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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乃上将军
作者：贱宗首席弟子
内容简介
 某官员推过一只装满金银财帛的箱子：谁不知谢大人乃陛下跟前红人，这件事就拜托大人了 谢安：好说，好说伊伊，替为夫点点！明日为夫给你买盒喜欢的胭脂 伊伊：嗯嗯 长孙湘雨：见者有份，奴家要一半！奴家昨日看中一条上等的项链，正巧手头不宽裕 梁丘舞：大周官员不得收受贿赂！没收，充当我东军军饷！ 金铃儿：都给老娘靠边站！小贼，你答应过余，要替余筹集一些财物资助那些孤儿的 众女上前，将那只箱子瓜分干净，只留给谢安一个空盒子。 谢安：喂，姑奶奶们，好歹给条活路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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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别怕，哥不是什么好人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二月六日，冀京——
冀京，是大周国都所在，南北向城墙长五十余里，东西向城墙长六十余里，城市占地约十三万亩左右，是大周国内最具规模与最为繁华兴旺的城市之一。
冀京城内，有主要街道九条，东西向三条，南北向三条，而处于最中央的、成十字形的两条为主街道，其余为次街道。
这两条主街道，将整个冀京大致分为四个部分，以这两条街道交叉的位置为中心点，往东是便是人口最为稠密的东大街。
因为东城门是最先能够见到骄阳升起的地方，顾名思义称为朝阳门，而理所当然的，与它相接的这条街道，便被称为朝阳街。
说起朝阳街，它其实并不是冀京最为繁华的街道，但不可否认，它却是整个冀京最为热闹、且在治安方面也是最为安定的街道，毕竟朝阳街的北侧便是众多大大小小的官署所在，整个冀京有近乎八成的官署都集中在这里，包括监查京师、整顿治安的卫尉署，甚至是凶名昭著、有活阎罗殿之称的大寺狱。
这些官署往北则是国库，在建国最初的年代，国库里堆积的是各种战略物资，但是自从城西南建立了大量的仓库来储备国家级战略物资之后，国库便成为了单纯堆积黄金、白银这种珍贵金属以及硬流通货币的地点，值得一提的是，天子的私库也在这里。
而在朝阳街的南侧，那则是众多的民居，从几间屋子的民居到深宅大院，从市井小民到达官贵人，但凡官职在五品以下的官员以及百姓，大多都居住在这里，毕竟大周的阶级等级观念是十分严重的，就如寻常百姓不能随意进出正阳街的后半段一样，因为正阳街的后半段，乃大周皇宫所在。
正因为如此微妙的城市坐落，使得朝阳街热闹而又不失秩序，在街道南侧开设店铺的商贾们也是奉公守法，毕竟这些店铺的门正对着冀京官员的官署，倘若犯事，岂不是罪加一等？
按理来说，不会有人敢在这条朝阳街上闹事，但不知为何，今日的朝阳街，却是那般的喧哗。
“站住！站住！”
远远地，街上的百姓便隐约听到东侧传来了一阵个喊声，他们好奇地转过头去观望，却望见不远处有一个看似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拼命地挤开人群，狼狈逃窜。
而在他的后方，一队衣甲鲜艳的士兵正大呼小叫地穿街过巷。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家伙到底犯了什么事，惹来这么多官兵追捕？”
大周百姓最喜热闹，见此纷纷围了过来，将整条大街堵地水泄不通。
其中不乏有有些见识的人，在瞧见那队士兵身上的衣甲后，倍感震惊，惊讶说道，“身着黑甲，颈系红绸……这不是东军神武营的士兵么？”
也有那不知就里的，闻言疑惑问道，“东军神武营？那是何处兵马？”
正在众百姓议论纷纷之际，那位少年已来到了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前，在瞧见了稠密的人流后，他稍稍停住脚步，随即便犹如一头滑溜的泥鳅般钻入了人群之中，身手之敏捷，甚至让周遭的围观百姓还未瞧清楚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反倒是追捕这位少年的那一队士卒，不是碰坏了这家店铺的门柱，便是撞散了路边小贩的摊子，惹来不少骂声。
“该死的，跑哪里去了？”那队士兵中领头的将领在人潮前站住了脚步，那如鹰般锐利的眼神四下扫视着人群，随即皱眉喝道，“我乃东军神武营副将项青，今日为抓捕一人，望诸位行个方便，休要堵在路当中……”
话音刚落，围观百姓中响起一阵惊呼。
“东军神武营？”
“果真乃东军神武营的将士呢！”
“神武营不是东公府梁丘公的士兵，怎得也亲自抓捕贼人？这种事，交予卫尉署不是更好？”
围观百姓中有惊讶者，有喜悦者，有崇拜者，有疑惑者，不一而足。
或许，东军神武营在冀京确实享有极高的声望，当那位副将项青道出自己的军号后，围观百姓十分合作地散到了两旁，但是却没有远离，依旧用各种崇拜、羡慕的目光望着他，尤其是一些未出阁的年轻姑娘们，就连先前被神武营士卒不慎撞倒那些摊子的主人，也当即消散了脸上原本的几分不满，露出一副雀跃神色。
唯一的例外恐怕便是方才那位少年了，只见他此刻缩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项青。
细细观瞧，只见此少年估摸十六七上下，脸庞消瘦，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唇红齿白，虽说称不上貌似潘安，倒也算是一表人才，只不过此刻气喘如牛，着实显得有些狼狈。
这位少年姓谢，单名安，是安乐王李寿府上的书童，说实话并不是什么犯了罪的犯人，应该说，他什么都没做，今日也只是闲着没事想出王府到街上逛逛，但是谁会想到，才出王府没走几步远，他便被这一队神武营的士兵围上了，而根据当时的对话，似乎是早在几天前就在府外守株待兔。
不妙啊……
这神武营不是那个女人的私兵么？这个搞得似乎在冀京很有名气的样子？这让自己鱼目混珠之计还怎么进行下去？
人群之中，叫做谢安的少年暗暗嘀咕。
他不敢动，因为那个叫做项青的副将正用他那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神扫视着四周，一旦他有任何轻举妄动，势必会被对方察觉，只能慢慢地，慢慢地溜走。
想到这里，被挤在人群中的谢安不动声色地缓缓朝着右后侧退去，好在周遭的百姓此刻皆用倾慕的眼神望向项青与他麾下那一支衣甲鲜艳的士卒，倒没有人察觉他的异样。
“搜！挨个给我搜！”注视了四周半响却未能发觉任何蛛丝马迹，项青显然有些按耐不住了，要知道他早在三天前便奉命埋伏在安乐王府，为了就是将那个滑溜的小子抓回府上，没想到那小子是那样的警觉，一发觉不妙拔腿就跑，害得他堂堂统帅三千人的东军神武营副将穿街过巷，丢尽颜面。
臭小子，若是被我逮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项青一脸凶恶地舔了舔嘴唇，与此同时，小心翼翼穿行在人群中的谢安，没来由地感到背后一阵凉意，他可没工夫多想，只是想尽可能离开这是非之地，毕竟那些神武营的士卒已挤入人群，挨个地查找他的踪迹。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回头望了眼那些面带微笑的百姓，见他们一个个都摆出非常合作的样子，谢安心中恨地牙痒痒。
可恶，要不要这样啊？
就在这时，街道斜对过驶来一辆马车，注意到动静的项青抬头瞥了一眼，也不是很在意，只是挥了挥手让麾下士卒以及众百姓散开道路，让对方通过。
而就在下一秒，他忽然眼神一变，因为他瞧见有一只用竹丝编成的手球咕噜噜地滚到了路中央，继而，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蹬蹬蹬地跑了出来，欢欢喜喜地抱起了滚在地上的竹球后，正要转身，便已瞧见了那辆朝着她飞奔而去的马车。
四五岁的孩子哪里经历过这种事，竟呆呆站在道路中央，傻傻地望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近。
眼看着那个小女孩距离快速驶来的马车仅仅只有几丈之遥，转眼便至，项青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拔腿几步奔上前去。
然而，尽管他已尽力奔跑，但那辆马车的速度却似乎隐隐比他快上一线。
糟了！
项青心中大急。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人群中窜出一个少年，扑向那个小女孩，在抱起那个站在路中央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后，纵身倒向一侧，险之又险地堪堪避开了那辆马车。
还没等众百姓反应过来，只听一声马嘶，那辆马车的马儿竟忽然朝着人群冲了过去。
显然，由于那个少年的突然介入，那匹马受惊了。
就在众百姓惊慌失措、四下奔走之际，迟到一步的项青已来到了他们跟方，只听他一声大喝，举起双手，拍在那匹受惊的马儿前胸，竟硬生生将它拦了下来。
“嘶！”马儿吃痛，悲嘶一声，后腿一蹬，前腿高高跃起，眼看着就要将项青踏在蹄下，却见后者抢先一步抱住它的脖子，再喝一声，愣是让那匹马当即屈腿跪倒在地。
都说受惊的马儿异常凶悍，这话确实不假，即便被项青抱住脖子，依旧死命挣扎。
就在这时，却见项青双目一瞪，眼神透露出一股莫名的凶悍杀气。
“畜生，还敢放肆？！”
只是一个眼神，那马儿浑身一颤，竟畏畏缩缩地跪倒在地，头颅死死埋在前腿之间。
众百姓只看得目瞪口呆，在一阵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一股惊叹。
“神力啊！”
“这位将军简直就是天生神力啊！”
面对着众多崇拜的目光，项青微微一笑，抚抚受惊马儿的马鬃，随即站起身来，转头望向不远处。
只见在两丈远的前方，方才见义勇为的少年正仰面躺在露面上，灰头土脸，身上有不少地方被皆被高低不平的地面擦出了血丝，然而，被他抱在怀中的小女孩，尽管被吓地嚎嚎大哭，但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好小子！
项青嘴角扬起一丝轻笑，缓缓走了过去，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年安慰着受了惊吓的小女孩。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少年微笑着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用温柔的话安慰着她。
“别害怕，小妹妹，哥哥不是什么好人……”

第二章 逃的后续就是被捕
诶？
怎么会变成这样？
望着坐在自己身上吓得嚎嚎大哭的小女孩，谢安真想甩自己一个巴掌。
有没有搞错啊！
尽管面前这个小妹妹岁数太小，称不上什么英雄救美，但好歹也算是见义勇为吧？
事后的一句话，那可是决定整个义举是否完美的关键啊！
这么拉风的场面，自己竟然口误？
啊啊，果然英雄与自己无缘么？
想到这里，谢安感觉自己后背越来越痛，已渐渐失去了知觉，毕竟方才那一纵可是后背先着的地。
更糟糕的是，那小女孩还坐在谢安胸口，使得本来就呼吸不顺畅的谢安更加难受。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面前这个小女孩憋死，谢安使出浑身气力，喊道，“谁家的孩子啊，赶紧抱走！”
一声叫喊，周遭的百姓这才反应过来，伴随着一声女人的呼喊，一对夫妇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几步奔至谢安面前。
女人一把抱起了自己的女儿，紧紧抱在怀中，男人则在谢安刚刚站起身后死死握住了他的右手，连连道谢。
一通千言万谢之后，那对夫妇抱着自己受惊的女儿离去了，而谢安则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你还真是……你就不怕丢了性命？”不知何时，项青已站在了谢安身旁。
“没想过呢……”
“没想过？”项青愣了愣。
“应该是来不及细想吧……”说着，谢安望向那对夫妇的眼神中隐隐流露出几分苦寂与落寞，隐约还有几分羡慕？
“原来如此！”项青恍然般点了点头，随即拍了拍谢安的肩膀，由衷说道，“是条汉子！”
“多谢！”谢安微微一笑，朝着项青抱了抱拳，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别过！”项青亦是一脸正色抱拳回礼，随即，他面色一变，一把抓住了正要转身溜走的谢安的肩膀，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我会这么说么？！”
“诶？”满头冷汗的谢安讪讪回过头来，入眼的却是项青那阴笑不已的表情。
“怎么着，跟哥哥走一趟吧！”
“这一招果然行不通啊……”谢安懊恼地叹了口气，随即抬起头，低声恳求道，“项三哥，高抬贵手，饶兄弟一回吧？”
项青闻言眼睛一瞪，没好气说道，“我饶你，谁饶我啊？——将军可是下了死令，今日若不抓你回去，哥哥回去可不好交差！——别耍花样啊！”
“那匹马儿还躺着呢，小弟哪敢啊！——跟你走就是！”说着，谢安懊恼地叹了口气。
“早这样不就完了？”项青笑了笑，收回了死死抓住谢安肩膀的右手，却没注意到正低着头的谢安，嘴角扬起几分笑意。
谢安缓缓抬起头，瞥了一眼项青身后，冷不丁指着他身后的天空突然喊道，“三哥，飞碟！”
“什……什么？”项青尽管莫名其妙，但依旧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向天空，可是天空晴朗，没有任何异样。
糟糕！
已意识不妙的项青当即又转过头来，却望见谢安早已挤入人群。
“臭小子！”项青那称得上英俊的脸，整个黑了下来，气恼不已的狠狠一跺右脚，但听一声闷响，周围围观的百姓竟有种地面为之震动的错觉。
就在项青抬脚要去追赶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项青回头瞧了一眼，发现却是方才驾驶那辆马车的车夫。
“你这厮到底是何处的军官，何以如此不晓事？——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顺着那车夫所指的方向望去，项青瞧见，方才那匹强行被自己拦下来的马儿，此刻正跪倒在地，低垂脑袋，浑身颤抖。
“放手，我没空理你！”眼见谢安越逃越远，自己却被一个车夫死死纠缠，这叫项青心中如何不恼怒。
就在这时，马车内的主人撩起马车的帘子，灰头土脸，一脸怒容地说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堂堂天子脚下，莫不是还有人敢当街行凶？！”
那个马夫听闻，急忙说道，“惊动了老爷，罪该万死，实是这个将官……”
“咦？这不是吏部的常侍郎么？”围观百姓中也有认得那马车主人的，见此惊声嘀咕道。
“将官？”常侍郎脸上露出几分愕然，皱眉望了一眼项青，怒声斥道，“你究竟是何人麾下将领？何以如此不晓事？待本官明日上朝，定要参你等一本，治你家将军一个治军不言、纵容属下当街行凶之罪！”
不怪那常侍郎如此气恼，要知道他家中小妾今日临盆，是故，他早朝完毕后这才急着往自家府上赶，却不想途中遇到这等事。
要知道方才马儿被项青强行按下时，车内的常侍郎险些从车内纵出来，甚至还撞到了额角，直到眼下，他额角还在隐隐作痛。
平心而论，因为此事本来就只是一个突发事故，错不在任何人，是故，项青原本也打算好好解释一番，而如今一见那常侍郎出言不逊，辱及自家将军，原本就没有几分耐性的他，心中更是不渝，当即从怀中取出自己身为副将的腰牌。
“我乃东公府家将，东军神武营副将，项青，这位大人尽管去参！”
“你……”常侍郎勃然大怒，正要怒斥，忽然浑身一震。
东公府？
东军神武营？
好似想到了什么，常侍郎脸上一惊，再细细一瞧面前那位军官，脸上更是布满了惊容。
“这……这不是项青项副将么？”说着，常侍郎连忙步出了马车，拱手与对方见礼。
“唔？”项青终究也不是嚣张跋扈的人，见此亦抱拳回礼，疑惑说道，“这位大人认得项某？”
“如何不认得？”常侍郎笑了笑，拱手说道，“项副将莫非忘却了，前几年老梁丘公寿诞，下官有幸受邀，上府拜会，那时，曾与项副将有过一面之缘……哦，下官常纪，如今担任吏部侍郎一职！”
“原来是常侍郎，”正所谓举拳不打笑脸人，见常侍郎变得如此和气，项青的神色自然也转善了几分，抱拳致歉道，“方才事急，末将多有得罪，望常侍郎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常侍郎摆手笑了笑，继而一望四周，纳闷说道，“说起来，项副将你等如此兴师动众，究竟所为何事？”
项青一听这才想起逃逸的谢安，面色大变说道，“糟糕，险些忘却！——今日之事，他日末将定登门致歉，然眼下末将还有要事，望常侍郎体谅！”
“呃？”常侍郎一脸愕然，抬手说道，“无妨无妨，项副将自便……”
“多谢！”项青抱了抱拳，在望了一眼谢安逃走的方向后，指挥麾下士卒道，“你们几个，往那处去围堵！——其余人，跟我来！”
“是！”身后众士卒抱拳领命，分成两拨人追捕谢安。
望着项青离去的背影，常侍郎家的马夫疑惑问道，“老爷，为何对那副将如此客气？区区一副将……”
“区区一副将？”常侍郎闻言摇了摇头，喃喃说道，“那项青可不是寻常的副将，那可是我大周冀京四镇之一、东军神武营的副将，即便我官居吏部侍郎，也得罪不起啊，他身后的人，可了不得啊……”说着，他伸手捋了捋胡须，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贼子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惹上了那一位……”
“那一位？”
“呵呵呵，一个女人，了不得的女人……”
“咦？”
与此同时，常侍郎口中那个不长眼的贼子谢安，正愉快地穿搜在小巷中。
想抓小爷我？
嘿！做梦！
笑归笑，但谢安隐隐也感觉有点不对劲，因为他察觉到，来抓捕他的人手，似乎比最初多了许多，要知道一开始项青带人来抓他的时候，身后只有十几个东军神武营的士兵，如今，他身后却隐约有百余人。
还有后援？
可耻啊！
回头望了眼身后，谢安心中暗骂项青，拐弯处正要抬脚飞奔，只听咚地一声，他的头顿时撞在一个坚硬的物体上，眼冒金星。
撞到墙了，怎么会？
捂着脑袋抬起头来，谢安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那哪里是什么墙，分明是一个身高九尺、体格接近于熊的大汉，浓眉大眼，一脸的络腮胡子，此刻正用戏谑的笑容望着谢安，在他身后，那是站成一排的东军神武营士卒。
“到此为止了，小子！”大汉戏谑笑道。
望着这个大汉身上那与项青相同式样的将领铠甲，谢安心中暗叫不妙，一面缓缓向巷边移动，一面嘻笑说道，“啊，严大哥怎么在这里啊？真是巧……”
谢安认得此人，此人姓严名开，估摸着三十上下，国字型脸，脸庞刚毅，一脸络腮胡子，看似不好说话，其实为人颇为热情，与方才追捕谢安的项青，以及另外两位叫做陈纲、罗超的副将同为东军神武营四将，那可都是手握三千兵马职权的将领，很了不得。
“呵呵！”那严开丝毫不为所动，朗声说道，“兄弟，今日哥哥对不住了，将军下了死令，定要抓你去府上！”
谢安闻言面色一黯，勉强堆起几分苦笑，讪讪说道“严大哥，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小弟么？”
“我也想啊，不过在这里放走你，回去实在不好交差啊……”严开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即笑着说道，“说起来，兄弟还真是好本事，我与项青相识也有十几年了，从未见他如此狼狈过……”
顺着严开的视线，谢安缓缓转过头去，入眼的，那是项青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容。
“真是……让我好找啊！”
听着项青那咬牙切齿语调，谢安浑身一颤。

第三章 大周女将
果然，逃的后续就是被捕，妥妥的，没轻的。
望着那围住自己的那整整百余名东军神武营将士，谢安暗暗叹了口气，用最后一丝期望望着严开与项青二人，讨好般说道，“严大哥，项三哥，小弟向来是奉公守法，从来没做过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您两位就高抬贵手，放过小弟吧？”
“既然没犯事，那你怕什么啊？”神武营四将中年纪最大的老大哥严开拍了拍谢安的肩膀，笑着说道。
“这不是……”谢安苦笑一声，缩了缩身子还打算溜走，却见项青一把抓住了谢安的手臂，将他又拉了回来，冷笑地盯着谢安瞅了几眼，临末对身旁的士卒说道，“捆上！”
“是！”
当即便有两名士卒上前，将谢安双手以及上半身捆地严严实实，这时，项青又发话了。
“将绳索另外一端给我！”
“是！”那士卒点点头，将捆住谢安的绳索的另外一段递到了项青手中。
“三哥，不用这么绝吧？！”谢安一脸悲愤地说道，说实话，就在方才，他还打算破釜沉舟，撞倒押解他的士卒逃跑，却没想到项青竟要亲自来押解谢安。
天啊，那可是单凭蛮力便能够将一匹受惊马儿拦下来的怪物啊，谢安可不认为自己的小身子骨能比那匹受惊的马儿更有力气。
项青闻言瞥了一眼谢安，冷笑着说道，“你小子诡计多端，还是谨慎些好！——快走！”说着，他还扯了扯手中绳索。
报复！
赤裸裸的报复！
望着项青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谢安心中恨得牙痒痒。
穿过朝阳街的几条小巷，半个时辰后，谢安百般不情愿地被带到了一座偌大的府邸门前。
东国公梁丘府邸！
这在冀京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方，可是对于谢安来说，这座宅邸却简直比龙潭虎穴还要可怕。
严开没有进府门，而是转头对项青说道，“项青，你带他去见将军，我先回军营一趟，清点一下营内的军械。”
“嗯！”项青应了一声。
谢安望着府门牌匾上那偌大的金字，长长叹了口气，忽然，他灵机一动，勉强笑道，“严大哥，项三哥，你们看这都到了，能不能先把这绳索去了？怪丢人的……”
或许是看穿了谢安的打算，严开笑了笑，没有理会，顾自离开了。
而项青则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对谢安说道，“你小子也知道丢人？我堂堂东军神武营的副将，执掌三千兵马的副将，被你小子像猴子一样戏耍，追着你满大街地跑……呼呼！”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竟大口喘起粗气来。
要知道项青方才在闹市拦下那匹受惊马儿时，从始至终也是面不红、气不喘，可想而知，此刻的他，心中是何等的恼怒。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太迟了！”项青脸上露出几分报复的快感，扯了扯手中的绳索，冷笑说道，“吃一堑长一智，你小子诡计多端，若是在这里放开你，保不定还要惹出什么事来……”
“不会的，不会的……”
“少说废话！——快走！”项青抬脚在谢安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啊啊，这人不行啊，报复心很强啊……
瞥了一眼一脸得意的项青，谢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走入了府邸。
或许是见谢安的心情有些低落，项青也有些于心不忍，想了想，走上前几步，在谢安耳边低声说道，“好了，别摆着这幅臭脸了，谁叫小子不听话来着？起初就老老实实跟着哥哥来府上，这不就完了么？何来横生枝节？哥哥又不会害你！——嘛，这样吧，改日哥哥请你去吃酒，行了吧？”
“去哪？”谢安翻了翻白眼，似乎有些意动。
“你说呢？”项青挑了挑眼眉，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这可是你说的！”谢安脸上闪过几丝喜色，但是转念一想，他又长长叹了口气，苦笑说道，“能不能活到明日，还说不准呢！”
“好好说话，不至于的！”项青笑着说道。
穿过外院，路过庭廊，大约转了有一盏茶工夫，项青这才带着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谢安，一直来到了府中内院。
说实话，内院的景致着实不错，花草、水榭、楼台，但是内院空地一侧，那一排摆满了各式各样兵器的木架子，实在有些煞风景。
而那片空地的对过，便是一幢极为大气的十三室楼阁，最当中的那一幢足足有数丈高，在建筑普遍是平房的大周，恐怕也只有大户人家才如此宏伟的府邸建筑。
“笃笃笃！”来到东侧最大的一间屋前，项青抬手轻轻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进来！”屋内传出一个略显中性的女声，沉稳而饱含气势。
闻言推开屋门，项青扯着一脸不情愿的谢安走入了屋内，只见在屋内桌旁，有一位身穿战袍的女子正手握一卷兵书，侧对着项青与谢安观阅。
“将军，犯人带到！”项青抱拳喝道，表情很是严肃，如果不看他嘴角旁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的话。
“好！”
那女人点点头，缓缓转过头来，望向谢安。
那一瞬间，谢安不得不承认自己隐隐有种将要窒息的错觉，原因只在于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美地不像话的女人。
不知为何，谢安忽然又回想起了那最初见到这个女子的情景，那一天，他与李寿二人出席了庆贺北境大捷的庆功宴会……
“李茂？”
“没有听说过么？”安乐王李寿瞥了一眼一嘴肉汁的谢安，微微摇了摇头。
“很耳熟的名字啊……”拿起桌案小几上一块擦嘴的毛巾抹去了嘴旁的肉汁，谢安皱眉思忖着，忽然，他眼睛一亮，惊声说道，“难道就是冀京大小茶楼中的说书先生讲起过的，弱冠挂帅亲自北征的四殿下李茂？”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无知嘛！”李寿笑了笑，对谢安愤愤不平的白眼视若无睹，继而，他面色一正，压低声音说道，“不错！正是我大周第一勇将，项王李茂！”
“项王？”谢安愣了愣，古怪说道，“竟然与西楚霸王项籍相提并论……”
“你不知道那场战役的凶险，不怪你，”李寿微微笑了笑，随即喃喃说道，“当时，十余万北戎越境，来势汹汹，短短月余，北方屯军重镇渔阳失守，继而幽州全线陷落，战火一度波及到冀州，致使冀京人心惶惶，朝中大臣束手无策，就连父皇也不得不思忖迁都之事，以避北戎锋芒……”
“不会吧，竟然被逼到要迁都？难道冀京就没有一支可用的兵马么？”谢安惊声问道。
皱眉瞪了一眼谢安，李寿沉声说道，“休要胡说！冀京乃我大周国都，岂会连一支可用兵马也无？只是……”
“只是？”
“自我大周建国以来，冀京便有四支平日里从不调动的兵马，你可听说过？”
见李寿忽然岔开话题，谢安有些不解，疑惑地摇了摇头。
“此四支兵马由四位我大周开国将军后嗣率领，平日里只负责保障京师安危，从不轻易调离，其编制，也不在全国军队编制之中，只遵从当朝天子之命，除此以外，即便是当朝大将军，也无法调动分毫，分别是东军[神武]，南军[陷阵]，西军[解烦]，北军[背巍]，每一支在两万人上下……
北戎事发之时，南阳已叛乱多月，朝中大军皆赶往南阳一带平叛，甚至连南军陷阵也调往该处，换而言之，偌大冀京，除禁卫军外，仅仅只有六万兵马，设想，倘若是你，可敢弃冀京百年京师不顾，轻易调兵？”
“呃……”
“就连你也犹豫不定，更别说朝中大臣，没有人，当时没有一个人敢提出率军北伐，每一个人都在考虑如何死守冀京，不叫那些外戎攻入我大周数百年京师……”
“那北方……”
“这叫弃车保帅，”李寿幽幽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朝中大臣的心思不难猜想，无非是暂时避外戎锋芒，待大军平定南阳一带的叛乱，再行反攻，比起孤注一掷，在有可能导致冀京城破的情况下将仅有的几支可用兵马派往北境，岂不是要周全许多？——至于北方的国民会如何，就算有人想到，恐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吧？”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
“而当时，四哥李茂是唯一一个主张出兵北伐的，他说服了父皇，率领麾下门客、及东军神武营共计两万五千余人北上，与十余万北戎激战数月，终将其半数歼灭，阻敌于冀州州界，随后趁胜追击，夺回渔阳等幽州重城，更一度杀出关外，逼得外戎部落北侧三百里，此役后，父皇便叫四哥坐镇渔阳，总督北境战事，封他为大周第一勇士，项王！”
“呼，两万五千对十余万，还大胜……”即便是听李寿口述当年的战事，谢安亦不免因话中的种种数字与辉煌战果而震惊。
在他的脑海中，其实不乏以弱胜强、转败为胜的战事，然而像李寿口中这位四殿下李茂那样，在打败入侵的敌军后，非但逐步收复失敌，甚至还率军反攻，杀出关外数百里，逼得草原部落整个北撤，这简直就是……
“你那个四哥，还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啊……”谢安由衷赞叹一句。
李寿微微一笑，继而望了一眼大殿的门口附近，莫名说道，“了不得的人物，还有一个……来了！”
“诶？什么？”谢安愣了愣，正要说话，忽然，方才还很是喧哗热闹的大殿，整个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殿门的方向。
“东军神武营上将，梁丘将军到！”
伴随着殿外下人的一声通报，一位身披战袍的将军大步踏入了殿中。
那一瞬间，谢安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女……女人？

第四章 交流
“谢安！”
寂静的房内，传来了女人略显不耐烦的声音。
“呃？”谢安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来愕然望着自己面前的女子，神武营上将，东公府的主人，梁丘舞。
糟糕……
光顾着回忆了，她说的话自己都没听到几句，怎么办？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眼瞅着梁丘舞眼中的不耐烦之色越来越浓，谢安额头冷汗直冒，他意识到自己得说些什么来挽回一些东西。
“那个……吃饭了么？”
梁丘舞愣了愣，像看傻子一样看了谢安半天，待谢安自己都感觉十分尴尬时，这才沉声说道，“早膳还是午膳？”
原以为对方不会搭话的谢安闻言好似是遇到了救星，连忙说道，“都……都可以！”
“没有！”梁丘舞沉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
不妙啊……
不妙……
再这样下去……
得想个办法，挽回一下气氛……
然而就在谢安苦思对策之际，女人终于不耐烦了。
“为何不回答我的提问？”
“什么？”在下意识接过话茬的一瞬间，谢安便已意识到了不妙。
果然，梁丘舞眼中隐隐流露出几分怒意，沉声说道，“竟然对我所说的话置若罔闻，你是在小看我么？”伴随着她低沉的声音，谢安猛然感觉到一股无比强大的气势，压得自己险些透不过气来。
“不是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项王李茂殿下北伐时的副手，东军神武营的上将，竟然是一位如此惊艳的女子……”
“唔？”梁丘舞眼中隐约露出几分异色，喃喃重复道，“如此……惊艳？”忽然间，她双眉一凝，猛地一拍桌案，怒声斥道，“你敢戏耍我？”
话音刚落，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顿时袭向谢安心头。
诶？
怎么说得好好地，突然就翻脸了？
谢安心惊胆战地望向女人，却愕然地从对方眼中望见熊熊怒火。
“你……你要做什么？”
“辱我者，死！”梁丘舞咬牙切齿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缓缓从斜靠在桌旁的剑鞘中抽出利剑，望向谢安的眼中，充满了杀气。
死……
真的会死……
谢安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那份恐惧，使得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怒声骂道，“你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毛病啊，我称赞你长得漂亮，你竟然说我侮辱你？！就算你真的要杀我，也得挑个好一点的理由吧！”
“漂……亮？”梁丘舞眼中的杀气一滞，盯着谢安看了许久，沉声说道，“你……真的？”
“哼！”谢安怒目而视，说实话，他方才着实被吓地不轻。
“你说的，是真的么？真的是赞我，而不是戏耍我么？”没有理会谢安脸上的怒意，女人再一次问道。
“是啊！”谢安怒气冲冲地喊道，此刻的他，也顾不上这样无礼的举动是否会惹来对方的怒意，毕竟他有一肚子的怒气无从发泄。
但是出乎谢安的意料，女人并没有在意他的无礼，相反地，她眼中的杀意也渐渐退去，在盯着谢安望了许久后，将手中的利剑插回剑鞘，一脸歉意地说道，“抱歉，从未有人这样说过，我以为你在羞辱我……请坐！”
诶？
谢安清楚地望见了梁丘舞脸上的愧疚，心中很是愕然，在来到她面对的座位坐下后，古怪说道，“真的？从来没有人称赞过你么？”
梁丘舞很平静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竟然问为什么？”女人古怪望了一眼谢安，脸上有些愕然，随即苦涩说道，“不够白，这个解释足够了么？”
“白？”谢安愣了愣，这才意识到，梁丘舞指的是她的肤色，与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女人不同，这个女人的肤色略显古铜色，不如其他女子白皙，显然是因为长年暴晒在烈日下所致。
“你也觉得很难看吧……”女人的眼中隐约流露出几分失落。
“不会啊……”
“不会？”女人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谢安。
“嗯，我倒是觉得……”在对方目光的注视下，谢安的表情有些古怪。
梁丘舞没有再追问，尽管她也发现谢安神色闪烁，但不知为何，她从眼前这个男人的眼中，捕捉到几丝异样。
那种好似欢喜、迷恋般的异样……
不过，她不能肯定。
“倘若你真那么觉得，那为何不敢看我？”
姑奶奶，你的眼神太锐利，吃不消……
这种话，谢安是绝对说不出口的，苦笑一声，说道，“总之，我没有骗你，虽然大部分的男人都喜欢肤色白皙的女人，但也不能一概而论！”
“不能一概而论么……”梁丘舞愣了愣，随即皱眉说道，“那么，头发呢？”
“头发？”谢安下意识望向女人的头发，由于这次是近距离的观察，他很轻易便能发现，眼前这个女人头发的颜色，也并不如其他女子那样乌黑亮丽，而是略微带着点红色。
原来她一直都很在意啊？
谢安恍然大悟，他这才明白方才这个女人为何会那般震怒，原因就在于，她对自己不同于其他女子的肤色与发色很是在意，或许是接近自卑的在意。
“很特别，也很好看，真的！”谢安用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呆呆望了谢安许久，女人笑了，笑得很浅，仅仅只是嘴角微微一扬罢了，若不是谢安一直注意着她，恐怕难以察觉。
谢天谢地，总算是保住一条命……
谢安轻轻拍了拍胸口，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了。
“谢安，你的赞誉，我收下了，但你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你，为何要违背约定，躲在安乐王府，不来见我？”
“……”
该死的，她还记得啊！
姑奶奶，您的记忆力要不要这么好啊？
谢安讪讪地抬起头，望见的，是梁丘舞那一双认真的眼眸。
“那个……是这样的，不是我不想来，只是这些日子，王府上事务繁忙……”谢安满头冷汗地苦思借口。
“事务繁忙？”梁丘舞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喃喃自语道，“那为何九殿下李寿说你在府上终日无所事事……”
九殿下？
谢安心中咯噔一下。
好啊，李寿，你个没义气的！
背后捅刀子？
还说什么情如兄弟，有什么事并肩上……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的异样，梁丘舞双眉一凝，隐隐带着几分怒意说道，“谢安，莫非你在欺骗我？”
“对不起，对不起……”见被拆穿，谢安双掌合拢，连声道谢。
默默看着谢安，梁丘舞微微皱眉，沉声说道，“我最恨有人骗我……念你初犯，姑且饶你一次！”说着，她双眉松开，正色劝导道，“人之贵，忠孝仁悌礼义廉耻，不可轻弃也！”
“是是是……”谢安连连点头。
“应下的话，一次就足够了，说得太多，反而显得你心不在焉！”
“呃……是！”
“嗯！”梁丘舞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桌上取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反观谢安，满脸愕然。
什么情况？
被说教了？
被一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心理年龄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人说教了？
而且还说得自己哑口无言？
不知为何，谢安有种莫名的违和感，直到几日后，他这才渐渐察觉。
“总而言之，就是不想来见我，对么？”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率先又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不是不是……”谢安连连摇头，可是当目光一触及梁丘舞的视线时，他忽然想起了方才的事，他，低头沉默了。
“孺子可教！”见谢安没有再用谎言欺骗自己，梁丘舞很欣慰，但是欣慰并不代表满意。
“为何不想来见我？那一日，我将纸条传递你手，叫你三日后来我府上，我有事要知会你，为何失约？”
见梁丘舞的语气越来越重，谢安有种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错觉。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他也意识到，这个叫做梁丘舞的女人，为人十分认真，如果不回答她，她会一直追问下去，而如果用谎言欺骗，下场恐怕……
“不是不想，是不敢……”咬了咬牙，谢安抬起头，望向面前的女人。
他太清楚了，这个眼下虽然很平静的女人，一旦愤怒那究竟是多么的可怕。
那一日，她那充满杀气的凌厉眼神，仿佛千万柄钢刀般，将谢安那所谓的胆气击地粉碎。
在遇到她之前，谢安从未想象过，女人竟然能拥有那般令人胆寒的眼神。
谢安无法忘却，那一日，在她那充满杀气的目光下，自己竟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可笑么？
堂堂男儿，被一个女人吓得双腿发软……
但是谢安可感觉不到这其中有任何好笑，他打赌，就算换做旁人，多半也不会比他好上分毫。
李寿那小子说的对，眼前这位姑奶奶，是不逊色项王李茂的怪物，是大周最具武力的将领之一！
而自己却对她做了这样那样的事……
不妙啊，真的不妙啊……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解释一下那一天的事，而就在他将要开口之前，对面那个女人的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无论如何，你要入赘我梁丘一门！——这便是今日我派人请你来，要对你说的！”
诶？
诶？？
谢安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第五章 第一次往往不是那么顺利
“入……赘？”
谢安喃喃自语，打破了屋内长时间的寂静。
正端着茶盏抿茶的梁丘舞闻言瞥了一眼谢安，没有当即开口，她静静地抿完了杯中的茶水，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你似乎很惊讶？”
“怎么可能不惊讶，换做是你，也会吃惊吧？”谢安苦笑一声，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为何要吃惊？”梁丘舞脸上隐约露出几分疑惑，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不悦说道，“看来，我似乎被小看了呢！”
听着那话中明显的不悦语气，谢安微微一惊，说道，“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么？——无论怎么说，我也断然不可能将那日的事当成一个误会……我乃梁丘一门未来当家，东军神武营上将，怎么可能叫你在淫辱我之后，提上裤子拍拍屁股走人？——你未免也太将此事当儿戏了吧？！”说到最后，她的眼中已渐渐流露出几分怒意。
“噗……”正喝着茶的谢安，闻言嘴里的水当即全数喷出。
好……
说得好粗俗……
即便是自诩脸皮不薄的谢安，也被梁丘舞这两句话说得面红耳赤。
“什什么淫辱，我只是……”谢安有些说不下去了，毕竟他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视名节清白胜过生命，而说到底，自己也是在她因春药导致意识大乱的时候对她做了这样那样的事。
“只是什么？”
“喂，那日的事可不能全赖我……”似乎是感觉到了某种危机，谢安连忙辩解，说着说着，他忍不住望了一眼梁丘舞，心下暗自嘀咕。
从头到尾都是你这个笨女人主动的好吧……
“不能全赖你？你的意思是怪我咯？”梁丘舞冷笑一声。
是啊！
谁叫你这个笨女人那么容易被别人骗！
还喝下了掺着春药的酒！
后来也是你拉我上床的，从头到尾哥都只是躺在床上而已啊！！！
唔，虽然感觉不错……
谢安暗自嘟囔着，当然了，这些话他是不敢说的，毕竟他若是将这种事也说了出来，恐怕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恼羞成怒，谢安可不想在这种事上丢了自己的性命。
“当然不是，你我都是无辜受牵连的，罪魁祸首，是那个骗你有要事相商，结果却在酒中下药的王八蛋！”谢安避重就轻地说道。
“咔嚓！”梁丘舞手中的茶杯被整个捏碎了，碎瓷顺着她的手指缝掉落下来，其中，甚至有些白色的细小粉末。
乖乖……
谢安忍不住浑身一颤，偷偷望了一眼梁丘舞，却见她双目隐隐泛起红色，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自己置身于杀气的海洋。
就……就是这种眼神……
与那一日一样……
谢安暗自咽了咽唾沫。
就在这种，却见梁丘舞深深吸了口气，尽管她的眼中依旧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屈辱与恨意，但是那股杀意，却被她强行压制下去了。
“……是太子殿下！”
“诶？”谢安愣了愣，转念一想才明白梁丘舞此话含义，愕然说道，“他……那家伙这样对你，你还尊称他为殿下？说起来，那一日你也只是叫他[滚]而已……”
梁丘舞缓缓松开了右手，任凭茶杯的碎块碎末散落在地，她望着地面沉声说道，“太子，国之储君，身为人臣，岂能犯上弑主？如此枉为人子！”
“因为他是太子？所以你不能杀他？”
“……是！”
“如果那一日我没有中途……”
“……同样！”梁丘舞沉声说道。
听着她那斩钉截铁的语气，谢安不知为何心中对她有些同情，弱弱问道，“那你会怎么做？”
梁丘舞吐出一口气，平静说道，“将此事上呈陛下，请陛下处置，随后自刎，全我名节！”
“诶？”谢安倒抽一口冷气，失神说道，“你在开玩笑吧？”
梁丘舞微微瞥了一眼满脸愕然的谢安，正色说道，“我梁丘一门世代为大周之臣，忠良之名，决不能葬送在我手中……”她说地很慢，每一个字仿佛千斤重般打入谢安心中。
都说古人的忠是愚忠，以前还不怎么相信……
谢安微微摇了摇头，一抬头却见梁丘舞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心中不由一惊。
“你你看我做什么？”
只见梁丘舞静静望着谢安半响，忽而说道，“换而言之，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对我梁丘家有恩，叫我梁丘家血脉不至于断绝……对此，我深表谢意！”
诶？
什么情况？
这个笨女人竟然说要感谢自己？
“不客气，不客气，我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谢安面红耳赤地说道。
占了这个女人清白身子，她还感激自己，即便谢安素来脸皮厚，也对这种得了便宜还能卖乖的好事有些吃不消。
然而下一秒，谢安呆住了。
“……是故，我也不想为难你，如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入赘我梁丘家，助我兴旺家业、无愧先祖；要么……”说着，女人缓缓站了起身，锵地一声抽出了斜靠在桌子旁的宝剑，面无表情地说道，“要么，我斩你于此，取你首级祭我梁丘一门列祖列宗！”
“喂喂喂！”谢安吓得险些倒在地上，一手拖着屁股下的凳子，一手平挡在胸前，震惊说道，“你你什么意思啊？刚才还说要感谢我，说我对你梁丘家有恩，结果说完就翻脸？”
“是，我是说过，所以，在祭完先祖后，我会取剑自刎随你而去，放心，你只要在奈何桥上等我片刻就好……”
“放心？这怎么叫人放心啊？！”大喊一句，谢安感觉自己心脏的跳动频率有些叫自己吃不消了。
不妙啊……
这个愚忠的笨女人不像是在开玩笑……
唔，应该说，这个笨女人根本就不会开玩笑！
如果不能稳住她，自己可就交代在这里了……
“等、等等啊，我会负责的啊！”
“负责？”女人眼中露出几分疑惑，说道，“那是什么？”
谢安气结，没好气地说道，“我说，我会娶你的！”
“哦哦，”梁丘舞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严肃地纠正道，“是入赘！”
“……”谢安张了张嘴，无言注视着女人认真而严肃的目光半响，终于败下阵来，摆摆手苦笑说道，“总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所以……这个暂时可以由我保管么？”
他指了指梁丘舞手中的利剑。
女人犹豫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见此，谢安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宝剑，将其插入剑鞘，随即再次坐下，将剑横摆在自己膝上。
从始至终，梁丘舞静静地看着，不知为何，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几次欲言又止。
而谢安显然没注意到，他之所以会向梁丘舞索取暂为保管，一来是这个女人身边方才用这把剑着实把他吓地不轻，二来嘛，他想给自己增加几分胆气，尽管他也清楚，在一位执掌万军、一身武艺的将军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就算握着再锋利的宝剑，也跟握着一根木柴没有任何区别。
“我领你去府上各处转转，熟悉一下府内建设。”
此时谢安正摆弄着梁丘舞的佩剑，闻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想将佩剑系在腰间。
遗憾的是，他从未接触过这类兵器，毫无经验，以至于试了几次也愣是没能将剑鞘上细链挂在腰带上，无可奈何的他，只好将整个剑鞘都插在腰带内侧，模样要多古怪便有多古怪。
“……”
从始至终，梁丘舞静静地观瞧着，忽然，她走了过去，在谢安惊愕的表情下，将整把佩剑又抽了出来，随即左腿半跪，半蹲在谢安身前，替他将佩剑上的细链系在腰带上。
“谢……谢谢。”谢安倍感受宠若惊，隐约从后背涌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很是舒服。
“跟我来！”在替谢安系上佩剑后，梁丘舞再度站起身来，朝屋门的方向走去，神色丝毫不起波澜，还是那般的平静。
“哦……”
如梦初醒的谢安紧走几步跟了上去，他说不清方才心中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絮，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对眼前这个女人充满了好感。
虽然是强迫，但是，她似乎真的将自己当丈夫对待……
但是，好像哪里又有点不太对劲……
半柱香之后，梁丘舞领着谢安走在内院的廊庭，一边走着，她一边用最简洁的话介绍东公府府内的各种建设与相应的位置、用途。
说实话，谢安一句都没记在心里，因为他正思考着那种种的不对劲。
偷眼望了一眼身旁的梁丘舞，谢安清楚地发现，尽管梁丘舞是在替他带路，熟悉府上的各个建设，但是，她却隐隐要落后他小半个肩膀的身位。
是巧合么？
还是她故意的？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要知道在阶级制度异常严重的大周，高位者与下位者之间的礼仪，那简直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就如平民对待士族，迎面见到对方必须让道、行礼，而如果走道的方向一致，则不得走在士族前面，必须落后至少十个身位，否则便有杀身之祸。
还有，仆人不得与主人并行，妻子不得与丈夫并行……
想到这里，谢安又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身旁的梁丘舞，却正巧与她的目光对上。
“看你的神色，似乎有点不满，还在为方才我逼迫你入赘我梁丘家一事耿耿于怀么？放心，我只是吓吓你而已，免得你太将我的话当儿戏，我若要杀你，轻而易举！”
这位姑奶奶说话还真是直接啊……
心中苦笑一声，谢安张了张嘴，却不知为何，发不出任何声音。
“果真并非谎言，你很怕我……”瞥了一眼谢安，梁丘舞嗤笑一声，摇头说道，“身为堂堂男儿，竟畏惧我这区区弱质女流，成何体统？！”
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
弱质女流？
天呐，谁啊？谁啊？
你不会在说你自己吧？
没好气地望了一眼身旁的女人，谢安倍感无力，任凭她自顾自说话。
“明日晌午，你随我到后院小祠祭拜先祖，在我梁丘家列祖列宗灵位前，你我二人先立下婚誓……且先给你一个名分！”
给我一个名分？
谢安满脸古怪之色，讪讪说道，“用不用这么快？”
“什么？”女人转过头来，神色有些不解。
暗自擦了擦额头冷汗，谢安讪讪说道，“我不是要耍赖啊，只是……你想，我们见面也不过两三次，根本不了解对方，感情方面更加是……”
“那不重要！”打断了谢安的话，梁丘舞淡淡说道。
“你……什么意思？那什么才是重要的？”隐约间，谢安仿佛渐渐领悟到了什么。
女人微微瞥了一眼谢安，随即望着走廊外侧花圃中的花草，沉声说道，“成婚之后，你我二人便能延续我梁丘家血脉，待日后我老了，我二人的儿女，便是我梁丘家日后的延续！”
“你……”
那一瞬间，谢安终于明白了，方才那种不对劲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明日起，你且在府上居住几日，待过些日子，我会授你副将职衔，安排你到我神武营任职，再过两年，我会将你安排到京师要职，待你弱冠……”
“够了！！”
“什么？”梁丘舞平静的眼神中露出几分疑惑。
只见谢安愤怒地望着面前的女人，一字一顿说道，“谁叫你随随便便就替我安排我要走的路？少瞧不起人了！——我可不是你用来配种的道具！”说着，他一转身，拂袖而去。
“……”
梁丘舞静静地望着谢安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的另外一端，她这才转过头去，面无波澜地注视着花圃中的花草。

第六章 背负的信念
可恶！
可恶！！
仰躺在屋内榻上，谢安心中一肚子的怒火依旧没有丝毫减弱。
竟然说感情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虽然谢安很清楚，那个叫做梁丘舞的女人之所以选择嫁给自己，一来只是因为自己占有了她清白的身躯，二来则是自己并非导致她陷入这种窘迫局面的罪魁祸首，感情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但谢安还是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敞开天窗说出了那番话，更让谢安感到恼怒的是，她竟然要擅自替他安排日后要走的道路。
那他谢安算什么？
替梁丘家配种、延续血脉的牲口么？
可恶！
说实话，对于自己误打误撞与梁丘舞发生了关系，谢安多少也有点内疚，尽管他当时并没有要趁虚而入的意思，只不过那个女人力气太……咳，只不过中间发生了一些误会罢了。
但说到底，谢安也是在那个女人无法保持正常意识的时候与其发生了关系，为对于未出阁的女子而言，这种事无疑是致命的，尽管并非出自她的意愿，但也会受到外人指指点点。
为此，当梁丘舞提出入赘的要求后，谢安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与她日后的孩子，必定会姓梁丘，对此，谢安倒不是很在意，毕竟他自幼就是孤儿，作为姓氏的谢也只是孤儿院的看护人员随手给写的，也没什么太大的纪念意义，然而，那个女人竟然是那样的过分……
“可恶，少看不起人了！”
低声骂了一句，谢安翻身侧躺在榻上，继而眉头益州，原来是系在腰间的那柄佩剑搁到了他的肋骨。
“……”
默默看着那柄佩剑半响，谢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右手一伸，一把将其扯了下来，只听咔嚓一声，系着剑鞘上的细细铁索被扯断了。
而就在他握着剑鞘准备将其丢出去时，他脑海中忽然想起了梁丘舞半蹲身躯亲自为他系剑的那一幕。
“……”
谢安脸上的怒意渐渐退了下去，他缓缓坐起，随即在榻上挪了挪位置，让自己靠在床榻另外一侧的墙壁上。
“别人稍微对你友善点，你就把对方当成家人，这种毛病得改改了……”长长叹了口气，右手握着佩剑垂在一侧，谢安扬起头，直到后脑勺触碰到坚硬的墙壁。
他，默默地望着屋顶。
“笃笃笃！”屋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吧……”依旧望着屋顶，谢安有气无力地说道。
吱嘎一声，门开了，一位面容姣好的侍女踏着碎步走入屋内，轻声唤道“姑爷……”
谢安撇头望了一眼那侍女，他认出，这名侍女便是方才替他整顿好这间屋子的侍女，好像还是那个女人的贴身侍女，叫做伊伊。
“怎么？那个女人终于打算杀我了么？”谢安似笑非笑地说道。
“姑爷说笑了，”侍女伊伊微微低了低头，恭敬说道，“小姐请姑爷到厅堂用膳……”
“不去！”谢安淡淡回绝，语气毋庸置疑的坚决。
“姑爷……”伊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谢安一侧身，面对着墙壁躺下了。
伊伊暗自叹息一声，退出屋外，并轻轻合上房门，向自家小姐汇报去了。
而这时，在东公府前院偏厅，府邸的主人梁丘舞正坐在厅堂中央的桌旁，闭目养神。
在她面前的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以及两副碗筷。
“小姐……”盈盈走到梁丘舞身旁，伊伊低头唤道。
梁丘舞缓缓睁开眼睛，望了一眼伊伊空无一人的身后，淡淡说道，“不愿来么？”
“嗯，”伊伊点了点头，小心说道，“姑爷似乎还在生闷气……”
“哦！”梁丘舞应了一声，便再没有说话，只是顾自用饭，而伊伊则在一旁伺候着，时而望着那副无人的碗筷微微皱眉，时而望向院子颦眉叹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终于，梁丘舞吃完了碗中最后一粒米饭。
她接过贴身侍女伊伊递来的绸巾轻轻擦了擦嘴，随即站起身，走向府门方向，口中淡淡说道，“我到军营点卯！”
“那这……”伊伊望了眼桌上的菜肴，她瞧地分明，桌上有几道菜，是他家小姐平日里从来不曾叫厨房准备的，而且，方才用饭时也不曾夹过一筷子，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撤了！”梁丘舞淡淡说道，走完人已消失在厅门前。
“是……”伊伊微微一低头，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唤来佣人，将桌上的饭菜都撤了下去。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傍晚时分。
使唤着府上的下人将晚餐端上，伊伊偷偷瞧了一眼依旧身着戎装的梁丘舞。
桌上的菜色，依旧是中午那些，但却是厨房重新烧的，中午的那些，已分给了府上的下人，包括那几道未曾动过的。
“去叫他！”坐在桌前的梁丘舞淡淡说道。
“是，小姐……”伊伊应了一声，踏着略显匆忙的脚步前往后院，但是没过多久，她便回来了。
依旧是一个人……
“他还是不肯来么？”梁丘舞皱眉问道。
“是，小姐……”
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继而双眉渐展，淡淡说道，“不管他！——饿了，终究回来的！——通知厨房，今日锁门！”
伊伊听闻心中一惊，伺候了梁丘舞十几年的她太了解自家小姐的脾气了，更听得出来，自家小姐话中，已隐隐带上了几分怒意。
两个都是好强的人呢……
望着一言不发，顾自用饭的梁丘舞，伊伊心中暗叹。
自家小姐不必多说，整个冀京都知道东公府梁丘一门未来的当家是一个怎样性格的人。
而这十几年来，伊伊也从未见到自家小姐在某些关乎原则的问题上服软过，妥协过。
而那一位姑爷……
经过伊伊半日来的细心观察，她意识到，尽管这位姑爷看似很随和，其实却与自家小姐有着极为相似的性格，似自家小姐这般想要强行扭转他的想法……
伊伊不抱任何希望。
终究，在梁丘舞用饭完毕之前，谢安始终没有出现。
天色，渐渐暗了。
在军营中训练了一天士卒的梁丘舞，早早便沐浴歇息了。
与平日里一样，作为贴身侍女的伊伊躺在床榻的外侧，静静地等待自家小姐睡熟。
只有当服侍的主人睡熟后，她才可以入眠，这是规矩。
“小姐？”伊伊轻轻唤了一声。
梁丘舞没有回应，似乎是睡熟了。
见此，伊伊小心翼翼地起身，在黑暗中悉悉索索穿上了衣服，她不敢掌灯，一来是怕惊醒了自家小姐，二来，她不想接下来的事被自家小姐知晓。
踏着无声的脚步退出了房间，轻轻合上房门，伊伊望了一眼走廊斜对过那一间依旧亮着烛火的房间，那正是谢安暂时居住的地方。
望了眼走廊前后，见四下无人，伊伊走向谢安的房间，走到跟前，她才发现，房门大开着，屋内空无一人。
糟了，不会是逃走了吧？
伊伊心中一惊，作为梁丘舞最信任的心腹侍女，她很清楚整件事的起因经过，以及两人间的矛盾，更加清楚，自家小姐对这件事的看重。
倘若说眼下还有挽回两人关系的可能，但如果那个笨蛋姑爷胆敢趁着夜色逃走，那么，这件事再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
待天一亮，得知此事的自家小姐必定会率领东军神武营数万将士，全城搜查，而一但将其抓获，那可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依照自家小姐那刚烈的性格，势必会将其杀死，然后自刎。
一想到这里，伊伊只感觉胸口一阵紧缩，自幼在东公府长大的她，早已将梁丘舞视为姐妹，试问，她如何能坐视最亲的人走向死路。
千万不要做傻事啊，那个笨姑爷！
心中焦急的她，越走越快，前院，后院，她将所有出入的门户都走了一遍，直到守门的家仆告诉她没有任何动静时，她也不敢松解。
莫非那个笨姑爷翻墙了？
抬头望了一眼高达三丈余的府墙，伊伊摇了摇头，她不觉得那个瘦弱如柴的姑爷能有这个本事翻过去。
呼，好在还在府上……
她暗自松了口气，继而倍感纳闷。
可究竟是在哪呢？
忽然，她眼睛一亮。
莫非……
好似想到了什么，她急急忙忙原路返回，走向偏院厨房。
果不其然，远远地，伊伊就瞧见有个黑影正在厨房门前不知做些什么，隐约间，能听到几声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
不会是在撬锁吧？
伊伊可记得，傍晚用膳的时候，自家小姐吩咐过，叫厨房的佣人今日入夜锁上厨房……
很显然，小姐是想给这位姑爷一个教训，或许，还算到这位姑爷晚上会偷偷溜到厨房寻找吃的东西，毕竟小姐白天领着这位姑爷介绍过府上的建设。
可惜的是……
“撬不开的，小姐可是特地叫下人用上最粗的锁链……”轻轻走到正在狼狈撬锁的谢安身后，伊伊轻声说道。
“我……去！”正专注于撬开眼前这位铁将军的谢安，哪里会想到自己身后有人靠近，闻言心中狂震，浑身一颤，吓地将手中原本用来挑灯芯的竹签丢地好远，面色苍白地望着那一抹白影。
半柱香之后，在谢安的房间里，他狼吞虎咽地消灭着桌上的食物，在一旁，伊伊面带微笑，静静看着。
“谢谢你啊，如果不是你替我藏着这些吃的，我恐怕真的要饿死了……不过下一次，千万不要再像刚才那样，突然在我背后说话，尤其是在晚上，你还穿着一身白衣……会吓死人的，真的！”
“奴婢记住了……”伊伊微微低了低头，随即望着谢安狼吞虎咽的模样，轻声说道，“姑爷且慢慢食用，如若不够，奴婢可唤醒厨房的佣人，自然，会帮姑爷瞒着小姐的……”
“够了够了，这些足够了。”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谢安拿起杯子灌了几口水。
忽然，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不悦说道，“尽管我很感激你，不过……不要叫我姑爷，我不是！”
“……”伊伊没有说话，直到谢安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用她递过去的丝巾擦嘴时，她这才低声说道，“倘若姑爷还不觉困的话，奴婢想请姑爷随奴婢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谢安疑惑问道。
“姑爷去了便知……”
疑惑地望着伊伊，谢安微微皱了皱眉，在思忖一下后，他轻笑说道，“就冲着你这顿饭，阎王殿我都去了！——不过，别在叫我姑爷！”
“是，姑爷。”
“……”
穿过后院走廊，谢安跟在掌着一盏烛灯的伊伊身后，在经过了一大片茂密的竹林后，来到了竹林深处那一处小祠堂。
“这是？”谢安疑惑地望向伊伊。
伊伊用手护了护手上的烛灯，随即轻轻推开了祠堂虚掩的门，轻声说道，“此乃东公梁丘一门历代祖先灵位所在……姑爷请！”
皱眉望着伊伊半响，谢安大步踏过门槛，随即有些不悦地说道，“深更半夜的，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伊伊没有说话，恭恭敬敬朝着供奉着祭品的神龛拜了拜，继而小心翼翼地从神龛上碰过一本极其古老的卷轴。
“姑爷，看仔细了……”说了一句，伊伊缓缓摊开那一则古老的卷轴。
谢安起初不以为意，甚至冷笑不已，但是渐渐地，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姑爷明白了么？”
“明白……什么？”谢安的赏银，略显沙哑，目光死死盯着最后一排，面色连连变换。
梁丘舞，梁丘家第十二代家主，族人，二人……
望着神色呆滞的谢安，伊伊幽幽叹了口气。
“在小姐心中，再没有比兴旺梁丘一门更重要的事，这也是所有世家子弟，最为看重的事……小姐所背负的东西，要比姑爷想象的更加沉重！”
望了一眼伊伊，谢安默然无语。
原来并不单单只是自己，那个笨女人，将她自己也当成是兴旺梁丘家的牺牲了么？
那个……笨女人！

第七章 第二次往往要比第一次有经验
[……小姐所背负的东西，要比姑爷想象的更加沉重呢！]
夜，深了，然而谢安却怎么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在榻上了折腾了半响，他坐了起来，背靠在榻上另外一侧的墙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平放在榻上那一把佩剑，那原来是梁丘舞随身携带的佩剑。
“啪！”谢安用右手狠狠拍着额头。
差距太大了呢……
自己和那个笨女人心中所背负的信念……
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啊！
那个笨女人，尽管本心也不怎愿意嫁给自己，但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她依然视自己为她的丈夫，并且严格约束着自己，即便有些苛刻的礼数在自己看来有没有必要……
但重要的是，她在做，她在尽自己的努力做一位合格的妻子……
替丈夫安排日后的仕途也是……
现在想想，那个笨女人之所以要替自己安排日后的出路，也并不是什么出于看不起自己的意思吧？她只是借她的地位，帮助自己，尽快地让自己达到她所在的高度，然后与她成婚，延续血脉……
啊，一切都只是为了梁丘家，除此以外，其他的事都不重要，都是可以为此牺牲的，包括作为她日后丈夫的自己，或者作为妻子、以及梁丘家家主的她……
一切，都只是为了家族……
这就是出生在世家的子女所背负的责任么？
[……梁丘家，数百年来都是大周豪门，但是如今，族人却剩下小姐祖孙二人……小姐，是梁丘家最后的血脉了……]
好沉重……
暗暗叹了口气，谢安再次躺下，右手枕在脑后，默默望着屋顶。
谢安啊谢安，你自以为心理年龄要比那个笨女人大上几岁，但是你做出的事，怎么会那么的幼稚呢？
不成熟的人，是你自己啊！
可恶！
谢安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中的那柄佩剑。
“明天，找个机会跟她道个歉吧，为自己今日那幼稚的愤怒……”
低声嘀咕着，谢安渐渐入眠了。
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色早已大亮。
由于昨晚睡得太迟，以至于谢安感觉很是疲倦，如果按照他往日的性格，多半是继续补充睡眠，但是这一次，他却一反常态地坐起了身。
下榻穿上靴子，谢安用双手拍了拍脸颊，以便于让自己清醒一些。
踏出房门没多远，谢安就望见侍女伊伊正捧着一套赤红色的战袍披风匆匆走向前院偏厅方向。
“姑爷贵安，您起地好早呢……”伊伊有些惊讶地望着谢安，毕竟以她从安乐王府中得知的讯息而言，谢安可是一个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的家伙。
“贵安贵安，你也贵安……”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谢安挠挠头，尴尬问道，“那个，伊伊，你家小姐现在在哪啊？”
“小姐呀……”似乎明白了什么的伊伊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捉狭的神色，带着几分轻笑说道，“正在前院偏厅用早膳呢，待会还要去军营点卯，倘若姑爷找小姐有事，还请趁早哟……”
“哈，哈哈，你真会开玩笑，我只是随口问问，能有什么事？”说着，谢安慢慢悠悠又踱回了自己的房间。
望着谢安离去的背影，伊伊微微摇了摇头，捧着手中的战袍一路来到了前院偏厅。
而此时，一身戎装的梁丘舞已用膳完毕，正从一旁伺候的侍女手中接过丝巾抹嘴。
“小姐……”伊伊将手中的赤红色战袍递到梁丘舞面前。
“唔！”应了一声，面无表情的梁丘舞披上披风，正要大步踏出偏厅，却听身旁的伊伊低声说道，“小姐，姑爷请您到后院水榭，他有话要对小姐说……”
“……”梁丘舞回头皱眉望了一眼伊伊，目光中隐约有些惊讶与疑惑。
“既然有话要对我说，何以不亲自出面？反而要你来传话？”
“多半是姑爷不好意思吧，小姐试想，前院下人众多，人多嘴杂……”
“我要去军营点卯，没工夫见他！——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误了点卯，他担待得起么？！”
“可姑爷说，是很重要的事……”
“……”
“要不，奴婢去回绝姑爷？”伊伊低着头说道。
“唔……今日我骑马走西直街吧，眼下这个时辰，西直街应该顺畅……”说着，梁丘舞一挥战袍，大步朝后院水榭而去。
真是不率直呢，这两位……
暗自偷笑一声，伊伊急急忙忙朝着后院而去，毕竟，她要尽快将谢安带到后院的池子旁，否则，倘若自己小姐误以为那位姑爷是在耍他，那自己这番好心，岂不是帮了倒忙？
想到这里，伊伊脚步又加快了一些，甚至来不及叩门，便闯入了谢安的房间。
“姑爷，小姐叫你去后院池子……一定要去！”
半柱香之后，在侍女伊伊的指引下，谢安距离府上那一个巨大的池子越来越近。
不得不说，他的心中有少许不安。
“呐，伊伊，她……叫我到底为什么事啊？”
“这个嘛……”伊伊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不动声色说道，“小姐的想法，奴婢做下人的，怎敢猜测？”
“怎么说你也不知道么？”谢安并没有注意到伊伊脸上的那几分不自然，闻言很是失望，忽然，他表情微变，讪讪说道，“要不然，她还在为昨日的事生气？要找我算账？”
伊伊暗笑一声，连连点头说道，“是呢，小姐昨日真的很生气呢，连续叫姑爷两回，姑爷都不给小姐面子，奴婢从未见过小姐那样生气，是故，待会姑爷可要捡着好听的说，莫要再与小姐起争执……”
“不妙啊，要不我还是再找机会吧？”谢安满脸苦笑，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伊伊一听便知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连忙说道，“其实小姐很好说话的，想法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心机城府，只要姑爷服软向小姐道个歉，然后说一句好听的话，小姐的气，自然就消了……”
“怎怎么说？”眼瞅着自己距离那水池越来越近，谢安不禁有些紧张。
“唔，”伊伊想了想，建议道，“姑爷挑着好听的话说便是，比如夸夸小姐，对了，不要夸小姐武艺高强、年纪轻轻便当上将军之类的，而是要夸小姐生得美丽，女儿家都喜欢听这类赞美，还有，小姐对有些事关她原则的事极为敏感，姑爷千万不要触动，否则……”说到这里，她的面色，不太好看。
“什么？”谢安疑惑问道。
“比如，贬低梁丘家，或者，拒绝与小姐成亲……”说着，伊伊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谢安。
自己与她成亲这件事，她原来那么在意么？
怪不得那次自己稍稍表露了一点不打算入赘的意思，她便骤然色变，当即拔剑相向……
“你觉得，我还是再找找机会好了……”谢安咽着唾沫说道。
远远地，他已瞧见了一身戎装站在水榭亭子中的梁丘舞，她背对着谢安，负背双手注视着池中来回游动的池鱼，赤盔赤甲，威风凛凛。
显然，暗中撮合两人、想要让他们和好的伊伊，不会允许谢安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是故，在谢安想要逃走前，她便大声喊道，“小姐，姑爷来了……”
梁丘舞闻言微微转过头来，瞥了一眼谢安，继而又继续观瞧着池中的游鱼。
她依旧锐利的目光，让谢安浑身一颤。
这位姐姐哟，您这是把上绝路啊……
谢安没好气地望了一眼伊伊，无可奈何的他，只能硬着头皮向梁丘舞走去。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倒不是谢安又退缩了，只是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毕竟旁边这个女人的气场，实在太强大了。
而就在谢安苦思冥想如何打破这个僵局时，梁丘舞先开口了。
“昨日，你说你怕我，我还当是戏言，不想竟然是真的……哼！堂堂男儿，竟然畏惧我区区弱质女流，实在不成体统！——记住，你将是我梁丘舞的夫婿，决不能如此懦弱叫人看不起……”
得！这位姑奶奶又要开始说教了……
谢安翻了翻白眼，无可奈何地望着自顾自说话的梁丘舞。
然而，谢安那不怎么正经的表情落在梁丘舞眼中，且让她眼中的不悦更为强烈。
“我的话，你全然你不当回事，是么？”
望着梁丘舞那不悦的神色，谢安心中暗自摇头。
明明是那么漂亮的女人，怎么看待事物的容忍程度那么浅呢？动不动就发怒，真是可惜了这一张惊艳的脸蛋……
“您的话，我怎么敢不听呢！回头要是你拔剑相向，我可受不了！”谢安似讥似讽地说道。
“……”梁丘舞略感惊讶地望着谢安。
“怎么了？”
女人摇了摇头，继而正色说道，“与我说话，你不必用敬语，你乃我日后夫婿，并非下人！”
她的话，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地犹如此刻的湖水，不起丝毫波澜。
谢安为之气结，想也不想脱口说道，“那是敬语么？那是讽刺啊，姑奶奶！”说完，反应过来的他这才心中一惊。
糟了，不是决定好要捡好听的说么，怎么又……
然而出于谢安意料的是，女人的神色依旧是那么平静，丝毫不为谢安的话而改变，相反地，她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竟因为谢安的话，稍稍露出了几分愕然。
“是讽刺啊，原来是讽刺啊……”她恍然大悟般点着头，随即望着谢安很认真地说道，“抱歉，我对把握他人语气、思绪这方面不太擅长呢，误会了你，非常抱歉……”
“呃……”谢安一脸古怪之色，他不知该说什么。
不会吧？
这个笨女人难道笨到连这种对话也听不明白么？
而且还向自己道歉……
怎么会有这种事？
[其实小姐的想法很简单，也没有什么心机……]
忽然间，谢安想起了伊伊对他所说的话，他，终于明白了。
隐隐约约的，谢安有些把握到梁丘舞这个女人的性格了。
对自己意见的固执、为人处世的认真、以及思维方式的单纯……
现在的谢安，终于明白昨日梁丘舞为何会那般随便地替他安排日后的仕途，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
啊，他明白了，理由很简单，只是因为这个笨女人根本就没有想到那方面的事，在她看来，她在朝中的官职极高，能够有效地帮助自己未来的丈夫，帮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至于之后的事，无非是二人通力合作，为兴旺梁丘家而努力罢了。
想到这里，谢安无力地捂了捂额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太高估眼前这个笨女人的智慧了，他原以为作为上将军的她无论在什么方面都要比其他女子出色，甚至比大部分男子还要出色，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眼前这个女人，在人情世故方面简直就像白纸一样。
想到这里，谢安对自己昨日羞怒离开一事更加感到脸红。

第八章 不是侍女么？
“听伊伊说，你有要事要对我说？不过，既然是你请我来，自己却不先到，反叫我在此等候你……给我一个解释！”梁丘舞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十分平静。
尽管中间插入了一段小插曲，然而她依然想起了她很是在意的事。
然而这话传入谢安耳中，却叫他愣了愣，他莫名其妙地回头望向伊伊，却见后者正一脸歉意、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见到这副情景，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
“啊啊，都是我的错，抱歉！”谢安诚恳说道。
“下不为例！”梁丘舞沉声说道，“既然你请我来，就必须比我先到，在此等候，此乃礼数！”
又来了……
谢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是是是，我记住了……”
“[是]说一次就足够了，说得太多，反而显得你心不在焉！”
“……”谢安张了张嘴，愣愣瞧着一脸认真的梁丘舞半响，终究打消了与眼前这个无论做什么事都极为认真的女人争论的打算，只是没好气地说道，“是，您的教诲，我牢记在心！”
“嗯！”梁丘舞点了点头，忽然眼睛一亮，回顾谢安，语气很是认真地说道，“这……是讽刺吧？”她的语气中，透露出几分不确信。
糟糕……
一不注意老毛病又犯了！
暗自埋怨了自己一句，谢安讪讪笑了笑。
“……是呢！”
他可不敢说谎欺骗，毕竟前几次的教训已经表明，在这个女人面前说谎，一旦事发，后果极其严重。
是故，在实话实说还是蒙骗过关，谢安选择了前者。
但是出于他意料的是，梁丘舞的眼中竟隐约流露出几分欢喜，似乎是为自己察觉出了谢安话中的讽刺意味而感到高兴，这看得谢安一脸愕然。
这女人到底什么毛病啊……
“总之，昨天的事，非常抱拳，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却那样……”
在稍许的停顿后，谢安终于说出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
深深望着谢安的双目，望着他眼中那浓浓诚恳之色，梁丘舞点了点头，说道，“你的道歉，我收到了！另外……”说着，她顿了顿，犹豫说道，“昨日在军营，我询问在严开与项青二人，这才了解，昨日我的话，也有失礼之处，在此，我向你致歉！”
说完，她抱拳弯腰向谢安行了一记大礼，让谢安很是受宠若惊，然而接下来她的一句话，却让谢安心中浓浓的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但是，尽管这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接受我的安排，到军中任职……”
若是依着昨日的谢安，恐怕早已翻脸，不过眼下的他，早已粗略摸清了眼前这个女人那简单的想法，以及那背后的沉重责任。
“一定要这样么？”谢安苦笑着说道。
只见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很是认真地说道，“你我成婚之前，你必须成为朝中重臣，否则，免不了被他人耻笑，无论是你，还是我梁丘家，但，我看不到你有什么出众之处……”
真是伤人啊……
谢安苦笑连连，尽管他清楚这个女人是在很认真地讲述整件事，而不是出于讽刺、或者讥笑他的目的，但是，他依旧感觉不舒服，甚至于，正因为这样，谢安更加感觉不舒服。
摇了摇头，谢安前所未有的认真说道，“我拒绝！”
“……”梁丘舞皱了皱眉，直直盯着谢安，却见谢安嗤笑一声，自嘲说道，“我谢安，虽说也没多大本事，不过，我还没有软弱到要借着女人的权势当上大官！——哪怕那个女人自己我的妻室……”
“……”
抬起右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前胸，谢安正色说道，“如果要用这种方式当官，一年前我就能当上清河县的县令！”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你知道清河县县令是什么样的官么？”梁丘舞淡淡说道。
“当然！”谢安咧嘴一笑，似讥似刺地说道，“专门用来给有后台的家伙进入京师当官的跳板！——只要不犯什么太大的过失，最快一块，最迟三年，便能调入冀京为官，平步青云，对吧？”
梁丘舞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在望着谢安许久后，她喃喃说道，“你效忠的那位九殿下，可帮不了你到这份上……原来如此，你在冀京除安乐王府外，还有其他的人脉，这真是没想到……”说着，她眼中露出几分疑惑，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去清河县上任，而是要继续呆在九殿下身边，做一个无足轻重的书童呢？”
“很简单啊，”谢安抬头望了一眼比他高半个脑袋的梁丘舞，轻笑说道，“你有你背负的信念，我也有我背负的信念……”
“……”梁丘舞眼神骤变。
“十年之内，我定会当上朝中重臣，我只问你，你能等么？”谢安的表情，异常的严肃，严肃到与平日判若两人，无论是梁丘舞还是侍女伊伊，一时之间竟都有些失神。
一阵短暂的沉寂过后，梁丘舞微微吐了口气，摇头说道，“十年，太长了……”
是么？
你也这么认为么？
谢安苦笑着。
“不过……”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安下意识地抬起头，望见的，是梁丘舞那一张认真的惊艳面孔。
“做做看吧，让我看看，我的丈夫凭借自己一己之力，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说着，她一扬赤红色的战袍，径直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
谢安的心，剧烈跳动着，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梁丘舞离去的背影。
她，竟然……同意了？
同意了自己那听上去十分可笑的言论？
不自觉地，谢安握紧了双手。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从这个女人开口应下的那一瞬间，他，就再也无法将她放下……
因为，他已经彻底爱上了这个决然称不上贤惠或者可爱的女人。
“你……你上哪去？”望着梁丘舞离去的背影，谢安大声问道。
站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谢安，梁丘舞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平静而沉稳。
“军营，点卯！”
……
“呼！方才还真是叫奴婢捏了一把冷汗呢！”
小半个时辰后，在谢安的房间里，伊伊可爱地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
她抬起头望向坐在桌旁凳子上的谢安，却见他正不知为何傻笑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谢安忽然开口说道，“呐，那个女人，其实也很好说话呢！”
“当、当然了，”突然见谢安开口说话，正在替谢安整理睡榻的伊伊吓了一跳，随即望着谢安笑嘻嘻的神色怪异说道，“奴婢不是说了嘛……”
“对对对！”挠了挠头，谢安讪笑不已，忽然，他站了起身，说道，“我到府外逛逛！”
听闻这句话，伊伊蹬蹬蹬几步跑了过来，将谢安拦了下来。
“姑爷，小姐吩咐过，不能叫姑爷离开府邸半步……”
“诶？”谢安愣了愣，愕然问道，“什么时候？”
“唔……昨日，大概是辰时吧！”伊伊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
“昨日啊，”谢安恍然大悟，挥挥手笑着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不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总归是小姐吩咐下来的，姑爷若是嫌府内闷得慌，待小姐回来之后亲自对她说便是……姑爷好不容易与小姐和解，为了这种小事再起争执，不值得吧？”伊伊连声劝道。
“这倒也是……”谢安微微点了点头，毕竟梁丘舞那个女人的性格，他还是没能完全吃透，万一若是起了争执，从谢安的角度而言，也会感觉为难。
谁叫他对那个女人充满了好感呢？
不过一想到被自己禁足在府上，不得出府邸半步，谢安顿时又拉长了脸。
要知道，他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无聊。
望了眼拉长着脸，一副郁闷之色的谢安，伊伊掩嘴笑了笑，继续整理着谢安的床榻，她并没有注意到，百无聊赖望着她背影半响的谢安，眼睛忽然一亮。
“伊伊……”背对着房门坐着，谢安忽然唤道，他的脸上，堆满了坏笑。
“有何吩咐，姑爷？”伊伊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正巧对上谢安那坏坏的笑容。
可能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伊伊一惊，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缠在一起。
“说起来，还有一笔账没跟你算呢！”
伊伊低了低头，她哪里会不知谢安口中的[一笔帐]指的究竟是什么。
“姑爷，奴婢只是一个下人，您莫要跟奴婢一般见识……”
“你的意思是说，你骗我的事，就不了了之了？”谢安故意板着脸说道。
“奴婢错了……”伊伊的头，压得更低了，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直看得谢安一阵心猿意马。
说实话，尽管谢安对梁丘舞充满好感，但是不得不说，固执而偏激的梁丘舞，距离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妻子形象，相差很远，反而是眼前这名水灵灵的侍女，更为接近。
“错了就要受罚哦！”谢安嘿嘿笑着说道。
伊伊愣了愣，抬起头疑惑地望了一眼谢安，随即好似想到了什么，面庞涌起两圈红晕。
“过来……”谢安勾了勾手指。
“是……”低着头，伊伊踩着小步移到谢安面前，如若看得仔细，不难看出，她的娇躯微微颤抖着，毕竟谢安那叫她难以直视的目光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的身躯。
“刚才一直没发现，伊伊也是一个美人呢，就算与你家小姐想比，也毫不逊色呢……”
“姑、姑爷说笑了，奴婢只是蒲柳之姿，哪里比得上我家小姐，一万个伊伊也比不上小姐……”伊伊满脸羞涩，低头说道。
“嘿嘿，是么？”谢安坏笑着。
要问他在做什么，其实用两个字就可以表述。
调戏！
他在调戏眼前这名梁丘舞的贴身侍女……
至于理由嘛，他实在太无聊了，所以调戏调戏眼前这位水灵灵的少女打发打发时间。
不过说实话，这位叫做伊伊的侍女，其容貌、身段确实叫谢安大吃一惊，甚至可以说完美，乌黑的长发，有如白璧般无暇的肤色，细长的眉毛，秀气的鼻子，明亮的眼睛，还有那诱人的、微微颤动的红唇。
尽管谢安只是想捉弄捉弄她，但是依旧隐隐有些口干舌燥。
乖乖，大户人家的侍女就是不得了啊……
忽然，他注意到伊伊偷偷望了一眼自己，细细一瞧，他发现她粉白的脖子也渐渐起了几丝绯红。
也难怪，谁叫谢安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呢。
“坐……”谢安坏笑着说道，说话时，他右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双膝。
顿时，伊伊那一张粉脸变得通红，低着头，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响，终究缓缓朝着谢安走来，继而转身，侧坐在谢安双膝上。
她的头，几乎已垂到了胸前。
“多大了？”
“一……一十六……”伊伊的声音，轻地有如蚊声般细微。
“十六岁啊，不错不错……”谢安咂着嘴说道，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世家的恶少那么热衷于调戏女人了，实在是……
实在是一种叫人欲罢不能的享受啊！
坏笑一声，谢安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滑过伊伊后背的脊椎，看得出，伊伊娇躯颤抖的幅度更大了，甚至就连呼吸也开始有些急促。
“说起来，为什么会叫[伊伊]这个名呢？”
“……奴婢自幼被收养在府上，尚不会言语时只懂得伊伊叫唤，日子一长，府上的人便唤奴婢伊伊……”
谢安闻言愕然说道，“太儿戏了吧，这样起名？”
“才没有……奴婢，很喜欢这个名字，如果不是老老爷和小姐，奴婢早就饿死了……”伊伊忽然抬起头，很是认真地说道，她的眼中，露出浓浓感激之色。
“哦！”谢安点点头，他可没有那么不识趣，去问对方父母双亲的事，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个侍女，是一个自幼被收养在东公府的孤儿。
孤儿啊……
和自己一样呢……
谢安心中调戏眼前这位女子的热情，不知不觉消退了几分。
他忍不住望向伊伊低垂的面庞，却忽然注意到，她正咬着嘴唇，浑身忍不住的颤抖。
糟了，玩过火了……
意识到自己已做太过分，谢安连忙收回了轻轻滑动在伊伊背后的右手，歉意说道，“伊伊，抱歉，我……”
“不碍事的……”怀中的女子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总之，对不……不碍事？”说了半截才反应过来的谢安，愕然地望着伊伊。
只见怀中的女子轻轻抬起头，双颊绯红地望了一眼谢安，继而又低下头去，用弱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奴婢迟……迟早也是姑爷的人……”
“什……什么意思？”谢安惊呆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平静而沉稳的女声，不带丝毫语气波动。
“意思就是，待你我成婚后，作为我贴身侍女的她，将会是你的侍妾！”
瞥了一眼身旁映在地上的人影，谢安万念俱灰。

第九章 食色性也
“你没生气对吧？没生气对吧？”
望着坐在对面平静饮茶的梁丘舞，谢安满头冷汗连声问道，说话时，他的目光直直盯着对面的女人，捕捉着她脸上每一寸神色。
“唔！”梁丘舞很是平静地应了一声，顾自抿着茶水，神色平静地让谢安有些难以置信。
不会吧？
自己可是调戏了这位姑奶奶的侍女，还被她当场逮到，她竟然说不生气？
是试探吧？
想到这里，谢安弱声弱气地又问道，“真的？”
梁丘舞转过头来瞥了一眼谢安，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悦，皱眉说道，“你就不能安静点么？”
“……哦。”谢安乖乖闭上了嘴。
见此，梁丘舞满意地微微点头，忽然，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将头侧想一旁，打量了一眼谢安的坐姿，脸上露出一副莫名其妙之色。
只因为谢安一只脚轻轻踮在地上，另一只脚则横跨老远，屁股可以说只是稍稍沾住凳子的边缘罢了，任谁看了都会感到古怪。
“你这算什么？”女人疑虑问道。
“这叫拔腿就跑第一式……”谢安满脸讪笑说道。
“那是什么？”女人眼中的疑虑更浓了，反倒是伺候在二人身旁的侍女伊伊似乎明白了什么，掩嘴偷笑。
而当谢安那没好气的目光望去时，她脸颊再次涌起几分红晕，当即压低了头。
“唔，算是一种锻炼腿脚的姿势吧……”谢安用不掺乎谎言的话糊弄着梁丘舞。
“哦……”梁丘舞释然般点了点头，继而皱皱眉，很是认真地说道，“那也不要再做了，这样很失礼……”
“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谢安恢复了正常的坐姿，因为据他的观察，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并没有将方才的事当回事。
“如果你想锻炼身体的话，我可以教你习武……”
“别别！”一头冷汗的谢安连连摆手，在梁丘舞不解的目光下，讪讪说道，“我也只是心血来潮，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舞刀弄枪……”
“哦……”梁丘舞淡淡应了一声，语气中竟有几分失望。
太奇怪了吧？
这种发展，这种对话？
难道这个笨女人真的就不在意自己对她的侍女动手动脚么？
还是说，和自己了解的一样，她仅仅只是将自己看做是延续梁丘家的道具？
想到这里，谢安满脸苦笑。
而这时，梁丘舞已经喝完了杯中的茶水，站起身来，回顾侍女伊伊说道，“伊伊，都准备好了么？”
伊伊点点头，轻声说道，“是，小姐，奴婢已准备妥当了……”
“准备？准备什么？”谢安不解问道。
只见梁丘舞双眉一皱，不悦说道，“昨日我不是说过么？虽说成婚可以推迟延后，不过这名分却不可不早早定下，待我沐浴更衣之后，你与我到后院小祠，我二人在梁丘家列祖列宗灵位之前，定下这门婚誓……”说着，她瞥了一眼谢安，语气有些波动地说道，“莫非，你又要变卦？”
“怎么可能？！我谢安可是说一不二的好男儿，平生最为守约……”谢安满头大汉地大表忠心。
毕竟他渐渐也摸透了梁丘舞的性格，他发现，这个女人平日其实还是很好相处的，只要不触及这个女人的心中的原则底线，不提及那些容易让她感觉不安的敏感言辞，而这些言辞，谢安称之为[禁语]。
比方说，她那古铜色的[肤色]，略显嫣红的[发色]，以及[梁丘]、[东军神武]等等，而[婚约]，恰恰是其中之一。
而明知这一点的谢安，是绝对不会傻到在这种事上违逆那个女人，别说违逆了，就算是开玩笑他也不敢，谁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能听出话中的玩笑意味，万一她信以为真，那谢安这条小命……呵呵！
“好！”梁丘舞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表述什么，但是眼中却隐约露出几分满意与欣慰，这让谢安不禁有些傻眼，要知道，他脑袋中那些经典的甜言蜜语都还完全没有用上呢。
东军神武营的上将军，梁丘家十二代当家，总归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笨女人，战斗力只有五啊……
谢安自负地耸耸肩。
而这时，梁丘舞已没有再理会他，得到了满意答复的她，径直走到了屋内屏风外侧，平举双臂。
“伊伊！”
“是，小姐……”伊伊点了点头，轻轻走到梁丘舞身后。
愕然望着伊伊小心翼翼地替梁丘舞卸下身上的甲胄，谢安惊地长大了嘴。
更衣？
在自己面前？
哦，对哦，这个笨女人说过要沐浴更衣的……
不过，在自己面前？
咽了咽唾沫，谢安瞪大眼睛瞧着梁丘舞身上的甲胄渐渐剥落。
披风……
腕甲……
臂甲……
胸甲……
眼瞅着梁丘舞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到最后上身仅剩下一件薄薄的褒衣，谢安险些连眼珠子都瞪出来，至于心脏，仿佛早已成了他人之物，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你你你你做什么？”谢安大呼小叫地喊道。
望了一眼谢安，梁丘舞平静说道，“沐浴！”
别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啊！
谢安额角的青筋挑了挑，咧了咧嘴，艰难说道，“在我面前？你就不怕……”
“怕什么？”梁丘舞疑惑问道。
望着她那认真而纳闷的表情，谢安无言以对，这时，替梁丘舞卸下甲胄的伊伊偷笑说道，“小姐怎么不明白呢，姑爷的意思是说，小姐在姑爷面前更衣，就不怕身子被他瞧了去么？对吧，姑爷？”
“对……”谢安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原来你在意这件事，”对比谢安面红耳赤，作为当事人的梁丘舞却竟全然不当回事，一面缓缓解开那白色的褒衣，一面淡淡说道，“我的身子，前些日子你不是已经瞧过了么？”
哦，对哦！
自己已经瞧过一次了嘛……
这个就跟在冷饮店喝饮料一样嘛，一杯喝完后，理所当然可以无限次的免费续杯，啊啊，自己还真是不解风情……
哪有这回事啊，完全没有可比性啊！
“我……我还是回避一下吧……”谢安捂着鼻子，匆匆奔向门外，他感觉鼻子里仿佛有股温热的液体要涌出来。
“站住！”已脱下身上最后一件衣衫的梁丘舞皱眉说道，“你要去哪？”
“回避啊，回避！”谢安背对着梁丘舞喊道，“我总不能在这里看着你沐浴吧？”
梁丘舞愣了愣，半响后说道，“我很快的，不会叫你多等……”
“不是这个原因啊！”谢安大声喊道，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而这时，侍女伊伊附耳对梁丘舞低声说了几句，梁丘舞这才恍然地点了点头，随即一面解下身上最后的衣饰，抬腿跨入屏风后的那只颇大的木桶，一面冷静说道，“你乃我夫婿，并非外人，不必为这种事在意！——夫妻二人，本就要坦诚相见……”
坦诚相见用在这里合适吧？
不合适吧？！
谢安无力了，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离自己而去，好在他已听到了屏风后的哗哗水声，明白那个女人已在沐浴之中，是故，倒也能安心地坐下来。
然而刚坐下一抬头，谢安的眼睛又瞪大了，因为他瞧见，在那屏风之上，竟然映射着一个绝美的景象。
屏风后的美人，那位躺坐在木桶中的美人，正微微抬起一条腿，继而，用手撩起些许浴水，抹在那一条修长的腿上，轻轻抚摸着。
“咕……”谢安咽了咽唾沫，他忍不住感觉全身有些燥热。
望着屏风上的那个人影，他的脑海中不由又回忆起了那一日的绚美，那个骑跨在他身上，嘶声力竭的呻吟，让他为之神魂颠倒的女人……
古铜色的肤色，堪堪一握的蛮腰，看似羸弱实则臂力惊人的手臂，还有那修长的美腿……
一想到这里，谢安就隐约感觉自己的腰部还隐隐作痛。
在他的记忆中，她的身体，似乎并不像普通女人那样柔软，即便是胸口那一对玉兔，也较为结实而充满弹性，倘若不多用些力，甚至无法将它握紧在手中，更别说让手指陷入其中。
不愧是自幼习武至今的女人啊，她身体中所蕴含的能量，让谢安难以置信。
那等爆发力……
那等狭隘的……
谢安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双腿不自然地动了动，换了一个坐姿，整个人侧对着屏风的方向。
身体本能的反应，让谢安不敢再看了，要知道欲火挑起来容易泻出去难，毕竟谢安可没有那个胆量叫屏风后的那位替自己解决生理上的冲动，天知道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至于府上的侍女，那谢安更是不敢动，哪怕是伊伊，哪怕是梁丘舞那个侍女指明会成为他日后侍妾的伊伊，谢安也不敢。
他瞧得出，那位被自己调戏过的侍女，与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可不像是纯粹的主人与侍女。
“意外地……姑爷是一位为人正直的君子呢……”
忽然，谢安耳畔传来一个声音。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惊愕发现伺候梁丘舞沐浴的伊伊，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旁。
“当然！不然你以为呢？”谢安斜着眼反问道，他可不想承认他是无法承受梁丘舞的影子所带来的诱惑。
“奴婢还以为……”伊伊轻咬嘴唇，望了一眼谢安，不由得双颊绯红，显然，她又想起来了下午的事。
“以为什么呀？”谢安压低声音坏笑一声，随即像下午时那样，对伊伊勾了勾手指。
不得不说，伊伊的眼睛都瞪大了，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随即又望了一眼那道屏风，以及映在屏风上的那道美丽的影子，小脸满是不知所措的神色。
太刺激了……
太刺激了……
望着娇躯微微颤抖的伊伊轻咬嘴唇坐在自己双膝上，谢安忍不住偷偷望了一眼那道屏风。
那种仿佛触电般的感觉，让谢安有些难以自已。
果然，自己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啊！
这样想想，貌似入赘真的也不错啊，娶一位美人为妻，还能搭上一名容貌毫不逊色的侍妾……
他，有些动摇了。

第十章 有家的感觉，很好
东公府梁丘一门，冀京五大豪门之一，整个大周不知有多少人挖空心思想与其攀上关系，哪怕是入府为奴为仆，或许也是大部分人梦寐以求的，更不用说与梁丘舞成婚。
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而谢安，也是这么想的，当然了，他所想的事，与那些挖空心思要与梁丘家攀上关系的人，大相庭径。
好柔软……
轻轻怀抱着伊伊的谢安，在心中大呼一声。
他的手，已不自觉地搂住了怀中的侍女，而另外一只手，则轻轻地捏着她肩膀处的细骨，可怜那温顺的侍女，只因不敢违抗姑爷的话，因而在谢安怀中瑟瑟发抖。
“姑爷，不要这样……”望了一眼屏风的方向，谢安怀中的侍女用轻地有如蚊音般的语气低声说道。
“不要怎样啊？”谢安低声坏笑着。
“饶了奴婢吧……”怀中的侍女面红耳赤，低声求饶道，她吃惊于谢安的胆大，要知道，在屏风后面，东公府的主人正在沐浴，她却不知，她越是这般求饶，谢安便越是对她兴趣满满。
或许，谢安潜意识中所追求的另一半，正是像伊伊这样温柔可人的女人吧，而不是像屏风后的那位……
渐渐地，谢安的手有些过分了，或许是已得知怀中这位日后也将会是自己的女人。
他的手，缓缓伸向了伊伊的胸口……
而伊伊显然也注意到了，毫无这方面经验的她，浑身颤抖，就连呼吸也不免有些急促，但是，却终究不敢违逆，只是轻咬嘴唇，紧紧闭上了眼睛。
望着她这幅逆来顺受的模样，谢安忽然没了兴致。
他敢打赌，若是此刻梁丘舞不在府上，就算他让眼前这位温柔可人的侍女脱光衣服躺到榻上，让他对她做这样那样的事，恐怕她也会照办。
道理很简单，作为梁丘舞贴身侍女的她，也是谢安日后的侍妾。
正因为如此，谢安这才兴致缺缺。
也是，自己的女人要呵护，哪有欺负的道理？
想到这里，谢安长长吐了口气，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反倒是久久不见谢安有所动作的伊伊缓缓睁开眼睛，又羞又怕偷偷瞧着谢安的神色，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
“伊伊？”忽然，屏风后的梁丘舞唤了一声，惊醒了正暗自打量谢安的伊伊。
“奴婢在……”仿佛是做错事般，伊伊脸一红，站起身慌慌张张地走向屏风方向。
梁丘舞穿衣的过程，谢安没有去偷看，毕竟方才撩起的欲火，就已经让他十分难受了。
不过，当梁丘舞穿戴整齐，出现在谢安面前时，倒是让谢安不禁眼睛一亮。
女装？
竟然是女装？
谢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知道从他被抓到府上以来，梁丘舞一直都是甲胄不离身，弄得谢安还以为那个女人从来都不会穿女装呢。
不过虽说是女装，但却与谢安以往所见到的有所不同，只能说，那套赤红色的长袍仅仅只是稍稍偏向女性化罢了，但即便如此，谢安也很是激动。
这才对嘛！
作为自己日后的妻子，平时却身穿甲胄，威风凛凛，这才有问题吧？
“怎么？”或许是注意到了呆滞的谢安，梁丘舞纳闷地望了一眼自己穿戴，疑惑问道。
摇了摇头，谢安由衷赞道，“没，没……很好看！”
“哼！”女人轻哼一声，没有说话，看似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然而脸上却露出了几分喜悦之色。
说到底还是女人，受不得奉承话……
发现自己掌握到一大利器的谢安暗自偷笑。
就在这时，梁丘舞已走到了他的身旁，在望了一眼谢安后，沉声说道，“伊伊虽是你日后侍妾，不过，你还不能碰她！再者，伊伊自小与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莫要再像方才那样欺负她，否则，我饶不了你！”
“诶？”谢安愕然抬起头，望着梁丘舞那满是警告意味的眼神，讪讪说道，“我没有……是，我记住了。”
“唔！”梁丘舞点了点头，踏出了屋外，只留下一脸不解之色的谢安。
刚才自己与伊伊明明已经压低声音，这个笨女人竟然还能听到？
就在谢安满脸惊讶之时，伊伊低着头，面红耳赤地从谢安身旁走过，期间，脚步微微一顿。
“奴婢不是对姑爷说了么，不要那样……小姐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说着，她羞涩地望了一眼谢安，蹬蹬跑远了。
望着那个小妮子离去的背影，谢安左眼眯了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总觉得……这话有歧义啊！”
半个时辰后，谢安跟着梁丘舞与伊伊二人来到了后院竹林后的那座小祠堂。
二人跪在神龛之前，梁丘舞很是严肃地向梁丘家历代当家的灵位说起了关于谢安的事，并与谢安各自发下了誓言。
整个过程，让谢安感觉有些儿戏，他原因为会有更多的人见证这件事，但是没想到，却仅仅只有他与她，以及侍女伊伊三人，硬要说还有什么的话，便只有那十几块刻着梁丘家历代当家家主名讳的灵位了。
然而，梁丘舞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谢安彻底打消了将这个仪式看成是儿媳的打算。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梁丘舞的夫婿，你我二人坦诚相待，不离不弃，助我振兴家业。倘若你日后负我，亦或是负我梁丘家之名……如同此柱！”说着，梁丘舞伸手在祠堂的木柱上抓了一把，不见她用几分力，但是那足足要双臂环抱的柱子，竟被她扯下来一大块。
望着柱子上深深的五个指洞，谢安惊呆了。
“听到了么？！”梁丘舞再次重复道。
“听到了，听到了……”谢安连连点头，丝毫不敢含糊。
梁丘舞这才满意，丢下了抓在手中的木块，继而一甩双袖，双手微触，双腿微屈，朝着谢安盈盈一拜。
“这是做什么？”谢安一脸不解之色，见此，伊伊连忙提醒道，“此乃夫与妻初见之礼，姑爷照奴婢这样做……”说着，她抬起右手，虚握成拳，左手成掌轻轻扣在拳上，继而低头弯腰。
“哦哦……”恍然大悟的谢安学着伊伊的动作照样画葫芦。
“日后，请多多指教……”在谢安惊愕的目光下，梁丘舞低着头，用温顺的语气说道。
天呐，这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梁丘舞么？
谢安简直难以置信，手忙脚乱地环礼道，“不不不，我才是，请多多指教……”
梁丘舞微微一颔首，继而又站直了身，瞥了一眼谢安，平声静气地说道，“因我二人尚未正式完婚，唤你夫君有些不适……”
“理解，理解……”谢安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谢安隐约感觉到，自从发下了那婚誓，以及行过了什么礼节之后，梁丘舞看自己的目光，比较昨日已有些不同之处。
如果说昨日还只是仅仅带着几分尊重的、像看待陌生人一样的目光，那么现在，她看向他的眼神中，已多了几分情意。
可惜的是，与其说是夫妻之情，倒更像是家人之情，但即便如此，谢安心中亦不由自主涌出一股暖意。
虽说有些奇怪，不过……
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么……
真的……
很不错啊……
长长叹了口气，向来坚强的谢安，竟感觉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然而遗憾的是，这种让他无比感动的心情，仅仅只维持一小段时间……
“日后若是有人胆敢对你无礼，报我的名字！”女人用很是严肃而认真的语气说道。
你会替我出头是么？
不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么？
谢安呆呆张着嘴，无奈望了一眼掩嘴偷笑的伊伊，苦笑说道，“真还是让人心安啊……”
梁丘舞点了点头，抬脚正要往外走，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望着谢安说道，“如今，可以了！”
“什么可以了？”谢安被她没头没脑的话弄混了。
却见梁丘舞瞥了一眼伊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头望了一眼面红耳赤，低着头闷不吭声的伊伊，谢安顿悟了。
在来到梁丘府的第二次，午膳谢安是与梁丘舞一起用饭的，而伊伊则在一旁伺候着，尽管谢安几次让伊伊一同用饭，但是后者却摇头拒绝了，这让谢安暗暗叹息。
说到底，总归是名满冀京的世家，即便梁丘舞心底将伊伊视为姐妹，但是礼数却依旧不能作废，毕竟她是梁丘家的当家家主，必须严格约束自己以及他人，以免败坏门风，徒惹他人耻笑。
这也是谢安极为看不惯世家作风的其中之一。
吃过午饭，梁丘舞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午睡，谢安很难想象，自己这位未婚妻，在作息时间方面，就像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一样严谨而守时。
而趁她没走之前，谢安向她提出了要到府外逛逛的请求。
起初梁丘舞并不怎么情愿让谢安一个人出府，毕竟谢安有过前科，在收到了她召唤他的书信后，愣是在安乐王府躲藏，最后气得梁丘舞让项青带了十几个神武营的士卒在王府外守了整整三日，这才逮到机会将谢安抓了回来。
好在谢安已渐渐摸清了这个女人的性格，耍尽嘴皮子好说歹说，终于让梁丘舞松口了。
或许，她也对谢安今日的表现较为满意吧，是故这才暂时解除了对他的足禁，只是要求他在日落之前返回。
站在府门内的门径，谢安一阵长吁短叹，说实话，昨日被抓到府里的时候，他真不敢想象自己还能活着走出来。
就在这时，从府外走入两个人，这两个人，谢安都认得。
一个便是抓他来府上的项青，另外一个，则是与项青同为东军神武营的副将陈纲，除外严开、项青外，第三位手握数千兵马的神武营副将。
糟……
还不待谢安暗呼一声不妙，只见远处项青身旁那一名壮汉眼睛一瞪，怒声骂道，“卑鄙小人，做出那等厚颜无耻之事，竟还敢现身！——受死！”
一声怒喝，携带着无尽的杀意，陈纲拔出手中的利剑，斩向谢安。
要知道陈纲可是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悍将，其杀气之重，哪里是谢安这等人能够承受的，眼瞅着那柄冒着寒气的利剑离自己越来越近，谢安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不听使唤，甚至于，一下子瘫坐在地。
“当！”
剑，被挡下了，被项青手中的剑。
“什么意思，小青！”陈纲怒视着同僚。
只见项青死死压制着陈纲的剑，在瞥了一眼瘫坐在地的谢安后，咧嘴笑了笑，说道，“既然他能光明正大地从府门出入，其中意思，二哥不会不明白吧？”
“……”陈纲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眼中的杀意，渐渐退去了几分，但是看向谢安的目光，依旧是那般凶狠。
“就算要杀他，也轮不到我等！——二哥，收剑吧！”项青沉声说道。
“嘁！”恶狠狠吐了口气，陈纲怒视了谢安半响，继而冷哼一声，大步朝府内而去。
望着陈纲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项青收起手中宝剑，伸手将谢安拉了起来，轻笑说道，“兄弟莫要怪陈二哥，我等四人祖辈、父辈皆是东公府家将，说句冒犯的话，将军在我等眼中，犹如亲妹妹一般，而将军也将我等视为手足家人，而似兄弟这般……呵呵呵，也难怪陈二哥对你恨之入骨……”
“呵呵……”谢安还能说什么，只是苦笑两声。
“其实不单是二哥，我起初……也想杀你而后快啊！”说着，项青的眼中，渐渐泛起了几分杀意。
“咕……”谢安咽了咽唾沫，满脸讪笑。
他很清楚，项青并不是在说笑。

第十一章 自作孽，不可活
一刻辰后，谢安与项青走入左安街一座名为花妆的胭脂红粉之地，挑了最好的厢房，把酒言欢。
“刚才可真是被项三哥吓到了，吓得小弟心肝噗噗跳啊！”举着杯子敬向项青，谢安一脸没好气地埋怨道。
“哈哈哈，那三哥就在这向兄弟赔罪好了！”项青爽朗地笑了笑，举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很是豪迈。
“三哥好酒量！”谢安挑起大拇指赞了一句，亦陪着将杯中美酒饮尽，随即放下酒杯，颇为纳闷地说道，“三哥的敲打，小弟必定记在心中，不敢忘怀，不过小弟有一事不明，还望三哥替小弟解惑……”
“哦？”拿起酒壶替谢安填满，项青轻笑说道，“何来疑惑？”
只见谢安望了一眼顾自倒酒的项青，古怪说道，“看三哥刚才的神色，绝不像是作伪，但为何前两日，陈二哥怒气冲冲闯入王府，意欲杀小弟泄愤时，三哥与严大哥却及时来到，将他阻止呢？”
谢安指的，是他占了梁丘舞身子的第二日……
那一天，与往常一样，谢安直到日上三竿犹在安乐王府中自己的房间懒睡，却不想睡到迷迷糊糊之时，突然有一大帮人冲了进来，领头的便是刚才遇到的东军神武营副将，陈纲。
当时，谢安尚不知那些身穿黑甲、颈系红绸的究竟是那一营的士卒，见其如此大胆闯入王府，正要与其理论，却被那陈纲一把从榻上拽了下来，劈头盖脸一阵痛揍，最后，竟抽出腰间的宝剑，要将他置于死地。
而就在这时，及时赶来的严开与项青从陈纲的手中救下了谢安，三人大打出手，在几乎将谢安那房间夷为平地的情况下，严开与项青二人终于制服了陈纲，强行将后者带了回去。
而次日，项青又奉了梁丘舞之命，第二次登门拜访，并为之前陈纲的鲁莽向李寿以及谢安致歉，也正是在那一日，谢安结识了项青这位本来根本无缘结识的东军神武营副将。
“哦，兄弟说的是那次啊……”项青举着杯子回想了一会，摇摇头说道，“兄弟不知，将军一向视我等弟兄为手足家人，紧要之事，也素来召我等商议，那日宴席过后，她召我弟兄四人入府，将此事一一告之，兄弟不知，我等当时险些连胸肺都气炸……”
“呵，呵呵……”谢安讪笑着缩了缩脑袋。
“当时陈二哥当即要去王府杀你，却被将军阻止，并严令我四人不得擅动，那时我瞧陈二哥离走时的面色，便知他难咽这口恶气。次日点卯之后，陈二哥叫了营中几个弟兄，不知去向，我心知不对，当即与严大哥赶去王府，果然……不过说实话，若不是将军有言在先，叫我等弟兄不得伤你性命，兄弟岂有命活到眼下？”
谢安苦笑一声，说道，“即便这样，还是要谢三哥救命之恩……”
“我不是说了么，并不是我等饶你，是将军饶你……那晚，将军道，比起叫你小子占了清白，总好过叫那太……叫那混账东西奸计得逞……”说到这里，项青眼中泛起几分杀意，低声骂道，“真不是想不到，堂堂太子，一国储君，竟然做出这等龌蹉下贱之事！”
“三哥骂的是！”谢安有些心虚地附和一句，继而疑惑问道，“不过三哥，我听说，她也是军方重要人物之一，那个李炜，为何要做出这种事呢？”
项青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原因就在于那些日子冀京传出谣言，说四皇子即将返朝……兄弟当时应当也听到过吧？”
“大周第一勇士？项王李茂？”
“对！”项青点了点头，见屋内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道，“说到底，那日太子李炜设宴宴请朝中大臣与众宾客，其实并非为了庆贺四皇子在北境大捷，而是他听说了那位四皇子即将返回冀京的传言……”
“三哥的意思是？”
“李炜乃当今太子，在冀京权势极大，但比起四皇子，他还差点，四皇子李茂殿下乃我军方领军人物，手握北疆十余万兵权，一旦返回冀京，势必会威胁到他李炜太子的地位，是故，李炜要赶在李茂殿下返回冀京之前，尽可能地拉拢冀京一切手握军权的将领……”
“她也是其中之一？”
“唔！”项青点了点头，继而纠正道，“应该说，将军是最为关键的一环，兄弟应该听说过，前些年我东军神武营曾在李茂殿下的率领下北伐远征……”
“听说过，还杀得北方外族北撤数百里……”
“呵呵呵，”见谢安提起此事，项青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自得之色，继而，他脸色一沉，皱眉说道，“问题就在这里，冀京四镇，历代是不得干预皇储之事的，但是由于当时并肩作战，以至于有不少人将我东军神武营看做是四皇子李茂殿下那一派势力，再者，将军所展示的强大武力，亦是叫我等男儿咋舌，为此，那李炜不得已兵行险招，也要解决这个隐患，先好言相劝，如若将军不肯就范，则使诈用奸……”说到这里，他舔了舔嘴唇，冷声说道，“真是愚蠢！那李炜也不想想，若是真叫他得逞……恐怕整个冀京都要乱了！”
“这话怎么说？”谢安一脸不解，心中暗道，难道你东军神武营还要造反不成？
项青微微张了张嘴，忽然轻笑一声，岔开话题说道，“算了算了，不提也罢，既然兄弟你能堂堂正正从府上出入，想来是与将军有了默契，待日后成了府上姑爷，三哥就要奉兄弟为主了！”
“三哥说笑了……”谢安苦笑一声，他隐约感觉项青有些事并没有对他说明。
“哪里是说笑！”项青大手一挥，继而举杯将杯中的酒水饮尽，随即，他抹了抹嘴，咂嘴望着只有他们二人的厢房，皱眉说道，“这样吃酒太过无趣！”说完，他站起身来，来到厢房门口，打开门扯着嗓子对外喊道，“管事的，管事的，请几位美人出来，陪我兄弟二人吃酒！”
“三哥，这不太好吧？”谢安搓着双手，装模作样地说道。
“怕什么，只是陪我等吃酒而已！——事后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晓？”项青回望谢安一眼，两人对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而与此同时，在东公府前院偏厅，等候多时的陈纲终于见到了午睡睡醒的梁丘舞。
“将军……”
“眼下并非在军营，不必称我为将军……”梁丘舞挥了挥手，继而请陈纲就坐。
“是！”陈纲一颔首，在道谢之后入座，一旁伺候茶水的伊伊将泡好的茶端了上来。
“多谢……”接过茶水之后，陈纲抱拳道了一声谢，作为东公府的家将，府上的老人，他岂会不知伊伊的身份。
“陈二哥，你既然来了，就表示，你已查到头绪了，对吧？”坐在主位上梁丘舞端着茶水抿了一口，平静问道。
“是的，小姐！”陈纲点了点头，放下手中茶杯，抱拳说道，“末将已查明，昨夜在我东公府鬼鬼祟祟监视的人，是南国公府的人！”
“什么？”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诧异，皱眉说道，“会不会弄错了？南公府与我东公府素来交情不浅，没有理由会派人监视我府上动静……”
“此事末将起初也倍感惊疑，是故叫心腹之人暗中跟着那些人，末将的心腹，亲眼看着那些回南国公府复命……”
“这就奇怪了！”梁丘舞站起身，负背双手在厅内来回踱了几步，满脸不解地说道，“南国公府吕家，与我梁丘家祖祖辈辈交好，数十年来在朝中同进同退，没有理由要派人监视我府上……知晓所谓何事么？”
“这个末将还真不知，不如末将叫几个弟兄抓几个人回来问问？”
“不！”梁丘舞抬手阻止了陈纲，摇摇头冷静说道，“莫要为这点小事伤了两家数十年来的和气，待过些日子，我寻个时机找吕伯伯问问便是……”
“是！那末将这就去让弟兄们撤走，免得横生枝节！”
“唔！”梁丘舞点了点头，再次坐回主位，却意外瞧见陈纲没有就此离去，纳闷问道，“陈二哥还有什么事么？”
只见陈纲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抱拳说道，“小姐，您真的打算要与那个无耻小人成婚么？”
梁丘舞愣了愣，这才意识到陈纲指的是谢安，皱眉问道，“你碰到他了？”
“方才末将与项青来府上时，曾与他撞见……”
“不曾出手伤他吧？”梁丘舞皱眉问道。
陈纲熟知梁丘舞的性格，不敢隐瞒，遂将刚才之事一一禀告，包括他对谢安拔剑，以及项青出手救下，只听得梁丘舞双眉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陈二哥，我与他已在祖宗灵位之前立下婚誓，此事你莫要再插手，你若伤他，便是伤我……”
陈纲眼睛瞪大，张了张嘴，终究重重一点头，抱拳说道，“末将明白了！——那，末将先告退了？”
“唔！”梁丘舞点点头，忽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抬手说道，“且慢！陈二哥，你说项三哥与你一道来的？”
“是啊，”已走到门边的陈纲闻言转过头来，点点头说道，“今日并非小青当值，是故他闲来无事，与末将一道前来……”
“那他人呢？”
“这个……”陈纲也莫名其妙地朝门外张望了几眼，继而轻笑说道，“多半是吃酒去了吧，那小子想来闲不住……”
“哦，”梁丘舞闻言也不在意，挥手说道，“无妨，陈二哥且自去！”
“末将告辞！”
望着陈纲离去的背影，梁丘舞松展了一下双臂，正要起身回后院，却见身旁的伊伊神色有些古怪。
“伊伊？怎么了？”
伊伊抬起头，低声说道，“奴婢在想，项副将会不会将姑爷也一道带去吃酒了呢……项副将与姑爷，关系似乎不错的样子……”
“那又如何？”梁丘舞不解问道。
只见伊伊微微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小姐也知道，项副将每逢吃酒，必定喝到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再者，项副将最喜去的地方……”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已瞧见，自家小姐那一张俏脸上，已渐渐露出了几分怒气。
在伊伊暗暗咋舌的目光下，梁丘舞沉着脸走向偏厅一旁的墙桌，将摆在木架上的那一柄巨型长剑单手握在手中。
“当！”那巨型长剑的剑鞘一头不轻不重地敲在地板上，而它另外一端，竟比梁丘舞整个人还要高。
单手将这柄巨剑举起，插入腰带之间，女人的面色，整个沉了下来。
“伊伊，走！”
“是……是……”

第十二章 惊言？
此时的谢安，尚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犹自与项青在众多莺莺燕燕的环绕下，喝酒畅笑。
“兄弟，昨日哥哥说要请你吃酒，如今可兑现了哦！——兄弟，你可不能再对哥哥怀恨在心哦！”喝得醉醺醺的项青双手搂着两名貌美的女子，一面在另外一名女子的劝杯下将她递来的酒一饮而尽，一面望着谢安笑嘻嘻说道。
“那是那是……”另外一边，谢安亦搂着两名姿色上乘的女子，连连点头说道，“说什么怀恨在心，小弟与三哥初次相见时，若不是三哥出手相救，小弟恐怕已被陈二哥杀了，三哥是小弟的救命恩人才对！——小弟敬三哥一杯！”
“干！”在两旁女人的伺候下，项青痛快地将杯中酒水饮尽，随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笑着说道，“那日三哥确实救你小子一命，不过嘛，却不是我二人初次相见……”
“三哥醉了吧？”
“兄弟说笑了！”推开了右侧的女人，项青朝谢安坐近了一些，醉醺醺说道，“初次见到兄弟之时，三哥还曾将兄弟你误认为歹人，不分青红皂白出手将兄弟打倒在地，哥哥欠你一次，那日救你一命，正好偿清……”
“三哥认错人了吧？小弟怎么不记得？”谢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有那么一回事。
“不，就是你！”项青重重点了点头，继而见醉醺醺的谢安摆出一脸呆滞的神色，苦思冥想，笑着摆摆手说道，“算了算了，兄弟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哥哥欠你的人情算是还了，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与项青碰了一次杯，谢安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爽快！”见谢安如此爽快，项青兴致更高，一面挥手叫身旁伺候的青楼女子倒酒，一面挑起大拇指，笑着说道，“说真的，三哥佩服你，那样的天大好事，兄弟竟然拒绝了……”
谢安歪着越来越混乱的脑袋想了半天，这才意识到，项青指的是他谢安拒绝梁丘舞为他安排仕途的事，摆摆手笑着说道，“靠女人做大官算什么本事？”
“好！有志气！”项青大声赞道，随即语气一转，手指点点谢安，半是警告，半是玩笑地说道，“不过，要是你小子敢做出什么有负于她的事，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放心！”对项青招了招手，待他伸过头来后，谢安勉强将脑袋凑了过去，附耳在他耳旁低声说了几句，直听得项青眉开眼笑。
“好小子，有你的！——我说昨日小姐怎么突然又回府了，原来是这样，好好好，既然已立下婚誓，那你就是府上姑爷了……”说着，他醉醺醺地拍了拍身旁女子的翘臀，大声笑道，“还不快替我家公子爷斟酒！”
“是！”那女人颔首娇笑一声，举着酒壶挪到谢安身边，娇声唤道，“公子，请用酒……”
从旁其余女人亦是纷纷娇笑相劝。
不怪这些女子如此热情，要知道项青方才取出足足十两黄金来打赏这些女人，足可谓是挥金如土，而如今，一听说谢安的身份似乎还在项青之上，那位风尘女人，哪里会不热情相待？
“嘿嘿，多谢这位姐姐了……”谢安嘿嘿笑着，将倒满酒杯的美酒再次一口饮尽，引得身旁众女纷纷出言娇声称赞。
“兄弟好酒量！”见谢安连灌数杯，项青大声叫好，在打了一个酒嗝后，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说起来，兄弟口口声声说要当大官，但为何迟迟不见动静啊？莫非……只是出于自尊，这才回绝了小姐的好意？”
“你不懂！”可能是因为关系越来越熟，谢安也渐渐显得随意了些，只见他哼哼几声，瞥眼望着项青醉醺醺说道，“我这是在等机会，那什么……伺机而动，对对对，就是这个……”说着，他顿了顿，抬起右手，虚握成拳，舔舔嘴唇说道，“如果一步一步来的话，像我这样没有根基的人，怎么可能在十年之内当上大官呢？”
“兄弟的意思是……”
只见谢安嘿嘿一笑，揽过项青的肩膀，醉醺醺地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从龙！”
即便是喝至酩酊大醉的项青，亦不禁因为这两个字醒了大半的酒意，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年纪看似仅仅只有十六七岁的谢安，要知道那不可不是一般人敢说的话。
似乎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事啊……
从龙……
难道是九殿下、安乐王李寿？
项青的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继而深深皱起了双眉。
关于九皇子李寿，项青与其并没有太多的接触，但即便这样，项青多少也知道一些。
在他看来，这个九皇子完全没有丝毫问鼎帝王之位的可能，毕竟这位九皇子的封号就在那里摆着，安乐王，顾名思义，这位皇子殿下，恐怕早已失去了夺嫡的资格，是故当今天子才封其为安乐王，叫其安分守己、享乐一世。
难道这小子有办法叫毫无势力的九皇子成为夺嫡的皇子人选？还是说，仅仅只是信口开河？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也没什么，凭着自家小姐的地位，这小子就算什么都不做，日后照样能成为朝中重臣，但如果是前者的话……
那么东公府梁丘家、以及自家小姐的立场，恐怕会有点尴尬啊……
就在项青苦思谢安的话之时，忽然，只听砰地一声，厢房的门被狠狠踹开了。
什么人如此无礼？！
项青心中大怒，要知道他已关照过这家店的管事，却没想到还有人前来捣乱，这简直就是不将他项青放在眼里。
他愤怒地抬起头，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人，继而面色惨白。
因为他瞧见，梁丘舞正拄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巨型长剑，满脸愠色地站在门口，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糟糕了……
项青下意识地望向谢安，却发现早已醉地不省人事，半依在那几名青楼女子怀中，嘴里仍嘟囔着什么。
而梁丘舞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谢安，脸上怒色更胜，锵地一声抽出那柄巨剑，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之余，狠狠斩向那张桌子。
众女子只感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继而，她们面前那张桌子，竟咔嚓从中裂开，哗啦一声倒在地上，桌上的碟碟碗碗，摔得粉碎。
“出去！”瞥了一眼那些战战兢兢的女人，梁丘舞沉声说道。
此时项青正目瞪口呆地望着桌子那光滑无任何毛糙的切口，闻言下意识地抬起手，连连对众女子挥手道，“快走，快走！”
事到如今，那些女人也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个低着头飞快地从梁丘舞身边走过，离开了这间厢房，只剩下了满头冷汗的项青，醉酒不醒的谢安，以及面色冷得仿佛罩上了一层寒霜的梁丘舞。
“小姐……”一声轻唤，伊伊从门外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奴婢已知会了这楼的管事，予了他一些财物，叫他莫要将此事传扬出去……”
梁丘舞无声点了点头，继而又瞥了一眼谢安，皱眉说道，“项青！”
“末将在！”见梁丘舞直呼自己名字，而不是一贯的项三哥，项青哪里还会不知她此刻心中异常恼怒，丝毫不敢造次，拱手抱拳。
“将他带上，回府！”说着，梁丘舞将手中的巨剑收入剑鞘，一转身踏出了房门。
“是！”
项青扛着谢安出了花楼，坐上伊伊为了掩人耳目而准备的马车，待得一刻之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东公府。
将谢安抗回房间的床榻，望了一眼在旁照顾的伊伊，项青不动声色地将梁丘舞请到门外，与她讲述了方才谢安所说的一切。
“他当真这么说？”回头望了一眼屋门的方向，即便是向来稳重的梁丘舞，眼中亦不禁露出几分异色。
“是！”项青点了点头。
“呼！”长长吐出一口气，梁丘舞负背着双手在院中的小径踱了几步，喃喃说道，“这确实并非一般人所敢言的，是我小看他了么？还是说……”
“或许是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项青低声说出了梁丘舞心中所想。
“呵，”注视着项青良久，梁丘舞忽然淡笑一声，似赞似誉地说道，“总之，叫我知晓我那日后的夫婿并非是苟安居下之人，倒也不失是一桩好事……”
“那小姐的意思是……”
或许是听懂了项青言下之意，梁丘舞皱眉说道，“四镇不得干预皇嗣之事，此乃祖上所定国法！我身为四镇之一，岂能明知故犯？”
“即便是不得插手干预，但立场……”
梁丘舞皱了皱眉，摇摇头说道，“我并不认为九殿下有那个实力能与李茂殿下对峙！——至少眼下还不行，差地太多！”
“那倘若真的发生了呢？”项青低声问道。
“这个……”梁丘舞犹豫了，在低头思忖了半响后，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谢安的房间。
好似是看懂了什么，项青咧嘴一笑，抱拳说道，“末将明白了！——小姐的态度，便是我东军神武营的态度！”
“莫要轻举妄动！——他既然敢这样说，多半有他自己的打算，莫要坏事！”梁丘舞下意识皱眉说道，说完之后，她的面色微微泛红。
“这个末将自然明白！”项青抱了抱拳，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
“小姐还有何吩咐？”项青表情有些疑惑。
只见梁丘舞的目光逐渐转冷，冷冷说道，“项三哥，军营里的储粮快用尽了，你带些人，去军务署领些军粮到营中！”
“要……要多少？”
“两千石！”梁丘舞咬牙切齿说道。
项青闻言倒抽一口冷气，结结巴巴说道，“我军半年也吃不完那么多吧……”
“两千五百石！”
“小……小姐……”
“三千石！”
“是！末将遵命！”见数字越来越高，项青哪里还敢还嘴，当即抱拳领命，灰溜溜地离开了。
走远来到后院的园门，回头望了一眼依旧站在院中的梁丘舞，项青暗暗叫苦，毕竟领粮可一件苦差事。
不过一想到伊伊正在照顾的那位，项青脸上又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他敢打赌，那一位必定会比他更惨。
“真是没想到，原来小姐也会在意这些事啊……嘛，也是，小姐也是女人嘛……”
嘀咕一句，项青哼着小调走远了，他打算找个地方再喝上几杯，毕竟从明日起，他得忙碌很长一段日子。

第十三章 宿醉
正所谓宿醉伤身，这话一点不假，当谢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浆糊一般，甚至还伴随着阵阵针刺般的痛。
大意了……
伸手揉了揉前额，谢安一脸痛苦之色。
他不得不承认他小看了大周的酒，谁会想到，那种入口香醇、淡地好像饮料般的酒，竟然有着如此大的后劲。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谢安迫切想起身倒杯水喝，然而才一转头，他却意外地看到，伊伊正侧向跪坐在榻旁的那一格木阶上，双手枕着脑袋趴在榻沿，酣酣睡着。
望着那一张时而一颤一颤的红唇，谢安嘿嘿一笑，抬出手想去捉弄她一下，可是右手刚刚抬起，他却又放下了，因为他注意到，伊伊的小脸上，满带疲倦之色。
难道她照顾了自己一夜？
不由自主地，谢安的脑袋中隐约闪过几个模糊的记忆。
想到这里，谢安也不好意思再恩将仇报，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伊伊，正要下榻，却意外地听到床榻发出吱嘎一声轻响，继而，眼前这位趴在床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女人，幽幽转醒了。
可怜谢安此时正摆出一个高难度的姿势想避过伊伊下榻，四目相接，即便是他，也不由有些尴尬。
“嗨，早……”谢安讪讪说道，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再度躺回榻上。
伊伊那失焦的双目渐渐泛起神采。
“姑爷醒了？”
“是……啊……”
“奴婢这就是替姑爷打水洗漱……”温顺可人的小妮子轻声说道，但是由于跪坐了整整一夜，她的双膝早已麻木，以至于一时半会竟无力站起，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痛苦神色。
望着她这般模样，谢安没来由地心中涌起几分怜惜，连连说道，“不不不，我自己来吧……”
“这如何使得？”伊伊摇摇头，用小手锤了锤自己的双腿，硬是站了起身，但是不得不说，此时的她，就连站直也极为困难，又谈何走道。
见此，谢安连忙说道，“不急不急，我还想再待会，你先休息会吧……”说着，不由分说拉住伊伊的手，让她坐下榻旁。
可能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的爱怜不忍之色，伊伊微微颔首，轻声说道，“奴婢多谢姑爷体恤……”然而话刚说完，她神色微微一愣，望了眼自己被谢安握在手中的小手，继而又偷偷望了一眼谢安，因为疲倦而略显苍白的双颊上闪过几丝红润。
说实话，见伊伊这幅憔悴模样，谢安本无心再去调戏她，但是当他感受到右手中的几分柔暖后，却有些舍不得将她放开，甚至于，他右手的拇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轻在伊伊小手手背上来回厮摩着。
无疑，这种亲昵而暧昧的动作，更是叫眼前的小女人羞涩万分，她悄悄抽了抽自己被握住的左手，只是无奈谢安握着有些紧，于是只好作罢，低着头不说话。
或许是见伊伊渐渐变得不安起来，尽管谢安舍不得放开那只柔暖地好似没有骨头般的小手，却主动岔开了话题。
“伊伊，我怎么会在这里？”
不得不承认谢安的分心大法效果不凡，即便伊伊的小手依旧被谢安握在手中，但她却得以暂时忘却那份羞涩与尴尬，抬起头歪着脑袋不解说道，“姑爷这话说的，此乃姑爷的屋子，姑爷不在这里，还能在哪？”
“不是不是，”谢安抬起左手揉了揉前额，忍受着宿醉后所引起的阵阵头晕与恶心，勉强笑道，“我只是想知道，昨天是谁把我带回来的？是项三哥么？”
岂料伊伊听闻眼中隐隐露出几分捉狭，缓缓说道，“不只是项副将哟……”
“还有谁？”谢安果然中计了。
“还有小姐……”
“！！”谢安握着伊伊小手的右手猛地一颤，眼睁睁看着伊伊趁机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心中暗叫可惜。
要知道伊伊的小手可比梁丘舞细腻柔暖许多，以至于谢安方才一直舍不得将她放开。
这个小妮子竟然还会用诈……
望着隐隐有些得意的伊伊，谢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此时的他，显然没闲情与她计较，在咽了咽唾沫后，讪讪问道，“伊伊，你没有骗我吧？骗人要可用针刺舌头的哦！”
可能是没听出谢安话中的玩笑意思，伊伊表情有些着急，连声说道，“奴婢岂敢诓骗姑爷，真的是小姐和项副将将姑爷带回府上的……”说着，她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全部告诉了谢安，只听得谢安一头冷汗。
“那……她全部都看到了？”谢安有些畏惧地问道。
或许是听出了谢安话中所指代的深意，伊伊掩嘴轻笑一声，低声说道，“姑爷指的是那些女人么？”
这一句话，仿佛九天轰雷炸响在谢安耳边，以至于他傻傻长大着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唉，姑爷也真是的，”幽怨地望了一眼谢安，伊伊满带抱怨地说道，“姑爷与小姐立下婚誓才过不到半日，姑爷怎么就惹出这么大乱子么？姑爷可知道，小姐昨日可气得紧呢，奴婢伺候小姐十余年，从未见小姐如此怒气冲冲，二话不说，就提着刀出了府……”
提着刀……
谢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好好，还在……
见谢安做出这般举动，伊伊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转念之后，她又抱怨道，“奴婢也不知姑爷究竟是怎么想的，好不容易与小姐和解，又跟着项副将去那种……那种庸俗之地！”她显然不好意思说是青楼。
“我那不是闲着没事嘛……”谢安讪讪说道。
“闲着没事也不能去那种地方呀，小姐又未曾明令不予姑爷吃酒，姑爷若是酒瘾犯了，在自家府上喝酒便是，府上有的是各地送来的美酒，哪里是外边比得了的……”
“那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姑爷若是嫌一个人吃酒闷得慌，可以让小姐陪你呀……”
“叫她陪我？心领！”谢安摆出一个不敢苟同的表情。
说实话，即便谢安对梁丘舞很有好感，但这并不表示他能够全盘接受她，至少，她那爱说教的性子，谢安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奴婢也可以的……”伊伊低着头补充道。
望着她一副任君摘取的可爱模样，谢安少有地没有想去调戏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好好好，下次就让你陪我……”说着，他话音一转，讪讪问道，“那个……她事后怎么说？我会不会有性命危险？”
伊伊愣了愣，这才听懂谢安的话，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继而很认真地说道，“姑爷说笑了，其实小姐对姑爷很好的……去年，大致也是这般天气，项副将也是这样喝得酩酊大醉，被得知此事的严副将背回府上，小姐叫府上下人打了桶冷水将他泼醒，随后一番狠训痛责……而昨日，小姐却没有那么做，多半是怕姑爷身子骨虚，恐因此染了风寒，坏了身子，不但亲自侍奉姑爷喝了解酒的茶，还叫奴婢彻夜在此看候……姑爷莫要嫌小姐待姑爷苛刻，实则小姐很关心姑爷的！”
“我可感觉不到……”谢安撇了撇嘴，尽管话是这么说，但在他心底，早已认同了伊伊的话，毕竟他也已渐渐察觉到，梁丘舞是那种面冷心热的女人。
“她现在在哪？是不是又到军营去了？”谢安忍不住问道。
“今日是十五吧？每逢初一、十五，小姐都能在府上休息的，这个时辰……多半在后院的校场习武吧？——姑爷要去找小姐么？”
谢安讪讪一笑，顾左言他说道，“反正我也醒了，没什么事……”
伊伊一听眼睛一亮，连忙说道，“那奴婢这就去替姑爷打水洗漱……”说着，她蹬蹬蹬蹬跑出了屋子。
“慢点，小心跌倒……”谢安无言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伊伊拎着一桶热水回来了，在谢安洗漱的同时，她再次离去了，回来时，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将它递给谢安。
“小姐嫌姑爷昨日那套衣服酒气太重，已叫奴婢去洗了，姑爷且暂时换这身吧？”
谢安莫名其妙地接过，不用多说，手中的新衣，无论是做工还是质地，都是上品，只是他有点不明白，伊伊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一套衣服呢？毕竟据他听说，东公府内院可是没有男性居住的，也只有外院住着一些府上用以看家护院的家丁、家仆。
“这是小姐的……”伊伊解释道。
那个女人的？
谢安愣了愣，抖开那套长褂，表情有些错愕，因为他看出，那是一套明显偏向男性的褂子。
别人都说大周第一女将梁丘舞自幼被当成男儿抚养，即便是长大成人后，也大多习惯男儿般打扮……原来是真的啊？
怪不得连性格也是那么像男人……
谢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伊伊显然猜不到谢安此刻心中所想，还以为谢安对这件衣服有什么意见，连忙解释道，“姑爷误会了，奴婢选的，是小姐没有穿过的……”
“那还真是遗憾呐！”谢安开了一句玩笑，正要换衣，这才愕然发现，自己身上所穿的内衣，似乎也不像是自己的。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古怪的神色，伊伊红着脸低头解释道，“昨日小姐嫌姑爷满身酒气，是故与奴婢替姑爷清洗了身子……”
诶？
诶？？
目瞪口呆盯着伊伊看了半响，即便是谢安，也不禁老脸微红，讪讪说道，“不……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伊伊歪着脑袋疑惑问道。
说真的，谢安还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毕竟替他清洗身体的人，一位是他日后的妻室，一位是他日后的侍妾，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觉整件事怪怪的。
强自压下那份古怪的心情，谢安跟着伊伊来到了后院的校场。
远远地，谢安便瞧出了个大致，只见那校场，俱是用大块大块的厚青石所铺成，面积竟有四个谢安的房间那个大，校场的一侧，那是整整一排摆放着各式各样兵器的木架，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
更渗人的是，那目测极其厚实的青砖上，竟然布满了一道又一道的划痕，每一道都有手指般粗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
好嘛，这里到底困着什么样的怪物啊……
谢安眉角一颤，还没等他说话，只见在场中挥舞长柄大刀的人影一声大喝，跃起奋力朝地面一劈，继而，谢安隐约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轰！”一声巨响，石屑崩碎，四下乱溅。
那厚实的青砖，竟被这一刀之威整个劈碎，非但如此，那柄大刀的刀刃，竟还切入青砖之中，足足一寸。
大师兄，有妖怪！
谢安倒抽一口冷气。
即便他早就清楚自己日后要娶的女人究竟是一位怎么样的女子，但当望见眼前这幅景象时，依旧震惊不已。

第十四章 有经验之后，就容易多了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三月十五日，在东公府后院的校场，谢安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那位已立下婚誓的未婚妻，望着她挥舞着重达八十多斤的长柄大刀，进行着平日里一贯的早课。
起初，当伊伊说出那柄大刀的重量时，谢安还以为她在与自己开玩笑，但是他错了，伊伊说话的时候，神色很认真。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在场中手握大刀挥舞自如的梁丘舞，心中暗暗感慨。
这个女人若是粘上胡子，活脱脱就是关公在世了吧……
八十多斤……
自己现在这副身体差不多也只是这个数值吧，换句话说，那个女人单手就能将自己举起来？
想到这里，谢安只感觉自己的眼皮挑了挑。
他依稀记得，以前他有几个朋友向他抱怨过，说什么老婆太优秀，做丈夫的压力太大，当时谢安一笑而过，还落井下石调侃对方，然而如今当他自己遇到这种事时，他终于理会到了这种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眼前那个女人，早已已经超过那什么优秀的标准了吧？
长长吐了口气，谢安忍不住问道，“她是不是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啊？为什么我叫她，她没反应？”
伊伊闻言笑了笑，摇摇头解释道，“小姐是否还在为昨日的事生姑爷的气，奴婢不知，只不过，小姐习武时，向来是全神贯注，不受周围喧闹影响，是故，无论是奴婢，还是项副将他们，都不会在小姐习武时打扰……哦，对了，以后姑爷倘若一人前来，也千万不要在小姐习武时中途打扰。”
“为什么？难道打扰她，她会生气？”
“不是生气的问题，”伊伊摇了摇头，很严肃地说道，“前两年，奴婢有些日子不慎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当时，有一名府上侍女代奴婢伺候小姐，那名侍女不知小姐习武时的习惯，中途想替小姐擦擦汗，险些就被小姐错手杀死了……”
“不会吧？”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不过待他转头一瞧场中梁丘舞那全神贯注的眼神，心中已渐渐有些相信伊伊所说的话了。
“姑爷且稍等片刻吧，算算时辰，小姐应该也差不多了……”
“哦，好……”谢安茫然地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虽然只是短短两日的接触，但是谢安早前对梁丘舞的恐惧，却已渐渐缓解，因为他能够感觉到，梁丘舞这个女人，在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
与其说谢安眼下还畏惧着梁丘舞，倒不如说他怕这个女人一旦发怒，错手间将他杀了而已，像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毕竟能自如挥舞重达几十斤兵器的女人，世上可不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估摸着过了一刻辰左右，场中的女人忽然收起招式，深吸一口气，调息着呼吸。
见此，侍女伊伊远远地喊道，“小姐！小姐！”
正如伊伊所说的，直到此刻，女人这才发现伊伊以及谢安这两位观摩她习武的客人，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惊异。
她随手一顿，待听一声闷响，大刀尾端登时深深陷入青砖。
望着那青石砖铺成的地面竟然四下开裂，谢安倒抽一口冷气，与其说他吃惊于那块青石砖的惨状，倒不如他更在意梁丘舞脸上那自若的神色，仿佛根本就没有多用几分力般。
猴哥，搬救兵吧……
谢安一脸古怪地嘟囔着。
而另外一边，梁丘舞显然没有注意到谢安脸上的怪异，几步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伊伊早已准备好的干毛巾擦了擦汗，略有些意外地望着欲言又止的谢安，轻笑说道，“你怎么来了？”
“我只是随便看看，刚才见你全神贯注，所以没有打扰……”
“哦，”梁丘舞点了点头，继而歉意说道，“如此，我作为妻子确实是失职了，原以为你对武艺不敢兴趣，是故就没有叫上你……趁着时辰还早，不如我陪你过过招？”
对于东军神武营的将士而言，梁丘舞亲自与其过招，指点其武艺，那不止是一种福分，更是一种荣誉，而谢安哪里知道那么多，听到这句话，他当即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回绝。
“算了算了，下次吧，下次……”
“下次？”梁丘舞似乎颇感遗憾。
“对对对，下次，你看，你也很累了……”说了半截，谢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梁丘舞，望着她此时身上的装束。
与平日的装束不同，此刻的梁丘舞，她那一头秀发都扎起竖在脑后，穿着一双牛皮质地的武靴，身上套着一条宽松的战袍，且战袍的上半身一直退到腰际，若不是腰带牢牢系着，恐怕早已滑落。
至于她裸露的前胸，则以大抵一根手指阔的白布条裹胸，自胸部以上、包括双肩都裸露在外，令谢安目眩不已，唯一遗憾的，便是她那因为布条紧紧裹住而略微显得有些失形的胸部。
但是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她，犹如初阳下尚沾着晨露的鲜花，富有朝气而充满爆发力。
尤其是当望见她脸上那一滴汗水从她的脸颊流经脖子，再经过鲜明的锁骨，最终流向胸口那两团被白布条紧紧包缠着的胸部时，谢安不禁有种口干舌燥的感觉，身体中，亦燃起一股莫名的邪火。
第一次见时，她与平日一样，身穿甲胄，目光冷淡，犹如一朵傲然而立的腊梅，给人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感觉。
而昨日在后院的小祠里，身穿女装的她，又有一种大家闺秀般的恬静、优雅。
而眼下的她，却又仿佛是一匹奔腾的野马，狂野而不受约束，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野性美的魅力气息，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去征服她……
“那就下次吧！”想法单纯的梁丘舞显然没有注意到谢安正目不转睛盯着她裸露的双肩看，从地上拿起水囊灌了几口，继而将水囊内水淋在身上，任凭那些水从她额头宣泄而下，流经脖颈、前胸，以及战报的下摆……
“咕！”望着她胸口的湿润布条渐渐渗透出她那古铜色的肤色，谢安瞪大了眼珠，险些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这回，连梁丘舞也瞧出来了，她有些不悦地瞪了一眼谢安。
倒不是说她不悦谢安这样偷偷看她，毕竟谢安是她日后的夫婿，这种事也用不着避讳，只不过，谢安那暗咽唾沫、色心大起的模样，着实有些让梁丘舞不喜。
在她看来，男儿理当以事业为重，岂能过分贪恋女色？只不过此刻女色的对象是作为妻子的她，她自是不好多说什么。
“好看么？”女人淡淡说道。
“好看……”谢安忙不迭点头，忽然感觉她的语气有点不对，连忙又摇头，结果没摇几下，又意识到这样更容易叫面前的女人误会，只要装聋作哑不做声了。
见此，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岔开话题说道，“你来找我，应该是有事吧？”
怎么？
我找你就是有事？
谢安眼眉扬了扬，他怎么听都感觉这话有点不太对劲，仿佛他就是一个到处惹是生非的孩子，而面前的这个女人，便是他的监护人……
“能有什么事啊，就是来看看你嘛，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梁丘舞喃喃念叨了几句，有些欣慰又有些意外地望着谢安。
终于长大了呢……
你个笨女人是不是想说这句话啊！
谢安无可奈何地回望着女人。
“原来如此！——原来你已有了这份觉悟，如此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梁丘舞歉意地望向谢安，平静说道，“既然你没什么事，正好，我倒是有件事要与你说！”说着，她面色一冷，望着谢安皱眉说道，“身为我梁丘舞日后夫婿，你昨日竟与项青二人出入青楼，还叫了数名娼妓饮酒作陪，还喝至烂醉如泥，倘若此事传扬出去……”她的神色，越来越严厉，说到最后，几乎已是满脸怒容。
从始至终，谢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听着，倒不是说他不敢还嘴，只不是昨天的事，他实在不好意思多做解释。
难道把一切的错误都推到项青头上？
向来重义气的谢安可做不出这种无耻的事，要怪，只能怪他还没有适应自己身份的转变，毕竟他已与梁丘舞有了婚约，背着妻子在外胡混，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实在是，对不住……”谢安低头道歉。
梁丘舞深深望着谢安的眼睛，半响之后，这才点了点头，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知晓就好，日后牢记心中。——项三哥是自己人，不会多嘴，但你日后也少不得要与外人应酬，倘若举止放荡不堪，难免叫人看轻……”
“嗯！”谢安乖乖地点了点头。
“念你初犯，姑且扰你一次，此事暂且放下不提，”说着，梁丘舞犹豫了一下，望着谢安压低声音说道，“实言告知我，你当真要助九殿下成为皇储？”
一时间，谢安的双目瞪大，很是不可思议地望着梁丘舞，愕然说道，“你……你怎么知道？”
“是项三哥告诉我的，昨日你酒醉失言，事后，他将此事告诉了我，”说着，梁丘舞望了一眼谢安，见他一脸的不安之色，不悦说道，“我乃你妻，难道还会害你不成？——反过来说，你作为丈夫，且瞒着我这等要事，实在不该！——还是说，你并不信任我？”
望着梁丘舞眼中的几分失望，谢安心中一软，连忙辩解道，“不是信任不信任的事吧？你也知道，这种事不能随随便便说……”
“你也知道？知道还酒后胡言乱语？”梁丘舞气恼地望着谢安，继而双眉舒展，平静说道，“好在那些青楼女子不曾听到，否则真是……日后，你这话不可再说，叫有心人听到，恐有杀生之祸！”
听着梁丘舞话中几分担忧之色，谢安心中一暖，半玩笑地说道，“我已答应了伊伊，日后吃酒，叫她陪我……”
“唔，如此倒也合适，”梁丘舞愣了愣，继而微笑说道，“倘若只是小酌几杯，我自也可陪你……总之，莫要再去那胭脂红粉之地！”
吃醋了？
还是单纯地看不惯青楼的那些女子？
谢安歪着头打量了梁丘舞半响，还没看出她心中真实的想法。
“话说回来，既然你打算要助九殿下成事，此事可不易，九殿下身旁有多少心腹之人？”
谢安闻言满脸尴尬，半响这才举起两根手指。
“仅仅二人？”梁丘舞愣了愣，喃喃说道，“加你也才三人，如此人手……”
“是包括我，二人……”谢安汗颜说道。
“……”梁丘舞微微张了张嘴唇，呆呆地望着谢安，模样倒是可爱，可是她那仿佛看待傻子一般的目光，着实令谢安有些汗颜。
“我还是替你安排仕途吧！”虽然似乎是商量的话，可是从梁丘舞的话中，却听不出任何要与谢安商量的意思，很显然，她并不看好谢安要相助的九皇子。
对于梁丘舞说一不二的性格，谢安这几日已了解许多，见此，连忙解释道，“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你想啊，眼下朝中众皇子，实力最为庞大的，无非是那个混蛋太子李炜，北境的四皇子李茂，以及身在江南的八皇子李贤三人，此三人呈鼎足之势，犹如当空皓月，相比之下，其余皇子却只是米粒之光，难放光彩，更别说李寿那小子，但正因为如此，才有机会！”
“怎么说？”
“你也应该知道，那个混蛋太子平日里嚣张跋扈，视其余众皇子如无物，但一听说四皇子要返朝，就吓得跟什么似的，这就说明，他也畏惧四皇子李茂……”
“这个自然！”梁丘舞微微颔首，说道，“李茂殿下手握北疆十余万兵马，乃我军方众望所归，而那太……而那太子，虽在冀京有诸多势力，但说到底不过是一干朝中老臣以及皇室宗亲拥护，还有那八皇子李贤，他在江南等地的威望，甚至要比朝中陛下更胜一筹，江南乃龙蛇混杂之地，草莽豪杰屡禁不绝，数年来朝廷都对江南变故无可奈何，然而那八皇子，却能从容漫步于各方势力，令黑白两道皆对他心服口服……你说这些，与九殿下又有何干？”
“呵呵，”谢安装模作样地笑了笑，继而压低声音，正色说道，“烛台的光，可照不到烛台之下啊，太子李炜的注意力，毋庸置疑是四皇子以及八皇子，岂会在意其余人？甚至是，毫无势力的九皇子？”
“……”梁丘舞红唇微启，继而却又合拢，望向谢安的目光中，隐隐露出几分惊讶。
而谢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犹自说道，“说句不好听的，眼下四皇子与八皇子，恰恰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吸引着太子李炜所有的注意力，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周旋于这三股势力之中，韬晦养光，暗暗积聚实力，必要之时，还可联络处于弱势的皇子们，将最强的对手先打倒……”
“打倒李茂殿下？”梁丘舞的表情，有些为难。
谢安愣了愣，古怪说道，“怎么看现在也是那个太子李炜更强吧？四皇子手中兵权再多，也只是人臣，而那个太子，是储君！”
“唔，是我失却计较了，继续说！”梁丘舞点点头，眼中的为难之色，渐渐退去。
“据我猜测，四皇子与八皇子，多半也是这个打算，是故，他们很有可能联合起来，一起对付太子，待太子倒台之后，他们便是双雄并立，而其余众皇子，也在同一个起跑线了，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夺嫡之争！”
“原来如此！”梁丘舞点了点头，由衷赞道，“我再一次低估你了，很好，很好……这便是你对九殿下的进身之策么？”
岂料谢安闻言尴尬地饶了饶头，讪讪说道，“我很想说是，不过，是一个叫王旦的家伙说的……”
“王旦？”
“啊，以前是太子李炜的幕僚，有一次我与李寿二人去赴宴，那个混蛋太子出言奚落李寿，我瞧不惯，暗讽了对方几句，那个太子为了挽回颜面，叫府上的幕僚与我比试才学，叫我侥幸胜出。我与李寿自是逃过一劫，可怜了那些幕僚，被恼羞成怒的太子驱逐出府，还断了他们的仕途，永不录用，其中就有王旦……
我记得是今年的正月里的吧，我与李寿出城打猎，回府的时候，在路边遇到了无颜返乡，打算就此饿死冀京的王旦，于是就把他带回了府上……”
“原来如此，”梁丘舞释然地点了点头，继而摇头叹息说道，“堂堂太子，一过储君，器量却如此狭隘，仅为一次失利便如此苛刻对待手下心腹幕僚，迫害饱学之士，实非明主所为……”说着，她语气一转，望着谢安正色说道，“能担任太子的幕僚，想必是有真才实学，但即便如此，你等人手也是不足……罢了，既然你有志向，我作为妻室，也不好泼你凉水，你且照你心中所想去做，只不过，万事需留有退路，莫要做绝，以便我暗中保你……”
“呃，谢谢……”谢安牵了牵嘴角肌肉，汗颜感谢。
“你乃我日后夫婿，理所应当！”女人还要再说，忽然远处匆匆走来一名侍女，行礼禀告道，“小姐，长孙小姐来府上拜会……”
谢安清楚地注意到，梁丘舞的面色突然沉了下来。
“她来做什么？”嘀咕一句，梁丘舞点了点头，回顾那位侍女说道，“请她到前院偏厅，奉上香茶，不可怠慢！”
“是，小姐！”那侍女一颔首，离开了。
趁着梁丘舞皱眉思忖的时间，谢安小声询问身旁的伊伊。
“伊伊，那什么长孙小姐是谁啊？”
“乃小姐闺密……”伊伊低声解释道。
闺蜜？
闺中蜜友？
怎么看也不太像吧？
谢安暗自打量着梁丘舞的面色，就在这时，却见梁丘舞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伊伊，随我前去偏厅！”说着，他转头望向谢安，语气不容反驳地说道，“你回房，不许出来！”
诶？
什么意思？
见梁丘舞一反常态，用严厉的语气让自己回房，谢安莫名其妙之余，隐约也有几分不满。
方才还说什么丈夫妻子，这会儿就变了？
瞧瞧又怎么了？
还是说，嫌我会给你丢人？不想让你的朋友知道你打算嫁给一个平民？
谢安越想越不是滋味。
哼！
不叫我去，我偏偏要去！

第十五章 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一）
那个什么长孙小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为什么一听说她来到府上拜会，那个笨女人脸上的表情就突然改变了？
一边思考着，谢安一边东张西望地走在那条悠长的走廊，说实话，他的方向感向来不强，但是这次却意外地让他走对了方向。
“应该是这里吧……”走过转角，谢安有些不笃信地自言自语。
忽然，他隐约好似听到了梁丘舞的声音，略微偏向中性的声音，上位者的语气，颇为明显。
对了，就是这里！
加快脚步，谢安顺着声音传来方向走去，终于来到了那平日里用饭的偏厅，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
仅一眼，谢安便瞧见了坐在主位上的梁丘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谢安又发现，在偏厅左侧一边的木椅上，坐着一名女子……
她们在说些什么？
谢安歪着脑袋张望着，很好奇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
忽然，他注意到主位上的梁丘舞目光瞥向了自己，在神色一愣后，她的目光中，隐约浮现出了几分不悦与愠意。
不是叫你回房不许出来么！
即便是没有读心术这方面的才能，谢安也能清楚地读懂此刻梁丘舞脸上愠色的含义。
“咦？”或许是注意到了梁丘舞的不对劲，那位前来府上拜会的女子转过头来，有些惊讶、亦有些好笑地望着在门外张望的谢安。
见自己已被她们发现，谢安索性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丝毫不理睬面带不渝之色的梁丘舞，抬脚便走了进去，大大咧咧地坐下右侧的位子上，与那位长孙小姐面对面坐着。
“……”见谢安这副作态，梁丘舞皱了皱眉，不过却没有多说什么，在她身旁，伊伊有些为难地望了一眼自家小姐，继而端着茶壶盈盈来到谢安身旁，替他倒了一杯香茶，同时暗暗使着眼色叫谢安离去，然而谢安却视若无睹。
“舞姐姐，此人是谁呀？怎得这般无礼？”那位长孙小姐咯咯笑道。
谢安闻言，斜眼瞥向坐在主位上皱眉不已的梁丘舞，心中冷笑一声。
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准备怎么解释我的身份！
由于气恼梁丘舞方才对待的态度，谢安并没有注意到，在她面对的那位长孙小姐，在向梁丘舞询问谢安的身份时，眼中更多的是戏谑，而不是疑惑。
“此人叫谢安，乃我夫婿！”坐在主位上的梁丘舞淡淡说道，她竟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呃？
谢安愣住了。
“咦？”长孙小姐眼中的戏谑之色更浓了，右手缓缓抬起，将手中那把小巧精致的折扇打开，掩嘴娇声笑道，“究竟何处少年俊杰，竟能得舞姐姐垂青？”
在谢安略微有些不安的目光，梁丘舞端起身旁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就实说道，“也称不上什么少年俊杰，先前只是九殿下府上门客……只不过我已失身与他，是故，不得不与他成婚，叫他入赘我梁丘家！”
“咦？竟有此事？”那位长孙小姐吃惊地说道。
尽管她的表情很惊讶，但是她的目光，却依旧是那般平静，仿佛并不对此感觉惊讶，而另外一边的谢安，却早已惊呆了。
说实话，他刚才之所以走入偏厅，就是打算看看梁丘舞究竟想如何掩饰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如果说的太过分，谢安也不介意让这个笨女人当众出出丑。
但是出于他意料的是，梁丘舞似乎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相反的，她几句话就点名他与她之间的关系，甚至连她已失身于他这种重要的事也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这着实令谢安大吃一惊。
这……
什么情况？
为什么这个笨女人毫不掩饰便将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难道她根本就没有在意自己的身份？
但是这样的话，她刚才又为什么要用那样严肃的语气命令自己回房，不许出来？
谢安有些弄不懂了。
难道她并不是怕自己平民的身份给她丢脸，因而叫自己回房不许出来？
“原来如此，这位谢大哥还真是有福气呢！”长孙小姐咯咯笑着。
她那清脆而富有诱惑的笑声，让谢安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完美……
这是谢安第一个印象，他感觉眼前这位女人仿佛是集中了天下所有美貌女子的优点，惊艳的容貌，妖娆的身姿，优雅的气质。
她，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微盘束在脑后，头戴金玉之冠，身穿着一身蔚蓝色的女性向长袍，袍上用金银两色的线绘出一幅百花图，隐约间，还能够看到那长袍下丹粉色的内衬。
她的肤色，要比伊伊更白皙，仿佛一块完美的碧玉般，没有任何瑕疵。
一双微微转动着的眼睛极具灵气，挺直而小巧的鼻子，还有那充满诱惑力、微微轻启的一点红唇……
身段亦是那般妖娆，多一分则嫌胖，少一分则嫌瘦，似她这般，恰到好处。
美……
诚可谓是倾国倾城、美艳无双！
单从容貌上说，无论是梁丘舞还是伊伊，似乎都要逊色面前的女子几分……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望向自己时那震惊的目光，那位长孙小姐咯咯一笑，举起手中的小扇掩住小嘴，咯咯笑道，“呀呀，舞姐姐，这样好吗？您日后的夫婿可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妹瞧呢！”
此言一出，梁丘舞望向谢安的目光，便冷了几分，她沉声说道，“安，不得无礼！此位乃是当朝丞相长孙公的孙女……”
“呃？”谢安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坐在对面的女人微微欠身颔首，娇声说道，“奴家父姓长孙，唤做湘雨……”
长孙湘雨……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他感觉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对！
这个名字王旦说起过……
长孙湘雨，当朝丞相长孙胤公的孙女，自幼读书，百家学术，烂熟于心，更难得的还精通琴棋书画，据说没有她不知道的事，也没有她不会的事，与梁丘舞一同被称为[倾国双璧]，受冀京内无数年轻人追捧。
而有所区别的是，梁丘舞虽然也是世上罕见的美人，但是由于她较为特殊的发色与肤色，以及那连男儿比无法匹敌的惊世骇俗的武力，使得绝大部分倾慕她的男儿都不得不避而远之，不如长孙湘雨那样高人气……
原来就是她啊！
心中回想着王旦的描述，谢安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湘雨，却见她咯咯一笑，掩嘴说道，“谢大哥莫要一个劲地盯着小妹瞧哟，舞姐姐会生气的……你看，舞姐姐的脸色，很差哟！”
“呃？”谢安闻言一愣，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满脸寒霜的梁丘舞，心中不免有些发虚。
“咯咯……”望着谢安这幅模样，长孙湘雨用扇掩嘴，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娇躯乱颤。
她的笑声，很脆生，很诱人，尤其是她脸上隐约浮现的几分羞涩，叫谢安不禁有些把持不住。
谢安满脸尴尬，连忙道歉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只是……”说着，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发现，对面那位女子，尽管摆出一副羞涩诱人的模样，但是眼中隐约闪过一丝轻蔑与冷意。
怎么回事？
是自己看错了么？
谢安愣了愣，定睛再望向那女子，却察觉不到有任何不对劲之处。
“呀！奴家着才说完，谢大哥又这般羞人地盯着奴家直瞧，舞姐姐，您就不管管么？”长孙湘雨满脸羞涩地望向梁丘舞，她那撒娇般的语气，着实令谢安心里一颤，涌出一份莫名的感动。
或许，谢安心中所倾向的，多半还是这样温柔似水的女人吧……
“够了！”坐在主位上的梁丘舞狠狠一拍桌案，露出一脸愠色。
以为自己即将大祸临头的谢安心中一跳，慌忙收回望向长孙湘雨的目光，但令他颇为错愕的是，梁丘舞的愠色竟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谢安对面那位娇滴滴的女子……
“长孙湘雨，你莫要太放肆了！”
“舞姐姐说的什么呀？小妹怎得听不懂呢？”长孙湘雨依旧是那副令人怜爱的表情，有些委屈地望着梁丘舞，继而，她可怜兮兮地望向谢安，埋怨道，“谢大哥，奴家就说了嘛，你那样盯着奴家瞧，舞姐姐要生气的……”
谢安被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弄到心痒痒，张嘴结结巴巴说道，“我，我不是……”
就在这时，却见梁丘舞再一拍椅子的扶手，望着谢安怒声说道，“安，你闭嘴！——你还要被她耍到什么时候？！”
耍？
谢安愣住了，不明所以地望着长孙湘雨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有些转不过弯来。
而这时，梁丘舞亦怒视着长孙湘雨，冷冷说道，“湘雨，你与我也是自幼相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我不管你平日里耍那些公子哥耍到什么地步，但是他……你动他试试！”说到最后，她眼中已布满了杀气。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安越来越弄不明白眼下的状况了，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然，对面那位方才还摆出一副可怜兮兮模样的女人，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真是无趣！”在谢安不敢相信的目光下，长孙湘雨淡淡一笑，撇嘴说道，“这样的家伙，也只有舞姐姐才拿他当宝贝！——不过方才还真是有意思呢，那样毫不掩饰地瞧着奴家……咯咯咯！”说着，她瞥了一眼谢安，目光中满是嘲讽。
谢安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会不明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方才一口一个谢大哥的温柔女人，竟然是在戏耍他，更令谢安感到恼怒的是，若不是梁丘舞中途喝断，恐怕他还要继续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这个女人……
看着那用嘲讽目光望向自己的长孙湘雨，谢安恨恨地咬了咬牙，方才对她的好感，瞬间跌到低谷。
瞥了一眼面红耳赤、脸色难看的谢安，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继而望向长孙湘雨，正色说道，“好了，闲话少说，湘雨，你今日到我府上，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事呀，只是有好些日子不曾与舞姐姐相会，是故今日来瞧瞧……小妹也没想到呢，太子殿下竟然会如此对待舞姐姐！”
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抬手说道，“过去的事，就莫要再提了，太子……总归是太子，日后的储君！”
“亏得舞姐姐这般想得开，如此，小妹也就安心了……”长孙湘雨颇为可爱地用小手拍拍胸口，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
“你？安心？为何……”梁丘舞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解。
“要说为何呀……”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用手中的扇子掩着嘴，露出一副仿佛求饶般的委屈之态，压低声音弱弱说道，“因为是小妹放出的谣言嘛，说什么四皇子要返京的谣言……”
此言一出，梁丘舞、谢安、伊伊三人面色顿变。

第十六章 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二）
“因为是小妹放出的谣言嘛，说什么四皇子要返京的谣言……”
说这句话时，长孙湘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谢安等三人难以置信的神色，啪地一声合上扇子，用扇子一端碰了碰自己红润的嘴唇，自顾自地幽怨说道，“都怪舞姐姐最近都不与小妹来往，小妹实在太闷了，于是乎想找点乱子，所以小妹就对那位太子殿下说，只要他能有本事让舞姐姐站在他那边，他就可以不惧四皇子……”
“你……”梁丘舞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被捏碎了，满脸怒气地望着长孙湘雨，渐渐泛红的眼眸中，杀气越来越盛。
即便是谢安望见梁丘舞这幅表情，心中亦是胆战心惊，然而身为当事人的长孙湘雨却是视若无睹，依旧摆着一副委屈的神色，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不过小妹也没想到，那位太子殿下竟然如此急功近利……”说到最后时，她嘴角隐隐扬起几分莫名笑意，丝毫没有因为主导了此事而感觉内疚的意思。
“原来是你……”怒视着长孙湘雨半响，梁丘舞长长吐出一口气，冷冷说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今日前来，就是要我出丑么？”
“那倒不是，”摆了摆手中的折扇，长孙湘雨咯咯笑道，“只是……太闲了而已！”
望着长孙湘雨那不以为意的表情，梁丘舞紧咬着嘴唇，气得满脸通红，但终究，她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怒火，毕竟，对方并不是普通人，那是当朝长孙丞相的孙女，在她背后，是冀京五大豪门之一、是除四镇外最具权势的世家，长孙家。
换句话说，就算是她梁丘舞，也不能将对方怎么样……
终于，梁丘舞占了起身，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累了，伊伊，送客！”
“是，小姐……”伊伊颔首，几步走到长孙湘雨跟前，眼中充满敌意。
长孙湘雨淡淡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在瞥了一眼梁丘舞后，起身笑吟吟说道，“既然如此，小妹也就不打扰姐姐歇息了……”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安打断了。
“等等！”
“咦？谢大哥不舍得奴家离去么？这样可不行呢，舞姐姐瞧着呢……谢大哥真是的，已有了舞姐姐，难道对奴家也有非分之想么？”长孙湘雨摆出一副可人的模样怯生生说道。
遗憾的是，谢安可不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在被对方耍过一次后，心中暗怒的他又岂会再给对方好脸色看，闻言根本就不理睬长孙湘雨，回头望向梁丘舞，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就这样让她走？就这样算了？”
此时的梁丘舞，背对着长孙湘雨，却侧对着谢安的，她紧紧咬着嘴唇，闷不吭声。
她的表情，让谢安心中微痛，他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长孙湘雨，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与厌恶，冷冷说道，“真是可惜了你那一副容貌……”
“……”长孙湘雨错愕地望着谢安，目光略微有些异样，在短暂的愣神后，弱弱说道，“谢大哥真是严厉呢！竟对奴家说这等伤人的话……”说着，她抬起左手，手指轻轻一触红唇，幽怨地望着谢安。
不可否认，望着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即便是已经吃过一次亏的谢安，也难免有那一瞬间的失神。
“为什么要那样做？！”抬手指着梁丘舞，谢安沉着脸问道，“你们不是自幼相识的好友么？”
长孙湘雨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渐渐收了起来，露出一副羡慕的神色，望着梁丘舞轻声说道，“原来谢大哥这般在意舞姐姐呢，真是令奴家羡慕！什么时候奴家也能找到一位似谢大哥这般的夫君就好了……”说到最后，她忽然语气一变，眨眨眼睛调皮地说道，“要不，奴家嫁给谢大哥如何？”
“你……”即便是满脸怒气的谢安，听到这句话，一时半会不禁也是无言以对。
而与此同时，梁丘舞亦一脸恼意地转过身来，怒视着长孙湘雨，张口欲言，但是在瞧了一眼谢安后，她意外地没有说话。
“这么样，好不好嘛？”对着谢安眨了眨眼睛，长孙湘雨微微歪着脑袋，露出一副娇羞之色，轻声说道，“其实奴家这次可是专程为谢大哥而来的呢……”
“为我？”谢安冷笑一声，讥讽道，“你嘴里，真是没一句真话！——在此之前，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吧！”
“安乐王府的门客，九殿下身旁的书童，广陵人，谢安……对么？”
“……”谢安愣了愣，正要说话，却见长孙湘雨幽幽叹了口气，颇为失落地说道，“谢大哥真是薄情呢，竟已将奴家抛之脑后，可怜奴家每日每夜还念着谢大哥的英姿……”说到最后，她身躯微颤，抬起右手，用宽大的袖子抹了抹眼角。
“姑爷，你……”伊伊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谢安。
望着伊伊眼中的几分不信任之色，谢安气闷难耐，怒视着长孙湘雨，有些激动地吼道，“你够了吧？！”
“……”正用袖子抹着嘴角泪水的长孙湘雨缓缓放下了右手，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
望着她脸上那肆无忌惮的笑容，谢安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尽管他从来不打女人，但是那丝毫不妨碍他表达心中的愤怒。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愤怒的神色，长孙湘雨似乎有些畏惧，她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埋怨道，“谢大哥怎得跟要吃了奴家似的……奴家可是对谢大哥有恩哟！”
“你？对我有恩？”谢安冷笑一声。
“难道不是么？”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扇子，长孙湘雨用扇子掩着半张脸，神色幽怨地说道，“舞姐姐可是我大周最富盛名的女将，日后还会继承梁丘家东国公之位，而谢大哥却仅仅只是安乐王府内的一介门客，若不是奴家叫人传出四皇子即将回京的消息，又挑拨那位太子殿下，谢大哥终此一生恐怕也不能与舞姐姐有什么接触的机会吧？更别说抱得美人归，如此说来，谢大哥不是要感谢奴家么？——奴家还以为谢大哥是知恩图报的人呢！”
“你！”谢安闻言大怒，想反驳却又哑口无言，毕竟长孙湘雨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如果他正巧撞破了太子李炜想对梁丘舞不利的事，仅仅只是九皇子李寿身旁书童身份的他，恐怕这一辈子也别想与身在高位的梁丘舞有什么交集。
但尽管如此，谢安依然咽不下心中这口恶气。
就在这时，梁丘舞长长吐出一口气，疲倦地说道，“安，莫要再丢人现眼，惹人耻笑了……让她走！”
谢安回头望向梁丘舞，望着她那不容反驳的眼神，继而一副颓废之态地坐起椅子上，双手忍不住握紧。
自来到大周以后，谢安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凭借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一向都是他耍别人，哪怕是当初对阵太子李炜身旁那些幕僚，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士子，谢安照样让对方铩羽而归，但是今天，他却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完全找不回丝毫的主动权……
“谢大哥，奴家要走了哟……”长孙湘雨娇笑着望向一副失败者表情的谢安。
谢安抬起头，愤怒地望向那个女人，默然不语。
口才，亦或是辩才，是谢安除了卓越的见识外少有的几项能耐，以前在学校时，和别人打嘴皮子仗，谢安从来没有输过，即便是来到大周，他也是未逢敌手，就连太子李炜身旁那些幕僚也不是对手，尽管那都是些有真才实学的士子。
但是今日，他输给了一个女人，一个诡辩才能比他出色数倍，让他从始至终没有找到任何破绽的女人，一个从头到尾都引导着对话主动权的女人……
“谢大哥怎得不说话呀？就不挽留一下奴家么？”长孙湘雨娇声唤道。
“……”谢安闷不吭声。
“真是……无趣！”见谢安久久不说话，长孙湘雨显然也没了兴致，收起那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望着长孙湘雨离去的背影，梁丘舞望了一眼有些受挫的谢安，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走了过去，坐在谢安身旁，右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用略带责怪的语气说道，“叫你乖乖回房，你偏偏不听……”
谢安苦笑一声，抬头望着梁丘舞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低声说道，“对不起……”
“是我没有解释清楚……”梁丘舞微微摇头。
“不是，”谢安摇了摇头，歉意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想叫你的闺中密友得知我和你之间的事，所以才叫我回房……对不起！”
梁丘舞愣了愣，秀目微眨，轻声说道，“你很在意么？你如今的身份？”
谢安沉默了，要说他不在意，那显然是谎言。
“既然你在意，那就设法去改变吧……”
“嗯！”
“作为你的妻子，我也会帮你的……”说着，梁丘舞倚过身来，缓缓搂住了谢安，看得出来，她的动作有些僵硬而生疏，显然，她也不是很适应。
“谢谢……”谢安苦笑着望向梁丘舞。
角色颠倒了吧，大姐？
你和我亲近，我没有意见，可你不应该是小鸟依人么？干嘛用这种男人搂女人的姿势？
不觉得有点怪么？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古怪的神色，梁丘舞疑惑问道，“怎么了？”
谢安讪讪一笑，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说道，“刚才，你叫我[安]，对吧？”
“嗯，因为我总觉得妻室连名带姓直呼夫婿，有些不妥……”梁丘舞愣了愣，很是认真地说道，“不行吗？”
谢安连连摇头，说道，“不，这样很好……”
“那就好……”梁丘舞微微一笑，看得谢安略微有些失神。
“那我日后怎么称呼你呢？舞……儿？”谢安试探着喊道。
梁丘舞俏脸微微一红，摇头说道，“太软弱了，就叫我[舞]吧……”
软弱？
谢安为之汗颜，被梁丘舞轻轻搂在怀中的他，心中隐隐涌出几分暖意。
但是下一秒，他却忽然挣脱了梁丘舞的环抱，在她一脸不解的目光下，有些不适应地将她搂在怀中。
“果然还是得这样……”谢安讪讪说道。
被谢安搂在怀中的梁丘舞显然不理解谢安的动作，不过，也没有太在意。
“安……”
“嗯！”
“日后，莫要与那个女人牵扯上什么瓜葛，能避就避，能躲就躲，她……很危险！”
“比你还危险么？”谢安半开玩笑弱弱说道，“哈哈，开个玩笑，别介意，别介意……”
怀中的女人瞥了一眼谢安，继而正色说道，“是的，比我还危险，至少，我不会害你……”
“……”
“另外，这种玩笑日后休要再说！”
“呃，好吧……”
与此同时，伊伊正送长孙湘雨出府。
尽管她对走在自己身前的女人充满了敌意，但依旧按照自家小姐所吩咐的，恭恭敬敬将她送出府门。
直到跨过府门的门槛，伊伊实在忍不住了，咬着嘴唇低声问道，“湘雨姐，你为何要这么做？”
长孙湘雨闻言停下脚步，恬然地望了一眼伊伊，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喃喃说道，“是呀，为何呢？我也不明白，多半是太闲了吧……”
“这种解释……”伊伊咬着嘴唇，露出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
“伊伊，你也只是凡人呐……”长孙湘雨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冀京，太安逸了，应该说，这个世道太安逸了，你看那个平民……”她举起手中折扇，指着远处大街上那些平民，用带着淡淡的嘲讽语气说道，“日出起，日落寝，白昼赚钱养家糊口，夜里则与家人团聚一堂，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日后他的子孙，亦是如此……再看那个！”
伊伊抬起头，顺着长孙湘雨折扇所指的方向望去，她发现，长孙湘雨所指的，是一位衣装鲜艳的公子哥。
“似此人穿着打扮，多半是官宦子弟，父兄在朝中为官，而他多半亦奔仕途而去，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日后他的子孙，他子孙的子孙，怕亦是如此……无论是冀京还是冀京内的人，今日都在做与昨日相同的事，明日，也会去做与今日、昨日相同的事，所有的事物，都是一成不变……无趣！无趣！——沉闷地令人厌恶！”说到这里，她眼中露出浓浓的厌恶之色。
“湘雨姐？”伊伊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长孙湘雨，却见她抬起头，将微微张开的折扇遮在眼前，冷漠地望着当空的艳阳，冷笑说道，“就连这天，亦是如此……”
“湘雨姐……”
“呼！”长长吐出一口气，长孙湘雨合起折扇，将扇子前端轻轻挑起伊伊的下颚，轻笑说道，“原以为冀京……不，是我大周即将有一场好戏上演，却不想才开幕，便被那谢安从中破坏，反叫他占了便宜，真是可惜了……”说着，她顿了顿，放了下书中的折扇，走向路边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
“替我向你家小姐道个不是，此次是我做的过分了，不过她也怪不得我，谁叫她那么傻，明知那家伙不安好心，还傻傻地去喝那家伙给她倒的酒……”说着，长孙湘雨踏上了那辆马车。
弯腰钻入车厢前，她摇头望了一眼天空的艳阳，即便那阵阵阳光再是明媚，也无法驱散她眼中的那一层阴霾。
“难道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了么？”伸手撩起车窗，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幽幽叹了口气。
她的眼中，满是失望。

第十七章 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三）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三月十六日，安乐王府——
谢安被东军神武营的士卒抓到东公府的事，李寿是知情的。
起初他此事相当担心，甚至还想过安排谢安悄然离开冀京，避避风头，直到梁丘舞派人向他转达了她的意思。
[日后，他便不再是你安乐王府的门客了，更不再是你的书童……]
信函中的话，并没有写的太露骨，但是隐晦想要表达的意思，李寿多少还是能猜到的。
“真是好运啊，那小子！”坐在自己书房的书桌后，李寿感叹地摇了摇头。
作为当今皇帝的第九个儿子，李寿今年也已十七岁了，比谢安长一岁，观他相貌，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清目秀，五官端正，诚不失是一表人才。
而今日，他又换了一身浅绿色镶金边的华服上，上绣有锦绣花鸟，更衬着他气质儒雅非凡，但即便如此，比起他的那些哥哥们，李寿并不是太受皇帝宠爱。
原因就在于，他只是大周的皇帝喝醉酒时心血来潮临幸了一位宫中的宫女而诞生的皇子。
由于这个尴尬的身份，李寿从小遭尽了白眼，哪怕是他的生父，当今的皇帝陛下，也对他颇为冷淡，敷衍般地封了他一个安乐王，在冀京朝阳街赐了一座府宅，从此便再无问津。
整个冀京都知道，九皇子李寿，只是一个流淌着皇室血脉，却无缘皇位的皇子，正因为如此，但凡有才能的士子，也不会选择来投奔他，而谢安，算是第一人了……
正因为如此，尽管也只相处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但是李寿却早已将谢安视为心腹之人，哪怕是前些日子当谢安被东公府问罪，他依然坚持谢安，幸运的是，好在事态并没有发展到那种无法挽回的地步，毕竟他小小一个安乐王府，如何冀京四镇之一、东公府的对手？
“呐，王旦，那小子如今可算是飞黄腾达了！”
“呵呵，”在距离李寿几步外的椅子上，有一位手握书卷的文士笑了笑，摇头说道，“谢大人，可不是寻常男儿，他可是对殿下说出[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男人啊，如何会因贪慕东公府的权势，至殿下于不顾呢？”
观这位文士，身高七尺、体型消瘦、面色苍白、双眼凹陷，看上去总感觉说不出的憔悴，远远看出，就好像衣服架子似的，但是他的眼神却颇为精神。
无疑，此人便是九皇子李寿身旁除谢安外仅剩的一位心腹，曾经担任过太子李炜幕僚的文士，王旦。
“呵，说的也是！”李寿笑了笑，站起身来，负背双手，感叹说道，“即便是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句话，看似是毫无志气，实则……”
“实则是睿智！”一抚下巴的长须，王旦轻笑说道，“众人皆道太子权势滔天，人人皆前往投奔，却不暗自思量，太子李炜身为一国储君，身旁岂会欠缺出谋划策之人？即便是你再有才华，恐怕也难以受到赏识，更别说重用；反观殿下，此时失势，身旁正缺少可用之人，只要稍有才学，便能得殿下重用，只可惜，世人鲜有能看清此事者……终归是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却不想想，锦上添花，岂有雪中送炭受器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啊！”
“将那小子比作鸿鹄，这有些过了吧？”李寿笑着说道。
王旦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正色说道，“谢大人可是在下受尝挫败之人呐！”
“你将他捧得太高了，”见王旦一脸敬佩之色，李寿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你不如我与他相处地久，那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人，我太清楚不过了，他可不是你所猜想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贪财好色，为人又懒惰，喜投机取巧，硬要说有什么优点，恐怕也只剩下仁义二字了吧……”正暗自奚落着谢安的他，并没有注意到，王旦望向书房门口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怪异。
因为他瞧见，谢安正黑着一张脸，就站在李寿背后，若瞧得真切，不难看到谢安额角的青筋正一颤一颤地跳动。
“怎么了？”或许是注意到了王旦那古怪的神色，李寿一脸疑惑。
只见王旦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李寿这才瞧见，谢安正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自己，嘴里咬牙切齿般吐出一句。
“李……寿！”
“哟，谢安，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李寿有些心虚地打着招呼。
谢安嘴角的肌肉牵了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啊，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哄住了那位，解了我[禁足]惩罚，这不怕你们担心，回来瞧瞧，真是没想到啊，还说什么情同手足，我不在就这么诽谤我？——行！交朋友交你这样的！”
或许是感受到了谢安眼中那无尽的怨气，李寿不自觉后退一步，讪讪说道，“真是巧啊，我与王旦方才还夸你来者……”说着，他暗暗对王旦使了个眼色，后者举起手中的书卷遮住脸，微微点了点头，看得出来有些心虚。
“夸什么呀？——夸我贪财好色？为人懒惰？喜欢投机取巧？唯一的优点就是重情义？”谢安撇嘴冷笑着。
“这个……”李寿额头冒出一滴冷汗，一本正经地说道，“爱财怎么了，古人云，[千里做官只为财]，好色又如何？[子曰，食色性也]！至于什么为人懒惰，喜欢投机取巧，这岂不在夸你足智多谋，每次都能想到更省力的解决办法么？”
“……”谢安无语地望着颠倒黑白的李寿，无奈说道，“三个月前，你没有这么会说话啊……”
“这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
“这算是夸我？——嘛，我姑且当做是吧！”说着，谢安抬头望向了李寿，二人对视了一眼，忽而笑着说道，“总算是捡条命回来了！”
“啊！”李寿重重点了点头，望向谢安的目光中，充满了欣慰与释然。
感受着他二人之间那不需用言语来表达的信任，王旦微微一笑，当初在太子李炜身旁为幕僚时，他可感受不到这种情义。
在些许寒暄过后，李寿叫府上的厨子炒了几个菜，又暖了几壶酒，与谢安、王旦把酒言欢，毕竟谢安已离府已有三日，李寿与王旦少不了有些话题要与谢安聊，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东公府的主人，梁丘舞。
在觥筹交错之间，谢安一五一十地讲述着这几日来的经历，当说到他与梁丘舞已立下婚约时，李寿倒抽一口冷气。
“什么？她……舞将军在府上后院小祠，在梁丘家历代家主灵位之前，与你立下婚誓？”
“怎么这么惊讶？”谢安一脸古怪说道。
“你这家伙……”望着谢安平静的面容，李寿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感慨说道，“舞将军可是深受父皇信任的女将，冀京四镇之一，如今老梁丘公不在冀京，她便是名符其实的梁丘家当家，你小子却能与她结此良缘……当真是羡煞旁人啊！——我还以为他要将你大卸八块呢……”最后一句，他压低着声音嘀咕道。
“喂喂喂！”显然，谢安听到了李寿最后的那句嘀咕，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说道，“你好像很乐意见到我死？”
“至少我耳根可以清净些……”李寿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你这家伙……”谢安恨恨地咬了咬牙。
“好了好了，”王旦笑呵呵拉下了挽胳膊的谢安，继而正色说道，“总的来说，谢大人此次是因祸得福，如此，于殿下的大业，也有助益……”
见王旦说起正事，李寿也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皱眉说道，“先生的意思是，东公府会因此偏向我？”说着，他转头望向谢安。
由于是讨论正事，谢安也就没再与李寿玩笑，摸了摸下巴，摇头说道，“我不这么觉得，舞……咳，据我这几日的观察，她的性格很固执，为人也很有原则，她说过，冀京四镇，是不得插手干涉皇储之事的，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不认为她会相助！——而且，她的传闻，你们应该也知道，我可不敢与她对峙……”说着，他略有些歉意地望向李寿。
“确实，祖宗曾立下这条国法，冀京四镇，不得干涉立嗣之事……”李寿恍然地点点头，但是不免也有些遗憾。
“殿下与谢大人这么想就不对了，”王旦摇了摇手中的筷子，低声说道，“就算舞将军碍于国法，无法相助我等，但是看在谢大人乃她夫婿的身上，她多多少少也会对我等另眼相看……”
“有什么不同么？”李寿纳闷问道。
“殿下试想，”望了一眼谢安，王旦放下筷子，解释道，“以往王府与东军神武营，本来是毫无交集，是故，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就算殿下是王爷，那些士卒恐怕也不会对殿下多过客气，但是如今不同，在下以为，舞将军必然会知会她军中心腹副将，以免日后谢大人万一与神武营的士卒起冲突，就好似上次那样……而得悉内中隐情的神武营将领，必然会对谢大人客客气气的，顺带着，也会如此对待殿下……而旁人则不知那么多，他们见神武营的将士都客气对待殿下，心中必然有所想法，这就叫[借势]！——哪怕舞将军无法主动出面相助我等，殿下亦大有利益！”
“言之有理！”李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见此，王旦又对谢安说道，“不知谢大人可已见过东军神武营的四将？”
“严开、陈纲、项青、罗超？——除了罗超整日呆在军营没有见到过，其他三人已见过几次……”
“交情如何？”王旦问道。
“交情嘛……”谢安端着酒杯想了想，说道，“除了陈纲陈二哥对我态度很差外，严大哥与项三哥，倒是颇为友善，唔，交情最深的，怕还是项青项三哥吧！”
好到一起逛青楼，叫女人，吃花酒，这种关系，算铁了吧？
“甚好！”王旦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笑着说道，“如此一来，谢大人能托关系请那位项副将向殿下推荐军中的将领，要知道那位项副将乃东军神武营的副将，平日里自然结识不少军中将领，倘若殿下能拉拢其中一二，我等实力，必然大增！”
谢安歪着脑袋想了想，继而皱眉说道，“项三哥为人也重义气，让他介绍几位结识的将领，应该没有问题，问题是，军中势力大多归四皇子以及太子，要说动那些将领投靠，不是那么容易吧？”
“这也是我最顾虑的！”王旦闻言叹了口气，继而摇头说道，“但不管怎样，至少先混个脸熟吧，文臣心机颇深，心中想法平日里不易表露在外，然而武人则直率许多，殿下若是能与其吃过几次酒，或许能有几分转机……”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不过此乃旁门左道，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殿下有机会亲率军队，上战场立下功劳……”
“哪有这么简单！”谢安撇嘴说了一句，在他身旁的李寿亦是苦笑不已。
“罢了，终归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吧，对了，谢大人方才说[禁足]，怎么？莫非舞将军这些日子将你软禁在府上？”见李寿与谢安过于失落，王旦举起酒杯，岔开了话题。
“一言难尽啊，要不是我施展浑身本事，恐怕今日还出不来……”谢安哭丧着脸说道。
“怎么回事？”李寿闻言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说道，“据我所知，舞将军也是明白事理的人，只要你解释那日舞会，应该不会为难你……不对啊，她既然已与你立下婚约，按理来说她已放下那日舞会，既然如此，她何以又要将你[禁足]府上？”
“这个嘛，谁知道呢，那个奇葩女人的想法很令人搞不懂的……”谢安有些心虚地撇开了目光，他可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他跟项青上青楼吃花酒，还叫了众妓饮酒作陪，结果被恼羞成怒的梁丘舞当场逮到。
“当真？”李寿有些不信任地望着谢安，他太了解谢安了，在他看来，多半是谢安做出了什么让那位舞将军无法容忍的事，所以她才下令将谢安禁足在府上。
“……”
“你没做什么多余的事吧？比如说，调戏她府上的侍女……”李寿一副我很了解你的表情。
“你这家伙！——这跟你有一铜钱的关系啊？！”谢安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当即岔开了话题，回顾王旦，认真问道，“对了，王老哥，你听说过一个叫长孙湘雨的女人么？”
“长孙湘雨？”王旦的神色，变得凝重了。

第十八章 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四）
“长孙湘雨？莫不是当朝长孙丞相膝下的孙女，与舞将军并称为[倾国双璧]的长孙湘雨？”在片刻的沉吟后，王旦皱眉说道。
“对，就是她！”一想起自己昨日被那个女人戏弄，谢安就恨地牙痒痒。
“谢大人见过此女子？”王旦惊讶问道。
谢安沉着脸点了点头，一旁李寿大吃一惊，瞪大眼睛说道，“你小子太好运了吧？”
“好运？”谢安歪着脑袋望向李寿。
李寿显然没有注意到谢安眼中的神色，犹自说道，“那可是我大周第一美人啊，美艳冠绝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此女自幼精熟百家书典，尽知天下之事，就连当朝长孙丞相也曾承认，他的孙女智慧远在他之上……”说到这里，他终于注意到了谢安不悦的神色，心下愣了一愣，神色一正，正色问道，“怎么回事？”
犹豫了一下，谢安便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寿与王旦，只听地二人长吁短叹，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怎么可能？！——你说，那一日的事，竟然是她暗中为之？”李寿愕然地望着谢安。
“她自己亲口承认的！”谢安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
而王旦更是难掩脸上的震惊，无法释怀地说道，“谢大人，你……连你竟也不是此女对手？”
尽管谢安心中不服气，但是一想到昨日那个女子始终主导着对话的主动权，丝毫不给他反击的机会，他不禁有些气馁。
“真是想不到，我素来以为此女贤淑，却不想心机如此之深，心肠亦如此歹毒……”李寿失望地摇了摇头，毕竟以他与谢安的关系，谢安是不会去骗他的。
“王老哥，朝中的丞相，是偏向太子李炜的那一派么？”谢安问王旦道。
“长孙丞相？”王旦闻言抚了抚胡须，摇头说道，“这个我倒不知，不过我当初在太子身旁为幕僚时，却未曾听说过此事……为何这么问？”
谢安摇了摇头，皱眉说道，“我只是有点不明白，那个女人干嘛要去帮那个惹人厌的太子！”
“帮？”王旦愣住了，继而连连摇头，说道，“谢大人，你错了，此女可不是在帮太子……”
“不是？——王老哥，你没糊涂吧？那日若不是我正巧撞破，舞……咳，那个笨女人早就被那个混账太子得逞了……”
“是大人糊涂了，”摇了摇头，王旦压低声音，沉声说道，“大人以为此女在帮太子，事实上，她是要杀太子！”
“杀……太子？”谢安惊呆了，继而古怪说道，“你的意思是，借此事让太子被废？”
“不！——是杀！”王旦摇了摇头，继而抚着长须说道，“倘若在下猜得没错的话，此女主导此事，为的就是叫舞将军失身于太子，若非是谢大人中途插手，破坏了此事，恐怕在北境的四皇子，早已率十万大军南下攻入冀京了……”
“四皇子？李茂？”谢安一脸愕然，不解说道，“这关他什么事？”
“咦？大人不知此事？”王旦惊讶地望着谢安，缓缓说道，“在下听说，早些年，四皇子李茂曾多次向老梁丘公提亲，但皆被婉言回绝……”
“不……不会吧？”谢安愕然望向李寿，却见李寿思忖了一下，点头说道，“先生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四哥确实对舞将军颇为爱慕，前些年上府提亲，但被老梁丘公回绝，说是舞将军乃梁丘一门最后血脉，日后也要继承家业，即便四哥再是恳求，老梁丘公始终未松口，是故，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我怎么不知道？”谢安张大嘴愕然瞧着李寿，古怪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会儿我就被那位项王殿下盯上了？”
“不至于吧，只要这件事没传到北疆……嘛，反正你二人也没成婚，四哥如何会知晓？不碍事，不碍事的！”李寿连声说道，但是他的表情，怎么看都感觉有些心虚。
“……”谢安疲倦地拖了拖额头，回望王旦，没好气说道，“王老哥的意思是，那个长孙湘雨也不喜太子，是故，故意主导此事，为的就是让四皇子怒发冲冠为红颜，率军回冀京找太子算账？”
“嗯！”王旦点点头，皱眉说道，“传闻四皇子颇为爱慕舞将军，倘若得知太子对舞将军做那龌蹉之事，必然大怒，亲率十余万北疆士卒返京，然太子乃一过储君，无论是朝廷还是当今陛下，多半不会容忍四皇子的做法，到时，冀京必然一场血战……”说着，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期，冀京可用兵马不多，而东军神武营也必然因为舞将军之事对太子愤恨，如此一来，冀京可用兵马可是少之又少，而四皇子麾下北疆军队，乃是常年与外戎交战的雄壮之师，依我看，太子难有胜算，必然会被四皇子所杀……而四皇子若杀太子，则为反臣，自然也无缘作为皇储，这样想来，对得益的，恐怕就是置身事外的八皇子了……是故应当说，那位长孙湘雨帮的，是八皇子！”
“……”此刻的谢安，隐隐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混乱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叫做长孙湘雨的女人，她预谋的事，要比谢安所想到的更深远。
真是了不得啊，仅仅只是放出一个谣言，便能牵扯出那般严重的剧变，若不是自己恰巧撞见此事，恐怕这会，梁丘舞那个笨女人早已含辱自刎了吧，而那位坐镇北疆的四皇子，在得知此事后，恐怕也会一怒之下率军攻打冀京，到那时，冀京必然免不了一场血战……
想到这里，谢安不禁打了个冷颤。
因为他感觉，那个叫做长孙湘雨的女人太可怕了，若不是自己碰巧撞破，她险些就能将两位皇子殿下，以及冀京、北疆上百万人，甚至是整个朝廷、整个大周玩弄于鼓掌之内。
这等心机……
这等城府……
想到这里，谢安倒抽一口冷气。
舞说的对，这个女人太危险了！
谢安暗自摇了摇头，在夕阳下朝着东公府的方向而去，因为他答应了梁丘舞，要在日落之前回府。
因为走得急，他并没有注意到，那辆停在路旁的马车，窗帘悄然撩起了。
“哟，这不是谢大哥么？”
那熟悉的、带着浓浓亲昵口吻的语气，让谢安浑身一颤，他愕然转过头去，正巧望见那辆马车的车窗内，出现了一张他不想见到的笑靥……
长孙湘雨！
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谢安如临大敌地凝眉望着车窗内的女人，那个据说是冀京第一美人的女人。
“[这个女人为何会在这里？]”红唇微启，长孙湘雨吐出一句让谢安满脸愕然的话。
“你……”
“猜对了呢！”长孙湘雨甜甜一笑，模样可爱地仿佛是向大人讨糖吃的小女孩。
然而谢安可不敢大意，在经过王旦的解释后，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位笑得无比甜美的女人，可不是善茬。
不过，她怎么在这里呢？难道……
“你……”
“[你跟踪我？]”在谢安开口的瞬间，长孙湘雨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一时间，谢安的眼睛瞪大了。
“似乎又猜中了呢！”长孙湘雨笑吟吟地望着神色不安的谢安，忽而轻笑说道，“不必费心猜测了，奴家既不会什么读心术，也不是特地跟踪你，只是凑巧在此碰到，与谢大哥打声招呼罢了！——若是谢大哥不弃的话，到车厢内吃杯茶？”
谢安皱眉望着长孙湘雨，说实话，他不想与这种心机深的女人有什么瓜葛，但是若要让他转身离开，这也有点不妥，毕竟谢安可不想承认他怕了眼前这个女人。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大哥冷冷说道。
盯着谢安望了半响，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戏谑说道，“[我倒是要瞧瞧，你到底耍什么花样！]——对么？”
“……”谢安心中一惊，要不知他坚信世上根本就没有读心术这种神乎其神的事，他还真会去望这方面想，毕竟眼前这个女人，准确地把握到了他心中的想法。
啊，不是读心术，而是察言观色的本事，这个女人，能够从对方的神情把握内心的想法……
真是了不得的才能！
皱了皱眉，谢安瞥了一眼马车上为他撩起帘子的马夫，一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内，除了长孙湘雨外，还有一个伺候的侍女，看年纪在十四五岁，粉扑扑的脸蛋算不上漂亮，不过很精致，也很可爱。
“谢大哥，坐呀！”长孙湘雨轻声唤道。
望了一眼那张小几旁的那一块垫腿的褥子，谢安也不客气，像长孙湘雨那样，正襟危坐。
说实话，他实在有些受不了跪坐，这对于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小桃，替这位公子奉茶！”长孙湘雨吩咐自己的侍女道。
“是，小姐……”小侍女低着头替谢安倒了杯茶，放在车内仅有的那张小茶几上。
“谢谢！”随口道了一声谢，谢安暗自打量着车厢内的摆设，他有些错愕地发现，车厢内空间，大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粗粗估计，至少可以挤上四五人，倘若移开那些木质柜子，恐怕还能再添几人。
瞥了一眼神色有些拘谨的谢安，长孙湘雨啪地一声打开手中那精致的折扇，娇滴滴说道，“谢大哥今日怎得这般守礼了？奴家还记得，谢大哥昨日一直盯着奴家瞧呢，还当着舞姐姐的面，羞死奴家了……”
“……”谢安不发一语。
要是说以往他或许多半还会被对方的美色所迷，但是昨日之后，尤其是今日王旦说了那番话后，谢安心中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厌恶与忌惮，哪里还会起半分色心。
举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谢安沉声说道，“茶已经吃完了，若是你没有什么事的话，谢某就告辞了！”
长孙湘雨眼中闪过几分异色，咯咯笑道，“谢大哥怎得这般心急？哦，奴家知晓了，谢大哥是急着回去与舞姐姐相会吧？——明明与奴家待在一起，心中想的却是舞姐姐，真是伤人呢……”说到最后，她举起折扇掩着俏脸，身躯微颤。
“别再演戏了！”丝毫不理睬长孙湘雨那诱人的模样，谢安冷冷说道，“像你这种心肠歹毒的女人，我一刻也不想与你多呆！”
“谢大哥真是严厉呢！——好嘛，奴家错了，日后不敢了……奴家昨日只是闲闷，与谢大哥开个玩笑嘛……”
“开玩笑？”谢安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冷意，冷冷说道，“教唆太子对舞不利也是开玩笑？真是不得了啊，你一个玩笑，差点就叫整个冀京陷入战火呢！”
“……”长孙湘雨闻言秀目一凝，脸上的甜甜笑容也逐渐收了起来，淡淡说道，“哎呀，被看穿了呢！——奴家真是没想到，谢大哥看上去傻傻的，不想这般聪慧……不过嘛，也只是这种程度罢了，倘若昨日便道破，奴家倒是还会对谢大哥另眼相看，如今嘛……哼！”
望着她不屑一顾的表情，谢安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毕竟，即便是演戏，但是长孙湘雨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楚楚可怜，对谢安而言也有着莫大的杀伤力。
“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大哥指的什么？”举止优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孙湘雨慢条斯理地说道，“是指奴家前些日子那心血来潮的主意？”
“心血来潮……”谢安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孙湘雨，愤愤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心血来潮，会让数十万人遭罪！甚至是失去生命！冀京，大周的国都，亦会因此蒙受战火！——就算你是想帮八皇子，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
“帮八皇子？李贤？”长孙湘雨莫名其妙地望着谢安，失笑说道，“奴家可不是要帮他哟！”
“你就算狡辩也没用，会以为这件事而得益的，只有八皇子李贤！”
“都说了不是了……”长孙湘雨微微叹了口气。
“好！那你倒是说说，你真正想帮的，是谁？！”
长孙湘雨抬头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奴家谁也没打算去帮，只是闲着无事，想找点乐子罢了……”
“……”谢安惊呆了，潜意识告诉他，对面那个女人所说的，是实话。
这就意味着，王旦的猜测出错了，长孙湘雨并不是打算帮八皇子成为皇储，而是单纯地，想引发一些动乱而已。
这是何等可怕的女人……
如果是为了帮效忠的皇子成为皇储，谢安尽管无法接受她的做法，但是依然可以理解，然而这个女人……
“找乐子？”谢安的语气，略微有些颤抖。
“啊，”微微吐了口气，长孙湘雨淡淡说道，“冀京太闷了呢，所有人都在重复前一日的事，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实在无趣……”
“够了！”打断了长孙湘雨的话，谢安满脸愤慨，激动地说道，“就因为这样？只是因为这样？你便设计要挑起太子与四皇子之间的争斗，将整个冀京当做战场？这可是冀京啊！是大周的国都啊！”
“那又怎么样？这种沉闷、一成不变的城市，消失了才好……”
“你！”谢安气地满脸涨红。
什么叫做唯恐天下不乱，谢安总算是见识到了。
“那么做，对你能有什么好处么？”
“好处？”长孙湘雨咯咯笑了笑，不屑一顾地望着谢安说道，“谢大哥也只是凡人呢……要说好处的话，就是，奴家不用整天对着这座沉闷的城市……”
“你就不怕战火牵扯到你么？”
“牵扯到也无所谓了，反正也是这般无趣地活着……”
“你这家伙……”谢安语塞了，他实在弄不懂眼前这个女人究竟再想些什么。
“说起来，谢大哥真的打算与舞姐姐成婚么？”
“什么意思？”谢安皱眉说道。
只见长孙湘雨咯咯笑了笑，忽而仿佛灵机一动般，眼睛一亮，望着谢安说道，“要不，你带着我私奔吧？”
第一次，她没有用奴家自称，也没有用谢大哥来称呼谢安。
谢安并没有注意到她语气的改变，因为他被她那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蒙了，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半响，谢安这才摇头。
不知为何，长孙湘雨的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恼意，但她脸上的神色，却更加甜美的几分。
“为何？难道奴家不美么？——别的不说，至少在相貌上，奴家还是很有自信的，另外，奴家还精读百家书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天下间的事，没有奴家不知晓的，如此，岂不比只会舞刀弄枪的舞姐姐更讨人喜欢么？”
“……”
“谢大哥也注意到了吧，舞姐姐的皮肤与没有那般细腻白皙呢，平日里打扮得也跟男人似的，性格也粗鲁……”长孙湘雨一个劲地说着梁丘舞的缺点，浑然没有注意到，谢安眼中的怒火越来越浓。
“够了！”谢安怒声斥道，“收起你的自以为是！”
“……”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
“对，舞虽然也是美人，但的确长地没你好看，皮肤没有你白皙，甚至摸上去有些粗糙，性格也偏向男子……不过，就算这样，在我看来，她也要比你好一万倍！”
第一次，谢安在气势上压倒了长孙湘雨。
在长孙湘雨微微皱眉的目光注视下，谢安咧了咧嘴，冷笑说道，“你说你知道天下所有的事？好！那你告诉我，这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呢？——少给我扯什么鬼神之说，以你的才智应该不难猜到，事实并非那样！”
“……”长孙湘雨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知道天下所有的事？哼！”冷笑一声，谢安拿起面前的茶杯，随手将里面的茶水泼向角落，继而指着茶杯内侧的圆，冷冷说道，“那么你知道么，每一个圈，它的边缘长度与通过它中心点的直径都有一个倍率，多少来着，说呀！”
“……”
“食物和水，是人活着所必须的，但是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么？”
“……”
“你知道降雨时的水从哪里来么？知道闪电打雷的形成原因么？知道叫什么叫做重力么？知道什么叫做杠杆原理么？”
“……”
从始至终，望着神色激动的谢安，长孙湘雨哑口无言，从小熟读百家书籍，自诩尽知天下之事的她，眼中隐约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神色，毕竟，谢安所提出的那些疑问，她别说知道，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
“知道天下所有的事？别笑死了！——你只是一个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罢了！”说着，谢安起身离去，在钻出车厢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丢下一句话。
“而且还非常令人讨厌！”
“……”
望着那犹自摇晃不已的车帘，长孙湘雨挪了挪身子，向车窗外望去，望着谢安那朝着东公府而去的背影。
忽然，她夕阳的余光照在她眼中，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隐约间，她眼中那一层对世界的冷漠，似乎稍稍退散了一些。
“真是……意外，原来还有那么多事，是我所不知道的么……”她暗自喃喃说着。
“而且听上去，似乎很有趣的样子，嘻嘻……”

第十九章 噩耗
在踏过东公府的府门时，谢安依然有些想不通。
他想不通自己刚才怎么会突然小宇宙爆发，愣是说得那个女人哑口无言。
说实话，他对那个叫做长孙湘雨的女人充满了恐惧。
啊，是恐惧，对梁丘舞的畏惧不同，面对自己那位未婚妻时，不可否认谢安还是有些小小的害怕，毕竟他的这位未婚妻，既严格而又强大，但是，她的为人很正直，正直得甚至叫性格有些轻浮的谢安感觉有些不适。
但是长孙湘雨则不同，正如梁丘舞所说的，这个女人太危险了，她的眼神，是那种仿佛对世界都充满了失望与厌恶的眼神，简单地说，这类人不会被道德、礼法所束缚，甚至连家人亲情或许也很难影响到了她，谁也不知她看似无害的笑容下，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想到这个女人为了解闷，就险些让大周的国度成为两位皇子争斗的角斗场，谢安隐约感觉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不过转念又想到自己刚才小宇宙爆发，用后世人人知道的常识将那个自诩尽知天下之事的女人问得哑口无言，谢安便有些小小的得意。
“忽然感觉，我其实挺无耻呢！——嘿！真不好意思……”挠挠头，谢安笑嘻嘻地夸了自己一句。
话音刚落，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见过自己夸自己的，却没见过夸自己无耻的……有一套啊，兄弟！”
“诶？”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的谢安下意识转过头去，惊讶地望着正用揶揄目光瞧着他的项青。
“三哥？”由于与项青关系最好，是故谢安连姓氏都省了。
反观项青，他上下打量谢安的目光似乎有些古怪。
“看兄弟神色，似乎过得不错呀……”
“那是，吃得好，睡得好……”谢安嘿嘿一笑，说着，“三哥这两日过得如何？”
话音刚落，就见项青突然拉长了脸，露出一副愤慨的神色，语气梗咽地说道，“真的想知道么？”
望了一眼项青，谢安本能地感觉心中一寒，忍不住退后一步，讪讪说道，“忽然，不怎么想听了……”
“你不想听我要也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谢安，项青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仿佛像一名被凌辱了的女子般，委屈说道，“哥哥昨日与今日，那可真叫惨啊，就为了履行那一日与兄弟的约定，与兄弟吃了一顿酒，哥哥这两日，脱光膀子与手下的弟兄们运了足足数百石的粮草，连手都抬不起来了，手下的弟兄更是每一个不抱怨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谢安有些心虚地挣扎了一番，不过心中早已猜到了原因。
“还敢说与你没关系？”项青恶狠狠地瞪着谢安，正要继续倒苦水，忽然，他身旁传来一个语气冷漠的声音。
“将军叫我等收队后到府上议事，时辰快要误了！”
“诶？”谢安愣了愣，他这才注意到，在项青的身后，跟着一位与项青穿着一模一样神武营副将甲胄的男人，年纪稍稍比谢安大一两岁，模样很是英俊，但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别人欠他三五八万似的。
“小超，别这么扫兴嘛！”项青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在注意到谢安眼中的惊讶后，介绍道，“罗超，我们都叫他小超，就是兄弟至今还未曾见过的神武营四将最后一人，比兄弟略长几岁，兄弟唤他一声罗四哥就行了，都不是外人……”
“罗四哥！”谢安堆着笑容喊道，毕竟他可知道，神武营的这四位副将，其祖、父辈历代都是梁丘一门的家将，与其说是梁丘舞麾下的将领，倒不如说是她的哥哥一辈，别看平日梁丘舞称呼他们也是严大哥，项三哥么？
但让颇有些失望的是，这位罗超罗四哥似乎也他很有意见，只是略微一颔首，神情很是冷淡。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的古怪神色，项青轻笑一声，解释道，“兄弟误会了，你罗四哥可不是针对你，他对其他人也这样……”说着，他压低声音，在谢安耳边说道，“这家伙是个怪胎，喜怒哀乐，脸上的表情都不会变，哦，对了，改名你要走运就去瞧瞧他笑起来什么样子，保管你吓到……”
“我听得到！”罗超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打断道，比起方才，他的语气略微有了几分波动，但是神色却一如以往的平静、冷漠。
“哈，哈……”项青讪讪地挠了挠头，语气一转，又对谢安说道，“兄弟可别惹你罗四哥生气哦，他的枪法，可是我神武营首屈一指的哦！如今在营中兼任训练将士操练的督头一职，单论枪法精妙，连三哥也不是对手！唉，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他在营中比三哥与严大哥还要受小姐信任呢，兄弟也很意外吧？”
“不，完全不！”谢安很冷静地摇了摇头。
“诶？”项青错愕地望着谢安，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动，转头望向府门方向。
谢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巧撞见严开与陈纲二人大步走入府上。
本来陈纲正与严开说笑，一见到谢安，脸上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右手也下意识地扶住到了腰间的佩剑，吓地谢安连忙躲在项青身后。
“严大哥，陈二哥……”谢安一脸讪讪地唤道。
严开笑着与谢安打了个招呼，然而陈纲望向谢安的目光，却依然是那副择人而噬凶狠劲，看得谢安不寒而栗。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四将与谢安一同走入了前院，在早已在前厅等候多时的伊伊的指引下，来到了会客的偏厅。
一踏足偏厅，谢安就注意到梁丘舞早已站在偏厅门口等待，在见到谢安时，梁丘舞的眼中略微露出几分惊讶，似乎对于谢安乖乖在日落之前回府有些吃惊。
“将军！”四将不约而同地抱拳，神情很是肃穆，连带着谢安也不禁学着他们的动作抱了抱拳，让看在眼里的梁丘舞与伊伊二人感觉有些好笑。
“眼下并非在军营之内，不必这般拘谨，四位兄长请坐……”梁丘舞抬手招呼四将入席。
“多谢小姐！”四将微微一笑，也不客气，就自入座。
这时，梁丘舞这才转头望向谢安，轻声说道，“安，你也坐，抱歉，我还以为你不会这般准时回来，是故，不曾叫厨子准备酒菜……唔，这样吧，你与我同坐一席！”
“呃，这样不太合适吧？”顶着陈纲那杀人般的目光，谢安讪讪说道，“你们好像要商议什么大事，我在场，似乎有点不合适……”
是不合适啊，你个笨女人没瞧见那陈二哥正用那种凶狠的目光望着我么？！
显然，梁丘舞并没有长孙湘雨那般察言观色的本领，见谢安这般说，她微微一笑，说道，“在座的都不是外人，你也不是，坐吧！”
谢安心中苦笑不已，但鉴于梁丘舞话已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再借口离去，而就在他还没坐下之时，忽然席下的陈纲一拍桌案，不悦说道，“你坐右边！”
“诶？”谢安吓了一跳，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到了这位陈二哥，就在他思索之际，却见梁丘舞轻轻在他肩膀一拍，平静说道，“不碍事，你就坐这里吧。”说着，她在谢安的右侧跪坐了下来。
纳闷地望了一眼席中四将那难以捉摸的神色，谢安恍然大悟，要知道大周以左为贵，似他这般大刺刺地坐在主位，还在梁丘舞的左侧，也难怪那位陈二哥心中恼怒。
想到这里，谢安不禁对维护了自己的梁丘舞有些感动。
值得一提的是，谢安所坐的，那本是一人的席位，如今却坐了两人，难免有些拥挤，以至于他的胳膊无法避免地贴在梁丘舞身上。
谢安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很美妙，当然了，如果席下那位陈二哥没有用那种要吃人的目光望着他的话，那就更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眼下的状态，谢安不禁有些纳闷。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怎么这四位神武营的副将都来了？其他三人暂且不说，连一直留守在军营里的那位罗四哥也来了？
难道东公府或者神武营出了什么状况么？
感受着屋内的不明气氛，谢安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
在谢安胡乱猜测时，梁丘舞抬手对席下四将抱了抱拳，正色说道，“今日请四位兄长前来，实则有一桩事关我神武营的大事要告知四位兄长……”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又紧张了几分，谢安错愕地发现，刚才一直针对自己的陈纲，此刻也没工夫来理会他，眼中流露了几分惊色，望着梁丘舞皱眉说道，“小姐，莫不是那件事，朝廷……”
“唔！”梁丘舞点了点头，皱眉说道，“今日早朝，户部尚书将那份奏折上呈陛下，经过众朝官商议，朝中百官有七成支持削减我[四镇]军器资费，将这部分财政归于常备军……”
“减多少？”谢安记忆中一贯嬉皮笑脸没有正形的项青紧张问道。
梁丘舞呻吟了一下，沉声说道，“保守估计，至少五成……”
此言一出，席下四将面色俱是一变，性格最为冲动的陈纲，眼中神色已隐隐冒出火来，气愤说道，“什么？五成？！”
项青与罗超二人，亦是面色不渝，低头不语。
“五成啊……”最为老成的严开抬手摸了摸胡须，惆怅地叹了口气。
见陈纲、项青、罗超神情激愤，梁丘舞抬手说道，“四位兄长稍安勿躁，户部尚书李大人也说了，这些年，我大周频频生事，先是北伐外戎，而后江南又生乱，如今，朝廷又西征洛阳平叛，国库吃紧，不得已出此下策，李尚书的意思是，朝廷分担过去的一半器械资费，而另外一半，便要靠我四镇自力为之……”
“如何自力为之？”项青冷笑不已。
梁丘舞皱了皱眉，补充道，“李尚书还说了，他知我四镇耗费颇大，如今国家财政吃紧，不得已行此下策，是故，他奏请陛下给我等四镇一道圣旨，叫我等四镇自行组织商队，可免过关之税、过城之税、过境之税，一切关卡税收皆免……”说着，她从袖口中摸出一份圣旨，摊在桌上。
“这有个鸟用啊！”陈纲勃然大怒。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听到，正歪着头望着那份圣旨的谢安，一脸轻笑地调侃着。
“这不是好事么？”
“……”
整个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包括梁丘舞在内，众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望着谢安，尤其是陈纲，望向谢安的目光中充满了愤怒。

第二十章 出乎意料
“啪！”短暂的沉默之后，陈纲拍案而起，怒声斥道，“你这无耻小人，我忍你很久了！”说着便要伸手去抓桌旁的佩剑。
见此，项青连忙一把将他拉住，皱眉喝道，“陈二哥！”
“不要拦着我！”陈纲一把甩开了项青的手臂，一脸愤然地正要踏出席中，严开沉声喝道，“陈纲，当着小姐的面，你要做什么？！——坐下！”说着，他瞥了一眼谢安，咳嗽一声说道，“且听听谢兄弟对此事的看法！”
“这个无耻小人，能有什么高见？！”陈纲怒吼一句，不过还是坐了下来，看得出来，严开这位老大哥在四将中确实有着不低的威信。
而另外一旁，梁丘舞也正用隐隐带着几分责怪、几分诧异的目光望着谢安，正色说道，“安，此事关乎我神武营两万余将士，莫要当儿戏……”
“我知道，”谢安笑了笑，安抚着自己这位对什么事都无比认真严肃的未婚妻，耸耸肩说道，“朝廷削减神武营的军用资费，确实是一件头疼的事，不过也没头疼到那种地步吧？圣旨上都说了，凭着神武营的军印，可免除大周境内一切关税，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好事啊……”
“那又怎么样？”梁丘舞不明所以地说道，“我神武营乃冀京四镇，乃我大周精锐之师，怎么可能自行组织商队去行商敛财？如此，军不成军，成何体统？”
谢安闻言笑了笑，摇头说道，“这份圣旨可没说让你们自己组织商队啊，这字里行间我只看到，朝廷削了你们五成的军用资金，不过却给你们一个[特权]作为弥补，就是印着神武营军印的路引，可以免除一切税收，其他的，可什么也没说……”
“这有什么区别么？”梁丘舞疑惑问道。
“区别大了！”谢安轻笑一声，右手拎起那份圣旨，摇头说道，“朝廷的意思，多半是见你[四镇]每年耗费庞大，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你等四镇又不得调离冀京，是故比不上大将军麾下的全国兵马有用，是故，朝廷打算削减你等的耗费，补充到可调用的军队……”
“确实！”梁丘舞点点头，也不掩饰，如实说道，“我东军神武营乃骑兵，兵器、铠甲、马匹、马甲，缺一不可，每年耗费，着实庞大，我神武营两万将士的耗费，甚至比地方军队十万人还要多，按理来说，我等也不可再奢求什么，只是这些年来，朝廷已屡次削减我四镇军费，为了维持我神武营必要的军用物资，我等不得不削减军中将士的军饷，下至士卒，上至将军，但是这一次，朝廷未免削减地太狠了……”说到这里，她长长叹了口气。
“别急别急，事情还没糟糕到那种地步，”鼓起勇气拍了拍梁丘舞的肩膀安抚着她，谢安望着手中的圣旨戏谑说道，“我也瞧出来了，朝廷这次是想大幅度削减你等四镇军费，不过嘛，为了缓解你们的不忿，是故装模作样给了一点好处，可惜的是，这份圣旨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漏洞？”
“啊！换而言之，就是在起草这份圣旨的时候，那些户部的官员们疏忽了……”
“疏忽？”在座诸人都是一愣，连满脸怒气的陈纲也安静了下来。
“你看，”将圣旨平铺在桌上，谢安轻笑着对梁丘舞说道，“这里只写了，[凭神武营军印之路引，可免境内一概之税]，但是没有特别注定，是否要你们自己去行商，朝廷的意思，大概是想让你们盖一份军印给家族的商队，免这支商队税收，作为弥补，对吧？”
“可我梁丘家世代为将，哪里有什么……”
“笨啊，所以我说这是个漏洞啊，梁丘家没有商队，难道冀京也没有么？我们可以印上几十、几百份路引，卖给冀京的商人啊……免国境内一概税收，这可是那些商人梦寐以求的事啊！”说着，他撇了撇嘴，不屑说道，“也不知是哪个笨蛋起草的拟诏，要是我们心狠点，多卖一些，恐怕户部今年要损失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两税收！”
席下诸将闻言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之余，忽然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围在梁丘舞与谢安那一席桌案前，仔细查看那份圣旨。
正如谢安所说的，圣旨上并没有注明，四镇是否能将印着神武营军印的路引转让给其他人。
“安，你……”梁丘舞望向谢安的目光中，充满了惊讶，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一无是处的男人，竟然有着如此敏锐的直觉。
旁边，项青望了一眼谢安，拍了拍陈纲的肩膀，轻笑说道，“意外的……挺靠得住嘛！”
“哼！”陈纲正捧着圣旨仔细瞅，闻言抬起头，瞥了一眼谢安，虽然他的眼神表明他依然不喜谢安，不过，先前的那份厌恶，以及那份恨不得将谢安剥皮抽筋的狠劲，却似乎悄然退散了。
而对于谢安来说，四将对他的改观，还不如梁丘舞那一个吃惊的眼神更叫他得意，毕竟，那个男人不想在自己的女人面前展现本事呢？
“真是想不到，还能有这等转机……”一想到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难题被谢安几句话化解，梁丘舞倍感意外，不由自主问道，“安，那究竟又要以什么价格出售我神武营的路引呢？”
谢安摸着下巴想了想，思忖道，“按照我的想法，就五万吧，五万两白银一份！”
“五万两？”正低头议论的四将皱了皱眉，期间项青说道，“五万可不够弥补我神武营的耗费啊……”
“又不是卖一份，”谢安没好气地望了一眼项青，继而咧嘴笑道，“一份五万，一百份不就五百万两了么？”
“五百万？”即便是神武营的四将，闻言亦惊地倒抽一口冷气，连话不多的罗超都忍不住喃喃说道，“我神武营一年军费加军饷，也不过一百万两上下……能卖那么多？”
望着罗超那认真而严肃的目光，谢安不敢玩笑，就实说道，“冀京西南，大致有大小商家数十家，麾下商队更是不计其数，运气好的话，或许一家便能买上几份……哦，对了，期限的话，就定为一年吧！”
“兄弟怎么知道地这么清楚？”项青忍不住问道。
谢安苦笑一声，自嘲说道，“我是去年到的冀京，本想在那些商家找份差事，可惜的是，人家不是嫌我年纪太小，就是嫌我并非本地人士，再者，当初我落魄街头的模样实在也太惨了点，所以奔走了两个多月，还是没找到一份差事……拜其所赐，冀京西南城大大小小的商家与其相应的财力，我也算是略知一二了。”
见谢安的神色越来越黯然，众人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一旁伊伊更是岔开话题问道，“姑爷为何不将期限定得高一些呢？比如两年，那样不是能卖出更加的价钱吗？”
“对啊！”项青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却见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一年足够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虽然朝廷吃了亏，但是碍于这个失误是他们犯下的，多半不会来找我们麻烦，只能暗认吃亏；但倘若贪心不足，定个什么五年、十年，恐怕朝廷就要来找我们的麻烦了，毕竟这可是钻了圣旨的空子，从户部的税收中得来的钱！”
“言之有理！”严开信然地点了点头。
“对了，这件事还要尽快完成，否则一旦朝廷事后察觉，那今日这番话，可打了水漂了……”谢安低声提醒道。
四将闻言面色一惊，回顾梁丘舞抱拳说道，“小姐，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等四人当即派人去印制路引！”
梁丘舞站起身来，抱了抱拳，“有劳诸位兄长了！”
“哪里！”说着，四将望了一眼谢安，包括陈纲在内，都对谢安抱了抱拳，继而转身，急匆匆地朝着府外奔去。
目送着四将离去，梁丘舞这才转过头来，望向谢安，眼中满是欣慰与欢喜，拱手说道，“安，这次你做得很好！——我替神武营上下两万将士，谢谢你！”
谢安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心中也是暖洋洋的。
不过这人呐，免不了得意忘形，见梁丘舞对自己的态度如何和蔼，谢安早将这个女人的厉害之处抛之脑后，有些得寸进尺地嘿嘿笑道，“那，有什么奖励么？”
“奖励？”梁丘舞愣了愣。
“对呀，你看，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要不然，给一个让我心跳的奖励？”想到美处，谢安舔了舔嘴唇。
却不想梁丘舞闻言皱了皱眉，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乃我夫婿，你帮我，乃你分内之事，何来奖励？——再者，何为让你心跳的奖励？”说到最后，她的眼中满是疑惑。
真是受不了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一本正经的。
“……”谢安无语地拍了拍额头，梁丘舞的反应让他明白，以她作为对象开玩笑，实在是一个错误。
好在旁边伊伊的识趣，嘻嘻一笑，附耳在梁丘舞耳畔说了几句，只听得梁丘舞微微一愣，待望了一眼谢安后，脸上微微涌起几分红晕。
似乎是瞧见了谢安纳闷的目光，梁丘舞有些嗔怒地瞪了一眼伊伊，轻轻咳嗽一声，正色说道，“总之，你这次做得很好，让我对你改观了，看来你还是有些希望的……”说着，她微微叹了口气，望着谢安苦笑说道，“起初见你时，我真的很失望，哪怕我没打算让你帮我什么，但依然很失望，性格懦弱，为人又轻浮……”
“……我有那么多缺点，真是对不起啊！”
“不过眼下，我对你改观了，对你所说的，要相助九殿下一事，也稍微相信了几分……”
“……我可以认为这是在夸奖我么？”
“自然！——是夸奖啊！”
“……”谢安嘴角的肌肉牵了牵，不过对于梁丘舞眼中的赞赏与欣慰，他还是很受用的。
见谢安似乎并不是那么高兴，伊伊连忙帮着梁丘舞称赞谢安。
“奴婢也没想到，姑爷原来是深藏不露呢！”
“那当然了！”谢安嘿嘿一笑，手下意识地抬起，捏了捏伊伊白嫩的脸，继而这才意识到梁丘舞就在身旁，慌忙放下手，说道，“我谢安别的能耐没有，敛财的本事还是挺自信的，想当年我在广陵的时候……”说到这里，不知为何，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连带着神色也变得黯然了几分。
“在广陵怎么了？”梁丘舞疑惑问道。
只见谢安面色变换，缓缓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太得意的事！”
梁丘舞正要问，却被伊伊拉出了，自家小姐瞧不出来，她可瞧得出来，自家姑爷当初在广陵时，肯定遇到了什么很不愉快的事，是故才这幅表情。
夜，深了。
谢安枕着双手躺在自己房间的榻上，眼睛略显失焦地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顶。
他的神色，有些凝重，很难想象，向来开朗乐观，甚至到有些轻浮地步的他，偶然也会露出这种神色。
“广陵……”
喃喃念叨了一句，他长长叹了口气，正要闭目歇息之际，忽然，他听到屋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很轻。
“进来吧……”谢安随口说了一句，眼角的余光瞥见光线黑暗的屋内走入一个人影，轻笑说道，“伊伊，这个时候不去陪你家小姐，到我房里来做什么呀？”
那人影没有说话，只是朝着谢安轻轻地走了过来。
见此，谢安玩笑之心更盛，忍不住调戏道，“难不成要陪我一起睡？”说着，他坐起来，一把将走到床榻旁的人影搂在怀里。
说实话，在得知伊伊日后是自己的侍妾后，谢安这些日子可没少占她便宜，虽然因为有些畏惧梁丘舞的态度是故没有吃了这个小妮子，但每次也弄地伊伊面红耳赤，别的且不说，至少伊伊胸前两团玉兔，谢安可把玩许久了。
也正因为这样，谢安不假思索地便将右手深入了怀中那个柔暖身躯衣服内，嘿嘿怪笑着摸向那两座山峰。
突然，他愣住了，因为他感觉，手中的两团玉兔，似乎并不是记忆中的伊伊那样柔软，而是紧绷的、充满弹性的……
一瞬间，谢安好似被雷击中般，一动不敢动，因为他已经察觉到，怀中的女人并非伊伊，而是那位能够挥舞重达八十多斤大刀的未婚妻。
尤其是当发现怀中的女人并非因为娇羞而身躯微微颤抖时，谢安后背隐约泛起一阵凉意。
“舞……”
“闭嘴！——什么都别说……”怀中的女人抬起头来，她那双眼眸，在屋内的黑暗下，隐约泛起几分淡淡的红。
“我闭嘴，我闭嘴……”谢安吓地连连点头，就在他思忖才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时，忽然，怀中的女人轻轻一推他肩膀，将他堆倒在榻上。
“你……”谢安瞪大眼睛望着那个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悉悉索索……”
一阵细微的声响过后，谢安隐约瞧见，那个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女人，缓缓弯下腰来，火热的身躯仅仅贴着谢安。
那种触感，谢安哪里还会不知，她已解除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衣饰，甚至，她的手已深入谢安的内衣，替他解着衣服。
自己不是在做梦吧？
谢安傻傻地捏了捏大腿，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错觉。
原来是梦啊……
谢安浑身瘫软了下来，同时，心中隐约有些遗憾。
就在这时，趴在他胸口的女人在他耳边不渝说道，“安，你捏我做什么？”
诶？
诶？？
“失误，失误……”
面色呆滞的谢安甚至来来不及检讨自己方才的失误，继而便发现，他身上的衣服被解开了，裸露的胸膛，仅仅贴着那具火热的娇躯。
“咕……”谢安咽了咽唾沫。
他的神色有些激动。
“舞，我说……”
“我说过让你闭嘴！”
“呃，好吧……”似乎是注意到了女人语气中的不悦，谢安讪讪一笑，但是在想了想之后，他挠挠头，试探着说道，“能再说最后一句么？”
“……”女人抚摸谢安胸膛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那一双淡红色的眼眸不悦地望着谢安，半响之后，她微微叹了口气，没好气地说道，“最后一句！”
“万分感谢！——呐，舞，这一次，能让我在上边么？”
“说完了么？”
“呃，说完了呢，哈，哈，您继续……”
“……”
“……”

第二十一章 早，谢兄弟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三月十六日，伊伊起来比平时要晚上许多。
直到卯时三刻，她这才从睡梦中醒来，在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后，她慌慌张张地从榻上起来，穿衣叠被。
“小姐，没回来呢……”
望见床榻上另外一床被褥丝毫没有动过，伊伊的脸颊有些泛红。
坐在榻旁的她，呆呆望着那一床丝毫没有动过的被褥，眼珠微转，胡思乱想着。
昨夜也是这样，当梁丘舞披着外衣离开房间后，伊伊便忍不住胡思乱想，以至于到了后半夜这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伊伊感觉有人推她的肩膀。
下意识一抬头，伊伊突然望见梁丘舞正站在她面前，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望着她。
“小、小姐……”伊伊面红耳赤地站了起身。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没有呀……”伊伊低着头含糊问道。
“……”不解地望了一眼伊伊，梁丘舞没有再问，径直走向屋内屏风旁的那一排存放衣物的木柜，打开柜子的门，随意地从里面扯出一套洗干净的袍子，当着伊伊的面，换起了衣服，一面换，她一面说道，“时辰还早，我先到后院舒展一下筋骨，回头到了用饭的时辰，你来唤我一声……”
说完，已换好衣服的梁丘舞走向门口，将依在门旁的那一柄足足比她人还高的刀握在手中。
“小姐慢走……”伊伊恭送道。
“唔！”点点头正要踏出屋外，梁丘舞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说道，“安那个家伙还睡得很沉，我唤不醒他，待你洗漱完毕，去给我叫他起来……堂堂七尺男儿，每日起地那般迟，真是不像话！”
“是，小姐，奴婢回头就去……”
“唔！”应了一声，梁丘舞踏出了屋外，沿着走廊径直朝后院方向去了，只留下面红耳赤的伊伊，捧着自己通红的脸颊，瘫坐在榻旁。
伊伊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在自家小姐换衣服的时候，她腰际上边，隐约有几条指印，至于究竟做什么才会留下那些道手指印，只感觉自己心跳加快的伊伊不敢再细想下去。
估摸一刻后，简单洗漱了一番的伊伊来到内院的厨房，打了一盆热水，来到了谢安的厢房外。
在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后，她轻轻推开房门。
“咦？”
推开房门后，伊伊惊讶地发现，梁丘舞口中那怎么唤不醒的谢安，此刻正穿着内衣坐在屋内的桌子旁。
“是伊伊啊……”谢安释然地松了口气。
“姑爷以为是小姐？”伊伊纳闷问道。
“怎……怎么可能！”谢安讪讪一笑，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那僵硬的笑容，怎么看都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歪着脑袋纳闷地盯着谢安望了半响，伊伊摇摇头，将手中那盆热水放在桌上，在她看来，自己这位姑爷做事，有时总会让人摸不着头脑，也不是什么太值得叫人惊讶的事。
“方才奴婢碰到小姐了……”
“她说什么？”正装模作样喝水的谢安面上表情一变，打断了伊伊的话，很是严肃而紧张地问道。
疑惑地望着谢安，伊伊不明所以地说道，“没说什么呀，小姐只是说，她唤姑爷好几次，不过姑爷睡得很沉，她怎么也唤不醒……”
“哦，这样啊……”谢安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隐隐露出释怀的神色。
望着谢安这副神色，伊伊心中更觉奇怪，疑惑问道，“姑爷今日怎么了？”
“什……什么怎么了……”说话时，谢安的表情似乎显得有些心虚。
“奴婢总感觉，今日姑爷有点不对劲呢……”
“错觉！——那是你的错觉，知道么？我好好的……”
“可奴婢看姑爷，怎么看都不像是好好的……”
“为什么这么说？”谢安愣住了。
只见伊伊小脸一红，低着头说道，“自姑爷住到府上，每日奴婢来替姑爷整理睡榻，姑爷总是要对奴婢动手动脚，但今日……”说着，她满脸羞涩地望了一眼谢安，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惊呼道，“莫不是姑爷得病了？”
“……”望着伊伊紧张担忧的面色，谢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半响之后，谢安暗自叹了口气，抬起右手，朝伊伊勾了勾手指。
“过来！”
“……”望着那熟悉的动作，伊伊小脸一红，在几番犹豫之后，走到谢安身旁，继而被他轻轻搂在怀中。
双手肆意地侵略着伊伊那娇嫩的身躯，谢安没好气说道，“还觉得我病了么？”
伊伊面红耳赤，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在谢安第二次重复后，这才满脸羞涩地缓缓摇了摇头。
一段令谢安颇为无语的小插曲之后，伊伊服侍着谢安穿上了衣服，继而便去整理屋内的那一张床榻。
不得不说，当看到榻上那一片狼藉的被褥后，伊伊只感觉自己呼吸急促，心跳不止。
也难怪，虽说伊伊才十六岁，才刚刚是及笄的年龄，但是对于男女之事，她却要比梁丘舞知道地更早，知道地更多。
要知道，但凡大户人家，其家中小姐必定会有一名贴身侍女，婚前伺候小姐的起居生活，而在自家小姐成婚后，她担当着洞房时半个老师的职责，负责教导该对新婚夫妇男女之事，以免出现差错，甚至还要在自家小姐前亲身示范，这也是为何世家千金的贴身侍女，在嫁人后，往往都会成为该姑爷的侍妾的原因。
屏着呼吸将榻上那层满带羞人之物的褥子抱起丢在一旁，伊伊从屋内的衣柜中拿出一条崭新的被褥，铺好在榻上，随即脱下靴子，跪趴在榻上，用小手仔细抚平被褥上每一寸褶皱。
她那圆润微翘的臀部，正对着谢安。
若是前两日，谢安恐怕早已按耐不住，上前去调戏伊伊，但是今日，看得出来，他好像有什么心事，兴致不大。
“呐，伊伊……”
“咦？”
“舞，还有说什么么？”
用右手将被褥的边缘一角抚平，伊伊转过头来，纳闷说道，“小姐说她去后院校场习武，在用饭前，叫奴婢去叫她……”
“哦……”谢安点了点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水，继而有些犹豫地问道，“那，她有说什么关于我的事么？”
“小姐叫奴婢来叫醒姑爷，说姑爷每日起地那般迟，不像话……”
“不是不是，我说另外的，特别一点的……”
“特别一点的？”伊伊侧身斜过来瞧了一眼谢安，不明所以地摇摇头，继而疑惑说道，“姑爷为何这么问？难道姑爷与小姐又吵架了？——不对呀，方才奴婢见到小姐时，小姐也没什么不对劲呀……前一次姑爷与小姐争吵，小姐可是很生气呢！——反倒是姑爷，奴婢瞧着不太对劲呢……”
“我？”谢安一脸错愕。
“嗯，”伊伊点点头，继而小脸一红，有些羞涩地说道，“莫不是姑爷对小姐昨日的[奖励]不满么？——唔，倘若姑爷想……想那样的话，必须点征得小姐的同意呀，否则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来……”
不得不说，谢安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伊伊在说些什么，只是他注意到伊伊的面庞越来越红，这才反应过来。
大被同眠啊……
试问天下有哪个男人不想有这等殊荣啊，只不过嘛……
唉……
“下次吧，下次吧，有机会的，有机会的……”在伊伊羞涩难当的目光下，谢安第一次在这种问题上含糊敷衍。
“姑爷？您真的没事吧？”显然，伊伊也瞧出来了，今日的姑爷，确实有点不太对劲。
“我？我好好的呀！”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伊伊怀疑的目光，谢安站了起来，讪讪笑道，“你先忙，我到院子里走走，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说着，不待伊伊说话，自顾自活动着四肢，走出了屋外，只留下用一脸不解之色望着谢安的伊伊。
耻辱啊，耻辱啊！
面色呆滞地站在院中的草地，谢安欲哭无泪。
他不得不承认，昨日，梁丘舞的身体给予了他莫大的刺激与享受，让他迷恋不已。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有那样的好体力……
第一次时明明没这么耐久啊……
等等！
话说回来，那一次，这个笨女人记得是喝下了带着春药的酒……
换句话说，这次才是正常水平？
我去……
果然是自幼习武的女人么……
谢安一脸悲愤地望着院中小池内平静的池水。
家财万贯、妻妾成群……
三个月前，尝尽了饥寒交迫之苦的谢安曾默默发誓，他不能这样活着，有朝一日，他要做高官，喝最好的酒，娶最美的女人，一位不够娶两位，两位不够娶三位，让天下所有人都羡慕自己……
这是多么美好的愿望，只可惜，现实太过于残酷……
别说什么大被同眠，谢安甚至连梁丘舞那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回想起昨夜她那惊讶而又愕然的目光，谢安羞愤欲死。
哪里是她唤不醒他，分明是他故意装睡，说什么也不睁开眼睛罢了。
男人的尊严……
难道自己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就虚弱到这份上么？
谢安泪流满面，丝毫未注意到，在院子的斜对过，一脸喜色的项青以及一贯面无表情的罗超正沿着院中那石头铺成的路径走过来。
看得出来，两人有些疲倦，毕竟是一宿未睡，忙着叫城中的工匠刻字印刷，制作路引，最后还要一张一张地盖上神武营的军印。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已经忙完，这不，他们回来向梁丘舞汇报，只等着严开将城中那些商家请来府上，那些路引，便能换成大把大把的银子。
想到美好处，项青乐滋滋地咂了咂嘴，毕竟根据昨天谢安的计算，他们这一次，至少能赚五百万两银子，就算是对项青等神武营的副将而言，这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忽然，项青的神色一愣，他远远地便瞅见了正呆站在水池旁的谢安。
他笑了笑，抬起右手挥了挥，打着招呼道，“早，谢……”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水池旁的谢安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脸悲愤地冲着项青大吼。
“泄你妹啊！——你才早泄！你全家都早泄！”说完，谢安一脸愤慨地跑远了。
“……”项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傻傻地举着右手，迟迟未放下。
望着谢安愤慨远去的背影，罗超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一脸莫名其妙的项青放下右手，哭笑不得。

第二十二章 敛财
紧跟着项青与罗超二人之后，便有四名神武营的士卒东公府的偏厅，那四名士卒，肩膀上合力抬着一只铁皮木箱。
“小姐，都在这箱子里了……”项青指着那只铁皮木箱向梁丘舞说道。
“有几份？”梁丘舞问道，说话时，她右手的干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直到方才，她还在自己房中沐浴，要知道她今早在后院的校场习武，流了一身的汗，虽然勉强坚持与谢安一同用完早饭，但说到底，她终究也是女子，如何能容忍自己身上的汗味？
然而待她听闻项青与罗超彻夜赶工的路引终于完工，已送至府上时，她沐浴中途便急急忙忙擦汗了身体，换上一身宽松的袍子，连头发都来不及便赶了过来。
毕竟这个箱子内的东西事关她东军神武营的军费，不怪她如此心急。
“两百份！”项青抱拳说道。
“这么多？”梁丘舞秀眉一挑，继而便明白过来。
要知道，从朝廷这些年的态度来看，[四镇]军费要恢复到当年的程度，那几乎可以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甚至相反的，还会越削越少，因此，项青等人多半想未雨绸缪，趁此机会大捞一笔，为日后考虑，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多。
说实话，钻朝廷的空子，这有违于梁丘舞的原则，不过她也气恼这些年来，户部一次又一次地削减四镇的军费。
何为四镇？
那可是冀京最精锐的四支不轻易调动的兵马，是维护冀京稳定的最后防线，说句不好听的话，[四镇]可是老祖宗定下的国策，岂容那些户部的小儿干涉？
不得不说，军队与掌权财物的税收部门之间，永远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
“安，对于待会与冀京的那些商家交涉，你有什么建议么？”梁丘舞回头望向坐在一旁闷不吭声的谢安，走过去轻轻拍了怕他肩膀。
说实话，她是第一次见自己这位夫婿如此安静，安静地甚至有点不习惯了，好似有什么难以解决的心事一样。
“啊？”正低头思索着什么的谢安被梁丘舞一拍，吓了一跳，望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梁丘舞皱了皱眉，无可奈何地又重复了一片。
“建议？也没什么建议了……就是将这些东西卖给那些商家……你要是嫌麻烦的话，我来与那些商家交涉好了……”谢安的眼神，隐隐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已与自己有了夫妻之实的女人。
“当真？——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不出面，就在内屋观瞧，另外，我叫项三哥与罗四哥在旁助你……”梁丘舞看似有些欢喜，也难怪，毕竟东公府上的这几位世代都是军中将领，对于商人间的交易，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甚至于，他们很是看不贯那些尔虞我诈的商人。
“哦……”谢安应了一声，依旧低着头。
“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么？”饶是梁丘舞再是迟钝，这回也看出来了，谢安似乎并不开心。
“没……没有啊……”谢安有些心虚地吹着口哨。
“当真？”
“唔……”
梁丘舞越看越怀疑，不过鉴于谢安不肯言明，恪守妻室本分的她，自然也不好逼问，只是叫过伊伊，两人低声附耳交流着什么。
大抵过了半个时辰，前去分发请柬的严开、陈纲二人回来了，在从梁丘舞口中得知，她已将此事交给了谢安处置后，二人也没多说什么。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东公府前前后后便有客人手握请柬上门拜会，毋庸置疑，这些人都是冀京大小商家的业主，亦或是业主信任的代表，毕竟也不是所有的商家主人此刻都在冀京。
不得不说，这些冀京商业的巨头门，在受到东公府的请柬后大感意外，毕竟东公府素来与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今日突然分发请柬，请他们到府上赴宴，实在有些叫他们吃惊。
好在东公府名气不小，口碑也不错，尤其是当这一行业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部分都到齐了之后，他们心中的紧张，这才稍稍缓解。
“这不是[贯汇宝行]的李老哥么？”
“哟，[丰承钱庄]的钱庄主……”
“[通宝行]的赵公，好久不见，最近可好啊……”
“哎哟，周老弟，别来无恙啊！——说起来，老哥最近正打算找你[滇青纺]做笔买卖……”
“哎，孙爷，近期你[丘阳纱庄]可是大赚了一笔啊，叫小弟颇为眼红……”
“哈哈，少来这套了，苏老弟前几日运来的蜀绸，质地上可压了老哥一筹呢，老哥这次可亏惨了……”
站在里屋门口，谢安抬起右手微微撩起门帘，打量着堂中那些冀京的富豪财主们。
半响之后，他轻笑一声，撩起门帘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径直在主位前停下了脚步。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屋内的富豪们停下了寒暄、议论，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待看到谢安仅仅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童时，眼中隐约露出几分异色。
好在这些都是在商业中摸爬滚打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精，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是故，倒也没有露出太明显的轻视，不得不承认，大周的富豪、商人，在修养方面都有着不低的造诣。
反倒是谢安，心中隐约有些感慨，想当初他在冀京落魄街头时，屡次到眼前这些位富豪名下的商家寻找工作，但可惜的是，每一次都该店铺的管事、掌柜回绝、赶走，谁会想到，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他已然能站在那些管事、掌柜雇主的跟前，与他们平起平坐？
想到这里，他略微吸了口气，抱拳拱手道，“诸位，小子谢安，奉东公府之主舞将军的差遣，在此招待诸位，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望诸位大哥、大伯，看在小子年幼的份上，多多包涵！”
底下的富商们面面相觑，瞥了一眼站在偏厅左右、身着神武营副将甲胄的项青与罗超二人，暗自猜测着谢安的身份。
众富商纷纷以抱拳回礼，一来是他们已猜到谢安身份不简单，不敢造次，二来嘛，谢安说话也很客气，让这些地位在[士]以下的[商]人们，对他颇有好感。
“既然如此，小子年幼，托个大唤诸位一声老哥，诸位可莫要介意哟！”谢安半开着玩笑说道。
底下众商家相识一笑，纷纷说道。
“哪里哪里……”
“小哥太客气了……”
“我等这些，只是虚长几岁罢了……”
见双方的气氛变得融洽了许久，谢安也不再废话，毕竟他也算半个商人，知道商人更看重的是利益，而不是这种虚伪的客套，因此，在略微几句寒暄后，他顿了顿，语气一降，神秘兮兮地说道，“今日舞将军请诸位老哥前来府上，不为别的，只为送一桩天大的财富于诸位！”
此言一落，底下众人鸦雀无声。
谈买卖讲究先声夺人，吊起对方兴趣，不得不说，谢安在这方面很有一套。
以至于，从始至终，项青与罗超呆呆地望着谢安手握一张路引，一面走动在众商家身边，一面天花乱坠地说着，仿佛他手中那薄薄一张纸就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反过来说，也只有这些沉浸商贾之事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富豪，才懂得谢安手中那薄薄一张纸所蕴含的利润。
“小哥的意思，是要将这些可免一概税收的路引出让给我等咯？”一位中年富豪忍不住开口说道，他的语气，略微有些紧张，显然，他已看到了那小小一份路引背后的财富。
“正是！”再度走回主位，谢安毫不掩饰什么地说道，“诸位老哥恐怕也在想，朝廷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小子也不瞒诸位……”说着，他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遍，随即，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诸位应该也想到了，这次是户部拟诏时的疏忽，我等这么做，也是钻了户部、钻了国家的空子，可是，谁叫户部那些人针对我[四镇]呢？”
“倘若朝廷日后追究起来……”底下众商人面面相觑，不可否认，他们很是心动，不过一想到朝廷日后若是追究起来，他们也有些担忧，毕竟他们之中有些只是纯粹的商人，不比东公府有权有势。
谢安闻言一笑，戏谑说道，“怕什么！——我等可是完完全全按照圣旨上所写的办事，就算朝廷日后要追查，也奈何不了我等，要怪，就只能怪拟诏的户部官员疏忽！渎职！”
“既然是朝廷的失误，那万一朝廷察觉，那这些路引……”
抬头望了一眼那位发问的富豪，谢安笑着说道，“何为圣旨？圣旨便是当今陛下金口玉言，岂容朝令夕改，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小子写一份百年的路引，朝廷也只能咬断牙齿往肚里咽！——当然了，如果是百年的路引，就算小子敢写，诸位老哥恐怕也不敢买吧？”
“哈哈哈……”底下的富商们相识一笑，他们哪里会不明白谢安的意思。
“总之，这份路引时限为一年，在这一年里，不管是多少规模的商队，只要带着这份路引，便可免去我大周境内一概税收，换句话说，商队所赚到的利润，便可直接藏入诸位老哥的腰包，不必再交付税收……至于价格嘛，一口价，五万一份！”
先前还其乐融融的众商家，闻言微微一惊，其中有一人忍不住说道，“既然一份路引只能用于一支商队，可五万两银子，恐怕有些多了吧……”
“是啊是啊……”其余商人亦是纷纷附和。
“多么？”谢安轻笑一声，在众商人诧异的目光下，竟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翘起右脚搁在左腿上，戏谑说道，“一支商队，以三十辆拉货的马车算，从冀京出发，拉上香油、海盐、面粉等物，运往北疆卸货，再从北疆购得铁矿，运回冀京，打造成兵器，售于冀京的兵器署，如此来回只要两个月，诸位老哥能否告知小子，期间税收究竟要花费多少？”
底下众商人中，做着这方面业务商人点头微笑不语。
“再比方，从冀京拉上香油、海盐、茶包，运到益州，从益州拉上丝绸、香料，再回冀京，来回六个月，期间的关税、城税，又要多少？”
富商内有些人抚摸着胡须算了一下，暗自点了点头，但是依然还有一部分人，认为五万两买一张路引，有点贵了。
虽说稳赚不赔，但是赚得少，打个比方，假如一年一支商队要支付的税收要六七万两银子，如今因为花了五万两，买了神武营的路引，可以不必再支付各地的税收，那也仅仅只是多了两万罢了。
他们辛辛苦苦一年才多得两万，而东公府什么也不用做，就得五万，也难怪有些人心中有些不舒服。
或许是猜到了众人心中的想法，谢安笑了笑，站起身来，随意地走到一位面带不渝之色的商人身旁，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道，“老哥贵姓？”
“不敢……草民贱姓韩……”
“那就是韩老哥了，”谢安笑了笑，望了一眼都用目光望向这里的众商人，轻笑说道，“韩老哥啊，倘若小子有一日与你外出逛街，在路上捡到十两无主的银子，商议一番后，我二人打算分了他，但是呢，小子又贪心，要其中的九两，只分给老哥一两……摆在老哥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老哥收下那一两，小子得九两；要么，老哥嫌我贪心，一气之下，连自己的那一两索性也不要了，如此，我二人只能将这无主的十两银子上缴给卫尉署，如此一来，小子也就没了那九两，而理所当然的，老哥的那一两，也就没有了，试问，这一两，老哥要是不要？”
那位韩姓的商人一脸不解之色，疑惑地瞅着谢安，继而眉头一展，笑着说道，“当然要！——收下好歹还有一两，若是拒绝，可就连一两都没有了，损人不利己啊！”说着，他站起身来，朝着谢安拱手抱拳，满脸惊叹说道，“非谢小哥点明其中之事，老哥恐怕还当局者迷……小哥不去行商，实在是可惜了！——这一两，我要了！”
而这时，底下其余的商人也逐渐明白过来，毕竟是在这行业摸爬滚打的人精，哪里会不明白谢安话中的深意，甚至于，在明白过来后，对于说出这番道理的谢安，心中更是高看了几分。
有了第一个人，此后的事，就顺利许多了，在偏厅内的商人，纷纷出府通知了等候在府外的家仆、家丁，叫他们回自己府邸准备银两，有些心急的，甚至骑了马就往自己府上赶，毕竟谢安有言在先，朝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察觉，倘若在朝廷察觉之前，他们已从东公府购得了那些路引，朝廷自然无话可说，但倘若朝廷快上一步，那可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当然了，对于东公府而言，亦是如此。
前后不过大半个时辰，这些商人纷纷去而复返，用银票交易了路引，有些是国字号钱庄的银票，有些是他们自家钱庄的银票，但不管怎样，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银子，毕竟商人以诚信为本，哪怕是砸锅卖铁，他们也不会昧他人半两银子而坏了自己的招牌。
其中，有买一张的，有两张的，也有买三张的，但是当谢安提出买四张可白送一张后，那些位商人的热情顿时被激发了出来，以至于那两百份左右的路引，竟然一售而空。
毕竟他们是商人，知道这等商机不可错过，就算自己用不到那么许多，难道还不会卖给其他人么？又不是只有冀京才有他们这样家财万贯的商人。
总而言之，东公府众人的忙碌没有白费，那两百张薄纸，换成了大约七八百两银票，将那只铁皮木箱塞得满满的。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望着那箱子里白花花的银两，项青难掩脸上的喜色，回顾梁丘舞欢喜说道，“小姐，这足足可抵我神武营四五年的军费了，要不是谢兄弟说太贪心会惹来朝廷不满，我真想再去赶引几百份……”
“嗯！”梁丘舞眼中亦露出几分喜色，连连点头说道，“回头召集全营将士，补发这些年来削减的军饷，且犒赏全军……”
“不太合适吧？”老成的严开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我军今日占了大便宜，就算朝廷日后不追究，弄地太张扬也是不好，犒赏全军就算了吧，补上这些年削减的军饷，再增加一些也就是了，否则弄得太张扬，难免会有小人在背后说闲话……”
“这倒也是！——那就这样！”梁丘舞点点头同意了严开的观点，继而转过头，望着谢安欢喜说道，“安，此次多亏你了！”
“哦……”谢安望向梁丘舞的目光，依旧有些闪烁，趁着梁丘舞与吩咐众人的时机，他悄悄将项青拉到了一旁。
“三哥，我跟你说一件很紧迫的事……”
此刻的项青，依旧沉浸在那些饮银票所带来的狂喜之中，闻言错愕地望着谢安，见他表情异常严肃，心中亦是一惊，连连点头说道，“你说你说……”
只见谢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三哥府上有什么存货？”
“存货？”项青愣了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像什么虎鞭啊、鹿鞭啊之类的，你给小弟弄个百八十条来……”
“……”项青傻傻地望着谢安。
“……”
“呵，呵，呵……”短暂的呆滞过后，项青忍不住笑出声来，直笑得谢安恼怒不已，满脸涨红。
“这就是你说的，紧迫的事？”
“非常紧迫！”谢安咬言咂字地说道。
望着谢安严肃的表情，项青总算是明白为何今日早上这位兄弟会那种神态，在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后，他伸手搂过谢安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百八十条会吃死人的，再说哥哥府里也没那么些，回头，哥哥先叫人送两条过来……”
“可别告诉其他人……”
“知道知道！”项青露出一个[你还不相信我么]般的眼神。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浑然没注意到，在他二人身后，梁丘舞正用极其不信任的目光望着那勾肩搭背的二人，面色隐约有点发黑。
“项三哥，那三千石粮草，你押运完了么？”
“呃？”正与谢安嘿嘿贼笑不已的项青闻言一愣，一转头，正巧望见，梁丘舞正一脸冷意地望着他。
“呃，还没……”
“那项三哥还等什么呢？”
“……”张了张嘴，已听懂梁丘舞话中深意的项青，讪笑着离开了。
瞥了一眼灰溜溜离去的项青，梁丘舞深深望了一眼明显有什么心事的谢安，几步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安，上次你跟着项三哥出入那等污秽庸俗之地胡闹，我念你初犯，饶你一次，倘若还有下次，家法伺候！”
“家……家法？还有家法？”尽管谢安不明白梁丘舞为何要说这些，但依然不妨碍他表达心中的愕然。
“啊，你可以试试！”梁丘舞眼中那严厉的警告之色，令谢安心中一寒，毕竟面前的这个女人，可不是那种你跟她有了夫妻之实就可以整天与她嬉皮笑脸的女人。
不过……
讨两根虎鞭就要家法伺候？
不至于吧？
——与此同时，丞相长孙府——
那位叫谢安心惊胆战的女人，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长孙湘雨，正侧身倚在书房内那一张书桌旁，低下头扫了一眼摆在桌上的那几份奏章。
在那张朱红色的檀木书桌后，年过六旬的老丞相长孙胤正用无可奈何的目光望着眼前这位他最疼爱的孙女。
“笃笃！”长孙湘雨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皱眉说道，“祖父，你桌上这份草诏，是何人拟写的？”
“叫爷爷吧……算了，”老丞相微微叹了口气，不解问道，“是户部侍郎田大人，怎得？”
“祖父可曾观阅？”
“这，只因是回报老夫这边的诏书拟本，是故老夫还未曾翻阅，怎么？”
“不用看了，”长孙湘雨手中的折扇在那份奏折上一敲，面无表情地说道，“拟这份草诏的蠢货，直接拉到午门斩首吧！”
“……”正捋着胡须的老丞相，闻言愣住了。

第二十三章 后续的风波
——大周弘武二十年十七日傍晚，丞相府——
此正值晌午用饭时辰，然而长孙家的家主胤公依然在自己府上书房，批阅近期的奏章。
胤公，姓长孙，名讳胤，自当今天子李暨在其五十岁大寿时亲自到府赴宴，并赠送了一副当中写有[胤公]的亲笔贺词后，冀京的人，便开始用胤公来称呼这位长孙丞相。
至今，已有十余年。
“吱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曾与谢安有过几面之缘的长孙湘雨挽着秀丽的长袍走了进来。
胤公一抬头，眼睛一亮，笑呵呵说道，“稀客稀客，真是稀客啊，乖孙儿，今日怎会有空来看望爷爷呀？莫不是又与你父亲争吵起来了？”
听到胤公用乖孙来称呼自己，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平淡说道，“似那等肤浅庸俗之人，与其争论不休，又有何意义？”
“竟用[肤浅庸俗之人]来称呼自己的父亲……”胤公苦笑着摇了摇头，“乖孙，告诉爷爷，你父亲又做了什么让你不满意的事啊？”
“也没什么，只不过是自作主张地替我张罗了一桩婚事而已……”长孙湘雨轻描淡写地说道，但是从她眼中的神色可以看得出，她对此事相当恼火。
“呵呵呵，”胤公捋着花白的长须笑了笑，带着几分捉狭的语气，笑着说道，“莫不是昨日在东渠街西侧，被几个我冀京的纨绔子弟打成重伤的王家公子？”
“……”长孙湘雨的目光，突然间冷了下来，继而噗嗤一笑，咯咯笑道，“哎呀，还有这等事呀？——真是大快人心！”
胤公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继而长叹说道，“乖孙，你做得太过了，倘若不满意你父替你张罗的婚事，你跟爷爷说便是，爷爷自会去找你父理论，何以要煽动城内那些纨绔公子哥，去加害那位王家公子呢？还叫他们威胁对方，日后离你远点……你可知，那王家公子乃刑部尚书家中三公子，得知此事，王尚书勃然大怒，当即将主导了此事的张姓公子抓到刑部问罪，并施加重刑，而后，那位张姓公子的叔伯，我朝太史令张文庭慌忙前去讨人，见其侄被酷刑打成重伤，亦是大怒，以至于今日早朝，两位朝官相互弹劾，王尚书参张大人纵容侄子当街行凶，张大人参王尚书滥用刑法、公报私仇，整个朝会，弄得乌烟瘴气……”
“呵，”长孙湘雨轻笑一声，转头打量着屋内挂在墙壁上的字画，淡淡说道，“那可真是喜闻乐见呐！”
“你……”胤公又好气又好笑，闻言忍不住地摇头，继而叹息说道，“罢了罢了，就算爷爷说得太多，乖孙恐怕也不会听进半句……这次打算在爷爷府上住几日呀？——别院，爷爷可是每日都有叫下人打理呢！”
“先住个三、五月吧！”倚在祖父那张书桌旁，长孙湘雨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桌案，见桌上摆着几封奏章，很随意地用手中的折扇一端挑开一宗。
三五月？
还先住个？
胤公吃了一惊，正要说话，却见长孙湘雨左手敲了敲桌面，淡淡说道，“祖父，这份草诏，是何人拟写的？”
“叫爷爷吧，又无旁人……罢了！”胤公微微叹了口气，不解说道，“是户部侍郎田大人……”
“祖父可曾观阅？”
“这……只因是回报老夫这边的下诏拟本，是故老夫还未曾翻阅，怎么？”胤公愣了愣，要知道所谓的下诏拟本，指的就是在皇帝已发出了圣旨的情况下，尚书台还要另外拟一份一模一样的下诏，送到丞相府，为的是让丞相观阅，让他得知此事，然后，丞相府名下的官员，也要在事后将这份诏书再送至御史台，叫御史台的官员妥善保管起来，作为日后的依据。
正因为不是急着下诏的拟本，是故胤公倒也不急着翻阅，而如今见孙女一说，顿时低头仔细观阅起来。
“不用看了，”长孙湘雨手中的折扇在那份奏折上一敲，面无表情地说道，“将拟这份草诏的蠢货，直接拉到午门斩首吧！——拜那个蠢货所赐，今年的户部，恐怕至少要亏损数千两万白银的税收！”
“数……数千万两？”饶是胤公身为丞相，闻言亦不禁面色大变，但是，当他低头仔细观瞧那道下诏时，却疑惑地发现，诏书内用词严谨，不觉得有什么疏忽。
可是转念一想，胤公可不认为自己这位聪明绝顶的孙女会信口开河，继而又仔仔细细地从头看了一遍。
突然，他的双眉紧紧皱了进来，总归是在丞相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十余年的老臣，在得到孙女的提醒后，哪里还会看不出这道下诏字里行间的疏忽。
“如乖孙所言，那位田大人当真该死！”胤公叹息着摇了摇头。
“放心吧，祖父你起初都瞧不出来，一般人哪里会看穿其中疏忽……”长孙湘雨淡淡说道，尽管她是在安慰自己的爷爷，但是话中语气，隐约也带着几分讽刺，讽刺胤公这位在位三十余年的老丞相，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那份下诏中的破绽。
胤公闻言也不恼，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略带几分玩笑口吻地说道，“乖孙早些年不就将爷爷也划到[凡人]那一类去了嘛，如今出现这种疏忽，也在常理之中，不是么？”说着，他眨了眨眼睛，捉狭地望着自己的孙女。
长孙湘雨愣了愣，不知为何，眼中的冷漠稍稍退去了几分，淡淡笑道，“还算是有自知之明。——嘛，虽是凡人，不过也是凡人当中的佼佼者了……”
“哈哈哈，”胤公闻言大乐，朗声笑道，“能得乖孙赞誉，爷爷可真是受宠若惊了……”
“那当然！”长孙湘雨闻言也不客气，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淡淡说道，“能叫我看的入眼的，纵观整个大周，至今也只有寥寥六人，祖父算一个……”
“哈哈，可真是叫爷爷……唔？”正说着，胤公愣了愣，抚着白须诧异问道，“年前不还是五人么？何时多了一位？”
“这个嘛……”长孙湘雨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露出一副不愿意说的表情。
见孙女不愿意表露那一人的身份，胤公也不在追问，只是抚着白须笑道，“第一人，多半是乖孙那位闺中密友，梁丘家的小丫头，第二人与第三人嘛，应该是四皇子与八皇子……唔，此三人皆乃我大周百年不遇的人才，似老夫这等凡夫俗子能排在第四，倒也足慰此生了！”
“谁说祖父就一定排第四？”
“呃？这……”胤公愣住了，他如何听不明孙女话中深意，闻言诧异说道，“爷爷身为朝中丞相，即便比不过那三位奇才，但第四这位置……”
“看看再说吧……”长孙湘雨撇了撇嘴。
“看看？”
“啊，最近结识一个蛮有意思的家伙，倘若不出意外的话，那家伙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微微皱了皱眉，长孙湘雨淡淡说道。
“连乖孙都不知的事？”胤公眼眉一挑，看得出来，他很是吃惊，毕竟自己这位孙女的才能，他可是清楚的，比起她那个不成器的父亲，简直就是不可同日而语，甚至于，连胤公自己都没有把握胜过这个小丫头。
胤公还记得，十七年前那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早晨，他以及他的儿子长孙靖站在后院的院子里，满怀期待等着长孙家第一个孙辈成员的降生。
继而，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冲散了院子里的紧张与不安。
何以世家能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经久不衰？
靠的是财富？是权势？是地位？
不！
是人丁！
在冀京，有的是传承几十年以及上百年的家族，其家谱内的族人，就好像大树一样，有着数不尽的枝梢，父子，叔侄，两代人合到一起，少则数人，多则数十人，这些人中，虽说或多有少都会出现一些庸才，败坏家门，但至少也会出现一两名可造之材，而这一两位，便足以肩负起家族至少三十年的兴旺。
即便是胤公，亦难以免俗，他迫切希望长孙家能诞生孙辈的男丁，但是令他感到失望的是，他儿子那位临产的侍妾王氏，却生了一个女婴。
不可否认，女婴的父亲与祖父都很失望，要知道在此之前，这对父子正打算将早已取好的名字[晟]，作为家族中第一个孙辈成员的名字，却不想老天如此出乎意料，生下的，是一个女婴。
[就叫……湘雨吧！]
抬头望了一眼细雨蒙蒙的天，胤公有些失望地说道。
长孙湘雨……
有些随意地，胤公替自己的长孙女命名了，那时的胤公哪里会想到，他长孙家，诞生了一位妖孽般的奇才！
一个在九岁时便能耍弄心机、耍弄手段，险些将整个长孙家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世间奇才！
但是一想到这位奇才的性子，胤公暗暗叹了口气。
自从自己这个孙女的生母王氏在三年前逝世之后，胤公便逐渐感觉到，她越来越不服管教、不受约束，在她眼里，长孙家的名号，一文不值。
若不是她那位性子温顺、知书达理的母亲临终前嘱咐过她，或许她早已离去，离去了这个对她而言可有可无、同时也感受不到几分亲人温暖的长孙家。
对此，胤公亦是毫无办法，他只能用仅存的一丝亲情维系着她与长孙家之间的关系，但是，这能维持多久呢？
胤公暗自叹了口气，忽然，门外传开了笃笃笃的叩门声，继而，他唯一的儿子长孙靖迈步走了进来。
一瞧见自己的女儿长孙湘雨，长孙靖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劈头盖脸怒声斥道，“孽子，看你做的好事！”
回想起昨日东渠街的那场闹剧，以及今日早朝时的闹剧，即便是他才能不足，也不难瞧出，那两件事，皆与自己的女儿有着无法撇清的关系。
毕竟这种事已不止一次发生过。
“哼！”长孙湘雨轻笑一声，淡淡说道，“父亲指的什么，女儿可不明白……”
长孙靖闻言眼中愠色更盛，怒视斥道，“收起你那副虚伪的笑！为父还不知你这孽子秉性？”说着，他走过去，抬起右手便要打向自己的女儿。
见此，胤公皱眉喝道，“靖儿，还不住手！”
长孙靖闻言一愣，下意识转头望向自己的老父，见他面带恼怒，慌忙收回了抬起右手，拱手说道，“是，父亲！——孩儿住手便是，父亲大人莫要气恼！”
“呵！”一旁，长孙湘雨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她脸上那暗带讥讽的笑意，让长孙靖心中怒火更甚，只是碍于老父在场，不好发作罢了。
“好了好了，乖孙也退让一步，莫要挑拨你父气恼……乖孙不是说他是一个凡夫俗子么，与他争执，乖孙就不怕失了身份？”胤公半开玩笑的话，总算是说动长孙湘雨不再刺激自己的父亲了。
“父亲大人，您这般维护这孽子，实在是……”
“好了好了，”见这对父女二人不再闹，胤公摆了摆手，说道，“靖儿，小湘雨的事，我都知晓了，她既不愿意嫁，你又何必苦苦相逼？——这样，乖孙在老夫府上先住些日子，待过些日子，再回你府，如此可好？”
“父亲开口，儿子岂敢不从……”
“这样就好，反正你府相距府上也不过一堵墙，倘若小湘雨在老夫府上呆得闷了，自会回去……”
“是……”
满意地点点头，胤公这才想起儿子进门时那急促的脚步，说道，“方才你走得那么急，莫不是有什么紧要之事？”
见胤公问起，长孙靖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行礼说道，“是，孩儿方才前往韩大人府上赴宴，不想于途中听说一件紧要之事，感觉不对，是故急忙回府，向父亲禀告……”
“何事？”
只见长孙靖稍一停顿，面带焦急之色说道，“昨日陛下不是颁布了那道削减四镇军费的圣旨么？——就在方才，孩儿听说东公府连夜赶制路引二百份，出让与我冀京城内富豪商家，每份路引，价五万两白银……”
胤公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喃喃说道，“真是没想到，方才小湘雨还在与为夫谈论此事……”说着，他愣了愣，捋着白须暗自嘀咕道，“东公府竟然有人能看出那道圣旨的破绽？真是不简单，老夫还道他府内都是些舞刀弄枪的莽夫……”
“……”瞥了一眼皱眉叹息的祖父，长孙湘雨秀目一转，脑海中浮现出谢安的身影。
还不错嘛……
谢安……
越来越对那个家伙感兴趣了，唔，明日瞧瞧去吧，顺便问问，那一日那家伙所说的东西……
嘻嘻！
用打开的扇子遮掩着自己的面庞，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难以琢磨的笑意。
想到这里，长孙湘雨径直走出了书房，浑然不管她的父亲，正用恼怒的目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孽子，竟如此不遵礼数！”
望着自己儿子气地满脸通红，胤公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四镇中，其余三家，有何动静？”
长孙靖闻言欠了欠身，恭敬说道，“孩儿打听过，南公府也曾暗中叫家仆准备这类路引，不过比起东公府要少的多，大抵是七、八十份左右，至于期限以及售价，这两家一致，都是五万两银子，限期一年！——其余两家，没有动静！”
“哦？”见借此机会敛财的不单单只有东公府，还有南公府，胤公不禁有些惊讶，不过一想到梁丘家与吕家这些年来交情不浅，他也就释然了。
“多半是东公府的那个小丫头，暗中提醒吕家的吧，亦或是……”说着，老丞相眯了眯双目，喃喃说道，“亦或是南公府内，也有那能够看破圣旨破绽的能人！”
“父亲，此事该如何应对？”
“还能如何？”胤公苦笑一声，继而沉声说道，“你亲自走一趟皇宫，奏请陛下补一道诏书，倘若另外两家也察觉此事，掺乎进来，那今年户部的亏损，可就不止四五千万两了！——速去！”
“是，父亲！”点点头，长孙靖转身疾走而去，只留下负背双手，站在书房门口的胤公。
“梁丘家那个老家伙眼下不在冀京，按理来说，那个小丫头，应当看不出那道圣旨的破绽才对……究竟是何人？”
望着书房外花圃内的草木，胤公微微皱了皱眉。
次日清晨，正如谢安所料，朝廷果然察觉到了那份圣旨中疏忽之处，急忙补发了一道圣旨，叫四镇不得私造路引出让给冀京的商人，但对于已经卖出去的路引，朝廷也没有什么办法，毕竟此次的过错在于户部官员的渎职。是故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该日，那名拟写诏书的户部侍郎田大人，被革职查办，交于刑部问罪，虽说罪不该死，但至少，他户部侍郎的位置是保不住了。
毕竟，根据户部官员的统计核算，那些已售出的路引，要让户部亏损八千两万、乃至一万万两白银上下，这几乎已接近于大周全国境内一年总税收的一成左右的份额……

第二十四章 找上门来的女人
次日清晨，睡醒后的谢安在伊伊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来到前院偏厅用饭，而此时，梁丘舞早已离开府邸，前往军营。
闲着没事，谢安本想调戏调戏伊伊这位自己未来的侍妾打发打发时间，但是没想到，他找遍了整座府邸也找不着伊伊的踪影。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谢安随便在内院那专门用来洗衣服的池子旁叫住了一名府上的侍女，询问伊伊的下落。
好在内院的侍女都认得谢安，也知道谢安的身份，听闻谢安问起，连忙行礼说道，“启禀姑爷，伊伊姐一大早便叫上十几个外院的家丁，与她一起上西南城的市集购置府内所需去了……”
“府内所需之物？”谢安愣了愣，诧异说道，“不是应该专门有人送到府上么？”
要知道谢安以前在李寿的安乐王府时，他就是管家，所以他知道，但凡大户人家，只要事先约好，集市内的商家每三天便会专程派人将所需的东西送到府上，至于结账，一般是半月一次，或者一月一次，快捷地很，怎么东公府……
可能是注意到了谢安疑惑的神色，那名侍女解释道，“此前府上亦是这般，不过伊伊姐嫌那些屠家送来的肉太肥，蔬菜也不是很新鲜，是故，伊伊姐每隔几日便会带人到西南城的集市，亲自挑选……”
“哦！”谢安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暗暗称赞伊伊仔细，毕竟他此前在安乐王府的时候，可从来不管送来的肉肥不肥、鲜不鲜。
想到这里，谢安暗自感觉有些尴尬，挠挠头正要离开，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那名侍女道，“这种事不是应该由管家打理么？”
那名侍女疑惑地望着谢安半响，继而才低声说道，“这个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府上的大小事务，皆是由伊伊姐操持的……”
诶？
谢安愣住了，他没想到，动不动便被自己调戏地面红耳赤的伊伊，竟然这么能干，将偌大的东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真是了不起啊，那两个女人……
暗自感慨着，谢安摇摇头离开了。
想来想去，谢安打算去一趟安乐王府，毕竟梁丘舞与伊伊都不在府上，他一个人怪闷的。
而就在谢安即将要踏出东公府府门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人。
起初谢安还不怎么在意，只是待他一抬头，瞥了一眼那人后，顿时，他的脸上堆满了骇色，指着那人失神叫道，“长长长长孙湘雨……”
谢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目光满是戒备地望着面前的女人。
今日的她，换了一套紫色的长袍，袍上以金丝绣出几支竹子的图案，衣襟、领口、袖口的地方，用银线层层打底，做工很是精致，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毛糙。
她没有带首饰，应该说，前两次碰见，她都没有带首饰，除了她头上束发的玉冠，以及她手中那把碧玉作为扇骨、似乎从未离身的小扇。
不愧是丞相府的千金，穿着这般奢华，还招摇过市……
谢安暗自撇嘴。
多半是好笑于谢安看到自己时的震惊，长孙湘雨咯咯一笑，一脸戏谑地打着招呼道，“早，谢……”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安一脸愤慨地打断了。
“住口！”
“……”饶是长孙湘雨再怎么聪慧过人，恐怕也难以猜到谢安心中的龌蹉，闻言一愣，手中的折扇微微遮着面庞，不解地望着谢安。
她不明白，谢安为何会这般激动。
望着长孙湘雨那诧异的目光，谢安一头冷汗，连忙解释道，“抱歉，我可不是有意吼你的，我只是不习惯别人这样和我说……”
糟了糟了，吼谁不好，吼这个女人……
回想起面前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谢安心中暗暗叫苦。
“谢大哥似乎有些畏惧奴家？为何？奴家很可怕么？——真是伤人，奴家又不是吃人的土精木怪……”长孙湘雨一脸委屈地说道，此时的她，有种一种无法言喻的动人，叫人忍不住将她搂在怀中，倍加怜惜。
即便谢安深知此女的厉害，一时之间不禁也有些失神。
“你……你到底来这做什么？——舞不在府上，如果你找她的话，那你可要失望了！——请回吧！”回过神来的谢安一气呵成地说道。
长孙湘雨闻言心中暗笑。
她认识梁丘舞也有将近十年，怎么可能不知这个时候梁丘舞在不在东公府上？
眨了眨眼，她故意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喃喃说道，“哎呀，那还真是叫奴家失望呢……”说着，她抬头瞥了一眼谢安，语气一转，娇声说道，“既然如此，谢大哥就陪陪奴家吧……”
起初见长孙湘雨一脸失望，似乎有想要打道回府的意图，谢安暗自松了口气，却没想到长孙湘雨话锋一转，竟然叫他陪她……
望着她那双仿佛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玩具般的目光，谢安暗自大吸了一口冷气。
开什么玩笑？！
见到你这种心狠手辣的女人，我躲还来不及，还陪你？
做梦吧你！
想到这里，谢安连连摇头，断然拒绝。
望着谢安脸上的冷淡表情，长孙湘雨咬了咬嘴唇，可怜兮兮地说道，“谢大哥就这么讨厌奴家么？这让奴家……”说着，她的双肩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好演技！
谢安暗挑大拇指，神色不变，抱着双臂，依在府门内，神色冷淡地望着长孙湘雨，丝毫不为所动。
见谢安这幅作态，长孙湘雨眼中闪过几丝恼意，脸上那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的模样顿时收起，冷冷地盯着谢安，“当真不陪奴家？”
嘿！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告诉你，一样没戏！——哥软硬不吃！
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还有什么法子！
暗自冷笑一声，谢安缓缓摇了摇头。
倒不是说他这会突然就不畏惧眼前这个女人了，应该说，正是因为畏惧，他这才迫切要与这个女人划清界限，就如梁丘舞所说的，不与她牵扯一丝一毫的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谢安也不认为这个女人会这样善罢甘休。
然而出乎谢安意料的是，长孙湘雨在深深望了一眼他后，忽然张口说道，“既然谢大哥不愿意，奴家也不就强求了……”
不会吧？
她这样就认输了？
谢安有些惊讶，试探问道，“当真？”
“自然！”长孙湘雨轻哼一声，淡淡说道，“奴家向来不强迫他人，只是……谢大哥，你想知道奴家最讨厌的是什么么？”
“不想！”谢安摇了摇头。
“奴家觉得，还是对谢大哥说了比较好，”说着，长孙湘雨瞥了一眼谢安，咯咯笑道，“奴家呀，平生最讨厌闷了，而整天呆在府里，闷死了！所以呀，烦闷的时候，奴家都会忍不住想找点乐子，比如说，撮合舞姐姐与谢大哥的那件事……”
“你……”谢安双眼瞪大，气地说不出话来。
撮合？
那叫撮合？
“而眼下，奴家感觉很闷，相当的闷……”最后四个字，长孙湘雨说的非常慢。
“……”谢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尽管长孙湘雨的语气很平缓，很温和，但是他却从中听到了浓浓的威胁口吻。
她并不是在说笑！
轻笑着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一甩衣袍的衣袖，缓缓朝着府门走去，边走边说道，“好闷好闷，回府去想想这回算计谁好了……”
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让谢安倒抽一口冷气。
毕竟长孙湘雨已说得明明白白，一旦她觉得闷了，就会去想法子算计解闷，就像上次唆使太子李炜使诈侵犯梁丘舞一样，差点就让整个冀京成为战场，天知道这个女人这回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想到这里，谢安紧忙紧走几步，一把抓住了长孙湘雨的左手。
“怎得？谢大哥终归还是舍不得奴家嘛！”长孙湘雨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浑然没有注意到谢安额角那一挑一挑的青筋。
“算你狠！”谢安咬牙切齿地说道。
“咯咯，”长孙湘雨轻笑一声，说道，“谢大哥就当是做好事咯，你想呀，倘若谢大哥能哄得奴家开心了，不闷了，奴家自然无暇再去算计他人，这样一来，奴家安稳了，谢大哥安稳了，舞姐姐安稳了，这沉闷的冀京，也就安稳了，不是么？——谢大哥就当是做了一件造福苍生的事咯！”
“好一个造福苍生的事！”谢安气急反笑，嘴里冷冷迸出一句话来。
不过，在听到那番话后，他还真不敢让她就这么离去，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这个智谋超绝、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倘若她怀恨在心，暗中想法子针对他与梁丘舞，那可不是说笑的。
想到这里，谢安长长吸了口气，没好气说道，“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长孙湘雨啪地一声合上手中折扇，歪着脑袋思忖着。
本来，她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了解谢安那一日在马车中对她所说的那些事，不过她也知道，此刻的谢安必然是心中恼怒，就算她问，他多半也不愿意回答，甚至于，给她一些错误的解释，这是她所不想看到的。
“这样吧，今日，你就带着我随便走走吧，你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唔，最好是别太闷的地方，奴家可闲不住，哦，对了，我想吃糕点的时候，你要替我去买，至于傍晚，你要送我回府，来时的马车，我已叫他们回去了……”说着，她陆陆续续又提出了大一堆的要求。
谢安只听地心中火气越来越大，忍不住张口奚落道，“好嘛！——陪你吃、陪你喝、陪你玩，要不要我陪你睡啊！”
长孙湘雨正说得兴致勃勃，闻言面色一滞，俏脸竟微微有些泛红，在望了一眼谢安后，忽而调笑说道，“也不是不可以哟，只要你……降伏地了我！”
“……”

第二十五章 转机？（一）
[只要你……降伏地了我！]
她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挑衅？
还是说……
谢安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那个满脸是[我很闷]表情的女人。
说实话，他真的很想让这个女人早点滚蛋，只可惜这样做的后果，未免太过于严重。
算了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时失意，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就让那个女人呆着好了，等她感觉到呆在自己身边还不如她一个人有趣的时候，她自然会离开，在此之前，能忍就忍吧，不能忍，也……
咬牙忍吧！
谢安暗自安慰着自己。
“喂，谢安，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呀？——你不是说那李寿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么？可如今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坐在椅子上的女人托着香腮不渝地望着谢安，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
“拜托！进府才不过一刻，哪来一个时辰？”谢安无语地翻了翻白眼，继而铺开书桌上的纸张，右手提起笔来，淡淡说道，“稍安勿躁，府上的下人不是说了么，九殿下出府办事去了，过不了多久便能回来……”说着，他抬手在纸上写了一个硕大的忍字，借此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管！——我不要呆在这里，闷死了！”女人愤愤地站起身来，连连跺脚不已。
“刚才怎么说的？[今日随便你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谁知道你选择的地方这般无趣！”女人颇为郁闷地说道。
“啊，那还真是对不起啊……”谢安一副敷衍的口吻。
女人气闷闷地瞅着谢安，这才发现谢安似乎在提笔写着什么，眼珠一转，颇为好奇地走到书桌旁，侧着头打量着谢安所写的字，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琢磨的神色，喃喃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听着她那惊讶的语气，谢安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真没想到，你竟然也会夸别人……”
“夸你？”长孙湘雨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谢安，略带几分讥讽地说道，“你怎样才会听出我这是在夸你？”
“不是么？”谢安吃惊地问道。
“……”望着谢安瞠目结舌的呆滞模样，长孙湘雨无语地摇了摇头，手中的折扇点了点纸上的字，没好气说道，“就这字，三岁孩童就要比你出色，你瞧瞧你写的字，毫无气势，扭扭曲曲跟一条虫子似的……我要是你，就赶紧将这张纸吃了，不提此事！”
“你！”谢安面色一红，尽管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笔字很丑，但是像这样被长孙湘雨数落地体无完肤，他心中不禁也很是恼火，闻言狠狠瞪了一眼女人，气愤说道，“你写个我瞧瞧！”
“哼！”见谢安恼羞成怒，长孙湘雨轻哼一声，挪步走到谢安身旁，轻轻拿起他手中的笔，淡淡说道，“铺纸！”
谢安恨得牙痒痒，一脸没好气地将一张未用过的纸铺在桌上。
“写什么？”长孙湘雨问道。
谢安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道，“就写[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要是你写地好，我就叫人裱起来，挂在我房里！”
聪慧如长孙湘雨，哪里会听不出谢安这话是故意针对她，闻言失笑地摇摇头，奚落道，“看不出来，你还真小家子气呀……堂堂七尺男儿，却与奴家一个妇道人家怄气，你还真有出息！”说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脆生的笑声，在谢安听来是那般的刺耳，让他不由面色发红。
“少废话！——你到底写不写！”
“瞧你急的……”不屑一顾地瞥了一眼满脸怒色的谢安，长孙湘雨也不再刺激他，握着笔皱眉望着桌上的纸，在略微一沉吟后，挥笔疾书。
谢安愣了愣，他只感觉此时的长孙湘雨，有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气质，与记忆中那个性格恶劣到极点的女人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眼下的她，仿佛是一位沉浸此间数十年的文士，那架势、那气质，让谢安忍不住想起了每日早晨在后院习武时的梁丘舞。
仅仅只是数息的工夫，长孙湘雨笔势重重一顿，继而随手将手中的毛笔丢在一旁，拿起摆在桌上的折扇，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叫人裱起来吧！”
“这么自信？”谢安冷哼一声，走过去低头一瞧，惊地险些倒抽一口冷气，只见纸上字迹每一笔都是气势十足，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那十二个字，犹如十二只张牙舞爪的猛兽，气势磅礴，让人不觉战栗。
即便谢安处心积虑想要找出几处败笔讽刺讽刺这个骄傲自大的女人，但是望着这幅字，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在书法上的造诣，实在是世间罕见，以至于他愣是挑不出一丝一毫的缺陷来，这让他有些气馁。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那古怪的神色，长孙湘雨轻笑一声，淡淡说道，“这冀京想要本小姐墨宝的人多了，排着队来府上求字，我都懒得理睬他们，方才我替你写的那幅字，至少值三千两！”
“三……三千两？”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手中的字。
说实话，尽管谢安在李寿的安乐王府当了三个月的管家，又帮梁丘舞赚了一笔七八百万两的巨款，但是他私人的小金库中，却仅仅只有寥寥几十两的存款……
先前是因为与李寿关系极好，不好意思中饱私囊，而到了东公府后嘛，却又因为与项青那日去青楼吃酒一事，使得梁丘舞在银子方面对他管得很严，生怕他偷偷又溜到青楼鬼混，是故，梁丘舞特地嘱咐了伊伊，谢安想要什么都满足他，唯独不给他银子。
当然了，就算梁丘舞网开一面，谢安恐怕也不好意思要，毕竟她是他的女人，向女人要钱这种事，谢安可做不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谢安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钱，也只有区区几十两，然而眼前这个女人一幅字，却竟值三千两……
“当……当真？”谢安的双手，略微有点颤抖了。
皱眉望着前后态度大变样的谢安，长孙湘雨好似想到了什么，用折扇遮掩住自己半张容颜，阴测测地说道，“你不会是想将本小姐的字给卖了吧？”
“怎……怎么可能！”被一语说破心事的谢安讪讪一笑，连连摇头说道，“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我当然是按照方才说的，叫人裱起来挂在房里咯……”
“那就好！”长孙湘雨啪地一声合上了折扇，似笑非笑地说道，“反正东公府我也熟，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去你屋里坐坐，顺便瞧瞧你说要挂在屋里的这幅字……到时候你可别说什么[找不着了]之类的借口，倘若你敢将本小姐送你的这幅字换成银子使唤……”说到这里，她的那双秀目眯了起来，露出几分相当危险的眼神。
“不会不会……”谢安连连摇头，慌忙叫来一名府上家丁，叫他带着这幅字上街，叫人裱起来送至东公府。
那名家丁也认得谢安，闻言自是不敢懈怠，小心翼翼地接过字，一路小跑着离去了。
而这时，恰巧李寿与王旦二人从走廊走过来，瞧见站在屋门处的谢安，很是意外，开着玩笑说道，“哟，谢大老爷怎得今日不在东公府享福，跑到我这个穷王府……”
说到这里，李寿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屋内除了谢安，还有一个女人。
长孙湘雨！
这个女人怎么会在府上？
李寿与王旦对视一眼，一脸不解之色。
他们可是认得这个女人的相貌的，毕竟李寿是九皇子的身份，在许多次宴席上都见过她，而王旦则曾经是太子李炜身旁的幕僚，有幸也见过几面。
本来，他二人也颇为爱慕这位才艺双绝、倾国倾城的女子，但是当谢安前几日将她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李寿与王旦后，二人深深震惊于这个女人的心机。
而如今，见谢安带着这个女人来到府上，二人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怎么会在这里？”几句寒暄后，李寿不动声色地将谢安拉到一旁，有些紧张地问道。
“一言难尽……”谢安苦笑着摇了摇头，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纳闷问道，“说起来，你与王老哥方才做什么去了？”
只见李寿颇为在意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长孙湘雨，压低声音说道，“不若到我房中再议？”
顺着李寿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见她正百无聊赖地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卷，随意翻阅着，他苦笑说道，“我可不敢丢她一个人在这里，说吧说吧，没事！”
“这……”李寿显然还有些犹豫。
见此，谢安叹了口气，转身头去，冲着长孙湘雨喊道，“九殿下要与我商议一些要事，如果你能保证不和别人说，就可以留在这里听，如何？”
“要事？能有什么要事？”正翻阅手中书卷的长孙湘雨抬起头瞥了一眼不远处围坐在书桌旁的李寿、谢安、王旦三人，淡淡说道，“莫非还想争夺皇位不成？”
李寿与王旦闻言面色微变。
“哟！还真是呀？”清楚瞧见二人面色改变的长孙湘雨秀眉一挑，继而轻笑一声，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望着手中书卷，不以为然地淡淡说道，“就这么几个人，还想争夺皇位，真不知该说你们什么……九殿下，还有那个谁，你们两个想找死，本小姐懒得理会，不过，最好别拉着那谢安，本小姐如今还指望他替我解闷呢，要是他被你害死了，本小姐找谁去？”
“……”李寿闻言表情呆滞，愕然望着谢安。
“对她，我可什么都没说！”说着，谢安转过头去，没好气地冲着长孙湘雨嚷道，“好，谢谢你，现在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了！”
长孙湘雨闻言秀目白了一眼谢安，顾自翻着手中的书卷，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最好快点，我可不想这一下午的时辰都在这里打发！”
“是是是！”谢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继而见李寿与王旦依然还有些不安，低声说道，“放心吧，那个女人的秉性我也算是了解一点了，她不感兴趣的事，是绝对不会插手的……”
“不是不感兴趣，只是不指望你们三个人就能扰乱这个冀京罢了！”不远处的长孙湘雨淡淡地补充道，显然，她丝毫也不看好李寿。
李寿闻言哭笑不得，不过倒也不再怀疑，毕竟，就算他信不过长孙湘雨，不过对于谢安，他还是相当信任的，在沉吟一下，道出了方才离府的目的。
“是这样的，昨日王先生对我说起，像他一样被太子逐出府邸、无颜返乡的士子，城中义舍还有许多，是故，今日我跟王先生便去瞧一瞧……”
“如何？”谢安问道，他意识到，李寿与王旦已经开始在收揽可用之人了，毕竟争夺皇位可不是儿戏，没有人才相助，单靠他三人，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李寿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今日只是见了一面，还远不到推心置腹的地步，是故，有些话还不好说……”
谢安知道李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闻言问道，“不请他们到府上谋事？”
“这个嘛……”李寿苦笑一声，无奈说道，“总归是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不到万不得已，恐怕是拉不下这个脸面吧，总之，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就看他们如何思量了……”
“嗯！”谢安点了点头，在他身旁，王旦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女人，见她一副事不关己、兴趣缺缺的模样，遂轻声问谢安道，“谢大人那边如何？可曾与知会项副将？”
“哦，此事我已与项三哥说过了，他会帮忙安排的，不过，三哥也说了，他不是很清楚那些人中有没有太子或者其他几位殿下的人，是故，让我们行事谨慎一些……”
“这个自然！”李寿点了点头。
在随后，三人又谈论了一些关于日后之事的话题，他们自是聊得兴致勃勃，仿佛那皇位已是唾手可得，浑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坐在书桌后的长孙湘雨，无力地揉了揉额头。
终究，她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三人的话。
“喂，你们三个，你们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么？——在这个节骨眼招揽人手？你们真当这座城里的人都是傻子啊？”

第二十六章 转机？（二）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就不能闭上嘴不说话么？”谢安有些生气地望着长孙湘雨。
也难怪谢安会生气，毕竟方才他与李寿、王旦三人正兴致勃勃地憧憬着日后的宏伟蓝图，却没想到，长孙湘雨却迎面浇来一盆冷水。
长孙湘雨冷笑一声，讥讽道，“我不在这个时候打断你，你就死了，知道么？”
“什么意思？”
“还没察觉到么？”长孙湘雨失望地摇了摇头，瞥了一眼满脸愕然的李寿等三人，讥讽道，“一个自小被安置在宫外、不知宫中勾心斗角之事的懦弱皇子，一个投机取巧、没念过几年书、只仗着口齿伶俐的无礼家丁，外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书生，就你们这样的，还打算学人家夺嫡？”
“你……”谢安气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其余李寿、王旦二人，面上表情亦是难看。
“唉，”微微叹了口气，长孙湘雨摇头说道，“本来，你们死活，都与奴家无关，只不过……”说着，她望向谢安，皱眉说道，“谢安，本小姐对于你那日所说的事颇感兴致，是故，你最好听我的话，少跟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混在一起！”
“喂！”谢安一脸不渝地站了起来，正要说话，却被王旦拦住了。
只见王旦拱手抱拳对长孙湘雨施以一礼，皱眉说道，“在下王旦，素知长孙小姐才高八斗、学究天人，胸有藏书万卷，然在下斗胆还是要向长孙小姐请教，不知在下那些建议中，究竟有何不足之处，以至于长孙小姐如此诋毁！”
“哦？”长孙湘雨轻笑一声，啪地打开手中的折扇摇了摇，戏谑说道，“那些愚蠢透顶的建议，就是你提出来的？”
王旦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面色不改，语气沉重地说道，“是！——还请长孙小姐指点一二！”
“呵呵！”长孙湘雨轻笑一声，她很清楚面前这位文士不服气，闻言也不在意，淡淡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听着罢！”
“在下洗耳恭听！”王旦沉声说道，看得出来，他对于长孙湘雨将自己的建议评价为愚蠢透顶之事感到非常不满。
瞥了一眼王旦，长孙湘雨缓缓收起了脸上的冷笑，轻笑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曾经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幕僚，对吧？”
“不错！”王旦隐约露出几分自负的神色，撇开太子李炜的为人不谈，能担任一国储君的幕僚，如何不是一件值得自傲的事？
没有真才实学，岂能在太子身旁脱颖而出？
“那就是了，”长孙湘雨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足下最大的疏忽，就在这里……在小女子看来，足下多半是沿用了当初辅佐太子殿下的路子帮助如今的主子，也就是九殿下……”
“……”
“然足下有没有想过，太子殿下与九殿下是不同的，并不是指实力的强弱，而是身份！——太子殿下可以明目张胆地招揽势力，因为他是太子，是储君，他有这个资格！——但是九殿下没有，九殿下乃是臣，身为臣子，结党营私，你真当朝中的御史监是摆设？——你以为那些御史大夫没有去找太子的麻烦，就自信地认为他们也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真是可笑！”
在李寿与谢安愕然的目光下，王旦被说得哑口无言，半响之后，这才辩解道，“自然是行事小心谨慎，如何能叫御史大夫知晓？”
长孙湘雨闻言哂笑一声，不屑说道，“你以为这是在何处？此乃冀京！乃天子脚下，京畿之地！——卫尉署、御史监、大寺狱，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座城池？就算再是小心谨慎，难道就能保证不走漏风声？——除太子、四皇子李茂、八皇子李贤以外，你以为其余几位皇子对皇位就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他们为什么不敢轻举妄动？无非就是因为有太多的眼睛盯着！”
“……”王旦只听得额头冷汗迭出，面色涨红，无言以对。
“人家都不敢动，你们倒是好，一个说什么招揽落魄的士子，一个说什么联络军中有兵权的将领，你们想做什么？生怕别人没注意到你们是吧？——我告诉你们，你们与那些军中将领吃顿酒，还不等你们吃完酒，这个消息便早已写成奏章，摆在当今丞相书桌之上了！”说到这里，长孙湘雨不禁也有些郁闷，毕竟她好几次都有想过要逃离这个沉闷的冀京，可惜的是，每次都被她的祖父胤公派人接回去。
一想到那些事，长孙湘雨心中气闷，语气更是凌厉，一番恐吓，唬地谢安、李寿、王旦三人心中惊骇。
“见你们有意要争夺皇位，我还道你们有些本事，没想到尽是一些愚蠢透顶的主意！——如此，安分守己不是更好？”讽刺了一句，长孙湘雨在谢安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露出一副轻蔑之色。
“喂，你说够没？”谢安怒声斥道。
“谢安，不得无礼！”拦住了愤愤不平的谢安，李寿站起身，抱拳说道，“非长孙小姐一番话，我等实在是……”
王旦亦满脸苦涩说道，“久闻长孙小姐聪慧过人，满腹才学，今日一见……唉，方才在下有所冒犯，还望长孙小姐莫要在意！——总之，多谢长孙小姐指点迷津，若非小姐之言，在下险些酿成大祸！”
然而，尽管李寿与王旦神色再是诚恳，长孙湘雨脸上表情亦未曾改变半分，闻言淡淡说道，“不必在意！——小女子只是瞧不惯蠢人、听不得蠢话罢了，总忍不住想提醒他们别再犯傻……”
她话中的讽刺意味，叫李寿与王旦二人面色难堪。
望着长孙湘雨那泰然自若地讥讽着三人，谢安心中大怒，张口说道，“少自以为是了！——你说我们犯傻？好！我倒是要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长孙湘雨失笑地望着谢安，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淡淡说道，“奴家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打算叫奴家替你等出谋划策？——呵，奴家为何要帮你们？”
“哼！其实你也没什么好主意吧？”谢安冷笑着说道。
“咯咯咯，”长孙湘雨闻言笑了笑，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轻叹道，“何等露骨的激将法！——谢安，奴家以为，你还可以掩饰地更好……”
谢安闻言面皮一红，说道，“少废话！——你说要我陪你解闷，还要管你吃喝，好歹，你得支付一些报酬吧？”
长孙湘雨抬头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沉思道，“既然你说到这份上……好吧，多多少少给你等一些建议吧！”
李寿与王旦一听，不由露出几分喜色。
只见长孙湘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桌面，望着李寿与王旦二人，轻笑说道，“眼下，不必急着招揽人手，学学其余几位皇子，他们其实比你们还着急呢！——那个谁，方才你说的建议，大致是不错的，只不过，有些急功近利了，既然你清楚九殿下的[优势]在于他没有丝毫势力，那么你就应该知道，应当继续保持这份优势……太子，留给四皇子与八皇子，至于四皇子与八皇子，则留给其余几位皇子……”
“将太子留给四哥与八哥……换而言之，我什么都不做么？”李寿皱眉问道。
望了一眼李寿，长孙湘雨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本来就没什么希望，着什么急，要着急也是那几位有些希望成为储君的皇子殿下……好好发挥这个优势吧！”
李寿苦笑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望着他这幅神色，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
而另外一边，谢安从始至终一直盯着长孙湘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虽然心机深沉，好似有一肚子坏水，但是把握局势的精度，却要远远胜过屋内任何一个人。
忽然，他心中一动。
如果能说动这个女人真心实意相助的话，凭借她的才智，扳倒太子自然不在话下，甚至于，或许还能有希望让李寿成为储君……
半个时辰后，谢安辞别了李寿与王旦，驾着那辆从东公府前院找来的马车，载着长孙湘雨慢悠悠地行驶在冀京的街道上，毕竟时辰已不早了，他得送这个女人回她自己的家。
半途，驾着马车的谢安忍不住又想到了那个诱人的想法。
说实话，王旦的本事，谢安是很清楚的，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曾在太子府那般多士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子李炜的幕僚，没有真才实学，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
然而此刻马车内的那个女人，却要王旦还要厉害，可不只是厉害地一丁半点，比较王旦，她要更厉害地多……
只是，怎样才能说服这个替自己等人出谋划策呢？
要知道谢安方才瞧得清清楚楚，那个女人对于争夺皇位之事，丝毫不感兴趣……
“喂，你要把我带到何处去呀？”忽然，身后一个声音打断了谢安的思绪。
下意识地抬起头，却看到长孙湘雨不知何时撩起了马车的帘子，跪趴在车内的席子上，没好气地瞧着自己。
“将你带到何处去？”一脸莫名其妙谢安闻言望了望四周，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将马车驶到了城中偏僻的角落。
“你……你……”长孙湘雨望向谢安的眼中，隐隐露出几分惊惧之色，双手仅仅捂住前胸，隐隐带着几分哭腔，说道，“将奴家带到这种无人的地方，你……你不会是想……”
谢安额角的青筋挑了挑，没好气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闹？！——喂，你知不知这是哪啊？”
“嘁，无趣！”长孙湘雨撇了撇嘴，甩了甩脑后的长发，靠近谢安，朝马车外张望了几眼，冷静地说道，“应该是左安街附近一条偏僻小巷吧，将马车掉头朝北……”
谢安闻言，当即拨转马头，朝着长孙湘雨所指的方向前行。
“呐，你和那李寿，与太子有什么恩怨么？”忽然，长孙湘雨问道。
“……”正驾着马车的谢安闻言一愣，回过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说道，“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奇怪罢了，你二人提及太子之时，总有种深藏的恨意……如此想来，你那日或许也不是凑巧才撞见太子欲对舞姐姐不利，很有可能，你最初就跟踪着太子李炜，一直来到了那个房间……”
“……”
“不会是想找机会刺杀他吧？”
“喂喂喂，别找机会就给我扣上这种要杀头的大罪！——那只是你个人的猜测吧？”
“咯咯，奴家的猜测，可一向是很灵验哟！——谢安，离那个太子远一些，太子背地里的势力，要比摆在台面上的更强大……除非你们拥有像四皇子那样的势力，否则，斗不过太子的！——奴家对你颇感兴趣，别这么急着去送死！”
“喂喂喂……”谢安闻言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
背地里的势力么……
如果是那个的话，自己与李寿早已碰到过了……
啊，碰到过了……

第二十七章 夺回男人尊严的日子（一）
当谢安送完长孙湘雨再回到东公府时，差不多已是黄昏前后了。
将马车还给了东公府前院的家丁，谢安唉声叹气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美好的下午，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没了，他本来还打算和李寿、王旦他们好好喝几杯呢，结果那个受不得烦闷的女人一个劲地在旁边催，弄地谢安连喝酒的兴致都没了。
好不容易把那个女人送回了丞相府，没想到她却说，明日早晨，她还会去东公府找谢安，叫谢安提前准备一些有趣的事，这让谢安颇为郁闷。
“姑爷下午做什么去了？府上的下人说姑爷晌午前便出门了……”
在回去自己房间的途中，谢安碰到了伊伊，这个小妮子对于谢安整个下午都不在府上一事，感到有些担忧，毕竟梁丘舞曾千嘱咐万嘱咐地叮嘱伊伊，叫她看着谢安，以免这家伙又偷偷溜到城中的青楼吃酒。
毕竟根据梁丘舞早前的调查，谢安这家伙以往可没少去那种地方玩耍解闷，而这对于梁丘舞而言，实在难以容忍。
“放心，只是去了一安乐王府而已……”
伊伊闻言望了一眼谢安，低着头，轻声说道，“既然是去安乐王府，为何姑爷不让府上的家丁一同前往呢？好歹也有个照应……姑爷不会是……”
谢安闻言有些气闷。
确实，下午出门的时候，前院的家丁本想随同伺候，不过却被谢安拒绝了，并颇为严厉地警告他们别跟着自己，至于其中原因，无非就是他整个下午都跟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呆在一起，尽管这不是出于他的本意，但他也不想叫梁丘舞以及伊伊知道，毕竟梁丘舞曾说过让谢安离那个女人远点，谢安可不想节外生枝。
搂过伊伊，在她的翘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伊伊吃痛娇呼一声，望向谢安的表情有些委屈。
“叫你胡乱猜测！”谢安板着脸唬了一句，不过待望见伊伊那委屈、失落的表情时，他的心不由一软，轻轻搂着她，在她耳边说道，“我上次不是说了么，以后要喝酒解闷，一定找伊伊陪我，我的伊伊可比青楼中那些姐姐们漂亮多了……”
伊伊闻言全身一颤，尤其是当谢安口中的热气吹在她耳畔时，她整张俏脸变得通红，微微咬着嘴唇，似嗔似羞说道，“姑爷怎可以如此作践奴婢，将奴婢比作青楼中那些不知廉耻的女子……”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当听到谢安夸她美貌时，她眼中不由隐约露出几分欢喜之色，软软倒在谢安怀中，不敢抬头。
谢安也知道但凡梁丘舞、伊伊这等出身大户世家的女人，向来轻视青楼中那些为了赚钱而取悦男人的风尘女子，闻言也不在意，只是好言哄着她。
哄着哄着，谢安忽然瞧见自己房中的桌上，摆着一个红布包裹。
“那是什么？”谢安诧异问道。
伊伊顺着谢安的目光望了一眼那只红布包裹，轻声说道，“方才项副将来过一趟，见姑爷不在府上，便留下了这个包裹……”
“项三哥？”谢安愣了愣，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精神为之一震，脸上勉强露出几分笑意，问道，“伊伊，你没看这个包裹里面的东西吧？”
伊伊摇摇头，说道，“项副将说，叫奴婢莫要动这个包裹，待姑爷回来，是故，奴婢没敢动……”
“伊伊真乖！”谢安闻言忍不住在伊伊脸蛋上亲了一下，继而松开面红耳赤的伊伊，站起身走向桌子，伸手捏了捏那只红布包裹，继而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
被谢安偷袭成功的伊伊面色通红，双手捂着面颊好奇问道，“姑爷，是什么呀？”
此刻谢安已瞧见了那个红布包裹里面的东西，见伊伊走过来，慌忙将那个包裹又重新扎好，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个嘛，是我前两天托项三哥带来的东西……”说着，他见伊伊一脸好奇地望向那个包裹，不动声色地将它挪了挪，挥挥手嘿嘿笑道，“别在意，别在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伊伊歪着头望着谢安，眼中充满疑惑。
好不容易哄地小妮子不再追问包裹内的东西，谢安找了个机会，趁着伊伊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到了内院的厨房。
东公府的内院，有三个厨房，至于掌厨的厨子，更有十几人之多，毕竟东公府上上下下有百来个家丁、侍女，要是掌厨的厨子不够多，一日三餐还真不好打理。
而这十几个厨子之中，有一个姓张的厨子，他是这里的头头，进府也有些年头了，手艺比其余厨子要高上不少，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伊伊才任命他为这里的管事，而眼下，谢安要找的，便是他。
隔得老远，谢安在厨房外的水井旁瞧见那位体型魁梧、肥头大耳的张厨子。
“胖厨哥！”
因为伊伊一贯称这个张厨子为张胖厨，是故，谢安也跟着叫，至于后面的[哥]，那则是谢安个人的习惯。
自幼是孤儿的谢安，深知为人处世得要圆滑的道理，除非是有深仇大恨的，否则，谢安与别人说话时，向来很客气。
在谢安看来，说几句别人乐意听的好话又花不了多大力气，何乐而不为呢？
“姑、姑爷？”正提着一只水桶的张厨子听闻喊声，回头望了一眼，慌忙放下了手中的水桶，堆着满脸笑容迎了上来，苦笑着说道，“姑爷这般称呼，可是折煞小的了……”
作为内院厨房的管事，张厨子自然知道谢安的身份，毕竟梁丘舞、谢安、伊伊三人每日的饭食，就是他亲自准备的。
“诶！”谢安一抬手，扶起了正要行礼的张厨子，笑着说道，“胖哥的手艺，小弟可是很推崇的，不瞒胖哥，我过去在王府当差，王府里的厨子，那手艺，与胖哥相比，实在是……”说着，谢安摇了摇头。
张厨子闻言面色一喜，连连摆手说道，“姑爷过奖了，小的可不难当……”说着，他略微低下头，低声说道，“姑爷今日前来厨房，不知有何差遣？”说到底，这个张厨子也不是笨人，知道谢安此来多半有事。
“嘛，小弟想请胖哥帮个忙……”
“姑爷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谢安舔了舔嘴唇，笑着说道，“项副将今日送小弟一份吃食，小弟又不懂如何料理，是故……”说着，他将手中的红布包裹递给张厨子。
注意到谢安神色有异，张厨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包裹，拆开瞅了几眼，继而，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连声说道，“原来如此，姑爷请放心……”说着，他眨了眨眼睛。
“舞那边……”
“姑爷放心，小的绝不会向小姐以及伊伊姐多嘴……”由于伊伊在府上的身份不一般，是故张厨子称呼伊伊时，也是冠以尊称。
“那，有劳胖哥了……”
“哪里哪里，姑爷客气了……”说着，张厨子顿了顿，压低声音对谢安说道，“小的这就去用文火炖开，炖上两个时辰，待戌时前后，送至姑爷房中……”
“有劳胖哥了！”
“不敢不敢……”说着，张厨子向谢安拱手抱拳一番，提着那只红布包裹走入了厨房。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谢安忍不住嘿嘿笑了笑，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碰到什么好事了么？”在傍晚用饭是时候，梁丘舞显然注意到谢安脸上那眉开眼笑的神色，不经意地问道。
“嘿嘿嘿！”谢安抬起头，望着正举着汤碗的梁丘舞，心中恶狠狠地笑了笑。
等着吧，你个笨女人！
看哥哥晚上怎么收拾你！
“……”梁丘舞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谢安，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自己的夫婿，似乎在图谋着什么。
至于究竟是什么，梁丘舞没有追问的兴致，在她看来，只要谢安每日能安分守己，别做出什么败坏她梁丘家门风的事，其余的事，就算由着他，也是无妨，毕竟谢安也是知道轻重的人。
用过晚饭，洗漱了一番，谢安早早便回了房。
闲来无事的他，躺在床榻上，望着另一面墙壁上所挂着的那副字。
[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不得不承认，长孙湘雨所书写的这幅字，极具气势，至少比谢安记忆中的那些什么书法家要好地太多，更别说他自己。
“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枕着双手，缓缓闭上眼睛，谢安缓缓念着这两句话。
其实长孙湘湘雨误会了，这两句话并不是谢安单单针对于她的，应该说，那只是谢安为人处世的原则。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睚眦之怨，亦当十倍偿还！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为何你要这样帮李寿？]
望着那幅字，谢安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了长孙湘雨那不解的问话。
说实话，不只是长孙湘雨，梁丘舞以及伊伊都不明白，谢安为何要帮李寿。
她们不会明白，谢安之所以帮李寿，一是为报恩，二则是为了恕罪，尽管那次的错，并不在于他……
戌时前后，厨房的张厨子按照先前谢安所吩咐的，送来了一小坛瓦罐的热汤。
深吸一口气，谢安将脑海中那些糟糕的回忆驱散，端起那只瓦罐，也不用勺子，咕嘟咕嘟灌了大半坛。
不得不说，这种壮阳的汤确实效果不凡，喝下没多久，谢安就感觉浑身上下燥热不已，恨不得当即与梁丘舞大战三百回合。
但是令他颇为诧异的是，随着天色越来越黑，梁丘舞却迟迟不来他房中。
莫不是她今天不来了？
没有这么坑人的吧？
谢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被心头欲火搅得一丝一毫的睡意也无。最后没办法了，谢安只好跑到后院的水井旁，打了一桶冷水冲了个冷水澡。
但即便如此，他心头的欲火亦未曾有半分退却。
“可恶啊！——那个笨女人今天来大姨妈么？竟然爽约？”骂骂咧咧地，谢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踏入房中的瞬间，谢安愣了愣，因为他发现，屋内的烛火不知被谁吹灭了。
隐约间，他好似瞧见床榻好似有人……
嘿嘿！
一想到前两日的耻辱即将洗刷，已被那罐壮阳的浓汤弄得欲火大起的谢安，当即扑了上去……
滴滴滴，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今夜，便是夺回男人尊严之时！

第二十八章 夺回男人尊严的日子（二）
谢安始终无法忘却那一日……
那一日，他跟着李寿到朝中九卿之一、少府卿宗庆涟府上赴宴。
谢安最初以为这是为了庆贺四皇子李茂在北境取得大捷的祝贺宴席，但是后来与王旦说起此事，谢安才明白，那是太子李炜为了拉拢朝中大员所做的布置，为的就是在四皇子李茂返回冀京之前，尽可能拉拢朝中的官员。
现在想想，那个消息，仅仅只是长孙湘雨为了解闷而故意放出的谣言罢了……
那一日，太子李炜中途离席了，趁着别人没注意的时候，悄然离开了宴席，而一直注意着他的谢安，亦悄悄地跟了上去。
谢安发现，太子李炜撇开了大堂的众宾客，将大周唯一的女将，东军神武营上将军梁丘舞约到了少府卿宗庆涟府上一个偏僻的屋子。
关于两人所聊的话题，躲在屋外观瞧的谢安听得并不是很清楚，只是隐约几句，想来，太子李炜多半是想劝服梁丘舞站在他这一边，但是梁丘舞当时拒绝的态度却很坚决。
太子李炜服软了，给梁丘舞倒了一杯酒作为赔罪，当时的谢安万万没有想到，堂堂太子，一国储君，竟然在酒水中下了春药，意图对梁丘舞不轨。
在窗户纸的缝隙中瞧见太子李炜将那个美貌如仙的女子抱上榻，本就因为某些事对太子李炜怀恨在心的谢安，哪能无动于衷，在谢安看来，只要是太子的图谋，他势必要将其破坏！
因此，他故意学着府上下人的口吻，敲了敲门，将太子李炜骗了出来，还没等对方瞧见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就用手中一根木棍，狠狠在他头上敲了一棍，将他敲晕了。
正如长孙湘雨所猜想的，若不是当时府上人太多，谢安真有打算暗中了解了这个他深恨的太子，不过最终，他还是放弃了，一来是他没有杀过人，没有那个胆量，二来嘛，怕此事日后事发，牵扯到他以及李寿二人。
因此，谢安只是找了一条绳子，将太子紧紧困了起来，在用布蒙住了他的眼睛后，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团布条，免得他醒来后大呼小叫，引人前来。
而做完这些事后，谢安这才想到了那个被太子抱到榻上的女人……
当时的谢安，还不清楚梁丘舞究竟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女人，在他想来，这个叫做梁丘舞的女人，必定有着强大的后台，否则，年纪轻轻，而且还是女儿身，怎么就能当上将军呢？
站在床榻旁，谢安望着床榻上媚眼如丝、娇喘不已的女人，说不心动，那显然是骗人的。
他知道，似梁丘舞这等地位高贵的女人，是他所惹不起的，但遗憾的是，床上这个女人的娇喘声，让谢安实在有些挪不开脚步。
那时候的他，脑海中忽然萌生一个邪恶的念头，继而咽了咽唾沫，轻轻解开了女人的衣衫……
本想瞧一副活春宫，再顺便揩揩油、占占小便宜，却没想到，榻上的女人一把将他拉了过去，在谢安目瞪口呆的目光下，愣是骑着他足足扭动身躯大半个时辰……
嘛，感觉是不错啦，撇开当时生怕被人发现的恐惧，以及事后那个女人充满愤怒与杀意的目光……
前两日也是，谢安帮那个女子赚了七八百万两的银子作为东军神武营的军费，可能是出于感激吧，那个女人夜晚偷偷来到了他房中，与他颠鸾倒凤……
上一次，由于谢安太害怕被人发现，其实也没多大情趣，但是这一次，他总算能光明正大地享受身上那个女人带来的快感，毕竟与上一次不同，眼下的她，已算是他的妻室。
但是谢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由于这次没有外界因素的干扰，以至于他在短短些许时后，竟缴械投降，没有了作战能力。
[完了？]
眼中尚且有勃勃兴致的她，好似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射入体内，一脸愕然地望着谢安。
望着她兴趣缺缺、带着几分失望之色，披上外衣，独自到院中水井打了一桶水，继而回到房中清洗身子。
耻辱啊……
谢安满脸羞愤。
当榻旁的女人在清晨唤他起床时，谢安硬是咬牙紧紧闭着双目，不敢睁开。
……
往事，不堪回首。
但是今夜……
感受着体内那股无法言喻的热量，谢安邪笑着望着身下的女人。
也不知是不是被谢安的气势所制，床上的女人竟失去了前几日那样的强势，被谢安推倒在榻上，任他轻薄。
水到渠成，谢安嘿嘿一笑，一提那杆小枪，刺入了身下女人的下体，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哭泣……
“痛……好痛……”
诶？
诶？
梁丘舞那个比男人还要强壮的女人，竟然也会喊痛？还是这般娇滴滴地喊痛？
不对，这个声音是……
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谢安捏了捏右手中那团柔暖的物体，他这才发现，那份柔暖，显然不是他记忆中梁丘舞的身躯，毕竟那个女人的身体，要紧绷有弹性地多。
“伊伊？——怎么是你？”谢安满脸震惊，被怀下女子的哭泣吓地一动都不敢动。
身下的女子依旧在小声啜泣，闻声怯怯说道，“小……小姐今日说她在军营中操练了一天的将士，有些累了，是故，是故叫奴婢来侍……侍寝……”
“这可真是……”谢安闻言苦笑不得，他这边准备充分想找梁丘舞怒战几百回合，却不想那个笨女人自己先睡了，叫伊伊来与自己侍寝。
“奴婢……不行吗？”伊伊小声说道，语气隐约有些失落。
“不不不，不是，只是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是舞呢……还疼么？”
“……”伊伊双手捂着脸庞不说话，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疼痛，毕竟，她刚才可是哭出声来的。
感受伊伊那微微颤抖不止的娇躯，谢安暗自给自己一个嘴巴，暗骂自己欲火上头，连怀中的女人到底是谁都没分清，就急着提枪上阵，连必要的前戏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其实这也怪不得谢安，毕竟前两日晚上来谢安房里的，都是梁丘舞本人，这个笨女人相当虎猛，在与谢安行房事时，从来都没有什么所谓的前戏，可能是她并不怎么了解这方面的事吧，也正是因为这样，谢安每一次都早早地缴械投降，毕竟男人在这方面的耐力哪有女人来得强？更别说梁丘舞这等自小习武的女人。
眼下这个情况，该怎么办呢？
谢安有些头疼了，毕竟他那杆小枪，还陷在伊伊体内，进不敢进，退不敢退，生怕弄疼了怀中这位娇弱的女子，说到底，似梁丘舞这等虎猛的女人，终究算是异数，其他的女子，多半还是像伊伊这样，娇弱而惹人怜惜。
“要不，今天我们就到此为止？”憋了半天，谢安讪讪说道。
“姑爷莫不是嫌弃奴婢……”
“怎么可能！”打断了伊伊的自怨自艾，谢安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这不是怕弄疼了你嘛……”
“奴婢不碍事的，愿姑爷稍稍怜惜奴婢几分，莫要像方才那样……”
谢安一头冷汗，连忙解释道，“我刚才误会了，我还以为是舞呢……”
“姑爷对小姐也是这般粗暴么？”伊伊的声音，听得出来很是羞涩。
粗暴？
那个笨女人的动作比我还粗暴好吧？
谢安苦笑着摇摇头，讪讪说道，“是……是吧！”
“这样的话，那奴婢……”
“别！”谢安慌忙打断了伊伊的话。
开玩笑，梁丘舞那个笨女人，空手都能捏碎石手，浑身上下，肌肉、皮肤紧绷地跟橡胶似的，能比么？
想了想，谢安只好压下体内那股熊熊燃烧的欲火，从头开始施为，补上方才所忽略的前戏。
说实话，事到如今叫他作罢，着实也有些困难了，毕竟那罐壮阳的浓汤，简直可以说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说不出的难受。
“伊伊……”
轻唤了一声，谢安低下头，如同婴儿般吮吸着伊伊那水嫩柔暖的乳房。
“姑……爷……”伊伊浑身一颤，娇喘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抱紧了谢安的后背。
“别叫姑爷……”说话时，谢安的舌尖轻轻舔着伊伊的乳头，每一次都让伊伊禁不住全身颤抖痉挛。
“那……那叫什么？”
“叫夫君，或者叫我安，都可以啊……”谢安邪笑着说道。
“奴……啊，奴婢不敢，那只能由小姐叫……”
“有什么好不敢的？”谢安抬起头，亲吻着伊伊的嘴唇，继而微微侧过脸，在她耳畔吐着热气。
“叫安哥哥也可以……”
此刻的伊伊，媚眼如丝、娇喘不已，闻言羞涩说道，“奴婢明明比姑爷还长一岁……呀！”说到这里，她的身躯仿佛触电般猛地颤抖了一下。
原来，是谢安的舌尖在她耳垂轻轻舔了一下。
“叫不叫啊？”谢安在伊伊耳畔坏笑道。
伊伊羞得满脸通红，带着几分哭腔，颤抖说道，“姑爷莫要……莫要再欺负奴婢，奴婢叫……叫就是了……”说着，她顿了顿，蚊音般低不可闻地唤道，“安哥哥……”
不得不承认，伊伊那娇滴滴的声音，显然要比梁丘舞那充斥着几分霸气与命令口吻的[安]，更让谢安感到血脉喷张，兴奋异常。
然而随带的，那种强忍着欲火的煎熬，亦是越来越强烈。
“伊伊，可以吗？”亲吻着伊伊，谢安柔声问道。
伊伊没有回答，多半是过于害羞吧，只是双手搂紧了谢安那并不算强壮的后背，微微张开的双腿，亦攀在谢安腰间，娇躯微微颤抖。
“啊……”一声说不出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娇吟声中，伊伊总算是完成了从少女到女人的蜕变。
从始至终，谢安的动作都很温柔。
说实话，除了心里上的一些喜悦外，其实谢安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快感，甚至于，他几乎可以说是在为伊伊服务。
没办法，谁叫伊伊是他的女人呢？而且还是他非常喜欢的女人……
为了自己的私欲，让自己的女人受到伤害，这种事谢安可做不出来。
听着伊伊那婉转的呻吟逐渐变得有些嘶声力竭，在一声娇喘后，紧紧抱住了自己，谢安暗自叹了口气。
他总算是体会到了前两日梁丘舞的感觉了，这稍微让他得到一些安慰……
听着耳畔伊伊那带着几分疲倦的细微鼾声，谢安轻轻将其搂在怀中，尽管他体内依然有一股仿佛火烧般的难受，但是，隐约却有种莫名的满足。
无关乎情欲，只源自梁丘舞、伊伊这两位女子对他的感情，那是能够媲美亲人关怀的温暖……
真不错啊，这种感觉……
只不过……
“早知道，就不喝半罐了……”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的谢安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第二十九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一）
不得不承认，昨晚那半瓦罐的浓汤，在药效方面相当惊人，直到后半夜，谢安依然感觉身体内仿佛火烧般难受。
更头疼的是，他的左胳膊还被睡熟的伊伊占据了，熟睡中的小妮子时而蜷缩娇躯，时而又舒展，柔滑娇嫩的身躯紧紧贴在谢安身旁。浑然不觉谢安正备受煎熬。
听着她那平稳而安心的呼吸声，谢安愣是睁着眼睛望了一宿漆黑的屋顶，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吵醒了睡梦中的她，以至于当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几分亮光时，谢安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嗯……嗯……”
伴随着一声呻吟，谢安怀中的女人幽幽转醒了，娇嫩的脸蛋在谢安胸口厮摩了一阵，继而缓缓睁开略显失焦的眼睛，露出一副懵懂的表情，呆呆地望着睡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嗨，早！”望着她渐渐泛起神采的目光，谢安没好气地打着招呼。
或许是察觉了自己此刻的尴尬处境，伊伊的脸顿时就红了，低着头，搂着谢安身体的左手，亦不禁有些无措。
“姑爷……”伊伊小声唤道，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就连呼吸也变得不平稳起来。
见此，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轻笑一声，缓缓搂住了伊伊，在她耳畔戏谑说道，“昨晚可是叫我安哥哥的哟……”
伊伊一听，双颊更是绯红，羞涩地埋入谢安怀中。
倒不是说谢安色心又起，又想去调戏怀中这个惹人怜爱的女人，相反的，他故意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为的就是缓解伊伊心中的羞涩，让她早点接受二人的关系罢了，至于其他，睁着眼睛挺尸般在榻上躺了一宿也没睡着的他，实在是没有精力了。
“哪有……”伊伊那红扑扑的脸蛋埋在谢安怀中，躲闪不定的目光中，满是羞涩。
“真的没有么？”谢安捉弄般在伊伊耳畔吹了口热气，惊地伊伊浑身一颤，抬起头，委屈地说道，“姑爷欺负奴婢，奴婢明明比姑爷长一岁，姑爷却要奴婢叫姑爷安……安……”说到这里，面红耳赤的她说不下去了。
“有什么关系嘛？”
“什么什么关系……”望着谢安浑然不在意的目光，伊伊嘟了嘟嘴，小声嘟囔道，“姑爷就知道欺负奴婢……”
谢安哭笑不得，他知道伊伊脸皮薄，叫不出口，闻言也不在意，轻笑着说道，“要不我叫你好了，伊伊姐？”
“……”伊伊听闻娇躯微颤，吃惊地望着谢安。
或许是没有注意到伊伊眼中的惊色，谢安轻轻搂着他，轻笑说道，“既然你不愿叫我安哥哥，那我只好叫你伊伊姐咯，至于你嘛，以后就叫我安吧，别再什么姑爷、奴婢的，太生分了……伊伊姐可别忘了，你以后就是我的女人了哟！”最后一句，他故意凑到伊伊耳边，用最温柔的口吻述说着，这句话堪比最甜蜜的恭维，只说得伊伊羞喜交加，心花怒放。
“这样不太好吧，姑爷与奴婢，身份……”
“别提什么身份，”谢安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伊伊那薄薄红唇，温柔说道，“我谢安向来不在意什么身份，我只知道，伊伊姐是我的女人，舞也是，以后就叫我安吧，如果再让我听到什么姑爷……”说着，他坏笑一声，捉弄般在伊伊胸口的敏感部位捏了一下，使得伊伊惊呼出声。
“记住了没？！”谢安故意板着脸说道。
“……”望着谢安脸上的几分坏笑，伊伊委屈地点了点头，但脸上却忍不住浮现出几分羞涩与欢喜。
毕竟，她只是侍妾的身份，然而谢安却用伊伊姐来称呼她，这对于她而言，无疑是尊重的表示。
在大周，除非是血亲，否则男人一般绝对不会这样称呼女子，毕竟这对他们而言，有失颜面，也只有某个没羞没臊、一心只想哄自己女人开心的家伙才会这般厚颜无耻。
一番甜言蜜语，总算是哄得怀中的女人渐渐忘却了心中的羞涩，逐渐接受二人如今的关系，安心地埋首在谢安怀中，只不过，时而谢安忍不住在她身上占便宜的动作，依旧有些叫她羞涩难耐。
也不知过了多久，趴在谢安怀中，一脸幸福之色的伊伊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声说道，“糟了，这个时辰，小姐应该起来了，奴婢……唔，奴家得过去伺候小姐了……”说着，她挣扎着想坐起身来，结果秀美一皱，吃痛般抽了口冷气，又倒在谢安怀中，久久挣扎不已。
“伊伊姐，怎么了？”伊伊的异样，谢安自是心知肚明，却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关切地询问着，遗憾的是，他脸上忍不住浮现出的几分坏笑却不慎露出了马脚。
“姑……你真是的！”起初伊伊还没注意，只到谢安关心自己，心中很是欢喜，然而待她望见谢安脸上的坏笑，哪里还会不明白，又羞又气地轻轻一锤谢安的肩膀，一脸埋怨地望着谢安。
谢安失笑地摇摇头，伸手搂住伊伊说道，“伊伊姐，今天就好好歇息一下吧……”
“不行，”伊伊摇摇头，皱眉说道，“平日小姐起身身，大多都是奴家在旁伺候，若是没有奴家在旁，小姐或许会找不着要穿的衣服……”
“不会吧？”谢安闻言有些惊讶，虽然他早已知道，梁丘舞在生活起居上非常依赖伊伊，但是没想到依靠到这种地步。
就在他暗自惊讶之余，忽然，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仅仅裹着一件单薄衣衫的梁丘舞拎着一套甲胄走入了房中，皱眉望着榻上拥着伊伊的谢安。
望着她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谢安瞪大了眼睛。
喂喂，敲门啊，姑奶奶！
你以为这是你家啊？
嘛，确实是你家……
“你……你想做什么？”谢安咽了咽唾沫问道，毕竟眼前这位，才是他的正室。
在他身旁，伊伊亦手忙脚乱地摆脱了谢安的搂抱，扯过一条毯子掩住胸口，怯生生地唤道，“小姐……”
“唔！”梁丘舞应了一声，继而面无表情地说道，“伊伊，帮我穿上这身甲胄！——有些地方，我够不着！”
“是，小姐……”伊伊点点头，用毯子裹住娇躯，挣扎着正要站起来，却不想双腿一软，又倒了下去。
“唔？”梁丘舞皱了皱眉，随手将手中的甲胄放在桌上，大步走了过来，在谢安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以及伊伊羞涩难耐的惊呼声中，一把撩起了榻上的被褥，将伊伊按在榻上。
好……
好家伙！
何等虎猛！
谢安下意识紧贴在墙壁上，呆若木鸡，傻傻地望着羞涩挣扎的伊伊，以及她那仿佛求饶般的声音。
“小姐，不要……”
“别动！”梁丘舞轻斥一声，在谢安暗咽唾沫的目光注视下，在伊伊下身受创的部位检查了一番。
从始至终，谢安睁大眼睛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丘舞这才放开面色红地仿佛要滴出汁来般的伊伊，继而猛地抬起头来，愤怒地望着谢安。
“谢安！——你太过分了！伊伊身体不比我，你怎得可以如此粗暴对她？”
谢安愣了愣，苦笑不迭。
拜托，姑奶奶，又不是每个女人都像您这样凶猛……
第一次会受伤，那是肯定的嘛，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身体坚韧地跟怪物似的……
当然了，这种话谢安是说不出口的，如果他不想被眼前这位活活给生撕了的话……
“小姐，此事不怪安……唔，不怪姑爷，姑爷昨日待奴婢很温柔呢，只能怪奴婢身子虚，不争气……”在旁，面红耳赤的伊伊用双手紧紧拉扯着毛毯遮盖住身体，替谢安说着好话。
“当真？”梁丘舞皱眉盯着伊伊的神色。
或许是回想起昨日谢安对待自己的温柔，伊伊连忙点头，继而又满脸羞涩地低下头去，略带春意的眉梢，示意着她对于昨晚房事的愉悦程度。
见此，梁丘舞脸上的怒意这才稍稍退去，说到底，她也怕谢安看轻伊伊侍妾的身份，在她背后欺负伊伊，不过眼下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总之，绝不许欺负伊伊！”梁丘舞望着谢安警告道。
“是是！”谢安无奈地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撇嘴。
欺负她的人是你好吧，随随便便闯进来不说，还……
一回想到伊伊方才满脸羞涩、在梁丘舞替她检查受创部位时挣扎不已的情景，谢安隐隐感到自己好不容易压下的欲火，似乎又有被挑起来的迹象。
“伊伊，今日你就在我房内好好歇息吧，我待会吩咐厨房，叫他们将饭菜送到房里，至于府上的事，今日就莫要管了……对了，我房里有些伤药，对皮外伤效果不错……”说着，梁丘舞抱起伊伊，径直走出了屋外，回自己房间去了，只留下一副目瞪口呆之色的谢安。
这个笨女人，真是不懂得看气氛啊……
谢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穿起衣裤来，就在他刚刚穿戴整齐，梁丘舞又回来了，指着桌上那套甲胄，用仿佛命令般口吻说道，“安，帮我穿戴！”
“是，姑奶奶！”一脸没好气的谢安怪模怪样地行了一个礼。
不得不说，那套甲胄异常繁琐，最麻烦的是，穿戴有个顺序，需要先穿上胸甲，再穿臂甲、裆甲，还要用类似麻绳一般的细线将这些甲胄的部件串起来，而让梁丘舞一个人穿戴，着实有些困难，毕竟穿上胸甲的她，是无法弯腰的。
“安，方才的事，抱歉……我以为你欺负伊伊，是故……”
期间，梁丘舞诚恳地说道，想来，她在自己房中替伊伊涂抹伤药的时候，多半也问起了昨日的事。
谢安闻言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怎么可能会去欺负自己的女人……”说着，他蹲下身，去替梁丘舞绑紧了战靴上的细绳。
望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谢安，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惊色，急忙说道，“这个我自己来吧……”
“你弯得下腰么？”
“那……那叫府上下人……”
“行了，别动！”
“……”
数息过后，谢安站起身来，拍了拍梁丘舞肩膀上那坚硬的铠甲，说道，“好了！”
梁丘舞深深望着谢安，继而忽然展颜微微一笑，点头说道，“谢谢！”说着，不管面色惊讶的谢安，顾自活动了一下四肢，见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这些年来，尽管血缘不同，然而我始终将伊伊视为亲姐妹……你方才说，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虽然说得很粗俗，不过……这很好！——牢记你所说的话，莫要亏待伊伊！”在转身离去之前，梁丘舞正色对谢安说道。
“我的女人，不只是伊伊吧？”谢安一脸坏笑地说道。
正要转身的梁丘舞闻言一愣，面颊罕见地浮现出几丝绯红，继而轻哼说道，“伊伊性子柔弱，面皮也薄，若是吃亏，多半深藏心中，不会言及。至于我……你若亏待于我，我自会找你算账！”
“喂喂喂……”谢安苦笑不得，正要发几句牢骚，拾起挂在桌旁的披风，披在肩上，大步走出了屋外。
临走前，她丢了一句让谢安颇为诧异的话。
“你很好，安……”
呆呆望着梁丘舞在消失在门外，谢安愣了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脸庞的肉。
痛！
这个笨女人……有时也挺可爱的嘛！
想到这里，谢安摆出一个鬼脸，乐哉乐哉地回到房中，准备睡一个回笼觉，毕竟他昨夜根本就没有睡好，这会儿困意已经涌上来了。
将床榻上一片狼藉的被褥随意丢在房间角落，谢安扯过盖被，疲倦地打了一个哈欠，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他似睡不睡，困意涌动之际，忽然，他感觉有人一把扯走了自己身上的盖被。
隐约时，他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女人的声音……
“喂，谢安，本小姐可是在府外足足等了你一刻时辰，你倒是好，日上三竿，犹卧眠在榻……给我起来！”
得！
还打算补个觉呢，忘了还有这一位……
尚且睁开眼睛，依旧处在昏昏欲睡状态下的谢安，无可奈何地长长叹了口气。

第三十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二）
昨日整整一宿没睡，好不容易涌上困意的时候，却又来了这位姑奶奶，说实话，谢安死的心都有。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敢得罪眼前这个女人，是故，只好强打起精神，为她讲解当日在马车中所述的种种。
“首先，你要理解[赏识]这个概念，那一日我在马车内与你说的，都是在我那里众所周知的东西，所以叫常识……”
“你那里？”长孙湘雨显然捕捉到谢安用词的漏洞，皱眉问道，“你不是说你是广陵人么？”
“……”被打断的谢安张了张嘴，没好气地望着长孙湘雨，眼下的他，说实话连辩解的精力都没有。
望着谢安这幅表情，长孙湘雨嘟了嘟嘴，说道，“好好好，你说，我不插嘴就是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谢安总结性地说道，“总之，赏识，你可以理解为最基本的知识，而我接下来要对你讲述的，都在这个范畴内……”说着，他想了想，沉声说道，“这样吧，今天就说说[天与地]这个概念吧……”
“哪有什么好说的？”长孙湘雨托着下巴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一脸兴趣缺缺地说道，“头顶上的是天，脚下踩的是地咯……”
“……”无语地望着长孙湘雨良久，谢安装作没有听到般，自顾自说道，“古代的人，对于天与地只有一个很笼统的概念，他们认为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天笼罩着大地，大地由四根柱子挺起，甚至还编出了一些神话故事……”
“这个我知道哦……好嘛，我不插嘴！”
“总之，[天圆地方]这个概念是错误的，”说着，谢安抬手拿起毛笔，在书桌上平铺的纸中画了一个圈，继而指圆的一侧，沉声讲解道，“我们脚下的所踩的地，它其实是一个圆，更确切地说，它应该是一个球，所以在我们那里，我们称脚下的地，为[地球]！”
“画地好丑……不是，你的意思是说，就像女儿家用来玩耍绣球那样？”瞧见了谢安不渝表情的长孙湘雨，慌忙中途改口，好奇问道。
她口中所指的绣球，谢安也见到过，就是一种用细竹丝、以及草苇编成的球，专门给小孩子玩耍用，如果是做工精致些的，外面还要裹上动物的皮毛，有点类似于古代的蹴鞠，不过比那个要小，要轻，基本上就是给小孩子抛球玩的。
“……形状差不多吧，不过比那个要大，大许多，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站在一个球上？”疑惑地望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忽然指着画中的圆问道，“就算上面能站人，左右两侧与下面，又怎么站人？”
“错！对于这个球来说，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上下之分，它是一个运动的球体，就像这样。”说着，谢安用左手食指按住画中圆的中心，右手微微用力移动边缘，使画中的圆缓慢地转动起来。
“可就算是这样，左右两侧与下侧的人，还是会掉下来呀……”
谢安闻言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女人理解错误了，遂取笔在画中的圆上画了四个小人，都是脚挨着圆的边缘。
“是这样子的！”谢安比划着解释道，没想到长孙湘雨却望着那画中那四个怪模怪样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对不起啊，我画地这么丑！”望着她用折扇遮住脸庞，笑地娇躯微微颤抖，谢安气不打一处来。
或许是注意到谢安的脸色越来越差，长孙湘雨这才止住笑，讨好般说道，“好嘛好嘛，别生气了……不过，你这样画，不是更奇怪了么？”
“……你说得对，在普通情况下，这样子确实无法站立的，但是，我们脚下的地面，却有一股称为[重力]的引力，从这个圆的圆心出发，垂直作用于圆的边缘……”
“[重力]？那是什么？”长孙湘雨纳闷问道。
谢安闻言也不回答，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张崭新的纸，将其团个一个人，继而在长孙湘雨眼前晃了一下，垂直往上抛，最后，又在这个纸团到达最高点，并开始下落时，将它接在手中。
“告诉我，为什么我明明是往上抛的，但是这个纸团，最后却又落下来了呢？”
长孙湘雨总归不是普通的女人，在一番深思后，便明白了谢安想要表达的意思，犹豫问道，“你是说，这是因为那个什么重力？”
“不错！——正是因为有这一股重力，我们才能稳稳当当地站在这个圆的边缘，无论是上下还是左右……”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怎么能够证明你说的是正确的呢？”长孙湘雨眼中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谨而认真起来。
望着她那认真好学的表情，也不知为何，谢安一时之间竟不感觉困了，兴致勃勃地替她讲解起地球自转与公转，以及一年四季的形成原因。
从始至终，长孙湘雨便像一位勤奋好学的芊芊学子般，吸收着谢安替她讲述的知识。
她掌握的速度，实在有些惊人，甚至于到最后，竟然能举一反三地回答出谢安所提出的问题，虽然那些问题比较简单，但是对于从来没有涉及到这方面事物的她而言，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了。
不得不承认，一位聪明的学生，往往能激发一个人授业的兴趣，此刻的谢安亦是如此。
起初，他并没有多大的兴致替长孙湘雨讲述那所谓的常识，但是说着说着，他渐渐有了些兴趣，或许他也想看看吧，看看面前这个多智近妖的女人，是否能够理解他那超越这个大周至少上千年的知识。
“……降雨，这是一个过程，总地来说，先是湖泊、河流、甚至大海中的水蒸发，变成水蒸气上升到半空，在半空晕云层中的灰尘凝结，形成晶体，当晶体凝聚到一定规模时，就会变成水珠，受重力的影响坠落，也就降雨现象……但是，上空的云层它并不是固定在一处的，它会受到风力、气流的影响，从而改变位置，打个比方说，在冀京形成的雨云，并不一定就在冀京引发降雨，如果雨云飘到了别的地方，那就会在别的地方形成降雨……”
“原来如此……”长孙湘雨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收了起来，望着谢安皱眉说道，“怪不得前些年，明明处在黄河沿岸的河内等地，会发生那样的干旱，数十日不见降雨……”
“聪明！——不过那也只是特例，简单地说，就是当地形成雨云的时候，恰巧刮大风，是故将那些还未形成降雨的雨云吹到了别处……这种事不会发生太多，与其说是吹走了雨云因而造成了河内的大旱，倒不如说河内境内的水源分布本身就存在问题……”
“存在问题？”
“啊！有可能是人为的砍伐林木太过于频繁，使得该处上升的水蒸气不足，无法构成降雨，也可能是某些河流的上游出现断流、水道改变等情况，使得某些本来经过河内的河流，改变了方向，这样一来，下游的湖泊得不到水源的补充，便逐渐干沽……而湖泊、河流干枯，上升的水蒸汽不足，自然也难以形成降雨，这样的恶性循环，使得最终爆发干旱……”
“……”长孙湘雨静静地听着，在等谢安说完后，喃喃说道，“你的意思是，如果能拓宽上游的河道，让其继续原本的水势流向，便能根除干旱么？”
“只能说减少干旱的发生，而不是彻底根除！”谢安着重提醒道。
长孙湘雨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谢安方才所说的种种[常识]，足足过了半响才再次睁开眼睛，她望向谢安的目光，与前几日想比，已有了极为明显的区别。
“你说的这些，我真是闻所未闻……”说着，她缓缓坐直身，望着谢安，笑嘻嘻地说道，“呐，谢安，你把你知道的全部教给我好不好？”
望着她那副兴致浓浓的表情，谢安嘿笑一声，撇嘴说道，“为什么要教你？——给我一个理由！”
“唔，你说的这些，可比去算计别人解闷有趣多了……如果你教我的话，我以后就不用去算计别人来解闷了呀……”
“这关我屁事啊！”谢安闻言苦笑不得。
“不算嘛？”长孙湘雨眨了眨眼睛，凑过身来，甜腻一笑，只笑得谢安毛骨悚然。
“总之，我想得到的，从未失手过，与其逼你就范，我劝你还是乖乖收下我这个学生，老老实实将你知道的东西都教给我，至于报酬嘛，我可以用我祖父以及我长孙家的势力，尽可能地妨碍那位太子殿下追查那一日偷袭他的人……”
“什么？——你说那个太子再追查那件事？”谢安闻言一惊。
“你好似很惊讶？”长孙湘雨失笑地摇摇头，讥讽道，“别忘了，你可是破坏了他的好事呢，你以为他会轻易地放过你？要是被他查到，那日是你敲昏了他，将舞姐姐变为了自己的女人，以太子殿下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如何？稍微变得想收小女子这个学生了么？”
“你真是……”望着长孙湘雨那笑嘻嘻的脸庞，谢安无奈地吐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心中一动，望着面前的女人皱眉说道，“你早知太子在派人调查那件事？”
“对呀！”
“但是你此前却一句话都没有提及……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如果我所说的事物，并不能让你对此感兴趣的话，你就会将那件事的本末，故意透露给太子，然后像之前那样，躲在一旁看好戏？”
“咦？”长孙湘雨惊讶地望着谢安，她嘴角旁几分难以琢磨的笑意，让谢安不禁感觉后背冰凉。
喂喂喂……
这个女人真的是太危险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那隐约带着几分忌惮的目光，长孙湘雨起身走到外屋中央的圆桌旁，倒了一杯茶，继而双手捧着茶盏将其递给了谢安，咯咯笑道，“真是小家子气啊，你这不是还好好的嘛，你看，人家亲自还倒水给你喝……放心啦，你今天对奴家所说的[常识]，奴家很感兴趣，不会害你的……”
“是在把我所知道的东西都挖空之前不会害我吧？”接过茶杯，谢安冷笑着说道。
“别说地那般露骨嘛，怪羞人的……”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在谢安嘴唇上，继而俯下身，压低声音笑道，“但反过来想，如果你始终能让奴家对你感兴趣的话，不就没事了么？——太子那里，奴家会尽可能地帮你遮掩的……”说着，她放下右手，轻轻一拖谢安端着茶杯的手。
不得不说，那只小手确实柔嫩白洁，让谢安的心绪略微有些萌动，只可惜这只小手的主人，却是一个那般富有心计、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
不过，在自己还有东西可教她的情况下，她应该会稍微变得乖一些吧……
想到这里，谢安舔了舔嘴唇，将手中那碗茶一口饮尽，毕竟说了那么久，他也有些口渴了。
忽然，谢安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睁大了眼，低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手中的茶碗，语气颤抖地问道，“你……你给我倒的，什么东西？”
依旧侧坐在书桌一角上的长孙湘雨露出几分不解之色，微微侧过身，用手中的折扇指了指不远处圆桌上的瓦罐，一脸莫名其妙地说道，“就是那个罐子里的呀，难道不是府上厨子准备的驱寒茶水么？我瞧着挺浓郁的……”
谢安闻言下意识地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只熟悉的瓦罐。
“我去！”

第三十一章 不为人知的两三事
当天夜里，来到谢安房中的是梁丘舞，毕竟昨日一宿再怎么说谢安也将伊伊折腾地够呛，这会儿，行动不便的小妮子依旧在自家小姐的房间中歇息。
按理说，这是夺回男儿尊严的最好时刻，遗憾的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的谢安，实在是没有那个兴致与精力，就算下午因为另外一个女人的原因，导致谢安又喝了一碗过夜的壮阳浓汤。
可能是觉得两个躺在榻上什么都不做这气氛比较尴尬吧，谢安便将白昼间与长孙湘雨的事都告诉了梁丘舞。
当说到长孙湘雨威胁逼迫谢安教她那些她所不知道的东西时，梁丘舞的眼中露出了浓浓的愤怒之色，愠声说道，“欺人太甚！——安，你莫要理会她，我倒是要看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见自己的丈夫竟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这位大周屈指可数的勇将再也难以压制心中的愠怒。
谢安无奈地望着梁丘舞，他看出了她想要替他出头、摆平这件事的想法，这让他感觉有点尴尬，不过话说回来，他并不认为梁丘舞能够对付地了长孙湘雨那个女人。
原因就在于梁丘舞为人太正直，太容易受世俗的教条约束，虽然拥有着世间绝大部分男儿都难以匹敌的武力，但是心机、城府却极为不成熟，说句难听点的话，简直就是胸大无脑的最佳范例。
正如长孙湘雨所说的，在明明清楚太子欲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究竟要傻到什么程度才会去喝对方递过来的酒？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谢安非常喜欢梁丘舞的地方，率直、不做作。
“舞，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会处理的……总之，在我还没有把我所知道的东西都教给她之前，她应该不会再害我，放心吧……”不动声色地将梁丘舞搂在怀中，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胸口，谢安低声说道。
在他想来，以梁丘舞的个性，她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多半是拎着那把令人胆寒的长刀冲到长孙湘雨面前，与她对峙，试问，这一招对长孙湘雨有用么？
要知道，那个女人不惜冒着自己事后被人察觉使诈的危险，也要设计暗算太子与四皇子，险些将整个冀京变作战场，要是被人查出来，这可是会牵连到她家门的杀头之罪，但尽管如此，她依然做了，这等女人，会在意梁丘舞的呵斥与威胁？
至少谢安不这么认为。
“你有把握么？有把握能驾驭得了她？”怀中的梁丘舞抬起头，很认真地望着谢安。
“驾驭？——什么意思？”谢安愣了愣。
望了一眼谢安，梁丘舞皱了皱眉，惆怅说道，“我有听说，冀京的人，背地里有管我叫怪物……”
“唔？”见她忽然岔开话题，谢安有些不解。
“是啊，寻常女子，如何能挥舞重达几十斤的兵器？”怀中的女人苦涩一笑，在谢安出言哄慰她之前，皱眉说道，“然，倘若我是怪物的话，那个女人，也是！”
“……”
“安，你不了解她的能耐，是故这般说，你可听说过，前些年，北境告急，十万外戎南下攻我大周？”
“呃，略有耳闻……”
“……那是弘武十九年四月，北境边关告急，十万外戎叩开关隘、攻破渔阳，杀烧抢掠、无恶不作，竟使渔阳县十室九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当时，渔阳郡郡守、郡丞、郡尉、监御史以及相应官员三十余人皆战死于城上。
十日后，贼军兵锋直指幽州，威逼范阳、涿郡、上谷各地，贼势浩大，屡次击破天子数派援军，致使朝廷人心惶惶，当时，四殿下李茂临危受命，亲帅我神武营北伐……”
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谢安回忆说道，“我记得几个月前来到冀京，落魄街头的时候，曾听茶楼酒馆的说书先生说起过，说你们力挽狂澜，大破敌军……”
“力挽狂澜，大破敌军么？”梁丘舞闻言苦笑一声，摇头微叹说道，“那你可听说过，其实我等初战是战败了么？”
“诶？”谢安愣住了。
微微吸了口气，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追忆之色，皱眉说道，“草原的外戎，与我大周不同，以部落为一个小国，而当时入寇我大周的，乃是数十个部落所组成的精锐之师，弓马娴熟甚至在我神武营之上，哪里是什么[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反倒是我与四殿下被困在高阳，疲于应付。”
“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也是我要告诉你这件事的目的……当时，我与四皇子死守高阳，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孙湘雨，以兵部的名义给我等写了一宗命令，叫我等放弃高阳，做溃败之势，继而兵分两路，一路尾随外戎，一路北上，直取渔阳，断外戎退路！”
“妙计啊……”谢安忍不住赞道。
“妙计？”梁丘舞闻言瞥了一眼谢安，看得出来，她的眼中有些不渝，不过却没解释什么，继续说道，“我军放弃高阳后，四殿下率一半神武营将士轻装直取渔阳，当时外戎根本就没料到我军竟会迂回袭其后方，若不是那个在书信中叫殿下佯攻，渔阳早就被拿下了……”
“为什么要佯攻？拿下渔阳不是更好么？”谢安闻言愕然问道，“拿下渔阳，那十万外戎就被关在我大周境内了呀，这样一来，不就可以全歼敌军了么？”
“当时我也这么想，但是那个女人却在信中写到，倘若我军当真拿下渔阳，那十万外戎为了求生必然不顾一切攻打我大周京畿，冀京，但倘若能在渔阳保持两军相持不下的局面，为其留下一线生机，便能诱使其回军救援……”
“原来如此！——那么，那十万外戎真的撤军了？”
“啊！因为那个女人此前故意叫我放出谣言，说大周准备了一支精锐之师，要杀出关外，找到那些挥军入寇我大周的草原部落，将其部落内的老小妇孺屠杀一尽，当时那些外戎听闻这个消息大惊失色，慌忙撤军。那时，那个女人又发书叫我率一半神武营尾衔追击，并不与其正面交锋，只做偷袭，一战即退，叫其吃不得安生、睡不得安生……”
“疲兵之计啊……”
“嗯，从高阳到渔阳，千余里的路途，尽管我只率军杀了外戎寥寥数千人，但是却将整支兵马都拖垮，以至于后来在范阳境内，小水岭西侧的十里亭坡，与事先约好的四殿下两面夹击，终于大破贼军，斩首两万余，随后丝毫不给外戎整顿败军的机会，一路掩杀至渔阳，一战而定！——听清楚了么，安，那个女人，一直呆在冀京寸步未离，却指挥着千里之外的我军与敌作战，不但将那十万外戎的退军路线算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对方心中想法都摸得透彻，从头到尾，将其玩弄于鼓掌之间！”
“那可真是了不起……”谢安由衷赞道，继而诧异问道，“这就是想说的？她很聪明？”
梁丘舞闻言瞥了一眼谢安，微微叹了口气，沉声说道，“高阳，有我大周子民八万，战后，仅存寥寥数百人……”
“高……”说了半截，谢安忽然想起，高阳正是梁丘舞与四皇子最初与外戎交战以及死守的城池，他终于明白了梁丘舞想要表达的意思。
为了此战的胜利，那个长孙湘雨，不惜牺牲了高阳八万百姓，任那些外戎在城内杀烧抢掠，尽管是为了大局考虑，但是这份心狠，实在是……
忽然，谢安感觉到怀中的梁丘舞娇躯一颤，紧紧抱住了自己。
尽管屋内黑暗，没有几分亮光，但是谢安依旧能看到她紧紧闭着双眼，一副感受之色。
这个笨女人，当时多半很无助吧，一边是高阳八万百姓，一边则是冀京的数万百姓、乃至大周全国数万万子民……
伸出手，将她搂在怀中，谢安用温柔的口吻安慰道，“如果不是你们击退了那十万外戎，可能我大周还要被害更多，可能连我都被害呢……这样的话，我哪还有福气能娶你了呢……”
“胡说，你是广陵人，怎么会有事……”
“那可不一定啊，万一朝廷害怕了那些贼军，迁都了，助长了贼军的气焰，或许他们就会挥军南下攻广陵呢！”
“不会的，”怀中的女人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外戎攻我大周，为的是抢掠粮食和女人，并不是为覆灭我大周，只是那一次，北方的守备军甚久未曾经历战事，以至于屡战屡败，这才使得那些贼子贪心大起，想到我大周冀京等繁华之地抢掠一番罢了……”
听着她那冷静的分析，谢安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这个笨女人就听不出自己是在安慰她么？
又不是真的和她分析什么当时的战况！
四年前，哥还没来到这个时代呢，怕个鬼！
谢安无语地叹了口气，忽然，他好似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初到冀京的时候可听说了哦，你在那场战斗中杀了外戎的首领，叫什么哈图什么赤的……”
“咕图哈赤！”梁丘舞哭笑不得瞥了一眼谢安，惆怅说道，“此人是北方草原数十个部落所推举出的首领，被人称为苍原之狼，武艺不凡，力气也大，当时能斩杀他，真是不容易……”说到这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轻笑说道，“此人当时所用的兵器战后被我所得，你也瞧见过，就是那柄长达九尺的战刀……”
谢安愣了愣，疑惑问道，“什么时候？”
“就是那次你与项三哥到青楼与那些轻浮女子鬼混，我手中所提的那把！”
“……”谢安张了张嘴，想到那日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怀中这个女人却提着那么一柄宝刀找到们来，谢安不由后背一寒，额头冒出层层冷汗，他讪讪说道，“原来就是那一把的，我说嘛，瞧着就杀气凌冽的……”
“杀气凌冽，那是因为当初咕图哈赤铸这柄宝刀的时候，曾杀了上百头草原的狼，用狼血祭这柄宝刀，此后又用它杀了不少与他部落敌对的势力，还带着它入寇我大周，滥杀无辜，是故，这柄刀杀气相当重，若不是我那日太过于气愤，也不会去动它……”
“说……说得是呢……”一头冷汗的谢安，战战兢兢地搂了搂怀中的女人。

第三十二章 是好意，还是算计
次日的晌午，长孙湘雨依旧像昨日那样，来到了东公府。
这一次，她并没有急着要谢安教她那些[常识]，只是叫谢安与她到城外走一趟，为此，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袍。
平心而论，对于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谢安实在弄不明白。
与她走出东公府没多久，谢安便望见路边停着一辆无人的马车，装饰很古朴，并不像长孙湘雨前几日那所乘坐的马车那样奢华。
或许是注意了谢安眼中的惊讶，长孙湘雨解释道，“此乃小女子祖父所乘之车！——小女子的马车过于奢华，出入城门，未免有些张扬。”
“哦！”谢安点点头，继而愣了愣。
她的祖父？
当朝丞相胤公的马车？
这可了不得……
谢安着实吃了一惊，但在望了望左右后，他又忽然疑惑问道，“车夫呢？不是说要出城么？”
“小女子不喜有闲杂人等跟着，叫他回去了！”
“你的意思是叫我驾车？”谢安摆出一脸的古怪之色。
此时长孙湘雨正准备弯腰钻入马车中，闻言转过头来，轻笑着说道，“不愿意的话，那就反过来咯，我来驾车，你到车厢内安稳坐着……”说着，她瞥了一眼谢安的脸色，故意用一副自怨自艾地语气说道，“反正奴家没有舞姐姐那般福气，没人疼爱，一路上风吹雨打，认了也就是了……”
谢安闻言苦笑不得，他哪里听不出长孙湘雨这是在话挤兑着他，忙不迭说道，“得得得，姑奶奶，您车厢内上座吧！”说着，他坐上马夫的位置。
见自己略施小计得逞，长孙湘雨有些小小的得意。
三月的风，吹在人脸上依旧略微有些寒冷，尽管披着长孙湘雨递给他的御寒斗篷，谢安依旧感觉浑身凉飕飕的。
马车咕噜噜地行驶着，待到了朝阳门时，长孙湘雨从马车内伸手递给谢安一块通行玉牌，上面刻着丞相府三个字，右下角还有两行小字。
说实话，谢安对于大周的字认得的不错，但是守城门的士卒一瞧见这块玉牌，便当即恭恭敬敬地驱散了城门口出入的百姓，以便于谢安这辆马车出城。
沿着长孙湘雨所指的方向，谢安驾着马车朝西而去，他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不过倒也不是很在意。
相比之下，谢安倒是更在意梁丘舞昨夜与他说的那些，想了想，他放缓了马车前进的速度，抬起右手敲了敲车厢。
“唔？”听到动静的长孙湘雨，在车厢内撩起帘子，露出她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
“呐，四年前的阻击外戎那场仗，是你指挥的吗？”
“……”长孙湘雨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退去，皱皱眉问道，“谁告诉你的？舞姐姐？”
“啊，”谢安没有回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她，说道，“她说，你以兵部的名义接管了那场仗的指挥调度，命令他们舍弃高阳……”说到这里，他愣了愣，因为他瞧见，长孙湘雨从车厢内钻了出来，坐在他身旁。
“她连这件事也告诉你了呀，看来她这些年一直很在意呢……”淡淡一笑，长孙湘雨瞥了一眼谢安，用令人捉摸不透的口吻问道，“你觉得我做错了么？”
谢安苦笑一声，挠挠头说道，“也不能说做错吧，至少从大局上说，你的计谋很毒辣、很高明，只是……”
“妇人之仁！”长孙湘雨哪里会猜不到谢安心中所想，闻言淡淡说道，“近百年来，草原一直对我大周虎视眈眈，每逢其部落中粮食不济，便组织军队前来我大周边境抢掠，被掠去的女子，非但受辱，还被迫为其生子，生不如死，更可恶的是，当那些孩子长大成人，他们依旧会继续父辈的恶行……而那时，数十个部落中的青壮男人组成军队攻我大周，倘若能将其尽歼，势必能与草原部落造成重创，甚至，能使其数十年不敢来犯我大周，用高阳区区八万百姓换我大周数十年边陲稳固，换我大周数万万子民之安生，何以做不得？”
“区区八万高阳百姓么……为达目的，你还真是不择手啊！”谢安闻言苦笑不止，长孙湘雨那份不同寻常的冷静给他的感受，远比吹在脸上的风更寒冷刺骨。
“这话可真是小家子气啊……”长孙湘雨淡淡一笑，讥讽道，“你以为东公府里的那个女人就没杀过人？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个女人在战场上所杀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地多！”
“舞？”
“嘛，若我是她的话，也不会告诉你……怎么可能告诉自己的夫婿，自己是一个双手沾染鲜血的人呢？你以为她的威名是来自于世代为将的梁丘家？错！相反地说，正是因为她，东公府梁丘家的名望才如日中天，[炎虎姬]这个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炎虎姬？”谢安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拉住了手中的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
瞥了一眼满脸愕然的谢安，长孙湘雨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低声笑道，“你还没有瞧见过吧，那个女人在战场上的模样，长发猩红、披甲浸血……别忘了，她可是从十万敌军中斩杀了外戎首领的人！——我记得你上次说，她比我好十万倍？哈！真是以五十步笑百步！”
“怎么可能……”尽管谢安这些日子也隐约猜测，自己那位正室多半是一位了不得的女人，但是没想到，竟然勇悍如斯。
望着谢安愕然的目光，长孙湘雨轻笑一声，淡淡讥讽道，“你先前之所以会那样想，无非就是她与你有了夫妻之实，爱屋及乌罢了……舞姐姐是不是说过，我很危险，叫你远离我？”
“呃，这个……”
“哼！我一猜就知道！”长孙湘雨冷哼一声，露出满脸嘲讽之色。
见此，谢安有些不渝，皱眉说道，“就算你说我偏袒她也好……至少，她不会像你那样，为了解闷，差点引发那么大的动乱！也不会像你一样，成天到晚地算计别人！”
“……”长孙湘雨闻言红唇微启，却无言以对，只是在过了良久后，她这才长长吐了口气，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幽幽说道，“谢安，当你发现周围的人都不如你聪明，仿佛鹤立鸡群、高高在上，你会有什么感受？”
“得意？骄傲？”谢安试探着回答道。
长孙湘雨闻言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还不够高！”
谢安闻言愣了愣，在沉思了一番后，试探说道，“孤独……么？”
“……”
下意识地，长孙湘雨转过头去，惊异不已地瞧着谢安，古怪说道，“似你这等凡人，竟然能体会到？”
谢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地说道，“长孙小姐，我觉得在一个无人的偏僻处，出言羞辱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哦！”说着，他比划了几个叫长孙湘雨颇为脸红的动作。
长孙湘雨闻言白了一眼谢安，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怯生生说道，“谢大哥好过分，辱了奴家清白不算，竟还要害奴家性命……”
不得不说，她那故作的娇弱，着实令谢安有些心猿意马，双目对视良久，终究是谢安坚持不住，没好气说道，“行了行了，别闹了，说吧，你到底来城外做什么？”
见谢安这么说，长孙湘雨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了，娇滴滴地说道，“谢大哥以为呢？或许，奴家这是给谢大哥一个侵犯奴家的机会也说不定哟！”
“……”谢安闻言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淡淡说道，“再不说实话，我可就回去了！”
“好啦！”长孙湘雨气恼地瞥了一眼谢安，闷闷不乐地说道，“你沿着河流往上去便是，到了地，我自会叫你停下！”
谢安无奈摇了摇头，一扬马鞭，继续驾驶着马车往西。
如此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长孙湘雨这才喊停，在谢安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她下了马车，走到河流旁，打量着四周。
“你在做什么？”谢安走了上前，见她紧紧裹着身上的那件袍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心中有些不忍，遂解下身上的御寒斗篷，披在她肩上。
“……”长孙湘雨回头望了一眼谢安，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又放弃，只是蹲下身抚摸着脚下的土地，时而又抓起些许土壤，在手中搓着。
或许别人不明白，但谢安可看得懂。
这个女人，在观察河流上中游地段的土质么？
谢安记得，自己昨日对她说过，某些河流之所以河堤坍毁，洪水泛滥，原因就在于河道两岸植被稀少，致使土壤酥松，经不起河道内水流的冲刷。
而如今，这个女人在验证自己所说的事么？
正如谢安所猜想的那样，长孙湘雨站起身来，望着他点头说道，“看来你昨日所说的，并非虚假之事……”
尽管理解她的用意，谢安亦不禁翻了翻白眼，为了验证他对她所说的话是否正确真实，就大老远地跑到这里观察……
真是受不了！
就在谢安暗自摇头之时，忽然，长孙湘雨轻轻搂住了他的右手，轻声笑道，“呐，谢大哥，奴家记得，谢大哥想帮九殿下成为皇储，对吧？”
望着长孙湘雨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谢安忽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他不动声色地撇开了长孙湘雨的搂抱，皱眉说道，“唔，怎么了……”
“既然如此，谢大哥每日无所事事的，这样好吗？”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错愕说道，“不是你说暂时别轻举妄动么？”
“凡人的智慧！”在谢安气得牙痒痒的目光下，长孙湘雨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叹息说道，“奴家只是叫九殿下别轻举妄动，又没说谢大哥，谢大哥依旧可以踏足仕途呀，还是说，谢大哥就甘愿做东公府入赘的女婿……当然了，以舞姐姐的地位，负担谢大哥日后所需，还是没问题的，只不过，若是传出去，不太好听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奴家只是觉得，以谢大哥的能力，每日呆在东公府无所事事，实在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正巧，过些日子朝廷礼部正准备在冀京举行会试，谢大哥难道就不想做些什么么？”
“会试？科举么？”谢安闻言微微皱了皱。
说实话，他不是没考虑过这条路，只是这条路走起来异常艰难，要经过乡试、会试两道关卡，只有从中脱颖而出，才能参加最后的殿试，如果运气好，被朝廷或者天子看中，就可以入朝为官。
但问题是，谢安连广陵郡的乡试都没有参加过，哪有什么资格参加冀京礼部主持的会试。
可能是猜到了谢安心中的为难之处，长孙湘雨咯咯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倘若是名额的问题，谢大哥大可放心，礼部尚书阮少舟，礼部侍郎颜賸，皆乃奴家祖父门生，其余官员，亦多蒙受我长孙家提携恩情，奴家要出入礼部官署，畅通无阻，至于给谢大哥一个会试的名额，只消在奴家祖父书桌那几张名单中添加几笔，易如反掌……”
“就算有了名额又如何……”谢安摇了摇头，有自知之明的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文采能被考官看中。
“谢大哥可真是愚钝！”长孙湘雨摇摇头，没好气地说道，“奴家不是说了么，会试的管考官，礼部尚书阮少舟、礼部侍郎颜賸，皆乃奴家祖父门生……”
“呃？你的意思是……”谢安惊愕莫名地望着长孙湘雨。
会试，那可是大周全国性质的考试啊，所有通过各郡乡试的才子都会集中到这里。
买通总监考官作弊，这可真是……
太疯狂了！
“为什么，你突然变得想帮我们了？”谢安怀疑地问道。
“嘻嘻，谁知道呢！——或许是奴家觉得这样比较有趣咯！”
“……”谢安皱眉望着长孙湘雨良久，他隐约察觉到，这个女人似乎又在算计着什么，他可不认为她平白无故会这么好心地帮他。
但是绞尽脑汁想来想去，谢安也想不出其中有诈，毕竟对于他而言，这着着实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谢大哥不必在意，应该说奴家还谢大哥一个人情……”说着，长孙湘雨扯了扯身上盖着的那件御寒斗篷，那可爱的模样，让谢安为之一愣。
“……总之，不管成与不成，都谢谢你了！”
“嘻嘻，谢大哥这话说的……”
望着她那乖巧、可爱的模样，谢安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这样乖巧、可爱的女人，怎么可能是长孙湘雨？怎么可能是那个险些连整个冀京化为战场的可怕女人？！
难道说，是自己误会她了？她其实是一个性格很好的女人？
难以置信地吐了口气，谢安好似想到了什么，从马车上车夫的位置，找出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长孙湘雨，说道，“先擦擦手吧，方才你的手抓过地上的泥土了吧？怪脏的……”
“已经擦干净了呀！”长孙湘雨摊开自己那双白洁的小手。
谢安愣住了，不解问道，“什么时候？”
“就在方才咯……”做了一个搂抱的动作，长孙湘雨咯咯笑着，钻入了车厢。
谢安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左臂，望见上边满是污泥的痕迹，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了一下。
“你这家伙……”

第三十三章 会试风波
当天的夜里，在与梁丘舞在榻上一决雌雄却败北之后，谢安将白昼间长孙湘雨对他所说的话告诉了她，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梁丘舞与伊伊，是如今他谢安最亲近的人。
“安，你是打算接受？”梁丘舞的神色，并不像谢安预想的那样欢喜。
“为什么不？”谢安一脸诧异地反问道。
“你将此事想地太简单了，”梁丘舞摇了摇头，一脸忧虑地劝道，“尽管我与她相知相识十余年，但她心中在想些什么，我依旧猜不透，我认为，此事必然有诈！”
“没有那么夸张吧，舞，她也就是心血来潮……”
“心血来潮？在科举之事上？安，我大周历年来对科举之事极为重视，似她这等以权谋私、徇私舞弊，日后被查出来，就算是她，也担待不起，那可是欺君之罪！——她为何不惜如此也要帮你到这份上，你就不好好想想么？”
“或许她就是闲着无聊咯！”谢安耸耸肩说道。
根据这两日与长孙湘雨的接触，逐渐也摸透了那个女人的性格，在他看来，长孙湘雨这个女人本心并不坏，错就错在她太聪明了。
别人知道的事，她知道；而她知道的事，别人却不一定知道。
时间一久，最初的优越感变成了对旁人的不屑一顾，不屑于周围的人沟通，犹如鹤立鸡群，虽高高在上，但更多的却是孤独与寂寞。
说白了，在谢安看来，长孙湘雨就是一个有极其高智慧的轻微抑郁症患者，而更糟糕的是，这个女人少有耐性，很容易会受到孤独与寂寞的影响，从而产生心理上的扭曲，以至于为了排解心中的压抑，而做出许多损人不利己的事。
而在平时，她也不过是一个有些臭屁的骄傲小丫头罢了，至少在谢安教授她那些常识的时候是，在谢安带她一同玩耍的时候是。
这份认识，使得谢安不禁有些可怜这个女人，可怜她错误地降生在大周，降生在一个男权至上、文化程度并不算高的封建国家，在这里，落后的知识体系完全无法满足她的兴趣，以至于让她产生了[世界不过如此]的消极心理，甚至因而走上一条歧路。
这是何等悲哀的事！
明明有着那般美丽动人的外表，明明有着那般超凡脱俗的智慧……
想到这里，谢安暗自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总之，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机遇……”说着，他好似注意到了梁丘舞的神色，疑惑问道，“你好像很不愉快？”
“愉快？”梁丘舞皱了皱眉，冷笑说道，“你觉得我应该为你感到高兴么？”
“为什么不？”谢安有些不解，轻轻搂住了怀中的女人，却见她一把挣脱了谢安的搂抱，在榻上坐起身来，皱眉说道，“安，还记得前些日子你刚入我东公府的时候么，那时，我曾打算替你安排仕途……”
“怎么生气了？”谢安讨好般抓住了她的手臂，却依旧被她不领情地甩开。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明白！”皱眉望着谢安，梁丘舞沉声说道，“当初你拒绝了我为你安排的仕途，说是依靠自己的能力入朝为官，但是如今呢，却接受了她替你安排的……还是用这种旁门左道的途径！——告诉我，为何？！”
“那不一样的……”谢安苦笑着说道。
“有何不一样的？——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是我很笨，是故，你解释的时候，莫要拐弯抹角的，有什么话就直接说，我倒是要听，这两者间，到底有什么不同的！”
“你……”望着梁丘舞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谢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说呀！”
“大半夜的说什么，不早了，早点睡吧……”谢安息事宁人般说道。
“说说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不许睡！”说话时，梁丘舞一把将谢安盖在身上的被子扯走了。
长长吐了口气，谢安没好气说道，“舞，你别太过分……”
“是谁过分？——我知道，我没有她长得漂亮，肤色没有她白皙，发色也没有……”
谢安知道自己这位正室一直以来就对异于其他女子的外貌颇为在意，甚至于隐约有些自卑，如今见她有意无意地扯到这方面，着实有些头疼，摇摇头说道，“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你别无理取闹……”
“那你就解释一下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女人语气强硬地说道。
说到底谢安也是吃软不吃硬的那类人，见梁丘舞如此苦苦相逼，心中火气也被撩了起来，坐起身来愠色说道，“想听？好，我告诉你！——原因就在于你是我的妻室，我不想借着你的地位与名望当官，明白了？！”
“……”梁丘舞脸上的怒意一滞，张了张嘴，犹豫说道，“那她……”
“她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她要帮我，我自然乐意接受，日后找个机会报答她也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抱歉，安，是我太激动了……”梁丘舞释然了，歉意地望着谢安。
“你明白了？”
“嗯……”
“谢天谢地……”
“不过我不认同！”
“啊？”
“我说，尽管我听懂了你的话，但是我不认同！——在科举之事上，以权谋私，徇私舞弊，此乃欺君之罪！——若是被人查出，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望着自己这位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般认真严肃的妻子，谢安无可奈何地揉了揉鼻梁，低声说道，“舞，别说地这么夸张，我告诉你，被查出来的，那才叫犯罪，查不出来，就什么事都没有……”
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愠怒，沉声斥道，“安，你总是满嘴歪理！”
“难道不是么？这世上以权谋私、徇私舞弊的事多了，包括各地方官员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巧立名目、强取豪夺，这些难道不是欺君、渎职重罪？——说句难听的，当初你要帮我安排仕途，难道就不是以权谋私么？”
“你！”梁丘舞闻言满脸怒色，气地浑身颤抖，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望着她那激愤的神色，谢安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了，忙补救说道，“舞，你什么都好，可是太正直了，你想守着你心中的原则底线，没有人会多说什么，但是，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再说了，世上不公正的事多了，你一个人，管得过来么？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不行么？”
梁丘舞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对，世上确实有太多的不公正的事，我也没有那个精力与时间去管……”
谢安闻言面色一喜，正要说话，却见面前的女人忽然面色一沉，正色说道，“然你乃我夫婿，只有你，我梁丘舞非管不可！——正如你说的，那长孙湘雨，并非你妻室，是故才会毫不在意地叫你行此旁门左道伎俩，但我是！——我宁可我的夫婿一世碌碌无为，也不想他借此等途径上位，入朝为官！”
“你……”
“安，人活一世，要行得正、站得直，无愧于天地！”
“舞，你别总是这样好不好？她向我保证过，礼部尚书、礼部侍郎都是她祖父的门生，其余官员，也多受她长孙家提携恩情，不会有人去追查这件事的，就一次，就一次，好吗？”
望着谢安恳求的目光，梁丘舞幽幽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你还是不明白，安，我不是怕你犯下这欺君之罪，而是怕你受那个女人摆布，她在想办法控制你，安！——只要你接受了，日后就有个把柄落在她手上……”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以她的智慧，要想控制我，会用更好的办法，而不是这种会牵连到她的事……”说着，谢安无奈地望了眼梁丘舞，没好气说道，“我知道你对她印象很差，我也是，但她这次真的是好意呢……”
“不！她就是在设法控制你！——她对与你所说的那些东西很感兴趣，是故想控制你，把你变成她的玩偶……”
谢安无力地摇了摇头，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直觉！”
“……”无奈地摇摇头，谢安抬起右手，说道，“好好好，我们先不谈论你的直觉是否准确……她想控制我，唔，好，那怎么不说，你也想控制我，让我受你摆布呢？”
“我没有！”
“没有么？每天落日必须回东公府的门禁是什么意思？出个门还要预先向你禀告又是怎么回事？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出去多长时间，你都要过问……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地方又去不得，你不只提醒我一两次了吧？”
“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误入歧途……”
“舞，我很感激你当初不计前嫌，也不计较身份与地位的差距，与我这一介平民成婚，并且，对我的照顾也是极为细致，只不过……我算是你丈夫吧？我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想当你要教育的对象，你完全没有必要替我安排所有的事，我有我自己的主观判断能力……”
“……”微微张着嘴，呆呆望着谢安良久，女人默默拿起榻旁的衣服，披在赤裸的身躯上，继而默默下了榻，朝着门口走去。
“你，你去哪……”谢安错愕问道。
“回房……”女人低声说道，语气听上去有些失落与失望。
望着她打开房门，正要离去，谢安张了张嘴，下意识唤道，“舞……”
女人回过头来，静静地望着谢安。
“我知道你其实不在意，但我真的不想，不想以后别人称呼我的时候，称呼我为，[梁丘舞的丈夫]……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在想法子算计我，这对于我来说，确实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深深注视着谢安良久，女人微启红唇，轻叹说道，“如你所愿，我，不会再管你了……”说着，她走出屋子，轻轻合上了房门。
那个笨女人，一定很失望吧……
独自一人躺在榻上，谢安暗暗叹了口气。
从次日开始，一连三天，谢安都没能与梁丘舞说上好几句，往往都是才一喊她，她便借故离开了，整日早出晚归的她，仿佛刻意避开谢安似的，就连晚上，也没有再过来，只是叫伊伊过来与谢安侍寝。
“小姐那日很伤心，奴家从未见小姐那般伤心过……安，小姐对你严厉，是因为她对你抱有很大期待……”在一天夜里，伊伊小心翼翼地对谢安说起。
谢安听闻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梁丘舞是一个好女人，他也知道，自己该去安慰她，道个歉，只不过，长孙湘雨抛出的香饵，对他而言实在太有诱惑力。
尽管他此前口口声声说要当大官，但是在冀京四处碰壁的经历叫他明白，若是没有强大的后台，想要在冀京立足、出人头地，那是相当艰难的。
他不想借助梁丘舞的权势上位，只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算是身为男人那可怜的一点自尊吧。
“伊伊姐，你替我先向舞传句话，待会试之后，我再去向她道歉……”
对伊伊说出了这番话，次日，谢安便搬离了东公府，他没有回安乐王府，而是用自己积攒的那几十两银子，外加李寿赞助的百余两银子，在距离东公府不远的地方，购置了一间民居。
毕竟，他要以广陵人谢安的身份参加会试，而不是安乐王府的书童，亦或是东公府的女婿。
就这样，一晃眼到了三月二十七日，也就是会试的前一日……

第三十四章 会试前夕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天尚且蒙蒙亮，半睡半醒的谢安便听见屋子里有些悉悉索索的动静，时而隐约还有一些翻箱倒柜的声音。
进贼了？
悠哉悠哉躺在土炕上，谢安翻了个身，睁着朦胧的眼睛瞅了一眼屋内的黑影，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这位英雄好汉，你也忒不长眼了，就我这屋子，你能偷到什么？——嘛，算了，你继续翻吧，哦，对了，点灯找！还有，翻的时候最好小声点，我还要再睡一会，要是能翻出些许碎银、铜钱来，回头咱哥俩到酒馆喝一杯……”说着，他迷迷糊糊地又了过去。
他没有注意到，屋内那个黑影走到他土炕旁，望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似谢安这等懒散的人，当初在东公府被梁丘舞管着的时候还好一些，眼下独自一人居住，这老毛病又犯了，直到日上三竿，他这才幽幽转醒。
尚未睁眼，谢安便闻到屋内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他下意识地坐起身来，恰巧望见伊伊正端着一盘菜，从屋外走进来。
“伊伊姐？”谢安眼睛一亮，欢喜地唤道。
伊伊闻言俏脸一红，嗔喜地望了一眼谢安，将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继而走过来帮着谢安穿衣，口中责怪道，“安，你也太懒散了，换下的衣服就那样堆在角落，也不怕发霉长了虫子……”
“嘿！”谢安尴尬地笑了笑，继而问道，“你怎么来了？”
“奴家来瞧瞧你过得如何，顺便，替你带些衣服、被褥来，”说着，伊伊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其实呀，是小姐叫奴家来的，不过嘱咐小姐不让奴家说……”
“舞？”
“嗯！——安，你不知道，起初两日，小姐还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是故，奴家也不好过来，不过昨日，奴家瞧得出，小姐也渐渐变得不太放心了，是故，小姐暗中叫奴家来瞧瞧你，看看你有何需要……”
“要说需要什么的话，那就是你咯！”不闻女色已有四天的谢安，忍不住抱住伊伊调戏起来。
“哎呀……”即便是已立下名分，且有了几次夫妻之实，伊伊依然被谢安弄得面红耳赤，强忍着羞涩说道，“别，别闹了，先用饭吧，待会凉了……”
“也对！”谢安点点头，放开伊伊，坐到桌旁，拿起筷子便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赞道，“不错不错，伊伊，是你做的么？”
他着实有些惊讶，毕竟他从未见伊伊亲手做过什么菜，不过想想，她从小被东公府收养，接受厨艺、女红等一系列的教导，能做出这样美味的菜来，也不是一件值得稀奇的事。
“喜欢就好，”伊伊甜蜜一笑，替谢安盛了一碗饭递给他，随即纳闷问道，“安，说起来，奴家方才前前后后找过，你这屋子里，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害得我还再回府一趟，将厨灶所需的那些东西带了来……奴家很纳闷，安，你平日里究竟是如何做饭做菜的呢？”
“根本不做，”狼吞虎咽地消灭着桌上的饭菜，谢安耸耸肩说道，“饿了的时候，就当李寿那里蹭饭，顺便收刮点银子来，今天若不是你来，我还得找他去！”
“你呀……”伊伊哭笑不得摇了摇头，继而轻声说道，“我这次来，替你带了一些日常所需的东西，还叫府上的下人帮忙搬来几个放置衣物的柜子，衣物我都帮你放好了……”
“呃？刚才翻箱倒柜的人，是你啊？”谢安愣了愣，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贼呢！”
“你还说，”没好气地望着谢安，伊伊嘟着嘴说道，“人家这边帮你收拾屋子，你熟睡不说，还说人家是不长眼的贼……”
“好了好了，别生气，那不是睡得迷迷糊糊嘛！”谢安握起伊伊的手，一番甜言蜜语哄着，只将这位美人儿哄地心中欢喜不已。
虽说伊伊此前在东公府已用过饭，不过碍于谢安一直劝说，她勉为其难地陪着用了些许。
用完饭之后，伊伊稍作收拾了一番，继而望着谢安问道，“安，这些日子，长孙小姐可曾来找过你？”
谢安闻言苦笑一声，说起来，他那日打定主意暂时搬出东公府，自己找房子居住的时候，可没通知长孙湘雨，结果当天，她依然找到了谢安，不得不承认，丞相府追查人的效率，丝毫不比卫尉署逊色，冀京有什么风吹草动，有难以逃过其眼线。
“为什么要问这个？”谢安好奇问道。
伊伊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忽然，她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对呀，为何要问起此事呢？小女子也想知道呢！”
伊伊面色一惊，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却见长孙湘雨正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湘雨姐……”伊伊慌忙唤道。
“呵，”长孙湘雨轻笑一声，径直走到桌旁，在环顾了一眼屋内的摆设后，淡淡说道，“我就说嘛，舞姐姐叫你来，是不是怕奴家不怀好意，将她的男人拐走呀？——哦，对了，说起来，这家伙也是你的男人呢！伊伊啊，平日里瞧你挺乖巧的，不想却是……咯咯，总归是到了嫁人的年纪么？想男人了？”
“……”听着长孙湘雨那冷嘲热讽，伊伊低着头，满脸羞红，一言不发。
倒是谢安看不下去了，皱眉说道，“你别太过分啊！”
长孙湘雨闻言有些不悦，皱眉说道，“我不过是瞧不惯她在背后议论我，你心急什么？”
谢安翻了翻白眼，也不去理睬她，拍拍伊伊的小手轻声安慰道，“伊伊姐，没事的……”
“伊、伊伊姐？”还不待伊伊有何表示，反倒是长孙湘雨闻言面露惊色，抬手指了指伊伊，诧异地望着谢安说道，“你……你叫她伊伊姐？她不过是一侍妾……”
说实话，谢安起初有些尴尬，毕竟那称呼他只是在无人的时候取悦伊伊用的，可是一听到长孙湘雨后面那句，他便深深皱紧了双眉。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的几分不满之色，长孙湘雨愣了愣，继而咯咯笑道，“谢大哥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儿呢……不对！”
“不对？什么不对？”见这个女人突然面色大变，谢安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你叫她伊伊姐，我叫你谢大哥，这样一来，她地位岂不是比我还要高了？”
“你……莫名其妙！”谢安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闻言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还说我莫名其妙？”坐在桌旁的凳子上，长孙湘雨小手一拍桌子，似撒娇似耍泼地说道，“我不管，你也要那样叫我！”
“湘雨姐？”在旁，伊伊有些愕然地瞧着长孙湘雨，仿佛有些不认得她，没想到她抬手指了指伊伊，赌气说道，“就像她这样的！”
望着长孙湘雨那一副赌气的表情，谢安无语地摇了摇头。
“好好好，湘雨姐，满意了吧？”
“嘻嘻，乖……”长孙湘雨满脸欢喜之色，继而从袖口中掏出一块竹牌，笑嘻嘻说道，“你看姐姐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着，将手中的竹牌放在谢安手心。
“这是……”谢安眼睛一亮，因为他望见那块竹牌上分明写着一行小字。
[广陵举子，谢安。]
在其右下角，则是天干地支之类的编号。
“不会是假的吧？”谢安有些怀疑地问道。
“瞧你那样儿！”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没好气地说道，“这可是奴家……哦，这可是姐姐今日特地去礼部替你领来的，怎么可能作假？”
“那可真是谢谢了……”捧着手中这块牌子，谢安有些激动。
“眼下谢，还太早了，嘻嘻……”略有些得意地笑了笑，长孙湘雨继而转头望了一眼伊伊，脸上隐约露出几分戏谑笑意，说道，“伊伊，方才你问起我的事，咯咯，是不是舞姐姐叫你问的？”
“不是，是奴婢多嘴……”伊伊连连摇头，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
“你无不无聊啊！”谢安皱眉白了一眼长孙湘雨，安慰着伊伊。
“就是无聊才问嘛！”长孙湘雨撇撇嘴，继而咯咯笑道，“安弟弟，看来舞姐姐对你挺上心的嘛，生怕姐姐将你拐跑了……”
安弟弟……
拜托！
谢安闻言浑身一阵冷颤，没好气说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另外，少说舞的不是，她人很好，就是……”
“就是什么呀？”长孙湘雨笑嘻嘻问道。
谢安犹豫了一下，颇有些郁闷地说道，“就是管得太严厉了，感觉我不是她丈夫，而是她孩子似的……”
“孩子……”长孙湘雨闻言忍俊不禁，用手中的折扇掩着嘴，止不住地笑了起来，直到谢安脸上不渝的表情越来越明显，她这才逐渐收起笑意，轻笑着说道，“呐，舞姐姐本来就是做事细致的人，似你等懒散，她瞧得过去才怪！——更别说你还背着她到城里的青楼吃酒，与里面的女子亲亲我我，奴家真是纳闷，舞姐姐那日怎么就没有当场斩了你呢！”
“喂喂喂……”谢安一脸郁闷地说道。
“算好的了，”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撇撇嘴，略带讥讽地说道，“我派人调查过你的事，你这人，就是缺管教，舞姐姐这般，还算是轻的，倘若你是我夫婿，我可不会叫你这般好过！——死，都算轻的！”
“谢天谢地！”拍着胸口，谢安露出一副侥幸的表情。
长孙湘雨愣了愣，似乎有些不解，待她明白过来后，俏脸上浮现出几分不渝，皱眉说道，“谢安，你什么意思？——奴家好心帮你一个大忙，你竟然还敢说这等话？”
“我不是谢过你了么？”
“一声谢谢就完事了？——呸！不就是嘴皮子的劲么？我还给你……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喂喂喂，别把咽到肚子里的东西再吐出来啊，真恶心！”
“你……”气愤地瞪着谢安良久，长孙湘雨忽然咯咯咯笑了起来，笑地直不起腰，带着幽怨的口吻说道，“谢大哥，真是的，那能这般伤奴家的心……”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谢安故意露出一副不解之色。
“……”
另外一边，听着他俩那仿佛天马行空般的对话，伊伊愣是摸不着头脑，更别说插嘴，她不明白，何以谢安与长孙湘雨却能够听懂那乱糟糟、毫无头绪的对话。
忽然，伊伊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她隐约感觉，今日的长孙湘雨，似乎并不像平日那样，让人从心底感到畏惧，无论是生气还是高兴，都仿佛是出自真心，而不似以往那般做作……
难道……
好似想到了什么，伊伊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互相讥讽的谢安与长孙湘雨。
正如伊伊所想的，今日的长孙湘雨，与以往略微有些不同……
唔，应该说，在谢安面前的她，与以往有些不同。
她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因为面前这个男人，能够听得懂她的话，无论是讥讽、还是她故意为之的玩笑，他都能听得懂，甚至于，他所说的话，也同样暗藏玄机，这让她感到十分高兴。
虽然根据府上下人调查，这个叫做谢安的男人有着太多太多的缺点，比如为人懒散，贪财，好色，但是他的才华也同样不容小觑……
“明日卯时，带着这块竹牌去太常寺报道，对了，这把扇子你拿着，到了考席之后，将其摆在案上，自有人关照你！”说着，长孙湘雨将手中那把碧玉为骨的纸扇放在桌上。
“信物么？”谢安拿过那把精致而古朴的纸扇，他这才发现，这把纸扇那碧玉做成的扇骨润滑发亮，显然已有些年头。
见谢安毫不在意地把玩着，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带着几分愠色说道，“别给我弄坏了，否认，我决然饶不了你！”
“呃，很珍贵的东西么？”谢安错愕问道。
长孙湘雨闻言犹豫了一下，长长叹道，“此乃家母生前所用之物，也是她唯一一件配得上本小姐的东西……”尽管她的话，依旧是那般自命不凡，但不知为何，谢安却从中听出了浓浓的哀伤。
“这么珍贵的东西……”
或许是瞧见了谢安想要还给来的举动，长孙湘雨摇了摇头，平声静气地说道，“我常年带着这把扇子出入礼部，礼部的人都认得它，会试的时候，你拿着它，礼部的官员自然会明白，你是我长孙湘雨的人……”
这么说不合适吧？
谢安闻言苦笑一声，不过他也看得出来，此刻的长孙湘雨，心情似乎很糟糕，是故，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点头说道，“我会好好保管的！”
“保管？”长孙湘雨闻言秀眉一挑，毫不客气地说道，“谁叫你保管了，会试之后就给我还回来！——要是不慎损坏了些许，你自己看着办吧！”
“得得得，要是碰坏了，我提头去见你，行了吧？”谢安没好气地说道。
“哼！”长孙湘雨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望了一眼手中的折扇，谢安忍不住说出了困扰了他许久的疑惑。
“呐，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谎言就谢谢了，我要听实话！”
在谢安与伊伊关切注视的目光下，长孙湘雨缓缓站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能站地多高……”
“多高？”谢安不解地望着长孙湘雨离去的背影，继而玩笑般说道，“小心把你长孙家都扯下来哟！”
“长孙家啊……其中包括我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淡淡问道，不知为何，她的眼神有些认真。
开个玩笑，不至于这样吧？
显然，谢安没有弄懂长孙湘雨脸上表情所代表的含义，闻言挠挠头，含糊说道，“应该吧，你不也姓长孙么……”
“哦，这样啊……”长孙湘雨轻笑一声，继而摇了摇头，径直离开了。
“你做不到的，至少眼下还做不到……等你能站得更高的时候，再来说这句话吧！——要站得更高，谢安，更高……”
更高？
是指官职？还是地位？
谢安不解地摇了摇头，他隐约感觉，长孙湘雨所指的，并不只是单纯的官职或者地位……

第三十五章 会试（一）
会试的那一日，谢安早早便来到了会试的考场，太常寺。
这是一座隶属于礼部的官署，粗略目测，这太常寺单论占地，规模甚至比东公府还要巨大，但即便如此，这太常寺外的街道上亦聚满了人群，简直可以说是将偌大的府邸门阶围得水泄不通。
毋庸置疑，这些便是大周今年赶赴冀京赶考的举人，那都是通过了各地乡试的饱学之士，混在他们当中，谢安略微感觉有些心虚。
由于时辰未到，等候在这里的考生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谈天说笑，借此缓解考试前心中的紧张，毕竟在这里的，大多也只是十六七岁到二十五六这一辈的年轻人，心理素质并不是很坚韧。
要知道会试，那可是[龙门]啊，天下才子寒窗苦读数年，甚至是十数年，所为的，难道不是想跨过这一道龙门，化锦鲤为游龙，龙御在天么？
成，则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不成，则锦绣前程皆成泡影，白费数年、十数年寒窗苦读的辛劳。
如此，也难怪这些考生学子如此焦虑，他们的这份焦虑忧愁，甚至影响到了谢安，要知道他此前来的时候感觉挺轻松的，毕竟他有着长孙湘雨的承诺，但眼下一到会场，周围那紧张的气氛，却叫谢安感觉自己又仿佛回到了高考的年代……
真是做什么的都有啊！
心中暗暗感慨了一句，谢安环首打量着四周，捕捉着那些颇为好笑的景象。
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树下，坐着一位学子，只见此人正疯狂地向自己嘴里塞馒头……
啊啊，一旦心情紧张就暴饮暴食的类型呢！
谢安耸耸肩，转首望向自己的左侧，哂笑望着那位捧着书卷，摇头晃脑念书的学子。
喂，兄弟，拿反了……
无语地摇了摇头，谢安又望向自己的右侧，他看到在自己右侧的那一刻大树下，有一位学子正襟危坐，闭着眼睛养精蓄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昨晚一定紧张得睡不着吧？真是辛苦你了，趁着还没开始，歇会吧……
望着那位学子那一圈浓浓黑眼圈，谢安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周的学子心里素质完全不行嘛，这种小场面……
“咣咣咣！”
就在谢安暗自取笑那些学子的紧张感时，忽然，府邸门前三声铜锣响罢，惊得谢安险些将手中攥着的那把折扇丢了出去……
好险好险……
这要是不小心摔坏了，自己也别参加什么会试了，直接逃命去好了！
在脑海中模拟长孙湘雨震怒时的模样，谢安咽了咽唾沫，抓紧了手中的折扇。
“嗡……”太常寺的府门缓缓敞开，十几位身穿朝服的朝廷命官从里面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大帮的衙役，整整数十人。
顿时，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门阶，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站在最当中的，是一位年纪在三十上下、较为年轻的官员，只见他拱手抱拳朝着面前的人群微微行了一礼，沉声说道，“本府乃礼部尚书阮少舟，奉天子之名，主持这三年一度的春闱，并作为此次会试的主监考官……此次会试，因考生众多，是故分三场，每场分三日，与往年考题类似，第一日考四书文，第二日考五言八韵诗以及五经文，第三日策问……那么，报到名字的考生请到阶上来，待我礼部官吏搜查一番，若无携带任何可用于舞弊的纸条、书卷，便可入府应试！——若是没有叫到名的，待下一场再来！——陈歆？点名！”说着，他望了一眼身旁的官员。
“是！”
在台阶下众考生屏着呼吸的观望下，那位叫做陈歆的礼部官员从门口的书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本子，点着名喊道，“渤海郡举人，唐程！——在不在？”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一位衣冠楚楚的学子，紧走几步来到台阶上，他手中拎着一只篮子，里面放着笔墨、白稿、镇纸、毛巾，以及七八个馒头，不出意外的话，那将会是他这些天的食粮。
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竹牌递给那位官员，口中恭敬说道，“学生正是渤海学子唐程！”他递过去的那块竹牌，与长孙湘雨给谢安的那块一模一样。
陈歆点点头，目视了一眼周围的官员，当即便有一位官员以及两名衙役上前，非但搜了身，还仔仔细细检查着那学子所携带的东西，甚至连那位学子篮子的馒头都一只只掰开看过。
一番检查之后，见这位叫做唐程的学子并没有携带什么违禁的东西，陈歆点点头，拿起毛笔在手中的名册簿上够了一笔，淡淡说道，“甲子一十六号！”
那位再次拱手朝着众位礼部官员拜了拜，继而拿起自己的篮子，进入了考场。
紧接着，陆陆续续的，第二位、第三位考生也在搜身完毕后进入了考场之内。
忽然，那位官员喊道，“广陵郡，谢安！”
正在人群中探头探脑的谢安闻言一惊，慌忙拎着自己手中的饭盒以及文具箱子走了过去，学着前面那些学子的样，放下手中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朝诸位礼部官员行了一礼，沉声说道，“学生广陵谢安！”
“……”手捧名册的陈歆上下打量着谢安，点了点头，淡淡说道，“牌子带来了么？”
“在这里，大人请过目！”说着，谢安便将长孙湘雨交给他的那块牌子递了上去。
“唔！”见确实是礼部监制，陈歆点了点头，说道，“为防携私舞弊，本官要检查一下你所带的东西……”
“是！”
首先被检查的，便是那只做工精美、雕琢细致的篮子，但见顶层的盖子被打开后，里面上下有序地摆着三个小屉，第一个小屉，摆着一盘脆香的烧鸡，整整一只；第二个小屉，则是一盘切牛肉，足足一大盘；至于第三个小屉中，则又是一盘白切鸡肉，此外还有一双筷子，一只酒盅，以及三小壶的酒。
“哈哈哈，这家伙搞什么？”
“这家伙打算来太常府踏青么？”注意到这里情况的学子哄堂大笑，即便是有些礼部官员，亦是摇头轻笑不已，只笑得谢安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伊伊姐，太过了啊……
苦笑一声，谢安转头望向一直站在旁边观瞧的礼部尚书阮少舟，哂笑着说道，“大人，呃，会试，不曾规定应试学生的菜饭要求吧？对吧？”
“……”阮少舟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心中暗自说道，以往的考生来到太常寺，大多都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家伙倒是好……
“嗯，朝廷对此并无相应限制！”阮少舟淡淡说了一句，走过来拿起一根筷子，在每一盘菜中都戳了几下，以确定内中是否藏有东西，继而瞥了一眼从旁的官员，叫他们打开了谢安摆放笔墨的文具箱子。
期间，谢安在心中暗暗祈祷，毕竟这是箱子，也是伊伊替他准备的……
当文具箱的盖子被打开的时候，谢安忍不住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见里面只放着笔墨、毛巾之类的应用之物，谢安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却见其中一名礼部官员疑惑地打量了箱子的内壁与外壁，继而皱眉说道，“有暗格！”说着他的手在盒子的边缘摸了一阵，忽然听到咔嚓一声，仿佛是什么机关被触动的声音。
瞥了一眼神色大变的谢安，那位礼部官员双手捧起了箱子的上层，露出了箱子的下半层。
当时，在场所有的人都傻眼了，继而再一次哄笑出声，因为他们瞧见，这只箱子的暗格中，竟然摆着一盘红烧蹄髈，虽说已经凉了，但依旧是香气扑鼻。
“……”即便是那位礼部尚书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瞥了一眼谢安，带着几分揶揄说道，“你，真是来应试的么？”
“是啊是啊……”满头冷汗的谢安连连点头不止，随即好似又想到什么，连忙补充道，“学生饭量……稍大，家中贤妻怕学生饿着，是故……见笑，见笑！”
“呵呵！”礼部尚书阮少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挥挥手叫下属给谢安搜身，当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他忽然望见了谢安抓在右手的那柄碧玉为骨的折扇。
深深瞧了一眼谢安，他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丞相府——
就在谢安暗自为了自己那甲字二五零号的编号感到气闷时，大周当朝丞相胤公，正在书房皱眉望着手中的一卷名册。
[广陵举子，谢安……]
望着名册簿最后一页最后一行的会试考生名字，胤公眼中尽是疑惑之色。
“怎么回事？前些日子粗略一观，不记得有这个人啊……”心下疑惑的胤公低下头仔细对照笔迹，却发现，那正是自己的笔迹。
“难道是老夫记错了？唉，到底是老迈无用了……”胤公捋了捋自己的白须，苦笑着摇了摇头。
忽然，胤公面色微变，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当即唤来平日负责打扫书房的下人，皱眉问道，“老夫不在时，可有人进来过此书房？”
“启禀老爷，小小姐来过，好似在老爷书桌上翻找什么，当时小的只是远远望了几眼，是故不曾看着真切……”
“湘雨？”胤公愣了愣，继而眼珠微转，捋须轻笑说道，“好在老夫先前瞧过一遍，否则险些被那个小丫头给骗了……呵呵，不过话说回来，竟能将老夫的字迹模仿得这般神似，做到以假乱真，实在是匪夷所思！”
赞叹一声，胤公低下头，默默望着那最后一行的考生名字，古井不波般的神色，瞧不出丝毫端倪。

第三十六章 会试（二）
会试的头一日，考的是四书文。
所谓的四书文，指的就是用四书范围内的段落、句子作为题目，考验学子的才学。
何为四书？
即《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本书，出题的考官，往往都是从中任意摘取一段文字、甚至是寥寥数字，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提示，借此来考验学子对四书的精熟程度。
四书文，又叫做代圣人立言，顾名思义，就是要用孔子、孟子的语气说话文章。
与其他诗词歌赋等文学体裁不同，四书文的框架限定地死死的，文章需严格照着[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八个部分来写，在后四股的四个部分中，每个部分需要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也就是对子，要求平仄对仗。
是故，四书文又称之为八股文。
最苛刻的是，文中所用到的词语、典故，都需要是能在经书中，或者是在史记中能找到的，不能自己胡编乱造，不得描述风花雪月。
总之，是非常枯燥乏味，几乎没有什么可读性的文章，但是反过来说，却也可以借此考验学子对四书的理解与熟悉程度。
而眼下，谢安所碰到的第一场，便是这四书文。
题目很简单，只是一句话。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句话前前后后也不过二十个字，但是谢安却足足盯着看了有一刻时辰。
子，谢安知道，这指的是孔子，而颜渊，虽说不太熟悉，但也知道是孔子的学生，总之，这是一句孔子对自己学生颜渊所说的一句话。
既然是孔子的话了，那必然是出自《论语》，至于是其中的什么篇章，讲述的又是什么典故，谢安就无能为力了。
若是像高考一样的考场，谢安或许还能趁着考官不注意偷偷张望一下其他学生的答案，毕竟据长孙湘雨所说，礼部内的官员，基本上都是属于长孙家一派的官员，礼部的尚书与侍郎，甚至还是长孙湘雨祖父、当今丞相胤公的学生，想来有了长孙湘雨的关照，这些礼部的官员多少会照顾一下谢安。
这叫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但问题是，眼下他所在的考场，那可是独间，四面有三面是密不通风的墙，连个窗户都没有，门方向的这一面，这是一排低矮的木板，模样跟谢安在东公府看到的马厩似的。
更糟糕的是，整个屋子非但小地可怜，还黑漆漆的，大白天的竟然还要点蜡烛。
而且，屋内的设置也简陋地可怜，只有一张破书桌、一条破凳子，还有一张不知道能不能睡人的木板床榻，渗人的是，连一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非但脏，而且还散发着一股不知什么味道的臭味。
直到眼下，谢安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一说要去会试，伊伊便露出那样担忧、忧虑的神色。
还是那个小妮子贴心……
回忆着与伊伊的平日里亲昵，谢安右手拄着脸颊坐在考桌后，想到精彩处，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说起来，按照真实的年龄算，其实谢安要比伊伊大三岁，但自从那次谢安也不知是玩笑还是单纯为了取悦伊伊，叫了几声伊伊姐后，他忽然奇怪地发现，伊伊好似确实要比他以及梁丘舞成熟许多。
谢安不明白，不明白究竟是自己的心理也跟着外表退化了呢，还是说，这有钱世家的女子，就是要比后世更成熟、更知性。
现在想想，伊伊确实也挺辛苦的，要照顾自家小姐梁丘舞，要照顾他谢安，还要打理东公府的一切，作为一位侍妾而言，她实在是太优秀了。
嗯，皮肤也柔滑细腻……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精彩处，谢安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忍不住在凹凸不平的桌面上微微滑动，仿佛那就是伊伊那娇嫩的肌肤。
忽然，谢安微眯的眼睛睁大了。
不好不好！
怎么想到那方面去了？
在事关仕途的考场想入非非，自己也算是有能耐了……
唔，再看看题目……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摇头晃脑低声念了一遍，谢安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起字来。
子谓颜渊曰……
这个简单，孔子对颜渊说。
用之则行……
这个……
左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谢安沉吟一下，继而提笔在纸上书写。
用它就可以……
不对，是用得到的东西就行得通……
舍之则藏？
唔，用不着的东西就藏起来……
惟我与尔有是夫？
只有我跟你……
有是夫？
这啥意思？
写到中途顿了笔，谢安皱眉思量着。
有是夫……
有的是夫人？
是在向自己的学生炫耀自己老婆多？
不对不对，孔子好歹是圣人，没道理会与自己的学生这么不正经。
有是夫……
[有]，应该是拥有的意思了，这个[是]，应该是认定、断定、承受的意思，这个[夫]呢……
对了！
夫就是大丈夫啊，这笨啊！
惟我与尔有是夫，就是说，只有你和我是拥有大丈夫气概的人！
对！这样才气魄嘛！
自以为得意地点了点头，谢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所写的，稍加润色，继而默默念叨。
“孔子对颜渊说，用得到的东西就是行得通，用不着的东西就要藏起来，明白这个道理的你和我，才算是整个天下拥有大丈夫气概的人！”
嗯，很有气势！
只不过，感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是自己翻译错了？
没错啊，确实是按着以前学校里所教的东西翻译的呀……
嘛，大概意思就是这样了！
随手将毛笔放置在一旁，谢安咂了咂嘴，将伊伊特意给他准备的几道菜都端了出来，摆在考桌上，又从箱子里拿出酒壶、酒杯还有筷子，随即望着桌上的菜肴搓了搓手。
翻译这种古文真是费脑子啊……
心中暗暗感慨了一句，谢安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嗅了嗅酒香后，将其一口饮尽。
突然，他眼睛一亮。
青液坊的酒！
伊伊就是贴心啊，连自己爱喝什么作坊的酒都知道，真是好媳妇……
心中连连称赞了几句，谢安就着桌上的美味佳肴，没心没肺地，美滋滋地吃喝起来。
他根本不会明白，这场四书文的考试，根本就不是叫他翻译孔子所说的话，而是沿着话中的含义，写一篇论述文，更要命的是，他连翻译都翻译错了……
作为题目的那句话，乃是出自《论语》的《述而》篇，虽说确实是孔子对他的学生颜渊所说的话，但其中的意思，却不像谢安所写的那样，甚至于，大相径庭。
原文的意思是，[当国家用你的时候，你就按照自己的主张施展才能去推行种种设想，国家不用你的时候，你就把自己的主张、设想收起来。能够自然坦率做到这一点的，看来只有我和你有这点修养与作风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当太常寺其他应试的考生正咬牙凝眉、苦思文章时，谢安正美滋滋地吃着酒，吃着珍馐美味，以至于当担任总考官的礼部尚书阮少舟带着两个人例行巡视整个考场而经过谢安那一间考舍时，一时间甚至有些傻眼。
开考才不过大半个时辰，其余考子仍在苦思文章，这个家伙……
想到这里，阮少舟吩咐两个手下官员呆在原地，自己则走入了谢安那一间考舍。
此时谢安正低着头捧着那只红烧蹄髈猛啃，忽然感觉眼前光线一暗，下意识地抬起头，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面前竟站着一位大人物，慌忙放下蹄髈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擦嘴和衣袖，讪讪说道，“大……大人好，不不，学生谢安，拜见阮尚书！”
说是，谢安偷偷抬起头，见眼前这位礼部尚书用诡异的目光望着他考桌上的一盘盘美食，心中也是尴尬，小声问道，“大人吃过了么？”
“唔？”阮少舟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闻言一愣，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抱歉，本府方才一时走神，不曾听闻你所言，你方才说什么？”他的语气很平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般的感受。
“学生问，大人吃过了么？要是没有……呃，如果大人不嫌弃的话……”说着，谢安指了指桌上的酒菜。
望了一眼那只到处是牙印齿痕的红烧蹄髈，阮少舟轻笑着摇了摇头，温文儒雅地说道，“客气了，本府乃此次会试监考官员，需不时巡查各个考舍，谢学子的好意，本府心领了……”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瞥见了桌上的那柄折扇，那柄对他来说，甚至是对整个礼部来说都非常熟悉的折扇。
“不介意的话，可否叫本府瞧瞧这扇子……”阮少舟不动声色地问道。
此时的谢安，其实早已忘记了那柄被他当成镇纸用的折扇，闻言一愣，继而才回想起那柄扇子的主要用途，用满是油腻的手将折扇拿起来递给了阮少舟，连连说道，“请大人过目！”
阮少舟接过折扇，小心翼翼地打开，即便是他早已有所猜到，但当真正瞧见这柄折扇时，他的目光依然忍不住微微一颤。
果然，这是那一位的扇子……
这么说，这广陵谢安，就是那一位暗中叫我礼部偏袒的人么？
上下打量了几眼谢安，阮少舟轻轻合上折扇，待见到折扇上那碧玉所制的骨架上沾着些许油腻，他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继而将折扇递还给了谢安。
“果然是宝贝，谢学子且收好了……”
“是是……”
将手中的折扇递还给了谢安，阮少舟眼睛一瞥，忽而瞥见了谢安那份写着字的考卷，下意识地，他拿了起来，粗略一观。
不得不说，谢安的考卷，给了这位礼部尚书太大的震撼，当望见那考卷上所书写的字时，阮少舟心中哭笑不得。
要是没有长孙湘雨早前的关照，他真想给谢安批一个[狗屁不通、亵渎圣人]的评语。
望了望谢安，又望了望手中的考卷，再望望谢安，再望望手中的考卷，如此反复数次，阮少舟这才将手中的考卷放回原处。
“好，好……观点奇特，文笔也是……与众不同！”
勉强赞了几句，阮少舟走出了谢安的考舍。
原来如此……
长孙小姐多半知道这谢安的本事，是故才提前知会我礼部，只不过，似此等胸无点墨的家伙，长孙小姐何以会如此关照他？
罢了，此事暂且不论，似那谢安那等学识、文采，要通过这头一日的会试，简直就是难如登天，这样一来，长孙小姐那里……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紧要之事，阮少舟的额头微微渗出一层汗珠，回顾左右官员说道，“你二人待本府巡视考场……”
“大人有何事？”那两位礼部官员诧异问道，可能是他们尚未意识到谢安便是长孙湘雨叫他们礼部暗中关照的人，也可能是这两人官阶较低，并不清楚这整件事。
“本府只是稍感不适，回总舍歇息一会，你二人且去巡视考场吧！”
“是！”两位官员拱手领命。
望了一眼那二人离去的背影，阮少舟一挥衣袖，急急忙忙来到大常寺的偏厅，待吩咐左右取来笔墨后，喝退从旁众人，埋首在书案后挥笔疾书，就着此次考题，张张洒洒地抒写起来。
其用意，不言而喻。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也。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故特谓之曰：毕生阅历，只一二途以听人分取焉，而求可以不穷于其际者，往往而鲜也。迨于有可以自信之矣。而或独得而无与共，独处而无与言。此意其托之寤自适耶，而吾今幸有以语尔也……”
就在谢安悠然自得地在考舍吃喝之时，礼部尚书阮少舟，这位早些年前殿试的状元，正挥笔疾书，替他书写着这一场考试的答文。

第三十七章 会试（三）
由于是怕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所以，在应试的考生一旦进入太常寺这会试场所后，若无重大突发事件，是绝对不可以离开考舍的，无论是什么身份的学子，都必须在那大小如何茅厕般的考舍住上三天，直到三轮考试结束。
当然了，里面的考生无法出来，但是外面的人却可以进去，毕竟这次的考生中，也有好一些出生于冀京，有的甚至是冀京名门世家的公子，虽说不像谢安那样没心没肺地在考场大吃大喝，不过当日的应用饭食，其家人还是会叫人准备妥当，而至于那些从外乡赶到冀京考试的学子就要相对难过一些。
不过倒也不至于饿死于考场，毕竟礼部一清早便已分给考生一些馒头以及一叠咸菜，作为当日的饭食，用以充饥足以，至于味道嘛，那就只能说是有些差强人意了。
第二天一早，当谢安正趴在考桌时酣睡之际，伊伊拎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饭盒，由四名东公府的家丁护卫着，来到了太常寺，替谢安送来了今日的饭菜。
伊伊本就是一位极具江南特色的美人儿，恬静而优雅，再加上今日因为出门，她还稍稍打扮了一下，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以至于当她走过其他考舍前时，考舍内有些早早起来的考生，忍不住探头张望，不明究竟的，还暗道究竟是那家的千金小姐，来此探望自己的如意郎君呢。
毕竟在与谢安行过房事之后，伊伊便不再像之前那样做未出阁的少女打扮，而是将头发盘了起来，结成发髻，以表明自己已属人妇的身份，这让那些垂涎于她美色的考生们暗自摇头叹息。
在礼部一位官员的陪同与监视下，伊伊终于来到了谢安那天字二五零号考舍，唤醒了趴在考桌上呼呼大睡的谢安，将她特意准备的饭菜交给了他。
当然了，这些饭菜之前已经经过礼部官员的检查，毕竟，就算朝廷大半个礼部眼下都已知道，这谢安便是长孙湘雨早前知会他们礼部，叫他们暗中袒护的人，但例行的检查依旧少不得，否则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到，礼部免不了也要御史大夫在天子面前参上一本，治一个督查不严的罪名。
由于伊伊是女儿家，是故礼部的官员并未对她搜身，理所当然的，她也不可以进入谢安的考舍之外，只能站在外面，将带来的东西递给谢安。
当望见那考舍的简陋时，伊伊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忧心与关切，由于梁丘舞与谢安商量过，为了种种原因暂时不想叫外人知道两人的身份，是故当着旁人的面，伊伊并没有再喊谢安为姑爷，而是像梁丘舞那样，唤他为安。
“安，昨日辛苦么？可曾睡好？”尽管是疑问的话，但是看伊伊说话时的语气，却仿佛是陈述句，微微带着几分晶莹的秀目中，满是关切之色。
“挺好的！”隔着一排低矮的木墙与伊伊面对面站着，谢安笑着说道，他说的是实话，尽管自从进了东公府后，在伊伊无微不至的照顾伺候下，谢安也稍微变得有些养尊处优了，但说到底，他终究是经历过磨难的人，想当初落魄冀京时，别说没个落脚的地方，就连一日三餐都成问题，似眼下般，有遮风避雨的地方，还有酒有菜，如何称得上[不好]？
稍稍安慰了伊伊几句后，谢安便将她打发走了，倒不是说他不愿与伊伊多聊一会，只不过看着她秀目微红地打量着考舍内的简陋设置，谢安真怕这个感性的小妮子忍不住哭出来，糟蹋了她今日的那般美丽的面容。
再说了，摆着那位礼部官员这么一个明晃晃的电灯泡在，谢安哪好意思与伊伊谈天说爱，甜言蜜语。
不多时，太常寺内便响起了咣咣咣的铜锣声，继而，一些礼部的官员开始陆续分发今日的考卷。
今日，考的是诗赋与五经文。
说实话，当谢安一拿到考卷的时候，差点没吓死，原因就在于今日的试题，竟然比昨日整整多出数倍，昨日整篇试题不过一句话，前后不超过二十个字，可今日倒好，光是试题便足足写满了一张纸。
不过在仔细观阅了一遍后，他这才松了口气，因为他发现，虽说试题写满了一页，但是却不需要逐一解答，就好比五经文，出题的考官从《诗》、《书》、《礼记》、《易》、《春秋》各自挑出一句作为题目，让考试的学子从这五道题中任选一道，书写文章，文章的体裁与昨日的四书文一样，也是八股文。
在谢安看来，这《四书文》与《五经文》，大致就相当于他以前在大学时上课的必修课与选修课。
言下之意，就是说在大周，《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四部是所有应考学子所必须掌握的，不但要求理解，甚至于要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而至于《诗》、《书》、《礼记》、《易》、《春秋》这五经，则相对要求较低，只要求应考的学生大致看过、了解这五本书，对那一本熟悉，就选那一本经文的试题来解题，除此之外，并没有太苛刻的要求，也难怪有不少考生会认为，无论是乡试还是会试，第一轮的考试才是最关键的，倘若第一轮考试的答案不能叫监考官满意，那么第二轮、第三轮，即便你答地再出色，也很难挽回最初的失利。
这也正是礼部尚书阮少舟昨日为何要亲自书写一篇文章，偷梁换柱作为谢安答卷的原因所在。
但不管怎样，对于谢安来说，这五经文与昨日的四书文倒是差不多，反正他什么也不会。
瞅了几眼后，他随意地选了一篇《易》的考题。
题目是这样的，[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益动而巽，日进无疆，知以藏往，为君为父为王为金。]
朝着昨日解题的模式，谢安按着自己的理解方式，将这句话翻译了一遍，便算是答了题，继而将注意力放在另一份考卷上。
另一份考卷的要求，是要应试的学子用赋诗三篇，无论题材，不也要求是借景咏物、还是借景咏事、亦或是借景抒情，要求简单地就像是谢安以前考试试卷上的附加题。
这让他很是惊讶，难道大周并不注重诗词歌赋？
确实，大周并不注重描写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这也是为何在这方面非常出众的才子，往往无法做官的原因，对于诗词歌赋，朝廷更多将这些事物看成是一个人的自身修养，而不是做官的必备条件。
单从这方面来说，朝廷还是很有见解的，毕竟你诗赋做的再好，也不会给你带来什么政绩，充其量也只是在酒席宴会时，作为娱乐的一种方式，与同僚联络感情，或许吸引酒妓的倾慕，但是在平日里，很少有机会能用到，毕竟为官的奏章、告示，都有着极为严格的规范。
代天子拟写诏书，要用《诏》的格式；作为上官下达给下属的命令，或者是传达给百姓的告示，则要以《诰》的格式；反过来说，下属向上司官员请命，或者官员向天子请命，则要用《表》的格式；弘扬人物的文章要用《赞》；弘扬一种精神的文章要用《颂》，等等等等。
有谁见过哪个朝廷官员在正式的文书中写诗词歌赋的？
没有！
当然了，即便是附加题，对于谢安而言，也是颇为头疼。
虽说以前念书的时候，谢安也背诵过不少唐诗宋词，有好些他还记得，但是，他不敢用，因为他不知道这大周究竟是哪个朝代，也不清楚那些诗词歌赋究竟是不是已经问世，万一问世，他这边一抄袭，那可就麻烦了，简直比不写还要糟糕，毕竟文人对于别人抄袭自己文章，那可是极为厌恶的。
无奈之下，谢安只好找了些现代人模仿古人的五言诗，好在只要三篇，是故，谢安绞尽脑汁倒也能拼凑，只是工整不公工整，规范不规范，那就不得而知了。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当其余众考生依旧在埋首苦思文章时，谢安已就着伊伊送来的酒食，开始了吃喝。
大概到了晌午的时候，作为此次会试总监考官的礼部尚书阮少舟，又来到了谢安的考舍。
因为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阮少舟在其余考舍转了一圈后，便当即来到了谢安这里，见他又像昨日一样，吃酒到醉，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又是皱眉，又是哭笑不得。
似此子这般应试，倒也轻松！
阮少舟在心中暗自嘲讽了一句，但是为了自己日后，长孙湘雨交代的事，他也不得不去履行，毕竟作为胤公的学生，阮少舟太了解他老师膝下那位长孙女的秉性与能耐了。
略微瞅了一眼谢安的考卷，阮少舟皱眉摇了摇头，回头瞥了一眼对面天字二四九号的考舍，见那位学子正低头书写文章，遂不动声色地将谢安的考卷收在怀中，继而从袖中取出一份写满的答卷，外加三首诗赋，最后，振了振袖子，从容不迫地离去了。
以至于当谢安睡醒过来，瞧着自己桌上的考卷时，一时之间愣住了。
好在昨日阮少舟在收试卷之前又来过一趟，偷梁换柱，将他书写的文章与谢安掉了包，是故，谢安倒也没有太大的意外。
只是……
感觉不是太好……
一脸尴尬地拿起阮少舟替他准备的答卷，谢安暗自叹了口气。
《候》
佳期期未归，望望下鸣机。徘徊东陌上，月初行人稀。
《咏冬》
七宿乘运曜，三星与时灭。履霜冰弥坚，积寒风愈切。繁云起重阴，回飙流轻雪。园林粲斐皓，庭除秀皎洁。墀琐有凝污，逵衢无通辙。
《喜雨》
朱明振炎气，溽暑扇风飚。
羡彼明月辉，离毕经中宵。
思此西郊云，既雨盈崇朝。
上天愍憔悴，商羊自吟谣。
再瞧瞧那篇八股文，亦是工整严谨、词藻华丽，即便谢安对此类不甚了解，却也明白，礼部尚书阮少舟，不愧是朝中重臣，不愧是当朝丞相胤公的得意门生。
反复瞅着对方替自己准备的答卷，谢安愣是找不出那份答卷有哪怕丝毫的瑕疵，只是这种感觉，不是太好……
就好像完全由他人代考一样，自己似乎只是到考场走了一圈，吃吃酒菜，睡睡懒觉，什么事都没做……
真是的，好歹来点自己会的东西嘛，干嘛这么小气？
就在谢安暗自埋怨之余，终于迎来了第三日的考试，策问！
当从礼部官员的手中接到考卷时，谢安难掩眼中的喜悦。
这是……
应用题？

第三十八章 会试（四）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三月二十日，谢安迎来了自己最后一轮的会试考核，策问。
在看到那些考卷的第一眼，谢安略微有些傻眼，因为这次的考卷，足足有七八张，就算前两场的考卷合到一起，恐怕也没有今日的多。
简单地说，今日的考卷，总共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陈略》，顾名思义，就是让考生向朝廷陈述好的建议、好的治国策略。
根据题目上所描述的要求，学生可以就吏治、民治、军治、水治等各种领域范围内的国内现象，写一篇讲述利弊的论述文，文中要求有建设性的提议，想来，朝廷也是打算借此考验应考学子的治国之策。
这是必选题。
至于第二个部分，则较为繁杂许多，大致分为五份不同领域的应用试题，分别是《案断》、《营建》、《民生》、《度支》、《乐府》，每份考卷中都有三个案例，一同是十五道，与昨日的五经文一样，只要求考生对这五份中的一到两份考题做解答。
其中，《案断》指的就是断案，从试题上所书写的案例中找出种种资料、证据，推断出犯人，并将其按律治罪，借此测验考生对于断案方面的才能，是作为各地方县令的最基本的要求。
其中优秀的，甚至能够被破格推荐到刑部任职，毕竟刑部是专门管理这方面的朝廷机构。
《营建》指的是建造大规模的土木工程，就好比说试题上写道，天子下令要修个圆子，考生需要按着试题上所描述的种种条件，大致算出这个园子需要多少日期完工，需要多少徭役、民夫，需要花费多少银子，等等等等。
在这份考卷上出众的考生，便有机会到朝廷工部任职。
《民生》，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考题，它包含着各地方城县县令会遇到的种种难题，如何控制民心，如何疏导百姓心中的不满，甚至于，当发生天灾时，作为当地的父母官，又该如何做。
这份考卷，较真起来其实并没有所谓真正的答案，就好比某位县令在大旱时私自打开县城的粮仓，将其中的米粮发放给饥饿的百姓，并收留从他乡逃难的百姓等等，从道德上品性上来说，这位县令无疑爱民如子的好官，但从朝廷的律法上说，在没有经过朝廷批准的情况下，私自开仓放粮，这也是一种渎职的行为。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看批阅考卷的考官是属于哪一类的人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份试卷，也是成为各地方县令候补的考生所必须要填写的试题。
《度支》，这是属于户部的一块，简单地说，就是物品的买卖，盈利的多少，考验学子在行商、理财这方面的才能，毕竟朝廷名下也有那所谓的官商。
而相比以上这些，最后的《乐府》则要相对简单地多，只是考验学子在音律方面的才能，通过考试后，还要到太常寺属下的教坊再进行一次测试，优秀的，便能到朝廷内的乐坊任职宫廷乐师，属于礼部司下的。
有些像是职业考核，除兵部外，其余朝廷六部，大多都会在参加会试的众考生中寻找合适的人才补充到其司属下的各个行政机构，就好比说，在《案断》这份考卷上出众的，有机会被刑部看中，叫其在刑部司属下的执行机构任职，可能是卫尉署，可能是大狱寺，当然了，也有可能直接提升为地方县令。
其他亦是如此。
谢安并不知道，这策问的后半部分，几乎等同于后世的职业资格考试，眼下的他，正因为终于找到了自己会的试题而兴奋不已。
他根本不会想到，对他丝毫不抱希望的礼部尚书阮少舟，正像前两日一样，在太常寺的偏厅替他书写答卷。
由于有了前两论会试的经验，阮少舟也算是瞧出来了，在他看来，那个谢安，几乎就是一个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草包，他真不明白，他恩师胤公膝下的长孙女，那位足智多谋的长孙湘雨，究竟看中了那家伙哪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长孙湘雨已知会他，他也只能照做，否则，整个礼部恐怕都要遭殃。
叹息一声，阮少舟沉思了片刻，继而提笔，就着眼下朝廷的现况，写了一篇陈述各地方官员巧立名目、增设税收的文章，作为礼部尚书，他自然清楚如今朝中最关切的事是什么，当然了，鉴于谢安学子的身份，这篇税收利弊论仅仅只是点到为止。
就在阮少舟思如泉涌、挥笔疾书之际，他忽然眼角瞥见有人进来，心中一惊，他急忙放下笔，将写到一半的考卷夹在书桌上的书籍中。
自己明明已经对属下吩咐过，叫他们休要来打扰自己，怎么还有人来？
心中纳闷之际，阮少舟抬头一望来人，继而面色一惊，慌忙站了起来，拱手拜道，“师座，您怎得来了？”
原来，走入偏厅的人，竟然就是当朝的丞相，他阮少舟的老师，胤公。
“呵呵，这几日正值会试，朝廷相安无事，老夫闲不住，是故过来瞧瞧会试进行地如何，”说着，胤公转头望了一眼自己身旁那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笑着说道，“晟儿，还不上前与你阮叔叔见礼！”
话音刚落，那个脸蛋胖乎乎的小男孩上前一步，拱手朝着阮少舟拜道，“小子见过阮叔叔！”
“不敢不敢，少公子多礼了！”阮少舟轻笑着回礼，他如何不知这个小男孩的身份，那可是自己恩师的长孙。
按辈分来说，他阮少舟是胤公的门生，与胤公的儿子，兵部侍郎长孙靖属同辈，即便是长孙湘雨，也得叫他一声叔叔，当然了，长孙湘雨叫不叫是一回事，他阮少舟敢不敢应又是另外一回事。
“少舟啊，你作为此次会试的总监考官，怎得不去会场巡视啊？”胤公好奇问道。
阮少舟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想了想，笑着说道，“这不试题刚发给众考生，是故学生想稍微地偷偷懒……”
“偷懒？你？”胤公闻言哈哈一笑，他自是清楚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素来做事仔细，哪会偷懒，听闻此言权当是玩笑，也不在意。
阮少舟吩咐下属送上了茶，稍作寒暄几句后，胤公忽然说道，“少舟，这次的会试中，可有一个叫做谢安的学子？”
阮少舟闻言心中微惊，稍作思量后，拱手说道，“启禀师座，好似是有一个……”
胤公点点头，继而说道，“众考生前两场的考卷，想必已有了[朱卷]吧？你且叫人将那谢安前两场的[墨卷]拿来！”
[墨卷]，指的就是考生用笔墨书写的答卷，而[朱卷]，则是礼部官员用朱红笔照着那份[墨卷]再临摹照抄一份而成的答卷，不写姓名、只写编号，为了就是让批阅考卷的官员难以从字迹上辨认，从而降低舞弊的可能性。
不得不说，当听到胤公这句话时，阮少舟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之所以敢替谢安答题，就是因为朝廷在批阅考生答卷时，有[朱卷]与[墨卷]的体制，是故，只要他亲自抄写谢安那份[墨卷]，自是没有人会察觉其中的不对，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恩师胤公竟然亲自来到了会场，并且指明要看那谢安的[墨卷]。
糟糕了……
心中大呼一声不妙，阮少舟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按照恩师所吩咐的，唤来下属官员，叫他将谢安的墨卷带来。
不多时，便有一位官员捧着两份墨卷而来，胤公接过一看，轻咦出声。
他如何会认不出自己得意门生的字迹？
“……”淡淡瞥了一眼满头冷汗、低头不语的阮少舟，胤公粗略观阅了一篇，继而点了点头，赞道，“好！好！——拟写这份答卷之人，实乃状元之才啊！——少舟你以为呢？”
阮少舟闻言额头冷汗更甚，他如何会不知自己的恩师这是在暗中讽刺他，讽刺他堂堂礼部尚书、当初高中甲榜首位的状元，罔顾自己朝廷的身份，竟给一学子答题。
心中苦笑一声，阮少舟低声说道，“师座说笑了，学生瞧那篇文章很是一般……”
“呵呵，”胤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手将那两份墨卷放在一旁，起身说道，“带老夫去瞧瞧那谢安！”
老师有命，做学生的哪敢不从，心中苦笑一声，阮少舟只好带着胤公走向考场。
途中，或许是注意到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的焦虑神色，胤公轻笑着宽慰道，“少舟啊，此事老夫知晓一二，不关你事，你莫要在意……”
阮少舟闻言一愣，诧异问道，“师座知晓？”
胤公抬手捋了捋白须，苦笑说道，“前两日，老夫翻阅此次应考考生的名册时，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在询问了打扫书房的府上下人后，这才知道，那个丫头，竟趁着老夫不在书房，冒充老夫笔迹，在那份名册上添了此人名字……”
“那……”
“少舟是想问，既然老夫已知晓，何以没有表示？”
“是……”
“呵呵，”胤公闻言轻笑一声，继而长叹说道，“老夫很想知道，究竟是何人，能入得那丫头眼界，不惜如此也要助他……是故，老夫故意耽搁了两日，本想瞧瞧那谢安究竟有什么本事，却不想……”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阮少舟。
阮少舟满脸通红，一副唯唯诺诺之色。
“少舟，依你看，那谢安如何？”
阮少舟闻言思索了一番，鉴于恩师已知大概，他也不再隐瞒，摇摇头皱眉说道，“依学生看来，实百无一用之草包！”
“呵！”胤公愣了愣，随后哈哈一笑，正色说道，“那丫头素来自命不凡，何以会对一草包如此照顾？——如此，老夫倒更想见见此人了！”
说话时，胤公祖孙二人在阮少舟的陪同下已来到了谢安的甲字二五零号考舍。
说实话，阮少舟此前还猜测那谢安是不是又向前两日那样，随意敷衍了几下，就开始吃喝，但令他颇为意外的是，当他与自己的恩师来到时，那谢安依旧在挥笔谢个不停。
上下打量了一下谢安，胤公抬脚走了进去。
或许是注意到有人走进屋子，正在答题的谢安下意识地抬起头，却见前两日见过的礼部尚书阮少舟陪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陌生老者走了进来，心中很是纳闷。
“见过两位大人……”由于没见过胤公，不知道胤公的身份，谢安站起身来，含糊地唤了一声。
“呵呵，坐坐，不必起身，老夫只是例行巡视考场，你莫要在意，继续答题！”胤公微笑着摆了摆手，让谢安坐下继续答题。
谢安疑惑地望了一眼阮少舟，见此，后者咳嗽一声，说道，“谢学子，继续答题！”
“是……”
前后一刻时辰，胤公一直站在谢安背后，瞧着他解答那一份《营建》的试题，渐渐地，他的眼中露出了几分惊讶。
因为他发现，谢安答题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一些，往往只是在稿纸上画了一个草图，外加一些他从没见过的古怪符号，便得出了答案。
暂且不论那答案是否准确，至少这速度……
想到这里，胤公忍不住开口问道，“谢学子对心算之术，看来颇为精通啊！”
正挥笔解题的谢安闻言一愣，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说道，“略有心得……”
“呵呵，”胤公笑了笑，侧头望了一眼谢安手中的试卷，忽然问道，“一个徭役每日一百文工钱，两万徭役，三年的工钱，何以你能算地那么快？莫非是信口胡诌？”
“信口胡诌？”谢安古怪地瞧了一眼胤公，心中有些不悦，只是碍于不知这位老人的身份，不敢放肆，只是说道，“这题不是很简单么？一人一日一百文，两万人便是两百万文，合计两千贯，即两百两银子，三年，按一年三百六十日算，共计一千零八十日，一千零八十日乘以每日两百两，即二十一万六千两银子！——不对么？”
“……”胤公闻言心中一惊，即便是作为当朝丞相的他，也无法在这段时间内算出那么大一笔开支，不过见谢安说的头头是道，他心中倒也不怀疑这几句话的真实性。
应该说，比起自己得意门生对这谢安的看法，胤公正倾向于另外一个猜测。
那就是眼前的这个谢安，是一个不拘于常理的奇才，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那位自命不凡的长孙女，何以会对这谢安另眼相看。
“好，好！”胤公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忽然，他眼角瞥见了桌上的一份考卷。
这是《案断》的卷子……
微微一愣，胤公抬手将那份卷子拿在手中，细细一瞧，继而眼中浮现出几分惊色，因为他发现，谢安就这份试卷上的那三道考题，早已推断出了犯人。
怎么会……
要知道这些案宗，那可是刑部历年来所收集的案宗，为的就是供刑部的官员学习经验，虽不敢说每一宗都是难断的案子，但至少此次会试所选的题目，那可都是足以叫人称奇的奇案，即便是大周各地断案经验丰富的地方官员，也不见得就能就此断案，可这谢安，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这三宗案子都解答了？
瞥了一眼正在继续作答的谢安，胤公望向第一宗案例。
某年冬，夜色昏暗，某县一位富商带着一袋银子外出行商，路经一座荒山，在路边歇息时，不慎被一个蒙面的人抢走了银子，那位富商慌忙喊来护卫，追着那个贼人而去，足足追了十几里地，远远望见那个贼人逃入了路旁一间客栈。
半柱香工夫后，富商带着护卫终于赶到那间客栈，却发现客栈中除店主外还有甲、乙、丙三人，这三人都是刚刚才进入客栈的，甲正在喝酒，乙正与店主聊天，丙正在喝一碗热气腾腾杂碎汤。
富商询问店主，可曾见有人进客栈后离开，店主说没有，于是那富商便将甲乙丙三人都抓到了官府。
问：其中哪个是抢劫富商的犯人。
胤公瞥了一眼谢安的答案。
[丙！]
“谢学子，何以这[丙]是抢走那富商银子的贼人？”胤公忍不住问道。
谢安闻言停下笔，耸耸肩说道，“不是说追了足足十余里么？可以肯定那贼人浑身冒汗，为了掩饰自己冬日出汗这件事，所以他客栈叫了一碗火热的汤，可以有借口说是喝汤出的汗……”
“精辟！”胤公点头赞道，继而问道，“你想了多久，才得此答案。”
“想了多久？”谢安莫名其妙地望了一眼胤公，不明所以地说道，“答案不就在谜面上么？看一眼就明白了……”
“……”胤公心中暗惊，其实他看过这宗案例，也知道当初那个断此案的地方官，最后正是用与谢安相同的解释，将丙定罪，并找回了那富商的银子。
但问题是，那位地方县令前后想了足足两日，最后灵光一闪这才找到了破案的关键所在，事后觉得这宗案子很有趣，是故上呈了刑部，但这谢安，竟然说只需看一眼就能破此案？
这是何等的才思敏捷！
想到这里，胤公继续望下看，第二个案宗，他也听说过，是故他可以断定，谢安的答案是正确的。
然而第三则案宗，却叫胤公微微一笑。
因为他发现，谢安第三题的答案有些出乎人意料。
虽然为了测试，这道题故意增加了许多可能是犯人的嫌疑人，但是却胤公记得这一宗案例的原型，是三十年前扬州一起下毒杀人案，死者是一个叫何三的渔夫，平日里以打渔为生，他有个妻子韩氏，生得颇为漂亮，奈何家境贫穷，无奈嫁给了何三，心中隐有不满，时而附近有一个叫李言的富家公子，颇为爱慕韩氏，附近的邻人都说这两人背地里有来往。
某一日，何三在湖中打渔，妻子韩氏为他送去饭菜，不想何三用完饭后不久，竟然当即死去，经仵作验尸，断定是死于剧毒。
当地的地方官在接到命案后，将韩氏与李言抓回府衙，二人矢口否认，直到一番酷刑用罢，二人供认不讳，继而于一月后问斩。
是故，这道题的答案，在于韩氏[乙]，与李言[丙]合谋，杀害何三[甲]，然而谢安写的却是，[死于意外]。
摇了摇头，胤公微笑问道，“谢学子，这最后一题，何谓是[死于意外]？”
“就是说，非自杀，非他杀……”
“这个老夫自然知道，老夫不明白的是，何以谢学子会这么写，而不是乙、丙二人合谋，加害甲……”
谢安闻言转过头来，指了指胤公手中的考卷，说道，“上面不是说了么，甲的妻子乙，给丈夫送的菜饭中，有一碗鱼汤，而他的丈夫甲，早前在市集买了一斤鲜枣，自己吃了一些，准备将剩下的带给自己的妻子……找不到什么毒药的，因为那个妻子根本就没有下毒，她的丈夫，是死于食物中毒，而不是另外二人合谋毒害他……”
胤公闻言胡须微颤，忍不住问道，“你是说，鱼肉与鲜枣一起食用……”
“剧毒！”谢安正色说道。
胤公闻言微微张了张嘴，尽管神色未曾有什么改变，但心中却犹如惊涛骇浪一般。
鱼肉与鲜枣一起实用，竟是剧毒？
倘若此事属实，那当年这宗在扬州传地沸沸扬扬的案子，就是一宗彻彻底底的冤案了……

第三十九章 后续
胤公此次来太常寺，本就是为了这谢安而来，他想看看，这谢安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今既已瞧过此人，知其有些本事，便就此打道回府。
自己的老师要回府，作为学生，阮少舟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将胤公祖孙二人送至府门，临末，见四周没人，压低声音问道，“师座，那谢安……”
胤公闻言微微一笑，脑海中浮现出谢安方才的种种，点头说道，“给那谢安一个贡生的名额，其余之事，老夫思量那丫头必然是自有安排，你我休要插手，免得惹她不快，又生事端！”
阮少舟闻言释然，拱手说道，“是，学生明白了……”
“难为你了……”胤公苦笑着拍了拍学生的肩膀。
阮少舟受宠若惊，连忙说道，“师座言重了！——当初若不是恩师，哪有如今的阮少舟……”
“那是你自己本事，与老夫何干？好了，老夫先回府了，得空，记得多来府上坐坐，哦，对了，这件事老夫权当不知，你莫要与那丫头提及，老夫想瞧瞧，那丫头究竟想做什么那个丫头的心思啊，老夫向来摸不透……”
“学生谨记！”
告别了阮少舟，胤公领着自己的孙子长孙晟坐上了停在太常寺外的自家马车，朝着自家府邸而去。
途中，胤公瞧见自己的孙儿好几次欲言又止，遂微笑说道，“乖孙，莫不是有话要与爷爷说？——在爷爷面前不需如此拘束，有什么话就说吧！”
长孙晟点了点头，在犹豫了一下后，小声说道，“爷爷方才要阮叔叔给那位谢学子一个贡生的资格，这岂不是有违朝廷法度么？”
“啊！然后呢？”
“这……科举会试乃我大周历来重中之重，朝廷对此勘察颇为严格，此事若是日后被人揭发，朝中御史大夫多半要参我长孙家一个徇私舞弊之罪……”
“说得是呢！”胤公捋着胡须微微一笑，随即望着愁眉苦脸的孙儿，宽慰说道，“晟儿啊，你还小，朝中有许多事，你还不懂，何以爷爷屡次上书请辞丞相之位，却又屡次被陛下驳回？何以似你爹那般才能的人，也能坐上兵部侍郎的职位？何以你阮叔叔年纪轻轻，便能成为礼部尚书，住持科举之事？”
长孙晟眨了眨眼，不解地摇了摇头。
胤公闻言微微一笑，抬起右手，屈指在孙儿脑门轻轻弹了一下，笑着说道，“此乃陛下美意，有意要叫我长孙家扩大声势……”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喃喃摇头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啊！——我长孙家之所以能有今日地位，皆仰仗陛下宠信，倘若有朝一日，陛下不在了，老夫也不在了，单靠你那不成器的爹……唉！”
望着祖父长吁短叹的模样，长孙晟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见此，胤公微微一笑，将孙儿搂在怀中，意有所指地笑道，“到时候，我长孙家可就全仰仗晟儿你咯！乖孙儿，快快长大成人，爷爷好将家主之位让给你……”
可能是胤公此前也说起过此事，是故长孙晟倒也不惊讶，只是纳闷说道，“就算爷爷不喜孙儿的父亲……不是还有姐姐吗？姐姐那么聪明……”
“你姐姐可不稀罕咱长孙家家主的位置啊……”胤公闻言微微叹了口气，摇摇头，苦笑说道，“我长孙家亏欠她娘俩太多了，她如今还住在府上，已算是仁至义尽，爷爷哪还有脸去奢求你姐姐替我长孙家出力……”
“姐姐不也是我长孙家的人么？况且爷爷又对姐姐那么宠爱……”说到这里，长孙晟撅起嘴，神色也有些低落。
“呵呵，”人老成精的胤公哪里会猜不到孙儿心中的想法，闻言笑着说道，“晟儿，可是嫉妒了？”
长孙晟愣了愣，继而小脸一红，低头说道，“孙儿错了，孙儿不该嫉妒姐姐，姐姐比孙儿年长，智慧之众……”
胤公微微一笑，点头说道，“晟儿真乃坦荡君子，你那个不成器的爹，所教你的东西中，也只有这让老夫稍为满意……”说着，他面色微沉，正色说道，“爷爷这一生，阅人无数，除你姐姐那般妖邪之奇才外，再未曾走眼过……晟儿，你有为相的胸襟与器量，而你姐姐，则有为相的才能与智谋，在气度上，你姐姐不如你，在智谋上，你不如你姐姐，爷爷多少个夜晚都在想，倘若你姐弟二人能互亲互爱，联手为我长孙家出力，即便是老夫有朝一日撒手西去，亦能释怀……”
“爷爷，孙儿会努力的，就算姐姐讨厌孙儿……”长孙晟好似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了头。
胤公闻言哭笑不得，屈指在孙儿脑门弹了一下，望着他捂着脑袋呲牙咧嘴的模样，轻笑说道，“你姐姐并非是讨厌你，而是讨厌你爹……”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苦涩说道，“啊，错在你父，错在老夫……”
“爷爷……”
摸了摸孙儿的脑袋，胤公用隐隐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轻声说道，“爷爷希望你，莫要因为你姐姐不愿理睬你，便与她疏远，多与她走动……”
“可是姐姐不愿孙儿跟着，有一次姐姐还威胁孙儿，说孙儿若是再跟着她，她就叫人把孙儿的双腿打断……”长孙晟委屈地说道。
胤公闻言哈哈大笑，他知道自己的孙子什么都好，就是胆小，也难怪被那个丫头恐吓两句就退缩了。
“君子不受威言所屈，孙儿啊，这般胆小怕事他日可做不得一国丞相哟！”
“可是，姐姐那时真的好凶……”
“呵呵，所以说你不了解你姐姐……你姐姐幼年曾经数次变故，故而变得人情味淡薄，不相干之人，她素来不会去理会。她若凶你，就意味着她承认了你是他弟弟的身份，只不过由于你那不成器的父亲，恨屋及乌，连带着你也不讨她喜欢……好了，此事暂且不提，先回府，对了，今日你与爷爷到太常寺观瞧那谢安之事，莫要与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你父亲！”
“嗯，孙儿明白了！”
数个时辰后，当谢安在考舍吃饱喝足后，天边的太阳也下山了，众监考的官员过来收了考卷。
稍做收拾了一下，谢安拎着饭盒与文具箱子离开了太常寺，正准备回家，却忽然望见街道对过的一条小巷中，停着一辆装饰异常奢华的马车。
他认得，那是长孙湘雨的马车，毕竟，这辆马车的主人，那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正从车窗瞧着这边，眉宇间带着几分捉弄似的笑意。
她怎么来了？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望了望左右，见众考生都忙着与同考的学子交流心得，无人注意自己，遂不动声色地朝着那辆马车走了过去。
可能是长孙湘雨早已吩咐过，是故待谢安走近时，马车上的车夫当即替他撩起了车帘。
犹豫一下，谢安钻入了马车，在放下了手中的两只箱子后，疑惑问道，“你怎么来了？”
“奴家不能来么？”长孙湘雨眨了眨眼睛，随即伸手给谢安倒了一杯茶，推到他跟前，在深深望了一眼他后，吩咐车夫道，“刘福，去朝阳街！”
“是，小姐……”名叫刘福的车夫在车外应了一声。
望着长孙湘雨眼中那略带着几分揶揄与捉弄的目光，谢安没好气说道，“你怎么就知道我要去那？我回家！——回我的住处！”
“咯咯，你的住处，不也在朝阳街么？”长孙湘雨戏谑说道。
见自己又被小小戏耍了一下，谢安无语地摇了摇头，没头没脑地说道，“确定？每次都要这样？”
显然，也只有长孙湘雨听得懂这句话，只见她咯咯一笑，眨眨眼说道，“你是个聪明人，每次看到你这种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就觉得很有意思啊，戏弄聪明人，最有趣了，咯咯……”
谢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在瞧了长孙湘雨半天后，忽然点了点头，讽刺道，“真是好性格，能认识你实在太好了！”说着，他将折扇还了回去。
“要感恩戴德哟！”接过了自己的折扇，长孙湘雨眨了眨眼睛，咯咯笑道，丝毫不理会谢安那咬牙切齿的讽刺。
谢安闻言翻了翻白眼，不想再与她继续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题。
“直说吧，今日过来，究竟为什么事？”
长孙湘雨闻言气恼地望了一眼谢安，一股幽怨口吻地说道，“你真是没良心，人家可是帮了你那么大一个忙……你在东公府的屋子里，不是还挂着[一饭之恩必偿]的字幅么？”
“姑奶奶，您别丢下后半句好么？——算了算了，说吧，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你都答应？”长孙湘雨眼珠一转，笑嘻嘻说道。
望着她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容，谢安连忙说道，“有违我原则的不行！”
“你的原则？那是什么？说来听听？”
“呃……总之到底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只见长孙湘雨咯咯一笑，说道，“离发榜还有好些日子呢，反正你也闲着没事，陪我玩耍几日……”
“哦，是这个啊……”谢安释然般点了点头，没好气说道，“早说嘛，吓我一跳……”
“还没说完呢！”
“你说你说……”
“可是每日来来回回太麻烦了，所以，我打算在你这里住几日！——你可要好好照顾我哟！”
“……”谢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难以置信地说道，“什么？住……在我这里？住几日？”
“是呀！——每天坐马车来来回回好麻烦的嘛！怎么样？”长孙湘雨歪着头问道。
谢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如此反复好几次后，他忽然猛地站了起来。
“再见！”
说完，还不待满脸愕然的长孙湘雨反应过来，慌忙跳下马车，跑入了自己的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门。
不多时，屋外便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还有长孙湘雨那气急败坏的声音。
“谢安，你给我出来！”
用后背抵着门，谢安摇头说道，“不！”
“你……那开门让我进去！”
“不！”
“你……我再说一遍，开门，让我进去！”
“不！绝不！”
“呼……谢安，我不是在求你哦，你最好给我乖乖开门，否则……”屋外的女声软了下来，那平心静气的话中，却带着浓浓的威胁。
听着门外那句话，谢安只感觉后背一凉，因为门外那个女人的口吻，让他不由回想起了最初见到的那个她，那个外表看似无害，实则很是危险的长孙湘雨。
“吱嘎……”门开了。
“算你识相！”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冷哼一声，一挥衣袖走入了房中，淡淡说道，“要是再迟片刻……哼！”
尽管意识到自己算是逃过一劫，不过对于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想要怎样令自己就范，谢安不禁也有些好奇，闻言小心问道，“再迟片刻会怎么样？”
长孙湘雨瞥了一眼谢安，用衣袖掸了掸床榻，淡淡说道，“也没什么，就说你薄情寡义，对我始乱终弃……”
“嘶……”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
好狠的绝户招！
说到底，长孙湘雨在冀京、尤其是在冀京各个世家公子心中的地位，谢安也是耳闻已久，要是这个女人真的传出这个谣言，就算是梁丘舞恐怕也护不住他。
“要不要这么狠啊？”
“谁叫你把我关在门外的？”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略有些恼怒地说道，“给个说法吧，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谢安哭笑不得，想了想，忽而讪讪说道，“上次那个是玩笑啊，陪你吃、陪你玩可以，不陪你睡的……”
长孙湘雨闻言愣了愣，继而俏脸微红，狠狠瞪了一眼谢安，啐道，“你想得美！——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你若是敢趁机对我动手动脚，就算是舞姐姐，也护不了你！”
“是是是……”
“哼！——我饿了！”
“啊？”
“我说我饿了！”
“那就吃饭去……呃，你带银子了么？”
“本小姐出门从不带……什么意思？你身上……”
“身无分文……”
“……”
“……”

第四十章 因为不受约束，所以才危险
“你出门怎么能不带银子呢？”
“你还好意思说我？堂堂七尺男儿，身无分文，传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笑话我？嘿！那你呢？你可是当朝丞相的孙女，长孙家的千金大小姐，还不是打算到我这里白吃白喝？”
“你……我帮你那么多，吃用你一些怎么了？还说什么一饭之恩必偿……”
“要这么说起来，我还教你那么多东西，那不要收费啊？也不用太多，拿个百来两银子意思意思就行了……”
“堂堂男儿，管我一个弱女子要银子？”
“你？弱女子？天理呢？”
“你……你别吼我，你要弄清楚，倘若我在你这里一哭一闹，引来左右街坊，你不好收场！”
“我才不信你那么容易就哭！”
“我可以装哭呀！——放心，外人绝对瞧不出来！”
“……得得得，姑奶奶，我算是怕你了！”
在谢安那不大不小的简陋屋子里，两个人相互埋怨，最终以谢安的失利而告终。
瞥了一眼坐在榻旁的长孙湘雨，望着她那依旧有些气呼呼的表情，谢安无奈说道，“真是想不通，你好端端住在你爷爷的丞相府，锦衣玉食，不好么？——别怪我没事先说啊，像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我可养活不起！”
“呸！”长孙湘雨俏脸微红，啐道，“谁要你养活，我只是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距离发榜至少还有七八日，反正你也闲着没事，带我到处玩耍一番怎么了？就当是报恩咯！”
“谁说我闲着没事啊？”
“行，”点点头，长孙湘雨站起身来，朝着屋外走去，边走边说道，“那我回去好了，明日天一亮，整个冀京的人都会知道你对我做的事……”
慌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谢安紧张说道，“喂喂，别乱讲啊，我可什么都没做！”
长孙湘雨轻笑一声，淡淡说道，“你不知道什么叫谣言么？”
“自相残杀不好吧？——再说了，传出这种事，你日后还怎么嫁人啊？”
“谁说我就一定要嫁人了？”女人冷笑着说道。
谢安闻言语塞，他这才想到，眼前这位女子，与自己的妻子梁丘舞一样，都是那种心高气傲的女人，若不是因为误会发生了那等事，梁丘舞哪里会嫁给他，要知道，梁丘家可是连四皇子的提亲都回绝了，更何况是他。
糟糕，看样子这个疯女子是真的不把自己的名节当回事……
一想到自己或许会被整个冀京无数世家公子追杀嫉恨，谢安心中一阵冷颤，语气当即缓和了下来，好言劝道，“别生气别生气，有话好商量嘛……”
“不赶我走了？”长孙湘雨冷笑着说道。
“哪敢啊，”谢安讪讪一笑，说道，“我这不是为你考虑嘛，你看，你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女子，逗留在我这里，孤男寡女的，要是被别人看到，终归是不好……”
“呵，我都不在意，你急什么？”长孙湘雨好笑地望着谢安，继而瞥了一眼自己被谢安抓着的手，皱眉说道，“放手！”
谢安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长孙湘雨的小手，慌忙放开，他性格轻浮、喜欢占女人便宜，此事不假，可是面前这位，他可不敢惹。
有些不悦地望了一眼自己白皙小手上那几道红印，长孙湘雨坐回榻旁，说道，“总之，我要在你这里呆几日，你要照顾好我，除了一日三餐，还要茶水、点心，对了，你那些奇怪的知识，也要告诉我，唔……另外，你尽可能地找一些有趣的事……”
“什么叫有趣的事啊？”
“就是不那么烦闷的……总之，你自己去想啦！”
“你……”
“反正，讨好我你绝对不会吃亏就是了……”
“是是是……”
“你什么语气？算了，先解决当前的事吧，我还饿着呢，你可别说叫我一个人走回府，去拿银子……”
“不敢！”拖着长音叹了口气，谢安耸耸肩，说道，“走吧！”
长孙湘雨愣了愣，疑惑问道，“去哪里？”
“东公府啊！——你不是饿了么？”
“我不去！”
“……为什么？”正准备开门的谢安闻言一愣，回头望向长孙湘雨，忽然心中一动，嘿嘿笑道，“哦哦，我明白了，你是不好意思吧？——啧啧啧，真是意外！”
“……”长孙湘雨恨恨地瞪了一眼谢安。
见她默认，谢安也不再说，毕竟若是做得太过分，那个女人保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在想了想后，他说道，“那去安乐王府如何？李寿和我是铁杆哥们，蹭顿饭不成问题，还能管他要点银子来……”
“你就不能想别的法子么？不是东公府就是安乐王府，你怎么这么没出息？”长孙湘雨有些不满地说道。
听着那仿佛妻子埋怨丈夫般的口吻，谢安哭笑不得，闻言戏谑说道，“对，我就是没出息才会被你吃地死死的，要不然，我能容你这样对我？早就把你先那个啥后那个啥了！”
“……”长孙湘雨闻言面色微红，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谢安。
“选一个吧，要么东公府，要么安乐王府，要么，你赶紧回自己家，明日传播谣言，叫那些冀京的公子哥弄死我得了！”
“……就安乐王府吧！”权衡了半响，长孙湘雨有些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而就在她站起身正要走出屋外时，谢安却拦住了她。
“你不会是打算穿着这身去吧？”
长孙湘雨闻言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束，不解说道，“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问题啊，”谢安耸耸肩，说道，“我只是觉得，你要是就这样跟着我走去安乐府，被别人看到，也不用你制造谣言了，明日你找些人，到城内的河里去捞我吧，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记得替我打理后事！”
长孙湘雨闻言忍俊不禁，用折扇掩着嘴忍不住笑出声来，临末白了一眼谢安，说道，“想不到你这么胆小！”
“我胆子大得很，只不过，不想因为与一个女人走了一段路就送了性命！”
“瞧你那点出息！”长孙湘雨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继而筹措说道，“可我今日出来，不曾带着换用的衣服，如何是好？”
“呃？”谢安愣住了，古怪说道，“你说要在我这里呆几天，但却不准备换用的衣服？”
“我以为你会替我去买啊，毕竟我帮你那么大的忙……”长孙湘雨很是无辜地说道。
“你想多了，真的……”略微叹了口气，谢安走向墙边，在衣柜里翻了翻，找出一套崭新的衣服丢给她。
“你要我穿你穿过的衣服？”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少摆架子了，这些都是伊伊替我预备的，我还没穿过呢！”说着，他径直走出了屋外，站在门外说道，“赶紧换吧！”
望了眼手中的衣服，又望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用带着几分威胁的口吻，咯咯笑道，“你若是敢偷瞧，就试试……”
“得了吧，别说得我跟没瞧见过女人似的，你再漂亮，也不会比其他女人多出什么来！——赶紧的！”翻了翻白眼，谢安关上了屋门，也不顾屋内的长孙湘雨气得浑身发抖。
虽然话是说得那般不屑一顾，不过当听到屋内悉悉索索的换衣时，站在门外等候的谢安不禁也有些蠢蠢欲动，毕竟，此刻在他屋内的，那可是冀京第一美人，要说不心动，那显然是假话。
只不过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谢安觉得还是作罢偷看的想法为好，毕竟在他看来，长孙湘雨要比梁丘舞危险地多，至少梁丘舞的性子平日里还是很温和的。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屋内传来了长孙湘雨的声音。
“行了，进来吧！”
推门一瞧的刹那，谢安呆住了。
此时的长孙湘雨，已换上了伊伊为谢安预备的那套暗红色的袍子，头戴赤墨相间的玉冠，腰系赤底金边的玉带，手中折扇微微摇动，活脱脱就是一位风度翩翩、英俊不凡的世家公子。
去死！扮男人都比自己帅？
谢安气地说不出话来。
“小弟见过谢兄……如何？”长孙湘雨学着男儿般拱手向谢安行了一礼，眼中带着几丝狡黠与莫名的兴奋，颇为期待地望着谢安，似乎等着谢安称赞。
遗憾的是，谢安并不是一个会看气氛说话的人。
“……时候不早了，走吧！”
“嘁……”谢安的表现，显然叫长孙湘雨颇为失望，不过在望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男式衣衫后，她眼中不由浮现几分兴奋，像男儿那样，跨着大步走出了屋门。
锁上屋门的锁，谢安时不时打量身旁这位风度翩翩的长孙公子，心底暗自埋怨老天不长眼。
“走吧，安乐王府距离这里有一段路程呢……”
“走？你是说，我二人要走着去？”正轻轻摇着折扇的长孙湘雨，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
“不然呢？——难不成还要我背着你去？”
“马车呢？别告诉我，你住在这里，连一辆马车都没有……”
谢安闻言没好气地转过头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长孙湘雨半响，似笑非笑说道，“你猜？”
“多半有吧……你一定是停在前边某处了，对不对？”
“再猜！”
“……”
半个时辰后，在安乐王府会客偏厅之中，李寿与王旦作为陪客坐在席位上，颇为无语地望着对面席上那两个男人。
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男人，与一个为了掩人耳目而女扮男装的女人……
可能是感觉气氛有点尴尬吧，李寿勉强堆起几分笑容，笑着说道，“谢安，怎么今日有空到我府上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此时谢安正对着面前的饭菜狼吞虎咽，闻言也不抬头，一指长孙湘雨，说道，“她说她饿了，然后我也饿了，再然后呢，我们身上都没钱，所以嘛，你懂的！”
“就是说你小子又跑来蹭饭了是么？”李寿没好气地说了句，继而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将那位长孙湘雨也包括在内了，连忙改口致歉说道，“长孙小……啊不，长孙公子莫要在意，小王此言乃是针对这小子，并非有意冒犯公子……”
“嗯……”长孙湘雨点头应了一声，并非说话，性子恬静地前些日子李寿所见到过的她，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喂，她怎么了？”或许是也察觉到长孙湘雨的异样，李寿暗中询问着谢安。
“怎么了？不好意思呗！”瞥了一眼面红耳赤、略微有些不知所措的长孙湘雨，谢安嘿嘿一笑，说地很是大声。
真是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嘛！
谢安笑嘻嘻地望着长孙湘雨，丝毫不顾面前的她正暗咬贝齿，恨恨地瞪着他。
谢安说得不错，尽管长孙湘雨看似胆大妄为，但说到底，她也是一个女人，也有着作为女儿家的矜持，似这般到别人府上蹭饭这种事，她何时做过，甚至连想没想过。
毕竟，在她看来，在没有主人的邀请下贸然前往，这无疑就是乞食嘛，她何曾做过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百般不愿去东公府，而眼下这安乐王府，尽管她也知道谢安与李寿关系极好，屡次到他府上蹭饭，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感觉面红耳赤，羞人不已。
好在李寿与王旦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见长孙湘雨这幅神色，当即岔开话题，就着当今的时事讨论起来，再后就是恭贺谢安通过了会试。
也是，有着长孙湘雨这么一位强力的后盾袒护，谢安哪有不能通过会试的道理。
聊着聊着，四人便聊到了对日后之事的规划，或许是吃人家嘴短吧，长孙湘雨亦出言替其余三人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局势，针对冀京内各个皇子的实力作出分析，只听得李寿与王旦心惊不已，毕竟有些事，是连他们也不知道的。
一聊聊到临近宵禁时分，谢安与长孙湘雨这才告辞。
谢辞了李寿准备叫人用马车送他二人的好意，谢安与长孙湘雨缓缓走在无人寂静街道，毕竟，谢安没敢对李寿说，长孙湘雨准备在他那里住上几日。
途中，望了一眼肚子鼓鼓，好似藏着什么谢安，长孙湘雨古怪说道，“你还真从李寿那里拿银子？”
“不然我们明日再来？”谢安戏谑说道。
长孙湘雨闻言面色一红，又羞又气地说道，“饿死我也不来，我可不像某人那般面皮厚，吃人家的不算，临走还要一包银子……”
“李寿和我的关系，你不懂的……”微微摇了摇头，谢安望向长孙湘雨那尚未退去羞红之色的脸庞，轻笑说道，“娇生惯养的你，肯定没做过这种事吧？不感觉很刺激么？”
“不觉得……什么叫刺激？”
“就是心情紧张、兴奋，有些不知所措，但又并不觉得讨厌的感觉……”
长孙湘雨闻言疑惑地望着谢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对面街道上走来几个执行宵禁的卫尉署官兵，见此，谢安嘿嘿一笑，从怀中的钱袋摸出一小块银子，捏在手中，回顾长孙湘雨说道，“想不想再刺激一点？”
说着，还不待长孙湘雨反应过来，谢安右手一挥，将手中那小块银子丢了出去。
只听哎哟一声，远处那几名卫尉署官兵中，有一人捂着额角叫唤起来，怒声骂道，“哪个王八蛋砸我？”说着，他好似瞧见了谢安与长孙湘雨，拔出腰间的佩刀，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
“还傻站着做什么？跑啊！”见长孙湘雨一副呆滞表情，谢安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她转头逃入了一条小巷。
“站住！你们两个王八蛋，给我站住！”见自己无缘无故被袭击，还是被两个无视宵禁的家伙，那名卫兵气地在后面紧追不舍，足足追着谢安与长孙湘雨跑了两条巷子，直到二人转入了一条小巷，不知去向，这才骂骂咧咧地回去。
听着那越来越远的粗俗骂声，谢安转过头来，见长孙湘雨整张俏脸通红，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壁，一副心有余悸之色，暗暗责怪自己做的有点过头了。
而就在他正要出言宽慰时，他意外地望见了她那仿佛闪闪放光的眼眸。
咦？
谢安愣了愣，就在这时，长孙湘雨已喘匀了呼吸，只见她捧了捧自己滚烫的脸颊，忽而咯咯咯咯笑了起来。
“还笑！想把那家伙叫回来么？”谢安慌忙掩住了她的嘴，继而望着她，望着她那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咧嘴笑道，“刺激么？”
女人一脸兴奋地点点头，她只感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感觉，尤其当方才那个官兵险些要抓到他们的时候，她隐约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要从嘴里蹦出来，那种紧张、兴奋，让她迷恋不已。
望着她这幅表情，谢安忽然心中一动，张口说道，“如果你答应我，以后不再算计别人，不再去害人，我就带你去玩，带你去尝试这世间许许多多刺激的事，你从来没有做过、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
抬头瞧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缓缓抬起手，移开了他捂着自己小嘴的手，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半响后，忽而微微一笑。
第一次，谢安感觉她的笑是那样的真实，不掺杂丝毫做作。
“好，我答应你！”
望着她甜美而真实的笑容，谢安略微愣了愣，继而释然一笑。
长孙湘雨，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不，应该说是女孩，尽管她与伊伊同岁，比梁丘舞还要大上一岁，在智慧上亦是极为出众，但是她不够成熟，她的心理还只是一个喜欢玩耍、喜欢热闹、喜欢刺激的女孩……
啊，伊伊与梁丘舞之可以称作女人，并不是因为她们已为人妇，而是因为她们之前就比较成熟，她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是眼前长孙湘雨不同，她心底并没有像梁丘舞那般严格的原则，有很多事，在她看来无大所谓。
一个有才能的人，却不被世俗常理约束，这才是她之所以危险的原因，也是她与梁丘舞最大的区别。
而眼下，谢安忽然感觉自己好似发现了能够约束这个女人的方法，虽说是在无意间发现的……
惊喜于这件事的谢安，尚且不知，一股莫大的危机已渐渐向他袭来，从皇宫的某处……

第四十一章 渐渐靠近的危机
戌时三刻，冀京那偌大的皇宫已变得异常安静，无论天子、嫔妃，还是宫女、太监，都已早早吹灭了各自屋子里的烛火，入睡歇息，使得偌大的皇宫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头隐在黑暗中的巨大猛兽。
奇怪的是，唯独东宫，尚且灯火通明……
“饭桶！一群饭桶！”
在东宫的偏殿中，作为大周的储君，太子李炜手握一卷书卷坐在书桌之后，神色冷淡地望着跪倒在他书桌前的一拍侍卫。
“整整半个月，尔等尚且无丝毫头绪，似你等饭桶，本太子要来何用？！”说着，太子李炜将手中的书卷狠狠砸在书桌上，眼中流露出浓浓怒意。
“太子殿下恕罪！太子殿下饶命！”那一排十余名护卫吓地浑身颤抖，脑门连连叩地，磕头求饶。
“一群饭桶！——距本太子被袭一事已过半月，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半个月了，别说将那该死的混账东西抓回来，你们竟然连对方是谁都查不到，就这样还有脸叫本太子饶过你等？”
“太子殿下饶命啊！”众护卫连连磕头求饶，其中有一人苦求道，“太子殿下明鉴，这冀京内人山人海，况且太子殿下还特意叫我等避开卫尉署耳目，似这般……”
“你的意思，是本太子的不是咯？”打断了那护卫的话，太子李炜一拍书桌，站了起来，满脸愠怒地瞪着那护卫。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没用的东西！给我……”说到这里，怒气冲冲的太子李炜好似注意到了什么，微微抬头望了一眼大殿的房梁，继而，颇令人惊讶的，他眼中那震怒的神色竟稍稍退了下来。
“给我滚出去！一群饭桶！”
“是是……”那十余名护卫闻言如逢大赦，连滚带爬跑出大殿。
望了一眼那些护卫离去的背影，李炜站起身，走到大殿殿门处，对守候在殿门外的四名心腹护卫使了一个眼色。
那四名护卫乃太子李炜的心腹侍卫，高个子的叫张常，曾经是冀州境内的山贼强人，后被京兆尹麾下的官兵抓获，本要审问后处斩，不过太子看重了他的武艺，暗中叫人改了大狱寺的判决，将其收为麾下。
体型略有些臃肿的叫做马廉，是数年前到冀京参加科举武试的武人，只因为在考场中失手杀了人，非但丢了仕途，还被关入大牢等候审问，后来得知此人武艺不凡的李炜，暗中叫人将此人放出。
而剩下的两人，是一对兄弟，哥哥叫王叙、弟弟叫王孚，乃是冀京太子一系武将其家中的子侄，武艺相当出众，是故被太子李炜所看中，收为侍卫。
这四人，俱是能以一敌百的武人，也是太子李炜这些年暗中招揽的高手，即便是比较东军神武营的四将，恐怕也不会逊色几分。
见太子李炜以目示意，这四人对视一眼，张常与马廉望了一眼左右，朝着东宫昏暗处走了过去，而王叙、王孚兄弟，哥哥王叙跟着太子李炜走入了大殿，而弟弟王孚则关上了殿门，握刀站在殿外，巡视四周。
“出来吧！”走到大殿中央的李炜淡淡说道。
话音刚落，大殿的房梁之上跃下一个黑影，似乎是男人，黑衣黑裤，用黑布蒙面，腰后右侧倒别着一柄匕首，看他那从梁上飞身下来的动作，娴熟、简练，足以证明，此人是一个身手敏捷、精于藏匿之道的刺客。
“丁邱，见过太子殿下！”拉下了脸上蒙着的黑布，那刺客抱拳唤道。
李炜还来不及说话，他身旁的护卫王叙皱眉斥道，“见到太子殿下，竟敢下跪行礼，罪该万死！”
只见那叫做丁邱的刺客淡淡一笑，回顾王叙说道，“王护卫别搞错了，我[危楼]可不是太子殿下之臣……”
“你说什么？！”满脸愤慨的王叙站上前一步，右手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就是说，我等并非为太子殿下效力，而是为太子殿下的银子效力……”说话时，刺客丁邱的手，亦隐隐伸向右侧腰后的匕首。
“好了，你们两个！”太子李炜皱了皱眉，斥道，“当着本太子的面，轮不到你二人放肆！——王叙，收剑！”
见李炜发话，护卫王叙只好将手中的佩剑再收回剑鞘，恨恨地瞪着丁邱。
“乖……”丁邱嘿嘿一笑，亦松开握着匕首的手，他脸上的嘲讽之色，令王叙勃然大怒，只是碍于太子李炜在旁，不好发作。
危楼……
一个遍布江南、看钱杀人的刺客组织，只要支付相应价钱的酬金，那些人连朝中大臣也敢刺杀……
太子殿下怎么会叫这帮丝毫没有忠诚可言的家伙办事呢？
想到这里，王叙皱紧了双眉。
似乎是注意到了心腹侍卫那愤慨的目光，太子不悦地望着丁邱说道，“丁邱，你也莫要欺人太甚！——上次吩咐你的事，办得如何？”
见李炜提到正事，丁邱面上表情一正，带着几分自傲说道，“我[危楼]要杀的人，逃得过一次，也逃不过第二次！——那个赶赴江南任职的何広，丁某已替太子殿下做掉了！”
“好！”李炜闻言面色大悦，负背双手在殿内踱了几步，眼中闪过一丝凶色，冷冷说道，“那个何広，不识时务，本太子有意招揽他，他竟暗中向朝廷御史监告本太子暗结朋党……得罪了本太子，他以为右迁涂唐县县令、贬个几阶官职就算完了？哼！”说着，他转过头来，对丁邱问道，“其家眷呢？”
丁邱抬手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冷漠，压低声音说道，“照殿下吩咐的，其全家一十三口，外加轿夫、车夫、护送官兵二十余人，一个不留！——人头不曾带来，过些日子，太子殿下可到刑部打探消息，看看丁某可曾蒙骗殿下！”
“那倒不必，我信得过你等！——按照先前约定，那何広的人头五十万两，其家眷一人十万两，回头我会叫人将银票给你……那些轿夫、车夫、护送官兵，再多给你等十万两吧！——做得好！”李炜脸上喜悦之色更浓，舔了舔嘴唇，嘴角旁挂起几分残忍的笑容。
“多谢太子殿下！”丁邱闻言眼中隐约露出几分喜色。
“无须客气，这是你应得的，对于有才能的人，本太子向来不吝赏赐！”说着，李炜好似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好笑，问道，“你主人呢？也在干这种无本的买卖？”
“这个……”丁邱犹豫了一下，说道，“丁某回冀京途中，曾到金陵转了一圈，大姐好似开了几间义舍，用以收留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
“义舍？”李炜哈哈大笑，撇嘴说道，“哈哈哈，有意思，那个杀人如麻的女人，打算收手么？啊？哈哈，[鬼姬]的名号，可是会哭泣的哦！”
丁邱闻言皱了皱眉，也没多做解释，只是问道，“太子殿下寻大姐有事？——莫非太子殿下打算再刺杀朝中哪位将军？”
“暂时没这个打算！上次叫你们杀前将军卢彦，也是无奈之举，谁叫那个家伙仗着自己是四弟一系的人，对本太子诸多冒犯……虽说那个女人做的干净利索，但朝中那些御史大夫，还是对本太子起了疑心……再说了，一个将军的头颅五百万两银子，就算是本太子，也花销不起啊！”
“太子殿下过谦了，您乃一国储君，日后的九五之尊，区区五百万两，何足挂齿？”
“呵！”李炜淡淡一笑，挥挥手说道，“好了，无关紧要之事，暂且不提，丁邱，本太子要你替我杀一人！”
丁邱闻言面色一正，沉声问道，“何许人？”
太子李炜微微摇了摇头，将当日把梁丘舞骗到偏僻房间，在其酒中下药，最后却被人打晕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丁邱。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那贼子坐收渔利，与那梁丘舞有了夫妻之实？”
回想起那日所见到的那张一片狼藉的床榻，李炜心中嫉恨之火顿时燃起，强压愤怒沉声说道，“只要你找出此人，杀了他，将头颅带来与我，本太子便付你两百万两酬金！”
“两百万……”丁邱下意识双目一睁，颇为心动地舔了舔嘴唇，在想了想后，问道，“太子殿下可曾派人调查过东公府？”
“东公府？为何？”
“丁某以为，既然太子殿下肯定那梁丘舞与那贼人多半有了夫妻之实，那么这件事，就有些蹊跷了……”
“什么意思？”
“梁丘舞此女子，丁某也有耳闻，此女性情如男儿般刚烈，有[炎虎姬]之称，乃[四姬]之首，威名更在大姐之上，似她这等女子，岂能默忍自己清白被污？据太子殿下所言，您那日苏醒之后，却不见那贼人尸体，丁某想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贼子在梁丘舞苏醒之前便已逃离；要么，他二人已达成了某种协议……殿下不妨叫人去追查，近几日里，东公府可曾与什么人接触！”
李炜也不是笨蛋，闻言恍然大悟，懊恼说道，“我竟疏忽此事！”说着，他回顾丁邱，沉声说道，“很好，丁邱，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太子殿下放心！”丁邱点了点头，微微抱了抱拳，一跃身上了房梁，消失不见。
抬头望了一眼，护卫王叙皱眉说道，“太子殿下，倘若此事牵扯到那梁丘舞……”
“你想说什么？”
“卑职以为，万一那梁丘舞见已失身于那贼人，无奈从之，故而包庇此人，殿下若杀了那人，恐怕……”
“恐怕什么？”李炜冷笑一声，咬牙说道，“那个女人已经没用了，与其留着添我那四弟威势，倒不如趁早一并除去！”
“卑职可不认为那丁邱会是炎虎姬的对手……”
“呵，本太子又没叫他去杀梁丘舞，”李炜淡淡一笑，回顾王叙说道，“你派心腹之人走一遭金陵，叫那个女人来！”
王叙闻言微微一惊，低声说道，“殿下的意思是……”
“哼！”李炜轻哼一声，嘴角扬起几分笑意，淡淡说道，“[炎虎姬]，对[千面鬼姬]，一个是我冀京四镇之一、在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猛将，一个是为了酬金无论是谁都敢刺杀、并且十余年来从未曾失手过一次的[危楼]当牌刺客……很有意思吧？”
“是，是的！”
“哼哼哼，哈哈哈哈……”

第四十二章 看得见吃不着是一种折磨
就在太子李炜命危楼的刺客丁邱追查半月前他被谢安偷袭打晕的那件事时，谢安正在自己那不算大的简陋小屋，忍受着莫大的引诱。
由于将唯一的床榻让给了长孙湘雨，是故，谢安只能睡在地上，好在伊伊做事仔细，早前便叫人打理了一番，在地上铺上了几张席子，如今谢安再在席子上铺一层被褥，倒也凑合着能睡。
但一想到冀京第一美人眼下正睡在自己榻上，谢安便感觉有些心痒难耐，更不妙的是，榻上的长孙湘雨似乎也瞧出了谢安的心思，故意只穿着单薄的内衣趴在榻上，要不是屋内的光线实在太暗，甚至可以看到她贴身衣服里面那红色的小肚兜。
“嘻嘻，嘻嘻……”望着睡在地上的谢安用被子捂住头，不敢望向自己，长孙湘雨眼中捉弄之色越来越浓，一边趴在榻上摇摆着裸露的光洁脚丫，一边故意柔柔唤道，“安哥哥，你睡着了吗？”
“……”
“安哥哥，人家睡不着，怎么办？”
“……”
将头闷在被子里的谢安闻言暗暗咬牙，长孙湘雨那娇柔的撒娇声传入他耳中，仿佛千万只蚂蚁在他心底来回爬动，扰得他心火大盛，说不出的难受，他真恨不得冲到榻上去，将那个故意挑逗他的小妮子就地正法，可惜，他不敢……
毕竟这个女人的来头太大了……
这个女人就是人来疯，不理她就好，不理她，不理她……
仿佛中了魔障般暗自念叨着，谢安又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被褥，将整个脑袋都埋了起来。
忽然，他浑身一震……
因为他感觉，有一只光洁柔软的小脚丫，不知何时伸到了被子里，正轻轻触碰着他的双腿。
那仿佛触电般的感觉，让谢安浑身一震，怒不可遏地揭开被子，却见长孙湘雨正坐在榻旁，望着他咯咯直笑。
“喂！”
“咯咯咯……”
就着窗户照入屋内的月光，谢安清楚地瞧见，长孙湘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隐隐透出里面那红色的小肚兜，一条修长而白洁的大腿坐在臀下，另外一条，则勾着他的被褥。
这个时代，好似并没有什么内裤之类的东西吧……
咽了咽唾沫，谢安下意识地望向她双腿之间，遗憾的是，那里盖着一层被褥，看不真切，但反过来说，正是这种朦胧而不真切的美景，更能挑逗起男人心底的邪火。
“别玩得太过火了……”谢安的嗓音略微有些嘶哑，但他说得很认真、很严肃。
“为何？”长孙湘雨咯咯笑着问道。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谢安望着她认真而严肃地说道，“丫头，我不是正人君子，你再玩下去，我不保证你今夜会不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说，童贞！”
“……”长孙湘雨愣了愣，继而掩嘴噗嗤一笑，说道，“你说得还真是露骨呢，好啦！”说着，她收回了挑逗谢安的那一条美腿，用被子盖住自己裸露在外的身躯，继而见谢安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戏谑般咯咯一笑。
“早点睡吧！”没好气地说了句，谢安再次躺下，枕着双手，望着漆黑的屋顶。
对于长孙湘雨的胆大，此刻的他有了重新的认识，在他看来，这个女人并不像梁丘舞那样拥有着男儿也难及的武力，单从身体素质上说，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若是他想对她做些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但即便如此，她还敢挑逗他……
疯女人……
想到这里，谢安摇了摇头。
忽然，榻上的女人问道，“谢安，你说我与舞姐姐，谁更美？”
“……”
“谢安，问你话呢！”见谢安不说话，榻上的女人有些不渝。
谢安微微吐了口气，淡淡说道，“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问问咯……说呀！——我要听实话哦！”
“我不想回答！”
“不想回答呀……言下之意，就是默认我比舞姐姐更美，对吧？”
“……”谢安沉默了，单论容貌，虽说梁丘舞也是一位难得的美人，但是与眼前的长孙湘雨比，还是要逊色几分，但是作为梁丘舞的夫婿，谢安不想承认。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哦！嘻嘻……”榻上的女人翻了个身，侧对着谢安躺着，继而笑嘻嘻说道，“说真的，你方才的眼神很可怕哦，我还真以为你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呢！”
“……知道还不闭嘴？——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正人君子！”
“你忌惮我的身份，对么？”
瞥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也不掩饰，淡淡说道，“啊！你要不是当朝丞相的孙女，我早就……”
“早就什么？”女人嘻嘻笑着，故意问道。
“……”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谢安没有说话。
静静望着谢安半响，长孙湘雨忽然轻笑着说道，“可惜了呢，谢安……”
似乎是听懂了她言中的深意，谢安愣了愣，皱了皱眉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我当然知道……”长孙湘雨长长叹了口气，仰面躺在榻上，望着漆黑的屋顶，幽幽说道，“倘若你方才扑上来，我或许会任你侵蹂也说不定呢……”
“嘁！我才不信！”
“是呢，说真的我也不信呢，只是，只是有种这样的感觉……”长孙湘雨微微笑了笑，语气不明地说道，“可能是今日的我有些不对劲吧……”说着，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瞥眼望着谢安，说道，“很可惜哦，谢安，你没把握方才的机会哟！——若是你方才占了我的身子，或许我会做你的女人的也说不定……”
“或许？”
“啊，五成的可能吧……”
“那另外五成呢？”
“另外五成，就是我事后向家门哭诉你的恶行咯，然后……你会死！”
“……”
“要赌一赌么？”女人忽然问道。
“赌什么？”
榻上的女人微微坐起身，直勾勾地望着谢安，咯咯笑道，“就是我眼下不做任何反抗，任你摆布，看看明日事后，究竟是奴家想做你女人的想法居多，还是怀恨在心，想杀你的想法居多……”
尽管她的语气是那样的平稳，但是言语中隐隐透露出的几分疯狂，却让谢安感觉浑身一寒。
“不赌！”谢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说实话，谢安几乎可以肯定，这次她并不是在耍他，但正因为这样，他才尤其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寒意。
啊，这个女人的想法，往往让别人捉摸不透。
“若是你赌赢了，无异于平步青云，倘若赌输了，也不过是丢条性命，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能得到奴家清白身子……这样也不赌么？”
“不赌！”
“这冀京，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奴家的身子……”
“少废话！——我向来不赌！”
“怕输？”
“啊，就是怕输！——我只做有把握的事！”
“无趣……”榻上的女人翻了个身，淡淡说道，“只做稳赚不赔的事，毫无波折，似你这般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样很好啊，我又不是赌徒！”
“瞧你那点出息……”
“行了，乖乖睡觉吧！——再折腾，我明日可就不带你出去玩了，让你闷死得了！”
“嘁……”仿佛戳中长孙湘雨的软肋，她闷闷不乐地躺在榻上，愤愤地用被子盖住脑袋。
见自己这招竟然这么有效，谢安也颇为惊讶，而就在他正准备安心睡觉时，榻上又传来了长孙湘雨那怯怯的声音。
“呐，再陪我聊几句好吗？我睡不着……”
谢安无可奈何地翻了翻白眼，无奈说道，“如果是正常点的话题……”
“嗯！”榻上的女人连连点头，翻身趴在榻上，笑嘻嘻说道，“谢安，究竟是哪里人？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是广陵人……”
“呵，这个以后再说吧，现在的你，就算我解释了，你也不一定听得懂！”
“嘁，人家那么聪明……”
“这不管聪明什么事，你这么聪明，这么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呢？”
“很复杂么？”
“啊！”
“那好吧，嗯……那你的家人，这个可以说吧？”
“当然可以！——你也认识，舞，伊伊……”
“呃，我不是问她们俩呀，另外……”
“另外就没有了！”
“没有……了？”
“啊，我是孤儿啊，很小的时候都被丢在孤……就是义舍之类的地方收养了，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榻上的女人，微微侧过身，望着谢安，良久低声问道，“你……恨他们么？你的父母？”
“可能吧，小的时候挺恨的，不过后来长大了，这恨意就淡了，我想，他们也有他们的困难吧，比如说，缺钱……钱这东西，很重要啊，没有钱，吃不上饭，住不起房子，结不起婚，养不起孩子，还要被人看轻……”
长孙湘雨仿佛感觉自己的心被稍稍触动了一下，闻言取笑道，“所以你才想要当大官，赚大笔的银子？”
“赚大笔的银子，是，至于当大官嘛……那是另一回事！”
“咦？”女人愣了愣，疑惑问道，“难道你最初没想过要当官？”
“呵，”躺在地上的谢安闻言笑了笑，说道，“你想知道我以前的梦想么？——哦，梦想就是期望、幻想，做梦都想实现的事。”
“说来听听……”
“我的梦想的，就是当一个恶绅，当一个土财主，每日闲着没事的时候，牵一条恶狗，带一帮恶丁上街，调戏调戏街上那些年轻貌美女子，将那些看中的女子虏回家……”
“欺男霸女，调戏良家女子……你还真是无耻呢！”榻上的女人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喂喂，这么说太过分了吧？——这只是梦想，梦想不懂么？”谢安没好气说道，不过说着说着，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咯咯，奴家真是意外，安哥哥你看似衣冠楚楚，实则禽兽不如……”
“喂喂喂，别随随便便就给我扣一顶禽兽不如的帽子，我只是想一想，又没说一定会那么做！”
“问罪于刑，思之始也！——今日你有这般恶念，日后倘若你势倾一方，你能保证你不会那么做？”说着，榻上的女子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说道，“要不然，我托人给你弄个地方官，你带我一道去？欺男霸女，调戏良家女子，嘻嘻……”
“……”谢安顿时无语。
他倒是忘了，眼前的这个女人，那可是远远比他还要不安分的主。
“闲话到此为之，睡觉！”
“嘁……”
——与此同时，丞相府邸——
正值亥时二刻，胤公尚且披着衣衫坐在书房，手握一本书卷。
忽听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有一名侍女匆匆走了进来。
“回来了么？”胤公问道。
只见那侍女摇了摇头，满脸急切说道，“启禀老爷，小小姐还是没有回府，这可如何是好？”
胤公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对那侍女沉声说道，“莫要惊慌！你且叫府上家丁彻夜守候在府邸各个门道，倘若那丫头回来了，便伺候她歇息；倘若彻夜未归，也休要声张，尤其是我儿府邸，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否则，老夫拿你等是问！”
那侍女一听，慌忙跪倒在地。
“下去吧！”
“是！——可小小姐……”
“如有人问起，就说那丫头早已回府歇息！”
“这……是，奴婢遵命！”
望着那侍女离去的背影，胤公这才缓缓摇了摇头。
“未出阁的女儿家，夜不归宿，实在是……唉！”说着，胤公站了起身，披着衣服，缓缓走到了书房门口。
[……启禀老爷，小小姐今日叫小的驾车与她去找一个叫谢安的人，到了后，就叫小的回来了，小的不敢不从……]
脑海中回想起府上马车夫刘福的话，胤公微微吐出一口气。
谢安……
就是那个小家伙么？
呵！
驾驭得了么？我长孙家这匹不服管教的至烈之马……
微微叹了口气，胤公抬头望着夜空中那一轮弯月，口中喃喃念叨。
“鸩，古之奇鸟也，其羽艳若凤、雀，凡鸟难及……然，毒鸟也，取其羽浸酒，饮之，仙药不灵……终得一日，死于披羽……”

第四十三章 长孙家不为人知的事（一）
由于发榜的日期在三月底，故而，谢安带着长孙湘雨胡天胡地地玩了几日。
在这数日里，谢安有带着女扮男装的长孙湘雨在大街上观瞧路上的美人，教会了她朝那些良家女子吹口哨，羞地那些良家女子遮面避退。
也曾偷偷溜到城楼眺望远处的美景，还一副高官气派地朝那些守城的卫士打招呼，唬地那些守城将士一愣一愣，直到二人走远还未曾反应过来。
看到城内有人家结婚娶妻，谢安带着她来到了附近一家木器铺，耍尽嘴皮子愣是用八十文铜钱租用了一只卖相非常不错的锦盒。
进门时满脸春风，愣是装得与那家人关系极似的，说什么要亲自将重礼送到主人手中，待吃过饭，又一脸愤慨地提着那只锦盒又走了出来，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是这家人不满意谢安送的重礼呢。
谁会想到，这家伙只是拎着一只空格子，带着她一道去人家府邸骗吃骗喝罢了。
他时而带着她去茶楼吃茶，占个好座，叫一壶茶水、一盘点心，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只叫茶楼内的掌柜与伙计恨地牙痒痒。
时而去城内某个瓦陶铺，给店家一些碎银，租一架制作工艺陶器的木器，手把手教她如何制作简单的瓦器、瓷器。
时而又去城外传闻闹鬼的荒山野岭，对着那些渗人的鬼火，替她讲述何为磷火，以及磷会自燃的特性。
也曾带着她在街上找一个看面相、算卦的摊子，两人一句话都不说，就看着那个算卦的老道吞吞吐吐地自圆其说。
早晨观日出，傍晚看云霞，夜里观繁星，偶尔，谢安也会说一些玄幻的神话故事，有的她听过，有的她不曾听说。
不得不说，谢安这种市井小民的生活方式，让长孙湘雨感受到了莫大的乐趣，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后来的心安理得，她像个一个小跟班般，跟着谢安满城疯跑。
她从来没有感到这般愉悦过，在这数日里，谢安教会了她许许多多在外人看来离经叛道的事，让她明白，就算不去陷害、算计别人，依然可以每天都过得充实而有趣。
在长孙湘雨看来，谢安是一个很矛盾的人，这从他挂在东公府房内的那副字幅就可以看得出。
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她不想去评价这句话，只是，像谢安这样，堂堂正正将这句话挂在嘴边的，丝毫不以为耻的，她实在没有见过。
在遇见谢安之前，她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就好比她认识的那些冀京的公子哥，一个个看似是风度翩翩、谈吐优雅的真君子，实则是道貌岸然、心怀鬼胎的伪君子，对她的美色垂涎不已，恨不得掳回家中，这种人，她见得太多了。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世上又有几个男儿不想身居高位，家财万贯，妻妾成群？就连圣人也说过，食色，性也，只不过大多数的人，都碍于俗世礼法，不得不掩饰心中的欲望罢了。
不是他们不想要，只是他们不敢说。
相比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谢安就是一个真小人，他从不掩饰自己心中的野望，就算是在她长孙湘雨面前，他也说得很露骨。
他做不到以德报怨，但至少不会以怨报德、恩将仇报，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她感觉很轻松。
如此一晃眼到了第五日，尽管长孙湘雨依然舍不得离去，但她实在没办法了，不得已要回一趟丞相府。
也是，毕竟洗澡可以在谢安那个简陋的小屋子里解决，顺便还能使唤使唤他，叫他替她烧水，则她则优哉游哉地坐在木桶里清洗身子，可问题是，她没有换洗的衣服。
外边的衣服倒是好解决，毕竟谢安衣柜里有的是伊伊替他预备的崭新衣服，可里面的呢？
女儿家的贴身衣服，难道要叫他去洗？就算她愿意谢安还不愿意呢。
她有想过叫谢安替她去买新的，不过一看他身上那点可怜兮兮的银子，她不指望了。
无奈之下，长孙湘雨只好打定主意回一趟丞相府，到自己的屋子里取一些换洗的衣服，毕竟距离会试发榜还有好些日子，她可还没玩够呢。
可是呢，她又不愿一个人走回府，定要拉着谢安一道去，可能是看在她这几天比较乖的份上吧，谢安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不过说真的，其实谢安心底挺怵的。
毕竟长孙湘雨是未出阁的待嫁女儿家，夜不归宿，与他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四五日，尽管谢安没敢对她动手动脚，可这种事一旦传出去，那可不好听。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长孙湘雨不辞而别、离家出走四五日，这长孙家却没有全城搜查她的行踪，谢安感觉有些纳闷，他哪里知道，是胤公警告了府上的下人。
“呐，你这一走四五天，回来还打算偷偷溜进去，拿了衣服就跑？”
在从丞相府偏僻小门溜进府内的时候，谢安面色古怪地说道。
此时长孙湘雨正严厉地警告那些守在小门的府上下人，叫他们休要声张，在听到谢安的话后，转过头来，疑惑说道，“不可以么？”
“你家人会担心的……”谢安说出了他这几天说过好些遍的话。
“关我什么事？”
“……”
这个疯女人还真是以自我为中心啊，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暗自叹了口气，经过院中小径的时候，谢安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你觉得，你还是道个歉比较好，你这一离家四五天，万一你家人责怪起来……”
“那我就走咯！”女人毫不在意地说道。
“走？”
“对呀，他们要是怪我的话，我索性就离开这个家，”说着，她转过头来，笑嘻嘻说道，“以后，就靠你养活我咯！”
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连连摇头说道，“我自己都养活不起，还养活你？你一个肚兜就好几百两银子了……”
长孙湘雨闻言面色微微一红，暗咬贝齿，没好气说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你不是说你挺能赚银子的么？”
“那也没你花得快啊……要不，回头你写副字让我拿着去卖了？换点银子？”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话说这几天，光是买长孙湘雨想吃的点心，就花了数百两银子，李寿给他的那些银子，短短几日就花地差不多了。
“你……”长孙湘雨闻言气地说不出话来，素来自命清高的她，从来不轻易给人墨宝，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一幅字画才至少值数千两。
但凡在书画上有才能的人，有几个愿意将自己的墨宝拿去换钱的？
她狠狠瞪了一眼谢安，忽而展颜一笑，说道，“这样好了，待会走时我带些首饰，你要是嫌养活不起我，就拿去当了好了……”
经过这几日的接触，她也逐渐了解了谢安的性格，知道谢安是绝对不会将女人的首饰拿去的当的。
“……算你狠！”
“嘻嘻！”
路过小径，穿过廊庭，二人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溜到了内院，正当他二人来到别院的园门处时，正巧，与谢安有过一面之缘的胤公正从别院出来。
三人撞了个对脸。
“……”
“……”
“……”
四目相对，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你说句话啊！”谢安小声提醒长孙湘雨，后者皱眉瞪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说道，“你叫我说什么？你不是男人么？这种时候应该你出面才对！”
“我……”
“你什么你？快说话！”
“……”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勉强对起几分笑容，拱手对胤公说道，“学生广陵谢安，见过丞相大人，丞相大人还记得学生吧？那日会试的时候……”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会不知，眼前这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正是当初丞相，胤公。
“呵呵，”胤公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安旁边的长孙湘雨不屑地哼了哼，撇嘴说道，“嘁，还以为你会说什么，也不过是这般俗套的客套，还想拉关系，没羞没躁！”
“那你来？！”谢安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望着长孙湘雨，压低声音说道。
长孙湘雨哼了哼，继而望了眼胤公，淡淡说道，“祖父有什么话就说吧，反正我此次也就是回府拿些换洗的衣服，要是祖父不允的话，我二人就此离去！”
“喂喂喂，你怎么能怎么说话？”谢安皱眉望着长孙湘雨，却见后者秀目一凝，斥道，“你别管！”
“你！”谢安顿时语塞，不过心底却有些纳闷，毕竟长孙湘雨这些日子都挺乖巧的，与最初简直就是判若两人，而眼下突然性情大变，他有些难以理解。
“乖孙打算就此离开长孙家么？”胤公笑呵呵地说道，“还是说，你以为爷爷也会像你那不成器的爹一样，会将你逐出家门？”
“……”长孙湘雨闻言瞥了一眼胤公，不说话。
“放心吧，你这几日不曾归府的事，爷爷已告诫了府上众人，是故，你父并不知情……从小到大，爷爷哪次不是站在你这边？你闯出的祸事，哪次不是爷爷替你收尾？无论你闯出的祸事多么严重，爷爷可曾斥责你半句？”
“……”长孙湘雨那凌厉的眼神稍稍软了几分。
“包括这次，爷爷知道你就住在这个小家伙那里……”在谢安暗咽唾沫之余，胤公指了指他，继而对长孙湘雨微笑说道，“可爷爷并没有派人叫你回家？对么？更不会像你爹那样，派人强行将你带回来……”
“……”
“这几日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爷爷不想知道……爷爷只想知道，这几日，你玩耍地愉快么？”胤公一脸慈祥地望着自己的孙女。
长孙湘雨闻言抬起头，瞥了一眼身旁的谢安，故作平静地说道，“还……还行吧！”
“呵呵呵，那就好，那就好！”胤公微笑着点了点头，继而望了一眼孙女身上的男装，轻笑说道，“女儿家家的，可不能疏忽自己的仪容……叫别院的下人烧水，你到屋里梳洗一番，爷爷与这个小家伙聊几句……”
长孙湘雨闻言眼神一凛，警惕地说道，“祖父想做什么？”
望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的谢安，胤公笑呵呵地说道，“只是闲聊几句罢了，就在这园子里，待你梳洗打扮完毕，若还嫌玩得不够，就跟着这小家伙再玩几日也无妨……”
“当真？”
“呵呵呵……”
深深望了一眼胤公，长孙湘雨犹豫一下，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看没看到谢安那求助的眼神，走到别院内去了。
喂喂，就这么走了？
太没义气了吧？
谢安恨得牙痒痒，一抬头，却发现胤公正神色肃穆地望着自己。
不妙，不妙啊……
他暗自苦笑。
忽然，胤公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说道，“你好本事啊……”
谢安闻言浑身一颤，弄不清楚胤公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在他满头冷汗之际，胤公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谢安，陪老夫在这园子走两步……”
“呃，是……”

第四十四章 长孙家不为人知的事（二）
跟着胤公缓缓走在丞相府的园子里，不得否认谢安的心情非常紧张。
毕竟眼前的这位老人，那可是当朝的丞相。
“如何？”忽然，走在前边的胤公微笑着问道。
“唔？”谢安愣了愣，想了想，小心说道，“学生漏过什么了么？”
“呵呵，不不不，是老夫说得不甚清楚，老夫问你，这园子如何？”
谢安恍然大悟，释然般松了口气，环顾四周。
丞相府内院的园子，其实并不大，也不能说奢华，但是很古朴，就如当初长孙湘雨借用她爷爷的那辆马车一样，让人感受一种平和的心境，仿佛置身于大自然一般。
尽管李寿的安乐王府也很大，甚至于，有些装饰要比这丞相府还奢华，但是却没有这种人与四周景致水乳交融般感觉。
现在想想，这种感觉谢安其实在东公府也感受过，只可惜，梁丘舞摆在院子里的那一排插满兵器的木架，破坏了那份祥和的景致。
在犹豫了一下后，谢安如实地说出了心底的评价。
“不大，但很精致，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呵呵呵，”胤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望着园子里的几棵矮树说道，“你很诚实……不，应当说，你很聪明！”
谢安愣了愣，这才意识到，面前的老人，指的是自己没有刻意地恭维。
“丞相大人谬赞了，学生不敢当……”
“……”胤公闻言回头望了一眼谢安，微微摇了摇头，轻笑说道，“你是会试的学子不假，但在老夫面前，你不应当自称学生……”
他在讽刺自己？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就在这时，却见胤公平声静气地继续说道，“此次会试监考，乃礼部尚书阮少舟，也是老夫的学生，你在他主持的会试应考，他便算你半个师傅，在他面前，你可自称学生，但在老夫面前，不可，此有违伦理！——辈分不可乱！”
听着胤公那平静的语气，谢安面色微微一红，暗暗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多谢丞相大人提点，小子受教了……”
“孺子可教！”胤公微微一笑，继而望着园中的景致，长叹说道，“谢安呐，你可已有表字？”
“呃，没有……”
“哦，既然如此，那老夫卖个老，唤你一声小安，可否？”
谢安闻言不禁有些受宠所惊，拱手说道，“丞相大人言重了……”
“呵呵，小安啊，你太拘谨了……眼下老夫并非丞相，只是那丫头的爷爷，明白么？”
“小子明白了，老爷子有何话直言便是，小子洗耳恭听！”谢安试探着说道。
胤公闻言望了一眼谢安，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唔，不傻！”说着，他顿了顿，微微叹息道，“老夫早些年便知道，终有一日，那丫头会舍我长孙家而去，她能忍到今日，也算是一桩奇事了……”
“老爷子息怒，小子会劝她的……”
“息怒？老夫并未动怒，何来息怒之说？”
“咦？”谢安抬头望向胤公，见他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心下有些纳闷。
“想来你觉得诧异吧？那丫头尚未出阁，乃待嫁之身，与你同宿一屋数日，老夫却不过问……”
“这个……”谢安感觉自己的脑门渐渐渗出了汗珠。
“不是老夫不想管啊，只是没有那个资格……”说到这里，胤公长叹一声，摇头说道，“方才你也见到了，老夫什么都还没说，那丫头便说要走……那丫头其实早就考虑好了退路，根本不在乎老夫会不会因为此事将她驱出家门。可想而知，她有这个心思，已经很久了，只不过尚未找到安身之处，不得已在我长孙家住着罢了……”
“这……为什么？”
“老夫说个故事给你听……”
“呃，是……”
“大概十七、八年前，我儿尚且不是兵部侍郎，也跟这冀京的纨绔子弟般，沉迷于酒色，某一日，我儿与同僚在官窑吃酒，看中了一女子，王氏，将她迎入府中做了侍妾……
此后一年，王氏有了身孕，当时我儿尚未有子嗣，是故，无论是老夫还是我儿，都很是欢喜，临盆之日，我儿还大设宴席，邀请了诸多宾客，老夫还特地早早取了名字，可惜，王氏诞下一女……”
“……”望了一眼胤公，谢安若有所思。
“起初我儿与王氏颇为恩爱，但此事后，我儿便与她逐渐疏远，此后，随着我儿官阶越来越高，结识的人也越来越多，他逐渐开始嫌弃那王氏的出身，娶了几房妻妾后，便将那王氏安置在别院，也不曾去探望……”
“……”
“当时我儿妻妾中，有两个新入府的侍妾，一人姓张，一人姓何。
此二女出身商贾之家，教养倒是不错，但总归免不了有些势力。对我儿那两房妻室百般讨好，却对王氏百般欺凌，夺了王氏所居屋子，将她与她的女儿赶出了别院，叫其居住在前院……”
“太过了……”谢安不觉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
“媚上欺下，司空见惯！”胤公闭着眼睛叹息道。
“老爷子您没管么？”谢安小心问道。
胤公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苦笑，摇头说道，“终究是我儿家务事，老夫如何插手干涉？再者，那两个侍妾当时已有身孕，老夫心贪，时而念着儿孙满堂，仅呵斥了二女一番，竟也……唉！”
望着胤公脸上的内疚之情，谢安不知该说些什么。
“待得那孩子九岁那年，忽然有一日，张姓侍妾也不知为何，发了疯似的冲到何姓侍妾房中，对其拳打脚踢，二女蓬头垢面，扭打在地，致使腹内胎儿双双小产……”说道这里，胤公忍不住叹了口气，为长孙家那两个侍妾腹中尚未出生便夭折的孩子感到惋惜。
“这……到底发生何事？”谢安一脸震惊。
胤公微微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当时，我长孙家整个乱了套，我儿长孙靖慌忙赶回府上，正在尚书台处理政务的老夫亦不得不放下手头公务，回到了府上。
一番审问之后，张姓侍妾一口咬定何姓侍妾在其膳食中下了堕胎药物，而何姓侍妾则矢口否认，反说是张姓侍妾见自己不幸小产，怕失去了我儿宠爱，故意编出这个谎言，更趁此机会加害她腹内的孩子，闹得不可开交。最终，这两个平日受我儿百般宠爱的侍妾，就此被驱除府邸……”
“无缘无故，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自然不是无缘无故，”胤公长长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起初老夫还只道是那二女为了得我儿独宠，陷害对方，但老夫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颇为蹊跷……直到我儿将两个侍妾赶出府的时候，老夫看到了，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在人群中很是得意地笑了……”
“难……难道？”谢安瞪大眼睛，惊地说不出话来。
瞥了一眼谢安，胤公沉声说道，“越来越感觉此事不对劲，老夫将她带到无人处，故意问她，是否是她作为……”
“她……她怎么说？”
“那孩子承认了，丝毫没有狡辩的意思，老夫问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她却不肯说，叫老夫自己去猜……于是乎，老夫便找来当时伺候那两个侍妾的侍女，仔细查问，反复思量，这才知道，那个孩子处心积虑取得了那两个侍妾的信任，一直等待着报复的机会……
终于有一日，那位张姓侍妾偶然腹泻，那孩子来到了她房中，在像往日那样讨要糕点之后，说了一句话，[何姨娘很担心张姨娘你呢，尽管她也怀了我的弟弟妹妹，但是这几日还是频频出入厨房，亲自查看张姨娘那些安胎膳食的火候……]”
“……”
“当时我儿已有两房妻室，一正妻，一平妻，她二人处心积虑都想争那平妻的名分，却被一个九岁的孩子玩弄于鼓掌之间……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隐忍数月，讨好了那两个侍妾，只用一句话，就令那二女互起疑心，这等心机，这等城府，这等对人心的揣摩……”说着，胤公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当时老夫便意识到，我长孙家，出了一位堪比妖孽的奇才！”
谢安只听得满脸诧异，愣了半响，这才喃喃说道，“真是想不到……”
“那个九岁便能将他人玩弄于鼓掌的孩子究竟是谁，你想必也猜到了，不过老夫要说的，并不是这个……”
谢安闻言大为愕然。
“老夫当时太过于震惊于湘雨这丫头的才能，竟一时忘却警告那两个侍女，以至于，我儿终于一日得知了此事，勃然大怒，叫府上下人将王氏与湘雨那孩子捆到家堂，执行法家，王氏素来身之虚弱，湘雨那丫头也不过九岁孩童，这母女二人，岂能受地刑法，待老夫得知此事，慌忙赶到时，她母女二人棍棒加身，几度昏死过去……
救醒之后，那孩子哭倒在满身仗痕的母亲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
“若她不死，有生之年，定要倾覆我长孙家……”说到这里，胤公深深吸了口气，神色一凝，语气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沉声说道，“老夫二十三岁到的冀京，辅佐当日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那孩子九岁时，老夫位居丞相已十余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当老夫看着那个孩子说话时的凶狠眼神，老夫浑身一颤，犹如置身于冰窟，冻彻心肺，恍惚间，好似有个声音在老夫心底响起……[这个孩子，留不得！]”
“……”谢安闻言面色大惊，难以置信地说道，“您……老爷子您莫不是想过要杀她？”
“啊，老夫想过，”胤公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叹息说道，“或许湘雨那丫头忘了，可老夫没有，老夫不敢忘，老夫这几十年，见过许许多多人，但从未有人叫老夫那般心惊胆战……从那以后，老夫便将她母女二人接来，接到老夫府上，叫人好生照料，生怕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再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王氏性子温柔贤淑，非但不嫉恨我儿对她的苛责、薄情，相反地，在得知其女的本事与偏执后，每日规劝，若不是她循循诱导，老夫真不敢留那孩子……尽管出身不佳，但王氏不可否认是我长孙家的好儿媳，只可惜，老夫并不是一个好公爹，我儿也不是一个好丈夫……”
谢安张了张嘴，苦笑说道，“怪不得她每次一提到自己家门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近些年还算是好的，”胤公苦笑说道，“最初几年，那才叫不堪回首……皆是靠着王氏的规劝、教导，以及老夫的小伎俩，这才慢慢地，叫那个孩子的性子逐渐转过来……”
“小伎俩？”
胤公眨了眨眼，笑着说道，“惯于奢华者，必失其锐也！——无论那孩子想要什么，老夫都会满足她，习惯于奢华生活的她，慢慢地，就逐渐失去了最初的锐气……”
好啊，那个疯女人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原来是您老娇纵的啊！还是故意娇纵的……
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这句话一点不假！
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胤公这般惯纵着长孙湘雨，无非是想一点一点地打磨掉她的锐气，让她潜移默化地习惯奢华的生活，安于现状。
一个小小的肚兜就要几百两，一个玉冠上千两，更别说那些奢华的衣服，也就是家大业大的长孙家养得起这样的千金大小姐……
不愧是坐了三十多年丞相的老人！
谢安暗自佩服。
不过反过来一想，谢安也觉得这位老人其实也挺无奈的，若非是出于无奈，谁愿意用这种方式联系亲人间的关系呢？
忽然，胤公张口问道，“小安呐，依你看来，何许人，谓之可怕？”
谢安愣了愣，心下微微一动，说道，“不被约束的人……”
“聪明！”胤公捋须赞道，继而又问道，“那你可知，剑与剑鞘的用途么？”
谢安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古怪说道，“老爷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当一柄名为[长孙湘雨]的剑的剑鞘么？”
胤公惊讶地望向谢安，点头赞道，“不愧是老夫乖孙看中的人，一点就通！”说着，他顿了顿，叹息说道，“老夫那儿媳王氏，三年前逝世了……老夫一直很担心那孩子无人管教，只可惜，单凭老夫与那孩子几分薄薄亲情，说教，亦是无用……方才，老夫见你毫不客气地数落那孩子，她竟不恼……可否告知老夫，你如何做到的？”
望着胤公诚恳的目光，谢安挠了挠头，将有关于长孙湘雨的事逐一告诉了胤公，也不隐瞒他教长孙湘雨一些常识的事，只听地胤公时而点头，时而微笑。
“原来如此……”胤公轻笑着捋了捋须，长叹道，“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这三年来，老夫一直在等，看看是否有人能够约束那个孩子，如若没有，待老夫撒手那日，不得已要杀她！否则，非但我长孙家要面临不测，恐怕我大周亦要遭殃！——老夫位居丞相三十余载，尚无十足把握应对，更何况他人？”
“这……”谢安微微张了张嘴，因为他知道，眼前的这位老人不是在说笑。
“不被世俗纲礼所约束、不被人情世故所束缚的人，日后必然会给这个世道、这个国家带来灾难！于公于私，老夫都不能袖手旁观！——拜托了，谢安，给那个孩子一道枷锁！——我长孙家亏待她母子二人甚多，老夫，当真不忍心杀她……”
望着胤公眼中那隐约几分湿润，谢安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四十五章 刺客（一）
起初谢安还以为胤公将她的孙女长孙湘雨托付给他呢，后来想了又想，才感觉胤公其实并不是那个意思。
也是，人家长孙家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在养成了这么一位智慧出众、才艺双绝的倾国美人，怎么可能三言两句地就暗许给自己了？
胤公的意思，多半是叫自己尽可能地让长孙湘雨多接触一些人情世故方面的事吧，像那个女人的母亲王氏那样，潜移默化地教导她，约束她，毕竟自己眼下可是捏着那个女人的软肋呢。
想到这里，尽管谢安隐隐有些遗憾，不过倒也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略微聊了几句后，胤公便借故离去了，毕竟这位老人家可是当朝的丞相，哪有那么多时间陪谢安闲话。
不过临走之前，胤公给了谢安一块小玉牌，说是方便谢安日后出入丞相府。
尽管谢安对玉这方面不太了解，不过看那块玉牌晶莹透剔，他也知必定不是凡品，当然了，这块玉牌最大的价值，还是在那[丞相长孙府]五个字。
把玩着手中的小玉牌，谢安闲来无事在园子里溜达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名看上去挺可爱的小侍女过来请他，说是她家小小姐已梳洗打扮完毕，请谢安到她闺房一趟。
女儿家的闺房啊……
而且还是冀京第一美人的闺房，倘若在一年前，谢安多半会惊喜地难以自已，不过在经历了梁丘舞的事后，他倒是变得从容了许多。
但尽管如此，当谢安踏入长孙湘雨闺房的时候，依然忍不住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乖乖，这是长孙家藏宝的金库么？
望着屋内那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谢安惊地说不出话来。
屋内的家具，俱是上等的紫檀木，其上所雕花鸟鱼虫，栩栩如生，侧光看去，隐隐有种仿佛丝绸般的光泽，这是何等的精致做工。
踏入闺房才一步，谢安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竟然是檀香紫檀！
谢安呆住了。
檀香紫檀又名小叶紫檀，是紫檀中的最上品，据说要上千年方可成材，而且还能入药，可以说是集日月之精华，更是补平衡阴阳的佳品。
乖乖，真是不得了啊……
谢安知道，小叶紫檀那可是顶级的稀有木材，比它再好一些的，恐怕也只有皇家御用的金丝楠木了。
再看这些紫檀木家具，木质饱满、毫无坑洞、纹理细腻，色泽沉静，庄重而古穆的紫黑色中，隐隐带着几分微弱萤光，分明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似这等宝贝，即便是李寿的安乐王府也没有几件，而且还都是小件，哪里比的这闺房，书柜、木箱、桌椅、床榻、屏风，但凡是木质的家具，竟然都是这最上等的紫檀木所制。
看那屏风，床头屏风、梳头屏风、灯屏风、地屏风，俱是那上等紫檀木所框，以绒为芯，以金丝、银线为底，上用蘸着朱砂的细线纹出一首五言诗，再加些许草木飞禽。
走前几步瞥了一眼与此屋相连的书房，仅粗粗一打量，谢安便瞧见了数件宝贝，比如那角落一人高的碎瓷花瓶，书桌上那一对晶莹玉马，半人高的紫晶珊瑚，以及那属于半违禁物品的、拳头般大小的田黄石，未经雕刻，就那么摆在书桌上。
墙上挂着的，是各式各样书画字帖，有仕女图、花鸟图、山水图、秋狩图，也有三言诗、四言诗、五言诗，其落款，皆是长孙湘雨这个名字。
起初长孙湘雨说自己精通书画时，谢安还不相信，如今一见，才知此事属实。
转身走向卧室，更是不得了，其余珠宝、玉器且不说，光是那敞开的衣柜，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奢华衣服，有单衣、有复衣、有袍子、有褂子，还有一些让谢安暗咽唾沫的贴身小衣。
狐绒、貂绒、丝绸、锦缎……
好家伙，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吃金子长大的主啊！
尽管谢安知道这是胤公有意要娇惯她，让她逐渐变得像寻常女人般，但即便如此，谢安心中不禁也要说一句。
太过了吧？胤公！
“瞧什么呢？”坐在床榻一头的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望着谢安，望着他目瞪口呆地打量屋内的摆设。
梳洗打扮后的她，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袍，显得极为高贵、典雅，头上的插着一支金簪，金簪的尾部是一柄展开的小扇，瞧着她侧坐在榻上，轻轻摇曳着手中的折扇，展现出一种莫大的魅力。
长长吐出了口气，谢安点点头，自嘲般说道，“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其实我挺仇富的，不介意我顺手牵羊带走几个吧？”
“……”长孙湘雨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谢安，轻摇着手中折扇，淡淡说道，“瞧你那点出息！——你若是缺银子，怎得不去舞姐姐房里？舞姐姐闺房里有的是宝刀、宝剑，随便拿个一两件，就足够你到青楼胡混了！”
“瞎说，我哪能去那种地方……”谢安搓着手讪讪说道。
“说得跟真的似的！”长孙湘雨撇嘴说了句，忽而语气一顿，问道，“我祖父方才与你说什么了？”
“呃……”谢安一愣，表情有些犹豫，他回想起了胤公方才的话，连带着看向长孙湘雨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目光的转变，长孙湘雨秀目微微一眯，脸上的神色渐渐冷淡了下来，在打量了一眼谢安后，淡淡说道，“那家伙将那件事告诉你了？”
谢安愣住了，因为他感觉，眼下的长孙湘雨，仿佛又变回了最初的那个她，整个人散发着莫名的危险气息。
直觉告诉他，如果他再不做些什么，眼前这个女人就会变回最初的那个她，再不是像跟班一样，跟着他满城疯跑的可爱女人。
下意识地，他走上前一步，伸手在她脑门敲了一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说什么呢！——那可是你的爷爷！”
“……”脑门受袭，长孙湘雨呆呆地望着谢安，红唇微启，半响，这才带着几分委屈说道，“安哥哥你好狠心，痛死了！”说着，她愤愤不平地揉着脑门。
谢安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危险的气息逐渐褪去，他暗暗松了口气。
胤公说的对，他的这个孙女确实缺乏管教，需要有个人时刻约束着她，但问题是，如何不引起她的反感，像这个女人的生母王氏那样，让她能够接受……
想到这里，谢安在长孙湘雨身旁坐了下来，带着几分笑意说道，“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舞那么忌惮你……”
“……”长孙湘雨揉着脑门的动作停了下来，低声说道，“你都知道了？”
“啊！”谢安点点头。
“那……我做错了么？”
望着她那复杂的神色，谢安摇摇头，说道，“我不觉得你做错了，如果我换做是你，可能手段更加激进，只不过，那两个女人的孩子是无辜的……”
“……”长孙湘雨抬头望了一眼谢安，没有说话，在沉默了半响后，她这才低声说道，“我当时只想到这样一个计策……”说着，她顿了顿，咬牙切齿骂道，“那两个贱人百般欺凌我娘，将其驱逐出府，算是便宜她们了！”说完，她瞥了一眼谢安，似乎在观瞧谢安的神色。
谢安不傻，知道她这是在故意试探自己对此的看法，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岔开话题说道，“知道你爷爷和我说话究竟所为何事么？”
“愿闻其详！”
望着她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谢安心中暗气，故意说道，“你不是自诩聪慧过人么？你猜啊！”
“何其肤浅的激将！”长孙湘雨撇了撇嘴，在略微思索了一番后，沉声说道，“他……唔，祖父打算叫你来约束我，对么？”说着，她抬起头，望着谢安咯咯笑道，“你有自信做到？”
“没有自信也要做到！”谢安严肃地说道。
“……为何？”长孙湘雨愣了愣，秀目一转，淡淡一笑。
“那么聪明的你，猜不到么？”
“原来如此……”长长吐了口气，长孙湘雨轻笑说道，“难以控制的人，就要除去么？——也对呢，祖父虽然是个凡人，但终究当了三十余年的丞相，其阅历，非我能比。他若在时，多半可以看破我种种设计，不过，有朝一日他若不在了……咯咯咯咯……”笑到最后，笑声隐隐带着几分嘲弄世人、嘲弄自己的悲切。
“湘雨……”
长孙湘雨闻言抬起头来，好笑地望了一眼谢安，说道，“本小姐可没说过，你可以直呼我名……罢了，爱叫就叫吧！”说着，她顿了顿，笑嘻嘻问道，“你打算如何约束我呢？奴家可不愿给他人做小……倘若你休了舞姐姐，奴家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到时候你愿意嫁，我不一定有命娶！——要约束你就非得娶你？看看你这屋子，我可养活不起你！”
“你想娶我都不愿意嫁！”长孙湘雨白了一眼谢安，没好气说道，“嫁给你还不如我独自终老算了，那日跟着你去安乐王府蹭饭，丢人死了！”
谢安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笑？奴家长那么大，从未感觉那般丢人过！”
“好了好了，”安抚了一下愤愤不平的女人，谢安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问道，“天色不早了，我打算回去了，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长孙湘雨微微犹豫了一下，说道，“今日我在府上歇一晚，这几日睡你屋里那张床榻难受死了！”
“喂喂喂，我都睡地上了你还好意思埋怨？”
丝毫不理会谢安哭笑不得的表情，长孙湘雨自顾自地说道，“明日我带些金银细软过去，一定叫人换了那张床榻……”
“喂喂……行行行，顺便你再添点家具好了！——不对，直接替我买一幢大一点的房子好了。”
“要不要小女子替你买一座府邸呀，大爷！顺便再买几个貌美的侍女……”
“只要你喜欢，我不介意的！”谢安耸耸肩，玩笑说道。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本小姐明日一文银子都不带，你不是打算想办法要约束我么？先从养活我开始好了！”
谢安哭笑不得，没好气说道，“喂喂喂，你怎么也跟舞似的……好了好了，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长孙湘雨此时正一脸怒其不争地望着谢安，闻言一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般，小脸微微泛红，略微有些不知所措。
谢安并没有注意到长孙湘雨的不对劲之处，与长孙湘雨告别后，便径直走出了屋门，只留下长孙湘雨一人，颦眉凝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来长孙家时，是巳时前后，而眼下却已是酉时，夜幕降临，街上的行人也逐渐少了，像谢安所走的几条小巷子，几乎已瞧不见人影。
回想着胤公对他所说的一切，谢安倍感唏嘘。
走着走着，谢安微微皱了皱，因为他感觉，背后似乎有人跟着自己，但他一回头，却又瞧不见丝毫人影。
“……”
不知为何，这条他不知走过多少次的小巷，今日却是显得那般的幽深僻静，让谢安隐约感觉有些不安。
想到这里，谢安的脚步加快了几分，直觉告诉他，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突然，谢安停下了，因为他看到，小巷的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人，蒙着脸，手中握着一柄并不闪亮的匕首……
刺客……
一个名词在谢安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你叫谢安，对么？”一阵沉寂过后，那黑衣刺客用阴冷的语调说道，让谢安浑身一颤。
“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大哥是找错了人吧？”强忍着心中的惊骇，谢安稍稍退后了几步，突然，他转身就跑，但是没跑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在来路上，亦站着一名身穿黑衣、手握匕首的刺客。
抬头再一看小巷两旁的屋顶，谢安更是惊地额头渗出层层汗珠，因为他看到，屋顶上竟然还站着数名手握匕首的刺客。
“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几位大哥若是缺钱花的话，尽管问小弟要……”
先前说话的刺客微微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抱歉了，虽然无冤无仇，但还要是请你……死在这里！”说着，他飞也似地朝着谢安冲了过来。
望着那仿佛冒着寒气的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感受那凌冽的杀意，谢安双腿微微颤抖。
别……
别开玩笑了！
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好似发了狠般，谢安猛地朝着那刺客扑了过去。
“嗤啦……”一声兵刃划入皮肉的声音响起，谢安自左臂到前胸被划出一道血痕，伤口极深，鲜血四溅。
“抱歉！”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谢安身后的刺客，背对着谢安，微微一低头，叹了口气。
突然，他面色微变，猛地转过头去，却见谢安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奔向小巷深处。
“浅了么？”那名刺客嘀咕了一句，继而沉声说道，“追！”
只听唰唰唰几声，连带着他在内的五、六个刺客，顿时消失在夜幕之中。
与此同时，在东公府内院，梁丘舞正独自坐在院中石桌旁饮茶，看她神色，似乎有什么烦忧之事。
突然，她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杯中的茶杯顺着缝隙宣泄出来，洒落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在朦胧的夜色下，犹如鲜血一般。
“……”

第四十六章 刺客（二）
是太子！
是太子李炜的人！
用右手捂着受伤的左胸，谢安亡命奔跑在那鲜有行人的幽静小巷，在钻过几条小巷后，他躲到了一间民居门前的草堆旁。
那个混蛋太子还真是看得起自己啊，竟然又派[危楼]的刺客来杀自己？
而且这次还不只是一个……
咬牙屏住呼吸，谢安低头望了一眼自己左肩的锁骨，刚才那一刀，在划过他左臂的之后，竟还险些将他的锁骨斩断。
痛，痛彻心肺！
大意了，自己太大意了！
长孙湘雨那个女人明明已提醒过自己，告诉自己太子已经派人追查此事，自己却天真地以为，既然这个女人依靠家族的势力帮自己掩饰，太子应该查不到才对……
幼稚！
真是幼稚！
望了眼自己颤抖不止的左手，望着手臂上那血肉翻起的创伤，谢安抬起右手，擦了擦额头那因为剧痛而渗出的汗水。
怎么办？
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身后的小巷，谢安的脑子迅速运转起来。
可能的话，最好能够逃到东公府去，东公府府外守卫的侍卫，都是东军神武营的精锐，训练有素，那些刺客应该不会穷追不舍，更何况府内还有舞坐镇。
但问题是，这里距离东公府至少还有三、四里地，自己真的能够顺利逃到府内么？
要赌一赌么？
自己刚才已经赌赢过一次，这次……
不对！
那些刺客既然特地来杀我，应该也知道自己与舞的关系，这样想来，那些家伙多半有可能在自己前往东公府的途中等着自己……
逃到人多的大街上去！
危楼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刺客组织，应该不敢公然在大街上杀人，如果能混入人群，自己应该可以走脱，如果运气好，能遇到巡逻的卫尉署官兵……
想到这里，谢安谨慎地望了一眼左右，掀起袍子的下摆将受伤的左臂裹了一裹，压在重伤的胸前，用右手紧紧压住，继续往南逃去。
多亏了当初在冀京到处求职的那三个月时间，谢安对冀京东南城、西南城这一带了如指掌，什么小巷曲折、什么胡同容易躲藏，凭借着对这些街道巷径的熟悉，谢安来回乱窜，愣是将身后那些刺客甩开了一大截。
但是谢安也知道，那些人还没有放弃杀自己，那股仿佛寒流般的危机感，依旧笼罩着自己。
忽然，谢安眼前一亮，他终于逃出了小巷，来到了冀京四条主要街道之一的朝阳街。
尽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然而这条朝阳街，依旧有着不少来来往往的行人，谢安用袍子的下摆捂着受伤的部队，混在人群之中。
突然，他脚步一顿，因为他瞧见，在斜对过的一条小巷入口，站着一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篷的人，这家伙斗篷下那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谢安。
“……”谢安心中一凉，下意识地打量四周，这才发现，朝阳街其余几条小巷的入口，竟都站满了这般装束的家伙。
但奇怪的是，那些人尽管眼神凶恶地盯着谢安，脚步却一动不动。
赌对了！
这些家伙不敢当着这里这么多人的面来杀自己！
那仿佛绝处逢生般的喜悦，让谢安一时忘却了伤口处传来的剧痛。
接下来，只要能够混到路上的行人中……
想到这里，谢安不动声色地挤到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当中，但令他颇为惊愕的是，路上的行人不知为何，在见到自己之后纷纷避了开去。
怎么回事？
就在谢安愕然之际，街道对面走来一对母女，女儿歪着脑袋看了谢安半天，继而扯了扯她娘亲的衣服，说道，“娘，这个大哥哥，流了好多血……”
“芯儿乖，别看！”那名妇女当即拉着女儿走来了。
谢安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胸前，他这才发现，自己体内流出的鲜血已渗透了袍子的下摆，以至于胸前一大块衣料，已然被鲜血染地通红。
糟了……
望着路上那些行人用仿佛看待犯人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谢安暗叫不妙，因为他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若无其事地混到这些过往的行人之中走脱。
怎么办？
怎么办？！
站在十字街头，望着四周来来往往的行人，望着那几条小巷中盯着自己的刺客，谢安的额头不禁渗出了豆大汗珠，到后来，全身都开始发热，流汗。
谢安很清楚，这是由于自己伤势严重导致的虚汗，与所谓的回光返照差不多，再过片刻，全身便会逐渐冷下来，倘若不能及时包扎伤口，那么过不了多久，自己便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这里……
可是，那帮刺客跟着这么紧……
天色越来越暗，即便是作为冀京四条主要街道之一的朝阳街，其路上行人也渐渐变得少了，谢安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些在一旁小巷等候时机的刺客，他们那蠢蠢欲动的心情。
更糟糕的是，由于失血过多，谢安渐渐感觉到了寒冷，甚至开始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不行！
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暗暗对自己说了句，谢安隐约看到那些头戴斗笠的刺客已渐渐按耐不住，不顾周围行人惊慌、愕然的目光，朝他这边围了过来。
只能睹一赌了！
咬了咬牙，谢安一发狠，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朝着大街另外一边奔跑。
他记得，前面有一条小巷，而小巷的后面，则是一条内河。
尽管三月底的天气依然还是那么冷，但谢安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在他看来，要甩掉这帮精通追踪的刺客逃到东公府，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倒不如赌一赌，跳入河中，毕竟他谢安自小就精通血性，尽管眼下重伤在身，但谢安还是有几分把握。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飞奔在小巷中的谢安，已能够瞧见前面那条河的石护栏了。
就在他踏出小巷的同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狠狠一拳打在他腹部，继而拎着他的脑袋狠狠撞向一旁的墙壁。
“噗……”吐出一口鲜血，被撞地眼冒金星的谢安，缓缓倒在墙旁，目光略显呆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内河……
就差一点……
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淌下来，汇聚在地上，他已经没有几分力气挣扎了。
“挺能逃啊，臭小子！”一名刺客走了过来，将瘫坐在血泊中的谢安提了起来，狠狠甩向一旁的墙壁。
尽管由于失血过多，谢安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知觉，不过这一下，还是让他痛地脑门青筋绷紧，在落地后，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够了！”最初砍伤谢安的那个刺客走了过来，一把将那个还打算踹谢安几脚的刺客拉到一旁，他似乎是这些人的头。
只见此人缓缓在谢安面前蹲了下来，扯下了脸上蒙着的黑布，露出一张略显年轻的脸，年纪看似不大，也就二十几岁。
默默地望着依在墙旁、出气多进气少的谢安，他低声说道，“对不住了，虽然我等无冤无仇，不过……我叫丁邱，金陵人，到了阴曹地府，若是阎王问起，就告诉他，杀你的人，叫丁邱！——免得做冤死鬼，日后不好投胎！”
“危楼的刺客，还真是……有职业道德啊，咳咳……”
“你知道？”丁邱有些意外。
谢安咧嘴笑了笑，摇摇头，缓缓说道，“不，是碰到过，好像叫……徐邙？你……知道么？”
“徐邙？”丁邱微微愣了愣，点点头说道，“确实是我危楼的弟兄，不过有些日子没消息了……”
“嘿嘿嘿，”谢安闻言笑了笑，咧嘴说道，“啊，因为……被我给杀了！”
“……”丁邱闻言面色微变。
“臭小子你说什么？你……你竟杀了徐邙？”有一名刺客惊怒地走了过来，一把抓起谢安的衣襟。
“还不住手！——忘了我危楼的规矩么？！”丁邱狠狠瞪了一眼那名刺客，那名刺客闻言动作一滞，犹豫一下，还是放开了谢安。
皱眉瞥了一眼那名刺客，丁邱转回头望向谢安，沉声说道，“有什么要交代的么？——此次的雇主并没有买你家人的性命，若是有什么遗憾要交代，我可以替你传达。”
“那还真是……咳咳，”谢安连连咳嗽，吐出一口血，苦笑地望着面前这个叫做丁邱的刺客，艰难说道，“是太子李炜那个混账东西叫……叫你们来杀我的吧？”
丁邱微微皱了皱，也不隐瞒，点头说道，“是！”
“那个家伙……用多少银子买我的命？”事到如今，谢安已对自己不报几分希望了。
“两百万两！”
“咳咳，两百万两，还真是一大笔……银子呢……”说着，谢安咳嗽两声，苦涩说道，“如果我托你们杀了那个家伙，要多……多少银子？”
“那是当今太子，一国储君，我危楼不接刺杀皇室成员这种任务的，抱歉……”丁邱犹豫说道。
“就算你接了，我也没那么多银子……”谢安将头靠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陆续浮现出梁丘舞、伊伊、长孙湘雨三人那惊艳的容貌。
对不住，舞……
湘雨……
伊伊……
还有……
继三女之后，谢安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女人的容颜……
[……十年之内，我会当上大官的，我会当上朝廷的重臣，到时候……]
看来自己没机会去履行当初的誓言了……
嘁！真是丢脸……
“……”望着谢安缓缓闭上眼睛，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坦然的神色，丁邱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身旁的同伴说道，“下手利索点！”
“嗯！”那刺客点点头，从腰间拔出匕首，瞥了一眼谢安的满是血污的脖子，狠狠斩了下来。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疾风袭过，只听嗤啦一声，谢安还没有怎么样，那名刺客的右手，却是齐腕而断。
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连带着那只血淋淋的手。
望着自己掉落在地的手，那名刺客这才反应过来，左手握紧被斩断的右手手腕，痛地翻倒在地，惨叫出声。
“何人？！——休要躲躲藏藏！”丁邱哪里想到会出现这种变故，环顾四周厉声喝道。
“躲躲藏藏？”远处的黑暗传来一声冷哼。
包括丁邱在内，附近十余名刺客下意识转头望去，继而面色微变。
他们震惊地发现，在那黑暗之中，有一个姿容姣好的女人提着一柄比她人还要高的战刀，正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口中冷冷说道，“你等……对我夫婿做了什么？——你们好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女人身旁好似凭空刮起一阵飓风，吹地众人睁不开眼睛。
“梁丘舞！”望着那女人满脸杀气的神色，丁邱咽了咽唾沫，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来人的身份。
这等气势……
这等威慑……
竟然比大姐还要强烈！
不愧是冀京四镇之一，梁丘家的当家，不愧是当年在冀北战场斩了苍原之狼的女人！
“撤！”丁邱当机立断地吼道。
“……”那十余名刺客愕然地瞧着丁邱，其中有一人难以置信地说道，“丁大哥，你说什么？撤？那小子的人头还没拿……”
还没等他说完，一道斩风袭来，狠狠劈在他身上，鲜血四溅之余，他的身体凭空倒飞了十余丈，狠狠摔在地上，没有了动静。
丁邱下意识地望向梁丘舞，却见她单手握着战刀，面无表情地保持着劈砍的动作。
“你个臭女人，竟然敢……”众刺客又惊又怒，纷纷拔出了身上的兵器。
“不要！——快撤！撤！”丁邱大吼着，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在他满是震惊的目光下，梁丘舞秀目一凝，几步奔了过来，右手单握手中的战刀一抡，但听当啷两声脆响，两名刺客手中的匕首顿时粉碎，被那柄战刀斩中腹部，倒飞出去，砰砰两声，撞在离谢安不远的墙壁上，生死不明。
“你、你竟敢……”一名刺客惊怒不已，满脸怒色地冲向梁丘舞。
然而梁丘舞却看也不看他，反手一挥，将其腰斩，血肉横飞间，右手宝刀一转，朝着身旁一名刺客劈了下去。
那刺客大惊，慌忙那手中的兵刃抵挡，猛然间，他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力袭向自己，双膝难以承受这股巨力，跪倒在地，这才堪堪将梁丘舞的刀劲挡下。
“呵……呵，什么炎虎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瞥了一眼面身旁这个被自己刀身压地跪倒在地、犹自口出不逊的刺客，梁丘舞冷哼一声，手中加了几分力。
只听一阵咔嚓之响，那刺客膝下的砖石竟然迸裂开来。
“啊！”在众刺客瞠目结舌的目光下，那名刺客好似没有骨头般，瘫倒在地，惨叫不已。
丁邱暗自咽了咽唾沫，因为他看到，那个女人单用右手，就将自己那名同伴全身大半的骨头压碎了……
这是何等的怪力！
“嗤！”一声兵刃切入人体的声音响起，那名刺客的惨叫声终于停下来。
望着梁丘舞从自己同伴的身上拔出刀身，跨过尸体，朝着自己等人方向走来，众刺客面面相觑，竟忍不住退后几步。
但也有几个刺客怒叫着扑了过去，一阵刀光剑影、鲜血四溅，梁丘舞面无表情地跨过了他们的尸体。
“炎虎姬……”望着那个可怕的女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一名咽了咽唾沫，忽然面上泛起几分狠色，手握兵刃，朝着倒在墙边的谢安扑了过去。
见此，梁丘舞秀目一凝，当即抛出了手中的宝刀，只听嗤地一声，那长达八尺有余的战刀，在穿透了那名刺客的胸膛后，尚有余劲，竟将那刺客活生生钉在数丈外的墙壁半空。
即便是杀人无数的丁邱，亦惊地满脸骇色。
这便是[四姬]之首，[炎虎姬]梁丘舞？！我大周最具武力的女中豪杰？！
丁邱不动声色望着梁丘舞，望着她缓缓走到浑身血污的谢安身旁。
“安？安？醒醒，醒醒，是我……”蹲下身，梁丘舞轻轻拍了拍谢安的脸庞。
此刻谢安早已因为失血过多，处于半昏迷的状况，闻言艰难地抬起头抬起头，微微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头又垂了下去。
梁丘舞眼中一惊，伸出一探谢安鼻息，见尚有气息在，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用手擦去谢安嘴角的血迹，抚摸着他的脸庞，低声温柔说道，“再坚持片刻，安，待为妻替你杀了这帮贼子，我与你便回府……只要片刻就好……”
每说一句，她眼中杀意便浓一分，她全身竟微微颤抖起来，不难猜测，她这是在刻意地遏制心中的愤怒。
眼神，越来越冷冽，杀气，越来越浓重，匪夷所思的是，她的头发与皮肤也渐渐泛起几分红色。
气……增强了……
丁邱瞪大眼睛，他潜意识感觉到危机，刺客的直觉告诉他，叫他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熊！”一团燥热的气浪向四周散开，当丁邱再望向面前不远处的那个女人时，他惊呆了。
他看到此刻的梁丘舞，周身的气强烈地仿佛实质一般，远远望去，这个女人仿佛置身于一团朦胧的火焰之中，气势逼人。
这一刻，丁邱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年那个率军入犯大周的外戎首领，那个被草原部落奉为苍原之狼的勇士，会在临死前这样称呼这个女人……
炎虎姬！

第四十七章 昏迷中的噩梦
截止三月二十七日，被梁丘舞救回府上的谢安，已在自己房中的榻上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望着榻上的夫婿那憔悴的脸庞，梁丘舞的面色阴沉地可怕。
在屋内，几位冀京的老名医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尽管他们知道梁丘舞的怒气并不是针对他们这帮老头子，但依然不觉感到心中惶恐不安。
尤其是那位正在替谢安把脉的老医师，时不时地瞥眼偷偷打量站在一旁注视的梁丘舞，额头逐渐渗出汗珠。
这位老医师姓周，祖上三代都在冀京开药堂，提起那周记药堂，在冀京数十家药铺、医馆中也是颇有名气，两日前那队神武营士卒匆匆忙忙地闯进药铺时，着实将这位老人吓了一跳，最后这才了解，原来是冀京四镇之一的东公府请他上门为府上一人治伤。
而到了东公府后，周医师这才发现，除了自己外，东公府还请了许多位冀京有名的医师，他那些位熟悉的好友，一个不落都被请到了府上。
当看到梁丘舞亲自在府门迎接他们时，周医师就意识到，自己等人即将要诊治的那位谢安、谢公子来头不小，再当他看到连当朝丞相胤公的长孙女都在病人房中时，他更是心惊。
周医师暗暗告诉自己，这次的出诊非同小可，倘若稍有疏忽，恐怕自己家中那百年老店，多半要栽在这里。
果不其然，当他们为昏迷在床榻上的病人做了一番诊断，列出药方，正准备告辞时，东公府的主人，却叫府上的下人为他们准备好了的房间，请他们到府上的厢房歇息。
当时那些医师就意识到，要是床榻上的那位病人有个不测，他们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在东公府住的这两日，虽说府上招待周全，客客气气，每日好酒好菜伺候，但是这些位医师却没心情享受那些美食、如同嚼蜡，说到原因，无非是因为床榻上那位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病人。
不过眼下，周医师心中高悬两日的巨石终于放了下来。
将谢安的右手放回被褥之中，周医师站了起来，拱手对梁丘舞说道，“舞将军，这位谢公子的脉象已稳定下来，接下来，只要好好静养些日子，应当不会有大碍……”
他这一说，屋内其余几位医师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呼……”长长吐出一口气，梁丘舞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了几分，点点头说道，“有劳周医师……”
“不敢不敢，”周医师谦逊地行了一礼，继续说道，“不过舞将军也莫要松懈，这位谢公子虽福大命大，不至于有性命之忧，然气血不足，虚弱非常，需好生静养，辅以滋补之物，半月可愈……”说着，他顿了顿，犹豫说道，“承蒙舞将军这两日的款待，老朽等人感激不尽，眼下既然这位谢公子已无大碍，不知老朽等人可否暂且回家……家中尚有诸事要打理……”
说到最后，屋内其余几位医师不由地望着梁丘舞，显然对此事颇为关切。
话音刚落，还没等梁丘舞有任何表示，独自坐在桌旁饮茶的长孙湘雨轻哼一声，淡淡说道，“周老医师，你等行医之人不是最注重医德么？——所诊病人尚且昏迷不醒，你等要去哪呀？一条人命难道不比你等家中的药铺、诊所更重要么？——小女子直截了当地说了吧，要是这家伙有任何闪失，你等在冀京的药铺、诊所，也就不用开了！”
“……”众老医师面色微变。
“小女子不管那是几十年的老店，甚至是百年老店，在这家伙转醒之前，在小女子确信他已无大碍之前，谁要是敢走……明日我就叫人拆了他家那些店铺！从今往后，别想着再在这冀京立足！——小女子做得到的！”
“长孙小姐，这……”包括那位周医师在内，众医师闻言面面相觑，满脸苦涩，纷纷转头望向比较好说话的梁丘舞。
望着那些位老医师眼中恳求之色，梁丘舞微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强迫他们再留在府上，尽管她心中有这样想过，但说到底，她并非是以势压人的人。
“这两日辛苦诸位了，倘若我夫……唔，若是他有何异状，我会派人通知诸位，到时候免不了还要请诸位再跑一趟……”
“应当！应当！”众医师连连点头，不敢看长孙湘雨那不悦的神色。
“伊伊，送诸位医师……这几日的诊钱，药钱，一并交付！”
“是，小姐……诸位医师请随奴家来……”说着，伊伊走出屋外，领着那些位医师望府上的库房而去，毕竟除替谢安诊治的酬金外，这两日所熬的药材中，有好些是那些位医师亲自回自己的药铺拿来的，还没有付银子。
望着那些医师低着头，慌慌张张跟在伊伊身后，走出了屋门，长孙湘雨皱了皱眉，不悦说道，“为何要放这些人走？万一这家伙有何异状，如何是好？”
想来梁丘舞也气恼这两日长孙湘雨时而在旁边指手画脚，闻言面色亦是不渝，皱眉说道，“那些位皆乃我冀京名医，素有威望，你如何能危言恐吓？——再者此乃我东公府，谢安乃我夫……还轮不到你这个不相干的人来指手画脚！”
“你！”长孙湘雨为之语塞，无言反驳。
毕竟梁丘舞可是谢安的正室，如今谢安重伤在榻，还有谁能比作为正妻的她更有发言权？
想到这里，长孙湘雨瞥了一眼在榻上昏迷不醒的谢安，独自生着闷气。
而梁丘舞也不再理睬长孙湘雨，坐在床榻上，默默望着谢安，良久，她忽然问道，“是太子派来的刺客，是么？”
长孙湘雨正端着茶盏饮茶，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沉思说道，“多半是了，太子李炜心胸狭窄，想必是查到了那日的事，得知是谢安破坏了他的好事……”说着，她微微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责说道，“都怪我疏忽了，前几日尽跟着谢安到处玩耍，一时忘却了太子那边……”
“自然怪你！”梁丘舞闻言抬起头瞥了一眼她，带着几分怒意，沉声说道，“要不是他那日送你回府，会遇到刺客？”
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不悦说道，“舞姐姐这话小妹可不爱听！——既然那太子李炜已查到此事，舞姐姐以为他呆在东公府就没事了？”
“谁敢在我面前放肆？！”
“哼！——舞姐姐可别忘了，你当初也是侥幸才逃过一劫……”
“你！”见长孙湘雨故意提起那日的事，梁丘舞愤怒地盯着她，一字一顿，沉声说道，“我没心情与你争吵，湘雨……你可别得寸进尺！”
按着长孙湘雨原本的性格，多半会与梁丘舞争锋相对，但是这回，她没有，因为她注意到了梁丘舞那微微泛红的发色与肤色，以及那因为强压怒气而微微颤抖的身躯，还有那越来越浓重的杀意，隐约间，仿佛有一股无比强烈的气势朝着她压迫而去。
眼下的梁丘舞，仿佛就是前两日与那些刺客对峙时的她，眼神冷漠，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即便是长孙湘雨，在感觉到那股遮天盖地般的杀意时，脑门亦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伊伊的一声惊呼打破了屋内这诡异的气氛。
“小姐，不可以！”
梁丘舞闻言浑身一颤，继而，眼神逐渐软了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令人胆战心惊。
而与此同时，屋内那股强烈的压迫力，亦消失地无影无踪。
“抱歉……”反应过来的梁丘舞，歉意地望着长孙湘雨。
“要道歉的，应当是小妹才对，小妹口无遮拦，舞姐姐别生气……”柔和地说着，长孙湘雨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然而心中却犹如惊涛骇浪一般。
真的好久不曾见过她这个样子了……
险些都忘了……
忘了她是一个绝对不能激怒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早些日子自己到府上，对她冷嘲热讽，也没见她这样……
看来舞姐姐真的很在意谢安那个家伙呢……
长孙湘雨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床榻上的谢安。
“对了，湘雨，你可见过这个？”好似想起了什么，梁丘舞从腰间摸出一块木牌，递给长孙湘雨。
长孙湘雨接过，皱眉望着木牌上那[十]字型图案。
“这上面刻的……是十字镖么？”正揉着梁丘舞后背的伊伊疑惑问道。
“是星星！”长孙湘雨摇了摇头，皱眉说道，“如果我猜测不错，此乃金陵一带刺客行馆[摘星楼]的标示……”
“摘星楼？没听过……”梁丘舞缓缓摇了摇头。
“那就说说它另外一个名字吧，[危楼]！”
“……”顿时，梁丘舞的眉头紧紧凝了起来。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长孙湘雨咯咯一笑，说道，“看来舞姐姐听说过呢……”说着，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眉问道，“舞姐姐从何处找来这块牌子？”
“从那些贼子的尸首上！”梁丘舞淡淡说道。
“尸首……舞姐姐你不会将那些人都杀了吧？”
梁丘舞闻言瞥了一眼长孙湘雨，皱眉说道，“那帮贼子为了钱财欲谋害我夫，将我夫伤至这般严重，欺人太甚，我岂能轻饶？——除一人伤重跳河逃走，其余皆被我杀了！”
听着那满含杀意的话语，长孙湘雨微微摇了摇头。
她看得出来，因为谢安的事，面前的梁丘舞，与平日里判若两人，显得尤其焦躁、易怒。
或许是注意到了长孙湘雨摇头的举动，梁丘舞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渝说道，“难道那些贼子不该杀么？！”
“该杀！只是……”
“只是？”
想了想，长孙湘雨正色说道，“这危楼的刺客，向来是同仇敌忾，舞姐姐杀了危楼的人，这件事，绝对不会就此结束！”
“难不成那些贼子还欲来找我报仇不成？”梁丘舞淡淡说道。
“会的！——舞姐姐你杀了她危楼的人，那个女人传闻一贯护短，一定会来的！”
“女人？谁？”梁丘舞愣了愣。
“与舞姐姐一样，被奉为[四姬]之一，金陵[危楼]的当牌刺客，[千面鬼姬]金铃儿……”
“……”梁丘舞闻言微微皱眉，正要细问下去，忽然，床榻那边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安？”三女面色微惊，顿时朝着床榻围了过去，一脸欢喜地望着幽幽转醒的谢安。
仿佛此时的谢安正在噩梦之中，非但一头汗水，脸上更是满脸的痛苦之色，突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很是激动地大喊一句。
“……不要去，婉儿姐！”
整个屋子鸦雀无声，三女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谢安，望着他那激动的面色逐渐变得平稳，继而用手扶着额头，一脸疲倦之色，连连喘息。

第四十八章 苏醒
[……小安，姐姐相信日后你会成为一个大人物的，自那日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姐姐就知道，你并非是寻常人……]
[……小安，姐姐记得你说你想当官，一直记得……眼下姐姐已替你打点好了一切，凭着这份文书，你明日就可以去清河县上任，虽然只是一阶九品县令，但是你放心，三年之内，只要别出太大的差错，姐姐一定会想办法将你调入京师为官……]
[……以你的性格，姐姐其实也猜到了，只是……只是仍然想试一试，果然还是……]
[……小安不想见我，日后姐姐不会再出现在小安面前了，但是，小安你记住，无论在何时何地，你都不是孤独一人，不管过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你都是我唯一的亲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姐姐都会帮你的……]
[好好照顾自己……]
不……
不……
“不要去，婉儿姐！”昏迷中的谢安猛地在榻上坐了起来，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前方，下意识地伸出手，好似要抓牢什么。
“是做噩梦了么？”梁丘舞坐在床榻旁，像极了一位贤惠的妻子，用毛巾替谢安擦去了额头的汗水，继而将他轻轻搂在怀中。
谢安脸上的惊恐之色逐渐缓和下来，略显失焦的眼神，亦渐渐恢复往日的神采。
“舞？——我怎么在这里？”逐渐恢复意识的谢安，对于四周的环境依然有些迷茫，毕竟因为昏迷过一段时间，他的记忆依然还停留在遭遇刺杀的那一日。
突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浓浓惊骇之色，说道，“那些人是刺客……”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望着神色紧张的谢安，梁丘舞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温柔地说道，“方才是做噩梦了么？别怕，我在这里……”说着，她伸出握住了谢安略微有些冰凉的手。
可能是梁丘舞的话让谢安感觉颇为安心吧，他因为受惊而显得激动的神色，亦渐渐缓解下来。
不得不说，在梁丘舞的怀抱中，谢安感觉到了莫大的安心，只是……
“呐，舞，我们可以商量下么？——知道你很担心我，我真的很高兴，只是……可以别用哄孩子一样的方式抱我么？总感觉怪怪的……”
“……”梁丘舞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因为谢安苏醒而产生的喜悦顿时消逝地无影无踪，更让她感觉不悦的，便是长孙湘雨那听起来颇为刺耳的笑声。
“咦？”谢安这时才注意到长孙湘雨，愕然说道，“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长孙湘雨脸上浮现出几分伤心欲绝的神色，幽幽说道，“安哥哥这话真是伤奴家的心……听说你遇刺，奴家慌忙赶了过来，这两日不眠不休，照顾着你……方才奴家照镜子，都憔悴了……”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梁丘舞打断了。
“不眠不休照顾他？这两日照顾安的是我和伊伊吧？——你就只是坐在一旁吃茶而已，憔悴什么？”
“舞姐姐这话小妹可不爱听，小妹也想帮忙的，可是舞姐姐非嫌小妹手笨，结果呢，替这家伙擦身子的时候，差点把他那条没伤的胳膊也掰断了……究竟是谁手笨？”
“你休要胡说！”梁丘舞的面色微微有些泛红，神色略有些不安的偷偷望了眼谢安。
谢安暗地里动了动完好无损的右边胳膊，感觉正如长孙湘雨所说，这条无伤的胳膊隐隐有种莫名的酸痛……
这个笨女人，下手真不知道轻重啊……
谢安苦笑地暗自摇头，不过对于梁丘舞这般细心地照顾自己，他还是很感动的。
等等……
好似想到了什么，谢安抬起头，古怪问道，“擦身？”
“是呀，”伊伊点点头说道，“那日小姐将安你带回来时，安身上满是血污，是故，小姐一面叫府上的侍卫到城中请医师，一面叫奴家与她一道替安你清洗身子，湘雨姐就是那时闻讯赶来的……”
“我就是听说东公府派了好些神武营的士卒，将冀京各大名医都绑了来，心知不对劲，是故来瞧瞧究竟……”长孙湘雨补充道。
“这个先不提……”抬手打断了长孙湘雨的话，谢安傻傻地望着自己面前的三女，古怪说道，“你们的意思就是说，在我昏迷的不醒的时候，你们……脱光了我身上的衣服，替我清洗身上的血？”
“难不成还穿着衣服洗么？”梁丘舞用一种不可理喻的表情望着谢安，在她身旁，伊伊面红耳赤地低着头，没有吭声。
谢安闻言哭笑不得，犹豫了一下，讪讪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呵呵呵……”他很是尴尬地傻笑着。
梁丘舞疑惑地望着谢安，在细细一想后，倒也明白过来，皱眉说道，“你乃我夫，我乃你妻，在我面前赤身裸体，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别说出来啊，姑奶奶！
不说还好，一说谢安心中更是羞愤，一脸尴尬地低着头，只当没有听到。
而梁丘舞却会错了意，还以为是谢安心中不满，当即不悦地说道，“我的身子，你不也瞧过好几次了？我有说什么么？”
“……”谢安闻言目瞪口呆，傻傻地望着梁丘舞，不过一想到伊伊初夜的次日，眼前这位姑奶奶还虎猛到当着自己的面，检查伊伊受创的娇嫩部位，他顿时就释然了。
啊，比起那日的伊伊，自己这根本就不算事。
“不说这件事……总之，这两日辛苦你了，舞……”
听着谢安那诚恳的感激之词，梁丘舞略带恼怒的面色逐渐平静下来，点点头，轻声说道，“此乃为妻本分……只要你无事就好！”
尽管梁丘舞的用词是那样的粗糙，但是谢安却从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关切与温暖。
“啊，我已经没事了……”感动之余，谢安稍微活动了一下右手，他不想让梁丘舞过于担心。
但是让他颇为意外的是，梁丘舞在听到这句话后，面色稍微改变了几分。
“当真无大碍了么？”她神色难以琢磨地问道。
“嗯……”尚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的谢安，一脸莫名其妙地点点头。
“那就好，那你就来解释一下吧，为何在你昏迷的这两日，你嘴里会出现四个女人的名字！”说到这里时，梁丘舞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四……四个？”
望着谢安愕然、惊讶的神色，梁丘舞瞥了一眼伊伊，说道，“伊伊！——我叫你数着的吧？”
“是，是的，小姐……”伊伊偷偷望了一眼谢安，低声说道，“这两日，安一共喊[舞]十三次……”
谢安本能地感觉到莫大的危机，勉强露出几分笑容，下意识地说道，“舞是我的妻子嘛，人又温柔，对我又好，挂在嘴边也没什么奇怪了呀……”
他是想借机讨好梁丘舞，可惜的是，梁丘舞丝毫不领情，淡淡说道，“伊伊，继续！”
“是，小姐……喊[湘雨]十四次……”
“哎呀！安哥哥真是的……”长孙湘雨用手中的折扇遮掩着满带娇羞的面庞，故意说道，“比舞姐姐还多一次，这可真是叫人家……嘻嘻！”
望着梁丘舞那隐隐带着几分恼怒的眼神，谢安顿时感觉额头的汗水越来越稠密，在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后，结结巴巴解释说道，“她……她……哦，对了，我受她爷爷胤公的托付，要帮忙照看她，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么？”梁丘舞轻哼一声，淡淡说道，“继续，伊伊！”
伊伊闻言面色一红，偷偷望了眼谢安，满脸娇羞，低声说道，“喊……喊[伊伊姐]二……二十三次……”
“呃？”谢安有些愕然地抓了抓头，心中着实有些惊讶。
自己其实有这么依赖她么？
嗯，对，伊伊又漂亮、又温柔，对自己总是千依百顺……
谢安偷偷望了一眼梁丘舞，见她神色似乎很是平静，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他多虑了，以梁丘舞待伊伊的态度，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恼怒，反而是长孙湘雨闻言有些不渝。
“喂，伊伊，你不会是偷偷给自己加的吧？否则怎得差地那么多？”
“湘雨姐，奴婢不敢的……”伊伊连连摇头。
“伊伊，休要与她多嘴！”瞥了一眼长孙湘雨，梁丘舞沉声说道，“念最后一个！”
伊伊点点头，抬头望向谢安，轻声说道，“喊[婉儿姐]三十一次……”
谢安心中咯噔一下。
望着谢安那略微有些傻眼的表情，梁丘舞紧紧皱起了双眉，沉声说道，“安，解释一下，这[婉儿姐]，究竟是谁呀？”
“是呀，小女子也想知道呢，伊伊素来乖巧，对你又千依百顺，你喊她的次数较多，小女子倒是也能理解，不过[婉儿姐]，小女子还真没听过呢……”也不知为何，长孙湘雨这次明显与梁丘舞站在同一条战线。
谢安额头的冷汗哗哗的，下意识朝着床榻内侧靠了靠，讪讪说道，“应……应该是听错了吧……”说着，他满脸恳求之色地望着伊伊，却见平日里素来对他千依百顺的小妮子，嘟着嘴撇开了视线。
糟糕……
连脾气最好、性格最温柔的伊伊都生气了，更别提另外两个了……
等会！
好似想到了什么，谢安望着长孙湘雨古怪说道，“这不关你事吧？你起什么哄？一旁呆着去！”
“你……”长孙湘雨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恼意，忽然，她诡异一笑，稍稍退后了一步，摇着扇子咯咯笑道，“舞姐姐，这家伙素有急智，你可莫要被他蒙骗过关哟！”
“……”梁丘舞瞥了一眼长孙湘雨，深深望着谢安，沉声说道，“安，你不听我劝，招惹湘雨，与她牵扯不清，此事我暂且不和你计较，但那个[婉儿姐]，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若是其中有半句谎言！——家法伺候！”
来真的？
谢安暗自咽了咽唾沫，下意识地缩到了脚步，讪讪说道，“不要吧？我……我是病人……”
“舞姐姐，看样子他不打算说实话呢！”长孙湘雨在旁煽风点火，恨地谢安咬牙不已。
“躲在角落做什么？你给我过来！”望着缩在床榻内侧的谢安，梁丘舞皱眉喝道。
“不！”谢安连连摇头。
“你……你当真不过来？”梁丘舞的眼中，渐渐泛起几分恼意。
“大丈夫说一不二！——说不过去，就不过去！”
梁丘舞闻言又好笑又好气，直直望着谢安，冷笑说道，“你以为你耍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说着，她一撩身上战袍的衣摆，竟要上榻去抓谢安。
“喂喂，你做什么？”谢安心中大惊，连连退后，遗憾的是，他身后是墙。
忽然，他面色大变，捂着伤口翻倒在榻上，大呼小叫。
“哎呀，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安？”梁丘舞与伊伊闻言大惊，还以为谢安触到了伤口，心中焦急万分，正要上前扶他，却见他偷偷睁开眼睛，打量了一眼她们。
就算是三女中最笨的梁丘舞也想到了，这是谢安为了逃避她们的追问，故意装出来的。
“好！好！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在长孙湘雨咯咯咯的笑声中，梁丘舞咬牙切齿地朝着谢安恨恨点了点头，但终究还是妥协了，说到底，她还是担心谢安的伤势。
此后几日，谢安一直躺在榻上修养，在伊伊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伤势逐渐痊愈，没过几日便能下床行走，不过一旦当梁丘舞或者长孙湘雨又提到那个[婉儿姐]时，谢安便装作伤势复发，大呼小叫，面对着这无赖的招数，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尽管恨地牙痒痒，却还真是拿他丝毫没有办法。
期间，得知此事的李寿与王旦也曾偷偷过来探望，见谢安已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另外，鉴于那些刺客乃太子李炜所派，虽然此次失败，但却不可保证会不会还有下次，因此，梁丘舞特地请了项青与罗超二人来担任谢安的护卫，毕竟谢安已通过了会试，而且在胤公以及礼部尚书阮少舟的关照下，名列甲榜，有了贡生的身份。
虽说不是状元、不是榜眼、不是探花，但却也有资格入皇宫金殿参加殿试。
望着长孙湘雨带给自己的那份文书，那么由礼部分发、请谢安参加殿试的文书，谢安长长吐了口气，抬头望着皇宫的方向舔了舔嘴唇。
“真可惜呢，没能把我谢安给杀了，太子殿下哟……咱走着瞧！——这事，没完！”

第四十九章 暗藏凶机的殿试（一）
四月二日，对于谢安来说是一个大日子，因为在这一天，他能够踏足皇宫之内，到保和殿参加会试。
殿试的时间在未时，也就是下午，对此谢安感到很纳闷，不过想了想后，他倒也释然了。
毕竟殿试虽然重要，但终归比不过早朝，要知道金殿之上的朝会，那可是关乎整个大周的国家级会议，一日也延误不得。
至于殿试，就等皇帝忙完了国家大事，吃过午饭，睡过午觉，再来主持不迟。
当然了，从个人角度说，谢安对于这个时间非常满意，如果当官后也能这样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再起，那才叫一个舒坦，不过嘛，谢安也知道，那属于自己的痴心妄想。
毕竟官员渎职可是一等大罪，倘若被御史监抓到，落实了罪名，轻着罚银贬职，重则削官，甚至是发配从军。
不过，说到底是拿着国家的俸禄，尸位素餐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脑中胡思乱想着，谢安在伊伊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
据伊伊偷偷告诉他，那是梁丘舞暗地里叫人定制的，这让谢安有些意外。
在此之前，谢安身上穿的都是梁丘舞的衣服，毕竟梁丘舞平日里都是男儿般打扮，说句无礼的话，她穿上那些衣服可要比谢安有气势地多。
而据伊伊所言，尽管他谢安并没有对此事感到什么不满，可梁丘舞自己却对谢安穿她的衣服感觉有些不适，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妻子的本职，仿佛是亏待了自己的丈夫似的，是故，暗地里叫人替谢安准备衣服。
望着身上这崭新的袍子，谢安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挺有当小白脸的潜质，他不禁有些脸红。
不过一想到自己好歹也替东公府出了一份力，帮自己的妻子狠狠赚了户部一笔巨额银子，他倒也变得心安理得了。
“如何？”在伊伊替自己戴上玉冠后，谢安退后一步，在梁丘舞、长孙湘雨以及伊伊三女面前转了一圈，询问她们的看法。
梁丘舞一脸凝重地深思着，围着谢安走了几圈，时而停下了，替谢安整理了一下衣饰，在折腾了半响后，皱眉说道，“唔，总感觉哪里还差点……”
毕竟殿试可是由当今皇帝亲自主持的，于公于私，作为妻子的梁丘舞对于谢安今日的穿着打扮，把关把得极为严格，很显然，她不想自己的丈夫因为仪容问题而被外人看轻。
“那……再换一身？”伊伊试探着问道。
还不待梁丘舞说话，谢安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脸苦笑说道，“不要吧？都换了三套了？”
梁丘舞闻言凤目一凝，正色说道，“朝见天子岂同儿戏？——三十套也得换！”
“三十套，有那么多……”正说着，谢安忽然瞧见两名侍女正捧着一大叠衣服走入屋内，他很识趣地闭嘴了。
“我觉得倒是可以了……”坐在不远处的长孙湘雨摇着折扇说道。
这几日，由于谢安重伤在身，无法陪她到处玩耍，这个女子便索性寄宿在东公府，每日听谢安讲述那些让她颇为感兴趣的常识，倒也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来。
谢安闻言面色一喜，连忙说道，“你看你看，湘雨都这么说了，她对装束可以很挑剔的，她都说可以，那就是真的没问题了……”
言者无心，听着有意，听到谢安这句话，长孙湘雨顿时秀眉一凝，没好气说道，“喂，谢安，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我很挑剔……”说到这里，她忽然展颜一笑，和颜悦色地对梁丘舞说道，“舞姐姐，小妹突然觉得这套衣服确实不好，不如再换一套吧？”说着，她故意瞥了一眼谢安，丝毫不理睬后者恨地暗暗咬牙。
三个女人呆在一起能所产生的能量，谢安今天算是明白了，在此后的一个多时辰里，他就像是一个木偶，机械地重复着穿衣、脱衣的动作，还要听这三个人在旁叽叽喳喳地讨论。
谢安以前听人说过，有的妻子对丈夫的装束比自己的装束还要上心，认为丈夫的仪容便是妻子的脸面。
现在看来，谢安觉得自己的妻子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哦，伊伊也是，至于长孙湘雨嘛，这个疯女子纯粹只是为了逗他玩，看他一脸郁闷重复脱衣、穿衣动作解闷罢了。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梁丘舞这才一脸略有不甘地确认了谢安今日殿试要穿的衣服，而让谢安倍感可气的是，竟然就是那朱红色的一套……
有你的！
谢安恶狠狠地瞪着一脸戏谑笑意的长孙湘雨，只可惜后者全然不将他威胁的神色当回事。
“安，今日的殿试，在皇宫的保和殿，待会我带你去，我知你性子素来轻浮，可今日不必往常，在天子面前，丝毫大意不得，需谨慎、守礼、莫要做出什么僭越、无礼的举动……”一边轻声提醒着谢安，梁丘舞一边替谢安身上的衣服做最后的整顿、打理，这是她作为正室的义务。
在大周，但凡丈夫出行或者遇到重大的事，其作为正室的女人都会像这样替丈夫做最后的整理，这是正室的职责，但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没见当梁丘舞亲自替谢安整理衣服的时候，伊伊便识趣地退后了么？
当然了，对大周的礼数不甚了解的谢安自然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他愣愣地望着梁丘舞，一脸哭笑不得。
望着一脸关切、担忧之色的她，谢安仿佛想到那些守候在高考会场门口的父母……
有些时候，谢安不禁觉得梁丘舞对自己的保护，稍微有点过分了……
比如门禁之类的。
仿佛他谢安还只是一个顽劣的孩童，而眼前的女子，便是他的监护人……
难道自己就真的那么不成熟？那么没有安全感？
想到这里，谢安连连摇头，说道，“我这么大一人了，总不至于走丢吧？再说那可是皇宫，我就不信那个李炜敢在皇宫对我不利……”
“唔？”梁丘舞疑惑地望着谢安，不解说道，“反正我也要去一趟保和殿，你与我一道去，不好么？”
谢安闻言更是哭笑不得，没好气说道，“我去参加殿试，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乖乖在家等我回来，不行么？”
“天子下诏，我奉命要去一趟保和殿，作为此次殿试旁听监员……”
“我不是说了，你乖乖呆在……”说到这里，谢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傻傻地望着梁丘舞，说道，“什么意思？”
梁丘舞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在一旁悠闲吃茶的长孙湘雨，慢悠悠地说道，“就是说，舞姐姐是此次殿试的八位监候官之一，负责阅读了你们的文章，并要对此作出评价……”
“……”谢安闻言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自己去考试，作为妻子的她，竟然是考官？
这……
忽然，谢安心中一动。
等等，这样的话……
好似想到了什么，谢安舔舔嘴唇，讪笑着说道，“呐，舞，你是我妻子，对不对？”
“是……为何怎么问？”梁丘舞不解地望着谢安。
谢安正要张口，长孙湘雨却在那边咯咯笑道，“舞姐姐，这家伙想让你在殿试中徇私舞弊，暗中帮他哟！”
在谢安暗叫不妙之余，梁丘舞的面色微微沉了下来，皱眉盯着谢安，认真问道，“是么，安？”
“当然……不是！”谢安连连摇头，慌忙说道，“你的性格我还不了解么？你最讨厌做这种徇私舞弊的事，对吧？在你的正确教导下，我已彻底抛弃以往的恶习，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当然要堂堂正正地博取功名咯！”
“嗯！”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与喜悦，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没注意到，谢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长孙湘雨，只不过后者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叫他那凶恶的眼神顿时就软了下来。
“……顺便说一句，小女子也是哦，那八位旁听的考官……”
不带这么玩人的！
望着长孙湘雨那一副[快来求我]的表情，以及脸上那戏谑的笑容，谢安悲愤欲绝。
吃过午饭，大概午时前后，谢安无可奈何地跟着梁丘舞以及长孙湘雨两个女人，乘着马车赶往皇宫。
途中谢安这才知道，长孙湘雨那个考官的名额，本来是她爷爷胤公的，也就是当今的长孙丞相，结果呢，这个疯女人为了让自己去求她，为了让自己答应她各种各样的无礼要求，硬是说服了她的爷爷，夺来了这个名额。
有没有搞错啊，老爷子？这种国家大事也由着她？
谢安暗自嘀咕着，不过一想到胤公对长孙湘雨的纵容程度，他也就释然了。
虽说这些日子梁丘舞拜托项青与罗超在府上作为护卫，以防太子李炜贼心不死，继续派人来刺杀谢安，不过眼下她亲自在谢安身旁，于是乎，项青便拉着罗超走人了，以谢安对项青的了解，这位项三哥多半是逛窑子找那些青楼的姐姐妹妹吃酒去了。
顺着正阳街的后半段路程，谢安与二女的马车慢悠悠地来到了正阳门，也就是皇宫的正门。
即便是官职高如梁丘舞，也不得乘坐马车入内，是故，梁丘舞便叫马夫将马车停在一旁，与谢安一前一后进入了皇宫，倒不是说她想掩饰与谢安的身份，只是谢安觉得，自己作为一名参加殿试的考生，就这样堂而皇之与两位考官一道走入宫门，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在前往保和殿的途中，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向谢安说起了这次旁听殿试的八位考官……
“你见过的，礼部尚书阮少舟……”
谢安闻言点了点头。
老相识了，说起来还是自己半个老师，自己之所以能通过会试，除了礼部官员的刻意照顾外，全靠这位老师的答卷，这可真是上面有人好做官啊，国家级的考试，总监考官帮忙答题，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啧啧！
“还有呢？”
“还有御史大夫孟让、孟子昶，吏部尚书徐植、徐乐正，太仆寺卿，邹丹、邹元铭！——后两个，是太子李炜一派的人，小心了！”长孙湘雨低声提醒道。
“嗯！”谢安点了点头。
“最后一位，乃南国公，吕崧，字公博，是我的长辈……”梁丘舞说道。
谢安闻言下意识地双目一眯，露出几分难以琢磨神色，喃喃自语道，“南国公么……”
“安，你认得吕伯伯？”梁丘舞好奇问道。
“不，不认得！”谢安摇了摇头，见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怀疑地望着自己，岔开话题说道，“不是说有八位么？这才五位，加上你们俩，也就七个……”说到这里，谢安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望见，在远处的玉阶之上，有一位身穿黄袍、与李寿有几分相似的人正站在玉阶上，冷冷望着自己。
这个人，谢安认得，那便是派危楼的刺客来刺杀他的主谋，太子李炜！
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似乎也注意到了远处站在玉阶之上的太子李炜。
“应该猜到了吧？”长孙湘雨淡淡说道。
接着她的话茬，梁丘舞压低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怒意，说道，“最后一人，便是太子李炜！”
“这可真是……”舔了舔嘴唇，谢安脸上浮现出几分戏谑的笑容，缓缓抬起手，朝着远处玉阶上的太子李炜摇了摇手，继而蹦了两蹦，笑嘻嘻地望着那位太子殿下，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即便是隔得很远，谢安也能瞧见太子李炜脸上那浓浓怒意，在望了一眼梁丘舞以及长孙湘雨二女后，拂袖而去。
瞥了一眼太子李炜拂袖离去的背影，长孙湘雨咯咯笑道，“又必要今日就向那位太子殿下下战书宣战么？”
“下战书？不！方才那可不是下战书……”谢安摇了摇头，冷冷说道，“战书的话，三个月前就已经递出去了，用一个叫做徐邙的危楼刺客的尸首！”
“有点意思……”啪地一声合上了折扇，长孙湘雨咯咯笑了笑，说道，“让小女子也参一脚吧！——舞姐姐的意思呢？”
梁丘舞闻言望了一眼谢安，皱眉思忖了一番，沉声说道，“杀夫之仇，不共戴天！——这笔账，我梁丘舞迟早要找他算算清楚！”她的话中，充满了愤怒。
“嘻嘻，用得着小妹的地方，舞姐姐尽管说……”
“嗯！——拜托了！”
“舞姐姐言重了……”
“呃？”谢安愣了愣，傻傻地望着这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连忙张嘴说道，“喂，喂，你们说什么呢？我……我还没死呢……真的没死哦，活得好好的……你看你看……”
可惜的是，二女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丝毫不理睬谢安在旁边又蹦又跳。
嘛，算了……
反正我只是一个来参加殿试的考生……
一个无足轻重的考生……
在家里，也是无足轻重的丈夫……
还被当成小孩子那样被自己的妻子保护着……
嘴里念念碎着，谢安颇为失落地用脚踢了踢身旁那巨大的雕花石柱。

第五十章 暗藏凶机的殿试（二）
未时前后，在殿外那白石铺成的广场等候许久的谢安，与其余名列甲榜的学子们一道走入了保和殿，而至于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人，早提前一步进入殿中。
走入金殿，谢安打量着殿中的建筑与设施，心下暗自感慨，感慨这保和殿不愧是皇宫三大殿之一，比起东公府与丞相长孙府，竟还要高出一筹。
早些时候谢安听说，天子稍稍修了修保和殿便花了五、六百万两银子，本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一看，他却信了。
“众殿试贡生入席！”在摆放九五之尊之位的玉阶上，一位有些岁数的大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他听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提及过，这位便是伺候了当今天子数十年的老太监，姓王，掌管着宫内大大小小上千名太监，其总管大太监的官职，品阶虽然只是从五品上，但是其权势则可不得了，就连宫内的皇后、嫔妃，也对其客客气气的。
学着众殿试贡生那样，谢安向那位大太监拱手施以一礼，不过却未出言道谢。
至于其中理由，谢安并不清楚，可是见那位大太监面无表情、好似司空见惯一般，心中倒也猜到了几分。
望了一眼左右，谢安找到了一张放置有[广陵谢安]字样的席位，遂走过去，正襟危坐，继而这才小心地抬起头，打量四周。
殿试贡生的席位，在大殿的正中央，一共是三十张席位，分别对应包括谢安在内的三十名拥有殿试资格的考生，横起六席，竖起五席，两张席位之间相距半丈有余。
而在众殿试贡生的左右两侧，在靠近龙庭玉阶的地方，则分别摆着四张大席，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便坐在右侧的第二张与第三张席位中，前者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眼神中充斥各种提醒意味，而后者则瞅着自己咯咯轻笑不已。
真是要命啊！
谢安赶忙转开视线，不经意间，他望见了一个熟人。
礼部尚书阮少舟。
尽管这位朝中大员是被长孙湘雨所迫，因此这才勉为其难帮自己，但归根到底，若不是他替谢安答卷，谢安又岂能有这个殊荣入殿试？
想到这一层，谢安略微一低头，权当见礼，毕竟眼下可是在皇宫大殿之内，似他这般毫无官职、地位的贡生，岂能在此喧哗。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的动作，礼部尚书阮少舟微微一笑，亦点了点头，随意不动声色地，以目向谢安示意了一眼他左右两侧的那两位，目光中带着几分叫谢安谨慎的意味。
在他左侧的那一位，看似四十上下，目光锐利，鼻梁坚挺，长有两撇小须，虽然气度沉稳、容貌不凡，但隐隐给人一种阴诡的感觉。
看此人官服，哦，又称补服，谢安微微一惊。
那官服主纹为立鹤，周围饰以如意云纹，杂以蝙蝠，取[洪福齐天]之意，鹤单腿立于寿石之上，下方与四角分别饰以平水纹和勾云纹，鹤头所朝向上方有红色日纹，寓意[朝日]，即忠贞于君主之意，云纹寿石和平水纹采用晕色，其中云纹以深蓝、蓝、月白；寿石以蓝、浅蓝、白；平水纹以墨绿、橄榄绿、金、白等色组的色线褪晕绣成，鹤、水纹、蝙蝠、日纹、勾云纹皆杂以金线，这可是正、从一品的官服。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穿上这一身显摆显摆呢？
谢安暗暗咽了咽唾沫。
看着此人与礼部尚书阮少舟一模一样的官服，谢安不难猜测，这位便是此次殿试八位监官之一，吏部尚书徐植、徐乐正！
微微皱了皱眉，谢安又望向阮少舟右侧的那一位，发现此人是一位年仅半百的老人，其官服除了立纹孔雀外，其余大致相似。
谢安皱眉思忖了一番，当即猜到，这位便是六部之下九卿之一，太仆寺卿，邹丹，邹元铭。
回想起来时长孙湘雨提醒自己的话，谢安恍然大悟，原来阮少舟是想提醒自己，小心这两个人，因为这两人，都是太子一派的官员……
想通此事后，谢安朝着阮少舟点了点头，以表达自己已了解了他的意思。
见此，阮少舟微微一笑，顾自吃茶，不再关注谢安了。
说实话，对于阮少舟这么照顾自己，谢安颇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人家可是不到四十岁就坐上六部尚书之一官位的大才，要不是长孙湘雨，自己哪里与这等朝中大贤攀上关系？
可能是对方已将自己看成是胤公一系的人，因此才多加照顾吧，毕竟自己这些日子可都在帮他的老师胤公带孙女呢。
闲着无事，谢安继续打量其余几位考官，根据朝服中的立纹判断对方的身份。
忽然，谢安注意到右侧首席上，有一位老人正望着自己，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南国公，吕崧、吕公博！
下意识地，谢安很是仓促地低了下头。
“……”
长孙湘雨与梁丘舞显然是注意到了谢安那极为无礼的举动，不过比起这个，她们更惊讶于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谢安与冀京四镇之一，南国公吕公博竟然相识？
怎么回事？
安竟然与吕伯伯相识？
梁丘舞的眼中露出了几分惊讶与意外，她看得分明，刚才南国公吕公博分明是在向自己的夫婿打招呼，而且是非常客气的，只是自己的夫婿太过于无礼，竟装作没有看到，故意低了下头。
到底怎么回事？
梁丘舞有些弄不懂了，她想不通自己的夫婿既然与南国公相识，为何还会在冀京落魄街头长达三个月，最后与九皇子李寿相识，这才到了安乐王府当了一名管家。
等等……
忽然间，梁丘舞想起了她最初与谢安吵架时，后者所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要用这种方式当官，一年前我就能当上清河县的县令！]
原来如此，怪不得安那个时候会这么说……
这样想想，最初自己叫项三哥去将安抓到东公府的次日，吕伯伯便暗中派人监视着东公府，多半也是因为怕安得罪了自己、自己欲对他不利吧……
怪不得安那日与项三哥出去吃了一顿酒，吕伯伯府上的人便全撤走了……
难不成，在自己与安相识之前，吕伯伯府上的人，便一直暗中保护着自己的夫婿么？
可[这种方式]又是什么意思呢？
想来想去想不到理由，梁丘舞暗自苦恼，暗恨自己太笨，无法识破谢安隐藏的事，恨着恨着，这份怨念便迁怒到了谢安身上，让谢安莫名其妙地感觉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就在这时，玉阶上王大太监好似注意到了什么，尖声叫道，“陛下驾到！”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朝着龙庭跪倒在地。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跪倒在席中的谢安隐约看到有两双脚从自己身旁走过，忽然，他听到一声冷哼。
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谢安这才注意到，跟在大周皇帝身后的，便是那位太子殿下，李炜。
踏上玉阶，天子坐到龙庭之上，而太子则坐到了玉阶之下左侧首席。
环顾了一眼殿下众人，天子轻笑说道，“平身！”说完，他注意到了坐在胤公席中的长孙湘雨，轻咦一声，笑着问道，“湘雨娃儿，你怎得来了？你爷爷呢？”
在谢安愕然的目光下，长孙湘雨向天子行了一礼，腻声说道，“人家好些日子未瞧见陛下了，心中挂念，是故，特地说服了祖父，替他来保和殿，如今见陛下龙体安康，人家很是欢喜……”
“你担心朕？朕不信！——必然是你见殿试有趣，是故跑来胡闹！”天子笑呵呵地摇了摇头，说到最后，故意板起脸来。
“陛下……”长孙湘雨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怯怯说道，“要赶人家走么？”
天子闻言哈哈一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好了好了，既来之则安之，朕就不赶你走了，不过不许胡闹！”
“嘻嘻……”长孙湘雨嘻嘻一笑，随即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故意装作很严肃的样子，正襟危坐，看得龙庭之上的天子哈哈大笑。
不愧是长孙湘雨啊！
见她投其所好，几句话几个动作便使得大周皇帝开怀大笑，谢安很是佩服，佩服之余，对于她与大周皇帝竟然如此熟悉，倍感意外。
不过一想到胤公是这位天子的从龙之臣，二人当初同甘共苦，齐心协力才有了如今这副局面，谢安也就释然了。
而趁着大周天子与长孙湘雨闲聊的期间，谢安也暗自打量着这位大周的皇帝陛下。
他听长孙湘雨提及过，天子姓李讳暨，年轻时，也是一位颇有才能的皇子，就好比如今的四皇子李茂，虽有才能，但可惜并非嫡子，后来得到当初的胤公辅佐，一路击倒了其余的皇子，这才坐上皇位，也正因为这样，这位天子对长孙家极其厚待，或许，长孙湘雨在冀京无法无天的事，这位天子其实也知道，只不过碍于她是最信任的臣子的孙女，是故装作没见到罢了。
仔细一瞅，这位皇帝陛下年纪大概在五十上下，虽看似老迈，然精神抖擞，从他的面容能看得出来，这位天子以前年轻的之后，多半也是一位英俊的皇子，只可惜如今岁数大了，兼之国事繁重，是故累垮了身子。
当然了，谢安倒不是这么认为的，毕竟，皇帝有三宫六院，什么七十二嫔妃，什么三千佳丽……
真是让人羡……啊不，真是万恶的封建王朝啊！
谢安酸溜溜地想道。
几句寒暄过后，天子这才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凝神望着殿中的众殿试贡生。
“不错，不错！尔等，皆乃会试佼佼者，乃我大周日后栋梁，见你等朝气如斯，朕甚感欣慰，今日殿试之后，你们其中大多可任职于朝廷，望你等忠君体国，上报国家，下报百姓……”
“谢陛下！”众殿试贡生起身叩拜，谢安尽管不愿意，却也不得不照做。
而就在这时，坐在左侧首席的太子李炜冷笑一声，拱手说道，“父皇，儿臣对此次会试结果报有疑议！”
“唔？”皇帝皱眉望了一眼太子李炜，却见他站起身来，沉声说道，“儿臣听闻，此次会试有一学子，并未参加过地方乡试，也并未有举子功名，却混入太常寺的会试，如今竟踏足保和殿参加殿试……”
除谢安、梁丘舞、长孙湘雨等知情的人外，殿中众人一片哗然。
“竟有此事？——是何人？”皇帝微微皱了皱眉。
“哼！”只见太子李炜冷笑一声，抬起右手一指谢安，沉声喝道，“便是此人！——礼部尚书阮少舟、阮大人，是也不是？！”
礼部尚书阮少舟闻言轻笑一声，拱手笑道，“太子殿下莫非是疑微臣徇私舞弊不成？”
“啊，本太子就是这个意思！”冷笑一声，李炜拱手对皇帝说道，“父皇，儿臣有本要奏，参礼部尚书阮少舟，借职权之便，因私废公，妄添会试名额，目无王法！”
礼部尚书阮少舟还未说话，忽然长孙湘雨咯咯笑道，“太子殿下，有证据么？——无凭无据，那就是污蔑朝中一品重臣咯！”她的言语中，充斥着冷意。
“你要证据是么？”太子李炜冷笑地望着长孙湘雨。
“有凭有据才能叫人信服呀！——舞姐姐，你说是不是？”直视着太子的眼神，长孙湘雨争锋相对。
“哼！”梁丘舞轻哼一声，虽未说话，但目光却死死盯着太子李炜。
“既然长孙小姐这么说，太子殿下便拿出证据，也好叫某些人心服口服……”吏部尚书徐植冷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太仆寺卿邹丹亦点了点头，说道，“徐尚书言之有理！”
顿时，殿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众参加殿试的考生一脸惊骇地望着分成两派的朝中重臣们。
怎么回事？
御史大夫孟让皱眉望着殿中那势同水火的数人，隐隐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他本以为此次旁听殿试也算是个闲差事，可眼下看来，这次的殿试，似乎并不会那么平静……

第五十一章 进退两难
“阮少舟，陛下授你礼部尚书一职，你本来鞠躬尽瘁，忠心报国，却不想你暗藏祸心，徇私舞弊，身为一品大员，知法犯法，你该当何罪？”
面对着吏部尚书徐植的质问，礼部尚书阮少舟轻笑一声，淡然说道，“本官不知徐大人究竟所指何事，不过本官倒是听说，徐大人暗中将几个族中侄儿调入吏部为官，授予七品官职，呵呵呵，几个从未参加过科举，也未有何功名的人，竟然能一步登天，当上京官，徐大人又作何解释呢？”
“阮大人莫要岔开话题，”太仆寺卿邹丹微微睁开眼睛，淡淡说道，“眼下说的，可是会试之事……”
还没等他说完，长孙湘雨咯咯一笑，轻摇着折扇冷声说道，“邹大人此言差矣，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徐大人身为吏部尚书，掌管我大周境内各州郡、各县城官员调度，却借职权之便，为族人谋福，如此，可谓名正言顺否？——舞姐姐意下如何？”
梁丘舞不比长孙湘雨能言善辩，但是她的威慑力可要远远比后者强的多，只见她轻哼一声，冷冷说道，“如徐大人方才所言，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她那迫人的气势，硬是让吏部尚书徐植面色微变。
这……
怎么回事？
只是一场殿试而已，何来会引起这等风波？
御史大夫孟让愕然地望着殿中口诛笔伐的诸位朝中重臣，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阮少舟，从一品，礼部尚书，当朝丞相胤公的学生……
梁丘舞，从二品上，兵部参军司供奉、冀京四镇之一、两万东军神武营主帅、上将、日后的东国公……
长孙湘雨，虽没有寸取官位，但势力却非同小可，其祖父乃当今正一品重臣、丞相胤公，其父乃从二品上，兵部侍郎长孙靖……
长孙家与梁丘家，冀京五大豪门之二，虽说平日里两家关系不错，可从未在朝政中有过什么默契，今日这是怎么了？
等等……
好似注意到了什么，御史大夫孟让转过头去，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谢安。
而与此同时，太子一方的人显然无法在辩才中赢过长孙湘雨，被她一番冷嘲热讽说得面红耳赤。
“要证据是么？好，本太子给你！”怒视了一眼长孙湘雨，太子李炜回顾皇帝，拱手说道，“父皇，儿臣已派人差过吏部典藏司，其余会试考生的档案中，皆有通过各地乡试的证明文书，唯独这谢安，查无可查，非但没有通过广陵乡试的证明文书，就连档案也无！——阮少舟阮大人，你告诉本太子，这是为何？”
阮少舟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暗自震惊。
太子竟暗中派人调查过我礼部，然我身为礼部尚书，却不知情，莫非我礼部中有内贼暗通太子？
看来回去后得查一查了……
想到这里，阮少舟微微一笑，说道，“我礼部历来主持会试之事，典藏司内档案无数，想来是太子时间紧迫，又心有旁骛，不曾翻到吧？——要不微臣回头亲自领太子殿下再查一遍？”他言下之意，便是暗中讽刺太子所派的人做贼心虚，不敢细细勘查。
“改日？不必了，你若弄份假档案来糊弄本太子，本太子难不成还跑一趟广陵去找地方官员当面对质不成？——就在今日，就在眼下，本太子给你半个时辰时间，你若是能拿来这谢安的档案文书，那还则罢了，否则，本太子便要参你徇私舞弊之罪！”
阮少舟闻言深深皱了皱眉。
对于礼部典藏司内有没有关于谢安的档案文书，他还能不清楚？
说实话，他可以做一份假的档案文书，盖上礼部的官印，可那又有什么用？眼下最需要的，是谢安通过广陵乡试的证明文书，而且上面还要盖着广陵城太守的知府印章……
总而言之一句话，半个时辰，造假都来不及！
想到这里，阮少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长孙湘雨，想看看她有什么办法。
其实，长孙湘雨此刻心中亦是暗暗后悔。
说起来，她本来是有想到的，但不妙的是，那些日子，她跟着谢安到处玩耍，玩地兴致勃勃，竟忘却了此事，而后，谢安遇刺，抱伤在榻，她哪来有闲工夫去想关于谢安档案的事？
糟糕了……
即便是素有急智的长孙湘雨，这会也是一筹莫展，而至于谢安，他至今还没弄懂到底怎么回事，他哪里知道，各地赶赴冀京参加会试的考生，要带着当地通过会试的证明文书，交到礼部的典藏司，在经过礼部的核实，确认是各郡的知府大印盖章，这才会在会试的名额中添加那人名字。
而至于谢安的名额，那是长孙湘雨私自加上去的，根本经不起审核，好在礼部算是长孙家的势力，这才暗中放行罢了。
“怎么了？拿不出来？”见长孙湘雨与阮少舟不说话，太子李炜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笑容，继而转身面向皇帝，拱手说道，“父皇，一切已真相大白了！”
天子闻言皱了皱眉，回顾阮少舟，说道，“阮爱卿作何解释？”
没办法了！
阮少舟心中暗叹一声，离席跪倒在天子面前，沉声说道，“陛下明鉴，早些时候微臣曾见过广陵学子谢安的档案文书，内中确实有广陵知府的印章，是故，微臣这才将其名字添加入会试名额之内，但不知为何，太子殿下竟寻不着，臣以为，或许是有人进过典藏司，动了今年考生的档案……”
倒不是说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只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咬死口，一口咬定自己见过谢安的档案文书，否则那就真是欺君之罪了。
正如谢安所说的，被查出来的，那才叫犯罪！
“阮爱卿的意思是，有可能遗失了？”
“是！”阮少舟沉声说道。
“荒谬！”太子李炜冷笑一声，嘲讽说道，“为何其余学子的档案皆在典藏司，却唯独那广陵谢安的档案遗失了呢？”
阮少舟面色不改，说道，“太子问得好……不过微臣也不知具体！”
“那便是渎职！”太子冷笑说道。
阮少舟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渎职的罪名是跑不掉了，想到这里，他暗暗叹了口气，叩地说道，“臣知罪！请陛下降罪！”
“唔……”天子深深望了一眼阮少舟，事到如今，他也猜到几分了。
其实说实话，虽然大周历年对会试之事颇为仔细、严格，但其中依然不免有些徇私舞弊的事例，毕竟天子自己也清楚，只知道抱着四书五经死读书的人，尽管能通过会试，但往往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说到底，也只是八、九品官的能耐罢了，毕竟像胤公、阮少舟、长孙湘雨这等奇才，又岂是年年可以遇到的？
只可惜，那是祖宗传下的国法规矩，就算是天子，也不得妄加更改，否则，御史大夫必然会参本，倘若身为天子的他一意孤行，太史令那边多半会在史书上添加不怎么光彩的一笔。
而至于阮少舟，说实话皇帝不怎么想罚他，一来是科举存在着极大的弊害，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个形式，能找到难得的奇才那自是最好，找不到，也无所谓，毕竟大周还是靠世家支撑起来的，而不是寒门；至于其二，这阮少舟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丞相长孙胤的学生，算是长孙家一派中的领军人物，这些年，随着岁数越来愈大，皇帝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他迫切想稳固长孙家的地位，免得倒时候他与胤公一死，这长孙家就倒了架子，如此，他如何对得起胤公当初与他患难与共的情义？
因此，皇帝方才说话时的语气，才显得那般平静，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自己的儿子，似乎想借此打压长孙家，这让皇帝感觉有点头疼。
一面是自己的儿子，一面是自己最信任臣子的学生……
就在这时，坐在右侧席中的南国公吕崧站了起身，拱手说道，“陛下，那谢安的档案文书，在老臣这里！”
怎么可能？
此言一出，无论是太子一派的人，还是阮少舟、长孙湘雨、梁丘舞，都为之愕然。
“在……在吕爱卿手中？”皇帝愣了愣，他实在有些弄不懂了，毕竟看方才阮少舟的神色，他已猜到了其中蹊跷，但是如今南国公吕崧一番话，却让他彻底糊涂了。
“是！——谢举子与老臣有旧，得闻他参加会试，老臣遂走了一遭礼部，临走时，竟一时疏忽，将那份档案文书也带了出来……”说着，南国公吕崧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请王太监将它递给天子。
事实证明，那信封内非但有谢安历年的详细资料，还有他通过广陵会试的文书证明，证明上明晃晃地盖着广陵知府的大印。
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阮少舟以示意长孙湘雨，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望了一眼南国公吕崧，又望了一眼神色有些古怪的谢安。
堂堂冀京四镇之一，南国公吕崧，竟然义助谢安？
不妙啊，太子这边……
望着太子李炜那难以置信的神色，御史大夫孟让默默望着这次闹剧的中心人物，谢安。
东公府梁丘家，南公府吕家，丞相府长孙家……
竟然是冀京五大豪门之三，站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子这边……
而与此同时，天子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谢安，继而微微一笑，弯腰将手中那个信封递给阮少舟，轻笑说道，“既然是吕爱卿无心之失，那便怪不了阮爱卿了，爱卿平身！——”
“谢陛下……”阮少舟叩首谢恩，继而站起身，有些不明所以地望了眼手中的信封，继而望向南国公吕崧，却见那位老人朝着他微微一笑。
望着阮少舟回到自己的席位，天子沉吟一下，低声对身旁大太监说了几句，继而便宣布殿试开始，太子李炜虽不甘心，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回席。
毕竟他已得罪了梁丘家与长孙家，可不想连南公府吕家也得罪了。
在天子宣布殿试开始之时，那个老太监悄悄来到长孙湘雨身旁，附耳对她说了几句什么，紧接着，长孙湘雨也附耳回覆几句，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小举动，但却没有人敢说话。
“请王公公如此传达给陛下！”长孙湘雨低声说道。
老太监点点头，回到天子身旁，将长孙湘雨的话原文不动地转达给皇帝，只听得大周天子面色为之动容。
什么？
梁丘舞的夫婿？
阮少舟的学生？而且还是经过自己最信任的臣子长孙胤肯定的？
这可不得了啊……
后者倒是还好说，梁丘舞的夫婿这算是怎么回事？梁丘家那个老家伙，不是说不打算让自己的孙女成婚么？还屡次婉言回绝了自己第四子李茂的求亲，怎么……
哦，对，那个老家伙眼下不在冀京……
这么说，是那个小丫头自己找的夫婿？
想到这里，天子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了几眼梁丘舞，见她一身戎装，极具气势，却又丝毫没有女儿家般的柔情，暗暗摇了摇头。
似乎也不太对呢……
呵呵，待梁丘家那个老家伙回到冀京，见到自己的宝贝孙女突然间有了夫婿，究竟会是什么表情么？
想到这里，天子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
虽然对此事颇感兴趣，不过殿试还是要正常进行下去，也不知为何，大周天子忽然想改一改今日殿试的策问题目。
“诸位皆饱学之士，皆乃我大周栋梁，你等觉得，身为朝廷命官，何物，乃重中之重？”
殿下学子闻言面面相觑，要知道身为朝廷命官，忠诚、才能、品德、操守、名望等等，缺一不可，那又什么最重要之说？
“忠诚？”一名考生试探着说道，天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才能？”又有一名考生试探着回答道，但天子依然不做任何评价。
众学子不知当今天子为何要出这样的题目，但在几个人试探着回答却没有得到正面的评价后，殿中顿时便安静了下来。
见此，天子抬手一指谢安，说道，“你来回答朕的提问！”
很显然，他这是在借此试探谢安的深浅。
谢安闻言思忖了半天，其实他感觉前面几位考生说得都对，但是天子却似乎并不满意的样子……
想到这里，站起身来，拱手说道，“回陛下话，在下以为，是自信！”
“哦？”听着那与众不同的回答，天子倍感意外，轻笑着说道，“如何解释？”
“陛下明鉴，若有一人对自身都失去了信心，又如何能胜任朝廷命官？倘若无法胜任朝廷命官，即便是空有忠诚、学识、品德，又有何用？”
“自信，呵呵呵，自信……”大周天子喃喃念叨着，继而瞥了一眼谢安。
说实话，其实这个提问并没有什么绝对准确的答案，只是天子想借此试探试探谢安罢了，看看他究竟会怎么回答。
倘若回答忠诚，那么，此人要么是忠诚之士，要么就是一个投机取巧、善于奉承的家伙。
倘若回答才能，便意味着此人对自己的才识相当有自信，多半是狂妄自大的家伙。
倘若回答品德，证明此人确实是一个谦谦君子，但却是一个不堪大用的君子。
其余亦如此类推。
虽说其中存在着弊端，但至少可以大致看出一个人的性格，然而谢安的回答，实在是出乎大周天子的意料，让天子难以推断谢安的秉性。
“言下之意，你对你自身，颇有自信咯？”
谢安拱了拱手，说道，“陛下明鉴，若有一人对自身都失去了信心，何谈其他？”
天子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好一个何谈其他！——空有自信，没有才能，可成不了大事！”
“若无自信，即便有才能，也绝对成不了大事！——陛下以为否？”
“……”天子闻言望了一眼谢安，仔细琢磨了一下，感觉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如果有一个人自己都没有信心，前畏狼、后畏虎，这种人就算再有才华，能有什么作为？
想到这里，天子微微点了点头。
“言之有理！”
见天子便驳得哑口无言，长孙湘雨暗自偷笑，毕竟谢安的辩才，她心中有数，虽说一开始的时候谢安在她这里吃了大亏，但是后来熟悉之后，有些时候就连她也难以还嘴，又何况是其他人？
不得不承认，这位天子李暨不愧是大周朝的贤明之君，在被谢安驳倒后，丝毫未见怒意，反而坦然承认，这份器量，是太子李炜所远远比不上的。
“经你这么一说，朕也觉得这自信缺之不可，不过，你就这么有自信能够胜任我大周的官员么？”
“那就要看陛下授予我什么样的官职了！”
“哦？此话怎讲？”
“在下以为，人活一世，不过寥寥数十年，如何能够学遍天下所有知识？这可是连圣人都办不到的事，所以在下认为，博览群书，不如专攻一门，教化百姓，则读儒家之学，断案审刑，便取法家学问，物尽其用，人尽其才，陛下以为否？”
“说的不错！”天子点了点头，大周之所以要在会试中分设那么多选项的考题，其目的，无非就是为了寻找相应的有才之士，显而易见。
“那你会什么呢？你又能做什么呢？”天子又问道。
那一瞬间，谢安有些犹豫了，说实话，他还真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
不过谢安也知道，这就跟面试似的，讲究的是第一印象，倒不是说要把自己夸地天上无对、地上无配，但至少给要考官一个[这个人能够胜任]的印象，相反的，要是你说自己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人家会招用你才怪！
想到这里，谢安便将自己擅长的东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只说得天花乱坠，但却又不显得太过于狂妄自大，令人反感。
天子静静地听着，忽然，他轻笑着说道，“倘若真如你所言，那你还真一个难得的人才……既然如此，你觉得朕该授予你几品的官职较好？——不必拘束，你说何等的品阶，朕便封赐你何等的品阶！”
整个保和殿鸦雀无声，方才还满脸怒色的太子李炜，闻言不觉露出一副幸灾乐祸之色，其余殿内众人，亦直勾勾地望着谢安，有担忧的，有皱眉的，有惊讶意外，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纯粹想听谢安回答的，不一而足。
事到如今，只要是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得出，天子这是在试探谢安，虽然不知是出乎什么目的。
自己说什么官，天子就封什么官？
还有这种好事？
不对……
这是个陷阱！
天子在试探自己……
不可否认，凭着天子金口玉言，就算自己说个一品官，这位天子多半也会封自己，大不了明日就削官嘛，反正天子已履行承诺了，可这对自己来说，有什么助益？
难不成向胤公借一天的丞相来玩玩？
谢安可以肯定，倘若自己不识时务，当真向天子求了高官，那么最终，多半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惹得天子对自己不悦。
可反过来说，倘若自己随便说个芝麻小官，那岂不是自打嘴巴？毕竟自己方才可是对天子说过，而且是说的清清楚楚，自己对自身相当有自信。
要不要这样玩人的啊？
偷偷望了一眼面带笑意、看似毫无架子的天子李暨，谢安的脑门渐渐渗出了汗水。
不愧是一国之君……

第五十二章 该露脸，就要露脸
安……
梁丘舞死死握着自己的双手，目光关切地望着不远处的谢安，即便是她也看得出，谢安被天子问住了。
她的心中万分焦急，可奈何这是保和殿，而且还当着如今皇帝的面，即便有心想帮帮自己的夫婿，她却也没丝毫办法。
此刻的谢安倒是不知梁丘舞正极为担忧地望着自己，毕竟他没有这个闲工夫去注意自己的妻子，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面前那位大周天子身上。
人老精，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这句话一点不假。
胤公是，这位大周天子也是，这活得久的，真心没一个好对付的，稍不注意就被他抓到破绽。
自己该怎么回答呢？
谢安感觉自己脑门的汗，逐渐多了起来。
此刻的保和殿，鸦雀无声，那寂静的气氛，那数十双眼睛的注视，让处于焦点的谢安不禁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忽然，谢安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让一直注意着他的长孙湘雨微微一愣，继而皱紧的眉头舒展起来，嘴角也扬起几分淡淡的笑意。
哟，想出法子了么？
在长孙湘雨那略带几分笑意的目光下，谢安深吸一口气，说道，“多谢陛下美意，然在下不敢奢求高官，只求微末小官，足以……”
“微末小官么……”天子闻言未见丝毫波动，然而眼中却隐约露出几分失望。
“哼哼！”吏部尚书徐植冷哼一声，大声嘲讽道，“有些人呐，就是不知廉耻，夸大其词！——方才还说什么对自己有信心，结果到了最后，却只敢求一微末之官……”
太子李炜哈哈大笑，其余考生中亦不乏有偷笑者，有轻视者。
见自己的丈夫被辱，梁丘舞眼中闪过几分怒意，只是碍于当着天子的面，不好发作罢了。
比起太子李炜，天子的修养显然要好得多，淡淡一笑，转身回龙庭，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心中如此评价谢安。
言过其实，不堪大用！
然而，就在天子转身的工夫，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谢安淡淡的话语。
“徐尚书此言差矣！——在下向陛下求微末之官，并非是没有自信，相反地，只是在下觉得，就算是陛下赐我微末之官，我日后一样可以出头，或许，有朝一日与徐大人同阶为官也说不定呢！——徐大人还觉得在下没有自信么？”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所有人都望着谢安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位吏部尚书徐植，面色涨红，哑口无言，好不尴尬。
漂亮！长孙湘雨暗自兴奋地捏了捏自己手中的折扇。
“……”已转过身，正准备自己龙庭的天子猛地转过身来，惊愕莫名地望着谢安。
不可否认，见方才谢安说得天花乱坠，到最后却自露马脚，只求一微末官职，天子着实有些失望，觉得此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然而谢安紧接着的一句话，却令他刮目相看。
且不计较这谢安到底有没有像他所说的那份自信，单单这份口才，这份急智，便足以证明此人并非庸才！
“精彩！精彩！”天子轻轻拍了拍双手，深深地打量着谢安。
平心而论，天子方才本就是想难为难为谢安，没想到这谢安不动声色地便将他设下的难题化解。
那句话，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不敢，不敢……”谢安谦逊地行了一礼，他的面色，一如刚才被众人嘲笑那样平静，然倒是那些方才嘲笑他的人，此刻羞愧地低了下头。
本来，方才天子已经打算就此回龙庭，但如今见谢安将他的难为化解地如此出色，见猎起兴的他，倒是有点不舍得就这么放过谢安，他很是想瞧瞧，眼前这看似只有十六七岁的小碗儿，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想到这里，天子故意板起脸来，沉声说道，“你以为简简单单便能当上我大周六部尚书之一？小子何其狂妄！”
谢安清楚注意到了天子的眼神，见他面色带着怒容，眼中却丝毫没有怒意，心下顿是明白过来，拱手说道，“古人云，人不轻狂枉少年，在下以为，这并非是狂妄，而是一种奋发进取的意志！——在下给自己定一个极高的目标，为的便是激励自己，奋发进取，难道这样也有错么？”
果然好口才！
见谢安如此能言善辩，天子心中越发感觉有兴趣，故意沉着脸又说道，“六部尚书乃我大周朝中重职么，你区区一尚未弱冠的小儿，竟敢说日后居此重位，好高骛远，就不怕惹人发笑么？”
谢安闻言面色改色，拱手说道，“待在下从微末小官爬到六部尚书，不就长大成人了么？在下以为，这叫笨鸟先飞，陛下以为否？”
天子哑口无言，又好笑又好气地望着谢安，想了想，板着脸说道，“这想法倒是可嘉，不过……你倒是好大野心啊！”
“在下以为，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理，不想当高官的官，不是好官……在下以为，野心看似贬义，实则能够刺激人奋发进取！——穷苦人家，为娶一美妇，辛苦操劳，积攒钱财，这何以不是一种野心？商人为得到更多钱财，四处奔走，车马劳顿，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野心？似陛下这般明君，日夜辛劳，精于朝政，思有朝一日天下安康，人民安居乐业，不受天灾人祸牵连，又何尝不是一种野心？”
天子闻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显然，谢安最后那不动声色的奉承，让他很是受用。
有意思，这小子！
见自己既然已被面前的小家伙的话说乐了，天子索性也不在假装神色，平心静气地说道，“那你倒是说说，你的野心又是什么呢？”
谢安眼睛一眨，毫不犹豫地说道，“当大官，赚大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且不说其余人，就连梁丘舞也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对谢安的答复很是不满意。
“当大官？赚大钱？”天子微微深思了片刻，皱眉说道，“这两者放在一起说，可不大合适啊，难不成你当官就是为了赚银子么？——而不是忠君体国，为我大周效力、为朕分忧、为百姓谋福？”
“陛下，这谢安既出此言，足以证明此人狼子野心！”方才被谢安羞辱了一番的吏部尚书徐植，趁此机会抢过话说道。
怎么又是你啊？
谢安有些无语地望着满脸怒意的吏部尚书徐植，心中冷笑一声，拱了拱手，故意问道，“那若是徐大人，又该作何答复？”
吏部尚书徐植闻言冷哼一声，拱手高声说道，“自然是如方才陛下所言，忠君体国，为我大周效力、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
“丝毫不计较个人得失么？”谢安插嘴说道。
徐植冷笑一声，傲然说道，“那是自然！”
“徐大人果然是高风亮节啊！”谢安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说道，“没想到徐大人当官就纯碎只是为了为陛下排忧解难，替百姓谋求福利，根本不计较什么个人的得失，像什么暗中调族人到吏部，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事……”
他话语中的嘲讽，就连梁丘舞也听得出来，更别说其他人。
尤其是长孙湘雨，闻言更是故作懊悔地对阮少舟说道，“阮叔，莫不是你道听途说，误会了徐大人吧，像徐大人这般高风亮节的人，怎么可能会借职权之便，替自己族人谋官呢？”
阮少舟亦是聪明绝顶的人，闻其弦，知其雅意，伸手抚了抚下巴上那一撮胡须，故作反省地说道，“或许那徐良、徐懋兄弟，其实并非徐大人族中侄儿也说不定……”话是这么说，可他却将那对兄弟的名字也点了出来，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这二人一唱一和，只说得吏部尚书徐植满脸涨红，哑口无言。
可谢安还不想放过这徐植，谁叫这家伙三番两次来找他的麻烦呢？
以德报怨可不是谢安的性格，他向来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看他家中那副字帖就知道了。
“……似徐大人这般高风亮节之人，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比肩圣贤也不为过，在下以为，徐大人做官，肯定是不贪名、不图利，视金、银如粪土……”说道这里，谢安语气一变，望着吏部尚书徐值，邪邪说道，“徐大人对自己如今拥有的都不在意，那……你想要什么呀？”
吏部尚书徐植终归不是蠢人，哪里会听不出谢安话中包含的深意。
对自己如今拥有的不在意，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徐植想得到自己尚未拥有的，而作为从一品的六部尚书，二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有得到的，想想也只有丞相之位以及……
想到后者，徐植额头吓出一层冷汗么，连忙说道，“你莫要血口喷人！”
“徐大人怎么就急了呢？”谢安故作不解地问道。
话音刚落，一向与他默契极好的长孙湘雨闻言笑道，“莫不是被说中心事？——真可惜呢，徐大人眼下还不是丞相，不然小女子倒是想瞧瞧，徐大人是不是连丞相之位都不在意，嗯，似徐大人这般视名利如粪土的人，想来也不会在意那丞相之位……”
不愧是耍嘴皮子工夫犹在谢安之上的长孙湘雨，一句话就将谢安暗中讽刺徐植的意思更进一步，给徐植带上一顶意预谋反的高帽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只说得吏部尚书徐植满头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天子磕头不已。
“陛……陛下！”
天子微微皱了皱眉，倒不是他信了谢安与长孙湘雨的话，也觉得这徐植意欲谋反，徐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作为大周皇帝，还会不清楚么？
只不过，堂堂六部尚书之一，竟被两个人丝毫没有官阶，年龄也只在十六七岁的小娃娃挤兑得方寸大乱，丝毫不顾朝廷重臣的颜面，跪倒在地，这实在是有失体统！
那两个小娃儿加起来还没你岁数大，你竟然被那两个小娃耍得团团转，你这四十多年都活在狗身上了？！
即便是素来注重自身修养的天子，此刻心底忍不住也要暗骂一句。
想到这里，天子也不理睬吏部尚书徐植，顾自对谢安说道，“谢安，你还没有回答朕的提问！”
见天子似乎面色不太好，谢安也不敢过多放肆，拱了拱手，慷慨激昂，正色说道，“回陛下，在下觉得，身为大周子民，忠君体国乃大义，乃分内之事，陛下乃大周之君父，我等乃大周之臣民，自当为陛下排忧解难，此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么？”天子闻言，面色稍稍转好。
“而至于在下个人的野心嘛……倘若在下说，在下做官只是为了替陛下分忧，替朝廷出力，替百姓出力，哪怕是两袖清风，哪怕是上顿不接下顿，也不会去考虑个人得失……陛下信么？”
瞥了一眼满头冷汗的吏部尚书徐植，天子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不信！”
“在下亦不信！”谢安也摇了摇头。
天子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微微一笑，在深深望了几眼谢安，忽然转身朝龙庭走去。
因为他已经了解到了那个叫谢安的小家伙的本事，再问下去，也不过白费功夫罢了。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礼部尚书阮少舟时，天子停下脚步，望着阮少舟轻笑说道，“阮爱卿，你可是收了一位好学生啊！”
啊？
礼部尚书阮少舟闻言很是纳闷，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收那谢安为学生了，不过见眼下天子龙颜大悦，他也没想解释什么，拱手谦逊说道，“陛下言重了，此子还是顽石，需加以琢磨，方可成大器！”
“呵呵，朕还记得，当初朕钦点爱卿为状元时，宣文也是这般说你的，想不到啊，数年之后，爱卿也这般说你的学生，莫非这也是师传么？”
阮少舟当然知道宣文是他老师胤公的表字，闻言面色微微一红，有些不知所措。
见此，天子脸上笑意更甚，笑着说道，“好了，既然是顽石，爱卿就好好琢磨吧，倘若能得一块如同爱卿这般的美玉，实乃朕之幸事，我大周之幸事！”
“臣愚钝之人，竟得陛下如此赞誉，臣万分惶恐！”阮少舟没想到天子竟然这般夸奖自己，连忙站起身来叩首谢恩。
天子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回了龙庭，继续主持殿试，毕竟方才谢安虽大为露脸，可其余考生还未经测试，身为天子当一视同仁，李暨又岂能厚此薄彼。
尽管后来的策问，天子并没有再点名谢安哪怕一次，但是这谢安的名字，却已被天子牢牢记在心中。

第五十三章 任职
——弘武二十三年四月四日，丞相长孙府——
正值晌午，参加完早朝、处理完事务的礼部尚书阮少舟，匆匆忙忙来到了丞相府，来见自己的老师胤公。
这些日子，胤公已渐渐将丞相的职权下放地差不多了，要知道最初的时候，六部尚书无论要向天子上奏什么事，都必须经过丞相这道关，但是如今无论是天子也好，胤公也罢，都在刻意地削减丞相的职权。
理由很简单，天子非常信任胤公，所以胤公作为丞相的过去三十年中，丞相的职权非常高，甚至可以说是总领朝务，这是天子默许的。
但是如今，胤公，岁数越来越大，差不多已到了该退职告老的时候，于是乎，天子便开始削减丞相的职权，将丞相的职权徐徐放给六部尚书，他自是信得过与自己一同打江山的胤公，但却信不过其他人，免得有朝一日胤公辞去丞相职位后，继任的丞相暗中窃取朝廷权利，对皇室不利。
因此，在这段丞相职权尚未最终确定的期间，胤公基本上不上早朝都无所谓了，身体好的时候，上朝听听朝会，悄悄百官的深浅，然后到天子的寝宫，与天子下下棋，身体不怎么好的时候，就呆在自己的丞相府，到后院的花圃浇浇花，或者到院中的池子瞧瞧池中的游鱼，倒也清闲。
其实说实话，胤公一早就想辞去丞相之位，推荐自己的学生阮少舟，但遗憾是，一来太子李炜那边也死死盯着丞相的位子，二来嘛，阮少舟虽然有才华，但终究过于年轻，他才三十七岁。
虽说胤公接任丞相的时候，比阮少舟还要年轻，但说到底，此一时彼一时，毕竟胤公那时是靠着与天子的深厚感情，哪像如今，众皇子明争暗斗，虽说李炜是太子，但归根到底，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因此，胤公也不再急着将阮少舟推到丞相这个位置上，另外，也严禁长孙一系的官员插手到众皇子的争斗当中，以免站错位置，从龙不成反受牵连。
毕竟这种事，胤公当年瞧得太多了，他亲眼看着许许多多朝中贤臣，因为站错了队列而遭到贬官，甚至是惹来杀身之祸，尽管他与当今的天子已百般开恩，但说到底，还是有许许多多人因此丧生，严重者甚至家破人亡。
可能是岁数大了，这些年，胤公时而想起自己的过去，想起那艰苦的岁月，时而也想到那些因他而死的朝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
胤公太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血腥与辛酸了，尽管他当初有幸成为从龙之臣，但这并不保证，他的儿孙辈也会有这个侥幸。
只要能延续长孙家，就心满意足了……
这正是胤公此刻心中的想法。
微微轻笑着，胤公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握着水瓢，一面替花园中的花草浇水，一面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学生说话。
忽然，他眼神闪过一丝异色，转过头去，说道，“正五品上？——少舟，你的意思是说，陛下先百般为难了谢安那个小家伙，随后给了他一个正五品上的官阶？”
“是啊，师座，”阮少舟点点头，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正五品上，大狱寺少卿！”
“刑部……么？”胤公深思了片刻，忽而笑道，“真是出乎老夫意料，老夫原以为陛下授他个六七品官也就顶天了，却没想到是正五品上的大狱寺少卿……十七岁的大狱寺少卿？呵呵呵！”
阮少舟陪着笑了几声，继而说道，“学生以为，陛下有派人调查过谢安，知此人精于断案，是故将其安置在司属于刑部的大狱寺！”
“可不是那么简单，”胤公闻言摇了摇头，皱眉说道，“你说，陛下曾对你说，你收了个好学生？”
“呃，是啊，学生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
“多半是湘雨那个小丫头对陛下说了什么吧，结果陛下真以为那小家伙是你的学生，是故将其安置在权利分配尚未确定的刑部，好叫我等在刑部分一杯羹……”
“咦？”阮少舟愣了愣，恍然大悟说道，“师座的意思是，陛下有意要提拔那小子么？就如提拔子康兄？”他口中的子康兄，指的便是胤公的独子，如今的兵部侍郎长孙靖。
胤公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若非如此，老夫那愚子，如何能够升任兵部侍郎之职？”
听闻此言，阮少舟由衷说道，“师座对子康兄太过于严厉了，子康兄为人正直，诚乃君子……”
“好了，”胤公闻言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水桶与水瓢，苦笑说道，“老夫的儿子什么秉性，老夫还会不清楚么？要是那愚子有你一半的聪明，老夫即便是此刻闭眼，也能瞑目了！”
“师座说得哪里话……”阮少舟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先不提此事，”摆了摆手，打断了自己学生的话，胤公抬手抚了抚白须，轻笑说道，“那个小家伙，此次还真是占了我等大便宜啊，也不知这小子晓得不晓得……”
“这个嘛，”阮少舟笑了笑，说道，“那日殿试出来的时候，此子曾唤我为老师，自称学生，还说是师座您这么教他的……”
“哦？是么？”胤公闻言愣了愣，继而笑着说道，“看来此子倒也懂得人情世故啊，少舟啊，那你就当收了他做学生，多提携提携他，以老夫看来，此子虽聪明，但终究还有诸多欠缺……”
阮少舟闻言笑了笑，说道，“此事恐怕不需学生出面，此子身旁，还有一位更优秀的……”
胤公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说道，“对对对！——说起来，这小家伙也不简单，竟能将湘雨那个小丫头收拾地服服帖帖，实在是出乎老夫意料……”
好似想到了什么，阮少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揶揄笑道，“师座莫不是……”
胤公闻言笑了笑，自嘲说道，“老夫可没有那个胆量啊，叫湘雨那丫头自己拿主意吧……”
“不过师座，学生听湘雨说，那谢安与东公府梁丘家有了婚约，这……”
“老夫也听说了……老夫还知道，南国公吕崧、吕公博也曾在殿试上义助那小子……那小家伙真是好福缘啊！——对了，湘雨的事，你莫要与老夫那愚子提及，那愚子若问起，你就说湘雨这些日子都住在老夫府上，乖巧得很，免得节外生枝！”
“是，师座，学生记住了！”
胤公闻言点点头，伸手从水桶中拿起水瓢，舀了一勺水浇在花上。
“也不知那个小家伙眼下在做什么呢！”
“多半是与亲友庆祝吧？”阮少舟猜测道。
“呵！”
与此同时，正如阮少舟所猜测的那样，谢安正在东公府自己的房间里，设宴庆祝。
他是今天早上接到的圣旨，在得知大周天子授予他大狱寺这个正五品上的官阶后，不胜欢喜的他，简直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的眼睛。
在反复确认后，他急忙叫人请来了李寿与王旦二人，再加上暂时担任他护卫的项青、罗超二人，外加这段时间寄宿在东公府的长孙湘雨，还有伊伊，连带着他在内七个人，在他的房中饮酒庆祝。
除了面皮薄、有些放不开的伊伊，以及感觉有点面瘫，不善言辞的罗超外，其余几人喝地兴高采烈。
“真是想不到，你已是正五品上的高官了……”酒至半酣，李寿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那还有假？”拿起圣旨在李寿面前一晃，谢安笑嘻嘻说道，“还不向本官行礼？”
李寿闻言也不恼，撇嘴说道，“不就是一个五品官么？见到本王还不快行礼？”
望着二人毫无尊卑地打趣着，王旦苦笑着摇了摇头。
“喂，谢安、谢大人，你可别忘了小女子的功劳哟！”可能是见谢安只顾着与李寿说笑，忽略了自己，长孙湘雨有些不满。
“你这一个时辰提了十几遍，我忘得了么？”谢安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不过还是亲自给长孙湘雨斟了一杯酒。
长孙湘雨抬起手，却不拿杯子，见此，谢安无语地拿起酒杯，放在她手里，继而没好气说道，“要不要喂你啊？”
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眨眨眼，故作担忧地说道，“这样好吗？背着舞姐姐……”
瞥了一眼谢安与长孙湘雨那看似调情的举动，项青咳嗽一声，忽然岔开话题说道，“这么说，兄弟改日就要上任了？到那什么……什么大大……”
“大狱寺！”听着项青那因为醉酒而导致的大舌头，罗超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我……我知道！”懊恼地看了一眼罗超，项青移了移凳子，搂过谢安，说道，“三哥敬你一……杯！”说罢，他一饮而尽，继而咂咂嘴，有些不满意地瞧着四周，说道，“这么喝没什么兴致啊，要不我们到朝阳街的百花楼再喝过？”
伊伊闻言面色一红，单听名字她都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见谢安似乎有些蠢蠢欲动，她连忙说道，“安，不可以！——小姐禁止你去那种地方……”
谢安一听，顿时想到了梁丘舞那一日那阴沉的脸色，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脑袋，再不敢有半点歪心思。
反而是李寿来了兴致，不解说道，“为何去不得？这百花楼，是酒楼吧？我听说就有一种酒叫百花酿……”
“咳！”在李寿身旁，王旦咳嗽一声，拉了拉李寿的衣服，低声提醒道，“此百花非彼百花，项副将说的，是青楼，殿下……”
李寿闻言面色微红，装模作样地斟酒，借此掩饰尴尬。
不多时，梁丘舞从军营返回府上，见谢安房中酒气熏天，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而见到梁丘舞回来，坐在谢安左侧的项青连忙让开了座位，请梁丘舞入席。
坐入席中后，梁丘舞本来想以茶代酒，毕竟她平日就极少饮酒，更何况眼下她的夫婿已经喝得有些站不住脚跟，作为妻室，她有责任照顾自己的丈夫，以免夫妇二人一同喝醉，惹人笑话。
不过在谢安百般的劝说下，她也只好浅酌了几杯，毕竟谢安是她的夫婿，当着别人的面，说什么梁丘舞也要给谢安这个面子。
本来，依着谢安的性子，也打算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展现一下自己刚得到的官位，不过一想到梁丘舞那从二品的官职，谢安觉得还是作罢好了。
不得不说，当谢安从长孙湘雨口中得知梁丘舞的官阶时，他着实吓了一跳，尽管他此前早就知道梁丘舞官职极高，但也万万想不到是从二品的官阶，与谢安眼下正五品上的官阶比起来，别看只高出六、七阶，可要是没什么特殊的贡献，像梁丘舞那样才及笄没多久就能成为二品重臣，实在是天下少有。
当然了，说起来，像谢安这样尚未弱冠就坐到五品高官的，纵观大周历史也没几个。
一饮饮到深夜，除几乎没怎么喝酒的罗超、伊伊、王旦外，其余几个都喝地差不多了，就连梁丘舞，也微微感觉有些头晕。
叫来府上的侍女打扫清理，见天色已晚，梁丘舞便替李寿与王旦准备好了厢房，请他们在府上住一宿，继而便将喝醉酒的谢安扶到了自己的闺房。
至于项青与罗超，他们本来在东公府就有自己的房间，庆祝宴结束后，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伊伊也被长孙湘雨拉走了，说起来，她这几日都与长孙湘雨睡在一张榻上，毕竟后者闲不住，睡前总要与她说上好一阵子的话，不然就睡不着，任性地很。
将谢安扶到自己房中榻上，梁丘舞倒了一杯茶给他，用以醒酒，因为她还有话要对谢安说。
“安，前日你对吕伯伯，实在是太失礼了！——此次你有惊无险，还当上大狱寺的少卿，皆靠吕伯伯那日替你准备的档案文书，这份人情需记得。你两日后才上任，趁机空闲，明日你与我走一趟南国公府……我知道你还没睡！”
被梁丘舞拆穿自己装睡，谢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犹豫说道，“一定要去么？”
总归是与谢安相处了那么多日子，梁丘舞也渐渐摸透了他的脾气，并没有像最初那样逼他就范，而是淡淡说道，“一饭之恩必偿，不是你为人处世的原则么？”
“……好吧！”谢安微微叹了口气，忽然间，瞥见榻旁的梁丘舞正悉悉索索地脱着衣衫，望着她的玲珑有致的身躯，他不禁咽了咽唾沫，先前的醉意顿时清醒过来。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那肆无忌惮的贪婪目光吧，梁丘舞转过头去，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却见他抬手摆出一副架势，装模作样地说道，“汰！那女将，可敢与本将军大战三百回合？”
即便是梁丘舞，也被谢安逗笑了，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他，吹灭了榻旁的烛台。
“……没正经！——你算哪门子将军？”
感受到梁丘舞那火热的娇躯靠了过来，谢安舔了舔嘴唇，说道，“那说本官就对了吧？——那女将，可敢与本官大战三百回合啊？若是怕了，早早投降！”
梁丘舞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揽住了谢安的脖子，很罕见地接过了谢安的话茬。
“知晓我炎虎姬的名，还敢向我梁丘舞挑衅，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趁你废话的工夫，本官已攻破城门了……”
“唔……”

第五十四章 南公府一行
次日清晨，谢安早早地便起床了，倒不是他忽然改了脾气，只不过是梁丘舞起来的时候，顺便把他也叫醒了。
如果不是这样，谢安真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每日鸡鸣时分便起来，到后院的校场习武，十余年来除了特殊的日子外几乎没有中断过。
谢安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真的很努力，与懒散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看着她满头大汗地在校场挥舞战刀，挥舞各式各样的兵器，这等励志的景象，让谢安也忍不住想活动活动手脚，于是乎，他打了一套太极拳。
那缓慢的太极拳招式，与梁丘舞那刚猛、迅速的招数格格不入，她忍不住中途停了下来，好奇询问谢安到底在哪学的花拳绣腿。
这个笨女人真是不懂得看气氛啊！
谢安气地牙痒痒，故意装作没听到，暗暗道那个女人眼拙，看不出他手中太极拳招数的精华所在。
当然了，当谢安看到那个女子用布条缠着双手，愣是将一个两人合抱的木桩打地摇摇欲坠的时候，说实话他真的挺郁闷的。
谢安真的想不明白，自己这位妻子也不过十七岁，哪里来那么可怕的力气与体力，昨夜与他激情一宿，早晨还有这份力气习武，这还真应了那句古话。
牛越耕越瘦，田越耕越肥；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一想到自己单单应付梁丘舞都倍感吃力的事实，谢安暗自琢磨办法。
不过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喝醉了酒的关系，昨日谢安起初倒确实与梁丘舞斗了个半斤八两，彼此不分上下，战斗力有显著提高。
难道酒还有壮阳功效？
一想到自己还偷偷藏着一条虎鞭，谢安觉得不能浪费，还是找瓶酒泡起来为好，毕竟需要他耕耘的女人，可不是只有梁丘舞一人，这不还有伊伊呢嘛，赶明什么时候将这两位美人都哄上床……
啧啧，齐人之福啊！
在梁丘舞回房中沐浴更衣的期间，谢安独自站在院中遐想连篇，暗暗期待着日后的美好日子。
不多时，梁丘舞便穿戴整齐出来了，由于今天主要是要到南国公府，向南国公吕崧感谢他在殿试当日对谢安的义助，因此，梁丘舞并没有做平日的戎装打扮。
叫上两个府上家丁，带上一些礼物，梁丘舞与谢安乘上马车，朝南国公府而去。
南国公吕崧的府邸，在冀京东北城、东直门西大街，算算马车行驶的速度，大概有小半个时辰。
途中，梁丘舞向谢安问起，问他究竟是如何结识的南国公吕崧，结果后者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回答，让她很是不满意。
到了南国公吕府，梁丘舞叫那两名家丁递上拜帖，然后在与谢安在府邸门外等候，毕竟按辈分来说，她得管南国公吕崧叫伯伯。
不多时，府门大开，前两日在殿试上见过面的南国公吕崧亲自出来迎接了梁丘舞与谢安，很是客气。
“在伯伯府上，梁丘侄女怎还这般拘束？下次再来，直接进府便好……”说到这里，南国公吕崧转头望了一眼小安，笑呵呵说道，“小安，别来无恙啊！”
见吕崧如此亲近地称呼谢安为小安，梁丘舞很是纳闷，下意识地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夫婿，却见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忙用手肘杵了杵他，示意他不可失礼。
经梁丘舞提醒，谢安这才反应过来，拱手说道，“谢安见过南国公！——南国公在殿试上义助在下的恩情，在下毕生敢忘！”
“区区举手之劳，你莫要放在心上，再者，那份档案文书，也并非是伯伯准备的，而是……若要道谢，小安自己去向你姐道谢吧，为了你的事，你姐可没少操心……”
谢安闻言脸上神色更是不自然，梁丘舞心中很是纳闷。
姐姐？
安不是说他是孤儿，没有亲人么？
怎么还有个姐姐？
从来没见他提起过呀……
梁丘舞本想问个清楚，不过见自己夫婿如此表情，只好勉强按下心中的疑问。
“你看我这记性，竟叫客人站在门外，来来来，我等入府再聊！”说着，吕崧请梁丘舞与谢安入府。
将梁丘舞与谢安二人请到府内前院正堂，叫府上的下人奉上香茶，吕崧这才笑着说道，“侄女今日来伯伯府上，伯伯没有什么东西好招待的，待会设一家宴，粗茶淡饭，侄女可莫要见怪……”
“吕伯伯言重了，此次我夫妇二人乃是为感吕伯伯殿试义助之恩情而来，岂敢奢求其他？”
“夫妇……”吕崧有些意外地望着梁丘舞与谢安，略带惊讶问道，“你二人……成婚了？这可真是有些出乎伯伯意料……”
“吕伯伯不知？”梁丘舞眼中闪过一丝疑问，疑惑问道，“侄女以为，吕伯伯当知情才是，当初，吕伯伯府上的人，不是在东公府外监视么？”
吕崧愣了愣，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哈哈大笑道，“原来侄女是来兴师问罪的啊……”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视了一眼谢安，点头说道，“既然瞒不过侄女，伯伯便直说了，当日伯伯听闻小安在街上被侄女东军神武营的副将项青等追捕，还道他不知何处惹恼了侄女，是故便派人在东公府外巡视，伯伯本想找个机会，向侄女求求情，请侄女放过小安，却不想伯伯还未想出办法与侄女说，小安却已安然出府，是故，伯伯便撤走了府上的人，至于你二人成婚一事，伯伯当真不知情！——你们也真是的，成婚这等大事，何以要瞒着旁人呢？”
见吕崧话中带着几分责怪，梁丘舞犹豫一下，便将当初太子欲加害她的事粗略说了一遍，不过略去了太子李炜在她酒中下药，以及她被谢安趁机占了清白身子一事，只说成是谢安识破了太子的诡计，她为感激谢安，与他成婚。
贵为南国公，吕崧也是近半百的人了，听得出梁丘舞话中有些许掩饰的成分在，否则堂堂东公府梁丘家的当家，朝中从二品的重臣，为了感激一人便与谢安一介草民成婚，这实在有些说不通，不过见梁丘舞如此说，吕崧也知道其中必有难言之隐，因此也没追问。
“如此，你夫妇二人可欠我一顿喜酒啊！”
即便是梁丘舞，闻言亦不觉有些羞涩，颔首说道，“待他日我与安正式成亲，举行婚礼之时，定当亲自奉酒向吕伯伯赔罪！”
“好好！”吕崧闻言大笑，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此事梁丘公可知情？”
梁丘舞知道南国公吕崧问的是她的爷爷，毕竟她的父亲早些年已战死在东塘的叛乱中，冀京朝野，人人皆知。
“这个……还未与祖父提及……”
吕崧闻言心中更是确定，确定自己这位侄女必定有为难之处，便不再问，很是识趣地岔开话题，问起梁丘公的身体状况。
见此，梁丘舞说道，“祖父去年回的祖籍故乡，说是打算将祖坟修一修，如今还未回冀京，至于身子状况，上月得到的书信中有写，祖父每餐尚能食三碗饭，想来是挺硬朗的。”
“哈哈，这就好，”南国公吕崧笑呵呵地点了点头，继而抚须说道，“梁丘家祖籍故乡在河东安邑吧？”
“吕伯伯知道？”
“呵呵，早些年与梁丘公喝酒的时候，听他老人家提起过，这一晃眼，就过去四、五载了……如今侄女也长大成人，炎虎姬的名，伯伯可是闻名已久啊！——若是可亭有你一半本领，伯伯就要心安许多了！”
梁丘舞知道吕崧口中的[可亭]指的便是他的独子，吕帆、吕可亭，闻言笑着说道，“吕伯伯说笑了，吕大哥武艺出众、一表人才，侄女自问不如……”
吕崧笑了笑，摇头说道，“侄女过嫌了，论武艺，冀京何人是你对手？即便是有[项王]尊称的四皇子李茂，伯伯觉得恐怕也非你敌手，更何况可亭那稀疏本领……伯伯真是后悔，后悔当初没请梁丘公教导那愚子，唉！”
“伯伯说笑了……对了，吕大哥还在西边洛阳一带平叛吧？”
“唔，”吕崧闻言点点头，抚须宽慰笑道，“那愚子还算有点能耐，早些日子听战报，已接连攻破洛阳、渑池、永宁、曹阳、弘农数城，如今与那帮叛乱贼军对峙在函谷关……”
梁丘舞笑道，“可喜可贺啊！——此等赫赫战功，待吕大哥凯旋之日，定是升官进爵！”
见梁丘舞夸奖自己的儿子，吕崧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神采，摆手说道，“哪里哪里，那愚子不过是仗着我南军[陷阵]营勇武而已，岂是他自己本事？”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一旁闷不吭声的谢安，感觉自己似乎将他冷落了，连忙说道，“小安，听说你已被天子任命为正五品上的大狱寺少卿一职？可喜可贺啊！”
“是……”谢安点了点头，拱手说道，“这还要多谢南国公在殿试之日的恩情，若非南国公，恐怕……”
“我不是说了么？那份档案文书，乃你姐姐替你准备的，不过她也知道你必定不会接受，就像当初你不接受她替你安排的清河县县令一职一样，是故，一直没打算给你，等待着合适的机会……那日我忽然听说你要参加殿试，这才想起来，小安可别怪我起初不拿出来啊，毕竟伯伯起初不知侄女以及长孙家那个小丫头是否也替你准备了一份，是故一直观望着，毕竟，两份同样的档案文书，必然惹人怀疑……”
“小子岂敢……”谢安低着头说道，在他身旁，梁丘舞疑惑地望着他，若有所思。
“说起来，你不去见见你姐姐么？”
谢安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道，“下次吧……”
“是么……”吕崧闻言微微叹了口气，望着谢安歉意说道，“抱歉，小安，我当初真不知其中缘由，若早知……”
“南国公言重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吕崧张了张嘴，继而微微点了点头，正色说道，“总之，是我南公府欠你一笔人情……”
“人情的话，南国公前两日在殿试中已还清了！”
“小安……”
“南国公若是无其他事的话，容小子告退！”说着，谢安站了起来。
“安！”梁丘舞皱眉望了一眼谢安，责怪道，“怎得可以对吕伯伯这般无礼？！”
“无妨无妨，”吕崧摆了摆手，望着谢安苦笑说道，“小安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既然你们有急事，伯伯也不强留了，这顿家宴，伯伯先替你二人寄着……”
见吕崧说话客气，梁丘舞心中更是愧疚，狠狠瞪了一眼谢安，勉强笑道，“吕伯伯，实在是抱歉了……”
“哪里哪里……”吕崧起身送梁丘舞与谢安出府。
途中，趁谢安不注意，梁丘舞小声询问吕崧道，“吕伯伯，敢问安的姐姐是……”
望了一眼走在前面不远处的谢安，吕崧苦笑一声，压低声音说道，“侄女不是也瞧见过么？便是伯伯那儿媳，广陵苏家之女，苏婉……”
苏婉……
莫非就是安口中的婉儿姐？
“这……”梁丘舞秀目一凝，疑惑问道，“她姓苏，安姓谢，当真是亲姐弟？”
吕崧闻言苦笑一声，摇头叹息道，“正因为不是，伯伯这才愧对小安啊……”
“怎么回事？”
“伯伯那儿媳，本乃广陵富豪苏家之女，被人陷害，惨遭牢狱之灾，致使苏家万贯散尽不说，更家破人亡，只幸存伯伯那儿媳一弱女子，她欲上冀京告状，告广陵某些富商联手当地官员迫害她苏家，当时小安乃其府上家丁，带着她千里迢迢从广陵来到冀京，却不想在进城之时，伯伯那儿媳不慎被你吕大哥所骑之马撞伤……”
“……”
“见撞伤了人，你吕大哥慌忙将他二人带回府上，当时，或许是因为掩人耳目吧，伯伯那儿媳只说小安是她表弟，伯伯也没去细想，只是听说广陵那些贼子如此胆大包天，便当即向天子启奏，将那些不法贼子，绳之于法……”
“如此，应该是安与那苏家之女欠伯伯恩情才对呀……”
“啊，就是因为这样！——那苏家之女心存感恩之情，无法拒绝你吕大哥的求婚，无奈之下委身下嫁，这才使得他[姐弟]二人形同陌路……小安最初住在我南公府，此事后，愤然离去，与我南公府再无半点往来……”
“……”
“君子不夺人所爱……唉！——伯伯当初只注意到那苏家之女贤惠，却不曾细细思量其他，致使酿成大错……总归，是我吕家欠他的！”
原来如此……
梁丘舞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侄女，你那夫婿是位难得的正人君子，从广陵到冀京，路途何止千里？虽爱慕那苏家之女，却丝毫未做出僭越之事，一路不辞辛苦，车马劳顿将她带来冀京……伯伯当初真以为她二人真乃姐弟，却不想……唉！——既然他不愿意再与我南公府有什么牵扯，伯伯只能恳求侄女好好照顾他……”
“吕伯伯说得什么话，安乃我夫婿，我自当照顾……”
“好，”吕崧点了点头，松气说道，“如此，伯伯也就放心了……”
二人说话时，谢安已走出了府门，在马车旁等待着梁丘舞。
默默望了眼谢安，望着他那不自然的神色，梁丘舞真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只是向来送他们的吕崧抱拳行了一礼。
“吕伯伯，那我等先告辞了！”
“告辞！”谢安也行了一礼。
吕崧点点头，望着他二人上了马车，目送那马车离去，继而这才长长叹了口气。
正当他摇头正要回府内的时候，忽然，大街远处有一名军士骑着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报！——函谷关战报至！”
“哦？莫非函谷关已攻下了？”吕崧微微一愣，继而面色大喜。
尽管方才他在梁丘舞的面前百般说自己的儿子无用，但事实上，南国公吕崧之子吕帆还是颇有才能的，毕竟是未来的四镇之一嘛。
论武艺，在冀京除了梁丘舞外，也没有几个将军有把握能胜得过他，更何况是那些以造反百姓居多的叛军。
“老夫思忖着这两日就该到了……”微笑着，吕崧从那名军士手中接过战报，拆开粗粗一观。
突然，吕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继而，眼中露出几分惊骇，几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几日后，冀京传言纷纷，南国公吕崧之子吕帆、吕可亭，率包括两万南军陷阵营在内的数万大军，攻叛军所占的函谷关，却在战场被一名贼将一刀斩于马下。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名贼将竟是孤身一人杀入千军万马之中，狙杀了西征大军的主帅吕帆，这份武力，丝毫不比项王李茂、炎虎姬梁丘舞逊色。
主帅被杀，西征大军士气大跌，致使全线溃败，而叛军却趁机机会反攻洛阳，贼势浩荡。
朝野震动，天子震怒，当即下令追查那贼将底细，却也有人幸灾乐祸，笑话南国公吕崧之子吕帆，新婚当日未及洞房便受皇命出征，结果一去不回，叫那位娇滴滴的美人刚被娶进吕家便成了寡妇……

第五十五章 初次交手，炎虎姬对千面鬼姬
从南国公府离去的时候，谢安尚不知道，南国公吕崧之子吕帆已在函谷关的战场上被一个籍籍无名的贼将斩落马下，否则，他定会见一见那位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安慰安慰她……
“安，你口中的婉儿姐，便是吕伯伯府上儿媳，广陵苏家之女，苏婉，对么？”
在回府的途中，梁丘舞如此询问着谢安。
谢安皱了皱眉，说道，“你派人查了？”
梁丘舞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询问了吕伯伯而已……”
“是么……”谢安苦笑一声，枕着双手躺在马车中，喃喃说道，“是她说要来冀京，所以，我就带着她，来到了冀京……”
“……”
“呵，我还幻想着她会感激地以身相许呢！”
“……”
“不过我也知道，这不能怪她，只能说，我看上的女人太优秀了，太善良了，竟将自己当成了报恩的礼物……嘁！”
见自己夫婿心情不佳，梁丘舞替他倒了一杯茶，低声问道，“你说要当大官，就是为了她么？”
“啊，当初我就想着，广陵那些官员，不就是仗着自己是朝廷的官，这才有胆量陷害苏家么？所以我要当大官，替她出气，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可没想到，我那时做不到的事，这南国公府的公子爷，轻轻松松就办到了……”
“你……很不甘心吧？”
“我当然很不甘心！要不是为她，我闲着没事会从广陵跑到冀京？”
听着那一股装逼范的口吻，梁丘舞皱了皱眉，带着几分奚落说道，“看来你是别有所图啊！”
“废话，我可没说过我是正人君子！”谢安翻了翻白眼。
尽管知道谢安这会儿说的多半是气话，但梁丘舞听了还是感觉很不舒服，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怨气说道，“不管怎样，你口中的婉儿姐已为人妇，嫁给了吕伯伯的公子，而你，也与我梁丘舞有了婚约，成为了我的丈夫，你要是敢做出什么有败风门的事……”
似乎是听出了梁丘舞话中的隐含的怒意，谢安缩了缩身子，连忙坐起身来，讪讪哄道，“怎么可能！——我对她已经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当真？”
“比珍珠还真！”
“那你在昏迷之时，为何还要念着她的名字？而且次数还多达三十一次！”
“你……记得可真清楚啊……”谢安有些汗颜地望着梁丘舞。
“哼！”梁丘舞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理睬谢安。
吃醋了呢，这个笨女人……
谢安心中苦笑，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着想，他觉得还是应该哄一哄眼前这位。
“舞，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就是重情重义，别人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像你一样，能娶你……”
“是入赘！”梁丘舞打断谢安的话说道。
谢安为之无语，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连连说道，“好好好，是入赘！无论怎样，能得到像你这样优秀、贤惠的女子为妻，是我这辈子莫大的福分！——真心话！”
“……”梁丘舞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有些吃惊，咬了咬嘴唇，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娇羞，低声说道，“真的？”
“啊，真的！”厚脸皮的谢安挪了挪位置，将梁丘舞搂在怀中，后者稍稍一挣扎，最后也没反抗，任凭谢安将她搂在怀里，带着几分欢喜，低声说道，“你……当真这般喜欢我？”
“不！”谢安摇了摇头。
怀中的女人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正要说话，却见谢安低下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是爱！——渐渐地爱上你了……”
不得不承认，甜言蜜语确实是对付女人的最佳利器，寥寥几个字，便叫梁丘舞先前眼中的怒意顿时化作绕指柔情，喜不胜喜。
“当真么？我那么粗鲁，像个男人似的……”
“那哪里是粗鲁，那叫霸气，巾帼不让须眉！”
“我的肤色也不像其他女人那样白皙……”
“那只是因为你被阳光照的时间太长了而已，其实这很好啊，古铜色的肤色，是健康的象征呢，我最喜欢了！”
“那……那发色呢？”
“黑色中带着几分红，很特别的颜色呢，与众不同！”
梁丘舞被谢安哄地面色娇羞不已，闻言又犹豫说道，“我的脾气也那么差，还总是要管这管那，你很烦我吧？”
“这就叫贤妻呀！——我这人为人懒散，要是没人管着，肯定要出事……”
“是呢！你呀，有时顽劣地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说着，梁丘舞抬头望了一眼谢安，无限欢喜地说道，“那我管着你，你不会感到烦闷么？”
“当……当然！”说这句话时，谢安感觉自己有些心虚，不过为了哄怀中的女人开心，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不得不说，在得到谢安的肯定后，梁丘舞眼中浮现出浓浓的喜悦之情，柔声说道，“那……那我以后继续管着你？”
谢安闻言暗自给自己一个嘴巴，勉强笑道，“当、当然了，你是我妻子嘛！”
“嘻！”梁丘舞没有瞧见谢安脸上的不自然，听到那句妻子，怦然心动，动情地搂住了谢安。
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嘴唇，语气莫名地说道，“安，这可是你说的，你可要记得，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日后不许沾花惹草，更不许去那种烟花之地！”
“沾花惹草？我没有吧？”
“还说没有，那长孙湘雨是怎么回事？”梁丘舞抬起头，露出一副[我很介意]的表情。
“那个……是朋友啊，朋友！”
“那你口中的婉儿姐呢？”
“拜托，姑奶奶，我认识她的时候，哪知道你是谁啊？”
“那眼下呢？”
“眼下当然知道了，你是我的妻子……”说着，谢安低下头，在梁丘舞的耳垂轻轻吻了一下，让后者不禁全身一颤，眼神更是柔情似水。
“是正妻哦！”梁丘舞柔声说道，话中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语气。
“啊，是正妻呢！”谢安点了点头。
得到夫婿的亲口承认，梁丘舞心中喜悦，用脸庞轻轻厮摩着谢安的胸口。
突然，她猛地挣脱谢安的环抱，一手按在谢安胸口，将他按到在车厢内。
不……不是吧？
要在这里？
谢安咽了咽唾沫，心中着实有些蠢蠢欲动，而当他望向梁丘舞时，他却愣住了。
因为发现，此刻梁丘舞眼中哪里还有半点柔情，正一脸机警地望着四周。
“怎么了？”谢安莫名其妙地问道。
只见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谢安别说话，继而撩起马车的窗帘。
谢安诧异地望了一眼窗外，他这才发现，这辆马车不知何时已驶到了无人的偏僻处，似乎并不是往东公府而去。
梁丘舞当即撩起车帘，皱眉望着那个依然在驾驶马车的家丁，皱眉说道，“陈平，你将马车驶来这里做什么？——王宝呢？”
“……”驾驶马车的陈平一言不发，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
梁丘舞皱了皱眉，伸手去抓那陈平，却只见眼前黑影一闪，继而，那个叫做陈平的家丁竟消失地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件灰色的马夫斗篷。
梁丘舞心知不妙，当即拉住了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继而急声对车内的谢安说道，“安，下马车！”
谢安不明白梁丘舞究竟什么意思，不过还是乖乖下了马车，毕竟让梁丘舞露出紧张的神色，这可是很罕见的事。
将谢安护在身后，梁丘舞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她发现，这里是冀京东直门附近一块偏僻的荒地。
“鬼鬼祟祟……出来！”她沉声喝道。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民居废墟后走出一人来，做东公府的家丁打扮，望着梁丘舞阴测测地笑着。
“不愧是响彻天下的炎虎姬！”
“陈平？”谢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家丁，他很难想象眼前满脸阴诡之色的家伙，便是东公府上那个和蔼、整天都笑嘻嘻的家仆。
“安，此人不是陈平！”梁丘舞小心将谢安护在身后，望着面前不远处的[陈平]，冷冷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便是金陵刺客行馆[危楼]的当牌刺客，[千面鬼姬]金铃儿！”
“咯咯咯……”那陈平，不，是千面鬼姬金铃儿咯咯一笑，双手一探，不知从何处摸出两柄匕首来，继而瞧着梁丘舞，冷冷说道，“我危楼的弟兄，前些日子承蒙炎虎姬[照顾]了，这份[恩情]，余可不得不讨回来！”
“……”梁丘舞闻言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安，你就站在这里！”说完，她右手一捏拳头，几步奔向那金铃儿，拳头狠狠朝着对方砸去。
“轰！”一声轰然巨响，一堵民居废墟中的墙壁被梁丘舞一拳砸塌，只见尘土飞扬，却不见那金铃儿。
忽然，谢安好似注意到了什么，抬头一瞧，却见那金铃儿犹如展翅的凶鹰，高高跃起，继而落下在梁丘舞身后，掩藏在扬起的尘土之中，手中的匕首直取梁丘舞后背。
“舞，背后！”谢安大声喊道。
其实，梁丘舞早已得到那刺客就在身后，反手一记手肘向后杵去，那呼呼的破风声，足以证明这一击的力度。
但是让她意外的是，那个金铃儿扭身轻轻跃起，非但避开了她的手肘重击，还在她手臂上划了一道，得手之后，左手一撑地面，几个跃身，脱离了梁丘舞的攻击范围。
何等敏捷的身手！
何等精湛的技巧！
瞥了一眼左手手臂处的伤痕，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几步上前，却只听嗖嗖两声，那金铃儿竟甩出了手中的匕首，直取她面门。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面对着飞速而来的匕首，梁丘舞的脚步依然没有半点停顿，头朝着左右一撇，便轻而易举地避开，继而一拳击向对方。
眼瞅着梁丘舞的拳头即将击中那金铃儿，却见对方抬起双手，架住了她的拳头，继而用巧劲，将其化解。
“咔嚓……”谢安清楚地瞧见，梁丘舞的右手脱臼了。
关节技？
这个叫金铃儿的女人精通关节技？谢安暗自震惊，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身材姣好的刺客几个翻身，立在一根断梁的顶部，冷笑着望向梁丘舞。
“炎虎姬，不过如此！”
“舞！”望着疼地满头冷汗、却依旧一声不吭的梁丘舞，谢安心中又心疼又气愤。
“安，你快走！”梁丘舞咬着牙将脱臼的关节合上，沉声说道。
谢安难以置信，因为从梁丘舞的话中，他听出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可能并非是这个女刺客的对手。
怎么可能？
舞前些日子面对十几二十个危楼刺客，照样能用手中的刀将对方杀个片甲不留啊……
刀？
对啊！
舞是武将，没有武器，实力自然是大打折扣。
可问题是，今日出门只是为了向南国公吕崧道谢，哪里有带什么兵刃……
想到这里，谢安顾不得看梁丘舞与那名为金铃儿的刺客打得难分胜败，四处寻找合适的替代品。
忽然，他在废墟中瞧见了一根木棍，拿起握在手中，颇有些沉。
想了想，谢安脱下身上的衣服，将其撕烂成布条，紧紧裹在那木棍上，反复裹了几层，最后，跑到一个破碎的水缸，将那根裹着木条的木棍浸泡在水中。
快啊，快啊！
望着水缸内扑通扑通冒着气泡，谢安心急如焚。
好在梁丘舞拳脚功夫也过硬，虽说脱臼过一次的右手使唤起来终归有些不适，但好歹还能应付，勉强居于下风，倒也不至于落败。
大约过了一小盏茶的工夫，谢安抱起那因为吸足了水分的木棍，将它抛给梁丘舞。
“舞，接着！”
听闻身后传来谢安的声音，梁丘舞眼角余光一瞥，瞥见有一看似兵器的物体向自己抛过来，当即跃起接过。
也不知为何，当她手握那柄木棍之后，整个人的气势顿时改变，无形中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力。
“这算什么？”金铃儿见此丝毫不以为意，冷笑一声，飞速向梁丘舞靠近。
却见梁丘舞深深吸了口气，右手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奋力向前方斩去，咔嚓一声，她手中的木棍顿时碎裂，只是外面紧紧包裹着布条，因此才没有散架，可想而知，这一挥究竟是何等的力道。
一声破空风响，隐约间好似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她手中的[兵器]中挥出，仿佛一股风刃，朝着金铃儿而去。
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却也来不及避开，被这道风刃劈个正着，胸口顿时出现一道斩痕，鲜血四溅，整个人也被轰地暴退数丈，轰地一声撞入了那一片废墟当中，尘土飞扬。
“好！”谢安兴奋地握紧了拳头，继而走向梁丘舞，松气般说道，“舞，你还好吧？”
却见梁丘舞眉头一皱，提醒道，“退后，安！——那个女人还活着！”
“啊？”谢安愣了愣，正要说话，突然，他看到面前的尘土中闪过一道黑影，一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见，随即，他感觉自己脖子处好似有阵阵凉意。
“啊，余还活着呢！”舔了舔嘴角的血迹，那做东公府家丁陈平打扮的女刺客金铃儿，将手中的匕首搁在了谢安脖子上。
“安！”梁丘舞面色大急。
见此，金铃儿用手中匕首轻轻一挑谢安的下巴，沉声说道，“站住，否则我就杀了他！”
“你敢！”梁丘舞闻言大怒，瞳色、肤色、发色，渐渐泛起红意，整个人气势大增，仿佛置身于火焰之中。
一手挟持着谢安，一手捂着受创的胸腹，金铃儿冷冷笑道，“那你踏前一步试试？”
“……”梁丘舞气地满脸涨红，但终究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样，三个人僵持住了。
梁丘舞不敢动，毕竟谢安在金铃儿手上，而金铃儿也不敢动，因为她受了重伤，而被她用匕首架住脖子的谢安，更是不敢动。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二女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可谢安却实在有些站不住了，想了想，他说道，“女英雄，有话好说……要不咱坐下来，吃杯茶，好好商量一下？——你也瞧见了，我的妻子很了不得的，你要是杀了我，她肯定杀你，不如各自退一步，就此罢手，就当今日的事没有发生过，如何？——舞？还有这位女英雄？”
“……”梁丘舞与金铃儿闻言对视一眼，忽然异口同声地说道，“不！我信不过她！”
“得！那你俩就这么站着吧！——我先坐会！”没好气说了句，谢安伸手推开脖子处的匕首，就地坐了下来。
梁丘舞与金铃儿闻言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第五十六章 新官上任
四月六日，是谢安第一天上任大狱寺少卿的日子，从今天起，他算是正式脱离了以往平民百姓的身份，晋升为大周[民]、[士]、[卿]三阶中的士族。
由于是第一天上任，谢安卯时前后就被梁丘舞叫醒了，换算后世时间五点左右，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早。
一瞧窗外天色，谢安嘴里不由抱怨出声，毕竟距离他上任还有足足两个时辰。
“有没有搞错啊，姑奶奶，巳时才上任，有必要叫我现在就起来么？”
梁丘舞并没有理睬谢安的抱怨，顾自说道，“初次上任，应当提前多做准备……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周朝廷命官，绝不可再向之前那般懒散，需谨记，御史监时刻盯着呢！”说着，便与伊伊二人替谢安穿戴官服。
大周的官员补服，从底色上区分大致分为朱紫、靛蓝、深灰三种。
正一品到从二品为朱紫色，正三品到从六品下为靛蓝，正七品到从九品下为深灰，每阶在颜色的深浅上又作以区分，简单地说，官位越高的人，其官服的底色便越醇厚、鲜艳、沉重，官位越低的人，其官服底色便越灰暗、不起眼。
五品官的官补，胸前的立纹为白鸭，也叫天鹅，这让谢安觉得有些郁闷。
看看人家梁丘舞的武官从二品官补，那可是狮子，而自己呢，却是一只画得丑不拉几的白鸭子……
想了想，谢安将当初梁丘舞赠送给自己的那柄佩剑悬在腰间，好歹是添了几分威势。
不过话说回来，大周文官的官补立纹历来不怎么样，哪怕是高如一品官，在谢安看来也只过是一只瘸着腿的仙鹤罢了，哪里有人家武一品的麒麟立纹来得霸气。
梁丘舞倒是没看出谢安心中的郁闷，犹自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述为官的种种，简单地说，可以概括为几大中心思想，忠君爱国，善待部署，不得迟到早退、不得贪赃枉法、与同僚应酬时不得去风花雪月之地。
唔，最后一条多半她自己加的。
而最后的最后，梁丘舞百般嘱咐谢安，叫他在上任的期间，不得离开项青与罗超的视线。
倒不是说梁丘舞想监视谢安，因为昨日的遭遇已经让她以及谢安明白，太子李炜已将她二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真是想不到，那个混蛋竟然用一千万两银子来买我夫妇二人的人头……”回想起昨日那个刺客金铃儿所说的话，谢安暗自生气。
毕竟从先前那个叫做丁邱的刺客口中，谢安得知太子李炜用两百万两银子来买自己的人头，换而言之，他人头在太子李炜心中的价格，只是他妻子的四分之一……
虽说这不是什么值得比较与显摆的事，可谢安依然感觉有些不舒服。
李炜你个混账东西，给哥等着！
梁丘舞倒是没注意此刻的谢安正暗自痛骂那太子李炜不长眼，估低了他的[价钱]，只是见谢安提到夫妇二字，眼中隐约付出几分欣慰与喜悦，在伸手掸了掸谢安官服上的灰尘后，轻声正色说道，“你知道就好……那个金铃儿，身手敏捷犹在为妻之上，虽说昨日退走，但不可保证她是否会卷土从来，安，你可要小心……”
“嗯！”谢安点点头，继而望了一眼梁丘舞，有些不相信地说道，“舞，连你也没有把握么？”
梁丘舞闻言沉思了片刻，皱皱眉摇摇头，说道，“江湖侠士不同于为妻这等武将，讲究以身法，为妻纵然武力压群，可若是打不到她，又有何用？——五五之数吧！”
谢安暗暗震惊，因为他此前一直认为梁丘舞的武力，是世间寻常人拍马也赶不上的，从没想过她也会遇到没有必胜把握的对手。
金陵刺客行馆[危楼]的当牌刺客，[千面鬼姬]金铃儿……
谢安深深吸了口气，一想到自己的人头被这位能够媲美梁丘舞实力的女刺客惦记着，他便不禁感觉有些发憷。
不过又一想，想到昨日她与梁丘舞二人，足足站了有大半个时辰，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的景象，谢安忍俊不禁。
唉，昨日要不是哥机灵，耍尽嘴皮子才哄地那位鬼姬离去……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谢安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吃过早饭，在梁丘舞千叮嘱、万嘱咐下，谢安告别了她与伊伊，与暂时担任他护卫的项青、罗超二人一同乘马前往大狱寺官署。
在途中，一想到堂堂东军神武营的副将屈尊担任自己的护卫，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护卫服饰，谢安有些过意不去。
“项三哥，罗四哥，委屈两位哥哥了……”
“兄弟说得什么话，”项青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继而压低声音说道，“兄弟道哥哥我等受了委屈？错错错，这可是美差啊，知道么，上次哥哥驼粮草，足足驼了半个月啊，三千石粮谷……回头兄弟领了俸禄，可要好好补偿哥哥……”
好嘛，自己这还没上任呢，就有人盯着自己第一个月的俸禄！
不过对于朋友，谢安从不吝啬，当即豪爽说道，“三哥放心，待小弟领了俸禄，绝不忘记三哥！”
项青一听眉开眼笑，笑着说道，“合该如此，不枉三哥受了那般苦……”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超打断了。
“那是你咎由自取，怪得了谁？！”罗超毫不客气地讥讽一句，继而看也不看项青郁闷的表情，转头望向谢安，一如往日般面无表情地问道，“那个叫金铃儿的刺客，当真有那般实力？竟能伤到小姐？”
谢安点点头，说道，“确实很厉害，那个女人的速度非常快！”
不得不说，他对于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罗四哥还是相当敬畏的，要比整天没个正形的项青尊敬地多。
瞥了一眼自己挂在马脖子后的那两杆小枪，罗超淡淡说道，“如此，罗某倒是想见识见识！”
见此，谢安耸了耸肩，说道，“那罗四哥可要失望了，那个女人昨日被舞打成重伤，流了好多血，估计得修养好一阵子……”
“这样啊……”罗超喃喃念叨着，似乎有些失望。
聊着家长里短，谢安与项青、罗超二人来到了大狱寺官署。
大狱寺，又名大理寺，乃刑部名下举足轻重的司署，根据谢安的理解，相当于后世的最高人民法院，拥有着对大周境内所有案子重审、翻案、以及最后定论的权利。
简单地说，大周地方官府对某件案子做出的判决，这大狱寺有权利无条件做出否决，并重审此案，反过来说，大狱寺做出的审判，地方官府则无权再干涉、翻案，甚至于，若无特殊情况，就连刑部本署也无权利叫大狱寺重审。
下了马，站在那大狱寺官署府门前，谢安望着那块巨大的匾额，心中唏嘘不已。
半年前，他与苏家之女苏婉之所以来冀京，就是为了来到这大狱寺，状告广陵官员中某些贪官污吏，联合当地巨商谋害她苏家。
却不想半年后，他摇身一变，竟成为大狱寺少卿。
根据长孙湘雨的描述，这大狱寺只有一名正卿，正三品，两名少卿，正五品上，这少卿就相当于大狱寺正卿的副职，单单就这大狱寺来说，谢安如今简直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按梁丘舞所嘱咐的，走入大狱寺的谢安，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拜见自己的上司，大狱寺正卿，一个年高六旬的老头子，孔文，孔庆之。
本来谢安以为，担任大狱寺正卿之职的官员，必定是一位相当严厉、苛于刑法的老人，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当他来到官署内办公的邸署时，那位孔文老爷子正在与官署内一位主簿下棋，望着他老眼昏花、伸着脖子观望棋盘的可笑动作，谢安感觉自己不觉有种类似于偶像破灭的残念。
不过，即便如此，谢安亦不敢小看眼前这位老人，毕竟，他如今所见到的老人中，似胤公，似大周天子，有哪一位是容易应付的人物？
想到这里，谢安也没急着向那位老上司行礼，而是轻轻走过去，静静站在他身后，观望着那一局棋子。
不得不说，这位孔文老爷子下棋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点，慢地叫人怀疑他是不是中途睡着了，要不是他还睁着眼睛，素来没什么耐心的项青真想走上前去推一推他。
如此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这位孔文老爷子却只下了三步棋，即便是谢安，也不禁有些心生急躁，不过他多半也猜到，眼前这位老人多半是在试探他。
说起也奇怪了，但凡老人，总喜欢用一些拐弯抹角的方式试探青年人，胤公是，大周天子是，眼前这位孔正卿也是。
足足又过了一盏茶工夫，孔文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观瞧了那般久，就不指点一下老夫么？再这么下去，老夫可要输了……”
谢安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这位老爷子是在和自己说话，连忙抖索精神，想了想，挑着好听的话说道，“下官听闻，观棋不语真君子……”
“[观棋不语真君子]，哼！原来是个迂腐之子……”孔文淡淡说道，“你要是想做君子，这大狱寺可不是一个好来处！”
谢安愣住了，他原以为自己刚才那么说会得到对方的好感，没想到这老爷子说了那么一句话，犹豫一下，他小心说道，“下官不解……”
“既然不解，便好生思量吧！——何时想通了，老夫便何时叫你上任，倘若连这等浅显的事也想不明白，你还是就此回去吧！——以你与长孙家、梁丘家、吕家的关系，调别部上任，应当不成问题！”
“……”谢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不明白眼前这位老人究竟是针对自己呢，还是针对长孙家、梁丘家、吕家这三家。
而更让谢安弄不明白的是，观棋不语真君子，这明明是一句能够彰显自己的话，怎么就起了反作用呢？
不知不觉地，谢安额头渗出了汗珠。
这老头是在针对自己？
不对……
谢安忽然想起，长孙湘雨对他说起过，说在他之前，其实有很多人也曾经到这大狱寺中担任少卿，其中有太子李炜的人，也有其余皇子的人，权利争夺非常厉害，但是直至如今，大狱寺正卿属下，两名少卿的职位依旧空悬着，理由很简单，那些被任命到大狱寺担任少卿的人，都被眼前这位老爷子以没有资格担任此职的理由给赶了出去。
没有资格……
想到这里，谢安深深皱紧了眉头，忽然，他心中一动，恍然大悟。
对啊！
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句话别的地方都能说，可怎么能在大狱寺讲呢？
要知道大狱寺是审理断案的地方，案件的真相比什么都要重要，倘若为了某些理由，将案件的真相隐瞒，何来资格担任大狱寺的少卿？
想到这里，谢安深深吐了口气，拱手轻笑说道，“容下官收回前言，并非是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而是下官对弈棋之事不甚了了，难以堪破其中胜败、真相，是故不敢多言，免得扰乱了大人的断案……”
孔文手执一棋子正准备放入棋盘，闻言微微一愣，轻笑说道，“不准备当君子了？”
“下官素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君子！——如大人所言，大狱寺确实不是君子该来的地方！”
“孺子可教！”孔文点点头，将手中的棋子放回原处，继而转过身来，打量着谢安，说道，“说的不错，我大狱寺乃勘刑查案之处，需三心，细心、耐心，以及狠心，若无细心，便无法找寻到各个案子的蛛丝马迹，若不耐心，便难以反复推敲，找出其中破绽，若无狠心，便无法对一些顽固之人用刑，逼其就范……此乃污秽汇聚之地，非君子该来之处，也容不得君子！”
谢安闻言心悦臣服，拱手说道，“下官受教了！”
“好！”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孔文回头再望向棋盘，淡淡说道，“这棋势，你有何可教老夫之处？——老夫可不想输啊！”
此时的谢安已经明白孔文话中的意思，自然不会像方才那样拘谨，仔细看了几眼棋局，见孔文所执的白子占尽下风，几乎已要落败，遂摇头说道，“下官愚钝，实在找不出致胜机会，不过下官倒是认识一人，极为精通此道！”他指的，自然是长孙湘雨。
“你很聪明……短短片刻便能想到其中隐由，我大狱寺，最忌[知而不言]，面子难道要比案件的真相更重要么？为了破案，有时就算是动用酷刑，也要叫人犯开口！——唉，也正是因此，屈打成招之案，比比皆是……”说着，孔文叹了口气，忽然伸手将棋盘上棋子弄混，像耍小孩脾气那样说道，“不下了，不下了！——就当是和棋吧！”
望着对坐那位主簿哭笑不得的表情，谢安亦暗自好笑。
这老爷子原来棋品这么差……
不过话虽这么说，谢安反而对这位老爷子充满了好感。
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孔文望了一眼谢安，轻笑说道，“你前些日子还是参加会试的学子，广陵谢安，对吧？”
“是！”
“你的卷子老夫看了，甚佳，尤其是最后一题例案，会试考生数百人，唯独只有你堪破真相，是故，老夫先前便打算将你调入我大狱寺，却没想到，陛下竟给了你我大狱寺少卿的职位……”
望着老爷子感慨的面色，谢安不觉有些感慨，讪讪笑着。
“你与长孙家、梁丘家、吕家有旧么？”
“这个……”谢安犹豫了一下，拱手说道，“梁丘舞，乃下官妻室，至于长孙家与吕家，只是略微有数面之缘……”
“哦，原来如此！”孔文恍然大悟，继而轻笑说道，“谢少卿，你可知晓，前些老夫赶走好些陛下任命的少卿，其中有不少权势与梁丘家那个小丫头相似的，甚至还有超过她的……”
“略有耳闻……谢少卿？”谢安愣神地望着孔文，却见老爷子微微一笑，正色说道，“老夫不管陛下所任之人是否有才华，是否家中有极大权势，但凡老夫认为不具资格之人，便尽数驱出府去！——而你如今既然通过了老夫的考验，二堂、三堂，日后就交给你了！”
“二堂？三堂？”谢安愣了愣。
孔文见此微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一堂乃老夫所御，非陛下亲命、非刑部发文、非重大案件，轻易不升堂……平日里只开到二堂，处理大周各地官府上呈案件，此类案件断案后需将记录文书上呈到刑部典藏司，备份。至于三堂，但凡卫尉署无法判决的案子，便经三堂开堂审理，虽需记录，不过，不用上呈到刑部典藏司……”
“下官不明，何以是卫尉署无法判决的事？”谢安疑惑问道。
孔文微微一笑，说道，“卫尉署只负责治安，倘若有官员犯案，卫尉署虽有权利缉捕，却无权受理，只能交我大狱寺，不过嘛，有时候，卫尉署也会将一些没有官职，但是家中势力却颇大的世家公子，交予我大狱寺……前段日子，拜长孙家那个丫头所赐，老夫开三堂审问那些扰乱治安的世家公子，几乎将冀京的同僚们都得罪干净了，唉！——总之，我大狱寺就是一个专门用来得罪人的地方，要是没有这份觉悟，怕日后走夜路被人刺杀，还是趁早辞官为妙！”
“遭人刺杀的话，下官如今就已遇到三次了……”谢安耸耸肩说道。
孔文惊愕地望着谢安，呵呵笑道，“看来你也是讨人嫌的家伙！”说到这里，他面色一正，严厉说道，“既然你已做出决定，那么老夫便告诉你一件事，我大狱寺虽身处污秽，却是为我大周得以青天朗朗，只需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堂上那[正大光明]四字匾额，除此之外，不必在意其他，哪怕阶下之人官阶再高，权势再强，升堂之时，你便是堂上最大的官！”
这就是传说中的，见官大三级？
谢安只听得心中热血沸腾。
或许注意到了谢安激动的神色，孔文微微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老夫也警告你，老夫授你重权，然倘若你徇私舞弊，可别怪老夫不客气！”
“老爷子放心，小子一定会对得起堂上[正大光明]四个字！”
“老爷子？呵呵呵……”孔文微微一笑，抬手说道，“既然如此，时辰不早了，谢少卿便上任处理事务去吧，莫要叫老夫失望！”
“是……呃，老爷子呢？”
“老夫嘛，”孔文闻言望了一眼对面那露出苦笑表情的主簿，说道，“章林，来来来，今日我等定要分出个胜负！”
“大人，今日下官是来告假的，老家兄弟娶妻，说什么也要下官去吃他喜酒……”
“你兄弟娶妻又不是你娶妻，你急什么？待老夫赢你一次……不，待你赢老夫一次，再去不迟……”
“这……好吧，最后一局……”那名叫做章林的主簿无奈地说道，继而给谢安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起初谢安还不理解，然而等那位章主簿告假回乡时，谢安这才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
然后谢安就见识到了，棋艺比他还臭的……

第五十七章 挑事？来啊！谁怕谁啊？（一）
大狱寺少卿啊……
站在二堂之内，谢安颇有些心情激动。
他原以为大狱寺少卿不过是个正五品上的品阶，但是在听到那位大狱寺正卿孔老爷子的一番话后，他这才意识到，这个正五品上的少卿，拥有着多么惊人的权势。
升堂之时，见官大三级……
换句话说，只要是在谢安升堂的时候，哪怕是那位吏部尚书徐植，朝中从一品重臣，也得乖乖向他行礼。
啧啧啧！
想到这里，谢安便有些喜不胜喜，他终于明白，为何太子李炜以及其余皇子们都眼巴巴地盯着这个职位。
不过一想到方才差点被那位孔老爷子赶出府，谢安亦不禁有些心有余悸。
“好在哥急智过人……”后怕地拍了怕胸口，谢安走到二堂审官的那张桌子后，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比划着，尽管堂下空无一人。
兴奋过后，谢安的心情便逐渐沉了下来。
尽管大狱寺的正卿孔文孔老爷子似乎有意提拔自己，可是底下那些详官，那些判正、判丞、判令、评事，以及班房中的衙役头头们，那些捕头们，总捕头们，似乎对自己胜任大狱寺少卿一职颇有微词。
即便是刚才逐一在拜见谢安这位上司，脸上亦带着诸多不耐烦之色。
这些人，谢安暗自记在心中。
其实长孙湘雨早提醒过谢安，无论是太子李炜也好，其余几位皇子也罢，都暗自盯着大狱寺这块肥肉，毕竟大狱寺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虽然名义上是属于刑部的辖下，但实际上，它却不归刑部管理。
再者，如今刑部之内权利争夺也并未最终确定，因此这种明争暗斗尤其激烈，不比礼部，长孙家一人独大，也不比吏部，太子一派只手遮天。
“大人，这些案卷需要大人过目！”
一名叫做周仪的大狱寺评事端来了厚厚一叠案卷。
说实话，望着那厚达一尺有余的案卷，谢安当真有些傻眼，直到周仪告诉他，这些只是各地方官府上呈的案卷记录时，谢安这才松了口气。
若没有周仪解释，谢安还以为那位孔老爷子积累了那么多的案子呢。
根据周仪的解释，而谢安要做的，只需将这些各地的审案记录阅过一遍，然后用大狱寺的大印在上面盖个章，最后转呈到刑部本署的典藏司，这就完事了。
不过就算这样，这厚达一尺有余的案卷少说也有一两百张，要是仔细翻阅，那可不是一天就能翻完的。
想到这里，谢安问道，“周老哥，这些全部都要观阅一遍么？”
这位叫做周仪的平时，祖籍徐州任城人，今年三十有九，在大狱寺任职长达十一年，可以说是资历颇足的老人了，只可惜上头没人，难以升官，哪比得过谢安，一来就是正五品上的少卿。
也正因为这样，见谢安如此称呼自己，周仪颇有些受宠所惊，连忙拱手说道，“大人如此称呼，卑职当不起……”
谢安笑了笑，说道，“有什么当不起的？周老哥确实岁数要长于本官，再者，周老哥在署内已任职长达十一年，本官理当敬重周老哥，日后本官若有不明之处，还望周老哥多多提醒……”
谢安这是在笼络人心么？
啊，他就是在笼络人心！
方才在见那些下属的时候，谢安已经看出来了，大狱寺内有不少人对自己担任少卿之职很是不满，其中不乏有太子李炜以及其余皇子安插的心腹，故意使绊子难题谢安，这是人之常情。
这种事，谢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早已见多了，也不在意，而他要做的事也非常简单，就是建立自己的班底。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虽说不至于如此夸张，但是谢安也不容忍自己的下属没事就爬到自己头上指手画脚，更何况眼下，大狱寺内那些官员，摆明了就是收取了太子李炜等人的好处，故意为难自己。
谢安会容忍这种事？
显然不会！
他会慢慢教会那些不听话的下属：是龙，你就给我盘着，是虎，你就给我蹲着！
要是不听话，也行，俸禄照发，但我就是不用你，你每天就给我闲着，而且你闲着还得给我按时来点卯，一日不来，就以此为借口开除你，你还没话说。
这种破事，谢安以往在社会上见地太多了，多到最后连他自己耍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在谢安看来，反正孔文孔老爷子已将二堂、三堂都交给了他谢安，不怕那些官员、捕头不听话，不听话的就不用，别看还有一个一堂，可那是轻易开的么？一年到头也没个几次。
说实话，当那些不服的官员给他摆脸色的那时起，谢安就知道，这帮家伙翻不起多大浪来，毕竟有句话说嘛，会咬人的狗，不叫！
“大人，虽说只是审阅一边，可在呈交刑部本署之前，这些记录文案，还要在孔大人那里转一边……”
谢安微微一愣，继而顿时恍然大悟，他明白周仪是看出了自己心不在焉，是故好意提醒。
也是，自己才刚刚上任，那位孔老爷子怎么可能将所有的事务都全权交给自己？
简单地说，自己依然在试用期，倘若出了什么差错……
“啧啧！”谢安咂了咂嘴，感激地望了一眼周仪，心中将其划入了自己的班底。
周仪微微一笑，他知道，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在大狱寺苦熬了十一年的周仪，太清楚不过，做人要识时务，他可不会像班房内那几个捕头一样，对新任的谢安谢少卿摆冷脸。
“对了，周老哥，刚才那几个捕头、判丞、判正都叫什么名字？”是叫，对吧？
来了！
周仪心中一惊，他知道谢安指的是方才对其无礼的那些官员，低声说道，“四个总捕头分别是秦朗、王刚、李立，张明，判丞……”说着，他将那些人的名字向谢安尽数说了一遍。
说实话，谢安的记忆力不是那么出色，一听到那么多人名，着实有些头晕目眩，摆了摆手说道，“劳烦周老哥替本官列个名单吧！——日后本官要是咳嗽，老哥便将那人姓名、职位添在名单之上！”
周仪知道谢安想做什么，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问了一边。
“不知大人作何用？”
谢安微微一笑，顾左言他说道，“说起来，老哥听说过指鹿为马这个典故么？”
这位看似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卿大人，是个狠角色啊！
周仪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哪里会听不懂，闻言心中感慨一声，连忙拱手说道，“大人放心，卑职明白了！”
“有劳周老哥了！”
“不敢！对了，大人……”望了望左右，周仪压低声音说道，“太子殿下以及其余几位皇子殿下，曾暗中在我大狱寺上下打点过，只是无法过孔大人这关，是故，先前那些位少卿，没呆多久就被孔大人赶回去了……秦朗、王刚、李立，张明，曾多次暗中收了好处……”
因为谢安早已听长孙湘雨提过，闻言也不惊讶，轻笑说道，“孔老爷子知晓么？”
周仪想了想，点头说道，“正卿大人也是知晓的……”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继而展颜一笑，轻笑说道，“原来如此，是打算对此不管不问，待后来人去处理么？还真像那位老爷子的性格！”说到这里，他轻哼一声，淡淡说道，“倘若真是这样的话，哼哼，但愿那四个家伙识趣，本官的脾气，可没有孔老爷子那么好啊……”
尽管谢安的话是那样的平淡，但是周仪却从中听出了浓浓的寒意。
就在这时，忽然不知何处响起了一阵鼓声，似乎是从官署府门外传来的。
“怎么回事？”谢安愣了愣。
周仪也是一脸纳闷之色，向谢安拜了一拜，出去打听。
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份状纸，表情很是古怪，望着谢安说道，“大人，是卫尉署上呈的案卷，说方才有两位世家公子在市集斗殴，累及了从旁的商贩……”
“何人？”谢安诧异问道。
周仪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一人姓张，一人姓王，方才卑职暗中向卫尉署的卫兵询问了一遍，似乎那两位世家公子是故意惹的事，卫尉署派人去捉拿时，他二人也不急不恼，任凭卫尉署的官兵将其捉拿，当时他二人还说，卫尉署管不着他们，叫官兵将他们押到大狱寺来……”
“唔？”谢安微微皱了皱眉，感觉此事有些蹊跷。
“你是说，故意针对本官来的？”
周仪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据状纸上所写，此二人的父亲，皆是朝中大员，太子一派……”
“……”谢安张了张嘴，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哪里还会不明白？
好啊，李炜，哥第一天上班，你就叫人来捣乱？
行！行！
今天要是不好好修理一下你养的这两条狗，我谢安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话说他本来就因为大狱寺那些官员的事弄得很不舒服，此刻见太子李炜故意叫人来惹事，心中大怒。
“升三堂！——传令下去，一刻之内，都给到三堂集合，哪一个要迟到了，延误了，本官日后也用不着他了！”
周仪闻言心中一惊。
“是，少卿大人！”

第五十八章 挑事？来啊！谁怕谁啊？（二）
在此之前，谢安从没想过自己上任后的第一桩案子，竟然会来地这么快。
巳时二刻前后，谢安端坐在三堂主审官的位置上，皱眉望着阶下那两个趾高气扬的公子哥。
说是三堂，其实堂中的摆设、装饰与一堂、二堂差不了多少，其中最大的区别在于，一堂有三把铡刀，分别是龙头铡、虎头铡，以及狗头铡，至于二堂，则少一把龙头铡，而三堂嘛，便只有一把狗头铡了。
这三把铡刀，分别对应[卿]、[士]、[民]三个阶级，只要是证据确凿，确定是难赦的死罪，审问该案件大狱寺的正卿、少卿有权利将犯人就地处死，只是这样做太过于得罪人，因此，只要并非是穷凶极恶的犯人，大狱寺一般还是在审判后，交予刑部本署，先关押几个月，随后在处斩。
换句话说，这些铡刀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一个用来震慑犯人的道具罢了。
平心而论，望着阶下那一王一张两个世家公子脸上那嚣张跋扈、丝毫不将他谢安放在眼里的神色，谢安真恨不得拿狗头铡斩了他们。
虽说案卷上写着，这两位公子相互瞧不惯对方，连带着家丁在内，当街斗殴，可是实际上呢，这两人一脸笑嘻嘻的，友好到就说是亲兄弟谢安也不会不相信。
事实上，这两位公子确实瞧着谢安的笑话，毕竟谢安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已经有好一会了，可是堂上呢，却只有三三两两几个衙役，连个判令都没，就连做书记录的评事，也只有一个。
而事实上，谢安自己也很郁闷，他没想到自己说出了那样的狠话，那些家伙却依然我行我素，姗姗来迟。
除了暂时充当衙役的项青与罗成外，竟只来了五个衙役，其余，一个捕头、一个文官也没来，无奈之下，谢安只好叫周仪一人充当两个角色，先读案卷，再坐回席中用笔记录此案经过。
待周仪读完案卷，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望着阶下那两名被太子李炜当枪使的世家公子。
“你叫王涵，对吧？而你呢，叫张应，对吧？本官听说，你二人父亲皆是朝中官员，对吧？”
王姓公子王涵敷衍地拱了拱手，淡淡说道，“家父乃正三品朝臣，御史监辖下，督查司，左副督御史！”说着，他趾高气扬地瞥了一眼谢安。
御史监啊……
谢安很清楚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傲气，毕竟朝中六部没有什么司、什么署可以直接过问大狱寺的事，唯独御史监，因为御史监是专门为皇帝服务的监察机构，有权利监视、调查任何司署，御史监中哪怕是五品的御史大夫，也有权利弹劾朝中一品、二品的重臣。
而与此同时，张姓公子张杰亦冷笑说道，“家父乃詹事府詹事，朝中正三品大臣！”
詹事府……
谢安冷笑一声，别的或许他不知道，可詹事府他可清楚地很，那可是掌管皇后、太子家族事务的机构，换而言之，詹事府内的官员，可以说清一色都是太子李炜的心腹，彻头彻尾的太子一党。
什么叫做太子党，谢安算是真正碰到了。
而这时，三堂门外陆陆续续走进来不少人，细细一数，差不多有二三十人，谢安抬头瞥了一眼，发现那些人，正是大狱寺内与他不对头的官员，首当其冲的便是秦朗、王刚、李立，张明四个总捕头。
“卑职参见少卿大人！”在王涵与张杰冷笑不已的目光下，那些大狱寺官员陈差不齐地向谢安行了一礼，继而准备回到各自的位置。
见此，谢安猛地一拍惊堂木，沉声斥道，“本官正在审案，不相干的人，都给我出去！”
惊堂木何以是惊堂木，啪地一声，响声震耳欲聋，惊地那二三十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其中有一名捕头抱拳皱眉说道，“少卿大人，我等乃大狱寺官员，何以是不相干的人？”
谢安也不记得此人究竟叫什么名字，闻言淡淡说道，“我说过，一刻之内，到三堂集合，否则，日后本官用不着你们！——出去！”
“那……那我等做什么？”一名文官愕然问道。
谢安冷笑一声，撇嘴讥讽道，“等着呗，等什么时候孔大人有兴趣升一堂了，你们再去任差……至于二堂、三堂，孔大人已将这两堂交与本官，而本官，用不着你们，出去！——否则，别怪本官治你等一个以下犯上、扰乱公堂之罪！——项三，罗四，将他们赶出去！”他用化名唤项青与罗超二人。
与罗超对视一眼，项青嘿嘿一笑，提着手中杀威棒朝那些人走了过去。
见谢安态度如此强硬，那些官员不禁有些心虚，其中，一名捕头抬手说道，“少卿大人且慢！——大人说一刻之内到三堂集合，眼下正好是一刻！”
“是啊！是啊！”其余官员亦纷纷点头。
谢安闻言心中冷笑，他哪里会不知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很清楚这些人没有公然敢违抗他命令的胆量，所以，踩着点才姗姗来迟，这样既能叫谢安难堪，又不算违抗命令，失了饭碗。
不得不承认，这帮人想的不错，只可惜，谢安打算教教他们，什么叫做天真！
“不！一刻已经过了！”
“谁……谁说的？分明……”
“本官说过了就是过了！”一拍惊堂木，打算了那些官吏的议论纷纷，谢安站起身来，一指堂上那五名衙役和周仪，沉声说道，“从今日起，此六人便在二堂、三堂供职，至于你等，但凡是本官受理的案子，一概用不着你等！——不过你们放心，念在你等乃孔大人的老部署，本官也不会去革你们的职，你们就好好地在官署内享清福吧！——至于眼下，都给本官出去！”
“少卿大人何以如此不讲理？”一名文官愤愤说道。
谢安闻言笑了笑，望着那名文官奚落道，“啊，本官就是这么不讲理，你能拿我怎么样？”
此言一出，堂下鸦雀无声。
“项三，罗四！”谢安沉声喝道。
“遵令！”项青嘿嘿一笑，提着杀威棒走向那些官吏，其中有一名捕头似乎打算与项青动手，只可惜，他哪里是项青这位东军神武营副将的对手，三两下被摆平，随手丢到堂外，摔了个七晕八素。
其余官吏一见，哪里还敢放肆，纷纷做鸟兽散，其中有些人，径直找大狱寺正卿孔文孔老爷子告状去了。
“嘿！”
望了一眼那个摔在堂外、半天爬不起来的捕头，谢安冷哼一声，转头望向王涵与张杰二人。
可能是见过了谢安的手段，他二人起初表情有些不自然，不过待一想到自己父亲的职位，他们倒也放心了，毕竟他们的父亲，都是朝中正三品的官，至于眼前的谢安，仅仅只是正五品上的官而已。
怕什么？
他们显然不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当大狱寺升堂之时，主审官见官大三级！
好了，现在该收拾收拾太子李炜派来的这两条狗了！
可能是注意到了谢安不怀好意的目光吧，王涵不禁有些心虚，抢过话说道，“谢少卿，本公子等候了那么久，都站累了，麻烦你请人搬一把椅子来！”
谢安心中暗自冷笑一声，啪地一拍惊堂木，沉声说道，“公堂之上，见本官不下拜，还想要椅子？”
王涵哈哈大笑，说道，“本公子有贡生身份，根据我大周律法，本公子有功名在身，不需向少卿大人跪拜，还有资格坐着听审！”
说实话，谢安对于大周律法不甚了了，闻言下意识望了一眼周仪，后者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招招手叫来项青，在他耳边说几句，只听地后者贼笑不已。
不多时，项青便将一把椅子端了上来，摆在堂中。
王涵不疑有他，得意地望了一眼谢安，大刺刺地坐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他坐下的椅子两条前腿应声而断，王涵来不及反应，一屁股摔在堂上，顿时，项青与那五名衙役哄堂大笑。
很显然，这是谢安叫项青暗中做的手脚。
王涵面色涨红从地上爬起来，怒声骂道，“这什么玩意？！”
谢安戏谑一笑，淡淡说道，“椅子呀！——王公子不是要椅子么？怎么不坐啊？”
望着谢安脸上的笑意，王涵哪里还会不知是谢安在搞鬼，闻言怒声骂道，“坐？本公子怎么坐？只有两条腿那也叫椅子？”
谢安闻言不急不闹，笑呵呵说道，“王公子这话说的，两条腿的椅子就不叫椅子了？照这么解释，王公子若是少了两个胳膊，就不算是人了？”
“你……你敢骂我？”
“我觉得王公子的理解能力确实有问题啊，本官何时骂过你啊？本官只是就事论事……”无辜地松了耸肩，谢安戏谑笑道，“不过本官倒是认为，椅子就算丢了两条腿，还也叫椅子，就跟王公子倘若不幸失去两条胳膊那也算是人一样，王公子你觉得呢？”
“……”面对着诡辩堪比长孙湘雨的谢安，王涵无言反驳，只能点头称是。
可惜的是，就算是这样，谢安也不打算饶过他。
“既然是椅子，王公子怎么不坐呀？王公子方才不是可以向本官要求的么？”
“两条腿的椅子怎么坐啊？！”王涵满脸恼怒地说道。
谢安笑了笑，故意问道，“王公子以为椅子需要几条腿啊！”
“四条腿！——这还用问啊？”
“那就行了，王公子不也有两条腿么，加上这椅子两条腿，正好四条！”
“你！”王涵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待深深吸了口气后，怒声说道，“罢了，本公子站着听就是了！”
你要站着听？
哥非要叫你坐着！
心中冷笑一声，谢安板起脸来，说道，“那可不行，根据大周律法，王公子有功名在身，非但不必向本官跪拜，而且还可以坐着听审！”
王涵哪里还不知谢安是故意在耍他，为的就是报方才一箭之仇，闻言怒声骂道，“谢安，你莫要欺人太甚！”
话音刚落，谢安抬起惊堂木狠狠一拍桌子，震怒道，“到底是何人欺人太甚？！——本官好歹也是正五品上的官员，你区区一贡生，屡屡相逼，本官一忍再忍，奈何你如此放肆，岂有此理！——王涵，本官给你一个选择，要么坐着听审，要么，本官便治你一个藐视公堂之罪，打你二十杀威棒！——项三！”
项青闻言邪邪一笑，走到面色略有些苍白的王涵身旁，将那把只剩两条腿的椅子扶了起来，嘿嘿笑道，“王公子，请吧！”
望着谢安满脸怒色，王涵犹豫一下，坐了下来，望着他摇摇欲坠却咬牙坚持的模样，周仪暗暗感慨。
这位少卿大人，着实是个狠角色啊……
在周仪心中感慨之余，谢安的目光望向了张杰，戏谑笑道，“张公子，可有功名在身啊？”
望着王涵那前车之鉴，张杰面色微变，连连摇头，说道，“不，本公子没有功名……”
话音刚落，谢安抬手一拍惊堂木，怒声喝道，“既然没有功名，见到本官竟不叩拜行礼，实乃藐视公堂，来人啊，给我仗打二十！”
“得令！”罗成习惯性地抱了抱拳，与两名衙役一同提着杀威棒朝着张杰走了过去。
“你……你……”见谢安不像是在开玩笑，张杰又惊又惧，连忙说道，“不不，本公子有功名在身……”
谢安闻言撇嘴冷笑，淡淡说道，“公堂之上，满嘴谎言，再加十仗！”
“是！”罗超一颔首，一棍敲在张杰后膝，让后者下意识地一曲膝盖，倒在地上，继而叫另外两名衙役用杀威棒架住张杰，自己则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木棍。
“谢安，你敢！——我父乃詹事府詹事，朝中正三品朝臣……”被夹在棍棒之下的张杰大声喊道。
罗超闻言手中的动作稍稍一滞，回头望向谢安。
只见谢安抬起右手手指，指了指头顶，说道，“上面那块匾额，有写着[我在乎]三个字么？”
张杰下意识地抬起头，望着那块刻着[正大光明]四字的牌匾，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那就是[我不在乎]！——给我打！”

第五十九章 玩不残你们就不算我谢安能耐！
在大狱寺三堂公堂之上，作为主审官，谢安捧着一盏茶优哉游哉地轻品着。
堂中，御史监辖下督查司左副督御史之子王涵面色涨红地坐在那只有两条腿的椅子上，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逐渐开始发麻，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有生以来从未尝到过。
尽管如此，王涵亦一动不敢动，尤其是当听到被仗打的张杰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面色苍白的他，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哼！”瞥了一眼堂中，谢安端着一杯茶优哉游哉地品着，时而摇头晃脑，仿佛那张杰的惨叫是世间最悦耳的乐曲。
你们真以为哥好欺负？啊？
两个傻鸟！
坐在主位上将那王涵与张杰两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谢安暗自冷笑。
不得不说，这两位世家公子太不了解谢安的性格了，想当初他还是平民的时候，就敢替李寿出头，不动声色将太子李炜整了一通，如今当高居正品上的大狱寺少卿，岂会在意这两位公子家中担任朝中三品大员的父亲？
倒不是说谢安仗着自己妻子梁丘舞的权势，仗势欺人，就算没有梁丘舞，谢安单凭大狱寺少卿的职位，狠狠教训一顿这两个不长眼的家伙，而且事后对方还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就算最后闹到御史监，谢安也不怕。
单论耍嘴皮子的工夫，除了长孙湘雨那个妖孽般的存在外，谢安可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人。
或许有人觉得，谢安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不敢去对付太子李炜，却拿那两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出气。
谢安不否认，他觉得，在明知道自己实力不如对方的情况下，还要以卵击石，用鸡蛋去碰石头，除非是被对方逼到了悬崖边上，不得不这么做，否则，这就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谢安虽然不自认为是君子，但他依然可以做到隐忍两个字，只不过隐忍归隐忍，一味地被动打压，那可不是他谢安的性格。
偶尔挑软柿子捏捏，出出气，这不是挺好？有益身心。
至于堂下那两位公子，虽说此前与谢安也无冤无仇，可谁叫这两位家伙是太子一派的人呢？谁叫这两个家伙在谢安上任的第一天就过来捣乱呢？谁叫他们仗着自己家中父亲是朝中是三品官，就对谢安那般蔑视无礼呢？
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傻，心甘情愿被太子李炜当枪使，却不知，谢安与太子李炜早已势如水火。
别的且不说，单单是太子李炜派刺杀来行刺谢安，至今已有三次了，只不过对方权势太甚，谢安这才暂时忍让罢了，毕竟用他的命去换太子的命，谢安可不觉得这是一件赚便宜的事。
再者，杀害储君罪名太大，那一日打晕太子时，谢安其实也想过杀了这家伙，只不过怕事后走漏风声，连累李寿以及苏婉，这才罢手，而如今，他谢安已是拖家带口的人，自然要更为谨慎，毕竟谋害当朝太子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别的暂且不是，梁丘舞与伊伊肯定是要遭殃，至于长孙湘雨以及苏婉，那就看长孙家与南公府吕家的权势了。
其实前些日子谢安在东公府养伤时，闲着没事也询问过长孙湘雨，长孙湘雨提醒过他，以他如今的实力，还斗不过太子，正确切地说，除非有朝一日谢安在朝中只手遮天，否则不能将太子怎样。
只要那李炜一日是太子，他谢安便做不到，其他人也做不到，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逼到法律的对立面、朝廷的对立面，虽听着复杂，实际上却只要用一句话便可以概括。
等！
等到大周帝位传承在即，其余皇子不得不背水一战，对太子群起而攻之的时候！
以太子李炜那狭隘的心胸，倘若被削去太子头衔，必然会兵行险着，做出有违于大周律法的事，到时候，倘若谢安能够坐上大狱寺正卿的职位，或许还能升一堂，亲自审问李炜。
当然了，前提是一切顺利。
而至于眼下嘛，大周天子身体状况还不错，皇嗣之争还没有到最激烈的地步，谢安自然也没有必要与太子李炜死磕，挑几个来找事的软柿子捏捏，岂不是更好？
“……二八、二九、三十！”
在谢安端着茶思考日后的时候，项青与罗超二人已将那张杰用刑完毕。
不得不说，当项青、罗超以及那两名衙役退开的时候，张家公子的屁股几乎可以说是被打皮开肉绽、血迹斑斑。
这还是在项青与罗超手下留情的情况下，毕竟真正的仗刑，可以打赘肉最多的屁股，而是背脊梁，以项青那能够力拦奔马的力气，一棍就能将那个纨绔子弟的脊梁骨打断，要是没有项青与罗超手下留情，那个叫张杰的家伙，在挨了三十仗后，还有命在堂上惨叫？
这点谢安也心知肚明，说实话他也只是打算狠狠教训一下那两个不开眼的家伙，但却不想闹出人命，将这件事彻底做绝，一来是他大狱寺少卿的位置尚未坐稳，二来嘛，眼下还不是彻底与太子一派死磕的时候。
平心而论，其实只要那王涵与张杰二人服个软，谢安也不会做的太过分，但可惜的是，这二人见自己在谢安这里吃了亏，似乎还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少卿大人，这打也打了，罚也罚了，眼下该替本公子讨个公道了吧？此案如何定夺，还请大人速速裁决！——还是说，少卿大人其实对审案一窍不通，是故，故意罚本公子，想拖延时间？”说话的，是蹲着马步坐在那张椅子上的王涵。
而此时张杰正捂着重创的屁股挣扎着站起来，闻言怒声道，“少卿大人羞辱之恨，我张杰且先记着，倘若少卿大人的裁决不能叫在下满意，在下定要与家父言及！”
“张公子啊，”谢安轻笑一声，故技重施，抬手指了指头顶上方的匾额，戏谑说道，“本官上面那块匾额，有写[我在乎]三个字么？”
项青以及那五名衙役闻言忍俊不禁，毕竟刚才他们不理解谢安这句话的含义，可现在，他们哪里还会不明白？
听闻这句话，回想起刚才那一顿痛打，张杰面色苍白，张大嘴望着谢安半响，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无论如何，还请少卿大人给在下一个公道！”说着，他故意装作很气愤的样子，瞪着王涵，而后者好似想到了什么，也瞪着他，看上去好似水火不容似的，可公堂上的人谁还会不清楚，这两个人明显就是一个鼻孔出气。
差！
演技太差！
连长孙湘雨那个疯女子万分之一都没有，就敢出来丢人现眼？
望着那二人在堂下故弄玄虚，谢安微微摇了摇头，暗暗说道：行，既然你们还想玩，哥就陪你们玩下去！玩不残你们，就不算我谢安能耐！
想到这里，谢安点了点头，淡然说道，“本官既然既然升三堂受理了你二人的纠纷案子，自然会给你等一个满意的答复……”
“少卿大人，话可莫要说地这么满！”王涵冷笑着说道，在他身旁，屁股被打地皮开肉绽的张杰亦恨恨望着谢安。
说实话，对付这种不晓世故的纨绔公子哥，谢安真感觉自己有点大材小用了，他哪里会不知这两个纨绔子弟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双双不满他谢安的判决罢了，将此事闹大，最好闹到御史监，然后太子那帮人便有理由弹劾他谢安，说他连这等小事也无法断决，不足以担任大狱寺少卿。
而他谢安会叫这种事发生？就如他心中所想，玩不残这两个纨绔子弟，就不算他谢安能耐！
想到这里，谢安心中冷笑一声，故作没有看到二人凶恶的眼神，拿起案卷粗粗瞥了几眼，淡淡说道，“这案卷上写，你二人在集市殴斗，究竟是谁先动的手啊？”
王涵与张杰闻言对视一眼，继而异口同声说道，“是他先动的手！”
不得不说，这两个纨绔子弟虽然不通世故，但也清楚先动手的人理亏，他们可不会给谢安找空子的机会。
可惜的是，他们的想法，显然要比谢安心中所谋划的低上好几个层次……
“这样啊，那本官可否能理解为，是你二人同时动的手？”
王涵与张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好……王涵，本官先问你吧，你为何要动手打张杰呢？”
王涵想了想，说道，“本公子忘却了，只记得是他先惹恼了本公子，是故，本公子才出手打他……”
“哦，”谢安做恍然大悟状，点头说道，“那你是如何打的他呢？”
“本公子打了他一拳……”
“不够清楚，”谢安摇了摇头，故作严肃地说道，“你这般说，本官哪知你是如何动手的？这样吧，你在本官面前示范一下，如此，本官自知谁对谁错！”
“这……”王涵犹豫一下，望了一眼张杰，张杰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二人虽自以为掩饰地巧妙，可惜堂上的人都瞧得分明。
“本公子就是这样打的……”嘴里说着，王涵握紧拳头，轻轻在张杰腮帮子上打了一拳。
谢安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说道，“就这样轻飘飘一拳？连挠痒都不够吧？为了这等小事，就来我大狱寺，你二人真当我大狱寺整天闲着没事？啊？！”
“不，是本公子忘却了方才的力道，是这样了……”王涵犹豫地望向张杰，见后者点头示意，使劲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张杰脸庞，那砰地一声，谢安略微抽了一口冷气，隐约感觉牙酸。
谢安心下暗笑：不错嘛，小子，挺狠啊！
他清楚地瞧见，那个张杰被打地上身一晃，险些跌倒在地，待站稳脚跟后，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王涵。
就在这时，谢安又问道，“张杰，本官再来问你，你又是如何动的手啊？”
张杰揉了揉略微有些发肿的腮帮子，声音有些跑调地说道，“在下踹了他一脚……”
“哦？如何踹的？示范给本官看！”
在谢安暗自看好戏的目光下，张杰吸了口气，猛地挑起一脚踹在王涵大腿处，王涵似乎没有料到他会用那般大的力气，身形一晃，愕然望着他。
二人对视着，似乎在用目光交流着什么，只不过比起方才，他们望向对方的眼神中，有了几分怨意，多半是在责怪对方出手太重。
谢安心中暗笑，咳嗽一声，问道，“王涵，在集市上，张杰是这般踹你的么？”
“是！”
“张杰，在集市上，王涵是这般打你的么？”
“是，少卿大人！”
“那就好……不过本官方才只注意着谁打了谁，谁踹了谁，至于力道，本官倒是没注意……你们再示范一遍！——本官只有瞧得清清楚楚，才可以断案，两位公子以为否？”
“……”王涵与张杰心中激气，却也没有办法，朝着方才的步骤又来了一遍。
“这回少卿大人可瞧清楚了？”
望着他二人脸上的怒容越来越甚，谢安暗自冷笑，故作皱眉说道，“不对啊，王涵你方才打他的左脸，怎么这会就变成胸口了？张杰你也是……到底是何处？——你二人确认一番，再示范一遍！”
“……”王涵与张杰愤怒地望着谢安，他们哪里还会不明白，这是谢安故意在耍他们，但是比起最初，他们这会连对面充当对手的同伴也恨上了，暗自埋怨对方出手太重，丝毫不顾及对方。
如此重复了六七次，每一次谢安总能挑出点毛病来，王涵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回顾谢安说道，“少卿大人，我二人重复如此多次数，难道你还没瞧清楚么？”
谢安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好了，本官已瞧清楚了，现做作此判决：王涵打了张杰一拳，是故，张杰，你也打王涵一拳；张杰你踹了王涵一脚，是故，汪涵，你也踹他一脚……杀人抵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见谢安竟做出这等判决，王涵与张杰心中冷笑，正要说话，却见谢安一拍惊堂木，沉声说道，“本官已做出判决，你二人为何不从？莫非藐视本官不成？！倘若如此，本官便要治你等一个藐视公堂之罪！”
王涵与张杰闻言，没有办法，只能照着谢安说的做。
待完毕之后，谢安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方才本官的判决，你二人服是不服？——倘若不服气，细细禀来！”
本来王涵与张杰便打定，无论谢安做出什么样的判决都会说不满意，这会儿又岂会客气，闻言双双表示不服。
“那就好，本官还真怕你二人服气了呢！”谢安戏谑地说了一句，继而板起脸来，说道，“以[一报还一报]既然不服，那就以[两报还一报]！——王涵，本官允你还张杰两脚；张杰，本官允你还王涵两拳！”
“这……”王涵与张杰闻言面色苍白，正要说话，却见谢安戏谑一笑，悠悠说道，“本官知晓你二人不服，打了再说！——两报还一报倘若还不服气，便三报还一报；三报还一报倘若还不服气，便四报还一报……”
听着谢安那慢悠悠的口吻，王涵与张杰二人神色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额头也渐渐渗出了汗珠。
“大……大人，在下服了……”本就受了三十仗打的张杰一听还要受那般多的苦，顿时求饶起来，而王涵却似乎还有些犹豫的样子。
见此，谢安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水中的茶叶，淡淡说道，“光一人服气可不行呀，本官断案要做到公平公正，必须你二人一同心服口服……”
张杰一听面色更急，怒视着王涵骂道，“王涵，你小子打出兴致来了？”
本来王涵心中多半顾虑着太子李炜那边的嘱咐，不想就这么轻易向谢安服软，而如今被同伴破口大骂，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反唇骂道，“叫什么叫，你方才不一样踹地那么狠？”
“我狠？我方才受刑的时候，你小子就安安逸逸坐上椅子上……”
“安安逸逸？你倒是去试试那两条腿椅子！——那种生不如死，我宁可被杖打的人是我！”
“放屁！——你个混账，方才怎么不说？”
“你……你骂我？”
“骂你？老子还打你呢！”说着，张杰满脸怒意地扑了上去，扭着王涵的衣服就撕，后者亦不甘示弱，两人顿时扭打在公堂之上，只将项青、罗超、周仪以及那五名衙役看得有些难以置信。
谢安倒是心安理得地坐在主位上，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他刚才之所以叫那二人互相打对方，本就是为了挑拨他们，别以为下令的人是谢安，这两个人便会将所有的恨意都归到谢安头上。
不，他们还会埋怨对方，埋怨对方下手太重，然后连自己都无意识地逐步加重了下手的力道来报复对方。
尤其是，他二人平日里是朋友，是故这种仿佛被朋友所背叛的恨意，才尤其深刻、明显。
效果不错嘛，心理学的暗示……
瞥了一眼在公堂上扭打在一起的二人，谢安嘴角微微扬起几分笑意，继而，他收起脸上的笑意，猛地一拍惊堂木，故作震怒地吼道，“此乃堂堂大狱寺，岂容你二人在此放肆！——来人啊，将他二人收监，关入大牢，明日再复审！”
项青与罗超二人正惊讶于那二人的反目成仇，如今听谢安一说，这才反应过来，与几名衙役上前，费了好些力气，才将那扭打在一起的二人拉开。
望着那二人衣衫不整，发束凌乱，犹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瞪着对方，周仪暗自咽了咽唾沫么，望向谢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重与忌惮。
而谢安倒是没有注意周仪目光的改变，他正望着那王涵、张杰二人，望着他二人被项青、罗超以及几名衙役押往大狱寺官署内监牢的途中，犹自像两只好斗的公鸡般，狠狠瞪着对方。
两只傻鸟！
今日你谢大爷给你二人上一堂心理学的课程，好好学着点！
冷笑一声，谢安撇了撇嘴，抬手一摔手中惊堂木。
“退堂！”

第六十章 弈棋与闲聊
虽说只是教训了两个被太子李炜当枪使的小喽喽，不过谢安的心情依然很好。
“我的快乐，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之上……”
哼着跑调跑地非常厉害的小曲，谢安坐在二堂，继续批阅那一叠厚厚的案卷记录。
在批阅了几份后，谢安发现，大周地方官员上呈的案卷记录，其中的案子几乎都是牵扯到人命的案子，而案卷中的人犯，有的被判为不赦的死罪，有的则发配从军。
起初谢安还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在转念一想后，他倒也释然了。
毕竟大狱寺是大周最具权威的公堂，若不是牵扯到人命的案子，各地官员如何会叫下属官员千里迢迢送到冀京呢？
反过来说，要是每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向大狱寺秉呈，那大狱寺的正卿、少卿以及其余官员岂不是要累吐血？
“北海郡平昌县，犯人朱二，乃当地屠户……因与当地县民王蔡起口角之争，心中不忿，怀恨在心，将王蔡杀死，凶器乃杀猪刀……缉捕捉拿后，供认不讳，押解至刑部，监侯司……周老哥，这监厚司，是做什么的？——怎么每一份都是到那什么监侯司的？”
正在备注方才王涵、张杰一案的评事周仪抬起头来，闻言拱手笑道，“启禀少卿大人，这监侯司，乃刑部专门处理死刑案件的司署，而秉呈到我大狱寺的案卷，大多都是各地方府衙判为死罪的案子，是故，一概押送至监侯司，收监、等候处刑……”
哦，原来这监侯司的[监]，是收监的意思啊……
谢安闻言恍然大悟，在想了想后，疑惑问道，“死刑犯押送到冀京，还不是就地处刑么？”
“是呢！”见谢安一副匪夷所思之色，周仪拱了拱手，笑着解释道，“皇恩浩荡，即便死刑犯判的是死罪，可依然乃我大周子民，非刑部，各地府衙无权私自处斩，否则一概以杀人罪论处，必须将其押解至刑部监侯司，由监侯司定罪，夺其[国民]身份，且关入牢狱。经此道手续，那些死刑犯便改叫死囚，乃待罪之身，再非我大周国民……”
“这么严格？”
“我大周历年来对死刑管理素来严谨，”笑了笑，周仪继续解释道，“处刑死囚的日子，在秋季。介时，由刑部本署[提牢司]，将死囚从大狱押解出来，经[秋审司]再复审，确立罪名，最后由[赎罚司]将犯人押解至市集问斩，问斩后，再由[赃罚司]将死囚尸体发回原籍安葬，并将死囚生前遗物、家书，交予其家眷，若无家眷，则由当地府衙代领。”
这么人性化？
谢安听闻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处斩一个死刑犯，竟然要经过当地府衙、冀京大狱寺、以及刑部本署三道手续。
“周老哥，我大狱寺不是负责复审么，怎么那什么秋审司还要复审一边？”
“大人误会了，我大狱寺的复审，乃是就此案件，倘若大人觉得此案件尚有蹊跷之处，可以发回叫当地府衙重审……而刑部秋审司的复审，只是就犯人本身而言，粗浅地说，就是在死囚处刑之时，头上顶一个什么样的罪行。再者，也有一些死囚等不到处斩，便自尽于牢狱之内，尽管牢狱看管森严，但还是不免会出现这样的事，是故，秋审司在处斩死囚之前，需按照名册再确定一番，倘若死囚已死于牢中，便将其处刑日期勾去……”
“哦，原来是这样……”谢安点点头，继而疑惑问道，“在牢狱自尽的死囚，很多么？”
“这个嘛……”周仪犹豫了一下，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说道，“官面上是这么说，可事实上，并非如此，想来大人也听说中死囚监牢内的事……一般，即便是死囚，其家属亦要使些银子，打点一二，买通牢狱内的狱卒，否则，恐怕等不到处刑，就被那些狱卒打死于牢中了……”
“并非死于自尽？”
周仪苦笑一声，压低声音说道，“我大周刑法颇宽，就算是待死的死囚，也不一定就会死，但凡遇到举国之天大喜事，陛下都会下圣旨，大赦天下，比如早些年，四皇子北征凯旋，举国沸腾，陛下便下圣旨赦免了该年的死囚，改发配充军，是故，即便是死囚，只要其家属能多使些银子，也能保全性命……”
“还有这种事？”
“大人自然不知这种龌蹉事……提牢司的官吏们，有的是这类办法，倘若有一死囚秋季押解到冀京，其家属也在暗中使了银子，打通了关系，提牢司的官员便能以来不及定罪等种种理由，让该名死囚来年再处刑……倘若银子打点地充足，到了来年，提牢司又会说那名死囚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只剩下半条命……总之，只要蒙混过秋季，便又是一年……”
“……”
“如此年复一年，年复一年，待得陛下下诏，大赦天下，该名死囚便可免去死罪，改判充军……一句话，钱能通神！”
谢安闻言愕然地张了张嘴，继而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可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不，有钱能使磨推鬼！”
周仪愣了愣，继而忍不住笑出声来，拱手说道，“少卿大人明鉴！”
二人正说着，忽然有一文官匆匆而来，正是那些被谢安赶出三堂的文官之一。
“少卿大人，孔大人有请！”
“嘿！”谢安笑了笑，舔了舔嘴唇望着那名文官，只将那人看得浑身不自在。
“大人……”周仪有些着急地望向谢安，他哪里会想不到其中的缘由，正要提醒，却被谢安伸手打断。
“周老哥无需担忧，孔大人明察秋毫，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与本官为难！”虽然话是对周仪说的，可谢安说话时却直直望着那名文官，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与在二堂门口暂时充当护卫的项青、罗超说了几句，谢安便朝着内衙走去。
路，他认得，毕竟两个时辰前便去过一次，是故，轻车熟路，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内衙孔文孔老爷子的办公屋子。
望着那位老爷子独自一人在屋内下棋，不可否认，谢安有些小小的紧张。
毕竟他猜得到这位老爷子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才叫人去找他，无非就是他谢安毫不留情地将那帮不听话的官吏赶出了三堂而已。
可能是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谢安，孔文转过头来，望了一眼谢安，笑眯眯地说道，“进来吧，此乃老夫卧居，不必拘束……”
见孔文神色如常，谢安稍稍松了口气，待一听这个屋子是孔文的卧居，他又有些纳闷了。
“老爷子平日就住在这里？”谢安愕然地瞧着屋内墙角的床榻，以及床榻上的被褥。
孔文微微笑了笑，带着几分苦涩说道，“老夫这一辈子得罪的人太多了，如今老了，胆子也小了，只能窝在这大狱寺了……”说着，他指了指面前桌案上所摆着的棋盘，笑道，“章林那小子还是丢下老夫告假回乡、去参加他弟弟的婚事了，来来来，你来陪老夫下一局……”
“只要老爷子不嫌弃下官棋艺臭……”谢安苦笑说道。
对面而坐，这一老一小开始下棋，让谢安想不到的是，眼前这位喜欢下棋的老人，棋艺却实在不怎么样，甚至比胡乱下棋的他还要不如。
要知道谢安的棋艺，长孙湘雨可是评价为，闭着眼睛也能赢他啊。
“看你年纪轻轻，这棋艺倒是颇为高超啊……”孔文惊讶地望着谢安。
“……”谢安无言以对，想了想，他觉得还是不要说实话了，免得打击到了眼前这位喜欢下棋的老爷子。
“这个……下官有幸，曾得长孙家的千金指点过……”
“哦，长孙家的千金啊……”孔文恍然大悟，释然点头说道，“原来有名家指点，怪不得棋艺能与沉浸此道数十年的老夫相提并论……”
望着眼前这位老爷子一副自负的模样，谢安很是替他老人家感到悲哀，下了几十年的棋，却还只有这种不入流的水平，在某种角度上说，也算是惊世骇俗了。
可能是分心吧，前半局还一副大好河山的谢安，最终竟然以一目半的微弱劣势败北，望着眼前的老爷子一副红光满面的模样，谢安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输……竟然输了？”
“谢少卿这话说的，难道输给老夫很令你感到惊愕么？”孔文开怀大笑地说道，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意思，给人一种他先前从未赢过的错觉。
“不愧是经长孙家那位名家调教，竟能与老夫下地难分胜败，但还是略逊老夫一筹啊，哈哈哈……不过谢少卿也无需气馁，似章林那般奇才天下少有，老夫算半个，你嘛，多加努力，再过个几十年或许也能超过老夫……”
听着这话，谢安真不知该说什么好，此时的他，还以为那位叫做章林的主簿在棋艺上有多么出色呢，后来才知道，那位章主簿也不过普通水准，像他这样的，长孙湘雨一次对付几十个恐怕也不成问题。
可想而知，这位孔文孔老爷子的棋艺，究竟弱到什么地步。
不过嘛，眼下谢安可没资格数落，毕竟他输了。
“这不算，再来过！”说话的是谢安，一来是他看得出，这位老爷子喜欢下棋，想借此机会拉拢关系；二来嘛，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输给了眼前这位老爷子。
明明是他占优的啊，怎么会输了呢？
孔文眉头一挑，露出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却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抚着胡须淡淡说道，“那老夫就勉为其难，再陪谢少卿下一局好了……”
谢安正在整理棋子，闻言笑着说道，“孔老爷子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叫下官名字吧……”
“名字……哦，还未取表字么？”
“这个，”谢安苦笑一声，半真半假说道，“下官乃孤儿，未有亲近长辈，再者尚未到弱冠之龄，是故这表字……”
“哦，”孔文点了点头，也不再继续问，说道，“既然如此，老夫卖个老，唤你一声小安，如何？”
“老爷子言重了……”
一番寒暄，这一老一小两只[井底之蛙]，又开始了棋盘上的厮杀。
不得不说，他二人的棋艺真可以说是半斤八两，以至于，让长孙湘雨看见多半会露出鄙夷之色的棋局，他二人愣是下得兴致勃勃。
可能是见关系拉近许多，于是谢安也不在拘谨，下棋之余，询问着孔文这样那样的事。
“老爷子平日里就住在大狱寺么？”
“啊，老夫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了，走在大街上，都得注意着是否有人行刺老夫……”
“老爷子说笑了，您可是朝中正三品的重臣，谁敢行刺您呢？”谢安说的是实话，要知道孔文的正三品大狱寺正卿职位，可不同于王涵、张杰他二人父亲的三品官，那可是九卿之一，除丞相外，六部、九卿可以说是朝廷一等一的重臣了，别看才正三品，权势却比谢安的妻子梁丘舞那从二品还要大。
“谁敢行刺？呵呵呵，想老夫的人多了……”孔文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息说道，“小安啊，我大狱寺就是专门用来得罪人的司署，你知晓冀京众司署中，哪一个司署最遭人恨么？”
“御史监吧？”
“不错！御史监专职监察我大周官员，自然遭人恨！而其次嘛……便是我大狱寺！——是故老夫方才警告过你，若没有那份胆量，怕得罪人，怕走夜路遭人行刺，还是早早辞官为妙！”说到这里，孔文长长叹了口气。
望着眼前的老爷子面露唏嘘之色，谢安愣了愣，小心问道，“莫非老爷子遇到过？”
“何止老夫……”
“咦？难道……”说到这里，谢安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屋内的摆设，心中微微一动。
“你猜的不错，”孔文长长叹了口气，苦涩说道，“老夫家中，如今余老夫一人……”
“这……怎么？”
“老夫今年六十又七，十余年前吧，犬子与儿媳带着老夫孙儿，到老夫祖籍整修祖坟，不想回来时，却遭贼子毒手，老夫那老伴，闻此消息，亦昏厥余地，卧病数日后撒手西去……”
“这……究竟是何人下的如此毒手？”谢安难以置信地问道。
“谁知道呢，”孔文苦笑一声，叹息说道，“老夫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了，数不胜数，哪知道是哪个？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小安，老夫听说你也是有了家室的人，你可提防了，可莫要步了老夫后尘……”
“小子谨记！——不过小子那妻子，武艺颇强，应该不至于……”
“哦，对了，你妻是梁丘家的小丫头吧，那倒是……”孔文笑着点了点头，继而长叹道，“老夫年幼时，曾以为我大周朗朗乾坤，后来才知道，这世间污秽、龌蹉，数不胜数……而我大狱寺，便是坚守着这最后一寸青天白日之处，虽置身于污秽、龌蹉，却也要对得起头顶上那[正大光明]四字匾额，莫要被人吓倒，要敢于得罪人……”
“小子谨记老爷子教诲！”面对着眼前这位将毕生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大狱寺的老人，谢安心中唯有感动与尊敬。
孔文深深望着谢安，忽然摇头苦笑道，“见你第一眼起，老夫便知道你非寻常人，不会像那些碌碌之辈一样，畏惧权势，不过，老夫真没想到，这一日上任，你便得罪了两个朝中三品官……后生可畏啊！”
谢安清楚地从孔文的话中听出了几分调侃，诧异问道，“老爷子知晓了？”
“啊，方才有文吏报之老夫，说你升三堂，好生羞辱了一番那两个纨绔子弟……”说到这里，孔文眼中隐约露出几分赏识，点头说道，“你虽初次升堂受理案子，不过老夫不得不承认，你做的漂亮！——既狠狠耍了那两个不像话的小崽子，却又没有落下把柄……漂亮！”
“老爷子言重了……”谢安闻言有些受宠所惊。
“天下奇才何其多啊……”望着谢安感慨了一句，孔文又说道，“不过即便没有落下把柄，你也得罪了两位朝中三品大员，依老夫看来，那两位朝中三品大员，早则今日，迟则明日，定会来我大狱寺理论，讨要那二人……”
“老爷子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子定然不会折辱了大狱寺这块牌子！”
“呵呵呵呵，好！”孔文微微一笑，继而皱了皱眉，问道，“小安，你与太子有隙？”
谢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不瞒老爷子，那位太子殿下曾三次派刺客行刺小子，好在小子命大……”说到这里，他略有些不安地抬头望向孔文。
“堂堂一国储君啊……”孔老爷子失望地摇了摇头。
谢安心中一动，小心问道，“老爷子似乎对那太子殿下也是……也是不满？”
“哼！”孔文轻哼一声，惆怅说道，“老夫受陛下重恩，可奈何那位殿下实在是……你可曾听说一个叫何広的人？”
“何広？”谢安思忖一下，摇了摇头。
孔老爷子沉吟一番，皱眉说道，“此人本乃御史监正五品御史大夫，因在朝中弹劾太子而证据不足，获罪贬官，贬为涂唐县县令，半月前得到消息，此人在携家眷赶赴涂唐县任职途中，遭贼人所害，其全家一十三口，外加轿夫、车夫、护送官兵二十余人，皆死于非命……”
谢安倒抽一口冷气，惊愕说道，“莫非……”
孔文摇了摇头，示意谢安莫要再说下去，继而惆怅说道，“陛下岁数愈大，龙体也不甚安康，退位在即，是故，那位皇子们明争暗斗，也愈发激烈……眼中朝中，除吏部外，御史监也有大半落入太子手中，御史监职权颇大，你日后不可不防！”
“小子记住了！”谢安点点头，心中很是震惊，震惊于太子的手竟然伸到了御史监这个有权勘查全国官吏的机构，再加上吏部，换而言之，太子几乎已掌握了大周官吏这方面的机构。
没有注意到谢安的震惊，孔文继续说道，“吏部乃太子一党，礼部乃长孙家独大，工部乃八皇子李贤一系，兵部八九成归四皇子李茂，唯有户部、刑部尚未踏入这一滩浑水，不过依老夫看来，恐怕这等局势也难以保持多久……小安，你记住，日后无论刑部本署意属哪一位皇子殿下，我大狱寺绝不牵扯其中！”
“是！”谢安连连点头，不过一想到他有意偏袒李寿，他不禁有些心虚。
“对了，方才有人向老夫禀告，你将一些人赶出了三堂，并扬言，日后用不着他们，可有此事？”
见孔老爷子提起此事，谢安心中微微一惊，抬起头观瞧老爷子神色，见他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确有此事，小子初上任，那些人实在有些过分……老爷子不是要兴师问罪吧？”
“呵呵呵，兴师问罪不至于，老夫只是看来那些人多年在我大狱寺任职，兢兢业业，向你求个情罢了……有些时候，稍稍教训一番就是了，不可认死理，需知，无足轻重之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小子记住了……那就看那些人的表现了！——倘若他们能负荆请罪，小子也不会做得太绝！就看他们自己了……”谢安耸耸肩说道。
“呵呵，好，好！——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会那般不识趣，去提点他们……”孔老爷子点了点头，继而望着谢安，犹豫问道，“小安，你今年，当真只有十七岁么？”
“呃，是……”谢安有些心虚地说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孔文感慨地点了点头，一面伸出手，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
见此，谢安哭笑不得，没好气说道，“老爷子，说归说，别偷偷动棋盘中的棋子好么？——还动？以为我没瞧见是怎么着？”
“什么？方才你说什么？”老爷子一副[我耳力不佳]的疑惑表情。
谢安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老爷子，您方才不会也是这样才赢的吧？”
“你说什么？！”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话，孔老爷子猛地瞪大眼睛，脸红脖子粗，气呼呼说道，“你可是我大狱寺少卿，需知凡事可要讲证据的……你有证据么？”
“证据啊，就在老爷子的手中……老爷子执的是白子吧？你拿着一枚黑子打算做什么呀？”
“啊？哦，你看老夫，老眼昏花，一时不慎竟拿错了，哈哈哈哈……”
“……”谢安没好气地望着故意装傻的孔文，心下暗自摇头。
见过没棋品的，没见过如此没棋品的……
这时，屋外忽然想起了笃笃笃的叩门声。
“启禀正卿大人，少卿大人，御史监督查司的左副督御史，王琨王大人，以及詹事府詹事，张龄张大人，在府外击鼓，说要讨回他家两位公子……”
孔老爷子与谢安对视一眼，摇头说道，“打了小的，他家大人就来了，唉，当我大狱寺是什么地方？”
“呵！老爷子，小子去去就来！”
“唔！——记得需干净利索，休要给人拿着把柄！——老夫方才提过，御史监，有大半已落入东宫手中！你若被人拿到话柄，老夫也帮不得你！”
“小子谨记！”说着，谢安拱手一礼，继而转身离开。
望着谢安离开的背影，孔文孔老爷子深深注视着棋盘，若有所思。
“咦？这盘其实能赢啊……嘁！那两个混账东西！”

第六十一章 离间与惊变
鉴于对方来头不小，谢安不得不亲自出署门迎接，毕竟，那两个人有一个是御史大夫。
因此，不管谢安心中是怎么样的，例行的礼仪、客套还是要做足，免得被抓到把柄，那麻烦可不小。
二人的来意，谢安也很清楚，这两位朝中正三品的上官，这次来到大狱寺，纯粹就是为了给他找麻烦的，要不然，他们两个儿子被关入大狱寺的牢狱还不到两个时辰，怎么就得知消息了呢？
不过这回，谢安倒是猜错了，御史监督查司的左副督御史王琨，以及詹事府詹事张龄，倒不是有备而来，故意要给谢安难堪，确实是为了讨回自己的儿子而来。
至于太子李炜唆使他们两个儿子来找谢安的麻烦，这两位朝中大臣其实也知道，不过此前也未在意，毕竟在他们看来，谢安虽然是正五品上的大狱寺少卿，可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还弄得着他们亲自出马？
直到王涵、张杰二人的家仆在大狱寺外苦苦等候，却不见自家公子出府，慌忙向他二人禀告时，这两位才惊怒地得知，谢安竟丝毫不顾他二人颜面，将他们两个儿子扣押在大狱寺。
也难怪谢安才一露面，这两位上官便一通冷嘲热讽。
“谢少卿真是好大的架子，好大的官威啊！”御史监督查司的左副督御史王琨冷笑说道。
话音刚落，詹事府詹事，张龄亦冷笑着接口道，“王大人所言极是！如今便不将我等上官放在眼里，再过几年，恐怕连当今圣上也不放在眼里了吧？——区区正五品大狱寺少卿，见到上官却不行礼，岂有此理！”
“张大人说笑了，下官正要向您两位行礼……”
张龄闻言眼睛一瞪，怒声说道，“这么说，是本官的不是咯？”
“大人说笑了……”谢安微笑地陪着不是，可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一般谢安脸上挂着几分淡淡笑容的时候，心中多半已是盛怒非常。
毋庸置疑，望着那面带怒容的两位朝中正三品大员，谢安心中暗自打起了鬼主意。
平心而论，倘若是王琨、张龄二人说话客气一些，谢安倒也能不计前嫌，放了他们那两个不长眼的儿子，可眼下嘛……
在周仪疑惑的目光下，谢安恭恭敬敬地将王琨、张龄二人迎入三堂，还吩咐衙役替他二人拿来椅子、奉上香茶。
王琨、张龄见此，脸上的怒意这才稍稍缓解，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
望着谢安那卑躬屈膝的模样，让周仪倍感惊愕。
就在周仪暗以为谢安畏惧了王琨、张龄二人的权势时，忽然，坐在主审官位置上的谢安面色一改，沉着脸重重一摔手中惊堂木。
“升堂！”
“升堂？”王琨、张龄正从衙役手中接过茶杯，闻言愣了愣，却见谢安面色一沉，冷笑说道，“本官说的没听到么？！”
充当衙役的项青早就知道谢安不会如此轻易就屈服，闻言嘿嘿暗笑一声，高呼[威武]，那五名衙役愣了愣，倒也跟了上来。
抬手一指张杰的父亲，朝中正三品官，詹事府詹事张龄，谢安淡淡说道，“堂下何人？因何事鸣鼓？细细说来！”
王琨、张龄二人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谢安一坐到主审官的位子上，便判若两人。
想了想，张龄皱眉说道，“今日本官与王大人一同前来，乃是为我二人之子，听说，谢少卿将他二人关入了牢狱，可有此事？”最后四个字，语气颇为强烈，仿佛在质问谢安一般。
谢安闻言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张大人是吧？你这是在和谁说话啊？”
张龄愣了愣，皱眉望着谢安说道，“自然是与谢少卿……”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安打断了。
只见谢安面色一沉，狠狠一摔手中惊堂木，怒声斥道，“既知与本官说话，何以还如此放肆？！”
“你……”
“本官乃大狱寺少卿，升堂之时，本官最大……本官念在你二人亦是朝中重臣，倍加礼让，可你张大人呢？端着茶盏好是惬意啊！难道张大人不晓得，即便你身为三品大员，但在此大狱寺，亦要起身向本官回话么？！”
“好你个谢安！”张龄闻言大怒，愤怒地瞪着谢安，谢安撇嘴冷笑一声，淡淡说道，“怎么？难道本官说的不对么？——要不要本官与你到刑部本署去对峙一番啊？别说刑部，就算是到了陛下面前，本官亦有理有据！”
张龄终归是朝中正三品的大臣，清楚大狱寺正卿、少卿在升堂受理案子时见官大三级的特权，闻言即便是心中不忿，也不得不放下茶杯，起身拱手说话，将方才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而话中的语气，也稍稍放缓了一些。
然而他眼中的怒意，却丝毫唯有减轻。
谢安舔了舔嘴唇。
“张大人，本官问你……唔？张大人怎得不起身啊？难道这么快又忘了？”
即便张龄气地面色涨红，却也不得不起身，拱手说道，“少卿大人有何指教？”
“啊呀，你看看我，被张大人这一打岔，本官竟然忘却想说什么了……张大人且坐！”
“你！”张龄闻言大怒，恨恨地瞪着谢安，坐回位中，却没想到他刚刚坐下，谢安又唤了他一声，待张龄不情愿地站起身，却见谢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笑容，笑着说道，“哎呀，本官又忘了……张大人且坐！”
张龄气地浑身颤抖，一屁股又坐在椅子上，尚未坐稳，谢安又说话了。
这次，他可不愿再起身了。
谢安嘴角扬起几分笑意，淡淡说道，“张大人，关于你家公子，本官想听听张大人的看法……唔？本官与你说话，张大人何以不起身回话，莫非藐视公堂不成？！”
“你……你敢戏耍本官？”张龄心中激气，勃然大怒地瞪着谢安，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会不知，是谢安故意在耍他罢了，为了就是报方才他用话挤兑谢安，叫谢安向他行礼这一箭之仇。
“戏耍？”谢安耸了耸肩，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淡淡说道，“张大人啊，这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凡事要讲证据的，无凭无据，那就是诽谤朝廷命官，换而言之，便是目无国法，目无天子……”
“你！”张龄气地满脸通红，指着谢安说道，“证据？你方才来来回回叫本官站起、坐下，难道不是戏耍本官么？”
“张大人这话说的，本官乃大狱寺少卿，升堂之时，本官最大，本官问张大人话，张大人自然要起身，此为礼数！难道本官说的不对么？”
“那你来来回回那般多次，又作何解释？”
“这个嘛，便只能怪张大人了，本官一直注意着张大人脸上的愤色，一时不慎，将心中要说的话忘却了……”
“强词夺理！——你分明就是在戏耍本官！”
“嘿！——张大人莫要血口喷人，你说本官戏耍你，可有证据啊？张大人此次兴师问罪，本官亲自出府相迎不说，还叫人端来座椅，奉上香茶，从始至终，对张大人毕恭毕敬……如此，张大人还不知足么？——张大人可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张龄气地一句话说不出来，见此，座旁御史监督查司的左副督御史王琨帮着同僚说话，张口说道，“谢少卿，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这位是御史监督查司的左副督御史，王琨王大人吧？”
见谢安的目光望向自己，王琨微微皱了皱眉，说道，“是本官！”
摆着张龄这前车之鉴在眼前，王琨下意识地便想到谢安这是准备向自己发难了，心中暗自警惕。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谢安脸上堆满了笑容，拱拱手颇为客气地说道，“原来是御史监督查司的王大人……王大人坐着回话便是，王大人的威名，下官可是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幸甚，幸甚！”
王琨闻言心中愕然，搞不懂那谢安究竟想搞什么鬼。
忽然，他心中一动。
莫非是小子见自己是御史监的官员，心中畏惧？
想到这里，王琨淡淡一笑，神色亦越发得意起来，张口说道，“少卿大人言过了，本官也不过是三品朝臣罢了，在这堂上，不比少卿大人尊贵……”
“王大人说得哪里话，”谢安摆了摆手，连忙说道，“虽说同样是三品官，可王大人行走于御史监，下官又岂敢怠慢？”
果然！这小子害怕自己御史监的职位！
王琨心中暗自得意，淡淡说道，“既然如此，本官的犬子……”
“理当，理当！王大人放心，本官眼下便叫人将王公子请来……”谢安极为客气地说道，然而心中却暗自冷笑。
难道是他真的畏惧王琨御史监督查司的左副督御史的职位么？
当然不是！
谢安只是在给王琨下套罢了！
同样是正三品的朝中大官，谢安故意将王琨捧得很高，却对张龄百般不客气，为的就是挑起后者心中的不满罢了。
说白了一句话，挑拨离间，分化这两位朝中三品大臣，逐一击破！
或许有人会觉得，王琨与张龄也是久经官场之事的朝中大臣，难道如此轻易就会中计？
然而事实上，人就是这么一种奇妙的生物，在遇到不公平的待遇时，人往往会更倾向于嫉恨得利的那一方。
就好比眼下，张龄虽然对谢安怠慢自己极为不满，但是当他见谢安对自己的同僚王琨却极为客气时，心中便有了一种仿佛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怒意。
同样是正三品官，凭什么你王琨就能被这个小子如此尊重，而我却被他百般奚落呢？
这显然是张龄张大人此刻心中最真实的写照，尤其是当他注意到王琨脸上那几分悠然自得的得意之色时，心中这份怒意尤为明显。
不得不说，即便是久经考验的朝中大臣，但是在心理学这方面，可要比谢安逊色许久，毕竟，心理学是无数位学者、专家就人性方面总结出来的知识，是相当深奥、高明的一门学问。
果然，当听到谢安故意为之的挑拨之词时，张龄不出意外地皱了皱眉。
“那本官的儿子呢？”
“这个嘛……”见对方中计，谢安脸上故意摆起几分冷淡，淡淡说道，“张大人的公子，本官尚未审问完毕……”
明明同样是正三品官，所受到的待遇却不相同，张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渝说道，“谢少卿这话什么意思？同样是犯了事，何以本官的犬子要问罪于牢中，王大人的公子可以无罪释放？——本官身为詹事府詹事，倘若谢少卿不给本官一个解释，本官定不善罢甘休！”
说实话，张龄的话本是针对谢安，可言者无心，听着有意，王琨听了感觉很是不舒服，只不过碍于二人一同为太子李炜效力，因此不想节外生枝罢了。
谢安心下暗笑，故意板着脸对张龄说道，“张大人给本官摆什么脸色？——詹事府？嘿！不过是伺候东宫家眷起居的司署，说得难听些，不过东宫太子殿下的家奴、家仆，何以如此趾高气扬，也不怕惹人耻笑！”
“你……你小小大狱寺少卿，竟然污蔑詹事府？”
“污蔑？可笑！——王大人，您倒是说句公道话，这詹事府，可是伺候东宫家眷起居的司署？下官可有污蔑半句？”谢安故意将祸水引向王琨。
“这个……话是这么说，可少卿大人这般说，也不大合适……”王琨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一来是谢安此前对他极为客气，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二来嘛，谢安说的都是实话，何来一句污蔑之词。
“你看，王大人也这么认为！”谢安断章取义地总结了王琨的话。
“王琨，你什么意思？”张龄难以置信地望着王琨。
望了一眼仿佛站在自己这边的谢安，王琨皱眉望了一眼张龄，见同为太子一派的同僚，竟然当着外人的面对自己如此无礼，心中也是暗暗生气，皱眉说道，“本官说什么了？本官只是就事论事！你詹事府是做什么的，冀京人人皆知……”
“王琨，同为正三品官，你少仗着自己是御史监的人，就对张某摆谱！”
“你！张大人莫要血口喷人，众目睽睽之下，王某可曾说你张大人一句不是？”说着，望着同僚那不忿的目光，王琨勉强压下心中的愤怒，转头对谢安说道，“少卿大人，犬子与张大人之子一同犯事，少卿大人只释放犬子一人，这实在有些不妥，望少卿大人……”
“这个嘛……”谢安故意装出为难之色，望了一眼张龄，在犹豫了半响后，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好吧，就看在王大人面子上……”
见谢安如此识趣，王琨自是心中满意，可张龄一听，心中却更是恼怒。
想想也是，同为正三品朝臣，他张龄可以沦落到要靠着王琨的面子做人？
想到这里，张龄望向王琨的眼神，隐隐露出了几分怨恨。
谢安故意装作没看到，咳嗽一声，好似煽风点火般对众衙役说道，“还不快将王大人的公子请出来？——哦，对对，还有张大人的儿子，看在王大人的面子上，一并放了吧！”
“是！”一干衙役一听，当即去牢中将王涵、张杰二人放了出来。
不多时，衣衫凌乱的王涵与张杰二人便被衙役押着来到堂中。
王琨细细一瞧，见自己的儿子衣衫不整、狼狈不堪，本有些不渝，可再一看到张杰屁股处因为受刑而导致的斑斑血迹，心下倒是舒坦了许久。
可他舒坦，张龄可不舒坦。
同样是朝中三品官，两个儿子同样是故意来惹事的，为何一个要动用仗刑，一个却丝毫无损呢？
再一回想起刚才谢安对王琨恭敬的样子，张龄心中愤怒难以遏制，一把抱过自己儿子，愤怒地望着谢安与王琨。
谢安一看张龄神色就知道此人已处在爆发边缘，故意说道，“张杰，今日若不是王大人替你求情，本官定不饶你！——倘若下次还来惹事生非，本官绝不客气！”
果然，张龄听罢勃然大怒，怒视着谢安说道，“好，好，谢少卿，今日之事，本官他日定有厚报！”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王琨。
王琨瞧见，面色当即沉了下来，虽闷不吭声，但心中却尤为震怒：好啊！我好心将你儿子救了出来，你还这般无礼待我？
他二人对视时神色的改变，谢安瞧着一清二楚，心中暗笑之余，抬手指了指头顶上方的匾额，淡淡说道，“张大人，你瞧本官头顶上那块匾额，可曾听着[我在乎]三个字？”
张龄皱了皱眉，心中不解，抬头瞧了一眼那块刻着正大光明的匾额，正要说话，却见其子张杰浑身一颤，拉着父亲的衣袖连连说道，“父亲，莫要说了，快带孩儿回府吧……”
显然，这位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可被谢安折腾惨了。
“你等着！”怒斥了谢安一句，张龄瞥了一眼来时与他一同前来的同僚王琨，冷哼一声，竟不顾后者，带着拂袖而去。
谢安偷偷望了一眼王琨的神色，见他满脸铁青望着离去的张龄，心下暗笑。
“少卿大人，既然如此，我父子二人便告辞了……”
“王大人言重了，王大人不计较下官对王大人公子无礼，下官已感激不尽……说起来，那张詹事当真是无礼，王大人如此帮他，他竟那般不识趣……”
“唔……”王琨微微点了点头，皱眉说道，“詹事府向来仗着他们是太子殿下亲信，对我等……”说到这里，他忽然醒悟了什么，咳嗽一声，笑道，“你瞧本官，说这些不相干的作甚……少卿大人，今日之事，本官回去后定会好好教训犬子，为少卿大人出气……”
“王大人言重了，下官觉得，倘若不是张詹事之子挑唆，王公子又岂会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说着，谢安望了一眼独自生闷气的王涵，故意摇头说道，“你瞧瞧，据说王公子平日里还与那张詹事之子颇为友好，然那张詹事之子动起手来，却这般心狠……”说着，他便将他如何裁断之事告诉了王琨，只是掠过了一些事。
正如谢安所料，王琨闻言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询问自己的儿子。
“当真？”
王涵此刻心中还满是被张杰[背叛]的怒气，闻言恨恨地点了点头。
“岂有此理！”
望着来时仿佛一个鼻子出气的王琨、张龄父子俩，回去时却仿佛陌生人一般，谢安心中暗自好笑。
确实挺有意思的，挑拨这些家伙……
啊，不行不行，这样下去自己岂不是跟那个疯女人一样了？
谢安暗自拍着胸口，不知为何，他仿佛有些理解长孙湘雨了，理解她为何会热衷于挑拨人心。
不过一想到自己让那王琨、张龄几乎反目成仇，谢安心中依然感觉有些得意。
而见谢安不动声色便化解了王琨、张龄这两位朝中三品大员的苛责，反而弄得他们俩险些反目成仇，无论是项青、罗超、还是周仪，亦或是堂上那五名衙役，都为之暗暗心惊，对谢安的本事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这位少卿大人，果然是一位不好相与的狠角色啊！
一想到那些与谢安不对付的大狱寺官吏，周仪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此后相安无事，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时分，谢安总算是批阅完了那一叠厚厚的案卷，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与项青、罗超二人回东公府。
毕竟眼下那位名为金铃儿的鬼姬还惦记着他谢安的人头，住在府外，别说梁丘舞不放心，就连谢安自个，也有些胆战心惊。
一路说笑来到东公府前厅，谢安老远就望见梁丘舞正坐在正厅与长孙湘雨说着什么，从旁，东军神武营另外两位副将，严开以及陈纲二人也在。
谢安本打算像献宝似的，将今日的遭遇向自己妻子述说一遍，可望着梁丘舞那副神色，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疑惑问道，“出什么事了？”
只见梁丘舞颦眉微微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方才从兵部得到的消息，吕伯伯之子，吕帆吕可亭，率军攻打叛军所在函谷关时，有一贼将孤身杀入乱军之中，将吕大哥一刀斩于马下……”
谢安闻言一惊，整个人都呆住了，低声喃喃自语。
“不会吧……这么准？”
梁丘舞愣了愣，诧异问道，“安，你说什么？”
“不，没，没什么……”谢安连连摇头，然而看他神色，却有几分不自然。
“当真？你面色不大对劲啊？怎么了？”梁丘舞带着几分担忧问道。
“真没事，真的……”摇了摇头，谢安岔开话题问道，“南国公之子的武艺很差么？”
话音刚落，便听罗超在旁用一贯冷漠的语气沉声说道，“在我之上！”
瞧了瞧罗超，谢安纳闷问道，“那怎么会在千军万马之中，被人一刀杀了？”
“我等亦百思不得其解！”微微皱了皱眉，梁丘舞摇头说道，“作为我四镇之一，吕大哥亦是自幼习武，很难想象他会在沙场上被人所杀，而且还是在诸多护卫之中，被一人单枪匹马所杀……”
“叛军中有这等人物？”长孙湘雨诧异问道。
“此前我也不曾听说过，”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神色微变，沉声说道，“倘若战报属实，那么……那个杀害吕大哥的贼将，武艺多半要在我与四殿下之上……难以置信！”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鸦雀无声，谁都知道，梁丘舞以及四皇子李茂，代表着大周最高战力，然而，一个籍籍无名的叛军将领，却有着匹敌梁丘舞与李茂，甚至是超过他二人的武艺，这如何让人信服？
“西部的战况，恐怕不妙了……”
正如梁丘舞所言，自吕帆战死后半月，洛阳叛军士气越来越高，兵出汜水关，反攻豫州，西征军屡战屡败，无奈退至大梁死守，急发书信向冀京求援。
数日后，暂领指挥权的大将杨应，同样被那斩杀吕帆的贼将在战场上一刀斩落马下，近十万贼军攻破大梁，两万南军陷阵营折损大半，其余兵马，亦死伤无数。
至此，西征洛阳叛军的朝廷兵马，全线败退，溃不成军。

第六十二章 多事之秋
当日用过晚饭，像以往一样，梁丘舞回到自己房中，美美地泡了个澡。
而当她洗完澡，换上一身较为普通的衣服来到谢安房中时，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
“伊伊，安人呢？”
“一个时辰前，奴婢好似在后院的园子里瞧见过……”
“园子里？”
梁丘舞着实有些惊讶，因为凭着她对谢安的了解，谢安向来不会去关注府内的花草，就算那些鲜花开着再茂盛、夺目，谢安恐怕也不会多瞥一眼。
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
抱着心中的几分疑问，梁丘舞朝着后院的园子走去，果然瞧见了正站在一棵树下发呆的谢安，与平日里一贯开朗的他不同，此刻的他，就算是梁丘舞也看得出他心事重重。
“怎么了？”移步到谢安身后，梁丘舞轻轻唤道。
“唔？”可能是未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吧，谢安惊地双肩微微一颤，待转过头来瞧见梁丘舞，脸上露出几分苦笑，无奈说道，“舞，是你啊，吓我一跳……”
望着谢安面上的愁容，梁丘舞微微一笑，继而犹豫一下，带着几分不自然，低声温柔说道，“何事愁眉不展？夫君……”
“夫……君？”谢安诧异地望着梁丘舞。
却见梁丘舞面上浮现几分嫣红，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道，“听伊伊说，这样唤你，你会开心许多？”
“呵，”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在微微叹了口气后，点头说道，“谢谢……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说着，他抬起手，抚摸着面前那棵树木粗糙的树皮。
“莫非是因为吕家的事？”梁丘舞虽然不怎么聪明，但好歹也猜得到这一点。
谢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置可否。
望着谢安那让自己无法捉摸的表情，梁丘舞颦眉思忖了一番，轻声说道，“不过出府散散心吧？趁着时辰还早……”
“现在？”谢安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望了一眼天色，发现此刻正值黄昏，天色渐暗，但离夜幕降临倒还是有些时间。
想了想，谢安点了点头，继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说道，“你要回房去拿那柄刀么？”
也难怪谢安这么说，毕竟昨日，他与梁丘舞到南国公府邸，在回来的途中，梁丘舞正是因为身旁没有合适的兵器，这才险些被那个叫做金铃儿的危楼女刺客打地遍体鳞伤。
“算了，你不是就带着么？”梁丘舞微笑着望了一眼谢安挂在腰间的宝剑，那是她曾经的佩剑。
谢安闻言略微有些尴尬，毕竟他带上这柄宝剑的原因，并不完全在于是梁丘舞将这柄剑托付给他，只是单纯地，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几分男儿气概罢了，否则，他一个大狱寺的文官，带什么剑？
出了东公府，二人顺着朝阳街向东走去，由于梁丘舞此刻穿的是一身较为平常的女性装束，而谢安又在用饭前换下了他大狱寺少卿的官服，以至于当他二人走在大街上时，像极了一对年轻的夫妇。
唔，事实上也是夫妇。
女装时的梁丘舞，除了肤色并不是那样白皙外，堪称是一位美人，而谢安虽然看似只有十六七岁，不过倒也是眉清目秀，再加上他今日心事重重，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日那样的轻浮，稳重许多，再加上那腰间所佩的那柄宝剑，倒还真有些郎才女貌的意思，使得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在路过瞧见他二人时，不禁发出啧啧的称赞之声。
那些啧啧称赞之声，让梁丘舞双颊灼热，面色绯红，神色很是紧张，她不由暗暗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换一身衣服就陪谢安出来。
也难怪，毕竟她从小都做男儿般打扮，如今穿着女儿家的装束在街头巷尾闲逛，这事她可从来没有做过，以至于将周围来往百姓对她的称赞之声，误以为是嘲讽、取笑，羞愤难当。
或许是注意到了身旁的丽人那拘谨、难堪的神色，谢安眼中露出几分纳闷，转念一想，顿时明白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舞，那些人可不是在笑话你哦，他们只是在惊叹你的美貌罢了……”
“真的？”梁丘舞有些怯怯地抬起头，望了一眼周围那些行人的目光，发现正如谢安所言，那些人并非在笑话她，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在意，咬了咬嘴唇，略显扭扭捏捏地说道，“我的穿着，不觉地很怪异么？——都怪伊伊，我都说不要了，非要我穿……”
说实话，谢安此前早就知道梁丘舞对自己的外貌很是没有自信，甚至隐隐还有些自卑，但见这个笨女人在意到这份上，他不禁有些好笑。
“我倒是觉得这一身很合适你！”谢安轻笑着给梁丘舞打气。
“真的？——安，你知道的，我讨厌别人骗我，尤其是你……”
“是啦！——要是你觉得我在骗你的话，你就动用那什么家法吧！”
“那……那好吧……就当是你没骗我……”尽管是听似心不在焉的话，不过她眼中却不由浮现出几分喜悦。
谢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提脚继续向前走，忽然，拐角处有一个小女孩提着篮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一头撞在谢安身上，摔倒在地，她手中所提的篮子中，那些白嫩、水灵的嫩豆腐，顿时将谢安才穿了一日的裤子弄花了。
可能是见闯了祸吧，那个小女孩顿时就呆住了，跌坐在地傻傻地望着谢安。
望着那个小女孩一脸呆滞的模样，谢安故意板起脸来，说道，“小鬼，看你做的好事……”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个小女孩小嘴一扁，哇哇哭出声来。
见此，谢安不由也有些心慌，哭笑不得地说道，“喂喂喂，你哭什么啊？该哭的是我吧？——不许哭了！听到没？不许哭了！——好好好，大哥哥错了，大哥哥跟你开个玩笑嘛，别哭别哭……”
“安！——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梁丘舞略带责怪地望了他一眼，蹲下身来，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温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可能是觉得梁丘舞比旁边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和蔼亲切多了，小女孩止住哭声，怯怯说道，“芬芬……”
“哦，叫芬芬呀，是替你娘亲上集市买的豆腐么？真乖……”
“娘亲说晚上做菜要用到……”
“嗯，真乖！——抱歉哦，撞散了你的篮子……”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梁丘舞在腰间摸了摸，继而双眉一皱，抬起头望向谢安，正要说话，却见谢安递给她一块碎银子。
“……”愣愣地望着谢安半天，梁丘舞好似是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继而将接过那块碎银子，将它放在小家伙手中，温柔说道，“用这些银子再去买一份，好吗？”
小女孩点点头，乖巧地说道，“谢谢大姐姐……”说着，她有些畏惧地望向谢安，怯怯说道，“谢谢大哥哥……”
只见谢安哼了哼，故意板起脸说道，“今天是这位大姐姐替你求情……以后记得不许在转角处奔跑，知道吗？要是碰到像我一样凶狠的人，非得狠狠打你一顿！我可是很凶的……记住了么？”
“记住了……”小女孩怯怯地点点头，感激地望了眼梁丘舞，拎着篮子跑开了。
望着小女孩离去的背影，梁丘舞缓缓站起身来，望着自己的夫婿没好气说道，“你呀，就是多事！——早准备好银子赔她了，你还吓她做什么？”
“我这是在教她……万一这个小鬼不吸取教训，日后再碰到像我一样凶神恶煞的人，倒霉的可是她！”说着，谢安板起脸来，沉声说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吓人？”
无奈地望了一眼自己的丈夫，梁丘舞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说道，“凶神恶煞不至于，顽劣成性倒是真的！——眼下你已是大狱寺少卿了，整天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喂喂喂，你这样说很伤人啊……哦，对了，你污蔑我就是污蔑你自己哦，我是小孩，那你呢？小孩的妻？嘿嘿！——没话说了吧？”
“瞧瞧你的话，还说不是小孩子……”梁丘舞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颇有种嫁人不淑的意思。
“……”饶是谢安辩才过人，这会儿也是哑口无言，气闷地望向四周，忽然，他的目光变得凝重了。
“这是……”谢安惊愕地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南国公府的那条街道。
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谢安默默地来到了距离南国公府大约二十几丈远的小巷岔道，伸手抚摸着一堵民居的墙壁。
“半年多前，我也站在这里，远远望着那位吕家公子在府外接皇命出征，我还咒他有去无回……是不是很卑鄙？”
“安……”
“可我真的没想到……我真不是有意……不，是有意，但不是……”谢安的话，显得有些混乱、毫无头绪。
望着谢安眼中那无法言喻的沉重，梁丘舞走上前去，轻声说道，“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觉得，你当初也只是为了发泄下心中的怨恨罢了……再说，我不觉得你那一句为了泄愤的话，便导致吕大哥……”
“他死不死管我屁事？我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位婉儿姐？”
“……”谢安沉默了，过了半响，这才苦笑着自嘲说道，“我由衷希望她能得到一个好归宿，却没想到……这感觉好像就是我亲手……”
“安！”微微叹了口气，梁丘舞轻轻搂着谢安的肩膀，低声说道，“嫉恨，只要是人，都会有……还记得么？当初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我也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你确定你这是在安慰我？”
“是呀！”梁丘舞疑惑地望着谢安，继而温柔说道，“你或许称不上是谦谦君子，某些时候做事的方式亦有些类同于小人，欲达目的、不择手段，性格轻浮、好色、贪财，又不成熟、稳重，性子顽劣地跟个小孩子似的，但是，你始终贯彻着自己的信念与道德底线，[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活得很是直率，不似世人那般虚伪……”
“……”
“知夫莫若妻，无论他人如何评价，为妻觉得，夫君无愧于他人，无愧于心……”
“这评价可真是……怎么说呢，患得患失，对，患得患失……你真的是在安慰我么？”
望着谢安一脸没好气的表情，梁丘舞轻笑着摇了摇头，岔开话题说道，“不进去么？”
“……”谢安闻言转过头去，默默地望着南国公府府门左右悬挂的白纸灯笼。
“我现在去……不合适！——回去吧，我累了……”
“嗯……”
“舞……”
“唔？”
“得空的时候，替我到那南国公府……”
“为妻记住了，明日到军营点卯后，我走一遭南公府吧……”
“拜托了……”
平心而论，谢安真的很想入府去安慰安慰那位曾经有大恩于他的女子，如今的南国公府儿媳，曾经的广陵富豪苏家之女，苏婉。
但是谢安也知道，他这个时候去安慰她，不怎么合适，哪怕她不多想，南国公不多想，可左右的街坊呢？
倘若因此惹来闲言闲语，那可不是谢安希望看到的。
次日，梁丘舞叫伊伊准备了水果、贡品，以及一些素衣素服，走了一趟南国公府，在安慰了南国公吕崧一阵后，她也见到了那个曾经有大恩于谢安，以至于谢安始终念念不忘的女人，苏婉。
当然，是以谢安正妻的身份。
而谢安，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为了避嫌都没有再到南国公府，因为他不想给苏婉惹来麻烦，尤其是在这种极为敏感的时候。
也不知为何，谢安似乎稍稍改了改他那自由散漫的性子，变得稳重了许多，每日兢兢业业地处理着大狱寺的公务，偶尔与孔文孔老爷子下下棋，而后者时而也向谢安教授一些断案、为人处世、以及做官的经验之谈。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先前与谢安不对付的大狱寺的官吏，终究也只能向谢安屈服，只有几个以捕头为首的顽固分子尚在坚持。
对于那些来负荆请罪的人，谢安其实没想过如此轻易便饶过他们，好歹也要说教一番，不过由于吕家的事给他的触动太大，他也没有心情与这帮在孔老爷子口中无足轻重的人计较，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后，便叫他们恢复原来的职位。
看似虎头蛇尾的做法，却意外地叫那些顽固坚持与谢安为难的捕头们有些犹豫，倒也算是意外的收获。
半个月后，也就是四月底，南国公吕崧之子吕帆的遗体终于运回了冀京，大周天子下诏将他风光大葬。
南国公府大办丧事的那一日，其实谢安远远地去瞧过，但是最终没有进去。
而在这段期间，见洛阳的叛军气焰越来越嚣张，大周天子下令再次组织兵马西征，这让包括太子李炜在内的众皇子们有些蠢蠢欲动，毕竟当初四皇子李茂便是靠着军功封王的，还因此得到了举足轻重的权势与地位。
本来南国公吕崧有意要亲自挂帅出征，为自己的儿子报仇雪恨，不过天子见他新尝丧子之痛，好言安抚之余，并未应允，而是将西征的事交给了当朝大将军吴邦。
一番明争暗斗之下，众皇子们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在新一轮的西征军中，随着当朝大将军吴邦赶赴洛阳平叛。
四月二十七日，当朝大将军吴邦率八万精锐，以及前番西征军败军三、四万人，合计十二万大军，攻打叛军。
初战倒是收获不小，将叛军打地节节败退，先后收复大梁、许县、中牟、荥阳，就连汜水关也夺下。
而五月初时，如同南国公吕崧之子吕帆、吕可亭一样，当朝大将军吴邦率领十二万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攻打到函谷关。
想来也是，洛阳、长安一带的叛军，此前大多是南阳一带的军户、百姓，哪里是大周朝廷正规军的对手，但是如同前一次一样，在函谷关之下，西征军再次尝到了败北的滋味。
依然是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贼军将领，在十余万大军之中，竟将大周当朝大将军吴邦斩落马下，与斩杀吕帆时一模一样，一刀。
这使得新西征军再次步上了前一次的后尘，大败而回，一面在弘农一带建立大片营寨，堵住叛军反攻，一面发书向冀京求援。
听闻当朝大将军吴邦竟在战场上被一贼将一刀斩杀，大周天子又惊又怒，竟昏厥于朝上，这使得大周的动乱更是上了一个档次。
平日里看似秋毫无犯的皇子们，以三皇子李慎为首，渐渐开始了对太子李炜的打压，纷纷向其发难，即便是太子李炜，此时也是忙得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哪里还顾得上理会谢安与李寿二人。
毕竟，他太子李炜真正的夺嫡对手，四皇子李茂、八皇子李贤，眼下可尚未回到京师。
此刻的大周冀京，诚可谓是内忧外患，大周天子昏厥，难以理朝，众皇子夺嫡之争愈发激烈，兼之洛阳叛军尾大不掉，就连早些年已安抚妥善的江南、江东一带，也渐渐变得不稳起来。
弘武二十三年五月十一日，大周天子昏迷在龙榻之余，下诏命东宫太子李炜暂摄朝政，同时，叫丞相胤公、御史大夫孟让，会同六部、九卿，辅佐太子李炜。
无论对众皇子还是对谢安而言，这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第六十三章 料敌先机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七月，据谢安担任大狱寺少卿之职，已有两个月余。
在这两个月里，谢安用自己的朝中正五品官的月俸，外加一些从李寿那里敲诈勒索的钱财，在朝阳街购买了一座府邸。
大狱寺少卿谢府！
而今日，正是谢府装修完毕，他谢安设宴款待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的日子。
虽说只是一座占地不到东公府十分之一的府宅，内中的建筑、摆设也没有东公府气派，但是谢安却觉得颇为得意。
谁能想到，当初在冀京走投无路、穷困潦倒的他，有朝一日还能买得起这样的宅邸。
“不错吧？”站在府门内，环视着周遭的建筑，谢安面带喜色地对身旁李寿以及王旦说道。
李寿点了点头，面色古怪地说道，“不错不错，确实不错……对了，加上这次，你就欠我二万二千三百六十两银子了，利息就算了，零头本王也不要了，这二万二千两银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听到这句话，谢安原有的好心情顿时被搅和了，瞥了一眼李寿，没好气说道，“我说大哥，九殿下，您就不能缓一缓再提这件事？非要给我泼冷水是吧？不是说了嘛，两年之内，我一定还清！”
“两年？”李寿愣了愣，诧异问道，“你一月多少俸禄？”
“八百两啊！”谢安耸耸肩说道。
“八百两？”李寿闻言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说道，“一个月八百两，你想在两年之内还清？”
“不信？你看我给你算，”揽住李寿的肩膀，谢安扳着手指头算道，“一个月八百对不对？那一年就是九千六百，再加上一些贴补啊，好歹也能凑个一万两吧？如此两年就是两万两，至于那两千两，再努力努力，也不是问题……”
“不吃不喝？”李寿没好气地摇摇头，奚落道。
“吃喝是必须的，人不吃不喝还能活着？”
“那你……”
“嘿嘿！”诡异地笑了笑，谢安拍了拍李寿的肩膀，脸上浮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看得李寿倍感无语。
“得了得了，你慢慢还吧，还十年也行，还二十年也行，再迟些等我老死了，你还给我儿子吧！——要是这两年你一日不落到我府上蹭饭，我可受不了！”李寿戏谑地笑着，他本来就不在意那些银子，不过是与谢安开个玩笑罢了，别说两万两，凭着谢安与他的交情，就算是十万两，他李寿也愿意借。
当然了，李寿是愿意借，谢安可不好意思，毕竟这数目实在太大了。
而谢安显然也明白李寿这是在与他逗趣，闻言笑着说道，“那行，我就直接还你儿子吧……你赶紧努力吧！”
或许是听出了谢安话中的调侃意味，李寿微微一笑，而正打量谢安府上建筑的王旦，闻言却凑了过来，笑着说道，“少卿大人不知，殿下前些日子已喜得世子，算算日子，如今也已快满月了……”
“什……什么？”谢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瞅着李寿惊愕说道，“你当爹了？”
“是啊！”提及此事，李寿脸上不由浮现出几分笑意。
“我……我怎么不知道？”
李寿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地说道，“又不是你儿子，你兴奋个什么劲？”
“我好歹也算个干爹吧？——这孩子他娘谁啊？”
李寿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你不是见过么？——太原府牧王玄王大人府上的小女儿，几个月前我与你吃酒的时候，她还替你斟过酒的……”
“有吗？”谢安歪着脑袋望着李寿，想了半天，隐约想起好似有这么一位，平日里都不太出声，也没有什么动静，安分守己地让谢安忽略了她的存在。
“那……那位是嫂子？”
“不然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小子什么时候坑不做声地在屋里藏了一位大美人呢……”
“你以为我是你？”李寿嗤笑着撇了撇嘴。
“喂喂喂，你这话很伤人啊……对了，虽然迟了，但还是祝你喜得贵子，另外，生儿子都不告诉我，有你的！”
望着谢安那愤愤的目光，李寿哭笑不得，正要说话，王旦帮着解释道，“大人误会了，殿下本来是想告诉你的，可一听说大人忙着处理堆积的公案，是故，便作罢了，打算待世子满月，再请大人到府上赴宴！”
倒不是王旦替李寿说话，毕竟在大周，生子确实不是一件什么大事，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宴席亲朋，毕竟也不知那临产的婴儿是男是女，生儿子固然是喜事，生女儿嘛，那就要逊色许多了，可别以为这大周人人都像谢安这般开明，看看长孙湘雨当年的遭遇就知道了。
而与[产儿报喜]不同，满月礼、百日礼，以及小儿周岁时的[抓周礼]，那才是值得大宴宾朋的喜事，尤其是[抓周礼]，仪式非常隆重。
“那还有几日啊？满月？”谢安问道。
李寿想了想，说道，“大概四五日吧……怎么？要送礼么？”说着，他一脸戏谑地望着谢安。
只见谢安挠挠头，讪讪说道，“如果我说，你再借我两百两，我拿这些银子去买些礼物，作为满月礼……不大合适哈？”
李寿闻言险些气噎，翻了翻白眼，不再跟谢安聊这些毫无营养的话，岔开话题问道，“说起来，你要搬出来，立宅立户，你那位竟然同意了？”他指的，显然是谢安的妻子，梁丘舞。
“提到这件事，一肚子心酸啊……”谢安夸张地摇头叹息。
而事实上，对于谢安买了宅邸，还弄个什么谢府，梁丘舞并没有什么异议，更准确地说，她最近对于让谢安入赘梁丘家一事，也渐渐不再提及了。
只是对于日后他夫妇二人的子嗣问题，她的态度还是那般强硬。
要是她日后生的是儿子，必须从梁丘家的姓，反过来说，如果生的是女儿的话，那就随谢安的意思了。
不过听当时梁丘舞说话时的语气，颇有种不生儿子誓不罢休的感觉。
说实话，她的难处，谢安也能理解，毕竟如今的梁丘家，只剩下她与她的爷爷梁丘公两人，梁丘公据说已经年过六旬，显然不可能再生育，而倘若日后她与谢安的孩子再随了父姓，那她梁丘家可真的算是绝后了。
而在谢安看来，用梁丘舞日后肚子里生下的孩子，向梁丘家交换，换梁丘舞下嫁给自己，要是天下还有这种好事，那他谢安还奋斗什么啊，随便娶个十几位像梁丘舞这样的女子，弄跨太子还不是妥妥的？
虽然听着有些无耻，但事实就是如此，用这般小的代价便能娶到像梁丘舞这等女子，纵观整个大周，哪个男人会说我不愿意？
再说了，就算是跟梁丘家的姓，日后他俩的孩子，还不是一样要管谢安叫爹？
谢安唯一的顾虑在于，梁丘舞温柔的时候自然是温柔，可一旦发怒起来，那可是不得了，天崩地裂、山呼海啸，正如她的花名[炎虎姬]，活脱脱就是一头充满野性、难以驯服的母虎。
至于别的嘛，那就是这个女人似乎渐渐将他谢安也当成顽劣的小孩子照顾、管束了……
当夕阳落下的时候，梁丘舞与伊伊二人也来到了谢安这座新的府邸，还有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四位东军神武营的副将。
起初陈纲对谢安很是仇视，不过在谢安帮东公府解决了军饷方面的问题后，他对谢安倒是客气了许多，虽然还不像项青那般熟悉，但是路上碰到，好歹也会与谢安打招呼了，而对于谢安来说，这位陈二哥别动不动就想拔刀杀他，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而至于长孙湘雨，这个女人在谢安府邸落成之前便搬了进来，还时不时地跟着谢安到大狱寺纠缠他，一会儿要谢安继续教她那些有趣的常识，一会儿又要谢安带他到处玩耍，弄地谢安不禁有些后悔当初承诺了她。
由于在座的都是熟人，因此也没什么好顾忌的，酒过三巡后，众人便聊起了近期的事，首当其冲，便是那位如今权势滔天，代天子暂领朝政的东宫太子李炜，以及战局越来越糜烂的洛阳战场。
“太子眼下可算是春风得意了，奉旨督领朝政啊，前些日子，又叫了一帮人去洛阳送死……党同伐异，趁机铲除异己，难道朝中那些大臣看不出来么？”东军神武营中的老大哥严开端着酒盏叹了口气。
陈纲闻言皱了皱眉，沉声说道，“照我说，要么请小姐挂帅出征，要么就请四殿下回朝，再这样下去，这叛军声势越来越大，何时才能平息叛乱？”
“咯咯，平息叛乱？”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笑着说道，“陈副将这话真是……严副将不是说了么，太子可是在趁此机会铲除朝中异己罢了，哪里是为了平叛？倘若当真为了平叛，他会摆着舞姐姐这位上将军不顾，叫一帮虾兵蟹将前往洛阳？——看着吧，他是绝对不会叫舞姐姐出征的，至于四皇子李茂，更是想都不用想，倘若李茂回到冀京，哪还会有他李炜如今一手遮天的局面？——派出送死的，都是以三皇子李慎为首的、其余皇子好不容易收揽的军中将领、朝中大臣，太子自是想趁此机会削弱其余皇子的实力，稳固自身，而对于其余皇子而言，他们无非就是想效仿李茂以及舞姐姐，想立下赫赫军功，提高自身在朝野的威望，只可惜，似那等凡夫俗子，岂能与舞姐姐相提并论？”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暗暗叹息。
“确实，”梁丘舞点了点头，微微皱眉说道，“今日我上朝时言及此事，欲请命叫我东军神武营出征洛阳，可太子却百般推脱……”
“舞姐姐虽是四镇之一，可在外人看来，也属四皇子李茂一派，如此，太子又岂会叫舞姐姐出征，再获赫赫军功？”长孙湘雨撇嘴轻蔑一笑，继而诧异说道，“说起来，洛阳叛军那不知名的贼将好生厉害，小女子听说，前些日子，此人竟又在战场上孤身一人斩杀了大将军吴邦……”
“唔，这份武力，确实超乎寻常，”梁丘舞闻言也皱了皱眉，沉声说道，“这等猛将，非但委身于贼，此前犹籍籍无名，这实在是叫人……难以信服！”
“洛阳叛军，原本来自于南阳，前些日子，吏部已查过所有洛阳、南阳一带武官，并非发现有何异常，换而言之，那贼将并非是武将出身……”
“你的意思是，南阳、洛阳、长安一带的叛民中，还藏有着这等猛将？”梁丘舞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孙湘雨。
“只有这么解释了，”长孙湘雨点了点头，继而沉声说道，“小妹分析过洛阳的战报，平心而论，叛军用兵一般，也无甚奇妙计谋，之所以两度在函谷关将西征大军阻挡在关外，靠的就是不断狙杀西征军的将领……”
“派刺客？”谢安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曾经来刺杀过自己的金陵刺杀行馆危楼。
“唔，”长孙湘雨点了点头，皱眉说道，“只要狙杀了西征军的将领，即便是空有十万兵马，那又怎样？不过是一盘散沙罢了……”说到这里，她转头望向梁丘舞，疑惑问道，“舞姐姐做得到么？在十二万大军之中，在众侍卫护卫之中，将我朝中大将军斩杀……”
“这个……”梁丘舞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道，“倘若是率我东军神武营一同，倒是不好说，可要是孤身一人的话，办不到！”
长孙湘雨闻言微微一惊，低声说道，“这么说，那贼将武力还在舞姐姐之上？”
“多半是了……”
“这可真是叫人意外……”长孙湘雨微微皱眉，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李寿，望着她咯咯轻笑起来。
这种笑容，谢安太熟悉不过了，见此心中一惊，连忙说道，“喂，你要做什么？”
只见长孙湘雨舔了舔嘴唇，咯咯笑道，“眼下有一个天赐良机摆在九殿下眼前，就看九殿下，敢是不敢了！”
李寿也不是蠢人，闻言皱眉说道，“长孙小姐的意思是，是要让小王主动请缨，出征洛阳？”
“咯咯，”长孙湘雨笑了笑，耸耸肩说道，“众皇子此前打着大义旗号，实则无非是想效仿四皇子李茂，借赫赫战功上位，只可惜技不如人，失去了不少心腹之人，眼下，以三皇子李慎为首的众皇子们，已有些被洛阳的叛军打怕了，然而太子可不会就这样放过三皇子……小女子寻思着，他多半会借此铲除对他不利的众皇子！”
“这种事也办得到？”王旦闻言惊愕说道，“即便是太子李炜，也无权利逼其余皇子上战场送死吧？再者，倘若他当真这么做了，必定会使得朝中大臣议论纷纷，得不偿失！”
“肤浅！——所以说你王旦也只是个凡人！”长孙湘雨轻蔑一笑，淡淡说道，“太子根本不用逼其余皇子去送死，他只需向如今圣上表明他欲亲自出征的意思，他可是东宫太子，一国储君，岂是轻易便能率军亲征的？无论是圣上，还是朝中大臣，自必会阻拦……”
“那不跟没说一样么？有什么改变么？”梁丘舞有些不解地问道。
长孙湘雨张张嘴望着梁丘舞，终究没说出肤浅两个字，转头望了一眼谢安，没好气说道，“你觉得呢？”
“原来如此……”在梁丘舞诧异的目光下，谢安微微皱了皱眉，接着长孙湘雨的话说道，“太子李炜需要做的，只是向天子传达一个他有心为国的意思，但事实上，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率军亲征……看似毫无作用的一番话，却能将其余皇子逼上绝路，逼得他们只能就眼下的事做出表态，倘若争抢着亲自率军西征，便是中了太子李炜借刀杀人的计，倘若不敢，畏畏缩缩，便是不如太子，日后自然也与皇位无缘……”
“确实！”王旦点头附和道，继而抬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眼中充满了敬佩。
显然，长孙湘雨不会在意王旦眼中的敬佩之色，转头对李寿说道，“除四皇子李茂与八皇子李贤外，如今在冀京的众皇子中，威望以三皇子李慎居高，是故，依小女子看来，太子多半会对李慎发难，逼他做出抉择……去，则多半战死，不去，则失宠于圣上！——小女子先前叫九殿下讨好其余皇子，九殿下做得如何？”
“这个……”李寿犹豫了一下，摇头说道，“只是偶尔上府拜会，尚无太大交集……”
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进度有些不满，在想了想后，说道，“罢了，明日，你亲自到李慎府上，将小女子方才的话转达于他，提醒他太子多半会针对他……对了，可别说是我说的！”
“唔……”李寿点了点头，继而诧异问道，“提醒三哥，这样就能破坏太子的设计？”
“当然不能！——此乃阳谋，阳谋不存在破绽！”长孙湘雨淡淡说道，“就算他李慎知道了太子欲谋害的事，那又怎么样？他终归逃不掉，小女子只是想叫你借此与三皇子拉拢关系罢了，只要你取得他的信任，再在太子逼迫李慎时，主动请缨，替他揽下出征之事，如此非但可以不惹来李慎的猜忌，还会被他视为心腹爱弟，再者，在圣上面前，你也可以露一回脸……至于其中那些为了笼络人心、哗众取宠的话，就叫谢安替你准备吧，他对这方面很拿手！”
“喂喂喂，你这算是在夸我么？”谢安没好气地望着长孙湘雨，不过对于她的建议，他亦是暗暗点头。
“既可博得陛下宠信，又不至于惹来三皇子猜忌，反而会叫他将殿下视为心腹……一石三鸟！——高明！”王旦由衷赞叹着，忽然，他犹豫说道，“可太子……能想到这招么？”
长孙湘雨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可别小瞧了太子那帮幕僚，那些人，也是一等一的深谋之士！”
不过还是比不上你啊……
望着仿佛做了一件无关紧要之事的长孙湘雨，屋内众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没有说话。
什么叫做料敌先机？
这就是！

第六十四章 李寿的战斗（一）
次日清晨，李寿领着王旦，拜访了他的三哥李慎。
李慎，今年二十五岁，比太子李炜小一岁，是当今大周天子李暨的第三个儿子，其母贵为皇宫中四妃之一，淑妃赵氏。
自文武兼备的大皇子李勇过世后，其生母，也就是当今的皇后邹氏，已不太在意皇宫内外的事物，整日里都在后宫内专门为她建造的小禅院诵经念佛，为自己蒙难的儿子超度，说句难听的，在外人眼里跟死了没多大区别。
在如此一来，母凭子贵，太子李炜的生母贵妃陈氏便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宫内最具权势的妃子，尽管天子由于顾念旧情、以及思念逝去的长子李勇，屡次回绝了朝中太子一党大臣将邹皇后废除的建议，可整个冀京的人都知道，太子李炜的生母陈贵妃，那才是真正的、有实无名的皇后。
而说到能与陈贵妃相抗衡的皇帝妃子，也只有三皇子李慎的生母、淑妃赵氏，四皇子李茂的生母、德妃姜氏，以及八皇子李贤的生母、贤妃曹氏三人，再加上陈贵妃，这四位天子的妃子便被人称为后宫四夫人，执掌着后宫之内的权柄。
四妃之中，以太子李茂的生母陈贵妃最具权势，一来是母凭子贵，二来嘛，除了太子李炜之外，她还替天子生下一个儿子，那便是太子李炜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五皇子李承。
但即便如此，在天子李暨因洛阳战局昏厥、叫太子李炜暂领朝务之前，陈贵妃在后宫之中也不能说是一手遮天，毕竟其他三位皇帝妃子也不好惹。
德妃姜氏的儿子，四皇子李茂，乃北疆大吏，官居正二品，封项王，手中握着北疆十余万兵权，军方众望所归；贤妃曹氏的儿子，八皇子李贤，屡次代大周天子寻访江南，奉命督查漕运、盐道、米道，并安抚数十年亦未彻底稳定下来的江南各郡县，数年来使江南黑白两道人士心悦诚服，尊称其为贤王，虽手中无一兵一卒，却能叫江南各郡县知府府衙为其马首是瞻；至于淑妃赵氏，她的儿子三皇子李慎虽然比不上之前两位，但亦有着不弱的权势，数年来韬晦养光、隐忍不动，联合六皇子李孝、七皇子李彦，徐徐扩大朝中声势，即便是太子李炜，亦不敢过多得罪。
据说，朝廷中的户部之所以按兵不动，不投靠任何一位皇子，其中便有这位三皇子李慎的影子，当然了，这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但是至少，太子李炜没能彻底把持御史监，便正是这位三殿下在从中作梗。
或许就是因为这位三皇子李慎在冀京吧，因此，四皇子李茂、八皇子李贤长年在外，倒也不担心太子李炜在冀京无法无天，毕竟，李慎虽然权势远远不如太子李炜，但好歹也有抵抗的实力，不至于被太子李炜一口吃掉。
只可惜，这四足鼎立的局面，却因为洛阳叛军而彻底崩溃，无法再维持下去，如今奉旨暂督朝务的太子李炜，已不再是三皇子李慎能够应付的了。
正如长孙湘雨所料，太子李炜身旁确实不乏能人，他一面代天子下拟招，令在北疆的四皇子李茂、江南的八皇子李贤不得擅动，一面使足了劲对付李慎，在得知洛阳叛军的糜烂战局后，以大义的名义，三番两次将以李慎为首的三位皇子一派的武官、文臣派到洛阳送死，逐步瓦解李慎在朝中的实力，同时借自己控制的吏部便利，在朝中、在军中安插自己的心腹。
不得不说，李慎这些日子，活得并不是很舒坦。
以至于当李寿瞧见这位以往并没有多大交集的三哥时，能清楚地发现，自己这位三哥双目凹陷、气色不佳，显然是有些日子没有睡好了。
李慎的府邸，在正阳街与朝阳街的交汇处附近的一条深巷中，既处于整个冀京的中心地带，却又不至于那般吵闹，确实是一个好地方。
在得闻下人禀告后，李慎亲自出来迎接了李寿，倒不是说李慎有多么多么在乎这兄弟之情，只能说他比太子李炜会做人，不像太子那样嚣张跋扈。
“小九今日怎得有空来看望三哥？”
“三哥这话莫非是责怪小弟久久不曾来向三哥请安？”
“啊？哈哈哈，小九多心了，三哥这可不是兴师问罪哟……”
说笑间，李慎将李寿请入府邸正厅，在请李寿与王旦入席就坐后，当即吩咐府上家仆奉上香茶款待。
在李寿与李慎谈笑期间，王旦细细观察李慎这位三皇子殿下。
单单看李慎的外表，王旦多半还会认为这是一位热情好客、仁厚稳重的皇子，但是他知道，这位三殿下可不简单。
记得初至安乐王府时，王旦曾向李寿与谢安献过一条进身之计，便是谢安曾经被梁丘舞逼问时所提及过的，联合在冀京的诸位皇子，一同对付太子李炜。
而李寿、谢安、王旦三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位三皇子李慎，早在数年前就开始着手这件事，并顺利地拉拢了六皇子李孝、七皇子李彦，三人暗中抱成一团，联合抵御太子李炜的滔天权势。
而且这件事李慎做的相当隐秘，就连长孙湘雨也不曾知情，若不是李寿早些日子听她的建议，上府来拜访李慎，恰巧撞见其余两位皇子急匆匆从府外走进来，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其实那时，六皇子李孝与七皇子李彦之所以那般焦急，无非就是听说了他们安插在西征军中的亲信，在函谷关外被洛阳叛军逐一狙杀的消息，觉得这是太子李炜借刀杀人之计，因此这才急着来与李慎商议。
事后，李慎不难想象也狠狠训了这两个冒失的家伙，不过说实话，对于这件事不知情的恐怕也只是李寿、谢安、长孙湘雨这些人了，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是置身于朝廷权利争斗的漩涡之外，只是局外人罢了，至于太子李炜，则多半是知晓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是什么能够张扬的事，倘若弄地动静太大，太子李炜叫御史监参李慎一本，李慎恐怕也百口莫辩，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李慎才对李寿这般客气吧，毕竟李寿好歹也是封王的皇子，他李慎还不至于杀人灭口，最好的办法，便是将李寿也拉拢到自己的阵营当中。
在以往，李寿或许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他李慎也懒得招揽，但如今可不同，李慎很清楚，新任的大狱寺少卿谢安便是自己这位九弟的心腹，尤其当他听说在殿试之上，那谢安在天子面前大为露脸，还使得梁丘舞、长孙湘雨、阮少舟、南国公吕崧等冀京举足轻重的人物出面义助谢安，心中更是惊喜万分。
梁丘舞何许人？那可是大周冀京最高战力，是冀京四镇之一，手中握有东军神武营两万骑兵，四皇子李茂为何远在北疆，但其声望还能在冀京军方、兵部如日中天？
说白了，一句话，李茂的威名，有四成来自于这个女人。
炎虎姬这个名号，甚至要比这个女人从二品的官位更为耀目。
而长孙湘雨、阮少舟，那更是长孙家势力的领军人物，而长孙家，恰恰就是朝廷的中立派，不偏不倚，尚未声明支持哪一方，倘若有幸能得到长孙家的支持，那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
至于最后的南国公吕家，本来李慎也是垂涎不已，只可惜，之前与洛阳叛军一役，吕家损失惨重，长子吕帆战死不说，就连南军陷阵营亦是折损大半，即便天子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指责、问罪的话，反而是好言安抚，但是谁都知道，南公府日后的声势，显然会大打折扣，再难以与东公府等其他三镇相提并论。
不过归根到底，南公府吕家眼下依然是四镇之一，虽然此后不比以往，但倘若能得到吕家的暗中支持，李慎又岂会轻易放过？
啊，李慎之所以想拉拢李寿的原因，只是在于谢安，就算梁丘舞、长孙湘雨等人在殿试时义助他只是巧合，他李慎也要拉拢李寿与谢安，毕竟大狱寺少卿这个职位，那可是举足轻重的。
别看只是少卿，可谁都知道，大狱寺正卿孔文那老头子，已年近七旬，说句不客气的话，活不了几年了，而谢安既然能通过那个老头的考验，那么日后，待那个老头辞官告老、或者一命呜呼，谢安毋庸置疑便能摇身一变，成为正三品的大狱寺正卿。
那可是九卿之一啊，这些年来，李慎连散官都尽力拉拢，又会放过这位未来的九卿？
而让李慎感觉颇为舒坦的是，李寿似乎也有想投靠他的意思，话语中的矛头直指太子李炜，满脸恼色地指责太子李炜欺人太甚，隐隐有种走投无路，像投奔他的意思，直听地李慎眉开眼笑，心中暗喜。
“小九所言极是，”既是附和李寿的话，又是宣泄心中的苦闷，李慎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自父皇叫太子暂督朝政起，我们这位好二哥便愈发放肆了，党同伐异、陷害忠良……还有其母，那个贱人在宫中亦是那般嚣张跋扈！”最后这句，他多半是听说了自己在宫中的生母眼下的处境，因此愈加不忿。
“谁说不是呢！——小弟自知身份，从未想过要介入皇嗣之争，只想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可即便如此，二哥依然还不肯放过小弟，每逢遇见，百般嘲讽奚落不说，更叫宗人府克扣我安乐王府月俸……”说到这里，李寿已气地满脸涨红，神色激愤。
“小九莫要激动，莫要激动……”虽然是这么劝，可李慎心中却是暗喜，他哪里知道，李寿所说的这些话，都是谢安教他的。
正如长孙湘雨所言，谢安在拉拢人心、挑拨离间、哗众取宠等方面相当拿手，不比她逊色几分。
“小弟也算是明白了，如今二哥便不顾手足之情，日后登基为天子，难道还会善待小弟？——无论是哪位哥哥做的天子之位，唯独那二哥，小弟不服！”
李慎听罢，虽然面色不改，然心中却自以为得意，他自然想不到，李寿这些话都是谢安所教，并且，谢安还让李寿在他和长孙湘雨面前反复演过好几次，直到不出丝毫差错，这才来叫李寿来见李慎。
“确实，我们那二哥，着实不具人君器量……对了，小九这番来，便是有意要与三哥联手么？”
王旦闻言心中微微一惊，惊讶于李慎的心思缜密，在听闻李寿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后，竟然还是这般平静，细细审查李寿的真正来意。
不过，他也不担心，毕竟谢安与长孙湘雨，已就着李慎应有的反应，为李寿计划好所有的话。
“哦，三哥不提小弟还忘了……”经李慎这么一问，李寿故意装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低声说道，“三哥，你可要小心了，小弟可听说，太子欲谋划三哥……”说着，他便将长孙湘雨昨日对众人说过的话重复了一片，但没有提及长孙湘雨。
“好毒的计策啊！——倘若他真来这招，三哥还真没有应对的办法……”即便是城府颇深的李慎，闻言亦是心中暗惊，在皱眉思忖了半响后，忽然问道，“小九，你是如何得知的？”
李寿早已被谢安与长孙湘雨教导过，因此就算是看到了李慎眼中的怀疑之色，也不惊慌，指了指王旦，压低声音说道，“不瞒三哥，小弟这位门客先生，原先便是二哥身旁幕僚……前些日子，小弟听说父皇叫二哥督领朝政，恐他对小弟不利，是故请王先生打探一番，王先生还有几位熟悉的好友在二哥身边任职，旁敲侧推，这才得知此事……”
见李慎的目光望向自己，王旦拱拱手，说道，“启禀三殿下，在下那好友原先也不肯说，只说[太子殿下此番并非针对你等]，在下心下纳闷，频频向他灌酒，将在下那好友灌醉，这才得知其中具体……”
王旦以前是太子李炜幕僚的事，李慎也知道，因此，从王旦口中说出来话，确实要比李寿更有说服力。
“原来如此……”李慎信服般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府外匆匆跑入一名家丁，在叩地行礼之后，附耳在李慎耳边细声说了几句。
顿时，李慎的双目睁大，神色变得严肃许多。
挥挥手将那家仆退了下去，李慎望了一眼李寿与王旦，凝重说道，“小九，真被你说中了……父皇苏醒了，我等那位好二哥，叫我等即刻入宫，向父皇请安！”
李寿与王旦对视一眼，眼中露出几分惊色。
倒不是惊讶太子的行动，而是震惊于长孙湘雨的先知先觉、洞察先机。
倘若在此之前，李寿与王旦骤然听闻此事，必定震惊于太子李炜身旁那帮幕僚的本事，竟能想出这般让人进退两难的毒计，但是眼下，与长孙湘雨一比，太子李炜那帮幕僚便显得要逊色许多了，毕竟，长孙湘雨可是在太子李炜这条让人左右为难的阳谋中，替李寿指出了一条明路。
不得不承，设计谋的人其实并不算可怕，可怕的在于，既能提前看破他人的计谋，还能将计就计、因势利导，将对自己不利的因素转变为对自己有利的因素。
难怪长孙湘雨曾经说过，阴谋诡计只是小道，阳谋，才是上上之策，而她自己，便正是精通于阳谋的谋略大家。
“小九，你跟三哥一道去！”此刻的李慎，就算心中还未彻底将李寿视为心腹，但至少也会摆出这份姿态。
“呃，是……”
一切正如长孙湘雨所料，就算是体现得知了太子李炜的打算，李慎也毫无应对办法，毕竟那是阳谋，不存在什么破解的办法，而唯一的破绽，便是李寿能借此上位的途径，他又岂会如此好心地告诉李慎？
坐着李慎府上的马车，李慎与李寿二人沿着正阳大街来到皇宫第一道宫门，正阳门，而王旦则因为没有进出皇宫的资格，因此闲了下来。
且不说王旦闲着没事，径直去大狱寺找谢安闲聊，只说李慎与李寿在正阳门下了马车，径直走向皇宫深处的养心殿。
在养心殿大殿之外，李慎与李寿遇到了同样听到太子李炜召唤的六皇子李孝，可能是因为一向养尊处优吧，这位六皇子殿下身形略显臃肿，粗一打量，像是一个平庸之人，看不出有什么也别之处。
而当李孝见到李慎与李寿走在一起时，他的眼中不由露出几分诧异、疑惑之色。
“六哥……”李寿主动上前向李孝行礼，打了一个招呼。
“……”愣愣地望着李寿半响，六皇子李孝的表情很是古怪。
或许是注意到李寿脸上的尴尬之色，李慎咳嗽一声，压低声音说道，“自己人！”
“哦，哦……”待听到那短短三个字，李孝脸上的表情这才转变过来，傻傻地挠了挠头，连连点头说道，“小九，对不住，对不住，六哥方才走神了……”
李寿自然知道这位六哥方才为何会露出那般神色，倒也不说破，微微一笑，算是接受了李孝的解释。
“老七呢？”见附近除李孝外再无旁人，李慎问道。
李孝闻言抓了抓头，有些不满地说道，“老七说先进养心殿探探究竟，叫我过些时候再进去……”
“还是老七细心！——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李慎暗暗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七皇子李彦那么做的原因。
“三哥，不是说了么，老七叫我逗留片刻，再进去……”
李慎闻言哑然无语，心中暗骂：老七是尽量不想叫人知道我等联手，免得惹人瞩目，因此叫你晚他一步再进养心殿，可就算这样，也没叫你就这样傻站在这里！
“行了行了，事已至此，也莫要在意这么多了，老六，小九，跟我进养心殿！——老六，你少说话！”
“是，三哥……”李孝与李寿点了点头，跟着李慎踏入养心殿。
养心殿，作为大周天子的寝宫，规模自然宏伟气派，与太和殿、保和殿、中和殿这皇宫三大殿相比，亦是不遑多让。
除了大周天子每日处理朝政的乾清宫外，养心殿可以说是皇宫内最著名、权利争夺也是最为激烈的场所。
跨过那足足有一尺高的门槛，李寿站在养心殿门内，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除逢年过节外，多少年，自己不曾来过这个地方……
[开始了，殿下……]
望着养心殿内既熟悉又陌生的摆设，李寿耳畔好似响起了谢安的声音，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啊，开始了，谢安……”

第六十五章 李寿的战斗（二）
——大狱寺，二堂——
在李寿跟着李慎踏入养心殿的同时，王旦已经来到了大狱寺，毕竟自谢安接任大狱寺少卿一职以来，他还尚未来瞧过。
不得不说，在接掌少卿职位两个多月，谢安在处理公案之事时，已变得像模像样。
“啪！”在堂中众文吏诧异的目光下，谢安将手中的案卷拍在桌上，皱眉说道，“这份案卷不对！——发回淮南重审！”
“咦？”一名文吏疑惑地望了一眼谢安，几步走了过来，接过案卷细细一看，一脸诧异之色。
“……人犯张老六，现龄三十九岁，淮南盐汤县财户刘富贵家中佃农，与刘福贵小妾通奸有染，二人合谋，买半斤砒霜将刘福贵毒杀……少卿大人，没什么不对啊？”
“没什么不对劲，哈？！”谢安抬起头望了一眼那文吏，用手敲了敲桌子，沉声说道，“半斤砒霜哈，你要是打算毒死一个人，会去买半斤砒霜么？事后还藏在自己家里等着别人发现？蠢到家了吧？嫌死得不够快是怎么着？”
“呃，这个……”
“还有，刘家的小妾才二十来岁吧？那人犯呢？三十九岁了，大哥！还是在那什么刘福贵家里当了十几年的佃农，你到乡下，随便找个干了十几年农活的佃农，看看谁家二十来岁的小妾会看得上眼！——还通奸有染！这淮南知府谁啊？就算是收了黑钱，也不能用这种玩意来糊弄我大狱寺吧？”
那文吏被谢安说得满头冷汗，低着头一声不吭，过了半响这才小心问道，“那少卿大人的意思呢？”
“还能有什么？发回淮南重审！——案卷上说，刘福贵还有一个善嫉的妇人，儿子也不成器，整日里吃喝嫖赌、调戏良家妇女……混账东西，本官都没这福气！——叫淮南知府给我审审这两个人！”
“呃，卑职立马着手拟写公文……”
“用词给我严厉点，要么是这个淮南知府老眼昏花，要么是他收了黑钱，要么就是他手下的人收了黑钱……不管怎样，本官要他给我大狱寺一个交代！——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大狱寺？嗯？”
“是，是……”可能是谢安威势过重吧，尽管那位文吏清楚谢安这话不是冲着他说的，但即便如此，心中亦不觉有些发憷，以至于谢安说完话盯着他瞧了半天，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去呀，大哥！杵在这里等吃饭呐？”谢安拍着桌案没好气地说道。
“呃，是，是……”那名文吏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带着这卷案宗回到了自己的坐席，着手拟写撤回公案的公文，准备叫人送至淮南郡。
谢安没好气地瞅着那位文吏挥笔疾书的动作，目光扫视了一眼堂下那些有些发傻的文吏们。
起初，谢安倒是也有些沾沾自喜，但是随着这种露脸的次数渐渐多了，他反而觉得这样实在太耽误工作效率了，要说唯一的好处嘛，那就是他谢安不必再用大狱寺少卿的官位压着这帮不是很安分的属下了。
其实说实话，自谢安巧妙地处理了太子李炜派来扰乱的那两个纨绔子弟后，整个大狱寺的官吏都已经清楚，这位新任的少卿大人，虽然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上下，可着实是个狠角色，惹到了他，准没好日子过。
现在想想，太子李炜可以说反而是帮了谢安一个大忙。
或许是见屋内的气氛过于凝重吧，谢安拍了拍手，笑着说道，“诸位多加辛苦，待会用饭，咱哥几个，上酒楼吃一盅酒，都算在本官账上……”
此言一出，堂下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哪能次次让少卿大人破费呢？”
“就是就是，今日，应该由卑职等人做东才对……”
谢安微微笑了笑，摆摆手说道，“好了好了，诸位不比本官，拖家带口，有这闲钱，还不如补贴家用，至于本官嘛，八百两的俸禄，内人还看不上眼，花光得了，省得遭贼惦记……”
今时今日，堂下众吏其实也已知道谢安的妻子颇有权势，只是不知具体是何人罢了，如今见谢安说得这般风趣，哄笑不已。
不得不说，谢安在拉拢人心这方面，确实很是出色，在他看来，他既断了大狱寺上下官吏们一些灰色银子的进账，严禁他们再与太子李炜以及其余皇子有任何接触，违者追究不殆，那么，他好歹也要在某些方面补偿补偿他们。
将心比心嘛，毕竟大狱寺内的官吏们不比谢安这少卿，哪有一月八百两的俸禄，如今谢安时而用自己的俸禄请他们到酒楼吃喝一顿，偶尔发些茶水、酒水的银子，虽说少点，可也是一份心意，反正梁丘舞又看不上谢安那点月俸，李寿也不缺钱，唯一会抱怨的，恐怕就只有那位长孙大小姐了，毕竟那位大小姐每次叫谢安买这买那的时候，谢安府上的存银，从来没有超过三十两的。
忽然，有一名侍卫匆匆奔入了二堂，叩地禀道，“少卿大人，府外有人求见，说是大人故交……”
“故交？谁啊？”谢安愕然问道。
“此人姓王，名旦……”
“王旦？”
王老哥？
谢安愣了愣，继而哭笑不得，暗暗好笑王旦咬文嚼字，非要说什么故交，害得他还以为是曾经在广陵认识的人呢，想了半天。
而事实上，谢安在广陵除了苏婉外，也有什么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有请……不，我亲自去！”
嘱咐了堂上的官吏几句，让他们继续处理公务，谢安一撩官袍，朝着大狱寺官署的署门走去。
远远地，他便瞧见王旦负背双手站在府外，目光朝着四下打量。
“王老哥，你真是……”
王旦闻言转过头来，拱手笑着说道，“谢少卿，别来无恙啊？”
“少来！”笑着挥了挥手，谢安将王旦请到大狱寺后署的房间，在那里，暂时作为护卫的项青、罗超二人，正百无聊赖地在屋内吃酒打盹。
说到底，虽说太子李炜眼下忙着对付三皇子李慎，但梁丘舞可不敢松懈，毕竟谢安先后已遭到过三次刺杀，被太子李炜恨得牙痒痒。
“王先生怎么来了？”瞧见王旦前来，项青有些惊讶，问道。
于是乎，王旦便将刚才发生的事向谢安、项青、罗超三人述说了一遍，反正他们都不是外人。
坐下后倒了杯茶递给王旦，谢安皱眉说道，“这么说，李寿那小子已经在皇宫了？”
谦逊地道谢，接过谢安递来的茶杯，王旦点点头，说道，“倘若一切按长孙小姐所说的，殿下此番诚可谓是收获巨大，只是……”
“王老哥是在担心，太子李炜会不会顺水推舟，将李寿那小子派到洛阳？”
“啊。”王旦点了点头，满脸忧色。
“那不是正好么？我等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过西征军的兵权！”
“可殿下从未接触过战事，即便是在下……”
望着王旦满脸的忧愁，谢安笑了笑，眨了眨眼睛说道，“老哥你以为，那个女人为何要鼓动李寿这么做？”
“长孙小姐？”王旦疑惑地望着谢安，纳闷说道，“不是为了帮我等么？”
“所以说老哥不了解那个女人……”谢安叹息着摇了摇头。
谢安太了解长孙湘雨这个女人，很清楚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为了想帮助李寿，而是在听说了洛阳战局的糜烂战况后，那个女人不安分的心，又开始骚动起来。
在谢安看来，长孙湘雨这个女人，就是一个喜欢处在舞台焦点的女人，超乎常人的智慧、杰出的才能，使得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想将世界握在手中的野心。
倒不是为了名利、为了地位、为了财富，只是单纯地，想看那些她所看不上眼的世人，像木偶一样被她操控，这种匪夷所思、不像是常人所拥有的欲望，才是这个女人最可怕的地方。
而眼下，洛阳战场恰恰就给她创造了这么一个舞台，她很清楚，李寿并没有指挥那千军万马的才能，所以她要帮李寿，帮李寿创造机会，创造一个李寿能够主持洛阳战事的机会，创造一个她长孙湘雨能够施展才能的机会。
尤其是梁丘舞亲口承认，承认那个不知名的叛军将领比她梁丘舞还要厉害，长孙湘雨这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毕竟梁丘舞是她为数不多的、看重的人之一，倘若能收拾掉叛军中那个不知名的猛将，就意味着她长孙湘雨比梁丘舞更出色。
而谢安正是看穿了这一层厉害关系，因此才会同意长孙湘雨的建议，让李寿趁此机会扩展自己的势力。
将其中厉害关系与王旦说了一遍，知晓长孙湘雨多半会暗中相助，王旦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苦笑说道，“即便如此，亦是风险颇大……不过倘若这样便能离殿下的夙愿、帝位更近一步，倒也是……呵呵呵……”
“夙愿……帝位么？”瞥了一眼王旦，谢安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没有说话。
只有谢安才知道，李寿的夙愿根本就不是什么帝位。
他还知道，事实上李寿对那帝位不屑一顾，更确切地说，他憎恨着那个位置，憎恨着当朝天子，憎恨着自己的生父，憎恨地这个大周！
与长孙湘雨那半吊子的厌恶不同，李寿心底痛恨着天子，以及他的生母、宫中一名普普通通的婢女，以至于迁怒到整个大周，恨不得这个国家就此灭亡。
啊，这份深藏在心中的憎恨，只有谢安知道……
谢安还记得，他半年前在安乐王府与李寿吃酒时，后者酒醉后那嘶声力竭的怒骂。
[……安乐王，李寿，唯一一个尚在襁褓之时便封王的皇子，谢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这意味着他已失去了日后问鼎九五的可能，换而言之，尽管他是皇子，但是那高高在上的皇位却与他没有半点交集！]
[……因为他的母亲，仅仅只是宫中一个低贱的婢女，机缘巧合被酒醉后的皇帝幸临所生的……杂种！]
[……我从来都没有将那个人看成是我父亲，就和他从没把我认为是自己的儿子一样，而至于我的母亲，那个宫中婢女，我恨她，我恨这个愚蠢透顶的女人！——那是大周天子，而她只是宫中一个随处可见的婢女，她何以会想不明白那如此悬殊的地位差距？何以要把我生下来？！]
[……本王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你不知道冀京有多少人在取笑本王，那些朝中大臣，明里对你毕恭毕敬，可是一转身呢？口吐唾沫、轻蔑一笑者大有人在！包括本王的那些兄弟……哼！看我看来，他们也没将我当成是自己的兄弟！——这份耻辱，你懂么？]
脑海中回忆着过往的事，谢安默默地望着自己手中的茶盏，隐约间，他脑海中浮现一位老人那和蔼可亲却隐约带着几分严厉的笑容。
[谢安，我不想再当一个无足轻重的安乐王爷了！——太子李炜，无论如何，我都要杀了他！]
[帮我……]
“啊！——这还用说？”谢安的眼中，泛起几分沉重的杀意。
“……”王旦正与项青、罗超闲聊，听闻谢安喃喃自语，三人下意识地望向他，却见谢安死死握着手中的茶盏，一脸凝重。
不明究竟的三人面面相觑，不解地望着谢安站起身来，走向窗户，负背着双手，默默望着窗外的天色。
“开始了，寿殿下……”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谢安与李寿，在几乎相同的时间，说出了几乎相同的话。
——与此同时——
在稍许的停顿后，李寿跟着李慎来到了养心殿的后殿，毕竟前殿是大周天子召集心腹臣子商议国事的地方，后殿才是真正的寝宫。
李寿是最后一个踏入天子寝宫的，远远地，他便注意到龙榻周围围满了他的哥哥们，除此之外，还有得知大周天子苏醒，连忙前来探望的丞相胤公，御史大夫孟让，以及其余几位朝中大臣。
不得不说，当太子李炜瞧见李寿的到来后，他着实有些惊讶，惊讶之余，亦有些好笑。
“李寿，你来这里做什么？”
望着太子李炜那满脸嘲讽的表情，李寿面色涌起几分怒意，正要说话，却见李慎伸手一拦，冲着太子李炜淡淡说道，“太子殿下这话说的，难道小九不是我皇室子嗣么？”
倒不是说李慎有多么顾念手足之情，他之所以义助李寿，无非只是为了投桃报李了，顺便嘛，卖个人情给李寿，毕竟他有意要将李寿以及谢安拉拢到自己一派。
太子闻言愣了愣，打量了一眼李慎与李寿，嘲讽说道，“真是想不到啊，什么时候老三和小九走到一起了？”
“啊，恰巧在殿外碰到……”
太子撇嘴讥讽道，“也是恰巧帮他说话么？”
“我觉得可能是恰巧对某些人、某些事看不惯吧？”李慎争锋相对地说道，毕竟他已与太子李炜撕破脸皮，用不着再客气。
“……”太子李炜望着李慎点了点头，看得出来，此刻的他，心中很是恼怒，只是碍于当着龙榻上大周天子的面，不好发作罢了。
忽然，龙榻上传来了天子李暨虚弱的呼唤。
“小九？小九也来了？”
见此，太子李炜只能让开路，皱眉望着李寿走到龙榻旁。
“是，父皇，儿臣来看望父皇……”说这句话时，李寿尽可能地压抑着心中的憎恨。
“哦，好……好……近来可好啊？”
照着谢安所教的，李寿并没有及时回答，而是故意抬头望了一眼太子李炜，眼中带着几分怨愤。
“小九，怎么了？说啊？”床榻上的天子轻声问道，也不知看没看到李寿的举动。
仿佛如梦初醒般，李寿连忙低下头，神色如常地轻声说道，“启禀父皇，儿臣一切安好……”
望了一眼面色有些不自然的太子李炜，以及身旁低声议论着什么的朝臣，胤公双目微微一眯，深深打量着李寿。
是由于顾忌君父的病情，是故不欲将真实情况说出，以免节外生枝？
还是说，是这位九殿下故意为之，专门就是为了做给天子以及众朝臣看的？
胤公难以判断，但凭着多年的经验，他并不认为那只是偶然。
看来，这位九殿下背后也有高人啊！
胤公微微笑着，他自然不会想到，他所认为的高人，一个便是曾经与他有数面之缘的谢安，另一个，恰恰就是他那足智多谋、唯恐天下不乱的孙女，长孙湘雨。
但不管怎样，胤公不得不承认李寿这一手做的非常漂亮，既表现出了一位担忧君父病况的孝子所应有的素养，又不动声色地摆了太子李炜一道。
且不管天子有没有瞧见，可龙榻旁以他胤公为首的朝臣可是看地清清楚楚，方才李寿的一举一动。
几个寒暄过后，正如长孙湘雨所预料的，太子李炜终于开始了他此番的目的。
“父皇，儿臣今日前来，除看望父皇病情外，还有一事……”
“哦？”龙榻上的天子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
只见太子李炜环视了一眼众皇子，嘴角隐约扬起几分得意笑意，突然跪倒龙榻旁，义正言辞地说道，“近期，洛阳战局糜烂如斯，叛军气焰嚣张，视我大周无人，割据城池，不奉皇命，如此狼子野心，天人共戳！——儿臣斗胆，愿替父皇御驾亲征，平息叛乱，一为父皇身体安康，二为天下黎民，三为我两番西征军丧命将士……望父皇应允！”
此言一出，整个养心殿顿时哗然，且不说天子李暨惊地坐起在榻上，众朝臣更是为之动容，就连胤公，眉宇间亦露出几许惊叹之色。
但说到底，胤公不愧是当了三十多年丞相的老臣，虽然没有长孙湘雨那般堪称妖孽的智慧，但是细细一想，又如何会看不穿太子李炜说这番话的目的。
何等毒辣的手段！
太子这是要将其余几位皇子殿下逼上绝路啊！
想通了其中关键的胤公，暗吸一口冷气。

第六十六章 李寿的战斗（三）
“……儿臣斗胆，愿替父皇御驾亲征，平息叛乱，一为父皇身体安康，二为天下黎民，三为我两番西征军丧命将士……望父皇应允！”
当太子李炜说出这番话时，除李慎、李寿外，其余几位皇子都愣住了，弄不明白太子李炜究竟中了什么邪，准备将掌控的权利全部葬送不说，竟然还打算到洛阳战场送死？
眼下冀京谁不知道洛阳战场活脱脱就是一座阎罗殿，但凡是被派到那里的武馆、文臣，只要是被那个叛军将领看中的，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哪怕是当朝的大将军吴邦，不也被那贼将一刀斩杀了么？
就连太子李炜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五皇子李承，也用不解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兄长。
整个养心殿后殿鸦雀无声。
“老二，你欲亲征？”此前躺在龙榻上歇息的大周天子李暨，也被这句话惊地坐起在榻上，惊愕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太子李炜单膝跪在龙榻面前，低着头，让人看不出此时的他究竟是什么表情，但是他的话，却是那般义正言辞。
“儿臣知道，儿臣武不如老四，文不如老八，然眼下老四镇守边关，难以抽兵擅动，以免被北戎贼子趁虚而入；再者，江南尚且不安稳，仍需老八安抚江南军民……儿臣身为储君，又为众兄弟兄长，理当做出表率，为父皇分忧，为我大周效力！”
“我儿有这份心意，朕甚感欣慰……”大周天子听闻又惊又喜，连连点头，但是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轻笑着说道，“可你乃太子，乃一过储君，又岂能擅动？——区区洛阳叛乱之事，便要让我大周太子亲自出征，我大周颜面何存？”
“父皇……”
“好了，莫要再说了！——起来吧！”天子笑着摆了摆手，话中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口吻。
“可是父皇，虽洛阳叛军不过肤股之癣，然儿臣听闻，小疾不除、终成大患，倘若不雷厉风行将其剿灭，日后各地贼人效仿，岂不是因小失大？——到时候，可不再是我大周颜面有失的问题了！”
大周天子微微一皱眉，尚未来得及发表意见，养心殿内的众朝臣，已是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言之有理！”
“陛下，洛阳叛军已成气候，倘若不早除去，恐怕不妙啊！”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叫太子殿下亲征啊！——不如下诏调回四殿下，以四殿下的勇武，区区洛阳叛军，不在话下！”
“你难道没听到太子殿下的话么？——四殿下镇守北疆，岂能擅离？自四五载前一败，北方外戎时刻想着报仇雪恨，这些年来，要不是四殿下镇守北疆，北疆岂会如此平静？——为了洛阳叛军而将四殿下调离北疆，那才是因小失大，顾此失彼！”
胤公默默地望着那位慷慨激昂的朝臣，不难猜测，这位朝臣多半是太子一派的人，否则又岂会如此在意四皇子李茂回不回冀京？
事到如今，太子李炜所打的算盘，胤公多半也猜到了，无非是一方面制衡着四皇子与八皇子，让他二人被束缚在北疆与江南，另一方面则尽快铲除冀京内与他为难的政敌，进一步把握朝廷的权利，将朝廷变成他太子李炜的一言堂，如此一来，就算日后四皇子与八皇子回到冀京，他也不惧。
想到这里，胤公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三皇子李慎，心中暗暗想道：看来此番太子殿下的目标，多半是这位了……
果然，就在胤公望向李慎的同时，太子终于发难了，只见他满脸愤色，慷慨激昂地说道，“这大周乃我李氏天下，岂能容忍贼子耀武扬威？——如今我不得出冀京，诸位兄弟，有谁能代我一行，铲除奸邪，扬我大周李氏威名？！——老三，除为兄外，众兄弟之中，以你最为年长，不如你代父、兄走一遭洛阳，叫那些贼子瞧瞧我大周李氏子弟本事？”
此言一出，非但众皇子惊愕，就连以御史大夫孟让为首的朝臣们也愣住了。
太子殿下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此时此刻，御史大夫孟让终于明白了太子李炜的意图，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看到更深层次的阴谋。
“……”面对着太子李炜的为难，即便是李慎早已从李寿、王旦口中听说这件事，但依然毫无应对办法。
胤公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他不想再牵扯到皇嗣争夺的漩涡当中。
可即便如此，作为大周天子最信任的臣子，胤公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天子，于是乎，胤公望向靠坐在龙榻之上的大周天子李暨，意外地发现，天子李暨望向太子李炜的目光，已不像方才那样惊喜万分，而是掺杂着某些隐晦的神色，一闪而逝。
或许是注意到胤公望向自己时的目光吧，大周天子深深回望了他一眼，那长达四十年的交情，使得胤公当即便领悟到了大周天子目光中饱含的深意：静观其变。
不愧是陛下！看出来了呢！
胤公淡淡一笑，也不再多事，冷眼旁观，只是在心中暗暗感慨。
一晃三十多年，世人几乎已经忘却了呢，忘却了正是眼前这位雄主，将大周的国土扩张了一倍有余。
正如胤公所猜测的，让谢安都不得不小心应付的大周天子李暨，哪里会被太子李炜这种小伎俩所蒙骗。
作为一名父亲而言，天子对于自己的儿子如此逼迫他的兄弟而感到痛心疾首，但是对于作为大周国君而言，李暨并不反感太子李炜的做法，相反地，他很欣赏太子李炜竟能想到这一条以退为进之计。
毕竟皇嗣之争可不是儿戏，亲身经历过的李暨太清楚其中的凶险了，纵观历代君王，哪一位不是心狠手辣的枭雄？
什么？
身为帝王首先要注重的是温厚？
啊，南唐就是因为那所谓的温厚、仁义之君，才会被他李暨仅用六万精锐之师覆灭！
或许此人有人会怀疑，四皇子李茂击退了北戎的如今，威望直逼大周天子，可天子却未有任何表示。
其实道理很简单，虽说四皇子李茂那一役十分出色，可比起大周天子李暨年轻时，还不够看，毕竟李暨年轻时，曾用区区六万精锐之师，便覆灭了整个南唐，将荆州、徐州、扬州等大片土地并入大周国土，当时手段之毒辣，使得江南等地百姓至今犹牢记不忘。
也正是因为这样，随着岁数越来越大，李暨才愈加感到当初的深重罪孽，因此不止一次地减轻江南各州各郡赋税徭役，更叫八皇子李贤代自己寻访江南，以弥补他年轻时在江南所犯下滔天杀孽。
其实说实话，二子李炜其实并不是天子李暨心中作为太子的最佳人选，即便是事到如今，大周天子依然觉得太子之位非自己的长子李勇莫属。
当年的太子李勇，那才是上至朝廷、下至市井心目中的最佳储君，温厚、谦逊，可以说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李暨始终认为，自己的长子李勇一定能够成为比他更出色的千古明君。
但是天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场出于水土不服的疾病，便夺走了前太子李勇年轻的生命，而且还是在他凯旋之时，要知道当时，天子已计划着，待前太子李勇凯旋返回冀京，便举行禅让之礼，将帝位传给他。
太子李勇的逝世，对天子李暨造成了极大的打击，毕竟前者可是他亲手栽培的未来大周君王，只可惜天意弄人。
此后，天子李暨按照众朝臣的建议，将二子李炜提为太子，倒不是说李炜有怎么怎么出色，不过是遵着长幼有序的组训罢了。
平心而论，无论二子李炜，亦或是四子李茂，八子李贤，在大周天子看来，都不如已故的前太子李勇。
二子李炜胸襟狭隘，这可是帝王大忌，要知道作为一国之君，可以心狠手辣，但却要有容人、容天下的器量，当初江南有多少人骂他李暨是暴君，骂地何等不堪，但他李暨可曾责难他们半点？在将江南纳入大周版图后，李暨照样以礼法治理江南，还屡次减免江南的税收徭役，因为这是作为一国之君所必须有的器量！
四子李茂，屡次被朝臣评价为有前太子李勇之风，但在天子李暨看来，他还不够格，单单从这些年李茂屡次率军反攻草原，杀地草原部落北撤数百里便可以看出，此人，乃杀伐之君，虽然拥有着让人臣服的实力，却不具备让人心悦臣服的魅力，要知道前太子李勇在世时，可是说服了好些个草原部落，归顺大周。
说白了一句话，李茂霸道之气太甚，倘若让他继承皇位，他在时还好，一旦他故去，那么大周要面临的，恐怕是倾国之危了。
而至于八子李贤，则恰恰与四子李茂相反，崇尚以仁义治国，凡事都讲究礼法，但在天子李暨看来，他缺乏杀伐果敢的胆量与气质。
曾经，李暨与胤公说笑时提及过，倘若四子李茂与八子李贤能合二为一，他倒是也愿意将皇位传给他们，虽说是玩笑，但也足以证明李暨对自己继承人的重视。
其实说句不客气的话，太子李炜，不过是暂时太子的名头罢了，这一点，胤公也十分清楚，他知道，天子李暨还在观察，观察他三个儿子的成长。
只可惜，天子李暨已经年过五旬，兼之洛阳叛军一事，对李暨的影响非常之大，因此，他才刻意将加快此前的计划，令太子李炜监国，为的就是看看他几个儿子对此的看法，以及随后的行事。
这不，太子李炜心狠手辣、丝毫不顾及手足之情的心思，被天子李暨瞧得真真切切。
作为一位父亲，李暨必须纠正儿子这种错误的观念，但是作为一位国君，他只能静观其变，在他看来，所谓的皇嗣之争，说得难听点与南蛮巫术中养蛊的步骤没有什么两样，无非就是优胜劣汰、强者称王罢了，倒不是他心狠，因为他知道，这个世道，就是弱肉强食的世道。
因此，当察觉到太子李炜的谋划后，天子李暨并没有说破，只是装着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观瞧着其余几个儿子的反应，尤其是三子李慎，毕竟在四子李茂、八子李贤都不在冀京的眼下，唯有李慎能够与太子李炜一较高下。
至于其余几个儿子，单单看他们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表情，大周皇帝便已经失望透顶了。
天子不动声色地望着李慎，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谢安的容貌。
[……启禀陛下，在下认为是自信！]
自信！
即便是胆量！
一个十六七岁的广陵寒门子弟，便能殿试之上，当着那般多学子的面，当着诸位朝中大臣的面，当着朕的面，说出那番豪气言辞，那么你呢，老三？
敢不敢，究竟敢不敢站出来？
心中暗暗说着，天子深深地望着三皇子李慎，但是后者犹豫不决的神色，让他感到十分的失望，即便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向来行事谨慎，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没用的蠢子！
难道朕真的会叫你洛阳送死么？
天子心中倍感失望。
就在他正准备说话结束这场闹剧时，忽然，他注意到自己第九子李寿站了出来……
“除贵为太子殿下的二哥外，三哥最为年长，倘若叫三哥去洛阳与叛军对峙，难免有些长贼军气焰、灭我大周威风，小弟不才，愿替三哥走一趟！”
“小九？你……”李慎难以置信地望着李寿，他哪里会想到，刚刚才表示要与自己联手对付太子李炜的他，竟然会如此不惜代价地帮自己解围，他不禁大为感动。
“你？”太子李炜皱了皱眉。
抬头望了一眼太子李炜，李寿正色说道，“小弟虽年幼，身上却也流大周李氏的血脉……”
摆着天子在旁，太子李炜自然不敢再像以往那样奚落李寿，闻言冷冷说道，“小九，你这些年尽窝在安乐王府，你有把握能够应付洛阳的叛军？”
“没有！”众目睽睽之下，李寿摇了摇头，义正言辞地说道，“只是二哥说，此事有关我大周皇室颜面，说什么也要那些气焰嚣张的贼子瞧瞧我大周李氏的器量！——而众兄弟之中，唯独小弟最是年幼，就算去了洛阳，也不至于叫洛阳叛军得意忘形！——二哥以为否？”
太子李炜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毕竟李寿是用他方才的话来堵他的嘴。
竟然是小九？
天子李暨难掩心中的惊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寿，心中暗自思忖。
自己这个小儿子，一直以来都是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什么惊人之举，怎么今日……
是单纯地被太子口中的大义说动？
还是说，见太子对老三发难，主动出面替老三抗下？
不对……
深深望着李寿，天子李暨忽然有种古怪的想法。
好像是自己这个小儿子早已料到这个局面，只是等待着最合适的机会插嘴……
尤其是望见三子李慎望向李寿时眼中难以掩饰的感激与感动时，天子李暨更加确信自己这种猜测。
难道自己这个看似庸庸碌碌小儿子，还有这份才智？
不对！
有人在背后教他！
[……二哥以为否？]
回想起李寿方才说话时的结束语，天子李暨忽然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他依稀记得，在此前殿试之上，也有人用这种形式的词句反问他，问地他哑口无言。
难道是那个小子？
脑海中隐隐浮现出谢安的容貌，天子李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么说来，自己这个小儿子，终于无法忍受安乐王爷的身份，准备介入这皇嗣之争了么？
“……”天子李暨默默地望着李寿，不发一语，望向李寿时的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隐晦之色。
而与此同时，胤公亦是满脸震惊地望着李寿，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太过于小瞧了这位九殿下。
这是何等高明的一石三鸟之计！
既不动声色地破坏了太子李炜欲谋害三皇子李慎的意图，又博得了天子的赞誉，甚至，还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给三皇子李慎。
这等细致的谋划……
胤公微微皱了皱。
不太对劲啊，这位九殿下方才的口吻，无论是用词的精妙，还是那份让人无言以对的辩才，都不太像是平日里的他，倒是有点像谢安那个小家伙……
等等，说起来，那个小家伙就是九殿下的心腹啊，这么说来，自己那位足智多谋堪比妖孽的孙女也有介入其中咯？
想到这里，胤公哭笑不得，毕竟他方才还在猜测，在背后教这位九皇子李寿的究竟是哪一位高人呢。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李寿。
李寿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胤公望向他时那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此刻的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昨日宴席后遭遇，李寿此刻犹历历在目。
毕竟在昨日的宴席之后，谢安与长孙湘雨就着李寿会遇到的事，做了极为周全的准备。
先由善于把握人心的长孙湘雨猜测李寿会遇到的种种事况，再由急智过人的谢安替他想出应对的办法……
[……无论太子有没有邀请你，你都要去，最好去与李慎一道去……对了，说起来，天子好些日子没有见过你了吧，依小女子看来，多半会与你说话……]
[等等，湘雨！——李寿，如果陛下问你最近过得如何，你可以这样，故意先看太子一眼，脸上带几分气愤，然后再对陛下说，“儿臣近来一切安好……”]
[妙！好一招后发至人、一石二鸟！——嘻嘻，不愧是奴家看重的男人呢……]
[少来！——你继续……]
[嘁！——李寿，你记住，太子出言为难李慎的时候，你别马上就站出去，先等着，等李慎被逼得不行了，你再出面……这种绝处逢生的喜悦，定会叫他对你感激万分！]
[对！还要表达出既不愿意出面、但是又不想让太子得逞的意思，这样的话，李慎必定会将你视为心腹！——你做一边让我们看看！——什么？不明白？说得这么清楚你还不明白？]
……
[不对！不对！蠢死了！——谢安，你怎么教他的？]
[我很尽力了！——我说寿殿下，您脸上的表情别那么僵硬好不好？动作呢？肢体语言也是语言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您别让我重复许多遍……再来一遍！]
……
[比方才有些长进了，不过恐怕还是瞒不过一些人……哎呀，果然是教的师傅不行呢……]
[喂喂喂，你当我没听见是吧？——唔，确实比刚才好多了，不过还差点，眼神，注意眼神，我再来给你示范一遍，你瞧清楚……]
……
[差不多了，就这样吧！——对了谢安，你发俸禄了吧？买件漂亮衣服给人家嘛，你看人家这几日这么乖……]
[姑奶奶，您饶了我吧，我那点银子，给您买个扣子倒是差不多……唔，李寿，大问题是没有了，剩下的，就靠你临场发挥了，记住别输给自己就行了！]
……
回想起昨日的一幕幕，李寿心中百味陈杂。
谁能想到，他今日的一举一动，都是昨日谢安与长孙湘雨提前为他设计好的，并且，还在他二人面前演示了无数次，直到二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这才罢休。
也正是在昨日，李寿第一次震惊地发现，当长孙湘雨与谢安谋划一件事时，在计谋这方面，隐隐给人一种近乎绝望的错觉。
长孙湘雨精于设计，总是能够准确地把握人心，把握事态的发展，而谢安则擅长制造对自己有利的氛围，感觉他二人就是一个擅长察觉问题，一个擅长解决问题、弥补漏洞，在配合上，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当然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李寿此刻才能站在养心殿中，成为殿中众人瞩目的焦点。
尽管气愤李寿破坏了自己的好事，可太子李炜也未当即顺水推舟，叫李寿作为大周皇室的代表，赶赴洛阳平叛，毕竟是当着天子的面呢！
而大周天子李暨，也没有就李寿的豪言做出什么评价，只是稍稍嘉奖了几句罢了。
但是，当众人陆续离开养心殿时，却有一位天子身旁的心腹宦官，悄悄地将李寿拦下了。
“九殿下，陛下叫奴问殿下，殿下……恨陛下么？”
“……”李寿沉默了。
即便长孙湘雨与谢安替他谋划地再是巧妙，也想不到天子李暨竟会问李寿这样的问题，就连李寿自己也想不到。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临场发挥了！——别输给自己就好！]
李寿的耳畔，仿佛响起谢安的声音。
应该说不恨吧？
不对不对，这样说的话，又会被长孙小姐以及谢安那小子指责的……
依着谢安那小子，他会怎么说呢？
应该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就像这样……
哈？恨？什么恨？呃，你的意思是，问我是否恨父皇？呵，怎么可能呢！
对对，自己应该这样说……
想到这里，李寿微微张了张嘴，微笑地望着那位宦官。
“啊，恨！”

第六十七章 各方态度（一）
“他……真的那么说么？呃，老臣指的九殿下……”
众人陆续散去，偌大的养心殿后殿，只剩下天子李暨以及胤公，二人正在龙榻旁下棋，一面下着，胤公一面问起了上面的问句。
天子一脸苦涩地将一枚棋子放入棋盘，叹息说道，“是啊，他说，[啊，恨！]”
“这可真是……”胤公苦笑着摇摇头，继而笑着宽慰说道，“不过无论如何，今日寿殿下这一石三鸟之计，实在是做得漂亮！”
“只是有人教他而已，算不得他自己本事……”天子摇了摇头。
“哦？——陛下这般觉得？老臣倒是不觉得……”
“不觉得？”天子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胤公，揶揄道，“放心吧，就算你的徒孙与孙女选择站在小九这一边，朕也不会怪你！”
“咦？”胤公有些惊讶地望着天子，却见天子摇摇头，微叹说道，“太过于顺理成章了，明明老二向老三发难，可结果呢？小九占尽了便宜，非但破坏了老二为难老三的谋划，还让老三对小九心怀感激，就连朕，也险些中计……仿佛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完全就是为了小九而准备的……”
“呵呵呵，”胤公闻言笑了笑，抚摸着胡须说道，“湘雨那个小丫头，与谢安那个小家伙，终归也只有十六、七岁，在他们这个年纪，凡事都想着至善至美，想把一切布置到最为巧妙……就拿今日来说，自九殿下踏入养心殿起，期间谈吐、举止、神色，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恰恰正是这样，才会惹是怀疑！——终归是太过于年轻啊！”
“朕是否该说，姜还是老的辣？”天子哈哈一笑，继而赞叹说道，“不过即便如此，却也不可小觑，前些日子，朕派人暗中到大狱寺巡视了一番，你猜怎么着？那小子把整个大狱寺打理地井井有条，但凡是与朕那几个不成器儿子有牵连的官员，都狠狠被他教训了一遍，整地心服口服，据说那小家伙初次上任的时候，老二还派了两个纨绔上大狱寺闹事……”
“此事老臣也听说了，”抚摸着斑白的胡须，胤公笑呵呵说道，“提起此事，老臣至今仍倍感好笑不已……整了儿子不算，连老子都整了一通，还弄地那王、张两家不合，那等挑拨离间的手段，实在是叹为观止！”
“呵呵，朕当初任那小家伙为大狱寺少卿时，还以为他会被孔文那个老家伙赶出来呢……当时朕就是想给这小子一个教训，叫他空欢喜一场！”
“当真？”胤公笑呵呵地望着天子，摇头说道，“不对吧？陛下要是当真想那般做，可不会将那个小家伙安置在大狱寺呢，凭着孔老爷子与伯轩的交情，就算是那小子是草包，孔老爷子也会将其变成美玉！——更何况那小子本来就身具才能！”他口中的伯轩，正是梁丘舞祖父的表字。
天子笑而不语，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笑骂道，“伯轩那个老不死，还呆在河内修祖坟？怎么着？打算先躺进去试试合适不合适？”
“陛下……”胤公哭笑不得，转念一想，他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话说回来，老臣倒是颇为期待呢，期待伯轩回到冀京，看到自己的宝贝孙女已为人妇，据老臣乖孙儿所言，似乎也行过了房事……”
“一语中的！”天子抬手指了指胤公，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到时候，就有好戏瞧了！——叫这个老不死的屡次不给朕面子！老四怎么就配不上他宝贝孙女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陛下心里也不希望四镇之一的东公府，成为皇亲国戚，介入日后的夺嫡之争吧？”
“……朕就是不满意那个倔牛的态度！以往就对朕无礼不说，眼下倒是好，躲到河内修祖坟去了……看来他教老四武艺、军略的份上，朕勉为其难，不与那倔牛计较！”
“陛下宽宏大量，实非我等能及！”胤公知道天子说的是玩笑话，也乐得拱手附和两句。
说说笑笑间，棋到中盘，天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宣文，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胤公闻言心中微惊，抬起头望着天子，见他面色凝重，不禁有些犹豫，皱眉说道，“妄议皇室家务，这……”
天子摆摆手说道，“宣文，你与朕有四十年的交情，什么话不可以说？畅所欲言！”
胤公犹豫了一下，继而微微点头，思忖半响后，试探问道，“是关于寿殿下么？”
“……”天子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瞥了一眼胤公，轻笑说道，“提他做什么？虽说今日小九做的巧妙，可说到底，也不过是提线木偶，真正有本事的，是你的徒孙与孙女！”
“可即便如此，若是寿殿下欠缺胆量，又岂敢替三殿下出头，主动揽过征讨洛阳叛军的事？”
“哼！不过是仗着身边有几个可用之人罢了！朕听说小九与那谢安交情极好，谢安乃伯轩那倔牛的孙女，乃我大周首屈一指的猛将，当年北伐时的功臣，手握东军神武营两万骑兵，再加上你徒孙、孙女二人的智慧，岂会敌不过洛阳的叛军？——这也叫有胆量？”说到这里，天子脸上露出几分苦涩笑容，微微摇头说道，“啊，你说的不错，他确实有胆量，敢直言说出那一个[恨]字……”
“那陛下打算如何为之？——眼下寿殿下可以说是彻底得罪了太子殿下，倘若陛下不闻不问，太子殿下很有可能会将寿殿下派往洛阳……”
“啊，”天子点点头，补充道，“再者，老二也不蠢，绝不会放任东军神武营去帮忙小九，多半会以各种理由将东军神武营以及梁丘家那个小丫头留在冀京……”
“而叛军那边，还有一个武艺堪比项王殿下的猛将……”
“唔，”天子点了点头，继而淡淡一笑，暗藏深意地说道，“恨朕之前，且思忖自身能否比朕做得更好！——若办不到，就没有资格来恨朕！”
仿佛是听懂了天子话中的深意，胤公惊愕说道，“陛下不打算插手？”
“啊，朕不打算插手，叫朕这帮不成器的儿子们去闹吧，至于小九……既然他有意要介入皇嗣之争，那朕便成全他！”
胤公微微皱眉，摇头叹息道，“如此，实在是辜负了九殿下名字中那一个[寿]字……”
“……”天子闻言瞧了一眼胤公，没有说话，过了半响后，忽然岔开话题说道，“对了，宣文，朕总觉得伯轩这次突然回河内修祖坟，有些蹊跷……”
“何话怎讲？”
“前一日朕还找他下棋，说说笑笑，次日，这老不死的家伙就日夜兼程赶到河内去了，朕也派人问了他家那个小丫头，梁丘舞那个小丫头说，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不过有提到，那个老不死的，似乎收到了一封信……”
“信？”胤公愣了愣，微微皱了皱眉，诧异说道，“难道就是因为这一封信，伯轩甚至来不及向陛下辞行，慌忙赶回河内祖籍去了？”
“这个朕也不知……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么那封信的内容，恐怕就不是那般寻常了……”
“唔……”
与此同时，在大狱寺官署后的衙房中，谢安正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李寿。
“不是吧，大哥？你真的那样回答了？”
“是……啊……”李寿有些心虚地低头装作喝茶。
谢安无力一扶额头，直直望着李寿，在沉默了许久后，双手虚空抓了几下，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我说寿大哥、寿殿下、寿大爷，你这是要作死啊！——到底中了什么邪，你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啊？”
望着谢安激动的神色，李寿连忙辩解道，“我……我也不想啊，我也揣摩了啊，心中思考如果是你的话，究竟会怎么说……”说着，他便将当时心中所想的话跟谢安说了一遍。
谢安听罢心中一愣，有些不解地说道，“对呀！——直接否认不行，就是应该装傻！——这不是想地很好么？你为什么不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啊，”李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讪讪说道，“我心里明明就是那样想的，可一张嘴就……就变成那样了，我有什么办法？”说到最后，他有些心虚地望向屋内的众人。
“别说得理所当然似的！”谢安无力地扶着额头。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哟！”由于闲着没事便来看望谢安的长孙湘雨，唯恐天下不乱地在一旁煽风点火。
“也……也不能这么说，”见李寿满脸尴尬之色，王旦连忙帮着说道，“至少先前都相当完美，对不对？”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望了一眼李寿，压低声音，一脸为难地说道，“殿下，此举确实有失计较……”
李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转头望向谢安，说道，“谢安，我的事，你最清楚，我会那样说，也情有可原，对不对？”
“再怎么样你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谢安郁闷地望着李寿。
要知道昨日，他与长孙湘雨费了多大的劲，才替李寿准备这么一套堪称完美的方案，还反复让李寿在他二人面前演示，直到不出任何差错。
结果倒好，短短两个字，便将他们先前所有的辛苦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想到自己昨日撇开了梁丘舞以及伊伊，与长孙湘雨一同帮李寿出谋划策，费心费力不说，还百般不舍地克服了让梁丘舞夜宿在他房中的诱惑，或者是让伊伊夜宿在他房中诱惑，甚至是让二女一同夜宿在他房中的诱惑。
大被同眠，这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事！
一想到这里，谢安就觉得自己冤得慌。
“谢安，好闷哦……对了，我听说阜成街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你带我去！”长孙湘雨在一旁没心没肺地说道。
“姑奶奶，您先消停一会……”一句话便叫长孙湘雨闷闷不乐地撅起了嘴，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双手拍了拍脸颊，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晚了，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有吗？”李寿弱弱问道。
“这不是还在想么？”谢安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在沉思了片刻后，平声静气说道，“这样，日后如果陛下再问起，你实话实说吧，再藏着掖着反而不好，倒不如索性将事情挑明，将你这些年来来所遭到的委屈都说出来……事到如今，也只能打感情牌了！”
“感情牌？”李寿一脸不解地问道。
谢安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长孙湘雨在一旁淡淡说道，“这家伙的意思就是说，让陛下觉得这些年来有愧于你，这样的话，陛下或许会想方设法补偿你……”
“那岂不是因祸得福？”王旦惊愕地望着谢安，心中不禁有些敬佩。
“还不够，”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还要让陛下觉得，你并不是真的恨他，而是迁怒于他……”
“有什么区别么？”李寿疑惑问道。
“这还不明白？”瞥了一眼李寿，长孙湘雨没好气地说道，“倘若你是真的痛恨陛下，那就是不孝！反过来说，倘若你因为太子李炜多年来的欺辱，恨陛下袖手旁观、不顾父子之情，没有出面制止，那就称不上是不孝，反而会视人同情！”说到这里，她略带几分笑意地望向谢安，笑嘻嘻说道，“有一套嘛，谢安！——不愧是人家看重的男人呢！”
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长吐一口气，正色说道，“虽说这个结果没有预想的那么完美，不过好歹还能接受，眼下的局势是，我们彻底得罪了太子李炜，不过呢，却拥有了三皇子李慎作为盟友，哦，不对，是拥有了三皇子李慎、六皇子李孝、七皇子李彦这三位皇子殿下作为盟友，四对一……”
“四对二！——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可是一母所生的至亲兄弟！”长孙湘雨在一旁提醒道。
“该死！”谢安暗骂了一句，在挠了挠头后，皱眉说道，“不管怎样，眼下我们只能等了……”
李寿闻言点了点头。
“唔！”
与此同时，冀京皇宫，东宫殿内，堂堂的一国储君李炜，正满脸怒色地摔着殿内价值不菲的瓷器、瓦罐，就连那一对足足有手掌般大小、通体晶莹透亮的玉马，亦被他摔得粉碎。
“太子殿下……”伺候的太监、宫女一脸惶恐地跪倒在太子李炜四周，颤抖地不敢言语。
“滚出去！——谁要敢乱嚼舌根，本太子就剐了他！”太子李炜怒声斥道。
“是……”应了一声，众太监、宫女纷纷做鸟兽散，只留下张常、马廉、王叙、王孚四名侍卫，面面相觑，略带几分不解地望着自家殿下。
“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张常诧异地问道，毕竟几个时辰前，当他们这位殿下前往养心殿的时候，那叫一个春风得意，而养心殿回来后，便又在宫中大发脾气，这实在叫他们这四名心腹护卫有些不解。
“该死的李寿！——那个杂种竟然敢破坏本太子的谋划！”太子李炜怒骂一句，继而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想替老三出头，是吧？还有那个谢安，别以为本太子不知你们在谋划些什么……既然你等自投死路，本殿下成全你等！”
正说着，忽然殿中一角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殿下，那谢安，殿下不是已交给我危楼处置么？”
李炜微微愣了愣，瞥了一眼好似有人影涌动的角落，撇嘴奚落道，“话虽如此，可事实上，你危楼的处置，并未令本太子满意！——本太子信得过你，提前交付了一千万两银子，可结果呢？梁丘舞且不说，就连那个跳梁小丑，眼下亦生龙活虎地当他的大狱寺少卿……金铃儿，你太令本太子失望了！”
话音刚落，殿中角落走出一个女人，长相很是平凡，身上穿的也是极为普通的宫女服饰，但是当她露面的刹那，张常、马廉、王叙、王孚四名太子李炜的心腹侍卫，右手不约而同地握向了腰间悬挂的佩剑。
“前番确实是余大意了，那梁丘舞无愧其炎虎姬之名，是余托大了，以为单凭武力便能将这头雌虎拿下……不过太子殿下可以放心，既然余收了殿下的银子，便会替殿下铲除后顾之忧！——亦或是，殿下信不过余？”
“那倒不是，本太子只是有些惊讶，似你金铃儿这般的奇女子，竟然也会在意[四姬]的排位……”太子李炜脸上的怒意渐渐退了下来，毕竟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女人的本事了，他很清楚，危楼当牌刺客[千面鬼姬]真正可怕之处，并非在于她的武艺，而在于她那神出鬼没、诡异非常的暗杀手法。
天衣无缝的易容术，以及世人难及的用毒本事，这才是[千面鬼姬]能够成为金陵刺客行馆危楼的当牌刺客。
“其余人，余自是不屑，不过那梁丘舞嘛，另当别论……至今为止，也只有她能将余伤地那般重……”
“伤势恢复得如何？”太子李炜问道。
女人淡淡一笑，轻声说道，“事实胜于雄辩，不若今夜余便去将那谢安头颅带来……这两百万两银子，还是挺容易赚的！”
“且慢！”太子李炜抬手阻止了金铃儿，皱眉说道，“眼下暂时不得杀他……那个跳梁小丑，本太子丝毫不会怀疑你是否能拿下他的头颅，只不过，你已刺杀过他一回，即便做地再是天衣无缝，梁丘舞那个贱人难免也会猜到是本太子派人所为……那混账东西如今已是朝中正五品上的官员，本太子不想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家伙，背上谋害朝廷命官的嫌疑！”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只见太子李炜微微吸了口气，负背双手在殿内走了几步，冷笑说道，“那李寿不是要替老三出头么？本太子就成全他，让他，还有那个谢安，赶赴洛阳平叛……理所当然，梁丘舞那个贱人，本太子会将她困在冀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本太子倒是要看看，他们能在洛阳翻腾出多大的浪来！”
“那余……”
转头望向殿中那个女人，太子李炜沉声说道，“你暗中跟着一道去，到了洛阳，寻个机会，替本太子做了他二人，记得做的漂亮一些，让洛阳叛军中那个不知名的猛将，背上这个黑锅！——如此一来，事后就算梁丘舞那个贱人要对本太子不利，也没有任何证据！——这样好了，梁丘舞这个贱人，暂且不必理会，先前本太子交付于你的一千万两酬金，就用李寿与谢安二人的头颅来抵！”
“刺杀九皇子李寿？”金铃儿微微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太子殿下应该知道，我危楼从不接手刺杀皇室成员的任务……”
太子李炜闻言冷冷一笑，轻蔑说道，“你不就是怕日后走漏消息么？——放心，只要本太子得势，本太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金铃儿思忖了一下，继而抬起头，深深望着太子李炜，忽而轻笑说道，“既然太子殿下都说到这份上了，余倘若再不应允，那可就是不识抬举了，只不过……堂堂大周九皇子的性命，就只值八百万两银子么？”
“只不过是一个玷污了我大周李氏血脉的杂种罢了……以你的本事想去杀他，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可却要担着不慎走漏消息，使得整个大周将我危楼视为叛逆的风险！——那等风险，不止区区八百万两吧？”
太子李炜闻言皱了皱眉，在犹豫了片刻后，沉声说道，“本太子从不吝啬，只不过眼下乃非常之期，本太子需要一些银子笼络朝臣……”
似乎是看穿了太子李炜心中的想法，金铃儿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要银子！——甚至于，那一千两万银子，余也可以退给太子殿下！”
“那你要什么？”
只见金铃儿稍稍停顿了一下，继而斩钉截铁地说道，“金陵！”
“……”即便是太子李炜，闻言亦是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说道，“一个杂种以及一个跳梁小丑的命，你竟然要偌大一座金陵城作为酬金？”
“不，太子殿下误会了，余的意思是，日后我危楼替太子殿下办事，太子殿下不需再支付银子作为酬金，相反地，我危楼会全力协助太子殿下成为一国之君，只要……只要他日太子殿下荣登大宝之时，将整座金陵城赏赐给我危楼，作为封邑！——只要太子殿下应下，我危楼上下四百三十一人，为太子殿下马首是瞻！”
“整座金陵城么？”太子李炜舔了舔嘴唇，忽然说道，“倘若本太子日后反悔，你待如何？”
“杀之！”金铃儿毫不迟疑地说道，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放肆！”张常、马廉、王叙、王孚四名护卫闻言勃然大怒，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将金铃儿围在当中，然而待一阵暗香弥漫，他四人双腿一软，扑通翻倒在地，昏迷过去。
“如何？”望也不望倒在自己脚旁的那四人，金铃儿沉声问道。
“不愧是用毒的行家……”望着自己那四名心腹护卫竟毫无反抗余力，被金铃儿神乎其神地用迷香放倒在地，太子李炜忍不住拍手赞叹。
“成交！”

第六十八章 各方态度（二）
过了许多日，朝中没有任何动静，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直至七月十三日，太子李炜忽然在朝会时宣布了一个消息，命九皇子李寿暂任大将军一职，作为第三次西征军的统帅。
半日后，皇宫养心殿内亦颁布了一道圣旨，任命九皇子李寿为安平大将军，作为此次西征洛阳叛军的全权指挥。
满朝文臣很是纳闷，纳闷明明太子李炜已将李寿暂时任命为大将军，何以养心殿内的皇帝，还要专门下一道圣旨。
即便是太子李炜，也被这道圣旨弄懵了，但是仔细想想，他又感觉不出这道什么圣旨有什么蹊跷之处。
纵观整个冀京朝廷，恐怕也只有胤公明白大周天子李暨的意思，他知道，大周天子李暨这是在给九皇子李寿[正名]！
在他看来，倘若此事顺利，九皇子李寿当真能够平息洛阳的叛乱，那么待其凯旋回京之后，安平王，便是李寿日后的王位称号。
安乐王，安平王，虽只有一字之差，可内中的差异，却犹如天壤之别。
巳时前后，在大狱寺处理公案的谢安，以及在安乐王府中的李寿，分别收到了尚书省下达的任命公文，此后不久，又接到了大周天子颁布的圣旨。
任命公文以及圣旨上写明，暂命九皇子李寿为安平大将军，行大将军职权，命谢安为从四品下参将统领，三等侍卫，暂搁大狱寺职权，随九皇子李寿出征洛阳叛军。
至于任命文书与圣旨的后半段，则是一长串谢安称不上熟悉的名字，毋庸置疑，这些要么是三皇子李慎那一派的文官武将，要么就是因为不听话，被太子李炜舍弃的弃子。
毕竟摆着大周天子尚在，太子李炜也不敢太过放肆，总得掺杂点自己一派的人，当然了，他所派去的，大多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官员，为了只是修缮门面而已，以便于日后有人说他太子李炜党同伐异之时，他有掩饰的借口。
“从四品下参将统领……”接到圣旨与任命文书后，谢安有种莫名的喜悦。
毕竟那是武职，在大周，一位官员身兼文职与武职两种官职，那可是相当光荣的，以至于连与大狱寺卿孔文孔老爷子下棋时，他笑不拢嘴。
“这么说，小安你有意要帮九殿下李寿？”孔老爷子不动声色地问道，毕竟谢安接圣旨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静静观瞧。
“老爷子何出此言？”谢安笑嘻嘻地回答道，对于眼前这位老爷子，谢安倒不是说想瞒他，只是眼下心情不错，因此与他逗闷子罢了。
孔文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轻笑说道，“三等侍卫啊……你觉得陛下何以会授你一个与西征毫无瓜葛的职位？”
“唔？”谢安愣住了，终归他也是才思敏捷之人，细细一想，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惊讶说道，“难道……”
“啊，”孔文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从这份诏书下达之时起，朝野上下皆知你乃九殿下李寿一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陛下这是给你这小子上了一个套啊！”
“不会吧？”谢安满脸诧异之色。
“呵，”望着谢安脸上的惊愕表情，孔文摇了摇头，眨眨眼睛揶揄说道，“你小子不会是介入了众皇子们的夺嫡之争吧？”
“……”谢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当真？”原本只是一句戏言，却没想到谢安便露出那样的表情，孔文愣住了，难以置信地问道，“小安，你当真介入了众皇子的明争暗斗？”
谢安犹豫了一下，便将前些日子他与长孙湘雨帮助李寿出谋划策一事告诉了孔文，使得这位老人惊叹连连。
“那就对了！”孔文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倘若老夫所料不差，陛下显然已经看出了那日在李寿殿下背后出谋划策的你等，是故，给你一个教训！——我大周祖上有训，但凡朝臣，皆不得干涉皇室家务，虽说这条例令到如今已形同虚设，朝中有不少大臣都介入了皇嗣之争，但即便如此，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有任何表示！哪像你，当着陛下的面摆弄本事、使阴耍诈……倘若你不是梁丘家那个小丫头的夫婿，这会儿恐怕是人头不保！”
“陛下怎么知道是我？”谢安愕然问道。
“呵呵，你等小辈，岂识陛下当初……罢了罢了！说起来，你与长孙家那个小家伙所设的计策，确实高明，你可知，破绽在何处么？”
谢安摇了摇头，说道，“小子不知，望老爷子指点！”
“太过了！”
“太过了？”
“啊，太过了，”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孔文压低声音，正色说道，“整个冀京，谁都知道九皇子李寿乃安分守己之人，平日里大多在自己府上吟诗答对，不搀和朝事，说句不客气的话，不过是一个涉世不深的书生罢了，即便是能想出一些计谋，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你与长孙家的小丫头最大的疏忽就在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想着将计策做的至善至美……”
“老爷子的意思是，我二人做的太完美了，反而不好？”不难想象，谢安此刻的表情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孺子可教！”孔文笑呵呵地点了点头，不过心中倒是暗暗赞叹，赞叹谢安与长孙湘雨的谋划。
“这可真是……”谢安无言以对，颇有些哭笑不得。
抬头望了一眼谢安，孔文正色说道，“小安呐，莫不要小瞧了阅历二字，你与长孙家的那个小丫头，在才智方面确实是远超众人，只不过有些时候，积年累月的经验，也能弥补这方面的差距……”说着，他顿了顿，带着几分玩笑揶揄道，“可不要小瞧了陛下、胤公、老夫这帮行将就木之人呐，再怎么样，我等这些老头子，吃过的盐要比你等小辈吃过的米还要多……”
说完，孔文老爷子举起一子，断了谢安一条棋盘上大龙的生机。
“受教了！”谢安只听地心悦臣服，眼睁睁望着孔文老爷子在棋盘上提子。
忽然，他表情微微一变，诧异说道，“不对！这条大龙明明已经活了……”
“哦，是么？”孔文老爷子露出一副疑惑之色。
谢安没好气地望着一脸无辜的孔文，无语说道，“老爷子，没有这样的……”
“小安是想说，老夫故意用话使你分心，趁机移动了棋盘上的落子？——证据呢？堂堂大狱寺少卿，说话可是要将证据的！”
“……”谢安没好气地望着孔文半响，忽而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说道，“好好好，算我输了！”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什么叫算你输？”孔文一脸正色地望着谢安，继而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捋着胡子颇为得意地笑道，“如此，老夫就是一百四十七胜、一百四十七败、无平局了……唔唔！”
“……小子该说，[姜还是老的辣]么？”
“呵呵呵呵……”
望着孔老爷子笑而不语、悠闲自在的模样，谢安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经验方面，还是有些欠缺，明明已屡次提醒过自己要小心眼前这位老爷子的棋品，可一旦涉及到紧要之事，却又疏忽了……
鉴于朝廷已正式下达了任命的文书与圣旨，谢安暂时摆脱了大狱寺的公务，开始着手准备关于西征洛阳叛军的事宜。
首当其冲地，谢安便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梁丘舞，以及她麾下的东军神武营，向孔文老爷子说了句，他便提前离开了大狱寺，与这些日子一直担任他护卫的项青、罗超二人一同朝着神武营的军营而去。
东军神武营的驻地，在冀京西北城的角落，那里有一片极为宽敞的空地。
神武营驻地的西边，是西直门，而北边是德胜门，这两处城门，虽说卫尉署历年以来除了维持治安外，还负责着整个冀京除皇宫外所有城门的守卫，但是较真起来，西直门与德胜门，却不在卫尉署的管辖范围。
这两处城门，一直以来都是东军神武营负责把守，理由很简单，毕竟东军神武营是骑兵，冀京西北角虽然空旷，但也不足以作为训练骑兵所用的校场，很多时候，神武营的将士都出城到城外操练。
而神武营驻地的东面，则是皇宫西墙，也是皇宫西侧宫门，宣武门的所在。
一旦宫内发生变故，而宫中禁卫又不足以平息变故，那么，东军神武营便能经这道宫门进入皇宫，保卫大周皇帝以及整座皇宫的安危。
说起来，尽管谢安与梁丘舞同榻而寐也不知多少次，可这东军神武营的驻地，谢安却一次都还没来过。
要不是项青与罗超在旁，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项副将，罗副将！”守卫营门的神武营士卒远远便瞧见了项青、罗超二人。
“嗯，”项青点了点头，问道，“将军可在营内？”
“启禀项副将，今日并非出城操练之日，将军正在营中！”
“好！——开营门，我等有事要与将军商议！”说着，项青回头望了一眼谢安，说道，“兄弟，下马！”
下马？谢安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那守门的士卒抬手一指谢安，沉声说道，“将军有令：营内重地，不得奔马！——下来！”
“……”谢安有些诧异地望向项青、罗超，却见二人早已下了马，心中暗自惊讶。
虽然他早就听说自己的妻子梁丘舞治军严明，却也没想到这般严厉，严厉到项青、罗超身为神武营的副将，亦不得不照令行事。
“抱歉、抱歉……”讪笑着说了两句，谢安将手中的马缰递给了守门的士卒，后者点了点头，一扬手，顿时，偌大的木质营门伴随着隆隆的巨响，向谢安、项青、罗超三人敞开。
刹那间，谢安隐约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仿佛眼前的那并不是一座军营，而是一头潜伏的凶兽，向他敞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内中的獠牙。
下意识地，谢安将背挺地笔直。
跟着项青、罗超二人朝着营中深处走去，谢安时不时打量地经过的一切，当经过一块校场，看到神武营的士卒队列整齐，举刺手中的长枪操练时，谢安不禁有些纳闷。
“三哥，神武营不是骑兵么？”
回头望了一眼谢安，见他满脸诧异之色，项青哪里还会不知谢安心中所想，笑着说道，“你以为骑兵就不需要在平地操练了？倘若如此，那么在战场上，一旦胯下之马受创，那岂不是只能等死了？_上了马是骑兵，下了马，则是步卒，这便是我四镇之首，东军神武营的教条！”
“厉害……”谢安听地心中倍感惊讶，他曾经听人说过，说骑兵下了马就是软脚虾，可如今瞧着那些神武营操练枪术，要不是清楚神武营是骑兵，谢安甚至会怀疑那其实就是一队步卒枪兵。
继续朝前走，走过好几个千人方阵，谢安终于瞧见了梁丘舞。
只见她穿着一身戎装，面无表情地踱步在数以万计神武营士卒面前，时而出声号令万军。
好威风啊……
虽说早就知道自己的妻子梁丘舞乃东军神营两万骑兵的上将军，可直到亲眼瞧见，谢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妻子究竟有多么了不得。
这样想象，谢安倒是也能理解，这个女人最初何以一直用发号施令的语气与他说话了，哪怕在榻上也是……
苦笑着摇摇头，谢安正要走过去，忽然，身旁的罗超一把拉住了他的肩膀，用他一贯毫无情感波动的语气，吐出一个字。
“等！”
“等？”谢安满脸诧异之色，正要说话，项青咳嗽一声，低声说道，“操练之事，乃我神武营重中之重，除非紧要之事，不得干扰，否则亦军法论处……”
“那我这事……算紧要么？”谢安犹豫问道。
项青尚未来不及开口，罗超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算！”
谢安苦笑一声，只好乖乖与项青、罗超二人远远站在一旁等候。
而与此同时，远处踱步在数个千人方阵前发号施令的梁丘舞，似乎也瞧见了谢安等人，脸上隐约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却再没有其余表示。
而在梁丘舞身前的千人方阵之中，副将陈纲正一面举刺手中的长枪，一面大声喊着口号。
“刺，扎，插，叉！”
“刺，扎，插，叉？”谢安脸上浮现出几分纳闷之色，想了半天，回顾身旁的项青与罗超二人，古怪问道，“有什么区别么？”
“没有！”罗超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只是连刺四下而已！”
他这么一说，谢安脸上的古怪之色更浓了，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说道，“三哥，四哥，你们不觉得这样喊……很傻么？”
“我一直这么觉得！——非但傻，而且丢人！”罗超面无表情地说道。
接着罗超的话茬，项青亦忍俊不禁地说道，“话虽如此，不过当着陈二哥的面可不能这么说，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他一直觉得这样喊很威风，还好几次很得意地想让小超也学他这么喊……”
谢安闻言偷偷望了一眼罗超，终于明白，何以向来惜字如金的罗超，为何会就着这个问题说了那么多。
如此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一直到了午时前后，梁丘舞这才下令全军歇息，一来是已到了用饭时间，二来嘛，七月正值酷暑，尤其是晌午，烈日炎炎，不适合进行太过严格的操练，否则，一旦士卒因操练而中暑，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安，你怎么来了？”早就瞧见了谢安三人的梁丘舞，直到这时才走过来与自己的夫婿说话，让人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是公私分明。
说实话，谢安双腿站地酸麻不已，可是一想到梁丘舞在烈日下甚至比自己站立地还要久，他也不好意思再抱怨，耸耸肩说道，“方才，朝廷正式发下公文，我还接到了陛下的圣旨……任命李寿为安乐大将军，任命我为从四品下参将统领，三等侍卫，三日后赶赴洛阳平叛……”
“……”梁丘舞闻言皱了皱眉，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说道，“此事到帅帐再说！——对了，你三人还没用饭吧？我叫人多备几份！”
谢安跟着梁丘舞到了军中帅帐，而当时，严开与陈纲也已回到帅帐。
梁丘舞唤来左右护卫，叫那护卫多备了三份饭菜，继而才问起方才的事。
“安，你要跟着九殿下去洛阳？”
“嗯！——我总不能叫他一个人去吧？”谢安耸耸肩说道。
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反倒是严开与陈纲二人听说此事，惊愕地望着谢安，尤其是陈纲，颇有些口无遮拦地说道，“你？你去洛阳做什么？送死？”
也难怪，毕竟严开与陈纲虽然那一日也听到了长孙湘雨的分析，知道这次的洛阳平叛，对于李寿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尽管如此，他们也没想到，谢安竟要跟着李寿一道去洛阳。
“眼下去洛阳，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啊，尽管那位长孙小姐才智过人，可在战场上，计谋并不能解决一切麻烦……”严开皱眉提醒着谢安。
“多谢严大哥提醒，只是……只是我说什么也不能让李寿一个人去面对，我答应过……唔，我发过誓，我会帮他的！”
“你能帮什么？”陈纲冷笑一声，不屑一顾地说道，“似你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了战场就是送死！”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梁丘舞，说道，“将军，不若我东军请表，向朝廷请缨？——我军操练数年，始终无用武之地，营中将士亦是抱怨多时……”
“嘿！”项青嘿嘿一笑，用手肘拱了拱谢安。
或许注意到了项青的笑声，陈纲面色微微有些涨红，尤其是当看到谢安感激、惊讶的目光时，他更是满脸涨红，恼羞成怒般说道，“我只是为营中将士请命，你这卑鄙小人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谢安讪笑着连连点头，讨好般说道，“哦，对了，陈二哥方才[刺，扎，插，叉]的口号，真是气势十足！”
“是……是么！”陈纲闻言眼中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随即，他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咳嗽一声，故作平淡地说道，“哼！总算你还有点眼力！”
与罗超对视一眼，项青心中暗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见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皱眉说道，“关于我东军神武营介入洛阳一事，我此前已屡次向朝廷提及，只不过屡屡被太子殿下以及众朝臣驳回了……太子李炜言道，此次西征乃南军陷阵营职责，虽败了数阵，却仍有再战实力，倘若我等东军插手，便是看不起南军……”
“什么屁话！”陈纲闻言大怒，忍不住骂道，“南军前番损失惨重，两万编制如今只剩下八千人，再打下去，就全军覆没了！——南国公的吕老爷子，可没有这般小家子气！”
“这可不好说，”严开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平常倒是无妨，只是如今，吕家长子战死沙场，南军将士，多半想着为自家主将报仇，倘若我等此事插手介入，确实不太妥善……要知道，南国公吕老爷子，这回可是连皇命都不顾，亲自赶赴洛阳了！”
“什么？南国公赶赴洛阳了？”谢安愣了愣。
“你不知道？”严开疑惑地望着谢安，说道，“南国公替自己儿子办妥身后事，便去大梁整顿南军了，算算时日，差不多应该到洛阳，与叛军交上手了……”
谢安闻言望向梁丘舞，却见她亦是点了点头，说道，“陛下得此消息后，曾叫我东军追回吕伯伯，为此，我亦派出三百轻骑，只可惜，一路寻觅，却始终未有追到……”
“能不能以援军的方式，前往洛阳？”项青试探着问道。
“恐怕不行，”梁丘舞摇了摇头，皱眉说道，“太子李炜言道，说冀京不稳，叫我东军镇守冀京，不得擅离！”
“不稳个屁！——洛阳那才叫不稳！”陈纲怒骂一句。
“那能否这样呢？”舔了舔嘴唇，谢安压低声音说道，“东军神武营一切照旧，舞，你选千余精锐，混入出征的队列中……”
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叹息说道，“前两日夜里我不是就说了么？太子李炜早两日已派天使来，叫我例行早朝，以防洛阳战事有何突变……”
“有这事？”谢安愣了愣。
梁丘舞闻言眉头一皱，有些不渝地说道，“难不成我骗你？”
谢安讪讪笑了笑，他自然不会认为是梁丘舞在说谎，毕竟这个女人向来就一是一、二是二，想来想去，谢安觉得很有可能是当时自己太过于专注与她的房事，因此没有注意到。
好家伙！
这太子李炜身旁，确实有不少足智多谋之辈啊，提前就将这条路给堵死了……
这可真是……
尽管早猜到太子李炜不会那么好心，坐视梁丘舞率东军神武营帮他谢安，可一听说确有此事，谢安亦不禁感觉有些头疼。

第六十九章 各方态度（三）
“……安，今……今日太子李炜派了天使来，传口谕要我从明日起，例行早朝，说……说是以防洛阳战局有何变故……唔……安！我在与你说正经事呢，你别……别……唔……啊……”
“嗯，嗯，你说你的……”
“你……唔……”
在梁丘舞略带几分不悦的目光下，谢安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前两日夜里的那一幕温馨而甜蜜的景象。
原来是那个时候说的啊……
嘁！这个笨女人真不会挑时候，自己当时满脑子都是她，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嘛！
嗯！真是笨女人！
谢安心安理得地暗暗埋汰着自己的妻子。
不过一想到眼下的处境，谢安不禁有些郁闷，要知道，他之所以急急忙忙来到东军神武营的驻地，为了就是想看看能否从梁丘舞这里得到帮助。
毕竟是夫妻嘛，更何况，只要谢安不犯作风上的错误，梁丘舞这些日子，对他还是很好的。
别看这个笨女人平日里呆呆的，做事又是循规蹈矩，古板、固执地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但是不可否认，这个女人很可靠，当她有一剑在手时，那份超乎常人的武力，足以令天下男儿汗颜。
至少，除了那个有名的危楼刺客金铃儿外，谢安从未看到这个女人在武力上吃亏，哪怕是当初对阵二十余名危楼刺客，照样用手中的宝刀将对方一干人砍瓜切菜般斩杀干净，而据长孙湘雨说，这个笨女人曾经在战场上时，远远不止这样。
但可惜的是，太子李炜似乎也算到了这一点，提前就将这条路给堵死了。
要知道，梁丘舞虽说是从二品的京官、武将，又供奉于兵部，绝对称得上是朝中的重臣，但归根到底，她乃四镇之一，并不属于冀京中央军的体制，并非是乾清宫殿内的常置殿臣。
说白了，她有入宫上早朝的资格，但是却又不需要每日都去上早朝，除非重大事件，否则，上不上早朝都可以。
当然了，倘若是天子召唤，那就另当别论。
而如今，太子李炜故意叫梁丘舞每日上早朝，其用意显而易见，无非就是想将她困在冀京罢了。
想到这里，谢安不得不承认，正如长孙湘雨所言，太子李炜身旁的幕僚，确实很有一手，将所有的事都考虑地极为周全。
也难怪，毕竟人家是太子嘛，不出意外，那就是未来的一国之君，纵观天下那般多的才子、学士，谁不想攀上这颗大树，来个平步青云？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遗憾之色，梁丘舞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忽然，营中的老大哥严开摸了摸胡须，诧异说道，“将军，那太子李炜只是叫将军呆在冀京，未曾提及我等吧？”
“唔？”梁丘舞微微一愣，略感纳闷地望着严开。
“末将的意思是，倘若我四人以个人的名义，与谢兄弟一道前往洛阳……”
项青眼睛一亮，大喜说道，“对啊！——摆着将军在，不敢夸口，我项青当初在冀北战场，与那帮外戎交手，也是被称为小霸王的人物……”
小霸王？
其乐无穷？
谢安面容古怪地望着项青，他自然清楚霸王指的究竟是何许人物，只是儿时某个玩具的回忆太过于深刻罢了。
在他身旁，罗超撇了撇嘴，淡淡说道，“好一个[不敢夸口]……”
“小超？”项青似乎也注意到帐内气氛的怪异，有些纳闷地望向严开、陈纲、罗超、谢安四人，没好气说道，“你们这般瞧着我做什么？当初在冀北战场，咱哥四个，到底是谁杀地多啊？”
“呵呵呵……”严开笑而不语，只不过，他的笑容不似平日般那样平和。
“小青这话，二哥可不能装着没听到啊……”陈纲舒展了一下全身的筋骨，舔舔嘴唇，似笑非笑地望着项青。
项青嘿嘿一笑，带着几分挑衅说道，“要比试一下么？陈二哥？”
陈纲自然清楚项青指的并不是比试武艺，闻言问道，“怎么个比法？比比谁杀的叛军更多？”
项青摇了摇头，嘿嘿笑道，“看看谁能拿下那个叛军的人头！”
“……”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就连平日里看起来无欲无求的罗超，他的眼神也不禁变得火热起来。
谁都知道，项青口中的[那个叛军]，指的究竟是何人。
“有意思……”严开舔了舔嘴唇。
“甚久不曾这般热血沸腾了……”陈纲开始摩拳擦掌。
“算我一个！”惜字如金的罗超，亦表达了他心中的想法。
谢安愣了愣，颇有种好比绝处逢生的喜悦，忽然，他注意到项青朝自己眨了眨眼，待微微一愣后，他心中很是感动。
“且慢！”见四将摩拳擦掌，似乎有些蠢蠢欲动，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说道，“严大哥，陈二哥、项三哥、罗四哥，你四人愿意与安同往，我很是感激，只是……你四人乃东军副将，从三品的官衔，倘若不听调令，私自离营，御史监那道关就过不去……”
“是啊，”尽管很希望能得到这四位的相助，但是谢安也不能因此叫人家置国家法度于不顾，因此，接着梁丘舞的话茬说道，“太子李炜既然想法设法要将舞留在冀京，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东军神武营淌这趟浑水，四位哥哥皆是在朝供职的武将，万一被御史监逮到四位哥哥不在营中……据小弟所知，御史监大半已落入太子李炜之手！”
“此事易尔！——告假便是！”严开微微一笑，想了想，说道，“唔，我父族叔卧病，按辈分来说，我当称呼叔公，长辈卧病，我理当前往探望！”
“你叔公不是早些年前就病故了么？当时我还送了三百两……”陈纲愕然望着严开，忽而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说道，“这样的话，我恰巧有个族中兄弟，其子刚满一岁，抓周之礼，我不得不去……”
“真是蹩脚的借口！”项青摇头哂笑不已，露出一脸不屑一顾之色，叫严开、陈纲二人侧目而视。
“那你呢？”二人愤愤问道。
“那还不简单？”项青撇了撇嘴，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在老家的婆娘生了，我不得不回家一趟，我就不信御史监那帮混账能挑出毛病来！”
听着他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众人懵了，过了半响，谢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三哥在老家还有位嫂子？”
即便是严开与陈纲，亦是一脸好奇之色。
只见项青瞥眼望着他们许久，忽然摇了摇头，理所当然地说道，“没有！”
“……那就少说地这般理所当然！”谢安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转头望向罗超。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询问的目光，罗超双目微睁，淡淡说道，“告病！”
好家伙……
谢安微微抽了一口冷气，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但令他百般惊愕的是，梁丘舞却眼睛一亮，连声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这种一戳就破的借口，还叫好主意？
谢安无语地翻了翻白眼，不过心中自是非常感动，他自是清楚，东军神武营这四位副将之所以帮助自己，无非是因为自己是梁丘舞的夫婿，更何况，自己曾帮过东军一个大忙。
“既然如此，本将军便允你等三个月的假期……”说到这里，梁丘舞转头望向谢安，眼中隐约带着几分歉意，解释道，“这是最宽的期限了……”
这个笨女人……
你故意的对不对？
故意要让哥感动地痛哭流涕，对不对？
要不是此刻有严开等四人在旁，谢安忍不住想将她搂在怀中，好好[蹂躏]一番，不过一想到极有可能是自己被[蹂躏]，谢安还是作罢了。
在谢安感动之余，四人中较为稳重的严开又皱眉说道，“单单我四人，却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啊，我等此去洛阳，既然是告假之身，那帮京军，未必会服我等，将兵不合，上下二心，可是大忌！”
谢安闻言一愣，继而顿时明白过来。
对啊，此次这四位哥哥，可是打算以告假的身份义助自己，这样一来，东军神武营就不能出动了，否则，太子李炜叫御史监参上一本，就算是梁丘舞，恐怕也要落一个治下不严的罪过。
可要去洛阳，必须有一支信得过的军队，否则，单单严开、陈纲等四将，又能起到什么作用？撇开了指挥军队这方面的才能不谈，即便是他四人，也不过是颇有武力的武夫罢了，对于动辄二十余万大军混战的洛阳战场，难说能起不到什么帮助。
“要不向南公府的吕老爷子……算了，当我没说！”说了半截，项青便注意到其余人古怪的神色，下意识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也难怪，毕竟眼下，无论是南国公吕崧也好，南军陷阵营的将士也罢，都憋着劲想替战死沙场的吕帆报仇雪恨，这个时候叫人家分兵给你？
就在众人苦思冥想之际，忽然，陈纲摸了摸下巴，缓缓说道，“对了，可以用[那帮人]啊……”
“那帮人？”项青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一拍拳掌，兴奋说道，“对啊！——那帮人可不在我东军编制之内！”
随着他的话，梁丘舞、严开、罗超等人亦纷纷醒悟过来。
望着屋内的人一个个都做出恍然大悟之色，谢安很是莫名其妙，望望左右，连声问道，“舞？严大哥？陈二哥？项三哥？罗四哥？你们倒是说啊，什么是那帮人啊？那帮人是谁啊？你们倒是说呀！”
只见项青与严开对眼一眼，压低声音，神秘说道，“我东军神武营特产……”说到这里，他忽然一停顿，望着谢安嘿嘿直笑，摆明了想卖个关子，而其余三人，亦是面带微笑，笑而不语，急地谢安感觉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体内爬行，闹心地很。
遗憾的是，屋内有一个从来都不懂得看气氛的女人……
“北戎狼骑！”
接过项青的话茬，梁丘舞沉声说道。
谢安呆住了，不理会好生郁闷的项青，惊愕问道，“北……北戎狼骑？东……东军还有这个？”
此言一出，除梁丘舞外，其余四将相视一笑，即便是被谢安暗中诋毁为面瘫的罗超，眼中亦露出几分自得之色。
“跟我来，安！”
梁丘舞起身站了起来，领着谢安走出帅帐，朝着营地深处走去。
途中，根据梁丘舞的解释，谢安这才知道，那什么北戎狼骑的来历。
那是在四、五年前，草原部落的首领，勇士咕图哈赤率几十个部落所聚拢的十万胡骑，攻陷大周幽州，兵锋直指冀京。
国难当头，梁丘舞率东军神武营，跟随如今的项王四皇子李茂北伐，鏖战数月，兼之有长孙湘雨暗中出谋划策，这才将这股强敌击溃。
而梁丘舞，也正是在这一战扬名天下，以区区十三岁之龄，在战场上斩杀了被草原部落尊称为[苍原之狼]的勇士咕图哈赤，夺得了对方那柄妖邪之气极重的宝刀，被人视为怪物。
在此之前，大周根本就没有什么[四姬]的传言，只有流传于冀京的[倾城双壁]，指的就是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人。
[炎虎姬]这个名号，初听多半以为是大周国民替梁丘舞取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那只是[苍原之狼]咕图哈赤在临死前对梁丘舞的称呼，在通过知晓外戎语言的人翻译后，东军神武营的将士，以及四皇子李茂的部下，这才渐渐改用炎虎姬来称呼这位不得了的女中豪杰。
久而久之，这才徐徐传遍了整个大周，而随后，有些好事的家伙将天下其余三位奇女子与梁丘舞排在一起，这才弄出了一个什么[四姬]，也正是因为这样，梁丘舞才会被奉为四姬之首。
当年[苍原之狼]咕图哈赤战死后，十万外戎胡骑由于失去了领袖，变得支离破碎，犹如一盘散沙，其中一部分因为被长孙湘雨故意放出的谣言吓到，误以为大周真的组织了一支轻骑，前往草原攻击他们所在的部落，因此慌忙撤军；也有一部分负偶顽抗，被梁丘舞联合四皇子李茂歼灭。
整整十万外戎胡骑，撤回草原时，却仅仅只剩下四五万，其余大多被歼灭，但外人所不知的是，那传言被歼灭的四五万外戎胡骑，其中有一小部分选择了投降。
这些人，都来自于草原上的小部落，由于自身部落实力不足，因此被其他部落兼并，沦为了某些大部落的奴隶，只不过因为马术娴熟，这才被招入咕图哈赤的大军之中，本来就谈不上什么忠诚，无非是慑于勇士咕图哈赤的威名罢了。
因此，当勇士咕图哈赤被梁丘舞所斩杀后，这批人便在东军神武营投降不杀的口号下，选择了投降，毕竟他们原来的部落早已被摧毁、兼并，几乎已没有剩下什么亲人，撇开草原部落与大周世代的仇恨不谈，梁丘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算上是他们的恩人，更何况，这位女中豪杰亲自斩杀了咕图哈赤，谁都知道，在草原上，每一个人都奉行强者为尊的信念。
苍原之狼咕图哈赤之所以有那么人跟随他，就是因为他强，而当时，那些胡骑向梁丘舞投降，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比前者还要强。
一路走，一路说，梁丘舞领着谢安来到了营中深处，来到了一片围着木栏的校场，校场的中央，挤满了光着膀子的壮汉，这些人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嘶声力竭地喊着什么。
而校场的两旁，那是一长排的……
马厩？
望着那一片马厩，谢安一脸古怪。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那古怪的表情，项青笑着说道，“兄弟猜的不错！——这些人便是曾经入寇我大周的外戎狼骑，自投降后，将军便将他们安置在这里，你也知道，这些都来自草原，每个人都对马匹非常熟悉，是故，平日里替我东军照顾战马……不过，可别小瞧了这帮人，这帮人一旦放出去，别看才区区两、三千人，但可不是寻常地方守备可以挡得住的！”
“这倒是……”谢安远远望着那帮光着膀子的壮汉，粗粗打量，他便瞧见了不少人身材魁梧甚至要在神武营四将之上。
“这样放任他们，就不担心他们会暴动？”谢安可是注意到，校场木栏的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守卫的东军士卒。
项青笑了笑，拍拍谢安肩膀，神秘说道，“你待会就知道了！”
“……”谢安不解地望了眼项青，继续打量那帮人。
只见这些人围在校场内，手中拿着馍馍、米饼等饭食，一面咬着、咀嚼着，一面观望着校场中央两名壮汉的角斗。
而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明明是校场中央那两名壮汉在角斗，可在四周围观的胡人，却比他们还要兴奋，一个个脱光了膀子，嘶声力竭地为场中那两人呐喊助威，他们的神情，已无法用兴奋来描述，简直就是疯狂。
在场中角斗的那两人，每挥出一拳，旁观的人便大喊一声，倘若有谁将对方整个抱起狠狠摔在地上，那四周更是欢呼呐喊声震天。
“我们……就这样过去？”谢安感觉自己稍稍有些发憷，毕竟这里每一个人，都要比他壮实。
“不用！”梁丘舞淡淡说了句，随即深深吸了口气。
猛然间，她双目一睁，全身上下迸发出一股无比强大的气势，那仿佛天崩地裂、排山倒海的杀气，即便是谢安此前已见识过几回，依然感觉很不适应。
这个笨女人当初在冀北战场究竟是杀多少人，才有这种仿佛实质般的杀气啊？
望着身旁面无表情的梁丘舞，谢安暗暗心惊，心惊之余，眼中隐约露出几分不忍。
刹那间，整个校场鸦雀无声，那一个个至少要比梁丘舞高一个头的壮汉们，望向她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甚至于，有些人连手中的馍馍、米饼失手掉落在地，犹未反应过来。
啊，不是畏惧，而是恐惧！
短暂而令人不安的沉寂过后，忽然有一个壮汉抬手指向了梁丘舞，口中大声叫着谢安听不懂的语言。
“乌……乌呼鲁黎！可图乌呼鲁黎！”
“乌呼鲁黎？”谢安不解地望向身旁的项青。
见此，项青低声解释道，“就是炎虎姬……而[可图]，就是勇士的意思！——将军不常来这里，是故他们见到将军，会这般震惊非常！”
而此时，在校场上的那无数外族壮汉们，亦纷纷反应了过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口中说着谢安听不懂的语言。
那可真的是跪倒在地……
额头紧贴脚下的土地不说，整个人几乎可以说完全趴在了地上。
“他们在做什么？”谢安疑惑问道。
项青微微一笑，低声解释道，“显而易见！——在草原，这是臣服的意思！”
臣服……
校场中那数百名身材魁梧的壮汉，草原上的战士，竟然会臣服于一个小女人？
一个个头甚至还没有他们胸口高的小女人？
想到这里，谢安忍不住转头望向梁丘舞。
只见梁丘舞徐徐收回了那迫人的气势，威风凛凛地站在那数百人之前，而陆陆续续地，校场左右的马厩、帐篷中，又奔出无数人，这些人也像之前的同胞那样，口呼谢安听不懂的语言，跪拜于地，久久不敢起身。
前后只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整个校场已人满为患，谢安粗粗打量，竟有两千余人。
整整两千人啊……
就这样放任他们在营中？万一他们联合起来造反呢？
不过在看到面前黑压压跪倒在地的人头后，谢安倒是明白了项青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原来如此……
不敢反么？
嘿！竟然被一个女人吓住！
谢安心安理得地暗自耻笑，他倒是忘了，当初他对梁丘舞做出那档子事后，梁丘舞那般杀气逼人的眼神，吓地他腿都软了。
“从今日起，你等暂时归此人统帅，三日后，赶赴洛阳平叛！——谁要是战功卓著，便撤谁战俘身份，赐其大周国民身份，调入我东军神武营！从此不必在此地喂马，与我东军其余将士无异！”说着，梁丘舞轻轻一拍谢安后背，后者没有提防，身体一倾，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梁丘舞面前，站在那两千余曾经的外戎狼骑面前。
其实在梁丘舞说话时，这两千余替东军喂马的军奴中，已有不少人窃窃私语着，将梁丘舞话中的意思传达给自己的同胞，以至于当听到只要立下战功便能调入东军神武营的消息后，这帮人面色大喜，止不住欢呼起来。
可再一看他们未来一段时日内的统帅时，这帮人便愣住了，傻傻地望着谢安，望着他浑身没有几两肉的身子骨。
不得不说，众目睽睽之下，谢安不禁有些紧张，毕竟在他面前的，那可是当年入寇大周的北戎狼骑战士，每一个都是手染无数鲜血的沙场精锐，单单看这些人身上的伤疤就知道。
见这些人一言不发，直直望着自己，谢安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来镇镇场子。
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浓浓笑意。
“大家好，大家吃了么？”
“……”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第七十章 各方态度（四）
尽管东军神武营无法插手介入洛阳战场这令谢安感到有些遗憾，但是好歹也得到了两千兵力。
要知道，这些人在四五年前，那可是入寇大周边陲、致使北方全线陷落的罪魁祸首，北戎狼骑。
不得不承认，有一位身为上将军的妻子，谢安可谓是占尽了便宜，非但平白得了两千人力，还得到了一批东军淘汰的兵器、铠甲。
在谢安的印象中，所谓淘汰的兵器铠甲，就应该生锈的兵器，或者半破损的甲胄，可当他瞧见梁丘舞命人将营内军械库中，那些半新、甚至于几乎是全新的装备搬出来时，他无法想象，那一柄柄依然锋利的兵器，为何会被淘汰。
为此，他询问了梁丘舞，结果这个女人很是理所当然地说，这些兵器落后了，冀京的匠臣们，摸索冶炼出了更为坚韧的铁质，打造出了更适合骑兵的兵器，更轻便却又更结实的甲胄。
记得曾经，他将长孙湘雨称呼为吃金子长大的女人，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妻子梁丘舞，也是这么一位主，明明还可以用的装备，只因为研制出了更好的，她便大笔一挥，下令全军更换装备，这一换，便是二、三百万两银子……
那一刻，谢安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为何朝廷要削减四镇的军械资金，其他三镇且不说，单单这东军神武营，便是一直用金子堆成的军队，军中士卒的装备，一直以来都是全国顶尖，倘若他谢安是户部尚书，恐怕也不会放任这种事。
太奢侈了！
怪不得有些朝中大臣会说，供养两万东军神武营的军费资金，足以打造一支十万人的部队。
想想自己每月八百两的俸禄，谢安实在是有些郁闷。
不过反过来想想，这也可以说是梁丘舞对自己部下负责，希望能以最好的装备，减少部下在战场上丧生的可能，也正因为这样，东军每日的训练章程也是非常的繁重，参照[上马便是骑兵，下马便是步卒]这则教条。
当然了，当望见那些半新的兵器被交予北戎狼骑手中时，谢安也清楚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更何况，梁丘舞还借给了他两千匹马，将那两千北戎狼骑，打造成了骑兵。
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千七百的戎人，外加三百假扮戎人的东军神武营士卒。
尽管那帮被梁丘舞吓破了胆的戎人，就算在得到了兵器、甲胄、马匹后，也不见得就敢造反，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梁丘舞还是在这帮人中掺杂了三百神武营的将士，一来是监督那一千七百戎人，免得这帮人见她梁丘舞不在便得意忘形，胡作非为、我行我素，不听谢安调度，二来嘛，这三百神武营将士，主要是为了负责谢安的生命安全，哦，还有李寿。
不得不承认，尽管在东军营中当了四五年喂马的军奴，可当这些戎人拿到配发的兵器、甲胄时，谢安当即便感受到了一股只有虎狼之师才具有的军威，只可惜，这帮人就算是拿到了兵器，在梁丘舞面前还是跟见到了猛虎的狼群一样，夹紧尾巴，丝毫不敢放肆，这让谢安不得不浮想联翩，猜测当年的冀北战场，自己的妻子梁丘舞在战场上究竟有多么地令人恐怖。
至少眼下在谢安看来，梁丘舞最令他感到恐怖的，无非就是那超越常人的精力，谢安承认女人在房事上确实要比男人持久，可也没有那么离谱的啊。
但是不管怎么样，得到了一支全副武装的两千战力军队，谢安还是很欣喜的，欣喜万分的他，甚至来不及等与梁丘舞一同回府，便径直前往安乐王府。
这一次，项青与罗超没有随同，毕竟他二人还要准备一些事，比如说与那些戎人的沟通问题，再比如说，向朝廷告假的问题，毕竟在谢安看来，太子李炜既然执意要将梁丘舞留在冀京，那么理所当然，太子李炜心中所打的主意，无非就是想借洛阳叛军之手，将他谢安以及李寿铲除，换而言之，太子李炜不会在眼下再派刺客暗杀谢安。
等谢安来到安乐王府时，天色已临近傍晚。
当时，李寿与王旦正准备用饭，瞧见谢安到来，那表情，说有多么精彩就有多么精彩，直到谢安一脸没好气地将北戎狼骑的事告诉李寿与王旦后，这二人这才露出一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表情，讪笑着连连致歉赔罪。
“这么说，本王已有两千可用之兵了？”李寿总归也是尚未弱冠的年纪，心性也不是那般成熟，在听到这等消息后，也是喜得眉飞色舞。
在王旦笑而不语的目光下，谢安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嘲讽，阴阳怪气地说道，“启禀王爷，那两千骑兵的统帅，乃是不才！——跟王爷，没有半毛钱关系！”
李寿闻言倒抽一口冷气，一脸大惊小怪地说道，“欠本王两万多两银子的家伙，竟然还敢这般得意忘形？”
即便是谢安脸皮后，也被李寿这句话臊得不行，恼羞成怒说道，“少废话！——对了，出征前记得再准备两万两银子！”
“做……做什么？”
“犒赏，收买人心啊，那帮人又不是我大周人，别以为几句话人家就会给你卖命了，一个发个十两银子意思意思，这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学着点！”
李寿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安良久，古怪说道，“你不是说，本王只是名义上的统帅么？”
“对啊，就因为是名义上的统帅，所以这档子事才叫你来做嘛……反正你又不缺钱！”
“……”李寿气地翻了翻白眼，不过最终，他还是应了下来，只不过表情相当无奈罢了。
毕竟他与谢安的交情，可不是银两便能左右的，别说那两万两银子是用来笼络那帮戎人降卒的，就算是平白给谢安，他也没有二话。
而叫李寿颇为郁闷的是，谢安用这个消息在他府上又蹭了一顿饭，临走前，作为府邸主人的他，竟然还要亲自送这个混小子。
“下次就算有好消息，也别选在用饭时辰！——话说你是掐着时辰来的吧？否则怎么来得这么巧？”
“少显摆了，哥现在有的是去处！——你以为还会像以前那样，每日到你府上蹭饭？”谢安一脸没好气地说道。
不过这话倒不假，毕竟除了东公府外，谢安的便宜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便不止一次邀谢安到他府上做客，只是谢安没好意思去罢了，毕竟他也清楚，人家看中的并不是他的本事或者权势，而是他与长孙湘雨的关系。
就像胤公邀请他谢安到丞相府一样，难道是为了看他？不！只是为了看看长孙湘雨在离家出走的这段期间，过得如何罢了，至于他谢安，只是一个顺带。
当然了，虽说是顺带，可胤公也未曾亏待谢安，谢安每次去，都是好酒好菜招待，去着去着，反而是谢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至于其他属于长孙家、梁丘家一派的朝臣，更是好几次在酒楼或者自家府邸设宴，邀请谢安，数不胜数。
如今的谢安，也不再是当初落魄冀京街头的他了。
“那我走了！”走至安乐王府的大门处，谢安一副慵懒神色，很是随意地向李寿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李寿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连忙喊住了谢安。
“等等，谢安！”
“唔？”谢安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望向李寿，却见他犹豫了一下，皱眉说道，“三日后才启程去洛阳，明日便是七月十五……”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谢安。
“七月十五……”谢安微微皱了皱眉，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神色逐渐收了起来，正色说道，“要去么？”
在王旦诧异不解的目光下，李寿点了点头，说道，“这般重大之事，我觉得还是向他老人家说一声为好……”说着，他勉强露出几分笑容，继续说道，“顺便，还能求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你我……”
“神鬼之说，无稽之谈！”谢安撇了撇嘴，转头朝着自家府邸的方向走去。
望着谢安离去的背影，李寿没好气喊道，“喂，到底去不去啊！”
谢安也不回头，招了招手，喊道，“明日卯时，到我府门接我！”
李寿闻言哭笑不得，摇了摇头，笑骂道，“臭小子，官阶不高，架子倒是挺大，竟然叫本王驾马车去接他？呵！”
望了眼谢安离去的背影，又望了一眼李寿，王旦抚了抚胡须，诧异问道，“殿下，明日七月十五乃鬼节，莫非殿下与谢大人要去祭拜哪位老人么？”
“啊，”李寿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惆怅说道，“一位对我、对谢安，都有大恩的老人！”
“哦……”王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次日天明，李寿早早便起了身，带着自己的妻室王氏，以及尚未满月的儿子李昱，与心腹幕僚王旦一同驾着马车来到了谢安的府邸。
由于是卯时，天色尚且蒙蒙亮，街上的行人亦不多，来来往往也就那么几个人罢了。
见此，与李寿一同坐在马车车夫位置的王旦笑着说道，“自在下入王府，还从未见过谢大人卯时时候起身，会不会太早了？在下很是怀疑，谢大人此刻犹卧眠在榻……”
“呵呵呵，”驾驶着马车的李寿微微一笑，继而摇头说道，“清明那日，我与谢安那小子，可是寅时就起来了，待卯时开城门便出了城……那小子虽然嘴里尽是那些不如人意的话，不过心中，却从未忘记过福伯对他的大恩……你可知道，去岁大年三十，寒冬腊月，这小子差点就冻死在我安乐王府门口了，是福伯将他背入了王府，救了他的命……”
此刻的王旦，已经从李寿口中得知那[福伯]便是此次众人要出城上山祭拜的故去老人，也知道在谢安担任安乐王府管家之前，便是那位老人，照顾着李寿长达十余年之久。
但是对于谢安险些冻死在安乐王府门前的糗事，他却不甚清楚，闻言惊讶说道，“还有这种事？”说着，他摇了摇头，颇有些感同身受地说道，“怪不得当初谢大人说，忍饥挨饿的感觉，他再清楚不过……”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转头望了眼王旦，李寿正色说道，“那时，就是谢安将你背入王府的……”
王旦张了张嘴，双目满含感激，止不住地连连点头，口中说道，“在下明白，自那时起，在下便告诉自己，在下这条贱命，便全权交付殿下与谢大人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先生言重了……”李寿宽慰了一句，正要说些什么，却远远地瞅见谢安正等在自家府邸门口，旁边，长孙湘雨一脸好奇地望着左右街道打量。
马车吱一声停下了，李寿还未来得及打招呼，便遭到了谢安一阵劈头盖脸的埋怨。
“太慢了，你做什么呢？”
本来李寿还打算与谢安打个招呼，闻言顿时没了心情，没好气说道，“谢大人，谢少卿，本王准备马车可是要时间的……”说着，他望了一眼一脸纳闷之色的长孙湘雨，古怪说道，“长孙小姐这是……”
话音刚落，就见谢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倍感无语地说道，“都跟她说了，不是去玩，而是上山祭拜故人，她不信，非要跟着……”说着，他回头瞥了一眼长孙湘雨，没好气说道，“上去吧，大小姐！——等什么呢？难道还要我给你准备人凳不成？”
长孙湘雨自然明白谢安口中的人凳究竟是什么，闻言撇撇嘴，不屑一顾地说道，“就你这般虚弱的身子骨，本小姐还怕踩坏了呢！回头舞姐姐与我理论，我可吃罪不起！”说着，她好奇地望向李寿，带着几分怀疑问道，“九殿下，当真是出城上山扫墓？”
“是啊……”李寿苦笑地点了点头。
“那……那我也要去！”丢了一句话，长孙湘雨耍着世家千金的脾气，径直踏上了马车，待一撩马车帘子，瞧见车厢内抱着儿子的李寿妻子王氏，她的表情不禁有些尴尬。
说到底，长孙湘雨虽然生性顽劣、刁蛮，可还是相当注意自己仪容的，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你……你是九殿下的王妃吧？”
“妾身王氏，见过长孙小姐……”李寿的妻室王氏低着头小声说道，看得出来，她有些拘谨、怕生。
“王氏……”长孙湘雨微微一愣，深深望着面前这位抱着婴儿，有些不知所措的内向女子，继而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钻入马车，坐在王氏身旁，望着她手中的婴儿笑嘻嘻地说道，“王姐姐，这位便是九殿下的世子吧？小家伙，叫什么名儿呀？”说着，她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戳着在母亲怀中熟睡的婴儿脸蛋。
“小名叫昱……”见长孙湘雨紧紧挨着她，性格腼腆内向的王氏低着头，小声说道。
“李昱……不错的名字！来，叫长孙姑姑抱一抱……”
“……”王氏求助般望着李寿，见李寿点头应允，这才万分不舍地将怀中的孩子抱给长孙湘雨。
“奇怪了……长孙小姐与王王妃似乎很投缘的样子？”王旦惊讶地瞧着这一幕，毕竟在他看来，长孙湘雨向来都是生人勿近，从未像这样如此亲近一个人，就算是谢安也没有，要知道当初，谢安可是被这个女人狠狠羞辱了一番。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谢安微笑着说道。
他自然不会说破，长孙湘雨的生母，就是一位姓王的女子，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是据胤公所言，那位王夫人，也是一位婉柔贤淑、性子腼腆的女子。
“李寿，瞧不出来，你儿子还是蛮可爱的嘛！”在王氏一脸紧张的目光下，长孙湘雨自娱自乐般逗着怀中的婴儿，抬头对李寿说道。
李寿闻言哭笑不得，只能点头称是。
而这时，谢安拍了拍王旦的肩膀，笑着说道，“王老哥，你也到车内去吧！”
“这……”王旦有些尴尬地望着车厢内的两位女子，转头对李寿说道，“不如在下来驾车，殿下到车内歇息……”
“呵呵，”李寿笑了笑，摆手说道，“王先生，此去途中，我与谢安说不定有些话要聊，还是你到车内歇息吧……”
见李寿态度坚决，王旦没有办法，只好钻入车厢，坐在角落，仿佛老僧入定般，密闭养神。
翻身上了马车，坐在王旦之前的座位上，谢安瞥了一眼车厢内，继而放下门帘，望着李寿揶揄道，“怎么？这次舍得将嫂子也带出来了？”
“呵，”李寿微微一笑，说道，“福伯又不是没见过王氏，当初我的婚事，还是福伯张罗的，此次带她一同前去，无非就是想让福伯瞧瞧我李寿的儿子……”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
作为李寿的最信任的心腹，谢安知道王府内所有的事，理所当然的，也知道李寿自被抱离皇宫以来，这近二十年来都是福伯在照顾他，以至于李寿一直以来都将福伯视为自己的亲人。
“我想，福伯会感到欣慰的，当初他催了你好久呢……”谢安一脸奚落之色。
“这女人身孕的事，我有什么办法？”李寿闻言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倒是你，怎么不带你家中那两位一同前去啊？福伯待你如亲子一般，怎么着也该叫让老人家瞧瞧自己的儿媳吧？”
“又没有成婚，等成婚之后再说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人可是从二品的上将军，你才正五品上，什么时候才追的上她？照我说啊，入赘梁丘家得了，改名叫梁丘安……貌似还不错！”
“……”谢安闻言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这跟你有一文钱关系？闭嘴，专心驾车！”
“你这家伙……”李寿恨恨地咬了咬牙，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道，“对了，你还记得，当初你我相识的时候么？”
“在王府？”
“呵呵呵，”李寿轻笑着摇摇头，说道，“本王还记得那句话……[坐！——向本王解释一下，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才会让你这个疯子昨日深更半夜在大街上拿……拿那一篮馒头砸我！]”
“嘿！”谢安忍不住咧了咧嘴，与李寿相视一笑。
而与此同时，东公府内，梁丘舞也已起身，在后院的小校场例行习武。
一直到辰时前后，她这才回自己房间洗了个澡，准备用饭。
用饭之后，趁着去军营点卯的时辰尚早，梁丘舞准备走一趟谢安的府邸，交代他一些有关于北戎狼骑的事，虽说谢安的府邸离东公府有些路途，不过骑马的话，倒也花不了多少时辰。
然而，当她来到大狱寺少卿谢府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谢安早已不在府上，据府内的下人说，谢安一早便出门了。
梁丘舞并不知道此刻谢安与李寿早已离开冀京十余里，想了半天，还以为是谢安到大狱寺去了，结果又白跑了一趟大狱寺。
怀中心中诸般猜疑，梁丘舞到军营点卯后，便再一次又来到谢安府上，一问，谢安还是没有回来，百般纳闷地她，颇有些失望地回到了东公府，准备等谢安回来。
结果谢安没等到，却意外地等到了南公府送来的请柬……
也难怪梁丘舞感到意外，毕竟眼下，南公府世子吕帆战死沙场，南国公吕崧携怒亲赴大梁，整顿南军陷阵营，踏足洛阳战场，欲替自己儿子报仇雪恨。
而这个节骨眼，南公府竟然送来请柬？
拆开请柬细细一观，梁丘舞确定，这正是邀请自己到南公府赴宴的请柬，再一看落款，她微微一愣。
只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苏婉……
这个女人找自己做什么？
对于那位自己夫婿始终念念不忘的女子，即便是梁丘舞，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因此，早些时候代谢安参加南公府世子吕帆的丧事时，她也只是稍稍安慰了那个女人几句，并没有大多的追问其余与丧礼不相干的事。
比如说，自己夫婿谢安的过去，二人相识的经过……
在那之后，南公府无论与东公府，还是与谢安，都没有什么接触，但是没想到，这会儿，那个女人却送来了请柬……
忽然，梁丘舞恍然大悟。
在她想来，谢安三日后便要随九皇子李寿出征，那个女人，多半是想经她梁丘舞的口，向谢安转达一些事，比如说祝愿……
想到这里，梁丘舞将请柬放入怀中，出了府门，骑马径直朝着南公府而去。
毕竟，她也有些事想询问那个女人，作为谢安的妻子，她无法容忍自己对自家夫婿的了解，还不如某些不相干的女人。

第七十一章 各方态度（五）
一刻时辰后，梁丘舞怀着心中诸般疑问，骑马来到了南公府，自南公府世子吕帆丧事之后，她来没有来过。
到了南公府府门前，将代步的马匹用缰绳栓在拴马石上，梁丘舞走到府门前，抓起门上的铜环，敲了敲门，毕竟眼下南公府内没有主事的男丁，因此，紧闭府门谢客。
不多时，府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吱嘎一声，府门打开了，一名家丁从门里一脸疑惑地探出头来，待瞧见门外的是梁丘舞后，当即换了一副神色，一边敞开大门，一边连声说道，“舞将军，未及远迎，真是抱歉……少夫人等候多时了！”
“唔！”梁丘舞点了点头，踏入府中，前往府中的前厅。
在前厅坐下没多久，便有一名侍女走入厅中，向梁丘舞盈盈拜道，“少夫人在内院闺房等候，舞将军请……”
梁丘舞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那名侍女穿过府中的花园，来到了内院一间屋子。
“少夫人正在更衣，请舞将军稍等片刻……”说着，那名侍女便退出了屋外，轻轻合了屋门。
“……”梁丘舞疑惑地打量着屋内的摆设，在她看来，这只是南公府内院中很普通的一件厢房，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为，那个叫做苏婉的女子既然没有选择在前厅接见她，那么自然是在她的闺房，却没想到，只是一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厢房。
而令她感到不解的是，屋内的桌子上，摆着一杯依旧冒着热气的香茶，根据茶杯边缘的胭脂唇印来看，梁丘舞并不觉得那是替她准备的。
在她想来，那个叫做苏婉的女人方才很有可能就在这里，一听说她来按约前来拜访，这才回自己的房中更衣，倘若是这样的话……
“这个屋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梁丘舞带着几分纳闷嘀咕着，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忽然间，她看到屋内梳妆台上，摆着一只精致的木盒，盖子敞开着，而在盖子的旁边，放着一张折迹非常明显的纸。
梁丘舞好奇地将那张纸拿了起来，却发现纸上只写着三个字。
“不咽气？”梁丘舞轻声念着纸上所写的那三个字，一头雾水，目光一瞥那只精致的木盒，却发现木盒内所盛放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珍贵首饰，而是一张张叠地四方整齐的纸，像极了她手中的那一张。
出于好奇，梁丘舞从木盒中取出一张叠成四方的纸，将它拆开，随即，她眼中露出几分疑惑，因为她发现，这张纸确实与方才那一张一模一样，上面也写着[不咽气]三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
怀着心中诸般猜疑，梁丘舞一连拆了十几分，却惊讶地发现，木盒内所盛放的叠纸，每一份都一模一样写着那三个字，这让她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位身穿华服的貌美女子走入了房内，瞧见梁丘舞手中的好几张叠纸，神色一愣。
毋庸置疑，这位美貌的女子便是南国公的儿媳，世子吕帆的妻子，苏婉，虽然比不上长孙湘雨那般惊艳，但是却有着江南等地女子普遍的特征，肤色白皙细腻，气质婉约温顺，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富有教养的感觉。
或许是注意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梁丘舞脸色微微一红，歉意说道，“抱歉，未经主人同意便私自拆开这盒子的纸……”说着，便手忙脚乱地将那些纸再次放入盒子中。
见此，苏婉脸上隐隐露出几分苦笑，摇头说道，“舞将军过于拘谨了……对了，舞将军与小安有婚约吧？”说着，她轻轻走到梁丘舞身旁，将木盒中那些胡乱塞进入的纸又拿了出来，小心叠好，再放回木盒。
瞧见她的动作，梁丘舞心中更是尴尬，一面照着她的动作，将那些纸张叠好，一面点头说道，“嗯，我与安已在我梁丘家列祖列宗灵位之前立下婚誓，只是那家伙始终对入赘我梁丘家一事抱有抵触，是故这婚事便一直拖着……”
“小安是一个要强的人呢……”苏婉轻笑了一声，将最后一张纸叠好放回木盒，望向木盒的目光中，隐约流露出几分叹息与遗憾。
“这些纸是什么？”见苏婉如此宝贝这些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纸张，梁丘舞忍不住问道。
苏婉闻言咯咯一笑，眨眨眼神秘说道，“这可是长生不死的秘诀呢！”
“长生不死的秘诀？不咽气？”梁丘舞愣了愣，想了半响，继而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究竟是何人想出这种哗众取宠的秘诀？”
苏婉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叹息说道，“你猜！”
梁丘舞愣了愣，望了眼苏婉的神色，低声说道，“莫非是……安？”
苏婉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在叹息一声，喃喃说道，“从广陵到冀京，其中路途何止千里，妾身当初所准备的盘缠，根本就不够用，到青州时，便已所剩无几，皆赖小安用这种仿佛骗术般的办法，每到一地，便从当地的百姓手中赚些铜钱，勉强来到冀京……”
“会有人买？”梁丘舞难以置信地问道。
“呵呵，”苏婉笑了笑，抚摸着木盒说道，“那是你不知小安本事，当初在广陵时，小安便能将一匹普通的缎子说的天花乱坠……哦，妾身娘家，曾经是做绸缎生意的，广陵苏家……起初生意并不景气，明明是质地优良的缎子，却因为广陵集市上这类的缎子太多，往往卖不出好价钱，是故，小安便替我苏家想了一个好主意，直接做成衣服，再叫人在衣服上绣花，做得愈发精致，刻上我苏家的记号……按他的话说，便是将这些绸缎再加工，塑造品牌，推销给城中的名门世家……你知道他怎么做的么？”
梁丘舞摇了摇头。
“小安将做好的成品衣服，免费赠送给广陵的书生、才子，整整两百套，而他要那些才子、书生做的，却仅仅只是叫他们每日穿着印有我苏家记号的衣衫，走在大街上，待有人问起时，如实相告……”
“那……那不是亏了么？”梁丘舞满脸诧异之色。
“是呀，”苏婉轻笑一声，说道，“起初是亏，亏地妾身那亡父心疼不已，然而三个月后，广陵人人以穿印有我苏家记号的衣服为荣，即便是达官贵人，亦是如此……如今想想，祸根便是那时候埋下的吧，单我苏家一户，便叫广陵无数贩卖布料、绸缎的富商们断了财路，逼得走投无路的他们，不得不联合起来，并勾结官府，陷害我苏家……你可知道，那一年我苏家赚的银子，比妾身亡父苦心经营十年还要多，只可惜，亡父不听小安劝告，赚多了银子，非但不收敛，反而愈发得意张扬，生怕他人不知我苏家财力雄厚，要是那时候，亡父能听从小安财不露白的劝告，再使些银子贿赂广陵的官员，那么，我苏家又岂会落到人财两失、家破人亡的局面？”说到这里，苏婉忍不住叹息起来，眉宇间充满了浓浓的哀伤。
见此，梁丘舞心中不禁也有些同情，岔开话题说道，“那这一份所谓的长生不死秘诀，能卖多少？”
“一份二十文铜钱……每到一地，运气好的话，能卖地数十份，运气不好的话，便只有寥寥几份，就算小安有时候说地天花乱坠，但要是当地百姓手头不富裕，那也没有办法……”
“数十份？那也才几两银子吧？”梁丘舞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
似乎是看穿了梁丘舞心中所想，苏婉颇为凝重地说道，“几两银子虽少，却是救命的钱……此前在家中无忧无虑的妾身，真不知道，身无分文，那究竟是何等的窘迫，倘若不是小安，似妾身这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弱女子，如何能够横跨半个大周，来到这冀京……”
梁丘舞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歉意说道，“是我考虑不周，非有意冒犯，望少夫人恕罪……”
苏婉深深望了一眼梁丘舞，忽然笑着说道，“小安乃妾身弟弟，虽无血缘关系，但胜过亲弟，舞将军既然与小安有婚约，便是妾身弟妹，姐姐托个大，唤你一声妹妹，可否？”
“这个……”梁丘舞犹豫了一下，继而抱了抱拳，说道，“少夫人……不，苏姐姐言重了，妹妹给姐姐行礼了……”说着，她朝苏婉拜了拜。
“不敢……”苏婉连忙将梁丘舞扶起，继而将她请到桌子旁坐下。
回头望了一眼梳妆台那只木盒，梁丘舞不解地说道，“苏姐姐，那只木盒中的纸张，便是当初你留下的吗？”
“不全是，”苏婉摇了摇头，说道，“有些是在途中，而有些，是在冀京……”
“在冀京？”
“嗯，”苏婉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个主意虽好，却有一个破绽，那就是在一个地方，只能用一次……虽然花二十文钱，换开怀畅笑一次，对于有些手头宽裕的人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会来找我等的麻烦，但归根到底，上过一次当的人，又岂上第二次当？”
“苏姐姐的意思是……”梁丘舞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道，“剩下的那些纸，不会是安在冀京故技重施时，苏姐姐暗中命人去买下的吧？”
“……”苏婉闻言望了一眼梁丘舞，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叹息着说道，“小安虽看似随和，然心性甚是倔强、固执，倘若他打定主意，旁人很难能让他改变心意……自他那日愤然离开南公府后，姐姐便知道，终此一生，他不会再与南公府、不会再与姐姐有任何瓜葛……他宁愿在寒冬腊月的夜里，在某处忍饥挨饿……”
“……”梁丘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毕竟，要不是发生了那么多的突发实况，她也不会知道，他的夫婿谢安，竟然与南公府有着这样的关系。
“姐姐很感激妹妹你，还有九殿下……若不是你们，妾身真不知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梁丘舞其实也明白了，在谢安尚未结识李寿的时候，正是眼前这位女子，暗中帮助着谢安。
想到这里，为人耿直的她不禁有些气愤。
“太不应该了，安！”
“不怪他，”苏婉摇了摇头，继而面色微红，小声说道，“他对姐姐的情意，姐姐也知道，只是……”说到这里，她忽然岔开了话题，带着几分笑意问道，“说起来，妾身真没想到，小安竟能相识似妹妹这般女中豪杰……妹妹当真毫无怨言么？”
“唔？”梁丘舞隐隐觉得苏婉这话中带着几分深意，疑惑问道，“什么怨言？”
只见苏婉稍稍一停顿，隐隐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神情，轻声说道，“妹妹乃朝中从二品的重臣，而小安当时仅仅只是安乐王府一介管家、家丁……”
“原来苏姐姐指的是这个，”梁丘舞恍然大悟，也没有多想，如实说道，“哪里是没有怨言，当时妹妹恨死这家伙了，只是失身于他，没有办法罢了！”
“咦？失……失身？”苏婉愣了愣，表情说不出的震惊与古怪。
见苏婉也不是外人，梁丘舞犹豫一下，便将当初的事与她解释了一遍，只是略去了长孙湘雨那部分。
“原来如此……”苏婉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哭笑不得，端起桌上的那杯茶，摇了摇头。
“正如苏姐姐所言，我那时恨死这家伙了，明明只是安乐王府一个门客，管家，口气却那般大，我好心替他安排仕途，结果却被他拒绝，争吵之际，还说什么十年之内，他的官位会在我之上……”
“十年之内……么？”苏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深深望了眼梁丘舞，口吻有些沉重地说道，“那……那妹妹便就这么放任他了？”
梁丘舞并没有长孙湘雨那般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没察觉苏婉脸上那不自然的神色，点点头说道，“当时我就在想，此人倒是还有些骨气，身为男儿，自然要靠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我当时就对他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只要你有这本事，去试试也无妨！”
话音刚落，只听咣当一声，苏婉手中的茶盏翻落在桌上，茶水顿时湿透了桌面。
“苏姐姐？”梁丘舞疑惑地望着苏婉。
苏婉如梦初醒，连忙起身拿过抹布，擦了擦桌上的茶水，继而，语气略微有些颤抖地问道，“那妹妹甘愿等他十年？”
“难道这样不对么？”梁丘舞不解地望着苏婉。
“不……”苏婉长长叹了口气，继而望着梁丘舞，语气难以琢磨地说道，“妹妹很走运，因为妹妹是东公府的主人，倘若妹妹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恐怕就不会这样说了……”
“苏姐姐为何这般认为？——无论是何等身份，我梁丘舞依然会这么说！——就算他办不到，我也会支持他、相信他、帮助他！——自己的丈夫有着奋发进取的念头，有什么理由要去泼他冷水？”梁丘舞皱眉望着苏婉，神色有些不悦。
“……”苏婉直直注视着梁丘舞良久，忽然，她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是妹妹赢了……”
“咦？”
望着梁丘舞那不解的神色，苏婉苦笑一声，正色说道，“妾身那顽劣的弟弟，日后便托付妹妹了……”说着，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你看姐姐这记性，邀妹妹到府上赴宴，别说宴席，茶水也忘记准备……姐姐这就叫人去准备一些酒菜，妹妹陪姐姐小酌一杯，可好？”
“这个……”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知道她为人的都知道，她并不喜欢饮酒，尤其是发生了太子李炜那件事，她极为抵触在外面饮酒，更不会再去喝别人递过来的酒，除了她的夫婿谢安。
见梁丘舞表情有些抵触，苏婉微微一笑，说道，“姐姐这几日心中苦闷，妹妹便陪姐姐小酌几杯吧，作为回报，姐姐告诉妹妹一些小安的事，一些他或许不会对妹妹提及的糗事……”说着，她眨了眨眼。
梁丘舞听得怦然心动，故作平静地轻声说道，“那……那好吧……这样的事有很多么？”
“啊！比如，他说曾经有人骗他，到茅房如厕，事后用竹片刮那个……那个东西，咳！他信以为真，真的那样做了，结果被竹片刮伤，痛了好些日子……”
“噗嗤！”即便是梁丘舞，亦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
“阿嚏！”
在冀京城外某处山上，谢安蹲在福伯的坟墓前，与李寿二人一同烧着纸钱，结果一个喷嚏，喷了李寿一脸。
“你搞什么鬼？”用袖子抹了抹脸，李寿无语地说道。
也是，任谁被喷一脸都会感到不爽。
“忽然觉得鼻子痒痒……”谢安很是无辜地望着李寿。
“不许打岔！”蹲在谢安身旁，长孙湘雨拿着一根细细的小棍子戳着那些熊熊燃烧着的纸钱，颇有些急不可耐地说道，“快快，接着说呀，那一晚你们打起来了没？”
李寿闻言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啊，打起来了，当时我去西国公府上赴寿宴，长孙小姐也知道，太子李炜当时也在场，对我百般奚落，本王心情本来就不佳，骑马回王府，却在路上被这个疯子丢出的一篮馒头砸中脑袋，连人带马，一头撞在路边一棵树下，好在那颗树下积雪颇多，倒不至于出事……当时本王还很客气地……”
“客气个屁！”谢安撇了撇嘴，不屑说道，“[大半夜的，你个疯子搞什么鬼？活得不耐烦了？！]这也叫客气？”
李寿闻言语塞，反唇讥讽道，“好歹本王最初也没想拿你怎么着，还问你是否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结果你呢？你说什么？你说，[老子砸的就是你！]说完就扑上来，对不对吧？”
谢安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忽然面色一变，怒声说道，“屁！——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有这事？”李寿愣了愣，皱眉思忖了半响，依旧是一脸愕然。
瞧着李寿这副无辜的表情，谢安气不打一处来，说道，“还想装蒜？”
“到底怎么样嘛！——从头说啊！”长孙湘雨拄着小棍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与李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张了张口。
“那是去岁大年三十，西国公韩宏五十大寿……”

第七十二章 回忆时间轴（一）
——大周弘武二十二年，大年三十——
此时的谢安，尚且还没有遇到他日后的妻子，赫赫有名的[炎虎姬]梁丘舞，他甚至连九皇子李寿也未曾结识。
自从一气之下离开了南公府后，他便一直混迹于冀京街头巷尾，寻思着找一份能够糊口的差事，但是很遗憾的，当冀京各个商会的管事瞧见他那看似只有十六、七岁的外表后，便纷纷摇头，以至于谢安在走遍了整个冀京西南城，也未曾找到一份差事。
十二月底，足以称得上是寒冬腊月，至少比谢安以往所熟悉的世界要寒冷地多，望着冀京城内万家灯火、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他不禁有些怀念自己那些朋友。
由于亲情上的缺失，谢安向来对于友情格外看重，虽然称不上为了朋友不惜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但至少在他的朋友圈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谢安很够[义气]，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城中的内河，彻底冻结了，一些顽皮的孩童在河面的冰层上嬉闹，直到被各自的父母拎着耳朵给带了回家。
望着那些小家伙耷拉着脑袋的模样，这让谢安颇为低落的心情稍稍改善了一些。
大年，从腊月最末一日开始直至正月十五日元宵为止，某种意义上相当于春节，一般来说，它与八月十五的中秋一样，惯例是一般家庭成员团聚、共享天伦之乐的日子。
当然了，这种节日是否存在，对于眼下的谢安而言是无所谓的，因为对于自幼便是孤儿的他而言，他个人就是整个家族，或者说，整个家族，就只有他一个人……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出自小学语文课本上的诗句，至此今日，谢安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作者当时的苦楚，那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孤独。
“咕咕！”
由于长时间的忍受空虚，谢安的肚子终于向自己的主人发出了抗议。
微微叹了口气，谢安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但是最终，他只是来到了一处民居的水缸旁，用水瓢敲碎表层的冰块，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凉水，直到腹内的饥饿感消失，但是随之而来的、那种仿佛渗透到灵魂深处的寒意，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说实话，谢安并不认为乞讨以及请求他人施舍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毕竟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在他看来，他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无非是源于一些社会爱心人士的施舍，但是现在，他真的不想那么做，因为冀京的百姓，在他看来生活条件并不乐观，这些生活在这个国家最底层的百姓，好不容易能够在大年这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与自己的亲人享受一些平日里舍不得享受的饭菜，谢安不希望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去破坏这份温馨。
这个道理，谢安是在前几日才明白的，那时，也是这样，由于过于饥饿，他无奈敲响了一处民宅的家门。
不可否认地说，那户人家很热情地招待了他，并拿出他们准备过节的菜肴，这让谢安感到十分惊喜与意外，直到那户人家的几个孩童用莫名敌视的目光望着他……
当然了，作为大周的都城，冀京并不是只有这些尚且负担不起一位不速之客的平民百姓，至少在游荡时，谢安不止一次看到了许多宏伟的府宅，毋庸置疑，居住在这些地方的人都是冀京城内的有钱人，只不过府内的家丁以及府外的侍卫并不是那么的友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可以说是冀京此时此刻的真实写照，显赫人家日日笙箫，而高墙之外，却不时有一些走投无路的人饿死在街头巷尾，更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些人中，有绝大部分是寒门子弟。
与谢安前来冀京的目的不同，据说大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大批的寒门子弟涌向冀京，其目的无非是希望收到京师内高官达人的器重，从此平步青云，只可惜成功者寥寥无几，大多数人还是在用尽盘缠后无颜返乡，或放弃原本的尊严作为某个深家大院的仆役，或者固守节操，饿死街头。
至少谢安就不止一次地看到那些寒门书生在饥寒交迫之余缩在某个宅邸的石狮子后背诵先贤的文章。
走着走着，忽然，远处“咣咣”的锣鼓声引起了谢安的注意，他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在远处的巷口，有大一群人正围在那里。
怎么回事？
暗自嘀咕一句，谢安朝着传来锣鼓声的地方走了过去，他发现，围在那里的，都是一些像他一样，流落街头或者挤在义舍勉强度日的他乡人士。
说起来，冀京作为大周的首都，城内也设有义舍，也就是朝廷与官府无偿供给像谢安这样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居住的地方，并且每日供给食物的场所，谢安就是从那里的常客，只不过，义舍每人每日一碗薄粥、一个馒头，实在不足以彻底解决饥饿罢了。
而至于那些自视甚高的寒门读书人，只要不是走投无路，是绝对不会去这种自贬身份的地方的，他们宁可在角落忍饥挨饿，也不会与一大帮人挤在拥挤的义舍中。
“喂，这位大哥，这里发生什么事？怎么会有锣鼓声？”
谢安询问着身旁一位身穿长衫的书生。
那位书生看似二十来岁，闻言转头望了一眼谢安，继而一脸轻蔑地朝前努了努嘴。
顺着此书生的示意，谢安抬头望去，这才注意到，在人群的前方，有十几个穿着黑色粗布的家丁正提着好些篮子的馒头朝着人群喊话，由于人群中窃窃之语不断，是故谢安并没有听清楚那些家丁在说什么，只听到什么[祝寿]之类的词。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不解之色，那位书生压低声音解释道，“那个人是在说，他们老爷今日五十大寿，只要我等肯为其贺寿，便有一篮馒头奉送……”
“有这等好事？”谢安听闻顿时满脸喜色，要知道在冀京街头巷尾走了一天的他，这会儿正是又饥又饿。
但他奇怪地发现尽管那几个家丁在前面喊得喉咙发哑，但是人群中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为什么没人去祝贺？”谢安一脸疑惑地问道。
“祝贺？”那位读书人一脸愕然地望了一眼谢安，继而嗤笑说道，“小兄弟没注意到这里是哪么？”
谢安闻言满脸诧异，莫名其妙地望了望左右，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这些人竟然是站在一座规模异常宏伟的府邸前，大门两旁的围墙，竟然延伸到他视线以外，不难想象，居住在这里的人，必然是一位大人物。
“此乃西国公府！——韩宏的府邸！”书生压低声音对谢安说道，令后者一脸的莫名其妙。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书生原本平和的表情顿时有了一些改变，随之而来的，他看待谢安的目光也变得有所不同，至少他注意到谢安一脸的纳闷后，那些莫名的古怪眼神才稍稍退去。
“小兄弟没听说过韩宏此人么？”书生压低着声音试探问道。
谢安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书生释然了，语气亦恢复了早前的和善，在歉意望了一眼谢安后，低声做出了解释。
原来，这位西国公虽然官爵显赫，但是为人处事却被世人所不耻，最初以盐商的身份起家，靠着奉承、贿赂各地官员发家致富，期间做过不少强买强卖、提高物价等龌蹉事。
只因为当年天子李暨率六万精锐欲征讨南唐时，向朝廷捐了一笔极大的钱物，这才被天子李暨所器重，摇身一变，成为冀京四镇之一，与当时大周首屈一指的善战之将、也就是梁丘舞的爷爷梁丘亘，以及传言中文武兼备的吕崧、也就是广陵苏家之女苏婉日后的公公，平起平坐。
东公府梁丘家与南公府吕家世代都是大周将帅，然而这西国公韩宏，却是靠着银子以及奉承做上的西公府，更何况这些年来，西国公韩宏之子韩裎，依附太子李炜，结党营私，党同伐异，陷害了不少朝中贤良，这无疑使得旁人更为看轻，这份鄙夷，甚至无辜牵连到了西军[解烦]，将天子李暨用来褒奖韩宏替国解忧，替他解忧的意思，曲解为屈膝卑躬的奉承。
而实际上，西军[解烦]作为一支轻步兵，虽然在野战不如东军[神武]，强攻死守不如南军[陷阵]，但依然有着出色的战斗力，单兵作战能力颇强，尤其是小分队的敌后骚扰能力。
天子李暨之所以能够单凭六万精锐覆灭南唐二三十万兵力，背地里，无疑也有着西军[解烦]的功劳，只不过不像当初的东军与南军那般战功辉煌罢了。
“原来是这样……”
在听完了书生的解释后，谢安缓缓点了点头，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那韩宏出身低下，不管是用什么办法爬到西公府的位置，都是一件值得令人敬佩的事。
世人皆道，不以成败论英雄，但事实上，无论是哪个时期，都永远是成王败寇的世道，失败者，无论当时多么显赫，充其量也只是在历史上一笔带过，再者，发几句类似丧家犬叫嚣般的牢骚罢了。
而这时，偌大的西国公府内门庭内走出一名男子，看似三十上下，衣饰奢华鲜艳。
“这人是谁？”谢安小声问道。
只见那位书生撇嘴冷笑一声，压低声音说道，“韩宏的独子，韩裎，官拜步兵校尉、黄门郎中，爵西乡侯！听说近期要率军去泰山一带剿匪……他也配？——此人比起其父更为不堪，文不成、武不就，实乃沽名钓誉之徒，只不过依附太子殿下，借着太子殿下的名义狐假虎威罢了，为人所不齿！——为人嚣张跋扈，甚是可恶！”
谢安有些惊讶，纳闷说道，“这位仁兄似乎对那位西乡侯颇有意见？”
“哼！”那书生轻声一声，压低声音说道，“此人最是喜欢戏弄他人取乐……小兄弟待会就知道了！”
“……”
正在谢安与那位书生说话的时候，这位西国公之子、西乡侯韩裎已走下门庭前的台阶来，在环视了一眼人群后，淡淡说道，“今日二喜临门，既是大年之期，又乃我父寿宴，只要你等肯为我父道贺，每人奉送寿食一篮……怎么？没有人么？”
整整半响工夫，整个人群鸦雀无声，这让这位西乡侯的表情变得有些不渝。
就在这时，人群走出一人，看似二十来岁，神情紧张。
“我……在下王逸，祝……祝西国公益……益寿延年！”
“哦？”韩裎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抱歉，方才风大，我没有听到！”
顿时，那个叫做王逸的男子面色涨红。
“唉，”谢安身旁的书生轻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看到了吧，众人之所以不去，是因为这个家伙每每会借此取乐……实在是，有辱斯文！”
谢安这才恍然大悟，而这时，那个叫做王逸的男子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好，很好！”韩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从身旁一名家丁的手中接过一篮寿食，继而递给了王逸，口中轻笑说道，“它是你的了！”
那一瞬间，谢安注意到王逸脸上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而就在他即将伸手去接韩裎手中的篮子时，突然，韩裎松开了手，任凭那只篮子掉落在地。
只听啪嗒一声，一篮冒着热气的寿食顿时滚落在地。
呃，这性格还真是恶劣啊……
远处观瞧的谢安不禁皱了皱眉，就连他心中亦是分外不渝，更别说作为当事人的王逸。
“你……”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韩裎轻笑一声，故意皱眉说道，“你怎么回事？为何不好生接着？莫非戏耍本侯不是？”说着，他望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王逸，冷冷说道，“怎么？还要本侯替你捡是么？”
只见王逸气地浑身颤抖，在深深望了一眼韩裎后，忽然拱手说道，“在下忽然记起先贤之言，深感愧对先祖！——告辞！”说着，他转身就走。
“好个无礼的刁民！”韩裎哈哈大笑，在他身后，那帮家丁亦是附和般大笑不止。
“少爷，需要我等将那个不识礼数的刁民带回来么？”韩裎身旁那些家丁说道。
“算了，”韩裎微微摇了摇头，轻笑说道，“今日乃我父寿诞之日，就饶那刁民一次！”
“少爷心慈！”众家丁齐声奉承道。
“好说好说，”韩裎自以为得意地点了点头，继而望向人群，嗤笑说道，“还有人愿意为我父道寿么？”
人群中众人面面相觑，在望了一眼那些掉落在雪地上犹自冒着热气的寿食一眼后，纷纷摇着头散开了，毕竟没有人愿意步那个王逸的后尘，平白无故被韩裎戏耍一顿。
而就在这时，忽然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
“我，我！”
不得不说，附近众人都愣住了，就连始作俑者的韩裎也有些傻眼，楞愣地望着谢安缓缓走出人群，来到他面前。
“你……愿为我父祝寿？”韩裎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因为他想不通，在有一个人被他戏耍后，竟然还有人敢上前来。
“是啊，是啊！”在韩裎与周围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谢安嬉笑着连连点头，继而学着方才那个王逸那样拱了拱手，高声说道，“在下谢安，祝西国公益寿延年！”
整句话顺畅无比，没有任何停顿。
“呵，有意思！”深深望了一眼谢安，韩裎微微一笑，继而指了指脚下的那些寿食。
没有人会不明白韩裎的意思，包括谢安。
只见在众人瞩目之下，谢安道了一声多谢，微微一弯腰，却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摇头说道，“不对！侯爷，如果在下没有记错的话，这一篮寿食，侯爷刚才已经赐给了那位叫做王逸的大哥，换句话说，已非侯爷所有，侯爷如今用它来赏赐在下，是否是有些不妥？”说着，他望了一眼另外几篮寿食，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呵！”韩裎轻笑着望了一眼谢安，继而抬手，从身旁家丁手中又接过一篮寿食，但是谢安却没有急着去接，反而是后退一小步，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似乎是等着韩裎再将其丢到地上，他再去捡。
“……”不知为何，韩裎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古怪，在深深望着谢安许久后，将那篮寿食递给了谢安，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这次并没有故意将手放开。
“你辈读书人不是说不食嗟来之食么？”在谢安连连道谢，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韩裎喊住了他。
只见谢安嘿嘿一声，不慌不忙地说道，“首先，在下并不是读书人，只是一个尚得不到温饱的可怜虫罢了，其次，嗟来之食，也是食……不是么？”
“不错，不错……”并未瞧出谢安故作恭敬的韩裎闻言哈哈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银锭，丢到谢安右手的篮子中。
“多谢侯爷！”
道了一声谢，谢安转身拎着那篮寿食离开了。
期间，周围的人群皆向他报以异样的目光，就连方才那位书生亦用不屑的神色望向谢安，似乎是在表示他对方才与谢安交谈一事深感不耻。
然而谢安却不是很在意，在他看来，这事与他在大学就读期间去社会找工作一样，公司的头头给你钱用以养家糊口，而你则给予对方相应的尊重与回报，这只是一种交易行事而已。
与其是在意这些，谢安倒是更在意，他是否能够找到前几日那家热情接待他的人家，将怀中那一个银锭偷偷塞到门里头。
人呐，不是什么时候都会一帆风顺，就好比你走在一条小巷中，迎面走来一条恶狗，难不成你也跟它争道？
你要跟它争，它准咬你，让狗先走，这不丢人，人活在世上一辈子，总有吃屎的时候，记住别嚼就行！
话虽粗俗，但道理却是真的，人呐，处在弱势的时候，就必须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当然了，秉着[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人生格言，谢安也不介意自己日后飞黄腾达后，也去戏耍戏耍这位西乡侯，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毕竟人要有自知之明，在一般情况下，以卵击石这种事，绝对称不上是勇敢，非但解决不了当前的问题，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道理，谢安在九岁时候与孤儿院一位工作人员吵架之后便有了深刻的体会。
然而周围的众人，却瞧不出谢安这一手的高明，只将他当成是没羞没臊的地痞无赖，却想不到，那正是谢安故意营造的氛围。
要知道方才韩裎没有松开手，那绝对不是他忽然良心发现，真正的原因在于，谢安给韩裎营造了一个他并不在乎屈辱的错觉，这让后者感到相当无趣。
毕竟，一个人若是不在乎受到屈辱的话，再去羞辱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于习过心理学的谢安而言，要摸透韩裎心中的想法，再轻松不过了，包括之前故意装出那般不顾脸面的模样，其实无非只是为了设套子罢了。
只能说，西公府门前的这帮人，见识太过浅薄罢了，不如谢安临机应变的能力强。
倒是在距离西国公府大概十几丈远的位置，在一辆装饰古朴的马车上，有一位看似五六十岁的老者正撩帘观望，清清楚楚瞧见了那一幕的他，眼中隐隐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
这辆马车已在这里停了许久，车上的老者，似乎也是前来西公府赴宴的客人。
而在谢安路过的期间，马车的帘子再一次撩开了，车内那位老者瞥了一眼谢安，以及他手中的那一篮寿食。
“蹬蹬蹬……”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位穿着管家衣饰的老者从前方小跑了回来，与他一道回来的，竟然还有刚才戏耍谢安的西乡侯韩裎，此刻的他，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马车前。
“老爷，西乡侯亲自来迎接老爷！”老管家低声问道。
“唔，好！”马车内传个一个淡淡的声音，继而，走出一位身穿素青色长衫、长衫上绣着一只丹鹤老者，神态从容，隐隐有股书香气息。
见此，韩裎慌忙拱手拜道，“小侄拜见长孙伯伯！”
“不必多礼，”老者微笑着摆了摆手，继而转过头去，望了一眼远处谢安的背影，轻笑说道，“老夫方才见到一个小家伙拎着一篮寿食离去，实在是……叹为观止啊！”
“长孙伯伯说笑了……”似乎是从老者的话中听出了调侃的意思，韩裎面色一慌，勉强笑道，“小侄素来宽以待人……”
“借机欺辱他人也算是宽以待人？”
“呃？——您都瞧见了？”韩裎满脸尴尬之色。
“呵！”老者淡淡一笑，抬腿走向西国公府的府门，望着那宏伟的府门，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了方才那名少年。
“十年……”
“啊？长孙伯伯说什么？”旁边的韩裎满脸诧异之色。
望了一眼韩裎，老者高深莫测地笑了。
“不，没什么……”
此位老者，正是长孙湘雨的爷爷，大周当朝丞相，胤公。

第七十三章 回忆时间轴（二）
——回到当今时间，丞相长孙府——
在自家的后花园后，胤公正与自己的学生阮少舟在花园中散步，一面走，一面淡淡笑道，“太子殿下那边的反应也不慢啊……”
“是啊，”阮少舟点了点头，皱眉说道，“顺水推舟，便将九皇子李寿以及谢安推到了洛阳战场那片火坑，还想法设法将东军的梁丘舞困在冀京，没有[炎虎姬]相助，谢安恐怕……”
“呵呵呵，你这个老师倒是做的称职！——放心吧，不还有老夫那位了不得的孙女么！老夫敢打赌，这次九殿下与谢安闹出这档子事，准是她在背后挑唆！”说着，胤公微微一笑，忽然，面色微变，惊声说道，“老夫想起来了！”
“什么？”阮少舟一脸疑惑之色，诧异问道，“师座想起什么了？”
只见胤公伸手捋了捋胡须，喃喃说道，“老夫此前总觉得在何处瞧见过谢安那个小家伙……方才，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去岁大年三十，在西国公韩宏五十大寿之际！”
“西国公韩宏？”阮少舟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也会那西公府颇有意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连连念叨两句，胤公的脑海中，不禁又回忆起当初他在马车上所瞧见的那位少年。
既没有因为受到屈辱而满脸愤怒，也没有因为得到些许好处便满脸喜色。
不以物喜、不以物悲、能屈能伸……是为大丈夫！
“少舟，西国公之子韩裎回冀京了么？”
见自己的老师忽然说起此事，阮少舟有些纳闷，摇摇头疑惑说道，“并非学生背后说闲话，那韩裎着实不是领军材料，这都大半年了，依旧无法剿灭泰山那帮贼寇，太子李炜想打压东公府，暗地里培植西公府的如意算盘，恐怕是打不响了！——师座何以言及此人？”
“呵呵呵，”胤公微笑着捋了捋胡须，脸上浮现出几分小孩子般的笑意，戏谑说道，“老夫忽然觉得，日后有好戏可瞧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学生一脸的古怪。
“怎么了，少舟？”
“学生觉得，师座方才说话时，神色酷似您的宝贝孙女，湘雨……”
“有……有么？”胤公微微一惊，苦笑不迭地摇了摇头。
“哎呀，这可真是……”
——与此同时，冀京城外某山，安乐王府老管家福伯坟墓前——
在听了谢安的讲述后，长孙湘雨一脸鄙夷地望着他。
“什么？你还做过这种事丢人的事？——古人云，不是嗟来之食……”
谢安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那古人有没有说，别死皮赖脸赖在人家家里吃白食啊？”
长孙湘雨闻言小脸微红，不服气地说道，“什么叫吃白食啊，难听死了，人家这么帮你与寿殿下……别忘了，人家还要帮你们到洛阳平息叛乱呢，凯旋之日，天子龙颜大悦，赏赐你等，人家可没有半点好处！所以说，眼下吃用你一些怎么了？——寿殿下也是这么觉得吧？”最后一句，她是对李寿说的。
见长孙湘雨说得这般理直气壮，李寿心中暗暗好笑，再一瞧谢安郁闷的表情，他坚定地选择了站在长孙湘雨这边。
“长孙小姐所言极是！——谢安，你太小气了，你到本王府上蹭了那么多次饭，本王可曾嫌你？长孙小姐看得起你，这才暂住在你府上，可别不识抬举！——你可知道，这可是整个冀京其余世家公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这话小女子爱听！”长孙湘雨毫不吝啬地给了李寿一个赞赏的眼神，后者谦逊一笑。
二人的[眉来眼去]，只看得谢安牙痒痒。
“李寿，你这家伙……”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愈加不善的目光吧，李寿也有些心虚，连忙岔开话题说道，“这么说，你就是在那之后，碰到我的？——不对呀，听你描述时的语气，你好像并没有当时那么生气啊……”
李寿的话，成功地转移了谢安的注意力，在仰头望了一眼晴朗的天空后，谢安喃喃说道，“啊，那什么西乡侯，我一点不在意，只是……只是在随后，碰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望着谢安低落的神色，李寿愣了愣，心中很是不解，正要询问，却见长孙湘雨眼眉一挑，带着几分揶揄猜测道，“我猜，莫非就是你昏迷那些时日，口中一直念叨着的，婉儿姐？南国公的儿媳……”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望着长孙湘雨问道，“是舞告诉你的？”
“本小姐猜的！”在谢安惊愕的目光下，长孙湘雨轻轻摇动着手中的扇子，娇声说道，“你曾经说过，你并非是自愿来到冀京，而是为了将某个人带来这里，但是，本小姐此前调查过你的身份，并没有发现你有什么朋友、亲人，换而言之，若非那位发生了什么不测，便是你二人可能是发生了什么误会，不再来往……想到那日殿试，南国公那般义助你，对你颇为亲切，而你却似乎有什么芥蒂，本小姐便想到，你当初从广陵带来冀京的人，多半与南公府有些关系……本小姐便叫人调查了一番，看看南公府中，究竟哪个女人名字中带着[婉]，然后就查到了，南国公的儿媳，广陵苏家之女，苏婉！”
望着她得意的神色，谢安恨得牙痒痒，忍不住咒道，“这般工于心计的你，日后一定找不到夫家！”
遗憾的是，长孙湘雨丝毫不将谢安的诅咒放在眼里，轻描带写地说道，“那你就养着人家呗！——好啦，快说啦！”
“就不说！”谢安气呼呼地说道。
“那行，”长孙湘雨嘴角扬起一个危险的笑容，自言自语般说道，“那人家就这样理解好了，那个苏婉嫁给了吕帆，你心中嫉恨，某一日将她约出府外，想对她做一些先这样再那样的事……”说到这里，她面色微微一红，多半是想到，谢安曾经针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你……你可别胡说啊！”谢安闻言心中一惊，表情有些不自然。
“那你就老实交代咯，否则嘛……”啪地一声合上折扇，长孙湘雨咯咯笑道，“其实人家觉得，那个女人刚死了丈夫，当了寡妇，你们还可以再续前缘呢！”
“你别胡说！”谢安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他太了解长孙湘雨这个疯女人了，知道她做事从来不分轻重，只要她觉得有趣的事，都会去做，丝毫不会去管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倘若这个疯女人当真传播谣言，那苏婉的可就名节丧尽了，要知道，谢安正是为了避免这种事，这才刻意与南公府保持距离，尤其是在吕帆战死沙场之后。
“那你老实交代！”坐在一把小凳子上，长孙湘雨兴致勃勃地望着谢安。
“算你很！”谢安气闷闷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随即继续缓缓讲述当初所发生的事……
——弘武二十二年大年三十——
在耍弄手段从西公府得了一篮寿食后，尽管走了几条弯路，但是最终谢安还是凭着记忆，找到了前几日那家热情招待他的民居。
透过窗户纸，谢安依稀能够见到那对夫妇以及他们那三、四个孩子正在屋内享受天伦之乐，至少在谢安看来那是一份难得的温馨。
在门口摆下四个尚且冒着热气的馒头，并且将那一小锭银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谢安抬手“笃笃”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门，继而一转身，走到了墙根处。
“谁啊？”
那户人家的男人发出了略带戒备的喊声，继而吱嘎一声，门开了，一个看似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站在门外朝着四周望了望，随即莫名其妙地望着门口那四只冒着热气的馒头，以及那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一锭银子。
谢安一直站在墙根处倾听着，直到听到那户人家的女人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惊呼，以及那几个小家伙的欢呼后，他才淡淡一笑，转身离去了。
露面？
不，没有露面的必要，遵从于[一饭之恩必偿]这一人生格言的谢安，并不会去在意那户人家的感谢，在他看来，那对夫妇前几日给予他的帮助，其价值要远远大于那一锭银子以及那几只馒头。
一碗热腾腾的、漂着碎肉的热汤，亲切的问候，以及那几个小家伙隐隐带着几分嫉妒与敌意的目光……
呵呵呵！
提着一篮寿食漫步在鲜有行人的大街上，谢安的心情出奇的好，一来是他还清了前几日所欠的人情，二来嘛，那一对善良的夫妇总算可以过一个比较不错的春节，至少那一锭银子能够让那户人家的几个小家伙做一身新衣来迎接新的一年，而这，恰恰正是谢安尚在孤儿院时好多年的愿望。
“春节快乐！”坐在一座石桥的桥旁，谢安望着自己怀中的那一篮寿食喃喃自语着。
不出意外的话，那将是他大年至元宵的唯一的食物，毕竟冀京很多家店铺的伙计或者掌柜都已确定地告诉过他，这些店铺要直至元宵才会再次开张，并且在此之前不招收打杂的仆役。
天，越来越冷，空中渐渐飘落片片雪花。
也难怪，毕竟是寒冬嘛，冬天不下雪，那显然不合常理。
缩了缩身子，谢安渐渐感觉自己的全身泛起阵阵寒意，但是他没有动，在他看来，与其拎着一篮子的食物满街寻找能够遮身的地方，还不如趁着那些馒头还带着几分热气，先行果腹充饥，借此恢复一些体力。
想到这里，谢安拿起篮子中一只馒头，吹散了沾在上面的雪花，放入嘴里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不得不说，尽管那个叫做韩裎的什么西乡侯在谢安看来是那样的不如人意，不过这些寿食的味道倒是不错，都是上好的面料以及上好的馅。
也是，人家可是西国公呢！
张嘴又咬了一口，谢安一面咀嚼着，一面抬着头，用略带茫然的目光望着面前冻结的城中内河。
不得不说，此刻的谢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安忽然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雪好似停了下来。
“雪停了？”
错愕地伸出左手，谢安下意识地仰头望向天空，他这才注意到，他的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碎花纸伞，正替他遮挡着愈来愈大的雪，而握着这把碎花纸伞的主人，是一位身穿着素白色镶金丝衣裙的年轻女子。
只见这位年轻女人年纪大概在二十左右，清秀可人、端庄贤淑，别的尚且不说，光是她手中那把碎花纸伞伞柄上所镶嵌的宝石，便知这位女子必然是出入富贵之家的女子，更谈何其他。
毋庸置疑，这位女子便是广陵苏家之女，如今南公府的儿媳，苏婉。
“是你？”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或许是注意到谢安皱眉的动作，苏婉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幽幽叹道，“小安，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小的怎么敢？”谢安自嘲一笑，淡淡说道，“您可是广陵苏家的千金大小姐，哦，对了，现在应该叫你南国公府上的少夫人，对吧？”
“小安！”女人的眼中隐隐浮现出几分愠怒，但是半响之后，她幽幽叹了口气，再没有说话。
默默地，谢安望着身旁的女子，不由地，他回想起了一年前的往事。
那是他最初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下雪天，谢安缩在一家府宅的石狮子后躲雪，与眼下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他充满了惶恐，充满了不安。
谢安永远不会忘记，在那时候，也是这样，眼前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用手中的伞替他遮着雪，只是那个时候，她手中的纸伞还只是很普通的那种……
她是他的恩人，如果不是她，谢安恐怕早已冻死在上一年的大雪中，说实话，他并不想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但是……
“是我对不起你，小安，”在谢安沉浸于回忆之时，苏婉盈盈在谢安身旁蹲了下来，低声说道，“去年我苏家蒙难时，遣尽家财尚不能救家父逃脱贼人所污蔑的重罪，府上的人，也只有你愿意带我来到冀京向大狱寺状告广陵的贪官污吏，为我父、为我苏家洗刷污名……”说着，她抬起右手，轻轻为谢安拍落了身上的积雪，继而低声说道，“自那时起，便我一直将你当成自家弟弟看待……”
“那还真是谢谢了！”谢安嗤笑一声。
“你……唉！”苏婉幽幽叹了口气，在沉默了片刻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烫着蜡封的书信，勉强堆起几分笑容说道，“小安，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想当官，我一直记得……眼下我已经为你打点好了一切，凭着这份文书，你可以马上去清河县上任，虽然只是一个县令，但是你放心，三年之内，只要不出差错，我可以想办法将你调入京师为官……”说着，她一脸期待地望着谢安。
“还真是了不起啊，几句话就能让我当那什么清河县县令，嘿！——那位姑爷的能耐还真是大的可以……”
“不是可亭，我是恳求公公……”说到这里，苏婉忽然注意到了谢安冷笑的神色，表情一黯，连忙转口说道，“是南国公，小安你忘了么，他一向对你颇为嘉赞，说你忠心为……为……”不知为何，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你怎么不下去呢？”谢安撇嘴冷笑一声。
望着谢安嘲讽的神色，苏婉忍不住暗自叹息，继而深深望着谢安，用异常压抑的口吻低声说道，“小安，我知道，你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大人物的，我也相信你日后飞黄腾达后能替我父、替我苏家报仇雪恨，只是……那需要多久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可以等，但是我冤死的父亲，悲伤过度而死的娘亲，他们能等么？广陵那几个贼子能等么？倘若那几个贼子中有一个老死、或者因他事毙命，我岂不是无法报这杀父毁家、家破人亡之仇？南国公的吕公爷与吕公子都是好人，听闻此事当即便派人追查这件事，将那些贪官污吏绳之以法，这份恩情，我……对不起，小安……”
“……”谢安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眼前的女子并非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相反的，她可以说是谢安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人，温柔、善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始终无法接受自己失去她的既定事实。
一个家丁为了自己的女主人一路奔波来到冀京？
别开玩笑了，若不是谢安心中对这个女人充满好感，怎么可能不遗余力地帮助她，要知道在前来冀京的途中，要知道那个时候的她，根本是一无所有。
甚至于，在路上，都是谢安在照顾着她，无论是住店打尖、还是露宿荒郊，否则，一个从来没过远门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平平安安从广陵千里迢迢来到冀京？
他，喜欢她，仅仅只有这一个解释罢了。
而这个解释，其实她也多少也清楚，但是她没有办法，对她报以倾慕之心的南国公吕崧独子吕帆，主动出面调查的此事，将广陵那帮陷害苏家的官员绳之以法，替她苏家洗刷了污名，替她报了那血海之仇，而身无长物的她，唯有以身相许来报答这份恩情。
也正因为清楚，她才会一直牵挂着谢安，暗中百般相助且不说，还替他谋求了一个县令的职位，就如谢安后来对梁丘舞所说的，别看只是一个县令之职，无足轻重，但是要知道，清河县就在冀京不远的地方，历来都是有后台的官员用以升迁的跳板。
“清河县县令……”摇了摇头，谢安自嘲一笑。
他并没有向苏婉具体解释他之所以想当官的理由，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不过苏婉那份细致的关怀，他确实是感受到了，虽然有些差强人意。
“我原谅你了……”谢安轻声说道。
“真……真的？”南国公府的少夫人睁大了眼睛，露出一脸的喜悦之色，显然，她有些不敢相信。
“应该说，我从未恨过你……”谢安微微叹了口气，继而瞥了一眼苏婉手中的文书，摇头说道，“不过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当官了……”
“为……为什么？”苏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在咬了咬嘴唇后，望着谢安神情略有些激动地说道，“为什么，小安？——在西国公府门庭前，你可以为了这一篮寿食不惜被周围人所看轻，但为何我的好意，你却不肯接受……”
“唔？你怎么知道？”谢安惊讶地望着苏婉。
无言地张了张嘴，苏婉微微低下头，低声说道，“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就说……”
“你说说看？”
“这些日子，我……我派了好些府上家丁注意你的行踪……”
“你，你派人跟踪我？”谢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事到如今，他这才明白为何苏婉每次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自己。
“你说过不生气的……”
“我没说过！——算了！”望了一眼仿佛做错事般低着头的苏婉，谢安长长吐了口气，虽说有些不舒服，但是他知道这也是苏婉的好意。
毕竟以谢安如今的情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因为饥饿或者寒冷死在街头了，而苏婉之所以一直派人跟踪着谢安，也无非是因为担心他，不想这种事情发生罢了。
“好，我不生气，”望了一眼一脸内疚之色的苏婉，谢安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继而望着她正色说道，“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这是我的原则，现在，你当初的一饭之恩，我已经以将你平安带到冀京的方式报答你了，也就是说，我们之间两清了，没有什么谁欠谁的，所以，有些事你可以不用为我考虑……”
“那这个……”苏婉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文书。
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眼前的女子，谢安摇头说道，“我说过，我不会要的！”
“为什么？——我真的弄不明白！”苏婉的表情渐渐显得有些激动了。
“不明白么？那我就解释给你听，”深深望了一眼苏婉，谢安沉声说道，“西国公府门庭前，你说我的行为让人看不起么？我可以告诉你，在那种情况下，就算那些人都看不起我，我一样以自己为荣，因为我想办法让自己能够活下去了，这没有什么丢人的，如果我有朝一日真的飞黄腾达了，我也不介意戏弄戏弄那个什么西乡侯，但是你不同……如果我真的接受了，那么就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我，就是这么理解的！”
“有所为、有所不为……”重复了一句谢安的话，苏婉露出满脸苦涩笑容，摇摇头喃喃说道，“和以前一样，我还是弄不明白你的想法……”说着，她叹了口气，将那份文书又收回了衣袖，继而望着谢安正色说道，“不过记住，小安，不管什么事，我都会想办法帮你的……”
“嗯！——接你回去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谢安点点头，抬手指了指路边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尽管他已打定主意，日后不再与苏婉有任何来往。
毕竟对方眼下可是南国公府的少夫人，万一闹出一些闲言闲语，对于她而来是非常麻烦的，尤其是在她的新婚夫婿吕帆在尚未洞房便受皇命率军赶赴西境平乱的时候。
而这时谢安没想到的是，那位吕家大少爷，竟然是个短命鬼，出征没多久，就在函谷关下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叛军将领一刀杀了。
“嗯，我回去了……”苏婉点点头，犹豫着是否要将自己手中的纸伞留给谢安，但是在望了一眼谢安后，她放弃了，因为她知道，谢安不会接受的。
——回到当今时间，南国府后院厢房——
“原来如此……”
梁丘舞正与苏婉对坐在一张小几上，待听到苏婉说起那份县令的文书时，她恍然大悟。
“我最初与安相识时，打算替他安排仕途，也遭到了他的抵触呢！他还说什么，要是他想用这种方式当官的话，一年之前都可以当上清河县的县令……原来是这么回事！”
苏婉苦笑一声，举起酒杯轻抿一口，继而望着梁丘舞轻声说道，“妹妹莫要多心，姐姐曾经在广陵时听小安说起过，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男人永远会摆出强势的作态……他之所以拒绝你的好意，便是因为他在乎妹妹你！”
梁丘舞听罢心中不禁有些小小的雀跃，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抬头古怪说道，“那他拒绝苏姐姐的好意，也是这个意思咯？”
“……”苏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低着头默默抿着酒水，再无言语。
望着苏婉失落而痛苦的神色，梁丘舞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岔开话题问道，“那……自此以后，苏姐姐便与安再无联系了么？”
“他不想见到我，他一见到就生气，我不想他生气……”苏婉幽幽叹了口气。
“那他如何结识的九皇子李寿，苏姐姐知情么？”
苏婉苦笑一声，摇头说道，“自那晚惹他不快后，姐姐会撤回了暗中监视他的府上下人，他如何结识的九皇子李寿，姐姐还真不知晓，不过姐姐也认为，以小安的机灵与才智，绝不会默默无闻地饿死在冀京……直到某一日姐姐听说，东军神武营的副将项青率领士卒在大街上追捕小安，姐姐这才感觉不对劲，慌忙派人去东公府外监视……好在妹妹与小安的误会能够化解……”说到这里，她歉意地望着梁丘舞，毕竟派人府上下人监视人家府邸的事，可是相当无礼的。
“原来是这样……那[路引]一事，我叫人来南公府，打算提醒吕伯伯，却意外发现，南公府也在准备[路引]之事，便是苏姐姐的主意吧？——是苏姐姐察觉到了那份圣旨上的破绽吧？”
苏婉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姐姐在广陵时，跟着小安经营我苏家家业，好歹也从他那里学到了一些皮毛，叫妹妹见笑了……”
“苏姐姐过谦了……”梁丘舞的表情略微有些尴尬，毕竟她当初瞅着那份圣旨看了半天，也没瞧出其中的破绽所在。
“说起来，小安结识九皇子李寿的事，妹妹也不知情么？”
梁丘舞闷闷地摇了摇头，她原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自己的夫婿，但是直到与苏婉一席话，她才忽然发现，她其实并不了解谢安。
——与此同时，冀京城外某山，安乐王府老管家福伯坟墓前——
听闻了谢安的讲述，长孙湘雨用异样的目光瞧着他，也不知是讽刺还是嘉奖般，咯咯笑着说道，“可以呀，谢安，连清河县县令都瞧不上么？这可是升官的捷径啊！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竟然不屑一顾，不愧是人家看重的男人呢！”
“少来了你！”谢安气闷闷地瞥了一眼长孙湘雨，继而低下头，用之前长孙湘雨手中的那根细木棍，拨动着已烧尽的纸钱，叹息说道，“凡是有点骨气的家伙，都不会接受吧？”
“哦，有骨气啊……”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撇嘴奚落道，“那真没瞧出来呢！在东公府，舞姐姐说一便不敢说二的你，竟然也知道骨气这两个字……了不起，了不起！”
“这话轮不到你来说吧？——吃白食的家伙！”谢安颇为无语地翻了翻白眼。
说起来，他确实挺畏惧梁丘舞，在当初对她做了那档子事后，当她醒来时，那份无言而深沉的愤怒，谢安至今依旧是历历在目。
即便是在与梁丘舞相处了几个月后，谢安依然觉得，这个女人虽看似平静，但是骨子里，却有着一种令人无法言语的强大压迫力，就仿佛她体内关着一头凶猛的野兽似的，一旦发怒，一旦脱缰，后果不堪设想。
而日后的事，更是验证了谢安如今深藏心底的评估，就如梁丘舞自认为不了解谢安一样，谢安也远远达不到了解梁丘舞的程度，此时的他，还未亲身领会，梁丘舞当年在冀北战场时的可怕。
何以当初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却会令无数北戎狼骑闻风丧胆；何以只有及笄之龄，却能成为军方领袖人物之一。
可以说对梁丘舞、对梁丘家，谢安几乎还是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梁丘舞武力极强，却不知究竟强到什么地步，也不清楚为何她会拥有这份远超常人的武力……
“你！”长孙湘雨气呼呼地瞪了一眼谢安，神色有些不渝。
见此，李寿连忙介入他二人之中，做平息干戈的和事老。
“这么说，当时你就是见到了以前心仪的女子，是故才气闷于胸？也亏得本王够倒霉的，恰巧碰到了你这个疯子！——无妄之灾，真乃无妄之灾！”
谢安闻言勉强一笑，那日望着苏婉缓缓离去时的心情，即便是今时今日，他依然记忆犹新。
目送着那辆马车在漆黑的街道上渐渐驶远，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情缓缓会平静下来，但是事实证明，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心中对她的思念便愈加深刻，只能怪，这个女人待她是那般的温柔、亲切……
他很清楚他当时的心情。
那叫，嫉妒……

第七十四章 回忆时间轴（三）
——弘武二十二年大年三十，冀京——
尽管谢安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木已成舟，强求也是无用，但他心头那阵无名之火，却是越燃越旺。
其实他也清楚，整件事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谁对谁错。
怪苏婉？
不！
在广陵的一年多里，谢安早就了解了这个女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为人又温柔、贤淑，若非这样，谢安又岂会一直念念不忘？
尤其是那从广陵到冀京，这途中三个多月的相处，谢安几乎可以说将这个女人了解透彻。
她，绝对不是爱慕虚荣的女人，与其说是广陵富豪苏家的女儿，更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邻家姐姐。
记得那前来冀京的途中，由于盘缠用尽、囊中羞涩，二人有不少时候是上顿不接下顿，但她始终默默忍着，从未向谢安开口要求什么，甚至于，还偷偷将谢安给她的食物藏起来，等他实在饿得坚持不住时，再拿给他。
越是艰难的时候，越发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作为一位女人而言，苏婉无可挑剔，而作为广陵富豪苏家之女，她更是难得可贵。
这样的好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怪南公府世子吕帆？
说实话，撇开苏婉的事不谈，谢安倒是觉得吕帆颇有先人之遗风，温文尔雅，丝毫没有上位者的架子，比起方才见过的西国公韩宏之子韩裎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兼之文武兼备，着实称得上是大周少有的俊杰。
平心而论，他追求苏婉有错么？
古诗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哪个男人不想娶一位美貌而贤惠的妻子？
要怪，只能怪谢安当初为了苏婉的名节着想，为了掩人耳目，在到了南公府后，对外以姐弟相称，免得有人认为苏婉尚未出阁便与一个陌生男子同吃同住，败坏风气。
倘若，那时南国公父子二人问起谢安与苏婉的身份时，谢安有足够厚的脸皮，说苏婉是她的妻子，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
君子不夺人所爱，外界评价甚高的吕家，想来注重仁义、礼数信念的吕家父子，显然不会做出横刀夺爱的事，而就苏婉而言，清楚谢安对她的感情的她，多半也只是羞红着脸低下头，默认这件事罢了。
只能说，谢安想得太周到了，他哪里会想到，正是因为他考虑地太多，反而因此失去了苏婉这个他心爱的女人。
啊，硬要说苏婉有什么缺点的，那便只有一条……温柔而腼腆的她，无法学会对人说[不]！
以至于，当对她苏家有恩的南公府吕家世子向她求婚时，她也只能默许了。
不得不承认，世上有许多事物就是这般巧合，谢安为了顾及苏婉的名节，对吕家说他们是姐弟二人，没想到却因此吕帆心生对苏婉的爱慕；而吕帆，欢欢喜喜地迎娶了苏婉作为自己的妻子，却在成婚当日，不得不受皇命率军出征洛阳，结果在沙场上，被一个籍籍无名、武力却比[炎虎姬]梁丘舞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叛军猛将所杀。
当然了，此时的谢安，尚不知晓率军出征的吕帆会战死在洛阳，毕竟这位南公府的世子，那可是四镇之一，文武兼备，哪会想到他会这般轻易便战死沙场。
此刻的谢安，满脑子都是对这件事的气愤，但是归根到底，他又不知究竟该恨谁，毕竟无论是南国公吕崧、还是其子吕帆，对谢安、苏婉从始至终都是客客气气，甚至于，当听说广陵官员陷害苏家的恶行后，神情激愤不已，以至于，谢安与苏婉尚未出言恳求，南公府便揽下了这件事，当即派人追查。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吕帆听说谢安与苏婉乃是[姐弟]二人，暗生对苏婉的爱慕之心，因此才那么积极。
但无论怎样，谢安不可否认，这吕家父子是好人，是君子，否则，以冀京四镇之一吕家的权势，要暗中弄死谢安，强霸苏婉为妻，太轻松不过了，又何以出现南公府世子吕帆面红耳赤地向苏婉求婚示爱的情景？
“可恶！”
望着苏婉乘坐的马车在夜幕中徐徐离去，谢安狠狠地踢着脚下的积雪。
他的愤怒，并非出自恨，而是出自不甘，他感觉整件事太巧了，明明只是为苏婉的名节考虑，怎么反而弄得失去了这位心爱的女子呢？
想到这里，谢安心中的无名之火越燃越旺，一发不可收拾，他想也不想得，便将手中的那只篮子狠狠甩了出去，包括篮中那一篮子逐渐冷却的、几乎已冻地像石头一般坚硬的馒头。
而这时，街道的另外一头，正有一位年轻男子骑着骏马飞奔而来……
“啪！”
甩出去的篮子以及篮子中已冻地僵硬的馒头，巧巧地甩在那名年轻男子的脸上，只听一声惨叫，那名男子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在湿滑的露面上滑行了整整好几丈，继而一头撞进了路边树下的雪堆。
毋庸置疑，这个倒霉鬼正是大周天子李暨的第九个儿子，安乐王，李寿，也是谢安日后最铁的哥们、兄弟。
当然了，眼下李寿还未与谢安相识，他正从西公府的寿宴往自家王府赶。
方才谢安在西公府府门外耍小聪明从西乡侯韩裎手中讨要了一篮寿食、以及五两银子时，李寿正在西公府府邸之内，受着同为贺寿而来的太子李炜百般嘲讽。
可想而知，此刻的李寿，心中究竟是多么的窝火与愤怒，他只想早一刻回到自己的王府，却没想到就算这样，途中也有人找他的麻烦。
“大半夜的，你个疯子搞什么鬼？活得不耐烦了？！”
一边抹着头上、脸上的积雪与污秽，李寿一边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对他日后最铁的哥们兄弟谢安，说出了第一句话。
而糟糕的是，此刻的谢安也因为苏婉的事满肚子火。
本来，见自己闯了祸，他也有些心虚，犹豫着想向李寿道歉，可一听到李寿那句充满了怒火的话语，他心中早已压抑不住的怒气，顿时被挑拨起来，破口大骂。
“你他妈才是疯子，你们全家都是疯子！”
“……”或许是没有预料到谢安竟然敢反骂自己，还骂地这么狠，李寿愣住了，满脸的呆滞之色，在足足愣了半响后，这才反应过来。
说到底，他平日里也是文质彬彬的君子，方才只不过是遭遇无妄之灾，兼之在西公府府内被太子李炜百般嘲弄，这才忍不住大骂一句，没想到却遇到一个火气比他还大的。
“你……发生了何事？倘若并非刻意为之，只需道个歉，本王……”
李寿本想说，只要谢安道个歉，他也不会太怪罪谢安，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安打断了。
“道歉？”有些被怒火冲昏头脑的谢安，想也不想便骂道，“老子砸的就是你！”
“你！”李寿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好言好语，却遭来对方这般无礼对待，气地浑身颤抖不已，右手指着谢安，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你竟敢说这种话？你就不怕……”
“怕什么？怎么？你还敢动手打人不成？！”打断了对方的话，谢安粗着脖子喊道。
平心而论，李寿以往是一位无权无势的失宠皇子，眼下也是一名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平日里规规矩矩在自家府邸内吟诗作画，钻研诗经，从未惹事生非。
但是今日，他忍不住了，已经被太子李炜嘲弄地一腔怒火的他，二话不说，抬手便给了谢安左眼一拳，打得谢安眼冒金星。
“你以为我不敢？——睁大你狗眼瞧瞧我是谁！”李寿怒声骂道。
“我管你是谁！”大骂一句，谢安亦抬起右拳，在李寿眼睛上重重来了一下，直打得李寿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你……你竟然打我？”李寿的表情已经出奇愤怒了，不可思议的是，他的目光中隐隐有种看待疯子一样的神色。
也是，归根到底，他也是皇子的身份，虽说不受当今天子宠爱，但也没有人敢出手打他，就算太子李炜，也只是口头上辱骂李寿罢了，打，他也是不敢的。
毕竟太子李炜也不是傻子，不想因为李寿走一趟宗人府，不值得。
“打你怎么了？只许你动手？开玩笑！”怒骂一句，抱以破罐破摔的心态，谢安猛地扑了上去。
而李寿显然也不示弱，于是乎，两个同样是满腔怒气的家伙，互相扭打在一起，翻滚在雪地上。
在来到大周的第二个大年三十，谢安以与日后的至交好友李寿在街头的雪地上互殴为方式，来庆祝这个值得庆贺的节日。
但很遗憾的，他悲壮地战败了，平日里本质彬彬的李寿，以携着满腔怒气的一拳，打晕了谢安，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也难怪，毕竟李寿比谢安长一岁，平日里虽养尊处优，但手劲却也不弱，而谢安呢，这家伙已好些天没有吃饱饭了，在苏婉来之前，只吃了半只馒头，浑身乏力，又岂是李寿的对手。
——回到当今时间，冀京城外某山，安乐王府老管家福伯坟墓前——
“咯咯咯咯……”
当李寿以胜利者的得意神色，说到他一拳将谢安打晕在地时，长孙湘雨已笑地几乎直不起腰来。
旁边不远，向来稳重的王旦亦是难掩脸上的笑容，忍俊不禁，大笑起来，甚至于，就连李寿那位内向而腼腆的妻子王氏，亦抱着儿子李昱低头掩嘴偷笑。
望着众人脸上的笑意，谢安心中颇为郁闷。
要知道，自来到大周之后，在谢安心中那本[倍感丢人]的耻辱本上，[被李寿一拳打至昏迷]事件，那可是名在第三条的糗事。
前一条，便是初次与长孙湘雨见面时，被这个女人狠狠戏弄了一番。
再前一条，那就是当初对梁丘舞做下了那档子事后，当梁丘舞用愤怒而满带杀意的目光瞪着他时，甚至是紧握锋利的宝剑怒视着他那光溜溜的下体时，他竟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险些吓得尿裤。
以至于时隔多日，当谢安与梁丘舞行房事时，当他的某位小兄弟叩开那头雌虎下体的门户时，他依然有种仿佛梦境般的恍惚感。
现在想想，谢安最初在东公府的那几日，之所以房事那般不耐久，很有可能就是那一次留下的心理障碍。
言归正传，其实谢安很不乐意说这段事的原因，除了苏婉这个因素外，便是他与李寿的那一架，在讲述之前，他就知道这些人会取笑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倒也不觉得怎么丢人。
不过当看到长孙湘雨笑地那般夸张，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谢安感觉有些不适了，尤其是李寿还摆着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少得意了！——要不是那个时候我饿了好几天，你能赢？”
望着谢安那愤慨的目光，李寿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喜悦与仿佛小孩子般的调皮，耸耸肩说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说着，他顿了顿，见谢安一脸郁闷之色，笑着说道，“好了，知足吧，那一架，叫本王半个月都没敢出门示人！”
“难道我不是？”谢安撇了撇嘴，继而好似想到了，惊愕地说道，“话说你当初下手可真狠啊，连抓头发这种无耻的招数都用得出来？——还咬人，对不对？”
“无耻的招数？”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妻子王氏愕然的目光，李寿面色微红，愤愤不平地说道，“你要是不用[偷桃]，本王会咬你？”
“偷桃？”长孙湘雨不解地眨了眨眼，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即便是脸皮厚的谢安，也被长孙湘雨这句话弄地有些面红耳赤，含含糊糊地说道，“偷桃，就是偷桃嘛……”
“……”长孙湘雨疑惑地望着谢安，继而又望向李寿，却见李寿亦是满脸尴尬之色，心中百般好奇的她，转头望向了王旦。
说实话，王旦其实也不是很明白，不过见谢安与李寿那般尴尬，心下一想，倒也多少有些猜出来了，哭笑不得的他，暗自佩服谢安当时的胆量，以及自家殿下的福大命大，中了这般恶毒阴损的招数，竟然还能生下一位世子。
“咳，谢大人不是解释过了嘛，就是偷桃嘛……”见长孙湘雨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王旦额头微微渗出了一层薄薄汗水，下意识地撇开视线，却见自家殿下的王妃亦是一副纳闷地望着自己，他额头的汗水流地更勤快了，慌忙岔开话题说道，“那后来呢？莫不是殿下见谢大人昏迷，遂好心将他带回府上？”
李寿还来不及说话，谢安撇嘴嘲讽道，“好心？这家伙会那么好心？”
瞥了一眼谢安，李寿没好气说道，“换做是你，你会？——本王那日本来就是一肚子气，回府途中还碰到你这么个疯子，无力在先且不说，还与本王大打出手，本王不杀你就算客气了！”
眼瞅着谢安与李寿二人横眉瞪眼，王旦愣住了，犹豫半响，转头望向墓碑，恍然大悟说道，“莫非就是这位老人家？”
王旦的话，仿佛有种莫名的效力，让斗嘴过程中谢安与李寿二人逐渐平静了下来，对视了一眼的他们，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几分怀念与追忆，以及几分哀伤。
“啊，是福伯……”点了点头，李寿叹息说道，“那日，福伯见我久久不回王府，便提着灯笼顺道来找我，中途，他与我不曾撞见，倒是瞧见了这个家伙，是故，福伯便将这小子背回了王府……”
换做刚才，谢安多半会因为李寿话中的语气而与他斗嘴，而眼下，他显然没有这个心情，装模作样地抓了抓头发，也不知再想些什么。
望着李寿与谢安二人这副神色，王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岔开话题，笑呵呵地说道，“照殿下与谢大人这般说法，殿下与谢大人，起初似乎并不是那么友好啊？”
“当然了！”瞥了一眼谢安，李寿故意装出愤愤不平的模样，说道，“王先生不知，最初的时候，要不是福伯，本王恨不得将这小子踢出府去！”
“嘿！”谢安撇嘴一笑，一副不屑一顾之色。
“那殿下与谢大人又如何会变得像如今这般交情深厚呢？”王旦诧异问道。
李寿微微一笑，回头望了一眼谢安，说道，“你还得么？”
“当然！”谢安撇嘴笑了一声，随即望着王旦眨了眨眼，说道，“王老哥，那日，你不是也在场么？”
“那日？”王旦脸上浮现出几分惊愕之色，抚着胡须细细思忖了一番，忽然，他眼睛一亮，惊声说道，“莫非就是丘阳王入京朝见陛下，陛下叫太子主持盛宴，在大司农宗正府内大摆筵席的那一回？”
“不错！”谢安嘿嘿一笑，继而装模作样地朝着王旦拱了拱手，笑嘻嘻说道，“王老哥，那一日，小弟承让了……”
王旦闻言哭笑不得，摇摇头叹息说道，“我王旦自诩饱读诗书，千里迢迢赶来冀京，欲求仕途，光耀门楣，如我所愿，被太子所看重，任为幕僚，因而小瞧了天下俊杰……那一日，谢大人可是叫王某彻底明白，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王老哥过奖了……”谢安谦逊地拱了拱手，但脑海中却忍不住回忆起那一日，毕竟，那一回他非但在冀京的官员面前大大露了一回脸，还与李寿建立这般深厚的友情。

第七十五章 回忆时间轴（四）
——时间回溯到大周弘武二十三年正月十六——
据谢安与李寿大年三十夜里在某条小巷互殴，已过去了整整半月，尽管冀京城中各家各户门旁左右的春联对词尚未被揭下，但是过年的喜庆气氛，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消失殆尽了。
随着冬阳的冉冉升起，空气中渐渐有了几分温暖，冀京城中的街道亦慢慢汇聚了大量的人流，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贫苦百姓，他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当然了，其中也有些没心没肺的家伙，在辰时却依然高卧在榻……
比如，谢安。
安乐王府，着实是一座巨大而宏伟的府宅，外院、内院、高楼、亭榭、竹林、假山，无一不全，院池中更是养着许许多多珍贵的尾鱼，毋庸置疑，就算是在这个国家的都城冀京，恐怕也找不出几个如此宏伟富丽的宅子。
毕竟这所府宅的主人，乃是当朝皇帝李暨的第九子，安乐王，李寿。
“伊昔先子，有怀春游。
契兹言执，寄傲林丘。
森森连岭，茫茫原畴。
迥霄垂雾，凝泉散流。”
早早地，从王府内书房便传来了李寿朗朗的读书声，听着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府上的老管家福伯欣慰地点了点头。
李寿，只比谢安大一岁，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岁半，但是比起面黄肌瘦的谢安来，李寿可以说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有着大富大贵之相。
今日的他，身穿一身浅绿色镶金边的华服，上面绣着锦绣花鸟，隐隐衬托出他那温文儒雅的气质。
“福伯，有什么事吗？”见老人走入了书房，李寿垂下手中的书卷，轻声问道。
他口中的福伯，是安乐王府的老人，当初曾任职于宗人府，照顾皇室成员的起居，官职不大，但也不小。
当年，受天子李暨圣旨，福伯将尚在襁褓的李寿抱出了皇宫，居在当朝天子所准备的这座府邸，这一住，就是近二十年。
在这近二十年里，福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李寿的日常起居，也正是因为这样，李寿视福伯如自己的亲人一般，对他的信赖，要远远在生父、也就是当今天子李暨之上。
老管家福伯拱了拱手，恭敬地说道，“老朽打扰到殿下了……时辰也不早了，殿下且先用过早膳吧，勤奋刻苦自然不错，不过倘若因此而累坏了身子，那就大大的不值了……”
“呵，已经这么迟了么？——什么时辰了，福伯？”李寿释然一笑，放下手中书卷，缓缓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双臂。
“已是辰时了。”福伯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忽然，他好似注意到了什么，在书房内左右望了一眼，皱眉问道，“殿下，谢安呢？”
李寿闻言脸上隐约露出几分不自然，此刻的他，尚未与谢安建立深厚的友情，他很难想象，福伯非但将昏迷在雪地上的谢安背回了王府，还叫谢安当他的书童。
一想到前两日自己还顶着两个黑眼圈，李寿气不打一处来，闻言诡异一笑，轻描淡写说道，“可能还睡着吧！”
“什么？”福伯闻言皱了皱眉，脸上隐隐浮现出几分怒意，低声说道，“这个时候竟然还……那个臭小子！”说罢，他略显尴尬地望了一眼李寿，歉意说道，“老朽还有些事，殿下且先行到前厅……”
“不忙不忙，福伯且顾自去！”李寿笑呵呵一抬手，径直走出了书房。
转过走廊，李寿来到前厅，此刻府上的侍女已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子。
举着筷子才夹了第一口菜，李寿就听到前院传来一声类似杀猪般的惨叫。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唉！”虽然是长叹，但是李寿脸上却布满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不多时，便有一个穿着府上家丁服饰的男子耷拉着脑袋从前院走入厅中，毋庸置疑，这便是到王府半月有余的谢安。
一瞧见这谢安，李寿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酸疼不已，更叫他感觉不舒服的是，福伯竟然将府上的账房支出，交给了这个谢安打理。
叫这个家伙到府上当个家丁、赏他口饭也就算了，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事也交给他，李寿觉得简直难以理喻。
恨恨地咬了咬牙，李寿强忍着心中的怒气，慢条斯理地说道，“昨日数金子、银两数得很愉快，哈？——喂，你是不是属貔貅的？”
李寿说话满带嘲讽，谢安自然也不会客气，闻言翻了翻白眼，冷笑着说道，“拐着弯骂人对不对？——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貔貅，传说中能够招财进宝、聚纳福气的瑞兽，但这种瑞兽还有着另外一种说法，那便是凶猛而好吞财宝的瑞兽，而且只吞不拉、只进不出。
顾名思义，李寿这句话中有着暗讽谢安是守财奴的意思。
自从知道这座王府的主人便是李寿的那日起，他二人就开始这种仿佛小孩子把戏般的冷战，时不时地制造话题，对对方冷嘲热讽。
在此时的李寿看来，要不是福伯，他早就将谢安踢出王府了，而对于谢安想来，要不是福伯对他有恩、收留他在王府，以及没有可去的地方，他怎么可能留在这王府，每日遭李寿的白眼？
“数金子怎么了？不数数怎么知道那什么宗人府有没有从中扣克？你不知道，我的原则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从中……”李寿习惯性地正要出言讽刺，忽然面色一愣，诧异说道，“你的原则，不是[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么？”
“唔，那个也是……”在想了想后，谢安理所当然地说道。
李寿鄙夷地摇了摇头。
这时，厅外隐隐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步调一致，李寿清楚地注意到，谢安的耳朵一抖，随即，整个人迅速窜了起来，双手搭袖，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站在旁边。
唔，应该是福伯来了……
李寿暗自猜测着。
果不其然，不过几个呼吸，府上的老管家福伯便迈腿走入了厅中，一抬眼望见谢安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暗自欣慰，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要本王告发你方才的无礼么？
李寿戏谑地朝谢安使了个眼色。
谢安当即还以白眼。
这小子！
李寿暗自咬了咬牙，想了想，还是打消了告密的打算，毕竟，这有些小人行径之嫌。
摇了摇头，李寿轻笑问道，“福伯，有什么事么？”
此话一出，正注视着谢安站姿的福伯这才反应过来，从袖口取出一封请柬，弯腰恭敬地递给李寿，低声说道，“殿下，方才门外有人送来一份请柬，说是请殿下前去赴宴……”
“赴宴？”李寿愣了愣，伸手接过请柬，待一看上面落款，顿时双眉禁皱，喃喃说道，“丘阳王？六皇叔？”
“殿下不知么？据说是丘阳王在赶来冀京的途中遇到了风雪，所以无法在年关之前顺利抵达……”
“略有耳闻……”李寿点点头，抽出请柬中的纸张，粗粗一观，继而皱眉轻叹一声。
“怎么？”福伯疑惑问道。
只见李寿将那张纸放回请柬之中，继而皱眉说道，“六皇叔昨日到京，父皇身体不适，是故叫太子代为设宴款待六皇叔……”说着，他瞥了一眼手中的请柬，微微叹息道，“可以的话，本王真是不想去啊……”
“殿下……”老管家福伯望着李寿欲言又止。
“我知道的，”似乎是看穿了福伯的心思，李寿点了点头，苦笑说道，“就算不想去，我也不得不去，谁叫我李寿诞于这牢笼之间呢？”说着，他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温声说道，“福伯，这次你就不必跟我一同前去受罪了……”
“这……”福伯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
见此，李寿轻声劝道，“福伯，这十余年来皆是你照顾本王，如今你年纪也大了，这来回途中倘若受了风寒，本王实在过意不去……就这么决定了！”
第一次，李寿用了近乎命令的口吻。
福伯老脸微颤，看得出来十分感动，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承蒙殿下体恤，不过，殿下身旁还是需要有可使唤之人，免得外人小瞧了我安乐王府……”说到这里，他抬起头，见李寿若有所思，脸上浮现出几分古怪神色，低声说道，“殿下不会还打算偷偷一人前往吧？”他指的，自然是前些日子西国公韩宏的寿宴。
“这个……”李寿苦笑一声，忽然，他瞧见了站在一旁的谢安，心中一动，笑着说道，“对了，福伯，你既然这般看重这小子，那此次，就叫这小子陪本王一同前往吧！”
“他？这……”不知为何，福伯的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正要开口，却见李寿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本王……主意已定！”
“怎……怎么回事？”谢安难以理解地望着李寿。
他自然清楚，他与李寿二人互相看对方不顺眼，恨不得对方消失在自己视线之内，然而眼下，这李寿竟然叫他谢安陪着一同前往赴宴？
有诡计！
想到这里，谢安试探着问道，“是命令么？”
李寿闻言望了一眼福伯，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是……”
“那不去！”谢安的拒绝，异常干脆。
“呵呵呵，那还真是……”李寿笑着走近了谢安，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不是很感激福伯救你一命的恩情么？眼下，就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谢安疑惑地望着李寿，微微皱了皱眉，继而缓缓点了点头。
当天黄昏时分，李寿与谢安乘坐着马车，前往大司农宗士的府邸。
直到如今，谢安依旧不明白李寿那句话的含义。
陪着李寿这家伙到别人府邸吃顿饭就算是报恩了？
说实话，谢安并不怎么情愿主动与李寿搭话，但是基于这个疑惑困扰了他许久，使得他忍不住开口说了出来。
“你……似乎并不想福伯陪你来赴宴？”
在没有福伯在场的时候，李寿要比平时冷淡地多，自乘上马车起，他没有主动与谢安说一句话，闻言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是！”
“……”谢安没好气地点了点头，勉为其难地问道，“理由呢？”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谢安不解地皱了皱眉，他看得出来，李寿似乎并不想多过地谈论这个话题。
“嘁！——好歹是顿白吃的饭！——不去白不去！”
马车咕噜噜地向前行驶，穿街过巷，足足过了有小半个时辰，这才在一座占地巨大而宏伟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宗府，当朝九卿之一、大司农宗士的府邸。
跳下马车的瞬间，谢安真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所望见的一切。
此时的谢安，来到冀京已有差不多两个月左右，但还从未见过如此许多富丽的马车，仿佛是冀京所有的达官贵人都汇聚到了这里，到处都是身着华服的冀京名流，将这本来宽敞的门庭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即便是南公府门前，也没有这般壮观。
“安乐王，到！”
跟随在李寿身后，在踏足府门的那一刻，随着门外的家丁一声通报，在场所有的人、其目光都望向了这里，这让谢安隐约有种锋芒在背的错觉。
那些目光中，有轻蔑者，有不屑者，有厌恶者，有耻笑者，不一而足。
怎么回事？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疑惑的神情，李寿瞥了一眼他，淡淡说道，“明白了么？”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关于李寿的传闻。
糟糕……
看来这顿白吃的饭，可能不是那么让人愉悦……
暗道一声晦气，谢安无可奈何地跟着李寿踏入了府门，一直来到前院的厅堂。
忽然，谢安的眼睛瞪大了。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府邸大殿之内尽是来来往往的年轻女子，浓妆艳抹、衣衫单薄，不得不说，这些位姿色不凡的莺莺燕燕，着实让谢安有些看傻了眼。
“果如传闻，”皱眉望了一眼大堂之内，李寿压低声音说道，“传闻大司农宗士好蓄养家妓，今日一见，果如传闻……”
说着，他隐约听到身旁的谢安好似嘀咕了句什么，遂疑惑问道，“你说什么？”
只见谢安瞪大眼睛望着堂中那些衣衫单薄的年轻女子，咽了咽唾沫，惊愕说道，“这在大周不犯法么？”
“犯法？蓄养家妓？”李寿一脸莫名其妙，在稍许的愣神后，摇摇头说道，“只要你有足够的财富！——记得前朝有个王侯，曾在府上蓄养数百家妓……”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注意到，谢安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你想说什么？”李寿一脸戏谑的表情，其中带着几分轻蔑。
注意到这一眼神的谢安讪讪地摇了摇头。
说话间，便有一位衣衫单薄到险些令谢安瞪出眼珠子的宗府家妓盈盈走了过来，引李寿与谢安到角落的一张桌案后就坐，她那美丽的脸庞、白皙的肤色、鲜艳的红唇以及仿佛堪堪一握蛮腰，让谢安不由地呼吸急促。
“哼！”清楚注意到谢安丑态的李寿暗暗冷笑一声，带着几分薄怒，冷冷说道，“别在丢本王的脸！”
“要你管？”没好气地朝着李寿翻了翻白眼。
“你！”李寿恨恨地瞪了一眼谢安，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跟着那位美姬来到坐席，望着桌案后那两张褥席，谢安忍不住苦涩嘀咕起来。
“不是吧？跪坐啊？”
在大周，并不是没有谢安记忆中的那种桌椅，只不过那些大多都用以作为府上的摆设家具，亦或是日常起居，但凡正式的宴席，基本上还是以像茶几一样的小案以及几张不厚不薄的褥席居多，毕竟大周也是一个比较守旧的封建国家。
而对谢安来说，他实在受不了跪坐，那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酷刑，哪怕只是短短一炷香工夫，都会让他双腿酸痛到仿佛瘫痪一样，话说，就算是日后当上大狱寺少卿之后，谢安依然难以习惯。
当然了，当坐在李寿的右侧，时不时偷偷瞥向那位侍候他两人酒水的美貌家妓胸前时，他仿佛暂时忘记膝盖以及脚踝处的难受。
不得不说，这位初步估计年龄在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实在是谢安所见过的女子可列为前十，至少谢安记忆中那些所谓的明星，恐怕也没有几个能超过眼前的这个女子。
“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在李寿摇头叹息的同时，谢安腆着脸套着近乎。
“咯咯，”那位貌美的家妓咯咯一笑，似羞似娇般说道，“奴家贱姓陈……”
“原来是陈姐姐……”
听着来自身旁的对话，李寿气地差点背过气去，趁着那位陈姓家妓去取酒端菜的时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恼意说道，“我说谢安，要不要本王出面请大司农将那个美人赠送给你啊？”
“不太合适吧？”谢安嘿嘿笑着，双手搓了搓，似乎有些意动。
“你！”李寿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低声骂道，“你听不出本王是在讽刺你么？”
“那可真是巧了！”谢安抬起头，瞥了一眼李寿，带着几分戏谑，淡淡说道，“王爷您也没听出小的是在耍你呢！”
“你这家伙还敢嘴硬，本王明明瞧见，你方才差点就流口水了……”说到这里，李寿忽然愣住了，因为他注意到，谢安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清澈，哪有半点被美色所迷的样子？
真的是在耍本王？
不对！
本王竟然反过来被这小子耍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寿心中大怒，但是对于谢安的反应，他实在有些好奇，毕竟在他看来，这谢安平日里聊地最多的话题，无非就是权力、金钱、地位、美人，说不出的庸俗。
而眼下……
难道是这小子忽然转性了？
想到这里，李寿诧异问道，“那个女人不美么？怎么感觉你好似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唔，是挺美，不过，[只可远观]……”谢安淡淡说道。
“什么？”
只见谢安举杯喝尽杯中之酒，故意装出几分心痛的样子，低声说道，“你想啊，那么漂亮的美人，不可能不被那个什么大司农碰过，或许还碰过好多次……”
“原来如此……”李寿恍然大悟，撇嘴嘲讽道，“你嫌她并非完璧？嘿！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仆姬罢了，不是应该想，随便玩玩就算了么？”说这句话时，他的眼中，闪过几分浓浓的痛苦之色，一闪而逝。
此时的谢安，尚未弄清楚李寿的尴尬身份，也没有注意到他说话时那不自然的神色，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随便玩玩？——别以为你是王爷我就不敢揍你！”
显然，此时的李寿也尚未了结，谢安虽然挺好色，但在这方面却有着他的原则。
退一万步打个比方，倘若那大司农宗士当真将那位陈姓美姬赠给谢安，谢安也不会接受，与其说是嫌弃那女子并非完璧，倒不如说怕他日后有可能会嫌弃那女子并非完璧，因而冷落了她。
与其到最后冷落对方，让她在孤独与寂寞中慢慢老去，倒不如从一开始都别介入其中，这并不是原则问题，而是道德问题。
不可否认，谢安是挺好色没错，但是，他在选择女人的问题上，有着他自己独特的考量，倘若只是为了一时的快感而毁了某位女子，这种事，他可做不出来。
这从日后梁丘舞被太子李炜陷害、误饮了掺着春药的酒的那日就可以看得出来，被梁丘舞美色所迷住的谢安，起初也只不过是想过过眼瘾罢了，岂会想到榻上的那位美丽女子，其实是一头充满野性力量的雌虎，不由分说就把他给拉上了床榻。
真计较起来，其实那一日并非是谢安上了梁丘舞，而是被药物弄混了神智的梁丘舞上了他罢了。
至于谢安日后的侍妾伊伊，谢安起初只是想小小调戏下那个小妮子罢了，所做的事，最多也只是捏捏她的脸蛋而已，当然了，只是在他得知伊伊日后必定会成为他侍妾之前。
言归正传，当李寿听到谢安那般口吻时，不得不说他有些吃惊。
“看来，你也没有到饥不择食的程度嘛……话说，你已经揍过本王了，无礼之徒！”
“哼！”谢安撇了撇嘴，一副不屑一顾之色，气得李寿心中暗自恼怒。
而此时，整个大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以至于欢声笑语也多了起来，但唯独李寿这一席无人问津，甚至于，有好些人很明显地故意绕开这一席。
注意到了这一切，谢安带着几分嘲讽说道，“哎呀，被排挤了呢，殿下！”
“闭嘴！”李寿顾自饮着酒，不难难测此刻的他心情十分糟糕。
不多时，谢安注意到厅中一角传来几分喧哗，待他抬起头，这才发现有一位容貌与李寿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正从内屋走了出来。
令谢安颇为疑惑的是，当这名男子出现在大堂时，许许多多的人都从席位中站起身来，纷纷将其致敬，其中，有不少人甚至第一时刻迎了过去。
此时的李寿，尚不知道此人便是太子李炜，便是他日后与李寿的头号死敌，见此示意了李寿一眼，皱眉问道，“那是谁？”
只见李寿端着酒盏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淡淡说道，“当朝太子，李炜！”
“他就是你二哥？”谢安眼中露出几分惊讶，细细打量着李炜。
据他目测，大周皇帝的第二子、太子李炜年纪估计在二十七、八左右，头戴金玉冠，身穿着一套淡黄色镶金边的华服，腰间的玉带上系着一块足足有手掌大小的美玉，举手投足间衬托出一股说不出的尊贵。
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太子殿下似乎是自视甚高的那类人，面对众朝官的恭维也仅仅只是点头示意，虽说这可以视为处事不惊、从容不迫，但总归让人感到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看起来很傲慢呢，你那位二哥！”谢安一副事不关己之色的淡淡说道。
“情有可原，太子嘛！”李寿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话语中不难听出有几分调侃的意思。
谢安闻言努努嘴，好奇问道，“你好像对他很不满？”
李寿没有说话，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而望着杯中酒水淡淡说道，“自数年前大哥亡故之后，那李炜便继承了储君的位子……不过是占了祖训[长幼有序]的便宜罢了！”
“大哥？莫非是传闻早故的大皇子？”
李寿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我大哥名勇，文武双全、智勇足备，事高堂至孝、待兄胞至亲，满朝文武无不对他心悦臣服，实乃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明君良主，只可惜天不佑人，八年前从北疆凯旋回京时由于过于操劳，病故于途中……”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眼中隐隐流露出几分悲伤。
“那真是可惜了……节哀顺变！”尽管此刻的谢安与李寿关系并不怎么样，但还是好言安慰了一句，因为他看得出，李寿非常尊敬那位兄长。
“倘若大哥还在人世，太子之位根本轮不到那李炜……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言亦是无用！”说着，李寿颇有些心灰意冷地又自饮了一杯。
而这时，太子李炜仿佛是瞧见了李寿，端着酒盏一脸戏谑地来到了李寿与谢安二人那一席前，语气夸张地打着招呼。
“哇哦，哇哦，哇哦，这不是九弟么？怎么坐在这里独自喝闷酒啊？”
听着那满带奚落的口吻，李寿默然站了起来，脸上勉强露出几分笑意，拱手说道，“小王见过太子殿下！”
李炜轻哼一声，继而脸上装出几分不满，故意说道，“我说小九啊，怎么这般生分啊？你我好歹还是兄弟，叫声二哥，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
“不，不敢，”李寿连忙摇头解释道，“虽是兄弟，乃殿下乃太子储君，礼数不可废！”
“哦，这样啊……”太子李炜淡淡说了句。
这时，他身后走出一位文士，面带谄笑地说道，“殿下，小的忽然想到一则笑话……”
瞥了一眼李寿，李炜淡淡说道，“也不看看什么时候！本殿下正与皇弟闲谈，哪有工夫听你闲扯！”
“不过太子殿下，此事当真是很好笑哦！”那文士拱手说道。
“这样啊，那说来听听……”李炜神色淡然地说道，但是其眼中闪过的一丝精光却没有瞒过谢安的眼睛。
“是！——小人曾经骑着一匹骡子偶然路过一村，该村百姓不识骡子为何物，小人便将其解释，此乃由马、驴交媾所生，岂料那村百姓听罢大惊失色，道，那不是[杂种]么？”
“哈哈哈！”仿佛排练好了似的，太子李炜身后众幕僚哄堂大笑，堂内众大臣亦相视而笑。
从始至终，李寿面无表情，但是从他握紧拳头的动作看来，不难想象他正在尽力地压制内心的愤怒。
这帮家伙……是故意的！
谢安皱了皱眉，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李寿为何不愿让福伯跟着他一道前来。
想到这里，谢安望了一眼李寿。
这小子……
不知为何，望着李寿那气得微微颤抖的身躯，那敢怒不敢言的神色，谢安只感觉心中有股莫名的悸动，想也不想，拍案而起，手指那个文士，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指桑骂槐，辱及当今圣上！”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包括太子李炜在内，众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九皇子李寿是皇帝与宫中一个身份低贱的婢女所生，此事在冀京，几乎已成为人尽皆知之事。
但是知道归知道，我想也没有几个人敢拿这件事当面侮辱九皇子李寿，除非，此人背后有人指使，而且指使他的人，势力异常庞大。
那就是太子李炜！
其实满堂的朝中大臣们也很清楚，这场闹剧，多半是太子李炜的意思，毕竟这位太子殿下素来看不起九皇子的糟糕出身，但是，没有人会傻到言明这件事。
是啊，谁会傻到为了一个失宠的皇子而去得罪当朝最得势的太子殿下呢？
或许，这是堂中几乎所有人的心声，但是至少，这些人中并不包括谢安。
说实话，此刻的谢安，对李寿的印象并不怎么样，但是在明白李寿之所以不愿意叫老管家福伯一同前来的原因后，他对李寿有了几分好感。
毕竟福伯也是他谢安的恩人，如果不是福伯好心收留，他谢安恐怕早已冻死在街头。
既然如此，谢安又岂能眼睁睁看着李寿当众受辱？
此时帮李寿，就是报答福伯，谢安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要替李寿出头，趁着众人大笑之余，先发制人，给那个文士扣上了一顶辱及圣上的大帽子。
要知道这个罪过若是坐实了，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也难怪那位文士面色大变。
“我……我何时指桑骂槐、辱及陛下了？”
“难道没有么？”在堂中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下，谢安气势汹汹地喝道，“红口白牙，在座众位大人都听得分明，岂容你狡辩？——你言我家殿下是骡子，而我家殿下之生父、当今圣上又是什么？——啧啧啧，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可能是被谢安先声夺人吓住了，一时间，那位文士满头冷汗，颤声说道，“我……我方才又不是说九殿下的……”
“哦，哦，”出乎众人意料，谢安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点点头仿佛恍然大悟般说道，“哦，对，说起来，你方才确实不是对我家殿下说的，因为你说，[太子殿下，小的忽然想到一则笑话……]”说着，他故意望了一眼太子李炜，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尽管明白这是谢安故意为之，但太子李炜依然不由眉头一皱，转头瞥了一眼那位文士，这让后者更是吓地跪倒在地，连声说道，“太子殿下，小的万万没有那个意思……”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谢安露出一脸戏谑笑容，在旁煽风点火，在太子李炜望向他时，却又一改之前戏谑笑容，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那位文士勃然大怒。
“我什么？”故作不解地望着那位文士，谢安疑惑说道，“莫非我误会了？阁下只是随口说说……”
那文士被谢安弄得方寸大乱，见谢安忽然掉转口风帮自己，来不及细想，面色一喜，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对，我只是随口说说……”
话音刚落，就见谢安面色一变，厉声喝道，“随口说说？随口说说便辱及两位殿下，辱及当今圣上，罪加一等！”
“你！”那位文士彻底傻眼了，手指颤抖地指着谢安，气地说不出话来。
见此，谢安冷笑一声，露出几分淡淡的笑意，义正言辞地缓缓说道，“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阁下空活这么些年，难道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么？”
“你……我……”那位文士被谢安气地说不出话来。
整个大堂，依旧鸦雀无声，堂内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这里，如果说方才只是单纯想看李寿出丑，那么眼下，他们或许更想知道，这件事最终将会如何收场。
“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太子李炜面色铁青，一脚将那个文士踹倒在地，在冷冷望着后者连滚带爬地跑出大堂后，他这才抬头望向谢安，轻笑着说道，“什么时候小九身边有了这么一位能说会道的人物了？怎么不与二哥介绍介绍？”
其实李寿方才也是看傻了眼，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身边这个贪财好色的家丁谢安，竟然有着如此出色的辩才与胆识，更想不到谢安竟然会帮他，以至于直到李炜开口问话，他这才反应过来，躬身说道，“太子殿下恕罪，此人乃小弟刚招入府中的书童，叫做谢安，得罪之处，还请太子殿下海涵！”
“谢安……”李炜微微点了点头，继而望着谢安轻笑说道，“看你年纪轻轻，竟有那般出色辩才，想来也是读过些书，这样吧，要不与我府上幕僚切磋一二？”
堂内众朝臣对视一眼，均是心若明镜，很显然，是这个叫做谢安的小子方才让太子殿下丢了面子，是故，那位受不得半点气的储君眼下急着要找回这个面子，并借此狠狠羞辱谢安以及李寿一番。
倘若不是这样，这种比试根本没有必要，要知道太子李炜府上的幕僚文士，那可都是饱学之士，熟读百家之学，岂会连区区一个十五、六岁的孩童也赢不过？
且不说堂中诸人，其实李寿心中也是暗自打着退堂鼓。
对于谢安，李寿太了解了，这个小子虽说有着一肚子的鬼点子，偶尔还会说出一两句一鸣惊人的话来，仿佛给人一种饱读诗书的错觉，但是说到底，那小子至今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又谈何与太子殿下府上的幕僚比试学问，那岂不是自寻其辱么？
“这个……”
“怎么？”可能是见李寿面露难色，太子李炜的面色瞬间就沉了下来，阴声阴气地说道，“小九不给面子？”他话中的威胁口吻，哪怕是傻子恐怕也听得出来。
“不敢……”李寿摇了摇头，继而转头望了一眼谢安，示意谢安按照太子李炜的话去做，免得将已经变得非常糟糕的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尽管此时的李寿，尚未与谢安建立日后那般深厚的交情，可看在谢安方才义助他的份上，他也不想这小子因此送了性命。
反而是谢安显得要平静许久，在微微吸了口气后，望着太子李炜躬了躬身，拱手问道，“不知太子殿下想比试什么？”
“随便！”轻哼一声，太子李炜顾自在一旁的空席中坐了下来，一副有恃无恐的从容之色，显然是相信自己身旁的幕僚不可能会输给一个身份低贱的书童。
而同时，在他身后的幕僚中，又走出一位文士，倨傲地望着谢安，敷衍地一拱手，冷笑说道，“在下吴瑞！——出题吧，小子！”
谢安歪着头默默地打量着那位文士，忽而轻笑说道，“阁下看起来自信满满？”
“哼！”吴瑞冷哼一声，颇为自负地说道，“我吴瑞自幼苦读诗书，精通百家之术，岂是你区区一书童可比？”
谢安闻言不禁皱了皱眉，说实话，尽管初次见面他便对盛气凌人的太子李炜产生了反感，但这并不表示谢安心中不畏惧李炜，相反，谢安十分忌惮那位太子李炜的身份地位，也因此，尽量表现出恭敬的样子，以免被太子所记恨。
给李寿出头是一回事，可得罪太子李炜又是另一回事，这一点，谢安还是分得很清楚的，说到底，他可不是那种会以卵击石的蠢蛋，再者，还没有发生那一件让谢安与李寿发誓要杀了太子李炜的事。
但是这并不代表，谢安也会忌惮面前这个叫做吴瑞的文士。
“原来如此，饱学之士……”望着吴瑞那倨傲的面容，谢安释然般点了点头，继而忽然讥笑道，“不知比起方才滚出去的那位，如何？”
吴瑞闻言面色微变，在望了一眼太子李炜后，咬牙切齿地说道，“自然要强过于他！”
“是指滚的方式么？”谢安笑着接口道。
堂内隐约响起一阵轻笑，但是当太子李炜那不渝的眼神一扫，那些轻笑顿时消逝地无影无踪。
“休要逞口舌之勇！”被气地面色涨红的吴瑞深深吸了口气后，怒声说道，“小子，速速出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滚着出去的究竟是谁，还说不定呢！”
“不，一定是你！”谢安戏谑地说了一句，继而沉吟一下，沉声说道，“你说你精于百家之术，这样，我们比试一下算术吧？如何？”
“还以为是什么……雕虫小技！”吴瑞轻蔑一笑，淡淡说道，“尽管道来！”
谢安轻笑一声，也不说话，只是叫堂中的家妓取来八块竹片，随即又请李寿在分别在这八块竹片上写上[一]、[二]、[三]、[四]四个字，每个字两块，这让在场所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众目睽睽之下，谢安将那八块分别写着数字的竹片以背面的形式放在桌上，随即转头对吴瑞说道，“以每两块写着相同字的竹片为一组，规定你每次只能翻一块竹片来看它背面所写的字，倘若翻到相同的字，便可以将这两块从中拿出来，现在我问你，在条件充足便不能故意重复失败次数的前提下，要将这些混杂在一起的竹片按字区分开来，最快需要翻几次，最慢又需要翻几次？——哦，对了，不可以真的翻动这些牌子哟！”
“唔？如此出题，倒是稀奇……”这所宅邸的主人，当朝大司农宗士走了过来，颇为惊讶地望了眼谢安，继而将目光放在吴瑞身上。
在他看来，太子李炜府上所蓄养的幕僚，那可是一等一的饱学之士、王佐之才，按理说不至于难倒他们，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叫做吴瑞的文士却是双目呆滞、表情愕然，别说解出谜底，他似乎连谜面都没能听懂。
反而是那些朝中大臣，都颇为好奇地围了过来，私下议论纷纷。
“八块竹片……”
“每两块相同字的为一组，每次只能翻一块……”
“最快几次，最慢几次……这？”
“王侍郎，你们工部素来精于统算之术，可能解出此题？”
“这个……”
“李大人呢？”
“唔，下官从未听闻此等谜题……”
难以置信！简直是难以置信！
见满堂朝中大臣、国中贤士皆被此题所难住，摇头苦思却始终未曾得出答案，李寿心中万分惊愕。
要知道出现在这里的，那可都是大周朝廷中的贤士良才，是天子委以重任的朝中重臣，然而，这些治国大臣却被自己一个书童所出的谜题所难倒，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似乎是注意到了吴瑞的呆滞的表情，谢安心下暗暗冷笑。
不可能……
解地出来！

第七十六章 回忆时间轴（五）
绝对不是谢安看不起这个时代所谓的饱学之士，相反地，谢安毫不怀疑，这些位能够被太子李炜所看重的文士，都拥有着超乎寻常的才能与学识，比他要有能耐地得多。
但是很可惜的，谢安所出的题，已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范畴。
啊，并不是智慧上的高低，仅仅只是文化程度的差异，可能这位叫做吴瑞的文士能够将历代圣贤的经典倒背如流，但是，只要他的脑袋中还没有逻辑这个概念，就无法解出这个谜题。
单凭这个时代单线程的思考方式，是绝对计算不出这么复杂的逻辑难题的，尽管这种题目在谢安那个时代，几乎是人人皆知。
啊，仅仅只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想到这里，谢安不禁有些怜悯那个叫做吴瑞的文士，也因此打消了再出言讥讽、扰乱对方思考过程的念头，单单从对方死死盯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八块竹片却满头冷汗的模样，谢安便已经清楚，这个人，是绝对解答不出来的。
整整一炷香工夫，满头汗水的吴瑞依然无法口唇紧逼，失神而呆滞地望着自己面前的八块竹片，他的神情，越来越焦急。
“滚出去！”已经失去耐性的太子李炜吐出一句冰冷的话。
吴瑞欲言又止，最终，抱着脑袋从堂内滚了出去，名符其实的滚了出去。
“嘿！果然要比第一个强呢！——滚的方式……”谢安撇嘴冷笑一声，继而在李寿的咳嗽声中，稍稍收敛了几分。
这时，太子李炜的幕僚团中又走出一位中年文士，手指谢安怒声说道，“莫不是你唬我等？这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话音刚落，谢安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来自太子的阴冷目光。
如果没有答案的话，自己恐怕会死地很惨吧？
可惜……
想到这里，谢安淡淡说道，“只要你们承认……”
“承认什么？”那名中年文士一脸疑惑。
“承认什么？”谢安失笑地摇了摇头，继而面色一正，带着几分奚落，淡淡说道，“自然是承认技不如人咯，还能有什么？！”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承认还是不承认？
这恐怕是此刻盘旋在太子李炜的那些幕僚们脑海中最难抉择的难题。
承认，就意味着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学士、当今太子的幕僚，连九皇子家一个区区的书童都比不上。
可是不承认……
他们又实在解不出这道题，甚至于，他们渐渐开始怀疑这道题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答案。
而就在僵持之时，忽然，那几位幕僚中走出一人，只见此人身高七尺、体型消瘦、面色苍白、双眼凹陷，看上去说不出的憔悴，远远看出，就好像衣服架子似的。
“你是？”谢安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河东安邑人，王旦！”那名文士拱手一礼。
毋庸置疑，这位文士，便是日后投身于李寿麾下，成为李寿除谢安外的心腹，王旦。
“原来是王先生……”谢安学着对方的动作拱手还以一礼。
之所以对这个叫做王旦的文士客气，一来是谢安方才注意到，当太子李炜方才奚落李寿时，这个王旦并未与其他幕僚一样哄笑，而是默默地站在李炜身后，至于其二，那就是谢安潜意识感觉对方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物。
尽管这个王旦面相不佳，但是谢安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气质，那种沉稳、不为世上之物所动的气质。
想到这里，谢安犹豫一下，拱手说道，“王先生不再多考虑一下么？”
但是谢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旦身旁其余几名幕僚打断了。
“王旦，你什么意思？”
“是啊，王旦，我等乃饱学之士，岂能被区区一书童轻视？”
在谢安惊讶的目光下，王旦微微摇了摇头，叹息说道，“既然此题我等无法解答，又何必执意于没有必要的执念？诸位，此题，是我等输了！”
“你！”几名幕僚满脸惊怒，然而王旦却不再理睬他们，拱手对谢安说道，“还请足下道出此题之解！”
望了一眼面色如常的王旦，又望了一眼皱眉不已的太子李炜，谢安也不为难，点点头说道，“好，既然如此，我就说出此题答案……”
“我等洗耳恭听！”与其余几名愤愤不平的幕僚不同，王旦拱手谢道。
“最快是六次，最慢是十三次……”在满堂诸人惊疑不解的目光下，谢安缓缓道出了答案，并说出了充分而合理的解答过程。
说实话，这个谜题并不难，至少在谢安那个世界，几乎每个人都可以解答出来，只要注意其中的陷阱就可以。
因为谢安所说的，是要将这八块竹片按字区分开来，所以最快的次数不是八次，而是六次，这是第一个陷阱。
而对于最慢次数的问题，换而言之，其实就是将每个竹牌都翻一遍，然后在与最快次数相加，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陷阱，那就是翻牌的时候，并不需要翻八次，而是七次，因为再傻的人，也能猜出那最后一块竹片上的字，这也是谢安刚才之所以要加上[在条件充足便不能故意重复失败次数的前提下]这几个字的原因，因为如果没有这几个字，那么这后半道题，就不可能会有正确的答案。
换而言之，这是一个需要逻辑以及谨慎的题目，其中无论缺少哪一个，都不足以解答出这道题。
啊，无关乎智慧或者才识，仅仅只是文化程度的差异，亦或是……见识！
“原来如此……”
“这等谜题，真是前所未闻……”
当谢安说完之后，足足过了四五息的工夫，大堂之内这才响起一阵惊叹之声，显然，那些位朝中大臣也非草包，在经过谢安的解释后，自然也逐渐明白、理解过来。
毋庸置疑，他们对九皇子李寿身旁那一名其貌不扬的书童，当即高看了几分。
“这，算不算是谜底？”谢安微笑着望向方才说话的中年文士，表情带着几分讥笑。
只见那中年文士恨恨地瞪着谢安，面红耳赤，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忽然，太子李炜的幕僚中有一人面露不忿之色，抬手指着谢安说道，“算术，小道也！——小子，可敢与我等比试治国之道！”
谢安闻言笑了笑，露出夸张的表情，故作惊讶地说道，“初次听说，算术不在治国之道内呢，这位先生这般说，将户部、工部置于何地？”
话音刚落，堂中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一些户部、工部的官员，面带不忿之色皱眉瞪着那名文士，谁都知道，户部与工部，就是靠算术来运作的，而那名文士的话，简直就在扇这两个朝廷六部之一的巴掌。
“我……我没有这么说！”那名文士似乎也注意到了四周某些不善的目光，不禁有些心慌，连忙说道，“你休要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算术，小道也！]这也是挑拨离间？”
“你……”那名文士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毕竟确实是他的失言。
而这时，他身后又走出一名文士来，挡在他跟前，望着谢安淡淡说道，“休要逞口舌之勇，你只说，敢是不敢？！”
“阁下何许人？”
“山阴人，乡试解元，冯正！”
“原来是冯先生……”谢安拱了拱手，心中暗暗戒备起来。
即便他再不了解这个时代的事，但什么叫做解元，他还是知道的。
所谓的解元，就是乡试的第一名。
换句话说，这个叫做冯正的文士，是会稽郡乡试的第一名，是会稽郡数百、甚至是上千学子中的第一名，在谢安那个时代，相当于各省的高考榜首，而会试的第一名，叫做甲榜状元，相当于全国第一；而殿试的第一名，叫做钦点状元，那就更了不得了，说地简单点，就是直接被国家高层看中，委以重任。
谢安日后的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就是乡试、会试、殿试，连续三次考核的榜首，也因此年纪轻轻便被天子看重，当上了六部尚书之一的朝廷重臣。
而这个冯正虽然还比不上阮少舟，但也是极为出色的人物了，因此，谢安不敢轻视，心中暗自提防着。
“不知冯先生想比试什么？”
只见冯正冷笑一声，一脸倨傲地说道，“自然是治国之道！”
好家伙……
一开口就是治国之道！
微微皱了皱眉，谢安心中思考着应对之策。
他很清楚，论真才之学，他绝对不是这些饱学之士的对手，但问题是，事到如今，他也不愿就此折辱了自己的威风。
说白了一句话，他不想与李寿二人在旁人嗤笑中灰溜溜地离去。
想到这里，谢安故作平静地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先生的意思，在下也明白，先生所说的治国之道，无非就是土地制度、官吏制度、水治、民生，儒、法两家并举，不稳时取【儒皮法骨】，平稳时取【儒骨法皮】，对么？——可在这种喜庆宴席中，对朝廷利弊之事直言不讳，先生觉得合适么？——在下听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先生虽身具高才，但也不过白身，朝廷的事，自有诸位朝中大贤主持，先生倘若硬要干涉其中，那就是不叫[谋政]，而叫[乱政]！——先生以为否？”
冯正张了张嘴，竟哑口无言。
他当然会哑口无言，毕竟谢安先将所有的一切都大致说了一遍，列出了一个大纲，让人误以为他什么都知道，最后，在不动声色奉承了朝臣官员之余，又用话堵上了这条路，还挤兑地冯正哑口无言，给他扣上了一顶【乱政】的大帽子。
可是，有谁能说他谢安说的不对？
要知道大周虽然并不苛责国民评价朝政，但这并不表示，朝中大臣乐意听取这些建议。
说得不客气些，[你什么身份，有资格评价我们？]这或许就是大部分朝臣的心声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尽管堂内没有一名官员开口说话，但是他们望向谢安的目光，却是多了几分善意，在这些朝中大臣们看来，这个谢安虽然年纪幼小，但却识时务，知进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起那个叫做冯正的[狂徒]，显得要好的许多。
这些大臣们显然不会想到，这是谢安故意营造的氛围，为的就是逼迫那冯正结束这方面的话题。
“在下年幼，在下觉得，这种喜庆之日，畅言国事，未免有些不妥，是故，才以方才那位先生所说的[小道]，为这喜宴添几分乐趣，倘若冯先生当真执意要比试，那在下也只有奉陪了……”
不得不说，谢安的话，说得很聪明，愣是逼得冯正无言以对，毕竟，如果他执意还要比试的话，那他头上那顶狂子的高帽子可就摘不掉了，再者，甚至会惹来堂中朝臣们的不满。
想到这里，他强忍着愤慨，望着谢安说道，“那依你所言，比试什么？”
只见谢安耸了耸肩，说道，“方才是在下出题，这回，轮到阁下了，阁下觉得什么有意思，就出什么样的题目咯！”
谢安的话中，隐藏着一个套子。
他最怕的就是这帮饱学之士用四书五经上的典故来考他，因此，他加上了有趣这两个字，为了就是堵上这道路。
不得不说，谢安这有趣两个字，实在叫太子李炜这帮幕僚有些犯难，毕竟他们自幼便是苦读圣贤之书，这才一举成为各郡的佼佼者，有幸赶赴冀京，或为会试准备，或自荐于达官贵人，哪里接触过什么有趣的话题？
“有趣……既然如此，还是你来出题吧！”想了半天，冯正犹豫着说道。
谢安心下暗笑，因为他的目的本来就是这样。
“这样……合适么？”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等饱学诗书，难道还比不过你区区一书童？”冯正皱了皱眉，望了一眼桌上仍然摆着的那八块竹片，说道，“你方才的题目，倒是挺有趣的，照这个，再来一篇吧！”
不可否则，这冯正也很聪明，说话也很高明。
在他想来，他们已经知道了如何解答这类谜题的关键，照样画葫芦，不难猜出谜底，而且还可以落一个自负才学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只能说，冯正太小看逻辑这方面的谜题了。
谢安心中暗笑，他自然清楚这冯正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故意将出题的权利让给自己，然后照猫画虎，解答出谜题，这样的话，这堂内的人，自然会对他更高看几分。
只可惜……
心中暗笑一声，谢安故作不愿地说道，“既然这样的话，那么在下也不客气了，就出一个与此题类似的……”说着，他转头望向李寿，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寿不解地望着谢安半响，随后叫来了一名宗府家妓，索要文房四宝。
在围观众人疑惑的目光下，谢安一边口述，一边叫李寿在纸上写下了那么几行字。
[小明：小刚是我儿子，小星是我女儿。]
[小灰：小明是我儿子，小星也是我儿子。]
[小刚：小明是我爹，小星是我妻子。]
[小星：小灰是我妈，小朱是我姐。]
[小朱：小明是我爹，小灰是我姐。]
“这是做什么？”一名官员疑惑地询问着身旁的同僚，后者盯着那张纸瞧了半天，缓缓摇了摇头。
听着四周嗡嗡的议论声，谢安故作咳嗽一声，示意四周的声音安静下来，继而从李寿手中接过那张纸，转头望向冯正，正色说道，“这张纸上，有五个人物，分别是小明、小灰、小刚、小星、小朱，在下的谜面就是，从他们五人各自介绍的两句话中，判断出这五个人的身份与关系！——要提醒冯先生的是，这五个人所说的两句话中，只有一句是真的，而另一句则是谎言……”
“那一句是谎言？”太子幕僚中有一人下意识地问道，却愕然注意到谢安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面色一红，慌忙退后一步。
“哪一句是谎言，那一句是真话，当然要冯先生自己判断了……”说着，谢安将手中的那张纸拍在桌上，一副有恃无恐地望着冯正。
“这……这方才那题目根本不类似！”冯正皱眉说道。
“不，是类似的，”谢安摇了摇头，笃定地说道，“冯先生真的觉得，方才那道题，数数次数，就真叫算术了？明白地告诉冯先生，那是一道披着算术之皮的逻辑判断题，而眼下这题，也恰恰也是逻辑判断题……谜面我已经告诉冯先生了，从这五个人所说的一真一假两句话中，判断出这五个人的关系……冯先生，请吧！”
事实证明，在尚未诞生逻辑这个概念的大周，这种题目实在是太有难度了，尽管在谢安那个时代，几乎是人人皆知的题目，但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就算是名符其实的饱学之士，也不见得就能解答出来。
应该说，是绝对解答不出来。
单线程的运算方式，如何解答多线程的运算过程？
最终，那个叫做冯正的文士还没能解答出来。
王旦也没有，再向谢安询问了此题的答案后，他默默地离去了。
谢安后来才知道，当日后，太子李炜将其麾下的幕僚，全部驱赶出了王府，包括王旦在内，并暗中致使吏部，对这些人，永不录用。
而大半个月后某一日，李寿与谢安，在回王府的途中，遇到了因为饥寒交迫，昏迷在路旁的王旦……
虽然望着太子李炜那阴沉的表情，李寿隐约意识有些不太妙，但是那种仿佛扬眉吐气的感觉，却让他感觉异常的舒坦，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他身旁这位与他相互看不顺眼的书童。
那一次赴宴，正是李寿与谢安正式建立深厚友情的开始。
“你这家伙……有点本事啊！——是本王小瞧你了！”
“嘿！知道就好……这是什么？”说了半截，谢安疑惑地望着李寿递给他的两张叠纸。
李寿摇了摇头，说道，“方才有个家丁送来的，指名给你！”
“唔？”谢安愣了愣，拆开细细一看，继而面色微惊。
因为那两张纸内，竟然写着那两道题的准确答案……
“什么时候送来的？——在我公布答案之前？”谢安有些紧张地询问李寿。
李寿想了想，点头说道，“对！”
“两道都是？”
“对！——大概是你说出谜面不到三十息的时间内吧……怎么回事？上面写的什么？”
谢安张了张嘴，默默地望着那两纸上的右下角落款，在那里，画着一副简单却又精致的折扇……
有人，答出来了！
——回到当今时间，冀京城外某山，安乐王府老管家福伯坟墓前——
“当日之事，在下至今亦历历在目……”摇了摇头，王旦一脸自嘲地叹息道，“想我等那时，自负盛名，却连一道题都无法解答，在下以为，纵观整个大周，恐怕也没人能解出此题……”
见王旦将自己捧得这么高，谢安也有些不好意思，哂笑着说道，“不对哦，有人答出来了……”说到这里，他面色顿变，下意识地望向长孙湘雨，却见她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是……你？”
“咯咯，”望着谢安一脸震惊的表情，长孙湘雨咯咯笑了笑，摆了摆手中的折扇，说道，“最初在东公府遇到的时候，人家可就说了，人家可不是第一次瞧见你，只是你那时不信罢了……真是薄情呢！人家明明也去了，还特地写了答案，叫人予你，这样也不记得人家……”
谢安与李寿面面相觑。
要知道，长孙湘雨当初，可是在短短数十息之内便将答案写在纸上，叫人送到了李寿手中，撇开书写与叫人送信的时间不谈，这个女人，几乎是在一听到谜面的同时，便解答了出来。
一想到这里，谢安与李寿额头不禁渗出了一层汗水，暗暗庆幸这个女人当初并没有从中使坏。
望着谢安略有些呆滞的模样，长孙湘雨愤愤不平地说道，“你说你过不过分？还说什么人家第一次见面就羞辱你，你怎得不想想你自己，你连人家的人都没记住……既然这样，本小姐就狠狠羞辱你一番，看看你到底记得记不得！”
望着她愤愤不平的模样，谢安不禁有些心虚，他终于明白，当初在东公府时，长孙湘雨为何要那般羞辱他。
毕竟按着长孙湘雨这个女人的性格来说，一般人，她可是瞧不上眼的，连上前搭话都懒得去，而她在那时，却对谢安说了那么多……
唔，虽然都是嘲讽之词。
宁可得罪小人也不可得罪女人啊，古人诚不欺我……
谢安汗颜地缩了缩脑袋，不过想了好久，也没想起那一日是否见过长孙湘雨。
而事实上，长孙湘雨确实有去赴宴，而且，胤公也在，只是他祖孙二人后到，以至于当时谢安忙着与太子李炜的幕僚较劲，没有注意到罢了。
可能是见谢安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头吧，王旦岔开话题说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在下到王府的时候，却未曾瞧见这位老人家，莫非，在在下入府之前，这位老人家便故去了么？”
谢安与李寿闻言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啊，就在我等到大司农宗士宗大人府上赴宴的次日夜里……”说这句话时，李寿的面色铁青。
“怎么会？”王旦满脸愕然，正要追问，忽然心中一动，难以置信地说道，“莫不是……”
“就是那个[莫不是]！”李寿的眼中闪过浓浓恨意，咬牙切齿地说道，“身为堂堂储君，器量竟如此狭隘，不过是少许折了些颜面，竟在次日派一个叫徐邙的刺客暗杀谢安，福伯为救谢安，身中两刀，不治身亡……当时本王就发誓，不惜一切代价，本王也要叫李炜血债血偿！”
[谢安，本王不想再当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了……]
[……]
[本王一定要向李炜讨回这笔血债！——帮我……]
[啊！——这还用说？！]
瞥了一眼身后神情激动的李寿，谢安蹲下身，抚摸着福伯的墓碑。
[……臭小子，别费力了，大半夜的，上哪找大夫去？再说，就算找来……咳，就算找来大夫也……也迟了……老朽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殿下……你若是有心，就替老朽照顾好殿下，否则……咳咳，否则……]
[嗯！——我会的！]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长孙湘雨在一旁小声说道。
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拍了拍墓碑，低声说道，“福伯，小子其实不怎么相信人死后还会有灵魂，不过，如果你真的还在，就别急着去投胎，等着我们……有朝一日，我与李寿，不，这样叫他，你个老家伙肯定又要拿那根小棍子抽我了，呵呵……等着我们，福伯！我与寿殿下，定会将那太子李炜的人头，带来你墓前拜祭！”
王旦闻言面色一惊，与同样带着几分诧异之色的长孙湘雨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李寿蹲下身在坟墓前又点上三柱香，继而深深吸了口气。
“洛阳战场……谢安，成败，就在此一刻了！”
缓缓站起身来，谢安凝神望着遥远的西南方。
“啊！”
第二卷 鸩羽之厉，胜似猛毒

第一章 大军开拔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七月十六日，作为第三波西征洛阳叛军的军队统帅，大周天子李暨最年幼的儿子，九皇子、安乐王李寿披挂出征。
哦，眼下再叫他安乐王，已不太合适，毕竟天子李暨已发布圣旨，暂封李寿为安平大将军，暂时总督洛阳一带的全部战事。
作为李寿身旁的侍卫统领，谢安早早地便被梁丘舞拉了起来。
鉴于自己今日就要出征洛阳，谢安昨日扫墓完毕后，便来到了东公府，本想与梁丘舞以及伊伊二人亲热亲热，却没想到，梁丘舞愣是与他说了一整晚的话，将一些踏足战场所要面临的事，所要注意的事项，逐一告诉谢安，并反复叮嘱他。
不可否认，梁丘舞这是好意，只能说，这个女人太不识情趣。
在谢安看来，自己夫婿明日就要踏足战场，那么作为妻子的，自然要更加珍惜这短暂的一宿嘛，比如大被同眠，比如大被同眠，比如大被同眠……
结果这个女人倒好，竟是叮嘱了他一宿。
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
天蒙蒙亮的时候，当梁丘舞与伊伊替谢安穿上铠甲的时候，谢安心中依然是一肚子的抱怨。
那身甲胄，是梁丘舞的，虽然谢安百般表示，朝廷分发了他一套铠甲，但是梁丘舞却置若罔闻，将她最宝贝的甲胄替谢安穿戴上了。
想想也是，按着梁丘舞那认真、固执的性格，她如何容忍自己的丈夫穿一身不知防御如何的铠甲上战场？
亏得谢安身子骨弱，要不然，梁丘舞多半是想将他武装到牙齿了，尽管谢安说到底并不会亲自上阵杀敌。
出征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虽然谢安已经穿戴铠甲完毕，可梁丘舞却不知为何，总在他身旁转悠，看她表情，似乎恨不得将谢安身上的铠甲剥下，再替他穿戴一次。
她那种笨笨的关怀方式，让谢安好笑之余，心中很是感动。
轻轻将梁丘舞搂在怀中，谢安柔柔说道，“放心吧，我没事的，不是还有严大哥他们嘛！”
“嗯！”梁丘舞点了点头，继而抬起头来，望着谢安说道，“为妻知夫君性子要强，可战场不比他处……莫要逞强，倘若遇到危险，便……便逃命吧！”
“啊？”谢安啼笑皆非，他万万没有想到，从自己的妻子口中，竟然会说出逃命这两个字。
梁丘舞的面色，微微有些泛红，想来她也知道，作为一名上将军，她说这话确实不太合适，可是……
望着她为难的表情，谢安轻声笑了笑，点点头说道，“啊，我会的！——别的不会，可说到逃命，那我可拿手！”
看着谢安故作得意的样子，梁丘舞忍不住笑出声来，在最后替谢安整理了一番身上的甲胄后，低声说道，“一切小心……”
“嗯！——那我走了……”
深深吸了口气，梁丘舞退后两步，在谢安倍感莫名其妙的目光下，重重一抱拳，沉声说道，“为妻祝夫君武运昌隆！”
在她身旁，伊伊亦屈身盈盈一拜，带着几分梗咽，低声说道，“妾身祝夫君此行一帆风顺，万事逢凶化吉……”
诶？
怎么是这个？
不该是这样的吧？
谢安有些傻眼地望着梁丘舞与伊伊二人，一脸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在她二人嘴唇上分别吻了一下，笑着说道，“这样才对！——那我走了！”
伊伊自是羞得面红耳赤，即便是梁丘舞，亦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摸了摸有些湿润的红唇，微微点了点头。
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望着谢安离去的背影，大声喊道，“记得写家书！——一日一封！”
一日一封……
远处的谢安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他忍不住抱怨。
这个笨女人什么都好，就是管地他太紧了，就跟管小孩子似的……
不过这种感觉……
对于自小孤苦一人的谢安来说，真的很不错。
巳时，是大军开拔出征的时辰，因为这个时辰属[火]、属[金]，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有助于提升出征军队的士气，但在谢安看来，顶着七月中午的太阳出征，这简直就是愚蠢透顶。
说是大军开拔，其实除了梁丘舞替谢安张罗的两千北戎狼骑外，也就两万士卒而已，而且这两万士卒，还是前些日子听说洛阳战局不利，朝廷又从并州一带调集过来的地方城市守备军。
说白了，就是一帮每日在城墙上站岗、或者开关城门的士卒罢了，这种军队能有多少战斗力，谢安实在不报以希望。
不过话说回来，谢安也不相信太子李炜会将真正的强劲之师交给他与李寿。
巳时一到，在冀京城西临时搭建的拜将台上，担任此军统帅的李寿，照着礼部拟写的出征祭文，洋洋洒洒地念了将近小半个时辰。
随后，在他一声大军开拔的吼声中，两万士卒高举手中武器，高呼呐喊。
顶着夏暑的太阳，感受着那帮士卒高昂的士气，谢安真有些怀疑，这帮士卒高呼呐喊，其实是不是想冲上点将台去，将叫他们在毒日下站了小半个时辰的李寿暴打一顿。
至少，谢安心中就有这种冲动。
以至于，当李寿洋洋得意地询问谢安他方才演讲时是否帅气时，谢安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白眼。
从冀京到洛阳，大概有两千多里的路程，换句话说，按正常行军速度，每日六十里算，他们要走整整三十多天，也就是一个多月。
毕竟，除了那两千北戎狼骑外，朝廷交予李寿、谢安二人的，那可是步兵，还是一帮不见得参加过几次战役的地方守备军。
值得一提的是，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四人，此时并没有随大军一同前往洛阳。
理由很简单，朝廷最长的告假极限只有三个月，而跟着大军一同前往洛阳，去时便需要一个多月，如此，返回自然也需要一个多月，换而言之，在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东军神武营四将，如何能保证平息叛军？
为此，谢安想出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让严开等四将延后告假的时间，让他与李寿先行带着大军前往洛阳，待走二十几日后，再叫神武营的四将以各种借口向朝廷告假，单他四人，骑马赶到洛阳。
根据陈纲等人的描述，他们有信心在七日内，骑马从冀京赶到洛阳，这在谢安看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
七日赶到洛阳，换而言之，他们四人，每日至少要赶三百里的路程，而且很有可能这七日需要他们不眠不休、日夜兼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的。
但归根到底，这却是最好的办法了，撇开来回半个月的赶路时间不谈，四将还能有两个半月的时间来帮助谢安与李寿平息洛阳叛乱，这让谢安有些感动。
若非是自己人，谁会这般舍命地帮他？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办法，也有着一定的风险，且不说那两万随行大军中，是否混着太子李炜的细作，单单是那两千北戎狼骑，就足够谢安喝一壶的了。
要不是梁丘舞在谢安出征前，用严厉的口吻警告了这帮外戎；要不是李寿拿出了二万两银子，提前打赏了这帮外戎；要不是军中还有三百扮作外戎的东军神武营将士，谢安真不敢在没有梁丘舞以及神武营四将的情况下，单独率领这帮外戎狼骑，天知道这帮家伙会不会中途反水，杀了他与李寿，逃之夭夭？
当然了，要是这帮家伙敢这么做的话，毋庸置疑，他们将面对的，便是比起在冀北战场时更可怕的梁丘舞的疯狂追杀，不死不休。
但令谢安感到有些惊讶的是，那帮北戎狼骑尽管对李寿不屑一顾，但却很听他谢安的话，比起那两万军队还要听话。
后来他才知道，梁丘舞已将她与他的关系，传达给了这些人，换句话说，这些北戎狼骑之所以在谢安面前乖乖听话，不过是因为他是[炎虎姬]梁丘舞的夫婿，仅此而已。
至于长孙湘雨，这个女人在大军开拔的那一日，便混在那三百名东军神武营将士之中，扮作谢安与李寿侍卫军的身份，与二人一同出征，根本就没有将什么门户管束方面的事放在心中。
这让谢安隐约有些担心，毕竟这一去洛阳至少几个月，这长孙家万一得知长孙湘雨不在冀京，那可不太妙。
胤公那边倒是好解释，可谢安听说，长孙湘雨的父亲，当朝兵部侍郎长孙敬，他对自己的女儿，可是约束地非常严厉，甚至好几次因此差点断绝了父女关系，要不是胤公从中周旋的话。
谢安相信，要是那位兵部侍郎得知自己拐带了他的女儿一同前往洛阳，孤男寡女、同处一帐，多半会将他给生撕了，谁叫长孙湘雨一直以来就将自己的父亲描述成十恶不赦的凶徒……
言归正传，鉴于从冀京到洛阳，有长达一个多月、慢一些甚至是两个月的路程，谢安在途中向长孙湘雨问起了洛阳叛军的事。
根据长孙湘雨的解释，谢安这才惊愕地发现，洛阳的叛军，原来竟是南阳一带的百姓、军户，更叫他震惊的是，原来这股叛军，早在三年前便举起了反旗……
那是在四皇子李茂以及梁丘舞北伐的次一年夏秋季节，大周许多地区连日天降暴雨，致使河内、官渡、东平、济南等地段发生重大河流决堤事件，使得大片农田被淹，大量待收割的作物被毁。
而同年的五月至八月，上庸、义阳、光州等地却又发生了大规模的蝗灾，波及各郡各县，这使得大周该年本来就不多的粮食产出变得更是捉襟见肘，不少县村的百姓皆是颗粒无收，白忙一年。
而令人发指的是，大周全国各地的商贾中，有不少恶商暗中积蓄粮谷、哄抬米价，昧着良心大发灾难财，宁可一把火将库中多余的粮谷烧掉，也不愿意赊给走投无路的百姓，使得当地百姓积怨成恨，频频发生暴动。
十一月，荆州南阳首先爆发十万百姓的暴动，南阳郡守张常纪在劝说乱民的过程中被激动的百姓错手杀死，郡丞孙阳在得知此事后，又惊又怒，当即从城内兵营调出五百刀盾兵，前往强行镇压民变，使得事情从一开始的抗议变成了血腥镇压。
在一场混乱之后，郡丞孙阳死于乱民之中，监御史韩瞻在被乱民冲入自家府院之前，于书房挥笔疾书，写下书信一封，命心腹左右连夜赶路、上呈冀京。
而听闻南阳百姓暴动，恰恰在四皇子李茂平定北境之后不久，本打算大摆筵席的大周天子在接到监御史韩瞻的奏章后又惊又怒。
惊的是，监御史韩瞻在奏章中写到[民无食，饿殍遍野、易子相食]；怒的是，南阳乱民竟然敢杀死朝廷命官。
好在天子李暨并非无道昏君，在思量一番后，他命自己最疼爱的八皇子李贤代替他前往南阳，安抚当地军民，并急令各地征调粮谷两千车，即刻运完该地。
当时南阳的绝大部分乱民也意识自己闯了弥天大祸，因此，一个半月后，当年仅十六、七岁的八皇子李贤从江南一带赶到南阳时，却惊愕地发现，南阳十万乱民中有绝大部分已逃往洛阳、长安一带。
追，已经来不及，再者，李贤也没有想要追究的意思，于是便作罢，将粮谷分发给尚留在南阳的难民，而与此同时，他亦开始追查囤积粮谷、哄抬米价的罪魁祸首，数以百计昧着良心的商贾被按律处斩。
此事传开之后，八皇子李贤在各地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更是大大提高，声望与四皇子李茂相提并论，不在话下。
但是这件事并没有完，当时南阳有将近七八万的乱民，经洛水逃往洛阳，沿途不知为何，传开了[朝廷即将派遣大军围剿南阳一带暴民]的消息，这使得附近的百姓，纷纷云从，以至于到这股难民来到洛阳时，竟然有不下于二十多万。
当时的洛阳府尹叫做褚斌，在见到如此大规模的难民潮后，哪敢开启城门，当即下令洛阳城门闭紧，将难民拒之城外。
至于食物，由于该年大旱，洛阳一地也是颗粒无收，靠着库藏内的存粮养活城内百姓，又哪里有余粮供给难民。
交涉失败后，城外的二十余万愤怒的难民，竟开始组织起来，准备攻城。
要知道，这些难民中，有好些曾是南阳当地军队的将领，亦或是府衙的官办、差事、官吏，只因自己的乡人、妻子、老小被米商逼得走投无路，这才奋起造反，因而犯下了弥天大罪，这才不得已携家小逃亡洛阳。
原本是朝廷官员的他们，自然知道，朝廷决不会善罢甘休，为此，他们迫切需要混入洛阳的百姓中，毕竟在他们看来，就算朝廷事后要追究，也不能将洛阳数十万的军民都杀死。
但是洛阳府尹褚斌紧闭城门的做法，断送了他们唯一的希望，这使得他们不得不兵行险着。
终于，大周当年最大规模的暴动爆发了，在南阳原军官、官吏的指挥下，二十余万百姓砍伐林木制造攻城器械，大规模攻打洛阳。
按理来说，洛阳有四万守备军，附近又有函谷关、汜水关等共计六万军队，几乎不可能陷落。
但不知为何，洛阳还是陷落了，二十余万疯狂的南阳百姓冲入了城中，将洛阳府尹褚斌以及除此之外许许多多的官员杀死。
事后，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为了自保，叛军开始攻打汜水关与函谷关，就在朝廷组织征讨军队的同时，汜水关沦陷，随后不久，号称为天下第一雄关的函谷关，亦告失守。
以至于从最初的南阳暴动，演变成横跨凉州、司州的重大叛乱，使得朝廷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从而在汜水关、宜阳两地，展开了长达两年的僵持。
倒不是说这股叛军究竟有多么地厉害，而是因为大周这些年来先是外戎入寇，随后噶各地天灾人祸不断，实在有些元气大伤，因此才没有征调军队，大规模地与叛军作战。
直到发生了一个契机……
叛军中镇守汜水关的将领，忽然向朝廷投诚。
要知道汜水关可是洛阳的门户，一旦拿下此关，就意味着能收复包括洛阳在内的大片司州之地，为此，天子李暨这才下圣旨，叫南国公吕崧之子，吕帆、吕可亭，率两万南军陷阵营以及数万随同军，攻伐叛军。
起初，由于汜水关叛将的投诚，吕帆率大军一路攻陷城池，非但攻下了洛阳，还一度打到了函谷关下，飘扬着大周军旗的吕帆军一路高歌，士气大盛，谁也不会想到，函谷关一场战役，便彻底葬送了先前的大好局面，吕帆战死，大军折损过半。
叛军开始了反攻，一路追击西征军，非但又夺回汜水关，更一路打到大梁。
终于，已是迟暮老人的天子李暨，再也无法容忍叛军的嚣张势头，再次组织军队，命大将军吴邦，再次西征。
说实话，这次西征，才是真正的死战，与前一次吕帆兵不血刃拿下汜水关不同，大将军吴邦猛攻关隘十余日，牺牲了无数将士，这才强行拿下了这座关隘，继而趁胜追击，一路攻向函谷关。
成皋、巩城、偃师、洛阳、谷城，当朝大将军吴邦率大军前后攻克重城五座、小城十余座，这才打到函谷关下，但没有想到的是，在函谷关下，这位大周朝廷的大将军，竟也步上了吕帆的后尘，被同一名叛军将领在沙场上所斩杀。
而如今，以李寿为统帅的第三波西征军，正朝着大周军队死守的城池[偃师]靠近，在这里，有前两次西征军共计十余万兵马……
“真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在听到长孙湘雨的解释后，谢安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在谢安身旁，李寿亦叹息了一句。
“奸商误国啊！”
“是么？”长孙湘雨淡淡笑了笑。
谢安与李寿对视一眼，诧异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只见身穿侍卫甲胄的长孙湘雨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的折扇，轻声笑道，“你们不觉得，整件事太凑巧了么？”
“凑巧？”
“啊，”长孙湘雨点了点头，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握着折扇，沉声说道，“南阳郡守张常纪的死亡文书，我之前在吏部瞧过，他是在前去安抚安阳暴动百姓的途中，便当地百姓错手杀死……这个人，是这整件事的开端！——此人若是还活着，便不会有眼下的洛阳叛军！”
谢安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神色，诧异说道，“你不会认为，有人在背后挑唆？”
长孙湘雨微微一笑，对谢安的话不置褒贬，淡淡说道，“小女子只是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我们所想的那样简单，从南阳郡守张常纪的死，到二十余万南阳百姓攻下洛阳为止，整件事太巧了，太过于顺理成章了……为什么那帮难民不逃到荆州去？而是要逃到洛阳？要知道，司州一带当年也是天灾不断，哪里有什么余粮供给这帮难民……”
“你的意思是……”
长孙湘雨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扬起几分笑意，喃喃说道，“倘若我猜得不错的话，整件事的背后，必定是有人从中挑唆……”说着，她抬头望向谢安与李寿，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知道，我为何要来洛阳么？”
谢安与李寿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本小姐从这整件事上，察觉到了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知道么，倘若不是我很清楚自己从未插手过这件事，我真有些怀疑，这是不是我长孙湘雨的手笔……”
“……”谢安与李寿面面相觑。
“太巧了，太巧了！”啪地一声打开了折扇，长孙湘雨眼中闪起几分精光，仿佛是遇到了劲敌般，带着几分欣喜喃喃说道，“先是叫人扮作暴民杀了南阳郡守张常纪，引起南阳府衙出兵镇压，随后唆使暴民涌向粮食不足的洛阳，使得洛阳府尹褚斌不得不紧闭城门，从而逼得那二十万难民为了活命，不得不猛攻洛阳，彻底叫他们断了投诚之心……整件事环环相扣，仿佛是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这等阳谋……有意思，有意思！”舔了舔嘴唇，她咯咯轻笑道，“真是想不到，世间除我长孙湘雨外，竟然还有这般深具谋略的女子！”
“女子？就算这件事背后真的有人挑唆，但你怎么肯定就是女人？”谢安一脸古怪表情，他可不认为世上还有像长孙湘雨这般堪称妖孽的女人。
“因为太完美了，整个布局……完美地叫我不禁猜测，那是否是我长孙湘雨的手笔……”
“喂喂喂，没有这么夸自己的吧？”谢安没好气地奚落道。
毫不理会谢安的奚落，长孙湘雨抬起握着折扇的右手，将扇子挡在额头，望了一眼天空，嘴角旁浮现出几分冷笑。
“等着吧，不知名的女人，我会把你揪出来的！——身具美貌与智慧的女人，这世上有我长孙湘雨一人，就足够了！”
“……”与面色古怪的李寿对视一眼，谢安微微摇了摇头。
疯病，是没有药医的！

第二章 鸩羽之厉，胜似猛毒（一）
鸩，古之奇鸟也，色彩斑斓，艳若凰、雀，其羽之厉，胜似猛毒。——胤公
时至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赶了足足一个月零五日的李寿与谢安，终于率领第三波西征军，抵达了洛阳东侧四十里地外的城池，偃师。
而在前几日的途中，继大军之后日夜兼程赶来的东军神武营四将，也已与谢安、李寿二人汇合。
不得不说，有了严开、陈纲、项青、罗超这四位在冀北战场上赫赫扬名东军神武营副将加入，谢安心中着实安定了许多。
当大军离偃师只有半日路程的时候，长孙湘雨忽然叫住了谢安与李寿二人。
“趁着尚未到偃师，本小姐有件事要提醒你二人！——你二人还没有忘却吧？在离开冀京之前的约法三章！”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与李寿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那好，说来听听！”
没好气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有些不情愿地说道，“首先，我二人不得对你所提出的计策以及指令有任何的异议！”
“不错！”
“其次，就算是难以理解的指示，也必须照办！并且，不能敷衍行事！”
“唔！”
“再次，不得对你的行事抱有任何的意见，不得干涉你的判断！”
“很好！”长孙湘雨微微点了点头，摇着手中的扇子，满意说道，“既然我长孙湘雨说过要帮你们，就会相助你等扫平洛阳、长安一带的叛军，好叫九殿下跻身于皇嗣候选之中，也会叫你谢安战功卓著，飞黄腾达！”
“你真的有把握？”谢安诧异问道。
长孙湘雨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只要你等照我说的办，不许有任何阴奉阳违，区区洛阳、长安一带叛军，何足挂齿？”
“什么都要照办？”
“啊，但凡是我所下达的指示，必须照办！必须支持我！”
“嚯……”谢安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耸耸肩说道，“正确的指令，我们自然照办，难不成错误的计策我们也要听从？”
他本来是想与长孙湘雨开个玩笑，但出乎他的意料，长孙湘雨的表情很是严肃，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我的算计，绝不会出错！——谢安，本小姐承认你与众不同，知晓许多本小姐所不知道的事，但是提到用兵，我长孙湘雨要比你精通地多！——要么你们答应这三条，本小姐助你们扫平叛军；要么，本小姐就此回冀京，你二人自求多福！”
“喂喂喂，你这算是威胁？”谢安一脸没好气地说道。
长孙湘雨闻言深深望着谢安与李寿，沉声说道，“啊，是威胁！——我不希望别人来插手我的谋划！”
“……”谢安与李寿面面相觑，搞不懂长孙湘雨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这个疯女人，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干嘛变得这么严肃？
谢安有些想不通。
隐约间，谢安感觉这与平日里的她有些不同，有点像是他最初认识的她，不过，稍微比那时有点人情味，至少，她没有再露出当初那样虚伪的笑容……
想到这里，谢安点了点头，说道，“没有什么重大问题，我与李寿不会插手！全部听你所说的行事！”
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是很满意谢安的答复，不过在深深瞧了一眼他后，她倒是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叫谢安唤来了罗超。
不多时，罗超便从大军后头赶了上来，对李寿、谢安、长孙湘雨三人抱了抱拳。
“末将罗超，参见安平大将军，谢参将，以及……长孙军师！”想了半天，罗超还是打算用军师在称呼长孙湘雨，毕竟[长孙小姐]，实在是不合适出现在这个地方。
见罗超这般拘于礼数，谢安与李寿有些哭笑不得，纷纷说道，“罗四哥，都是自己人，何必这般矫情？”
罗超闻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并非矫情，此乃为将本分，军中需执法严明，[无严规，不成军！]——更何况征战在即！”
听着罗超义正言辞的话，李寿与谢安面面相觑，不禁有些脸红。
望着略微有些尴尬的二人暗暗摇了摇头，长孙湘雨望向罗超，沉声说道，“罗将军，既然你称本小姐为军师，那好，本军师正有一事要交付于你！”
“请军师直言！”
长孙湘雨勒住了马缰，招呼罗超靠近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看得出来，长孙湘雨这短短几句话，颇有震慑力，要知道，就连罗超这样不为事物所动的男人，闻言也不禁露出了几分惊容。
“军师确定要这样做？”
“啊！”点了点头，长孙湘雨啪地一声打开了折扇，说道，“罗将军做得到么？”
在谢安与李寿莫名其妙的目光下，罗超重重一抱拳，说道，“遵命！”说着，拨转马头，朝大军后方去了。
“喂，你叫罗四哥去办什么事啊？”谢安好奇地向长孙湘雨靠了过去。
长孙湘雨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半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未时前后，李寿与谢安麾下的那两万两千兵马，便抵达了偃师。
偃师，这是一座洛阳东南侧的小城，距洛阳大概四十里左右，由于此地这一年来战乱不断，因此，当地的居民大多已经搬离，对朝廷不满的向长安一带迁移，而依然觉得自己是大周国民的，则朝着荆州等地离去，致使整个司州，除洛阳、宜阳等少数几个重城外，几乎已看不到什么百姓的踪影。
但即便如此，偃师这座城内，亦是人满为患。
也难怪，毕竟这里在驻扎着前后两次西征军共计十余万兵马，就算撇开伤残士卒不说，这里至少也有七八万的精锐，再加上如今李寿与谢安二人所带来的两万两万兵马，这西征军队的数量，着实不少。
谢安本以为在偃师能够碰到南国公吕崧，毕竟后者为了替战死沙场的儿子吕帆报仇，不惜违背圣命，私自赶来重整兵马，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此刻的南国公吕崧，早已在距离偃师七百里之外的函谷关。
后来谢安才知道，由于南国公吕崧手中并没有朝廷的赦命文书，因此，除了那八千余南军陷阵营的将士外，其余的西征军士卒，并不听从吕崧的调遣，这才出现了如今的局势：八千南军独自赶赴函谷关应战、而其余十万西征军兵马，则依旧停留在偃师，与洛阳一带六万左右的叛军对峙、僵持。
说实话，在抵达偃师之后，李寿着实吓了一跳，他原以为西征军按兵不动，原因在于损伤惨重，但是当他随着大军进入偃师城内之后，他这才发现，前两番西征军的伤亡，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严重，至少，这里还有着十万兵力。
但是为什么，明明还有十万兵力，却止步于偃师，不肯再踏前一步呢？
经过了谢安与长孙湘雨的提醒，李寿这才意识到，这十万西征军中的将领，被函谷关的那位不知名的叛军将领打怕了。
根据战死将领的名单显示，至今为止，死在那那名不知名叛军将领手中的将军，自朝廷五品官阶的校尉往上，已有多达四十八人。
换而言之，比谢安参将的官职只高不低的将军们，已被那个叛军将领在战场上斩杀了四十八人，包括大将军吴邦，南公府世子吕帆。
在了解到那个叛将专门挑着西征军中高层将领杀的前提下，西征军的将军们，哪里还敢再踏足雷池半步？
无论是太子李炜一派的将军，亦或是三皇子李慎一派的将军，在付出了鲜血淋漓的沉重代价后，哪里还敢再靠近函谷关，只是死守着偃师，等待朝廷的援军到来罢了。
但是让这些位将军游戏惊愕的是，天子竟然派来了两个尚未弱冠的毛头小子。
当李寿偃师城中的高台，高声朗读圣旨的同时，底下的西征军将士们，面面相觑。
对于李寿作为统帅，他们倒是还可以理解，毕竟李寿是皇子，是当今天子的儿子，年纪也临近弱冠，可是那叫做谢安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一个十七八岁的、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是参将统领？而且还兼有监军的职务？
开什么玩笑？！
抱着那份愤愤不平的心态，至今幸存的二十余位五品以上的校尉、督军、将军，分列两排，坐在偃师西征军帅帐内，闷不吭声。
说是帅帐，其实就是城内一座大户人家宅子内的大厅，与谢安的宅邸厅堂差不多大，当城中的百姓纷纷逃往长安、荆州一带后，西征军便入驻了这里，将这里暂时定为商议军事的所在。
屋内，以此军新任统帅李寿坐在当中的主位，左侧的首席，毋庸置疑是他的心腹至交，被任为参将统领、并能行使监军职权的谢安，而长孙湘雨，则与谢安同席，坐在他的下首。
其余，便是那二十余位五品官以上的军中将领，至于严开、陈纲、项青三人，则分别站立在李寿以及谢安身旁左右，不时用充满着气势的目光扫视着底下席中那些位将军。
唯独罗超不知去向。
在那二十余位将军、校尉中，以一个叫做朱沧的武将官职最高，是正三品的骁骑营参将，曾是大将军吴邦的左右手，在大将军吴邦被那名叛军所斩杀后，这个朱沧便作为副帅，暂时掌管着偃师内十余万兵马。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叫做杨进的武将，是正四品的前锋营参将，鉴于这前锋营与骁骑营一样，是大将军吴邦麾下的数个曲部之一，毋庸置疑，这位将军，也是大将军吴邦的心腹左右。
除他二人以外，还有一个叫做费国的从四品游击营参将，虽说游击营也是隶属于大将军吴邦的曲部，但是据传闻，这位费参将，与太子李炜走得相当近。
而其余的将领，便都是正五品到从五品的各营统将，至于派系，更是掺杂不清，有太子李炜的人，有三皇子李慎的人，也有推崇四皇子李茂的、兵部司署下的人，总之，乱糟糟的，分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位将领之所以闷不吭声，想想都知道是他们不愿意交出手中的兵权，说句难听的话，要不是李寿乃当今天子李暨的儿子，恐怕这些人甚至不会用正眼瞧一眼李寿与谢安二人。
尤其是朱沧以及杨进二人，作为大将军吴邦的老部下，自坐下后便一直摆着一张冷脸，闷不做声，令初次掌兵的李寿着实有些为难，求助般望向谢安。
见此，谢安不得已站了出来。
“寿殿下……啊不，安平大将军的话，诸位将军想必已经听到了，鉴于前两次西征军的不顺，大将军觉得，有必要进行一次整顿……”
“哼！大将军？”朱沧冷笑着撇了撇嘴。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说道，“朱将军有何指教么？”
“指教不敢！”朱沧冷冷一笑，淡淡说道，“您谢大人，可是行监军职权的参将呢！末将岂敢有异议？只不过是觉得，一个尚未弱冠的毛头小子，竟能担任一军统帅，还是什么安平大将军……哼哼哼！可笑！”
“朱将军的意思是，陛下的任命，不妥咯？”
望着谢安嘴角旁那几分淡淡的笑意，朱沧面色微变，意识到自己失言的他，连忙说道，“陛下的任命，朱某自然是不得不从……”说着，他转头望向李寿，抱拳沉声问道，“朱某斗胆问九殿下一句，九殿下此前可曾掌过兵？”
李寿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如实说道，“并无掌兵经验……”
朱沧闻言面色冷笑更浓，抬手直指李寿，沉声质问道，“既然如此，九殿下何以能作为一军统帅？”
话音刚落，屋内其余将领亦是转头望向李寿。
不得不说，这些人终归是经历过沙场的宿将，身上的气势不比寻常人，李寿隐隐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而就在这时，谢安站了起来，缓缓步到朱沧面前，窃笑着说道，“那也容谢某斗胆问一句，朱将军当初断奶之前，可曾吃过米啊？——照朱将军的话来讲，朱将军眼下也应当还在吃奶啊！”
“你！”朱沧闻言大怒，拍案而起，用充满杀意的目光死死盯着谢安，咬牙切齿地说道，“乳臭未干的小儿，你竟敢辱我？”
说话间，一股强烈的杀气隐隐罩住了谢安。
说实话，如果是谢安初到大周的时候，他多半会吓得心惊胆战，但在见识过了梁丘舞盛怒状态的杀气后，这种程度的杀意，已不足以吓倒他。
在屋内二十余名将军诧异的目光下，谢安直视着朱沧充满杀意的目光，淡淡说道，“朱将军，这般杀气腾腾，莫非欲对本官不利？别怪本官没提醒朱将军，本官在冀京，任大狱寺少卿一职，精于刑法，朱沧知不知晓，以下犯上，是何等的重罪啊！——庆幸吧，此地非大狱寺司署二堂，否则，本官定要将你以以下犯上之罪，杖打十棍！”
“大……大狱寺少卿？”朱沧面色一僵，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以他的官职，哪里会不知大狱寺少卿，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官职。
“朱将军且坐！”谢安抬手指了指坐席。
犹豫了一下，朱沧愤愤地坐了下来，但是面上的冷色，却始终未有退去，反而更添了几分，这一切，都被长孙湘雨看在眼里。
“本官脾气不好，请诸位将军别在本官未说完之前，打断本官！”环视了一眼在座的诸位将军，谢安沉声说道，“此次西征，前后折损我大周良将无数，连南公府世子吕帆，大将军吴邦，也先后遭叛军毒手，使得两番西征皆成画饼……陛下震怒，龙体难康，特命九殿下李寿为安平大将军，赴此平息战乱……这么说吧，这次出征，我与殿下可以说是向陛下立下了军令状，除非顺利平息叛乱，否则，就算回到冀京，也难以脱罪，所以啊，本官巴不得诸位给本官以及殿下找麻烦，这样的话，本官就有了借口推脱，比如朱将军，本官可以说，正是因为朱将军的为难，使得本官无法顺利整顿兵马，从而无法平息叛乱……”
“你……你这是污蔑！”朱沧愤然骂道。
“啊，就是污蔑！”环视了一眼众将，谢安深深望着朱沧，似笑非笑说道，“可话说回来，只要朱将军一切照着本官所说的做，那本官就算想污蔑朱将军，也找不到借口啊！——诸位将军，对不对呀？”
“……”屋内众将面面相觑，他们明白谢安暗藏的意思，一句话，要是他们敢阴奉阳违，那么他谢安就有办法将脏水泼在他们身上。
但遗憾的是，谢安如今并没有足够的威望。
“既然如此，朱某倒是要看看，您谢大人，如何将脏水泼在朱某头上！”说着，朱沧站了起来，向李寿抱了抱拳，转而朝门外走去。
“说得好！”同为大将军吴邦左右手的杨进亦站了起身，轻蔑地瞥了一眼谢安，冷笑说道，“本将军上战场杀敌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还轮不到你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教训我等！”说着，他亦离开席位，朝着屋外走去。
望着他人离去的背影，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即便是他早知会出现这种局面，但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这般固执、强硬，这让他着实有些束手无策。
这两个家伙，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啊，又臭又硬！
而就在谢安苦思对策之际，忽然，坐在席中的长孙湘雨啪地一声打开了折扇，淡淡说道，“两位将军，要去哪呀？”
已走到屋门口的朱沧以及杨进二人闻言转头过来，皱眉望向长孙湘雨，要知道从先前的介绍中，他们已经得知，这个女人，便是当朝丞相胤公的孙女，长孙湘雨。
“长孙小姐有何指教？”
只见长孙湘雨有手中的纸扇指了指二人的坐席，淡淡说道，“回来，坐下！——酉时之前，谁也不得离开！”
朱沧与杨进对视一眼，碍于当朝丞相胤公的威望，皱眉问道，“不知长孙小姐究竟有何指教？”
瞥了一眼二人，长孙湘雨淡淡说道，“指教嘛……没有，小女子只是叫你二人回来，坐下！”
“你！”朱沧勃然大怒，正要开口，杨进一把拦住了他，在深深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后，抱拳说道，“既然长孙小姐无事，便恕我等先且告辞了！”
说完，他二人一转身，离开了。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长孙湘雨轻哼一声，瞥了一眼在座的诸将，淡淡说道，“还有谁想走的？一并走了吧！”
众将面面相觑，在犹豫了一番后，又有四五个人起身告辞。
谢安本想张口说些什么，可望着长孙湘雨的脸上微微浮现出几分令他感觉异常熟悉的笑容，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寒。
难道这个女人……
与此同时，朱沧与杨进二人已走到府门处，在他们身后，二十余名侍卫紧紧跟随在后。
一路走，朱沧一路骂骂咧咧。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还有一个不知所谓的小丫头，竟敢对我等唤来喝去，老子跟大将军上战场的时候，这帮小鬼还不知在哪呢！——老子就不信，他们敢拿老子怎么样！”
“好了，好了！”杨进笑着拍了拍朱沧的肩膀，忽然，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在他二人踏出府门的那一刻，他忽然瞧见，府门外围满了骑兵，足足有两三百名，这些不像是大周人士的骑兵，正举着弓箭，对准了府门方向。
为首的一名将领，朱沧与杨进认得，那是东军神武营四将之一，罗超。
难道……
望着罗超微微抬起的右手，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朱沧与杨进二人眼中渐渐浮现出几分惊恐。
而这时，罗超的手放了下来。
“放箭！”
一阵乱箭之响，朱沧与杨进二人各自身中数箭，他们身后那二十余名护卫，更是栽倒了一片。
捂着身上的箭创，难以置信地望着罗超，脾气暴躁的朱沧破口大骂。
“罗超，你这狗娘养的，你想造反？”
只见罗超面无表情地缓缓抬起右手，冷声说道，“奉长孙军师之命，但凡是酉时之前便离开的人，杀无赦！——杀！”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数百北戎狼骑，拔出腰间的佩刀，朝着朱沧与杨进以及他们那二十余名侍卫杀了过去。
朱沧与杨进虽然说也是久经沙场的猛将，可俗话说得好，好汉架不住人多，哪里是这数百北戎狼骑的对手，几个照面的工夫，连他们带护卫，皆被乱刀砍死。
望着那一地的尸首，罗超微微叹了口气。
真是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以为是正三品、正四品的将军，那个女人就不敢动你们了？
愚蠢！
而这时，继朱沧与杨进之后离府的那四、五个参将亦带着他们各自的护卫走到了府门附近，望着那一地的鲜血，以及包括朱沧与杨进二人在内的诸多尸首，那四、五名参将惊呆了。
罗超微微皱了皱眉，抬手一指那四五名参将。
“杀！”

第三章 鸩羽之厉，胜似猛毒（二）
就在罗超率领着数百北戎狼骑，将朱沧、杨进等数名参将以及近百名护卫屠戳殆尽时，屋内的谢安等人，亦听到了府外那惊心动魄的惨叫声与喊杀声。
在座的诸将也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惊又怒地望着谢安。
谢安心中暗叫冤枉。
说实话，他可没想过要杀人夺权，尤其是那朱沧与杨进二人，要知道他二人可是大将军吴邦麾下左右，在军中有着不低的威望，倘若轻易杀死这二人，势必会引起兵变，因此，谢安刚才这才耍尽嘴皮子，为了就是套住二人，逼二人就范，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长孙湘雨一句话也不说就将二人给杀了。
这个疯女人，竟然真的做了……
这下可麻烦了……
谢安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却见她面色波澜不惊，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一阵令人感到不安的沉寂过后，忽然有一名浑身染血的参将一副惶恐之色地跑了回来，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望着他身上的鲜血，其余诸将哪里还会不明白，以至于望向谢安的目光中，充满了愤怒。
非但如此，他们的手，已缓缓摸向腰间的佩剑。
而与此同时，严开、陈纲、项青三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几步，护住谢安，右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就在这时，罗超率领着数百北戎狼骑涌了进来，将手中数个头颅丢在屋内，正是朱沧、杨进以及其余几人的脑袋。
望了一眼那几颗血淋淋的脑袋，谢安有些不悦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
而这时，罗超向长孙湘雨抱了抱拳，沉声说道，“不尊军师之命，擅自离开府的人，末将已将其全部斩杀！”
“全部？”长孙湘雨闻言轻笑一声，淡淡说道，“还有一个！”说着，她抬起右手，用折扇的一头指了指那个中途逃回来的参将。
只见那名参将脸上露出几分惊恐之色，慌忙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自保，见此，罗超闻言二话不说，挥手一招，顿时，他身后涌出十几名北戎狼骑。
正所谓兔死狐悲，屋内的十余名将领面带愤怒之色，作势就要站起来，却见长孙湘雨淡淡一笑。
“你等，打定主意要与他一道去死么？——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不会将你们都杀了？——谁敢动一动？”
望着长孙湘雨脸上淡淡的笑容，诸将额头渗出层层汗水，眼睁睁瞧着那名走投无路的参将被乱刀砍死，拖出屋外。
不多时，屋门内，又多了一颗血淋淋的脑袋。
满意地环视了一眼屋内剩下的十几名参将，长孙湘雨回顾罗超，淡淡说道，“罗将军，将此些人头颅悬挂于城门之上，再书写一封文书回禀冀京，就说，以朱沧、杨进为首的数人，不听将令，不服管教，以下犯上，意图谋反，诛三族！”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惊，别说那十几名将军，就连谢安、李寿等人也惊呆了。
“湘雨……”谢安张了张口，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长孙湘雨打断了。
“谢大人，入偃师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
谢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犹豫了一下，说道，“可你这也太狠了吧？”
长孙湘雨闻言淡淡一笑，冷冷说道，“我已经提醒过这些人，叫他们回来，坐下，在酉时之前，不得擅自离开，既然他们不从，那我也没有办法……罗将军？”
“诺！”罗超抱了抱拳，将那些头颅提上，转身离去，至于那些北戎狼骑，则留了下来。
不得不说，此刻的屋内，气氛极度紧张，那十几名将领，皆是咬紧牙关、面带怒色，右手也握住了腰间的佩刀。
长孙湘雨清楚地瞧见了他们的举动，缓缓站起身来，口中淡淡说道，“别以为仗着自己是统兵的将领，小女子便会对你等妥协，明明白白告诉你们，就算你们方才走得一个不剩，小女子照样会下令弓弩手将你们全部射杀！——算你们聪明，识时务！”
喂喂喂，你还要火上浇油？
望着屋内众将低着头，暗暗握紧拳头，谢安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怎么？不服气？”咯咯一笑，长孙湘雨从自己桌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名册簿，丢在那些将军面前，冷冷说道，“知道这本东西是什么么？——这是小女子从兵部要来的，前两次西征洛阳的名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等的姓名、籍贯、亲人，不用费心猜，小女子就是在威胁你等，乖乖听话的，小女子可以让你们飞黄腾达，战功赫赫，不听话的，小女子就让你们跟朱沧、杨进那两个家伙一样，叫你等就算死，还要牵连家眷、背负骂名！”
“……”
“记住，我长孙湘雨用兵，不需要自以为是的将领！——就算你们死地一个不剩，我照样可以扫平叛军！——所以，你们最好乖乖听话！”说到这里，长孙湘雨忽然转头望向一名目露凶光的将军，咯咯笑道，“小女子方才听到，你说你是刘奕对吧？岱山郡的刘奕么？家住岱山郡场口县，家中除老父外，还有妻儿二人……喂，刘奕，你有什么不满么？”
满脸震惊之色的刘奕张了张嘴，不敢有任何异动。
可即便如此，长孙湘雨依然不满意，冷笑着问道，“刘奕，本军师在问你话呢！”
由于见识到了长孙湘雨狠辣的手段，再者自己家中的情况被这个女人摸得一清二楚，名叫刘奕的将军不敢造次，强忍着心中的怒气，抱抱拳说道，“末将不敢……”
“嘴上道不敢，心中多半是恨不得将本军师碎尸万段吧？没有关系，你可以来报复本军师，在座的都可以，只是本军师要警告你们一句，倘若下手不干净，让他人知晓是你等所为，那么非但你们的家人要遭罪，你等乡邻亦难以幸免！”
这个女人……好狠！
在座的诸将闻言面色大变，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长孙湘雨。
“那么本军师再问一句，本军师杀了这些不听话的家伙，你们有何不满么？——说话！”
诸将面面相觑，在稍稍犹豫了一下后，抱拳说道，“启禀军师，末将等……无有不满！”
“很好！”一甩衣袖，长孙湘雨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扇子，沉声说道，“既然如此，你等眼下便随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四将前往城内整顿全军，谁要是抗令不尊，无论官职大小，就地格杀，以叛乱罪论处……本军师杀了朱沧、杨进二人，想必这十万军士中，必定有人对本军师不满，传达下去，谁要是看本军师不顺眼，本军师的命，随时等他来取，只不过……一人犯事，全营皆诛！——诛三族！”
屋内众人闻言倒抽一口冷气，要知道一个营至少也有两千人，换而言之，只要是有人行刺她长孙湘雨，那么这一个营的士卒，都是死罪，而且还要牵连家人。
这个女人，可不是一般的狠啊……
即便是与长孙湘雨相识已久的谢安，望向她时的目光，亦充满了陌生。
屋内诸将面面相觑，最终缓缓抱拳。
“是，末将等……遵命！”
“去吧！”长孙湘雨目视了一眼严开、陈纲等将。
作为梁丘舞的心腹之将，严开、陈纲、项青等人似乎早已知晓长孙湘雨的心狠手辣，见此倒也不怎么惊讶，毕竟这个女人，当初可是将高阳城内整整八万百姓当成了克敌致胜的诱饵！
而如今，只不过才死了不到一百人而已，算得了什么？
见长孙湘雨这般说，屋内的诸将也知道自己的性命是保住了，稍微松了口气。
平心而论，他们也不是不想为自己的同僚报仇，毕竟虽然来自他乡各地，但好歹也在这块司州之地相处了大半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不过……
长孙湘雨这个女人太狠了，手段毒辣到令他们不敢有丝毫的冒犯，别说用自己的命去换这个女人的命，这本来就不是一件称得上占便宜的买卖，更何况还要牵连家眷、背负叛乱恶名……
总之，乖乖听话就是了，何必要为他人强出头？
心照不宣地，那十余名将领相互对视了一眼，颇有些劫后重生般的感触。
忽然，长孙湘雨喊住了他们。
“等等！——刘奕，整编军队之时，当着全军的面，将那封名单念一遍！”
刘奕也不是傻子，哪里会不明白长孙湘雨的意思，恭恭敬敬地将丢在地上的那本极厚的名册薄拾了起来。
“末将遵命！”
“听话，乖乖照本军师所说的行事，本军师不会亏待你们的！”
“是！”
望着那些人缓缓离去的背影，谢安再也忍不住了，皱眉望着长孙湘雨说道，“湘雨，你何以要做到这种地步？”
“何以到做到这种地步？”长孙湘雨闻言轻笑一声，转过身望着谢安与李寿二人，轻蔑说道，“我只是用最简单、最便捷的办法收拢这支兵马罢了，做错了么？——朱沧与杨进那些人，摆明了不愿服从，这样的人，留着也是祸害！”
“可……可以好言相劝啊！”
“好言相劝？”长孙湘雨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我说过，我长孙湘雨所贯彻的兵法，不需要将领！——我只需要听话的棋子！”
“棋……棋子？”谢安皱眉望了一眼长孙湘雨。
“啊，从始至终，由我长孙湘雨来谋划这次战事，我不需要什么将领临机应变，我只要他们贯彻我所下达的命令，这就足够了！——其余的因素，我自会考虑！”
“你可真是……”谢安摇了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事实证明，长孙湘雨所做的一切，确实是夺取兵权的最快途径，尽管在得知朱沧、杨进二人被杀之后，偃师城内有不少将士群情激奋，可当那名叫做刘奕的将军，当着全军的面，念了一遍名册薄上的名字后，弥漫在城内的那股不杀长孙湘雨誓不罢休的气氛，顿时退去了。
甚至于，有些被点到名、被念出住址、家人境况的将士，还反过来监视自己一营的同伴，唯恐他们做出傻事而牵连到自己，甚至是牵连到自己的家人。
毕竟朱沧与杨进等人的首级，已悬挂在偃师东城门的墙头。
说什么这些位将军欲密谋造反，底下的士卒是不信的，再者，长孙湘雨也没有拦着刘奕说出实情，相反地，她正是要向底下的士卒传达一个讯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如果说梁丘舞的治军方式，是以人为本，崇尚培养将领、军官的自主性、临机应变的能力，那么长孙湘雨所奉行的，便是绝对独裁的治军方式。
不需要将军的兵法，或许听起来可笑，但是事实上，长孙湘雨确实不需要那种拥有主观判断能力的将军，所谓的将军，在她看来，只是一个像其麾下作战士卒传达命令的媒介罢了，她会需要他们的武力、谋略么？不，根本不需要！
而这一点，无论是谢安还是李寿，亦或是在偃师十万将士，尚且还未真正见识到，那种不需要将领的用兵之道！
整编军队的事，到次日晌午，已做得差不多了，结束了这类事的诸将们，纷纷回去向长孙湘雨复命。
而此时的长孙湘雨，正站在屋内一张长桌旁，皱眉望着桌上所摆着的行军图。
整整大半个时辰，这个女人一动不动，要不是她时而打开折扇，摇动几下，在旁面面相觑的诸将，险些会以为这个女人睡着了。
她……究竟在做什么？
可以说，此刻在屋内的数十人，只有谢安清楚长孙湘雨这个女人在做什么。
她在思考攻取洛阳的计策！
或许有人觉得，思考计策难道不需要画画写写，计算一些相应的事么？
啊，长孙湘雨不需要！
这一点，只有谢安清楚，这个女人，拥有着图像式的记忆能力，不，应该说是高清画质的视频式记忆能力！
不得不说，在记忆方面，过目不忘已经是远超常人的杰出能力了，李寿此刻远在冀京的幕僚王旦，便有着这份才能，他可以在半个时辰之内，将一份写满名字的名册记下，并且原封不动地，将其默写出来。
但是比起长孙湘雨，王旦的这个才能，差的太远了，长孙湘雨非但能够在短时间内记住那份名册，而且还可以在一瞬间计算出这份名册内总共有多少个姓氏，每个姓氏又有多少个人。
甚至于，就算你在其中稍稍改动几笔，她能将修改的部分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出来。
正是因为有着这种堪称妖孽一般的才能，才使得谢安当初在大司农宗士府上与太子李炜的幕僚较劲时，刚刚说出谜题，长孙湘雨那边，便写出了答案。
如果说将这个时代的人，其脑运算比作单线程的电脑，那么谢安那个时代的人，便是一台双线程电脑，而长孙湘雨，则是一台双核、四线程电脑，她的思维的方式，与普通人完全不同，她可以同时做好几件事，也可以暂时停止思考某件事，然而在过了一段时间后，继续刚才所思考的事，这种几乎是高清视频一般的记忆能力，使得长孙湘雨在构思一件事时，有着令人匪夷所思的立体感，简单地说，她能够同时从不同的角度来设计一条计策，什么样的人会怎么样，什么样的人又会怎么样。
说实话，谢安曾经从未想过，世界上竟然有这种脑运算堪比电脑般的绝世奇才。
然而，谢安了解长孙湘雨，可不代表屋内其余的人也了解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见长孙湘雨久久不说话，刚被提为五千人将的刘奕小心翼翼地说道，“洛阳城池坚固，易守难攻，末将觉得，我们可以将城内的守将引出来……”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长孙湘雨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愚蠢！——洛阳守将张栋，原先乃南阳两千人将，为人谨慎，岂会轻易中计？再者，南国公吕崧率八千南军越过洛阳，朝函谷关而去，这张栋也不曾率军追赶，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要死守洛阳，换而言之，无论四周发生何事，他也不会引起率军出城！”
屋内诸将闻言面面相觑，将军费国诧异问道，“军师怎么知道这张栋为人谨慎？”
正皱眉望着行军图的长孙湘雨不悦地望了一眼费国，将桌上一本薄薄的名册薄丢给他，淡淡说道，“这是本军师从吏部找来的，南阳、洛阳、长安一带旧日将领档案！——张栋……第七十六页，第三行，念！”
费国愕然地望着长孙湘雨，照着她所说的翻到七十六页，继而面色一惊，喃喃念道，“张栋，荆州石阳人，弘武十七年武试甲榜第十一名……为人谨慎，自任职以来大小事物皆无差错……”
“总之，这条计策是行不通的！——对了，洛阳北侧邙山那一处军营，守将叫什么？”
屋内的西征军将领对视一眼，有一人抱拳说道，“此人叫做周良……”
“周良？”长孙湘雨微微一思忖，皱眉说道，“此人可是洛阳的守备参将啊，也投贼了么？”
“这个……”费国有些不知所措地乱翻着手中的名册。
瞥了一眼费国的动作，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淡淡说道，“第三十六页第六行！”
费国闻言微微一惊，照着长孙湘雨所说的翻到了该页，继而脸上布满了震惊。
而清楚瞧见他这面色改变的诸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周良……弘武十四年武试甲榜第……第……”
“第五名！”长孙湘雨有些不悦地接了上去，继而皱眉望着屋内的诸将，面色不渝地说道，“你等知晓闭嘴两个字该怎么写么？”
诸将一听，哪里还会不明白长孙湘雨这是嫌他们吵，当即闭上嘴，不敢再说话，然而他们望向长孙湘雨的目光中，却是充满了骇然之色。
其实不单单只有他们，就连李寿，亦惊地满脸呆滞。
“啪！”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孙湘雨突然打开了手中的折扇，始终板着的脸，也徐徐露出几分笑意。
“一次又一次地攻城，太麻烦了，就一次性将洛阳一带的叛军全部扫平吧……”
“全……全部扫平？”屋内诸将面面相觑，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那可是要同时攻克三处城池、军营啊……
一次？
怎么可能？！

第四章 鸩羽之厉，胜似猛毒（三）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五日，冀京东公府——
如同往常一样，大清早，梁丘舞便在后院的校场习武，但是不知怎么，今日的她，总有些魂不守舍，难以做到刀人合一。
虽说刀势依旧是那般沉重，飒飒作响，但总觉得少了些许气势。
终究，梁丘舞停了下来，拄着那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宝刀[苍狼]，望着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旁，伊伊早就捧着毛巾等候着，见此，走上前去，将手中的干毛巾递给梁丘舞，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小姐今日总感觉不怎么尽兴呢……小姐想念安了么？”
“我想念他做什么？”接过伊伊手中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梁丘舞有些言不由衷地说道。
“当真没有吗？”脸上浮现出几分捉狭的笑容，伊伊眨眨眼睛问道。
梁丘舞面色微微一红，没有说话。
见此，伊伊笑了笑，继而抬头望向天空，脸上流露出浓浓的担忧之色，喃喃说道，“离冀京一个多月了，也不知安眼下如何？每日可曾吃好，睡好……”
瞥了一眼伊伊，梁丘舞转身朝着放置茶水的小几走去，口中淡淡说道，“你太惯纵他了！——男儿历经磨难，方可成就不世之功……战场，恰恰就是最佳的磨练！”说着，梁丘舞从面前的小几上拿起一个水囊，颇为豪气地向嘴里灌着。
“可是小姐……”伊伊紧步追了上去，犹豫说道，“小姐不担心安么？他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呼！”补充完足够饮水的梁丘舞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水囊中剩余的水尽数浇在头上，任凭那冰凉的水顺着她微微泛红的长发，顺着裸露的双肩流淌下来。
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梁丘舞沉声说道，“不是还有那个女人么！”
“湘雨姐？”伊伊歪着头问道。
瞥了一眼有些疑惑的伊伊，梁丘舞皱眉说道，“尽管我很看不惯那个女人的用兵方式，但是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是用兵的行家！”
“用兵的方式？”
“嗯，那个女人所奉行兵法，是不需要将领的兵法！”
“不需要将领？”伊伊闻言睁大了眼睛，震惊问道，“这种事能办到么？”
“办得到！——在战役打响之前，提前规划好所有的一切，判断出敌军的反应，再将计就计……这个女人，在战斗打响之前，便已计算好所有的得失……以最微小的代价，换取最辉煌的战果！”
“好……好厉害！——奉行这样的兵法不是？”伊伊疑惑地望着梁丘舞，想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会报以那么强烈的厌恶。
瞥了一眼懵懂不解的伊伊，梁丘舞皱眉说道，“还不明白么？——在那个女人眼里，根本就没有麾下部将这个概念，所有士卒，都是她手中的棋子……在开战之前，她会判断那些棋子的利用价值，没有价值的棋子，就视为可牺牲的弃子……换而言之，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是否能活着从战场归来，完全取决于她对他们的价值衡量……”
“这种事……”伊伊吃惊地捂着嘴，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不需要麾下的部将临机应变……更确切地说，她最恨有人这么做，因为那样，会导致她的全盘规划出现差错……有些时候，她就是故意叫人去送死，为的就是将敌军引入圈套之内，继而一举歼灭……她将这称之为[点眼]！”
“点眼？”
“嗯！那是弈棋中的术语，在对手的关键位置下子，叫对方无法形成两个活的眼位来确保大龙的生机……简单地说，就是故意让那个棋子去送死，以换取对手整条大龙！”
“这……用兵与弈棋，可以混为一谈么？”
“对那个女人来说并没有没什么区别……那就是她长孙湘雨用兵的本质！——毫无人情可言的兵法！”
“怎么会……”伊伊难以置信地捂着嘴，多半是觉得梁丘舞所说的长孙湘雨，跟她记忆里的长孙湘雨，有着决然的不同。
瞥了一眼伊伊那难以置信的神色，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抬头望向天空。
在冀京，谁都知道倾城双璧指的就是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但是比起四姬之首的[炎虎姬]梁丘舞，长孙湘雨在整个大周的名声，则相对要小得多，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当初长孙湘雨用高阳八万百姓作为牺牲，从而助梁丘舞与李茂击退了那十万北戎狼骑后，兵部的某些官员，在暗中是这样称呼这个女人的。
【夜之鸩姬】，长孙湘雨！
就好比饮鸩止渴，明明已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却又无法抵制那份诱惑，欲罢不能，越陷越深。
——与此同时，洛阳——
自李寿与谢安率援军赶到偃师后的第五日，河南府洛阳终于展开了时隔多日、规模庞大的战事。
在战斗打响之前，在洛阳城南侧大概四五里外一处山上，李寿、谢安、以及长孙湘雨三人登高远望。
从旁，三百名东军神武营的士卒围绕三人护卫着。
这里，是中军所在！
“我等是不是隔地太远了些？隔着四五里，恐怕不好发号施令啊！”说话时，李寿将双手遮在额前，但尽管如此，依旧看不清远处的洛阳城，更别说列阵于洛阳城外的那四万西征军。
长孙湘雨闻言淡淡说道，“该说的，本军师已对他们说过了，只要他们一切照本军师说的做，便不会有差池……”
“可隔着这么远，怎么观察战局啊？”谢安没好气地说道。
话刚说完，他愣住了，因为他看到长孙湘雨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根长长、圆圆的东西，双手握着，放在眼前……
单筒望远镜？
谢安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孙湘雨，下意识说道，“让我看看！”说着，他几乎是用夺的，从长孙湘雨手中将那只单筒望远镜拿了过来，用它来观望远处的洛阳城。
虽说拉近景物的倍率不高，仅仅只能将四五里外的景象拉近眼前，但是谢安心中的震惊，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发现，这只单筒望远镜做工非常精致，且不理会镜筒上所雕刻的花纹，光是那滑动式的镜筒，便足以让谢安感到吃惊。
也不知是不是长孙湘雨的个人爱好，这个女人竟然用紫檀木来制作镜筒，尽管不是最上等的小叶紫檀，但是这个价值，亦是难以估量，毕竟将檀木打磨成圆柱状，还要凿空里面多余的部分，这可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
以如今大周的木匠工艺，就算是最高明的木匠，恐怕也要报废好些紫檀木，而让谢安感觉佩服的是，这两部分的木质镜筒，竟然是以纯手工打磨凹槽的方式结合，虽说这样很容易就坏损，而谢安也有更好的办法，但是以大周如今的技术来说，这恐怕已经是巅峰了。
说实话，谢安早在广陵时，就曾计划过是不是能冶炼出一匹玻璃，打磨成器皿，以此狠狠赚一笔钱，毕竟大周还没有玻璃这种东西，大户人家府上的收藏品，除了金银玉石外，恐怕也只有纯天然的水晶最接近玻璃这种东西，只要能造出玻璃，势必能狠狠大赚一笔。
但很可惜的，对于如何炼制玻璃，谢安也只是粗知大概，光是验证炼制的方法，就需要一笔极为庞大的费用，因此，他放弃了，老老实实做他的苏家家丁。
而在结识长孙湘雨之后，在向这个女人讲述光线折射、反射这方面知识的时候，谢安曾对她提起过，用一片凹透镜与一片凸透镜，便能制作最简单的望远镜。
记得那时，长孙湘雨为此很感兴趣，兴致勃勃地向谢安询问了制作的方法。
而当时谢安已是东公府梁丘舞的夫婿，对于这个曾经的赚钱计划，也没想着藏掖，因此，便原原本本地，从如何提炼玻璃，到镜面的打磨，再到简易望远镜的制作方法以及形成镜像的原理，统统告诉了长孙湘雨。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长孙湘雨竟然真的做出了一副望远镜，虽然还是很粗糙，根本无法与谢安记忆中的望远镜相提并论，哪怕是小孩子的玩具，但是鉴于大周的技艺，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跨时代产物了。
“真是想不到，你竟然真的做出来了……”抚摸着镜筒上所雕刻的花鸟鱼虫花纹，谢安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向长孙湘雨，试探着问道，“花费了多少银子？”
“炼制你所说的玻璃，大概有百万两左右，打磨成镜面的期间，工匠又失败了不少，再加上凿镜筒的，差不多一百八十万两左右！”长孙湘雨轻描淡写地说道。
“嘶……”谢安倒抽一口冷气，尽管他早就猜想这只望远镜的造价必然会是天文数字，但即便如此也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多，闻言难以置信地说道，“一百八十万两，就出这么个玩意？”
“谁叫你说的那么含糊，”长孙湘雨瞥了一眼谢安，抱怨道，“说什么某种沙子，人家怎么知道是那种沙子？只好叫工匠将所有的沙子都试了一遍咯！”
“好家伙……”谢安为之汗颜，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不愧是吃金子长大的女人……
亏得她爷爷是丞相，否则家里有着这么个败家女，实在是……
摇了摇头，谢安将手中的望远镜递还给长孙湘雨，好奇问道，“只成功了这么一个？”
“不呀，成功了五只，这只能看得最远……”
谢安一听怦然心动，带着几分欣喜问道，“那另外四只呢？”
只见长孙湘雨用手中的望远镜观瞧着洛阳方向的动静，淡淡说道，“毁掉了！”
“毁……毁掉了？”谢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为什么要毁掉？”
今时今日，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暴敛天物。
长孙湘雨闻言转过头来，疑惑地说道，“没有价值的东西，留着做什么？再说了……”说到这里，她嘴角扬起几分笑意，咯咯笑道，“你知道什么叫做独一无二么？——这么有趣的小玩意，我自然是一人独享咯！”
“……”谢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长长吐了口气后，摇头说道，“你会遭报应的！”
长孙湘雨不解地望着谢安，继而仿佛是明白了什么一样，咯咯笑道，“瞧你着急的！——好啦，人家会借给你玩的啦！”
“我不是指这个啊！”谢安感觉自己脑门的血管都差点爆裂了。
用一百八十万两银子才摸索出制造这种单筒望远镜的方法，这个女人竟然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娱乐，丝毫没想过要以此来赚钱……
虽说谢安也清楚，这种跨时代的产物在市面上出现太多，确实不是很合适，但即便如此，他也忍不住要暗暗咒骂一句。
败家女！
谁要是娶了这个疯女人，倾家荡产都算轻的！
也难怪谢安这般在意，说到底，倘若长孙湘雨能送他一两件的话，他就可以拿这个去哄她的妻子梁丘舞了，毕竟梁丘舞可是一名将军，收到这么一份特殊的礼物，必然会感到欣悦。
可惜……
谢安抱怨着摇了摇头，继而一脸痛惜地看向李寿，看着他好奇地从长孙湘雨手中接过那只望远镜。
“真乃奇物！”尝试了一番后的李寿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
“好了好了，还给人家！”长孙湘雨对李寿可不如对谢安那样客气，借出不久便又夺了回来，在谢安一脸郁闷地目光下，注意着洛阳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为了调节一下痛惜的心情吧，谢安岔开话题，问道，“湘雨，还不下令攻城么？”
长孙湘雨闻言回头望了一眼身旁不远处所竖立着的帅旗，说道，“再等等……”
“唔？”望着长孙湘雨怪异的举动，谢安愣了愣，思忖说道，“我刚才就想问了，你一直未下令攻城，究竟等什么呢？难道在等风？”
结合长孙湘雨频频回头注意旗帜的举动，谢安做出了这般判断，毕竟在冷兵器时代，风向确实会对战局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
“不愧是奴家看重的男人呢！”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继而点点头，正色说道，“不错，我在等风起，待南风刮起之时，便是我军攻打洛阳之刻！”
谢安闻言一脸古怪，没好气说道，“那如果一直不刮风么？”
“那就一直等呗！”玩笑般说了句，长孙湘雨咯咯笑道，“放心吧，过不了多久，便会刮起南风……”
“你就这么确定？”
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笑意，颇为自负地说道，“我长孙湘雨自幼通晓天文，观其云明其风势，轻而易举！”
正说着，忽然，帅旗的旗帜缓缓飘动起来，正如长孙湘雨所说的，南风刮起了。
在李寿与谢安惊讶的目光下，长孙湘雨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回顾身旁不远处的神武营士卒，沉声说道，“扬赤旗！”
“诺！”那名士卒抱拳领命，在几名同泽的帮助下，将横放在地上的一面巨大的赤红色大旗举了起来，插在帅旗旁。
伴随着尚且微弱的南风，赤色的旗帜上，一只栩栩如生的朱雀迎风招展。
与此同时，在距离李寿、谢安、长孙湘雨等人大概四五里左右的洛阳城外，西征军将领刘奕，作为此次洛阳南城攻打事宜主将，正与乌彭、齐郝两名担任副将的将领一起，骑马站立在四万大军之前。
瞥了一眼刀盾之后，那一排作为先锋军的队伍，望着那些士卒有的举着扎满了稻草的木盾、有的则是直接抱着一大捆木柴，连作战的武器都没有配备，乌彭皱了皱眉，带着几分怨气低声说道，“真不知那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难不成，她还想将整个洛阳南城墙烧毁不成？”
话音刚落，另外一名担任副手的将领齐郝冷笑着说道，“要是能烧毁，那还真是谢天谢地了！——我军中弓弩手本来就所剩无几，怎得强行攻城？”
“不是还有云梯以及冲车么？”听着两位同僚的抱怨，刘奕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总之，按她说的做吧，莫要多事，也莫要敷衍……朱沧、杨进等人的下场，你们也瞧见了，堂堂朝中正三品、正四品的将军，那个女人说杀就杀，还要诬告其谋反……就当是为了家中老小考虑吧，虽说此战凶险难测，可若是我等战死，能换我等家中老小相安无事，衣食无忧，何惜之有？”
“刘将军说得是！”乌彭与齐郝二人对视一眼，叹息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三将身旁有几名频频向中军所在观瞧的士卒眼神微微一变，抱拳紧声说道，“三位将军，山上扬旗了！”
刘奕、乌彭、齐郝三人闻言面色一紧，转头望了一眼李寿、谢安等人的方向。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开始了……”深深吸了口气，乌彭望了一眼刘奕、齐郝二人，抱拳说道，“乌某且去了，倘若有何不测，望两位照顾家中老小……”
“乌将军放心，倘若乌将军不幸殉职，那个女人还是要陷害将军，我等就算拼着全家老小的性命不要，也要杀了那个女人！”
“可不单是全家老小啊……”乌彭苦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深深吸了口气，扬起手中长枪，厉声喊道，“擂鼓！——先锋营第一队！随本将军一同……冲锋！”说着，他转头对刘奕抱拳说道，“援护之事，就拜托刘将军了！”
“乌将军放心，本将军会叫弓弩手尽力压制南城上的弓手！”
“拜托了！”
而这时，四万西征军中鼓声雷动，代表进攻的号角声，亦吹响了。
“呜呜，呜呜，呜呜……”
洛阳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第五章 鸩羽之厉，胜似猛毒（四）
——时间回溯到一刻之前，洛阳南城墙——
早在刘奕、乌彭、齐郝三将率领四万西征军将士在城外一里外的地方列阵之前，洛阳的叛军主将张栋便早已得到消息，登上城楼观瞧城外军队的动静。
对于龟缩在偃师的西征军，为何突然一反常态来攻洛阳，张栋着实感觉有些纳闷，在细细思忖了一番后，他便想到了理由，那就是，大周朝廷必然又派来了新任的西征主将。
“真是愚蠢！——难道还未吸取教训么？”
尽管不清楚究竟是那位军中的将领，两度在函谷关下叫大周军队损兵折将、狼狈逃走，但是本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对于前两番西征军皆在函谷关下狼狈败北一事，张栋亦感脸上有光。
正如长孙湘雨所搜集的那份叛将资料所写，张栋本是荆州石阳人，弘武十七年武试甲榜的第十一名，从南阳最初的三百人将，慢慢一直爬到千人将的职位，尽管依旧是不入流的无品武官，可对于没有后台的张栋而言，已经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
而就在他憧憬美好的未来时，灾难发生了，南阳一带数个郡，爆发了难以想象的干旱，更可恶的是，面对着这等严重的灾难，却还有一些米商昧着良心哄抬粮价……
当收到命令，率军前往镇压暴动的百姓时，当张栋发现那些暴动的百姓中，有自己的乡人、家人时，他义无反顾地倒戈了，与一些抱有同样想法的同僚一样，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其他前往镇压百姓的军队。
张栋一直觉得，南阳郡守张常纪，是一个好官，他一定会来调和军民之间的矛盾，而事实上，那位张栋所敬佩的郡守，确实来到了暴民之中，准备化解那场争端。
但是张栋万万没有想到，暴民中有些激进的百姓，竟然在推推嚷嚷之际，错手将那位大人给杀害了，致使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挽回。
啊，一切都迟了……
他张栋已被大周朝廷列为叛将，不死不休。
为了自己的妻儿老小考虑，他只能随波逐流、一错再错，当上了洛阳的守将。
至于什么对那位叛将首领的忠诚，说句不客气的话，除了那个人叫王宝，其余一概不知，甚至连对方曾经是不是南阳一带的官员都不清楚，何谈忠诚二字？
但是尽管如此，他也必须死守洛阳，不是为了那什么王宝，而是为了自己的家中老小，为了与自己一同反戈的同伴们的老小。
他很清楚，他们这些叛将，与大周朝廷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一旦被抓获，诛三族，凌迟处死都算是轻的。
说实话，张栋并没有什么把握，要知道最初南公府世子吕帆率军西征时，他就已经丢过一次洛阳。
当时的他不禁感慨：不愧是南公府的世子啊，善于用兵且不说，自身武艺也是那般出色，以至于自己派去诛杀此人的将领们，一个个都被对方当场斩杀……
不得不说，当听说吕帆战死在函谷关下时，张栋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这批叛将中，竟然还有人能够将那位武艺出色的南公府世子斩杀？
究竟是谁呢？
那位坐镇函谷关的、不知名的叛将！
“将军，城外那支兵马已列队站立了足足一刻功夫，却无丝毫动静，有些蹊跷！要不要末将出城去试探一下？”
副将邓彬打断了张栋的思绪。
“算了！”张栋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依我看来，此次西征周军卷土重来，想必是冀京又派了新的统帅，我听说，冀京四镇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人物，上上次的吕帆你也瞧见了，何等的善于用兵，武艺亦是超群……我等绝不可大意！——好在此前西征周军犯下了一个天大的失误，撤退前来不及拆毁洛阳的城墙，只要我等死守城池，西征周军也拿我等没有办法！——传令下去，倘若城下周军无动静，便不需理会；反之，一旦其攻城，当即予以还击！”
“是！”副将邓彬抱拳领命。
如此，足足过了一刻辰，张栋一直站在城墙上注意着城下敌军的动静。
忽然，张栋注意到敌军重整了列队，最外围的刀盾兵向两旁散开了，从队列中走出数十个百人方阵，长长一排，差不多有数千人。
“终于按耐不住了么？”张栋眼神一凝，喝道，“传令下去，各段城墙守军戒备，一旦敌军进入射程，齐射迎击！”
“是！”几名传令官闻言，当即向各段城墙奔去，传达张栋的命令。
而这时，城外那四万西征周军，已敲响了助威的鼓声，伴随着“呜呜呜”的一阵绵长号角，那数十个百人方阵，数千名西征军将士，呐喊着朝着城墙涌了过来。
“弓箭手准备，取箭、搭弓……”喊了半截，张栋忽然愣住了，因为他注意到，那数十个百人方阵的士卒，竟然抱着一堆易燃之物，有的是扎满稻草的盾牌，有的则是一大包草束，有的则是一大捆的柴火，还有的，竟然顶着大块大块的木板。
这些人想做什么？
难不成还想将我洛阳城给烧了？
别说烧城墙了，这帮人连城墙的边都摸不到吧，难道这帮家伙没看到城外有护城河么？
探头望了一眼足足有三四丈宽的护城河，张栋倍感好笑地摇了摇头，忽然，他愣了愣。
等等，怎么都是能浮于水上的干草、木板、柴火等物呢？
莫非是为了叫后续的军队踏着这些能够浮于水的干物渡过护城河？
想到这里，张栋额头渗出了层层冷汗，挥了挥手，连忙喝道，“改用火箭！——烧了那帮家伙手里的东西！快！”
“将军有令，改用火箭！”
“将军有令，改用火箭！”
张栋的命令，第一时间传达给了南城墙所有的守军弓手。
而这时，西征将领乌彭所率领的第一支冲锋队伍，已几乎来到了护城河边上。
“放箭！”
张栋一声令下，顿时，城墙上箭如雨下，那些在箭头上绑着浸透火油的布条的箭矢，如蝗潮般朝着那数千西征军劈头盖脸地射去。
“用手中之物挡！”
骑在马上的乌彭大声吼道。
其实不用他下令，他麾下数千西征军将士早已举起了手中的干草、木板、柴火等物，用以抵挡迎面而来的火箭，以至于大部分士卒手中的易燃之物，顿时燃烧起来。
“丢入护城河！——将手中之物丢入护城河！”乌彭大声喊道。
城墙上的张栋瞧得分明，就算他没有听到乌彭的大声呐喊，但是那些西征军士卒的做法，已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望着那些西征军士卒在将手中的干物丢入护城河中后，当即转身朝两旁撤离，张栋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说道，“果然是想用这个办法在渡过护城河啊，还好本将军谨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也是，毕竟准备火箭可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一旦那些丢入护城河中的干物吃足了水分，那就难以再燃烧起来了。
不得不承认，张栋此前虽说只是南阳一介千人将，但还是有些守城经验的。
只是，长孙湘雨的计策，仅仅就只是这样么？
“被那个女人猜中了，城上果然用火箭了……”
远远望着前方的动静，攻打洛阳南城墙的主将有些惊讶地嘀咕着。
身旁副将齐郝撇嘴说道，“如此，倒省得我等自己去点火了，只不过，将那些东西丢到护城河，这算什么？待会我等还要在河上搭梯子啊！”
刘奕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别抱怨了，总之，就照那个女人说的办吧，如此一来，就算最后不济事，也怪罪不了我等！——对了，援护乌将军撤回的弓手派出去了么？”
“嗯！——乌将军出发不久，就派出去了！”说着，齐郝抬手指了指前方。
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不难看到有整整两个千人方队的弓手，已立于城下，趁着城上弓手朝先锋军手中干物射火箭的同时，拉弓将箭矢射向城上。
由于城上的弓手，其目标都是钱凤君手中的干物，因此，这两千弓手，虽说没有刀盾兵的护卫，却也没有受到损伤。
“很好！”刘奕点了点头，说道，“那个女人确实猜得很准，传令下去，叫弓手尽力压制城楼上的敌军，掩护乌将军撤退！——齐将军，眼下就看你的了！”
“是！”齐郝抱了抱拳，抬手抬手，喝道，“先锋营第二队！——出列！”
伴随着他的大喊，数万士卒中又涌出几十个百人方阵，与方才不同的是，这些人装备齐全，每一个百人阵中，都有两到三架云梯。
“冲！”
一夹马腹，齐郝率先冲了过去。
而这时，城上的守军，其射箭的目标，依旧在那些被丢入护城河中的浮水之物。
也难怪，毕竟在城中守将张栋看来，叫西征军填平了护城河，这才是难以接受的事，要知道这样一来，西征军的士卒便可以踏着这些浮水之物轻而易举地度过护城河，对南侧城墙展开猛攻。
相比较而言，城上守军被城外弓手射杀的损失，还是能够接受的，也因此，张栋并没有叫城上的弓手朝着那些沿着城墙向两旁迂回撤退的西征军先锋营士卒放箭。
要知道，这时的西征军先锋营士卒，他们手中已经没有可以用来遮挡箭矢的东西，一旦城上的弓手对他们展开激射，他们势必会损伤惨重。
但幸运的是，洛阳城上的守军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急不可耐地将手中的火箭倾泻在护城河中那些尚未燃起火苗的干物，毕竟，西征周军的第二波攻势，已经展开了。
“架梯子，冲过去！”
伴随着齐郝一声大喊，作为第二波攻势，先锋营第二队的士卒们，将各自百人方阵中的梯子，架在了护城河上，要知道梯子可不比方才那些易燃之物，哪里是轻易能够射中并且叫它燃烧的？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作为第二波攻势的西征军士卒，便已强行渡过了护城河，踏入护城河内侧的平地，将剩余的梯子架在了城墙上。
下马与士卒一道强行渡过了护城河，齐郝仰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城墙，他很清楚，现在才是真正的死战，毕竟城上的叛军，可不会乖乖不动，叫他们登上城墙，势必会做出比较之前凶猛几倍的攻势……
咦？
怎么回事？
齐郝愣了愣，因为他发现，城上叛军射出的箭矢，非但没有变得凶猛，反而弱了下来，就算自己一方有两千弓手尽力压制，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啊！
而与此同时，城上的张栋亦是在大喝不已。
“搞什么？周军都攻上眼皮底下了，给我放箭！放箭啊！”
“将军，烟……”
“什么烟？”张栋气怒不已，下意识说道，刚说完，他面前便飘过一阵黑烟，那呛人的烟味，非但迷了他的双眼，更叫不慎吸入一口的他，连连咳嗽起来。
“怎么回事？这股烟从何处飘来的？”
“启禀将军，乃是从护城河内飘过来的！”
“什么？护城河？”张栋闻言又惊又怒，几步走到城墙边上，探头望外一瞧，果然瞧见整条护城河正熊熊燃烧，那因为燃烧了浸水的物体而导致的黑烟，正在南风的吹拂下，徐徐朝着洛阳南侧城墙弥漫。
“怎……怎么会这样？”
张栋呆住了。
他根本不会想到，远在四五里外的长孙湘雨，正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他的智慧。
“凡人的智慧，终归也只有这点程度！——不过倒是要感谢一下那个张栋，感谢他如此配合……”
在她身旁，李寿与谢安面面相觑，想了想，谢安试探着说道，“你……不是想用那些东西填平护城河，好叫士卒踏着那些浮水之物渡过？”
“你怎么也犯傻了？”长孙湘雨疑惑地望着谢安，她眼中那古怪的神色，叫谢安有些汗颜，挠挠鼻子，讪讪说道，“你又没说具体，我还真以为……”
“瞧你那傻样！我会用那般肤浅的计策么？”没好气地望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摆了摆手中的折扇，沉声说道，“我说过的，南公府吕崧越过洛阳朝函谷关进兵，而这洛阳守将张栋却无任何动静，不难看出，此人觉得，与追击南国公吕崧相比，还是守卫洛阳更加重要，再加上他为人谨慎，势必，他会尽可能地排除将导致洛阳陷落的一切可能性！——如此一来，我便可以将计就计！”
“计从何来？”李寿好奇问道。
看长孙湘雨的表情，她似乎并不情愿从头到尾地讲解，不过当看到谢安也是一脸雾水后，她一反常态地露出了几分笑意，多半是觉得将谢安也蒙在鼓里，这相当有成就感吧。
“第一波攻势的目的，就不必过多解释解释了，你们也瞧见了，我的目的就是要将那些易燃之物丢入护城河中，谢安，这可是你告诉我的，不充分的燃烧，会产生大量呛人的黑烟，我所以要等南风，就是为了这个！——为了削弱城上守军的攻势！”
“可万一张栋不用火箭呢？”李寿诧异问道。
“不，他会用的，”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长孙湘雨笃定地说道，“这个人很谨慎，一心只想着死守洛阳，既然如此，他就一定会改用火箭，甚至，为了将那些干物燃尽，不惜放走第一波的士卒，他多半是这样想的，洛阳的城墙坚固，城中守军也充足，没有必要以杀死我西征军士卒为目的，只要能确保城墙不受攻击，就足够了……凡人的智慧！——这下自食其果了吧？咯咯咯咯……”
听着那咯咯的笑声，李寿与谢安面面相觑。
这个女人，竟然能将人心洞察到这种地步？
即便是谢安，也不得不承认长孙湘雨这一手玩得相当漂亮，几乎是毫无损伤，便叫洛阳南城墙的守军陷入了仿佛绝地般的困境。
可怜那个张栋，因为太过于谨慎，反而中了这个疯女人的计，什么便宜都没占到，还落得这般局面。
眼下风向是南风，而西征军攻的又是南城墙，换而言之，那些黑烟对于西征军的影响，几乎微不可查，但对于正对面的洛阳城上守军而言，那可是就是致命的了。
非但视线受影响，甚至连正常的呼吸都成问题，此消彼长之下，或许真的可以攻上城墙啊……
这个女人……果然是相当危险！
就在谢安暗自思忖之时，长孙湘雨长长吐了口气，喃喃说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什么？”李寿疑惑地望着她。
只见长孙湘雨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淡淡说道，“那张栋，势必会调来弓弩手，以增强南城墙的防守力量，单单两千弓弩手，恐怕不足以压制城上……好不容易造了一个[劫]点，眼下可不能叫你们夺回去呀！——要在这里打断它，彻底葬送城上叛军的士气！”说着，她转头望向东军神武营的士卒，沉声说道，“扬土色麒麟旗！”
“是！”几名东军神武营的士卒抱拳领命，将早已准备好、摆置在地上的一面画着麒麟的巨大土色旗帜举了起来。
在李寿与谢安不解的目光，忽然，远处的山坳出窜出了一支骑兵，人数估摸有六、七千左右。
毋庸置疑，这是包括一千七百北戎狼骑在内的、眼下西征军唯一的一些骑兵。
“骑兵？”李寿的脸上充满了惊愕。
瞥了一眼李寿，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的笑意。
“没有听说过么？北戎狼骑攻城的方式……”
难道是……
望着长孙湘雨自负的神色，谢安若有所思。

第六章 鸩羽之厉，胜似猛毒（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乌彭率领着作为第一波攻势的士卒绕着洛阳南城墙逛了一圈，渐渐地远离了那片在他看来犹如死地般的地段。
为什么？为什么城上的守军不朝着我们的后背放箭？
难道那些人不明白么，只要在这个向背对着城墙撤离的我们放箭，势必会给我们造成巨大的伤亡啊！
在撤离的途中，乌彭勒住了胯下的战马，默默地望着城墙上守军奋力地向护城河内的干草等物射着火箭，脑海中不禁回忆起那个女人的命令。
[乌彭，本军师要你做的很简单，攻城之日，你先锋营第一队，每人取干草等易燃之物，冲至城下，将手中干物丢入护城河内，然后就可以撤回来了……]
[这……军、军师，您的意思是，要让末将等背对着城上守军撤离？]
[不！为了不与第二波攻势的士卒相撞，你要绕半段城墙，从两旁撤离……]
[什么？这种事……军师要末将去送死便请直言，何必这般拐弯抹角？]
[少废话！——但凡不尊将令者，皆以叛乱罪论处！——乌彭，能取代你位置的人，有的是！]
[你……死就死！]
“将军，那烟……”从旁，副将程明的惊呼打断了乌彭的思绪。
“唔，我瞧见了……”乌彭微微点了点头，默默地望着护城河中飘起大量的黑烟，在南风的吹拂下朝着洛阳南城墙徐徐飘去，使得城墙上的守军一阵慌乱。
“这等攻城方式，真是不可思议……”望着远处的齐郝指挥着第二波的西征军几乎以压倒性的局面攻到了城墙底下，乌彭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喃喃说道，“全部被那个女人说中了……”
似乎注意到了乌彭脸上的恍惚神色，程明带着几分着急之色说道，“将军，眼下可是大好机会啊，不如我们等折回去，与齐郝将军一道攻城……”
“不可！”乌彭下意识地打断了程明的话。
“可是将军，单齐郝将军三四千人，如何攻得下整段南城墙？眼下城上守军被那股黑烟弄乱了阵脚，正是大举进攻的最佳时机啊！”
“不……”
“将军！这等天赐良机，稍纵即逝啊！——过不了多久，那张栋势必加强南城墙的防备，到那时，我军就……”
“莫要自作主张！”在程明惊愕的目光下，乌彭一口打断了他的话，继而摇了摇头，皱眉说道，“作为一名将领，需懂得临机应变，掌握战场的局势，伺机而动……这个道理，在那个女人那里可行不通！——总之，照那个女人说的行事吧！——撤！赶在第二波将士攻至城下之前，所有人撤回中军！——不得违抗！”
“……是！”
事实证明，那位叫做程明的副将所说的分毫不差，由于那股黑烟的影响，洛阳城上的守军狼狈不堪，因此，张栋连忙调来了预备的弓手，加固南城墙的守备。
“快快快！”
伴随着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数千名叛军弓手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踏上了城墙。
“放箭！”
“放箭！”相距张栋所在数十丈的位置，叛军将领崔衍在城上指挥着刚刚加入战局的弓手们。
他的神色，很是焦急，毕竟西征周军已攻至眼皮底下，甚至于，有好几段城墙都架上了云梯。
然而，在那一阵阵正面吹向自己一方的黑烟影响下，城上的弓手视线大为受影响，有些人，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用手捂着口鼻跪倒在城上，连连咳嗽不已，那呛人的黑烟，刺激地他们的双目止不住地流出眼泪来。
“可是将军，黑烟这般浓，看不清啊……”
“是啊，将军……咳咳！”
崔衍闻言又气又怒，暴躁地吼道，“不必瞄准，只管放箭便是，城下挤着数千人，难道还怕射不中？——快！快放箭！”
“是，将军！”
“刀盾兵、枪兵注意，休要叫周军的云梯架上城墙，都推下去，推下去！”
“是！”
一阵喧闹以后，洛阳南城墙的守势，再次被组织起来，多达六七千人的弓手部队，胡乱地朝着城下射箭，以至于射出的箭矢，再次变得密集起来。
作为第二波攻势的主将，齐郝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城上攻势的转变。
明明有几次差不多已可以攻上城墙，却没想到城内守军的反应如此迅速，马上便增添了南城墙的守卫。
尽管那些黑烟给对方造成的影响依旧是那样巨大，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可攻不上城墙啊！
抱着心中诸多猜疑，齐郝大声吼道，“所有将士暂缓进攻，举盾、蹲下，用盾牌护住自己，不得有误！”
“将……将军？”副将陈曦诧异地望着自家将军，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城上守军已在组织阵型，倘若不趁此……”
“闭嘴！听从命令！”齐郝厉声吼道。
陈曦面色一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将军！——将军有令，所有将士举盾下蹲，护住自己！”
不多时，齐郝的命令，被传达到了每一位城下的西征军将士耳中，他们对此很难理解，想不通为什么不继续强行攻城，毕竟人家城上可是已经在重组阵型了，这个时候放缓攻势，先前所占的上风，就又要还回去了啊！
但是将令终归是将令，既然将军已下达了命令，西征军士卒也不得不照办，再说了，举着盾牌苟安，总好过顶着城上雨一样的箭矢攻城吧？
像其余士卒一样，齐郝也下了马，蹲在城下，举着盾牌护着自己，望着四周部将不解、疑惑、甚至是怀疑的目光，他的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了长孙湘雨的命令。
[……齐郝，你的任务就是攻上洛阳南城墙，倘若城上守军增强了守备，你便暂时退下来，叫士卒蹲下，将盾牌顶在脑袋上，护住自己，能不能在我军的攻势下活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那个女人，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
什么叫做[能不能在己方攻势下活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想到这里，齐郝皱了皱眉。
忽然，他目光微微一凝，回头望向自己中军所在方向望去，只可惜护城河的黑烟太浓，他看不真切。
“喂，陈曦……你听到了么？”
“将军指的什么？”
“马蹄声……”
“有吗？”陈曦一脸诧异之色。
“……”
与此同时，担任此次南城墙攻击事宜的刘奕，正惊愕地望着远处那一波越来越近的骑兵。
好似想到了什么的刘奕，连忙大声喊道，“擂鼓，继续擂鼓！加大力度！”
“是！”将令传达到军中敲鼓的士卒耳中，那些士卒更加卖力地敲打锣鼓，以至于鼓声雷动，甚至盖过了那支骑兵的马蹄声。
“那不是已经拨给项青、罗超二人的骑兵么？他们到这里来做什么？”副将何宏一脸纳闷地望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对自家主将刘奕问道。
“我也不知，那个女人只是分别将我等叫入了帅帐，也分别下达了作战命令……”
何宏闻言大为惊讶，惊声说道，“此次作战的全部，将军莫非也不知具体？”
“啊！”刘奕苦笑着点点头，直至眼下，他依旧忘不了长孙湘雨那刻薄的话。
[全部的计划？凭你等那凡人的智慧，能够理解本军师的计策？——人要有自知之明，做好自己本分就行了！]
[是……]
真是可惜了，明明是那样美丽的女人……
心中暗自惋惜了一句，刘奕默默地望着那支骑兵越来越近，继而越过他们，朝着那两千弓手的方向而去。
在这支骑兵经过之时，刘奕忽然注意到，每一名骑兵，手中都拽着弓箭……
弓箭？
难道是……
下意识地，刘奕的目光望向了洛阳南城墙的方向，尽管由于那阵阵黑烟阻扰了视线，但是从远处的喊杀声，不难想到，眼下洛阳南城墙上的弓手，正尽情地向城下的齐郝军宣泄箭矢。
而这个时候，一支每人握有弓箭的骑兵出其不意的窜了出来，还是在洛阳城上敌军多半还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
刘奕只感觉后背泛起了阵阵凉意，倒抽一口冷气的他，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喃喃说道，“何等可怕的女人……”
“将军？”
“呼……”刘奕长长吐了口气，尽可能地望向洛阳城下的方向，心中暗暗猜测。
齐郝没有什么动静了……
退缩下来了么？
换句话说，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个女人，之所以要在制造那样巨量的黑烟，不仅仅是为了帮助齐郝军攻城，还打算隐藏这一支骑兵的到来……
眼下城上弓手的注意力应该还在齐郝军身上，这个时候，突然六七弓骑兵加入战局，对城上守军展开密集的扫射……
好可怕的女人……
难道她先前的布局，就是为了让那个张栋增强南城墙的守备力么？好叫项青、罗超二人率领的弓骑兵，给予对方致命的一击！
这等用兵，这等算计……
刘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深深望着那支骑兵。
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项青与罗超所率的六、七千骑兵，在刘奕军鼓声的掩护在，洛阳护城河上巨量黑烟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洛阳城下的护城河边上。
当城上的守军注意到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时，一切都太迟了。
一轮齐射，整整六七千枚箭矢，在南风的相助下，朝着洛阳南城墙尽情地宣泄。
抛射！
北戎狼骑攻城的方式，抛射！
所有人以正对面为目标，大角度将箭矢射到半空，待其落下时对地面单位造成大面积伤亡的射击方式。
据说，北戎狼骑能借助马力，在马儿跃起的一瞬间射出手中的箭矢，这样射出的箭矢，甚至要飞地比城楼上射下的箭矢还要远。
依靠着这种办法，数年前，北戎狼骑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渔阳，以无差别射杀城墙上守军的战法。
一些有着高超技艺的北戎狼骑，甚至可以在城上守军的弓弩射击范围之外，用借助马力的抛射战法，对城墙上的弓手展开毁灭性的攻击。
啊，北戎狼骑虽然无法直接攻城，但是却可以对城上的守军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当城上的守军伤亡代价，那还拿什么来阻挡北戎狼骑的铁蹄？
尽管眼下这六七千骑兵中，仅仅只有一千七百人是真正的北戎狼骑，而且四五年未摸过武器，技艺生疏，而其余的骑兵，那更是比他们还要差上许多的普通骑兵，有的甚至才刚刚学会抛射，但是在南风的相助下，这六七千骑兵所射出的箭矢，还是射到了洛阳的城墙上，仿佛一阵倾盆暴雨，宣泄在城上的守军以及城下的齐郝军脑袋上……
“继续射箭！”
“休要停顿！”作为这六七千骑兵的指挥，项青与罗超分别向身旁的骑兵下达了命令。
以至于宣泄在城墙上的箭雨，久久不绝。
可怜洛阳南城墙上的弓手，由于被黑烟影响的视力，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支弓骑兵的靠近，也没有注意到城下的齐郝军，早已做好了防备的准备，蹲下身，身躯缩成一团，将盾牌顶在脑袋上，在箭雨下保护着自己。
毫无防备的洛阳叛军弓手，在第一波箭雨中，便伤亡惨重，专注于攻击城下齐郝军的他们，哪里会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长孙湘雨所设计要猎杀的目标。
“啊啊！”
“箭……箭矢……”
“城外不是只有两千弓弩手么？怎么可能一瞬间射出这么多箭？”
“将军，将军？”
“莫要慌……反击！反击……唔……”
“看不清楚啊，将军！”
此刻的洛阳南城墙，已是乱成一团，在毁灭性的箭雨打击下，城上多达七八千的守军死伤惨重，到处都是鲜血与尸体。
“啪！”
一具叛军弓手的尸体，从城墙上落下，摔在齐郝身旁，溅起的鲜血落在他脸上。
瞅着这具被射成刺猬一般的尸体，齐郝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唾沫。
他望了一眼自己的副将陈曦，这位方才叫嚣着打算不顾长孙湘雨的命令、强行攻城的副将，眼下面色惨白，有些魂不守舍。
再看看其余人，一概如此。
[能不能从我军的攻势下活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事到如今，齐郝终于明白了长孙湘雨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要是自己这帮人刚才不听那个女人的命令，这会儿，恐怕也像城上的守军那样了吧……
听着城上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齐郝后怕地缩了缩身躯，尽可能地躲在那块盾牌之下。
真狠啊，那个女人……
她难道不知道，城下还有数千的友军么？
还是说，如果我们不听话，就当成是弃子抛弃？
啊，对的吧，毕竟眼下刘奕的本队还没有任何的行动，也就是说，自己这数千人，不过是佯攻的诱饵，只是为了勾引洛阳的守将加固南城墙的守备，好叫那个可怕的女人一网打尽……
突然，他微微一皱眉，转头望向自己的胳膊，却看到胳膊明晃晃地扎着一枚流矢……
开什么玩笑！
再怎么说，也不能死在己方弓手的流矢之下啊！
“传令下去，全军将士注意保护好自己……”
齐郝大声喊道，比起方才，他的嗓音略显沙哑。
“是！”周围的齐郝军将士点头回应，将齐郝的话传达了身旁的人。
其实不必齐郝传达这种命令，当听到城上仿佛地狱般的惨叫声时，当注意到身旁落下的那无数箭矢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埋低了脑袋，就算是误中了流矢，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倘若在平日，他们多半会骂几句，骂那个不长眼的友军伤到了自己，但是眼下，他们却骂不出来。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只是诱饵，只是不听话就会被那个女人所抛弃的弃子……
啊，只有听话，只有完全贯彻那个女人的命令，才能活下来……
至于那些被自己友军射死的倒霉蛋，那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箭雨的激射，整整继续了小一会，这才缓缓停歇下来。
当齐郝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时，他震惊地看到，城下插满了箭矢，密密麻麻。
抬头望了一眼面前高耸的城墙，倾听着那几乎已没有任何动静的声音，齐郝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心情去了解自己的部下，究竟有多少人死在己方的攻势下，他只是为了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而感到庆幸、喜悦。
“有大概一两百个弟兄被箭雨射破了盾牌，乱箭射死……”粗略地扫视了一眼四周，副将陈曦低声对齐郝说道。
“嗯，”齐郝点了点头，说道，“比起强行攻城所要付出的代价，这样的牺牲，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了……”
说这话时，齐郝看到陈曦以及其余将士的表情有些诡异。
注意到那种诡异表情的齐郝，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全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的错，不是么？
但为什么自己会将这些牺牲的将士，算在攻城的损失之中？
其实这个答案，城下的齐郝军将士，心中都是明白的，也因此，他们没有反驳齐郝的话，在心中默认了。
当心怀恨意的人，手段狠毒到一定程度时，人会失去报复的勇气……
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的行事，太狠了……
顺她者昌、逆她者亡，这就是她长孙湘雨所奉行的兵法，不需要将领的兵法！
“总之……组织再次攻城吧，城上的守军，差不多应该死光了……”
“是，将军！”
从这一刻，齐郝军上下，对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再也生不起丝毫的违逆，因为他们已经清楚地领悟到，只有听那个女人的话，才能活下来……
而与此同时，洛阳南侧城墙之上，主将张栋正一脸呆滞地望着尸骸遍地的城墙。
明明之前这里还有近万人，转眼之间，却只剩下寥寥千余人，而且还是个个身负重伤……
怎么办？
从其他三面城墙调兵过来么？
还是，将城内所剩无几的预备军调到城上？
张栋陷入了两难之地。

第七章 鸩羽之厉，胜似猛毒（六）
果然是类似元朝骑兵的战法呢……
长距离抛射，一种只属于弓箭手的战法！
要做到长距离的抛射，对箭杆的要求非常高，它的长度需要比一般的弓箭长，而且，矢头也需要比一般的弓箭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半空中保持稳定、维持射出时的方向，这一点，弩箭就做不到，很容易就会在半空偏转方向，也正是因为这样，这种战法，才被称之为只属于弓手的战法。
依靠大角度的吊射，越过女墙的墙垛，攻击敌军的上方，论威力比不上平射，精确度也远远不够，但倘若建立在绝对的数量之上，长距离抛射却可以对城墙上的敌军展开地毯式的扫射，以至于原本用来抵挡箭矢的墙垛，失去原有的作用。
这个疯女人，连这个都知道么？
借助长孙湘雨的单筒望远镜，谢安清楚地瞧见了洛阳南城墙的境况，他不得不承认。
漂亮……
太漂亮了！
从第一波攻势的幌子，到第二波攻势的佯攻，这个女人不动声色间，就掌握了整个战局的主动权。
尽管[燃烧不充分会释放大量呛人黑烟]这个道理是谢安告诉长孙湘雨的，但是这个女人却将此运用到攻城之中，谢安真是没有想到。
在此之前，除了长孙湘雨那超乎常人的记忆能力，谢安其实不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聪明多少，也难怪，毕竟长孙湘雨平日里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贪玩孩子。
但是眼下望着洛阳南城墙上那战争的硝烟，谢安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长孙湘雨为什么会对这个世界失望，因为她太出色了，太聪明了。
至少，他谢安就无法想出这么高明的办法，利用城上守将张栋谨慎的心理，制造出黑烟，随后又叫齐郝开始第二波攻势的佯攻，借助黑烟的帮助，营造出西征军占尽上方的局面，叫张栋不得不增派人手死守南城，结果，被长孙湘雨出其不意的一支弓骑兵一锅端。
人在什么时候最容易绝望？
无非就是在看到希望的同时，希望却又破灭！
正如眼下洛阳南城墙，由于黑烟的影响，城墙的守军一度陷入了被动，在齐郝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为此，张栋连忙又调来多达六七千的弓手，稳固城上的防守力量。
援军的加入，使得城墙上的叛军士卒又高涨起来，然而就在这时，长孙湘雨一支奇兵，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城下，用高明的长距离抛射这一战法，彻底截断了叛军高涨的士气。
正如她所说的，彻底将叛军再次燃起的希望浇灭！
这对于刚刚看到希望的城上叛军而言，究竟是多么巨大的打击！
不难想象，眼下洛阳南城墙之上，由于死了将近万人，必然是士气大跌，反观西征军，刘奕的主力军却丝毫未动，相反地，由于注意到了洛阳城上守军的狼狈之态，这近乎三万士卒，眼下可以说是士气如虹。
此消彼长之下，怎么可能攻不下洛阳的南城墙？
难以置信，这个女人，竟如此地洞察人心！
她的整个布局，环环相扣，利用守将张栋谨慎的心理，竟能一举创造出眼下这般大好局面，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当然了，谢安也没有觉得单单这样，洛阳叛军便会彻底丧失抵抗的信心，毕竟洛阳城中还是数万守军的，只不过安置在其他三面城墙而已，只要那个张栋将守军从其他三面城墙抽调一批过来，要强行攻下南城墙，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再者，城内也不是没有预备军，毕竟据谢安所知，洛阳城内可是有多达六万的守军，眼下虽说消耗了将近一万，但还是有五万之众，依靠洛阳城的坚固城墙，西征军不一定有所成果。
说到底，南城墙这里之所以占尽上风，除了长孙湘雨的奇谋外，也依靠着南风的关系，随着风势的增强，城上射下的箭矢力度削弱，而背对着风向的西征军将士，其手中射出的箭矢，其力道却要增强许多。
啊，就是靠着积累这一点一点的优势，才使得西征军创造出眼下这等大好局面。
只不过，这种将活生生的人视为棋子操作的兵法，实在是有点……
想到这里，谢安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
在此之前，由于看到了她孩子气的一面，谢安渐渐忘却了最初对她的忌惮，但是在方才，亲眼看着长孙湘雨不顾城下齐郝军的死活，叫那支骑兵用箭矢将整段城墙都扫荡了一遍，谢安着实有些有些心寒。
尽管从单筒望远镜中，谢安也瞧见了齐郝军那举着盾牌蹲在地上的怪异举动，也猜到这想必是长孙湘雨叫他们这么做的，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误中流矢死去啊，虽说这个损失比起强行攻城而言，几乎是微乎其微……
“怎么了？——觉得人家可怕了？”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那怪异的目光，长孙湘雨咯咯笑道，笑声中，充斥着几分嘲讽、几分失望。
“不！这是在战场，又不是过家家，牺牲在所难免，你能做到将损失减少到这般地步，已经是难能可贵，怎么可能再苛责你呢？——只是为那些死在友军流矢之下的将士，报以遗憾罢了……”
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深深望着谢安的双目，见其目光清澈、坦荡，脸上这才浮现出几分笑意，温声说道，“比小女子所想的要出色一点……”
“唔？”
“不明白？——人家是说，你没有大呼小叫地指责人家，指责人家将那些人视为弃子，实在有些出乎人家的意料……真好呢，你不是那种迂腐的凡人！——就算是弃子，我长孙湘雨也不会轻易就抛弃的……”
“咦？”谢安有些吃惊地望着长孙湘雨，听到她这句话的他，不禁对她有些改观。
只可惜，这种改观只维持了短短一个呼吸。
“就算是弃子，也有可利用的价值，不让敌军付出数倍、乃至数十倍的代价，人家可不会轻易就舍弃……”
“……你的性格，还真是恶劣！”谢安无语地摇了摇头，微微吸了口气，询问长孙湘雨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叫刘奕将军展开全面攻势么？”
“还不是时候！”长孙湘雨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淡淡说道，“眼下的洛阳南城墙，就好比是一个[劫]点，我暂时夺不过来，但敌军也无法彻底将我军击退，只能拖着，拖到有一方承受不住巨大的兵力消耗……鉴于如今城上守军士气大跌，那张栋不投入大量的守军，是无法再鼓舞士气的！——除非他抽调其余三面城墙的守军，补充南城墙的守备力量，否则，很难压制我军士气如虹的攻势！”
谢安闻言疑惑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古怪说道，“看你的表情，你好像不认为他会那样做？”
“咯咯咯，”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淡淡说道，“世人都说攻城战中，防守的一方占尽地利，但是在我看来，守城往往才是最吃亏的！——我讨厌守城！”
“咦？”李寿与谢安闻言对视一眼，忍不住说道，“守城一方有城墙为助益，如何说吃亏？”
长孙湘雨摇了摇头，忽然岔开话题，问谢安道，“谢安，倘若你是那张栋，给你六万左右兵力守洛阳，你会如何分派这股兵力？”
见长孙湘雨忽然提到这件事，谢安有些纳闷，想了想，说道，“唔，大概是每处城墙一万守军吧，期间稍微做点调整，比如说，东、南两处城墙离偃师比较近，所以急派个一万两千到一万四千兵力驻守，其余两面，就放置六千到八千兵力，总得来说，差不多就是留下两万兵力作为预备军，其余兵力平均各段城墙……”
“咯咯咯，果然你也是个很谨慎的人呢！”长孙湘雨咯咯笑道。
谢安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忍不住问道，“难道这样分布不对么？”
长孙湘雨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不，这样分布兵力相当正确，纵观这个世上，有九成的将领都会做出像你一样的判断，但你注意到了么，这样的兵力分布，是何等的被动！”
“什么？”李寿满脸不解地问道。
望着长孙湘雨，谢安微微吐了口气，说道，“应该是指兵力的投入吧……”
“不错！”长孙湘雨咯咯一笑，轻声分析道，“换而言之，我军攻南城墙所要面对的，并不是洛阳城内六万守军，不过是万余南城墙的守军，再加上两万左右的预备军罢了，多少？三万人而已！——张栋空有其余三万叛军，却不敢调用，这就是我所说的，守城的被动！而我军，则可以尽情地在南城墙投入兵力！”
“……”
“再者，我等要面对的三万人，也并非是最初就全部出现在我军面前，越谨慎的人，在投入兵力这方面，便却犹豫，就好比那张栋，只想着死守洛阳，死了五千人，再增调五千人，死了一万人，再增调一万人，换句话说，我军在南城墙所面对的，数量始终不过是最初的人数而已，多少？一万余人！——眼下，你还觉得我用区区四万兵马攻洛阳托大了么？”
就算是谢安，在听到这句话时，也惊得无以复加，他不得不承认，长孙湘雨这个观点，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但是细细想来，她的观念却没有丝毫差错，毕竟任何一位将领，都不会在未瞧清楚局势的情况下，将手中的底牌暴露给敌军，就拿那个张栋来说，他会在一开始就将两万预备军投入到南城墙么？
当然不会，只有当南城墙的守军出现溃败之势时，他才会动用预备军，牺牲多少人，便增派多少人，这几乎是所有守城将军会做的事。
然而，这样恰恰中了长孙湘雨这个女人的算计……
这个女人说的对，照着这样的模式进行下去，不管张栋增派多少人，齐郝、乌彭等人要对面的，也不过是万余守军罢了，在如今洛阳叛军士气大跌，西征军将士士气如虹的情况下……
等等！
这么说来，她不动用刘奕将军的两万余本军，就是为了延长南城墙的消耗战？叫那个张栋错误地认为，只要少许添加兵力，他还可以守住南城墙，从而一次又一次地补充兵力，增强南城墙的守备……
这个女人，在故意消耗城内的预备军！
只有这个可能了，倘若眼下便动用刘奕的两万余大军，再加上乌彭、齐郝万余兵马，汇合近四万人的大军攻城，那么张栋，势必会惊慌失措地调来其余三处城墙的守军，将城内所有的兵力投入到南城墙，这样一来，能不能攻下南城墙且不说，至少西征军无法保证能否再维持眼下的大好局面，两败俱伤也不是没有可能。
因此，这个女人故意营造出南城墙还可以守住的假象，迫使张栋徐徐地抽调兵力，但事实上，这种多次少量投入兵力的方式，充其量也只能延缓城墙被攻陷的时间，而无法彻底扭转守军不利的局面。
想到这里，谢安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副画面：
那是一处狭隘的山谷，由叛将张栋所率领的六万叛军，源源不断地从狭隘的山谷出口杀出来，而长孙湘雨，却率领着区区万人兵马，呈半圈形守着山谷出口的外围，尽管是万余兵马对张栋六万军队，但是张栋却始终无法攻破长孙湘雨的防线……
谢安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会想到这种画面，他只是觉得，那与眼下的洛阳南城战事，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这个女人，真的好可怕……
想到这里，谢安深深吸了口气，用略显沙哑的声音沉声说道，“你就保证那个张栋不会突然醒悟？”
“当然！”
“为什么？”
“这还不简单？”长孙湘雨咯咯笑了笑，淡淡说道，“我叫费国、李景、郑浩三人，每人带着一万兵力在其余三段城墙转悠，我就不信那个谨慎的张栋，敢抽调其余三处城墙的兵力……如果他真敢那么做，那我就顺势攻其他城墙好了……东城墙也不错！”
“两面作战？”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我不是说了么，这就是攻城的主动，我可以自由更换攻城的目标，但是城内的张栋不行，他必须像防守南城一样，紧张兮兮地防守其他三段城墙，就算我只是叫费国等人到那里溜达一圈，但张栋可不敢这么想哟！——相反地，我倒是更喜欢张栋这么做，毕竟，单单南墙一处用来消耗城内的守军，这速度还是太慢了，这样下去，落山之前，可攻不下洛阳啊！”
李寿闻言与谢安面面相觑，忍不住说道，“可若是在其余墙再开一条战线，恐怕很难有像南墙这般大好局面吧？单单弓手便不足啊……”
“呵！——所以你李寿也只是凡人！”长孙湘雨闻言轻蔑地撇了撇嘴，淡淡说道，“寿殿下，弓骑兵的优势，在于什么呀？”
李寿不解地望着长孙湘雨，忽然面色一惊，脱口说道，“机动力！”
“不错！”赞许地望了一眼李寿，长孙湘雨轻笑说道，“其实，我本来打算三面齐攻的，叫项青、罗超两位副将，率领那一支弓骑兵来回奔走于三段城墙，同时对三段城墙上的守军展开攻势，迫使城内的弓手追着这支骑兵满城跑，看看究竟是他们的体力较强，还是我弓骑兵的战马的体力体力教强……”
“……”
“不过后来想了想，还是作罢了，毕竟我可不是单单拿下洛阳便就满足了，来日方长，没必要为了一个能够拿下的洛阳，浪费有价值的棋子的战斗力……”
“你可真是……”谢安苦笑不迭地望着长孙湘雨叹了口气，握着那只单筒望远镜，注意着洛阳南墙的局势。
正如长孙湘雨所预料的，此刻南城墙上的叛军，其人数大致与最初相同，若是这个女人所料不差的话，那张栋想必是从仅剩无几的预备军中，又抽调了一部分。
只可惜，由于西征军前三拨的攻势，使得城墙上的守军士气大跌，明明有着万人的数量，却被数量不到万人的西征军打得节节败退，好几次攻上城墙。
瞧着瞧着，谢安忽然愣了愣。
不对啊……
乌彭与齐郝两位将军，照着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的意图，轮番攻打南城墙，趁着眼下这大好局面，缓缓消耗叛军的兵力，可按理来说，这样他们也很吃力啊，怎么攻城的士卒，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在谢安不解的同时，攻城的乌彭率领三千余残部又退了下来，而同时，齐郝又率领大概四五人，继续强势压制城上的守军。
而当乌彭退回刘奕本队时，谢安忽然注意到，乌彭麾下的曲部，更换了……
当齐郝退下来的时候，乌彭所率领的士卒，根本不是上一波的西征军将士，他，在暗中与刘奕的本队调换了！
原来如此……
这两位将军所率攻城的数千人马，其实一直都是养精蓄锐已久的士兵！
不是五千对一万啊，而是四万对一万！
尽管刘奕将军身旁始终有两万余士卒按兵不动，但是事实上，洛阳南城墙的战事，却是四万西征军轮番攻打城上的一万余守军……
一方是精力充沛、士气如虹的五千西征军，一方则是体力与士气都大为受损的万余洛阳叛军……
没察觉到么？洛阳城楼上的守军……
不，应该说，就算他们察觉到，恐怕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吧，长孙湘雨那个女人说的对，那张栋，由于太过于谨慎，根本没有破釜沉舟，将所有兵力投入南城墙的勇气……
如果他能有这种背水一战的勇气，在长孙湘雨伺机进攻其余城墙之前，打回南城墙的士气，那么就算是长孙湘雨，恐怕也难以再制造先前的优势……
而照现在这样下去，南墙的守军，只会一点一点地被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吃掉，当城内的兵力损失到一定程度时，那就是三线齐攻、抢夺洛阳的时刻了！
果然差的太远了呢，那个叫张栋的守将……
根本不是长孙湘雨那个可怕的女人的对手！
微微皱了皱眉，谢安抬头望了一眼尚在头顶的太阳。
照这样下去，太阳下山之前，这个女人就能吞掉整座洛阳！
匪夷所思，这种攻城的方式……

第八章 鸩羽之厉，胜似猛毒（七）
——时间回溯到一刻之前——
当城下的齐郝率领着麾下的士卒对洛阳南城墙展开第二波凶猛攻势之时，思前想后的张栋，最终还是从预备军中调来了七八千的弓手，加固南阳的防守力量。
这七八千弓手的加入，不得不说给城上的守军添加了几分信心与士气，在叛军将领邓彬、崔衍等人的指挥下，似乎有着渐渐挽回落败局面的景象，将齐郝军又压回了城下。
“放箭！放箭！——休要停歇！”
“礌石滚木！丢下去，丢下去！”
此刻的洛阳南城墙，嘈杂声不绝于耳，负责各段城墙的将领们，指挥着麾下的士卒对城下的齐郝军展开反攻。
好在城下齐郝军多如虫蚁，因此，城墙上受呛人黑烟影响严重的守军，倒也不需要刻意的瞄准，只要机械般将手中的礌石、滚木胡乱丢出去就行了。
至于弓手，由于瞧不清楚护城河对面的两千征西军弓手，因此也将打击的目标定在城下的齐郝军上。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的诱敌之计，进行地相当完美，几乎洛阳城上所有的叛军，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城下的齐郝军身上。
而就在这时，毁灭性的灾难降临了……
“骑……骑兵！”
“将军，城外出现一支骑兵！”
当某些士卒从那滚滚的黑烟中看到那支突然出现在城下的骑兵时，城上的守将倍感莫名其妙。
攻城之战，要骑兵做什么？
而就在他们思考这一疑问时，他们忽然发现，攻势凶猛的齐郝军，突然诡异地退回了城下，不知在做些什么。
“怎么回事？周军怎么突然撤退了？”
抱着心中的种种猜忌，洛阳主将张栋从城墙上探出半个身子，观瞧着城下齐郝军的动静。
由于从护城河上飘来的黑烟太过于浓重，以至于他起初并没有注意到齐郝军的诡异，直到细细观瞧了片刻，他这才隐约看到，城下的齐郝军，不知为何一个个都蹲在地上，用手中的盾牌遮掩着身体。
难道是我军的箭矢太过于凶猛，周军吃不消了？
张栋倍感纳闷。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一名侍卫，忽然抬起了右手，一脸惊恐地喊道，“将……将军！”
“唔？”张栋微微皱了皱眉，顺着那侍卫所指的方向瞧了一眼。
顿时，他的眼神变得呆滞了，脸上的恐惧之色，变得越来越浓。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箭矢，仿佛暴雨一般，正朝着城墙宣泄而来……
“掩体……所有人找掩体躲避！”
面露惶恐之色的张栋，下意识地朝着四周大声吼道。
可惜的是，他还是晚了一步。
那犹如倾盆暴雨般密集的箭雨，眨眼便至，可怜城上的叛军士卒，面对着这犹如天灾般的打击，整个人都呆住了，在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被乱箭射死。
甚至于，有些士卒尚未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被因为这一阵箭雨而失去了意识。
“所有人趴下！”张栋嘶声力竭地吼道。
但是一声吼罢，他呆住了。
怎么回事，这些箭矢的飞行方式……
不应该是从前方射来的么？
为什么会从头顶上掉下来？！
张栋眼睁睁看着许多士卒明明已躲到墙垛之后，却依然被至上而下的箭矢射死，活生生钉死在城墙之上，他惊呆了。
这到底是什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箭雨，整整持续了好一会，当张栋站起身来再观瞧城墙之上，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只见此刻的洛阳南城墙，尸骸遍地，每一个被乱箭射死的士卒，都身中数箭、甚至是数十箭，甚至于，有的死去的士卒，尚且保持着缩在墙根的姿势。
为什么！
为什么周军的箭矢，能越过女墙给城上的守军造成这般巨大的伤亡？
这究竟是什么战法？
张栋下意识地冲到了城墙边，死死盯着那滚滚的黑烟，他迫切想从那浓重的黑烟中间，望向遥远的周军中阵。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城墙，由于有力过猛，他的手背上已绷紧了青筋。
最初那些周军抱着易燃的干物，并不是为了填平护城河，而是为了制造这可恶的黑烟啊！
而自己所下达的将令，却帮了周军一把……
第一波周军撤退时，自己明明杀死大量的周军……
可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回头望了一眼城上，望着那些面色苍白，频频回顾四周战死同伴的幸存士卒，张栋死死咬住了嘴唇。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明明是想增派南军的守军，打回士气，为什么，为什么会反而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等等！
自己为什么会想要打回将士的士气？
啊，对，那是因为齐郝攻城太凶猛……
难道，周军的第二波攻势，其实并不是为了趁机攻上城墙，而是为了诱使自己派出预备军，增强南城墙的守备力么？
诱敌之计……
原来，还能这么用这条计策么？
想到深处，张栋感觉自己的后背，不禁泛起阵阵凉意。
难道说，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么？
用仅仅千余人，就换取了守军将士近万人的伤亡，这等用兵，比那个吕帆还要可怕啊！
是谁……
这次西征军的统帅，到底是何方神圣！
望着刘奕所在的大军方向，张栋感觉的心脏都自己好似停止了跳动，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冰窟，说不出的心寒。
“将军，城下的齐郝军又攻上来了！从其他三处城墙抽调兵力吧！”副将邓彬一脸焦急地喊道。
“不……”张栋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惊恐，连连摇头说道，“偃师有十万西征军，此番来攻城，却仅仅只来了四万，还有整整六万兵力……其他三面城墙的兵力，绝对不可以抽调，否则，就不单单是南城墙陷入不利局面了！”
“可是将军……”
“够了！——方才被周军射死的将士，损失有多少？”
邓彬张了张嘴，艰难说道，“大概六千上下……”
“六千上下……”张栋整个人微微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坐于地，好在身旁的侍卫及时扶住。
“六千将士，转眼之间……”狠狠咬着牙，张栋脸上浮现出几分悲痛，待深深吸了口气后，沉声问道，“城内还有多少预备军？”
邓彬闻言犹豫了一下，抱了抱拳，试探着说道，“大概还有一万两千左右……全部调来南城墙么？”
“一万两千么？”张栋深深皱了皱眉，在思忖了一下后，摇头说道，“不，调六千过来，其余人，原地待命……”
“将军？”
伸手阻止了邓彬的话，张栋沉声说道，“南城墙攻势如此凶猛，其余三处城墙，却连个佯攻的部队都没有，你觉得奇怪么？”
邓彬闻言愣了愣，若有所思地说道，“将军这么一说，倒还真是……”
正说着，忽然远处跑来了几名传令官。
“启禀将军，东城墙外三里处的林子，发现周军踪迹，人数不明！”
“启禀将军，北城墙东侧，有一股周军徘徊，人数大概在万人以上！”
“果然……”张栋闻言双目闪过一丝精光，喃喃说道，“果然周军攻南城攻地这般凶猛，就是为了叫我将其余三处城墙的守军调来此地……这样的话，周军便可以趁虚而入，攻打我其余三处城墙！——不可动，其余三面城墙的守军，决不可轻易调度！”
“是！”邓彬点了点头。
“另外，传令其余三处城墙的守将，告诉他们戒备周军，决不可掉以轻心！——单单南城墙不利，周军是攻不下洛阳的，但倘若被周军趁虚而入，其余三处城墙皆遭遇不利局面，那我等，可就插翅难逃了！”
“是，将军！”
“另外再传令剩余的六千人预备军，叫其原地待命，倘若其余三处城墙有任何守城不利局面，当即前往支援，否则，一切以守卫南城墙为目的！”
“是！”张栋身旁的护卫抱了抱拳，疾步走下城墙，传达张栋的将令去了，毕竟在刚才那几波箭雨中，城墙上的传令官已死地差不多了。
此刻的张栋，尚未察觉到，即便他这般小心谨慎，却也中了长孙湘雨的算计。
应该说，正因为他这般谨慎，才会着了那个女人的道。
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洛阳南城墙的战事，几乎已演变为纯粹的消耗战。
但是令张栋极为不解的是，自己一方明明有着地利的优势，却怎么也无法挽回先前落下的劣势局面。
要知道，那股惹人厌的黑烟，已渐渐消失不见了呀，作为守城的一方，不应该是占据优势的一方么？为什么反而会被周军压地打？
张栋默默地望着自己麾下的将士，望着满脸疲倦的他们，狼狈地防守着如蝗虫般涌上城墙的周军。
望着他们气喘如牛的模样，张栋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这场仗前前后后才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为什么自己的部下会累到这种程度？
自己平日里可不曾疏忽对士卒的训练啊！
张栋不会明白，他部下们的疲倦，其实有多半来自于对攻城周军的恐惧，那种心理上的负担，才是造成他们变得如此疲倦的重要原因。
人呐，是一种感情波动极为明显的生物，在兴奋时，就算再累，也能够轻易坚持下来，反过来说，倘若心情低落，那么往往连普通的水准都达不到。
眼下亦是如此，善于洞察人心的长孙湘雨，在一开始都营造出对周军绝对有利的局面，给洛阳城上的守军造成了严重的心理负担，使得叛军疲劳的速度，要比正常情况下快一倍不止。
更何况，由于长孙湘雨的妙计，周军已几度攻上城墙，这给了所有的西征周军一个错觉，那就是，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拿下这段城墙。
正是这个错觉，使得周军气势如虹，在攻城战中越来越凶猛，更别说他们注意到了城上守军的疲态与士气低落。
就好比两个人打架，撇开所有的因素不谈，当其中一个人露出退缩的表情时，那么另一个人，自然会受到鼓舞，尽管对方还有反抗的余力。
而眼下亦是如此，面对着周军前赴后涌的攻势，城上的守军渐渐吃不消了，就算张栋时不时地补充着兵力，又能怎样？
已经被西征周军打出了气势，他们已经掌握了洛阳南城墙的绝对主动权！
这种事，在古代战事上屡见不鲜，一旦首战得胜，往往能势如破竹，而一旦首战告负，却大多是兵败如山倒，这也是大多数将领，见战况不妙，便免战不出的原因，因为他们清楚，士气低落的将士，是无法发挥出正常实力的，除非，能想出高明的计策，打断敌军高涨的士气，从而扭转乾坤，挽回劣势。
而事实上，张栋此前调来八千弓手，就是为了挽回城上强势的劣势，为了打回士气，但遗憾的是，长孙湘雨棋高一着，在这个时间点用一支奇兵掐断了张栋的意图，使得张栋非但没有能够鼓舞部下的士气，反而因为那六千人的巨大伤亡，使得南城墙上守军的士气，跌到了低谷。
也是，在看到希望之时却遭受灭顶之灾，任谁都会感到绝望。
从一方面说，长孙湘雨用计确实高明，而从另外一方面说，这个女人的性格，确实恶劣地可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洛阳南城墙的战事，正如长孙湘雨所谋划的那样，洛阳南城墙的守军，被彻底拖入了泥潭，被拖死了……
尽管张栋先后又投入了数次兵力，以至于将那一万两千预备军，都投入了南城墙，但是依然无法挽回南城墙战况的不利局面。
事实上，当谢安注意到乌彭、齐郝暗地里与刘奕交换攻城的士卒时，张栋其实也注意到了，但是他没有办法，他手里已经没有可用的底牌。
他的底牌，那两万人的预备军，已经被长孙湘雨一点一点地吃掉了，换句话说，除非向其余三处城墙抽调兵力，否则，他就只能靠手上仅剩的那点兵力，死守洛阳南城墙。
杰出的将领，往往会在敌军士气高涨时打断对方，就好比张栋眼下，他其实就应该抽调其余三处城墙的守军，将其全部投入战场，非但要夺回南城墙的主动权，甚至还要出城与刘奕的两万人本队交战。
别以为守城的一方出城交战是一件相当愚蠢的事，要知道，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要打回士气，就必须有着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
可惜的是，张栋太谨慎了，他不敢轻易犯险，以至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南城墙的守军，被一点一点地消耗掉……
他想不明白，此番来攻城的西征军，也不过只有四万人，而他南城墙的守军，起初却有一万四千人，再加上两万的预备军，论兵力，其实不必西征周军差不多，更何况还有着高耸而坚固的城墙作为助益，但为什么，眼下西征周军还剩下多达三万余人，而城墙之上，却只剩下寥寥七八千人呢？
几乎可以说是两名守军士卒的性命，才能换来一名西征军将士的性命……
这个损失，完全不成比例啊！
在往常，攻城的一方往往要付出数倍、乃是十数倍的代价，可为什么眼下会出现这种诡异的事？
不得不说，张栋的算法有误，正如长孙湘雨所说的，那并不是三万四千人对四万人，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万四千人对四万人，别看刘奕的两万人本队至今没有丝毫异动，但事实上，他暗中有和乌彭、齐郝等人调换攻城的士卒，再者，两万人的数量，就算站着不动，也会给城上的守军带来巨大的心理负担。
所以说，不明白其中差异的张栋，如何斗得过长孙湘雨这个精于算计的女人？
当战事持续到未时时，张栋所谓的那三万四千名守军，已被长孙湘雨彻底吃掉了，提前暴露了所有底牌的张栋，只能被动地从其他三处城墙抽调兵力。
从最初的每段城墙抽调一千人，到后来的两千人、三千人，但是洛阳南城墙守军的士气，却未有丝毫的改善，尽管周军也在城下付出了将近七千人的巨大损伤。
渐渐地，就连张栋自己也意识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步入了西征军那位不知名的统帅的计谋中，一步一步走向败亡。
拆东墙，补西墙，这种防御的手段如何会有成效？
当听到部下来报，洛阳东城墙与北城墙，相继遭到西征周军的进攻时，张栋就已经意识到，他输了。
他在一日之间，输了整座洛阳城。
如果说之前他输给吕帆，是输地心服口服，那么眼下，面对着那位不知名的统帅，他输地莫名其妙。
直到眼下，他依然没有弄清楚，他究竟是怎么输的。
就好像是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就将胜利拱手让给了西征周军……
最开始的失误且不说，后面的战事，他张栋没有出现任何的差错啊，损失多少人，便补充多少人，不给攻城的西征周军丝毫的机会。
为什么会输？
只是在潜意识中，张栋这样觉得。
“赢不了，对手太强大了……”
“什么？”或许是注意到了张栋的嘀咕，一脸污血、气喘吁吁的邓彬转过头去，疑惑地望着自家主将。
没有理会邓彬的惊愕，张栋缓缓走到城墙边，俯视着城下前仆后继的西征周军，长长叹了口气。
“只能……能援军了……”
他自是不会想到，此刻的长孙湘雨，正摇动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地望着洛阳的方向。
“不出意外的话，洛阳已经拿下了呢！剩下的嘛……咯咯咯，别慢吞吞的，小女子可是打算在落日之前，结束战事的呢！——邙山与郭的援军哟！”

第九章 鸩羽之厉，胜似猛毒（八）
“本王真有点同情那位洛阳守将张栋……”
远远望着洛阳南城墙的战况，李寿微微叹了口气，听到这句话，谢安心中不禁也有种戚戚然。
就算是在他看来，那个张栋前前后后的调兵遣将，也只能说是规规矩矩，没有丝毫差错。
哪怕是乌彭所率领的、作为幌子的第一波攻势。
平心而论，如果将他谢安放在张栋那个位置上，他也会觉得那是西征周军为了填平护城河而做出的举动，继而叫部下改用火箭。
至于第二波攻势，鉴于齐郝军气势如虹，任谁都会增派守军，加固南城墙的守备。
至于第三波之后的攻势，那更是不必多说，这种单纯的消耗战，拼的就是持久，看谁先支持不下来，耗尽手中的底牌。
所以说，张栋所有的应对，都没有出错，任何人摆在他的立场，都会那么做。
啊，不是张栋用兵太弱，而是长孙湘雨设计太厉害，从最初在护城河点起黑烟开始，这个女人便掌握了整个洛阳南城墙的主动权。
而张栋越是小心谨慎，便输地越惨……
如果他没有将两万预备军投入南城墙，而是瞧准时机，出城迎战，绝不会输地这样惨，输地这样莫名其妙。
望着长孙湘雨那淡然自若的神色，谢安不禁回想起了梁丘舞曾经对他所说过的话。
[……安，我知道，冀京有许多人将我视作怪物，可我要说，倘若我梁丘舞是怪物的话，那么那个女人，也是！]
事到如今，谢安总算是彻底明白了梁丘舞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不可否认，长孙湘雨最初利用张栋谨慎的心理反过来制造了对守城一方而言可以说是致命黑烟，这一手非常漂亮，但是相比之下，谢安更佩服这个女人另外一点，那就是对于局势的精确掌握。
如果不是她看准了张栋投入兵力想挽回劣势的时机，派出了那支奇兵，给城上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伤亡，从而一举掐断了对方的士气，这一仗，绝不会有这般轻松。
至于后来的消耗战，其实已不算是什么计策，前番所积累的优势，已足以叫刘奕强行攻上城墙，但是这个女人没有，看准了双方士气落差的她，继续缓缓消耗着城中有生力量，一点一点地吃掉张栋的兵力，就好像经济战一样，逼着张栋只能用手头的力量护盘，而不是竭力反攻。
而当张栋意识到这一巨大失误时，一切都太晚了，他所剩的兵力，也不足以对抗这四万周军。
温水煮青蛙，张栋这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在不知不觉间，就被长孙湘雨那一锅渐渐加热的开水给烫死了……
何等高明的心理战！
呵，那个张栋，恐怕连自己是怎么输的都还没弄明白吧，做将军做到这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不对！
那不能说是他的错！
张栋所想的，不过是死守洛阳，而长孙湘雨，非但要拿下洛阳，还要顺势夺取其余两处叛军势力，一个在邙山附近的军营，还有一个叫做郭的小城。
这两个人，非但在智慧上档次差地太多，就连着眼界，也有着天壤之别！
想到这里，谢安也不禁暗暗叹了口气，继续刚才的话题，说道，“湘雨，你就这么肯定，邙山军营与郭城，会派援军前来？”
根据昨日在偃师所看到的行军图的记忆，谢安还记得，在距离洛阳董四十里的东北侧邙山，有一座军营，叛军将领周良在这里屯扎有一万左右的兵力；而在距离洛阳二、三十里的东南角，也有一座叫做[郭]的小城。
这三处叛军的势力，呈品字形罩住了偃师，成掎角之势，同进同退、不好对付，这也是屯兵于偃师的朱沧、杨进等人，此前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邙山军营与郭城，一定会派援军前来的！”长孙湘雨闻言自负地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说道，“南国公吕崧率八千南军越过洛阳，朝函谷关进发，这张栋不派兵追赶，倒还可以理解为过于谨慎，不想分兵，以免洛阳有何不测，那么邙山军营的周良呢？在我看来，此人所处的军营位置，也并非是绝妙的兵家必争之地，不过是洛阳的侧翼军队，为的就是在西征军包围洛阳时，好从背后率兵攻打，两面夹击……既然他也没有派遣追兵追赶南国公，换句话说，他的任务只是协助张栋死守洛阳！——眼下洛阳遭我军攻打，那周良又岂会袖手旁观？”
她果然计算地很周密呢！
谢安在心中暗暗感慨了一句，皱眉说道，“既然如此，更应该猛攻洛阳才对啊，你此前的目的，不正是为了打击城内守军的士气么？而一旦那周良率军赶来援助，从背后夹击我军，无论援兵多少，这势必会鼓舞城内守军的士气啊！”
“打击城内守军的士气……看出来了么？”长孙湘雨深深望了眼谢安，摇着手中的折扇，正色说道，“谢安，你知道何为用兵之道么？”
这个女人，是在考自己么？
错愕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想了想，仿佛背诵般，滔滔不绝地说道，“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
说道这里，谢安略有些自得地望着长孙湘雨，心中暗暗庆幸。
谢天谢地，上学时期的古文课，那些老师逼着自己背下的古文，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确实，不怪谢安这般得意，要知道旁边的李寿几乎已看傻了眼，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这让谢安更为得意，有意无意地瞥向长孙湘雨。
这可是《孙子&#183;谋攻篇》呢，哥当初花了好些时间才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怎么样，小妞！
但是令谢安很是愕然地，长孙湘雨竟面露失望之色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喃喃说道，“让我失望了呢，谢安，还以为你已经站在与我差不多的高度……是我太高估你了么？”
怎……怎么回事？
谢安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孙湘雨，呆了半响，忍不住提高声调说道，“这可是《孙子&#183;谋攻篇》啊！——你这个疯女人到底识不识货啊！”
长孙湘雨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淡淡说道，“《孙子&#183;谋攻篇》？那又怎么样？”
“……”
望着谢安呆滞的神色，长孙湘雨冷笑说道，“似这般夸夸其谈的用兵之道，我可以给你背出几十篇来！——不过是死记硬背了几篇不知所谓的兵法，有什么好得意的？”
“不……不知所谓？”谢安愕然地张大了嘴。
这个女人也自大了吧？竟然说孙子兵法不知所谓？
再说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像你这样恐怖的记忆能力啊，混蛋！
想到这里，谢安气呼呼地望着长孙湘雨。
或许之注意到了谢安不善的目光，长孙湘雨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好了好了，就当你的答案吧！——换而言之，你所认为的用兵之道，就是那些位先贤所谓的[文伐]咯？”
“是……唔？文伐？”
“连这个也不知道么？”长孙湘雨皱眉望着谢安，看得出来她有些失望，在稍做停顿后，摇头说道，“[文伐]乃[攻心]具体应用之一，至于究竟是哪一些计谋……这种低层次的东西，自己回去翻书吧！”
“你这家伙……”谢安恨恨地咬了咬牙，带着几分嘲讽说道，“低层次的东西，啊？——你现在在用的招数，不也是这种低层次的东西么？！”
“哦？是么？”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望着谢安，让谢安渐渐有种不自信的感觉。
望着谢安不知所措的模样，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正色说道，“虽然同样是攻心之计，不过我用的可不是[文伐]，而是[威慑]！——文伐耗时太久，我不喜欢，我习惯以最快的速度，击溃对手！”
“……”
“不可否认，圣贤所谓的文伐，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足可以成为是完美无缺的至高战法！——但是你要记住一点，倘若我大周当真能够以这至高无上、完美无缺的[谋攻之战法]逼叛军不战而降，那你我便不会率数万大军出现在此地！——啊，正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才要攻城！才要交兵！”
“……”
“高明的计谋，在于因人施计！——倘若对手有什么破绽，那就找出来，给予雷霆一击！而倘若对手并没有什么破绽，那就是制造破绽！——这就是我长孙湘雨用兵的方式！”
“威……慑？”谢安似懂非懂地望着长孙湘雨。
见此，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想要解释一些什么，忽然，她好似注意到了什么，转头望向洛阳东侧城墙的方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折扇。
“已经开始了呢……谢安，用你的眼睛仔细观瞧吧！——何为威慑！”
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微微皱了皱眉，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顺着这个女人手中折扇所指的方向望去。
“这是……”
——时间回溯到一刻之前，洛阳东城墙外——
就在长孙湘雨看准时机，派出那支弓骑兵，打断了洛阳南城墙守军的士气时，在洛阳东城墙外，攻洛阳东侧城墙的主将费国，正缓缓地将麾下一万人从林子中拉出来，在洛阳东城墙外，慢条斯理地整列起队伍来。
“啊啊，南边刘奕那帮家伙，已经打地火热了呢！”
或许是注意到了南边的喊杀声，副将秦灿一脸不爽地抓了抓头发，用复杂的目光望着近在咫尺的洛阳东城墙。
“是啊，也不知眼下战况如何……”另一位副将郑斌闻言微微叹了口气，继而自嘲说道，“我等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吧？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呼来喝去，此事传出去，这张脸真不知该往哪放……”
“往脑袋上放呗！”主将费国淡淡说道。
秦灿、郑斌二人面色一滞，他们知道费国这是在提醒他们朱沧、杨进等人的前车之鉴。
舔了舔嘴唇，秦灿摇头说道，“那个女人，也太狠了，朱沧、杨进，好歹也是正三品、正四品的将领，说杀就杀了，还诬陷一个叛乱之罪……真是难以想象，那个女人竟然会是胤公的孙女！”
“可不是么！”接着秦灿的话茬，邓斌低声咒骂道，“当兵这么些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连坐之罪，那个女人，真亏她想得出来！”
“那你信不信？”费国转过头去，问道。
“……”郑斌张了张嘴，回忆着当时长孙湘雨的眼神，忍不住骂道，“信！怎么不信？看那个女人当时的眼神，好似准备将我等都杀了似的……这个疯子！——她就不怕引起兵变么？”
费国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最终，不是被压下来了么？整个偃师十万兵卒，谁也不敢放肆……被吓破胆了呢！”说着，他望了一眼自己两位同僚，低声说道，“被那个女人的气魄……”
“……”秦灿、郑斌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过了半响，秦灿忍不住说道，“喂，你们相信么，那个女人的话？”
“不需要将领的兵法？”郑斌疑惑问道。
“嗯！”
郑斌闻言皱了皱眉，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说实话我不怎么相信，只不过……不信又能怎样？那个女人行事太独断了，过世的吴大将军作战之前都要召集全部将领商议呢，那个女人倒好，在行军图前傻站了半天，就说什么要在一天之内拿下洛阳以及周边的邙山军营以及郭城，还说什么拿不下来就是我等的过失……开什么玩笑？老子当时真想宰了她！”
“那你怎么不动手啊？”秦灿笑着揶揄道。
郑斌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同僚，说道，“东军神武营的四将都在呢！那个什么[小霸王]项青，当时已握着剑柄瞪着我了，我敢动么？稍有轻举妄动，死的可不单单是我一个，我老娘含辛茹苦将作为儿子的我养大，到最后弄个什么叛乱罪，我对得起她老人家么？——少来说我，你当时不也是满脸怒色，只不过被那个陈纲吓地退缩了罢了！”
“那陈纲在冀北战场，可是有着三百人冲击数万北戎狼骑的显赫事迹啊……当时那三百东军，全死光了，就剩那家伙一个，人家照样冲杀敌军之中，简直是不要命了，这种狠角色，换你你敢？”
“这个我也听说了，也就是那次吧，陈纲被叫做[万夫莫敌的鬼将]……听说那时候东军的统帅梁丘舞赶到时，那家伙就剩半条命了，神志不清地咀嚼着一只敌军的耳朵……我都要吐了……”
“是啊，号称[遇严不开]、最擅长防守战的严开，[万夫莫敌的鬼将]陈纲，[小霸王]项青，[无双枪将]罗超……我还是想不明白，这东军神武营的四将，怎么会义助那个无权无势的九皇子李寿呢？”
瞥了一眼议论不休的二人，费国插嘴说道，“不是九殿下李寿，而是那个谢安！”
“咦？”秦灿、邓斌面面相觑，疑惑说道，“谢安？那个能够行使监军职权的参将统领？”
“唔，据说他是那个梁丘舞的夫婿……”
“[炎虎姬]梁丘舞？”秦灿闻言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说道，“怎么可能？！”
“费将军怎么知道的？”邓斌疑惑地望着费国。
费国闻言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微笑说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或许并不是那样……”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秦灿松气般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邓斌皱皱眉说道，“可倘若真是这样，那就可以解释地通了，东军神武营四将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还有那些北戎狼骑……我听说这帮人在东军喂马，除了梁丘舞外谁也不服……”
“……”费国闻言瞥了一眼邓斌，不知为何，他忽然岔开了话题。
“差不多时候可以攻城了，两位准备一下吧！”
秦灿、邓斌二人一听，当即结束了猜测谢安身份的话题。
“有什么好准备的？不过是佯攻而已，派一队士卒上去吧，城上射一轮箭，就可以退下来了……”
“是呢，”邓斌叹了口气，摇头说道，“真不知道那个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我倒是还记得她的话呢，”耸了耸肩，秦灿学长孙湘雨比划了一个打开折扇的动作，装模作样地说道，“点眼！——你三人的任务便是牢牢占据东城墙外的位置，休要叫援军越过你等兵马，袭刘奕军侧翼……”
“惟妙惟肖！”邓斌抚掌大笑，继而忍不住嘲讽道，“那个女人废话一大堆，还说什么连邙山军营援军的行程速度都算好了……嘿！说好的时辰已经到了，周良的援军呢？嗯？”
这时，他身旁的秦灿，面色呆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伸手指了指遥远的北侧。
“做什么？”邓斌诧异地望了一眼秦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隐约望见在遥远的北侧，好似有一支兵马正急速向此地靠近。
“不……会吧？”邓斌瞪大着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北方，忽然面色一变，急声吼道，“传令下去，变阵！快！——军师有令，要在一刻之内击溃来援敌军！——否则我万人皆斩！”
他这一吼，秦灿也醒悟过来，大声喊道，“休要管城上的守军，自有东北侧的李景将军替我等抵挡……前、后两队倒置，迎击来援兵马！不得有失！”
“是！”
“快！快！”
望着混乱变阵的麾下将士，秦灿、邓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糟糕，要赶在敌军的援军到达之前完成变阵啊！
不然，那自己这帮人，可就有大麻烦了……

第十章 鸩羽之厉，胜似猛毒（九）
怎么可能！
推测敌人援军的行程速度，那个女人连这种事都办得到么？
眼瞅着那一支援军离己方越来越近，而自己麾下的士卒，却依然未能彻底调整好作战的队列，邓斌又气又急。
气的是自己根本没有将那个女人的话放在心里，方才只顾着与同僚扯谈，没有及时注意到那支援军的倒来；急的是援军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这一方临时换阵过于勉强，阵型出现了混乱，正加快速度向自己冲锋。
更糟糕的是，洛阳东城墙上的叛军，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这一支援军的到来，正准备率军出城，前后夹击。
“拜托了，要赶上啊！”望着已只有一里之遥的敌人援军，郑斌忍不住低声祈祷。
一想到事后他有可能因为这件事而获罪，他急地满头冷汗。
而就在这时，东侧战场的主将费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说道，“我等的任务乃是诱敌，诱使那周良率军攻打我等这一侧，是故，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别忘了，我等也是前后夹击！”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东面远处的林子，他很清楚，在那片茂密的林子里，还藏着一支兵马，由东军神武营四将之一、号称[万夫莫敌的鬼将]陈纲率领的四千枪兵。
经费国这一提醒，郑斌脸上的焦急之色这才缓缓退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说道，“费将军不提醒，末将几乎忘却……”说着，他望向已近在咫尺的周良军，舔舔嘴唇说道，“来吧来吧，袋口已经张开了，乖乖钻进来吧，弘武十四年武举甲榜第五名的周良将军哟！”
——与此同时，周良的邙山军营援军——
“将军，洛阳东侧的周军已发现我等！”
邙山军营的副将邬越在急行军的同时，朝着自家主将周良喊道。
“不必在意，”已过而立之年的周良大手一挥，沉声说道，“按照这个速度，周军是无法在我军抵达之前变换阵型的！——杀过去！”
“是！”
——与此同时，洛阳东侧城墙——
“报！东北角，发现周良将军的援军！”
“什么？太好了！”洛阳东侧城墙的守将王猛一合拳掌，几步冲到城墙边上，眺望城外的景象。
只见周良的邙山军营援兵，以极快的速度冲入了费国军之中，致使两军开始混战。
“好！好！”王猛狠狠一拍城墙，一挥战袍，大步走下城墙，口中喊道，“庄范，你来守城！周诚、齐振，你二人各引两千步卒，随本将军杀出城去！”
“将……将军？”名为周诚的副将闻言面色微变，抱拳说道，“张栋将军传下将令，叫我等以守城为主，不得擅自出城……”
“屁话！”王猛大吼一声，怒声骂道，“南城墙都被打成筛子了，眼下周良率军赶来相助，正是反败为胜的大好机会！——只要能扫平这一波周军，顺势往南，侧面攻打刘奕军，便可以挽回南城墙的劣势！”
“可是将军……”
“闭嘴！随本将军出城！”
“……是！”
洛阳的东门，缓缓打开了，东城墙的主将王猛身先士卒，杀了出来，在他身后，跟着周诚、齐振以及四千步卒。
而这时，费国军正与周良军展开血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背后的城门敞开，城内杀出了一支兵马，以至于腹背受敌之下，竟有溃败之势。
“果然与那个女人说的一模一样呢……”横刀立马站在沙场之中，费国瞥了一眼自己靠近洛阳城墙的那些士卒，眼睁睁望着他们被王猛所率的军队一阵冲杀。
忽然，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冷笑。
“何事一模一样啊？”
费国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继而目光一紧，清楚瞧见一柄大刀向自己斩来的他，当即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当！”
两人力拼一记，各自退开些许。
倒持长枪，费国一指来将，皱眉喝道，“你，何人也？”
来将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周良！”
话音刚落，周良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大刀，狠狠斩向费国，却被后者用长枪挡下。
“你便是援军的主将么？”
“你便是此地的主将么？”
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的硬拼，费国与周良不约而同地说道。
舔了舔嘴唇，周良嘿嘿笑道，“真是走运啊，一下子就找到了主将……”
“不！”摇了摇头，费国淡淡说道，“碰到我，算你不走运！”
“嘿！——真敢说啊！”
在周围双军士卒乱战之间，二人硬拼十几回合，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让周良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他可是弘武十四年武举的第五名啊，而眼下，却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征军将领打地难分胜负，这对他而言，着实是个打击。
“锵锵锵！”
伴随着一阵金属击打声，两人手中的兵刃撞在一起，擦出丝丝火星。
一面使劲全身力气压制着费国的长枪，周良一面冷声笑道，“武艺不错嘛！——真是可惜了……”
“可惜？”
“啊，没注意到么？眼下，可是我军占上风啊！”
“哦？是么？”费国脸上露出几分诡异的笑容，低声说道，“但愿你们能够保持呢，这上风……”
“什么意思？”周良微微皱了皱眉。
——与此同时，洛阳东城墙之上——
作为代替王猛负责东城墙战事的将领，庄范正站立在城墙边上，聚精会神注视着城下的战事。
眼瞅着自家主将王猛配合周良的邙山援军，两面夹击将周军打地节节败退，庄范心中暗暗叫好。
忽然，城墙上急匆匆奔来一名士卒。
“报！——东北侧的周军，李景曲部，正急速迂回朝此地赶来！”
“什么？”庄范面色微微一变，喃喃说道，“那李景注意到周良将军的援军了么？可那家伙不是正在佯攻北城墙么？此人所在的北城墙，离此地少说也十余里，怎么会来地这么快？不应该啊……”
难以置信地揉了揉额头，庄范深深望着已杀入费国军腹地的王猛等四千士卒，面带惊色地喃喃自语道，“不好，这样下去，要反过来被包围了……北城墙的陶贤将军究竟在做什么？怎么能坐视那李景率军离开？！”
庄范握紧了拳头。
不过他也知道，那只是他的迁怒，鉴于主将张栋所下达的死守洛阳的将令，在没有什么好机会的情况下，负责北城墙的叛军将领陶贤，又岂会轻易出城？
在他看来，李景能率军主动离开，自然最好不过的事了，怎么可能再率军出城，尾衔敌军？
就在这时，在城墙观望的一名士卒忽然面色大变，大声喊道，“将……将军，城外林子又窜出一支周军，正攻向周良将军背后……”
“什、什么？”庄范面色大变，几步冲上城墙边，瞪大眼睛望着城外战局。
在他目瞪口呆之时，负责北面战场的西征军主将李景，已率领他那一万部署，来到了东面战场，而另一只由陈纲所率领的军队，则从周良大军的背后杀出。
以至于原本包围费国军的王猛以及周良等近乎两万余士卒，反过来被西征军包围了。
“怎……怎么会这样？”庄范一脸难以置信，连声说道，“快！再派兵马，援助王猛将军……”
“可是将军……”
“休要管张栋将军的将令！——要是王猛将军与周良将军被击溃了，我洛阳东城墙就彻底完了！”
“可是将军，周军的李景一部已在城外列阵，堵住了我军援助王猛将军的去路，就算勉强率军出城，也冲不过去的啊！——甚至会被周军趁势杀入城内，导致东城彻底失守啊！”
“怎么会……”庄范难以置信地望向城外，他这才注意到，周军负责北面战场的李景一部，在来到东面战场后，便一分为二，一部分反包围王猛、与周良的大军，而另外一部分，则在洛阳东侧的三座城门外，分别设置了一个千人方阵，严正以待，死死堵住了城门。
“怎么会这样？”
眼睁睁望着城外的己方军队阵型大乱，被西征周军两面夹击，庄范难以置信地抱住了脑袋。
“啊啊！”
“后面，后面……”
“前方……”
听着城外己方军队的惊呼、惨叫，庄范痛苦地咬紧了牙关，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周军分割包围、继而杀戮殆尽。
周诚，战死了……
齐振，战死了……
王猛将军，亦战死了……
当望见第一个己方士卒丢下手中的兵选择投降时，庄范就意识到，东城墙，彻底完了……
不，应该说，整个洛阳，彻底完了……
庄范默默地打量四周城墙上的守军，如他所料，在瞧见城下那惨不忍睹、仿佛地狱一般的惨景后，城上的守军，士气跌到了低谷……
尽管洛阳东城墙还有至少六七千的守军，可那又有怎么用，城外的周军，在一刻辰之内，便将王猛、周良两位将军多达三万人的大军打地溃不成军。
啊，完了……
在主将战死、士卒士气跌倒低谷的眼下，城外的周军只要一波攻势，就足以拿下东城墙……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是大好机会啊！周良将军率军来援，王猛将军趁势杀出城，前后夹击周军……
为什么，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局面？
喃喃自语着，庄范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离体而去，缓缓跪倒在城墙上，脑门磕着墙垛。
被算计了……
——与此同时，洛阳东城墙外——
“真是轻松啊！”
随手将一颗叛军将领的头颅抛给身后的士卒，陈纲望着那遍地的尸骸，以及，那些已丧失了斗志的叛军们。
“轻松地有点难以想象了……是没想到么，同一个林子里，其实藏着两支兵马么？”
不擅长思考的陈纲，伸手挠了挠头发，提着自己那尚且滴着鲜血的长柄尖刀，朝着前方走去。
在前方不远处，洛阳东侧战场的主将费国，正默默望着倒在自己脚下的尸体。
那是叛军大将周良的尸体。
“武艺不错啊，费将军……”陈纲有些惊讶地望着费国，毕竟对于那周良，陈纲也听说是一名难得的猛将，但是从眼下费国毫无损伤的身体看来，这个叫做费国的将领，武艺要远远在那周良之上。
“陈副将过奖了，末将愧不敢当！”
“呵！”陈纲淡淡一笑，上下打量了一眼费国。
这家伙……
一点伤都没有呢……
明明是被当成了诱饵，被两支叛军前后夹击，那般混战，这个家伙却连丝毫的伤都没有……
瞥了一眼自己左手、以及腹部等处的浅浅伤痕，陈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在这等数万人的混战中，这家伙似乎还游刃有余呢……
从四品游击营参将费国……么？
或许是被陈纲盯地有点不舒服吧，费国咳嗽一声，抱拳说道，“陈副将，一切都照长孙军师所言，末将以为，城上的守军已丧失了斗志，眼下，正是夺取洛阳的大好机会！不知陈副将的意思……”
“费将军才是此地主将，这种事，费将军拿主意就好！”说着，陈纲拍了拍费国的肩膀，甩了甩手中尚且滴着鲜血的尖刀。
“是！那末将便斗胆下令了……”说着，费国抱了抱拳，继而深吸一口气，指着洛阳东城墙说道，“将俘虏交予陈副将的部署看押，我军准备顺势攻城！——传达于李景将军，请李景将军与我军联手攻城！”
“是！”
——与此同时，距离洛阳五里外的高坡——
“原来如此……”
用单筒望远镜望着洛阳城东城墙的战事，谢安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清楚地瞧见，面对着费国军以及李景军的联合攻势，洛阳东城墙上的守军，呈现出一触即溃的局面，以至于在第一波攻势中，就被西征周军攻上城墙。
这个女人，性格真的很恶劣呢！
转过头来，谢安默默地望着长孙湘雨。
在南城墙，当张栋调来预备军，准备鼓舞城上守军的士气时，这个女人用一支弓骑兵的几轮箭雨激射，彻底葬送了城上守军的士气。
在东城墙，当叛军周良率军来援，因而鼓舞了城上守军的士气时，这个女人故技重施，将计就计，反过来包围了周良的援军以及那不知名的、杀出城外的猛将，再一次葬送了洛阳东城墙上守军的士气……
在对方看到希望的同时，给予绝对的绝望！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打击人的？
眼睁睁看着城下的友军被屠杀殆尽，此刻东城墙上的守军，士气恐怕是已经跌到低谷了，就算费国等人趁势拿下整段城墙，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女人，玩弄人心的手段，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这就是你奉行的攻心战法，威慑么？——这就是你所说的，如果没有破绽，就制造破绽么？”
谢安语气沉重地问道。
此刻的他，已经彻底意识到，长孙湘雨这个女人的可怕，杰出的天赋、过人的智慧，以及对于人心的洞若观火……
怪不得连舞都对她极为忌惮，原来不单单只是忌惮她的身份……
“觉得如何？”长孙湘雨轻笑一声，摇着手中的折扇，淡淡说道，“倘若用那讲究十全十美的[文伐]，三个月恐怕都难以攻克，而我长孙湘雨所奉行的[威慑]攻心战法，却可以在一日之内，拿下洛阳！”
“但是牺牲了数千人……你将费国那万人军队，当成了诱敌的棋子！”
“我不是说了么，是战场，就势必会死人，无可避免，想兵不血刃地拿下整个战事的胜利，无异于痴人说梦！——那种事就算有，也不会频频发生，否则，还要军队做什么？征战时找几个迂腐的文士，耍耍嘴皮子不就完了？”
听着她那不以为意的语气，谢安不知为何，心中涌起几分不舒服的感觉，忍不住说道，“你当人命是什么？”
“……”长孙湘雨皱眉望了一眼谢安，咯咯笑道，“哎呀，跟舞姐姐睡了几晚，就将她那套学全了么？——人命？咯咯！她再怎么爱兵如子，也无法掩饰冀北战场时，东军伤亡过半的事实！——一面说什么士卒的性命重若万金，一面却又叫麾下士卒去与强敌一决胜负，你不觉得很虚伪么？——哪有什么不死一兵一卒的全胜战法？”
本来谢安只是心中稍微有些不舒服，可眼下见长孙湘雨将矛头指向梁丘舞，而且言辞这般不堪，他不禁有些生气，皱了皱眉，为梁丘舞辩解道，“轮不到你来说她！——舞很努力，从未间断过早晚的习武，哪怕军务再忙……”
“那又如何？”长孙湘雨冷笑着打断了谢安的话，嘴角扬起几分轻蔑的笑容，淡淡说道，“她，能够独自一人对付一万人的兵力了么？”
谢安知道长孙湘雨想表达什么，闻言摇头说道，“是，舞是不可能独自一人对付一万人的兵力，要依靠麾下的士卒，可是，她在努力，你不能忽略她在努力的这个过程……”
“呵！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努力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不过在我看来，倘若结果不尽人意，过程再是激励人心，又有什么用？——成王败寇，这就是这个世上的真理！”
“你！”
“除非那个女人强到能够独自一人应付一支军队，否则，说什么也是无用！——等她强到那般地步，再来对我长孙湘雨说教吧！”
“你这家伙……”
“还有，到底是谁小瞧了舞姐姐啊？——说什么过程比结果重要，那不过是弱者用来聊以自慰的借口罢了，舞姐姐可是奴家少数视为劲敌的女人，谢安，你可别贬低了她哟！”
“竟然说我贬低了她？”谢安虽气怒不已，却无从反驳。
“咯咯咯，”瞥了一眼闷闷不乐的谢安，长孙湘雨举起手中的折扇，一指远处的洛阳，沉声说道，“是该到终盘的时候了！——将赤、白、黑、青、土五方旗全部竖起，令刘奕本队攻城！落日之前，拿下洛阳！”
“是！”
与此同时，在距离洛阳两百多里的遥远西侧，有一名身穿南军式样甲胄的将领，正领着几名轻骑护卫，正急速朝着洛阳、偃师的方向而来……

第十一章 南军求援（一）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五日，谁也没有想到，河南府一等一的重城洛阳，竟然会在短短一天内沦陷。
以至于当李寿缓缓从洛阳南城门走入时，他依然有些难以释怀。
尽管洛阳西、北两面的城墙尚未彻底沦陷，城中依旧还有些叛军在负偶顽抗，但是在李寿看来，那不过只是徒劳罢了，自打洛阳南城墙与冬城墙陷入的那时起，这座城，已经是西征周军的囊中物了。
虽然牺牲了多达八千的西征军，可同时也俘虏、杀死了近乎八万的叛军，并且夺下了洛阳，作为攻城的一方，这份辉煌的战绩，足以名垂千古、万世流芳。
长孙湘雨，何等厉害的女子！
李寿不由暗自感叹。
忽然，他注意到了身旁谢安那低沉的神色。
“还在想方才的事？”李寿问道。
谢安摇摇头，又点点头，继而微微叹了口气。
李寿从未见过谢安露出这种神色，心下纳闷，古怪说道，“你不会当真幼稚地以为，兵不血刃就能拿下洛阳吧？本王虽被你与长孙湘雨说成是[读死书的笨蛋]，可本王也知道，兵家之事，向来是凶险万分，哪有不死人就能赢的道理……”
“行了行了，别卖弄了，这种事还用得着你来教我？”谢安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李寿闻言也不气恼，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你沉着一张脸做什么？”
只见谢安长长叹了口气，皱眉说道，“我只是觉得，她对于人命，对于上战场厮杀的将士们，缺少应有的尊重！”
“尊重？——此话怎讲？”李寿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你也瞧见了，费国将军的那一万人，被她当成了将计就计、对付东城墙的诱饵，我猜，除了几个领军的将领外，她根本就没有把叛军将领周良会率军赶来相助的事告诉所有的士兵，否则，第一波接触战时，费国将军的万人方阵，又岂会出现那样巨大的伤亡？——换而言之，那些战死的士卒，可以说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战死沙场……”
“唔……”李寿微微皱了皱眉，缓缓点了点头。
“我不是说她这样设计不对，相反地，我觉得她这场仗打地非常漂亮，无论对局势的掌握，还是对掐断敌军士气的时机精确把握，亦或是对人心的洞若观火……我只是觉得，她有必要将真正的意图，传达给费国将军麾下的万人士卒，这样的话，至少那些将士能死而瞑目，不会像眼下这样，稀里糊涂地，连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死的都不清楚……”
“你这样想也对，”李寿闻言点了点头，继而犹豫说道，“不过你想过没有，如果长孙小姐当真将真正的意图传达给那支万人军队，又有多少人敢去充当诱饵呢？——你要知道，这支诱饵军队，需要面临周良以及东城墙两方的攻打，甚至于，要在陈纲副将与李景将军率军来援前，拖住叛军，好叫两位将军反过来将敌军包围……本王也觉得，若是将真正的意图告诉给底下的士卒，其中的变数太复杂了，在没有绝对的威望前，很难迫使麾下的将士进行这等背水一战……既然如此，倒不如什么都不说，叫那些士卒以为自己仅仅只是佯攻的一支兵马……”
“你也这样想？”谢安抬起头来，皱眉望了一眼李寿。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的那几份古怪神色，李寿语气一滞，犹豫说道，“谢安，你也知道，寻常的士卒仅仅只能锦上添花，而不能雪中送炭，乘胜追击时势如破竹，而反过来说，一旦被敌军打出士气，就会兵败如山倒……你不能将这些士卒跟东军神武营比较！——陈纲将军当年率三百东军冲杀数万北戎狼骑，期间，无有一人后退，皆战死沙场，这种明知前方是死地、却依然奋勇向前、视死如归的勇气，是只有精锐之师才具备的！——没有舞将军那般的威望，是不足以做到这一点的！”
“……”谢安闻言默然不语。
其实他也清楚，长孙湘雨之所以不告诉费国麾下士卒她真正意图的原因，无非就是为了减少战场上临时出现的变数。
啊，临时出现的变数，这正是长孙湘雨用兵最大的破绽！
尽管梁丘舞是谢安的妻子，但谢安不得不承认，这个用兵并不怎么高明，至少比起长孙湘雨这种神乎其神的策略，差的太多，往往都是借着她那过人的武力，以及东军神武营那可怕的战斗力，强行扭转整个战场的局势。
就好比冀北战场，倘若不是梁丘舞身先士卒，斩杀了敌酋咕图哈赤，导致北戎狼骑全线崩溃，有可能最后的胜利，并不属于四皇子李茂以及梁丘舞。
换句话说，梁丘舞是属于有能力力挽狂澜、但平日也算不上精于用兵的猛将，这个武力超绝的女人，即便是面临最危险的时刻，也能够凭着自己的威望，让拥护她的将士凭空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条通向胜利的血路。
她，拥有着能够叫麾下部将甘心为她赴死的人格魅力。
但正如李寿所说的，只有精锐之师的将领，才能做到这一点，也有精锐之师，才会有甘心为主将赴死的勇气。
论作为主将的人格魅力，长孙湘雨比不上梁丘舞，她做不到这一点，因此，这个女人尽可能地规划好所有的一切，避免不必要的危险，将所有危险的可能性遏制在最低。
凭借着她那堪称妖孽般的智慧，她能够计算到敌军的应对，并将计就计，设下圈套，但是谁都知道，战场上往往便临时出现变故，就拿东城墙的战事来说，如果李景将军来不及将麾下兵马从北城墙抽离，援助东城墙，如果陈纲副将出现什么差错，不能够在短时间内从背后将周良的军队击溃，那么整个战局，便会彻底掉转过来，非但东城墙无法拿下，就连南城墙的大好局面，都会葬送。
啊，人心，这就是长孙湘雨用兵中最大的破绽！
一旦中间有一个环节衔接不上，那么整个谋划都会出现偏差，当然了，如果真的出现这种事，长孙湘雨自然会中途改变策略，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先前所制定的策略，就会因此发生改变。
平心而论，这种事无可避免，就算长孙湘雨精于把握人心，也无法精确算到每一个士卒的心思，那些被她视为棋子的士卒的应对，恰恰就是她用兵中最容易出现失误的一环。
为了减少出现失误的可能性，她索性不将真实的意图告诉那些士卒，几乎可以认为是用哄骗的方式，让那些士卒莫名其妙地成为诱敌的诱饵，因为只有这样，她在计算整件事的时候，才会减少出现变故的可能性。
事实上，梁丘舞当年在冀北战场，也出现过故意叫麾下士卒去送死的现象，有时是为了战局需要而拖延北戎狼骑的行程，有时则是为了诱敌深入，好一举歼灭，但不管怎么样，担任敢死队的东军将士，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究竟是什么，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牺牲，并不是梁丘舞逼迫，而是他们自愿，出于对大周的忠诚、对梁丘舞的忠诚、对东军神武营的忠诚！
为了东军的荣耀、为了最后的胜利，他们牺牲地一如反顾！
反观同样被当成诱饵的费国军那一万人，却连自己是为什么而死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就付出了多达四五千人的性命……
这正是谢安心中感到不舒服的事！
纵观历史许许多多的战事，作为统帅，无可避免会出现派出小股将士诱敌的事，但是在谢安看来，当将领做出了这等抉择后，他至少要让赴死的将士清楚自己是为什么而死，说得难听点，就是叫让那些士卒死个明白。
但凡是入伍的士卒，恐怕没有一个坚信自己能够在一场又一场的战事中存活，总会有死去的那一天，而在谢安看来，士卒将身家性命都交付给将领，让将领来决定他们生存或者死亡，反过来说，让麾下的士卒清楚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死，这难道不是身为将领最起码的尊重与义务么？
长孙湘雨的用兵方式，太过于无情了……
撇开这一点不谈，这个女人所奉行的兵法，完美地令人咋舌！
摇了摇头，谢安与李寿朝着洛阳城最显眼的府邸走去，那里，毋庸置疑会成为长孙湘雨指挥接下来战事的帅帐。
而当他二人来到那座府邸的前厅时，大部分的将领已来到这里向长孙湘雨复命。
比起昨日在偃师时，眼下那些位将领的眼神中，充满了对长孙湘雨的敬佩与惊叹，毕竟这个女人，在不依靠巨型攻城器械的情况下，便在短短一日内攻下了洛阳。
一句话，赢地太漂亮了！
“这么说起来，军师此番用兵，其实早已将周良这支援军的因素也计算在内么？——军师是故意等那周良赶来？”
到李寿与谢安踏入厅中时，西征军的将领卓志正摆出一副恭敬的低姿态，像长孙湘雨询问着此战经过。
从旁，除了费国、刘奕、李景这三位各自军营的主将尚且还在与城内负偶顽抗的叛军交战外，其余将领都恭恭敬敬地列在桌子的两旁，时而观瞧摆在桌上的行军图，时而用叹为观止的目光望向长孙湘雨。
“不错……”瞥了一眼踏入厅中的谢安，长孙湘雨淡淡说道，“我之所以不急着令刘奕攻城，就是为了等那周良，倘若在周良赶到之前，这洛阳已不可救，那么这周良势必会率军返回，死守邙山军营！——邙山地势复杂，放他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再者，本军师需要他来完善东城墙的攻城之事！”
至于长孙湘雨口中的[完善东城墙的攻城之事]指的究竟是什么，众将早已得悉，无非就是让东城墙的守军亲眼看着城外的友军败亡，杀鸡儆猴，打击城上守军的士气罢了。
“不愧是军师，竟然反过来利用周良的援军，设计城上守军的士气……”
“军师深谋远虑，末将等不如！”
“照军师所谋划的，眼下严副将多半已趁着周良率军援助洛阳的机会，趁虚而入，攻下邙山军营了……”
“这还用说？早前我就瞧见东北角邙山方向火势大作，想必是严副将攻下了叛军军营，放火烧营……”
“不愧是……”
从旁的将领纷纷出言恭维，比起昨日在偃师，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也难怪他们这般前倨后恭，毕竟以区区八、九千人的损失，非但拿下了洛阳，还歼灭、俘虏了多达六、七万的叛军，这次的战果，足可以称之为辉煌！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来自于眼前这位不可思议的女子的手笔。
这时，西征军将领苏信舔了舔嘴唇，有些难以释怀地说道，“说起来，军师怎么料到，那郭城的守将邱旻，不率军袭刘奕将军背后来援助洛阳，反而攻我偃师呢？”
“他来了么？”长孙湘雨淡淡问道。
苏信点点头，抱拳说道，“不出军师所料，末将率军埋伏于小路之上，果然见那邱旻偷偷摸摸从小路绕到我偃师南侧，末将中途杀出，杀地叛军屁滚尿流……”
话音刚落，众将哄笑一声，笑苏信用词粗俗，继而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望向长孙湘雨，等着她的解释。
见此，长孙湘雨微微一笑，淡淡说道，“这很简单！邱旻此人，也是弘武十七年的武举考生，而且还是读过兵法的考生，我记得，他在一篇兵法论中，提到过孙膑，对孙膑大肆称赞，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围魏救赵这个典故？——在他看来，与其援护被大军攻打的洛阳，倒不是袭我后方偃师，是故，本军师料定，必然会迂回袭我军后方的偃师！”
屋内众将闻言面色为之动容，尤其是苏信，挠挠头带着几分惭色说道，“想不到军师竟然将这次战事计算到这般地步……可惜，末将麾下尽是步卒，那邱旻留下一军断后，仓皇逃跑，末将追赶不及，不能将其头颅带来……”
“无妨！”长孙湘雨摆了摆手中的折扇，淡淡说道，“我已提前叫项青、罗超两位将军，在结束南城墙战事后，折道往郭城而去，算算时辰，应该能够截获邱旻。郭城不比邙山军营附近，周围少山丘、峻岭，地势平坦，一旦被项青、罗超两位副将的骑兵咬住，就算那邱旻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回郭城！”
“呃？”苏信闻言面色大惊，与众同僚面面相觑，却发现屋内各位同僚面色，亦是满脸震惊。
这个女人……
竟然算到这种地步？
想到这里，众将额头不禁渗出了层层汗水。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士卒急匆匆跑了进来，叩地说道，“启禀主帅、军师、各位将军，南城墙外，有数人自称是南军陷阵营的士卒，求见主帅，为首一人，自称卫云……”
“卫云？”西征军将领石晋闻言愣了愣。
见他好似知晓来人底细，李寿好奇问道，“石将军认得此人？”
“啊？啊！”见李寿发问，石晋连忙抱拳说道，“启禀九殿下，啊不，是安平大将军，此人乃南军陷阵营三大将之一的卫云？此前在偃师时，曾与末将等人发生过一次冲突，是故末将记得……”
“冲突？什么冲突？”李寿疑惑问道。
话音刚落，他便注意到屋内众将的神色有些尴尬。
“这个，是这样的……”西征军将领步白犹豫了一下，抱拳说道，“南国公为子报仇心切，欲整编我等屯扎在偃师的兵马，然而他手中却无圣命，也无任何兵部的文书，是故，末将等人拒不从命，以至于气愤填膺的南军，险些与我等发生了械斗……”
“哦……”李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心下暗暗想道。
难怪南国公吕崧带着自己的南军孤军深入到函谷关去了，原来是给气走了……
不过，这会儿那卫云来这里，又来做什么呢？
难道……
也不知是不是看透了李寿心中所想，长孙湘雨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的折扇，淡淡说道，“说什么哀兵必胜，还不是败了，兵书上的事，也不能全信嘛……”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谢安。
屋内众将似乎并没有听出长孙湘雨说这句话时的本意，闻言大为吃惊，惊讶说道，“军师不会连这个都算到了吧？”
“很稀奇么？”长孙湘雨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眼屋内众将，淡淡说道，“带着区区八千南军，便气愤填膺地去找叛军的麻烦，函谷关可是有多达十万的兵力啊，区区八千南军，这不是去送死么？——好歹也是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这般不理智且不说，竟然还败得这么快……”说到这里，长孙湘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好在已拿下洛阳，否则，真是要被打乱全盘计划了……”
“……”屋内众将面面相觑，其中，西征军将领苏信小心翼翼地说道，“军师的意思是……”
只见长孙湘雨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轻笑着说道，“看来，南国公已为我等制造了一个绝好的进兵机会呢……”
望着她脸上那熟悉的笑容，谢安心中震惊。
这个女人，难道……

第十二章 南军求援（二）
当南军陷阵三将之一的卫云带着三五名亲卫急匆匆地奔入大厅时，谢安暗自打量着他。
与东军神武营的四将可以认为是东公府梁丘家的家将一样，这陷阵营三将，也可以说是南公府的家将，是世袭的兵户将领，早些年跟着南国公吕崧，随着大周天子李暨兵伐南唐，立下赫赫功勋。
如今，老一辈的南军三将有的已退居幕后，有的则已老死，换他们的儿侄一辈，来扛起南军这面[陷阵之士]的旗帜。
虽然未曾亲眼瞧见过南军士卒，但是从梁丘舞的描述中，谢安大致也可以推断出一些来。
如果说东军是一柄无坚不摧的长矛，那么南军就是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与东军神武营的装备配置不同，南军是步兵，而且全副铠甲的重步兵，一手持长达丈余的长枪，一手持一人高的铁盾，腰间再配一柄砍刀，论机动力，是四镇军中最差的，但是一旦被南军占据了某个有利地形，摆开阵型，那就是有十倍的兵力，恐怕也难以攻克下来。
就算是训练方式，南军也与东军有着决然的不同，东军神武营的训练方式，是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最省力的方式，杀死敌军，而南军陷阵营的训练方式，足可以称为是最笨的训练方法。
负重！
高强度的负重！
平日里的训练，南军士卒要身穿着重达上百斤的负重物，借此来强化身体素质，以便于当穿上全副铠甲时，能够持续更长时间的作战能力。
至于招数，仅仅只是举盾、刺枪而已，枯燥地很。
就连梁丘舞也不得不承认，论训练量，南军绝对是四镇军中最繁重的，因此，要成为一名南军陷阵营的士卒，远超常人的忍耐力以及坚韧不拔的意志，才是最为关键的。
而不是个人的武艺！
事实上，南军也没有什么能够体现个人武艺的时候，在作战时，基本就是一整列的士卒一同前进，一同举盾、一同刺枪，需要有着刀刃加身犹面不改色的魄力。
南军最著名的盾墙加枪海的组合，就算是攻击力最强的东军，也没有十全的把握能够冲散。
步步为战，这就是南军唯一的战术，利用坚不可摧的防御力，一点一点地碾压对手，逐步消耗敌军的战斗力以及士气。
纵观大周的军队，论防守能力，没有一支兵马敢夸口说胜过南军，这支比东军还要顽强的军队，被人称之为是永远不会被打垮或者拖垮的军队。
正因为这样，当听说吕帆率领南军在函谷关下惨白，非但自身殒命，就连南郡也伤亡过半时，朝中为之震惊。
现在想想，多半是吕帆战死之后，其余兵马惊慌失措，四散奔溃，使得本来就行动力不足的南军，被叛军包围，因而才损失惨重罢了，否则，这种仿佛铜墙铁壁般防卫之师，怎么可能会被打地损伤过半？
“末将南军陷阵营副将卫云，恭贺贵军攻克洛阳，但不知，何人乃此军统帅？”
说这话时，卫云瞧着李寿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无法认定，李寿便是主持洛阳战事的主帅，毕竟李寿尚未弱冠，太年轻了。
鉴于与谢安一道坐在左侧首席的长孙湘雨自顾自地品着茶水，丝毫没有想要搭话的意思，李寿只能亲力为之，抱了抱拳，说道，“本王乃此次西征军主帅，李寿！——父皇命我为安平大将军，主持洛阳、长安一带战事！”
“李……”喃喃自语半句，卫云愕然地望着李寿，看他表情，显然是听说过李寿的传闻，他多半没有想到，当初默默无闻、不受天子宠爱的九皇子李寿，眼下竟肩负这等重任。
“末将见过安平大将军！”卫云又行了一次单膝叩地的跪拜军礼。
见此，李寿连忙抬起手，说道，“卫将军请起……本王听说南国公在函谷关与叛军鏖战，何以卫将军却在此地？”
卫云闻言，用带着几分怨恨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屋内的众将，继而抱拳说道，“启禀安平大将军，此次末将前来，原是往偃师搬救兵，不想大将军勇武，竟攻克洛阳，是故，慌忙入城，向大将军请援！——我家公爷危在旦夕，还望大将军速速派兵援救！”
“这……”见卫云面色那般着急，李寿心中一愣，难以置信地说道，“南国公吕公爷乃我大周首屈一指的善战之将，竟也……”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般说道，“本王忘却了，吕公兵力不足……对了，吕公眼下境况如何？”
卫云闻言无声地张了张嘴，继而低下头，低声说道，“我家公爷遭那不知名的叛将所害……”
“啊？”谢安惊得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好在只是负重伤，虽未有性命之忧，不过末将离营时，尚未苏醒……”一面说着，卫云一面用疑惑的目光望着谢安。
见屋内所有的人目光都望向自己，谢安倍感尴尬，故作咳嗽一声，缓缓又坐下。
“苍天有眼！——似吕公这般朝中重臣，我大周可缺不得……卫将军且放心，吕公吉人自有天相！”作为谢安的好哥们，李寿当即便接上了话茬，好言安慰卫云，解了谢安尴尬之围。
“多谢大将军吉言！”卫云感激地望着李寿，继而语气一顿，急声说道，“大将军，眼下函谷关下，我军营寨却连连遭叛军攻打，奈何公爷至今尚且昏迷不醒，致使军心动荡，望大将军速速发兵救援！”
“这个自……”李寿下意识地一挥手，正要应下，忽然，他注意到长孙湘雨正淡淡地望着自己，心下微微一动，改口说道，“卫将军且放心，不过眼下洛阳尚未彻底攻下……卫将军应该也注意到了，北城、西城一带，尚有不少叛军负偶顽抗……这样吧，卫将军一路远来辛苦，不如且在此安歇一晚，也要让本王与诸位将军商讨一下军情……”
“这……”卫云急不可耐，抬头望着李寿欲言又止，但是最终，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毕竟李寿说得句句在理，总不能放着尚在洛阳顽抗的叛军不顾，当即调兵遣将去援救南军吧？
“望大将军速速平息洛阳之乱，救我南军于水火……倘若有什么用得着卫云的地方，卫云绝不敢辞！”
“卫将军言重了……”李寿微微一笑，抬手说道，“来人啊，替卫将军打理歇息落脚之处！”
“是！”门口的两名士卒闻言领命，领着卫云到府上厢房歇息去了。
望着卫云渐渐远去的背影，李寿叹息着摇了摇头，喃喃说道，“真是想不到啊，连吕公也不是那叛军将领对手……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苏将军，你等可曾亲眼瞧见过那叛将？”
西征军将领苏信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羞惭之色，低头说道，“启禀大将军，末将私下也谈论过，奈何那叛将露面时全身罩着黑色大氅，不知面貌，也不知岁数，单手提一柄巨大的斩马刀，粗略目测，重达上百斤……”
“单手？上百斤？”李寿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就连长孙湘雨亦露出了几分惊容。
或许是注意到长孙湘雨的表情，苏信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绝非末将等人战败推卸责任，实则是当时在场所有将士都瞧得分明，那叛将，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提着那柄斩马刀，就这样杀入了我十万大军之中，无人是他一合之敌，但凡是挡在此人面前的，皆一刀毙命，末将亲眼瞧见，那叛将单凭右手之力，便将孙贺文将军连人带马斩成两片……”
“当真？”李寿惊地下意识坐直了身躯。
屋内众将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这份沉默，远比回答更有说服力。
就在这时，屋内响起了啪啪啪的声音，众人转过头去一瞧，这才发现，长孙湘雨正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着桌案。
“尚未开战，便心存惧意，这仗还用打么？——丢人现眼！”
倘若在昨日，这些位将领多半会气愤填膺，但是眼下，在见识过了这个女人可怕的一面后，他们哪里敢有任何愤愤之色，纷纷低了下头。
“行了，闲话少说，眼下就来部署一下明后日的战事吧！”说着，长孙湘雨缓缓站了起来，一面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一面淡淡说道，“鉴于前两次，叛军都是在击溃我函谷关下的周军，大举反攻，我料定这次多半亦是如此……在覆灭南军之后，气焰嚣张的叛军势必会兵出谷城，大军反攻洛阳，既然如此，我等迂回袭谷城，遏断叛军士气，在我看来，叛军绝不会想到我等会袭他后方……”
竟然不救吕公？
“……”屋内众将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敢插嘴。
仿佛没有注意到众将的表情，长孙湘雨自顾自地说道，“明日，苏信你增派轻骑斥候，监察谷城一带，一旦有函谷关的叛军入驻谷城，速速来报！”
“……是！”
“刘奕、步白、石晋，你三人点三万兵马，明日清晨离洛阳，藏于邙山，我与你等一同前往，待函谷关的叛军率军谷城，前来洛阳时，趁机拿下谷城！”
“……是！”刘奕、步白、石晋对视一眼，抱拳领命。
“费国、李景，你二人守洛阳，待函谷关叛军至，非但要守住洛阳，更要拖住此波叛军，以便于我拿下谷城……只要谷城拿下，此波叛军无异于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是！”
“那就散了吧！”长孙湘雨挥了挥手中的折扇。
屋内众将面面相觑，默默站起身，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吕公？”在屋内诸位复杂的目光下，谢安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湘雨。
“救？”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淡淡说道，“为何要救？吕公既然不顾圣命也要私自率军攻打函谷关，想必是有了死的觉悟，而且在我看来，他率领区区八千南军，攻打屯扎着十万叛军的函谷关，这本身就是与送死无异……反正横竖要死，还不如为我的计策，增添几分胜算！”
“你……”
“十万叛军啊，还有那个不知名的猛将，你以为函谷关能那么好拿的？——眼下，吕公已替我等制造了一个绝妙的机会，一旦他战死，叛军士气势必会高涨，势必会大举反攻，而我等，只要瞧准机会掐断叛军归路，谷城、洛阳两处夹击，这胜算，可比傻傻地将大军推到函谷关下要高得多啊！”
“连吕公都当成可抛弃的棋子么？”谢安缓缓站了起来，带着几分怒意望着长孙湘雨。
“算不上……我只是因势利导而已，你们不是想赢么？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见死不救，算什么最好的办法？！”
望着谢安脸上怒色，长孙湘雨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道，“还记得临战之前的约法三章么……你与李寿答应过本军师，不对本军师做出的判断有任何的异议！”
“此一时彼一时！——我要你救吕公！”
长孙湘雨闻言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淡淡说道，“摆着这般好的机会，摆着能够歼灭叛军主力的机会，你却要我救一个半死的老头？外加一支被打地支离破碎的南军？——倘若这八千南军能换来数万叛军的性命，为何要救？”
“你……你不讲道理！”
“啊，我所奉行的兵法，就是不讲道理的兵法！”说着，长孙湘雨合拢了手中的折扇，正色说道，“我说过的，比起过程，我更注重结果！——你难道忘了？我长孙湘雨，本来就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
“你！好，好……”望着长孙湘雨点了点头，气地面色涨红的谢安，脱口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剥夺你军师的职务，我自己带兵去函谷关！——我可以行使监军职权，对吧？”
“……”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脸上隐约露出几分怒容。
望着她脸上的怒意，众将面面相觑。
“谢安，谢安，冷静点！”见谢安将话说得这么绝，李寿心中一惊，连忙走下了主位，过来安抚谢安，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我都没有领兵的经验，如何斗得过函谷关的叛军？莫要意气用事……”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安一个凌厉的眼神打断了。
“你闭嘴！”
“……”李寿张了张嘴，竟然被谢安震慑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孙湘雨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头，有气无力地说道，“都出去，我有事要与谢参将商议！”
其实屋内的众将早就想走了，毕竟在他们看来，谢安与长孙湘雨的关系，明显不一般，知道地越多，或许就有可能被这个可怕的女人当成弃子抛弃，没瞧见人家连四镇之一的南国公就能舍弃么？
因此，一听到长孙湘雨这般说，众将慌忙做鸟兽散，只留下李寿一个人，傻傻地望着长孙湘雨以及谢安。
“那本王……”说了半截，李寿忽然注意到了长孙湘雨冷冷的目光，讪讪一笑，挠挠头说道，“本王也下去好了……”说着，他给了谢安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随着众将退出了屋外。
在长达一炷香的时间内，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长孙湘雨自顾自地饮茶，而谢安，则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女人。
忽然，长孙湘雨开口了。
“冷静下来了么？”
“……”其实谢安也对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后悔，不知该如何继续刚才的话题，如今见长孙湘雨主动开口，眼神稍稍软了几分。
见此，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淡淡说道，“看来是冷静下来了呢！——说说吧，为何执意要救吕公！”
“说说……”不知为何，谢安面色一滞，犹豫说道，“吕公乃我大周重臣，四镇之一……”
“错！——我不想听这个！”抿着茶水，长孙湘雨面无表情地说道。
谢安张了张嘴，又说道，“吕公曾经对我有恩……”
“又错！——这也不是我想听的！”
“你！你故意找碴是吧？”谢安气呼呼地望着长孙湘雨，愤愤说道，“你究竟要我说什么你才满意？”
长孙湘雨闻言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就说，你是为了你那位婉儿姐，怕吕公死后，吕家男丁皆丧、家业败落，那个可怜的女子受人欺负，而你呢，却还没有能够暗中保护她的实力，再者，这种事，也不好求我、或者是舞姐姐……因此，你希望吕公活着，仅仅只是为了那个叫做苏婉的女人！”
“……”谢安无言地张了张嘴，沉默了良久，望着长孙湘雨语气复杂地说道，“你真的，很讨人厌……”
“咯咯咯，我也这么觉得！”长孙湘雨闻言轻笑不止，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摇头说道，“很自私哦，谢安……”
谢安知道长孙湘雨指的是什么，面色闪过几分羞愧，诚恳说道，“湘雨，帮我，拜托了……”
“你这是在求我？”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嗯！”
“就为了那个女人？——当初我说，只要你求我，我就助你和李寿对付太子，这样你都没有就范，眼下为了那个苏婉，你却竟然求我了？”
“……”
“真是令人不渝，这种感觉……”长孙湘雨皱眉揉了揉额头，在瞥了一眼谢安后，摇头说道，“舞姐姐说的对，你就一个孩子，行事都凭着喜好……你知不知道，救吕公，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谢安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就这么跟你说吧，照那个卫云所言，眼下吕公昏迷不醒，南军上下皆是气愤填膺，势必想着要替吕公报仇，倘若率军到函谷关下，南军势必会与我等争夺兵权，你觉得是讲道理就能说服的？还是说，你觉得我能够故技重施，斩杀不部分不听话的南军将领？——南军可是四镇之一啊，可不是寻常兵马，我如何调度？”
“……”
“一军之内尚未不安稳，如何应战函谷关十万叛军？”
“……”
“你此刻率军去救南军，南军会领情么？不会！他们多半会想，[为何不早到？为何要等我们南军伤亡惨重后这才姗姗来迟？]人就是这样的，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南军，不会领你的情，相反地，会与你争夺大军的兵权！甚至于不惜发生械斗……”
“……”
“眼下的南军，已不能称之为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复仇，这样的军队，留着也是祸害！倒不如舍弃，替我军创造制敌的机会！”
“可是……”
“可是你却依然在意那个叫做苏婉的女人对不对？——你这家伙真是傻地可以，人家已经是吕家的儿媳了，不会再与你有丝毫可能，你图什么？”
“图什么？”
“对呀！图她感激你？还是说，奢望吕家感激你，将她改嫁给你？醒醒吧，谢安，那是冀京四镇，堂堂南公府！自她嫁入吕家的那一日起，你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谢安沉默了，半响之后，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你说的对，我不希望吕公战死，就是怕她受别人欺负，别说现在的我没有能力保护她，就算能，我也不能那样做，充其量，只能暗中帮她一把……我没有想过要她的感激，更不会奢望你所说的事，我只是……只是希望她过得好，她的命运已经够坎坷了……”
“……”长孙湘雨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惊讶。
“帮我，湘雨，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你那么聪明，一日就拿了洛阳……”
望着谢安满脸的恳求，长孙湘雨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就算你这般赞我，我也开心不起来呢……舞姐姐说的对，你太任性了！”说着，她深深吸了口气，正色说道，“好，我帮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只见长孙湘雨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一字一顿说道，“自己率军去函谷关！”
“湘……雨？”
“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你是舞姐姐的夫婿，可不是我长孙湘雨的夫婿，我可不会像舞姐姐那样对你妥协……既然你要救，你就自己去救，期间你倒是给我睁大眼睛看看，看看我所说的一切是否会成真！”
“……”
“不过，我既然说了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我会带走刘奕以及麾下曲部两万人，至于项青、罗超两位副将以及八千弓骑兵，我也一并带走了，走伊阙关、大谷关、新城、陆浑关、宜阳，直奔函谷关后方……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你我可以对函谷关前后夹击……”
“那……那若是不顺利呢？”谢安咽了咽唾沫，试探着问道。
“不顺利？”长孙湘雨闻言冷冷一笑，淡淡说道，“你要是无法按期抵达函谷关下，或者在我率军至函谷关背后前便被叛军打地溃败，那你就给记住，是你害死我长孙湘雨的！还有刘奕、项青、罗超等近三万人！”
“……”
谢安张了张嘴，他仿佛感觉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压地他喘不过气来。

第十三章 初掌兵：思计
——大周弘武二十三八月二十六日，洛阳——
在洛阳城中一座充当指挥所的宅邸前厅，作为此次西征军的统帅，李寿坐在主位上，神情忧虑地望着屋内分坐在两侧席位上的诸将。
明明是在以惊人战果夺下洛阳之后的次日，但是屋内诸将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喜色。
原因就在于，在一刻之前，长孙湘雨这个女人离开了洛阳。
这个女人带着刘奕、乌彭、齐郝等两万曲部，以及攻郭城尚未返回洛阳的项青、罗超八千弓骑兵，带着近三万大军，折道南下，望伊阙关而去，将洛阳、偃师一带多达七万的西征周军，都交给了谢安。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的离去，让屋内的诸将产生了莫大的失望，要知道在见识过这个女人的出色战法后，屋内所有将领都坚信，这个智慧堪比妖孽的女人，能够带领他们走向最后的胜利，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抛下了他们，将偃师、洛阳一带七万余兵马，交给了一个比她还小一岁的小鬼。
不妙啊……
不妙……
坐在主位上的李寿清楚地察觉到了屋内诸将表情的变换，心中暗暗着急，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坐在左侧首席的谢安，却发现他默默地望着手中的茶杯，一声不吭。
糟糕了，没有长孙湘雨那个女人，谢安恐怕震慑不住这帮将领啊……
怎么办？
自己先替他挡着？
就在李寿暗自思索之际，忽然，坐在首席的谢安长长吐了口气，继而环顾了一眼屋内的众将，起身拱手说道，“诸将想必也已知道，在下性谢名安，尚未表字，在冀京时，任大狱寺少卿一职，但对于用兵，不甚了了，望诸位将军日后多多提点……”
“……”屋内诸将对视一眼，不发一言，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安，使得屋内的气氛更是紧张。
见此，谢安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诸位将军猜测不错，长孙军师之所以率军离开洛阳，奔走伊阙关，只因在营救吕公一事上，本官与军师意见向左……不瞒诸位，营救吕公我谢安并非为公，而是因为一己之私！——对于在下一己之私，令诸位不得不身临险地，在下万分愧疚！”
“……”屋内诸位微微皱了皱眉。
喂喂……
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李寿惊愕地望着谢安，频频用眼神示意着他。
然而，谢安却仿佛没有看到李寿的眼神，在深深吸了口气后，提高声调说道，“在下知诸位将军心中埋怨在下，在下亦心感愧疚，只是，事已至此，诸位就算再是埋怨在下，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嘿！”屋内的将领苏信咧嘴笑了笑，听得出来，这笑声中夹杂着诸多的轻蔑与嘲讽。
瞥了一眼苏信，谢安继续沉声说道，“眼下，摆在诸位将军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与大将军以及本官赶赴函谷关，营救吕公、攻打叛军，要么，就留守在洛阳！——本官没有长孙军师那般气魄，绝不敢以叛乱罪对付各位，这一点，诸位将军可以放心！”
话音刚落，便听将领郑浩说道，“既然兵权在谢参将，末将等亦无话可说，只不过……洛阳往函谷关，途中必经谷城，谷城虽城墙不比洛阳、兵力也仅仅只有万余，然而，也绝非是轻易能够拿下……不知谢参将可用攻克此城之妙法？”
李寿闻言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望向谢安，他很清楚，谢安的回答关系着他是否能控制军心。
不，并不止如此，谢安的回答还关系着这些位将军的士气，关系着城中好不容易打出优势的周军的士气！
就在李寿暗自焦虑之时，谢安脸上却露出了几分笑容，耸耸肩轻松地说道，“当然，长孙军师已授本官一条妙计嘛！”
“什、什么？”起初不以为意的苏信闻言面色微变，急声说道，“军师授大人妙计？”或许就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他对谢安的称呼，发生了改变。
“是呀！”谢安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就在诸位将军离开之后，本官与军师商议了许久，决定兵分两路，诸位将军也知道，函谷关有十万叛军，还有一个不知名的猛将，岂是轻易能够攻下来的？是故，本官与军师商议，由殿下与本官率大军攻函谷关，吸引敌军注意，由军师率三万兵马，从侧翼迂回袭函谷关后，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如此，函谷关岂有不破之理？”
屋内诸将闻言面色微惊，继而，屋内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谢参将与长孙军师早已有了谋划……”
“谢参将真是的，早说啊，害末将等这般牵肠挂肚……”
一听说长孙湘雨提前向谢安交付了秘计，众将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不知长孙军师告知了谢参将何等妙计？”苏信一脸急切地说道，与方才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这个嘛……”谢安拖了拖长音，苦笑说道，“眼下还不可说！——长孙军师的脾气，诸位将军也是知晓的……”
“哦，哦……对对！”苏信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期间，李寿一直用惊愕的目光望着谢安，心中暗暗说道：原来这家伙有向那个女人询问计策啊？该死的，竟然不说，还得自己那么着急……
诸将谈笑了一阵，陆续地退下了，毕竟洛阳西北角还有一波数量多达两万的叛军死死占据着城内一角，负偶顽抗。
想想也知道，在大军开拔，前往函谷关之前，势必要将这支叛军歼灭！
望着最后一名将领退出了大厅，李寿长长吐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方才真乃惊煞本王也！”说着，他瞥了一眼谢安，没好气说道，“谢安，太不够意思了，长孙小姐授你秘计，你竟然匿藏不说，亏本王还在替你担忧……”
话音刚落，就听谢安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要是那个女人真的有告诉我什么妙计，那就好了！”
“咦？什么意思？”李寿正在伸懒腰的动作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语气颤抖地说道，“你……难道你方才说的……”
“啊，全部都是骗人的！——那个女人，什么都没说！”谢安摊了摊手，淡淡说道。
李寿惊地倒抽一口冷气，捂着剧烈跳动的心口，咽了咽唾沫说道，“那……那眼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瞥了一眼李寿，李寿坐回自己席中，双手拄在案几上，支撑着身体，沉声说道，“尽快想出一个妙计来……”
“这……怎么这样？”
“我有什么办法？这帮人很明显对那个女人佩服地五体投地，如今那个女人一走，势必士气大跌，甚至于，要是不这么说，他们根本不会听命于我等！”
“这倒也是……”李寿闻言释然般点了点头，继而皱眉问道，“有把握么？倘若城内的叛军余孽被歼灭，我等可是要当即赶赴谷城啊，最长也不过一昼夜，你不会想在这一昼夜内，思考出一个堪比长孙军师攻洛阳的那般奇思妙计吧？”
“说实话没有把握……”谢安摇了摇头，继而沉声说道，“不过，说什么也要想出一条来！——无论如何！”
“……”李寿张了张嘴，愣住了。
这小子……
从来没有见他这么认真过啊……
想到这里，李寿舔了舔嘴唇，正色说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么？不敢自夸，我李寿好歹也读过一些兵书……”
“当然可以帮得上！”谢安微笑着抬起头，继而脸上表情顿时改变，沉声说道，“闭嘴！出去！”
“……”李寿被这一句话堵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半响之后，这才晃悠着脑袋走向大厅门口。
“嗯，这样也行……如果这样就算是帮忙的话……”
望着李寿离开的背影，谢安没好气地摇摇头，继而深吸一口气，苦思起那所谓的妙计来。
书到用时方恨少，人到死时真想活。
人呐，往往只有在亲身面临一些问题时，才会彻底意识到，以往对此做出的答案，是多么地想当然。
在长孙湘雨掌兵时，谢安说这说那，可当他自己亲自掌兵时，他却茫然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谢安别说一个主意都没有想出来，反而连思绪都被搅乱了。
他的额头，渐渐渗出了汗水。
为什么？
为什么一点办法都想不到？
难道自己终究也只有这种程度？
难道自己也不过是好高骛远、眼高手低的人？平日里夸夸其谈，可一旦真正面临问题时，却是束手无策？
不……
右手狠狠抓着脑门的头发，谢安咬紧牙关，露出了几分痛苦之色。
忽然，他的耳边隐约响起了长孙湘雨的声音……
[倘若不顺利……那就给我记住，谢安，是你害死我长孙湘雨的！还有还有刘奕、项青、罗超等近三万人！]
不！
隐约间，谢安感觉仿佛有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并不只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还有刘奕、项青、罗超等近三万人，还有洛阳的七万将士……
一定要想出来，就算将毕生的智慧都用在这里，也要想出来！
谢安死死握住了拳头。
但遗憾的是，他却是这般心急，思绪却愈加混乱。
就在这时，谢安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冷静下来，安，急躁并不能解决问题……]
那是梁丘舞的声音。
“舞……”谢安喃喃念叨着梁丘舞的名字。
在他看来，梁丘舞这个女人，是他所见过的女人中最冷静的。
或许有人会报以嗤笑，像梁丘舞这般脾气暴躁易怒的女人，竟然说是最冷静的。
但事实上，梁丘舞确实是最冷静的女人，不可否认，她很轻易就会因为某些人、某些事物而动怒，但是，她却始终能够控制心中的那份愤怒。
就连最初陌不相识的谢安夺走她宝贵的贞操，这个女人也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了，要知道，以她的武力，要杀谢安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梁丘舞，是一位易怒，但绝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女人！
对，冷静……
或许是想到了梁丘舞，谢安深深吸了口气，继而又长长将其吐出，调整着自己的心情。
眼下我周军已攻下洛阳，距函谷关不过五百里的路程，途中堪称障碍的，只有一座叫做谷城的城池……
啊，手握七万兵力的自己，只要攻下这一座城池，就能抵达函谷关下！
而长孙湘雨，却需要凭借那不到三万人的兵力，先后攻克伊阙关、大谷关、新城、陆浑关、宜阳这五道驻扎着叛军的城池以及关隘，才能绕到函谷关背后……
比起她要攻克的城池关隘，摆在自己面前的，算得了什么？
相信自己，谢安，你能够想出来的……
手指交叉，双手拄在案几上，谢安目不转睛地望着案几上一个黑色小点的瑕疵。
如果是那个女人的话，她会怎么做？
唔……
唔……
立即出兵，攻打谷城？
趁谷城的叛军还不知洛阳沦陷，急行攻打？
不行……
别说洛阳眼下还有一股叛军在负偶顽抗，就算没有这股叛军，攻城劳累的将士，恐怕也难以再复战一场，要是勉强带着疲倦的军队前往谷城，非但拿不下城池，还会被拖死在该地，一旦函谷关的叛军前往援救谷城，那遭殃的，恐怕反而是自己这七万大军……
唔，那个女人，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多半会下令全军整修一日，明日再赴谷城……
可这样的话，谷城的叛军，就会知道洛阳已经陷落，毕竟洛阳叛军中有不少人从西门逃了出去，这些人会去的地方，无疑就是谷城……
也就是说，谷城会向函谷关求援……
谷城在函谷关与洛阳的中点处，换而言之，函谷关派去的援军，行程应该与自己这七万大军差不多……
换句话说，除非在一日内攻克谷城，否则，很有可能被叛军反过来拖死。
如何在一日内攻克谷城呢？
谷城的守将又不会傻傻地跑出城来，与我军交战，多半是死守城池……
等等，不对！
谷城守将会出战！
从洛阳逃出去的叛军，一定会将洛阳陷落的消息告诉谷城守将，这样一来，谷城的守将就产生一个错觉，那就是，像张栋那样单单依靠城墙防御，是不足以守住谷城的，毕竟张栋用更多的兵力都没有守住洛阳。
所以，谷城守将一定会出城迎战……
不对不对……
虽然这个思路没错，可谷城只有一万人，而我军却有七万，能带往谷城的，至少也有六万，谷城的守将欧鹏，真的敢出城迎战么？
可恶……
区区万人，你守什么谷城？就不能多带一点？
啊，不对不对，如果谷城有更多的兵力，那我大周军攻打谷城的胜率，自然就更小了……
有没有不能当做谷城战力的、却能给谷城守将欧鹏壮胆的叛军呢？
让他敢带人出城迎战……
想到这里，谢安自嘲一笑，伸手挠了挠头。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呢……”
而这时，西征周军将领李景匆匆奔入了大厅，见谢安正坐在席位上，抱拳说道，“谢大人，在城内西北角做困兽之斗的张栋，派人向我军交涉：倘若我军能赦免其军中将士家眷连坐之罪，那张栋以及麾下将士，甘愿自缚，反之，则与我军死战到一兵一卒，不死不休！——大人？”
在李景诧异的目光下，谢安惊喜无限地长大了嘴，拍案而起。
“就是他了！”
“啊？”
对对对！
自己怎么忘记了，洛阳城内还有这么一支顽抗到底的叛军！
在其他叛军狼狈四逃的眼下，这支叛军为何不在费国、李景等人攻下西城门与北城门之前逃走？
理由很简单，城内有他们的家眷！他们想接自己的家眷一道走，因而延误了时机，无奈之下，只能困守于洛阳西北角。
一边心怀激动地想着，谢安一边跟着李景骑马朝着洛阳城西北角赶去。
骑马足足赶了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谢安这才来到了这城中最后一股势力所在。
望着附近遍地的尸骸，谢安暗暗心惊，因为他发现，在那遍地的尸骸中，叛军与周军的战死比例，几乎达到了一比一。
简直可以说比攻城战还要惨烈！
怎么回事？
牵着马缰缓缓朝前走着，谢安眺望着远处的民居、街道，他隐隐看到，在那些民居、街道上，叛军摆置了简易的防守设施，比如说，将一系列的家具从民居里拖了出来，摆在街上构筑起防线，甚至于，有些地方，直接拿双方士卒的尸体构筑防线。
望着那遍地的鲜血，感受那近在咫尺的血腥味，若不是强行忍住，谢安差点要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深深吸了口气，谢安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
冷静点，谢安，撇开名义上的统帅李寿不说，你现在可是掌控着七万大军，七万人的性命都捏在你手里……
如果能说服张栋倒戈，那么你就能以微弱的损失拿下谷城，甚至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嗤之以鼻的[兵不血刃]！
相信自己，你能够办到的，耍嘴皮子，不正是你的强项么？
想到这里，谢安深深吸了口气，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直视着远处占据了街道与民居的无数叛军……

第十四章 初掌兵：说服
“谢参将！”
或许是听说了谢安来到的消息，众将纷纷赶了过来，看得出来，他们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倒不是针对谢安，而是针对城内西北角这一股叛军，可以说是轻松拿下洛阳的西征周军，却在这里损失惨重，这对于西征军的将领而言，可不是什么脸上有光的事。
“有下达暂时停止攻击的命令么？”一边从马上翻身下来，谢安一边问道。
“嗯！”将领苏信点了点头，舔了舔嘴唇说道，“自那张栋派人与我等交涉起，末将等人便下令暂停了攻击……”
“那就好！”谢安点了点头，继而朝着前方走去。
苏信愣了愣，下意识拦在谢安面前，惊愕问道，“谢参将难道要亲自与那张栋交涉？”
“不然呢？”
望着谢安淡然自若的表情，苏信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谢大人，这极有可能是叛军诡计……末将以为，不需理会，待我军将士饱食之后，再攻一次，势必能将其歼灭……”
“再攻一次？”谢安抬头望了一眼苏信，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没有感受到叛军这股破釜沉舟的气势么？”
苏信闻言面色一滞，事实上，他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这才假意同意张栋的交涉，至于李景，多半也是因为部下损伤惨重，因此才急急忙忙向谢安禀告此事，毕竟明明已夺下了洛阳，却还要在这里牺牲数千人，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好了，传令下去，在本官与那张栋交涉期间，谁也不得擅自进攻，否则，严惩不贷！”
“是……”也不知为何，苏信望向谢安的目光中，渐渐滋生了几分敬意。
“大人，您当真要亲自与那张栋交涉？”从旁的将领中，李景也忍不住问道。
“还有更好的办法么？——洛阳已经攻下，没有必要再牺牲将士们的性命！本官没有什么过人的本事，既不懂武艺、也不通兵法，可倘若耍耍嘴皮子就能叫这波叛军投降……呵，这恰恰就是本官的强项！”说着谢安一挥手，让周围的将领散开。
诸将面面相觑，忽然，步白站了出来，抱拳说道，“既然如此，末将愿与谢大人一同前往！”
他的话，似乎点燃了诸将心中的那一份想法，以至于众人纷纷抱拳请命。
“大人，由末将陪大人一同前去的！”
“苏将军乃主将，岂能轻动？石晋愿陪将军一同前往！”
在诸将言辞纷纷之际，谢安摆了摆手，轻笑着说道，“不过是交涉，去那么多人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等心怯呢！好了，我一个人去！”
“可是大人，万一叛军使诈……”
“万一叛军使诈，你等一同前去，岂不是中计？你等乃统兵将领，缺少不得！”
“……”诸将对视一眼，对谢安顿时有了几分好感。
说实话，对于长孙湘雨，这些位将领敬佩归敬佩，可好到好感，那可是丝毫也无，毕竟那个女人可是说得明明白白，她的兵法，不需要将领。
而如今，谢安却这般看重他们，这如何不叫他们感动？
因此，诸将推推嚷嚷，硬是要与谢安同行，谢安好说歹说之下，众将这才罢休，让苏信与李景二人，跟着谢安前往与张栋交涉。
振了振衣袖，谢安抬脚朝着叛军密集的西北角走去，苏信与李景紧跟其后。
而与此同时，叛军的主将张栋正倚在一处民居的断墙墙根，默默地望着西北侧的远处。
在那里，有他的妻儿老小，也有其余此地叛军将士们的家眷。
为了他们，这近两万叛军放弃了出奔城门逃走的机会，而是选择了与自己的亲人同生共死。
为此，张栋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其余的将士亦是如此。
说的也是，如果连自己的妻儿老小都保护不了，他们就算逃出了洛阳，又能如何？
唯一感到的遗憾的，那就是，无法在周军攻下西城门与北城门之前，带着自己的妻儿逃离洛阳这处人间地狱……
张栋很清楚，迎接他们的，终究只有败亡一途，甚至于，西征周军根本不需要去继续攻打他们，只要牢牢守住各段城墙、城门，以及洛阳的各个街道，得不到水与食物的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根本冲不破周军的防线，更何况，这两万叛军将士还带着数万的家眷，有的已被接到西北角的叛军势力中，有的，则完全暴露在西征周军的势力范围内，在洛阳全城陷落的眼下，要带着家眷一同杀出洛阳，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为此，张栋等人死守着最后一存土地，就是为了与周军交涉：以他们将领的死，甚至是全军上下两万叛军的死，来换取他们在城内的家眷们的活命机会。
毕竟这些叛军犯的是叛国罪，是大周国法中最严重的一条，严重到无论是谁，都难以幸免。
说得难听点，就算是太子李炜犯了叛国罪，照样要交予大狱寺受审，继而当众处斩，而根据刑部的刑法，这些犯下了叛国罪的叛军，非但自身要受凌迟之刑，就连家眷也要受诛。
当然了，真正要执行起来，其实不会有像圣旨上所说的诛九族那么严重，毕竟洛阳、长安一带叛军二十余万，这要是株连九族，光是那帮被叛军牵连的家属们，就要杀掉多达百余万人、甚至是数百万人。
但是不管这么说，诛三族是肯定的，也就是父亲直系亲属算一族、母亲直系亲属算一族，以及妻子直系亲属算一族，至于其他较远的亲戚，则不包括其中，比如说，犯人的父亲的母亲一族，犯人的岳母的娘家一族等等，这些只在更残酷的诛九族中出现。
尽管也是一人犯罪，数十人遭殃，但比起诛九族一人犯罪，数百人遭殃，诛三族还是要轻地多。
正因为如此，费国等将领才没有做最后的强攻，见张栋这帮叛军仿佛困兽般凶狠异常地死守着最后的一寸土地，他们也怕自己麾下士卒损失过大，毕竟，最艰难的攻城战都已经拿下，却在这种地方折损了大量的兵力，这像什么话？
也因此，洛阳西北城的叛军与周军，展开了长达数个时辰的僵持，直到一个叫做谢安的人，将它打破……
“将军，周军派人过来交涉了！”
“什么？”正百无聊赖擦着自己佩剑上的血迹，张栋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带着几分惊喜，急忙问道，“何人？”
“这个……”前来报讯的士卒犹豫了一下，抱拳说道，“是周军的苏信、李景，不过……”
“两名将军？——不过什么？”
“不过，好似是充当护卫而来的……”
“充当护卫？”张栋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疾步朝着前面走去，走了大概数十丈，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注意到，远处的街道上，隐隐走来三人。
正如那个士卒所言，苏信与李景一面用右手虚按佩剑，一面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叛军士卒，而在他二人当中，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男子，正面带微笑，徐徐朝他张栋走去。
而与此同时，谢安也注意到独自一人站在街道当中的张栋，但他并不认识张栋，虽说攻城时谢安也有观战，可毕竟隔着四五里的距离，再者，当时南城墙上人头密密麻麻，他哪知道哪个是张栋。
“本官谢安，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徐徐走到张栋面前，谢安一脸微笑地抱了抱拳。
张栋张了张嘴，似乎对谢安这般轻松地与自己搭话有些意外，犹豫一下，抱拳说道，“罪将张栋……”
“哦，原来是此洛阳城的主将，张栋张将军……”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就听从旁传来一声暴喝，来自于一名浑身上下缠着染血绷带的叛军将领。
“卑鄙周军，休要得意！”
苏信闻言大怒，转头望向说话的那将，沉声喝道，“你说什么？”
那将一脸愤色，张口欲骂，只见张栋面色一沉，怒声喝道，“廖立，还不闭嘴！”
那名为廖立的将领闻言恨恨地瞪了一眼谢安等三人，愤愤地坐在地上。
见谢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寥立，张栋犹豫一下，抱拳说道，“谢将军明鉴，此人叫做廖立，乃我军中部将，只因兄长廖承被……唔，战死城墙之上，是故心怀不忿，望谢将军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谢安闻言淡淡一笑，瞥了一眼那廖立，说道，“廖将军觉得，本官方才是在嘲讽张栋将军么？——本官寥寥三人前来，陷身于你两万军士之中，就是为了嘲讽张栋将军？”
“……”廖立微微皱了皱眉。
“不！——本官只是不认得张栋将军罢了，无论你等信是不信，这终究是事实！”
望着谢安那坦荡的眼神，张栋心中微微有些惊愕，就连他也以为谢安方才那句话带有讽刺意义，只不过为了交涉的顺利，故作没听到罢了，如今见谢安自己说破，不觉有些自惭。
而事实上，谢安也确实没有讽刺张栋的意思，用他的话来说：跑到人家两万叛军中去讽刺敌军主将，嫌自己寿命太长是怎么着？
然而张栋信了，那廖立似乎并不怎么相信，依旧用带着恨意的目光望着谢安。
见此，谢安轻笑一声，说道，“廖将军对我军心怀恨意，本官也是知晓，不过本官要说，此一时彼一时，方才分处敌我，难以留情，而眼下，本官乃是为化解这场已经没有必要的兵戈而来，廖将军用这种恨不得杀本官的目光瞧着本官，是不是有些不妥呀？”
“……”廖立闻言，哑然无语。
事实上，谢安这句话并不单单针对他而说的，而是针对这里所有的叛军，毕竟，这些叛军将士那掺杂着愤怒、仇恨、杀意的目光，叫谢安犹如寒芒在背，说不出的难受。
而当谢安说完这句话后，他清楚地感觉到，那种恨不得将他杀死的目光，明显少了许多。
“谢将军是为化解这场已没有必要的兵戈而来？”难以遏制心中的喜悦，张栋急不可耐地说道。
“不错！”谢安点了点头，朗声说道，“不管诸位是否能接受，可眼下，洛阳已复归我大周！你等死战不降，也绝难再夺回去，既然如此，为何不降？”
张栋本就有投降之意，连忙抱拳说道，“我等亦有投降之意，只是，谢将军应当知晓，我等所犯之罪，乃叛国重罪，株连九族，我等是想降而不敢降……”说着，他向谢安抱了抱拳，沉声说道，“倘若谢将军能保我一军上下将士之家眷不死，我等愿自刎于将军面前，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是他那决然的眼神，已清楚地表达了一切。
“家眷啊……”谢安微微点了点头，继而抬头望向张栋，说道，“张栋将军，本官非统兵之将，乃文官，在冀京时，本官担任大狱寺少卿一职，承蒙陛下与孔正卿看重，受理二堂、三堂公务，平心而论，要赦免你等家眷牵连之罪，很难……”
话音刚落，附近来自于叛军的杀气，再次变得浓重起来，惊得苏信与李景二人下意识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但反观谢安，则面色不改，依旧不为所动地望着张栋。
“都退下！”抬手阻止了部下的无礼举动，张栋深深望着谢安，拱手抱拳，沉声说道，“想不到，竟然是大狱寺的少卿大人……末将方才多有得罪！——末将等人，眼下已走投无路，有什么话，谢大人直接说便是，哪怕是要我张栋自刎于大人面前，我张栋亦没有二话！”
由于身高问题，谢安抬手拍了拍张栋的手臂，继而笑着说道，“张将军言重了……本官所说的难，可不是张将军一条性命能够左右的。说句不客气的话，张将军就算自刎，于眼下事态何益？于将军麾下将士何益？于你军数万将士家眷何益？”
“大人的意思是……”
谢安抬起右手，点了点张栋心窝，正色说道，“既知叛国乃重罪中的重罪，张将军便应该知晓，单单将军口头请求交涉，是不足以改判的，一切，要看你们自己！”
张栋闻言皱了皱眉，犹豫说道，“大人的意思，要我等将功赎罪？”
谢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淡淡说道，“不劳者，不得食，似你等这般负偶顽抗，将军觉得，朝廷会妥协么？”
“……”张栋张了张嘴，默然不语。
见此，谢安沉声说道，“说实话，本官其实可以不用来，你等眼下无米粮、无饮水，能坚持多久？三日一过，待你等饥肠辘辘之时，只消一支兵马，便足以将你等歼灭……张将军觉得本官说得可有不实之处？”
张栋犹豫了半响，终究点了点头。
“但本官还是来了，较真起来，并非是为你等，只是为了我军将士，在洛阳已经拿下的眼下，已没有必要将精力花在你等身上，不过……终究是数万条性命！——眼下，本官替你等指一条明路，倘若你等能办妥，免罪是绝无可能的，但是本官可以出面替你等求情，赦免你等家眷连坐之罪，再者，倘若你等弃暗投明，助本官平息此次叛乱，本官以大狱寺少卿的名义，可以将你等改判，由凌迟改判为斩首。再者，倘若你等建立功勋，每一道功勋，皆可减一层刑法，从斩首减至充军，从充军减至刺配，直到最终的杖责……如本官所言，一切皆看你等自身！”
虽然张栋从始至终都没有插话，但不可否认，他听得怦然心动，但是对于谢安说这话的可信度，他依然报以怀疑的态度。
也难怪，毕竟他本来就是为人谨慎，若不是这样，也不会被长孙湘雨设计，非但丢了洛阳，还落到眼下这等局面。
“谢大人如何证明，谢大人所言属实？”
“证明？”谢安闻言抬头望了一眼张栋，似笑非笑地说道，“本官眼下无法证明，不知张将军能否信得过本官？”
“这个……”张栋的眼中，隐约流露出几分怀疑，思忖了良久，摇摇头说道，“此事干系太大，恕罪将无法断然应允……”
话音刚落，就见谢安摇头大笑不已。
“谢大人笑什么？”张栋疑惑问道。
“本官笑你等当真是看不清局势！——别怪本官说话不客气，张栋，眼下的你，有选择的权利么？不！你没有！你只能信本官说的话，因为只有这样，你等两万叛军、数万叛军家眷，才有一线生机……”
“……”张栋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从旁，叛军将领廖立冷笑着说道，“如果说我等挟制了你呢？谢大人……”
瞥了一眼廖立，谢安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可以试试！——只要你等有这份胆量！”
“什么意思？”廖立皱了皱眉。
只见谢安轻笑一声，冷声说道，“要赌一赌么？看看你挟制了本官后，你等两万叛军，以及数万家眷，是否能活着离开这洛阳！”
“……”廖立面色微变，垂头不语。
“嘿！”轻笑一声，谢安转头望向张栋，沉声说道，“如何，张栋？本官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张栋闻言眼中闪过几分犹豫，在频频望着谢安许久后，忽而长叹一声，缓缓跪倒在谢安面前，抱拳叩地，沉声说道，“罪将等两万军士、数万无辜家眷，皆……仰仗谢大人了！”
刹那间，周围寂静一片，继而，只听一阵杂乱响声，附近的叛军将士，皆丢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
望着附近的叛军士卒陆陆续续跪倒在地，苏信与李景对视一眼，难掩眼中的震惊。
他们自然不会想到，此刻的谢安，如释重负般暗暗松了口气……

第十五章 初掌兵：兵不血刃？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继长孙湘雨率军离开洛阳后的第三日，李寿与谢安二人率领着五万西征周军，缓缓朝着谷城前进。
临行前，谢安留下了秦灿、郑斌二人以及并两万士卒守洛阳，又叫卓志领五千兵归守偃师，再加上偃师内的两三万伤员，洛阳、偃师一带足足有五万余兵马，这足以防备某些突发事件。
不得不说，谢安做事还是挺小心谨慎的，可这么小心谨慎的人，竟然想着要依靠新降的张栋叛军拿下谷城，这实在让李寿有些难以理解。
他更难以理解的是，谢安在与张栋口头约定之后，非但将张栋等两万叛军放了，就连那数万叛军的家眷也放离了洛阳，要不是对谢安知根知底，李寿真有些怀疑，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叛军的卧底。
“我还是觉得你太冒险了……”
行军途中，对此事思考了半天的李寿，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担忧。
“唔？”骑马与李寿比肩而行的谢安闻言愣了愣，不解说道，“关于什么？”
“还能有什么？”李寿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道，“你真的觉得那张栋等人会反水？”
“为什么不会？”
“这……”李寿被谢安这一句反问气噎了，望了望左右，压低声音说道，“你这是在拿你自己的命赌啊，倘若那张栋明白事理还好，但要是他诈降，日后追究起来，你私放叛国重犯，这是何等的重罪，你身为大狱寺少卿，不会不清楚吧？——别的暂且不论，你项上人头就保不住！——你究竟在想什么？好歹与本王商量一下啊，自顾自地，就去与叛军交涉，还好没出什么岔子，否则你叫本王……”
望着李寿眼中那几分责怪之色，谢安心中不禁有些感动，在思忖了一下后，说道，“我也知道这样很冒险……不过我觉得，为了我一己之私，那个女人率领三万将士亲赴险境，我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实在对不起她，对不起西征军上上下下十余万人……”
“你……”李寿有些愕然地张了张嘴，他隐约感觉面前的好友似乎有些陌生。
或许别人不知，但是李寿很清楚，昨日谢安在与收复降将张栋后，又仔仔细细、前前后后将谷城思考了十几回，一直到日落西山，这才将张栋唤到跟前，将谷城之事与他细细述说。
换做以往，这小子怎么可能会如此地上心？
渐渐变了呢，这小子……
想到这里，李寿喟叹一声，继而笑着问道，“说实话，当时你怕不怕？”
“怕？”谢安闻言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望着李寿，眨眼工夫后，他却仿佛成了漏气的气球，整个人都瘪了下来，望望左右，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我说，我当时其实吓地腿软，连路都走不动了，你信么？”
李寿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丝毫想要取笑谢安的意思，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感到恐惧，要知道，当时洛阳西北角可是有两万叛军士卒，一个不好，很有可能叛军一拥而上，将谢安以及充当护卫的李景、苏信砍成肉泥。
就算李景、苏信二人是武将，自身武艺也相当扎实，可那又如何，对方可是整整两万叛军，光是吐口唾沫就足以将三人淹死。
“即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去？——本王记得，你小子可是很怕死的！”
李寿原以为谢安听到这句话后，会像往常一样翻白眼瞪他，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谢安这次仅仅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啊，我确实很怕死……我还没有享受够呢，怎么允许就这样死去？不过，我觉得吧，人活这一辈子，总会遇到需要挺身而出的事……”
“用命拼前程？”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于公于私，这次我都不能退缩……于公，此事事关那个女人以及我西征军上上下下十万余人的人家性命；于私，唯有平息洛阳、长安一带的叛乱，你我才能在冀京立足，达成那一日的誓言……更何况，眼下这种局面，本身就是因为我的任性而造成的，正如那个女人所说的，既然我要救吕公，就不能躲在后面……无论如何，我也要按期抵达函谷关下！”
望着谢安那愈加坚定的目光，李寿为之动容。
这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谢安？
是那个进王府后半夜搂着金子睡觉的谢安？
是那个多次怂恿自己一道去逛青楼吃花酒的谢安？
是那个嫌麻烦，每日在王府浑水摸鱼的谢安？
是那个好吃懒做、贪财好色的谢安？
想到这里，李寿微微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继而望着谢安由衷叹道，“变得可靠了呢，谢安！”
“这叫什么话？”谢安翻了翻白眼。
李寿轻声笑了笑，继而自嘲说道，“不过听你这样一说，本王倒是有些自惭形秽了，本王明明是西征军的统帅，却……却……唉，当时应当是由本王去说服那个张栋才是！”
似乎是看穿了李寿心中所想，谢安扬起右手，狠狠一拍李寿手臂，在后者捂着手臂龇牙咧嘴的同时，笑着说道，“你可是王爷啊，你要是去了，张栋那些人还会降？多半是挟持着你突围了……行了，术业有专攻，你就呆在后面好生琢磨，如何用华丽的字眼去填写战报吧，我可是还指望着你的战报升官发财呢！”
“你小子……”李寿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心下暗暗感叹不已。
说起来……
这小子自从担任了大狱寺少卿后，就渐渐变得勤快起来了呢，据说，每日辰时一刻就起来，比起在王府时，要勤快地太多太多……
[殿下，那小子呢？]
[啊？谢安？唔，估计还睡着吧……]
[什么？都日上三竿……那臭小子！]
福伯，您瞧见了么？
您口中的那个臭小子，渐渐变得更加可靠了呢！
“呵呵呵！”李寿的嘴角，忍不住笑了起来，待回过神来，却猛然发现谢安正用惊愕外加惶恐的古怪目光望着自己，不由面色一红，咳嗽一声，岔开话题说道，“咳！说起来，你对那张栋，有几分信心？你真觉得，那两万叛军在返回谷城后，真的会反戈么？”
见李寿突然扯到这事上，谢安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许久，皱皱眉，说道，“大概五成吧！”
“既然如此，为何要将那些家眷也放了？留着他们作为人质，岂不是更妥善？”
谢安闻言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此事我也想过，想过是否要扣下那数万家眷，想来想去，觉得这样不妥……尽管张栋投降的消息未曾泄露给谷城，但是，倘若单单只放走张栋那两万叛军，且不说这些人忠心如何，光是谷城守将欧鹏那里，恐怕就难以蒙混过关……”
“为何？”
“你也瞧见了，洛阳的叛军，其家眷大多都在洛阳，比起单单叫张栋那两万叛军图谋谷城，不如叫他们将自己的家眷也带走，这样，更能取得谷城守将欧鹏的信任，反过来说，这样也可以像张栋表达我等愿意接纳他们叛军的诚意……”
“原来如此，”李寿释然地点了点头，继而苦笑说道，“不过，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一个不好，这就是放虎归山啊，倘若那张栋背信忘义，与谷城守将欧鹏合兵一处，死守谷城，单凭我五万将士，恐怕难以攻克有多达三万兵力的谷城……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说实话我有想过……”点了点头，谢安正色说道，“从行军图上看，函谷关到谷城的距离，与谷城到洛阳的距离，大致是相仿的，换句话说，一旦谷城守将欧鹏从洛阳叛军的逃兵口中得知洛阳沦陷，当即向函谷关求援，我们不一定能在函谷关的叛军救援谷城之前，将这座城池拿下……既然如此，就不如冒冒险，借张栋这股叛军之力，助我等拿下谷城，倘若张栋信守承诺，我等可兵不血刃拿下谷城，反过来说，就算他背信忘义，最糟糕的结果，无非也就是我等无法在一日之内拿下谷城，从而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唔，这倒也是！”李寿信服地点了点头，继而长叹一声，说道，“但愿那张栋知恩图报，否则，我等就麻烦了……”
谢安闻言笑了笑，低声说道，“如果只是单单针对张栋的话，我倒是很有细心的……张栋应该清楚，如果他背叛我们，就非但失去了弃暗投明的机会，更会导致他在叛军之中也无法立足，纵观天下之大，也再无他容身之处！——此人为人谨慎，多半不会做出这般愚蠢的事！”
“你好似对那张栋很有信心？呵！但愿如此吧……”
与此同时，在距离李寿以及谢安一百五六十里外的林中，洛阳叛军主将张栋亦在歇息的时间，与部下谈论此事。
“这是想不到啊，那个小子竟然真的敢将我等都给放了……”说话的，是前日与谢安有过一面之缘的叛军将领廖立。
话音刚落，叛将邓彬冷笑着接口说道，“我倒是觉得，是那小子不得不放吧，否则，单单我等两万将士前往谷城，谷城的欧鹏多半会起疑心，是故，那小子便想做个顺水人情，借此对我等表达所谓的诚意，要我等承他的人情……哼！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么？”
“如果纯粹是为了在欧鹏那里蒙混过关，他也能只放一半，将另外一半我军将士的家眷扣在洛阳，作为人资……”叛将邬越插嘴说道。
“……”邓彬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好了，”挥了挥手，张栋沉声说道，“不管那谢少卿是为了谋取谷城也好，为了向我等表达诚意也罢，单此人这份魄力，便不是我等能够望其项背的，设身处地地想想，我张栋自思没有这份胆量……”说着，他脸上露出几分轻松的笑容，笑着说道，“倘若说，他孤身几人冒险与我等交涉，我张栋信了五分，那么眼下，我张栋信此人十分……”
邓彬微微皱了皱眉，问道，“张将军当真要与那谢安里应外合，图谋欧鹏？”
张栋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我等皆大周子民，无奈成贼，千夫所指、万夫唾骂，实则走投无路……以往苦于没有门路向朝廷请命，无奈之下，一错再错，如今，有一条明路摆在我等面前，我等还犹豫什么？——眼下，谢少卿的诚意我等看到了，既然如此，我等也要证明一下我等的诚意！”
“且慢！”邓彬闻言连忙拦住张栋，皱眉说道，“据我等所知，那谢安只不过是一个区区五品官，真的能左右这件事么？”
“他乃大狱寺少卿！”张栋皱眉望了一眼邓彬，沉声说道，“无论如何，这对于我等而言，是一个机会……那位谢少卿当日的话，你等应该也听到了，唯有相信他，我等才有洗刷污名的机会，否则，只能一世为贼，世世为贼，与朝廷不死不休……”
“朝廷眼下可不见得占据上风啊！”邓彬撇嘴冷笑道。
张栋闻言淡淡一笑，反问道，“邓将军，你当真这么觉得么？”
“什么？”
摇了摇头，张栋目视着周围围成一圈的将领们，压低声音说道，“眼下是朝廷战况不利，此事不假，可诸位别忘了，朝廷赫赫有名的善战猛将，可还未有任何调度呢！——三十年前大周第一猛将，连克南唐十七城的[河内之虎]，梁丘公……”
“梁丘亘、梁丘伯轩？当年虽勇，可如今也不过一老卒罢了……”邓彬不屑地撇了撇。
“老卒？不错，这位老爷子如今是老了，可别忘了，北疆的[项王]李茂，冀京的[炎虎姬]梁丘舞，那可都是那位老爷子手把手教出来的，此二人的事迹，你等也知晓，五年前冀北一战，那李茂与那梁丘舞，仅率两万东军神武营，便将十万北戎狼骑打得溃不成军，眼下，梁丘舞与其麾下两万东军尚在冀京待命，而李茂，手握北疆十万大军，且不说其余猛将以及兵马，单单这两路，便不是我等可挡……一旦[项王]李茂挥军南下，亦或是[炎虎姬]梁丘舞亲自出马，到时候，就算我等想降，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诸将闻言暗自点头，毕竟五年前的冀北战场，李茂与梁丘舞的辉煌战绩，着实震惊了天下人，也难怪这些叛军心存惧意。
即便是起初不以为意的邓彬，但细细一想后，也不得不承认，大周，尚未动用真正的精锐之师。
想了想，邓彬皱眉说道，“可那谢安，真的能够帮我等洗刷污名么？可别到时候我等为他费心费力，他却辜负我等信任……”
“这个嘛，”张栋闻言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压低声音说道，“邓将军难道没有注意到么？那位谢大人，不过十七八岁，尚未弱冠，何以却能高居正五品上的大狱寺少卿？”
邓彬闻言眼睛一亮，下意识说道，“莫非是……”
“啊！此人背后定有靠山，否则，以尚未弱冠的年纪，何以能居此高位？你们也瞧见了，西征周军的将领们，人人皆以此人马首是瞻……如此看来，想必此人背后靠山势力甚大，是故，他才有这般魄力，将我等两万将士，数万家眷，一并放出洛阳……”
诸将闻言面色大喜。
他们自然不会想到，似费国、李景、苏信等将领，之所以对谢安所说的事言听计从，不过是谢安骗他们说这一切都是长孙湘雨的计划罢了，不过有一点张栋倒是猜对了，那就是谢安的背后，确实有着势力颇大的靠山，那便是他的妻子，也就是张栋等人畏惧的对象，[炎虎姬]梁丘舞，以及设计攻克洛阳的真正幕后军师，[鸩姬]长孙湘雨。
一日后，张栋与麾下两万叛军，带着数万的家眷，顺利地进入了谷城。
果然，当看到那数万将士的家眷时，谷城守将欧鹏并没有怀疑。
不，应该说，欧鹏根本不会想到张栋等人为了洗刷背负的逆贼之污名，已暗中向谢安投诚，相反地，他对于张栋这两万生力军的到来，感到喜不胜喜。
毕竟洛阳沦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谷城，欧鹏不用想都知道，西征周军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他所把守的谷城。
期间，为了防止走漏机密之事，张栋向欧鹏在谷城内求了一块空地，将他麾下两万将士的家眷们集中安置在一起。
毕竟，虽然他与谢安合谋演了一场杀出重围的戏，但是叛军中，有不少知情的将领们，为了安抚家人恐惧的心情，已暗中将他们准备弃暗投明的事说了出来，这要是传到欧鹏耳中，那可不得了。
就这样到了八月三十一日，李寿与谢安终于带着麾下五万大军来到谷城附近。
想想都知道是谢安故意放慢了行程，一来是为了确保麾下的将士精力充沛，二来嘛，就是为了让张栋有充足的时间抵达谷城，否则，张栋这两万叛军带着数万家眷的累赘，怎么可能将五万西征周军遥遥甩在后面？
“果然来了呢！”城楼之上，欧鹏登高眺望，注视着远处徐徐接近谷城的叛军。
瞥了一眼欧鹏，张栋照着谢安所吩咐的，故意说道，“将军当真决定要出城迎战么？函谷关援兵将至，不如死守……”
“不妥！”欧鹏闻言摇了摇头，说道，“尽管函谷关援兵将至，可洛阳那般坚固的城墙、那般多的守军，都不足以守住城池，我谷城如何能守住？——哦，欧某绝没有讽刺将军的意思！”
“欧将军言重了，败军之将，岂敢言勇？”
见张栋满脸自嘲之色，欧鹏连忙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张将军莫要在意……”说着，他转头望向城外远处的周军，面露狠色，沉声说道，“既然守不住，便只能出城迎战了！——依照昨日议定的计划，欧某亲自去会会这波周军！至于谷城，便交予张将军了……”
“是！”张栋抱了抱拳。
欧鹏自是不会想到，当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便已经败了……

第十六章 初掌兵：威慑与文伐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八月三十一日，谷城东，城下——
当李寿与谢安率领着五万大军抵达谷城城下时，谷城守将早已率领着万余士卒，在城下整齐列队，严正以待。
望着那欧鹏持枪立在大军之前，冷冷地望向自己方向，李寿忽然说道，“谢安，本王忽然从你的计谋中发现一个漏洞……”
“啊？什么漏洞？”谢安愣了愣，诧异地望着李寿。
此时的谢安，正尝试着将五万大军摆成月牙阵，命费国以及李景二人充当月牙阵的两端，以方便待张栋举城投降时，他好趁着欧鹏军大乱的机会，将这万余叛军包围。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皱了皱眉，李寿忽然压低声音说道，“虽说张栋两万叛军的加入，势必会给那欧鹏带来足够的胆气，使得他有胆量出城与我军交战，但你有没有想过，欧鹏也有可能会叫张栋出城迎战，而他自己则高居城楼……”
谢安闻言喟叹着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嘲讽说道，“寿殿下，您呀，就好端端地当你的傀儡统帅吧，啊？好不好？”
“你……难道你想到了？”
“这种事……”谢安哭笑不得，没好气说道，“这还不简单么？只要张栋向欧鹏建议死守古城、拒不出战就行了！——洛阳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欧鹏说什么也不敢不出城，他见张栋不敢出城迎战，势必会亲自出马，这还用问？”
“咦？”李寿愣了愣，继而诧异问道，“可这样的话，欧鹏不会怀疑张栋么？”
“有什么好怀疑的？张栋本来就谨慎，见函谷关的援兵将至，欲死守古城，拒不出战，这会引起欧鹏的怀疑么？”说着，谢安顿了顿，正色说道，“放心吧，我教给张栋的话，都是我反复思考过数十遍的，绝不会出错！”
“数十遍？”李寿眼中隐隐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啊，数十遍……毕竟，一旦出现差错，便要付出麾下将士的性命作为代价，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牺牲部下的性命，这是将领的失职！”
“……”李寿张了张嘴，带着几分错愕、几分意外望着谢安，忽然叹服般点了点头，凝神观瞧远处的欧鹏，忽然，他转过头来，望着谢安轻笑说道，“对了，有一事方才忘记说了，本王忽然发现，你其实也很善于揣摩人心啊……”
“唔？”谢安一脸古怪地望着李寿，这让李寿有些无语。
“喂喂，是赞誉啊，赞誉！——罢了！”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李寿再次将注意力放在远处的欧鹏军身上，正色说道，“让本王以及全军上下的将士见识一下吧，你那与长孙军师的[威慑]决然不同的攻心战法，[文伐]！”
“那就要看……张栋了！”说着，谢安抬头望向谷城的城楼之上。
根据他与张栋的商议，一旦张栋控制了谷城，他便会在城楼上悬挂西征周军那蓝条[川]字形波纹的旗帜。
但是直到眼下，城楼之上尚未出现这面旗帜。
说谢安不担心，那显然是自欺欺人，不过他也知道，张栋需要时间来控制谷城，因此，他也不急着与欧鹏决战。
毕竟在谢安的预想里，可是连欧鹏都要说服的，否则，单单五万西征周军，就算加上张栋两万军士，也不过七万人，这样的兵力，要攻打函谷关这座屯扎有十万兵力的险关，简直是难如登天。
别的且不说，至少从兵力上得与函谷关扯平，毕竟谢安可没有寥寥数万人便攻下函谷关的把握，他又不是长孙湘雨。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谢安睁大了双眼，因为他瞧见，谷城东城门的城楼上，已经悬挂起了西军周军那蓝条水波纹的旗帜。
“好！”望着那面熟悉的周军旗帜，谢安忍不住暗叫一声。
而与此同时，欧鹏依然骑马站立在大军之前，神色疑惑地望着距离他仅仅只有一里之遥的西征周军。
不得不说，对于周军列队整齐，却没有丝毫异动，欧鹏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不过，他也没有主动要上前与周军决战的意思，毕竟在他看来，函谷关的援兵过不了多久便能赶谷城，只要在其赶到之前，谷城没有沦陷，就是他欧鹏的胜利。
说到底，他之所以率军出城迎战，无非也只是怕谷城步了洛阳后尘罢了。
忽然，欧鹏的眼中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因为他瞧见，对面的西征周军中，有一人骑着战马缓缓步出，带着一名护卫，缓缓来到了阵前。
细细一瞅，欧鹏发现那人仅仅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
怎么回事？
派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喊话？
想到这里，欧鹏眼中徐徐露出几分轻蔑之色，挥挥手示意了一下麾下的士卒，也策马缓缓上前。
两人，在相距七八丈左右的地方停下了。
毋庸置疑，从西征周军中策马走出来的，正是有意想要说降欧鹏的谢安，而在他身旁充当护卫的，便是将领苏信。
“足下便是谷城守将，欧鹏欧将军吧？在下谢安，有礼了……”
“……”瞥了一眼谢安身旁虚按佩剑，一脸警惕之色的苏信，欧鹏抱了抱拳，望着谢安冷笑说道，“西征周军没人了么？竟派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出面……说罢，何事？”
“呵，”谢安微微一笑，抱拳说道，“本官今日前来，乃是为替将军指一条明路……”
“明路？”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欧鹏脸上露出几分轻蔑笑容，嘲讽说道，“怎样的明路啊，说来听听！”
无视欧鹏话中的嘲讽语气，谢安脸上的笑容徐徐收了起来，正色说道，“欧将军，叛国举逆，乃重大之罪，望将军悬崖勒马，弃暗投明、戴罪立功，如此，或可抵消叛逆之罪！”
“可笑！”欧鹏闻言冷笑一声，撇嘴说道，“小子，你以为凭你几句话，本将军便会举城投降？少做白日梦了！明白告诉你，函谷关的援军即将赶来，倘若在我援军到达之前，你等无法攻克谷城，哼哼哼，你等这些兵马，皆要葬身此地！”
“攻克谷城么？”谢安的嘴角，渐渐扬起几分笑意，目不转睛地望欧鹏，徐徐说道，“谷城的话，本官已经拿下了！”
“什么？”欧鹏闻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斥着嘲讽。
见此，谢安也不气恼，淡淡说道，“将军不信的话，就回头望一眼吧……放心，本官身旁这位苏将军，只为护卫本官，绝不会趁机伤将军一根汗毛，将军大可放心回头观瞧！”
“……”望着谢安那淡然自若的笑容，欧鹏皱了皱眉，在戒备着苏信的同时，朝着身后谷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刹那间，他的脸上布满了震惊。
而与此同时，他面前传来了谢安那淡然的话语。
“将军以为本官不知你在拖延时间？不不不，本官知晓的，本官之所以没有当即下令与将军交兵，其中缘由，与将军是一样的……啊，本官也在拖延时间呐！”
“……”欧鹏难以置信地望着谷城半响，忽然，他浑身一震，仿佛明白了一切，咬牙切齿地骂道，“张栋！——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竟然投靠周军！”说到这里，他猛地转回头来，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般，死死地盯着谢安，眼神中布满了杀意。
见此，苏信下意识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然而，谢安却摆了摆手，继而望着欧鹏轻笑说道，“贪生怕死，没有什么不对！投靠我周军，更不会有什么不妥，将军别忘了，将军本也是我大周男儿，只因数年前南阳、洛阳一场误会，这才导致将军等走上歧路，与大周对立……”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欧鹏打断了。
“废话少说，事到如今，唯有死战而已！”说罢，欧鹏当即抽出了腰间的兵刃，继而抬起左手，似乎是要下令全军进兵。
见此，谢安眉梢一挑，沉声喝道，“将军且慢！——将军难道不想知道，张栋张将军，为何会投靠我周军，为何敢投靠我周军么？”
“……”欧鹏抬起左手的动作微微一滞，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缓缓放了下来，似乎是在等着谢安的解释。
“本官觉得，欧将军应该也了解张栋将军，是故，将军才会将古城交予张栋将军守卫……对于张栋辜负了欧将军的信任，本官代为赔罪，毕竟，那是本官的意思……”
“……”
“所以说，欧将军应当也该知晓，张栋将军并非是为了金钱等俗物而放弃将领尊严的人……”说着，谢安便将他与张栋的约定，向欧鹏悉数说了一遍，只听地欧鹏面色连连转变。
抬手一指周围，谢安沉声说道，“眼下的局势，将军应该也看到了，我军三面把将军围住，而将军背后唯一的出路谷城，却也被本官拿下，换而言之，将军以及将军麾下将士，插翅也难飞，既然如此，何不效仿张栋将军，弃暗投明？”
经谢安这一指，欧鹏才注意到，方才没有任何举动的西征周军，眼下已如谢安所言，将他以及他麾下的军队三面围住，然而谷城之上的守军，却对近在咫尺的城下周军视若无睹。
“弃暗投明？”欧鹏惨笑一声。
“明明有机会可以挺直身板做人，将军又苦要执意从贼？天下，总归是我大周的天下，叛军虽苟安一隅，但终究难以长久……区区司隶之地，如何能与整个大周抗衡？——望将军顾念麾下将士，顾念家中亲人，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欧鹏闻言沉默不语，在频频望了谢安几番后，皱眉说道，“倘若欧某投降，你可能赦免我等之罪？赦免我等家眷之罪？”
“这个自然不能！”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叛乱之罪，岂是轻易便能赦免的？——就如同本官对张栋将军所言的，一切皆看将军自身！——就好比张栋将军，本官曾答应他，只要他肯降，本官便出面替他向圣上求情，赦免其家眷连坐之罪，但其自身，仍旧难逃凌迟死罪……不过眼下张栋已按照承诺，替本官拿下了谷城，是故，凌迟死罪便可减为斩首，倘若张栋将军随本官在函谷关的战事中建立功勋，则将斩首之刑，减为充军，以此类推……”
欧鹏闻言又气又恼，咬牙骂道，“好一个张栋，竟然将我欧鹏当成是赦罪的垫脚石……”说着，他抬头望向谢安。
仿佛是看穿了欧鹏心中所想，谢安轻笑说道，“欧将军放心，只要诸位诸位将军真心实意、弃暗投明，一旦拿下函谷关，所有待罪之身，皆改判充军，免死罪！倘若在战事中建立功勋，则按步减免刑法，直到杖责……”
“我能信你么？”欧鹏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安。
谢安点了点头，轻笑着说道，“张栋将军也说了同样的话，然后……他信了！”
“……”欧鹏微微皱了皱眉，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谷城，继而深深望着谢安，忽然，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单膝叩地，跪倒在谢安马前。
“罪将欧鹏，领谷城万余将士……愿降！”
见此，谢安亦翻身下马，走上前几步，伸出双手，将欧鹏扶起，微笑着说道，“将军请起……倘若将军不介意的话，本官倒是还有一个能令将军马上就赦免凌迟之罪的主意……”
欧鹏愣了愣，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犹豫说道，“谢大人指的是……函谷关的援军？”
“正是！——不知将军可愿接任此差事？”
深深望着谢安许久，欧鹏重重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距离谢安、欧鹏、苏信等人百余丈远的地方，东军神武营四将之一的严开正淡笑着望着前方的谢安。
“看来，至函谷关之前，是用不着你我了……”
在严开身旁，陈纲撇嘴说道，“难说！——这种冒险的用兵方式……”
“但是很有效，不是么？算算，我等眼下已有八万兵了，说不定到函谷关下前，还能凑够十万呢！”严开笑着摸了摸下巴的胡渣，脑海中不禁回忆起他在城门口与长孙湘雨的对话。
[长孙小姐，就算是磨练，这也有点过了吧？]
[是舞姐姐托你等照顾那家伙的么？——真是的！一面抱怨着自己的夫婿像个孩子，一面却又如此娇惯他……那个家伙，可是我长孙湘雨认可的男人！]
[可是他没有领兵的经验……]
[本小姐指挥冀北战局时，也没有什么经验，那又如何？——是你们太小看他了，那个家伙，只有在被逼到绝境时，才会舍弃那份懒散！才会展现出他那与众不同的能耐来！]
[……]
[不信么？咯咯咯，那你等就拭目以待吧！]
“有意思……”
望着远处与欧鹏并肩而立、好似对其述说着什么的谢安，严开抓了抓下巴上的胡须，嘴角旁扬起几分难以琢磨的笑意。
“比小姐还了解那小子……么？那位长孙小姐……”
身旁，陈纲皱眉望了一眼他。
时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八月三十一日，在函谷关叛军尚未赶到谷城的情况下，谢安说降了谷城守将欧鹏，兵不血刃便拿下了谷城，并且，继续着他那让日后冀京朝臣万分惊愕的[滚雪球]战略……
——与此同时，洛阳以南七百里，大谷关——
“周军杀上关了！周军杀上关了！”
“怎么回事？周军从何处杀来的？”
“不知……”
“啊……”
“破关了，破关了……”
在一阵喧杂吵闹声中，作为主将的刘奕身先士卒，攻破关隘大门，率领麾下兵马一拥而上。
关上的叛军虽然殊死抵抗，但遗憾的是，大谷关虽说是关隘，但城墙却比洛阳要低得多，在关门被攻破的情况下，已是无力回天。
更何况，项青、罗超所率领的弓骑兵，始终用弓箭压制着关楼以及关墙上的守军。
当第一个叛军绝望地丢下手中的兵器时，这场战事，便已经终结，剩下的，无非就是打扫战场，以及对俘虏的叛军做出处置罢了。
就在西征周军清理着大谷关附近尸骸的时候，长孙湘雨带着百余名护卫，缓缓来到。
见此，此军主将刘奕几步走到长孙湘雨面前，抱拳说道，“军师，末将已拿下大谷关！”
“嗯！”长孙湘雨微微点了点头，继而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轻笑说道，“比本军师所设想的，稍稍慢了些许呢……”
刘奕闻言面色微变，连忙解释道，“非末将等有心怠慢，实乃叛军起初攻势凶猛，未免损伤多重，不敢强攻，望军师恕罪！”
“好了，本军师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要怪你等的意思……传令下去，埋锅造饭，待用饭之后，疾奔新城！——兵贵神速！要赶在溃军回报新城之前，抵达城下！”
“诺！”刘奕点了点头，忽然，抬头说道，“军师，俘虏的三百余叛军，如何处置？”
只见长孙湘雨站在城楼上，遥遥望着谷城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杀！——对了，记得将他们的衣甲剥下来，本军师有用！”
“……是！”
而这时，项青亦走了关楼，见长孙湘雨默默地望着谷城的方向，咧嘴嘿嘿一笑，说道，“长孙军师，莫非在挂念某个混小子？”
“不！”长孙湘雨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我有种预感，这会儿，他多半已拿下谷城了……真想去做了，还是做得到的嘛！”
项青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迟疑说道，“军师就这般确定？”
“咯咯咯……”长孙湘雨轻笑一声，却不说话。
见此，项青也不再追问，站在关楼百无聊赖地环视着四周，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说道，“说起来，军师这几日的行程，是否稍微快了一些？倘若要与李寿以及谢安那小子的大军前后夹攻函谷关，我等这支偏师，可要放缓行程啊……”
“前后夹攻？”长孙湘雨闻言微微一笑，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的折扇。“啊，那个啊，那个只是我随口说说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谢安那七万大军……当那家伙在函谷关下与叛军玩耍时，我会提前攻下长安，结束这场战事！——谢安，要加快哟，否则，会赶不上结束哦……”
“……”

第十七章 初掌兵：援军？谁的援军？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九月一日，谷城——
继谢安收降谷城守将欧鹏仅仅相差不到一天的工夫，函谷关叛军派往谷城的援兵，终于赶到了。
这波援军，有多达四万之众，领军的主将叫唐皓，原先也是南阳两千人将，也是当初与张栋、欧鹏一同倒戈的将领，颇有武力。
半年前，当南国公之子吕帆率军袭函谷关时，率军出关迎战的便是唐皓，尽管叛军最后是依靠着那位不知名的叛将，这才击败了吕帆，但不可否认，如果不是唐皓指挥着麾下拖住了吕帆的主力兵马，那位不知名的叛将，又如何能趁虚而入，从侧翼杀入吕帆军中，将其杀死？
“呼，还好……”
远远观瞧着谷城上飘扬的旗帜，望着那偌大的[欧]字旗帜，年仅二十又九的唐皓长长吐了口气。
倒不是说谷城这座城池是多么重要的战略地点，而是城内堆积着无数从近期函谷关运至的粮草。
要知道，要不是南国公吕崧出人意料地率领八千南军，绕过洛阳、谷城，直接堵在函谷关下，恐怕函谷关的叛军早已开始反攻偃师。
“将军，西征周军似乎尚未赶到谷城！”副将窦飞在旁插了一句。
“唔！”唐皓闻言点了点头，说到底，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欧鹏以及他麾下一万余叛军，在不过大半个时辰内便丢了整座谷城，甚至于，连他们自己也投降了周军。
“上去喊话！”唐皓吩咐左右将领道。
“诺！”一名裨将闻言，拍马上前，径直来到谷城西城门下，大声呼喊，而唐皓以及他麾下四万兵马，则远远停在谷城外一里之地。
不多时，谷城的西城门缓缓打开了，守将欧鹏亲自率领数十将士，出城迎接。
一挥手令大军徐徐进城，唐皓骑着战马缓缓朝着欧鹏而去。
“欧将军，别来无恙啊！”
欧鹏亦抱拳回礼，笑着说道，“辛苦唐将军率援军赶来，不胜感激，欧某已在城内备上薄酒，还望将军赏脸！”
“欧将军客气了，如今我等可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何分你我？”
“呵呵呵……请！”
“请！”
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的唐皓，带着自己心腹将领便跟着唐皓到城内府邸吃酒，至于他麾下四万大军，则缓缓进驻城中，在欧鹏军将士的指引下，到城内西南一角屯扎。
骑着马不过走了小一炷香的功夫，唐皓与他身旁这七八名将军，便来到了欧鹏下榻的府邸。
下马入府，到了前厅，唐皓忽然瞧见，前厅门口站满了人，细细一瞅，他发现曾经的老相识张栋亦在其中。
“张大哥？”唐皓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几步走上前来，握住张栋双手，感慨说道，“听闻欧将军战报求援，小弟便知洛阳有失，颇为心忧张大哥，如今见张大哥安然无恙……甚好，甚好！——不知嫂子如何？”
张栋微微一笑，说道，“承蒙唐老弟挂念，老哥在洛阳兵败之时，奋力搏杀，这才将全军将士的家眷救出城，幸亏如此，否则，老哥真没面目见全军将士……”说着，望了一眼唐皓，一脸愧疚地叹道，“方才听城上将士说老弟率军赶到，老哥本想出迎，又一想，败军之将，又何面目见老弟雄兵，是故，便在此地相侯……”
“张大哥严重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周军攻势再是凶猛，也攻不下我函谷关，张大哥放心，小弟必会替张大哥报洛阳之仇！”
“得老弟此言，老哥心中甚安……来来来，欧将军已在厅内备下了酒席，替老弟接风洗尘！——今日我等一醉方休！”
“哈哈，好好！”唐皓哈哈一笑，在逊谢了一番后，领着身旁七八名将领走入厅内。
他自是没有注意到，张栋与欧鹏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幸能在厅中饮酒的，皆是张栋、欧鹏、唐皓麾下心腹，如邓彬、廖立、颜明等等，可以说都是熟悉的人，因此，唐皓等人也不客气，在张栋、欧鹏二人频频灌酒的情况下，不知不觉便喝到半醉，他自是没有注意到，张栋、欧鹏一方的将领们，尽管装出一幅醉态，可他们的眼神，却依旧澄清。
如此酒过三巡，唐皓一抹嘴上的残酒，笑着说道，“话说回来，这次的周军，未免太托大了吧？岂不知兵贵神速？似他们这般攻下洛阳便洋洋得意，岂有不败之理？”
“哦？”张栋闻言放下了手中筷子，微笑说道，“老弟何出此言？”
只见唐皓摇头撇嘴一笑，说道，“倘若是我唐皓，既攻克洛阳，必当迅速进兵谷城，可眼下呢？那周军竟然还未抵达谷城，反而是小弟先到……”
欧鹏闻言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望了一眼厅中喝到半醉的唐皓等人，舔了舔嘴唇，正色说道，“事实上，周军已经来过了……”
“唔？”唐皓眼中露出几分愕然，正好问话，却见欧鹏面色一变，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只听啪地一声，无数弩手涌入厅内，将手中的手弩对准了目瞪口呆的唐皓等人。
“……”唐皓等人举着酒盏的动作僵住了，搞不清楚状况的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将自己围住的弩手们。
唐皓见此面色微变，酒意顿时退去了大半，皱眉说道，“欧将军？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说着，他转头去望向张栋，却见张栋正一脸歉意地望着他。
就在此时，厅后传来一声轻笑，继而，谢安带着李景、费国、苏信等将，缓缓从厅堂左侧的小门走了出来，微笑地望着唐皓。
“阁下是？”已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的唐皓，额头渐渐渗出几分汗水，右手缓缓伸向腰间的佩剑。
在唐皓又惊又怒的目光注视下，谢安拱手行了一礼，笑着说道，“本官谢安，乃此次西征周军的指挥参将，兼监军职务，唐将军，有礼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注意到了唐皓伸手摸向兵刃的动作，连忙抬起手，喝道，“唐将军，莫要鲁莽，且听本官一言！——本官请欧鹏、张栋两位将军设此鸿门宴，非为将军等人命令，只不过是想让将军等人能听本官一言，倘若仅此反而害了将军等人性命，那便非我谢安本意了！”
而与此同时，张栋、欧鹏、廖立等人亦走上前去，将唐皓等人手中的兵器收缴了。
“张大哥，你……”呆呆望着张栋从自己手中收缴了兵刃，唐皓又惊又怒，难以置信地望着张栋。
张栋苦笑一声，低声说道，“老弟莫惊，待会你便明白了……”
就在那四万援军在谷城西南角埋锅造饭这时，他们自是想不到，他们的将军，竟然被人收缴了兵刃。
见唐皓用异常愤怒的目光望着张栋，谢安挥了挥手，轻笑说道，“唐将军且莫要急着怪张栋将军，且听本官一言！”
“……”唐皓闻言转头望向谢安，不发一语。
平心而论，对于这唐皓，谢安可以说是势在必得，毕竟他从欧鹏、张栋二人的口中，这唐皓是叛军中少数懂阵法、知用兵的擅战之将，曾前后两度在函谷关下挡住吕帆以及大将军吴邦，单论在战场上指挥调度兵马，竟丝毫不逊色二者，再者，此人对于函谷关的事了如指掌，如果能说降他，无疑胜过数万兵马。
兼之此人自身武艺又出众，就连自负武艺的欧鹏也不觉得能够稳胜唐皓，因此，谢安这才摆下这鸿门宴。
“本官听说，唐将军在南阳时，便是两千人将，甚至一度有机会升任副将、校尉，只因南阳十万民众暴动一事，因而折了前程……本官实为将军感到可惜！古人云，大丈夫生于此世间，当提三尺之剑，立不朽之功勋，流芳百世、名垂千古……奈何从贼？”
“……”唐皓闻言撇嘴一笑，自顾自斟酒一杯。
“本官也知道，似唐将军这等将才，非不愿报效国家，只是迫于无奈，而眼下，恰恰便有一个天赐良机，可以令唐将军以及麾下将士，重归大周，不知唐将军肯是不肯？”
唐皓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倘若本将军说不肯，是不是都走不出这个屋子？”
“看来唐将军对于本官用此等低劣手段拿住了将军等人而感到不快呢！”谢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将军放心，本官还是会放唐将军，当然了，不光唐将军，只要是不愿将功赎罪，甘愿一世为贼的，都可以就此离去，返回函谷关，等着本官率大军到关下，与你等一决死战！——只不过有一件事唐将军需明白，那就是，日后，唐将军再也不能将身不由已当做是委身于贼的推脱！因为，曾经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摆在唐将军面前，而唐将军却视若无睹……”
“……”唐皓闻言面色微变，握着手中的酒盏，一声不吭。
见唐皓神色犹豫，心神动摇，谢安趁热打铁，走近几步，缓缓说道，“其实本官也知道，叛军之中，有些位将军确实是甘心为贼，倒不是说他们罔顾国家、罔顾君父……一来发泄是长久以来怀才不遇的怨愤，二来嘛，便是自知难以回头，是故，一错再错，以至于深陷泥潭，难以自拔……”说到这里，谢安已走到了唐皓面前，在屋内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弯腰取过案几上酒壶，为唐皓斟了一杯酒，继而望着唐皓轻声笑道，“不知唐将军是前者耶？后者耶？亦或者兼具两者耶？”
望了一眼手中倒满酒的酒杯，唐皓深深望着谢安，沉声说道，“这位谢大人，就不怕本将军骤然发难，挟持大人？”
“将军会么？”谢安微笑着说道。
“说不准！”轻哼一声，唐皓一昂脖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继而望着谢安，淡淡说道，“不过，倒是有点胆气！”
“没办法，”在唐皓疑惑不解的目光下，谢安一边逐一替唐皓等将满上了杯中的酒，一边耸耸肩苦笑说道，“在谢某的故乡，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要获得怎样的报酬，就势必要承受怎样的风险……既然谢某要说降唐将军，就势必要向唐将军证明谢某的诚意，倘若躲在后面，似唐将军这等豪杰，又岂会心服口服？”说到这里，谢安故意瞧了一眼唐将军，笑着说道，“眼下可是唐将军发难的最好时机哟，本官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将军若要拿下本官，不费吹灰之力……”
“……”唐皓皱眉望了一眼谢安，却没有任何动作。
见此，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拱手一礼大拜，说道，“望诸位将军悬崖勒马，莫要一错再错！——倘若将军是为此宴席之事而耿耿于怀，谢某在这里，向诸位将军赔罪了！”
望着谢安对自己等人一记大拜，唐皓再也难以无动于衷，连忙站了起来，伸出双手扶住谢安双臂，继而长长叹了口气。
“大人……真是好手段！——唐某心悦臣服！”说着，他一撩身上甲胄的下摆，单膝叩地，跪倒在谢安面前，抱拳沉声说道，“罪将唐皓，愿降！”
见自家主将如此，唐皓麾下那七八名将领，亦起身跪地，口称愿降。
不得不说，此刻的谢安心中是何等的欣喜，连忙伸手扶起唐皓，连连说道，“唐将军请起！诸位将军请起！——来来来，趁酒尚温，本官先敬诸位一杯！”
“岂敢……”唐皓等人连忙端起酒盏。
弩手们，退了下去，而先前收缴的兵刃，也由谢安亲自逐一归还了唐皓等人。
不得不说，这个举动，当唐皓等人心中感动之余，颇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后，一个个都将各自的佩剑放在相当显眼、且不便于取剑的位置，借以表示自己的心意。
这一切，谢安清楚看在眼里，说实话，他之所以要亲自将这些佩剑归还原主，这本来就是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
酒席继续进行下去，与方才所有不同的是，谢安以及周军的将领们，也加入了其中。
起初唐皓等人还感觉有些不适应，不过不得承认，酒确实是一个能拉拢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好东西，只不过一巡酒后，屋内的众人，便好似已经忘却了方才的尴尬。
“对了！”忽然，唐皓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抹嘴角的残酒，抱拳正色说道，“此番罪将率四万兵马援助谷城，眼下函谷关兵力，尚有……”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谢安打断了。
“唉，”朝着唐皓摆了摆手，谢安笑着说道，“这顿酒席，乃是为替诸位将军弃暗投明而设，倘若掺入了公事，岂不扫兴？”
不得不承认，谢安这一手以退为进相当高明。
难道他当真不着急了解函谷关的局势么？
当然不是！
但是他却没有那么做，在他看来，只要唐皓等人真心实意地归降，他迟早会了解函谷关的情况，既然如此，何必追问？还不如暂且放下这些事，好言安抚唐皓等人，化解他们因为新降而产生的不安、紧张等情绪。
果不其然，听到谢安这番话，唐皓等人愣了愣，对视一眼，难掩眼中喜色。
而且，谢安的招数还不止如此……
与屋内众人一道满饮了一杯，谢安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轻笑说道，“哦，对了，有一事倒是要提一提……”说着，他顿了顿，回顾苏信说道，“苏将军，功勋簿可曾带着？”
苏信抱了抱拳，说道，“如大人所嘱咐的，末将带在身上呢！”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小布包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本子，继而又取出一支笔，笔尖在舌上蘸了蘸唾沫。
见此，唐皓眼中露出几分莫名其妙之色，而当他注意到欧鹏、张栋等人聚精会神、面带喜色地望着苏信手中的功劳簿，心中更是不解。
“本官记得，眼下张栋将军以及欧鹏将军的罪刑，差不多已减至流刑了吧？”
“是！”苏信点了点头，望着功劳薄上所记录的文字，说道，“眼下，欧鹏将军等人有举兵投诚一功，是故，全军将士罪刑从凌迟减为斩首，而欧鹏将军本人计两功，为流刑三千里……张栋则有投诚以及谷城说降欧鹏将军共计两功，是故全军将士罪行从凌迟减为流刑三千里，张栋将军本身计四功，为流刑两千里……”
“好！”谢安微微一笑，在环顾了一些屋内众将后，说道，“再添一笔，欧鹏将军与张栋将军助本官说降唐皓将军有功，欧鹏将军麾下将士，改判流刑两千五百里，欧鹏将军改判流刑两千里，张栋将军全军将士改判流刑两千五百里，张栋将军本人改判徒刑三年……”
听着谢安这番话，欧鹏与张栋等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露出几分喜色，反观唐皓等数将，惊愕之余，面露倾羡之色。
“至于唐皓将军一部……”谢安故意拖了拖长音，待引了唐皓等人注意后，这才徐徐说道，“唐皓将军等人率四万将士弃暗投明，难能可贵，全军上下自凌迟改判斩首，而唐皓将军本人，因做出表率，再添一功，自斩首改判流刑三千里……”说着，他望了一眼唐皓，轻笑说道，“这便是本官所说的，机会！——只要诸位将军真心实意，重归大周，戴罪立功，本官定会说服朝廷既往不咎，按功减刑，直至笞刑十下……这个不可免！毕竟诸位终归是犯了罪……”
“是是……”包括唐皓等人在内，屋内众叛将连连点头附和，心中大喜过望。
什么叫笞刑十下？
不过是拿块竹片抽打背部十下罢了，一般来说，是各地府衙戒规地痞无赖的主要手段，比起可能会打死人的杖刑，几乎可以说是轻微到忽略不计，更别说流刑、徒刑，以及更在二者之上的死刑。
望着屋内诸将尽管没有说话，可眼中却忍不住露出喜色，谢安暗自得意。
他很清楚，光是好言好语，并不足以让这帮叛将心悦臣服为自己所用，还要付以相应的利益。
而对于这些叛将来说，还有什么比减刑更好的利益呢？
如严开所猜测的，从洛阳出发时仅仅只有五万人的谢安，眼下可用兵马已多达十二万，其中，有七万乃是原先的叛军……
接下来，就是函谷关了……
望了一眼杯中的酒水，谢安一饮而尽。

第十八章 初掌兵：友军？敌军？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九月三日，函谷关东侧六十里外周军营寨，参军帅帐——
“这两日的急行军，辛苦诸位了，本应设酒宴犒劳全军将士，碍于眼下离函谷关颇近，未免出现差错叫函谷关叛军有机可乘，是故，本官在此仅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不过诸位放心，待攻克函谷关时日，本官大摆筵席，犒赏三军！”
在参军帅帐之内，作为西征西周主发言人的谢安举着茶杯敬向帐内列席而坐的数十员将领。
“对对对！谢参将言之有理，本王也敬诸位一杯！”得到谢安眼神示意的李寿，也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微笑着敬向帐内众将。
帐内众将连忙举杯，齐声笑道，“多谢王爷，多谢谢参将……”
尽管看似其乐融融，可只要是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在这参军帅帐之内，西征周军的将领与投降的叛将分列两旁，一方以张栋、欧鹏、唐皓等人为首，一方则以费国、李景、苏信为首，两方将领虽坐在同一个帐篷内，但是却丝毫没有与对方交流的意思，仅仅只是与自己这一个圈子内的将领说笑谈笑，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
或许有人会感到奇怪，在谷城时，叛将与周将不就已化解了尴尬么，为何还会像眼下这样，提防着对方？
只能说，此一时彼一时，原因就在于，在说降唐皓四万叛军后，在率大军赶赴函谷关之前，谢安留下周将步白、石晋以及一万西征周军守谷城，率领着多达十一万的大军徐徐赶赴函谷关。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眼下十一万大军中，西征周军仅仅只占四万人，反观投降的叛军，却有多达七万之众，说句不好听的话，倘若一旦叛军发难，恐怕这四万周军，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会在一瞬间被吃掉。
正因为这样，双方原先被暂时搁置的紧张关系，再一次被挑明了，周军将领忌惮叛军压倒性的实力，而叛军则因为周军的警惕，自己也下意识地戒备起来，使得这两支军队，颇有些互相提防的意思。
这一切，谢安暗暗看在眼里。
“今日召集诸位将军商议军务，不为别的，鉴于张栋、欧鹏、唐皓等将军弃暗投明，本官与安平大将军商议，均觉得再用叛军称呼诸位将军，实在太过于失礼，是故，本官与安平大将军商议了一番，决定，将原先的西征周军，称之为[西征一军]，简称[一军]，而张栋、欧鹏、唐皓诸位将军，暂时称之为[西征二军]，简称[二军]，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西征周军，不，西征一军的将领们不发一语，因为他们知道，谢安这不是在问他们，而是在询问张栋、欧鹏、唐皓等人。
“这……”
不得不说，当听完谢安这句话后，帐内的原叛军将领们喜不胜喜，连忙站起身来，抱拳称谢。
“固所愿，不敢请尔！——罪将等谢过安平大将军体恤之情！谢过谢大人体恤之情！”
“好！”与李寿对视一眼，谢安正色说道，“既然如此，便不得再用原先的称呼，称呼诸位二军将领……”
帐内的一军将领心中一凛，知道谢安这话是针对他们所说的，慌忙抱拳领命。
“诺！——末将等谨记！”
“好好好，那安平大将军再敬诸位一杯！”谢安笑着回头示意了一眼李寿。
本王用你替我许愿？
李寿翻了翻白眼，可终归亦站起身来，敬了帐内诸位将领一杯。
其实这件事，谢安与他商量了好几日了，之所以一时想不出可用的军队番号，因此暂时搁置，而眼下，见两军关系实在过于紧张，因而同意了谢安那近乎玩笑的暂时番号。
事后，谢安又主动请二军的将领们派出一小队兵力，充当他的侍卫。
不得不承认，这种拉拢人心的招数虽然粗浅，但是却很有效，当二军将领廖立带着三百步卒担任了谢安的护卫任务后，整个叛军，不，整个二军将士们的态度，明显有了不同。
而至于那三百东军神武营的将士，谢安则让他们护卫李寿，倒不是说他信不过二军的将士，只是李寿的身份不同寻常。
谈笑一番后，诸将依次退下，就连李寿也因为连日的赶路而支撑不住，回自己帐篷休息去了，只留下谢安一个人在参军帅帐内写家书，毕竟大军从冀京出发前，梁丘舞不止一次地叮嘱谢安，让他每日写家书，派东军的将士送至冀京。
而糟糕的是，自离开洛阳以来，谢安已拉下了不止三四日。
一想到家中的贤妻极有可能因为此事而暴跳如雷，谢安暗自压下连日赶路的疲倦，在灯下挥笔疾书。
“致吾妻舞，为夫已至前日已攻克谷城，并说降叛将唐皓以及其麾下四万军士，眼下率大军赶赴函谷关，距此关仅六十余里地……非为夫有心敷衍，实则连日赶路，无甚机会书写家信，为夫在此向贤妻致歉……眼下境况一切甚好，勿忧……不知爱妻与伊伊在冀京如何，甚为挂念……”
一面低声念着，谢安一面像记流水账似的，将连日来的战况在信上书写一通，其中添加了不少甜言蜜语用来哄远在冀京的梁丘舞，免得那头凶猛的小雌虎因为连日不给她写信而生气。
这边谢安正写着，忽然，帐外传来了廖立部下将士的声音。
“大人，一军将领严开求见！”
严大哥？
不是刚离开么，怎么又回来了？
谢安手中的笔顿了顿，喊道，“有请！”
话音刚落，严开便一撩帐布走了进来，见谢安提着笔坐在案几后，好似在书写什么东西，会心一笑，继而抱拳说道，“姑爷，小姐有书信至！”说着，便走上前几步，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谢安。
不得不说，谢安的表情有些惊讶，毕竟大周不比他曾经的故乡，书信来往极其不便，尽管谢安这一路上派人向冀京送去了不少书信，但是梁丘舞的书信要送至他手中，那可是相当不易的，尽管他已离开冀京长达两个月，可前前后后也只收到了梁丘舞十来封书信，至于其他的，多半那些送信的东军将士，还在洛阳、偃师一带漫山遍野地寻找谢安大军的踪迹吧。
拆开信封粗粗瞥了一眼，谢安失笑地摇了摇头，因为他发现这封信，至少是在一个月前写的。
毕竟从字里行间观瞧，梁丘舞对洛阳只字未提，只是叮嘱他路上注意御寒之事。
想了想，谢安暂时放下了梁丘舞的信，将自己方才所写的家书拿了起来，在烛火旁烤了烤，待墨迹干透后，将其递给了严开。
“麻烦严大哥派人替我将这封信送至冀京……”
严开微笑着点了点头，毕竟这类事，谢安已托付他们东军四将不止一两次，倒也见怪不怪，而当他收起谢安的书信正要离开时，谢安忽然喊住了他。
“对了，严大哥，有一事小弟不明……那卫云，与严大哥你等有过隙么？”
“卫云？”严开转过头来，诧异说道，“南军三将之一的卫云？”
“对！”谢安点了点头。
“这个……”严开愣了愣，摇头笑道，“南军与我东军，可以说是同气连枝，何来过隙之说？”
“那……严大哥没有注意到么？那卫云观瞧你与陈二哥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啊……”
“……”严开微微皱了皱眉，其实他早在洛阳时就察觉到了，当时卫云注意到军中有东军神武营的四将时，眼神中又惊又怒，甚至于隐隐掺着几分恨意，这让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四人莫名其妙，只不过碍于不知具体，因此不好直说罢了。
“严大哥确定那卫云与东军没有过隙么？”谢安又问了一遍。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语气的凝重，严开收起笑容，点头说道，“此事决然不假！”
“那就奇怪了……罢了，夜深了，严大哥且先归帐歇息吧！”
“……嗯！”
望着严开抱拳离去的背影，谢安心中好生纳闷。
他当然不会怀疑严开，毕竟严开是梁丘舞的心腹爱将，绝不可能会害他谢安。
换而言之，问题出在卫云那里么？
还是说，是整个南军？
不知多了多久，谢安忽然甩了甩脑袋，尽管他隐隐感觉此事有些蹊跷，可任凭他想破头，却也想不出其中的问题所在。
直到他次日率军抵达函谷关下，与南军汇合时，他这才了解其中的内情……
次日天明，大军照常拔营启程，继续赶路。
而此时，谢安将原叛军改命为西征二军的消息，已传遍了这十一万大军上下，这使得两军的关系，稍稍拉近了几分，虽然还不至于到互为心腹的地步，但好歹已有了几分信任，不会再像前几日那样，两军用饭时候尚且不松手中的兵器，相互提防。
如此一直到了九月四日的傍晚，率领十一万大军的李寿与谢安，终于抵达了函谷关下。
好笑的是，当听说十余万西征周军抵达函谷关下的时候，关外的叛军，慌忙撤入了函谷关，他们多半是难以理解，明明已派了唐皓率领着四万叛军援助谷城，为何谷城还是沦陷了，而且连丝毫消息也没有。
甚至于，这西征周军兵力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鉴于这种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函谷关在原先包围着南军攻打的叛军们，逐一退回了关内，毕竟据降将唐皓所言，函谷关内原先有十万兵力，而如今，却仅仅只剩下六万，也难怪关内的叛军心中惶恐。
谢安的大军，是申时前后抵达的，当时夕阳已渐渐落下，因此，谢安便叫费国、李景领西征一军在函谷关东侧的八徒山山脚下分别安扎两个营寨，叫张栋、唐皓领西征二军在函谷关东南侧的青龙山也同样安扎两个营寨，这四个营寨，居高鸟瞰，呈[人]字形摆置，那一撇，完完全全将函谷关前的整条谷道给堵住了。
在安排好了相应的事务后，谢安这才带着郑浩、苏信、严开、陈纲等将领，与李寿一道朝着已处于西征军保护范围之内的南军营寨而去。
这次，他并没有带二军的将领们，其中缘由，似张栋、欧鹏、唐皓等也是心知肚明。
不得不说，眼下的南军，着实是非常凄惨，在他们占据的小山坡下，到处都是叛军的尸骸，粗粗估计，多达数千人，不难想象，这里究竟爆发过何等激烈的厮杀。
毕竟，就连四周的空气中，仿佛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异常的刺鼻。
望着山坡下遍地的叛军尸骸，郑浩、苏信等将领对视一眼，均瞧出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不愧是南军啊，区区八千人，面对着函谷关十余万兵力，竟然硬是死守此地长达二十余日……”
“却不知此刻还剩下多少人……”
“我觉得怕是不到四千了吧？”
“或许更少……”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议论纷纷，骑着马与李寿并肩而行的谢安皱了皱眉，回过头来，不悦地望了一眼低声议论的众将们。
见此，这些位一军的将领们，连忙止住了议论。
看得出来，此时的谢安，已在西征军中有了不低的威望。
也难怪，尽管谢安口口声声说他是照着长孙湘雨遗下的妙计行事，可一军的将领也不是傻子，哪里会看不出，这几日谢安的用兵方式，与长孙湘雨明显有着巨大的不同。
长孙湘雨的用兵方式，仿佛九天惊雷一般，主张威慑的她，习惯雷厉风行地，以压倒性的优势歼灭敌军有生力量，杀鸡儆猴，从而震慑其他叛军；而谢安这些天的用兵方式，则以分化、吸收敌军的兵力为目的，仿佛滚雪球般，使自己的军队势力越来越庞大。
倒不是说谢安比长孙湘雨更高明，要知道以长孙湘雨的才智，会想不到这种事么？
只不过，过于注重[稳重]的她，习惯于掌控所有的一切，并尽可能地减低战场上会发生的变数，因此，她绝对不会做出像谢安这样冒险的事来，就拿唐皓来说，倘若那个女人当真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唐皓四万叛军，那么，她最有可能做的事，就是设法将这四万叛军全数杀尽，而不是去说降他们。
因为只有这样，才会减少她无法算到的种种变故，比如说，明明已经投降的唐皓突然又倒戈，与其始终抱着这份担忧调度兵马，长孙湘雨宁可将那四万人全部杀尽，减少战场上的变数。
不能说她狠，只能说，她用兵太稳，稳地叫敌军一旦踏入她的计算，便再翻盘的可能。
而反过来说，如果不是长孙湘雨在洛阳的那一战让张栋败地哑口无言，谢安根本做不到说降张栋，继而也不可能兵不血刃地说降欧鹏、唐皓等人。
只能说，同为攻心之计，[威慑]与[文伐]，各有千秋。
言归正传，当谢安与李寿抵达南军的营寨时，寨内的南军将士，早已敞开寨门相迎。
在寨门之下，有两位面色刚毅、眼神凶如猛兽的将领等候着，此二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单论强壮甚至要在严开、陈纲之上。
根据严开与陈纲二人的解释，谢安这才知道，此二人分别叫做林震、乐俊，与卫云并称南军三将，是不逊色东军神武营四将的善战猛将。
“林将军，乐将军！”骑马至林震、乐俊面前，谢安翻身下马，抱拳笑道，“本官谢安，这位乃是此次西征军统帅，御命安平大将军，李寿殿下！”
本来，以谢安如今的身份，是不需要下马的，但是一想到吕公曾经有恩于他，他还是给予南军足够的尊重。
在谢安介绍李寿的工夫，李寿以及身后的诸将们，也纷纷下了马，毕竟营中不得奔马的军规，李寿还是知晓的，更别说身后的将领们。
林震、乐俊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叩地抱拳。
“末将林震，拜见安平大将军！”
“末将乐俊，拜见安平大将军！”
“两位将军请起，”李寿弯下腰扶起了林震、乐俊二人，继而问道，“不知吕公眼下境况如何？”
林震、乐俊默然不语，在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后，这才说道，“老公爷尚未苏醒……大将军且随末将来！”
说着，林震一抬手，将众将引入了营寨。
谢安清楚地瞧见，这林震、乐俊二人在转身的同时，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严开、陈纲二人，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怒意。
果然问题出在南军么？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与严开、陈纲二人互换了一个眼神，只做不知，与李寿一道，随着林震、乐俊走入营中。
不多时，便来到了帅帐之外，林震、乐俊一撩帐幕，请李寿、谢安等人入内。
粗略一扫帐内，谢安便瞧见帐内角落有一张床榻，床榻上躺着一人，头裹绷带。
而床榻周围，则围着不少气愤填膺的南军将领，一个个眼眶通红、双目充血。
见此，谢安正要走过去，忽然，旁边不知何处伸过来一柄冒着寒气的利剑，架在他脖子上。
而与此同时，李寿以及其余走入帐内的将领，亦分别为埋伏在帐内的南军将士用兵刃挟持。
谢安心中暗叫一声不妙，面不改色地说道，“诸位，这是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见床榻旁有一将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谢安的衣襟，面露凶狠之色。
“虎符，何在？！”

第十九章 初掌兵：惊闻
[你此刻率军去救南军，南军会领情么？不会！他们多半会想：为何不早到？为何要等我们南军伤亡惨重后这才姗姗来迟？人就是这样的，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南军，不会领你的情，相反地，会与你争夺大军的兵权！甚至于不惜发生械斗……]
望着帐篷内那一位位双目布满血丝的南军将领们，谢安心中苦笑不迭。
当真是被长孙湘雨那个女人说中了……
这帮人，确实可以说是失去理智了……
微微吸了口气，谢安举着双手，任命南军的将领们将自己身上的佩剑收缴。
“诸位将军，莫要激动，我军急行赶来，便是为营救吕公……”说到这里，谢安频频向李寿以及麾下部将使着眼神，示意他们莫要轻举妄动。
或许是得到了谢安的目色示意，苏信、郑浩等人虽然气地面色涨红，但总算是忍耐了下来。
“少废话！”在李寿惊愕的目光下，林震大吼一声，一把抓住了谢安的衣襟，一拳打在李寿腹部，怒声吼道，“虎符！虎符何在？！”
“你……”见谢安被打，李寿心中大怒，怒声喝道，“林将军，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想造反不成？”
林震那充满杀意的目光瞥了一眼李寿，也不理睬，一把抓起谢安的头发，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怒声吼道，“将虎符交出来！”
可怜谢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哪里受得了林震那刚猛的一拳，痛地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咬牙说道，“本官不明白……将军这是做什么！”
“不明白？”一把抓起谢安的头发，林震目视了一眼严开、陈纲二人，怒声骂道，“我南军向来与你东军同气连枝，万万也想不到，这一切皆是你东军在背后搞鬼，对不对？！——你乃梁丘舞夫婿，岂会不知具体？交出虎符，否则……”
严开、陈纲二人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诧异之色，皱眉问道，“林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震虎目一瞪严开二人，怒声骂道，“严开，陈纲，你二人少给本将军装得这般无辜！——[雾炎]难道不是梁丘家独有的招数么？！何以那个叛军将领会你东军梁丘家的招数？！”
“雾炎……”严开与陈纲对视一眼，均难掩眼中震惊，喃喃说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雾……炎？”谢安错愕地望着犹如猛兽般愤怒的林震，皱眉说道，“林将军说得什么？本官不明白？”
“不明白？好，好！”一把将谢安抓至床榻面前，林震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愤怒，咬牙说道，“东公府梁丘家，世代传承一项秘技，非梁丘家血脉无法施展，施展时，力气大增，无论是速度、腕力，皆远超平日，周身之气，犹如置身于火焰一般，梁丘舞那[炎虎姬]的称号，便是来源于此，你身为梁丘舞的夫婿，竟会不知？！”
“……”谢安张了张嘴，满脸愕然。
雾炎？
犹如置身于火焰一般？
谢安隐约想起，当初他被危楼的刺客追杀，梁丘舞中途赶来救援，那时，愤怒的梁丘舞就像是林震所说的那样，周身的杀气浓重地好似燃烧的火焰一般……
那个就是[雾炎]？
梁丘家独有的招数？
想到这里，谢安转头望向严开、陈纲二人。
而此时，被利刃架住脖子的严开、陈纲二人，亦是一副震惊之色，连连摇头说道，“不可能！——梁丘一家血脉眼下只剩下梁丘公与我家小姐二人，绝不可能有第三者！”
“那你告诉林某，何以那个不知名的叛将，会你东军梁丘家独有的[雾炎]？”
严开与陈纲对视一眼，无言以对。
“怪不得世子会战死，怪不得大将军吴邦会战死，原来这一切，都是你东军在背后搞鬼！”愤怒的林震，整个将谢安提了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李寿见此大怒，正要怒骂，却见一名南军一挥拳头，狠狠打在他腹部，只痛地李寿咬牙呻吟。
南军……已经失去理智了！
郑浩、苏信二人对视一眼，趁着用兵刃挟持着他们的南军士卒不注意，一把抢过兵刃。
而严开、陈纲二人一见，亦将挟制着他们的南军士卒一拳击倒在地，夺过了兵刃。
顿时，帐内的南军将领，一个个都抽出了兵刃。
“你等胆敢放肆？！”南军三将之一的乐俊将手中的兵刃架在谢安脖子上，威胁着西征军将领。
刹那间，整个帅帐乱成一团，南军与西征军将领们持刀对峙，大有大打出手的意思。
就在这时，忽听谢安一声大喝。
“都住手！”
在屋内双方将领带着警惕目色的凌厉目光下，谢安瞥了一眼依旧死死抓着自己衣襟的南军大将林震，沉声说道，“林将军，稍安勿躁，你可知，为救南军，我军连日来急行赶路，却不想竟遭这般待遇……”
林震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本将军不欲与你为难，交出虎符，林某饶你不死，否则……可别怪林某不客气！”
望着林震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神色，谢安长长吐了口气，不急不缓地说道，“林将军，你可知道，你这可是以下犯上！”
“少说废话，虎符何在？”
“本官知你南军上下皆与替世子报仇、替吕公报仇，不过，别来本官没提醒林将军，就算本官将虎符交予了林将军，西征军上下，也不会听林将军调度！”
“你说什么？”
“将军可知道，本官所率领的这十一万大军，其中有七万乃原先的叛军投诚，林将军觉得，单凭一虎符，便能指挥他们？哼！甚至于，就连那四万西征军，林将军也无法调度！”
“七万……叛军？”林震的眼中，隐约露出几分异色。
“退一步说，就算林将军能够调度那四万西征军，那又如何？单凭四万西征军，便能攻克函谷关？别忘了，此次的统帅，乃李寿殿下！你等夺李寿殿下兵权，实乃大恶不赦之罪！无论此战胜负如何，你等南军皆免不了要受国法处置！”
“那又如何？”林震冷笑着望了一眼谢安，一字一顿说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南军全军上下，皆欲为世子报仇，为老公爷报仇，即便是被诬造反，亦在所不惜！”
望着林震那坚毅的目光，谢安哑然无语，尽管他早知道四镇虽说只属大周天下调度，可私底下，却仿佛是各国公的私兵，如今一听林震的话，这种感触尤其深刻。
想到这里，谢安沉声说道，“倘若林将军当真欲为世子报仇，那么，就听本官一眼？”
“凭什么？”
“就凭本官兵不血刃拿下了谷城！并说降了多达七万的叛军！”
“……”林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下意识地望向卫云，卫云点了点头，说道，“确有此事！”
瞥了一眼谢安，林震脸上的怒色渐渐收起，犹豫了一番，沉声说道，“本将军信不过你东军，交出虎符！——否则，你等决然无法离开着营寨！”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放开了抓住谢安衣襟的右手。
望着帐内双方对峙的景象，谢安心中暗暗苦笑一声，而就在他思索着如何说服林震以及帐内南军将领之时，忽然，床榻上的吕公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吕公？”
“公爷？”
比起谢安的惊呼，帐内的南军将领更快一步，连忙围在南国公吕崧床榻之旁，望着渐渐苏醒的吕崧，脸上露出了几分喜色。
“何事……这般喧闹？咳咳！”床榻上南国公吕崧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见此，谢安连忙大声喊道，“吕公，还记得小子谢安否？”
“谢……安？小安？你……咳咳，你在何处？”
见吕崧还记得这里，谢安心中一喜，在南军将领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下，几步走到床榻旁。
只见床榻上的吕崧缓缓睁开眼睛，带着几分轻笑，缓缓说道，“此地凶险，小安呐，你怎么到……咳咳，到此地来了？”
谢安抱了抱拳，恭声说道，“陛下命李寿殿下为安平大将军，命小子为参将，领监军职务，赶赴函谷关平息叛乱……”
“胡……胡闹！咳咳……”吕崧连连可咳嗽几声，摇头说道，“你素无领兵经验，何以要趟这淌浑水？”说着，他在南军将领们的帮助下，从床榻上坐了起来，靠在床榻的一头，颤抖着抬起右手。
谢安震惊地发现，吕崧的手腕处，竟有一块触目惊心的血痂。
“吕公，您……”
或许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林震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低声说道，“公爷，被那叛将，挑断了双手手筋……”
谢安闻言面色微变，难以置信地望着吕崧。
吕崧苦笑一声，摇头说道，“技不如人，怨不得他人……”
帐内西征军将领闻言面面相觑。
要知道吕崧在三十年前就是陪同大周天子征讨南唐的猛将，半月内连克南唐十一城，虽战果不及东军辉煌，但也是赫赫扬名的善战之将，没想到，竟然在这函谷关下，被人挑断了双手手筋，从此沦为废人。
何等凄惨？
“那叛将，究竟是何许人？”握着吕崧颤抖不停的双手，谢安惊声问道。
吕崧闻言长长叹了口气，回顾左右说道，“都出去，老夫有话要单独对寿殿下以及谢大人讲……林震留下！——唔，严开、陈纲两位副将，也留下吧！”说这话时，他显然是注意到了手持兵刃的严开、陈刚二人。
“公爷？”
“都出去！咳咳……”
“诺！”
“不得为难西征军将士，否则，严惩不贷……”
“是！”
帐内众南军将领低头领命，纷纷退出帐外，郑浩与苏信见此，望了一眼谢安，见他用眼神示意，点了点头，收起兵刃，退出帐外。
“吕国公……”李寿走上前来，向床榻上的吕崧拱了拱手，望着三十前赫赫扬名的猛将，如今却落到这般田地，李寿心中唏嘘不已。
“殿下……咳咳，恕老夫难以起身行礼，殿下莫要见怪……”
“哪里，哪里……”李寿连连摆手。
环视了一眼围在站在床榻一侧的谢安、李寿等人，吕崧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谢安方才的问话，沉声说道，“斩杀小儿的叛将，老夫已探明身份……咳咳，此人，乃东军梁丘家族人！”
“这不可能！”脾气急躁的陈纲下意识说道，“梁丘家血脉，眼下仅剩老梁丘公以及小姐二人，怎么可能还有第三者？”
林震闻言大怒，愤声骂道，“陈副将这话，这是说我家公爷有心诬陷东军咯？！”
望了一眼吕崧眼下的凄惨模样，陈纲无言以对。
“林震！不得无礼……”
“是……”
望了一眼犹自一脸难以置信之色的陈纲，吕崧摇头说道，“岂是陈副将不信，老夫也不信……老夫与伯轩相识四十余年，知根知底，要是伯轩会害我，老夫怎么也不会相信，但……但那叛将，确实是梁丘家的人，此人，能施展[雾炎]，这个招数意味着什么，严副将、陈副将，你二人应当比老夫更清楚！”
严开、陈纲二人闻言面色猛变。
见此，谢安莫名其妙，皱眉说道，“严大哥，陈二哥，这雾炎，究竟是什么？难道真是梁丘家独有的招数么？”
陈纲皱眉不语，而严开则长长叹了口气，点头说道，“姑爷，方才林将军说的不错，此[雾炎]，确实乃梁丘家独有的招数……梁丘家的子嗣，自出生便患有一种怪病，性格暴躁，易怒，而一旦陷入极度的愤怒，非但实力会远远超过平日，就连性情亦会大变，会变得嗜杀，不通人情，此时周身之气，犹如置身于火焰一般……”
“怎么可能？”谢安听罢难以置信，愕然说道，“我与舞相识数个月，可从未见过她有任何不对劲啊……”
“那是小姐竭力压制着心中的愤怒，唔，应该说，是老梁丘公一直告诫小姐，叫小姐注意控制自己的愤怒……小姐虽是女流，可老梁丘公说，小姐的天赋，远在老梁丘公之上，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那……那舞失控过么？”
“嗯！”严开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唯一的一次彻底失控，便在五年前的冀北战场，见我军将士损伤惨重，小姐再也难以遏制心中的愤怒，竟独自一人杀入了十万北戎狼骑之中，将敌酋咕图哈赤斩杀，并非我等不愿跟随，而是我等……而是我等不敢相随，怕小姐盛怒之下，不分彼此，将我等杀死，是故，我等只敢远远策应……那一战，小姐独自一人便斩杀了三千余敌军，使得北戎狼骑人人胆寒，尊称为[炎虎姬]……”
“一个人，杀入十万大军之中？杀了三千人？还杀死了敌军首领？”谢安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尽管他早前便对于那两千余北戎狼骑如此畏惧梁丘舞一事而感到困惑，却也想不到这种事。
“吕公的意思是……那个不知名的叛将，也是梁丘家的族人？”李寿皱眉问道。
仿佛猜到了李寿的心中所想，吕崧叹息说道，“老夫知道殿下想说什么，其实老夫也知道，梁丘家的血脉，眼下仅剩伯轩与舞那个小丫头，但是……老夫亲眼所见，那名叛将，周身之气，犹如置身于火焰一般，能够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的人，唯有梁丘家的血脉……”
“吕公与此人交过手了？”谢安皱眉问道。
吕崧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啊，此人武艺，远远在老夫之上……难以置信，若不是此人见已杀老夫独子，故而手下留情，仅挑断老夫双手手筋，恐怕老夫早已被他所杀……”说到这里，吕崧顿了额，继而沉声说道，“单凭此人给老夫的印象，此人武艺，要远远超过我大周任何一名将领……”
“包括……”
“啊，远胜[项王]李茂，远胜[炎虎姬]梁丘舞！——在此人面前，老夫竟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怎么可能，这种事……”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函谷关——
在关上的城楼内，叛军将领们分列两旁，坐于席中，针对谢安所赶到的十余万大军做着商议。
“难以置信，明明已派唐皓率四万大军赶赴谷城救援，何以谷城还是沦陷？”
“是啊，至今，没有欧鹏、唐皓二人丝毫消息……他二人莫不是投了周军吧？”
“投降周军？这等叛乱之罪，投降周军与寻死有何区别？”
“可若非这样，西征周军何以能在短短一日内，非但攻克了谷城，还击溃了唐皓四万大军？眼下我函谷关，仅仅只有六万兵力……”
见屋内主将愁眉苦脸，议论纷纷，坐在主位上的函谷关主将秦维一拍桌案，喝止了众将。
“好了！不过是十万周军，何以要大呼小叫？——别说十万，就算是二十万，也攻不下我函谷关！”
屋内诸将闻言一震，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向屋内的角落。
只见在屋内的角落，有一名看似二十来岁的男性叛军将领，正靠着墙壁坐在墙角，左手握着一块木头，右手握着一柄短刃，聚精会神地，一刀一刀地削着木头。
从始至终，丝毫不理会屋内正在召开的军事会议，仿佛，那商议着函谷关战事的会议，远远比不上他手中的木头重要。
“对吧？陈蓦将军？——有陈蓦将军坐镇函谷关，此关，岂会有失？”函谷关守将秦维讨好般笑道。
“……”被唤作陈蓦的叛军将领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在坐的诸将，微微一点头，也不答话，继续用刀削着手中的木头，渐渐将那块木头削成一个女人的身形。

第二十章 初掌兵：变故（一）
——时间回溯到八月二十一日——
就在李寿与谢安率军抵达偃师的同日，南国公吕崧正率领着八千南军，在函谷关下搦战。
与谢安记忆中温文儒雅的吕公不同，今日的吕公，全副挂甲，面色阴沉地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林震，杀了帆儿的叛将，就在这关内么？”
南将三将之首的林震抱了抱拳，咬牙恨声说道，“是，公爷，那贼子便在关中！”
“很好！”握紧了手中的丈八点钢矛，吕崧沉声说道，“骂战！”
“是！”林震抱拳领命，骑着战马带来阵前，手中长枪一指函谷关上，厉声骂道，“关内无胆小儿听着，我家公爷亲率大军至此，倘若识相，速速出来送死，莫要做缩头乌龟！”说着，便是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辱骂。
而此时，唐皓尚未归降谢安麾下，在关上听闻此言，微微皱了皱眉。
他自然知道南军这是在骂战，为的就是逼他们关内的叛军出战，但是一对比两军那悬殊的兵力，唐皓实在有些不解。
自古以来，向来都是兵力占据优势的一方在城下骂战，可眼下这南军，却仅仅凭借八千兵力，向屯扎着十余万大军的函谷关搦战，这简直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倘若换做旁人，多半会二话不说，率兵出战，可是唐皓早在第一波西征周军攻函谷关那回，便见识过了南军的厉害。
当时的西征周军主帅吕帆，非但用两万南军便挡住了数万叛军的进攻，甚至于，还反过来将那数万叛军击溃。
在唐皓看来，这南军简直就是一支披着乌龟壳的军队，寻常的弓弩根本不具备丝毫杀伤力，甚至于，南军将士根本不用抵挡，任凭叛军的弓弩射在身上。
其实在第一轮函谷关战役过后，唐皓便根据缴获的南军装备做过计算，粗略计算，每一个南军士卒全副武装时的负重，竟高达两百多斤，这还不包括他们手中的长枪以及一人高的铁盾。
唐皓无法想象，南军到底是怎么扛着这近乎三百斤的铁甲、兵器，在战场上厮杀。
他自然不会了解，能够有幸入伍南军的，那就是身材魁梧，力气远超常人的大力士，而在入伍南军之中，军中基本的训练也只是针对体力、臂力这方面而言。
换而言之，南军，可以说是一支名符其实的重步兵！是一道由钢铁组成的坚实壁垒。
事实上，第一次函谷关战役时，倘若不是作为主帅的吕帆被那个名为陈蓦的叛将所斩杀，从而导致数万西征周军军心动荡，仓皇后逃，南军根本不会付出过半的伤亡。
那些逃离的西征周军将领，丝毫没有考虑到南军那尴尬的机动力，只顾着自己逃走，因此，南军三将之一的林震无奈之下，只好留下一半兵力殿后。
说得好听是殿后，说得难听点，西征周军之所以能够逃离叛军的追击，原因就在于那一万殿后的南军，死死堵住了叛军追击的路线，在友军狼狈逃离的同时，他们硬是挡住了十余万叛军的冲锋，直到战至一兵一卒。
而倘若吕帆并未战死，恐怕这函谷关的战事，多半便会改写。
这一点，唐皓是承认的，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军队。
在他眼里，南军士卒好比是一只只披着铁皮的怪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他们那坚厚的铠甲，甚至连弩箭都无法穿透。
当南军列好阵型，一步一步前进时，那简直就是单方面的碾压，平心而论，唐皓实在想不出能够对付这支军队的有效办法。
尽管世人都认为，骑兵是步兵的克星，但是这一条铁则，对于南军却不适用，当南军士卒放下盾牌，构筑成一道钢铁防线时，骑兵所面对的，并不单单是那重达百斤的铁盾，还有那长达丈余的长枪。
而就在唐皓望着城下的南军皱眉思忖对策时，函谷关主将秦维带着几名将领已登上城楼。
“继什么大将军之后，便是南国公吕崧么？”秦维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意的笑容。
也难怪，毕竟函谷关已两度挡住西征周军的攻势，秦维丝毫不怀疑，他是否击溃城下的南军。
“孟翱，你带一万人，去会会那个老卒！”秦维随意地挥了挥手说道。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模样粗狂的叛军将领走上前来，抱拳领命。
“诺！”
望着那孟翱步下城楼的背影，唐皓微微皱了皱眉，抱拳提醒秦维道，“秦帅，南国公吕崧可绝非好对付的人，相传此人早先年间，乃陛……乃大周天子李暨身旁难得猛将，与梁丘公兵分两路攻南唐，梁丘公一月内连克南唐十七城，而这吕崧，则攻陷十一城，功勋虽不及前者耀眼，但也是……”
“好了！”秦维抬手阻止了唐皓的话，不悦说道，“本帅素来知唐将军勇猛，怎得今日却这般反常，长他人志气，灭我军威风……本帅亦知吕崧三十年前乃世间罕见的猛将，但如今，还是这等老卒逞能之时？”
“秦帅所言极是！”
“孟翱将军亦猛将，足以斩杀吕崧！”
附近叛军将领纷纷出言附和。
见此，唐皓微微皱了皱眉，看得出来，他有些不悦。
果然，前两次的胜仗，叫这帮人有些得意忘形了……
岂不知，骄兵必败？！
望了一眼城上众将那得意洋洋的目光，唐皓暗叹一声，终究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不多时，函谷关城门大开，叛将孟翱率领着万余步卒，蜂拥出城，在南军面前列好阵型。
见此，南军大将林震拨马来到吕崧身旁，抱拳说道，“公爷，叛军应战了！”
其实吕崧此刻也早已瞧见，闻言沉声说道，“林震，杀害我儿之贼子，可是此人？”
“并非此人！”粗略望了几眼，林震摇了摇头，抱拳说道，“公爷不知，那叛将并不轻易出面，末将记得，第一次攻函谷关时，世子率军占尽上风，才逼得那贼子出面……”
吕崧闻言皱了皱眉，不快说道，“气焰何等嚣张！”
这时，同为南军三将之一的乐俊闻言舔了舔嘴唇，抱拳说道，“公爷请放心，我等势必会逼出那贼人，替世子报仇雪恨！——眼下叛军尚未列阵完毕，不若趁机强攻？”
“……”注视着远处的叛军，吕崧缓缓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等这帮贼子列阵完毕……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南军的气魄！——堂堂正正，击溃他们！”
林震、乐俊、卫云三将闻言一震，眼中露出几分狠色，重重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
或许除了南军将士以外，谁也不会明白吕崧那句话的深意。
堂堂正正击溃敌军？
难道趁敌军尚未列阵完毕、先发制人不好么？
为何要舍近求远？
只能说，如果长孙湘雨或者谢安在这里的话，他们会明白，吕崧的目的。
威慑！
吕崧打算当着函谷关上无数叛军的面，将城下这一万叛军彻底击溃，从而来打击关上叛军的士气，这与长孙湘雨在洛阳南城墙外，借叛军周良所做的谋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可是话说回来，在洛阳时，长孙湘雨可是借助着巧妙的设计，在短时间达到了以多打少的局面，当时猛攻费国军的叛将王猛、周良的军队，根本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背后，西征周将李景正迂回赶来，形成了反包围，再加上陈纲所率领的四千士卒突然从周良军背后杀出，将整整三万叛军变成了两层的夹心饼干，非但无法做到首尾呼应，甚至连正常的调度都做不到，以至于在一个照面的工夫，叛军便被打懵了。
换而言之，如果不是李景以及陈纲的伏兵出现，打击到了王猛以及周良军的士气，使得叛军心生惶恐，周军如何能用相等的兵力，在短短一炷香内将叛军击溃？
然而眼下，南国公吕崧竟然想在没有伏兵、没有援军的情况下，率区区八千南军，正面对抗一万叛军，还想在短时间内将敌军击溃？
这种事，办得到么？
作为叛军中少数懂得战阵的将领，唐皓半伏在城墙上，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城下即将展开的激烈战斗。
但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南军那八个千人方阵中，竟然只有四个方阵徐徐向叛军靠近，而其余四个方阵，竟然丝毫没有异动。
见此，唐皓倒抽一口冷气。
难不成这南军，竟打算用四千兵力与孟翱所率领的一万叛军抗衡？
被小瞧了呢……
即便是唐皓，心中亦不由升起几分怒意，更别说此刻率领着万余叛军进攻南军的叛将孟翱。
“好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儿，竟敢如此辱我？”大骂一句，孟翱手中的佩剑一指南军，厉声吼道，“全军……冲锋！”
“喔！”万余叛军齐吼一声，凶如猛兽，朝着南军扑了过去。
太托大了！
就算是南军……
函谷关上的唐皓皱了皱眉，为南军如此愚蠢的举动感到可笑，突然，他面色微微一愣。
因为他望见，就在那万余叛军即将冲到南军面前的时候，那四个千人方阵的南军，突然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放下了手中的盾牌，构筑成了一道仿佛壁垒般的钢铁城墙，入眼处，竟是一根根长达丈余的锋利长枪。
缩紧了防线么？
唐皓微微皱了皱眉，心下暗道不妙。
糟了，士气被打断了！
正如他所预料的，面对着南军的枪海，冲锋的叛军将士们，下意识地停了脚步，毕竟，没有谁愿意傻傻地冲上去，被串在南军那长达丈余的铁枪上。
而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之余，南军大将林震用长枪一敲手中铁盾的边缘，高声吼道，“陷阵之志……”
话音刚落，四千南军齐刷刷前进一步，用铁枪敲着铁盾，厉声吼道，“有进无退！”
此后，乐俊亦重复林震的举动，再次高声吼道，“陷阵之志……”
四千南军将士再次齐刷刷前进一步，再次高声吼道，“有死无生！”
“陷阵之志……”同为三将之一的卫云，亦高喊出声。
“有我披靡！”当那四千南军喊完最后一句口号时，军中将士的战意，被彻底点燃了，那犹如惊涛骇浪一般的战意，冲击着每一个叛军的心神。
那一瞬间，天空乌云密布，仿佛连天地都畏惧南军的战意。
“不要怕！”叛军将领孟翱大吼一声，指着对面的南军吼道，“杀过去，杀一人，赏银五两！杀十人，赏银百两！”
“喔！”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孟翱的话，再次成功激励了叛军将士们士气。
在函谷关上叛将们屏住呼吸的观望下，两支军队狠狠撞在一起，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明明在人数上占据优势的叛军，竟然在一个照面的工夫内，便折损了多达千余人，反观南军，似乎连一个伤员都没有。
面对着叛军士卒乱糟糟的攻势，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剑刃，南军将士似乎连眼皮都不眨一眼，重复着举盾、刺枪的动作。
“铛铛铛铛……”
所有的攻击，都被南军手中的盾牌挡住了，而就在叛军将士感到错愕时，盾牌的右侧小孔中，伸出了致命的枪头，将他们串在长枪之上。
从始至终，叛军手中的兵刃，甚至无法触及南军将士的身体，任凭他们使尽全力，也无法击溃南军将士手中的铁盾。
“陷阵之志，有进无退！”
在万余叛军心惊胆战之余，四千南军齐吼一声，踏前一步，继而，再次放下盾牌。
“冲过去，冲过去！”
叛将孟翱怒吼着，但却无济于事，尽管在人数上占据优势，可是连对方的身体都触碰不到，这仗还怎么打？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一排叛军倒下了……
“陷阵之志，有我披靡！”
又是一排叛军倒下了……
南军那沉重的脚步声，每踏一步，都仿佛是踏在此地所有叛军的心中，令他们感到说不出的压抑。
自古以来，在沙场之上，将领会不止一次地喊[杀]来激励麾下士卒的士气，但是南军，至今为止都没有喊过哪怕一句……
这军军队，仿佛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仿佛是一块难以撼动的磐石，机械似地喊着口号，机械似地重复着举盾、刺枪的动作，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动。
“这根本不是战斗，简直就是……”
单方面的屠杀！
远在函谷关之上，唐皓深深吸了口气，即便是隔得极远，他也能感受到南军那一往无前的气势。
为什么？
明明已经承受了损失过半的沉重代价，为何这帮人的气势，比之前一次还要强？
想到这里，唐皓皱眉望向南军中阵处那面随风飘扬的巨大旗帜，黑底白字，上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陷阵之士】！
这就是南军么？号称打不垮的铁血之师？
唐皓低头望了一眼的右手，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掌心，竟然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汗水。
忽然，城外的叛军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唐皓下意识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在叛军将领孟翱的率领下，叛军集中力量攻破了南军一角，使得南军那坚不可摧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
“好！”函谷关上的叛军将领大呼一声，仿佛是打赢了胜仗一般，恐怕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便出声欢呼。
但可惜的是，他们脸上的笑容，仅仅维持了不到数息的工夫……
在他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被攻破了一角的南军丝毫没有出现慌乱的现象，甚至于，那些南军将士根本没有去注意倒下的同泽，跨过同泽的尸体，补上了防线。
整整四个千人方阵的南军，没有一个人在意已悬置脑门的利刃，也没有一个人去哀悼战死的同泽，前排的士卒战死，后排的士卒便补上，从始至终，不见有任何人退却，也不见有任何人大呼小叫。
纵观那四个千人方阵，唯一能够听到的，便是[陷阵之志]的呐喊，除此之外，便是整齐地令人难以置信的踏步。
这支军队，到底怎么回事？
与唐皓一样，此刻的叛将孟翱，亦抱着相同的怀疑，甚至于，他在这方面的感触更深。
要知道就在刚才，他孟翱瞧准一名南军士卒头盔与铠甲的缝隙，举剑向那道缝隙斩去时，他清楚地瞧见，那个南军士卒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他，但是，那个士卒手中的长枪，依旧是朝着面前密集的叛军扎去……
孟翱手中那锋利的剑，斩过了那名南军士卒的脖子，顿时，那名南军士卒的脖子处殷红一片，鲜血止不住地朝外冒，但即便如此，那名南军士卒依旧高喊着口号，举起重达百余斤的铁盾，与身旁的同泽齐刷刷地踏前一步，继而，在刺中他人生中最后一枪后，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连最后临死前的呼喊都没有……
而更令孟翱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对于这名南军士卒的死，他周围的同泽们竟没有丝毫的表示，别说气愤填膺地冲上来与他拼命，甚至连目光都不曾瞥一下。
这支军队，究竟是怎么回事？
望着那后排的南军士卒踏上前一步，补上了被孟翱所杀了那名南军的士卒，孟翱心中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直到此时，他终于明白了南军口号中那[有死无生]的含义……
突然，他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却见有一柄长枪刺穿了他的胸膛，抬头再一望面前的敌军，他发现，那是一名眼中充斥着无尽恨意，却竭力压制着心中愤怒的南军士卒……
赢不了……
赢不了这支军队……
这支比之东军神武营毫不逊色的铁血之师，南军[陷阵]营！
啪地一声，堂堂叛军大将，摔落马下，继而，一名南军士卒跨过了他的尸体……
“难以置信！”函谷关上，唐皓一脸不可思议地摇着头，望着城外己方军队所呈现的溃败之势，他简直无法相信。
区区四千南军，竟然挡住了万余叛军的攻势，甚至反过来将叛军击溃，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叛军付出了多达四五千人的沉重代价，然而南军，却仅仅损失了不到百人……
长长吐了口气，唐皓转头望向关上的叛将，却发现以秦维为首的诸将，非但面色铁青，而且眼中，隐约流露出了几分震惊与惊恐。
也不知过了多久，函谷关叛军主帅秦维深深吸了口气，喃喃说道，“不……不愧是冀京四镇之一，南军陷阵营！确实是我等小看这南军了，不过……区区八千人就想攻克我函谷关，无疑是痴人说梦！——周毕，你再点一万将士，出关迎战！”
“我……我去？”名为周毕的将领，眼中露出了几分惊恐。
秦维脸上露出几分怒意，不过，他也理解，毕竟，任凭何人亲眼目睹四千南军将一万己方兵马打地溃不成军，都会感到畏惧。
“放心，我会请陈蓦将军助你！”
“陈……陈蓦将军？”方才还一脸畏惧之色的周毕，在听到这句话后，竟然二话不说，便抱拳领命，疾步跑下关去。
陈……蓦？
唐皓微微皱了皱眉。
说实话，对于叛军中的将领，唐皓大致都认得，就算不认得，多少也听过名字，知道是哪里人，但是这个名为陈蓦的将领，他却丝毫不知底细。
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那个叫做陈蓦的男人，很危险，相当危险！
函谷关的城门，再次缓缓敞开，叛军将领周毕率领着一万士卒缓缓走了出来，而在大军之后，则有一名身披灰色斗篷的男人起码跟在后面，手中提着一柄足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斩马刀，那刀身，竟厚达一掌有余。
想想都知道，这柄斩马刀究竟有多么沉重，但是这个男人，却看似很轻松地，单手握着。
毋庸置疑，这个男人，便是秦维口中的陈蓦，两度令西征军颜面扫地的叛军猛将。
而与此同时，南军大将林震也注意到了再次敞开的函谷关城门，以及，那个眼熟的、令他痛恨不已的人影……

第二十一章 初掌兵：变故（二）
“老公爷，便是那个披灰袍的男子！——便是此人杀害了世子！”骑着战马回到了吕崧身旁，林震遥遥指着叛将周毕大军之后的那个落单的人影，咬牙切齿地对吕崧说道。
“就是他么！”吕崧浑身一震，略显花白的胡须微微一颤，回顾林震，沉声说道，“林震，你替老夫指挥，老夫，去会会那贼子！”
“公爷？”林震面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止，便见吕崧一夹马腹，提着丈八点钢矛朝着那个叛将杀了过去。
尽管担心自家公爷的安危，不过林震也理解，理解吕崧老来丧子的痛心，为此，他当即下令留后的另外四个千人方阵，加入战圈，替自家公爷开路。
不得不说，尽管已经老迈，可吕崧的武艺，着实不凡，至少叛中之中，无人是他一招之敌，以至于，尽管单枪匹马，但是这位老将，依旧杀至了那个叫做陈蓦的叛将面前。
或许是注意到了吕崧的接近，那叛军缓缓勒住了马首缰绳，面带疑惑之色地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吕崧。
近了，更近了……
眼瞅着自己离那个身披灰袍的叛将越来越近，吕崧仿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可亭，我儿，为父今日就要替你报仇雪恨！
一想到运往冀京的灵柩中，儿子吕帆那苍白的面孔、冰冷的尸首，吕崧只感觉心中的怒火不住地翻腾。
二十步……
十步……
一步……
“贼子，纳命来！”大吼一声，吕崧双手握紧重达七十余斤的点钢矛，狠狠朝着那叛将的脑门抽了过去。
“……”那名叫做陈蓦的叛将用略带疑惑的目光望了一眼孤身一身杀至自己面前的吕崧，缓缓地抬起右手手中的斩马刀。
“铛！”
一声金戈巨响，吕崧被震地连人带马后退三步，反观那叛将陈蓦，身形仅略微一晃，不过，他手中的斩马刀，也因为吕崧那含怒一击，整个垂落一侧，刀的前端没入地面。
“……”望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陈蓦抬起头来，略带惊讶地望着吕崧。
却不知，此刻的吕崧，心中是何等的震惊。
这贼子……何等臂力！
吕崧简直难以置信，他借助马力，双手持矛，奋力一击，结果却反而被震退三步，而对方只是勒马站在那里，用单手挡住了自己一击，却仅仅只是身形一晃。
这等绝世猛将，此前竟然籍籍无名？
想到这里，吕崧深深吸了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愤怒，沉声问道，“你，究竟何人？”
“……”面对着吕公的质问，叛将陈蓦拔出了陷入泥中的巨大兵刃，沉默不语。
见此，吕崧勃然大怒，怒声骂道，“小辈！何以不通名？瞧不起老夫么？”说着，他握紧手中点钢矛，频频朝着陈蓦面门戳去，但皆被后者单手持刀，一一挡下，反而是吕崧被反震之力震地胸口起伏不定。
但是十几招之后，吕公却渐渐占据了上风。
倒不是说吕公老当益壮，越战越勇，以气力压制了那叛将，而是因为在连续拼了几下后，吕崧奇怪地察觉到，面前这叛将虽说臂力惊人，可武艺却相对要粗浅地多。
怎么回事？
此人用刀的方式，狂暴而没有章法，几乎可以说仗着自己臂力惊人，胡乱挥砍，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刀法。
难不成，此人并无人教授武艺么？
在此之前，吕崧曾多次猜测，猜测杀害了他儿子吕帆的凶手，究竟是何等武艺高超的猛将，但直到眼下，他这才惊愕地发现，对面那叛将，好似根本就没有习过武艺一般，只是单纯凭借蛮力应付。
可怜我儿，竟被这一个莽夫杀害……
想到这里，吕崧眼眶微红，瞧准时机，一矛划过叛将陈蓦脸庞，非但将他披在身上的灰袍撕开了一道口子，更在其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脸上流出的温热液体，陈蓦眼中露出几分惊愕，缓缓抬起左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继而默默地望着自己手中的鲜血。
微微吸了口气，陈蓦的左手，也握住了刀柄。
“哼！”吕崧冷哼一声，拍马上前。
猛然间，那叛将陈蓦一挥手中斩马刀，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啸，仿佛有一股疾风掠向吕崧面庞。
好家伙！
何等刚猛的臂力！
猛吸一口气，吕崧一夹马腹，使胯下马儿前腿一屈，跪倒在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贼子，纳命来！”大吼一声，吕崧手中点钢矛狠狠砸在地上，借反弹之力，直取那叛将面门。
而这时，叛将陈蓦依旧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根本来不及做出应对。
得手了！
吕崧眼中露出几分欣喜。
突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因为他注意到了，那叛将猛地抽了自己的左手，一把抓住了矛尖。
顿时，一缕鲜血染红了吕崧手中长矛的矛尖。
怎么可能？！
吕崧难以置信，要知道他刚才这一矛，对方根本来不及做出应对，怎么可能……
唔？
忽然，吕崧的双眼瞪大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叛将周身那仿佛火焰的气……
雾……炎？
就在吕崧那一失神之际，那叛将一面握紧了左手中长矛刀刃，一面右手挥舞着斩马刀一记上撩，一刀划过吕崧的胸膛。
尽管察觉到了危机的吕公及时将身体后仰，却也避不开这一刀，胸膛上顿时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温热的鲜血顺着被劈碎的铠甲渗透出来，染红了整个胸口。
就连他胯下的战马，也逃不过这番厄运，被那叛将一刀将半个马躯斩落。
“砰……”吕崧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胸口的刀痕，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叛将。
“你……你是梁丘家的人？”
“……”此时，叛将陈蓦正默默望着自己左手处那被长矛刀刃割开的伤痕，闻言低头望了一眼吕崧，缓缓摇了摇头。
“莫要狡辩，你分明是梁丘家的人！”
深深望了吕崧半响，叛将张了张口，平淡说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不过……能逼我用双手的，你还是第一个呢，老卒，你叫什么？”
吕崧闻言大怒，骂道，“狡辩也无用！你方才所用的，分明是梁丘家的[雾炎]！”
“雾炎？”叛将眼中露出几分疑惑，望着吕崧，好奇问道，“除了我以外，还有人能做到那样么？——那不叫雾炎，我叫它[炎气]……”
“什么？”吕崧愣住了，愕然地望着陈蓦，讥讽说道，“什么炎气，那分明就是雾炎！”
那叛将微微皱了皱眉，摇头说道，“我已说过了，我不知什么梁丘家，也不知什么雾炎，那叫炎气，是我创出的招数……”
吕崧难以置信地望着陈蓦，从陈蓦的表情来看，并不像是在说谎。
“你……你怎么办到的？”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能做到那样……准备好受死了么，老卒？”说着，陈蓦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吕崧闻言面不改色，缓缓闭上了眼睛，却久久不见刀刃落下。
再睁开眼睛时，却见那叛将正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老卒，你我乃是初次沙场相见吧？何以你这一军统帅，不去指挥麾下将士，却偏要杀到我面前送死？”
吕崧闻言咬了咬牙，怒声说道，“杀子之仇，不同戴天！”
“杀子之仇？”
“吕帆、吕可亭！”吕公沉声说道。
“……”叛将微微皱了皱眉，看得出来，他似乎在回忆什么。
见此，吕崧冷笑一声，讥讽道，“哼！杀的人太多，连名字都记不住了么？——首次西征军的主帅，吕帆、吕可亭！”
“哦，”陈蓦释然般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说道，“那人……便是你的儿子么？唔，武艺不错……”
“你……”“并非是讽刺……算了！——沙场之上，各安天命，你那儿子技不如人，合该有此下场！”
“你！”吕崧闻言大怒，却又无从反驳，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苦涩说道，“可怜我那苦命的孩儿，方才娶了一位贤妻，尚未洞房，便遭你这贼人加害！”
“……”
“呼！”长长吐了口气，吕崧面色一正，望着陈蓦沉声说道，“今日老夫虽败，可他日，定我远胜老夫之猛将，率军至此，取你等叛军首级！——不杀老夫，更待何时？！”
“……”那叛将默默望向吕崧半响，忽而右手的斩马刀一挑，连挥两刀，将吕崧的双手手筋挑断，随后，竟一拨战马，就此离去。
吕公措不及防，反应过来后，又惊又怒，大声骂道，“何以不杀老夫？”
陈蓦转过头来，望了一眼吕崧，摇了摇头。
见此，吕崧更是大怒。
“你！——小辈，你安敢如此辱我？”
陈蓦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好心留你一条性命，反而被视为是侮辱么……我若是你，就会闭上嘴，等着部下来救！”
“哼！老夫征战沙场之时，你等小辈还不知还何处呢！——轮不到你这等小辈来教训老夫！”
“或许是吧，”陈蓦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过，如今已非你等老卒逞能之时！——你，太老了，老地接不下我全力一招……努力地活下去吧，连带着你儿子的份……”说到这里，他一夹马腹，缓缓离去。
“不要走！回来，给老夫回来啊！回来杀了老夫……”
吕崧大声喊着，然而，那叛将却不再理睬，顾自离去。
此后，南军大将林震拼死救走了吕崧，而函谷关的叛军，也因为之前被南军打地士气大跌，而没有追赶。
于是，双方陷入了长达数日的僵持。
——返回到当今时间，南军营寨——
“难以置信……”
当听着南国公吕崧缓缓讲述完了当日所发生的事后，严开与陈纲二人面面相觑，毕竟根据吕公的描述，那叛将十有八九与梁丘家有着什么关联。
然而梁丘家的人，如今仅剩下梁丘公与他的孙女梁丘舞，这可是满朝文武都清楚的事。
可事到如今，就连严开与陈纲也渐渐开始怀疑，怀疑那个叛将是否与梁丘家有什么关系。
倘若此事属实，那可不得了，堂堂东公府梁丘家的族人，竟然沦落为叛将，非但两次出面斩杀了西征军的主帅，使得西征大军溃败，损伤无数，甚至还挑断了南国公吕崧双手手筋……
这一项项重罪，一旦落实乃梁丘家族人所为，那对梁丘家的名声而言，无疑是极为致命的。
甚至于，还会令南军与东军彻底反目……
想到这里，严开与陈纲微微叹了口气。
或许是看穿了严开、陈纲二人心中所想，吕崧苦笑说道，“若非是太过于相似，老夫也不相信，不过，瞧那叛将神色，倒也不像是作伪，或许，其中有何误会……”
说着，吕崧好似注意到了什么，转头对李寿说道，“殿下，方才老夫昏迷之际，隐约听到几声喧哗，莫非是我军将士，对殿下等无礼？——可有此事？”
李寿一愣，他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被一名南军士卒狠狠打在胸口，痛地差点将隔夜饭都吐出来，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悦，点头说道，“确有此……”
就在这时，谢安狠狠一踩李寿右脚，痛地李寿倒抽一口冷气。
“不曾！”谢安朝着李寿使着眼色。
“不曾？”李寿愕然望着谢安，有所顿悟地望了一眼吕公那凄惨的模样，释然般脸上露出几分笑容，连连摇头。
“不曾！”
“……”吕崧闻言，转头望向林震，见他低着头，一脸愧疚之色，微微叹了一声，说道，“林震，将我南军虎符取来，交予寿殿下，从今日起，你等暂归寿殿下统帅！”
“公爷？”林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吕崧。
吕崧面色一沉，怒声喝道，“林震！”
林震浑身一颤，默默低下了头。
“……是！”
怎么回事？
吕公竟然将南军的指挥权，交付我等？
谢安与李寿对视一眼，颇有些受宠若惊。
——与此同时，西征一军营寨——
就在南国公吕崧向谢安、李寿、严开、陈纲等人讲述那一日的经过时，西征一军的大将费国，正在自己刚刚搭好的帐篷中整理的睡榻。
忽然，费国的眼神微微一变，因为他猛然间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杀气。
甚至于，费国隐约能够感觉到，好似有刀柄一类的东西，轻轻抵着自己的腰部。
竟然在自己尚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营中……
究竟是何许人？
皱了皱眉，费国深深吸了一口，谨慎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继而缓缓转过身来。
但是令他颇为意外的是，身后空无一人，整个帐内，除他以外，再无其他人。
怎么回事？
是自己疑心过重了么？
就在费国暗自纳闷之时，他身后床榻的位置，传来一阵咯咯咯的轻笑。
那一瞬间，费国浑身一震，只感觉毛骨悚然的他，下意识地跳后一步，右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他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床榻之上，竟然侧躺着一个身披灰衣的女人。
“费将军是在找余么？”女人咯咯咯地轻笑着。
费国深深吸了口气，望着面前的女人，沉声说道，“你是……千面鬼姬，金铃儿？”
床上的女人咯咯一笑，舔舔嘴唇，耸耸肩，轻声笑道，“抱歉呢，余吓到费将军了……”
长长吐了口气，费国皱眉说道，“四姬之一的鬼姬，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咯！”侧躺在床榻上的金铃儿缓缓坐起身来，坐在床榻边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帐内的摆设，继而瞥了一眼费国，见他面色隐约有些不耐烦，这才缓缓说道，“太子殿下有命，除掉李寿与谢安！”
“……”费国双眉一挑，直直望着面前的女人，半响之后，他按着佩剑的右手，这才缓缓放了下来。
“费将军，发生何事了么？”帐外，传来了西征军士卒疑惑的声音。
瞥了一眼面带微笑的金铃儿，费国缓缓摇了摇头。
“不，无事……”

第二十二章 初掌兵：未雨绸缪
什么叫做烫手的山芋，谢安这回可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握着手中那枚刻着南字的虎符，谢安坐在帅帐内左侧首席，与坐在主位上的李寿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可真是……
再糟糕不过的处境了！
望着帐内西征二军将领与南军将领那仿佛会冒起火花的视线碰撞，李寿苦笑不迭。
前几日，他李寿还与谢安为了西征一军与二军之间的隔阂而暗自苦恼，但是比起眼下，一军与二军之间的隔阂根本不算什么，没注意到么？南军大将林震、乐俊、卫云望向张栋、欧鹏、唐皓等人时那令人惊恐不安的愤怒与仇视。
啊呀呀，剑拔弩张啊……
苦笑一声，李寿不动声色地朝着谢安摇了摇头，示意谢安他无能为力。
说实话，李寿对于南军的印象相当差，要知道，他与谢安疾奔五百里才从洛阳赶到函谷关下，为的就是营救南军，可结果呢？
南军竟然挟持了他们，还对他与谢安大打出手，至今李寿依然感觉自己的腹部隐隐作痛。
要不是谢安当时示意自己，要不是瞧见吕公那般凄凉模样，李寿如何会说什么也不会善罢甘休。
说起来，李寿虽然看似柔弱，但他绝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从当初他与谢安在冀京当街互殴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也是有能耐的底线的，而南军的恶劣对待，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是那个救了毒蛇的东郭先生一样。
不过对于吕公将南军的虎符交给了他与谢安，这倒是有些出乎李寿的意料。
不可否认，南军是一支作战能力相当强悍的军队，可以说以一敌十也不在话下，只不过，就算他与谢安手握虎符，就算吕公已严厉呵斥南军，南军就会乖乖听话么？
望着林震、乐俊、卫云那沉重而带着冷意的面色，李寿几乎不抱什么希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震啪地一声案几，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大将军，谢大人，末将斗胆问一句，这帮死不足惜的叛贼，何以会在大将军军中？！”说这话时，林震抬手指着西征二军将领。
张栋、欧鹏、唐皓等人面色猛变，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怒意，他们麾下的将领们，已有几个面带愤愤不平之色，伸手缓缓摸向斜靠在案几旁的佩剑。
而同时，南军的将领们亦注意到了二军将领的举动，亦不约而同地摸剑。
“锵！”几乎在同时，双方将领皆站了起来，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顿时，帐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就连西征一军的李景、郑浩、苏信等人，亦受制于这股一点即燃的战意，下意识地也抽出了佩剑。
果然演变成这种局势了么？
李寿哭笑不得，转头瞥向谢安，却见他正端着茶杯，顾自喝茶。
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寿不住地朝着谢安使眼神，他很清楚，比起他这个名义上的统帅而言，如今的谢安，由于兵不血刃拿下了谷城，并说降了张栋、欧鹏、唐皓等叛将，因而在西征一军以及二军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简单地说，似郑浩、苏信、李景等一军将领，越来越期待谢安能够率领他们取得此次西征的胜利，而似张栋、欧鹏、唐皓等人，则更是将洗刷污名的机会全部赌在谢安身上，换句话说，谢安一句话，可要比他李寿这个名义上的统帅十句还要管用。
而事实上，此刻帐内的众将，确实将注意力都转向了谢安，然而这家伙倒好，顾自喝着茶，一言不发。
等等，谢安张口了……
“呐，那个谁，这茶水有些凉了，替本官再泡一壶！”
在帐内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谢安仿佛没有看到帐内那剑拔弩张的对峙，朝着立在帐口的几名东军侍卫说道。
“是！”一名东军侍卫抱拳领命，走上前来，端走了谢安案几上的茶盏。
不得不说，论忠诚而言，还是东军最为可靠，但凡是谢安所说的话，东军无一不照办，也难怪，谁叫谢安是他们主将梁丘舞的夫婿呢。
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呢？
李寿疑惑地望着谢安，尽管他眼下的处境感到异常的担忧，可见到谢安这般镇定，他倒是也渐渐平复了心神，招了招手，对帐口处的东军侍卫说道，“呐，那个谁，替本大将军也泡一壶！”
“诺！”
“……”帐内主将面面相觑，搞不懂这二人究竟在做什么，维持着对峙的局面，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两名东军侍卫端着两壶新泡上的茶水送到谢安与李寿面前的案几时，西征一军的将领们好似明白了什么，对视一眼，将手中的佩剑收入剑鞘，悄悄坐了下来。
见此，张栋、欧鹏、唐皓等十余名二军将领微微一思忖，在互换了一个眼神后，也默默收起了剑刃，坐回席中。
随后，南军三将之一的卫云在微微叹了口气后，亦收回剑刃，坐了下来。
而继卫云之后，一位又一位的南军将领陆续也收起兵器，坐回席中。
直到最后剩下林震一人……
从始至终，谢安把玩着手中那代表南军的虎符，面色自若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手中的南军虎符吧，林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继而在乐俊那不动声色的拉扯下，狠狠将手中的佩剑倒戳在地上，砰地一声坐回席中。
而就在这时，谢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环视了一眼帐内诸将。
望着他这副模样，傻子都知道，这位谢大人要说话了……
会针对方才的事出言呵斥么？
究竟是斥责一军，还是二军，亦或是南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安身上。
却见谢安舔了舔嘴唇，淡淡说道，“那么，就眼下局势，我等来商议一下，如何应对函谷关叛军，我等集思广益，望诸位畅所欲言……”
什么？
竟然装作没看见？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把握谢安的想法。
其实谢安的想法很简单，在他看来，这次的错，明显在于南军，当然了，二军的将领也不该在受挑拨后拔剑与其对峙，但归根到底，若不是林震出言不逊，张栋、欧鹏、唐皓等人又岂会愤然而起？
可是话说回来，当看到吕公那般凄惨的下场后，谢安实在不想对南军做出什么指责。
说实话，至今为止，谢安依然对吕帆报以极深的成见，而撇开当初那件事不谈，无论是南国公吕崧也好，世子吕帆也罢，都是谢安所见过的人，极具君子素养的人，虽说身份显赫，却没有丝毫的倨傲之气。
然而这样的人，下场却是何等凄惨，世子吕帆率军攻函谷关，被一名叛将斩杀，他那年高半百的老父亲自披甲上阵，却又落地那般田地，双手手筋俱被挑断，可怜三十前年功勋赫赫的老将，从此沦为废人，再也无法手握兵器，像一般迟暮老人无异，对于一位将领而言，这是何等的屈辱？
也难怪南军上下气愤填膺，欲夺虎符，欲夺兵权，强攻函谷关。
想到这里，谢安微微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林震，沉声说道，“林将军，便从你开始吧！——南军死守此地，多次与函谷关叛军交手，想必了解叛军的战力吧？”
话音落下，其余诸将面带惊愕，更别说身为当事人的林震。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林震沉声说道，“我南军首轮失利，皆因世子……皆因世子被害，友军仓皇逃离，非我南军作战不利之过，至于前几日失利，只因我军兵力不足……倘若谢大人信得过林某，将虎符交付，林震就算粉身碎骨，也势必能攻克函谷关，杀那贼子，替世子报仇雪恨，替老公爷报仇雪恨！”
尽管他说得慷慨激昂，可他的话，却叫帐内诸将皱眉不已，就连李寿，亦不禁有些不悦。
事到如今，还想着夺大军兵权？
这时，苏信冷笑一声，冷冷说道，“林将军的意思是，首轮西征失利，其罪皆在我等咯？”
“难道不是么？”林震闻言面色一沉，望着苏信冷哼说道，“若不是你等见战况不利，仓皇而逃，我南军岂会深陷重围？——你小小一个五品参将，有何资格对林某大呼小叫？”
苏信心中大怒，反唇讥笑道，“林将军所言极是，不过，我苏信是靠着军功一步一步爬到这五品参将的位置，而有些人，却仗着南军的威势，高居从三品副将……”
“咳！”李景咳嗽一声，淡淡说道，“苏将军，少说两句吧，人家可是冀京四镇之一，瞧不起我等三流兵马，实属正常……只不过，就算是南军，倘若推卸责任，这便有些不妥了吧？对吧？林将军？”
显然，李景因为林震将首次西征失利的罪过都怪在西征军头上，这令李景着实有些恼怒。
“你这话什么意思？”林震皱眉说道。
“什么意思？”李景冷笑一声，讥讽说道，“当时我李景亦在与函谷关叛军殊死厮杀，却忽听，我军主帅被杀……真是荒谬！我西征周军尚未露丝毫溃败之势，反而中阵被敌军攻破，林将军，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你南军拖累了我西征军，还是我西征军拖累了你南军！——说得不够清楚么？那李某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吧，若不是你家世子武艺不精，却非要与敌军猛将厮杀，那次战役岂会败北？”
“你说什么？！”林震勃然大怒，连带着乐俊、卫云等南军将领亦是满脸怒色。
“难道不是么？”苏信冷笑一声，沉声说道，“别以为只有你南军一部被丢下，我等当时皆在前线，哪个不是奋力厮杀，浴血杀出一条血路？要怪，就怪你南军那一层乌龟壳太过于沉重……啊，是舍不得丢掉吧？毕竟若是没有那一层乌龟壳，你南军也不过是一支三流军队！”
“苏信匹夫，你安然如此辱骂我南军！”随着林震一声怒骂，南军将领皆站了起来，反观西征一军，亦是起身相对。
就在这时，忽听帐内传来一声沉喝。
“都给我闭嘴！”
诸将转过头来，有些意外地望着满脸怒容的谢安。
不得不说，谢安此刻的心情，实在是非常糟糕，好不容易将方才的对峙揭过，结果这帮人又跳出来，将矛盾激化。
想到这里，谢安重重一拍手中虎符，望着林震沉声说道，“林震，本官见你南军落魄如此，吕公亦蒙受这般厄劫，本不想对你等过多斥责，就算你等先前对本官，对殿下无礼，本官亦既往不咎，可你若是要将本官的容忍当成是妥协，咄咄逼人，可别怪本官不客气！——非是对你一人而言，乃是对你南军上下数千将士而言！”
或许是谢安这些日子以来，逐渐习惯了统帅数万乃十余万兵马，举手投足间，隐约已有了几分气势，以至于此刻骤然发难，叫林震为首的南军将领微微一愣。
“还有，林震，你给本官搞搞清楚，若不是殿下与本官率军来救，你等早已如弃子般全军覆没！——说句不客气的话，本官此次只为救吕公而来，对于你等的死活，本官丝毫不放在心上，是故，你等少给本官蹬鼻子上脸！——就算没有你南军，本官一样要攻函谷关！——坐下，否则，本官便行使吕公所交付的职权，以以下犯上之罪，将你处斩！”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谢安极具威势，或许是谢安口中提到了吕公，南军将领对视一眼，强忍着心中的愤怒，缓缓坐了下来。
“苏信！”谢安的目光，望向了苏信。
“……末将在！”
“自洛阳时，你与李景将军随本官亲身前往说降张栋将军那日起，本官便将你视为心腹，可你若是偏要挑拨我军军内不合，本官一样会斩了你！——李景，听到了么？”
“是……”李景抱了抱拳。
“既然如此，就向林震将军以及南军将领致歉！——死者为大，你等何以胆敢折辱南公府世子？”
“末将遵命……”苏信与李景对视一眼，抱拳低了低头。
或许是谢安那句将他二人视为心腹的话所致，他二人非但没有什么不满，反而一脸受宠若惊，颇有些意外的欣喜。
“林将军，还有南军诸位将军，我等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诸位将军莫要怪罪……”
见苏信与李景亲自走到自己面前，俯身告罪，林震张了张嘴，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谢安。
见此，卫云站起身来，抱拳说道，“两位将军言重了，方才我南军也有得罪之处，还望诸位将军海涵！”说着，他朝着郑浩、费国等西征一军的将领遥遥抱了抱拳。
冷眼望着李景与苏信归于席中，谢安环视了一眼帐内，见林震低头不语，便知此人尚未心服口服，遂轻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林将军，本官知你等南军欲夺兵权，并非是图谋不轨，而是欲与函谷关叛军再决生死，不过本官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就算你将虎符拿了去，你也调动不了此地十一万大军，别说二军的张栋将军、欧鹏将军、唐皓将军不会听你调遣，就算是一军，也不会因为那一块小小虎符，听命于你，若是不信，你尽管拿去！——连带着你南军的虎符，一道拿去！”说着，谢安从怀中摸出一块较南军虎符较大的蓝田玉虎符，啪地一声啪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
“林将军，你想要的虎符，就摆在这里，眼下本官给你两条路，要么，你来取这枚虎符，看看我十一万大军，究竟会有几人，听你调遣；要么，你南军上下，至此并入我西征军，听从殿下调遣，不得违背！”
林震抬起头来，用炙热的目光望着那枚虎符，不过在环视了一眼帐内众将后，他终究是放弃了。
因为从西征一军与二军将领那冷笑不止的表情中，谢安已向林震证明，他所言不虚。
在他一声叹息声中，南军三将之一的卫云站了起来，抱了抱拳，低头说道，“我南军，愿听从安平大将军与谢大人调遣！”
“很好！”谢安抬了抬手，请卫云坐下，继而环视了一眼屋内众将，沉声说道，“好了，诸位应该都已经冷静下来了吧？眼下，可以商议函谷关之事了么？”
屋内诸将对视一眼，齐声抱拳说道，“诺！”
见此，谢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将目光转向林震，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恕本官方才耳背，不知听见林将军的话，还请林将军就着函谷关的叛军战力，再说一次……”
帐内诸将心中澄明，知道这是谢安给林震、亦或是南军能够先前无礼的机会，因此，都将目光望向林震。
林震抬头深深望了一眼谢安，缓缓抱了抱拳，语气沉重地说道，“函谷关叛军，其主帅叫秦维，此人本领如何，我等不知，前番遭遇，我南军的对手……”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唐皓，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望着唐皓那尴尬的表情，林震这回也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说道，“总地说来，叛军无论是战力还是装备，都远远在我军之下，可以说只是胜在人多，不过，那个不知名的叛将，武艺实在惊人……”说到这里，他眼中不由浮现出几分仇恨之色。
“要取函谷关，必先杀此人！——而倘若要杀此人，唯有请梁丘将军亲自出马！”
帐内诸将闻言面色皆惊，其中，一脸惊色的唐皓试探着问道，“林将军所指的是……”
“东军神武营上将，[炎虎姬]梁丘舞！”

第二十三章 初掌兵：真相？
“炎虎姬……”
除谢安、李寿以及南军将领外，帐内诸将倒抽一口冷气。
尤其是张栋等降将，要知道，他们当初正是因为畏惧梁丘舞亲自率东军西征，这才冒险与谢安交涉，选择了投降，如今听林震所言，要请这位大周第一女将出马，要说心中不惴惴不安，那显然是自欺欺人了。
怀着心中诸般顾虑，帐内的二军将领们微微有些骚动不安。
也难怪，毕竟他们之所以投降谢安，那是因为谢安乃是西征军主帅李寿的心腹，有着举足轻重的权柄，然而那位炎虎姬梁丘舞的权势，可要远远在这位谢大人之上啊，万一那个女人不顾他们这帮降将与谢安的约定，执意要将他们以叛国罪处死，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西征二军的将领们，颇有些坐立不安。
望着他们脸上那惶恐不安的神色，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连忙对张栋等人说道，“诸位放心，本官与诸位将军的约定，一定会遵守，就算那位……咳，那位梁丘将军率军亲至此地，本官也会替你等出面，向她求情……”
“嘿！梁丘将军……”坐在主位上的李寿阴阳怪气地嘿嘿一笑，气地谢安暗暗咬牙。
“大人有把握么？”与唐皓、欧鹏对视一眼，张栋抱拳说道，“末将绝非斗胆威胁大人，只是我等将全军上下身家性命，皆托付于将军，倘若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等实在无法向麾下将士交代……”
“这个本官理解！”谢安讪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诸位将军放心！”
望着谢安那古怪的表情，唐皓心中一动，试探着说道，“莫非，谢大人与那位梁丘将军相识？”
“呃，这个……”在诸位二军将领报以期待的目光下，谢安抬手捻了捻额前一束头发，讪讪说道，“唔，认识，认识的……”
“还很熟哦！相当熟！”坐在主位上的李寿怪声怪气地插嘴道。
张栋、唐皓等人闻言一脸不解之色。
见此，谢安无奈叹了口气，面带几分尴尬，颇有些筹措地说道，“唔，这么说吧，诸位将军口中的梁丘将军，乃……乃本官内人……”
整个帐内鸦雀无声，西征二军的将领呆呆地望着谢安。
“大……大人，您说的内人是……是指大人的夫人……么？”张大着嘴望着谢安半响，唐皓结结巴巴地问道。
“还能有其他的解释么？”谢安苦笑说道。
“也、也是……”唐皓一脸尴尬，自嘲般笑了笑，继而与张栋、欧鹏等人对视一眼，看他们那狂喜的神色，简直就好像是当初在冀京落魄时的谢安偶然捡到一小块碎银子那样。
“赫赫有名的炎虎姬，乃大人的妻室？”李景小声询问身旁的苏信。
“我哪知道？”同样一脸呆滞的苏信闻言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没好气说道，继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般说道，“说起来，在南军吕公的帅帐中，林震将军倒是说过，说谢大人乃东公府的夫婿，当时过于混乱，一时没注意到……原来如此……”
望着帐内诸将一脸惊容，议论纷纷，谢安心中苦笑不已，说实话，他之所以不怎么想提梁丘舞的名字，原因就在这里。
炎虎姬梁丘舞的威名，实在太过于强盛，以至于整个大周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她的名字，这对于作为夫婿的谢安而言，压力相当之巨大。
【真是太谢谢你了！】
谢安恶狠狠地瞪了李寿一眼，后者嘿嘿一笑，不过瞧着谢安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目光，他还是有些心虚地撇开了视线。
“好了好了，与战事无关的事，到此为止！”拍了拍手，制止了帐内诸将的纷纷议论，谢安转头望向林震，正色问道，“林将军，此人当真如此厉害么？哦，本官绝没有轻视吕公的意思……”
林震点了点头，毕竟，谢安与吕公的关系，他也听说过，再者，谢安此次率军急行赶来，为的也正是救援吕公，基于这几点，他还是信得过谢安的。
“老公爷所言，大人也听到了，那贼子武艺虽稀疏，可臂力却着实惊人，出招的速度亦是相当之快，尤其是施展[雾炎]之后，老公爷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才遭此毒手，倘若此人当真是……唔，倘若老公爷所言之事证实，那么，便只有请梁丘将军亲自出马了……”
原来如此……
如果那个叛将当真是梁丘家的人，那么，也只有同样是梁丘家血脉、并且掌握了[雾炎]的舞能够对付那个家伙了，林震想要表达的意思，就是这个吧。
想到这里，谢安点了点头，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问唐皓道，“说起来，我等还不知那贼将姓甚名谁，唐将军此前在函谷关，可知此人底细？”
唐皓闻言点了点头，神色比较之前更恭敬了几分。
“那叛将姓陈名蓦，人如其名，平日里素来沉默寡言，诡异地紧……”
“陈……蓦？沉默？呵，这个名字倒是有意思……”谢安失笑着摇了摇头，再次问道，“此人来历呢？”
“这个……”唐皓摇了摇头，一脸为难地说道，“大人，末将不敢相瞒，末将曾乃南阳两千人将，一时失足才一度为贼，可据末将所知，此人好似并非我南阳一带领军将领，至于其他，末将实在不知……”
谢安点了点头，直到如今，他也不认为唐皓有隐瞒的理由。
“年龄、长相如何？口音属何地？”
“唔……”唐皓想了想，回答道，“据末将估计，年龄大致在二十以上、三十以下，长相……普通，应该说是平凡吧，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至于口音，末将实在记不得，此人自入函谷关后，不见有开口说过什么……”
说了半天，只知道一个名字，甚至于，就连名字也有可能是假的么？
谢安哭笑不得，忽然，他注意到唐皓一脸迟疑之色，连忙说道，“唐将军可曾想起什么了？但说无妨！”
“末将也不知是否对大人有所助益……那陈蓦，甚是厌恶狭小的屋子以及漆黑的环境……”
“啊？什么意思？”谢安愣了愣，满脸诧异之色。
“有一次我等在关楼上一间小屋商议军情，此人在屋外徘徊了半天，终究也没有踏进来……”
“哈？”
“还有一次，有一名士卒在此人睡着之后，不慎打灭屋里的烛火，结果，此人被惊醒后，性情大变，提着剑不分青红皂白将所遇到的人全数杀尽，一直杀到灯火通明的关楼大殿，拄剑站在烛台旁，气喘如牛……”
“……”谢安愕然地张了张嘴，诧异说道，“唐将军的意思是，此人在狭隘的地方，以及漆黑的环境下，便性情大变？”
唐皓闻言挠了挠头，犹豫说道，“用性情大变倒也不妥，当时末将在远处瞧得仔细，只见此人一脸恐惧之色，任凭我等如何呼唤，也不回应，甚至于，有几名将军上前与其搭话，却反而被他所杀，自那日起，此人便一直呆在关楼上的议事大殿，绝不离开……”
“关楼的大殿，彻底灯火通明么？”
“咦？大人怎么知道？”
“……呵！——接着说！”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好家伙！
两度将西征周军挡在函谷关下，让西征周军人人畏惧的叛军猛将，竟然是一个幽闭恐惧症患者，这事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过说笑归说笑，从唐皓的描述中，谢安渐渐感觉有点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感觉，那个叫做陈蓦的叛将，似乎不像是真正的叛军，倒不是说此人犯病时几乎血洗了整个关楼，而是这个家伙似乎并没有要离开函谷关、加入反攻大周的军队的意思。
按理来说，既然有这等武力，何以要执意留在函谷关，随着大股叛军反攻大周，岂不是更好？
凭着叛将陈蓦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武力，攻城略地根本不在话在，谢安敢打赌，要是有此人加入，或许半年前叛军便能在大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攻下整个豫州。
可为什么，此人对如此大好局势，无动于衷呢？
消极防守着函谷关，这有什么意义么？
进攻难道不是最好的防守么？
还是说……
[你们不觉得，南阳、洛阳、长安一带叛乱之事，前前后后太过于巧合了么？]
隐约间，谢安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长孙湘雨在大军开拔当日对他与李寿所说的话。
难道说，如那个女人所说，真的有人背后推波助澜，引导这次的叛乱么？
唔，倘若此人当真是叛军的话，理当随军反攻大周才对，而不是似这般消极对待，坐镇函谷关，直到西征周军攻到眼皮底下，这才出手。
就好像……
好像是故意要一点一点地消耗大周的兵力，将大周的军队逐步拖死在这里……
再回过头想想，那个叫陈蓦的叛将，平日里不说话，也不与他人接触，就是想隐藏身份么？
想到这里，谢安双眉一皱，回顾南军三将之一卫云道，“卫将军，吕公曾说过，他与那叛将陈蓦，有过言语上的交流，对吧？”
“呃……是！”
谢安闻言面色一震，急声说道，“眼下吕公可动身至我军营中？”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吕公当时将虎符交予谢安与李寿后，命令整支南军拔营并入西征一军。
倒不是说谢安与李寿怕收服不了南军这支强师，因而请吕公留下，而是吕公太倔，说什么宁可死在此地、也要瞧见西征周军攻破函谷关。
因此，谢安只好请吕公将病榻移向李景、费国的营寨，毕竟李景、费国是少数谢安视为心腹的将领，再者，营内伤药等物也是充足。
故而，谢安才有此一问。
“是，这会儿，应该距此营不远……”
“很好！——劳烦卫将军亲自跑一趟，询问吕公，那叛将究竟是何方口音……速去！”
疑惑地望了一眼谢安，卫云起身抱拳，匆匆奔出帐外。
望着谢安那皱眉思忖的表情，帐内主将面面相觑，一脸不解之色，就连李寿亦是一头雾水，疑惑问道，“怎么了？你察觉什么了？”
摇了摇头，谢安长长吐了口气。
“眼下……还说不准！”
如此，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卫云这才气喘吁吁地返回帅帐，本欲就此禀告，却见谢安眼神示意，心下一愣，紧走几步，附耳在谢安耳边说道，“公爷言，疑似江南口音……”
谢安愣了愣，古怪问道，“当真？”
卫云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皱了皱眉，低头思忖。
江南口音……么？
换而言之，那个陈蓦，是江南一带的人么？
江南一带的人，却跑到函谷关相助叛军，这有点于理不合啊……
等等，江南不是七皇子李贤的势力范围么？
谢安记得，他曾经听梁丘舞说起过，七皇子李贤曾几度代大周天子下巡江南，安抚江南军民，以至于贤名远扬，虽无一兵一卒，然而江南黑白两道，却皆以李贤马首是瞻。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这位皇子殿下在背后搞鬼？
不妙啊，不妙……
谢安苦笑着坐回了席中，他本以为，此次率军攻打叛军，无非就是他与李寿二人和那个太子李炜之间的明争暗斗，却没想到，背地里的黑幕越扯越大，越扯越深，矛头直指七皇子李贤……
可这样做对这位七皇子有什么好处么？
咦？
等等，江南……
三十前年被大周攻灭的南唐，好似也在这一块……
忽然间，有四个字浮现在谢安脑海中。
南唐余孽！
想到这里，谢安苦笑不迭。
在他看来，无论那个陈蓦是七皇子李贤的人，还是南唐余孽，没有丝毫区别，都不是眼下的他能够应付的，或者说有资格能够接触到的黑幕……
简单地说，他发觉自己又捅篓子了，他又一次无意间撞入了某些人的谋划。
要知道当初，谢安正是无意间撞入了长孙湘雨针对梁丘舞、李茂、李炜等人的设计，这才阴差阳错地与[炎虎姬]梁丘舞有了夫妻之事，从而结为夫妇，不可否认，那是一桩天大的好运之事，可要说这种匪夷所思的好运会一直跟着自己，谢安说什么也不相信。
但是话说回来，眼下的局势，又不允许他就此退缩，否则，远在冀京的太子李炜第一个饶不了他，在谢安看来，那李炜眼下正憋足了劲等着他谢安犯下过错呢。
基于这一点，谢安只能硬着头皮率军攻函谷关，可函谷关是那样好攻的么？
要知道，函谷关上可是有一员不知来历的绝世猛将镇守着，南公府世子吕帆、大将军吴邦、南国公吕崧，这三位都可以说是大周少有的善战之将，可结果呢，前两个被那陈蓦一刀后者，侥幸逃过一劫的吕公，也被挑断双手手筋……
一想到自己这小身板，谢安隐约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他敢打赌，一旦他率大军攻函谷关，那个叛将陈蓦便会故技重施，第一个拿他谢安开刀，或者是李寿，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谢安想看到的。
攻不能攻，退不能退，不得不说，谢安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咦？
忽然间，他双眼一亮，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喃喃说道，“对啊，可以换个角度想啊，干嘛要那么死心眼……”
说着，他抬起头来，回顾帐内一个个面带古怪之色的诸将，笑着说道，“好了，今日军议，便到此为止，张栋、欧鹏、唐皓，你二军将领留一下，其余人，且归各自营寨歇息吧！”
军议到此为止？
除了那个叫做陈蓦的叛将，可什么都没商议啊！
包括南军将领在内，帐内诸将面面相觑，在犹豫了半响后，苏信、郑浩、李景、费国等人，这才满脸诧异之色地离去，继而，南军将领们也离开了，只留下张栋、欧鹏、唐皓等二军将领。
在李寿惊愕的目光下，谢安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略微有些不知所措的众二军将领面前，沉声说道，“张将军、欧将军、唐将军，本官有意将攻函谷关之事，交付你等，不知你等可愿意？”
张栋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尽管他们也知道，强攻函谷关，势必会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但是为了洗刷污名，他们不得不做。
或许从众人沉重的表情中瞧出了什么，谢安轻笑一声，连连摆手说道，“不不不，诸位将军误会了，本官并不是要让诸位将军强攻函谷关，从明日起，本官请诸位将军各自率领麾下士卒，到函谷关下走一遭……”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闻言面色一愣，继而恍然大悟。
“大人的意思是……”
“文伐！”轻笑一声，谢安压低声音说道，“要攻克函谷关，并非只有强攻此关一途！——倘若能说降关上的守军将士逐一倒戈，此关，岂不是等同于我军囊中之物？——这件事，唯有你等二军能够办到！如何？”
张栋等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抱拳，说道，“承蒙大人器重，我等敢不效力？”
“好！”谢安一合拳掌，招呼众将围拢过来，低声吩咐，只说地众二军将领时而面露惊色，时而大喜过望，连连点头，记在心中。
从始至终，李寿一直在旁边倾听，此刻的他，心情犹如波涛般澎湃不已。
小子，收降了七万叛军尚不知足，还打算收降函谷关上的六万叛军么？
太疯狂了，这种事……
李寿暗自摇了摇头。
而更令他感觉疯狂的是，他竟然对谢安的计划报以相当大的信心……
真的能那么顺利么？
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函谷关！

第二十四章 两军并进：偏师
——宜阳城东南二十里，青龙山南侧山道——
正值蒙蒙亮，宜阳城叛军守将冯荣率领四千叛军急援陆浑关，因为就在几个时辰前，他收到了陆浑关守将韩云的亲笔求援书信，这才得知，西征周军的偏师，竟已攻至陆浑关。
此刻的冯荣，心急如焚，他很清楚陆浑关对于宜阳的意义。
如果说汜水关是洛阳的屏障，那么这陆浑关就是宜阳的屏障，一旦西征周军攻下了陆浑关，就意味着宜阳已彻彻底底暴露在西征周军面前。
宜阳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函谷关防线的南面尽头，一旦叛军攻下宜阳，就意味着如同天险般的函谷关已失去其战略意义，西征周军可以尽情地派军绕道至函谷关背后，攻打司隶一带的叛军势力。
一想到这里，冯荣心中更是焦急。
据昨日所得到的战报所知，西征周军的主力师继攻克洛阳后，挥军直达古城，距函谷关仅两百余里，尽管函谷关主帅秦维派将领唐皓率四万大军增援古城，但是不知为何，却没有了回音，以至于莫名其妙地就让那十余万西征周军抵达了函谷关下，在函谷关外的八徒山、青龙山北安营下寨。
虽说还没有接到函谷关战事的正式战报，不知该地眼下战况如何，但是冯荣可以肯定，眼下的函谷关叛军，日子恐怕不会那么好过。
不过话说回来，因为有着函谷关这道天险般的堡垒作为屏障，冯荣也不觉得西征周军能占到什么便宜，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西征周军竟然还有一支偏师，走伊阙关、大谷关、新城，一路攻至陆浑关。
虽说伊阙关、大谷关、新城这一线乃函谷关、洛阳战场的侧翼，叛军一方在此屯扎的兵力并不是很充足，可就算这样，三个关隘的兵力加起来，好歹也有那么两三万人，然而结果，却叫周军在不知不觉中端掉了。
这支西征周军的作战能力，未免也太过于强了吧？
难道说，这支偏师才是西征军的主力？
想到这里，冯荣深深吸了口气，脑门的汗水，不知不觉渗了出来。
不管怎样，冯荣觉得自己都不能坐视西征周军攻破陆浑关，毕竟宜阳说到底并没有什么险峻的地形可依，函谷关一线长城到这里已结束，换而言之，一旦陆浑关失守，就意味着宜阳会也失守，而这支西征周军的偏师，便能绕过这里抵达函谷关背后，与此刻压阵于函谷关前的西征军主力汇合，前后夹击函谷关。
倘若这种事当真发生，冯荣可不认为函谷关还能守得住。
想到这里，他心中愈加着急，一面奋力地用马鞭抽打着胯下战马，一面大声呼道，“将士们，眼下事态紧急，不得不加快行军步伐！——待至陆浑关，本将军定会犒赏尔等！”
冯荣的话，没一刻工夫便传至了这四千将士耳边，但是对于激励士气而言，却似乎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也难怪，毕竟这四千士卒尽是枪兵、刀兵与弓弩手的组合，在连赶二十余里的路程后，早已精疲力尽，要不是军令如山，恐怕这帮人早就趴在地上歇息了，哪里还有余力去管陆浑关的死活。
见此，冯荣皱了皱眉，转头望向身侧一位浑身披血的年轻将领。
对于这位自称是陆浑关守将韩云麾下将领的秦响将军，说实话冯荣并不认得，但此人所送来的求援书信中，那韩云的字迹以及印章，冯荣还是认得的。
“秦响将军，这样下去，恐怕无法及时赶到陆浑关啊，退一步说，就算侥幸赶到，多半也无力应战周军……”
那位年轻将领闻言转过头来，就着初生旭日的光亮，此人分明是东军神武营四将之一的项青，哪里是什么陆浑关守将韩云麾下将领。
“可……可陆浑关不得不救啊，末将来时，周军已对关隘展开猛攻，若是去地迟了，恐怕……恐怕……”
瞅着项青那声情并茂的演戏，冯荣丝毫未察觉其中不对劲，闻言暗自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见项青故作灵光一闪，急忙说道，“将军，不若走乱木岭的小径，笔直翻过青龙山，这样至少能减小半路程……”
“乱木岭？”冯荣微微皱了皱眉，身为宜阳的守将，他自然也清楚有这么一条通往陆浑关的捷径，只是，那条小路狭隘且不说，途中尽是乱木、枯草，虽说路程短了不少，可不见得会提前多少时辰抵达陆浑关。
或许是看穿了冯荣的顾虑，项青压低声音说道，“将军此行所带将士皆步卒，走山路不成问题，虽说山道艰难，可若是放缓行军速度，将士想必也能承受……比起在官道上疾奔，耗尽了将士们的体力，倒不如该走山道！”
冯荣闻言暗自点头。
确实，乱木岭的路虽崎岖难行，但好歹是条捷径，路程缩短了不少，只要放缓些许行军的速度，非但可以做到在短时间内抵达陆浑关，还能让麾下的将士们保留一些体力来应付周军。
唯一的顾虑就是……
就在冯荣暗自思忖之时，副将魏秀策马急奔而至，压低声音说道，“将军，麾下将士实在坚持不住了，若是照着如此行军速度继续下去，恐怕未至陆浑关，将士们就要累毙在半途中了……”
“……”冯荣闻言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麾下的将士，见果然如副将魏秀所言，微微叹了口气，吩咐道，“魏秀，传令下去，我军改走乱木岭，叫麾下将士以当下一半的速度行军……”
魏秀闻言面色大喜，抱拳说道，“是！”说着，他一夹马腹，传达自家主将冯荣的将令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冯荣微微叹了口气，喃喃说道，“事到如今，唯有赌一赌了，赌陆浑关尚未被周军攻下，否则……否则我四千将士，皆无命也！”
“……”项青闻言瞥了一眼冯荣。
赌？
嘿，你就连赌的机会都没有啊！
想到这里，项青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免得叫冯荣注意到嘴角旁忍不住扬起的几分淡淡冷笑。
半个时辰后，冯荣率领着他四千士卒改道来到了乱木岭，只见道路曲折蜿蜒，时而杂草茂盛、绊人腿脚，时而沼潭水洼、泥泞难行，走到后半段时，甚至连条明确的路都没了，到处都是杂草、乱木，要不是初阳渐起，甚至连方向都会摸错。
不得不说，乱木岭这个名字，确实是取地恰到好处。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冯荣终于从那茂密的林中，瞧见了这片林子的尽头，甚至于，隐约还能望见一座建立在山峦之间的关隘。
在牵着战马走出林子的那一瞬间，冯荣一脸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毕竟，乱木岭中那仿佛腐尸般的恶臭，已折磨了他长达一个时辰。
“终于到了……”随手将马缰放下，任凭马儿低头啃食路边的枯草，抬起双手，遮在眉前，遥遥望向陆浑关的方向。
但让他感觉异常惊愕的是，远处的陆浑关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喊杀声。
“怎么回事？难道西征守军暂时退兵了么？”嘴里嘀咕着，冯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那位名为[秦响]的将领从箭囊中取出一枚箭矢，挽弓对天射了一箭。
只听嗖地一声尖锐之响，那枚箭矢迅速飞至半空。
见此，冯荣微微一惊，紧声说道，“秦将军，何以要鸣响箭？”
他口中的响箭，指的一种特制的箭支，这种箭矢在箭杆部分被挖空，尽管杀伤力大减，但是在空中飞行的途中，会因为气流穿过箭杆内部的孔洞而发出极为尖锐的声音，一般情况下可传遍数里之地，是用于报信的专用箭矢。
“将军，末将乃是为了向陆浑关报信呀！”项青一脸无辜地说道。
瞥了一眼远处那异常安静的陆浑关，冯荣的眼中浮现出几分怀疑之色，他渐渐感觉了几分不安。
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冯荣遥遥指向项青，沉声说道，“你……究竟何人？”
“末将乃韩云将军麾下裨将……”
“……”冯荣皱眉望着项青，忽而问道，“本将军问你，韩将军的小妾，姓什么？”
“呃……”项青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见此，冯荣眼中爆发出一阵凉意，握紧手中的佩剑就砍向项青。
“啊呀，暴露了么？”项青无奈地叹了口气，继而眼神一凝，反身埋入冯荣怀中，一把夺过了他的手中佩剑，同时右肩狠狠在其胸口一撞，赢是将冯荣这位身高八尺的将领撞飞数丈，砰地一声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
“将军？”冯荣的副将魏秀见此大怒，当即带着已出林子的百余名士卒围向项青。
“喂喂喂……”望着那些士卒手中的弩箭，项青哭笑不得缓缓向后退却，毕竟在这种近距离下，面对着二十余把弩箭，就算是他项青也不敢保证能够全身而退。
而就在这时，官道对面的山岭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继而，数百骑兵奔至而下，转眼便来到了项青面前，手持弓箭，将那些尚且还没反应过来的冯荣军士卒射死。
而与此同时，官道远处亦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隐约间能够看到，神武营四将之一的罗超正率领无数弓骑兵，急速朝此地赶来。
“中计了！”
事到如今，冯荣哪里还会不明白，慌忙下令全军退回林中，原路返回。
毕竟对方是骑兵，在平坦的官道上与敌军厮杀，那简直就是送死，还不如逃回不利于骑兵追赶的林中。
望着冯荣带着自己的部下仓皇逃回林子，项青无语地一拍额头，颇有种前功尽弃的无奈感。
瞥了一眼已率军奔至自己面前的罗超，项青哭笑不得地说道，“喂，小超，太慢了吧？——按照长孙军师的计划，你不应该等在这里，待冯荣一冒头就一阵乱射么？”
罗超闻言淡淡望了一眼罗超，冷冷说道，“你摸错方向了！——伏击的位置，在一里之外！”
“呃？”项青愣了愣，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说道，“眼下怎么办？”
只见罗超猛一抬右手，沉声喝道，“全员换火箭，焚山烧林！”
话音刚落，他附近的无数弓骑兵当即换了火箭，也不瞄准，尽情地朝着乱木岭宣泄箭矢，不多时，林中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伴随着山风的吹拂，火势越来越大，可以说在几个眨眼的工夫内，便已点燃了半个山林，期间，从林子中不时传来冯荣军士卒的惊呼声与惨叫声。
“罗副将！”
且听一声呼唤，西征军将领齐郝带着数百士卒，远远赶来，骑马到罗超面前，抱拳说道，“可曾擒杀冯荣？”
望了一眼表情有些尴尬的项青，罗超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慢了一步，被此人逃了……”
“这……”齐郝闻言微微一惊，正要说话，却见罗超一抬手，沉声说道，“无妨，我等弓骑沿官道追赶便是，冯荣军皆乃步兵，比不得我军弓骑脚程……长孙军师呢？”
齐郝抱了抱拳，说道，“长孙军师半个时辰前已沿着官道往宜阳而去，算算时辰，差不多待刘奕将军骗取宜阳之时，她便能赶到宜阳……嘿，真是算得精妙！”
“那齐郝将军这是？”
“哦，长孙军师命末将待罗副将擒杀冯荣后，便烧了陆浑关……”
罗超闻言微微一思忖，点头说道，“将军且去烧关，罗某先行一步，追赶冯荣！”
“诺！”齐郝抱拳领命，一招呼麾下士卒，朝陆浑关而去。
而这时，项青已骑上了一批麾下将士牵来的战马，策马至罗超身旁，有些犹豫地问道，“喂，小超，韩云的小妾，姓啥？”
罗超正准备下令全军追赶冯荣军，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淡淡说道，“韩云仅一妻，何来妾室！”
话音刚落，就见项青脸上露出几分悔恨，一合拳掌，倍感可惜地说道，“我方才就想这么说的，不知怎么回事就犹豫了……”
“……”罗超面无表情地望着项青，微微摇了摇头，继而一扬手，喝道，“全军出发，追赶冯荣军！”
“喔！”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宜阳三十里外的官道上，长孙湘雨正在乌彭那五百周军的护卫下，骑着马缓缓朝着宜阳而去。
望着这位惊艳的女子颦眉思忖着什么，乌彭骑着战马缓缓与她并肩而行，不敢搭话，生怕打扰了这位让他敬佩不已的女人。
忽然，长孙湘雨轻声说道，“乌彭，我等离开洛阳，几日了？”
见长孙湘雨问话，乌彭心中微惊，连忙抱拳说道，“启禀军师，已有七日了……”
“七日……”长孙湘雨微微叹了口气，转头望向西北方向，喃喃说道，“这样的话，那家伙应该已经到函谷关了……”
“军师这么肯定？”乌彭小心翼翼地问道。
长孙湘雨淡淡一笑，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的折扇。
“顺利的话……”

第二十五章 两军并进：文伐之威
正如长孙湘雨所料，此刻的谢安，早已率大军至函谷关下，就在她设计取宜阳的同时，谢安也开始了他的攻函谷关大计。
此时正值辰时二刻，然而西征军那近乎十二万的兵力，却早已在函谷关下列队完毕。
说实话，对于排兵布阵，谢安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不过没关系，他的部将中，有的是精于此道的将军。
费国、苏信、李景、张栋，甚至是一度与吕帆较量过的唐皓，本着[自己不会就交给部下]的方针政策，谢安几乎将布阵的指挥权都交给了他信得过的部将。
不得不说，包括五千南军在内，谢安这近乎十二万的大军，一旦摆好阵型，光是这数量，便足以叫人头皮发麻。
此刻整个西征军的阵型，鸟瞰犹如是一个倒悬的[三]字，距函谷关最近的一排，那是整整七个万人方阵，张栋、欧鹏、唐皓等西征二军的降将们，遥遥站在阵列阵前。
至于第二列，那是林震、乐俊、卫云所率领的五千余南军，以每千人为一个方阵，横向摆开。
而在南军之后，那便是谢安中军所在，费国、李景、苏信等人麾下四万西征一军，同样以万人为方阵，整齐摆列。
说实话，倘若是平日，这样用兵是非常不明智的，且不说会暴露自己一方的全部兵力，一旦真打起来，甚至会因为地形的限制，反而使得西征周军束手束脚。
当然了，倘若用以威慑函谷关上的叛军，如此用兵，效果极佳。
毕竟，眼下的函谷关，仅仅只有六万余叛军，而排列在函谷关一箭之地以外的西征周军，却多达十二万，且不说别的，光是那密密麻麻犹如蚁群的人数，就足以让函谷关上的叛军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擂鼓！”
在那[川]字形的水波纹主旗之下，谢安挥了挥手。
当即，谢安所在的中锣鼓齐鸣，犹如滚滚闷雷，震地人心惊肉跳，甚至于，仿佛连大地都在为之震动。
面对着如此兴师动众的西征军，整个函谷关上的守军鸦雀无声。
“效果不错啊……”强忍着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李寿轻笑着说道。
可惜的是，在那般响彻天地的锣鼓声中，他的声音甚至传不到谢安耳边。
“啊？什么？”谢安抬手举至耳边，做了一个倾听的动作。
见此，李寿深深吸了口气，大声说道，“本王说，效果不错啊！”
“啊？”谢安张了张嘴。
望着谢安一脸不解的目光，李寿摆了摆手。
他放弃了，要知道他本来心脏就因为那阵阵锣鼓声而有些吃不消，再经那一喊，差点没让他当场昏厥。
尽管这种仿佛虚张声势般的威慑，效果确实不错，不过对于离锣鼓相当近的李寿、谢安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望着谢安面色自若地骑在马上，忍不住捂上耳朵咬牙坚持的李寿实在有些想不通，想不通谢安怎么有这么好的忍耐力。
这一阵锣鼓声，足足维持了两盏茶的工夫，直到第三通鼓罢，这才停了下来。
初停的那一瞬间，李寿隐约有种再世为人的错觉，抱着马脖子深深喘了几口粗气的他，忍不住抱怨道，“办法是不错，不过要是再继续一阵，也就用不着对面的叛军了，本王非死在那锣鼓声上不可！”
但是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身旁的谢安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没有听到的他。
难道是本王失聪了？
不对呀，本王听到自己了声音了呀……
这么说，是谢安这小子被那锣鼓声震地双耳失聪了？
想到这里，李寿心中一惊，连忙推了推身旁的谢安。
谢安转过头来，疑惑地望着李寿。
“喂，你还听得到本王的声音么？”李寿连忙说道。
但是令他感到惊愕的是，谢安依旧是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仿佛是丝毫没有听到。
见此，李寿心微微一沉，正好张口，却忽然瞧见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继而抬起手，在耳朵里鼓捣了几下，拿出一小团棉絮。
“你方才说什么？”谢安一脸疑惑地望着李寿。
望着那一团棉絮，李寿气地说不出话来。
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比方才被锣鼓声所震地还要严重。
一脸没好气地，恶狠狠地瞪着谢安。
“……莫名其妙！”谢安古怪地望了几眼好似强忍着愤怒般的李寿，将另外一只耳朵里塞着的棉絮也拿了出来，塞回甲胄内的棉衣里。
说实话，对于甲胄内要穿包裹着棉絮的绸衣一事，谢安始终无法理解。
记得，苏信、李景曾经也解释过，那是为了防止箭矢穿透甲胄、刺入身体，毕竟有些箭矢的箭头带着倒刺，一旦扎入人体，就算当时未死，也很难活得长久，原因就在于，那枚刺入人体的，带着倒刺、血槽的箭矢很难取出来，而如果穿上了那件内裹棉絮的绸衣，这样一来，箭矢几乎就不可能在穿透铠甲的情况上深深扎入问题，就算扎入，多半也是带着一部分丝绸扎入的，这样的话，只要抓住那部分丝绸一提，便能将箭头轻松扯出来，防止箭头上的倒刺二次伤害人体。
至于为何绸衣内要塞着棉絮，理由很简单，就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让将领捂住受伤的部位，让那层厚实的棉絮压住伤口，免得流血过多而死，而这一点，硬邦邦的甲胄是做不到的。
可就算这样，谢安依然不习惯在甲胄内再穿一件棉衣，倒不是说梁丘舞的那套甲胄太小，而是甲胄内穿棉衣实在太热，倘若在烈日下站一刻钟，那件被汗水浸湿的棉衣甚至能拧出水来。
不过这一次，由于是西北战场的前线，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谢安还是乖乖地在甲胄内穿上了棉衣，毕竟，眼下家中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等着他回去。
而此时，尽管西征周军的锣鼓声已经停下，可函谷关上的叛军，却依然是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不难猜测，函谷关上的叛军，被西征周军这番鼓声给震慑住了。
“效果不错嘛！”谢安咧嘴笑了笑。
要知道，为了这一招先声夺人，他可是特地增添了两倍的锣鼓，为的就是震慑住函谷关上的守军，而眼下看来，效果确实不错。
只不过……
“啊，效果甚佳！”李寿恶狠狠地瞪着谢安，心中暗骂。
凭着对谢安的了解，李寿敢打赌这是他在报复自己昨日的落井下石，报复自己取笑他与梁丘舞的夫妻关系。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误会谢安了，方才谢安也是在被锣鼓声震地差点气血倒流时，这才忽然间想到，赶忙从甲胄内的贴身棉衣中，扯出了两团棉絮，塞在耳朵里，一时之间，也没有想起李寿来。
当然了，就算谢安想起来了，凭着昨日李寿对他落井下石的[恩情]，他多半也会故做不知，所以说，李寿的猜测还是蛮准确的。
这时，有一名传令官骑马奔至了谢安以及李寿面前，翻身下马，叩地抱拳，说道，“启禀大将军，谢参军，诸位将军已准备就绪！”
“好！”李寿一颔首，转头望向谢安。
见此，谢安瞥了一眼护卫在身旁的东军将士，喝道，“扬旗、擂鼓！”
“诺！”
与方才那犹如惊雷般急促的鼓声不同，这一通鼓，声音远远不如前一次，再者缓慢而沉闷，令人不禁心生压抑。
而在鼓声响起的同时，最先列的西征二军，缓缓开始朝函谷关进发。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面对着城下缓缓向关隘靠近的西征军，函谷关上的守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严正以待。
但是令函谷关上叛军感到意外的是，那七个万人方阵的西征周军，仅仅向函谷关方向走了几十丈便停了下来。
忽然，函谷关上一名守军好似瞧见了什么，指着关下惊声说道，“那……那不是唐皓将军么？”
身旁的叛军士卒面面相觑，仔细向关下张望，果然见到那七个万人方阵之一的前方，唐皓提着长枪，匹马缓缓向函谷关靠近，与他一道的，还有欧鹏、张栋等一系列原叛军将领。
顿时，函谷关上士卒仿佛炸开了锅般，议论纷纷。
“唐皓将军不是率军援救谷城去了么？怎么会在这里？还与西征周军一道？”
“那不是谷城的欧鹏将军么？怎么会在周军之中？难道欧鹏将军已降了周军？”
“那个我认得，那是守卫洛阳的张栋将军，怎么……”
“为何张栋、欧鹏、唐皓将军等人的军队，会反过来攻函谷关？”
就在函谷关上守军议论纷纷之际，唐皓匹马来到了关下，抬头望着高耸的城墙，大声喊道，“关上的将士们听着，大周朝廷任命九皇子李寿殿下为安平大将军，率军讨伐王褒，大将军有言在先，此番要杀之人，唯有两个，一个便是贼首王褒，一个便是叛将陈蓦，其余人等，只要真心归降，既往不咎……眼下，我唐皓已与张栋将军、欧鹏将军等人一道弃暗投明，投奔安平大将军麾下，见你等尚陷泥潭无法自拔，特来相劝，只要你等出关投降，皆免叛国死罪，亦免家眷连坐之罪，朝廷予以将功赎罪机会……我等皆是大周儿郎，何以要执意与国家为难，背负污名、遗留万年？想想你等乡中父老，想想你等妻儿老小，他们可愿你等做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速速丢弃手中兵器，眼下正是洗刷污名之大好机会！”
他刚说完，欧鹏亦接口说道，“唐将军所言极是，关上的将士们，莫要再执迷不悟，安平大将军亲口答应，投降之人，皆免凌迟之刑、免诛九族，改判斩首，祸不及亲眷；倘若我军攻下函谷关，则你等全员皆免战斩首死罪，改判充军……”
函谷关上守军将士闻言面面相觑，不得不说，有些人只听地怦然心动。
毕竟按着欧鹏的话意理解，只要他们有心投降、且不参与与西征周军函谷关战事，那么，一旦西征周军攻下函谷关，所有的人都免凌迟以及斩首死刑，改判从军，还能祸不及家眷。
尽管他们事后会被发配到荒凉之地，守卫大周的边陲，而且还没有作为士卒应有的军饷，甚至连个番号、连个正规的编制都没有，但无论如何，他们有机会活下来，他们的家眷也能活下来。
有生之年，只要他们能够承受边陲的疾苦，他们还有机会返回家乡，与亲人团聚，毕竟，除叛国罪外，大周其余律令，还是较为宽松的，要是运气好，撞到大周皇帝大赦天下，他们还可以减免刑法。
这对于犯下叛国罪，与大周朝廷不死不休的叛军将士而言，简直是莫大的喜讯。
而就在这时，忽听关上有人一声大喝。
“唐皓，张栋、欧鹏，你等好生无耻！——你等贪图荣华富贵、贪生怕死，投降了周军也就算了，竟还来祸害我军将士！——只要投降皆免死？笑话！这种事谁会相信？”
欧鹏闻言皱了皱眉，回顾唐皓与张栋说道，“说话的是秦维么？”
张栋微微一笑，说道，“他要是再不说点什么，恐怕关上那六万将士，今日便要举关投降……这家伙是舍不得他那函谷关主帅的位置啊！——我记得最初我等攻洛阳的时候，就是这家伙见势不妙，开了洛阳的南城门吧？”
邓彬闻言冷笑一声，“到底是谁贪生怕死、贪图荣华富贵，我听说这家伙这些年搜刮了不少银子……”
唐皓默然不语，毕竟作为函谷关曾经的将领，他多少也了解一些，他很清楚，在叛军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迫于无奈，也有些人是单纯想借此次机会升官发财。
他甚至听说过，在函谷关的叛军击败吕帆之后，远在长安的叛军首领王褒，鼓捣着要弄个什么西凉王，对麾下的将领大肆加封，与大周分庭抗横。
也不想想，大周占了几个州郡，你王褒又占了几个州郡，还想与大周天子平起平坐？
简直是自寻死路！
想到这里，唐皓一扬手中长枪，遥遥指着函谷关上的主帅秦维，大声喊道，“秦将军，唐某敬你原先也是洛阳军官，奉劝你一句，速速开关投降……唐某知晓，那王褒封秦将军为函谷关兵马大都督，然，似王褒这等鼠目寸光、妄自尊大之人，岂能相随？”
“这个混账！”函谷关上，主帅秦维闻言勃然大怒，狠狠一拍函谷关上的城墙，怒声骂道，“唐皓！你这等小人岂有资格评论他人？本帅信得过你，这才叫你率四万兵马援救谷城，可结果，你竟降了周军！”
唐皓闻言皱了皱眉，不渝说道，“秦维，唐某始终乃大周儿郎，一时铸下大错，这才无奈为贼，岂是你麾下部将？”
“说得好！”欧鹏帮着说道。
“欧鹏，连你也……”函谷关主帅秦维大怒。
一时间，关上守将与关下张栋、欧鹏、唐皓等人展开一场骂战，叫分列再次的十余万将士面面相觑。
而与此同时，谢安与李寿也在中军远远观瞧，隐约注意到双方之间的骂战，李寿眉头一挑，轻笑说道，“喂，谢安，叛军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降呢！”
谢安闻言耸了耸肩，淡淡说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奇怪！”说着，他转头望向身旁的西征军将领苏信与李景，问道，“可知是何人出言不逊？”
李景眯着眼睛张望了半天，迟疑说道，“启禀大人，观此人身着金甲，身披战袍，应当是个有身份的人吧……”
谢安张大着嘴，呆呆望着李景，要知道他原来的意思，是叫李景与苏信派个人到前面去问问，却没想到李景来这么一出。
“你……你在说笑吧？其实你没看见对不对？你只是信口胡诌……”
李景愣了愣，不解说道，“这点距离，还是能够看到的……”说着，他望了一眼身旁的苏信，后者点了点头，疑惑说道，“大人看不到么？”
这点距离？
好家伙！
谢安暗暗抽了一口冷气，要知道他此刻所在的位置，距离函谷关足足有四五里，就算今天可见度高，可他依旧连函谷关上的关楼都瞧不清楚，更别说像李景所言，瞧见那开骂的将领究竟穿什么装束。
就算练武之人耳聪目明，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你这是怪物啊！
瞅着李景与苏信那诧异的表情，谢安暗暗发誓，回去之后，一定从长孙湘雨那个女人手里诈一支单筒望远镜来，要不然，他这一军之中实际上的总指挥，在这等规模的战场上简直就是睁眼瞎啊。
想到这里，谢安无奈唤来一名东军将士，吩咐道，“去问问，究竟是何人在关上挑事！”
“诺！”那名东军士卒一夹马腹，朝着唐皓等人的方向急速奔去。
望着那名士卒离去的背影半响，谢安忽然转头望向身旁的李寿，问道，“喂，你瞧地见关楼上开骂的敌将么？”
李寿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疑惑说道，“瞧不见，怎么了？”
“不，没什么……唔，这样我心情就好多了！”
“……”
不多时，那名士卒便骑马回来禀告。
“启禀大人，在关上出言不逊，辱骂唐皓将军等人的，乃函谷关主帅秦维，小的询问过唐皓将军麾下的士卒，据说此人乃叛军贼首王褒的心腹，是故，王褒留此人镇守函谷关，还封此人做什么函谷关兵马大都督……”
“言下之意，这秦维是顽固分子咯？”轻笑一声，谢安微微一思忖，笑着说道，“麻烦这位兄弟再跑一趟，转达唐皓将军等人，就说，在朝廷拒不赦免的人员名单中，添此秦维一人！”
“诺！”东军士卒抱拳领命，拨转马首，再次朝着唐皓等人的方向奔去。
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谢安，李寿笑着说道，“你这是杀鸡儆猴么？”
“谈不上，”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只不过是给函谷关上的叛军将士一个可以用以对比的榜样罢了……光是有张栋、欧鹏、唐皓这等优秀的榜样还不够，还得弄个反面教材出来才是，否则，有些人不会乖乖听话……”
“言之有理！”李寿轻笑颔首。
而与此同时，唐皓等人依旧在与函谷关上的叛将对骂，忽见一名东军士卒飞奔赶来，心下微微一愣。
“唐将军，谢大人有令……”说着，那名士卒策马靠近唐皓，附耳对他说了几句，只听得唐皓不住点头。
“好，谢大人的意思，末将明白了！”冲着那名东军士卒一点头，唐皓深吸一口气，朝着函谷关上叛军喊道，“关上诸位将士弟兄听着，方才唐某接到安平大将军传令，如下：叛将秦维，执迷不悟，其罪不赦，破关之后，按叛国之罪论处，凌迟处死，其家眷，诛三族！——但凡与此贼为伍者，一并罚之，其罪不赦！”
函谷关上秦维听闻，又惊又怒，气地面色苍白，指着关下的唐皓，厉声吼道，“放箭！放箭！射死这卑鄙小人！”
然而令秦维感到惊怒的是，在他下达了将令之后，竟无一人听令，关楼上大部分的将领，都不动声色地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见此，秦维大怒，一把抓住一名将领衣襟，怒声骂道，“马聃，本帅的话，你没有听到么？难道你也想与唐皓一样，投降周军？”
名为马聃的叛将低着头，低声说道，“末将……不敢！”
“既然如此，你便亲自操弓，替本帅射死唐皓！”
“……”
“你还在犹豫什么？”
“……”
秦维连喊几声，那马聃只是低头不语。
秦维勃然大怒，一把将马聃推到在地，锵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怒声骂道，“马聃，本帅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射死那唐皓，否则，本帅便斩了你！”
但尽管如此，摔倒在地马聃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见此，秦维心中愈加恼怒，举起利剑便要朝着马聃的脖子砍去，继而，便他麾下几名心腹将领拦住。
“秦帅三思，马聃将军亦是我函谷关善战之将，若无端将其斩杀，非但士卒不满，更会使得军心不安，甚至引起兵变……”
“是啊，秦帅，西征周军此举，无非就是要搅得我关上将士不和，互生间隙，秦帅理当好言安抚，且不可一时冲动，否则，便是将关内将士的心，往周军那边推啊！”
秦维总归也是领兵作战的将领，知晓军心的厉害，在思忖了良久之后，终究将手中的佩剑收回了剑鞘，望着西征周军中军所在，咬牙骂道，“我说周军何以不攻城，原来是打着攻心的主意么？——好个绝户计！”
正说着，他神色微微一愣，他注意到，城外的西征军，有一个方阵的弓手，已举了手中弓对准了函谷关的方向。
与此同时，城外，唐皓正出言指挥指那一万弓手方阵。
“朝天射，都朝天射……尽量莫要伤到函谷关上的将士们，我等此番乃是为将安平大将军与谢大人的[善意]传达给关上的弟兄们，并非要加害他们性命，都注意了！——放！”
伴随着唐皓重重一挥右手，那万人方阵的弓手当即松开手中箭矢，只听嗖嗖一阵乱响，近万支箭矢迅速窜向函谷关上空。
而此时，函谷关上的守军也注意到了这波箭雨，纷纷寻找掩体躲避周军的弓箭。
毕竟西征周军已经向他们传达了一件事，那就是，一旦函谷关陷落，只要是愿意投降的，且与秦维没有瓜葛的人，一概赦免叛国之罪。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谁愿意与代表着大周朝廷的西征周军死磕？还不得一个个躲起来，等着破关的那一天？
不得不说，此刻的函谷关守军，已没有了想要誓死奋战的意思，尽管他们不敢就这么表达投降周军的意思，然而也没有了想要殊死抵抗的想法，几乎大部分的叛军士卒都在思索如何能过活到破关的那一日，而不是如何击溃周军。
从这一点可以证明，谢安的文伐之策，其初步成效，非同一般。
西征周军的箭矢，极为密集射向函谷关，但令关上守军感到奇怪的是，那些箭几乎是以直角的角度笔直朝着函谷关上上空射去的。
抛射？
关上一名叛将眼中露出几分愕然，暗暗说道，就算是抛射，这种角度射过来的箭矢，恐怕也已经没有了什么杀伤力，周军这是打算做什么？
伴随着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西征周军射到函谷关的箭矢，大部分都已落了下来。
正如那名叛将所预料的，尽管这一波箭雨足足有近万支，可关上的守军，却几乎没什么有伤亡，也是，那种落下时歪歪斜斜的箭矢，能有什么杀伤力？
当然了，也有几个倒霉蛋被箭头砸中脑袋，哗哗流血。
“这是……”一名被箭头砸中脑袋的叛军将士捡起了砸伤自己的箭矢，他这才发现，箭矢上的箭头，已被人有意地磨钝了。
忽然，他注意到，箭杆上绑着一张纸。
好奇之下，他拆了开来，发现那张纸上只写着一句很简单的话，大致意思就是，凭着这张纸，出城投降的叛军，非但可以免死、且家眷连坐之罪，还能减刑：
最先向周军投降的一百人，免所有刑法，前五千人减刑三等，前一万人减刑二等，前两万人减刑一等。
望了望左右，那名士卒悄悄将那张纸贴身藏了起来……
而此时，其余关上的叛军士卒显然也注意到那些箭矢所帮着的纸条，在与相熟的同泽一番议论后，不约而同将那张纸条都藏了起来。
而此刻函谷关城下，谢安也已遥遥望见了那波射向函谷关的箭雨，拍了拍手，吩咐左右将军说道，“好了，戏演完了，该散场了！——传令下去，全军缓缓撤退！”
“是！”苏信、李景等将抱拳领命，策马回到自己曲部，指挥麾下的将士们缓缓撤离。
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今日之事，否则，他们又如何会丢下自己的部将不顾，来到谢安身旁。
先是四万西征一军，其次是数千南军，继而是七万西征一军，在函谷关上将士捡拾那些箭矢上的纸条时，谢安麾下这近乎十二万大军，缓缓撤离了。
可以说，这十二万军队的将士只是来走了过场，像木桩一样站了小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做就回去了。
尽管他们从自家将军口中得知，今日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厮杀，可就算这样，也没想到是这样荒唐的事。
别说西征军的将士们不理解，就连函谷关上的叛军将领们，也是一头雾水。
明明是气势汹汹，率领着十二万大军在函谷关外摆好阵型，结果除了敲了半天鼓，派了唐皓等人与关上的将领展开了骂战外，几乎什么都没做就回去，哦，倒是射了一波箭，不过满打满算，也没几个叛军将士因此丧生。
“这周军虎头蛇尾，究竟想做什么？”望着缓缓撤离的西征大军，秦维心安之余，实在有些不解。
忽然，他注意到有一名将领正握着一张纸条皱眉观瞧，心下一愣，问道，“这是何物？”
那名将军闻言一愣，不敢隐瞒，如实说道，“启禀秦帅，乃是方才西征周军随箭射到关上的……”
秦维皱了皱眉，抢到手中，粗粗一瞥，继而大惊之色。
“快！——速速派人将这类纸条都收缴，就地焚毁！”
“诺！”
尽管秦维在意识到了不妙后，当即派人收缴这类纸张，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截止三个时辰后，那一万份用箭矢射入函谷关上的减罪文书，收缴至函谷关主帅秦维面前的，却仅仅只有一千来份，撇开那些纸条落到函谷关下可能性不谈，函谷关叛军士卒藏匿不报的，多达九千份。
甚至于，事发当夜，便有几名叛军士卒偷偷溜出函谷关，到西征周军的几个营寨投降。
起初是一个两个，继而是一个伍、一个什，紧接着是一个百人营、两百人营，以至于数日后，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每一夜都有大量叛军士卒偷偷溜出函谷关，向周军投降。
可以说，但凡是家眷不在函谷关的，皆有意向周军投降，就算是家眷在函谷关在，也在思索如何连同家眷一道溜出关中。
纵观函谷关上六万叛军，几乎没有人在思索着如何才能够击溃周军……

第二十六章 两军并进：局势大好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九月五日，丑时——
在继宜阳八十里外的永宁城西城墙上，宜阳守将冯荣正与永宁守将章杰倍感紧张地望着城下那一片传来阵阵锣鼓声响的漆黑之地。
“咚咚咚……”
那震天的锣鼓声，足足持续了一宿，也搅地永宁城上的守军将士疲倦不堪。
但是没有人敢合眼休息，因为他们很清楚，在那传来阵阵锣鼓声响的漆黑之地，摆列着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西征周军，数量足足在万人以上。
正是这支西征周军的偏师，在短短八日内，前后攻克了伊阙关、大谷关、新城、陆浑关、宜阳等五个城池、关隘，以至于在昨日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永宁。
一想到昨日傍晚时那数万西征周军列阵于城外的壮观景象，永宁守将章杰心有余悸。
他暗暗庆幸，要不是宜阳守将冯荣提前一步来报信，他不敢肯定他是否能够守住永宁。
毕竟永宁城中的兵力实在太少了，仅仅只有八千人，也难怪，毕竟叛军中谁也没想到西征周军竟然会派一支偏师绕路攻打这里。
“还有一个半时辰……”冯荣深深吸了口气。
章杰闻言望了一眼冯荣，他听得懂冯荣话中的深意，冯荣是想说，再一个半时辰，当初阳升起的时候，便是城外的周军大规模攻城的时候。
要知道自昨日傍晚起，城外那万余西征周军，便列阵在城外、严正以待，期间，震天的锣鼓声持续不绝，逼得章杰不得不将城内所有的兵力都用在守卫城墙上。
他很清楚，这是周军偏师的疲兵之计，用一半的兵力列阵在永宁城下，严正以待，期间敲锣打鼓，搅得永宁城内鸡犬不宁；而另外一半的周军，则趁此机会歇息一宿，等天明之后，再行攻城。
而永宁城内的守军，却为因为一宿的疲劳，而难以发挥出应有的战力。
或许有人觉得，既然冯荣、章杰二人看穿了周军的企图，为何还要照着对方的步骤行事呢？也留一半的兵力，岂不是更好？
理由很简单，永宁城内仅仅只有八千人，倘若让一半士卒去歇息，一旦周军在夜间骤然攻城，那么，永宁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攻破。
冯荣、章杰二人不敢赌。
“何等卑鄙的用兵……”
强忍着一身的疲倦，章杰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昨日傍晚时辰，他在城上见过那支周军偏师的主帅。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异常奢华的美貌女子，一个叫做长孙湘雨的女人。
平心而论，章杰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女人。
当时，她坐在马上，轻摇着手中的折扇，默默地观瞧着永宁的方向，然后一脸轻松地告诉他，她会在次日，举兵攻城。
然后，那个女人便离去了，只留下万余西征周军将士，像木桩一样站在城下。
当时章杰难以理解，何以那个女人会有那样的自信，几个时辰后，他明白了……
那个女人之所以留下那万余大军，就是为了彻底拖垮永宁城中守军的士气以及体力。
不难想象，当初阳升起，那万余疲倦的周军退下，换上另外一半在这一宿中吃饱睡足的士卒，这对于一宿未曾合眼、戒备着城外周军趁夜攻城的永宁叛军将士而言，那是何等的打击。
但是冯荣、章杰二人没有办法，就算明知那个那个女人的计谋，他们还是得乖乖就范。
如此，足足过了一个半时辰，初阳升起，天色渐明。
在城墙上几乎站了一宿的章杰活动了一下筋骨，因为他很清楚，天明，正是城外的周军开始攻城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暗暗告诉自己。
就算是战死，也要守住永宁，毕竟永宁是函谷关战线侧面的最后一道防线，在永宁的背后，那是渑池，那是函谷关、新安一带数万乃至十余万叛军的屯粮之所，也是叛军士卒其家眷所在，一旦永宁失守，叫这支周军偏师得以长驱直入，焚毁了渑池的粮草，那么这一仗，几乎可以说是不用打了，叛军一方再难有翻盘的可能。
“鼓声……停下了？”
冯荣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继而，这份惊讶缓缓被凝重所取代，他很清楚城外周军鼓声停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宁这八千将士，即将面临对艰难的攻城之战。
但是令冯荣感到诧异的是，周军的鼓声停下了，然而列阵于城外的周军，却几乎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就着初阳照向大地的第一丝光线，冯荣隐约看到，那些笔直站在城外的无数周军士卒，依旧是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
不解之余，冯荣心中隐约升起几分不安。
忽然间，他的双目瞪大了，几步冲到城墙边，难以置信地说道，“这……这怎么可能？”
“什么？”章杰愣了愣，顺着冯荣的视线望去，继而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那整整齐齐排列在城下的，哪里是什么西征周军士卒，分明是一具具罩着士卒衣甲的草人，有的还顶着头盔，倚着长枪。
而在那无数具草人的后方，千余名周军士卒正扛着锣鼓乐器，缓缓撤退。
“……”冯荣、章杰对视一眼，均是一脸呆滞。
自己等人夜里看到的朦胧影子，难道就是这些草人？
被耍了……
章杰狠狠一锤城墙上的砖块，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惊声问道，“周军呢？周军何在？”
随着旭日冉冉升起，天色逐渐放亮，但是即便如此，章杰依然没有发现周军的行踪，仿佛那数万周军凭空消失了一般。
怎么回事？
就在章杰不能理解周军的意图时，忽然，冯荣面色大变，惊声说道，“糟了！——那个女人，攻渑池去了！”
“什……什么？这怎么可能，我永宁还没……”说了半截，章杰的话语戛然而止。
对啊，谁也没有规定，一定要攻下永宁之后才能去攻打下一个城池的渑池……
想到这里，章杰惊声说道，“快，冯将军，我等尽点城中将士，援救渑池！”
“那永宁……”
“不要了！——渑池事关重大，绝不容有失！”
冯荣闻言点了点头，继而皱眉说道，“可倘若那个女人是昨夜走的，我等恐怕追赶不及啊……”
“追赶不及也要追！”章杰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明日天明，看本军师轻取永宁！]
回想起那个女人昨夜傍晚离去前那气焰嚣张的话语，章杰气地面色铁青，重重一锤城上的砖石。
“何等卑鄙……”
——与此同时，永宁西北六十里——
正如冯荣、章杰所料，长孙湘雨正与刘奕万余大军，朝着渑池进发。
忽然，长孙湘雨秀眉一皱，侧过头去，用扇子遮住自己的面孔。
“嚏！”
“唔？”此军主将刘奕听到声音，转过头去，连忙说道，“军师莫不是受寒了？——来人，将御寒衣服取来！”他的话中，充斥着担忧。
“不必了，”长孙湘雨微微摇了摇头，继而轻笑说道，“并非受寒，多半是有人再背后骂我吧……比如说，永宁的守军！”
刘奕闻言一愣，继而忍俊不禁，轻笑着说道，“倘若末将是那永宁守将，多半也要被军师气死呢……他们定以为是疲兵之计，却想不到，那阵阵鼓声，不过是为了掩饰我等从城池侧旁潜行罢了，在永宁守军傻乎乎地与城下草人对峙时，我等早已金蝉脱壳，远奔渑池……”说着，他顿了顿，犹豫说道，“不过军师，放着永宁不顾，这样好么？”
长孙湘雨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本军师既然说了轻取永宁，自然会兑现……当冯荣、章杰二人瞧见城下与其对峙一宿的并非是我军将士，他二人自然也会想到，我军定当是奔渑池而来，渑池乃叛军屯粮重地，不难猜想，此二人定会点尽城内兵马，飞奔赶来……齐郝将军身旁尽管只有千余人，但要取一座空城，费地了什么气力么？”
刘奕闻言一愣，继而笑着点头说道，“军师所言极是，齐郝将军尽管带着人在城下敲了一夜的鼓，不过要取一座空城，自是不在话下……咦？军师的意思，是叫齐郝将军取永宁？那项青副将的四千弓骑兵……”
“自然是伏击永宁的追兵！”瞥了一眼刘奕，长孙湘雨淡淡说道，“用四千弓骑兵去取一座空城，未免也太掉价了吧？”
刘奕面色一红，抱拳说道，“军师深谋远虑，末将不如！”
“呵！”长孙湘雨淡淡一笑。
而这时，前方忽然奔来一匹快马，至长孙湘雨面前。
“启禀军师，罗副将来报，观渑池防守，似乎并不知我军靠近……”
“很好！”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的折扇，长孙湘雨沉声说道，“快马报之罗副将，叫他莫打草惊蛇，藏于林中，待半个时辰后我大军赶到！”
“诺！”那骑兵抱拳领命，拨转马首，飞奔而去。
望着那名士卒离去的背影，长孙湘雨回顾刘奕，问道，“乌彭将军准备地如何了？”
刘奕还未说话，乌彭已骑着一匹快马从大军后方赶来，只见他身穿叛军衣甲，发束凌乱、浑身鲜血，看上去说不出的凄惨。
见此，刘奕笑着说道，“看样子是准备妥当了！”
或许是听见了刘奕的笑语，乌彭咧了咧嘴，苦笑说道，“在新城时被你[杀]了一次，眼下，又要被你[杀]一回……军师，下次要不换换吧？”
长孙湘雨淡淡一笑，也不说话，缓缓打开了手中的折扇，喃喃说道，“那家伙，不知眼下在做什么呢……”
刘奕与乌彭二人对视一眼，很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断长孙湘雨的念想。
——与此同时，距函谷关二十里，李景、费国军营——
在长孙湘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扫平函谷关后方的叛军势力时，谢安这十一万余大军，依然被拒在函谷关外。
按理来说，这种僵持对于两军士气而言，着实是个打击，但是这一次，西征周军的一方，没有一个人担忧。
要知道在这几日，每到夜晚，函谷关上的叛军士卒，便陆续不断有人偷偷溜出关外，向周军投降。
起初是一个两个，继而是一个伍、一个什，紧接着是一个百人营、两百人营，以至于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尽管函谷关主帅秦维派人督查，但依然是屡禁不绝。
截止到第三日，便已有大约两千余叛军向周军投降，这还不包括函谷关上的叛军将士在趁夜色逃出关时，被逮住就地斩杀的人。
而谢安也遵守承诺，按照先前请唐皓对函谷关叛军的喊话，不曾伤害那些降卒一人，反而是颇为优待，将其暂时编入了张栋、欧鹏、唐皓等人的二军，等函谷关陷落后，再一并赦免。
要说谢安唯一要那些降卒们做的，无非也就是叫他们在唐皓等叛将的带领下，到函谷关下溜达一圈，叫函谷关上的叛军瞧个清楚，他们昨日的同伴，如今已经归顺周军。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只要有了敢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事，就轻松许多了，甚至于，谢安根本不需要叫麾下的将士强攻函谷关。
他只要在军营中等着，每日好吃好喝，坐等函谷关上的叛军陆陆续续前来投降。
短短三夜，便有两千余叛军投降，找这样下去，不过一个月，那秦维恐怕连一个可用之兵都不会剩下。
当然了，这是最好的估计，但不得不说，眼下的函谷关叛军，处境确实是岌岌可危，内有逃兵屡禁不绝，外有强敌虎视眈眈。
或许就连函谷关上的叛军也没想到，杀害他们性命的，竟然不是西征周军，而是同为一方的将领们、同泽们。
从某种角度来说，秦维想禁止麾下士卒叛逃的现象，杀鸡儆猴，将那些有意投周军的士卒都斩杀，非但没有给眼下的局势造成任何的改变，反而是加速了这种现象，暗地里帮了谢安一把。
也正是因为这样，西征周军的将士们，心情极为轻松，根本不像是在战场上，除了夜里的守卫工作外，几乎就是闲着没事做，坐等函谷关不攻自破。
这种攻城方式，简直是匪夷所思。
当然了，军营之中，也有因为眼下这种大好局面而感到非常不愉快的，那便是太子李炜派来诛杀谢安与李寿的刺客，[四姬]之一的千面[鬼姬]，金铃儿。
她本打算借函谷关上叛将陈蓦的手，将李寿与谢安铲除，结果倒好，谢安根本就不攻函谷关，这让她有些坐立不安。
因为她知道，照眼下这种局势发展下去，函谷关势必会不攻自破，这样一来，她如何还能借叛将陈蓦之手，将此二人铲除？
“嘁！——最终还是要老娘亲自动手！”
在费国侧目而视的观瞧下，金铃儿拔出了靴子里的匕首，狠狠扎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第二十七章 两军并进：杀机暗藏
“笑什么？”
或许是注意到了费国那古怪的笑容，金铃儿猛地转过头去，带着几分怒意斥道。
费国闻言，连忙将脸上的笑意收起，摇了摇头。
他看得出来，金铃儿已渐渐有些急躁了，要不然，平日里都以[余]自称的她，何以会突然以[老娘]自称？
在一名顶尖的刺客感到急躁时幸灾乐祸，这是极其不明智的，尽管危楼有着[不轻易杀害非委托目标]的优良传统，但这并不表示，危楼的刺客对于非委托目标就是无害的，一旦激怒了他们，他们一样会杀人泄愤。
更关键的是，眼前这位可不是寻常的刺客，那是金陵城刺客行馆危楼的当家，[四姬]之一，[千面鬼姬]金铃儿，传闻这个女人精通易容、擅长口技，外人几乎瞧不出破绽来，兼之又精于用毒，据说这十余年来从未失手过，可以说是大周最顶尖的刺客之一。
有这么一位大人物在身旁，即便是费国，亦感觉很是棘手。
“要杀谢安与李寿，不急在一时，寻个合适的机会下手便是，切勿冲动……”
金铃儿闻言瞥了一眼费国，带着几分冷笑说道，“怎么，费将军这是怕了？怕老娘拖累了你？”
费国默不作声，在思忖半响后，忽然沉声说道，“不错，正是如此！”
金铃儿秀目微微一眯，冷冷地望着费国，她自是没想到，费国在得知她身份后，竟然还敢与她顶嘴。
忽然，金铃儿咯咯一笑，压低声音说道，“费将军，余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呢！”
“哦？”
“费将军觉得这样如何？”一面说着，金铃儿一面缓缓拔出了插在案几上的匕首，冷眼望着费国，压低声音说道，“索性老娘先杀了你，在易容成你的模样，去杀谢安与李寿……”
费国闻言双眉一皱，直直望着金铃儿半响，沉声说道，“倘若鬼姬这般行事，恐怕太子殿下那里说不过去吧……”
金铃儿咯咯一笑，冷冷说道，“区区一个从四品的游击参将，余以为太子殿下并不会因此怪罪下来呢……”说着，她猛地一挥右手，将手中的匕首甩向费国面门，同时飞身上前。
按理说来，当初连梁丘舞都在金铃儿手中吃过大亏，费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从四品游击参将，如何挡得下金铃儿，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费国的速度似乎比金铃儿还要快，右手一把抓住那柄飞向自己的匕首，继而身形一晃，左手抵挡住金铃儿的膝撞，反手将那柄匕首架在金铃儿的脖子上。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停住了。
“……”瞥了一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金铃儿脸上浮现出几分得逞般的笑意，望着费国轻声说道，“果然！——费将军深藏不露啊！”
费国微微一愣，继而不知为何，脸上浮现出一股浓浓的愤怒，思忖了一下，咬牙说道，“何时察觉到的？”
金铃儿闻言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初次见你时，余便瞧你不对劲，余扮作营中士卒，在军营溜了一圈，就连严开、陈纲这两条炎虎姬手下的看门狗都未察觉余身上的杀意，你却能察觉到……”
“……”费国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望着费国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金铃儿更是得意，冷笑说道，“费将军啊费将军，在余看来，你无疑是这西征周军中第一猛将，然而却装得那般平庸……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呀？”
猛然间，费国眼中闪过一阵强烈的杀意，但是在下一秒，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糟糕！
心知不妙的他，当即屏住了呼吸，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慢了一步，砰地一声，膝跪倒在地，握着匕首的右手支撑在地上，仰着头又惊又怒地瞪着金铃儿。
“费将军果然并非寻常人啊，在中了余的毒后，竟然还能保持意识……”金铃儿无辜地笑着，蹲下身去，从费国手中拿过了匕首，继而将匕首的刀刃在费国脖子处缓缓一划，戏谑地望着费国，紧接着面色一变，冷冷说道，“你，究竟何人？”
费国张了张嘴，苦笑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末将自然是太子殿下的人……”
“少来这套！”金铃儿冷笑一声，用匕首的刀身拍了拍费国的面颊，冷冷说道，“你以为老娘不清楚？哼！老娘来函谷关前问过太子殿下，知派来函谷关的，皆是不受太子殿下器重的人，换句话说，并不是太子殿下示意你隐藏实力，他根本不知你有这般武艺，否则，绝不会叫到函谷关送死！”
费国默默地望着金铃儿半响，摇头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金铃儿皱了皱眉，在深深望了一眼费国后，压低声音说道，“费国，倘若你是个聪明人，就应该清楚，眼下忤逆老娘，可是相当不明智的……”
眼瞅着金铃儿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费国额头渐渐渗出了一层汗水，连忙说道，“我是何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帮你达成目的，杀谢安与李寿……”
皱眉瞥了一眼费国，金铃儿冷笑说道，“看来，你果然有问题啊！——你并不是太子李炜的人，对吧？”
“……”望着金铃儿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费国眼中闪过一阵挣扎之色，默认了。
“有意思……”舔了舔嘴唇，金铃儿饶有兴致地问道，“费国，你到底是哪一方的人啊？说来听听！”
费国皱了皱眉，撇过头去，无论金铃儿如何威胁，他始终不张口。
见此，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而就在这时，忽然帐外传来一名士卒的声音。
“费将军，大将军请将军至帅帐吃酒！——费将军？”
瞅见帐幕处人影一闪，金铃儿皱了皱眉，随手向费国撒出一些类似细微粉末的东西，继而身形一晃，藏入帐内那悬挂着铠甲的木架后。
而与此同时，费国浑身一震，深深吸了口气，赶在那名士卒走入帐内之前，从地上站了起来，心有余悸般望了一眼金铃儿藏身的地方。
“费将军怎么了？怎得满头大汗？”那名士卒走入帐中，惊讶问道。
费国望着这名士卒身上的衣甲，他认得，那是东军神武营的士卒。
“唔，费某方才闲来无事，在帐内舒展了一下筋骨……”
“原来如此！”那名东军士卒笑了笑。
也难怪，毕竟眼下函谷关战事局势大好，关上的叛军毫无斗志，每夜都有不少人偷偷溜出关外向周军投降，正因为这样，周军营内的将士们反而是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就好比苏信、李景等将军，在安排好了布防的事后，便去帅帐找谢安吃酒。
按理来说，军中饮酒实属不该，可谁叫函谷关的叛军，眼下已是不成气候呢！
或许是注意到了这名士卒脸上的古怪笑容，费国颇为尴尬地咳嗽一声，岔开话题说道，“这位兄弟，方才你说，大将军请末将吃酒？”
“啊，对！”
费国一点头，正要说话，隐约感到金铃儿藏身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弱的杀意，心知她在示意自己，遂说道，“好！麻烦兄弟回报大将军，费某换一身衣物便去！”
“是！”那名东军士卒抱了抱拳，撩帐走了出去。
而这时，金铃儿也从那衣架后走了出来，带着哭笑不得，没好气说道，“第一次听说在带兵打仗期间邀部将吃酒的……不过话说回来，函谷关那帮叛军当真是不成气候！”
望了一眼金铃儿，费国默然无语，毕竟刚才的事，他依旧是心有余悸。
或许是注意到了费国暗自戒备的模样，金铃儿淡淡一笑，说道，“罢了，费国，你究竟身属何人，余便不多过问了……”
费国闻言隐约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连忙抱拳说道，“多谢！”
金铃儿一抬手打断了费国的话，沉声说道，“不过……你要帮老娘杀了谢安与李寿二人，其余，无论你做什么，老娘都不管！——待会余扮作你护卫，与你一道去，看看是否有机会宰了谢安与李寿……”
“这……”费国闻言大惊失色。
见此，金铃儿面色一寒，冷冷说道，“怎么？费将军有什么意见么？”
一想到金铃儿那神乎其神的用毒之术，费国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连忙说道，“鬼姬大人莫要误会，末将只是觉得，在酒宴间动手，并非良策……谢安与李寿身旁，皆有心腹将领陪伴左右，严开、陈纲、苏信、李景，而似张栋、欧鹏、唐皓等降将，亦以谢安马首是瞻。严开、陈纲二人乃东军神武营的副将，武艺不在费某之下，那叛将唐皓，亦是武艺出众之辈，倘若鬼姬大人欲在此期间强杀谢安二人，恐怕不易得手，就算侥幸得手，鬼姬大人怕是也无法脱身……”
“无法脱身？”金铃儿轻蔑一笑。
不过细想一下，她也觉得费国此言不虚，倒不是说她怕了严开、陈纲、唐皓等人，归根到底，她还是怕泄露自己的身份。
她很清楚杀了谢安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她从今以后时刻要提防一个人，一个拥有炎虎姬名号的女人。
梁丘舞！
对于这个女人，金铃儿还是有些忌惮的。
毕竟梁丘舞当初那一刀，让她足足用了两个月的工夫才养好伤势，而更令她咬牙切齿的是，她胸腹部至今还留有那道长达两尺有余的刀痕。
对男人来说，伤痕无疑就是一种荣耀，但是对于女人而言，那绝对不是！
想了想，金铃儿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余会找个合适的机会下手……”
费国闻言心中也松了口气，毕竟倘若金铃儿以他护卫的身份刺杀谢安、李寿二人，那么他自然也无法逃脱干系。
总算是说服了这个女人，不过，事已至此，留着她也是一个祸害……
得找个机会，除了她！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女人那一手用毒的本事，确实是难以提防，甚至，她的武艺多半也在自己之上，这样的话，就只能请那位大人动手了……
想到这里，费国瞥了一眼正在衣架后换衣的那个人影，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杀意。
而与此同时，军中帅帐，谢安与李寿正与一帮将领喝地兴高采烈。
除了正在当职的欧鹏、邓浩等将领外，其余将领齐聚一堂，坐在席中，就连南军的林震、乐俊、卫云三人也被谢安请了来。
不过观他三人的表情，显然对于谢安在军中挑头开酒禁一事而感到有些难以释怀。
毕竟，南军军纪严明，谁敢在营中饮酒？还是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
想到这里，林震站了起来，抱拳说道，“大将军，谢大人，函谷关尚未攻破，眼下便设宴庆功，恐怕为时尚早吧？”
此时李寿正举着酒杯准备敬帐内众将，闻言不禁有些扫兴，颇为无奈地望了一眼谢安。
【早说让你别叫他们！】
收到李寿眼神示意的谢安苦笑一声，放下酒杯，说道，“林将军误会了，此番非是庆功之宴，不过是闲来无事，请诸位将军小酌一杯，本官可以保证，绝不会有人喝醉酒而误事！”
说实话，谢安也知道军中不得饮酒这条严令，可是，他实在是太闷了。
除了唐皓、张栋、欧鹏等二军将领每日到函谷关下溜达一圈，朝函谷关上的叛军们喊喊话，将绑着赦罪书信的箭矢射到函谷关内，除此之外，西征周军十二万军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事事。
对于能够兵不血刃拿下函谷关这件事，谢安自然是感到很高兴，因为他觉得他做到了一名合格将领应该做的事，想到了绝佳的办法，保障了麾下将士们的性命，唯一的遗憾就是，用文伐这攻心之计来对付函谷关，实在是太慢了，粗粗估计，竟然要一个月、甚至是两个月的时间。
换句话说，在这一、两个月里，他谢安什么事都没得做，顶多带着一帮人到军营溜达一圈，看看麾下将士们的伙食，这对于在冀京时一宿宿有梁丘舞与伊伊陪伴的谢安而言，简直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酷刑。
这样想想，唯一能做的事，恐怕也只有喝酒了，喝到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便又混过一日。
因此，谢安这才请来了几个军营的将军们，在他看来，函谷关的秦维眼下是自顾不暇，哪有工夫来率军攻打周军，就算他当真率军出关，周军营寨外长达一里的防御工事，也足以挡住叛军。
当然了，前提是那个秦维当真能够说动函谷关上的叛军出关攻打周军，毕竟眼下的函谷关叛军，可以说斗志全无，人人都在思考后路，在考虑破关后如何向周军投降。
这也是严开、陈纲、李景等将领陪着谢安以及李寿胡闹的原因。
一句话，眼下的西征周军，太闲了。
可能是被帐内的欢乐给影响了吧，在西征一军以及二军将领的劝杯下，林震等南军将领还是勉为其难，陪着众将小酌了几杯，算是给了谢安面子。
毕竟谢安这般攻取函谷关的办法，林震还是相当佩服的，与其说是佩服谢安的机智，倒不如说是佩服谢安的胆识与气魄，毕竟一口气收降六万叛军，他林震自思没有这种胆量，更何况，谢安此前刚收了唐皓、张栋等多达七万的叛军。
就在帐内众将其乐融融之际，费国撩帐走了进来，带着几分歉意，向谢安与李寿告罪道，“末将来迟一步，望大将军与谢大人恕罪！”
见此，谢安轻笑着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揶揄说道，“既然知罪，本官就罚费将军自罚三杯！”正说着，谢安注意到费国身后跟着一名小卒，不过鉴于帐内将领有几个都带着心腹左右伺候斟酒，他倒也不感觉奇怪，他自是不会想到，那名小卒，便是此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鬼姬]金铃儿，此番正是为了他谢安以及李寿的项上首级而来。
要是谢安知道的话，这会恐怕早已一脸惊慌地逃命去了。
酒过三巡，南军的林震、乐俊等人便借故告退了，倒不是说不给谢安与谢安面子，只是出于南军士卒的纪律，他们实在放心不下西征周军的防线，哪怕函谷关上的叛军丝毫没有要率军出关的意思，见谢安等人松懈，便亲自去主持守备。
不过，林震倒是让卫云留了下来，借此表达南军对谢安以及李寿的态度。
而林震与乐俊这一走，帐内的气氛顿时更为活络，要知道在此之前，望着林震皱着眉心神不安地枯坐在席中，任谁都喝不尽兴。
这不，林震一走，苏信当即站起身来，自告奋勇地说了几个荤段子，只说地帐内众将神色激动。
这难怪，毕竟在枯燥的军队中，酒水以及荤段子，恐怕也是除了角斗外仅有的娱乐项目了，至少这些五大三粗的大汉们，是绝对不会像深闺里姑娘似的，玩什么投壶之类的游戏。
如此，众人一直喝到太阳落山，尽管这些将领都有着过人的酒量，但是看他们醉醺醺的表情，他们实在喝地不少，更别说李寿与谢安。
早在半个时辰前，李寿这位名义上的统帅便已[阵亡]在唐皓的那一杯酒下，被几个东军士卒扶着到他帐歇息去了，只留下谢安孤军奋战，与苏信、李景、费国、唐皓等人你一杯我一杯地互相敬酒。
俗话说得好，饱暖思淫欲，酒足饭饱，喝至八分醉的谢安，忍不住开始思念自己远在冀京的妻妾，他那古板而为人正直的妻子梁丘舞，以及温柔似水、小鸟依人般的妾室伊伊。
也难怪，毕竟谢安离开冀京的二女距今已有两个月余，这对于在冀京一宿宿有梁丘舞以及伊伊陪伴的谢安而言，如何不是一种煎熬？
唉，要是伊伊眼下在军营中就好了……
谢安奢望般的叹了口气。
倒不是说他没想到梁丘舞，只不过，按着梁丘舞的性格，就算此刻在军中，也不会随着谢安胡闹，倘若谢安做地太过分，这个女人多半会一掌将他劈晕，将他一个人丢在榻上。
不过要是伊伊的话，那就不同了，毕竟，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从来没有拒绝过谢安在房事中较为过分的要求，哪怕再是羞涩，依然会鼓起勇气满足谢安，以至于弄到最后，反倒是谢安有些过意不去，搂着她用一阵甜言蜜语哄她入睡。
“呵呵……”或许是想到了伊伊那时满脸通红的神色，谢安忍不住暗自坏笑一声，举起杯子，这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而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拿起了酒壶，替他满上了酒盏。
“你是……”望着那不知何时跪坐在自己席侧的小卒，谢安愣了愣，这才想起，那是费国带来的小卒。
“你是费将军麾下的士卒吧？”谢安轻笑着问道，他哪里知道眼前的小卒，正是论武艺与梁丘舞几乎不相上下的[鬼姬]金铃儿所扮。
“是，谢大人，小的乃费将军护卫……”
“哦！”谢安点了点头，下意识环视了一眼帐内，见帐内只剩下苏信、李景等寥寥数人，也不见费国，好奇问道，“你家将军呢？”
“将军酒醉归帐歇息了，见大人身旁无人伺候斟酒，便叫小的来伺候大人……”
谢安闻言愣了愣，笑着说道，“本官向来习惯自己斟酒，不过，费将军还真是细心啊……你叫什么？”
金铃儿压低着头，低声说道，“小的姓金，叫做金大……”
“金大？”
“小的家中排行老大，是故这样叫……”
“哦，”谢安释然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金姓倒是少见……”说着，他伸手取向酒壶，准备再给斟酒一杯，却不想金铃儿也伸出手来，似乎打算替谢安斟酒，以至于醉醺醺的谢安收力不及，一把握住了金铃儿的右手。
那一瞬间，谢安感觉自己仿佛触电般，一阵酥麻。
这小子的手，怎么跟个女人似的？
瞪大眼睛，谢安纳闷地望着金铃儿，隐约间，他感觉自己仿佛有闻到一股淡淡幽香，甚至于，小腹处隐隐升起几分欲火。
下意识地，谢安松开了手，望着金铃儿的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惶恐。
天啊，自己竟然对一个男人有了感觉……
一想到方才苏信所讲述的那一个关于男宠的糟糕段子，谢安心中一阵恶寒。
拜托，谢安，那是男人啊，就算是禁欲两个多月，你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吧？
那是男人！
那是男人！
深深吸了口气，谢安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自是没有注意到，金铃儿望向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疑。
平心而论，见谢安方才突然露出一副惶恐之色，金铃儿心中大惊，还以为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呢，直到谢安一面嘴里念念有词，一面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她这才明白过来。
这小子，真将自己当成是男人了？
有意思……
杀他之前，先逗逗他好了……
想到这里，金铃儿故意露出几分幽怨之色，身体微微靠近谢安，低声说道，“大人，怎得不喝了？”
望着金铃儿脸上所带着的那一副男人的面孔，谢安肚中一阵翻腾，差点将方才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在帐内苏信、李景等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下，谢安猛地站起身来，说道，“本官去外边吹风醒酒……”
苏信一听，连忙说道，“末将陪大人一道去……”说着，他作势想要站起来，遗憾的是，挣扎了半天，也没能站起身来。
与他斗酒的李景亦是如此。
见此，谢安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本官就是就近走走，你二人早些歇息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传来了金铃儿那中性的声音。
“大人，小的陪大人一道去，好不好？”
听着那有些撒娇意味的语气，谢安一阵恶寒，不过看在对方方才斟酒伺候了自己半天，他也不好意思就这样回绝，硬着头皮说道，“那……好吧！”
在李景、苏信二人的抱拳恭送下，谢安走出帐外，由于是在屯扎着十二万大军的军营之中散步，他也没带着其他人，他自是想不到，他身后跟着一位多么可怕的人物。
伴随着轻柔的星光，谢安漫步在军营之中，望着营内远处来往的将士，他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得意于自己靠着一张嘴皮子便收降了七万人，甚至于，还能再说降六万人，可是一想到自己至少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结束函谷关战事，谢安不禁有些郁闷。
毕竟就算函谷关攻下了，叛军还有长安，满打满算，恐怕再三个月，都不足以结束此次西征，换句话说，他至少还得禁欲三个月，这还不包括大军凯旋回师所花费的时间。
“唉……”谢安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在这个时候，他身后的金铃儿已经缓缓取出了她藏在衣袖中的匕首，闻言一面缓缓走近谢安，一面轻声问道，“大人为何叹息？莫非是思念家中老小？”
“啊，本官思念本官远在冀京的妻子……”说着，谢安自嘲般笑了笑，摇头说道，“谁能想到，大半年前，我谢安孤身一人落魄冀京，可眼下，却手掌十二万大军，攻伐叛军……”
“孤身一人？”金铃儿愣了愣，诧异问道，“大人难道没有亲人么？”
张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谢安摇头说道，“啊，没有……”
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试探问道，“大人是孤儿？”
“可以这么说吧！”
“……”金铃儿沉默了，不知为何，将手中的匕首又收回了衣袖中，低声问道，“大人是广陵人吧？”
“算是吧……你呢？”
金铃儿犹豫了一下，说道，“小的是金陵人……”
“金陵？”谢安眼睛一亮，笑着说道，“那可是个好地方啊！”
“是么？”金铃儿苦涩一笑，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几分悲意，微微叹道，“在我看来，金陵，远远没有世人所想象的那么好……”
与此同时，在西征周军的营门前，有一抹黑影趁着守卫不注意，悄然潜入了营中……

第二十八章 当刺客撞见刺客
“金陵……金陵不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城么？”
坐在营栏旁的那一堆米袋上，谢安诧异地询问着身边那看似有些娘娘腔的[小卒]，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位[小卒]刚才似乎正准备暗杀他。
“那又如何？”扮作小卒的金铃儿幽幽叹了口气，摇头说道，“金陵，一点都不好，至少给我的感觉是那样……世人都以为金陵乃大周少有的富裕之地，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金陵每年都有许许多多的孤儿饿死在街头，而官府却不闻不问……”
“孤儿？难道金陵爆发过战争么？还是说，遭遇过难以想象的天灾？”谢安诧异问道，因为据他所知，江南一带近些年还是蛮安稳的。
金铃儿闻言望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大人知晓[罪民]么？”
“[罪民]？”谢安愣了愣，试探着猜测道，“莫非是犯了事的人？”
“那叫罪犯，不是么？”
“呃……”谢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见此，金铃儿低声说道，“罪民，指的是南唐遗民……”
“南唐遗民？”
“嗯，三十年前，大周与南唐划江而治，随后大周天子率军南征，金陵便是首座便攻下的城池，为了震慑南唐的军民，大周天子在金陵等地杀了不少人，因此，金陵城的军民，不应该是江南的军民，皆深恨大周，即便是在南唐覆灭后十余年，江南百姓依然心系南唐，民心不稳，绿林义军屡禁不绝……”
“……”
“十七年前，在淮河东侧的石子冈，南唐遗将薛仁举反旗，组织义兵，攻金陵城，可惜功败垂成，此后，薛仁引着败军逃过淮河，在太平、芜湖一带广邀绿林义军，江南各方绿林义士蜂拥而至，终凑得四万人马，自号[太平军]，再次攻打金陵，致使金陵百姓再此蒙难……”
谢安诧异说道，“这次莫非攻下了？”
金铃儿摇了摇头，叹息说道，“对，是故才叫蒙难……得知太平军公然举旗反抗大周，大周天子震怒，亲自披挂，率东军[神武]、南军[陷阵]、西军[解烦]这三支镇京之军，千里赶到江南，将太平军击溃于淮河……”
“东军也出动了？”谢安心中微微有些惊讶，喃喃自语道，“十七年前，那个时候舞才刚出生，也就是说，是老梁丘公么？”
望了一眼谢安，金铃儿摇了摇头，说道，“非东国公，乃东镇侯，梁丘敬！”
好熟悉的名字啊……
谢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忽而恍然大悟，暗自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笨啊！
东镇侯，梁丘敬，不就是舞的父亲，自己的老丈人么？
这样说来，十七年前自己这位老丈人还健在？
传闻不是说自己这位岳父大人，是在攻南唐的时候中流矢身亡的么？
哦，对，那太平军与南唐军队也没什么区别……
换句话说，自己这位壮年便早逝的岳父大人，就是在那一次的战事中阵亡的么？
想到这里，谢安暗暗叹了口气。
“东镇侯梁丘敬，字文延，曾经夺得过会试武举首名，据说武艺与其父梁丘公不相上下，又兼精于用兵，麾下所率领的又是东军这等彪悍之师，薛仁的太平军难以抵挡，以四万太平军攻两万东军，却被后者打地溃败，那一战，东镇侯身先士卒，斩将夺旗，当真不愧于那[梁丘一门皆虎将]的美誉，在芜湖，于万军之中一枪挑死太平军主将薛仁，逼地太平军两万余残兵败将跳入芜湖逃命……”
好厉害啊，自己这位岳父大人……
不愧是舞的父亲……
谢安暗自惊叹，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疑惑说道，“怎么就东军一支应战太平军？南军和西军呢？”
金铃儿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西军趁夜潜入了金陵，夺下东门，将南军陷阵营放入了城内……鉴于当初薛仁攻金陵时，金陵城内的百姓暗中相助，是故，大周天子下令，令南军屠戳城内百姓，但凡是家中供着南唐皇帝刘生灵位的，皆为[罪民]，就地格杀……而当时，几乎有大半的金陵百姓，在家中都供着刘生的灵位，因此，那一日，金陵人口锐减大半，有多达三万余人被杀……”
“嘶……”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
“最后，南国公吕崧看不过去，一番苦劝，说[懵懂稚子不知父母之罪，可免死。]大周天子这才罢手，未曾赶尽杀绝……”
“也就是说，你口中的孤儿，就是那些[罪民]的子女咯？”
金铃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随后，待发现谢安只是在单纯地询问，她眼中的杀意这才悄然退去，点头说道，“不错，不过也不完全是……”
“怎么？”
金铃儿沉吟了一下，说道，“南军屠戳金陵之事，数月内便传遍了江南，致使江南百姓[反周]之心更为强烈，暗中于太平军往来……”
“太平军？”谢安愣了愣，诧异问道，“太平军不是被我那岳……咳，不是被东镇侯歼灭了么？”
“不，没有！”金铃儿摇了摇头，说道，“据说，东镇侯梁丘敬一路追击太平军至三山，非但将两万余太平军残兵杀地只剩下寥寥数千余人，更将这些人逼入绝境，本来是必死之局，却没想到峰回路转，东镇侯梁丘敬在追击太平军时不慎被一枚流矢射中头颅，当即毙命，当时东军大乱，哪里还顾得上追击太平军，如此，叫那数千太平军侥幸逃过一劫……”
尽管谢安早已听人说过有关于他那位岳父大人的不幸，但听到这句话时，亦不禁暗暗叹息，叹息东镇侯这般猛将，竟死得那般冤枉。
“后来呢？”
“后来……”金铃儿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微微叹道，“摆着金陵这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江南各方反周的义士，不敢再那般明目张胆，兼之薛仁战死，无人领导，犹如一盘散沙，难成气候……不过江南各地官府，却依然追捕太平军的踪迹，甚至于，有些人为了升官发财，捕风作影，将寻常百姓诬为太平军余孽，十余年来，冤案惨案不计其数，却又敢怒不敢言，致使民生怨愤，唉声载道。是故，才有了七皇子李贤下江南……”
“原来如此……”谢安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他大致也能够理解大周天子李暨的心思，这位曾经的英武君王，也早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都说人到老时，会忍不住回忆曾经的过往，或许这位对于大周而言英明神武的君王便是如此，他多半是想到了自己对江南百姓带来的灾难，于心不安，因此才叫七皇子李贤代他巡访江南，安抚江南百姓。
说起来，谢安见过大周天子李暨，平心而论，李暨给他留下的印象相当不错，睿智而有器量，就像胤公、孔文那两位老爷子一样，让谢安敬畏不已。
却没想到，那位始终面带微笑的睿智君王，那位体型臃肿，丝毫看不出曾经是一位武人的大周皇帝，曾经竟然杀过那么多的人……
想到这里，谢安对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有了更深的感触。
微微叹了口气，谢安问道，“那些孤儿，后来怎么样？”
见谢安问起此事，金铃儿微微有些意外，想了想，说道，“当初金陵几乎是十室九空，为了弥补城中人口的不足，丞相长孙胤……也就是如今的胤公，他提议将长江以北的一些百姓迁入金陵，每户领养数名孤儿，期间所费钱财，皆由金陵官府承担……”说到这里，她哂笑着撇了撇嘴。
“为什么发笑？这样不是很好么？”
“很好？”金铃儿瞥了一眼谢安，冷冷说道，“换做是你，你愿意家中多几个毫不相干的人么？而且还是罪民！”说着，她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当时，几乎没有几户百姓愿意收养那些[罪民]子女，无奈之下，金陵官府只好自己出面，造义舍，分发米粥、馒头给那些孤儿……”
“这样总可以说是很好了吧？”谢安试探着问道。
金铃儿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谢安，继而长叹说道，“起初是不错，但是后来，米粥一日比一日薄，馒头一日比一日小，到最后，每个人每一日竟只得一碗清汤般的米粥，以及一小块馒头……”
谢安闻言面色微惊，皱眉说道，“这是为何？”
“还能有什么？”金铃儿嘲讽一笑，冷冷说道，“金陵的官员，将冀京拨给我等的救济抚恤克扣了！——那帮畜生，拿着我等的救济抚恤，每日大鱼大肉、醉生梦死，岂知城内尚有许许多多忍饥挨饿的孤儿？”说到这里，她眼中露出令谢安难以置信的怒意。
“那……那你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去偷、去抢、去杀人……我等总得想法子活下去，不是么？”说到这里，金铃儿瞥了一眼面色已隐隐变得有些不对劲的谢安，淡淡说道，“察觉到了么？”
这一次，她用的是她正常时候的口音。
听着那略显几分中性的女声，谢安浑身一震，只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立起来。
这个声音……
[鬼姬]金铃儿？！
他下意识地想起身逃走，结果还没站起身来，金铃儿便从背后用左手轻轻勒住了他的脖子，同时，谢安感觉自己的右侧腰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着。
“为何要察觉呢？方才我明明已没有心情杀你……”金铃儿幽幽在谢安耳畔叹了口气。
见她的手缓缓捂向自己的嘴，谢安心知她就要动手，连忙说道，“等等！”
“唔？”金铃儿微微一愣，带着几分轻笑低声说道，“又想耍什么花招呀？”
“不不不，我想和你谈谈……”
“拖延时辰？”金铃儿撇嘴一笑，在谢安耳边戏谑说道，“如果你以为，惊动了营内的人，老娘就不敢杀你了，你就试试！——看看究竟是你的嘴快，还是老娘的刀子快！”
“不、不敢，我真的是想和你聊聊，绝对没有想要耍花招的意思……”
金铃儿闻言深深望了一眼被她勒住脖子的谢安，缓缓将他放开，淡淡说道，“看在你听了我那么些牢骚的份上，姑且让你留个遗言吧！”
“遗言……”谢安苦笑一声，转过头来望着金铃儿，拼命思考着脱身之计，但遗憾的是，直到如今，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忽然，他灵机一动，说道，“金大姐、金女侠，您之所以听命太子李炜，为的无非就是银子，对不对？上次丁邱说过，太子李炜用两百万两银子来买我的命，那，我也用两百万两买我命……”
“什么意思？”
“就是说，您留下留情，把我给放了，回到冀京后，我砸锅卖铁也会攒够两百万两，交给你……这样的话，你也不吃亏，对不对？”
金铃儿闻言淡淡一笑，轻蔑说道，“说完了么？”
“若是嫌两百万两少了，您只管开口，别的不说，赚钱我还是有些自信的……四百万两！如何？——还有李寿，要多少才能买他的活命，金女侠只管开口！”
望着谢安那期待的目光，金铃儿长长吐了口气，摇摇头说道，“谢安，莫要白费心机了，此次杀你二人的酬劳，是你无法支付的！”
谢安闻言面色大急，连忙说道，“到底是多少？”
“一座金陵城！——你给得了我么？”
“金……金陵城？”谢安呆呆地望着金铃儿，不禁有些绝望。
千面鬼姬金铃儿，这样一位武力堪比梁丘舞的女刺客，要从她手中逃脱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为此，谢安才打算用银子买自己与李寿的活命，希望金铃儿能因此退却。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太子李炜这次所出的价钱，是他谢安这一辈也无法许诺给金铃儿的……
望着谢安面色惨白的模样，金铃儿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不忍，低声说道，“还有什么想说的么？——除了替你的妻子带信，老娘可不想下半辈子被那头雌虎不死不休地追杀……”
谢安闻言苦笑一声，望着金铃儿苦涩说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真正模样吧？——连杀死自己的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岂不是死地很冤枉？”
“不行！换一个！”
“……”谢安张了张嘴，气愤地说道，“你们危楼不是自诩很有职业道德么？上次那丁邱要杀我时，还让我看了他长什么模样，你还是危楼的老大，不是么？”
望着谢安略显激动的目光，金铃儿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知余长相却死在余手中的人多了，并不单只是……”说到这里，她眼神微微一变，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而四周依然是那般寂静，并无任何异样。
皱眉望了一眼谢安，金铃儿带着几分嘲讽说道，“怎么？你家中那个母老虎，还派了一位高手保护你么？”
“你在说什么？”谢安一脸地莫名其妙。
见此，金铃儿微微一愣，疑惑问道，“那梁丘舞不曾派人保护你么？”
“有啊，严大哥、陈二哥……”
“非东军神武营四将！”金铃儿有些焦躁地打断了谢安的话，沉声说道，“比他四人要高！”
“没有了……”谢安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劫后重生般的喜悦，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了？莫非是改变主意了？”
“闭嘴！”金铃儿沉声打断了谢安的话，凌厉的眼神扫视着四周那漆黑的角落，心中暗暗咒骂。
杀你？
老娘眼下自顾不暇！
该死的，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杀气腾腾的家伙？
莫非是梁丘舞那个女人派来暗中保护她夫婿的？
就在这时，突然，远处漆黑的角落射来一把寒光凌冽的匕首，继而，一个黑影迅速窜向金铃儿。
来了！
金铃儿目色一寒，下意识地一把将谢安推到一旁，整个人犹如箭般窜出，朝着迎面而来的匕首冲了过去……
这个女人去找死么？
谢安心中微惊，下意识喊道，“小心……”
然而，他的话尚未喊出口，便见飞奔之中的金铃儿伸手一探，便抓住了那柄射向自己的匕首，随即双手一甩，连带着自己原先用来威胁谢安的匕首一道甩了出去，只取那个黑影的面门。
更不可思议的是，就连那个黑影抬手准备打落那两柄匕首时，只见那两柄匕首在半途碰撞在一起，竟然折转了方向，只听唰唰一声，划破了对方身上的黑衣。
好……好厉害的刀术！
谢安呆呆地望着金铃儿那一手绝技，一时之间竟忘了逃跑，一脸呆滞地望着场中打斗的那两个人。
令他有些不解的是，那两人明明打地那么激烈，但是丝毫没有发出响动，仿佛是刻意地遏制着。
忽然，谢安眼睛一亮，在他一脸叹为观止的表情下，只见金铃儿屈身躲过了对方的拳头后，右脚一记横扫，扬起了地上尘土，在对方伸手遮挡的同时，一把抓住那人左手，反扭到其背后，紧接着，双腿一蹬，右膝狠狠顶在那人后背。
好漂亮的连击……
谢安心中暗赞，忽然，他眼神微变，大声喊道，“小心！”
而与此同时，金铃儿也察觉到了，身体尚且凌空的她，眼睁睁望着那只堪堪贴着自己腹部的手掌。
“虎炮……”
当听到那两个字的同时，金铃儿只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柄巨锤锤中腹部，整个人被击飞数丈，狠狠摔在谢安身前，口中吐血。
而倒飞的过程中，她分明看到击伤她的人因为失去平衡连站都站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难以置信……
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反击？
而且，那个古怪的招数究竟是什么？那家伙明明没有用大力，但为何自己却感觉体内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
这个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忽然，金铃儿心中一凛，一个名字跃入了她的脑海。
函谷关叛将……
陈蓦！

第二十九章 无心插柳
函谷关叛将陈蓦……
该死的，这家伙也是刺客出身么？身手竟然比老娘还要快！
还有，方才那一拳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整个人都失去平衡了，为何还能打出那么刚猛的拳劲？一般人在那种姿势下，是绝对无法发挥出平时应有的力量的！
等等，这么说来……
这家伙在一般情况下的拳头更刚猛么？
该死的，这家伙比那只母老虎还要强，叛军之中，竟然有这种猛将？
左手撑着地面，金铃儿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神色警惕地望着远处那身穿黑衣的男子，望着他微吸一口气，缓缓摆出了一个架势，浑身上下气势汹汹，给人一种仿佛洪荒猛兽般的威慑力。
“你……你没事吧？”谢安蹬蹬瞪来到了金铃儿身旁，上前探视她的伤势。
“你还没走？”金铃儿侧过身望了一眼谢安，眼中流露出几分诧异之色，皱眉说道，“不走等着老娘杀你么？”
“呃？”谢安愣了愣，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可不是寻常女子，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心中所想，金铃儿深深吸了口气，凝神望着对面那个一身黑衣的家伙，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老娘有那个闲情救你？少给老娘自作多情！——那个家伙，是冲着老娘来的！”
说着，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很清楚，刚才那一丝杀意，是对方故意泄露出来的，换句话说，对方没打算趁着她与谢安谈话的时候动手。
对方那故意为之的举动，让金铃儿感觉有些被侮辱，仿佛是那家伙提着刀子潜到了她背后，见她还没有察觉他，于是用手指点了点她手背，然后又退到原来的位置……
曾几何时，只有她金铃儿如此戏弄别人的份，哪有反过来被他人戏弄的？！
这是身为刺客的尊严！
望着对方双手握成虎爪，却不上前，金铃儿的眼神越来越冷，咬牙切齿地说道，“看来老娘被小看了呢……”
说着，她抬起右手，将自己披在脑后的长发盘起，继而皱眉朝着左右望了望，忽然，她望见了谢安用来束发的竹簪，一手抓住，拔了出来，用来固定自己的头发。
“喂喂……”谢安阻拦不及，哭笑不得望着金铃儿，伴随着他那句话，他的头发顿时披落下来。
要知道，他还没到双十，没有行过弱冠之礼，换句话说，他平时只能用那根竹条来固定头发，结果金铃儿一句话不说，就将它夺了去，弄个他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岂料金铃儿看也不看谢安，从腰间取出四枚铁指环，戴在双手食指与中指上，进而缓缓伸展双臂。
借着周围那微弱的光亮，谢安仿佛看到她双手之间，好似有数条细线，隐约泛着丝丝亮光……
“退后！”金铃儿瞥了一眼谢安，低声呵斥道。
“……”谢安张了张嘴，眼下的金铃儿，给他一种仿佛梁丘舞般的错觉。
无论是全身上下的气势，还是那毫不留情的呵斥……
“要……要我帮你么？”谢安小声说道。
金铃儿诧异地望了一眼谢安，没好气说道，“要！——赶紧滚蛋！”
“……”谢安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乖乖后退数丈，心中暗骂面前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好，既然这样，那可就不是哥不仗义了，您俩慢慢打吧！
想到这里，谢安转身便要朝营火通明之处跑去，而就在他转身的功夫，对面的陈蓦甩出一柄飞刀，直取谢安面门。
那一瞬间，简直可以说是电光火石，任是谢安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陈蓦甩手的动作，却依然无法避开他那仿佛闪电般速度的匕首。
望着那愈来愈近的刀刃，谢安吓得仿佛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而就在这时，金铃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将他从那柄飞刀的刀口下拖了过来。
侥幸死里逃生的谢安再也难以遏制心中的惶恐，身体不受控制般瘫坐在地，连连喘了几口气后，这才用颤抖的声音对金铃儿说道，“谢……谢谢！”
“……”金铃儿默默地望着自己那救了谢安一命的右手，目光有些复杂。
该死的！
自己不就是打算借那个陈蓦的手，将谢安这家伙除掉么？为什么会去救他？
是因为这家伙也是孤儿，所以自己心软了么？
金铃儿望向谢安的眼神有些复杂，在微微吸了口气后，低声说道，“看来，这个家伙是打算将你我都留在这里……”说着，她面朝陈蓦摆开了架势，压低声音说道，“乖乖呆在这里，闭上嘴，老娘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嗯！——那你可别死啊……”谢安连连点头，毕竟从刚才陈蓦那一手飞刀来看，他显然也是对方要杀的对象。
金铃儿闻言瞥了一眼谢安，带着几分讥讽说道，“乖乖在这里等着老娘！等老娘宰了那个混账，你就是下一个……”
不知为何，谢安隐约感觉金铃儿说这句话时底气略显不足，仿佛连她都没有什么把握能赢过对方。
就在谢安暗自猜测之时，金铃儿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猛地窜了过去，伴随着她仿佛舞蹈般的动作，她周身被根根泛着寒光的细丝笼罩，那数条细若蚕丝的铁线，在金铃儿的控制下，缓缓罩向陈蓦全身。
伴随着一阵“嗤啦”之响，陈蓦身上的黑衣莫名其妙地被割裂，隐约间，谢安甚至闻到了几分淡淡的血腥味。
忽然，金铃儿秀眉一凝，沉声喝道，“给老娘死来！”
说话间，谢安隐约瞧见，她手中操控的那些细若蚕丝的铁线，已隐隐缠向陈蓦的脖子。
而陈蓦似乎也注意到了，一把抓起身旁的米袋，狠狠甩向金铃儿，同时整个人一侧翻，堪堪避开。
“嗤啦……”
在谢安倍感心惊的目光注视下，那只尚在半空中的米袋，在一瞬间被分尸，白米炸裂，倾泻而下，撒的满地都是。
“嘁！”见一击不中，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她自是没注意到，在旁观瞧着他二人打斗的谢安，早已看傻了眼。
谢安记得，曾经在冀京时，金铃儿与梁丘舞打过一场，虽说一开始将没有趁手兵器的梁丘舞逼到绝境，但是当梁丘舞接到了他谢安亲手炮制的木剑后，场上的形式顿变，可以说，梁丘舞只挥了一刀，便将金铃儿击地重伤，可以说是相当轻松。
也因此，谢安对于金铃儿武艺的判断，有了一些误差，当时的他，很纳闷世人为何要金铃儿与梁丘舞一同摆在[四姬]这个位置上，毕竟在他看来，只要梁丘舞有趁手的兵器在，这金铃儿几乎完全不是梁丘舞的对手。
直到眼下，谢安这才意识到，金铃儿那[鬼姬]的名号，并非是浪得虚名。
她的杀人方式，闻所未闻。
也难怪，毕竟金铃儿是刺客，在夜晚时她才能发挥出最强实力，而谢安却用评价梁丘舞这位武将的方式来评价金铃儿，也难怪会出现差错。
现在想想，或许当时金铃儿真的就只是像她说的那样，向梁丘舞打个招呼而已，毕竟在她看来，冀京算是[炎虎姬]的地盘，既然到了对方的地盘，好歹要向对方找个招呼，这是江湖人士的礼数。
不过话说回来，金铃儿那诡异的杀人手段，着实让谢安倍感心惊，他很清楚，方才要不是那个陈蓦察觉地快，恐怕他的身体就会像那只米袋一样，四分五裂。
能赢！
望着场上二人打斗的局势，谢安不禁捏紧了拳头。
说来有些好笑，那金铃儿明明想着要杀谢安，但谢安却希望她能打赢。
其实理由很简单，毕竟谢安与金铃儿尚有几分薄面，可与那位函谷关的叛将，谢安可从未与其打过交道，相比之下，还是在金铃儿手中活下来的可能性较高。
至于什么两败俱伤的奢望，谢安可不敢想象，毕竟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嘛。
当然了，谢安最希望的，自然是营中的将士听到这边的动静后，迅速赶来，不过看看这两人那恐怖的身手，谢安并不觉得营内的将士能以到什么帮助。
叛将陈蓦与鬼姬金铃儿，那是不同层次的……
突然，谢安的双目瞪大了，因为他瞧见，那叛将双目一睁，左手凌空一抓，好似抓到了那些铁线，继而猛地一拽，竟然将金铃儿整个人都拽到了他面前。
难以置信，那家伙难道不怕那些锋利如刀刃般的铁线将他的手割断么？
谢安倒抽一口冷气，等他再反应过来时，那陈蓦已用鲜血淋漓的左手抓住了金铃儿的脖子，任凭金铃儿如何挣扎、如何用脚踢他，他始终牢牢不放。
同时，那那握成虎爪的右手，轻轻贴上了金铃儿的腹部。
“女人，你很厉害……不过，不是我对手！”
陈蓦开口了，说了他露面至今的第一句话。
“虎炮！”
伴随着陈蓦张口念出了两个字，金铃儿浑身一震，猛地碰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凌空击飞。
怎么会这样？
谢安面色一呆，待反应过来后，连忙跑向金铃儿落地的位置，张开双臂将其接住。
却没想到那股力道相当有劲，连带着谢安也被撞飞，砰地一声，谢安与金铃儿撞入了一堆米粮袋之中。
有没有搞错？
那到底是什么啊把去接的人也撞飞？内功？武术？
谢安摔地七荤八素，忍不住心中大骂。
忽然，他想到了尚在自己怀中的金铃儿，伸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急声说道，“喂喂，你没事吧？”
一阵沉默之后，金铃儿再次呕出一口鲜血，一脸苦涩，艰难说道，“真是想不到，老娘竟然栽在这里，杀人者，人桓杀之……这就是报应么？咳咳！”说话间，她的口中不住地流出鲜血，很显然，她受了极为严重的内伤，体内五脏六腑等器官被那陈蓦极其古怪的招式给震伤了。
“喂喂，你别吓人啊……”谢安心惊胆战地望着金铃儿浑身鲜血。
“事到如今，老娘还有心情与你说笑？”拍开了谢安的搂着自己的手，金铃儿连连咳血。
而这时，那叛将陈蓦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在距离谢安与金铃儿一丈的位置停了下来，默默地望着他二人，沉声说道，“到此为止了，金铃儿、谢安！”
咦？
谢安愣了愣，诧异地望着陈蓦。
怎么回事？
这家伙竟然知道金铃儿的身份？
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啊，而这个家伙此前一直呆在函谷关，为何会知道？
就在谢安倍感诧异之余，他忽然听到金铃儿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快走，趁余还口气……”
说着，金铃儿挣扎着站了起来，望着陈蓦冷笑说道，“啊，确实是到此为止了，可怜某些人还不知自己死到临头！”
此时陈蓦正要抬起右手，闻言微微一愣，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你摸摸自己头颈右后侧，是不是微微有些刺痛啊？”
“……”陈蓦疑惑地望着金铃儿，抬起手来，摸了摸头颈后侧，继而面色微微一变。
好似是注意到了他的目色，金铃儿冷笑着说道，“阁下看来不知余的底细呢！——没听说过么，老娘精通易容与用毒！”
“毒……”
“那可是老娘亲手炮制的毒哦！——名为[七步倒]，中毒后切忌走动，否则，走不到七步，便会毒发身亡！——你方才已走了六步，若是不信，就试试！”
“……”陈蓦微微皱了皱眉，默默望着金铃儿那得意的笑容。
从旁，谢安表情有些古怪，望着金铃儿欲言又止。
曾经，自己觉得舞已经够傻了，没想到这个金铃儿更傻，连骗人都不会。
走七步就会死的毒？
还是恰好要走上七步才会毒发身亡？
你当你的毒自带计时器啊！
你就不能说，隔一小时间后便会毒发身亡？这样不好么？
想到这里，谢安又气又怒。
但是令他无比惊愕的是，金铃儿那蹩脚的谎言，竟然骗住了那个陈蓦，那家伙几次抬脚，却又放下，满脸的犹豫不决。
望着这诡异的一幕，谢安简直难以置信。
这算什么？
为什么这等猛将，会中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住的谎言啊？
难道在大周，似这等顶尖的猛将、高手，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类型？
虽然有些不合适，但舞是这样……
[鬼姬]金铃儿是这样……
这叫陈蓦的绝世猛将也是这样……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世间的平衡？
而就在谢安暗自感慨世界的不可思议时，忽然，对面的陈蓦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区区毒物，岂能杀得死我？”说着，他猛地踏上前一步，在沉默了数息后，望着金铃儿皱眉说道，“如何？”
“……”金铃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连带着谢安也哑然无语，也不是该赞叹这陈蓦的勇气，还是该懊恼金铃儿的谎言被对方破解。
“到此为止了！”陈蓦在此抬起了右手。
而就在这时，谢安猛地抬起手，沉声说道，“住手，你不能杀我！——也不能杀她！”
“为何？”
“因为……”思忖了半响，谢安忽然面色一变，沉声说道，“其实我和你同一阵营的，我为你效力的那个人效力，你也为我效力的那个人效力，我们都是为同一个人效力！”
“……”陈蓦面色略显呆滞望着谢安，似乎还在盘算那层关系，在足足过了小一会后，这才诧异说道，“你也是太平军的人？”
太平军？！
谢安心中震惊，虽说他早就觉得这个叫做陈蓦的叛将来历不简单，但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太平军的人。
难道说，此次南阳、洛阳、长安一带的叛乱，便是当年险些被东军赶尽杀绝的太平军在背后搞鬼么？
谢安感觉自己的思绪有点混乱，舔了舔嘴唇，连连点头说道，“啊，对，我也是太平军的人，在大周卧底……卧底知道吧？就是细作，奸细！所以，你不能杀我……还记得我和你的关系么？——我为你效力的那个人效力，你也为我效力的那个人效力，我们都是为同一个人效力！——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说话时，谢安悄然示意着金铃儿与他一同悄悄后退。
陈蓦抬手打断了谢安的话，似乎还在盘算那层关系。
忽然，他问道，“你说你是太平军的人，为何我不认得你？”
谢安想也不想地说道，“那是你身份太低，不够资格！”
“身份太低？”陈蓦愣了愣，喃喃自语道，“我乃太平军第三代主帅……”
好家伙！
竟然是太平军主帅亲自出面……
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暗自给自己一个嘴巴，抱起金铃儿，夺命狂奔。
陈蓦愣了愣，疑惑地望着谢安，忽然，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变，低声咆哮道，“卑鄙小人，你竟敢诓我？”说完，他当即拔腿向谢安追去。
想想也知道，以谢安的身体状况，况且还抱着一个女人，怎么可能逃得过。
眼看着陈蓦越追越近，金铃儿咳嗽一声，拍着谢安的背说道，“这样下去只是一起死罢了，你自己逃命去吧！——将老娘放下来，老娘还没沦落到要靠他人活命的地步！”
“闭嘴吧你！”谢安低骂一声，右手死死抱紧金铃儿的腰际，将其抗在肩头，心中苦思着逃命之计。
忽然，他望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排空置的木屋，想也不想，他一头钻了进去，躲在角落。
金铃儿四下打量着，见这个木屋前后左右不过三四丈，仅有一个出口，她气地娇躯微颤，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蠢货，你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闭嘴吧，金大姐，待会你就明白了……”说着，谢安心中暗暗祈祷。
唐皓啊唐皓，本官是死是活，就看你那些话的真实性了！
他正想着，陈蓦已追到木屋门口。
在金铃儿银牙暗咬、凝神戒备的目光下，她诧异地发现，踏入屋内仅仅一步的陈蓦，不知为何脸上露出几分惶恐之色，急忙又退了出去，扶着门框，大口喘息，浑身呈现出病态的颤抖。
这到底怎么回事？
金铃儿诧异地望向身旁的谢安。

第三十章 意外的收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那个家伙不进来？
望了望前后左右不过三丈余长宽的木屋，金铃儿实在难以理解。
她想不明白，眼下的她几乎已失去战力，而身边那个小子，也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只要那个陈蓦走入木屋，很轻松便能将他们俩都杀了，可结果，那个家伙却像个疯子一样，扶着门框胡乱地挥着拳头。
瞧着他那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模样，金铃儿难以置信，要知道刚才与她交手时，他也不像眼下这般。
“你做了什么？”金铃儿压低声音询问着身旁的谢安。
而此刻，谢安正暗自感激唐皓，闻言一愣，低声笑道，“这个家伙，患有很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就是说他非常恐惧呆在狭隘的地方，比如说这种规模大小的木屋。”
金铃儿张着嘴傻傻望着谢安半天，难以置信说道，“那是什么？病？”
“也可以这么理解，”耸了耸肩，谢安小声解释道，“这是一种精神方面的疾病，很有可能这个家伙曾经受到过这类的记忆阴影，对狭隘的环境非常恐惧……精神方面的症状，可是要比人体方面的严重得多！”
金铃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问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躲在这里不出去，他也不敢进来？”
谢安嘿嘿一笑，说道，“就是这个意思！——放心，只要我们躲在这里不出去，那家伙绝对不敢进来，等我麾下的将士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我们就安全了……”
金铃儿闻言复杂地望着谢安，忽然问道，“为何要救余？余方才可是要杀你的……”
“这个嘛……”谢安犹豫了一下，继而说道，“虽然你刚才装着杀气腾腾的样子，可我隐隐感觉，你那时好像并不是真的要杀我……倘若你真想杀我的话，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金铃儿闻言默然不语。
事实上，谢安猜地不错，起初金铃儿是想要杀他，可是在聊到了孤儿这个话题，在她讲述了一段她曾经的往事后，她实在没有心情杀人。
倒不是说她打算就这么放过谢安，只是她觉得，区区一个谢安，她无论什么时候想要杀他，都易如反掌，不必急在一时。
“别以为你救了老娘，老娘都会放过你！只要杀了你和李寿二人，老娘便能从太子李炜手中得到金陵城……是故，你最好趁着老娘此刻重伤之际，将老娘杀了，否则，一旦老娘伤势好转，定会杀你！”
听着她那严肃的口吻，谢安不认为她是在与自己开玩笑，闻言苦笑一声，说道，“你方才救过我一命，眼下我也救了你一命，正好扯平……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么？或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更好的解决办法？”金铃儿闻言撇了撇嘴，淡淡说道，“你能给我金陵么？倘若你有这个能力，老娘倒是可以心平气和地与你坐下来谈谈……”
谢安闻言微微一愣，疑惑问道，“说起来，从刚才起，你就一口一个金陵……你要金陵做什么？”
“……”金铃儿一言不发。
见此，谢安思忖了半响，忽然恍然大悟说道，“难不成，你要金陵便是为了那些孤儿？那些什么[罪民]的子女？”
“少在老娘面前提[罪民]二字！”金铃儿眼中隐隐浮现出几分怒意，继而，她长长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抱歉！”
“呃……换个话题好了，”见金铃儿似乎不愿意提这方面的事，谢安岔开话题，问道，“说起来，你们危楼接任务杀人的酬金都相当高呢，无论杀谁都是这样么？”
金铃儿闻言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平民十万，士族，二十万至五十万，朝中官员，五十万至五百万……只要你付得起价钱，[危楼]可以替你杀所有人，除了皇室成员！”
“除了皇室成员？”
似乎是瞧见了谢安眼中的几分诧异之色，金铃儿淡淡说道，“杀大周皇室成员，罪过太大，后患无穷，是故情非得已，我[危楼]不接此类任务！”
“那李寿……”说了半截，谢安恍然大悟，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李炜要用整个金陵来作为杀死李寿的报酬，那个混账！”说到这里，谢安忽然一愣，诧异问道，“危楼杀人赚钱，每年能赚地多少银子？”
金铃儿闻言戏谑一笑，说道，“怎么？你打算加入我危楼么？凭你的身手，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不不不，我可没想过要靠杀人赚钱，我只是好奇，你们赚了那么多银子，究竟做什么用了？打理一个刺客行馆，需要那么多银子么？”
“……”金铃儿微微张了张嘴，默然不语。
“最初在冀京遇到你时，我就瞧你身上的衣物质地极为普通，也没有带着什么首饰之类的东西……那么多银子，你用在哪了？”
金铃儿默然不语。
“说嘛说嘛……”
可能是拗不过谢安，金铃儿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他，低声说道，“义舍……”
“义……舍？”谢安闻言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开义舍？”
金铃儿闻言眼中露出几分不悦之色，沉声说道，“老娘就不能开义舍么？”
“不不不，我只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摇了摇头，谢安苦笑说道，“我只是没想到罢了，堂堂[鬼姬]金铃儿，竟然……这么说来，你们危楼杀人所赚的银子，都投在义舍这类事上？——我还以为你们就是为了自身的享受呢……”
“……”金铃儿冷冷地瞥了一眼谢安，嘲讽说道，“似你等朝中官员，岂会知晓饥寒交迫的无助？岂会明白眼睁睁看着同伴饿死在身边的痛苦与恐惧？”
“我为什么会不知道？——我当初在冀京落魄时，也同样是有一顿没一顿……”
“但你如今已非比寻常，堂堂大狱寺少卿，正五品的高官，每月都有朝廷拨发的俸禄，还有你那妻室梁丘舞，从二品的上将军……我听说过，你曾经帮你那妻室赚了一笔数千万两的巨款……眼下你可是家财万贯了，哪里还会记得落魄时的感受，哪里还会记得，这世上还有像你当初那样，有上顿没下顿、饥寒交迫倒毙在街头的人？”
“我？家财万贯？”谢安哭笑不得地说道，“你还真是看得起我，我个人的小金库，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十两，至于舞……那些银子是东军的，并不是属于她的……”
“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那些银子，是用来支付东军士卒军饷、抚恤，以及战马、武器、装备的更替，她从未动过其中半点！——这一点，我最清楚不过！”
金铃儿略感惊讶地望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倘若真是如此，你夫妇二人倒也称得上是个怪人了……”
怪人？
你堂堂[鬼姬]，拿杀人赚的银子去开义舍，抚养那些孤儿，你不是怪人？
想到这里，谢安凑近她几分，挤眉弄眼，古怪说道，“难道你就想不到更奇怪的人了？——好好想想，你一定能想到的！”
金铃儿疑惑地望着谢安，忽然恍然大悟般说道，“你说的是屋外那个？”
“……”谢安张了张嘴，傻傻地望着金铃儿，勉为其难露出几分笑容，点头说道，“啊，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面对着金铃儿这么一位思绪堪比梁丘舞的笨女人，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而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了陈蓦震怒的吼声。
“卑鄙小人，休要做缩头乌龟，出来！”
金铃儿闻言微微一惊，下意识转头望去，这才发现，那陈蓦不知何事已恢复过来，站在门口附近，冲着屋内大吼。
或许是察觉到了金铃儿的紧张心情，谢安轻轻按住她的左手，摇头说道，“不必担心，他绝对不敢进来的！”
“……唔！”见谢安这般信誓旦旦，金铃儿微微点了点头，忽然，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寒意，冷冷说道，“手！”
“手？”谢安愣了愣，继而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金铃儿的小手，慌忙松开，讪讪说道，“抱歉抱歉……”
可令谢安感到不解的是，金铃儿脸上的寒意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为怖人。
“另外一只！——你要搂着老娘到什么时候？”金铃儿咬牙切齿地说道。
谢安愣了愣，望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继而倒抽一口冷气，他这才发现，自己搂着金铃儿的右手，竟然不偏不倚地按在她左胸那团柔软的部位上。
咦？
真的诶……
谢安不由自主地捏了捏。
仿佛是察觉到了，金铃儿眼中泛起几分浓浓的寒意，咬牙切齿地说道，“将你的狗爪子拿开，否则老娘剁了它！”
“是是是……”听着金铃儿那恐怖渗人的口吻，谢安心中一惊，连忙将自己的右手拿开，但是心中，却颇有些心猿意马。
唔，稍微有点平呢……
不过也有可能是胸口绑着绷带、布条之类的东西，就像习武时的舞一样……
想到这里，谢安忍不住瞥向金铃儿的衣襟，处心积虑想窥视些什么，呼吸也不由有些急促。
遗憾的是，金铃儿可是刺客出身，哪里会察觉不到谢安的异样，转头头来，正巧望见这一幕，冷冷说道，“你在张望什么？”
“呃，这个……”
“连老娘都敢调戏，你真是活地不耐烦了！”金铃儿的眼中充满了怒意。
就在这时，门口附近传来咔嚓一声巨响，惊地她身形微微一倾，不偏不倚地靠在谢安怀中。
而谢安却无暇体会那种温香满怀的感受，一脸震惊地望着门口方向，喃喃说道，“该死，这家伙想拆了这间屋子……”
此刻的金铃儿，正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倍感羞愤，如今见谢安似乎没有注意，这才抬起头来，诧异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那家伙在拆屋子……”
伴随着谢安这句话，只见屋外的陈蓦一把抓住了门框，狠狠一掰，竟然将整个门框都掰了下来，随即用右拳贴住门墙，但轰地一声巨响，那些由圆木钉成的木墙，竟然被击碎了一大片，大块大块的木块碎片朝着谢安与金铃儿飞了过去。
“小心！”谢安下意识搂住金铃儿，一背身，用自己的背将那些木块挡下了。
“你……”金铃儿神色复杂地望着谢安，似乎稍微有些感动。
可惜的是，谢安没能瞧见，他轻轻扶起了金铃儿，退到屋内的角落，皱眉说道，“该死的，这家伙是人力拆房器么？用拳头打碎木头？这家伙是怪物啊！——糟糕了！”
“糟糕？”堪堪比谢安搂在怀中的金铃儿，只感觉自己全身有些发烫，好在她脸上带着人皮面具，好在屋内光线昏暗，因此，谢安倒也没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这还不糟糕么？等这个家伙拆掉一半屋子，那我也没办法了……该死的，营内那帮人究竟在做什么？这么响的动静也听不到？”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营内巡逻周军诧异的喊声。
“怎么回事？”
“似乎是后营放置杂物的地方传来的……”
“一伍，三五，跟我来！”
陆陆续续地，营内的周军似乎已经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从那些人的声音判断，似乎，连带队巡逻营地的郑浩都惊动了。
见此，谢安大声喊道，“郑浩！郑浩！木屋，木屋这里！救命！”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了郑浩惊愕的声音。
“咦？这不是谢大人的声音么？——你是何人？来人！将此身穿黑衣的刺客拿下！”
很显然，郑浩看到了正在大肆拆着木屋的陈蓦。
“……”陈蓦转头望向身旁，这才注意到，营内的周军被他大肆拆着木屋的动静吸引过来了，为首一人，身穿铠甲，显然是周军中的大将。
想到这里，他随手丢下手中的木板、木块，朝着郑浩冲了过去。
竟奔着本将军而来？
郑浩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正要应战，忽然，木屋内又传出了谢安的喊声。
“郑浩，此人正是那陈蓦，休要让他近身，用弓弩手将其逼退！”
什么，陈蓦？
郑浩闻言面色大惊，慌忙退后。
身为谢安麾下部将，他岂会不知陈蓦这位函谷关叛将的厉害，那可是击杀吕帆、吴邦，重伤吕公的猛将。
一想到这里，他当即抢过身旁一名士卒手中的弩箭，对准了朝着他冲去的陈蓦。
只听嗖地一声，那枚弩箭堪堪擦过陈蓦的肩膀，虽然未曾真正伤到他，不过却令陈蓦冲势一缓，成功地拖延了时间。
而与此同时，附近又有许许多多周军士卒听到动静，带着兵器赶来，其中，有好些人手持弓弩，呈半圆将陈蓦遥遥围住。
见此，郑浩抬手一指陈蓦，喝道，“放箭！”
一声令下，周围百余名弓弩手当即拨动弩箭的机关，只听一阵轻响，数十支弩箭嗖嗖地朝着陈蓦飞去。
可能是黑夜里视线的关系，只见那陈蓦一声闷哼，肩膀处已中了一箭。
见此，郑浩面色大喜，连声喊道，“快！快！休要停，射死这厮，本将军有重赏！”
话音刚落，又是数十支弩箭朝着陈蓦射去，而远处，又有大批周军士卒提着火把、握着兵器赶来。
望着那些赶来支援的周军士卒，陈蓦微微皱了皱眉，一咬牙，右手拔出了刺入左肩的箭矢，继而，在恨恨地望了一眼木屋的方向后，垫脚几个后跃，消失在夜色之中。
见此，郑浩甚感可惜的一合拳掌，指着陈蓦消失的方向喊道，“快追！——将营内各个角落都搜遍！”
“是！”附近的周军听闻，领命而去。
下达了将令后，郑浩这才走到那间惨不忍睹的木屋前，诧异地打量屋内，轻声说道，“大人？谢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不过郑将军倘若来迟一步，本官的命可就交代在这里了……”说着，谢安扶着金铃儿从木屋里走了出来，甚是感激地望着郑浩。
望着谢安那感激、赞许的目光，郑浩颇有些受宠若惊，搓着手连声说道，“大人言重了，大人福大命大，区区贼子，岂能伤及大人？”说着，他好似是注意到了谢安扶着的金铃儿，疑惑问道，“大人，这位是？”
“哦，他……他乃费国将军的亲兵，与本官极为聊得来，是故叫他陪伴……刚才那陈蓦贼子行刺本官时，多亏了他死命护卫，本官这才得以保全性命！”
“原来如此……”郑浩恍然大悟，继而望着金铃儿浑身鲜血，皱眉说道，“大人，这位小兄弟可伤地不轻啊……”
谢安闻言望了一眼金铃儿，见她面上表情虽无什么不对，但那只是因为带着人皮面具的关系，要知道，此刻的金铃儿，甚至连走路都倍感困难。
“郑将军说的是，是故，本官要将他扶到帅帐，替他绑扎伤口……”
“这种事，末将代劳便是……”说着，郑浩便要过来搭手。
“不不不，”抬手阻止了郑浩，谢安咳嗽一声，说道，“此人乃本官救命恩人，理当本官亲自为其绑扎才是……至于郑将军，麻烦将军唤醒营中诸位将军，里里外外将整个营寨都搜一遍，以免陈蓦那贼子躲在营中！”
“诺！”郑浩抱了抱拳，领命而去。
而趁此机会，谢安将金铃儿扶到了自己的参军帅帐，将虚弱的金铃儿扶到榻上，随后，谢安又吩咐守在帐外的廖立曲部士卒，没有他谢安的命令，谁也不得入内。
吩咐完毕后，谢安这才回到帐内床榻上，望着躺在上面，气息虚弱的金铃儿，喃喃说道，“[鬼姬]金铃儿……啧啧啧！”
听着谢安的古怪的语气，床榻上的金铃儿本能地感受到了几分危机，隐隐带着几分惶恐说道，“你想……做什么？”
“你猜？”谢安嘿嘿坏笑着。
金铃儿闻言心中大怒，苦于全身虚弱，咬牙说道，“要是你敢趁机对老娘做什么肮脏的事，老娘绝不会放过你！”
谢安嘿嘿一笑，搓着双手说道，“嘿嘿，这回可是你叫破喉咙都没用了哟！——不信，你可以试试！”
“你……你敢！”
“嘿嘿嘿……”

第三十一章 被擒的鬼姬（一）
“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在周军营寨的参军帅帐，谢安搓着手，嘿嘿笑着，一步一步走向床榻。
床榻之上，金铃儿一声不吭，尽管她因为带着人皮面具而看不出眼下究竟是什么表情，但是从她那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眼神中，足以证明此刻她心中的羞愤。
终于，谢安走到了床榻旁，嘿嘿笑着，伸出手在金铃儿脸上摸了一下。
苦于全身乏力的金铃儿眼中羞愤之色更浓，咬牙望着谢安那一脸欲轻薄她的神色，忽而缓缓闭上了眼睛，在心中破口大骂。
这个卑鄙小人，早知就不该救他，当时就应该一刀杀了他！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面临的遭遇，金铃儿心中又羞又怒。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身旁的谢安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很合适啊，在这种场景下说这样的话……哈哈哈！——喂喂喂，你好歹也配合一下我啊？”
“……”金铃儿微微一皱眉，睁开眼睛，愕然望着谢安抱着肚子自顾自大笑不已。
只见谢安抬手指了指金铃儿，颇有些严肃地说道，“这个时候，你应该叫[破喉咙]，然后[没有人]就会来救你了……噗！太逗了！”说到这里，谢安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
“是不是很好笑？别忍着啊……”谢安眨眨眼睛望着金铃儿。
望着他那一副仿佛献宝般的表情，金铃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或许是注意到了金铃儿那仿佛看待傻子般的目光，谢安脸上的笑容缓缓退了下去，颇为尴尬地挠挠头，没好气说道，“大姐，看来我学地那么像的份上，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我么？让我体会下那种强抢民女的纨绔子弟当时的心情？——叫两声救命应应景？”
这个家伙到底做什么？
“……”金铃儿心中倍感无语，白了一眼谢安，撇过头去。
“喂喂喂！”见金铃儿这般不合作，谢安有些气闷，想了想，故意嘿嘿笑道，“金大姐，眼下谁是砧板上的鱼肉呀？——你这样一声不吭，我会误会的哟，千面鬼姬金铃儿，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世上许多人趋之若鹜呢！”
似乎是听出了谢安话中的深意，金铃儿眼神愈加冷冽，冷冷说道，“你不敢的！”
“哦？”谢安脸上露出几分诡异的笑容，嘿嘿笑道，“金大姐这么说，本官倒是忍不住想一亲芳泽呢！”说着，他站起身，从帐篷的角落取来一捆绳索，将金铃儿的双手绑在床榻的床脚上。
见此，金铃儿心中一惊，又气又怒，低声骂道，“畜生，你敢！”说话时，她使尽自己全身力气挣扎起来，但可惜的是，前后中了陈蓦两记虎炮的她，此刻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力，愣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被谢安捆在床上。
气怒攻心之下，她不由又吐出一口鲜血。
谢安一见，脸上露出几分惊恐，连忙按住金铃儿挣扎不已的身体，连声说道，“喂喂喂，别激动，别激动！——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绝对不会碰你的！——我只是想替你绑扎一下伤口！”
望着谢安惊慌失措的表情，金铃儿微微一愣，咬牙说道，“那你绑着我做什么？”
只见谢安讪讪一笑，说道，“拜托，大姐，你也知道原因的吧，你是来杀我的诶，万一我这边替你包扎好伤口，回头你一刀杀了我，我找谁哭去？——我不想害你，但也不想被你害，了解？”
金铃儿深深望着谢安的眼睛，继而，双腿死命踢着床板的动作，这才缓缓停止下来。
“余能相信你么？”
“不能！”谢安咧嘴一笑，但是却未再戏弄金铃儿，从帐内角落翻出药箱来，继而坐在床榻边上，将药箱打开，取出了药箱内的金创药、绷带等物。
见谢安似乎并没有要趁人之危的意思，金铃儿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忽然，她望见谢安的右手伸向自己的衣服，心中一惊，说道，“你要做什么？”
“替你绑扎伤口啊……”谢安疑惑地望了眼金铃儿，继而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金铃儿只感觉自己面庞灼热不已，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可想清楚了，看了老娘的身子，老娘绝不会就此罢休！”
“怎么？金大姐嫁给小弟不成？”谢安故意眨了眨眼，笑嘻嘻说道。
“你！”金铃儿闻言气噎，心情一激动，只感觉身体再次传来阵阵剧痛，令她动弹不得，在恨恨地望了一眼谢安后，她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谢安已解开了她的衣服，露出了她胸腹处所绑着的布条，只不过，这些布条眼下已被鲜血所浸透。
当解开金铃儿衣衫的时候，谢安的呼吸略有些急促，要说他此刻心无旁骛，纯洁地跟着圣人似的，那自然是在自欺欺人，尤其是当他解开金铃儿胸口的布条，望着那令人垂涎不已的胴体时。
不得不说，金铃儿不愧是江南女子，尽管是刺客出身，可身体的肤色却甚是白皙细腻，唯一的遗憾就是，她身上有不少疤痕，细细一数，竟有二十余道之多，尤其是自胸口到小腹的那一道，犹自触目惊心，想想也知道，那正是梁丘舞当初在她身上留下的。
而撇开那些伤痕不谈，金铃儿的身躯，绝对是谢安见过的女子中的佼佼者，既拥有伊伊的白皙肤色，又似梁丘舞般充满弹性，尤其是胸口那因为身躯微颤而抖动不已的两团娇嫩，叫谢安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心中不由燃起阵阵无名欲火。
说到底，谢安已有三个月未近女色，怎么可能会不心动？
而此时，金铃儿也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衫被解开，死命着咬着嘴唇，但是令她感到诧异的是，谢安在此之后便没有了任何动作，睁开眼睛一看却发现这小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身体，顿时气地不行，抬起右脚狠狠踹向谢安的腰际。
谢安正盯着金铃儿的胴体暗咽唾沫，哪知金铃儿骤然发难，措不及防被踹中，痛地咧嘴龇牙，好在金铃儿此刻异常虚弱，否则那一脚，很有可能要让谢安丢半条命。
“你做什么？”谢安捂着腰部呻吟不已。
金铃儿眼中目光更带几分羞怒，咬牙切齿说道，“老娘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要知方才就应该一刀杀了你！”
承受着金铃儿那羞怒非常的目光，谢安也感觉有些理亏，讪讪说道，“大姐，我是男人诶，这算是情不自禁吧？”
“哼！”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么？您消消气……”一边陪着不是，谢安一边用一条湿毛巾擦拭着金铃儿身上的污血，再不敢去看金铃儿胸前那何其雄伟的女性特征，也难怪，毕竟金铃儿正用她那杀气腾腾的目光瞪着谢安呢。
忽然，谢安愣了愣，因为他发现，金铃儿其实并没有受如何严重的外伤，顶多是一些擦伤罢了，换而言之，她身上的血，一部分是来自她嘴里吐出的鲜血，还有一部分，则来自于那个陈蓦。
“奇怪……”谢安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金铃儿的胸腹。
忽听金铃儿痛地倒抽一口冷气，怒声骂道，“登徒子，你又想做什么？”
“不不不，这回绝对不是……”谢安连连摆手，诧异说道，“我只是奇怪，你好像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啊，怎么会连站都站不起来？”
金铃儿闻言眼中怒意稍稍退去几分，忍着体内的剧痛咬牙说道，“那是内伤！——那厮用的招式相当古怪，不伤及皮肉，却能伤及肺腑……你还要老娘光着身子到什么时候？！”
谢安缩了缩脑袋，取了些金疮药擦拭在金铃儿身上的擦伤部位，继而拿起绷带，手忙脚乱地替她包扎起来。
如此足足忙碌了一盏茶工夫，谢安这才一脸意犹未尽地替金铃儿又系上衣服。
从始至终，金铃儿一直冷冷看着谢安，直到谢安将她的衣服系上，她眼中的冷意这才稍稍退去几分。
尽管这个过程令她感觉异常羞愤，但是不得不说，比起刚才沾着满身污血，着实是舒服了许多。
而此时，谢安站起身来，取过床榻旁的被子，盖在金铃儿身上，忽而问道，“内伤怎么治？”
金铃儿思忖了半响，摇头说道，“这个你不用管了，你不懂药理，胡乱配药反而坏事，余修养些时日，自然会恢复……”说到这里，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怎么了？”谢安疑惑问道。
金铃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而就在这时，她肚子传来咕咕咕的声响。
谢安恍然大悟，他这才想起，今日他与众将吃酒时，金铃儿一直扮作士卒在旁伺候，期间粒米未尽，就算是鬼姬金铃儿，也抵不住饥饿啊。
“你等一等，我叫士卒去准备……”说着，谢安走向帐口，见廖立正抱着铁剑站在远处，用古怪的目光瞅着帅帐方向，面色隐约有些尴尬。
“廖将军，麻烦你叫人替本官准备一些饭菜……”
廖立微微点了点头，继而瞥了一眼帐篷，皱眉说道，“大人帐内……那个女人，是刺客么？”
显然，廖立方才在帐外也听到了金铃儿在帐内大吵大闹的声音，连她说要杀谢安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碍于谢安吩咐过，这才没有入内罢了。
“这个嘛……”谢安犹豫一下，点了点头，继而见廖立眼神一凛，连忙解释道，“廖将军稍安勿躁，此女虽是刺客不假，可曾经在冀京时，便与本官有过几面之缘，再者，阴差阳错也救了本官一命，不可伤及她……”
“这样……”廖立思忖了一下，皱眉说道，“既然如此，大人需用绳索捆绑此女，大人要知道，您的命，关系着我二军七八万将军日后活路……”
“这个本官知晓，本官已将她用绳索绑在榻上，任命她再有能耐，也无法脱身，有劳廖将军叫人准备一些饭菜……哦，对了，此女的事，休要外扬！”
尽管廖立曾经是叛将，但是在随张栋、唐皓等人投降谢安后，对于担任谢安护卫一职，尽管可能还谈不上忠心，但可以说是相当敬业，毕竟，正如他所说他的，谢安这一条命，关系着他二军七八万将士、以及十余万家眷日后的活路。
“末将明白了，不过大人还是小心为上……末将便在帐外守候，倘若此女有何异动，大人只需呼喊一声！”
“多谢廖将军，本官记得……”说着，谢安抱抱拳告别了廖立，顾自回帐，见金铃儿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笑嘻嘻说道，“听到了吧，帐外可是守着许多精兵猛将哦，金大姐可别轻举妄动哟！”
“……”金铃儿微微皱了皱眉，在望着谢安半响后，语气复杂地说道，“谢安，为何不杀我？——你应该知道，尽管是替余包扎伤口，可你还是瞧见了余的身子，余不会放过你的，一旦余有机会脱困，第一个就会拿你开刀……”说着，她动了动自己被绑地严严实实的右手，淡淡说道，“除非你天真地以为，这种东西能困地住余一辈子！”
谢安闻言一愣，既然脸上露出几分恍然大悟之色，一合拳掌，笑嘻嘻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啊！——将赫赫有名的[鬼姬]如禁脔般困在身旁，这多半是世上大部分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事吧？”
由于有了方才被谢安戏弄的经验，金铃儿这回并没有动怒，冷笑说道，“怎么？有了炎虎姬还不知足，连老娘的便宜都想占？——想要老娘成为你的女人？别做梦了，除非你打算半夜被老娘一刀给宰了！”
“哇，要不要这么狠啊？”谢安夸张地叫了一声，继而坐在床榻边沿，似笑非笑地说道，“其实我有想过哦，将你就这样绑着，嘿嘿嘿……别那么看我嘛，谁叫你鬼姬的名头那么响亮，只要是个男人，难免都会想入非非嘛！”
“那为何又忽然改变主意了？”
“这个嘛……”在金铃儿诧异的目光下，谢安讪讪说道，“看你漂亮、就霸占你这种事，总感觉有点不太道德，虽然我是很向往欺男霸女这种事，不过也只是心里想想罢了，要不然，舞第一个就饶不了我……”
“嚯，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君子人？”金铃儿略感惊讶地说道。
谢安苦笑一声，讪讪说道，“是君子的话，刚才就不会盯着你的身体一直看了，哦，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方才只是情不自禁……男人嘛，你懂的！”
“……”金铃儿望着谢安磨了磨牙齿，淡淡说道，“那么眼下，你打算怎么办么？就这样绑着老娘一辈子？”
“这个嘛……我们可以商量下，这样吧，只要你答应以后[危楼]不再杀我和李寿那小子，等你伤好后，我就放了你，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金大姐？”
“不怎么样！”打断了谢安的话，金铃儿微微吸了口气，淡淡说道，“我金铃儿就算是死，也不会对任何人妥协，要杀就杀，废话少说！——你最好一刀杀了老娘，免除后患！否则，你日后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喂喂喂，就不能再商量商量么？”
“没得商量！”
“……”听着金铃儿那斩钉截铁的语气，谢安哭笑不得，忽然，他发现金铃儿脖子处有一处的人皮面具好似因为被汗水打湿，而出现了几分褶皱。
盛名已久的鬼姬金铃儿，究竟是长什么模样呢？
谢安怦然心动，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撕那张人皮面具。
金铃儿措不及防，直到脸上所罩着的人皮面具被揭开大半，这才惊觉过来，一脸震怒地低声斥道，“谢安，你敢！”
但是，她的话还是慢了一步，等她说完时，她脸上的人皮面具已被谢安完完全全揭了下来。
“老娘发誓，此生定要杀你！”说这句话时，金铃儿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面色羞愤难当。
然而谢安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他正呆呆地望着金铃儿的面孔。
只见眼前这位女人，估摸只有双十出头，肤色由于长时间戴着人皮面具而显得有些妖艳般的苍白，柳眉微颤、凤目含怒，红唇时启时合，虽不像长孙湘雨那样美地令人窒息，但是颇为成熟，眉梢眼角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相比之下，梁丘舞、长孙湘雨、伊伊仿佛是未成年的小丫头般，黯然失色。
唯一的遗憾是，金铃儿脸上有两道长长的刀痕，横竖各一道，束的一道在左脸，连眼皮处都划过，横的一道在脸的中部，几乎横贯了整张脸。
不得不说，这两道伤痕，几乎完全破坏了金铃儿那张绝美容颜的美感，仿佛是通篇白纸上的一点滴墨、仿佛是璀璨玉石中的几许瑕疵，让人倍感遗憾之余，说不出的难受。
而眼下的谢安正是如此，呆呆地望着金铃儿那副容颜，眼中露出几分难受之极的神色。
“可惜，真是可惜……”
“……”盛怒中的金铃儿微微一愣，神色复杂地望着谢安，望着他脸上那副难受之极的表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安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若没有这两道刀痕，你绝对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漂亮的……”
金铃儿闻言微微张了张嘴，继而，撇嘴冷笑道，“那如今呢？”
“如今……”谢安注视着金铃儿的脸庞良久，苦笑说道，“说不好，很难受的感觉，就好像一尊精致的瓷器不慎被损了一角般……”说到这里，他皱眉说道，“这伤到底怎么回事？是谁伤了你么？”
望着谢安那严肃的神色，金铃儿不禁有种别样的感觉，在犹豫一下后，淡淡说道，“不，是我自己划的……”
“为什么？”
金铃儿古怪地望了一眼谢安，撇嘴说道，“疤痕在老娘脸上，你激动什么？！”
被金铃儿这一说，谢安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继而神色复杂地望着金铃儿的脸庞，时而叹息、时而皱眉，说不出的惋惜之色。
见此，金铃儿微微犹豫了一下，苦涩说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余才十岁上下吧，余说过的，那时，义舍施舍的食物，已不足以让我等存活，是故，余便与一些同伴合伙偷窃街上行人的钱囊，却没想到，因此得罪了金陵的地痞无赖，找了个机会将余抓住，卖到了青楼，呵呵，据说你经常去烟花之地，想来也清楚，我所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谢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余记得，青楼内的老鸨以两百两的价钱，将余的初夜售予一个不知是何地的商人，两百两，女儿家的清白之身，就只值这个价……在屡次逃走无望之下，余只能用刀划花了自己的脸，借以保全清白……果然，那个商人在看到余那血淋淋的脸后，一怒之下便与找老鸨理论，事后，老鸨叫青楼内的龟公、仆役等人，将余吊起来狠狠打了一顿……”
“……”
“原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可没想到，即便余划花了自己的脸，那些人依旧逼着余去出卖色相，那时，余绝望地在身上藏了把小匕首，本打算找个机会、趁人不备时自我了断，却不想，竟将那个喝醉酒的家伙给刺死了，那是余初次杀人……自那时起，余便意识到，要保护自己，单单划花自己的脸是不够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杀了那个试图要害你的人！”
“……”
“事后，余被绑到官府，在审讯之后，按大周律例，需押解至冀京刑部处斩……押解途中，丁邱等一些余曾经在金陵义舍中的同伴得知，连追数百里，终于在一个夜里，将投宿在一家客栈中那两名押解官差杀死，将余救了出来……”
说到这里，金铃儿眼中不由露出几分追忆之色。

第三十二章 被擒的鬼姬（二）
“劫囚？”谢安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置信。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金铃儿苦笑说道，“你乃大狱寺少卿，应当清楚，劫囚是何等的罪名……无奈之下，余便带着丁邱等二十来个同伴，被迫远奔他乡，在历阳、横江一带谋生，可结果……十来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谋生的手段？”
“所以你们……杀人？”
瞥了一眼谢安，金铃儿淡淡说道，“这是最快的赚钱手段，不是么？我等身上皆背负死罪，一旦被官府抓获，就是死路一条，反过来说，就算杀的人再多，也不过是一死，不是么？——对余而言，除了做刺客杀人，难道还有别的出路么？有谁愿意雇佣一个容貌这般渗人的女人？更别说嫁人，有谁会愿意……”
“我！我娶你！”谢安下意识地说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
“……”金铃儿面带惊愕之色，久久望着谢安，隐约间，她眼中逐渐浮现出几分怒意，冷冷说道，“你在可怜我么？”
这一次，她的眼中所流露出的杀意，要比之前任何一次更强烈地多，就仿佛是她方才与陈蓦交手时那般杀气腾腾，惊地谢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安不知该说什么。
是可怜？是怜悯？
多半是了……
面对着金铃儿愤怒的目光，他颇有些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而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一名士卒的话音，打断帐内二人的糟糕气氛。
“大人，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喔，好好！”谢安闻言，如逢大赦，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帐外，从那名士卒手中接过一个木盘的饭菜，菜色很简单，也就是一些蔬菜、一些熏肉、以及一碗鱼汤。
因为谢安没有具体吩咐，因此，廖立便照着谢安对饭菜的喜好，叫人随意置备了一些。
将木盘端到床榻旁，谢安颇有些尴尬地望了眼金铃儿，随即犹豫着扶起她，让她靠在床榻边，继而又取过另一床被子，塞在金铃儿背后，好令她靠着更加舒适一些。
从始至终，金铃儿默默地望着谢安，虽然面色依旧是那般严寒，不过眼神似乎稍微软化了几分。
忽然，谢安好似想起什么，问道，“你平日习惯用那只手？”
“什么？”金铃儿微微皱了皱眉。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习惯用右手的话，我就暂时先松开你右手，还是说……要我喂你？”
“……”金铃儿凤目一白谢安，没好气说道，“随便！”
好家伙，这个女人两只手都习惯？
怪不得那么厉害，一度将那个陈蓦逼到绝境，差点就杀了那家伙了，尽管方式看起来很血腥……
想到这里，谢安嘴角扬起几分坏笑，眨眨眼说道，“你说的随便，是指松开你的右手随便，还是让我喂你随便？”
不得不说，由于与谢安有过一小段时间的接触，金铃儿渐渐也了解了谢安那不正经的性格，闻言也没想最初那样气怒，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右手！”
“好嘛好嘛……”谢安讪笑着松开了金铃儿的右手，说道，“不过我事先说好啊，只是在你吃饭的时候松开，吃完饭，我还是要把你绑起来……”
“胆小如鼠！”金铃儿不屑地撇了撇嘴。
“是是，我胆小，行了吧？”说着，谢安将饭菜端到金铃儿面前，讪讪说道，“方才我忘记吩咐麾下士卒了，是故，他们是照着我的喜好准备的，希望你吃得惯……”
金铃儿望了一眼谢安，微微低下头，淡淡说道，“只要是能吃的，余都吃得惯……”说着，她伸手去拿筷子。
可能是由于伤地太过于严重，导致全身无力，也有可能是方才被绑得严实，导致双手发麻，以至于金铃儿甚至连筷子都打不稳，几度失手将筷子落回木盘中。
见此，谢安嘿嘿一笑，说道，“啊呀，最终还是要我喂你啊……”
金铃儿闻言面色羞愤难当，狠狠地瞪了一眼谢安，也不说话，咬紧牙齿，使出全身力气握住筷子，任凭额头冷汗直冒，任凭右手颤抖不止，依旧咬牙伸向盘中的饭菜。
望着她那倔强而坚强的模样，谢安不由有些心酸，收起了脸上的玩笑，握住金铃儿那颤抖不停的右手，低声说道，“我来吧……”说完，他不由分说从金铃儿手中拿过了筷子，从碗中夹了一筷子米，悬在金铃儿嘴边。
“……”金铃儿别过头去，似乎还有些生气。
但这回，谢安也没说什么，只是再次用筷子将米饭悬在金铃儿嘴边，哪怕金铃儿又撇开头。
如此反复了几次，金铃儿恼怒地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却听谢安低声说道，“如果你还是为方才的玩笑生气，我向你道歉……”
金铃儿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惊讶，神色复杂地望着谢安，红唇微启，缓缓张开嘴，咬住了那筷子米饭。
当即，她苍白的面庞上涌起几分绯红，低着头默默咀嚼着。
谢安显然是看到了金铃儿面红耳赤的表情，但自是不会傻傻地说破，只装作没看见。
毕竟，他感觉眼前这个女人，自尊心可不比梁丘舞逊色几分。
“喝口汤吧……”说了一句，谢安放下筷子，拿起调羹，舀了一调羹热汤，在嘴边吹了吹，合适继而放置在金铃儿嘴边。
望着谢安那细心的动作，金铃儿神色更是复杂，张嘴将那口汤喝了下去。
可能是她注意着谢安的举动而有些心不在焉吧，以至于一丝汤汁顺着她的嘴角往脖子处流淌。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去擦拭，忽听谢安一句“别动”，竟真的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谢安拿起一旁的干毛巾，替她将嘴角自脖子处的那一丝汤汁擦去。
如此，足足过了一小盏茶功夫，由于已吃了一些饭菜，金铃儿逐渐也恢复了几分力气，低声说道，“还是余自己来吧……”
“能行么？”
“唔……”金铃儿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微微犹豫了一下。
他很清楚，似金铃儿这等自尊心极强的人，若非在万般无奈，否则，绝对不会依靠他人的力量，倘若硬要帮忙，很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想到这里，谢安也不再勉强，将筷子交到金铃儿手中，默默地望着金铃儿那张令他感觉无比惋惜与遗憾的容颜。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铃儿终于用饭完毕，抬起头来，见谢安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眼神中略带几分迷茫，微微皱了皱眉，轻咳了一声。
“呃？吃完了？”谢安这才反应过来来，颇有些掩耳盗铃似的，胡乱整理着木盘中碗筷。
可能是由于曾经的遭遇所致吧，金铃儿对于食物的态度相当严谨，她很认真地吃完了木盘中所有的食物，甚至连汤都一勺一勺地喝完，没有留下半点。
但正因为这样，谢安更为惋惜这个女人……
平心而论，尽管金铃儿是太子李炜派来杀他的刺客，但他却无法做到对这个女人心存恨意，哪怕她是一名杀人不眨眼的刺客。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要将你的右手绑起来……”
金铃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很配合，没有丝毫反抗。
忽然，谢安好似想到了什么，连忙站起身，在床榻一角的包裹里翻寻着什么，继而，在金铃儿诧异的目光下，从包裹里找出一枚木梳。
见此，金铃儿眼中露出几分疑惑，诧异问道，“你想做什么？”
“待会你就知道了。”嘿嘿一笑，谢安走到金铃儿身旁，坐下在床榻边，抬手拔出那根属于他的竹簪，继而一梳一梳地替金铃儿整理起头发来。
可能是此刻的他的注意力都在金铃儿的头发上吧，他自是没有注意到，微微低着头的金铃儿，面色愈加羞红。
如此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谢安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那支竹簪重新插回金铃儿的发束上，继而，从包裹中又翻出一块铜镜，摆在金铃儿面前，笑嘻嘻说道，“如何？”
从铜镜中望着自己的头发，金铃儿微微一愣。
说实话，她此刻的发型，与方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一样是盘起在头上，要说有什么的区别的话，那就是谢安故意留出几束头发，遮住了她的左脸，将她额头以及以及左脸的刀疤遮盖。
此刻的金铃儿，非但巧妙地将那两道刀疤遮盖住了，甚至于，更具成熟女人的韵味，相比之下，就连长孙湘雨亦要逊色几分。
“怎么样，这样好看多了吧？”谢安轻笑着说道。
不得不说，金铃儿终归是一个女人，如何不在意自己的容颜，光是看她眼中那几分惊喜之色便能瞧出来，不过在瞥了一眼谢安那得意的笑容后，她咬了咬嘴唇，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说道，“不怎么样……倘若余这个样子去与人交手，三两招就会被人给杀了……”
尽管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频频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见此，谢安也不说破，耸耸肩笑着说道，“至少在这里，你就先这样吧，这样可比戴着这张面具好看多了……”
“好……看？”
“就是很漂亮啊，”说着，谢安坐近金铃儿几分，讪笑着说道，“要不？金姐姐考虑一下，嫁给我算了？这样，我也不用日夜提防着金姐姐这样的高手会来杀我……”
金铃儿起初面色微惊，呼吸也略微一停顿，不过在听到谢安后半句话后，她眼中却露出几分鄙夷之色，冷笑说道，“说来说去，还不是怕老娘日后去杀你？——倘若你当真这般害怕，一刀将老娘杀了，岂不是更好？”
“这不是舍不得么……咳，我是说，杀了金姐姐这样的美人，实在太可惜了……”
“美人？”金铃儿眼中露出几分鄙夷，嘲讽说道，“你可真是没骨气！你以为这般奉承，老娘就会答应不杀你？”
“可不是奉承哦，金姐姐确实是美人啊，有着成熟女人的韵味，只是……唔，白璧微瑕，对对，白璧微瑕！”
“白璧微瑕……”金铃儿喃喃念叨着这四个字，忽而长长吐了口气，叹息说道，“好了，休要再花言巧语了，说什么余是美人，说什么要娶余，无非是怕余杀你罢了……罢了，看在你救余一命的份上，余便放过你好了……”
谢安闻言嘿笑着搓了搓手，忽然微微一皱眉，试探着问道，“那李寿……”
金铃儿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余是不会放弃金陵的！”
“商量一下？”
“没得商量！”
“当真没得商量？”
“当真！”
“……”
“……”
“金姐姐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
“我说的是，金姐姐再考虑一下，嫁给我算了……”
“……”金铃儿闻言面色一滞，又气又怒瞪着谢安，只瞪得谢安心惊胆战，连忙说道，“金姐姐先别忙着拒绝，小弟替你分析一下……女人，终归要找个归宿，对不对？——眼下金姐姐风华正茂，可几十年之后呢？难道金姐姐还能当几十年刺客不成？”
“……”
“打打杀杀的日子，终归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再说，小弟虽然眼下仅仅只是正五品的官，可假以时日，多半也能成为朝中重臣，况且小弟善于敛财，金姐姐也知道……小弟心中有好些个赚钱的主意，只要顺利，随随便便便能赚个数千万两银子，这样，金姐姐就不需要再当刺客，杀人赚钱养活那些金陵的孤儿了……”
“哼！”金铃儿撇嘴冷笑一声，淡淡说道，“数千万两？且不说你是否能赚到，就算赚到，你会因为余一句话，将那些银子用以捐助金陵的孤儿？”
“当然！——只要金姐姐肯点头！”谢安坏笑着说道。
“……”金铃儿深深望着谢安，似乎在判断谢安这句话的真实性，半响之后，淡淡说道，“那金陵呢？老娘要金陵！”
“这个……”谢安闻言苦笑一声，摇头说道，“这个不行，我办不到，金姐姐干嘛执意要金陵呢？倘若是为了收养那些孤儿，随便找个地方盖个村落就行了呀，比如说，冀京周边就挺好……”
“咦？”金铃儿闻言面色一滞。
似乎是察觉到了金铃儿表情的不对劲，谢安一脸古怪说道，“金姐姐，你不会是没想到吧？”
金铃儿张了张嘴，无言以对，模样很是可爱。
得！
我就说嘛，这也是个笨女人！
谢安扶着额头叹了口气，继而坏笑几下，说道，“金姐姐意下如何？”
金铃儿皱眉思忖了一番，仿佛真在思忖这方面的事，在思忖了半响后，忽而咬牙说道，“花言巧语，差点就被你给骗了！”
“骗？”谢安一脸疑惑，诧异说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没有？”金铃儿冷笑一声，说道，“好，那老娘问你，你家中那只母老虎，如何处置啊？——还是说，你要老娘做小？”
“呃，这个……”谢安讪讪一笑。
一想到梁丘舞得知这件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谢安只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老娘比你等年长，叫那只母老虎姐姐断无可能，休要白费心机了，老娘可以不杀你，不过李寿，老娘非杀不可！”
谢安一听，苦笑说道，“金姐姐，李寿是我的好友……”
“可并非老娘好友！”金铃儿斩钉截铁地打断道。
“金姐姐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李寿那小子么？”
“饶你不死已属仁至义尽，小贼，你莫要得寸进尺！”
听着金铃儿那斩钉截铁的语气，谢安苦笑一声，摇头说道，“我断然不能坐视你去杀李寿，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困金姐姐一辈子了……”说到这里，他坏笑一声，说道，“这样好似也不错，回头在冀京找个房子，将金姐姐藏在里面，金屋藏娇，每日……嘿嘿嘿！”
“你！”金铃儿不知谢安是在说笑还是真有这打算，气愤之余，颇有些面红耳赤，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睬谢安。
见此，谢安暗叹一声，他知道，金铃儿多半是不会在李寿这件事上松口了，不过，他有的是时间，不是么？
毕竟金铃儿眼下身受重伤，得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因此，谢安倒也不急。
在他看来，只要他每日软磨硬泡，终有一日金铃儿会松口的。
想到这里，谢安也不再勉强，坐在床榻旁，岔开话题说道，“唔，即便在李寿这件事上有冲突，那我等便不说此事……说起来，金姐姐武艺这般高强，难道是自学成才？”
“……”
“说嘛说嘛，反正也闲着没事，对不对？——金姐姐，我可是靠着极为顽强的意志才忍住不对你那个啥呢，你好歹要报答一下吧？”
“……”金铃儿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谢安，愤愤不平地说道，“那是卫地刺客教的……小贼，满意了么？”
“卫地？”谢安愣了愣。
见此，金铃儿点了点头，说道，“唔，数百年前，那里叫做卫国，许多历史上著名的刺客，大多来自此地……”说着，她瞥了一眼面色呆滞的谢安，嘲讽说道，“你不会以为，天下的刺客行馆，就只有我金陵[危楼]吧？”
谢安闻言微微一愣，诧异说道，“金姐姐是说，卫地也有一个刺客行馆？”
“什么叫[也有一个]？”金铃儿白了一眼谢安，正色说道，“我金陵[危楼]建立不过十余年，可卫地的[荆侠]行馆，那可是传承数百年的刺客行馆，余以及丁邱等人一身武艺，皆是由[荆侠]行馆的刺客所教，只不过，十余年前，[荆侠]行馆内部意见不合，导致分裂，各奔东西，余这才带着丁邱等人返回金陵……”
“内部分裂？”
“唔，一部分人去了鸿山东岭，为[东岭]刺客，一部分人去了河东安邑，为[安邑]刺客，一部分人去了广陵，为[广陵]刺客……只有极少数的人留在了卫地，继续经营[荆侠]刺客行馆……”
“广……广陵？”谢安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那目瞪口呆的表情，金铃儿淡淡说道，“据说，你是广陵人呢，怎么，不清楚这件事么？”
谢安缓缓摇了摇头，苦笑说道，“这还真不知道……换句话说，加上金姐姐的[危楼]，大周总共有五个刺客行馆？”
“并非五个，只是这五个名气较大罢了，其余大周各地，亦存在着一些刺客行馆，有的被各地的富豪、官员收为己用，有的则自谋生路……”说着，金铃儿顿了顿，在望了一眼谢安后，沉声说道，“就算是偿还你救命之情吧，记住这五个刺客行馆的标示物，倘若在某个城中瞧见这些标示物，就意味着该地乃某个刺客行馆的地盘，或者是，有某个刺客行馆的刺客大规模出现在该地，是故，若要活命，休要在该地惹是生非！——分别是，东岭刺客[山]字形标志，安邑刺客[旦]字形标志，卫地荆侠刺客[侠]字标志，广陵刺客[川]字形标志，以及我金陵危楼刺客行馆，[十]字星形标志！”
“有这么厉害么？比金姐姐还厉害？为什么我都没听说过？”谢安好奇问道。
金铃儿微微思忖了一番，说道，“就算是一分为四，这四个刺客行馆亦非我危楼可比，至于你为何没听说过……在此之前，你听说过我金铃儿么？——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有哪个刺客行馆会大张旗鼓，弄得世人皆知的？”
“呃……说的也是！”谢安讪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忽然帐外传来了李寿的声音。
“谢安，谢安，听说你碰到刺客了？没事吧？——廖立，你拦着本王做什么？”
谢安清楚地瞧见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连忙冲着帐外的李寿喊道，“来了来了，我正好也有些事要与你说……”说着，他抽出了金铃儿靠着的那条被子，让她得以躺在床榻上，继而一脸苦笑地压低声音说道，“金姐姐暂且休息，我已吩咐了廖立，任何人不得进入此帐……我去与李寿商谈一些事物，不多时就回来！——金姐姐放心，绝非是你的事，而是方才与金姐姐交手的那个陈蓦！”
“……”可能是想到自己眼下被绑着也做不了什么吧，金铃儿默默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这才松了口气。
他并没有对金铃儿说谎，毕竟，他确实要与李寿商议一下关于那个陈蓦的事，以及此人背后的……
太平军！

第三十三章 迷雾
当谢安走出帐外的时候，李寿正与廖立理论着什么，见到谢安走出来，没好气说道，“听闻营中闹了刺客，本王急急忙忙从榻上起来，看看你死了没，你就这么对本王？”
望着李寿一脸酒意未醒的模样，谢安翻了翻白眼，不过对于他这份担忧，谢安还是蛮感动。
“到底怎么回事呀？”用手肘撞了撞谢安，李寿一脸哂笑地说道，“叫廖立把守着如此森严，连本王都不得入内，嘿！你小子是不是偷偷在帐内藏了个女人呀？”
“……”冷不丁听到这句，谢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其实李寿也就是随口说说，如今一见谢安表情，自己反而先吃了一惊，一边伸手扒着帐幕，一边诧异说道，“不会真藏着一个吧？——你小子可以啊，本王在你这帐前前后后进出几十回，怎得也没瞧见……”
“瞎张望什么！”谢安没好气地拍掉了李寿的手，继而搂住他脖子，正色说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那进去说呗！”李寿一脸坏笑地冲着帐内怒了努嘴，显然，这家伙的酒意尚未退去。
谢安翻了翻白眼，愣是将李寿拖着走了，二人来到了李寿的主帅帐。
说是主帅帐，其实就是李寿歇息的地方，至于真正商议军事，那还是在谢安的参军帅帐，毕竟这些日子里，谢安才这支十余万周军实际上的统帅。
来到自己的帐篷，给谢安与自己倒了一杯茶，李寿嘿嘿笑道，“打算聊什么呀？倘若是为了叫本王替你保密，首先得告诉本王，她到底是谁吧？——说来听听，本王真是好奇，你小子究竟在哪里拐带了一个……”
谢安皱眉思忖了一下，继而压低声音说道，“金铃儿！”
“唔？这个名字挺耳熟啊……”品着茶，李寿一脸疑惑地回忆着。
见此，谢安补充道，“[鬼姬]金铃儿！”
“噗！”李寿一口茶水喷出，满脸惊色地望着谢安半响，压低声音说道，“你……你说什么？[鬼姬]金铃儿？与[炎虎姬]齐名的[鬼姬]金铃儿？这个女人眼下在你帐内？——莫非方才营中的刺客就是……”
“不不不！”谢安摇了摇头，说道，“刺客另有其人……眼下她受了重伤，在我帐内养伤……”说着，他便将金铃儿假扮成亲卫随他来到后营深处，期间撞见潜入营地的陈蓦，以至于金铃儿与陈蓦大打出手的这一段经过原原本本地向李寿说了一遍。
李寿闻言长叹一声，摇头说道，“真是想不到，本王那位二哥，欲致我等于死地之心竟是至如斯地步，用整整一个金陵城来买我李寿的命……”说着，他摇了摇头，望着谢安哂笑说道，“亏得那两人鹬蚌相争，叫你这渔翁侥幸逃过一劫……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个金铃儿？”
谢安默然不语。
见此，李寿微微一愣，诧异说道，“你小子不会是见色起义了吧？——你疯了？那金铃儿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为了银子，什么都做的出来！别忘了，福伯就是被她[危楼]的刺客所杀！”
谢安闻言摇了摇头，说道，“福伯，乃是被太子李炜害死，否则，便是被我谢安害死，你我都知，这怪不得危楼的刺客……再者，其实她也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她杀人所赚的银子，大部分都去接济金陵的孤儿了……”说着，谢安便将金铃儿的一些往事向李寿解释了一番。
“这样一说倒是……”李寿将信将疑地喝了口茶，继而忽然问道，“何为[罪民]？”
谢安古怪地望了一眼李寿，试探说道，“你确定想知道？”
李寿不明就里，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便将这三十年来金陵所发生过的事逐一告诉了李寿，直听地李寿目瞪口呆，一脸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那个家伙……咳，父皇曾经在金陵杀了那么多人？”
“唔，凡是家中供奉着南唐皇帝刘生灵位的，除少不更事的孩子外，统统被南军杀死，使得金陵十室九空……”
“十室九空……”李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喃喃说道，“怪不得皆传，江南人颇为仇视我大周皇室，怪不得父皇这些年来频频叫八哥出巡江南，安抚民心……”说到这里，他皱眉望了一眼谢安，正色说道，“替那个女人说了那么多好话，你这是打定主意想包庇她了？”
“唔，算是吧！——倘若能说服她改帮我等，那可是极大的一股助力！”
一想到危楼刺客的实力，李寿也是颇为心动，在深思了一番后，苦笑说道，“经你解释，本王也明白了，危楼刺客并非太子李炜手下，只不过是各取所需，问题是，我等可没有那么多银子，来雇这帮刺客，更别说金陵……话说回来，李炜可真是胆大啊，竟然将金陵当做筹码与刺客交涉……”
或许是注意到了李寿那若有所思的表情，谢安哂笑说道，“怎么？你打算在这件事上参他一本？别忘了，御史监大半都是太子李炜的人！如今太子监国，你我的奏章，多半传递不到陛下手中，中途就会被太子李炜的人暗中压下，如此，反而是打草惊蛇！——再者，太子李炜与危楼不过是口头上的交易，没有任何文书作为凭据，回头人家反咬一口，告我等一个诬陷之罪，反而是我等吃不了兜着走！”
李寿细细一思，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不妨在危楼这边打开缺口……”
“唔！”李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面容古怪地望着谢安，说道，“从方才起，你小子就一个劲地替那金铃儿说好话，你不会真的是看上她了吧？——还是说，见她命运坎坷，你于心不忍？”
“……”
“可以啊，谢安！——其实我大周还有许多女子命运坎坷的，要不你一并娶了吧！——本王寻思着，一定非常有趣！”
谢安闻言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你是说，看我被舞提着刀追杀，很有趣，对吧？”
李寿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道，“你这么一说，本王倒是来了兴致，[炎虎姬]、[千面鬼姬]，再加上一位好似对你颇有意思的[鸩姬]长孙湘雨，本王倒是好奇，你日后家中那是何等的鸡犬不宁……本王支持你！”
“……交朋友交你这样的！”瞅着李寿幸灾乐祸的表情，谢安气地咬牙不已，在狠狠瞪了眼李寿后，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说道，“好了好了，就因为你打岔，我差点忘记我要对你说的正事了！”
“咦？”李寿愣了愣，一脸诧异，理所当然地说道，“正事不就是金铃儿么？”
“……”谢安气急败坏地盯着李寿瞧了半天，忽而咬了咬牙，斩钉截铁说道，“不是！”
“好好好，你说你说……”
谢安向李寿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过头来，继而，压低声音说道，“那个陈蓦，是太平军的人！”
“太平军？这个名字也挺耳熟啊，好似在哪里听说过……”李寿喃喃自语着，疑惑不解说道，“我大周，有这支军队么？”
摇了摇头，谢安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说道，“并非我大周，而是南唐！”
“南唐……南唐？！”李寿闻言面色大变，惊声说道，“南唐不是……”
“嘘！”谢安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皱眉说道，“大呼小叫做什么？”
李寿连忙闭上了嘴，紧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十七年前，南唐遗将薛仁，在江南太平一带，创立了太平军，攻金陵，当时陛下得知，率东军、南军、西军三支镇京兵马出征……”说着，谢安便将金铃儿方才给他说的，向李寿又重复了一遍，只听地李寿面色连连变换。
“你的意思是，此次南阳、洛阳、长安一带叛乱，便是太平军在背后搞鬼？”
“多半是了！——还记得长孙湘雨的话么？从南阳到洛阳，整件事太过于巧合了，为何南阳百姓要往洛阳一带迁移，而不是去粮食充足的荆州？为何洛阳那般坚城，却会被二十余万无任何攻城器械的南阳军民攻陷？”
李寿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惊意，压低声音说道，“你的意思是，从始至终，都是太平军在背后指引、挑唆，鼓动那暴动的十万南阳百姓……”
“或许，就连那些奸商囤积粮谷，抬高米粮价格，其背后多半也有太平军的影子……归根到底，这才是爆发那次动乱的最终原因，不是么？”
“可这样做对太平军有什么好处呢？——就连张栋等原先的叛将都清楚，叛军以区区一隅之地，如何与大周抗衡？”
“这个我也弄不明白……”摇了摇头，谢安犹豫说道，“我只觉得，太平军好似故意要将大周的兵力，吸引到洛阳、长安一带……否则，那陈蓦又岂会连续两次无视叛军的大好局势，却依旧坐镇函谷关？”
“将我大周兵马引向这里？为何？”
“不清楚……”谢安摇了摇头，继而低声说道，“我等这次淌的水，越来越深了，总之，在事情没弄明白之前，你我还是当做不知为妙，等回到冀京再做打算！——回头我再从金铃儿那里探探口风，看看她是否知道一些太平军的事！”
“唔！”李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便告别了李寿，返回自己参军帅帐。
远远地，谢安便瞧见在自己的帐前，费国与廖立正在激烈争论着什么。
“咳！”谢安远远咳嗽了一声。
其实费国与廖立那时已注意到谢安，不约而同地抱拳。
“大人！”
“末将费国，见过大人！”
“唔，”谢安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诧异说道，“方才本官见你二人争吵，究竟所为何事？”
只见廖立狠狠瞪了一眼费国，怒声说道，“启禀大人，费将军欲闯帅帐，被末将拦下，尚且出言不逊，辱及末将……”
“唔？”谢安诧异地望了一眼费国，疑惑说道，“费将军，你这是为何？”
“哦，”费国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抱拳说道，“是廖将军误会了，末将听闻大人遭遇刺客，心中惶恐，是故慌忙前来，如今见大人无恙，末将心中稍安！”说到这里，他向廖立抱了抱拳，轻笑说道，“方才费某多有得罪，还望廖将军恕罪！”
“哼！”廖立冷笑一声。
见此，谢安挥挥手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多谢费将军记挂，本官一切安好，天色不早了，便不留费将军了，明日，我等再畅饮几杯！”
“多谢大人！”费国抱了抱拳，这才转身离去。
望着费国离去的背影，廖立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这费国不对劲！”
“怎么回事？”
“方才末将已对他明言，大人不在帐内，可此人却执意要入帐，还频频扒开帐幕张望……”
谢安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低声说道，“他瞧见到帐内之人了么？”
“多半是瞧见了！”廖立点了点头。
“……”谢安眉头深深皱紧，目视着费国离去的背影，吩咐廖立道，“这件事，暂时莫要提及！——从今日起，加派此帐守卫，倘若本官不在，任何人不得入内，就算大将军也是！”
“是！”廖立抱拳领命。
吩咐完毕，谢安这才撩起帐幕，走入帐中，他本能地感觉到费国此行绝没有那么简单。
忽然，床榻上传来了金铃儿的声音。
“喂，方才帐外何事喧哗？——你不是说，你已吩咐帐外守卫，任何人不得入内呢？为何还有人撩帘？”
“金姐姐还没睡啊？”谢安笑了笑，耸耸肩说道，“不过是一名部将担忧本大人，前来探望而已！”
“你倒是好人缘……”金铃儿挣扎着抬起头来，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歇息。
望着她吃力的模样，谢安便从床榻上取过那一床被子，垫在金铃儿背后，忽然问道，“对了，金姐姐认得费国么？”
“……”瞥了一眼谢安，金铃儿默然不语。
见此，谢安眼神一凛，压低声音说道，“费国，是太子李炜的人吧？”
“……”金铃儿依旧不说话。
“嘿嘿！”坏笑两声，谢安砸吧砸吧嘴坐在榻旁，故意露出一脸垂涎的模样，望着金铃儿上下打量着，嘴里言不由衷地说道，“金姐姐不愿意透露就算了……”
见谢安又露出这幅模样，金铃儿又好气又好笑，无奈说道，“小贼，你又想做什么？”
“只是想与金姐姐说说话咯！”说着，谢安坏笑着上了榻，在金铃儿又惊又怒的目光下，钻入了杯子，躺在金铃儿身侧，故意嗅了嗅她的脸蛋。
可怜金铃儿双手皆被绑在床榻的柱角，兼之身子尚且虚弱，无法动弹，只能任凭谢安轻薄。
“金姐姐还不肯说么？”谢安的鼻尖，甚至微微触及到了金铃儿那苍白而娇嫩的脸蛋。
“你这厮……”尽可能地撇开脸，金铃儿又羞又怒，忽而咬牙说道，“是，费国是太子殿下的人，小贼，你满意了吧？——出去！”
“果然！”谢安脸上那不正经的神色顿时收了起来，正色说道，“换而言之，此人知道金姐姐假扮成侍卫咯？”
望着与方才判若两人的谢安，金铃儿哪里还不知他是在故意套她的话，心中有些生气，冷哼一声。
而谢安却好似没有注意到，靠在床榻边喃喃自语道，“这样说来，费国方才强行要闯入帐内，就是来救金姐姐咯？”
话音刚落，金铃儿猛地转过头来，惊声说道，“小贼，你说什么？方才欲强行闯帐的，是费国？”
“是啊，怎么了？”谢安诧异说道。
只见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惊意，低声说道，“此人，是来杀老娘的！”
“什么？”谢安闻言满脸愕然。
见此，金铃儿微微皱了皱眉，解释道，“方才你走之后不久，余便感觉帐外传来一丝杀气，继而，帐外便传来了费国与你帐外护卫的争执声音……多半是你帐外那个叫做廖立的武将实力不差，是故费国才中途放弃！”
“杀金姐姐？”谢安愣了愣，疑惑问道，“费国不也是太子李炜的人么？杀金姐姐做什么？”
“余也不知……”金铃儿摇了摇头，微叹说道，“不过，余的直觉从未出过差错！另外，余觉得那费国并非是太子李炜的人！”
“喂喂，金姐姐……”谢安一脸的哭笑不得。
白了一眼谢安，金铃儿愤愤说道，“谁叫你用那……那种方式逼老娘就范！”
“好好好，”谢安投降般举了举手，继而正色问道，“为何金姐姐会觉得那费国并非是太子李炜的人？”
金铃儿思忖了一番，压低声音说道，“离冀京时，李炜给了余一份名单，皆是他安插在西征军中的人，方便余隐藏行迹，他还交代过，倘若事发，可用这些人替罪，只要撇清与他李炜的关系……”
“还是这么低劣的手段啊，那位太子爷！”谢安嘲讽地摇了摇头，继而正色说道，“换而言之，名单上的人，虽说是李炜的人，但是并不受重用，可以随意舍弃，金姐姐是这个意思么？”
“不错！”金铃儿点了点头，皱眉说道，“不过这费国却不对劲，此人武艺极高，不在余之下，似这等猛将，岂会不受太子李炜重用？是故，余觉得，此人既是太子李炜的人，同时，也是其他势力安插在李炜中的细作！”
“嚯，双面间谍么？”谢安失笑着摇了摇头，忽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紧声问道，“除了这个费国，金姐姐可曾与其他人接触过？——我是指名单上的人！”
“没有，怎么了？——此人官职最高，有他相助就足以，用得着其他虾兵蟹将么？”
“这样的话，那这个费国的身份，我多半是猜到了……”
望着谢安那严肃的表情，金铃儿微微一愣，好奇问道，“他是什么人？”
只见谢安双眼一眯，沉声说道，“金姐姐还记得么？那个陈蓦曾说过金姐姐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
“当时金姐姐扮成护卫欲杀我，除费国外，无人知金姐姐身份，就连我也不知，何以远在函谷关的陈蓦，却会知晓金姐姐的真正身份？”
“你是说……”
“唔！”谢安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那费国，是太平军的人！”
“太平军？怎得会牵扯到太平军？”
“金姐姐忘了么？那陈蓦自称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既然费国与其串通，那么自然是太平军的人，不妙啊，不妙……”说到这里，谢安额头不禁渗出层层汗水。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连他麾下的西征周军中，竟然也有着太平军的人。
这是否可以理解为，太平军的势力已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了大周？
“该死！我越来越后悔领这趟差事了！”说着，谢安长长吐了口气，躺下了榻上。
见此，金铃儿面色微变，急声说道，“你……你做什么？”
谢安耸了耸肩，很是理所当然地说道，“睡觉啊！”
“你……你就不能找别的地方睡么？”
望着金铃儿那着急的目光，谢安嘿嘿一笑，逗道，“我有什么办法，帐内就只有一张床铺啊，就算有……”说着，一翻身，轻轻搂住了金铃儿，笑嘻嘻说道，“一人孤枕，怎比得上美人在怀呢？”
“小贼，你！”金铃儿又羞又怒，使劲拽动绑着自己双手的绳索，无奈绳索绑地严实。
见此，谢安也怕金铃儿太过于激动，因而伤势复发，慌忙放开了手，说道，“开个玩笑嘛！——金姐姐放心，绝不碰你就是了……”说到这里，他坏笑一声，迅速地在金铃儿脸蛋上亲了一下，继而转过身，背对着金铃儿。
金铃儿未曾提防，被谢安这一袭击弄地面色通红，盯着谢安的后脑勺，咬牙切齿说道，“小贼，老娘改变主意了！——一旦老娘有朝一日脱困，第一个就杀你！”
谢安也不转头，漫不经心地说道，“是是是！——天色不早了，睡吧……”
“……”金铃儿顿时气噎，狠狠瞪着谢安的脑袋，继而，她的眼神逐渐软了下来，目光很是复杂。
而谢安显然不知金铃儿此刻正用着近乎温柔的复杂目光望着自己，他依然在思考着费国的事。
明明是太平军的人，却能在大周担任四品参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或许也有其他太平军的人，像费国这样，隐姓埋名混入了大周军队！
意味着他的敌人不单单只有叛军或者太子，还有那隐藏在整件事幕后的、与大周不死不休的南唐残余势力，太平军！
尽管方才小小调戏了一下金铃儿，让谢安感觉稍微愉悦了一些，但一想到此事，他的心顿时又沉了下来。
确实，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与此同时，费国也已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在借故吩咐帐外的守卫稍稍远离了一些后，他见四周无人，来到了帐后的黑暗处。
“如何？”帐后一角，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继而，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走了出来。
倘若谢安在这里，他多半会认得，这个男人，分明就是方才险些将他以及金铃儿杀死的函谷关叛将陈蓦。
不，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
“已证实，那金铃儿已被谢安救至帐内，帐外有原叛将廖立守卫，此人武艺不低，末将恐坏事，是故未曾动手！”
“唔，”陈蓦点了点头，继而皱眉说道，“可惜我方才被那贼子所蒙骗，不曾将其击杀，错失良机！”
见此，费国抱了抱拳，连忙说道，“非陈帅之过，乃末将疏忽，一时不慎，叫那金铃儿瞧出破绽……”
陈蓦闻言狠狠瞪了一眼费国，不悦说道，“费国，你应该知道，你等[六神将]身份，绝不可轻易暴露，何以如此不谨慎，引来他人怀疑？——罢了，总之这件事你莫要再插手了，回头我再寻个机会，除掉那个金铃儿！”
“是！”
“对了，你方才前去探帐，可惹来他人怀疑？”
费国闻言抱了抱拳，说道，“末将只推脱是探望那谢安而去，应当不成问题，就算谢安怀疑，也奈何末将不得，唯一的顾虑，还是金铃儿那个女人，此人已怀疑末将并非李炜的人……”
“我知道了！——我会趁早将其除掉的！”陈蓦点了点头，张望了一眼四周动静，正要离去，忽听费国压低声音说道，“陈帅，眼下营内已大肆布防，搜捕陈帅，陈帅此刻逗留在营中，恐怕……不若在末将帐内歇息一宿？”
陈蓦闻言瞥了一眼费国那间宽敞不过三丈的帐篷，双眉一颤，说道，“不必了！”说着，几个跃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见此，费国微微叹了口气，望了一眼左右，见四下无人，遂回自己帐篷歇息。
此刻的他，万万也想不到，他的身份早已被谢安猜到，只是谢安怕节外生枝，因此才不打算告诉其他人。
当然了，这一些不在费国，而在陈蓦，谁叫他被谢安那番绕嘴的话蒙蔽，失口说出了自己太平军第三代主帅的身份呢？从而使得费国的身份也暴露。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在于，金铃儿那时一时兴起，试探了一番费国的身手……
或许，这也就是陈蓦以及费国准备要杀她灭口的原因所在。

第三十四章 被擒的鬼姬（三）
——数日后，函谷关下西征周军大营——
有人说，军营里的日子是枯燥而乏味的……
“金姐姐的头发很柔顺呐……”
“小贼，你……住手！”
“金姐姐，我只是替你梳梳头而已，你脸红什么？”
“你！——住、住手！”
有人说，军营里的日子是单调而苦闷的……
“金姐姐，闲着没事咱们猜个谜语怎么样？”
“谜语？”
“嗯，要是你猜错了，我就亲你一下……开始吧！”
“等、等等！——若是余猜对了呢？”
“你猜不对……啊，不是，若是金姐姐猜对了，那……那你亲我下好了，很公平吧？”
“你！”
有人说，军营里的日子是毫无生趣的……
“金姐姐，又到猜谜的时间了哦！”
“去死！——老娘不会再上你当了！——什么叫做[你猜我身上有几颗痣]？”
“嘿！金姐姐的意思是直接弃权？真体贴……那我就不客气了哦！”
“小贼，你做什……唔……唔唔……”
“嘿嘿！——稍微有点香甜呢……”
“……无耻！”
有人说，军营里的日子是枯燥、乏味、单调、苦闷而又了无生趣的……
“金姐姐……”
“小贼，你再轻薄老娘，老娘就咬舌自尽！”
“我还没什么都没说……”
“哼！”
“别生气嘛，金姐姐，先用饭吧……”
“唔……”
“光吃饭挺无趣的，要不，咱们猜个谜吧？”
“……”
继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孤身一人夜闯周军大营已过了七八日，换句话说，金铃儿也在谢安帐内躺了七八日。
平心而论，金铃儿从来没有感觉如此焦躁过。
尽管这谢安恪守着自己的承诺，没有碰她的身子……唔，这一点金铃儿还是挺欣慰的，但是，那小子却时而打着公平猜谜的幌子在占她便宜。
输了他亲自己一下，赢了自己亲他一下？
这叫哪门子的公平？！
靠躺在床榻上，望着那小子晃晃悠悠又走入帐来，金铃儿恨地牙痒痒。
“金姐姐……”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望着那熟悉的表情，金铃儿心中微微一颤，这几日的经历让她明白，每当这小子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心底准打着什么鬼主意来占她便宜。
微启红唇，金铃儿冷冷说道，“小贼，你又想做什么？”
“金姐姐，你对我的偏见太深了吧？我不就是过来看看你嘛……”
“每次都是这句话，你以为老娘还会上当？”金铃儿一脸鄙夷地说道。
“嘿嘿！”谢安谄笑一声，竖起大拇指，说道，“金姐姐真聪明，一猜就猜到了……”
“哼！”见谢安恭维自己，金铃儿略有些得意哼了哼，可细细一想之后，却感觉有点不太对劲，眼瞅着谢安一步一步挪向自己，她面色微变，急声说道，“小贼，今日老娘不想和你玩猜谜！”
“这是为何？”谢安睁大着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
咬了咬不知被谢安亲过多少次的嘴唇，金铃儿恨恨地望着他，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倘若要玩猜谜，这次老娘出题！”
“唔？”谢安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惊讶。
这个与舞不相上下的笨女人，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前几日明明都想不到……
只不过，还差一点啊，嘿！
想到这里，谢安耸了耸肩，说道，“那好，金姐姐出题吧！”
金铃儿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继而冷笑说道，“你猜，天上有几颗星星啊？”
“咦？”谢安愣了愣，好笑说道，“那不是我说过的谜么？”
“怎么，你说过就不许老娘说了？——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望着她自得的表情，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继而咳嗽一声，说道，“答案就是，与金姐姐的头发丝一样多！”
“胡说八道！——余的头发如何会与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谢安闻言耸了耸肩，说道，“金姐姐不信的话，可以数呀！”说着，他咧了咧嘴，冲着金铃儿眨了眨眼，轻笑说道，“这才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金铃儿呆若木鸡，哑然无语。
见此，谢安咂了咂嘴，露出一副仿佛享用大餐般的表情，望着金铃儿那时启时合的红唇，搓搓手，笑嘻嘻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望着谢安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金铃儿又羞又怒，急声说道，“等、等等！”
“怎么了？莫不是金姐姐要反悔？——不可以哦，金姐姐可是江湖之人，需讲诚信二字，不对么？”
金铃儿闻言又气又怒，暗自骂道，老娘死就死在这诚信二字上！
一想到这几日被谢安用这句话挤兑地毫无办法，只能任他轻薄，金铃儿恨地牙痒痒。
“总之……这个答案不算！——这次你非要说个子丑寅卯来，否则，便是你输了！”说这句话时，金铃儿的面微微有些发红。
可怜这位素来讲究仁义、诚信[鬼姬]金铃儿，竟是被谢安挤兑地首次破了例。
望着金铃儿这幅表情，谢安心中暗笑，他也不打算说破，免得这个女人恼羞成怒。
毕竟，这几日来，她一次都没赢过嘛，就让她赢一次好了，反正……
嘿嘿！
想到这里，谢安装出一副无奈地表情，说道，“那好吧，我不知道，这次是金姐姐赢了！”
金铃儿闻言眼中露出几分得意与喜悦之色。
而就在这时，谢安耸了耸肩间，装出一副失落的表情，说道，“我谢安说一不二，认赌服输，这次，换金姐姐亲我好了……”
“咦？”金铃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对么？”谢安眼中闪过几分狡黠之色，眨眨眼说道，“我们说好的，我赢了，我亲你，你赢了，你亲我，不对么？”
“……”金铃儿这才想起最初谢安的话，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暗恨自己方才多此一举。
望着金铃儿愤愤不悦的模样，谢安哂笑一声，轻声说道，“金姐姐莫不是打算弃权？”
可能是这[弃权]二字在金铃儿心底生个根吧，一听到谢安说这句话，她面色微变，连忙说道，“不不，不弃权……”说完，这才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望着她一脸茫然的模样，谢安心中暗笑，坐近几分，凑上嘴，笑嘻嘻地看着金铃儿。
金铃儿又羞又气，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微启红唇，吻在谢安那近在咫尺的唇上，继而，虎牙一合……
“啊！”谢安顿时中招，捂着鲜血直流的嘴唇，连忙挪开几许位置。
见此，金铃儿眼中露出几分得意，微微伸出粉嫩的舌头，添了添嘴唇上所沾的血迹，冷笑说道，“小贼，叫你再轻薄老娘！”说着，她注意到谢安正呆呆地望着自己，心下一愣，疑惑说道，“小贼，你看什么呢？”
“啊？”经金铃儿这么一提醒，谢安梦如初醒，脑海中尽是金铃儿微微舔着嘴唇的画面。
不得不说，似金铃儿这般成熟的女人做出这个动作，实在是颇具诱惑力，至少，谢安眼下便感觉心中有种异样的火热。
不行不行……
谢安啊谢安，尽管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强迫女人这种有违道德的事，你还是不能做的……
冷静，冷静！
唵嘛呢叭咪吽……
在金铃儿倍感诧异的目光注视下，谢安连连吞吐了几口粗气，这才强行压制下心中的莫名骚动，继而望着金铃儿嘻嘻笑道，“金姐姐这般，小弟可还真没想到呢，不过也好……金姐姐，你已打上我谢安的铭记了哦？”
金铃儿疑惑地望着谢安，不解说道，“什么意思？”
“就是说，金姐姐体内有我的血了啊……”谢安坏笑着眨了眨眼睛。
金铃儿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在深深望着谢安半响后，摇摇头，无奈说道，“小贼，你倒是伶牙俐齿，每次总有说辞……怪不得能说服七万叛军投降呢！”
“不是七万哦，”谢安摇了摇头手指，笑嘻嘻说道，“是九万！”
“咦？”金铃儿闻言愣了愣，惊讶说道，“才这么些日子，函谷关叛军，就有两万投降你等？”
“是呀！——攻破函谷关，指日可待！”
望着谢安那副悠然自得的表情，不知为何，金铃儿心中有些不愉快，撇嘴冷笑道，“就算如此，函谷关依然有四万叛军……”
谢安心中失笑，暗想金铃儿精于刺杀之术，却对用兵这般外行，这是六减二的事么？
想到这里，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金姐姐，帐不是这么算的，并非说两万叛军投降了我等，函谷关就还剩四万人……原先叛军之所以同仇敌忾，原因就在于我大周朝廷不给他们生路，故而，为了自己以及家眷的性命，他不得不铤而走险，与我军抗衡！但是眼下，我已给了他们一线生机，无形之中，便打消了他们意图死战到底的心思，他们唯一的顾虑，只是在于无法判断出我那些话真实性，可随着越来越多的叛军投降我军，而我军却未制裁他们，这便大大提高了我军的信用，简单得多，未来一段时间内，还会有大批大批的叛军投降我军，直到那秦维身旁无一兵一卒时，便是我挥军函谷关之时！——函谷关，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望着这几日来没个正经的谢安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金铃儿微微有些失神，喃喃说道，“余倒是忘了，尽管你比余小四岁，却已是朝中正五品的大臣，眼下更是手握十余万兵权，如此兵不血刃地攻伐函谷关，你谢安倒也是个俊杰了……”
“金姐姐是否心动，有意要下嫁给我？”谢安眨眨眼说道。
“……”面对着谢安顺杆就往上爬的性子，金铃儿又好气又好笑，在白了一眼谢安后，没好气说道，“既然如此，你身为这十余万大军的参军，不应该亲自到函谷关下，用你那尖牙利齿说服关上叛军么？何以每日在老娘身旁转悠？”
“金姐姐这话说的，与那些叛军说话，那有与金姐姐呆在一起有趣呀……”说着，谢安不由自主地朝金铃儿靠了靠。
见此，金铃儿面色泛起几分红意，咬牙说道，“小贼，你嘴上不疼了是吧？”
眼瞅着金铃儿磨牙的举动，谢安微微有些心虚，毕竟方才那一下，金铃儿咬地相当狠，这不，他嘴唇都肿起来了。
而这时，帐外传来了廖立的声音。
“大人，饭菜准备好了！”
“唔，端进来吧……”
“是！”
话音刚落，廖立便端着两个木盘的饭菜走了进来，摆在帐内的小几上，期间也不望向金铃儿。
不得不说，所谓的叛军将领，其实都相当恪守军规与本职，无论是廖立，还是说张栋、欧鹏、唐皓等人。
也难怪，毕竟人家早先就是南阳一带的军官，只不过是因为家中老小没了活路，这才一怒之下带头反叛，倘若没有太平军在幕后穿针引线，或许当年的南阳十万百姓暴动，多半会因为朝廷的救济抚恤而平息，而这样一来，这些将领多半也老老实实地留在南阳，做他们的地方守备将领。
归根到底，似函谷关主帅秦维那种欲借混乱局势而飞黄腾达的人，终究是少数，大部分的叛军叛将，心思还是向着大周的，毕竟都是大周男儿。
一想到这里，谢安便对那太平军没什么好印象。
不难猜测，那太平军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给大周制造混乱，光复南唐，但是话说回来，南唐已覆灭三十余年，更何况，大周近些年来治国的政策愈加宽松，就连当年江南人眼中的暴君李暨，也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罪过，非但屡次数年削减江南的税收徭役，更多次派自己的儿子李贤出使江南。
但即便如此，太平军依然犹如百足之虫般，死而不僵，暗中图谋不轨。
“唉！”谢安长长叹了口气。
一旁榻上，金铃儿见饭菜端来，便一直等着谢安替自己松开右手，没想到这家伙傻坐了半天竟叹了口气，遂皱眉说道，“没事瞎叹什么气？——还不来替老娘松开绳索？”
“呃？哦哦……”谢安如梦初醒，连忙走过去，替金铃儿解开了右手的绳索。
望着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金铃儿微微有些诧异，亦或说道，“想什么呢？莫非是在想那个陈蓦的事？——那家伙还没抓到么？”
“怎么可能抓得到！”谢安苦笑一声，坐在床榻旁，抓过金铃儿的手来，替她按摩着因为一直捆绑着而有些僵硬的手腕，苦涩说道，“我说这句话金姐姐别生气，我觉得吧，那厮比金姐姐还像个刺客，这数日来，这厮出入我军营如若无人之境，至今为止，已先后被其杀死营内将士三百余人，几乎是每日都有人被他所杀……我在营内布下重防，用两万余人去追捕这厮，却始终未见任何成效，我真想给他起个名叫[一人军]！”
在谢安说话的时候，金铃儿一直用复杂的神色望着他，望着他替自己按摩手腕。
要知道经过七八日的修养，金铃儿身上的伤势尽管还没痊愈，但也好了小半，至少，据她眼下与谢安的距离来看，就算是单手，拿下谢安也不成问题的，但不知为何，金铃儿感觉自己心中仿佛有种念头阻止她那么做。
待伤势全好之后，再来教训这个小子！
暗自对自己说了句，金铃儿缓缓抽回了右手，好奇问道，“什么叫一个军？”
“还能有什么？”谢安摇摇头，苦笑说道，“就是说，那厮一个人就抵得上一支军队呗！”
金铃儿闻言心底有些不服气，不过一想到自己也败在那个陈蓦手中，她也无言反驳，只能独自一人生闷气。
忽然，她瞧见了木盘中的饭菜，见有大盘子的鲜肉，心中颇有些惊讶，毕竟在谢安帐内休息了那么多日，对于军营中的饭食，她大致也有了了解，基本上就是腌菜、腌肉之类的存货，似这等新鲜的肉食，倒是少见。
或许是注意到了金铃儿诧异的神色，谢安笑着说道，“那是獐子肉，昨日欧鹏将军去函谷关喊话之后，见时辰尚早，便带着一些人上山打猎去了，眼下夏秋季，猎物颇多，这不，打打牙祭，每顿都吃腌菜、腌肉，总会感觉乏味吧？”
“呵，”金铃儿闻言轻笑一声，撇嘴嘲讽说道，“似你等行军打仗，倒是轻松惬意！——还有闲心上山打猎，你身为参军，不管管么？”
“这有什么好管的？”谢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递到金铃儿嘴边，耸耸肩说道，“说明我军上下对函谷关势在必得的信心相当充分呗！”
望着已递到自己嘴边的肉块，金铃儿俏脸微红，犹豫了一下，咬住了那块肉，低着默默咀嚼了几下，将其咽下，小声说道，“余自己来吧……”
见此，谢安便将筷子还给金铃儿，一脸轻松笑意地继续说道，“反正我军的布防做得相当严谨，除了抓不到那个陈蓦，至少函谷关的秦维是拿我们没办法……他想交战？嘿！我军就是不出战，看他能拿我怎么样！——活活耗死他！”
望着谢安得意的表情，金铃儿微微摇了摇头，继而正色说道，“那你可要小心了，据余猜测，陈蓦久久逗留在军营不走，除了要杀余之外，多半是惦记着你的性命……”说到这里，她微微皱了皱眉，不解问道，“你既已猜到那费国内通陈蓦，乃是太平军的人，何以不将其关押？倘若是惧此人武艺，看在你救余一命、余欠你一个人情的份上，余可以替你拿下此人！”
谢安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别！——好不容易让金姐姐欠一个人情，怎得能够这般轻易便叫金姐姐走？金姐姐若是要还人情，也行，嫁给我就是了……”
可能是这些日子谢安说得次数过多了吧，金铃儿逐渐免疫，再无一开始的羞愤，在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后，淡淡说道，“想要老娘？行呀！——先休了炎虎姬，再拿金陵作为聘礼，老娘二话不说嫁给你！”
“金姐姐这不是强人所难么……比起金陵，前一个条件更苛刻吧？”
望着谢安哭笑不得的表情，金铃儿反而来了兴致，舔了舔嘴唇，咯咯笑道，“你是男人诶，竟然那么怕那只母老虎，真是没出息！——等你有了金陵做聘礼后，老娘替你打发了她就是了！——上次老娘不过是与她随便耍耍，却没想到那头雌虎竟然动真格的，还有你，要不是你从中捣乱，老娘会受那般重的伤？”
“是是是……”谢安讪讪一笑，连连点头，继而很认真地说道，“我知金姐姐本事，就连那陈蓦也差点死在金姐姐手中，不过，舞是好人，虽然脾气稍微差点，但是对我很好，希望金姐姐高抬贵手，忘却当时的恩怨……”
“既知家中娇妻贤惠，你还来招惹老娘？”金铃儿闻言鄙夷地望了一眼谢安。
安搓了搓手，尴尬说道，“这不是不想与金姐姐为敌嘛，金姐姐武艺好，人又漂亮，何必替李炜那个杂碎效力，不如嫁给我，我等一同相助李寿……”
“说来说去又是这套说辞！”金铃儿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说道，“不必再说了，任凭舌尖嘴利，那李寿的命，老娘是一定要取的！”
“好啊，那金姐姐就做好准备吧！”
金铃儿闻言一愣，疑惑说道，“什么准备？”
谢安咧了咧嘴，嘿嘿笑道，“做好一辈子被我绑在身边的准备呗！”
“……”
望着谢安那颇为自得的表情，金铃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小贼，老娘要是想脱困，就算双手皆被绑，照样能轻易将你制服！
更别说你眼下还松开了老娘一只手……
愚昧！
似余这等刺客，抓获之后就应该浑身上下绑得严实，可你却竟然还敢放任余一只手……
真是不知死字如何写！
咦？
话说回来，自己为何不脱困呢？眼下伤势已好了小半，只要拿下这小贼，逃离周营应当不成问题……
莫非……
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这几日被谢安不知轻薄过多少回的红唇，金铃儿顿时面色通红。
不对不对，余只是觉得伤势还未好得彻底，再者，李寿也未杀死……
唔，还有，这小贼总归是救余一命，尽管期间轻……轻薄过自己几回，但终究恪守君子人行径，未曾夺趁机玷污自己……
对，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金铃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金姐姐何以面色这般羞红？莫非是……我明白，我明白，马上就到猜谜时间了……”
金铃儿顿时气噎，没好气说道，“嘴上又不疼了，是吧？——再者……”说到这里，她示威般抬了抬自己的右手。
“……”望着金铃儿的右手半响，谢安猛地低下头，一声不吭，顾自用饭。
这小贼，多半是在心中打着什么鬼主意！
想到这里，金铃儿恨恨地咬了咬筷子。
不知为何，她隐隐感觉，尽管眼下是受制于人，可却要比她这十余年来的日子过得更加愉悦，更加安心……

第三十五章 被擒的鬼姬（四）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九月十六日，函谷关关楼——
在关楼那偌大的军议殿中，函谷关叛将黑压压坐了一片，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在众人的面前，函谷关主帅秦维正皱眉盯着手中的一份战报，长吁短叹不已。
忽然，秦维放下了手中的战报，环视了一眼殿中的众将。
见此，殿内众将心中一凛，纷纷坐直了身体，因为他们意识到，秦维要开口说话了。
果然，秦维在扫视了一眼在座的诸名叛将后，沉声说道，“诸位，昨日夜里，本帅收到了秦函谷关守将康成的书信……”
“咦？”殿内众将纷纷抬起头来，诧异地望着秦维。
或许，就连谢安也不甚清楚，自洛阳到长安的途中，其实有两座函谷关，一座是秦维把守的汉函谷关，乃是汉时建造，而汉函谷关往西北九百里处，还有一座秦时建造的函谷关，由叛将康成把守。
望着众将眼中的诧异之色，秦维拿起桌上的书信掂了掂，沉声说道，“康将军在书信中言道，西征周军有一支三万余人的偏师，迂回绕过我汉函谷关，九日前袭了渑池，眼下已挥军至秦函谷关下，强攻……”
“什么？”殿内叛将闻言面色大变，其中，叛将朱昴惊声说道，“秦帅，您说周军偏师袭了渑池？渑池可是……”
“本帅知道！”抬手阻止了朱昴的话，秦维皱眉说道，“我汉函谷关所需粮草、辎重皆在渑池，如今，多半已被那支周军偏师一把火焚尽……”
殿内诸将闻言面面相觑，其中，叛将孙思犹豫说道，“秦帅，我汉函谷关地处险峻，周军如何绕过此关？”
秦维闻言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据信中所写，此支周军偏师，乃是自洛阳往南，走河南道，取伊阙关、大谷关、新城、陆浑关、宜阳，绕过我汉函谷关，再经永宁，继而攻克渑池，抵达秦函谷关下！”
屋内叛将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叛将孙思更是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此条路径非但路程多达两千余里，而且途中有我多处叛军防守，观洛阳沦陷至今不到一个月……那支周军偏师，竟然在二十余日内，连克我军七处关隘、城池？——难以置信！”
“秦帅，不知是何人领军？”叛将褚治诧异问道。
秦维摇了摇头，说道，“只知此军悬挂[长孙]旗号……”
“长孙？”叛将马聃闻言微思片刻，惊声说道，“竟与冀京朝中丞相胤公同姓？莫非是长孙家的人？这……”说到这里，他好似注意到了秦维瞥向自己的不悦目光，心中微惊，知其还因为前些日子的事耿耿于怀，遂当即低下头去，再不言语。
“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啊……”叛将孙思苦笑一声，抱拳对秦维说道，“秦帅，汉函谷关虽也是必争之地，可终归比不上秦函谷关，秦关乃长安之屏障，倘若叫周军攻克秦关，彼既可走华阴道，从潼关取长安，又可走蓝田道，经青泥隘口，直奔长安……极难两面顾全！”
“你是说秦函谷关可能有失？”秦维一脸诧异地说道。
“秦帅明鉴，康成将军麾下仅仅两三万士卒上下，而此支周军偏师虽说也仅仅三万人左右，却能在二十余日内连克我军七处关隘、城池，多半是西征周军之精锐……秦关乃长安之屏障，倘若此关一失，我等后路皆断，不得回也！”
“……”望了眼秦维，又望了眼孙思，叛将马聃默然不语。
他很清楚，孙思是秦维的心腹，孙思说这番话，并不是说给秦维听的，而是说给屋内他们这些叛将听的。
甚至有可能，是主帅秦维暗地里示意孙思这么说的。
真是可悲……
马聃微微摇了摇头，脑海中不禁回忆起这大半个月以来的事。
自那日西征周军在关下喊话之后，汉函谷关内的叛军将士，便失去了战意，每日每夜都有不少将士偷偷溜出关外，向关外的周军投降。
甚至于，他马聃当职时，便碰到过一回……
那是在七日前，正值马聃守卫关墙，在巡逻时，就着若隐若现的星光，隐约看到城上一角聚着大帮人。
当时，马聃还以为是周军袭关，连忙走了过去，沉声喝道，“你等做什么？”
而当他走近，用火把一招，他这才震惊地发现，那竟是陪同他一同守关的麾下士卒。
望着那几条绑在女墙上的结实绳索，马聃不难猜想，这帮人想顺着这绳索逃离关外，向周军投降，毕竟已有数万人做出了榜样。
“将、将军……”那些士卒面色惨白。
要知道，汉函谷关主帅秦维已发下话来，但凡是有意想向周军投降的，一律就地格杀。
望着那些士卒惨白、惶恐的神色，马聃微微叹了口气，挥挥手说道，“去吧……莫要发出动静，惊动了其他将领……”
“将军……多谢将军！”见马聃有意包庇他们，众士卒眼眶微红，忽然，其中一人好似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道，“将军，不若您与我等一道走吧，那日将军拒不下令向唐皓射箭，秦维必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不若就在今日，将军与小的几个趁机献了关……”
“住口！”马聃眼中露出几分微怒，打断了那名士卒的话，继而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此非将领所为……”
“就算不献关，将军便与我等一道逃走吧，将军也说过，此关难保……”
马聃闻言默然不语，在长叹一声后，摇头说道，“马某家眷皆在长安，倘若我逃走，他们必无活路……好了，休要再说了，趁着尚无旁人察觉，速速离去吧……”
士卒们欲言又止，再向马聃抱了抱拳后，一个个顺着绳索逃到了关下。
起初只是百余人，而后，关内其余士卒或许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趁此良机，陆陆续续逃离。
从始至终，马聃默默望着那些士卒，心中感慨不已。
整整一营的士卒啊，两三千人，就那样偷偷溜了。
想到这里，马聃对身后的两三名护卫说道，“你等也逃生去吧……”
“将军？”
“去吧……”
“多谢将军！”
那一夜，马聃靠着城墙坐了一宿，纵观汉函谷关上守军，仅他一人……
那时，马聃便意识到，汉函谷关大势已去，而眼下，见秦维与孙思这般作态，他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秦维啊秦维，说什么逃兵就地格杀，你若不是怕了关下的周军，何以会逃跑？
哦，也是，你可是人家不赦名单中的一员呢！
想到这里，他暗自冷笑不已。
其实，除了马聃以外，屋内其余叛将大致也明白了，说来说去，秦维无非是想借着秦函谷关守将康城这封信，将他率军逃走掩饰为支援秦函谷关。
当然了，没有人傻地会说破这件事，要知道，秦维依然是此关主帅，不过，这倒是不妨碍他们在心中幸灾乐祸，说到底，周军[罪不容赦]的名单中，并没有他们的名字，换句话说，他们随时可以像周军投降，但是秦维不行，一旦他被抓获，等待他的，便是凌迟之刑，甚至于，其罪牵扯家眷！
想到这里，屋内众将互换了一个眼神，顺着秦维的心思，抱拳说道，“秦帅，孙将军所言极是，不若放弃此关，支援秦函谷关吧！”
秦维闻言故作姿态地犹豫了一下，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在关上点起狼烟，请陈蓦将军回来，继而，我军放弃此关，援助秦函谷关！”
“是！”包括马聃在内，屋内众将抱拳领命。
平心而论，这些将领真的是打算遂秦维援助秦函谷关么？
恐怕不见得，说到底，他们此刻心中惦记的，多半是远在长安、或者渑池一带的家中亲人……
——与此同时，西征周军大营，参军帅帐——
正值傍晚用饭时分，在护卫将军廖立亲自将饭菜端入帐内后，谢安便将金铃儿的右手解开了。
每当这个时候，金铃儿的目光就会变得很古怪，很复杂。
其实，她被陈蓦打伤的伤势，早已好得七七八八，但不知为何，在谢安面前，她一直装成自己伤势未愈。
因为她发觉，她装出那般虚弱的模样，便能任意地使唤谢安……
“又是腌菜、腌肉？——前几日不是还有山鸡肉、兔子肉之类的么？——小贼，是不是你偷偷藏起来了？”
眼瞅着木盘中的食物，金铃儿故意一脸不满地撅起了嘴。
“哪能啊！”谢安苦笑一声，挠挠头说道，“总归是战场上，我总不能鼓动欧鹏等几位将军带着士卒上山打猎吧？——金姐姐，您就凑合一下吧？”
“就不！”金铃儿撇了撇嘴。
谢安挠了挠头，坐在床榻旁，好言哄道，“要不，回头我与苏信、李景说说？叫他们上山打些野味，让金姐姐补补身子？——他二人乃我心腹，想必不会乱讲……”
“这才差不多！”金铃儿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撅着嘴说道，“小贼，酒呢？”
见金铃儿讨要酒水，谢安哭笑不得，说道，“金姐姐伤势未愈，多番饮酒，恐怕会伤身……”
“你替老娘去取！”
“啊？”
“去不去？”
望着金铃儿瞪着眼睛望向自己，谢安哭笑不得，连连说道，“好好好，我叫廖立……”
“亲自去！——要最好的酒水，上次廖立拿来的，难喝死了！”
“……好啦！”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金铃儿，谢安吐了口气，说道，“不过，还是先要将金姐姐绑起来……”
“唔！”金铃儿点了点头，很配合地，被谢安再次绑住了右手。
而就在这时，谢安忽然抬起头来，在金铃儿嘴唇上吻了一下，继而飞快地跑出了帐外。
金铃儿又气又羞，望着谢安的背影，面红耳赤地轻啐一声。
“就知道这小子会这样……”
说罢，她脸上不由浮现出几分莫名的笑意。
说实话，由于幼年的遭遇所致，金铃儿绝不会在食物这方面挑剔，只要能吃的，她都会接受，方才之所以那般说，无非也只是想借机使唤使唤谢安罢了。
或者说，撒撒娇？当然了，堂堂[鬼姬]金铃儿，是绝不会承认这件事的。
但是她不可否认，谢安是她这十余年来，最宠她的男人，她只要装出那般虚弱的样子，无论她说什么，她口中的小贼都会尽可能地满足她，这对于她而言，是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也是，作为金陵[危楼]的当家，顶着[鬼姬]这个叫人心惊胆战的名号，她金铃儿何曾感受过男人这般的宠溺？
最可笑的人，两人还是敌对的身份……
要说她会迷恋这种感觉，以往的她，多半会嗤笑一声，嗤之以鼻。
但是如今，她却感觉自己犹如陷入了泥潭般，无法抽身，谢安对她越好，她便越舍不得离开，因为她不敢确定，这世上是否还有像谢安这样宠溺她的男人……
尽管当时不屑一顾，但是谢安有句话，不可否认说中了金铃儿心中痛处。
归根到底，她也是女人，若不是走投无路，她如何会选择做一名刺客，靠着杀人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赚钱？
纵观天下的女人，谁不想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只不过事与愿违罢了……
但即便如此，对于是否会嫁给谢安这件事上，金铃儿依旧没有松口。
尽管她觉得，以往二十余年加起来都没有这二十余日让她感觉安心、感觉愉悦，仿佛她金铃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不必去关心其余事，但是在内心深处，她始终记着自己的身份……
她是刺客，她是金陵[危楼]的当家，她是丁邱等数百名危楼刺客口中的大姐，是金陵义舍中许许多多孤儿的家长……
想到这里，金铃儿脸上浮现出几分苦涩，喃喃说道，“老娘怎么可能会嫁给你呢？小贼……”
观她脸上表情，似乎并非不情愿，而是办不到……
“呼！”长长吐了口气，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数抛至脑后，金铃儿瞥了一眼摆在案几上的饭菜，没好气说道，“那小贼做什么去了，这么慢！”
话音刚落，金铃儿忽然面色微变，因为她隐约听到，帐外传来了轻微的声响，仿佛帐外的守卫翻倒在地……
“廖立？”金铃儿轻喊了一声。
按照以往，那个叫做廖立的将领会走入帐内，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看看她有什么事，毕竟谢安曾吩咐过廖立，只要不是解开绑着金铃儿双手的绳索，其余一并满足。
但是这回，帐外却没有任何动静。
见此，金铃儿微微一愣，心中暗暗说道，怎么回事？那廖立武艺也不差，怎么会……
难道是那个陈蓦？
想到这里，金铃儿眼中露出几分惊色，拽了拽双手，遗憾的是，谢安绑得严实。
而就在这时，帐幕一撩，走进来几名身穿周军衣甲的人，在金铃儿诧异的目光下，压低声音，低声唤道，“大姐！”
“丁邱，何涛……你二人怎么会在这里？”
见此金铃儿一脸惊讶，丁邱低声说道，“何涛在周军营外接应大姐，见大姐自入军营之后便与他断了联系，遂入周军视察了一番，见大姐不慎失手……咳，见大姐被困，连忙回至冀京，将此事告诉众兄弟，是故，小弟便领着众兄弟前来搭救……”
金铃儿闻言点了点头，在一瞥帐外后，皱眉说道，“帐外的守卫，可曾害他们性命？”
丁邱愣了愣，犹豫说道，“大姐教导过我等，非任务目标，不可滥杀无辜，是故，我等只用迷香迷昏了他们，将其拖至无人处，不曾伤及其性命，睡一觉，自然会醒……”
“好！”金铃儿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欣慰说道，“看来老娘的话，你们这帮小子还是记得的……”
正说着，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约间，金铃儿听到一声熟悉的[金姐姐]急呼……
糟了！
那个小贼来得真不是时候！
金铃儿心中大急。
而与此同时，谢安正提着两壶酒急匆匆地奔向帐内。
方才，他从军需处取了酒水回来，见自己帐外竟无一人把守，就连廖立也下落不明。
见此，谢安心中大惊，还以为是陈蓦突然出现，毕竟金铃儿可是陈蓦要杀的目标之一，因此，他急忙奔入了帐内，直到看到金铃儿依旧靠着床榻躺着，他这才松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从旁伸过来一只手，一记手刀砍在谢安脖子后，谢安措不及防，登时倒地，只听啪嗒两声脆响，他手中的两壶酒在地上摔得粉碎。
“丁邱，莫要伤他！”床榻上的金铃儿急声斥道。
“……”丁邱一记手刀砍晕了谢安，闻言诧异地望向金铃儿，犹豫说道，“大姐，正是此人将大姐软禁在此……更何况，他还是李炜叫我等要杀的人……”
金铃儿眼中露出几分冷冽之色，不怒而威，沉声说道，“丁邱，老娘的话，你小子没听到么？”
帐内众危楼刺客闻言面色一滞，更别说丁邱，缓缓将谢安放倒在地，连声说道，“不敢……”
可能是为了替丁邱解围吧，何涛岔开话题说道，“哥几个，还不快替大姐松绑！”
“嗯！”几名刺客点了点头，走到床榻旁，欲解开金铃儿双手处所绑着的绳索。
见此，金铃儿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惊慌，急声说道，“等等！”
“大姐？”帐内众刺客疑惑地望着金铃儿。
望着众熟悉的同伴、弟兄用诧异的目光望着自己，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忽而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替余松开吧……”
“是，大姐！”一名刺客点了点头，替金铃儿松开了双手处所绑着的绳索，正要随手将那两根绳索丢至一旁，却见正活动地双手的金铃儿一把将其拿在手中。
望着手中那两根绳索，金铃儿的心情很是复杂。
她很清楚，正是这两条绳索，维系着这些日子她与谢安之前那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关系。
在解开之前，她是他的俘虏，是一个随时都要担心被他趁机占便宜的女人，是一个可以装出虚弱的样子来使唤他的女人，是一个能够像普通女人一样尝到被男人宠溺滋味的女人。
但一旦将其解开，她便恢复、也只能恢复以往的身份，金陵[危楼]刺客行馆当家，[千面鬼姬]金铃儿……
“都出去！”金铃儿淡淡说道。
帐内刺客面面相觑，何涛小声说道，“大姐，此地不可久留，周军过不了多久就会……”
金铃儿眼睛一瞪，怒声斥道，“老娘叫你等都出去！——一个个翅膀硬了是吧？老娘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不敢……大姐息怒！”何涛面色一滞，与丁邱等帐内同伴互换了一个眼神，迅速退出帐外，只剩下金铃儿与昏迷的谢安二人。
“小贼，你以为老娘不知你在背后说老娘是笨女人？”叹了口气，金铃儿弯下腰，将谢安扶到榻上，让他躺在榻上，望着他喃喃说道，“究竟是谁笨？——你一直自吹自擂，说自己是那么聪明，你怎么就想不到，会有人来救余呢……笨人！”
[金姐姐，咱俩睡了那么久，你好歹也可以算是我的女人了吧？]
[嘴又不疼了是吧？——再说这种话来轻薄老娘，老娘将你的嘴咬烂！]
[好嘛，不说就不说……咱们猜个迷吧？]
[小贼，你就只有这一招么？——不怕再被老娘狠狠咬一口？]
[能一亲芳泽，受点伤也认了……]
[你……唔，唔唔……]
“还说什么营地守备万无一失，结果余的同伴混入你军中，如若无人之境……”说着，金铃儿摇了摇头，继而脸上浮现出几分捉弄的笑意，用两条绳索将谢安的双手绑在床榻上，低声笑道，“叫你这些日子欺负老娘！——也让你尝尝滋味！”
说罢，她微微一犹豫，右手伸出胸口，将一块刻着十字的玉佩放在谢安手心，继而轻轻在谢安嘴唇吻了一下，低声说道，“小贼，倘若下次你还有本事逮住老娘，可别让老娘这般轻松便走脱哦……”说着，她脸上隐约流露出几分失落，喃喃说道，“不过，或许再没有这种机会了……”
说完，她直起身来，深深吸了口气。
她的面色，逐渐变得冷淡下来，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起来，在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大步走出了帐外。
当跨过帐口处那一滩酒水迹时，她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惋惜与遗憾，但是这种神色，也不过是一闪而逝。
啊，眼下的她，已不再是谢安口中那自娱自乐般所言的什么禁脔，她乃金陵数百危楼刺客之首，乃天下最顶尖的刺客之一，[鬼姬]金铃儿！
“大姐……”见金铃儿走出帐外，帐外众刺客纷纷出声相唤。
其中，丁邱将一副薄薄的人皮面具递到金铃儿面前。
金铃儿默默地望着那副人皮面具良久。
[我倒是觉得金姐姐很漂亮哦……该怎么说呢，唔，白璧微瑕，对对，白璧微瑕！]
脑海中回忆起谢安的话，金铃儿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必了，余想先透透气……”
咦？
丁邱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之色，作为金铃儿最初的同伴之一，他很清楚，他这位大姐对自己脸上的两道疤痕相当在意，就算是在众弟兄面前，也绝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可眼下……
丁邱隐约感觉，月余不见，他这位大姐，似乎变了许多……
莫非……
丁邱古怪地望了一眼帐内。
或许是注意到了丁邱脸上的古怪神色，金铃儿皱眉说道，“怎么了？”
“哦，不，没有……”丁邱连连摇头，将手中的人皮面具塞回腰际。
见此，金铃儿目视了一眼四周，见夜色渐暗，正是离营的时候，遂沉声说道，“走！”
丁邱闻言犹豫地望了一眼金铃儿，试探着说道，“大姐，那谢安……”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注意到，金铃儿望向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悦。
望着金铃儿那副神色，丁邱哪里还会不明白，望了一眼帐内方向，心中感慨不已。
而就在金铃儿等人还没离开多久的时候，远处，李寿晃悠晃悠地走向了谢安的帐篷。
“是李寿！”何涛下意识地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却被金铃儿抬手按下。
“大姐？”众刺客难以置信地望着金铃儿，隐约已猜到什么的丁邱想了想，低声说道，“大姐，谢安那一千万两银子可以不要，但是这李寿，可是值一座金陵城啊……”
“是啊，大姐！”众危楼刺客纷纷低声附和。
金铃儿默默地望着谢安的帅帐，继而转过身，淡淡说道，“老娘已想到一个绝好的主意来安置那些孤儿，至于金陵……不要也罢！——走！”
众危楼刺客面面相觑，终究紧跟着金铃儿的步伐，趁着天色逃离了周军大营。
而李寿显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晃悠晃悠地来到了谢安帐外，见四下无人，廖立等守卫将士下落不知，他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冲入帐内一瞧，见金铃儿不知去向，而谢安却被绑在床榻上，低着头，不知生死。
见此，李寿面色一惊，连声吼道，“来人！来人！”喊着，他几步冲到床榻旁，伸手一探谢安鼻息，见他气息正常，这才如释重负般长长吐了口气。
“谢安，谢安，醒醒，醒醒！”李寿用手拍打着谢安的脸庞。
谢安悠悠转醒，在一愣之后，惊声说道，“金姐姐呢？”
李寿闻言又气又怒，骂道，“你小子真是色心不改！——还不明白么？必定是那个女人的同伙将她救了去！”
“这样啊……”谢安长长吐了口气，忽然，他注意到自己双手被绑在床上，绑的地方，与前些日子他绑金铃儿的位置一模一样，脸上露出几分莫名的笑容。
见此，李寿心中更气，一面替谢安松开双手所绑着的绳索，一面低声骂道，“你还有心情笑，你知不知道，只要那个女人方才对你起一丝杀意，你小子就死透了！”
“这不就说明，她没有杀我的意思么？”说这句话的时候，谢安也注意到了被放在自己右手手心中的玉佩。
他低头注视着那块普普通通的玉佩，抚摸上面那两条十字形的刀痕，不知为何，他隐隐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而就在这时，一脸惊怒之色的廖立手握佩剑，跌跌撞撞地冲入帐内，见谢安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叩地抱拳，羞愧说道，“末将失职，竟被贼人用药迷倒，险些坏大人性命，望大人恕罪！”
“不怪廖将军，”谢安摆了摆手，问道，“不知各位弟兄情况如何？”
廖立闻言抱了抱拳，说道，“末将粗略查探过，性命无忧，只是昏睡不醒，多半是被迷药所迷倒，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多谢大人！”说着，他懊恼地皱了皱眉，低声说道，“不知是何方贼子，端地厉害！——末将只觉脖根处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微痛，便不省人事……”
抚摸着手中的那一枚玉佩，谢安苦笑说道，“不怪廖将军一时失察，毕竟对方是精于此道的刺客嘛……廖将军且起来吧！”
“刺客？”廖立微微一愣，站起身来，朝帐内左右一望，见金铃儿已不知去向，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不多时，廖立所率的护卫，三三两两地回来了，一个个精神萎靡，满脸困意，至于其余人，多半还在呼呼大睡。
观这些护卫的神色，或许，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好端端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倒在不远处的草垛后，见自家将军廖立闭口不谈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得不说，金铃儿的不告而别，让谢安倍感怅然若失。
尽管时隔不久，谢安从苏信、唐皓等将领口中，得知了叛军放弃函谷关，率军离去的消息，但是他的心情，却依旧有些低落。
或许最初只是可怜这个女人的不幸遭遇，但在此后二十余日的相处后，他渐渐对这个命运坎坷的女人有了莫名的好感。
只可惜……
谢安捏着手中那块玉佩，默然不语。
而这时，他耳边传来了李寿的声音。
“谢安，谢安！”
谢安愣了愣，他这才意识到，他正站在汉函谷关的城墙上。
而关下，那是多达九万的西征二军军队，这些二军将士一个个站得笔直，一脸期待地仰头望着谢安。
深深吸了口气，谢安将那块玉佩挂在脖子上，继而拍了拍脸颊，朝着关下九万余西征二军将士，大声吼道，“鉴于函谷关已在我军手中，本官信守承若，在此宣布，所有二军将士，皆免死罪，免牵连家属之罪，在此之上，再减两罪！”
“喔！喔喔！”关下九万余西征二军将士振臂欢呼，就连唐皓、张栋、欧鹏等将领，亦难掩脸上笑容，与众将抱拳相庆。
与此同时，在距离汉函谷关七八里远的八徒山上，金铃儿站在山顶，默默望着汉函谷关的方向，倾听着西征二军那响彻天地般的欢呼声。
“大姐……”
在金铃儿身后，丁邱试探着小声唤道。
金铃儿闻言转过头来，皱眉说道，“余不是叫你回金陵准备车马么？”
丁邱苦笑一声，说道，“大姐吩咐的是何涛……”
“呃？”金铃儿微微一愣，面色微微有些尴尬。
见此，丁邱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姐，当真要将金陵的孤儿们迁往冀京周边么？虽说在冀京周边盖个村落，这办法着实不错，可是……”
“你想说什么？”
“大姐不杀谢安与李寿，回头恐怕不好向李炜交代……”
金铃儿闻言皱了皱眉，冷笑说道，“老娘又不是他李炜部下……就说老娘不接这任务了，他能拿老娘怎么着？”
“可我等先前已接下了任务，如今反悔，有违我等江湖人诚信……”
“少给老娘扯什么诚信……唔，不是，就说，唔，炎虎姬派了一等一的高手护卫谢安与李寿二人，老娘技不如人……”
“大、大姐？这样岂不是坏了大姐十余年来从无失手过的威名？”
金铃儿闻言望了一眼函谷关的方向，喃喃说道，“坏就坏了吧……走吧，回金陵……不是，回冀京！”
“……大姐，您没事吧？”
“没事！——走！”
“是！”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九月十七日，汉函谷关主帅秦维率军弃关而去，使得谢安得以兵不血刃拿下汉函谷关。
九月十八日，留下欧鹏、郑浩以及两万军对守汉函谷关，谢安与李寿率领其余十二兵力，直奔渑池。
一日后，谢安与李寿的大军到了渑池，他们这才发现，渑池城上竟然悬挂着周军旗帜，而城内的叛军势力，也早已被拔除，此刻尚留在城中的，不过是一些无辜的百姓，以及一众叛军家眷。
为了让麾下的原叛军将士有时间与亲人团聚，有时间安抚家中受惊的亲人，谢安借着整顿的名义，逗留了一日。
九月二十日，已安抚过自己亲人、死心塌地转投周军的叛军们，在谢安以及李寿的带领下，再度奔往曹阳。
到了曹阳后，谢安又惊讶发现，曹阳也已被长孙湘雨攻破，挂上了周军的旗帜。
这一次，谢安并没有做什么耽搁，稍稍歇息的片刻后便继续赶路，终于在大半日后，抵达了弘武。
但让他感觉匪夷所思的是，弘武也如同渑池、曹阳一样，已被长孙湘雨攻克。
九月二十二日，谢安与李寿率领十二万大军，一路来到崤山脚下的秦函谷关，与长孙湘雨两万余军队顺利汇合。
眼下挡在谢安面前的，便只有秦函谷关这座屹立了成百上千年的古老关隘，只要能攻下此关，长安几乎可以说是唾手可得！

第三十六章 赌注（一）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九月二十二日，秦函谷关下周军大营——
当天傍晚，得知谢安与李寿率领大军赶到的长孙湘雨，下令设备酒宴，替谢安与李寿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的时候，长孙湘雨便借故离席了，临走前，她给了谢安一个眼神。
谢安心领神会，在向帐内数十位将领敬了一杯后，借着如厕为借口，也离开了席位，毕竟他也有好些事要对长孙湘雨说。
走出帐外没多远，谢安果然瞧见长孙湘雨正站在一堆草垛旁，摇着手中那柄折扇，笑吟吟地望着他。
见此，谢安走了过去，一边与长孙湘雨比肩缓缓在营中散步，一边将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不过，他略去了有关金铃儿的事。
当从谢安口中得知有关于太平军的事后，长孙湘雨的眼神略微变得有些凝重，只见她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的折扇，皱眉说道，“你的意思是，整件事的幕后，都是太平军在操控么？”
“多半是了……”谢安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看？”
长孙湘雨颦眉思忖了一番，点头说道，“眼下这个时候，没有必要与太平军死磕……更何况敌暗我明，费国的事，你处理地很好，很明智，按你所言，此人多半还不知自己身份暴露，这样一来，我等便能借他的口，向太平军传达一些错误的情报……”
见长孙湘雨此前似乎对此事一无所知，谢安奇怪问道，“难道你这些日子，没有察觉到这方面的不对劲么？”
长孙湘雨闻言摇了摇头，皱眉说道，“奴家原以为设计了此次叛乱的幕后黑手，便藏身在这叛军之中，但是据这一路而来的经历，此人似乎并不在此地，否则，奴家恐怕不能这般轻易便能攻至此地……”说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眼中露出几分遗憾之色，似乎在遗憾着那位在她看来才智、谋略与她不相上下的女子，此刻并没有像陈蓦那样藏身在叛军之中。
望着她这幅表情，谢安心中无名之火直冒。
“话说回来，你可真是会骗啊……”
“骗？”长孙湘雨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难道不是么？”恨恨瞪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恶狠狠地说道，“还说什么，[倘若你无法顺利抵达函谷关下，就记住，我长孙湘雨就是被你害死的]，可结果呢？你带着那三万人，二十余日连破叛军七城，还烧了渑池内的粮草，逼得秦维不得不放弃汉函谷关……弄了半天，你就是在耍我啊？——亏我那时还那么担心你！”
“你担心人家？”长孙湘雨抬起头意外地望着谢安，谢安面色一滞，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好啦，堂堂七尺男儿，器量何以这般狭隘？与奴家一妇道人家计较什么？传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
“哼！”谢安翻了翻白眼。
“瞧你那点出息！”长孙湘雨没好气地望了一眼谢安，走近谢安一步，用手中的折扇点了点谢安胸口，轻笑说道，“你这不是做得很出色么？比奴家预想的还要出色……”
“再出色也比不上你！”谢安撇了撇嘴，赌气般说道，“二十余日，连赶两千余里路程，还破了叛军七个城池、关隘……而我呢，不过是借着你强势攻下洛阳的余势，顺势说降了张栋、欧鹏、唐皓等人罢了……”
要知道长孙湘雨可不是金铃儿、梁丘舞这等想法单纯的女人，一眼就瞧出谢安心中不是滋味，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求饶般说道，“就算人家错了嘛……”
“就算？”谢安哼了哼。
“好啦，人家错了，人家知道错了嘛，安哥哥……”
或许是这些日子被金铃儿挑起的欲火尚未平息般，以至于当谢安听到长孙湘雨这般柔声细语时，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直视着长孙湘雨时启时合的娇艳红唇，莫名地咽了咽唾沫。
以长孙湘雨的聪慧，如何会看不出谢安的不对劲，见此，咯咯一笑，用莫名的口吻说道，“安哥哥想做什么呀？”
话音刚落，便见谢安轻轻搂住了长孙湘雨，低下头，吻在她嘴唇上。
即便是长孙湘雨，此时亦不觉有些失神，双手贴在谢安胸膛，柳眉微颤，胸口起伏不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孙湘雨这才醒悟过来，轻轻推了推谢安，见谢安依然紧紧搂着她，面色微红地低下头，轻声说道，“谢安，到此为止……”
而此时，谢安亦是一脸不知所措地望着长孙湘雨，或许，他方才这一举动，也不过是一时冲动，以至于在强吻了长孙湘雨后，心中也不免有些紧张，而眼下一听长孙湘雨这般说，连忙松手。
长孙湘雨抬起右手食指，点了点微微尚有些湿润的红唇，继而抬起头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忽而咯咯笑道，“二十余日不见，安哥哥似乎学坏了呢，似这般欺负人家，人家回头定要告诉舞姐姐，请舞姐姐为人家主持公道……”
说实话，当长孙湘雨沉默的时候，谢安实在有些紧张，毕竟她是唯一一个令谢安看不透的女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才智远远在他之上的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直到听她很是平静地开口说话，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而松气之余，谢安不由对长孙湘雨这个女人产生了几分忌惮。
谢安还记得他第一次强吻金铃儿的时候，那时，金铃儿又羞又怒，恨不得用目光将他杀了，对嘛，这才是女人面对这种事应有的反应，然而眼下的长孙湘雨，她太过于平静了，平静地仿佛谢安吻的并不是她，尽管起初有一瞬间的失神，但是回想起来，那多半也是在惊讶他谢安的胆量。
[鸩姬]长孙湘雨，这个女人，太冷静了……
望着眼前这位不在[四姬]之内，才能却胜似[四姬]的女人，谢安忽然有种莫名的预感。
直觉告诉他，倘若他无法用感情束缚住这位可怕的女人，或许有朝一日，她会成为谢安最头疼也最难以对付的敌人……
“怎么了？”似乎是瞧见了谢安脸上那古怪的神色，长孙湘雨咯咯笑道。
“呃？哦，没什么……”如梦初醒般的谢安摇了摇头，尴尬说道，“我以为你会生气……”
“安哥哥这般轻薄奴家，奴家自然会生气，”长孙湘雨咯咯笑了笑，继而深深望了一眼谢安，轻笑说道，“不过，看在安哥哥此次没有叫奴家失望的份上，就饶你一次好了……”
听长孙湘雨这么说，谢安暗自松了口气，继而挠挠头，苦笑说道，“其实，要不是你那般强势地攻下了洛阳，叫张栋寒了心，我恐怕也说服不了他……”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长孙湘雨的手指点在他嘴唇上，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这就叫[运]！”在谢安满脸不解地目光下，长孙湘雨正色说道，“所谓的运，指的就是靠意志和努力却也无法得到的机缘，也称之为[机遇]……你说的对，正是因为我长孙湘雨在一日内攻克了洛阳，使得张栋等人心惊胆战，丧失了斗志，但是归根到底，把握住那次机遇的人，不还是你么？——无关乎智慧，至少你有那份胆量，你有胆量孤身一人说服张栋倒戈，是故，那便是你谢安的功劳，并非我长孙湘雨……”
见向来喜欢打击他的长孙湘雨竟然说出这般励志的话来激励他，谢安不禁有些感动，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话说回来，确实稍有转变了呢……”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谢安，长孙湘雨咯咯笑道，“比之二十余日前，稍稍成熟了一些呢，颇有些气势了，举手投足间，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倘若舞姐姐瞧见，必定也会心中欢喜吧？”
“湘雨……”谢安哭笑不得，没好气说道，“这么说，我之前就不像是个男人么？”
“咯咯咯……”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毫不留情地打击道，“是呀，就像是个任性的孩子……”
“喂喂，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吧！”
“你看你看，又来了吧，刚夸你两句，结果就原形毕露，与奴家一妇道人家争论不休，你可真有出息！”
“你……”谢安顿时语塞，一脸无奈地望着长孙湘雨。
平心而论，要说梁丘舞、伊伊、金铃儿、长孙湘雨这几位倾国倾城的女子中，谁最叫谢安感觉狼狈，感觉无法招架，恐怕便只有眼前这个女人了。
在她面前，即便谢安舌尖嘴利，却往往也讨不到便宜。
事到如今，谢安总算是体会到前些日子金铃儿的感受了。
“好了好了，堂堂七尺男儿，愁眉苦脸像什么样子？你方才收服了张栋、唐皓等九万叛军，可别叫那些人小瞧了你，摆出你参军的威势来……”说着，长孙湘雨微微缩了缩身子，皱眉说道，“风有些大了，先回帐内去吧……”
“嗯！”谢安点了点头，正要抬脚，忽然，他好似想起了什么，望着长孙湘雨歉意说道，“湘雨，那次的事，实在对不起……”
长孙湘雨微微一愣，继而微微笑道，“是关于南军的那次？——奴家说中了么？”
“嗯……全部说中了！——如你所说，南军那时简直难以称之为是军队，将我与李寿挟持，若不是吕公那时苏醒过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既然既然你已得到教训了，又何必再耿耿于怀？”
“我只是觉得，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就指手画脚……”
“咯咯，”长孙湘雨淡淡一声，抬起右手，用手指点在谢安嘴唇上，阻止了他的话，轻声说道，“过去的事，就莫要再提了……”说着，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眨眨眼说道，“那么眼下，人家还是军师么？”
“当然！”谢安点了点头，学着武将抱拳的动作，沉声说道，“末将谢安，率麾下十二万将士，愿听长孙军师调遣！——再无二话！”
“末将？咯咯咯……”望着谢安那一副做作的动作，长孙湘雨忍不住笑出声来，继而踮起脚尖，在谢安嘴角轻轻吻了一下，眨眨眼说道，“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再给你一份奖励好了……”说着，她双手负背，蹦蹦跳跳地朝着帅帐而去。
由于她是背对着谢安，因此，正一脸呆滞的谢安并没有注意到，长孙湘雨脸上微微有些泛红。
而与此同时，李寿与一干将领依然还在帅帐饮酒作乐。
期间，项青一个劲地向严开、罗超二人吹嘘他这些日子来的赫赫战功，神情倨傲，气地陈纲面色涨红，闷不吭声。
“这些日子，小弟与小超跟随军师马前马后，攻破叛军城池、关隘七处，共击溃七八万叛军，死在小弟手中的敌军，多达四五千人，却不知，大哥与二哥那边，战况如何啊？”
当项青说这话时，非但他自己眉飞色舞，就连素来面无表情的罗超，也破例露出了几分自得之色。
望着这二人得意的表情，陈纲心中暗自气恼。
见此，项青嘿嘿一笑，凑过身来，问道，“二哥，还记得最先的赌注么？——不知二哥斩杀了多少敌军啊？”
陈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也难怪，毕竟他跟随谢安这一路，可以说是兵不血刃，哪有什么斩将杀敌的机会。
总归还是严开老成，拍了拍陈纲的肩膀，望着项青笑道，“三弟莫要得意，尽管为兄等这一路并无斩杀敌军将士，不过，却收复了多达九万的叛军……”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歉意地望了一眼张栋、唐皓等人。
而张栋、唐皓显然也看出这是周军两拨人马在炫耀功勋，也不介意，反而是笑呵呵地望着项青如何回答。
只见项青闻言面色一滞，难以置信地望着严开，诧异说道，“九……九万人？”
望着项青这般震惊表情，陈纲仿佛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小青，怎么了？干嘛这幅表情啊？——我与严大哥是没有出手，不过，那是不需我等出手……”
“言之有理！”严开微微一笑，点点头帮腔说道。
项青与罗超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尽管他们也曾击破七八万的叛军，可归根到底，击破显然不如人家收服来得更为显耀啊。
想到这里，项青有些尴尬地坐下了，反倒是陈纲得势不饶人，反过来逗项青。
而另外一角，西征周军偏师这一路的将领乌彭正眉飞色舞地讲述这一路长孙湘雨所使用的计谋，直听得苏信、李景等人目瞪口呆，甚至于，就连唐皓、张栋这一等原先的叛将，也不禁被乌彭所讲述的那些事吸引住了注意力。
“……只是区区三百兵，知道么？乌某带着三百换了叛军衣甲的士卒，混入了新城，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城池……”
乌彭的话还没说完，与他一路的齐郝亦站了起来，一抹嘴边酒渍，兴致勃勃地说道，“最有趣还是在永宁，永宁八千余叛军傻傻地城头戒备了一夜，他们万万也想不到，与他们对峙的，那不过是数千束草人，军师的大队人马，早趁夜色奔渑池去了……”说着，他便将此事前前后后，全部说了出来，直听得帐内诸将对长孙湘雨敬佩不已。
至于张栋、唐皓等原叛将，听罢心中更是震惊，事到如今，他们已经了解到，当初用那般奇思妙想攻克洛阳的，正是长孙湘雨，而如今，听说这个女人竟然将永宁那八千士卒玩弄于股掌之上，心中震惊之余，更是忌惮，附和着干笑两声，面面相觑。
可能是见偏师将领的风头盖过了正师，苏信、李景亦不甘示弱，将谢安如何用文伐谋取汉函谷关一事，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果然，当听到正师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汉函谷关后，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刘奕、乌彭、齐郝等人，亦是一脸震惊。
随着酒坛中的酒水一点点少去，帐内将军们互相炫耀战果的热情，渐渐退了下去，开始议论一些关于秦函谷关的事宜。
“对了，刘奕，”喝了一口酒，李景好奇问道，“据你方才所言，你等抵达这道秦关，已有将近十日了吧？——除了按兵不动，军师就没有吩咐什么么？”
见帐内都不是外人，刘奕想了想，说道，“唔，军师吩咐我军在营内挖洞，挖到秦关之下……”
“挖洞？”费国微微一愣，疑惑说道，“莫非军师想挖一条通往秦关之内的地道？可据费某所知，秦关设有[听瓮]啊，如何会察觉不到你等在挖地道？”
所谓的[听瓮]，指的就是将一种口小腹大的罐子埋入地下，在瓮口上蒙一层薄薄的皮革，有侦测需要时，便侧耳伏在上面，以此探听周边的动静。
而当初秦人在设计秦函谷关这等雄伟的关隘时，也已料到或许外敌会用挖地道、隧道的方式攻入关内，因此，便在城墙脚下埋了一排的听瓮，每隔二十丈便设有一尊，借此侦查地下的动静。
可以说，方圆十里之内的动静，几乎都无法逃过关内守军的耳朵。
然而，长孙湘雨却依然要用挖隧道的方式攻那道雄伟的秦关？
帐内诸将闻言静了下来，等着刘奕解释。
刘奕显然不知费国乃太平军的人，闻言苦笑一声，说道，“我等这一路都皆是听军师吩咐，军师叫挖，我等就挖呗……”
苏信愣了愣，诧异说道，“莫非军师不知秦关有[听瓮]？”
“不，”齐郝摇了摇头，说道，“军师知晓的……”说着，他顿了顿，苦笑说道，“其实有没有[听瓮]都无所谓了，诸位不知，军师还要我等光天化日当着秦关守军的面挖……你等也瞧见了，我等军营距秦关不过七八里，我等在营内挖洞，城墙的叛军那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不，对方也开始挖了！”
帐内诸将闻言点了点头，无论李景、苏信，还是张栋、唐皓，都清楚齐郝那句[对方也开始挖了]指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很显然，秦关内的叛军多半是打算沿着城墙在地下挖一条隧道，最好是能挖通西征周军所挖的隧道，一旦从[听瓮]中侦查到底下有西征周军士卒的动静，叛军便往洞中灌水，如此一来，隧道内的周军士卒，只会活活溺死。
“军师这是要做什么呢？”苏信疑惑不解地望了一眼帐内诸将。
帐内众将闻言皱眉苦思，但是最终，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其中，刘奕摇头苦笑道，“军师的智慧，似我等凡人，岂能猜到？——军师让挖，就挖呗！——好在大将军与谢大人率十余万大军赶到，说起来，我等这些日子真是心惊胆战，生怕秦关内的叛军突然杀出来……”
帐内诸将相视一笑，他们知道刘奕等人在担心什么，无非是长孙湘雨设营的位置离秦关太近，仅仅只有七八里，倘若没有注意到秦关内的叛军趁着夜色杀过来，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而就在这时，帐幕一撩，谢安与长孙湘雨走了进来。
似乎是注意到帐内颇为安静，谢安不禁有些纳闷，笑着说道，“诸位将军，今日乃饮酒祝贺的日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见谢安似乎误会了，苏信站起身来，抱拳笑着说道，“大人误会了，我等正在揣摩军师攻取秦关的妙计，只不过我等才智有限，难以猜到……”
“哦？”谢安闻言来了兴致，与长孙湘雨一并来到帐内左侧首席坐下，笑着说道，“说来听听！”
“是！”苏信抱了抱拳，便将方才刘奕等人所说的又重复了一遍，直听得谢安皱眉不已。
直觉告诉他，以长孙湘雨这等智慧，绝对不会用挖隧道这等粗浅的计谋来对付秦关。
也难怪，毕竟根据谢安对长孙湘雨的了解，他很清楚这个女人一向不屑于阴谋诡计，她所用的计谋，那都是阳谋，换句话说，就算对方察觉到，也不得不被她牵着鼻子走。
似这等深具谋略的女子，会用挖隧道这种经不起推敲的计谋？而且还是当着敌军的面，名目张大地，生怕对方不知道似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谢安小声询问着身旁的女子。
只见长孙湘雨端起酒盏，用折扇着掩着嘴，轻抿了一口，继而淡淡笑道，“你猜呀，谢大参军！”
眼瞅着苏信、李景、张栋、唐皓、廖立等将那万分期待的目光，谢安实在不好意思说他不知道，遂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说道，“唔，本官大致有些头绪了……军师稍微点拨下吧，稍微……”
长孙湘雨闻言失笑地摇了摇头，却也不说破，放下了手中的折扇，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十月底之前，本军师必当攻克秦关！——在这近四十日内，你若是猜到了，就算你赢！——要赌一赌么？”
望着她自负的表情，谢安狠狠吐了口气，鬼使神差般重重点了点头，说道，“好！赌就赌！——就赌你！”
“……”长孙湘雨闻言微惊，险些失手落下手中的折扇，一脸错愕地望着谢安。
“咯咯！——如你所愿！”

第三十七章 赌注（二）
被小看了……
谢安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说实话，他始终无法相信长孙湘雨会应下那种不公平的赌注。
要知道两人约定，倘若在这近四十日内，谢安猜到了长孙湘雨所用的计谋，那么，长孙湘雨便要嫁给谢安，反过来说，倘若谢安没有猜到，那就不了了之。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这意味着长孙湘雨对谢安有好感，故意约定这种赌注，为的就是嫁给谢安？
当然不是！
这意味着长孙湘雨根本就没有将谢安放在眼里，她觉得谢安根本就猜不到她所用的计谋！
在想明白其中关键后，谢安也没有了起初的惊喜，心情很是不痛快。
不过反过来一想，谢安觉得这可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只要能在十月底之前想明白长孙湘雨所用的计谋，这个智慧堪比妖孽般的女人，就不得不信守承诺嫁给他。
可是，真的能猜到么？
要知道，长孙湘雨当初攻洛阳的方法，他谢安就没能提前猜到，甚至于，别说猜不到，他连想都没想到过。
谁会想到，这个女人用心理战就攻下了洛阳呢？
次日，也就是九月二十三日，谢安带着护卫将领廖立以及寥寥数十余人，来到了军营北侧的崤山，登高观察秦函谷关所处的地理位置。
为此，他从长孙湘雨那里借来了那只单筒望远镜。
古得名句，[天开函谷壮关中、万谷惊尘向北空]，不得不承认，秦函谷关实不愧于其天下第一关的美誉，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这道千余年前由秦人所建造的古老关隘，地处崤函咽喉，西接衡岭，东临绝涧，南依秦岭，北濒黄河，地势何其险要。
尤其是关前那条函谷古道，素有[车不方轨、马不并辔]之称，望着那条狭隘而蜿蜒曲折的古道，谢安终于明白，长孙湘雨为何要大军止步于此了。
“大人，这些放在何处？”
身后，廖立指了指随行将士手中的桌案以及椅子，抱拳问道。
谢安朝着四周望了一眼，选择了一处较为空旷、视野不错的位置，说道，“就在这里吧！”
“是！”那些士卒点了点头，将桌案以及椅子按照谢安吩咐摆好，继而从一个大口袋中取出笔墨纸砚，以及几把谢安自制的尺子。
在廖立诧异的目光下，谢安走到桌案后坐下，从桌案上拿起一把自制的、刻有尺度的木尺，握在手中，朝着秦关的方向笔直竖举，继而，放下尺子，在纸上写写画画，紧接着又拿起那把尺子，比划一番。
如此反复十余次后，谢安拿起一支毛笔，在蘸足墨汁后，在纸上画起秦关的草图来，口中不时碎碎念叨。
“……目测秦关城墙为直角梯形，上窄下宽……高二十丈余，上底宽为……唔，六丈余，下底……啧，大概十丈……这样的坡度，当初秦人这样设计，就是为了避免有人用冲车强行摧毁城墙么？——啧！”说着，谢安再次抬起头来，望了一眼远处，继而指着秦关南侧的几座山，问道，“廖立，那几座叫什么山？”
廖立愣了愣，顺着谢安手指的方向望了几眼，抱拳说道，“东南侧的，为秦岭，南侧的，叫伏牛山……”
“唔！”谢安点了点头，手握尺子比划计算了一番，继而又握起毛笔，一面在纸上书写，一面喃喃自语道，“目测秦关之长……大致分三段，第一段，北起黄河，到崤山西北侧，计一里半；第二段，自崤山到秦岭北侧，大致为一里，为此番攻打之目标；第三段，自秦岭南侧到伏牛山，大致也是一里，这样的话，此秦关东城墙之长，大约为三里半，唔，一千八百米左右……”
说完，谢安又站起身来，用单筒望远镜遥望秦关的北侧城墙，足足观望了半响，喃喃说道，“北侧城墙目测半里，大致为两百米左右，高度、宽度，与东城墙相仿，依山设有一条水渠……廖立，那座山以及那条水渠，叫什么？”
廖立疑惑地望了一眼谢安，如实说道，“此乃吕梁山，山脚下那条渠，为秦关渠，引黄河之水入关，即可做饮水饮用，又可御敌……”
“御敌？”谢安皱眉望了一眼廖立。
廖立点点头，说道，“据相传，秦人造这座关隘时，为了是防备东面六国，千余年年，六国联合伐秦，攻至此关，秦人掘秦关渠，放水淹函谷古道，淹死六国大军十余万……”
“什么？”谢安一脸惊色。
见谢安一脸震惊之色，廖立手指秦关前那条蜿蜒曲折的小道，说道，“大人且看，此便是函谷古道，路径宽不过两三丈，两旁皆是茂密树林，再往两侧，分别便是崤山与秦岭绝壁……秦关地处高势，而我军大营则设在低洼处，高低相差十余丈，倘若我军贸然进军，秦关内叛军一掘秦关渠，非但进军函谷古道内的士卒皆溺死……”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沉声说道，“那我军营寨呢？是否会被水淹？”
“这个嘛……”廖立抱了抱拳，说道，“末将观长孙军师所设营寨的位置，并非全然在古道低洼处，而是依着北侧的崤山设营，眼下我军十五大军，有十余万左右安置在崤山高势处，至于低洼之处，仅仅刘奕将军两三万人，况且，低洼处并无贵重之物，就算秦关掘渠放水，只要刘奕将军等两三万人跑到高处，水势自然会沿着古道流向弘农涧，于我军无损……换而言之，长孙军师应该是提防着秦关内的叛军掘渠放水，是故，才如此设营！——比起秦关掘渠放水，末将此前更担心彼用火攻！不过眼下，似乎不用担心了……”
“唔……”谢安闻言皱了皱眉，顺着廖立的目光，望向函谷古道的方向。
要知道，秦关东侧便是函谷古道，古道两旁皆是树林，而周军营寨又地处于山林之中，兼之眼下正值入秋季节，风向为西北，一旦秦关放火，后果不堪设想。
但如今谢安面前的函谷古道，却是光秃秃的一片，到处都是焦土、败灰，很显然，那里已经发生过一次大火。
回到军营后，谢安询问了齐郝，他这才知道，早在长孙湘雨抵达此地的第一日，便叫刘奕、齐郝等人在函谷古道与周军营寨附近林子所连接的那片森林清理出了一块空白地带。
结果第三日夜里，叛军果然在函谷古道的西侧放了一把火，正如廖立所言，眼下正是入秋季节，风向为西北、偏北风，以至于函谷古道的火势，极快朝着周军大营的方向蔓延。
据齐郝所言，当时周军营寨中三万人听说此事大为震惊，但是长孙湘雨却很镇定地叫刘奕在函谷古道的东侧也放了把火。
当时齐郝等人大为震惊，要知道，长孙湘雨叫刘奕放火的位置，更是他们此前砍伐林木时放置木料的位置，这一把火，岂不是连整个营寨都要烧掉？
尽管中间有一道长达数十丈的空白地带，但即便如此，亦架不住西北风扩散火势啊。
但令刘奕、齐郝、乌彭等人无法理解的是，当刘奕在函谷古道的东侧也放了一把火后，尽管风向依旧是西北、偏北风，但是函谷古道的火势并没有再向周军营寨的方向蔓延，反而是缓缓退回了函谷古道之内。
如此，使得函谷古道的大火燃了整整两天两夜，将古道内原本郁郁葱葱的环境，变为了不毛之地。
而在此之后，长孙湘雨便开始叫乌彭、刘奕、齐郝等人向秦关挖地道……
望着齐郝那自嘲羞惭的表情，谢安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军师帐篷的方向，心中微微有些吃惊。
就像洛阳那次一样，这个女人真的将自己所告诉她的那些常识，运用到了战场之中……
唔，故意的呢……
这样想想，她将营寨设置在树林内，就是为了故意诱使秦关内叛军放火？
如此一来，她的目的就是借机清理函谷古道两侧的树林，将仅仅只有两丈宽的函谷古道扩为数十丈，有利于大军攻打秦关？
是这个样子么？
谢安难以确定，他总感觉长孙湘雨之所以在低洼处设营，而不是依着崤山，其中必然有什么最为关键的原因，而不单单只是为了借秦关叛军之手，将函谷古道内的树林焚烧殆尽。
“大人……”廖立给谢安端来了一杯浓茶。
“唔。”谢安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继而放下茶盏，皱眉望着自己所画的秦关地理图，心中犹如千万只蚂蚁爬过一样，难受地紧。
“想不通，想不通啊！”谢安抓狂地用双手抓了抓头发。
望着谢安这幅焦躁的模样，廖立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才第一日，大人实不必如此急躁……末将以为，大人一定会想到军师所用计谋！”
错愕地回头望了一眼廖立，谢安疑惑说道，“廖立，你希望本官赢么？”
谢安所指的，是他与长孙湘雨之间的赌约，毕竟，昨日他们二人可是当着帐内数十名将领的面约定的，那些将领们听地清清楚楚。
甚至于到今日，几乎全军上下都在谈论[谢大参军]与[长孙军师]之间的赌约，毕竟二人所约定的赌注，那可是长孙军师本人……
似这等有趣的事，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一日之间便传遍了十五万大军。
见谢安发问，廖立点了点头，抱拳说道，“这个自然！——不单是末将，还有张栋将军、唐皓将军，但凡我二军将士，皆希望大人能够赢过军师！”
“哦？竟有此事？”见自己竟然这般众望所归，谢安隐约有种受宠所惊。
廖立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尽管大人已娶了赫赫有名的[四姬]之首，[炎虎姬]梁丘舞梁丘将军为妻，可若是能再娶长孙军师，大人自是威势更甚！”
“……”谢安张了张嘴，古怪说道，“你的意思是，倘若本官赢了这次的赌局，娶了那个女人，如此一来，长孙家必定会相助本官，是故，本官日后回冀京，替你等向陛下求情，也更有胜算，对不对？”
“不错！”廖立毫不隐瞒地说道。
“……”谢安翻了翻白眼，无语说道，“你等可真是现实啊……”说着，他摇了摇头，叹息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女人究竟想做什么，本官实在是猜不透……”
廖立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抱拳说道，“倘若大人不弃，末将愿与大人分忧！”
谢安哪里会不明白廖立的心思，闻言也不说破，毕竟，尽管廖立[用心不良]，但归根到底也只是想让自己二军的将士更有保障一些。
想到这里，谢安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所画的地图，说道，“那你倒是替本官想想，那个女人为何要在低洼处设营！——就连你等也知道秦人曾在此地掘秦关渠，水淹六军的事迹，那个女人如何会不清楚？”
“唔……”廖立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皱眉说道，“确实，按理来说，军师应当占据高势，在崤山上设营才对……”
“这正是本官所想不通的第二个问题！”
“嗯？”廖立闻言一愣，诧异问道，“恕末将斗胆，敢问第一个是？”
谢安撇撇嘴，没好气说道，“那能有什么？——为何明知秦关有听瓮，还要执意挖隧道呗！”
廖立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在皱眉苦思了片刻后，忽然小声说道，“大人，不如我等找苏信、李景、张栋、唐皓等几位将军询问一下？”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怦然心动。
要知道在昨日酒宴之后，谢安便将手中的兵权都交给了长孙湘雨，换句话说，长孙湘雨必定会派那些将领做什么事，只好能探听到这个女人究竟叫他们做什么，谢安自然可以顺藤摸瓜，想到长孙湘雨所计划的事。
只不过……
“这样不太好……”谢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为何？”廖立不解说道，“苏信、李景将军乃大人心腹，而我二军上下，又皆以大人马首是瞻，末将以为，只要大人开口询问，那些将军，必然是知无不言！”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谢安闻言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既然已约下赌约，本官便不能用旁门左道，再者……”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尴尬说道，“再者，你以为她会没想到么？——依本官看在，她在用苏信、李景、张栋、唐皓等将军之前，必定会先恐吓一番，禁止诸将向本官传达任何有关于她布局的事……别忘了，这个女人可是狠角色！”
廖立闻言面色一滞，心中不禁回想起当初长孙湘雨攻洛阳的情景来，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还是本官自己想吧……”说着，谢安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他自己所画的秦关周边地理图，望着上面详细的地形与各种注释，陷入了沉思。
在他想来，要弄明白长孙湘雨究竟在做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想出几个攻取秦关的办法，然后按着长孙湘雨的性格，一个个排除。
尽管这样相当麻烦，但是却要比毫无头绪地胡乱猜想更有保障。
但遗憾的是，他苦思冥想了一日，却依然是毫无头绪。
唯一所想到的主意，便是造投石车摧毁秦关城墙，但问题是，秦关东城墙，那是一个上窄下宽的直角梯形，整个城墙上的砖石，全部由夯土砌成，呈品字形建造，缝隙处，又用泥土填塞，异常坚固，更别说外侧的墙面那还是一个斜坡，恐怕任凭投石车砸上数月，也不见得便能摧毁这座有史以来最为宏伟的雄关。
更关键的一点是，军中何来投石车？
人家长孙湘雨根本就没有叫人打造投石车！
忽然，谢安灵机一动。
莫非长孙湘雨这个女人也想学他那样，用[文伐]来对付秦关上的守军？
谢安细细琢磨了一下，但是最终，他还是否定了。
毕竟长孙湘雨并没有叫人去秦关下喊话，说服关上守军投降，再者，就算她这么做，恐怕也不见得有什么成效。
要知道据张栋、唐皓所言，秦关之上的叛将康成，那也是叛军之首王褒的心腹，唔，应该说，自秦关开始，以及此后的潼关等等，那都是叛军首领王褒的亲近将领，简单地说，就是像秦维这样，打算借此乱局飞黄腾达的，或者是受到过王褒恩惠的，打算知恩图报的。
很难想象，这些人会不战而降。
“果然，关键还是在挖隧道这一点上……”全神贯注地望着秦关地理图，谢安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叩击着桌面。
九月二十四日，天晴，刘奕、齐郝这帮人依然忙着在军营内挖坑，一直挖到秦关城墙脚下。
甚至于，就连苏信、李景、费国、张栋、唐皓等将领麾下曲部，也加入了挖隧道的大业，在秦关上叛军的眼皮底下，数万人挖地热火朝天。
然而正如费国等人所说的，人家秦关内的叛军不傻，在瞧见周军在营内挖洞，岂会想不到周军这是打算挖隧道攻入关内？
正如刘奕所说的，人家也沿着城墙挖了一圈，还朝着周军的方向挖，甚至于，与乌彭那个曲部的士卒挖了一个对脸。
结果呢？
结果人家引秦关渠的水灌入隧道，差点叫乌彭那个曲部有去无回。
好在乌彭早已吩咐过自己的部下，一旦不慎与秦关叛军所挖的地道连接，便马上撤退，这才使得他麾下三千余人避免遇难。
但是，依然还是有上百名周军士卒来不及脱身，被活活溺死在地下。
但令谢安极度不能理解的是，折了一次的长孙湘雨竟然不吸取教训，叫众将换了一个位置，继续朝秦关挖隧道。
结果三日后，苏信的曲部又与秦关守军撞一个对脸，好在这次苏信的部下逃得快，在秦关守军再次引秦关渠的水灌入地底的隧道之前就逃了回来，总算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原以为这次长孙湘雨会吸取教训，然而次日，也就是九月二十八日，长孙湘雨非但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叫军中的部将每人率本部兵马，同时朝着秦关城墙方向挖。
而这次秦关守军更绝，索性就掘开了秦关渠，将黄河之水引入地下，结果倒好，由于地势差，黄河之水顺着地底的隧道就灌了过来，弄得整个西征周军军营跟大型喷泉似的，到处都是水。
好在刘奕、苏信、李景等将领临危不乱，当即组织人手，在军营内挖到了一条排水渠，将这些黄河之水引向弘农涧。
这条排水渠整整挖了三天三夜，当十月一日这条排水渠竣工时，军营内的积水几乎已没到腰际，许多士卒都不得已逃到了崤山上，在那里驻扎。
甚至于，就算是排水渠竣工的几日后，军营依然积水没过膝盖。
即便是隔得很远，谢安仿佛也能够听到秦关上那些叛军们得意而嚣张的嘲笑。
当时，谢安实在忍不住了，挽起裤腿，淌着积水来到了长孙湘雨的军师帐篷，却见这个女人穿着极为单薄的衣服坐在垫高了足足几尺的床榻上，饶有兴致地捧着一本书卷读着。
望着她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谢安气不打一处来，淌着积水走到床榻旁，一把夺过了长孙湘雨手中的书卷，没好气说道，“大水差点淹没我军营了，你还有心情看书？——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长孙湘雨饶有兴趣地望着谢安一脸郁闷地站在积水中，咯咯笑道，“放心，过不了几日，这水便会退下去……你就这样站在水里？不上来么？”
“……”见长孙湘雨一副笑吟吟的神色，谢安气不打一处来，甩掉脚上的鞋子，爬上了床榻。
“喂，先擦一擦呀，莫要弄湿了本军师的被褥……”说着，长孙湘雨递过来一块干毛巾。
“……”谢安气呼呼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枕着脑袋仰躺在床榻上，在瞥了一眼身旁的女人后，他沉声说道，“喂，湘雨，拜你所赐，秦关上叛军这些日子都没有隔断秦关渠的水，他们这是要将我等淹死在这里啊！——你清不清楚？！”
“本军师当然清楚……你不会真以为，这些水就能淹死我等吧？”
“是不能，不过，你没听到秦关上那些叛军的嘲笑么？——大战还没开始，就被人弄得那么狼狈，全军士气大跌，这还打什么？”
“若要取之，必先予之！”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再者，谁说大战还未开始？——秦关这副棋局，本军师可已下至中盘了！”
“你……”谢安闻言错愕地望向长孙湘雨，难以置信地问道，“你那些所谓的布局，都已经做好了？”
“是呀！”长孙湘雨得意地望了一眼谢安，咯咯笑道，“那么你呢，猜到了么？”
“……”谢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取过自己的折扇来，啪地一声将其打开，淡淡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本军师一概布局是否能得以回报，就来未来这二十余日了，而给你的期限，也只剩下这二十余日了……”
“……”

第三十八章 赌注（三）
那个女人，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转眼便到了十月二十六日，眼看着十月底的期间越来越近，谢安却依然无法猜透长孙湘雨所用的计策。
心中烦闷的他，带着廖立以及十余名护卫，趟着营地内那足足没过膝盖的积水，来到了刘奕等将领挖坑的地方。
由于积水过深，可能是怕有人掉入坑洞，因此，刘奕在那些坑洞四周堆了一圈土，作为警示。
“还说什么过不了多久营内的积水便会退下去……退个屁啊！——骗鬼呢这是？！”谢安没好气地发了一通牢骚。
忽然，谢安好似注意到了什么，死死盯着那个土圈中那平静的积水。
怎么回事？
没有波纹……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秦关灌入地下的水，已没有从这里再涌出来……
既然地下的水没有从地底倒灌出来，为何营内的积水水位，丝毫不见降低呢？
不对劲啊，二十余日前，就已经挖好排水渠了……
“廖立，营内的排水渠道，在何处？”
“启禀大人，在后营方向！”
“带本官去！”
“是！”
在廖立的指引下，谢安来到了后营，顺着那条排水渠望营外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皱了皱眉，因为他发现，当那条排水渠经过后营那几个土堆旁时，排水渠便被人堵上了……
莫非是有人从中捣乱？
难道是费国？
怀着心中诸般猜测，谢安抬起头来，望了四下守卫森严的周军士卒，微微摇了摇头。
“大人，这……”廖立显然也注意到排水渠的不对劲，惊愕地望向谢安。
谢安摆了摆手，示意廖立稍安勿躁，继而回顾一名士卒问道，“此地是哪位将军值守？”
那士卒抱了抱拳，说道，“启禀大人，乃李景将军！”
“叫他过来！”
“是！”
不多时，李景便趟着积水匆匆忙忙来到谢安身旁，抱拳说道，“大人有何吩咐？”
谢安朝着那条排水渠中被堵塞的地方努了努嘴，皱眉说道，“这怎么回事？”
只见李景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在望了望四周后，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是军师吩咐让末将堵上的……”
“什么？”谢安闻言皱了皱眉，不解说道，“为何要堵上？难道军营内每日积着水很有趣么？——挖开！”
“这……”李景犹豫了一下，苦笑说道，“大人，就算挖开，营内的水也不会退……”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景望了望左右，见四下无人，附耳对谢安说道，“大人，实不相瞒，这条排水渠我等只挖了一半，到崤山背后就停了……别看渠内水势不减，可那都是最初的积水，以及，这些日子来的降雨所至……”
“你说什么？”谢安闻言面色一惊，皱眉说道，“这……这条渠，你等只挖了一半？”
“是！”
“……”谢安傻傻地望着李景半响，忽然转过身，对廖立说道，“廖立，走，去一趟崤山！”
“是！”
“大人，等等！”就在谢安转身的工夫，李景走近几步，从怀中摸出一团纸，塞给谢安。
“这是什么？”
“此乃军师令末将挖隧道的图纸……末将十余日之前就想将它给大人，只不过军师令末将值守在此，不得擅离半步，是故，一直没有机会……希望能帮到大人！”说着，李景对谢安使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望着李景离去的背影，谢安感觉好笑之余，不禁也有些感动，他自然清楚长孙湘雨此前必定是警告过这帮人，不过，就算是这样，李景也憋着劲想帮他。
想到这里，谢安将手中的纸团摊开，他这才发现，那是两张纸，一张是鸟瞰图，一张是侧面图。
不过看了半天，谢安也没发觉其中有什么不对劲。
摇了摇头，谢安随手将这两张图纸塞回怀中，对廖立说道，“走，去崤山！”
“是！”
与廖立以及十余名护卫骑马出了营寨，谢安直奔崤山山后。
果然，如李景所言，那条排水渠挖到山后便结束了。
望着排水渠中的积水，谢安隐隐感觉有点不对劲，下马爬上崤山，远眺秦函谷关方向。
“不对劲啊……”站在崤山半山腰，谢安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见此，廖立不解问道，“大人，怎么了？”
谢安闻言长长吐了口气，抬手指着秦关渠方向，说道，“廖立，你看，叛军并未隔断秦关渠，换而言之，这些日子，黄河之水一直经秦关渠灌入地底，可你也瞧见了，我军营后的排水渠，根本就没有彻底挖好，那么……那些水呢？”
“这个……”
“回军营！”
“……是！”
急急忙忙又回到军营，谢安来到一处坑洞旁，默不作声地望着那圈土堆中平静的积水。
忽然，谢安说道，“廖立，去拿一根棍子来！”
“大人？”
“快去！”
“是！”
不多时，廖立便拿来一根足足有七八尺高的木棍，递给谢安。
谢安接过棍子，朝土圈内的坑洞戳了戳，继而双眉一凝。
果然……
这个洞已经被人用土堵上了……
皱了皱眉，谢安急忙来到另外那些坑洞旁，用木棍朝内戳了戳。
他这才发现，几乎所有的坑洞，都被堵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关渠依旧在朝地底灌水，可这些水呢？那条排水渠明明就没有挖好啊……
谢安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唐皓的呼喊。
“大人！”
谢安抬起头来，颔首笑道，“唐将军！”
唐皓抱了抱拳，笑着说道，“不知大人可曾想到长孙军师所用的计策？”说着，他压低声音说道，“实不相瞒，我二军将士都希望大人能赢！”
“是啊！”早已从廖立口中得知其中理由的谢安无奈地望了一眼唐皓，继而苦笑说道，“只不过，这次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本官……”
“这……”唐皓面上闪过一丝惊色，在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团，塞给谢安。
“这是什么？”
唐皓望了望左右，低声说道，“此乃长孙军师叫末将所挖隧道的图纸，末将这些日子一直思忖着是否要交于大人……”
谢安闻言好笑地摇了摇头，说道，“挖个隧道，还要什么图纸，朝着秦关挖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啊，挖个隧道要什么图纸？
朝着秦关挖不就完了？
想到这里，谢安连忙拆开，他这才发现，唐皓手中的图纸，也是两张，一张鸟瞰图，一张隧道侧面图。
“唐皓，你们几个，每人都有拿到这些图纸么？”
“是，大人！”
“每人两张？”
“咦？大人怎么知道的？”
“……”谢安闻言面色微变，吩咐廖立道，“廖立，你走一趟，将所有将领手中图纸，尽数拿来我帐中！”
“是！”
告别了唐皓，回到自己帐内，谢安对比着唐皓与李景手中的两份图纸，他这才发现，他二人手中的隧道侧面图纸极为相似，几乎可以说没有什么不同，但是那份鸟瞰图……
谢安隐约感觉，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半个时辰后，廖立趟着水来到了帐内，将手中的图纸交到谢安手中，说道，“大人，末将已询问过诸位将军，除李景、唐皓外，还有十四份……”
谢安点点头，接过廖立手中的图纸，摆在桌案上。
果然，如他所料，每一个将军手中的图纸，都是两份，一份鸟瞰图，一份隧道侧面图。
皱眉凝视着那些图纸半响，谢安长长吐了口气，喃喃说道，“原来如此……”
“大人看懂了？”廖立诧异地望着谢安，古怪说道，“恕末将实在是看不懂……”
“你得这么看！”说着，谢安将其中八份写有[秦关]二字的鸟瞰图重合摆在一起，继而用手舀起一些积水，泼在纸上。
廖立一脸不解，忽然，他面色一惊，死死盯着那些图纸，因为发现，由于纸张湿透，八张鸟瞰图的画已显示在一起。
只见图纸上八条隧道，以不同的地点开始，却诡异地朝着同一个目标挖，目的地几乎可以说是重合了，那就是秦关的城门附近。
“大人，那另外八张……”
谢安闻言瞥了一眼桌上另外八张上写有弘农涧三字的鸟瞰图，也将其何在一起，用水浸透，继而反着摆在前一叠图纸右侧。
“这是……”廖立面色大惊，他震惊地发现，两叠图纸上所挖的隧道重合了。
望着廖立面色大变，谢安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她叫人的不是隧道，而是暗河！——从一开始，她就是叫人从一头向两地挖，一处通向秦关，一处通向弘农涧……什么排水渠，那都是做给秦关叛军看的！”
“这是为何？”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本官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说道这里，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拿起了自己所记录的几个疑点。
怪不得长孙湘雨要选择在低洼处设营……
原来是她不想叫秦关的叛军发现，她是斜着向秦关挖隧道的。
从那些隧道侧面图纸所显示，每个坑洞深达数十丈，按理来说，周军位置比秦关低了那么多，是不需要挖地那么深的。
怪不得长孙湘雨要频繁向秦关挖隧道，使得秦关叛军掘开秦关渠，引水灌入地底……
原来她本来就是打算让秦关叛军掘开秦关渠！
在此之前，谢安也曾想过，长孙湘雨这么做是不是想让叛军自己掘了秦关下的土，使得秦关下的土地无法承受秦关的重量而倒塌。
但是，这个结论实在经不起推敲，难道秦关上的叛军是傻子么？难道他们不知道掘了地基房子会倒？想想都知道，对方也不会胡乱地开挖。
他们唯一的疏忽，就是将秦关渠的水灌入了地底……
这些人没有考虑到秦关附近的土壤为黄土，会因为秦关渠水势的冲刷，使得秦关地底下的土壤脱落，随着水势，沿着长孙湘雨所挖的暗河冲到弘农涧。
这样说来，长孙湘雨就是考虑了冲刷泥土这方面的事，所以才叫人斜着挖么？尽量避免水中的泥沙沉淀，堵住了暗河。
由于秦关地处高势，而长孙湘雨又是叫人斜着挖向秦关，使得秦关底下的土壤，外侧厚，内侧薄，而随着秦关渠水势的冲刷下，这种现象会随着时间愈来愈明显，一旦内侧的土壤变得太薄，而无法承受住秦关的重量，便会缓缓地朝内侧倾斜。
一毫米，两毫米，一旦超过了界限，秦关那重达千万吨的重量，会渐渐压在秦关那直角梯形般的内侧直角上，由于受力面积的减少，使得内侧的土壤压强变大，在重力的作用下，会愈发加剧内侧土壤的下陷速度，从而使得整座秦关朝内侧倾斜……
而更不妙的是，此前秦关叛军见长孙湘雨挖隧道，自己主动也在秦关内侧沿着城墙挖了一圈，还灌入了秦关渠的水，因而泡软了地质，这样一来，秦关向内侧倾斜的速度会变得愈加快……
这样想想，长孙湘雨口中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指的多半就是九、十月份黄河汛期时的水势，是否能够冲垮秦关底下的地基了。
最九、十月份黄河汛期，竟然还掘开了秦关渠，而不是将其封闭，这或许就是叛军最大的失误了！
不！
最大的失误应该是，他们不该在掘松了秦关下的地基后，还往里面灌水……
也不对，他们压根就不能动秦关下的地基，当初秦人放水淹六国军队的时候，那可是突然放水，前后不过一日，可那些叛军倒好，足足放了近一个月，以为秦关的地基是水泥么？
那是黄土啊，那是最容易崩塌的黄土啊！
而说到长孙湘雨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她是呈扇形般朝秦关挖隧道，中心点在秦关之下，这样一来，秦关之下的土壤流失会愈加严重，从而导致大面积塌方，但是周军这一边，却因为几条隧道相隔甚远，就算出现塌方，也不过是局部，并不会影响到整个军营。
从一开始，秦关的守军就被长孙湘雨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呢……
如果他们没有被长孙湘雨挖隧道的举动所蒙蔽，没有惊慌失措地也跟着挖地道，甚至还往里面灌水，或许，这仗还有地打……
不对，如果他们不往地底的隧道灌水的话，这个女人多半就顺势用挖地道的战术攻入关内去了，毕竟周军有十五万，秦关内的叛军才六万，一轮一轮地耗，也足以耗死他们。
再者，倘若秦关叛军不灌水，长孙湘雨多半也会叫人挖塌秦关之下的地基……
但无论如何，至少周军的损失显然要比如今严重地多。
要知道眼下，周军军营内的士卒除了泡了二十余日的积水，士气有些低落之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而秦关的叛军……
却已失去了一座能够让他们视为屏障般的雄关……
想到这里，谢安微微叹了口气，替秦关的叛军感到悲哀。
“好一个威慑啊……”
谢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难想象，过些日子，当秦关叛军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的雄关轰然倾倒时，他们还会有斗志与周军交战？
而周军士卒尽管眼下士气低落，可一旦当他们瞧见那座雄关倒塌，全军的士气，岂会不因此而高涨？
真是精妙的计算啊……
除了挖隧道时被淹死的数百数千将士，周军几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这样想想，长孙湘雨那个之所以没有叫李景等人将营内的水彻底排干净，多半也是不想做无谓的攻城战吧，倒不是说倘若被秦关内的叛军察觉到了不对劲，长孙湘雨就无计可施了。
只不过，如果用隧道的方式强行攻入秦关，这有违她长孙湘雨原先的设想。
就算是棋子，也不会轻易就舍弃么？
真是合乎她的性格呢！
“廖立，本官出去走走！”
“唔？大人欲往何处？”
“军师帐！”
在廖立诧异的目光下，谢安趟着积水来次来到了长孙湘雨的军师帐篷。
如前些日子一样，这个小女人穿着单薄的衣衫，躺在用砖石垫高的床榻上，正一脸饶有兴致地读着手中的书卷。
据帐外的侍卫所言，这个女人这些日子几乎就没有下过床榻，就连用饭在也是床榻上解决，要知道已大致猜到了她所用的计谋，谢安多半会忍不住骂这个女人没心没肺，明明营内积水没得那么高了，还有心情优哉游哉地宅在帐篷里。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走入帐内，长孙湘雨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取过那把折扇来，微微摇着，一脸微笑地望着谢安，咯咯笑道，“谢大参军，又来小女子帐内探听情报呀？”
谢安面色有些尴尬，毕竟他前些日子，没少拐着弯套这个女人的话，只可惜，这个女人技高一筹，愣是半点风声也没透露给谢安。
今日若不是谢安无意间注意到了那些坑洞中的积水，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又哪里会联想到其他呢。
“咳！”谢安故作咳嗽了一声，继而深深望着长孙湘雨半响，忽然说道，“我猜到了！”
“哦？”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兴致，咯咯笑道，“说来听听！”
只见谢安稍稍沉吟了一下，沉声说道，“你的目的，就是为了使秦关坍塌！”
话音刚落，便听啪嗒一声，长孙湘雨手中的折扇失手掉落在床沿，只听扑通一声，整个掉入了积水中。

第三十九章 赌注（四）
在略微呆滞了一瞬后，长孙湘雨猛地坐了起来，一脸惊慌地望着地面上的积水。
谢安自然清楚那把折扇对长孙湘雨的重要性，连忙说道，“我来我来！”说着，他弯下腰，将那柄折扇从水里捞了起来，正要擦拭扇面上的水渍，谢安忽然傻住了。
因为他发现，那柄折扇一侧的玉质扇骨，在方才摔到床沿的时候，摔断了……
“给我！”长孙湘雨探出手来，一把将那柄折扇夺了过去，继而望着那折扇，面色微变。
“咕……”望着这个女人连连变幻的面色，谢安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不动声色地朝着帐外挪动。
他很清楚，这柄折扇是长孙湘雨的生母王氏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是当年王氏与长孙湘雨的生父长孙靖相识时，后者送给她的礼物，也可以说是定情之物，尽管后来长孙靖随着官职的升高，渐渐有些看不起王氏低下的出身，但王氏却毫无怨言，依旧将这柄折扇视如珍宝在带在身边，直到临终时，将它留给了她的女儿，长孙湘雨。
而如今，这柄折扇的玉质扇骨摔断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的举动，长孙湘雨瞥了一眼他，淡淡说道，“你要去哪呀？”
谢安擦了擦额头直冒的冷汗，讪讪说道，“我忽然觉得，可能我猜想地不太对，我再回去想想……”
“……”长孙湘雨冷冷望着谢安，咬牙切齿说道，“看你做的好事！”
“是是……”谢安连连点头，供认不讳。
或许有人会说，反正那是长孙湘雨自己摔坏的，与谢安何干？
但问题是，在谢安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是一个讲道理的女人么？
不，从来就不是！
毫不客气地说，凭着谢安对长孙湘雨的了解，如果这会儿他万般狡辩，那么下场，必定会相当凄惨，尽管那并不全然是他的错。
望了眼低头认错的谢安，长孙湘雨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干了折扇上的水迹，继而抚摸着摔断的扇骨，喃喃说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
“是是是，对不起，对不起……”谢安连声道歉。
“唉……”长孙湘雨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既然这把扇子摔断了，那么我与长孙家的最后一丝亲情，也到此为止了……”
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闯出了何等的大祸。
一想到在此之前，胤公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帮他尽可能地调节她的孙女长孙湘雨与长孙家的关系，谢安暗暗叫苦。
什么忙没帮到且不说，结果帮了倒忙，看长孙湘雨的意思，似乎这次是真心要离开长孙家，要与长孙家划清界限了。
一想到这里，谢安额头冷汗直冒，连声说道，“你放心，等回到冀京后，我一定叫最好的工匠，将这扇子修好……”
“算了，或许这就是我娘的意思吧……”长孙湘雨幽幽叹了口气，继而瞥了一眼谢安，说道，“你就这样站在水里与我说话么？”
“哦，不是，我上去……不不不，我可以上去么？呃，不对，我上去，我上去……”谢安有些语无伦次，甩掉鞋子，爬上床榻，用长孙湘雨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双腿，继而心情紧张地望着身旁的女人。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猜到的！——奴家也想听听，究竟是那个混账东西不听奴家警告，暗中告诉了你……”说话时，长孙湘雨取过一块手绢来，小心翼翼地将那摔坏的折扇包好，轻轻放在床头，继而冷冷地望着谢安。
“这个……”谢安讪讪一笑，见长孙湘雨此刻似乎心情相当恶劣，便实话实说，将此事前因后果，全部告诉了她，只听地长孙湘雨冷笑不已。
“看过了我所画的图纸，你还敢厚颜说是你想到的？——你早干嘛去了？在秦关叛军掘开秦关渠往地底灌水之前，你若是真的聪明，就会下那隧道看看，然后你就会发现，那些隧道，就是暗河！”
见长孙湘雨表情不善，谢安知道是因为那柄折扇的原因，也不想与她争执，讪笑说道，“那……算打平手行不行？”
“平手？”长孙湘雨的秀目一眯。
见此，谢安抬起双手做投降状，苦笑说道，“好好好，是我输了，行了吧？”
长孙湘雨淡淡地望着谢安，语气平静地说道，“本来就是你输了，我就知道那帮人会暗中帮你，所以早前就吩咐他们，在隧道挖好之后，就烧了图纸，没有那帮人给你的图纸，你会想得到？”
“这可难说……”谢安不服气地哼了哼，不过在注意到长孙湘雨有些不善的目光后，表情微变，连声说道，“是是是，是想不到，绝对想不到，就算想得到也想不到……”
“那么你可承认，我们之间的赌约，是你输了？——你不如我！”
“……”谢安张了张嘴，在犹豫了半响后，颇为懊恼地点了点头。
见此，长孙湘雨眼中的冷意渐渐退了下去，轻声说道，“过来……”
“什么？”谢安疑惑地抬起头来，惊愕地望着长孙湘雨缓缓搂住自己，娇艳的红唇，轻轻吻在自己的嘴上。
诶？
这是什么情况？
谢安傻傻地望着面前的女子，搞不懂她究竟是发哪门子的疯，想了想，试探着说道，“我……不是输了么？”
“是，你是输了……不过，我还是会嫁给你的……”
谢安愣住了，不解说道，“这是为什么？”
“这或许就是我娘的意思……”
“你娘？”谢安脸上浮现出几分古怪的表情，傻傻望着床头那一个小布包，结结巴巴说道，“你的意思是，你娘留给你的那柄折扇坏了，所以你与长孙家的关系也随着断了，换句话说，你以后是我谢家的人了？”
“还有其他的解释么？”长孙湘雨疑惑地望着谢安。
谢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这疯子的思维方式，确实与常人不同啊，早知如此，自己还费哪门子的劲啊，早把那柄折扇摔了不就完了么？
谢安暗自给自己一个大嘴巴，不过回过神想想，要是他敢这么做的话，恐怕这会儿他尸首都凉了。
果然，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长孙湘雨冷笑一声，冷冷说道，“你是不是在想，早知如此，早把奴家这柄折扇摔断了，多好？”
谢安心中一惊，连连摇头，说道，“怎么可能！——那可是你娘留给你的唯一的遗物，我怎么可能会那样做？再说了，只有你失手摔坏，那才算是你娘的意思，对不对？”
“你是在嘲笑我么？”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
“不是，绝对不是！”谢安连忙摇头，说道，“尽管我跟你说过，这世间其实并没有什么鬼魂，但归根到底，灵魂究竟是怎样的，这在我的故乡，许许多多跟你一样聪明的人都还没弄明白呢，或许，真的是你娘的意思也说不定哦！”说到这里，谢安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
“与我一样聪明？”
“不不不，比你稍微次一点……”
“呵！”长孙湘雨轻笑一声，双手抚摸着谢安的脸庞，低声说道，“既然我娘要奴嫁给你，奴也不欲与未来的夫婿较劲，你可以告诉军中那些将士，说是你赢了我，但是你自己需记得，你没有赢我……”
直到如今，谢安哪里还会不了解长孙湘雨的性格，闻言连连点头说道，“似我这等凡人，怎么赢得了你呢？你可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
正所谓什么样的女人喜欢听什么样的情话，一听到谢安这般赞美自己，即便是长孙湘雨，亦不禁露出几分欢喜之色，仿佛动情般紧紧抱住了谢安。
在西征周军大营军师帐篷内，在长孙湘雨的榻上，谢安轻轻搂着怀中这位堪称大周第一美人的女子，尽情地品尝着长孙湘雨那柔暖的红唇，肆意地吮吸着她嘴里那仿佛甘露般的甜美，心中大为惊愕。
渐渐地，谢安有些把持不住，他感觉心底仿佛燃起一股无名的欲火，弄得他浑身难受，以至于他的手，忍不住伸入了怀中女子衣服之内，抚向她前胸处那两团嫩肉。
而就在这时，双唇初分，怀中的女人微微气喘着趴在谢安胸口，伸出右手，抓住谢安那在她身上游走的不安分的手，娇喘着低声说道，“到此为止……”
“喂，太过分了吧？”谢安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怀中的女人，要知道方才，可是这个女人主动来挑逗他的，说是勾引都不为过，结果倒好，他这边蓄势待发，可这个女人却竟然叫他到此为止。
长孙湘雨将谢安那只手从自己衣服里扯了出来，继而趴在谢安胸口，咯咯笑道，“安哥哥又不是第一次认识奴家，难道还不知，奴家就是一个坏女人么？咯咯……”
谢安闻言面色一滞，没好气说道，“换句话说，你就是在耍我咯？”
“耍你会说嫁给你么？”长孙湘雨秀目一白谢安，低声说道，“人家只是想试试，是否有讨厌你的感觉罢了……”
“咦？”仿佛是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谢安心中微微一动，小心翼翼地说道，“那……那结论呢？”
“唔……”长孙湘雨歪着头望了谢安许久，咯咯笑道，“不怎么讨厌呢……”
寥寥几个字，仿佛是最动听的情话般，让谢安心中的欲火一下子便燃了起来，搂着她的双臂，不由添了几分力道，甚至于，右手忍不住又探入她衣内。
遭此袭击，长孙湘雨娇躯微颤，连忙按住在谢安在其胸口游走的手，带着几分恳求之色，说道，“奴会信守承诺的，不过，别在这里……求你了……”
谢安闻言微微一惊，要知道，自认识长孙湘雨以来，他可是第一次听到她出言恳求。
想到这里，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欲火，连忙将手抽了出来。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那颇为遗憾的神色，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眨了眨眼，说道，“早在冀京时，倘若安哥哥有胆量与奴家赌一赌，或许奴家这会，早已是安哥哥的女人了……是不是很后悔呀？”
“也有可能，我这会尸首都不成样子了……”谢安没好气地说道。
“咯咯咯……”长孙湘雨忍俊不禁地轻笑起来，继而用双手支撑在谢安胸口，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他，良久之后，这才轻声说道，“谢安，真的那般想得到奴家么？说实话！”
见长孙湘雨说这句话时，眼神清澈而没有半分迷情，语气也很是认真，谢安心中微微一凛，在犹豫半响后，缓缓点了点头。
“理由！”
“……”望着长孙湘雨平静的表情，谢安皱眉思忖了半响。
他很清楚，那些对梁丘舞、伊伊、甚至是金铃儿而言都极其有效的甜言蜜语，对于这个女人是行不通的，或许还会起到反作用。
想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句话，危险的东西最好锁在保险柜里，危险的女人，最好让她待在自己房里……”
或许，整个大周也只有长孙湘雨听得懂谢安这句话，闻言咯咯一笑，说道，“你怕我？”
“唔！——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我，如果无法让你成为我的女人，或许有朝一日，你就会成为我最头疼、也最难以应付的敌人……”谢安毫不掩饰地说道。
“……”长孙湘雨闻言柳眉一挑，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轻笑说道，“是故，似奴家这等危险的女人，最好就是待在你房内榻上……是么？——还是说，你准备将奴家锁在箱子里？”说着，她挑逗般用手指刮了刮谢安的脸庞。
谢安一脸讪讪地笑了笑。
望着谢安这副表情，长孙湘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喃喃说道，“能说出这番话，看来你真的是将奴家的性子了解透彻呢……被人看穿，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呢！”
谢安闻言微微一惊，心中不禁有些紧张。
“不过，奴家却又生不起气来……”说着，长孙湘雨伸出右手，抚摸着谢安的脸庞，咯咯笑道，“但是，这样人家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尽管奴不想违背娘亲的意思，只不过……”
谢安舔了舔嘴唇，说道，“你这样想呀，凭着我与李寿的关系，有朝一日他登基当了皇帝，我说什么也是朝中一等大员吧？甚至于，丞相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你也知道，凭着我的本事，当丞相实在是有些……嘿嘿！——如果有你在，你就可以帮我……”
“……”长孙湘雨抚摸着谢安脸庞的手微微一颤，望向谢安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见此，谢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暗自侥幸自己赌对了，试探着说道，“不情愿么？”
“也不是不情愿，只是有些意外罢了……”长孙湘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喃喃说道，“奴家渐渐有些明白娘亲的意思了，或许，你才是最适合我长孙湘雨的夫婿，因为，你不会嫉妒你的妻子的才华……”
“谁说我不嫉妒？”谢安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你以为在知道了舞从二品官的官位后，我就没压力？没见李寿那小子当初是怎么称呼我的么？——嘿，舞将军的夫婿！——我敢打赌，李寿那小子要是知道你肯下嫁给我，定会说，[嘿，那不是长孙军师的夫婿么？]”
“咯咯咯……”长孙湘雨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继而饶有兴致地望着谢安，喃喃说道，“奴渐渐开始明白，为何舞姐姐那般宝贝你了……”
“哦？”
“你真的很聪明……”
“喂喂，你在嘲讽我，对吧？”
“当成赞誉听吧！”
“当……当？”谢安哭笑不得望着面前的女子。
说起来，长孙湘雨与梁丘舞以及金铃儿这两位女子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她尽管被誉为大周第一美人，但是在心底，她其实并不在乎她的容貌，比起美艳的外貌，她更在意她的学识、她的能耐。
但是很可惜，大周总归是男尊女卑的国度，即便她长孙湘雨学究天人，却也无法像他的祖父胤公一样，坐上大周朝廷丞相的位置，从而向世人展现才华、展现抱负。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为何梁丘舞能够以女儿身担任上将军的职位，而长孙湘雨却无法做到呢？
理由很简单，要知道大周冀京四镇，那是开国初就立下的祖训，简单地说，只要是梁丘家的家主，长大成人后都必须接任东军上将，接任东国公的位置，这是世袭的爵位，就算是现任的大周皇帝，也不得违背祖制。
本来，梁丘家家主的位置，东军上将军的位置，是轮不到梁丘舞的，但问题是，梁丘家除了老梁丘公外，只剩下这梁丘舞一条血脉，因此，朝廷也好，皇帝也罢，都不得不默许梁丘舞接任未来梁丘家家主的位子，否则，便是与大周初代先皇所传下的祖制作对，这可是一个比叛国还要严重的罪名。
换而言之，梁丘舞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原因在于她梁丘家已没有其余壮年男丁了，但是长孙湘雨不同，且不说她的父亲健在，她还有几个弟弟，其中就包括胤公视为心肝的、视为接班人的孙子，长孙晟。
也正因为如此，即便长孙湘雨有再是让旁人侧目的才能、学识，她也不可能接任丞相这个位置，只因为她是女儿身。
在梁丘舞看来，长孙湘雨是幸运的，因为长孙湘雨不用像她一样，尽管不情愿也不得不接任梁丘家当家的位置，起早贪黑，训练东军士卒，被太阳晒黑了肤色，成为她心中永远的遗憾。
但反过来说，长孙湘雨又何尝不认为梁丘舞才是最幸运的女人呢？
明明与她一样是女儿身，却因为大周历代留下的祖制，成为大周绝无仅有的女上将，可以尽情地展示学识与才能。
现在想想，这就是梁丘舞以及长孙湘雨这两个女人这些年来明明是闺中密友、却频发矛盾与争执的最终原因吧，因为她们的思维方式不同，她们看待事物的角度与观念不同。
或许世人都以为炎虎姬梁丘舞是一位多么可怕的女人，毕竟，就连谢安最初也这么觉得，但随着陆续的接触，他这才逐渐察觉到，梁丘舞其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对待谢安始终是尊敬有加，从不以她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武力逼迫谢安。
甚至于，有些就连谢安也觉得没有必要的礼仪，梁丘舞也约束地自己相当严格。
打个比方说，两人散步的时候，梁丘舞绝对不会走在谢安面前，因为她是妻，他是夫，妻子只能走在丈夫后面。
用饭的时候，如果谢安不先动筷子，梁丘舞绝对不会率先动筷。
尽管这只是一些日常相处时的小事，但也足以证明，除非谢安做出什么让她无法接受的事，以至于让她难以遏制心中的愤怒，比如说，逛青楼……
但是长孙湘雨不同，这个柔弱地几乎连手无缚鸡之力的谢安都能将其强行推到在床上的女人，反而恰恰是谢安所遇见的女人中最强势的。
在谢安与她相处的日子里，这个女人一直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或者说，她习惯这样，她习惯用那样的高姿态与别人相处。
造成她这个性格的，有一部分来自于胤公的刻意娇纵，但另外一部分，又何尝不是她想向别人显示自己？证明自己？
就像这次大军西伐叛军，长孙湘雨为何要相助李寿与谢安？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么？
说句浅显易懂的话，待他日凯旋，李寿与谢安能够借此次战功平步青云，可她长孙湘雨能得到什么么？
不，她什么也得不到，她不会有任何的荣耀与功勋，甚至于，回家之后，她或许还会被她的父亲长孙靖狠狠教训一番，禁足在家中。
可她为何还要这么做？
因为她想展示自己的才华，想展示自己的能力，仅此而已。
正因为如此，谢安当初才会觉得，似长孙湘雨这等奇女人却诞生在大周，本身就是一件世间最令人感到惋惜的事。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意？
就如同他阴差阳错般让长孙湘雨失手摔坏了她平日里视如珍宝般的折扇，使得这个女人感觉是她娘亲王氏向她传达的建议，让她嫁给他谢安一样。
想想谢安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想不通，似长孙湘雨这等智慧堪称妖孽般的奇女子，何以会因为失手摔坏了一把折扇而选择嫁给他呢？这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呀！
果然，疯子的思维方式与常人是不同的！
不过对于谢安而言，他还能抱怨什么，平白无故捡个媳妇，还是堪称大周第一的美人，回头还不得给那位已故的岳母大人王氏烧几株高香感谢一下？
“安哥哥，回冀京后，随奴家到娘亲坟前拜祭一下，奴家想将这柄折扇埋在娘亲坟旁……”
“应当应当！”谢安连连点头，他自是清楚，长孙湘雨这个疯女人尽管有些时候会为自己解闷所做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但是据胤公所言，她对她的生母王氏极其孝顺，也正是因为王氏当初要求过她，她这才没有与长孙家划清界限，否则，凭着长孙湘雨对其父长孙靖的恨意，凭着她对长孙家的恨意，又岂会在家中呆到如今？
“还有，回冀京之后，要请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玉石做材料，替奴家再制一柄折扇，送给奴家……”
“嘶……”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
好家伙！
要请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玉石？
谢安的额头渐渐渗出了几许汗珠，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似忽略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自己养得起这位千金大小姐么？
要知道拜胤公所赐，这位长孙大小姐动辄便挥金如土，一件丝制内衣就抵他谢安半月俸禄，再加上其他……
谢安舔了舔嘴唇，直感觉自己喉咙有些发干。
而长孙湘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谢安的不对劲，秀目一眯，望着谢安沉声说道，“再者，如果你敢与我父一样，见异思迁，你需记得，我长孙湘雨可不似我娘王氏那般温柔、懦弱！”
“记得记得，这个你不提醒我都知道……”谢安连连点头。
“至于最后……”说到这里，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戏谑般望了一眼谢安，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好好想想哟，如何对舞姐姐说，奴家可不想未过门就当了寡妇……舞姐姐那柄[狼斩]宝刀，可怪吓人的……”
“嘶……”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双目瞪大，一脸呆滞。
他这才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个最关键、也最为严重的问题。
啊，要知道他谢家的大妇可不是什么平常的女人，那可是四姬之首！
[炎虎姬]，梁丘舞！
这下，麻烦大了……
——与此同时——
在距离秦关不知多远的一处民居中，有一位生地异常美丽的女人正对着梳妆台梳着自己的头发。
观铜镜中的容颜，唇红齿白，柳眉凤目，与大周第一美人的长孙湘雨相比，怕也不逊色几分，兼之举手投足间，有几分儒雅大家之气。
忽然，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名打扮着如同农夫般的男子走了进来，单膝叩地，跪倒在那名女子面前。
“小姐，西北那边传来消息，十余万周军已攻克汉函谷关，算算日子，眼下多半已抵达秦关……”
“怎么回事？汉函谷关有陈大哥在，周军应当讨不到便宜啊！”女人闻言手中动作一停，握着手中的梳子，紧声说道，“莫非是[项王]李茂终于率军南伐了么？”
“这个……”那名农夫犹豫了一下，说道，“李茂以及其麾下十万大军，依旧在北疆……”
“到底怎么回事？——此次西征军主帅乃何人？”
“乃大周皇帝第九子，李寿！”
“李寿？”女人愣了愣，诧异说道，“莫非是那个大周皇帝与婢女所生的皇子？此子据说资质平平，武艺平平，岂是陈大哥对手？”说到这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猜测道，“难道此次西征军中，有[炎虎姬]梁丘舞随军？”
那农夫摇了摇头，说道，“据消息，[炎虎姬]尚在冀京！”
听闻这句话，女人眼中露出了浓浓的不可思议之色，诧异说道，“既非[项王]李茂，又非[炎虎姬]梁丘舞，陈大哥武力冠绝天下，汉函谷关岂会有失？”
“这个……据战报所述，此前周军围堵汉函谷关，却不交兵，每日叫收复的叛将去关下喊话，拒于函谷关交兵，眼下，非但张栋、欧鹏、唐皓等七万叛军已投降周军，就连汉函谷关，亦两万余万士卒每日趁夜逃离关隘，向周军投降，如此，陈帅并无机会像前两次那样斩杀西征周军主帅……”
“竟然用[文伐]取函谷关？”女人微微一愣，微叹说道，“不愧是李暨的儿子……”
“这个……小姐，据战报所言，并非李寿设计，而是一个叫谢安的人……”
“谢安？——那是何人？”
“此人乃广陵人，如今一十七岁，在朝中担任大狱寺少卿，乃九皇子李寿心腹！”
“就是这谢安坏了本宫的盘算么？”女人微微皱了皱眉，微微叹道，“是本宫哪里算错了么？——何以会引不出[项王]李茂这一头孤傲之狼呢？”说到这里，她长长叹了口气，皱眉说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消息么？一并说了吧！”
“诺！”那农夫抱了抱拳，沉声说道，“除李寿、谢安二人的十余万军，西征周军还有一支偏师，由大周丞相长孙胤的孙女，长孙湘雨所率领，绕过汉函谷关，在攻克渑池、烧毁了渑池内的粮草后，直奔秦函谷关！——眼下，此女与李寿、谢安二人十余万兵马汇合，抵达秦关之下！”
“长孙湘雨？”女人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惊色，诧异说道，“这个女人也在西征周军之中？”
“是！——据消息传来，长孙湘雨在一日之内攻克了洛阳，同时亦扫平了邙山、郭城两处叛军势力，随后……”
女人只听得面色微变，轻声斥道，“这等重要消息，何以不早禀告？！”
那农夫缩了缩头，低头不语。
“罢了罢了，”女人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依本宫看来，李茂这头凶狼是引不出来了，眼下叛军大势已去……唉，派人通知陈大哥，倘若势不可违，便叫陈大哥回来吧……”
“小姐，秦关乃天下第一险关……”
“汉函谷关不也被称为不逊秦关的雄关么？不照样被人破了？”
“……是，末将这便派人传信！”说着，那农夫好似想到了什么，抱拳犹豫说道，“小姐，那六神将那边……”
“叫他们休要轻举妄动，免得暴露身份，此外，再派人去一趟广陵，就说，原先的谋划全盘取消，请他们按兵不动！——对了，叫素女带着本宫母后那支笛子与你等一道去，否则，单凭你等，是劝不回陈大哥的！”
“是！”
“去吧！”
“诺！”

第四十章 势如破竹（一）
——时间回溯到十月十九日——
继大周西征兵马对秦关展开不要命挖地道攻势的半月后，秦关内有些叛将渐渐感觉有点不安起来，比如马聃。
马聃是并州人，他并没有参加过什么科举武试，他起初就是并州上党地方驻军将领，领三千人将职务，多次奉命围剿太行山贼寇，只因在一次剿匪过程中得罪了地方权势，因而遭到陷害，右迁至弘农郡，被贬为五百人将。
在叛军得势后，马聃如同张栋、唐皓、欧鹏等人一样，也不是说迫于无奈这才委身为贼，应该说，他们这些人莫名其妙地就被朝廷划入了叛党的行列。
明明前一日弘农还守地四平八稳，结果等他们一觉醒来，弘农便已被叛军所得，这样还不算，朝廷更发下诏书来，说他们内通叛军，开城迎敌。
就如张栋等人至今依然想不通当初洛阳为何会落到他们手中一样，马聃也想不通，他们当初死守的弘农，怎么会在一日之间就易了主。
多少个夜晚，马聃辗转反侧地回忆，倘若他与他的同僚能够守住弘农，或许他们就不会被大周朝廷所通缉，背负叛国罪名。
但是他也知道，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用，如今他应该思索的，是如何抵挡住秦关外多达十五万的西征周军。
想到这里，马聃就感觉有点好笑，他很清楚，秦关外十五万大军中，其实只有六万是正规西征军，而其余九万，此前则是与他一样的叛军。
尤其是唐皓，要知道在汉函谷关时，马聃还与此人喝过好几次酒，甚至于，唐皓当时率领四万叛军援助谷城之前，马聃与一些将领设酒席替他庆贺，祝他此行一帆风顺，可结果呢，唐皓带着他麾下四万叛军就那么降了周军，摇身一变，反过来攻打秦关。
至于唐皓投降的理由，马聃多少也能够理解，说句不好听的话，若不是他家眷尚在长安，他如何不想向周军投降？
想到这里，马聃从怀中摸出一张极为褶皱的纸张，缓缓摊开了膝盖上。
从纸张上的字可以看出，那正是当初谢安叫唐皓等人射入汉函谷关的那一万份劝降的文书之一。
“唉！”抚摸着这张已有些发黄的纸，马聃长长叹了口气。
忽然，他听到身旁有脚步声传来，抬头瞧了一眼，见是自己相熟的人，吴兴，也不在意，朝来人微微点了点头。
“老马，你在这里啊！”叛将吴兴走了过来，瞥了一眼马聃手中那张发黄的纸张，脸上露出几分怪异的笑容，继而望了望左右，见四下无人，这才在马聃身旁蹲了下来，低声说道，“老马，考虑地如何了？——据唐皓所言，周军十月底必克秦关，倘若真是如此，我等可要早作安排啊……”
马聃闻言抬起头来，诧异问道，“你派去联系唐皓的人，回来了？——不是说趁机逃了么？”
吴兴笑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哪能呢！——那几个臭小子颇为谨慎，在秦岭躲了好几天，这不，我昨日借着巡视秦岭为借口，这才将他们带回来……虽说延误了好些日子，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康成、秦维等人察觉！”
马聃闻言沉思了片刻，皱眉问道，“周军当真能攻克秦关？”
吴兴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据那几个小子所说，唐皓当时是那么说的，另外，唐皓还警告我等，周军内眼下掌兵权的，可不是那个谢安了，而是一个叫做长孙湘雨的女人……”
“什么意思？”
吴兴望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说道，“老马，你可还记得我等在汉关时，唐皓曾对关上我等喊话，说一旦汉关沦陷，除秦维之外，其余等人皆免凌迟死罪？”
“是啊！”
“当时周军内提出这条建议的，便是周军中参军，谢安谢大人，此人乃此次西征军大将军李寿的心腹，是故，谢大人说的话，就相当于大将军李寿说的话……但是这一次，不会再有那种好事了！”
“那个谢安被削权了？”马聃愣了愣。
“那到不是，”吴兴摇了摇头，皱眉说道，“具体的我也不知晓，只是唐皓警告我等，那个长孙湘雨，不比那位谢大人心慈，但凡是落在她手中的叛军，皆杀了，是故，我等不会再有先前坐享其成的机会，倘若要活命，就必须在秦关沦陷之前，向秦关下的周军投降……”
“你觉得秦关会沦陷？”马聃皱眉望了一眼吴兴，说道，“你也知道，前两日我军掘秦关渠，灌入地道，使得周军营地如同汪洋……”
“老马，汉关如何？不也破了么？”
“……”马聃无言以对，缓缓点了点头。
“总之，我等先做考虑吧……”
“唔！”马聃点了点头。
聊了几句后，吴兴便离去了，只留下马聃一人坐在秦关城墙内侧下方的一堆草垛上，静静思忖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聃长长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巡视城楼，沿着引秦关渠的水灌入地道的那条渠，朝着城墙内侧的阶梯走去。
十月底秦关必克？
唐皓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马聃失笑地摇了摇头。
秦关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下第一雄关！
岂是轻轻松松便会被攻破的关隘？
唔，必定是唐皓见吴兴派人与他联系，故意那般说，好叫秦关内守军惊慌失措……
想到这里，马聃暗自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水渠内壁有大块泥土啪嗒一声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马聃微微一愣，停下脚步来，直直注视着那条水渠。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又是一小块泥土从水渠内侧掉落，顺着水渠内的水，冲入了地底的隧道。
望着这一幕，马聃若有所思。
这一站，足足站了几个时辰，以至于吴兴在城墙上巡视了一圈回来，奇怪地望见马聃傻傻站在水渠旁。
“老马？——傻站在这做什么呢？”
只见马聃回头望了一眼吴兴，忽而沉声问道，“我等掘秦关渠，引黄河之水灌入地底，至今有多少日了？”
“唔，七八日吧，怎么了？”
马聃的神色渐渐由迷茫变成了惊骇，在吴兴不解的目光下，几步跑到秦关城墙底下，眯着一只眼，抬头注视着城墙内侧，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吐了口气，望着吴兴沉声说道，“唐皓说对了，眼下周军内掌兵权的那个女人……绝对不似先前谢安那般心慈！——照这样下去，十月底，秦关必破！”
“什么意思？”吴兴一脸不解。
马聃望了望左右，见四周无人注意，遂将吴兴拉至城墙内侧，低声说道，“往上看……”
“什么？有什么不对么？”
只见马聃深深望着吴兴半响，压低声音说道，“城墙，往内倾斜了……”
“……”吴兴呆呆地望了一眼马聃，再次抬头望上看去，继而，脸上露出了浓浓惊骇之色。
“嘘！”马聃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见此，吴兴连忙捂住了嘴，后怕似地望了一眼左右，见四周仿佛无人注意，低声说道，“老马，那唐皓说什么来着？——十月底，秦关必破！——要是我等不早做打算，就要与秦维等人陪葬了！”
马聃闻言皱了皱眉，继而低声说道，“你要记得，我等妻儿皆在长安，一旦我等投降周军，他们必定没了活路……”
“那……”
“今日乃你我二人当职，不若这样，你再派心腹到周军走一遭，找到唐皓……”
“……唔！”犹豫了一下，吴兴重重点了点头。
——时间回溯到十月二十四日——
继马聃察觉秦关城墙的不对劲已有四五日，这几日里，他每日都要城墙底下观望一番，如他所料，秦关那高达二十余丈的城墙，正渐渐向内侧倾斜。
起初不是很明显，但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城墙的倾斜程度越来越明显，而且倾斜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至今竟已达足足一尺。
“老马，那几个臭小子回来了……”
在马聃观察城墙倾斜的时候，吴兴来了，带来了与唐皓交涉的最新消息。
马聃闻言眼神一凛，急声问道，“怎么说？”
吴兴望了一眼左右，附耳在马聃耳畔说了几句。
“什么？长安？”马聃面色一惊。
“嘘！”吴兴做了一个噤声的举动，压低声音说道，“唐皓说，他已向长孙湘雨那个女人请示过，那个女人说，只要我等能够在其大军攻打长安时，主动打开城门，放周军入内，就赦免我等身负之罪……”
“我等家眷呢？”
“一并赦免！”
“这样……”马聃想了想，颇为心动地点了点头，忽而问道，“那秦关这里……”
“不需我等出面，只要袖手旁观便可！——倘若可以的话，尽量拖延秦维等人察觉这件事！”
马聃想了想，点了点头。
当日，马聃与吴兴便召集了叛军中一些信得过的熟识、好友，向他们传达了唐皓的话，得知周军竟要毁了秦关，众将面面相觑，在思忖了一下后，皆点头表示欲加入马聃与吴兴。
如此一直到了十月二十七日，秦关城墙愈加倾斜，已到了是个人都能发觉不对劲的地步。
因此，马聃与吴兴等人一合计，打算像秦关主帅康成以及秦维禀告。
一听说秦关城墙倾斜，康成与秦维大惊失色，连忙到城墙观望，见果然如此马聃、吴兴等人所言，又惊又怒。
“想不到周军这些挖地鼠，竟寻思着要将我秦关彻底摧毁……”面带惊色地望了一眼城墙方向，康成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忽然，他猛地转过头来，直视着马聃等众将，怒声骂道，“这等至关重要之事，何以你等眼下才来禀告？”
由于马聃等众将军早已合计过，闻言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苦笑不迭地说道，“康帅，末将等怎么也想不到周军竟然会这般攻关啊，再说了，掘秦关渠，引黄河之水灌入地底，那也是康帅与秦帅的主意啊……”
康成闻言气势一滞，与同样愁眉苦脸的秦维对视一眼。
十月三十日，如长孙湘雨所谋划的一样，秦关那高达二十余丈的城墙，由于地基不稳，朝内侧轰然倒塌。
这座足足屹立了上千年的古老关隘，终于坍塌了。
由于此前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因此，秦关内的叛军倒是没有出现多么严重的伤亡，但是士气，却难免是一落千丈。
反观周军士卒，尽管这将近一个月泡在水里，士气低落，可当他们亲眼望见秦关这座险关倒塌时，顿时士气高涨，振臂欢呼，尽管他们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是上天相助。
同日，就在察觉到秦关倒塌之时，长孙湘雨当即下令全军进兵秦函谷关，十五万士气高涨的周军如狼似虎般涌入秦关，可惜的是，秦关内叛军早已撤退，只留给周军一座空关。
但尽管如此，十五万周军依然是士气如虹，毕竟，秦关是周军西征长安叛军中最艰难的一道关隘，而眼下，周军以区区千余人的损失便攻克了秦关，还有什么能抵挡周军？
十一月二日，十五万周军在秦关稍微整顿了几日后，再次向西而进，直奔潼关。
其实潼关与秦关之间，还有一座湖城，然而当周军抵达的湖城的时候，叛军早已人去楼空。
很显然，汉关与秦关前后莫名其妙地失守，着实给叛军们带来了无法估量的影响，无论是士气，亦或是气势。
但是，周军也有不利的一面。
由于入冬，天气愈加寒冷，寒风凌冽、大雪纷飞，可以说，比起潼关的叛军而言，寒冷的天气才是西征周军所要面临的最大问题。
但尴尬的是，朝廷似乎没有预料到这次的西征能够坚持那么久，能够取得这般辉煌的成果，以至于，棉衣等御寒之物，迟迟未见送到。
退一步说，别说什么棉衣等御寒之物，就连军中粮食的运输也成了问题。
好在叛军此前在洛阳、谷城等地堆积着不少米粮，暂时倒是无忧，但说到底，周军总归有十五万之多，每日的米粮消耗，那可是一个天文数字，一旦由于天气原因被堵在潼关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为此，在大军抵达潼关的当日，也就是十一月三日，谢安召集了全军将领，在帅帐商议军事。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经过了一个半月的休养，南国公吕崧的伤势也大为转好，已能够下榻行走，这不，这位老人此刻亦坐在帐中，微笑地倾听着众将就着如何攻克潼关畅所欲言。
望着这位老人那微笑的表情，望着他眼中隐约闪过几分落寞的神色，谢安心中暗暗叹息。
他知道，由于被那位太平军的主帅陈蓦挑断了双手手筋，吕公就算日后伤势愈合，却也无法像以往那样，征战沙场，这位老人的戎马生涯，已经结束了，在两个月前的汉函谷关下。
眼下的吕公，不过是一位失去了独子的迟暮老人罢了，可怜而可叹……
想到这里，谢安抬手阻止了帐内众将的议论纷纷，询问吕公道，“吕公，不知您有何高见？——您乃沙场宿将，戎马一生，可否给予我等小辈一些建议？”
南国公吕崧愣了愣，继而意识到这是谢安的好意，感激地望了一眼谢安，苦笑说道，“小安太抬举老夫了，老夫何德何能……”说着，他抬起头，望着谢安与长孙湘雨，带着几分揶揄说道，“老夫可做不到兵不血刃便拿下汉关与秦关呢！——是吧？谢大人？长孙军师？”
“吕公这话说的……”
“吕伯伯说笑了……”
谢安与长孙湘雨对视一眼，谦虚说道，比起谢安，长孙湘雨脸上的表情，显然要复杂一些。
仿佛是看穿了长孙湘雨的心思，吕公微微一笑，继而摇摇头，叹息说道，“终日打鹰，反倒叫鹰啄了眼……老夫自诩勇武，却不知天大之大，豪杰辈出，终得苦果……”说着，他默默地望着自己颤抖不停的双手。
“公爷……”林震在一旁不忍劝道。
望着林震点了点头，吕公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继而对李寿以及谢安说道，“眼下，老夫不过是待罪之身，回到冀京后，还要因不尊皇命一事受陛下怪罪，不过在此之前，且容老夫随军观望，老夫眼下唯一的心愿，便是看着我军扫平长安叛军，叫那个杀了我儿的贼人……”说到这里，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见此，林震与乐俊面色微急，一面抚着吕公后背，一面紧声说道，“公爷放心，我南军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叫那陈蓦血债血偿！”
谢安闻言，李寿以及长孙湘雨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毕竟，他们还并没有将陈蓦的真正身份、以及有关于太平军的事告诉吕公。
会议散后，谢安与长孙湘雨漫步在军营。
望着天空中飘落的白雪，望着远处白茫茫的一片，倒是颇有些情趣。
走着走着，谢安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太平军的事……”
他的话尚未说完，长孙湘雨便摇了摇头，说道，“暂时休要告诉吕公，须记得，眼下我等当务之急，是如何攻克潼关，如何攻克长安，别忘了，我等仅有不到一月的米粮……休要节外生枝！”
“唔！”谢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忽而问道，“湘雨，方才商议对策时，我见成竹在胸，莫不是已有了对策？”
“咯咯咯，”长孙湘雨微微一笑，眨眨眼说道，“你猜？”
“又来？”谢安哭笑不得，继而嘿嘿一笑，说道，“湘雨，你知道什么叫做聪明的赌徒么？”
“什么？”
“聪明的赌徒，知道什么自己该收手……可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哦！”说着，谢安伸出手，轻轻搂住了长孙湘雨。
“嘁！——无趣！”女人气闷闷地嘟了嘟嘴，继而噗嗤一笑，顺从地埋在谢安怀中。

第四十一章 势如破竹（二）
“喂喂，这怎么叫无趣？”谢安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故作不满地说道，“好不容易才将你赚到手，我可不想再节外生枝！”
“就是说你又退缩了呗！”长孙湘雨嘟着嘴抬头瞥了一眼谢安，忽而噗嗤一笑，咯咯说道，“不过这次就饶了你好了，毕竟你确实没有空闲来思考这件事嘛，你还是想想，如何向舞姐姐述说你我这件事吧！”
谢安闻言面色一滞，苦笑说道，“你……你就不能不提么？——干嘛总是要打击我？”
长孙湘雨眨了眨眼，咯咯笑道，“可能，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对我而言也是一种乐趣呀！”
“这种取乐方式可不怎么样……真的！”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在谢安怀中，长孙湘雨用粉嫩的脸蛋轻轻厮摩着谢安胸膛，意有所指地说道，“事到如今，倘若是你反而退缩了，可别怪我翻脸哟……”
“怎么可能！”
“那就好！”长孙湘雨抬起头来，小手在谢安脸庞抚摸着，轻声说道，“我会在一个月内攻克长安，而在这段时间内，你就好好想想，如何对舞姐姐说起这件事……眼下全军营十五万人，都以为是我输给了你，你要是在此刻退缩，拿我的名节开玩笑，后果你知道的……”
“是是是……”望着长孙湘雨眼中的冷意，谢安连忙点头。
见此，长孙湘雨满意地笑了笑，继而缩了缩身子，娇声说道，“安哥哥，有些冷了，你我回帐去吧……”
“呃，好……”
平心而论，以长孙湘雨的智慧，谢安丝毫不觉得潼关能够挡住她，即便潼关曾经被誉为天下第二关。
次日，也就是十月四日，长孙湘雨便叫刘奕、费国等人从自己军营开始，朝着潼关再次挖隧道。
无论是潼关的叛军，亦或是周军将士，都以为长孙湘雨打算故技重施，只有谢安不这么认为。
谢安很清楚，长孙湘雨不屑于用相同的计谋，再者，她眼下叫刘奕等人所挖的，也不是地下隧道，应该说是掩体，一人高，两人宽，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朝着潼关而去。
起初谢安还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三四日后，他大致已明白了长孙湘雨所用的究竟是何计策。
这个女人，打算在潼关与军营之前，打造一条由冰土以及积雪所构成的道路，使得周军能够沿着这条道路，直达潼关城墙之上。
为此，长孙湘雨令人用泥土堵住了潼关城门的外侧。
或许有人会觉得很奇怪，在潼关叛军眼皮底下构筑防线，难道叛军就没有什么行动么？
当然有，要知道在周军将士构成防线的时候，潼关上的叛军可没闲着，一个劲地朝着关下的周军射箭。
而这时，长孙湘雨前几日叫刘奕等人所挖的地上隧道就起到了作用，一旦叛军放箭，所有隧道内周军士卒一蹲，啥事没有。
甚至于，有些周军士卒连躲都懒得躲，顶着脑门上那块放满了冰土的木板，就那样沿着隧道来到了潼关底下，将冰土倒在潼关下。
而令谢安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长孙湘雨又用到了一个他曾经告诉她的常识，流水线工程。
简单得说，负责在潼关底下开辟道路的士卒，并不需要来回跑，他们只要在隧道中站成一排，将盛着土的木板沿着同泽将前送，一直送到潼关之下，而空的木板，则从另外一条隧道中的士卒往回传递。
换而言之，整个过程，所有的周军都处在隧道掩体的保护下，头顶唯一的空隙，也被头上所顶着木板罩住了，除了偶尔有些倒霉蛋被叛军从缝隙射中外，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当然了，见周军往潼关外侧城墙下填土，潼关内的叛军也不是傻子，哪里会想不到周军的图谋？好几次曾强行打开城门，与周军决战，但遗憾的是，长孙湘雨在城门附近设置了一波弓弩手，用谢安所教的冰土盖屋原理，造了几座仿佛碉堡般的防御设置。
堆一层土，泼一盆水，再堆一层土，再泼一层水，这样建造起来的碉堡与隧道掩体，在眼下寒冷的天气下，非但建造速度极快，而且建造而成的防线简直要比钢铁还结实，别说叛军的弩箭无法射穿，甚至于，用重锤敲击也不见得能够摧毁。
不得不说，潼关上的叛军被长孙湘雨这条计策弄个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潼关城墙外的积土越来越高。
是叛军太无用？
不！只是长孙湘雨太厉害，借助了天气，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望着潼关下的冰土道路渐渐建成，谢安心中感慨不已。
他不得不承认，长孙湘雨这个女人，越来越令人感到可怕了，她很擅长将谢安所教他的那些常识，用在两军作战之时，比如说攻洛阳时的黑烟，比如说眼下的冰土防线。
这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战术、谋略，谢安不认为那些叛军有办法破解。
如果叛军聪明的话，就应该掘渭、洛两川之水，将其引入潼关外的隧道，这样一来，潼关外周军花了好些日子挖好的隧道，便会被水填满，继而在寒冷的天气下冻住，使得周军功亏一篑。
只可惜，长孙湘雨攻秦关的方式，对于潼关内的叛军仿佛是产生了心理阴影，弄得他们说什么也不敢再自掘坟墓。
或许，这就是长孙湘雨之所以敢这么做的原因吧。
望着那些叛军每日登城楼，仿佛发泄般朝着底下的周军射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的箭矢，谢安就知道，潼关，完了！
毫不客气地说，面对着长孙湘雨这种步步为营的战术，潼关的叛军一开始就不能让周军将隧道挖到潼关外侧，让其站稳脚跟，而是应该勇敢地冲出来，与周军决一死战。
当然了，不怪潼关的叛军如此畏畏缩缩，毕竟两军兵力犹如天壤之别，士气也相差太多，在秦关、汉关相继被周军不费吹灰之力攻克的眼下，叛军哪里还有斗志出关与周军交兵？
一方是士气如虹的十五万周军，一方则是士气陷落低谷的六万叛军，怎么打？
没得打！
观察了几日后，谢安便不再关注潼关的战况，因为在他看来，潼关已经完了，仿佛长孙湘雨这个女人计算好了所有的事一样，趁着黄河秋汛拿下了秦关，抵达潼关时，正好是天气寒冷的冬季，使得她能够用这种奇思妙想的方式，用冻土建造道路，可想而知，一旦通往潼关城墙的冻土道路竣工，十五万周军一拥而上，叛军拿什么来抵挡？
毫不客气地说，当士气低落的叛军决定死守潼关来阻挡周军的时候，他们已经输了。
潼关一破，此去长安的道路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谢安丝毫不怀疑长孙湘雨能够在一个月内，攻克长安，因为这个女人，非常厉害，在她面前，叛军仿佛是刚学会走道的稚童，没有丝毫还手余地。
与其看长孙湘雨如何蹂躏这帮叛军，谢安觉得他还不如趁此时间来想想，如何向他的妻子梁丘舞交代他与长孙湘雨之间的事，在谢安看来，那才是最令他感到头疼的事。
比起[炎虎姬]梁丘舞的盛怒，区区叛军算得了什么？
想了想，谢安回到了自己的参军帅帐，如他所料，李寿以及苏信、李景、唐皓等好些将领，正围在帐内的火盆旁烤火。
说起来，尽管谢安将指挥众将的职权再次给下放给军师长孙湘雨，但是众将军议事的场所，还是在谢安的参军帅帐。
对此，长孙湘雨的解释是，这是她给自己未来夫婿谢安应有的尊重与礼让，不过在谢安看来，这个女人多半是讨厌那么多人在她帐篷内进进出出，尤其是当某些将领一身灰土的时候。
“如何？”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走入帐内，李寿一面坐在火盆旁烤着火，一面问道。
“哦，唔，潼关完了，就这样！”说着，谢安走了过去，见他心腹将领苏信、李景等人似乎要站起身来，摆手说道，“坐坐坐，都坐，不必起身！”
说完，他在众将让出来的位置上席地而坐，正在李寿身旁。
“潼关？”李寿撇头望了一眼谢安，没好气说道，“谁问你潼关了？眼下这局势，本王也晓得潼关完了！——本王问的是，你与军师大人如何了？”
“什么？”
“少装蒜！”在帐内众将咧嘴偷笑之余，李寿没好气说道，“唐皓将军可是亲眼看着你走入军师帐篷的……这不，我等还在打赌，什么时候你才会出来！”
话音刚落，谢安就瞧见苏信、李景、唐皓等将领颇为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们可真是闲啊！”谢安没好气地环视了一眼李寿以及众将，众将嘿嘿笑着。
由于这些日子的相处，众将与谢安也逐渐熟悉，也渐渐了解到，谢安其实很好相处，这不，有些时候，就连唐皓、张栋等降将，也敢与谢安没大没小地开起玩笑来，因为他们都已知道，谢安不会在意这种玩笑。
“这不是闲着没事嘛，”苏信搓了搓手，笑嘻嘻说道，“大人，您要知道，当初你赢了长孙军师，我等可是欢天喜地的，对吧，唐皓？”
“正是如此！”唐皓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谢安闻言翻了翻白眼，忽然，他环视了一眼在座的主将，皱眉说道，“不开玩笑，本官眼下倒确实有件事要与你等合计合计！”
见谢安表情严肃，李寿以及帐内众将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脸凝重地望着谢安。
“是这样的，”舔了舔嘴唇，谢安沉声说道，“本官有个朋友，叫陈大宝……他呢，娶了一房妻室，此女姓王，相当厉害，我那朋友很怕她，然后，我那朋友背地里与一个姓李的女子有来往，他想娶那个女人，所以找我想办法……”
帐内的气氛，一时间仿佛凝固了，众将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神色有些古怪。
良久，苏信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大人的意思是说，您打算娶长孙军师，可担忧家中的妻子梁丘将军因此发怒，是故找我等想个办法？”
谢安闻言面色微红，气急败坏说道，“苏信，不许胡说，本官说的是我那朋友！”
“啊？这不就是……哦，哦，末将明白了！”被李景手肘一撞，苏信这才明白过来，与众将对换了一个眼神，试探着说道，“依末将看来，大人还是……不不，大人那朋友还是……还是先莫要将此事告诉梁丘……不是，唔，那个谁？”
谢安想了想，说道，“王氏！”
“对对，王氏，末将觉得，大人那朋友还是莫要将此事告诉其妻王氏，待生米煮成熟饭，其妻一见，米已成炊，也就不了了之了……”
“言之有理！”唐皓附和地点了点头。
谢安闻言思忖了半响，皱眉说道，“你的意思是，我暂时将此事隐瞒……不是，要我那朋友暂时将此事隐瞒？”
苏信憋着笑，连连点头。
而这时，李景摇头说道，“大人，末将觉得这般不妥，梁丘将军……不是，那个谁？”
“王氏！”
“对对对，那位王氏乃四姬之首……呃，不是，总之，末将的意思是，大人倘若隐瞒，不对，大人的朋友倘若为此隐瞒，恐怕不妥，一旦那王氏日后得知此事，必定是暴怒非常，是故，末将以为，还不如将大人要迎娶军师……不是不是，还不如将大人的朋友要迎娶那位……那位谁？”
谢安张了张嘴，思忖了半响，点头说道，“李，李，李氏！”
“对，还不如将大人的朋友要迎娶李氏的事，告诉……告诉王氏，得她谅解！”说完这句话，李景长长吐了口气，看他模样，简直比打了一场仗还要累。
“你是说，本官……不，本官的朋友应该直言相告他的妻子么？”谢安闻言皱了皱眉，犹豫说道，“可那位……那位……”
“王氏……”苏信好心提醒道。
见谢安用古怪的神色望着苏信，李寿再也忍不住了，捧腹大笑。
望着李寿那夸张的笑容，谢安面色涨红，气恼不已，一挥手，说道，“行了行了，有必要笑得这么夸张么？——总之，本官就是陈大宝，我妻梁丘舞便是那王氏，长孙军师就是那……不管是谁了，你们倒是替本官想个主意！”
“大人这么说，我等就轻松多了，”舔了舔嘴唇，苏信点头说道，“末将的意思，还是等此事生米煮成熟饭才说，梁丘将军再是生气，也不会真拿大人怎么样，对不对？——总归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对不对？”
“这话倒是……”谢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末将觉得还是莫要这样，”李景摇了摇头，劝道，“末将以为，梁丘将军亦是明是非的女子，只要大人将实情相告，大人的夫人定会谅解……”
谢安来不及说话，李寿一脸戏谑着说道，“李将军这么以为，那是李将军不知，当初你家参军大人在冀京时，有一日与项副将在青楼喝花酒，那位谢夫人得知此事后，可是提着一柄比你我还要高的锋利宝刀去的，本王记得那柄刀叫[斩狼]吧？——你们听这名字，斩狼，斩郞……”
“那叫[狼斩]！”谢安恶狠狠地瞪着李寿，没好气说道，“你很闲啊？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李寿笑了笑，耸耸肩说道，“就是因为很闲咯，所以才拿你解解闷！”
谢安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寿，继而目光望向其余众将。
“不过这样，”见谢安望向自己，唐皓正色说道，“大人可以对梁丘将军说，长孙军师此行对大人有诸多帮助，大人不忍弃之……”
“会有用么？”谢安皱眉问道。
唐皓想了想，说道，“这样还不行的话，大人不妨向梁丘将军表个态，就说，娶了长孙军师后，大人便不再……咳，末将的意思，大人应该明白吧？”
“你是说，发个誓什么的？”
“对！”唐皓点了点头。
谢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犹豫着说道，“唔，其实，本官的那个朋友，他还认识一位女子，唔，叫金氏……”
“嘶……”帐内众将闻言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还有？”李寿诧异地望了眼谢安，一脸莫名其妙地说道，“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变，右手在谢安面前划了一个[十]字，压低声音说道，“不会是她吧？”
很显然，李寿指的，是金陵[危楼]刺客行馆的当家金铃儿，毕竟危楼的标志，就是十字状图案。
在诸将迷茫的目光下，谢安讪笑着点了点头。
见此，李寿长长吐了口气，点点头说道，“知道本王怎么看么？你啊，就跟眼下的潼关一样，一句话，死定了！”
谢安闻言翻了翻白眼，一面烤着火，一面苦思冥想起来。
此后几日，谢安丝毫不关注那距离破关不远的潼关，一门心思地思索如何向梁丘舞解释这些事，金铃儿的事暂且可以搁下，毕竟那个女人还没有答应要嫁给他，但是长孙湘雨，那可已是当务之急，一个不好，会因此事发怒的，可不单单只是梁丘舞。
好在距离凯旋回到冀京还有至少两三个月，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嘛，谢安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万万也不会想到，早在十余日之前，他远在冀京的妻子，[炎虎姬]梁丘舞，已率领着五千东军神武营骑军赶来西北。
此刻，早已抵达洛阳……

第四十二章 筹备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十月十一日，如谢安所预料的那样，潼关沦陷。
在长孙湘雨那天马行空般的计谋面前，潼关六万余叛将败地丝毫脾气也无，在付出了数千人阵亡的沉重代价后，被迫放弃了潼关，往长安方向撤退。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当汉关、秦关、潼关这三座古老的险峻关隘陆续被周军不费吹灰之力地攻破后，叛将康成与秦维麾下六万余叛军，几乎可以说是丧失了最后的一丁点斗志。
十月十三日，十五万周军的先锋兵马，那支由项青与罗超所率领的六千余弓骑兵，在追赶了整整一天一夜后，终于在华阴地界追上了叛军。
此战，项青斩杀了叛将秦维心腹将领孙思。
十月十六日，十五万西征大军抵达郏城，三面环城，仅仅对城池展开了一波攻势，城内毫无斗志的叛军便崩溃了，大部分人从西城门逃离，少数人投降了周军。
十月十八日，西征周军攻新丰，不到半日，新丰城破，近万叛军缴械跪地，选择向周军投降。
十月十九日，西征周军攻霸陵，与前几座城池一样，霸陵叛军几乎没有丝毫斗志，仿佛是眼睁睁看着周军将士攻上城墙。
十月二十一，十五万周军带着多达两万余的叛军俘虏，终于来到了此次平叛的最后一站，长安。
平心而论，长安不愧是古都重城，占地规模丝毫不逊色冀京，其城墙高达十余丈，周回上百里，仿佛一头苍茫巨兽卧于西北之地，令人不自觉地感觉心潮澎湃。
征讨长安叛军的战事，终于迎来了这最后一幕，只要能攻下这里，就意味着谢安与李寿此行圆满，只可惜，叛军似乎并不打算轻易地就让周军取胜。
根据项青、罗超二人所率领的数千弓骑兵所侦查到的消息，当西征大军尚在潼关与叛军对峙时，叛军贼首王褒召回了西北各城所驻扎的叛军兵马，汇聚杜陵、沈岭、蓝田、骊山等十余处叛军势力，终凑得七八万兵力，再加上长安城内原有的三万驻军，兵力多达十一万。
而眼下，叛将康成、秦维二人的五万余兵马回到长安，更使得长安附近叛军兵力，竟有十六万之多，这等兵力，比起西征周军，毫不逊色。
谁都知道，在未来的几日后，长安这里将展开西征以来前所未有的恶战，毕竟，叛军可以放弃汉关，可以放弃秦关，可以放弃潼关，可以放弃从华阴自霸陵一带所有的城池，但是，叛军绝对不会放弃长安，因为长安是他们最后的地盘，换而言之，此刻的叛军，已被西征周军逼到了悬崖边上，为了活命，为了自保，很难想象这十六万叛军不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为此，长安城内的叛军实行了竖壁清野之策，伐尽了城池周边的林木，迁走了附近村落百姓，以至于当十五万西征周军抵达长安时，周围几乎可以说是一片不毛之地。
当然了，谢安并不觉得这样就能难得到长孙湘雨，在他看来，这个女人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能，但是，他忽略了一点。
长孙湘雨终归是一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女人，看看她闺房内的奢华程度，就能清楚胤公是如何娇惯她的，说到底，她除了才智过人外，也不过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柔弱女子，如何能够承受这长达数月的车马劳顿？
果不其然，长安的西北风一吹，这个女人就病倒了。
望着她躺在简易帐篷内的床榻上，望着她一脸病态的潮红，咳嗽不止，谢安又是不忍、又是心痛。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长孙湘雨，他与李寿根本攻不到长安，甚至于，攻打长安免不了还要依靠她的智慧，可是……
“叛军……有何动静么？咳咳……”
床榻上，长孙湘雨睁开眼睛，虚弱地问道。
谢安坐在床榻边，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今日风雪较大，是故，叛军并没有要出城与我军交战的意思……”
“凡人的智慧……咳咳，”长孙湘雨闻言挣扎着坐起身来，带着几分奚落说道，“我军地处长安东南，眼下正值西北风大作，可那帮叛军……咳咳，竟然不攻……真是愚蠢！——一旦叫我军站稳脚跟……”说到这里，她捂着嘴连连咳嗽不已，半响后，她深深吸了口气，虚弱说道，“唤诸将进账，我有事吩咐他们……”
谢安眼中闪过几分不忍，取过绒毯将她的身子裹住，轻轻搂着她，摇摇头，低声说道，“湘雨，你还是先歇息一阵吧……”
长孙湘雨疑惑地望了一眼谢安，轻声说道，“安哥哥，军中只有半月米粮了，倘若攻不下长安，我等……我等，咳咳……”
“我知道，我知道，”谢安连连点头，一面轻轻抚着长孙湘雨的后背，一面低声劝道，“你看这样如何？这几日，就由我来想办法置备攻城所需器械，你什么也不要想，好好歇息几日……”
望着谢安眼中的关切之色，长孙湘雨心中一暖，咯咯笑道，“安哥哥是在关心奴家么？”
“当然！”
见谢安说得那般确凿，长孙湘雨愣了愣，继而轻笑说道，“放心吧，安哥哥以为奴家弱不禁风么？安哥哥不知，人家幼时在长孙家，即便是寒冬腊月，也要去凿冰取水，帮娘亲清洗衣物、被褥呢……”
“但那也只是十几年前，不是么？”说着，谢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轻声说道，“听话，否则，我只能再次剥夺你军师的职权了……”
“……”长孙湘雨闻言红唇微启，有些错愕地望着谢安，继而噗嗤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小手反握住谢安的手，故作不满，幽幽说道，“就知道用这招……”
“很管用，不是么？”
“咯咯，”长孙湘雨轻笑一声，嘟着嘴说道，“那，你可要尽快地建好营寨，眼下风向对我军……咳，对我军不利，再者，还要叫军中将士砍伐周边林木，打造井阑、云梯……”
“我记住了。”
“要提防叛军趁夜袭营……咳咳，长安不比先前那些城池、关隘，乃叛军仅剩的容身之处，是故，叛军势必会反扑……”
“我知道，我知道……”连连点头，谢安小心翼翼地扶着长孙湘雨，让她得以缓缓躺在榻上，继而望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庞，轻松说道，“就当是我替你打下手吧，你好好歇息，什么也不要想，待我一切准备就绪，再来向长孙军师请示如何攻克长安……如何？”
“咯咯……”
“不过有言在先，若是你不好好歇息，病情没能在我军攻打长安之前好转，那你军师的职务，就没有了哦！”
“怎么这样……”长孙湘雨气闷般嘟了嘟嘴。
“不想那样的话，这几日你就好好歇息，”伸手将长孙湘雨额前几丝乱发抚至一旁，谢安低下头，压低声音说道，“想想，我军十五万，叛军十五万，一旦开战，那就是动辄投入三十万兵马的战役……”
长孙湘雨柳眉一颤，胸口稍微有些起伏。
望着她这幅模样，谢安心中暗笑，他知道，长孙湘雨最向往的就是这种宏大的场面，能够让她展示自己的才华，因此，他不怕这个女人不乖乖上钩。
“奴家的性子，安哥哥可真是看得透彻呢！——真讨厌！”长孙湘雨嘟着嘴瞥了一眼谢安。
也难怪，一向习惯于把握主动权的她，渐渐被谢安看穿了性格，使得谢安能够对症下药，束缚她，这对于她而言，确实有些不自在。
不过对于谢安而言，他倒是很热衷于看到这种事，毕竟在他看来，长孙湘雨这个女人骨子里其实也是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而且，比梁丘舞更为捉摸不透。
“好了，好好休息吧！”低头在长孙湘雨额头亲亲一吻，谢安走出了这顶简易帐篷。
在帐外，苏信、李景、费国、唐皓等军中将领，正一脸焦急地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大人出来了！”张栋眼尖，瞧见谢安从帐内走出来，连忙走了过来，抱拳说道，“大人，不知长孙军师病情如何？”
可能是当初在洛阳时，张栋在长孙湘雨手中败地丝毫没有脾气，因此，他对长孙湘雨格外的尊敬，甚至要超过对谢安以及李寿。
“没事没事，”见众将围了过来，谢安摆了摆手，说道，“也就是她身子骨虚弱，这数月来车马劳顿，兼之时下天气寒冷，受了风寒，好好休养几日就无事了……”
“哦！”众将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毕竟，眼看着长安之战即将展开，然而那位足智多谋的军师却病倒了，这对于周军将领而言，着实是一个打击。
“大人，不如待会末将上山看看，看看是否能猎得一些山味，煲个汤，让军师喝下，驱驱寒气？”苏信自告奋勇地说道。
也难怪，毕竟在苏信看来，那位长孙小姐非但是十五万大军的军师，极有可能还会成为谢安日后的妻子，作为谢安的心腹将领，苏信岂能坐视不理？
“苏将军所言极是！”唐皓点了点头，继而抱拳说道，“我军前来时，末将曾看到，离此地三十里外有一湖泊，湖中隐隐有游鱼迹象，待会末将带些人，到那湖泊抓几尾鲜鱼，煲成鱼汤，鱼汤最是能驱寒……”
“好了好了，”见诸将议论纷纷，谢安摆了摆手，正色说道，“需谨记，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在叛军出城与我等交战之前，建立好营寨，让我军站稳脚跟！”说着，他顿了顿，沉声说道，“在军师休养这段时日，由本官暂时统领大军……尔等可有异议？”
眼下的谢安已不比最初，在军中已有不低于长孙湘雨的威望，以至于众将得闻此言，相识一笑，齐声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
“好！”谢安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既然如此，本官就令你等，在一夜之内，建成营寨！”
“这……”诸将面面相觑，其中，李景为难说道，“大人，非末将不尊将令，只是……一夜之间，这……大人，附近的林子已被叛军伐尽，离我军最近的林子，也有十五六里，这……”
谢安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谁说建营寨就一定要用到林木了？”
诸将愣了愣，忽而恍然大悟，纷纷说道，“莫非是潼关时……”
“不错！”瞥了一眼长安的方向，谢安轻笑说道，“叛军以为伐尽了附近的林子，我军就无法建立营寨了？——叫他们目瞪口呆吧，诸位！”
诸将对视一眼，纷纷抱拳。
“诺！”
不得不说，长安叛军这回还是很仔细的，早在十五万西征周军抵达长安之前，便动员了十余万人，将附近的林木砍伐，不给西征周军足够的林木建造营寨。
在长安叛军看来，西征周军没有足够的林木，就无法及时建造营寨，只能在寒风中受冻，待得风势稍缓，他们自长安城中杀出，身子已冻僵的周军，在无营寨等任何防御设施的情况下，如何抵挡他们的进攻？
然而，在长安叛军自以为得意的同时，谢安下令全军上下十五万人聚雪成冰，在一夜时间，便在长安城东面二十里外的空旷之地，建立了一座周回足足有三十余里地的冰雪之城。
当十月二十二日的初阳冉冉升起时，长安城内叛军目瞪口呆地发现，在长安东侧的远处，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座在冬阳下闪耀着冰雪独有银辉的城池。
叹为观止！
如有神助！
这不用木头、砖石竟然也能建城？
谢安以自己麾下大军的实际行动清楚告知长安城上的叛军，能！
值得一提的是，当这座冰雪之城竣工初期，西征周军中有些将士很是怀疑，怀疑那些由冰雪所建造的屋子是否能够居住，毕竟在他们看来，那些屋子都是由寒冷刺骨的冰雪所造，人要是住在里面，那还不得冻死？
但出于他们意料的是，当他们钻入那些冰屋中时，却意外地发现，那些冰屋内部要比外面暖和得多，尤其是当铺上了一层干草后。
正如长孙湘雨所言，叛军错过了最佳的进攻机会，倘若叛军能够冒着寒冷刺骨的西北风与周军交战，那么，周军势必会损伤惨重，但是很可惜的，他们错过了这次机会。
当然，这并不能说叛军的策略就不正确，从常理而言，任何一位将领都会选择暂不出兵，让周军饱受寒风之苦，叛军唯一的疏忽就是，他们没有想到周军在没有木料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在一夜之间建立营寨。
无关乎智慧的高低，仅仅只是见识的差距，见识决定一个人在判断某些事物时的正确性与可能性。
可话说回来，即便是有着谢安这等超越这个时代的主意，可眼下的处境对周军而言，依然是极为不利。
首当其冲便是天气的问题，尽管只是十月底，但是天气却比谢安想象的还要寒冷，那夹带着冰晶的寒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刮一般，隐隐作痛。
在这种情况下攻打长安，几乎等同于找死。
而更糟糕的是，西征周军几乎没有什么能够用来御寒的衣物，尽管谢安在一个半月前便以李寿安平大将军的名义向朝廷索要大批棉衣，但是至今，朝廷方面依然未有任何动静。
可想而知，显然是太子李炜在这件事上故意拖沓。
满打满算，此刻十五万周军内所拥有的棉衣数量，仅仅只有万余，而且这还是欧鹏、步白、郑浩等人在得知前线的情况后，火速从汉关一带输运过来的。
十五万士卒，万余棉衣，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个什的士卒，甚至无法拥有一件棉衣！
再说得清楚些，尽管周军多达十五万，但是能用在刀刃上的，却几乎只有一万余，其余的十四万士卒，平时只能缩在帐篷或者冰屋中，一旦长时间暴露在寒冷的天气中，便会被冻伤心肺。
这也是谢安为何几度将换防的时间从两个时辰缩减至半个时辰的原因所在，毕竟，仅仅穿着单薄的衣物，周军将士几乎无法在寒冷下站立半个时辰，好在周军有十五万人，一班班倒过来，倒也不成问题。
其次就是食物问题，不得不说，周军十五万，再加上两万几乎已投降周军的叛军俘虏，这多达十七万人的口粮，每日消耗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满打满算，军中的粮食也只能维持不到半月。
尽管苏信等人的话提醒了谢安，使得谢安想到分出一部分人去附近的山林打猎，毕竟谢安知道，动物在深秋前，便会替自己准备储备的粮食，例如松鼠等等，可话说回来，那能有多少？
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将附近那些山林整个翻得底朝天，恐怕也不足这十七万人几日的消耗。
当然了，总比没有好。
而继粮食之后，摆在谢安面前的最大问题时，他没有足够的林木在打造攻城器械，距离周军营寨最近的山林，也有十余里远。
如何将十余里远的林木运至军营，这便是谢安眼下最头疼的问题。
尽管从长孙湘雨口中证实，长安叛军内有一些有心投降周军的内应，这些人会在周军大举进攻长安时打开城门，可那又如何？
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那些不知是真降还是诈降的叛军将领身上？
显然不可能！
归根到底，那些有意投降周军的叛将，充其量也只是锦上添花，起不到雪中送炭的作用，换而言之，谢安必须想到一个好主意，将十余里外的砍伐，运至军营，打造成井阑、云梯、冲车等攻城所用器械。
可怎么做呢？
在帐内望着手中的行军图，谢安陷入了沉思。

第四十三章 攻城前夕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长安——
在高达十余丈的长安城东城楼上，叛将秦维与康成登高眺望着西征周军的营寨，那座在冬阳下烁烁放光的冰雪之城。
“城外周军有何动静么？”
伴随着一句问话，叛军之首王褒大模大样地走了过来。
此人看似三四十岁，体型臃肿、大腹便便，显然这些年来没少养尊处优。
望着王褒那一身黑绸蟒服，城墙之上似马聃、吴兴等不少叛将，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要知道，大周以水德立国，传说中能够行云布雨的黑鳞水龙乃大周皇室象征，那岂是普通人能够穿戴在身的？
不过一想到这王褒半年前曾鼓捣着自封为西凉王，众将倒也是见怪不怪了。
“末将等参见西凉王！”
以秦维、康成为首，城墙上的叛军将领叩拜于地。
“唔！”王褒满意地点了点头，负背双手大模大样走到城墙边，眺望着二十里外那座令城内叛军叹为观止的冰雪之城，良久，摇头说道，“真是想不到，本王已叫人伐尽长安附近山林，可周军却依然能够建立营寨……”
或许是看出了王褒心中的不安，秦维抱拳说道，“西凉王且放心，就算周军投机取巧，用冰土、积雪建立营寨，得一时苟安，然而我长安依旧是稳如泰山！”
“当真？”王褒的语气，看得出来并不是很自信。
见此，秦维自信一笑，抱拳说道，“西凉王且看，我军此前已伐尽长安附近山林，周军没有足够的木料，如何打造攻城器械？只要我等小心谨慎，防备周军故技重施，以攻潼关之方法取我长安，待得明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彼所建冰城自然倒塌，兼之粮草用尽，周军必然退走，介时，我十六万大军随后掩杀，势必能重创周军，一振我西凉军威势！”
“唔……”王褒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眼神一凛，望着遥远处皱眉说道，“周军……当真无法得到足够的木料么？”
“唔？”秦维愣了愣，顺着王褒的视线望城外远处望去，继而面色大变，只见在遥远的周军冰城内一角，竟然不知何时累积了大量的木料，堆积如山。
“这不可能！”康成失声说道，“就算是最近的山林，距离周军那座冰城也有十余里，周军如何能这般轻易地将该地的木材运往营地？”正说着，他忽然面色微变，眯着眼睛望着周军冰城方向，因为他发现，十几名士卒正运输着数十根木头，缓缓在雪地里滑行……
而与此同时，就在长安城上叛军为自己的所见所闻而感到震惊时，苏信与唐皓等陪同着谢安、李寿二人，站在冰城东门附近，笑呵呵地望着远处那辆怪模怪样的马车，望着它越来越近……
与世间其余马车不同，这辆马车没有车轮，与其说是马车，倒更像是另外一种交通工具，一种专门用在雪地里工具，雪橇车。
望着那辆足足堆积有数十根木料的雪橇车，唐皓忍不住笑着说道，“末将对大人是越来越佩服了……末将第一次瞧见，马车没有车轮竟然也能行驶……”
“是雪橇车！”苏信在一旁更正道。
唐皓连连点头，笑着说道，“对对对，雪橇车！——得此奇物，十余里路程转眼便至，如此看来，反倒是在院方树林伐木的将士较为辛苦……”
“呵呵！”谢安微微一笑，笑眯眯地望着那辆雪橇车在驶入冰城后，缓缓停在一角，继而，十几名坐在数十根木料之上的士卒跳了下来，招呼着早已着在此等候多时的同伴。
在谢安、李寿、苏信、唐皓等人的注视下，上百周军士卒挽起袖子，将雪橇车上的木料都卸了下来，堆积在冰城内一角。
卸完木料之后，那十余名士卒站回雪橇车，驱使着拉车的十余匹战马掉转方向，再次朝着远方树林的方向而去。
“唔？”好似是注意到了什么，李寿微微皱了皱眉，指着那十余匹战马的马蹄处，问道，“谢安，那些马儿马蹄处所绑着的，是干草么？”
“对！”谢安点了点头。
“为何要绑着干草？”
“增加摩擦力啊，免得那些马在运输过程中，在雪地里打滑……”
“……”瞥了一眼谢安，李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抬头望向远处的李景。
只见李景正站在一片空旷之地，指挥着附近的周军士卒。
“手脚都利索些，将这些木料的枝杈都砍下来！大人吩咐了，圆木拖至城西，树枝则堆积于城中……”
正说着，东门附近又是一辆雪橇车装载着满满的木料缓缓驶入，见此，李景连忙招呼道，“快快快，将这些枝杈拖走，你们几个，挪开位置……你等去搬卸木料！”
伴随着李景一声又一声的呼喝，附近那成百上千的周军将士忙地不可开交。
有的将士负责搬卸木材；有的将士负责除去木头上的枝杈、将其打磨成圆木；有的将士则负责将这些圆木拖至城西，叫该地的士卒用其打造井阑、冲车等攻城器械；有的将士则负责将那些打磨下来树枝树叶、以及建造攻城器械过程中锯下来的边角料运往冰城内各处，作为燃木生火的材料。
仿佛，整个冰城就是一座巨大的流水线工厂，这边运输原料，那边出产成品，颇为秩序。
在城东逗留了一下，谢安转头对身旁的李寿说道，“去城西看看吧！——不知攻城器械准备地如何！”
“唔！”李寿点了点头。
如此，一行人又来到了城东，而此时，刘奕、齐郝、乌彭、费国等人亦在城西忙得不可开交，将士卒拖运过来的圆木用斧子削成合适的尺寸、大小，用以打造井阑、冲车等攻城器械。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李寿等一行人走了过来，众将放下手头的作业，围了过来。
环视了一眼四周，谢安问道，“造地如何了？”
刘奕抱了抱拳，说道，“启禀大人，由于时间不足，眼下尚未有一架井阑完工，不过冲车已造好二十余辆，算算，差不多也够用了……”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问道，“何以井阑的作业进展这般缓慢？”
“大人忘了？”齐郝抱了抱拳，苦笑说道，“大人命我等增扩井阑的大小，规定要与长安城墙一般高，而且井阑内部的构造，大人也曾一一吩咐过，叫我等按图纸建造，是故……”
“哦，对对对！”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李寿闻言一愣，诧异问道，“图纸？”
见此，乌彭便取过图纸来，递给李寿。
李寿接过图纸，粗粗一观，一脸错愕地说道，“这是井阑？本王怎么感觉……不太对啊，这是什么？”
谢安瞥了一眼，解释道，“这是木板！”
“……”李寿默然无语地望着谢安，半响后，没好气说道，“本王当然知道这是木板！——本王问的是，这是做什么用的！”
“吼什么吼，是你自己没问清楚！”撇了撇嘴，谢安走了过去，右手指着李寿手中的图纸，解释道，“你看，这个井阑是双通道的，这一条，是给弓弩手所用的，从这里，这里，可以到这里，也就是井阑的顶部，这相当于就是一处碉堡……碉堡懂吧？箭垛，明白了吧？弓弩手站在这个位置，可以用以压制长安城墙的弓手……”
“那另外这一条呢？”
“另外这一条，就是为攻城的将士所设的！”舔了舔嘴唇，谢安一面在图纸上指指点点，一面说道，“你看，当井阑靠近城墙时，士卒们可以用绳索将这块极厚的木板拉起来，挂在城墙上，作为连接城墙与井阑的通道，这样一来，攻长安时，我军在城下的将士，便能经这条通道，直达长安城墙之上……当将士们在井阑内部时，可以不受敌军箭矢的威胁，比起暴露在敌军眼皮底下，用云梯这等落后的方式攻城，效果要好得多……总之，这架井阑的另一个用途，就是一个螺旋向上的楼梯，可以让我军将士经这条通道直达城墙，明白了吧？”
李寿闻言点了点头，思忖着说道，“好倒是好，只不过……若是敌军堵住这条通道么？那不就是你与长孙军师所说的，短时间内营造出的以多打少的局面么？”
“想什么呢！”谢安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当然不会只有一架了，否则能起什么作用？你想想看，攻城之日，数十架、上百架井阑同时挂住长安城墙，让我军将士源源不断涌上城墙……”
“倘若叛军用火攻，如何应对？”
“那还不简单？攻城前一夜在井阑外侧倒一些水，一夜寒风吹拂下来，井阑外侧结成厚厚冰块，别说火箭，就算叛军将整罐火油都浇在上面，怕也不见得会起火！”
“这样……”李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忽而又问道，“可若是叛军想方设法弄翻井阑呢？”
谢安无语地望了一眼李寿，没好气说道，“没看到这井阑上窄下宽么？底盘周回足足有四、五十丈，推得倒么？”
“四、五十丈？”李寿闻言咋舌，难以置信说道，“那还不得重达千万斤？这等庞然大物，你打算弄到长安去？——此地距长安，可是有二十余里呢！”
“不不不，”谢安摆了摆手指，指着图纸说道，“你看，这些井阑外壁的木板，包括里面的做楼梯做的木板通道，都是可以卸下来的，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分批将这些运到长安城下，然后在长安将其组装，别看这井阑架子大，可一旦卸下了上面装载的木板，这一个空架子，充其量也只有千余斤，别忘了，千余斤的木料，十几匹马不照样拉得动么？”
“你是说……”回想起自己方才在城西所看到的那一幕，李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忽然，他愣了愣，望着谢安惊讶说道，“真是看不出来啊，你还会设计这种攻城器械？”
谢安闻言苦笑一声，微叹说道，“虽说我也能设计，不过，这并不是我设计的，是她……我猜测吧，她早在潼关时或许就已经画好图纸了，可能还要早……”
李寿愣了愣，继而脸上露出几分释然之色，戏谑说道，“原来是那位眼下依然躺在榻上休养的谢家二夫人……”
话音刚落，周围众将忍不住低声窃笑起来。
“……”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李寿，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拍拍手，对众将说道，“好了好了，都站着做什么呢？继续作业，别忘了，留给我等的时间不多了！——都忙起来！”
“诺！”众将抱拳领命，纷纷散去，就连苏信与唐皓也继续忙他们的事去了，只剩下谢安与李寿二人。
“诶，”望了一眼费国离去时的背影，李寿用手肘撞了撞谢安，压低声音，不动声色地说道，“他……你还打算重用他？”
“什么？”
“听苏信说的，你昨夜叫了他们几个到帐内喝酒，对吧？”
“对啊！”
望了望左右，李寿压低说道，“那费国，可是太平军的人！”
“我知道！——那还是我告诉你的！”
“你……你想什么呢？太平军与我大周……”
“行了，寿殿下，寿大爷，不是说了暂时装作什么都不知情么？”拍了拍李寿的肩膀，谢安耸了耸肩，意有所指地说道，“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用到他的身份呢！”说着，他转身朝着军营深处走去。
“……”李寿皱眉思忖了一下，一回头才发现谢安已走远，大声喊道，“喂，谢安，干嘛去？”
远处的谢安也不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摇了摇。
见此，李寿失笑地摇了摇头，轻笑说道，“才几日，这就如胶似漆了？嘿！——小心后院失火啊！”说着，他环首望了一眼四周，望着一干将士忙得热火朝天，咂了咂嘴。
“眼下……本王该干嘛呢？唔……回帐烤烤火好了！”
就在李寿颇有些失意地回自己住处时，谢安已来到了长孙湘雨的军师帐篷，在帐篷外值守的，正是谢安的护卫将领，廖立。
对廖立点了点打了声招呼，谢安撩帐走了进去，却发现长孙湘雨正依在床头，手握一卷书册，颦眉细读。
这个小妮子，可真是不听话啊！
“咳咳！”谢安咳嗽了一下。
长孙湘雨这才注意到谢安，望着他有些不悦的目光，娇声说道，“奴家只是躺地久了，坐起来看会书解解闷嘛……有必要这样瞪着人家么？”
谢安翻了翻白眼，走到床榻旁坐下，伸出右手，朝着长孙湘雨勾了勾手指。
仿佛是什么号令般，长孙湘雨气闷闷地嘟了嘟嘴，一边将手中的书卷放在谢安手中，一边没好气说道，“好啦，给你啦！”
“我可是为你好……”瞥了几眼书卷，随手将其放在一旁，谢安笑呵呵说道，“眼下全军上下正忙着置备攻城所需之物，等你病情好转，你就能指挥十余万大军攻伐长安了……不过，倘若你病情没有好转，那就……”说着，谢安故意露出一脸的遗憾，叹息着摇了摇头。
“就知道用这招！”长孙湘雨气闷地白了一眼谢安，愤愤地躺回躺上。
见她嘟着嘴一句话都不说，谢安也知道这个小妮子生气了，想了想，笑着说道，“对了，方才我与李寿谈及你设计的井阑了……”
话音刚落，便见床榻上那个小女人的耳朵仿佛兔子般抖了抖。
“谈得……如何？”
谢安竖起大拇指，说道，“这等攻城器械，李寿都听傻了！”
“那是自然！”长孙湘雨得意地抿了抿嘴，忽然，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秀目微颤，有些赌气般望着谢安。
见成功地让长孙湘雨又开口与自己说话，谢安心下略微有些得意，抚了抚床榻上这个小女人的头发，轻笑说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自认识你到眼下，我才第一次占据上风，其余时间，还不是被你牵着鼻子走？”
“胡说！”长孙湘雨撇了撇嘴，不满说道，“在冀京时，奴家在会试时帮了你那么大一个忙，事后不过是让你给买件衣服，到眼下还没兑现呢！”
“嚯，姑奶奶您饶了我吧！”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压低声音说道，“两万多两银子买一件衣服，您可真舍得！——你倒是算算，以我每个月八百两的俸禄，就算是不吃不喝，这要攒到什么时候？”
长孙湘雨闻言白了眼谢安，没好气说道，“那这次呢，我帮了你与李寿这么大的忙，当初的礼物，总得兑现了吧？”
“一定一定……”谢安连连点头。
“十件！”
“一定一……什么？”谢安倒抽一口冷气，瞪大眼睛望着长孙湘雨，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十……件？”
“为何这般惊讶？”长孙湘雨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这几日奴家算过，待得你凯旋回京，陛下自当有重赏……征讨长安叛军，这是何等的功勋，陛下岂会吝啬？”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
“不舍得？”长孙湘雨古怪地望着谢安。
“怎么可能？！”
“那就这样说好了，这次你可不能反悔……对了，若是怕舞姐姐得知此事不高兴，你可以偷偷买给奴家，嘻嘻……”
“……”
“干嘛这幅表情？”
“我觉得吧，先攻下长安，咱们再来商量这件事，好吧？”
“区区长安，何难之有？”长孙湘雨轻蔑地笑了笑，仿佛在她看来，长安唾手可得。
如此一直到了十一月二十九日，长孙湘雨病况痊愈，军中的井阑也大多建造完毕。
倒不是说谢安不想再多造些井阑，只不过，军中的米粮越来越少，仅仅只剩下不到十日所需。
若是在此期间无法攻克长安，得到长安内的储粮，对周军而来，那恐怕就是灭顶之灾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辰时三刻，十六万西征周军缓缓朝着长安进发，而与此同时，梁丘舞率领着麾下五千东军神武营将士，在两个时辰前已过霸陵，正急速朝长安飞奔而来……

第四十四章 万夫莫敌[一人军]
但凡古时征战，大多都是初春开拔、深秋罢战，很少会延续到入冬，其中原因不言而喻，无非是冬天寒冷的天气不利于行军打仗罢了。
就拿眼下攻打长安来说，若不是军中米粮几乎耗尽，无论是谢安还是长孙湘雨，都不希望在此时与长安叛军交战。
哦，应该说是西凉军，毕竟叛军只是大周军队对王褒麾下这支叛国军队的蔑称。
十余万人的方阵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谢安早在汉函谷关前，便已亲身体会过。
撇开战争的残酷性不谈，那种感觉真的不错。
尤其是作为调度兵马的指挥时，骑在高头大马上，瞧着那如海如潮般的士卒整整齐齐排列在你眼前，接天连地，感受着麾下将士们的呼吸，感受敌军将士们的呼吸，仿佛给人一种世间万物都掌握在手中的奇妙感觉。
但是这种奇妙的感觉之后，却是沉重地让人无法承受的紧张……
当初在汉函谷关时，谢安并没有切身体会到这种紧张，原因就在于，他很清楚当时汉关不会爆发大战，他只是打算借此打击关内叛军的士气罢了，但是这次不同，这次是真真切切地，会爆发十余万人与十余万人之间的大战。
这等堪称国家级重大战役，自大周立国数百年以来，也只有寥寥数次，就算是三十年前，大周现任皇帝李暨率军征伐南唐，也没有眼下这般规模。
谁能知道，当明日的冬阳再次升起，周军与西凉军这多达三十余万的军队中，究竟有多少人会长眠在此？
一想到这里，谢安只感觉浑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怎么了？”似乎是看出了谢安的不对劲，李寿悄然问道。
深深吸了口气，品味了一下战场上这凝重的气氛，谢安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有点紧张了，你呢？”
李寿闻言抬起了自己一直死死握着马缰的右手，尽管他没有开口回答谢安的问话，但是他那颤抖不停的右手，早已对此作出回答。
见此，谢安失笑般摇了摇头，继而转过头去，望了一眼身旁骑在一匹白马上的长孙湘雨。
在谢安的记忆里，自打认识长孙湘雨起，他便感觉这个女人相当冷静，甚至于，几乎是接近冷酷的冷静，没有什么人情味，或许这与她幼年时的遭遇有关。
记得，梁丘舞曾经告诉过谢安，当年十万北戎狼骑入寇大周时，长孙湘雨甚至以高阳一城八万百姓做饵，为大周军队奠定了胜机，为梁丘舞与李茂以少胜多做出了铺垫。
这大局观看，长孙湘雨绝对是最优秀的决策者，拥有着作为领袖所必须具备的素质，城府深、心机重，博览群书、胸怀万策；但从常人的角度看，她无疑是冷血而狠毒的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而在与谢安相识的六个月之后，这个女人似乎逐渐有所改变，有多时候，仿佛仅仅只是一位养尊处优、娇身惯养的世家千金，刁蛮、任性，却又可爱而讨人欢喜，至少谢安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直到眼下，直到望见长孙湘雨用一种异常冷漠的眼神看待眼前即将展开的这场大战时，谢安感觉自己错了。
她，依旧是那位被冀京兵部冠名为[鸩姬]的女人，只不过在平日当着谢安的时，有意地收敛了她那带有剧毒的华丽披羽罢了。
“湘雨，你……你紧张么？”犹豫了半响，谢安还是忍不住问道。
长孙湘雨转头瞥了一眼谢安，眼中的冷意稍稍软化了些许，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讥讽，轻声说道，“有助于战事么？”
“什么？”谢安愣了愣，继而这才意识到她话中的讽刺语气，摇头说道，“不不，我只是觉得有点好奇……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长孙湘雨深深望着谢安，在幽幽叹了口气后，侧过身来，在谢安耳畔说道，“转告奴家未来的夫婿，奴家也会紧张……”
且不说她那温温的口吻，光是听到她那句带着几分调侃的话，谢安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仿佛都酥软了，舔了舔嘴唇，笑着说道，“是么？——不过，真没瞧出来……”
“那就是奴家不想叫别人瞧出来……”说着，长孙湘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咯咯笑道，“在战场上，统帅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眼色，一个表情，都关乎着麾下将士的士气，但凡一军统帅，需要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修养，唔，也就是你所说的心理素质……在战场上，不可以因为战死一名士卒而皱眉、叹息，因为你要知道，你一旦皱眉、叹息，便会给麾下的将士一个不好的心理暗示，让他们错误地以为这场战事不利，从而士气低落，使得本来牺牲十人便能结束的战事，为此便要多牺牲数十人，甚至是数百人……”
谢安苦笑着摇了摇头，点头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说实话，谢安很不理解，他不理解长孙湘雨性格与梁丘舞大相庭径，但为何却有着相似的爱好，总热衷于借某些事向他灌输什么……
难道自己当真这般不成熟？在这两个女人眼里就跟着孩子似的？
“知道并不代表能做到，”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般，长孙湘雨咯咯一笑，带着几分调侃，低声说道，“奴家未来的夫婿，要学的还有许多呢！”
“是是是……”谢安无语地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谢安也极为认同长孙湘雨的观点，只不过，就像她所说的，知道并不代表能做到，素来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道德准线的谢安，让他看着那些相识、甚至是素不相识的士卒迈入战场这个巨大的绞肉机，他总感觉有些于心不忍。
想到这里，谢安带着几分自嘲，苦笑说道，“不过，我多半是不适合当一名将领……”
“呵！”长孙湘雨轻笑一声，不置褒贬。
听着她那意味深长的一声轻笑，谢安吐了口气，没好气说道，“你在笑我，对不对？笑我幼稚，对不对？”
“你猜？”长孙湘雨眨了眨眼。
“……”谢安闻言翻了翻白眼，继而转头望向战场，皱眉说道，“叛军为何没有动静呢？——话说，我等要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虽说你挑了个好日子，没有什么风，可就算这样，一直站在这里也吃不消啊！”
“快了……”淡淡吐出两个字，长孙湘雨将目光望向前方。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在十六万西征周军方阵之中，数十架高达十余丈的井阑正缓缓推向大军先线，继而，成千上万名周军将士扛着一块块巨大的木板，将其拼装在井阑上。
“出乎意料，对面那些叛军将领的胆量，出奇的小啊……”
“唔？”见长孙湘雨嘴里没头没脑地迸出这一句，谢安愣了愣，诧异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只因为对方没有率先进攻？我倒是觉得他们的胆量比前几次大多了……”
说着，谢安望向大军前方，只见在十六万西征周军对面，多达十万的叛军也已列阵在城外，严阵以待。
换而言之，此次叛军并不是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长安高耸坚固的城墙上，而是打算投入三分之二的兵力与周军展开一场野战，针对于叛军前几次守城不出的战略而言，这次的叛军，着实是胆气不小。
只不过，长孙湘雨并不这么看，在谢安疑惑地目光下，她握着马缰的右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一指指大军前方，轻声说道，“并不是因为这些人有胆量，是故才出城与我军决战，只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眼下我军尚在组建井阑，这正是他们进攻的最佳时机，然而对面这些人，却丝毫不敢攻过来……为何不攻？”
“这个……”谢安闻言皱了皱眉，毕竟长孙湘雨所言句句在理。
“很简单，他们胆小！——这些人承受不起一旦战况失利时会面临的后果！——倘若是我，我就会下令全军进军！”
“……”谢安惊讶地望着长孙湘雨，正要说话，忽然，远处有一骑疾奔而来，抱拳说道，“启禀大将军、参军、军师，齐郝将军命我来报，我军六十三座井阑已组装完毕！”
在谢安惊异的目光下，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的笑意，喃喃说道，“于是乎，叛军错失了先机……”说到这里，她面色一正，沉声呵道，“传本军师将令，命刘奕军、费国军、乌彭军、苏信军、李景军，这五个万人方阵作为先锋，同时向对面叛军进兵……令严开、陈纲、林震、乐俊、卫云五支万人方阵，向左右两旁散开……令项青、罗超七千余弓骑兵，掩护先锋军队……令张栋、唐皓、齐郝，驱井阑车，向长安城墙靠拢！”
“诺！”那骑兵抱拳领命，飞奔而去。
听着长孙湘雨这番将令，暗自抽了一口冷气。
第一波先锋军就动用五人人？
望着长孙湘雨面无表情的神态，谢安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绝对是她所见过的人中，胆量最大的，尽管听着有些可笑，但事实就是如此。
要知道，这种动辄三十余万大军的战役，对面那些叛军将领没有一个敢露头先攻，生怕万一失利，然而这个女人，却浑然不当回事，率先打破了战场上的僵局，先发制人，抓住了主动权。
“擂鼓！”
伴随着长孙湘雨一声号令，西征周军一方鼓声震天震地，得到了将令的刘奕、费国、乌彭、苏信、李景五支万人兵马，当即展开了对叛军的进攻，周军的士气，犹如火焰一般，在一瞬间被点燃了，反观对面严阵以待的叛军，却仿佛出现了些许的骚动。
这个疯女人，真的很厉害……
再一次地，谢安这般对自己说道。
谁都知道，在战场上，先攻的一方士卒士气要盖过另外一方，但是话说回来，有几个人能有那样的胆量？设身处地地想想，谢安觉得自己如果是叛军一方的统帅，恐怕也不敢率先进攻。
但是这个女人倒好，非但率先下令强攻，而且一开始就动用了五万人，仿佛她有着势在必得的信心，单单在气魄上，就压倒了对面的叛军将领。
或许有人觉得，先发制人不如后发制敌，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就好比两个人打架，当看到对方抬手一拳挥过来时，大部分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选择防守，而忽略了反击，然而就出现对方一直攻、自己一直守的被动局面。
纵观大周无数军队，能做到后发制人的军队，仅仅只有南军一支，为何？
因为南军陷阵营拥有着无可匹敌的防御力，他们不在乎别人打在脸上的拳头，他们会第一时间挥拳反击。
这才是后发制人最关键的所在：首先你得承受住对方给予的打击，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后发制人就不是适合你的战术。
就好比眼下，当周军先锋五万人咆哮着杀向对面十余万军队时，谢安清楚地瞧见，叛军方阵中出现了些许慌乱，阵型也乱了。
当然了，如果这样就能够轻松战胜，那显然是痴人做梦。
就在谢安暗自思忖长孙湘雨对战况的分析时，叛军中亦出动了多达五万的军队。
“杀！”
“杀杀！”
那一瞬间，战场上人声嘈杂，喊杀声震天，两股由血肉之躯构成的洪流撞在一起，其声势，甚至连天地也失去颜色。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谢安无法言喻。
他感觉整个战场仿佛就是深秋稻田，两军士卒有如待割的稻子，在割稻机前一波又一波地倒下。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可那片洁白的雪地上，却已怒绽渗人的血色花朵，每一个呼吸间，都有数以千计的士卒倒下。
什么叫做战场？
战场就是两方人单纯地以消耗对方兵力为主展开的决斗，士卒自身的武艺，在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几乎就是以一命换一命，在杀死敌军之后，在尚未来得及拔出武器的情况下，被另一名敌军士卒杀死……
怪不得有人曾说，战争是人类有史以来最血腥的修罗场所，比起角斗场更甚百倍！
在这里，你能确实地感受到，人的生命实在太脆弱了，一把剑、一柄枪，甚至是对方的牙齿就足以令人丧失宝贵的生命！
“呼……”谢安长长吐了口气，有些不忍地撇开了目光。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的举动，长孙湘雨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有点看不下去……”
“看下去！”打断了谢安的话，长孙湘雨冷冷说道，“你说过，将领应当给予士卒应有的尊重，对吧？”
“对……”
“那就看下去！——看着他们英勇杀敌的英姿，记住他们临死前的呐喊！——这就是我长孙湘雨所理解的尊重！——对棋子的尊重！”
这个女人……
谢安无言地张了张嘴，呆呆地望着长孙湘雨半响，忽而吐了口气，点头说道，“棋子……虽然还是感觉有点……不过你说的对！”
或许，自己真的不是很成熟呢，有点想法，太过于天真、幼稚……
苦笑一声，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将视线投向战场，目睹着麾下周军将士浴血奋战，继而倒在敌军枪矛之下……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够做的。
瞥了一眼谢安，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长孙湘雨眼中隐约露出几分赞誉，一闪而逝，继而，她一扬手中马鞭，沉声说道，“传令下去，令严开、陈纲、林震、乐俊、卫云，迂回进攻叛军侧翼，势必要清理出一条道路，让井阑车靠拢长安城墙！——不惜一切代价！”
“诺！”
伴随着长孙湘雨的将令下达，作为第二波攻势的五万周军，分作两队，朝着叛军侧翼而去，使得整个周军的阵型，从锥阵变做了月牙阵，而严开、陈纲，林震、乐俊、卫云，便是月牙的两个牙角，犹如两柄锋利的尖刀般，扎入了叛军阵型心腹。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的指挥相当大气，气势磅礴，战争打响仅仅半个时辰，便投入了十万周军，看似有些不计后果，但给叛军带来的压力，却是无比的沉重。
而就在这时，战场上出现了一丝异样，作为先锋之一的刘奕军，竟然在这般大好局面中露出了几分溃败之势。
隐约间，仿佛能看到一名身披黑色大氅的猛将，手舞一柄仿佛门板般的巨大斩马刀，首当其冲杀入了无数周军之中，如猛虎入羊群，如入无人之境。
见此，谢安眼睛一眯，低声说道，“来了，[一人军]，陈蓦！”
“……”长孙湘雨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平心而论，她并不是太看重武将在战场上所能带来的优势，在她看来，武将不过是向底下士卒传达统帅将令的媒介罢了，也正因为这样，她向来不拿军中将领当回事，毕竟她所奉行的兵法，便是不需要将领的兵法。
然而那个陈蓦的出现，却叫长孙湘雨感觉有些错愕。
单凭一个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能扭转战场的局势？
长孙湘雨此前并不这么认为，然而今日，陈蓦这位潜伏在叛军中的太平军第三代主帅，让长孙湘雨明白了何为绝世猛将！
“乌……乌彭将军战死！”
伴随着一阵周军士卒的惊呼声，陈蓦单人匹马杀入周军之中，一个照面就将周军大将乌彭斩杀。
“什么？”
正在与叛军浴血奋战的刘奕听说这个大惊之色，要知道他们跟随长孙湘雨一路拔城掠地，情义颇深，如今一听说乌彭战死，如何不怒？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远处有一将骑着一匹黑马、手舞一柄巨大的斩马刀，急速向他而去。
那正是被谢安称之为[一人军]的陈蓦。
“哼！看上刘某了么？”刘奕眼中泛起几分狠意，略微一犹豫，一夹马腹，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朝着陈蓦杀了过去。
“铛！”
一声兵戈交击之声，在附近周军士卒骇然的目光下，陈蓦一刀将刘奕手中长枪劈断，继而连人带马，将其劈成两半。
温热的鲜血，溅了陈蓦一身，让他看起来犹如地府里的厉鬼般，令人心生惧意。
“刘……刘奕将军战死！”
当这个消息传到长孙湘雨所在中阵时，她的面色铁青，右手死死捏着马鞭。
不多时，一个又一个厄报连接传至。
“邓彬将军战死！”
“崔衍将军战死！”
“詹保将军战死！”
“庄范将军将死！”
“颜明将军战死！”
“徐庆将军战死！”
“李景将军重伤！”
“苏信将军重伤！”
“费国将军重伤！”
……
短短大半个时辰，那陈蓦单人匹马连杀周军先锋将领二十一员，连斩刘奕、乌彭两员主将，致使周军先锋军四万余人失去将领指挥，方寸大乱。
反观叛军一方，由于被陈蓦那强大的武力所鼓舞，叛军士气大振，竟呈现出疯狂的反扑局势，一时间，中部战场周军节节败退。
以至于严开、陈纲，林震、乐俊、卫云等数将变成了深入敌军腹地的孤军，反而被叛军所包围。
“难以置信……”谢安一脸震惊地望着战场。
在他身旁，李寿使劲揉了揉眼睛，喃喃说道，“本王这是在做梦么？一个人，一个人就扭转了整个战局？”
瞥了一眼谢安与李寿，长孙湘雨皱眉望向远处那个横刀立马立于战场之上的陈蓦。
看得出来，她的心情相当糟糕，原因就在于，这个陈蓦的出现，导致战场出现了变故，因而打乱她全盘的布局，这也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点。
“他……他要过来了！”好似是瞧见了什么，李寿惊声说道。
谢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陈蓦，猛然看到此人挥舞着手中的斩马刀，杀入无数周军士卒当中，强行杀出了一条血路。
而在此人之后，那是数以万计、士气如虹的叛军士卒。
糟糕了……
谢安不禁转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见其依旧是一言不发，心中稍稍平静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肯定有着什么对付那陈蓦的计策。
正如谢安所预料的，当陈蓦率领着数以万计的叛军杀至周军中阵时，只见长孙湘雨一挥手，挡在她与谢安、李寿面前的那一排盾手便退至了两旁，在其身后，整整两排千人方阵的弓弩手，粗粗估计，竟有多达上万人。
而此时，项青、罗超二人所率领的那七千余弓骑兵，不知何时亦从一旁杀了出来，联合谢安等人身旁的上万弓弩手，将陈蓦以及附近上万叛军包围在内。
遭此变故，那上万叛军攻势一缓，惶然无措地环视着周围包围着他们的周军弓弩手。
而这时，长孙湘雨缓缓抬起右手，一指那陈蓦方向……
“放箭！”

第四十五章 千钧一发
“放箭！”
伴随着长孙湘雨一声轻呵，周军中阵箭如雨发，刹那间，那万余杀至周军中阵前的叛军士卒，犹如麦浪般层层倒下。
屠杀！
单方面的屠杀！
“……”耳畔充斥着那些叛军士卒临死前那惨绝人寰的惨叫，谢安转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见她依旧是面色铁青地望着远处的叛军，舔舔嘴唇，勉强笑道，“湘雨，原来你早有准备……”
“什么？”长孙湘雨疑惑地望着谢安。
“我是说，你早料到那陈蓦会冲击我军中阵么？”
“这不是此人一贯的做法么？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长孙湘雨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只不过，这代价未免也太沉重了……
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这个男人武力之强，未免也太可怕了，仅仅一个人，竟然能够扭转整个战局？
这怎么可能？
武将，仅仅只是向底下的士卒传达统帅将令的棋子而已啊，怎么可能会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号召力？
平心而论，对于梁丘舞等武将所奉行的那套兵法论，长孙湘雨向来是嗤之以鼻，说什么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战场上，一名武将能起到一千名士卒所具有的战力？十名武将，就能挡得住一万士卒的进攻？
开什么玩笑！
武将，充其量只是向底下的士卒传达统帅将令的棋子而已！
然而那位太平军第三代主帅的出现，却打破长孙湘雨一直以来的观点，使她不得不承认，那个陈蓦，确实以一人之力扭转了整个战局。
倒不是说此人厉害地能够胜过千军万马，满打满算，自此人踏足战场开始，死在他手中的周军将士也不过一两百人而已，只不过……
只不过此人是有针对性地狙杀着周军中指挥作战的将领！
在这大半个时辰内，此人单人匹马冲击了五支周军万人方阵，几乎横扫了整个战场，逐一将刘奕、乌彭、邓彬、崔衍、詹保、庄范、颜明、徐庆等二十余名指挥作战的周军将领斩杀，与其交过手的人中，仅仅只有李景、苏信、费国三人重伤逃回。
撇开费国这个太平军的奸细不谈，简单得多，长孙湘雨用以先锋的五万军中，那近三十名统兵将领，竟被他一人几乎杀尽，从而使得明明此前已落于下风的叛军士气大振，疯狂反扑。
一想到这里，长孙湘雨心情极为恶劣。
就如她此前所说的，在她眼里，十五万周军也不过是十五万枚棋子，而似刘奕、乌彭等将领，也不过是稍微高级一点的棋子，但就算是棋子，她也没想过要轻易就放弃。
更何况这一路上，刘奕、乌彭等人多次为她冲锋陷阵，在她长孙湘雨看来，是听话而又熟络的棋子，是她培养多时的棋子，如非必要，她绝对不会舍弃这二人，然而，那陈蓦的出现，却将她手中这两枚培养已久的棋子给摧毁了……
[一人军]，陈蓦……
小看这家伙了！
长孙湘雨暗咬银牙，心中泛起阵阵怒意。
那怒意，既是针对于那陈蓦，亦是针对于她自己……
由于前两次周军西征时，陈蓦曾在汉函谷关下单人匹马杀死了吕帆、吴邦这两为周军统帅，使得长孙湘雨对此人做出了错误地判断，她误以为那陈蓦只不过是一个武力颇强的莽夫罢了。
直到如今，她这才知道，此人并不单单只是一个莽夫……
此人并没有率先冲击她周军中阵，而是凭借他那超乎常人的武力，斩杀了周军五万先锋军中的将领，大大鼓舞了叛军的士气，扭转了整个战局，营造出十万叛军反过来压制周军的局面。
而后，这才徐徐与众多叛军一同冲击周军中阵……
该死的！
谢安明明对自己说过，此人乃太平军第三代主帅，可自己竟然还是将此人当成一介莽夫看待，因而折了刘奕、乌彭等人……
失态！
真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手捏马缰，秀目冷冷盯着那躲避着四周箭雨的陈蓦，长孙湘雨面色铁青，暗暗咬了咬牙。
事已至此，说什么也要将此人葬送在此！
而与此同时，陈蓦正不停地挥舞着手中那柄巨大的斩马刀，借此挡下周军射向他的箭雨。
望着他将那柄重达上百斤的斩马刀挥舞自如，策马徐徐返回中阵的项青一脸惊色，叹为观止。
要知道，项青的力气可不弱，当初在冀京追捕谢安去见梁丘舞时，他便在冀京街道上单凭蛮力挡住了一匹受惊的马儿，硬是压制着那匹惊马难以动弹，但即便如此，项青亦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能像那个陈蓦一样，将那柄重达上百斤的斩马刀挥舞地仿佛一根细棍般。
不过话说回来，项青也不认为此人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地很，他知道，这里上万的弓弩手，正是军师长孙湘雨专门替这个陈蓦预备的。
而他与罗超之所以率领弓骑兵突然返回，也正是为了堵住那陈蓦的退路，按长孙湘雨所谋划的那样，将这名举世无双的悍将射杀在此。
要说此人能从上万弓弩手以及数千弓骑兵手中逃脱，项青说什么也不信。
正如项青所想的，即便是陈蓦武力冠绝天下，却也架不住周围万余弓弩手的激射，眼瞅着身后万余叛军将士一波又一波地被周军射死，他那波然不惊的脸上，亦露出了几分焦虑。
忽然，陈蓦勒马站住了，目光瞥了一眼谢安、李寿、长孙湘雨三人所在的周军中阵，眼神中露出几分决然之色，扬起右手，大声喝道，“诸君，退，必死无疑，进，则仍有一线生机！——诸君，随陈某冲杀周军中阵！”
被周军重重包围的六千余叛军闻言动作一滞，呆呆地望着陈蓦。
而就在这时，陈蓦一勒马缰，继而一夹马腹，顶着犹如暴雨般的箭矢，侧向杀入了周军弓弩手一侧，挥舞着手中斩马刀，大杀特杀，连斩十余人。
“笃笃笃……”伴随着几声箭矢射入人体的闷响，陈蓦身中十余箭，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杀到了周军弓弩手阵中一名指挥面前，将其一刀斩杀。
“射死他，射死此人！”见同僚被杀，不远处一位周军裨将厉声喝道。
话音刚落，只见那陈蓦眼角余光一瞥，狠狠甩出了手中那柄巨大的斩马刀，在附近周军士卒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那柄巨大的斩马刀砰地一声砸在那名裨将身上。
单听一声惨叫，那名裨将被砸落马下，倒飞十余丈，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登时毙命。
“他……他没有武器了，射死他！”一名周军士卒大呼一声。
话音刚落，如今数百名周军士卒当即举起弓弩对准陈蓦。
陈蓦虎目一睁，侧身挂在马背旁，右手拾起地上一柄长枪，继而再度坐回马背，双腿一夹马腹，竟然冲入了周军弓弩手阵中。
要知道，此前为了包围陈蓦与那万余叛军，周军弓弩手的列阵极为密集，他们万万也没想到，那陈蓦单凭手中的长枪便打落了众多射向他的箭矢，杀入了他们阵型之中。
这下好，为了避免误伤同伴，周军弓弩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只能由护卫他们的众多枪兵与刀盾手上前，阻挡陈蓦。
然而，那些寻常的士卒如何能够抵挡这位举世无双的悍将，在短短一盏茶之际，竟被陈蓦单枪匹马杀地阵型大乱。
“莫要畏惧……他只是一个人！”一名枪兵色厉内荏地大呼着。
陈蓦冷冷瞥了一眼那枪兵，眉头一皱，忽听“熊”地一声，他周身仿佛燃起了一团熊熊火焰，只见他双腿一夹马腹，竟是朝着那名枪兵杀了过去。
眼凑着陈蓦离自己越来越近，那枪兵深吸一口气，使劲浑身力气，将他刺去。
但令他难以置信的是，那陈蓦仅仅一撇头，便轻易避开了他刺出的长枪，一把握住他的手，将其整个扯了过来，当着附近所有周军士卒的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脚，竟用蛮力，硬生生将其撕裂成两半。
哗啦一声，鲜血夹杂着内脏，倾泻在那陈蓦身上，叫他看起来酷似地府前来索命的厉鬼，令人不寒而栗。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下来，附近无论是周军将士，亦或是叛军士卒，都看傻了眼，呆呆地望着陈蓦，望着他随手丢掉了手中那两截尸体，缓缓抬起右臂，猛地一握拳，一字一顿吼道，“有吾坐镇，所向披靡！”
那一句话，好似是点燃了什么东西似的，那六千余叛军脸上逐渐泛起一阵病态的狂热神情。
而就在这时，陈蓦抬手一指周军中阵那面巨大的旗帜，厉声喝道，“杀！”
“喔！”六千余叛军士卒齐声大吼，方才还在周军箭雨下不知所措的他们，眼下犹如六千头择人而噬的凶狼，咆哮着冲向周军中阵，以至于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周军弓弩手，反而显得惴惴不安起来。
“莫要惊慌，放箭！放箭射死他们！”一名周军裨将拔剑大呼，附近周军弓弩手闻言，慌忙举起弓弩，再次激射。
但不知为何，此次那六千余叛军士卒竟是不避不闪，硬是顶着犹如暴雨般的箭矢冲了过来，不计生死、舍身忘命。
而在他们前方，陈蓦骑着那匹黑色战马首当其冲，转眼工夫，便距周军中阵仅有二十余丈……
不可思议……
望着远处的局势，谢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何等强烈的人格魅力！
应该说是[名人效应]……
只能说，那个陈蓦太强大了，太厉害了，犹如艳阳一般耀目……
人，潜意识地会对强者产生崇拜心理，而一旦这位强者振臂高呼，号令众人，会使得旁人下意识地听从，甚至是盲目地听从……
这就是世间猛将才具有的，与生俱来的人格魅力！
糟了！
防线会被冲破……
就在谢安暗自着急之际，那六千叛军已不计生死地冲入了周军中阵，就如谢安所说的那样，那些被陈蓦气势所折服的叛军士卒，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陈蓦挡下了周军大部分的箭矢。
这些人，以牺牲了整整三千余人的代价，为陈蓦开辟了一道直达周军帅旗所在的道路！
“这是……”
在众多周军士卒震惊之色的目光下，陈蓦驾驭着跨下战马高高跃起，一举冲破了周军中阵，落在距离谢安等人仅仅只有六七丈远的位置。
“保……保护大将军，保护军师，保护参军大人！”
伴随着一阵慌乱，众周军士卒将李寿、谢安、长孙湘雨护在当中，神色惊惧地望着那陈蓦，望着他横枪立马，屹立于千军万马之中。
那一刻，就连谢安也不由被陈蓦那齐天般的胆气所折服，一脸震惊地望着这位身中十余箭、浑身浴血的绝世猛将。
何等武力！
何等胆气！
何等气魄！
这就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
几乎以一人之力导致大周两度征讨叛军失利的罪魁祸首……
万人敌，已不足以来形容这位绝世猛将！
此人是名符其实的[一人军]！
一人成军！
转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这才发现，这位平日里相当冷静的女人，眼下额头竟然也渗出几分汗珠，面色铁青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陈蓦。
糟糕了……
心中暗说一句，谢安深深吸了口气，率先打破僵局，苦笑着对不远处的陈蓦说道，“陈将军，别来无恙啊……”
而这时，项青与罗超策马急速向谢安奔来，各自手提一柄长枪，如临大敌般望着陈蓦。
“哼！”瞥了一眼四周畏畏缩缩的周军将士，陈蓦冷哼一声，淡淡说道，“举世皆鼠辈！”说着，他一抖手中长枪，一抖马缰，竟然在数以万计的周军将士重重包围下，缓缓朝着谢安等人而来。
他每向前一步，周围的周军将士心中便颤抖一下，甚至于，就连谢安亦不由地微微颤抖起来。
太像了，太像了……
此人简直就是自己最早撞见时的舞啊……
不，这等仿佛要令人窒息般的强大气势，比舞还要强烈！
就在谢安暗自震惊之时，项青与罗超对视一眼，策马冲了过去，要知道事到如今，单凭寻常士卒已无法压制住这位绝世悍将！
“唔？”或许是注意到项青与罗超一并冲向自己，陈蓦勒马站住了，淡淡地望着他二人。
十步，五步，一步……
项青与罗超二人同时抵达陈蓦身前，但见二人双眉一凝，手中长枪犹如银龙出水，化作漫天枪影，罩向陈蓦。
然而下一秒，所有的人都震惊了……
“怎么可能？！”李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竟然……竟然抓住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陈蓦竟然一手一个，一把抓住了项青与罗超二人手中的长枪，在那无数枪影之中。
“……”项青愣了愣，使劲一拽，却感觉被那陈蓦抓住的长枪犹如生根的磐石般，纹丝不动。
不信邪的他深吸一口气，使劲全身力气拽着，然而即便如此，那柄长枪依旧一动不动。
而与此同时，罗超亦皱眉拽着自己手中的长枪，继而，他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隐约露出了几分惊容。
好……好强的臂力！
谢安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
项青的力气，谢安是清楚的，而罗超，虽说没有亲眼瞧见过，但据梁丘舞所言，力气也是不弱，但是眼前这个陈蓦，臂力却远远胜过二人。
就在这时，罗超微微一皱眉，右手一转枪身，他手中的长枪顿时从中断开，变成两柄短枪，只见罗超右手反握那柄短枪，一侧身，扎向陈蓦胸口。
“鼠辈敢尔！”陈蓦低骂一句，右手一拽，在谢安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项青被整个拽向罗超，非但将罗超手中的枪撞落，甚至将其整个人都撞落马下。
还没项青反应过来，那陈蓦再次猛地一扯手中长枪，将其拽到自己面前，左手抓住项青胸前甲胄，右拳贴上了项青的腹部……
“虎炮！”
这是……
望着那熟悉的动作，谢安心中一惊，大声喊道，“三哥，小心！”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只见项青胸腹部的铠甲猛地下陷，继而，整个人竟然倒飞十余丈，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口吐一口鲜血，任他如何挣扎，竟也站不起身。
摔落在地的罗超一见，眼中泛起几分怒气，一脚踹向陈蓦，却被后者一把抓住右脚，使劲一甩，竟甩出二十余丈，跌落在众周军士卒之中，撞到了一排士卒。
两位东军神武营的副将，在这陈蓦面前，竟然没有丝毫还手余地？！
一时间，四周寂静了下来，无数周军士卒暗暗咽着唾沫，望着那陈蓦骑着那匹黑马，一步一步走向谢安。
在谢安身前，护卫将领廖立死死握着手中的兵器，额头冷汗直冒。
“保护大将军、谢大人与军师！”
一声令下，众护卫朝着陈蓦蜂拥而去，只不过，在这等举世无双的猛将面前，寻常士卒所能起到的作用，实在太小了……
“放箭！放箭！”
廖立大声吼着，期待能够令对方止步，然而，那陈蓦单凭手中罗超的那柄长枪，轻易地便将那些箭矢打落。
终于，陈蓦来到了谢安一丈远的位置，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到此为止了，鼠辈！”
而就在这时，忽见陈蓦面色一变，猛地跳离马背，而与此同时，一柄赤红色长枪呼啸而至，在贯穿了那匹黑马的同时，深深刺入地面，半截没入土中，枪尾颤抖不止。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但听一阵嗤嗤的声音，地上积雪竟然迅速消融。
这足以证明，这柄长枪飞行过程中由于受空气摩擦，积累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热量……
“……”单手拖地稳住身形，陈蓦站起身来，瞥了一眼那匹犹自颤抖不已的黑马，继而抬起头，望向远处的一座山坡。
只见在山坡之上，有一位通体披着鲜红铠甲的武将，跨坐在一匹赤兔宝马上，冷冷地盯着他。
望着此将那尚未放下的右手，可想而知，那柄长枪正是此人丢出来的，只不过……
半里之地啊……
目测此将与谢安的位置，那柄长枪，足足飞行了半里之地啊，就算是箭矢，也达不到这种距离，更何况是重达数十近的长枪？
大周军队中，还有这等猛将？
饶是陈蓦，亦不禁皱了皱眉。
而就在这时，山坡上那将身后，涌现出无数跨坐战马的骑兵，继而，一面赤红的旗帜扬了起来，旗帜上纹着一只肋生双翅的猛虎，沐浴在熊熊烈焰当中。
忽而，那位将领一抖马缰，胯下赤兔宝马高高跃起，疾奔下坡，如履平地一般，而在他此人身后，不计其数的赤甲骑兵源源不断从山坡奔了下来。
“东……军？”一名周军裨将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面旗帜，继而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狂喜，大声呼喊道，“弟兄们，这是东军，东军神武营来支援我军了！”
这一句话，几乎可以说在一瞬间便传遍周军军队，使得无数周军士卒士气大振。
东军……神武营？
换而言之，那个将领是……
在谢安古怪的面色下，那位坐跨赤兔宝马的将领转眼便来到了谢安身旁，一勒马缰，胯下赤兔马直立而起，前蹄虚踏几下，继而重重踏在地面，呼哧呼哧打着响鼻。
望着此将那不同于其余将军的女性向铠甲，望着此将那周身与陈蓦几乎一模一样的火焰气息，附近的周军将士，哪里还会猜不到这位将领的身份？
那便是大周最高战力之一，东军神武营上将军，[炎虎姬]梁丘舞！
“舞……舞？”谢安试探着唤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讪笑。
“退后，安！”
“呃？哦哦……”连连点头，谢安招呼着众人退后，给梁丘舞让出一条道路，看着她坐跨赤兔马，徐徐来到那陈蓦面前，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他。
而与此同时，梁丘舞此行所带来的五千东军神武营士卒投入战场，只见这些东军骑兵左手提枪、右手提刀，横穿整个战场，将士气如虹的数万叛军打地溃不成军。
很难想象，方才还士气如虹的叛军，在这些东军骑兵面前竟然没有丝毫抵抗之力，节节败退。
这等匪夷所思的战力，令附近无数周军士卒咋舌不已。
不愧是大周最强的骑兵！
谢安暗自感慨一句，继而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陈蓦与梁丘舞二人，望着他们身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仿佛火焰般的气息。
“真像啊……”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谢安的喃喃自语，那陈蓦面色惊愕地望着梁丘舞周身的火焰般气息，继而又望了一眼自身，皱了皱眉，问道，“女将，你乃何人？何以会施展陈某独有的[炎气]？”
“……”梁丘舞手握宝刀[狼斩]，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陈蓦，眼中怒意越来越盛，忽而，她缓缓张嘴，吐出一句冰冷的话来。
“我以梁丘家第十二代家主的身份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梁丘皓！”
“……”谢安与李寿对视一眼，难掩心中震惊。
不会吧？
这家伙，真的是梁丘家的人？

第四十六章 匪夷所思的辛秘
像，太像了……
直直注视着场中的梁丘舞与陈蓦二人，谢安与李寿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
起初谢安也不觉得，可是当梁丘舞与陈蓦同时出现在他眼中时，他这才感觉到二人的相似之处。
并不是指容貌，而是指笼罩着他二人的火焰般气息……
那真的是火焰么？
不，至少谢安不这么认为，根据他的猜测，那应该是较为少见的人体散热现象，换而言之，此刻的梁丘舞与陈蓦，身体内蕴藏着大量的热量，这股热量逐渐蒸发体表的汗水，使得呈现出诡异的光线扭曲现象。
啊，那股让人错以为是火焰的气息，其实是被蒸发的水汽，只不过，人身体内的热量，能够达到这种程度么？
在谢安看来，眼下那二人仿佛就是一块烧得火红的烙铁……
这种不可思议的散热现象究竟是什么？
其实，早在冀京时，谢安便已见识过梁丘家那盛传的[雾炎]，那时，谢安遭到了危楼二十余名刺客的追杀，危在旦夕，多亏梁丘舞及时赶到。
当时，见谢安身受重伤而盛怒的梁丘舞，她周身就呈现出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据谢安的猜想，梁丘家盛传的[雾炎]，应该是一种依靠情绪改变而加速自身新陈代谢的特殊能力，简单得说，就是利用愤怒这种负面情绪，激发出自己的潜能，使得自己体内血液的流动速度加快，从而释放出大量的生物热能，在这种情况下，梁丘家的人会比平时拥有更强的力气，更快的速度，以及更敏锐的直觉。
换而言之，梁丘家的人，天生拥有这种能够加快自身新陈代谢的能力，能够以控制情绪为手段，令自身肉体的强度处于巅峰状态……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能够解释地通了。
为何梁丘舞在与谢安进行房事时，一旦处于激动、亢奋，身体的温度便会急速增高，皮肤表面呈现出病态的赤红色。
而如果这个判断属实，那么这个陈蓦，十有八九真是梁丘家的人……
只不过，梁丘家的族人，不是仅存梁丘公与舞二人么？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带着几分诧异望向场中的陈蓦与梁丘舞二人。
而此时，陈蓦正用无比惊愕的目光打量着梁丘舞……
“梁丘……皓？”
太平军第三代主帅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惊愕，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梁丘舞半响，忽然摇头说道，“女将，陈某不知你在说什么……”说着，他话音一顿，注视着梁丘舞身旁犹如火焰般的气息，皱眉说道，“回答陈某，你如何会施展陈某独有的[炎气]？”
“……”跨坐在赤兔宝马上的梁丘舞冷冷地望着陈蓦，丝毫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宝刀[狼斩]，一字一顿说道，“梁丘皓……你犯下滔天之罪，今日我梁丘舞以梁丘家第十二代家主的名义，执行家规，替我梁丘家清理门户！——要么束手就擒，随我到梁丘家列祖列宗面前认罪；要么，我梁丘舞便以家主的名义，将你斩杀于此！”
默默地瞧着梁丘舞半响，陈蓦失笑般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又是认亲的这一套么？你以为你这么说，陈某就会束手就擒？”
话音刚落，突然一道疾风掠过陈蓦脸庞，陈蓦措不及防，左脸竟被划出一道长达一寸有余的血痕。
“……”面色大变的他，惊愕地望向保持着挥刀动作的梁丘舞，继而抬起左手，摸了摸有些温热的脸颊。
在陈蓦以及周围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下，梁丘舞翻身下马，手握那柄足足有一人高的狼斩宝刀，望着陈蓦冷冷说道，“既然如此，那本家主就在此地执行家法，以叛国叛家、忤逆家主罪名，将你就地格杀！”说着，她瞥见脚下有一柄长枪，右脚一挑，将其踢向陈蓦。
陈蓦一把接过，不明所以地望着梁丘舞，不知为何，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你还在等什么？梁丘皓！”梁丘舞沉声喝道。
“……”陈蓦默默地注视着梁丘舞，注视着她铁青而布满怒意的脸庞，皱眉说道，“我叫陈蓦，并非你口中梁丘皓……”
话音刚落，只见梁丘舞眼中露出一阵浓浓怒色，几步上前，双手紧握宝刀，狠狠斩向陈蓦。
那刀势，犹如九天迅雷，转眼便至。
饶是陈蓦，眼中亦露出几分惊色，持枪挡下，只听铛地一声，梁丘舞手中的宝刀狠狠劈在陈蓦手中长枪上，而令人感到无比震惊的是，臂力远胜项青、罗超的陈蓦，竟然被这一记刀势劈地右腿一屈，砰地一声跪倒在地。
“轰！”一声低闷轰响从陈蓦脚下的雪地中传来，仿佛连地面都要崩塌。
“吱嘎……”
伴随着一阵渗人的金属摩擦声，梁丘舞双手紧握宝刀，竟然在腕力上全然压倒那陈蓦，饶是陈蓦也是双手持枪，一时之间，竟也无法挣脱梁丘舞的刀势。
足足数息之后，陈蓦沉呵一声，硬是弹开梁丘舞的刀势，继而抽身上前，右拳贴向梁丘舞腹部。
“虎炮！”
“舞，小心！”谢安惊声大喊。
话音未落，梁丘舞便被那一拳击地在雪地中向后滑行三丈余，但是令人不解的是，那陈蓦竟也同时向身后倒飞，在滑行了整整两丈余的距离后，这才稳住身形。
“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出刀？”缓缓站起身来，陈蓦低头望了一眼胸口铠甲处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痕，难以置信地望向不远处的梁丘舞。
只见此时的梁丘舞，右手拄着宝刀狼斩单膝跪倒在雪地上，左手反手抵在腹部，冷冷说道，“我亦想不到，明明有挡下，何以还会受创？”在她说话的同时，她嘴角流出几丝殷红鲜血。
“舞？”谢安面色微惊，正要过去查看梁丘舞的伤势，却见她仿佛有所察觉般，目光一扫，眼神示意谢安莫要插手。
在周围无数周军士卒瞠目结舌的目光下，陈蓦缓缓站了起身，在注视了梁丘舞许久后，摇头说道，“女将，你便是天下传名的[炎虎姬]梁丘舞么？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将陈某伤地这般重……看来是陈某误会了，拥有这般实力的你，确实不需要使诈，只不过……你认错人了，陈某并非你口中的梁丘皓！”
“看来你是执迷不悟了……”梁丘舞眼中的怒意越来越浓，眼眸中渐渐泛起几分血红，浑身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而与此同时人，她身上所传来的压迫力，亦是越来越强烈。
望着这幅模样的梁丘舞，谢安心中隐约浮现出几分不安。
不对劲……
眼下的舞，不对劲！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谢安的手臂。
谢安下意识地望去，却发现项青在两名士卒的搀扶下，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
“三哥，你没事吧？”
项青摇了摇头，死死握住谢安的手，面色一反常态地严肃认真，望着谢安艰难说道，“快，快去阻止……她！”
“什么？”谢安眼中露出几分不解。
“快去！”项青低声吼道。
谢安浑身一激灵，当即翻身下马，奔到梁丘舞身旁，一把抱住越来越不对劲的梁丘舞，急声说道，“舞，舞？冷静下来！”
忽然，谢安心中一惊，因为他发现，梁丘舞竟然用那种冷漠而陌生的目光冷冷望着他。
心中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的谢安，紧紧抱住梁丘舞，低声说道，“舞，冷静下来！——这等眼神，你……你想杀我么？”
梁丘舞闻言浑身一震，仿佛虚脱般软软倚在谢安怀中，继而，她那令谢安感到无比陌生的冷漠眼神，也逐渐恢复几丝柔情，只见她轻轻拍了拍谢安的手臂，轻声说道，“没事了，放开我吧……”
谢安将信将疑，缓缓放开梁丘舞。
只见梁丘舞深深吸了口气，再度将目光投向陈蓦，沉声喝道，“梁丘皓，随我回梁丘家认罪！”
“……”陈蓦皱眉望着梁丘舞，摇头说道，“炎虎姬，陈某不知你在说什么，陈某已经说过了，我并非你口中的梁丘皓……”
正说着，他忽然面色微变，四下张望，侧耳倾听。
怎么回事？
谢安愣了愣，继而这才注意到，远处不知何地，隐约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令谢安感到不解的是，那陈蓦在听到这阵笛声后，脸上逐渐浮现出令人感觉复杂的表情，既欢喜、又心痛，仿佛又有几分怀念……
“到此为止了么？”陈蓦苦笑着摇了摇头，丢弃了手中的长枪，竟然朝着悠扬笛子传来的方向走去。
“站住！”梁丘舞怒声喝道，“梁丘皓，随我回梁丘家认罪！”
“……”远处的陈蓦缓缓转过头来，注视着梁丘舞半响，摇头说道，“再说一遍，我叫陈蓦，并非你口中梁丘皓！”说着，他瞥了一眼四周围着他的周军士卒，淡淡说道，“陈某已无意再与你等厮杀，莫要再咄咄逼人，否则……”
“让他走！”谢安沉声喊道。
附近的周军士卒面面相觑，在频频望向谢安几回后，这才缓缓散开，给陈蓦让开一条道路。
“安？”梁丘舞诧异地望着谢安，欲言又止。
仿佛是看穿了梁丘舞的心思，谢安拍了拍她的手臂，轻声说道，“顶着两个黑眼圈，你究竟几夜未休息了？——连你也拿不下此人，寻常士卒又如何拦得住？——此人一离去，叛军也就无力回天了，没有必要再横生枝节！”
“可是……”
“不甘心的话，待养好伤后再寻机会吧……倘若此人真是梁丘家的人，那么，就应当由梁丘家第十二代家主的你去清理门户，不是么？”
梁丘舞咬了咬嘴唇，神色复杂地望着谢安半响，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谢谢，安……”
谢安微微一笑，抬头望向远处正用诧异目光打量着他的陈蓦，扬声说道，“你走吧，陈将军……下一次，舞可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仿佛是听出谢安话中的深意，陈蓦皱了皱眉，默默地望着梁丘舞半响，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这样放此人走，好么？”不知何时李寿已走至谢安身旁，犹豫问道。
谢安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你不是没看见，单凭人多，是杀不了这家伙的，此人要走，谁也拦不住，再者……”
再者，这家伙再留这里，反而要出大祸，舞……不对劲！
回想起项青方才万分焦急的表情，谢安隐约感觉他隐瞒着什么。
“再者？”
“唔……别忘了他的身份，你以为会没有人接应他么？——我等此次的目的，乃是为剿灭长安叛军，莫要横生枝节！”
“这倒是……”一想到陈蓦他那太平军第三代主帅的身份，李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长安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欢呼，其中掺杂着叛军惊慌失措的喊声。
“城门打开了……弟兄们，跟着东军杀进去！”
“喔！”
“不，不好了，马聃等诸人私自打开了城门，放入了周军……”
“周军杀入城中了！”
李寿闻言望向长安方向，只见长安城门大开且不说，周军数十架井阑车，亦架在长安城墙之上，数不尽的周军士卒顺着井阑涌入长安城中。
“好似结束了呢？”李寿耸了耸肩。
“结束么？”望了一眼陈蓦离去的方向，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亦或许，不过是前戏……
只要太平军依然存在，只要费国等太平军将领依旧潜伏在大周军队中，就远远谈不上是结束啊……
微微叹了口气，谢安这才想到什么，望着梁丘舞急声说道，“舞，你伤势如何？”
“不碍事，只是些许轻伤罢了……”梁丘舞微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望了一眼陈蓦离去的方向，眼中隐约浮现出几分不甘。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谢安低声安慰道，“莫要在意，一定还会碰到的，到时，你再出手将其拿下便可，只不过要记住，下一次，可要好好休息，否则，拿不下那个人……他，很厉害！”
“唔！”梁丘舞重重地点了点头，继而抬头望着谢安，轻声说道，“谢谢，安……”
“嘿！”谢安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长孙湘雨，正嘟着嘴用极其不满的目光望着他与梁丘舞。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十一月底，由于梁丘舞率五千东军赶到，兼之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这位绝世悍将中途离去，使得长安叛军终究难以挽回劣势，被西征周军攻下长安。
此战，十六万叛军折损六万余人，九万人投降，仅仅只有数千人，逃亡西北遥远之地的西凉。
贼首王褒、秦维、康成等二十余名叛军将领死于乱军之中。
十二月二日，入驻长安的西征周军陆续歼灭城内叛军余孽，此次西征叛军，到此落幕。
次日，谢安以李寿安平大将军的名义犒赏三军，并在长安城内原先叛军首领王褒的府邸设酒宴，替众将庆贺。
平心而论，当听说那陈蓦真是梁丘家的人后，南军将领的神色便有些不对，要不是南国公吕崧几次喝止，恐怕就要引发东军与南军之间的对立。
说实话，起初吕公也觉得那陈蓦是梁丘家的人，可是如今一见梁丘舞承认，他自己反而有些犹豫起来。
“侄女，那陈蓦真是你梁丘家的人么？”
望着厅堂内的众将，梁丘舞一言不发，忽然，她站起身来，说道，“吕伯伯，我等到内室详说……”
吕公愣了愣，从酒席宴中起身。
不多时，梁丘舞以及谢安、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吕崧、李寿、长孙湘雨等人来到内室，环视了一眼屋内众人，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望着吕公歉意说道，“吕伯伯，实不相瞒，那陈蓦……十有八九是我梁丘家的人……”
“十有八九？”李寿与谢安对视一眼。
而吕公显然也听出了梁丘舞话中那不确定的语气，抚着胡须皱眉说道，“侄女的意思是，你亦不确定？”
梁丘舞犹豫了一下，说道，“唔，祖父在信中说，那陈蓦很有可能就是我大伯的遗子，也就是我的堂兄，梁丘皓！”
“你大伯的儿子？”吕公闻言面色微惊，摇头说道，“不对！——老夫记得，你大伯的儿子早在七岁时便已夭折，当时，老夫还亲手写了一副挽联，赠予你祖父，这距今……差不多有近二十年了！”
“是否是我的堂兄梁丘皓，这一点我也不确定，我不曾亲眼见过，我只知道，我尚未出生，年幼的堂兄便已夭折……”
“那……”
梁丘舞闻言皱了皱眉，在思忖半响后，望着吕公说道，“吕伯伯还记得吧，祖父在一年前曾不辞而别，到我梁丘家祖籍河内修祖坟……”
吕公点了点头，不解问道，“老夫记得，当时陛下对此还相当不满，不过，那又如何？”
环视了一眼屋内众人，梁丘舞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去年，河内等地山洪爆发，冲毁了我梁丘家祖坟后山建筑，祖父听说过，连忙返回河内，修建祖坟，他发现，后山乱草之中，竟有人挖出一条通道……”
好家伙，盗墓的人盗到梁丘家头上了？
谢安倒抽一口冷气。
而吕公显然也猜到了这方面的事，表情有些古怪，讪讪说道，“后……后来呢？”
梁丘舞并没有注意到众人表情的不对劲，皱眉说道，“祖父恐祖陵内部有失，连忙请来工匠修好陵墓石门，到陵内观察了一番，祖父这才发现，祖陵内有一口棺陵被打碎了，少了一具族人骸骨……”
“侍女的意思是，那具少的骸骨……”
梁丘舞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正是我年幼便夭折的堂兄，梁丘皓！”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第四十七章 炎虎姬很生气，后果相当严重
整个屋内鸦雀无声，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纲长长吐了口气，正色说道，“小姐，莫非是有胆大妄为贼人掘了河内祖坟后山？还是说……”
说到这里，陈纲舔了舔嘴唇，暗咽唾沫，欲言又止。
他尽管没有明说，可屋内众人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看每个人那不自然的表情，使得屋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谢安，你怎么看？”李寿小声询问着身旁的谢安。
怎么看？
明明已经死去装入棺材的人，却又活过来了？
然后自己挖了一道通道，从陵墓里逃出来了？
匪夷所思……
谢安微微摇了摇头，不知该做何等表情。
原先听说有人在梁丘家祖陵后山挖了一道通道，谢安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盗墓人敢对梁丘家祖坟动土，可如今听梁丘舞这么一说，他这才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
不过倘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倒是能够解释地通了，何以陈蓦那个武力甚至要在梁丘舞之上的绝世悍将，竟然会患有幽闭恐惧症这等罕见的心理疾病……
谢安皱眉思忖了一番，凭他猜测，那个陈蓦，十有八九就是梁丘舞的堂兄梁丘皓，此人在其七岁那年多半得过一场大病，奄奄一息，因而出于假死状态，也就是所谓的深度昏迷。
而梁丘家却误以为此人已病死，便将他装入棺材，葬入了河内梁丘家的祖坟，毕竟以大周所具备的医学条件，是无法准确诊断出来的。
然而，那个梁丘皓在祖坟内又苏醒过来，见自己被关在狭小的棺材内，大为恐慌，奋力打碎了棺材，继而自己挖了一条通道，从梁丘家的祖坟内逃了出来……
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么？
别说挖通道，寻常的孩子，如何能够打碎棺材？
确实，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显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但是，此人是梁丘家的子嗣，梁丘家的血脉，拥有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特殊能力，那就是，在情绪波动极大的情况下，他们能够发挥出常人无法比拟的力量。
一想到这里，谢安逐渐明白那陈蓦为何会患有幽闭恐惧症了，想想也是，一个七岁的孩子，长时间被关在狭小的棺材里且不说，当他打碎棺材后，四周亦是一片漆黑寂静，难免会留下心理阴影。
而在谢安在心中对此作出猜测时，屋内众人亦在猜想这方面的事，尤其是吕公。
平心而论，吕公对那个杀死了自己独子、并且将自己双手手筋挑断的陈蓦无比的仇视，可一听说那陈蓦竟是二十年前便已夭折的梁丘家嫡子，他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匪夷所思……”摇了摇头，吕公难以置信地说道，“伯轩当真觉得，是当年那个孩子从祖坟里逃出来了么？”他口中的伯轩，指的便是梁丘舞的祖父，东国公，梁丘亘，梁丘伯轩。
梁丘舞犹豫一下，说道，“回吕伯伯话，祖父在信中未曾言明，祖父只是说，祖坟内有被人破坏的痕迹，内中石柱被打碎了数根，导致祖陵多处坍塌，不过……”她顿了顿，低声说道，“祖陵附近，有我东公府退伍将士打理，应当可以杜绝是外部贼人所为……”
吕公皱眉点了点头，要知道，祖坟对于大周世家而言，那是最最重要的所在，大周绝大部分的世家，其家中长老都会选择住在祖坟附近，加以照料。
就好似他的父亲，他父亲尚在人世时，便一直居住在自家祖坟附近的宅邸里，照顾家族历代先祖的陵墓，而在其死后，吕公也将他父亲葬入自家祖坟，这叫落叶归根。
但凡世家子弟，几乎没有一个愿意葬在别处，做孤魂野鬼的。
而正因为祖陵这般重要，因此，像梁丘家、吕家这等名门，大多都会派人照料，有些家族，是家中的长老带着未出仕的家族子弟，看管陵墓，而似梁丘家这等人丁调零的家族，便只能托心腹之人看管。
就拿梁丘家来说，但凡是从东军退伍的将士，不愿意与老主公分别的，在其离开军伍后，便会选择照顾梁丘家的祖陵，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荣耀，也是梁丘家对其的信任。
就好比严开、陈纲、项青、罗超等人的祖辈、叔父辈，就有不少人选择在居住在梁丘家祖坟附近，而在这些位老人死后，他们会被葬入梁丘家祖坟附近的将军冢，继续[护卫]梁丘家，这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信任。
换而言之，掘墓人想要掘梁丘家这等大周名门世族的祖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且不说这类世家祖坟每日定有人手巡逻、料理，单单是掘墓这项罪行，便足以叫某些贼人止步。
要知道在大周，掘墓可是一桩极其严重、恶劣的罪行，一旦被抓获，那就是凌迟之刑，绝没有轻的，毕竟在世家名门看来，这些人是在动他们世家的[根]，也就是根基。
一句话，掘墓绝对是比杀人还要严重、恶劣的罪行，罪不容赦！
换而言之，那条通道多半不是由外部向内挖掘，而是被关在梁丘家祖坟内的梁丘皓，也就是如今的陈蓦从内部一点一点向外挖出来的，只不过，屋内众人感觉难以置信罢了。
毕竟在他们看来，已死之人死而复生，这简直就是最最不可思议的事。
“对此，你们这么看？”梁丘舞望向屋内众人。
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四人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要知道严、陈、项、罗四姓那可是侍奉了东公梁丘家数百年的家族，梁丘舞信任他们四人犹如信任自己的兄长，只不过在这件事上，严开等人实在没有什么把握做出判断，也难怪，他们哪里碰到过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就在这时，始终端着茶盏闭口不言的长孙湘雨忽然淡淡说道，“舞姐姐不妨问问你的夫婿，奴家觉得，安哥哥应当对此有些看法……”
“安？”梁丘舞愣了愣，转头望向谢安。
见梁丘舞以及屋内众人的目光望向自己，谢安稍一思忖，点头说道，“我觉得那陈蓦，不出差错的，应当就是梁丘家的人，梁丘皓！”
“当真？有何凭证？——安，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梁丘舞正色说道。
见她表情有些着急，陈蓦摆了摆手，说道，“别急，舞，听我慢慢解释！——首先，如果那陈蓦当真是你的堂兄，那么，他当时并没有死，而是处于一种假死状态……”
“假死？”梁丘舞眉头一皱，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唔，”谢安想了想，解释道，“假死也叫深度昏迷，心跳与呼吸几乎停止，但是大脑依然在正常运作……”
“大脑？”梁丘舞脸上的不解之色更浓了，与严开等人对视一眼，摇头说道，“安，能否说得再具体一些，我听不懂……”
“奴家倒是听得懂！”长孙湘雨瞥了一眼梁丘舞，似笑非笑地说道。
“……”梁丘舞疑惑地望着长孙湘雨，隐隐感觉她这句话有着什么深意。
[好家伙，这种时候，姑奶奶你捣什么乱啊！]
谢安没好气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长孙湘雨面带得意之色地轻笑一声，顾自喝茶。
见梁丘舞一脸纳闷地望向长孙湘雨，谢安略微有些心虚，连忙说道，“是这样的，世人大多数都觉得，当一个人呼吸停止时，就意味着此人已死，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大脑是否依然在运作，这才是判断一个人生或死的唯一因素，脑死亡，才是真真正正的死亡……唔，听不懂没关系，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好……”
“哦……”梁丘舞似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而你那位堂兄梁丘皓，当时应该就是处于这种假死状态，心跳、呼吸，缓慢地几乎叫人错以为停止，但实际上，他依然活着……”
“小安，你的意思是，”打断了谢安的话，吕公一脸古怪地说道，“当时那个孩子依然活着，但我等却以为他已死，将其装入了棺材？”
“对！”谢安耸了耸肩，继续说道，“然后，他在祖坟内又苏醒过来，见自己被关在棺材里，心中大为恐慌……梁丘家的人，在情绪波动极大的情况下，能够发挥出最大的力量，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雾炎]……”
吕公闻言一愣，惊愕说道，“小安，这[雾炎]……”
仿佛是看穿了吕公的心思，谢安点头说道，“吕公是想说，[雾炎]是梁丘家独有的武艺招数吧？不不不，我觉得，那应该是一种天赋，也可以说是一种血继病状，[雾炎]的本质，据我猜测应该是人体里血液流动的速度加快，新陈代谢加快，使得能够将更多的养分由血液输运到身体内的细胞，使人处于短时间的巅峰状态，这类似于兴奋剂效应，不过比那个更为明显……”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唯独长孙湘雨听地兴致勃勃，时而点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之色。
“等等，安，等等……”抬手打断了谢安的话，梁丘舞欲言又止，脸上满是不解之色，在犹豫了半响后，说道，“你说的这些，我等实在听不懂，就这样说吧，你为何肯定，那陈蓦就是我的堂兄梁丘皓？——方才尽管我以梁丘皓称呼此人，但我并不确定，只是想诈一诈他……”
“我知道，”谢安点了点头，继而环视一眼屋内众人，正色说道，“我之所以觉得那陈蓦就是梁丘皓，原因在于，此人患有幽闭恐惧症，这是一种心理疾病，由于曾经在狭小而漆黑的环境下受到过刺激，因而留下阴影……”说着，他便将当初陈蓦刺杀他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不过，其中略去了有关金铃儿的事。
“你是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长孙湘雨饶有兴致地说道，“那陈蓦由于幼年时被关在梁丘家祖坟内，因而留下心理阴影，在狭小而漆黑的环境，神智会间歇性地出现混乱？”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谢安耸了耸肩说道。
“原来如此……”带着几分恍然大悟之色，长孙湘雨点了点头，或许，也只有这位智慧堪比妖孽的女人才能够听懂谢安话中的含义。
“安，你确定么？”梁丘舞正色问道。
谢安闻言点了点头，说道，“确定！——所有的迹象都符合，那陈蓦有着梁丘家独有的天赋，又患有幽闭恐惧症这种罕见的心理疾病，简单地说，此人正是梁丘家的人，你的堂兄，梁丘皓！”
梁丘舞闻言表情一黯。
谢安愣了愣，细细一想，他这才想到梁丘舞心中的顾虑，连忙补充道，“还有一点，那个陈蓦，可能有记忆障碍……”
“什么意思？”
“就是他失忆了，舞，他并不是舍弃了梁丘家的姓，而是他不记得自己是梁丘家的人，你也看到了，他反问你，你为何会施展他独有的炎气，注意到了么？他认为那是他独有的能力，却不知，那正是梁丘家一脉的天赋……”
“原来如此！”梁丘舞闻言长长吐了口气，如释重负。
要知道，梁丘舞对家族有着谢安难以想象的执着，堂兄梁丘皓舍弃了梁丘家的姓，自称陈蓦，反叛大周，委身做贼，这对于她而言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而如今，听谢安说那陈蓦多半是失去了自己的记忆，她这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丘舞长长叹了口气，苦涩说道，“即便如此，他终究是我梁丘家的人……”说到这里，她转头望向吕公，表情为难而又复杂。
见此，谢安咳嗽一声，转头对吕公说道，“吕公，您看这……”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心中所思，吕公抚皱淡淡一笑，释然般说道，“老夫就说，梁丘家世代忠良，伯轩又与我老夫多年交好，岂会背地里陷害？既知事情真相，老夫自然不会无端迁怒梁丘家，但是那梁丘皓……”说到这里，吕公也有些为难。
怪罪吧，那个梁丘皓可能自己都不知自己的身份，况且年幼时遭受过那般变故，不怪罪吧，他的独子吕帆便是死在此人手中，更何况此人还挑断了他的双手手筋。
“真是想不到，”吕公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此子年幼时，老夫还曾抱过他，甚至于，帆儿出生时，此子还曾与伯轩一同到老夫府上祝贺……”
或许是看出了吕公的为难之处，梁丘舞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吕伯伯放心，既然那陈蓦正是我梁丘家的人，那么，我梁丘家必定会给吕伯伯一个交代，待他日我擒住此人，定会将其绑至南公府，无论是杀是剐，皆听吕伯伯发落！”
吕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毕竟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怎么可能轻易化解？吕公不因此迁怒东公府，足以证明他的器量，又何以还要强求其他？
“老夫有点累了，回去歇息片刻……”吕公叹息着站了起来，缓缓离开屋子。
对于梁丘舞的承诺，他并没有怀疑，毕竟，梁丘家素来说一不二，更别说如今的家主梁丘舞还是他看着长大的，既然梁丘舞承诺下此事，那么日后必定会做到。
唯一让吕公感到遗憾的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杀害了他儿子的凶手，竟然是二十年前他抱过的梁丘皓。
而更让吕公感到为难的是，他并不觉得那梁丘皓在遭遇当年的事后性情大变而变得嗜杀，毕竟，梁丘皓并没有杀他，在得知吕公独子吕范死在他梁丘皓手中后，梁丘皓放过了他，这足以证明，当年吕公所抱过的孩子，如今心性依然善良。
但是……
“唉！”长长叹了口气，吕公摇着头离开了屋外，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绪。
望着吕公离去时萧索的背影，梁丘舞有些不是滋味。
要知道，南国公吕崧可是她东公府二十年来的政治盟友，同进同退，可眼下，梁丘家的人，却杀了吕崧唯一的儿子，叫南公府吕家绝了后……
想到这里，梁丘舞深深皱了皱眉，抬头对李寿以及长孙湘雨说道，“我等要商议一下家族中事，还请……”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
“哦，哦……”李寿如梦初醒，连忙站起身，朝着屋外走去，然而长孙湘雨却依然稳坐于席中。
见此，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望着长孙湘雨说道，“湘雨，我等要商议梁丘家之事，还请你暂且回避！”
“为何？奴家不能留下么？”长孙湘雨眨了眨眼睛，指着谢安说道，“那他为何可以留下？”
梁丘舞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悦说道，“安乃我夫婿，即梁丘家半子，自然可以留下，而你，并非我梁丘家的人，与我梁丘家也没有什么关系……”
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道，“没有关系？唔，或许奴家有资格留下也说不定哟！”说着，她转头望了一眼谢安，眨眨眼，咯咯笑道，“对吧，安哥哥？——家族会议呢，你想让奴家暂避么？”
说话时，她似笑非笑地望着谢安。
那一刻，谢安额头冷汗直冒，方才还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的他，仿佛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般，不听使唤。
“安？”或许是女人与生俱来的直觉吧，梁丘舞疑惑地望向谢安。
谢安浑身一颤，连忙说道，“我觉得吧，湘雨应该留下，你看，她那么聪明么，一定能有所帮助的……”
“可她与我梁丘家并未什么瓜葛……”
“话不能这么说啊，”一边用袖子擦拭着额头的冷汗，谢安一边说道，“我是你夫婿，这算梁丘家半子，而这些年来，你与湘雨亲如姐妹，这样想想，她不也是梁丘家半个女儿么？——你们亲如姐妹，对不对？”
“姐妹啊，说不定真是这样哦！”项青咧嘴戏谑一笑。
听着他那喜悦的口吻，谢安冷汗淋漓，求饶般望向项青，却忽然发现陈纲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心虚地低下头。
“呵呵呵……”望着谢安这般作态，严开笑而不语，而至于罗超，依然是平日里那负面无表情的神色，唯一的区别，就只有重伤未愈，因而脸上有些欠缺血色。
说实话，前些日子谢安与长孙湘雨的赌约，早已传遍西征周军上下，谁都知道，军师长孙湘雨输了，因此，这位智慧过人的军师美人将信守承诺，下嫁给谢安。
恐怕也只有抵达长安没几日的梁丘舞不知此事。
望了一眼满头大汗的谢安，又望了一眼不时用异样目光望向自己的长孙湘雨，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安，你有事瞒着我？”
“……”谢安只觉得自己心跳加快许多，讪讪说道，“舞，你……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梁丘舞眼中的怀疑之色更浓，皱眉望着谢安说道，“那你就告诉我，你没有事瞒着我！——你答应过我，绝不用谎言骗我！”
谢安额头汗浆直淌，勉强露出几分笑意。
要不要这样啊？
明明平日里都笨笨的，干嘛突然变得这么精明啊？！
苦笑一声，谢安吞吞吐吐地将有关于长孙湘雨的事与梁丘舞说了一遍。
从始至终，梁丘舞静静地听着，不过从她身上渐渐泛起几分仿佛火焰般的气息看来，很显然，她的心情可不似表情这般平静。
果然，当说到长孙湘雨准备嫁给谢安时，只听砰地一声，梁丘舞手中的茶杯被她捏地粉碎，坚硬的陶瓷，竟化作一堆粉末，伴随着茶水，从她指间缝隙滑落。
饶是长孙湘雨，不禁也有些心慌，说实话，她起初只打算向谢安开个玩笑，毕竟谢安方才一直说着关梁丘家的事，这令她有些吃味，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谢安竟将她与他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梁丘舞。
这个笨人，难道就不能想个借口蒙骗过关么？！
心中又气又急，长孙湘雨站起身来，勉强笑道，“舞姐姐，妹妹有些困了，就不妨碍姐姐商议家族中的事了……”
梁丘舞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谢安，面无表情地说道，“坐下！”
“呃，那……好吧……”长孙湘雨缓缓坐了下来，狠狠地瞪了一眼谢安一眼。
谢安又好气又好笑，亦还以白眼。
望了一眼谢安，又望了一眼长孙湘雨，梁丘舞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严大哥，陈二哥，项三哥，罗四哥，劳烦你等暂且回避一下，在商议我堂兄梁丘皓的事前，我有些私下话，要与我的夫婿以及日后的妹妹商议……”
说到妹妹二字时，梁丘舞的眼中隐约浮现出几分怒意。
“好！”严开微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冷冷瞪着谢安的陈纲、以及一直嬉皮笑脸的项青他二人肩膀。
四将依次走出屋外，只留下梁丘舞、谢安、长孙湘雨三人。
三人谁也没有率先开口，长孙湘雨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谢安只顾着低头，而梁丘舞，则不时地望向他二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安偷偷抬起头望向梁丘舞，忽然，他面色一变。
只见梁丘舞眼眶微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甚至于，眼眸隐隐泛着几分薄雾。
“舞……”
那一瞬间，谢安只感觉自己心口一缩，说不出的难受。

第四十八章 峰回路转
在此之前，针对梁丘舞在得知他与长孙湘雨的事后会做出的反应，谢安思考过许多。
凭他对梁丘舞的了解，他以为这个女人多半会拔剑相向，但是他错了，她只是那样望着他，默默地望着他……
“湘雨……”谢安转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
以长孙湘雨的聪慧，岂会不明白谢安的意思，点点头，乖巧地离开了，只留下梁丘舞与谢安二人。
长孙湘雨的离去，仿佛是某种讯号般，梁丘舞眼眶中的湿润终于决堤，泪水止不住地顺着她的脸庞滴落。
“舞……”谢安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惊慌，连忙站起身，坐在梁丘舞身旁，轻轻拥住她。
谁会想到，大周最高战力之一，[四姬]之首的[炎虎姬]梁丘舞，竟会哭地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子那样。
“对不起，舞，我不是……”谢安的脸上满是愧疚，歉意地望着怀中的女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丘舞长长吐了口气，起伏不止的胸口逐渐平稳下来，她低声说道，“放开我……”
“不放！”谢安摇了摇头。
“我叫你放开我！”梁丘舞的语气变得强硬了许多。
“不！”谢安依旧摇头。
“……”梁丘舞抬起头来，冷冷地望着谢安，咬牙切齿地望着谢安，低声说道，“安，我不想伤到你……放开我！”
“不！”谢安摇了摇头，反而搂紧了双臂。
“你究竟想做什么？”低声咆哮一句，梁丘舞使劲挣扎，失手间，手肘撞在谢安左侧肋骨附近，尽管谢安早有防备，却依然被这一击击地倒飞数丈，后背猛地撞在后边的墙壁上，痛地倒抽一口冷气。
“安？”梁丘舞心中一惊，连忙站起，几步奔至谢安身旁，蹲下身急声说道，“你……你没事吧，安？我……我不是……”
望着梁丘舞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谢安苦笑一声，哭笑不得地说道，“有没有搞错啊，姑奶奶？你就不能装着挣扎两下么？干嘛使那么大的劲？”说着，他一脸痛苦之色捂着肋骨，苦涩说道，“好家伙，痛死我了，肋骨好似断了……”
梁丘舞眼中的怒意早已被惊慌所取代，她一边将谢安扶起，一边急声辩解道，“我……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只是一成力，真的只是一成力，我真的没想到会伤到你……”
望着梁丘舞半响，谢安张了张嘴，苦笑说道，“事实上，你这句话的杀伤力更大……”
“什么话？”梁丘舞疑惑地望着谢安。
“……”摆了摆手，谢安指了指屋内一侧的长木椅，说道，“先把我扶到那里去好么？我感觉，暂时是站不起来了……”
“哦……”梁丘舞连连点头，乖巧地像是一个知道做错事的孩子。
伴随着一阵龇牙咧嘴的抽气声，谢安在梁丘舞的帮助下，走到了屋内一侧的长木椅坐下，望着梁丘舞眼中的愧疚，谢安轻笑说道，“比起上次要好多了，对吧？——上次你那一踹，我可是断了三根肋骨，回王府后躺了好些日子……”
望着谢安那夸张的表情，梁丘舞忍不住笑了一声，继而板着脸说道，“谁叫你那时对我做下那等肮脏的事……咎由自取！”
“是是是……”谢安哭笑不得点了点头。
“还疼么？我真不是有意的，我……我有提醒过你，我……”说到这里，梁丘舞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的嘴唇被谢安的嘴堵住了。
这突然袭击，让梁丘舞整个人都绷紧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丘舞轻轻推开谢安，低下头去，喃喃说道，“你……真要娶她么？”
“呃……唔……”谢安缓缓点了点头，缓缓搂住了梁丘舞。
在一阵沉默后，梁丘舞长长叹了口气，用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
“……”梁丘舞抬起头来，带着几分失望、几分伤心、几分不解望着谢安。
见此，谢安耸了耸肩，说道，“好，如果你真的明白了，那就说说，你明白了什么？”
梁丘舞闻言咬了咬嘴唇，低着头说道，“是你想娶她，与我逼你娶我不同……”
“我就知道！”谢安没好气地叹了口气，双手捧起梁丘舞的脸庞，注视她美丽的双目，认真而严肃地说道，“舞，那时不是你逼我娶你，是我想娶你！”
“……”梁丘舞诧异地望着谢安。
“如果没有听清楚的话，我再说一遍，不是你逼我娶你，我才娶你，而是我想娶你，好吗？”
“真……的？”
“啊！”谢安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可能在你看来，我有些懦弱，有些没志气，但是我要告诉你，如果不是我自己认同，谁也无法让我屈服、妥协！——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么？”
梁丘舞微微一愣，失神地望着谢安半响，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说，我不是因为怕你而被迫娶你，而是我自愿的……天啊，真不明白你怎么会那样想？——能够娶你，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你……也是么？”
“当然！”
望着谢安信誓旦旦的表情，梁丘舞心中一暖，缓缓搂住谢安，却不想谢安倒抽一口冷气。
“哇哦哇哦……”
“怎么了？”梁丘舞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谢安捂着自己肋骨的右手，心中一惊，眼中露出浓浓内疚之色，连声说道，“抱歉，安，我真不是有意的，方才我有些失态了，我……我过于激动了……”
“没事没事，我知道的……”点头说着，谢安握住梁丘舞的手，轻声说道，“舞，看在我有可能断了几根肋骨的份上，能够听我说几句么？”
“嗯……”梁丘舞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舔了舔嘴唇，谢安将他与长孙湘雨的事又详细说了一遍。
“你是说，你怕她，所以要娶她？——你觉得如果不娶她，日后她就会成为最头疼的对手？”梁丘舞的眼中，充斥着不可思议之色。
“对！”
“是故，你不是真的想娶她？”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期待之色。
“这个……”谢安一脸汗颜地挠了挠头，讪讪说道，“也不全然是那样……”
望着谢安吞吞吐吐的模样，饶是梁丘舞思绪简单，多少也猜到了几分，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生地闷气。
“舞，不要这样嘛……别生气，好不好？”
梁丘舞闻言，气闷地望了一眼谢安，愤愤说道，“你最初见她时就双目放光……我就知道会有今日！”
谢安苦笑不迭说道，“什么双目放光，太难听了吧？”
“难道不是么？她长孙湘雨可是大周第一美人……你敢说你不是垂涎她美色？”
谢安想了想，摇头说道，“不能，不过……”说到这里，他凑到梁丘舞耳边，附耳说道，“不过我也垂涎你的美色……”
梁丘舞闻言脸上不免泛起几分羞红，故作不在意地说道，“我又不如她长地漂亮，又不如她懂讨人欢喜……”
“谁说的？”谢安轻轻搂住梁丘舞，在她耳边温声说道，“我的舞又漂亮又讨人欢喜，虽然笨笨的，但武艺高强……”
梁丘舞只听得心中欢喜，忽然，她感觉有点不对劲，在思忖了半响后，望着谢安古怪说道，“你……方才有说我笨，对不对？”
“现在才反应过来？”谢安作怪般抬起右手，手指轻轻一刮梁丘舞的鼻梁，这亲昵的举动，让梁丘舞脸上泛起羞涩，在瞪了一眼谢安后，愤愤说道，“我才不笨！”
“是是是，我的舞最聪明了……”
梁丘舞满意地笑了笑，忽然眉头一皱，不确定地问道，“这是……讽刺么？”
望着她一脸猜测的模样，谢安心中暗笑一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不，是讨好！——你也可以认为是求饶……别生气了，舞……”
梁丘舞闻言气闷闷地望了一眼谢安，在叹了口气后，皱眉说道，“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我只是不敢相信你竟然瞒着我？安，你明明说过，我是你的正室，是你谢家的大妇，可你……”
谢安心中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梁丘舞为何会那般激动，因为她感觉谢安没有当她是他的正妻，没有提前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她，换而言之，她感觉谢安并不在意她。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我想告诉你的，可是你那时还在冀京，知道么？——你看，你一问，我就告诉你了，没有用什么谎言、借口欺骗你，对不对？——正如你所说的，我没有骗你……”
梁丘舞缓缓点了点头，起伏不止的胸口逐渐平静下来。
见此，谢安试探着问道，“那么，舞，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么？——我是说，对于湘雨……唔，你的意见……”
梁丘舞闻言咬着嘴唇犹豫了一番，低声说道，“我讨厌她……”
谢安无力地捂着脸，有气无力地说道，“能说说理由么？”
只见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低声说道，“满嘴谎言，口是心非，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使阴谋、耍手段，将冀京许多人玩弄于鼓掌之上，你也知道，安，她曾经甚至令我差点……”
“是啊……”谢安苦笑着叹了口气，说道，“换而言之，你不同意，是么？”
梁丘舞抬起头来，望着谢安，摇头说道，“不！”
“我明白了，”点了点头，谢安自嘲一笑，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会和她说的……”
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疑惑之色，诧异说道，“你……要毁约么？”
“这不是你说的么？”谢安没好气说道。
“不！”梁丘舞增强了语气，摇头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娶她！”
“……”谢安闻言张了张嘴，傻傻地望着梁丘舞半响，语无伦次地说道，“什、什么？我……我没听清楚，你说，我可以娶她？你同意了？”
“嗯！”梁丘舞点了点头。
“为、为什么？你不是说了一大堆她的缺点么？为什么会同意？”
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抬起手抚摸着谢安的脸庞，轻声说道，“因为，我的夫婿已应下了这桩婚事……”
这短短一句话，却深深触动了谢安，他深情地望着眼前的妻子。
“已应下的事，就当信守承诺！——我讨厌她，仅仅只是我讨厌，作为妻子，我不会违背夫婿已应下的承诺，只不过，日后期望安你能够尊重一些作为你正妻的我……”说到这里，梁丘舞抬头望着谢安。
正所谓峰回路转，就连谢安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有如此大的转机，连连点头说道，“一定一定！——下次我一定提前告诉你……”
梁丘舞愣了愣，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说道，“下次？”
望着怀中女人那逐渐变冷的面色，谢安连连摇头说道，“不不不，只是修辞手法，我的意思是，随口说的，随口……”
梁丘舞冷淡的表情这才逐渐缓和，将头埋在谢安胸口，轻声说道，“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安，湘雨确实令人感到不安，在冀京时，我最忌惮的人莫过于她，因为你根本猜不到她什么时候就会暗中算计你……此次你立下大功，势必得到升迁，可朝廷的凶险，你却不甚了了，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而倘若你娶了她，她能够帮你解决一些来自背后的冷箭，尽管我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是最善于处理一些勾心斗角之事的人选，而我却帮不了你……”
望着她有些沮丧、失望的表情，谢安柔声哄道，“你怎么可能帮不了我呢？——我的妻子可是大名鼎鼎的[炎虎姬]啊，可是朝中从二品的上将军，手握东军两万精锐铁骑……知道什么叫狐假虎威么？——意思就是说，就算我犯了什么事，也没人敢拿我怎样！”
梁丘舞闻言一愣，惊声说道，“安，你犯了什么事？”
“……”谢安张了张嘴，傻傻地望着梁丘舞半响，没好气说道，“拜托，姑奶奶，只是修辞，修辞啊，我要是真的犯了事，用不着别人来抓，你肯定第一个就拿归案了！”
梁丘舞面色一红，在白了一眼谢安后，正色说道，“莫要开这种玩笑！——大丈夫需行得正，站得直，无愧于人，无愧于天地……”
得！
又来了……
“是是是，夫人的教诲，为夫定当铭记于心……”
梁丘舞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是]一遍就够了，说得太多，反而显得你心不在焉！”
“……好吧！”谢安彻底没脾气了，投降般举了举双手。
见此，梁丘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试探性说道，“安，你真的……不怕我么？”
“不怕！”
“当真？”梁丘舞怀疑地望着谢安。
“好啦，稍微还是有一点，只是稍微……”比划了一个手势，谢安讪讪说道，“平日的你，我已经不怕了，只不过嘛……打个比方说，我不怕刀剑，只怕那些会伤到我的……你生气的时候，稍微还是有点……那个，你懂的……”
梁丘舞微微点了点头，看她的表情，似乎对谢安的回答并不是很满意。
见此，谢安连忙岔开话题，说道，“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梁丘舞闻言愣了愣，古怪地望了一眼谢安，带着几分不悦说道，“安，别告诉我你除湘雨外，还与另外一个女人立下了婚约……”
天呐，这个笨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谢安又好气又好笑，直直注视了梁丘舞半响，摇头说道，“不，不关女人的事！——眼下我可以说了么？”
梁丘舞面色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正色说道，“此次长安、洛阳等地叛军一事，十有八九是太平军在背后挑唆，而你那位堂兄梁丘皓，正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换句话说，他是南唐余党的首领！”
梁丘舞愣了愣，继而面色骤变，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
“嘘！”谢安连忙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怎么可能……”梁丘舞连连摇头，急说问道，“安，究竟怎么回事？”
见此，谢安便将陈蓦失口说出自己身份的事简单与梁丘舞说了一遍，只听得梁丘舞眼中怒色越来越浓。
“难以置信！我梁丘家世代忠良，竟……竟然出了这等叛国逆贼！”
望着梁丘舞愤怒的表情，谢安连忙劝道，“舞，别激动，别激动，你那堂兄幼年遭那般罪过，好不容易逃出祖陵，多半已不记得自己的出身……”
梁丘舞一听，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般，急声说道，“你的意思是，他是受奸人挑唆么？”
望着她那期待的目光，谢安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点头。
“多半是了……”
“呼！”梁丘舞长长吐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倚在谢安怀中，在犹豫半响后，叹息说道，“就算如此，我还是要抓他回梁丘家，作为梁丘家的家主，我必须给吕伯伯一个交代，必须给被他所杀的人一个交代……他怎么能这样？他是梁丘家的嫡子，本来应该由他来继承梁丘家，振兴我梁丘家，可是他却……”
望着一脸痛苦之色的梁丘舞，谢安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轻声说道，“错不在他，也不在任何人……他只是不记得自己的出身！——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梁丘舞微微点了点头，搂着谢安，将头埋在他胸膛。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名士卒的声音。
“启禀大人，我军找寻到了叛军私藏的大量金银财物……”
谢安愣了愣，继而脸上浮现出浓浓喜悦之色。
叛军私藏的金银……
发财的机会到了！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身来，继而面色一变，倒抽一口冷气，跌坐在椅子上。
“舞，你能扶着我去么？——我感觉，有一根肋骨好像真的断了……”
“……”

第四十九章 皆大欢喜
“安，我堂兄梁丘皓的事，除你外有多少人知情？”
在前往叛军藏金所在的途中，梁丘舞有些不安地询问谢安。
“放心吧，只有我、李寿、湘雨三人知情，就连严大哥等人也不知，如今，多了你一个……”
“这样……”梁丘舞长长松了口气，紧张的情绪也稍微缓解了几分，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在意这件事。
而事实上，在大周，许多世家子弟都相当看重家族亲人之间的血缘羁绊，这是一种能够支撑世家百年不衰的凝聚力，也就是所谓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谢安在当上大狱寺少卿之后，曾看过不少案例卷宗，他知道许多世家都会下意识地包庇自己家族中的成员，哪怕是犯了重罪，因此，某世家子弟杀了人后，往往都会投奔其兄弟、叔伯，而其兄弟、叔伯，几乎有九成会为其掩饰，而不是劝其自首，为此不惜倾尽家财，甚至是遭受牵连。
而这也正是大狱寺名声狼藉、被冀京附近甚至是整个大周世家视为眼中钉的原因所在，也正是大狱寺正卿孔文孔老爷子家破人亡的原因所在。
一句话，在大周，亲人之间的羁绊凌驾于刑律的约束！
因此，谢安不难想象，梁丘舞决定要将其堂兄梁丘皓捉拿归案、并且要将他交给南国公吕崧处置，甚至于要手刃亲人，这究竟是何等的痛苦。
而令谢安感到为难的是，以他大狱寺少卿的身份，他帮不了梁丘舞，因为他升堂时脑袋顶上所悬挂的，那是正大光明的牌匾，甚至于，梁丘舞也不会让在他在这件事上徇私枉法。
想到这里，谢安只能暗暗叹息，暗自希望太平军莫要再生事端，希望梁丘舞的堂兄梁丘皓，也就是那个陈蓦，莫要再出现，只不过他也知道，这种希望太过于飘渺。
他有预感，那位曾经的梁丘家嫡子，终有一日会闹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而谢安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事情尚未到不可收拾地步前，将潜伏在大周境内的太平军连根拔起，只有这样，他才能尽可能地帮助梁丘皓脱罪，就算做不到，至少能让梁丘家不受牵连。
“安？安？”
“啊？”思索着心事的谢安如梦初醒，诧异地抬头望向自己的妻子。
望着谢安那迷茫的神色，梁丘舞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不悦说道，“我与你说话呢！”
“哦，说的什么？”
没好气地望了一眼谢安，梁丘舞低声说道，“照你所言，那费国亦是太平军细作，不如我去将其拿下，逼问出太平军情报……”
“别别，”谢安连连摇头，正色说道，“舞，我知道你迫切想将你堂兄捉拿归案，但是眼下不是时候……我说过了，这件事只能将功赎罪，只有将太平军连根拔起，才有希望减免你堂兄的罪行，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甚至于，要牵连到梁丘家……而费国，眼下则是我等唯一的线索，我知道，以你的实力能够轻易拿下费国，可拿下之后呢？倘若费国矢口否认，我等非但拿他没有办法，甚至于，这条线索还断了……”
“那你的意思是……”
“放长线，钓大鱼！——笼络他，与他打好关系，此人，日后必有大用！”
梁丘舞皱眉思忖了一番，继而缓缓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听你的……”
“嗯！”轻轻拍了拍梁丘舞的手背，谢安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一座府邸，府邸之外，许许多多东军士卒守卫在外，很显然，这里就是叛军私藏金银的所在。
给力一点啊，叛军们……
暗自嘀咕一句，谢安在梁丘舞的搀扶下走入了府邸，在几名东军士卒的指引下，顺着廊庭一直来到后院一间密室。
刚踏入密室一步，谢安倒抽一口冷气。
这次倒不是可能折断的肋骨所致，而是他发现密室内竟然堆积着无数金银财宝，一块块厚地如砖头般的金砖就那样堆积在屋内一角，那数十只巨大的木箱中，装满了银锭，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珍贵的玉石、翡翠、字画，不得不说，谢安几乎都看傻了眼。
好家伙！
叛军这些年来没少收刮啊……
怀着无比激动、亢奋的心情，谢安情不自禁地走向那一堆堆犹如小山般的金砖旁，抚摸着那一块块诱人的金砖，暗自咽着唾沫。
而梁丘舞则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四下打量着，显然，她也没料到，叛军这些年来竟然收刮了如此数量的财富。
“喂！”伴随着一声招呼，一只手重重拍在谢安肩头。
谢安转头望了一眼，这才发现李寿竟然也在这里，不，应该说，严开、陈纲、项青、罗超等人都在，甚至连长孙湘雨亦在此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摆在墙角处的一幅幅字画，以及几只木盒中烁烁放光的珍贵首饰。
“你来这里干嘛？”谢安没好气说道。
李寿笑了笑，一脸揶揄说道，“那你又在此地作何？”说着，他顿了顿，在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梁丘舞后，低声说道，“听说你夫妻二人聊了片刻？如何？”
偷偷望了一眼梁丘舞，见她没有注意，谢安耸了耸肩，苦笑说道，“除了肋骨可能断了一根外，皆大欢喜！”
“那不错！”李寿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一根肋骨就能换一桩婚事，值得！”
“……”望着李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之色，谢安咧了咧嘴，没好气说道，“我也这么觉得！”
二人正聊着，忽听一声咳嗽，项青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右臂挽着谢安脖子，在望了一眼梁丘舞后，压低声音，说道，“小姐怎么也来了？”
“她听到了啊……”谢安一脸无辜地说道。
项青翻了翻白眼，在望了望左右后，压低声音说道，“哥哥一直觉得兄弟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会儿这般糊涂？——哥哥这两日手头紧，寻思着借此发一笔小财，全叫你给搅和了！”
谢安如何会听不出项青话中的深意，闻言没好气说道，“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说，[舞，你先歇息下，我去处理那批叛军私藏的金银，然后瞒着你匿下一部分？]”
项青无语地翻了翻白眼，压低声音说道，“那眼下怎么办？——别说你不知小姐脾气，依着小姐的性格，这些金银，我等一丝一毫都别想动，全部都得上缴朝廷……想个法子吧！”说着，他拍了拍谢安的肩膀，转身继续清点财物数目去了，毕竟梁丘舞正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勾肩搭背的他们二人。
其实不用项青提醒，当望见这批巨额的贼赃时，谢安的大脑便处于飞速运作当中，只是一时半会想不出能够说服梁丘舞的主意罢了。
足足过了好几个时辰，清算这批贼赃数目的东军士卒这才将大致的数额报给梁丘舞。
“将军，大致清点清楚了……除字画、瓷器、首饰外，单单金银，折合成银子，八千八百六十万两上下……”
“什么？”梁丘舞闻言皱了皱眉，难以置信望着四周堆积如山的金银，带着几分怒意说道，“只不过寥寥四五年，叛军竟收刮了……”说到这里，她的话语被谢安一阵抽气声打断了。
“多、多少？八千八百多万两银子？还不算那些字画、首饰？”
那名东军士卒望了一眼正用莫名眼神望着谢安的梁丘舞，点头说道，“是，姑爷！”
“八千八百多万两……八千八百多万两……”喃喃自语着，谢安暗自咽着唾沫，忽然，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却见梁丘舞正带着几分不悦望着他。
讪讪一笑，谢安有些心虚地说道，“这些叛军真是该死……对吧，舞？”
“……”梁丘舞冷冷望着谢安，一字一顿说道，“将所有金银财物清点装箱，贴上封条，上缴朝廷！”
“是！”那名东军士卒抱拳领命，继而，密室内的东军士卒都开始忙碌起来。
望着他们将一块又一块诱人的金砖装入箱子，贴上封条，谢安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搓着手在梁丘舞身旁溜达了几圈，讪讪说道，“舞，你看，是不是……”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心中所想，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不悦，沉声说道，“你想说什么，安？”
谢安闻言讪讪一笑，瞥了一眼一旁正不住地对他使着颜色的项青，轻轻梁丘舞甲胄上的几丝吹拂，试探着说道，“舞，你看，这些日子，我军中将士出生入死……”
正所谓知夫莫若妻，梁丘舞虽然并不是很聪明，可凭着她与谢安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如何会猜不到自己这位贪财的夫婿眼下在想什么，闻言皱了皱眉，低声提醒道，“安，此乃贼赃！——理当封存押运冀京，由朝廷定夺，岂能轻动？——你乃大狱寺少卿，理当知晓，私匿这等巨额贼赃那是何等的罪名！”
“至十万两，流徒两千里，服役五年……”
“知道就好！”梁丘舞皱眉瞪了一眼谢安，继而望了一眼他胸膛，轻声说道，“好了，莫要想这些事了，回去我替你敷点药……”
“再商量一下嘛！”
“……”梁丘舞没有说话，只是面带不悦之色地望着谢安。
凭着谢安对梁丘舞的了解，一旦她不说话了，就代表她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识相的话，谢安就该闭口不谈此事，只不过，这批金银实在太诱人了，使得谢安不得不为此铤而走险。
想了想，谢安低声说道，“舞，你觉得，这些金银上缴朝廷，真的好么？——你敢保证，这批财物在上缴朝廷之后，那些朝臣就不会中饱私囊？——与其如此，还不如我等自己拿了……”
“你……”
“别激动，别激动……虽然你不爱听，可我还是要说，这世上的人，有几个是不爱银子的？有没有听说一句话，千里做官只为财……别否认哦，我可是大狱寺少卿，这几个月里，审讯过不少在大周税收方面耍弄手段的人，最离谱的，莫过于有些户部官员私自修改税收账簿，挪用税款；甚至于，朝廷拨向地方的救济银两，亦有地方官员从中克扣……”说到这里，谢安不由想到了金铃儿，在甩了甩脑袋后，指着屋内的金银说道，“而这些，只是叛军私藏的赃银，是从洛阳、长安等地各府衙收刮而来的财物，怎么说呢……意外惊喜，对，这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它是大周的税款么？不是！是朝廷下拨地方的救济银子么？不是！因此，吞下它，不会害到任何人……”
“……”梁丘舞柳眉一颤，正要开口，却见谢安继续说道，“舞，难不成你想将这批财物交给户部？交给那帮这些年来有意削减四镇军费的混账？照我说，还不如我等匿下一部分……用于对此战战死将士的抚恤，或者用于赏赐在此战中立下功勋的有功之士……”
什么叫有功之士？
哥就是！
“……”梁丘舞皱了皱眉，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沉声问道，“安，你并不是为一己私利，对么？”
见梁丘舞似乎有着松口的迹象，谢安连忙点头，说道，“当然，我这是为全军将士谋取福利，为我十五万周军，为严大哥等此番出生入死的东军弟兄……舞，你也知道，对于军中士卒而言，朝廷的军饷，那是何等的微不足道，那些微薄的军饷，如何足够赡养其家中老小？——与其叫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私吞，叫其花天酒地，还不如分发给军中将士与有功之人，用在正途！”
梁丘舞闻言眉头紧皱，在思忖了半响后，犹豫说道，“可朝廷那边要如何交代？”
谢安心中大喜，笑嘻嘻说道，“这个我自有办法！”说着，他抬手打了几个响指，朝周围众人勾了勾手指，招呼他们聚拢过来，毕竟眼下在密室中的都是信得过的人，他也不怕消息走漏。
环视了一眼众人，谢安舔舔嘴唇，说道，“首先，我等不能全部私吞，至少要给朝廷一个交代，你说攻下了长安，却未发现任何叛军收刮的金银，这种事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仿佛听懂了什么，项青嘿嘿笑道，“兄弟的意思是，从账面上做手脚？”
“对！”轻笑一声，谢安转头问道，“那个……多少来着？”
一名较为机灵的东军士卒连忙说道，“八千八百多万两……”
“好，那我等就在这账目上划掉一个[八]……”
“八百万两么？”饶是严开这等老成之将，也不禁有些怦然心动，却没想到谢安愣了愣，摇头说道，“八百？不不不，我说的是前面那个！”
“八千万两？”项青与陈纲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即便是素来面无表情的罗超，亦露出几分惊容，更别说梁丘舞，一副难以置信之色地望着谢安。
“谢安，这太狠了吧？”李寿犹豫说道。
仿佛是看出了李寿心中的担忧，谢安耸了耸肩，说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具体的数目？再不济，将那些字画啊、玉石啊、首饰啊一并上缴好了，那些东西，怎么说也值个几百万两吧？”
谢安身旁，梁丘舞连连摇头说道，“安，扣下这等巨额贼赃，会出事的……”
显然，饶是梁丘舞，也没想到谢安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一说就是划掉八千万两的贼赃银子。
见梁丘舞开始动摇起来，谢安连忙说道，“放心，放心，舞，这种事我比你更清楚，只要我等拿出一部分，分给底下的人，让所有人都尝到甜头，自然不会有人乱说乱讲……总之，一切交给我，好吧？”
梁丘舞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响，微微叹了口气。
“我是这样想的，”环视了一眼在场众人，谢安低声说道，“这八千万两，自洛阳到长安，我西征军总共损失士卒达四万人，私底下我等每人给予其家眷五百两抚恤，那就是两千万两……再者，七万周军每人赏赐一百两，而投降我军的九万原叛军，意思意思，每人二十两，军中将领翻倍，再加上乌彭、刘奕、颜名等战死将军，我思忖着，大概需要三千万两左右……”
“还剩下五千万两……”项青情不自禁舔了舔嘴唇，一副蠢蠢欲动之色。
偷偷望了一眼梁丘舞的表情，谢安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五千万两，我觉得应该拿出一千万两来赏赐西征军中的有功将领，比如说项三哥……”
“兄弟客气了……”项青心中欢喜，眉开眼笑，可当梁丘舞冷冷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后，项青当即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那还有四千两万呢？”梁丘舞沉声说道。
“这个嘛……”偷偷打量着梁丘舞的表情，谢安搓了搓双手，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咱私下分了吧，东军拿五成，我拿四成，南军给一成……”
李寿闻言一愣，愕然说道，“喂，谢安，那本王呢？”
“没你份，一边呆着去！”
“……”李寿为之语塞，哭笑不得。
“如何？舞？”谢安小心翼翼地望着梁丘舞，等了半天不见她回答，连忙改口说道，“这样吧，东军六成，我拿三成，南军一成？”
“……”
“那……东军七成？我拿两成？南军一成？”
“……”
“好好好，我再退一步，好不好？东军八成，我一成，南军一成，这总行了吧？”
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望着谢安沉声说道，“东军六成，南军四成！”
“……”谢安张了张嘴，傻傻地望着梁丘舞半响，古怪说道，“那……那我呢？我怎么说也立下过好几个大功……半成好不好？”
望着谢安讪笑着恳求的表情，梁丘舞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走到装满银锭的木箱中，从其中拿了一锭银子，放在谢安手中。
“做……做什么？”
“这是你的！”
傻傻地望着手中的银锭，谢安一脸古怪地说道，“五……五十两？”
“不要么？那就还回来！”说着，梁丘舞便伸手来拿。
“不不不，我要我要……”谢安连忙将那锭银两护住，继而望着这一锭足足有五十两的银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恭喜！”李寿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道。
瞥了一眼李寿，谢安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闷闷不乐地坐在一个装满银子的箱子上。
好家伙！
辛辛苦苦大半年，就分五十两银子？
哥请大狱寺官署内的官员吃几顿饭就不止这个数，不过……
总好过没有了……
想到这里，谢安掂着手中那五十两银子，没好气地望着梁丘舞。
望着谢安那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梁丘舞暗自叹了口气，忽见项青好似对自家夫婿挤眉弄眼使了几个眼色，双眉一皱，继而凑到项青耳畔，低声说道，“项三哥，倘若你再领着安去那等烟花之地，你连五十两都不会有！”
项青闻言心中一惊，讪讪说道，“怎么会呢……”
“……”梁丘舞直视着项青，一言不发。
见此，项青不觉有些心虚，连连点头说道，“放心，放心，绝对不会……”
“那就好！”梁丘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长孙湘雨，忽然咯咯笑道，“舞姐姐似乎忘了奴家呢？——无论是洛阳还是长安，都是奴家设计打下来的……奴家要一半！”
屋内众人都愣住了，要知道长孙湘雨向来不在乎金钱、名望，而如今却有意要分一杯羹，这着实令人有些不解，就连谢安也没想到。
梁丘舞闻言微微皱了皱眉，转头望向长孙湘雨，不解说道，“你要这银子做什么？——你长孙家……”
话未说话，便见长孙湘雨一语打断了梁丘舞的话，淡淡说道，“长孙家是长孙家，奴家是奴家，岂能一概而论？——奴家此番打下城池关隘九处，此番大半功劳皆归奴家，奴家要一半，不过分吧？”
“你还没回答我！”
“嫁妆咯！”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谢安，长孙湘雨轻描淡写地说道，“看他被舞姐姐管得死死的，奴家就知指望不了他了，是故，只有奴家自己来筹备咯！——莫非奴家尚未过门，舞姐姐就寻思着欺负奴家？”
密室内众人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后了几步，神色怪异地望着那两个女人。
“好戏开场！”不知何时走到谢安身旁坐下的李寿，带着几分戏谑低声笑道。
谢安闻言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寿，抬头再望向梁丘舞时，却见她正皱眉望着自己，当即心虚地撇开视线，故做不知地打量密室四周。
望着谢安那做作的举动，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继而转头望向长孙湘雨，沉声说道，“东军四成，南军四成，你两成！”
与梁丘舞对视良久，长孙湘雨忽而咯咯一笑，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成交！”
见此，梁丘舞犹豫一下，附耳低声对长孙湘雨说了几句，由于声音太轻，谢安并没有听到，只知长孙湘雨听到后附和般点了点头，咯咯笑道，“舞姐姐放心，奴家自然不会予他分毫银两，好叫他去那等庸脂俗粉之地鬼混……冀京有我长孙家不少眼线，前脚踏入青楼，后脚奴家便会得到通报。再者，若是他日后还有胆量再踏足那等地方一步……咯咯，奴家可不似舞姐姐那般心慈手软呢！”最后一句，她显然是针对谢安说的，因为她转过头来，笑吟吟地望着谢安。
那一瞬间，谢安隐约有种作茧自缚的错觉。
“嘿，”用手肘撞了撞谢安，李寿幸灾乐祸地说道，“人才两得，皆大欢喜哈！”
“……”望了眼好似突然变成同一阵营的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谢安掂了掂手中那二十两银子，脸上堆起几分笑容，向二女招了招手，继而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身旁的李寿说道，“至少我有五十两了，你呢？——屁都没有！”
“那不错，”李寿站起身来，拍了拍谢安肩膀，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低声说道，“回冀京后，记得早日将本王那二万两银子还了……”
“……”
“走了，我等去喝几杯……你还在坐在这里做什么？——省省吧，再坐在这里，你家那位……哦，应该说，是你家中那两位也不会再分你分毫银两！”
“不是，肋骨，真的断了……扶我一下……”
“……”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十二月六日，谢安以李寿安平大将军的名义，犒赏三军，同时，将那批灰色收入中的一部分分给了全军将士，就连叛军也没有漏下。
甚至于，几轮赏赐下来，就连周军中普通士卒，也分到了百余两银子，至于那些立下功勋的士卒，更是多达两百两、甚至是三百两，更不必说将军级的人，就拿苏信、李景二人来说，他们每人便分到了四五千两银子，这几乎是他们一年的军饷。
除此之外，梁丘舞亦向张栋、唐皓等人保证，保证她与谢安定会替他们向朝廷求情。
或得到了犒赏银两，或得到了梁丘舞的承诺，十余万西征周军心中欢喜，在犒赏宴席开怀畅饮。
当然了，也有闷闷不乐的，比如说，掂着五十两银子在长安某府邸内倾听着城内震天喧闹之声的谢安。
“大人，您的饭菜送来了……”
“嗯，放这里吧！”
“是！”
瞥了一眼身旁满脸喜色的廖立，谢安舔了舔嘴唇，问道，“廖立，你分到多少银子？”
“三千八百多两呢！”廖立喜不胜喜地说道。
谢安点了点头，掂了掂手中那五十两银子。
“那不错……皆大欢喜嘛！对吧？”说着，谢安挥了挥手，说道，“今日犒赏三军，你去喝几杯吧，庆贺一下……”
“多谢大人！——大人不去喝几杯么？”
端起碗来扒了几口饭，谢安满是怨念地说道，“肋骨断了，被禁酒了……”
廖立缩了缩脑袋，知趣地退下了。
瞥了一眼廖立离去的背影，谢安望着摆在桌上的那一锭五十两银子，一脸郁闷，继续低头扒饭。
第三卷 皇城风雨，摇曳金铃

第一章 大军凯旋（一）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冀京——
正值辰时一刻，冀京皇宫太和殿内，各位殿臣早早便来到殿内等候，因为据他们了解，今日大周天子李暨会亲自来上早朝。
继太子李炜监国这数月里，这可是大周天子李暨初次亲赴早朝，这其中寓意，不免叫人有些想入非非。
而更让众朝臣感到意外的是，今日的早朝，出现了许多位较为陌生的面孔，比如太子少师、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太子少傅、光禄寺卿、领侍卫内大臣文钦，大狱寺卿孔文，三皇子李慎、六皇子李孝、七皇子李彦等等，甚至连长期托病在府的丞相胤公都亲赴早朝。
与谢安的妻子[炎虎姬]梁丘舞一样，这些位大人物并不是太和殿常置的殿臣，但是却都有资格入殿旁听甚至是商谈国事，与谢安如今那正五品的官职是决然不同的。
而如今，这些位大人物集聚一堂，这使得太和殿内无论是位置还是气氛，都变得相当的紧张。
“嚯，连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都请出来了，这老东西不去修文律，瞎掺乎什么？”
在太和殿一角，礼部尚书阮少舟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不远处太子李炜那一帮人。
“哼！”胤公轻笑一声，瞥了一眼太子李炜身旁那位头发斑白的老臣，微笑着对其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少舟，可莫要小觑那老家伙，此人在文士中素有威望……”
阮少舟闻言冷笑一声，低声说道，“这老贼被师座压了三十余年，直到眼下竟还不学乖……”
胤公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揶揄说道，“少舟，莫非对这老家伙的学生与你争抢丞相之位，尚换恨在心？”
阮少舟愣了愣，面色一红，低头尴尬说道，“是学生失态了……”
胤公轻笑一声，不置褒贬，身旁，其子兵部侍郎长孙靖皱眉说道，“父亲，与少舟兄争抢丞相之位的国子监祭酒陈顺，便是此人的学生么？”
胤公淡淡一笑，望了一眼远处站在太子李炜身旁的褚熹，低声叮嘱道，“此人当初为老夫所压，绝非因为才识、身份，不过是我与陛下交厚罢了，除八皇子李贤外，唯属此老在我大周众学子、文士中声望最高，你二人需谨慎、再谨慎！”
阮少舟与长孙靖闻言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轻笑，大狱寺卿孔文走了过来，打量了几眼阮少舟与长孙靖二人，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揶揄，对胤公说道，“诲人不倦啊，宣文……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再寻思教导他们，不觉得有点迟了么？”
长孙靖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怒意，正要说话，瞧见他眼神不对的胤公连忙低声喝道，“靖儿，不得无礼，这位乃是老夫至交！”
长孙靖素来尊敬父亲，见父亲这么说，连忙向孔文拱手赔罪。
“至交？”孔文呵呵一笑，怪异地望着胤公，轻笑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怀恨在心呢！”
胤公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眨眨眼说道，“对你怀恨在心的人够多了，少我一个也无大所谓，对吧？”
“这倒是！”孔文自嘲笑了笑，继而望了一眼阮少舟与长孙靖，转头对胤公轻笑说道，“今日你等父子、师生齐上阵，可谓是来势汹汹啊！”
胤公失笑般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眼太子李炜的方向，低声说道，“那些人才是[来势汹汹]！——话说，你个老家伙二十余年不曾上早朝了吧？今日这是吹的什么风，把你老人家给请出来了？”
孔文此时正转头打量着太子李炜身旁那帮人，闻言轻笑一声，望了一眼胤公，笑着说道，“我猜，你我二人所为之事大致相似……”
“哈哈，”胤公畅笑一声，摇头揶揄道，“看来，你真是相当喜欢那个小子啊！”
孔文微微一笑，眨眨眼说道，“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棋艺比我还臭的人啊，可不能叫某些人毁了那个小家伙！”
二老相视一笑。
而就在这时，殿内走入一名大太监，尖着嗓子喊道，“陛下驾到，众臣叩迎！”
殿内众臣一听，连忙按着官职大小站好，除太子李炜以及丞相胤公外，皆朝着龙庭所在方向跪拜。
不多时，大周天子李暨在侍奉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太监王英的搀扶下，缓缓踏入太和殿，从殿中走向龙庭坐下。
见此，胤公拱手一记大拜，沉声说道，“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刚落，太子李炜以及殿内跪倒在地众朝臣，亦齐声重复了一遍。
说到底，胤公依然是丞相，依然是百官之首。
微笑着对胤公点了点头作为招呼后，李暨抬了抬手，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众爱卿平身！”
“多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殿内众朝臣缓缓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低头站着。
见此，大太监王英站前一步，尖声说道，“陛下龙体未安，不便久耽！——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向臻走出队列，拱手拜道，“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坐在龙庭之上的李暨点了点头，挥挥手说道，“昨日兵部收到捷报，捷报中言，安平大将军已扫平长安、洛阳一带叛军，抓获叛贼之首王褒并附庸贼将二十余人，不日便将率军返回冀京……”
“哦？”天子李暨双眉一挑，轻笑说道，“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啊！”看他表情，似乎并不惊讶。
其实并不是单单只是李暨，满殿朝臣一个都感觉惊讶，毕竟，这件事他们早已知情，甚至于，他们也清楚今日要商议的，究竟是什么事。
“此外，安平大将军李寿、参军统领谢安、东军上将军梁丘舞，三人联名上书，恳请陛下赦免张栋、欧鹏、唐皓等十余万叛军上下其叛国之罪……”
顿时，殿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太子少傅、光禄寺卿、领侍卫内大臣文钦率先走出列队，抱拳沉声说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李暨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文爱卿欲奏何事？”
文钦闻言低了低头，抱拳沉声说道，“臣欲弹劾正五品大狱寺少卿谢安，包庇贼军，与贼军串通一气，图谋不轨。此其一也！其二，弹劾东军上将梁丘舞抗命不尊，私自率军离京，目无王法！”
李暨闻言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太子李炜，继而环视殿内众臣，轻笑说道，“都察院御史监，对此有何意见？”
话音刚落，御史监右都御使于贺走了出来，皱眉说道，“臣以为，大狱寺少卿谢安僭越专权，私下与叛军交易，此举有违体制！”
“呵，”李暨微微一笑，不置褒贬，淡淡说道，“孟爱卿，你意下如何？”
李暨口中的[孟爱卿]，正是御史监左都御使孟让，闻言走了出来，拱手说道，“陛下英明，臣以为谢大人此举虽有欠考虑，但却无大错，反而有功……说服九万叛军弃暗投明，此天大之功！”
于贺闻言皱了皱眉，转头望向孟让，孟让面不改色，直视前者，很难想象，这二人竟然是同为御史监的御史大夫。
也难怪，毕竟眼下御史监这股势力已一分为二，大半以太子李炜马首是瞻，只有一小部分依然尊八皇子李贤。
或许有人会觉得，八皇子一方的孟让何以会相助谢安，归根到底，孟让其实也只是不想让太子李炜在冀京一人独大而已。
“各执一词……”李暨微微摇了摇头，转头望向胤公，笑着说道，“爱卿以为如何？”
胤公微微一笑，咂了咂嘴，顾左言他地说道，“能说服九万余叛军倒戈相向、弃暗投明，那位少不更是的谢大人，其辩才当真是了不得！”
李暨闻言一愣，继而畅笑不已，点头说道，“说的也是！”
见此，太子李炜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太子少师、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缓缓站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老臣以为，那位谢少卿功虽不小，然其私下与叛军交涉，实属不该，念在其辅佐安平大将军扫平叛军有功，功可抵过……不过，长安、洛阳等地叛军祸国，其罪难赦！”
胤公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在胤公下首不远处，礼部尚书阮少舟心中暗骂。
这老贼倒是说得轻松，一句话就将谢安那小子的功劳给抹杀了不说，还要令其身败名裂……
实在可恶！
不单只是阮少舟，殿内不少朝臣都清楚褚熹打的是什么主意，要知道，这边谢安已与叛军谈好条件，但最终如何，还得看天子李暨如何处理，说句不好听的话，要是天子李暨不赦免那些叛军，那么谢安便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甚至于，那九万余原叛军第一个就饶不了他，可想而知，那时谢安究竟会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尴尬境地。
而就在这时，忽听殿内传来一声冷笑。
“何时起，殿阁能够行使我大狱寺职权了？”
褚熹半眯的双目微微一睁，望了眼冷笑不止的孔文，淡淡说道，“孔大人言重了，老夫仅仅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孔文冷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讽道，“褚大人还是安安心心地订正文律去吧，那些叛军最终如何论断，那是我大狱寺的事，就不劳褚大人费心了！”说着，他走出列队，拱手对李暨说道，“陛下，老臣以为，谢少卿此举虽有些鲁莽之嫌，但也因此，将我大周损失减至最低，凭空为我大周赠添九万余劳力，如今那九万余叛军诚信诚意弃暗投明，陛下倘若赦之，天下之人定感陛下宽宏大量……”
褚熹淡淡说道，“听说孔大人与谢少卿私交不浅？——孔大人如此包庇谢少卿，恐怕有些不妥啊！”
孔文闻言冷笑说道，“莫非褚大人认为本府徇私？”
“难道不是么？”褚熹面无表情说道。
孔文双眉一立，微怒说道，“既然如此，褚大人不妨向御史监提交此案文书！”
褚熹微微皱了皱眉。
谁都知道，大狱寺是大周最高审讯机构，几乎所有的案例都要经过大狱寺审理，哪怕是御史监，也没有直接审讯犯事官员的权利，说白了，御史监只负责监督、弹劾、免职，而审讯这一道程序，还是要经过大狱寺，也就是太子李炜为何几次三番要将势力渗透到大狱寺的原因所在。
换句话说，就算褚熹向御史监提交文书弹劾孔文也没用，毕竟孔文是大狱寺卿，虽说归属于刑部，但却是极少数能够直达圣听的官署，而反过来说，能审讯孔文的，也只有当朝天子。
而孔文是什么人？
那是在大狱寺卿这个位置上坐了近二十年的朝中老臣，期间为了大狱寺那[正大光明]的牌匾，兢兢业业且不说，更因此得罪了许多人，弄地家破人亡，可谓是整个大周最铁面无私的朝臣。
要说这位老爷子会徇私，天子李暨第一个就不信。
“好了好了，”见褚熹、孔文这两个老头子吹胡子瞪眼，李暨摆了摆手，没好气说道，“都半截入土的人了，火气还这般大……大军到哪了？”
兵部侍郎长孙靖闻言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启禀陛下，算算日程，差不多应该过豫、冀边界了！”
“好！”李暨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派快马知会，叫大军屯于钜鹿，有功之士，自永安门入京，叫城内百姓夹道欢迎！——那一干弃暗投明之叛将，赴大狱寺受审，就按谢少卿的主意，按律处置，以功抵罪……至于谢少卿僭越专权之罪，就由孔爱卿亲自审讯教诲！——孔爱卿？”
孔文闻言叩拜于地，沉声说道，“臣领旨！”
在殿内众臣面面相觑之余，胤公微微一笑。
什么叫审讯教诲？
还是由与谢安关系不错的孔文亲自审讯？
言下之意，皇帝就是想让孔文口头警告一下谢安，叫他以后莫要再这么大胆，毕竟私自与叛军交涉，立下那种约定，那可是远远超出了他职权范围的事。
反过来也足以证明，天子李暨丝毫没有想要查办谢安的意思。
其实谁都知道，今日之事，不过是太子李炜见李寿、谢安二人顺利剿灭叛军，心中不渝，故意挑事罢了，只不过，谁也没有说破。
“爱卿平身吧！”抬手虚扶孔文，请这位老臣起身，李暨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至于东军上将梁丘舞私自率军离京之事……据说，那头在河内蹲了年逾的老迈猛虎不日将要回京，就由他来处置吧！”
“咦？”胤公愣了愣，抚了抚胡须，心下不禁有些欢喜。
终于要回来了么？
三十年前大周第一猛将，[河内之虎]梁丘亘、梁丘伯轩！
嘿！有好戏瞧了……
——数日后，广平——
继西征周军攻克长安后距今已过二十余日，在这二十余日里，十五万西征周军押解着多达八九万的叛军俘虏，从长安、洛阳返回冀京。
沿途，谢安当初叫其留守各城的守军，亦陆续回归军中，以至于队伍越来越壮大，至大梁时，已逾二十余万，这还不包括近十万的叛军俘虏。
按照大周律法，这多达三十万的军队中，除八万西征正规军外，其余二十余万都要按论处，包括最初投降谢安等人的十二万余叛军。
因此，至大梁后，谢安便缴了那二十余万叛军的武器，叫步白、石晋等人领八万西征周军看管，只带着张栋、欧鹏、唐皓、廖立、马聃、吴兴等人并五千余东军，押解着王褒、秦维、康成等二十余罪不容赦的叛军将领，轻装返回冀京，至于那二十余万叛军，则留在大梁等待消息。
毕竟，比起张栋、唐皓、马聃等人而言，那二十余万叛军只不过是小兵士卒罢了，如果张栋等人的罪行都能够赦免，又何况是他们麾下那些士卒？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十二月三十日，谢安等人轻装急奔，来到了广平。
尽管天色尚早，但是谢安却打算在此歇息一日，毕竟今日乃是[岁除]。
所谓的岁除，指的就是一整年的最后一日，而这一日的夜晚，便叫做[除夕]，只要过了这一夜，便大周将告别弘武二十三年，而迎来崭新的一年。
因此，对于整个大周的子民而言，除夕夜是一个较为特殊的日子。
在这个夜晚，大周国民都会早早地结束一日的辛劳，与家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
不过对于谢安等人而言，他们暂时是无法享受到这份温馨了，毕竟似张栋、马聃等人的家眷，此刻远在长安、渑池一带，倒不是说谢安不近人情，只是皇命难为罢了。
要知道，捷报早已送至冀京，无论从什么角度说，谢安等人都断然不能无故逗留在外，毕竟张栋等人的事，还是要尽早地解决。
因此，算是补偿吧，谢安在到广平附近后，便吩咐数百东军士卒到城内采办好些酒肉，运至城外他们暂且安身的简陋营寨，叫众将畅饮一番，作为庆祝。
当然了，采办酒肉的银两，自然是由梁丘舞的东军来支付，毕竟东军在长安得了一笔多达一千六百万两的巨额财物。
一想到那笔巨款，谢安心中便满是怨念。
整整四千万两的巨款啊，东军与南军都得到了一千六百万两，长孙湘雨也得到了八百两，可他谢安得到了多少？
五十两！
还不如一名普通士卒所得到的赏赐。
只有当谢安想到连一两银子也没有分到的李寿后，他这才稍稍感觉几分安慰。
可问题是，人家李寿是王爷，家中存着不少银两，别的不说，光谢安就欠他二万两，可谢安呢，满打满打，所有私藏银两加一起，恐怕也只有寥寥百来两。
一想到这里，谢安就恨地牙痒痒，他恨不得找梁丘舞理论一番，可一想到自己这位妻子那超乎常人的武力，一摸到自己那依旧隐隐作痛的肋骨，他还是退缩了。
就当是让她同意自己娶长孙湘雨的代价吧……
谢安暗自安慰着自己。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在广平城外简陋军营的一处小帐篷内，张栋、唐皓、费国、苏信、李景等将领围在一张桌子前，神色紧张地望着另外一侧的谢安，就连马聃、吴兴等将领也在其中。
也难怪，毕竟长安之所以能在一日内被攻破，除了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这位绝世猛将中途离开的这个因素外，更重要的是马聃等将领主动打开了长安城门，放入了西征周军。
为此，谢安按照马聃等人与长孙湘雨的约定，也将其划入了可免罪的名单中。
更别说据唐皓所言，马聃也是一名难得的良将，为此，谢安迫切将他收归麾下，毕竟他要替李寿组建一支班底，以应付日后愈演愈烈的夺嫡之事。
“开了开了……四五六，大！”
伴随着谢安一声兴高采烈的喊声，帐篷内不少将领失望地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谢安将他们面前的银两收去。
当然了，也有满脸喜悦的，比如廖立、比如吴兴。
舔舔嘴唇将大把银两抱至自己面前，谢安搓着手中那三枚木质骰子，环视了一眼众将，说道，“买定离手！”
众将犹豫了一下，继而将手中的银两各自放在谢安面前那一张画满了大、小以及各种赌注的纸张上，继而屏着呼吸紧紧盯着谢安手中的骰子。
“开了啊……”朝着手中的骰子吹了口气，谢安将其丢在碗中，兴高采烈地喊道，“一二三，小！”
在一阵唉声叹气中，苏信眼睁睁望着自己的银两被谢安赢走，苦笑说道，“大人，末将都输了一千多两了……”
“大哥，辛劳数个月，我就得了五十两，连个普通士卒都不如，你给我条活路走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次至少分了五千多两，输个一千怕什么？”
“末将这不是想攒着嘛……”
“攒着银子等它生崽啊？——我告诉你们，钱这东西啊，花了的，那才叫钱，藏着攒着，跟泥里的石头有什么区别？”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唯有站在一旁观瞧的李寿翻了翻白眼，无语地摇了摇头。
“我说谢安，你要是不满就如实与你家中那位说嘛，你家中那两位，如今可是腰缠万贯啊！”
“说得轻松！”谢安白了一眼李寿，没好气说道，“你以为我没试过？软磨硬泡一个多时辰，舞也没松口！”
“不还有一位么？”李寿笑嘻嘻说道。
瞥了一眼李寿，谢安叹了口气，拖着长音说道，“试过了，她说那是她嫁妆……想不通，她背后可是长孙家，富可敌国的长孙家……李景，速度速度，举着银子你犹豫半点了吧？到底买大买小啊？”
李景满脸犹豫地望着桌案，忽然一咬牙，说道，“买大！——五十两买大！”
“好！”谢安握着骰子正要丢，忽然，他发现众将面色一变，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一言不发，紧接着，他感觉后背隐约有股凉气向他袭来。
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谢安缓缓转过身去，果然，梁丘舞正一脸不悦地站在帐口，冷冷地望着他，以及摆在桌上那多达数千两的银子。
“军中禁赌，尔等不知么？！”
不得不说，梁丘舞真无愧于其[炎虎姬]的名号，一声重斥，竟令帐内众将不觉一颤，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搭话。
“舞，”谢安嬉皮笑脸地迎了上去，讨好似的说道，“这不是闲着没事嘛，圣人说，小赌怡情……”
话音刚落，李寿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道，“有意思，圣人还说过这话？”
“……”谢安闻言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寿，继而讪笑着望着梁丘舞。
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几步走到桌旁，从桌旁拿起一锭五十两的银子，继而走回谢安身旁，将那五十两银子递给谢安，轻声说道，“朝廷有文书至，我与湘雨有些话要与你说！”
“……”望了眼手中那五十两银子，谢安恋恋不舍地望着桌上他所赢的、多达一、二千两的银子。
“走啊！”梁丘舞皱眉说道。
望了一眼梁丘舞那毫无商量可能的神色，谢安长长吐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走出了帐篷。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梁丘舞暗暗叹了口气，继而回顾帐内众将，沉声说道，“仅此一日，下不为例！”
“多谢将军！——那这些……”苏信指着谢安所赢的那些钱。
“尔等分了吧！——寿殿下，也请一道来！”淡淡说了一句，梁丘舞转身离开了。
李寿耸了耸肩，跟着梁丘舞走出了帐外。
望着他二人离去的背影，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在相视一笑后，将谢安所赢的钱分了，期间，苏信抢先来到谢安原先站的位置，吹着手中那三枚木质骰子，嘿嘿笑道，“轮到我了……买定离手！”
顿时，整个帐篷内的气氛又活络起来。
而与此同时，谢安正一脸郁闷地走向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的帐篷，一撩帐篷的幕布，他发现长孙湘雨正披着一条狐绒毯子半依在榻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怎么着？被舞姐姐逮到了？”
望着她那不怀好意的笑容，谢安古怪说道，“不会是你告的密吧？”
“告密？”长孙湘雨失笑般摇了摇头，说道，“你等闹地那般大声，你以为舞姐姐是聋子不成？”
谢安闻言怀疑地望地望着长孙湘雨。
见此，长孙湘雨脸上浮现出几分幽怨，可怜兮兮地说道，“安哥哥总是这样，将奴家想地那般坏，奴家……”说着，她抬起右手，用袖子蒙着大半张脸，双肩微微颤动。
谢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好气说道，“来来回回就这一套！有点新鲜的没有？”
长孙湘雨闻言秀目一白，愤愤说道，“真是薄情寡义，配合一下会死啊？”
“喂喂，[薄情寡义]用在这里啊？”
二人正说着，梁丘舞撩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寿，见帐内长孙湘雨与谢安二人正在斗嘴，皱眉说道，“别闹了，湘雨，将朝廷所传达的意思说一说吧！”
见此，长孙湘雨这才停止与谢安的斗嘴，望着谢安说道，“总之，朝廷是应允了你的建议……”
谢安愣了愣，诧异问道，“什么建议？”
长孙湘雨没好气地望着谢安，说道，“还能有什么？——你那[将功抵罪]的建议，陛下认可了，不过，张栋等人还是需经大狱寺审理……”
“哦，这件事啊！”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松气般说道，“总算是可以给张栋等人一个交代了！”
长孙湘雨微微一笑，继而淡淡说道，“另外，朝廷还要你拟写一道战功表，朝廷好依此封赏！”
一听到封赏二字，谢安不由两眼放光，连忙说道，“封赏？”
以长孙湘雨的聪慧，如何不知谢安此刻在想什么，闻言也不说破，微笑说道，“当然了，你立下此等功勋，陛下自然会重赏……早在二十余日前，奴家便已发书至祖父处，请他出面，替你向朝廷争取[开府]殊荣！”
“[开府]？”李寿愣了愣，继而转头望向谢安，眼中露出几分喜悦。而此刻谢安满脑子都是金银，满脸不解，诧异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能够蓄养家府私兵！”说着，梁丘舞替谢安与李寿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二人。
“家府私兵？”谢安愣了愣，带着几分雀跃说道，“是指能够佩戴甲胄的士兵吧？而不是寻常的家仆家丁？”
“自然！”长孙湘雨点了点头，微笑说道，“虽说朝廷会下拨一部分军饷，不过，你可别指望那笔银子能有多少……”
“这个我明白，”谢安连连点了点头，舔了舔嘴唇说道，“私兵……私兵……”忽然，他愣了愣，诧异问道，“舞，东公府有私兵么？”
梁丘舞微微一愣，正要说话，长孙湘雨没好气说道，“想什么呢？东军不就是么？”
“哦，对对对！”谢安恍然大悟，搓着双手美了半响，急切说道，“那……有多少人啊？我是指编制……”
“这个嘛，”梁丘舞思忖了一下，说道，“自一百人到五百人不等……依你如今立下的功劳看，三百人应当不成问题！”
“三……三百人？”谢安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傻傻地望着梁丘舞，没好气说道，“弄了半天，就三百人？——那有什么用？”
梁丘舞闻言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遂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后者会意，轻笑地解释道，“连这也想不到么？——三百寻常士卒，自然是无多大用处，可倘若是三百门客、三百家将呢？”
谢安愣了愣，恍然大悟地说道，“你是说，我可以将张栋等人收归府上，当做私兵？”
“前提是对方愿意！——别忘了，私兵的抚恤，与军队将领的军饷，那可是决然不同的！”
“不就是钱么？——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谢安咧了咧嘴，嘿嘿笑道。
他敢打赌，只要他张口，像苏信、李景这些心腹将领，多半愿意做他谢府的私兵，至于待遇问题，嘿，他谢安有的是敛财的手段。
这不，方才要不是梁丘舞突然出现，他那五十两银子早已变成上千两了。
想到这里，谢安兴致勃勃地问道，“真的可以么？”
“奴家祖父亲自出面，陛下必然应允，更何况你等立下这般天大功勋……”说着，长孙湘雨顿了顿，望了一眼李寿，继续说道，“本来，奴家也想为寿殿下谋划一番，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为妙……尽管朝廷人人尽知安哥哥与寿殿下关系，不过说到底，寿殿下[开府]，与安哥哥[开府]，其中寓意，还是有些区别的……还望寿殿下莫要介意！”
李寿也不是笨人，自然知道长孙湘雨指的是什么，闻言点头说道，“这个本王自然明白！——本王暂时还是打算在三皇兄李慎身旁呆些日子！”
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赞许地望了一眼李寿，继而望向谢安，低声说道，“安哥哥，奴家替你拟了一份名单，你且看看！”说着，她站起身，将桌上的一张纸递给谢安。
谢安接过那份名单，轻声念着上面的名字，不难猜想，长孙湘雨所拟写的名单，无非就是苏信、李景等人。
忽然，谢安皱了皱眉，疑惑地望着长孙湘雨，说道，“费国？——此人可是太平军的人啊！”
“安哥哥是怕养虎为患？”长孙湘雨捉狭似地眨了眨眼。
“那倒不至于……”谢安微微摇了摇头，继而皱眉说道，“但再怎么说，他明面上可是太子李炜的人，要不动声色将其收归到我府上，这可不易……”
“这还不简单？”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轻声说道，“你只要在功勋表中大肆夸奖费国，请朝廷重重加以封赐，李炜自然会起疑心，多半会令费国当即到其府上问话……而你要做的，便是在回到冀京后，留住费国，莫要叫其去见李炜，你可以借口设宴款待众将。如此一来，李炜必然以为费国已改投你府上，势必心中愤怒，以他那般器量，多半会暗中打压费国升官，而你这边，则好言笼络，如此，费国岂会不乖乖就范？”
“离间？”谢安恍然大悟，继而皱眉说道，“可问题是，费国既然潜伏在大周军中，势必是打算着尽可能地爬到高位，好为太平军效力，很难想象他会弃太子李炜这条捷径，投身我府上……”
“那可不见得！”长孙湘雨闻言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待回冀京之后，寿殿下多半会加封[安平王]，而安哥哥亦极有可能借此军功生任大狱寺卿，再加上舞姐姐东军上将军，这股势力可不小，倘若那费国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与其在太子李炜手中不受重用，倒不如改投安哥哥府上！——再者，只要我等断了费国他那太子李炜的那一枝，由不得他费国不愿，只要他还打着混入大周内部的算盘！”
“这倒是……”谢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继而默默望了一眼长孙湘雨。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长孙湘雨咯咯笑道，“是不是想说，[这个女人耍弄阴谋手段，可真是得心应手]？”
“怎么可能……”被说破心中之事，谢安一脸尴尬，讪讪一笑。
随后，四人又聊了一番，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后，李寿这才离去，将剩下的时间留给谢安以及二女。
可能是考虑到今夜乃是除夕，梁丘舞这才勉为其难开放了谢安的禁酒令。
叫几名东军士卒搭了一个简易的布棚，谢安与梁丘舞、长孙湘雨三人并坐在布棚下那一张长案后，一面赏着夜幕下皓洁的雪地，一面饮酒谈天。
端着酒盏，望着酒盏中那半盏残酒，谢安自嘲说道，“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冀京忍冻挨饿呢……躲在人家府邸前的石狮子后，冻地全身战栗……”说着，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水。
望着谢安的落寞的神色，梁丘舞眼中隐约露出几分不忍，端起酒盏替他满上，温温说道，“可如今，夫君已是正五品的朝中大臣，已是西征叛军的功臣，不是么？”
坐在谢安另外一侧的长孙湘雨亦带着几分讥讽说道，“冀京[倾国双璧]分坐你左右，陪你饮酒作乐，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这倒是！”谢安嘿嘿一笑，借着酒意壮胆，一手一个搂住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继而咂了咂嘴，略感遗憾说道，“齐人之福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惜伊伊还在冀京，要不然，就齐了……”
“什么齐了？”梁丘舞不解问道。
谢安长长吐了口气，喃喃说道，“家人咯，还有什么？”
长孙湘雨闻言一愣，眼中隐约浮现出几分暖意，一闪而逝，继而撇撇嘴故意说道，“是不是最好还要加上你那位婉儿姐呀？”
这疯女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瞧见舞两道秀眉都立起来了么？
谢安没好气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后者一脸得意，咯咯咯轻笑不止。
“安？”梁丘舞怀疑地望着谢安。
谢安满头冷汗，连声说道，“没有，真的没有！——舞，相信我！”
在他身旁，长孙湘雨轻笑不止。
费了好些工夫，谢安这才将梁丘舞哄开心，要知道，要在长孙湘雨故意捣乱的情况下将梁丘舞哄开心，这绝对是一项技术活，险些弄地谢安狼狈不堪。
但是不知为何，尽管那般狼狈，但是谢安心中却是那样的充实。
就连他也没想到，当初险些冻死在大街上的他，如今竟能混得风生水起，还结识了许多位红颜知己。
温柔似水的苏婉……
小鸟依人的伊伊……
正直而偏执的梁丘舞……
聪慧而富有心计的长孙湘雨……
以及，拥有着成熟女人魅力的金铃儿……

第二章 大军凯旋（二）
“大半年，足足大半年啊，终于回来了……”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六日，谢安终于返回冀京，站在冀京左安门外，他的心情不免有些激动。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渐渐将冀京当成了自己的家，因为这里有他深爱的女人。
或许是见谢安过于吵闹吧，守卫在左安门附近的卫兵忍不住了，走过来提出了警告。
“左安门附近，不得喧哗！”
“呃，抱歉抱歉……”谢安摸了摸后脑勺，讪讪一笑。
望着他点头哈腰的模样，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对视一眼，均感觉脸庞有些灼热，尤其是城门附近来往百姓那错愕、怪异的眼神，更让二女面色羞红。
由于此时谢安已换下了甲胄，换上了寻常的衣物，因此，左安门附近的百姓根本不知这个在城门下大呼小叫的怪人，便是此番西征长安叛军的功臣之一。
“你也真是的，风风光光从永安门入城不好么？非要这样鬼鬼祟祟的……”不动声色地跟在谢安身后走入城中，长孙湘雨脸上带着几分异样，低声抱怨道。
在长孙湘雨身旁，梁丘舞尽管没有说话，但是看她表情，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在她看来，她的夫婿谢安此番立下大功，这比她自己立下大功还要令她感到喜悦与欣慰，结果倒好，谢安一句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是拖着二女率先入了城。
或许是注意到了梁丘舞眼中那几分遗憾之色，谢安轻笑着说道，“这样不是很好么？待会李寿入城，永安门非得堵上不可……”
“可那等荣耀是你应得的……”
“在我看来，荣耀可不比赏赐来得实惠，走吧，赶紧回家，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说着，谢安大模大样地朝着东公府方向走去，看他趾高气扬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冀京世家的纨绔子弟。
“……”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顺着左安街朝朝阳街方向走着，没走多远，谢安便注意到城内有大量的百姓疯狂地朝着永安门方向涌去。
“快，胜师入城了！”
“听说此次安平大将军一直打到长安呢……”
“据说，那位安平大将军年仅十九岁，那位谢参将更年轻……”
“真乃年少英才啊……”
听着那些百姓口中的议论之词，谢安转过头来，朝着二女眨了眨眼，仿佛是在说，看，我说的没错吧？
梁丘舞与长孙湘雨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本来，按照早前的安排，谢安与她们应当随着大军由永安门入城，在冀京一干百姓的夹道欢迎中，风风光光地进入城门，而如今，这份殊荣谢安将其留给了李寿。
尽管有些遗憾，但是对于谢安这种不以重名累身的修养，梁丘舞对此还是相当肯定的。
说起来，谢安当真是不在乎名望么？
啊，他一点也不在乎！
在他看来，百姓们的欢呼，还不如兜里那五十两银子来得实惠，与其被围观的百姓堵在城门附近，被人像看耍猴的一样围观半天，还不如趁此时间早点回到东公府，由好一阵子未见到的伊伊服侍下，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
毕竟在军中，洗澡可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哪怕他是西征周军的二把手。
小半个时辰后，谢安与梁丘舞、长孙湘雨二女来到了东公府府门前。
或许是听说了大军即将入城的消息吧，伊伊领着府内一干家丁、仆役，早早地等候在府门前，朝着大街西侧眺望。
这个小妮子显然没有料到，谢安与二女竟然会由大街的东侧而来。
“伊伊！”
谢安远远地瞧见了那位在东公府府门前翘首以待的小女子，高喊一声。
伊伊愣了愣，转头望向大街的东侧，她这才发现，谢安等人竟在大军入城之内，率先来到了城内。
“小姐？姑爷？湘雨姐？”愣了愣，伊伊踏着碎步连忙小奔到谢安面前，欢喜无限地望着三人，尤其是阔别多日的谢安。
或许是注意到了伊伊眼眶中那激动地泪水，谢安轻轻将伊伊搂在怀里，连忙说道，“哭什么呀？我等不是回来了么？乖乖，不哭……”
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伊伊乖巧地点了点头，继而望了一眼永安门的方向，诧异问道，“姑爷与小姐、湘雨姐，怎得这会儿就入城了？奴婢方才叫家丁去打探过，寿殿下还在城外十里坡呢……”
“这叫先见之明，待会李寿入城，非得被城门附近的百姓堵死不可……”说着，谢安顿了顿，带着几分坏笑说道，“难道伊伊姐不想早点见到我么？”
伊伊心中一惊，连忙摇头说道，“当然不是……”说了半截，她这才反应过来，娇嗔地用手轻轻一锤谢安胸口，在注意到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怪异的目光时，她慌忙低下了头。
可能是注意到了伊伊脸上的尴尬，自幼与她关系极好的梁丘舞帮着解围道，“安，莫要戏弄伊伊了，此地人多嘴杂，我等先入府再来叙旧……伊伊，叫府内家丁烫水，我等久在军营，身上不洁，需先行沐浴一番！”
“是，小姐！”伊伊点了点头。
踏足同样阔别多日的东公府，谢安心中亦感觉有些激动，尽管如今他在冀京有了他自己的府邸，但是他也清楚，只要梁丘舞与伊伊尚在东公府一日，那么东公府才是他谢安的归宿，也就是所谓的家。
而就在他品味着大半年来的经历时，身旁传来了一声带着几分异样口吻的讥讽。
“伊伊姐，哼！”
谢安一脸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去，诧异地望着嘟着嘴好似有些不满的长孙湘雨，心中一动，将脑袋凑了过去，低声说道，“有什么不对么，湘雨姐？”
长孙湘雨闻言面色一红，似嗔似喜般瞪了一眼谢安，蹬蹬蹬走入了府邸，看地谢安嘿嘿直笑不止。
长孙湘雨，是他所遇到的女人中最复杂、最矛盾的女人，这一点，谢安丝毫不会怀疑。
别看她一直管梁丘舞叫舞姐姐，其实，那只是她讨好梁丘舞的一种手段罢了，在谢安尚未来到冀京的过去，长孙湘雨便时常拿梁丘舞作为算计的目标，而一旦算计败露，则用这种手段来缓和她与梁丘舞的关系，正因为这样，梁丘舞向来很讨厌这位满嘴谎言、口是心非的闺中密友。
而事实上，长孙湘雨比伊伊还要大半岁，伊伊则比谢安以及梁丘舞大一岁，换而言之，在此地的三女中，属长孙湘雨岁数越大，当然了，遵从女人一向不乐意告诉旁人自己真实岁数这条真理，谢安也不知这个女人的真实岁数，只是听伊伊大概地提起过。
心情好的时候，长孙湘雨会管谢安叫安哥哥，心情不好的时候，则直呼谢安姓名，但是不知为何，自从听说谢安管伊伊叫做伊伊姐后，她便很在意这件事。
不过一想到这个女人那超乎常人的控制欲望，谢安也就见怪不怪了，反正，他的岁数在这里是最小的，叫谁姐姐都不吃亏。
走入熟悉的东公府，回到他那熟悉的房间，谢安懒洋洋地躺在榻上，望着对面书桌后墙壁上那副[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字画，记得，那还是冀京字画名家长孙湘雨亲笔所写的，放到字画商铺去卖，至少值三千两银子，比谢安全部家当还要值钱。
当然了，这种事谢安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毕竟长孙湘雨曾警告过他，哪怕他穷地叮当响，也不敢将她的字画卖了，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伊伊轻轻走了进来，指挥着身后的家丁，让他们将手中木桶中的热水，倒在屏风后的大木盆中，直到水位与水温都合适了，她这才对谢安说道，“安，热水已准备好了……”
瞥了一眼房门，见最后一名家丁退出房外，关上了房门，谢安嘿嘿一笑，一伸手将伊伊揽在怀中，坏笑说道，“伊伊姐，这些日子有没有想我啊？”
伊伊满脸羞红，怯怯地抬头望了一眼谢安，继而缓缓地点了点头，看着她这幅乖巧的模样，谢安只感觉小腹内涌起一团火热，双手也变得不自觉起来，悄然伸入了伊伊衣服内。
显然是察觉到了谢安的小动作，伊伊面颊更是羞红地仿佛能滴出汁水来，睫毛轻颤，小手紧紧抓着谢安的衣服，将娇躯贴在谢安怀中，一副任君采撷的可人模样。
要知道谢安自随着大军离开冀京至今已有多达六、七个月，期间未曾触碰女色，如今哪里还按耐得住，右手深入伊伊衣中，蹂躏着伊伊胸前那两团嫩肉。
顿时，伊伊的呼吸便变得急促起来，似羞似惧地埋首在谢安怀中，怯怯说道，“不要，安……眼下尚是巳时……”
谢安哪里会不知伊伊心中所想，坏笑说道，“巳时又怎么了？”
“巳时……”伊伊咬了咬嘴唇，求饶般说道，“小姐与湘雨姐尚在沐浴……”
谢安双眉一挑，眨眨眼说道，“那不是正好么？”
伊伊小脸一呆，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双颊微红，迅速低下头去，带着几分求饶般的口吻，低声说道，“热水会凉的……”
“凉就凉了呗！”右手轻轻捏着伊伊胸前的柔软之处，谢安坏笑说道，“半年不见，伊伊姐更漂亮、更柔软了……”
起初听谢安称赞自己漂亮，伊伊眼中一喜，可一听到后半句，联想到谢安眼下对自己的轻薄动作，她的呼吸变得更为急促，全身酥软地倒在谢安怀中，在犹豫了半响后，求饶般说道，“倘若……倘若安当真要……当真要那样，房门……且容奴先闩上房门……”
“我去关！”谢安嘿嘿一笑，将伊伊平放在床榻处，抽出右手来，屁颠屁颠闩上房门，继而坏笑着望着这位半躺在榻上，娇喘不已的可人女子。
轻解罗衫，谢安将伊伊身上的衣服徐徐剥落，再望向她时，她的目光似水般柔情，深情地望着谢安。
或许这就是古代女子的温柔吧，对于心爱男子的要求，她们总是下意识地妥协，哪怕是白日荒淫这等荒唐的事，要知道在大周，在白天行房事，那可是相当令人诟病的事，别看荒唐，要是被御史监的御史大夫知道，他们多半会参谢安一本，弹劾谢安罔顾圣人礼法，与女子白日淫乱。
当然了，这种狗屁不通的事谢安才不会在意。
可能是谢安憋了大半年的关系吧，当他吮吸着伊伊柔暖的胴体时，心中足可谓是血脉喷张，亢奋异常。
而对于他怀中的小女人而言，她又何尝不是如此？仅仅数息，便被谢安弄地神色迷离，连连娇喘。
也难怪古代女子都不怎么情愿嫁给入伍的士兵，就拿谢安这次出征来说，一去就是大半年，对于初尝床笫滋味的女子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甚至于，谢安还算是好的，毕竟他是大军的领导层之一，除了像陈蓦这种为了扭转战局而专门盯着大军指挥人员杀的绝世悍将之外，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寻常的士卒呢？
但凡一次征战过后，有多少可怜的女子翘首等待自己的丈夫回家？而又有多少女子，等到的仅仅只是丈夫的骨灰，连其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唔……”伴随着一声说不出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娇吟喘息声，伊伊紧紧地抱住了谢安，目光迷离。
足足过了一盏茶工夫，伴随着两声满足的吐气声，屋内那急促喘息声这才渐渐变得平和起来。
不得不说，云雨过后的伊伊，比较方才更为光彩夺目，眉梢眼角处那一抹春意，说不出的迷人。
要不是谢安这会儿实在太累，真恨不得提枪上阵，再厮杀一回。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心中那几分意犹未尽，伊伊连忙握住谢安肆意轻薄她的右手，带着几分羞涩低声提醒道，“安，小姐与湘雨姐差不多该沐浴完毕了……不若等到晚上，奴再行侍奉……”
望着伊伊眼中的恳求之色，尽管谢安有些意犹未尽，但只能点头同意。
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梁丘舞的声音。
“安，李寿殿下已入城，朝廷发下话来，叫你等午时入朝，觐见陛下……安？你闩着房门做什么？”
“是小姐……”伊伊面色一惊，顾不得品味方才的美好之事，双手下意识紧紧地捂住了嘴。
瞥了一眼房门外那个人影，谢安不禁也有些紧张。
倒不是说谢安怕梁丘舞得知他与伊伊的事，毕竟伊伊本来就是谢安的侍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问题是，谢安一回冀京便与伊伊这样那样，这对于身为谢安正妻的梁丘舞而言，她多少会有些吃味，更别说白日荒淫这等事，好不怀疑，倘若梁丘舞得知此事，定会对谢安好一通说教，毕竟这个女人向来都是一本正经、循规蹈矩的。
大脑飞速运转着，望了一眼用被子捂着脑袋装鸵鸟的伊伊，谢安连忙说道，“我，我正准备沐浴呢……”
“哦，”屋外，梁丘舞释然般说道，“迅速些，莫要耽搁，陛下宣你与寿殿下二人赴午朝，多半嘉奖你等此番西征长安叛军之战功……你且沐浴，我与湘雨在大堂等你！”
“嗯，好的……”说着，谢安侧耳倾听，直听到梁丘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这才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继而由手指戳了戳尚蒙着被子装鸵鸟的伊伊，低声说道，“舞已经走了……”
“呼……”伊伊这才扯下蒙着脑袋的被子，后怕地用小手拍了拍胸口，继而，或许是注意到谢安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胸前那两团嫩肉的垂涎目光，面色一红，慌忙扯过被子盖住，羞涩说道，“安，小姐在堂中等你呢，莫要让小姐久等了……”
“唔……好吧，别忘了，晚上……”
伊伊闻言俏脸羞红，偷偷抬起头望了一眼谢安，缓缓点了点头，继而轻声说道，“且容妾身侍奉夫君沐浴……”
“嘿！——不如一起？”说着，谢安眨了眨眼。
“这……”伊伊双颊绯红，一脸犹豫。
仿佛是看穿了伊伊心中的顾虑，谢安右手一勾伊伊的下巴，坏笑说道，“放心，本大爷这回不会再欺负你了，留到晚上……”
望着谢安那一副纨绔子弟的作态，伊伊噗嗤一笑。
平心而论，尽管谢安承诺不对伊伊使坏，可望着伊伊仅穿戴着一件红色的小肚兜伺候自己沐浴，他不禁感觉自己依然有些蠢蠢欲动，不过一想到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眼下多半已在大堂等候，他也只能强忍这种诱惑，毕竟那两位姑奶奶可不比伊伊乖巧听话。
一直到了巳时三刻，谢安与伊伊这才姗姗来到东公府前院大堂。
这时，府内下人早已预备好了饭菜，而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正坐在饭桌旁等候着谢安。
对于梁丘舞而言，自家夫婿未到，自然是不得先行用饭，而对于长孙湘雨来说，她多半是顾忌自己客人的身份，要是换个位置，她恐怕不会像梁丘舞这般恪守夫妻礼数，更别说当她注意到伊伊眼眉处那一抹云雨过后的春意时。
这不，她已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不满。
“哼，谢大人真是艳福不浅啊！”
望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的梁丘舞，谢安求饶般望着长孙湘雨，暗中像其使着颜色。
可能是从谢安的眼色中得到了某种承诺吧，长孙湘雨脸上这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继而正色说道，“谢安，待会午朝，你可要小心了！”
谢安愣了愣，坐下在饭桌旁，诧异问道，“什么意思？”
方才见谢安来到，梁丘舞起身迎候，如今见谢安坐下，她亦坐下，低声说道，“湘雨的意思是，太子李炜恐怕欲对你与寿殿下不利……”
谢安闻言，把玩着手中筷子，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事啊……不说我差点都忘了！——在冀京，还有这么一位[老友]……”

第三章 午朝
正月六日巳时三刻前后，谢安与李寿分别坐着东公府与安乐王府的马车来到了正阳门。
倒不是说凑巧才碰到，其实李寿要早到半刻，之所以依然站在宫门附近，无非是见宫外没有东公府的马车，因此在此等候谢安罢了。
“嘿！”
远远地，谢安便从马车车窗中瞧见了李寿，向他打了声招呼。
“呵呵！”李寿点了点头，目视着谢安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继而打量了一眼他所乘坐的马车，见马车顶棚四个角所悬挂的穗子上，明晃晃地悬挂着一块[虎]字木牌，微微摇了摇头，失笑说道，“果然是回的东公府么？——花两万银子买了一座府邸，你就当是摆设用么？——据说你不在冀京的这些日子，都是你那位娇美侍妾在帮着打理府邸？”
谢安闻言翻了翻白眼，他知道李寿想说什么，无非是取笑他先前说住在东公府怎么怎么不好，软磨硬泡向李寿借了两万银子买了座府邸，结果呢，他那大狱寺少卿谢府跟摆设似的，府内的一应所需，均是伊伊在帮忙打理，这样还不算，满打满算，谢安也没在其谢府住几日。
也难怪，谁叫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梁丘舞与伊伊都住在东公府呢，虽说他谢安府上还有长孙湘雨这么一位大周第一美人，可问题是，谢安有胆量碰她么？
至少在成婚前，谢安是不敢的。
“少没事找事……嫂子如何？”
见谢安问起自己的妻子，李寿微微一笑，说道，“王旦老哥帮忙打理王府，一切皆有条不紊……”
“阔别大半年，你就没……那个下？”谢安眨了眨眼说道。
李寿愣了愣，不解地望着谢安，半响后恍然大悟，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讥讽、几分揶揄，笑着说道，“本王可没有谢大人那般艳福……让本王猜猜，唔，应当是你那位娇美侍妾吧？”
“嘿！”一想到方才在东公府中与伊伊的激情之事，谢安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我那干儿子如何？会开口喊人了么？”他指的，是李寿的儿子，李昱，算算日子，差不多该有八、九个月大了。
见谢安忽然说起自己的儿子，李寿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谢安，说道，“你几时认的干儿子？——方才我瞧过一面，还不会喊人呢，多半是似其父这般，是个平庸之人吧……”说到这里，他眼中隐约流露出几分失望与遗憾。
“得了吧，才八九个月大，不会喊人正常！”拍了拍李寿的肩膀，谢安与他并肩走入正阳门，朝着皇宫而去。
毕竟正阳门乃大周皇宫宫门所在，因此，谢安与李寿只得下马步行入宫，纵观整个大周，恐怕也只有梁丘公、胤公等寥寥数位为大周贡献毕生心血的老臣，才享有车马入宫的殊荣，除此之外，哪怕李寿是大周天子李暨最小的儿子，也没有这个资格，更别说谢安这区区五品官。
由于眼下尚是正月深冬之末，因此，皇宫内依旧是一副冰天雪地般景象，白茫茫一片，尽管雅致非常，但却没有平日里的肃穆威势，当然了，对于谢安而言都是一个样，毕竟算上这次，他也才进宫两回罢了。
吱嘎吱嘎踏着脚下的积雪，李寿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谢安，去岁这个时分，还记得你我在做什么？”
谢安想了想，笑着说道，“我多半是忙着在你墨里添加臭水吧……怎么样？这个招数？”
“恶臭无比！”李寿故作皱眉，连连摇头，笑着说道，“当时本王差点就气疯了，好不容易买到一块上等的墨，就那样被你给糟蹋了……”
谢安闻言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谁叫你整天到晚变着法子使唤我来着？”
二人相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笑了笑。
确实，去年的这个时候，谢安尽管已到了安乐王府，但是与李寿的关系却极差，就好似是天生八字不合，相尽法子叫对方出丑，让夹在当中的老管家福伯好生为难。
长长叹了口气，李寿眼中隐约浮现出几分追忆，喃喃说道，“如今想想，当初的日子也不是那样不堪……”
这种眼神，谢安太熟悉了，自福伯故去后，李寿时而便会露出这等神色，也难怪，毕竟福伯照顾了李寿十余年，在李寿眼里，福伯可要比如今身坐在龙榻之上的他那位亲生父亲还要亲近。
想了想，谢安觉得自己应该说几句安慰一下，而就在他正思忖着如何开口时，忽然见李寿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望着远处惊讶说道，“咦？”
“怎么？”谢安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李寿的视线望去，他这才发现，远处太和殿外，胤公与孔文这两位老爷子正站在该处笑眯眯地望着他们，旁边，还站着谢安的便宜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除他三人以外，还有一位面色稳重的中年人，这个人，谢安并不认得。
见此，李寿、谢安二人连忙走了过去，拱手行礼。
“小王见过胤公，见过孔大人！”
胤公微微一笑，亦拱手回礼道，“殿下多礼了，老朽愧不敢当……”
在他身旁，孔文对李寿点了点头作为招呼，继而上下打量了几眼谢安，笑着说道，“小子，这大半年过得如何？”
由于与这位老爷子早就熟悉了，因此谢安也不见外，耸耸肩说道，“还行，只不过，老爷子的日子恐怕不怎么样……”
“哦？”孔文愣了愣，诧异说道，“何以见得？”
只见谢安眨了眨眼，笑嘻嘻说道，“就凭老爷子那手臭棋篓子，除了倚老卖老欺负一下小子，旁人，老爷子多半是赢不过吧？——哦，应该是绝对赢不过！”
“臭小子！”孔文气地吹胡子瞪眼，继而哈哈一笑，在望了谢安几眼后，正色说道，“小子，这回你也忒胆大了，何等的大事你就往自己身上揽？——你可要小心了，太子那边，正想方设法准备对付你二人呢！”
谢安恍然大悟，他这才意识到，胤公、孔文等人站在这里，原来就是想为此提前警告他与李寿，这不禁让谢安感到几分暖意。
见谢安不说话，阮少舟会错了意，还以为是谢安畏惧了太子李炜一方的权势，笑着说道，“莫要惊慌，待会，自有师座与孔大人为你撑场……你叫我为老师，我虽不曾教过你半点学识，不过替你说几句话撑撑场面，绝不成问题！——对了，待会要是褚熹那个老匹夫亲自出面苛难你，莫要客气，替我狠狠扇他脸！”
饶是谢安，听到这等话亦忍不住笑出声来，关于自己这位便宜师傅的事，谢安多少也知道一些。
他知道，胤公眼下正想尽一切办法要将阮少舟推到丞相的位置上，只不过，太子李炜一方的人显然也盯着这个敏感的位置，因此，两拨人闹地很不愉快。
平心而论，尽管谢安对于这种勾心斗角之事不感兴趣，但归根到底，他显然还是偏向阮少舟，毕竟二人是师生的关系，倘若阮少舟当了丞相，他谢安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在冀京居住了整整一年半，谢安早已清楚地明白，要是没有强硬的后台，很难在冀京立足，更别说入朝为官。
尽管历代帝王素来不喜臣子结党营私，但为何历代朝中，依然是派系重重？
很简单，因为单单一个人，都无法在朝中立足的，更别说想得到话语权。
就拿他谢安来说，要不是梁丘舞、胤公、孔文、阮少舟、吕公等人暗中护着，毫不怀疑，他早已被太子李炜的人假公济私给排挤掉了，甚至连性命都难保，如何还能当他的大狱寺少卿？
说白了一句话，单单一个人的势力，是很难在大周朝廷站稳脚跟的，唯有投身某个政治阵营当中，而如今，尽管谢安自己未曾做出抉择，但是朝中大臣，几乎已将他认为是长孙家一系的人。
当然了，对此谢安没有丝毫的不情愿，毕竟长孙家确实帮了他许许多多，尤其是长孙湘雨，当初要不是这个疯女人闲着无聊，暗中折腾了些事出来，他谢安如何能有这等机缘，与[四姬]之首的[炎虎姬]梁丘舞立下婚约？
可以说，如果没有长孙湘雨，他谢安此时多半还只是李寿府上一介书童，整日里提心吊胆，提防着太子李炜派人暗算。
或许也正因为这样，谢安这才希望长孙湘雨也能变成他最亲近的人……
一想到这里，谢安不禁露出几分轻笑，望着阮少舟咧了咧嘴，嘿嘿笑道，“老师放心，论耍嘴皮子的能耐，小子那可是相当自负的！”
阮少舟轻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谢安瞥了一眼阮少舟身旁那位中年官员，见此人一直用不渝而愤怒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下不禁有些错愕，试探着问道，“这位是……”
话音刚落，只见那位中年官员冷哼一声，冷冷说道，“兵部侍郎长孙靖！——怎么，谢大人不认得本官么？”
长孙靖？
长孙湘雨的生父？
谢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他哪里还会想不通其中关键。
果然，在冷冷打量了几眼后，长孙靖沉声说道，“那丫头，还在你府上么？——恬不知耻！”
“这个……”谢安偷偷望了一眼胤公与阮少舟，见他二人面露尴尬之色，心中顿时澄明，讪讪说道，“回侍郎大人话，湘雨……”说到这里，他猛见长孙靖露出几分怒容，连忙改口，说道，“令千金不曾住在下官府上，乃是在东公府……”
“东公府……”长孙靖微微皱了皱眉，眼中不渝之色稍稍退去了几分，沉声说道，“回去告诉那丫头，叫她今日日落之前，给我回到府上来，否则……”
说到这里，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冷笑。
“否则怎得？”
众人心下一愣，下意识朝着传来冷笑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正缓缓朝着他们走去，方才说话的，正是长孙湘雨。
望着长孙靖愈加眼中愈加愤怒的神色，谢安心中暗自苦笑。
姑奶奶，你可来得真不是时候！
就在谢安暗自祈祷之余，长孙靖眼中怒意越盛，望着长孙湘雨怒声斥道，“孽子，尚未出阁，不声不响离京半年，便这个谢安鬼混……败坏我长孙家门风，恬不知耻！”
见长孙靖迁怒谢安，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就在这时，长孙湘雨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啊，真是恬不知耻呢！——既然如此，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好了！”
“你……你说什么？！”长孙靖闻言大怒，狠狠瞪着自己的女儿。
“长孙侍郎没有听到么？”长孙湘雨双目一眯，冷冷说道，“我说，从今日起，我不再是长孙家的人了！”
“孽子！”长孙靖抬手便要朝长孙湘雨脸上打去，梁丘舞皱了皱眉，一把抓住他的手。
“梁丘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我长孙家的家务事，还轮不到梁丘家来插手！”说着，长孙靖猛一挣扎，右手挣脱束缚。
事实上，梁丘舞对于这种事本来就有些犹豫，尤其是听闻长孙靖此言后，心下更是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胤公站了出来，望着长孙靖沉声斥道，“靖儿，皇宫重地，不得造次！——还不住手？！”
见自己父亲开口，长孙靖这才勉强压下心中怒火，在恨恨瞪了一眼谢安与长孙湘雨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望着长孙靖离去的背影，阮少舟苦笑一声，对胤公说道，“师座，子康兄这回，恐怕是当真动了肝火……”他口中的子康兄，指的正是长孙靖。
“唔……”胤公缓缓点了点头，望了一眼冷眼旁观的孔文，笑着说道，“叫你这个老家伙看了笑话！”
孔文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毕竟是人家家务事，这位老爷子显然不打算干涉。
“好了，时辰不早了，陛下宣我等午朝呢……”正说着，胤公忽然一愣，望着长孙湘雨空空如也的双手，诧异问道，“乖孙，你娘的扇子呢？”
长孙湘雨淡淡说道，“打秦关时，不甚失手打坏了……”
胤公闻言，脸上浮现出几分恍然大悟之色，喃喃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着，他皱了皱眉，犹豫问道，“因何事会失手打坏？”
长孙湘雨瞥了一眼谢安。
“……”胤公愣了愣，带着几分惊愕、几分恍然大悟，转过头去，神色凝重地打量着谢安，只看得谢安满头冷汗。
半响之后，胤公笑着说道，“乖孙，祖父用重金叫工匠再替你打一副可好？”
“不必了，害我摔坏那柄扇子的恶人，已承诺此事，用最上等的玉石，最上等的工匠，打一柄折扇予我……”说着，长孙湘雨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谢安，这让谢安额头的冷汗更是冒地勤快。
“哦，这样啊……”望了一眼谢安，又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胤公笑了笑，点头说道，“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多事了……”说着，他将目光望向谢安，意有所指地说道，“谢安呐，得空时，记得来老夫府上坐坐……”
谢安哪里会听不出胤公话中的深意，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倘若胤公不嫌小子叨扰，小子改日定当登门拜见……”
“尽早，尽早！——好了，时辰不早了，我等入殿吧！”微笑着望着谢安点了点头，胤公转身朝着太和殿方向走去。
在孔文、阮少舟以及李寿捉狭的目光下，谢安暗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询问梁丘舞与长孙湘雨道，“你们也来了？”
“替你助威呗！——怎么，不待见么？”可能是由于与生父的相逢过于糟糕，长孙湘雨的心情实在不怎么样，语气依然还有些冲。
见此，梁丘舞轻轻拍了拍长孙湘雨的手背，继而轻声对谢安说道，“本来，我与湘雨此时来赴朝会，是有些不妥，不过，我等担心你遭小人苛难，是故，前来探探究竟！”
“这样啊……”谢安点了点头，心中不禁有些感动，虽说有些厚此薄彼，但是不得不承认，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能来替他诸位，比起胤公、孔文、阮少舟等人，更让谢安感到舒心、欣慰。
说谈着，谢安与二女朝着太和殿走去，一踏足大殿之内，谢安便感觉迎面仿佛刮来一股异样的风，抬头一瞧，这才发现太子李炜正用恨不得杀他而后快的目光，恶狠狠地望着他。
除此以外，殿内多达数十位的朝臣，亦用各种复杂的目光打量着他，以及在他身后的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
眼瞅着那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饶是谢安这等脸皮厚的人，在这等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觉有些心虚，有些不安地低声说道，“这么多人？——平日朝会，都是这般么？”
梁丘舞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平日里顶多三省六部十余名大臣罢了……朝廷若无要事，一般不设午朝！——今日的午朝，便是为你与寿殿下所设！”
“原来如此……”谢安舔了舔嘴唇，只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也难怪，要知道这是他首次踏足太和殿，置身于正规的朝会，可不比当初他在保和殿参加殿试那般轻松，毕竟眼下站在殿内的，可不是什么学子，那可是大周朝廷一干重臣，就连梁丘舞那从二品官的地位，到这里也变得不甚起眼，又何况他谢安。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紧张的神色，长孙湘雨皱了皱眉，低声说道，“太子那帮人，正盯着你呢！——倘若你折了颜面，我可饶不了你！”
谢安闻言哭笑不得，低声说道，“姑奶奶，你就别给我制造压力了！”
长孙湘雨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总之，莫要紧张！——需记得，你可是说服了十二万叛军，此地这些人，难道还会比十二万叛军更可怕？——这样都不行的话，想想那个陈蓦好了，你可是唯一一个在他手中全身而退的人！”
在梁丘舞神色复杂地望向长孙湘雨的同时，谢安深深吸了口气，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的话确实有着不小的作用，让谢安不安紧张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也是，论可怕，殿内这些人绑一起，又哪里有那位[一人军]陈蓦更叫人感到畏惧，感到绝望？
要知道，那个男人几乎以一人之力扭转了整个长安战局的胜败走向，要不是梁丘舞及时率东军赶来支援，要不是那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悠扬笛声唤走了那个男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而就在这时，殿外走入一位老太监，尖着嗓子喊道，“陛下驾到，众臣叩迎！”
听闻此言，殿内朝臣各自站好，就连梁丘舞亦走到自己位置，至于长孙湘雨，则站在了其祖父胤公的身后，毕竟她没有官职，前排并没有她的位置。
伴随着稀稀疏疏一阵声响，除太子李炜与胤公外，其余众人皆叩拜余地，至于李寿与谢安，则叩拜大殿中央，毕竟他二人才是今日午朝的主角。
低着头，死死盯着大殿内所铺的金丝楠质地木板，谢安隐约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自己身后传来，继而越来越近，直到他身旁出现一双质地奢华靴子。
大周天子李暨，竟是从他与李寿二人当中走过，而更让谢安感到意外的是，不知为何，待走到他与李寿二人跟前时，天子李暨忽然站住了。
怀着心中诸般猜测，谢安偷偷抬起头望了一眼面前的天子，却愕然发现他正笑吟吟地打量着自己，心下一惊，慌忙又低下头去。
有趣的小家伙！
大周天子李暨显然也注意到了谢安的小动作，失笑般笑了笑，再深深望了一眼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李寿后，转身走向龙庭，待坐稳后，抬手说道，“众爱卿平身！”
“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伴随着殿内众人齐声谢恩之词，谢安站起身来，尽管梁丘舞此前多番提醒过他，身为臣子，不得直视龙庭上的天子，但谢安依然忍不住用那几分余光打量这位大周当朝天子。
看得出来，比起前一次在保和殿中，李暨眼下的面色显然要差上许多，可能是沉迷酒色，可能是忙于政务，也可能是真的上了岁数，很难想象，这位看起来愈发发福的老人，三十年前竟一手覆灭了南唐。
说实话，这位当朝天子给谢安的印象相当不错，在谢安看来，李暨非但睿智，更有着容人的器量与胸襟，着实是一位雄韬伟略的有道明君，很难想象，这位君王曾经竟是江南人眼中的暴君，一度下过严令，叫南军几乎将整座金陵城内的百姓屠戳一空。
就在谢安暗自感慨之时，忽然，他注意到有一名朝臣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谢安心中微微一惊，他记得，此人方才正是站在太子李炜周围的那一群朝臣中的一位。
要来了……
谢安收了收心，神色变得凝重许多。
他知道，自己此行有功有过，甚至于，有没有闲钱替长孙湘雨打造价值不菲的扇子，就看此一搏了！

第四章 预料之外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在谢安暗自提防的目光下，御史监右都御使于贺率先对谢安发难。
“……”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太子李炜，大周天子李暨平静说道，“于爱卿欲奏何事？”
只见那于贺转过身来望了一眼谢安，拱手沉声说道，“臣欲弹劾大狱寺少卿谢安谢大人通敌、匿赃、专权、枉法等共计十条罪名！”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一片哗然。
天子李暨淡淡一笑，说道，“细细奏来！”
“臣遵旨！”拱手大拜一记，御史监右都御使于贺转过身来，目视谢安，口气如斧凿刀剁，铿锵有力地说道，“臣弹劾谢少卿所犯罪名如下：其一，暗通叛军，勾结叛国贼子，包庇叛将、唐皓、欧鹏、马聃等人，目无王法、图谋不轨！其二，私放叛军猛将陈蓦，坐视此贼子逍遥法外，其心可诛！其三，匿叛军私藏于长安的金银库藏，中饱私囊！其四……”说着，他便将谢安所犯罪行都逐一数落了一遍，其实说实话，这条罪状中，有大半是添油加醋做凑数用的，但是前几条，却是不折不扣。
整个太和殿顿时安静了下来，无论是天子李暨，还是众多朝臣，都将目光望向了谢安，其中有关切的、担忧的、冷笑的、鄙夷的、好看戏的，不一而足。
也不知过了多久，龙庭之上的大周天子李暨轻吐一口气，望着谢安淡淡说道，“谢少卿，你可听到了？”
总归谢安当了好几个月大狱寺少卿，又统帅过超过十万的大军，心理素质比起年前扎实了许多，闻言微微一笑，拱拱手，不急不慢地说道，“启禀陛下，微臣听到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面色自若的神态，李暨微微一愣，有些惊讶、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几眼谢安，继而淡淡说道，“可曾听得仔细、听得真切？”
“是，陛下！”
“好！——既然如此，你对此欲何解释？”
“呵，”谢安淡淡一笑，拱了拱手，轻描淡写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好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于贺闻言冷声一声，讥讽说道，“谢大人的意思是，是本御史诬陷你咯？”
话音刚落，便见谢安露出几分恍然大悟之色，在打量了一眼于贺后，淡笑问道，“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哼！”于贺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御史监，右都御使，于贺！”
“原来是于大人……”谢安微笑着拱了拱手，继而面色一正，沉声对李暨奏道，“陛下，您方才也听到了，这位于大人自己就认罪了！——微臣弹劾御史监右都御使于贺，诬陷同僚、党同伐异，图谋不轨，其心歹毒、天人公愤！”
“你！”于贺面色一滞，勃然大怒，怒声斥道，“谢安，你这才叫血口喷人！”
“有么？”冷冷瞥了一眼于贺，谢安脸上露出几分嘲讽，淡淡说道，“方才下官只是针对陛下的问话做出了回答，而于大人却觉得，下官认为于大人诬陷下官……下官倒是想听听，于大人为何会那般猜想呢？——莫非，下官那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恰恰是一语中的，叫于大人心中惶恐，不打自招？”
于贺闻言面色更怒，厉声斥道，“谢大人这是胡搅蛮缠！”
而谢安却是不怒反笑，带着几分奚落、几分讥笑，说道，“哎呀，于大人恼羞成怒了呢！——真相大白了！”
“你！——强词夺理，有辱斯文！”于贺气地面色涨红，恨恨地瞪着谢安。
谢安闻言笑了笑，故意装出一脸懊悔的样子，摇头说道，“哎呀，一不留神，于大人又数落了下官一条罪状呢，看来下官不能再与于大人说话了，否则，今日午朝过后，下官恐怕就是我大周有史以来最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听着谢安那调侃的语气，殿内众朝臣忍俊不禁，就连天子李暨眼中亦浮现出几分笑意。
漂亮！
在胤公身后，长孙湘雨心中暗暗称赞一句。
她太了解谢安了，她很清楚，谢安精于诡辩中的[归谬论]，简单地说，就是从对方的话中找到某个漏洞或者是错误，故意将其夸大，使得对方整句话失去真实性，从而全盘否决。
就如眼下，谢安几句话就把握了主导权，故意将于贺曲解是胡乱给他定罪，如此一来，于贺所提出的那十条罪状真实性，也就让人感觉值得推敲一番了。
说到底，归谬论是一种心理暗示的手段，也是诡辩中最常用到的、也最容易推翻对手言论的技巧。
“好！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贺气地满脸涨红，怒气冲冲地盯着，咬牙说道，“既然谢少卿这般巧言狡辩，那本官就来问你，若不是谢少卿与叛军私通，何以要包庇张栋、欧鹏、唐皓、马聃等叛将？！”
“于大人这话说的好笑！”谢安耸了耸肩，面色自若地说道，“那些位将军原本亦南阳一带军官，一时不慎这才委身于贼，在下官的教诲下，这些人弃暗投明，助下官平息长安叛军。如今凯旋回京，看在他们此番立下赫赫功劳，下官自然要替其出面，向英明神武的陛下请求宽恕，有什么不对么？——古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于大人以为否？”
“你……”见谢安用古人的话来堵自己的嘴，于贺为之语塞，思忖了一下后，沉声斥道，“叛国之罪，岂能这般轻易便能饶恕？！”
谢安轻笑一声，淡淡说道，“那依着于大人的意思呢？”
于贺想也不想，拱手朝龙庭之上的天子拜了一记，一脸正气地说道，“自然按律杀之……”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安打断了。
“杀十二万人？哦，对了，投降的并非只有那十二万原叛军，按照我大周律法，叛国之罪、牵连家眷……换而言之，于大人的意思，就是将多达三、四十万人尽数处斩！——于大人可真是狠心啊，如此看来，下官方才说于大人[心肠歹毒]，并非是什么无限呢！”
“我……”于贺闻言面色大惊，连忙说道，“本……本官何时说过要杀三、四十万人？”
“那于大人是什么意思？——杀一部分，留一部分？”
此时于贺正被谢安说得六神无主，闻言想也不想地说道，“对，对，就是这般……”
话音刚落，便见谢安脸上笑容一收，沉声斥道，“同样是犯下罪不容赦的叛国之罪，何以于大人这般厚此薄彼？杀一半，留一半……荒谬！——似于大人这般做法，置我大周律法于何地？！——要么全杀，要么全留，我大周刑律乃社稷之根本，重中之重，岂容于大人这般玩笑对待？——于大人倒是教教下官，究竟该如何处置！”
“你……我……”于贺面色大变，当着天子李暨与众朝臣的话，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将那三、四十万人全部处斩。
“说啊！”谢安沉声斥道。
于贺恨恨望了一眼谢安，死活不开口。
谢安玩味一笑，转身面向天子李暨，拱手笑道，“陛下，看来于大人是打算勾销微臣这一项罪状了……”
这小子，真是好本事啊！
一直冷眼旁观的大周天子心下暗暗称赞一句，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再一拱手，继而转身望向于贺，似笑非笑说道，“继续呀，于大人，下官记得，下官还有九条罪状吧？”
强忍着心中的怒气，于贺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太子李炜，见他面无表情，遂在稍一迟疑后，沉声说道，“好，好，就算谢少卿不曾包庇那些降将……”
“就算？”谢安双眉一挑，打断了于贺的话，淡淡说道，“于大人这般模糊用词，可无法让下官满意啊！”
“……”于贺长长吐了口气，在目视了谢安一阵后，咬牙说道，“是本官误会了，还望谢大人莫要介意……”
“莫要介意？大人觉得可能么？”谢安嘴角扬起几分笑意，讥讽说道，“倘若下官这般污蔑大人，大人可否做到一笑了之啊？——暂时不与于大人计较，继续吧！”
于贺用充满怨恨的目光望着谢安，继而沉声说道，“本官得知，谢大人在率军攻打长安城叛军时，曾私自放走叛军猛将陈蓦，可有此事？”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心中暗暗想道，难道除了费国这双面间谍外，西征周军中还有太子李炜的人？否则，太子李炜如何知晓万里之外的事？
记得，金铃儿曾对他谢安提起过，太子李炜曾给她一份名单，如果单单只是费国一人，又何需名单？
想到这里，谢安也就释然了，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绝无此事！”
于贺一听，仿佛是抓到了谢安的把柄一般，紧声追问道，“谢少卿可莫想辩解，当时十余万人亲眼看着你下令放走那陈蓦！——此贼害死我大周无数良帅猛将，谢大人私自放走此贼，还敢说不是私通叛军？！”
撇了撇嘴，谢安淡淡说道，“可笑！——下官若是当真私通叛军，何以眼下长安、洛阳等数城已复归我大周？”
于贺闻言皱了皱眉，沉声说道，“那陈蓦之事，谢大人又作何解释？！”
“很简单啊，”耸了耸肩，谢安问道，“敢问于大人，陛下命下官率西征军前往长安的目的是……咦？于大人连陛下的圣命都不记得？”
于贺连忙说道，“此事本官自然记得！”
“空口无凭，大人倒是说说看！”
“攻克长安，擒杀贼首王褒……”
“对呀！”谢安摊了摊手，轻笑着说道，“这不就是了么？”
什么就是了？
于贺皱眉望着谢安，不悦说道，“谢大人尚未回答本官的话，本官问的是，谢大人何以要私自放走陈蓦！——谢大人顾左言他，莫非是心虚？”
“心虚？”谢安失笑地摇了摇头，继而望着于贺淡淡说道，“真不知于大人究竟是如何坐上御史监右都御使这个位置的！——下官已说得明明白白，陛下命下官前往长安，乃是为攻克该地，擒杀贼首王褒……这边长安将破，这边陈蓦欲逃，于大人啊，你觉得下官是该专注攻城好呢，还是擒杀那陈蓦好呢？”
“谢大人的意思是，那陈蓦不好对付？”
“对，就是这个意思，倘若好对付的话，讨伐叛军这等美事，又岂能轮得到九殿下与下官？”说到这里，谢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太子李炜，言下之意，暗讽太子李炜欲行借刀杀人之事。
见谢安对答如流，于贺心中愈加愤恨，却又奈何谢安不得，心中火气越来越盛，沉声说道，“那谢大人私自藏匿叛军所留……”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谢安打断了。
“等等！”抬手打断了于贺的话，谢安轻笑说道，“于大人突然转变话题，下官是否可以认为，这第二桩罪状，亦是诬陷之词？”
于贺面色涨红地如猪肝一般，在咬了咬牙后，沉声说道，“是本官失职，谢大人满意了？”
“只能说是勉强认可，至于满意嘛……待会再与于大人计较！——继续吧，于大人！”
听着谢安言语中的那几分威胁口吻，于贺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愤怒，沉声说道，“本官听说，谢大人在长安城内发现了叛军私藏的大批金银库藏，然而，谢大人呈交朝廷的战报文书上却写明，仅仅只有价值一千余万两银子的财物……叛军久踞洛阳、长安一带，收刮众城池足足四、五载，仅仅只留下价值一千余万两银子的财物？”
连这事都知道？
谢安心中微惊，脸上却面不改色，淡淡说道，“或许是我等搜查地不够彻底吧，不如于大人亲自去长安搜查一番，不就知道了？——反正于大人整日里也闲着没事，不是么？不如亲自走一遭，也省得某些人弹劾大人尸位素餐！”说到这里，他故意指了指自己。
于贺眉头一皱，不渝讥讽道，“谢大人何以觉得本官无所事事？”
“难道不是么？”谢安闻言面色一正，双目直视于贺，义正言辞地说道，“下官怎么说也是此番讨伐长安叛军的功臣，于大人身为御史大夫，不去弹劾、揭发真正的贪官污吏，却逮着下官问东问西，若不是闲着没事，难道还是吃饱了撑着？”
“你！”于贺面色一滞，手指谢安气地说不出话来，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忽然冷笑说道，“好，好！——谢大人不承认是吧？好！那本官问你，你等犒赏三军的赏赐，从何而来？犒赏十余万大军的花费，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若不是谢大人私下昧了叛军的藏金，何以能分给大军士卒那般赏赐？”
“这个嘛……”谢安咂了咂嘴，耸肩说道，“是这样的，在攻下长安后，下官捡到了一张藏宝图，按着藏宝图上所画的位置，发现了一批财物，下官心想，虽说此乃无主之财，但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周万里山河皆乃陛下所有，地下所藏宝藏，自然亦在其中，是故，下官如何敢私昧？当然是分予了此战的功臣们……分发赏赐之时，下官确实分到了银子，一笔五十两银子的巨款，连一名寻常士卒亦不如，此事天知、地知、人知、我知，要是于大人不信的话，可去问问那近乎二十万的大军将士，看看下官所言可是属实！”
一听到谢安这句话，梁丘舞绷紧的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与长孙湘雨对视一眼，二女眼中隐约浮现出几分笑意。
确实，谢安所言句句属实，于心无愧，他只拿了五十两。
当然了，归根到底，那是因为梁丘舞怕他有了钱后四处鬼混，因此紧紧扣着钱财方面的事。
之后，于贺一条一条地问罪谢安，谢安口沫飞溅、对答如流，只说得于贺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谢安将那十条罪名，一条一条驳倒。
瞥了一眼好似是落败公鸡般的于贺，谢安心中暗自冷笑。
呆瓜！跟哥耍嘴皮子？
也不看看哥平日里都与什么样的人物斗嘴！
不得不说，比起平日里一直与谢安斗嘴的长孙湘雨来，这位于贺于大人差的太远了，可以说完全不是谢安的对手。
“真相大白了！”耸了耸肩，谢安转身面朝天子李暨，拱手正色说道，“陛下，微臣有本奏！”
睿智如李暨，如何不知谢安心中所想，一面感慨着谢安诡辩的本事，一面轻笑说道，“谢爱卿欲奏何事？”
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于贺，谢安沉声说道，“微臣欲弹劾御史监右都御使于贺于大人，身为朝臣，诬陷同僚，党同伐异，其心歹毒！——微臣不敢自夸，只觉得，纵然微臣此番无功劳，却亦有苦劳，似于大人这般小人行径，实在是叫大周千千万臣民心寒，倘若传扬出去，御史监必然是颜面扫地……”
“……”李暨闻言一愣，略带几分惊讶地望着谢安。
这小子来真的？
想到这里，大周天子皱眉思忖了一番，尽管他起初只是当看好戏那样看待这件事，而如今被谢安一句话挑明，迫使这位明君不得不仔细考虑。
在李暨看来，过不了多久，整个大周都会知晓是李寿以及谢安剿灭的长安叛军，换而言之，他二人是有功之臣，倘若不能妥善处理这件事，多半会引起屯扎在大梁城的二十余万大军的不满，甚至于，世人还会针对此事评击朝政，横生枝节。
想到这里，李暨微微吸了口气，沉声说道，“革除于贺御史监右都御使之职！——殿内侍卫何在？将于贺朝服剥下，押往大狱寺受审！”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面面相觑。
就连谢安都愣住了，更别说身为当事人的于贺，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凄声哀求，连连叩首。

第五章 年少不可欺！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呐！”
伴随着一阵嘶声力竭的呼喊声，御史监右都御使于贺在满朝朝臣面前被一干御殿侍卫剥下了朝服，强行拖了出去。
殿内百官面面相觑，尤其是太子李炜一党的大臣们，面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什么情况？
这位大周皇帝陛下也太配合了吧？
谢安错愕之余，着实有些捉不着头脑。
要知道，谢安方才也只是想借天子李暨狠狠教训了一下出面挑事的于贺，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暨在听完他的话后，二话不说便削去了于贺的官职，还叫御殿侍卫当场将于贺的朝服剥去，不得不承认，李暨给足了谢安面子，甚至于，远远超乎了谢安的想象。
正因为如此，谢安心中不禁有些惴惴不安，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胤公，见这位老人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才暗自放下心来。
有意思……
陛下这是打算要重用谢安这小子么？
还是说，是借此事警告那位太子殿下，叫太子一党的众臣子明白，莫要再这般嚣张跋扈？
在以目示意了一眼谢安后，胤公松弛的眼皮挑了挑，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对过的太子李炜，心下暗自猜测着天子李暨的打算。
就在这时，坐在龙庭上的天子李暨微微一笑，望着谢安说道，“谢爱卿，朕这般处置，你可满意？”
尽管谢安不如长孙湘雨聪明，但终究也不知笨人，闻言连忙叩地拜道，“陛下言重了，臣微末之人，岂敢妄自评价？——谢陛下替微臣支持公道！”
“那就好！——回大狱寺后，爱卿好生审讯，莫要叫世人以为，我大周亏待有功之士！”
“微臣遵旨！——微臣以为，于大人多半也是一时糊涂，待他在大狱寺牢中住些日子，清醒一下头脑，想必会理解皇恩浩大，介时，于大人势必会心无旁骛，继续替我大周效力，替陛下分忧！”
“呵呵呵……”天子李暨微微一笑，不置褒贬，而谢安亦拱手微笑。
望着这一老一小相识而笑，胤公眼中隐约露出几分赞赏，望着谢安暗自点了点头，心下暗暗说道，谢安这小子虽年幼，却也知投桃报李，懂得揣摩圣意，而不是凭自己喜好，着实可贵！
而与此同时，礼部尚书阮少舟亦望着谢安暗自点头。
在他看来，大周天子李暨已经给足谢安面子，要是谢安再苛求甚多，反而会使得龙颜不悦，只要是聪明的人，这会儿便会退让几分。
而听谢安所言，看似是在替那于贺说话，但是实际上，他是在投桃报李，回报天子李暨所给足的面子，而天子李暨也好借坡而下，在训斥那于贺一番后，将于贺官复原职，如此一来，天子李暨便能在不触动太子李炜一党势力的同时，狠狠教训一番太子李炜。
什么叫识时务，知进退？
这就是！
尽管最初是被长孙湘雨所迫，但是今时今日，阮少舟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自己这个便宜学生了。
在他看来，谢安小小年纪便能领悟这个道理，前程不可限量！
他岂知，谢安此刻心中正暗骂不已。
说起来，当天子李暨一句话就削去于贺官职的时候，谢安着实吓了一跳，细细一想之后，这才明白天子李暨的打算，恍然大悟之余，暗自感慨李暨的老谋深算。
人老精、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这句话丝毫不假，虽说早就知道这位天子陛下不简单，但经今日之事，他更加觉得，似天子李暨、丞相胤公这等在位数十年的老人，做事之圆滑、细致，着实不是他谢安能够相提并论的。
可能是见谢安这般识时务，天子李暨暗自赞赏之余，亦是龙颜大悦，抚摸着龙庭的扶手，笑眯眯说道，“长安叛军造次已久，毁我大周安稳，如今谢爱卿辅助我儿……顺利剿灭叛军，功劳甚大，谢爱卿，你说朕该赏你什么好呢？”说到我儿二字时，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低着头站在大殿中央的李寿，神色似乎有些异样。
谢安倒是没有注意到李暨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异样，闻言连忙说道，“微臣乃大周之臣，自当忠心报国，岂敢奢求赏赐？”
“呵呵呵，”李暨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揶揄说道，“既然如此，朕就不赏你！”
咦？
真的不赏？
谢安愣了愣，真想甩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待他偷偷抬起头诧异地望向李暨时，却见天子眼中闪过几丝捉狭之色，顿时，谢安心中哭笑不得。
仿佛是注意到了谢安怪异的神色，李暨哈哈大笑，龙颜大悦说道，“朕说笑罢了，谢爱卿此番立下这等功勋，朕岂能不赏？——如此，天下人岂不是皆要道朕赏罚不明？”
谢安讪讪一笑，平心而论，除长孙湘雨外，他还是第一次这般尴尬，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以李暨尊贵的身份，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对人开玩笑的，这可是一种殊荣！
“对了，”好似是想到了什么，李暨拍了拍龙庭扶手，微笑说道，“正好孔爱卿上表告老，向朕推荐谢爱卿，既然如此，谢爱卿，朕便叫你继承孔卿衣钵，升任大狱寺卿！”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为之哗然。
要知道，大狱寺卿那正三品的官职，而且还是九卿之一，尽管归属于刑部，但是又不归刑部约束，权力相当的大，可以说，但凡是需要审理的案子，都要经过大狱寺，甚至于，只要是大狱寺做出的判决，就连刑部也无权插手。
这等重要位置，大周天子李暨竟然将其交给了尚未到弱冠之龄的谢安？
太子李炜眼中露出几分惊怒，而就在这时，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双目缓缓睁开，沉声说道，“陛下，容老臣说句话！”
天子李暨望了一眼褚熹，抬手说道，“褚爱卿，但说无妨！”
“多谢陛下！”褚熹面朝天子拱了拱手，继而缓缓走出队列，在瞥了一眼谢安后，语气平缓地说道，“大狱寺乃我大周审讯之官署，职权之重，非六部却胜似六部，谢大人以尚未弱冠之龄接任少卿一职，已属异数，如今陛下不顾体制，将谢大人升任大狱寺正卿一职，恐怕有些不妥……”
话音刚落，谢安的便宜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站了出来，带着几分轻笑，淡淡说道，“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褚大人乃殿阁首辅大学士，精于学问，多半不需要本官解释给大学士听吧？”
褚熹双目微睁，瞥了一眼阮少舟，似笑非笑说道，“据老夫所知，谢少卿乃阮尚书学生吧？”
“那又如何？”阮少舟轻哼一声，淡淡说道，“谢少卿乃科举会试出身，本官乃科举会试之总监官，会试内考生，皆可视为本官学生，谢少卿尊师重道，以师相敬本官，难得可贵，是故，本官便收他做学生，褚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老夫只是以事论事！”褚熹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据老夫所知，谢少卿根本就未曾参加过广陵郡乡试，然而礼部会试的考生名额中，却有谢少卿名字，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阮少舟闻言皱了皱眉。
说实话，谢安有没有参加过广陵郡的会试，他身为礼部尚书，还会不清楚？
他知道，当初正是长孙湘雨在趁胤公不注意的时候，私自在考生名单中添加了谢安的名字，甚至于，谢安有几份考卷，还是他阮少舟帮忙答题的。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褚熹这样肯定谢安未曾参加过广陵郡的乡试，不难猜测，太子李炜曾派人调查过这件事。
瞥了一眼默然不语的阮少舟，褚熹淡淡说道，“谢安，籍贯广陵，弘武二十一年，曾是广陵苏家府上家丁，弘武二十二年，苏家败落后，来到冀京，与九殿下结识，入王府当家丁……谢大人，老夫说得对么？”说到这里，褚熹转头望向谢安。
该死……
李炜那混账派人调查过自己啊，连苏家的事都知道了……
瞥了一眼太子李炜，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不得不说，谢安猜测不错，要知道在汉函谷关时，在金铃儿被谢安所困的那些日子里，她早已将她与太子李炜的交易都告诉了谢安，包括太子李炜打算借她金铃儿的手，杀死谢安与李寿二人，嫁祸那位隐藏在叛军之中的太平军主帅陈蓦。
最终，由于[鬼姬]金铃儿对谢安产生了几许莫名的情絮，因此，她便放弃了刺杀谢安与李寿二人，在脱困后不告而别，返回冀京。
然而，太子李炜却未放弃，在得知金铃儿失手之后，李炜便派人将谢安彻彻底底地调查了一遍，因此才会知道谢安曾经在广陵丝绸富豪苏家当过家丁，也打探到谢安当初根本就没有参加过广陵郡的乡试。
尽管早预料到太子李炜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但谢安还是没有想到，自己曾经在广陵时候的事，竟也被人翻地彻彻底底。
从未参加过乡试，却冒名参加冀京的会试，此事一旦坐实，那可是欺君之罪，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打算将自己往死里整啊，李炜那个混账！
就这般不叫人省心么？
皱眉望了一眼远处面无表情的太子李炜，望着他眼中的冷意，谢安心中暗骂。
“谢大人？”见谢安默不作声，褚熹淡淡说道，“谢大人何以不言语？”
谢安闻言回过神来，拱了拱手，微笑说道，“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褚熹皱了皱眉，淡淡说道，“老夫乃太子少师、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
“哦！”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心下暗自说道，就是你这个老匹夫啊！
也难怪，毕竟谢安早已听说过有人在与他的便宜老师阮少舟争抢下一任丞相的位置。
一想到方才在太和殿外，阮少舟曾说过，不必跟这个老匹夫客气，谢安心中一笑，在思忖了一番后，笑着说道，“真是想不到啊，下官的底细，褚大人竟然调查得这般清楚……那么，褚大人想说什么呢？——是想说，下官曾经身份低贱，是故不得担任朝廷要职么？”
褚熹闻言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摇头说道，“谢大人误会了，老夫亦知[英雄不问出处]，老夫只是想问，谢大人未曾参加过广陵郡乡试，如何有资格参加冀京的会试呢？”
看来这个老匹夫是打算咬住这件事不松口啊！
谢安不禁感觉有些遗憾，在他看来，若是褚熹咬住谢安曾经的微末身份，那倒是好办，然而，面前这个老匹夫显然也不简单，只咬着谢安不曾参加过广陵郡乡试这件事不放，这让谢安感觉有些头疼。
直到如今，也只能咬死口了！
想到这里，谢安淡淡一笑，摇头说道，“褚大人真是将下官的底细调查地清清楚楚，不过呢，却有一些出入……”
褚熹闻言双目微睁，似笑非笑说道，“谢大人的意思是，谢大人曾经参加过广陵的会试？”
“对！”
“呵呵呵，”褚熹抚须大笑，继而脸上笑意一敛，沉声质问道，“那为何广陵郡的考官，对谢大人没有任何印象呢？”
“这不奇怪啊，”谢安淡淡说道，“当初下官只是一介草民，毫无地位、名声，广陵郡的官员自然不认得下官！”
“哪怕谢大人高中榜首，为广陵郡乡试解元？”
“对！”
“……”望着谢安那一脸无赖的神色，褚熹微微皱了皱眉，思忖了良久后，摇头说道，“事有反常必有妖……谢大人既然是以广陵郡乡试解元的身份到冀京参加会试，然而广陵郡的官员却对谢大人毫无印象，谢大人觉得，这话说得通么？”
“这有什么说不通的？”望了一眼褚熹，谢安似笑非笑地说道，“褚大人身为殿阁首辅大学士，与下官同朝为官，下官不也是不认得大人么？连丝毫印象也无哦！”
“……”褚熹闻言双眉紧皱，在深深望了几眼谢安后，意有所指地说道，“谢大人可真是巧言善辩啊……”
“大人想说什么？”打断了褚熹的话，谢安轻笑说道，“大人是不是想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唔？”褚熹愣了愣，诧异问道，“谢大人为何会这般觉得？”
“直觉！”
“直觉？”褚熹好笑地摇了摇头，竟没有意识到被谢安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饶有兴致地望着谢安，说道，“既然如此，谢大人如何看待自身？”
心中冷笑一声，谢安耸耸肩说道，“怎么看待自身嘛，下官倒是不知，不过下官可以肯定的是，大人年幼时必定是相当聪慧！”
话音刚落，殿内响起一阵嗤笑，谁都清楚，谢安这是拐着弯骂褚熹老糊涂。
褚熹闻言双目一眯，冷冷说道，“哦？谢大人的意思是，老夫已年老昏昧么？”
“这可是大人说的，”谢安嘿嘿一笑，待见褚熹眼中露出几分不悦之色后，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顾左言他说道，“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有没有听过[欺老不欺小]这句话？”
褚熹闻言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在望了一眼谢安后，冷冷说道，“还请谢大人指教！”
“不敢不敢，”谢安微笑着拱了拱手，继而问道，“大人贵庚？”
褚熹犹豫了一下，说道，“老夫今岁六十又二……”
“六十二啊，”谢安轻笑一声，继而望着褚熹说道，“下官今年未及十八……”
“那又如何？”
“这还不简单？——大人诸般为难下官，无非是为了打压下官，大人贵为殿阁首辅大学士，而下官仅仅只是一介五品官，无论是资历也好，岁数也罢，自然是斗不过大人的，因此，下官只能忍……忍十年！十年够长了吧？十年之后，下官二十八岁，正当年，而大人呢？恐怕早已在土里边了！——连这般浅显的道理都不知，大人还敢说自己不是年老昏昧？！”说到最后，谢安的语气逐渐加重。
“你！”饶是褚熹，闻言心中亦是大怒。
而谢安却不给褚熹说话的机会，走上前一步，冷笑说道，“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恩必报！——下官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今日大人如何为难下官，十年之后，只要下官依然在朝中为官，便要如何为难大人学子、后嗣！十报还一报！——这就叫做[报应循环]！”
“你！”褚熹气地胡须乱颤，手指谢安微微颤颤说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谢安，你敢威胁老夫？”
“威胁？”谢安冷笑一声，撇嘴说道，“这叫[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下官此番讨贼有功，而大人却今日这般为难下官，下官记住了，日后，必有回报！”
眼瞅着谢安眼中那满是威胁的神色，褚熹气地心口涨痛，一手捂着心口，一手颤抖地指着谢安，竟气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气愤填膺的褚熹，哪里还记得其他，甚至于，就连被谢安中途转移了话题都未意识到，只剩下满腔怒火。
漂亮！漂亮！
痛快！痛快！
高明！高明！
见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竟被谢安气地站立不稳，胤公、阮少舟、长孙湘雨、孔文等人心中暗暗称奇。
就连天子李暨亦是为之动容，不住地打量着谢安。
而至于殿内众臣，亦是被谢安这一席话说得心中难安。
对啊，这谢安如今才不到十八岁，十年之后，他正当年，反观殿内众朝臣，有多少人能活到那十年之后？
一想到这里，殿内朝臣望向褚熹的目光中，充满了幸灾乐祸之色。
可想而知，一旦日后谢安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褚熹的儿孙、子侄势必要遭此牵连，就算今日褚熹扳倒谢安，那又如何？
那谢安乃是东公府梁丘舞的夫婿，忍十年，照样能入朝为官，可褚熹呢？如谢安所言，多半是早已入土了，到那时，褚家恐怕要遭殃了。
可能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厉害关系吧，褚熹望向谢安的愤怒目光后，隐隐浮现出了几分不安。
什么叫做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望着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天子李暨心中倍感好笑。
真是想不到啊，这个与宣文较量了大半辈子的老家伙，今日竟然栽在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小辈手里，还栽地这般狼狈不堪！
想到这里，李暨望了一眼自己数十年的至交胤公，尽管此时胤公依然是闭目养神，仿佛没有听到任何事物，但是李暨依然注意到了胤公嘴角处那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了好了，”挥了挥手，天子李暨打着圆场说道，“褚爱卿的调查，想必是有出入之处，似谢爱卿这般有真才实学的俊杰，自然会在广陵郡乡试中展露头角，至于广陵郡的官员为何对谢爱卿毫无印象，多半是双目昏昧罢了……”
“……”褚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再望了一眼冷笑不迭的谢安后，拂袖回归队列。
一来是天子李暨金口玉言，二来嘛，褚熹也意识到自己方才丢够了脸面，不想再与谢安胡搅蛮缠，丢人现眼。
望着褚熹气地胸口起伏不止，天子李暨暗自好笑，继而咳嗽一声，对谢安说道，“话说回来，谢爱卿方才言语，亦有不妥之处！——望爱卿自勉，日后休要再犯！”
谢安闻言拱手一记大拜，恭声说道，“是，陛下！——微臣遵旨！”
“既然如此……”环顾了一眼殿内众朝臣，李暨轻笑说道，“谢爱卿，念你这番讨贼有功，朕升任你为大狱寺正卿！——诸爱卿可有异议？”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摆着于贺、褚熹这两个前车之鉴在眼前，哪怕是太子李炜一党的朝臣，也不敢再行插嘴。
毕竟方才的事已足以证明，这谢安虽年幼，但可不好欺负，尤其是那句[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谁愿意得罪这么一个人物？
纵然是恨谢安恨之入骨的太子李炜，望向谢安的目光亦不觉有些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这谢安确实是一个人才，只可惜，二人如今的关系，已恍如水火不容。
今日扳不倒这谢安，后患无穷！
只不过李炜也意识到，他已无法在官场上扳倒谢安了，毕竟谢安已不再是他初见时那个安乐王府的书童了，如今站在谢安身后，为其压阵助威的，那是东公府，是南公府，是长孙家。
冀京五大豪门中，有三大豪门在背后支持谢安！
一想到这里，太子李炜恨恨咬了咬牙，暗骂一句该死。
本以为谢安在听闻这等好事后，必然会万分欣喜地叩谢皇恩，然而令殿内众朝臣感到诧异的是，谢安在听完天子李暨的话后，竟然露出了几分犹豫之色。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犹豫之色，李暨诧异说道，“谢少卿，怎得不满意么？”
“不，”谢安连连摇头，拱手说道，“微臣只是觉得，微臣尚年幼，经验不足，有好些地方还要请教孔大人，再者……”
殿内众臣闻言一脸诧异，有些摸不着头脑。
本来，天子李暨加封谢安为大狱寺少卿，已足够让众朝臣震惊，然而眼下听谢安的话，这小子竟然打算推辞？
费了大好力才将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说地哑口无言，可临末谢安却推辞了这份天大的好事？
“再者？”天子李暨脸上亦露出几分诧异，抬手说道，“谢爱卿有话便说……”
“谢陛下！”谢安拱了拱手，望了一眼孔文的方向，舔舔嘴唇，正色说道，“据微臣所知，孔大人毕生心血皆在大狱寺，为大狱寺那正大光明四人，累地家破人亡，了然一身……在微臣看来，大狱寺无疑乃是孔大人的家，亦或是此生的归宿，若卸下此任，孔大人何以安身？——是故，恕臣斗胆，还请陛下收回这等恩赐，让孔大人继续为大周效力，为陛下分忧，直到……”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殿内众臣却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小子……可真是重情重义啊！
天子李暨闻言为之动容，下意识望向丞相胤公，却见这位自己数十年的好友，此刻亦睁开了双目，错愕地望向谢安。
这个笨蛋！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见谢安竟然推辞这般好事，站在胤公身后的长孙湘雨心中又急又气，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插嘴，因此，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谢安，借此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悦。
反观梁丘舞，却是一脸惊讶与欣慰地望着谢安，凤目含笑，直勾勾地望着谢安，目光甚至有几分痴迷。
而其余朝臣，望向谢安的目光亦是褒贬不一，有震惊者、嗤笑者、鄙夷者、佩服者，不一而足。
“谢爱卿的意思是……”天子李暨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了，收起了笑容，直视着谢安。
不得不承认，天子李暨不愧是大周皇帝，给谢安的压力还是相当大的，在稍一迟疑后，谢安鼓起勇气说道，“还请陛下看在孔大人毕生为大狱寺贡献辛劳的份上，叫这位对我大周忠心耿耿的老臣，老死于大狱寺之内吧，有始有终！”
李暨闻言为之动容，在深深打量了几眼谢安，忽然笑着对孔文说道，“孔卿，看来你注定要老死于大狱寺了！”
而此时孔文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望着谢安，看着他微颤的胡须，看得出来，这位老爷子此刻心中想必是异常感动，听闻李暨之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拱手说道，“能老死于在任之位，臣固所愿也！”说到这里，他用复杂的目光望了一眼谢安，后者还以一个爽朗的笑容。
望着谢安那爽朗的笑容，天子李暨心中暗自感慨。
平心而论，对于谢安，李暨最初便极为看重，倒不是说他看重谢安的本事，只能说，他看重的是谢安与梁丘舞的关系。
梁丘舞是什么人？
她乃梁丘家的第十二代当家，其父乃梁丘敬乃东镇侯，其祖梁丘亘乃东国公，毫不怀疑，这位年纪与谢安相仿的女子，日后势必要接掌其祖、其父的地位，作为冀京四镇之一。
毕竟这是大周立国后数百年来传下来的祖制，就算李暨身为大周现任天子，也不得违背先祖。
也正是因为[冀京四镇]的地位不比寻常，李暨这数年前才会默许其四子、项王李茂向梁丘家提亲，要知道，按照祖制，[四镇]是不得与大周皇室有任何婚姻上的往来的。
李暨之所以违背祖先所定下的规矩，默许李茂向梁丘家提亲，说到原因，无非是因为梁丘家未来的当家梁丘舞乃是女儿身，她所选择的夫婿，势必会影响到东军的立场、东公府的立场。
正因为这样，在得知谢安与梁丘舞的关系后，李暨一直在观察、试探谢安的品性，而今时今日，谢安让天子李暨感到非常满意。
在他看来，谢安虽年幼、脾性顽劣、贪财好色，又有几分无赖之气，不似朝中臣子应有的气度，但贵在此人重情重义，兼之本事亦是不小，似这般人物，如何称不上俊杰二字！
话说回来，倘若谢安方才接任了大狱寺卿的职位，天子李暨也不会反悔，毕竟他的本意就是要提拔谢安，只不过，不会像眼下这般看重、欣赏谢安罢了。
不得不说，谢安给天子李暨留了一个非常好的印象。
“不后悔？”李暨轻笑着问道。
谢安摇了摇头，拱手正色说道，“此乃微臣肺腑之言，岂会后悔？”
“善！”李暨不禁出言称赞，继而微微一迟疑，用带着几分揶揄的语气说道，“方才谢爱卿说，那批无主之财，谢爱卿只领了五十两作为犒赏，对吧？既然如此，朕便赏谢爱卿白银五十万两，锦绸百匹，此外……”
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双目放光，难掩心中喜色。
“此外，再赐谢爱卿宫中美姬十人！”
诶？
谢安愣了愣，诧异地望着李暨，张了张嘴，讪讪说道，“陛下，最后这个赏赐就……就免了吧……”
“为何？”李暨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还为何？
没瞧见舞和湘雨正死死盯着我么？
偷偷瞥了一眼二女，见二女一脸冷意，一副[你敢接试试]的神色，谢安勉强露出几分笑意，讪讪说道，“微臣府邸甚小，恐怕容不下那么些位美姬，陛下的好意，微臣心领了……”
以李暨的睿智，在看到谢安频频望向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后，哪里还会不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带着几分揶揄说道，“既然谢爱卿府邸甚小，那就没有办法了，这样吧，朕再从朕的私库中提五千两黄金，赏赐于你！——谢爱卿可满意？”
正苦于囊中羞涩的谢安闻言两眼放光，拱手连声说道，“满意，满意……不不不，微臣谢陛下荣恩！”
“呵呵，”李暨微微一笑，继而正色说道，“谢爱卿，自今日起，朕许你[开府]殊荣，望爱卿自勉之，日后再为我大周效力！”
来了，[开府]的特权……
谢安心中暗喜，早已从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口中了解到这项殊荣的他，如何会不知这究竟是怎样的荣誉与权力，闻言连忙拱手，信誓旦旦地说道，“多谢陛下，微臣日后定当为我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暨微微一笑，继而将目光望向李寿，在深深打量了李寿几眼后，沉声说道，“我儿李寿此次平叛有功，加封[安平王]！”
李寿闻言叩拜于地，不亢不卑地说道，“谢父皇！”
“平身吧！”
“谢父皇！”
望着缓缓站起身来的李寿，谢安满脸诧异之色。
这……
没了？
就一个安平王？
谢安实在有些想不通。
毕竟天子李暨曾一度想让谢安升任大狱寺卿，即便谢安推辞后，也赏赐了五十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可到了亲生儿子李寿这里，李暨却只加封了一个安平王的爵位，其余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的人，恐怕多半还以为谢安才是李暨的儿子呢！
想到这里，谢安心中的喜悦逐渐退了下去，暗自替李寿感到不值。
此后，天子李暨又按着谢安向朝廷所上呈的功劳簿，将费国、苏信、李景、郑浩、步白、石晋等西征军将领逐一进行赏赐，而战死沙场的刘奕、乌彭等人，以加以厚封，至于似张栋、唐皓、欧鹏、廖立等投降的原叛军将领，亦按照谢安的建议，免除叛国之罪，至于具体，还是要等大狱寺审讯过这些人后，再做定论。
可以说，谢安这回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满载而归。
不过一想到李寿仅仅捞到了一个安平王的加封，谢安感觉有些遗憾。
“你可是在想，寿殿下乃陛下亲子，何以陛下厚此薄彼，亏待寿殿下？”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那略微有些遗憾的神色吧，散朝之后，胤公淡笑着对谢安说道。
“……”谢安犹豫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胤公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道，“方才那般机智，如何这会儿却是这般糊涂？——陛下，这是在保护寿殿下啊……”
谢安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

第六章 庆功之筵
“右边，右边，右边再高一点……苏信，说你呢！”
站在李寿那安乐王府的府门前，谢安指挥着苏信、李景二人，替李寿的王府更换匾额。
因为在方才午朝上，大周天子李暨已加封李寿为[安平王]，别看[安平王]与[安乐王]仅一字之差，然其中寓意，犹如天壤之别。
饶是李寿平日里向来稳重，此刻亦不免有些激动，嘴唇微颤，目视着匾额上那安平王府四个鎏金大字，久久不曾言语。
尽管这块匾额乃是由谢安的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所赠，而且是以谢安的名义赠予李寿，但是看匾额上那遒劲有力、气魄万千的字迹，不难猜测，那正是出于胤公的手笔。
“唔，差不多了，就这样吧！”良久之后，谢安这才点了点头，招呼木架上的李景、苏信二人下来。
这时，早已得谢安知会的费国，便命人在王府门前的火盆中燃起爆竹，那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声，着实让这座往日里偏于幽静的王府增添了几分喜庆。
不多时，火盆中的爆竹燃尽，胤公领着自己的孙儿长孙晟，一脸笑意地向李寿祝贺，在他身后，那是胤公最得意的学生、礼部尚书阮少舟，以及胤公的独子，也就是长孙湘雨的亲生父亲，兵部尚书长孙靖。
“恭喜王爷！”
那时李寿正一脸复杂表情地望着那块匾额，听闻祝贺之声回过神来，见是胤公向自己祝贺，不禁有些受宠若惊，拱手连声说道，“竟累胤公亲自道贺，小王不胜惶恐……小王已在府内置备薄酒，还望胤公、阮尚书与长孙侍郎莫要嫌弃！”
“呵呵呵，岂敢岂敢……”胤公开怀畅笑，点了点头，转过头去，望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长孙靖，却见长孙靖正带着隐隐怒容望着远处正与梁丘舞笑说着什么的孙女长孙湘雨，咳嗽一声，轻声斥道，“靖儿！”
长孙靖闻言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父亲，好似得到了什么警告似的，点了点头，一拂衣袖，率先走入了王府。
望着自己儿子离去的背影，胤公喟叹着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见自己的孙儿长孙晟正直直望着他的姐姐长孙湘雨，心中一动，摸了摸爱孙的脑袋，轻笑说道，“晟儿，与爷爷同席的可都你父伯辈，甚至枯燥，不如待会你去与你姐姐同席……”
长孙晟显然也经历过不少与胤公赴宴的事，听闻此言不禁有些心动，可在望了一眼长孙湘雨的方向后，他小脸上却露出了几分犹豫之色，在思忖了一番后，怯生生说道，“爷爷，姐姐不喜孙儿跟着……”
胤公闻言哈哈一笑，蹲下身来，抚摸着爱孙的脑袋，轻声说道，“晟儿，你不是很钦佩你姐姐能够那等妙计攻下洛阳吗？不想向她请教一下吗？”
“想……”长孙晟很老实地点了点头，继而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是姐姐讨厌我，她一定会赶我走的……”
见此，胤公微微一笑，眨了眨眼说道，“那就想个办法，让你姐姐不得不留你在身边……就当成是你今日的功课吧！——快去吧！”
“嗯！”长孙晟点点头，蹬蹬蹬朝着长孙湘雨跑了过去。
望着这个年仅十一二岁的小家伙离去的背影，阮少舟忍不住说道，“师座，小公子性子懦弱，恐怕……”
“唉，老夫知道……”胤公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在老夫看来，湘雨才是长孙家最佳的继承人，可她终究是女儿身，日后终究要嫁做他人之妇……”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低声对阮少舟说道，“少舟，待会你注意着点老夫那不成器的儿子，今日乃九殿下喜庆之日，老夫不想见到他闹出什么乱子来！”
望了一眼远处与梁丘舞站在一起的长孙湘雨，阮少舟心领神会，低声说道，“是，师座！——学生会看着子康兄的！”
胤公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转头望向李寿，歉意说道，“些许家务事，让殿下久候了……”
“哪里哪里，胤公言重了！”李寿儒雅一笑，其实他方才一直就站在这里，只不过见胤公要处理一些家务事，因此不便插嘴罢了，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长孙家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一些，比如说，长孙湘雨。
“胤公，请！”
“如此，恕老夫叨扰了！——请！”
“胤公严重了……阮尚书请！”唤了一声谢安，让他代自己在府门前主持迎接宾客的礼仪，李寿亲自将胤公与阮少舟迎入府中，毕竟这些位宾客之中，唯属胤公身份最为尊贵。
这边谢安正与费国、李景、苏信、张栋、唐皓、廖立等将领在王府门前说笑，忽然听闻李寿唤自己，心领神会，对众将说笑，“好了，暂不说笑，你等且先入府，今日我等大醉一场！”
众将闻言抱了抱拳，满脸笑容，唯独费国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犹豫说道，“大人，恕末将还有些许事务，不便久留……”
谢安哪里不明白费国这是要去向太子李炜报到，毕竟他是太平军安插在太子李炜一方的细作，只不过，对于此人的武艺与身份，谢安相当看重，打算着将他从太子李炜那一方挖过来罢了。
或许有人觉得，谢安这是在自掘坟墓，毕竟费国可是太平军的细作，哪有主动引狼入室的道理，但是正如长孙湘雨所言，费国是个人才，别不说日后如何，至少在眼下对付太子李炜这件事上，用得着费国，毕竟费国的武艺，就连梁丘舞暗中试探过他后都暗暗称奇。
“费国，这么不给面子？”摆出一张臭脸，谢安不容反驳地说道，“今日虽说是为九殿下道贺，可这亦是为你等庆功之喜宴，你亦是此战赫赫功臣，中途离去，这像话么？——闲话少说，今日本官定要将你等一个个都灌倒！”说着，他瞥了一眼李景、苏信、唐皓三人。
此三将皆是谢安心腹，闻言当即拉住费国，死活不容费国离去，硬是拉着他走入了王府，只剩下廖立护卫着谢安，以防有何不测。
费国哪里知道谢安[不安好心]，一脸苦笑地被一干同僚拉着走入了王府，毕竟说到底，他是太平军的人，对太子李炜也没什么忠诚可言。
倒是看似稳重的廖立瞧出了几分端倪，在费国等人离去后，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莫不是已洞彻费国底细？”
谢安微微一笑，拍了拍廖立肩膀，低声说道，“具体的事，本官暂时还无法告知，不过……费国将军暂时与我等无害！——莫要叫他心生怀疑！”
尽管廖立看起来像个粗人居多，可实际上，他的心思甚是缜密，要知道，他可是第一个看出费国不对劲人，听闻谢安之言，廖立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如此，大人需时刻提防……”
谢安微微一笑，点头说道，“费国是个聪明人，不会做出什么傻事的！”
他知道，自从天子李暨欲赦免叛军降将判过罪名的消息传开之后，似张栋、欧鹏、唐皓、廖立叛军降将，暗中将他谢安当成了救命恩人，就如廖立，对他谢安忠心耿耿，反过来说，谢安也准备从这些人入手，建立一支自己的班底，为日后李寿置身夺嫡之争做打算。
二人正说着，谢安忽然感觉自己身后好似有一道视线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莫名其妙地转过身来，却错愕地发现，自己身后竟然站着一个看似十一二岁的孩童。
咦，这个小家伙好眼熟啊……
谢安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上下打量着那孩童身上价值不菲的衣饰。
而就在这时，那个男童拱了拱手，像模像样地向谢安行了一礼，温声说道，“在下长孙晟，见过谢少卿！”
谢安闻言恍然大悟，他这才记起，这个孩子分明就是方才胤公身旁的孩子，换句话说，此子是胤公的嫡孙、长孙湘雨的弟弟，长孙晟。
“嘿！”眼中露出几分捉狭的神色，谢安揉了揉长孙晟的头发，笑着说道，“有什么事啊，小家伙？——是不是与胤公走散了？”
长孙晟闻言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道，“小子并非与爷爷走散，只是……只是想请谢大人帮一个忙！”说着，他便将方才胤公对他所说的话都告诉了谢安。
谢安闻言愣了愣，颇有些有些莫名其妙，说道，“这个……我怎么帮你呢？”
只见长孙晟拱了拱手，认真说道，“爷爷说过，谢大人乃是家姐唯一看重的人，倘若有谢大人帮小子说话，家姐自然不会赶小子走……”说着，他一脸期待地望着谢安。
这小子可以啊！
才十几岁就能想到利用自己对他姐姐长孙湘雨的影响力……
不愧是胤公的嫡孙，不愧是长孙湘雨的弟弟！
想到这里，谢安眼中捉狭之色更浓，故意说道，“你能给我什么好处么？——没有好处，我可不帮你！”
长孙晟摇了摇头，继而失望地低下头去。
望着他这副神色，谢安忍俊不禁，揉了揉长孙晟的头发，笑着说道，“好了好了，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对了，我与你爷爷还有你姐姐关系不错，你用不着这般拘束，叫一声谢大哥就行了！”
“那……谢大哥会帮我么？”长孙晟怯生生地问道。
“就冲你这声谢大哥……帮！”谢安微微一笑。
也难怪，毕竟自从到了冀京，在谢安所碰到的人中，就数他岁数最小，就连与他同岁的梁丘舞，也要比他大三个月左右，更别说李寿、伊伊、长孙湘雨，甚至是比他大四岁有余的金铃儿，这让谢安多少感觉有些郁闷。
而如今，突然还有一个比他还小好几岁的小家伙，这让谢安颇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安！”
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呼唤，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走了过来。
谢安清楚地注意到，当长孙湘雨发现他身旁的长孙晟时，她脸上露出了几分极为明显的不悦。
“你在这里做什么？！”直视着长孙晟，长孙湘雨不悦问道。
长孙晟眼中闪过一丝惧色，躲到谢安身后，抓着谢安的衣衫，探出脑袋来，怯生生地望着长孙湘雨，低声说道，“姐……姐姐，我想与姐姐同坐一席……”
长孙湘雨闻言皱了皱眉，毫不留情地呵斥道，“回去！——找爷爷去！”
长孙晟面上闪过几分失望，抬头望了一眼谢安，眼中露出几分恳求之色。
见此，谢安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道，“没事，别怕，谢大哥给你撑腰！——你先跟着廖将军进去，待会谢大哥让你与你姐姐同席！”
“你！”长孙湘雨闻言有些不悦，目视着谢安，冷冷说道，“谢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谢安耸了耸肩，笑嘻嘻说道，“讨好一下小舅子，你觉得呢？”
长孙湘雨闻言一愣，继而面色一红，恨恨瞪了一眼谢安与长孙晟二人，竟没有再说什么。
可能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姐姐吃瘪，长孙晟一脸不可思议之色地睁大了眼睛，这让长孙湘雨愈加感到不悦。
仿佛是看穿了长孙湘雨的心思，谢安摸了摸长孙晟的脑袋，笑着说道，“小子，先与廖将军一同入府，要不然，你姐姐可就要发飙了！——廖立！”
“是！”廖立抱了抱拳，领着长孙晟走入了王府。
见长孙晟临走之前还不忘向自己等人拱手行礼，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诧异之色，赞许地点了点头，继而低声说道，“湘雨，何苦要如此为难他？——你应当知道，你生母之事，与他毫无干系……”
长孙湘雨冷哼一声，瞥了一眼谢安，露出一副[待会叫你好看]的神色，冷冷说道，“插手干涉他家家务事，你还真是闲着没事啊？！”
一听长孙湘雨的语气，谢安便知这个女人这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走近几步，讨好说道，“怎么可能是他家的家务事呢？——那可是小舅子啊！”
长孙湘雨闻言面颊绯红，又好气又好笑地瞥了一眼谢安，继而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展颜咯咯笑道，“对了，说起来，安哥哥方才在午朝上，得了一批巨额赏赐吧？”
早在她露出那种熟悉的笑容时，谢安已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如今一听她的话，心中更是不安，讪讪说道，“什么巨额赏赐啊，只不过是五十万而已……”
“还有五千两黄金！”长孙湘雨接上了话茬，似笑非笑地说道，“安哥哥没有忘却吧？安哥哥曾答应奴家，要替奴家打造一柄折扇，用最好的玉石，最好的工匠……当时安哥哥说手中无闲钱，而如今，安哥哥得了这笔巨额赏赐，该是时候兑现了吧？”
谢安闻言心中一惊，一脸讪讪笑容，低声说道，“你不是得了八百万两么？”
“那又如何？”长孙湘雨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说道，“那可是人家的嫁妆，安哥哥也瞧见了，人家为了你，与家里都闹翻了……”
什么为了我闹翻了？
是你早就打算就此离开长孙家好吧？
谢安心中暗暗埋汰，不过嘴上却不敢说，咬了咬牙，说道，“好，明日我就请工匠督造……承诺嘛不是！——满意了吧？”
“嗯，满意呢！”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扳着修长的手指数说道，“奴家算了算，这样一柄折扇，差不多要二十万两银子，这样一来，安哥哥还剩下三十万两，哦，还有五千两黄金……这笔巨额钱财，安哥哥打算如何处理呀？”
此言一出，就连梁丘舞的面色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倒不是说梁丘舞在意那点银子，她只是生怕自己的夫婿有了银子后，会再去那种令她感到极其不渝的烟花之地鬼混罢了，毕竟谢安可是有过前科的。
“不如这样，”好似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长孙湘雨眨了眨眼睛，咯咯笑道，“这些银子，不如安哥哥替我等置买一些首饰、衣物吧？——舞姐姐，早前妹妹在冀京某家金铺看中一些首饰，奈何无钱购买，只能暗自嗟叹，其中有好些，妹妹觉得很适合舞姐姐哦！——舞姐姐，你意下如何？”
“首饰什么的……”梁丘舞咬了咬嘴唇，尽管她素来不喜打扮，但一想到是谢安所赠，不觉有些怦然心动，频频用眼神张望谢安。
她自以为做到很隐蔽，可以谢安对她的了解，哪里还会不明白，没好气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咬牙切齿地说道，“要不要做地这么绝啊？”
“这是你自找的！”长孙湘雨得意地笑了笑，继而故意说道，“哎呀，舞姐姐，安哥哥不舍得呢……”
望着梁丘舞眼中那明显的失望之色，谢安气呼呼地瞪了一眼长孙湘雨，没好气说道，“好好好，赶明叫上伊伊，我等一道去你口中的什么金铺逛逛！”
“赶明是什么时候呀？”
“明日，满意了吧？！”
“咯咯咯……”长孙湘雨咯咯一笑，与对此怦然心动梁丘舞对视一眼。
望着二女眼中的喜悦之色，谢安恨得牙痒痒。
或许，但凡是女人，都不希望自己丈夫口袋里的钱过多，尽管是由长孙湘雨挑起，但是反过来说，这难道不是梁丘舞想看到的事么？她可不希望自己提着刀，再去那种烟花之地寻找自己的丈夫，那种丢脸的事，一次就足以令梁丘舞刻骨铭心。
说白了，谢安口袋里的钱越少，便越发让梁丘舞感到心安，这不，前几个月谢安领着每月八百两的俸禄，每日往返大狱寺与东公府，着实让梁丘舞感觉莫大的心安。
当然了，她们是心安了，可谢安却不怎么好受，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那么巨大的一笔财富，却又要老老实实地吐出来，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长孙湘雨咯咯一笑，在他耳边说道，“放心，人家会让你留下个几千两银子的……”
五十万两银子，五千两黄金，你只打算给我留几千两？
谢安心中好气，表情僵硬地说道，“那还真是谢谢了！”
“怎么？不要啊？那……”
“要！”连长孙湘雨表情有异，谢安连忙打断了她的话，继而后怕似地擦了擦冷汗。
忽然，他看到街道一旁驶来三辆马车，根据马车的装饰奢华程度判断，多半是以李慎为首的那三位皇子。
见此，谢安如逢大赦，与二女知会了一声，连走带奔招呼那三位皇子殿下去了，因为他意识到，再留在这里，恐怕连那几千两银子都保不住。
望着谢安满头冷汗离去的背影，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得意之色，轻哼说道，“叫你多事！”
梁丘舞闻言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她知道长孙湘雨指的是方才长孙晟的事，碍于是人家府上家务事，她也不好过多插嘴，只是望着远处的谢安，有些不忍地说道，“湘雨，这样好吗？安好不容易才得到那些赏赐，我总感觉这般并非为妻之道……”
见梁丘舞心中犹豫，长孙湘雨低声说道，“自相识至今，舞姐姐还未收到他半份礼物吧？”
“话是这么说，只是……”
“舞姐姐也知道，尽管他自称是视财如命，可事实上呢？却是花银无度……而且还是去那种地方，与时刻提防着，还不如从根源上杜绝此事发生！”
一想到自己曾经亲自到青楼带谢安回府的丢人之事，梁丘舞不觉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忽然，梁丘舞面色一变，下意识转过头去，面色凝重地望着街道转角方向。
“怎么了，舞姐姐？”长孙湘雨不明所以地问道。
只见梁丘舞面色凝重地盯着远处的转角，缓缓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没什么……或许是我看错了吧……”
“看错了什么？”长孙湘雨疑惑问道。
“……”梁丘舞摇了摇头。
而与此同时，就在那街道的转角处，在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视线难及的角落，曾经一人之力二度阻挡了西征周军征讨长安叛军的罪魁祸首陈蓦正站在那里，满脸疑窦，低头思索着什么。
“梁丘家……么？”
伴随着一声喃喃自语，陈蓦脸上隐约露出几分痛苦之色，捂着额头，甩了甩脑袋，在望了一眼街道上的行人后，消失在一条小巷之中。

第七章 扑朔迷离
不可不说，此次李寿的喜庆之筵，排场着实不小，单是亲自赴宴的朝中大臣便有上百位之多，其中有够资格踏足太和殿的殿臣，如丞相胤公、礼部尚书阮少舟、大狱寺卿孔文、兵部侍郎长孙靖等等，不过大部分还是普通的官员，如谢安这等。
不过谁都清楚，若不是谢安婉言回绝的天子的美意，这会儿他谢安已经是正三品大狱寺正卿，属大周朝廷九卿之一。
当然了，也正因为谢安这般重情重义，似天子、胤公、阮少舟等人才会这般看重他，而最为因此事感到欣慰的，无疑是谢安的妻子，梁丘舞。
不过长孙湘雨可不怎么看，在她看来，谢安这番推辞简直是愚蠢透顶，一想到谢安竟然回绝了九卿之一的位置，长孙湘雨便恨地暗自咬牙，更别说这会儿她还要勉为其难地照看自己的弟弟长孙晟。
一脸烦躁地听着自己的弟弟不住地请教自己如何攻克洛阳，长孙湘雨的心情无比的恶劣，暗恨谢安多事之余，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自己的弟弟。
当然了，在另外一张筵席的胤公看来，那无疑是姐弟二人其乐融融的场面。
平心而论，凭着李寿以及谢安如今的影响力，是不足以请到这么多位朝中大臣亲自前来道贺的，说白了，那些朝中大臣们并非是冲着李寿或者谢安而来，而是冲着胤公、阮少舟、三皇子李慎以及东军上将军梁丘舞而来。
也难怪，毕竟如今朝中，太子李炜一人独大，若非这些位大人物替李寿撑腰助威，谁愿意冒着被太子李炜嫉恨的危险，赶来赴此筵席？
换而言之，此次前来赴宴的众位大臣，不是长孙家一系，就是三皇子李慎一系，亦或是兵部中敬仰[炎虎姬]梁丘舞的人，单单李寿与谢安，尽管他们二人此番立下了赫赫功勋，但还是不足以对抗太子李炜的威势。
待得戌时前后，忽然有一名东军士卒前来，低声对梁丘舞说了几句。
“我知道了，”梁丘舞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谢安那一席，附耳对谢安低声说道，“安，严大哥他们已从西便门入城了……”
此时谢安正与李景、苏信等人频频向费国灌酒，闻言愣了愣，继而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为了掩人耳目，偷偷将东军以及长孙湘雨的那多达两千四百多万两银子运入城中，严开等人故意延缓了日程，慢谢安、李寿二人半日入城，而这会儿，借着昏暗的天色，严开等人便押运着那批银子从西便门进入了冀京。
毕竟西便门是唯一两处属于东军把守的城门之一，从此处入城，便可以尽可能地避开卫尉署的注意，直达冀京西北角东军的军营所在。
“你要走一趟么？”谢安低声问道。
梁丘舞点了点头，毕竟两千四百万银子，那可不是什么小数目，更别说其中还有八百万是属于长孙湘雨的，做事仔细的梁丘舞，可不希望出现什么岔子。
“我走一趟军营，安排一下，你莫要喝地烂醉如泥，需知，你明日还要至大狱寺开堂审理案子！”梁丘舞所指的，便是关于张栋、欧鹏、唐皓、廖立、马聃这些叛军降将的后续之事。
虽说只是走个过场，但毕竟也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正事，梁丘舞显然不希望自己的夫婿在临末出现差错。
在李景、苏信、费国这些位将领暗自偷笑的目光下，谢安信誓旦旦地应下了许多承诺，包括亥时之前定会回自家府邸，这才哄走了自家娇妻。
而借着这个机会，长孙湘雨亦托辞与梁丘舞一道离去了，毕竟她那位像个好奇宝宝般的弟弟长孙晟，实在拨地她心头烦躁不已。
望着长孙晟那个小家伙颇有些失望地回到自己爷爷胤公身旁，谢安虽说心中很想帮他一把，但是他也知道，长孙湘雨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如果将这个女人逼地太紧，反而要出事。
一想到这里，谢安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二女回去的路上小心，毕竟眼下天色已暗。
听着谢安那喋喋不休的叮嘱，与他同席的众将面面相觑。
摆着[炎虎姬]梁丘舞这位大周顶尖战力在，能出现什么危险？在他们看来，就算谢安这一席的将领一起上，恐怕都不见得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毕竟在长安时，梁丘舞可是唯一一个仅凭一人之力便伤到那陈蓦的人。
其实说实话，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在时，尽管并非同坐一席，但是谢安依然感觉有些在意，要知道梁丘舞可不止一次地暗中提醒谢安，让他少喝些酒，毕竟谢安被自家媳妇不慎弄断的那根肋骨，至今犹未好地彻底，倘若酗酒，难免会影响到伤势。
虽说是好意，可谢安依然感觉有点不自在，在他看来，今日既是李寿的扬眉吐气的喜庆日子，也是为李景、苏信等将庆功的日子，自然要不醉不归。
这不，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前脚刚走，后脚谢安便放开了限制，非但自己畅饮不说，还一个劲地挑唆苏信、李景等心腹爱将向李寿、李慎、李孝、李彦等皇子那一席劝说，甚至连胤公、阮少舟那一席都没有放过。
别的且不说，酒筵的气氛倒是因此变得颇为火爆、热闹。
如此一直到了酉时，胤公祖孙三人以及阮少舟离席向李寿告别，终归胤公年事已高，哪有谢安这等年轻人那充沛的精力，略微已感觉有些疲倦。
而这时，以李慎为首的三位皇子，亦向李寿以及谢安告别。
继而，屋内那些宾客，亦陆陆续续地告辞，毕竟天色已晚。
到戌时前后时，屋内除了李寿、王旦外，便只剩下谢安以及众将这一桌。
这一干人又喝了三巡酒，谢安这才醉醺醺地站了起来，准备向李寿告辞，而至于费国，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被谢安暗中叫苏信、李景等人灌得不省人事。
值得一提的是，费国的酒量着实不差，为了灌醉他，苏信、李景、张栋、唐皓、欧鹏等将领连番上阵，却反而被他灌倒好些个。
“天色已晚，不如就住府上吧！”见谢安那摇摇晃晃的模样，李寿不由说道。
不过说起来，他也好不了多少，若不是王旦扶着，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府歇息吧……”说着，谢安指了指趴在酒席桌上呼呼大睡的费国、苏信、李景等人，醉醺醺地对李寿说道，“这帮家伙，就交给你了……”
“放心！——本王会吩咐下人将诸位将军扶至厢房歇息的……”
而这时，尚有几分意识的唐皓站了起来，抱拳说道，“大人，不如……不如末将送……送送大人吧！”
“话说都不利索，还送什么？”谢安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唐皓，你今日也在寿王爷府上歇息一晚吧，待明日天明，你等赴大狱寺，虽说是走得过场，但也要做得叫某些人挑不出刺来！”
“是！”打了个酒嗝，唐皓抱了抱拳，继而皱眉说道，“可大人一人回府，末将实在有些不安……”
正说着，廖立与马聃站了起来，说道，“唐将军放心，我等自会护送大人回府！”
说起来，廖立与马聃方才并没有怎么喝酒，廖立是恪守着自己身为谢安护卫将领的职责，而马聃嘛，据他自己说是不喜酗酒，因此，他二人只是浅尝即止，由于那时谢安正处心积虑地打算灌醉费国，倒也没顾得上他们。
披上挡风的大氅，谢安与廖立、马聃二人在李寿以及王旦、唐皓的相送下，走出了王府，朝着谢安的府邸走去。
之所以不坐马车，那是因为谢安想吹吹凉风、醒醒酒意，不过在走了几十丈远后，谢安这才意识到，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
也不知为何，今日的风势甚大，兼之又正月里的夜风，那是何等的寒冷，尽管谢安披着御寒用的大氅，却依然能感觉到有阵阵冷意袭来。
而更糟糕的是，安乐王府，不，如今应该说是安平王府，离谢安的府邸甚远，差不多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这让谢安暗自后悔方才没向李寿讨要一辆马车代步。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总不能这会儿再去敲安平王府的府门吧，那多丢人啊。
好在此时谢安身旁有廖立、马聃二人护卫，有他二人陪着说说话，谢安倒也不觉得太闷。
“马聃，据说你曾经在并州时，乃是三千人将？”
“是，大人！”
“那为何会被贬职调到洛阳一带呢？”
马聃闻言苦笑一声，说道，“实不相瞒，只因征讨太行山贼人时，不慎折了州牧之子，因而获罪……”
“怎么回事？”谢安好奇问道。
马聃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当时并州牧命其子征讨太行山贼人，末将为副将，讨贼期间，公子与末将意见不合，不听末将建议，竟私自带着部下夜袭贼人，反被贼人所害……”
“因此获罪？”
“因此获罪！”
“嘿！”谢安失笑地摇了摇头，拍了拍马聃肩膀，说道，“明日过后，你有什么打算么？——按着陛下的意思，你等皆可免罪，官复原职，当然了，不是指你曾经的三千人将，而是五百人将……”
或许是听出了谢安话语中的歉意语气，马聃连忙说道，“大人言重了，末将等人皆赖大人才得以回归正途，岂敢再奢求其他？”
“呵呵！——说起来，据说你曾经察觉到了秦关的异常？”
马聃闻言眼中露出浓浓敬佩之色，感慨说道，“那不过是末将一时侥幸才得以察觉……若非是亲眼所见，末将真是不敢相信，大人与军师竟然用那等奇妙计谋取秦关……”
“嘿！——那可不是本官的主意，是那位长孙军师的计策！”
“不不，长孙军师的智谋，末将自是万分钦佩，不过，末将更感激大人的仁义……若不是大人，恐怕我等此生再难做大周之民……”说着，马聃顿了顿，犹豫说道，“听闻陛下许大人[开府]，倘若大人不嫌弃，末将愿做大人身旁一卒！”
谢安闻言一愣。
说实话，他早就有意要收服马聃，毕竟马聃是叛军中极少数懂得排兵布阵的将领，论武艺、论本事，丝毫不在唐皓之下，甚至于，他与唐皓二人的本事，还要在苏信、李景之上，毕竟唐皓以前就是两千人将，而马聃更是不得了，那可是三千人将，离副将仅一步之遥，着实是难得的人才。
但是心喜归心喜，谢安亦感觉有些意外，诧异说道，“马聃，你可要想清楚了，似你的本事，当个统帅万人兵马的副将亦绰绰有余，岂不比在谢某府上当个家将更好？”
马聃闻言苦笑一声，摇头说道，“承蒙大人看重，末将愧不敢当！——似末将等人，总归是曾踏错一步，委身于贼，副将之职虽好……此生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谢安闻言恍然大悟，他这才明白马聃的顾虑，不，应该说是这些位叛军降将的顾虑。
在他们看来，他们曾经当做叛军，尽管迷途而返，但终归是留下了污点，如果没有什么机遇的话，这辈子是很难爬到什么高位了，顶多千人将，与其如此，还不如就投身谢安，一来报答了谢安的恩情，二来，一旦谢安日后得势，他们自然也是水涨船高，飞黄腾达。
想到这里，谢安笑了笑，带着几分捉狭对马聃说道，“马聃，看你稳重憨厚，却不想肚子里的心思，竟是这般缜密啊！”
见谢安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马聃面色微红。
望了一眼廖立与马聃二人，谢安停下了脚步，点点头诚恳说道，“只要你等愿意跟随我谢安，待他日我谢安得势，必定不会亏待你等！”
廖立与马聃闻言对视一眼，抱拳沉声说道，“末将等，愿跟随大人，以大人马首是瞻！——相信，其余众将亦是这般心思！”
“好！好！”见自己的班底终于初具雏形，谢安喜不胜喜，若不是此刻寒风阵阵，他真想吼上一嗓子来表达心中的激动。
而就在这时，廖立与马聃忽然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刀，神色警惕地扫视四周。
“怎么了？”谢安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
廖立闻言缓缓抽出半截刀刃，神色凝重地扫视着四周，低声说道，“有杀气……”
而与此同时，马聃亦手按腰间佩刀，护着谢安缓缓退到街道一角的墙根处，神色紧张地扫视着四周。
以廖立、马聃二人对自己的感激，谢安自然不会怀疑他们二人的忠诚，闻言也不插嘴。
也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四周忽然隐约传来一声低闷的惨叫声，要不知谢安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多半会将其当成寒风的呼啸声而忽略。
“奇怪……”廖立的眼中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
方才被他二人那么一吓，谢安的酒意早已醒了一半，此刻闻言问道，“怎么了？”
廖立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而马聃却犹豫着说道，“奇怪，那阵杀气，似乎并非冲着我等而来……”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一声沉闷的惨叫声。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说道，“走，去看看！”
廖立与马聃二人对视一眼，对此也感觉有些诧异，遂护卫着谢安朝着那传来惨叫声的方向而去。
沿着街道一直走入了一条小巷，谢安忽然面色一变，因为他看到，小巷内竟然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首。
只见那些尸首，一个个都是身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做刺客打扮，细细一数，竟有不下于二十余人。
在一具尸首旁蹲下身，马聃伸出右手一探那人脖根，继而转头面向谢安摇了摇头，意思是此人已断气。
望着那具尸首心口处那柄没入大半的匕首，谢安颇为无语地瞥了一眼马聃，继而皱了皱眉。
难道是危楼的刺客？
不对呀，金姐姐若是要杀自己，早在函谷关时就可以动手了，何以要等到现在？
想到这里，谢安沉声说道，“搜他身！”
马聃闻言点了点头，在那具尸体上摸索了一阵，继而摸出一张纸，纸上所画的人，竟然就是谢安。
“大人，这……”
“……”瞧着纸上那酷似自己的画像，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这帮刺客正是冲着自己而来，却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难道真的是危楼？
嘀咕一句，谢安忽然注意到，马聃正查看着一块木牌。
“这是什么？”
“启禀大人，亦在此人怀中找到的！”说着，马聃将手中的那块木牌递给了谢安。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接过木牌看了一眼，他发现，木牌上刻着一片山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回想起金铃儿曾经对自己说过的、有关于大周五大刺客行馆的描述，谢安长长吐了口气，喃喃说道，“是东岭刺客！”
不得不说，当意识到这帮打算行刺自己的刺客并非[鬼姬]金铃儿的危楼刺客时么，谢安着实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但正因为如此，谢安心中的疑虑却更重了。
他可不觉得与他素来没有交集的东岭刺客，会无缘无故地跑来冀京行刺他，很显然，多半是太子李炜见金铃儿失手，便联系了另外一拨刺客，准备再次行刺谢安，毕竟单单从官场上入手，太子李炜已很难再彻底地打压谢安，除非他登基当了天子。
可问题是，是谁杀了这帮东岭刺客，救了自己呢？
就在这时，马聃忽然抬起头，冲着一处民居的屋顶喊道，“谁？！”
谢安下意识地抬起头，隐约看到屋顶上掠过一道黑影，除此之外，他再也没发现什么。
“马聃，你看到了？——什么人？”
见谢安问起，马聃苦笑说道，“此人身形太过于迅速，末将不曾瞧着真切，末将只是感觉，此人方才好似在那看着我等……”
究竟是谁？
难道是金姐姐？
就在谢安暗自怀疑之时，廖立从远处跑了过来，抱拳说道，“大人，一共三十二具，大半在这里，就几具在小巷另外一头，据末将猜测，多半是这几人在逃走的时候，被人所杀……”
“有活口么？”
廖立摇了摇头，说道，“所有的尸体，都被人后手扎了一刀……根据现场的脚印判断，杀了这帮人的家伙，恐怕是一个人！”
“一个人？”谢安微微一惊，继而望了一眼脚旁那具尸体胸口处插着的匕首，蹲下身将其拔了出来，举在眼前反复观瞧着。
尽管这柄匕首上没有任何的标示，但是不难想象，这柄匕首应该是这些东岭刺客的兵器。
换而言之，救了谢安的那个人，武艺极高，非但夺走了这些刺客手中的匕首，还反过来用这些匕首将其杀死，而且手段毒辣，事后在每个人心口都补上了一刀。
由此可见，此人并不怎么在乎人命。
武艺高超，而且能在短时间内，凭借一人之力，将多达三十余名东岭刺客杀死，在谢安看来，大周能做到这种事的，绝对不超过十个人。
他的妻子梁丘舞做得到，但问题是，自从当初与金铃儿一战后，梁丘舞随身便带着那柄狼斩宝刀，而从这些尸体的伤口判断，谢安并不认为这是那柄长达八尺有余的宝刀造成的，更像是同样作为刺客的人造成的。
而一想到武艺高超的刺客，谢安便不由想到那位曾经欲行刺于他的大周顶尖刺客之一，[千面鬼姬]金铃儿，那个比他年长四岁有余，拥有着成熟女人韵味的奇女子……
难道真是金姐姐？
嘀咕一句，谢安站起身来，望着手中的匕首，暗自猜测。
也难怪谢安会想到金铃儿，毕竟在谢安看来，会出手救他性命的，而且拥有这般不可思议武力的，除了他的妻子梁丘舞外，恐怕就只有那位与他关系暧昧的金铃儿了。
但是这回，谢安猜错了……
半柱香的工夫后，当谢安与廖立、马聃三人离开后，不远处的墙根处，隐隐出现了一个黑影，默默地望着谢安三人走远。
就着时隐时现的星光，隐约可以看清，那个黑影哪里是[鬼姬]金铃儿，分明就是在长安战场差点就扭转了整个战局走向的男人，[炎虎姬]梁丘舞的堂兄，梁丘皓。
或者说，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一人军]，陈蓦！

第八章 风雨之始
谢安原以为救了他一命的正是与他关系暧昧不清的[鬼姬]金铃儿，但是他错了，因为这位金姐姐此时正在距离冀京百里远的林子，与数十名危楼刺客一同指挥着那数十百名工匠、学徒，伐林建造村落。
由于金铃儿支付了一笔不费的佣金，这使得那些工匠们的工作情绪显得十分高昂，他们如何会想到，他们眼中这位慷慨的雇主，竟是大周首屈一指的刺客。
“动作都利索些，三月之前，余要见到此村初具雏形！”
“是，大姐！”
在金铃儿的一声令下，那数十名危楼刺客，像个普通的农夫般，挥舞着斧子砍倒一颗颗林木，借着将它们打磨成圆木，运至村子的中央，再由那些工匠们削成一块块木板。
倘若谢安这会儿在旁，他多半会吓一跳，毕竟在他心目中极为神秘的女刺客金铃儿，此刻正挽着袖子，似农妇般打扮，与其危楼中的一干弟兄一起劳作着，哪像有大周顶尖刺客之一、堂堂[鬼姬]的半点气势。
不多时，丁邱带着几名危楼刺客从远处走来，一直来到了金铃儿身旁。
“大姐，出岔子了……”
金铃儿闻言忙碌的双手也不停歇，瞥了一眼丁邱，淡淡说道，“你身上哪来的血味？”
丁邱面色一滞，低头说道，“只是旧伤复发……先不说这个，大姐，冀京出岔子了！”
怀疑地望了一眼丁邱，金铃儿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只见丁邱望了一眼左右，见那些工匠们正忙着作业，并没有注意到他，遂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子，我在冀京发现了东岭刺客的标记！”
“……”金铃儿手中动作顿了顿，瞥了一眼面色有些焦虑的丁邱，取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皱眉说道，“山东鸿山东岭那帮人？——他们来冀京做什么？”
丁邱稍一犹豫，低声说道，“我打探过，太子李炜好似用重金雇佣了一批东岭刺客为他效力！”
金铃儿愣了愣，眼中露出几分不悦，皱眉说道，“你有联系过太子那边的人么？”
丁邱点点头，继而面露几分犹豫之色，低声说道，“那太子李炜言道，既然大姐不能助他除掉谢安与李寿，他便找东岭刺客！”
“混账！”金铃儿眼中露出几分不悦，沉声说道，“与东岭联系过么？——太子李炜至今未曾与我[危楼]结束委任，按照规矩，他东岭不得介入其中！”
丁邱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吞吞吐吐说道，“东岭那边说……”
“说什么？！”
“说……说叫我等尽早退出冀京，否则若是撞见，别怪他们不留情面……”
“他敢？！”金铃儿心中大怒，眼中露出几分杀意，咬牙切齿说道，“你回去告诉他们，若逼急了老娘，老娘可不管当初同在[荆侠行馆]时的情义！——我[危楼]已介入冀京，叫[东岭]那帮混账给余滚蛋！如若不然……”
丁邱闻言面色微微露出几分迟疑，犹豫说道，“大姐，东岭那帮人可是亡命之徒……”
瞥了一眼丁邱，金铃儿冷冷说道，“你的意思，是叫我[危楼]在此退缩么？——东岭不守规矩，私自介入，若是我等危楼退缩，日后如何立足？天下刺客行馆定会将我[危楼]视为笑柄！”说着，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问道，“丁邱，是那帮混账打伤了你？”
“不……不是……”丁邱连连摇头。
“当真？”金铃儿双目一眯，冷冷盯着丁邱，不怒而威。
丁邱额头冷汗直冒，苦笑点了点头，说道，“是……小弟无用，丢了大姐的脸……”
深深地望了一眼丁邱，金铃儿银牙暗咬，咬牙切齿说道，“既然[东岭]那帮人的狗爪子伸地这般长，那就别怪老娘将它剁下来！”说着，她转过身来，怒声喊道，“萧离、许杰，你们两个兔崽子给老娘滚过来！”
远处，有二人闻言放下手中的斧子，笑嘻嘻地跑了过来。
此二人年纪在双十上下，其中一人眼神凶狠、如狼似虎，叫做萧离，被人称为[鬼狼]，而另外一个叫做许杰，绰号[诡狐]，看此人一脸不正经笑容的模样，不难想象是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
几步走至金铃儿面前，萧离抱拳说道，“大姐，有何事？”
身旁，徐杰嬉皮笑脸，连声说道，“大姐，我二人可没有偷懒哦，绝对没有！”
狠狠瞪了一眼嬉皮笑脸的许杰，金铃儿冷声说道，“你小子给老娘闭嘴！——东岭那帮人不守道上规矩，砸我危楼招牌，你二人跟老娘走一趟冀京！”
二人闻言面色一正，萧离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几分凶狠之色，压低声音说道，“大姐的意思是……”说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嘿嘿，有趣……”许杰一脸嬉笑。
“大姐，这一旦开战，可不好收场啊……大姐三思啊！”丁邱苦声劝道。
“被人轻视到这份上，还思个屁！”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不悦骂道，“既然东岭那帮人不愿收起他们的爪子，老娘就将它剁下来！——萧离、许杰，你二人敢不敢同老娘一道去冀京？”
萧离与许杰对视一眼，点头说道，“大姐有命，小弟等人岂敢不从？”
“很好！”金铃儿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这里就交给丁邱，你二人带上几个能打的弟兄，我等去冀京会会东岭那帮混账东西！”
“是！”萧离点点头，喊了几人名字，当即，便有几名被喊到名字的危楼刺客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来到金铃儿面前。
“丁邱，你就在此养伤，顺便监督村落进程……这口恶气，老娘去替你讨回来！”
见金铃儿主意已定，丁邱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是无用，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大姐可要当心啊！——小心为上！”
“知道了！”
望着金铃儿气势汹汹地带着萧离、许杰等人朝冀京方向而去，丁邱长长叹了口气。
尽管这次是东岭那帮人不守道上规矩在先，可若是金铃儿亲自带着人前去，那么势必会演变成山东[东岭]与金陵[危楼]这大周五大刺客行馆之二的大行馆火拼，这可不是丁邱希望看到的事。
要知道，山东东岭刺客尽是亡命之徒，论整体实力，显然要在危楼之上，虽说危楼这边有[鬼姬]金铃儿，可人家东岭那边，一样有[鸿山四隐刀]这等在刺客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一旦演变成两大刺客行馆的火拼，那可不是死几个人就能结束的。
想到这里，丁邱心中有些不安。
丁邱的不安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当金铃儿气急败坏地带着危楼的弟兄赶赴冀京找打伤了丁邱的东岭刺客算账的时候，那些东岭刺客，早已被陈蓦捷足先登，全部杀死。
而金铃儿这一去，无形之中却是替陈蓦背了黑锅，致使若干日后，鸿山东岭与金陵危楼这两个大周屈指可数的刺客行馆，在冀京这座大周王都，当街展开了一番血战，使得天子李暨龙颜大怒，下了严令，命卫尉署将这两拨刺客尽数绳之以法。
同样，也使得谢安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一边是大周律法，一边是与他关系暧昧的金铃儿，他夹在当中，好不为难。
当然了，此时的谢安，尚不得知冀京将会成为两股刺客势力火拼的战场，此时的他，正坐在大狱寺官署后的班房，默默地望着那块金铃儿赠他的玉佩，回忆着他与她当初在汉函谷关时的一点一滴。
谢安依然觉得，昨夜救了他一命的人，正是[鬼姬]金铃儿，也难怪他会这么猜测，毕竟，他如何想得到，竟是陈蓦出手救了他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大狱寺正卿孔文迈腿走了进来，瞧见谢安不伦不类地坐躺在椅子上，笑着说道，“小安，那些降将的事，你处理地如何了？”
谢安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耸耸肩说道，“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可莫要松懈，需知，好些人眼下正盯着你呢，巴不得你出什么岔子！——在递交刑部前，需将那些呈文好生再琢磨一遍，免得叫人从中挑出刺来！”
“放心吧，老爷子。——我已前后推敲了三遍，不会出什么岔子的。”说着，谢安上下打量了一眼孔文，笑嘻嘻说道，“老爷子耍完拳了？”
“什么话！”孔文闻言白了一眼谢安，没好气说道，“那是先人传下的五禽戏，什么耍完拳了？真不会说话！”
“是是是……”敷衍般点着头，谢安将那块玉佩放回胸口衣服之内，继而笑嘻嘻说道，“闲着没事，我爷俩再厮杀一局？”
孔文闻言眼睛一亮，挽起袖子，笑着说道，“你小子还真是不学乖啊！——来来来，你一走大半年，老夫可是闷地很！”
“老爷子这是等着要输么？”
“屁！——你小子是不会说话啊！”孔文笑骂一句，坐在桌前，拍着桌案说道，“气焰嚣张的小兔崽子，看老夫今日怎么收拾你！”
正说着，忽然屋外走入一名捕头，抱拳禀道，“两位大人，朝阳街一条小巷，发现三十余具尸首，卫尉署的荀正荀大人，已亲自赶赴命案现场！——就在方才，荀大人命人向我大狱寺呈交此案！”
“……”谢安眼中异色一闪而逝，转头望了一眼孔文。
只见老爷子颇感遗憾地叹了口气，说道，“小安，你去走一趟吧！——冀京，天子脚下，一夜之间出现三十余尸首，恐怕荀大人这会儿已是急地焦头烂额了！”
“唔！”谢安点了点头，告别了孔文来到旁边不远的班房。
此时，张栋、唐皓、欧鹏、廖立、马聃等一干叛将正在班房内拟写自表呈文，说白了，也就是相当于悔过书之类的东西。
这些呈文，需与他们的断案文书一同上呈到刑部备案，在谢安看来，这也是一种形式。
“写得如何了？”谢安问道。
其实众将此时早已书写完毕，只是自觉有些不妥当的地方，因此在这里推敲着用词，如今见谢安问起，连忙点头。
“大人，我等已书写完毕！”
“好！”谢安点点头，唤来几名大狱寺备案文吏，叫他们将众将的自表呈文整理一番，上呈刑部，继而对众将说道，“诸事已毕，眼下你等可暂时回本官府上，等候消息，待过些日子，朝廷便有正式赦罪文书下达！”
众将闻言忍不住露出几分喜色，齐声抱拳说道，“此番皆赖大人！——大人仁义，末将等毕生不忘！”
“呵呵，言重了……”谢安笑了笑，挥挥手说道，“走吧，正好本官要出去一趟，就顺便送送你等！”
“大人要出去？”唐皓诧异问道。
“唔，”谢安点了点头，含糊说道，“卫尉署向我大狱寺上呈了一宗命案，牵扯到三十条性命……”说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廖立、马聃二人，示意他二人莫要插嘴。
廖立、马聃二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抱拳说道，“大人若是不弃的话，我等与大人一同前往，如何？”
平心而论，在经过了昨夜的事后，谢安也有些心虚，也难怪，谁叫他的命眼下又被另外一拨刺客盯上了呢。
“唔……廖立，马聃，你二人随本官走一趟吧……张栋、欧鹏、唐皓，你们三人眼下可以暂时离京，将众将家眷接到冀京，虽说朝廷的免罪文书过些日子便能下达，不过若想要再归军队，没有个一年半载，恐怕是办不下来……”
张栋、欧鹏、唐皓三人闻言，苦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也知道，朝廷此番虽说在谢安的插手下，赦免了众将的罪，但归根到底，叛国之罪不比寻常，如果没有什么机遇的话，他们多半很难再回到军队中当一名将军，毕竟朝廷依然还怀疑着他们的忠诚。
别过了众将，谢安带着廖立、马聃二人以及一干大狱寺署内的捕头、衙役，骑马浩浩荡荡地朝着昨日发生命案的现场而去。
由于身后跟着不少人，因此谢安与廖立、马聃也没有就昨日的事发表什么看法。
而当谢安等一干人赶到命案现场时，现场早已是人满为患，大批的卫尉署卫兵堵住了街道两头的围观百姓。
或许是瞧见了骑着高头大马的谢安，以及谢安身后那一干穿着捕头服饰的大狱寺差官，那些卫兵这才让开道路，请谢安等人入内。
说起来，谢安、马聃、廖立三人恐怕是最早发现那些尸体的人，因此，他们三人也不需那些卫尉署的卫兵指引，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案发现场。
远远地，谢安便瞧见卫尉荀正正一脸忧虑地站在那条小巷中，望着巷内那多达三十余的尸体长吁短叹。
荀正、字康平，徐州琅琊人，今年三十三岁，现任卫尉之职，负责着冀京城内一概治安，比如说缉盗、城门守卫等等，与大狱寺一样，卫尉署也是归属于刑部下的官署。
“荀大人！”远远地，谢安唤了一声。
荀正闻言转过头来，见谢安翻身下马，朝自己拱了拱手，在微微一愣后，轻笑着回礼说道，“下官见过谢少卿！”
说实话，其实单论官职，荀正要远远在谢安之上，毕竟他可是从三品的官员，只比大狱寺正卿孔文低半级，然而，荀正却以下官自称，着实给足了谢安面子。
谢安闻言愣了愣，苦笑说道，“下官可当不起荀大人这等大礼啊……”
荀正闻言笑了笑，拱手说道，“昨日大人婉言回绝了陛下的美意，此事早已传遍冀京，谁都知道，大人日后必将升任大狱寺卿，为我大周九卿之一……”
也难怪，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谢安昨日在午朝上那一番举动，给天子李暨留下了一个相当好的印象，尽管谢安昨日婉言拒绝，但只要不出意外，大狱寺正卿的位子，迟早还是谢安的，因此，荀正自称下官，倒也没什么不妥。
“荀大人言重了……”谢安谦逊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荀正舔了舔嘴唇，满脸忧虑地说道，“下官管制之下，一夜之间竟出现三十余条无主命案，这要是传到陛下耳中，下官恐怕是……唉！——还望谢大人出面帮帮下官啊！”
谢安恍然大悟，他这才明白荀正为何对自己这么客气，不过既然对方客气，他自然也是以客气相待，闻言笑着说道，“荀大人放心，我大狱寺与大人卫尉署，向来是亲密无间，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谢某义不容辞！”
荀正闻言如释重负，拱手说道，“听谢大人这句话，下官心中稍安，只不过……大人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其实早在昨夜，谢安便叫廖立、马聃二人将那三十余具尸体通通搜了一遍，将代表东岭刺客的木牌，以及画有谢安面容的画像都搜了去，因此，谢安倒也不怕此件事牵扯到自己，闻言轻笑说道，“荀大人以为如何？”
只见荀正犹豫地望了一眼谢安，试探般小声说道，“以下官看来，这些人皆是同一拨刺客，被人所杀，抛尸在此……这等命案，需找到凶手方才可以了结，只是凶手此时多半早已逃之夭夭！——不如……不如就说他们内讧，自相残杀，了结了此案！”
谢安一听就知道这是荀正生怕天子怪罪他治安不利，因此想推卸责任，虽然感觉有些好笑，不过倒也不想说破。
“呵呵，就依……”说到这里，谢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脸震惊地望着不远处围观百姓中的陈蓦。
望着陈蓦淡然的神色，谢安暗自倒抽一口冷气。

第九章 拉关系（一）
陈蓦……
这位大人物竟然混入了冀京？他就不怕被人发现么？
哦，对，朝廷眼下还不知此人的真正身份，只知道他陈蓦是杀害了吕公之子吕帆以及大将军吴邦的凶手，却不知此人乃太平军第三代主帅……
不过话说回来，他来冀京做什么呢？
莫非是来杀自己？
一想到这里，谢安不禁有些惴惴不安，毕竟在他看来，陈蓦的武力天下无双，非但鬼姬金铃儿败于他手中，就连他谢安的妻子，[炎虎姬]梁丘舞也拿不下他。
别看附近有不少大狱寺与卫尉署的官兵，可谢安却不觉得单单这些人便能拦得住那位百年罕见的绝世猛将。
而就在谢安暗自心虚之时，他忽然发现，陈蓦竟然转身离去了，而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陈蓦在离开几步后，又回头望了一眼他谢安，仿佛是有意让谢安跟上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
望着陈蓦离去的背影，谢安眼中隐约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大人？谢大人？”见谢安说了半句便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围观的百姓，一副见了鬼的神色，卫尉荀正心中纳闷，抬手在谢安面前招了招。
“啊？哦哦……”谢安如梦初醒，在稍微迟疑后，轻笑说道，“荀大人言之有理，江湖仇杀，要找到凶手何其不易！——就依大人的意思办吧！”
荀正闻言如释重负，拱手说道，“大人体恤，下官感激不尽……”
此刻谢安满脑子都是陈蓦那暗有寓意的举动，哪有闲情听荀正客套，闻言连忙说道，“荀大人言重了，大狱寺与卫尉署同气连枝，理当共同进退才是……下官忽然想起有些事要处理，不知此地之事，可否请荀大人善后？”
荀正也不是蠢人，哪里会看不出谢安急着离开，闻言笑着说道，“应当，应当！——大人既然有急事在身，下官便不过多叨扰了，待收敛此些人尸首后，下官便将公案呈文送至大狱寺，大人意下如何？”
“好，好！”谢安点了点头，对一干大狱寺的捕头、文吏说道，“你等留在此处，听从荀大人调遣，不得有误！”
“是，少卿大人！”
吩咐完毕，谢安对廖立、马聃二人使了个眼色，朝着陈蓦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足足追了半条街，谢安这才在一家茶楼发现了陈蓦的踪迹，望着这位大周重金通缉的要犯竟然光明正大地在茶楼内吃茶、听书，谢安有些哭笑不得。
“大人，要不要末将去通知附近的卫兵？”望了一眼茶楼内的陈蓦，廖立低声说道。
在他身旁，马聃亦是一脸附和神色。
毕竟他二人也曾亲身经历长安战役，岂会不认得陈蓦？岂会不知此人本事？
“不，”谢安闻言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以此人的武艺，若要杀本官，不费吹灰之力，如今他既然无动于衷，由此可见，他并非是冲着本官而来……”说着，他抬脚走入了茶楼。
见谢安主意已定，廖立与马聃虽感觉此举太过于凶险，但也不得不跟随在后，跟着谢安走入了茶楼。
说实话，尽管谢安几乎可以肯定，陈蓦之所以将自己引到此地，多半是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可一想到茶楼里这位可是连一万人都奈何他不得的绝世悍将，他的心砰砰直跳。
尤其是陈蓦抬起头来时的那一瞥，令谢安感觉仿佛置身于冰窟一般，全身发寒。
深深吸了口气，平息了一下心情，谢安勉强露出几分笑容，拱手说道，“陈兄，别来无恙啊！”他没有叫陈蓦[陈将军]，只因为茶楼内旁人甚多，人多嘴杂。
陈蓦闻言上下打量了几眼谢安，淡淡说道，“竟然真敢跟过来，胆量倒是不小……坐！”说话时，他用头示意了一下旁侧的木凳。
见陈蓦面色依然平和，谢安心中更加笃定，心中畏惧退散，大大方方在陈蓦右侧坐了下来。
这时，廖立与马聃也走了过来，正要在陈蓦、谢安这一张桌子坐下，却见陈蓦微微皱了皱眉，淡淡说道，“慢！——你二人去旁边那张桌子！”
“……”廖立与马聃闻言面色有些不悦，不过倒也不敢造次，目光望向谢安。
偷偷瞥了一眼顾自喝茶的陈蓦，谢安摆摆手，对二将说道，“无妨无妨，你二人就坐在那张空桌吧！”说着，他指了指旁边那一张空桌。
廖立与马聃对视一眼，一声不吭走到了旁边那张空桌，摘下了腰间的佩刀摆在桌上，时刻盯着陈蓦的一举一动，生怕陈蓦骤然发难，对谢安不利。
或许是注意到了二将时刻警惕的目光，陈蓦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淡淡说道，“他二人对你倒是忠心……”
谢安闻言笑了笑，带着几分试探低声说道，“陈兄莫怪，非是他二人无礼，实是陈兄……呵呵呵！”
“实是什么？——有话就说，莫要吞吞吐吐！”
“呃，这个……”谢安愣了愣，他这才回忆起，眼前的陈蓦，在某种意义上像极了梁丘舞，武力恐怖之余，脑筋却是不怎么活络，想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弟的意思是，数月前陈兄还是我等大敌，几次欲加害小弟……”
“这样……”陈蓦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继而淡淡说道，“此事你大可放心！——长安之事已告一段落，陈某没打算要杀你！”
“是是……”谢安连连点头附和，心中暗自思忖着陈蓦这句话的真实性。
忽然，谢安愣住了，一脸古怪之色地打量着面前的陈蓦。
武艺极强……
刺客出身……
不会吧？
难道昨夜救了自己的，竟是……
想到这里，谢安压低声音问道，“方才街上那些刺客，可是陈兄在昨夜所杀？”
陈蓦抬起头来瞥了一眼谢安，不愠不火地说道，“怎么？你要抓陈某去见官了？”
真……真的是他？
谢安心中震惊，呆呆望了陈蓦半响，继而回过神来，连忙说道，“怎么可能，陈兄昨夜可是救了小弟一命呢！——小弟欠陈兄一个天大的人情！”
“你没有欠我！”喝完了杯中的茶水，陈蓦淡淡说道，“在长安时，你放过陈某一次，昨夜，陈某出手替你解决了那些刺客，正好偿清！”
谢安拿起桌旁的茶壶，替陈蓦倒了一杯，轻笑说道，“哪的话！——以陈兄的武艺，纵然是千军万马，也奈何不得，当时若不是陈兄中途离去，长安之战胜败如何，尚未可知！——在小弟看来，陈兄那时犹如煞星一般，小弟恭送还来不及，哪敢强留陈兄，与陈兄为敌？”
正所谓世人都喜奉承，陈蓦亦不例外，听闻谢安那一番话，他眼中不由露出几分自得之色，淡淡说道，“话虽如此，可你也算是暗中帮我，好了，就这样吧，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是是……”见陈蓦的语气比起方才稍稍有了几分暖意，谢安暗自庆幸，想了想，他问道，“方才陈兄故意引小弟至此，不知所为何事？”
只见陈蓦脸上浮现出几分犹豫之色，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后，望着谢安问道，“在长安时，我见你与她……唔，与[炎虎姬]梁丘舞举止甚为亲密……你与梁丘家是什么关系？”
谢安闻言恍然大悟，他这才渐渐明白陈蓦之所以出现在冀京的原因，低声说道，“不瞒陈兄，她乃小弟妻室……”
“你二人乃是夫妻？”陈蓦眼中露出几分异色。
“正是！”
“……”陈蓦闻言皱了皱眉，几次欲言又止，看他神色，仿佛有什么事困扰着他。
见陈蓦长时间默然不语，使得气氛有些尴尬，谢安想了想措辞，低声说道，“陈兄此番来冀京，莫不是为梁丘家而来？”
“……”陈蓦抬头望了一眼谢安，举着茶盏默默喝茶，仿佛是默认了谢安的猜测。
见此，谢安心中更加笃定，带着几分轻笑说道，“依小弟看来，陈兄这会儿多半是在想，[那梁丘舞武艺高强，并不需要耍弄手段、拉拢关系，莫不是……我当真乃梁丘家的人？]”
“……”陈蓦闻言诧异地望着谢安，脸上流露出几分惊讶，难以置信说道，“你如何知我心中所想？”
拜托，看穿您的心思又不是什么费力的事！
心中暗笑一声，陈蓦舔了舔嘴唇，正色说道，“陈兄也想到了……陈兄莫怪小弟说的话不好听！——小弟的妻室梁丘舞，乃五大豪门之一梁丘家第十二代家主，乃冀京四镇之一，朝中从二品的上将军，统帅东军神武营两万骑兵，而陈兄却是……咳！却是一介草民，甚至一度助纣为虐，相助于叛军，纵然是陈兄武艺天下无双，小弟的妻室也没有理由为了迫使陈兄受降而编出那般谎言！——陈兄意下如何？”
“……”陈蓦闻言默然不语，过了半响，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以她的武艺、地位、名望，确实没有理由编造这种谎言……”说到了，他停顿了一下，带着几分犹豫之色，问道，“梁丘家的事……你了解多少？”
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想了想后，低声说道，“此事小弟听家妻说起过……不出意外的话，陈兄便是家妻的堂兄，按辈分所排，小弟还要管陈兄喊一声[大舅哥]！”
“呵！”陈蓦失笑地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
见陈蓦没有任何不悦的反应，谢安心中暗自窃喜。
他很清楚，自己这位大舅哥的身份不同寻常，那可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兼之武艺天下无双，有这位大舅哥罩着，太平军上下谁敢对他谢安不利？
而陈蓦显然不知谢安[不怀好意]，在思忖了良久后，叹息说道，“她……还有说别的么？——对了，你有表字么？”
谢安闻言一个激灵。
陈蓦竟然主动开口问他谢安表字，这意味是什么？
想通了其中关键，谢安强忍心中喜悦，连忙说道，“小弟年幼，还未弱冠，是故尚未有取表字，大舅哥叫我小安便可！”
“小……安？”陈蓦低声念了一句，点点头示意谢安自己记下了，继而带着几分紧张之色，低声问道，“小安，她还有说别的么？”
堂堂太平军第三代主帅，竟然如此亲密地唤自己小名……
感觉到两人关系已近一步的谢安暗自窃喜，闻言连忙点头说道，“大舅哥的事，小弟只知大概……据小弟所知，大舅哥的生父，乃梁丘公长子，梁丘恭……”
“梁丘恭……”陈蓦眼神变得凝重了许久，胡须也微微变得有些急促，急忙问道，“那他……”
仿佛是看穿了陈蓦的心思，谢安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低声说道，“大舅哥乃遗腹子……大舅哥尚未出生，大伯便已故去……大伯母在生下大舅哥后不久，思念成疾，亦撒手人世……此后，大舅哥便由小弟的岳丈大人，东镇侯梁丘敬抚养……”
“……”陈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中露出几分遗憾、几分哀伤，在微微叹了口气后，低声问道，“他还在么？东镇侯……”
谢安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十七年前，东镇侯率军攻打太……太平军，在芜湖一带斩杀了太平军主帅薛仁，当他追击太平军溃师时，不慎身中流矢……”
“太平军？”陈蓦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喃喃说道，“薛仁……初代太平军主帅……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望着陈蓦那激动的表情，谢安暗暗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此刻的陈蓦心情想必是异常的激动，一边是堪比义父、代替其父抚养他的东镇侯梁丘敬，一边则是他如今所效力的太平军……
见陈蓦的皮肤渐渐泛起几分赤红色，甚至于，隐隐有几分水汽蒸发，谢安连忙按住陈蓦滚烫的右臂，低声提醒道，“大舅哥，莫要激动，[雾炎]乃梁丘家招牌，若是叫别人瞧见，势必会引起旁人怀疑！”
“……”陈蓦闻言心中一惊，点点头，在深深吸了几口气后，很不可思议地，他皮肤上所泛起的赤红，竟然渐渐退了下去，看得谢安一愣一愣的。
“大舅哥，你……你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么？”
陈蓦眼中露出几分疑惑，望着谢安不解说道，“为何这么问？”
谢安闻言，便将他对[雾炎]这个梁丘家秘而不宣的秘籍的解释告诉了陈蓦，尽管陈蓦听得一知半解，但依然不由暗自咋舌。
“果真是这样……”微微叹了口气，陈蓦自嘲说道，“我还以为那只有才独有的招数，却不想……唉！”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询问谢安道，“她……她还无法彻底控制自己的情绪吧？——我那堂妹……”
谢安点了点头，苦笑说道，“嗯！——大舅哥怎么知道的？”
陈蓦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长安时，我就见她有点不对劲，一脸杀气，差点对作为她夫婿的你都起了杀机……小安，若是你相信我所说的，就尽量暂时别让她再处于那种情绪，她还无法控制那种嗜杀的欲望！”
“咦？”谢安闻言愣了愣，傻傻地望着陈蓦瞧了半天，古怪说道，“大舅哥的意思是，大舅哥已经掌握了……”
“对！”陈蓦淡淡一笑，毫不隐瞒地说道。
好家伙……
望着表情自若的陈蓦，谢安暗自咽了咽唾沫，他知道陈蓦指的并不是普通的[雾炎]，而是类似于暴走一般的状态。
四五年前，梁丘舞在冀北战场上，就曾经失控过一回，那时，她以一人之力屠杀了三千余北戎狼骑，因而得到了[炎虎姬]这个响亮的名号。
而如今，陈蓦竟说他已经能够自主地控制那种状态……
想到这里，谢安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问道，“既然如此，在长安战场，大舅哥为何不……不施展呢？”
“并非我不想用，只是……很危险，”摇了摇头，陈蓦解释道，“两年前在太湖，我曾经用过一回，差点因此丧命……是故，若非到万分紧急，绝不可用！”
谢安闻言恍然大悟。
他这才响起，梁丘家的[雾炎]招数，本来就是以极为强烈的情绪来加快体内新陈代谢，那看似火焰般的气息，说到底就是体内的水分在高体温下不断地流失，一旦时间过长，人难免会脱水，因而危及生命，再者，人体内的血管也无法长时间地维持，一个不好，就会内出血，甚至于，就连心脏恐怕也承受不住那超乎寻常的血压。
说白了，梁丘家的[雾炎]，那就是一把双刃剑，虽说能够在短时间内发挥出远超平日的实力，但是对人体亦有极大的危害，如此，也难怪当时陈蓦被逼到绝境，也依然不想施展更深一层的[雾炎]。
此后，谢安陆陆续续地将关于陈蓦的事都告诉了陈蓦，包括陈蓦是梁丘家的嫡子，自幼被当成未来家主培养，此外，他将梁丘家眼下的处境也告诉了陈蓦。
当陈蓦从谢安口中得知，梁丘家除了他以外，竟只剩下老梁丘公与梁丘舞二人时，陈蓦默然不语。
见此，谢安舔了舔嘴唇，低声劝说道，“大舅哥，眼下回头还来得及……”
望着谢安眼中那几分关切之色，陈蓦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喃喃说道，“太迟了，尽管我曾经或许是梁丘家的嫡子，但……回不去了！”
谢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默默思忖了半响后，他忽然眼睛一亮，说道，“此地据东公府不远，大舅哥不想去瞧瞧你年幼时的居住么？”
“……”陈蓦闻言面色一愣，眼中隐约流露出几分向往之色。

第十章 拉关系（二）
这就是东公府么？
是曾经年幼的自己所居住的地方？
站在东公府东南侧的小门外，陈蓦神色复杂地望着那高耸的府邸围墙。
在他身旁不远处，廖立与马聃抱剑而立，不时打量着陈蓦的一举一动。
忽听吱嘎一声，东公府的小门打开了，谢安从府内走了出来，望了一眼小门外这条小巷的两旁，见没有什么人迹，遂朝陈蓦招了招手。
“大舅哥，这边！”
听闻召唤，陈蓦抬脚走了过去，刚要跨过小门门槛，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犹豫说道，“她……”
仿佛是看穿了陈蓦心中的顾虑，谢安笑着说道，“大舅哥放心，眼下这个时辰，舞还在军营训练东军，小弟已支开了此地的家丁，我等从此处进出，绝不会叫她得知……大舅哥暂时还不想与她相见吧？”
陈蓦闻言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感激地望了一眼谢安，抱拳说道，“多谢了，兄弟……”
堂堂太平军第三代主帅，竟然称自己为兄弟……
谢安心中美滋滋的，笑着说道，“大舅哥言重了，舞乃小弟妻室，这样算来，小弟亦算梁丘家半子……”
陈蓦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看他神色，显然是认同了谢安这句话。
顺着廊庭，谢安领着陈蓦等人前往后院的小祠。
期间，陈蓦的表情始终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时而神色紧张地打量着两旁的府内建筑，时而又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见此，谢安问道，“有什么印象么？”
陈蓦缓缓摇了摇头，望着那一片竹林，喃喃说道，“似曾相识，却又难以断定……兄弟猜得不错，十岁之前的事，为兄实在是记不得了……”
望着陈蓦脸上焦虑的神色，谢安连忙劝道，“大舅哥莫要着急，此事记不得！——记忆这种事，强迫自己去回忆，反而事与愿违！”说着，他望了一眼身后距离他二人有数丈远的廖立与马聃二人，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小弟有件事实在弄不明白……据小弟所知，大舅哥那时已被葬入梁丘家河内的祖陵，何以会与太平军扯上关系呢？还成为了太平军第三代主帅？”
陈蓦闻言微微叹了口气，一边走，一边喃喃说道，“大致的事，为兄记不清了，只记得，为兄曾经跟着几拨山贼在芒砀山落草……呵，总之就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陈蓦露出几分自嘲之色，谢安连忙说道，“大舅哥言重了，大舅哥那时才不过七岁，能活下来已属不易，又何以苛求其他？”
陈蓦望了一眼谢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如此大概过了四五年吧，朝廷频频派军围剿芒砀山的强盗，终有一日，山寨被攻破……”
“有大舅哥在，依然被攻破？”谢安吃惊地望着陈蓦。
陈蓦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为兄那时不过十一二岁，又无人教授武艺，兄弟以为，为兄一人便能挡住那成千上万的周军？”
谢安这才恍然大悟，好奇问道，“那大舅哥如何练就如今这般高超武艺？——以小弟看来，大舅哥的武学招数，很杂、很凌乱，有点像是……”
“像是什么？”
兼于与陈蓦的关系已不同当初，谢安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有点像是街头打架，而不似武将……”
“咦？”陈蓦闻言诧异地望着谢安，惊讶说道，“兄弟竟有这般眼力？莫非兄弟亦是习武之人？”
见陈蓦似乎误会了，谢安笑着说道，“大舅哥误会了，其实这并不是我看出来的，而是吕公……”说到这里，他偷偷望了一眼陈蓦的表情，小心翼翼说道，“就是被大舅哥挑断手筋的那位吕公……”
陈蓦无言地张了张嘴，在沉默了半响后，犹豫问道，“是熟人么？”
谢安听出了陈蓦话中的深意，闻言点点头，说道，“吕公乃南国公，冀京四镇之一，与东公府乃世交，据小弟所知，吕公与老梁丘公以及东镇侯私交极深，据说，大舅哥出生的时候，吕公还抱过大舅哥……”
“……”陈蓦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继而长长叹了口气，严肃而诚恳地对谢安说道，“兄弟，若他日有时机的时候，替为兄向吕公传句话，待他日为兄完成夙愿，定亲自登门南公府，自刎于吕公面前，以偿还这笔血债！——但是眼下，恕为兄还不能死，为兄还有许多要事要做！”
好一条铁铮铮的汉子！
望着陈蓦那严肃而诚恳的表情，谢安为之动容，想了想后，试探着问道，“大舅哥所说的要事，莫非就是推翻大周、复兴南唐？”
“……”陈蓦双目一凝，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没有说话。
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见陈蓦并不想聊这方面的事，他微微叹了口气，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岔开话题说道，“说起来，大舅哥所用的招数那般凌乱、繁杂，莫非，有许多人教授大舅哥武艺？”
见谢安忽然岔开话题，陈蓦愣了愣，在明白了谢安的良苦用心后，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微笑说道，“兄弟误会了，为兄那时活着尚且不易，哪有闲钱去武馆请武师传授武艺？”
谢安闻言愣了愣，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说道，“大舅哥可别说，你这身武艺，皆是自学成才……真、真的？”
“兄弟何以这般惊讶？”陈蓦不解地问道。
“何以这般惊讶？”谢安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呆呆地望着陈蓦。
要知道据他所知，他的妻室梁丘舞四岁便开始习武，由她的祖父老梁丘公细心教导，苦练十余年，这才成就了如今的[炎虎姬]威名。
据严开、陈纲等人所说，老梁丘公不止一次地夸他的孙女梁丘舞武学天赋极高，远远在她之上，然而，如今谢安这位大舅子梁丘皓，从未经受过正规的训练，也从未有人细心教导他，只是凭着自己的琢磨，与街头巷尾与人打架斗殴的经验，便达到了这种地步，其武力，竟反而要在其堂妹梁丘舞之上……
这是怪物啊！
倘若在世人眼里，梁丘家的人都是怪物，那么这位，就是怪物中的怪物啊！
自己这位大舅子的武学天赋，竟还在自己的妻子梁丘舞之上……
可惜……
真是可惜……
如果他能经受老梁丘公的正规教导，其武学的造诣，恐怕是无人能敌……
谢安暗自替陈蓦感到遗憾，不过一想到他如今也几乎可以说是无人能敌，谢安倒也释怀了。
正应了那句话，是金子总会发光，凭着陈蓦那百年不遇的武学天赋，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都会成为世间罕见的猛将。
“兄弟怎么了？为何一副见了鬼的神色？”见谢安望着自己久久不说话，陈蓦不解问道。
谢安闻言回过神来，摇摇头苦笑说道，“小弟只是觉得，大舅哥当真是十分厉害……舞自幼便跟老梁丘公习武，苦练十余年，才有如今这般武艺，而大舅哥无人教授武艺，竟然比舞还要厉害……实在是……”
“哦，这件事啊……”陈蓦笑了笑，释然说道，“我那堂妹尚年幼，比不上为兄实属正常……她今年才十八岁吧？”
喂喂，这根本不是什么年纪的差距好吧？
舞自幼经过系统而正规的教导，而你这十几年来一直处于颠沛流离之中，结果到头来，你比舞还要强，这种事……
不愧是梁丘家的男丁……
怪物中的怪物！
强自压下心中苦笑不得的心情，谢安点点头，顺着陈蓦的话茬说道，“是……呢！”
以陈蓦那足以媲美梁丘舞的简单想法，如何猜得到此刻谢安心中的震惊，微微一笑，继而叹息着继续说道，“那时为兄不知真正身份，直道是战乱孤儿，是故，便随波逐流地活着，与一些同为孤儿的弟兄，占山为王，以打劫过往商队为生……”说到这里，他眼中露出几分自嘲与惭愧。
“后来呢？”
“后来就如同芒砀山那次一样，地方官府派了一支军队围剿我等……当时为兄亦有些本事，自然不肯像前一次那样狼狈逃走，遂和同伴与官兵交战……一番恶战，为兄那些弟兄一个个战死，剩下的都逃走了，只剩下为兄与千余官兵……为兄将他们全杀了！”
谢安闻言惊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一个人对一千多人？”说着，他忽然想起梁丘舞曾在冀北战场暴走的那件事，古怪说道，“大舅哥莫非就是在那一日……”
“不错！”陈蓦淡淡一笑，喃喃说道，“也就是在那一日，为兄这才发现，为兄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天赋，当为兄处于愤怒时，身体中涌出难以言喻的力气，源源不断……”
“……”
“但是正如为兄方才所告诉你的，[炎气]……不，[雾炎]是一柄双刃剑，只是那时为兄不明就里，还道是上天赐予的天赋，胡乱施展，结果，在将那一千余官兵杀尽后，为兄只感觉心口处一阵剧痛，继而，整个人都仿佛要裂开般，痛地不省人事……”
谢安闻言一愣，继而恍然大悟，暗自说道，果然，这等高频率地加快人体新陈代谢，无论是对血管还是心脏而言，都是一种无法估量的损害……
“后来呢？”谢安问道。
“后来……”在谢安无比惊愕的目光下，陈蓦眼中浮现出几分柔柔情意，喃喃说道，“有一位妇人救了为兄……”
“耶？”望着陈蓦眼中那丝丝情意，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嘿嘿一笑，说道，“有夫之妇？”
“唔？——唔，有夫之妇……何以这般怪异看着为兄？”陈蓦疑惑地望着冲着他挤眉弄眼的谢安。
“大舅哥，可以啊！”用手肘推了推陈蓦，谢安嘿嘿笑道，“莫要装蒜，嘿嘿！”
“什么？”陈蓦依旧是一副疑惑神色。
啊，不愧是梁丘家的人，沟通好费力……
暗自苦笑一声，谢安眨了眨眼，说道，“大舅哥不会是爱上那位有夫之妇了吧？——莫要狡辩哦，大舅哥那种眼神，小弟一看就看出来了！——她在哪里呢？大舅哥的心上人……嘿！”
在谢安诧异的目光下，陈蓦脸上隐隐浮现出几分落寞与哀伤，摇头说道，“八年前她便病逝了……”
“耶？”谢安傻眼了，不知所措地望着陈蓦，低声歉意说道，“节哀顺变……万分抱歉，大舅哥！”
“此事与兄弟又有什么关系？”陈蓦微微叹了口气，喃喃说道，“她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长年奔波，积累成疾，故而……”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尊木质雕像。
“这就是她……唔，是那位救了大舅哥的夫人？”谢安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看得出来，陈蓦很在意这个女人，尽管这个女人已死八年了。
“唔！”陈蓦点了点头。
望了一眼陈蓦的神色，谢安暗自打量着那尊雕像，只见这尊雕像雕刻地极为细致，甚至连这位女子衣袍上的褶皱都隐约可见。
在看过陈蓦所雕的这尊木像后，谢安忽然感觉冀京那些店铺中的木像简直就是滥竽充数的残次品。
“雕刻地真细致……”
“呵呵，”听闻此言，陈蓦微微一笑，轻叹说道，“若是兄弟将八年的时间都投在此事上，自然也能做到……”
“八……八年？”谢安难以置信地望着陈蓦。
要知道，根据唐皓对陈蓦的描述，陈蓦在汉函谷关时，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拿着一柄匕首雕刻这位女人的塑像，从不间断。
当时谢安还不觉得如何，可如今听陈蓦说他竟雕刻了八年，谢安惊地目瞪口呆。
八年，每日不间断地雕刻那位夫人的塑像，这需要何等的毅力？！
不，不对，那根本不关什么毅力，而是爱慕……
看来自己这位大舅哥，深爱着那位人妇……
“兄弟何以这般神色？”
“啊？哦哦……”经陈蓦一问，谢安如梦初醒，讪笑着解释道，“小弟只是太过于吃惊，没想到大舅哥竟然雕刻了八年……是因为无法忘却么？”
“……”陈蓦皱眉望了一眼谢安，似乎有些不悦，自与谢安称兄道弟以来，他还是首度露出这等不悦的表情。
“大舅哥？莫非是小弟说错话了？”谢安小心翼翼地说道。
在一声长长的叹息过后，陈蓦摇摇头，喃喃说道，“是为兄失态了！——并非是无法忘却，只是为兄怕有朝一日会忘却她……忘却了她的容颜，忘却了她的笑靥……”
“……”谢安闻言为之动容，震惊地望着陈蓦。
“不瞒兄弟，”苦笑一声，陈蓦眼中露出几分痛苦之色，低声说道，“近两年来，为兄记忆中的她渐渐变得模糊了，尽管雕刻地愈发精致，可也越发让为兄感到不满意……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大舅哥……”谢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忽然，他愣住了。
太平军……
自己这位大舅哥……
以及那救了大舅哥的妇人……
那一刹那，谢安仿佛想通了什么，低声说道，“这位夫人，莫非就是南唐皇室中人？”
陈蓦闻言神色一凝，又惊又疑地望着谢安。
那一瞬间，谢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强大的压迫力，连忙说道，“大舅哥放心，小弟绝不会泄露于他人……大舅哥的事，便是小弟的事！”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陈蓦缓缓点了点头，收回了周身的气势，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兄弟猜得不错，她乃南唐公主，被我太平军将士奉为第二代主帅……”
经陈蓦这解释，谢安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陈蓦为何会成为太平军第三代主帅，为何要帮太平军反抗大周……
想到这里，谢安想了想，低声劝道，“大舅哥，节哀顺变……小弟觉得吧，这位夫人已逝多年，纵观大舅哥思念她，可相助太平军这种事……大舅哥，趁早收手吧，小弟向舞求求情，舞素来看重族人，只要大舅哥愿意回来，梁丘家的大门，自然会向大舅哥敞开……何必执意要留在太平军这个伤心地呢？”
陈蓦闻言望了一眼谢安，摇摇头说道，“兄弟的好意，为兄心领了……她在故去前，曾托为兄照顾她的女儿，既然她的女儿执意要复兴南唐，那么为兄自会助她一臂之力，为此，哪怕是与梁丘家为敌，亦在所不惜！”
耶？耶？
望着陈蓦一副决然的神色，谢安只感觉自己的思绪混乱了，一时半会，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这时四人已走至东公府后院的小祠堂，谢安岔开话题说道，“大舅哥，便是这里……”
说着，他率先走了进去，将祠堂内供桌上所放置的梁丘家族谱，呈给陈蓦。
[皓，十二代族人，亘之孙，恭之子，生于贞治三十七年六月十二日，七岁夭折，逝于弘武六年七月三日……]
望着梁丘家族谱上那一行描述，陈蓦长长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族谱递还给谢安，说道，“兄弟，为兄不想让人得知为兄曾来这里，麻烦兄弟替为兄保密……”
“大舅哥这就要离开了？——那个，日后还回来么？舞尽管那时说话毫不容情，但是，她真的真希望大舅哥回来……”
此时陈蓦已走到祠堂门口，闻言转头过来，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淡笑说道，“兄弟，梁丘皓早已死了，为兄叫做陈蓦！——日后可别叫错！”说着，他带着几分留恋之色望了一眼祠堂内的塑像，继而转过身去，大步朝着来路走去。
望着陈蓦离去的背影，谢安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位梁丘家曾经的嫡子，已不会再回来了……
而与此同时，在东公府内院的鱼池旁，有一位老人负背双手望着池中的游鱼。
不多时，老人好似注意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瞥了一眼廊庭方向，而此时，陈蓦正沿着廊庭朝侧门而去……
一老一少，四目交接。

第十一章 心照不宣
转头望着从廊庭中走过的陈蓦，老人嘴边白须一颤，浑身微微颤抖。
[爷爷，为何东军旗帜上的老虎有翅膀啊？人说老虎都是没有翅膀的……]
[那叫【飞虎】，亦名【插翅之虎】，能上天入地，比世上的老虎要厉害许多哦！]
[世上真有这样厉害的老虎么？]
[呵呵，那是圣祖爷的美意啊……]
[圣祖爷？]
[就是我大周开国皇帝陛下，当今圣上的爷爷的爷爷……赐予我东军的旗帜，意思就是要让我东军将士，都当会飞的老虎呀，你看，虎乃百兽之王，老虎会飞，这得多厉害？]
[孙儿日后长大了，也要当会飞的老虎！]
[哈哈哈哈，这个自然，我梁丘家的男儿，生来便是猛虎……]
[爷爷，那旗帜上边，赤色的又是什么？]
[傻孩子，那是火呀，怎么连火都不认得？]
[是厨房灶炉里的火吗？]
[唔……是，不过寓意不同……圣祖爷希望我东军像无情的火一样，在沙场上与敌人厮杀，将一概我大周的敌人，烧成灰炭，保护我大周！——另外，我梁丘家有一项绝技，叫做【雾炎】，跟这个火呀，很相似……]
[雾炎？很厉害吗？]
[当然了，那可是只有我梁丘家族人才能施展的绝技！]
[教我教我，爷爷教我……]
[哈哈哈，皓儿莫急，你今年才六岁呢，待你到十岁，爷爷再教你……]
[我要学，我就要学，我就要学……]
[唔……那这样，等你七岁生日的时候，爷爷再教你，好么？]
[说话算数哦……拉钩！]
[好好，拉钩，不过，皓儿，倒时候可不许喊苦、喊累哦！]
[嗯！——孙儿日后要比爷爷还要厉害！]
[哦？——爷爷可是大周第一猛将哦，人称【河内之虎】！——你又叫什么呀？]
[那……那孙儿就叫【东军之虎】！]
[东军之虎？哈哈哈，好名字，好名字！——皓儿啊，快快长大哦，爷爷可是等着将东军交付给你哦！]
[嗯！]
……
脑海中闪过当年的种种，老人眼眶微红，别过头去望着那片鱼池，当陈蓦经过他背后的廊庭时，他沉声问道，“小伙子，你可知这池子中，曾有几尾锦鱼？”
“……”此时陈蓦正沿着廊庭经过那位老人背后，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望着三丈远开外的老人背影。
望了一眼那片池子，又望了一眼老人那似曾相识的背影，陈蓦眼中露出几分痛苦之色，捂着额头甩了甩脑袋，跌跌撞撞地朝着东公府侧门的方向而去。
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老人转过头去，望着陈蓦离去的背影，他犹豫地抬起右手，似乎想抓住了什么，但最终却又放弃，在长长叹了口气后，目送着陈蓦消失在园林的另外一头。
忽然，老人好似注意到了什么，神色一凝。
而与此同时，谢安正与廖立、马聃二人继陈蓦之后，沿着廊庭走来，与这位老人的目光撞了一个对脸。
这老头谁啊？
说实话，初见这位老人时，谢安心中有几分错愕。
要知道，他吃住在东公府也有快一年了，腹内上上下下的杂役、家丁、侍女、帮佣他都认识，虽谈不上熟悉，但好歹也混个眼熟，然而这个老头，他却从未见过。
这老头可以啊，大模大样地走入东公府不算，还明目张胆地站在这里赏鱼？
耶？
等等，这老头的穿着打扮……
紫袍、赤带、金边、银线……
莫非，这个老头……不，这位老爷子就是舞的祖父，梁丘公？
那一瞬间，谢安感觉自己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浑身一个激灵，有些不知所措地呆呆远在原地。
谢安猜得不错，这位老人正是三十年前大周第一猛将，人称河内之虎的梁丘亘，梁丘伯轩，在一年前去了河内梁丘家祖坟，今日这才回到冀京。
见谢安方才还一副茫然之色，转眼间露出几分骇然，一副毕恭毕敬之态，梁丘公微微有些意外，暗自说道，这小子倒也机灵……
想到这里，他沉声说道，“过来，小子，老夫有话要问你！”
“是……”鉴于这位老人的身份，谢安哪敢不从，顺着廊庭一溜小跑，沿着花园内的小径，来到了梁丘公身旁，看得廖立、马聃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也跟着谢安走了过去。
见此，梁丘公微微皱了皱眉，淡淡说道，“小子，此二将，莫非乃你护卫侍将？”
谢安是何等人，虽说不如长孙湘雨聪明绝顶，但也是机敏之人，闻言顿时会意，连忙对廖立、马聃二人说道，“廖立、马聃，老太爷有话要与本官说，你二人暂且退下！”
老太爷？
廖立与马聃愣了愣，满头雾水地望着梁丘公，毕竟据他们所知，谢安并没有什么亲人，何以如今突然冒出一位老太爷来？
忽然，他二人好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惊，当即单膝叩拜于地，恭声说道，“恕末将等眼拙，竟不识梁丘公尊颜！”
要知道，梁丘公可是大周军方最具权威的代表人物，是廖立、马聃等将领朝思暮想都想见到一面的大人物，如今亲眼见到，也难怪他二人满脸激动之色。
“……”听闻谢安所言，梁丘公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眼他，继而点点头，心平气和地说道，“二位将军客气了，老夫有些家务事要与你们大人商谈，劳烦两位暂且避退！”
“诺！”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二将抱了抱拳，起身离去，自去东公府侧门等候谢安。
望着二将远远离去的背影，再一瞥不发一语的梁丘公，谢安心中多少有些心虚。
要知道在大周，但凡儿孙婚事，皆由其家中长辈张罗，要不怎么说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呢，然而梁丘舞与谢安这门婚事，却显得有些唐突，就感觉好像是谢安私自拐带了人家孙女似的，更尴尬的是，还未正式拜过天地，谢安与梁丘舞便已圆房了，尽管是因为一个误会，但终归这是说不出口的事，尤其在封建教条相当严厉的大周。
不妙，不妙啊……
这位老爷子不说话……
不会是思忖着如何处置自己吧？
望着梁丘公的背影，谢安只感觉自己的心跳越老越快，仿佛阵阵急促的鼓声般。
就在谢安额头冷汗直冒之际，梁丘公张口了。
“你叫谢安，对吧？”
“是……”
“如今在大狱寺担任少卿一职……”
“是……”恭敬地点点头，谢安抬起头，诧异地打量着梁丘公。
奇怪，这位老爷子怎么知道自己的？
而且看他神色，仿佛知道的不少……
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谢安心中的想法，梁丘公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你是不是在想，老夫今日才回冀京，何以知道你的身份，对吧？”
“呃……是！”
“哼！”轻哼一声，梁丘公淡淡说道，“你以为老夫离开冀京，便不知冀京发生之事了？”
谢安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
也是，这位老爷子才是东公府真正的主人，是严开、陈纲、项青、罗超等东军将士所效忠的对象，他的孙女遭遇了那般大事，东公府的人，有岂会不向远在河内的这位老爷子禀告？
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谢安心中所想，梁丘公淡淡说道，“莫要胡乱猜测了，你的事，乃是舞儿亲自写家书告知老夫……”说着，他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谢安，冷冷说道，“那时，老夫恨不得当时就在冀京，好将你剥皮抽筋！——你身为大狱寺少卿，应当清楚，老夫就算杀了你，也不算触犯大周刑律！”
望着梁丘公吹胡子瞪眼，一脸怒色，谢安缩了缩脑袋，一副唯唯诺诺之色。
事实上，正如梁丘公所言，在大周，但凡男子与未出阁的待嫁女子发生了关系，女方家中长辈有权利将那名男子问罪，严重些，甚至杀了那名男子都不为过，当然了，那名女子的下场也好不了多少，基本上会以败坏门风的罪名，被执行家法。
或许有人觉得，难道大周刑律不管这种事么？
事实上，就算是大周刑律，也无权插手干涉这种世家家务事，更何况还是东公府梁丘家这等大周数一数二的豪门世家。
望着谢安这幅作态，梁丘公沉声喝问道，“小子，对此，你可有话要说？”
凭着对梁丘舞的了解，谢安大致也推断出了梁丘公的性格，听闻此言，低头说道，“对此，小子无话可说……”
“哦？”见谢安竟然不狡辩，梁丘公微微有些惊讶，皱眉说道，“你可是觉得，老夫不敢杀你？”
谢安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是！——倘若老太爷杀了小子，依着舞的性子，也不会改嫁，如此，梁丘家可就真的断了血脉了……”
梁丘公闻言双目一眯，深深打量着谢安，继而皱了皱眉，缓缓说道，“你说的不错，老夫确实不敢杀你……老夫不明白，你既然能想通这层利害，何以在老夫面前依然是这般畏惧？”
“这个……”谢安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偷偷望了一眼梁丘公，小声说道，“老太爷乃大周第一猛将，虎威太甚，小子如何能承受？”
“……”梁丘公闻言愣愣地望着谢安，忽而哈哈大笑起来，摇摇头说道，“有趣有趣！——果真如舞儿所言，是个有趣的小子！”说着，他望向谢安，轻笑说道，“放心吧，倘若是数月之前，老夫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不过这数月里，舞儿在信中替你说了不少好话……再者，眼下你二人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就算老夫不应允又能如何？”
“老太爷的意思是，您答应了？”谢安小心翼翼问道。
梁丘公闻言淡淡一笑，说道，“老夫数月前在回复舞儿的信中便应了此事，她没有告诉你么？”
“耶？”谢安愣了愣，回忆了一番，犹豫说道，“舞只说要办婚事，别的倒也没说……”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
也是，依着梁丘舞的性子，若不是请示过了家中唯一的长辈梁丘公，又如何敢私下与谢安喜结良缘？
这时，梁丘公又问道，“婚礼之事筹备地如何了？”
“婚……婚礼？什么婚礼？”
梁丘公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略有些不悦地说道，“当时舞儿在予老夫的信中言道，说婚礼筹备之事太过于仓促，是故延后些日子……”说着，他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四周，对谢安说道，“方才老夫就想问，何以府上未见丝毫端倪？”
见梁丘公眼神愈加不善，谢安心知这位老爷子误会了，遂将当初为了掩人耳目之事悉数告诉了梁丘公。
“原来如此，”梁丘公闻言释然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起初是顾忌到太子或许会猜到袭击他的人正是你，是故才将你二人的婚事延后，对么？”
“对！”谢安点了点头。
见此，梁丘公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可据老夫所知，你如今与太子已势如水火，如此，还有延后婚期的必要么？”
“诶？”谢安愣住了，张张嘴半响说不出话来。
望着谢安这般目瞪口呆的模样，梁丘公哪里还会不明白，摇摇头说道，“大事机警，小事糊涂！——罢了罢了，总好过大事糊涂……这样吧，从明日起，府上开始着手筹备你二人婚事，选个吉日良辰，你二人先成婚再说，似眼下这般名不正言不顺，徒惹人耻笑！——有什么话要说么？”
“不，一切皆听老太爷做主……”谢安毕恭毕敬地说道，心中如释重负，尽管他知道，梁丘公这是看在他孙女梁丘舞的面子上，这才饶过了他。
见谢安对自己这般恭顺，梁丘公满意地点了点头，忽而，他长长吐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小子，既然你即将做老夫孙婿，有些话，老夫要向你交代几句……我梁丘家的事，你了解多少？”
谢安闻言愣了愣，讪讪一笑，颇有些尴尬地说道，“倘若老太爷指的是那件事……舞与小子已商量过，日后待她诞下子嗣，倘若是男儿，便过继于梁丘家，延续血脉……”说着，他抬头偷偷望了一眼梁丘公，却意外地发现，梁丘公满脸难以捉摸的诡异神色，小心说道，“老太爷，有什么不对么？”
“唔？哦……”不知为何，梁丘公的表情十分古怪，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语气莫名地说道，“这件事啊……这个倒是不急，你二人尚且年轻，日后有的是日子，不必急于一时……”说着，他顿了顿，犹豫问道，“至今，你二人行过多少回房事？”
“……”见梁丘公竟然问起这么隐私的问题，谢安实在有些尴尬，不过碍于这位老爷子的身份，他又不好隐瞒，如实说道，“那个……十余回……”
“十余回……”在谢安诧异的目光下，梁丘公喃喃自语了一句，继而，他好似是注意到了谢安那古怪的表情，咳嗽一声，沉声说道，“老夫的意思是，你二人尚且年幼，莫要过多沉迷于男女之事，就拿你来说，平心而论，老夫实在不喜你，不过老夫不得不承认，你亦是个人才，尚未弱冠便得以入朝为官，担任大狱寺少卿这等要职，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舞儿也尚且年幼，她有些话，你也不必事事听从，你二人还小，倘若有子嗣拖累，反而于前程不利！”
这……
什么情况？
谢安呆呆地望着梁丘公，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他看来，梁丘舞可以说是怕不得替谢安剩下一儿半女，然后将儿子过继给梁丘家延续血脉，然而看这位老爷子的态度，他似乎并不着急……
想到这里，谢安小心翼翼地试探说道，“老爷子的意思是，眼下舞还年幼，生儿育女对她身体有害？”
梁丘公愣了愣，连连点头说道，“对，对，老夫就是这个意思！”
“……”谢安闻言释然般点了点头，不过，他总感觉梁丘公话中有话，好似隐瞒着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猜到谢安正胡乱猜测着此事，梁丘公忽然咳嗽一声，岔开话题说道，“话说回来，小子，方才那人……是你领进府上来的？”
“方才那人？”谢安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望了一眼梁丘公，继而面色微变，因为他他意识到，梁丘公指的正是陈蓦。
一想到陈蓦曾拜托自己隐瞒他的行踪，尤其不要透露给梁丘家的人，谢安犹豫一下，小心翼翼说道，“回禀老太爷，那个人……呃，他……哦，他乃小子一位好友，说是没见识过东公府，是故，小子斗胆领他进来观瞧一番……”
由于谢安低着头，他并没有注意到梁丘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好友……么？——好友，就领此人去我东公府后院的小祠？”
“……”谢安哑口无言，作为梁丘舞的夫婿，他自然清楚，东公府后院竹林深处的小祠，对于非梁丘家的人来说是禁区，换而言之，除了梁丘家的人以外，至今也只有谢安与伊伊有资格出入那里。
怎么办？
脑内盘算着，谢安额头冷汗哗哗直冒，低着头不敢看梁丘公面色。
“……”望着谢安这般神色，梁丘公微微皱了皱眉，在思忖了一番后，忽而问道，“实话告诉老夫，此人叫什么？”
谢安百般为难，一边是老太爷的问话，一边是大舅子的叮嘱，他夹在当中，好不难受，半响之后，他这才犹豫说道，“陈……蓦……”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希望梁丘公还未得知此事其中具体。
“怎么写？”
“……耳东陈，草日大马的蓦……”谢安的头压地更低了，额头冷汗哗哗直冒。
“哦！”梁丘公释然般点了点头，喃喃说道，“叫陈蓦么……”说着，他深深望了一眼如临大敌的谢安，微笑说道，“你与此人，交情不浅？”
“呃……是！”谢安硬着头皮说道。
“好，好，”梁丘公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拍了拍谢安肩膀，微笑说道，“日后得空，多叫你那位好友来我梁丘家坐坐……”说着，他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谢安闻言抬起头来，略带几分惊愕地望着梁丘公远去的背影，受宠所惊之余，他心下暗自诧异。
莫非，这位老爷子看出来了？
笨啊！
舞是因为当时年幼，这才没有关于那位大舅哥的印象，而这位老爷子，那可是抚养大舅哥的长辈，纵然十余年未见，又岂会认不出来？
等等，这么说来……
想到这里，谢安试探着说道，“老太爷，小子那位好友，恐怕日后不会再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梁丘公便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微笑说道，“你不是说，你与他交情不浅么？——就尽量请他多来我东公府坐坐吧！”
听闻此言，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心中暗暗说道，果然，这位老爷子已认出来了！
想通这一层，谢安倒也释怀了，似心照不宣般笑着说道，“老太爷放心，小子定当竭尽所能！”
望着谢安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梁丘公微微一笑，深深打量了谢安几眼，点点头说道，“确实聪慧……”说着，他顾自朝着前院正厅而去。
梁丘公这一走，谢安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叫什么事啊！
看这位老爷子的神色，他分明是认出了大舅哥，只不过怕过于唐突，因此才没有直言相认，多半是打着循序渐进的主意，想与大舅哥打好关系，问题是，看当时大舅哥的态度，他已不打算再回来梁丘家啊……
更要命的是，这事还要瞒着舞，倘若舞得知她的堂兄梁丘皓已混入冀京，啧啧，后果不堪设想。
叹息着摇了摇头，谢安沿着廊庭来到了东公府旁侧的小门，毕竟廖立与马聃还在这里等着他。
而出乎谢安意料的是，陈蓦竟然也没离去，正环抱着双臂倚在东公府府墙外侧，满脸凝重地思索着什么。
见此，谢安走了过去，好奇问道，“大舅哥，想什么呢？”
只见陈蓦侧头瞥了一眼谢安，长长吐了口气，说道，“四十五条……大概！”
“什……什么？”谢安一脸莫名其妙，诧异地望着陈蓦。
“不，没什么，”陈蓦摇了摇头，眼中露出几分惆怅，说道，“兄弟，为兄心中烦躁地很，陪为兄去酒楼喝几杯……”
见陈蓦似乎心情不佳，谢安多少也猜到了几分，闻言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谢安竟是忘了他与梁丘舞等三女有过约定，要陪三女去冀京的一干金铺看首饰……

第十二章 一夜变故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六月七日，亥时二刻——
在大周，亥时二刻正是宵禁的时辰，换算一下时间，大概也就是后世十点前后。
对于大周这个几乎没有什么夜间娱乐活动的时代而言，亥时二刻，已经算是深夜，此刻冀京街道上，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就算是有，也仅仅只是例行巡逻的卫尉府卫兵，甚至于有些家庭，早已吹灭灯火，安然入睡。
就着朦胧的星光，在冀京朝阳街上，陈蓦与谢安二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来。
“大……舅哥，小……小弟够……意思吧？”
“没说……说的，兄……兄弟够……够义气！”
“哈……哈哈哈……”
“兄……兄弟笑……什么？”
“呃，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舅哥笑……笑什么？”
“不……不知道……哈哈……”
“哈哈哈……”
一位是姑爷，一位是大舅子，只喝地酩酊大醉的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在路上，不明所以地大笑起来。
他们那不明所以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外刺耳，让跟在他们身后的廖立与马聃二将苦笑不已。
“这一顿喝的，有十来坛吧？”廖立转头询问着马聃。
马聃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摇摇头说道，“恐怕不止二十来坛……”说着，他用带着几分敬佩的目光望向不远处已几乎不会正常走道的谢安。
像廖立、马聃这等武人若是敬佩一个人，武艺强弱自然不必多说，而酒量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平心而论，陈蓦酒量好，马聃丝毫不感觉意外，毕竟在他们看来，但凡是武人，酒量都相对出色，很少有既武艺高超、却又不会喝酒的人，然而谢安这一个文官酒量竟然也是那般出色，这实在有些出乎马聃的意料。
说起来，马聃与廖立曾经与谢安喝过几次酒，一次在去年大年三十的广平，一次在回到冀京后的李寿府上，但是这两次，谢安喝酒都有度，喝到六七分醉也就罢手了，然而这一次可不得了，谢安喝地几乎已不会走道了，若不是陈蓦搀着，恐怕早已跌倒在地。
而令人感到好笑的是，陈蓦这位绝世悍将这会儿也是酩酊大醉，马聃、廖立毫不怀疑，这会儿他二人毫不费力就能拿下这员天下无双的猛将。
也难怪，毕竟陈蓦与谢安二人喝了整整二十来坛，从午时三刻一直喝到亥时一刻，喝了将近五个时辰，他二人眼下还能跌跌撞撞地走道，这在廖立与马聃看来简直就是莫大的奇事。
“啊！”在廖立与马聃诧异的目光，陈蓦大笑三声后，仰天吼了一嗓子，继而勾搭着谢安的肩膀，止不住地笑着，很显然，这位堪称天下第一猛将的豪杰，这会儿多半早已神智不清。
“好，好……”谢安一脸迷糊地拍了拍手，在打了一个酒嗝后，唱起小曲来。
“……人间有正道哇，岁月有更迁，不图英名流千古，只求无愧过百年……”唱着唱着，谢安没声了，看他歪着脑袋一脸的迷糊劲，显然，这厮忘词了。
不过即便如此，陈蓦亦是拍手大声喊好，尽量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听清楚谢安那含糊的歌词，至少马聃与廖立就听不清谢安究竟在唱些什么东西，字眼含糊且不说，曲调也偏地相当厉害，花几十文钱随便在冀京找个唱小曲的，都比谢安唱地好听。
见陈蓦、谢安这一对大舅子与姑爷，借着酒意兴致越来越高，马聃与廖立对视一眼，心中暗叫糟糕，无可奈何之余，也只能小心戒备着。
毕竟昨日夜里谢安这才遭遇过刺客，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如今他们可是谢安的家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什么二人也不能叫他们效忠的对象莫名其妙地死在街上。
不过让二人稍微感到安心的是，这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期间除了撞见几队例行巡逻的卫尉署卫兵外，倒也没其他事。
不得不说，当那些卫尉署卫兵发现这两个宵禁之后依然在大街上鬼哭狼嚎的疯子，其中一人正是大狱寺少卿谢安后，那些卫兵的表情十分古怪。
按理来说，宵禁之后依然逗留在街道上，这可是一项触犯大周刑律的罪名，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往常那些卫兵若是逮住，至少二十大板，但是这一回，他们可不敢。
毕竟人谢安那可是大狱寺少卿，平常那些卫兵抓到了无视宵禁的人，也得上呈公文到大狱寺，由大狱寺审讯、裁决，毕竟卫尉署只负责维护京畿治安、城防，并没有审讯犯人、对人犯用刑的职权，否则便是滥用私刑。
说白了，他们就算是抓了谢安，也得移交到大狱寺，待天明之后，由他大狱寺少卿谢安开三堂，来审讯犯下罔顾宵禁律令罪行的他自己……
想到这里，那些卫兵一个个抱着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对谢安这一拨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要不然，冀京堂堂太子脚下，岂容得下两个喝醉酒的疯子大半夜在街上鬼哭狼嚎？
毕竟，他们的顶头上司、卫尉荀正在谢安面前都谦称下官，又何况是他们这些卫兵。
走着走着，廖立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停下脚步，诧异地打量着四周。
见此，马聃神色一凛，还以为廖立察觉到了危机，压低声音问道，“廖立，何事？”
只见廖立神情古怪地打量着四周，喃喃说道，“这道……走错了吧？我记得东公府，好似不在这个方向啊……”
“你确定？”马聃犹豫问道。
也难怪他这般犹豫，毕竟他二人刚入冀京不久，对于东公府位置的印象，也只停留下在白昼跟着谢安前往府上那一回，对于道路，实在谈不上熟悉二字。
见马聃发问，廖立皱眉打量着四周半响，继而点了点头，说道，“多半是大人走错道了……”
马聃闻言哭笑不得，要知道，方才他与廖立只顾着照看谢安与陈蓦二人，却忘了这件事，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二人，毕竟谁会想到，前前后后出入东公府成百上千次的谢安，竟然会走错道呢？
想到这里，马聃急步走了上去，连声说道，“大人，大人，这道莫不是走错了？”
此时谢安依然与陈蓦勾肩搭背，不知在说笑些什么东西，闻言一脸迷糊地望着马聃，无奈之下，马聃只好重复了一遍。
“走……走错了？”打了一个酒嗝，谢安迷迷糊糊地打量着四周，半响之后，拍拍陈蓦肩膀笑着说道，“啊啊，确实走错了，都走到正……正阳街了，哈哈哈哈……”
“……”马聃傻眼地望着谢安，他实在想不明白，走错路这种事，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见此，廖立也走了过来，抱拳说道，“大人莫要再发笑了……眼下时辰实在已不早了，如此深夜，末将恐有不测，大人还是速速回东公府吧！”
“唔，唔……”谢安醉醺醺地点了点头，继而望着陈蓦，吐字不清地说道，“大舅哥，你与小弟一道回东公府……可好？”
陈蓦摇了摇头，强睁着疲倦的眼睛，含糊说道，“不了，兄弟……为兄随意……随意找个能歇脚的地方就好！”正说着，他抬起右手，醉醺醺地指着正阳街远处，笑呵呵问道，“那里尚且灯火通明……是何处？”
谢安眯着眼睛，顺着陈蓦右手所指的方向看了半天，释然说道，“那里是皇宫，自……自然彻夜灯火通明！”
“皇……皇宫？”陈蓦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莫名的兴致，笑着说道，“好，好，为兄今日就去那里逛……逛逛……”说着，他拍了拍谢安的肩膀，醉醺醺地朝着正阳街远处走去。
见陈蓦竟说要去皇宫，谢安被逗笑了，说道，“小弟知……知大舅哥武艺，天下无双，不过那皇宫……可不是能轻易进出……之地！”
“嘿，嘿！”陈蓦也不知在乐什么，笑了两声，说道，“那为兄就去见……见识一下！”说着，他跌跌撞撞地走远了，结果没走几步，一头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哈，哈哈……”望着陈蓦那狼狈的模样，谢安笑岔了气，身子一个踉跄，若不是马聃与廖立二人急忙扶住，恐怕早已摔倒在地。
而这时，陈蓦也挣扎着站了起来，见谢安哈哈大笑，他亦忍不住笑了起来，继而向谢安挥了挥手，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望了一眼陈蓦离去的背影，廖立与马聃扶着谢安向东公府而去。
且不说陈蓦醉醺醺地步向皇宫，且说谢安在廖立与马聃二人的搀扶下回到了东公府，而此时，东公府的府门早已关闭。
见此，谢安晕晕乎乎地走到门外，啪啪啪砸门，扯着嗓子冲着府内大喊，“开……开门！”
片刻之后，府门吱嘎一声打开了，马聃与廖立正要扶着谢安走入府内，一瞧开门的那位主，差点吓个半死。
前来开门的，竟然是[炎虎姬]梁丘舞！
见梁丘舞满脸怒容望着一脸醉态的谢安，银牙暗咬，面色铁青，廖立与马聃二将缩了缩脑袋，心中暗叫不妙，犹豫一下，小声唤道，“夫人……”
此时梁丘舞心中那个气，要知道，早在昨日，谢安便与她以及长孙湘雨等人约好，今日要一同到冀京的金铺看首饰，结果，心中欢喜的她在府上等了足足半天，也不见谢安踪影。
此事暂且不提，今日是什么日子？
今日可是她的祖父，梁丘公回到冀京的头一日，她一心期望谢安能够给她的爷爷留下了一个好印象，为此，她特地叫伊伊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家宴，结果倒好，谢安迟迟不来，她几次派人到谢安府上催促，府上下人却道谢安犹未回府，此后她又派人到大狱寺催促，可大狱寺的官员却说谢安午时便已离开。
当时她还因为谢安遇到了什么麻烦，心中万分焦急，为此，甚至亲自在府门内等候消息，而眼下，一见谢安喝地酩酊大醉，她哪里还会不明白？
总归是当着外人的面，梁丘舞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愤怒，对廖立与马聃冷冷说道，“将你家大人扶进去！”
尽管廖立与马聃早前便见过几次梁丘舞，但是直到眼下，他们这才意识到，盛怒下的[炎虎姬]究竟是多么地可怕，她身上那股凝而不散的迫人气势，竟是骇地二将连大气都不敢喘。
“……是！”
缩了缩脑袋，廖立与马聃扶着谢安来到了前院正厅。
期间，谢安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直到二将将他扶到厅中的椅子上坐下，他这才惊觉过来，仿佛大梦初醒般，茫然地望着四周。
只见在厅中左侧首席椅子上，梁丘公端着一杯茶轻抿着，不时用略带诧异与疑惑地目光打量着满身酒气的谢安。
在他身旁，伊伊将一只小木盘环抱在胸前，望向谢安的目光中，充满了担忧，以及一丝丝的责怪。
“咦？老爷子也在啊？”大梦初醒的谢安向梁丘公打了声招呼。
“呵！”梁丘公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见到孙女梁丘舞正一脸铁青地走入厅中，脸上露出几分诡异的笑容。
梁丘舞不知谢安今日早已与梁丘公交谈过，见谢安在她的爷爷梁丘公面前这等失态，心中又生气又失望，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沉声说道，“伊伊，替他倒杯茶醒醒酒！”
“是……”伊伊点点头，替谢安倒了一杯茶，而趁着这个机会，廖立与马聃二将趁机告退了，毕竟傻子都看得出来，接下来那是人家的家务事。
“来人，来马、廖两位将军去西院厢房歇息！”
“多谢夫人……梁丘公，末将等暂且告退！”说着，廖立与马聃逃命似地离开了厅堂，将谢安一个人丢在这里。
望了一眼二将离去的背影，梁丘舞深深吸了口气，勉强露出几分笑容，对梁丘公说道，“祖父，他便是孙儿信中所提到的谢安……”
其实梁丘公早已见过谢安，但是碍于那时曾见到过陈蓦，不好向自己的孙女提起，因此故作不知，只是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然而梁丘舞却是会错了意，还因为自己祖父因为谢安不曾来赴家宴心中恼怒，遂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谢安。
可能是喝了杯茶水醒了酒，也可能是被梁丘舞那仿佛凝固般的迫人气势所惊醒，谢安稍稍清醒了几分，见梁丘舞狠狠瞪着自己，没来由地感到有些心虚，强打着精神，讪讪唤道，“舞……”
见谢安似乎清醒了几分，梁丘舞面色一寒，冷冷问道，“安，今日下午，你做什么去了？”
望着梁丘舞那愤然的目光，谢安心中一愣，继而不禁滋生几分惶恐，直到眼下他这才记起，他今日与梁丘舞、长孙湘雨、伊伊三女有约。
挠了挠头，谢安讪讪说道，“跟一个好友……喝酒去了……”
梁丘舞闻言凤目一眯，沉声问道，“和谁？何处？”
“这个……”
“怎么？不能说么？”梁丘舞眼中的怒色，越来越浓。
望着她这副表情，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这个小妮子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放心，这次我绝对没有去那种地方，只是在朝阳街一个酒楼，好像叫……汇仙居？——唔，大概是叫这个！”
听闻此言，梁丘舞心中的怒气稍稍退去了几分，说实话，她真怕谢安再去那种烟花之地，倒不是说她善妒，只是她单纯看不惯那种风化场所。
“和谁？”
“一个朋友……”
“叫什么？”
“这个嘛……”犹豫了半响，谢安讪讪说道，“只是一个朋友……”
见谢安说话吞吞吐吐，梁丘舞眼中怀疑之色更浓，正要说话，却见梁丘公张口说道，“舞儿啊，你既要嫁给这小子，那么……似这般逼问夫婿行踪，可并非是贤妻所为啊！——他身为大狱寺少卿，少不了有些酒水宴席间的应酬！”
“……”梁丘舞闻言愣了愣，诧异地望着梁丘公，她怎么也没想到，梁丘公竟然主动开口替谢安说话。
想了想，梁丘舞低声说道，“孙儿知错，孙儿只是觉得，祖父回到冀京，他作为我梁丘家孙婿，理当首先拜见祖父，向祖父问安，此乃礼数……”
“呵呵，”梁丘公微微一笑，说道，“老夫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瞧的？——老夫觉得，今日这事就作罢了吧！”
“作……作罢？”梁丘舞诧异地望着梁丘公，她原以为梁丘公心中恼怒谢安，却万万没有想到，梁丘公并非不恼，反而一个劲地替谢安开脱。
“祖父……不恼他么？”
“唔？哦，不不不……”梁丘公连连摇头，继而笑着说道，“再说，他这会儿昏昏欲睡，你就算要教训他，也得等到明日，待他清醒过来再说！”
梁丘舞闻言望了一眼谢安，见谢安果然是一脸的困意，昏昏欲睡，微微思忖一下，沉声说道，“伊伊，扶他回房！”
“是……”伊伊轻轻点了点头，扶着谢安回他房里。
一回到自己房中，谢安倒在床榻上就睡着了，无奈之下，伊伊只好替他脱去衣衫，盖上被子。
一觉睡到天亮，谢安这才悠悠转醒，此时的他，只感觉脑袋像浆糊一般，甚至于，隐隐有针刺般疼痛。
显然，这是宿醉的后遗症。
一面穿着衣服，一面整理着思绪，当回忆到昨夜梁丘舞那愤怒的面色时，谢安不禁苦笑出声。
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啪啪啪的叩门声。
“来了来了！”喊了一句，谢安打开了房门，他原以为是伊伊、或是梁丘舞，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来人竟是卫尉荀正。
见谢安开门，荀正甚至来不及与谢安行礼，一脸急切地说道，“出事了，少卿大人！——昨夜有贼人闯入了皇宫，打伤了宫内侍卫无数，再者，城内又添数十条人命官司……”
“……”谢安张了张嘴，心中震惊。

第十三章 不带这样的……
皇宫？
莫非守备力量最为坚实的皇宫出事了？
谢安一脸目瞪口呆地望着荀正，望着他两片嘴皮子不停地上下启合，然而耳边却是嗡嗡声直响，除了听到皇宫这几个敏感字眼外，其余却是听不大清楚。
“荀大人慢慢说……惭愧，下官昨夜与一位友人大醉一场，眼下尚有些晕晕乎乎……”说着，谢安一脸惭愧与歉意地望着荀正。
“呼，”此时荀正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长长吐了口气后，拱手向谢安行了一礼，自嘲说道，“是下官失态了！——下官方才去了谢大人府上，见大人不在府内，便赶来东公府……望大人莫要介意！”
“介意倒是不介意……荀大人方才说，昨晚皇宫出事了？”
“并不单单只是皇宫……”荀正舔了舔嘴唇，压低了声音说道，“首先，昨夜子时前后，有两伙贼人在城中滋事，在永安街、广安街一带互动兵戈，凭空又添数十条人命官司，这还不算我卫尉寺的伤亡！——我卫尉寺有几队巡逻卫士听到动静，前往一探究竟，却被那两伙贼人所害，百余卫士惨死街头……其次，亦是昨夜子时前后，有一拨贼人混入皇宫，欲图谋不轨，打伤了不少宫内卫士……方才早朝之时，陛下听闻此事，龙颜震怒，龙颜震怒啊！——方才与下官交好的小黄门特地派人来知会下官，陛下欲宣我等三尉到乾清宫养心殿问罪……”
“宣我等三尉到乾清宫养心殿问罪？——这关我什么事？”谢安愣了愣，诧异地望着荀正。
只见荀正神色古怪地望了几眼谢安，苦笑说道，“大人亦是三尉之一啊！”说着，他简单向谢安解释起来。
原来荀正口中的[三尉]，说的就是廷尉、卫尉、中尉三者。
其中，廷尉指大狱寺，负责审讯问罪，以及监押犯人，职权滔天；卫尉指卫尉寺，负责冀京城内一概治安、城防、宫防，论权利与地位，丝毫不在大狱寺之下；而中尉更是了不得，它指代的是光禄寺执金吾，其属下宿卫负责皇宫内侧宫门、宫殿的一概守卫事项，在职权上，光禄寺与卫尉寺有些许冲突的地方，然而，一旦光禄寺插手干涉，就算是卫尉寺，也不得不避退三分。
简单地说，这[三尉]负责着冀京城内一概有关于治安的事项，同属于刑部，但却又不归刑部调度，而是直接向大周皇帝负责，尽管官阶只是正三品、从三品，但是手中权力却相当地大，比起朝中六部尚书，也低不了多少。
也正因为如此，大狱寺卿、卫尉寺卿、光禄寺卿，这京畿三尉才会被人称为九卿之其三。
可问题是，谢安还不是大狱寺卿，他还只是少卿啊……
“陛下宣我？——不是应该宣孔文孔大人么？”谢安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荀正一听哭笑不得，拱手说道，“大人啊，尽管前日在朝中大人婉言回绝了陛下的美意，可朝中众位大臣谁人不知，大人日后必将会是大狱寺卿……这回又不是什么领赏，乃是受罚，大人就莫要谦虚了！”
“受……受罚？——为何？”
“这个……”荀正讪讪地望着谢安，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见此，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一脸郁闷地望着荀正。
牵连之罪啊……
就在这时，屋外匆匆跑入一名家丁，叩地向谢安禀告道，“姑爷，方才姑爷府上有下人来报，说天子下诏，命姑爷即刻动身到乾清宫养心殿、不得有违！”
荀正闻言望了一眼谢安，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气地谢安牙痒痒。
这算什么事啊？！
就因为京畿三尉负责冀京城内一概治安事项，因此一旦出了岔子，就要向三尉问罪？
就算哥昨夜与大舅子喝地酩酊大醉，什么事也没做，也得被问罪？
好家伙！
什么叫伴君如伴虎，这会儿谢安总算是稍有体会了。
见谢安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神色有些不善，荀正不禁有些心虚，讪讪说道，“大人，陛下召唤，我等还是即刻入宫吧……”
说实话，谢安此刻的心情着实是异常糟糕，很显然，这次的事他是受卫尉荀正牵连，不过一想到荀正一直以来都对他非常尊重、礼让，谢安也只能压下心中不满。
“荀大人所言极是！”
二人顺着廊庭朝前院走，待路过前院正厅时，梁丘舞披着一身朱红色的战袍从侧门走了过来，见谢安身穿朝服，身旁还跟着卫尉寺卿荀正，心中亦感觉有些不对劲，皱眉问道，“安，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何以方才有下人传，陛下召你前去养心殿问话？”
见梁丘舞的表情有些不悦，谢安连忙说道，“可不关我的事！”说着，他求助般望了一眼荀正。
见谢安用眼神示意，荀正顿时心领神会，走上前来，向梁丘舞行了一礼，说道，“舞将军，此事之过非在谢大人，而在下官，大人乃是受下官牵连……”说着，他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悉数告诉了梁丘舞。
“原来如此……”梁丘舞释然地点了点头，眼中不悦之色尽数退去，在歉意望了一眼谢安后，和颜悦色说道，“仕官于朝，有些事亦是身不由己……卫将军，我夫初次觐见陛下，若是有些不妥之处，还望卫将军代为遮掩，感激不尽！”说着，她朝荀正抱拳行了一礼。
她口中的卫将军，指的便是荀正，毕竟卫尉寺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属于大周军方的范畴。
“上将军言重了！——此番谢大人乃是受下官牵连，下官理当提醒谢大人诸紧要之事！”见[炎虎姬]梁丘舞竟然屈尊向自己行礼，荀正亦有些受宠若惊，毕竟梁丘舞可是从二品的上将军，比荀正要足足高过一阶，按理来说，应当荀正主动向她行礼才对。
“如此，多谢……”抱了抱拳，梁丘舞转头望了一眼谢安，微笑着对荀正说道，“不知卫将军可否前行一步，我夫妇二人有些话要说……”
“哦哦，”荀正连连点头，笑着说道，“如此，下官便在府门等候！”说着，他朝谢安与梁丘舞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
荀正这一走，梁丘舞面色便顿时沉了下来，凤目瞪着谢安，一脸不悦地说道，“安，昨日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心希望你能给祖父留下个好印象，可你呢，却与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友人喝地酩酊大醉，在我祖父面前那是何等的失态！”
“这个……抱歉！”谢安尴尬地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真的没有再去那种地方的……”
深深望着谢安半响，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说道，“昨日家宴祖父与我等候你足足一个时辰，甚不愉快，今日日落之后，记得即刻回东公府，莫要再像昨日那样……好么？”
“嗯！”谢安使劲地点了点头。
见此，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伸手整理了一下谢安身上朝服，叮嘱说道，“此次陛下虽说传你等三尉问罪，然而说到底，也不过是敲打敲打你等三人，叫你等三人联手整顿冀京治安之事罢了，无须紧张……不过，也莫要多嘴，陛下叫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这就可以了，记住了吗？”
“呃……嗯！”谢安点了点头，略带诧异地望着梁丘舞。
这个笨女人……
竟然还有这份见解？
哦，也是，她终归是朝中从二品的上将军，尽管脑筋单纯，但长期沉浸于政事，耳濡目染，自然也会明白一些事。
想到这里，谢安不禁笑了出来。
“安，你笑什么？”梁丘舞诧异问道。
谢安微微一笑，耸耸肩说道，“我在想，我妻不愧亦是朝中大员，尽管脑筋不甚活络，却也知许多事……”
见谢安称赞自己，梁丘舞喜不胜喜，咬着嘴唇，略带几分羞涩地低下头，继而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之处，抬起头来，有些犹豫地说道，“你方才……说我笨，对不对？”
一贯的迟钝啊！
谢安心中暗自偷笑，一脸夸张地说道，“哪有！”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望着梁丘舞歉意说道，“舞，昨日的事，实在抱歉……待此事了结，我再履行承诺，好么？”
梁丘舞愣了愣，继而才意识到，谢安指的是他承诺过要与三女一同去城内金铺看首饰的事，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这才释怀，双手捧着梁丘舞脸庞，在她红唇上吻了一下，温声说道，“那我先走了……”
遭谢安这一突然袭击，饶是梁丘舞，面颊上亦布满红霞，点点头，轻声说道，“记得，觐见陛下不比其他事，需谨慎……”
“嗯！”谢安点了点头，告别了梁丘舞，朝着东公府的府门而去，毕竟此次乃是大周天子传召，不得耽搁。
而谢安来到东公府府门前时，荀正正负背双手等候在此，见到谢安，便请谢安上了他马车，一同赶往皇宫。
说实话，尽管谢安自己也知道，此番前往养心殿，大周皇帝必定不会难为他，但是一想到自己即将参与国家大事，他不免也有些紧张。
要知道在之前，谢安只是在大狱寺这一亩三分地办理案宗，尽管职权颇大，但说到底，还未具备[殿臣]的资格，很难参与到国家级的大事当中，除非是惊天动地的特大命案，而如今，大周天子竟然召他去养心殿，尽管这次去多半去要被大骂一顿，但是谢安依然还是激动、紧张不已。
而荀正也不知是否看出了谢安心中的激动与紧张，一个劲地向他传授面圣的经验，看他模样，显然以往也没少因为这种事而受罚，只不过昨夜发生的事太过于严重、太过于恶劣，使得这位久浸官场的卫尉寺正卿大人，也不由有些着急。
当然了，期间也免不了因为他牵连了谢安，而多次向谢安道歉。
而谢安本来就是[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性子，如今荀正多番像他致歉，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人家什么，甚至于，主动与荀正称兄道弟起来。
马车咕噜噜行驶在街道上，不多时便来到了正阳门，谢安步下马车，神色复杂地望着那高耸的宫廷正门。
算来算去，他出入皇宫已有三四回，但是只有这一回，他是以朝中大臣的身份，参与国家级大事，心中那种莫名的优越感，让他沾沾自喜之余，不禁有些陶醉其中。
见谢安这副表情，荀正又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说道，“谢老弟啊，此番我等并非是领赏啊，乃是受罚，这嬉皮笑脸的，可千万不能叫陛下瞧见啊……”
“荀老哥放心，”谢安打了一个哈哈，忽然，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好奇问道，“荀老哥，[京畿三尉]最后一人，何许人也？”
荀正正要说话，忽然远处驶来了一辆马车，见此，他朝着那辆马车努了努嘴，语气复杂地说道，“看，那不是来了！”
谢安愣愣地望着那辆马车，望着马车缓缓停下，望着车内主人步下马车。
“嘶……是他？”望了一眼来人，谢安倒抽一口冷气。
原来那辆马车的主人，竟然就是前两日在朝会上与谢安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子少傅、光禄寺卿、领侍卫内大臣，文钦。
“哼！”或许是瞧见了谢安与荀正二人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文钦重哼一声，一拂衣袖，朝着皇宫而去，竟是不拿正眼瞧谢安与荀正。
“可恶……这匹夫！”望着文钦离去的背影，荀正一脸愤怒，恨地咬牙不已。
“荀老哥好似不喜那位文大人？”谢安一脸好奇地试探问道。
荀正转头望了一眼谢安，犹豫一下，低声说道，“老弟啊，做哥哥的也不瞒你，这厮与哥哥素有间隙，多番仗势欺压我卫尉寺，若不是之前孔大人护着，老哥恐怕……唉！”
谢安闻言一愣，不解问道，“老哥这话，小弟就听不懂了，同为三尉之一，老哥何以这般忌惮那文钦？——他不过是多了一个太子太傅的虚职罢了！”
“咦？”荀正诧异地望着谢安，疑惑问道，“老弟莫不是不认得那厮？”
谢安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荀正恍然大悟，一面与谢安一同走入正阳门，一面低声解释道，“老弟啊，哥哥只是从三品，而老弟眼下，其实与正三品大狱寺卿无异……至于那文钦，那乃正二品大员，身兼数个要职！”
正二品？
那不是比舞还要高半阶？
谢安一脸吃惊之色。
仿佛是看出了谢安心中的震惊，荀正低声说道，“老弟以为宫中禁卫那是什么？那正是冀京[四镇]之一的[北军]，而此人，正是[北军]主帅！”
“北……北军？[背嵬军]？”
“正是！”
“……”目瞪口呆地望着荀正半响，谢安恍然大悟。
怪不得朝廷素来只调度东军、南军、西军这三支军队，至于北军，除了三十年前大周天子李暨征讨南唐一事以外，从未听说过这支军队有调离京师、参与战事的事，原来人家竟然是守卫宫廷的禁卫军。
说白了，那文钦乃是四镇之一，那可是与梁丘舞、吕公一个等级的人物，比起谢安、荀正，官位自然要高出不少。
想到这里，谢安倒是来了兴致，好奇问道，“老哥如何与那厮结怨？”
见谢安语气明显站在自己这一边，荀正心中欢喜，也不隐瞒，如实说道，“老弟不知，本来我卫尉寺非但负责京师治安，皇宫外侧宫殿的值防，亦归我卫尉寺所有，北军是负责守卫深宫，然而这些年，那厮多次上表启奏陛下，说什么我卫尉寺充其量也只能对付一些地痞无赖，不堪大用，将我卫尉寺赶出皇宫且不说，更要与老哥争夺京师七门城防之职权……欺人太甚！——多亏梁丘公暗中相助，老哥这卫尉寺才不至于颜面大失！”
“咦？”谢安听得一愣，古怪问道，“老哥与梁丘公相识？”
荀正闻言笑了笑，眨眨眼说道，“别看哥哥如今身穿文官补服，曾经亦是亦是率军打过仗、剿过匪的武将哦！——至于梁丘公嘛，十七年前我大周征讨南唐，哥哥可也是梁丘公马前一员先锋小将啊！”
嚯！
好家伙！
谢安只听得目瞪口呆，想了半天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荀正竟然是属于东公府梁丘家一系势力的朝中大臣。
怪不得此人能够自由出入东公府……
怪不得东军占了冀京西便门、德胜门这冀京九门之其二，卫尉寺却丝毫怨言也无……
弄了半天，东军竟然就是卫尉寺卿荀正的[娘家]……
我说这家伙干嘛一直对自己低声下气的……
心中恍然之余，谢安倍感惊讶，他原以为东公府家道中落，只靠着[炎虎姬]梁丘舞撑起门面，如今看来，东公府背地里的势力，恐怕要比谢安所看到的强大地多。
想到这里，谢安拱了拱手，笑着说道，“真是看不出来，老哥曾经竟然还是一员虎将！”说着，他带着几分揶揄之色，望了一眼荀正大腹便便的身材。
“惭愧惭愧！”荀正哈哈一笑。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乾清宫养心殿前，早他们一步的文钦，正站在殿外等候，见此，荀正给了谢安一个眼色，示意他收起脸上的笑容。
至于文钦，打从方才开始就没用正眼观瞧谢安、荀正二人。
廷尉、卫尉、中尉，[京畿三尉]的代表人物站在殿外里足足等候了小半个时辰，养心殿内这才走出一名小黄门，尖着嗓子喊道，“陛下有旨，宣光禄寺卿文钦、卫尉寺卿荀正、大狱寺少卿谢安三人入殿！”
文钦二话不说，抬脚便朝养心殿走去，而谢安却向那名小黄门拱了拱手，笑着说道，“有劳这位小公公！”
望着那名小黄门受宠若惊的表情，走在谢安身旁的荀正一脸诧异之色。
“荀老哥为何这般瞧着小弟？”
荀正轻笑一声，摇摇头说道，“老弟真乃非常人……老哥早前便听说老弟善于拉拢人心，如今一见，呵呵！”
谢安恍然大悟，耸耸肩说道，“一句话的事，既不花银子，又不费劲……”
“这个道理谁都懂，不过能做到的，却是寥寥无几……你看那厮，就一副趾高气扬之态，端得惹人厌！——哦，对了，待会面见圣上，老弟可不能再[老哥、老弟]称呼，否则，你我二人免不了要被御史监记上一笔！”
谢安已知道荀正极其厌恶文钦，闻言也不说破，微微一笑，点头说道，“这个小弟自然晓得！——荀大人，请！”
“呵呵！——谢大人，请！”
跨过养心殿的门槛，谢安与荀正走入殿内，远远地，谢安便瞧见大周天子李暨身披绒袍坐在龙案之后，正挥笔书写着什么。
在他左侧，大太监王英躬身伺候在旁，瞧见谢安等三人走入，小声对大周天子说道，“陛下，三位大人到了！”
天子李暨闻言抬起头来，将手中的笔放置一旁，沉声斥道，“你等身负京师安危，竟使京师出了这等大事，你等可治罪？！”
今日的天子李暨，显然不同往日那般好说话，一上来便是一通呵斥。
好在谢安早已听荀正传授过经验，知道这是大周皇帝陛下的下马威，心中倒也不甚紧张，与文钦、荀正二人一同跪倒在龙案前，齐声说道，“陛下息怒，微臣知罪！”
说这句话，谢安心中暗自埋怨，也难怪，毕竟他可是无辜受了牵连罢了，能有什么罪过？
估摸过了数息后，天子李暨微微叹了口气，抬手说道，“罢了，平身！”
“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谢安略带激动的偷眼观瞧下，大周天子李暨手拿几份奏章站了起来，走至荀正、文钦二人面前，将手中的奏章狠狠摔在二人脚下，沉声说道，“荀爱卿，朕命你督查京师治安，你道冀京一切安好……可昨日一夜，广安街、永安街出现数十条人命，更有贼人无端杀死卫尉寺巡卫士兵，你身为卫尉寺卿，如何解释这件事？”
荀正满头冷汗，跪倒在地，连声说道，“臣知罪！”
“还有你！”转头面向文钦，天子怒声斥道，“北军[背嵬]，数百年来身负深宫值守重担，从未出现过这等岔子！——昨夜，竟然有贼人混入皇宫，摸黑到太和殿，将殿内一干太监、宫女、甚至是你麾下北军宿卫打晕……文钦，你曾对朕言道，说什么皇宫守备万无一失，这就叫万无一失？！——倘若朕昨夜尚在太和殿理事，这会儿恐怕早已是首体异处了，文钦，你可知罪？！”
面对着大周天子的质问，文钦面色微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让谢安颇有些幸灾乐祸。
望着跪倒在地的文钦，李暨心中那个气啊，怒声骂道，“太和殿外有数百北军宿卫，整整数百人啊，竟然连私闯皇宫的那些贼人长什么样子都没瞧见，就被逐一放倒、打晕、重伤！——这等失态，这等狼狈，前所未有！”
文钦死死低着头，脑门触碰殿内砖石，一言不发。
在他身旁，谢安幸灾乐祸之余，暗骂一句活该，倒不是说他人品不堪，只是文钦乃太子李炜一方的人，见太子李炜的人被问罪，谢安自是暗自偷笑。
心中偷笑一阵，谢安着实感觉有些意外。
数百北军宿卫，竟然连对方的脸长什么样子都没瞧见，就被人放倒、打晕？也不知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自己那位大舅哥外，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胆大包天的人物，倒也是稀奇……
等会……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谢安面色表情一僵，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
[兄弟，那里尚且灯火通明……是何处？]
[乃是皇宫所在，自……自然彻夜灯火通明！]
[好，好，那为兄今日便去那里逛……逛逛……]
[小弟知……知大舅哥武艺，天下无双，不过那皇宫……可不是能轻易进出……之地！]
[嘿，嘿嘿，那为兄就去见……见识一下！]
脑中回忆起昨夜与陈蓦分别时的情景，谢安只感觉心底泛起阵阵凉意。
不……不是吧，大舅哥？
您真的来了啊？
平心而论，谢安昨夜喝醉酒，也没将陈蓦的话当回事，也是，谁会想到陈蓦竟然敢孤身一人私闯皇宫呢？
眼下想到此事，他只感觉嘴里发苦。
真是要命，自己那位大舅哥闯祸的本事可真是不小啊，先前暗助长安叛军那笔帐还没了结呢，这会儿又闹出这么大的事……
大舅哥诶，您就不能安分一阵子么？
“何等失态！——昨夜之事倘若传出去，必定成为天下人口中笑柄！”怒视着荀正、文钦二人，天子李暨怒声骂道，“朕给你等半月期限，将昨夜在冀京闹事的贼子，尽数给朕抓到大狱寺问罪……谢安，以罪加一等论处这拨贼子！——尤其是那个胆敢私闯太和殿的贼人！——朕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这般视我李氏宫围于无物！”
“是，微臣遵命！”谢安低了低头，心中暗暗叫苦。
什么叫罪加一等？
说白了，倘若本来判充军，罪加一等就是死罪；倘若本来判斩首，罪加一等就是凌迟。
大舅哥啊大舅哥，不带这样的，小弟这回可要被你害死了……
谢安心中暗自苦笑，忽然，他愣住了。
等会……
倘若私闯皇宫的乃是自己那位大舅哥，那么，在永安街与广安街大动干戈、负下数十条人命、且又杀死卫尉寺巡逻卫士上百人的凶手，又是何人？

第十四章 意外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六月七日巳时前后，冀京开始全城戒严，卫尉寺卿荀正一声令下，值守在冀京七门处的卫尉寺城防司卫兵，比平日多了两倍有余。
每一处城门，都有不下于五百卫兵把守，这些卫兵接到命令，只许进不许出，不得放任何人离开冀京。
此后，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亦全部出动，以二十人为一小队，巡逻于冀京大大小小的街头巷尾，但凡是见到可疑人物，一概捉拿，送呈大狱寺。
见卫尉寺如此兴师动众，冀京城内百姓惶惶不安，好在卫尉寺此前已向城内百姓发布告示，这才制止了一些谣言的传播。
半个时辰后，谢安与荀正二人来到了昨夜命案的事发地点，广安街。
当谢安赶到时，卫尉寺巡防司的数百卫兵，已将整条广安街封了起来，两头不许百姓出入、围观，街道两旁的店铺商家，也被卫尉寺勒令暂时闭门谢客，气氛弄地十分凝重。
而至于那些尸首所在的位置，每一具尸体旁都有十余名卫兵站岗，监视着四周所有的一切。
对于卫尉寺如此兴师动众，谢安多少也有些理解，毕竟，一来是大周皇帝陛下金口玉言，二来嘛，昨夜卫尉寺巡防司损失了上百名卫兵，可想而知，卫尉寺上下官员、士卒心中的愤怒。
要知道，卫尉寺可是负责京畿治安的官署衙门，辉煌时期更是肩负着三宫九门一概职守任务，说卫尉寺是京畿治安的一把手，毫不为过，尽管这些年来，卫尉寺的权力渐渐被光禄寺的北军禁卫夺走，值守范围被限制在皇宫宫门之外，但是对冀京的治安，依然处于绝对的控制。
谁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胆敢袭击卫尉寺的卫兵……
“老弟对这些贼人的来历可知情？”
在检查了一具被弃在街头的尸体后，荀正询问谢安道。
“这些人……是刺客吧？”谢安闻言挑开另外一具尸体脸上的黑色面巾，望了一眼荀正，犹豫说道，“据小弟所知，我大周有五大刺客行馆，分别是鸿山东岭刺客，河内安邑刺客，卫地荆侠刺客，江都广陵刺客，以及……”
“以及金陵危楼刺客！”接上了谢安的话，荀正略感诧异地说道，“没想到老弟竟然亦是耳闻能详……”
“呵呵……”谢安略带尴尬地干笑两声，自嘲说道，“不瞒老哥，小弟去年就遭遇过刺客……”
荀正点了点头，微笑说道，“此事老哥知道，当时，幸亏舞将军及时赶到，才将老弟从那些金陵危楼的贼子手中救出！——此事在老哥的卫尉寺有备案！”
谢安愣了愣，正要说话，却见荀正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悦说道，“那时，舞将军与老哥便联名上书，启奏陛下围剿金陵危楼刺客，只可惜，那拨贼人行踪隐秘，以至于至今无法替老弟讨回这口恶气！不过这一回，老哥与东军已封锁京师九门，哪怕一只老鼠，亦逃不出冀京！”
“……”谢安闻言一脸目瞪口呆地望着荀正，古怪说道，“老哥如何断定，乃是危楼刺客滋事？”
荀正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小木牌，递给谢安，轻声解释道，“天底下，只有危楼刺客以[十]字星形为标记，与去年当街行刺老弟的贼子身上所携木牌吻合……”
谢安接过那块木牌看了一眼，见果然是危楼刺客的标记，心中一惊，急忙问道，“老哥，这块木牌哪来的？”
“呐，”荀正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具尸首，说道，“就是那一具！”说着，他似乎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疑问，低声解释道，“是这样的，昨日我卫尉寺巡防司在城内巡逻的士兵，大抵有八百三十余人，其余卫兵，皆在九门步兵衙门歇息，在连续数队卫兵遭遇不测后，巡防司的士卒得闻这边动静，连忙赶来支援，当时，那两拨贼人尚在互相厮杀，见巡防司卫兵大批涌至此地，仓皇逃离，连同伴的尸体都来不及运走……”
“这么说，老哥昨日半夜就得知此事了？——方才在养心殿，老哥不是说，天亮时分才得知情况么？”
望着谢安眼中的惊疑，荀正苦笑一声，望了望左右，低声说道，“老哥总不能对陛下说，微臣手底下的人无用，虽遇到了贼人，却还是叫其逃走吧？——幸亏这回光禄寺那头也出了状况，否则，文钦那厮定会抓着这个茬不放，找我卫尉寺的麻烦！”
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见谢安似乎理解了，荀正叹了口气，说道，“多亏了我巡防司那上百牺牲的士兵，拖住了昨夜那两拨滋事的贼子，使得我等能够知晓他们身份……昨日在这条街上滋事的贼子，正是鸿山东岭刺客，与金陵危楼刺客！”
说这话时，荀正领着谢安走过那一具具尸体，期间低声说道，“老哥已叫人清点过，被弃在街上的尸体，总共是四十一具，其中，东岭刺客有二十四人，危楼刺客有十七人……本来，这种江湖仇杀，朝廷是不欲出面的，但是如今，这两拨贼子胆大包天，竟然敢杀害我卫尉寺的当值卫兵，那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那危楼刺客，去年老哥已叫人布下重防，却依然叫那些贼人走脱，但是这回，老弟方才已请东军相助，叫东军将士派出哨骑于九门之外巡逻，就算那些贼子有本事越过城墙，也逃不出这京畿之地！——哦，对了，据说吕公的南军即将返回冀京，到时候请南军配合我卫尉寺卫兵一同围堵那些贼人，更是万无一失……”
谢安闻言默然无语，南国公吕崧即将返回冀京的消息，他是知情的，毕竟南军与东军本来就有例行的消息传递，南军之所以姗姗来迟，一来是南军乃重步兵，每日的行程本来就慢，更别说还要运送那批价值一千六百万两银子的银子。
提起这件事，谢安感觉有些好笑，当得知东军要将长安叛军的私藏其中四成分给南军时，无论是吕公也好，林震、乐俊、卫云等三将也罢，他们表情那个精彩。
先是目瞪口呆，紧接着是欣喜，继而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吕公开口收下了这笔巨款，毕竟这回南军可是伤亡惨重，整整两万将士出征，最后活着得以返回冀京的，却仅仅只有五千余人，若是没有这笔巨额银子，单凭朝廷拨下的抚恤，足够让吕公为此焦头烂额了。
不过想到深处，谢安亦感觉有点不安，毕竟眼下陈蓦还在冀京，而南军的将士，那可是见过陈蓦的，尤其是林震、乐俊、卫云三将，那更是恨陈蓦恨地牙痒痒，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这要是在城中撞见……
啊啊！
谢安捏了捏鼻梁，感觉脑袋有些发胀。
也不知怎么的，他感觉所有的事好似就挤在一块了，忙得他不可开交。
首先，张栋、唐皓、欧鹏、廖立等叛军降将的后续事项就还未彻底解决，需要等待皇帝的最终裁断；其次，在大梁还有多达十六、七万的投降叛军等着大狱寺发布的赦免通牒文书；再加上昨日梁丘公已知会过他，他与梁丘舞的婚事，也要尽快筹备完婚，除此之外，还要请冀京的名匠替长孙湘雨打造扇子，要陪着她一同去城外她娘亲王氏的墓前……
本来时间就不怎么够用，这下倒好，一夜之间竟出了这档子事……
“老弟？谢老弟？”似乎是看出谢安心事重重，荀正纳闷说道，“老弟这是怎么了？”
“啊？哦，没事……”谢安如梦初醒，微微摇了摇头，继续之前的话题，说道，“老哥，不觉得这有点太兴师动众了么？”
荀正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谢安指的抓捕昨日滋事刺客的事，轻笑说道，“老弟恐怕是不知那两拨刺客的能耐，这两拨刺客据说曾经都是卫地荆侠刺客出身，因内部 不合而另立门户，鸿山东岭刺客中，有四个人最是恶名昭彰，称之为[鸿山四隐刀]，均是武艺高强的亡命之徒，金陵危楼也了不得，其当家叫金铃儿，人称[千面鬼姬]，非但精于行刺、用毒，更擅长易容术，保不定这会儿这个女人便乔装打扮混在这条街上……老弟张望什么呢？”
“啊？不，没有，老哥继续说……”谢安讪讪一笑，方才，他一听金铃儿的名字，便下意识地张望四周，也难怪，毕竟他对金铃儿有着极佳的印象。
见谢安举止有异，荀正虽有些纳闷，倒也没细想，也是，他如何想得到，谢安这位堂堂大狱寺少卿，竟会与金铃儿这等女人有着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呢？
想了想，荀正低声说道，“依老哥看来，那两拨贼子是无奈之下，这才被迫放弃同伴尸首，因此，我等只需将这些尸首移至他处……那些贼人，定会趁夜来抢夺同伴尸体，到时候，我等派兵一围，便能将其一举擒杀！”
“老哥何以这般肯定？”
“去年行刺老弟的那些危楼刺客，就是被舞将军所杀的那些贼人，其尸首在我卫尉寺班房放置了些许日子后，便不翼而飞了……如此，老哥断定这些刺客定会回来抢夺同伴尸体！”
谢安闻言默然不语，说实话，东岭刺客会怎么样他不清楚，但是金铃儿，她一定会来夺回其同伴尸首的，毕竟在谢安看来，这个女人很看重自己的同伴，将他们当成是自己的亲人看待，也正因为这样，金铃儿当初提到梁丘舞时，表情始终有些不对劲。
按照刺客行馆的规矩，金铃儿是不能够因此报复梁丘舞的，因为那些危楼刺客是去行刺谢安才会被梁丘舞所杀，只能怪那些人技不如人，砸了危楼招牌，但是事实上，金铃儿依然来到冀京，行刺了谢安与梁丘舞一回，虽说其中有放水的地方，可谁敢保证，当时金铃儿没有杀梁丘舞的心思？
说到底总归是女人，护短属于天性，梁丘舞亦是如此，别看她不时直言指出谢安的缺点，可换旁人去说谢安一句试试？怒目而视算是轻的。
“总之，我等只需将此些人的尸首移到他处，在外围布下重兵，守株待兔便是！——江湖之人素来看不起我等官府，纵然是龙潭虎穴，他们会也硬闯，既然如此，我等便将计就计，将其一举擒杀！”
“……”谢安闻言望了一眼荀正，心情很是复杂，然而以他大狱寺少卿的身份，实在不好替金铃儿等危楼刺客辩护。
望着那些卫尉寺巡防司的士卒开始搬动地上的尸首，谢安暗自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总之，先找到大舅哥那个惹祸精吧，至于危楼刺客……也只能见招拆招，看看是否有机会警告他们了。
想到这里，谢安与荀正顺着广安街朝永安街走去，毕竟命案的事发地点，可不止广安街这一条街道。
走着走着，一直走到广安街与永安街的交汇处，谢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两旁围观的百姓，却震惊地发现，陈蓦正混在人群当中，一脸好奇地朝着这边张望。
好家伙！
谢安倒抽一口冷气，心中犹豫不决，可当他发现陈蓦有着转身离去的迹象时，他按耐不住了，急忙追了过去。
他可不想自己这位大舅子再惹出什么天大的事来。
本来，陈蓦已准备转身离去，忽然见谢安急急忙忙奔着自己而来，他便停了下来，他不认为谢安会害他，就像谢安不认为眼下的陈蓦会害他一样。
毕竟他二人之间有了梁丘舞这层关系，尽管陈蓦说他与梁丘家已没有关系，可这总归只是口是心非，若不是他心中已承认了谢安的猜测，默认了自己是梁丘皓的身份，以他太平军第三代主帅的身份，如何会与谢安这位大周官员称兄道弟？
急急忙忙几步走至陈蓦面前，谢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反而是不善言辞的陈蓦率先打了个招呼。
“呵，兄弟好威风啊！”
见陈蓦表情自若，谢安不禁有些诧异，将他拉至一旁，小声问道，“大舅哥，实话告诉小弟，你昨日可曾到皇宫？”
如今陈蓦与谢安关系非同往日，也不隐瞒，闻言点点头说道，“嗯，去了！”
听着陈蓦那仿佛[我也吃过早饭了]的轻松语气，谢安气地一句话说不出来，深深吸了口气后，沉声说道，“大舅哥，这冀京你是留不得了，待会小弟找个机会，送你出城……”
陈蓦闻言愣了愣，犹豫地望着谢安半响，摇头说道，“为兄暂时……暂时打算再在冀京逗留几日……”
好家伙！
谢安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压低声音说道，“大舅哥，你昨日喝醉酒在皇……咳，在那里大闹一场，眼下光禄寺的北军禁卫，正在大肆搜捕你……”说到这里，他愣了愣，诧异问道，“昨日半夜皇……那里就戒严了，你怎么出来的？”
“翻过墙就出来了呀……”
“翻过墙？十余丈的墙？”谢安瞪大眼睛望着陈蓦。
“对啊！”陈蓦点了点头。
“……”谢安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陈蓦，眼角余光瞥见荀正正朝着这里走来，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大舅哥，此事待会再说……你是我远房表兄弟，来冀京是为探望小弟，昨日你也没有去过皇宫，一直在我府上歇息，一觉睡到天明，明白了么？”
“皇宫？我去了呀……唔，表兄弟？什么意思？”
“……”呆呆望着陈蓦半响，一脸没好气，压低声音说道，“意思就是你待会什么话都不要说！——明白了么？”
“哦……”陈蓦似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荀正已走至谢安身旁，好奇地打量着谢安身旁的陈蓦，轻笑着说道，“老弟，这位是……”
谢安勉强露出几分笑容，指着陈蓦说道，“荀老哥，他乃小弟远房表兄弟，叫……陈皓！——昨日刚到冀京，住在小弟府上，听到街上动静，他就出来看看热闹……”
“哦！——咦？老弟在广陵不是没有亲人么？”荀正诧异问道。
“这个……”谢安暗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讪讪笑道，“小弟原来亦是这般认为，不想，还有一房远亲……哈，哈哈哈……”
以荀正的阅历，自然看得出谢安表情有异，不过碍于是谢安的家务事，他也不好过问太多，对陈蓦拱了拱手，笑着说道，“陈兄弟对吧？——在下乃你表弟谢大人的同僚，愧居卫尉寺卿一职，陈兄有礼！”
陈蓦下意识地抱了抱拳。
见此，荀正愣了愣，上下打量了陈蓦几眼，眼中露出几分惊愕之色，好奇说道，“观陈兄气势……好似出身行伍啊？”
真要命！
谢安心中暗骂一句，连忙说道，“荀老哥好眼力，我这位表兄当过兵，曾在外乡担任过千人将！”
“哦哦，”荀正恍然大悟，上下打量着陈蓦，笑着说道，“老弟啊，你这位表兄可了不得啊，单单只是站在他面前，老哥便感觉浑身寒毛直立……这气势，端是一员猛将啊！”
“咳咳……”谢安闻言额头冷汗直冒，咳嗽几声，讪讪一笑，奉承道，“荀老哥哪的话，荀老哥曾经可是随梁丘公、东镇侯出征江南的猛将啊！”说话时，他使劲朝着陈蓦使眼色。
荀正倒是没有注意到谢安的眼神，闻言哈哈一笑，说道，“什么猛将啊，老哥那时不过只是一介小卒罢了……”
“荀老哥过谦了！”谢安陪着笑了几声，说道，“荀老哥啊，小弟这位表兄从未来过冀京，不曾见识过我冀京的繁华，而平时小弟却忙于事务……”
荀正可不是笨人，哪会听不出谢安言下之意，笑着说道，“无妨无妨，陈兄既然是老弟的表兄，这与老哥的兄弟无异，留在此处也无不可……这样，待会我等早早处理完事务，老弟带着你这位兄弟，好好逛一逛冀京！”
谢安要的就是荀正这句话，毕竟他可不想陈蓦这位专业惹祸的大舅子再跑出他的视线范围，闻言笑着说道，“如此，多谢荀老哥了！”
“老弟言重了……”正说着，荀正忽然见陈蓦一脸凝重地望着街道一旁的围观百姓，好奇问道，“陈兄，怎么了？”
只见陈蓦望了一眼荀正，低声对谢安说道，“有血味！”
荀正闻言一愣，瞥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笑着说道，“还以为陈兄说什么呢，此地有诸多尸体，自然血味浓厚……”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陈蓦打断了。
“不！不是这些……今日风向西北，这股血味，是从那里传来的……”打断了荀正的话，陈蓦缓缓抬起右手，指着远处围观百姓中的一人，沉声说道，“那个人，身上有伤！”
身上有伤……
荀正与谢安对视一眼，脸上笑容收敛，顺着陈蓦所指的方向望去，他们这才发现，在远处的围观百姓中，有一个看似二十来岁的男子，正鬼头鬼脑地打量着远处地上的尸体，眉宇间隐约有几分焦虑。
忽然间，那男子仿佛是注意到了谢安、荀正、陈蓦三人的视线，面上露出几分惊色，抽身退出人群。
见此，荀正面色一正，抬手一指那名男子，沉声喝道，“拿下此人！”
在街道旁阻挡围观百姓的巡防司卫兵一听，连忙呼喝附近百姓退至两旁，追捕那名男子。
只可惜，那名男子身手相当敏捷，穿过人群，越跑越远，眼看着此人即将逃入小巷，荀正急地连连跺脚。
就在这时，陈蓦瞧了一眼亦是满脸焦虑的谢安，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抬手一甩，只听啪地一声，那枚石子应声那人腰际。
“哎哟！”一声惨叫，那人顿时摔倒在地，被赶到的巡防司卫兵用刀架住脖子。
“……”荀正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切，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望着陈蓦，喃喃说道，“谢老弟，你这位表兄实在是……实在是……匪夷所思！——这位陈兄当真只是千人将么？”
谢安亦是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当初从陈蓦手中逃过一命，被荀正一句话惊醒后，讪讪笑道，“呵，呵，是啊……”
幸亏此时那些卫兵已押着那名男子回到谢安等人面前，这才转移了荀正的注意力，否则，谢安真不知该如何替陈蓦掩饰。
“你叫什么？”打量了那名男子一眼，荀正冷声喝问道。
那男子似乎颇为硬气，即便刀刃架在脖子上，却也是面不改色，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见此，荀正眼中露出几分怒意，沉声说道，“搜他身！”
那男子闻言一惊，奋力挣扎，奈何被四名巡防司卫兵死死压制处，硬是无法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自己身上搜出一块木牌。
“大人！”一名巡防司的卫兵将搜到的木牌递给荀正。
“……”荀正接过木牌瞥了一眼，一面将其递给谢安，一面冷笑地望着那名男子。
他并没有注意到，谢安在看到那块木牌后，眼中露出几分焦虑。
十字星形标记……
糟糕，是金姐姐危楼的人！

第十五章 隐情
——时间回溯到一刻之前——
在冀京城内广安街转角的一座二进民宅厅堂，金玲儿这位可以说让谢安朝思暮想的女人，正坐在堂中的椅子上，仰头面朝屋顶，闭目养神。
她那双曾经不知被谢安占过多少便宜的手，此刻用布条绑扎着严严实实，就那样平放在座椅的扶手上，隐约见，好似能够看到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甚至于，隐隐有丝丝血迹渗出布条。
除她以外，屋内还有二十余名身穿黑衣的刺客，这些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则靠坐在墙角，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甚至于，有一人好似伤到了胸口，鲜血正透过包扎用的绷带，一点一点地向外渗透，看此人嘴唇发青、面色苍白的模样，不难猜测，这个人受了重伤。
不多时，金铃儿深深吸了口气，睁开双目，环顾屋内众人，沉声问道，“我等一路而来的血迹，可曾抹去？”
一名伤势不重的危楼刺客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大姐放心，小弟等地检查过数回，确信不曾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金铃儿无言地点了点头，继而又闭上了眼睛，看她的模样，似乎很是疲倦。
整个屋内，一片沉寂。
也不知过了过了多久，靠坐在墙角处的一名伤了左臂与右腿的刺客狠狠将右拳砸向地面，咬牙骂道，“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东岭那帮人竟然杀巡逻的卫兵！”
屋内众危楼刺客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昨夜子时前后所发生的事，他们眼下犹历历在目，明明最初只是东岭与危楼两大刺客行馆争夺地盘的交锋，然而最后却竟然演变成兵与贼的交锋……
众危楼刺客万万没有料到，昨夜当那最初一队巡防司的卫兵赶到他们交锋的地点时，那一干东岭刺客竟然连那些巡防司的卫兵都杀了，这直接导致危楼的刺客们也不得不与巡防司的卫兵交战。
按理来说，刺客行馆暗中争夺地盘的交锋，一旦有官府势力介入，那么交锋的两大刺客行馆，按照规矩必须暂时避退，就算说成是逃走也无妨，至于同伴们的尸首，只要等风头过去，再潜入卫尉寺将其偷出来就是了，毕竟官府对这种难以追查凶手的江湖仇杀向来没有什么兴趣，甚至于，官府将那些尸首放置在停尸房，又不曾派遣守卫，何尝不是在暗示刺客们将那些尸首领回去？
但是这次不同，由于东岭刺客首先杀死了一名巡逻卫兵，使得兵、贼两者间进水不犯河水的默契被打破，面对着源源不断前来支援的巡逻卫兵，无论是东岭刺客也好，危楼刺客也罢，都不得不用手中的兵器强行杀出一条血路。
整整百余人，短短半个时辰内，卫尉寺巡防司有整整百余人被这两大刺客行馆所杀，其中，死在众危楼刺客手中的，恐怕也不低于四十人。
这种处境……
太糟糕了！
“吱嘎！”一声推门响动，惊动了屋内众人，就连金铃儿亦睁开了眼睛，眼神焦虑地望着来人。
在包括金铃儿在内的屋内众人目光注视下，只见屋外走入一名看似二十上下的男子，此人身穿布衣、头裹青筋，作寻常百姓打扮，走至金铃儿面前，抱拳说道，“大姐，不妙了，朝廷这回是来真的了，非但派重兵堵住了九门，只许进不许出，更增派了在街上巡逻的卫兵，广安街、永安街、朝阳街，南城一带所有大街小巷，皆有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的把守、巡逻！——据说，此次乃光禄寺、卫尉寺、大狱寺这[京畿三尉]联手搜捕……”
“大狱寺？”金铃儿眼中隐约露出几分异样，她不禁回想起了她被困在汉函谷关大周军营时的情景，回想起了那个唤她金姐姐的好色小子……
那个小贼，此刻也在街上么？
唔，多半是了，那小贼虽说依然只是大狱寺少卿，不过据说大周皇帝与大狱寺正卿孔文相当器重他……
威风凛凛嘛，小贼！
呵！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金铃儿脸上微微露出几分笑意，只看得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大姐？大姐？”
“唔？”金铃儿如梦初醒，望了一眼屋内众人怪异的眼神，轻咳一声，问道，“你可曾探到，街上那些人欲将钱仲、孙兴等人尸首转移何处？”
“这个……”那名刺客犹豫一下，摇了摇头，一脸愧疚说道，“街上到处都是巡防司的卫兵，小弟不敢太接近……”
金铃儿闻言皱了皱眉，作势正要站起身，忽然，一只手搭在她手臂上。
“大姐，我去吧！——我等与东岭那帮人的交锋还未彻底终结，若没有大姐，我等必输无疑……大姐还是在此歇息吧！”说话的，是一名面庞刚毅、眼神略显凶悍的危楼刺客，叫做萧离，人称[鬼狼]，也是危楼中一等一的好手。
“可是……”金铃儿皱眉望着萧离右侧腰际所包扎着的布条，望着布条上若隐若现的血红。
萧离爽朗一笑，大咧咧地说道，“大姐放心，不过区区皮外伤罢了！”
在他身旁，有[诡狐]之称的许杰抱拳说道，“大姐，我与萧离一同去，好有照应！”
金铃儿闻言点了点头。
见此，萧离抱起一堆百姓的衣服，与许杰走到内室，再出来时，二人已做寻常百姓打扮。
深深望了一眼二人，金铃儿低声叮嘱道，“一切小心！——莫要靠地那些官兵太近……”
萧离、许杰二人点了点头，推门走出了屋外。
而趁此机会，金铃儿继续闭目养神，毕竟昨夜那一战，最后几乎是她一人断后，阻挡卫尉寺巡防司那源源不断的援兵，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损耗地极为严重，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她竟打起了盹。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铃儿忽听砰地一声，当她下意识睁开眼睛时，却见许杰一脸惊色地奔入屋内，急切说道，“大姐，不好了，出事了，萧离被抓了！”
金铃儿闻言面色一惊，坐起身来，见许杰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抬手喝道，“莫要着急，细细述说！——究竟怎么回事？”
许杰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苦笑，涩声说道，“小弟二人本来混在围观百姓之中，冷管观瞧，看看那些人将我等弟兄尸体运往何处，忽然见有两员朝中大臣在那议论，由于隔得远，不曾听清那二人究竟在说什么，是故，萧离便拨开人群，向那两员大官靠近，想偷听他二人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就露出了马脚，那两员大官身旁有一人端地厉害，当时萧离转身便逃，却见那人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随手一甩，便打中了萧离腰间伤口，萧离摔倒在地，被一干巡防司的卫兵抓获……”
金铃儿闻言又急又气，满脸愠怒地一拍椅子扶手，恨声骂道，“老娘不是叫你二人小心为上，休要太过于靠近官兵么？”
许杰低了低头，不敢说话。
见此，金铃儿站了起身，一脸焦急之色在屋内踱了几步，沉声问道，“许杰，萧离被抓到何处去了？”
“好似是卫尉寺巡防司……”许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说道。
“卫尉寺巡防司……”金铃儿喃喃自语一句，心中大为着急。
也难怪，要知道昨夜卫尉寺巡防司失去了上百名卫兵，如今萧离落入这帮人手中，不难猜测会受到这等的残酷待遇。
忽然，金铃儿心中一动，转头望向许杰，沉声问道，“你方才口中的那两员大官，你可知是何人？”
“此事小弟已打探清楚，”许杰点了点头，说道，“年长的那个，乃是卫尉寺卿荀正，年幼的那个，乃大狱寺少卿，叫做谢安……”
是那小贼？
“……”金铃儿眼中不禁露出几分喜色，心中焦躁的情绪，渐渐退了下去。
见此金铃儿没有任何表示，许杰着急说道，“大姐，那些人已从萧离身上搜出了我危楼的标识牌，若不及早救他，恐怕……”
“你说……萧离的身份已暴露了，是么？”
“正是！”
“呵！”在许杰以及屋内众人惊愕莫名的目光注视下，金铃儿缓缓坐回椅子上，心平气和地说道，“倘若真是这样的话，尽管萧离少不得要受一些皮肉之苦，但却不会有性命之危……他，定会暗中庇护萧离那混小子的！”
“咦？”屋内众人一脸诧异地望着金铃儿，不理解她话中含义。
也难怪，毕竟知晓的金铃儿与谢安暧昧关系的一干危楼刺客，不是返回了金陵，便是在冀京东侧百里处建造村落，不知其中具体。
“好了，总之，萧离那混小子的性命，自有人替老娘护着，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付之后巡防司卫兵挨家挨户地搜捕……”
听闻金铃儿此言，一名危楼刺客犹豫说道，“大姐，小弟觉得应当与太子李炜取得联系，他乃当朝太子，权势滔天，只要他开口，撤走街上的卫兵，恐怕是易如反掌……”
话音刚落，许杰压低声音说道，“大姐，小弟总觉得，那李炜是在借东岭刺客之手，逼大姐就范……”
“什么意思？”
“大姐，你想啊……数月前那李炜请大姐杀李寿与谢安，然而大姐却不知为何，中途收手，此后也不与李炜联系……小弟猜测，李炜之所以雇佣东岭刺客，就是为了逼大姐现身，逼大姐向他妥协！”许杰不愧是有[诡狐]之称，分析地头头是道，脑筋比起屋内其余刺客，活络地不止一星半点。
“李炜么？”金铃儿眼中隐隐露出几分狠色，咬牙说道，“敢算计老娘……有种！”
听着金铃儿那咬牙切齿的话语，许杰暗自咽了咽唾沫，试探问道，“那……大姐还欲与李炜合作么？”
“……”瞥了一眼许杰，金铃儿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思忖了半响后，惆怅说道，“已登上了贼船，再想下去，那可不易……罢了，今夜老娘亲自走一趟东宫，看看那李炜究竟作何打算！”
屋内众危楼刺客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与此同时——
“胆大包天，真乃是胆大包天！”
站在十字街头，望着那名叫做萧离的危楼刺客被一干巡防司的卫兵押往卫尉寺本署，卫尉寺卿荀正摇头骂道，“昨夜犯下这等重罪，杀我卫尉寺百余士兵，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行走在冀京大街之上！——岂有此理！”
“……”谢安闻言瞥了一眼荀正。
嘿！
那个家伙算什么，昨夜喝醉酒私闯皇宫，大闹太和殿，打伤光禄寺北军宿卫无数的那位爷，眼下可是光明正大地站在荀老哥你身边啊……
望了一眼身旁的陈蓦，谢安心中暗自说道。
荀正没有读心术这等本事，自然听不到谢安的心声，转过身来对陈蓦拱了拱手，笑着说道，“此番多亏了陈兄！”
由于方才被谢安眼神警告过，陈蓦这回并没有抱拳回礼，只是点了点头，神色相当冷淡，这令荀正有些尴尬。
见此，谢安连忙解释道，“小弟这位表兄不善言辞，荀老哥莫怪！”
“哦，是这样……”荀正释然一笑，继而望向谢安，说道，“老弟，老弟先回卫尉寺本署审讯方才那人，待问个子丑寅卯出来，再将此人转呈大狱寺……”
说实话，卫尉寺是不具有审讯的权利的，但是这并不表示，卫尉寺就不能审讯犯人，要知道卫尉寺巡防司每年抓捕的地痞流氓不计其数，倘若次次都移交大狱寺审讯，那似谢安这等大狱寺的官员，也不用干别的事了。
说白了，卫尉寺所谓的[无权审讯]，针对的是犯事的大周官员，或者是有后台的世家子弟，打个比方说，某个世家公子，或者某位官员的子侄喝醉酒在街上闹事，被卫尉寺巡防司卫兵抓获，卫尉寺便无权审问那位公子哥，否则，那位公子哥的家人可以上告御史台，告卫尉寺滥用私刑；反过来说，如果是哪个地痞无赖喝醉酒在街上闹事，就算卫尉寺对其用刑，又有谁吃饱了撑着，为这事向御史台告状？
总而言之，这是心照不宣的事。
而眼下对于谢安来说，他其实并不想让卫尉寺先行审讯那名危楼刺客，不用想都知道，鉴于昨日卫尉寺巡防司死了上百人，巡防司的卫兵必定会动用大刑，逼迫那人招认。
倒不是说谢安看不惯这种事，问题是，那人乃是金陵危楼的人，是[鬼姬]金铃儿的同伴……
然而谢安也不好让荀正将那人直接移交给大狱寺，毕竟荀正与他关系不错，他这么不给荀正面子，这实在说不过去。
因此，谢安也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荀正带着那危楼刺客前往卫尉寺本署。
“唉，头疼！”谢安一脸疲倦地捏了捏鼻梁。
见此陈蓦有些纳闷，满脸古怪说道，“兄弟，抓到一名昨夜滋事的人，你好似并不高兴？”
“……”谢安闻言瞥了一眼陈蓦，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望了望左右，将陈蓦领入了一条被官兵两头堵住的小巷，喝退周围卫兵，压低声音询问陈蓦道，“大舅哥，实话告诉小弟，你昨日怎么会想到私闯皇宫？”
陈蓦的表情有些尴尬，筹措良久，讪讪说道，“为兄听世人都说皇宫守卫森严、高手如云，是故为兄就想，[我能否闯入守卫森严的皇宫呢？]然后……”
“然后就付诸于行动了，对吧？”谢安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继而正色说道，“大舅哥，不是小弟说你，你这般不计后果，私闯皇宫，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啊！——万一有人得知私闯皇宫的人，便是曾经的梁丘家嫡子……你叫东公府梁丘家如何自处？”
听闻谢安此言，陈蓦心中一惊，脸上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昨日，可曾有人瞧见大舅哥的长相？”谢安皱眉问道。
此时陈蓦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兴起险些给梁丘家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连忙摇头说道，“为兄与兄弟口中的北军宿卫玩耍时，酒意已清醒大半，兼之又蒙着面……为兄敢保证，没有人瞧见为兄长相！”
“唔？”谢安闻言一愣，愕然问道，“那酒意散去之前，大舅哥在做什么？”
他原以为陈蓦是喝醉酒这才大闹太和殿，但是如今听陈蓦这一说，却并非是那么回事。
“在一处大殿顶上睡觉……”陈蓦一脸无辜地说道。
大殿……
应该就是那太和殿吧？
好家伙，混入皇宫之后，竟然在大周天子例行朝会的太和殿屋顶上睡觉？
自己这位大舅子，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咦？
等会……
好似想到了什么，谢安一脸古怪地问道，“大舅哥此前没想过要大闹皇宫？”
陈蓦一脸不解地望着谢安，说道，“为兄大闹皇宫做什么？”
“比如，趁机行刺当今天子啊……”
“皇宫那么大，为兄又不知大周皇帝在哪，如何行刺？”
见陈蓦表情不似作伪，谢安心中倍感惊讶，纳闷问道，“那……那为何会与宫内北军宿卫厮打起来？”
话音刚落，就连陈蓦的眼神变得凝重了几分，望着谢安低声说道，“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被宫内北军宿卫？”
“不！——并非那些小卒！”陈蓦摇了摇头，抬起右手撩起自己衣服，露出左侧腰腹部那处健实的肌肉，而令谢安感到惊愕的是，陈蓦的腰腹，竟然有一块极其明显的淤伤。
望着那块瘀伤，谢安倒抽一口冷汗，简直难以置信。
陈蓦的武力，他太清楚了，说是冠绝天下都不为过，没想到的是，皇宫内竟然隐藏着能够伤到这位绝世悍将的人物。
“何许人？”
陈蓦摇了摇头，皱眉说道，“为兄不知，只知道，一人用剑，一人用戟，一人手无寸铁……”
“三个？”
“唔！——若是为兄没猜错的话，这三人，武力与堂妹相若……”
“舞？与舞相若？”谢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哦，对了！”好似想起了什么，陈蓦低声说道，“为兄曾听到，宫内那些士卒，喊那三人[供奉]……”
供奉？
北军[背嵬]内的供奉？
没听说过啊……
想到这里，谢安瞥了一眼陈蓦。
话说回来，能从三个武力与舞相若的北军供奉手中脱身，翻墙逃出宫外……
大舅哥，您可真是怪物啊！

第十六章 暗助（一）
一刻之后，谢安领着陈蓦来到了街上一家茶馆的二楼，坐在临近阳台的桌子旁，望着楼底下街道上那些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望着他们将一具又一具的尸首转移他处。
由于茶楼外的巡防司卫兵已经封锁了整条广安街，使得整个茶楼内，就只有谢安与陈蓦这两位客人，如此，谢安倒也不怕与陈蓦交谈的事被他人听到。
目视着奉上茶水的店伙计顺着楼梯走回楼下，谢安拿过茶壶来，替陈蓦倒了一杯，犹豫说道，“大舅哥，暂时还不打算离开冀京么？”
此时陈蓦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表情有些筹措不安，与其说是顾虑北军宿卫因昨夜的事前来抓捕他，到不如说，他担心这件事连累到东公府梁丘家。
沉默了半响后，他犹豫说道，“倘若可行的话，为兄想在冀京多呆些日子……”
谢安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瞥了一眼陈蓦，仿佛是看穿了陈蓦心中的想法，语气莫名地问道，“大舅哥这般在意梁丘家……为何不与梁丘公还有舞相认呢？”
“……”陈蓦默默举起茶盏，饮尽了杯中的茶水，摇摇头说道，“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
“因为……”
“因为大舅哥是太平军第三代统帅，是么？”见茶馆二楼并无外人，谢安也不像方才在荀正面前那样藏着掖着，说得很是直白。
“……”瞥了一眼表情严肃的谢安，陈蓦拿起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继而端着茶杯喃喃说道，“兄弟说的不错，为兄乃太平军第三代统帅，肩负着数万太平军将士振兴大业……”
“振兴大业？——振兴南唐？为此不惜与大周朝廷对立？甚至于，不惜与东公府梁丘家对立？大舅哥，你可是梁丘家的嫡子啊！——梁丘公是你的爷爷，舞是你的妹妹！你希望有朝一日，与自己亲人兵戎相见么？——眼下回头，还来得及！”
望了一眼神色略有些激动的谢安，陈蓦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兄弟莫要再劝了，梁丘皓已死，为兄如今叫做陈蓦，再不是东公府梁丘家的嫡子，而是一名太平军的士兵……为兄看得出来，我那堂妹极有天赋，她一定能够很好地肩负起梁丘家的担子……”
谢安心中不禁滋生几分气恼，不悦说道，“大舅哥，你何等自私！——舞根本就不想肩负起那样的重担！她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陈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在长长叹了口气后，摇头说道，“兄弟莫要再劝了，有朝一日，为兄定会亲自赴家门谢罪，但眼下还不是时候，希望兄弟替为兄隐瞒，为兄……眼下只想在冀京住些日子，远远地瞧瞧爷爷与堂妹，不想节外生枝！——拜托了！”
“……”望着陈蓦恳求的眼神，谢安默然良久，终究缓缓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谢安十分希望陈蓦能返回梁丘家，并且恢复梁丘家嫡子的身份，这样一来，梁丘舞便不需要再时刻勉强自己，能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可惜的是，陈蓦丝毫没有要返回梁丘家、继承家业的意思。
谢安不是没想过将陈蓦来到冀京的消息告诉梁丘舞，但是在衡量利弊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这么做，那么必定会有人受伤。
毕竟梁丘舞是绝对不会放任他的堂兄再与太平军有任何往来的，而陈蓦显然也不会束手就擒，最糟糕的结果，恐怕就是这两位流淌着相同血脉堂兄妹，像在长安战场时那样，兵戎相见。
要知道在长安战场时，梁丘舞由于彻夜急急赶路，体力与精力都处在低谷，没有把握拿下她的堂兄陈蓦，因而才眼睁睁地看着陈蓦离去，而眼下若是再遇到呢？
显而易见，梁丘舞绝对不会像上一次那样好说话！
可陈蓦是好对付的人么？
在汉函谷关时，谢安动用了两万余人在营地内搜捕他的大舅子陈蓦，可人家照样是在军营中来去自如，纵然是长孙湘雨机关算尽，动用了一支万人的弓弩手围住陈蓦，陈蓦照样杀出一条血路，险些将谢安、李寿等人当场格杀。
他的武力，远远要在梁丘舞之上，似这等天纵奇才，百年不遇。
端着茶盏思忖了半响，谢安沉声说道，“大舅哥，若是你打算出城的话，小弟可以帮你，大舅哥也看到了，小弟与卫尉寺卿荀正荀大人关系不错，此人出身东军，亦属东公府梁丘家在京势力之一，只要小弟出面，值守冀京九门的卫尉寺城防司士兵以及东军，自然会给小弟面子……然而大舅哥却说要暂时留在冀京，这样的话……大舅哥需先答应小弟几个条件，否则，小弟实在不敢留大舅哥在城中！”
陈蓦微微一愣，抬手说道，“什么条件，兄弟但说无妨！”
谢安点了点头，正色说道，“首先，大舅哥不得离开小弟目视范围之外……小弟并不想约束大舅哥，只是……大舅哥你也知道，昨夜你闹出那么大的事，眼下北军[背嵬]上万人依然在皇宫大肆搜捕你，一旦在皇宫内搜不到你，他们迟早会将搜查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冀京……”
“唔！——此事为兄应下了！”
“其次，大舅哥不得在外人面前施展任何武艺！——大舅哥你也看到了，方才荀大人瞧你的目光，那是何等的惊异！——区区千人将，能有那般实力么？”
陈蓦微微皱了皱眉，犹豫说道，“为兄方才见你等要抓捕昨夜在大街上滋事的犯人，是故……”
“小弟知道大舅哥是好意，但是这太危险了，只要是有点眼力点，都能看出大舅哥绝非一般人……绝不可叫人对你心生怀疑！——下次若在遇到这种事，纵然是叫那人跑了，大舅哥也莫要出手，以免惹人怀疑！”
陈蓦闻言思忖了一番，点点头说道，“好吧，下次为兄绝不出手便是！——不过若是兄弟有何为难之处，尽管对为兄言及，为兄别的本事没有，武力方面还是较为自负的，多少能帮到兄弟一些！”
谢安闻言笑了笑，眨眨眼说道，“大舅哥太谦虚了，你可是小弟所见过的人中，武力最强的！——你知道么，在汉函谷关时，小弟甚至还给你取了个外号，叫[一人军]！”
“一人军？——此话怎讲？”陈蓦好奇问道。
谢安耸了耸肩，笑着解释道，“一人军，一人成军！”
陈蓦闻言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案连连说道，“好，好！——借兄弟美言，当真是个绝妙的名号！”
见陈蓦面色大喜，谢安陪着笑了几声，继续说道，“其三，大舅哥暂时住在小弟府上吧……小弟府上来往之人不多，数来数去也不过那么几个人，小弟的好友，[安平王]李寿、曾经指挥长安战事的长孙湘雨、舞，以及舞的贴身侍女，亦是小弟的侍妾伊伊……都是信得过的人，就算大舅哥的行踪不慎暴露，小弟也可以说服他们代为隐瞒，哦，舞不算，她太固执，所以，大舅哥最好避开舞……”
陈蓦本来就只是想远远地观瞧梁丘家的人，并不想直接与梁丘公以及梁丘舞二人照面，闻言点了点头，说道，“为兄记下了，不过……并非为兄矫情，只是，希望兄弟替为兄准备一间宽敞的屋子，为兄……”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这个大舅哥放心，小弟自然安排的！”谢安微微一笑，点头说道。
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位大舅子身患幽闭恐惧症这种心理上的病状，在处于空间狭隘的环境时，会出现神智混乱、心律失调等迹象，非但脾气与性格会变得极其暴躁，甚至会丧失理智。
从这一点上不难猜测，当初陈蓦独自一人被误关在梁丘家的祖陵内时，年仅七岁的他是何等的恐惧与惊慌。
此后，谢安又叮嘱了陈蓦一些注意事项，倒不是说他杞人忧天，只能说，陈蓦的实力太过于强大，而身份却又太过于敏感，一个不慎，后果不堪设想，非但梁丘家会有麻烦，就连他谢安恐怕也要搭进去。
虽说有陈蓦这位天下无双的猛将在，谢安绝不会有任何的性命危险，但话说回来，摆着大好前程在，谢安可不想自己下半辈子跟着自己这位大舅哥混迹太平军，成为大周朝廷通缉的要犯。
可能是与梁丘舞居住的日子多了吧，谢安也渐渐感染了她喋喋不休的习惯，以至于整整花了将近一刻时辰来叮嘱陈蓦，幸亏陈蓦的神经与梁丘舞有地一拼，听了谢安那么多话，他竟丝毫不觉得烦躁。
不得不说，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陈蓦，确实是一位极好的听众。
就在这时，茶楼的掌柜领着几个伙计蹬蹬蹬跑上楼来，那几个伙计手中，每人托着一个木盘，盘中装满了一叠叠的酒菜。
“大人，按您的吩咐，小的已叫伙计从街上名为[汇仙居]的酒楼买来了酒菜……”说着，掌柜便吩咐一干伙计将手中木盘内的那一叠叠酒菜逐一摆在桌上。
“有劳诸位了！”谢安起身抱了抱拳。
由于嫌出茶楼找酒馆用饭太麻烦，谢安此前便吩咐了茶楼的掌柜，给了他十两银子，叫他派人去街上的酒馆买来酒菜。
眼瞅着谢安身上那明晃晃的大狱寺少卿官服，茶楼的掌柜哪里敢说个不字，点头哈腰，慌忙应下。
不得不说，到茶楼吃酒点菜这种事，也只有谢安做得出来。
“岂敢岂敢，大人言重了……”见谢安起身道谢，掌柜与众伙计连忙还礼，期间，茶楼掌柜从袖口摸出几两碎银子，恭敬说道，“大人，这些是剩下的……”
谢安挥了挥手，笑着说道，“不必了，掌柜就赏给替本官跑腿的一干伙计吧……”
“这……”掌柜愣了愣，见谢安态度坚决，连忙说道，“还不谢过大人！”
众伙计一听这跑次腿便能分得几两银子的赏赐，面色大喜，纷纷像谢安道谢，毕竟他们一天的工钱，也只有数十文罢了，少的甚至只有十几文，而这番谢安的赏赐，足足抵他们大半月的工钱。
望着那掌柜与众伙计顺着楼梯走回楼下，陈蓦轻笑着说道，“兄弟好慷慨啊，七八两银子，就这么赏给了他们……”
此时谢安正提着酒壶替陈蓦斟酒，闻言笑着说道，“总不能叫他们白辛苦一趟，多少得给他们一点好处，对吧？——请！”
陈蓦微微一笑，举起酒盏，感慨说道，“兄弟身居高位，却这般为底下的人考虑，堪称君子风范！——请！”
见陈蓦竟然对自己做出这么高的评价，谢安错愕之余，亦感觉有点好笑，与陈蓦对饮一杯后，眨眨眼说道，“小弟可当不起大舅哥这般赞誉！——不瞒大舅哥，小弟可是贪财如命的，只不过这回朝廷赏了小弟一笔五十万两的巨款，是故小弟才这般挥霍……”
陈蓦微微一笑，摇头说道，“在外漂泊的这十几年，为兄见过不少人，有的人，家中越是富有，为人却越发贪婪，对待底下人的也越发苛刻……兄弟口口声声说贪财如命，但是在为兄看下，兄弟其实并不在乎银子的多寡！——只要尚有吃酒的银子，兄弟便不会去想别的，与那些尽管家中堆积金银如山，却依然要从穷苦百姓手中敛财的人不同……”
“……”谢安错愕地望着陈蓦。
“怎么？为兄说得不对么？”
“也不能说是不对吧，怎么说呢，应该是被大舅子看穿了小弟的性格，有些出乎意料吧，小弟还以为，大舅哥与舞一样，武艺高强，头脑却……”
“头脑却不甚灵活，是么？”
“咳咳……”谢安尴尬地咳嗽一声。
见此，陈蓦也不气恼，反而哈哈一笑，说道，“兄弟说的不错，为兄空有一身武艺，头脑却远远不如兄弟……”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好奇问道，“方才兄弟说，为兄与堂妹相似……她也是这般么？”
“唔，笨得很！”谢安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你若是初见她呀，根本想象不到，她仅仅只有十八岁……每日鸡鸣时分起来，到后院习武一个时辰，然后沐浴更衣，用饭，顺便叫醒小弟……咳！然后去东军军营点卯……中午一般不回府用饭，在军营与士卒同吃，大概傍晚吧，她回到府上，到书房看会兵法，然后用晚饭，晚饭后继续看兵法，大概戌时前后，到小弟房中……不，不是，是到自己房内歇息……”
望着谢安尴尬的表情，陈蓦微微一笑，由衷赞道，“堂妹是个很出色的人呢……[炎虎姬]梁丘舞，为兄尚在江南漂泊时，便对这个名字耳闻能详，真是想不到，堂堂[四姬]之首的[炎虎姬]，竟会是我的堂妹……怎么说呢，有点受宠若惊了！”
“不是吧？”谢安眨了眨眼，夸张地说道，“大舅哥要是这么说，那小弟岂不是受宠若惊地无以复加？——妻室乃东军上将，大舅子乃太平军主帅……有你两人罩着，谁能奈我何？”
“哈哈哈哈，”望着谢安作怪的表情，陈蓦忍俊不禁，笑着说道，“当初是为兄眼拙，不认得兄弟，诸般误会，望兄弟莫要在意……他日有兄弟有何为难之处，尽管告知为兄，倘若有人与兄弟为难，为兄定不叫他好过！”说到这里，他面色一变，眼中露出几分凶意。
谢安心中微微一惊，他隐约察觉到，尽管陈蓦与梁丘舞乃是堂兄妹，但是性格却有些出入，梁丘舞受世俗教条约束甚深，虽然在乎谢安，却始终受礼法束缚，相比较而言，陈蓦[私心]更重一些，只要是他认可的人，便甘愿为其两肋插刀，为此不惜与整个国家为敌，与世间礼法对立。
毫不怀疑，眼下的谢安只需说个厌恶的人名，陈蓦立马便会提刀将其杀死。
这个男人，他并非活在大周律法之下！
从某种角度上说，比起长孙湘雨，谢安这位大舅哥更加可怕，更加危险，因为这柄名为[陈蓦]的利剑，早在八年前便已失去了与其匹配的、能够约束他的剑鞘……
想到这里，谢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将谈话的重点，转向有关于梁丘家的事物，他希望借此能够拉近陈蓦与梁丘家之间的亲情。
效果如何且无从得知，只不过，当陈蓦听说谢安与梁丘舞的初次相见，谢安竟被她的气势吓地双腿发软时，陈蓦忍不住拍着桌子笑了起来，气地谢安连连瞪眼，却也不管用。
“兄弟，不是为兄说你，你真得好好练练武艺……尽管以堂妹的武学造诣，兄弟拍马追赶不及，但好歹不会再那般不堪，对吧？——兄弟总归是男儿，被一介女流吓地双腿发软，这不像话！”
“大舅哥，你这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一介女流？这话天底下也就大舅哥有这个资格说！——寻常人哪是她对手！”谢安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陈蓦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脸颊，点头说道，“确实，当初在长安时，为兄着实也吓了一挑，没想到我那堂妹三丈之外，竟然亦能伤到为兄，并非为兄夸口，近些年来能伤到为兄的，寥寥无几！”
见陈蓦一脸自负，谢安忍不住想打击他，眨眨眼揶揄说道，“嘿！还记得在汉函谷关我军营内么？也就是小弟与大舅哥除此相遇的那一晚，大舅哥可是差点就身首异处了哟！”
陈蓦闻言一愣，继而面色微惊，凝重说道，“兄弟不提，为兄倒是还忘了，那个使铁丝的家伙，究竟何许人？——从未有人将为兄逼到那般绝境！”
“嘿嘿！——就不告诉你！”谢安诡异笑了笑，继而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站起身来，喃喃说道，“差不多是时候了……走吧，大舅哥！”
“去何处？”
“卫尉寺，巡防司！”
二人走出茶楼，当即瞧见廖立与马聃二人抱剑站在一辆马车旁，等候着谢安。
由于方才已见过陈蓦，廖立与马聃二人倒也不觉奇怪，说白了，他们之所以这般放心地侯在茶楼外，无非是知道谢安身边有陈蓦在，毕竟作为谢安的心腹，他二人早已从谢安口中得知，陈蓦就是梁丘舞的堂兄，梁丘皓。
“走，去卫尉寺！”吩咐二将一句，谢安与陈蓦登上马车。
“是！”廖立与马聃二将点了点头，一扬马鞭，驾驶着马车缓缓往朝阳街而去。
毕竟朝阳街街道沿途北侧，汇聚着冀京大大小小诸多的官署，谢安当差的大狱寺也在这边，算算路程，大狱寺距离卫尉寺也不过四、五里地，在冀京这算是比较近的。
估摸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在卫尉寺官署门前。
由于方才谢安已随荀正来过一次，守卫在官署门前的卫兵也认得谢安，自是不敢阻拦，在谢安吩咐后，当即领着谢安朝拷问犯人的屋子而去。
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谢安一行人来到了一处仿佛监牢般的建筑，毋庸置疑，这便是卫尉寺用来关押城内犯事的地痞无赖的地方。
如此一直走到了最后那间屋子里，谢安抬眼观瞧，当即发现方才被抓到的那人，眼下被绳索绑在一个木架上，赤裸着上半身，奄奄一息地垂着脑袋，湿漉漉的身体上，到处都是皮鞭、木棒抽打的痕迹。
而让谢安皱眉的是，此人的左侧腰间，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端地是惨不忍睹。
这帮人下手可真黑啊！
谢安不悦地望了一眼屋内手持皮鞭、木棍的卫尉寺卫兵，在微微吸了口气后，问道，“本官乃大狱寺少卿谢安……他招认了么？”
见进来的是一位大官，屋内众卫兵连忙行礼，期间，有一人惭愧说道，“这贼人甚是顽固，死活不开口！——大人放心，我等定会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想办法？如何想办法？继续严刑拷打？”谢安走上前一拨那人低垂的脑袋，冷冷说道，“再打下去，这家伙就死了！——都下去，本官来问他！”
“这……”屋内众侍卫面面相觑之余，有些迟疑。
见此，廖立眉头一皱，沉声喝道，“没听到我家大人的话么？——我家大人与你卫尉寺荀大人交情可不浅……还不滚出去？！”
“是是……”众卫兵一听，连滚带爬离开了屋子。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愕然的目光，廖立嘿嘿一笑，说道，“有些时候，就是得这般吓唬他们！”
“呵呵！”谢安微微一笑，转过头来望向那名刺客，心中感慨不已。
这般严刑拷打都不曾透露半个字，此人，着实是一条硬汉！
“喂，你叫什么？”

第十七章 暗助（二）
“喂，你叫什么？”
迷迷糊糊中，萧离听到自己的耳边响起一句问话。
呸！
一群朝廷的狗腿子，休想从老子嘴里套出半个字！
萧离在心中骂道。
自被关进这里，两个时辰内他不知挨了多少木棍，挨了多少皮鞭，起初他还有力气破口大骂，但是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他的精力与体力，已被那不知几何的木棍与皮鞭榨干了。
眼下的他，连动动嘴皮的力气都没有，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坚持，坚持到金陵危楼的一干弟兄来营救他。
他原以为自己闭口不言，那些皮鞭与木棍会再度抽打在他的身上，然而让他感觉意外的是，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任何动静。
心中惊疑的他，缓缓抬起头来，他这才发现，那些凶神恶煞的卫尉寺巡防司卫兵，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站在他的面前，是一个看似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
此人身穿朝服，腰系玉带，不用想都知道，此人是大周朝廷的高官。
“休……休想从老子嘴里……套出半个字！”使劲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萧离恶狠狠地骂道。
“呵呵呵，”在萧离错愕的目光下，那男子哈哈大笑起来，摇头失笑道，“方才这句话，这可不止[半]个字了！”
“……”萧离闻言心中激气，愈加凶狠地盯着那人，却见对方面色自若，微笑问道，“你叫什么？”
“哼！”冷哼一声，萧离别过头去。
“哦，不愿意表露身份啊，唔，这样，你应该就愿意说了……”在萧离倍感莫名的目光注视下，那人抬起左手，举到萧离面前，继而，摊开手掌，一枚晶莹的玉佩掉落下来，因为被一根细红绳系着，那枚玉佩一上一下地跳荡在萧离眼前。
这家伙，这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用一枚玉佩就可以收买自己？
呸！
瞥了额一眼那枚玉佩，萧离不屑地冷哼一声，正想低头不再理睬此人，忽然，他面色大变，猛地转头过去，死死盯着那枚用刀子刻着十字记号的玉佩。
这枚玉佩……
“是不是很眼熟啊？”那位男子笑眯眯问道。
萧离张了张嘴，又惊又疑地望着那人，良久后沉声问道，“这枚玉佩，你从何得来？”
那位男子微微一笑，摇摇头说道，“不不不，错了，是本官问你才对！——你叫什么？”
望了一眼那枚玉佩，萧离犹豫一下，说道，“萧离！”
“金陵危楼刺客行馆，对么？”
“……是！”
“昨夜在广安街街头与鸿山东岭刺客交锋，对么？”
“……是！”
“为何要杀害当时在街上巡逻的卫兵？”
“并非我等愿意那般……是东岭那帮人先动的手，为此引来了大批的卫兵围堵，为了自保，我等迫于无奈，这才反击……”
“哦，原来如此……”男子点了点头，忽而问道，“金铃儿呢？眼下她也在城内么？”
萧离闻言深深望了一眼那男子，冷冷说道，“你究竟何人？——如何会有那块玉佩？”
“本官乃大狱寺少卿谢安！——至于这块玉佩嘛，当然是别人送本官的，不然你以为，凭着那一位的身手，本官还能从她手中抢夺不成？”那名男子，不，谢安好笑地说道。
“……”萧离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心中暗自想道。
若是自己没看错的话，这枚刻有十字的玉佩，分明就是大姐的东西，何以会在这谢安手中？
他竟然还说，是大姐送他的？
怎么可能？！
大姐如何会与大周朝廷的官员有所牵连？
不过，以大姐的身手，确实也没有人能从她手中夺走这枚玉佩……
咦？
谢安？
大狱寺少卿谢安？
这家伙此前不是大姐要行刺的对象么？最后不知为何，大姐突然就改变主意，放弃了……
想到这里，萧离猛地抬起头来，望着谢安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认得大姐？”
谢安微微一笑，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低声说道，“此地乃卫尉寺，非我地盘，本官先把你弄出去！”
原以为自己死路一条，却没想到峰回路转，萧离面色一喜，连连点头。
见他满脸喜色，谢安皱了皱眉，低声说道，“严肃点，休要被外人看出来！”
萧离心中一惊，点点头，露出方才那般凶狠的神色。
见此，谢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玉佩挂回脖子，转头对廖立使了个眼色。
廖立顿时会意，唤来在屋外不远处等候的一干卫兵，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卫兵朝着谢安抱了抱拳，谄笑着说道，“大人，不知此贼子可有招认？”
谢安故意露出几分不悦之色，狠狠瞪了一眼萧离，沉声说道，“这厮甚是顽固！——本官打算将其转到大狱寺，再严刑逼问！”
“这……”那名卫兵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抱拳说道，“此事小的恐怕做不了主……”
“本官知道你做不了主，你家大人呢？”
“回禀少卿大人，荀大人回府用饭去了……”
谢安闻言眉头一皱。
按理来说，他应该等荀正在场时将萧离押走，这是礼貌，只不过，照着这个情形下去，萧离多半会被打死在卫尉寺，倘若真是这样的话，谢安日后不好向金铃儿交代。
当然了，摆着谢安在场，卫尉寺的卫兵也不敢再对萧离用刑，可问题是，谢安还有那么多时间等在这里？
眼下的他，迫切想从萧离口中问出金铃儿的下落。
想了想，谢安沉声说道，“那这样吧，本官先将这厮带会大狱寺，待荀大人回来，你等再向他禀告此事，如何？——反正你等也问不出一个结果来，万一下重手打死了此人，断了这条线索，你等可吃罪不起！”
“这……不如等荀大人回来……”那名卫兵低着头说道。
谢安闻言双眉一凝，死死盯着那名卫兵，忽然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好，那么，你等即刻派人去通知荀大人！——你叫什么？”
仿佛是听出了谢安言下之意，那卫兵浑身一颤，低着头怯怯说道，“小……小人叫张继……”
“好，本官记住你了！”
那张继闻言面色惨白，求助似的望了一眼同伴，当即，有一名护卫走上前来，连声说道，“非是我等有意为难，实在是……待会荀大人回来，若见此贼子不在，定会苛责我等……”
“不会的，”谢安微微一笑，说道，“你等只需说，是大狱寺少卿谢安押走了此人，荀大人必定不会怪罪你等！”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刻有[大狱寺少卿谢安]字样的木牌，丢给那人，轻笑说道，“可莫要给本官丢弄了！”
那卫兵手忙脚乱地接住木牌，与张继细细观瞧一番，神色间愈发恭敬，连忙改口说道，“不想竟是大狱寺少卿谢大人，不知大人可需我等转押犯人？”
“不必了！”谢安对廖立、马聃二人使了个眼色，叫他二人解开萧离的绳索，淡淡说道，“本官这两位护卫，乃西征长安叛军的功臣将领，岂会叫一个小小刺客走脱？更何况此人眼下遍体鳞伤？——打成这般惨状，你等叫我大狱寺如何用刑逼问？”
仿佛是听出了谢安话中的不悦，众护卫面面相觑，苦笑说道，“小的罪该万死……实是这厮贼骨头甚硬，死活不开口，我等……”
“好了好了，废话少说！——各司其职去吧！”
“是！”众护卫抱拳而退。
望着那些护卫噤若寒蝉，对谢安毕恭毕敬，萧离心中倍感意外，在廖立、马聃二人替他解开身上的绳索后，望着谢安试探说道，“连绳索也不用……大人就不怕萧某趁机逃走？”
“逃走？”谢安用目光瞥了一眼倚在墙角边不发一语的陈蓦，戏谑说道，“你以为是何人用石子将你打翻在地的？”
这时，陈蓦缓缓睁开眼睛，淡淡瞥了一眼萧离，猛然间，萧离感受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压迫力，仿佛五岳压顶，压地他喘不过气来。
这等气势……
比大姐还要强！
强得多！
或许是注意到了萧离面色涨红、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谢安笑着对陈蓦说道，“大舅哥手下留情，莫要与他开玩笑了！——这家伙眼下遍体鳞伤，可承受不住大舅哥的气势，要是这家伙死了，小弟会头痛的！”
陈蓦微微点了点头，顿时，萧离突然感觉那股无形的强大气势消失地无影无踪。
叫廖立与马聃二人装模作样押着萧离，谢安一干人出了卫尉寺，朝大狱寺而去，毕竟将萧离关押到大狱寺内，还需要经过几道手续，至于在此之后嘛，那就是谢安说了算了，毕竟那位孔文老爷子几乎已经不管事了，将一堂都交给了谢安，每日不是在官署后院栽培那几株花草，就是找谢安等官员下下棋，在和不在一个样。
说白了，不过是谢安见这位为大周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可怜老人为此家破人亡、了然一身，不忍他孤独死在故乡，这才不愿升任大狱寺正卿罢了，纯粹就是想让这位老爷子在大狱寺安度晚年，仅此而已。
在乘坐马车前往大狱寺的途中，萧离颇有些再世为人的感触，望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谢安，他小声问道，“大人，认得大姐？”
谢安微微睁开眼睛，轻笑说道，“怎么，她没有告诉你们么？——唔，多半是害羞，不好意思说吧！”
“不……不好意思？”萧离惊愕地睁开了眼睛，错愕问道，“为何不好意思？”
谢安闻言诡异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因为本官对她说，要娶她！”
“……”坐在车内一角的陈蓦睁开眼睛望了一眼谢安，眼神有些惊讶，有些意外，亦有些不悦，不过却没有说话。
“嘶……”萧离惊地倒抽一口冷气，在目瞪口呆望着谢安半响后，喃喃自语说道，“怪不得大姐莫名其妙地就放弃行刺你了……”说着，他舔了舔嘴唇，兴致勃勃问道，“你……你当真要娶大姐？”
“是啊，”谢安耸了耸肩，继而惆怅说道，“只可惜她逃走了，什么话也没留下，哦，倒是留下了那块玉佩……不相信的话，回去问问你们大姐吧！”
萧离闻言一愣，一脸意外地说道，“你……你要放我走？”
“眼下还不行，我要先将你带到大狱寺备案，要不然，卫尉寺那边不好交代，至于之后嘛……”望着萧离眨了眨眼，谢安轻笑说道，“本官只需说，你伤重不治死在牢狱之中就成了！”
萧离只听得心中喜悦，对于谢安的话，也更确信了几分，在他看来，若非事实，谢安岂会说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
想到这里，萧离舔舔嘴唇，低声说道，“那……谢大哥，我等有不少弟兄的尸体被卫尉寺移走，不知谢大哥可否相助，帮我等将那些弟兄的尸体带回去？”
谢大哥？
谢安好笑地望着萧离，在微微摇了摇头后，正色说道，“我放你走，还有一件事，你回去之后告诉金姐姐……咳，告诉她，卫尉寺打算用那些尸体引你等上钩，想一网打尽，你等莫要冲动！——回头我找找机会，看看是否能将那些尸体也移到大狱寺！”
萧离一听面色大喜，连忙抱拳说道，“如此，感激不尽！”
“先别急着道谢，”抬手阻止了萧离，谢安轻笑说道，“本官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走你后，你需时刻向本官汇报你们大姐的位置，危楼有什么动向，也需向我汇报！”
“这……”萧离犹豫不决地望着谢安，表情有些怀疑。
仿佛是看穿了萧离的顾虑，谢安笑着说道，“你回去尽管问问你们大姐，就问她，她那块玉佩哪去了，如果她支支吾吾不肯说，那就表示本官没有骗你，对么？——这件事可别告诉你们大姐哦……当初本官昏迷之际，隐约听到她对本官说，若是本官能再抓到她一次，她就嫁给本官！——这次，本官说什么也要再抓她一次！”
萧离思忖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好！——无论何事，我都会向谢大哥传达！”
“很好！”谢安满意地笑了笑。
此后，谢安将萧离带回了大狱寺，按照规矩，替萧离办理了相关手续，而在此之后，他让萧离换了一身衣服，继而将他从大狱寺官署的后门放了出去。
说实话，对于谢安的话，萧离并不是全然相信，因此，在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返回危楼刺客暂时居住的地方时，他很小心地注意着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毕竟他是一名刺客出身，对于这种事相当警惕。
只可惜，胡乱在城内逛了好几条街道，萧离也没发现有什么人跟着自己，反而差点因此惹来街道上来来往往巡逻卫兵的怀疑。
天色将近傍晚，萧离这才回到了他们危楼刺客藏身的民宅。
当看到明明被抓走的萧离竟然好端端地又回来了，屋内一干刺客心喜之余，难免也有些怀疑，连连追问萧离是如何逃回来的。
或许是被众弟兄那不信任的眼神弄得心头火起吧，萧离敞开衣衫，怒声骂道，“看看，都睁大看看！——老子半个字都没说！”
望着萧离身上遍体鳞伤，一干危楼刺客这才闭上了嘴，但是他们频频看下萧离的目光中，依然有些怀疑，甚至于，有些人还向金铃儿建议换个地方藏身。
屋内众人争吵地厉害，金铃儿柳眉一凝，拍案怒声斥道，“吵什么吵？都给老娘闭嘴！”说着，她望了一眼萧离，正色说道，“萧离是我等知根知底的生死弟兄，岂会背叛我等？——莫要再胡乱猜测！”
“可是大姐……”一名刺客站了出来，犹豫说道，“萧离明明被官府抓了去，却又安然无恙返回……”
“孙正，你哪只狗眼看见老子是[安然无恙]的？”萧离怒声骂道。
那名叫孙正的危楼刺客转头看了一眼萧离，冷冷说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如何逃出来的！——倘若你贪生怕死，背叛众弟兄，我孙正第一个饶不了你！”
“就凭你？”萧离火冒三丈，怒声骂道，“就凭你那三流武艺，老子就算是吃了卫尉寺的严刑拷打，照样能把你打地满地找牙！”
“你！”孙正眼中露出几分怒意。
见到这副情景，金铃儿眼中怒意越来越浓，冷声斥道，“老娘叫你等闭嘴，听不到么？！”
屋内众刺客闻言面色微变，一个个低下头去，就连方才差点挽袖子打在一起的萧离、孙正二人，亦乖乖站在原地，不敢吭声。
“行了，萧离如何回来的，老娘心里有数！——你等再为此多说一句试试！”说着，金铃儿转头望向萧离，怒声骂道，“还有你，老娘叫你小心从事，可你呢？——这番若不是有老娘相识之人暗中救你，你早死了！”
萧离缩了缩脑袋，一副噤若寒蝉之色，良久怯怯说道，“其实，若不是他身边那个护卫模样的男子出手，小弟也不会被……”
“还想狡辩？”金铃儿眼神愈加愤怒。
萧离一听，干忙闭嘴，低着头连声说道，“小弟知错了，下次，一定会多加注意……”
见他一副战战兢兢之色，金铃儿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你以为老娘喜欢这般呵斥你？那是为你好！——罢了罢了，日后需更加谨慎！”说着，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嘴唇，犹豫说道，“萧离，放你回来那人，有说什么么？”
“大姐指的是那大狱寺少卿，谢安？”
金铃儿面色微微一红，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众牺牲弟兄的尸体，他会暗中帮忙的，叫我等莫要冲动，眼下，卫尉寺正打算用那些尸体，引我等以及东岭那帮人上钩，好一网打尽！”
“这样啊……”金铃儿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许杰好奇问道，“大姐，你认得那谢安？为何他要这般相助我等？”
“这个……”金铃儿面色一滞，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见此，萧离哪里还会不明白，咧嘴一笑，笑嘻嘻说道，“这个我知道，那谢安想娶大姐……”
屋内众刺客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金铃儿闻言芳心猛跳，为了掩饰心中的紧张，怒声骂道，“混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弟胡说八道？”萧离咧了咧嘴，问道，“那大姐倒是解释一下，为何大姐那块玉佩，会在那个谢安手中？——大姐曾经提及过，那是大姐的娘留给大姐的……”
“他还带着？”喃喃自语一句，金铃儿眼中微微流露出几分柔情，忽然，她好似注意到了屋内众人惊愕的目光，咳嗽一声，斥道，“胡说八道，那块玉佩老娘好端端地放在身边！”
“在何处？大姐可否让小弟等人瞧瞧？”
“……”金铃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望着她这副表情，屋内众刺客哪里还会不明白，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那个谢安想娶大姐？”
“据说那小子才十八岁吧？”
“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倒是可以解释了，大姐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不行刺那谢安与李寿二人了……”
“唔，看样子，大姐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都当成是定情信物送出去了……”
听着屋内众人的小声议论，金铃儿又羞又气，恼羞成怒说道，“都给老娘闭嘴！——他是官，余是贼……总之，不许再提及这件事！”
“是，大姐……”屋内众刺客齐声应到，不过话是这么说，但他们依然不时望向金铃儿，窃笑不已，看得金铃儿额角青筋绷紧，一跳一跳。
“哦，对了，”好似想到了什么，萧离窃笑着说道，“他还说，当初他抓到大姐一次，可惜被大姐跑了，这次倘若他再抓到大姐，大姐可无法再那般轻易地就脱身了……要关大姐一生！”
金铃儿闻言面颊绯红，吞吞吐吐地问道，“他……真这么说？”
“是！”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金铃儿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轻哼一声，喃喃说道，“那小贼，倒是好大口气……”说到这里，她忽然惊觉过来，环视了屋内一干窃笑不已的刺客，恼羞成怒般骂道，“看什么看？都给老娘闭目歇息去！”
“是，大姐……嘿！”
望着屋内众刺客揶揄的目光，金铃儿又羞又气，心中念叨着谢安的名字，暗自咬牙，然而眼神却是那般温柔。
还记得余么？
那个可恨的小贼……呵！
不对不对，眼下可不是想那小贼的时候，需尽快与李炜见上一面，否则，我危楼势必无法在冀京一带立足……
唔，今夜吧，到皇宫见见那厮，看看这家伙究竟想怎样！
想到这里，金铃儿眼中露出几分怒意。
李炜，打算借东岭那帮人，逼老娘妥协么？
好，算你有本事！
不过，若不能给老娘一个满意的交代，这事……
可不算完！

第十八章 祸不单行
“这便是小弟为大舅哥准备的住所，大舅哥觉得如何？”
回到了自家府邸，谢安领着陈蓦参观他替他准备的房间。
那是一间复合式的厢房，东西向二十余丈，南北向十余丈，由两个厢房构成，而如今，随着中间那堵墙被敲掉，这两个厢房便构成了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
屋内，书桌、座椅、书架、衣柜、床榻、屏风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许多字画，再加上一些做工精致的木质小雕，使得这个房间颇具书香气息。
也难怪，毕竟屋内的摆设，都是由长孙湘雨设计的。
当初长孙湘雨住在谢安府上时，由于谢安每日都要到大狱寺当差，她闲着无聊，便使唤着府上的下人，将整座府邸里里外外的摆设都重置一遍，不清楚的人还以为她就是谢安府上的女主人呢。
“唔……”站在屋内中央，陈蓦环视了一眼周围，忽然对从旁的府内下人，说道，“将这些家具、屏风都撤掉……换上烛台！”
“……”屋内那数名下人错愕地望了眼陈蓦，一脸犹豫地望向谢安。
见此，谢安拍了拍手掌，说道，“还愣着做什么？这位乃本官远房表兄，他说的话，就是本官说的话！——还不快照本官表兄所说的布置？”
“是，老爷！”那数名下人连忙点头，一伙人手忙脚乱地将屋内的家具逐一都搬了出来，毕竟按着陈蓦的意思，除了供休息用的床榻外，他不需要任何家具。
当然了，烛台是必不可少的，最好能够摆满整间屋子，使得这间屋子就算在夜里也能像白昼间那样明亮。
由于这座府邸的主人谢安已放下话来，众下人自是不敢违背，他们几乎将府内厢房中的烛台都搬到了这里，粗粗一数，至少二十余架，可即便如此，看陈蓦的表情，他似乎并非很满意。
“就只有这些么？”陈蓦皱眉问道。
众府上下人面面相觑，期间，有一人小声说道，“回表老爷话，除老爷与长孙小姐房内外，其余府上烛台，已尽皆搬至此处……”
“哦……”陈蓦失望地叹了口气。
见此，谢安连忙说道，“大……不，表哥，今日你将就一下，待明日，叫府上下人上集市再购买几车……”
“好吧！”陈蓦点了点头，望着下人们将二十余架烛台上的蜡烛全部点亮，继而，原本布满顾虑的脸上，露出几分病态般的笑容，浑然不知，不远处的谢安、廖立、马聃三人，正用无比怪异的目光望着他。
尤其是谢安，正扳着手指计算着什么。
一架烛台五支蜡烛，二十余架烛台，百来支蜡烛……
一支蜡烛烧大半个时辰，一夜差不多五个时辰，换句话说，差不多要换九、十次蜡烛，每次至少百来支……
期间烛火绝对不能断，否则，指不定这位大舅哥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就是，一夜一千支蜡烛……
一支蜡烛十文钱，一千支就是一万文钱，算算，差不多是十两银子……
一日十两，一个月就是三百两……
呼，还好还好……
谢安偷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好在他新得了一笔五十万两银子的巨额赏赐，这还不包括大周天子私人赏赐的五千两黄金，要不然，单凭他大狱寺少卿那每月八百两的俸禄，他还真有些吃不消。
拍了拍双手，谢安笑着说道，“表哥，那你先歇着，小弟还要去一趟东公府！——待会晚饭要吃什么，表哥尽管吩咐府上下人。”
陈蓦点了点头，他知道谢安要去东公府赴家宴，作为昨日不曾出席梁丘公接风家宴的赔罪。
平心而论，陈蓦十分想跟着谢安一道去，与梁丘家仅剩的两位亲人吃一顿家宴，但是他也知道，他若是出现在东公府，出现在梁丘公与梁丘舞面前，且不说他的爷爷梁丘公态度如何，他的堂妹梁丘舞是绝对不会再放他离开的。
正因为这样，他这才被迫放弃心中这个美好的夙愿。
“兄弟，你先留一下！”
“唔？”此时谢安正与马聃、廖立二人准备离开，闻言转过头来，疑惑问道，“表哥还有何事？”
陈蓦挥挥手退去了下人，就连廖立与马聃二人也被他请出了屋外。
“有件事为兄在心中藏了一下午了，憋地难受！”
谢安愣了愣，见屋内并无外人，遂笑着说道，“大舅哥但说无妨！”
只见陈蓦面色一正，皱眉打量着谢安，沉声说道，“今日下午，在马车上，兄弟说要娶那个叫做金铃儿的女人？——可是当真？”
“……”谢安犹豫着点了点头。
见此，陈蓦沉默了，半响之后，望着谢安诚恳说道，“兄弟，为兄并非矫情之人，有些话，当说则说！——你与我虽非同胞手足，但我当你是亲生兄弟般对待，为何？”
谢安犹豫一下，说道，“因为……舞？”
“不错！”陈蓦毫不掩饰，沉声说道，“舞乃我堂妹，你又是她夫婿，是故，你乃我妹夫，无论何时何地，但凡你夫妇二人之事，为兄必竭尽全力，绝不敢辞……但正因为血浓于水，是故，为兄有些话不得不说！——莫要辜负她！倘若兄弟做出什么叫她伤心的事，就算是大周皇帝护着你，为兄也要让你向她磕头认错！”
望着陈蓦那严肃的神色，谢安为之动容，点点头，轻笑着说道，“此事，大舅哥尽管放心，小弟绝不负她！”
“好，好！”陈蓦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歉意说道，“兄弟莫要怪为兄，为兄只是……”
望着他眼中那几分歉意神色，谢安笑了笑，说道，“大舅哥的想法，小弟明白，好不容易有了亲人，又岂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伤心，对吧？——不过嘛，小弟倒是觉得，大舅哥是杞人忧天了，小弟若是做出那等事，哪还轮得到大舅哥来教训小弟？小弟家中那位，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炎虎姬]啊！”
陈蓦愣了愣，继而失笑般摇了摇头，附和说道，“对，对，为兄倒是忘了！——险些将她当一般女儿家看待……”
“呵呵，那小弟先走了？”
“兄弟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叫人来传个话……”
“嗯！”
与陈蓦寒暄几句后，谢安告辞离开，与马聃、廖立二人乘坐马车朝东公府而去。
途中，谢安忍不住反复回忆陈蓦方才的话……
他感觉很不可思议。
明明陈蓦只见过梁丘舞一次，甚至于，后者当时还要杀他，可他却这般护着梁丘舞，仅仅因为他是她的堂兄……
这就是亲情么？
“真是不可思议的羁绊啊……”
“唔？”驾驶马车的廖立好似是听到了谢安在车内的感慨之词，好奇问道，“大人，何事？”
“不，没什么……”谢安摇了摇头，忽然，他撩起了车帘，好奇问道，“廖立，马聃，你二人家中有兄弟姐妹么？”
廖立闻言一愣，笑着说道，“兄弟倒是没有，倒是有两个姐姐，如今早已婚配，大姐嫁到了益阳，二姐在青州渤海郡……”
“有联系么？”谢安好奇问道。
廖立摇了摇头，苦笑说道，“不怕大人笑话，待老父病故后，末将走投无路，曾投奔二姐，二姐与二姐夫使了不少银子，才让末将在南阳一带当了一个三百人将，本想出人头地后再去拜会二姐与二姐夫，却不想南阳暴动，末将不得已与张栋将军等人一同当了反贼，又有何面目去见家姐？这一晃眼，就四五年了……”
“那如今呢？——朝廷已赦免你等罪行，为何不去渤海郡见见你二姐？”
廖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当初离开时，末将曾对二姐与二姐夫发过誓，待有朝一日末将跻身于将军，再去拜会他夫妇二人，报答他二人恩情！”
“原来如此……”谢安恍然大悟，拍了拍廖立肩膀说道，“有那一天的！”
“那就要看大人了！”廖立笑着说道。
“喂喂喂，你这么说，我压力很大啊！”
“大人乃朝中新贵，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末将跟着大人，自然有出人头地的那一日！”
谢安闻言倍感好笑，忍不住揶揄道，“嘿！——初见时，见你脾气暴躁，想不到，还有这般心机？”
廖立闻言一愣，扰扰头尴尬说道，“大人还记得？”
谢安双眉一挑，戏谑说道，“如何不记得？——在洛阳时，你小子那时可是恨不得将本官碎尸万段啊！”
“嘿！——这不是此一时彼一时嘛！”廖立面色涨红，尴尬说道。
望着他尴尬的表情，谢安暗自好笑，转头问马聃道，“马聃，你呢？”
马聃闻言微微一笑，继而叹了口气，苦涩说道，“末将原先有个哥哥，不过很早便故去了……”
“哦！”谢安拍了拍马聃肩膀，作为安慰。
“大人呢？”马聃问道。
“我啊，”谢安苦笑着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见马车已行驶到了东公府府门前，轻笑着说道，“呐，这不就是么！”
廖立与马聃二人相视一笑。
下了马车，谢安领着廖立、马聃二将朝府内而去，至于马车，东公府府门前的东军卫兵自会看管。
沿着廊庭一路来到前院正厅，谢安远远便瞧见梁丘舞正站在厅前，望着府上下人将那一盘又一盘的酒菜放在桌上，看得出来，她很看重今日的家宴，否则，又岂亲自来监督。
“舞！”谢安远远喊了一声。
梁丘舞闻言转过头来，迎出厅堂大门，抬头望了一眼西面已落下的夕阳，点了点头，说道，“今日还算守时！”
“那是！”谢安嘿嘿一笑，身后，廖立与马聃二人走上前来，抱拳说道，“末将见过夫人！”
由于他二人乃谢安家将，因此，他们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称呼梁丘舞为舞将军。
“两位将军辛苦了，”梁丘舞微微一笑，抬手说道，“妾身已命人在偏厅准备了酒菜……”
“多谢夫人！”
梁丘舞点点头，吩咐下人道，“来人，带两位将军到偏厅用饭！”
廖立与马聃二人朝着谢安与梁丘舞抱了抱拳，跟着东公府府上下人朝偏厅去了，毕竟今日是人家梁丘家的家宴，就算是李寿来了，恐怕也讨不到座位，又何况是他们二人。
望了一眼廖立与马聃二人离去的背影，梁丘舞转过头来，皱眉问道，“她呢？”
梁丘舞口中的她，指的是长孙湘雨，但是由于[她]与[他]谐音，谢安会错了意，还以为梁丘舞知道了陈蓦的事，心中一惊，表情怪异地说道，“什……什么他？”
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疑惑说道，“她不是去找你了么？”
“什……什么？没有啊……”
“没有？”梁丘舞愣了愣，皱眉说道，“奇怪了……湘雨今日没有和你在一起么？”
“湘……湘雨？”谢安瞪大了眼睛。
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疑惑问道，“不然还是何人？”
“没没没，”谢安讪笑着连连摇头，忽然，他面色微变，猛地抬起头来，惊愕说道，“舞，你说，湘雨今日来找我？”
“是呀！——今日你一早便被荀大人喊走了，那个女人起来后，在府上待地无趣，中午用饭之后，便去大狱寺找你，说是你昨日不守信用，要给你好看！——没有遇到？”
谢安面色微变，缓缓摇了摇头，惊声说道，“半个时辰前，我刚从大狱寺出来……”
梁丘舞闻言，亦是面色猛变，喃喃说道，“糟了，出事了！”
“出事？”
“唔！”梁丘舞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今日清晨，那个女人缠着我，硬是要与我等一同家宴，我被她磨地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答应了她……”
谢安心中一惊，他知道梁丘舞想表达什么。
长孙湘雨这个女人，向来喜欢算计、捉弄别人，因此，见梁丘舞准备办家宴替梁丘公接风洗尘，她这才死死缠着梁丘舞，硬要搀和其中，为的就是看梁丘舞与谢安在家宴时尴尬的表情，看他们如何向梁丘公解释她的事。
可眼下，这个女人却音信全无，这可不像是她的作风……
“她什么时候去找我的？”
“据伊伊说，大概是未时前后！”说这话时，梁丘舞从正厅的壁柜上取过了那柄名为狼斩的宝刀。
二人急急忙忙走向府邸大门，准备去找长孙湘雨，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两个府上下人，神色很是慌张。
“小姐，姑爷，不好了，长孙小姐被人带走了！”
与面色大惊的梁丘舞对视一眼，谢安心中又惊又疑。
要知道长孙湘雨可是当朝丞相胤公的孙女，兵部侍郎长孙靖的女儿，在冀京，她可以说是少数一部分能够呼风唤雨的一类人，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会被劫持？
“何人如此大胆？”梁丘舞厉声问道。
那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小声说道，“长孙侍郎……”
“……”梁丘舞愣住了，气势一滞，与谢安面面相觑。
“你说可是兵部侍郎长孙靖长孙大人？”
“是，小姐！”
“……”梁丘舞愕然地望了一眼同样面色惊愕的谢安，思忖一下后，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一名家丁缩了缩脑袋，小声说道，“两个时辰前，长孙小姐要出府找姑爷，叫小的二人驾马车送她，结果在前往大狱寺的途中，撞见了长孙侍郎的马车，长孙侍郎命长孙小姐即刻回府，长孙小姐却说她与长孙家已无瓜葛，长孙侍郎闻言大怒，叫随从强行将长孙小姐以及小的二人带到了侍郎长孙府……就在方才，他们才放小的二人回来……”
谢安与梁丘舞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倘若是其他人劫持了长孙湘雨，那自是好办，凭着梁丘舞的武力与地位，直接上门讨人便是，甚至于，谢安还能请陈蓦相助，纵观天下之大，又有几个人是这一对堂兄妹的对手？
但是一牵扯到兵部侍郎长孙靖，这事就麻烦了，毕竟长孙靖是长孙湘雨的生父，纵然长孙湘雨口口声声说她与长孙家已无瓜葛，但在[忠孝]二字当首的大周，长孙湘雨的行为，只会被人认为是忤逆父亲，是莫大的不孝，没有几个人会去考虑在这背后的种种事物。
“安，回屋去吧……”轻轻推了推谢安，梁丘舞轻声说道。
“回……回屋？”谢安惊愕地望着梁丘舞。
仿佛是看出了什么，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总归是这是长孙家的家务事，你我都没有资格插手干涉……”
“可是……”
“回屋去吧……从长计议！”尽管梁丘舞的声音依然是那般温柔，但是语气之中，却带着几分不容反驳之意。
“……”咬了咬牙，谢安转身朝着厅堂走去。
对于长孙湘雨这个女人，谢安起初是非常厌恶的，为人骄傲自大、做事心狠手辣，兼之心机深沉，但是在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谢安这才渐渐发觉，她其实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只能怪，上天生得她太完美了，无论是容貌、还是智慧，这使得她有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仿佛神祗般高高在上，而更糟糕的是，与她的容貌以及智慧极其不匹配的，她有着一段相当糟糕的童年……
愤世弃俗的人并不可怕，而愤世弃俗却又聪明绝顶，不受世俗礼法约束的人，这才是最最可怕的，而她，正是这样一个女人……
当她对某件事物有着浓厚兴趣的时候，她顶多只是一个喜欢玩闹的女人，可当她心情恶劣、对什么事物都不感兴趣的之时，她便是一个最最危险的女人……
而这样一个女人，却与谢安有着无法割舍的关系……
如果没有她，谢安绝对无法娶到身份差距极大的梁丘舞；如果没有她，谢安恐怕至今都只是李寿府上的书童，整日里与李寿提心吊胆，提防太子李炜的报复；如果没有她，谢安与李寿根本无法平息长安叛军……
总而言之一句话，没有长孙湘雨，谢安根本不会有如今的地位，连太子李炜亦要为之忌惮的地位。
当夜，回到自己府上歇息的谢安彻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因为，让他倍感头疼的事，又多了一件……

第十九章 招揽人手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八日，因为长孙湘雨被带回长孙家而辗转反侧了一宿的谢安，早早便起床洗漱。
往常住在东公府的时候，谢安几乎要赖床到梁丘舞结束早间的习武功课，将他从被窝里拖出来，然后服侍他穿上大狱寺少卿的官服。
天下间，也只有谢安能够享受这等来自[炎虎姬]梁丘舞的艳福，然而眼下梁丘公已回到东公府，因此，在与梁丘舞正式完婚之前，谢安也只能乖乖地在自己府上歇息。
毕竟作为人家未来的孙婿，谢安好歹也要顾全一下梁丘公这位老太爷的颜面，在尚未正式与他孙女完婚的情况下，一宿宿睡在人家孙女闺房，这种事可没有几个老人会坐视不理。
半个时辰后，简简单单用过早饭，谢安带着廖立、马聃二人前往大狱寺当差。
临走时，见陈蓦似乎尚未起身，谢安也没去叫他，只是吩咐下人，在陈蓦起来后，提醒陈蓦到大狱寺找他，毕竟对于这位常动不动就惹祸的大舅子，谢安还是颇为担心的。
乘坐着马车来到大狱寺，谢安很是惊讶地瞧见，大狱寺官署前，竟然站着几个熟人，不是外人，正是苏信、李景、齐郝等人。
“你们怎么来了？”谢安轻笑着与三将打着招呼。
苏信走上前来，抱抱拳说道，“是这样的，大人，昨日傍晚，我等收到了兵部发下的赦命……”
谢安闻言双眉一挑，揶揄说道，“哦？升官了？”
李景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朝廷论功行赏，打算迁我等一干人为地方守备将领……末将迁至任城，苏信迁至定陶，齐郝迁至细阳……”
尽管感觉有些遗憾，但谢安依旧露出几分笑容，说道，“这不是很好么？地方都尉，这可是不小的官啊！”
苏信、李景、齐郝三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继而，李景轻笑着说道，“确实是不小的官，不过末将等三人合计了一下，还是辞谢了兵部的任命……”说着，他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大人，如今我等三人已是白身，还望大人收留！”
望着苏信、李景、齐郝三人脸上洋溢的笑容，谢安愣住了。
说实话，方才当李景说到兵部对他们的封赏时，谢安心中着实感觉有些遗憾，毕竟他有心想将跟随他西征的众将收归麾下，但是却苦于不好开口。
廖立、马聃二人之所以心甘情愿当谢安的家将，那是因为他们曾经当做叛军，在朝廷中留下了[案底]，因此，若是没有贵人扶持，他们这一辈子恐怕也再难身居高位，然而苏信、李景、齐郝三人则不同，他们乃大周地方正规军出身，此番又立下了这等大功，毫不怀疑他们能够升任正四品以上的地方武官，成为手握兵权的将领。
要他们放弃即得的名誉与地位，投身谢安府上当一个无权无势的家将，谢安还真不好意思开口。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苏信等人竟然主动辞谢了兵部的任命。
“你们可真是……放着从三品的官不做，竟要来本官府上当一个家将？”
望着谢安脸上复杂的神色，苏信嘿嘿一笑，咧嘴说道，“一个从三品的外官而已，不做就不做，要做呀，就做京官……如今我等好不容易攀上大人这杆高枝，哪能轻易放过？——哥几个，你们说是不是？”
李景与齐郝对视一眼，附和一笑。
尽管苏信说的很是粗俗，但谢安依然有些感动，点了点头，轻笑说道，“既然你等这般看得起本官，本官只能说……日后绝不亏待你等！——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等暂时充当我大狱寺捕头，随本官理事！——只是有实无名的差事哦，月俸、津贴朝廷一概不下拨，不后悔吧？”
苏信等人对视一眼，抱拳齐声说道，“固所愿尔！”
见三人一副信誓旦旦之色，谢安心中不禁有些感动，正要说话，却见苏信脑袋一歪，笑嘻嘻说道，“末将可是听说了哟，陛下赏赐了大人五十万两银子，外加五千两黄金，哪能饿死末将几个？”
李景与齐郝哈哈一笑，就连廖立与马聃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气地谢安方才的感动退散地一干二净，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苏信。
“对了，大人，”好似想到了什么，李景走前一步，附耳对谢安说道，“昨日半夜，费国溜出了安平王府……”
“……”谢安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见谢安皱眉，李景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连忙解释道，“我与苏信按大人吩咐的，昨日想尽办法将费国拖在寿殿下的王府内，不给他出府向太子李炜复命的机会，他好似瞧出来了，昨夜装醉回房歇息，待今日天明我与苏信再去他房内找他时，却见房内空无一人……多半是昨日半夜溜出王府去了！”
“唔，”谢安点了点头，说道，“此事不怪你等……能拖住他两日已属不易！——无妨，太子李炜心胸狭隘，费国返回冀京却迟迟不向他复命，他多半无法忍受……我等进去再说！”
“是！”
众将抱拳一礼，跟着谢安走入大狱寺官署。
正如谢安所预料的，没过多久，大狱寺官署外便有差役入内通报，说有一个叫费国的人求见。
此时谢安正在大狱寺二堂翻阅各地上呈的文书，听到这声通报，与屋内苏信、李景、廖立、马聃等将对视一眼，心中暗笑。
“请他进来！”
“是！”
不多时，费国便一脸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瞥了一眼屋内众将，再向谢安抱了抱拳后，愤然说道，“大人何以这般算计末将？！”
“费国，来了？本官等你好久了！”笑着说了一句，谢安站了起来，绕过公案，走向费国。
确实，他之所以还留在大狱寺，无非就是在等这费国，要不然，他早就带着苏信、廖立等将，满大街搜查东岭刺客的踪迹去了。
要知道，大周天子已发下话来，要谢安与荀正二人尽快找出前几日在大街之上滋事的凶手，为了袒护金铃儿等一干危楼刺客，谢安能做的，唯有尽早找出那些东岭刺客，要这帮亡命之徒背负这个黑锅。
毕竟一开始，就是那些东岭刺客率先杀害了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危楼刺客只不过是受了牵连罢了。
当然了，最大的原因，无非就是谢安徇私，不想让金铃儿等一干刺客成为大周朝廷通缉的要犯。
“等……末将？”见谢安面色自若，费国已经有些明白了，在深深吸了口气后，望着谢安愤然说道，“大人这话可是承认算计末将了？”说着，他瞥了一眼嘿嘿笑着的苏信与李景二人，咬牙说道，“苏信、李景二人，昨日也是受大人吩咐，是故拖住末将，对么？”
“不错！”谢安也不隐瞒，微微一笑，如实说道，“为的，就是要让费国将军留在寿殿下的王府，不及向太子李炜复命！——因为，本官非常欣赏费国将军的才能！”
“……”见谢安说得这般直白，费国面色一滞，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说起来，最初返回冀京的那一日，费国并没感觉不对，只道是谢安客气，因此强留他在李寿的王府喝酒，因此，他也没太在意，与苏信、李景等一干人喝地很是尽兴。
等到第二日，也就是昨日，当费国准备向李寿辞别，到皇宫拜见太子李炜时，早已得到谢安暗中吩咐的苏信、李景二人，却死活不放他走，硬是拉着他继续在李寿王府内喝酒。
当时，费国就感觉有点不太对劲，苦于无法脱身，只好陪着苏信、李景二人继续喝酒，但是这回他藏了一个心眼，并没有喝到大醉，等苏信、李景二人回房歇息，装醉的他便偷偷溜出了李寿的王府。
今日一早，在皇宫外等候了大半宿的费国向守卫宫门的侍卫请求通报，求见太子李炜，而正如长孙湘雨所预料的那样，太子李炜见谢安在征讨长安叛军的功勋名单中，费国位列其首，心中已有些怀疑，此后又见费国回京后不及时向他复命，反而与李寿那一帮人在王府喝酒，更是气怒不已，以至于当听说费国在宫外求见时，太子李炜心中大怒，将其拒之宫外。
也难怪，毕竟太子李炜不知费国的真正本事，他以为费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正四品的游击参将，却不知，费国真正的实力直逼梁丘舞与金铃儿，是太平军安插在大周军中的[六神将]之一，是整个潜伏在大周的太平军中，除总统帅陈蓦外，武力最强的六个人之一！
当然了，倘若太子李炜得知费国的真正身份，也绝对不会再用他，毕竟，太子李炜心胸狭隘、结党营私，但他总归是大周的太子殿下，是大周李氏的皇子皇孙，自不会做出有损大周利益的事。
当费国从守卫宫门的北军宿卫口中得知太子李炜叫他滚离皇宫之时，他已经意识到，他被谢安算计了，在离开皇宫的途中，费国思考着对策。
在他看来，太子李炜这一枝，已经彻底断了，中了谢安离间计的他，已无法在借着太子李炜的权势，混入大周军方高层，窃取军权为日后太平军的大业出力。
可谢安为何要这么做的原因，费国却感觉有些费解。
在他看来，倘若谢安知道他是太子李炜的人，不想让他得利，只要在功勋名单上修改几笔，便能将他的功劳划去。
但是，谢安却大力向兵部吹鼓他费国的功勋，甚至于，让他成为了此战的头号功臣。
为何这般矛盾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谢安打算招揽他，打算将他收归麾下！
不得不说，能成为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男人，绝非寻常之辈，细细一想，费国便想到了其中的关键。
而眼下别看他费国气势汹汹找谢安理论，事实上，他只是想谈谈谢安的口风罢了，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谢安一张口便道出了想要招揽他费国的心思，这等实诚，反而令费国有些难以招架。
见费国一言不发，谢安多少也能够猜到他心中的想法，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倘若费将军无法释怀，本官在此向费将军告罪！——苏信、李景二人只不过是听命于本官，费将军莫要怪他二人，一切错过，皆在本官！”说着，他深深朝着费国行了一礼。
其实费国本来就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如今见谢安这般礼遇，他自然乐得借坡下驴，抱抱拳，连忙说道，“大人言重了！——承蒙大人看重，费国愧不敢当……其实末将早就对大人心悦臣服，只是碍于太子殿下之前对末将有提携之恩，是故无法割舍，如今，拜大人所赐，太子殿下已对末将恨之入骨，纵然末将全身张满嘴，怕也是难以自辩……”
他这番话，说的很聪明，不，应该说，费国这个人就很聪明，很识时务，短短几句话便向谢安表达了对他被谢安陷害，落入眼下这副尴尬处境的无奈，要不是谢安早就知道费国是太平军安插在大周军中的细作，多半会被他这番言辞给骗了。
而事实上，费国对太子李炜根本就没有半点忠心可言，他之所以投身太子李炜势力当中，无非就是他觉得，站在太子李炜这边，更有助于他费国在大周军方站稳脚跟，好成为太平军安插在大周军队中的一股强大助力。
而如今，既然太子李炜这一枝断了，就算费国再是气愤谢安从中破坏，也不会与谢安闹翻，毕竟，谢安如今的势力也不算小，他身后有着东公府梁丘家、南公府吕家、以及长孙一系的鼎力支持，一样能够让费国达到最终的目的。
基于这一点，费国顺理成章地便成为了谢安的家将，倒不是说他舍得放弃已经得到的地位，只是他觉得，留在谢安身边，成为谢安的心腹，日后所能得到的回报，要远远高过兵部对他的加封。
而他要做的，只不过是从帮助太子李炜成为大周天子，改成帮助九皇帝李寿成为大周天子，而这，恰恰也正是谢安的目的。
而就在屋内众人其乐融融之际，陈蓦大步了进来，由于昨日谢安已对大狱寺上下吩咐过，因此，大狱寺官署外的守卫也没拦着他。
而当见到陈蓦时，除谢安、廖立、马聃外，屋内众人面色大变，尤其是费国，惊地险些连眼珠子都瞪出来，手指陈蓦，难以置信地说道，“陈……陈……”
就在费国险些将[陈帅]二字喊出口之际，只见苏信、李景、齐郝三人大呼一声[陈蓦]，下意识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神色惊惧地将谢安护在身后。
一如既往，大舅哥来的真不是时候……
心中暗暗苦笑一声，谢安拨开苏信等三将，苦笑着解释道，“误会，误会，苏信，李景，齐郝，将剑收回去！”
“这……”苏信、李景二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齐郝更是难以置信地说道，“大人，此人可是杀害了刘奕、乌彭等众多位将军的贼军啊！”
谢安苦笑一声，点点头说道，“本官知道，只是……那件事是个误会，虽然有点对不起刘奕、乌彭等众多位将军，不过，本官还是希望你等能看在本官的面子上，先将兵器收回去……”
苏信、李景、齐郝三人对视一眼，冷冷望着陈蓦，见陈蓦无任何异动，这才犹豫着将手中宝剑收回剑鞘，等着谢安的解释。
见此，谢安便将陈蓦与梁丘家的关系稍做修改，向众将解释了一遍，毕竟众将可是不惜舍弃了官职、心甘情愿跟随谢安的人，足可认为是心腹之人。
“……换而言之，他乃本官内人的堂兄，乃本官的大舅子，只因年幼时遭逢那般惊变，是故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一时失足，成为了叛军，如今迷途知返，又恐家门怪罪，因此暂投本官……”谢安的话中，并没有涉及到太平军，一来是替陈蓦隐瞒，二来嘛，他不想节外生枝。
“原来如此……”苏信与李景闻言为之动容，释然般点了点头，唯独齐郝依旧皱眉瞪眼，神色复杂地看着陈蓦。
要知道，在西征长安叛军时，齐郝与刘奕、乌彭二人在长孙湘雨的率领下攻克叛军，时间一长，三人亲如兄弟般，然而在长安城下，刘奕、乌彭二人却遭陈蓦杀害，虽说沙场厮杀、各按天命，死在他人手中，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可齐郝心中依然有些芥蒂。
无奈之下，谢安只好故技重施，主动将陈蓦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而陈蓦也明白自己当初究竟做了什么，承诺会到刘奕、乌彭等将坟墓前赔罪，这才勉强说服齐郝。
从始至终，费国一言不发，万分惊愕地望着陈蓦，心中暗暗说道，陈帅竟然是梁丘家的人？竟然是谢安的妻兄？这……匪夷所思！
好在苏信、李景、齐郝等人方才亦是一副惊容，费国这才没有露出马脚。
而陈蓦显然也注意到了费国，心下一愣，欲言又止。
说起来，谢安只知道费国是太平军安插在大周军中的人，却不知费国在太平军中的地位，然而陈蓦作为太平军第三代主帅，又岂会不认得[六神将]之一的费国？
更别说，早在汉函谷关时，陈蓦就与费国碰过面。
“……”对视一眼，陈蓦与费国装作不认识对方般，在谢安的介绍下打了声招呼，浑然没有注意到，谢安嘴角旁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在他看来，纵然费国之前多半是无奈之下这才投他谢安之下，但是经陈蓦这一露面，费国日后恐怕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大舅子陈蓦这么一棵撑天大树在，但凡是太平军的人，都不敢打他谢安什么主意，除非那人想品尝一下他们太平军主帅的怒火。
而这，恰恰也是谢安所希望的。

第二十章 件件事头疼
“大人，眼下我等做什么？”
可能是觉得与太平军主帅陈蓦呆在一起却又什么都不说感觉有些别扭吧，费国随便挑了一个话题，借以掩饰心中的不安。
谢安闻言耸了耸肩，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到街上溜达一圈，看看是不是能够侥幸发现东岭刺客的踪迹！”
“东岭刺客？”苏信闻言一愣，面色凝重地说道，“莫非就是前一日半夜在冀京街头杀害卫尉寺巡逻卫兵的凶手？”
“怎么，你等听说了？——边走边说吧！”
“是！”一边跟着谢安一道走出了大狱寺官署，苏信一边解释道，“方才末将与李景二人在前来大狱寺的途中，曾从街头百姓口中得知了此事……城内这般兴师动众，为的就是抓捕那些东岭刺客？”
可不单单是东岭刺客……
谢安心中叹了一口气，口中却苦笑说道，“可不是嘛！——陛下已发下话来，命本官与卫尉寺卿荀正荀大人，在半月之内务必要将犯事之人捉拿归案，严惩不贷！”
“哦……”苏信恍然大悟，继而好奇问道，“大人，那皇宫之事又是怎么回事？——末将亦听说，前日半夜，有贼人混入皇宫，大闹宫殿……”
“这个嘛，”谢安嘴边扬起几分诡异的笑容，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陈蓦后，轻笑说道，“此事由光禄寺卿文钦负责，与本官还有荀大人无关……能够从容出入守卫森严的皇宫，那可不是寻常人物，那位文大人恐怕要头疼了！”
见谢安一副幸灾乐祸的笑容，众将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见此，廖立压低声音解释道，“那光禄寺卿文钦，乃太子李炜一系的人……”
“哦！”众将这才恍然大悟，不约而同亦露出一副幸灾乐祸之色。
毕竟谢安与太子李炜不合的事，他们早已知晓，而眼下，他们既然上了谢安这条船，理所当然要与谢安同进同退。
有朝一日谢安得势，他们自热也是水涨船高、平步青云，反过来说，倘若是太子李炜得势，他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就着当前发生的事议论了几句，谢安带着这一干将领在冀京街头溜达。
平心而论，谢安并不觉得自己这般在街头溜达，便能对如今的事态起到什么有利的帮助，毕竟眼下冀京已全城戒严，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哪里用得着谢安亲自出马？
可问题是，大周天子已发下皇命，因此，谢安也无法像平日一样舒舒服服地坐在大狱寺的公案桌后，好歹也要到冀京街头，指挥监督在街头巷尾巡逻、搜查的卫兵，毕竟他是此番大狱寺与卫尉寺联合执法搜捕行动的负责人之一，说什么也要让天子觉得他正在尽力破案。
可事实上嘛，在广安街溜达了一圈后，谢安便领着那一干人到茶楼吃茶去了，倒不说他有心懈怠，只是他觉得，在城内人口多达二十余万的冀京搜捕区区几十个东岭刺客，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能找得到才有鬼！
至于昨日陈蓦逮到了那个叫做萧离的危楼刺客，那只能说瞎猫碰到死耗子。
吧唧嘴喝了一大碗茶，众将一脸兴致缺缺的表情，也难怪，对于他们这些武人来说，平淡的茶水如何比得上醉人的美酒好喝？
至于那些对女人来说甚是美味的糕点，对于这帮武人而言恐怕也是形同嚼蜡，淡而无味。
其实并不单单只是苏信、李景等人这般觉得，就连谢安亦有些想念美酒的滋味，只不过强忍了下来罢了，毕竟在茶楼吃茶吃点心，倘若被御史台发现，谢安还可以说是办案途中的歇息，可倘若是踏足酒馆，那可就不好狡辩了。
这一顿茶点，众人足足吃了有一个多时辰，由于闲着没事，众将便问起前日半夜广安街所发生的事，期间，齐郝纳闷问道，“大人，为何不请长孙军师相助？——末将以为，长孙军师深有谋略、学究天人，多半能找出潜伏在城内的东岭刺客！”
不得不说，作为当初西征周军偏师的三位将领之一，齐郝十分敬佩足智多谋的长孙湘雨，这份敬佩，已近乎于崇拜。
“她？”原本谢安正与众将说笑，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微微叹了口气，苦笑说道，“她被她的父亲强行带回府上去了……”
除陈蓦一副置身于外的表情外，其余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尤其是齐郝、苏信、李景等人，脸色更是焦急。
“这……发生这等事，大人何以无动于衷？”
望着齐郝一脸的诧异之色，谢安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你要本官怎么做？——到兵部侍郎长孙靖长孙大人府上兴师问罪，强行将她带回来？”
众将闻言面色一滞，在对视一眼后，苏信小声说道，“只要大人一句话，末将等今夜，偷偷摸摸潜入他府上，将长孙军师夺回来便是！”
谢安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说道，“行了行了，前两日东岭刺客杀害街头巡逻卫兵这一事都还没了结呢，倘若又发生长孙家的千金在自家府邸被人掳走的事，这冀京可就全乱套了！——别给本官添乱了！”
“可是大人，那可是长孙军师啊！”齐郝一脸犹豫地说道，其余众将亦连连点头。
谢安知道这些人想表达什么意思，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苏信、李景也好，齐郝、廖立也罢，甚至是已战死沙场的刘奕、乌彭等人，可以说，当初谢安麾下十六万西征大军，几乎每个人都对长孙湘雨万分敬佩。
对于梁丘舞，他们仅仅只是尊敬，或许多几分忌惮，毕竟他们从未亲眼瞧见[炎虎姬]在战场上的英姿，纵然传言中梁丘舞曾在冀北战场孤身一人杀入十万北戎狼骑军中，非但杀死敌军三千余，更是击毙外戎贼首，似这等仿佛天方夜谭般的传闻，是个人都会怀疑此事的真实性，但是长孙湘雨不同，在西征长安叛军的途中，这个女人所展现出的、无懈可击的智谋，着实是折服了一大批将士，要不是谢安前后说降了将近十万的叛军，恐怕风头要被长孙湘雨压地死死的。
为何在得知长孙湘雨[输]了赌约，信守承诺要嫁给谢安时，西征军上下会那般的欣悦？
其一，他们觉得，谢安替他们这些男儿争了口气，终于赢了智谋无懈可击的长孙湘雨；其二，在他们看来，谢安重情重义，长孙湘雨智计过人，他二人绝对是最为合适的一对，甚至于，像齐郝等将领多半还在心中暗自感觉遗憾，遗憾谢安先娶了梁丘舞为妻……
当然了，这种话他们是绝对不敢说的，毕竟谢安的正妻，那可不是寻常的女子。
理解归理解，然而众将那所谓的[良言]，谢安是一句都不敢听。
什么摸黑潜入长孙府，将长孙湘雨劫出来……
还什么扮作贼子将长孙靖用布袋套住，修理一顿……
开什么玩笑！
倘若谢安真敢这么做，就算胤公对他印象不差，恐怕都饶不了他！
“行了行了，”见众将越说越没边，谢安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摇头说道，“待会本官去一趟丞相府，探探胤公的口风，再做定论！——此乃上策！”
苏信听罢，舔舔嘴唇，接口说道，“倘若长孙家不从，我等再行中策，摸黑将长孙军师劫出来，将军师藏在隐蔽处！——只要我等矢口否认，谅他长孙靖也不敢对大人怎样！”
“……”望着信誓旦旦的苏信，谢安心中无语。
好家伙！
这是西征长安叛军的有功之士该说的话么？
整个一伙强抢民女的土匪！
谢安翻了翻白眼，他不打算再与这帮人商议长孙湘雨的事了，因为再说下去，这帮人恐怕就要提着刀子直接到长孙家讨人了，尽管明白他们的好意，可这事能随便定夺么？
长孙湘雨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那可是长孙家的千金！
摆着胤公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在，就算是如今的谢安也不敢放肆，只能平心静气地解决这件事，容不得有半点火气。
直到如今，谢安也只能希望，在他前去向胤公打探口风之前，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别做出什么傻事来，不过他也知道，这事很难，毕竟长孙湘雨就是那种宁折不屈的女人，这个女人，永远也学不会妥协，面对他人的逼迫，她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报复，宁可鱼死网破般的报复！
但愿事情还没到那种糟糕地步吧……
暗自叹了口气，陈蓦思忖了一番，还是决定去一趟丞相府，尽管这时候去拜见胤公，并不是很合适。
本来，谢安打算叫苏信、李景等一帮人先回他的府邸，打理一下就住的房间，一来，众将原先都是他乡武将，并非京官，在冀京并没有可供居住的府邸，二来，他们如今甘愿舍弃前程跟随谢安，在谢安府上当一名家将，自然要与谢安同吃同住。
然而，也不知是为了替谢安打气还是怎么着，苏信、李景等人死活不愿先回谢安府上，无奈之下，谢安只好带着这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前往胤公的丞相府，以至于当来到丞相府府门前时，守在府外的士卒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谢安这一帮人想做什么呢。
也难怪，毕竟除谢安之外，陈蓦、费国、苏信、李景、廖立、马聃、齐郝这七人，那可都是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宿将，除陈蓦外，腰间都佩戴着兵器，且身上的杀气，沉重地令人心惊，更别说，苏信、李景、齐郝这三人还摆着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这如何能不叫守在丞相府门前的卫兵心惊肉跳？
见那些卫兵似乎有着拔剑相向的冲动，谢安连忙走上前去，说道，“几位兄弟莫要误会，在下乃大狱寺少卿谢安，此次前来，欲求见胤公，还望几位兄弟行个方便，代为通报一声！”
“原来是大狱寺的谢少卿、谢大人……”一名卫兵朝着谢安抱了抱拳，笑着说道，“谢大人稍歇，小的这就去通报！”
这名卫兵说得很是客气，事实上，他早已注意到了谢安身上的官服，不，应该说，若不是谢安身上穿着正五品的官服，他早已叫人拿下这帮胆敢在丞相府门前撒野的家伙了。
“如此，多谢兄弟了！”谢安轻笑着拱了拱手，仿佛是注意到了那名卫士异样的目光，心下一动，转头瞥了一眼苏信等三人，正巧瞧见他们三人正恶狠狠地那些卫兵，心下激气，压低声音说道，“别给本官惹事！”
见谢安发话，苏信三人这才勉为其难地收起脸上那凶神恶煞的表情。
不多时，那名卫兵回来了，堆着笑容，抱拳对谢安说道，“谢大人，胤公正在后院花圃散心……大人，请！”
“多谢！”点点头，谢安正要跟着那名卫兵入府，却见此人眼中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望着费国、苏信、廖立一干人腰间的佩剑，犹豫说道，“大人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请大人的护卫，将佩剑暂时寄放在此处……”
“应当应当！”谢安恍然大悟，主动解下了身上那柄原本属于梁丘舞的佩剑，继而用目光示意了一眼身后众将。
见此，除本来就没有携带武器的陈蓦外，众将犹豫一下，一脸不情愿地解下了佩剑，逐一交到那几名卫兵手中。
“谢大人，请！”
“有劳！”
跟着那名卫士，谢安这一行人穿亭过屋，一直来到了丞相府后院的小花园。
远远地，谢安便瞧见胤公握着一只小巧的水瓢，正替花园中的花草浇水，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便宜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也在。
而胤公显然也瞧见了谢安，将手中的水瓢放回地上的水桶中，捋着白须爽朗笑道，“小安，领着这一大帮人，可是向老夫兴师问罪来了？”
谢安闻言一愣，走到胤公面前，拱手苦笑说道，“胤公说笑了，小子岂敢！——拜见老师！”后一句话，他是对阮少舟说的。
见谢安这般尊师重道，阮少舟心中满意，点点头，笑着说道，“小安，方才我正与师座说起这件事呢……”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望着胤公说道，“师座，学生以为，子康兄昨日之事，确实有失礼数……”
“唔！”胤公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长叹一声后，摇头说道，“其实老夫早料到由此一日，却不想来得这般快……”说着，他转头望向谢安，凝声说道，“小安，你今日前来老夫府上，便是为了探探老夫口风吧？——不瞒你说，老夫也是事后才得知大概！”
谢安点了点头，毕竟他也不认为强行带走长孙湘雨是胤公的主意，甚至说，就连带走长孙湘雨的长孙靖，恐怕也只是碰巧撞见自己的女儿，见她好生规教不从，心中大怒，这才起意，将她强行带回府上。
微微叹了口气，胤公为难说道，“这件事，老夫亦倍感头疼……不光老夫，你的老师得知后，也帮衬着你向老夫求情……”
谢安闻言有些惊愕地望向阮少舟，后者微微一笑。
“小安呐，你也是个聪明人，老夫便不拐弯抹角了，”深深望了一眼谢安，胤公沉声说道，“湘雨那丫头，是否已有意要嫁给你？”
谢安讪讪一笑，带着几分尴尬，点了点头，说道，“是，她是说过……”
“好，好，”出乎谢安的意料，胤公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当日在皇宫撞见，老夫便有所察觉，如此甚好……”
“甚好？”谢安古怪地望了一眼胤公，欲言又止。
堂堂长孙家的千金，嫁给自己做小，还甚好？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胤公捋着胡须，笑着说道，“你是否是在想，[这老儿莫不是痴呆了，孙女嫁人做小，却说甚好？]”
谢安面上笑容一僵，一脸尴尬之色。
在阮少舟一脸微笑的注视下，胤公摇了摇头，说道，“我长孙家的女儿家，嫁给你做小，这传出去，确实有损我长孙家名望，但无论如何，也要比让老夫失去爱孙更好，不是么？——再说了，是大妇，是小妾，这是那丫头该考虑的事，与老夫无关，老夫只希望见到，那丫头好好的，莫要整日惹是生非，这比什么都好……”
听着胤公这一番话，谢安目瞪口呆，因为他感觉，胤公似乎是倾向于将长孙湘雨嫁给他。
想了想，谢安小声问道，“胤公，那这件事……”
“这也是老夫头疼的地方，”胤公叹了口气，摇头说道，“靖儿再是不成器，总归是老夫之子，湘雨那丫头是他女儿，这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夫实在是……唉！——千不该万不该，湘雨那丫头不该说出要与长孙家断绝关系的话，否则，靖儿顾忌老夫，也不会过多逼迫，待时间一长，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至于如今，这件事确实不好处理……老夫只能两不相帮！”
“咦？”谢安愣了愣，试探着问道，“胤公的意思是，由小子来处理这件事？”
“唔！”胤公点了点头，正色说道，“老夫希望你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而且要尽快！——湘雨那丫头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耽搁地久了，后果不堪设想！”
“……”谢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好家伙！
这位老爷子就这样把头疼的事全甩给自己了？
既要顾全长孙家的颜面，还要稳住长孙湘雨，免得这个女人心中气愤，又做出什么事来……
这是容易办到的事么？
从丞相府离开时，谢安倍感无力地叹了口气，不过，比起方才，他心中多少有些底了，毕竟胤公已经默许了他与长孙湘雨的事，接下来的事，就只剩下如何说服长孙湘雨的父亲长孙靖了……
但遗憾的是，兵部侍郎长孙靖可是出了名的倔牛，除了不敢忤逆父亲外，什么人都敢得罪，他会是好说话的人么？
显然不是！
头疼，头疼……
站在丞相府门前街道，谢安叹了口气，甚是疲倦地抬手抹了抹脸，而就在这时，苏信等人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低声对谢安说道，“大人，不远处那条小巷，有个家伙一直瞧着大人……”
“唔？”谢安愣了愣，抬起头，望向苏信所说的小巷，他这才发现，在小巷的巷口，有一个身穿普通百姓衣装的男子，正不停地朝着这边使着眼色。
“大人，要末将将那人抓来问问么？”李景低声问道。
谢安微微摇了摇头，直直望着巷口那人，心中暗自嘀咕，因为他感觉，此人甚是眼熟。
忽然，谢安心中一动。
那人，不就是自己昨日放回去的危楼刺客萧离么？
想到这里，谢安大步朝着小巷走了过去，众将心下惊愕，怕谢安出事，连忙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在小巷巷口频频向谢安使着眼色的，正是昨日被谢安徇私救下的危楼刺客，萧离，见谢安走到自己面前，他望了望左右，抱拳说道，“小弟萧离，见过大哥！——大哥还记得小弟么？”
谢安闻言一愣，继而失笑般地摇了摇。
谢安清楚，萧离叫他大哥那是对他的尊重，毕竟[鬼姬]金铃儿是众多危楼刺客的大姐，而谢安既然与她有着暧昧的关系，可不就是大哥么？
可尽管如此，谢安却依然感觉有点好笑，仿佛自己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江湖黑道人士似的，身穿大周官服的黑道人士，这种异样的感受，让他啼笑皆非。
想了想，谢安笑着说道，“仅过一日，如何会不记得？——萧离兄弟，伤势如何了？”
“多谢大哥牵挂，”萧离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说道，“小弟昨日已问过大姐，得知大哥所言非虚，因此信守承诺，向大哥汇报大姐的动向……一个时辰前，大姐去了一趟皇宫！”
“皇宫？”谢安眉头一皱，低声问道，“是去见李炜么？”
“正是！”萧离点了点头，说道，“大姐说过，要找李炜问个清楚，看李炜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安皱眉思忖了一番，说道，“后来呢？”
“究竟交涉地如何，小弟不敢询问大姐，不得而知……只瞧见，大姐回来后心情并不怎么好，独自将自己关在屋内，好似思索着什么！”
谢安面色一紧，连忙问道，“什么事？”
“这小弟如何知晓？”萧离苦笑着摇了摇头，继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说道，“哦，对了，据大姐的口风，好似与东岭那边有了什么协议，叫我等莫要再打探东岭那帮人的行踪，好生养伤，说是数日之后，还有一番大事要做……”
“大事？什么大事？”
“这个小弟眼下还不知！——小弟无法在此久留，要不然，大姐定会察觉……容小弟暂且告退，若有紧要之事，再向大哥禀报！”
“唔！——有劳了！”
“不敢！”
望着萧离离去的背影，细细思忖他每一句话，谢安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十一章 要命了……（一）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初十，大狱寺官署，二堂——
继从危楼刺客萧离口中得知金铃儿已去皇宫见过太子李炜的次日，谢安坐在那张长达丈余的檀木质地公案桌后，眼神呆滞地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头疼啊头疼……
金姐姐究竟和太子李炜又做了什么交易？明明已与她危楼已与东岭刺客厮杀地火热，却又突然间偃旗息鼓，双方进水不犯河水……
究竟怎么回事？
还有，她对萧离所说的，[数日后还有一件大事要做]，这指代的又是什么？
“啊啊啊！”想到烦躁处，谢安抓狂般大喊了一声。
二堂正在处理案卷公文的一干文官吓了一跳，一脸不解地望着谢安，面面相觑。
左丞周仪瞧了一眼谢安，站起身来，走到谢安身旁，拱手问道，“大人，怎么了？”
左丞是大狱寺内的文官官职，全名叫大狱寺掌分判寺事左丞，从六品上，职务是帮助大狱寺卿以及少卿处理一些非紧要的公务，如果说谢安是孔文老爷子的副手，那么这周仪，便是谢安的副手，当谢安不在大狱寺的期间，帮忙打理一些事物。
起初谢安刚到大狱寺时，这周仪仅仅只是一介从七品上的掌印主簿，在大狱寺之中，也不过是中层文官，但是由于他是第一个向谢安表示友善的人，因此，谢安便提了他的职位，叫大狱寺内许多文官眼红不已，暗恨自己当初为何要与谢安这位少卿大人作对。
“周老哥啊……没事，本官只是心情稍有些烦躁罢了！”甩甩头将心中烦躁之事抛之脑后，谢安勉强一笑，问道，“对了，卫尉寺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么？”
周仪一听面色一正，拱手说道，“启禀大人，卫尉寺还未有消息传来，不过据卑职所知，卫尉寺巡防司，已着手挨家挨户地搜捕[东岭]与[危楼]这两大刺客行馆的成员，相信过不了几日便有收获……”
“哦……”谢安敷衍般应了一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门。
见此，周仪犹豫一下，说道，“大人若是倦了，不若歇息一会，此案牵连甚大，卑职以为，一时半会，恐怕也难以侦破……”
“唔，”谢安点了点头，苦中作乐般笑道，“这里交给你了，本官去与老爷子下几盘棋……老爷子在哪？”
周仪知道谢安口中的老爷子指的便是大狱寺卿孔文，拱手轻笑着说道，“昨日，孔大人新购得一株盆景，不过对其模样却不甚满意，一大早就在修剪枝叶……”
“嘿！——那老爷子倒是悠哉！”谢安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正要站起身来，隐约听到二堂外有喧闹声传来。
“喂，你不能进去……站住！——你们几个，拦住她！”
“奴婢要急事要见谢大人，几位哥哥行行好，放奴婢进去吧……”
“我家少卿大人公务繁忙，其实你想见就能见的？——将她带出去！”
“奴婢当真有紧要之事要告知谢大人，还望几位哥哥代为通报……”
“你这人真是……”
听着堂外隐约可闻的喧闹事，谢安微微皱了皱眉，站起身来，走向大堂门口，远远地，便瞧见几名大狱寺的卫兵正拦着一个做寻常百姓打扮的年轻女子，双方争论着什么。
偷偷望了一眼谢安的面色，见他微微皱眉，周仪心领神会，故意咳嗽一声，大声喊道，“喂！怎么回事？——在少卿大人面前，休得放肆！”
那三名卫兵转过头来，见谢安与周仪站在二堂阶上，面色一惊，抱拳恭声说道，“少卿大人，是此女非要闯入我大狱寺，说是定要见少卿大人，小的等人好生劝说，她却执意不从，因此与她起了争执……”
“见本官？”谢安诧异地望向那个女人，上下打量着她。
此女，看似只有十五、六岁，粉嫩的小脸由于紧张微微显得有些涨红，眨着一双明亮而有神的眼睛，略带几分畏惧地望着谢安，模样甚是可爱。
而让谢安感到有些纳闷的是，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有些眼熟……
就在谢安暗自不解之时，那女子挣脱了卫兵的阻拦，蹬蹬蹬说跑到谢安面前，急促而紧张地问道，“谢公子还记得奴婢么？——是奴婢呀，小桃……”
谢公子？
小桃？
谢安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上下打量了女子半响，摇摇头迟疑说道，“恕谢某眼拙，你是……”
那模样可爱的女子闻言急地直跺脚，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好似又顾忌着什么，含含糊糊地说道，“奴婢是小桃呀，谢公子忘记奴婢了么？——数月前，奴婢曾在小姐马车上见过谢公子一回……那回谢公子与小姐大吵了一架，拂袖离开……”
数月前？
马车上？
还与她家小姐大吵一架，拂袖离开？
谢安眼中不解之色更浓。
在冀京，与自己吵过架的女人只有三位，一位是自己即将迎娶的正妻，梁丘舞；一位是如今南公府吕家的儿媳，苏婉；还有一位……
长孙湘雨！
对了，她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的侍女，自己曾经在马车上见过一回。
想到这里，谢安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为何小桃死活也不肯对大狱寺府外的卫兵说出自己的来历与身份，而是要硬闯大狱寺。
很显然，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在被软禁在家中的情况下，私下派她出来与谢安联系的。
“你家小姐眼下可好？”说话时，谢安挥了挥手，见此，周仪以及那三名卫兵很识趣地退了下去。
亲眼望着这四人走远，小桃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老爷将小姐带回去后，便将小姐关在屋子里，派了好些下人看守，不许小姐踏出房门一步……”
尽管对此事早有预料，但是亲耳听到，谢安亦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想了想，他问道，“是她派你来见我的么？”
“嗯！”小桃点点头，解开了头上的发束，从内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谢安。
谢安微微一愣，接过纸条瞥了一眼，果然是长孙湘雨的笔迹，然而那纸上所写的字，却叫谢安面色大变。
“她……她现在如何？”
“谢公子，小姐这一日两宿，粒米未进、杯水未饮，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说到这里，小桃泣不成声。
望了一眼手中纸条上所写的字，谢安深深吸了口气，点点头，沉声说道，“回去后告诉你家小姐，今夜我想办法去见她，叫她千万别意气用事！——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嗯！”小桃闻言点点头，将头发扎好，在朝着谢安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谢安拽紧了手中的纸条。
当日深夜，大概戌时前后，夜幕下的长孙侍郎府围墙外，闪过两个黑影。
就着朦胧的月色，不难看清，那正是谢安与陈蓦二人。
望了一眼长孙侍郎府邸后的小门，陈蓦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兄弟，你确定要这么做？”
谢安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点点头恳求道，“大舅哥，拜托了！”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陈蓦微微摇了摇头，继而垫步凌腰，飞身跃起，一手攀住高耸的府邸围墙，只见他猛吸一口气，身子一荡，便飞入了府内，只看得谢安目瞪口呆。
数息之后，只听吱嘎一声轻响，那扇小门打开了，陈蓦从门中伸出脑袋来，在望了一眼府外左右后，对谢安使了个眼色，叫他入内。
正如小桃所言，自将长孙湘雨抓回府上后，其父长孙靖便增派了府内守卫的家丁，以防女儿趁夜色偷偷逃出府去，而眼下，这些家丁也对谢安造成了一定的麻烦，好在他身边有大舅子陈蓦在。
陈蓦是什么人？
那可是当初在函谷关外十余万大周军队营内来去自如的猛人，那时谢安派了两万余士卒在营内巡逻都发现不了他的踪迹，又何况是长孙靖府上这些家丁？
“她在哪座屋子？”将谢安拉到院内一棵矮树下藏身，陈蓦压低声音问道。
张望着远处的来来回回的家丁，谢安摇了摇头，说道，“不清楚……”
“在这等，为兄去探探！”
“呃，辛苦大舅哥了……”
“唔！”应了一声，陈蓦站起身来，犹如黑夜中的一道黑光，穿梭于那众多值守的家丁之中。
望着他如入无人之境般的敏捷身手，谢安暗自感慨，如果说金铃儿当时是凭着天衣无缝的易容术与无懈可击的口技，才能自由出入西征周军的营地，那么陈蓦，便单纯只是凭着敏捷的身手便做到了这一点。
想到这里，谢安后怕不已，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是如何从陈蓦的手中逃脱的。
侥幸？
多半是了！
有陈蓦这般身手的人作为敌人，恐怕换做任何人都会感到绝望吧，只能说，谢安的这位大舅子除了脑筋不甚灵光外，堪称是百年不遇的武术奇才，战场为将时万夫莫敌，客串刺客时，甚至还要在金铃儿之上，谢安两度从他手中逃脱生天，只能说是命不该绝，运气！
而如今，这位堪称是天底下最强的男人，却陪着谢安混入长孙靖府上，帮助谢安偷偷与长孙湘雨相会，这实在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不得不说，有一位像陈蓦这般重情重义的大舅子，谢安可说是走了大运了！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陈蓦便返回了谢安身旁。
“找到了么？”谢安小声问道。
陈蓦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后院池子边有一座木楼，守卫森严，你要找的人，多半在这里！——咬紧牙关，屏住气息，为兄带你去！”
“咬紧牙关？”谢安还没明白过来，就见陈蓦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抗起在肩上，要不是方才谢安下意识捂住嘴，他差点惊呼出声。
好家伙，风驰电掣啊……
被陈蓦扛在肩膀上，谢安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大作，等下静下心来观望四周时，却震惊地发现，陈蓦竟然在一手扛着他的情况下，飞身跃上了那座木楼，身手之敏捷，纵然楼下有数十名家丁守卫，却也无一人察觉到不对劲。
“到了！”将谢安放下在木楼屋顶，陈蓦蹲下身，拨开几块瓦片，与谢安一同张望屋内，低声问道，“是这里么？”
“等等……”谢安探头张望着屋内，忽然见到今日见过的小桃走过，连连点头，低声说道，“应该是这里没错！”
陈蓦点点头，小心翼翼将瓦片无声拨开，继而从腰后取出一捆绳索来，对谢安说道，“下去吧！——为兄就在这里等你，有什么事，叫兄便是！”
“恩！——这绳索……不绑么？”
“不需要！”陈蓦淡淡一笑，放下了绳索，继而右手捏住绳索一端，目视谢安。
不得不说，陈蓦不愧是当初提着重达数百斤斩马刀上阵杀敌的绝世猛将，但见他用一只右手捏住绳索，谢安顺着绳索往下爬，那绳索竟纹丝不动，就仿佛被千钧之力拽着般。
而就在谢安顺着绳索往屋内爬的时候，长孙湘雨正趴在屋正中的床榻上，看着摆在面前的书籍，只见她一手支撑着脸颊，一手拿着一枚红果，津津有味地啃着，两只光脚丫有一下没一下地向后踢着。
看她精力充沛的模样，哪里像是一天两宿没吃东西的模样？
忽然，她好似是注意了什么，抬起头来，视线与正沿着绳索往下爬的谢安撞了一个对脸。
“你……”站稳脚跟，谢安目瞪口呆地望着床榻上悠哉悠哉的长孙湘雨，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会不明白。
拽了拽绳索，让陈蓦将绳索收回去，谢安从腰间摸出长孙湘雨所写的纸条，举着纸条，没好气地望着她说道，“[你再不来见我，日后就见不到我了！]——是吧？”
长孙湘雨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侍女小桃推门走了进来，轻笑着说道，“小姐，您叫厨房煮的鸡羹……”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发现，谢安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屋内，正一脸没好气地看着她。
“谢公子……”合上了房门，小桃怯生生地一步步移向桌子，在将手中那碗鸡羹放在桌上，摆摆手，小声说道，“不是奴婢，不是奴婢，是小姐叫奴婢那样说的……”
“……”谢安无言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
长孙湘雨咯咯笑道，“若不是那帮说，安哥哥怎么会急急忙忙来见奴家呢……”
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又望了一眼小桃，谢安气不打一处来。
要知道，他整整为长孙湘雨担心了一天，结果倒好，这主仆二人，竟是将他骗到了这里。
望着小桃那脸蛋红扑扑的可爱模样，谢安摇头之余，哭笑不得。
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侍女……也是，整日跟着长孙湘雨，这个叫小桃的侍女会学好才有鬼！
要不怎么说近朱则赤、近墨者黑呢？
不过……那会儿演地真不错啊，声泪俱下……
要不是眼下看到长孙湘雨好端端的，甚至比平日里还要精神，谢安真以为这个女人有什么不测。
见谢安一言不发，长孙湘雨也意识到自己做地有些过火了，讨好般将谢安拉到床榻上坐下，娇滴滴说道，“安哥哥，莫要生小桃的气了，她也是听命于奴家罢了，安哥哥若是要罚她……”说着，她眨了眨眼，笑嘻嘻说道，“就罚他替安哥哥暖榻好了，安哥哥以下如何？——嘻嘻！”
此言一出，非但谢安目瞪口呆，小桃更是面色通红，双手搅着衣角，压低着头，满脸羞涩。
什么叫暖榻？
顾名思义，就是用身体替男主人暖被窝，负责这事的，基本都是某位世家小姐的通房丫头、也就是贴身侍女，就如梁丘舞与伊伊一样。
早前谢安住在东公府时，每当他准备休息之前，伊伊便会提前替他温软被窝，尽管谢安反复说过不需要那样，可伊伊却依然那般做了，因为那是侍妾的本分。
或许有人误以为，侍妾就是妻妾中的[妾]，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与妻一样，妾也属于家中的女主人，只不过比起妻身份低上一等罢了，但是侍妾不同，侍妾属于仆，说白了，就是在主卧室伺候的侍女，尽管比起家中普通的侍女地位要高出许多，但总归并无正式的名分。
一般来说，担当侍妾的女子，大多都是女主人为出嫁前的贴身侍女，此生命运与女主人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与女主人一同嫁到男主人家中的，属于陪嫁，也可以认为是女主人的嫁妆之一。
也正是因为这样，侍女小桃可以违背府上老爷长孙靖的话，也要帮助自家小姐长孙湘雨，偷偷联络谢安，这便是大周世家中小姐与贴身侍女的关系。
望了一眼小桃那副略显青涩的身子，谢安连忙抬手打断了长孙湘雨的话，没好气说道，“少给我扯开话题！我气她做什么？要气也是气你！——不是你吩咐她这么做的么？！”
长孙湘雨闻言不急不恼，曲着右腿坐在榻旁，舔了舔嘴唇，满带魅惑，咯咯笑道，“安哥哥是要罚奴家么？——要如何罚呢？”
眼下的她，仅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两条诱惑的腿就那般明晃晃地暴露在谢安眼中，隐约间，谢安甚至能够看到她那红色的贴身小衣，以及，她双腿那几分若隐若现的芳草萋萋之地。
要命了……
谢安只感觉体内有团热气往上冒，待他回过神来时，他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躺在榻上，视线所及，长孙湘雨半趴在他胸膛上，白嫩的右手缓缓伸入谢安衣服之内。
但凡她指尖触及之处，给谢安带来了一种仿佛是阵阵触电般的美妙感觉。
深深望着谢安微微露出几分不知所措之色的眼睛，长孙湘雨咯咯一笑。
“可以哟，奴家准了……”

第二十二章 要命了……（二）
准了？什么准了？
就在谢安思忖着长孙湘雨的话究竟是什么含义时，她已抬起头来，用红唇堵上了谢安的嘴。
意料之外，谢安一直以为，长孙湘雨是一个自我控制能力极强的女人，然而这会儿，她所表现出来的，却要比梁丘舞更加热情，热情地甚至有些吓到谢安。
“喂喂……”费了好大力才将怀中的女人拉开，谢安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望着她眉梢眼角处那说不尽的媚态。
“怎么了？——安哥哥不想要么？奴家的身子……”长孙湘雨咯咯一笑，舌尖缓缓舔动着嘴唇，极具魅惑。
只见她跨坐在谢安腰间，右手轻轻一扯那丝质系带，顿时，她身上那件薄如蝉丝的衣服应声滑落，露出她那件贴身的红色小衣。
谢安张了张嘴，脑门渐渐渗出几分汗珠，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双手缓缓伸向背后，轻轻扯动，继而，她身上最后一丝衣服，亦缓缓滑落。
说实话，谢安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以往与长孙湘雨的相处过程后，也曾幻想过这类的事，毕竟长孙湘雨是公认的冀京第一美人，单论美貌，几乎没有任何一位女子能够与她相提并论。
而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如今正赤身裸体地跨坐在谢安腰间，她的脸上没有害羞、也没有紧张，就那样大大方方地与谢安对视着。
“……”望着眼前这一抹绝世美景，谢安张了张嘴，只感觉口干舌燥，一脸呆滞地任凭她解开了他身上的衣服。
“接下来……该做什么？”
“什……什么？”谢安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浆糊凝固了。
“就是你与舞姐姐做过的事呀，”玉指轻轻滑过谢安的胸膛，长孙湘雨咯咯笑道，“眼下该做什么？”
谢安张了张嘴，声音略带几分沙哑，低声说道，“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知道呀，”长孙湘雨咯咯一笑，弯下腰来，在谢安耳边轻声说道，“鱼水之欢？或者说，房事？”
谢安只感觉自己左侧的耳朵一阵酥麻，全身止不住激起一阵战栗，望着长孙湘雨古怪说道，“湘雨，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天欢女爱之事，天经地义，不是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快说呀！你与舞姐姐不是已经做过好多次了么？哦，还有伊伊……”
“说……说什么啊？”
“步骤呀！——小桃胆子太小了，奴家叫她去我那父亲房中偷一本春宫图来，那小妮子死活不敢去，真没用！”说着，长孙湘雨伸手拭去了谢安额头的冷汗，轻伏他胸口，轻声挑逗道，“安哥哥不想要么？——奴家的身子……这次可以哟，安哥哥可以肆意地占有奴家，奴家许了……”
行房事？
现在？
在自家父亲、兵部侍郎长孙靖府上？
在屋外可能有数十名乃至上百名家丁值守的情况下？
她竟然要将她的清白身子托付给自己？
这个女人疯了么？
不不不，应该说，本来她就是一个疯女人，眼下，只不过是疯地更加厉害了……
想到这里，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摇头说道，“今日不行……别这样，湘雨！”
“为何？人家今日想将清白身子交给安哥哥呢！”说着，长孙湘雨抬起头深深望着谢安，语气莫名地说道，“今日！”
望着长孙湘雨那异常冷静的目光，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摒除杂念，尽可能地将心中的欲火压下，摇摇头凝声说道，“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吧！——湘雨，你不能这么做！”
“什么？”女人微微皱了皱眉。
“我是说，你不能用这种事来报复长孙家！”
“……”长孙湘雨眼中隐约露出几分异色，咯咯一笑，说道，“安哥哥这话什么意思？奴家不明白……”
“不，你明白，你明白地很！”勉强从长孙湘雨跨坐在自己腰间的情况下抽身，靠坐在床榻的一头，谢安微微吸了口气，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这一切都是你早已计算好的，对不对？——叫小桃传递纸条，说什么你性命垂危，为的就是将我引来这里……你知道，我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因为长孙侍郎绝对不会让我见你，但是，你算到我会担心你，是故，你很清楚，我只能在深更半夜，用这种方式偷偷潜入府上……”
“或许那仅仅只是个玩笑呢？”长孙湘雨丝毫不在意自己裸露的娇躯，咯咯笑道。
“玩笑？不！”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湘雨，你别忘了，我是大狱寺少卿，经手过许许多多看似荒诞的案子……单论见识，就算是你，也不见得比得过我！”
“是，奴家承认这一点，可这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安哥哥，你难道不想得到奴家么？”
“我当然想，但是，我不希望见到你出事……”
“什么意思？”
“说得不够明白么？我确实想得到你，但并非只是一时！”
“一时？”长孙湘雨闻言红唇微启，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淡淡说道，“奴家不明白安哥哥在说什么！”
谢安想了想，沉声说道，“据我猜测，你或许什么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唔，就是……是我的猜测，你父亲可能想知道，你是否尚且是完璧之身……”
“……”长孙湘雨愣了愣，眼中露出几分异色。
“看来我猜对了！”清楚捕捉到了长孙湘雨眼中那一闪而逝异样，谢安沉声说道，“你是一个对自我感情控制力极强的女人，还记得么？在你承诺要嫁给我之后，你也从未让自己迷失其中，除了亲吻外，你并不允许我碰你……”
“或许是我改变主意了……”
“对，你确定是改变主意了，但并非是因为我，也并非是因为你自身，让你改变主意的，是你的父亲长孙侍郎！他强行将你带回府上这件事，让你非常恼怒，你想报复他，连带着你至今都痛恨的长孙家，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利用你自己……
堂堂长孙家的千金，丞相胤公的孙女，尚未出嫁便已失去童贞，这传出去，绝对是莫大的丑闻，绝对会令长孙家颜面尽失！
所以你叫小桃找到我，将我引到这里，打算让我得到你的童贞，待明日，你父亲叫女眷来检查，她们就会发现发现，你已并非完璧……”
“那不是很好么？”长孙湘雨微微一笑，轻笑说道，“这样一来，奴家只能下嫁给你了，不是么？——皆大欢喜，不是么？”
“可问题是，你打算在此事之后自尽！——长孙家的千金尚未出嫁，便与某男子暗行男女之换，其父大怒，怒斥女儿，女儿不堪其辱，唯有自尽……换而言之，父亲逼死了女儿，这事传言出去，长孙家势必颜面尽失！——这就是冀京第一才女，也是冀京第一美人，长孙湘雨最后的算计！——同样也是对长孙家最后的报复！”
“……”长孙湘雨闻言面色微变，凝神望着谢安半响，忽而咯咯笑道，“胡说八道！——证据呢？”
“证据就是，自我到这里后，你至今尚未问起，我是否有信守承诺，用天子赐下的巨额赏银，请冀京的工匠替你重新打造一柄扇子，因为你知道，你不需要了……还有，我前日爽约一事，据舞与伊伊说，我那日忘了约定，你非常生气，打算向我兴师问罪，可是，你至今尚未提起这件事！——为何？”
“……”深深望着谢安，长孙湘雨默然不语，在沉默了半响后，她轻叹了口气，抬手抚摸着谢安的脸庞，喃喃说道，“很出色呢，少卿大人……”
谢安微微一愣，凝声问道，“你承认了？”
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笑而不语。
见此，谢安拿起那件薄薄单衣，替长孙湘雨披上，恳求般说道，“湘雨，我们先聊聊好么？”
“呵，这就是奴家未来的夫婿眼下想说的？”失笑着摇了摇头，长孙湘雨从谢安身上滑落，躺在他身旁，脸蛋枕在谢安胸膛，喃喃说道，“那家伙就是一个混账，知道么？——他辜负了娘亲，使得娘亲郁郁而终……在娘亲临终之前，我向娘亲保证过，此生绝不报复他，绝不报复长孙家，待日后找到如意郎君，静静地离开长孙家……”
拉过被子在自己与近乎赤裸的长孙湘雨身上，谢安好奇问道，“你……向你娘保证？”
或许是听出了谢安话中的深意，长孙湘雨叹息说道，“很惊讶，对吧？——我娘知道，她的女儿有这个能力……长孙家上下都知道！”
“我听胤公说起过，你九岁时就用计赶走了你父亲两个小妾……”
“那是两个极其可恶的女人，可惜被祖父瞧出来了……这些年，祖父一直很宠溺我，无论我想要什么，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拦，顶多在事后替我善后……我知道，他怕我！——作为堂堂大周朝的丞相，祖父畏惧我与生俱来的才能！”
“不好么？”
长孙湘雨微微一笑，说道，“人家可没有说不好呀！——祖父很一位非常睿智的人，这些年来，他从不正面与奴家为难，而是在背地里，潜移默化地、极其巧妙地，一点一点磨去奴家的锐气……安哥哥也看到了，奴家房中的摆设，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衣柜中的衣物，更是玲琅满目，寻常人家穷其一生，恐怕也负担不起其中一件……”
谢安眼中露出几分异色，惊讶说道，“你……你知道？”
“当然！”
“那你为何……”
“为何不当面说破？”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摇头说道，“我讨厌长孙家，但我喜欢这般奢华的日子……为何要说破呢？”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瞥了一眼谢安，撅着嘴不满说道，“说起来，你府上真是糟透了！”
“喂喂……”谢安哭笑不得。
捉狭似地咯咯一笑，长孙湘雨继续说道，“但是长孙靖不同，比起祖父来，他愚蠢、自负，祖父不让他接管长孙家家主的位置是正确的，那家伙没有这个才能！”
“直呼父亲的名字啊……”谢安苦笑着说道。
“父亲？”长孙湘雨冷笑一声，嗤之以鼻般说道，“你知道么，自从接生婆口中得知我娘亲诞下的是一名女婴后，他便从未抱过我，一次也没有！——就如你当初对我所解释的生理知识，这个男人，仅仅只是提供了一个精子……”
“咳咳！”谢安满脸尴尬地故连声咳嗽。
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微微吸了口气，淡淡说道，“从小到大，那个男人从未关心过娘亲与我，从未尽到过父亲的职责，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来约束我？——我只是我娘的女儿，[长孙]这个姓氏，我丝毫也不稀罕！”
“话是这么说……”
“本来，我们两个形同陌路也就罢了，待我嫁了人，静静地离开长孙家，这事也就罢了，结果呢，那个家伙说什么是我的父亲，可笑之极！——害了我娘还不够，还要来害我？哼！我说过的，我可不似我娘那般懦弱温柔，既然他咄咄逼人，那好，就不如鱼死网破……”
“别别！”见长孙湘雨越说越激动，谢安连忙安慰道，“别冲动，好么？总之，这件事交给我，好么？”
“你？”
“可能你还不知道，我之前去见过胤公，胤公已默许了我与你的婚事，只是希望莫要损及长孙家……”
长孙湘雨愣了愣，诧异问道，“祖父他答应了？”
“是啊！——你总不会觉得是我骗你吧？”
“谅你也不敢！”长孙湘雨轻笑一声，继而皱眉说道，“那这里怎么办？——我一刻也不要呆在这里，你要想办法把我弄出去！”说到这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思忖一下，问道，“奴家听小桃说，近日冀京城内出了大事，有一伙贼人在夜里杀死了不少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对不对？”
望着她连连转动的眼珠，谢安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说道，“你在想什么？”
只见长孙湘雨思忖片刻，轻声说道，“或许，我等可以利用那些贼子，利用这件事……对了，你可以找些人手，扮作那些贼人，将我掳走，事后……”
“事后将责任推卸到那些东岭刺客头上，对么？”谢安一脸没好气地说道。
“东岭刺客？”长孙湘雨愣了愣，思忖片刻，低声说道，“不如这样，你再找一具女尸来，暗中运至这里，之后，叫一些心腹……叫他们扮作那什么东岭刺客，在府上放一把火，这样，别人就会以为我被烧死了……偷天换日！——哦，对了，苏信、李景、齐郝那些人就挺合适，他们武艺不错，对付几个家丁，不成问题！——你觉得怎样？”
这个疯女人……
暗自摇了摇头，谢安淡淡说道，“不怎么样！——好端端的，东岭刺客袭击长孙侍郎府上做什么？还放火……傻子都知道这其中有问题！”
“那又如何？”长孙湘雨抬起头来，理所当然说道，“安哥哥如今在大狱寺一手遮天，只要你一口咬定……”
“喂喂，什么一手遮天？”谢安闻言白了一眼长孙湘雨，没好气说道，“栽赃嫁祸？——我敢打赌，要是真这么做，别说胤公，就连你父亲多半也能想到是我！”
“他不是我父亲！”长孙湘雨气恼地瞪了一眼谢安，继而点点头，喃喃说道，“不过你说的也对，栽赃嫁祸确实不行，恐怕会留下破绽，这样的话，就只能利用那些东岭刺客了，将他们引到这里，迫使他们放火……怎样才能将那些人按我的意思做呢，好好想想，没有事能够难倒我长孙湘雨……”
望着她那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谢安只感觉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他很清楚她究竟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女人。
当初若不是谢安无意间涉及了她算计梁丘舞的事，远在北疆的四皇子李茂恐怕早已一怒之下挥军南下杀入冀京了，而如今，算计区区几个东岭刺客，对她而言，又岂会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谢安连忙捧起长孙湘雨的脸颊，正色说道，“湘雨，别！别这么做！”
“为何？——你难道不想娶我么？”
“我确实娶你，但不是用这种方式，你也不想日后一辈子东躲西藏，对吧？——相信我，我想办法来说服长孙侍郎，听话，好么？”
“……”长孙湘雨深深望着谢安半响，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好吧，看来你是奴家未来夫婿的份上，就听你一回……不过，倘若你失手了，我就自己想办法！”
“别做蠢事……”
望着谢安眼中的担忧之色，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抚摸着他的脸庞，轻笑说道，“安哥哥真的很担忧奴家呢，放心吧，奴家改变主意了……没有必要用奴家的性命，去报复那个家伙，他还不值得奴家这么做！——还有，但愿你日后可别像那个家伙一样薄情寡义、见异思迁，否则，我可绕不你！”
“那……那是自然！”谢安讪讪一笑，正要起身，却见长孙湘雨眼中闪过几丝异色，拉住谢安，疑惑问道，“你要去哪？”
“回去呀！——不是都商量好了么？”谢安纳闷说道。
长孙湘雨歪着脑袋想了想，忽而笑道，“不，你留下来！”
“留……留下？留在这里？”
“对呀，反正你眼下也无法去东公府与舞姐姐或者伊伊做那种事，对么？因为梁丘公回来了……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可以不留下？”说着，她趴上谢安胸膛，扭动着火热的娇躯，紧紧贴着谢安，口中娇滴滴地说道，“安哥哥，就陪陪人家嘛，人家这两日都被关在这里，好可怜的……”
感受着长孙湘雨那火热的胴体，谢安顿时感觉方才那种口干舌燥的感觉又回来了，小腹处涌起一团热气，憋地他很是难受。
仿佛是看出了什么，长孙湘雨得意一笑，附耳对谢安低声说道，“奴家答应安哥哥，不做愚蠢的事，作为回报，安哥哥夜里要来陪人家……”
谢安皱了皱眉，说道，“你方才不是说，你改变主意了么？”
“对呀！”长孙湘雨摇摇头，轻笑说道，“奴家确实是改变主意了，不打算寻死来报复那家伙了，他不值得奴家这么做……不过，只是改变了寻死的主意而已……倘若安哥哥忍不住，不慎吃掉了奴家，这也是一个办法，不是么？”
“喂喂喂，你是打算让长孙家视我为敌么？”
“你不是说，祖父已经默许了安哥哥与奴家的婚事么？就算事发，又岂会整个长孙家视你为敌？顶多只是长孙靖一人罢了！”
“你……你说过不算计的……”
“奴家没算计呀，”长孙湘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说道，“奴家只是认为，安哥哥是正人君子，绝不会趁机占了奴家身子，就算与奴家同榻而寐，就算奴家……这样！”说到这里，她扯掉了披在自己身上的单薄衣衫，紧紧贴在谢安身上，眼中露出几分笑意。
“你……”温玉满怀那一瞬间，谢安只感觉自己全身都僵硬了。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长孙湘雨故作哀怨般说道，“奴家自是信任安哥哥，可倘若安哥哥忍耐不住，占了奴家身子，那就不算是奴家的算计了，不是么？——只能说，是奴家看走眼了，不过……”说到这里，她将脸凑到谢安耳畔，柔声说道，“偶尔一次看走眼，也没什么……”说完，她作怪似地用舌尖在谢安的耳垂舔了一下，惊地谢安浑身一震，呼吸也不禁变得有些急促。
好家伙，这个女人……
见她极力挑逗着自己，谢安心中激气，一把抓住她作怪的双手，强迫她侧过身去，背对着自己躺在榻上，继而紧紧抱住她，不给她转身的机会，咬牙说道，“就这样，睡觉！”
“嘁……”长孙湘雨发出一阵表示极度不满的嘘声，忽然，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古怪说道，“喂，好似有什么，顶到我了……什么东西？”说着，她就要伸出去抓。
谢安连忙抓住她双手，尴尬说道，“唔……是一根棍子，防身用的……”
“我方才没见你带着呀，藏哪了？”
“闭嘴吧，睡觉！”
“不对，不像是棍子……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不！”谢安连连摇头。
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怀疑之色，撅嘴说道，“我要看！”
“不！绝不！绝对不！——嘶，你竟然咬我？”
“谁叫你……唔？什么东西？”
“嘶……轻，轻点，姑奶奶……”
“咦？捏上去……嘻嘻，我知道了！——好奇怪，很有趣呢……”
“不，一点也不！——放手好么？姑奶奶！”
“嘻嘻……”

第二十三章 偶遇（一）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十四日，大狱寺——
“大人，扬州寿春郡成德县上呈了一宗案件，疑犯乃县内的屠户，姓张名旺，起因是贩肉时与一名吴姓县民起了口角之争，激愤之下，与其争斗，期间用杀猪刀杀死了吴某，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成德县府衙判张旺[斗杀]之罪，派县衙衙役押送犯人至京师处刑……”
站在谢安身旁，大狱寺左丞周仪手捧一卷案宗，按照上面所描述的，逐字解释道。
“斗杀么？”捏了捏鼻梁，谢安勾了勾右手食指，说道，“案宗呢，拿来我看！”
“是！”周仪点点头，将手中的递给谢安，凝声说道，“被害人一直觉得犯人在贩卖猪肉时有缺斤少两的迹象，使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极其不合，但卑职以为，还不至于到杀人泄愤的地步，是故，应该是[斗杀]无疑……”
一边揉着脑门，一边翻阅着手中的案宗，谢安一脸疲倦之色地说道，“流徒三千里，刑期十年？”
“是！——另外还要赔偿受害人家眷一定数额的银子……”
“唔！”谢安点了点头，合上案宗，将其递给周仪，叹息说道，“发配边疆充军，刑期十年，这跟判处斩也没什么区别了……移交刑部备案留底！”
“是！”周仪拱了拱手，接过案宗，继而纳闷地望了一眼谢安，犹豫着说道，“大人，卑职觉得，大人这几日似乎精神欠佳……莫不是夜里不曾休息好？”
“是啊……”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谢安打着哈欠说道。
从正月初十到昨日正月十三，谢安每个晚上都被栓死在长孙湘雨的闺房里，受尽那个女人的挑逗、勾引，就连谢安也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正如谢安所猜测的那样，长孙湘雨的父亲、兵部侍郎长孙靖在正月十一日的那一天，请自己的夫人长孙常氏，亲自替长孙湘雨验了身，证明长孙湘雨如今尚且是完璧之身。
在那之后，谢安本以为长孙湘雨会放弃之前那个愚蠢的打算，结果倒好，当天傍晚，长孙湘雨便又派小桃找到了谢安，用谢安不去见她她便自尽作为借口，将谢安又诓骗到了她闺房中。
尽管谢安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长孙湘雨是绝对不会做出什么轻生的事，但是他不敢保证，毕竟长孙湘雨是一个冷静但情绪波动非常强烈的女人，完全凭自己的喜好行事，说白了一句话，要是谢安执意不按她的意思行事，这个疯女人恐怕真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无奈之下，谢安只好再请他那位大舅子陈蓦帮忙，以至于，谢安在长孙湘雨闺房足足呆了四宿，而陈蓦，则在她屋顶上睡了四宿，替谢安与长孙湘雨守了四夜……
堂堂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沦落到这份上，也算是异数了，好在陈蓦其实并不满意谢安替他准备的那间屋子，因此，倒也没说什么，反而是颇为惬意在长孙湘雨房间的屋顶睡了四夜。
当然了，撇开谢安与长孙湘雨在屋内缠绵的细微声音不谈，作为梁丘舞的堂兄，陈蓦对这件事还是有些抵触的。
不过说实话，谢安也是没有办法，在他看来，长孙湘雨是一个无法用常理判断的女人，尤其在被其父亲带回府上之后，这个女人的心中始终有着极其强烈的愤怒，可以说，眼下的她，绝不如平时那样冷静，就仿佛是一只火药桶，只要有丝毫火星，就会砰地一声，将自己以及周围的人炸地粉身碎骨。
为此，谢安也只能按长孙湘雨的意思行事，每晚都去见她，尽可能地拖着她，好言相劝，让她打消那一个个在谢安看来极其疯狂的主意。
相信么？
作为长孙家的千金，她竟然说要谢安派人假扮东岭刺客，入夜杀死长孙家，在府邸放火……
看当时长孙湘雨双目烁烁放光的模样，谢安可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
潜意识的感觉告诉谢安，他必须尽快处理好这件事，否则，一旦拖的时间过长，后果不堪设想。
并非是开玩笑，毕竟谢安已从小桃的口中得知，长孙湘雨两日前已派她联络过齐郝。
齐郝是什么人？
那是长孙湘雨当初率领西征周军偏师征讨长安叛军时的部将，对长孙湘雨忠心耿耿，光是看这家伙隐瞒小桃与他联络一事，谢安就知道，这位征讨长安叛军的有功之士，多半已在暗中照着长孙湘雨的意思开始谋划、筹备这件事。
而糟糕的是，谢安还不能说破这件事，毕竟齐郝不单是长孙湘雨的心腹，同样也是谢安所信任的家将，无奈之下，谢安也只有叫苏信、李景二人盯着齐郝，以防他当真做出什么傻事来。
谢安心中的诸多顾虑，周仪显然不知，听闻谢安此言，他释然一笑，轻声说道，“大人还在为东岭刺客与危楼刺客那一案伤神么？——虽说此乃重案，不过大人还是需好好歇息，大人可是我大狱寺的中流砥柱啊！”
“……”谢安张了张嘴，略带几分呆滞地望着周仪。
见此，周仪眼中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好奇问道，“大人夜半难以入寐，不是因为东岭刺客与危楼刺客那一案么？”
“不……你说得对，就是那样！——还有什么事么？没有的话，本官需要时间休息一下……”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谢安苦中作乐般笑道。
“哦，对了，”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周仪从谢安面前的公案桌上找出一份公文，递给谢安说道，“大人，这是今日刑部下达的，命我大狱寺明日汇同卫尉寺巡防司，全城戒严，刑部要求我大狱寺，协助卫尉寺杜绝一切不安迹象！”
“啊？”谢安闻言愣了愣，接过公文，一脸错愕地望着信封上刑部的印章，不解问道，“难道刑部是得到了东岭与危楼这两伙刺客的消息？”
周仪诧异地望着谢安，古怪说道，“大人在说什么啊？明日乃是正月十五……”
“那又怎样？”
“大人……正月十五乃上元佳节，朝廷每年都会组织人手筹备灯会……就是那个，观灯、赏月、猜灯谜，普天同庆……大人？”
“上元节……”谢安皱眉思忖了片刻，继而恍然大悟。
原来周仪所说的上元节，其实就是谢安所知道的元宵节，它起源于道家[三元说]，正月十五为上元节，七月十五为中元节，十月十五为下元节，主管上、中、下三元的分别是天、地、人三宫，天官喜乐，因此上元节要燃灯。
不可否认，上元节在大周可是举足轻重的重大节日，原因就在于，正月十五乃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称之为[一元复始]，可以说是继春节之后的一个重大节日。
在这一年，纵然是大周天子李暨，也会协同众百官、众皇子出现在皇宫正阳门的城楼上，与冀京城内百姓共同庆贺这个重大节日。
见谢安一副恍然大悟之色，周仪一脸古怪问道，“大人……这几日莫非没有注意到……街头巷尾，张灯结彩？”
谢安苦笑一声，事实上，他这几日满脑子都是有关于长孙湘雨以及金铃儿二女的事，哪有闲工夫去注意大街小巷与平日的不同？
想了想，谢安说道，“既然是刑部下命，我大狱寺自是不得违背，周老哥，这件事就交给了……叫我大狱寺的众位辛苦一下，连同卫尉寺巡防司，整顿明日城中治安！”
“是，卑职遵命！”周仪拱了拱手，领命退下。
望着周仪离去的背影，谢安微微吐了口气，抬手扶额。
东岭刺客尚潜伏在冀京，竟然组织灯会，真不知朝廷是怎么想的！
但愿别出什么岔子，否则……那就大事不妙了！
想到这里，谢安坐不住了，准备到街上巡逻一番，为此，他来到了后院的班房，却发现只有陈蓦、费国、廖立、马聃四人在班房内打盹，齐郝、苏信、李景三人不知所踪。
显然，齐郝是暗中筹备什么去了，至于苏信与李景二人，则是按着谢安的吩咐暗中监视着他，以免齐郝做出什么傻事来。
换下官服，领着陈蓦、费国、廖立、马聃等人来到大街上，经周仪提醒过的谢安这才发现，冀京城内每条街道都已挂满了彩灯，路上来往百姓比肩继踵，尽管明日才是上元节，但是来往百姓脸上的喜庆之色，却早已洋溢在外。
而让谢安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在街上看到了一队又一队的东军神武营骑兵，全副武装，骑着战马巡逻于各个街头，甚至于，他还瞧见了东军四将之一的陈纲。
好家伙，连东军都请出来负责整顿治安，看来朝廷对这次上元灯节相当重视啊，但愿别出什么岔子……
心中暗自说了一句，谢安目视着陈纲骑马远离，他并没有上前，毕竟他身后有陈蓦在，而且对方又是陈纲，远不如项青、罗超二人好说话，要是被陈纲看到陈蓦就跟在谢安身后，恐怕过不了多久，梁丘舞就会提着刀过来兴师问罪了，那可不是谢安想看到的。
提醒了陈蓦一句，让他披上难以辨认的灰袍，谢安带着这一干人在朝阳街溜达了一圈。
走着走着，谢安突然瞧见了一家金铺，回想起自己曾经许诺梁丘舞、长孙湘雨、伊伊等三女，要送她们一件首饰，他摸了摸怀中那沉甸甸的钱袋，朝着那家店铺走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斜对过疾步走来一人，砰地一身撞在谢安身上，谢安措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好在费国一把扶住，而撞到谢安的那一人更是狼狈，砰地一声跌坐在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望着谢安怒声骂道，“小兔崽子，走路不长眼啊！”
廖立闻言面色一变，站到谢安面前，抽出腰间半截佩剑，冲着那人怒声骂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望着廖立凶神恶煞的模样，那人眼中露出几分惶恐，转身就跑。
廖立正要追，谢安摆了摆手，说道，“算了，对本官……咳，对我出言不逊的人多了，若是逐一计较，累得慌！”说着，他朝着费国点了点头，毕竟若不是费国方才一把扶住他，他可就当众出丑了。
廖立与马聃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抱拳说道，“大人……不，公子大度！”
“呵呵！”谢安微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转身走入金铺，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继而面色一变，因为他发现，自己怀中的钱袋，竟然不翼而飞了。
当即他就想到了方才撞倒他的人，那一瞬间，谢安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当街打劫堂堂大狱寺少卿，那家伙疯了吧？
将此事与陈蓦以及费国等人一说，众人的表情亦如谢安这般古怪，不难想象，他们此刻在想的，与谢安大致无异。
一听说谢安那些钱是准备给梁丘舞等三女购买首饰所用，陈蓦眼神一冷，沉声说道，“费国留下，我去追！”说完，他见那窃贼还没跑远，几步追了上去。
当时，谢安清楚地注意到，陈蓦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意，心中一惊，知道要坏事，连忙说道，“廖立、马聃，跟上！”
廖立与马聃对视一眼，心中会意，点点头，当即追赶陈蓦而去，只留下略微有些不知所措的费国。
在拥挤的街道上，陈蓦与廖立、马聃紧追那窃贼而去，而那窃贼似乎也意识到事迹败漏，心下惊慌，逃跑时慌不择路，连续撞到了好几个行人，惹来一片骂声。
唯独有一位容貌英俊、衣着鲜艳的男子自容以待，当陈蓦、廖立、马聃三人追赶着那名窃贼从身旁跑过后，他抬起右手来，本来空无一物的右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冀京的治安，如此看来可谈不上好啊！”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忽然，他面色猛变，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满脸震惊地望着依旧追赶着那窃贼而去的陈蓦等人，眼中露出几分异样之色，喃喃说道，“陈帅？陈帅怎么会在冀京？”
目视着陈蓦消失在街道尽头，男子微微皱了皱眉，瞥了一眼来路，朝着谢安走了过来。
而这时，谢安正与费国等候在那家金铺门前，见费国表情有异，谢安苦笑说道，“是不是很好笑？”
其实费国心中思忖的，只是陈蓦方才对他下达的命令，他有些混乱于陈蓦与谢安的关系，而如今见谢安这般说，他便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那厮当真是不知死活！”
“呵呵呵！”谢安笑了笑，转过头去时，却惊讶瞧见远处走来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模样甚是英俊，衣着、气度也俱是上佳，只见他走到谢安身前，右手托起一个淡蓝色的钱袋，温文尔雅地说道，“此物，可是阁下所有？”
谢安愣了愣，因为他发现，来人手中所托着的钱袋，正是他之前被人盗去的。
不是被那人窃贼偷去了么，怎么会在这个人手中？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不过见对方将钱袋归还自己，谢安自是万分感激，毕竟这个钱袋里，可是有不少金银的。
想到这里，谢安拱手道了一谢，从对方手中接过钱袋，感激说道，“在下谢安，多谢这位公子！——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那人拱了拱手，温文尔雅地说道，“在下季竑！”
谢安恍然大悟，拱手拜道，“哦，原来是季公子……”
季竑微微一笑，摇头谦逊说道，“不敢，在下只是一名下人罢了……”
“下人？”谢安愣了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费国瞥了一眼季竑腰间那柄细长的剑鞘，沉声说道，“佩剑的下人，费某倒是第一次瞧见！——寻常的下人，可负担不起这等宝剑啊！”
“……”季竑微微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费国一眼，微笑说道，“足下如何称呼？”
费国不动声色地站到谢安面前，右手虚扣腰间佩剑剑柄，淡淡说道，“费国！”
“哦……”季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费国，微笑说道，“看来足下似乎很在意季某，呵呵，季某可不是贼人哦……好吧好吧，季某告退便是！”说着，他朝谢安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从始至终，也没因为费国的无礼而有任何不悦。
望着季竑离去的背影，谢安纳闷问道，“费国，你这是做什么？”
只见费国抬手拭去了额头的冷汗，低声说道，“大人，此人绝非寻常人，武艺……恐怕要在末将之上！”
谢安愣住了，尽管他不知费国乃太平军六神将之一，但是他知道，费国的武艺要比东军四将更出色，武力直逼梁丘舞与金铃儿，而如今，他竟然说，帮谢安找回了钱袋的季竑，武艺竟然还要在他之上……
“你确定？”
“……是！”
谢安诧异地望了一眼费国，倒不是说不相信费国，毕竟，就算费国是太平军安插在大周军中的奸细，但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只不过，那季竑看似瘦弱的身体，实在不像是武艺出众之辈。
谢安自是不知道，转过后离去的季竑，心中亦是暗暗震惊。
费国……
此人不简单啊，单单气势，竟然险些压制住自己……
对了，说起来，那谢安究竟是何人？为何陈帅会与他在一起？
季竑正思忖着，迎面走来两人，抱拳唤道，“季先生！”
“唔？”季竑一愣，抬起头来，望了一眼二人，微笑说道，“殿下到了么？”
“启禀季先生，殿下已入城中，在一家客栈入住……”
“呵！”季竑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李贤那家伙也真是的，不过是个上元灯会，有必要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么？”
“先……先生？”
“好了好了，回禀殿下，请他暂时莫要露面，容季某先在城中探探消息，我想，东宫那位，可不怎么希望见到殿下……呵呵呵！——你二人先回客栈吧！”
“是！”

第二十四章 偶遇（二）
“打劫大狱寺少卿……咯咯咯，那人还真有意思，那后来呢？”身穿着单薄的衣衫侧躺在谢安身旁，长孙湘雨一边喂着谢安果脯，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道。
用嘴咬住长孙湘雨递过来的果脯咀嚼着，谢安枕着双手，耸耸肩说道，“那个不长眼的家伙，被本大人判了十棍，打得他哭爹喊娘，然后本大人又将其丢到大狱寺的大牢，关他两天，看他日后还敢不敢！”
望着谢安夸张的表情，长孙湘雨止不住咯咯笑起来，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将手中那装着果脯的盘子放置一旁，腻在谢安身上，娇声说道，“安哥哥，人家有件事要与你说……”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信号般，谢安的神经都绷紧了，凝重地望了长孙湘雨半响，迟疑说道，“希望这件事不会触犯大周律法，好么？”
“想什么呢！”长孙湘雨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谢安，继而故作幽怨地说道，“在安哥哥眼里，奴家就是这么一个坏女人么？”说着，她双肩微微颤抖了几下，抬起双手，用袖子装着拭了拭眼角。
谢安无语地摇了摇头，说道，“好了好了，究竟是什么事？”
“安哥哥还未答复奴家呢……”
望着长孙湘雨轻眨着的眼眸，谢安嘴角扬起几分笑意，戏谑说道，“啊，好女人可不会半夜三更，将某个男人留在闺房中哟，还与他同榻而寐……”
显然，这不是长孙湘雨想听到的，在谢安戏谑的目光下，她恨恨地咬了咬牙，双手掐住谢安脖子，恶狠狠说道，“你说什么，谢安？——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说长孙湘雨是个好女人，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之一……”
“这还差不多……”长孙湘雨满意地咯咯一笑，双手搂住谢安脖子，娇躯摩擦着谢安的身体，柔声说道，“安哥哥，人家明日想去逛灯会，你带人家去好不好？”
谢安愣了愣，皱眉说道，“你疯了吧？据小桃所说，长孙侍郎这几日还在气头上，万一此事被他得知，那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长孙湘雨愤愤地望了眼谢安，不悦说道，“你要娶的究竟是我，还是长孙靖的女儿啊？”
谢安明白她话中的深意，笑着说道，“其实嘛，无论是你，还是长孙侍郎的千金，亦或是胤公的孙女，我都想娶……是不是有点贪心？一下娶三位？”
饶是长孙湘雨，也不禁被谢安这句话给逗笑了，在没好气瞥了一眼谢安后，她低声说道，“听着，我已打听过了，那家伙明日要陪同天子一同到皇宫正阳门观赏灯会，之后，天子还要在皇宫各个大殿布置宴席，款待百官，因此，子时之前，那家伙并不会回来府上……安哥哥要做的，只是在那家伙离府之后，将奴家偷带出去……屋外那些家丁，可不是屋顶上你那位朋友的对手，不是么？——既然此人能将安哥哥带到这里，自然也能将奴家偷偷带出去，不被旁人所察觉！”
“这个……”谢安摸了摸下巴，显得有些犹豫。
见此，长孙湘雨双目一眯，将脸蛋贴近在谢安脖子旁，附耳咯咯笑道，“安哥哥若是不答应，奴家心情不佳，保不定会大喊大闹哟，屋外有数十名家丁，若是被瞧见……咯咯咯！”
“喂喂喂！”望着长孙湘雨眼中的威胁之色，谢安没好气地叹了口气，在深思了片刻后，正色说道，“那你答应几件事……”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长孙湘雨嘻嘻笑道，“放心啦，奴家会很乖的，无论安哥哥说什么，奴家都照办，行了吧？”
“当真？”
“真的啦！”长孙湘雨使劲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闺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继而，小桃的惊慌的声音传入了谢安与长孙湘雨耳中。
“夫……夫人，小姐已安歇，您不能进去……”
“咦？可屋内却依然点着烛火……”
“是……是这样的，小姐歇息时燃着烛火……”
“小桃？为何这般惊慌……妾身只是想与湘雨说说明日上元节灯会的事……”
“是，可是……”
细细倾听着，长孙湘雨压低声音说道，“是常氏……”
“常氏？”望着房门窗户纸上那摇动的人影，谢安面色大变。
他自然清楚长孙湘雨口中的常氏指的究竟是何人，那是长孙靖的正室，也是长孙晟的生母，是这侍郎长孙府中的女主人。
要是被这位夫人看到，自己深更半夜夜宿在这里……
想到紧要之处，谢安惊出一身冷汗，四下张望着，寻找着能够藏身的地方。
而这时，房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以及常氏语气平稳的问话。
“湘雨，歇下了么？妾身有些事想与湘雨商量一下……”
瞥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谢安，长孙湘雨怒其不争般叹了口气，拉起榻上的厚厚被褥，让谢安藏在被中，继而淡淡说道，“进来吧！”
但听吱嘎一声推门声，常氏盈盈走了起来，身后跟着一脸惊慌之色的小桃。
很出人意料的，作为长孙家嫡子长孙晟的生母，常氏明明已年过三旬，但从她的容颜中，却丝毫看不出来，唇红齿白、柳腰莲脸，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大家闺秀气息，着实是一位风姿绰约、端庄美丽的妇人。
“姨娘深夜来此，有什么事么？”长孙湘雨表情冷淡地说道。
听到那姨娘二字，常氏暗自叹了口气，移步过来，坐在榻沿边，苦笑说道，“湘雨莫非还怨恨着姨娘？”
长孙湘雨闻言望了一眼常氏，一言不发。
常氏是十七岁嫁入长孙家的，入门不久便会长孙湘雨的父亲长孙靖扶为正室，至今已有十四年，说起来，这位妇人算是长孙湘雨的生母王氏在家中为数不多可以谈心的人，这些年来，常氏在生活上也暗中照顾着王氏与长孙湘雨母女俩，也正是因为这样，长孙湘雨并没有像算计之前那两个侍妾一样算计这位女子，但是，这并不能说长孙湘雨对她就有好感。
王氏嫁入长孙家十九年，至死依然只是侍妾的身份，而常氏却在入门不久之后成为了长孙家的儿媳，这让长孙湘雨无法释怀。
为此，长孙湘雨心中始终有个芥蒂，同样也正因为如此，她既不打算去害常氏，但也不想与常氏走地太近，尽管她也清楚，就算常氏当年没有嫁入长孙家，她的生母王氏也不可能成为长孙家的儿媳。
见长孙湘雨久久不说话，常氏幽幽叹了口气，勉强露出几分笑容，说道，“湘雨，妾身知道这一生也无法取代王氏在你心中的地位，王氏的事，妾身非常抱歉……”
说起来，王氏与长孙湘雨母女俩的事，常氏也是知情的，说实话，她当初也想帮帮这对可怜的母女，只是当时她刚嫁入长孙家不久，自己尚未无法在长孙靖众多妻妾中站稳脚跟，又何来工夫帮助王氏？
而等到她有能力帮助王氏时，王氏已身染重疾，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极其遗憾的事。
平心而论，常氏相当喜爱长孙湘雨这个王氏所生的女儿，也正因为如此，她曾答应过临终前的王氏，替她代为照顾长孙湘雨，毕竟长孙湘雨自小就生地美艳、兼之聪明伶俐，只可惜，长孙湘雨却不怎么亲近她，哪怕她主动与长孙湘雨联络感情。
“过去的事，就莫要再提了，姨娘若是没什么事的话，还请早早回房安歇！”
“……”常氏红唇微启，暗自叹了口气，勉强堆起几分笑容，说道，“是这样的，明日乃上元佳节，老爷要陪同陛下前往皇宫，并不在府上，姨娘心想，湘雨这些日子受苦了，不若趁着明日的灯会……姨娘已打点了一切，明日湘雨与姨娘，还有晟儿，我等三人一同出去逛逛，可好？”
长孙湘雨抬眼望着常氏，淡淡说道，“姨娘的心意我心领了，不必了！——明日我只想在房内歇息！”
“这……”常氏幽幽叹了口气，忽然，她面色微变，因为她瞧见，床榻下竟然有一双男子的靴子，下意识地，她转头打量着四周，继而将目光放在榻上那一处微微隆起的地方，死死盯着。
湘雨这孩子，竟然藏了一个男人在房中？
回想起方才小桃惊慌失措的表情，常氏心中震惊。
以长孙湘雨的聪慧，自然是捕捉到常氏那不对劲的神色，细细一想便想到了缘由，心中暗叫一声糟糕。
而就在这时，屋外又传来一阵对话。
“夫人在这里么？”
“启禀老爷，是！——夫人正在屋内与小姐说话……”
“好！——夫人？”
纵然是被蒙在被子里，谢安依然也能听到长孙靖的声音，那一瞬间，谢安简直可以说是万念俱灰。
好家伙，兵部侍郎长孙靖……
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会儿？
这要是被抓到，就算自己是大狱寺少卿，恐怕也要被他打地半死……
谢安心惊胆战，而屋内的气氛更是紧张，听着长孙靖阵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常氏与长孙湘雨谁也没有说话。
瞥了一眼谢安藏身的地方，常氏心中暗暗着急。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大胆了，深更半夜竟然在闺房内与心慕的男子私会，还将此人藏在榻上，这要是被她父知道……
想到这里，常氏不动声色地将谢安的鞋子踢到床底下，继而站起身，放下了床榻上的纱帐。
纱帐刚刚放下，长孙靖便走入了屋内，瞥了一眼躺在床榻方向，转头对常氏说道，“聊得如何？”
常氏微微一笑，说道，“明日灯会的事，妾身已对湘雨说起过，不过，这孩子好似这几日受了风寒，身子虚弱，能不能与妾身一道去逛灯会，还要看她明日的身子状况……”说着，她不动声色地阻止了自己夫婿撩帐的动作。
“这样……”长孙靖点了点头，转头望向纱帐中女儿的身影，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明日再说，倘若你明日身子转好，便叫你姨娘带你去逛灯会……为父也并非不通情理，只是你这些日子实在太过放肆！”
“老爷……”常氏摇摇头，轻声劝道，“湘雨这孩子这几日乖巧地很，你就莫要再训她了……天色不早了，莫要影响到这孩子歇息，我等还是先回去吧……”
“唔，”长孙靖闻言点了点头，继而望着纱帐沉声说道，“还有一事！——你日后少跟那谢安不清不楚，此人有才能不假，但他已与东公府梁丘家有亲，娶了东镇侯的女儿梁丘舞为妻，这些日子，梁丘家正在筹备婚事应用之物，你整日跟着他，成何体统？——我长孙家的女儿，难道还要给他做小不成？”
谢安？
莫非是大狱寺少卿谢安？
望着满脸怒气的丈夫，常氏瞥了一眼纱帐，暗自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继而，见丈夫似乎还要再说什么，连忙说道，“老爷，湘雨已经知错了，她这几日挺乖的，不是么？”
“这倒是……”不知其中隐由的长孙靖点了点头，思忖了一下，对女儿沉声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歇息，莫要再生事端！——倘若再闹出什么事来，为父绝饶不了你！”
“湘雨这孩子已经知道错了，老爷就莫要再无端训她了……”连声劝着，常氏推着自己的丈夫，一同离开了。
二人刚离开房间，小桃便当即关上了房门，而这时，长孙湘雨伸手撩起了纱帐，探头望了一眼床榻底下，见谢安的鞋子被踢入床榻之下，她眼中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呼！”撩起被子长长喘了口粗气，谢安拍着胸口自嘲说道，“吓死我了，这要是多几次，有几条命也不够用啊……湘雨，你怎么了？”
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房门方向，长孙湘雨微微摇了摇头，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咯咯说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奴家还以为你会跳出来与那家伙理论呢！”
“理论？疯了吧？”谢安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长孙湘雨。
“咯咯咯……”长孙湘雨轻笑一声，继而望着烛台上摇曳不止的烛火，若有所思。
谢安自然不知，他之所以能逃过一劫，皆赖常氏暗中相助，只道是自己运气好，心有余悸之余，暗自埋汰屋顶上的陈蓦。
他岂知道，陈蓦眼下根本就不在长孙湘雨闺房的房顶上，而是在相距长孙家数里之遥的某座石桥的桥脚下。
“出来吧！——你不是要见我么？”瞥了一眼远处的黑暗，陈蓦一甩手，将手中的纸团甩出。
只听啪地一声细微响动，远处的黑暗中走出一人来，就着明朗的月色，不难发现，此人正是今日替谢安拿回了钱袋的季竑。
望了一眼四周，见四周寂静无异常，季竑微笑着走近陈蓦，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走到陈蓦面前，抱了抱拳，压低声音说道，“[天权神将]季竑，见过总帅！”
陈蓦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季竑，你可是忘了规矩？——唯有本帅能与你等联系，你等不得主动联络本帅！——下不为例！”
季竑闻言微微一笑，抱拳说道，“末将知罪！——末将只是今日在城中偶然遇见陈帅，大为惊讶，是故斗胆联络陈帅……陈帅何以会在冀京？莫非是大事？为何末将却不知情？”
陈蓦抬眼望了一眼季竑，淡淡说道，“不该打听的事，最好别问！——本帅授予你[六神将]地位，但同样的，你也给本帅记住，要是你做出什么有违我军利益的事，纵然是逃到天涯海角，本帅照样要将你格杀！——你的剑再快，可陈某若是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
季竑闻言面色微变，低头恭声说道，“末将绝不敢有丝毫异心！”
“那好，你解释一下，为何在江南道时，我军中义士要杀李贤，你为何要从中阻拦？”
季竑舔了舔嘴唇，小声说道，“陈帅曾授予我等[六神将]特权，叫我等自主判断当前局势……长安叛军一事失败，陈帅并未按照计划诛杀项王李茂，引外戎杀入边疆，因此，末将判断，与其杀了李贤，倒不如留下他，叫他与李茂争权！——冀京的东宫太子李炜，可不是李茂的对手！”
“……”深深望了一眼季竑，陈蓦闻言思忖片刻，问道，“李贤入京了？”
“是……”
“从今日起，每隔三日，将李贤的一概消息都告诉本帅，若有丝毫隐瞒……能担任[六神将]职位的人，本帅有的是！”
“是，末将遵命！”季竑低了低头，等他再抬起头来时，陈蓦早已消失在夜幕当中。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季竑望了望四周，返回了落脚的客栈。
刚走入房间，屋内便响起一句问话。
“如何？”
深深吸了口气，季竑点头说道，“确实是我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
坐在屋内的那名男子微微皱了皱眉，就着屋内的灯火，不难发现，此人与安平王李寿有几分相似之处，算算此人的年纪，再看他那份气度，无疑是当今天子李暨的第八子，[八贤王]李贤。
“太平军的主帅，来冀京做什么？——莫非是来行刺小王？”
见李贤一副轻笑的神色，季竑皱眉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要是被他盯上，十个我也救不了你！”
李贤微微一愣，诧异问道，“你好似很怕他？”
季竑叹了口气，皱眉说道，“我想，太平军上下，没有不怕他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杀了本王么？”李贤一脸从容，微笑说道。
深深望了一眼李贤，季竑正色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我会助你登基，助你成为大周天子，你有着成为天子的能力与气度，纵然是我太平军中的将士，也有不少人支持你……我也相信，你不会过河拆桥，但是……”
“但是？”
“但是，支持你的仅仅只是我这一支……”
“足够了！”李贤微微一笑，笃定说道，“只要你口中的那位[陈主帅]别亲自前来行刺小王，其余等人，小王相信，你能够代为料理……”
“你好似很自信？”季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摇头说道，“你就这么肯定，你能赢过其余皇子？——据我说知，我太平军对你四兄李茂的期待，可要比你大地多……”
“但失败了不是么？”李贤淡淡说道，“否则，也不会想借长安叛军之事，引诱小王那四哥挥军南下……啧啧，好狠的用计啊！——倘若四哥率军南下，你等那位陈主帅便可在战场上将其杀死，而潜伏北疆的[六神将]之一，便能夺取军权，一旦此人放外戎入关，后果不堪设想！——说起来本王倒是有点纳闷，那个破坏了你等谋划的谢安，眼下竟然还活着……呵呵，有意思！”
“你笑什么？”季竑诧异问道。
李贤微微摇了摇头，轻笑说道，“小王只是觉得，那位大狱寺少卿谢安谢大人有点意思，据你所言，东公府梁丘家正在筹备他与梁丘舞的婚事，啧啧，这事要是被四哥知道，呵呵呵……”
“你要对付那谢安？”
“对付？”李贤愣了愣，继而摇头正色说道，“不！——此人可是大周的功臣，若不是他破坏了你太平军的谋划，北疆可就有大麻烦了！——尽管他不明其中关键，但依然与我大周李氏有恩，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小王自会提携于他！”
“他可是你兄弟李寿的心腹……”
“小九的心腹么？”李贤摇了摇头，轻笑说道，“小九羽翼未丰，难以与小王争夺王位，数来数去，能对小王造成威胁的，也只有四哥与东宫的那位了……”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季竑，皱眉说道，“照你所说，我等弟兄麾下，都有你太平军的[六神将]潜伏在内么？”
“并非如此，只是有资格问鼎帝位的寥寥几个，你，项王李茂，东宫太子……据我所知应该就只有你们三个！——我六神将的任务，就是确保掌握你等的行踪，一旦你等作出不受控制的事，就由我等出面，将你等铲除！”
“这还真是……”李贤闻言苦笑出声，在思忖了一番后，沉声说道，“季先生，替本王找出那所谓的[六神将]！——名字，身份，职务！”
季竑皱了皱眉，摇头说道，“这可不容易！——我等六神将私下并无来往，也不知底细，只有提拔、招揽我等的陈帅本人知晓……”
“那就从那位陈帅入手！”
“你疯了吧？陈帅方才明显已经在怀疑我了……别说我没有提醒你，陈帅当初一招就制服了我，要是被他得知我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你……”
李贤微微一笑，说道，“那就别叫他得知……小王还是那句话，无论是南唐还是大周，眼下已合二为一，没有必要再为三十年的恩怨徒添人命！”
望着李贤认真的眼神，季竑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尽量吧！——别报太大希望，能担任六神将职务的，没一个是好对付的……”
李贤闻言错愕一笑，带着几分揶揄说道，“你是在夸自己么？”
季竑无语地摇了摇头，继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眉说道，“对了，你打算何时将那位东宫勾结金陵危楼刺客谗害忠良一事上奏朝廷？”
“唔……后日吧！”
“后日？”季竑闻言一愣，望着李贤面色古怪地说道，“你这一月日夜兼程赶来冀京，不会是真的只想逛一逛冀京的灯会吧？——太危险了，危楼刺客一路从金陵追赶我等到这里，要是被东宫太子得知你已返回冀京，派[鬼姬]金铃儿来暗杀你……”
“呵呵，”李贤瞥了一眼季竑，捉狭般笑道，“赫赫有名的[快剑]季竑，畏惧你们那位陈大帅也就罢了，怎么连个女人都这般畏惧？——你可是[六神将]啊！”
“问题是那并非寻常女子！”季竑气恼地瞪了一眼李贤，正色说道，“你不是不知，那金铃儿精于易容术，兼之善于用毒，杀人于无形……我可不敢保证，时时刻刻都能护你周全！——明日起早，你便入宫，只要你正式露面，太子李炜也不敢再动你！”
“不行！”李贤闻言摇了摇头，望了一眼桌上的烛台，微叹说道，“小王已对一人失约数年，今年，说什么也要陪她一同逛逛冀京上元节的灯会！”
“疯了吧你？——或许太子李炜已得知你入京的消息，正暗中准备在你入朝之前，将你暗杀……为了一个女人，不惜身赴险地？——不行！这件事我不允许！”
“季先生……”
“休要再说了！——你不知道，眼下冀京，可不止只有金陵危楼这一伙刺客！”
“……”李贤闻言一愣，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那是今日我在城内打探消息时偶然得知的，冀京城内，眼下有东岭、危楼两伙刺客潜伏着，前些日子，这两伙刺客半夜在街上交锋，期间杀死了卫尉寺巡防司上百名卫兵……”
“鸿山东岭？金陵危楼？”
“对！——虽不知这两伙刺客在谋划什么，但是不难猜测，眼下的冀京可不似往日那般平静，在这等时期，你还打算陪一个女人逛灯会？”
李贤闻言失笑般摇了摇头。
“那可不是寻常的女子啊……”

第二十五章 上元节灯会
终于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比起昨日，今日的冀京显得更为热闹。
尽管灯会的时间是在晚上，但是城内的百姓却已无法压抑这种喜庆的气氛，尤其是冀京的那些世家千金，这些风华正茂的少女们，早早地已换上了节日的服装，撑着纸扇，结伴走在白雪皑皑的路面上，嬉戏玩耍。
“咕噜咕噜……”马车的车轮声越来越近，撑着纸伞的少女们连忙退到路边，秀目轻眨望着马车缓缓驶过，目光中带着几分奇异。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谢安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目视着在街道上巡逻、值守的卫兵。
“是大狱寺少卿谢安谢大人……”一名少女小声说道。
话音刚落，她身旁一位同伴兴致勃勃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听家父说，此次是礼部、卫尉寺、大狱寺、东军联手筹备上元节的灯会……”
“这位少卿大人看起来好年轻……”
“当然了，听家父说，他才十八岁，尚未弱冠呢！”
“真的？”
“嘻嘻，你想什么呢？——人家可已有婚配了哟！”
“咦？”
“怎么，你不知道？——冀京都传开了……”
“谁家？”
“说出来吓死你，东公府梁丘家！”
“梁丘家……那不就是……她？炎虎姬？不会吧？不是说不嫁人么？”
“身为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
就在路边一干少女议论谢安之际，街上的卫尉寺巡防司卫兵已瞧见了谢安，连忙迎了上去，抱拳说道，“少卿大人辛苦了！”
“还行吧，”谢安点了点头，打量着街道四周，问道，“情况如何？”
那名卫兵闻言，连忙说道，“暂时未出现什么岔子……”
“莫要松懈！——朝廷对此次上元节灯会非常重视，本官不希望见到任何不法之事……警告城内的地痞，谁要是敢在今日触本官与荀大人的霉头，自眼下到今年年底，本官大狱寺内的牢房，就是专门为他而设的！”
“是！——大人放心，小的等人定会警告那些泼皮无赖！”
“很好……荀大人来过此街么？”
“回少卿大人话，荀大人方才还在这里，吩咐我等严加戒备之后，便到正阳街去了，据说礼部尚书阮大人，对正阳街所悬挂的彩灯，并不是很满意，是故派人请荀大人过去，再行修缮一番……”
“正阳街？”谢安愣了愣，要知道他方才已去过一次正阳街，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细细一想，他失笑般摇了摇头。
礼部负责张罗、安排冀京城内一概彩灯的事宜，这件事谢安早已得知，不过倒是没想到他那位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平日看起来性子平和，真正做起事来却是这般挑剔，这下倒好，连带着卫尉寺卿荀正也搭了进去……
重新修缮整条正阳街上所悬挂的彩灯，嘿，那两位这回可有的忙了！
“行，你等好生巡视，莫要出现任何状况，倘若有贼人趁着人多制造混乱，或将其拿下，或通知巡逻的东军，请他们相助！”
“是！”
点了点头，谢安转过身来，正要回到马车，却意外地发现远处正有一群少女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心下错愕之余，亦有些好笑，回顾身旁的费国、马聃、廖立三人，玩笑说道，“都说江南女子清秀美丽，不过冀京却也不差，对吧？——不如趁此机会，结识一二？”
马聃哈哈一笑，说道，“末将已有家室，大人的好意，末将心领！——廖立与费国倒是可以尝试一番！”
费国闻言，半开玩笑地说道，“观其衣着打扮，必乃冀京世家千金无疑，似这等尊贵之人，末将这等莽夫如何配得上？”说着，他顿了顿，纳闷说道，“说起来，这朝阳街末将来来回回也过往百余回，倒是未曾见到……”
谢安耸耸肩，玩笑说道，“似这等世家千金，平日里多半是呆在府上闺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只有这等节日，才有机会出来喘口气……瞧见她们，本官倒是有种渐渐老去的错觉……”
与马聃相识一笑，廖立抱拳说道，“大人说得哪里话，大人可是年少俊杰啊！”
“嘿，走了！——剩下几条街，也要逐一巡视，要是出了岔子，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是！”
在远处路边那几名少女翘首观望下，谢安乘上马车，继续巡视冀京各个大街小巷，毕竟这番上元节灯会期间的治安，天子已委任于他大狱寺以及荀正的卫尉寺，责任重大，万一期间闹出什么事来，惊了圣驾，那可不是说笑的。
沿着朝阳街、正阳街、阜成街、永安街、左安街、右安街等冀京四条主街及十二条次要街道统统转了一圈，以至于当申时时分谢安回到大狱寺时，累地险些站不稳脚跟。
此时将近傍晚，本来这个时候，谢安已经可以到点收拾东西回府，但是今日不同，作为冀京上元节重要治安官之一的他，必须负责起直到子时之前时间段的京中治安。
由于回不了自家府邸，谢安寻思着找孔文老爷子下几盘棋打发时，然而当他走至二堂时，他却惊讶地从周仪口中得知，梁丘公眼下竟然就在大狱寺内。
那位老太爷来大狱寺做什么？
心中不解的谢安推门走入了孔文的房间，一眼就望见他与梁丘公正坐在桌案旁弈棋，看孔文吹胡子瞪眼、满脸涨红的窘态，显然，这位在弈棋上好胜心极强的老爷子是胜少败多。
可能是瞧见了谢安，孔文好似是遇到了救星般，连连招手说道，“小安呐，你可来了，你祖外父可是在官署内等你一下午了！”他口中的祖外父，指的无疑就是梁丘公。
“等我？”谢安愣了愣，满脸诧异地走了过去，向梁丘公与孔文拱手行了一礼，疑惑问道，“老太爷因何事寻小子？”
梁丘公微微一笑，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爽朗笑道，“不忙，你先坐下观战，看老夫如何将这老匹夫杀地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这老匹夫，下了一辈子的棋，弈棋却还是这般臭，倒也是异数！”
孔文闻言大怒，破口骂道，“本府那是给你留面子！——你这老家伙好歹也是我大周三十年前第一猛将，倘若本府赢了你，你面上无颜，拐条路投河死了，回头我那侄女恼怒起来，还得连累老夫吃官司，老夫岂不冤枉！”
嚯，好家伙，老爷子骂人不带脏字啊……
谢安诧异地望着孔文，再偷眼观瞧梁丘公，却见他虎目一睁，不怒反笑道，“嘿，老匹夫还嘴硬！”
“你待怎得？”孔文气呼呼说道。
瞧着这两位胡须花白的老爷子斗气，谢安错愕之余，心中倍感好笑，拉过一把椅子来，坐着观瞧战局，似乎并不打算干涉，这让原来有些心虚的孔文气地频频瞪眼。
半柱香后，不出乎意料，梁丘公亦压倒性的优势取得了胜利，听着他得意的笑声，孔文站起身来，没好气地说道，“今日本府身子不适，不跟你计较！——小安，代本府招待梁丘公，老夫该是时候替那些花草浇水了！”
“喂，老匹夫，输了就落跑啊？”梁丘公一脸戏谑地奚落道，孔文只当没有听到，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望着孔文拂袖离开屋子，梁丘公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这老家伙，半截入土还这般为老不尊……”
见梁丘公与孔文交谈这般肆意，谢安心中多少有点纳闷，好奇问道，“老太爷与孔老爷子乃是旧识？”
梁丘公闻言微微一笑，说道，“呵呵呵，相识二十多年了，交友不慎呐……”
“呵！”谢安陪着笑了一声，歉意说道，“方才听孔老爷子说，老太爷寻了小子一下午？小子惶恐，小子下午在冀京各大街头巡视……”
“无妨无妨！——你在当值，忠于职务，老夫岂会怪罪？”
谢安心中稍稍释然，说到底，梁丘公毕竟是梁丘舞的爷爷，在这位长辈面前，谢安可不敢放肆，想了想，他恭敬问道，“老爷子寻小子，不知所为何事？”
梁丘公闻言微微叹了口气，频频望着谢安半响，这才犹豫说道，“小安，你那位朋友……还在冀京么？”
说实话，谢安方才被梁丘公看得还真有点心虚，而一听到梁丘公此言，他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说道，“小子将他安置在府上……今日乃上元节，街上有不少东军将士巡逻，其中保不定有认得他的，是故，小子请他暂时留在小子府上……”
“唔，你做得很好！”梁丘公欣慰地点了点头，在皱眉思忖了一番后，犹豫说道，“小安呐，老夫寻思着想与他见到一面，叙叙家常，不知你可否代为传达一声？——对于那孩子的遭遇，老夫心中有愧！”
“这个……”谢安为难地望着梁丘公。
见此，梁丘公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他总归是我梁丘家的子孙……”
见梁丘公已说得这般直白，兼之屋内又没有旁人，谢安也不再藏者掖着，恭敬说道，“老太爷，实不相瞒，小子也曾劝过大舅哥，只是大舅哥却说，无颜相见……”
“胡说八道！——如何无颜相见？”梁丘公闻言皱了皱眉，张了张嘴，长叹说道，“回头你替老夫转告他，尽管他犯下诸般罪过，但老夫哪怕是拼着舍弃这身官服、这条老命不要，也会向陛下求情，保全他性命……”
这可不好说……
您那位嫡孙，如今可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啊！
谢安暗自在心中嘀咕一句，有些事，他并没有告诉梁丘公与梁丘舞祖孙俩，毕竟牵扯太大。
偷眼观瞧，见梁丘公满脸沧桑之色，谢安心中也有些不忍，试探说道，“要不，小子待会与大舅哥说说此事？——今夜灯会，舞可在东公府？”
梁丘舞闻言点点头，抚须思忖说道，“舞那孩子与你一样，此次灯会需率东军将士巡视于冀京街头，并不在府上……这孩子不在也好，依她那不依不饶的个性，若是在，反而坏事！——这样，老夫今夜在府上备下酒席，你替老夫转告他，就说，请他务必到东公府与老夫对酌一番，老夫保证，期间绝不强迫他，无论那孩子要做梁丘皓也好，陈蓦也罢，老夫绝不干涉！”
“这样……”谢安思忖了一下，点点头说道，“小子回头去劝劝大舅哥，请务必到东公府与老太爷对饮叙旧，不过……”说到这里，他犹豫地望了一眼梁丘公，小声说道，“大舅哥乃世间奇才，虽无人教授武艺，但实力却要在舞之上，老太爷可千万别……”
梁丘公闻言一愣，摇摇头笑骂道，“小兔崽子，莫非还信不过老夫？”
“不是不是……”谢安连连摇头，解释道，“只是大舅哥当年经历那等遭遇，心中有恙，偶尔性情暴躁……”说着，他便将陈蓦的状况与梁丘公解释了一番。
“原来如此……”梁丘公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说道，“老夫记得了！”说着，他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对了，你与舞那孩子婚事一事，老夫寻思着定在二月初四这个吉日，回头你与她再合计合计，若是无差错的话，你二人尽早完婚，也省得某些人在背后说闲话……这些日子，老夫听到不少风言风语，昨日到皇宫，陛下还拿这件事开涮，长此以往，老夫这张老脸可挂不住啊！”
谢安闻言面色微红，毕竟他与梁丘舞的那些事，确实说不上名正言顺，也是，在大周，哪有未成亲就睡人家孙女的事？而且还不止一次两次……
见谢安这般窘态，梁丘舞也不再多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说道，“那好，老夫先回府去，你好生当差，陛下委你重任，此乃莫大荣耀，莫要辜负陛下恩情！——眼下城内有我东军两万将士巡逻，若有异常，可向其求援，莫要逞强，老夫可听说了，城内可潜伏着不少贼子啊！”说着，他拍了拍谢安肩膀。
谢安颇有些受宠若惊，恭恭敬敬地将梁丘公送到大狱寺官署府门外。
一个时辰后，谢安回到自家府邸，将此事与陈蓦一说。
不出谢安意料，陈蓦的反应有些抵触，有些怀疑地望着谢安说道，“兄弟将为兄的事说了？”
“哪能啊！”谢安连忙辩解道，“小弟可一句都没说……大舅哥试想，别人认不出你，老太爷难道还会认不出来么？”
“唔！”陈蓦微微点了点头，毕竟他也想起，前些日子偶然撞见梁丘公时，梁丘公曾莫名其妙问过他东公府鱼池中的锦鱼数量，若非是瞧出了什么端倪，梁丘公又如何会那般询问？
可是一想到要去见这位阔别近二十年的祖父，纵然是陈蓦，多少也有些退缩。
见此，谢安在旁劝道，“老太爷答应过，他只想见见大舅哥，与大舅哥浅酌一杯，叙叙当年之事，绝不会为难大舅哥……”
“唔……堂妹呢？”
“哦，舞这番要协助我大狱寺维系冀京秩序，以防有人趁机生事，此后还要赴皇宫赴宴，子时之前，都不在东公府……”
“这样……”陈蓦微微点了点头，在犹豫了一番后，迟疑说道，“依兄弟之见，为兄应当去么？”
见陈蓦询问自己，谢安眼睛一亮，连忙说道，“那是自然！——梁丘公总归是大舅哥的祖父，俗话说得好，隔辈人最是相亲，胜过父子，岂会加害大舅哥？——反正老太爷承诺过不干涉大舅哥的事，大舅哥不若就去见见他老人家，总归老太爷已年过六旬，时日无多，若是大舅哥今日推脱，日后恐怕就没有这般机会了……有朝一日，老太爷不在了，到那时大舅哥再追悔莫及，恐怕也于事无补了！”
“……”陈蓦闻言思忖了一番，点点头说道，“兄弟说的对！——这样吧，待助你将长孙家的那个女人带出去，为兄便去东公府……”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欲言又止地望着谢安。
仿佛是看穿了陈蓦的心思，谢安讪讪一笑，连忙说道，“长孙湘雨，舞是知情的……”
“那金铃儿呢？”陈蓦淡淡问道。
“这个嘛……”挠挠头，谢安脑门逐渐冒汗。
望着谢安微微摇了摇头，陈蓦无奈说道，“差不多申时了，走吧！——对了，待会为兄不在，你可叫费国担任护卫，他……此人武艺高强，可护你二人周全！”
谢安显然听出了陈蓦在话中的停顿，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过却没说破，毕竟，尽管陈蓦眼下与他称兄道弟，颇为亲近，但有些事，还是不方便透露的。
申时前后，当谢安与陈蓦以及费国偷偷摸摸来到长孙靖的府邸时，长孙湘雨早已准备就绪。
今日的她，换上了一身奢华的男装，做世家公子哥打扮，为了掩人耳目，还披上了一件宽大的大氅，只要是不出差错，旁人绝认不出来。
不得不说，以陈蓦以及费国的武艺，要将长孙湘雨从长孙府偷偷带出来，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也难怪，毕竟协助谢安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的，一位乃是太平军的主帅，另一位则是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纵然是数遍天下，能与他二人抗衡的，恐怕也没有几个，长孙家那些家丁、护卫，又如何能够察觉异样？
事后，陈蓦便径直朝东公府去了，临走前暗中吩咐费国照看谢安与长孙湘雨二人。
而就在谢安与长孙湘雨偷偷摸摸从长孙家的后门溜出去时，长孙家的府门前，却迎来了一位极其尊贵的客人……

第二十六章 两个人的世界（一）
“夫人，夫人……”
在兵部侍郎长孙府上，一名家丁气喘吁吁地奔入了厅堂。
此时府上的女主人常氏正在屋内替自己的儿子长孙晟整理服饰，见到府上家丁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纳闷，站起身来，轻声说道，“赵成，何事这般惊慌？”
那叫做赵成的家丁几步跑了过来，喘了几口粗气，递上手中一张拜帖，恭敬说道，“启禀夫人，府外贵客求见！”
“老爷不在府上呀……”常氏疑惑说道。
赵成连连摇头，说道，“夫人，那位贵客并非是求见老爷，乃是欲求见小姐……”
“湘雨？”常氏微微一愣，好奇问道，“哪位贵客？”
“夫人您自己看吧……”说着，赵成便将手中的拜帖递给了常氏。
粗粗一瞥拜帖落款，常氏面色微变，喃喃说道，“八贤王李贤……那位殿下不是在江南么，何时回来的冀京？”说着，她急忙问道，“赵成，八殿下还在府外？”
“是，正在府外等候！”
常氏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恼色，责怪道，“这般失礼，何以不请殿下入府？——快，快请殿下入府！”
“是！”赵成应声而退。
不多时，李贤与季竑二人便在赵成的指引下来到了正厅。
见此，常氏盈盈一拜，屈身行礼道，“妾身常氏，见过殿下！——我夫眼下不在府上，恕妾身难以出府相迎，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李贤抬手虚扶一下，温文尔雅地笑道，“婶婶多礼了，小王愧不敢当！——小王还记得，当年小王寄宿在长孙叔父府上时，婶婶也是这般美艳……数年不见，婶婶风采依旧！”
常氏微微一笑，故作责怪般望了一眼李贤，摇头说道，“殿下可莫要取笑妾身，一晃十余年，妾身可老了……”
“哪能呐！”
“殿下何时回的冀京？”
“哦，昨日回来的，不过想给湘雨妹妹一个惊喜，陪她一同去逛逛灯会，是故未曾露面……对了，湘雨妹妹可在府上？”
常氏哪知道此时长孙湘雨已偷偷溜了出去，轻笑着说道，“湘雨那孩子最近惹恼了他父亲，被禁足在房中，不得外出……殿下稍歇，妾身去瞧瞧她！”
见此，李贤拱手谢道，“有劳婶婶了！”
常氏微微一笑，吩咐府上家丁奉上香茶，自己则移步前往长孙湘雨的闺房，站在门外抬手轻扣房门。
“湘雨？湘雨？”
其实这会儿，房内只有侍女小桃，乍然听到常氏在门外呼唤，小桃心中惊骇，畏惧地说不话来，想了想，她钻入了床榻上的被窝中，拿被子死死蒙着头。
久久不见长孙湘雨回应，常氏也有些纳闷，推门走了进来，见床榻上好似有人蒙着被子躺着，失笑般摇了摇头。
走到床榻旁时，常氏弯腰望了一眼床榻底下，见这回并没有男子的靴子，她暗自松了口气，坐下在床榻边沿，带着几分轻笑，柔声说道，“湘雨，你猜猜何人回来了？”
连喊几声不见回应，常氏感觉有点不对劲，一撩被子，目瞪口呆地望着在床榻上瑟瑟发抖的小桃。
“夫……夫人……”小桃怯声声唤道。
心中惊愕之余，常氏难以置信地问道，“小桃，怎么是你？湘雨呢？”
“小姐她……”
“她怎么了？快说呀！是不是出事了？唉，你这丫头真是急死妾身了，湘雨究竟怎么了？人呢？”
面对着常氏的逼问，小桃缩了缩脑袋，犹豫了半响，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小姐……逛灯会去了……”
“逛灯会？”常氏愣了愣，诧异问道，“和谁？”
小桃紧紧闭着嘴，使劲地摇头。
见此，常氏思忖了一番，一脸着急地诓道，“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逛灯会，岂不危险？”
见常氏满脸急色，小桃不疑有他，摆摆手连忙说道，“不会出事的，谢大人的护卫很厉害的……”说到这里，自觉失言的她露出几分惊恐之色，连忙捂住了嘴。
“谢大人？大狱寺少卿谢安谢大人？——昨日在房内的，也是他，对么？”
小桃面色一惊，下意识说道，“夫人如何得……”
见小桃惊慌失措地捂着嘴，常氏心中气恼，低声责怪道，“湘雨那孩子，越来越放肆了，你也是，你家小姐做事不分轻重，你也跟着胡闹！——这要是被老爷得知，如何是好？”
一提到长孙靖，小桃脸上露出浓浓惊惧之色，哭求道，“夫人，不怪小桃，小桃有劝过小姐的……这……这下该如何是好？”
见小桃哭地那般厉害，常氏也有些不忍，拍拍她肩膀，轻声说道，“好了好了，先莫要哭……湘雨那孩子，是跟大狱寺少卿谢安一同逛灯会去了么？——她有说何时回来么？”
“嗯！”小桃点点头，说道，“小姐说，会在老爷回府前返回府上……”
常氏闻言松了口气，她就怕长孙湘雨就此一走了之，那可就麻烦了，而如今既然得知她会在子时之前回来，常氏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不过一想到八皇子李贤此刻正在前院主宅厅堂等候，常氏又感觉有些头疼。
思前想后足足半响，常氏低声吩咐小桃道，“小桃，听着，你扮作你家小姐呆在屋内，莫要屋外的下人瞧出不对，还有，这件事莫要告诉他人……”
“老爷也要瞒着么？”小桃试探着问道。
常氏没好气地望了一眼小桃，说道，“你觉得呢？”
一想到长孙靖在得知此后的震怒模样，小桃畏惧地缩了缩脑袋，连连点头说道，“奴婢记住了……”
见此，常氏转身离开了，以长孙湘雨在屋内歇息为借口，吩咐屋外的数十家丁不得打扰，之后，她这才返回主宅厅堂去见李贤。
“殿下，实在是抱歉，湘雨那孩子昨日不慎感染风寒，卧病不起，眼下还在歇息，殿下的心意，恐怕是……”
李贤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日夜兼程从江南赶回来，却是这么个结果，站起身来，紧声问道，“婶婶，不知湘雨妹妹病况如何？小王可否去瞧瞧她？”
“这个……”常氏摇了摇头，为难说道，“殿下与湘雨那孩子虽说自幼相识，但毕竟眼下岁数大了，男女有别，不比当初……怕是有些不妥！”
常氏总归是长孙靖的正室，长孙家的儿媳，话说得滴水不漏，纵然李贤有些在意长孙湘雨的病况，却也不好再开口。
想了想，李贤勉强露出几分笑意，带着浓浓遗憾之色，拱手说道，“看来小王此番时运不济啊！——既如此，小王暂且告辞，请婶婶代为转告湘雨妹妹，让她安心养病……”
“妾身省得……殿下此番回京，准备呆几日？”
仿佛是听懂了常氏言下之意，李贤闻言一笑，拱手说道，“婶婶放心，小王这番并无打算短期内离开，欲在冀京多住些日子，绝不会再像上几次那样仓促离京……是故，免不了要叨扰长孙叔父与婶婶一段时日……”
“呃，殿下言重了……”
寒暄几句后，李贤便带着季竑离开了长孙家，刚踏出长孙家的府门，他回头望了一眼府内主宅方向，失笑般摇了摇头。
身旁，季竑淡淡说道，“那位妇人神色有异，多半是隐瞒着什么……”
“呵，”李贤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习以为常地说道，“湘雨看似性情温和，实则心眼甚小，要是谁得罪了她呀，多半会被她记恨一辈子，除非好言哄她……当年江南不稳，父皇派本王寻访江南，因事急，本王走得匆忙，不告而别，期间又忙于繁琐之事，不曾与她书信来往，这番她不愿见本王，也在情理之中！”
季竑闻言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在下倒是觉得这并非坏事！——既然她不愿见殿下，殿下可趁此时间，将朝廷揭发东公太子勾结金陵刺客陷害忠良一事，免得夜长梦多！”
“季先生当真是杞人忧天，冀京对于小王而言，无疑乃家府后院，能有什么危险？——罢了罢了，既然湘雨不愿陪本王，本王就只能请季先生一同逛逛我冀京的灯会了……”
季竑听罢皱了皱眉，说道，“殿下，你……”
仿佛是看穿了季竑的心思，李贤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轻笑着说道，“今夜，本王不想言及他事！——走吧，季先生，小王可向你保证，我冀京上元节灯会，绝不逊色江南！——王凉，还不代本王劝劝季先生？”
李贤口中的王凉，指的是在长孙家府等候他李贤与季竑的一干护卫中的一人，相貌粗犷、看似三十上下，足足跟了李贤六、七年，是李贤身旁一干侍卫中的老人了。
见李贤开口，那王凉爽朗一笑，揽住季竑手臂，笑着说道，“季先生，殿下日夜兼程赶来冀京，您就让殿下在这次灯会中散散心吧……”
话音刚落，其余侍卫亦纷纷开口相劝。
瞧着李贤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季竑暗自气恼，思忖一番后，无奈点头说道，“好好好，今日就放过殿下，不过今日起早，殿下需将我等此事上奏朝廷，不得再有所耽搁！”
“就依季先生！”李贤哈哈一笑，拉着季竑的手臂，走向远处那布满彩灯的街道。
无论是李贤还是季竑，都没有注意到，走在他们身后王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冷色。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李贤与季竑等人数百丈远的广渠街西大街，谢安正与长孙湘雨结伴走在路上，在他二人身后，费国按剑紧跟在后，时而用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
也难怪，毕竟自从太子李炜那一支断了以后，费国也只能借谢安东山再起，再者，陈蓦已反复叮嘱过他，叫他务必确保谢安的安全，鉴于这两个原因，费国眼下表现地就如一位忠心护主的侍卫，哪怕是再挑剔的人，恐怕也挑不出丝毫疏忽来。
“果然在外面舒服多了……”在距费国大概几步远的位置，身穿着一身男装的长孙湘雨抓着谢安的手，肆无忌惮地挤开人群，沿街走向远处。
说实话，牵着长孙湘雨滑嫩的小手，这滋味着实不错，可街道上来来往往行人望向他时那异样的目光，却让谢安感觉无比的尴尬。
也难怪，谁叫长孙湘雨为了掩人耳目，眼下做男儿打扮，使得这位倾国倾城的冀京第一美人，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俊秀男子，可话说回来，长孙湘雨总归是女扮男装，再如何装扮，也脱不去那一身胭脂之气，以至于在街上行人眼中，谢安好比是牵着一位娘里娘气的公子哥的手，二人漫步在冀京街头。
“怎么了？”好似是注意到了谢安的异样，长孙湘雨诧异地望了一眼他，继而打量了一眼从旁行人那怪异的眼神，眼中露出几分捉狭之色，故意搂住了谢安的手臂，将整个身都贴在他身上。
果然，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瞧见二人这副模样，面色微惊之余，下意识地让开两旁，显然，他们以为这是一对有龙阳之好的男子。
这种要命的误会，让谢安额头冷汗直冒，好在他这会儿并没有穿着大狱寺少卿的官服，并且又下意识地低着头，要不然，不出一日，恐怕整个冀京都会传遍风言风语。
长孙湘雨自然也瞧见了谢安的窘态，心下偷笑之余，却也不打算放过他，故意将嘴唇凑到谢安耳畔，轻吐芳兰，腻声说道，“那些人，将人家当成你的男宠禁脔了呢……”
她那掺杂着几丝温湿的气息，吐在谢安耳畔，让谢安不觉浑身一个激灵，在瞧了一眼四周行人惊骇莫名的目光后，谢安恨不得有条地缝让他钻进去。
“别闹，湘雨，别人都看着呢……”
“正因为有人看着，人家才这样……安哥哥……”
好家伙！
这女人人来疯啊？
谢安抬头正要说话，却愕然发现，长孙湘雨踮起脚尖，轻轻吻在他嘴角。
那一瞬间，谢安呆住了。
要知道在大周，纵然是夫妻，也受制于礼法，不得在大街之上亲亲我我，更别说年轻男女，这要是被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撞见，恐怕谢安与长孙湘雨就得在卫尉寺的监牢度过这个上元佳节了。
别看听着荒诞，可事实上，大周刑律明文规定有这条，而更要命的是，长孙湘雨此时还是做男儿打扮。
眼瞅着四周的行人目瞪口呆的呆滞表情，谢安只感觉脸上一阵灼热，二话不说，拉起长孙湘雨慌不择路地朝前方逃去。
足足奔跑了数十丈，二人这才停下来，而这时，长孙湘雨已笑地直不起腰来。
“很有意思，哈？”谢安没好气地瞪着她。
“咯咯咯，”比起平日，今日的长孙湘雨显得更为活泼，更为无拘无束，只见她双手摇曳着谢安的手臂，求饶般说道，“安哥哥别生气嘛，人家只是予你开个玩笑……”
“开个玩……”说了半截，谢安忽然注意到，眼下二人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咳嗽一声，低声说道，“你说过今日要乖乖听话的！”
“好嘛……”长孙湘雨撅着嘴借以表达心中的不满，撇开她身上男儿般的装束不谈，着实惹人疼爱。
仿佛是瞧出了几分端倪，谢安上下打量着长孙湘雨，纳闷说道，“今日，你好似特别……特别有兴致？——因为今日是上元节？”
“嘻嘻，”长孙湘雨闻言展颜一笑，依在谢安身上，故作哀怨地说道，“是呀，谁叫往年人家都孤零零一个人呢……”
谢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一脸古怪说道，“你还孤零零的？——你的事，我可听说过不少，据说，只要你一开玉口，全城的世家公子都会蜂拥而至……”
“那只是平常呀，”长孙湘雨眨了眨眼，也不隐瞒，就实说道，“那些人呀，一半是贪慕奴家家门的势力，一半嘛，则是垂涎人家的美色，平日里与他们耍耍也就是了，似上元节这等日子，才不想与玩耍……想想都觉得恶心！”
“当真？”
“是啦！——人家好些年都不曾这般无拘无束地逛灯会了，你还说着说那……”
望着长孙湘雨不满的神色，谢安讪讪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心下一动，察觉到了她话中的语病，古怪说道，“好些年？——在此之前呢？”
长孙湘雨愣了愣，瞥了一眼谢安，故意笑道，“安哥哥方才也说了，似奴家这等招蜂引蝶的女人，身旁如何会没有人陪伴？”
“……”谢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长孙湘雨咯咯一笑，腻在谢安身上，满脸捉狭之色，笑嘻嘻说道，“安哥哥嫉妒了？”
“这个嘛……”
“说嘛说嘛！”
“稍微，稍微有点……”
“只是稍微？”长孙湘雨捉狭地眨了眨眼。
望着她满脸得意的窃笑，谢安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好好，我很嫉妒，行了吧？”
“嘻嘻……”长孙湘雨满意地笑了笑，继而双手整理着谢安被弄乱的衣襟，轻声说道，“放心啦，那只是奴家年幼时的玩伴……”
“谁？”谢安下意识问道。
长孙湘雨闻言瞥了一眼谢安，戏谑说道，“你猜？”
“这我哪猜得到？——能出入长孙府的，多半是冀京城中某个世家公子哥吧！”或许连谢安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话中隐约带着几分吃味。
见此，长孙湘雨更是笑地不可开支，修长而白洁的手指轻轻刮着谢安脸庞，嬉笑说道，“安哥哥嫉妒了……”
谢安面色微红，矢口否认道，“嘁，才没有！”
“真没有么？真的？”
“真的！”被长孙湘雨逼问地有些招架不住，谢安没好气说道，“你到底逛不逛？”
“当然逛呀！”牵着谢安的右手，长孙湘雨兴致勃勃地说道，“要逛遍所有好玩的地方……咦？那里围着好些人，做什么呢？过去瞧瞧……”
还不等谢安有所表示，长孙湘雨便拽着他朝远处的人群挤去，望着她脸上那洋溢的笑容，谢安哭笑不得之余，亦有些感慨。

第二十七章 两个人的世界（二）
“诸位都来呐，诸位都来啊！”
在一座府邸的府邸前，有一位衣着打扮如管家般的中年男子正招呼着府门前的人群。
可能是觉得聚拢的百姓已足够多，那位管家一振衣袖，走下台阶来，拱手抱拳笑道，“多谢诸位亲邻赏脸，倘若你们之中有哪位猜中了我家主人所设的灯谜，就请取走那盏彩灯……”
说着，这位管家手指府门两侧，只见在该府府门两侧的围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做工精致的彩灯，端得是五彩斑斓，赏心悦目。
而每一盏彩灯的右侧，都贴有一张红纸，上面用黑墨写有一行行小字，不出意外，那便是这家主人所设的灯谜。
“呐呐，你说哪一盏好看？”拉着谢安挤过人群，长孙湘雨双眼放光地望着那一盏盏色彩鲜艳的彩灯，兴致勃勃地问道。
望着她一脸孩子气的模样，谢安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说道，“喜欢的话，回头叫你爷爷替你打制几盏咯，有必要这样么……”说着，他望了一眼二人所处的拥挤地带。
说实话，上百人挤在一起，这滋味可不好受，更要命的是，谢安还得护着身旁这个孩子气的女人，免得她被拥挤的人流所伤。
见谢安一副兴致缺缺，长孙湘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满说道，“那多无趣呀……”正说着，她忽然瞥见有人猜中了一则灯谜，领走了一盏盏灯，面色大急，摇晃着谢安一脸着急地说道，“快快，快说呀，哪盏彩灯好看，迟了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谢安只被她摇晃地头昏脑涨，连忙说道，“急什么？这里至少有上百盏……”
“我不管！——我才不要人家挑剩下的！”长孙湘雨跺跺脚说道。
望着她一脸急切之色，谢安心中暗自好笑，像哄小孩似的哄她道，“放心，放心！——你看，被取的那几盏，只是最最不起眼的，依我看来，这家主人多半也是按着灯谜的难易摆置彩灯的，最好看的彩灯，其灯谜自然也最难，而相对的，不起眼的彩灯，灯谜也就越简单……”
倒不是谢安哄骗她，毕竟事实就是这样。
在冀京，每当到上元节灯会，城内的大户人家，都会额外制作一些彩灯，用来分给无力购买、制作这类彩灯的普通百姓，毕竟这些手工制作的彩灯，最次的也要十几两银子，更别说昂贵的，数十两、数百两、甚至数千两，尤其是由礼部官员制作的、悬挂在正阳街皇宫之前的彩灯，亦或是此刻摆放在皇宫之内，准备在今夜放飞的巨型彩灯，那更是价值不菲。
由于礼部尚书阮少舟是谢安的老师，因此谢安自然知道，为了筹备冀京今日的上元节灯会，礼部几乎征集了冀京一带大半制作彩灯的工匠，花了多达数百万两的银子。
也难怪，毕竟礼部可是要负责张罗、布置整个冀京的街道，那可是数以万计的彩灯。
在此不得不承认，当今天子李暨确实是体恤百姓，他知道寻常百姓无力布置，因此便叫礼部统一规划、安排。
当然了，那些挂在街头巷尾的，印着朝廷礼部印章的彩灯是不能动的，毕竟待会当今天子李暨还要与众百官在正阳门的城楼上登高眺望全城，欣赏万家灯火的美景，这要是缺了一块，总归不完美。
那那些无力制作彩灯的寻常人家孩子怎么办么？
别急，这里就体现出冀京城内一些世家名门、大户人家的作用来了，说他们是炫耀家中财富也好，彰显自身的文采也罢，冀京城内的世家名门，会以猜灯谜的方式向冀京的百姓发放彩灯。
当然了，前提是得猜中相应的灯谜。
也正是因为这样，每当到上元节，但凡是家中无力制作彩灯的父母，都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到朝阳街、广安街、广渠街这些布满世家名门府邸的街道，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去猜那些世家放出的灯谜，借此赢得彩灯给自己的孩子玩耍。
而对于那些世家而言，他们也乐得这样，也是，若是无人观赏，他们布置地再多、再美，又有什么用？
这叫各取所需，世家豪门挣到了面子，寻常百姓则替自己的孩子赢地了玩耍的道具，甚至于，有些文人墨客也会出现在这里，不为赢得彩灯，只为猜出某些世家放出的灯谜，借此显现自己的才能。
久而久之，这便形成了冀京上元节灯会传统的活动之一，人人都以猜中某些世家放出的灯谜为荣，甚至于，还给每一座府邸外发放的彩灯中最精致、最昂贵、最艳丽的三盏灯，取了状元灯、榜眼灯、探花灯这些名字。
而这三盏彩灯，也是世家与世家之间关乎面子的较量，毕竟这三盏彩灯的灯谜相当难，因此几乎大部分时间都挂在该世家府门前。
确实很难……
至少谢安看了半天都不知道上面在说什么。
就在他准备走过去看看仔细时，站在该府墙外的一排家丁中，有一人走了过来，叫谢安退后。
显然，对方多半是将他当成了想偷盗彩灯的歹人。
或许是见谢安与长孙湘雨二人衣着鲜艳，那管家喝退了那名家丁，走了过来，拱手笑着说道，“两位公子，实在抱歉，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两位，还望两位莫要介意！”
本来就错不在对方，而在谢安，因此，谢安亦抱拳歉意说道，“不懂规矩的乃是在下才对，只因那灯谜被遮住少许，不曾看清全貌……抱歉！”
那管家回头望了一眼，当即吩咐左右家丁将那张写着灯谜的红纸摆正，继而回头对谢安与长孙湘雨说道，“两位公子，不知看中了哪一盏？”
“这个……”谢安转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却见她依然睁大着一双秀目，比较着墙上悬挂彩灯的优劣。
见此，谢安随手指了一盏，毕竟耽搁许久，那管家的眼神已渐渐有些不对劲，他可不想被人当成是草包。
“将那盏彩灯的灯谜取来！”管家吩咐了一句，当即便有一名家丁取来一张红纸，递给谢安。
说实话，谢安对于猜谜并不怎么擅长，但是这却丝毫不妨碍他对猜谜的兴致。
就算万一他答不上来，身旁不还有长孙湘雨么？
在谢安看来，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无所不知，仿佛没有能够难倒她的事。
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谜呢？
但愿别太难……
心中嘀咕着，谢安细细望向红纸上的字，继而眼中露出几分喜色，不难想象，那多半是他所了解的灯谜。
而这时，长孙湘雨似乎也瞧见了谢安手中的红纸，饶有兴致地凑过脑袋来，说道，“什么谜？让我瞧瞧……东海有大鱼，无头亦无尾，丢了脊梁骨，一去直到底……谜底乃[日]！”
“……”谢安张了张嘴，呆呆望着她，欲言又止。
说实话，谢安知道这则灯谜，甚至于，他还想显摆显摆，用[出东海、入西山、写时圆、画时方]这则相同答案的灯谜来解答，毕竟这里上百个灯谜，能碰到一个他知道的，这可不容易。
可身边这个女人倒好，才思敏捷的她，不假思索便说出了答案，令谢安想显摆显摆的打算胎死腹中。
饶是长孙湘雨再聪明绝顶，也猜不到此刻谢安心中的郁闷，见他一脸没好气地看着自己，她诧异问道，“就是[日]呀……”
这个女人有些时候还真是气人！
心中暗自埋怨了一句，谢安没好气说道，“我说是[曰]，行不行啊？”
长孙湘雨愣了愣，仿佛明白了什么，捉狭似地望了一眼谢安，娇躯轻轻碰撞着谢安的手臂，低声说道，“当然行啦，安哥哥说什么都行……”
她这份亲昵的举动，饶是谢安，也不觉万分尴尬，偷眼观瞧那管家，果然，那管家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俩，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见此，谢安轻声咳嗽一声。
总归那管家也是识大体的人，虽然感觉两个男人亲亲我我有些不妥，但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笑着说道，“两位公子当真是才思敏捷，不假思索便道出答案，再者，这位公子……”说到这里，他略带惊讶地望向谢安，显然，那个灯谜的谜底为[日]，而谢安的答案，却给了他意外的惊喜。
此时，有一名家丁将那盏彩灯提了过来，递给谢安与长孙湘雨。
粗粗一看，长孙湘雨便皱起了眉头，望着那盏彩灯低声说道，“好丑……”
见那名管家的表情尴尬，谢安连忙将那盏彩灯接了过来，连声说道，“胡说八道，这不是挺好的么？”
毕竟，是人家白给的东西，回头再说三道四，这可不怎么合适。
见谢安主动替自己解围，那管家眼中露出几分感激，继而指着那些彩灯中最显眼的三盏，笑着对长孙湘雨说道，“有好的，此乃我何府三甲彩灯，只要这位公子猜的出相应的灯谜，但取无妨！”
见这位管家语气颇为自负，谢安就知道要坏事，果不其然，只见长孙湘雨轻笑一声，淡淡说道，“都取来！”
那管家愣了愣，挥挥手喝退家丁，亲自将那三盏彩灯的灯谜取来，递给长孙湘雨。
谢安张望了一眼，他发现，每张纸上仅仅只写了寥寥一两字，第一张上面写着[乖]，第二张上面写着[炅]，最后一张写着[大禹]二字。
这什么玩意？
谢安一脸莫名其妙。
仿佛是注意到了谢安一头雾水的表情，那管家自负地笑了笑，对长孙湘雨说道，“公子，请吧！”
话音刚落，就见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鄙夷之色，摇了摇手中的红纸，淡淡说道，“[乖]，打一四字成语，乘人不备；[炅]，打古人一诗句，人约黄昏后；[大禹]，打一四字成语，实属空前！——对么？”
那管家闻言面色大变，张大着嘴傻傻地望着长孙湘雨。
“看来猜对了，”长孙湘雨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讽，淡淡说道，“不过拆字谜而已，易如反掌！——这等灯谜也拿得出手？”
那管家面红耳赤，张张嘴说不出话来，而旁边围观的百姓亦是目瞪口呆，要知道，长孙湘雨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道出了谜底，这是何等的厉害。
望着这个女人淡然的神色，谢安倒是明白了，别人是先看灯谜的难度，再选择彩灯，而这个女人则不同，在她眼里就只有那些彩灯究竟好不好看这一条标准，因为，没有能难得住她的灯谜。
那位管家一脸尴尬地将三盏彩灯亲自取来，恭恭敬敬递给长孙湘雨，长孙湘雨歪着脑袋比较了半天，将较次的两盏随手就赠于了旁边道贺的百姓，继而与谢安一人提着一盏彩灯，笑嘻嘻地离开了。
望着她一脸兴致勃勃地拎着手中的彩灯东晃西晃，谢安心中好笑之余，由衷称赞道，“湘雨，你真的很厉害……”
左手牵着谢安的右手，长孙湘雨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闻言转过头来，咯咯笑道，“奴家……不对不对，本公子自然是厉害地紧，不过嘛，方才那三个灯谜，实在也谈不上有难度……”
谢安翻了翻白眼，一脸没好气地嘀咕道，“胡说，我就答不出来……”
“嘻嘻，”长孙湘雨笑了笑，继而歪着脑袋说道，“其实灯谜呀，又叫[瘦辞]、[隐语]，当朝中当官，不懂这个可不行！——日后本公子慢慢教你！嘻嘻……”
谢安愣了愣，不解问道，“这跟做官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停下脚步，长孙湘雨正色解释道，“[瘦辞]、[隐语]，始于前秦，最初就是先贤们为了规劝、觐谏帝王而思忖出来的，将一些不方便直说的话，或者是会引起龙颜不悦的话，藏在谜面中……听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
“粗知大概……”
“昔吴王欲伐荆，告其左右，敢有谏者死，舍人有少孺子欲谏不敢，则怀丸操弹，游于后院，露沾其衣，如是者三旦。吴王问其缘由，对曰，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在黄雀在其傍也；黄雀延颈欲啄螳螂，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三者皆务欲得起前利，而不顾其后之患也。吴王曰，善，乃罢其兵。——这就叫[瘦辞]、[隐语]，需知伴君如伴虎，纵然是我祖父，有些时候也不好直言冒谏，你既入朝为官，自当掌握这些本事，此于你仕途有利！”
望着长孙湘雨那一副循循教导的表情，谢安又尴尬又好笑，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毕竟有些时候，话说得太直白，确实容易得罪人，而当对方是当今圣上时，甚至会惹来杀身之祸，因此，当官的人得会隐语，不动声色的谏言，这样一来，既顾全了天子的颜面，又保全了自己的性命，甚至于，倘若侥幸逗乐了天子，或许还会封赏。
这个女人，真的很厉害……
谢安在心中由衷赞道，这时，他忽然发现长孙湘雨一脸诧异地望着他的身后，转过头去，谢安惊愕地发现，他身后不知何时跟着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看起来六七岁大，衣着很普通，多半是冀京城内寻常百姓人家的孩子，只见她吮吸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目不转睛地盯着长孙湘雨手中的彩灯，眼中露出浓浓羡慕之色，模样很是可爱。
那个小女孩的心思，纵然是谢安也猜到了，长孙湘雨又如何猜不到。
“唔……”在谢安诧异的目光下，长孙湘雨犹豫地望着手中的彩灯，似乎想将手中的彩灯送给那个小女孩，却又很是不舍，在迟疑了足足半响后，忽然拉了拉谢安，说道，“我们走吧……”
走？
谢安原以为她会表示一下作为成年女性的大度，却没想到临末竟是这样，还没等他有所表示，他就被长孙湘雨强行拉着走了，而那个小女孩，就一直跟着他们。
足足走了有数十丈，谢安瞥了一眼身后，见那个小女孩还跟着，遂笑着揶揄道，“喂，她还跟着哦……”
“不管……”长孙湘雨咬了咬嘴唇说道。
望着她一脸孩子气的表情，谢安心中好笑，说道，“拜托，你可是大人了，她不过还是一个孩子，就不能展现一下你身为大人的器量，将手中的彩灯大大方方地送给她么？”
“说得轻巧！”长孙湘雨白了一眼谢安，赌气般说道，“我也挺喜欢这盏彩灯的，为何要让给她？——才不要！”
谢安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很清楚，如果是梁丘舞的话，二话不说就会将手中的彩灯让给那个孩子，不管她有喜欢这盏彩灯……
不过话说回来，长孙湘雨总归不是与梁丘舞，又如何能强迫她与梁丘舞一样？
绝不放手自己喜欢的事物，这才是长孙湘雨的性格。
想到这里，谢安思忖了一下，轻声说道，“观那个孩子的衣着，家境似乎并不富裕……”
“那……那又怎样……”
“对于你来说，一盏彩灯的钱，无大所谓，但对于家境并不富裕的她而言，在上元节这等喜庆节日，却因为手中没有一盏彩灯，不能与同伴结伴玩耍，这或许会成为她一生莫大的遗憾也说不定哦……”
“莫大的遗憾……么？”长孙湘雨眼神中露出几分迷茫，在幽幽叹了口气后，放开谢安的手，走过去蹲在那个小女孩跟前，提起手中的彩灯，微笑说道，“想要这个么？”
那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望着长孙湘雨，一脸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看么？”
“好……好看……”小女孩的声音很清脆，不过有些怕生。
望了眼小女孩，又望了眼自己手中的彩灯，长孙湘雨无奈一笑，将手中的彩灯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惊喜万分地望着手中彩灯，感激说道，“谢谢大哥哥……”
“是姐姐……”在小女孩不解的目光下，长孙湘雨微微一笑，抬手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轻声说道，“拿去玩吧，答应姐姐，今日一定要玩地非常尽兴哦！”
“嗯！”
“去吧……”
小女孩欢欢喜喜地沿着来路蹦蹦跳跳地走了，走到远处，还停下脚步，一脸欢喜笑容地提起手中的彩灯，朝着长孙湘雨使劲地挥了挥手。
长孙湘雨亦微笑着挥了挥手，继而见谢安走到他身旁，半依在他怀中，表情略微有些失落。
“似那孩子这般年纪时，娘亲也没闲钱给我置买一盏彩灯……有一次，娘亲带着我到街上赏灯，我很是欢喜，只可惜，娘亲身子虚弱，挤不进人群前面，待轮到娘亲时，彩灯都被别人领走了……你说的对，那时，我真的好失望……”
谢安很清楚，别看长孙湘雨如今要什么有什么，但是九岁前，她在长孙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而如今听她这么一说，他倍感心酸，不顾周围来往行人的诧异、惊愕的目光，轻轻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安慰道，“她比你幸运呢，因为她碰到了一位善良、大度的女人……”
“善良？大度？”长孙湘雨自嘲般摇了摇头，继而幽幽叹了口气，望着远处喃喃说道，“安哥哥，你说，那孩子今日能玩得尽兴么？”
“当然能！”谢安点点头，说道，“那个孩子这回一定会玩地非常尽兴的，连带着你曾经那一份……”
长孙湘雨闻言欣慰一笑，忽然，她狠狠瞪了一眼谢安，娇嗔道，“说这些有什么用？——都怪你，人家喜欢的彩灯都没了……”
“不，还有一盏哦！”谢安笑嘻嘻地提起了自己手中那盏彩灯，在长孙湘雨面前晃了晃。
望着那盏彩灯，长孙湘雨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说道，“这么丑，我才不要！——你自己提着吧！”
“好好好……”谢安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忽然，他深深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轻声说道，“湘雨，你真的很出色……”
“……”仿佛是听懂了谢安话中的深意，长孙湘雨红唇微启，惊讶地望着谢安，继而面庞渐渐泛起几分羞涩，待深深吸了口气后，挣脱他的怀抱，一脸轻笑着说道，“说再多的好话也没用哦，快，趁着天色尚早，我们再去别家，迟了那些好看的彩灯可就没了……”
“好好好……”谢安摇摇头跟了上去。
忽然，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长孙湘雨转头过来，一把搂住谢安的右臂，笑嘻嘻说道，“对了，先让你猜个谜，[落花满地不惊心]，猜一个奴家最讨厌的人，嘻嘻……”
落花满地不惊心？
落花满地，花谢了，谢……
不惊心，那就是安……
谢……安？
咦？这不是自己的名字么？
想到这里，谢安哭笑不得地说道，“喂喂喂！——太过分了吧？”
“咯咯咯，好了，骗你的……是奴家喜欢的人哦，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你可真是……”
她，其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谢安在心底暗暗说道。

第二十八章 两个人的世界（三）
谢安曾以为，上元节灯会只是庆贺新春佳节的延续，这种观念一直延续到他置身于眼下这个仿佛盛况空前般的喜庆之日。
直到此时此刻，谢安这才意识到，冀京的春节尽管也热闹非常，但比起上元节，简直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
与长孙湘雨手牵着手站在广安街的街头，谢安简直有些难以置信，上元节竟会热闹如斯。
大周历来实行宵禁，每日二更天左右，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便会敲响禁鼓，禁止百姓出行，而到了戌时二刻，差不多是后世十点左右，依然还逗留在街头的人，便会以触犯宵禁的罪名，被巡防司的卫兵抓捕起来，按照大周履行，要责打犯事者十仗，以儆效尤。
这一点，作为大狱寺少卿的谢安相当清楚。
但是在每年的上元节，大周天子特许开禁三天，此称为[放夜]，在正月十五日、十六日、十七日这三天里，就算百姓彻夜嬉戏于街头，也不会触犯大周刑律。
这是连新春佳节都不曾有的莫大皇恩，正因为如此，比起春节，上元节更为热闹，可以说是大周众多传统节日中最为热闹的节日。
有诗赞曰，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南油俱满，西漆争燃；苏征安息，蜡出龙川；斜晖交映，倒影澄鲜。
此刻呈现在谢安眼前的冀京城，犹如一座奇幻之城，街头巷尾，张灯结彩，万盏彩灯垒成灯山，花灯焰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更有朝廷礼部司属辖下、太常寺礼乐坊的礼乐官，带领众多衣着鲜艳的妙龄少女，载歌载舞，引来城内众多百姓围观、欣赏。
这支太常寺礼乐坊的队伍，会缓缓巡遍广安街、广渠街、永安街、朝阳街、阜成街等冀京城南聚集着大部分居民的街道，最终抵达正阳街，列于正阳门之前，向当今天子以及众百官展现舞艺，其擅长袖舞的女子，多达数百位。
除太常寺礼乐坊外，上元节的冀京，还有许许多多民间艺人，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音喧杂十余里，有耍龙灯、踩高跷、舞狮子、划旱船，各式各样的杂耍艺人汇聚于冀京各个街头，向围观百姓展现本领。
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
而那些彩灯中最引人注目的，还得数由礼部监造的数万五色彩灯，这些彩灯上绘着各种传说中的喜神，这些位喜神有男有女，手托之物也大不相同，有持桃木剑者，有持玉如意者，有持紫金宝葫芦者，粗粗一数，便多达上百种，栩栩如生，舞姿翩翩。
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喜鸟彩灯，这些彩灯大多由工艺精湛的工匠所做，专门售给世家千金小姐，这类彩灯灯骨皆仿造百鸟的模样而编成，外糊锦绣纸片，从规格最低的喜鹊、百灵，到最高贵的赤凰、青鸾，品种之多，令人目瞪口呆。
尽管赤凰、青鸾这等鸟类属五凰，在平日里属于违禁事物，只有母仪天下的大周皇后才有资格佩戴这类饰物，不过鉴于上元节，朝廷特例不予计较，将绘有龙凤的彩灯，排除在违禁物品之外，如此，也引来了许许多多风华正茂少女的亲睐。
也是，有几个情窦初开的芳龄少女不想成为意中人心目中的凤凰呢？
据说，最昂贵的一座五彩赤凰彩灯有一人多高，其售价万两白银，若非是家境殷富的名门世家，显然负担不起。
想想也是，那几乎相当于谢安一年的俸禄，而谢安是什么官？那可是堂堂大狱寺少卿，大周正五品的官！
当然了，由于谢安最近得了一笔多达五十万两的赏银，倒也不是太在意银子，倘若长孙湘雨开口要的话，他也自然舍得花点银子取悦身边的女子。
但出乎意料他的是，长孙湘雨在蹦蹦跳跳地围着那赤凰彩灯转了一圈后，拉着他咯咯笑着跑开了。
见此，谢安好奇问道，“不想要么？我看你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长孙湘雨闻言笑了笑，歪着脑袋说道，“一万两银子买个华而不实的东西，怎么想都觉得吃亏呢……”
谢安愕然地张了张嘴，这话若是从梁丘舞嘴里说出来，他自是能够接受，可从长孙湘雨口中说出来，这让他感觉非常别扭。
别人不清楚可谢安又岂会不知道，这个女人哪怕是一件裹胸、亵衣，其价值都高达数百两甚至上千两，更别她闺房内满柜的鲜艳衣服，单单数十万两一件的狐绒长袍，便有数件之多，论奢华的程度，这个女人丝毫不比皇宫中天子李暨的妃子逊色。
也难怪，谁叫人家的祖父是当今的丞相呢，说起来长孙家的权势，或许就连如今渐渐家道中落的东公府梁丘家都无法相提并论。
想到这里，谢安摇了摇头，苦笑说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有说服力啊……”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长孙湘雨秀目一白，没好气说道，“先前人家在家中，自然是衣食无忧，可既然要嫁给你，奴家自然要替日后打算，似你这般挥霍无度，人家日后多半要忍饿挨饥，唉，奴家真命苦……”
“我？挥霍无度？”谢安只听得目瞪口呆，一脸古怪说道，“要不要说得这么过分啊？”
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戏谑说道，“市井上传，嫁汉嫁汉，为的穿衣吃饭，若不能穿衣吃饭，嫁汉何用？”
谢安闻言翻了翻白眼，不假思索说道，“娶妻娶妻，为的是忍饿挨饥，若不能忍饿挨饥，娶妻何用？”
本来长孙湘雨只是与谢安开个玩笑，耍耍他，却不想谢安头脑也机敏，工工整整，对答如流，差点还将她气个半死。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奴家肯嫁给你，那是你上世积德行善，你不感恩戴德，日后好好待我，竟然还要人家忍饿挨饥……”
“饿不着你的吧，姑奶奶？你可是有八百万两的私房钱呢！——要不，先接济一下为夫？”
“那……那可是奴家的嫁妆！——什……什么为夫，人家还没嫁给你……不知羞！”
“嘿，脸红了……话说，第一次看到你脸红呢……哎呀，喂喂喂，很痛啊！”
“叫……叫你胡说八道！”
在人来人往的广安街街头，谢安与长孙湘雨目无旁人般打情骂俏着，引来许多百姓惊愕的目光。
或许是注意到了周遭百姓惊愕万分的目光吧，谢安倍感尴尬，小声说道，“湘雨，要不你换回女装吧，这样，我总感觉怪怪的……”
长孙湘雨本来就是别人指东、她指西的性格，见谢安面露尴尬，她反倒是来了兴致，变本加厉腻在谢安身上，轻声细语，口吐种种肉麻的话，让谢安又好气又好笑。
终究，谢安再也无法忍受旁人惊骇莫名的眼神，拉着身旁这个作怪的女人逃命似地跑向广安街深处，一直来到几座五彩花树之前。
所谓的花树，并不是真正的树，它指的是挂满了各种彩灯的木架，高十余丈，衣以锦绮，饰以金银，燃万盏明灯，簇之为花树，端地是世间罕见。
有词其赞曰，花萼楼门雨露新，冀京城市太平人。龙衔火树千灯焰，鸡踏莲花万岁春。
在花树四周，冀京许许多多名流围观左右，其中不乏有撑着纸伞的世家千金，相伴着自己的意中人在此赏灯，诚可谓是郎情妾意，情意浓浓。
也难怪，毕竟上元节本来就是年轻男女幽会的节日，说它是大周的情人节，丝毫不为过。
古人有诗赞其曰，有灯无月不误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似银。满街珠翠游春女，沸地笙歌赛社神。不展芳樽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饶是长孙湘雨素来胆大，此刻与谢安贸然闯入这属于一对对相慕的青年男女之中，心口亦砰砰直跳，尤其是当她见到有些青年男女的亲昵举动时，她眼中隐隐流露出几分痴迷、动情之色。
见身旁的女人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谢安就知道要坏事，果不其然，纵然长孙湘雨平日里擅长控制自己的感情，但在此时此刻，受到了周围气氛影响的她，不禁也动了情，忘乎所以地抱紧了谢安，将脸蛋埋在他怀中。
平心而论，香玉满怀的感觉虽然不错，可问题是，长孙湘雨眼下可是穿着男子装束啊，片刻之际，谢安就注意到周围像他射来许许多多古怪的视线，以至于他甚至没敢抬头。
是个人都知道，眼下正是俘获长孙湘雨芳心的最佳时刻，在此与她定情一吻，比什么誓言、承诺都来得有效，这种事，谢安又岂会不知。
甚至于，长孙湘雨已主动踮起脚尖，将鲜艳可人的红唇呈现在谢安面前……
望着她红扑扑的脸蛋，谢安暗自咬了咬牙。
啊啊，死就死了！
想到这里，谢安拥紧了怀中的丽人，当着周遭无数对年轻男女的面，吻在长孙湘雨的红唇上，以至于周遭响起一片惊叹之色，无数年轻男女目瞪口呆，傻傻地望着不远处一对男子相拥在一起。
不得不说，谢安在紧要关头，还是极具勇气的……
可惜的是，这股勇气在那无数年轻男女惊愕莫名的目光下迅速消失无影。
待双唇分开时，就连谢安亦是面红耳赤，百般尴尬，更别说长孙湘雨，小鸟依人般依在谢安怀中，出奇地乖巧，险些让谢安误以为他怀中的是伊伊，而不是长孙湘雨。
“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抵不住周围古怪目光的谢安小声问道。
“嗯……”长孙湘雨乖巧地点了点头。
继方才之后，二人再度逃命般离开这让他们倍感尴尬的是非之地，尽快长孙湘雨满脸羞红，然而眉梢眼角间那浓浓动情之色，却比之方才更甚一筹。
“咯咯咯，咯咯咯咯……”在无数行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下，长孙湘雨忘乎所以地大笑起来，只笑得直不起腰。
谢安愣了愣，诧异问道，“你笑什么？”
“你方才……方才的表情，好好笑……”擦了擦眼角的笑泪，长孙湘雨捂着小腹咯咯直笑，继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打量着谢安，继而舔了舔嘴唇，轻柔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敢呢……”
“不敢？”谢安愣住了，疑惑问道，“你在试探我么？”
“没有呀，”长孙湘雨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只是，想尝试着做一些刺激的事……”说着，抬起头来，望着谢安轻声笑道，“方才的疾奔，让奴家想起当初在李寿殿下王府蹭……蹭饭时的那一晚……那是我当时感觉最刺激的事……”
谢安愣了愣，恍然大悟，笑着说道，“你是说，被卫尉寺巡防司卫兵追赶的那一晚？”
“对呀！”长孙湘雨点了点头，脸上笑容犹如百花绽放，望着谢安笑嘻嘻说道，“可能是这几日被那家伙关在府上久了，心情不佳，因此，今日上元节，奴家想做些刺激的事……”
“比如说方才？”回想起方才长孙湘雨踮起脚尖让谢安当街吻她，谢安至今亦感觉有些尴尬。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意味深长说道，“可不止那些呢！——就看安哥哥是否有胆量陪奴家胡闹了……”
望着长孙湘雨那犹如寻常女子般纯真笑容，谢安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在他看来，长孙湘雨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但是，她被压抑地太久了，世俗的约束，礼法的束缚，使得这个女人不得不深藏自己真实的一面……
比起伊伊与梁丘舞，长孙湘雨的心性其实并不成熟，她生性喜欢玩耍，喜欢胡闹，但碍于她是长孙家的女儿、当朝丞相胤公的孙女这个极其特殊的身份，她无法肆意地过她想要的生活，无拘无束的生活……
与其说她心肠恶毒的女人，倒不如说她是依然处在叛逆期的女孩子，处在叛逆期的女孩子这本身并没有错，遗憾的是，没有能够理解她的人……
正如谢安当初所说的，她，也只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想到这里，谢安伸出右手，点点头正色说道，“舍命陪君子！——无论你今日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奉陪到底！”
“……”长孙湘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在沉寂了半响后，缓缓将手放在谢安手心中，轻笑着说道，“奴家……可不是君子哦！”
“那可真巧了，”撇了撇嘴，谢安脸上露出几分痞态，嘿嘿笑道，“我也不是！”
“嘻嘻……”
从广安街转到右安街，一直来到皇宫南侧的右安北街，谢安与长孙湘雨沿路尝边了上元节的传统美食，八宝元宵、蘸糕、青红酒，其中以油锤最让谢安难忘。
所谓的油锤，其实与炸元宵相似，香脆美味，难以言喻，尤其是就着青红酒，也就是黄酒的香醇，配上几叠小菜，诚可谓是莫大的享受。
由于已向长孙湘雨承诺过，让她尽情地做她想做的事，为此，谢安并没有拦着她喝酒，以至于几瓶青红酒下肚，别说长孙湘雨喝地双颊娇红，一脸诱人醉态，就连谢安亦有些脚步不稳。
望着他二人跌跌撞撞走在前面，期间大呼小叫、口无遮拦，引来众多百姓驻足观瞧，担任侍卫的费国着实捏了一把冷汗。
临近皇宫宫墙时，街道上摆满了许许多多高达数丈的巨型彩灯。
谢安知道，这叫[天灯]，又叫[祈福灯]，是朝廷礼部官员特地放摆在皇宫前的街道上的，为的就是叫百姓们用笔墨书写祈福的文折，放置在那巨型彩灯的内侧小槽，待过些许时辰，等大周天子李暨与百官驻足正阳门城楼时，右安北街、左安北街、正阳街、朝阳街、阜成街这五条街道上所放置的数千盏巨大祈福灯一同放飞浩瀚的星空，那才是今日上元节真正的压轴美景。
“我看看你写的什么，唔……希望天下太平？——嘁，好无趣！”探头探脑观瞧着谢安所写的祈福文折，一脸醉态的长孙湘雨鄙夷地撇了撇嘴。
谢安尴尬地挠了挠头，其实他也知道他所些的愿望太过于空洞，只是一时半会，他实在想不到写什么好，难道说，写希望梁丘舞、伊伊、长孙湘雨、苏婉、金铃儿等众女身体健康？
要知道长孙湘雨本来就吃味谢安对苏婉的感情，这会儿要是被她发现又多了一个金铃儿，她不拆了谢安才怪！
“那你又写了些什么啊？”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谢安伸手去夺长孙湘雨手中的祈福文折。
仅看了一眼，他呆住了，因为上面只写着寥寥几字。
[娘，万安，女儿一切都好，无念……]
望着长孙湘雨略显失落的表情，谢安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心中一动，取起笔来，在长孙湘雨的祈福文折上又添了一行。
[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定会好好对待湘雨，无忧……]
在长孙湘雨惊愕的目光下，谢安扬了扬手中的祈福文折，笑嘻嘻说道，“这样，你娘应该就能放心了……”
长孙湘雨噗嗤一笑，故意板着脸说道，“什么岳母大人，奴家可还未嫁给你呢，真是不知羞！”
“那……要不要放进去啊？”谢安笑嘻嘻地望着身旁的女人。
长孙湘雨闻言面色微微一红，轻咬红唇似羞似嗔般望着谢安，顾左言他说道，“问我做什么？你要放……就放咯……”
“那可不行，”谢安故意摆出一脸夸张的表情，连连摇头说道，“方才我说过，今日我听你的，只有你说放，我才能放！”
“你这人！”见谢安故意调戏自己，长孙湘雨气地直跺脚，在恨恨瞪了一眼他后，气呼呼说道，“好啦，放啦！”
“好好好……”谢安将手中伸入那盏祈福灯中，忽然，他变得一变，惊声说道，“糟糕，好像掉出来了！”
长孙湘雨闻言大惊失色，张望着祈福灯，连声说道，“掉……掉哪了？——你怎么这么没用啊，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说到这里，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气恼地发现，谢安正一脸嘿笑地望着她。
“可恶！”或许是气地不轻，或是酒意未退，长孙湘雨一把抓过谢安的手来，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措不及防，谢安痛地倒抽一口冷气。
“嘶……姑奶奶，用不着这么狠吧？”
“哼！——叫你耍我！”长孙湘雨一脸得意地望着谢安。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女人难养，这叫做长孙湘雨的女人更难养……
心中暗自嘀咕一句，谢安没好气说道，“好男不跟女斗，不跟你计较！——眼下逛哪啊？”
见谢安不停地揉着被自己咬伤的手背，长孙湘雨咯咯直笑，闻言望了望左右，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说道，“去那里！”
“那里？”顺着她所指的地方一看，谢安愣住了，因为长孙湘雨所指的，正是西直门城楼。
虽说上元节可以无拘无束，但是冀京各处城门，却也属于禁区，不对人开放，可望着长孙湘雨期待的目光，谢安却不好推脱，毕竟他方才已许下承诺，只要长孙湘雨的要求不触及大周律法，他都会满足她。
想到这里，谢安犹豫说道，“要不……去试试？”
“嗯！”
穿街过巷，谢安与长孙湘雨手牵着手，朝着西直门城楼的方向跑去。
大概戌时一刻前后，二人来到了西直门城楼底下，守在这里的东军士卒拦下了二人。
也难怪，毕竟西直门与西便门一样，是专供东军离京训练、或者应付突发情况的两座城门之一，平日里都有东军驻守在这里，不归卫尉寺城防司值守，可以说，除了当今天子李暨、以及梁丘公、梁丘舞这祖孙二人的命令，哪怕是当朝大将军，也不得擅自接近这里，更别说寻常人。
当然了，谢安可不是寻常人……
“我二人想到城楼顶上观赏灯会，还望几位东军大哥行个方便！”说这句话时，谢安从怀中摸出了一块木牌。
并非是他大狱寺少卿的令牌，毕竟在西直门，哪怕是大狱寺正卿孔文的令牌都没用，谢安从怀中取出来的，那是梁丘舞交给他的、东军的令牌，为的是让谢安在遇到危险时，能够调动东军将士保护他。
“这块令牌……”果然，那位将官瞧见谢安手中的东军令牌面色一正，在上下打量了谢安一眼后，惊声说道，“阁下何许人？何以会有我上将军的令牌？”他口中的上将军，指的便是梁丘舞。
见此，谢安拱了拱手，说道，“在下谢安，大狱寺少卿谢安……”
“原来是谢大人！”一听谢安名字，那将官当即换了一副表情，和颜悦色地说道，“不知姑爷驾到，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要知道，谢安与梁丘舞之间的事，早已传遍了冀京，更别说谢安前后帮东军弄了一笔数年也花不完的庞大军费，这让两万东军将士对谢安感恩戴德。
“哪里哪里，这位大哥言重了……我二人，能上去么？”谢安讪讪一笑，虽说在附近的东军将士眼里，他身旁的长孙湘雨只是一位俊秀公子哥，可谢安却又一种背着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偷情的负罪感，虽说梁丘舞已经应允了他与长孙湘雨之间的事。
“当然、当然！——姑爷但去无妨！——喂，上面的，谢姑爷欲到城楼上赏灯，还不速速准备？”
“是！”
见西直门的东军将士为了自己的无礼要求准备起来，谢安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道，“多谢诸位弟兄，赶明若是诸位不嫌弃，在下请诸位吃酒！”
“哈哈，姑爷客气了！”
在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中，众东军将士将谢安与长孙湘雨请到西直门城楼顶上，更为他二人放置了桌子，甚至于，还给他二人弄来了一些酒菜，想想都知道，那本是人家留着自己庆祝上元节的。
见此，谢安更是不好意思，从怀中的钱袋中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黄金，递给那将官，笑着说道，“这个，诸位大哥换防后拿去吃酒，聊表心意，莫要推辞！”
“这……”那将官看起来有些犹豫，摇摇头说道，“姑爷，这恐怕不合适！——这也太多了……”
“都是自家弟兄，大哥就别客气了！”
望着谢安诚恳的目光，那将官喜滋滋地点了点头，抱拳说道，“如此，末将愧领了！——多谢姑爷打赏！”
“哪里！——哦，对了，在下之后，还有一个叫费国的人一道来，此人乃在下护卫，还望这位大哥放行！”
“是！”那将官抱拳应道。
客气了几句，谢安别过这一干东军护卫，半扶着醉醺醺的长孙湘雨，顺着城楼的楼梯一直来到城楼顶上。
不得不说，站在西直门城楼顶上居高远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放眼望去，整座冀京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几条街道上点点灯火汇聚成璀璨的灯河，端地是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就连醉醺醺的长孙湘雨亦强打精神，忘情地在空旷无人的城楼顶上来回奔跑起来。
望着长孙湘雨欢喜的神色，连带着谢安的心情亦是万分愉悦，走上前去，笑着说道，“如你所言，这里的景致，确实不错！”
“嘻嘻……”长孙湘雨微微一笑，半倚在谢安身旁，忽而长长叹了口气，露出几分落寞之色。
见此，谢安愣了愣，诧异问道，“不满意么？”
“不，”长孙湘雨摇了摇头，欢喜说道，“奴家真喜欢……”说着，她放眼望向冀京万家灯火，喃喃说道，“安哥哥，奴家从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女人，然而这世道，这冀京，却要用各式各样的礼法约束奴家，好累，真的好累……曾经，奴家也想过去尝试这些事，只可惜……”
“可惜什么？”
“呵，”长孙湘雨轻笑一声，轻声说道，“似今日这等有趣的事，奴家一直期待着，只可惜，当初奴家身边的人太无趣，有些人纵然是父、叔在朝中做高官，却也不敢陪着奴家胡闹，整天到晚，一嘴仁义道德，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无趣、甚是无趣！”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双手捧着谢安的脸庞，柔声说道，“只有你，肯陪奴家胡闹……”
抬起右手，反握住长孙湘雨滑嫩的小手，谢安笑着说道，“难道说，这才是你愿意嫁给我的原因？”
“不好么？”长孙湘雨轻笑着问道。
“如何会不好？应该说，这是我盼望已久的事……”
“哦？”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捉狭之色，窃笑着说道，“这么说，安哥哥许久之前，就对人家有非分之想了咯？”
“什……什么非分之想啊！”谢安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头。
“说说嘛，究竟什么时候！”
被长孙湘雨缠着无可奈何，谢安只好说道，“就是被卫尉寺巡防司卫兵追赶的那一晚咯，那一晚的经历让我明白，其实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普……通？”长孙湘雨愣了愣，捉狭说道，“难道奴家不美么？不聪明么？”
“好吧，是一个美丽的、聪明的、普通女人！”
长孙湘雨闻言噗嗤一笑，抬起头来望着谢安，正色说道，“谢谢！”
见长孙湘雨一脸正色，谢安错愕之余摇了摇头，说道，“为何要谢？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长孙湘雨闻言一愣，不解地望着谢安。
“你想啊，当初不是你闲着无聊算计舞，我就不可能与舞发生关系，成为东公府梁丘家的女婿，也无法结识你……无法结识你，自然也不可能通过科举成为大狱寺少卿，自然也没有了后来的诸多事……是你，给了我如今的官职与地位！”
“……”呆呆地望着谢安良久，长孙湘雨忽而噗嗤一笑，双手搂住谢安的脖子，动情说道，“那，安哥哥日后可要好好待奴家哦，可不许像奴家那薄情的父亲那样，不然……奴家决然饶不了你的……答应奴家，好么？”
她的语气，很平淡，很温柔，与之前大不相同，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恳求。
很显然，她父亲长孙靖抛弃她生母王氏一事，给长孙湘雨造成了极其巨大的影响。
“答应奴家，好么？”
“嗯！”望着她柔情似水的目光，谢安重重点了点头。
长孙湘雨满意地笑了，见此，谢安轻轻搂住她，笑着说道，“今日满意了吧？——都照着你说的做了！”
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摇摇头说道，“不，还有一件事……”
“唔？什么事？”
还没等谢安明白过来，长孙湘雨伸手敞开了身上的大氅，拉过谢安的右手，深入自己衣服之内。
这个女人，竟然没穿内衣……
摸到那火热滚烫的娇柔肉体，谢安整个人都呆住了。
而就在这时，长孙湘雨凑上前来，在谢安耳边温柔吐出一句柔情话语。
“奴家会嫁给你，日后相夫教子，做一个贤惠的妻子，但在此之前，容奴家再任性一次！——安，要了奴家，就在这里……这就是奴家最后想做的、疯狂的事……”
“……”感受着右手传来的美好触感，谢安呆若木鸡。

第二十九章 两个人的世界（四）
在高达二十余丈的西直门城楼顶上做那档子事？
哦，不不，算上城楼的高度，这里要贴近三十丈高……
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应该是，在西直门城楼顶上？当着西直街、右安北街上数万百姓的面？
是是，城楼底下街道上的百姓的确是发现不了这边的动静，可问题是……
这也太疯狂了！
脑海中转过诸般念头，谢安一脸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丽人，那被誉为冀京第一美人的女人，艰难说道，“湘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奴家自然知道”敞开着身上所披着的大氅，长孙湘雨紧紧贴在谢安身前，呼吸渐渐变得起来，只见她抬起头来，深情地望着谢安，轻声说道，“安哥哥，还记得在见过祖父之后，你与奴家的博弈么？——奴家的意思是，安哥哥赢了……”
“赢……赢了？”谢安张了张嘴，哑言无语，他知道长孙湘雨所指的博弈究竟是什么意思。
记得数月之前，谢安陪同长孙湘雨回丞相长孙府取她换洗的衣物时，曾碰巧撞见她的祖父，也就是当朝丞相胤公，那时，胤公与谢安在后院的花园中畅谈了一番。
那一日，谢安终于了解到了长孙湘雨与长孙家的种种不合，也正是那一日，谢安很是认真地告诉这个看似无法无天的女人，要成为能够约束她举止的束缚。
当时，长孙湘雨嗤之以鼻，不屑一顾，而如今，她却告诉他，他赢了这场博弈的胜利……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谢安腰间的玉带被解开了，在他惊愕万分的目光下，长孙湘雨咯咯一笑，附耳轻声说道，“安哥哥，昨日人家悄悄潜入我那薄情的父亲房中，偷出了一本春宫图，安哥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意……意味着什么？”谢安咽了咽唾沫，艰难说道。
“意味着，人家已经知晓了何为鱼水之欢……嘻嘻！”说着，长孙湘雨玉手伸出谢安衣服之内，动情地抚摸着他，每抚摸一寸，她的呼吸便变得急速一分。
“湘湘湘湘……湘雨，”一把抓住长孙湘雨作怪的右手，谢安结结巴巴说道，“我……我很高兴你愿意嫁给我，只是，在这里……做那种事，这不是什么好主意，真的……珍贵的初夜，不应该留在成婚之后的新婚之夜么？——我告诉你哦，对此舞始终感觉很遗憾呢！——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啊！”
“哦？还有这事？”长孙湘雨抬起头来，深情地望着谢安，继而笑吟吟地说道，“安哥哥觉得人家在乎么？”
谢安傻眼地张了张嘴，暗自给自己一个嘴巴。
也对，长孙湘雨可不是梁丘舞那等受正统家教管束极其严格的女人，这个女人叛逆、疯狂，视世俗、礼法于无物，她只会做她想做的事。
可能是看出了谢安心中的为难，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缓缓解开了他身上的衣服，玉手轻抚着谢安的胸膛，柔情似水般说道，“安哥哥就不想要奴家么？——不想尝尝，被人誉为冀京第一美人的奴家，究竟是什么滋味么？——还是说，安哥哥在意着世俗的看法？”
“……”谢安哑口无言，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她看穿了。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比他更擅长引导话语间的主动权，三言两句便将谢安的欲火撩拨起来。
也难怪，毕竟此刻在谢安眼前的女人，那可是长孙湘雨，那是冀京第一美人，性格高傲、美艳无双，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献出处子之身，那是何等的成就感。
不知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垂涎三尺……
“唰……”罗衫轻解，长孙湘雨大氅下的衣衫，渐渐剥落，细致白皙的肌肤，寸寸暴露在谢安面前。正如谢安所预料的，这个女人在外袍下，根本就没有穿着亵衣，换而言之，让谢安带她到西直门，并非是出于一时兴起，而是她早有预谋。
“你……你在算计什么？”谢安的声音略有些沙哑。
“算计？”长孙湘雨愣了愣，噗嗤一笑，在摇了摇头后，仅披着一件大氅的赤裸娇躯紧紧贴在谢安身上，轻笑说道，“相信奴家，奴家什么也没有算计，奴家只是想让安哥哥陪奴家做最后一件疯狂的事……在此之后，奴家会舍弃原本的自己，做一个乖巧、贤惠的妻子，相夫教子……”
“可是这种事……”望了一眼城楼底下不远处的大街上，那无数百姓丝毫不知这边正发生的惊世骇俗的事，依然沉浸在上元节的喜庆气氛当中，谢安一脸难色。
“是不是很有趣？”长孙湘雨那水灵灵的秀目瞥了一眼谢安，扯了扯身上的大氅，走到城墙边，望着底下那些毫不知情的百姓，咯咯笑道，“就在这里……很刺激，对吧？——奴家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么一个绝妙的点子哦！”
“想了好久？”谢安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心中的想法，长孙湘雨背靠着城墙，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呼吸急促，低声喃喃说道，“安哥哥，奴家给你两个选择哦，要么，陪奴家完成这最后一件疯狂的事，奴家答应日后乖乖做谢家的儿媳，洗心革面，再不惹是生非、招蜂引蝶……要么，奴家就在这里大喊，就说，堂堂大狱寺少卿谢安谢大人，将小女子灌醉，带到此处，欲图谋不轨……嘻嘻嘻！”
啊啊，不行了，这匹娇蛮的小野马关不住了……
谢安暗自苦笑地摇了摇头，他很清楚，这个女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更何况她这会还喝得醉醺醺的……
“安哥哥如何选择呀？”紧紧搂着谢安，长孙湘雨放肆地笑道。
见此，谢安哭笑不得，微微摇了摇头，继而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艰难说道，“湘雨，你知道的，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我只是不想你……”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心中的想法，长孙湘雨咯咯一笑，轻声说道，“安哥哥，并非所有的女子，都希望将处子之身留在新婚之夜哦！——这，便是奴家的选择……”说着，她踮起脚尖，吻在谢安嘴上。
一阵热吻，让谢安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神经崩坏了，他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的女子，尽情地吮吸着她嘴里的甜美甘露，继而，在长孙湘雨愈加急促的娇喘声中，吻遍她身上每一寸肌肤。
“不后悔么？”在进入她的身体之前，谢安最后一次问道。
此时的长孙湘雨，正面对着城墙站着，满带痴迷之色的双目，尽情地望着城楼下各个街道上的灯河，听闻此言，她右手反握住谢安的右手，微微摇了摇头。
伴随着谢安一俯身的动作，长孙湘雨闷哼一声，脸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右手死死地抓着谢安身上仅剩的那点衣衫。
“疼么？”谢安紧张说道，也难怪，毕竟二人这种姿势，肯定要比平常难上许多。
长孙湘雨摇了摇头，眼中露出几分疯狂之色，一面眺望着城楼下的美景，一面感受着谢安在她体内进进出出，呼吸愈加急速，动情的她，转过头来，与谢安激烈吻着。
平心而论，饶是谢安也没想到，真实的长孙湘雨竟是这般豪放，与她相比，梁丘舞简直可以说是守礼女子的典范。
但同样的，谢安也不得不承认，在高达二十余丈的城楼上做这档子事，这确实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毕竟，远处的街道上可是有着数以万计的人群。
“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长孙湘雨一声娇呼，她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身子骨本来就娇弱的她，险些站不稳脚跟。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街道上亦响起一阵喧杂的人声，继而，数万巨大的祈福灯缓缓升起，那等美景，犹如人间仙境。
而可惜的是，此刻谢安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欣赏到那等美景的，只有长孙湘雨。
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愉悦，令她再难以控制自己的娇躯，红唇死死抵着自己右手的食指一节，娇躯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在一声娇呼声中，缓缓软到在谢安怀中……
而这时，谢安也从欲火中清醒过来，怀抱着怀中的丽人，得偿所愿之余，亦有些哭笑不得。
可当他望见长孙湘雨双股间几缕红白之物时，他的呼吸隐约又变得急促了几分。
冀京第一美人长孙湘雨……
冀京第一美人长孙湘雨……
这种仿佛做梦般的事，隐约让谢安有些难以置信。
“阿嚏……”忽然，长孙湘雨捂着口鼻打了一个喷嚏。
也难怪，虽说今夜无风，可毕竟是正月里，天气尚且十分寒冷，似长孙湘雨这般赤身裸体、仅仅披着一件大氅站在高达二十余丈的西直门城楼上，哪有不着凉的道理？
想到这里，谢安连忙说道，“先穿上衣服吧？”
比起之前，长孙湘雨望向谢安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绵绵柔情，羞涩地点了点头，继而低声说道，“奴家脚……”
“脚怎么了？崴到了？”谢安没有听到她后面的话，疑惑问道。
只见长孙湘雨脸上浮现出几分羞涩，低声问道，“脚……脚软了……”说着，她抬起头，见谢安似乎想笑，气呼呼地举起拳头想锤他两下，却发现，非但是脚软了，应该说她全身都酥乱了，全身上下，尽是酸酸麻麻的感觉。
尽管好笑于长孙湘雨那孩子气的表情，不过谢安也知道，这会儿可不是取笑她的时候，毕竟她几乎还光着身子，且不说万一被别人瞧见，单单因为此事而让她受凉抱病，谢安便于心不忍，毕竟长孙湘雨的身子状况，那可比他还要不堪。
梁丘舞终究只是异数，纵观天下，有几个女人能拥有像她那般坚韧的身躯？
急急忙忙替长孙湘雨穿好衣服，继而替她披上那件大氅，谢安搂着她，二人坐在城楼的内侧城墙，仰头望着已升至半空的数万祈福灯。
望着那数万祈福灯，谢安一脸诧异地问道，“这些灯什么时候放飞的？我怎么没注意？”
在他怀中的长孙湘雨咯咯一笑，轻声说道，“就在你欺负人家的时候呀……”
“什么欺负……”谢安一脸尴尬地说道，“应该说是被你算计了好吧……”
“嘁，还不承认！——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奴家都这样了，还会害你不成？”
“那倒是……嘿！”
望着谢安频频望向自己身体的肆意目光，长孙湘雨似娇似嗔般瞥了他一眼，继而抬头望向夜空，喃喃说道，“你说，娘亲会收到奴家的文折么？”
谢安愣了愣，重重点了点头，诚恳说道，“会的！”
“但愿吧……”长孙湘雨幽幽叹了口气，继而低声说道，“安哥哥，奴家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莫要辜负奴家……”
见长孙湘雨又提起这件事，谢安愣住了，转念一想，这才意识到，尽管这件事是长孙湘雨设计的，但反过来说，长孙湘雨总归是女人，她将自己珍贵的处子给了自己，这多少令她有些惶恐不安，唯恐谢安在得到她的身体后，像她的父亲长孙靖抛弃她生母王氏那样，将她抛弃。
也难怪，毕竟那是长孙湘雨心中无法磨灭的伤痛。
想到这里，谢安紧紧搂住了怀中的女人，郑重其事地说道，“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望着谢安真挚的目光，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继而放眼望向天空，喃喃说道，“好漂亮呢……”
谢安总归是男人，更何况刚刚经历了那般美好的事，心中难免会想入非非，闻言嘿嘿一笑，轻轻搂了搂怀中的女人，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这数万彩灯虽漂亮，却也不及我怀中的小美人……”
长孙湘雨闻言噗嗤一笑，眨眨眼说道，“嘻！——安哥哥小嘴还挺甜的嘛，怪不得舞姐姐那般喜欢你……安哥哥都夸了她些什么呀，说来听听……”
“什……什么啊！——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谢安尴尬地别过头去。
他可不敢在这时提梁丘舞，不，应该说，如果他在这时候提梁丘舞，恐怕他的下场会相当凄惨，这一点，谢安还是很清楚的。
“说嘛说嘛！”长孙湘雨不依不饶地问道。
被逼地实在没有办法了，谢安心思一计，故意露出一副惊容，惊骇莫名地说道，“糟糕，坏了！”
长孙湘雨愣了愣，诧异问道，“怎么了？”
只见谢安眼中闪过一丝捉狭之色，一本正经地说道，“湘雨，你说，岳母大人方才是不是瞧见我俩的事了？”
可能云雨刚过，长孙湘雨并不像平日那般机敏，闻言愣了愣，半响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谢安，小脸羞涩万分。
“你故意的对不对？——为了转移话题，故意叫人家难堪对不对？”长孙湘雨用自己依然软弱无力的小手锤着谢安胸口。
见计谋得逞，谢安哈哈一笑，抱紧了她，二人无声地欣赏着天空中那数万祈福灯。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数万祈福灯漂到远方，消失在黑蒙蒙的夜色当中，见此，谢安轻声说道，“下去么？”
长孙湘雨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听安哥哥的……”说着，她正要站起身，忽然脸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幸亏谢安及时扶住。
“没事吧，湘雨？”望着长孙湘雨羞愤难当的表情，谢安丝毫不敢露出半点笑容，他岂会不知她为何会站不稳？
直直望着谢安，见他脸上没有半点取笑之意，长孙湘雨眼中羞怒这才稍稍退去，在谢安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下城楼。
望着她好似一瘸一拐的步伐，听着她时而疼地暗抽冷气的声音，谢安的心情颇为复杂，岂不知，跟在他二人身后担任护卫的费国，表情更是惊骇、古怪。
也难怪，在西直门城楼顶上做那档子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到的点子，更何况还是天气寒冷的初春。
两个疯子……
费国暗自摇了摇头。
小心翼翼地扶着长孙湘雨缓缓朝着右安北街而去，谢安望了一眼依然热闹非凡的街道，说道，“湘雨，还有什么想逛的地方么？”
长孙湘雨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了……时辰不早了，奴家先回府上，要是出了岔子，于安哥哥不利……今日，奴家已经玩地很尽情了，想做的事，也全部都做了……”说着，她抬起头，笑容如百花般绽放。
这……
天呐，这真的是长孙湘雨么？
谢安诧异地望着身旁的女人。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心中的想法，长孙湘雨微微一笑，细声说道，“奴家方才说过，那是奴家最后一件疯狂的事，之后，奴家会做一个贤惠的女人，待嫁给安哥哥后，相夫教子……”
“……”谢安愣住了，他隐隐感觉到，比起方才，眼下的长孙湘雨显得安静、恬然许多，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回想起方才她所说的话，谢安皱了皱眉，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湘雨，可能是我多虑了……总之，不要因为我勉强改变自己，那才是真正的你，不是么？”
长孙湘雨闻言一愣，惊讶地抬头望着谢安，犹豫说道，“你……喜欢那样的我么？”
“当然！——不然你以为呢？”耸耸肩，谢安理所当然地说道。
“嘻嘻！”长孙湘雨笑了，笑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尽情，只见她嘟了嘟嘴，笑嘻嘻说道，“这可是安哥哥说的哦，既然如此，奴家先前的话都收回……今日不逛到子时，奴家才不回府去！”
“嘿！”见长孙湘雨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谢安心下一笑，故作苦恼地说道，“那在下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不，舍命陪佳人了！”
“咯咯咯……”
而就在这时，街道对过传来一阵满是震惊的呼声。
“湘……湘雨妹妹？”
骤然间，长孙湘雨面色微变，猛地转过头去，惊愕地望着来人。
“李……贤？”

第三十章 刺杀
谁？
李贤？
当今天子李暨膝下第八子，人称[八贤王]的李贤？
怀着心中诸般震惊，谢安愕然地打量着站在他身前的八皇子李贤。
只见这李贤肤色白净、容貌俊秀，身穿一身墨绿色儒衫锦袍，上绣锦绣花鸟，手持一把纸扇微微打开两寸，一股说不出儒雅书生气息浑然而生，脸上带着几分微笑，实让人如沐春风，叫人忍不住想与他亲近。这是何等的亲和力……
尽管谢安早就听说过一些有关于李贤的事，但当他亲眼见到时，依然倍感惊讶，他终于明白，为何太子李炜如此忌惮这位八皇子殿下……
这李贤，是天生的上位者，他拥有着与生俱来的领袖潜质。
可恶，要不要长得这么俊啊？
尽管谢安从来不对自己的外貌做过多的评价，但是当站在李贤面前时，他却下意识地计较起来，而计较的结果，让谢安感觉并不是很愉快。
“湘雨妹妹，好久不见了……”就在谢安暗自打量李贤的同时，李贤正上下打量着长孙湘雨，温文尔雅地打着招呼。
湘雨妹妹？
谢安诧异地望向长孙湘雨，却见她咯咯一笑，淡淡嘲讽道，“哎呀，李贤殿下何时回的冀京呀？——怎么没死在江南呀！嘁，可惜了！”
“呵呵呵，”李贤苦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正色说道，“小王此番，可是日夜兼程赶回冀京……”
“啊啊，那还真是不错啊！”长孙湘雨兴致缺缺地敷衍道。
见此，李贤脸上苦笑之色更浓，在思忖了一番后，说道，“小王方才去过长孙叔父府上，叔父不在，倒是见到了婶婶……据婶婶说，湘雨妹妹身体不适，卧病在床……”说到这里，他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身边的谢安，以及她双手挽着谢安手臂的动作，忽然笑着问道，“这位又是谁家的公子啊？——四五年不见，湘雨妹妹还是丝毫未变呢！”
仿佛是听懂了李贤话中的深意，长孙湘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继而挽住了谢安的手臂，眨眨眼轻笑说道，“哦，对了，小女子还不曾向殿下介绍，这位……便是奴家日后的夫婿！”
李贤眼神微微一变，这时，他身旁的季竑附耳对他低声说了几句，使得李贤眼中的惊色变得愈加浓重。
而与此同时，得到了长孙湘雨眼神示意的谢安拱手说道，“在下谢安，见过八殿下！”
望了眼长孙湘雨，又望了眼谢安，李贤微微皱了皱眉，忽而温文儒雅地行礼说道，“原来是新任的大狱寺少卿谢安谢大人，小王这厢有礼了！”
“呃，这……”也不知为何，谢安颇有些手足无措，在稍微一停顿后，亦拱手抱拳，回礼道，“王爷多礼了，下官愧不敢当！”
李贤淡淡一笑，忽而瞥了一眼长孙湘雨，温声说道，“谢大人，小王有些话想与湘雨妹妹细说，可否请谢大人暂避一会？”
“啊？哦……”谢安正要点头，忽然腰间吃痛，被长孙湘雨狠狠拧了一把，顿时，谢安恍然大悟，摇摇头笑着说道，“这个……恐怕不太合适，还望八殿下见谅！”
话音刚落，李贤身后几名护卫大怒，走上前来，其中一人抓住谢安衣襟，怒声斥道，“殿下叫你走你就走，凭得这般废话？！”
而就在这时，从旁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了那位护卫的手臂，继而使劲一握，但听那护卫一声惨叫，那条手臂竟被活生生捏碎。
费国？
谢安惊愕地望着出现在身旁的费国。
“你这厮做什么？！”李贤的十余名护卫见此大怒，纷纷拔出来了手中的兵器。
见此，费国冷笑一声，一言不发，缓缓抽出腰间的利剑。
而与此同时，李贤身旁的季竑亦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细长宝剑，如临大敌般盯着费国。
这护卫究竟何许人，竟然叫季先生这般在意？
李贤心中一愣，愕然地望着身旁的季竑，他很清楚自己这位贴身侍卫的本领，身为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季竑，哪怕是以一敌百，也不在话下，然而此期，却对小小一个大狱寺少卿的护卫如此忌惮。
而就在这时，李贤忽然听到了长孙湘雨那冰冷的话语。
“胆小鬼，你想做什么呀？——别惹他，更别惹奴家，否则……你清楚的！”
在谢安不解的目光下，李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在深深望了一眼长孙湘雨与谢安后，忽而笑着说道，“张和，你疯了么？敢在湘雨妹妹面前这般放肆？——都退下？”
那被费国捏断手骨的护卫闻言，强忍着痛苦站起身来，低着头回到李贤身后，而与此同时，其余护卫亦收起了手中的兵器，冷冷地望着谢安与费国。
“你也收起来，费国！”长孙湘雨淡淡说道。
“是，夫人！”
要知道，此前在西直门城楼顶上，费国可以说是亲眼目睹了谢安与长孙湘雨的事，尽管没敢看，但是动静却瞒不过他，此时听闻长孙湘雨吩咐，当即收起了手中的兵器，走回二人身后。
“夫人？”李贤眼中露出几分惊愕之色。
他原以为长孙湘雨不过只是像当初戏耍那些公子哥那样，闲着没事与谢安耍耍罢了，但是渐渐的，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湘雨妹妹，你……你真的要嫁给他？嫁给这位谢大人？”
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瞥了一眼谢安，带着几分揶揄说道，“就算奴家要反悔，恐怕也迟了，对吧？谢少卿？”
回想起方才在西直门城楼顶上与长孙湘雨所做的惊艳之事，谢安想入非非之余，亦有些尴尬，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后背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一种麻痹的感觉迅速蔓延到他全身。
“安？”可能是察觉到了谢安的不对劲，长孙湘雨连忙扶住他，惊色问道，“怎么了，安？你怎么了？”
“啊……啊……”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谢安艰难地举起右手，忽然，右手重重垂下，整个人瘫倒在地。
“大人？大人？”费国心中大惊，蹲下身伸手拍打着谢安的脸颊，他发现，谢安呼吸正常，只是不知为何，瘫倒在地，无法动弹。
“李贤？！”长孙湘雨愤怒地望向李贤。
而此刻，李贤亦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与身旁的季竑对视一眼，连连摇头。
望着长孙湘雨那愤怒的目光，季竑连忙说道，“长孙小姐勿恼，绝非是我等所为……”
“不是你们，又会是何人？”长孙湘雨咬牙切齿地骂道。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那阵异样的香气，让她感觉全身酥乱，不由自主地双腿一软，伏在谢安身上，昏迷过去。
“夫人？”费国面色连变，心中大惊的他下意识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望向四周。
“湘妹？”见长孙湘雨莫名其妙地栽倒在地，李贤面色大变，正要上前，却被季竑一把拉住。
而这时，那股异样的香气亦蔓延开来，四周的行人在闻到这股香味后，纷纷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只听一阵金铃响动，李贤身前数丈远的地方，忽然凭空出现一团烟雾，待烟雾散开后，一名全身裹着黑色劲装的刺客仿佛是从高处跃下来般，单腿跪地，左手撑地，安安稳稳地半伏在雪地上，冷酷的目光注视着数丈外的李贤，冷冷说道，“李贤？”
此时李贤满心都是栽倒在地长孙湘雨，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小王，有何赐教？”
话音刚落，就见那刺客双目眼神一寒，冷冷说道，“受死！”
看此人一身刺客打扮，季竑哪里还会不明白，一把将尚且反应不过来的李贤拉到身后，厉声喝道，“保护殿下！”
李贤身后十余名护卫一听，当即抽出腰间的佩剑，杀向那名刺客，只留下季竑护在李贤身旁，以防还有其余的刺客。
忽然，一名护卫好似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疑惑地摸了摸脖子处。
而就在这时，只见那名刺客右手手指一勾，顿时，一颗血淋淋的脑袋飞起半空，咕咚一声掉落在雪地上，温热的鲜血，顿时染红了白净的雪地。
其余几名护卫见此大惊之色，大怒杀向那名刺客，却见那名刺客犹如在黑夜中翩翩起舞的夜蝶，游走于百花而不沾片叶，身手之敏捷，令季竑难以置信。
忽然间，所有的护卫都不动了，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的他们，一脸骇然地微微低头，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处……
隐约间，季竑发现那些护卫的脖子处，好似缠绕着什么类似铁丝般的东西，而那些铁丝的另一端，则在那名刺客双手之中……
“嗤啦！”
在李贤与季竑惊骇的目光下，那名刺客一扯双手，顿时，十余颗头颅飞向半空，方才还活生生的护卫们，如今竟变成了十余具无头尸体，栽倒在地，温热的鲜血流地遍地都是。
“这是……”季竑双目瞪大，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名刺客，望着他缓缓站起身来，轻甩手中缠绕着的无数根纤细铁丝，那犹带着丝丝血珠滚动的纤细铁丝。
忽然，那刺客抬手一扬，季竑暗叫不妙，一把推开身旁的李贤，只听唰地一声，他肩头被那难以用肉眼观瞧的铁丝割出一道血痕。
该死，这究竟是何人？
心中又惊又怒的季竑，为了保护李贤，唯有近身与那刺客搏斗，他原以为，只要他接近那名刺客，那名刺客就无法再施展那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杀人手法，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在操纵那无数条细如蝉丝般的铁丝上，有着相当深厚的底蕴，以至于，尽管季竑如何逼迫，对方依然是一副有条不紊之色，徐徐与他游斗，不见任何失手迹象。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季竑身上那件锦袍已被那无数条铁丝割得支离破碎，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到，堂堂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他，有朝一日竟然会这般狼狈。
忽然，季竑听到一阵细微的风声，心下一愣之际，他惊骇地发现，自己全身不知何时竟已被那无数纤细的铁丝所笼罩。
糟……糟了！
眼瞅着那刺客正要做出拉扯双手的动作，季竑心中大惊。
而就在这时，只听呼地一声，一道疾风刮过季竑面前，但听铛铛铛铛一阵脆响，那无数条铁丝竟被斩断。
“……”饶是那刺客，亦吃了一惊，一脚踢开季竑，整个人暴退数丈，站起身来，冷冷望着远处那位闯入了他厮杀的不速之客。
而与此同时，侥幸逃过一劫的季竑亦挣扎时站起身来，又惊又喜地望着远处那位坐跨赤兔、身穿着赤红色铠甲的将军，眼中露出几分惊喜倾慕之色，喃喃说道，“炎虎姬……”
在李贤与季竑暗自松气之余，梁丘舞坐跨着赤兔马徐徐上前，目视着那全身裹在黑布中的刺客，冷声说道，“阁下，好大的胆子！”
“……”那刺客望了一眼自己手中被劈断的铁丝，右手从怀中取出一颗弹丸，丢掷地上，只听砰地一声，那颗弹丸炸开成一团烟雾，待烟雾消散，那名刺客却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心下若有所思。
忽然，她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谢安以及伏在谢安身上的长孙湘雨，面色一惊，慌忙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谢安二人身旁，蹲下身查探二人情况。
见此，守在谢安二人身旁的费国连忙说道，“夫人放心，大人与二夫人只是昏迷过去，没有什么大碍……”
梁丘舞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继而站起身来，目视着周围被迷倒的众多百姓。
而这时，大批的东军将士骑乘着战马从四面八方赶来，见此，梁丘舞便吩咐他们取水泼醒附近昏迷的百姓，继而蹲下身，将谢安与长孙湘雨扶起，轻轻拍打着她们的脸颊，想让他们苏醒过来。
望了一眼四周的东军将士，心魂未定的李贤暗自松了口气，扶起季竑，缓缓走到梁丘舞身后，拱手说道，“多谢舞将军救命之恩！”
“不必了！”此刻梁丘舞的心神全在昏迷不醒的谢安身上，哪有工夫来理睬被她救下的人，可让她回头瞥了一眼李贤时，她脸上露出几分惊色，诧异说道，“八殿下？——八殿下不是在江南么？何时回的冀京？”说着，她皱了皱眉，试探着问道，“方才的刺客，莫非是冲着八殿下而来？”
李贤苦笑一声，未来及说话，身旁季竑拱手一礼，接过话茬说道，“多半是皇宫中有哪位大人物得知我家殿下回京，心中惊惧，故而行此下策……多谢舞将军出手相助！”
见梁丘舞面带疑惑，李贤连忙解释道，“舞将军，此乃小王心腹幕僚，季竑，季先生！”
梁丘舞点了点头，望了一眼李贤与季竑二人，皱眉说道，“方才听闻此间传来惊呼，是故赶来……八殿下，此是非之地，殿下不易久留，陛下眼下正与百官在正阳门城楼赏灯，我觉得殿下还是去那里比较好！”
“这……”李贤望了一眼昏迷在梁丘舞怀中的长孙湘雨，表情有些犹豫。
显然，梁丘舞可不会管李贤究竟是什么打算，一手扶着长孙湘雨，吩咐左右东军将士道，“来人，护送八殿下至正阳门面见陛下！”
“是！”附近东军将士闻言，走了过来，抬手对李贤说道，“王爷，请！”
李贤正要开口，身旁季竑低声说道，“殿下，眼下可不是思儿女情长的时候，方才若不是舞将军及时赶到，你我都要死在这里！——殿下的行踪已经暴露了，还是速速去见当今圣上为妙！”
李贤思忖着点了点头，与季竑一同向梁丘舞行了一礼，继而在众多东军将士的护卫下，往正阳门而去。
望了一眼李贤与季竑二人离去的背影，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继续守着谢安与长孙湘雨二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孙湘雨率先苏醒过来，见自己在梁丘舞怀中，表情很是尴尬，就仿佛偷情被抓到般，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来。
忽然，她双眉一皱，脸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见此，梁丘舞急忙问道，“怎么了？受伤了么？”
长孙湘雨面红耳赤地摇了摇头，讪讪说道，“只是有些倦了，舞姐姐派些人送妹妹回府好么？”
梁丘舞点了点头，吩咐麾下东军将士找来一辆马车，护送长孙湘雨回自家府邸。
“那……奴家便先告辞了……”心虚地与梁丘舞告别，长孙湘雨一瘸一拐地朝着马车。
望着那怪异的走姿，梁丘舞微微一愣，继而气恼地望了一眼尚在昏迷中的谢安。
身为过来人的她，又岂会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忽然，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异色，小心翼翼地扶起谢安，从他后背拔下一根细细的银针。
“吹箭？”微微皱了皱眉，梁丘舞唤来几名东军将士，问道，“其余昏迷倒地的人，身上可有这等东西？”
那几名东军士卒对视一眼，摇头说道，“不曾有！”
“这就奇怪了……”捻着手中这枚纤细的银针，梁丘舞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之色。
那刺客的目标明显就是八殿下李贤呀，为何……为何要用吹箭弄昏自己的夫婿谢安呢？
“费国，你方才说，安在其余众人吸入那股香气昏迷之前，已有了不适迹象，对么？”
“是，夫人！”费国点点头，抱拳说道，“那时，那阵迷药尚未弥漫，但是大人却已昏迷……”
“……”望着手中那枚银针，梁丘舞若有所思。
那个刺客的身形，好是熟悉，好似在哪里见到过……
在哪里呢？

第三十一章 几番出人意料的事态（一）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十六日，丑时——
算算时间大概是后世的凌晨两三点左右，在东公府后院的小祠内，谢安唉声叹气地跪在那梁丘家列代祖先灵位先，一副怨天尤人之色。
糟透了……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之前都是美事啊，怎么突然间就全变了呢？
谢安暗自叹了口气。
戌时二刻之前，所有的事都是那么美好，朝思暮想的冀京第一美人长孙湘雨投怀送抱，二人很是疯狂地在西直门城楼顶上一番云雨，当时，初尝长孙湘雨这位美人滋味的谢安还暗自窃喜。
然而戌时二刻之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他谢安与长孙湘雨二人遇到久在江南的八皇子李贤，随后八皇子遇刺，凶手在杀死了李贤十余名护卫后，由于被梁丘舞撞见，暂时退走。
随后，就在昏迷的谢安被梁丘舞带回东公府之后，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传来消息，刑部尚书王恬、刑部侍郎洪德、御史台右副督御史于贺、中书侍郎张籍、詹事府詹事周正、门下侍郎蔡瑾等十余位朝中正五品以上大臣在结束宫廷宴席返回自家府的途中被害。
而更糟糕的是，也不知是不是那皇子李贤告的密，兵部侍郎长孙靖竟然得晓了谢安偷偷将她的女儿长孙湘雨带离长孙府的事，由其妻子常氏验明正身后，发现长孙湘雨已非完璧之身，勃然大怒，率众到东公府兴师问罪，弄得梁丘家与长孙家相当不愉快。
以至于明明之前官场、情场两得意的谢安，在短短一日之间，连遭数个打击，连他大狱寺少卿的官职是否保得住都不得而知，还要看明日早朝，大周天子李暨对此究竟是什么态度。
可一想到太子李炜之前处心积虑地要迫害谢安，谢安实在不抱什么希望。
当值期间，与女子幽会，以至于未能及时预防这一夜桩桩惨案……
且勾引长孙湘雨这位未出阁的女子，致使其失去童贞……
谢安已经能够预想到，明日……哦不，是今日数个时辰后的早朝，太子李炜究竟会是怎样一副得意的嘴脸。
对此，谢安无话可说，毕竟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虐不可活，尽管造成这一切非他所愿，但事到如今，他也想不出什么狡辩的言辞来。
而这时，坐在小祠堂门槛外的费国好似注意到了什么，咳嗽一声提醒着谢安。
谢安闻言转头过去，惊愕地发现，梁丘舞迈入了小祠堂，向他走了过去。
此时的她，穿着一身赤红色锦袍，说起来，与梁丘舞认识这么久，但这等女性向的锦袍，谢安却仅见她穿过一次，那就是在数月前，二人在梁丘家列代先祖灵位前完成誓约的时候。
“舞，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还有一个时辰么？”见到梁丘舞，谢安不禁有些紧张，他至今无法忘记，当长孙靖怒斥她时，她是何等表情。
明明不是她的错，她却代替谢安承受了盛怒下的长孙靖那种种难听的呵斥，低声下气地向其道歉，唯唯诺诺地应下种种事项。
堂堂[四姬]之首的[炎虎姬]，大周最富盛名的女将，在沙场中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女中豪杰，梁丘舞何等受到过这般的委屈与指责？
“我知道……”梁丘舞的声音，依然如方才那般平静，在谢安愕然的目光下，她缓缓跪在谢安右侧的蒲团上，叹息说道，“子不教，父之过；夫不教，妻之过……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剩下的那一个时辰，那是罚我的……你先去歇息吧，明日……不，是今日三个时辰后，你还要上朝……”
“舞，我……”本来谢安就很是内疚，如今听闻梁丘舞此言，更是愧疚地说不出话来。
可能是注意到了谢安内疚的表情，梁丘舞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莫要在意，其实这不怪你，湘雨的性子，为妻再清楚不过，倘若不是她自己点头，你又如何敢对她做那样的事……只是，你二人那时无名无份，背地里幽会，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既然长孙叔……唔，长孙侍郎登门兴师问罪，为妻身为梁丘家第十二代家主，也只能执行家法，莫要怪我……”
“我哪有脸怪你……明明是我瞒着你，偷偷带湘雨出去玩，最后还要你陪我受罪……”谢安苦涩自嘲一笑。
见谢安神色低落、沮丧，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左手握住谢安的右手手背，温声说道，“人生在世，总会有大起大落，莫要苛求……倘若明日，陛下当真因昨夜之事怪罪于你，祖父与为妻自为会你辩护……”
“很严重么？”谢安一脸心虚地问道。
梁丘舞苦笑一声，叹息说道，“一夜之间，八皇子李贤遇刺，十余位朝中大臣被刺杀，你说严重不严重？”
谢安闻言，整个人仿佛漏气的气球般瘪了下去，见此，梁丘舞连忙安慰道，“安，莫要气馁，谁也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今日早朝，祖父与为妻会与你一同前去，向陛下求情……我梁丘家世代为大周忠臣，曾有历代先皇赐下免死金牌，足以保全你性命，至于你大狱寺少卿的职务……”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苛求的，可能，我本来不是做官的材料吧……”谢安苦涩说道。
“安！”梁丘舞双眉一凝，注视着谢安，正色说道，“在你担任大狱寺少卿期间，为妻曾暗中叫人去大狱寺打探过，就连孔伯伯也说，你处理公案处理地非常出色……昨日之事，不过是稍遇挫折罢了，何以要妄自菲薄？——你乃我梁丘舞的夫婿，无论何时，都要挺起胸膛做人，只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周，不需理睬旁人如何评价！——这是你作为妾身丈夫的责任！”
“……”谢安张了张嘴，吃惊地望着梁丘舞。
不得不说，梁丘舞尽管脑筋远不如长孙湘雨活络，但是她所说的话，却时常能让谢安大受启发，说她是大智若愚，毫不为过。
想到这里，谢安失笑般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梁丘舞疑惑问道。
只见谢安微微吸了口气，望着梁丘舞轻笑说道，“好些日子……没听到夫人的教导了，怎么说呢……有点怀念……”
梁丘舞愣了愣，待理解谢安话中含义后，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他，轻声说道，“你以为妾身喜欢对你碎叨？——只因你乃我夫婿，我对你期望甚高，换做旁人，我睬都不睬……”
“这倒是，”谢安闻言笑了笑，揶揄说道，“记得我与李寿初见你时，你可是趾高气扬地紧呢……”
“呸！——什么趾高气扬，说得这般难听！”梁丘舞没好气地啐了一句。
“难道不是么？——你都没正眼瞧我……”谢安弱弱说道。
梁丘舞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无奈说道，“你指的，应该是一年前庆贺四殿下北境大捷的那一次宴席吧？——那时，你又非我夫婿，与我非亲非故，难道还要我主动来向你行礼问安不成？”
“是是！——那时你可是堂堂的上将军呢，我只是李寿府上一介书童罢了……”
“你呀！”梁丘舞嗔怒般瞪了一眼谢安，没好气说道，“堂堂大丈夫，器量何以这般狭隘？——好了好了，算是为妻的错，行了吧？未能向妾身未来的夫婿行礼问安……”
“嘿嘿！”谢安略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但是看他眼神，却似乎依然带着几分忧虑。
见此，梁丘舞握紧了谢安的右手，正色安慰道，“没事的，安，你我乃夫妻，自当共同进退，你的背后，是整个梁丘家！”
“嗯！”深深望着梁丘舞，谢安重重点了点头，继而，望向梁丘舞的眼神中隐约露出几分惊讶。
这个笨女人，竟然还能看出自己心中的不安？
想到这里，谢安试探着问道，“呐，舞，平日里你看起来笨笨的，不会是装的吧？”
“什么？”梁丘舞愣了愣，疑惑地望着谢安，半响之后，她好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望着谢安气愤说道，“你方才又说我笨，对不对？——是，我是没有湘雨那般聪慧，我……”
“……”张了张嘴，谢安目瞪口呆，他万没料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啊啊，这个笨女人没治了！
想到这里，谢安只好动用一贯的手段，用甜言蜜语哄梁丘舞，足足过了好一会，这才哄地梁丘舞满意。
这时，梁丘舞才想起自己的初衷，轻声说道，“安，时辰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
谢安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吧，你可是罚了我两个时辰呢，如今才过大半罢了！——反倒是你，此事与你无关……”
梁丘舞闻言双眉一凝，带着几分不悦斥道，“怎么可能与妾身无关？！”
“好好好，有关有关，那……我夫妇二人就一同受罚吧！”
“……嗯！”与谢安对视一眼，梁丘舞点点头，眼中隐约露出几分笑意。
不得不说，梁丘舞执行的家法相当狠，当寅时前后时，谢安几乎已站不起来，全靠梁丘舞将他扶到厢房安歇。
当时谢安只感觉浑身酸痛，哪里睡得着，以至于当天蒙蒙亮时，他可以说是一夜未曾合眼。
也难怪，毕竟之后的早朝，那可是至关重要的。
辰时前后，如最初那样，梁丘舞亲自到厢房中唤醒了睁着眼睛躺了小半宿的谢安。
而当谢安与梁丘舞到前院的厅堂用饭时，梁丘公也已起身，望着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身穿朝服，谢安不禁有些愧疚。
毕竟，以梁丘公的地位，若非重大之事，他可以不上早朝，而如今为了替谢安向天子李暨求情，这位老人却不得不清早起来，这让谢安有些过意不去。
而相比起谢安的内疚，梁丘公倒是一副爽朗笑容，拍着谢安肩膀说道，“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啊，就是那池鱼，错不在你，硬要说你有什么错的话，就是在不恰当的时期，勾引人家长孙侍郎的闺女……嘿！老夫此前还真没看出来……好本事啊，小子！——[冀京双璧]，皆被你一人所得！”
谢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太老爷……不生气么？”
“生气？”梁丘公微微一愣，失笑般摇头说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勾搭几个女人算什么？老夫似你这般年纪时……”
梁丘公正说着，那边梁丘舞秀眉一凝，不悦斥道，“祖父瞎说什么呢？”
被孙女不悦的目光一瞪，梁丘公微微色变，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总之……小安呐，长孙家那丫头的事，你既然已询问过小舞的意思，得她应允，老夫自然不会怪你……眼下紧要之事，得看是否有人抓住你昨日渎职一事不放！——总之，最不济也无非就是丢了大狱寺少卿的职位，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孔文那老不死的在，你迟早能回去的……”
“老太爷这么一说，小子倒是心安许多……”说着，谢安见梁丘舞起身帮伊伊端来菜饭，趁此机会询问梁丘公昨日与陈蓦的二人酒宴，毕竟昨日他刚醒过来，就被长孙靖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怒骂，随后又被梁丘舞执行家法，根本没机会询问。
见谢安问起陈蓦的事，梁丘公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笑容，点点头，小声说道，“那孩子……酷似其父啊！——昨日，老夫稍稍试探了他一番，真想不到，他小小年纪，武力已远超老夫，不过武艺之精细，还有些欠缺，招式粗烂不堪，大多时候都是凭着那一身蛮力应付……可惜了，若有时间好好教导一番，天下无人出其右！”
谢安可是个聪明人，哪里会不知梁丘公言下之意，闻其弦声、知其雅意，小声说道，“大舅哥暂时不会离开冀京，有的是机会！——只要老太爷别过分逼迫他，想来大舅哥也希望与老太爷多多见面……”
“呵呵呵！”梁丘公笑吟吟地望着谢安点点头，忽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小安，实话告诉老夫，那孩子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昨日老夫曾用话语试探，让他回归家门，替大周效力，可是，那孩子却如你所说，断然拒绝……”
望着梁丘公疑惑的表情，谢安深思了片刻，低声说道，“不敢欺瞒老太爷，倘若老太爷能够保证知道后也装作不知，且不做任何事，小子这才敢实言相告！”
见谢安一脸凝重之色，梁丘公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犹豫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太平军]三个字。
“……”望着那三个字，梁丘公面色大变，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
“嘘！”瞥了一眼远处正与伊伊说话的梁丘舞，谢安急忙说道，“老太爷可别冲动，小子可是答应了大舅哥保密的，告诉了老太爷已属违背承诺……大舅哥性情刚烈，吃软不吃硬，需缓缓图之！——依小子看来，老太爷不如与大舅哥多见几次面，缓缓唤起他深藏心中的亲情，或许能够让大舅哥迷途知返，倘若用强，恐怕……”
思忖半响，梁丘公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你说的对……今日之后，老夫再到你府上见那孩子，你安排一下！”
“是！”谢安拱了拱手。
而这时，梁丘舞走了过来，见梁丘公与谢安低声议论着什么，心下大为不解，好奇问道，“爷爷，安，你二人说什么呢？”
对于梁丘舞刚正不阿的性子，无论是梁丘公还是谢安都相当清楚，哪里敢实言相告，对视一眼，梁丘公笑着说道，“无事无事，不过是这小子托老夫向长孙胤那匹夫求情罢了！”
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不悦，轻声责怪道，“事需分轻重，安！——湘雨的事，过了早朝再提不迟！”
望了一眼笑容可掬的梁丘公，谢安哭笑不得，也只得老老实实认错。
用过饭之后，谢安与梁丘公、梁丘舞二人分别乘坐马车朝皇宫而去。
当下了马车，踏过正阳门时，不得不说谢安心中依然有些不安，毕竟在他看来，太子李炜一党显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定会大肆打压他，虽说有梁丘家为后盾，谢安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大狱寺少卿的职位，多半是保不住了。
而就在谢安暗自叹息之时，忽然，走在身旁的梁丘舞轻轻推了推他。
谢安下意识抬起头来，愕然发现，太子李炜正朝着他走了过来。
“谢少卿！”
望着太子李炜脸上的笑容，尽管谢安心中暗骂，但也不得不拱手行礼。
“罪臣谢安，见过太子殿下！”
“呵呵呵，”太子李炜淡淡一笑，在向梁丘公拱手行了一礼后，微笑着对谢安说道，“今日倒是巧了，本太子竟撞见朝廷当红少杰……谢少卿可赏脸与本太子一同入殿啊？”
谢安知道李炜说的是场面话，言下之意，无非就是他李炜有些话要对他说。
见此，谢安望了一眼梁丘公。
梁丘公深深望了一眼太子李炜，微笑说道，“太子殿下降尊与你同行，此乃莫大殊荣，小安呐，不可失礼！”说着，他拉过有些犹豫不决的梁丘舞，率先离开了。
望了一眼梁丘公与梁丘舞祖孙二人离去的背影，太子李炜抬手说道，“谢少卿，请！”
谢安虽不知这家伙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但是他知道，摆着梁丘公这位军方第一人在，李炜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太子殿下请！”
二人走在青砖铺成的石阶上，当临近太和殿时，太子李炜忽然笑了一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谢安，笑着说道，“谢安，本太子此前与你有诸般误会，但不得不承认，你是个人才……似你这般人才，毁于牵连，实在太可惜了，不若，你我今日化干戈为玉帛，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什么情况？
太子李炜竟然主动向自己示好？
本以为此次大难临头的谢安，着实有些转不过弯来。

第三十二章 几番出人意料的事态（二）
化干戈为玉帛……
这话可不像是这位心胸狭窄的太子殿下会说的话。
是有什么诡计么？
还是说……
就在谢安暗自猜测之际，忽然有个名字跃入他脑海当中。
“八殿下……李贤！——对么，太子殿下？”
“……”太子李炜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忽然展颜笑道，“谢少卿确实是个聪明人……”
没有理会太子李炜的赞词，谢安皱了皱眉，摇摇头说道，“不不不，太子殿下才是聪明人……昨夜的刺客，是太子殿下派出的吧？”
“什么？”太子李炜微微一笑。
“罪臣指的是行刺八殿下的刺客！”
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谢安，太子李炜淡淡笑道，“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本太子还记得，这句是谢少卿的原话吧？——在当初教训本太子身旁那些不成器的家伙之时……”
“难道不是么？”轻哼一声，谢安正色说道，“依罪臣看来，太子殿下多半是洞悉了八殿下李贤的行踪，趁李贤入京后还未及时知会朝廷、知会陛下，故而派刺客暗杀八殿下……结果事与愿违，暗杀不成，是故才降尊与罪臣交涉！”
太子李炜失笑般摇了摇头，继而冷冷说道，“照你所言，昨夜暗杀那十余名朝中大臣的凶手，亦是受本太子指使咯？！”
谢安闻言面色一滞，哑口无言。
说实话，对于昨日十余位正五品以上官员遇刺一事，谢安实在有些想不通。
在他看来，太子李炜十有八九是主导此事的幕后黑手，可问题是，他为何要叫人暗杀御史台督查院右都御使于贺呢，要知道，于贺可是太子李炜的心腹，是太子李炜打入御史台的重要棋子，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那位于贺于大人，太子李炜才能在御史台立足，才能与八皇子李贤一较高下。
而如今，于贺一死，御史台必定是重回八皇子李贤掌控……
等等！
这么说来，莫非昨日暗杀那些位朝中大臣，竟是那位八皇子李贤？
这样想来倒是能符合了，昨日被暗杀那些位朝中大臣，有一半是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的人，另外一些，则是三皇子李慎一党，唯有刑部尚书王恬、刑部侍郎洪德这两位大臣，不知底细……
怎么回事？
难道是那位八皇子李贤上演苦肉计？故意营造出自己被人行刺的迹象，目的就是铲除一些太子李炜、三皇子李慎一党的大臣？
也不对！
谢安心下暗自摇了摇头。
要知道从费国以及梁丘舞的描述出，谢安几乎能够断定，昨日行刺八皇子李贤的，正是天下顶尖刺客之一，金陵危楼刺客行馆的当家，鬼姬[金铃儿]……
在谢安看来，金铃儿之所以提前用蘸着麻药的银针麻翻他，一来是怕他认出她，二来嘛，多半是怕谢安干涉其中，从而被她误伤……
至于其余那些用迷香迷晕的百姓，多半只是为了掩饰她用麻药迷翻他谢安的事，免得被人察觉，堂堂大狱寺少卿，竟与这等祸国刺客暗有来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谢安暗自猜测之际，太子李炜长长吐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知道么，谢少卿，本太子昨日疏忽了……”
昨日才疏忽？
谢安心下讥笑，面上却不敢有所表示，疑惑地望着太子李炜。
却见太子李炜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早在前一日，本太子便已得知八皇弟回到冀京……”
谢安闻言心下一动。
果然，昨日金姐姐十有八九就是奉了这位太子殿下的命，前去行刺八皇子李贤……
等等，这么说来，李炜所说的疏忽……
“本太子一时之间竟忘了，八皇弟素来机谋过人！”
“机谋过人……”谢安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惊色。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说，八皇子李贤已算到太子李炜会派人行刺他，却故做不知，将计就计，另外派了一波刺客，借此机会铲除了太子李炜安插在御史台的重要棋子于贺？
好家伙，若真是如此，那皇子李贤智慧不在长孙湘雨那个女人之下啊……
就在谢安心下胡乱猜测之际，太子李炜长长吐了口气，正色说道，“谢少卿，本太子就直接了当地说了吧，若在平日，你既犯下这等重大过失，本太子自然不会放过，但是如今，本太子却想与你联手……”
见太子李炜说得这般直白，谢安反倒是信了几分，想了想，淡淡说道，“太子殿下觉得，你我之间的恩怨，竟是一言片语就能揭过不提的？”
太子李炜闻言冷笑一声，望着谢安意味深长地说道，“谢少卿好胆气，昨夜犯下渎职之罪过，竟还敢与本太子这般说话！——你可知道，待会早朝，只要本太子稍加提及，你这大狱寺少卿的位置，可保不住！”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冷冷说道，“太子殿下这是在威胁下官么？”
说实话，若在平时，谢安或许会有点畏惧，但如今，他已得到梁丘公、梁丘舞祖孙二人的全力支持，深知就算丢了官职，以他东公府梁丘家孙婿的身份，日后照样能够回归朝廷，因此，他又如何会受太子李炜威胁？
但是令他颇为惊讶的是，太子李炜微微摇了摇头，顾左言他，继续说道，“反过来说，倘若本太子出面替你说话，昨夜之事，亦可揭过不提！”
深深望了一眼太子李炜，谢安皱眉说道，“看来太子殿下，当真是甚是忌惮八皇子呢！”
“呵呵呵！”太子李炜轻笑几声，继而望着谢安淡淡说道，“本太子倒是觉得，谢少卿如今的处境，可不会比本太子好上多少！——喂，你夺了八皇弟的女人吧？”
“唔？”谢安闻言一愣。
望着谢安目瞪口呆的表情，太子李炜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淡淡说道，“老八外柔内刚，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枭雄人物……你以为长孙侍郎是如何得知你昨夜偷偷带着我冀京第一美人逛灯赏月的？”
谢安闻言一惊，下意识问道，“莫非是……八殿下？”
“嘿！”太子李炜冷笑一声，低声说道，“看来你不知情啊，老八自幼聪慧过人，经父皇出面，由长孙丞相亲自教导文采，自幼便与长孙家那个女人相识……谢少卿横刀夺爱，夺了老八的女人，你以为老八会放过你？——在这一点上，本太子倒是乐得看到……老八的势力本来就不小，即便是本太子也难以抗衡，倘若叫他得了长孙湘雨，因而拉拢了长孙家，我李炜这太子之位，恐怕就难保了！”
“……”
“如何？”目视了一眼谢安，太子李炜正色说道，“要与本太子联手么？本太子与谢少卿，较真起来并无什么深仇大恨……”
“无深仇大恨，太子殿下多番派刺客行刺下官？”谢安冷笑着讥讽道。
“……”太子李炜闻言眼神微变，看得出来有些不悦，在思忖半响后，轻笑说道，“可谢少卿眼下不还活着么？——这样吧，待会本太子提名，推荐你为刑部尚书，借此事，将以往之事一笔勾销，可好？”
“刑部尚书？”谢安呆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李炜一出手竟是这般大手笔。
可能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太子李炜正色说道，“想来，谢少卿是在怀疑，何以本太子要不惜血本拉拢谢少卿……很简单，本太子不希望刑部落在老八手中！——于贺一死，御史台重归老八掌控，倘若刑部再落入他手中，本太子那可就举步维艰了……”
谢安闻言暗自点头。
他很清楚，御史台是监察机构，而刑部则是审查机构，倘若两者都落入八皇子李贤手中，说句不好听的话，李贤便能够随心所欲地将任何人贬官，其权势，要远在控制着大周吏制的太子李炜之上。
打个比方，太子李炜将心腹之人推上高位，但若是八皇子李贤不同意，借刑事打压，用莫须有的罪名将其贬官，太子李炜可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如何？”太子李炜问道。
深深望了眼太子李炜，谢安满脸犹豫之色，摇头说道，“容……容下官再考虑一下……”
“考虑？”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太和殿，太子李炜冷笑一声，低声说道，“谢少卿好好考虑吧，只不过，不知老八会不会给你这个时间考虑！——今日早朝，并不单单只是议论昨夜谢少卿渎职之事，你看着，待会老八定会与本太子争夺刑部……”
“……”
“本太子待会会提名推荐你为刑部尚书，至于其他的，就看谢少卿自己了……谢少卿要知道，倘若老八得势，你我日后的日子，都不好过！”说到这里，太子李炜一拂衣袖，扬长而去。
望着太子李炜离去的背影，谢安皱眉思忖着。
不得不说，太子李炜放出香饵很是诱人，要知道，如今大狱寺已是谢安的地盘，再加上卫尉寺的荀正，刑部下属两大执法机构，可以说都是谢安这一系的人，倘若谢安能升任刑部尚书，几乎可以说，大周刑律之事，尽归谢安掌握。
只不过，与太子李炜联手对付八皇子李贤……
据说，长孙家可是支持八皇子李贤登基的啊……
这样一来，岂不是与长孙家为敌？
啊啊，头疼！
摇了摇头，将诸般烦恼抛之脑后，谢安一个劲地念叨着[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句话，迈步朝着太和殿而去。
刚一踏足太和殿，谢安便感受到了无数道神色各异的目光，有敌意的，有善意的，有敌意中带着几分犹豫的，也有善意中带着几分为难的，也有一些纯粹只是为了看好戏的。
谢安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之前与他关系极好的长孙家一系朝臣，眼下竟无一人上前与他说话，就连谢安的便宜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亦不曾过来，只是在远处用万分为难的复杂目光望着谢安。
至于兵部侍郎长孙靖，更是用一副愤怒填膺的目色狠狠地瞪着谢安。
心中苦笑一声，谢安暗自打量着太和殿内的众人，他发现，今日出现在朝中的大臣，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别的尚且不提，单单太子李炜一系的朝臣，几乎可以说全员出动。
谁能想到，当初趾高气扬的太子一系朝臣，如今竟是这般战战兢兢，如临大敌，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便是那位从江南返回的大人物，八皇子，李贤！
谢安注意到了，那位被称为[八贤王]的李贤，此刻正站在殿内左侧，在丞相胤公的上首，首当其冲，与右侧首位的太子李炜对视不语。
而让谢安感到惊讶的是，太子李贤的下首非但有着他同胞兄弟，五皇子李承，竟然还有三皇子李慎、六皇子李孝、七皇子李彦。
不难猜想，就如太子李炜拉拢他谢安一样，这位感受到了威胁的太子殿下，定然是暗中与三皇子李慎取得了默契，准备联手对付八皇子李贤。
这可真是……
果然，朝中之事向来无法用常理判断，昨日的盟友，今日会成为敌人，而昨日的敌人，也不见得就不会变成今日的盟友……
就在谢安暗自叹息世态炎凉之时，宫中大太监王英尖声唱喝道，“陛下驾到，百官恭迎！”
见此，朝中众人一同跪地叩首，恭迎大周天子李暨，唯独丞相胤公、谢安的老太爷梁丘公这位老人，拱手迎接。
这时，大周天子李暨从殿外走入，坐到龙庭之上，目视着阶下的众百官，抬手说道，“众爱卿平身！”
“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一番谢恩之后，殿内众百官这才起身。
望了一眼谢安，又望了一眼梁丘公，天子李暨眼中露出几分笑意，戏谑说道，“哟，我大周的猛虎，今日怎么有兴致来上早朝啊？——不会是为你家那个小子求情来了吧？”
在谢安惴惴不安的目光注视下，梁丘公抱了抱拳，说道，“正是！——此子年幼，身居高位却不思为陛下分忧，昨夜渎职，致使冀京大乱，这番滔天之罪，老臣不得不亲自出面！”
“……”见梁丘公说得这般直白，天子愣了愣，在思忖一番后，沉声说道，“卫尉寺卿荀正，大狱寺少卿谢安，东军上将梁丘舞……三人何在？”
话音刚落，荀正、谢安、梁丘舞三人一同出列，跪于金殿中央。
望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梁丘公，天子李暨长长吐了口气，皱眉斥道，“朕将上元节治安之事，交予你等三部，不曾想，昨日竟出那般大事！——尤其是你，大狱寺少卿谢安，当值期间，与红颜私会，犯下渎职之罪，你可知道，昨夜我大周损失了十余位朝中大贤？！”
“微臣……知罪！”尽管知道此番必无性命之忧，但谢安依然被天子李暨这一番吓地缩了缩脑袋。
见此，天子李暨目视了一眼朝臣，沉声说道，“众爱卿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话音刚落，御史台督查院左都御使孟让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启禀陛下，谢大人身为大狱寺少卿，理当奉公守法，不想，竟罔顾圣恩，擅离职守，罪加一等！——依臣之见，当削去官职，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永不录用？
嘶，好狠啊！
谢安惊愕地望了一眼八皇子李贤，而此时，李贤亦冷冷地望着他。
而就在这时，吏部尚书徐植站了出来，拱手说道，“陛下，孟大人所言，实有言过其实之嫌！——谢大人年轻有为，尚不及弱冠，便居大狱寺少卿职位，足以愧煞天下碌碌之辈，昨夜上元节，本就是喜庆之日，谢大人不过一十又八，心性喜乐，也无可厚非，谁能想到，昨夜竟会出那般大事？——依臣看来，不若叫谢大人将功赎罪，侦查此案，追查凶手，为那十余位丧生的朝中大臣讨回公道！——陛下也知，谢少卿精于断案，想来定能找出凶手！”
长孙靖闻言大怒，出列骂道，“心性喜乐？心性喜乐便能勾引良家女子？”
“长孙侍郎此言有误，”吏部侍郎常恭出列笑道，“据下官所知，谢少卿与令千金可谓是两情相悦，又何来[勾引]之说？”
“放屁！”长孙靖勃然大怒。
殿内百官窃窃私语，他们还记得，就在数月之前，太子李炜一系卯足了劲要对付谢安，当时，御史台的孟让与长孙家多番相助于谢安，而今日，仿佛整个掉转过来，御史台与兵部侍郎长孙靖摆明了要对谢安不利，而匪夷所思的是，太子李炜一系的朝臣却主动替谢安辩护。
望了一眼从头至尾不发一句的丞相胤公以及礼部尚书阮少舟，天子李暨轻笑说道，“宣文，阮爱卿，为此你二人有何意见？”
胤公闻言睁开双目，拱拱手微笑说道，“陛下乃有道明君，哪轮得到老臣嚼舌根？——皆凭陛下定夺！”
这老家伙！
天子李暨心中笑骂一句，询问阮少舟道，“阮爱卿呢？”
望了一眼谢安，又望了一眼怒气冲冲的长孙靖，阮少舟眼中闪过一丝为难之色，勉强露出几分笑容，拱手说道，“臣以为，丞相大人所言极是！”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
嘿！真不愧是师徒二人！
见阮少舟故意曲解自己的问话，顾左言他，天子李暨又好气又好笑，在目视了一眼梁丘公与胤公二人后，忽然说道，“谢少卿一事，暂且押后！——昨夜有刺客暗杀我大周重臣一事，本该由刑部追查，奈何昨夜刑部尚书王恬、刑部侍郎洪德两位爱卿遇害……”
话音刚落，八皇子李贤站了出来，拱手说道，“父皇，儿臣推荐一人，此人姓季名竑，文武兼备，足可担任刑部尚书一职，追查凶手，为父皇分忧……”
还没等他说完，太子李炜亦站了出来，淡淡说道，“八皇弟此言差矣，一个不明身份、不知底细的人，如何能担任朝中要职？”说着，他朝着天子李暨拱了拱手，正色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大狱寺少卿谢安谢大人精于讼案，昨日虽有小小疏忽，然念在他对我大周忠心耿耿，可令其暂居刑部尚书一职，追查凶手！”
“皇兄此言差矣，”李贤淡淡说道，“谢少卿昨夜擅离职守，目无王法，理当逐出朝廷，何以竟还能升官？——这岂不是贻笑大方？”
太子李炜冷笑一声，反唇讥笑道，“本太子以为，八皇弟此番乃是假公济私……啊，本太子知道了，因为谢少卿横刀夺爱，抢走了八皇弟心中思慕之人，对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要知道，这些位朝中大臣多多少少已知道了谢安与长孙湘雨的事，却不曾想到，太子李炜丝毫不给八皇子李贤面子，当面将此事戳破。
果然，听闻此言，八皇子李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在淡笑着摇了摇头后，淡淡说道，“小王倒是觉得，皇兄此番才是徇私！——说来也奇怪了，据小王所知，皇兄与谢大人素来不和，何以小王一回到冀京，皇兄便对谢大人多番维护？——其中缘由，令人匪夷所思啊！”
“……”太子李炜皱了皱眉，不悦说道，“本太子与谢少卿之间不和，乃是私事，岂会因此非公？——谢少卿精于讼案，兼之担任大狱寺少卿期间，兢兢业业，倘若因为昨夜一时疏忽，贬为庶民，永不录用，岂不知叫天下人耻笑？——再者……”
“再者？”
冷笑一声，太子李炜抬手一指李贤，冷声说道，“再者，本太子怀疑是皇弟昨夜派人杀害了那十余位大臣！——老八，你急着要将刑部收归麾下，莫非是怕事迹败露？！”
李贤微微皱了皱眉，淡淡说道，“皇兄言下之意，莫非是在怀疑，昨夜行刺，乃是小王指使？”
“难道不是么？”走前一步，太子李炜气势汹汹地说道，“金殿之内皆是我大周贤良，谁不知道其中之事？——何以昨夜遇害的，除刑部尚书、刑部侍郎两位大人外，皆是本太子与老三的人？老八，你解释一下！”
殿内众大臣鸦雀无声，说实话，就连谢安都在怀疑。
昨夜八皇子李贤遇刺一事，谁都知道是太子李炜暗中派人做的，可问题是，之后行刺那十余位大臣的事，又是何人指使。
按理来说，太子李炜不可能派人行刺自己的人才对，更别说像御史台右都御使于贺这等重要的人物。
难道，真是这位传言中善名累累的八贤王，李贤？
包括谢安在内，殿内百官向李贤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第三十三章 几番出人意料的事态（三）
——早朝后，辰时三刻——
在皇宫养心殿外的花园中，大周天子与梁丘公在一张石桌上弈棋，从旁，胤公一脸笑意地观望着。
忽然，胤公摸了摸胡须，笑吟吟说道，“出人意料啊，哈？——昨日犯下渎职之罪的谢小子安然无恙，太子殿下与八皇子却被陛下发至宗人府面壁思过……这个结局，倒是令人匪夷所思！”
天子李暨闻言瞥了一眼胤公，似笑非笑说道，“要不然，你以为朕该如何处置？——宣文没瞧见这头猛虎摆明了要包庇其孙婿？”
胤公笑而不语，而这时，梁丘公手执一枚棋子放入棋盘，淡淡说道，“老臣以为，不过是稚子胡闹罢了！”
“胡闹？”胤公笑了笑，轻抚着胡须说道，“寥寥二字……老夫那乖孙可是吃了大亏啊！”
“乖孙？那鬼灵精怪的丫头？”梁丘公闻言撇了撇嘴，不屑说道，“别人要说吃亏，我倒是信了，你家那丫头？嘿！”说着，他顿了顿，抬起头皱眉说道，“宣文老匹夫，要不，咱私了了吧，我那孙婿分你一半……”
胤公愣了愣，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那边天子李暨没好气说道，“得了得了，当着朕的面，你们两个老家伙还打算认干亲不成？”
与梁丘公对视一眼，胤公微微一笑，继而长长吐了口气，脸上笑容缓缓收起了起来，凝声问道，“此事，陛下怎么看？”
落下一子断了梁丘公棋盘上的大龙生机，天子李暨自嘲说道，“宣文指的哪件事啊？——是老二致使刺客谋害老八，还是他当着众朝臣的面，说某某某是他的人？——亦或是，老八识破了老二的图谋，大使苦肉计，将计就计，派遣另外一拨刺客，除掉了老二与老三的心腹？”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瞥了一眼梁丘公与胤公二人。
见此，胤公微微吐了口气，皱眉说道，“太子殿下此番可是方寸大乱啊，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曝结党营私之事……”
“唔，”抚摸着手中的棋子，天子李暨淡淡说道，“老二尽管才能不比老八，但做事向来手脚干净，绝不落人把柄，看来昨夜之事，老二应该不知情！否则，绝不会这般愤怒，以至于失去冷静！”
胤公闻言眼中露出几分笑意，说道，“太子殿下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曝结党营私之事，陛下竟反过来包庇太子殿下么？”
“包庇？呵！”失笑般摇了摇头，李暨淡淡说道，“太子又不曾做错什么，朕何以要包庇他？——结党营私，自古以来屡禁不止，岂能说禁就能禁的？这种事，本来就不过是隔着一张窗户纸看人看事罢了，不捅破，万事皆无，捅破了，那就是欺君谋反之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谁看谁不顺眼，只消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就行了！——纵观朝中，有几个是干净的？就连你们两个老家伙都不干净，又何况其他人？偶尔出现一两个自命清高的，最终也无法在朝中站稳脚跟，要么辞官、要么被贬官，郁郁而终……啊，不结党营私，根本无法在朝中立足，这种事，你我这些老家伙几十年前就清楚！”
胤公与梁丘公对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至于太子，他不过是做了身为太子、身为储君应当做的事，何错之有？反过来说，倘若此子以为自己身居太子之位，便能得以高枕无忧、坐享帝位，似此等庸才，朕留他何用？！”
“包括太子殿下暗中指使刺客行刺八皇子？”胤公试探着问道。
瞥了一眼胤公，李暨伸手在棋盘中落下一子，淡淡说道，“皇室之中，向来多骨肉相残，朕得以坐拥江山，不也是踏着众皇兄皇弟的骸骨上来的？——太子若能暗杀老八得手，那是他本事！证明朕没看走眼，他确实要比老八出色……心狠手辣，也是一种才能！”
“可结果，太子殿下却被陛下押入了宗人府……”
“那是因为他今日在大殿之上太过愚蠢！”手执一枚棋子，李暨双眉禁皱，沉声说道，“之前不是做得挺好么？就连朕亦不知老八返回冀京，他却知晓，并提先一步，派刺客前去刺杀，虽未得手，但也不曾落下把柄……随后，一夜之间，便能联合之前与他不合的老三、老六、老七，甚至还打算拉拢朕面前这头猛虎的孙婿、谢安那小子，素来心胸狭窄的老二，竟然能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出乎朕的意料！——可之后那算什么？自曝短处，大庭广众之下，竟口称某某某是他的人，不就是死了一个于贺么？不就是失去了对御史台的控制么？何以会因此被愤怒冲昏头脑，愚蠢透顶！——可笑朕起初还以为此子大有长进……大失所望！”
见李暨一副怒容，胤公与梁丘公对视一眼，苦笑说道，“也难怪太子殿下那般震怒，御史台向来心慕八皇子李贤殿下，太子殿下好不容易将于贺这位心腹之人安插其中，如今不慎折了，心中震怒，失却冷静，倒也在情理之中……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太子殿下故意装出来的！”
“他？老二？行苦肉计？嘿！”李暨失笑着摇了摇头，冷笑说道，“别的人舍弃了也无妨，那于贺，他是万万舍不得的，倘若他当真为了陷害老八，不惜牺牲于贺也要行此毒计，那朕这帝位，让予了他也无妨！——不会是老二，他还没有这般魄力！”
“陛下的意思，是八皇子？”梁丘公抬头问道。
李暨闻言思忖了一番，缓缓摇了摇头，凝声说道，“老八聪慧过人不假，但自幼便胆小怕事，缺乏成大事之胆量，朕还记得，老八年幼时不知被宣文府上那鬼丫头弄哭过多少回……朕还是那句话，倘若老八有胆量暗中派另外一拨刺客暗杀了那些人，朕这帝位，就传给他！——不会是老八，他没有这个胆量！”
胤公闻言与梁丘公对视一眼，眼中露出几分疑惑之色，古怪说道，“照陛下所言，既非太子，又非八皇子，那又是何人？”
“这也正是朕心中之惑！”执子落于棋盘，李暨皱眉说道，“朕那些儿子当中，或许还藏着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枭雄……”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负背双手来回踱了几步，喃喃说道，“老二心狠有余，魄力不足；老三隐忍多时，锐气不足；老四身在北疆，兼多勇少谋，此事与他应当无甚干系；老五自幼被老二所庇护，才能不显；老六庸碌，老七无谋；老八德才兼备，胆气不足；小九……”
“……”也不知为何，梁丘公与胤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注意着李暨的神色。
“总之，昨夜之事，应该是朕那几个儿子作为，就不知究竟是哪一个了……刺杀于贺那些朝臣的刺客手脚相当干净，不曾落下任何蛛丝马迹，要追查出来，恐怕不易！”
“陛下要追查此事？”胤公轻笑着问道。
“自然！”瞥了一眼胤公，李暨皱眉说道，“朕乃一国君父，自当对臣民负责！”
“陛下不是很欣赏那位皇子殿下的设计么？万一追查出来……”
李暨闻言冷哼一声，淡淡说道，“倘若当真追查出来，那只能说，此子火候不够，不过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死有余辜！——朕的江山，岂能传给这等行凶之后连证据都不晓得销毁的蠢材？！”
“那……陛下打算让何人追查此案呢？”胤公试探着问道，而与此同时，梁丘公亦抬起了头，望向天子李暨。
李暨闻言转头身来，似笑非笑地望着梁丘公，说道，“伯轩，朕昨日听说了哦，宣文的儿子叫你府上兴师问罪……真是可惜了，似这等精彩场面，朕竟错过！”
此言一出，梁丘公与胤公皆万分尴尬，尤其是梁丘公，在望了一眼胤公表情后，讪讪说道，“昨夜，老臣的孙女已严厉训过那小兔崽子，执行家法，罚那小子在府上后院祠堂，在我梁丘家的列代先祖灵位前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哦？”天子李暨闻言双眉一挑，似笑非笑说道，“看来传言不假啊，谢小子惧内……惧内，亦是一种才能啊！至少朕这般觉得！——有你家那丫头看着，那小子也不会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来！”
胤公与梁丘公那是何等人物，闻言一愣之余，当即便听懂了天子李暨言下之意。
“陛下的意思是……”
“叫谢安暂代刑部尚书之职，朕许他调动卫尉寺、大狱寺、东军三部职权，再叫光禄寺卿、领侍卫内大臣、北军禁卫统领文钦，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三府追查此事！——叫那小子给朕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三方势力一同追查此事么？
与胤公对视一眼，梁丘公拱手说道，“陛下，倘若幕后之事……”
梁丘公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天子李暨猛地一挥手，沉声说道，“赐掌天子剑！”
饶是胤公与梁丘公这等经历过诸般风雨的老人，闻言亦是面色一惊。
赐掌天子剑……
这……
一想到内中关键，梁丘公拱手急声说道，“陛下，谢安那小子尚且年幼，恐怕难以承担这等重任，万一出了岔子……陛下？”
李暨摆了摆手，惆怅说道，“伯轩，宣文，你二人与朕相识相交近三十余年，可谓是知根知底，不瞒你二人说，朕近来身子状况，每况愈下，难以再支持许久，明白朕的意思么？朕迫切想从朕那些儿子当中，找出一个能延续我大周李氏江山的人，此人可以是心狠手辣之辈，亦可以是仁义远播之人，只要此子能延续我大周李氏江山，不叫万里山河毁于其手，不至百姓怨声载道，不至天下四起狼烟……”说到这里，李暨拍了拍梁丘公的肩膀，笑着说道，“伯轩啊，你与宣文乃朕左膀右臂，这些年来，朕多番厚待宣文之子嗣，却对你梁丘家有些亏欠，莫要怪朕，你也知道，你梁丘家那根独苗乃女儿身，朕实在不好过于提携，而如今，那丫头既然已找到夫婿，那自是最好不过！——这回，可别再说朕厚此薄彼啊！”
仿佛是听懂了天子李暨言下之意，梁丘公眼中露出几分感动之色，摇头说道，“陛下这番厚待，老臣实在是愧不敢当……”
“这种客套话，就莫要再说了，”摆了摆手，李暨轻叹说道，“你二人岁数皆长于朕，可朕寻思着，到头来多半还是朕先走，朕不想，日后朕一撒手，你二人家门败落……别忘了西公府之事，倘若朕的哪个儿子继位后要对付你，东公府梁丘家的名号，可阻挡不了什么……与其日后冥府相见时，你再来埋怨朕，倒不如回府好好教教你那孙婿，教他何为[待价而沽]，千万……不可站错了位置！”
梁丘公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时至如今，很少有人知道，起初冀京四镇之一的西国公，并非是韩宏，而是公孙之姓，只是当年天子李暨率六万精锐欲征讨南唐时，韩宏向朝廷捐了一笔数额极大的财物，解了当时朝廷燃眉之急，这才被天子李暨所器重。
或许有人会问，那么前一任的西国公呢？
很简单，前一任的西国公，在李暨争夺帝位之时站错了位置，因而，当李暨成为大周天子之后，秋后算账，以冀京四镇不得干涉皇子之事的罪名，将其抄家问斩。
要不怎么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呢？
总之一句话，既然是[冀京四镇]，就不得干涉皇嗣之争，你硬是要插手干涉其中，想当从龙之臣，也不是不行，但是要记得一点，倘若不慎站错了位置，前一任的西国公便是前车之鉴。
想来，天子李暨有意提拔谢安之余，亦在提醒梁丘公，叫他警告谢安，莫要以为身居高位，背后有着梁丘家作为后盾就可以肆无忌惮，毕竟说到底，谢安与梁丘舞，才是梁丘家的未来。
“多谢陛下！”梁丘公深深向天子李暨行了一礼。
李暨微微一笑，双手握住梁丘公与胤公的手，三人朝着养心殿走去，边走边说道，“人生苦短呐，当初你二人辅佐朕登基为帝之事尚历历在目，不想一晃眼，三十余年过去了，朕当了皇帝，两番对阵南唐，终得大获全胜，得以扩展我大周半壁江山，也算是不为此生了……”
“陛下励精图治，超过历代先皇！”
“呵，身后之事，还是留于后人评价吧，朕唯一的遗憾呐，就是不能与你二人结成亲家，本来多好，老虎的孙女嫁给老四，宣文府上那个鬼丫头，嫁给老八……”说到这里，李暨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也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谢安，前后夺朕两位儿媳……”
梁丘公与胤公对视一眼，表情均有些尴尬。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你二人可以不必再介入夺嫡之争，不必为朕那些不成器的儿子们反目成仇……我等都知晓，夺嫡之事，那是何等的凶险，明枪冷箭，防不胜防！”说到这里，李暨转头望向胤公，似笑非笑说道，“话说回来，你家那个鬼丫头，就心甘情愿给人做小了？”
“咳咳，”胤公满脸尴尬，故作咳嗽几声，苦笑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件事，老臣可不打算插手，湘雨那丫头看似很中意那谢小子，事到如今，只是老臣那愚子独自一人为此事怄气罢了，罢了，就让他们去闹吧！——至于湘雨那丫头，老臣可不觉得她会吃亏，无论是眼下，亦或是日后……”
梁丘公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宣文，你这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到啊！——说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晓得前来后到？”
“又不是集市买菜，何来的前来后到？——正如陛下方才所言，各凭本事！”
“你！——岂有此理！”
见梁丘公吹胡子瞪眼地怒视胤公，李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时辰后，因为昨夜渎职一事而被暂时免除了大狱寺少卿职位的谢安，与梁丘舞、伊伊以及一干府东公府的家丁，在府门外恭迎圣旨。
谢安哪里知道一个时辰前天子李暨与梁丘公、胤公二人商谈的事，见莫名其妙有圣旨驾到，心下惴惴不安，更何况那前来宣旨的大太监身后，其中一名小太监还捧着一柄装在一只狭长黄色剑袋中的宝剑，不明就里的他，还以为天子要赐他死呢。
就在谢安忐忑不安之时，只见那位大太监摊开圣旨，尖声宣读圣旨道，“天子诏曰：委前大狱寺少卿谢安，暂代刑部尚书之职，赐掌天子剑，汇同卫尉寺、大狱寺、光禄寺三尉，以及御史台与东军，联手追查昨夜行刺一干朝臣之刺客，望将功赎罪，勿负皇恩，钦此！——谢大人，接旨吧！”
暂……暂代刑部尚书之职？
谢安本以为，这次不被削为庶民就算是皇恩浩荡，却不想莫名其妙间，天子李暨竟叫他暂任刑部尚书之职，追杀昨日行刺十余位朝中大臣的刺客，这着实令他万分吃惊。
“安，还不接圣旨？”梁丘舞小声提醒着谢安。
“啊？哦哦！”谢安如梦初醒，恭敬接过圣旨，高声说道，“臣谢安，谢陛下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此，那位大太监又取过身后小太监手中的天子剑，双手捧着递给谢安，轻声说道，“谢大人，此乃天子剑，见此剑，如陛下亲临！——陛下吩咐了，在谢大人查案期间，倘若有何人阴奉阳违，或是抗命不尊，亦或是拒捕反抗，杀无赦！——谢大人，接剑吧！”
将手中的圣旨递给梁丘舞，谢安双手接过那柄天子剑，在那大太监的示意下，抽出剑身，检验真伪。
不过说实话，似这等贵重之物，就连梁丘舞也没见到过，又何况是谢安，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见此，那大太监拱了拱手，笑着说道，“恭喜谢大人，贺喜谢大人！——谢大人此番可是因祸得福啊！——哎呀，奴应当称呼[代刑部尚书]谢大人才是！”
此时谢安正愕然地望着自己手中的天子剑，没有反应过来，好在梁丘舞久在朝中为官，做事谨慎老练，抱抱拳，替谢安说道，“多谢公公吉言！——这番，三位公公辛苦了……伊伊，取三封银子来！”
那大太监闻言眉开眼笑，连连说道，“上将军客气了，这奴如何敢当……”
“应当的，应当的！”
不多时，伊伊便取来三封银子，一大两小，大的自然是给那位宣旨的大太监，粗粗估计，至少有一、二百两，至于那小的，估摸着也有数十两，一份给那两个小太监，另外一份，则给那一干随行的宫廷侍卫。
捏了捏手中那一大封银子，那名大太监更是喜地眉开眼笑，在说了一番祝贺的话后，便领着那两个面露喜色的小太监以及众侍卫返回皇宫复命去了，只留下梁丘舞、伊伊以及东公府一干家丁家仆，还有那捧着天子剑尚未回过神来的谢安。
见此，梁丘舞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圣旨递给伊伊，叫她回府后妥善保管，继而走过来扶起谢安。
“舞……”
“什么？”
“陛下，委我暂代刑部尚书？我是刑部尚书了？”
“是代尚书职务……对对对，尚书尚书，谢尚书……谢尚书，可否能与妾身回府内再商谈此事？——街上旁人都瞧着呢，也不怕旁人笑话！”
“哦……”望了一眼街道远处围观的百姓，谢安这才反应过来，与梁丘舞回到府内主宅厅堂，坐在椅子上望着手中的天子剑，一脸匪夷所思地说道，“这太奇怪了吧？”
“什么？”
“今日的早朝你也在，太子李炜与八皇子李贤，仅仅只是因为起了口角之争，便被押到宗人府面壁思过，反倒是昨夜渎职的我，被暂停大狱寺少卿职务刚过一个时辰，就变成了代刑部尚书……”
在谢安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梁丘舞皱眉说道，“此事我也甚是不解，不过，眼下可不是思忖这些的时候，陛下委你查清昨夜行刺十余名朝中大臣一案，此事干系重大……你觉得是何人？”
抚摸着手中的天子剑，谢安深思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毫无头绪！——或许是太子李炜，或许是八皇子李贤，或许……还有第三者！”

第三十四章 端倪
由于上元节一夜之间十余名朝中大臣遇害这件事干系太大，因此，谢安也不敢有所怠慢，在领了圣旨后，便赶赴事发地点勘查。
说实话，对于刺客圈子里的事，谢安起初觉得，还是带上大舅子陈蓦比较好，毕竟陈蓦本身就是一位既能充当沙场宿将、亦能客串月夜刺客的顶尖高手，勘查案发地点时有他在旁，他自然会提点谢安一些有关于刺客方面的事。
但很可惜的，这回大周天子李暨指名了要梁丘舞陪同谢安一同查案，因此，谢安也只能暂时让陈蓦藏身在他府上避免外出了，说到底，媳妇陪同总要比大舅子陪同来得有感觉，不是么？
带着费国、苏信、李景、齐郝等一干家将，谢安与梁丘舞二人乘坐马车来到了上元节凶杀案案发地点之一，朝阳街北侧细柳胡同。
在这条胡同里，太子李炜一党极为重要的关键人物，御史台右都御使于贺，被人行刺于此。
当谢安与梁丘舞赶到时，卫尉寺卿荀正早已带着麾下的巡防司卫兵封锁了整条胡同，瞧见谢安与梁丘舞来到，荀正一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老弟这回可是因祸得福啊，老哥昨日还为老弟担忧呢，不曾想老弟吉人自有天相……眼下老哥得唤老弟一声[代刑部尚书]谢大人了！”
谢安苦笑一声，自嘲说道，“老哥就别拿小弟开玩笑了，小弟眼下可是白身啊！——暂罢大狱寺少卿之位被，不过是代刑部尚书职务，无俸禄、无津贴……”
“老弟可真是……”荀正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纵然是老哥这等愚人也看得出来，陛下这是有意要栽培老弟，只要老弟追查出凶手，那个[代]字自然得以勾销……到那时，老弟可是官居一品了！”
“前提是查得出来啊，查不出来，大狱寺少卿的位置都不见得保得住……”
荀正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在苦笑着摇摇头后，转身向梁丘舞作揖行了一礼。
因为荀正与东军、与梁丘家关系密切，是自己人，因此梁丘舞也不过多客气，在点点头作为回礼后，打量着四周问道，“荀大人是几时派人封的街？”
见梁丘舞问起正事，荀正脸上笑容一收，正色说道，“今日子时前后！——子时二刻得到的消息，子时三刻派人封街！”
“期间无人动过么？”
“这个……”荀正犹豫了一下，转身望向远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在远处一片血地之中，光禄寺卿文钦正吩咐着现场数名仵作查验尸体。
见此，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与谢安对视一眼后，大步走了过去。
或许是听到了靴踩积雪所发出的吱嘎吱嘎声响，站在一片血地中的光禄寺卿文钦转过头来，望了一眼谢安、梁丘舞等人，眼中稍稍露出几分犹豫，继而朝谢安等人点了点头，仅此作为礼节。
对于谢安，文钦这位光禄寺卿、领侍卫内大臣、北军禁卫统领多少感觉有些别扭，毕竟在此之前，谢安可以说是他们太子一党势力的敌人，眼下突然间转敌为友，实在是叫他有些不适应。
不过话说回来，文钦既然是冀京四镇之一，自然也不是庸才，他如何会不清楚，比起谢安，八皇子李贤才是太子李炜眼下最主要的政敌？
而对于谢安来说，他起先也感觉有点尴尬，不知该如何与文钦搭讪，而如今文钦冲他一点头，事情倒是好办了许多。
照猫画虎，冲着文钦点点头作为礼节，谢安自来熟般问道，“文大人，查地如何？”
可能是因为此次的目标一致吧，文钦也不曾隐瞒，瞥了一眼眼前的马车，摇头说道，“除于贺于大人外，两名马夫亦被杀害，本府已派人查探过附近，并无人目击此案！——是老手！”
“无人目击行凶？”谢安满脸愕然，要知道，朝阳街可是昨日上元节最热闹的几条街道之一，那刺客在朝阳街附近杀人，竟没有一人注意到？
文钦摇了摇头。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顺着文钦的目光望了一眼马车内外的三具尸体，刚吃过午饭不久的他，只感觉心中泛起一阵恶心。
而这时，梁丘舞却走了上前，伸出右手食、中二指，一探马车内于贺的尸体脖子处，继而又查看了那两名车夫脖子处的刀痕，随后，转头望了一眼四周，手指一处府宅围墙皱眉说道，“那刺客就在这里等着于大人，待马车经过时，一跃而下，一手捂住一名马夫口鼻，将其刺死，旁边另外一名马夫正要惊呼，亦被其捂住口鼻割破喉咙致死……马车之内，于贺听到动静，察觉不对，正要撩帘张望，却被那刺客隔着布帘钉死于马车之内……三人，皆是在还未喊出声前就被杀死，一击必杀！”
“匕首？短剑？”谢安好奇问道。
仔细查看了一眼三具尸体的伤口处，梁丘舞皱眉说道，“应该是匕首无疑，不过要比一般的匕首稍长几分……”说到这里，她望了眼文钦。
见此，文钦点了点头，附和说道，“推断长两尺余，阔一寸，稍长于寻常匕首，短于刀剑……”
望了眼梁丘舞，又望了一眼文钦，谢安只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竟然能从尸体的创痕推断出刺客所用凶器的规格……
尤其是舞，竟然从现场遗留下的痕迹，推断出刺客行凶的过程，这让谢安暗自有些吃惊。
他隐隐感觉，他有些小瞧自己这位看起来笨笨的妻子了，尽管她的确没有长孙湘雨那般聪慧，但是她对于刀剑、兵刃的了解，实在令人惊叹。
或许是注意到谢安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吧，梁丘舞微微一愣，小声问道，“怎么了，安？——莫非我猜得不对？”
谢安闻言摇了摇头，低声赞道，“怎么可能会不对？简直就是一语中的啊！——我决定了，日后若是查案，定要带着你，让你做我副手！”
梁丘舞微微一愣，待明白过来谢安实在称赞她后，脸上扬起几分喜悦的笑意，娇嗔般瞪了谢安一眼。
而这一切，却被文钦看在眼里，还以为二人是在打情骂俏的他，着实有些不悦，皱皱眉说道，“[代刑部尚书]谢大人，陛下委你主查此案，不知谢安对此有何见解？”
见文钦突然与自己为难，谢安有些不解，待一瞧他面色，顿时明白过来。
显然，作为太子李炜一党的文钦，迫切想要追查出杀害于贺的凶手，而谢安却在此与梁丘舞亲亲我我，也难怪这位北军禁卫统领心中不悦。
想到这里，谢安咳嗽一声，歉意说道，“是本官失态了！——对于于大人遇害一事，本官暂时还无法做出任何判断……去下一处吧！”
“哼！”文钦冷声一声，拂袖而去。
望着文钦冷面离去的背影，谢安心中多少有些尴尬。
总归是出了十几桩命案，而且被害的还是朝中正五品以上官阶的大臣，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啊！
拍了拍脸颊，谢安振作精神，与梁丘舞等人朝着下一个案发地点而去。
那是在朝阳街西北侧的永顺胡同，被杀的乃中书侍郎张籍，与之前的于贺一样，这位中书侍郎大人昨夜坐着轿子返回家中，却在途中遭遇刺客，连带着自己与四名轿夫，皆数被杀，鲜血流了一地。
而这一回，谢安没有再与梁丘舞说说笑笑，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每一处他觉得可疑的地方。
望着谢安那严肃的神色，文钦的脸色这才转善几分。
从午时一刻到酉时二刻，谢安、梁丘舞、荀正、文钦等人逐一来到那一干大臣遇害的案发地点，从朝阳街到永安街、左安街，那十余名大臣的遇害地点并不相同。
而眼下谢安在的地方，便是右安南街的长顺胡同，昨夜子时前后，太子李炜一党的朝臣、詹事府詹事周正，在此地被害。
“不对劲……”
当梁丘舞与文钦相继说出了各自的看法后，谢安摇头晃脑地打量着四周。
“什么？”文钦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谢大人莫非觉得，本府的推断有误？那好，就请谢大人来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一路之上，见谢安闭口不言这桩案子，文钦心中多少有点看不起谢安，如今见他似乎不满意的推算，心中更是不悦。
谢安闻言抬头望了一眼文钦，见文钦满脸不悦之色，摆手说道，“不不，文大人误会了，本官不是那个意思！”说着，他右手指了指马车内周正尸体，犹豫说道，“文大人，你看，周大人也仅仅只是一人遇害，替他驾驭马车的马夫，只是被人打晕……但是为何御史台右副督御史于贺于大人、中书侍郎张籍张大人、门下侍郎蔡瑾蔡大人等数位大人，却是连自己带马夫、轿夫，一同被杀呢？——为何只有刑部尚书王恬王大人，刑部侍郎洪德洪大人、詹事府詹事周正周大人，骁卫参将吴肃吴将军，轻骑参将王昌王将军等寥寥数人例外？”
“这……”饶是文钦方才对于判断案件判断地头头是道，这会儿面对着谢安所提出来的提问，亦是哑口无言，犹豫了半响，试探问道，“谢大人莫非得到其中隐忧？”
望了一眼文钦，谢安思忖片刻，忽然说道，“文大人，本官要见太子殿下！”
“……”文钦闻言一愣，眼中闪过几分惊色，迟疑般点了点头。
乘坐着马车，谢安与梁丘舞等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宗人府，毕竟由于今日早朝上那件事，太子李炜与八皇子李贤一同被天子李暨下令押到了宗人府面壁思过。
宗人府又叫宗正寺，其寺署正亦是九卿之一，与大狱寺相似，宗正寺也是一个提审机构，但是它面向的阶层是大周皇室李姓成员，并且，其权限要高过大狱寺。
打个比方说，有哪位国姓皇室成员犯了罪，首先要在宗正寺申述，其后，再到大狱寺审讯，甚至于，期间宗正寺随时有权调走该犯事的皇室成员，倘若要定此人的罪，需宗正寺与大狱寺意见一致，这才能够将其定罪，否则，就只能不断地延后审讯。
宗正寺卿，是九卿中唯一一位由大周皇室成员担任的官职，现任的宗正李钊，乃当今天子李暨三代开外的堂兄，论辈分，就算是太子李炜、八皇子李贤，也得乖乖叫一声叔父。
而此人，恰恰也正是拥护太子李炜登基为帝的一干皇亲国戚中的人之一。
“你？代刑部尚书？”当听到谢安的要求，宗正寺卿李钊神色极其不悦。
当然了，其实一开始他就没给谢安什么好脸色，也不知是常年呆在宗正寺脑筋僵化，还是自以为是皇室中人，神色倨傲。
说实话，其实谢安本用不着给这老头面子，只需祭出天子剑，不容那李钊老头不同意，不过话说回来，毕竟谢安并非嚣张跋扈之人，再者，为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得罪一位皇室宗亲，这可不是什么聪明人会做的事。
想到这里，谢安转头望了一眼文钦。
注意到谢安的眼神示意，文钦走上前去，附耳在宗正李钊耳边说了几句，只见那李钊眼中露出几分之色，望了几眼谢安，又望了几眼谢安身后家将苏信手中的天子剑，这才点头说道，“太子殿下在东厢，谢大人自便吧！”
“多谢！”拱手一礼，谢安嘱咐其余人在此等候，便跟着引路的官员朝府内深处而去，除文钦与梁丘舞二人陪同外，其余人等，皆在宗正寺门口附近等候，毕竟宗正府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自由进出的场所。
转过几条廊庭，不多时，谢安与文钦、梁丘舞二人便来到了太子李炜禁足的厢房，厢房之外，太子李炜的心腹护卫张常、马廉、王叙、王孚四人将其拦了下来。
见此，谢安拱了拱手，沉声说道，“在下谢安，眼下奉陛下之命，代刑部尚书职务，追查昨夜上元节一干朝中大臣遇害一案，欲求见太子殿下！”
张常、马廉、王叙、王孚本来就认得谢安，闻言望了一眼文钦，见文钦点点头，便有张常入内通报。
不多时，张常又走出屋外，抬手说道，“谢大人请！”
谢安拱了拱手，迈步走向屋内，身后梁丘舞想要跟进去，却被张常等四人拦下。
“抱歉，梁丘将军，太子殿下只说见谢大人一人！”
见此，谢安回头小声说道，“舞，你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尽管担心谢安，不过梁丘舞自忖太子李炜也不敢在宗正寺对谢安不利，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安，小心！”
“嗯！”点点头，谢安推开房门，踏入屋内，呈现在他面前的，那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屋子，由于屋内四面门窗紧闭，以至于屋内的光线极其昏暗，虽说点着一盏米粒般的烛火，却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压抑地令人心生烦闷。
而在那盏米粒般的烛火下，太子李炜背对着谢安，正对着墙壁上那巨大的[李]字壁画，盘膝席地坐着。
嚯，这宗正寺，原来是修身养性的地方啊……
谢安心中有些惊讶，迈步走了过去，一直走到太子李炜身旁，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在谢安一脸诧异的观瞧下，太子李炜缓缓睁开眼睛，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谢少卿看似很惊讶？——不，应该是代刑部尚书谢大人！”
“咦？”谢安微微一愣，继而释然一笑，淡淡说道，“太子殿下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啊！——下官接到圣旨不过数个时辰，太子殿下竟已知情！”
“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我李炜岂不早就被众皇弟赶下台去了？——坐！本太子不喜仰视他人！”太子李炜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好家伙，被关到这里依然这么嚣张？
微微摇了摇头，谢安一撩官袍，坐在蒲团上。
见此，太子李炜长长吐了口气，目视着墙壁上那巨大的[李]字壁画淡淡说道，“谢少卿不去追查凶手，来见本太子，意欲作何？”
谢安想了想，说道，“方才，本官已前后勘查过十余位大人遇害之处，发觉有些不对劲之处，特来向太子殿下请教！”
“不对劲之处？”太子李炜微微皱了皱眉。
注视着太子李炜的面色，谢安凝声说道，“昨夜遇害的朝中大臣，总共是一十六位，但本官不解的是，这十六位遇害的大人中，御史台右副督御史于贺、中书侍郎张籍、门下侍郎蔡瑾等数位大人，自己连带马夫、轿夫，一同被杀，然而，刑部尚书王恬、刑部侍郎洪德、詹事府詹事周正，骁卫参将吴肃，轻骑参将王昌等人，却是自身遇害，其驾车马夫、抬轿轿夫，仅仅被人打晕，安然无恙……太子殿下觉得这是为何？”
“为何？”
“很简单，昨日行刺那十六位朝臣的，有两拨刺客！——而其中一拨，正是太子殿下派去的，对么？”
“……”太子李炜闻言瞥了一眼谢安，眼神微变。
“依本官猜测，詹事府詹事周正周大人，是太子殿下自己舍弃的，是太子殿下令金铃儿去杀他，顺便解决掉骁卫参将吴肃，轻骑参将王昌等几名三皇子李慎安插在军方的心腹将领，以及是刑部尚书王恬，刑部侍郎洪德两位，并将此事嫁祸给八皇子李贤……一石三鸟之计啊！——既除掉了三皇子的心腹，又能将刑部收归囊中，还能叫八皇子背此黑锅，且无力与太子殿下争夺刑部！——但是太子殿下万万也没有想到的是，昨夜还出现了一拨刺客，杀死了于贺于大人，杀死了中书侍郎张籍、门下侍郎蔡瑾这几位殿下没打算去杀的朝中大臣！”
“……”
“因此，太子殿下坐不住了，因为殿下察觉到自己被算计了，故而急急忙忙联合三皇子、六皇子、七皇子，甚至降尊拉拢谢某……啊，太子殿下并不单单只是忌惮八皇子李贤，还有那在昨夜指使另外一拨刺客的幕后之人！——对么，太子殿下？！”
“……”瞥了一眼谢安，太子李炜一言不发。

第三十五章 查找线索的第一日
“暗杀众位大臣，这……太子殿下承认了？”
傍晚，从宗正寺出来的谢安告别了荀正、文钦等人，与梁丘舞乘坐着马车回东公府。
而在马车之上，梁丘舞将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问了出来。
望着梁丘舞一脸愣神的模样，谢安不禁感觉几许可爱，一面伸手整理着梁丘舞鬓旁一缕乱发，一面好笑说道，“勾结刺客，暗杀朝臣，这种滔天之罪太子会承认么？”
梁丘舞愣了愣，抓住谢安作怪的手，疑惑说道，“安，可你方才说……”
“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打断了梁丘舞的话，谢安凝声说道，“这说明什么？——他默认了，默认了昨夜派刺客前去行刺那些位大臣的事！”
梁丘舞闻言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堂堂太子储君，竟做出这等下作之事，这可真是……”
望着她眼中的厌恶之色，谢安轻笑着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你以为这是什么？这可是夺嫡之争啊，哪有什么人情可言？”说着，他顿了顿，舔舔嘴唇说道，“方才与李炜在禅房内聊了几句，我发现，我以往有些小看那家伙了……”
“……”
“虽然那家伙还是那么可恶，但是不得不说，他原来的计划可以说是完美……既可以不动声色地得到刑部，又能够铲除掉三皇子李慎安插在军方的心腹，并且还能将这一切的黑锅让八皇子李贤背负……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早前瞧见王旦老哥我就清楚了，太子李炜身边的幕僚……当真不是易与之辈！”
梁丘舞闻言思忖了半响，摇摇头说道，“安，我还是不明白你所说的，倘若太子当真是为了将此事嫁祸八皇子，又为何还要派刺客去行刺他呢？”
“这就是太子李炜聪明之处！——唔，或者应该说，是他身旁那些幕僚的高明之处！”望着一脸纳闷不解的梁丘舞，谢安缓缓解释道，“昨夜的事，太子李炜是故意要叫人以为是八皇子李贤下的手，为此，他不惜牺牲了詹事府詹事周正……在旁人看来，太子李炜与三皇子李慎一方的人莫名其妙地遇害，下意识地便会将凶手确认为八皇子，不是么？”
“这和他故意派人行刺李贤有什么关系？”
“别急啊，这不是就说到了么！——李贤什么人，就算是我，也多番听说他自幼聪慧，才智不比长孙湘雨那个女人逊色几分……太子李炜既然要陷害李贤，他就必须营造出符合李贤智慧的事来，比如说，假装行刺李贤……这样一来，早已知道李贤智慧的众大臣便会下意识地将前后两次行刺联系起来，主观判断为是李贤为了暗杀那一干大臣，而故意营造出被行刺的迹象，借此摆脱怀疑……这就是太子李炜为八皇子李贤下的套！——计中计！”
梁丘舞闻言微微一愣，思忖良久，皱眉说道，“你是说，昨夜那刺客，根本就没想对八皇子李贤不利？——有证据么？”
“证据？”谢安嘿嘿一笑，摇头说道，“此人的身份就是证据！——倘若她当真要杀李贤，早就得手了，可结果呢？据费国所说，昨日她满足与李贤的几个护卫游斗，甚至于，都不曾踏入李贤方圆三丈之内……这像是想行刺李贤的样子么？”
“此人的身份？”梁丘舞眼中疑惑越来越浓，怀疑问道，“安，你认得那刺客？”
“并不单单只是我啊，你也认得啊！——还记得，那天是谁让你流血受伤的？”谢安意有所指地问道。
“……”梁丘舞闻言吃惊地望着谢安，在谢安惊愕的目光下，她脸上浮现起几分羞红，似嗔似怒，吞吞吐吐说道，“提……提那件事做什么？”
“那件事？”谢安一头雾水，古怪地望着梁丘舞，细细一想，顿是又好气又好笑，右手抬手，食指指节轻轻一敲梁丘舞的脑门，没好气说道，“小脑瓜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昨夜那时我都昏过去了，能是行刺李贤的刺客么？”
“我……我怎么知道，是安你没说清楚……”面红耳赤的梁丘舞心虚说道。
这个笨女人真是笨得可爱，真怀疑，她是怎么会联想到那方面去的……
摇了摇头，谢安无力说道，“好好好，是我没说清楚……一个女人，一个伤到了你的女人！”
“女人？”秀目一转，梁丘舞的眼神变得凝重了许多，在稍微迟疑后，皱皱眉，恍然大悟般说道，“金铃儿？——我说昨夜那刺客身影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她？！”说到这里，她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望着谢安皱眉说道，“安，你的意思是说，昨夜行刺了众大臣的刺客，就是她，鬼姬金铃儿？”
脑海中回忆着金铃儿的容颜，谢安莫名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仿佛是在替金铃儿辩护的语气，更正道，“只能说，是其中之一！——刑部尚书王恬、刑部侍郎洪德、骁卫参将吴肃、轻骑参将王昌、詹事府詹事周正这几人是她所杀，而另外几位朝中大臣，则死于另外一拨刺客之手！”
“安，你为何这么认为？——哦，对了，你方才在案发之地说过有[不对劲]之处……”
“对！——倘若是同一拨刺客，为何这边留下了仆役的性命，而那边却残忍杀害呢？因此我断定，昨夜行凶的刺客，除金铃儿外还有一拨……金铃儿乃金陵危楼刺客行馆的当家，而危楼刺客在一般情况下只杀任务目标，绝不牵扯到旁人，除非自己受到性命威胁，而昨夜几位大人的马夫、轿夫，显然并非是精熟于武艺的人，对金铃儿丝毫没有威胁，因此，她没有杀他们，只是将他们打晕……但是另外一拨刺客则不同，那拨刺客丝毫不将江湖规矩，连主人带家仆尽数杀尽！因而出现有几位大人自身遇害家仆却得以活命，而有几位大人却连主带仆一同遇害的差别待遇……”
“原来如此！”梁丘舞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望向谢安，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与喜悦。
见此，谢安嘿嘿一笑，挪近梁丘舞几分，望着她戏谑说道，“是不是忽然觉得，嫁给我也不算太委屈自己呀？”
“咦？”梁丘舞愣了愣，一脸惊讶，吞吞吐吐地问道，“安，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嘿，都写在你脸上不是么？”谢安好笑地耸了耸肩。
“哪有……”梁丘舞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还抬起右手不自然地摸了摸脸颊，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望着谢安疑惑问道，“安，你怎么知道金铃儿就不会杀不相干的人么？”
望着梁丘舞眼中的几许疑惑之色，谢安心中咯噔一下，顾左言他讪讪说道，“传……传言都这么说啊，不是么？”
“哦，这样……”梁丘舞信服般点了点头。
偷偷望了一眼梁丘舞，见她不曾起疑，谢安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平心而论，关于金铃儿的事，谢安其实不想瞒着梁丘舞以及长孙湘雨，但是他也知道，倘若此刻他说出了有关于金铃儿的事，后果多半极其严重。
梁丘舞这边，她已经为长孙湘雨的事妥协过一次，受到过一次委屈，一想到她当时泪流满面的可怜模样，谢安就感觉心中发堵。
至于长孙湘雨那边，那个女人昨夜才刚刚将保存了近二十年的童贞给了谢安，却不想东窗事发，眼下被其父禁足在家中，正处于心理极度不安的阶段，受其父长孙靖薄情寡义抛弃其生母王氏之事影响甚深的她，多次反复告诫谢安不得辜负她，要是这会儿谢安将金铃儿的事告诉她，一旦她误会了，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后果，谢安可不敢想象，毕竟长孙湘雨是谢安所见过的女人中最危险的一个。
鉴于种种原因，谢安只有暂时隐瞒有关于金铃儿的事，一来是怕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得知后反应激烈，二来嘛，金铃儿如今的身份太过于敏感、尴尬，摆着数桩血案在前，纵然谢安有心想为她开脱，却也毫无办法。
眼下谢安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遏制谣言，尽量不将金铃儿犯下这等重罪的事传出去，或者说，在此事传开之前，提前找到金铃儿，说服她罢手。
这一日，谢安一直等着危楼刺客萧离来与他联系，但是不知为何，明明金铃儿昨日做下那等大事，萧离却不曾来向他汇报。
在谢安看来，若非是金铃儿对萧离起了疑心，就是萧离与他的事被金铃儿撞破，因此，将那个胳膊手往外拐的小弟给软禁了。
不管怎样，这对于谢安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要知道，若是谢安不能在金铃儿暗杀数位朝臣这件事暴露之前找到她，阻止她一错再错，一旦事迹败露，就算谢安如今是代刑部尚书，也护不住金铃儿。
当谢安与梁丘舞回到东公府时，老太爷梁丘公也已从皇宫返回府上，正坐在主宅的客厅喝茶，瞧见谢安与梁丘舞回来，笑吟吟打着招呼道，“案子查地如何啊，代刑部尚书谢大人？”
谢安苦笑一声，说道，“老太爷取笑小子了……什么[代刑部尚书]，是老太爷替小子向陛下求来的吧？”
“呵呵呵，”梁丘公不置与否地笑了笑，端着茶盏笑着说道，“六部尚书，那可是我大周一品的官啊……感觉如何？”
谢安想了想，苦笑说道，“如果小子说，感觉不是很好，老太爷信么？”
“……”梁丘公朝着茶碗里吹起的动作顿了顿，瞥了一眼谢安，说道，“说来听听！”
谢安闻言舔了舔嘴唇，讪讪说道，“小子有几分本事，自己最清楚，在大狱寺当个少卿混混日子勉强还行，至于刑部尚书这朝中一品官……”
“呵！”梁丘公笑了笑，抿了一口茶水，正色说道，“看来你还没被骤然之喜冲昏头脑，也好，如此倒也省了老夫一番说教……”
“如何会欢喜地冲昏头脑呢？——想想都知道是借着梁丘家的名望……”谢安语气有些别扭地说道。
梁丘公闻言瞥了一眼谢安，似笑非笑说道，“怎么？看不出来，你小子倒还有几分故作清高？——梁丘家怎么了？借助我梁丘家的名望位居高官怎么了？需知，你娶的就是我梁丘家的女子！——行了行了，少给老夫得了便宜卖乖……说说，案子查地如何了？”
苦笑一声，谢安便将自己所知的事一五一十地向梁丘公说了一遍，只听得梁丘公频频皱眉。
“太子殿下竟默许了？——看来被宣文猜中了，太子这番去宗正寺，是去避祸啊……”
“宣文？胤公？”谢安吃惊地望着梁丘公。
“唔，”梁丘公点了点头，抚着胡须说道，“出皇宫时，老夫与宣文曾议论过昨夜之事，宣文认为，昨夜之事十有八九乃太子所为，但是其中却有不对劲之处……眼下听你这么一说，老夫就明白了，倘若你小子的推算不出差错，太子是怕了，见自己被人设计，这才故意与八殿下在早朝上争吵，为的就是到宗正寺避祸，尽量与昨夜之事撇清关系……”
“……”谢安惊讶地偷偷打量着梁丘公的神色，心中暗暗说道，果然是人老成精啊，活得久的，没几个好对付的……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那古怪的表情，梁丘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而正色说道，“小安，眼下你打算怎么做呢？——举报太子？”
“这个嘛……”谢安犹豫了一下，继而缓缓摇了摇头，迟疑说道，“小子觉得，暂时还是别将此事外扬比较好……一来，昨日指使刺客行刺那些位大人的，并非只有太子一人；二来，就算小子举报太子，也没有证据，口说无凭……老太爷何来如此一问？——莫非……”
仿佛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梁丘公微微一笑，继而面色表情一正，沉声说道，“小安，陛下叫老夫给你带句话，叫老夫教教你，何为[待价而沽]！——夺嫡之争甚是凶险，一时失足，后患无穷，千万不可站错了队伍！——陛下叫你追查此案，你就尽心尽力地追查案子，其他什么多余的事都莫要做，在得到确切的证据前，千万不可指认任何一位皇子……甚至于，哪怕是证据确凿，你也不可做多余的事，你只消将所查证的事物一并交给朝廷，由朝廷、由陛下定夺便是，记住，我等乃大周之臣，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得干涉插手皇室家务事……”
老太爷的意思是，叫自己莫要与任何一位皇子撕破脸皮么？因为任何皇子，日后都有可能继承帝位？
明哲保身之道啊……
心中微微一凛，谢安郑重地点了点头，毕竟眼下的他，可不再是一年前了然一身的他，眼下的他，背后是整个梁丘家，他对待某件事物的举动，关系着梁丘家对待这件事物的看法，打个比方说，如果谢安这回指认了太子李炜，彻底得罪了好不容易与他暂时和平相处的太子一党，那么世人就会认为，梁丘家不喜太子，倘若万一日后太子李炜登基，自然而然的，东公府梁丘家就会有天大的麻烦。
见谢安点头，梁丘公似乎依然有些不放心，沉声叮嘱道，“你与太子之间的恩怨，老夫多少也知道一些……但是，只要他一日还是太子、储君，你就不能对他出手，无论是明是暗！——甚至于，就算万一他日后被废，你也不能自己出面报复！——纵然太子有千错万错，也自有陛下与宗正寺论罪，轮不到我等臣子……明白么？”
“……”望着梁丘公略显严厉的目光，谢安犹豫半响，迟疑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就是说，就算太子李炜被废，如无陛下的意思，自己也无法替福伯报仇？
这……
一想到自己曾与李寿在王府老管家福伯的墓前发誓要杀太子李炜替这位老人家报仇雪恨，谢安心情便有些沮丧。
当日深夜，在东公府内属于自己的厢房里，谢安躺在榻上，枕着双臂，注视着漆黑的屋顶。
或许是郁闷于梁丘公提醒他不得对太子李炜不利的事，谢安辗转反侧良久也无法入寐，无奈之下，他只好思忖、分析昨夜十余位大臣被害一案，借此打发时间。
但是有一件事，谢安实在想不通，他想不通那另外一拨刺客，为何要杀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这两位大人。
不可否认，中书侍郎与门下侍郎地位颇高，既是丞相的左右手，又是天子的近侍，但是话说回来，由于大周乃丞相制度，其下又有六部、九寺，这使得中书侍郎与门下侍郎这两个官职的权利却不大，说得难听点，也就是给丞相打打下手，替大周皇帝传传口谕，或者拟拟诏书什么的，空有着[侍殿近臣]的名头，但实际上只是地位颇高、却无甚权势，那幕后之人杀这两位做什么？
咦？等等……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谢安面色顿变，猛地坐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床榻一侧的烛台，双目微微一眯。
拟拟诏书？
不知为何，谢安嘴角旁扬起几分笑意。
“呵，原来如此！——是在找[那个]么？”

第三十六章 惊愕的第二日（一）
次日辰时，梁丘舞在结束了平日里一贯锻炼后，到谢安安歇的厢房唤他起床。
而她感觉有些意外的是，不知为何，平日里习惯睡懒觉的谢安今日却早已穿戴整齐。
“哟，舞！”躺在榻上的谢安向梁丘舞打了声招呼。
望着谢安衣服上那层层褶皱，梁丘舞诧异说道，“安，怎么衣服这般褶皱？莫非你昨日安歇时不曾褪下身上衣物么？”
谢安愣了愣，继而望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讪讪说道，“呃，这个……昨夜忘却了呢……”
“你呀！”梁丘舞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从衣柜中取出一套棉红锦服，服侍着谢安更衣，毕竟男人身上的衣服，那可是事关其家中女人的面子呢，似谢安这样穿着布满褶皱的衣物外出，纵然是梁丘舞，亦会感觉面上无光。
在替谢安更衣的期间，可能是注意到谢安哈欠不断吧，梁丘舞好奇问道，“昨夜不曾休息好么？”
“是呢……”享受着美人的服侍，谢安故意露出几分坏笑，笑嘻嘻说道，“可能是你与伊伊前些日子太过于娇纵了我吧，昨夜，寂寞地很呢……”说着，他抬起右手，挑逗般游走于梁丘舞的腰际。
纵然是梁丘舞这等在沙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女中豪杰，在自家夫婿面前却也褪去了她那女豪杰的面具，在谢安的爱抚下，双颊不觉浮现出几分绯红。
“安，别闹……祖父说地也在理，在成婚之前，你我确实不应当那样，凭得叫人看笑话……忍一忍，好吗？离二月四日成婚的日子，没有几天……要不，今夜我让伊伊来陪你？”
见梁丘舞眼中无端地露出几分寂寞、内疚之色，谢安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大了，毕竟，梁丘舞是一位相当正统的女子，作为妻子，却无法满足自己的夫婿，她自是也颇为内疚。
但是没有办法，毕竟梁丘公说的对，她与谢安尚未正式完婚，一宿宿地睡在一张床榻上，确实会惹来外人诟病，甚至是看笑话。
见此，谢安连忙解释道，“急了不是？和你开玩笑呢！——昨夜我只是思忖这桩案子有点过度罢了……”
“当真？”
“啊，千真万确！——昨夜啊，我找到了此案的突破点哟！”
“突破点？”整理着谢安的衣襟，梁丘舞纳闷说道，“这个你昨日说过了呀，突破点不就是那另外一拨刺客么？——怎么？你知道那些刺客的身份了？”
“哪有这么容易啊？”谢安气馁般叹了口气，皱眉说道，“起初，我确实怀疑是东岭刺客所为，可这样一来，这件事就说不通了……东岭刺客与危楼刺客一样效忠于太子李炜，倘若于贺等几位大臣乃东岭刺客所杀，太子李炜又如何会那般惊慌失措？以至于，不惜将觊视多时的刑部尚书之位拱手让与我，也要与我拉拢关系？”
“你的意思是……另外一拨刺客，并非是东岭刺客？——咦？这样一来，岂不是说，冀京城内潜伏着三拨刺客？”
“或许吧，”谢安摇了摇头，皱眉说道，“要弄清楚这件事，最直接的办法，无非就是找到那另外一拨刺客的踪迹，可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是老手，经验丰富，案发现场不曾留下任何会泄露他们身份的线索，如此一来，要抓到那些人，着实不易！——为此，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找突破口了，比如说，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这两位大人……舞，待会我们走一趟卫尉寺的停尸间，我觉得，在那两位大人的尸体上，能够找到我们昨日漏下的线索……”
“嗯……”望着谢安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梁丘舞不觉露出几分莫名的笑容。
可能是注意到了梁丘舞的目光吧，谢安吐了口气，没好气说道，“[啊，长大了呢，变得可靠了呢！]我说舞啊，拜托可不可以别露出这种表情啊？要知道我们可是同岁哦，每次你这样看我，我总感觉怪怪的……”
梁丘舞闻言噗嗤一笑，继而替谢安扯直衣襟，情不自禁地靠上去，额头轻触着谢安的额头，轻声说道，“说起来，妾身确实得好好感谢那个女人，她让变得有几分男儿气概了……好好做，莫要辜负妾身与她对你的期待！——待这桩案子结束，妾身替夫君向长孙家提亲……”
“咦？”谢安愣住了，下意识地说道，“舞，你……你方才说什么？”
抬头望了一眼谢安，梁丘舞眼中稍稍流露出几分不易觉察的落寞，低声说道，“妾身方才说，待这桩案子结束，妾身替你向长孙家……”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安打断了。
“不对不对，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
“……”梁丘舞愣了愣，不解地望着谢安，纳闷说道，“妾身方才就是这么说的呀……”
“不，不对！”谢安摇了摇头，继而嘿嘿一笑，说道，“舞方才说……夫君？”
望着谢安一脸的坏笑，梁丘舞张了张嘴，双颊飞起几分绯红，吞吞吐吐说道，“是……是呀，为何这般大惊小怪的……”
“因为受宠若惊呗！——谢某人何德何能，竟能让[炎虎姬]口呼夫君，这足以羡煞世人啊！——乖媳妇，再叫一声让为夫回味下？”
听着谢安那调情般的口吻，梁丘舞顿时面红耳赤，抬起小手，羞恼般轻轻一锤谢安的肩膀，咬着嘴唇，低声说道，“莫要贫嘴了……先去前厅用饭，待用完饭，便去卫尉寺查看一下那两位大人的遗体，看看是否还有漏下的线索……陛下可是对你……唔，对夫君报以厚望呢！”
见梁丘舞又唤了自己一声，谢安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故作姿态抱拳行了一礼，沉声说道，“末将，谨遵梁丘上将军之令！”
“还胡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妾身那柄宝刀都提不动，你算哪门子的将军？”梁丘舞又好气又好笑地锤了一下谢安。
“喂喂喂，没有这么说自己丈夫的吧？”
“你呀，真是的……”望着谢安那夸张的表情，梁丘舞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忍不住轻笑出声，不得不说，平日里一贯严肃的她，偶尔露出笑容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反差魅力。
一番小夫妻的情趣插曲过后，谢安与梁丘舞一同到前厅用饭，尽管伊伊所准备的菜饭依旧是那般的丰富可口，可由于谢安心中一直惦记着他昨夜思前想后所想到的东西，却也无暇细细品味。
半个时辰后，谢安与梁丘舞，并昨日安歇在东公府府上的护卫费国、苏信、李景、齐郝四将，准备骑马朝卫尉寺而去，结果刚出府门，就看到卫尉寺卿荀正的马车远远而来。
“这个时辰，荀老哥来东公府做什么？不是说好在卫尉寺碰面么？”嘀咕一句，倍感纳闷的谢安牵着自己的马迎了上去。
而此时，马车内的卫尉寺卿荀正显然也已从驾车的马夫口中得知谢安等人在东公府门前不远处等候，遂待马车停下后，便从中走了出来。
见此，谢安走了上前，笑着说道，“荀老哥来地正好，昨夜小弟想到一些事，正要去卫尉寺验证一番……”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荀正打断了。
“老弟，舞将军，正阳门出篓子了！”
正阳门？
那不是皇宫宫门所在么？
谢安愣了愣，与同样疑惑不解的梁丘舞对视一眼，古怪说道，“不会是，又发现了几具尸体吧？”
“不是不是，”荀正摇了摇头，继而压低声音，皱眉说道，“比那个严重多了！——也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道出了八皇子身陷命案官司的事，今日清晨，数百位翰林院钦天监、玉堂署、龙图阁的大学士，连同冀京城内的上千名士林儒生，汇聚于正阳门前广场，静坐抗议，群情激奋，要求朝廷释放八皇子李贤，并针对朝廷无端猜忌八皇子李贤谋害众大臣一事向八皇子致歉……眼下，那文钦已率北军禁卫，将正阳门广场团团包围，与那些士子交涉……老哥方才收到了陛下的口谕，陛下叫我等先行解决此事！——老弟，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耽搁！”
“……”见荀正一脸的紧张之色，谢安缓缓点了点头，暂罢前往卫尉寺的打算，一行人转道朝正阳门而去。
小半刻后，当谢安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到正阳门时，正阳门前早已是人满为患，上千名身穿儒衫的士子文人静坐在宫门前的雪地上，无声抗议，其中，有数百人还身穿着翰林院的官服，品阶高者，竟不乏有正三品、从三品的高官。
而更让谢安皱眉的是，此刻正阳门前，非但仅仅只有那些文人，竟然还围聚着成千上万的百姓，也不知这些百姓怎么想的，他们竟加入了文士的队伍，向朝廷抗议。
甚至于，在谢安抵达正阳门的期间，冀京街道上源源不断有人赶到正阳门，加入士林儒士们的队伍，使得这支向朝廷抗议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放眼望去，整个正阳门前尽是涌动的人头。
饶是谢安，在见到这等景象亦不禁面露惊色，皱眉问道，“怎么回事？翰林院不是太子的势力么？”
或许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荀正摇摇头，低声说道，“老哥知道老弟在想什么，老弟以为，太子少师、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是太子的人，是故就以为翰林院便是太子的势力？——老弟误会了，翰林院，从一开始就是八皇子李贤的势力！不，应该说，天下文士，皆倾慕八皇子李贤！——李贤殿下在士林儒生中的威望，要远比胤公更高，更别提那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那个老家伙，只是在意自己太子少师的虚衔，除他以外，翰林院上下皆为李贤殿下马首是瞻！”
“竟然比胤公名望更甚？”谢安心中震惊，细细思忖一番后，皱眉说道，“老哥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八皇子李贤整出来的么？”
“十有八九！”荀正抬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望了望左右，小声说道，“不是李贤殿下本人授意，便是其麾下心腹之人主使……这是针对太子陷害李贤殿下的反击啊！”
“反击？”谢安愣了愣，抬头眺望了一眼，他忽然望见了率领众多北军禁卫的光禄寺卿文钦，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在他印象中一贯趾高气扬的文钦，眼下面对着这等景象，竟隐隐有种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忌惮。
“此地有北军禁卫上千人，为何文大人不做任何行动？——将闹事之人都抓起来不就完了么？”谢安诧异问道。
“文钦不敢！”荀正摇了摇头，继而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平心而论，倘若是老哥，也是不敢……”
谢安闻言大为不解，疑惑说道，“老哥官居九卿之一，竟畏惧那些文士？”
“老弟不明白其中厉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荀正摇头说道，“我冀京城内文士，乃天下文士翘楚，其所著文章，四海皆传！——别看这帮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其手中那杆笔可厉害地紧，倘若你得罪了他们，他们写给你几篇檄文，四处传播你的恶名，那可真是一世清名毁于一旦，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正所谓，[武人刚烈，诚不可辱；书生文弱，亦不可欺！]——这些儒士，既能叫你流芳千古，亦能叫你遗臭万年！——轻易不可得罪啊……”
谢安闻言愣了愣，古怪说道，“可他们这是在逼宫啊，是在逼迫朝廷妥协啊，难道就放任他们？”
“依老弟之见呢？”
谢安想了想，挥手说道，“将主谋之人抓起来，严加处置，余众自然散去！”
“老哥就知道老弟会这么说，可这万万不可！”荀正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文生儒士之中，最多硬骨头，其心高气傲，一身傲骨，倘若老弟抓了主谋之人，余众更是神情激愤，一个不好，恐怕会演变成党锢之祸……老弟以为杀几个儒士就能了结？老弟错了，这些文人儒士，视清名胜过性命，你若是杀了他们，则是成全了他们的名声，到那时，被杀的儒士被写入赞文供世人传颂，反倒是老弟要遗臭万年！——老弟以为陛下为何要我等来安抚？”
“杀不得？”
“杀不得！”荀正摇了摇头。
望着荀正紧张的神色，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好家伙，八皇子李贤也不是什么善茬啊，不动声色间，竟将朝廷逼至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忽然，谢安在远处的角落瞧见了一位熟人，那便是八皇子李贤身边的护卫兼幕僚，季竑。
只见那季竑正依在正阳门外广安上的一根石柱旁，环抱双臂，淡淡地望着广安上的动静。
显然，此人多半是主导这次逼宫之事的主谋。
皱了皱眉，谢安朝着季竑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问道，“荀老哥，认得那个人么？”
仿佛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荀正低声说道，“此人老哥调查过，姓季名竑，大梁人，投身李贤殿下麾下前，乃大梁有名剑客，善使一柄细剑，剑速势若迅雷，人称[快剑季竑]，乃是助李贤殿下平息江南不稳的幕后功臣，据说，其进身之策，用五粒米向李贤殿下分析了江南的各方势力，因此，李贤殿下身旁之人，便呼此人为[五米士]，是个文武兼备的人才，也是李贤殿下身旁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老弟认得此人？”
“算不上认得吧，不过是有过数面之缘……舞，老哥，你等在此等候，我去会会他！”说着，谢安目视了一眼费国，二人不动声色地朝着季竑的方向走去。
尽管前夜金铃儿袭李贤时，那季竑应付颇为狼狈，但正如费国所说，此人武艺不错，还没等谢安与费国二人靠近，那季竑便已察觉到了，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望着谢安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季先生，好久不见！”走到季竑面前，谢安轻笑着抱了抱拳。
瞥了一眼谢安身旁的谢安，季竑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拱手说道，“竟叫谢大人前行见礼，季某愧不敢当……”
“哪里哪里，前些日子若不是季先生替本官找回了被贼人盗去的钱袋，本官恐怕是要破财了……”
“呵！”季竑轻笑一声，说道，“谢大人不必多礼，那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再者……”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谢安，眼中露出几分异色，淡淡说道，“倘若那日季竑便知谢大人，知谢大人横刀夺爱，夺我主心慕之女子，恐怕季某当时就只会袖手旁观了！——或许，还会在一旁幸灾乐祸也说不定……”
见季竑提及长孙湘雨，谢安心中多少有些尴尬，毕竟，在询问过了梁丘舞后他才知道，长孙湘雨年幼时与李贤有过婚约，且不说长孙湘雨当时是否点头，但至少，其父兵部侍郎长孙靖是认可这门婚事的，要不然，长孙家又何以会站在李贤这一边？
从这个角度来说，谢安趁着李贤不在冀京之时，夺取了长孙湘雨的芳心，横刀夺爱，确实并非君子所为。
当然了，谢安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要他在长孙湘雨以及君子二者之间做出选择，无论多少次，谢安都只会选择长孙湘雨，毕竟似长孙湘雨这等美艳无双、兼才智过人的女子，百年不遇，那还不是得先下手为强？谁会傻傻地将这般美人拱手让给他人？
向来脸皮厚的谢安，丝毫不觉得夺了八皇子李贤思慕的女子会如何如何惭愧，这叫先到先得！
“季先生这话说得好笑，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官虽不是什么君子，可瞧见貌美女子，岂有拱手让人之理？——横刀夺爱？嘿，本官又不曾用手段强迫，上元节那日先生也瞧见了，是她自愿的……”
“……”瞧着谢安神色自若、丝毫不以为耻的模样，季竑微微皱了皱眉，讥讽道，“入冀京前，季某也听说过谢大人，知谢大人能言善辩，今日一见，胜过闻名啊！——不知谢大人有何见教？”
见季竑说话直白，谢安也不想再拐弯抹角，朝着正阳门前广安上人满为患的景象努了努嘴，淡淡说道，“不出意外的话，这是季先生弄出来的吧？——很壮观啊！”
“壮观？嘿，倘若谢大人去过江南，就不会这么说了……”说着，季竑嘴角扬起几分莫名冷笑，淡淡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主初回冀京，便遭逢东宫太子那般[厚待]，派遣刺客加害我主且不说，更将莫须有的罪名陷害我主，如此，我等岂有不报之理？——听说谢大人书房内有一副字画，乃是出自主母……咳，乃是出自长孙小姐玉手所书，上书[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如此想来，谢大人多半能理解今日之事！”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季先生这是要逼宫么？”
“不不不，”摇了摇手指，季竑淡淡说道，“说是逼宫就太过了，季某只是觉得，人间正道、朗朗乾坤，岂有常年乌云遮日这事？——我主此番无端受此不白之冤，自然要讨回公道！”
深深望了一眼季竑，谢安皱眉说道，“倘若李贤殿下当真青白无污，朝廷自会还公道于殿下，可似先生这般所为，可并非是上策……趁尚未酿成大祸，先生还是速速劝回此间无数士林儒生为妙！”
季竑闻言轻笑出声，在瞥了一眼谢安后，讥讽说道，“我等此番只是针对东宫太子，与谢大人何干？谢大人何以要为那位东宫太子解围？哦，对了，谢大人眼下已与东宫太子联手了，对吧？——[代刑部尚书]，谢安、谢大人！”
“……”听着季竑嘴里那浓浓的讥讽之色，谢安双眉禁皱，着实有些不悦，在深深望了一眼季竑后，他低声说道，“季先生需防引火烧身啊！”
季竑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恕季某愚钝，不明谢尚书此话含义！”
“那本官就说得再明白点，”走近一步，谢安抬起头，直视比他高一个脑袋的季竑，冷冷说道，“本官并非太子李炜之人，但也不想将湘雨拱手让给你主，因此，季先生若是以为，本官打算与你主李贤殿下交什么朋友的话，那季先生就想错了！——本官不是君子，也不在乎什么虚名，更别说什么千百年后的名声，善名也好、恶名也罢，本官都不在乎，要是这帮人再这么闹下去，本官会叫卫尉寺与大狱寺严处，到那时，季先生请记住，那些冤死牢狱之中的儒生，是被季先生害死的！”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季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忽然轻笑说道，“谢尚书自便！”
嘁！这家伙油盐不进，不好糊弄啊……可恶！
谢安暗自狠狠地咬了咬牙。

第三十七章 惊愕的第二日（二）
[五米士]季竑……
心中暗自念叨着这个名字，谢安无可奈何地回到了梁丘舞、荀正等人身旁。
望着谢安脸上几分不悦之色，荀正皱眉问道，“眼前之事，是那家伙整不来的？”
“唔！”谢安点了点头，照搬着季竑的原话，说道，“说是来而不往非礼也，要给东宫太子一点厉害看看！”
“这……”荀正闻言不禁皱了皱眉，思忖说道，“老弟可曾劝说？”
“劝了，”回望了一眼季竑所站的位置，谢安点了点头，继而不悦说道，“不过那家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难以说服……”
荀正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那就麻烦了……”
谢安默然不语，他知道荀正想表达什么意思，别看季竑闹出此事只为替其主八皇子李贤出一口恶气，但是遭罪的，可不单单是东宫太子李炜，还有掌管着冀京治安的[三尉]，光禄寺、卫尉寺、大狱寺。
这不，大周天子李暨已传口谕于卫尉寺卿荀正，叫他以及谢安、文钦三人妥善处理好这件事，人人都说[侠以武犯禁]，可一旦当真闹起来，武人哪有文人狠？
别看那帮书生、儒士手无缚鸡之力，可其手中笔杆，可远比千军万马更为凶狠，倘若得罪了他们，别说叫你活着的时候身败名裂，就算是死了，一样要叫你遗臭万年。
在名誉至上、人人爱惜羽翼的大周，谁会冒着大不韪的风险，去和那些文士较劲？若不是情非得已，恐怕就连历代君王也不会去肆意地招惹他们。
可恶，没事找事！
明明肩负着勘查案件的重责，却不想还遇到这种甚是棘手的事，谢安心中暗骂。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大周天子李暨已传口谕叫谢安等人妥善处理此事，谢安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与那些文士卯劲，谁叫他是[三尉]之一呢？
可能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郁闷神色，苏信思忖了一番，说道，“大人，不若抓几个主事的人，严厉处置，杀鸡儆猴！”
还没等谢安开口，荀正连忙说道，“老弟千万不可，这些书生儒士围堵在正阳门前，虽说有违体制，但却不曾犯罪……老弟也瞧见了，这帮人只是静坐在正阳门前，既不惹事、也不喧哗，倘若这样就将他们抓起来，我等师出无名，恐惹天下士子非议！”
“……”谢安缓缓点了点头，其实荀正说的事，他也知道，甚至于，不光他知道，就连远处的光禄寺卿、领侍卫内大臣文钦也清楚。
明明已召集了数千北军禁卫，可文钦为何始终未见行动？
很简单，没有借口，没有动手抓那些文人的借口，倘若在这种情况下抓人，反而是落人口实，到时候被御史台参一本，就算是文钦，恐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季竑这条路子是走不通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子吧……”说着，谢安抬眼望向远处，见那千余文士之前，有三位身穿三品补服的文官席地而坐，遥遥与文钦对峙着，谢安抬手指着远处问道，“荀老哥，那三个半老的老头子是什么人？”
荀正闻言遥遥观望了一番，犹豫说道，“看不甚清楚……不过想来，应该是翰林院三位大学士！”
“大学士？”
“唔！”荀正点点头，解释道，“翰林院下有三大院署，分别是钦天监、玉堂署与龙图阁！——钦天监勘测天文、修编星历为任，其[太史令]，叫张治，字文 庭；玉堂署负责修编国书、史记，供后人瞻仰，其[中书令]叫做章祥，字伯闻；龙图阁乃收藏世间奇珍异宝、古人字画之处，其[直学士]，叫做郑秀、字茂才！——此三人皆乃太子少师、翰林院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手下文臣，可是老弟你也瞧见了，翰林院乃李贤殿下的势力，自从褚熹当上太子太师后，那老匹夫在翰林院的威望每况愈下，到眼下，已没有几个人会买他的账，否则，文钦那厮早就将褚熹老匹夫请出来了！”
谢安闻言苦笑一声，无奈说道，“就是说，只有去这三位交涉看看了？”
“说服恐怕不易……”荀正摇摇头，说出了心中所想。
尽管谢安清楚，那些人连翰林院的首辅大学士都不买账，又哪里会理睬他，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与那些交涉，毕竟这等闹剧拖着太久，且不管太子李炜会如何应付，那可是在打[冀京三尉]的脸啊。
想到这里，谢安带着梁丘舞等人径直朝着那三位大学士走去。
正如荀正所料，静坐在队伍最前头的，果然就是钦天监太史令张治、玉堂署中书令章祥、以及龙图阁直学士郑秀三人，观其容貌，以章祥最为年长，其次张治、再次郑秀。
不可否认，这三位朝中大臣乃朝中大贤，有着一身学问，正所谓有才之人必显其傲气，可就连谢安也没想到，张治等人竟心傲如斯，直到谢安等人一直走到他们跟前，这三位朝中大贤这才缓缓睁开双目，既不作揖、也不招呼，只是淡淡地望着谢安等人，眼中隐隐带着几分轻蔑与不屑。
无奈之下，谢安只有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三位大人好生悠哉啊！——北军禁卫重兵环绕，却亦坐得这般安稳，稳如泰山……足显大儒之傲骨！”
仿佛是听出了谢安话中那淡淡的嘲讽语气，钦天监太史令张治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观足下身上官服，亦乃朝廷之臣，既能自由出入此地，想来官阶不低……足下何许人？”
谢安闻言愣了一愣，要知道，自从大半年前他踏足朝廷开始，他与太子李炜之间的明争暗斗就没停歇过，拜此所赐，他在朝廷中的知名度大涨，哪怕是九品末流官员都有不少认得他谢安，更别说他谢安还是东公府梁丘家的孙婿。
可眼前这三位，明明高居正三品之职，却不认得他谢安？
是故意奚落么？
哦，对了，这三位都是翰林院内的大学士，平日里并不插手政务，只是在其一亩三分地里忙碌，不认得自己，倒也不稀奇……
想到这里，谢安这才释然，拱拱手用谦逊语气说道，“下官乃代刑部尚书职务、大狱寺少卿，谢安！——见过三位大学士！”
“谢安？代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不是王恬王大人么？”
“听说王大人前几日不幸遇害了……”
三位大学士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番，看其茫然的表情，多半是确实不认得谢安，这让谢安暗自有些气馁，毕竟，他一直以为他在朝廷中知名度颇高。
按理来说，倘若谢安仅仅只是大狱寺少卿，这三位大学士多半不会放在眼里，可当他们听到谢安自称是代刑部尚书职务时，脸色露出了几分惊讶与凝重。
也难怪，毕竟大狱寺少卿只是正五品官，而大狱寺卿，虽属九卿之一，但终归也只是正三品，然而刑部尚书那可不得了，那可是尚书省下六部之一，实打实的一品大员，换而言之，谢安的职权要比他们大得多。
“原来是代刑部尚书谢大人，不知谢大人找我等，有何贵干？”比起方才，张治的语气客气了些许，但也只是些许而已。
见这张治竟然坐着与自己说话，谢安稍稍有点不悦，不过他也明白，他如今只是代刑部尚书，有实无名，等什么时候将官职前那个[代]字去掉，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品大员，到那时，他才有口实叫对方站起来回话，否则就是以下犯上，而眼下，谢安还不具备这种权利。
压下心中几分不悦，谢安好言说道，“是这样的……三位大学士率众学子、士子静坐于正阳门前，实有违大周体制，难免有扰乱治安之嫌……”
“谢代尚书要治我等的罪么？”龙图阁直学士郑秀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却不知，罪从何来？——我等只是静坐在此，既不曾闹事，亦不曾违法，恐怕谢大人无权干涉吧？”
“……”谢安无言以对，毕竟郑秀说的不错，人家只是静坐在正阳门前而已，有哪条大周律法规定不许人在皇宫门前静坐的？
想了想，谢安沉声说道，“三位大学士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在下也不欲与三位大人拐弯抹角……究竟要怎样，三位大人才肯遣散这千余学子？”
与其余二人对视一眼，张治轻笑说道，“原来如此！——原来谢大人是想叫我等遣散众学子啊？此事易尔，只要东宫太子殿下出面承认陷害李贤殿下，并当众向李贤殿下致歉，我等便退走……否则，恕难从命！”
话音刚落，谢安身旁响起一阵怒骂。
“竟威胁要太子殿下出面致歉？你等好大的胆子！——岂有此理！”
谢安愣了愣，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文钦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自己身边，正瞪着双眼恶狠狠地注视着那三位大学士，甚至于，右手竟缓缓摸向腰间的佩剑。
要坏事！
心中咯噔一下，谢安连忙说道，“文大人息怒！——苏信、李景，还不速速劝文大人？！”
苏信、李景二人对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既然谢安这般说，他们自然要照搬，走到文钦身旁，按住了他抽剑的右手。
“你二人拦着本府做什么？”文钦勃然大怒，不过好在他还知道苏信、李景二人乃谢安的心腹家将，见挣扎不开，倒也没叫麾下的北军禁卫过来。
见此，谢安走到文钦身旁，压低声音说道，“文大人稍安勿躁，这件事，交给本官处置，可好？——陛下的意思，是叫我等妥善解决，何为妥善解决？自然是，最好别闹出人命来……”
文钦微微皱了皱眉，在犹豫一番后，缓缓点了点头。
说实话，倘若在平日，文钦要杀这些文人，谢安绝对不会插手，也是，他又不是太子李炜的人，何必替他费心费力？
但是一牵扯到冀京治安，整件事就不同了，要知道[京畿三尉]共同掌管着整个冀京的治安，一旦出了什么差错，那可不是单单一个尉衙领罪。
十几日前，东岭刺客与危楼刺客在冀京街道上厮杀，尽管当时谢安好端端在自府上安歇，但照样受到了大周天子的斥责。
而前日，明明是他谢安渎职，然而卫尉寺与光禄寺却也受到牵连，甚至于，就连东军也被问罪。
很显然，在当朝天子眼里，[三尉]是一个整体，倘若出了什么岔子，天子只会同时召三尉问罪，而不是单单斥责其中之一，如此一来，倘若叫文钦在此杀了这三位大学士，事后，谢安又岂能抽身事外？
与其如此，还不如他自己来解决，就算事后有麻烦，好歹也心服口服，否则，无端被文钦的冲动牵连，岂不是冤枉？
想到这里，谢安转身望向张治等三位大学士，一改之前的温和口吻，沉声说道，“三位大人，本府敬重你等乃朝廷大贤，是故一再忍让，三位大人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治等人总归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闻言神色自若，淡淡说道，“谢代尚书欲怎得？欲将我们问罪不成？”
“不！”在围观众人意外的目光下，谢安摆了摆手指，冷笑说道，“本府以为，你等名为静坐，实则示威，可既然你等狡辩，那本府也就成全你等，但是……正阳门前主道，你等需给本府让出来，你等在此静坐，本府无权插手，不过，倘若你等堵了众大臣早朝道路，我等[三尉]便可以以扰乱宫门秩序之罪，将你等抓捕归案！——就是眼下，给本府让出道来！”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张治等人面面相觑，思忖半响，向身旁的文士说了几句，叫那千余静坐在正阳门前的文士，让出一条道路，毕竟谢安说得句句在理，由不得他们不从。
望着千余文士一脸茫然地站起身，让出一条道路，文钦眼中露出几分异色，在心中暗暗感激谢安替他出了一口恶气之余，暗自诧异地上下打量着谢安。
而此时谢安却不知文钦心中所想，目光一瞥面前那三位大学士，转头对文钦说道，“文大人，可否请贵寺北军禁卫封锁此间广场，只许出，不许进！——倘若这千余文士中，有谁不愿意再陪这三位大学士胡闹，文大人莫要难为他们，放他们走便是！”
文钦闻言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张治等人冷笑一声，心中大怒。
可能是注意到了文钦愤怒的神色吧，谢安抬了抬手，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继而继续说道，“另外，再请贵寺北军将士，在广场外支起粥锅五十架，汤锅五十架……”说着，他瞥了一眼张治等人，讥讽说道，“倘若这些位朝中大贤因饥饿毙命在此，传出去也不好听……”
张治闻言双眉一皱，不悦说道，“谢大人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似这等……”
“似这等嗟来之食，不吃也罢！——对么？张大人？”打断了张治的话，谢安哂笑说道。
瞥了一眼谢安面上表情，张治义正言辞地说道，“正是如此！”
话音刚落，就见谢安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弯下腰来，低声说道，“倘若如此，那三位大学士与本府可真是想到一处了！——实话告诉你等，本府正因为知道你等不屑食用嗟来之食，才这般布置！明白么？”
“你……”张治闻言皱了皱眉，待细细一思忖后，脸上露出几分骇然之色。
仿佛是猜到了张治心中所想，谢安冷笑说道，“不错！本府这么做，不过是为了避免落人口实罢了，倘若你等冒死谏言，朝廷无动于衷，任凭你等饿死在皇宫外，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对么？——而如今，本府已请北军将士在广场支起粥锅、汤锅，任凭你等食用，可你等若还是饿死此间，那就与朝廷无关了，只能说，是你等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至于本府，实话告诉你，拜你等所赐，本府耽误了不少正事，巴不得你等千余人皆饿死在此！”说着，谢安直起身来，沉声吩咐附近的北军将士道，“传令下去，封锁此间，只许出，不许进，更不许其府上家人送食！”
附近的北军将士面面相觑，下意识地望向文钦，而文钦显然也听到了谢安方才的话，嘴角旁扬起几分笑意，沉声吩咐麾下北军禁卫道，“你等没听到谢少卿的吩咐么？速去！”
“诺！”
望着那迅速封锁正阳门前各处的北军禁卫，张治望向谢安的眼中，隐隐露出几分惊骇，他万万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尚不到弱冠之龄的稚童，手段竟是这般毒辣。
仿佛是看穿了张治等人心中的惊骇，谢安冷笑一声，不屑说道，“三位大学士，你等以为本府之前是在和哪位斗法啊？那是当朝太子殿下！——你等以为，本府是好相与的人么？”
“谢安，你……”
“本府方才好言相劝，你等不从……好！——要玩不是么？本府就陪你们耍！——本府倒是要看看，你等究竟能坚持几日几宿！——说起来，正月里的夜，可不好受啊，不过本府觉得，我大周的儒士，宁死不屈，纵然是不吃不喝，想来也能坚持几日！可别叫本府失望啊……”
“……”见谢安声色俱厉，张治等人瞠目结舌。
“哼！”环视了一眼正阳门外千余文士，谢安高声喝道，“都听到了吧？别人或许会怕你们，本府可不会！既然你等执意要与本府为难，那就别怪本府手段狠毒！——儒士傲骨？哼！记住这个名字，大狱寺少卿谢安，一个会掰断你等一身傲骨的男人！”
“……”整个正阳门广安，数万人鸦雀无声。

第三十八章 惊愕的第二日（三）
当谢安在正阳门前叫万人惊愕之时，在皇宫西苑花园中，大周天子李暨与丞相胤公正对坐在花园中的石桌旁，一面弈棋，一面谈论着他。
“陛下当真欲将那谢小子提拔为刑部尚书么？”
执棋子落于棋盘，天子李暨从石桌上取过茶盏，吹了吹茶水上的茶叶，轻抿一口，哂笑说道，“怎么？宣文嫉妒了？”
胤公愣了愣，错愕地望了一眼天子，见天子露出揶揄之色，心中了然，摇摇头苦笑说道，“陛下说笑了……倘若在三十年前，老臣或许会嫉妒，不过眼下，老臣已行将就木、半截入土，哪还有什么争名夺利的心思？”
“哈哈，”天子闻言笑了笑，望着杯中晃荡的茶水喃喃说道，“朕还记得，你二人自除此见面，便颇为不和……一位是内相、一为是外将，一位是寒门俊杰，一位是虎将之后，为了使你等将相和睦，朕可是费了不少心啊，连朕的儿子都搭进去了……老虎教老四兵韬、武艺，宣文教老八学问、计谋……”
“我二人当初就察觉不对，果然陛下是主谋呢！——四殿下生来外向，多番请伯轩教授武学倒还能解释地通，可八皇子那时甚是文弱，竟独自一人登门拜访于老臣府上，令人有些匪夷所思……”胤公抚须笑道。
“啊？糟糕了，说漏嘴了呢！”天子李暨故意露出几分惊愕，继而开怀大笑几声，嗟叹说道，“这一晃，就三十年了……曾经朕左右一文一武，如今怕是老得连步伐都迈不开了吧？”
胤公眼神一暖，轻笑说道，“陛下这话，可莫要叫伯轩听到哦，否则，他定要与陛下理论！”
“哈哈，说的也是！”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天子微微吸了口气，正色说道，“宣文啊，你与老虎皆乃朕肱骨之臣，辅佐朕三十载，可比起你，朕对老虎有些愧疚……老虎膝下二子，长子梁丘恭病故于幽州北疆，次子梁丘敬战死于江南芜湖，好不容易剩地一对孙儿孙女，其孙儿梁丘皓竟七岁便夭折……数百年的大周，数百年的东公府梁丘家，人丁竟败落如斯……”说到这里，天子叹了口气，嗟叹不已。
见此，胤公思忖了一下，说道，“陛下，老臣以为，能为大周效力，为陛下分忧，正是伯轩其梁丘家的祖训，倘若伯轩在此，他多半会说，其子能为大周而死……死得其所、无愧无悔！”
“这个朕知道，朕翻过皇室内所藏的东公府梁丘家训记……自老虎这一辈往上十代，其家门出过三十六位将军，皆位居正三品虎贲将军之上，其中有二十七人战死沙场，如今传到那个小丫头这里，已是第十二代了，加上老虎的两个儿子，我李氏欠梁丘家二十九条人命啊……当真无愧于历代先皇赞其[梁丘虎将、一门忠烈]之词！”
胤公默默地点了点头。
“只可惜似这等忠烈门第，日渐败落……本来就人丁不旺，却奈何中道殒命者过多，枝叶凋零，三十岁前后便死的，竟不占少数……我大周立国时梁丘氏族人上百人，至今竟只剩下老虎与其年仅十八的孙女，这实在是我大周之失，社稷之失……”
“如此，陛下这才打算提拔那谢小子？——会不会有些过早了？”
天子闻言笑了笑，揶揄说道，“宣文不也说过，此子是个人才么？”说着，他顿了顿，摇头说道，“其实嘛，此人有没有能力并不重要，朕只要知道，此子是梁丘家那个小丫头的夫婿，是老虎的孙婿，这就足够了！——即便其庸庸碌碌亦无所谓，倘若其当真有才华，那就是意外惊喜了！”
“陛下倒是看得开……”胤公苦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正色说道，“陛下，老臣以为，那谢安是个人才，此事断然不假，只是他总归尚未到弱冠之龄，心性未得磨练，稍显心浮气躁，老臣以为，陛下还是将那小子放在大狱寺少卿的职位上多磨练数年，待其老成，再行提拔不迟！——否则，无异于揠苗助长，非其之福，亦非伯轩家门之福！”
天子闻言笑了笑，说道，“说到磨练，朕眼下不就在打磨此子么？——翰林院三大学士的事，宣文应该知晓了吧？”
“唔，”胤公点点头，皱眉说道，“方才老臣入宫时，便见翰林院众学士并我冀京众学子，在正阳门外静坐示威……场面很是壮观啊！——李贤殿下今年也不过十九岁，尚未弱冠，竟有这般威望，实在是愧煞我辈老卒！”
“呵！”天子轻哼一声，嗟叹说道，“比起幼年时，老八心性确实大有改善，不复当初懦弱……昨日老二在早朝上那番举动，朕寻思着，老八定有报复！——果不其然，叫朕给说中了！——名为谏言，实则是示威，用这等拐弯抹角的方式……朕虽不喜，但不得不说，这个办法确实会叫人左右为难！”
胤公知道天子李暨向来自诩武人，喜于赫赫军功，却不怎么喜欢文人间的口舌之争，因此倒也不觉意外，想了想笑着说道，“陛下曾经还说老臣不曾细心教授，眼下如何？”
“呵呵呵！”李暨闻言大笑。
望着天子开怀大笑的模样，胤公心中一动，意味深长地问道，“说起来，这件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瞥了一眼胤公，李暨失笑说道，“朕两个儿子间的交锋，竟要朕出面处置？——如此，岂不自降身份？方才，朕已传口谕至[三尉]府衙，叫谢安、文钦、荀正三人处理此事……”正说着，他忽然瞧见大太监王英正疾步朝花园走来，遂笑着说道，“呵，朕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胤公抬头观瞧，只见大太监王英疾步走了过来，遂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王英，正阳门外眼下情况如何？”天子问道。
只见大太监王英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说道，“方才，代刑部尚书、大狱寺少卿谢安，已着手处理宫外士人一事……姑且算是处理了吧！”
“姑且？”李暨听得一头雾水，招招手说道，“那小子如何处理的，说来朕听！”
王英点点头，遂将谢安在正阳门外所做作为一五一十告诉天子与胤公，只听地二人神色惊愕，面面相觑不已。
足足愣了有半响，天子李暨一拍石桌，失笑说道，“宣文，朕方才怎么说来着？意外惊喜！——这小子手段，可要远比我等所思的高明啊！”
听说谢安竟用那种办法放任围拢在正阳门外的千余士人，胤公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待思忖一番后，点头说道，“确实！——洞彻先机，既不落人口实，又狠狠教训了一番那些大学士，手段自是高明……虽说仍有些不足之处，不过确实是一条妙计……”
“据说，你家那个鬼丫头曾提耳教导他，连自己的清白身子都搭了进去，可谓是尽心尽力了……”
望着天子脸上那几分揶揄窃笑，胤公故作咳嗽，面色有些尴尬。
也难怪，毕竟作为冀京名门之一的长孙家千金，长孙湘雨竟在婚前便失身于心慕男子，失却童贞之身，这实在有些有辱门风，对于此事，就连胤公也有些不悦，更别说长孙湘雨的父亲长孙靖了。
可能是承受不住天子李暨那挖苦的窃笑吧，胤公咳嗽一声，岔开话题说道，“陛下就放任此子胡闹？——倘若那些大学士心傲，不肯妥协，毙命于宫门前……”
“那也与朕无关，与朝廷无关！——那小子不是说了么？他已叫人在宫门前摆下汤锅、粥锅，倘若那些学士不屑吃那嗟来之食，饿死于皇宫宫门前，咎由自取！”打断了胤公的话，天子淡淡说道，“总之，处理地不错……反正，朕才不会去插手这件事！——朕两个儿子之间的交锋，难道还要朕这个当老子的去为其善后？”
胤公闻言哭笑不得，在思忖一下后，询问大太监王英道，“王总管，眼下[三尉]可还在正阳门外？”
大太监王英摇了摇头，说道，“老奴询问过宫门处的北军士卒，得知[三尉]已离去，据说是去卫尉寺重新视查前些日子遇害的那些朝中大臣的遗体去了……”
竟当真将那千余大学士兼学子晾在正阳门外了？
那小子，就不怕受千夫所指么？
胤公苦笑地摇了摇头，但是话说回来，他不得不承认谢安那一手相当漂亮，在撇清了责任的前提下，毫不留情地，狠狠甩了那些文士一个嘴巴。
而与此同时，谢安、梁丘舞、文钦、荀正等一行人已离开了正阳门，来到了卫尉寺的停尸间。
正如谢安方才自己所说的，这几日他可是忙得不可开交，哪有什么闲工夫去与那些文士磨嘴皮子，毕竟，他急着要再检查一遍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两位遇害大臣的遗体，以验证自己的猜测。
但是让他颇为气馁的是，这两位大人的尸体状况，与昨日梁丘舞所描述的一致，纵然叫停尸房内的仵作反复检查多遍，也不曾有什么收获。
根据梁丘舞昨日针对尸体状况的判断，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身上致命伤有两处，一处在脖子，被人捏碎咽喉，还有一处在左侧胸膛，被一柄细匕首刺入心口致死，除此之外，此二人身上再无其他伤痕。
昨夜睡不着的时候，谢安曾反复思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潜意识告诉他，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的死状有点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眼下细细瞅着尸体，谢安又说不上来，这着实有些让他憋着难受。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嘴里嘀咕着，谢安围绕着中书侍郎张籍的尸身转着圈。
见谢安大老远地将自己请至卫尉寺作为见证，可他自己却又无法解释清楚，若在昨日，文钦恐怕早已不耐烦了，不过眼下，在见识到了谢安对付翰林院三大学士与众学子的手段后，文钦勉强压下心中的不耐，毕竟在他看来，谢安总归也是三尉之一，不可能会在正事上戏耍他，要知道他们如今可是一条绳的蚱蜢。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安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死死盯着中书侍郎张籍的尸身，面色古怪地问道，“你们说，凶手明明已捏碎了中书侍郎张籍张大人的咽喉，为何还要在其心口上用匕首扎一刀？这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么？”
屋内众人愣住了，面面相觑。
皱眉思忖了一番，苏信心中一动，急忙说道，“可能是当时中书侍郎张籍张大人当时未死，恐其呼救，引人前来，是故，凶手这才补上一刀！”
“……”望着苏信脸上喜滋滋的表情，谢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而屋内其余人，亦是用古怪的眼神瞧着苏信，只瞧地苏信浑身不自在。
似乎是注意到了众人古怪的眼神，苏信诧异说道，“怎……怎么了啊？我猜得不对么？”
谢安懒得解释，目视了一眼费国、李景、齐郝等人，见此，李景心领神会，暗自扯了扯苏信的衣袖，低声没好气说道，“行了，苏信，莫要再丢人现眼了！——倘若是你咽喉被人捏碎，就算一时未死，还能喊出声来？”
“诶？”苏信愣住了，反应过来后，面红耳赤，悄悄退后了一步。
望着苏信这番举动，谢安无语地摇了摇头，继而将注意力继续放在中书侍郎张籍的尸体上，皱眉说道，“张大人的咽喉，被彻底捏碎了，以我大周的医术来说，必死无疑，纵然是鬼神也救不活，可既然如此，凶手为何还要再补一刀呢？——咦？”
见谢安好似发现了什么，梁丘舞低声询问道，“怎么了，安？看出什么了么？”
在屋内众人屏息观瞧下，谢安望着中书侍郎张籍的尸体，双手仿佛比划着什么，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是这个姿势么？怎么会是这个姿势呢？”
与梁丘舞对视一眼，荀正试探着问道，“老弟，什么姿势不姿势的？”
只见谢安微微皱了皱眉，在吐了口气后，望着中书侍郎张籍的尸身，一边比划一边说道，“你们看，张籍大人的脖子有个相当明显的手印，就是凶手捏碎王大人咽喉的手印……不过你们发现没有，凶手用的，是右手！”
“那又如何？”梁丘舞不解问道。
总归是自己的笨媳妇开口询问，谢安自是不会像方才对待心腹家将苏信那样对她，走近王恬的尸身几步，右手虚捏他的脖子，左手在其胸膛前比划着，嘴里解释道，“你看，这个姿势，不是很奇怪么？——用右手捏碎张大人的咽喉，剩下的左手，却要持刀往其左侧心口的位置刺去……这不是相当拗手么？”
“左……左？”荀正闻言一愣，释然般点了点头，喃喃说道，“确实……干嘛要用这种古怪的姿势去刺呢？”
谢安满脸困惑地摇了摇头，忽然，他浑身一震，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几步走到门下侍郎蔡瑾的尸体位置，目光一扫其脖子处的手印，眼中露出几分惊愕。
因为他发现，中书侍郎张籍脖子处的手印，是右手，而门下侍郎蔡瑾脖子处的手印，却是左手……
是两个不同的刺客所杀么？
还是说……
双目微微一眯，谢安沉声说道，“来人，将中书侍郎张籍、门下侍郎蔡瑾两位大人的尸体移到一起！”
“大人这是？”李景疑惑地望着谢安。
“照做！”
“是！”抱了抱拳，李景等当即移动屋内的一干大臣尸体，将刑部两位大人的尸体安置在相邻的两块木板上。
在屋内众人困惑不解的目光下，谢安走至那两块木板中间，缓缓伸出双手，分别伸向那两位大人的咽喉位置。
“这是……”荀正面色一惊，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的动作，继他之后，光禄寺卿文钦似乎也瞧出了点什么，一脸的惊骇之色。
“怎么了，安？——究竟怎么回事？”梁丘舞急切问道。
摆了摆手示意梁丘舞稍安勿躁，谢安重复着方才的动作，沉声说道，“昨日在检查两位大人尸体时，我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就是这个了！——中书侍郎张籍、门下侍郎蔡瑾，是同时遇害的！——两位大人致死的原因，并非是心口上那一刀，而是被人同时捏碎咽喉致死！——无论两位大人咽气后再其心口补上一刀也好，亦或是分别将其带到冀京不同的街道也罢，杀害这两位大人的凶手，是为了掩饰这两位大人同时遇害这件事！”
荀正闻言皱了皱眉，说道，“这么说，是熟人？”
“不错！”收回双手，谢安转过身来，点头说道，“是熟人！——至少是两位大人认得的人，是故，两位大人才没有防备，骤然间被人捏碎咽喉致死！——换而言之，这两位被害的地点，并非在我等发现的偏僻街道，而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梁丘舞微微皱了皱。
“唔！”谢安点了点头，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两位侍郎大人的尸体。
据他猜测，凶手可能是某个了不得的地方寻找某个了不得的东西，期间，不慎被这两位侍郎发现，该凶手为了掩人耳目，遂杀人灭口……
咦？
这样说来，在上元节那日杀人的行凶之人，竟有三拨？
第一拨乃太子李炜主使的金姐姐……
第二拨，乃是杀害了刑部尚书、刑部侍郎、并御史台右都御使于贺的刺客……
前两拨多半是蓄意预谋杀人，而第三拨则并非预谋，而是因为期间出了状况。
这么说的话，只要能查清这两位侍郎遇害的真正位置所在，或许便能知晓杀害他们的凶手……
是在那个地方么？
多半是了！

第三十九章 惊愕的第二日（四）
中书侍郎张籍、门下侍郎蔡瑾两位大人遇害的真正地点，皇宫内苑，上书房！
望着面前那两具苍白的尸体，谢安脑海中闪电般跃出一个地名。
由于与梁丘舞、长孙湘雨这两位红颜知己相处多时，因此，谢安多少也了解了一些关于大周的事。
在三十余年前，当现任天子李暨初掌大权时，朝中并非是完全的[三省六部九寺二十四司]体制，其职权，大半在殿阁辅政大学士手中，其首辅学士称[中书令]，也就是如今翰林院大学士[中书令]的前身。
当时，为了稳固自己的皇权，天子李暨重开旧制，设丞相之职，置于上书房军机处，由心腹近臣胤公担任丞相之位，逐步架空殿阁大学士的权利，此后，又将殿阁更名为翰林院，从此，翰林院远离大周朝廷权利中心。
在那些年，丞相辖下、上书房军机处权利极大，几乎国中大小事务，皆要听丞相军机处裁决，继而再上呈天子李暨，这直接导致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形同虚设。
然而近些年，由于丞相胤公年纪越来越大，即将退位让贤，天子李暨担忧下一任的丞相并不像胤公这般忠心，很有可能会架空皇权，窃取大周李氏江山，因此，天子与胤公私下商议，逐步削轻丞相职权，将这份职权分散到尚书省名下六部，借此加强皇权。
先是将尚书省六部移出上书房军机处，在皇宫外城东、西两处增设六部各自的府衙，从而形成尚书省名下[六部九寺二十四司]的体制，这使得近年来尚书省名下六部尚书手中职权大增，然而中书省与门下省却未能从中获利，依然留在上书房军机处办理公务，万不及尚书省风光。
甚至于，[中书令]这原本足以比拟丞相的超品职位，至今依然被天子李暨划在翰林院名下，不复入大周朝廷内权利的中心。
也正因为如此，军机处名下中书省至今不设[令]，只设[郎官]，亦称[仆射]，而前些日子在上元节之夜遇害的中书侍郎张籍，正是这中书省的上官。
比起替皇帝草拟诏书的中书省，门下省的遭遇更为尴尬，明明是审查、核实下发诏书的部衙，可比起近年来手中职权日益增强的尚书省六部而言，无论是中书省还是门下省，都显得可有可无，美其名曰[天子近臣]，实则有名无实，白顶着一品大员的帽子，手中职权却些许也无。
那凶手为何要行刺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这两位有名无实的天子近臣，这正是谢安之前感到困惑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虽说有名无实，可上书房军机处名下中书省与门下省，依然是皇宫内至关重要的部衙，这一点无可厚非，自丞相胤公有意淡出朝廷权利中心后，一概大周外发的圣旨，都出自眼下由中书省与门下省主持的上书房军机处，甚至于，就连大周天子的玉玺，也锁在此处的秘库中。
每当天子李暨需要动用天子玉玺时，需由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分别所持有的一把钥匙，才得以打开秘库，也正因为如此，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虽然职权甚轻，但地位却颇高，毕竟他二人掌着大周天子的玉玺。
杀这两位侍郎的凶手，究竟在上书房寻找什么？
这正是谢安眼下在考虑的事。
是为了偷大周皇帝的玉玺么？
谢安并不这么认为，毕竟天子玉玺虽说尊贵无比，但说到底，之所以尊贵，只是因为那是天子御用的玉玺，它象征着大周李氏皇权，单就其本身而言，不过是一块比较值钱的玉石罢了，何谈什么尊贵。
或许有人会说，有人很有可能是打算私盗天子玉玺、私拟诏书，但是事实上，这点却说不通，毕竟每一份诏书，中书省与门下省内都存有备份，一诏三份，一份中书省所拟的草诏，两份由门下省审核后所拟的正诏，而这两份正诏中，一份给接诏书的大臣，一份则锁入门下省的库房，留作备份。
如此一来，便可以彻底杜绝假诏的出现，所以说，除大周皇帝外，其余人要私制诏书，难如登天，即便有了玉玺，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正因为如此，在谢安看来，有贼人要偷盗天子玉玺的可能性极小，这样一来，那杀害了那两位侍郎的凶手，在上书房军机处寻找的东西，就只可能是那个了！
遗诏！
大周天子李暨的遗诏！
或许有人会问，大周天子李暨眼下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何来什么遗诏？
但事实上，历代天子都会在生前留下遗诏，提前将得以接任皇位的皇子名字写入遗诏，令左右近臣锁入秘库，任何人不得私自观阅，否则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只有在两个特定的情况下，才可以打开秘库取出遗诏，要么是如今的天子李暨驾崩，要么是他改变主意，打算另令继位之君，因而取出旧诏销毁，再重新拟写一份。
而如今，天子李暨的身体状况并不怎么乐观，不排除他已提前准备好遗诏的可能，这样想来，那个杀害了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的凶手，多半是在寻找这份诏书，想知道天子李暨究竟意欲哪一个儿子继位。
一想到这里，谢安就感觉自己的心有些发虚，毕竟，除已故的大皇子李勇与刚刚脱掉安闲王爷帽子的九皇子外，其余七位皇子都有可能是这次事件的主使者，甚至于，就连如今有极大希望登基继承皇位的太子李炜，都难以排除嫌疑。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我等先去用饭吧！”拍了拍手，谢安对屋内众人说道。
谢安并没有将心中所想告诉众人，毕竟眼下卫尉寺署内停尸间人多嘴杂，更关键的是，光禄寺卿文钦，那可是太子李炜的人，谢安可不想节外生枝。
待回头找个借口，带梁丘舞、荀正等一干能够信任的人，走一趟皇宫，到上书房看看究竟也就是了。
见谢安打算遣散众人，屋内众人也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这会儿已临近午时，虽说此案重要，可人还是要吃饭的，不是么？
而就在谢安准备离去的时候，他忽然瞧见了一具熟悉的尸体。
这可是一个熟面孔啊！
在屋内众人疑惑的目光下，谢安那具尸体旁停了下来，默然观瞧。
御史台右都御使于贺……
曾经，这于贺是太子李炜手中的一杆枪，身为右御史大夫的他，多次按照太子李炜的致使，与谢安、李寿等人为难，甚至于，就算谢安与李寿平息长安叛军、得胜而返，此人依然不放过，欲以莫须有的罪加害谢安，当时要不是左御史大夫孟让与长孙家仗义相助，谢安又如何能够坐上大狱寺少卿的职位？
想来也好笑，当初的政敌太子李炜，如今已仿佛成为谢安的盟友，共同对付返回冀京的八皇子李贤，反而是过去相助过他谢安的御史台与长孙家势力，眼下却几乎成为了敌人、形同陌路。
一想到这里，谢安心中暗自感慨不已。
就当谢安打算再最后看一眼这位曾经被太子李炜当枪使的御史大夫时，他忽然注意到，于贺身上官服左手边的袖子，竟被扯了下来，不知所踪。
咦？
这是怎么回事？
心中涌起一个疑团，谢安手指平躺在木板上的于贺尸首，皱眉说道，“谁能告诉本府，于大人左手的袖子是怎么回事？”
荀正与文钦闻言古怪地望了一眼梁丘舞，还没等谢安反应过来，梁丘舞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皱眉说道，“少卿大人，昨日不曾听到本将军对此的意见么？”
糟糕，连[少卿大人]都说出来了，看来自己这位笨媳妇是真怒了……
谢安不自觉地缩了缩脑袋，讪讪一笑。
他隐约记得，昨日梁丘舞好似是针对此事说过什么，只不过当时他当时正感慨于于贺的死去，并没有听得真切。
甚至于，当时他还有几分小小的幸灾乐祸，也难怪，谁叫于贺之前那般处处针对他谢安呢？这下报应来了吧。
在屋内众人想笑又不敢笑的目光注视下，谢安嘿嘿笑着望向梁丘舞，一脸讨好之色。
好在梁丘舞总归是循规蹈矩的女子，自是不会在外人面前落谢安的面子，虽说心中对于谢安昨日心不在焉着实有些不悦，但还是仔细解释道，“昨日，就案发现场而言，于大人乃是死在轿外，死时，其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匕首上无任何血迹，想来，于大人在察觉情况不妙后，欲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反抗，多半是对方武艺颇高，于大人还不曾上到那贼子，就被该贼子所害……”
“原来如此，”谢安讨好般连连点头，忽而望着于贺裸露在外的左手，疑惑问道，“那袖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梁丘舞犹豫着摇了摇头，猜测道，“可能是在搏斗中不慎被对方割断了袖子吧……”
被对方割断了袖子？
天下间有哪个刺客闲着没事，去隔欲杀目标的袖子？
谢安心中暗自感觉好笑，不过脸上却未表露出来分毫，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梁丘舞是他的妻子。
在屋内众人不解的目光下，谢安走近于贺的尸身，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于贺断袖处的边缘。
他发现，断袖处的上半部分，切口相当整齐，而且隐约还有两排牙印，但是断袖处的下半截，裂口处却显得颇为毛糙，仿佛是硬生生撕下来的。
而更让谢安感到在意的是，于贺右手手臂处，有一圈细细的血痕，好似是被匕首所伤。
被割断撕下的袖子、临死时握着的匕首、还有胳膊处的伤痕……
不会吧？
谢安眼中隐约露出几分异色，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能性。
屋内众人太熟悉谢安这个表情了，见此，梁丘舞连忙问道，“安，你是不是瞧出什么来了？”
好嘛，方才是[少卿大人]，现在是[安]，要不要变得这么快啊？
心中暗自埋汰了一句，谢安点点头，望着于贺的尸体皱眉说道，“我觉得吧，于大人死前拿出匕首，或许并非是为了自保，他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割断自己的袖子……啊，于大人身上官服所缺的袖子，或许并非是刺客留下的，而是于大人自己造成的！——这个举动，可能有什么深意！”
“深意？——隔断自己的袖子？这有什么深意？”屋内众人面面相觑，饶是荀正、文钦亦是百思不得其解，更别说其余人。
在屋内众人聚精会神的关注下，谢安皱眉苦苦思索着。
断袖……
断袖……
断袖之癖？
莫非杀于贺的，是一个有龙阳之好的男人？
恶！
谢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寒，继而转头望了一眼荀正，朝他勾了勾手指。
荀正不明就里，走到谢安身旁，屋内众人只瞧见谢安附耳对他说了几句，顿时，荀正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在犹豫了好半响后，这才摇摇头说道，“没有吧……据老哥所知，没有！”
“这样……”谢安想了想，故技重施，附耳对文钦说了几句。
屋内众人顿时又瞧见，光禄寺卿文钦脸上的表情亦变得极其古怪，好似浑身不自在般松了松筋骨，皱眉摇头说道，“在本府所知的人里面，没有！”
“这就奇怪了……”打量着于贺的尸身，谢安暗自嘀咕着。
见此，梁丘舞好奇问道，“安，怎么了？你瞧出什么了？”
在荀正与文钦一脸古怪之色下，谢安望着梁丘舞张了张嘴，继而咳嗽一声，顾左言他说道，“没事，只是一点小事而已……”
梁丘舞愣了愣，稍稍有些不渝，虽说她脑筋不慎活络，这方才这事，傻子都知道谢安、荀正、文钦三人私下议论着什么。
或许是注意到了梁丘舞有些吃味的表情吧，谢安暗自哭笑不得。
[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有龙阳嗜好的人？]
似这般问题，谢安如何能向自己的妻子梁丘舞问得出口？想来，他也只有装作没看到了。
脑海中思忖着荀正与文钦的话，谢安的脑袋运作地飞快。
在他看来，于贺在临死前既然有这番异常举动，很有可能是他在临死前留下的线索，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于贺认得杀他的人！
倘若是不认得的刺客，他留哪门子的线索？
谢安原以为，于贺这是在指证杀他的凶手，是有龙阳之好的人，毕竟一提到断袖，他第一个就想到了断袖之癖，然而荀正与文钦二人的回答，却是杜绝了这个可能性。
荀正是自己人，自然不会隐瞒什么，而看文钦的神色，他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这么说，于贺用刀子割断自己的袖子，并非是指证凶手是断袖之癖的人这件事？
或许，这代表着另外一种意思……
啊啊，不行了不行了……
想了半天，只想地头昏脑涨，谢安也没想出来。
忽然，他心中一动。
他想不出来，不代表就没有人想得出来……
不是还有一位眼下被禁足在家中、可怜兮兮的长孙小姐么？
天下第一多智才女，长孙湘雨！
谢安始终觉得，这天底下就没有能够难得倒那个妖孽般女子的难题！
想到这里，谢安朝着梁丘舞勾了勾手指，待梁丘舞喜滋滋地走近后，附耳在她耳边说道，“舞，麻烦你替我去一趟长孙侍郎府上……于贺留下的线索，我估计我是想不出来了，只有靠她了！——我现下不方便去长孙家，不过你应该没什么问题，见到她后，将这里的事告诉她，问问她，于贺留下的线索，究竟是什么意思！”
“嗯！”梁丘舞点了点头。
于是乎，众人散去，梁丘舞按照谢安的吩咐径直去找长孙湘雨询问这件事，而谢安与荀正以及苏信等一干家将，则去找地方吃饭，至于文钦，他推辞了谢安一同邀请他到酒楼用饭的邀请，毕竟他要将侦查此案的每一个过程，向此时被关在宗正寺内的太子李炜汇报。
且不说谢安与梁丘舞一行人，且说文钦来到宗正寺，将谢安如何应对正阳门外那些大学士的事告诉太子李炜。
“竟有此事？”在宗正寺厢房内静坐、修身养性的太子李炜闻言哈哈大笑，拍着大腿戏谑说道，“老八这回可是撞到墙了！——撞得头破血流啊！——翰林院，这次可有大麻烦了，你猜，那帮倔强的书生会不会就一气之下绝食饿死在正阳门外了？”
文钦闻言吐了一口恶气，嘲讽说道，“那也与太子殿下无关，与朝廷无关，是那帮家伙自寻死路！”
“此言再理！”太子李炜闻言哈哈一笑，颇为喜悦地说道，“能与本太子斗法那般久，那谢安岂是好对付的货色？老八的翰林院，这回可是颜面扫地啊，痛快！——不枉本太子白白将刑部尚书之职送给那谢安……对了，杀于贺的凶手查地如何了？”
文钦闻言抱了抱拳，说道，“太子殿下，据谢安推断，那官袍上的袖子，是于贺自己撕下来的，谢安说，多半是能够以此追查到凶手的线索！”说着，他便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子李炜。
在文钦困惑的目光下，太子李炜细细一思忖，继而面色微变，难以置信说道，“你是说，是于贺自己撕下来的？”
“是！”
“这次那谢安猜错了，并非什么龙阳之好这等可笑的事！”太子李炜站起身来，在光线昏暗的厢房内来回踱了几步，在深深吸了口气后，忽然沉声说道，“文钦，速速叫老五来见我，我有些事要问他！”
“眼下？”
“眼下！”太子李炜不容反驳地说道。
偷眼观瞧，文钦意外地发现，太子李炜的面色阴沉地可怕。

第四十章 惊愕的第二日（五）
就在光禄寺卿文钦向太子李炜汇报当日的事情发展时，八皇子李贤的心腹近侍季竑亦正在想李贤禀告正阳门外的情况。
当听说谢安下了一个套子让翰林院钻、逼得张治等三位大学士进退两难时，李贤眼中露出了浓浓的惊讶之色。
“好手段……如此看来，那谢安之前之所以能在本王那位二哥的打压下站稳脚跟，也不完全是依靠妻家梁丘氏的势力与地位啊……季先生这回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季竑闻言苦笑一声，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此番确实是在下失算了，在下本以为这般布局，能替殿下出前些日子早朝之上的恶气，逼东宫太子就范，却不想，中途杀出了那个谢安来……”
“哼！”轻哼一笑，李贤神色自若地说道，“那谢安虽是大狱寺少卿，可据朝中传闻，大狱寺卿孔文孔大人已不过问公务，大狱寺内大小事务，皆听那谢安裁断……那谢安名为少卿，实则与正卿无异，乃京畿三尉之廷尉，季先生闹出这般大事，自然会惊动京畿三尉……”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在那谢安先前好言相劝时，季先生就该收手！——虽说如此有失颜面，但总好过眼下叫整个翰林院骑虎难下，平白被本王那二哥看笑话！”
“……”季竑点点头，在思忖了一下后，皱眉说道，“在下之所以回绝，只是替殿下感到不值罢了，殿下常年在江南，操劳社稷，因而怠慢了长孙小姐，岂料那谢安趁机横刀夺爱，实非君子作为！”
李贤闻言张了张嘴，目视着墙壁上那偌大的[李]字壁画，惆怅说道，“此乃本王私事，与公事混淆，不妥……似季先生这番举动，可是在将那谢安往本王的二哥那边推啊！——季先生要知道，那谢安背后的势力可不小，其妻家东公府梁丘氏，非但手中握着东军这张强有力的底牌，更掌握着我大周军方三成的势力……本该成为本王四嫂的[炎虎姬]梁丘舞，更是我大周首屈一指的猛将，数年前冀北一战，天下扬名，除本王的四哥李茂外，无人能与她并驾齐驱……若非如此，本王那二哥岂会对那谢安如此忌惮？”
“殿下的意思是？”
望了一眼季竑，李贤叹息说道，“倘若没有湘雨妹妹那件事，本王是真心打算拉拢那谢安，毕竟此人帮了本王一个大忙……[项王]李茂，[炎虎姬]梁丘舞，这两位在我大周军方的威望无人能敌，倘若叫四哥娶了梁丘舞，那本王就算有长孙家的支持，恐怕也难以抗衡……只是没想到，那谢安竟还有这等手段，非但俘获了梁丘舞，就连湘雨妹妹亦陷于其手中……”
“殿下莫非是担心，长孙家有可能投向那谢安？”
“担心？”李贤笑了笑，摇头说道，“那谢安又非本王兄弟，本王还惧他与本王争夺皇位不成？”
见李贤发笑，季竑正色说道，“殿下可莫要忘了，那谢安与[安平王]李寿称兄道弟，乃其心腹至交……”
“小九啊？”李贤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小九羽翼未丰，况且出身尴尬，就算有那谢安替其出谋划策，日后会成为本王劲敌的可能性亦颇低……不过你说的对，需防此事！——眼下本王虽得长孙家的支持，可胤公以及其学生、礼部尚书阮少舟，这两位的态度却有些玩味……若不能彻底得到长孙家的支持，本王实无法与四哥抗衡！”
季竑闻言心中一动，诧异说道，“殿下莫非是依然打算迎娶长孙小姐为王妃？——殿下应当知晓，长孙小姐已……”
“够了！”李贤厉声喝断了季竑的话，继而，在歉意地望了一眼季竑后，惆怅说道，“所以说，眼下这件事，变得相当难办……倘若本王什么都不做，日后难以与四哥抗衡；而反过来说，倘若本王迎娶了湘雨妹妹，虽说能得到长孙家的支持，可那谢安必视本王为敌……麻烦！看父皇的意思，分明是要提拔那谢安，故而才叫其暂代刑部尚书之职，不出意外的话，日后尚书省六部之一的刑部，连带着卫尉寺、大狱寺两大官署，皆成为那谢安囊中之物，再加上其妻梁丘舞的实力与势力，无论他夫妇二人投身于本王哪个兄弟麾下，其声势，都难以估量……好在本王可以断言，四哥若是得知谢安迎娶梁丘舞，必定容不下他，要不然，此局已稳输无疑……”
“殿下的意思是，那谢安有可能投向东宫太子？”
“说不好……”李贤摇了摇头，皱眉说道，“据传闻，谢安与老二有隙，但正所谓世事无常，又有谁能肯定那家伙不会这么做？”
“听殿下这话的意思，仿佛有意要将长孙小姐让给那谢安，借以换取谢安对殿下的支持？”季竑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君子成人之美么？”李贤眼中闪过一阵痛苦之色，在沉默了足足半响后，忽而岔开话题说道，“罢了，总之这件事不急……眼下当务之急，依然是东宫太子！——不废除其太子储君之位，无论是四哥还是本王，都无望问鼎皇位！”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说道，“却不知，前几日十余位朝中大臣遇害一事，那谢安查证地如何了？”
“这个……”季竑一脸犹豫之色，摇头说道，“三尉尉衙之内，无我方心腹，难以探知具体……”
“那就想办法探知此案具体！——此事既然非我等所为，自然无需惧怕泄露……依本王看来，这件事要么是老二做的，要么就是老三做的，无论结果如何，于我等皆是有利无弊！”
“想办法……殿下说得轻松！”季竑苦笑一声，摇头说道，“我等已得罪那谢安，以此人[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性子，恐怕不会给我等好脸色看……”
“那就找他身边之人，比如说，你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据前些日子季先生所言，你太平军的主帅，不知为何竟潜伏在那谢安身边，不是么？”
“……”听闻此言，季竑倒抽一口冷气，瞪大眼睛望着李贤，难以置信地说道，“李贤，你疯了吧？——竟然要我去找陈帅询问此事？你应该知道，倘若被陈帅得知我已投身你麾下，借太平军之力为你问鼎皇位而铺路，你我都必死无疑！——那个男人对太平军的忠诚，你是绝对想不到的！你根本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有多么可怕……数年前，我机缘巧合在大梁一处武馆教授武艺，武馆内，还有两位武艺与我相仿的师傅，当时，那个男人找到了我等三人，提出要我等加入太平军，那时我注意到他眼中有几许杀意，是故未曾当面回绝，只说要考虑一番，而另外那两位师傅则对此不屑一顾，甚至于，要将那个男人抓到官府问罪，可结局如何？三招之内，那个男人连毙两位师傅，且将我制服……那根本不是人所能拥有的实力，说他是武神也不为过！——我季竑空活这些年，从未经历过那般绝望！”
见季竑满脸畏惧之色，李贤连忙说道，“季先生，季先生，小王又不是叫季先生去与太平军主帅厮杀，不过是请先生套套话罢了，想来，此人潜伏在那谢安身边，应该多少知道一些重要的事！”
“这……”望着李贤眼中的恳求之色，季竑犹豫着点点头，不甚自信地说道，“好吧，在下尽量吧，殿下莫报太大希望！”
见此，李贤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如此，就麻烦季先生了！”说着，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自今早之后，那谢安可还去过正阳门？”
季竑摇了摇头，皱眉说道，“在下方才一直在正阳门观察各方动静……不曾！”
李贤闻言点了点头，嗟叹说道，“看来，那谢安当真不在乎翰林院众学士有可能会因他而丧命……季先生，待会你知会张太史令，叫他莫要意气用事，让众学士并众学子散了吧，虽说如此大损翰林院颜面，但总好过白白丧命……”
季竑面色一红，毕竟这件事是他的主意，此前并没有知会李贤，在犹豫一番后，他点了点头。
“盯着那谢安，最好能够买通其身旁衙卒、捕头，小王要知道那谢安裁断此案的详细过程！”
“嗯！”季竑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李贤与季竑口中所谈论的谢安，正与卫尉寺卿荀正以及苏信、李景、费国、齐郝、廖立、马聃等心腹之人在朝阳街一处名为[汇仙居]的酒楼吃酒用饭。
在冀京的这些日子，提到吃酒的地方，也只有[汇仙居]与[百花楼]这两个地方最让谢安记忆犹新，前者是酒水美味、令人陶醉不已，而后者则是陪酒的美人热情，令人流连忘返。
只可惜，由于梁丘舞已经知道了谢安的性子，不时耳提面嘱且不说，甚至于危言恐吓，屡次提到家法二字，这才使谢安收起了花花肠子，再不敢踏足冀京城内那风花雪月之地。
要不然，谢安与项青可是那里的常客，就连安平王李寿也曾经被谢安拉去几次。
由于梁丘舞不在，兼之在座的都是熟悉的人，因此，谢安等人哪里还会在意什么，几坛美酒下肚，面色早已呈现醉态。
“听说，南国公与南军即将返回冀京？”端着酒盏，荀正随口说道。
“哦？”谢安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
要知道，毕竟南军是重步兵，况且又要押运一千六百万两充当军费的赃银，行程自然比不过东军。
一千六百万两银子啊……
一想到东军营地内的那一千六百万两银子，以及属于长孙湘雨的八百万两银子，谢安心中痒痒。
好家伙，四千万两的银子，自己就只捞到五十两，虽说陛下赏赐了五十万两赏银以及五千两黄金，可比起本该属于自己的两千万两，那算得了什么？
荀正哪里知道谢安是在为那些银两而暗自感到心痛，见他默然不语，叹息说道，“此番，南公府吕家可是损失惨重啊，其世子吕帆，明明才娶了那般如花似玉的美人，却不想殒命于战场……可怜了那位娇滴滴的美人，刚嫁到吕家就当了寡妇……”
“……”听闻此言，谢安握着酒盏的右手微微一颤，当即岔开话题，转头对廖立、马聃二人说道，“对了，廖立，唐皓、张栋他们，有消息了么？”
廖立摇了摇头，继而笑着说道，“大人心急了，几位将军的家眷，皆在西凉，往返一趟，最少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哪有这么快？”
其实谢安也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毕竟荀正无意间的话让他感到非常不自在。
“说起来，大梁那边也不知如何了……”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嘴里咀嚼着，马聃轻笑着说道，“算算日子，屯扎在大梁的那些弟兄们，想来已接到朝廷发下的赦罪文书……此全赖大人仁义啊！”
“呵呵！”谢安笑了笑，不得不说，被多达二十万人当成恩人感恩戴德，这种感觉确实相当不错。
见话题转到这方面的事，苏信深思着说道，“对了，话说王褒、秦维等人，前些日子已经由刑部定罪处斩了吧？”
“唔！”谢安点了点头，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不过没去关注罢了，毕竟在他看来，似王褒、秦维等叛军将领，不过只是太平军唆使的一杆枪罢了。
一句话，当时若不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扮作叛将亲自坐镇函谷关，那帮叛军早就被吕帆剿灭了，哪还轮得到谢安与李寿领此大功？
当时西征之事凶险异常，可如今想想，谢安却感觉有点庆幸，不但与长孙湘雨拉近了关系，更与陈蓦这位堪称天下第一猛将的人变成了亲戚，美中不足的是，似刘奕、乌彭那些良将误死在陈蓦手中，要不然，谢安如今身边的班底，恐怕要更为雄厚。
想到这里，谢安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如今他能做的，恐怕也只有托人好生照料那几位将军的孀孤了。
抛开心中烦恼事，谢安一干人一面天南地北地聊着，一面争相敬酒，以至于当梁丘舞从长孙家返回找到谢安时，这一桌的人，几乎都喝地差不多了。
当然了，谢安除外，毕竟他可不想见到梁丘舞恼怒的神色。
果不其然，当梁丘舞走入厢房，瞧见一桌子的醉鬼后，表情相当不渝，可当她注意到谢安依然清醒时，眼中却露出几分欣慰之色，竟不曾出言呵斥。
“安，你要的答复！”走至谢安身旁，梁丘舞将手中一份厚厚的书信递给了谢安。
见此，谢安左侧的苏信连忙起身，嬉笑着给梁丘舞让座。
“末将给主母让坐！”
梁丘舞面色微红，不过姿态倒是颇为得体，赞赏般望了一眼苏信，坐在谢安左侧的座位中，继而对谢安说道，“安，那个女人说，答案就在这封书信内！”
“这封书信？——我瞧瞧……”拆开了信封，谢安诧异地望着那厚厚一叠书信，粗粗一数，怕是有二十来张。
[安哥哥贵安，奴家谨拜：拜安哥哥上元节之夜所赐，奴家这两日染了风寒，卧病于床，好生苦闷，安哥哥又不来探望，甚是薄情……]
好家伙，第一句就是兴师问罪啊？
谢安苦笑出声。
拜托，那日是你非要在那种地方光着身子做那种事的，现在着凉了来埋怨我，还有没有天理啊？
还什么不去探望，眼下我进得去长孙府么？
登门拜访，还不得被你父亲棍棒打出来？
[……安哥哥这会多半是在找借口吧，哼！前些日子怎么就能来奴家闺房内与奴家私会呢？哼哼！莫不是占了奴家的身子，就觉得奴家无足轻重了吧？薄情寡义！]
好麻烦，这个女人……
揉了揉脑门，谢安继续看下去。
[……这两日奴家一切安好，就是身子还有些虚弱，私处至今隐隐作痛……]
喂喂喂，要不要连这种事都写上来的啊？
偷偷瞥了一眼梁丘舞，谢安赶紧将书信翻到最后一页，在他看来，长孙湘雨多半会在最后才写关于于贺的那件事，可当他瞧见最后一页时，他傻眼了。
[……哼！是不是不耐烦奴家的碎碎念叨了？打算径直翻到最后一页？哼！奴家就故意不在最后写，气死你！重头翻吧，安哥哥要的答案，就藏在奴家的书信中……]
“……”在梁丘舞诧异的目光下，谢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重新看信。
[……好闷哦，无趣，甚是无趣，小桃也是的，就不能爬到屋顶上替奴家赶走那只讨厌的鹊鸟么，任凭它呱呱叫唤，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啊啊，这个女人好麻烦！
望着那整整半页的[烦死了]，谢安差点就抓狂了，恨不得冲到长孙府，将那个戏弄他的小妮子横摆在腿上，狠狠地抽她那令人想入非非的翘臀。
强忍着心中的急躁，谢安仔仔细细地观阅这封书信，一直看到倒数第二页。
[……嘻嘻，方才舞姐姐来找奴家呢，说是安哥哥遇到难题了？笨！于贺撕下袖子，重点并不在其他，而在他撕下的袖子，是不是像一个两端无底的袋子呀？那叫橐！《说文》写道：小而有底曰囊，大而无底曰橐。[囊]乃[东]的原字，其意为，将行李钉在木头上。因此，于贺临死前想要留下的线索，就是[东]！嘻嘻，没有想到奴家会在倒数第二张写这件事吧？其实安哥哥只要再向前翻一页，就能提前找到答案了呢！嘻嘻，安哥哥多半是看到了奴家在最后一页所写的话，是故乖乖地重头看了一遍，嘻嘻……安哥哥贵安，奴家拜上。]
这个麻烦精……
看到这里，谢安已经气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不得不承认，长孙湘雨揣摩人心的本事，实在是天下少有。
无奈地摇了摇头，谢安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
东……
于贺想表达什么意思？

第四十一章 惊愕的第二日（六）
对于长孙湘雨的这封书信，谢安是彻底没了脾气。
只能说，谢安的智慧还达不到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的程度，哪怕是一封书信，也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万般无奈地看完了长孙湘雨那长达十余页的抱怨。
什么卧病在床啦，什么私处还隐隐作痛啦，什么屋檐上的鹊鸟叫声令她心烦啦，这种可以说是无关痛痒的话，那个女人竟几乎写了通篇，反而是有关于于贺的事，却仅只有寥寥一段。
不过她在字里行间内所透露出的对谢安的思念，倒是让谢安颇为感动。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长孙湘雨其实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看似行为乖张、惊世骇俗，实则，她也与梁丘舞一样，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子，一旦认准了心属之人，深陷感情，便不惜为其倾尽所有。
在大周，哪位女子有长孙湘雨这般魄力，敢在成婚之前就将清白童贞交给心属的儿郎？
当然了，似这等深情的女人，倘若遭到心爱之人的背叛，其后果亦是相当严重，尤其是长孙湘雨这等才智堪比妖孽的女子。
不过话说回来，似她这等美艳无双、才智惊人的女子，谢安又如何舍得背弃？
谢安之所以没有去探望长孙湘雨，一来是这几日查案之事太过于忙碌，二来，长孙靖显然已得知谢安用某种途径将她的女儿偷偷带出府邸，因此，对女儿看管地更紧。
啊，不是不想去，只是没办法罢了……
想到这里，谢安暗自叹了口气，从这封信的字里行间，他看得出，卧病在床的长孙湘雨心情相当烦闷，仿佛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有丝毫自由，可他谢安又有什么办法呢？
要知道，谢安如今已经是兵部侍郎长孙靖的眼中钉。
见谢安默默地收起了手中的书信，梁丘舞好奇问道，“安，那个女人在信中写了答复么？”
“唔！”谢安点了点头，在望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后，低声说道，“湘雨推断，御史台右都御使于贺于大人，在临死前想留下的讯息，是一个[东]字！”说着，他便将长孙湘雨的推断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只听地在座众人面露惊叹之色。
“原来如此……东？”念叨了一句，荀正面色微变，压低声音说道，“莫非是东宫太子？”
谢安闻言摇了摇头，说道，“昨日我见过太子李炜，看其神色，多半是不知情，不会是他！”
梁丘舞微微一愣，诧异说道，“若不是东宫太子，那于大人所留下的东字，指的又是什么？”
“不是还有一个么？”望了一眼梁丘舞，谢安一字一顿说道，“东岭刺客！”
“东……岭刺客？”梁丘舞面色微惊，继而皱眉说道，“那不是一样么？——安，你之前不是说，东岭刺客亦是太子李伟所招揽的人么？”
“当然不一样！”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太子李炜确实可以指使东岭刺客，可反过来说，能指使东岭刺客的，可并非只有太子李炜一人！——舞，你应该知道的吧，太子李炜有一位关系极好的同胞弟弟……”
梁丘舞面色猛变，喃喃说道，“五皇子，李承？！——你确定么，安？”
谢安点点头，又摇摇头，皱眉思忖着说道，“不能说是确定，不过五皇子嫌疑最大罢了……总之，我要再去见太子李炜一面！”
梁丘舞错愕地望着谢安半响后，继而缓缓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太子李炜依然在宗正寺内的禁闭室等待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五皇子李承。
不得不说，太子李炜可不像谢安之前所认为的那样，只是一个狂妄自大、志大才疏的家伙，不可否认，他李炜平日里确实狂妄、嚣张，但是，他亦有真才实学，他同样也想到了于贺隔袖而留下的真正讯息。
一个[东]字！
也是，倘若他李炜当真是个草包，当今天子李暨又岂会纵容他许久？
一提到这个[东]字，恐怕大部分的人都会联想到东宫太子，但是只有李炜自己最清楚，于贺并非他下令所杀，虽说他李炜素来心狠手辣，但是正如其父、当今天子李暨所言，似于贺这等重要的棋子，李炜还没有这个魄力轻易舍弃。
可倘若如此，这问题出来了，既非是他李炜所为，又是何人呢？
李炜不蠢，他当即就猜到，于贺所指的东，并非是他东宫太子李炜，而是东岭刺客！
说起东岭刺客，那恰恰就是李伟的同胞弟弟，五皇子李承提议招揽的人，换句话说，于贺临死前留下的这个讯息，是给他太子李炜留下的！
或许金铃儿至今犹耿耿于怀，芥蒂于太子李炜在除了她危楼刺客外，又招揽了东岭刺客为其出谋划策，可事实上，太子李炜并没有招揽东岭刺客，他一直觉得，精通易容术、与毒物的金铃儿，才是最佳的刺客人选，毕竟当初金铃儿不动声色间放倒张常等四名李炜的贴身护卫，给李炜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哪怕是金铃儿在暗杀谢安与李寿失手之后。
不过尽管如此，当他一母所生的亲弟弟李承提议要招揽另外一拨刺客时，太子李炜也没有反对，毕竟那时金铃儿的态度左右摇摆不定，借东岭刺客的手刺激刺激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不，让听说他太子李炜又招揽了东岭刺客后，金铃儿的态度立马就变了，主动来与他李炜联系。
李炜不想让金铃儿觉得自己非她不可，因此，当金铃儿主动去见他时，他故意装出冷淡的模样，还对金铃儿说了一番话，要她危楼刺客与东岭刺客共同去做一件事，谁做得出色，便能成为他太子李炜的专用刺客，待日后他李炜登基为皇帝，谁就能成为宫廷御用刺客，但是实际上，太子李炜并没有动用东岭刺客，无论是假意行刺八皇子李贤，还是后来暗杀刑部尚书与刑部侍郎等几位朝中大臣，太子李炜都是叫金铃儿亲自动手。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李承，竟然背着他向东岭刺客发号施令，暗杀了于贺。
御史台右都御使于贺，那可是好不容易拉拢的重要棋子啊，如何能轻易舍弃？
一想到这里，太子李炜心中怒火难熄。
而就在这时，禁闭室的房门被推开了，一丝光亮照入昏暗的屋内，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姗姗来迟的五皇子李承走了进来，轻笑着说道，“哥，你叫小弟来，莫非有事？”
纵观太子李炜众多兄弟之中，只有五皇子李承有这个资格称呼李炜为哥哥，毕竟他们是同父同母所生的亲兄弟，除此之外，哪怕是八皇子李贤，也只能叫二哥，或者尊称太子殿下。
“承，过来！——哥有话要问你！”
“是！”五皇子李承微微一笑，几步走到太子李炜身旁。
就着烛火的光亮，不难发现，这位五皇子李承生地颇为俊朗，眉清目秀，端得是一表人才，看似温文尔雅，但他时而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却足以证明，此人并非呆愚之辈。
见亲弟弟走到身旁，太子李炜随手指了指身旁的蒲团，示意李承坐下说话。
“哥还是不喜有人居高临下看着哥啊，”轻笑一声，李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整了整身上的衣衫，笑着说道，“哥什么话就直说吧，小弟府上那几位美娇娘还等着小弟回去与她们缠绵呢！”
李承的话中，并没有太多的恭敬与拘束，显得颇为随意，要是换做旁人，太子李炜早就恼了，但是面对着自幼宠溺的亲弟弟，李炜却唯有无可奈何。
深深打量了一眼自幼被自己所庇护的亲弟弟，太子李炜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不悦，皱眉说道，“承，实话告诉哥哥，于贺，是你叫人杀的么？”
“……”骤然遭此质问，李承面上笑容一僵，表情古怪地说道，“哥如何会有这个想法？”
李炜太了解自己的亲弟弟了，一见李承面上表情，他就知道其中定有猫腻，双目一瞪，用不似平日对待亲弟弟时的温柔，怒声斥道，“何时学会对哥哥撒谎了？——于贺在临死前留下讯息，说是你暗中派东岭刺客下的手……事到如今，你还不给我如实道来？！”
见平日里对自己多加宠溺的亲哥哥如此震怒，李承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急声说道，“不可能！——东岭那些人分明说过，于贺不曾写下什么……”说到这里，自觉失言的他面色一僵，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看你做的好事！”太子李炜怒声骂道，初次，他对自己宠溺的亲弟弟产生了怒意。
“哥，小弟知错了……”李承怯生生地低下头，可怜兮兮地说道，“小弟只是想帮帮哥哥，帮哥哥坐上皇位……”
“帮？你就这么帮？”望着自己的亲弟弟，太子李炜怒气冲冲地骂道，“你知不知道，于贺一死，御史台便尽归老八所有！——哥哥费了多大的力才将于贺推到御史台右都御使的位置上，你又不是不知！”
李承缩了缩脑袋，低声说道，“哥息怒，小弟几回去向娘妃请安，娘妃都说，只有我兄弟二人齐心合力，才能让哥哥成为大周天子……”
见弟弟提到自己兄弟二人的母亲、贵妃陈氏，太子李炜的口气不觉软了下来，气恼般望着弟弟许久后，摇头叹道，“就算是娘妃的意思，你也不能背着哥哥……哥说过多少回了？皇位的事，有哥哥去争夺就足够了，你不需抛头露面，安安稳稳在府上与你那些妻妾玩耍就是了，有哥哥在，谁也不敢对你如何！——何以要多生事端？”
“哥息怒，容小弟说句话……小弟只是觉得，单单詹事府詹事周正，不足以洗脱哥哥派人行刺刑部尚书与刑部侍郎的嫌疑，除非，于贺也死在那一夜……哥细想一下，于贺死后，朝中可有人怀疑是哥哥行刺了刑部尚书与刑部侍郎？——倘若能以此扳倒老八，区区一个于贺，何惜之有？”
“你……”太子李炜闻言语塞，皱眉望着自己的亲弟弟，心下暗自盘算起来。
不可否认，李承的话确实有其道理所在，说起来，正是因为没人相信他李炜会舍弃于贺，这才使得朝中众大臣将暗杀那十余位大臣的怀疑对象转向了八皇子李贤，而反过来说，倘若于贺还活着，恐怕是做不到这一点。
“承，你比哥心狠呐……”深深望着弟弟良久，太子李炜疲倦地叹了口气，继而揉着脑门摇头叹息说道，“正三品的御史大夫，你说弃就弃了，与哥商量都不商量一下……拜你所赐，哥可是吓地六神无主，还以为是何人黄雀在后，非但急忙联合了老三、老六、老七，还将刑部尚书之职白白送给了那谢安，唉！竹篮打水一场空……本想着借此机会收了刑部，却不想被你给……唉！——你要帮哥哥，哥哥不反对，可好歹你与哥通个气啊，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李承闻言缩了缩脑袋，支支吾吾说道，“小弟如何知道会出这等岔子……”
“你！”望着自己素来宠溺的亲弟弟，太子李炜心中好气，却有不忍呵斥，毕竟他的母亲、贵妃陈氏自小教导他，身为兄长，要保护自己的弟弟。
可能是注意到兄长满脸怒色吧，李承求饶般讪讪说道，“总归，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对不对？——哥那日在早朝上可是狠狠挫了老八的锐气……”
“……”太子李炜默然无语，对于这个弟弟，他实在不想多加呵斥，且不说他素来宠溺李承，单说李承受了委屈，找他兄弟二人的母亲陈贵妃哭诉，惹来陈贵妃质问，多半到最后，他李炜还得向自己的弟弟道歉。
或许别人不会想到，可事实上，太子李炜对自己的生母陈贵妃极为孝顺，丝毫不敢忤逆。
不得不说，倘若是别人加害了于贺，太子李炜定要血债血偿，可如今得知派人下手的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总归是自己素来宠溺的亲弟弟，李炜如何忍心将他推出去问罪？
想到这里，李炜揉了揉脑门，倍感疲倦地说道，“承，这件事你莫要再插手了，哥哥会处理的，叫东岭那帮人给我安分点！——有[鬼姬]金铃儿就足够了！”
李承闻言低声说道，“可是哥哥，那个女人可不值得信任啊！——上回哥哥叫她去行刺谢安与李寿，可结果呢，那个女人说什么失手了……依小弟看来，其中定有猫腻！”
“行了行了，”李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忽然，他好似想到什么，转过头来，皱眉望着李承，沉声说道，“承，于贺那件事暂且不提，你为何要杀中书侍郎张籍和门下侍郎蔡瑾？——你缺乏历练，不知朝中之事，哥哥不怪你，可那样东西，是连哥哥都不敢染指的！”
“中……中书侍郎张籍和门下侍郎蔡瑾？”李承面色微变，急声说道，“哥，那两个人可不是小弟派人所杀！”
“你还要狡辩？”太子李炜闻言大怒，不悦说道，“誓言相告，无论是天大的事，哥哥都会保你无恙，可若是你再行狡辩，可别怪哥哥不留情面，让你到宗正寺来试试禁闭的滋味！”
见兄长怀疑，李承心中更急，连连摇头说道，“小弟说地千真万确，那夜，小弟只叫东岭刺客杀了于贺，补全了哥哥计划中的疏漏，至于中书侍郎张籍和门下侍郎蔡瑾那两人，小弟就算年幼无知，却也知道他们手中有着何等至关重要的东西，看一眼，多半连父皇都会出面，如此，小弟如何敢做这等事？”
“……”望着亲弟弟脸上的急切之色，太子李炜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皱眉说道，“当真？”
见兄长依然怀疑，李承举起右手，对天发誓道，“就算是当着娘妃的面，小弟还是这般说法！——小弟，绝对没有杀中书侍郎张籍和门下侍郎蔡瑾！”
生母陈贵妃在他兄弟二人心目中的地位，太子李炜是清楚的，见亲弟弟竟抬出自己兄弟二人的生母发誓，太子李炜心中已信了十分。
“非你所杀，那又是何人？”不自觉站起身来，太子李炜一面思忖着，一面在禁闭室内来回踱步，只想得满头冷汗，一脸惊色地喃喃说道，“如此看来，哥哥那日的预感无有差错，确实有人在背后……”
说到这里，忽然屋外传来一声通报。
“启禀殿下，代刑部尚书、大狱寺少卿谢安求见！”
“谢安？”太子李炜眼下正被自己亲弟弟这番破事弄地头昏脑涨，哪有闲情逸致待见谢安，闻言挥手说道，“不见！——本太子今日没心情！”
话音刚落，屋外又传来了护卫张常的话音。
“殿下，那谢安说，他已得知了暗杀于贺大人的凶手！”
此言一出，屋内李炜、李承兄弟二人面色大变，尤其是李承，素来被庇护在亲兄长李炜羽翼下的他，眼下得知自己所为有事发的可能，神情自是惊慌失措。
“哥，他……他说得知了暗杀于贺的凶手，这……这怎么办？”
望着弟弟惊慌失措的表情，太子李炜暗自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慌什么？难道做哥哥的还会将你推出去问罪不成？”说着，他抬手一指禁闭室内的屏风，低声说道，“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莫要声张，自有哥哥替你周旋！”
“哦哦……”李承连连点头，端带撩袍，躲入屏风之后。
见此，太子李炜整了整衣衫，负背双手，朝屋外沉声说道，“张常，请谢少卿入内！”
“是！”
伴随着房门吱嘎一声开启，谢安大步走入屋内，见太子李炜负背双手等候着，眼中一愣，继而拱手一拜，笑着说道，“太子殿下今日气色不错啊！”
李炜点了点头，淡淡说道，“谢少卿气色也不错！——谢少卿今日怎么有空来探望受禁闭之苦的本殿下呀？”
“这个嘛，自然是为于贺大人一案而来！”
“哦？”太子李炜双眉一挑，淡然说道，“这么说，于贺那桩案子，有进展了？”
“大有进展！”说着，谢安脸上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拱了拱手，说道，“太子殿下，关于于贺大人遭行刺遇害一案，下官这回带来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且不知道殿下想先听哪个呀？”
“……”望着谢安眼眉处几分莫名的笑意，太子李炜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想了想，他说道，“先听好消息吧！”
谢安笑了笑，拱手说道，“好消息就是，下官已经推断出杀害于贺大人的凶手！”
太子李炜闻言双眉微颤，勉强露出几分笑意，点头说道，“谢少卿当真是此间行家啊！——短短两日，便已推断出凶手，实乃我大周俊杰！能与谢少卿化解干戈，本太子心中戚戚，若非本太子眼下尚在刑期，定要与谢少卿痛饮几杯……”
“太子殿下过奖了，”谢安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坏消息，不知道殿下想听不想听？”
“……”事到如今，其实太子李炜多少已猜到了几分，但是他又不好打断谢安的话，免得惹来谢安怀疑，想了想，他点头说道，“还有什么比本太子被关在宗正寺禁闭室内更糟糕的消息么？一并说来吧！”
“当然是有的，比如说，继太子殿下之后，平日里受太子殿下庇护宠溺的五皇子李承殿下，多半也要到这宗正寺禁闭室受此禁闭之苦，可能，此后还要到我大狱寺走一遭……”说到这里，谢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字一顿说道，“下官已查明，杀害御史台右都御使于贺于大人的刺客，其背后主谋，正是太子殿下之胞弟，五皇子李承殿下！”
话音刚落，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这阵急促的呼吸声惊动了谢安，使得谢安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眼中闪过几丝疑色。
糟糕！
太子李炜心下暗叫不妙。

第四十二章 惊愕的第二日（七）
“谢少卿此话怎讲？”不动声色地挡在谢安与屏风之间，太子李炜淡淡说道，“我弟小五素来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岂会做出这等事？——更何况，于贺乃本太子的心腹，而小五乃本太子一母同胞弟兄，如此，小五又岂会加害于贺？”
“……”皱眉望了一眼太子李炜，谢安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屏风后，因为在方才，他依稀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可当他细细瞧去时，却又因为屋内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屏风后……有人旁听？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谢安心下一动，故意说道，“太子殿下误会了，下官可没说五殿下会陷害太子殿下……方才，下官已解开了于贺大人临死前留下的讯息，一截断袖，此橐也！《说文》中写道：小而有底曰囊，大而无底曰橐。而[囊]正乃是[东]的原字，其意为，将行李钉在木头上。——故而，于贺大人临死前留下的讯息，乃[东]字也！——提到这个[东]字，下官以为大多数的人都会联想到[东宫太子殿下]，但是下官以为，太子殿下此番却不知情，否则，断然不会将刑部作为化解干戈的礼物赠于下官，是故，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东岭刺客！”
“谢少卿这话跟没说一样，难道谢少卿不知，东岭刺客一样是本太子的人么？”
“不不不，”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东岭刺客]，与[东宫太子]，其中含义是决然不同的！——东岭刺客乃太子殿下招揽的帮手不假，可能够指使这些帮手的，恐怕不止太子殿下吧！——下官调查过，太子殿下与五皇子李承殿下关系极好，想来，李承殿下也能够调度那东岭刺客，不是么？”
“……”太子李炜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听谢安又说道，“因此，下官断定，杀害御史台右都御使于贺以及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三位大人的，乃是太子殿下的同胞兄弟，五皇子，李承！”
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
太子李炜愣了愣，毕竟谢安之前可没提这两位大臣，忽然间，他注意到了谢安凝神望向屏风后的举动，心下暗叫不妙。
还没等他有所表示，李承一脸怒色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指谢安怒声说道，“谢安，你莫要血口喷人！——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非我所杀！”
瞧着这位与太子李炜容貌异常相似的华服男子，谢安心下暗笑一声，戏谑说道，“这么说，杀害于贺大人一事，五殿下是承认了？”
李承面色一僵，颇有些不知所措。
见此，太子李炜面色一沉，狠狠地瞪了一眼亲弟弟李承。
其实早在谢安故意提及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二人时，太子李炜已经意识到，这谢安多半是注意到了屏风后的李承，因此故意用话语挤兑李承，将他引了出来。
虽然太子李炜方才已提醒过自己的弟弟，叫他无论听到什么，都莫要做声，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承竟这般沉不住气，被谢安三言两句就逼了出来。
“下官大狱寺少卿谢安，见过五皇子李承殿下！”当着太子李炜的面，谢安恭恭敬敬地朝着李承拜了一拜。
或许别人不清楚谢安这是在做什么，然而太子李炜对此太清楚不过，在他的印象中，谢安一贯的做法就是先礼后兵，不难猜测，谢安这一拜之后，便要执行其皇命，将他太子李炜的弟弟李承拿去问罪。
想到这里，太子李炜走前一步，挡在谢安与李承之间，望着谢安沉声说道，“谢少卿，莫非要将小五拿到大狱寺问罪？——本太子以为，此事不妥！”
“哦？”谢安双眉一挑，轻笑说道，“为何不妥？”
只见太子李炜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沉声说道，“谢少卿方才所言，皆乃你一面之词，要拿小五，须有真凭实据！”
微微皱了皱眉，谢安莫名说道，“于贺大人……”
当即打断了谢安的话，太子李炜沉声说道，“本太子以为，或许谢少卿的解法有误呢？——单凭半截断袖，算不上什么证据吧？——还是说，谢少卿欲强行拿人？”说到后半句，他的话中已带上丝丝威胁口吻。
谢安闻言双眉一皱，倘若换做去年的他，多半会感到畏惧，只可惜，眼下的他已今非昔比，已不是太子李炜所能威胁到的。
“太子殿下消息灵通，想来应该清楚，陛下赐下官掌天子剑！——只要是下官认为有嫌疑，无论何人都可以拘捕问话！”
“……”太子李炜面色一滞，在望了一眼谢安后，口气忽然软了下来，低声说道，“谢安，我李炜此前与你确实有多半误会，不过眼下，老八才是我等共同的对手，不是么？”
见自己贵为东宫太子的哥哥竟然如此低声下气地与一个区区五品官说话，李承一脸的难以置信，惊愕说道，“哥，何须与他废话……”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李炜打断了。
“你闭嘴！”沉声喝止了李承的话，太子李炜转头望向谢安，沉声说道，“本太子听说，[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乃你为人处世的原则，本太子不敢说有恩于你，但是不可否认，若不是本太子提携，你当不上这个代刑部尚书！——小五的事，就当是还本太子这个人情！”
“……”谢安闻言默然不语。
平心而论，无论是谢安还是李寿，都对这位东宫太子颇为记恨，毕竟最初，正是这位东宫太子派出的危楼刺客，杀害了谢安与李寿的恩人、王府管家福伯，以至于，谢安与李寿在福伯的墓前发下誓言，终有一日，要杀太子李炜血债血偿。
然而八皇子李贤返回冀京，让双方的处境产生了些许变化，谢安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趾高气扬、狂妄自大的太子李炜，竟然会主动与他交涉，化解干戈，甚至于，更将刑部尚书这等至关重要的官职拱手相让。
要知道，天子李暨之所以破格提拔谢安，这其中又岂能没有太子李炜从中出力？
李炜说的对，他谢安向来是[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从不拖欠别人人情，但也无法容忍自己吃莫名其妙的亏，而正因为如此，对于如何面对曾经的仇敌李炜，谢安颇有些不知所措。
“人情……么？”谢安微微皱了皱眉，仿佛低头思忖着什么。
见谢安态度有些动摇，太子李炜趁热打铁说道，“本太子知道，曾经对你与小九有诸般亏待之处……本太子绝不奢求你二人原谅，但是，事需分轻重！——眼下，你已有了本太子的把柄在手，哪怕是日后本太子继承皇位，也不敢加害于你，更何况你乃权势滔天的东公府梁丘家的孙婿！——本太子自思对你与小九二人并无刻骨铭心之仇恨，但老八可不同，你夺的，可是老八日后的王妃，夺妻之恨，不同戴天！倘若叫老八得势，恐怕谢少卿日后的处境，不会比本太子好上多少！”
听闻太子李炜这番话，不可否认谢安有些意动，毕竟长孙湘雨幼年时确实与八皇子李贤立下婚约，而如今他第三者踏足，硬生生夺走了李贤日后的王妃，就算是温文尔雅的[八贤王]李贤，恐怕也不会容许这种事吧？
而单单他一个人，是斗不过李贤的，这一点谢安还是清楚的，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叫太子李炜与八皇子李贤二人相互争斗，他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就是了，毕竟按着梁丘公的意思，只要谢安不插手到皇位的争夺这件事中，凭借着东公府梁丘家这块金字招牌，无论是哪位皇子继位，都扳不倒，否则，必定会使得人心动荡，弊大于利。
想到这里，谢安瞥了一眼在一旁闷不吭声的五皇子李承，犹豫着对太子李炜说道，“可于大人这件事……”
太子李炜可不是蠢人，闻其弦而知其雅意，当即点头说道，“既然谢少卿断定是东岭刺客所为，那么本太子自然会叫东岭刺客顶罪！——至于于贺，本太子唯有好生照料其孀孤了，总归他对本太子忠心耿耿……”
想了想，谢安缓缓点了点头，继而望着太子李炜认真说道，“如此，太子殿下的人情，下官可就还清了！”
“唔！”太子李炜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毕竟谢安虽说狡猾，诡计颇多，可向来是一言九鼎，他既然说不再过问于贺的事，就不会再过问。
“对了，”好似想起了什么，谢安皱眉说道，“太子殿下，前两日上元节灯会，殿下可曾瞧见过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两位大人？”
“唔？”太子李炜闻言愣了愣，皱眉思忖了一番，摇头说道，“不甚记得了，好似瞧见，又好似没瞧见……谢少卿何来有此一问？”
谢安闻言沉声说道，“因为下官怀疑，这两位大人是在皇宫内遇害的！”
话音未尽，旁边五皇子李承闻言一愣，带着几分怒意质问道，“你……你方才竟是在诓我？！”
谢安玩味一笑，使得五皇子李承面色更显怒意，好在太子李炜知道此事轻重，抬手阻止了自己的弟弟，望着谢安皱眉说道，“你去过上书房了么？”
谢安摇了摇头，如实说道，“今日天色不早，下官只来得及向太子殿下还昨日一个人情，无甚空闲去上书房探查究竟……依下官看来，杀害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两位大人的凶手，武艺颇高，行事又极为谨慎，且富有城府，竟能想到借上元节您二位的设计掩饰其行凶……”
太子李炜思忖一番，轻笑说道，“老八身旁的季竑，可是一等好手啊！”
见太子李炜有意要将脏水望八皇子李贤那边泼，谢安心下暗自感觉有些好笑，摇摇头，正色说道，“太子殿下莫要费心了，殿下派金铃儿假意行刺八皇子，恰恰给了八皇子李贤与其护卫季竑最佳的不在场证明……”
“哼！”太子李炜轻哼一声，在细细思忖了一下后，摇头皱眉说道，“不会是老三，老三虽说有些底蕴，可本太子却未听说过他招揽到一等一的好手……平心而论，本太子以为，此事并非我哪位兄弟所为！——正如你说的，皇诏之事，事关重大，倘若染指，恐怕父皇也不会再袖手旁观……”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谢安，皱眉说道，“谢少卿可有怀疑的对象？”
谢安摇了摇头，筹措说道，“依下官猜想，那凶手多半是想借上元节的灯会，待陛下与众百官于正阳门赏灯时，悄悄溜到上书房寻找陛下的皇诏，却不想，期间撞见中书侍郎张籍与门下侍郎蔡瑾两位大人，为了掩饰行踪，故而杀人灭口！——两位大人是被凶手同时捏碎咽喉致死，换而言之，凶手是两位大人相识的人！”
太子李炜闻言双目一眯，紧声说道，“你是说，凶手是在皇宫内供职的官员？”
“正是！——依下官猜测，应该是能够自由出入皇宫各大外殿的官员！”
“能自由出入皇宫各大宫殿的，唯有北军禁卫……”喃喃自语一句，太子李炜面色微变，难以置信说道，“你在怀疑光禄寺？——文钦乃本太子心腹……”
见太子李炜似乎有所误会，谢安摇头说道，“下官指的，当然并非是文大人……”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太子殿下，北军之中，有几位武艺出众的供奉，对么？”
“你怎么知道？”太子李炜怀疑地望了一眼谢安。
谢安心下苦笑一声。
说实话，倘若不是谢安的大舅子陈蓦那一日喝醉酒私闯皇宫，结果被几名北军供奉打伤，恐怕谢安怎么也想不到，深宫之内竟然还有几位武艺堪比他妻子梁丘舞的绝世高手。
不过想想也是，倘若不是皇宫内有这等一等一的高手在，谢安的大舅子陈蓦早就独自一人杀入皇宫了，毕竟只要李暨一死，大周必定大乱，又哪里需要暗中积蓄实力？
当然了，关于大舅子陈蓦的事，谢安显然是不会对太子李炜讲的，想了想他，他顾左言他地说道，“道听途说，略有耳闻！”
太子李炜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继而皱眉说道，“不错，北军[背嵬]之中，有四位武艺超群的供奉，深得父皇信任，赐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代称，叫其守卫偌大禁宫，号为[四灵宿将]，其存在，唯有父皇、本太子、文钦等一小部分人知晓……这四位师傅皆是武艺超群之辈，虽隶属于北军[背嵬]，可却不归本太子调度，直接听命于父皇……怎么，你怀疑是这四位师傅？”
“可能是其中之一！——太子殿下可否说的详细些？”
“……”皱眉望了一眼谢安，太子李炜犹豫一下，点点头，说道，“[青龙宿将]何兴，善使一根铁棍，百十人不能挡；[白虎宿将]许飞，精于拳脚工夫，摧金毁石；[朱雀神将]耿南，使一杆赤红铁戟，勇武非凡；[玄武宿将]仲孙林，剑术高超，天下无人出其右……你确定是其中之一？——这四位师傅在宫内地位非你能够想象，何以他们要做这种事？”
谢安摇头不语，细细询问了一番后，便借故告辞了，毕竟，他要回府理一理思绪。
望着谢安离去时的背影，五皇子李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低声说道，“哥，你贵为东宫太子，何以要那般低声下气与那谢安说话？——我就不信他敢拿我怎么样！”
“父皇赐他掌天子剑！”太子李炜皱眉望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在深思一番后，说道，“总之，承，你要尽快撇清与东岭那些刺客的关系……”
“撇清？”李承显然明白兄长口中的撇清究竟是什么意思，闻言难以置信说道，“哥，东岭那些人可是难得的人物啊！——只要给他们一些金银、女人，他们就能替我等卖命……”
“卖命？”太子李炜皱眉说道，“似那等毫无忠诚可言的亡命之徒，要来何用？”
李承闻言有些气不过，低声嘀咕道，“金铃儿那个女人，也不见得有什么忠诚可言！”
“你懂什么！——只要那个女人一日还惦记着金陵，她便一日为我所用！——似金银、女人这等东西，世间有众多人能够给予？如此，东岭刺客有何忠诚可言？可金铃儿不同，她想要的金陵，只有本太子能够给她，这才叫忠诚！——明白么？！”
见兄长语气加重，李承连忙点头，继而问道，“哥，东岭刺客那些人……”
仿佛是猜到了李承心中所思，太子李炜皱眉说道，“还惦记着那帮人做什么？当初哥哥就叫你少与那些人来往……”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沉声说道，“那些人，前几日不是还打算夺回被安置在卫尉寺停尸间的同伴尸体么？”
“是啊……”
“告诉那些人，放手去做吧，莫要闹得动静太大……另外，派人将此事转告谢安，本太子言出必行！——叫他拿那些东岭刺客应付朝廷与父皇！”
“哥？”李承难以置信地望着兄长，犹豫说道，“东岭那些人可是此间好手啊，如此白白弃之，岂不可惜？”
太子李炜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当然不会是白白弃之……从方才之事可以看出，那谢安在你哥与老八之间，显然是选择你哥居多……既知此事，我等不善加运用这层干系，岂不可惜？”
李承愣了愣，继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哥高见！”

第四十三章 惊愕的第二日（八）
脑海中回想着兄长李炜的嘱咐，五皇子李承回到了自己在正阳街西侧的府邸。
一踏入主宅厅堂，厅堂内众衣裹单薄的众莺莺燕燕便当即热情地围了上来，连嗔带撒娇般拉扯着李承的衣衫。
“殿下回来了……殿下可叫奴家些人好等……”
“是呀，殿下不在，奴家些人闷死了……”
看这些衣衫凌乱、面带春色的众美貌女子，不禁令人感觉仿佛置身于人间仙境一般。
什么叫做酒池肉林，什么叫做纸醉金迷，倘若谢安此刻在这里的话，他多半会羡慕、嫉妒死，毕竟五皇子李承生活中的奢靡，正是他谢安梦寐以求的。
不得不说，天子李暨众儿子中，恐怕也只有他过地最为逍遥自在，谁叫人家有一位当东宫太子的好哥哥呢？
可能是被众侍姬缠地没有办法了，心中有事的李承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扬手说道，“行了行了，本殿下眼下还有正事……待忙完了正事，再来与你等玩耍！”说着，他伸手在一位侍姬胸前抹了一把，惹地那侍姬面色潮红，咯咯直笑。
脱身经过厅堂，李承独自一人朝着自己府上东南侧一座巨宅走去，临进屋前，他朝着四下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大屋内的光线不甚充足，隐约能够看到，有一名身高九尺有余的壮汉正赤着上半身，奋力地挥舞着一柄巨大的大刀，每一次挥舞，都传来清晰可闻的呼呼风声，可想而知其中劲道那是何等的刚猛。
此人，正是东岭刺客中[鸿山四隐刀]的老大，大周顶尖刺客，[蛮骨]狄布，据说他手中那柄巨刀，重达三百多斤，这份臂力，就算是放眼整个大周，恐怕也没有几个能够匹敌，真可谓是碰着死、擦着伤。
说起来，这狄布算是刺客中的另类，与其说他是刺客，倒不如说他是一员猛将。
这个人根本就不会什么藏隐行踪，他完成任务的方式就是将目标人物连带着阻挡他的人一并干掉，从来不管是否会留下痕迹。
“狄壮士这份臂力，依旧是叫本殿下叹为观止啊！”拍了拍手，李承缓缓走了过去，出口称赞。
“……”那狄布闻言瞥了一眼李承，松开了手中的巨刀，只听砰地一声，那柄巨刀落于屋内青砖之上，砸地那青砖块块碎裂。
“狄布，见过五殿下！”单膝跪地抱了抱拳，狄布瓮声瓮气地说道。
“狄壮士请起……”右手虚扶一记，李承走到那柄巨刀旁，弯腰提了提，却发现那柄刀沉若万斤，竟纹丝不动，遂自嘲般摇头笑了笑，站直身体，用衣袖擦了擦自己手中在刀柄沾上的油汗污垢，慢条斯理地说道，“狄壮士这些日子在本殿下府上过得可好？”
狄布闻言点点头，沉声说道，“承蒙五殿下器重，对我等弟兄热情款待，无论好酒是还是美人，一概满足……”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神色有些莫名地说道，“只不过殿下……先前殿下招揽我等时，曾说过，要我等相助殿下创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然而直到眼下，也未见殿下口中的大业有任何开始的端倪……”
李承微微一笑，正要说话，突然，屋内柱子之后响起一阵桀桀笑声。
李承转头望去，只见有一名打扮地犹如公子哥的男子轻摇着纸扇，微笑着望着他。
[影蛇]苟贡，鸿山四隐刀中的老二，精通刀术与用毒，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是一条吐信毒蛇，据说被他盯上的猎物，从未有一人逃生。
在四隐刀中，此人主要负责刺探情报以及事后收尾的事项，若无必要，并不亲自出手。
“虽说殿下用美酒美人养着我等弟兄，可眼瞅着金陵危楼那娘们在冀京风光无限，我等弟兄可有些按压不住啊，殿下，似这等无趣的日子，何时才是一个头啊？——对吧，老三？”说这话时，苟贡抬头望了一眼房梁之上。
顺着苟贡的视线向房梁观瞧，李承这才发现，大屋房梁之上，不知何时蹲着一位全身身穿黑衣，面上蒙着黑布的男子，右手轻甩着一把铁索镰刀，神情莫名地望着他。
[镰虫]漠飞，鸿山四隐刀的老三。
望着那人，李承脑海中跃出一个名字。
据李承所知，这漠飞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鬼，擅长使一副铁索镰刀，平日里话不多，但他所杀的人可不少，没有上万也有数千，据说曾经孤身一人杀光了一支五百人的围剿军队，是四隐刀中背负人命最多的一个，甚至于，鸿山四隐刀其余三人所杀的人加到一块，恐怕也没有这个杀人鬼多。
要知道，当初东岭与危楼厮杀的那夜，就是这[镰虫]漠飞拖住了四姬之一的[鬼姬]金铃儿，致使危楼刺客险些不敌东岭刺客。
而在平时大多数情况下，[镰虫]漠飞亦是接单杀人的真正执行者，毕竟比起老大狄布，他才算是真正的刺客，其身手敏捷甚至不在金铃儿之下，是鸿山四隐刀中第一号危险人物。
而就在李承暗自思忖着如何开口时，大屋内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放眼望去，只见在屋内角落，有一个打扮地犹如行脚货郎的男子，正一手握着算盘，一手比划着，满头大汗地算着。
“二哥稍安勿躁，小弟倒是觉得似这般悠哉亦是无妨……大哥每日要饮酒十余坛，二哥每日要召美姬数人，还有三哥……待小弟算算，啧啧，这可了不得啊……”一面说着，那男子一面将手中算盘打地噼啪作响，一脸惶恐地说道，“似这等日子，我等就算是日日接单杀人，恐怕也享受不了几日，大哥喝的酒那可是皇贡，二哥睡的美人，亦是宫中下拨的宫女……不过话说回来，虽说我等弟兄这几日无所事事，可价钱还是要照算的，对吧，五殿下？——小人以为，财大气粗的五殿下，才不会计较这点小钱，对吧？对吧？”
[财鬼]钱喜，鸿山四隐刀的老四，平生最是视财如命，此人武艺在四隐刀中最弱，平日里大多不出面接受委托，只是掌管着东岭刺客行馆的钱财开支，别看此人长相平凡，甚是无害，但实际上，此人却是东岭刺客中最无职业道德的，时而会因为贪慕雇主家中的财物，在结束委托后，将雇主也一并干掉，将其家中财物一卷而空。
拜他所赐，东岭刺客在刺客内部的口碑相当恶劣，简直就是金陵危楼刺客行馆的反面教材，也正是因为这样，敢雇佣东岭刺客的雇主越来越少，使得山东鸿山东岭刺客有了山穷水尽般的窘境，不比金陵危楼刺客生意兴旺。
望着[财鬼]钱喜那一脸谄笑的神色，李承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道，“钱先生多虑了，本殿下既然雇了你等，自然会给足报酬，无论期间有事亦是无事……”
钱喜闻言面色欢喜，抱着算盘连连说道，“有五殿下这番话，小人就放心了……殿下你瞧小人，似殿下这等尊贵之人，岂会拖欠我等弟兄酬劳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这边钱喜一个劲地作揖拱手，那边东岭刺客的老大狄布眉头皱了皱，不悦说道，“老四，给我闭嘴！”
钱喜闻言慌忙捂住嘴，退至一旁，却见狄布深深望了一眼李承，皱眉说道，“殿下今日来见我等，莫非有了正事？”
饶是李承贵在东宫太子李炜的同胞弟弟，眼下承受狄布那等沉重的压力，心中微惊之余，呼吸亦不禁稍稍加快，在微微吸了口气后，淡笑说道，“是这样的，前几日狄壮士托本殿下打探东岭众位牺牲的弟兄遗体，本殿下已查明，众位弟兄的遗体，如今被安置在卫尉寺巡防司的停尸间内……”
“……”狄布闻言虎目一睁，眼中露出几分精光，向李承抱了抱拳，沉声说道，“多谢殿下！——今夜，容我等出府一趟，夺回众弟兄遗骨！”
听闻此言，李承心中不禁想起了太子李炜的嘱咐，摇了摇头，故意说道，“狄壮士莫急，本殿下以为，还是不要去的好……”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狄布眼中露出几分不悦。
见此，李承微微一笑，淡淡说道，“狄壮士众弟兄这几日呆在本殿下府上，不曾出府，是故不知……狄壮士以为，本殿下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
“实不相瞒，正是卫尉寺故意放出的消息！——不难猜测，卫尉寺这是故意要借东岭众牺牲弟兄的遗骨，诱使狄壮士弟兄等人，好一网打尽！——尤其是老八李贤，这家伙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多番建议卫尉寺利用东岭众牺牲弟兄的遗骨，诱使你等上钩……还说什么，若是你等不出面，就将那些牺牲弟兄的遗骨挫骨扬灰，叫其不得全尸……”
“他敢！”狄布闻言勃然大怒，右脚重重一踏，只听砰地一声，地上那坚实的青砖，竟有一块被他踏地粉粉碎。
“老八？八皇子李贤么？”[影蛇]苟贡闻言摇了摇手中的纸扇，桀桀笑道，“上元节那日，金铃儿那个娘们不是去行刺李贤了么？——怎么？失手了？——嘿，似那等不中用的小妞，太子殿下何以那般看重？真是叫人不解！倘若太子殿下叫老三前去，早已得手！”他的脸上，尽是幸灾乐祸之色。
其实李承很清楚，他很清楚自己的哥哥太子李炜当时并没有要金铃儿杀李贤的心思，毕竟李贤亦是皇子，况且威望不低，堂而皇之地刺杀，代价未免有些沉重，极有可能会惹来朝中大臣的怨言，要对付[八贤王]李贤，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弄地身败名裂，也正因为如此，太子李炜这才要将暗杀刑部尚书与刑部侍郎等一干大臣的罪名嫁祸给李贤。
不过眼下，李承倒也乐意顺着[影蛇]苟贡的口风说，在轻叹了一口气后，他摇头说道，“这件事本殿下亦想不通，在本殿下看来，似金铃儿那等女流之辈，那比地上东岭众位英雄豪杰？——可惜太子哥哥似乎相当器重那个小妞……”
[影蛇]苟贡闻言桀桀一笑，怪声怪气说道，“太子殿下，莫非是看上那个小妞了？”
“不会吧？”[财鬼]钱喜面色微变，古怪说道，“金铃儿那个娘们满脸刀疤，丑陋地很，似这等女人，太子殿下竟会看上？”
“说不定那娘们床上功夫了得呢！”[影蛇]苟贡淫笑着说道。
见这两人竟拿自己的兄长开玩笑，李承心中有些不悦，皱眉说道，“总之，本殿下的意思是，众英雄最好莫要自投罗网……”
“殿下的意思，是叫我等眼睁睁看着众位牺牲的弟兄被挫骨扬灰？”鸿山四隐刀的老大，[蛮骨]狄布不悦说道。
一群蠢货，你等要去找死，那也怪不得本殿下了！
心中冷哼一声，李承故意皱眉说道，“狄壮士，本殿下方才可说过，那是陷阱！——为的就是诱使诸位英雄自投罗网！”
“那又如何？”狄布冷笑一声，自负说道，“区区一个卫尉寺，我等弟兄还不放在眼里！——纵然是刀山火海，狄某亦要闯一闯！——还是殿下以为，我等东岭竟会连卫尉寺的兵役都敌不过？”
“事有万一啊，万一……”
望着李承面上犹豫一色，狄布一扬手，沉声说道，“纵然万一我等失手被擒，也绝不牵连殿下就是！”看他面上自负的神色，显然不将卫尉寺放在眼里。
自作孽，不可活！
李承心中暗骂一句，故意装出犹豫的样子，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继而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众英雄可要小心了……卫尉寺卿荀正此番受老八蛊惑，定会安排重兵埋伏……再者，诸位英雄应该也听说了，大狱寺与卫尉寺同气连枝，保不定这回卫尉寺会向大狱寺求援，而大狱寺少卿谢安，正是[炎虎姬]梁丘舞的夫婿！——换句话说，众位英雄或许会碰到[炎虎姬]梁丘舞与她麾下[东军四将]亦说不定！”
“炎虎姬？”狄布皱了皱眉，好奇问道，“会比[鬼姬]金铃儿厉害么？”
话音刚落，[影蛇]苟贡嘿嘿一笑，轻摇扇子，舔舔嘴唇说道，“据说是个美人呢，与那什么长孙湘雨并称[冀京双璧]，似这等美人，当什么将军了，留着待本大爷疼爱，岂不是更好？”说着，他回顾身旁几个弟兄，笑嘻嘻说道，“到时，这个美人留给我，几位兄弟可莫要与小弟争……”
狄布轻哼一声，蹲在房梁上漠飞从始至终不发一言，至于钱喜，则满头大汗地打着盘算，不知在计算些什么。
“既然众位英雄主意已定，本殿下也不再多劝，只望诸位小心为上，杀些人无妨，不过，莫要闹地太大动静，否则，本殿下与太子哥哥不好替你等善后！”
嘱咐了几句后，李承转身离开了，走到书房，提笔写下书信一封，落款处，以太子李炜的名义。
写完后，李承招来心腹侍卫，吩咐道，“将此信呈交东公府梁丘家，交给大狱寺少卿谢安，不得有误！”
那侍卫点点头，接过书信放入怀中，疾奔出府，朝东公府梁丘家而去。
至于李承，则再到宗正寺，向其兄长太子李炜汇报此事。
且不说李承安排了一切，向太子李炜汇报，且说谢安回到东公府。
按理来说，谢安与梁丘舞的婚期逼近，在婚前的这些日子，谢安每日频繁出入东公府，这实在有些不妥。
可问题是，这些日子每日忙碌的谢安，也想找些什么事放松一下，比如说，叫侍妾伊伊替你捏捏肩膀，或者占占这个小妮子的便宜什么的。
在谢安看来，与其回自家府邸，与苏信、李景、费国那些人饮酒，哪有让伊伊伺候自己来得愉悦、舒坦？
就算如今梁丘公已回到东公府，在婚前，谢安也不好叫梁丘舞或者伊伊二女侍寝，但说到底，与心爱的女人呆在一起，总要比与一帮男人呆在一起更加解乏不是么？
这不，背躺在床榻上，享受着伊伊捏着肩膀时的舒适，谢安只感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望着谢安一脸疲倦的模样，伊伊不忍说道，“安，今日看起来很疲惫呢……”
“可不是嘛，”低声呻吟一声，谢安有气无力地说道，“早上到正阳门与一帮酸儒争辩，紧接着到卫尉寺勘查那一干大臣的遗体，随后又跑到宗正寺……累死我了！——伊伊，稍微重一点……对对！啊……舒服，舞上次差点没把我肩部的骨头捏断……”
“噗嗤！”忍俊不禁，伊伊轻笑出声，继而惆怅说道，“妾无甚本事，其他事帮不上安，也只能做到这般服侍，让安得以解解乏了……”
“说得什么话！”见伊伊一副自怨自艾之色，谢安翻过身来，轻轻一扯伊伊的手臂，将其拉到自己怀里，双手忍不住在她娇躯上来回抚摸，口中笑嘻嘻说道，“我一直认为，伊伊姐才是最贴心、最温柔的女人呢，亲一个？”
伊伊闻言又羞又喜，低着头，睫毛微颤，任凭谢安施为，很是温顺，弄地谢安欲火大起，双手也越来越不规矩，有意无意地撩着伊伊的衣服。
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伊伊连忙按住谢安的手，低声说道，“安，不是说好在这段日子不碰妾身的么？——自老太爷回府后，小姐只能与安保持距离，若妾与安这般……总感觉有些狡猾……”
谢安闻言心中一惊，继而心中欲火大减。
确实，自梁丘公回到东公府后，谢安便没有再碰过梁丘舞，对于这对初尝男女滋味的小两口来说，这如何不是一种折磨？
谢安会感到难受，难道梁丘舞就不会么？
别看梁丘舞平日里好似一副古板的样子，可当她与谢安行房事时，她可远比谢安更加主动，在这个满心火热的女人面前，谢安永远也做不到主动，充其量，谢安也只有与伊伊、长孙湘雨时，才能占据男女之事的主动权。
但是正如长孙湘雨当初对梁丘舞的评价，梁丘舞活地很累，她要考虑的事物太多，远不如长孙湘雨活地洒脱。
就好比梁丘公回来后，纵然是大周第一战力的女将梁丘舞，也不敢违背梁丘公的意思，在婚前不与谢安行房事，免得被外人在背后诟病。
正因为如此，谢安与伊伊约好，在与梁丘舞成婚前，也不再碰她，免得梁丘舞感到失落，毕竟这个女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在感情方面相当细腻，常常会因为谢安一句话而感到喜悦，或者感到伤心。
想到这里，谢安暗自压下心中的欲火，继续享受着伊伊的服侍。
而就在这时，梁丘舞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入了屋内，这叫谢安感到阵阵后怕，暗自庆幸方才没跟伊伊怎样怎样，要不然，就算梁丘舞不说，她心中多少会感到失落。
“洗完了？”由于角度的关系，谢安歪着头、斜着眼向梁丘舞打着招呼。
在他印象中，洗澡恐怕是梁丘舞最大的爱好了，据他了解，梁丘舞一天要洗好几个澡，早朝习武完毕洗一次，傍晚回到府上洗一次，与谢安行房事后再洗一次，这让懒散的谢安叹为观止。
“嗯！”梁丘舞微微一笑，一面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一面轻声说道，“奔走了一日，你也感到乏了吧？我已叫人换好热水，你快去清洗一下吧，浑身上下都是汗味……”
“算了吧，我懒得动……”在伊伊的服侍下，谢安只感觉全身上下说不出的松弛无力。
“这怎么成？”梁丘舞皱了皱眉，说道，“汗味那般重……”
“有么？”谢安嗅了嗅自己的腋下，却丝毫也闻不出来。
“当然有，你问问伊伊？”
谢安转头望向伊伊，伊伊低头轻笑一声，却不说话。
望了眼梁丘舞，又望了一眼伊伊，谢安心中一动，笑嘻嘻说道，“舞，我实在是累地不想动了，要不，你与伊伊替为夫洗？”
“……”梁丘舞闻言双颊微红，嗔怒说道，“又打什么鬼主意啊？”
“哪有！”见自己无端被怀疑，谢安大呼冤枉。
就在谢安与梁丘舞、伊伊二人逗闷子戏耍时，屋外走入一名侍女，手捧一封书信，恭声说道，“小姐，姑爷……方才有人送来书信一封，说是给姑爷的……”
“给我？”谢安愣了愣，诧异问道，“何人送来的？”
“不知……那人没说！”那侍女摇了摇头。
伊伊走上去，接过书信，递给从床榻上坐起来的谢安，只见谢安拆开书信粗粗一观，继而面色微变。
“怎么了，安？”梁丘舞疑惑问道。
望了一眼梁丘舞，谢安不动声色地将手中书信收入怀中。
“呐，舞，今夜可否借你与东军四位哥哥一用？”
“咦？”

第四十四章 惊愕的第二日（九）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十七日，亥时三刻——
就在冀京城内其余街道尚沉醉在上元节的喜庆中时，在朝阳街东北侧京畿三尉大街，卫尉寺与东军联合封锁了整条街道，不许无关人员靠近，以至于整条街道上人迹罕至，静地叫人心生不安。
忽听唰唰唰几声动响，十余道黑影掠过，领头的黑衣人默默地注视着远处看似风平浪静的卫尉寺官署，双目机警地扫视着四周。
看其手中那副造型古怪的铁索镰刀，毋庸置疑，此人便是东岭刺客中背负血债最甚的杀人鬼，[镰虫]漠飞。
“老三，情况如何？”伴随着一句低声问话，[影蛇]苟贡从黑暗中现出身形，手中扇子半遮着那张堪称俊俏的脸，只可惜，他脸上时而闪过的几分阴鸷，却破坏了这份儒雅。
“有埋伏……”漠飞用那与他容貌不成正比的沙哑声音说道。
“嘿！”苟贡桀桀一笑，抽动着鼻子嗅了嗅，笑嘻嘻说道，“人来得不少嘛……”
话音刚落，鸿山四隐刀中的老大[蛮骨]狄布扛着那柄巨大的战刀走了过来，淡淡说道，“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五殿下已说得十分明白！”
“大哥此言在理！”苟贡邪笑一声，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目视着远处的卫尉寺官署，继而望着众人低声说道，“三十息！”
这句话仿佛是某种讯号，狄布、漠飞等人点了点头，继而，只见苟贡望了眼左右，从怀中摸出一个黄色的袋子，一脸戏谑笑容地在手中掂了掂，忽而一翻身跃上了府墙，府墙迅速地朝着卫尉寺官署奔去。
而与此同时，在卫尉寺官署内的正堂，谢安与梁丘舞、荀正等人正静坐在屋内，除他三人以外，还有[东军四将]的严开、陈纲、项青、罗超，以及谢安的家将苏信、李景、费国、齐郝、廖立、马聃等人，但凡是自方势力中武艺出众之人，皆被谢安带来此处。
可能是见长时间毫无异常吧，荀正略微有些按捺不住，端着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口，转头望向谢安皱眉说道，“老弟，东岭刺客欲来我大狱寺夺回其同伴尸体，这个消息老弟是从何得知的？——消息准确么？”
摆着梁丘舞在旁，谢安当然不好直说是从太子李炜一方口中得知，毕竟以梁丘舞耿直的性格，多半无法容忍谢安与太子李炜私底下的交易，更别说，此番太子李炜分明是为了胞弟李承，刻意叫东岭刺客来顶罪，好叫谢安对朝廷、对天子有个交代，不至于向朝廷透露五皇子李承的种种事。
想了想，在梁丘舞诧异的目光下，谢安微微一笑，避重就轻地说道，“老哥，小弟怎么说好歹也是大狱寺少卿，多少有些小道消息的来源吧？”
“啊？”荀正愣了愣，继而抚着胡须轻笑着点了点头，也难怪，毕竟似他们京畿三尉这等维系冀京治安的官员，又如何会没有自己的情报网呢？
就拿卫尉寺荀正来说，他几乎认识冀京地面上所有的地痞无赖，倘若出了什么事，那些地痞无赖为了讨好关乎着他们生计的卫尉寺，自然而然会向荀正禀告，只不过这些事摆到台面上来说不甚好听罢了。
而就在谢安与荀正针对着情报网一事闲聊之际，梁丘舞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秀眉一皱，沉声说道，“来了！”
继梁丘舞之后，费国、严开、陈纲、项青等人亦相继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朝着堂外走去，看得谢安一愣一愣的。
虽说谢安清楚，但凡上过战场、武艺出众之人，五感直觉远超常人，时而能够察觉到危机的逼近，可话说回来，他谢安也上过战场啊，为何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将信将疑之余，谢安一干人奔出厅堂，来到卫尉寺官署府门内，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四周寂静非常，哪有什么动静，只是偶尔从其他街道传来几声隐约可闻的喧闹声罢了。
“真来了？”谢安压低声音询问着梁丘舞。
梁丘舞点了点头，继而皱眉说道，“不愧是大周五大刺客行馆之一，守在寺外的数十卫兵，好似是被放倒了……”正说着，她好似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手捂着自己的口鼻，一手拉着谢安朝后退，口中急声说道，“诸位谨慎，有毒气！”
话音刚落，众人身旁一干东军士卒与卫尉寺卫兵，相继扑通扑通摔倒在地，四肢抽畜、口吐泡沫，不省人事。
“贼子敢尔！”见对方手段如此卑劣，陈纲满脸怒意，对四周那些面露惊恐之色的东军士卒与卫尉寺卫兵沉声喝道，“你等退下！”
众士卒对视一眼，纷纷退后，只留下东军四将与谢安的家将们站成一排，屏住呼吸，冷冷地望着府门方向。
此前，由于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梁丘舞这才没有率大批东军士卒前来，只是象征性地带了几十人而已，毕竟今日之事与战场厮杀不同，即便是堪称强兵的东军士卒，恐怕也起不到什么帮助，要知道，对方可是大周五大刺客行馆之一，山东鸿山东岭刺客。
而至于梁丘舞，则拉着谢安的衣袖站在最后方，毕竟在她看来，抓捕东岭刺客固然重要，可倘若因此叫自家夫婿有了什么闪失，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毕竟谢安可是丝毫武艺也无，哪会什么屏息的本事。
而就在众人严正以待时，忽听砰地一声巨响，偌大的卫尉寺府门竟被人硬生生打飞十余丈，轰地一声落在众将面前，溅起一地的碎石、土尘。
“好家伙，竟然走正门么？”项青眼中露出几分异色，似乎是在惊叹这帮贼子的胆大妄为。
话音刚落，东岭刺客中的老大[蛮骨]狄布便扛着那柄巨大的战刀，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即便是见到府内有一干人严正以待，眼中却也不露出半点惊慌，待朝着府内观瞧了几眼后，淡淡说道，“就这么几个人么？”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强大的自信，仿佛他根本不将挡在他面前的严开、费国等人放在眼里。
“何等狂妄！”陈纲勃然大怒，不待谢安与梁丘舞吩咐，便当即握着手中的长枪，紧走几步，朝着那狄布脑门狠狠砸去。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那狄布举起左手，竟单手抓住了陈纲挥舞的长枪，手臂处肌肉暴增，硬是叫陈纲无法将长枪抽回，继而右手单手挥动巨倒，逼得陈纲只能放弃手中的长枪，抽身后退。
“哼！”望着远处一脸惊异不定的陈纲，狄布冷哼一声，沉声说道，“今日我等前来，只为讨回众兄弟遗骨，不欲与你等起争执，莫要咄咄逼人！——否则，就别怪我等不客气！”说着，他随手一甩，便将手中的长枪甩还给陈纲，那巨大的劲道，竟叫将长枪接在手中的陈纲不自主地后退两步。
这家伙好厉害！
在远处观瞧的谢安心中惊叹不已，望着那模样粗狂的狄布，谢安不自觉地想起了陈蓦。
这个人，与大舅哥很像啊……
明明是注重身手敏捷的刺客，可腕力亦竟是那般惊世骇俗……
可能是见谢安一干人丝毫没有想要退让的意思，狄布微微皱了皱眉，沉声说道，“既然你等不肯就范，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他的话，仿佛是某种讯号般，话音刚落，只听刷刷刷几声，黑暗中闪出数十条黑影，朝着众将杀了过去。
一时间，卫尉寺府内大乱，兵戈之声不绝于耳，首当其冲，鸿山四隐刀中老三[镰虫]漠飞挥舞他手中那副铁索镰刀杀将而来，有几名卫尉寺的卫兵来不及退避，一瞬间被其或割喉、或绞死，死相相当恐怖。
“铛！”一声脆响，漠飞疾奔的脚步一顿，默默地观瞧手中被一柄长枪所缠绕处的链刀，他看到，有一名看似沉默寡言的武将，挡下了他的兵刃。
“……”
“……”
“漠飞……”
“罗超！”
仿佛是心有灵犀般，二人对视了半响，相继报出了自己姓名，继而，但见二人眼神一变，厮杀在一处。
而与此同时，项青倒拖着长枪走到了狄布面前，朝着他勾了勾手指。
“……”被如此挑衅，狄布咧嘴笑了笑，踏着大步徐徐走到项青面前，单手提刀，朝着他狠狠斩了下来。
砰地一声，火星四射，提枪抵挡的项青只感觉仿佛有山峦压顶，说不出的吃力，那等刚猛的劲道，竟叫他脚下的青砖块块碎裂。
但即便如此，项青依旧挡了下来，咧嘴朝着狄布笑了笑，叫后者眼中露出几分意外与惊愕。
“劲道不错啊，大个子！”苦苦抵挡着，项青咧嘴笑道。
“……”狄布张了张嘴，右手下压，虽说项青挡地吃力，可任凭他如何催动气力，却也无法叫项青后退一步。
如此僵持了有足足小一会，只见那狄布深吸一口气，刀势一变，狠狠朝前一甩，项青措不及防，连人带枪被击退数丈，虽说安稳落地，然而从他那颤抖不停的双手却可以看出，项青在力气上吃亏了。
项三哥竟然在力气上吃亏？
在远处观瞧的谢安大吃一惊，要知道，项青当初在追赶谢安时，可是在街道上拦下了一匹受惊的奔马，那是何等的力气，在谢安印象中，除了他那位堪称怪物的大舅子外，从未有人在力气上完胜项青。
想到这里，谢安沉声喝道，“费国！”
仿佛是明白了谢安的意思，费国一点头，一刀砍倒一名东岭刺客，朝着狄布杀去。
不得不说，费国不愧是谢安大舅子陈蓦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六神将之一，纵然力气不如那狄布，但武艺却相当扎实，硬是逼得那狄布转攻为守。
而与此同时，已有十余名东岭刺客相继被谢安一方的众将杀死。
也难怪，毕竟在这里的，那可都是谢安与梁丘舞麾下精英爱将，且不说东军四将，似苏信、李景、齐郝、马聃、廖立等将领，哪个不是能以一当百的猛将，纵然东岭刺客武艺出众，又如何是他们这些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将领对手？
[镰虫]漠飞被罗超拖住，[影蛇]苟贡被严开与陈纲二人拖住，而东岭刺客的老大又被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费国以及东军四将之一的项青二人拖住，如此一来，其余那些东岭刺客便遭了秧，被苏信、李景、齐郝、马聃、廖立等人逐一杀死，这让原以为卫尉寺内伏兵不堪一击的众东岭刺客大吃一惊。
这些家伙……
眼瞅着自己带来的弟兄一个个牺牲，狄布心中大怒，欲要前往支援，却又苦于被费国与项青拖地死死的。
忽然间，狄布注意到了站在最后发号施令的谢安身上。
说实话，一开始，狄布并没有将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谢安放在眼里，可如今见此人发号施令，他心下当即就明白过来，此子，必定是此间众人之首！
擒贼先擒王！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狄布使劲浑身力气一刀震退费国、项青二人，大步朝着谢安冲了过去。
“糟糕！”费国心叫不妙，可当他与项青二人回头瞧见了谢安身旁的梁丘舞时，心中顿时释然，竟也不来追赶，转道对付其余东岭刺客去了。
见那两个难缠的家伙竟然不追来，狄布心下不解，眼瞅着越来越近的谢安，心中暗自感到纳闷。
难道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不成？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的艰难处境，可容不得他再细想，在来此之前，他并不是太将卫尉寺的埋伏放在眼里，但是眼下，他已经意识到了过于自负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先逮住这小子！
想到这里，已大步奔到谢安面前的狄布，举起左手抓向谢安，而就在这时，他惊愕地看到，那小子身旁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走前一步，右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任凭他如何使劲，竟也抽不回来。
心下大惊的狄布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舞动右手的战刀，朝着那个容貌姣好的女子斩了下来。
然而让他万分震惊的是，那个女人竟抬起左手，一手捏住了战刀的刀刃，叫重达三百余斤的战刀无法寸进。
“你……欲对妾身的夫君做什么啊？”一字一顿，女人冷冷说道。
望着那女人身上仿佛火焰般的奇特气息，狄布心中震惊，他终于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美人，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对手。
那便是现冀京第一猛将，[炎虎姬]梁丘舞！
说实话，梁丘舞起初并不打算加入战局，毕竟在她看来，有东军四将以及费国这等猛将在，要拿下这帮东岭贼子绰绰有余，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东岭这些人竟然敢当着她的面，过来对付她的夫婿。
这简直就是在打她梁丘舞的脸啊！
心中激气，梁丘舞手中力气更添几分，在周围一干东军士卒以及卫尉寺卫兵那惊愕万分的注视下，那狄布满脸涨红，竟被梁丘舞的力气所压倒，硬生生被这个女人压制地跪倒在地。
自己这位媳妇，是何等的霸气……
“……”望着自己媳妇转眼间竟将东岭刺客的首领制服，谢安暗自咽了咽唾沫，暗暗为狄布感到叹息，挑谁当对手不好，偏偏挑自己家这头母老虎。
对于这个东岭刺客的老大，谢安多少也看出来了，蛮力不小，可身手却不甚敏捷，这样的人，碰到他谢安家里这位，那是连一点脾气都没有。
毕竟梁丘家的人，最不惧的就是与人拼力气，拥有雾炎这等杰出天赋的他们，在力气的拼斗上几乎是难逢对手，除非是遇到像金铃儿那样身手敏捷，又精通于关节技的对手。
当然了，谢安的大舅子陈蓦除外，像他这样力量与敏捷都占据优势的怪物，纵观整个天下，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位，毕竟大舅子陈蓦可是天赋犹在其堂妹梁丘舞之上的武学鬼才，几乎已是非人的怪物般。
“大哥？”见自己等人的大哥狄布竟然被一个女人所压制，[影蛇]苟贡心中大惊，细想一下，当即想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咬牙冷笑之余，从怀中取出一个黄色小袋，随手抓了一把袋子中的粉末，朝着谢安与梁丘舞所在一扬。
顿时，黄烟弥漫，谢安措不及防，不慎吸入一口，只感觉五脏六腑似火般难受，头昏脑涨，跄跄欲倒。
而就在这时，有一名东军士卒面色微变，望了望左右，见四下无人注意，急步走到谢安身后，用一块香帕捂住了谢安的口鼻。
也不知怎么回事，一闻到那块香帕上的奇异香味，谢安精神为之一振，肺腑间的不适感觉，竟迅速消退。
“多谢多谢……”连声道了几声谢，谢安贪婪地吸着那块香帕上的香味。
忽然间，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满脸惊愕地望着那名长相平凡的东军士卒。
舞麾下的东军士卒中，如何会有这等精通解毒的异士？
莫非是……
金姐姐？
谢安吃惊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而就在这时，那名东军士卒抬起右手，手指轻轻点在谢安嘴唇上，微微摇了摇头。
“安，你没事吧？”察觉到烟雾中有毒的梁丘舞一脸惊慌地寻找着谢安，见此，那名东军士卒望着谢安微微一笑，那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中隐约露出几分遗憾，在梁丘舞发现她之前，几个后跃，消失在苟贡那阵黄色毒烟中。
只留下谢安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我没事，舞……”
望了眼手中那块洁白的绣花香帕，谢安长长叹了口气。

第四十五章 迷茫的第三日（一）
[小贼，你再碰老娘一下试试？——信不信老娘将你的爪子剁下来腌了？]
[别……别碰那里，小贼你……欺人太甚！]
[咯咯，小贼，你这张嘴倒是蛮甜嘛，骗了多少女人呀？]
金姐姐……
朦胧之中，谢安感觉仿佛有人推着自己，继而，隐约传来了梁丘舞的声音。
“安？安？”
猛然间睁开眼睛，谢安这才发现，天色早已大亮，结束了每日早课的梁丘舞正坐在床榻旁，轻轻推着自己。
“是舞啊……”坐起身来，谢安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双目，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困么？”望着谢安满脸疲倦的模样，梁丘舞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毕竟昨日为了东岭刺客那些人，谢安一行人可是忙到大半夜，以她的身体素质，倒是不打紧，可她的夫婿哪有她这般好身体？
“先去洗把脸吧，妾身已叫伊伊替你打好了水……”将谢安挂在床榻旁的官服取来，梁丘舞一面服侍着谢安更衣，一面细声说道。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丘舞眼中的担忧之色，谢安微微一笑，拍拍她的手背说道，“放心，我没事……”
平心而论，要是按着谢安以往的性子，多半要睡到日出三竿，可惜他如今是朝廷命官，这当官啊，就跟上班似的，虽说得到的东西不少，但是却失去了自由。
就拿谢安来说，明明丑时三刻才睡下的他，这不，辰时就得起来，毕竟他今日还要去审讯昨夜袭击卫尉寺的那一帮东岭刺客。
虽说他很清楚，此番那些东岭刺客不顾一切袭击卫尉寺，看似好像是为了夺回他们同伴的尸鬼，但是实际上，他们只是被太子李炜以及五皇子李承所舍弃的替罪羊罢了。
按着昨日私下与太子李炜的交易，谢安要做的，便是将杀害御史台右都御使于贺的罪名，扣在这些东岭刺客脑袋上，借此替五皇子李承掩饰。
虽说这有些假公济私的嫌疑，可归根到底，御史台右都御使于贺确实是这帮东岭刺客所杀，倒也不至于冤枉好人。
简单用过早饭，谢安与梁丘舞并费国、苏信、李景等一干家将便朝着卫尉寺的方向而去。
由于卫尉寺的卫兵早已与谢安熟悉，因此，守在府外的士兵倒也不阻拦，不及通报便请谢安等人自行入府。
沿着廊庭走向卫尉寺的监牢，在监牢外，谢安一干人碰到了双目布满血丝的荀正。
看得出来，这位卫尉寺卿荀正是彻夜未曾合眼。
“老弟，舞将军！”远远地，荀正朝着走近自己的谢安与梁丘舞打了声招呼。
望着荀正那一脸疲倦之色，谢安丝毫不怀疑他这是在彻夜审问那些东岭刺客，遂问道，“荀老哥，审讯的结果如何？”
荀正摇了摇头，低声骂道，“白费功夫！——那帮人嘴硬地很，即便老哥用上的大刑，那些人亦不招……请！”
“请！”
跟随着荀正，谢安与梁丘舞来到了监牢的最深处，在当初关押危楼刺客萧离的禁闭牢房内，谢安发现，东岭刺客内赫赫有名的[鸿山四隐刀]，皆被铁索绑在木架上，看他们浑身上下血迹斑斑，显然，这帮人遭受了残酷的刑法。
甚至于，当谢安与梁丘舞走入屋内时，依然有四名卫尉寺的卫兵，正用粗如手指般的牛筋皮鞭狠狠地抽打着那四人。
而其中，[影蛇]苟贡、[镰虫]漠飞、[财鬼]钱喜三人已被抽打地昏迷过去，只剩下东岭刺客的老大[蛮骨]狄布，面不改色，神情倨傲，仿佛那阵阵皮鞭是在跟他挠痒似的。
这刺客……莫非都是硬汉？
回想起曾经危楼刺客萧离亦是这般咬牙受刑，却不轻吐一个字，谢安心中暗自感觉敬佩。
且不说东岭刺客的为人、口碑如何，单单看他们收到如此重刑亦不求饶，便足以称之为豪杰。
只可惜，这等豪杰就连自己已被太子李炜卖了都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谢安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回顾荀正低声说道，“老哥，再打下去恐怕要出人命……需留着这些人口供画押！”
“唔！”荀正点了点头，抬手说道，“好了，住手！——你们几个，去泼醒那三个！”
“是！”屋内行刑的卫兵抱拳领命，其中有三人用木桶从屋内的大水缸里舀了一桶水，朝着除狄布以外的[鸿山四隐刀]泼去。
而期间，东岭刺客的老大蛮骨狄布死死地盯着谢安身旁的梁丘舞，神色中带着几分羞辱、几分愤恨。
也难怪，毕竟昨夜正是梁丘舞拿下了这位不可一世的东岭刺客之首。
被卫兵用冷水一泼，[影蛇]苟贡、[镰虫]漠飞、[财鬼]钱喜三人陆续转醒，神色有些茫然地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谢安等人。
见此，荀正走上前一步，望着那四人喝道，“尔等听着，识相的就将始末缘由一五一十地道出来，本府还可留你等一条性命，否则……哼！——还不速速招供！”
“招供？”[影蛇]苟贡堪称英俊的脸上闪过几分阴鸷，舔舔嘴唇，贪婪地打量着梁丘舞那姣好的容貌，淫笑说道，“叫那妞陪本大爷一晚，本大爷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放肆！”
谢安身后苏信、李景二人勃然大怒，不约而同走上前去，一人啪啪给了那苟贡几个巴掌，一人狠狠在其胸腹中打了一拳，只打地苟贡连胃液都呕了出来。
也难怪他二人这般动怒，毕竟，撇开梁丘舞东军上将军的身份不谈，她可是谢安的正室，换而言之，是他们这些家将的主母，身为谢家家臣，岂容有外人如此羞辱自家主母？
反倒是梁丘舞看得有些不忍了，抬手说道，“苏信，李景，莫要再打了，夫君还需留着此人问话呢！”
“是！”见梁丘舞发话，苏信与李景二人这才罢手，在狠狠瞪了一眼苟贡后，回到谢安身后。
而此时，谢安正一脸诧异地望着[财鬼]钱喜。
在谢安看来，这个被称为[四隐刀之财鬼]的钱喜，相貌很是平凡普通，是那种丢在大街上就绝对找不出来的路人类型，要说此人有什么特征的话，那就是此人那双眼睛。
自方才起，这家伙就一直盯着谢安等人看。
“你在看什么？”谢安好奇问道。
只见[财鬼]钱喜瞥了一眼谢安等人，低声嘀咕道，“两百两……四十两……六十两……”
“什么？”谢安诧异地问道。
可那钱喜却不理睬谢安，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梁丘舞身上，在上下打量了梁丘舞几眼后，他咽了咽唾沫，带着几分震撼的表情，喃喃说道，“一千四百两……”
见钱喜答非所问，廖立皱了皱眉，沉声喝道，“大人问你话呢，怎么，没听到么？！”
“廖立，等等……”抬手拦下了廖立，谢安诧异地打量着钱喜。
什么两百两，四十两的？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饶是谢安亦听得一头雾水，更别说其他人。
忽然间，谢安心中一动，望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着，以及梁丘舞身上的衣着，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那钱喜竟是就着他们身上的衣饰，评估着其价钱。
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评价他人的衣服？
这家伙倒也有意思……
失笑般摇了摇头，谢安走上前几步，站在钱喜面前，好奇问道，“你叫什么？”
见谢安似乎不认得这几人，荀正张了张嘴，正要向谢安述说，却见谢安抬了抬手，似有深意般望了一眼自己，他心下顿时会意，遂做壁上观，不再插嘴。
瞥了一眼谢安，又瞥了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的荀正，钱喜咧嘴一笑，谄笑着说道，“这位大人，那位荀大人可是清楚我等底细哦，大人何不问问荀大人？”
谢安闻言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地说道，“不，本府要尔等自己说！”
仿佛是明白了什么，那钱喜面色微变，脸上的谄笑渐渐收了起来，缓缓摇头说道，“那大人可要失望了！”
“你说什么？！”苏信闻言大怒，正要上前狠狠拷打这钱喜一番，却见谢安摆了摆手，让苏信退回原处，继而望着面前鸿山四隐刀，微笑说道，“本府不介意用暴力解决问题，只不过嘛，有些时候，有比直接动用暴力更好的途径……”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钱喜，轻笑说道，“你……很喜欢钱呢？”
“谁不爱财？”钱喜不屑地撇了撇嘴。
见此，谢安莫名地笑了笑，继而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从其中抽出一张，在钱喜面前摇晃了一下。
“五百两……”双目死死盯着那银票，钱喜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勉强堆起几分笑容，故作不屑一顾地说道，“用区区五百两来买小的开口，大人也太小气了吧？”
“不不不，”谢安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这不是给你的……”说着，他双手各自捏住银票的一角，当着那钱喜的面，将银票缓缓撕开。
在屋内众人诧异的目光下，那钱喜死死盯着谢安的动作，身体不自觉地扭动起来，就连呼吸亦加剧了几分。
“嗤啦……”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被谢安撕成了两半，望着被他随手丢弃在地上的银票，钱喜的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还不肯说么？”轻笑着望了一眼钱喜，谢安从怀中又取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在他面前晃了晃，笑着说道，“这次是五千两哦……”
望着谢安双手已捏住那银票的两端开撕，钱喜面色泛起异常的潮红，不住地摇着头。
“不，不要，不要……”
“不要？”撕开一个小角，谢安轻笑着说道，“那你说是不说啊？”
谢安这句话，仿佛是让钱喜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般，只见他连喘了几口粗气，急声说道，“钱喜，小的叫钱喜！——大人有什么话只管问，小的知无不言……不要，不要撕……”
“早这般合作多好？”轻笑一声，谢安随手将那五千两的银票塞在钱喜的右手手心，轻声说道，“待会本府问话时，老老实实回话，知道么？”
顿时，那钱喜仿佛是忘却了自己浑身上下的疼痛，满脸春光，连连点头，说道，“是是，小的知无不言……”
“老四，你……”见钱喜三下两下就被谢安摆平，[影蛇]苟贡一脸的惊怒，怒声骂道，“什么时候了，还只惦记着钱！”
钱喜闻言缩了缩脑袋，却又不舍得放开手里的银票，只好装作没有听到，低着头不说话。
“别着急，待会就轮到你！”瞥了一眼苟贡，谢安移步走到漠飞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气质与罗超有几分相似的东岭刺客。
也不知为何，这个叫做漠飞的刺客，全身包裹地严严实实，就连袖口、裤脚等处，亦用黑布缠着严严实实。
望着他挂在脖子处那一块黑布，谢安轻笑说道，“裹地很严实啊……呐，你叫什么？”
“……”抬手望了一眼谢安，漠飞默然不语。
见此，谢安拍了拍双手，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肯说？啊，没有关系……对了，躲在暗处瞧着别人，挺有意思的，对吧？——有一种很安全的感觉，是么？——躲在暗处，我可以对别人不利，可别人却无法对我不利……”
“……”也不知为何，面无表情的漠飞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波动。
深深望了一眼漠飞，谢安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倘若不肯说的话，本府就将你身上衣服剥光，将你放置于囚车之内，绕着冀京大街小巷转上一圈，怎么样？——这个注意很有趣吧？”
“……”在屋内众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下，那漠飞面色大变，脸上泛起阵阵病态的潮红，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漠飞……”
“老三，你……”[影蛇]苟贡吃惊地望着漠飞。
“很好！”微微一笑，谢安解开漠飞脖子处的黑布，重新替他蒙在脸上，隐约可以发现，漠飞紧张的神情渐渐缓解下来，感激似地望了一眼谢安。
见此，谢安失笑般摇了摇头，转头望向[影蛇]苟贡，微笑说道，“轮到你了！——你猜，你有什么弱点呢？”
“弱点？笑话！本大爷会有什么弱点……”苟贡撇嘴不屑说道，可眼看着两个兄弟被眼前这个谢安不费吹灰之力地摆平，他心中多少有些心虚。
“没有弱点么？我看不见得……”戏谑地笑了笑，谢安向身旁探出手，苏信顿时会意，抽出腰间的佩剑，递给谢安。
在[影蛇]苟贡万分惶恐的目光下，谢安手握着佩剑，在他双腿之间轻轻碰了碰，见苟贡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谢安脸上露出几分戏谑般的笑容，耸耸肩说道，“若是少了一部分的话，作为男人，就少了许多乐趣呢，对吧？”
“你！”苟贡又惊又怒，万分恶毒地瞪着谢安。
见此，谢安一把抓住他衣襟，压低声音，沉声说道，“好大的胆子，当众出言调戏本府的妻室？——你以为本府治不了你？——本府有的是办法叫你生不如死！信不信本府随便叫百来个人来轮了你？”
“……”刹那间，那苟贡面色大变，用仿佛看待厉鬼般的恐怖神色望着谢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后缩着。
“所以，最好给本府乖乖的……做得到么？”整了整苟贡的衣衫，谢安随手将手中的佩剑递还给了苏信，淡淡说道。
“……”万分惊恐地望着谢安，苟贡敢怒不敢言，再不复方才那般从容。
见此，谢安轻笑一声，移步走到了狄布面前，正要说话，却见狄布开口说道，“大人不用问了，在下狄布！——大人真是好手段啊，这般问刑，狄某闻所未闻……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谢安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说道，“本府乃大狱寺少卿，谢安！”
“原来是大狱寺的主审官谢安谢大人……”狄布脸上浮现出几分恍然大悟之色，继而淡笑说道，“依大人所见，狄某可有什么弱点可循？”
谢安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说实话，方才钱喜与漠飞二人的性格很容易推断，一个是对财物痴迷到了一定程度的守财奴，一个是自卑、不喜欢暴露在他人面前的自闭症患者，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两人都有着一定程度的强迫症。
而至于[影蛇]苟贡，此人倒是正常，要说有什么弱点，恐怕也就只是好色，既然如此，谢安便用自己最害怕的事去对付这个家伙，自然是马到成功，毕竟他自己也是一个贪财好色的家伙，只是，还没到钱喜、苟贡这等程度罢了。
然而眼前这位东岭刺客之首狄布，却让谢安有种看不透的感觉，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忽然间，谢安注意到狄布全身鼓起的肌肉，心下一动，轻笑问道，“狄壮士每日习武几个时辰啊？”
“三个……”说到这里，狄布面色微变，仿佛是意识到了谢安心中的想法，额头不禁渗出滴滴汗珠，转口说道，“士可杀不可辱！——大人究竟要问什么？”
果然是注重武艺的纯碎武人啊……
也不知为何，谢安不由想到了吕公，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荀正方才一直在旁观瞧，见谢安不动声色间，连番摆平了这四个嘴硬的家伙，心下叹为观止，听闻此言，沉声问道，“何人是你等背后主谋？——还不速速招来？！”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狄布微微皱了皱，思忖了半响，神色莫名地说道，“乃八皇子……李贤殿下！”
“什么？是八皇子？”
除谢安以外，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家伙……
神色莫名地望了一眼狄布，谢安心下微惊。
他这才明白，太子李炜此番并非是白白叫这帮东岭刺客来顶罪，那家伙，竟是还要将上元节杀害那一干大臣的罪名，扣在八皇子李贤头上。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怎么办？
是拆穿他？还是故做不知？
望了一眼狄布，谢安陷入了沉思。

第四十六章 迷茫的第三日（二）
“大人实在是火眼金睛、洞若观火啊！——荀大人一宿都摆不平的那四人，大人几句话就将其收拾地服服帖帖……”
在卫尉寺监牢之外，苏信、李景等人一个劲地吹捧着谢安，就连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费国亦是满脸敬佩之色。
“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穿着打扮，很容易就能推断出那个人的性格，这不算什么……”面对着众将的吹捧，谢安勉强笑了笑，这让一直微笑注视着的梁丘舞眼中浮现出了几分诧异之色。
待众将在卫尉寺厅堂喝茶歇息的空挡，梁丘舞走到谢安身旁，低声问道，“怎么了，安？——何以这般闷闷不乐？”
谢安愣了愣，诧异问道，“有么？”
梁丘舞闻言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柔情细声说道，“旁人瞧不出来，难道妾身还会瞧不出来么？”
“呵呵，”谢安轻笑一声，摇摇头说道，“可能是有些疲了吧，你也知道，我昨夜就没休息多少时辰……”
“这倒是，”梁丘舞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继而好似想起了什么，皱眉思忖说道，“说起来，真是想不到，那些东岭刺客竟然是听命于李贤殿下……这么说，上元节那日杀害一干朝中大臣的，莫非当真便是李贤殿下？”
“……”望了一眼皱眉苦思的梁丘舞，谢安默然不语。
正如梁丘舞所猜测的，谢安丝毫也不为摆平了鸿山四隐刀那四个嘴硬的东岭刺客而感到欣喜，毕竟自方才听闻狄布那番话起，他内心便处于剧烈的挣扎当中。
他很清楚，那些东岭刺客，此前是听命于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二人，与八皇子李贤哪有什么关系，但是，太子李炜昨日的话，却让谢安有些犹豫。
说来说去，他谢安总归是趁着人家李贤不在冀京，俘获了冀京第一美人长孙湘雨的芳心，而此女，恰恰与八皇子李贤有着婚约，换而言之，他谢安与李贤之间，那可是夺妻之恨。
当初谢安与广陵苏家之女苏婉初到冀京，南国公之子吕帆不知他二人关系，迎娶了苏婉，这件事谢安至今亦耿耿于怀，将心比心，难道八皇子李贤此时不是将他恨之入骨？
要知道，当初谢安与苏婉之间尚未有婚约，而李贤与长孙湘雨，却是自幼立下婚约，换一个位置思考这件事，倘若是自己的未婚妻被人夺走，谢安自思无法容忍。
决不能叫八皇子李贤得势！
当时，谢安的脑海中便跃出了一个想法，尽管他很清楚，那是太子李炜故意说出来的，为的就是让谢安在他与八皇子李贤的明争暗斗时，偏袒他太子李炜，毕竟如今的谢安可不比当初，且不说其妻家梁丘氏的势力，单单其大狱寺少卿、代刑部尚书的官职，就足以在朝中的权利争夺中站稳脚跟。
说实话，即便太子李炜将刑部尚书这个职位当做礼物送给了谢安，可谢安依然还是对此人没有什么好感，但话说回来，倘若将太子李炜与八皇子李贤摆在一块，纵然他不情愿，也不得不暗中偏袒太子李炜，毕竟正如太子李炜所说的，一旦八皇子李贤在夺嫡之争中搬倒了太子李炜，在冀京得势，他谢安可不敢保证自己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虽看似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嫌，可终归那是夺妻之恨，岂是轻易便能化解的？
可能是在卫尉寺呆得很是烦闷吧，因此，趁着荀正与梁丘舞重审狄布等东岭刺客时，谢安带着费国到卫尉寺府外溜达，毕竟费国虽说是太平军安插在大周的细作，可话说回来，直到如今，他已不可能再插手到太子李炜与八皇子李贤之间的争斗，别何况，摆着陈蓦这位谢安的大舅子在，费国说什么也不敢加害他谢安。
沿着街道溜达了一阵，期间从路边小摊上买了两份油锤，谢安与费国这一主一仆，蹲在距离卫尉寺不远的一条小巷口吃着，引来路上行人频频观瞧，暗想究竟是哪个朝中大臣行事这般掉价。
可能是注意到了路上来往行人那异样的目光，费国不知所措地捧着手中那一木盘的油锤，尴尬说道，“大人，要不，我等回卫尉寺再……再那个吧……”说话时，他诧异望着谢安将一个又一个的油锤放入嘴里咀嚼。
不得不说，似谢安眼下这等吃相，若不是身上穿着朝服，谁会认出这位在大街上吃食的无礼家伙，竟会是朝中正五品上的大臣？
“不急，府里闷地很！”咬着热气腾腾的油锤，谢安转过头来，望着费国诧异说道，“你怎么不吃啊？——莫非……”说到这里，他脸上扬起几分捉狭的笑意。
费国满脸尴尬之色，望了一眼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又望了一眼身旁的谢安，一咬牙，学着谢安的模样，大口吃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费国咽下了最后一口吃食，继而舔舔嘴边的油腻，望着谢安由衷说道，“大人真乃奇人……”
仿佛是看穿了费国心中所想，谢安淡淡说道，“本官可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脱掉这身官服，与路上百姓何异？”说着，他在怀中摸了摸，似乎想找什么东西擦擦嘴，临末，却掏出了一块洁白的绣花手绢，隐隐带着阵阵香味。
那是金铃儿昨日留下的手绢……
“……”回想起昨日那短暂的相聚，谢安暗自叹了口气，正犹豫着是不是要用这块手绢擦擦嘴，身旁的费国好似是注意到了什么，低声提醒着他。
“大人！”
得闻费国提醒，谢安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正巧望见面前不远处有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在车窗内，太子李炜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想来，太子李炜多半是瞧见他蹲在路边吃东西。
“谢少卿可真是不拘小节啊……倘若被御史台得知，恐怕要治谢少卿一个有辱斯文之罪！”太子李炜的话中，带着几分玩笑口吻，仿佛是在与相熟的朋友说笑般。
“……”见太子李炜主动与自己搭话，谢安自是不好当即离开，走上前去，望着车窗轻笑说道，“太子殿下不是在宗正寺修身养性么，怎么有这般闲情逸致，驾车游街？”
“呵呵呵，”身子半依在车窗上，太子李炜轻笑说道，“谢少卿似乎很希望本殿下继续呆在宗正寺……”
“太子殿下说笑了！”
可能是看出了点什么，太子李炜摇头解释道，“放心吧，本太子只是刚从宗正寺出来罢了……两日虽短，可禁闭室内的日子，可不怎么好过啊！——谢少卿也瞧见了，那是人过的日子么？”
谢安愣了愣，心下暗自点头，毕竟他去过太子李炜被关在宗正寺时的禁闭室，偌大的屋内，除了基本的起居用品外，什么都没有，而且据说连饭菜都是素食，虽说当初设宗正寺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磨练大周李氏子弟的心性，但是在一干皇子眼中，那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正因为如此，谢安稍稍对太子李炜有些改观，想想也是，堂堂一国太子储君，被关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顿顿粗茶淡饭，如今出来了还能保持着这般良好的心态，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要不怎么说，[从俭到奢易、从奢到俭难]呢？
想到这里，谢安拱了拱手，淡笑说道，“那下官可要恭喜太子殿下喜脱牢笼了！”
“呵呵，”太子李炜哈哈一笑，继而俯下头来，意有所指地说道，“本太子昨夜送来的[礼]，谢少卿可收到了？”
谢安知道，太子李炜口中所说的[礼]，指的正是那些东岭刺客，想了想，他点点头说道，“收是收到了……不过，太子殿下，那可不是单纯的[礼]那么简单吧？”
仿佛是听懂了谢安话中的深意，太子李炜轻笑一声，说道，“纵然如谢少卿所言，又有什么不好么？——谢少卿只需将那份[礼]上秉朝廷，然后，坐等父皇龙颜大悦，下圣旨摘掉谢少卿代刑部尚书之位前那个[代]字！——下次相见，本太子恐怕就要唤一声谢尚书了！”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望着太子李炜压低声音说道，“太子殿下这是要下官相助殿下诬陷八皇子？”
“诬陷？”太子李炜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摇摇头说道，“谢少卿言重了，本太子什么都不需要谢少卿做……啊，本太子只要谢少卿旁袖手旁观，莫要插手，其余之事，本太子自有定夺！”
“太子殿下以为，单凭那些东岭刺客的口供，便能扳倒八皇子？”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太子李炜轻笑着摇了摇头，顾左言他说道，“时候不早了，本太子还要到皇宫向娘妃请安，就不打扰谢少卿查案了……哦，对了，老八也出来了，据本太子所知，老八一出宗正寺，便带着其心腹之人季竑，匆匆忙忙到长孙丞相府上去了……”
望着太子李炜嘴角旁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谢安皱了皱眉，淡淡说道，“那太子殿下可要小心了，八殿下多半是思忖如何对付太子殿下去了！”
太子李炜闻言愣了愣，似笑非笑般望了一眼谢安，戏谑说道，“或许就如谢少卿所言吧……谁知道呢！”说着，他徐徐放下了马车的车帘。
望着那辆马车咕噜噜地离去，谢安深深皱了皱眉，他很清楚太子李炜方才想表达什么意思。
而如此同时，正如太子李炜所言，八皇子李贤与其心腹护卫季竑二人，确实来到当朝丞相胤公府上，毕竟太子李炜已开始逐步对付他李贤，李贤迫切需要寻找助力反击。
在丞相府的书房内，李贤见到了大周当朝丞相胤公，一番见礼之后，李贤直接了当地说道，“胤公，此番二哥已是摆明了要铲除小王，恳请胤公出手搭救，否则，小王恐怕是性命难保……”
望着李贤眼中恳求之色，胤公微微叹了口气，较真起来，李贤可是他亲手栽培出来的学生，只是当时碍于李贤与长孙湘雨的辈分关系，因此胤公这才没有正式收李贤为学生，毕竟许多年前，八皇子李贤爱慕长孙家之女长孙湘雨一事，冀京人人皆知，就连胤公自己也是心知肚明，谁曾想，去年突然杀出一个谢安来，俘获了其孙女长孙湘雨的芳心呢？
想了想，胤公笑着说道，“殿下言重了……殿下真以为，东宫太子敢堂而皇之地对加害殿下性命么？——对于这件事，陛下曾说过，东宫太子狠则狠矣，却还不具备这般魄力！——依老夫所思，殿下只需提放东宫太子使诈用计……”
旁边季竑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不悦说道，“上元节太子李炜派人行刺我主，丞相大人又不是不知！——还是说，长孙家打算另择辅佐之人？”
听闻此言，李贤面色微惊，慌忙说道，“季先生，不得对胤公无礼！”说着，他连连向胤公道歉。
深深望了一眼季竑，胤公微微一笑，摇头说道，“上元节殿下遇刺一事，老夫确实有所耳闻……不过据老夫所知，当日那名刺客非但杀害了殿下身旁众侍卫，就连季先生亦是不敌……老夫不明白的是，那等武艺高强的刺客，为何会满足于与季先生游斗，却不曾真正对殿下不利呢？——想来想去，理由只有一个，那贼人并非打算真正加害殿下，对么，季先生？”
“……”季竑闻言默然不语，其实这件事，他早也看出来了，毕竟据他猜测，那日前来行刺的，那可是堂堂金陵危楼刺客行馆的当家，[千面鬼姬]金铃儿，据江湖传闻，金铃儿要杀什么人，根本不会叫其发现行踪，往往都是脆铃一响，要杀之人便已毙命。
而似上元节那日一样，金铃儿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他们一干护卫面前，这确实是罕见之事。
想来只有一种可能，多半是太子李炜故意叫金铃儿这般为之，为的就是叫人怀疑八皇子李贤假意行苦肉计，谋害了那一干大臣，毕竟按照常理推断，既然是前来杀李贤的刺客，又岂会满足于杀他几个侍卫？
可清楚归清楚，他季竑却不好承认，毕竟这两日的事，已叫他隐约看出，长孙家对待八皇子李贤的态度，已不再向之前那般热情，除了兵部侍郎长孙靖以外，其余以礼部尚书阮少舟为首的长孙家一系大臣，似乎并不打算干涉太子李炜与八皇子李贤二人的争斗中，这其中深意，不免叫人想入非非。
不难猜测，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长孙湘雨……
这位幼年时就被指定为八皇子李贤日后王妃、甚至是皇后的女人，竟然罔顾婚约，委身于旁人，这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季竑望着胤公正色说道，“丞相大人，还未明确地回覆在下呢！”
“……”胤公眼中隐约闪过一丝异色。
要知道，敢这么不假言辞与胤公说话的人可不多，总归胤公是当了三十年丞相的老人，不怒而威，虽说如今老迈，但他身上那上位者的气质，却丝毫未见消退，就算是谢安、李贤，甚至是太子李炜，在这位老人面前也是规规矩矩的，而这个叫做季竑的人，竟无视胤公的气势，出言不逊。
胤公自是不知，这季竑乃太平军六神将之一，手底下握着一支太平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外，他畏惧过何人？
别说当朝丞相，就算是当今圣上，那季竑亦是怡然不惧！
在李贤焦急的目光注视下，胤公深深望了一眼季竑，忽而笑着说道，“季先生乃是非常人啊，老夫阅人一生，可似季先生这般忠肝义胆的豪侠，见的可不多……季先生可以放心，老夫与殿下相识十余年，自然不会坐视殿下不理……可这件事，还未到那般糟糕的地步吧，不是么？”
“那可难说！”轻笑一声，季竑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地说道，“据在下所知，太子李炜非但拉拢了三、六、七三位皇子，还拉拢了大狱寺少卿谢安，甚至于，将刑部尚书之位都作为了收买人心的手段……大狱寺少卿谢安是什么人，丞相大人恐怕不需要在下来解释了吧？——此人的背后，是整个东公府梁丘家，甚至于，就连南公府吕家与他也有着莫大干系……最糟糕的事，莫过于东军、南军皆站在太子李炜那一方，这算不算糟糕？”
深深望了一眼季竑，胤公微吐一口气，默然不语。
对于谢安，胤公亦是暗暗称奇，谁会想到，当年安平王李寿殿下府上一介书童，如今竟已在朝中有了这般势力。
迎娶东军上将梁丘舞，使得整个梁丘家为其后盾，而前些日子洛阳平叛一事，亦使得南公府吕公将整支南军交给其统帅，谁也不敢保证，南国公吕崧会不会站在与他关系极好的谢安一方，倘若这样的话，那就是意味着，那谢安已能够影响到冀京四镇的其中之二，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
要知道，西军与北军，从以往的迹象上看，十有八九是效忠太子李炜的，换而言之，倘若谢安与太子李炜联手，就意味着整个冀京有大半尽在太子李炜手中，说其能够只手遮天，恐怕也不为过。
一边是自己有实无名的学生李贤，一边是与自己的孙女已有过夫妻之实的谢安，胤公微微思忖了一番，望着李贤正色说道，“老夫以为，殿下多半是早已想到了，只不过心中不愿罢了！——既然如此，老夫就向殿下提个醒……殿下此番应当见的，并非老夫……”
“……”仿佛是听懂了什么，李贤眼中闪过几分挣扎之色。

第四十七章 迷茫的第三日（三）
“殿下打算去见见那谢安么？”在一家茶楼厢房内，季竑神色古怪地询问着他效忠的对象，八皇子李贤。
“……”李贤默然不语，端着茶杯，轻轻摇晃着杯中的茶水，他依然在思忖着方才胤公所说的话。
正如胤公所言，像什么与谢安交涉这方面的事，李贤早已想到，可问题是，他该又何种方式在对待那个夺走了他心爱女人的家伙呢？
就算李贤是一个识大体的人，清楚一个女人与皇位究竟孰轻孰重，但事到临头，他依然会感到困惑。
正应了天子李暨对他的评价，好谋无断，虽机智过人，却优柔寡断，做事拖泥带水，前畏狼后惧虎，凡事都要思忖再三，这谨慎太过，便就成了懦弱……
见李贤默然不语，季竑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殿下，事已至此，便不能再依用殿下此前那一套了……鼓动江南各地官员联名上书，弹劾东宫太子！——叫那帮小觑殿下的人看看，殿下就算手中无权，照样可以叫长江以南无数城县马首是瞻！”
“季先生这是在鼓动小王造反么？”李贤皱眉问道。
“正所谓成王败寇，此乃世道真理！”凑近李贤几分，季竑压低声音说道，“联络卫地荆侠刺客，招揽绿林好手，在下以为，只要殿下登高振臂一呼，三湖五岳绿林豪杰必定争相赶来依附……殿下太过于锋芒内敛，是故被他人所看轻，谁会想到，殿下就算不用寸金粒米，照样可以拉起一支十余万的大军？——江湖中人，武艺出众，将其聚在一起，区区冀京四镇，何足挂齿？”
“行了行了，小王可不打算做我李氏不肖子孙……”李贤摇了摇头，说道，“如此，岂不是反而给了二哥口实？叫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对付小王？”
“可……”季竑皱了皱眉，望着李贤犹豫提醒道，“冀京可是东宫太子的地盘，殿下在此毫无建树，依在下之见，不如返回江南……长江以南各地官员，皆以殿下马首是瞻，倘若得知殿下此番入京受辱，必会争相替殿下讨回这口恶气……”
“这正是小王所不想看到的！”打断了季竑的话，李贤义正言辞地说道，“季先生不是不知道，南唐旧人尚未彻底臣服，太平军势力已渗透我大周各个角落，似这等事况，倘若冀京大乱，岂不是祸起萧墙，毁我大周李氏数百年基业？——季先生莫要再说了，若无必要，小王不想依靠江湖绿林豪杰来问鼎皇位……”
季竑闻言双眉深皱，摇头说道，“如此，殿下可是自断一臂啊！——项王李茂有麾下雄狮十余万，坐镇北疆，虎视眈眈；太子李炜在冀京权势滔天……而殿下虽得江南人心，可奈何竟弃之不用！——难道殿下打算将皇位拱手让与他人不成？”
“好了好了，”见季竑越说越激动，李贤摆了摆手，轻笑说道，“孟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终心悦诚服也！]——闻以德服人，天下欣戴，以力服人，天下怨望！——四哥行霸道，小王行王道……”
季竑闻言哭笑不得，怒其不争般骂道，“三句不离[古人云]、[诸子曰]，你可真是读书读死了！——这些年，要不是我等一干人护你周全，似你这般文弱书生，早不知埋骨何处了！——还不吸取教训么？这世上，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用道理说服的！”
“这样啊……”李贤笑了笑，揶揄说道，“小王还记得，季先生最初是在杀小王的吧，何以最终会被小王说服呢？”
“你！”季竑为之语塞，想了半天，没好气说道，“是是是，季某好说话，行了吧？——那好，我问你，足智多谋的八贤王，不知您打算如何妥善处理眼下之事？”
“这个嘛……”李贤闻言皱了皱眉，在思忖一番，点头说道，“胤公说的对，眼下小王该思忖的，并非是如何应付太子的苛难，而是在于那个代刑部尚书、大狱寺少卿谢安……”
“殿下的意思是……”仿佛是明白了李贤的心思，季竑诧异说道，“殿下打算明确与此人的关系，再决定后续之事么？”
“不错！”李贤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但是在此之前，小王要去见见湘雨妹妹……有些事，小王要问个明白！”
“……”张了张嘴，季竑欲言又止，在思忖一番后，点点头说道，“再叫殿下任性一次，倘若此事不成，不管殿下心意如何，季某也要号召众江湖义士，与那太子李炜真刀真枪地较量一番！”
“呵！”李贤淡淡一笑。
商量完毕，李贤与季竑二人便朝着长孙侍郎府上而去，而与此同时，长孙湘雨由于风寒未愈，依旧躺在床榻上修养歇息。
不得不说，似长孙湘雨这等生性好动的女人，就算是卧病在床，却也不比平常安分多少，今日要听小曲，明日要看舞戏，着实让小桃等一干侍女忙得不可开交。
更令人无语地是，当常氏前往探望她时，这个女人正披着一床被褥，指手跺脚地叫一干侍女、家丁叠人梯，爬上屋顶替她赶走那一窝吵闹的鹊鸟，哪里有半点世家千金应有的淑女模样？
“你这孩子，病地这般重，何以还不安分？”又好气又心疼，常氏扶着长孙湘雨回到屋内榻上躺下，因为是受到了长孙湘雨生母王氏临终前的托付，常氏这些年将长孙湘雨当成亲生女儿般照顾，只可惜，后者并不怎么领情。
直到那一日，常氏替长孙湘雨隐瞒了谢安深夜与其在闺房私会的事，这才拉紧了二人之间的关系，每当想到此事，常氏便感觉甚是侥幸。
虽说不怎么好听，可若不是谢安那夜惊世骇俗的举动，她又如何能与长孙湘雨这位性格糟糕的继女变得似眼下这般亲近呢？
“姨娘总是担心这、担心那，人家这不是好好的吗？”与以往不同，长孙湘雨对常氏说话的语气中，甚至隐约带着几分撒娇口吻，这让常氏颇有些受宠若惊。
“这话呀，还是等你康复后再说吧！——今日感觉如何呀？”玉指轻轻一点长孙湘雨的额头，常氏轻笑着说道。
不得不说，与女儿这等亲昵的举动，这在以往，是常氏想都不敢想的事。
“还能如何呀？闷死了！”轻叹一口气，长孙湘雨嘟着嘴说道，“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跟他说了，他都不来看我……吃干净抹抹嘴就算完了？——薄情寡义！”
见女儿直言抱怨女儿家的事，常氏只听地面红心跳，无奈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叹息说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这还没怎么呢，就将女儿家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他……你就不想想，万一那孩子……”
“他敢！”打断了常氏的话，长孙湘雨愤愤说道，“他若敢负我，我就先杀了他，再自杀……省得每日这般受气！”
见女儿神色似乎不像是说笑，常氏心中一惊，连忙转口说道，“你这孩子急什么呀？姨娘只是妄假猜测罢了……或许，那孩子这几日公务繁忙呢？——你也知道，那孩子这几日忙着追查前几日上元节一干朝中大臣遇害一事呢……那孩子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大狱寺少卿，男人嘛，当以事业为重，岂能儿女情长？”
“那家伙？事业为重？”长孙湘雨闻言止不住咯咯笑了起来，连连摆手笑道，“姨娘别逗人家了……那家伙什么样，姨娘不知，难道人家还会不知么？——好吃懒做、贪财好色……”
常氏静静地听着长孙湘雨不停地数落着谢安的不是，望着她脸上那莫名的温情笑容，心中暗叹一声，轻声说道，“湘雨，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孩子呢……知道么，姨娘真怕你是为了与你爹怄气，意气用事……”
“……”长孙湘雨愣了愣，抬头望向常氏，眼中浮现出几分暖意，娇嗔般咯咯笑道，“人家再怎么说也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不后悔么？”常氏眨了眨眼睛说道，“据姨娘所知，那孩子可是有妻室的，正是你那闺中密友，梁丘家的女儿……”
“姨娘怕人家日后受欺负？”长孙湘雨同样眨了眨眼睛说道。
常氏为之失笑，想想也是，素来只有长孙湘雨欺负别人，哪里轮得到别人来欺负这位才智堪比妖孽的女人？
想了想，她笑着说道，“也是，是姨娘多虑了……你呀，可莫要仗着聪慧过人，太过于欺负那孩子，要是将那孩子欺负怕了，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哪能呢！”长孙湘雨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脸庞，笑嘻嘻说道，“这般这般美貌、这般聪慧，自然是将那家伙迷得团团转咯！”说到这里，她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气恼，嘟着嘴愤愤说道，“气死人了，人家明明都跟他说了，他还不过来探望人家……他以为人家眼下卧病在床这是谁的错啊？”
见长孙湘雨一脸恼意地用小手锤着床榻，常氏苦笑不得，好在她早就知道自己这位女儿向来就是反复无常、随心所欲，因此，倒也不感觉意外，握着长孙湘雨的手轻笑着劝道，“好了，莫要一个人生闷气了，你也不想想，就因为你，眼下那孩子与我长孙家闹得这般僵，他哪里好意思来探望？就算来了，多半也会被你爹棍棒打出去……”
“那可真是大快人心！”长孙湘雨气呼呼地冷哼道。
“你呀，就是心口不一……”常氏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轻声劝道，“就因为你这事，你爹这几日面色一直不怎么好看，不过在姨娘看来，既木已成舟，纵然你爹不愿，也不得不叫你做那谢家儿媳……因此，听姨娘一声劝，莫要再节外生枝，这几日乖乖的，待姨娘得空向你爹吹吹风，将这件事定下来，好么？”
“唔……”长孙湘雨轻咬嘴唇，仿佛思忖着什么。
见此，常氏故意说道，“莫不是说，你思念那孩子思念得紧？——这才几天没见呀？你就这般想他？”
“谁……谁想他了……”长孙湘雨面色一红，吞吞吐吐说道，“那家伙既然不想来探望人家，那就一辈子不要来！”
常氏哪里看不出长孙湘雨心口不一，闻言轻笑说道，“既然如此，这几日就乖乖的，你爹那里，由姨娘前去劝说，好吗？——其实你爹呀，跟你一样，面冷心热，心口不一，他其实很疼爱你的……”
“疼爱？”长孙湘雨冷笑一声，脸上的羞涩渐渐退下，不屑说道，“太迟了！——我娘就是被他害死的，他还有脸叫我女儿？可笑之极！”
常氏闻言暗暗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劝说，只好闭口不言。
可能是意识到二人之间的气氛稍稍有些尴尬吧，长孙湘雨岔开话题说道，“罢了，不提那两个气人的家伙了！——对了，姨娘，你失身于我那父亲时，是什么感觉”
见作为女儿的长孙湘雨突然问起这种尴尬的问题，常氏面红心跳，无奈说道，“你这孩子，怎么问这个？”
“人家想知道嘛，”长孙湘雨仿佛是来了兴致，笑嘻嘻说道，“说起来，姨娘是徐州府常总兵的女儿吧，怎么会与我那父亲相识呢？——嫁给我那父亲，姨娘也算是遇人不淑了……”
“你这孩子，哪有这般说自己生父的？”常氏又好气又好笑，被长孙湘雨纠缠地没有办法，百般无奈之下，只好挑了些不打紧的事述说了一番。
而就在这时，忽听屋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
这时常氏正讲述到她如何结识长孙湘雨之父长孙靖的事，心中万般羞涩，听到叩门声，如逢大赦，连忙说道，“是小桃么？进来吧……何事？”
话音刚落，长孙湘雨的贴身侍女小桃推门走了进来，在行了一礼后禀道，“夫人，小姐……方才院子来报，八皇子李贤殿下登门拜访，欲求见小姐……”
“李贤殿下？”常氏微微皱了皱眉，望了一眼长孙湘雨，思忖说道，“小桃，就说小姐抱恙，无法待见……”
小桃点点头，正要退去，忽见长孙湘雨抬了抬手，意味深长地说道，“等等！——李贤那家伙，这会儿来见我，嘻嘻，想必是遇到麻烦了呢……”
仿佛是听出了长孙湘雨话中深意，常氏诧异问道，“湘雨，你要见他么？——姨娘以为，这种时候，见八殿下可不妥……”
长孙湘雨清楚常氏心中所想，无非是因为她已失身于谢安，因此，自然要尽量避免与曾经的婚约者八皇子李贤接触，一来是怕气氛尴尬，二来嘛，谢安那边或许也会误会，但是不得不说，长孙湘雨要比常氏想得更深远。
“不碍事的，姨娘，我早已算到李贤会来见我……应该说，我正等着这家伙呢！——这么多年，这家伙还是丝毫长进也无……”说到这里，长孙湘雨摇了摇头，回顾小桃说道，“将其领到外屋！”
“是，小姐！”小桃点点头，应声而去。
望着小桃离去的背影，常氏微微皱了皱眉，一面帮村着女儿穿衣，一面犹豫说道，“湘雨，这个时候见李贤殿下，可不妥啊……”
仿佛是猜到了常氏心中的顾虑，长孙湘雨咯咯笑道，“放心吧，姨娘，李贤那家伙的来意，女儿已猜到了八九成……反过来说，女儿与谢安那家伙的事，还需李贤从中周旋呢！”
见长孙湘雨自称女儿，常氏愣了愣，心中喜悦，想了想，低声说道，“那你可要谨慎处置！”
轻轻拍了拍常氏的手背，长孙湘雨点了点头，穿上衣服后，稍做打扮，便到外屋静候李贤。
不多时，李贤与季竑二人便在侍女小桃的指引下来到了屋内，见长孙湘雨正端着茶盏静候，微微一笑，说道，“湘雨妹妹，别来无恙！”
长孙湘雨淡淡一笑，咯咯笑道，“胆小鬼，爱哭鬼……你比奴家预想的慢了两日呢！”
见长孙湘雨叫起自己曾经被她所起的绰号，李贤表情略微有些尴尬，苦笑说道，“确实，小王两日前就该来，只不过，那时小王被关在宗正寺受禁闭……”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季竑诧异地望着长孙湘雨问道，“长孙小姐猜到殿下会来？”
在李贤苦笑不迭的目光下，长孙湘雨轻哼一声，淡淡说道，“如何猜不到？——依着爱哭鬼那懦弱的性子，倘若不是东宫太子与那谢……谢安已有了联手对付你等的迹象，他又如何会来见小女子？”说到这里，她抬头望向李贤与季竑二人，戏谑说道，“不好受吧？[京畿三尉]联合一致对付你等……”
季竑闻言眼中露出几分异色，继续问道，“那殿下此番的来意，长孙小姐多半才猜到了？”
“这有何难？”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长孙湘雨淡淡说道，“无非是向本小姐套套话，继而明确是否该将那谢安当成政敌对待罢了！”
季竑张了张嘴，一脸惊色地望着长孙湘雨，喃喃说道，“难以置信……”
“看来是猜对了呢！”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抬手请李贤入座，待吩咐小桃奉茶后，望着李贤淡淡说道，“说吧！——本小姐这些日子不慎感染风寒，抱恙在身，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
“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气啊……”李贤苦笑着摇了摇头，在深深望着长孙湘雨半响后，忽然收起了面上的笑容，正色说道，“有一点湘雨妹妹猜错了，此番入京，我并不打算挑事，因此未曾带来帮手，否则，纵然是二哥与那谢安联手，我亦不惧！——只是那样的话，恐怕会叫这冀京不得安生罢了……此非我所愿！——这番前来，我只为询问湘雨妹妹一句话……”
“……”
“为何是谢安？”
“……”望着李贤那严肃而认真的表情，长孙湘雨沉默了。

第四十八章 迷茫的第三日（四）
“居然问为何……”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孙湘雨哂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望向李贤，冷冷说道，“李贤，从何时起，我长孙湘雨要做什么事，需要经你同意了？”
李贤闻言面色一滞，在他身旁，作为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季竑亦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位美丽的女子。
望着长孙湘雨那满脸寒霜的神色，季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只异常艳丽的鸩鸟展开了她那绚丽夺目的翅膀，满天鸩羽……
饶是季竑这些年走南闯北，阅历非常，此时此刻，他亦感觉自己的心狂跳不已，仿佛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强大压力笼罩着他。
这才是这个女人真正的面目么？
不在[四姬]之内，却不逊色其中任何一位女人的奇女子，[鸩姬]长孙湘雨……
就在季竑暗自心惊之余，对面的长孙湘雨忽然收起了脸上的寒霜，望着李贤咯咯笑道，“是呀，为何呢？——或许，是恨你为了履行你父皇颁下的重任，抛下人家去江南也说不定哦……”
李贤默然不语，见此，季竑替自家殿下辩解道，“长孙小姐，此事……”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长孙湘雨打断了。
“你闭嘴！”瞥了一眼季竑，长孙湘雨冷冷说道，“本小姐与你家主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季竑心中大怒，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长孙湘雨那冰冷的目光，竟叫莫名地心生几分寒意，要知道，这可是连胤公都做不到的事啊。
“季先生，这里由小王处置就好了……”回顾了一眼季竑，李贤再度将目光投注长孙湘雨身上，语气沉重地说道，“是因为当初我未曾亲自告别便赶赴江南么？还是说，是因为这些年不曾写过书信予你？”
“谁知道呢！”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奴家记得，你曾经不是说过，有朝一日定能站与奴家一样的高度么？那你就来说说吧，究竟为何！”
“……”望了眼长孙湘雨，李贤默然不语，良久歉意说道，“确实是我疏忽，这些年怠慢了湘雨妹妹……”
“怠慢？”长孙湘雨闻言一愣，继而望着李贤止不住地笑道，“喂，爱哭鬼，你不会真以为，奴家会将当初玩笑般的婚约放在心上吧？——十几岁孩童间的玩笑，你莫非当真了？”
“玩笑？”
“难道不是么？——当时不过是陛下与奴家祖父闲聊时偶然提及，玩笑般的一句话罢了……哦，对了，当时奴家之所以会答应，只不过是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罢了！——结果正如奴家所猜想的，很有趣呢！”
“……”李贤闻言面色微变，仿佛脸上的血色都退去了几分，在呆呆望着长孙湘雨良久，摇头说道，“不，湘雨妹妹当时明明说过，只要小王能够难住你，你便嫁给小王……”
“哦？人家当时是那么说的么？”长孙湘雨歪着脑袋回忆了一番，继而望着李贤轻笑说道，“这么说，你如今已有自信能够出题难住我了？”
“不错！”李贤沉声说道。
可能李贤的答复出于了长孙湘雨的意料吧，长孙湘雨愣了愣，上下打量着眼前自幼相识的发小，眼中露出几分异色，喃喃说道，“记得，祖父曾说过，你的天赋不在奴家之下……确实呢，寻常人半个月才能背下的古书，你我只要看一遍就能记下，并且能准确无误地默写下来……”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淡淡说道，“太迟了……半年之前，本小姐便已被人难倒了呢……当时真是气死人了，那家伙说的东西，本小姐竟然丝毫也不知晓……”
李贤微微一愣，皱皱眉诧异问道，“就是那谢安？”
“呵，”长孙湘雨眼中浮现出几分笑意，也不隐瞒，点头说道，“是呀！——那家伙很特别哦，看似笨笨的样子，却又知晓许许多多的事……”说到这里，她抬头望向李贤，问道，“你知道日出日落的原理么？知道为何会打雷下雨么？——可别说什么鬼神主宰，你我都清楚，并非那么回事！”
“日出日落？打雷下雨？”思忖了一下，李贤皱皱眉，微微摇了摇头。
见此，长孙湘雨轻叹说道，“果然，知晓那种事的人，恐怕也只有那家伙一个人了……人不可貌相呢！——那家伙还挺有本事的，对吧？”
直直注视着长孙湘雨良久，李贤语气复杂地说道，“这就是你选择他的原因？——这就是湘雨妹妹撕毁婚约的原因？”
“撕毁婚约？——不是说了那只是一个玩笑么？”
“那当时你的态度，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当父皇后来与胤公提及这件事时，你并没有反对，不是么？”
望了一眼李贤，长孙湘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淡淡说道，“李贤啊，有件事你搞错了，奴家当时并未出声反对，并非表示，奴家就愿意嫁给你，只不过是奴家迫切希望离开这个长孙家罢了！——啊，嫁给谁都无妨，只要能让奴家离开这个令人厌恶的长孙家！”
“……”
“很意外么？”望着李贤一脸呆滞的神色，长孙湘雨冷笑说道，“在遇到那家伙之前，其实奴家对日后嫁给何人，根本无所谓……唔，应该说，是当时奴家对日后的夫婿，并没有什么期待吧，可以是饱读诗书的学子，也可以是胸无点墨的草包，无所谓……可惜呀，当初整日里与奴家玩耍的那帮世家子弟，却不透这一点，战战兢兢，丝毫不敢越雷池一步！——那帮蠢货，难道就不知，只要占了奴家的身子，长孙家就不得不将奴家嫁给他们么？”
“……”
“想想，那些家伙多半是怕长孙家报复吧，咯咯咯……说起来，我那父亲也替我介绍过几个所谓的冀京名流呢，要不是那些家伙实在看不上眼，我多半会想着凑合一下就算了……”
“湘雨，你……”
仿佛是看穿了李贤心中所想，长孙湘雨轻笑一声，说道，“方才所说的，只是之前，至于眼下，奴家只想嫁给那谢安，那家伙与你等不同，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与奴家亦是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李贤眼中露出几分怒意，皱眉说道，“他背诵下通篇的四书五经？知晓世间兵法？”
瞥了一眼似乎有些激动的李贤，长孙湘雨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你根本不清楚我在说什么……为何选择谢安？因为他听得懂我长孙湘雨的话，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能给我我想要的……”
“……”李贤诧异地张了张嘴。
“看，你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你以为我长孙湘雨想要的，就是每日读读书，通晓世间才识？不！”自嘲一笑，长孙湘雨正色说道，“知道么，李贤，我根本就不想读那些书，只是我所呆的地方太闷了，故而只能从书中寻找一些有意思的事罢了……”
“你……你想要什么？”
抬头望了一眼李贤，长孙湘雨自嘲一笑，叹息说道，“其实嘛，奴家给过你机会的，只可惜，你无法给予奴家想要的……”
“机会？”李贤愣了愣，摇头说道，“我不明白……”
“这样啊，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一点好了，”微吸一口气，长孙湘雨淡淡说道，“李贤，你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做过的最刺激、最有违世俗礼数的事，是什么？”
仿佛听懂了长孙湘雨的话，李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啊，活地太受束缚了，当时祖父教我二人课业时，我叫你逃课陪我去街上玩耍，你去了么？——你根本不敢！啰里啰嗦废话一大堆，最后，还是奴家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了，你呢，乖乖在书房等着祖父过来授课……奴家还记得，事后你还心有余悸地劝我日后别再这样了，对吧？”
“……”
“当时奴家就知道，你不合适我……你应该娶一位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世家千金，而奴家，恰恰不是这样的女人！”
“……”
“打那日起，难道你就没发现，奴家已不再爱搭理你么？——之所以陛下与祖父谈及婚事时，我并未反对，只是因为，那时我觉得嫁给谁都无所谓，在我看来，你们男人都一个样……可谢安不同，他会陪我疯，他不需要我做太多的改变，与他在一起，我觉得很自在，不必受那些教条礼数束缚……”说到这里，长孙湘雨抬眼望着李贤，轻笑说道，“王妃？——或许天下女人有大半趋之若鹜，但其中肯定不包括我长孙湘雨，做你府上王妃，整日里要在意这、在意那，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明白了么？错不在你，也不在那谢安，只不过是……奴家终于找到了合适自己的夫婿罢了！”
“竟然……竟然是这样……”听闻长孙湘雨一番话，李贤眼中露出几分痛苦之色，喃喃说道，“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该与你一同逃课到街上玩耍……”
“……”长孙湘雨愣了愣，诧异地望着李贤满脸的痛苦之色，不自在地说道，“事已至此，还提当年的事做什么？——你应该知道，我已非完璧，纵然你后悔，亦无济于事……”
“不！”李贤摇了摇头，望着长孙湘雨正色说道，“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娶湘雨妹妹，只要湘雨妹妹愿意！”
“什么？”长孙湘雨皱了皱眉，不悦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湘雨妹妹不是说过，尽人事，看天意么？小王眼下就是在尽人事！”深情地望着长孙湘雨，李贤沉声说道，“谢安做得到的事，小王亦做得到……无论湘雨妹妹想做什么，小王都愿意奉陪！”
仿佛是听懂了李贤话中深意，长孙湘雨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太迟了，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再嫁给你的……再者，比起你来，谢安更合适我……”
李贤闻言神色一黯，艰难说道，“你打定主意要嫁给那谢安么？”
长孙湘雨沉思着点了点头。
见此，李贤长长叹了口气，苦涩一笑，喃喃自语道，“来此之前，我多少也猜到了几分，只不过，稍稍还抱着几分不切实际的期待……只要湘雨妹妹首肯，小王当即便去向长孙侍郎提亲……纵然那谢安怀恨在心，与二哥联手，我亦不惧！可惜……”
“……”长孙湘雨默默地望着李贤，忽而轻声说道，“八殿下，奴家不过是一介女流罢了，殿下眼下可有着更重要的事……去见见谢安吧，奴家了解他的性子，他并非是刻意针对你等，多半是受到了太子李炜的挑唆，倘若能得他相助，纵然无法助你搬倒太子，至少你我相互算计……”
总归是曾经的发小，长孙湘雨向李贤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而这，恰恰也正是胤公的意思。
望着长孙湘雨沉思半响，李贤强忍着心中的痛苦，艰难地点了点头，忽然，他沉声说道，“但在此之前，小王要试试他！——小王要看看，那谢安，是否肯为湘雨妹妹倾尽所有！”
长孙湘雨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低声说道，“你要如何试？”
李贤想了想，低声将心中想法说出，只听得长孙湘雨时而皱眉，时而展颜。
“如何？”目视着长孙湘雨，李贤沉声说道，“倘若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小王说什么也不能将湘雨妹妹让给他！——倘若他赢了，本王日后便尊称你一声谢夫人，反之，倘若他输了，小王便向长孙侍郎提亲……”
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悦说道，“事已至此，你还打算娶我？”
“不错！就看湘雨妹妹是什么意思了……湘雨妹妹应该清楚，只要小王这边不松口，长孙侍郎是绝对不会同意你二人之事的！”
长孙湘雨闻言双目一眯，不悦说道，“你在威胁我？”
“并非威胁，只不过是尽人事罢了，”目视着长孙湘雨，李贤正色说道，“难道湘雨妹妹不想知道，你在他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么？”
“少给本小姐来这套！”长孙湘雨冷笑一声，撇撇嘴不屑说道，“本小姐耍弄手段之时之时，你小子还未断奶呢！”
见长孙湘雨说得这般粗俗，李贤满脸涨红，咳嗽一声，说道，“总之……如何？”
深深望了一眼李贤，见其态度坚决，长孙湘雨思忖了一下，忽而展颜笑道，“你这么一说，奴家倒是也来了几分兴致……总感觉，比起奴家，那家伙更在意小舞呢，真是气人！——就照你的意思办吧，不过，就算他输了，奴家也不会嫁给你……就当是遇人不淑的代价吧！”
“湘雨……”
“到此为止！——莫要再废话，本小姐这几日心情可不怎么好，可别逼本小姐翻脸！”
望着长孙湘雨眼中的冷意，李贤噤若寒蝉。
就在李贤与长孙湘雨见面后的数个时辰内，长孙家忽然一反常态地向冀京各个朝臣、官员发放请柬，邀请众人到长孙侍郎府上赴宴，说是要在这次宴席中决定长孙湘雨的婚事。
可想而知，当谢安受到长孙家的请柬时，表情是何等的古怪，尤其是当他注意到，请柬的落款处竟然还有着八皇子李贤的名字。
“安，要去么？”同样也收到了请柬的梁丘舞担忧地望着谢安。
本来，梁丘舞是打算待谢安查完上元节一干大臣遇害之事后，亲自登门，代替谢安向兵部侍郎长孙靖提亲，她怎么也没想到，长孙家竟然在今日邀请冀京众名流、朝臣到其府上赴宴，更说要在此宴决定长孙湘雨的婚事，这让梁丘舞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可能不去？”望了眼手中的请柬，谢安皱了皱眉，拽紧了手中的请柬，喃喃说道，“是长孙侍郎的意思么？还是说……”
说到这里，谢安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怒意。
而与此同时，在皇宫东宫大殿内，太子李炜正握着手中的请柬大笑不已。
“老八好手段啊！——比起本太子，打算先对付谢安么？哈哈哈哈！”
在太子李炜身旁，五皇子李承亦端详着手中请柬皱眉说道，“哥，怎么办？”
“怎么办？”随手将手中的请柬递给侍卫张常，太子李炜笑着说道，“当然是去看好戏了！——老八这番举动，可是彻彻底底地得罪了那谢安啊，好，甚好！”说着，他转头望向李承，问道，“承，关于老八勾结东岭刺客杀害一干朝中大臣的奏章，你可叫人递上去了？”
五皇子李承摇了摇头，说道，“小弟本打算待明日再叫人上呈父皇……”
“好，好，”太子李炜点了点头，抚摸下巴处几许短须，笑着说道，“此事先不忙……哥哥寻思着，这回恐怕不需要由我等亲自出面了！——老八此番得罪了那谢安，依着谢安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又岂会干善罢甘休？——由谢安出面上呈朝廷，可比我等出面，合适地多啊！”
五皇子李承点了点头，继而诧异问道，“哥，你当真要去长孙家赴宴？——小弟寻思着，长孙家虽说送来了请柬，可多半并非真心实意……”
“本太子理会这个做什么？”太子李炜闻言哂笑说道，“纵然长孙家并非真心实意，难道本太子就稀罕他府上酒菜不成？之所以赴宴，无非就是想看看，老八与那谢安撕破脸皮、反目成仇罢了！——这等好戏，可不容过错啊！”
五皇子李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哥所言极是！”

第四十九章 迷茫的第三日（五）
八皇子李贤，这是要与大狱寺少卿谢安彻底撕破脸皮么？
但凡是接到长孙家请柬的冀京名流，心中不禁生起一个偌大的疑问。
对于这件事，有像太子李炜那样纯粹是为了看好戏的，也有像礼部尚书阮少舟那样左右为难的，有像安平王李寿那样莫名其妙的，也有像梁丘舞那样满心忧虑的，各式各样的人，怀着诸般截然不同的心思，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兵部侍郎长孙靖府上赴宴。
不得不说，今日的宴席，是继上元节众大臣遇害以来最叫人关注的事，以至于到申时前后时，抵达长孙家赴宴的宾客，竟已有三百余人，府前的大街上，人满为患。
“三皇子李慎殿下、六皇子李孝殿下、七皇子李彦殿下，三位殿下到！”忽听一声通唱，长孙府前议论纷纷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众人转头望去，以三皇子李慎为首的三位皇子，下了马车，被众护卫簇拥其中，缓缓朝着长孙府府门而来。
还没等府前众人来得及向这三位皇子拱手行礼，一辆装饰有安平王府记号的马车缓缓驶来，停下在府门前。
“九皇子、安平王，李寿殿下到！”
在一声通唱中，李寿与心腹幕僚王旦下了马车，环视在场众人，笑容可掬，如今的李寿，已不再是当年可有可无的闲散王爷，西北战场的大捷，使得李寿在冀京的地位大大提高，更何况，只要是个冀京人都知道，今日这场宴席的主角之一，大狱寺少卿谢安，便是这位皇子殿下的心腹至交。
“三位兄长安好！”李寿轻笑着与李慎等人行礼问安。
“小九客气了！”李慎笑呵呵地揽过李寿的肩膀，说着见面时的客套话，毕竟自李寿当初替李慎揽下了西北平叛的差事后，三皇子李慎就将李寿当成自己人看待，尽管李寿最终顺利平息长安、洛阳一带叛乱，叫李慎稍稍有些眼红，不过李慎也知道，李寿安然无恙，那是人家身边的人本事，也就是那谢安，换做他去，保不定会被太子李炜整成什么样子。
瞥了一眼站在长孙府府门前笑脸迎客的兵部侍郎长孙靖以及八皇子李贤，七皇子李彦微微皱了皱眉，询问李寿道，“小九，今日这事……怎么回事？”
其实李寿亦是一头雾水，闻言摇头说道，“谢安那家伙这几日忙碌地很，小弟也有好些日子不曾与他聚聚，三哥知道具体么？”
李慎闻言摇了摇头，望着远处的李贤皱眉说道，“这件事有点蹊跷！——老八素来聪慧机智，然今日之事，可称不上什么聪明之举……”正说着，他好似瞧见了什么，努努嘴神色复杂地说道，“呵，连那位都来了？嘿！”
李寿等三位皇子顺着李慎所示意的方向而去，惊异地看到，太子李炜带着五皇子李承、光禄寺卿文钦，以及其余一干近侍，正下了马车，迈着大步朝这边走来。
“太子殿下到！五皇子李承殿下到！光禄寺文钦文大人到！”
在一声通唱中，太子李炜等一干人已走到几位皇子面前，拱手笑着说道，“几位兄弟早来了，为兄来迟一步！”
“见过太子殿下！”李慎、李寿等人连忙拱手行礼。
“免礼、免礼，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见外？”说着，太子李炜望了一眼李寿，颔首低声说道，“小九，愚兄此前有诸般对不住的地方，还望小九大人大量，莫要与愚兄计较！”
可能是觉得即将看到谢安与李贤彻底撕破脸皮吧，这位东宫太子殿下的心情非常好，竟当着众人的面向李寿道歉，这使得心中深恨这位太子殿下的李寿心中惊愕莫名，颇有些手足无措。
见李寿表情异样，太子李炜也没往细处想，一手揽过三皇子李慎，一手揽过九皇子李寿，压低声音说道，“或许几位兄弟对愚兄还有诸般猜忌，不过至少今日，我等是友非敌……”
顺着太子李炜的目光所向望了一眼远处的八皇子李贤，李慎等三位皇子缓缓点了点头，而李寿心中虽说有些不悦，但也没有什么表示。
可能是听到了府上下人的通唱，长孙靖自然也已得知众位皇子殿下驾到，连忙前来恭迎，在他身后，跟着八皇子李寿与其心腹护卫季竑。
“太子殿下请！几位皇子殿下请！王爷请！”长孙靖口中的王爷，指的便是安平王李寿。
“嘿！”凝视了一眼向自己行礼的八皇子李贤，太子李炜脸上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哂笑一声，招呼着其余皇子一同走入王府。
期间，李寿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八皇子李贤，但最终也没有说些什么，跟着最后走入了府邸。
望着这几位身份极其尊贵的客人的背影，季竑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李贤说道，“不妙啊，殿下！——瞧这迹象，殿下你已是众矢之地了……”
“……”李贤默然不语，一转头，忽而眼神一凛，因为他瞧见，又有几辆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不远，其中一辆，甚至还标记着东公府梁丘家的记号。
终于来了么？
李贤双目一眯，负背双手，静静等候着来人。
“东镇侯梁丘上将军到！代刑部尚书、大狱寺少卿谢安谢大人到！卫尉寺卿荀正荀大人到！”
伴随着一声通唱，长孙府府门前顿时安静了下来，在场的众人，皆冷管看着谢安、梁丘舞、荀正三人联袂而来，在他们身后，跟着一干腰佩宝剑的护卫，费国、苏信、李景、齐郝、廖立、马聃，这几位不愧是经历过西北战场的猛将，他们的气势、眼神，无不叫在场其余众人的护卫自惭形秽。
“谢大人，小王恭候多时了！”在在场其余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李贤走前几步，拱手迎接谢安等人。
“竟劳[八贤王]恭迎，下官不慎惶恐！”带着几分讥讽说了句，谢安向李贤行了一礼，继而望向长孙靖，亦向他拱了拱手，恭敬说道，“下官见过长孙大人！”
“哼！”长孙靖满脸怒气地瞪了一眼谢安，转头望向梁丘舞与荀正，抬手说道，“诸位，请！”
“请！”暗自扯了扯谢安的衣袖，梁丘舞不动声色地将谢安拉到府内，经过李贤与季竑时，她淡淡瞥了一眼二人。
“哼！”紧跟谢安与梁丘舞之后，费国、苏信、李景等人冷哼一声，亦跟随入府。
注视着谢安那些家将的背影良久，李贤轻声叹道，“早听说这位谢少卿将平叛长安的有功之将皆收入府上，本以为是谣言，却不想此事属实……”说到这里，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季竑，却意外地发现，季竑额头汗珠直冒。
“季先生？——你这是怎么了？”李贤诧异问道。
“殿下没有感受到么？”惊讶地望了眼李贤，季竑转头望向远远离去的梁丘舞，咽了咽唾沫，一脸心惊胆战之色，压低声音说道，“难以置信，方才那个女人稍稍一瞥，季某竟感觉到莫大压力，气息不畅……这等感觉，与陈帅异常相似！——不愧是大周首屈一指的猛将，[炎虎姬]梁丘舞！——[冀京双璧]……皆是怪物啊，这两个女人……”
李贤失笑般摇了摇头，他很理解季竑的感觉，毕竟在大周，女人很少能够超越男子，但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却仿佛是其中的异数，也正因为如此，冀京世家公子才以[双璧]尊称这两位奇女子。
“风雨欲至啊……”脑海中回想着谢安方才那极度不善的眼神，李贤抬起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一语双关地喃喃说道。
说实话，其实今日到场的众人，没有一个不清楚今日之事的厉害关系，也难怪，毕竟在长孙家的主宅大殿内，聚集着许许多多不同阵营势力的大人物。
可以说，除了当今天子、丞相胤公、东国公梁丘公、大狱寺卿孔文这些位辈分高的老人外，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皆汇聚在此。
论身份，自然是以太子李炜最为尊贵，而论官职，则以礼部尚书阮少舟居其首位，而说到震慑力，恐怕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能盖过东镇侯、东军上将军梁丘舞。
或许今日之前，这些人分属各个势力，但是当他们踏入大殿的那时起，他们便被分割为三个阵营，或是替八皇子李贤打气的，或是替谢安助威的，还有嘛，就是像礼部尚书阮少舟这样，单纯只是为了做和事老而来的人。
平心而论，若不是自己的老师胤公嘱咐，阮少舟实在不想淌这趟浑水，尽管他是属于长孙家一系的人，而长孙家支持的则是八皇子李贤，可问题是，谢安是他的学生啊，这种关系岂不是要比八皇子李贤更亲近？更何况，阮少舟还相当喜欢与器重自己这位学生。
回想起得知此事后胤公对自己的淳淳嘱咐，嘱咐自己看管着宴席，免得宴会失去控制，阮少舟心中暗自抱怨。
也难怪，没瞧见在冀京德高望重的老一辈们一个都没来么？
不过话说回来，似天子李暨、丞相胤公、东国公梁丘公这等德高望重的老人，在清楚这次宴席的目的后，又岂会自降身份在陪这一帮子侄辈、甚至是孙辈的年轻人胡闹？
很遗憾的，今年仅三十余岁阮少舟，在胤公眼里也算是朝廷内的少壮俊杰，也因此，他无可奈何地摊到了这等苦差事。
但愿别出什么岔子吧！
堂堂朝廷一品大员，阮少舟在心中暗自祈祷着，毕竟一旦发生什么事，以他的立场，实在不好偏袒李贤与谢安中的任何一个。
但很可惜的，上苍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祈祷，待众宾客落座后不久，李贤身旁的心腹护卫季竑便走了出来，在殿内众人茫然不解的目光下，抓起一把筷子丢向半空，继而迅速抽出腰间佩剑，唰唰挥舞宝剑。
只见剑光乱闪，待众人定睛再看时，那些落地的筷子，竟被季竑逐一劈成两半。
在殿内众宾客目瞪口呆之余，季竑微笑着弯腰向众宾客行了一礼，轻笑说道，“在下季竑，施区区伎俩，愿助诸位酒兴！”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太子李炜与以及谢安二人。
在一片寂静过后，殿内众宾客顿时哗然，纷纷拍掌称赞。
“好俊的人物，好俊的剑法！”李寿席旁王旦一脸震惊地说道。
“……”可能是注意到这是季竑刻意的挑衅，太子李炜的面色沉了下来，瞥了一眼从旁的光禄寺卿文钦。
文钦顿时会意，站起身来，从随从手中接过宝剑，走至殿中，笑着说道，“季先生好武艺！——文某技痒，施展些许伎俩，还请先生指教！”说着，他目视了一眼自己的随从。
在殿内众宾客诧异不解的目光下，那随从丢过来一只空酒盏，但见文钦目光一凝，竟用手中宝剑的剑尖，稳稳当当将那只空酒盏接住，继而，在殿内那空旷的场地，施展了一套剑法，令人震惊的人，那只空酒盏始终被粘在他剑尖之上。
足足半柱香工夫后，但听文钦沉喝一声，手中宝剑的剑尖轻点那只酒盏，顿时，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那只青铜质地的酒盏凌空炸裂，炸成碎片，掉落满地。
淡淡瞥了一眼表情惊讶的季竑，以及目瞪口呆的众宾客，太子李炜心中冷笑一声，带头轻轻拍了拍手。
在短暂的寂静过后，殿内众宾客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殿内响起一阵赞叹之声。
而此时，文钦收剑朝着在座的众宾客行了一礼，面色自若地返回席中。
“不愧是四镇之一、北军统帅！”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远处的文钦，三皇子李慎喃喃说道。
要知道，李慎在很早以前便尝试过招揽过文钦，可惜此事未成。
见李贤一方的季竑与太子李炜一方的文钦先后施展了本事，谢安身后次席内众将有些蠢蠢欲动，就连平日里不大在乎这种事的费国亦是有些心切。
说来也好笑，尽管他二人不知对方底细，但是同样作为六神将之一的费国，打从最初碰到季竑时，便始终看他不顺眼。
但是话说回来，摆着梁丘舞这位大人物坐在谢安身侧的席位，众将又岂敢造次？这让有心挫一挫李贤锐气的谢安也不好开口。
可能是注意到了谢安古怪的表情吧，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小孩子的玩意，理会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非但殿内不少宾客听到，就连季竑与文钦二人也听地分明，这不，素来要面子的文钦面色有些不佳，不过好在他也清楚梁丘舞的武艺，只好当做没听到。
而相对于文钦，季竑的表情更是古怪，要知道，方才他便在梁丘舞那里吃了暗亏，眼下故意借替在场众宾客增添酒兴的名义献技，就是为了试探一下文钦与梁丘舞的武艺造诣，而如今，文钦的本事他多少已了解一些，可奈何梁丘舞却不乖乖就范。
想到这里，季竑笑了笑，举着酒盏缓缓走到谢安与梁丘舞二人那一席，望着梁丘舞摆放在地的那柄长达八尺有余的[狼斩]宝刀，笑着说道，“季某素有耳闻，舞将军乃冀京第一猛将，自幼习武，武艺高超，今日得见舞将军尊颜，不甚惶恐……对了，倘若舞将军不介意的话，何不趁着今日之筵席，一展武艺，叫我等见识见识？——众位，你等说好是不好？”
或许是季竑鼓动人心的水平不低，或许是殿内众人本来就好奇梁丘舞的武艺，因此，听闻季竑此言，纷纷出言附和。
嘿，这家伙要倒霉！
偷偷瞥了一眼身旁梁丘舞的面色，谢安心下哂笑。
果不其然，在谢安心中暗自冷笑之余，梁丘舞瞥了一眼季竑，冷冷说道，“如此，可要叫诸位失望了！——本将军自幼习武，可不是为了替尔等助长酒兴！”
季竑微微皱了皱眉，故意说道，“舞将军何以这般扫兴？——据说舞将军手中狼斩，乃北疆外戎所铸宝刀，摧石断金……不妨叫我等见识一番！”
在殿内众宾客屏息观瞧下，梁丘舞缓缓站了起来，左手平举[狼斩]宝刀，望着季竑淡淡说道，“此刀自铸成起，为添其凶性，用人血滋养……自本将军缴获此刀返回冀京，数年来未曾动用几次，一旦此刀出鞘，若不见血，绝不归还……你当真要看？”伴随着她的话语，她全身渐渐泛起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杀气，逐渐弥漫了整个大殿，令众宾客战战兢兢。
就连季竑亦是心中狂跳，目视着梁丘舞，艰难说道，“既然是此等神兵，自然不可轻动……不若换把兵器？”
“不必了！”心中气愤于李贤今日设宴的这番举动，梁丘舞冷冷说道，“本将军的武艺，是为了战场杀敌，并非为助尔等酒兴！——没有几个，能在本将军拔刀后还能安然无恙！”说到这里，她坐回席中，再不看向季竑。
看吧……
瞥了一眼季竑尴尬的表情，谢安幸灾乐祸之余，暗自有些好笑。
恐怕也只有作为梁丘舞夫婿的谢安才知道，武艺也是梁丘舞的[禁词]之一，倒不是说不能提，只是梁丘舞看不惯有些人在酒宴间舞刀弄枪罢了，在她看来，武艺就应该用在战场杀敌、保家卫国，似助酒兴这种事，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而就在殿内众宾客因为梁丘舞而感到莫名的尴尬之余，长孙湘雨在侍女小桃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顿时，殿内的气氛凝固了，包括谢安在内，无数双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位貌若天仙般的女子。
刹那间，殿内众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谢安与八皇子李贤二人身上……

第五十章 迷茫的第三日（六）
今日的长孙湘雨，身穿着淡白色的拖袍，饰几分淡妆，淡雅处多了几分出尘气质，宽大的裙幅逶迤身后，优雅华贵。
看得出来，这位长孙小姐这几日的身子状况确实不佳，面色略显苍白，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丽容。
墨玉般的乌丝，简单地绾个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青鸟发簪，更有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发间，让乌云般的秀发，更显柔亮润泽。美眸顾盼之间，华彩流溢，微启的红唇，漾着几分清淡浅笑，这叫在座的众宾客无不在心中暗暗称赞：不愧是冀京第一美人！
在贴身侍女小桃的服侍下，长孙湘雨落座在其父长孙靖以及礼部尚书阮少舟之间的空席中，秀目顾盼，瞧了一眼神色略显呆滞的谢安，嘴旁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这个女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安暗自感觉差异。
要知道，谢安本以为长孙湘雨此番会怒气冲冲，但是令他颇为不解的是，长孙湘雨似乎是早已得知其父长孙靖设宴的事，并且，对此好似并没有多少气愤，这不免叫谢安暗自猜测起来。
倒不是说谢安不信任长孙湘雨，毕竟长孙湘雨已将自己作为女子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他，谢安若是再不信任长孙湘雨，那简直可以说是枉为人子，他不理解的是，她为何会默许这次宴席，甚至于，亲自出现在筵席当中。
心中暗自感觉纳闷的谢安，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湘雨，期待着这个女人能给他几分暗示，但遗憾的是，这回长孙湘雨什么都没有做。
她到底想做什么？
举着杯子放在嘴边，轻抿一口酒水，谢安百思不得其解。
而就在这时，此府的主人、兵部侍郎长孙靖站了起来，举杯对众宾客说道，“难得诸位放下空闲，来赴此筵，我长孙家不甚惶恐……今日请诸位来，乃因一事……小女湘雨，今载已一十又九，尚未许配人家，作为父亲，我心甚是不安，适逢八皇子李贤殿下从江南返回冀京，于今日晌午向我长孙家提亲，念他与小女自幼便有婚约，我意着他二人不日完婚，以全礼数……请诸位来赴宴，为的就是叫诸位做个见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别说谢安，就连置身于此事之外的众宾客亦是大感意外，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长孙靖竟然一上来就说出了这般关系厉害的事。
八皇子李贤殿下竟然在这种时候向长孙家提亲？这不是当众扇大狱寺少卿谢安的脸么？
在座的众宾客，无一不是将目光投注谢安身上，毕竟谁都知道，上元节那夜，大狱寺少卿谢安之所以在当值期间擅离职守，就是因为他与长孙家这位千金长孙湘雨呆在一起，甚至于，似梁丘舞、费国这等知道长孙湘雨已失身于谢安的人，表情更是古怪。
要知道，尽管长孙靖在得知自家女儿已非完璧之身后，刻意地控制了这件家门丑事的外扬，可这件事依然不免传到冀京，传到众人耳中，尤其是像太子李炜这等消息灵通的人，哪里会不知道其中具体，如此，也难怪长孙靖说完之后，似太子李炜那一拨人，用极其古怪的表情望向八皇子李贤。
在大周，尽管对女子的贞洁并不是那般苛刻，就好比说孀居的寡妇，她一样可以改嫁其他男子，但这并不表示这个世道对女子就没有约束，出嫁从夫、从一而终这种事，向来就是世人所标榜的美德，而当一个女人在婚前失去童贞后，这难免会遭人看轻。
不过话说回来，如若不是这样，又哪里会有这么多人赶赴此宴，来观瞧这出好戏？
好戏开场！
抱着诸如这般的心思，似太子李炜这等纯粹只是为看好戏而来的在座众宾客，皆将目光转向谢安，而这时，谢安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对过的长孙湘雨。
谢安惊愕地发现，素来不喜自己父亲长孙靖的长孙湘雨，此番竟然对父亲擅作主张之事并无什么不满，只是淡淡地回望着他，眼神中闪动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是在试探我么？
不解之余，谢安多少猜到了几分，继而万众瞩目之下站起身来，朝着长孙靖拱手说道，“长孙侍郎且慢！”
长孙靖眼中浮现出几分恼意。
平心而论，长孙靖此前对谢安并没有什么不待见的看法，毕竟在最初的时候，谢安也算是他长孙家势力的一员，非但被其父胤公所器重，甚至还成为了他犹如手足弟兄般的人、礼部尚书阮少舟的学生，记得那时候，长孙靖甚至还为自己长孙家在冀京的势力日渐壮大而暗自欣喜。
但是长孙靖万万无法容忍的是，其女长孙湘雨竟离家出走，与谢安厮混在一起。
开什么玩笑？
未出嫁的女儿，竟这般不守妇道！
而更叫长孙靖感到不悦的是，那谢安明明已与东公府梁丘家的女儿梁丘舞有了婚约，却还来祸害他的女儿！
终于，那一日，长孙靖在街道上偶然撞见了去找谢安的女儿，一番口舌之争后，心中大怒的他，当即叫随从将女儿虏回家中，并决定再不叫谢安与他女儿相见。
他原以为这件事已告一段落，却没想到，谢安与长孙湘雨藕断丝连，暗中相会，甚至于，那谢安竟趁着上元节他前往正阳门与当今天子李暨一同观赏冀京上元节灯会的空隙，将其女儿从府上偷偷带了出去，而更叫他感到震怒的是，那一夜，这一对不知廉耻的男女，竟做出了那等不堪的事。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得知自己女儿已非完璧之身的长孙靖，火冒三丈地赶到了东公府，劈头盖脸将谢安与梁丘舞一顿痛骂，连带着梁丘公亦是老脸无光。
但是事已至此，长孙靖也没有办法，正如其妻常氏劝说长孙湘雨时所说的，女儿长孙湘雨已失身于谢安，难道他长孙靖还能厚颜无耻地将女儿嫁给别人不成？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明明得知此事的八皇子李贤，竟向他提亲，说愿意既往不咎，迎娶他的女儿长孙湘雨，言辞恳切，让长孙靖颇为感动。
虽说此举有些不妥，可在谢安与李贤之间，长孙靖义无反顾地答应了李贤的求亲，倒不是说他贪慕虚荣、攀龙附凤，毕竟以如今长孙家在冀京的势力，哪里还需与大周皇室联姻？
他只是单纯地厌恶谢安，极其厌恶！
甚至于，要不是李贤坚持，长孙靖都不情愿向谢安、梁丘舞等投递请柬。
说实话，当长孙靖方才见到谢安前来赴宴时起，他就知道这小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眼下，见谢安公然打断他的话，流露不满之意，他心中更是恼怒。
想到这里，长孙靖怒气冲冲地盯着谢安观瞧半响，冷冷说道，“怎么？我长孙家嫁女，难道谢少卿还有什么指教么？”
望着长孙靖那隐隐带着几分怒意的目光，谢安知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豁出去了，如若不然，只怕当年意中人苏婉的遗憾事，今日会再度重演。
想到这里，谢安拱了拱手，沉声说道，“指教不敢，小子只是觉得，既然是婚姻这等紧要之事，长孙大人是否应该与您的女儿商量一下？”
“荒谬！”长孙靖冷笑一声，怒声斥道，“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何错之有？”
“长孙大人的意思是，只因长孙大人喜爱八皇子李贤殿下，因此便将女儿许配于他？——既然长孙大人这般喜爱李贤殿下，何不自己下嫁？何苦要牵连自己女儿？”
当谢安说完这话时，满堂宾客顿时哗然，在短暂的失神过后，一个个憋着笑。
这小子，竟然这般出言不逊？
偷偷关注着义兄弟长孙靖那极其不悦的神色，礼部尚书阮少舟脑门不禁渗出了几分汗水，咽了咽唾沫，暗自替自己的学生谢安感到担忧。
而让他感到有些许意外的是，长孙湘雨在听到谢安那一番话时，秀目中不禁绽放出几分令人炫目的笑意，眉梢眼角处那几分温柔之情，令一直关注着她神色的八皇子李贤暗自叹息。
“真敢说啊……”李贤身后，御史大夫孟让惊叹着摇了摇头。
“……”默默望了一眼孟让，又望了一眼尽管一言不发、但是却始终望着谢安的长孙湘雨，李贤心中暗自询问着自己，倘若换他是谢安，是否敢这般直言不讳，但是其结果，叫李贤不免暗自叹了口气。
“竖子竟然辱我？”
就在李贤暗自叹息之时，长孙靖更是气地火冒三丈，他本来就不喜谢安，如今听闻谢安这一番话，更是气地浑身颤抖不止。
见此，谢安拱了拱手，正色说道，“长孙大人息怒，小子只是觉得，长孙大人不该这般一意孤行……从胤公口中得知，长孙大人这些年来也是感觉愧对湘雨母女二人，因此对湘雨格外严厉……可长孙大人没有发现么？您越是这般严厉对待湘雨，父女二人关系便越恶劣……”
“放肆……放肆！”手指颤抖地指着谢安，长孙靖勃然大怒，怒声骂道，“我长孙家的家务事，还轮不到你这外人指手画脚！——来人，给我将这竖子赶出府去！”
话音刚落，在殿内侍候众人饮酒的长孙家仆役，当即向谢安围了过来。
见此，费国、李景、苏信等人当即站了起来，察觉此事，梁丘舞皱了皱眉，瞪了一眼众人，沉声说道，“坐下！”
“夫……啊不，舞将军？”苏信诧异地望着梁丘舞。
在众将诧异的目光下，梁丘舞拿起那柄长达八尺的狼斩宝刀来，横放在面前的小几上，淡淡说道，“都给我坐下！——谁要是敢在长孙大人府上造次，别怪妾身不客气！”
众将面面相觑，骇于主母的气势，只好坐回席中。
别说他们不理解，就连在座的许许多多位宾客亦不理解。
难道这梁丘舞就不打算帮帮自己的夫君么？
也只有太子李炜、三皇子李慎、八皇子李贤、礼部尚书阮少舟等少许一些人，才明白梁丘舞这番举动的深意。
毫不否认地说，梁丘舞确实可以轻松摆平眼前的事，摆着她在场，纵然是长孙靖也不敢过分放肆，甚至于，别看这里这里多人，倘若她要带走长孙湘雨，那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但是，这样好么？
总归，这是谢安的事，是他与长孙靖、李贤、长孙湘雨这几个人之间的事，作为男人，谢安应当自己来解决，这是梁丘舞独有的、对丈夫的尊重与礼让。
就在众宾客暗自不解之余，谢安任凭被那一干仆役抓住双臂，却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长孙靖。
“长孙大人，您应该知道，就算将小子赶出去，小子一样会想办法再进来！——您关上前门，小子便从后门进来；您关上后门，小子便翻墙进来……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听着谢安那看似无赖的话，长孙靖又气又怒，口不择言般说道，“那我便叫人打断你双腿，看你如何再进来！”
“这样啊，”谢安笑了笑，耸耸肩说道，“那小子就爬着进来！——长孙大人要试试么？”听着他话中语气，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长孙靖气急语塞，狠狠地瞪着谢安，气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碰到谢安，这位堂堂兵部侍郎算是没了脾气，说实话，他真恨不得叫人打断谢安双手双脚，可摆着满堂宾客以及梁丘舞在，他又怎么敢做出这种无礼的事？
毕竟谢安说什么也是正五品的大狱寺少卿，更何况，他还顶着代刑部尚书的职位，倘若日后坐实了官位，那便是实打实的一品大员，将这等朝中大臣打断双腿，就算是御史台是八皇子李贤的势力，他长孙靖照样是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长孙靖狠狠瞪了一眼谢安，挥挥手斥退了众仆役。
大人好本事啊……
费国、苏信等人面面相觑，暗自庆幸方才自己等人没有插手，毕竟他们方才若是插手，恐怕这件事便无法这般圆满地解决了，想到这里，他们忍不住用惊讶的目光望了一眼表情自若的主母梁丘舞。
其实不单单他们，有时候就连谢安也觉得，自己这位正室看似笨笨的，但有时候，实在是有些大智若愚的意思，与其说是像长孙湘雨那般的智慧，倒不如说是她的直觉。
做得漂亮！
见长孙靖不得不收手，梁丘舞以及远处的长孙湘雨，暗自在心中称赞谢安这一手的高明。
当然了，眼下的谢安可没工夫猜测二女的心中想法，毕竟他正全神贯注地应付着长孙靖这座阻挡在他与长孙湘雨之间的高山。
“长孙大人不叫仆役赶小子出府了么？如此小子可否认为，是长孙大人回心转意，认为小子言之有理？”
言之有理？有理个屁！
望了一眼在座的众宾客，长孙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不悦说道，“谢少卿还有什么指教？”
谢安拱了拱手，诚恳说道，“无他，只是向长孙大人提亲！”
“……”长孙靖彻底傻眼了，呆呆地望着谢安。
满堂宾客亦是目瞪口呆。
好家伙，在这个档口向人提亲？
饶是阮少舟，亦想不到谢安由此一招，暗自感慨自己这位学生行事异于常人。
“你……”傻傻地望着谢安，长孙靖古怪说道，“你觉得我会应允此事？”
话音刚落，殿内响起一阵轻笑。
也是，谢安刚刚才将长孙靖得罪了个彻底，一转头又向人提亲，长孙靖会答应才怪！
就在满殿的宾客饶有兴致地打量谢安之余，谢安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小子方才只是肺腑之言，绝无有任何要激怒长孙大人的意思……小子的话中，或许有些不尽人意的地方，不过依小子看来，似长孙大人这等德高望重的朝中大贤，显然不会与小辈一般计较……”
可不是小辈么！
倘若谢安当真娶了长孙湘雨，那长孙靖就是他的岳丈……
满殿宾客偷笑之余，暗自惊叹于谢安耍弄嘴皮子的本事。
当然了，身为当事人的长孙靖可不感觉有丝毫好笑，听闻谢安这一番话，他也醒悟过来了，谢安说到底比他矮一个辈分，算是小辈，他长孙靖当着殿内众宾客的面，与一个小辈争地面红耳赤，这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
想到这里，长孙靖冷静下来，目视着谢安冷冷说道，“怎么？谢少卿也看上小女了？——好，既然如此，我也不袒护……试问，谢少卿何以自思能比得过李贤殿下？——谢少卿有李贤殿下那般学问？”
“没有……”谢安摇了摇头。
“谢少卿有李贤殿下那般威望？”
“没有……”
长孙靖一连问了十几句，谢安都说没有，见此，长孙靖冷笑一声，讥讽说道，“那谢少卿有什么啊？”
谢安闻言瞥了一眼远处笑吟吟的长孙湘雨，拱手轻声说道，“小子有令嫒腹内孩儿……这算不算？”
此言一出，满殿宾客目瞪口呆，刹那间，整个大殿寂静异常。
好家伙……
好一招釜底抽薪的绝户计啊！
回顾着长孙湘雨似笑非笑的神色，礼部尚书阮少舟暗自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第五十一章 迷茫的第三日（七）
整个殿堂之内，鸦雀无声，那些在座的宾客们神情各异，有错愕者，震惊者，皱眉者，不一而足，不得不说，谢安所说的这句话，其中所蕴含的分量，实在太过于沉重。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上元节那夜，长孙家千金长孙湘雨与大狱寺少卿谢安的那档子事，难道在座的众宾客，就丝毫也不知晓么？
未见得！
否则，当方才长孙靖说是要自己女儿长孙湘雨嫁给八皇子李贤时，在座宾客的表情又岂会那般古怪？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身为当事人的谢安，竟然会说破此事，这简直就是在狠狠地扇长孙家的脸啊……
不约而同地，殿内众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另外一位当事人，长孙湘雨。
换做寻常女子，这会儿多半是羞愤欲死，但令人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谢安当众爆出这般惊天动地事后，长孙湘雨的面色依旧是波澜不惊，仿佛死水般不起丝毫涟漪。
也是，毕竟这个女人素来不在乎这种名声，又哪里会因为谢安这一句话而感到尴尬或者气愤？
甚至于，她微微转动的美眸中，隐隐绽放出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似笑非笑地望着远处与其父对峙的谢安。
那家伙，真敢说啊……
什么令嫒腹内有小子的孩子……
咯咯咯……
不顾四面八方那阵阵异样的目光，长孙湘雨嘴角隐约扬起几分笑意，仿佛，十分享受于这个瞬间。
甚至于，当她看到她的父亲气地满脸涨红时，她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般扬了起来。
啊啊，麻烦了呢，长孙侍郎……
长孙湘雨用戏谑的目光淡淡望着自己历年来痛恨的父亲，毫不否认，眼下的她，心中着实有着极为畅快的感觉，就仿佛是历年来的委屈今日一扫而光。
但是畅快之余，长孙湘雨望向谢安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责怪与担忧。
倒不是说她责怪谢安口无遮拦地道出了二人之间的事，她只是责怪谢安做事不留后路。
想想也是，方才长孙靖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的愤怒，这会儿听到这句话，任凭他修养再高，恐怕也不能视若无睹。
笨蛋！
留些后路缓缓图之，岂不是更为妥善？
长孙湘雨心中暗自替谢安捏了一把冷汗，毕竟根据她与李贤之间的约定，今日的宴席中，她是不能给谢安任何的提示的，包括眼神，这也是她自坐下后什么都没有表示的原因所在。
干嘛要做得这么绝呢？
因为不想再报以遗憾，不想似苏婉的那件事再度发生……
仿佛是听到了长孙湘雨的心声般，谢安在心中暗自说道。
不得不说，谢安这回是豁出去了，说什么也要娶到长孙湘雨。
在一年前，虽说苏婉碍于南公府吕家的恩情，勉为其难嫁给了吕帆，但是说到底，也怪谢安自己没有去挽回，当时的他，只顾着生气，只顾着一怒之下离开了南公府，别的，什么都没有做……
后来再回想此事时，谢安这才追悔莫及，因为他发现，他其实是可以挽回这件事的。
苏家之女苏婉，温柔可人，但并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说句难听的话，就是耳根子软，不懂得如何拒绝，倘若那个时候他能冷静下来，掳走苏婉的话……
或许苏婉最初会感到几分气愤，但是最终，多半也就听之任之了……
只可惜，当谢安明白这一点时，苏婉早已嫁入了南公府吕家。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自方才踏入长孙家府门的那一日起，谢安便暗自告诉自己，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争取一番，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子嫁做人妇，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正因为抱着这般心思，谢安这才毫无顾忌地爆出了这般重料，尽量他知道，虽说长孙湘雨不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到气愤，但是长孙家却会因此视他为敌，但……那又如何？
“你……你……”手指谢安，长孙靖气地浑身颤抖不止，就在他打算不顾一切也要狠狠教训一番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时，坐在不远处的李贤站了起来，走到长孙靖身旁，轻轻搭上他的手臂，眼望谢安，轻声说道，“长孙大人，此事可否交予小王处置？”
“……”愤怒之余，长孙靖不解地望了一眼李贤，继而狠狠瞪了一眼谢安，拂袖回座。
没走几步，长孙靖愣了愣，因为他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他从自己女儿那莫名的目光中，仿佛看出了些什什么。
望了一眼李贤，又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长孙湘雨，长孙靖脸上的怒色缓缓退下，他隐约有种感觉，此次宴席，似乎还有些连他都不知情的事。
目视着长孙靖坐回席位之中，李贤哂笑着摇了摇头，在殿内众宾客屏息观瞧下，转身面向谢安，温文尔雅地说道，“谢少卿，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谢少卿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考虑一下女儿家的名节，不是么？”
谢安皱了皱眉，正好开口说话，却见李贤抬手阻止了他，严肃说道，“似湘雨妹妹这般才貌俱佳的难得女子，自然是招蜂引蝶，小王毫不怀疑会有与人与小王争夺……既然如此，谢少卿与小王不若打个赌，如何？”
“好戏来了！”远处，太子李炜面色大喜地捏了捏拳头。
在他坐席右侧不远处，李寿微微皱了皱眉，与身侧的幕僚王旦对视一眼，二人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整个殿堂，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谢安与李贤二人之间的对峙，有担忧者、幸灾乐祸者、看好戏者，不一而足。
在万众瞩目之下，谢安深深望了一眼李贤，皱眉说道，“赌什么？”
李贤微微一笑，注视谢安良久，忽然一改之前的严肃，哂笑着说道，“[赌她]……这种话，小王可是不会说的！——小王素知谢少卿辩才无双，可不想在这里就被谢少卿驳得哑口无言……”
谢安闻言微微一愣，诧异地望了一眼李贤。
正如李贤所说，谢安方才就等着李贤说出[就赌长孙湘雨]这种话来，然而他便可以借此反驳，说李贤将长孙湘雨当成货物般对待，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嘛！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李贤似乎早已料到此事，提前竟说破了此事，这令谢安微感尴尬之余，隐约感觉有些不安。
这家伙……不好对付！
不愧是盛传的八皇子李贤，众皇子中最是机智聪慧的一位……
想到这里，谢安暗自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沉声问道，“殿下说笑了，谢某如何会那般以为？——不知殿下打断以什么为赌注？”
“很简单，”轻笑一声，李贤缓缓收起面上的笑容，面色严肃、语气铿锵地说道，“谢少卿若赢了，小王退让，由谢少卿抱得美人归；倘若谢少卿输了，则辞去大狱寺少卿之位……只要小王一日尚在，谢少卿终生不得踏足朝廷为官！”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就连之前纯碎是为了看李贤与谢安撕破脸皮而来的太子李炜，面色亦顿时沉了下来。
老八这家伙……
对政治事物相当敏感的太子李炜，顿时从中嗅到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而殿内其余宾客，更是议论纷纷，毕竟，这个赌注实在太大了。
谢安是什么人？
年纪轻轻便当上大狱寺少卿，眼下正准备步向六部尚书，成为大周朝廷一品大员，在他背后，那是整个东公府梁丘家，是大周少壮势力中的佼佼者，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然而，倘若他应下了这个赌约，是意味着他将舍弃自己锦绣前程，终生不得为官……
或许会说，万一谢安赢了呢？
可问题是，此刻在谢安面前的，那可是才智不比长孙湘雨逊色几分的八皇子李贤！
“比试什么？”谢安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问道。
李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一闪而逝，目视谢安淡淡说道，“文采！——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只要谢少卿能难住小王，便算赢！——如何？”
“比试文采？”
在众宾客之中，太子李炜、礼部尚书阮少舟、安平王李寿以及梁丘舞等一些人面色大变。
了解谢安底细的人都清楚，谢安的才能并不在文采方面，如何会是自幼苦读诗书、精通诸子百家之言的李贤对手？
不要赌！
饶是太子李炜，亦忍不住在心中如此说道，毕竟在他看来，比试文采，谢安必输无疑，而这样的话，他就失去了一个巨大的助力……
也是，辞去官位，仅仅只是白身的谢安，又如何帮他对付八皇子李贤？
而至于像阮少舟、李寿、梁丘舞这等关心谢安的人，心中更是着急，恨不得开口阻止谢安。
“如何？”李贤再次问道，比起方才，语气加重了几分，隐隐有着逼迫的意思。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众宾客只瞧见谢安额头的冷汗不住地下淌。
终于，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好！就如八殿下所言！”
“安？”梁丘舞闻言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夫婿，正要劝说，却见自己的夫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认真，遂暗暗叹了口气，罢了劝说的心思。
竟……竟然答应了？
为了一个女人，竟用自己一生的大好前程来赌？
要知道，这可是必输的局啊！
别说在座的众宾客目瞪口呆，就连李贤亦有些难以置信，不敢相信地说道，“谢少卿当……当真要与小王赌？——比试文采？”
“是！”谢安沉着地点了点头。
“愚蠢之极！”远处，太子李炜狠狠一锤面前的小几，起身离席，扬长而去。
“哥？你哪里去？”五皇子李承诧异问道。
目视了一眼谢安，太子李炜眼中露出几分恼怒之色，冷冷说道，“还看什么？——走了！”说着，他拂袖而去。
也难怪，毕竟在太子李炜看来，在谢安应下李贤所提出的赌约的那时起，谢安这一枝就已经废了，毕竟谢安怎么也不可能赢过饱读诗书的八皇子李贤。
而对于白身的谢安，哪里还有什么拉拢的价值？
或许有人会说，尽管谢安失去官职，他毕竟还是东公府的孙婿，是梁丘舞的丈夫，可关键在于，太子李炜根本就不在乎东军！
也是，作为冀京四镇之一，梁丘舞根本无法插手皇子之间的皇位之争，而太子李炜先前之所以拉拢谢安，一来是被其弟李承吓到了，方寸大乱，二来嘛，谢安是大狱寺少卿，是京畿三尉之一，而一旦失去这些官职，区区一个东公府的孙婿，又如何值得他太子李炜亲自拉拢？
继太子李炜之后，五皇子李承、光禄寺卿文钦等太子李炜一党的人，亦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毕竟他们本来就只是为了看好戏而来，万万没有想到，八皇子李贤技高一筹，竟挑唆得谢安接受了这般苛刻的赌约。
丝毫不理睬太子李炜等人的离去，李贤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安，轻笑说道，“小王那二哥，似乎并不觉得谢少卿能够在文采方面赢过小王呢！——谢少卿有自信赢过小王？”
谢安摇了摇头，如实说道，“没有！”
此言一出，殿内又有不少宾客摇头离席，这让长孙靖莫名其妙。
“没有？”李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望着谢安诧异问道，“那为何谢少卿敢应下此事？”
“因为……”望了一眼远处的长孙湘雨，谢安淡然说道，“赌的话，尚有一线希望，反之，则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了……”
“就为着一线希望？用一生的前程来赌？值得么？”李贤眼神莫名地问道。
“值得？”谢安咧了咧嘴，瞥了一眼远处的长孙湘雨，自嘲说道，“就算是谢某这样不堪的人，也不想让对我报以希望的人失望啊……倘若连争取都不争取就放弃，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啊！”
“原来如此……”喃喃自语一句，李贤点点头，忽而深吸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谢少卿且注意了，小王设问十条，谢少卿只需答出其中六条……[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此言，出自何处？”
饶是谢安早有准备，听闻这一题目，亦是哑口无言，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却也无法解答。
足足等了半柱香工夫，李贤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看来谢少卿是想不出来了……第二条，[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此，出自何处？”
“……”谢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额头汗如浆涌。
整整一个多时辰，李贤先后列出题目十条，有的简单，有的困难，然而，谢安却一条也回答不出，以至于呆呆站了一个时辰。
期间，李贤每出一题，殿内宾客皆离去一些，甚至于到最后，就连荀正、李寿、王旦等与谢安亲近的人也不忍心再看，悄然离席，告辞而去，以至于当李贤设问最后一题时，偌大殿堂，只剩下梁丘舞、长孙靖、季竑、阮少舟这寥寥四人，就连长孙湘雨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正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这说的就是谢安，傻傻站了一个时辰的他，心中万分悔恨之前没有去读一读那些所谓的先贤典籍。
“谢少卿，一条也未曾答出呢……”等了许久，李贤摇摇头，轻声说道。
谢安张了张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之前所在的席位，却见她早已不在那里。
是对自己失望了么？
苦涩自嘲一笑，谢安摇了摇头，抬头对李贤说道，“是我输了……我会信守承诺的！”说完，他默默转身，朝着府外而去。
“安？”梁丘舞当即站了起来，拉住了谢安的衣袖。
却见谢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道，“舞，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梁丘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望着自家夫婿眼中痛苦之色，她默默地放开了扯着他的右手，在呆呆站了片刻后，拂袖而去。
临走之前，她狠狠瞪了一眼李贤，眼神之凶狠，诸如猛虎。
“何等凌厉的神色，不愧是差一点就成为小王四嫂的女人……”苦笑一声，李贤轻叹一口气，返回长孙靖身旁。
虽说今日宴席不欢而散，可见李贤狠狠挫了谢安一回，长孙靖心中还是相当喜悦的，见李贤走来，起身笑着说道，“殿下赢了！”
“赢？”李贤苦笑一声，摇头说道，“不，是小王输了……自那谢安应下这个赌约的那时起，小王就输了……”说着，他朝着长孙靖深深一鞠躬，拱手说道，“长孙大人，那谢安或许并非一位好女婿，但是，他至少是一位好夫婿……他肯为了些许希望，甘愿舍弃大好前程，这一点，连小王也做不到……不，应该说，在座的没有人能够做到！——长孙大人不觉得，他才是湘雨妹妹最佳的夫婿人选么？”
长孙靖张了张嘴，微微低头，若有所思。
身旁，阮少舟诧异问道，“既然那时殿下便已输了，何以还要设问十条？不是没有必要么？”
“确实没有必要啊，要不然，湘雨妹妹又岂会提前离席？”李贤苦笑着自嘲说道，“只是小王心有不甘！——单纯为了泄愤罢了……”
阮少舟只听得目瞪口呆，继而摇头苦笑说道，“贤殿下可真是……谢安那小子这儿多半还以为自己输了，这要是万一做出什么傻事……”
“不至于的，”李贤微微一笑，叹息说道，“自有人会去安慰他……”
而与此同时，就在长孙府外不远处的街道上，在磅礴大雨之中，谢安浑浑噩噩地朝着自家府邸走去。
忽然间，他愣住了，因为他看见，在不远处的转角，长孙湘雨正撑着一把精致的小伞，磅礴的大雨，打湿了她的身子，使得她犹如出水芙蓉般，美丽夺目。
“要拼伞么，谢家公子？咯咯咯，咯咯咯咯……”

第五十二章 迷茫的第三日（八）
“什么？你说我赢了？真的是我赢了？你是说，我能娶你了？”在长孙府前街不远处的一座内河亭子里，谢安双手抓着长孙湘雨的手臂，神色激动地连声问道。
“哎呀，是啦！”望着谢安那激动的模样，长孙湘雨又好气又好笑，轻声安抚道，“奴家冒着这般大雨来见你，难道还会骗你不成？——你看，奴家全身上下都湿透了……都怪你！那么急着离去做什么？巴不得输么？”
“怎么可能……”面对着长孙湘雨质问的表情，谢安讪讪地挠了挠头，尴尬说道，“我怎么知道我会以那种方式赢呢……”说到这里，他偷偷望向长孙湘雨，再一次不确信地问道，“真的是我赢了？”
“还不信呀？”长孙湘雨秀目一白谢安，没好气说道，“安哥哥回想下，方才李贤可有说过安哥哥输了？”
“诶？”听闻长孙湘雨所言，谢安愣住了。
确实，八皇子李贤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是谢安输了，是他谢安自己误会了……
想到这里，谢安哭笑不得，暗暗为自己方才那份失魂落魄的心情感到不值。
忽然，谢安好似想到了什么，望着长孙湘雨古怪说道，“这么说，你与那李贤，早有预谋？——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他戏耍？当真满堂众宾客的面？——太过分了吧？”
“活该！”长孙湘雨秀目一白，没好气说道，“奴家就不提醒你！——谁叫你不将奴家当回事……占了奴家的身子，吃干抹净，提上裤子就想走？——老娘告诉你，没这么便宜！”说这话时的她，双手叉腰，一副怒容，颇似市井泼妇模样，让谢安不禁有些傻眼。
“吃……吃干抹净……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面对着长孙湘雨的质问，谢安稍稍有些心虚。
“难听？哼！明明奴家写信给你，你都不来探望奴家，可怜奴家抱恙在榻……气死人了！——还有……”说着，长孙湘雨冷哼一声，撇撇嘴，望着谢安没好气说道，“方才那算是什么？——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什么[令嫒腹内有小子孩儿]……安哥哥以为这话就合适了？”
谢安闻言满脸尴尬，缩了缩头，讪讪说道，“那不是……”
“那不是什么呀？”
“我那不是没办法嘛……打算使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好叫那李贤知难而退……”
“好个没办法，”长孙湘雨冷笑一声，玉指轻轻戳着谢安的胸膛，没好气说道，“就为安哥哥这句话没办法，奴家的脸可是丢尽了……过不了几日，整个冀京都会盛传，长孙湘雨不知廉耻，尚未出嫁，便与人暗结珠胎……安哥哥叫奴家日后还如何做人？”
谢安自觉理亏，讪讪一笑，连忙哄道，“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不该……”说到这里，他愣住了，傻傻地望着长孙湘雨。
不对啊……
明明是自己在质问这个疯女人，怎么几句话下来，反而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想到这里，谢安直起了腰板，斜眼哼鼻，淡淡瞧着长孙湘雨，没好气说道，“好啊，合着闹了半天，我被你二人合伙给耍了？”
见到谢安这幅模样，长孙湘雨哪里还会意识不到谢安已醒悟过来，吐了吐舌头，身子腻在谢安身上，求饶般娇声说道，“什么合伙给耍了，说得这般难听……是李贤的主意哦，他说，要看看安哥哥是否肯为奴家倾尽一切……”说着，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只可惜，谢安太了解这个女人了，闻言没好气说道，“你敢说，这件事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嘻嘻……”
“别嬉皮笑脸的！”谢安板着脸说道。
“哦……”长孙湘雨低下头，时而可怜兮兮地抬头望着谢安。
望着她这副模样，尽管谢安知道是她装出来的，却依然不忍心斥责这位红颜知己，想了想，皱眉，“你就没想过，万一我输了怎么办？——万一我没有应下李贤的赌约，你怎么办？就嫁给他么？”
可能是听出了谢安话语中的几分不悦，长孙湘雨轻笑一声，腻在谢安身上，柔情说道，“安哥哥放心，奴家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女人，但也知晓从一而终，既然选择了安哥哥，无论是安哥哥日后是贫是富，奴家自当跟随……只是，稍稍有些失望罢了……”
“失望？”谢安愣了愣。
长孙湘雨微微一笑，双手捧着谢安的脸颊，深情说道，“哪怕是似奴家这般离经叛道的女子，心中也会期待一位能够为奴家舍弃一切锦绣前程的男人……安哥哥知道么，方才安哥哥不顾一切应下了李贤的赌约，奴家真的好开心，因为奴家有幸遇到了一位能够为奴家倾尽一切的男人……”说到这里，她的双目不禁湿润起来，仿佛蒙上一层气雾。
前所未有地，这个女人真的哭了，喜极而泣……
谢安为之动容，见长孙湘雨口吐肺腑真言，心中的几分怨气，早已消逝地无影无踪，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下意识地抱紧了她，心疼地责备道，“你啊，做事就是这么不计后果……你以为天底下的事，都由你掌控么？”
“嗯……”长孙湘雨梗咽着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愈加不忍，心中一动，岔开话题，故作生气地说道，“哼！拜你所赐，我刚才那是什么滋味……”
也不知是否是理解了谢安的好意，长孙湘雨亦一改方才的喜极而泣，咬了咬嘴唇，娇声说道，“安哥哥莫要生气，奴家只是与安哥哥开个玩笑嘛……好嘛，是奴家错了……”
“哦？”谢安双眉一挑，淡淡说道，“错在哪了？”
长孙湘雨歪着脑袋想了想，继而咯咯一笑，眨眨眼说道，“错在呀……方才安哥哥说那话时，奴家就该站出来，说……[嗯，奴家腹内确实有了安哥哥的孩子]，嘻嘻……”
“你！”见长孙湘雨顾左言他，谢安又好气又好笑，不得不承认，他真心不舍得斥责这位鬼灵精怪的红颜知己。
见谢安这副表情，长孙湘雨眼中笑意更甚，故意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摇晃着谢安的手臂，娇滴滴求饶道，“安哥哥，您大人有大量，就莫要与奴家一介女流计较了嘛……你看奴家，为了追赶安哥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饶你？”谢安故作冷哼一声，扬起右手，不轻不重地在她翘臀打了一下，故作生气地说道，“看你日后还敢不敢？！”
“哎呀！”长孙湘雨吃痛般娇呼一声，继而可怜兮兮地望着谢安，娇声说道，“安哥哥欺负奴家……奴家日后不敢了嘛……”
望着怀中丽人这般作态，谢安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犹豫问道，“湘雨，有件事我始终不明白……为何，你会选择我？——你也知道，我不如李贤英俊，不如他有才华，不如他聪明，不如有名望……”
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抬起头戏谑说道，“安哥哥是否以为，奴家才智出众，就一定要找一个才智出众的人嫁了？”
“不是这样吗？”谢安好奇问道。
“当然不是啦！”长孙湘雨翻了翻白眼，笑嘻嘻说道，“确实，李贤才智不在奴家之下，可反过来说，这就意味着奴家想得到的，他也想得到……这多没劲呀！——还是安哥哥好……嘻嘻！”
谢安只听得有点不太对劲，古怪说道，“你的意思是，你戏弄不了他，但可以戏弄我，所以，你选择嫁给我？”
“呀！说漏嘴了……”长孙湘雨假意捂了捂嘴，朝谢安眨了眨眼。
谢安哪里会看不出这个女人这是在戏弄自己，当即板着脸说道，“到底怎么回事，说！”
“好嘛……”嘟了嘟嘴，长孙湘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捧着他的面颊，柔声说道，“只因为安哥哥说过，善处也好，恶习也罢，都是我长孙湘雨，缺了一分，就不再是我……知道吗，这是奴家所听过的，最动听的话……”
“原……原来如此……”谢安这才恍然大悟，正要说话，却见长孙湘雨动情地搂住了他，用她湿透的娇躯蹭着他的胸膛，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显然是动了情。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确实乃天下罕见的尤物，那充满媚态的模样，硬生生将谢安心中的欲火撩拨起来，不由自主地搂紧了怀中的女人。
可能是被谢安搂在怀中的关系，长孙湘雨的呼吸也不禁变得急促起来，一脸媚态的她，动情地搂住了谢安，双手竟深入了谢安衣服之内，红唇轻启，微微娇喘着呼唤着谢安的名字。
谢安太熟悉她这个模样了，毕竟前几日上元节，这个女人失身于他之前，就是这个模样……
“喂喂，在这里？”谢安一脸诧异地望了望四周。
“莫管那些不打紧的……”长孙湘雨轻吐一句，拉过谢安的手来，让他解开了自己腰间的裙带，继而一面动情地吻住了谢安，一面拉着谢安的手，深入自己衣服之内。
好家伙……
什么叫莫管那些？
还什么不打紧……
这个疯女人也太大胆了吧？这简直就是离经叛道啊！
感受着来自于怀中女人胸前那两团玉兔的火热，谢安心中暗自惊叹于这个女人的大胆。
惊叹之余，谢安心中不禁亦有些蠢蠢欲动。
死就死了！
正所谓一回生两回熟，对于长孙湘雨的身体，谢安倒也算是轻车熟路，比起前几日那次的尴尬与拘束，显然要放开许多。
“安哥哥……”女人双目似水般柔情，娇喘着轻呼着谢安的名字，忍不住娇声喘息起来。
好在此刻亭子外大雨磅礴，掩盖了她的喘息，以及他二人的疯狂。
而与此同时，费国、苏信、李景等人追赶谢安而来，原以为这会儿谢安必定是失魂落魄的他们，却傻眼地望见，在远处新抽嫩芽的杨柳下小亭，谢安与长孙湘雨正忘情地缠绵在一起。
“……”一干众将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那小亭，双手捂着耳朵，站在磅礴大雨中，为二人护卫。
整整过了小半个时辰，谢安与长孙湘雨这才温存完毕，当谢安抬起头，惊愕地看到亭外不远处，自己那一干家将背对着自己二人排成队列站在大雨之中时，可想而知，他脸上的表情是何等的尴尬。
这些家伙什么时候来的？
等等……
这么说，岂不是被他们瞧了个彻底？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谢安下意识地望向长孙湘雨，可能前几日感染风寒的经历让这个女人长了个心眼吧，这回，她并没有像上次那样脱赤条条的，这让谢安暗自庆幸。
而长孙湘雨似乎也注意到了亭子外的那一干谢安护卫，咯咯一笑，说道，“安哥哥手下这些护卫，可真是忠心耿耿呀……”
“你啊！”谢安面红耳赤地瞪了一眼怀中的女人，连忙替自己以及长孙湘雨整理好衣物，继而咳嗽一声，提高声音说道，“费国、苏信，你等怎么来了？”
可惜，费国等一干家将捂着耳朵站在雨中，哪里听得到谢安的声音，无奈之下，谢安只好冒雨将众家将叫入亭子。
内河旁的亭子不小，容纳十人亦是绰绰有余，倒也不显得拥挤，只不过，众将的表情却依然是那般不知所措，连带着谢安也不觉尴尬起来，只有长孙湘雨从容自如。
还是苏信机灵，率先打破了僵局。
“末将等方才还打算劝劝大人呢，早知主母在此，何需我等？——主母放心，方才末将等人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见苏信称呼自己为主母，长孙湘雨提手用袖遮嘴，咯咯一笑，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这让费国等众将稍稍有些诧异。
不是说大人输了么？怎么……
可能是注意到了众将脸上的纳闷，谢安遂将长孙湘雨与李贤预谋一事，告诉了众将，刻意忽略了这是长孙湘雨对他的试探，只说成是长孙湘雨欲借谢安方才的表现，说服其父长孙靖。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长孙湘雨确实是打算借谢安愿为她倾尽一切这件事来说服其父长孙靖，当然了，前提是一切顺利的话。
“原来如此……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恍然大悟的众将，连连向谢安道贺，谢安自是听得心中欢喜。
不多时，雨水渐渐停歇，见此，谢安正了正衣袖，笑着说道，“我知诸位穿着湿漉漉的衣服难受，不过，还请诸位再忍耐一番，容我先将湘雨送回长孙大人府上……”
苏信一听，笑嘻嘻说道，“其实末将觉得，眼下大人就算是将主母接回府上，长孙大人那里，多半也不会再说什么……”
谢安闻言苦笑一声。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的设计很顺利，哪怕是长孙靖，这会儿也在仔细地思忖谢安与他女儿的这件事，就算谢安将长孙湘雨接回府上，长孙靖多半也不会再说什么。
但是站在谢安的角度，他方才已经用言语得罪了未来的老丈人，甚至还落了长孙家的面子，这会儿若是一句话不说就将人家女儿接回府上，这不免太不尊重长孙家。
因此，他寻思着再回一趟长孙靖府上，一方面将内定的妻子长孙湘雨先送回去，一方面，和颜悦色地与长孙靖谈一谈，顺便为了之前的事道个歉。
总归是日后的翁婿，哪能弄地跟仇人似的？
说到底，睚眦必报，谢安只是针对外人而言。
且不说谢安一干人正准备着再回一趟长孙家，且说眼下正在长孙家府门处避雨的李贤。
相比较谢安眼下的兴高采烈，李贤的心情显然要失落地多，正所谓试场得意、情感失意，尽管他在文采的比试中胜过了谢安，可那又如何？他终归是失去了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殿下，雨小了……”一旁，季竑低声提醒道。
“唔！”李贤点了点头，惆怅叹了口气，喃喃说道，“父皇身体尚健，一时半会，并无驾崩之危……季先生，回去后整顿一下行礼，明日待小王向父皇与娘妃告辞，我等还是先回江南去吧……”
“殿下……”季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望着李贤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忽然，季竑面色微变，猛地抬起头来，双目一眯，望向远处的黑暗处小巷。
只见那远处的小巷，有一全身裹着黑衣的人，仿佛是注意到了季竑的目光，扭头便跑。
“站住！”季竑大喝一声，继而回顾李贤说道，“此人或许便是太子李炜那日残害一干大臣的同伙，容在下将其拿下！——殿下稍歇，在下去去就来！”
“嗯……”此刻李贤满脑子都是谢安与长孙湘雨的事，哪里还在乎其他，听闻季竑所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见此，季竑紧追那黑衣人而去，只留下李贤默默地望着屋檐下的滴水。
大概过了三十余息，季竑便回来了，见他回来地这么快，李贤感觉有些意外，诧异问道，“季先生不曾追到么？”
季竑摇了摇头，一副气恼之色地说道，“那贼子逃地甚快，季某追赶了几步，早已不知所踪……”
“那还真可惜了……”李贤敷衍般说了句，继而叹息说道，“季先生，回府之前，我等找个地方畅饮一番，如何？——小王，今日思醉！”
“这……好吧！”季竑点了点头，跟随着李贤朝着街道远处而去。
估摸了整整小半个时辰，街道另外一头，竟然又走过来一个季竑，回到长孙家府门前，见李贤不见踪迹，慌忙询问守在府门前的卫兵。
“喂，小哥，我家殿下呢？——方才就在这里的！”
望着季竑满脸惊色，守在门前的卫兵面面相觑，有一人古怪说道，“方才季先生不是与李贤殿下一同离去了么？说是要找个地方喝酒……怎么季先生又回来了？”
“胡说八道！——季某何时回来过？”季竑又惊又怒，破口斥责，要知道，他方才可是追赶了那个黑衣人整整五条街道。
忽然间，季竑好似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大变。
“糟糕……调虎离山！”
心中已察觉到不对劲的季竑，连忙朝着众卫兵所指的方向追赶而去，可远处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哪里还有八皇子李贤与那假季竑的踪影。
“可恶！”
站在寂静无人的十字街头大吼一声，季竑猛地一拳锤向脚下的地面。

第五十三章 贤王杀人？这不可能！（一）
此时的谢安，尚不知晓兵部侍郎长孙靖府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眼下的他，正与长孙湘雨以及府上众家将，缓缓朝着长孙府而去，比起数个时辰前，他的心情显然也上许多。
当然了，他心中也有叫他极为头疼的事，比如说，如何向自己未来的老丈人长孙靖道歉……
另外，如果顺便瞧见李贤的话，谢安还打算与那家伙理论理论。
虽说这件事最后的便宜，大多都让他谢安占尽了，可李贤确实也有不厚道的地方。
现在回想一下，当时李贤在设问十条时，只说叫谢安答出十条设问中的其中六条，却没说答出如何，答不出又如何。
换而言之，那个时候，李贤就已经意识到，他输了，可那之后又算什么？
因为不甘心，故意拿自己开刷泄愤？
好家伙，堂堂盛名流传的八贤王，竟也有着不厚道的一面！
不过对于这件事，谢安倒是能够理解，毕竟他当初也有过与李贤类似的经历。
总得来说，今日不怪任何人，谢安为了那些许希望争取过，而李贤，显然也是在争取，只不过，最后长孙湘雨还是选择了谢安罢了……
啊，不怪任何人，要怪，就只能怪长孙湘雨这个女人实在太过于鬼灵精怪，故意要谢安在比试文采中输，借此来说服其父长孙靖，让他明白，谢安是一个甘心为了他女儿放弃日后大好前程的男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长孙湘雨这是在向长孙靖表示，谢安不是像他那样，会因为地位与官职的高低，抛弃心爱女人的男人。
而至于八皇子李贤，他充其量只是这件事的帮凶罢了，即便他清楚长孙湘雨这是在为她与谢安铺路，却也心甘情愿，为的，就是尽量争取那最后一线可能，看看长孙湘雨是否会回心转意，顺便，看看谢安是否有资格与他心爱的女子在一起。
什么文采，什么天赋，都不重要，至少在李贤与长孙湘雨这些人眼里，不重要……
当谢安与他府上一干家将带着长孙湘雨返回长孙府时，长孙靖与其妻室常氏，正坐在大厅等候着他们，似乎早就预料到谢安会将他们的女儿带回来。
远远瞧见谢安与长孙湘雨回来，常氏脸上堆起了浓浓笑容，笑着说道，“老爷，你看，那孩子还是挺守规矩的，不是么？”
“深更半夜，私闯官宅，与未出阁的女儿家幽会，这叫守规矩？”长孙靖冷哼一声，继而瞥了一眼谢安与长孙湘雨，勉强说道，“总归这次还算守礼！”
撇开对于谢安的厌恶不谈，长孙靖不得不承认，谢安这次还记得将长孙湘雨带回来，并未就此接到其府上，还算是给他长孙家面子。
当然了，倘若长孙靖知道谢安与长孙湘雨方才在那小亭内究竟做了些什么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不得不说，瞧见长孙靖，谢安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倒不是畏惧长孙靖的地位或者官职，而是惴惴不安于谢安方才彻底得罪了这位未来的老丈人，甚至于，将长孙家都得罪了个彻底。
“小子见过长孙大人……”谢安恭恭敬敬地向长孙靖行了一礼。
“哼！”长孙靖冷哼一声，继而望向长孙湘雨，语气莫名地说道，“这回如你心愿了？——我长孙家身败名裂，成为冀京茶余饭后的笑柄！”
长孙湘雨秀目一凝，冷笑说道，“父亲这说得什么话？——自父亲当年将女儿生母抛之一旁，不闻不问时，长孙家还有何善名可言？”
“你！”长孙靖闻言大怒，猛地一拍桌案，身旁常氏看情况不妙，连忙劝住，轻声斥长孙湘雨道，“你这孩子，哪能这般与你父亲说话？再者……”说着，她转头望向长孙靖，笑吟吟说道，“老爷也有不实诚之处……老爷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老爷明明说过自觉愧对湘雨母女俩，因此，想替湘雨找一位最佳的夫婿，不复她娘亲遭遇……对于谢安这孩子，老爷方才还夸过他两句，夸他肯为湘雨倾尽一切，能人所不能，虽说有诸般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或许却是湘雨最佳的夫婿人选……”
“咦？”谢安与长孙湘雨诧异地望向长孙靖，却见长孙靖满脸涨红，恼羞成怒般斥道，“胡……胡说八道！——我何时这么说过？——我教训他二人，你身为妇人，莫要插嘴！”
“是是是，妾身不该插嘴……”轻笑着点点头，常氏望向谢安与长孙湘雨，眨了眨眼。
被常氏这一打岔，屋内的气氛有些尴尬，而最过尴尬的，无疑是长孙靖，不过也亏得常氏那番话，谢安多少已有些了解自己这位未来老丈人的性格。
嘴硬心软，明明心中很是欢喜自己的女儿，但嘴上却半句都不提，时而恶言相向，严加斥责，典型的封建家长模样，如此，也难怪他父女二人的关系，始终处在破裂的边缘。
看看长孙家其他人，胤公、常氏、还有长孙湘雨的幼弟长孙晟，虽说之前肯能有些许矛盾，可眼下，哪一个不是与长孙湘雨相处地融洽，只有长孙靖……
可能是注意到屋内的气氛实在有些尴尬，常氏催促地长孙靖说道，“老爷不是有好些话要与这两个孩子说么？”
狠狠瞪了一眼多嘴的常氏，长孙靖咳嗽一声，摆出一副家长的姿态，望着谢安沉声说道，“谢少卿……”
谢安一听，连忙说道，“不敢不敢，长孙大人叫小子谢安便是……方才，小子多有得罪，还望长孙大人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子这等小辈一般计较……”
“本事没有，唇舌倒是利害！”见谢安几句话挤兑着自己不好就方才的事再责怪他，长孙靖心中很是不悦。
见此，常氏打着圆场说道，“翁婿二人，有什么好客气的？——依妾身之见啊，谢安呐，你就随着湘雨，叫一声父亲便是……”
话音刚落，还没等谢安反应过来，长孙靖狠狠瞪了一眼常氏，微怒说道，“我女儿还没过门呢，叫什么父亲？”说到这里，他自觉失言，遂又狠狠瞪了一眼常氏，气恼说道，“到底你说我说？——你这妇人，休要再插嘴！”
常氏闻言笑着说道，“也对，湘雨还没过门呢，叫父亲却是不妥，谢安呐，你就唤一声伯父吧，省得你二人[谢少卿长、长孙大人短]的……”说到这里，她似乎是注意到了长孙靖气恼的神色，连忙说道，“好好好，老爷莫恼，妾身不插嘴便是……”说完，她朝谢安使了一个眼色。
谢安再傻都明白这是常氏在帮他，感激地望了一眼未来的岳母大人，继而朝着长孙靖夫妇二人拱手拜道，“小子见过伯父、伯母……”
相对于常氏点头称善，长孙靖冷哼一声，对此不做褒贬，在思忖了一番后，望着谢安沉声说道，“谢安，今日闹出这般大动静，为的就是我娶小女，是么？”
“是，长孙伯父……”
“那好，我来问你，据我所知，你与东公府梁丘家那个丫头，将在下月初四成婚，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谢安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欲如何安置小女？”目视着谢安，长孙靖极其不悦地说道，“我长孙家的女儿，难道还要给你做小不成？！——你若执意要娶小女，好，我便遂了你心愿，但你需以正室之礼迎娶，否则，我说什么也不允这门婚事！”
以正室之礼迎娶长孙湘雨？
望着面色严肃的长孙靖，谢安为之语塞。
好家伙，那回头舞还不得闹翻天？
谢安太清楚这件事的利害了，只要他敢应下这件事，回家后，梁丘舞铁定饶不了他，别看梁丘舞平日里对他十分尊重，可对于有些事，她还是相当在意的，比如说，名分。
一句话，谢安的正室，只能是她梁丘舞，谁敢染指，就算是闺密长孙湘雨，梁丘舞多半也会翻脸。
大周武力最强的[炎虎姬]一旦翻脸，可不是说笑的……
想到这里，谢安不禁有些迟疑，为难说道，“这个……”
见谢安面露迟疑之色，长孙靖眉头一皱，不悦说道，“怎么？你还自觉吃亏是么？”
“不不不，小子并非这个意思……”谢安额头汗如浆涌，求助般望了一眼身旁的长孙湘雨。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的眼神示意，长孙湘雨淡淡说道，“名分之事，女儿自有计较，就不劳父亲过多挂念了……”
诶？
名分之事，自有计较？
这话怎么听着……
诧异地转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隐约听出几分莫名的意味。
就在他细想之时，长孙靖一拍桌案，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说什么？——我乃你父，自然要考虑这些事！”
长孙湘雨闻言冷笑一声，“哎呀，对哦，你是奴家的父亲……父亲不提，女儿还真忘了……”
“你说什么？！”长孙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瞪着女儿。
旁边常氏瞧见不妙，连忙劝道，“老爷息怒，湘雨这孩子说话素来直冲，您又不是不知……湘雨，不可对你父亲这般无礼，你父亲这也是为你日后考虑……”说着，她转头望向长孙靖，笑着说道，“老爷也真是的，急什么呀？湘雨这孩子素来鬼精灵怪，如何会吃亏呢？再者，谢安这孩子也会好好待她的，对吧，谢安？”
谢安还能说什么，连连点头说道，“伯母所言极是，小子自会善待湘雨……”
“老爷你听……”常氏讨好般劝长孙靖道。
望了一眼谢安，又望了一眼长孙湘雨，长孙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
虽说他对谢安依然很是不喜，但是冲着谢安方才在宴席上甘愿为他的女儿舍弃日后大好前程，对于他的承诺，长孙靖还是信得过的，再者，他也不认为自己这位自小便富有心计的女儿嫁给谢安后就会吃亏，可问题是，堂堂长孙家的千金，竟然给人做小，这叫长孙靖有些难以接受。
或许，这也是长孙靖之前选择李贤的原因所在吧，毕竟若是长孙湘雨嫁给李贤，不用说，实打实的王府王妃，而倘若嫁给谢安，却连个正室的名分都捞不着，这二者能比么？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明明是为女儿日后考虑，可偏偏女儿不领情，他还能说什么？
就在长孙靖闷闷不乐之际，忽然，屋外匆匆奔入一人，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季竑。
见季竑浑身湿透，面带惊急之色，长孙靖皱皱眉站了起来，诧异问道，“季先生这是怎么了？”
季竑抱了抱拳，满脸着急地说道，“长孙大人，大事不好，殿下被贼人拐走了！”说到这里，他忽然瞧见了谢安，紧走几步，双手搭在谢安肩膀上，急声说道，“谢少卿，看在我家殿下此番成人之美的份上，劳烦谢少卿出动三尉府衙与东军，定要将我家殿下找回来……”
谢安只感觉双肩被季竑抓地生痛，连忙说道，“季先生莫急，李贤殿下被何人拐走？”
“被在下……不不，被一个不是在下但酷似在下的贼人拐走！”季竑焦急地说道。
谢安只听着一头雾水，傻傻地望着季竑半响，继而转头望向长孙湘雨，古怪说道，“你猜我听懂了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沉声说道，“季先生莫急，到底怎么回事？——将此事经过原原本本道来！”
“好好，是这样的……”咽了咽唾沫，季竑喘匀了气，将方才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说他在长孙府外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前往追赶期间，却有一人扮作他模样，带走了李贤，事后，季竑急忙追赶而去，一连追了好几条街，却也没发现李贤与那假季竑的踪迹。
屋内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楞了半响，长孙靖一脸古怪地说道，“季先生的意思是，有贼人打扮地如季先生一般无二，诓走了八殿下？”
顺着长孙靖的话意，常氏亦是不解说道，“季先生与八殿下形影不离数年，八殿下竟然认错？”
季竑苦笑一声，摇头说道，“据贵府门外守卫所言，那贼子，端地与在下一模一样，实在是难以分辨！”
听闻此言，长孙靖当即唤来府门外守卫，果然，与季竑所言一致。
“季先生可有同胞兄弟？”常氏试探着问道。
季竑哭笑不得，连连摇头说道，“启禀长孙夫人，在下乃家中独子，无有兄弟……”
“那就奇怪了……”常氏一脸诧异之色。
话音刚落，长孙靖狠狠瞪了一眼她，不悦说道，“奇怪什么？只不过是那贼子精通易容术罢了！”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询问一言不发的谢安道，“谢安，你乃三尉之一，可曾听说冀京有精通易容术的贼人？”
其实打刚才季竑说出那番话后，谢安就意识到，多半是金铃儿假扮成季竑，骗走了李贤，毕竟金铃儿的易容术，诚可谓是以假乱真、惟妙惟肖。
但是话说回来，既然事关金铃儿，他也自然不好实言相告，想了想，犹豫地摇了摇头。
“这样……”长孙靖嘀咕了一句，忽而皱了皱眉说道，“无论如何，先找到八殿下再说！——时辰耽搁越久，殿下恐怕会有不测……”说着，他转头望向谢安。
谢安顿时会意，连忙点头说道，“伯父放心，小子这就去！”说着，他正要转身离去，长孙湘雨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正色说道，“带奴家一道去！”
“这个……”谢安有些迟疑地望了一眼长孙靖。
多半是猜到了谢安心中的顾虑，长孙湘雨回头望向父亲长孙靖，正色说道，“奴家寻思着，这件事不简单！——爱哭鬼这回多半有大麻烦……”
长孙靖素知自己女儿聪慧异常，闻言面色微惊，点头说道，“罢！——你等速去，定要尽早找到八殿下！”
“伯父放心！”谢安拱了拱手，带上长孙湘雨，以及费国、苏信等一干家将，疾奔出府，季竑紧跟而去。
出了长孙府后，谢安一面派苏信前往东公府，请梁丘舞调东军帮忙寻找，一面又派李景前往卫尉寺卿荀正府上，请他一同帮忙，此后，他带着长孙湘雨、费国、季竑、马聃、廖立、齐郝等一干人，朝着大狱寺而去。
一个时辰后，得知此事的梁丘舞骑马来到了大狱寺，得知她已经派严开、陈纲、项青、罗超这东军四将率三千骑兵满城搜寻李贤，惴惴不安的季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多时，荀正亦急急赶来，其手下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与谢安大狱寺名下捕头，合计两千余人，加入了寻找李贤的队伍。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当天边颜色渐白时，在大狱寺内等候消息的谢安一干人，终于收到了消息……
“少卿大人，方才有一青楼女子来我大狱寺报官，说是昨夜有二人在青楼闹事，醉酒持剑杀人……”
什么时候了，还给本官闹出这种事！
谢安心中好气，皱眉问道，“那女子瞧见那人面貌么？”
“是！——正是八皇子李贤！”
“什么？”
包括谢安在内，大狱寺官堂内众人面色大惊，面面相觑。
堂堂贤名远播的八皇子李贤，竟然在青楼酒醉杀人？
“这不可能！”季竑拍案而起，一副愤色。
望了一眼季竑，谢安转头望向长孙湘雨，低声问道，“你怎么看？”
只见长孙湘雨秀目一眯，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被算计了呢！——不出奴家所料，爱哭鬼这回果真有大麻烦了……”

第五十四章 贤王杀人？这不可能！（二）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十九日——
在接到有关于八皇子李贤酒醉在青楼持剑杀人的报案后，谢安与梁丘舞、荀正等一干人，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了案发地点。
当来到案发地点后，谢安不禁吓了一挑，好巧不巧，这里竟是他曾经最留恋的几个冀京娱乐场所之一，百花楼。
可能是与谢安想到了一处，东军四将之一的项青表情亦有些古怪，与谢安站在青楼门阶内，神色不自然地打量着四周。
不多时，老鸨将众人领到了二楼的[春]字厢房，刚一踏足屋内，梁丘舞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朝屋内仅观瞧了一眼，她双眉便深深皱了起来。
只见在偌大的厢房内，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女子的尸体，粗粗一数，竟有十余人，死相甚是凄惨，鲜血溅得满屋都是，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一般。
而在那些尸体的周旁，蹲坐着几名其青楼中的姐妹，梨花带雨，伏尸痛哭，神色哀伤。
“好狠啊……”项青一脸怪异表情地嘀咕道。
在他身旁，谢安亦是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毕竟死去的那些青楼女子中，有不少是他与项青的相识。
曾几何时，这些莺莺燕燕还热情地陪他谢安以及项青二人饮酒作乐，谢安甚至还记得这些美貌女子的娇柔身子，却不想眼下，红颜薄命，香魂消散。
默默望着脚边一具尸体，望着她那满是鲜血的手臂，谢安不由叹了口气。
叹息声未落，旁边骤然响起两声冷哼。
谢安闻言缩了缩脑袋，讪讪地转了转头，他这才发现，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冷冷地望着他。
“谢少卿认得死者么？”长孙湘雨的眼中，闪着几分名为危险的神色。
谢安牵了牵嘴边的肌肉，正要说话，却听梁丘舞那边淡淡说道，“多半是认得的吧，谢少卿可是这里的常客呢！——对吧？”
长孙湘雨闻言似笑非笑地望着谢安，淡淡说道，“咯咯咯……真是看不出来，谢少卿还是一位多情之人呀……”
见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自己，谢安心中苦笑之余，暗暗埋怨自己方才多事。
谢安啊谢安，摆着这两位姑奶奶在场，你好死不死叹什么气啊？
就在谢安暗自苦思着如何应付时，屋内那几名哭泣中的女子好似是听到了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的对话，诧异地抬起头来，却意外地发现了二女身旁那面熟的谢安。
仿佛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般，那几名女子连忙站起身来，哭泣着跪倒在谢安面前，抓着谢安的手臂，轻泣说道，“谢公子，几位姐姐妹妹无端遭此祸事，看在众姐妹此前仔细服侍谢公子的份上，谢公子可定要替众位姐妹抓到凶手啊……”
“仔细服侍，咯咯咯……”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长孙湘雨的脸上堆起了浓浓的笑容，但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这个女人已愤怒到了极点。
在她身旁，梁丘舞一言不发，冷冷盯着那几个女子抓着谢安手臂的手，神色莫名地捏紧了手中那柄长达八尺有余的狼斩宝刀。
好家伙，这两位姑奶奶这是要暴走啊……
心中一凛，谢安连忙寻找助力，可惜的是，荀正眼下正忙着检查尸体，而项青则是躲得远远的，瞧见谢安目光望来，连连摇头，而至于费国、苏信等一干家将，那更是一个个地低着头，装作没有看到。
也是，毕竟谢安家里这两位，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女子，那可是冀京双璧，[炎虎姬]梁丘舞与[鸩姬]长孙湘雨，一个武艺冠绝天下，一个才智无人能敌，谁会傻到主动来承受这两位姑奶奶的愤怒？
没义气！
狠狠地瞪了一眼众人，谢安咳嗽一声，神色一正，不动声色地撇开了众女子的手，义正言辞地说道，“几位苦主姐姐放心，本官身为代刑部尚书、大狱寺少卿，定会将凶手缉拿归案！”
快松手吧，几位姐姐们，没瞧见舞都快要抽刀了么？她那把宝刀，可是不见血绝不还鞘的……
心中暗自嘀咕着，谢安借着打量屋内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远离那些青楼女子。
“代刑部尚书……”
“大狱寺少卿？”连带着站在一旁的老鸨在内，那几名青楼女子都傻眼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谢安这位曾经在她们这里挥金如土的年轻公子哥，竟然是如此地位显赫的大人物。
想到这里，她们心中更是欢喜，毕竟在这里，也只有谢安与项青算是熟面孔，能够帮她们找到凶手。
可能是无法忍受自己的夫婿被这几个不干不净的青楼女子围在当中，梁丘舞皱眉站了出来，挡在谢安与那些青楼女子之间，带着几分不悦，沉声说道，“究竟怎么回事，有谁能说个具体？”
那几名青楼女子愣了愣，疑惑地看着梁丘舞半天，继而隐约想起，梁丘舞便是曾经提着刀来这里找寻他家夫婿的女人。
望了一眼谢安，又望了一眼梁丘舞，隐约已猜到了什么的那些青楼女子，再不敢像方才那样纠缠谢安，泣声对梁丘舞述说道，“回夫人话，奴家等……”
“什么夫人！”可能是想起了自己曾经来青楼寻找谢安的糗事吧，梁丘舞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乃东军上将，正二品虎贲将军，东镇候！”
“东……东镇侯？”老鸨与那几名青楼女子闻言目瞪口呆，继而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位，便是冀京赫赫有名的冀京双璧之一，无数女儿家倾慕的巾帼豪杰，[炎虎姬]梁丘舞。
想到这里，众青楼女子眼中露出几分憧憬，恭声说道，“是……回东镇侯话，事情是这样的……昨夜大概戌时二刻前后，奴家等人正在陪伴客人吃酒，忽有两位贵客来到这里，拿出了百两黄金，包下了此楼，因此，妈妈便将两位贵客引到此处，叫奴家等人尽心伺候……”她口中的[妈妈]，指便是此楼的老鸨。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老鸨连连点头，说道，“只因那两人出手阔绰，老奴一时心贪，便叫众名女儿一同伺候，却不想惹来祸事，害死了老奴手底下这些年纪轻轻的女儿……”她口中的[女儿]，指的便是在她手底下谋生的青楼女子。
“那二人的面貌，看仔细了么？”梁丘舞沉声问道，“据你等方才报官时所言，制证的可是八皇子李贤……此事可大可小，倘若事情最后并非如你所言，你应该清楚，污蔑皇子，那是何等的重罪！”
老鸨一脸惶恐之色，连连点头说道，“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只是那二人谈论之际，有一个口称另一人为八皇子，是故……”
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正思忖着如何证实时，却见不远处的长孙湘雨淡淡说道，“都过来瞧瞧，可是此人！”
原来，趁着梁丘舞问话之际，长孙湘雨注意到屋内壁桌上设有文房四宝，便取过纸笔来，唰唰几笔，画出了八皇子李贤的相貌。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不愧是深酣此道的各中高手，凭着精湛的画技，只见那画中的李贤，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老鸨与青楼众女子闻言走到桌旁，细细观瞧，继而连连点头说道，“正是！——正是此人！”
“……”随手将手中之笔投掷一旁，长孙湘雨从怀中取出香帕擦了擦手，微颦的眉宇间，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忽然间，有一名正对着屋门的青楼女子面色大变，举起手指着屋门所在，惊声喊道，“是他！——就是他杀了众多姐妹！”
屋内众人大惊之色，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却诧异看到，季竑正一脸惊愕地站在门内，一脸不知所措。
“我？你说是在下杀了人？”季竑一脸不知所措地指着自己。
瞧见季竑，老鸨与那几名青楼女子吓地浑身颤抖，连连退后，靠在墙根，其中有一女子手指着季竑泣声说道，“莫不是么？——昨夜喝醉酒，奴家一位姐妹好心劝你二人莫要多饮，免得伤及身体，你便大怒，拔剑相向，将奴家众多姐妹尽皆杀死，奴家侥幸逃出屋外，你亦不善罢甘休，提着剑追到楼下……可怜楼下众多无辜姐妹，皆被你这贼子所害！”说到这里，她几步跑到谢安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扯着谢安的袖子，连哭带求说道，“谢公子，谢大人，您可要替我等众姐妹做主啊！”
“……”谢安张了张嘴，莫名地望着那名青楼女子，在他看来，看这名女子的表情，并不像是作伪。
换句话说，多半是金铃儿假扮着季竑的模样，造下了这份杀孽。
好家伙，这季竑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安微微叹了口气，尽管他清楚季竑十有八九是被冤枉的，但是当着面前这些苦主的面，他也不好袖口旁观，在思忖一番后，抬手指向季竑，犹豫说道，“先……拿下！”
“是！”费国等人众将闻言一拥而上，将季竑制服，卸下其佩剑，将其双手反绑。
好在季竑也是明是非的人，知道谢安的为难处，倒也不认为是谢安公报私仇，因此，倒也没有反抗，任凭众将用绳索绑住自己。
也是，毕竟眼下长孙湘雨这件事已圆满解决，谢安与八皇子李贤之间，已不存在什么致命的矛盾，甚至于，看在长孙湘雨的份上，谢安多半还会帮他们。
见季竑颇为合作，谢安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继而扶起面前的青楼女子，轻声说道，“这位姐姐倒是陌生，不知唤作什么？”
“奴家唤作映虹……”那青楼女子心有余悸地望着季竑的方向，轻声说道。
“哦，原来是映虹姐姐，”谢安轻笑一声，硬着头皮顶着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冰冷的目光，将映虹扶起，微笑说道，“映虹姐姐你看，本官已将那贼人拿下，姐姐放心……现在本官来问你，昨夜持剑杀人的，正是他么？——人命关天，姐姐可要瞧仔细了！”说话时，谢安手指季竑。
望了一眼季竑，映虹眼中露出无尽恐惧之色，连连点头说道，“正是此人！——即便是化作灰，奴家也认得……”
“这样啊……”谢安点了点头，忽而问道，“那……此人在行凶时，李贤殿下又在做什么呢？”
“李贤殿下？”映虹愣了愣，继而才意识到谢安指的是另外一位客人，连忙说道，“回谢公子话，那名客人好似酒量不深，两杯酒下肚，便已昏昏欲睡……”
话音刚落，那边季竑惊惑说道，“这不可能，我家殿下酒量虽说称不上海量，但也不至于两杯酒就醉倒……”
见映虹望着季竑面露惊惧之色，谢安知道是季竑突然插嘴吓到了她，抬手示意季竑先莫要插嘴，继而继续询问映虹道，“映虹姐姐，李贤殿下，当真是两杯酒下肚就醉了么？”
映虹连连点头。
话说到这份上，谢安心中已想到了一个大概。
多半是假扮成季竑的金铃儿暗中在酒水中下药，迷倒了李贤，继而寻了一个借口，大开杀戒，将杀人的罪名，嫁祸给李贤与季竑主仆二人，拜其所赐，且不管李贤如何，至少季竑眼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尽管案发的时候，季竑一直与谢安等人在一起。
唯一叫谢安感到不解的是，金铃儿何以会一反常态，滥杀无辜呢？
要知道，自幼便是[罪民]出身的金铃儿，对于同为孤儿的人，素来便有同情心，为此，她当初几次忍住不曾杀害谢安，而此百花楼内的红尘女子，虽说并非个个都是孤儿，但好歹也是苦命的红颜，按理来说，金铃儿不至于会杀她们嫁祸李贤与季竑才对。
金姐姐，你究竟是怎么了？
你以往可从不滥杀无辜之人的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思忖着心中的疑惑足足半响，谢安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这件事，本官大致已有了头绪……对了，映虹姐姐可知李贤殿下眼下身在何处？”
直到如今，谢安唯有尽早地找到李贤，亲口向他询问此事。
映虹闻言，怯怯地抬手指着季竑，说道，“有姐妹瞧见，此人行凶后，便带着那客人走了，不知去向……谢公子何不问问这贼子？”
问季竑？
在你等指证他行凶杀人的时间段，他可是好端端地与我等在大狱寺啊……
心中苦笑一声，谢安点了点头，说道，“好好，待会，本官定会严刑拷打于他，逼问究竟！——映虹姐姐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唔，”映虹想了想，摇头说道，“奴家知道的，都告诉谢公子了……”
“好好，”谢安笑着点了点头，平和地说道，“这样吧，几位姐姐受了惊吓，先且回去休息，这里，就交给本官与诸位大人……哦，对了，倘若众位姐姐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可找这里的无论那位述说，可好？”
众青楼女子点了点头，见此，谢安便叫苏信带着众青楼女子先且下楼。
那一干青楼女子前脚刚走，长孙湘雨后脚便走到了谢安身旁，玉指捏住谢安腰间一块软肉狠狠一拧，冷笑着低声说道，“谢少卿还真是个多情的郎呀，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
谢安痛地险些惊呼出声，偷偷观瞧长孙湘雨面色，知道她是吃醋了，连忙解释道，“误会，天大的误会，那只是一种拉近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手段……”
“拉近关系？——怎么不见谢少卿使手段与奴家拉紧关系呀？”以长孙湘雨的智慧，如何会想不到谢安方才那是一种安抚的手段，毕竟那名女子受了莫大惊吓，只不过，她故意曲解了谢安的意思罢了。
也是，摆着她与梁丘舞在旁，谢安一口一个姐姐称呼其他女子，这叫她如何忍受？
不得不说，谢安在哄女人这方面，实在有一套，见此连忙说道，“湘雨，你和舞，我还需拉近关系么？咱三谁跟谁呀，对吧？——湘雨姐饶命，都看着呢……”
听闻谢安这番话，尤其是听到那一声[湘雨姐]，长孙湘雨可以说是心花怒放，松开拧着谢安腰间软肉的右手，轻轻替他揉了揉，笑嘻嘻说道，“算你识相！”说到这里，她好似注意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见屋内众人表情古怪地望着他们，没好气斥道，“瞧什么瞧？——还不忙碌起来？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知道是人命关天，您还在这打情骂俏？
心中暗自嘀咕一句，荀正等人不敢怠慢，继续着手检查尸体。
而就在这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东军四将之一的严开身穿铠甲疾奔上楼，抱拳对梁丘舞以及谢安等人说道，“将军，姑爷，长孙小姐，李贤殿下找到了……”
屋内众人闻言一惊，季竑急声说道，“我家殿下在何处？”
“这个……”望了一眼季竑，严开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神色，舔舔嘴唇说道，“在京师游骑副都督文栋文将军府上……”
“文栋？”季竑愣了愣，表情有些惊愕。
仿佛是看出严开面上表情有异，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紧声问道，“严大哥，莫非出什么事了？”
严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低声说道，“李贤殿下……酒醉杀了文栋文将军一家，其兄文钦得知此事，怒率五百北军将士，要杀李贤殿下偿命，眼下，陈纲正领着三百东军弟兄，与文大人僵持……总之，大事不妙！”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带路！”沉声说了一句，谢安一撩官袍，率先走出屋外。

第五十五章 贤王杀人？这不可能！（三）
“文栋，是文钦文大人的弟弟？——为何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在乘坐马车前往京师游骑副都督文栋的府上时，谢安好奇地询问着同坐在马车内的梁丘舞与长孙湘雨。
梁丘舞点了点头，轻声解释道，“安，你来冀京才一年罢了，有些事不知也不奇怪……文钦与文栋，乃一母所生兄弟，乃冀京四镇之一，文家后起之秀，不过，在数年前，不知为何，文栋与文家人闹翻了，搬出祖宅，从此不与文家的人来往，而文家，也当做没有这个族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兄长贵为光禄寺卿、统领北军禁卫，而弟弟却仅仅只是五品京师副都督……”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好奇问道，“文钦兄弟关系很好么？”
梁丘舞轻叹一声，解释道，“总归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是故，尽管文栋将军被驱逐出文家，可文钦文大人依旧在暗中关照着，尤其是这两年，文钦文大人已继承文家家业，成为文家现任当家，因此，他兄弟二人倒也比以往走得近了……”
“这样啊……”谢安点点头，忽而纳闷问道，“既然他兄弟二人关系这般密切，便能排除掉为继承家业导致不合这一可能……为何文栋将军会与家人闹翻呢？”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季竑沉声说道，“只是因为文将军素来与殿下交好，而文家……谢少卿也知道，文家早已投向太子李炜！”
谢安闻言一愣，诧异问道，“季先生的意思是，文栋文将军，乃李贤殿下一方的人？”
“并非殿下一方的人，乃是殿下至交好友，是在这冀京，殿下少数能够袒露心腹的至交！”更正着谢安的话，季竑连连摇头说道，“因此，在下说什么也不信，殿下竟会杀害文将军一门家小……”
深深望了一眼季竑，谢安默然不语。
而这时，坐在马车内的长孙湘雨幽幽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是奴家害了爱哭鬼，使他凭空遭遇这般劫难……”
谢安愣了愣，诧异说道，“湘雨，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此浅显的事都想不到么？”责怪似地望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叹息着解释道，“昨日在我长孙家府上，奴家与爱哭鬼预谋，欲借你的表现说服奴家父亲……太子李炜误会了，他误以为爱哭鬼那是在设计铲除你，毕竟那时谁都知道，你与太子李炜已联手……”
“安，你与太子李炜联手？”梁丘舞诧异地望向谢安，一脸的难以置信。
也难怪，毕竟梁丘舞对太子李炜的印象极其差，要知道当初，由于长孙湘雨闲着无聊，算计众人，使得太子李炜误以为四皇子李茂将返回冀京，心中大急之余，兵行险着，在梁丘舞酒水中做手脚，欲侵犯她，要不是谢安偶然撞破了太子李炜的奸计，她梁丘舞早已失身于太子李炜。
直至如今，梁丘舞依然对于此事耿耿于怀。
或许是注意到了梁丘舞心中的不悦，长孙湘雨替谢安辩解道，“舞姐姐先别急着气恼，容奴家说句话……安哥哥之所以会与太子李炜联手，无非是因为奴家，因为安哥哥不欲将奴家让给李贤呢……”说到这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得意的事，笑嘻嘻地望了一眼谢安。
梁丘舞虽说脑筋不甚活络，但也不蠢，经长孙湘雨这一解释，这才恍然大悟，只是对于谢安背着自己一事，依旧感到有些不悦。
[回家再治你！]
谢安显然从梁丘舞眼中瞧出了些什么，讪讪一笑，连忙岔开话题，顺着长孙湘雨的话题说道，“湘雨的意思是，此事因我等而起？”
“唔，”长孙湘雨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昨日爱哭鬼为了你试探安哥哥，曾说过要与安哥哥比试文采，倘若安哥哥输了，则要辞去一身官职，永不踏足仕途……”
“可我不是没输么？”谢安诧异问道。
“安哥哥是没输，但是，太子李炜却不知其中具体，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谁都认为是安哥哥输了，不是么？——就连安哥哥自己也这般觉得……”
“你是说……”好似是想通了什么，谢安眼中露出几分惊色。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心中所想，长孙湘雨点点头，正色说道，“不错！——在太子李炜看在，安哥哥这一枝已废，已无法再助他对付爱哭鬼……唔，对付李贤，他以为奴家会嫁给李贤……试想一下，以李贤的威望，再加上我长孙家在冀京的势力，足以与太子李炜抗衡！——因此，太子李炜便想在李贤娶了奴家，坐大势力之前，先将李贤铲除！”
“嫁祸？”
“嫁祸！”长孙湘雨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昨日扮作季竑的贼人，多半是太子李炜手下异士，知季竑武艺高强，因此另叫一人，引开季竑，继而扮作季竑的模样，骗走李贤……”
“原来如此……”望着季竑悔恨的模样，谢安恍然大悟地说道，“而当时李贤殿下正值输了赌约，心情沮丧，不复平日机智，没有提防，因此被人所乘……”
“多半是这样了……”长孙湘雨幽幽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驾驶马车的费国一撩马车的帘子，说道，“大人，两位夫人，到了！”
与屋内众人对视一眼，谢安一撩官袍走下马车，只见在一座府邸之外，数百北军将士与数百东军骑兵正僵持着，火药味极重，大有大打出手的意思。
隐约间，谢安甚至还看到文钦满脸怒色，正指着陈纲破口大骂。
“陈纲，我文钦平日里敬你是条汉子，不想因为此事挑起东军与北军争端，你给我让开！听到没有？让开！”
“文大人息怒……”陈纲抱了抱拳，强忍着怒气劝着。
只可惜，眼下盛怒异常的文钦显然听不进劝，只见他抬起右手，目视着陈纲冷冷说道，“陈纲陈副将，本府再说一遍，你他娘的给我让开，否则……”
话音刚落，五百北军禁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长枪，惊地三百东军将士亦举起长枪，严正以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旁边传来一声暴喝。
“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你等欲做什么？——放下兵器！”
那一声暴喝，犹如虎啸山林，骇地在场众人心中惴惴不安。
“何人大呼小叫？”暴怒的文钦猛地转过头来，却震惊望见，梁丘舞浑身上下笼罩着淡赤色的气息，提着宝刀大步走来，但见她虎目一扫在场众人，被她眼神扫到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其对视。
就连盛怒下的文钦，脸上的怒色已稍稍退下几分，向梁丘舞抱拳行了一礼，不亢不卑地说道，“梁丘将军，此事与东军无关，还望梁丘将军行个方便……”
望着文钦脸上的怒色，梁丘舞收起周身那团仿佛火焰般的气息，轻声劝道，“文大人，令弟的事，本将军已听说了……本将军以为，事情未曾查明之前，文大人还是莫要鲁莽为好……”
“未曾查明？”文钦闻言大怒，从身后拽出一个看似只有八九岁的男童，怒声说道，“我弟一家四口，一妻一妾，一个孩子，可眼下呢？只剩下我这年仅八岁的侄儿！——躲在壁橱里数个时辰，方才逃过一劫！”说着，他蹲下身，双手抓着侄子的肩膀，强忍着怒气说道，“邱儿，告诉大伯与这里所有人，是谁杀了爹爹、娘亲、姨娘？”
在谢安与梁丘舞默然的目光下，那叫做文邱孩子一脸惊恐地死死抓着文钦的衣角，一个劲地缩在他身后。
见此，文钦黯然叹了口气，抚摸着侄儿的脑袋，温声劝道，“邱儿，别怕，告诉大伯，究竟怎么回事……大伯定会叫那凶手血债血偿！别怕……”
经大伯安慰，文邱脸上的惊色这才缓缓退下，死死抓着大伯文钦的衣角，怯怯说道，“昨夜，爹爹与娘亲、姨娘正与我在屋内玩耍，忽听院子来报，说八皇子李贤叔叔来拜访……”
“还叫什么李贤叔叔！”文钦怒声骂道。
文邱缩了缩脑袋，见此，谢安走前几步，抬手阻止了文钦，继而蹲下身，微笑说道，“然后呢？”
怯怯地望了一眼满脸怒色的文钦，文邱怯生生说道，“然后爹爹就叫姨娘带着我到房中休息，爹爹与娘亲去接见了八皇子李贤……”
“唔唔，接着说，后来怎么了？”
“我上榻后，姨娘出去了一趟，我睡不着，想吓吓她，所以就藏了起来……”
“哦，”微微一笑，谢安和颜悦色地问道，“所以，你躲在壁柜里么？”
“嗯！”文邱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不想叫姨娘找到，所以藏得很好……我起先以为是我藏得好，可是……”说着，他双眼中便浸满了泪水。
“可是怎么了？”抚摸着文邱的脑袋，谢安温声说道，“别急，慢慢说……你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动不动就哭呢？——快擦掉，要不然其他人可要笑话你的哦！”
在文钦诧异的目光下，文邱点点头，用袖子擦掉了眼泪，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继续说道，“等了好久不见姨娘来找我，我想出去吓吓她……后来就听到爹爹、娘亲的惨叫声，我吓坏了，不敢动……后来姨娘过来打开了柜子，见我躲在里面，姨娘也吓了一跳，叫我呆在里面，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然后就关上了柜子……后来，我又听到了姨娘的惨叫……”
由于文邱说得断断续续，谢安着实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大抵就是李贤去拜访文栋，文栋带着自己的妻子接见李贤，叫小妾领着儿子回房休息，可文邱这孩子却睡不着，趁着其父亲小妾离开屋内的机会，藏在了柜子里。
而此时，李贤突然一反常态，大开杀戒，杀死了文栋夫妇二人，文栋的小妾多半是撞见了此事，惊慌间打算躲入柜子里，却不想发现柜子里藏着正室的儿子，因此，她嘱咐文邱呆着别动，莫要出声，继而跑出屋子，只可惜被李贤撞见，因而殒命。
想了想，谢安拍了拍文邱的脑袋，站起身来，回顾文钦与梁丘舞说道，“总之，我等先入府查看一下现场，文大人与你侄儿请随同，不过，诸位北军将士，还是留在这里，可好？——文大人放心，倘若此事真乃李贤殿下所为，无论是朝廷还是陛下，都会给文大人一个公道，而倘若文大人在事情尚未查明之前鲁莽行事，非但触犯我大周刑律，更为叫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如何？”
文钦深深望了眼谢安，默默地点了点头，正要与谢安等一同入府，忽然瞥见了远处的季竑，面色微变，怒声斥道，“季竑？！——来人，拿下此贼！”
谢安愕然地回头过去，心中暗骂季竑不知轻重，要知道，他方才明明已经提醒过季竑，叫季竑莫要下马车，只可惜，季竑担忧李贤安危，这下倒好，被文钦逮个正着。
见一干北军虎狼之士一拥而上，将季竑按到在地，谢安微微皱了皱眉，犹豫说道，“文大人……”
仿佛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文钦眼中露出几分不悦，说道，“谢少卿，本府敬重谢少卿在勘查案件之事上本事非常，因此愿听谢少卿一劝，可谢少卿若是要执意包庇凶手的话，本府便信不过谢少卿了……”
尽管清楚季竑是被冤枉的，甚至于，就连李贤也是被冤枉的，但是见文钦将话说到这份上，谢安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北军将士将其季竑捆走。
不难想象，季竑这回被押到光禄寺，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请！”见谢安终究没有阻止自己叫人拿下季竑，文钦眼中露出几分感激。
望着季竑被押走，谢安暗自叹了口气。
“请……”
一干人走入文栋将军的府邸，勘查线索，事实证明，谢安方才的推断没有什么差错，现场的血迹证明，一切正如谢安那般推断无二，而在前院厅堂内，谢安众人发现了正呆呆望着墙壁上血字的八皇子李贤，在旁，东军四将之一的罗超持枪站着。
比起谢安印象中英姿飒爽的八皇子李贤，眼下的他，着实要狼狈地多，浑身上下，血迹斑斑，这叫人很难不将他与呈现在眼前的凶案联系起来。
顺着李贤那呆滞的目光望去，厅堂正对面那洁白的墙壁上，龙飞凤舞地书写着六个大字。
[杀人者，李贤也！]
“殿下？”走上前去，谢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或许是听到了谢安的呼唤，李贤转过头来，一脸的失魂落魄。
见此，谢安皱眉问道，“殿下，你知道这是在哪么？”
李贤木讷地点点头，语无伦次地说道，“文……这是文栋的府上，对不对？他……这……”说着，他望了一眼不远处。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二人横尸在地，一男一女，毋庸置疑，便是文钦的胞弟文栋夫妇二人。
皱眉望了一眼那两具尸体，谢安沉声说道，“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王……我……我不记得了……”李贤一脸痛苦地捂着额头。
“不记得了？好，好！”文钦闻言大怒，怒声骂道，“既然如此，本府来告诉你，你杀了我弟弟一家四口！——李贤，我文钦虽说与你政见不合，投身于太子殿下麾下，屡屡与你作对，可我弟弟有何过错？他一向视你为至交，我屡劝不从，为此，我弟甚至不惜与家族反目……你就这般报答他？”
“不……小王没有……”李贤一副失魂落魄，连连摇头。
“你还敢狡辩？！”文钦双目瞪大，拔出腰间宝剑要与李贤拼命。
谢安见此大惊，大声呼道，“费国！”
费国点头会意，几步上前，卸下文钦手中宝剑，将他制服。
本来，费国作为太平军安插在大周势力的六神将之一，武艺自是高超，仅比梁丘舞与金铃儿弱上一筹，文钦又如何是对手？更何况眼下文钦已愤怒地失去理智，也因此，三下两下就被费国制服。
“放开我，放开我！”文钦怒声呵斥，连拽带踹，挣扎着向李贤靠近，奈何费国在背后从肋下制住其双臂，深吸一口气，愣是叫文钦无法进前一步。
“文大人息怒，待本官先问问李贤殿下……”好言劝了文钦几句，谢安回头望向李贤，正色说道，“李贤殿下，你还记得，前来文将军府上的事么？”
“小王……小王……”捂着额头思忖了一番，李贤摇头说道，“小王实在记不得了，只记得……”
“只记得什么？”
“只记得小王与文栋在此饮酒……”
“然后呢？”
“然后小王喝醉了……不不不，是季先生喝醉了……”
“……”谢安愣了愣，继而意识到李贤指的是假扮成季竑的金铃儿，紧声问道，“然后呢？”
李贤思忖了一番，回忆道，“那时季先生说要回去，小王便与文栋告别……”
“再后来呢？”
“再后来……”李贤眼中露出几分莫名的惶恐，喃喃说道，“再后来就这样了……小王睁开眼时，文栋夫妇二人已死在面前……”
“墙上的字，是殿下题的么？”
呆呆地望了一眼墙壁，李贤摇摇头，又点点头，喃喃说道，“小王记不得了……好似有题字，又好似没有……不过小王绝对不会题这样的字！”
谢安连问了几遍，只可惜李贤一问三不知，他这番举动，更是惹是怀疑。
无奈之下，谢安只好叫人将李贤先押到大狱寺的牢房，毕竟旁边文钦差点将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默默地望着苏信等人将李贤押走，谢安望了一眼墙上所写的血字，压低声音询问着身边的长孙湘雨。
“是他笔迹么？”
望了一眼李贤被押走的背影，长孙湘雨微微叹了口气。
“很像……”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
这算什么？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第五十六章 三部六司齐会审
“安哥哥，你想想办法，帮帮爱哭鬼吧……”在李贤被抓到大狱寺监牢中的两个时辰后，长孙湘雨私下里对谢安说道。
“怎么了？”一脸难色地望着长孙湘雨，谢安摇头说道，“罗四哥带人找到李贤时，文栋将军府上仅他一人，满身血污，手握血剑，昏睡在厅堂之内，墙上的字，文钦那小侄儿的证词，还有李贤那吞吞吐吐、充满疑点的口供，铮铮铁证啊……”
长孙湘雨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忧色，犹豫说道，“可是，爱哭鬼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这个我知道，”谢安点点头，宽慰道，“虽说李贤与我有些误会，但我不得不承认，李贤殿下确实乃君子人，可问题是，证据确凿啊……”
默默听着谢安与长孙湘雨的对话，梁丘舞犹豫着插嘴道，“安，连我都看得出来，这件事必定乃太子李炜主使，你就不能想想办法么？”
谢安闻言哭笑不得，望了望左右，压低声音对二女说道，“李贤殿下是被冤枉的，这件事你知我知，在此众人，人人皆知，就算他日朝堂对峙，恐怕陛下也是心知独明，但关键在于，没有证据……我们没有任何替李贤洗刷罪名的证据，眼下的一切，对于李贤殿下相当不利！”
说到这里，谢安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
确实，谢安丝毫不怀疑，这件事乃太子李炜所指使，甚至于，他还知晓设计陷害李贤与季竑的人名叫金铃儿，可那又如何？
金铃儿此番做地干净利索，毫无蛛丝马迹可循，根本没有留下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让谢安替李贤与季竑二人洗刷罪名。
说白了一句话，要知道李贤清白与否这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替他洗刷罪名，而且，还要在不涉及到金铃儿的前提下做到这一点，毕竟在谢安看来，金铃儿也是她内定的女人人选，他怎么可能会供出自己的女人呢？
更何况金铃儿还对他颇有几分情意……
“这样的话，安，你不是就有麻烦了么？”梁丘舞皱了皱眉，忧心忡忡地说道。
“啊？”谢安愣住了，不解地望着梁丘舞，疑惑问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吗？”梁丘舞诧异地望着谢安，缓缓说道，“李贤殿下此番获罪，那不是就没有人替安证明，昨日在长孙侍郎府上安与李贤殿下的赌约，究竟谁输谁赢了么？”
“诶？”谢安傻眼了，心中咯噔一下，惊愕莫名地转头望向长孙湘雨。
而长孙湘雨似乎也想到了此事轻重，吃错般低了低脑袋，讪讪说道，“好似……爱哭鬼是打算在今日向昨日赴宴的众宾客解释，替安哥哥证明，是安哥哥赢了那次赌约……”
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没好气说道，“可……可他眼下被关到大狱寺重牢内了，而且还真获重罪，他的话还有什么可信度啊？！”
“好像……是这个道理……安哥哥不要这么瞪着奴家嘛，奴家与爱哭鬼那日设计此事时，又哪里晓得会出这种事……”长孙湘雨可怜兮兮地望着谢安，忽然心下一动，讪讪说道，“要怪就去怪爱哭鬼，是他那日多此一举，不管奴家的事……”
怪李贤？
这家伙这回自身难保，活不活得下来都是问题！
谢安气恼地瞪了一眼长孙湘雨，细细一想间，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眼下的情况是……要是李贤获罪，他就没办法替我证明那日的赌约胜负究竟如何了？换句话说，我尽管赢了，能娶你为妻，还是得信守承诺，辞去官职？而且，终生不得踏足仕途？”
“好像是这样……”长孙湘雨一脸心虚地撇开了目光，不敢与谢安对视。
尽管长孙湘雨此时的模样相当可爱，可谢安却顾不上欣赏这份景致，气呼呼地瞪着她，心中暗骂李贤。
你说你李贤好端端泄什么的愤？
还出什么十道题……
你不是君子人么？输就要输地光明磊落啊！那日我应下赌约后，你李贤光棍地向众宾客表示是你输不就完了么！
非要多此一举，狠狠耍我一回泄愤？
现在倒好，你李贤深陷牢狱，还把我给搭了进去，这算什么？
想到这里，谢安心中气急，不过他也知道，倘若将他与李贤调个位置，多半他要比李贤做得过分的多，毕竟李贤在失去长孙湘雨之后，也仅仅只是打算落落谢安颜面发泄一下心中的不甘罢了，再说了，人家李贤又不是自己愿意被人诬陷，深陷牢狱之灾的。
可明白归明白，谢安心中这口气却是没地方撒，事到如今，为了日后他自己的仕途考虑，他不得不替李贤洗刷污名，毕竟只有李贤脱去了脑袋上所顶着的人命官司，他才有资格、有能力替谢安证明，反过来说，一旦李贤获罪，那他谢安下半辈子，恐怕也只能在自家府上逗逗妻儿了。
可恶，这算什么事？！
或许是猜到了谢安心中的郁闷，自知理亏的长孙湘雨这会儿显得相当乖巧，端茶倒水，小心伺候在旁，左一声安哥哥，右一声好夫君，倒是叫本来就对自己女人心软的谢安不忍心再责怪她什么。
罢了罢了，总归，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吧，好歹，这个疯女人有把柄落在自己手里，日后不怕这小妮子不听话……算是聊以胜无吧！
想到这里，谢安暗自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忽见堂外匆匆走入几个太监，领头的大太监，手捧一宗圣旨，尖声唤道，“圣旨到！——大狱寺少卿谢安，接旨！”
终于来了……
谢安不敢怠慢，连忙与梁丘舞、长孙湘雨以及费国等一干人跪在二堂内，包括为了监视谢安，看看谢安是否打算包庇李贤的光禄寺卿文钦，亦带着自己年仅八岁的侄儿，跪在谢安等人身后。
“天子诏曰：着大狱寺、光禄寺、卫尉寺、宗正寺、御史台、翰林院，六司会审八贤王李贤醉酒杀人一案，着大狱寺少卿谢安为主审官，升一堂，礼部、吏部、刑部三部陪审，众皇子旁听，审案经过，书写成章，上呈天听……钦此！”
深吸一口气，谢安沉声说道，“臣谢安领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大太监将手中圣旨递给谢安，拱手朝众人行了一礼，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望着那些传圣旨的太监离去的背影，谢安掂了掂手中的圣旨，神色凝重。
尽管他早已猜到，天子李暨必定会针对李贤昨日之事大加审问，却也想不到竟是这般大动作。
升一堂，六司会审，三部陪审，众皇子旁听……
好家伙，自己这小小的大狱寺一堂，挤得下多少多位冀京的大人物么？
说实话，在与梁丘舞以及长孙湘雨二女窃窃私语了一番后，得知自己这回不得不替李贤出力，谢安有心想先到大狱寺内重狱向李贤询问一下经过，倒不是说谢安要包庇李贤，毕竟李贤是个君子，绝不会做出那等事，谢安只是想了解一下整件事的经过罢了，可摆着文钦伯侄二人在，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
毕竟眼下的文钦已失去了以往一贯的冷静，要是被他误会谢安打算包庇李贤，那这件事可就愈加麻烦了。
因此，谢安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大狱寺的二堂，等待着三部六司以及众皇子的到来。
不多时，礼部尚书阮少舟、礼部侍郎颜賸、吏部尚书徐植、徐乐正吏部侍郎常恭四人率先来到，加上谢安这位代刑部尚书，三部算是齐了。
仅仅一番寒暄过后，翰林院名下钦天监太史令张治，玉堂署中书令章祥，龙图阁直学士郑秀三人联袂而至，还有御史台左都御使孟让。
紧接着，三皇子李慎、六皇子李孝、七皇子李彦，以及九皇子、安平王李寿亦来到。
谢安本打算与李寿打个招呼，结果人刚站起身来，却忽然望见，宗正寺卿李钊，太子少师、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以及太子李炜、五皇子李承兄弟二人，姗姗来迟。
最后，就连谢安未来的老丈人兵部侍郎长孙靖都来旁听，听这位老丈人话中意味，显然有叫自己未来的女婿暗中保李贤的意思，这叫谢安有些为难，毕竟，此番他虽说是主审官，但归根到底，这堂上也并非他说了算，又岂是他想保李贤就能保的？
总之，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瞧见这满堂的冀京名流，饶是谢安，心情亦不禁有些紧张，更别说被谢安知名担任此案书记官的狱左丞周仪。
值得一提的是，当瞧见谢安依然身穿着大狱寺少卿官服，正与长孙湘雨亲昵地站了起身，低头听着长孙靖说话时，太子李炜眼中露出几分错愕般的异色。
就在太子李炜准备张口与谢安打招呼时，五皇子李承望着谢安冷笑一声，戏谑说道，“哟，这不是谢少卿么？——谢少卿昨日不是当着众宾客的面输了比试么？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主持会审？”
谢安一方的人闻言面色皆沉了下来，这回，连长孙靖的面色都不是那般好看，或许，谢安这位固执的未来老丈人，在心中多半也承认了谢安这个女婿吧。
见长孙靖似乎有意要替自己辩解，谢安抢先一步，伸手阻止了他，望着五皇子李承似笑非笑说道，“啊，这不是没有办法么！——本官正寻思着如何拟写辞表上呈陛下，却不想陛下颁下此次重任，委本官主审此案，承蒙陛下器重，本官说什么也要替谢安解决了此案后，再上表请辞……总归，公大于私，本官与李贤殿下的私下赌约，又如何比得上公事为重，五皇子以为否？”
见谢安有意阻拦自己，长孙靖微微一愣，心有不解之时，忽听身旁自己女儿长孙湘雨淡淡说道，“眼下李贤蒙难，安对于他们兄弟来说已可有可无，不复以往重要……总归是偌大刑部，他们巴不得安作茧自缚，请辞官位……无论解释什么，他们也不会听的！——父亲就闭上嘴旁听吧，安要比父亲所想象的有能耐的多！”
长孙靖闻言恍然大悟，面色诧异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对于女儿主动称呼自己为父亲，心中颇有些欢喜，倒也不在意她话语中的不客气。
不过对于自己的女儿竟然如此看重谢安，长孙靖倒是有些意外，毕竟他从未往这方面想，他只以为自己的女儿只是觉得与谢安在一起比较有趣，这才下嫁给谢安。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谢安这番言辞说得相当巧妙，非但撇清了关系，还抬出当今天子李暨来压五皇子李承，言下之意仿佛是在说，[又不是本官要当这主审官，你李承要是不满，有胆找天子理论去呀！在这与本官废什么话？]
显然，听出谢安言下之意的，并非只有长孙靖一人，且不说堂下众人闻言表情各异，五皇子李承吃了谢安这个软钉子，面色着实不渝，遗憾的是，谢安那番话只说得滴水不漏，纵然他李承要鸡蛋里挑骨头，也找不到地方下手。
见此，谢安心下冷笑一声，抬手请道，“诸位，且移尊驾，随本官至一堂！——请！”
“大人请！”在场众人拱手谢道。
毕竟谢安乃此番审案的主审官，地位非常，且不说大狱寺审讯官见官大三级这个特权，单单此番天子委任谢安作为主审官，便叫人再不敢轻视这位年不及弱冠的少年。
不多时，众人移架至大狱寺官署内一堂，由谢安坐在主位，六司其余五司审官坐在谢安下手的堂前，礼部与吏部分置两旁，这七位陪审官分别是，光禄寺卿文钦、卫尉寺卿荀正、宗正寺卿李钊、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翰林院殿阁大学士褚熹、礼部尚书阮少舟、吏部尚书徐植，再加上谢安这代刑部尚书、大狱寺少卿，正合三部、六司之数。
而其余人等，则分作在一堂大殿左右两侧，包括翰林院名下三院大学士，众位皇子，礼、吏二部侍郎，以及，谢安的两位未来妻室，梁丘舞与长孙湘雨。
因为这是旁听的席位，因此，这些人并没有像谢安这些审问官那样自主发问的权利，倘若对此审问的过程抱有异议，也需经谢安等八位审官应许，才有资格阐述自己的意见，否则，那就是藐视公堂。
归根到底，大狱寺的一堂，本来就制度严格，更别说此番还是三部、六司会审，单单是审案前这凝重的气氛，已叫一些大狱寺内管员喘不过气来。
尤其那些捕头、衙役，哪里见识过这么多的大人物，一个个吓地双腿发软，无奈之下，谢安只好叫费国、苏信、李景、齐郝、马聃、廖立六人充当震堂喝话的衙役。
在众目睽睽之下，谢安坐到那张足足长达丈余的公案桌后，将手中天子剑摆置在桌子左侧，继而拿起惊堂木，狠狠一摔。
“啪！”一声脆响，满堂鸦雀无声，纵然是方才与其弟李承正聊着的太子李炜亦闭上了嘴，更别说其他人。
所有人的目光，皆望向身为主审官的谢安。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与以往谢安在二堂、三堂完全不同，也难怪，毕竟，堂下的人也有着本质的区别，哪一位不是这冀京城内地位显赫的大人物？
勉强压下心中那份激动与兴奋，谢安沉声说道，“带嫌犯！”
话音刚落，堂下费国等充当衙役的家将们齐声呐喊。
“带嫌犯！”
不多时，有两名捕头压着模样狼狈的八皇子来到殿内，瞧这两人满脸惊恐、额头冷汗直冒的模样，谢安赶紧挥挥手，叫那两人退下，免得丢人现眼，有失大狱寺的颜面。
深深打量了一眼李贤，谢安微微摇了摇头，在他看来，李贤好似还未从今早的噩梦中清醒过来，一副浑浑噩噩之色，哪里还有平日里的风采？
暗自叹了口气，谢安再一拍惊堂木，继而手指李贤，沉声喝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倒不是说谢安故意耍官威，只不过是一个例行公事般的过程，无论谁坐在谢安这个位置上，都得来这么一嗓子，这叫慑胆，简单地说，就是给犯人一个下马威，叫其老老实实接受审问。
而李贤显然也清楚这件事，拱拱手老老实实说道，“堂下者，李贤！”
因为李贤是皇子，可以不跪，站着回话。
谢安点点头，目视李贤说道，“李贤，你虽乃龙子，贵为八殿下，可在这堂上，你只是嫌犯，你口中所言，皆会由书记官书写成章，记录下来，戏言片语，皆会成为日后呈堂证供……莫要自误！”说话时，谢安指了指时而观瞧李贤，时而挥笔疾书、记录审案过程的狱左丞周仪。
听闻此言，李贤点点头，说道，“李贤明白！”
“好！”谢安颔首，手指李贤说道，“现在本官来问你……”刚说到这里，他的话就被人打断了。
“主审官且慢！”在堂内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作为陪审官之一的光禄寺卿抬手打断了谢安的话，目视李贤冷冷说道，“依大周刑律，人犯押至，需经二十杀威棒，方可问话！”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他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是故意打算略去此事罢了，毕竟二十杀威棒，对于李贤这等书生而言，可不是说笑的。
就在谢安皱眉思忖之际，陪审官之一的吏部尚书徐植亦开口说道，“文大人言之有理，主审官需依律审问，不可略去这二十杀威棒！”说着，他手指费国等人，沉声喝道，“打！”
见此，费国等人转头以目光请示谢安。
望着旁听席中冷笑不迭的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谢安歉意地望了一眼李贤，默默点了点头。

第五十七章 初审
“啪啪啪……”
整个大狱寺一堂，鸦雀无声，唯有那啪啪啪的仗责声不绝于耳。
有些常年精于用刑的衙役，在杖责犯人时很有一套，明明看似是下死手，但其力道，却连豆腐都打不坏；反过来说，看似平平无奇的杖责，甚至不在犯人身上留下任何伤痕，但是实际上，却能活活将人打死。
遗憾的是，费国等人显然没有那些常年精于用刑的衙役有经验，尽管已有意收敛下手的劲道，可摆着一干陪审、旁听的大人物在场，他们也不好做地太过分，因此，便用了三、四分力道责打。
可李贤纵然只是文弱书生，纵然有费国刻意收敛劲道，依然被打地脑门冒汗，大声痛呼，每一记杖责落在背上，李贤便全身一颤，当二十仗杀威棒打完时，他已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文钦这是在泄愤啊……
默默望了一眼用怨恨目光看着李贤的文钦，谢安暗自叹了口气，抬手说道，“左右，赐座！——本官许嫌犯坐着回话！”
文钦闻言皱了皱眉，下意识转过头来望着谢安，见此，谢安压低声音说道，“文大人，令弟之事，是否乃李贤殿下所为，此事尚无论断……他终究是皇室龙子，凡事可莫要做绝！”
文钦闻言默然无语，在思忖了一番后，转回头去，显然是默许了。
见此，谢安抬手示意费国等人搬来座椅，扶李贤入坐。
“多谢主审官大人赐座！多谢诸位陪审官大人赐座！”朝着谢安等人拱手拜了一记，李贤在费国等人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看他呲牙咧嘴、暗抽冷气的模样，显然，那二十仗杀威棒的威力着实不小。
或许有人觉得奇怪，难道这文钦竟然就这般胆大妄为？
而事实上，这正是大狱寺升一堂时与其他公案所不同的地方，别说李贤是一位封了王位的皇子，乃当今圣上的龙子，地位显赫，哪怕是这些位皇子的叔伯、当今圣上的同辈兄弟，一旦获罪被押到大狱寺受审，无论是主审官还是陪审官，都有权按律加以刑法。
正所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或许别的地方做不到这一点，但是在大狱寺，不管你地位多高，都得老老实实地接受审讯，这也是太子李炜当初之所以迫切将大狱寺收归自己势力之中的原因所在。
见八皇子李贤坐定之后，吏部尚书徐植转头身来，朝着谢安拱了拱手，沉声说道，“主审官大人，本官有话询问嫌犯，请大人应允……”
望了一眼李贤，又望了一眼徐植，谢安默然点了点头。
见此，陪审官之一的吏部尚书徐植一拍桌上惊堂木，面朝李贤喝道，“李贤，昨日你与仆从季竑醉酒，先杀百花楼酒姬十余人，后杀文栋将军一家，你可知罪？！”
李贤遭此大变，正值心神大乱，被徐植这一喝问，惊地无言以对。
见此，徐植冷笑一声，手指李贤说道，“证据确凿，还欲狡辩！——来人，用刑！”
阮少舟心中暗叫不妙，下意识抬手说道，“且慢！”
徐植闻言微微皱了皱眉，转过头去望向阮少舟，不悦说道，“阮大人有何指教？”
说实话，傻子都知道这回太子李炜卯足劲要整死八皇子李贤，以阮少舟的城府，又岂会看不出来？在细思一番后，阮少舟回顾谢安拱手说道，“主审官大人，本官以为徐植大人此举有屈打成招之嫌……”
谢安与阮少舟是什么关系？
那可是学生与老师的关系，见老师开口，谢安如何会驳他面子？
注视徐植，谢安微笑说道，“不知徐大人是不懂断案之事，还是故意如此？——哪有这般问法的？”
见谢安话中隐隐带着几分讥讽，堂而皇之地替阮少舟站脚助威，徐植心中大恨，却也拿他没有丝毫办法，毕竟谢安才是主审官，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回顾李贤问道，“好，李贤，本官来问你，昨夜戌时一刻前后，你身在何处？”
“戌时一刻……”李贤思忖了一下，正要站起身来回话，阮少舟连忙说道，“主审官大人已许你坐着回话……你坐着回答徐大人问话便可！”
“……”徐植闻言恨恨地瞪了一眼阮少舟，倒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去与后者理论，毕竟一旦理论起来，身为主审官的谢安肯定站在他老师那边，想想都知道，因此，他徐植又何必自找没趣？
感激地朝着谢安与阮少舟拱了拱手，李贤定下心神，皱眉回忆道，“戌时一刻前后，正值暴雨渐止，因此，小王与季先生便辞别长孙侍郎，返回住处……”
“那百花楼又是怎么回事？——百花楼上至老鸨，下至酒姬，皆制证你二人在其楼内醉酒杀人！”徐植拍着惊堂木喝问道，“李贤，还不从实招来？！”
“百花楼？”李贤愣了愣，细细一思忖，好似想起了什么，面色微红，吞吞吐吐说道，“这……小王……小王是去过那里……”说着，他有些心虚地望了一眼旁听席中的长孙湘雨，面色涨红，惴惴不安。
望着他这副作态，谢安失笑之余，窃笑着问道，“不知是你的主意，还是季竑的主意？”
李贤闻言满脸惭愧之色，低下头默然说道，“是……是小王提议……”
嘿！这位举止作风堪称完美的八贤王，竟然也会去逛窑子、吃花酒么？
谢安心下暗自偷笑，忽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偷眼观瞧，这才发现旁听席中，长孙湘雨正一脸没好气地看着他。
讪讪地回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咳嗽一声，收敛心神。
在他看来，想必是李贤昨日输了赌约，输了长孙湘雨这一位长年爱慕的女子，心情沮丧，失落之余，便打算找几个美貌的女子陪着吃吃酒，纾解一下心中的郁闷，总归君子也是人么，哪会没有七情六欲，这也是人之常情。
问题在于……
“据百花楼众酒姬所言，当时季竑酒醉持剑杀人，此事，你可知晓？”
“季……季先生杀人？”李贤惊呆了，诧异地望着问话的谢安，难以置信地说道，“这不可能……”
见此，谢安沉声问道，“莫要说那些无用的，你只需回答本官所提之事，知晓，亦或是不知晓！”
李贤想了想，摇头说道，“回禀大人，小王不知情！”
果然！
谢安闻言心中暗自点头，早在听百花楼那些陪酒姬女证词时，谢安便猜测，是否是假扮成季竑的金铃儿故意在李贤的酒中下了药，迷翻了李贤，此后再持剑杀人，如今经李贤证实，谢安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百花楼一事，并非是针对李贤，而是为了陷害季竑，金铃儿要让这位李贤身边的心腹人一同背负命案官司，这样一来，季竑所说的话，就不会有人去理睬，理所当然的，自然也不会有人相信季竑所说，是有人假扮了他，只会当做是季竑的诡辩之词。
换句话说，金铃儿之所以选择了两处地点行凶，为的就是针对李贤与季竑二人各自背负命案，难以互救。
想到这里，谢安沉声说道，“既然如此，先不理会百花楼一案……本官问你，京师游骑副都督文栋文将军，你可认识？”
李贤点点头，坦言说道，“相识五、六载，乃至交！”
话音刚落，吏部尚书徐植冷笑说道，“既然是至交，你何以要残害文栋一家？”
“我……小王没有……小王……”李贤一脸失神地连连摇头。
见此，徐植冷笑一声，沉声斥道，“证据确凿，你还欲狡辩？！——来人，用刑！”说着，他正要拍下手中的惊堂木，却忽然身背后啪地一声。
有人提前一步，抢在他前面拍下了惊堂木。
顺着声音转过头去，徐植这才发现，拍惊堂木的正是谢安。
冷眼望着徐植，谢安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惊堂木，和颜悦色地说道，“还是本官这块惊堂木比较大，声响动静也大，不如徐大人坐到这里来？”
徐植闻言面色一滞，知道谢安这是嫌他话多了，遂不复言语。
见此，谢安继续询问李贤道，“李贤，昨夜继百花楼之后，为何会去文栋将军府上？是你的主意，还是季竑的主意？”
李贤摇了摇头，说道，“并非小王，亦非季先生……只是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文将军府邸前……见此，小王也寻思着找文栋浅酌几杯……”
“荒谬！”文钦闻言冷笑一声，讥讽说道，“百花楼在左安街，我弟府邸在左安北街长水胡同，一个南头、一个北头，你二人随便走走，便能走到？”
李贤闻言哑口无言。
确实，虽说左安街与左安北街仅差一字，但是其相距可不少，一条在朝阳街南侧，一个在朝阳街北侧，就算是坐马车也要大半个时辰，似李贤与季竑那般走走，确实是无法在半个时辰内走到的。
谢安细细思忖了一下，在他猜测，应该是金铃儿用药迷倒李贤之后，假借季竑的身份在百花楼大闹了一番，继而，将李贤扶上准备好的马车，前往文栋将军的府邸，在相距那文栋家宅不远处，又将李贤扶下马车，并且唤醒李贤。
李贤不疑有他，因此才说出[随意走走便走到了文栋府前]这句话，而事实上，这是有人早就设计好的。
而李贤却不知其中凶险，见到了好友文栋的府邸，兼之心情沮丧、郁闷，遂敲响了好友的府邸大门，也因此，一步步踏入了别人为他设计的陷阱。
想到这里，谢安又问道，“李贤，你昨日是何时到的文栋文将军府上？——可知道具体时辰？”
“这个……”李贤思忖了一下，不甚自信地说道，“当时小王好似听到有人敲更，好似是二更天……”
谢安皱了皱眉，提醒道，“[好似]……可不能作为确实证词！”
李贤闻言深思了一下，点点头说道，“是二更时分！”
“你二人饮酒时，除你与文栋将军外，还有何人？”
“还有季先生与嫂夫人……哦，便是文栋将军的妻室，在旁侍候酒局……”
“一饮多长时间？”
“唔……不短，应该有大半个时辰……”
“之后呢？”
李贤想了想，回忆道，“之后，季先生说不甚酒力，劝小王回住处歇息，因此，小王便告辞文栋将军夫妇二人……”
“胡说八道！”文钦闻言大怒，破口骂道，“既然当时便已告辞，何以又会回到我弟府上？”
“这……”李贤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见此，谢安思忖了一番，忽而手指李贤说道，“李贤，可否脱下外衣，叫本官一观？”
别说李贤傻眼了，就连堂内众人亦是一头雾水。
“大庭广众之下，竟要叫殿下退去外面衣衫，这成何体统？——那小子究竟在做什么？”旁听席中，长孙靖眼中露出几分不悦。
话音刚落，身旁长孙湘雨冷笑着低声说道，“安既然这么做，便有其道理所在！——以父亲的智慧，多半是想不到的，父亲大人还是闭上嘴静静观瞧吧！”
“胡闹……”长孙靖被女儿说得丝毫没有脾气，就算心中气愤，却要不好在这大狱寺一堂内发作，因此，只是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而这时，费国等人已在谢安的示意下，扒下了李贤的外衣，堂内众人这才惊愕的发现，李贤外衣下的内中衣衫，污迹斑斑。
“诶？”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内衣竟然那般肮脏，李贤一脸愕然。
“原来如此……”旁听席中，长孙湘雨秀目一眯，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继而用赞许的目光望了一眼谢安，只可惜，眼下谢安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着李贤的内衣，并没有注意到。
见女儿仿佛是明白了些什么，长孙靖心中纳闷，小声问道，“怎……怎么回事？有什么深意么？”
得意般瞥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长孙湘雨一脸不屑，戏谑说道，“怎么？父亲大人还想不明白么？”
长孙靖满脸涨红，欲要发作，却也知不是地方，只好求助般望了一眼梁丘舞。
而梁丘舞显然也想不明白谢安要李贤脱下外衣的深意，好奇问道，“湘雨，你究竟看出什么了？”
总归梁丘舞是日后姐妹，长孙湘雨自然不会不给面子，玉指一指李贤身上那污迹斑斑的内衣，低声说道，“以爱哭鬼的身份，如何会穿着这般污秽的衣服出门？——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扒去了他的衣服，将他藏在某个角落……然后，那个人换上了爱哭鬼的衣服，再次返回文栋将军府上，杀了文栋将军一家，然后再将血衣换还给爱哭鬼，将其丢在凶案现场，就此离去！”
长孙靖闻言恍然大悟，似惊似愕般打量着身坐在公堂之上的谢安。
见此，长孙湘雨得势不饶人，冷笑着奚落道，“是胡闹么？父亲大人？”
长孙靖哑口无言，老脸有些挂不住，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独自生着闷气，暗自气恼之余，针对于谢安竟有着这般敏锐的断案直觉，他不禁有些佩服。
“这么说，杀人的是季竑？”梁丘舞小声询问道。
长孙湘雨摇了摇头，更正道，“并非季竑，而是假扮成季竑的那个贼人……”
“哦，对对，”梁丘舞也知自己说错，连连点头，带着几分欢喜说道，“这样，李贤殿下的罪名便可洗去了吧？”
长孙湘雨闻言摇了摇头，皱眉摇了摇头，说道，“这并不能当做决定性的证据……”
果然，就在长孙湘雨与梁丘舞私下议论之际，公堂之上众位审讯官亦对此争论起来。
“谢大人，单凭一件满是污垢的衣衫，要证明嫌犯乃是被诬陷，可恐怕有些不妥吧？”陪审官之一，太子少师、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摇头说道。
话音刚落，站在谢安一方的卫尉寺卿荀正摇头说道，“大学士误会了，谢大人并未就说嫌犯乃是无辜，谢大人只是说，此事疑点重重！”
但听一声冷笑，吏部尚书徐植戏谑说道，“或许，嫌犯喜欢穿着这般污秽的衣服外出也说不定呢！”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阮少舟冷笑着说道，“徐大人以为，别人都跟徐大人似的么？”
“你！”徐植怒视着阮少舟，压低声音说道，“阮少舟，你说什么？”
“本官说什么了？”阮少舟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哪怕是寻常百姓，身上衣衫亦是整洁、干净，又何况是贵为龙子的李贤殿下，似徐大人这般哗众取宠之言，不免叫人猜想，徐大人内中衣衫，恐怕多半就是如此吧，要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
不得不说，谢安的便宜老师阮少舟那可是正规的科举状元出身，言辞犀利不在谢安之下，几句话就驳得徐植哑口无言。
谢安显然没有心情去理会徐植与阮少舟的口舌之争，询问文钦道，“文大人意下如何？”
听闻谢安方才那番与长孙湘雨大致相同的推论，文钦对李贤的憎恨，稍稍退去了几分，但是心中的怀疑，却丝毫未曾减少。
在细细思忖了一番后，文钦摇头说道，“如谢大人所言，此事确有蹊跷……但是也难以排除李贤杀我弟的嫌疑！——李贤素来机敏，智计颇多，谢大人如何断定，这不是嫌犯故布疑阵之举呢？”
谢安微微一笑，说道，“文大人言之有理，不过，文大人也说了，此事确有疑点，不如暂且罢堂，先审审那季竑，如何？”
文钦闻言一愣，他这才意识到，谢安这是转着弯地向他要人。
目视着李贤身上污衣良久，文钦缓缓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好！——本府立马叫人将季竑转交大狱寺，不过，谢少卿审李贤与季竑二人时，本府需在场旁听！”
“这个自然！”微微一笑，谢安一拍手中惊堂木，沉声喝道，“暂歇两个时辰再审！——退堂！”

第五十八章 石牢内的暗杀（一）
继谢安升一堂公审八皇子李贤大概一个时辰后，在皇宫西苑花园与丞相胤公弈棋的大周皇帝李暨，便收到了来自于大狱寺狱左丞周仪所记录的此案审问过程。
除胤公之外，梁丘公与大狱寺卿孔文亦在此处，见天子手捧审案记录的奏章，哈哈大笑，众人心下颇有些不解。
良久，天子李暨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啊，好，这谢安，确实有点本事！”
梁丘公、胤公、孔文三人闻言对视一眼，心中多少有些着急，毕竟谢安是他们所看重的晚辈。
梁丘公与胤公自是不必说，谢安是他二老日后的孙婿，而对于孔文这位已无任何亲人的老爷子来说，谢安可是继承他衣钵的小辈，说他将谢安当做孙辈照看也不为过，毕竟他相当喜爱重情重义的谢安。
“那小子，没闹出什么岔子吧？”终究，还是孔文沉不住气，率先问道。
“呵呵呵……”天子李暨笑了笑，抬手将记录审案过程的奏章递给孔文，孔文恭敬接过，细细观瞧，只看地眉开眼笑，频频点头称善。
“上面写了什么？”可能是与孔文相识已久，梁丘公也不顾及什么，急急夺过他手中奏章，与胤公二人一道观瞧。
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梁丘公，孔文摇了摇头，拱手对天子说道，“说到底还是陛下慧眼识人，老臣初见此子时，却也看不出此人有这般能耐……陛下英明！”
“哈哈哈！”天子李暨闻言大笑，继而，脸上笑容渐渐退下，站起身来，负背双手望着远处初长嫩芽的柳树，惆怅说道，“朕……不信老八会做出这种事来……”
此时，梁丘公与胤公已粗略看完审讯过程，听闻天子李暨所言，梁丘公微笑说道，“陛下放心，那小子定会尽力替李贤殿下洗刷污名……”
“那小子当然会，”天子李暨笑了笑，苦中作乐般说道，“老八成人之美，将多年思慕的女子拱手让给那小子，这是多大的人情？”
尽管天子是在开玩笑，可他的语气中，却听不出来任何的轻松口吻。
见此，胤公走上前去，轻声宽慰道，“这种事，陛下不是早有预料么？”
天子李暨闻言张了张嘴，呆呆地望着胤公半响，点点头自嘲说道，“是啊，宣文说的对！——皇家之内，最多同室操戈、骨肉相残，这等事，朕早有预料……”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苦涩说道，“身为人父，我当制止，可身为君父，朕却唯有袖手旁观……”
梁丘公、胤公、孔文三人闻言默然不语。
他们清楚天子李暨话中含义，无非就是这位天子不能插手众儿子之间的争斗，归根到底，众皇子夺嫡与南蛮人养蛊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优胜劣汰、肉弱强食，唯有最强的一位皇子，才有资格肩负起大周万里江山，而其余的，不过是他踏足皇位途中的垫脚石罢了。
这是何等血淋淋的真理？
望着远处的柳树站了许久，天子李暨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世人都道老八才智过人，可此番看来，太子的城府亦不浅……生出这么些有本事的儿子，朕是又喜又哀啊……”
“陛下……”
“老八，总归君子气太重，不如太子心狠，此番遭这般陷害，怕是难以翻身了……”
仿佛是听出了天子李暨话中的不忍，梁丘公轻声劝道，“陛下莫顾虑太多，保重龙体……据老臣膝下孙女所言，此番，老臣那孙婿，定会力保李贤殿下……”
“呵呵呵呵……”天子李暨微微一笑，不置褒贬，看他表情，似乎并不在意李贤的生死，但是只有见到他方才真情流露的梁丘公、胤公、孔文这三位老人才知道内中隐情。
夺嫡之事，最多凶险，亦最多血泪……
“来，继续下棋！——轮到哪位爱卿了？哦，对了，孔爱卿就算了吧……”
孔文闻言，故意吹胡子瞪眼，不满说道，“陛下此言，老臣可不爱听！——老臣这些日子潜心修炼，棋艺可是大进啊！”
心知臣子好意，天子哈哈一笑，故作诧异说道，“哦？竟有此事？——如此，朕倒不是要看看，孔爱卿是否是大有长进！——请！”
“陛下请！”
——与此同时，大狱寺——
初审李贤之后，文钦按约将季竑从光禄寺押往了大狱寺，看季竑身上遍体鳞伤，多半已遭到几顿毒打，不过看季竑的气色，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也得亏文钦这一上午都在大狱寺内，不曾返回光禄寺，要不然，季竑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提审季竑，依旧是在大狱寺内一堂，堂内依旧是审问李贤时那般设置，但是这回，谢安并没有过多问话，而是请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以及光禄寺卿文钦二人一同审问。
毕竟自昨夜到今日凌晨被文钦抓到，季竑一直与谢安、梁丘舞、荀正等人在一起，这样一来，谢安等人反而不好问话，免得被太子李炜一方人抓到口实，说他有意袒护人犯。
别以为太子一方的人不会这么做，他们连堂堂八贤王李贤都敢陷害、诬陷，还在乎谢安这一干人？
值得一提的是，可能是对李贤那件尽是污迹的内衣产生了些许怀疑么，文钦这回显得要比之前冷静许多，并没有像之前毒打李贤那样毒打季竑泄愤，这倒是让谢安有些意外。
“……回禀诸位大人，小人说完了，如有一句谎言，天人共戳！”整整花了大半个时辰，季竑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本来就是八皇子李贤的人，自是迫切希望替李贤洗刷罪名，如今被谢安委任为此堂审讯官，自然是珍惜这个机会，因此，当季竑说完后，他便率先问道，“季竑，你口口声声说你昨夜不曾在百花楼行凶，可有证据？”
“有！”季竑点点头，拱手说道，“百花楼众酒姬证词中所言，凶手在戌时二刻行凶杀人，可那时，在下正与谢少卿、荀卿以及谢少卿两位夫人一同在大狱寺等候东军寻找李贤殿下的消息，如何能杀害那些女子？”
孟让闻言心中大喜，回顾谢安与荀正说道，“廷尉大人，卫尉大人，嫌犯所言，可是属实？”
谢安与荀正点了点头。
见此，孟让正要说话，忽听吏部尚书徐植怪声怪气地说道，“孟大夫此言不妥！——谢少卿与荀大人乃此案主审官与陪审官，按我大周刑律，不得替人犯作证，以免审案有失公正……”
话音刚落，旁听席中长孙湘雨站了起来，咯咯笑道，“那奴家呢？——奴家与舞姐姐既非公堂主审官，又非陪审官，能否替季竑作证？”
本来，似长孙湘雨这样贸然插话，似徐植这样的陪审官，有权将长孙湘雨扰乱公堂的罪名赶出去，可摆着谢安这位不好惹的主审官在，谁也不敢对此报以异议。
最后，还是谢安自己感觉有些不妥，拍了一下惊堂木，尴尬说道，“那个……堂下喧闹者，何人？”
尽管谁都知道这是例行公事，可听谢安这番问话，堂内众人还是倍感好笑。
都有夫妻之实了，还问女方是何许人？
饶是长孙湘雨亦倍感好笑，强忍着心中笑意，踏着碎步走至堂下，向谢安眨了眨眼，一脸媚态地说道，“老爷明鉴，小女子复姓长孙，名作湘雨……”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那一记媚眼，让谢安着实有些吃不消，咳嗽一声，用目光示意着御史大夫孟让。
孟让会意，起身向长孙湘雨拱了拱手，继而又坐下，正色问道，“长孙小姐，本官问你，季竑方才所言，可是属实？”
故意用目光挑逗着谢安，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点头说道，“字字属实！”
“言下之意，长孙小姐可以替嫌犯作证，在百花楼内杀害一干青楼女子者，并非季竑，凶手令有他人……能否？”
“自然！”长孙湘雨微笑着颔首。
孟让闻言点了点头，回顾谢安说道，“启禀主审官，下官以为此案有多处疑点！——如季竑所言，昨夜他并未与李贤殿下一同回去，而李贤殿下虽说，季竑一直伴随左右，因此，下官认定，必定有贼人扮作季竑模样，骗走了李贤殿下，做下这两起凶杀案件，为的就是嫁祸李贤殿下主仆二人！——下官说完了……”
“诸位大人怎么看待此事？”谢安询问着七位陪审官。
话音刚落，徐植冷笑一声，淡淡说道，“荒诞！”
长孙湘雨闻言秀目一眯，不悦说道，“徐尚书的意思是，是小女子有意包庇人犯不成？”
徐植闻言面色一滞，长孙湘雨这个女人的本事，他又岂会不知，要是被这个女人记恨，那可真是十条命也不够用的，可话说回来，他总归是此案的陪审官，而长孙湘雨只不过区区旁听，他又如何能示弱？
而谢安显然也清楚这一层厉害关系，一拍惊堂木，呵斥道，“公堂之上，不许喧哗！——既然已问完话，你先且退下！”
倒不是说谢安替徐植解围，问题在于，徐植此番身为陪审官，权利颇大，要是他一狠心，治长孙湘雨一个藐视公堂之罪，也给她来个二十仗，谢安可是连阻止的理由都没有。
日后长孙湘雨会日后报复徐植且不说，单单眼下，谢安可不想自己心爱的女人无端受此皮肉之苦，因此，假意呵斥，叫长孙湘雨退回旁听席，看似是给了徐植一个台阶下，实则，只是为了袒护长孙湘雨罢了。
“嘁！”长孙湘雨暗自撇了撇嘴，似有怨气般瞧了一眼谢安，不过以她的智慧，显然也清楚此事利害，倒也没再说什么，乖乖退回旁听席位坐下。
见长孙湘雨乖乖回去，谢安这才松了口气，瞧见这一切，阮少舟微微一笑，继续谢安方才的问话，说道，“本官以为，孟大夫所言极是，此案，确有诸多疑点！”
“本府附议！”卫尉寺卿荀正亦帮腔说道。
此后，针对着李贤与季竑二人是否罪证确着一事，整整八位审案官员各执一词，其中，宗正寺卿李钊、光禄寺卿文钦、殿阁大学士褚熹、吏部尚书徐植，一口咬定是李贤与季竑主仆二人所为，而谢安、以及卫尉寺卿荀正、御史大夫孟让、礼部尚书阮少舟，则对此报以怀疑态度。
不得不说，要不是谢安是这回的主审官，一力压下，恐怕就等不到二审李贤了。
或许，这也正是天子李暨委任谢安为此案主审的原因，为了平衡双方的势力，既不偏向太子李炜，亦不偏向八皇子李贤。
好不容易拖到晌午用饭时间，谢安罢了公堂，令人将季竑暂且押入大狱寺内重牢，继而吩咐官署内的官员，准备饭食，招待这些位陪审、旁听的大人物，毕竟下午还要再审李贤一回。
用饭时，谢安注意到光禄寺卿文钦的表情有些不对劲，时而用异样的目光观瞧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那一桌，见此，谢安心知肚名，这个文钦，多半是听了李贤与季竑二人的供词后，对太子李炜兄弟二人起了疑心。
因此，谢安端着碗筷不动声色地坐到了文钦身旁，有意无意地问道，“文大人莫不是嫌我大狱寺饭菜不可口？”
当时文钦正用狐疑的目光盯着在另外一桌用饭说笑的太子李炜等人，忽然听闻谢安问话，愣了一愣，继而这才醒悟过来，勉强露出几分笑意，摇头说道，“谢少卿误会了，本府只是在想一些不打紧的事……”
“比如说，李贤殿下杀害令弟的动机？”谢安微笑说道。
“什么？”文钦愣了愣，不解地望着谢安。
见此，谢安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道，“确实呢！——李贤殿下输了与本官的赌约，心情沮丧，到百花楼大醉一场，继而又到令弟府上饮酒，喝得酩酊大醉，失手杀人……这确实说得过去！——只不过，有些牵强，不是么？——喝醉酒，也不一定就会失手杀人，不是么？”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文钦皱眉说道，“谢少卿此言，意有所指啊……”
“呵呵呵，”见文钦似乎已听出了些许，谢安也不再拐弯抹角，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嘛，但凡这类案件，要找到真正凶手，只要推测其动机就好……文大人以为，因为这件事而获利最大，会是谁呢？”
文钦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太子李炜兄弟二人的方向，皱眉说道，“绝不可能！”
“这样啊……”谢安想了想，低声说道，“这冀京之内，文大人可听说过，有哪位异士精通易容术的？”
“……”文钦闻言面色微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在深深望着谢安许久后，皱眉说道，“本府不知道谢大人在说什么！”
听闻此言，谢安面色一正，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文大人心中早已有了些头绪吧？——是当真不知真相，还是害怕得知真相？”
“谢少卿！”文钦双目一眯，眼中露出几分怒色。
见此，谢安知道再说下去，恐怕文钦就要当场翻脸，想了想，说道，“本官听说，在文家，文栋将军唯一没有断绝关系的，便是文大人这位兄长，文栋将军，真的很信任文大人呢……”说着，谢安拍了拍文钦的肩膀，站起身来，端着碗筷回到自己的座位。
望着谢安离去的背影，又望了一眼身旁正低着头扒饭的侄儿文邱，文钦默默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深深瞥了一眼另外一桌的太子李炜。
长孙湘雨显然是注意到了谢安方才的举动，见他端着碗筷回来，压低声音问道，“如何？”
谢安摇了摇头，说道，“看他模样，好似是不知情……哦，对了，他好似也开始在怀疑是太子李炜所为……”
长孙湘雨闻言皱了皱眉，说道，“总之，要先找到能够替爱哭鬼洗刷证据的时间……安，你想想办法，下午的二审，再拖一拖！”
谢安点了点头，继而叫费国等人准备好饭菜，又叫上文钦、孟让等人一同，前去替李贤送饭，毕竟，谢安可不想让文钦怀疑自己与李贤私通。
如此，一干人来到了大狱寺内重牢，见谢安亲自前来替八皇子李贤送饭，守在监牢外的一干狱卒愣住了，疑惑说道，“刚刚大人不是已叫人给李贤殿下送饭了么？”
“什么时候？”谢安一脸的莫名其妙。
“就在方才呀，大概就百来息吧……”
“啊？”谢安愣住了，回顾身后众家将，众家将相视摇头。
猛然间，谢安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一把推开那些狱卒，几步奔向深处那一间密不透风的石牢。
“大人！”守在石牢外的一名狱卒跪地向谢安行礼。
可眼下谢安哪里还顾得上他，在文钦、孟让以及众家将疑惑不解的目光下，猛敲石牢那扇铁门，口中喊道，“李贤殿下？李贤殿下？”
连喊几声不见回应，谢安面色大变，连声斥道，“快，快打开石牢！”
“是！”一干狱卒一听，慌忙打开用铁索锁着的石牢铁门。
铁门刚打开，谢安等人急忙奔入，瞧见牢内景象，各个面色大变。
只见八皇子咽喉被利刃所割，倒在地上，咽喉伤口处噗嗤噗嗤冒着气泡，整个身抽畜不已。
在他右手中，握着一柄满是鲜血的匕首……
该死！
心中暗骂一句，谢安几步上前，双手死死按住李贤的脖子，回头吼道，“快！快拿纱布、蜂蜜、米浆来！——另外再叫太医院的御医过来，马上！”
“是！”被谢安这一喝，众将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奔出牢外。
望着因呼吸不畅而目光涣散、危在旦夕的李贤，谢安心中暗自责怪自己的疏忽。
自责之余，谢安也没忘记打量这密不透风的石牢，但很可惜的是，除他一干人与李贤外，牢内再无其他人……

第五十九章 石牢内的暗杀（二）
失策，真是失策！
原本谢安以为太子李炜仅仅只是像上次一样，设奸计嫁祸李贤，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太子李炜竟然还有这么一招狠毒的手段。
先设计陷害八皇子李贤，制造许许多多难以推翻的证据，继而又派刺客暗杀，营造出自杀的假象……
一旦李贤今日死于非命，太子李炜一方的人立马会向朝廷与天子启奏，启奏八皇子李贤畏罪自杀于大狱寺石牢之内，到那时，那可就是死无对证了，饶是谢安再有本事，也无法再替李贤洗刷罪名。
想到这里，谢安额头汗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不得不说，撇开长孙湘雨这件事不提，谢安对于李贤、季竑主仆二人的印象还是相当好的，在谢安看来，李贤当真不愧其八贤王美誉，温文尔雅，举止翩翩，堪称世间少有的温厚君子，倘若这等君子死在这等阴谋诡计之下，就算是谢安亦会感到可惜。
因此，谢安这回打定主意要保这位皇子殿下，一来是李贤的为人着实叫人敬佩，二来，谢安还需要这位殿下替他证明，是他谢安赢了昨日在长孙靖府上的赌约。
而最让谢安感到懊恼的是，他刚刚向长孙湘雨保证，一定会替她幼年的玩伴洗刷被陷害的罪名，一回头，却出了这档子事。
李贤，这会儿你可不能死啊！
双手死死捂着李贤被割喉的部位，谢安在心中大声吼道。
八皇子李贤在石牢内身死未卜的消息，当即传遍了整个大狱寺，苏信等人刚离开不久，梁丘舞、长孙湘雨等众人已慌忙赶来。
“安，怎么回事？”一踏足石牢之内，梁丘舞一脸惊慌地问道。
谢安默然不语，谁会想到，金铃儿竟然有本事进入守卫森严的大狱寺重狱呢？
“凶手呢？”礼部尚书阮少舟急切问道。
谢安微微摇了摇头，身旁，家将费国替谢安解释道，“两位主母，诸位大人……大人与末将等人走入石牢时，牢内并无其他人……”说着，他便将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众人。
话音刚落，就听吏部尚书徐植阴声怪气地说道，“这么说，是嫌犯畏罪自杀么？”说到这里，他忽然注意到了长孙湘雨阴冷的目色，面色一滞，强自说道，“难道不是么？石牢锁着，牢内除李贤外再无其他人，况且凶器以在李贤手中……这难道不是李贤担心事迹败漏，畏罪自杀么？还是说，长孙小姐另有高见？”
长孙湘雨面色愈冷，深深盯着徐植看了半响，冷冷说道，“徐植，你自己蠢就算了，还说出这般荒诞的猜测，你是侮辱自己，还是在侮辱我等？”
“你……”见长孙湘雨狠狠涮了一顿，徐植面色一沉，怒声说道，“长孙湘雨，你可莫要欺人太甚！——别以为你夫婿乃此番主审官，你就可以肆无忌惮，方才本官已饶你一回，你若再出言侮辱本官，莫要怪本官治你一个藐视朝廷命官之罪！”
“哦？”长孙湘雨眼神愈冷，嘴边扬起几分冷笑，淡淡说道，“真是没想到，徐尚书竟然还能想到这等办法，真是不容易……”
“长孙湘雨！”徐植怒吼一声，手指长孙湘雨气地说不出话来，其身后随从似乎要站出来替主人撑腰。
见此，费国走前一步，挡在自家主母长孙湘雨面前，冷冷望着徐植，沉声说道，“大人请自重！”
“你……你……”徐植愈加愤怒，手指费国与长孙湘雨，破口大骂。
本来谢安就因为自己疏忽而导致李贤遭到暗杀一事感到气恼，一瞥徐植，心中更怒，沉声骂道，“都挤在这里做什么？——都给本官出去！”
尽管徐植清楚谢安肯定是帮自己的女人，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谢安竟然敢这般呵斥他，正要发作，却见谢安面色一冷，一字一顿说道，“费国，请天子剑！——闲杂人等，全部给本官出去！”
一听到天子剑三个字，整个石牢内鸦雀无声，饶是贵为朝廷吏部尚书的徐植，面色亦露出几分惶恐，手指谢安，咬牙切齿说道，“好好，谢少卿，算你狠！”说着，他一拂衣袖，率先走出了石牢。
“……”本来打算来看看热闹的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见谢安竟然要祭出天子剑，心中亦是颇为忌惮，冷笑一声，相继离去，以至于石牢内，只留下荀正、阮少舟、孟让、长孙靖等力保李贤的一干人等。
值得一提的是，文钦本来也打算避嫌离去，但是谢安却让他留了下来，其中深意，让文钦有些想不明白。
“徐植，你给姑奶奶等着！”冷眼望着徐植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长孙湘雨几步走到谢安身旁，蹲下身，急切问道，“安，爱哭鬼怎么样了？”
“……”谢安一言不发，带着几分责怪望着她。
见此，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愧色，怯生生说道，“是那家伙的话太讨厌了嘛，并非奴家刻意生事……好嘛，安哥哥，人家知道错了……”
面对着这位鬼灵精怪的娇妻，谢安当真没有什么办法，摇摇头，叹息说道，“李贤殿下被人割断了咽喉，呼吸不畅，我尽量替他掩着伤口……”说到这里，他望了一眼长孙湘雨，皱眉说道，“那徐植乃一品大员，而你仅仅白身，倘若他当真要治你罪，我和长孙大人也护不住你，难不成你还想尝尝板子的滋味？——待会，不许再说话了，知道了么？”
“哦……”见长孙湘雨口吻严肃，长孙湘雨乖巧地点了点头，毕竟谢安是怕她受到伤害，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禁有些甜蜜。
旁边不远处，长孙靖有些傻眼般地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那般乖巧说话的，竟然会是自己那个平日里对父亲指手画脚、言语冲撞的女儿。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么？
望了眼谢安，又望了眼女儿长孙湘雨，长孙靖摸了摸短须，脑海中回想起他父亲胤公曾经对他所说的话，深以为然般点了点头。
梁丘舞自然不知长孙湘雨此刻的心情，见谢安说话那般严肃，略有责怪般望了一眼他，岔开话题问道，“安，方才我就想问了，你按着李贤殿下的脖子做什么？——这样，李贤殿下不是更加气息不畅么？”
石牢内众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尽管他们不认为谢安会加害李贤，可谢安这番举动，实在让他们有些看不懂。
“这个嘛……”谢安想了想，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方面的事，就在他思忖之际，苏信已端着一只木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喘着粗气说道，“大……大人，末将回来了……大人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石牢内众人伸着脖子观瞧了一眼，面面相觑，不明白谢安为什么叫苏信招来纱布、蜂蜜、米浆等物。
此刻的谢安，显然也顾不上替众人解释，回顾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说道，“舞，湘雨，你们将蜂蜜与米浆混在一起，搅拌好，然后均匀涂在纱布上……”
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点点头，当即照着谢安所说的做，不得不说，蜂蜜与米浆涂抹在纱布上后，看起来着实有些粘稠地恶心。
见此，谢安转回头来，目视着神智已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李贤，在他耳边大声说道，“殿下，下官先要替你简单包扎一下，你若是听到，就尽量憋一口气……”说着，他回顾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人说道，“等下我松开手，你二人就将这纱布缠在李贤殿下脖子上，多缠几遍，明白了么？”
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点点头。
“费国，慢慢扶起殿下的头，慢一点……”
“是！”费国抱歉领命，走了过来，在谢安的示意下，缓缓托起李贤的头。
见此，谢安目视了一眼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猛地松开手，二女当即取过纱布来，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在李贤的脖子上，只将李贤的脖子缠得犹如大腿粗细。
“够了够了……”见差不多了，谢安这才抬手阻止二女，继而伸出手一探李贤的鼻息，见其呼吸虽然微弱，但已平稳下来，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从始至终，荀正、文钦、阮少舟、孟让以及长孙靖在旁观瞧，见谢安竟然有办法稳住了李贤的伤势，叹为观止。
毕竟在他们的印象中，人一旦被割喉，那就已经算是完了，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
“老弟，李贤殿下他……不碍事了？”观瞧着李贤良久，荀正试探着问道。
“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谢安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叹息说道，“接下来，就看太医院的御医了……总之，李贤殿下这回算是命大……”
长孙靖闻言一愣，不解问道，“此将怎讲？”
也不知为何，长孙湘雨似乎很热衷于驳自己父亲的面子，见自己父亲发问，撇嘴说道，“这还不明白么？——安的意思是，凶手此番用割喉的方式暗杀爱哭鬼，算是爱哭鬼命大，倘若凶手一刀扎在爱哭鬼心口，那就算是鬼神也救不活了！”
这胳膊手往外拐的死丫头！
见长孙湘雨方才对谢安说话时是那样的乖巧，而这会儿对作为父亲的自己说话又是这般不客气，长孙靖心中激气，不悦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继而皱眉问道，“贤侄，你觉得李贤殿下是被人谋害么？——可是听你家将方才所言，你等进入这间石牢时，牢内可没有其他人啊……”
谢安闻言傻傻地望着长孙靖，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原来长孙靖口中这声贤侄指的竟然是自己，受宠若惊之余，连忙说道，“是这样的，伯父，方才我仔细观瞧过李贤殿下的伤口，左侧的伤口明显要比右侧的深，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凶手应该是在制服了李贤殿下后，从他身后，一手捂住李贤的嘴，一手反握着匕首，从左到右这么一拉……倘若是正常自刎，不应该是握着匕首的右手架在脖子右侧，朝左侧拉么？这样的话，右侧的伤口应该要比左侧的深才对！——而李贤殿下的伤口恰恰相反，因此小侄断定，此乃他杀，并非自杀！”
别说长孙靖闻言大感惊愕，就连阮少舟、孟让等朝中杰出的俊杰，亦是叹为观止，他们望向谢安时那惊愕的目光，让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心中颇为暗喜。
谁是，有哪个女人不想见到自己的丈夫有这般露面的机会呢？
“原来如此……”仿佛是听取了谢安的推断般，文钦释然般点了点头，继而诧异问道，“那石牢内除李贤外在无一人，谢少卿又作何解释？——凶器的话，本府也猜得到是凶手在事后塞到李贤手中的，可问题是……此石牢内密不透风，难不成凶手还能穿墙而出？”
“这个嘛……”谢安闻言皱眉思忖起来。
在他看来，此番行凶欲杀八皇子李贤的，应该是金铃儿无疑，毕竟只有金铃儿，才有这般实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守卫森严的大狱寺。
问题是，她怎么办到的？
在石牢内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谢安缓缓退到石牢外，一边比划，一边说道，“方才守在大牢外的狱卒曾言，有人假冒我的命令，为李贤殿下送饭……凶手走到这里，让石牢外的狱卒打开了铁门，然后走了进来，将饭菜放在这张小几上……”说着，谢安手指李贤脚边那张翻倒在地的小几，小几旁，几个装满了饭菜的瓷碗摔碎在地。
“当时李贤殿下应该站在这里，背对着铁门，目视着这堵墙……殿下应该还在回忆文栋将军府上的遭遇，听闻有人送饭菜来，漫不经心地叫人放在那张小几……他多半没有想到，在我守卫森严的大狱寺内，竟然有人要取他性命，措不及防，被凶手捂住口鼻，用匕首割开咽喉……”
石牢内众人面面相觑，毕竟谢安的推断，与现场所留下的痕迹大致无异。
“我方才也瞧过李贤殿下的伤口，咽喉切口处颇为平整，应该只是一刀！——对李贤殿下下手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呢……”梁丘舞皱眉说道。
谢安闻言苦笑一声，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堂堂金陵危楼的当家，[千面鬼姬]金铃儿，可不是老手嘛！
“问题是，凶手怎么离开的呢？——据方才老弟的家将所言，凶手与老弟，可谓是一个前脚，一个后脚啊……应该没有时间逃走才对！”
“唔……”谢安皱眉思忖着，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闭上双眼，脑海中回忆着方才进来的一切。
翻倒的小几……
摔碎的瓷碗……
当时这间石牢的铁门应该是开着的，守在外面的狱卒，怎么会听不到里面东西摔碎的声音呢？
然而替自己等人开锁的狱卒，却毫不知情的样子……
诶？等等。
怎么会只有那个狱卒独自一人守在这里呢？
……原来如此！
替自己等人开启铁门的狱卒，正是金姐姐所扮！
疏忽，自己竟这般连番疏忽！
想到这里，谢安猛地睁开了眼睛，回顾费国，沉声说道，“费国，方才替我等开锁的那个狱卒，你还记得容貌么？”
费国点了点头，不解问道，“记得！——怎么了，大人？”
“去看看，倘若还在这里……拿下！”
“……是！”微微一愣，费国抱了抱拳，转身走出石牢。
旁边长孙湘雨听着真切，闻言面色微惊，诧异说道，“安，你的意思是，那个凶手扮作狱卒，替你等开锁？”
“应该是这样了……”谢安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应该是在下手之后，听到外面我等走入，见无法逃脱，便扮作守牢的狱卒，替我等开门……如果我所料的不差的话，真正的狱卒，应该在这附近……”
苏信等人闻言对视一眼，转身离开石牢，去验证谢安的推断，不多时，又返回石牢，抱拳说道，“不出大人所料，有四名狱卒，被关在不远处的一间空牢房内……”
“还活着么？”
“这个……”苏信犹豫了一下，摇头说道，“皆被杀害，割喉致死……”
谢安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暗暗懊恼自己当时太在意石牢内的李贤，以至于不曾注意到那名金铃儿所扮的狱卒。
不多时，太医院的御医急急忙忙赶来，将李贤抬往太医院救治，因为防止金铃儿再去刺杀李贤，谢安请梁丘舞带着东军四将前去太医院护卫。
在他看来，金铃儿多番看着他的面子上，不曾伤害与他有关系的人，因此，当她注意到梁丘舞与东军四将在旁护卫李贤时，多半会就此罢手。
再者，梁丘舞也不是好惹的，单论实力，她还要在金铃儿之上。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由于李贤遭到行刺，下午的二审被延后了，延后到李贤能够开口说话为止。
望着太医院一干人将李贤抬走，谢安站在一旁，暗自叹了口气。
差一点……
差一点就将金姐姐堵在这座大狱寺重牢内……
可恶！
谢安懊恼地一合拳掌。
先是百花楼的酒姬，现在又是我大狱寺内的狱卒……
金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
以往你不是从来只杀任务目标的么？
你知道你都在做什么么？
谋害当朝皇子，这……这你叫我如何包庇你？
[小贼……]
隐约间，谢安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金铃儿与他逗笑时的清脆笑声。
要尽快找到她，在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之前！
想到这里，谢安深深皱了皱眉。
而就在这时，大狱寺狱左丞周仪匆匆从石牢外走了进来，附耳对谢安说了几句，只听得谢安面色微变。
什么？萧离来求见？
金陵危楼刺客的萧离？

第六十章 要帮手？还要狠的？
找了个借口支开长孙湘雨，谢安与大狱寺狱左丞周仪、以及家将费国一同来到官署内的偏厅，接见金陵危楼刺客萧离。
之所以带着周仪，那是因为周仪曾经见过萧离，清楚萧离的身份，谢安不必避讳什么，毕竟说到底，当初还是周仪给萧离备案的。
而之所以带上费国，无非是怕事出万一，毕竟这段期间，金铃儿的举止可不太对劲。
推开偏厅的房门，谢安第一眼就瞧见萧离好似没头苍蝇般在屋内到处转悠，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吧，今日，萧离只是做普通百姓打扮，单单看他外表，谁也想不到，这位看似普普通通的市井百姓，竟会是金铃儿手下，金陵危楼刺客中的悍将。
或许是谢安推门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的萧离吧，萧离机警地转过头来，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实打实的刺客作风。
而瞧见来人正是谢安后，他这才收起无礼的举动，抱拳拱手，神色莫名地唤道，“谢大哥……”
尽管谢安还要小萧离一、两岁，可摆着与金铃儿的关系在，谢安也乐得摆一回大哥的架子，双眉一皱，不悦说道，“你小子还知道来？——当初你是如何向我保证的？”
“……”萧离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说呀，哑巴了？！”皱眉呵斥一句，谢安坐在屋内桌旁，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见此，舔了舔嘴唇，萧离低着头说道，“小弟向大哥保证过，一旦大姐有任何动作，当即向大哥禀报……”
“哦？你还记得啊？”装模作样地吹了吹茶水，谢安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你是怎么做的？”
萧离苦笑一声，讪讪说道，“大哥，真不关小弟的事……这些日子，大姐严令小弟等人外出，还叫丁邱看着我等，谁要敢踏出那个小屋一步，大姐便翻脸不认我等……”
仿佛是从萧离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不对劲的事情，谢安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萧离闻言望了一眼周仪与费国二人，见此，谢安抬手说道，“有话但说无妨，这两位皆我心腹，狱左丞周仪周大人，你见过的，还有这位……费国，我的心腹家将，原先乃朝中四品游击参将，更是征讨长安叛军的功臣，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将他拉拢身旁……”
周仪与费国闻言朝着萧离抱拳拱手打了一声照顾，比起周仪的沾沾自喜，费国表情有些古怪，毕竟，他可是被谢安与长孙湘雨算计了一回，无奈之下，这才只好投身谢安麾下。
“原来如此，那小弟便如实说了……”
“嗯！——坐，坐下说！”
“多谢大哥……”道了声谢，萧离坐在谢安对面，舔了舔嘴唇，说道，“大哥，我等在冀京东侧百里处，建了一个村子，这件事，大哥知晓么？”
“村子？”谢安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见此，萧离详细解释道，“是这样的，当初大姐行刺……唔，从函谷关周军营寨中脱身后，曾叫我等一干小弟，在冀京建了一个村子，打算将金陵城义舍中那些孤苦无依的孤儿，都接到冀京附近来……”
“哦，意思就是，打算在冀京扎根落脚，对么？”
萧离点点头，奉承说道，“大哥真是才思敏捷，能人所不能……”
“少废话！——然后呢？”
“然后……”舔了舔嘴唇，萧离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怒意，低声说道，“这件事不知为何被五皇子李承知晓了，派了一支兵马，将那数百孤儿都劫了去，借此威胁大姐听命于他……”
“竟有此事？”谢安愣住了，虽说他早就觉得金铃儿这些日子的举动有点不太对劲，多半是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暗中做了什么手脚，却也想不到，竟是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嗯！”萧离点点头，低声说道，“眼下，数百孤儿以及数十位受伤的弟兄，被千余精兵困在我等所建的那个村子里……五皇子李承说，只要大姐听命于他，我等那些弟兄以及众多孤儿自然不会有性命危险，反之……”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谢安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李承，手段要比其兄太子李炜低劣地多啊！
真他娘的……
心中暗骂一句，谢安皱眉说道，“这么大的事，她为什么不通知我？”
萧离张了张嘴，苦涩说道，“大姐说，她不想给大哥带来太多麻烦……”
“不想给我带来大多麻烦？”瞪大眼睛，谢安没好气地说道，“那个姑奶奶给我带来的麻烦还少么？就在方才，她还……”说到这里，谢安忽然意识到屋内有周仪、费国二人，连忙岔开话题说道，“那她就这么乖乖的听命于李承了？”
可能是听出了谢安话中的不悦语气，萧离犹豫说道，“大姐也是身不由己……数十弟兄与数百孤儿的性命皆被那李承捏在手里……大姐也不是没想过营救被关在村子里的众人，只是，李承有言在先，倘若大姐敢这么做，他就叫那千余精兵杀尽村子里的人……”
“岂有此理！”谢安双眉禁皱，心中暗骂五皇子李承。
见谢安面色大怒，萧离舔舔嘴唇，小声说道，“我等众弟兄已商量好，就算死，也休得要那李承得逞，只是……我等弟兄势单力薄，兼之又被铁索等物锁住手脚，关在村子里……小弟也是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单膝跪在低声，沉声说道，“请大哥助我等一臂之力！”
“你先起来……”单手扶起萧离，谢安皱眉说道，“兄弟的意思是，要我派兵搭救么？”
“不不不，”萧离连连摇头，急切说道，“兵马无用，倘若被村子里那千余精兵察觉，反而坏事！——最好是与小弟等人一般，精于潜行的刺客……”
“刺客？”谢安愣了愣，古怪说道，“精兵的话，东军我倒是能够调动，可这刺客……”想到这里，他忽然一拍脑门。
笨啊！
自己家里不就住着一位世间一流的大刺客么？
想到这里，谢安转头对费国说道，“费国，你走一趟我府上，请大舅哥前来！”
费国自然知道谢安所指的正是他太平军第三代主帅，[一人军]陈蓦，点点头，转身离去。
“谢大哥的大舅哥？”萧离诧异地望着谢安，好奇问道，“是各中高手么？”
“嘿嘿，”谢安嘿嘿一笑，瞥眼望着萧离说道，“你大姐都败在他手下，你说是不是高手？——似你小子这样的，就算一百个叠一块，恐怕也不是对手！”
萧离闻言倒抽一口冷气，他如何知晓，谢安还能请得动这般人物。
震惊之余，萧离满心欢喜，来时脸上的忧虑，也褪去了几分。
大概半个时辰后，费国便领着谢安的大舅子陈蓦来到了大狱寺偏厅。
本来，萧离还打算出手试试陈蓦这位被谢安吹上天般的帮手，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个熟面孔……
也是，当初若不是陈蓦插手，用石子打中了萧离的腰际，萧离也不至于会被谢安以及荀正二人当场抓获。
“原……原来是尊下，在下萧离，见过大舅哥……”萧离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在陈蓦面前毕恭毕敬。
见萧离也称呼自己为大舅哥，陈蓦一脸的莫名其妙，直到谢安倍感好笑地解释了一番，陈蓦这才释然。
“[鬼姬]金铃儿么？”在听闻了谢安的叙述后，陈蓦沉思了一番，皱眉说道，“想不到大周李氏皇子皇孙中，竟也有这等不知廉耻的家伙！”
谢安闻言缩了缩脑袋，故作咳嗽一声，提醒自己这位大舅子说话注意分寸，毕竟他曾经可是梁丘家的嫡子。
可惜的是，陈蓦似乎早已不将自己当做梁丘家的嫡子，亦或是，他已不再将自己当做是大周子民，待思忖一番后说道，“既然强攻不行，那就只能暗取了……兄弟，单为兄与费国二人，恐怕力有不逮！”
“这……”谢安万万没有想到，强如陈蓦竟然也会说出这番话来，毕竟在谢安的印象中，自己这位大舅子简直就是无所不能。
天下间，有谁能在一万弓弩手团团围住的前提下，还能鼓舞军士士气，反杀一阵，险些扭转战场胜败走向的？
似乎是看出了谢安的诧异，陈蓦摇头说道，“兄弟误会了，倘若是叫为兄杀尽那千余精兵，这个自然不在话下，易如反掌！可是此番对方有人质在手，为兄投鼠忌器，恐怕就不能太过于肆无忌惮了……兄弟还认识其他什么各中高手么？”说到这里，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咳嗽一声，低声说道，“她不算！”他口中的她，指着无疑是梁丘舞，毕竟陈蓦一直避免与堂妹梁丘舞相见。
“其他的高手……”谢安皱眉思忖着。
在他认识的中人，梁丘舞无疑是武力最高的存在，除其堂兄陈蓦外，几乎没有敌手，只可惜，梁丘舞与陈蓦无法同存，为了请大舅子陈蓦相助，梁丘舞自然不得出面，还要瞒着他。
更何况，谢安已安排梁丘舞与东军四将照看李贤，免得金铃儿再次前往暗杀。
而自梁丘舞以下，要属费国武艺最高，紧接着苏信、李景、齐郝、马聃、廖立等将领，问题是，除费国之外，其余家将并非刺客出身，在行动时难免会出现差错，毕竟刺客与武将，虽说同为武人，但其中差异，那可不小。
从哪里去找精通于潜行暗杀的刺客呢？
就在谢安暗自苦思之际，周仪在旁插嘴说道，“大人，倘若要找刺客的话，我大狱寺牢房之内，不就关着一批么？——那些人，可是对大人颇为畏惧的……”
“……”呆呆地望着周仪半响，谢安眼中露出几分惊色，喃喃说道，“东岭刺客？”说着，他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嘴边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走！——再去会会那帮人！”
笑说了一句，谢安带着周仪、陈蓦、费国与萧离，前往大狱寺监牢，去见那凶名在外的鸿山四隐刀。
不得不说，当见到谢安走入牢房时，除东岭刺客的老大[蛮骨]狄布外，其余三人眼中隐约露出几分畏惧，很显然，前几日谢安那一番手段，已叫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这位看似年不及弱冠的大官，可不是好惹的人物。
“几位，这两日过得如何呀？”走入牢房，谢安轻笑着将一张五百两的银两丢给[财鬼]钱喜，立马使得这位爱财的家伙，恨不得磕头向谢安谢恩。
不得不说，爱财爱到这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老四，还不起来？——丢人现眼！”见自己四弟[财鬼]钱喜捧着银票手舞足蹈，[影蛇]苟贡怒其不争般狠狠瞪了他一眼，继而望向谢安，语气生硬地说道，“多谢大人关照，这几日不曾严刑拷打，逼问我等……”
“逼问？呵呵呵，”谢安轻笑几声，淡笑说道，“有什么好逼问的？你们只不过是一帮替罪羊罢了，被人给卖了，还喜滋滋地帮人数钱，人活到你们这份上，也算是罕见了！——看在你等皆是一方豪杰的份上，本官也不忍心再拷打你等……”
谢安正说着，那边[蛮骨]狄布睁开眼睛，古怪问道，“大人此话怎讲？——什么叫做被人给卖了，还喜滋滋地帮人数钱？”
谢安心下暗笑一声，脸上神色不变，淡淡说道，“难道不是么？——谁是你等背后主使，究竟是八皇子李贤，还是五皇子李承，你我都心知肚明，对么？”
狄布闻言神色一冷，轻哼一声，说道，“小人不知大人再说什么！——我等背后主使，乃八皇子李贤，无论大人问几遍，我等都会这么说！”
“那还真是可惜了……”谢安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也真是的，你等如此忠心，他兄弟二人竟然也舍得抛弃……”
狄布闻言脸上泛起几分怒色，愤愤说道，“谢大人莫要挑拨是非……”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打断他的并非别人，正是[影蛇]苟贡。
“大哥稍安勿躁！——谢大人，此话怎讲？”
“呵呵呵，”轻笑几声，谢安走近苟贡，哂笑说道，“你等就不感到奇怪么？——为何那日，本官会知晓你们夜袭卫尉寺，提前埋伏重兵？”
“……”[影蛇]苟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谢安沉声说道，“不错！——正是太子李炜派人通知本官！——此乃太子李炜与本官的交易，他将你等送给本官当做定顶罪的犯人，而本官，则不再追究其弟五皇子李承指使你等杀害朝廷命官的罪责！——知道么？你等就是一群糊涂的替罪羊，稀里糊涂地急着来送死！”
牢房内，鸿山四隐刀闻言面色大变。
见此，谢安走近一步，沉声喝道，“如何？——还要一口咬定你等背后主使，乃八皇子李贤么？”
狄布等四人面面相觑，[影蛇]苟贡忍不住破口骂道，“大哥，我就说那李承不是什么好东西！”
狄布默然不语，良久叹息说道，“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要怪，就怪我等有眼无珠！”
“似这般窝囊死去，替他人顶罪，我可不甘！”说着，[影蛇]苟贡好似想到了什么，似有深意般打量了一眼谢安，舔舔嘴唇说道，“谢大人多半不会闲着没事，来向我兄弟这等死囚口述事实……不知大人有何差遣？”
“聪明！”见苟贡好似猜到了自己的来意，谢安也不隐瞒，赞誉一句后，点头说道，“四位皆是北地豪杰，本官也就不藏者掖着了，本官乃大狱寺少卿，大狱寺内大小事务，皆听本官裁断……换而言之，你等四人的生死，皆在本官一念之间！”
狄布等四人静静看着谢安，傻子都知道，谢安还有下文。
“本来嘛，你等暗杀朝廷命官，罪无可赦，不过，我大狱寺还有一条特赦……以你等的本事，就此死去太过于可惜，因此，本官欲征用你四人为牢狱捕头，以往罪行，记录在案，以观后效，总之一句话，日后替我本官做事，虽依然是待罪之身，不过，却可以重获自由，再者，也不必日夜担心会有官兵来捉拿你等……”
“大人的意思是，叫我等投大人麾下么？”苟贡眼中露出几分异色。
“怎么？不愿意么？”
“倒不是不愿意……似我等弟兄眼下为死囚，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只是……”说到这里，苟贡转头望向谢安，舔舔嘴唇说道，“大人如何保证，日后不会像李承那杂碎那样，过河拆桥？”
“保证？”谢安闻言哈哈大笑，哂笑说道，“本官在西北平叛时，未及向朝廷请示，便先后赦免叛军十余万人，你等区区几十人，算得了什么？”
狄布等四人面面相觑，眼中怀疑之色尽退，毕竟谢安所说的这件事，他们也是耳闻已久。
似乎是瞧出了这四人蠢蠢欲动的心态，谢安抬起手，率先说道，“不过在此之前，你等要替本官做一件事！”
深深望着谢安半响，苟贡点了点头，说道，“好！——自今日起，我东岭刺客便奉大人为主！”
“嘿！”谢安轻笑一声，回顾费国说道，“费国，替他们解开铁索！”
“……是！”犹豫着望了一眼谢安，费国点点头，替那四人松绑。
活动了一下被捆绑多日的手脚，一直默不吭声的[镰虫]漠飞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谢安眼中的杀意，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大人要杀谁？——只要大人一句话！”
见此，谢安回头望了一眼萧离，笑着说道，“这些帮手，如何？”
而此时，萧离已惊地说不出话来，咽了咽唾沫，缓缓点了点头。
自此，大周五大刺客行馆之一、山东鸿山东岭刺客，投归谢安麾下。

第六十一章 四十对一千？轻松！
“大人……当真这般信任那些东岭刺客？”
当陈蓦、费国、萧离以及那一干东岭刺客离开大狱寺，前往危楼刺客在冀京城东百余里处的村子营救人质时，大狱寺狱左丞周仪一脸迟疑之色地望着站在窗口观望天色的谢安。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原本就是阴雨天，如今一入黄昏，天色更是阴沉地令人心中不安。
但愿能赶上吧……
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谢安回头过来，笑呵呵说道，“诏安东岭刺客……不是周老哥的主意么？怎么到最后，周老哥反而不自信了？”
周仪失笑地摇了摇头，一脸惭愧地说道，“其实卑职也就那么一说，不想大人竟当真听取了卑职的建议……大人，您当真要诏安那四人为我大狱寺狱中牢头？”
“不好么？”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谢安轻声说道，“周老哥不是说，我大狱寺内凶狠要犯过多，其中不乏有冥顽不灵者，频频闹事，寻常狱卒不敢惹，只好听之任之，既然如此，就叫狄布等人去治那帮恶徒……以凶治凶，以暴止暴！”
周仪闻言愣了愣，继而释然般笑道，“如此倒是好……只是，卑职就怕那些人罔顾大人美意，此番脱困，恐怕未见得会回来……卑职觉得，大人或许应该留下几人作为人质……”
“不见得！”谢安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东岭刺客的老大狄布武力不凡，但不似有多少城府，不过，他四人中，[影蛇]苟贡、[财鬼]钱喜，这两个可是个聪明人……他们应该清楚，如今他们已被五皇子李承所舍弃，倘若再得罪了本官，纵观我大周之大，也再无他东岭刺客立足之地……再说了，若是能有更好的选择，谁愿意一辈子当贼？——至于人质……既然我等欲招揽这些人，至少要显出一些诚意，不是么？”
周仪闻言恍然大悟，拱手笑道，“大人高见！”
而与此同时，东岭刺客共计四十三人，正在其首领鸿山四隐刀的率领下，跟随在陈蓦、费国、萧离三人之后，骑马赶往金陵危楼刺客所建立的村子。
明明被抓住大狱寺内成为死囚，日后生死未卜，结果两三天后，竟然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出来，这让那四十名左右的东岭刺客一头雾水。
“大哥，还在想方才的事么？”骑马疾奔的过程中，见狄布默然不语，[影蛇]苟贡试探着问道。
其实说实话，狄布只是相当在意那个叫做陈蓦的男人罢了，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叫做陈蓦的男人，武艺要在这里所有人之上，拥有这等气势的男人，狄布这辈子都不曾遇到过。
不过苟贡这么一问，倒是也勾起了说狄布心中的疑问。
“老二，你真觉得，那谢安会叫我等做那什么大狱寺的牢头么？”
[影蛇]苟贡闻言，习惯性地阴测测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他自个也说了，当初他连犯下叛国罪的十万叛军都赦免了，我兄弟这些人，算得上什么事？——依小弟的意思，如今大周正值皇位交替之际，各方势力都急着招兵买马，这可是依傍大树的最佳时机……那谢安虽说官位不高，可在冀京的势力可不小，能依傍这棵大树，我等弟兄也不需再像以往那样苦哈哈地……”
“正是正是！”苟贡还未说完，身旁不远处[财鬼]钱喜连连点头说道，“那位谢大人可是大大的好人啊，大哥，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狄布依旧一言不发，苟贡没好气地骂道，“老四，你给我闭嘴！——五千五百两银子，就把你给收买了？——记得当初，你也是这么称赞李承那个杂碎了吧？”
“呃，这个……”钱喜缩了缩脑袋，讪讪闭上嘴不说话了。
怒其不争般望了一眼钱喜，苟贡摇了摇头，继而低声说道，“老四的话，大哥可以当做没听到，不过……依小弟看来，那谢安确实要比李承那杂碎可信……二话不说就放了我等弟兄四十余人，何等魄力？——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唔……”狄布信然般点了点头，继而目光又落在前面的陈蓦身上，压低声音问道，“那个男人……知晓底细么？”
“那个……陈蓦？”顺着狄布的视线望了一眼陈蓦，苟贡摇了摇头，皱眉说道，“不清楚……不过看那谢安的态度，他似乎对此人颇为信任，怎么了，大哥？”
狄布注视着不远处的陈蓦没有说话，身旁[镰虫]漠飞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这个男人，很厉害！”
狄布闻言双眉微颤，低声说道，“老三也注意到了？”
漠飞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比那个轻松打败大哥的那个女人，还要厉害！”
就在这时，骑马在前头的陈蓦回过头来望了一眼狄布等四人，明明是淡然无奇的目光，却不知为何令狄布等四人心头一跳。
“怎么了，陈……唔，陈大哥？”似乎是注意到了陈蓦的异样，危楼刺客萧离好奇问道。
“不，没什么……”陈蓦摇了摇头。
身为习武之人，陈蓦耳力不差，方才狄布等人议论谢安的事，他也听在耳中，因为见他们并没有要加害谢安的意思，因此陈蓦也懒得干涉，而这时，他忽然听到狄布等人谈起梁丘舞的事，听闻那狄布轻易败在他堂妹梁丘舞的手下，陈蓦这才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狄布，心中倍感纳闷。
奇怪……
这个叫做狄布的家伙实力不弱啊，怎么会轻松败在自己那位堂妹手中？
难道说，堂妹的实力，其实并非像自己所了解的那样？
也难怪陈蓦心中纳闷，毕竟事实上，当初在长安城下梁丘舞与他交手时，由于连日来日夜兼程的赶路，梁丘舞的实力大打折扣，也因此，陈蓦才会估错了他这位堂妹的实力。
想到这里，陈蓦暗自庆幸自己强忍着没有去见梁丘舞这位族人中唯一的堂妹，倒不是说他畏惧后者，只是他知道，一旦二人相见，就会发生许许多多他不想见到的事。
毕竟梁丘公与谢安已先后对他说过，梁丘舞可不似梁丘公那般开明，她无法容忍自己的堂兄竟是太平军的首领，毕竟梁丘家与太平军之间，可有着不少无法化解的血债。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色大暗时，在前头带路的萧离忽然勒住了马缰，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步。
不得不说，这一伙人毕竟不是东军，不具备东军将士那般精湛骑术，其中有些东岭刺客由于惯性，险些跌下马来。
“怎么回事？”[影蛇]苟贡黑着脸策马向萧离靠拢，语气并不是那般和善，一来是萧离那骤然的发号施令，险些令他跌落马下，二来嘛，东岭刺客与危楼刺客之间，可不是那么友好。
望着苟贡脸上的不悦神色，萧离微微皱了皱眉，说实话，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曾经的敌人，想了想，指头远处的山林，说道，“那边山脚下，便是大姐叫我等所建的村子，距此大概五里左右，为了避免被那千余精兵察觉，我等要在这里下马步行……”
见萧离并不是故意叫自己这一干人出丑，苟贡的面色好看了许多，翻身下来，远眺着五里外那朦胧的夜景，皱眉说道，“有千余精兵把守？”
萧离点点头，说道，“只多不少！——这些兵马乃太子李炜麾下、京畿精锐之师，武器装备齐全，人人备有手弩，莫要轻视！”
“太子李炜的手下么？”仿佛是想到了自己一干人被太子李炜舍弃作为替罪羊的仇恨，苟贡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几分残忍之色，阴测测笑道，“正好给本大爷泻泻火！”
萧离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苟贡，此番可是为了搭救村子内我危楼三十余弟兄与数百孤儿，并非为了厮杀！”
见萧离竟然敢这么对自己说话，苟贡眼中露出几分怒意，冷冷说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手下败将，也敢这么与本大爷说话？”
“你！”
“你欲怎得？”
正死死盯着陈蓦的狄布显然也听到苟贡与萧离的争吵，下意识地转头瞥了一眼，而等他再将视线转回陈蓦身上时，他却震惊地发现，方才明明还坐在马上的陈蓦，不知何时竟失去了踪影。
而与此同时，正在互相瞪眼萧离与苟贡，忽然看到旁边伸过来一双手，一手一人，将他二人推开。
“都闭嘴！——你等皆是刺客出身，还在敌人眼皮底下争吵？不像话！”
毋庸置疑，说话的正是陈蓦。
这家伙……
什么时候过来的？
望了一眼陈蓦那匹足足距离二人有三两丈远的代步马匹，苟贡眼中露出几分骇色。
在看其余众人表情，亦是一副活见鬼般的神色。
要知道在这里的可都不是一般人，皆是精于暗杀的刺客，耳聪目明，警惕心颇强，可尽管如此，却无一人察觉到，那陈蓦究竟是怎么来到苟贡与萧离身边的。
被人摸到身边尚不知情，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方才陈蓦要是想杀苟贡与萧离二人，这二人早已死了！
这个男人……
咽了咽唾沫，苟贡额头不禁渗出了层层汗珠，罕见地未与萧离再争吵。
而距他不远处，狄布死死地盯着陈蓦，眼中尽是不解、骇然之色。
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一直盯着这个男人，方才只不过因为二弟与那萧离争吵而观瞧了一眼，前后不过一、两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个叫做陈蓦的男人，竟然就来到了他们两人身边？
那个谢安的身边，竟然有这等绝世罕见的高手？
仿佛是察觉到了狄布异样的目光，陈蓦转过头来，淡淡望了一眼，那一瞬间，狄布好似有感觉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压力笼罩心头，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可武人的自尊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在其余众人怪异的目光下，陈蓦与狄布足足对视了十几息，而后，陈蓦忽然淡淡笑了一声，继而转头望向远处的村子轮廓，沉声说道，“费国，你来指挥！”
费国闻言心神一凛，他不知道陈蓦是不是在考验他，抱了抱拳，正色说道，“是！——既然如此，恕末将斗胆！”
斗胆？
什么意思？
在场的众人皆不明白费国这句话的深意，毕竟谁会想到，费国竟会是陈蓦的下属，太平军六神将之一呢？
一番小小插曲后，一行四十余人，悄悄摸到萧离所说的那个村子外。
果然，正如萧离所说，整个村子彷如堡垒般，到处都是岗哨、守卫，只见那些守卫一个个身披锁甲、手握铁枪，腰系佩刀，腰后还悬挂着一柄手弩，这等装备，简直比大周的正规军还要周全。
伏在村子外的一棵树下，费国转头对身后众人说道，“请陈……唔，陈爷待会先解决到此门附近的一干卫兵……对了，东岭中，可有精于潜行之人？”
话音刚落，四十余名东岭刺客一致地望向[镰虫]漠飞。
见此，费国压低声说道，“漠飞，待会你与陈爷一同行动，由陈爷为主，你为辅，休要让那些卫兵叫喊出声！”
听闻此言，无论是萧离还是东岭刺客，表情都有些古怪。
这家伙不是谢安的家将么？
可这话活脱脱是自己这等刺客啊……
莫非此人也是刺客出身？
在众人暗自不解之余，漠飞扯了扯脸上所蒙着的黑布，点了点头。
见此，费国右手一挥，沉声说道，“准备……伺机行事！”
由于在这里的都是精通此道的刺客，费国也没多此一举地解释过多，毕竟什么叫伺机行事，对于这些刺客而言，太清楚不过。
大概在三十息后，注意到岗哨上两名守卫相继转头监视其他方向之时，陈蓦猛地窜了出去，矫健地犹如豹子般。
而漠飞虽说也注意到了那两名守卫的动作，然而反应却比陈蓦慢上一筹，以至于单论出手的速度，漠飞便逊陈蓦几条街……
而接下来的事，更叫一干东岭刺客瞠目结舌，只见陈蓦迅速地靠近了村子的木栏围墙，紧贴着墙根，迅速着朝着村子入口摸去。
村子入口……有四名卫兵！
众东岭刺客心神一凛，尤其是狄布与苟贡二人，死死地盯着陈蓦，似乎想见识一下这个男人的本事。
而这时，陈蓦已摸到了距离那四名卫兵不到一丈的黑暗处，悄然朝着一名卫兵的背后摸去，继而狠狠一刀扎在其后背心口位置，可怜那卫兵，尚不知发生什么事，却已毙命。
而如此一来，陈蓦却已暴露了行踪，然而，就在那其余三名卫兵转过头来之际，只见陈蓦抽身上前，左手一拳打在其中一人胸前，但见那卫兵浑身一震，软软倒下。
紧接着，陈蓦双腿一蹬，一手捂住另外一名卫兵口鼻，在一转圈的过程中，将其咽喉割断，继而，反手挥出手中的匕首，正中那最后一名卫兵的嘴，贯穿头颅，硬是叫这最后一人难以呼喊出声。
当漠飞赶到时，陈蓦双手轻轻托着那两具尸首，缓缓放在地上，从始至终，未发出任何响动。
“好……好厉害……”在远处观瞧的一干东岭刺客，个个面色惊骇，惊地说不出话来。
一瞬间就解决掉四个卫兵，还叫对方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这家伙，比金铃儿还要强啊！
不知为何，苟贡只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而相比苟贡而言，[镰虫]漠飞的眼神更是显得古怪，想想也是，他漠飞好歹也是东岭刺客中最精于暗杀的人物，可是在这个叫做陈蓦的男人面前，他却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眼睁睁看着陈蓦解决掉了那四名卫兵。
而就在这时，漠飞忽然见到陈蓦扎了一个马步，双掌合垫，抬头示意了一下二人头顶上的岗哨。
是要叫自己去解决掉上面的那两个么？
漠飞心中会意，紧跑两步，右脚踏上陈蓦的双掌，只见陈蓦双掌一抬，漠飞凌空飞起两丈有余，一手攀住岗哨的栏杆，轻而易举地将翻入岗哨之内，将里面两名卫兵杀死。
见此，远处观瞧的萧离与一干东岭刺客，仿佛松气般长长吐了口气。
区别在于，萧离松气是因为陈蓦与漠飞在不惊动村子里其余守卫的情况下，就将那六名卫兵杀死，至于东岭刺客嘛，显然是为岗哨内那两名卫兵是被漠飞所杀而感到几分莫名的轻松，毕竟，陈蓦方才暗杀那四名卫兵的精湛手法，实在是给这些东岭刺客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要是上面那两个卫兵也是陈蓦所杀，使得漠飞从始至终无所事事，这要是传出去，山东鸿山东岭刺客，那可就成为大周刺客间的笑柄了。
开玩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竟然比他们东岭刺客还要精于暗杀？
望着那一干东岭刺客脸上的古怪表情，费国心中暗自感到好笑。
陈帅的本事，岂是你等所能想象的？
若不是此番对方有人质在手，单陈帅一人，就能将村内千余精兵杀尽，何需你等？
倍感好笑地摇了摇头，费国注意到岗哨上的漠飞已放下了一根绳索，遂压低声音对自己身后众人说道，“该我等了！——萧离，你知道你那些弟兄被关在何处么？”
萧离点了点头。
见此，费国压低声音说道，“萧离，钱喜，你等带十个人，负责营救被关押的人，其余人……杀尽村子里的卫兵，切记，莫要发出响动！——明白？”
萧离以及苟贡等众东岭刺客点了点头。
“上！”
一声沉喝，四十余名身穿黑衣的刺客窜出树林，顺着漠飞放下的绳索迅速地翻入村子那木质围墙之内。
或许有人会感到纳闷，为何漠飞不打开村落的大门，放这一干人入内呢？
道理很简单，村子的木门颇为沉重，打开时，会发生巨大的吱嘎声响，这显然会惊动村子里的守卫。
不得不承认，东岭刺客确实是经验颇为丰富的道中高手，当初他们对阵危楼刺客时尚看不出来，而这回对上这村子里那些卫兵，简直就是虎入羊群。
包括陈蓦、费国、萧离三人在内，这仅仅四十余个人，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竟前后杀死村里卫兵两百余人，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其余的精兵，甚至还不知村里竟然来了这帮索命的阎罗，尚在村里的屋子里呼呼大睡，却不知屋门之外已鲜血遍地。
“这也太轻松了吧？——什么精兵，不过如此！”望着那遍地的尸体，苟贡一脸诧然地说道。
“并非皆我等之功……”狄布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苟贡默然不语，其实他也清楚，此次行动中棘手的问题，都被那个叫做陈蓦的男人提前一步干掉了，而东岭刺客中最擅长暗杀的漠飞，也只能跟在陈蓦身后打打下手，更何况是他们。
不多时，陈蓦与漠飞便回来了，只见漠飞身上黑衣满是那些卫兵的鲜血，行动也不似最初那般敏捷，反观陈蓦，却连些许血迹也无，而且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初来时一般，仅此一项，高下立判。
“都解决掉了？”狄布询问漠飞道。
漠飞点了点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两百余人，我，四十二个……”
狄布与苟贡闻言为之动容，毕竟漠飞这是在说，在他与陈蓦一同行动的期间，他只动手杀了四十二个，其余一百余人，皆被陈蓦所杀……
东岭刺客中赫赫有名的杀人鬼镰虫漠飞，此番是彻彻底底地败了，败给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
尽管败地很不甘心，可既然陈蓦已收手回来，那漠飞也只好就此罢手，毕竟，他虽说是刺客，但也有他的自尊，哪会厚着脸皮去杀那些尚在呼呼大睡的卫兵充数？
可能是注意到了漠飞失落的心情吧，陈蓦罕见地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淡笑说道，“你叫漠飞是吧？还不错！——能跟得上陈某速度的，除了那个金铃儿外，陈某还不曾遇到过几个……”
“金铃儿？”漠飞闻言眼神一凛，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陈爷与那个女人交过手？”
陈蓦闻言淡淡一笑，毫不掩饰地说道，“是啊，当初交过一次手，差点就死在她手里了……”说着，他愣住了，皱眉望着远处蹲在地上摸索尸体的钱喜，神色古怪地问道，“你等那个兄弟……做什么呢？”
顿时，被陈蓦问及的狄布与苟贡二人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就连漠飞亦尴尬地转开了视线。
只见在远处，[财鬼]钱喜一脸窃笑，一边哼着不像样的小曲，一边从那一具具卫兵的尸体中搜出钱财以及值钱的东西，放入自己腰间那个巨大的布囊里……
或许之前众东岭刺客还不觉得怎样，可眼下被陈蓦这位高深莫测的高手问起，一干东岭刺客只感觉面上无光，倍感丢脸。

第六十二章 隐由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二十日，当谢安打着哈欠来到大狱寺官署时，却发现，自己办公的屋子内，早已是人满为患。
大舅哥陈蓦回来，家将费国回来，昨日派出去的那一干东岭刺客回来了，甚至于，那萧离还带来了几个生面孔，想想也知，这几人必定是此前被五皇子李承关押在那个村子里的危楼刺客。
不得不说，两拨互有仇怨的刺客同在一个屋子里，这气氛实在是诡异地紧，饶是这段日子谢安的胆量已久经考验，也不禁有些被这股仿佛凝固般的紧张气氛所吓到。
“谢大哥！”
“谢大人！”
注意到谢安踏足屋内，两拨刺客不约而同地向谢安行礼。
“哦，”谢安失神般点了点头，回顾屋内众人，问道，“办妥了？”
在屋内桌旁，陈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兄弟，为兄先且回府上歇息了，你也知道，午后，为兄还有些琐碎之事……”
谢安闻言心中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陈蓦口中的[琐碎之事]指的是，无非就是他与梁丘公有约。
这段日子，可能是为了弥补过去不曾照顾自己这位孙儿的遗憾，或许是为了用陈蓦感兴趣的事来拉拢祖孙二人之间的关系，梁丘公在每日的晌午之后都要去谢安府上，与陈蓦浅酌几杯，指点一下陈蓦的武艺，毕竟陈蓦这位大舅子虽然武力无人出其右，但归根到底，只是他底子好，武学天赋远超常人，别看梁丘公已过六旬，可他终归是三十年前大周第一猛将，在他与陈蓦皆不用蛮力、只看招数精妙的前提下，陈蓦也不是这位老爷子的对手。
至少，谢安就不止一次地看到自己这位大舅子被梁丘公打地左右难支、狼狈不堪。
也是，陈蓦从街头打架、武馆踢馆这种方式自学而来的招数，如何比得上虎将世家梁丘家世代所传的招数？毕竟那可是梁丘家数百年、十几代人智慧与经验的成果，就算陈蓦是世间奇才，也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毕恭毕敬，目送着陈蓦离开屋子，狄布这才向谢安抱了抱拳，沉声说道，“谢大人，大人要我等办的事，我等已办妥，不知大人的承诺，是否会兑现？”
谢安清楚这些东岭刺客还不是很信任自己，心中也不以为意，遂走到书桌旁，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四块木牌，丢给狄布。
狄布不明所以，接住那四块木牌，继而表情微变，只见制作精致的那木牌上，刻着[大狱寺辖下重狱牢头]字样，底下还用小字刻着狄布、苟贡、漠飞、钱喜这四人的名字。
“如何？——昨日你等出发后，本官可是连夜叫人赶制的！”接过费国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谢安微笑问道。
“大狱寺辖下重狱牢头……大狱寺辖下重狱牢头……”连番念叨了几遍，狄布抬起头来，犹豫问道，“不知这块令牌……”
仿佛是看穿了狄布的犹豫，谢安笑着解释道，“就是说，你等四个，从今日起，便是我大狱寺监牢内的头头，既是待罪人犯，亦是我大狱寺署官，替本官看着牢内那帮凶狠的死囚，唔，正九品！”
“九品？那不是与县官一样了么？”狄布有些傻眼地问道。
话音刚落，[财鬼]钱喜一脸喜色地连声说道，“大哥啊，你糊涂啊！——怎么会跟县官那种不起眼的芝麻小官一样呢？大狱寺啊，这可是大狱寺啊！”
“什么意思？”狄布不解地望着钱喜。
只见钱喜擦了擦嘴边留下的口水，喜不胜喜地说道，“大狱寺辖下重狱牢头……这可是肥差啊！——日后，少不得有人拿银子来孝敬我等弟兄，哈，哈哈哈……”
望着钱喜手舞足蹈的模样，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连带着谢安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似乎暗自后悔，让钱喜也当上了大狱寺的牢头。
虽说谢安并不介意牢头们收一些囚犯或者囚犯家属送来的孝敬银子，可这钱喜，活脱脱是贪官污吏的底子啊。
见谢安目瞪口呆地望着钱喜，苟贡生怕这位好不容易找到的主子因为他这个爱财的兄弟而反悔，连忙说道，“多谢大人！——不知这块令牌可否叫我等弟兄外出时方便行事？”
“哦……”被苟贡这一打岔，谢安这才将目光从钱喜身上移开，点点头继续说道，“自然！——不单单在我大狱寺内，或者在这冀京，只要是我大周国内，持此令牌，你等可方便行事，各地官府，无权过问你等行事……当然了，本官丑话在前，倘若你等当真犯下不可饶恕之罪，本官会亲自派人捉拿你等！”
“明白，小的明白……不不不，卑职明白！”苟贡只听得心中欢喜，毕竟谢安所给的这块令牌，权利之大，超乎他的想象。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恕卑职斗胆问大人一句，那卑职手底下那些弟兄们……”
谢安闻言大手一挥，笑着说道，“一并在我大狱寺重牢内担任狱卒，俸禄银子由我大狱寺奏请户部下拨，唔……从今日起，你等莫要再自称东岭刺客，再这么说，你们也是我大狱寺内狱官，自称刺客，这不像话，这样吧，就叫[东岭众]，如何？”
心中欢喜的苟贡正要点头，那边钱喜早已抢过话，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叫什么都好……肥差啊，这可是肥差啊！”
见谢安面色有变黑的趋势，苟贡压低声骂钱喜道，“老四，你给老子闭嘴！——再废话，我就叫你这辈子都说不了话！”
自己这位二哥精于用毒，钱喜自是清楚，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话，可一望见自己手中这块令牌，他又顿时眉开眼笑，当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拭着，尽管那块令牌看上去崭新光亮。
狠狠骂了自己这个贪财如命的兄弟一顿，苟贡堆起笑容，望着谢安连连奉承道，“还是大人仁义诚信，义薄云天，比李承那个杂碎不知要好上多少……”
谢安早就知到这个苟贡看似张扬，其实最是识时务，见其不住地奉承自己，暗笑之余，说道，“对了，你等那些弟兄们的令牌，明后日会下发，昨日本官只叫人赶制了你等手上的这四块木牌……待会，你等将众弟兄的姓名罗列成单子，叫给周仪周狱丞，周狱丞会替你等安排！——对了，要大名，江湖绰号可不行，总归这是大狱寺！”
“卑职明白！”苟贡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
见此，谢安叫人唤来大狱寺狱左丞周仪，叫他将一干东岭刺客，哦不，是一干东岭众带到大狱寺的重牢安排差事，至于狄布、苟贡、漠飞、钱喜这四人，则留了下了，毕竟，谢安还要向他们询问一下昨夜的事况。
可能是收了那块木牌的关系，曾经的[鸿山四隐刀]，对谢安更加恭敬几分，见谢安问起昨日的经过，四人中口齿伶俐、脑筋不错的苟贡，便将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只听地谢安心中一惊。
谢安原以为，昨日他们四十个人出去，能偷偷营救出那些危楼刺客与孤儿就算不错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四十个人，竟然将那千余精兵都杀了，连那些在屋子里呼呼大睡中的人都没有放过。
不愧是刺客，厉害，着实厉害……
不光厉害，而且还心狠手辣……
尽管谢安知道这些东岭众因为被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出卖过一回，怀恨在心，但也没想到他们会将那千余精兵都杀死……
想到这里，谢安皱眉说道，“苟贡，这次就算了，他日，倘若对方已投降，切记莫要再害其性命，总归你等已是我大狱寺署官，再不是江湖刺客，明白了么？——那些兵士虽说听命于太子李炜兄弟二人，可他们也有家小，他们这一死，其家中老父妻儿，何人赡养？”
狄布、苟贡、漠飞三人闻言张了张嘴，抱拳领命。
“是！——卑职遵命！”
至于钱喜，这家伙依旧在狠狠擦着那块木牌，仿佛要将其擦地仿佛玉石般光亮。
不过话说回来，谢安这话跟不跟钱喜说都一样，毕竟钱喜这家伙昨日根本就没动手杀人，只顾着搜刮尸体上的值钱之物，着实是发了一笔不义横财。
见狄布等三人口称从命，谢安点了点头，忽然间，他脑海中跳出一个不寻常的念头。
当初在汉函谷关时，大舅哥一个人就将我十余万大军军营扰地鸡犬不宁，倘若自己组织一支数百人的刺客部队，他日再遭遇战事，这可是足以扭转战局的助力啊！
想到这里，谢安试探着问道，“苟贡，此番，东岭众都在冀京了么？”
苟贡摇摇头，说道，“此番我等弟兄只来了一百五十人左右，几番失利，折损了百余弟兄，老家那里，还有两百余弟兄……”
谢安点了点头，招苟贡走到面前，附耳对他低声说了几句，只听得苟贡神色惊喜。
“卑职明白！——待会卑职就发书至老家！”
“老二，大人说什么了？”狄布纳闷问道。
“好事！”苟贡微微一笑，心中颇为欢喜，毕竟，谢安是叫他将一概东岭众都带来冀京，叫其管辖大狱寺重牢之余，还叫其作为大狱寺的耳目，收集情报。
可当着萧离那些危楼刺客的面，苟贡却又不好与狄布解释，毕竟，能有能力担当起大狱寺耳目的，可不单单只有他东岭众，至少眼前的危楼刺客就是劲敌，苟贡可不想到嘴的美差，被那些危楼刺客夺了去。
不得不说，苟贡想地很好，只可惜，他不清楚谢安与金铃儿的关系，至少，眼下还不清楚……
“对了，萧离，你等被关押起来的弟兄，就他们么？”处理完东岭众的事，谢安询问萧离道。
萧离闻言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多蒙谢大哥昨日派东岭刺……唔，东岭众相助，我等三十余名弟兄皆已脱困，眼下，众弟兄还在村子里，毕竟那里还有数百孤儿，需要人看着，以免五皇子李承得知此事后，再使诡计！”
“就三十人？——危楼就这么些人？”
萧离闻言有些为难望了一眼苟贡等人，可终归是谢安问话，他也不好不回话，想了想，低声说道，“我等危楼人手并不多，仅仅百余人，这些年来，都靠大姐的实力与名气撑着行馆……”
“嘿！”苟贡摇着手中的纸扇发出一声得意轻笑，惹来萧离等四五名危楼刺客怒目而视。
见这两拨人似乎又有针对的趋势，谢安挥了挥手，说道，“好了好了！——三十人怎么够？这样吧，我回头拜托东军，请东军调派一支千余军队，替你等护卫那个村子，至于你等……去给本官联系到你们大姐！——她再这样下去，本官也护不住她了！”
见谢安神色严肃，萧离等人面色猛变，要知道，谢安如今在朝中的势力可不小，他都说护不住金铃儿，可想而知，金铃儿的麻烦有多大。
“是！谢大哥放心，小弟等人定会联络到大姐……”
“尽快！”
“是！”
见萧离等人唯唯诺诺地应了谢安的差事，狄布等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此后，谢安又在瞒着梁丘舞的情况下，暗中派人请来了东军四将之一的项青，毕竟项青是东军中与谢安一道逛过窑子的战壕弟兄，交情要比其余三将铁得多。
果然，听谢安一番话后，项青二话不说，就叫来手底下一名千人将，叫他领着一千东军带着萧离等人一同去那个村子，担任护卫。
甚至于，项青都没有问及缘由。
忙完这一切后，谢安这才叫齐郝等人驾着马车去长孙靖府上请长孙湘雨，要知道这位长孙家的千金大小姐可不像梁丘舞那么好伺候，哪怕是马车晚到一刻，恐怕都要埋怨谢安不在意她，然后装哭作娇般闹上一阵子，直到谢安花上大半个时辰来哄她。
谢安可不想受这无妄之灾。
而就在谢安坐在大狱寺官署内等着长孙湘雨到来时，在皇城东宫的玉石阶梯上，光禄寺卿文钦沉着一张脸朝着东宫大殿走去。
踏入殿内，文钦第一眼就瞧见，殿内除太子李炜以及五皇子李承外，还有一个做宫女打扮的女子，只见该名女子，正坐在桌旁，一面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一面静静听着五皇子李承的数落。
“没死！知道么？——你说万无一失？然而本殿下听到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可能！”那宫女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秀眉微皱，紧声说道，“余已割断其咽喉，岂能复生？”
不难猜想，这名宫女，正是危楼刺客的当家，[鬼姬]金铃儿所扮。
太子李炜闻言长长吐了口气，淡淡说道，“事实上，老八确实还活着……是谢安救了他！”
“谢……安？”金铃儿略微凌厉的眼神中隐约闪过一丝失神，惊愕说道，“那小……唔，他怎么救的？”
“这个本太子也不清楚……”摇了摇头，太子李炜皱眉说道，“本太子只知晓，老八已经被送到太医院诊治，再者，那谢安又派了他的妻子梁丘舞以及东军四将护卫，再要下手，恐怕不易了……”说到这里，他见金铃儿默然不语，误会她是因为行刺八皇子李贤失手一事而感到自责，遂又说道，“总而言之，你这次做得不错，虽说失手，却也不能全怪你，谁能想到，那谢安竟然有办法将老八救回来呢？”
只可惜，太子李炜的话，金铃儿是一句也没听到，适才听闻谢安那两个字后，金铃儿脑海中便止不住地涌现出她失手被谢安所擒，被关在周军营寨帅帐之内的那段日子。
同样，也是她此生最感到心安、最感到愉悦的日子。
小贼……你还在四处抓捕余么？
真可惜呢，你那时没能看穿余的易容，叫余轻易逃脱……
就在金铃儿暗自思念她颇有好感的谢安时，忽然间，她猛地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机，玉手一拍桌案，整个人凌空飞起，凭空依附在殿内一根梁柱上，眼神冷冽地望着下方。
只见在她视线所及之处，满脸铁青的文钦手持一把利剑，凶狠地看着她。
“文钦？你这是做什么？”太子李炜皱了皱眉，不悦问道。
适才，文钦走入大殿时，太子李炜并非觉得有何异常，他万万没有想到，文钦竟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直取金铃儿，好在金铃儿武艺不凡，要不然，多半会死在文钦手中。
“太子殿下竟问微臣在做什么？”文钦眼中露出几分怒色，缓缓举起手中的利剑，遥指太子李炜，强忍着心中的愤怒，沉声问道，“太子殿下，我文钦这些年来跟随太子殿下，忠心耿耿，是也不是？”
说话间，殿外太子李炜的护卫张常等人似乎察觉到了殿内的异样，疾奔入内，纷纷拔出腰间佩剑，指向文钦，口中怒斥道，“文大人，剑指太子殿下，你这是要犯上作乱么？——还不放下兵器！”
从始至终，文钦置若罔闻，只是直直地望着太子李炜。
仿佛是看出了些什么，太子李炜挥了挥手，叫张常等人麾下，继而望着文钦点点头说道，“是！”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怒不可遏的事般，文钦眼中凶芒毕露，咬牙切齿说道，“既然如此，太子殿下何以要叫这个女人杀我弟弟文栋？！”
太子李炜默然不语，在沉默了半响后，摇头说道，“此……并非本太子主意……”
“那就是你了？！”文钦闻言，当即将利剑的剑尖指向五皇子李承，骇得李承不住后退，连声说道，“不，不是本殿下……”
文钦闻言大怒，怒声斥道，“既非太子殿下，又非是你，那又是何人？”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乃是老夫！——竖子，还不速速丢下兵刃！”
“……”文钦闻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眼中凶悍之色皆退，望着门外那位老者，他微微张了张嘴。
“叔父……”
当啷一声，文钦手中的利剑，落在大殿内青砖之上。

第六十三章 来者不善？
整个东宫大殿内，落针可闻，文钦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那位发须皆白的老者。
“为何，叔父？为何定要害死阿栋？——阿栋也是我文家的人啊！——这乃李承的主意对不对？叔父是为了包庇李承对不对？”
老者闻言双眉一皱，沉声呵斥道，“放肆！——李承殿下贵为五皇子，岂能你能够指手画脚的？——还不速速向李承殿下道歉认错？！”
老者姓文，名嵩，乃是他文钦、文栋二人的叔父，亦是文家内的长老之一，自打文钦兄弟二人幼年丧父之后，是这位老人将其兄弟二人抚养长大，因此，文钦怎么也不信，这位家中的长老竟然会设计害死他文钦唯一的同胞弟弟。
“这个，文长老……”五皇子李承咳嗽一声，讪讪说道，“文大人想必是新丧胞弟，痛不欲生，故而才对本殿下以及太子哥哥无礼……情有可原，情有可原……”说完，他试探着望了一眼太子李炜。
太子李炜暗自向其点了点头，接口对文嵩说道，“我弟言之有理……”
文嵩闻言老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拱手对这两位殿下说道，“家教不严，叫两位殿下见笑了……”
“哪里哪里……”
冷眼望着文嵩与太子李炜、五皇子李承行礼，文钦眼中怒火越来越盛。
或许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文嵩转过头来，怒声斥道，“孽子，这般凶恶目色，还欲噬人不成？！”
遭此喝问，文钦面色一滞，连忙低下头去，拱手恭敬说道，“文钦不敢……”
见此，文嵩脸上的怒色这才稍稍退去几分，目视着文钦半响，沉声说道，“子远，本来这是你身为我文家家主应当做的事……清理门户！”他口中的子远，便是文钦的表字。
“清理门户……”
“不错！”在文钦怪异的神色下，文嵩在桌旁坐了下来，目视文钦说道，“子远，你说说，这些年来，我文家给过子涉多少改过自新的机会？可那孽子是怎么做的？那孽子竟口口声声要与我文家断绝关系，岂有此理！——似这等文家不孝子孙，留他何用？！——你倒是说说！”他口中的子涉，指的便是文钦的同胞弟弟，文 栋文子涉。
“我……”文钦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倘若这会儿谢安在这里，他根本不会想到，平日里威严有加的文钦，眼下竟是那般狼狈，汗如浆涌，惶惶不能言。
可能是猜到文钦心中未必心服，文嵩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子远，莫道叔父心狠，你兄弟二人年幼时，叔父待你兄弟二人视如己出……家中长老皆道，我文 家年轻一辈中，你兄弟二人堪称辈中翘楚……可长老们怎么也没想到，子涉吃里扒外，与八皇子李贤称兄道弟，你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来，子涉暗中教唆我文家年轻一辈改投八皇子李贤旗下，可你有做什么么？身为家主的你，对此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我……”
“子远啊，想想这些年来陈妃娘娘与太子殿下对我文家的提携与关照，当初我文家落难时，是哪位出手解围？不正是陈妃娘娘么？——就算是近些年来，你与卫尉寺的那个荀正小儿明争暗斗，不也是陈妃娘娘暗中助你么？——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我文家既然认准了陈妃娘娘与太子殿下效忠，又岂能朝三暮四？——跟老夫说，文栋文子涉，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文钦惊愕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文嵩。
“说啊！”一拍桌案，文嵩面带愠怒斥道。
目瞪口呆地望着文嵩，文钦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低下头去。
“文……文栋文子涉，咎……咎由自取，死有余……余辜……”
“孺子可教！”文嵩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右手抚摸着花白的胡须，正色说道，“子远，你若是不想子涉枉死，就将此事落实在八皇子李贤身上，叫其背此黑锅……只要能除掉八皇子李贤，太子殿下距离皇位也就更近一步……你明白该怎么做么？”
文钦张了张嘴，默默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文钦……明白！”
“很好！——那大狱寺少卿谢安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不足为惧，只要小邱儿一口咬定杀害其父者乃是李贤，证据确凿，就算那谢安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替李贤翻供！——对了，你待会去见徐植徐尚书以及褚熹褚大学士，联手对那谢安施压，休要叫其延期断案……那小子这儿多半是打着拖延的注意，切不可叫其得逞！——未免夜长梦多，早日将那李贤定罪！——明白了么？”
“文钦……明白！”
“很好，去吧！”
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文嵩，文钦拱了拱手，正要转身离开，忽见文嵩双眉一皱，不悦说道，“站住！——还未与两位殿下见礼！”
“……”文钦依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朝着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拱了拱手，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东宫。
自始至终，金铃儿一直依靠在一旁的大殿柱子旁冷眼观瞧，就在文钦转身的过程中，她好似注意到了什么，淡淡笑了一声。
因为她注意到，文钦虽说看似恭顺，可背过身去眼中那份强忍的怒火，却是叫人心生寒意。
似乎是注意到了金铃儿的莫名小声，文嵩转过头去，不悦说道，“足下因何发笑？”
“嘿！”金铃儿撇了撇嘴，意有所指的说道，“文家长老，似你这般强压侄儿，一旦你那位侄儿心中怒火泛滥，你可就有大麻烦了……”
文嵩闻言淡淡一笑，淡然说道，“要说子涉的话还有些可能，子远是不敢的……从小到大，子远都是规规矩矩的，不曾做过丝毫僭越之事，也正因如此，似老夫这等行将就木之人，才敢将我偌大文家交付于他！——其中道理，似足下这等寒门落户，是无法理解的！”
“……”金铃儿闻言秀目微眯，心中生起几分不悦。
雏兔急了尚有蹬鹰之时，又何况是你那个手握两万北军兵权的侄儿？
一旦那文钦发难，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老匹夫！
文嵩显然猜不到金铃儿此刻正在心中暗自咒骂于他，转头对太子李炜说道，“太子殿下，老夫前些日子派人打探御膳房，得知陛下这些日子饭量每况愈下，听太医院说，陛下这些日子亦频频招太医诊治……殿下可要早作准备啊！”
“唔……”太子李炜闻言点了点头，继而拱手抱拳，感激说道，“此番，多谢文长老替我弟解围……”
“哪里哪里，”文嵩挥了挥手，淡淡说道，“似文栋这等不孝子孙，我文家家中长老们早欲清理门户，这回，那孽子总算是帮到了两位殿下些许，不枉我文家将其养大成人……”
这老匹夫，端地心狠手辣，连自己族人都不放过……
在旁倾听的金铃儿只听着皱眉不已，曾经向往世家美好家庭的她，如今却对其极为不齿。
“对了，太子殿下，”好似是想到了什么，文嵩不解问道，“老夫听闻那大狱寺少卿多番与两位殿下作对，为何不将其铲除？”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怒不可遏的事一般，金铃儿眼中泛起一阵杀意，一闪而逝。
太子李炜倒是没留心金铃儿的异样，闻言摇摇头，皱眉说道，“那谢安……可谓是养虎为患啊，就连本太子也没想到，当年小九府上区区一介书童，在短短年逾，便爬到如此高位……下月初四，此子便要正式迎娶梁丘家之女梁丘舞，再者，据本太子所知，此子与长孙家那个妖女似乎也定了婚期，更听说，南国公吕崧亦对其极为推崇……文老可别小瞧了那个小子，那小子背后，可是我冀京五大豪门之三呐！”
对于谢安的事，其实金铃儿并不是很清楚，如今听太子李炜这么一解释，她心中不禁生起几分诧异。
那小贼……
不是仅仅只是九皇子、安平王李寿的心腹么？想不到在这冀京，竟然还有这般显赫的势力？
梁丘舞那个女人倒是听说过，长孙家那个妖女又是何人？
到处招蜂引蝶，勾搭女人……
亏老娘还日夜思念……呸呸呸！
可恶的小贼……
——与此同时，大狱寺——
“阿嚏！”正与长孙湘雨在办公的屋子内商谈着李贤这桩案子，谢安不由自主地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望着谢安那狼狈的模样，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戏谑说道，“哎呀哎呀，究竟是冀京谁家的女儿，在思念奴家这多情的郎呢？”
也不知为何，自上次谢安在百花楼当着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的面叫了那些酒姬几声姐姐后，长孙湘雨便对谢安疑心重重，不过也难怪，谁叫谢安此前最是喜欢去那种地方呢。
“没有的事！胡说八道什么？——感冒不懂么？你前些日子不也感冒喷嚏来着？”
长孙湘雨闻言娇颜微红，娇嗔说道，“那是谁的错呀？——谁叫你欲在那种地方……可怜奴家弱质女流，无力反抗……”
见长孙湘雨故意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谢安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地说道，“是谁啊？——喂喂，姑奶奶，说话可是要凭良心的……阿嚏！”
就在谢安喷嚏连连之时，[影蛇]苟贡与[财鬼]钱喜推门走了进来，见谢安止不住地连连打着喷嚏，苟贡为表忠心，连忙说道，“大人，莫不是这些日子办案辛苦，累坏了身子？不若卑职调几味滋补之药，给大人补补身子？”
谢安闻言一愣，诧异说道，“你还会调配补药？”
苟贡笑了笑，说道，“大人莫不是觉得卑职只会耍弄些毒物？呵呵，其实卑职此前曾想过要考太医院，只可惜太医院门槛太高，似卑职这等低贱之人，难以高攀……”
谢安只听得目瞪口呆，忽然，他心下一动，招来苟贡，在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继而迟疑问道，“这个……会么？”
苟贡嘿嘿一笑，眉开眼笑地说道，“大人放心，这件事就交给卑职，这个可是卑职拿手好戏！——想不到，大人亦是我辈同道中人啊！”
“当真？——不是骗本官吧？”
“卑职岂敢？”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旁观，长孙湘雨暗自摇了摇头，尽管她不曾听到，但是看着谢安与苟贡脸上那不堪的笑容，长孙湘雨多少也能猜到一点，似讥似讽般说道，“一丘之貉！——打着什么歪主意祸害良家女子呀？”
谢安这才意识到屋内还有长孙湘雨的存在，当即面色一正，一本正经说道，“这叫什么话？——本官可是正与部下商议机密大事呢……咳，那个……方才去见过我大狱寺重牢了吧？如何？——周仪替你等安排差事了吧？是否满意？”
“启禀大人，万分满意……不不不，多谢大人栽培！”苟贡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本来谢安也就是那么随口一问，如今见苟贡这般欣喜，他倒是也来了几分兴致，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可莫要辜负本官对你等的信任啊！——对了，狄布与漠飞二人呢？”
“是，大人！——启禀大人，我兄弟四人中，老三对于这类事并不是很感兴趣，眼下，他替大人到冀京打探消息去了，至于大哥，这个嘛……”
“怎么回事？”谢安眼中露出几分诧异。
“呃，是这样的……”可能是新认了谢安为主，对他还有些陌生，苟贡不敢隐瞒，如实说道，“方才在大狱中，有几个死囚对我等兄弟这新任的牢头指手画脚，出言辱骂，因此，大哥正在与那些人理论……”
“用拳头？”谢安好笑地问道。
“呃，用拳头……”苟贡讪讪地点了点头。
出乎苟贡的意料，谢安闻言不以为意地说道，“这样啊，唔，也好，给本官好好教训教训牢里那帮家伙！”
苟贡愣了愣，诧异问道，“大人不怪罪么？”
“怪罪？”谢安轻笑一声，撇嘴说道，“若是按本官的意思啊，真想叫刑部即日处斩了那帮死囚，你等是不知道，那些死囚打伤过我大狱寺内多少狱卒……拷着铁链都能行凶，真是……唉！”
听闻谢安这番话，苟贡仿佛是吃了一刻定心丸，笑着说道，“大人放心，大哥定会将那帮桀骜不驯的家伙收拾地服服帖帖！”
“那就好，”谢安点了点头，继而叮嘱道，“回头转告狄布，但凡是牢内挑事的刺头，给本官狠狠地教训，对了，尽量别闹出人命来！——那些死囚，都在刑部备过案，有好些是今年入秋要提往刑部按律处斩的，都是些豁出性命的亡命之徒，倘若一个不好被狄布打死了，回头我大狱寺还要向刑部书面解释这件事，手续麻烦！”
“是！卑职遵命！”
旁边，长孙湘雨见谢安只顾着与苟贡聊着大狱寺内公务，冷落了她，小嘴一撅，有些吃味，作势起身，闷闷不乐地说道，“奴家先回去了，反正留在这里也没人搭理奴家……”
谢安一听就知道，这个小妮子是生气了，连忙哄道，“怎么可能！——湘雨姐，谁惹姑奶奶您生气了？告诉为夫，为夫替你出气！”
“没羞没臊！”长孙湘雨没好气地望了一眼谢安，继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有件事奴家倒是需知会你一声……奴家昨夜与家里商议过，奴家这样每日与你不清不楚的，不像话，祖父的意思，是叫我二人早日完婚……奴家觉得，下月初三日子蛮好，你觉得如何？”说着，她若有深意般眨了眨眼。
“初……三？”望着长孙湘雨张了张嘴，谢安隐约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好家伙，明知自己二月初四要迎娶舞，这个女人却要自己在二月初三迎娶她，居心叵测啊……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谢安讪讪说道，“这个……有点仓促了，对吧？”
长孙湘雨闻言目色一沉，有些吃味地说道，“就知道你心向着舞姐姐多一些！——二月初四啦！”
谢安讪讪地缩了缩脑袋，继而心中一愣，古怪说道，“那……那不是冲突了么？”
“……”长孙湘雨没好气地望着谢安，有气无力地说道，“好歹，你要叫奴家与舞姐姐同一日嫁入你谢家吧？——这可是我那父亲最后的底线，要不，你与他去说？”
“呃，这个……算了吧！”谢安尴尬地挠了挠头。
平心而论，谢安对长孙湘雨的父亲长孙靖还是有些畏惧的，倒不是说怕了那位未来岳父，只是这位未来岳父太过于耿直顽固，属于那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类型，谢安才不愿去触霉头呢！
再者，对于长孙湘雨，谢安心中也有些愧疚，毕竟以长孙湘雨的美貌与智慧，她本来能嫁到更好的夫家，比如嫁给李贤后贵为王妃、甚至是皇后，只可惜，她却选择下嫁给谢安，本来就挺委屈了，甚至连个正室的名分都捞不着。
如今长孙家要谢安在下月初四迎娶长孙湘雨，多半也是不想叫冀京的人笑话吧。
见谢安并没有反对的意思，长孙湘雨又说道，“待会你叫人知会舞姐姐一声，奴家在她东军军营里，不是还有八百万两的嫁妆么？”
谢安尚未来得及说话，那边财鬼钱喜大叫一声，双目放光地望着长孙湘雨，结结巴巴说道，“八……八……八百万两？”说着，他几步奔到长孙湘雨面前，点头哈腰，搓着双手谄笑说道，“主母在上，受小人一拜，小人叫做钱喜，最是擅长管理财物，若是主母不嫌弃的话，不如叫小人主持主母与大人的婚礼，小人一定会将婚礼办地风风光光……主母意下如何？主母？主母？”
饶是长孙湘雨智慧过人，这会儿亦有些莫名其妙，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眼前的钱喜。
可能是注意到了屋内气氛的尴尬，苟贡咳嗽一声，低声骂道，“老四，你活腻味了是吧？——给我过来！”
“不！”钱喜连连摇头，尽管他对苟贡颇为畏惧，可长孙湘雨方才那句八百万两的巨款，早已将他的魂都勾了去，哪里还会再理会苟贡的话，这叫苟贡气地暗自咬牙切齿。
“钱喜……对么？安哥哥，你什么时候新招的部下呀？挺有意思的！”长孙湘雨咯咯笑了笑，望着钱喜忽然问道，“某人有田地三千六百亩，每亩每年需上缴租银十两，又雇佃户两百人，每人每日十钱，问，一年花费如何？”
在谢安叹为观止的目光下，钱喜双目放光地打着手中算盘，估摸十余息后，舔舔嘴唇说道，“三万六千七百三十两！”
好家伙……
这钱喜也挺有本事啊！
谢安惊讶地打量着钱喜。
“有意思……”长孙湘雨咯咯一笑，回顾谢安说道，“安哥哥，你这个部下，借给奴家几日，可好？——说起来，奴家确实缺一个人，替奴家打理婚事所需呢！”
见长孙湘雨似乎有意要让自己主持婚事所需这等天大的肥差，钱喜一脸喜不胜喜地回头望向谢安，连声恳求道，“大人，大人？”
望着钱喜那欢喜的表情，谢安心中暗自摇头。
唉，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想到这里，谢安望着钱喜点了点头，似有深意般说道，“好自为之！”
“……”见谢安同意，钱喜本该是喜不胜喜，可听谢安那番话，他却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似有察觉般转头望了一眼那位自家主母，只见那位仿佛天仙般的女子明明是和颜悦色地咯咯笑着，但不知为何，钱喜隐约感觉后背有阵阵凉意泛起。
而就在这时，门外匆匆奔出一名大狱寺署官，朝谢安拱手拜道，“少卿大人，光禄寺卿文大人、吏部尚书徐大人、以及殿阁大学士褚大人三人求见……”
谢安闻言愣了愣，皱眉说道，“这会儿，他们来做什么？”
只见那名署官低了低头，说道，“少卿大人，三位大人，请少卿大人重开一堂，续审八皇子李贤主仆二人酒醉行凶一案！”
续审八皇子李贤主仆二人酒醉行凶一案？
李贤还在太医院啊，这怎么审？
与长孙湘雨对视一眼，谢安微微皱了皱眉，本能地感觉到，三人此番联袂而至，多半是来者不善。

第六十四章 欲乱的冀京（一）
“谢少卿，是这样的，昨日回去后，本官与两位大人商议了一下，陛下叫我等尽快侦破此案，我等身为臣子，岂能懈怠？——因此，本官与文大人、褚大学士意见一致，请少卿大人重升一堂，续审八皇子李贤一案！——哦，对了，待会儿，宗正寺的李钊大人亦会前来……”
在被谢安请入大狱寺官署内办公的屋子后，吏部尚书徐植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此番前来的目的。
尽管适才谢安已听自己手下那名署官说过一遍，可眼下听闻徐植的话，依然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吏部尚书徐植、殿阁大学士褚熹、光禄寺卿文钦、宗正寺卿李钊……
四票啊……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或许有人觉得，谢安这边亦有礼部尚书阮少舟、卫尉寺卿荀正以及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再加上他谢安，同样是四票，可问题在于，谢安是主审官，他只负责审查此案，虽说职权颇大，却并不能算在陪审官的行列中。
简单地说，此番七位陪审官中，有四人主张重升一堂，续审八皇子李贤一案，这整整占了一半以上，哪怕谢安眼下贵为主审官，却也无法否决，毕竟大周刑律写地分明。
问题在于……
这几个家伙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呢？
昨日李贤遇刺时，这些家伙明明同意延后审案的……
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忽然间，谢安心中一动，继而恍然大悟。
莫非这些人，已经去太医院打探过李贤的情况，得知八皇子李贤的伤势已稳定下来，因此心中着急……
唔……
多半是昨日李贤咽喉被割、浑身鲜血，模样甚是凄惨，使得太子李炜一党误以为这位八皇子殿下必死无疑，因此，也就没太在意。
却不想，自己吊住了李贤那最后一口气，硬生生拖到太医院的御医赶来……
对，应该就是这样！
八皇子李贤总归是才智出众之人，尽管一时不慎遭此陷害，六神无主，供词亦是语无伦次，但归根到底，对于太子李炜等人来说，这位八皇子殿下终究是个祸害，一旦李贤镇静下来，细细思索整件事的先后，或许能找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翻案也说不定。
因此，太子李炜这才急着要在李贤恢复正常之前派金姐姐前来刺杀，并营造出畏罪自杀的假象，为的就是要让李贤无法开口，杀人灭口！
遗憾的是，金姐姐大意了，采用了刺客惯用的割喉手法加害李贤，使得李贤最终被自己所救下，运往太医院就诊。
得知李贤并无性命之危，太子李炜着急了，虽说昨日堂上诸人都清楚李贤遭遇刺杀必定是太子李炜所为，可清楚不清楚与有没有证据，那可是截然不同的两桩事。
倘若李贤命硬活了下来，并依靠其智慧找出此案中的破绽，真凭实据地弹劾太子李炜谋害兄弟，到那时候，纵然是李炜贵为当朝太子，恐怕都要面临被废的危险……
啊，这是一场博弈，胜负并不在于是否能看出对方的意图，关键在于，是否能找到致胜的一着妙棋，也就是那，足以将皇子定罪的决定性证据！
想到这里，对于吏部尚书徐植等人此番前来的目的，谢安多少已猜到了几分，无非就是想在李贤能够开口说话之前，将李贤定罪，叫其难以翻身。
可话说回来，明白归明白，如何应付，却成为了谢安心中所困惑的一大难题，毕竟他很清楚，太子李炜一党的人，可不会给李贤丝毫反击的机会……
“再升一堂……”一面思忖着，谢安一面负背着双手在屋内来回踱步，良久皱眉说道，“既然有四位陪审官大人联名要求重开公堂，本府自当听取……可问题是，嫌犯李贤昨日在我大狱寺重牢内遇刺，眼下尚在太医院诊治，身死未卜，如何能上公堂受审？”
“少卿大人！”太子少师、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抚摸着花白的胡须淡淡说道，“老夫以为，李贤殿下能否再到公堂受审，区别不大……昨日初审李贤殿下时，少卿大人也听到了，李贤殿下对此供认不讳……”
话音未落，端坐在桌案旁的长孙湘雨皱眉不悦说道，“褚熹，你当真是老地不行了，爱哭……唔，昨日李贤殿下何曾对此案供认不讳？——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似你等行将就木之人，乖乖回乡养老就是了，何以还要强自插手此事，小心晚节不保，一世英名尽丧于此！”
褚熹不愧是与胤公、梁丘公同一个时代的老人，且不说能耐如何，单单城府便远胜吏部尚书徐植，面对着长孙湘雨的冷嘲热讽，尽量他气地白须微颤，但总归是忍了下来，望着长孙湘雨淡淡说道，“多谢长孙小姐善言提醒，老夫自当谨记！只不过，老夫亦有一言奉劝……听闻长孙小姐已与谢少卿立下文定之约，出嫁在即，恭喜恭喜，但愿长孙小姐能一改旧日恶行，循规蹈矩、恪守妇道，相夫教子，与谢少卿成就一段佳话？——何以定要替嫌犯强出头？”
“……”长孙湘雨双目一眯，眼中绽放出几丝危险的光芒，继而面上冷色一收，咯咯笑道，“褚大学士消息还真灵通呀，如此一来，奴家成婚之日，倒也不好不请褚大学士来赴喜宴了……大学士可要保重身体呀，可莫要为这案子伤身伤神，否则，奴家下月婚嫁喜宴中缺大学士一席，岂不难看？——别到最后，还要奴家夫妇二人，先到褚大人府上赴……那宴，咯咯咯咯……”她故意在[那宴]二字上拖了长音。
这臭丫头，是在咒自己早点死么？
褚熹闻言冷哼一声，面色不是很好看。
望了眼褚熹，又望了一眼长孙湘雨。
东岭众的苟贡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心下暗自咋舌。
乖乖，自己这位主母，看来也不是什么善茬啊，拐着弯骂人，还不带脏字……
想到这里，苟贡忽然仿佛领会了谢安之前对钱喜所说的那句好自为之究竟是什么意思，若有深意般瞧了一眼尚且蒙在鼓里的钱喜。
不得不说，吃亏从来都不是长孙湘雨会做的事，见褚熹竟在言语上奚落她，她如何咽地下这口恶气，正当她打算再接再厉，活活将褚熹气死在这里时，她忽然注意到，她未来的夫婿谢安皱眉望了一眼她。
她这才想起，她昨日便已经答应过谢安，不再用言辞奚落、嘲讽徐植等几位陪审官，免得这几人怀恨在心，假公济私将她问罪。
“看来奴家夫婿的面子上，奴家且不计较你适才冒犯之言！”瞥了一眼褚熹，长孙湘雨冷哼一声，继而朝着谢安嘻嘻一笑，模样颇为可爱地吐了吐舌头，端着茶盏顾自抿茶，只气地褚熹眼角直跳。
好个恶毒的丫头，临末还要讨一个便宜！
褚熹心中暗骂，可终归他也清楚此番来大狱寺的目的，并不想与长孙湘雨起口舌之争，想到这里，他强忍着心中的怒气，拱手对谢安说道，“少卿大人，此案已甚是明了！——事发之时，乃是宵禁后至次日天明期间，而当时文栋将军府上，又仅仅只有李贤殿下一人，其手中血剑、其身上血衣，哪一个不是铮铮铁证？——昨日李贤殿下的辩词少卿大人也听到了，李贤殿下根本又无法证明他并非杀害文栋将军的凶手，且神色躲闪、言无伦次，若不是心中有鬼，何以不能将实情坦言相告？”
实情？
实情就是，你这个老匹夫竟然敢骂本府未来的媳妇？
老不死的东西，出去找个地方刨坑把自己埋了不好么？
心中暗骂之余，谢安脸上却无任何表示，舔了舔嘴唇，缓缓点了点头，看似是听取了褚熹的建议，谁会想到，谢安心中正破口大骂这个老家伙呢？
也难怪，毕竟谢安一开始就对这个褚熹没什么好感，适才之所以用眼神阻止长孙湘雨，也无非是怕自己的女人遭到报复，还是那句话，长孙湘雨尽管在冀京地位与名气皆不小，但总归是毫无官职在身的弱质女流，不比梁丘舞一身武艺，就仿佛是一尊精致的瓷娃娃，若是磕破了些许，谢安哭都来不及。
然而褚熹却会错了意，见谢安点头，心中一愣，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说道，“少卿大人这是同意了？”
“啊？——哦，不不，本府只是觉得脖子处酸痛难忍，故而活动一下，褚大学士莫要在意……褚大学士适才说什么来着？——抱歉抱歉，本府方才走神了一下下……”
一句没听到啊？
嘿！自己兄弟的等人新找的这位主子，果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呢！
偷眼观瞧气地满脸涨红的褚熹，苟贡心下暗自好笑。
这对狗男女……
褚熹略显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在他看来，长孙湘雨言辞犀利仿佛是一柄寒芒四射的利剑，一个不慎就会被其削去十指，痛彻心扉；而谢安，言辞比长孙湘雨少几分犀利、多几分圆滑，时而能在将人说得颜面尽失之际，还能替自己撇清利害关系，使对方找不到丝毫的借口或者破绽来还嘴，犹如一件带着倒刺的软甲，看似平平无奇，可若是你想伸手打他，那么下场无非就是被那甲胄上的倒刺扎地鲜血直流，更可恶的是，付出了这么些代价，你还无法打痛他。
想到这里，褚熹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将方才所说的话又重复说了一遍，继而指着光禄寺卿文钦身边那个叫做文邱的八九岁孩童，沉声说道，“物证、人证俱在，少卿大人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此子以往与李贤殿下素无冤仇，难道还会诬陷不成？——文邱，你对谢少卿说，是否是李贤殿下杀害了你父？”
在谢安诧异的目光下，文邱抓着自己大伯文钦的衣角站在其背后，只露出半个身子，望着谢安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唔？
谢安愣了愣，微微皱了皱眉，问道，“小文邱，你亲眼看到，是李贤殿下行凶杀害你双亲与姨娘？”
“是……”
“可你昨日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只听到你姨娘的惨叫声，以及遍地的鲜血，不曾到客厅观瞧凶手模样，便急急忙忙从后院小门去找你大伯、也就是文大人求助……”
“我……”文邱眼中几分惊慌之色，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身旁的大伯文钦，低着头小声说道，“是……是小子匆忙间忘了……”
他那个下意识的举动，被谢安与长孙湘雨看在眼里。
有古怪！
心中暗说一句，谢安走上前几步，轻笑着说道，“小文邱，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啊……是否有瞧见行凶之人的面貌，这等重要的事，你怎么会忘记呢？”
话音刚落，那边吏部尚书徐植不悦说道，“谢少卿此言差矣！——此子总归只有八九岁，更何况家门遭此不幸，心中恐惧，忘记些许紧要之事，这稀奇么？”
也不知是不是徐植的话给小文邱壮了胆，只见这个小家伙目光躲闪地望着谢安，再一次重复道，“回少卿大人的话，小子……确实看到了，是八皇子李贤殿下……他杀了小子双亲后，还在墙上题字……”
“……”望着文邱那闪烁的目光，傻子都知道他这些证词有问题，可关键在于，此子年纪尚幼，又是苦主，更何况还是光禄寺卿文钦的侄儿，在怎么说，谢安也无法对其严辞逼问。
不妙啊……
太子李炜那一伙人，分明是想改了这小子的供词，打算叫这小子一口咬定是八皇子李贤所为，将李贤逼上绝路，糟糕的是，这会儿李贤那家伙还开不了口，甚至连保持清醒都算艰难，换而言之，是非黑白，都由这小子说了算……
想到这里，谢安抬起头来，目视着文钦。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今日的文钦有点不对劲，自踏入屋子起就未曾说过一句话，与昨日一心要将李贤置之死地为其弟报仇的他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莫非，他已得知了真相？
这样的话……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主意，谢安一改方才的迟疑，点头说道，“好吧，既然有四位陪审官要重开一堂、续审八皇子李贤一案，本府也不好驳诸位同僚面子……苏信！”
听闻谢安呼唤，在屋外担任护卫之一的家将苏信走了进来，抱拳说道，“大人，有何吩咐？”
只见谢安走上前去，背对着徐植、褚熹、文钦等人，右手搭在苏信左肩上，轻笑着说道，“你即刻跑着去，请阮尚书、荀大人以及孟大夫，就说本官要再审此案……路上注意安全，谨慎些！”说着，他一使劲，重重一捏苏信的肩膀。
跑着去？还谨慎些，路上注意安全？
大人的意思，是叫自己拖延时间么？
“……”可能是感觉到左肩处的异样，苏信深深望了一眼谢安，仿佛看出了些什么，心领神会，抱拳笑着说道，“大人放心，末将即刻就去！”
目视着苏信奔出屋子，谢安转过身来，笑着对徐植等人说道，“据那三位大人赶到恐怕还有些时辰，不如趁此机会，我等浅酌一杯？——实不相瞒，本府前些日子，刚刚从城内酒家汇仙居得来一批美酒佳酿，不知几位大人是否赏脸？”
徐植与褚熹面面相觑，尽管他们也知道，李贤的事还没妥善处理好，岂能饮酒误事？可见谢安将话说到这份上，他们也不好拒绝。
毕竟，为了这些小事得罪了谢安，不值得！
就陪这小子稍饮两杯，省得麻烦！
想到这里，徐植与褚熹对视一眼，淡笑说道，“既然谢少卿有如此雅兴……自当奉陪！”
“好！”谢安哈哈一笑，回顾苟贡，笑着说道，“还不速速叫人准备酒菜？”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说道，“本官要与文钦单独谈谈……”
单独谈谈？
意思就是要自己用药放倒另外两个么？
嘿！
苟贡心领神会，抱拳笑着说道，“包在卑职身上！卑职定会叫几位大人尽兴……”
“速去！”
“是！”
与此同时，在皇宫东宫大殿之内，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亦谈论着此事。
“哥，小弟就说，只要文家长老出面，此事便无甚差池……”
“但愿如此吧，只是，你此番总归不地道，文钦素来对为兄忠心耿耿……”
“哥，既然文钦对哥忠心耿耿，那哥还有什么好担忧的？——之所以选择文栋下手，除了陷害老八之外，不就是想借此给那些怀二心的家伙一点警告么？待价而沽，他们也配？！——哥不是不知道，这冀京有多少人左右摇摆不定，既想当从龙之臣，又不打算轻易涉险，坐享富贵，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唔……”太子李炜闻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奔出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在叩地行礼之后，附耳对五皇子李承低声说了几句。
刹那间，五皇子李承面色一白，变地极其难看。
瞧弟弟这副模样，太子李炜如何猜不到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皱眉问道，“承，何事？”
只见五皇子李承额头淌下一滴汗珠，咽了咽唾沫，低声说道，“哥，我派去金铃儿那个村子的千余精兵，被皆数干掉了……眼下，有千余东军正屯扎在那里……”
“什么？”太子李炜闻言面色大惊，惊愕说道，“那可是一千精锐啊……”
李承苦笑连连，继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惴惴不安地说道，“怎么办？哥，若是被金铃儿那个女人得知，恐怕……”
李承的话仿佛提醒了太子李炜什么，只见太子李炜双眉紧皱，恨声说道，“早叫你莫要多事，这下好了？”
“小弟哪知道……”说到这里，李承浑身一震，望着兄长古怪说道，“哥，金铃儿那个女人，如何会与东军有瓜葛？”
“……”太子李炜闻言神色一凛。
可能是注意到了太子李炜的表情，本来就对金铃儿极度不喜的李承压低声音说道，“哥，老八此番必死无疑，可这金铃儿，亦是一个祸害啊！——与其等着这个女人得知此事后对我等发难，不如就趁此机会，将其与李贤，一柄铲除！”
“……”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思忖良久，太子李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第六十五章 欲乱的冀京（二）
正值巳时二刻，临近午时，在大狱寺外不远处的街道上，谢安府上家将苏信双手抱着后脑勺，慢条斯理地溜达在大街上，左看看、右瞧瞧，惬意地很。
这时，前面传来一声呼唤。
“苏信，你在这做什么呢？”
苏信诧异地抬起头来，惊讶地望着廖立正大步向自己走来，手中怀抱着一只锦绣盒子。
“齐郝啊，”苏信释然般笑了笑，继而望着齐郝揶揄说道，“当职期间，擅离职守，嘿，被我逮到了吧？”
“胡说八道！”齐郝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继而拍了拍手中的锦绣盒子，解释说道，“适才，玉石金铺的掌柜派人到大狱寺，说大人前些日子在他店里订制的玉扇已制成，因此，大人叫我跑一趟，支付尾款，顺便将此物拿回来……”
“就是大人替长孙小姐打制的扇子？”苏信恍然大悟般说道。
“可不是么，”微微一笑，齐郝拍着手中的锦绣盒子，玩笑说道，“说起来，长孙军师手中若不拿把扇子，我还真有些看不大习惯……哦，眼下该称呼二夫人才是……”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苏信，好奇问道，“你在这做什么呢？”
苏信耸了耸肩，就实说道，“大人派我去请阮尚书、荀大人以及孟大夫……”说着，他便将徐植等人方才去大狱寺的经过告诉了齐郝，只听得齐郝皱眉不已。
“既然大人托你要事，你何以如此怠慢？”
苏信一听就知道齐郝误会了，摆摆手说道，“你误会了，可不是我刻意怠慢，是大人吩咐的……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大狱寺吧，二夫人眼下正在官署内呢，我再随便溜达几圈……”
“你要溜达到什么时候？”
“没准……唔，午后吧……”说着，苏信挎着腰刀，朝着齐郝挥了挥手，大模大样地朝着大街远处而去。
只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齐郝。
望着苏信远去的背影瞧了半天，齐郝思忖一下，加快步伐，朝着大狱寺而去。
走入大狱寺官署府门，来到谢安身为少卿的办公屋子，齐郝这才发现，屋内只有长孙湘雨一人，这个让他万分敬佩的女子，正坐在谢安办公的公案桌旁，百无聊赖地翻阅着那一宗宗案卷。
见此，齐郝连忙拱手抱拳，像她行了一礼，恭声唤道，“夫人……”
长孙湘雨闻言秀目一瞥，见是齐郝，也不意外，翻阅着手中的案卷，轻声说道，“是齐郝啊，你家大人可不在这屋子哟……你手里的什么？”
齐郝微微一笑，走近几步，将手中的锦盒恭敬放在长孙湘雨面前的桌案上，笑着说道，“这是大人命末将替夫人取来的……”
“给奴家的？”长孙湘雨愣了愣，在齐郝偷笑的神色疑惑地拆开锦盒，她这才惊讶地发现，锦盒内摆放着一把做工精致的玉石纸扇，与她娘之前留给她那柄颇为相似。
“……”长孙湘雨的心微微一颤，颇有些急不可耐地将那柄扇子取在手中，抚摸着滑润细腻的玉质扇骨，继而缓缓打开。
只见在扇面的一侧，绘着一副令长孙湘雨感到无比熟悉与怀念的画。
那是在一座石桥旁，一棵杨柳树下，一辆奢华马车之中，有一位容貌娇美的女子从车窗内探出头来，轻笑着与马车外一名作书生打扮的男子说话，恰恰就是当初长孙湘雨与谢安初次单独相见时的情景。
而在扇面的另外一侧，却绘着半座极其宏伟的城池，城门顶上大笔所书[洛阳]两个大字，而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位置，有一位手捏扇子的女子，正骑着白马，遥指城池方向，在她身旁，数不尽的兵马前赴后继地涌向城池，毫不意外，那正是她长孙湘雨指挥兵马攻占洛阳时的战役。
还真是有心呢……
望着那颇费心思的礼物，长孙湘雨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绵绵情意，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手中的玉扇，爱不释手。
说实话，由于曾经她娘亲留给她的玉扇不幸摔断了扇骨，长孙湘雨这段日子总感觉手上少了什么似的，浑身不自在，尽管谢安曾经曾答应过她，到冀京后会请工匠重新打制一柄玉扇送给她，然而回到冀京已有近二十日，这件事谢安只字不提，这使得长孙湘雨心中稍稍有些不渝。
她本打算催促一下，毕竟这是谢安第一件送她的礼物，只可惜近几日，谢安每日忙着侦破案件，她也不好意思开口。
而让她感到颇为意外的是，尽管再忙碌，谢安却也没有忘记这件事，甚至还花了不少心思向制做玉扇的工匠们讲解他与她之间的一幕幕，选取了两个颇有纪念意义的事件，绘在扇面上，这让长孙湘雨颇为感动。
“夫人可满意？”见长孙湘雨痴痴望着手中的扇子，齐郝试探着问道。
长孙湘雨闻言喜滋滋地轻笑一声，正要说话，却忽然注意到了齐郝暗自偷笑的举动，面色微红，心中好气，故作不屑地说道，“你家大人这是在哪找的工匠呀？画工这等粗糙，还不如奴家随手涂鸦呢……唔，看在是他一片心意的份上，就这样吧……”说着，她注意到扇面两侧都没有题字，心下一动，平摊纸扇，吩咐齐郝道，“齐郝，研磨！”
“是，夫人！”虽说不明白长孙湘雨这是要做什么，可齐郝丝毫不敢怠慢，仔细地研起磨来。
在齐郝诧异的目光下，长孙湘雨拿起桌上一支狼毫笔来，笔尖蘸了蘸墨，在微微一思忖后，提笔在她与谢安初次单独相见时的画旁题了一首诗。
那一行行蝇头小楷，端庄秀丽，却又不失其气势，笔力虬劲，不得不说，长孙湘雨不愧是书画大家，功底扎实。
“这是……”齐郝好奇地凑过头去，仔细打量着长孙湘雨所题的诗，轻声念道，“寒谋冷计霜掩瞳，冰肌玉骨雪净聪。人窥鸩羽避三舍，豪子佩冠胜朱红……夫人，您这写的是什么意思？”
“咯咯咯……”长孙湘雨轻笑几声，却也不解释，小心翼翼地吹开墨迹，继而将那扇子取来手中，颇有兴致地说道，“走，随本夫人去见你家大人……”
“呃，是！——对了，夫人，大人眼下正做什么呢？”
“这会儿呀……”缓缓收起扇子，用扇子的一端支着下巴，长孙湘雨似笑非笑说道，“估计在耍嘴皮子说服某人吧，咯咯咯……”
与此同时，在距离长孙湘雨那间屋子并不远的客房中，谢安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对坐的光禄寺卿文钦，正色说道，“文大人，还不肯吐露实情么？”
望了一眼谢安，文钦摇了摇头，面无表情说道，“本府不知谢少卿在说什么！”
“不，文大人心中非常清楚……文大人是在犹豫吧？”
“犹豫？”
“难道不是么？”抬手指了指酒席旁呼呼大睡的吏部尚书徐植与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谢安似笑非笑地说道，“文大人方才瞧见了，对么？”
文钦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顿，摇头说道，“瞧见什么？本府不知谢少卿在说什么！”
“呵呵呵！”谢安哂笑几声，继而手指在旁陪着喝酒的苟贡，笑着说道，“此人乃本府新招的下属，精于用药，方才他下药迷倒两位大人时，本府就注意到，文大人神色有异，多半是瞧见了，可为何，文大人却未阻止那两位大人饮酒呢？——唯一的解释就是，文大人多半也有些话，要与本府单独谈谈……”
“……”文钦闻言面色微变，深深望了一眼谢安，一口将杯中酒水饮尽。
谢安猜得不错，方才苟贡按照他的吩咐，趁着倒酒的机会，将迷药偷偷抹在徐植与褚熹二人的杯子上，这一切，文钦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并没有出言提醒，至于为何，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正如谢安所说，谢安要苟贡用药放倒徐植与褚熹，想与他文钦单独谈谈，而他文钦，或许也想着与谢安单独谈谈……
“究竟怎么回事？——依本府所见，文大人应该已得知事情真相才对，何以不说出实情，找到真正凶手，替令弟一家讨回公道？”
“……”文钦闻言默然不语，抚摸着侄儿的脑袋，静静地望着这小家伙吃地满嘴油腻。
“文大人？”谢安提高了几分声调。
抬头望了一眼谢安，文钦皱眉说道，“本府还是那句话，谢少卿在说什么，本府一句都听不懂！——谢少卿莫要强人所难！”
这家伙的嘴这么严实？
谢安有些气恼地看了一眼文钦，他原本以为叫苟贡用药放倒徐植与褚熹后，这文钦便会口吐真相，却不想竟会是这般结果。
皱眉思忖一番，谢安顾自倒了一杯酒，摇晃着酒杯，喃喃说道，“文大人呐，你听说过，什么叫做糊涂鬼么？”
“什么？”文钦皱了皱眉，自嘲说道，“谢少卿是在说本府么？”
谢安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文大人好端端的，本府说文大人做什么？”
“那是……”
“呵呵，”轻笑一声，谢安摇晃着手中的酒盏，顾自说道，“据说呀，人死之后，魂魄归于地府，阎王会询问此人死因，一般人嘛，大抵都能说清自己的死因，善者下世得善缘，恶人下世得恶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过也有些人呐，却连自己死于谁手都不知，这些人，阎王便不好发落……道不清究竟被何人所杀，浑浑噩噩，不知来处，不知去处，只能做那地府间糊涂之鬼，这等冤鬼，如何投胎？”
“……”听闻此言，文钦面色微变。
暗自观瞧了一眼文钦的面色，谢安嘴角扬起几分笑意，问道，“文大人听说过么？”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文钦勉强露出几分笑意，淡淡说道，“这本府倒是头回听说……”
这家伙真的是……
见文钦软硬不吃，谢安皱了皱眉，忽然，他望见了正啃着一只猪蹄的文钦侄儿文邱，心下一动，忽然说道，“文大人，此子文大人打算如何安置？”
见谢安忽然将话题转到这件事上，文钦微微一愣，心有不解之余，抚摸着侄儿文邱的脑袋微笑说道，“本府打算将此子过继家中……反正本府至今尚未有子嗣，我弟之子，与我子无异……”
“咦？文大人尚未有子嗣？”
“怎么，很稀奇么？”
“那倒不是？”谢安打了个哈哈，继而望着文邱笑着说道，“本府看来，此子缺乏胆气，性子懦弱，恐怕日后难成大器……”
文钦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这个不劳谢少卿挂念，本府自会善加教导！”
“哦？”谢安微微一笑，故作诧异说道，“文大人似乎对教导子侄颇有自信？”
“哼！”文钦冷笑一声，淡淡说道，“本府虽不才，亦识三千之书，能舞百斤之兵，还不足以教导子侄么？”
“首先呢？”轻抿着杯中酒水，谢安轻笑着问道。
文钦不疑有他，皱眉说道，“自然是教他何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谢安闻言笑了笑，似有深意般说道，“哎呀，这样的话，文大人这第一门课，就教得不是那么成功啊！”
“什么意思？”文钦脸上露出几分不悦之色。
“难道不是么？”目视着文钦，谢安正色说道，“生父被害，为人子，当替其父洗刷冤情，此乃大[孝]，何以还要做伪证，令真正凶手逍遥法外？——[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孝]，文大人就是这么教的？”
“……”听闻此言，文钦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望着文钦闪烁不定的目光，谢安自然清楚他此刻心中正在挣扎，趁热打铁说道，“文大人，究竟是何人主谋杀害令弟，其实不光本府清楚，当日在场众位大人，皆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有证据罢了……没有证据，就算是我大狱寺，也无法将其定罪……”
“……”
“文大人对那位忠心耿耿，可结果呢？”
“……”
“据本官了解，令弟与文大人关系颇为密切，难道文大人就不想替令第找到真正的主谋么？”
“……”
“文大……”
“够了！”一拍桌案打断了谢安的话，文钦抬起头来，注视着谢安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难道本府就不想替我弟找到凶手么？只是……”
“只是？”谢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自知失言的文钦默默叹了口气，望了一眼在旁呼呼大睡的徐植二人，喃喃说道，“拜谢少卿所赐，这两位大人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了，今日的案审，就作罢吧……邱儿，要走了，向谢大人行礼告辞！”
“哦……”文邱依言站起身来，像模像样地向谢安拱了拱手。
虽说谢安并不想就此让文钦离开，可见后者执意要走，他也没办法，想了想，拱手说道，“既然如此，还请文大人回去后仔细想想……”
“……”已走到屋门处的文钦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抱拳说道，“告辞！”
“不送……”
目视着文钦伯侄二人离开，苟贡皱眉说道，“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光禄寺卿，九卿之一，况且还是北军禁卫统领，四镇之一，手底下有两万北军，难道还能将他强扣在我大狱寺不成？——不过，观文钦适才神色，好似他对此事亦是极其不满，只是，碍于什么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隐，他不好袒露真相……总之先这样吧，但愿今夜他能想通……”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声轻笑。
“什么想通呀？”
谢安与苟贡愣了愣，抬头一看，这才注意到，长孙湘雨与齐郝正从屋外走进来，见此，谢安便将方才的事简略与长孙湘雨述说了一遍，继而望着她手中的那柄扇子，笑嘻嘻说道，“怎么样，为夫的礼物还算满意么？”
望着谢安那仿佛献宝般的模样，长孙湘雨心中好笑，尽管对那扇子颇为喜欢，却故意装作不满意的样子，不屑说道，“别提了，你从哪找的工匠呀？画工难看死了……”
“不会吧？”谢安不疑有他，一把拿过长孙湘雨手中的扇子，展开一看，口中喃喃说道，“这不是挺好的么……咦？”毫不意外，他看到了长孙湘雨所题的诗。
见谢安皱眉思忖着那几句诗，长孙湘雨美眸中闪过几丝笑意，这时，她注意到了依旧趴在酒桌上呼呼大睡的徐植与褚熹二人，哂笑说道，“睡得还真死啊，这两个家伙……”
苟贡闻言笑了笑，颇为自得地笑道，“回禀夫人，依大人所言，卑职加重了药力，不到日落，这二人绝对醒不过来！——大人，不知这二人如何处置？”
谢安此时正细细琢磨着长孙湘雨在扇面上所题的诗，闻言漫不经心说道，“派些人，将他二人送回府上……”
“是！”苟贡点点头，忽见长孙湘雨朝他勾了勾玉指，遂好奇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只见长孙湘雨秀目中闪过一丝寒色，压低声音说道，“找个窑子，将这两位大人丢进去，叫那些女子好生伺候这两位，随后，你走一趟御史台……”
此言一出，屋内仿佛凭空升起一阵寒意，令苟贡不觉缩了缩脖子，只感觉浑身泛起阵阵凉意。
乖乖，得罪了这位，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啊……
想到这里，苟贡舔了舔嘴唇，嘿嘿笑着说道，“是，夫人！——卑职一定办妥！”
“很好！”长孙湘雨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后的齐郝说道，“齐郝，去搭把手！”
“是，夫人！”
这时，那边谢安抬起头，疑惑地望见苟贡与齐郝正抬着徐植与褚熹出去，疑惑问道，“湘雨，你方才有对他们说什么么？”
“没有呀，奴家只是叫他们路上小心嘛……安哥哥知晓的，奴家心肠最好了……”
长孙湘雨无辜地眨了眨美丽的眼睛，模样甚是可爱、诱人。

第六十六章 笼罩京师的腥风血雨（一）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二十日，酉时二刻——
与平日里一样，今年已四十又二的姜元迈步走出了刑部官署，准备乘坐马车返回家中。
此人，乃刑部辖属下司刑一司的曹正，亦称司侍郎，乃刑部名下三大司署的长官，正三品下的朝中大员。
自刑部尚书王恬与刑部侍郎洪德相继被人暗杀之后，姜元心中便暗自打起了盘算。
虽说刑部还有另外两司的司侍郎与他平起平坐，可论资历，不该是由他姜元升任刑部尚书一职么？
可令他颇有些失望的是，天子李暨竟然任命了一个叫做谢安的小子当什么刑部代尚书……
一个仅仅只有十八岁上下的小鬼，如何肩负起刑部这偌大的大周司法机构？
本来，姜元打算联合刑部另外两个司的司侍郎，联名向皇帝奏请此事，可当他暗中调查了那个叫做谢安的小鬼后，姜元这才改变了主意。
无他，只因这个那个叫做谢安的小子，后台太过于强大，不单单是四镇之一、东公府梁丘家的孙婿，还是当朝丞相胤公的孙婿、兵部侍郎长孙靖的女婿，据说下月初四此子就要与那冀京两大豪门的千金完婚。
这等地位显赫的人物，又岂是他姜元几人能够撼动的？
“唉，真是上头有人好做官啊……”暗自叹了口气，姜元遥遥头走下官署前的石阶，站在府门外等候着自己家中老仆驾车来接。
好歹还剩下个刑部侍郎的位置……
要不然明日带点薄礼去拜访一下那个小鬼？总归人家日后八成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啊，就算升迁不成，打好关系总没错……
唔，就这么办！
送什么礼物好呢？
那小子可是冀京两大豪门的孙婿，应用之物应该不缺，唔……
要不就将家里那坛百年佳酿送他？
唔，不知那小子懂不懂酒，别到时候糟践了那坛美酒……
就在姜元细细思索之时，他忽然感觉脖子处传来一丝痛意，伸手一摸，却愕然摸到一根细若蚕丝的银针。
“这是……”
还没等姜元明白过来，突然间，他只感觉心口处一阵绞痛，捂着心口缓缓跪倒在地，嘴角旁渗出几丝鲜血，继而砰地一声倒在路边。
顿时，大街上的百姓顿时大乱。
“死人了，出事了！”
“唔？”听闻街道上来往百姓的大呼，刑部官署外那一干卫兵连忙过去查看究竟，却见司刑司司侍郎姜元口鼻流血，早已断气。
“大人？大人？姜大人？”
几番呼喊之后，有一名卫兵伸手探了探姜元的鼻息，继而微微摇了摇头。
见此，周围众卫兵面面相觑。
开什么玩笑？
堂堂刑部三司之一、司刑司司侍郎竟然就在刑部官署外遇害？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众卫兵紧跑几步，审视街道上来往百姓，只可惜人海茫茫，如何找得出行凶的犯人？
“可恶！”
就在众卫兵骂骂咧咧之时，在街道一段的小巷口，有一名头戴斗笠的女子伸手压了压头上的斗笠，继而，将右手中一支竹管迅速藏入衣袖中，悄然而去。
——半炷香后——
与姜元一样，兵部兵库司司侍郎张烨乘坐马车准备回自家府邸，坐在马车之中，他正思索着今日在兵部的见闻。
真是意外……
兵部侍郎长孙大人，竟当真要将他的女儿许配给那个叫做谢安的小鬼做小？
摸了摸下巴处的一撮胡须，张烨心中有些好笑。
真是想不到，那个被兵部暗中称做[鸩姬]的恶毒丫头，竟然也有会吃亏的时候……
唔，既然是上官的女儿成婚，自己身为兵部司侍郎，也该有所表示才对……
就在张烨心中思忖之际，他忽然听到前面街道上人声嘈杂。
“怎么回事？”张烨撩车帘询问自己的马夫。
车夫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去看看！”
“是！”点了点头，车夫将马车停在一条小巷口，紧走几步，挤入人群中打探消息。
大概半盏茶工夫后，车夫回来了，站在马车旁恭敬说道，“启禀老爷，刑部有位大人遇害了……”
然而令这名车夫有些不解的是，车内自家老爷久久不见回应。
“老爷？老爷？”心中纳闷之余，车夫踏上马车，小心翼翼地撩起帘子，望车厢内张望了一眼。
仅仅张望了一眼，他眼中便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只见马车内那家老爷，竟已被人刺死，浑身鲜血，瘫坐在车厢之内。
“来……来人啊，杀……杀人了……”一番呆滞后，车夫失声大叫起来。
——一刻之后——
距朝阳街几条街的距离，户部度支司司侍郎酆朋乘坐着双抬大轿亦返回自己府上。
由于酆朋平日里脾气并不好，因此，那两名轿夫抬轿时很是小心，生怕路上遇到磕磕碰碰，惹来自家的老爷的责骂。
但是令那两名轿夫有些纳闷的是，平日里话多而又罗嗦的自家老爷，今日好似有什么心事，一路上都不曾言语。
可纳闷归纳闷，终归是上下有别，那两名轿夫也不好开口询问，免得横生祸端。
就这样，两名轿夫抬着轿子将自家老爷抬到府邸，继而轻轻放下轿子，站在恭敬说道，“老爷，到府上了……”
可等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却也不见轿子内的酆朋有任何反应。
对此，两名轿夫对视一眼，鼓起勇气，轻轻撩起轿子的帘子……
他二人这才发现，他家老爷酆朋早已被人杀害在轿中，喉咙处鲜血直流，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衣服往轿子内淌着……
“老……爷？”两名轿夫对视一眼，仿佛撞见鬼般奔入了府邸。
“夫……夫人，不好了，出事了，老爷他……”
——戌时一刻——
礼部属辖下主客司司侍郎姚寄亦骑马返回自家府邸，当欲横穿一条小巷时，胯下马儿不知为何停了下来，望着那略显隐身的小巷，连打响鼻，止不住地后退，险些将马背上的姚寄摔落马下。
“你这畜生，好生生的这是怎么了？”拉扯了缰绳好不容易将胯下马儿安抚下来，姚寄没好气地骂道，“回府的路都不认得了么？该死的东西！”说着，他一扬手中马鞭，狠狠抽在胯下之马臀部。
马儿吃痛，疯狂般冲入小巷。
当半盏茶工夫后，这匹马冲出小巷来到广渠街时，其背上已没有了姚寄，只有一具被拖拽地面目全非的尸体，一脚挂在马镫上……
“怎……怎么回事？”
广渠街众路过百姓大惊失色，其中有胆大者，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眼那条小巷，却见小巷中并无异常，只有一道长达数十丈以上的血迹，惨不忍睹……
——戌时二刻——
卫尉寺辖属下、巡防司广渠门守备将领申德安排完换防事宜，驾着马匹回归自家府邸，当经过一条鲜有人迹的小路时，他胯下的马儿突然停了下来。
“……”左手握着马缰，右手轻轻抚了几下胯下马儿的马鬃，申德缓缓抽出了左腰的佩剑，神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沉声喝道，“何人鬼鬼祟祟……出来！”
话音刚落，申德忽然听到脑后刮来一阵恶风，想也不想，他一剑刺去。
然而，剑刺空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做寻常百姓打扮女子，以一个奇异的角度避开了他的利剑，一脚将他手中的利剑踢到半空，继而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凌空跃起，将申德扑落马下。
期间，那女子手中的匕首，准确无误地刺入了申德的心口……
望着居高临下淡淡望着自己的女子，申德右手捂着受重创的心口，艰难说道，“你……究竟是何人？无冤无……仇，为何要……行刺申某……”
“……”女子一言不发，右手一伸，恰好接住了之前被她踢上半空的剑，手一转，剑尖冲下，只见她随手一甩，那柄利剑顿时贯穿了申德的咽喉，没入地面。
“咳……咳……”双手死死握着贯穿自己咽喉的利剑，申德喉部冒起一阵血泡，继而，只见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主人已死于非命，那匹马缓缓踱近申德，低下头，伸出舌头，舔着自家主人渐渐冰凉的尸体。
——戌时三刻——
左安街与广渠街交汇处的一条胡同中，兵部职方司司侍郎温琼吃完晚饭，正搂着心爱小妾在房中经历着巫山风雨。
忽然，窗户吱嘎一声缓缓打开了，屋外的风，吹灭了床榻前烛台上的烛火，使得屋内一片昏暗。
“咦？窗户好似开了呢……”小妾腻声说道。
话音刚落，屋内响起了此府主人温琼的声音。
“理那做什么？”
“哎呀，老爷，若是被夫人听到，怪羞人的……且容奴家先去关上窗户嘛……”
“你……好好好！——算了，我去吧，你乖乖呆在这里，不许动，嘿嘿……”
“嘻，奴家就这样不动就是了……”
伴随着女人一声娇腻的娇喘，温琼撩起床榻的帘子，披上一件外套，赤着脚走向窗户边。
而就在他准备关上窗户时，窗外突然闪过一个人影，一柄冰冷的刀刃，迅速抹过温琼的咽喉，继而反手一刀狠狠扎在他心口。
“你……”手指着站在窗外的人影，望着那人冰冷的眼神，温琼艰难地吐出几个不连贯的字眼，继而砰地一声倒在屋内地上。
可能是这声动静惊动了床榻上的小妾吧，那小妾紧声询问道，“老爷，怎么了？什么声响呀？莫不是老爷不慎撞到了什么？”
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窗外的人影垫脚退后几步，继而一跃跃起，双手攀住房檐，消失在夜幕之中。
久久不见自家老爷回应，床榻上的小妾按耐不住，披着一件小衣小心翼翼地走向窗外。
就着朦胧的月色，那小妾这才注意到，窗户内侧，自家老爷好似躺在那里。
“老爷真是的，莫要吓奴家嘛……”嘴里说着抱怨的话，小妾蹲下身，轻轻推着自家老爷，隐约间，她感觉手中好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
心中的纳闷她，抬起手来，就着朦胧的月色观瞧，骤然间，她面色惨白，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呀！”一声尖叫，响彻府邸。
——亥时二刻——
正阳街王府大街转角细柳胡同的尽头，那是三皇子李慎的府邸，尽管李慎还未封王，他所居府邸也并非是王府，可论规模，丝毫不比李寿如今的安平王府逊色，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番偌大的王府，值守的侍卫自是不少，从前院到后院，到处都是身披甲胄、手握铁枪的兵士。
早前传闻，三皇子李慎尽力于拉拢于大将军麾下京师中央军，今日得见，丝毫不假，不难想象，其府上侍卫，多半便是出身于京师中央军的精锐。
似这等守卫森严的府邸，诚可谓是龙潭虎穴，岂敢有人来造次？
诶？
还真有？
就着朦胧的月色，隐约能够瞧见，有一道黑影翻过府邸围墙，迅速地穿过廊庭。
忽然间，廊庭对过走来一队卫士，足足有十余人。
“咦？”有一名侍卫好似是瞧见了什么，错愕说道，“你们瞧见了么？方才，那里好似有个人影……”
众侍卫面面相觑，睁大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院子，继而其中一人没好气地说道，“人影？鬼影还差不多！——我说孙玳，你小子这几日是不是输钱输地连魂都输了去？”
“哈哈哈哈……”听闻此言，其余侍卫大笑不止。
“我是真瞧见了啊！”那名被唤做孙玳的卫兵涨红着脸坚持说道，说着，他翻过廊庭的木栏，抽出腰间利剑，气愤说道，“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好好好，快去吧！”众侍卫轻笑着催促道。
气愤地看了一眼众同伴，孙玳手握着利剑一脸警惕地走入园子，在那些花草中仔细搜查着。
这一查，便查了整整有半柱香的工夫，等在廊庭处的十余名侍卫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高声喊道，“孙玳？孙玳？你小子做什么呢？”
话音刚落，园子一棵树背后传来了孙玳的声音。
“哥几个，你们先去巡夜，我内急，方便一下……”
“方便一下？”众侍卫面面相觑，压低声音喊道，“那园子里？你不要命了？”
“当着是憋不住了啊……”
众侍卫相视无语，无言地摇了摇头，其中有一名侍卫没好气说道，“好了好了，我等到前边等你，你手脚利索些！”
“哦……”
众侍卫顺着廊庭走远了，而与此同时，在园中那棵树的背后，走出一名黑衣人，右手轻揉着喉咙低声咳嗽了几声，继而望了眼左右，迅速消失在夜幕当中。
而在此人走出来的那棵树背后，只见方才那个叫做孙玳的卫兵，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不知为何，那名黑衣人对于李慎的设施似乎颇为熟悉，轻而易举地便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屋子，那正是三皇子李慎的书房所在。
在书房外头，有四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正守在门口，神色警惕地注视着面前的院子。
忽然间，其中一名卫兵抽了抽鼻子，一脸莫名其妙地朝着四下嗅了嗅，好似问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理解的气味。
而就在下一秒，那四名卫兵竟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而这时，只见那名黑衣人从院子中跃了出来，双手一挥，只听笃笃两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射入了书房外的门柱，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四名卫兵竟然以一个极为诡异的倾斜姿势站住了，仔细看去，不难发现，好似有几条纤细如蚕丝的细线，支撑着他们的身体。
几步奔上前去，将那四名卫兵的身体悄然放在地上，那黑衣人收起了那细如蚕丝的细线，将耳朵贴在书房的门户之上，继而缓缓推开了房门。
踏足书房之内，那黑衣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书房的一切，只见在书房的内屋，三皇子李慎正手握一宗书卷，在烛火下细读。
见此，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冷色，右手垂下，轻轻一甩，只见其五指间，仿佛有数条细若蚕丝的细线拖下。
而李慎似乎仍未察觉有人靠近，依旧手握书卷细细读着，忽然，他身旁的烛火闪了一下。
“唔？”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李慎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他这才震惊地发现，屋内不知何时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而就在这时，只见那黑衣人右手一甩，顿时，仿佛有什么肉眼难以辨认的东西紧紧勒住了李慎的脖子，使得李慎憋地面色涨红，喘不过气来。
但见黑衣人眼中凶手一闪，右手一扯，顿时，三皇子李贤面色一僵，脖子处迅速出现一圈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咕咚一声，脑袋掉落在地，无头的尸体缓缓倒在坐褥之上。
“……”直直望着那尸体看了半响，那黑衣人轻甩右手，收回了那条条细线，迅速退出书房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书房内书柜的方向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继而，整面墙的书柜竟向左右两旁退开，显现出一个隐秘的小门。
而就在那隐秘的小门内，缓缓走出一个人来，看其模样，竟然亦是三皇子李慎。
望了一眼书房的房门方向，从密室内走出来的三皇子李慎缓缓走向那被杀死在书房书桌内的人尸体，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其脖子处的痕迹。
也不知过了多久，三皇子李慎缓缓站了起来，负背双手站在屋内，一脸若有所思。
“没道理啊……奇怪……”

第六十七章 笼罩京师的腥风血雨（二）
——三日后，早朝——
“啪！”狠狠将手中厚厚一叠奏折摔在龙庭之下，天子李暨怒视着跪在金殿之上的大狱寺少卿谢安以及卫尉寺卿荀正，愠声说道，“短短三日，我京师竟有一百八十二人遇刺，其中七品官员以上者多达一百一十二例，五品官员以上者三十七例，甚至，竟连朕的其中一个儿子亦惨遭不测……荀正，你究竟在做什么？！”
可能是从未见天子李暨如此震怒，整个金殿上众百官皆低着头，鸦雀无声，不敢惹怒龙颜，唯独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用怪异的目光瞧着谢安与荀正二人，其中，五皇子李承的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得意。
“微臣知罪……”殿内龙庭下首，荀正额头死死贴着殿内青砖，不敢抬头望向盛怒下的天子，连带着谢安心中亦有些惴惴不安。
“知罪知罪，整天到晚就知道说这些没用的话！——朕委你重任，叫你二人查案，可不是叫你对朕说这些的！——堂堂京师之地，我大周国度所在，竟任由贼子残害我朝中贤良……岂有此理！”天子李暨的语气，比起方才更严厉的几分，看得出来，这番天子着实是动了真怒。
就在这时，五皇子李承站了出来，拱手微笑说道，“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天子李暨望向第五个儿子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皱眉说道，“皇儿欲奏何事？”
只见五皇子李承冷冷望了一眼谢安与荀正二人，沉声说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大狱寺少卿谢安与卫尉寺卿荀正，两位大人能力不足，尸位素餐，不足以维护我冀京治安！——此等愚昧之人，何以能担任朝中要职！”
见五皇子李承毫不客气地将矛头指向谢安与荀正，殿内众百官顿时哗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东宫一方终于要对谢安与荀正下手了么？”
“不是说谢安已经倒向太子殿下那一边么，怎么回事？”
“你傻啊，倘若那谢安当真已倒向太子殿下那一边，那他那般维护八皇子李贤做什么？”
“这么说？谢安已投向八皇子李贤那一方？”
“这个嘛……总之，太子殿下此番要对付谢安了，我等坐看风向就好，免得无端受此牵连……”
且不说众百官对李承此举倍感意外，就连龙庭之上的天子李暨心中亦有几分惊讶，毕竟前些日子的早朝上，谢安摆明了暗中与太子李炜有了什么协议，联手共同对付八皇子李贤，然而今日……
过河拆桥么？
天子李暨皱眉望了一眼闭目不语的太子李炜，思忖了一下，正要说话，却见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尸位素餐者，大有人在！——陛下，臣弹劾吏部尚书徐植，殿阁大学士褚熹，两位大人在当职期间，竟留恋于风花雪月场所，与青楼女子饮酒作欢，实在是有辱斯文，有伤风化，望陛下重处！——这等品行，亦能担任朝中要职？”
话音刚落，只见吏部尚书徐植满脸涨红，怒声斥道，“孟让，你血口喷人！”
“难道不是么？”孟让走前一步，目视徐植，冷笑说道，“徐大人，当时本官与本官众多随从，可是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莫非，徐大人要本官当着陛下与众百官的面，将当日不堪之事再重复一遍？”
吏部尚书徐植闻言面色一滞，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谢安，微颤的手指直直指着谢安，怒声说道，“谢安，是你陷害本官！——那日本官明明在你大狱寺，也不知你做了什么手脚，叫本官与褚大人昏睡过去，继而，叫人将本官与褚大人抬到勾栏，是也不是？！”
依旧跪在殿上的谢安哂笑着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徐大人啊，凡事要讲证据的，你有证据证明是本府所为么？——如若没有，那本府就要告徐大人诬陷本府了！”
“你！”徐植闻言大怒，却又说不清当日的真相，气地满脸涨红。
望了一眼徐植，谢安心下暗自冷笑一声。
自作自受，谁叫你几番为难本府的女人……
唔，不对！
是谁叫你等用这种方式来诬陷八皇子李贤，这下，尝到与李贤相同的无助滋味了吧？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活该！
唔唔，对，就是这样！
谢安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其实较真起来，这件事确实与谢安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呢，又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毕竟，这件事的主谋，正是他那位鬼灵精怪的娇妻，长孙湘雨。
谢安也是事后才知道，当日苟贡与齐郝二人按着长孙湘雨的吩咐，将徐植与褚熹带到了青楼，更大快人心的是……不不不，更不妙的是，苟贡临走前还给徐植与褚熹二人服下了一剂春药。
这不，堂堂两位一品大员，竟在青楼之内连御数女，当事后御史台御史大夫得到消息派人来缉拿时，徐植与褚熹依旧在各自厢房中搂着数名莺莺燕燕呼呼大睡，那等淫靡的场景，叫知晓真相的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甚是解气。
值得一提的是，殿阁大学士褚熹在事后便告病在府，据小道消息所言，此老羞怒异常，几度气昏于家中。
正如长孙湘雨当日所言，褚熹此番算是一世英名丧尽，晚节不保……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的手段确实毒辣，可归根到底，你徐植与褚熹好端端去惹这个女人做什么？
此番，徐植与褚熹二人恐怕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鸩羽之厉、胜似猛毒]……
当然了，事后谢安也曾狠狠训斥了长孙湘雨一番，只可惜，当长孙湘雨摆出那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时，谢安就心软了。
后来想想，反正褚熹与徐植本来就是不对付的政敌，而且屡次与他为难，实在没有必要为了那两个政敌去训斥长孙湘雨。
因此，谢安只说了一句[胡闹]，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没想到的是，当日长孙湘雨那一番胡闹，却在今日早朝反将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等人一军，实在有些意外。
果不其然，被徐植与孟让二人的口舌之争一打岔，纵然是五皇子李承，也不好再继续针对谢安与荀正二人，毕竟他们一方徐植与褚熹两位大臣的事，要比谢安与荀正严重地多，简直就是斯文丧尽，贻笑大方。
狠狠地瞪了一眼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五皇子李承思忖一下，改口说道，“父皇，儿臣还是觉得，单单卫尉寺与大狱寺，不足以整顿京师治安，因此，儿臣提议，设一别部衙门，监控京师……”话音刚落，殿下百官不由窃窃私语起来，谁都清楚，五皇子李承此举分明是要削弱大狱寺与卫尉寺在冀京的职权。
而就在众百官议论纷纷之际，谢安忽然抬起手来，拱手拜道，“启禀陛下，微臣亦有本启奏！”
“……”颇为意外地望了一眼谢安，天子李暨抬手说道，“准奏！——你二人先且平身！”
“谢陛下！”与荀正一同向天子谢了一声恩，谢安望了一眼皱眉不语的五皇子李承，微笑说道，“启禀陛下，微臣以为，承殿下所言极是，我冀京司法，确有其不足之处……冀京三司法衙门，御史台监控、卫尉寺拿人、大狱寺审刑，期间手续太过于繁杂，往往这边刚得到消息，那边早已案发，不足以控制事态，因此，臣斗胆奏请陛下，设一别部衙门，监控京师……”说着，谢安手中怀中取出一份奏折，似乎是早有准备。
此举，不但叫天子李暨与众百官颇为惊讶，就连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亦是一脸错愕之色，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
唯独谢安、荀正、以及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三人面色波澜不惊，似乎是早已暗中通过气。
这谢安……莫非早已料到此事？
户部尚书单珖诧异地望着谢安与五皇子李承二人用眼神斗法。
“……”望了眼李承，又望了眼谢安，天子李暨微微皱了皱眉，吩咐身旁大太监王英道，“去，都呈上来！”
大太监王英躬身一礼，从龙阶旁的玉阶走下，从李承与谢安二人手中分别接过奏折，回呈天子。
接过那两本奏折，天子李暨首先打开了五皇子李承上呈的奏章。
镇抚司，锦衣卫……
一个不隶属于六部之一，且拥有监视、缉捕、审问、问刑等众多权利的特殊衙门……
天子李暨深深望了一眼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两日的事，果然是朕这两个儿子弄出来的么？
一面暗中铲除异己，一面借此削弱谢安与荀正等一干大臣的职权？
好个构思缜密的计策啊……
想到这里，天子李暨不动声色地拿起另外一份奏章，也就是谢安上呈的奏章，仅仅只扫了一眼，天子李暨的眼中便不由露出几分异色。
什么？
镇抚司、六扇门？
一个隶属于大狱寺下，集监视、缉捕、审问、问刑于一身的别部衙门？
有意思……
嘀咕了几句，天子李暨又拿起方才李承的那一份奏折，对比着谢安的奏折，仔细观瞧。
他发现，这两份奏折，大同小异，甚至于，就连那别部衙门的名字相似。
镇抚司，镇压不臣、安抚良顺……
若不是清楚东宫与谢安眼下已近乎势如水火，天子李暨真有些怀疑他双方是否私底下商议过，否则，二人呈上的奏章内容如何会这般相似？
倍感好笑地摇了摇头，天子李暨淡淡扫了一眼五皇子李承与谢安二人。
东宫这边，此番图谋甚大啊，不过，这谢安怎么会猜到此事呢？
哦，对了，这小子身背后有长孙湘雨那个足智多谋的鬼丫头……
呵，东宫这边有诸多国士、俊杰出谋划策，可谢安这小子身旁的智囊，却也是非同小可啊……
了不起的丫头，洞若观火竟至如斯……
可惜是女儿身，不得入朝为官，否则，成就远远在其祖父宣文之上，惜哉，惜哉！
倍感遗憾地摇摇头，天子李暨将目光望向不为殿内事态所动的太子李炜身上。
终于要到了这般境地了么？朕几个儿子之间你争我夺，骨肉相残，正如自己当初那样……
暗自叹了口气，天子李暨脸上浮现几丝倦容，目视了一眼李承与谢安，点点头说道，“准奏！——从今日起，京师增设镇抚司，不归刑部，直呈天听……北镇抚司由我儿李承所掌，号[锦衣卫]，抽北军禁卫精锐，调入此部；南镇抚司由代刑部尚书、大狱寺少卿谢安所掌，号[六扇门]，依谢爱卿之言，抽大狱寺、卫尉寺、御史台三司俊杰良才，调入此部！——望此南、北两部镇抚司，联手整顿冀京治安，解朕心宽！”
“……”五皇子李承闻言一愣，咬牙切齿地望着谢安，眼中仿佛要喷出火焰来。
“儿臣……领旨谢恩！”
反观谢安，表情却一如方才，略带轻笑地瞥了一眼李承，继而拱手朝天子李暨拜道，“谢陛下荣恩，微臣自当鞠躬尽瘁，早日侦破凶案，解陛下心宽！”
“嗯！”天子李暨点了点头，目视了一眼殿内，见无人有本再奏，挥手说道，“退朝！”
“陛下退朝，百官恭送！”伴随着大太监王英一声唱喝，殿内众百官叩地恭送。
“南、北镇抚司……”起身之后，望了一眼笑容有些得意的谢安，五皇子李承恨恨地咬了咬牙。
似乎是注意到了五皇子李承的怒目而视，谢安眼中戏谑之色更浓。
傻了吧？
你兄弟二人身边那些幕僚全加一块，也比不过我家中娇妻一根手指头……
你以为你做的隐秘？
别傻了，孩子，哥眼下只是手头没证据，要是有证据，定要叫你到我大狱寺牢内住几日！
不知道金姐姐是哥预定的女人么？胆敢用那种卑劣的手段威胁她？这笔账，迟早要跟你算！
想吃独食？做梦吧你！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谢安的内心独白，五皇子李承眼中凶色越盛，正要发作，旁边太子李炜却睁开了眼睛，一手按住弟弟的肩膀，不容反驳地说道，“走！——金殿之上，不得造次！”
“……”李承面上怒色一滞，在狠狠地瞪了一眼谢安后，拂袖而去。
半个时辰后，在东宫与太子李炜商议了一番后，李承乘坐马车返回了自己的宅邸。
一走到府内主宅大屋，李承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一把举起壁桌上一只玉马，狠狠摔碎在地，吓地屋内一干貌美的侍妾花容失色。
“都下去！”李承身旁，有一位看似幕僚模样的男子挥了挥手，斥退了那一干侍妾，继而拱手对李承说道，“承殿下息怒，太子殿下不是说了么？此番虽说有些许不顺，可也并未无有收获，至少，陛下是允了……”
“那又如何？”李承转过身来，怒声说道，“本殿下要的是整个镇抚司，不是什么北镇安司！——吴勉，莫不是你等谋事不密，走漏了消息？否则，那谢安何以会得知本殿下所思？与本殿下争抢那镇抚司？”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那叫做吴勉的幕僚自然清楚李承这是因为心中怒火大盛，故而无端迁怒于他，闻言也不着急，宽慰说道，“殿下，就算叫那谢安占了些许便宜，也无妨，此蝇头小利也！——谅他也猜不到殿下真正意图！”
“……”也不知为何，听闻此言，五皇子李承脸上怒色缓缓退下，在屋内踱了几步，点头说道，“言之有理！——就叫那几个死不足惜的家伙再得意一阵子！”
“殿下英明！”吴勉拱手恭维一句，继而低声说道，“殿下，差不多该是时候准备收尾了……拜金铃儿那个女人所赐，这几日冀京人人自危，正如在下所料，梁丘舞已派其麾下东军四将相助其夫，整顿京师治安，眼下，太医院守备薄弱，正是下手时机！”
“唔！”点了点头，李承皱眉说道，“金铃儿那个女人还在府上么？”
似乎是猜到了李承心中的顾虑，吴勉压低声音说道，“是，殿下！——那个女人还不知那件事，真是天叫殿下成事啊！”
李承闻言淡淡一笑，说道，“那个女人迟早会知道的，不过在此之前……叫那个女人去杀老八，你告诉她，此番若是再失手，她就见不到她手底下那些刺客兄弟了……”
“是不是有些急了？”吴勉皱眉说道，“殿下，在下还未想出办法将梁丘舞从太医院引开，您看，是不是……”
“引开梁丘舞做什么？”李承闻言冷笑一声，淡淡说道，“梁丘舞若是不在太医院，谁替本殿下将那金铃儿灭口啊？——别小看金铃儿那个女人，说不定，她临死反扑，还能替本殿下将那梁丘舞铲除！”
吴勉微微皱了皱眉，拱手奉承道，“殿下英明！”
“那是自然！”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
大周天子李暨神色复杂地望着正与自己弈棋的三皇子李慎，皱眉说道，“老三，你整日躲在朕寝宫，也不是那么回事吧？”
三皇子李慎微微一笑，拱手说道，“父皇，儿臣可是差点就成为了首个死在自己兄弟手中的皇子呢，父皇就不能网开一面么？”
“哼！”天子李暨闻言轻哼一声，淡淡说道，“知子莫若父，在朕面前，老三你就莫要再装了！——朕可不觉得有谁能杀得了你，我以[慎]为名的儿子啊！”
李慎闻言微微一笑，抬手在棋盘中落下一子。
见此，天子李暨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又是自保的招数么？”
李慎轻笑一声，淡淡说道，“不自安，何以安天下？”
“你啊……”天子李暨闻言叹了口气，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正色说道，“你觉得是何人下的手？是老二么？”
“不像，老二没有必要杀我……”
“你的意思是……”
“老五！”重重在棋盘中落下一子，三皇子李慎抬起头来，望着父亲一字一顿说道，“他要当皇帝！”
“……”

第六十八章 线索？（一）
“是吗……老五吗？他也要当皇帝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李暨微微叹了口气。
抬头瞥了一眼父亲，三皇子李慎哂笑说道，“藏得很深，对吧，父皇？”
“呵呵呵……”天子李暨闻言点了点头，苦笑着说道，“是啊，朕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不过……”
“不过？”
深深望了一眼三皇子李慎，天子李暨似笑非笑地说道，“若论韬光养晦，老五可不及你……朕一直觉得，你才是有能力与太子、老四、老八较量的[第四人]！”
“……”三皇子李慎捏着棋子的右手微微一颤，抬起头来，轻笑着说道，“在这种时候，听到父皇这般赞誉，还真是有些出乎儿臣的意料！——怎么，父皇要将皇位传给儿臣么？”
“呵呵，这可不行……”天子李暨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朕的位子，只会传给最合适于世间世道的皇子！”
“嘿，那还可惜了！——儿臣还以为，父皇会一时心软也说不定……”三皇子李慎哂笑着摇了摇头，不过眼眸间却无一丝一毫的遗憾之色。
无奈地摇了摇头，天子李暨微微吸了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目视李慎沉声说道，“慎啊，你是知道规矩的！——为何要来朕处寻求庇护？你应该清楚，你一旦来到这里，朕便会将你从皇储名额中除外……”
三皇子李慎目光一凝，耸耸肩无奈说道，“没办法啊，谁叫儿臣手底下，没有像金铃儿那样的顶尖刺客呢？儿臣不是说了么，不自安，何以安天下？——倘若连命都没了，皇位又有何用？”
“哦？”天子李暨眼中稍稍流露出继续惊讶，试探说道，“听皇儿此言，莫非是要退出皇位之争？”
“是啊，”三皇子李慎拱了拱手，笑着说道，“皇儿忽然觉得，当一个安享太平的安乐王爷，也不错呢！”
“……”天子李暨闻言皱了皱眉，目不转睛地望着三皇子李慎，继而摇摇头，说道，“知道么，慎，在朕看来，众皇子中，唯独你说出这番话，不足以叫朕信服……”
“那可真是冤枉了，”三皇子李慎闻言无奈地说道，“父皇也瞧见了，此番老二、老五、老八为了皇位斗地你死我活，儿臣可有插手其中？”
“对，你是没有插手，不过，只是在静等时机罢了……你要当重耳！”
“……”三皇子李慎神色微微一变，那一瞬间，这位素来稳重的皇子殿下，眼中竟然流露出了几分慌乱。
似乎是注意到了三皇子李慎眼中的异色，天子李暨略显浑浊的眼中突然绽放出无比凌厉的神色，直视着三皇子李慎，冷笑说道，“儿啊，太小看为父了吧？——为父一十九岁登上皇位，此后在五年内，北扫戎夷、南覆前唐，所杀之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想瞒过朕，你藏得还不够深！”
“……”在父亲凌厉的目光逼视下，三皇子李慎呼吸微微变得有些急促，额头亦不由渗出了些许汗水。
见此，天子李暨收起了浑身气势，再度变回那个看似平淡无奇的老迈帝王，望着三皇子李慎，点头说道，“慎啊，你确实要比你一干兄弟都能忍，只可惜，你隐忍有余，进取不足，充其量也只能做我大周太平盛世时的守成皇帝，并非朕心目中最佳皇位人选……”
此言一出，三皇子李慎面色微变，似乎有些不服气。
见此，天子李暨轻笑一声，淡淡说道，“看来，你好似并不服气呢？——跟为父说说吧，你看中那块地了？蜀地？西凉？还是汉中？”
三皇子李慎舔了舔嘴唇，抬起头几番张嘴欲言，却又作罢，在足足犹豫了半响后，这才低声说道，“汉中……”
“汉中好啊，”天子李暨闻言笑着说道，“北可取西凉，南可取蜀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符合你[先自安、后安天下]的性格……只可惜，谋划虽好，却难以成事，你太小看太子与老八了，你觉得你那两位兄弟，会看不出你意图，叫你当那重耳？”
“那就静观日后吧！”三皇子李慎微微一笑，模样很是自信。
望着他这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天子李暨心中忽然升起莫名的感慨。
这位曾经戎马天下的大周皇帝，原以为能够看清自己一干儿子的所有意图，然而越来越多的迹象却表明，他那一干儿子似乎已渐渐超过了他，其中最过于明显的，便是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还有眼前这位眼界之远无人能敌的三皇子李慎……
眼睁睁望着三皇子李慎逐步将自己的棋子逼入棋盘角落，天子李暨暗自叹了口气。
宣文啊，你说的对，这天下，早已不再能让我辈逞勇的时候了……
——与此同时，大狱寺官署——
就在天子李暨与三皇子李慎这父子二人相互试探的时候，结束了早朝的谢安早已返回大狱寺内，向长孙湘雨详细讲述早朝上的经过，当听到吏部尚书徐植那一档子事时，长孙湘雨轻笑不止，大有阴谋得逞的得意。
“怎么样，安哥哥？好歹也帮上一些吧？安哥哥前日还说奴家胡闹来着……”
“你啊！”谢安闻言用手指轻轻一点长孙湘雨额头，没好气说道，“少给自己遮羞了，你再聪明，也难以算到今日之事吧？——报复就报复，还不承认！”
“嘁！”长孙湘雨闻言嘟了嘟嘴，气呼呼说道，“好嘛，人家就是小肚鸡肠的女人，安哥哥满意了？”
见这个女人忽然晴转多云，谢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拉过面露不情愿之色的长孙湘雨，哄道，“湘雨姐，我这不是担心你么？”
“安哥哥不是已叫漠飞担任护卫，暗中保护奴家么，能有什么事？分明是你嫌奴家心肠狠毒，可怜奴家……”说着，长孙湘雨作势欲泣。
见此，谢安哭笑不得，尽管他知道长孙湘雨是装出来的，却也不好不闻不问，连忙哄道，“谁敢说湘雨姐是心肠狠毒的女人？湘雨姐可是才比天高的奇女子呐！——适才，若不是湘雨姐提前算到了五皇子李承的图谋，我等可要吃一个大亏了！”
一番甜言蜜语，这才将长孙湘雨哄地眉开眼笑。
“这还差不多！”满意地笑着，长孙湘雨侧坐在自己日后的夫婿谢安膝上，右臂揽过谢安的脖子，双手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正色说道，“有件事奴家甚是不解，三皇子李慎当真遇害了么？”
谢安并不清楚金铃儿那日所杀的其实只是三皇子李慎的替身，真正的李慎早已躲入了皇宫，此刻被长孙湘雨问起，有些心虚地说道，“是啊，前日我与荀老哥已去三皇子府上检验过尸体，确实是……咦，那日你也在呀，你没有看到么？”
长孙湘雨秀眉微微一皱，点头说道，“唔，奴家那日确实也看到了，只是……”
“只是？”
微微摇了摇头，长孙湘雨皱眉说道，“三皇子李慎遇害，这着实有些出乎奴家的意料……安哥哥不了解李慎，李慎为人谨慎，从不轻易涉险，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是却被爱哭鬼评价为日后最难对付的夺嫡之敌……”
“呃？”谢安愣了愣，诧异问道，“李贤对李慎，竟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用眼神挑逗着谢安，轻笑说道，“要不然，爱哭鬼怎么会那般放心地留在江南？——因为他清楚，有李慎在冀京，纵然是太子李炜，也无法一手遮天！”
“这还真是……”谢安错愕地摇了摇头，难以置信说道，“不过，我实在看不出来，三皇子李慎有什么难对付的……”
也难怪谢安会这么想，毕竟在他看来，三皇子李慎无论是才能还是势力，都根本不足以抗衡太子李炜，倘若那时长孙湘雨没有鼓动谢安与李寿主动肩负起西征之事，恐怕那位三皇子李慎早已死在太子李炜的阴谋当中。
见谢安一副我不相信的神色，长孙湘雨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奴家有说错过么？——莫要小看三皇子李慎，在安哥哥未来冀京的那些日子，正是李慎与六皇子李孝、七皇子李彦一同遏制着太子李炜的势力……”
“可他眼下已经死了呀……”谢安一脸古怪地说道。
长孙湘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喃喃说道，“或许，还未死……”
谢安张了张嘴，哭笑不得说道，“头都掉下来了，还未死？”
静静地望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低声说道，“市井传闻，李慎在数年前便找了一批与他模样酷似的男子，蓄养在府上，作为替身……或许此番，死的仅仅只是替身而已！”
“当……当真？”谢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十有八九了！”长孙湘雨皱了皱眉，继续说道，“三皇子李慎一向便是六皇子李孝与七皇子李彦二人的主心骨，倘若李慎当真死了，那两位皇子，为何迟迟没有丝毫异动？——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寻求其余皇子或者皇帝陛下的庇护么？”
“可……可陛下适才在早朝上说得清清楚楚……”
“问题就在这里！”打断了谢安的话，长孙湘雨美眸一眯，低声说道，“倘若奴家所料不差的话，三皇子李慎应该与陛下取得了某种默契……安哥哥试想一下，自己亲自儿子不明不白死在府上，陛下竟只是稍稍斥责了安哥哥与荀大人两句，些许责罚也无，这不合常理，不是么？”
“经你这么一说，倒是……”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谢安眼中露出几分异色，喃喃说道，“确实，陛下的反应有点不太对劲，再怎么说，也是死了一位皇位继承人啊……”
“还有一点，”打断了谢安的话，长孙湘雨低声说道，“杀三皇子李慎，这恐怕并非是太子李炜的主意！”
“为什么？”
“今时今日，太子李炜没有必要再杀三皇子李慎，论势力，太子李炜几乎已一手遮天，论身份，太子李炜乃嫡子，乃顺位皇位继承人，只要太子李炜不被人抓住把柄，三皇子李慎绝无可能上位……”
“那就是，太子李炜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失势？”
“……”颇有些气恼地望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没好气说道，“倘若太子李炜当真有一日失势，杀不杀李慎，还打紧么？”
“呃，这个……”被长孙湘雨一语道破关键，谢安讪讪地挠了挠头。
无奈地望了一眼自家爱郎，长孙湘雨继续说道，“如此看来，唯有一个解释！——真正的主谋，是清楚太子李炜日后会被废，却又不想三皇子李慎占[长幼有序]这个便宜的人，换而言之，此人继承皇位的顺位，在三皇子李慎之后！”
“你的意思是……”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谢安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惊骇。
“五皇子李承！”长孙湘雨一字一顿说道。
“难以置信……”谢安一脸惊愕，毕竟在他看来，太子李炜极其爱护他的弟弟五皇子李承，甚至不惜用唾手可得的偌大刑部与他谢安交易，又为此舍弃了东岭刺客这庞大助力，为的就是叫他谢安不得起诉五皇子李承。
但是却没想到，太子李炜视为最亲近之人的弟弟五皇子李承，竟然在背地里暗自图谋不轨……
这一刻，谢安第一次对曾经的宿敌太子李炜报以同情，为他替他弟弟所付出的一切感到不值。
而长孙湘雨显然没有注意到谢安心中正暗自替太子李炜叹息，冷笑着继续说道，“其兄太子李炜确实是最佳的掩护，就连奴家也不曾注意……只可惜，李承太过于急功近利，竟叫人暗杀三皇子李慎，因而暴露自己！——此乃他此局最大失策！”
谢安自然清楚自己这位娇妻绝不会无的放矢，闻言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蔑笑说道，“只要知道是何人主谋，奴家便可顺势算计！——李承，比其兄李炜差远了！”说到这里，她回顾谢安说道，“安哥哥，据奴家猜测，李承十有八九要对爱哭鬼下手了……”
“当真？”谢安闻言一惊，毕竟他很清楚这些日子在冀京连番行凶的刺客究竟是谁，他迫切想要抓到这个令他又怜又叹的女人。
这次，绝对要抓到她，否则……
想到这里，谢安双眉一皱，沉声说道，“我即刻去太医院布下重兵！”说着，他拍了拍长孙湘雨的翘臀，示意她起身，继而疾步朝着屋外而去。
目送着谢安走出屋子，长孙湘雨手捏纸扇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双手轻轻拍了几下。
当即，便有一人从窗外翻入屋子，单膝叩地，双手抱拳。
看此人模样，正是东岭众老三，[镰虫]漠飞。
“二夫人，有何吩咐？”
只见长孙湘雨低头思忖了一番，正色说道，“漠飞，派你手底下的人走一趟南边，去泰山！——奴家要知道，西军[解烦]眼下究竟还在不在泰山！——另外，冀京城西冀州军驻地，多派些人，替奴家监视其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漠飞抱了抱拳，一转身，踏在窗台之上，翻身到屋外，不知去向。
瞥了一眼窗户，长孙湘雨缓缓展开手中的纸扇，忽而又合拢，继而走到书桌前，铺好宣纸，取过笔来，在纸上写了一个偌大的[寿]字。
“照眼下这等形式发展下去……莫非天命竟会叫我夫那个不成器好友坐享帝位么？——奴家要不要再添把火呢？——唔，还是算了吧，要不然回头又要被那个坏家伙训斥……眼下还是尽量要顺着那个坏家伙的心意，唉，想不到我长孙湘雨有朝一日竟然也需与人争宠，真是时也命也……”
暗自叹了口气，长孙湘雨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一旁，继而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闭着双目，用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额头。
比起冀京眼下的事态，自己这边更加不妙啊……
二月初四……
再过十几日，自己与自己曾经的闺蜜，恐怕就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亲密了……
别怪奴家呀，奴家再怎么离经叛道，对于名分亦是颇为看重的……
不过，舞姐姐那边……不对，小舞那边有伊伊替她助威，而自己却是孤身一人，总显得有些势单力薄呀……
不对不对，眼下应该思考如何对付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将谢安那个坏人扶上高位才是，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思忖争宠之事呢？真是的！
不过……
那个坏家伙向来不看重什么身份，倘若小舞与伊伊联手抵制自己，自己日后嫁入夫家，多半会吃亏……
不太妙呢……
嘁！怎么又去想这种事了，眼下应该……
就在长孙湘雨被自己心头胡思乱想的事物弄地险些抓狂之际，她好似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右手，嗅了嗅，继而眼中露出几许疑色。
“咦？——虽说淡，可这种香气……白梅？”
自己从来不用这种香型的胭脂呀，怎么身上会有这种白梅的香气？
满脸疑惑地思忖了一番，长孙湘雨好似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安方才所坐的位子。
“那个家伙，不会在外面还有其他的女人吧？”喃喃自语一句，长孙湘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直将贝齿咬地咯咔咔作响。
毫不怀疑，当谢安回来后，他将会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

第六十九章 线索？（二）
——当日傍晚，东公府——
作为此宅邸的老主人，梁丘公正提着水桶，站在院子里替花草浇花。
对于梁丘公、胤公这等已半截入土的老人而言，这恐怕已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消遣方式。
忽然间，梁丘公面前主宅的偏厅传来一声悲沧的惨呼，简直可以说是惨绝人寰。
“唉，这帮孩子，还真是不嫌闹腾……”失笑般摇了摇头，梁丘公微微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作业。
而与此同时，在主宅偏厅之内，作为方才那声悲呼的主人，谢安正一脸悲愤地望着坐在上首的梁丘舞、长孙湘雨以及伊伊三人。
在门口附近，费国、苏信、李景、廖立、马聃等家将，以及苟贡、钱喜这两名东岭众成员正依在门旁，饶有兴致地望着殿内。
“想不到大人在短短几日内，竟两番经历三司会审……真不愧是大人！”苏信窃笑般的话语中，充斥着幸灾乐祸般的笑意。
门口附近众人闻言皆笑，就连老成的费国亦点了点头，故作深沉地说道，“唔，确实是三司会审……”
可能是他们的笑声过响，惊动在殿内被审的那位，以至于谢安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他们，继而，又转头望向坐在位子上的三位娇妻，一脸悲沧地呼道，“冤枉啊，三位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
在几日前，他谢安贵为大狱寺少卿，在官署内升一堂，汇同卫尉寺、光禄寺、宗正寺、御史台等数个朝廷内司法衙门，三司会审，审讯八皇子李贤醉酒杀人一案。
那时的谢安，是何等的威风，尽管此案公堂并不对外界开放，但是冀京市井百姓，依然从各个渠道找到了些许小道消息。
身为冀京人，谁要是不认得这位风云人物、眼下的朝中新贵，那他便不算是冀京人。
然而眼下，这位朝中新贵，却成为了被审问的对象，被其家中梁丘舞、长孙湘雨以及伊伊三位娇妻联手审问，恰如其分，三司会审……
听闻谢安此言，伊伊第一个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惹来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人没好气的目光。
“不许笑，伊伊，平白弱了气势！”长孙湘雨带着几分责怪说道。
“可是……真的很好笑呀……”说话时，伊伊情意绵绵地望了一眼谢安。
似乎是注意到了伊伊的目光，谢安笑了笑，装模作样地向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行了一礼，说道，“两位公堂大老爷在上，敢问在下不知所犯何事？”
听谢安这番话，长孙湘雨倒也来了兴致，手中折扇轻轻一敲扶手，故作深沉地说道，“人犯谢安，公堂之上，岂容你狡辩？——还是老老实实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道来，否则……”
“家法伺候！”梁丘舞接口说道。
望着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这番作态，谢安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说道，“在下实在不知所犯何罪，还请两位公堂大老爷明示！”
虽说话语中带着几分玩笑，不过谢安确实有些弄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何他从太医院回来后，就被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拉到这里，进行审问。
“还要隐瞒是么？好，本府就叫你心服口服！”打着官腔说了一句，长孙湘雨手中纸扇一指谢安，语气莫名地说道，“本府来问你，你身上何以会有女子的胭脂香味？”
“啊？”谢安歪了歪脑袋，莫名其妙地望着长孙湘雨，继而眨眨眼睛，笑着说道，“本府……咳，在下身上有女子胭脂香味，这有什么稀奇的？保不定……是从两位公堂大老爷身上染到的也说不定哟！”
或许是听出了谢安话中的深意，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俏脸微红，不约而同地啐道，“不许胡说！”
见此，谢安举了举手，投降般说道，“好了好了，别玩了，为夫今日跑了好几个地方，又要设置南镇抚司六扇门的人手，又要在太医院安排人马守卫，累得很啊……”
“谁跟你闹着玩了？”长孙湘雨闻言脸上露出几许不悦，皱眉说道，“你身上所染胭脂香味，根本就不是奴家……咳，根本就不是本府所用之物！”
“呃？”谢安愣了愣，本以为三女与他闹着玩的他，隐约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下意识地望向梁丘舞。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的眼神，梁丘舞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从不胭脂香粉！”
“……”谢安闻言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望向伊伊，结果还没等伊伊有所表示，长孙湘雨不耐烦地说道，“你这几日连伊伊的手都没碰过，如何会从伊伊身上染到胭脂香味？再者，伊伊所用胭脂，也并非那白梅香！——究竟在何处与哪个不要脸的女人鬼魂，给本府从实招来！”
望了一眼梁丘舞，又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这才意识到，二女眼中没有丝毫的玩笑之色，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却丝毫没有闻到长孙湘雨口中所说的什么白梅香。
“没有啊……”愕然地说了一句，谢安招招手叫近费国等一干人。
费国、苟贡等人围着谢安嗅了半天，相继摇头，说道，“启禀三位夫人，大人身上，确实没有什么胭脂的香气……”
“你看！”谢安无辜地摊了摊手。
见此，长孙湘雨与梁丘舞以及伊伊对视一眼，三女一同走到谢安身旁，仔仔细细地嗅着谢安身上衣服。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丘舞忽然拉起了谢安的右边衣袖，皱眉说道，“这里！”
在谢安愕然的目光下，长孙湘雨与伊伊嗅了嗅那只衣袖，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安，你太让我失望了……”
“姑爷，你……”
“奴家前几日怎么说来着？你都忘了，是吧？”
眼瞅着三女那不信任的目光，谢安欲辩无词，苦笑着说道，“好好好，为夫知道这些日子是有些冷落了你等，可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吧？”
“呸！”长孙湘雨轻啐一声，没好气说道，“你以为奴家三人闲着没事诬陷你？”
“难道不是么？”谢安古怪地望了一眼三女，语气莫名地说道，“这几日，我可是都在太狱寺啊，哪有什么工夫……像你所说的那样，与什么女子鬼混？——要不然你们问费国等人……”
见此，费国点点头说道，“启禀三位夫人，大人这几日都与末将等人在一起，除大夫人与二夫人外，不曾见过任何女子！——末将敢用性命担保！”
话音刚落，其余众将亦纷纷点头，就连苟贡也不例外，唯独钱喜正打量着东公府内价值不菲的摆设，暗咽唾沫，看他两眼放光的目光，多半寻思着如何不动声色地顺几件回去。
“当真？”梁丘舞颇为意外地望了一眼众家将。
众家将点点头，抱拳说道，“末将等人绝不敢欺瞒大夫人，大夫人明鉴！”
“这就奇怪了……”左手轻轻拎起谢安的右手袖子，长孙湘雨皱眉问道，“你这几日，当真不曾背着奴家等人，与其余女子鬼混？”
“当然没有！”谢安哭笑不得地说道。
长孙湘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自信地喃喃自语道，“奇怪，若不是摸过哪个不要脸的女人的小手，你手上何以会有白梅香的胭脂？”
见长孙湘雨似乎还有些怀疑，谢安连忙说道，“冤枉啊，实在是冤枉……我这些日子，真的没有见过什么女人啊，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少舟老师，荀老哥，孟大夫……”说到这里，谢安的话音戛然而止。
等等！
今日早朝之后，虽说见过不少人，可真正与自己握过手的人，只有……
[方才，全赖孟大夫出手解围啊，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谢少卿言重了，对了，本官还要去太医院探望李贤殿下，就不便久留了，告辞……]
[孟大夫请！]
[谢少卿请！]
回忆着早朝之后在皇宫玉石台阶之前一幕幕，谢安眼中惊色越来越浓。
不会吧……
难道……
那个孟让竟然是金姐姐假扮的？
丝毫没有破绽啊，难以置信……
奇怪，金姐姐没事假扮御史大夫孟让做什么？
等等……
[安哥哥，依奴家猜测，李承差不多时候该对爱哭鬼下手了……]
脑海中回想起长孙湘雨下午所说的话，谢安只感觉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目视梁丘舞，急声说道，“舞，你方才从太医院赶来时，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还留在太医院陪伴李贤殿下么？”
见谢安忽然一反常态，露出一副凝重之色，梁丘舞心中微惊，点点头说道，“是……我已劝过孟大夫，说李贤殿下已服了药，正在歇息，不知何时会醒来，不过孟大夫还是执意要陪伴在李贤殿下身旁……”
糟了……
心中暗道一句，谢安急切问道，“换句话说，眼下李贤殿下身旁，仅孟让一人？”
梁丘舞摇了摇头，不明所以地说道，“还有四位哥哥……”她口中的四位哥哥，指的正是东军四将。
听闻此言，谢安心中方安，转身走向屋外，口中说道，“走，去太医院！”
与长孙湘雨对视一眼，梁丘舞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怎么了，安？——出什么事了？”
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梁丘舞，谢安脸上露出几许微笑，笑着说道，“我只是忽然有种预感，可能行刺李贤殿下的凶手，此番或许又要对李贤殿下下手……”
“竟有此事？”梁丘舞闻言双眉一凝，沉声说道，“那我与你一道去！”
话音刚落，谢安连连摆手，笑着说道，“舞，你这几日辛苦了，还是在府上歇息一下，今日，就由为夫替你值守吧，就费国等人在，还有东军四位哥哥，出不了事的！——再说了，只是预感而已，说不定是我杞人忧天呢……”
“可是……”
见梁丘舞似乎还要坚持，谢安心下一动，附耳对梁丘舞说道，“女人睡眠不足可是天敌哦，你看看你，这几日累地黑眼圈都出来了，憔悴好多呢，这样下去老得快哦……”
梁丘舞闻言大惊，下意识地抬手摸着脸蛋，结结巴巴说道，“有……有吗？很……很……很明显吗？”
谢安太了解梁丘舞了，他知道自己这位娇妻一旦惊慌失措，说话就会结巴，眼下见其说话结结巴巴，不难想象，她被谢安这一番言辞吓到了。
强忍着心中的笑意，谢安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有哦，不信你回房照照镜子？”
“那……那……那我今日还是歇息一下好了……”丢下一句话，梁丘舞慌慌张张地到卧室去了，这让屋内众人莫名其妙，弄不懂堂堂[炎虎姬]梁丘舞，究竟是听到了什么事，才会这般惊慌失措。
目视着谢安带着他手底下一干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府门，长孙湘雨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这坏人，是故意要支开小舞么？
为何呢？
莫非……
他知道那个刺客的底细？不，他认得对方！
想到这里，长孙湘雨不动声色地走到庭院，轻轻一拍双手。
只听唰地一声，一身黑衣的漠飞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长孙湘雨背后，叩地抱拳。
“跟上去！——奴家要知道今夜太医院所发生的一切！”
“是！”低了低头，漠飞身形一跃，消失在夜幕之中。
且不说梁丘舞回到卧室后破天荒地对着铜镜梳妆打扮起来，也不说长孙湘雨一边与伊伊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一边等待着漠飞带回来的消息，且说谢安带着他手底下那一干人快速赶奔太医院。
之所以支开梁丘舞，那是因为此番用不着她的武力，毕竟从众危楼刺客口中得知，金铃儿前些日子之所以听命于五皇子李承，在冀京造下那桩桩血案，无非就是五皇子李承掠走了数十危楼刺客与数百孤儿，借此胁迫金铃儿。
而眼下，谢安已替金铃儿解除了这个后顾之忧，不怕她不乖乖就范。
反过来说，倘若梁丘舞此行跟在身边，反而不妙。
而就在谢安一干人急匆匆赶向太医院时，在太医院八皇子李贤养病的屋子内，坐在床榻一侧的御史台孟让正时不时地打量在屋内守卫的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四人。
正如谢安所预料的，这位御史大夫孟让，正是金铃儿所乔装，真正的孟让，眼下正被绳索绑地严实，塞在其府邸的柴房角落。
金铃儿之所以留着这孟让的性命，无非是她了解到这孟让似乎与谢安关系不错，因此不曾加害。
但当金铃儿有些为难的是，她尽管凭着精湛的易容术骗过了梁丘舞，却始终无法支开屋内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四人。
说实话，依着眼下这种情况，金铃儿能够轻易地将李贤杀死，可问题是，杀了李贤之后，她自己亦难以顺利脱身。
倒不是说她惧了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四人，只是她知道，这四人与谢安关系极好，因此不忍伤到他们罢了，毕竟，虽说东军四将威名在外，可在她金铃儿面前，还不够看。
当然了，金铃儿也能够暗中散下迷药，迷倒东军四将，继而在杀死李贤后，顺利逃过。
可问题在于，这么一来，东军四将一样要背负守卫不严的罪过。
算了，还是用药将此四人放倒吧，有那小贼在，应该能够替他四人洗脱罪名……
想到这里，金铃儿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正要有所动作，忽听屋门吱嘎一声，谢安带着众家将走了进来，吓地她当即收起了手中的瓶子。
这小贼，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心中暗自纳闷，金铃儿站了起来，用与孟让一模一样的音调与口吻，拱手说道，“谢少卿！”
“孟大人还在啊，”与东军四将打了声招呼，谢安走了过来，笑着说道，“李贤殿下眼下境况如何？”
“一切安好，御医嘱咐过，只要让李贤殿下善加调养，不碍事……”
“那就好！”谢安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
“谢少卿为何来此处？”
“还能有何？——李贤殿下一日未醒，本府便一日无法从殿下口中得知当日具体，无法替他洗刷罪名啊……”
“原来如此……”金铃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注意到谢安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异色。
“哦，对了，天色不早了，孟大夫想必还未用饭吧？不如我等在隔壁屋子浅酌一杯？”
“这个……”
“孟大人不是不给面子吧？”
“……好吧！——既然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见谢安将话说到这份上，金铃儿只好点头同意。
或许是当初在汉函谷关外的周军帅帐内被谢安欺负过太多次，潜移默化间，金铃儿在谢安面前，总是不经意地将自己摆在弱势的位置。
跟着谢安走到隔壁的厢房，望见屋内桌上早已备好酒菜，仅仅踏入房门一步的金铃儿隐约已有点不太对劲，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唰唰两声，有两根绳索套住了她的双手手腕。
该死！
金铃儿心中暗叫不妙，双手手腕一反，抓牢那两根绳索，正要反抗，却见在她面前的谢安转过身来，凑近脑袋，附耳在她耳边细声说了几句。
“那些被关押起来危楼众弟兄，以及数百孤儿，小弟已经替金姐姐救出来了……金姐姐，还不束手就擒么？”
金铃儿吃惊地望着谢安，眼中闪过几丝难以置信。
“不相信我的话？”谢安歪着脑袋问道。
咬了咬嘴唇，金铃儿默默松开了反握绳索的双手，低下头，恢复她真正的声音，低声说道，“谢谢你，小贼……”
谢安闻言笑了笑，摇头说道，“这可不是我想听到的……”说着，他抬起左手，托起金铃儿的下巴，继而右手在她脸颊附近一摸，将她脸上的人皮面具缓缓撕了下来。
望着那算不上美艳、却又颇有成熟女子韵味的容颜，谢安轻笑一声，语气莫名地说道，“抓到你了哦，金姐姐……”
金铃儿闻言只感觉心中一软，心中不由涌起几分复杂的情絮。
“啊，你又一次抓到余了，小贼……”

第七十章 得偿所愿？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四日，戌时，太医院——
正值月稀深夜，在太医院内院一排厢房对过的院子中，费国、廖立、苟贡三人环抱着双臂站在院子里，时而接头私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内院深处走来一人，看其容貌，正是谢安府上家将之一，马聃。
“老马，安置妥当了？”廖立打着招呼问道。
马聃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依大人的意思，已将八皇子李贤殿下移至太医院深处厢房，苏信、李景、齐郝三人接了东军四将的班，代替他们守卫着李贤殿下，不过，东军的四位将军亦未离去，在隔壁小憩……”
费国等三人闻言点了点头。
将八皇子李贤移往更为安全的厢房，这是谢安之前吩咐下的事，毕竟，尽管金铃儿已经束手就擒，但这并不表示八皇子李贤已彻底脱离险境，要知道，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兄弟二人在冀京权势滔天，手底下能人不少，此番折了金铃儿，但说不定还深藏着本领堪比金铃儿的刺客，如今已归顺谢安麾下的东岭众便是最好的例子。
倘若因为一时的疏忽，导致八皇子李贤最终还是遇害，那谢安到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且不说天子李暨对此将会是何等的态度，单单长孙湘雨与梁丘舞那里，谢安便不好交代。
归根到底，此番谢安是故意支开了梁丘舞的。
“你等站在此处做什么？——大人呢？”望了望左右，马聃疑惑地问道。
听闻此言，费国、廖立、苟贡三人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期间，廖立朝着院子对过不远处那尚且亮着烛光的厢房努了努嘴，语气莫名地说道，“呐，在那屋子审问人犯呢！”
“就是方才你与费将军一道缉捕捉拿的刺客？——那个扮作御史台御史大夫的女人，金铃儿？”马聃诧异问道。
廖立耸了耸肩。
马聃闻言皱了皱眉，紧声说道，“老廖，你怎得这般不晓事？——那个女人心狠手辣，你如何能让大人亲身涉险，单独审问那个女人？——别忘了，那个女人在短短三日内，便行刺了百余位朝中大臣……”说着，他转身便朝廖立所指的厢房走去。
见此，廖立哂笑一声，连忙喊住马聃，低声说道，“老马，倘若我是你，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搅大人……”
马聃闻言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来，诧异问道，“什么意思？”
“嘿嘿！”廖立笑了笑，与费国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有所指地说道，“老马啊，你当初是在长安时才降大人的，比不过我，洛阳时便归顺大人，承蒙大人器重，担任护卫……”
“你说这个做什么？”马聃表情有些不悦。
见马聃似乎是误会了，廖立摆了摆手，解释说道，“老马，别误会，我不是比较我等资历，只是，我那时在大人身边担任护卫的日子较久，有些事，你不知情，可我却知晓……听兄弟一句，这个时候去打搅大人，大人不会领情的，或许，还会将你斥退，再者，那个女人不会加害大人的，莫要操那份不必要的闲心……”
“……”马聃闻言面上疑色更浓，思忖了一下，古怪说道，“莫非……大人与那个女人相识？”
“嘿！”廖立轻笑一声，摇头说道，“这件事兄弟只能说到这，好了好了，到这里来吧，或许今夜我等要在这里站一宿也说不定！——总之，到这里来吧！”
马聃将信将疑地走了过来，正要说话，忽然双眉一皱，感觉到一丝寒意，机警的目光死死盯着院内那一排厢房的屋子顶上，仿佛看到一道黑影闪过，正要有所动作，却见费国一把按住他抽剑的动作。
“费将军？”马聃诧异地望着费国，却见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看清楚了，是自己人……”
“啊？”马聃一脸愕然，仔细盯着对过厢房屋顶上那一个黑影，继而望着苟贡古怪问道，“那不是你东岭众的漠飞么？他在那里做什么？”
苟贡摇了摇头，面色古怪地说道，“方才我已用暗号与老三联系过，不过老三那家伙没理睬我，可能是二夫人叫他盯梢吧……二夫人的聪慧，诸位比在下更清楚吧？”
“……”听着苟贡那仿佛带着什么深意的话，众将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总之，我等在这里看守就好，恪守本职，莫要插手大人家务事！”咳嗽一声，费国打破僵局说道。
众人闻言瞥了一眼那厢房，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言之有理！”
而就在众将目光所向的厢房中，金铃儿一如当日在函谷关外周军帅帐，双手被反绑在床栏上，面红耳赤地被谢安喂食。
尽管曾经已经历过一次，可金铃儿依然还是感觉万分的羞涩，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小贼，你就不能先放了余么？”
“那可不行！”用调羹从汤碗中舀起一勺汤水，放在嘴边吹了吹，谢安一边将调羹递向金铃儿的嘴边，一边义正言辞地说道，“我是官，金姐姐是贼，好不容易将金姐姐你这个贼头头抓到，万一叫你跑了，本官岂不是遗憾终身？”
“余已经认输了，这次绝对不逃，好吗？”金铃儿求饶般说道，“小贼，你就这么不信任余么？”
“喂喂喂，究竟是谁不信任谁啊？”谢安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出了那么大的事，你竟然也不告诉我，要不是萧离乔装打扮来通知我，我还不知你竟被李承所胁迫，被逼无奈，做下那一桩桩血案……你可是我的女人，连自己男人都信不过么？！”
“谁是你的女人……”金铃儿闻言娇颜微红，轻啐一声，继而为难说道，“余……余只是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不想给我带来麻烦？”谢安瞪大眼睛，没好气说道，“你知不知道这几日你所犯下的罪究竟有多么严重？——短短三日，整个京师竟有一百八十二人遇刺，其中七品官员以上者多达一百一十二例，五品官员以上者三十七例……金姐姐，你男人我可是大狱寺少卿啊，[京畿三尉]之一，负责整个京师的治安，你倒好，一连给我弄出来百余桩凶杀案，你是嫌你男人活得太有滋味是吧？”
听闻此言，金铃儿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表情一滞，连忙说道，“余……余也不想的，只是……”
“只是被那李承威胁，对不对？”瞥了一眼金铃儿，谢安没好气说道，“倘若你早点与我联系，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就不信，那李承敢对你怎样！”
听着谢安那极具男儿气概的话语，金铃儿知错般低下头，怯怯说道，“余知道错了……”
“晚了！”谢安双眼一白，将手中的调羹递向金铃儿嘴边。
可能是当初被谢安欺负的次数太多，使得金铃儿潜意识中将自己摆在了弱势的位子，闻言也不敢反抗，面红耳赤地望了一眼谢安，红唇微启，喝下了那调羹中的汤水。
或许是金铃儿方才被谢安一番话说地心神难以集中，以至于她在饮汤的过程中，竟有一丝汤汁从嘴边流了出来，流经脖子，迅速地往下淌。
“你啊……”谢安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金铃儿无比熟悉的白手帕。
“咦？”望着那块白手帕，金铃儿微微一愣，神色莫名地说道，“你……你还带着？”
“怎么可能会丢？！”谢安双目一翻，尽管语气毫无温柔可言，但却让金铃儿感到一种莫名的甜蜜。
然而让金铃儿感到诧异的是，她等了许久，也不见谢安用手帕替他擦拭脖子根处的那一丝汤水，她纳闷地抬起头，却愕然瞧见，谢安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脖子，时而暗自咽着唾沫。
不好，这小贼要使坏！
金铃儿心中微微一惊，她太清楚谢安这个眼神所代表的事物了。
果不其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谢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摇头说道，“金姐姐啊，你看你，这多浪费……”说着，他凑近脑袋，伸出舌头，轻轻舔去了金铃儿脖子处淌下的汤汁。
那一瞬间，那种异样的触感，让金铃儿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呼吸也不禁变得急促起来，脸上更是潮红一片，喘着粗气连声说道，“够……够了……”
话音刚落，却听谢安怪笑一声，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流到衣服里面去了呢……”
金铃儿闻言又气又羞，死死咬着嘴唇，眼睁睁看着谢安埋头在自己胸前，肆无忌惮地用舌尖轻轻舔着她胸前每一寸肌肤，而与此同时，谢安的双手亦放肆地深入了她衣服之内，在她充满弹性的娇躯上来回游走。
“小……小贼，你再欺负老……娘，老娘……唔……别，别这样……小贼……”尽管本是威胁的话，可如今从金铃儿嘴里说出，却不带丝毫的威胁口吻，反而充斥着一种令人无法把持的魅惑。
忽然，谢安手上动作一顿，一脸莫名其妙地从金铃儿腰间摸出一柄匕首来，抽出刀鞘，只见这柄匕首通体乌黑无光，但隐隐散发着令人心寒的凶气，毫不怀疑，这是一柄异常锐利的匕首。
“好家伙，在本官面前，金姐姐竟然还敢随身还带着凶器？莫非要行刺本官不成？”
“……”金铃儿闻言又好气又好笑，白了谢安一眼，故意说道，“哼！——识相的就赶快放了老娘！”
话音刚落，就见谢安脸上露出几分令金铃儿无比惊恐的怪笑，咂咂嘴说道，“本官倒是忘了，金姐姐可是刺客啊……”说着，他将匕首放在床榻一旁，双手更加卖力地在金铃儿娇躯上摸索，只将金铃儿弄地娇喘连连。
“小……小贼，你做什么？”
“找凶器啊！”谢安眨了眨眼睛，一面一脸无辜地回答了金铃儿，一面轻轻解开了她的衣服。
“找凶器你脱……脱老娘衣服做什么？”金铃儿又羞又气地说道。
“金姐姐可是我大周顶尖刺客啊，本官怎么知道金姐姐是否将凶器贴身藏着呢？——藏在这里？哎呀，没有呢，藏在这里？咦？”
“你……”金铃儿本来就不善言辞，被谢安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无从反驳，眼睁睁看着谢安慢慢退去了她身上的衣衫，只将她脱地赤条条。
身为[四姬]之一，堂堂的[鬼姬]金铃儿，竟被人脱得一丝不挂，金铃儿目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羞愤之中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气愤地望着谢安，望着他用贪婪的目光肆意地欣赏着自己一丝不挂的娇躯，金铃儿愤愤说道，“满意了吧？——老娘身上已无其余兵刃！”
事到如今，她再傻也意识到，谢安这是假公济私，是要占她便宜。
而此时，谢安正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横陈于自己眼前的美景，闻言嘿嘿笑道，“那就说不定哦，或许，金姐姐将凶器藏在隐秘不为人知的地方也说不定……”说着，谢安右手一扯，松开了自己的腰带。
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金铃儿眼中显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惊慌，双腿紧紧合拢在一起，望着谢安惊声说道，“小贼，你要做什么？”
“审问犯人呀……金姐姐没忘吧，你眼下可是本府的人犯呢！”
“审……审问人犯你脱……脱裤子做什么？”
“这个嘛……别在意！”说这话时，谢安已爬上床榻，压在金铃儿娇躯之上。
二人肌肤接触所带来的异样触感，叫金铃儿不由全身酥软，提不起一丝力气，眼睁睁看着谢安轻轻咬住自己胸前两团娇柔的蓓蕾。
“啊……”那一阵仿佛触电般的感觉，让金铃儿忍不住娇喘出声，连声斥道，“小贼，你……”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安打断了。
“在本官面前，岂有人犯开口的余地？——本官问你什么，你老老实实回答什么，除此以外，不许擅自开口，否则，大刑伺候！”说着，谢安抬起右手，轻轻一拍金铃儿的翘臀，只叫金铃儿全身一颤，娇躯顿时变得滚烫。
“说！——你可是人犯金铃儿？”谢安一面问着，一面用双手肆意地揉着金铃儿胸前两团嫩肉。
“小贼，你……”
“说啊，是不是？”问话之余，谢安轻轻吻住了金铃儿的耳垂，那异样的触感，让金铃儿娇喘连连之余，犹如羊脂般白皙的双腿亦忍不住在床榻上厮摩起来。
“是……余正是犯妇……金……金铃儿……”渐渐地，金铃儿双目微眯，双颊潮红，显然是动了情。
“好！犯妇金铃儿听着，对你此番造下桩桩血债，你可认罪？”
“认……认罪，犯妇认罪……啊……”
“唔，态度还算配合！——既然如此，本府判你终生监禁，你可心服？”
“心……心服……什么都好，小贼，你莫要再……莫要再这般折磨余了……啊……”此时此刻的金铃儿，哪里还是被人誉为[四姬]之一[鬼姬]的奇女子，分明就是一无助的羊羔，端得惹人爱怜。
不得不说，出身江南的金铃儿，天生便拥有着江南女子的特质，兼之她要比梁丘舞、长孙湘雨更年长几岁，她那成熟女人的魅力，足以弥补她脸上那两道刀疤所带来的瑕疵，不可否认是天下少有的性感尤物，饶是谢安已把持不住，咽了咽唾沫，迫切想要将面前的美物收服。
“啊……”一声略显凄厉的痛呼，金铃儿不由双眉一皱，因动情而显得迷惘的眼中逐渐恢复几分平日的神采，神色有些复杂地望着占了她处子之身的谢安。
良久，金铃儿喃喃说道，“小贼，你真是可恶……”说话时，她那明明被反绑在床榻栏杆上的双手，竟然不知何时却已脱困。
说实话，谢安亦吓了一跳，他没想到金铃儿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开绑着她双手的绳索。
而就在谢安万分惊愕之余，金铃儿双手缓缓捧住了谢安的脸颊，既是自嘲、又是轻叹道，“老娘上辈子欠你的么？许你这般欺负老娘……”话是这么说，可她的双手却缓缓抱住了谢安的后背，微眯的双目中，仿佛渴望着什么。
或许是从金铃儿的美眸中看出了什么，谢安微微有些心虚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低下头轻轻吻在金铃儿的嘴上，继而低声说道，“知道吗，金姐姐，当初在汉函谷关一别，我一直期望着……”
静静地望着谢安，望着他胸前尚且挂着她当初送他的玉佩，金铃儿心中倍感甜蜜，抿嘴轻笑说道，“期待着什么？期待着将老娘欺负彻底，是吗？——如此，今日倒是遂了你心愿……”
见金铃儿突然变得这般乖顺，谢安反而感觉有些理亏，讪讪说道，“对不起，金姐姐，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又像上回那样跑了，就所以就想……”
“想什么？”
“想先给金姐姐刻上一个标记……”
“让余先变成你的女人，是么？”
“呃，是……”谢安讪讪地点了点头，继而望着金铃儿，试探问道，“金姐姐，你……这回不会再逃走了吧？”
深深注视着谢安，金铃儿微微一笑，摇头说道，“不会了……你不是已给余刻上了一个标记么？”说着，她动情般回吻谢安，直将谢安心中的欲火彻底撩拨了起来，忘乎所以般尽情地在金铃儿的娇躯上索取。
整整小半个时辰，伴随着一阵代表着满足的喘气声，满园春色般的屋内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静静望着趴在自己娇躯上喘息的谢安，金铃儿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轻轻在谢安后颈一按，当即，谢安双肩一颤，脑袋一沉，倒在金铃儿身上，似乎昏迷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抽出身体，让谢安平躺在床榻上，金铃儿替他盖上了被褥，继而，在警惕地望了一眼窗外后，她迅速地穿起衣服。
穿上衣服走下床榻，金铃儿忽然双眉一皱，潮红未退的脸上又泛起几分娇羞，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的谢安。
自嘲一笑，金铃儿不由自主地在床榻边沿坐了下来，痴痴地望着床榻上这个占了她清白身子的男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喃喃说道，“小贼，余不是说过么？女人的话，信不得的，尤其是余这般狠毒的女人……”
说着，她弯下腰，在谢安嘴边吻了一下，继而暗自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将方才被谢安从身上搜出来的药瓶、匕首等物重新贴身藏好，继而默默地望着床榻上的谢安。
抱歉，小贼……
余本该信守承诺，乖乖做你的女人，只是……有句话你说的对，你是官，余是贼，官贼不两立，纵然你贵为大狱寺少卿、京畿三尉之一，可奈何余已造下那般滔天杀孽……
在这三日里，这个冀京有近两百名朝中官员死在余手中，甚至，就连大周皇帝的三子李慎亦被余所杀……
你保不住余的……
余知道，你一定会竭尽所有来保护余，可是，余却不想连累你……
你是余的第一个男人，亦是最后一个，余不希望你为了余葬送了大好前程……
对不起，小贼……
余也想过嫁给你，但是眼下……太迟了，天下之大，已无我金铃儿立足之地，至少在这冀京，没有了……
余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结束这一切……
小贼，你醒来之后一定会很生气吧，不过，别怪余……
呵呵，你要知道，老娘可是[四姬]中的[鬼姬]金铃儿，占了老娘清白身子，你就知足吧……
你还有需要你保护的女人，对不对？
梁丘家的母老虎、长孙家的千金……
她二人才是小贼你适合的女人，而并非余……并非余这等恶名昭著的女人……
忘了余吧……
望着床榻方向微微一笑，金铃儿走向后窗，轻轻推开，目光扫了一眼屋外的夜幕，继而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深深望了一眼谢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铃儿深深吸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的夜幕，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比凌厉的凶色。
太子李炜……
五皇子李承……
咬牙切齿地念叨了一句，金铃儿面色一寒，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无边夜幕之中。

第七十一章 非过之失
[夫君，夫君……]
隐约间，谢安仿佛听到有人正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睁开眼睛一看，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榻上，榻旁，有一位衣带半解的美貌女子，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那薄如蝉翼的衣衫下，隐约衬出她那雪白如玉、洛润如脂的肌肤，那挺耸圆浑的一对美乳，直将那红艳的肚兜撑得盈盈实实，仿佛欲破衣而出，实在是诱人不已，只看得谢安双眼瞪大，目不转睛，恨不得将眼前的这般美景深深刻在心底。
“那个……”摸了摸鼻子，谢安试探着问道，“大姐，你谁啊？”
话音刚落，就见那美貌女子面色一变，左手一把掐住谢安的脖子，右手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来，抵在谢安脖子处，红唇微启，恶狠狠地说道，“吃干抹净就想装作不认识？——小贼，你出去打听打听，老娘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么？”
说这话时，美人的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看似渗人的刀疤，望着那两道刀疤，谢安心中涌起一份莫名的遗憾，只叹苍天的不公。
“哦，原来是金姐姐啊……”谢安恍然大悟地说道。
“哼！——算你识相！”美人闻言阴沉的面色微变，如小鸟依人般依在谢安身上，右手手指在谢安胸前画着圈圈，口中弱弱说道，“小贼，你当真要娶余么？”
“那当然了！”
“可是，余脸上把横那般吓人……”
望着美人眼中那一副哀怨之色，谢安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连忙说道，“白璧微瑕……或许，是连老天都嫉妒金姐姐的美貌，故而降下灾祸……”
“小贼……”美人动情地吻着谢安，良久之后，喃喃说道，“对不起，小贼，余还是无法嫁给你……”
谢安闻言心中一愣，愕然说道，“这是为何？”
“余乃刺客出身，长久以来都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又在冀京造下那般杀孽，纵观天下之大，亦再无余立足之地……”
望着美人脸上哀怨之色，谢安连忙说道，“可那并非是金姐姐本意啊！——金姐姐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保你的！”
“你不会嫌弃余么？”
“当然！”
“你当真要娶余？”
“当然！”
望着谢安眼中的真挚，美人脸上绽放出笑容，在那份笑容的印衬下，似乎连那两道渗人的刀疤都不再变得可怕。
“小贼，你对余真好……”
“那是自然！嘿嘿……”
“你笑什么？”
“因为我得意呀！”
“得意？”怀中的美人抬起头来，不解地望着谢安。
谢安嘿嘿一笑，笑着说道，“金姐姐可是四姬之一的鬼姬呢，能得金姐姐垂青，这是何等的成就感！”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正色说道，“不过，金姐姐日后可不许再当刺客了，更不许再杀人了……”
美人闻言眼中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犹豫说道，“这……如此，余如何过活？”
“笨啊！”右手手指轻轻一弹美人的脑门，谢安没好气说道，“你夫君我可是大狱寺少卿，别人都说为夫日后前程不可限量，难道，还会委屈到金姐姐不成？”
“咯咯……”美人掩嘴轻笑了一声，忽而直起身来，直勾勾地望着谢安，笑吟吟说道，“既然如此，夫君先见见余的儿女们吧……”
“啊？”谢安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屋内涌入不计其数的孩子，年长者十余岁，年幼者尚且还在襁褓之中，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围在床榻边，很是亲热地口呼爹爹。
“这……金姐姐，这是……”
怀中的美人将脑袋轻轻靠在谢安胸膛，微笑说道，“夫君不是说让余金盆洗手，从此再不要杀人赚钱，当夫君的乖巧女人……夫君不会饿到妾身与这些孩子的，对吗？”
目瞪口呆地望着围在床榻边的众多孩子，耳边尽是爹爹爹爹的呼唤，谢安额头汗如浆涌。
“夫君不会饿到妾身与这些孩子们的，对吗？”怀中的美人再一次重复道，语气比起方才有了些改变。
而这时，床榻边那无数孩子伸手抓住了谢安的手臂，连声喊道，“爹爹，我饿，爹爹，我饿……”
谢安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惊愕地望着那无数孩子朝着他扑了上来，直将他淹没。
猛然间，谢安睁开了眼睛，坐起在榻上，双手连连拍着面颊，一脸惊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样下去，自己那点微薄的俸禄可不顶用啊……”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谢安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床榻边，却见方才明明与他共赴巫山风雨的金铃儿早已不知所踪，若不是尚有那淡淡的白梅幽香，谢安真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做梦。
“金姐姐？金姐姐？别开这种玩笑啊……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
披上外套，谢安惊疑不定地走下床榻，在房内寻找着金铃儿的下落，却猛然发现，屋内北侧的窗户敞开着，一阵阵冷风从窗外刮了进来。
顿时，谢安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
“不是吧？又来？——不是说好不逃了么？”
苦笑着说了一句，谢安沮丧地坐在屋内桌旁，一脸的闷闷不乐。
忽然，他面色微变。
不对啊……
金姐姐没有理由再逃走啊，自己明明已经将实情告诉了她，她还逃走做什么？难道自己还会害她不成？
难道说……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安脸上渐渐露出几分惊恐之色，下意识地喊道，“费国！费国！”
一阵短暂的沉寂过后，费国等一将家将猛地推门闯了进来，连声问道，“大人，出何事了？莫不是……”
说到这里，众将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个表情怪异地望着仅披着一件外套的谢安。
众将对视一眼，费国走了上来，小心翼翼说道，“大人，莫不是审问人犯遇到什么阻碍？”
傻子都听得出费国话中的古怪语气，更何况是谢安，只见谢安咳嗽一声，表情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说道，“唔……人犯很狡猾……”
“看得出来……”打量了除他们以外再无任何人的屋子，廖立表情怪异地说道。
饶是谢安面皮厚，这会儿也被廖立这句话堵地哑口无言，尴尬不已。
这时，苟贡走了过来，拱手对谢安说道，“大人，要我等将她抓回来么？此处有卑职与费将军，屋外还有老三漠飞，合我三人之力，定能将她抓回来，献于大人榻上……”
事到如今，苟贡哪里还会不知谢安与金铃儿的关系，对于那个日后可能会成为他们主母之一的女人，也不敢再用之前的蔑称称呼金铃儿。
“漠飞？”谢安闻言愣了愣，愕然问道，“他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是叫他负责护卫……”说到这里，谢安的话音戛然而止，仿佛是猜到了什么般，额头冷汗直冒。
想想也知道，漠飞之所以会在这里，无非就是长孙湘雨看出了些什么，因此派他前来盯梢……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淋死我得了！
恶狠狠地吐了口气，谢安望了一眼费国、苟贡二人，压低声音说道，“叫上漠飞，你三人走一趟五皇子李承府邸，在她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之前，将她带回来！”
费国闻言面色微变，低声说道，“五皇子李承府上，那位莫非是想……”
从旁，苟贡恍然大悟般点了点。
抬手阻止费国再说下去，谢安皱眉说道，“费国，与苟贡、漠飞，先去本官府上，请上大舅哥相助，一定要将她带回来！”
见谢安竟然要请陈蓦相助，费国与苟贡心中一凛，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当即抱拳领命。
“本官就在此等候消息，速去！”
“是！”费国与苟贡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屋子，叫上在屋顶上盯梢的漠飞，三人一同朝着谢安府上飞奔而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谢安站在房门内，神色忧虑地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幕。
不要做傻事啊，金姐姐……
遗憾的是，此时金铃儿早已在距大医院数十里外，哪里听得到谢安的关切心声。
站在五皇子李承府邸的府外围墙，金铃儿望了一眼两旁，见四下无人，轻轻一跃，一手攀住围墙，整个人犹如燕雀般轻巧，轻而易举地翻入了围墙。
只不过在双腿落地时，也不知为何，金铃儿脸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身手比起平时竟是大打折扣。
“可恶的小贼……”面红耳赤地咒骂一句，金铃儿咬了咬嘴唇，强忍着身体隐秘处所带来的不适，一瘸一拐地朝着府内主宅的方向而去。
由于此前在李承府上住过一阵子，因此，金铃儿很是熟悉这座府邸的府内建筑，甚至于，连五皇子李承住在那个屋子也是清清楚楚，唯一不知的是，李承今夜会睡在他那位姬妾房间，毕竟李承在府上可是蓄养着数十名色艺双绝的女子。
为了避开府内巡逻的守卫，金铃儿翻身上了宅邸的屋顶，悄然无声地寻找着李承所在。
忽然，她好似听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身子半蹲下来，侧耳倾听着屋子内传来的声音。
这个声音……
是李承那狗贼！
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悄然无声地拨开几块瓦片，伏在屋顶上，窥视着屋内的动静。
那似乎是一个偏厅，叫金铃儿咬牙切齿、誓杀不可的五皇子李承，正坐在殿内主位，哈哈大笑，看他举动，似乎正与人交谈着。
还有别人？
金铃儿压低脑袋，尽可能地想窥清那人容貌，只可惜由于位置关系，她始终无法看到，与五皇子李承深夜交谈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屋内，五皇子李承可不知此刻金铃儿正伏在屋顶上窃听，端着茶碗笑着说道，“耿师傅可真是一位识时务的俊杰啊！——耿师傅放心，待成事时，本殿下绝不会亏待耿师傅的！”
只见在五皇子李承对过的席位中，有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席中，听闻李承此言，抚须说道，“耿南自是信得过殿下，只是……文钦文大人，可是殿下之兄、太子殿下的心腹之臣，殿下若要将北军全盘托付于耿某，恐怕太子殿下那边……”
“哎！”李承抬手打断了耿南的话，笑着说道，“耿师傅不也说了么？文钦只是我兄心腹爱臣，并非本殿下心腹……耿师傅恐怕还不知晓吧，文钦已被文家卸下家主之位，已无法再调动北军，北军的虎符，在其叔文嵩手中……以耿师傅的武艺，区区一个半死老翁，难道还拿不下么？”
耿南闻言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殿下误会了，那文嵩自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文家恐怕不会对此不闻不问……”
“文家？”李承轻笑一声，抿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道，“再过几日，这冀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文家了，还怕什么？——本殿下眼下唯一担心的，就是耿师傅你等四位北军供奉的态度……”
此人竟然是皇宫内四名北军供奉之一？
等等！
耿南？好似挺太子李炜提起过……
耿南……
嘶！
莫非是深藏内廷的皇宫四大高手，北军四大供奉，[朱雀宿将]耿南？
躲在屋顶上窃听的金铃儿大惊失色，一时之间竟忘了要杀李承泄恨，屏息窃听着，因为她预感到，李承似乎有什么更加庞大而令人心惊的动作。
就在金铃儿暗自震惊之余，屋内耿南摇头说道，“事到如今，殿下还怀疑我等四人么？”
“也并非是怀疑吧，只是……”深深望了一眼耿南，五皇子李承似笑非笑说道，“前些日子，耿师傅派人与本殿下联系时，本殿下着实吓了一跳……四位师傅不找皇兄，却来投本殿下，这实在有些出乎本殿下的意料……耿师傅能否实言告知本殿下内中实情呢？”
“无他，仅为北军耳！”耿南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整个冀京都知道，文钦文大人，才是太子殿下心目中北军统帅人选，既然耿某要取而代之，便不能投太子殿下……”
“原来如此！”李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哂笑说道，“这一点四位师傅可以放心，那文钦仗着乃皇兄心腹，每每不将本殿下放在眼里，本殿下深恨之，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耿南闻言抱了抱拳，轻笑说道，“不劳殿下动手，只要殿下一句话，我等四人当即便将那文钦头颅取来，赠予殿下！”
“哈哈哈！”李承闻言面色大悦，摆手笑道，“这个倒是不忙！——那文钦眼下虽为光禄寺卿，可已无法调动北军一兵一卒，不足为惧，待他日本殿下登基为帝，再来处置便是！”
“殿下似乎已安排好了一切？——不知何时动手？”耿南略带惊讶地问道。
“呵呵，”李承冷笑一声，继而压低声音说道，“此月月底，本殿下会叫皇兄领冀州中央军攻城，到时候，四位师傅替本殿下守住正阳门，等待西军[解烦]赶到……”
“原来如此！”耿南闻言舔了舔嘴唇，笑着说道，“到时候，太子殿下便是犯上作乱的逆臣，而殿下便是匡扶社稷的有功之士……只是，太子殿下恐怕不会就范吧？”
“嘿！”李承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份黄绢，疑是圣旨，只见他掂着那黄绢，似笑非笑说道，“那就要靠耿师傅送给本殿下的这份进身至礼了……真是没想到啊，杀害了中书侍郎与门下侍郎两位大人的，竟然会是耿师傅！——耿师傅可知，本殿下险些就做了四位师傅的替罪羊啊！”
“这个……”耿南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抱拳说道，“正所谓良禽折木而栖，我等四人虽为北军供奉，可说得难听些，也不过是四个看门守院的下人罢了，眼下皇位新旧交替，我等自然也要替自己日后考虑……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本殿下也就是那么一说，并无责怪之意……”李承随意地挥了挥手，继而展开黄绢，似笑非笑说道，“父皇也真是的，直到如今，依然不曾立下继位储君人选，将这空白圣旨，摆在中书省吓人！——真不知该说是老谋深算呢，还是优柔寡断！”
见五皇子李承直言当今天子李暨的不是，耿南不便插嘴，故作咳嗽一声，岔开话题说道，“殿下，耿某有一事不解，还望殿下解惑……”
李承抬了抬手，说道，“耿师傅但言无妨！”
抱了抱拳，耿南皱眉问道，“实不相瞒，耿某最初欲找此物，无非是想替我等四人找一位日后的主子，可奈何这圣旨遗诏上并无书写诸位皇子殿下名讳，因而有些不知所措，商议一阵后，这才寻思着将此物作为进身之礼，送给殿下……耿某不解，为何殿下不在这圣旨上写上自己名字呢，这样不是更加名正言顺么？”
“错！大错而特错！”李承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我皇兄在冀京众望所归，即便是老八，也难以撼动皇兄分毫，倘若本殿下在此圣旨上书写自己名讳，日后自然会惹人怀疑，到时候人人皆道，[李承无寸功在身，才又不显，何以能继承皇位？此必有诈！]——倒不如写上老四名字，交给皇兄。皇兄素来忌惮老四，见到此诏，必定大怒，一怒而率军逼宫，犯上作乱，到时候，四位师傅连同西军[解烦]替本殿下挡住皇兄兵马，待事定时候……”
“原来如此！”耿南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喃喃说道，“怪不得殿下要预先铲除三皇子李慎……”
“那是自然！”李承冷笑一声，不悦说道，“本殿下处心积虑，思谋甚久，倘若最后叫老三占了便宜，岂不冤枉？——到时候，皇兄被废，老三身亡，老四不在冀京，本殿下自然能名正言顺地坐享帝位……”
听闻此言，耿南连忙起身，拱手抱拳，说道，“殿下高明！——旁人只知太子殿下城府、三皇子隐忍、四皇子武略、八皇子智计，却不知殿下手段！”
“哼！”李承闻言不由露出几分喜色，继而，他好似又想到了什么，怒声骂道，“本该万无一失……先借金铃儿那个女人之手，杀掉老八，并且杀死朝中那些不识时务的家伙，再将此事退罪于大狱寺与卫尉寺，叫父皇不得不叫本殿下另设镇抚司锦衣卫，职权更在[京畿三尉]之上，待月底动手之时，本殿下可轻而易举地控制全城警戒……可谢安那个杂碎竟然敢坏本殿下好事！——眼下，半个镇抚司在其手中……”
耿南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这有何难？——我等替殿下铲除了这个活该便是！”
“……”屋顶之上的金铃儿闻言一惊，心跳加快。
该死，这两个混账密谋造反不成，还打算加害小贼？
想到这里，心中着急的金铃儿也顾不上行刺李承，起身欲将这个消息回去告诉谢安，却不想起身时双股间传来阵阵刺痛，心神一散，失手踩碎了一块瓦片。
“谁？！”耿南大喝一声，一把抓过身旁赤红铁戟，狠狠甩向上方，只听哗啦一声，屋顶顿时被他这股力道击地粉碎。
金铃儿措不及防，一脚踩空，与一堆瓦片一同掉落殿内，背部重重摔在地上，痛地额头冷汗直冒，一时之间难以起身。
见此，耿南几步走了过来，一把捏住金铃儿的脖子，将她拎起，眼中闪过浓浓杀意。
“且慢！”尽管亦吓了一跳，李承还是镇定了下来，抬手阻止了耿南，神色不明地打量着金铃儿，似笑非笑说道，“真是奇了……据本殿下所知，你似乎已被那谢安擒获，何以还能脱身呢？——果然，你私通谢安！”
这时，耿南嗅了嗅，皱眉说道，“殿下，此女似乎刚行过房事……”
“嚯！”李承闻言错愕一笑，目视着金铃儿啧啧说道，“似你这种女人也看得上，那谢安的品味还真是值得商榷！”
“……”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李承，金铃儿不发一言，美眸中闪着愤怒之色，连带着她脸上那两道刀疤也变得渗人起来。
望了一眼李承，耿南皱眉说道，“殿下，此女适才多半在房上窃听……留不得！”
李承抬手阻止了耿南，深深望了眼金铃儿，轻笑说道，“不！留着她，大有用处！——比如说，用她来引谢安上钩……”
金铃儿闻言面色微变，眼神闪过一丝狠绝之色，顿时，嘴角便渗出几分鲜血。
见此，李承面色大变，抬手说道，“该死，这个贱人欲咬舌自尽！——耿师傅！”
耿南一点头，右手一记手刀打在金铃儿脖子后，只见金铃儿浑身一颤，失去知觉。
伸手探了探她鼻息，耿南点头说道，“殿下，还有气息，尚可救治！”
李承闻言释然般松了口气，冷眼望着躺在地上的金铃儿，哂笑说道，“嘿，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下，可真是万无一失了！”

第七十二章 隐患
继金铃儿被擒之后的小半个时辰，陈蓦、费国、苟贡、漠飞四人亦潜入了五皇子李承府上，受谢安托付，寻找金铃儿的踪影。
与刚才金铃儿所选择的路径不同，陈蓦等四人沿着李承府上院子内的花园小径朝着主宅而去，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经过花园的园门时，却猛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包括陈蓦在内，费国等四人停住了前进的脚步，皱眉望着在不远处的园门下，有一名身穿灰白色粗布劲装的男子正盘坐在地，闭目养神。
此人看起来有三、四十岁上下，头发剃去，似乎是个和尚，无袖的罩衫下，一身肌肉强壮紧绷，双臂之上布满了一道道的旧疤，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
这个家伙是……
望着这个好似有些眼熟的家伙，陈蓦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左侧肋骨下的位置，只感觉有一根肋骨隐隐作痛。
而就在此时，那人缓缓地睁开眼睛了，面无表情地说道，“原来不止一只老鼠啊……一、二、三、四，再加上适才那只，这里还真热闹啊……”说着，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身，右手行了一个佛号，沉声说道，“倘若四位施主就此离去，贫僧还可放你等一条生路，若是冥顽不灵，可莫怪贫僧大开杀戒……”
听闻此言，苟贡心中大怒，低声骂道，“区区看家护院的狗，凭得这般乱吠！”
伴随着苟贡这声低骂，漠飞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人背后，手中的铁链镰刀已绞住了那人脖子，不愧是身手敏捷堪比陈蓦与金铃儿的东岭众。
然而令苟贡与费国大惊失色的是，那人右手一抓，非但轻而易举地便脱了困，更将漠飞连人带锁拉到身侧，只见他一记手肘，漠飞整个人后飞十余丈，砰地一声撞在院墙之上，口吐一口鲜血。
这厮好大的力气！
苟贡与费国面色微变，一脸难以置信。
而就在这时，却见那人几步奔了过来，砂锅般粗大的拳头，直直挥向费国，力道之沉重，甚至带起了阵阵破风声。
见此，费国不敢怠慢，亦使出浑身力气，右拳迎向面对自己而来的拳头。
只听砰地一声，费国整个人后滑三尺有余，呼吸一滞，只感觉自身气息不顺，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嘴角渗出丝丝鲜血。
反观对方，却仅仅身形一晃。
“还不错！”轻赞一声，那人再一挥拳头，一拳将费国击退十余丈，尽管费国已下意识地用双臂抵挡，亦惨遭击退，整个人撞在院中亭子的亭柱上，将那偌大的石柱撞地开裂。
这一切，只看得苟贡目瞪口呆，要知道，漠飞与费国皆是他所见过的人中，武艺出众之辈，能稳胜他们的，想来想去也只有梁丘舞以及此刻在他们身旁的陈蓦，然而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今日在五皇子李承府上，他们竟然遇到了一位，一位堪比梁丘舞与陈蓦的罕见高手。
“可恶……你这是找死，秃驴！”咬了咬牙，苟贡眼中露出几分凶色，手中的折扇缓缓合拢，而就在这时，他身旁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他拦了下来。
“陈爷？”苟贡诧异地望着将他拦下的陈蓦，却听后者淡淡说道，“但凡高手，皆会屏息之术，正面较量，你不会是此人对手……退下！”
由于陈蓦曾在那个村子时大显身手，苟贡很是敬畏这位不知底细的强者，闻言不敢怠慢，退到一旁。
这时，陈蓦深深注视了那人许久，忽然沉声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对面那人行了个佛号，沉声说道，“贫僧乃佛家弃徒，不便告知法号，俗名许飞……”
“许飞？”陈蓦点了点头，继而皱眉问道，“据陈某所知，你应该是皇宫内廷供奉，为何会在此处？”
“……”那许飞闻言一愣，诧异地望着陈蓦，疑惑问道，“阁下竟知晓贫僧？”
“不记得陈某了么？”轻笑一声，陈蓦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肋骨下方位置，神色莫名地说道，“此处，陈某至今犹隐隐作痛啊！——陈某纵横大江南北十余载，那番可是第一次被人伤地那么重呢！”
“……”愕然地望着陈蓦，许飞眼中逐渐露出几分惊色，思忖一番，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阁下……当夜私闯皇宫的无名高手！”说着，他原本有些不以为意的眼神，当即变得凝重起来，全身戒备。
舔了舔嘴唇，陈蓦脸上露出几分莫名笑容，淡淡说道，“此番就你一个人么？另外两个呢？——北军内廷供奉，[白虎宿将]许飞！”
北军内廷供奉？
那是什么？
苟贡不解地打量着远处的许飞，却见方才明明气势颇强的他，如今却不知为何，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惧色，目不转睛，死死盯着陈蓦，如临大敌。
似乎是注意到了那许飞的眼神，陈蓦哂笑一声，淡淡说道，“看来你也知道，单你一个人，并非陈某对手……”说到这里，他忽然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庭院的围墙方向，不悦说道，“藏头露尾……出来！”
话音刚落，只听呼地一声风声，有一个从围墙上跃下，站在那许飞身旁，目视着陈蓦，神色有些古怪。
来人，正是方才与李承在偏厅内商议大事，且制服了金铃儿的北军内廷供奉，[朱雀宿将]耿南。
“原来是……呵呵，别来无恙！”耿南朝着陈蓦抱了抱拳。
不知为何，一瞧见那耿南，陈蓦的表情亦变得古怪非常，皱了皱眉，吩咐苟贡道，“苟贡，带上漠飞与费国，你二人先走！”
“陈爷？”苟贡诧异地望着陈蓦。
“走！”陈蓦皱眉斥道。
苟贡心中一凛，点点头，迅速跑向漠飞倒地的位置，将他扶起。
见此，[白虎宿将]许飞表情微微一变，似乎有意要出手，却见[朱雀宿将]耿南用手中的赤红色铁戟挡住了他，示意他莫要出手。
而此时，费国亦从地上站了起来，望了一眼陈蓦，见陈蓦眼神示意，很是识趣地与苟贡、漠飞二人一同前行撤退。
回头望了一眼三人离去的方向，见三人已离开很远，陈蓦这才转回头来，皱眉望着耿南，语气莫名地说道，“你跟那家伙，是一道的？”
[朱雀宿将]耿南微微一笑，抱拳说道，“北军内廷供奉，[朱雀宿将]耿南，见过陈帅！——陈帅，别来无恙啊！”
“陈帅？”[白虎宿将]许飞面色一愣，诧异地望向耿南。
似乎是注意到了许飞的诧异之色，耿南抬手介绍道，“许老弟不知，这位正是我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陈大帅！”
“……”陈蓦万万也想不到这耿南竟然敢道出自己身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凶色。
见此，耿南连忙说道，“陈帅别误会，我等来时，已遣散此处守卫，只留许老弟守在此处……我太平军机密之事，却不会泄露！”
“那他呢？”陈蓦手指许飞，冷声说道。
“至于许老弟……”耿南轻笑一声，说道，“陈帅放心，许老弟乃是耿某的人……当初陈帅说过，作为陈帅麾下[六神将]之一的[天枢神将]，耿某有权自己招揽高手扩展势力，不是么？”
“……”陈蓦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不悦说道，“你还记得你乃[六神将]之一？这些年来，你音信全无，甚至还杀了本帅派去与你联络的神使，竟不想躲在大周皇宫……耿鬼，解释一下！”
“耿鬼？”[朱雀宿将]耿南闻言愣了愣，轻笑说道，“有些年头不曾听到别人这么称呼我了……”说到这里，他或许是注意到了陈蓦那极其不悦的目光，连忙改口说道，“陈帅误会了，当初耿某之所以杀那神使，无非是那厮对耿某不尊，我太平军内部尊卑，先是[公主]，再是[总督帅]，之后便是我等[六神将]，不是么？——可那厮却仗着自己乃[公主]特派与陈帅联络之人之一，与末将为难，末将一怒之下将他杀死，也不算违了军规，对吧？”
“……”深深望着耿南，陈蓦一字一顿说道，“你在大周皇宫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我太平军的大业！”耿南抱了抱拳，一副忠心可鉴的模样，正色说道，“陈帅此前网罗天下豪杰，从中挑出我等六人，组成六神将，赋予特权，不就是为了让我等六人混入大周内部，扩展势力么？——今日耿某所作所为，皆是按照陈帅当初的吩咐办事，陈帅可莫要误会啊……”
陈蓦闻言不发一语，冷冷地望着耿南，沉声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与本帅联络？”
耿南苦笑一声，无辜说道，“陈帅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去无踪，末将实在打探不到陈帅的下落啊，今日遇见，实在万幸！”
“……”陈蓦闻言皱了皱眉，不知耿南所言是否属实，想了想，冷声威胁道，“最好是这样，耿鬼，倘若他日本帅得知你话中有半句虚言，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本帅也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话时，他全身泛起阵阵凌厉杀气。
望着那犹如鬼神一般的陈蓦，耿南咽了咽唾沫，只感觉喉咙发干，连声说道，“末将明白，末将定会谨遵陈帅所言行事……”
陈蓦闻言点了点头，这才缓缓收起身上杀气。
见此，耿南小心翼翼地说道，“说起来，陈帅为何会来此处？此乃大周五皇子李承府邸……”
“这个嘛……”陈蓦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迟疑问道，“耿鬼，你今夜一直在那李承府上？”
“呃……”耿南眼中没来由地露出几分惊慌，下意识地低下头，说道，“陈帅，末将只是……”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陈蓦打断了。
“你为何会在这里，本帅不想知道！——既然本帅委你[六神将]重任，自然会给你等相应权利……本帅只要知道，方才是否有一个女人来过？”
“女人？”
“唔，一个叫做金铃儿的女人！”
“……”耿南闻言心中一愣，神色莫名地望了一眼陈蓦，想了想，点头说道，“回禀陈帅，确实有一个女人来过，在房上窃听末将与五皇子的谈话，不知陈帅的意思是……”
“放了她！”陈蓦淡淡说道。
耿南闻言表情微变，难以置信地望着陈蓦。
怎么回事？
那个金铃儿只不过是金陵危楼一介刺客呀，何以能够惊动太平军中的这个男人？
不妙……
听这家伙的口气，似乎是非要那个放那个女人不可……
那个女人无足轻重，可她已窃听到自己与李承的密谋，这要是放了……
自己的谋划可就打水漂了……
想到这里，耿南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蓦。
该死的，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想不到藏在皇宫，还是被这个家伙发现……
什么狗屁[天枢神将]，不过是这家伙手底下随时可抛弃的一条狗罢了，哪比得上老子在皇宫内逍遥快活？
呼，耿南啊耿南，你曾经虽被人称之为鬼，然而这个男人你可惹不起……
那家伙是凌驾于你之上的厉鬼啊！
稍安勿躁，找个借口打发了他就是……
想到这里，耿南深深吸了口气，苦笑说道，“陈帅，并非末将不听从，只是……”
“只是什么？”陈蓦面色一沉，冷冷说道，“莫非你杀了她？”
感受着陈蓦那股仿佛实质般的杀气，耿南心中一惊，连忙改口说道，“陈帅误会了，末将只是制服了那个女人，绝不曾加害……”
“很好！——既然如此，放人吧！”
“这个嘛……”耿南想了想，忽然说道，“方才末将出来时，五皇子李承已派人将其转移他处关押，末将不知具体所在……不若这样，陈帅给末将一些时间，由末将出面与五皇子交涉，替陈帅将那个女人救出来，如何？”
深深望着耿南半响，陈蓦冷声说道，“耿鬼……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耿南低了低头，连声说道，“末将不敢……”
望着耿南思忖了一番，陈蓦长长吐了口气，冷冷说道，“明日正午，本帅要瞧见那金铃儿安然无恙，要不然，你就不再是[天枢神将]了……好自为之！”说着，陈蓦深深望了一眼耿南，迅速地消失在夜幕中。
望着陈蓦离去的方向良久，耿南又侧耳细细倾听了一番，见陈蓦当真已远离，这才咬牙切齿地说道，“该死的！——这可真是，要来的，躲都躲不掉！——我就知道，那日这厮喝得酩酊大醉，我等未能趁机将其杀死，总有一日要坏事，果不其然！”
身旁，许飞微微皱了皱眉，诧异说道，“此人武艺当真是天下少有……当日我等三人围攻此人，亦被此人逃脱……”
“难道我不知么？”耿南长长吐了口气，抬头叹息道，“倘若那日何兴也在就好了，我等四人围攻，定能将那厮留下……可惜，可惜！”
“耿大哥，如今怎么办？”
想了想，耿南沉声说道，“金铃儿那个女人，绝对放不得，更何况李承还要用此女引谢安上钩……总之，我等先回皇宫，明日正午，见不到金铃儿那个女人，陈蓦那厮定会来找我……与其如此，不若先下手为强！——将此人诛杀，一劳永逸！”
“那个男人可不好对付啊……”
“哼！”耿南轻哼一声，冷冷说道，“我就不信，他再强，还能从数千弓弩下逃生！”说到这里，他眼中露出几分刻骨铭心般的恨意，咬牙切齿说道，“陈蓦，既然你不仁，可别怪我不义！——走！”
“唔！”
且不说这边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天枢神将]耿南正计划着诛杀陈蓦的事宜，且说正在太医院等候消息的谢安。
谢安本以为，此番陈蓦、费国、漠飞、苟贡四人联手前往寻找金铃儿，必定能将金铃儿找回，却万万没有想到，非但金铃儿没有找回，就连漠飞与费国二人亦是身负不轻之伤。
大惊之色的谢安，当即向苟贡询问此事经过，当得知他们四人竟在五皇子李承府上撞见皇宫内廷北军供奉[朱雀宿将]耿南与[白虎宿将]许飞时，万分惊愕。
“这……北军供奉为何会出现在五皇子李承府上？”谢安一脸惊愕。
也难怪他这般纳闷，毕竟当初从太子李炜的语气得知，就连堂堂太子李炜，也不曾收服那四位守卫皇宫的顶尖高手，而如今，那四位高手的其中二人竟出现在五皇子李承府上，这不免让谢安感觉有些蹊跷。
而就在这时，陈蓦回来了，望着孤身一人的他，谢安心中更是诧异。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惊异的神色，陈蓦拍了拍他肩膀，轻声安慰道，“明日正午，为兄会让兄弟看到安然无恙的金铃儿……至于其中具体之事，兄弟莫要过问！”
尽管陈蓦与谢安非常亲近，可一旦涉及到太平军内部的事，他也不好实言相告。
而谢安显然也从陈蓦的举止中瞧出了些什么端倪，很是识趣地没有追问究竟，只是颇为担忧地说道，“大舅哥，此事当真？”
陈蓦点了点头，正色说道，“既然是兄弟托付，为兄自当尽力！”说到这里，他转身离开了。
谢安并没有注意到，陈蓦转身离开时，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与忧虑。
先是[天权神将]季竑……
如今又是[天枢神将]耿南……
六神将之中，竟已有二人显露反叛之意……
虽说[天玑神将]费国还算听话，可另外那三个，不见得就没有什么自己的打算，晴儿那丫头说的对，从太平军以外的人中挑出来的[六神将]，其忠诚确实是个问题。
好在这一批[六神将]不过是权益之计，不会对我太平军大业造成什么影响。
不过，如此看来，组建真正的太平军[一方神将]，此事已势在必行！
迈出太医院府邸，陈蓦一面思忖着，一面朝着谢安府邸而去。

第七十三章 天赐良机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五日巳时——
昨夜一宿，谢安并没有回东公府，而是在大狱寺内办公屋子凑合了一夜。
一来是担忧金铃儿依然未能脱困，二来，东岭众漠飞的伤势不轻，让谢安有些过意不去，而更重要的是，他隐约已经感觉到，长孙湘雨似乎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金铃儿的存在，要不然，这个多智近妖的女人又如何会叫漠飞来盯他的梢？
倒不是说不敢回去面对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毕竟谢安很清楚，要来的始终逃不过，或许过不了多久，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便会确切得知金铃儿的一概之时，但在此之前，谢安迫切希望找到这个给了惹来诸多麻烦的女人。
而让他感到有些顾虑的是，昨日大舅子陈蓦的神色明显有点不对头，其中原因，不免惹人猜想。
莫非五皇子李承府上，竟有大舅哥陈蓦相识的人？
太平军的人？
倘若当真如此，太平军的人还真是神通广大，简直就是无孔不入啊……
心中胡乱猜测着，无心处理公务的谢安坐在公案桌后，思忖着对策。
说实话，谢安曾想过亲自登门到五皇子李承府上要人，但是在细细思忖一番后，他还是作罢了，毕竟五皇子李承不比常人，那可是当今天子李暨的儿子，是东宫太子李炜同父同母的弟弟，别看他谢安如今在冀京的势力不小，可在东宫太子李炜兄弟二人面前，还不够看，毕竟诸皇子是[半君]的身份，而他仅仅是[臣]，地位完全不在一个档次，除非他抓到那两位皇子殿下的把柄，按大周刑律处置。
可问题是，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啊！
而就在谢安愁眉苦脸思忖此事时，忽然屋门一推，长孙湘雨踏着碎步盈盈走了进来。
见此，谢安微微一惊，勉强露出几分笑意，说道，“湘雨姐，你怎么来了？”
“奴家不能来么？”长孙湘雨轻笑着眨了眨眼睛。
“呃，不是……”
咯咯一笑，长孙湘雨走到谢安面前的公案桌旁，用手中的玉扇轻轻敲击着桌面，意有所指地说道，“听说，安哥哥昨夜在太医院大有收获？”
“大有收获？”谢安当即便捕捉到了长孙湘雨那含糊的用词，舔了舔嘴唇，讪讪说道，“什……什么大有收获？”
说这话时，谢安心中不禁有些紧张，虽说他已嘱咐众家将暂时隐瞒此事，就连漠飞都交代过，可眼下一瞧见长孙湘雨脸上的表情，谢安隐约还是感觉到了几分不妙。
“还能有什么呀，当然是祝贺安哥哥抓到了那个刺客咯！”轻笑一声，长孙湘雨走到谢安身旁，侧坐在他双膝上，玉臂轻轻揽过谢安的脖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咯咯笑道，“安哥哥昨日彻夜审问人犯，真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
深深望着谢安有些闪烁的目光，长孙湘雨嘴角一扬，凑近脑袋在谢安身上嗅了嗅，故意说道，“好奇怪，安哥哥身上的香梅香，比之昨日更浓了几分呢……”
“没、没有吧……”谢安不动声色地将身子移开了半许。
以长孙湘雨的才智，如何会看不穿谢安的心虚，见此轻笑一声，缓缓打开手中的折扇，淡淡说道，“叫奴家过过眼吧，那刺客究竟生地何等美貌，竟叫安哥哥忘却了家中娇妻，在此与其颠鸾倒凤……”
“你……你在说什么啊，什么颠鸾倒凤……”谢安的心跳不禁加快。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抬起左手抚摸着他的脸庞，轻笑着说道，“眼下老实交代，奴家尚可以放安哥哥一马哟！——出事了，对么？”
谢安闻言面色微变，讪讪说道，“什……什么出事了，这不好好的吗？”
长孙湘雨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安哥哥知道的，奴家向来就没什么耐心，机会已经摆在安哥哥面前，安哥哥可要珍惜呀……说说吧，那个叫做金铃儿的女刺客！”
听闻此言，谢安心中一惊，吃惊地望着长孙湘雨。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的异样，长孙湘雨抿嘴轻笑一声，低声揶揄道，“眼下小舞尚不知情，这可是奴家好心替安哥哥隐瞒……”
“小舞？”谢安表情一愣。
不知为何，长孙湘雨笑靥微微一僵，轻咳一声，正色说道，“总之，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奴家，不得有丝毫隐瞒，倘若安哥哥乖乖的，此番奴家还可替安哥哥代为周全，甚至于……”说到这里，她低下头，附耳对谢安柔声说道，“就算是将那金铃儿纳为小妾，奴家亦能首肯哟！”
谢安闻言吃惊地望着长孙湘雨，脑门不禁渗出了滴滴汗珠，思忖一番后，还是决定将金铃儿的事与长孙湘雨仔细说了一遍，毕竟，就连他也意识到此事不好应对，需要有一位智囊代为出谋划策。
坐在谢安双膝上，长孙湘雨秀目微眯，静静地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包括当初谢安与金铃儿相识的经过，甚至是昨夜在太医院内二人的缠绵。
待一切事物都说完后，谢安这才抬起头，颇为心虚地望着长孙湘雨。
但是令谢安有些纳闷的是，向来在感情上小肚鸡肠、极容易吃醋的长孙湘雨，此番竟没有针对昨日他谢安与金铃儿的事报以任何的埋怨。
“她……她有说为何要杀那些官员么？——是随意杀人，还是早有预谋？”
“这个……”万万没有想到长孙湘雨竟然会这么问的谢安闻言一愣，一脸讪讪之色。
见此，长孙湘雨秀目一皱，不悦说道，“这般紧要之事，安哥哥竟然不问？”
“紧……紧要？”
“当然！”长孙湘雨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的折扇，沉声说道，“奴家派人调查过，此番被暗杀的朝中官员，有四成乃武官，这四成中，有两成是卫尉寺巡防司的将领……倘若并非那金铃儿随意杀人，安哥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意味着什么？”
怒其不争般望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低声说道，“意味着此番被杀的武官，皆是手中有些许兵权的官员……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目的，至于那些各部各司的官员，仅仅只是掩人耳目之举罢了！”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谢安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古怪说道，“你的意思是，那些官员遇害，并非单纯只为了给我与荀老哥找麻烦，也不单单只是替行刺李贤殿下创造机会？或者说，是单纯为了另设镇抚司？”
长孙湘雨闻言皱了皱眉，沉思说道，“奴家本来也以为是这样，可细细一想，却感觉有点不对劲……倘若是为了削减安哥哥大狱寺与荀大人卫尉寺的职权，没有必要去杀卫尉寺巡防司的守备将领……倘若李承连城门守卫的职权都要夺了去，那卫尉寺卿这个职位的存在就没有必要了，这不合我大周体制！——无论是陛下还是朝廷，都不可能叫一方势力同时控制皇宫内廷与京师城内的治安，此乃制衡之举！换而言之，哪怕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再是处心积虑，也不可能会叫朝廷撤去卫尉寺……这个道理，那兄弟二人不会不知道！——可为何，还要用这种手段削弱卫尉寺？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的意思是……”谢安心中微微一惊，低声说道，“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故意营造出京师治安不稳的局面，抬出镇抚司来，想在短时间内控制整个京师……”说到这里，他的双目猛地睁开，惊愕说道，“莫非……”
“正是这个莫非！”手中玉扇在桌案上一敲，长孙湘雨压低声音说道，“他兄弟二人要引兵进城，逼宫！”
“……”谢安闻言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孙湘雨，一脸古怪说道，“这没道理啊，眼下明明就是东宫太子李炜得势，就算什么都不做，日后亦是李炜登基为帝……”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昨日长孙湘雨与他说起过的事，面色猛变，惊声说道，“五皇子李承竟欲算计其兄？”
“聪明！”长孙湘雨赞许地望了一眼自家夫婿，继而沉声说道，“所有的事都联系上了，五皇子李承为何要派人行刺三皇子李慎，因为他要唆使其兄太子李炜率军逼宫篡位，篡逆乃叛国重罪，哪怕是太子李炜，一旦事败，下场亦难有好，被废太子之位都算是轻的……李炜一旦被废太子之位，按着[长幼有序]的组训，储君之位应该属于三皇子李慎，为此，李承要首先铲除这个障碍，免得替他人做嫁，徒劳一场！”
“可……不是还有四皇子李茂么？”
见谢安面露不解之色，长孙湘雨轻笑着说道，“[项王]李茂虽贵为四皇子，可他不是在北疆么？正所谓近水楼先得月，等李茂得知此事返回冀京，他李承早已坐稳江山了，还会将皇位拱手让人？”
“原来如此……”点了点头，谢安难以置信地说道，“先叫其兄李炜率军逼宫，然后再以大义的名义阻止这次兵变？——这李承，比其兄李炜还要狠啊……为何他要这么做？据我所知，李炜可是百般维护他这个弟弟……”
长孙湘雨闻言轻笑一声，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谢安，说道，“当初小舞……咳，当初舞姐姐欲替安哥哥安排仕途，为何安哥哥一口拒绝？舞姐姐待安哥哥不好么？”
“……”谢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细细一思忖，面露惊色。
“这便是人性！”注意到谢安面色改变，长孙湘雨低声说道，“安哥哥虽看似性子懦弱，实则乃心高气傲之人，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替安哥哥安排一切……”
“咳咳……”谢安一脸尴尬，故作咳嗽，继而讪讪说道，“说那个做什么？”
长孙湘雨闻言轻笑一声，转口继续说道，“五皇子李承亦是如此，整个冀京，人人皆知太子李炜，而那李承，却无甚名气，哪怕是奴家，也曾以为此子不过是在其兄李炜庇护下的雏鸟罢了……人呐，最忌讳与旁人相比较，哪怕是父子、兄弟，横生嫉妒之心……李承长时间处在其兄太子李炜的盛名下，起初或许还不自觉，可是时间一长，他心中必生芥蒂，他多半要向人证明，他比其兄李炜更有才能！——太子李炜，狠则狠矣，却对同父同母的弟弟极为爱护，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如何会想到自己素来爱护的亲弟弟竟然会算计他……”
默默地听着长孙湘雨对太子李炜兄弟二人的分析，谢安时不时打量着眼前这位多智近妖的女子，暗自感慨此女对于人性的洞察程度。
而长孙湘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猜测当中，兴致勃勃地说道，“既然如此，我等不妨将计就计……安哥哥不是支持李寿那小子么？如今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岂可放过？”
“我真的很庆幸呢……”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湘雨，谢安微笑说道。
“……”见谢安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长孙湘雨面色一愣，疑惑问道，“庆幸？”
谢安微微一笑，轻轻搂住长孙湘雨，颇为感慨地说道，“有湘雨姐这般美人智囊替我出谋划策，而并未是身处敌营……”
长孙湘雨闻言一愣，继而美眸中流露出绵绵情意，咯咯笑道，“说起来，安哥哥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呢……[似奴家这般危险的女人，最好是摆在安哥哥府邸卧室榻上]，对么？——如今，可合安哥哥心意了？”
“这个……”谢安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说道，“那个，你方才说到哪了？”
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清了清嗓子，继续正色说道，“依奴家看来，那金铃儿昨夜离去，多半是去找李承报复，却不知为何，失手被擒……倘若李承知晓金铃儿与安哥哥的关系，他必定不会加害此女，而是要用她来逼安哥哥就范……依奴家猜测，过不了多久，那李承必定会派人联系安哥哥，安哥哥不妨直言向他要人……”
“他会放人？”
“当然不会！”长孙湘雨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安哥哥夺了他半个镇抚司，他此刻必定怀恨在心，恨不得将安哥哥千刀万剐，又岂会轻易放人？”
“那你还要我直言向他要人？”
“笨呀！”玉指一点谢安脑门，长孙湘雨低声说道，“眼下冀京，城内兵马，唯独北军、东军、卫尉寺三支，除北军外，其余东军与卫尉寺，皆与安哥哥有关系，李承既然预谋这般大事，自然想要瞒天过海，而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将金铃儿那个女人藏起来，安哥哥欲得此女心切，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托付东军与卫尉寺全城搜查……换而言之，李承多半想转移我等的注意力，叫安哥哥将心思放在找寻金铃儿那女人的下落上，而难以关注其真正意图！——既然如此，安哥哥不妨将计就计……安哥哥愈发表露出欲找回金铃儿的心意，李承便愈加放心，待其发难之日，安哥哥只需抢先一步，挡住李炜兵马，入宫护驾，纵然李承有万般谋划，皆成泡影，而李寿那小子，亦可借此机会，获陛下亲睐！”
错愕地打量了长孙湘雨几眼，谢安这才意识到，这个疯女人此番前来，其实并非是为了金铃儿争风吃醋，而是为了叫他做安平王李寿的从龙之臣而来。
想到这里，谢安古怪说道，“湘雨，说实话，你以前帮李寿，只是因为闲着没事吧？”
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毫不隐瞒地说道，“对呀！——安哥哥为何这么问？”
“因为……”舔了舔嘴唇，谢安试探着说道，“因为之前，你其实是想八皇子李贤登基为帝的吧？——当初你闲着没事算计舞与太子李炜，其实不单单只是因为闲着无事，对么？”
长孙湘雨闻言红唇微启，仿佛听懂了什么，咬了咬嘴唇，神色有些失落，语气低声说道，“安哥哥不信任奴家么？”
“不不不，”见长孙湘雨似乎误会了什么，谢安连忙说道，“不是不是，我只是……”
望着谢安着急的表情，长孙湘雨仿佛恶作剧得逞般，得意一笑，继而玉指轻轻点在谢安嘴唇上，温柔说道，“奴家不否认曾经有想过要帮爱哭鬼，因为他乃奴家发小，倘若不是安哥哥横插一脚，奴家十有八九亦会嫁给他……不错，奴家并不怎么看好李寿，可倘若李寿登基为帝，安哥哥无可厚非便是朝中一等一的重臣……安哥哥如今的微薄俸禄，可养不起奴家这般挥霍无度的女人呢！”说到这里，她眨了眨眼，轻轻在谢安嘴唇上一吻，深情说道，“总归，如今奴家乃安哥哥的妻，妻凭夫贵，如何能不为安哥哥谋划？——不亏吧？娶了奴家这般工于心计的女人……”
望着她眼中的深情，谢安还能说什么，轻轻搂紧怀中的女人，连连点头说道，“那是……”
“咯咯咯……”
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
“少卿大人，五皇子李承殿下派人送来请柬，请少卿大人今晚过府赴宴……”
“如何？”长孙湘雨得意地朝着谢安眨了眨眼。
望着长孙湘雨那自鸣得意的笑容，谢安抬起右手，宠溺般用手指刮了刮她精致的鼻子，沉声说道，“知道了！——转告那人，本官按约赴宴！”
“是，大人！”
听着那渐渐远处的脚步声，谢安怀抱着怀中的美人，舔了舔嘴唇。
“从龙之臣……么？”

第七十四章 相互试探
傍晚酉时前后，谢安如约前往五皇子李承府上赴宴。
本来，谢安想请大舅哥陈蓦担任此行的护卫，毕竟眼下还吃不准五皇子李承此番请他赴宴这究竟是不是一场鸿门宴，有大舅哥陈蓦在旁，谢安自然胆气十足。
然而令谢安有些意外的是，当他派人去自己府上请大舅哥陈蓦时，却发现陈蓦竟不在府上。
据府上下人述说，大舅哥陈蓦自晌午起便一直坐在府上偏厅等候着什么人，到傍晚时分时，便离府去了，去向不知，这让有心想请他充当护卫的谢安错愕之余，感觉有些遗憾。
在谢安相熟的人中，无外乎陈蓦武艺最高，其次便是他谢安的妻子梁丘舞，可问题在于，此番前往五皇子李承府上讨要金铃儿，梁丘舞实在不便出面，归根到底，谢安至今还没有想好如何对梁丘舞坦白金铃儿的事。
而继梁丘舞之后，武艺能够独当一面的便属费国与东岭众四杰、鸿山四隐刀的狄布、苟贡、漠飞四人，尤其是苟贡，虽说此人武艺在这四人属最末，可他亦像金铃儿一样精于用药，甚至于，他不像金铃儿那样基本只用麻药，精于用毒的苟贡，在特定的环境下，杀伤力要远远超过其余三人。
只可惜，五皇子李承认得东岭众，再者，东岭众亦对五皇子李承报以怨恨，一旦相见，多半不妙，因此，谢安只好带了费国、马聃、廖立三人充当护卫。
带着费国等三人乘坐马车一路来到五皇子李承府上，刚下马车，谢安便远远瞧见，在府邸的大门处，有一位身穿儒衫的文士早已等候在此，见谢安步下马车，拱手迎了上来，笑着说道，“谢少卿，在下吴勉，奉殿下之命，恭候在此！——请！”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心中多少有些纳闷。
而就在这时，那吴勉微微一笑，拱手说道，“谢少卿对在下有些惊讶呢……莫非谢少卿以为，此乃鸿门宴？”
谢安闻言眼神一凛，有些错愕地望着吴勉那笑容可掬的神色，毕竟后者一口道破了他心中的顾及。
此人……跟王老哥很像啊……
“难道不是么？”冷笑一声，谢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吴勉，他感觉，这个叫做吴勉的文士锐气内敛、锋芒不露，气质酷似李寿府上的幕僚王旦。
此人，莫非是李承派来试探自己心意的？
想到这里，谢安暗自有了主意，毕竟长孙湘雨此前叮嘱过他，叫他定要营造出非要讨回金铃儿不可的迹象，他愈发表现出誓要夺回金铃儿的心意，李承便愈发不会担心自己的图谋败露，金铃儿也就愈发安全。
因此，谢安步下马车时，才故意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神色。
见谢安神色冷淡，吴勉丝毫不以为杵，依旧笑容满面地说道，“非也非也，此番殿下邀谢少卿过府赴宴，乃欲与谢少卿亲近耳！”
谢安闻言轻哼一声，望着吴勉冷冷说道，“你猜我信么？”
“呃，”吴勉愣了愣，脸上堆起几分笑容，说道，“在下以为，少卿大人是信了……”
“再猜！”谢安面无表情地说道。
话音刚落，谢安身后费国、廖立、马聃三人忍不住轻笑出声，后来想想又感觉不妥，轻咳一声，板起脸来。
瞥了一眼偷笑的费国等三人，在谢安这里吃了一个软钉子的吴勉，面色多少有些尴尬，拱拱手打着圆场说道，“不管少卿大人信是不信，我家殿下此番邀谢少卿过府赴宴，确实仅为交谢少卿这个朋友……这般好事，外人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纵然是在下，也替谢少卿感到高兴！”
我用你替我高兴？
谢安心中冷笑一声，正所谓恨屋及乌，由于金铃儿的关系，他心中深恨五皇子李承，连带着将他身边的人也恨上了，哪怕这吴勉说得天花乱坠，恐怕谢安也不会用正眼观瞧。
“吴先生眼力如何？”
“……”见谢安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吴勉心中有些纳闷，思忖了一下，点点头说道，“虽不及练武之人，但……尚可吧，不知谢少卿为何有此一问？”
见此，谢安抬起右手指了指的脸，淡淡说道，“既然如此，吴先生自然是瞧得见本府咯？”
虽说吴勉亦是不逊色王旦的饱学之士，却也不明白谢安此举有何含义，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说道，“自然是瞧得真切……”
“那就好，本府就怕吴先生看不真切！”瞥了一眼吴勉，谢安冷冷说道，“既然如此，在吴先生看来，本府脸上可有丝毫[高兴]之色？”
“……”吴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呆呆望着谢安半响，心中思绪万千。
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早前便听说这谢安口齿伶俐、善于诡辩，今日一见，果真是难对付……
怪不得太子殿下曾经有几位国士之才折在此人唇舌之下，当真是锐比刀剑！
想到这里，吴勉低头咳嗽一声，借以化解脸上尴尬之色，在瞥了一眼暗自偷笑的费国等三人后，勉强堆起几分笑容，打着哈哈说说道，“其实，在下眼力并不怎么好……谢少卿请！”
“哼！”冷哼一声，谢安抬脚踏入了府门，经过吴勉之时，他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吴勉的目光。
说实话，谢安方才那般奚落吴勉，就是为了要激怒此人，表露他谢安此刻[非常不爽]的心声，但叫谢安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叫做吴勉的文士，为人圆滑远远在王旦之上，被谢安冷嘲热讽一番后，竟未曾表露丝毫的不忿之色，这叫谢安在心中对此人的警惕又提升了几分。
五皇子李承身旁幕僚，吴勉……
心中暗自念叨着这个名字，谢安大步踏入了李承府邸，跟随着吴勉的指引，一路来到府邸主宅。
远远地，谢安便瞧见五皇子李承正站在主宅厅堂门口，负背双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心中冷笑一声，谢安走了过去，敷衍般拱了拱手，淡淡说道，“本府按约前来赴宴，劳五殿下在此相应，本府愧不敢当！”
要在平时，瞧见谢安对自己这般不恭，五皇子李承多半早已大怒，然而眼下，不知为何，李承脸上却无丝毫怒意，相反地，眼中竟有几分释然笑意。
“哪里哪里，谢少卿乃我大周少壮英杰、朝中栋梁之才，本殿下自当在此恭候！——请！”说着，李承将谢安请入大殿，入席就坐。
一踏入厅堂，谢安着实吓了一跳，他惊愕地看到，屋内竟站着一排的美婢，整整二三十人，只见这些女子年纪大致在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上下，容貌媚艳、身段姣好，虽说还不及长孙湘雨这位冀京第一美人，但亦属世间少有美丽尤物，相比之下，就连东公府上谢安的爱妾伊伊也变得普通起来。
“谢少卿……”众莺莺燕燕一声娇呼，仿佛百灵脆啼，令人心痒不已，幸亏谢安在长孙湘雨那里久经考验，要不然，或许会当场出丑也说不定。
好家伙，这李承还真懂得享受啊……
竟在府上蓄养着如此诸多的美人，可恶，难道就不知大周男女比例不平衡么？！
唔，好像大周是男少女多……不管了！死罪！
谢安恨恨地咬了咬牙。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的神色吧，五皇子李承的表情有些古怪，尽管他此番请谢安到府赴宴确实是不安好心，但他好歹也是经受过良好教训的皇子，知晓礼数，因此才安排府上的美婢陪酒伺候，但令他感觉纳闷的是，一瞧见这些美人，谢安的表情似乎变得愈加愤怒起来，这让李承百思不得其解。
说到底，李承终归是不了解谢安，平心而论，谢安确实不在乎名望、不在乎地位，但是对于银子与美人，谢安却有种莫名的偏执，说得难听点就是花心，要不然，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又何须时刻提防着谢安旧病重犯，出入冀京那些风花雪月场所？
一句话，谢安生性便对美人与金银财物缺乏一定的抵抗力，如果说来这里之前，谢安面上的不悦有八成是装出来，那么现在，他对李承简直就是恨地咬牙切齿。
或者说……是嫉妒？
咳！
强忍着心中的蠢蠢欲动，板着脸望着那些美婢替自己倒上酒，谢安微微吸了口气，镇定了一下心神，抬眼望向五皇子李承，不悦说道，“承殿下请本府赴宴，本府按约前来……该放人了吧？”
或许是谢安眼下心中的气恼平添了他几分怒意，坐在对面的李承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仿佛实质般的怨愤，心中释然之余，故作不知说道，“谢少卿这话本殿下就听不懂了……谢少卿贵为大狱寺少卿，主持大狱寺一概事物，只有旁人求谢少卿放人，哪有谢少卿向本殿下讨人之说？——不知谢少卿要本殿下放何人？”
“一个叫做金铃儿的女人！”谢安冷冷说道。
“金铃儿？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呀……”望了一眼谢安，李承似笑非笑说道，“谢少卿何以觉得，本殿下要抓那个叫做金铃儿的女人呢？——本殿下府上美婢众多，岂会在意区区一个女子？”
“当真不放？”谢安冷声问道。
正如长孙湘雨之前所料，谢安越是咄咄逼人，五皇子李承笑容越盛，只见李承似笑非笑地望着谢安，摇摇头，微笑说道，“谢少卿误会了，本殿下如何会私扣谢少卿看中的女子？不知谢少卿究竟从何得知，此女在本殿下府上？”
“承殿下是打算狡辩到底了？”冷笑一声，谢安目视着李承殿下，冷冷说道，“金铃儿究竟是何人，殿下不会不知吧？——要不要本府替承殿下理一理思绪？”
李承身旁谋士吴勉闻言皱了皱眉，低声说道，“殿下，莫要节外生枝……”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李承打断了。
抬手阻止了吴勉的话，李承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安，笑容可掬地说道，“那金铃儿究竟是何等女子，谢少卿不妨直言相告！”
“……”在李承不动声色的观瞧下，谢安瞥了一眼在旁伺候酒水的众美婢，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拿起小几上的酒盏灌了一杯，这让他身后费国等人心中诧异，他们何尝见谢安这般吃亏过？
跟本殿下玩这套？
望着谢安那强忍着怒意的神色，李承心下暗自冷笑，冷笑之余，对于用金铃儿威胁谢安这件事也有了莫大的信心。
不得不说，在此之前，李承对于此事实在没有什么信心，毕竟在贵为皇子的他看来，除非是像梁丘舞、长孙湘雨这等自身身份尊贵的女子，否则，单单只凭美貌的女子，不过是可以交易的物品，与金银财宝同属一列，甚至于，就算是在大周，报以这般想法的人绝也不在少数。
然而如今，见谢安竟然为了包庇金铃儿而在他面前吃瘪，李承心中自是大喜。
李承可以肯定，谢安绝不敢道出实情，否则，只要他李承将那金铃儿交予朝廷，纵然谢安有万般能耐，也难以保住此女性命。
不得不说，李承的猜测相当准，只可惜，谢安背后有长孙湘雨这位足智多谋堪比妖孽的女人……
[……安哥哥到时候不妨直言道出那金铃儿的名讳，李承为人心高气傲，轻易不会妥协，介时，安哥哥不妨暂且退让几分，以助长李承得意气焰……]
脑海中回忆着长孙湘雨此前的话，谢安闷闷饮酒之余，心中暗暗咋舌，虽说已不止一次见识过这个女人的能耐，但谢安依然感到莫名的震惊，对这个女人将人心估摸到这等地步而感到震惊。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强忍的怒色，李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不可思议地平缓了语气，好言安抚道，“谢少卿啊，本殿下以为，多半是谢少卿误会了，本殿下欲交谢少卿这个朋友，又岂会私下扣着谢少卿中意女子？——这样吧，本殿下素知谢少卿醉心于美人，眼下屋内美人，倘若有几个能入谢少卿之眼，谢少卿不妨将其带回府上，就算是本殿下欲结交谢少卿这个朋友的诚意，如何？——谢少卿放心，此些美人入府日子不短，经过礼乐调教，善歌善舞，皆多才多艺女子，纵然是本殿下也不舍得碰过她们，谢少卿大可放心！”
此言一出，屋内众女顿时花容失色，战栗说道，“殿下这般狠心，欲将奴家等人赠出么？”
可能是觉得众女的反应落了自己的面子吧，李承双目一眯，不悦斥道，“闭嘴！——无知、愚昧，你等可知这位谢大人乃何等身份？谢大人虽为大狱寺少卿，可与正卿无异，如今更暂代刑部尚书一职，假以时日，便是六部尚书之一、刑部尚书，我大周朝中一品大员，能攀上谢少卿这根高枝，那是你等福气！”
屋内众美婢闻言大吃一惊，纷纷用惊愕的目光望向谢安。
也难怪她们这般反应，毕竟，她们方才虽说照着李承的吩咐唤了谢安一声谢少卿，但却不知谢安真正身份，只以为是自家殿下的心腹之人，如今听李承这么一说，自然惊异非常。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些女子之所以甘愿到李承府上为婢为姬，无非就是因为李承乃当朝皇子，身份尊贵，对于出身不怎么好的女人而言，谁不想找一个好的归宿？归根到底，似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这等不依靠男子便能自立的女人，在大周终归是少数。
就在众女暗自用惊讶的目光打量谢安这位日后的刑部尚书时，谢安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却是之前长孙湘雨的话。
[……安哥哥放心，李承眼下最在意的事，无非是不想叫安哥哥关注他私下里图谋的事，纵然安哥哥退让，他也绝不会得寸进尺，以免激怒安哥哥，因而破坏他私底下所谋划的大计，相反地，他会好言安抚安哥哥，甚至于，或许会将府上美姬赠给安哥哥……要是敢收你试试！]
回想起长孙湘雨在说最后一句话时那凌厉而充斥威胁意味的眼神，谢安心有余悸。
又被那个女人说中了……
心下暗自嘀咕着，谢安抬起头来，目视着李承。
“不知谢少卿看中哪个？——倘若谢少卿将她们全部要去，也不是不可哦，本殿下可是很希望能结交谢少卿这个朋友的！”李承一脸微笑着望着谢安。
转过头去望了一眼屋内众女，见那些女子一个个面露期待之色，谢安心中多少也有些蠢蠢欲动，只可惜，长孙湘雨早已摸透了他的性格，提前警告过他。
也是，长孙湘雨连李承的性子都能摸透，又岂会摸不透谢安这位枕边的爱郎？
不难猜想，要是谢安胆敢将这些女子带一个回去，到时候，恐怕长孙湘雨非但不会再因为金铃儿这件事帮他向梁丘舞求情，还会倒戈到梁丘舞那一方，甚至于，这还不算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在于，谢安得开始考虑，长孙湘雨会不会因爱生恨，找个机会把他给杀了，毕竟长孙湘雨在感情这方面心中始终有一个芥蒂，生怕自己也步其生母王氏后尘，被心爱之人所抛弃，说是心病也不为过。
终归，谢安还是回绝李承的好意，饮了几杯酒后，便带着费国等人告辞离去。
亲自将谢安一行人送至府门处，李承望着谢安坐上马车离去，继而嘴角扬起几分冷笑。
“真是想不到，这谢安还有这等嗜好，偏爱金铃儿那等面容丑陋的女子……不过也好，这样一来，本殿下倒是可以放心了……”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幕僚吴勉在一旁提醒道。
“那不是正好么？”李承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叫他满城去搜吧，只要那个金铃儿一日还在我等手上，他便不敢造次！——待至月底……哼！”
“殿下英明！”
“呵！切记不可小看她，那个女人，可是单凭一人就将整个京师搅得满城风雨呢……本殿下终于明白，为何皇兄这般器重她了，只可惜……派人好生看着那个女人，决不能叫她走脱！”
“是，殿下！”

第七十五章 惊愕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六日——
继前往五皇子李承府上赴宴的次日，谢安大清早便乘坐马车来到了未来老丈人、也就是兵部侍郎长孙靖的府邸上，接自己未来的妻子长孙湘雨。
由于长孙府上的下人早已知晓了谢安这位未来姑爷的身份，不经通报便将他请入了府宅，以至于当瞧见谢安时，正准备在偏厅用饭的长孙靖夫妇二人略微有些惊讶。
“小安，这么这般早呀？——用饭了么？来来，坐下一道吃……”
总归是丈母娘瞧女婿，越瞧越顺心，还没等长孙靖有所表示，常氏便起身将谢安迎到桌旁，面带慈爱之色，上下打量着他。
见谢安一脸的疲倦之色，常氏颇为担心地问道，“小安，今日气色可不怎么好啊，虽说陛下委你重任，你可也要注意自己身子才是……”
话音刚落，那边长孙靖白了一眼自己的妻子，不悦说道，“妇道人家晓得什么？——他还年轻，眼下正是拼搏仕途之时……”
“是是……”常氏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一面招呼谢安入席就坐，一面吩咐下人增添一份碗筷。
说起来，谢安昨日是睡在大狱寺的，因为在彻底解决金铃儿这件事前，他实在不好去见梁丘舞与伊伊，毕竟金铃儿的事，二女还是被蒙在鼓里。
谢安本打算着接长孙湘雨到大狱寺后，凑合着吃些就完了，却没想到正巧撞见长孙家用饭，糊里糊涂地就被未来丈母娘拉到了桌旁。
可能是与未来岳丈、岳母尚不怎么熟悉的关系，谢安显得有些拘谨，坐下后显得有些不安。
“那个……湘雨呢？”
望着谢安那拘谨的模样，常氏轻笑一声，说道，“那孩子多半还睡着吧……”
话音刚落，那边长孙靖重哼一声，似乎对其女懒床之事很是不满，不过当着谢安这位他日后的女婿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低头顾自吃饭。
无奈地望了一眼自己丈夫，常氏微微叹了口气，回望着谢安说道，“小安呐，湘雨那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的，你日后可要多担待着些……”
“自然自然！”谢安连连点头。
也是，未来丈母娘的话，作为人婿的他又岂敢不从？
见谢安唯唯诺诺地应下，常氏脸上笑容更盛，一面替谢安夹着菜，一面问道，“妾身自是信得过，小安呐，湘雨那孩子在背后可是不止一次地夸过你哦……”
“真的？”谢安闻言有些吃惊。
似乎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常氏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自己旁边的长孙靖，压低声音笑着说道，“父女二人呀，都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不说，只藏在心里……有其父必有其女，对吧？”
“说的也是……”谢安忍不住笑了一声，不经意地望了一眼长孙靖，却见他正一脸不悦地望着常氏，不悦说道，“你这妇道人家，凭得这般多嘴！——子曰，食不言、寝不语，圣人教诲……”
“是是是，妾身知错了……”常氏轻笑着连连点头，想来，也只有这位温柔似水的妇人，才能够包容长孙靖那火爆的脾气。
训斥了自己妻子一番后，长孙靖脸上的不悦这才渐渐退去，上下打量了谢安几眼后，语气平淡说道，“男儿当以事业为重，此番陛下委你暂代刑部尚书之职，乃是为了磨练你，莫要辜负陛下美意……明白么？”
“是，伯父……”
“嗯，”长孙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八皇子李贤殿下那一案，查得如何？可曾逮到那幕后黑手的把柄？”
“唔？”谢安闻言愣了愣，因为他从长孙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很奇妙的事物。
竟然是[可曾逮到那幕后黑手的把柄]，而不是[可曾逮到那幕后黑手]？
莫非……
想到这里，谢安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伯父莫非知晓是何人所为？”
长孙靖闻言瞪了一眼谢安，没好气说道，“是个人都知道八皇子李贤殿下被陷害一事，必定是东宫那些人所为！——只是……太子没有理由要杀害那么多的朝中官员啊……”
见长孙靖一脸纳闷之色，谢安心下一愣，细细一想后这才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长孙靖之所以不受其父亲、当朝丞相胤公看重，并非在于他的才能，而是在于他的脾气。
平心而论，谢安这位未来的岳丈，脾气确实不怎么好，说得好听是心直口快，说得难听些就是沉不住气，没有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才能。
毫不怀疑，似长孙靖这般耿直的直臣，若是没有胤公以及长孙家的势力，是很难在朝中立足的，因为他那耿直的性格注定他竖敌太多，想想也是，他的话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爱听，更何况是其他人？
想到这一层，谢安故意用含糊的话低声说道，“依小侄与湘雨猜测，杀害那些朝中大臣的幕后凶手，多半是东宫那些人所为，不过，可能并非是太子主使……”
果然如谢安猜测的那样，长孙靖一点就透，闻言面色猛变，惊声说道，“你的意思是……”
见他似乎明白了自己的话中含义，谢安释然之余，肯定般地点了点头。
“竟有此事……”长孙靖皱眉沉思着，愈想脸上面色愈加不好看，到时候大有要挽袖子与人理论的架势。
长孙靖似乎是听懂了，可在一旁倾听的常氏却只听地一头雾水，诧异问道，“东宫不就是太子么？”
见此，谢安便要向这位未来的岳母大人解释，毕竟这位岳母大人也不是外人，可还没等他开口，长孙靖双眉一皱，不悦呵斥道，“朝中之事，你这妇道人家知晓那般多做什么？——多嘴！”
“好好好，是妾身多嘴，妾身不问就是了……小安，多吃菜……你瞧瞧，妾身是不知小安今日亲自来接湘雨那孩子，要是知道呀，定要叫厨房多备几个你爱吃的菜……唔，小安爱吃什么呀？”
听着常氏那叨叨关切，自小便是孤儿、从未享过家人亲情的谢安只感觉有种莫名的暖意涌上心头。
反观长孙靖，面色却是不好看，不悦说道，“他双手健全，用得着你替他夹菜？——你这妇道人家，就不能闭上嘴消停会么？我还要问他一些事……”
“什么事定要在府上讲啊？待用完饭后，老爷再问不迟……”
“你……”
“妾身又做错什么了？”
“你……莫要叫小辈瞧了笑话！”
“什么笑话？”
就在长孙靖与常氏争论之际，那边长孙湘雨与贴身侍女小桃盈盈从旁门走了出来，瞧见谢安正坐在桌旁用饭，长孙湘雨愣了愣，神色有些错愕。
“湘雨……”谢安手捧着一碗叠满了菜的米饭，频频向长孙湘雨使着眼色，示意她来替他解围，不得不说，常氏的热情客气叫他受宠若惊，可问题是，这位未来的岳母大人也太热情了，让谢安有些吃不消。
“你还知道起来？”似乎是注意到了女儿的到来，长孙靖停止了与常氏的争论，摆出一副严父的架势，冷冷说道。
可惜的是，长孙湘雨丝毫不买父亲的账，用折扇掩着小嘴打了一个哈欠，一脸困意地讥讽道，“女儿既非朝中官员，又不领朝廷俸禄，用得着每日鸡鸣时分起身么？——父亲还是管好自己吧！”
“你！”长孙靖闻言大怒，愤然说道，“看看你这德行，日后嫁到夫家，徒惹人耻笑！”
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目视着谢安，轻声说道，“只要我夫不怪，奴家才不管旁人闲言闲语……安哥哥？”说着，她朝着谢安眨了眨眼。
“当然……”谢安下意识地点头，再一瞧长孙靖的面色，当即低下头吃饭，装作没听到。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尽管性格不怎么好，但总归也是受到过良好家教的世家千金，看她吃饭时那细嚼慢咽、贤淑端庄的模样，不可不说是一种赏心悦目般享受。
轻抿红唇、细嚼饭粒，用菜也以蔬菜为主，配以鱼汤，至于肉食，几乎不去碰，明明只是半碗饭的饭量，却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静静地看着她用饭，谢安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女人全身上下加一块也没几两肉，饶是谢安这样的身子骨，也能将这个女人轻轻松松地抱起来。
或许是注意到谢安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用饭，长孙湘雨俏脸微红，带着几分羞涩，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谢安，只可惜谢安无动于衷，依旧用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待用过饭后茶水，长孙靖便前行起身离府，到兵部当差去了，毕竟他乃兵部侍郎，乃朝廷六部之一兵部的副职，大周举国各地的兵力屯扎、武器贮备、军饷钱粮等等，都要由兵部来做妥善的安置，更别说谢安半年前收降了一批多达十万的叛军，这十万叛军已在大梁屯扎了两月有余，眼下兵部正筹划着将这批兵力打散、充填到大周各个地方守备军当中，不可不说，这是一件极其庞大、牵扯甚多的紧要之事。
想想也是，谢安那边好不容易劝降了十余万叛军，倘若冀京这边军饷、钱粮供应不上，或者说安排不妥，导致那十余万叛军怨声载道，那可就真叫节外生枝了。
见父亲离开府邸到兵部当差，继母常氏也忙着与婢女收拾碗筷，长孙湘雨坐到谢安身边，故作愤愤地说道，“方才那般瞧着奴家做什么？”
望着长孙湘雨脸上那未退尽的羞涩，谢安知道这个女人是被自己看得不好意思了，笑着说道，“只是觉得，你吃饭时的样子，很好看，很文静，很端庄，与平日里判若两人……”说到这里，谢安忽然暗叫一声不妙。
果然，长孙湘雨闻言美眸一眯，玉指划过谢安的脸庞，贝齿轻咬，似笑非笑说道，“眼下之意，是奴家平日里不够文静、不够端庄咯？——还什么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听上去，安哥哥似乎对奴家有诸多抱怨呢……”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湘雨姐平日里就很文静、端庄，方才嘛，更加文静、端庄……贤妻良母，绝对的贤妻良母……”
长孙湘雨闻言噗嗤一笑，玉指点了点谢安的嘴唇，咯咯笑道，“就是这张能说会道的嘴么，凭得这般甜，骗得奴家死心塌地……”
见长孙湘雨面色转好，谢安嘿嘿直笑，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说道，“说起来，你饭量……就这么点？半碗都不到吧？”
“是不是忽然觉得，奴家其实挺好养活？”长孙湘雨眨了眨眼，揶揄道。
“那倒不至于……只是，这样待会不饿么？”
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腻在谢安身上，笑嘻嘻说道，“饿了的话，就有劳安哥哥就替奴家到城内糕点铺买糕点咯……”
得！
自己怎么给忘了，对于这个女人而言，甜味的糕点才算是主食。
“叫齐郝去买，你不经常吩咐他干这事么？”谢安挥挥手说道。
“没趣！”长孙湘雨闻言翻了翻白眼，忽然，她好似注意到了什么，玉指捏住谢安衣袖一角，低头嗅了嗅，双眉微皱。
望着她熟悉的动作，谢安心中莫名发虚，连忙说道，“除了金铃儿，绝对没别人了……”
“……”长孙湘雨闻言又好气又好笑，白了一眼谢安，继而扯了扯他的衣袖，皱眉说道，“安哥哥几日不曾换洗衣物了？”
“两三日吧……”谢安愕然说道。
确实，谢安这几日除了有一日睡在太医院外，其余都在大狱寺，根本没有时间回东公府或者自家府邸洗澡换衣服。
“怪不得有股馊味……脏死了！”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事物般，长孙湘雨移开半个身子。
“喂喂，不至于吧？”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却并未闻到任何的意味，唯一的解释就是，女子天生对气味相当敏感，要不然，梁丘舞、长孙湘雨、伊伊三女，如何会闻到谢安身上那属于金铃儿的淡淡白梅香呢？
“赶紧是清洗一番吧……”长孙湘雨推着谢安催促道。
“还要回一趟府上，麻不麻烦啊？”
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眨眨眼说道，“倘若安哥哥嫌麻烦的话，要不在奴家闺房内？——奴家衣柜中，也有男子衣物哦……”
闺房？
谢安闻言心中有些蠢蠢欲动，不过想了想，他还是作罢了，毕竟，虽说长孙湘雨已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可较真起来，这个女人总归还未过门，似这般堂而皇之地在她闺房内梳洗，终究是不合礼数，虽说常氏或许不在意，可谢安未来的岳丈长孙靖恐怕是无法接受，谢安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横生枝节。
“算了算了，还是回一趟府上吧……”谢安摇摇头说道。
告辞了常氏，谢安与长孙湘雨离开了长孙府，在府外，费国、廖立、马聃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费国，先回一趟府宅……”吩咐一句后，谢安将长孙湘雨扶上马车，两人坐着马车回谢安的府邸。
途中，或许是注意到了长孙湘雨脸上的笑容，谢安诧异问道，“你似乎心情不错？”
“当然了，自被父亲抓回家中以来，有好些日子不曾到你府上了……对了，奴家当初的摆设安哥哥不曾动过吧？”
“我动它们做什么？”
“嘻嘻……”在谢安莫名其妙的目光下，长孙湘雨眼中笑容更盛，轻声说道，“安哥哥若是动了奴家的布置，奴家可不轻饶你……安哥哥是不知道，奴家当初为布置家中摆设，究竟吃了多少苦……”
是我府上的下人吃了多少苦吧？
谢安暗自撇了撇嘴，他当然清楚长孙湘雨当初住在他府上时，如何以谢家女主人的身份使唤府上的下人，几乎将府上的布局全数换了换，不过他没敢说，毕竟长孙湘雨似乎很得意她身为谢府女主人的身份。
回到自家府邸府门前，谢安与长孙湘雨下了马车，朝着府内主宅而去，走到庭院时，谢安忽然瞧见陈蓦正在庭院内练拳，心中咯噔一下。
“这个人是……”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惊骇之色。
她如何会不认得陈蓦，如何会不认得这个她用一万弓弩手都无法将其诛杀、反而被你攻到中军的绝世悍将。
就在长孙湘雨面色大变之时，在庭院内练拳的陈蓦似乎也注意到了谢安与长孙湘雨二人，遂走了过来，微笑着说道，“兄弟今日怎有闲心回府？”
谢安正要开口，忽然瞧见陈蓦左胸裹着绷带，左肩以及肋下隐隐有血迹渗透，心下一惊，失口问道，“大舅哥，何人竟能伤到你？”
话音未落，那边长孙湘雨凝重说道，“奴家认得你，你乃当初长安城下那员悍将……”
“我也认得你，”陈蓦微微一笑，望着长孙湘雨说道，“你便是当初指挥兵马那位女军师……那日，陈某可是被你逼到绝境啊！”说到这里，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般说道，“原来如此，你便是我兄弟口中那位长孙小姐……”
“……”长孙湘雨闻言吃惊地望着谢安。
“这件事等会再说……”抬手示意长孙湘雨先莫要插嘴，谢安皱眉望着望着陈蓦胸前绷带上的斑斑血迹，难以置信地说道，“大舅哥，究竟怎么回事？——这冀京还有人能够伤到你？”
陈蓦闻言一愣，沉默许久后，摇头说道，“有些事，即便是兄弟，为兄也不方便讲，总之……为兄会叫那金铃儿安然无恙地回到兄弟身边，至于其他事，兄弟莫要问，为兄也不会说！”说着，他弯腰拾起了地上的衣物，转身朝府内深处而去。
究竟怎么回事？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忽然心下一动，转头对费国说道，“费国，跟过去看看！”
其实费国本来就想跟着陈蓦去问问究竟发生何事，只是怕自己身份被谢安等人怀疑而作罢，如今听谢安这么一说，哪里会有半点不愿，连忙跟了过去。
望着费国与陈蓦二人离去的背影，长孙湘雨啪地一声打开了合拢手中的玉骨折扇，美眸中露出几分凝重之色。

第七十六章 京师动乱前夕
“陈帅，究竟发生了何事？”
按着谢安的吩咐跟着陈蓦来到了其住处，费国忧心忡忡地问道。
其实方才，当看到陈蓦受伤而大吃一惊的，绝不单单只有谢安，毕竟费国乃最初由陈蓦挑选的六神将之一，对于陈蓦的武艺有着足够的理解，与谢安那[很厉害]的评价完全不同。
此时陈蓦正皱眉坐在屋内桌旁，听闻此言，抬起头来，用极其不悦的表情说道，“你跟着来做什么？”
见陈蓦似乎有着发怒的迹象，费国连忙解释道，“陈帅勿恼，是大人叫末将过来探望陈帅的……”
“……”陈蓦闻言愣了愣，或许是他脑筋本来就不甚活络，或许是此刻心烦意乱，以至于不曾察觉到谢安为何会叫费国过来探望他的深意。
“陈帅，究竟怎么回事？”见陈蓦闭口不言此事，费国再一次问道。
瞥了一眼费国，陈蓦站起身来，从屋内柜子的抽屉拿出一块雕刻了大半的木像，以及一把小巧的匕首，顾自坐在桌子旁一刀一刀地刻着，对于费国的提问视若无睹。
“陈帅！”费国忍不住提高了语气。
“……”陈蓦闻言抬起头望了一眼费国，冷冷说道，“本帅说了，不关你事，你难道没听到么？”
感受着来自陈蓦的那股异常强大的压迫力，费国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在咽了咽唾沫后，犹豫说道，“末将只是……只是……”
深深望着费国半响，陈蓦微微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木像与刻刀，伸手揉了揉鼻梁，淡淡说道，“无事，放心吧，不过是被区区两千北军堵了一小会而已……”
“堵……两千北军？”费国闻言震惊地望着陈蓦，心中暗暗感慨，恐怕也只有陈帅才会说得出这般豪气的话，区区两千北军。
忽然，费国愣住了，疑惑不解地望着陈蓦说道，“陈帅不是在帮大人寻找金铃儿那个女人的下落么？为何会跑到皇宫去？——只有皇宫内廷，才驻扎有北军的吧，陈帅去那里做什么？”
“……”陈蓦闻言表情微变，皱眉思忖了一番，淡淡说道，“不过是找个熟悉的人问问金铃儿究竟被关押在何处罢了……”
“熟悉的人？”好似想到了什么，费国压低声音问道，“莫非皇宫之内，竟亦有我太平军的弟兄？”
“没有了……”陈蓦下意识地摇摇头说道。
费国闻言一愣，细细一思忖，脸上露出几分骇色，惊声说道，“莫非陈帅此番受伤，竟是被我太平军的弟兄出卖？”
话音刚落，就见那边陈蓦犹如被激怒的狮子般吼道，“他不是我太平军弟兄！”
那一瞬间，屋内杀气大盛，费国好似有种被刀剑悬头的强烈恐惧感，那仿佛实质般的杀气，骇地他难以开口出声。
而这时，陈蓦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收起身上杀气，托着额头，歉意说道，“抱歉……”
“……”费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在沉默了足足小一会后，这才试探着说道，“那人……乃[六神将]？”
陈蓦闻言瞥了一眼费国，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这让费国不免感到有些震惊。
要知道，太平军主帅陈蓦辖下[六神将]，彼此都不知其余五人身份、底细，原因在于像费国等这六个人，都是陈蓦从江湖中挑选出的豪杰、侠士，皆是有勇有谋、武艺不俗，足以抵挡一面的人才。
然而由于是被陈蓦威逼利诱才使其加入太平军，成为他手底下的[六神将]，故而，[六神将]对于太平军的忠诚，也实在难以说是万无一失。
因此，为了防止出现祸起萧墙的事，陈蓦严令禁止[六神将]相互接触，相互追查底细，一来是为了当大周朝廷追查到这六个人身份时，能将损失减到最低，二来嘛，便是为了防止这六个人联手反叛。
正因为这样，费国才不知八皇子李贤身旁的贴身护卫兼谋士[五米士]季竑，便是与他一样同属太平军六神将的[天权神将]，也正因为这样，当费国此刻得知大周皇宫内廷里竟然还有一位六神将混入其中时，表现出极其的震惊，而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那位[六神将]竟然表露出了极其明显的反叛意思，唆使北军伏击太平军的主帅陈蓦。
就在费国暗自震惊之时，屋内陈蓦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这样也好，既然此番他已表露出这般明显的反叛意图，本帅便可以按照早前的约定对其下手……”
“唔？”费国闻言一愣，似乎是听出了陈蓦话中的深意，古怪问道，“听陈帅此言……似乎陈帅对那位六神将的反叛意图早有所知？——既然如此，陈帅为何还要轻身犯险？”
听闻此言，陈蓦微微皱了皱眉，在沉默了一番后，忽然问道，“费国，你可憎恨陈某？”
费国心中一惊，面色微变，下意识地低下头，低声说道，“末将不敢……”
瞥了一眼费国，陈蓦叹息说道，“是不敢啊……”
听闻此言，察觉到自己失言的费国大惊失色，连忙说道，“不，不是，末将只是……”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陈蓦抬手打断了。
“无妨！”抬手打断了费国的话，陈蓦淡淡说道，“当初陈某来往于大江南北，欲在江湖中挑选出六人建立六神将时，晴儿……唔，我太平军内部便有人说过，似这般威逼利诱所挑选出的六神将，忠诚难以勘测……”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望着费国平声静气地说道，“还记得陈某当日所说的话么？——你等六神将，倘若日后有朝一日表现出反叛我太平军的意图，身为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某会给你等每人一次机会！这次机会，倘若你等用来将功赎罪，本帅既往不咎，但下不为例，一旦日后再反，格杀勿论；反过来说，倘若你等痴迷不悟，本帅也会给你等一次机会，一次让你等来杀本帅的机会，倘若你等有本事杀了陈某，那算你等能耐，但倘若你等杀不了陈某，陈某便能按照先前的约定，以背叛太平军之罪，将你等铲除！——还记得么？”
费国余悸未定地点了点头，说道，“末将记得……”
“那就好，”陈蓦微微一笑，目视着费国淡淡说道，“有朝一日倘若你不欲再为我太平军效力，本帅也会给你这一次机会……好了，出去吧！”
“……是！”费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抱拳而退。
而与此同时，在府上谢安的卧房，谢安正向长孙湘雨讲述着有关于陈蓦的事，只听得长孙湘雨双眉禁皱不已。
“真是想不到……”听闻谢安长达小半个时辰的讲述，长孙湘雨微微吸了口气，平息着略显惊乱的心情，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说道，“堂堂梁丘家的嫡子梁丘皓，竟变作了太平军第三代主帅，这可真是……舞还有位兄长？”
“是堂兄，”谢安更正道，“他乃舞的大伯梁丘恭遗子……你没印象么？”
长孙湘雨闻言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据安哥哥所言，那陈蓦如今差不多二十五岁上下，比奴家年长六岁有余，在此人七岁时，奴家尚且不会走道，何谈什么印象？”
“说的也是啊……”谢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见此，长孙湘雨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抚摸着手中的折扇，回忆说道，“不过此事奴家听祖父说过，祖父说，梁丘家曾经出过一位难得的武学奇才，年仅七岁，寻常男子已非是其对手，只可惜早夭过世……原来指的就是他呀！”说到这里，她好奇问道，“小舞知道这件事么？”
小舞？
谢安在心中嘀咕一句，点点头说道，“舞已得知此事，不过，她并不知大舅哥眼下正在冀京，在我府上居住……对了，这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舞，舞迫切要将大舅哥抓回梁丘舞处以家法，而大舅哥的武艺，你也瞧见过，深不可测，恐怕就连舞也不是对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更何况他们还是堂兄妹！”
“放心啦，奴家如何会做这等事？”
“放心？”谢安苦笑一声，没好气说道，“你可别忘了，你当初可是算计过舞一回呢，何谈什么放心？”
长孙湘雨闻言俏脸微红，没好气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奴家与小舞虽是闺中密友，但是安哥哥你也知道，倘若安哥哥并未来此冀京，小舞最后多半会是四皇子李茂的人，而奴家，也多半会嫁给李贤那个爱哭鬼，如此一来，奴家与小舞，那可就是是敌非友了……而眼下嘛，小舞与奴家乃同室姐妹，奴家又岂会害她，惹来安哥哥不快？”说到这里，她乖巧地依在谢安怀中，一副小鸟依人之色。
谢安闻言这才放心，伸手刮了刮长孙湘雨那精致细腻的鼻子，释然般说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就生怕你旧病再犯……”
“什么嘛，安哥哥就是如此看待奴家的么？”长孙湘雨撅起嘴来，一副不满之色。
“哪能呢，只是……你很危险呢，比舞还要危险……”
长孙湘雨闻言咯咯直笑，右手轻抚着谢安的胸膛，揶揄说道，“奴家还以为安哥哥只畏惧小舞呢，想不到，亦这般畏奴家……如此，安哥哥可莫要辜负奴家哦，安哥哥也说了，奴家……可是个相当危险的女人哟！”
仿佛是从长孙湘雨的话中听出了些什么，谢安表着忠心说道，“除了金铃儿外，绝对再没有别人了……”
“嘻！”见谢安这般急着向自己解释，长孙湘雨轻笑一声，心中着实有些欢喜，嘴上却故意说道，“那可说不准呢，或许安哥哥还藏着掖着什么小秘密不曾告诉奴家也说不定呢……”
“冤枉啊！”谢安一脸苦涩地说道。
“没有么？”轻哼一声，长孙湘雨撇嘴说道，“那个陈蓦的事，安哥哥就瞒着奴家……”
“那不是……”擦了擦脑门的冷汗，谢安讪讪说道，“那不是我答应过大舅哥不得泄露嘛……”
“哦，”长孙湘雨故作恍然般点了点头，继而撇嘴说道，“那为何今日又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奴家了？”
这不是被你当面撞见了么？
心中苦笑一声，谢安腆着脸说道，“这不是……湘雨姐可并非外人嘛，湘雨姐可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呢……”
但凡女人，最喜心爱之人奉承，纵然是长孙湘雨这等智慧过人的女子也难以免俗，听闻谢安此言，心花怒放，眼中笑意更盛，然而嘴上却不饶人，故意撅着嘴说道，“话虽好听，可安哥哥却不是那般做的哟……那个金铃儿的事，安哥哥就瞒着奴家，一瞒就是大半年，奴家真是意外，原来安哥哥早在半年前就与那个女人做了这样、那样不要脸的事……”
“喂喂喂，什么叫不要脸的事？”
“难道不是么？”白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没好气说道，“当初人家带着三万兵迂回袭函谷关之后，历尽千辛万苦，安哥哥倒是好，在大周军营内金屋藏娇，整日与那个女人亲亲我我……”说着说着，她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带着几分幽怨瞧着谢安，这让谢安对于这个女人那反复无常的性格又有了新的认识。
“拜托，姑奶奶，那时我与你八字都还没一撇呢，谈不上是骗吧？”
原本只是谢安自辩的话，岂料长孙湘雨听后面色微变，左手玉指抓住谢安的衣襟，带着几分紧张，用莫名的语气问道，“安哥哥的意思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奴家过门后还要叫她姐姐不成？！”
“什么来历不明……”苦笑着说了半句，谢安忽然注意到长孙湘雨略显异样的目光，连忙改口说道，“当……当然是在你之后……那时，她并没有答应……”
“哦哦，那就好，嘻嘻……”长孙湘雨闻言释然，恢复方才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只看得谢安心有余悸。
不得不说，他原以为似梁丘舞、长孙湘雨这等超凡脱俗的女子，并不会太在意名分，但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金铃儿与伊伊暂且不论，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对于名分的看重，简直是远远超出谢安的想象。
咦？
想到这里，谢安忽然一愣，因为他忽然记起，长孙湘雨已有好些日子不曾管梁丘舞叫舞姐姐了，而是称之为小舞……
按理来说，长孙湘雨确实不需要叫梁丘舞为舞姐姐，毕竟她要比梁丘舞年长一岁半，是除金铃儿外众女中最年长的女性，与谢安当初心仪的苏家女子苏婉年纪相仿，因此，长孙湘雨如今以小舞称呼梁丘舞，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问题在于，长孙湘雨是在与他谢安立下文定之约后这才改口，这不免叫人有些想入非非。
等等……
说起来，这个疯女人最近确实乖巧了许多啊，变得比以前听话了，安哥哥长安哥哥短的，每次弄得自己心猿意马……
莫非……
不是吧？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谢安眼瞅着面前怀中的美人，心中隐约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他预感到，日后他谢家，每日或许会相当热闹也说不定……
“安哥哥，怎么了？这般瞧着奴家？”
“啊？哦哦，没什么……”被长孙湘雨一句话惊醒，谢安讪讪地摇了摇头，不好细说心中的顾虑，说道，“我只是有点担心金铃儿……从昨日李承的神色言语中，我敢打赌，必定是李承派人将金铃儿关押了起来……”
“安哥哥还真是多情呢，明明抱着奴家，心中却想着另外的女子……”长孙湘雨故作生气般白了一眼谢安，继而温柔安抚道，“安哥哥放心，李承绝对不会轻易加害安哥哥那位爱妾的，他还要留着那个女人的性命稳住安哥哥呢！”说到这里，她面色一正，摇着手中的折扇细声说道，“安哥哥如此关爱奴家等女子，奴家甚感幸哉，不过眼下，可非是儿女情长之时，安哥哥应该知道，李承嫉恨安哥哥，比之太子李炜对待安哥哥更甚，一旦李承此番阴谋得逞，坐享皇位，非但那个金铃儿活不了，安哥哥也难以自安，似小舞、似奴家、似伊伊这等安哥哥未过门的妻妾，亦难得以周全，甚至于，梁丘家、长孙家，以及南公府吕家，都要受此牵连……”
谢安闻言呆呆地望着长孙湘雨，他仿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西境平叛的战场，而在他面前的，便是那位指挥着千军万马、将叛军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神军师。
想到这里，谢安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对！湘雨，依你之见，那李承会在何时发难？”
“快了……”长孙湘雨咯咯一笑，轻笑说道，“下月，安哥哥便要迎娶奴家与小舞，有梁丘家与长孙家作为安哥哥后盾，安哥哥在冀京的名望，远胜当初……再者，下月南国公吕崧便要率八千余南军返回冀京，到时候，李贤那个爱哭鬼的伤势多半也好地七七八八……依奴家看来，李承可不喜欢见到这些事，因此，他必定会选在这些事发生之前……”说道这里，她面色一沉，手中折扇轻叩座椅扶手，沉声说道，“最迟，便在此月月底！”
“月底？”
“唔！五日之内，李承必反！”长孙湘雨冷笑着说道。
五日么……
轻搂着怀中的美人，谢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按照长孙湘雨的谋划，五日之后，他谢安与李寿多半有机会向太子李炜一报当初福伯的血债，只是……
真的要趁此机会杀他么，杀那个被自己同父同母的兄弟所算计的家伙……

第七十七章 脱困的危险女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转眼便到了正月的末尾。
在这几日里，冀京显得非常平静，各方势力相安无事，太子李炜已多日不曾露面，五皇子李承专心致志地鼓捣着他北镇抚司锦衣卫的编制，据说编制内的锦衣卫人员已有近千名，比起谢安辖下那有名无实的南镇抚司六扇门，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一切的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异常是，在距冀京四十里远的冀州军本营，那八万冀州军中，有多达三万的军队由前将军辛明、车骑将军董尧二将所率领，在正月二十七日的早晨离开了大营，以半练兵半剿匪为由，前往太行山。
除此之外，冀京再无任何异常，然而直觉敏锐的人，却从这阵安静中嗅到了几丝危险的讯息。
正月三十日傍晚，夕阳西下，冀京城内府衙的官员结束了当天的公务，各自返回府邸，而寻常百姓们亦从集市中购买到了当天的菜肴所需，回家准备晚饭。
随着天色渐渐变暗，夜幕渐渐降临，冀京城内的一切，仿佛都显得那般风平浪静，只是偶尔能听到唰唰唰的轻微声响，仔细观瞧，偶尔能够看到有几个行动迅捷的黑衣人穿搜在城内大街小巷。
在冀京正南方向，永安门附近的一棵树上，东岭众的[镰虫]漠飞双手枕着脑袋靠着树干半躺在树枝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漆黑而无半点月色星光的夜空，时而撇头观瞧永安门城门方向，似乎是在监视着这座城门的一举一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漠飞茫然望向漆黑夜空的眼神微微一变，右手悄然从脑袋下抽了出来，握向了那悬挂在腰间的铁索镰刀。
而就在这时，只听唰地一声，有一名黑衣人不知从何处跃上了树梢，站在漠飞对过的那根树枝上，此人浑身上来用黑布裹地严实，与漠飞一样做刺客打扮，唯一能够表明的身份的，便是来人身上黑衣心口位置，绣着一个隐约可见的图案，仔细看去，好似是一枚十字形状的飞镖。
十字形的标记，那正是金陵危楼刺客的标志，扫了那记号一眼，漠飞捏住镰刀手柄的右手松了开来，像方才那样，头枕着脑袋观望着天空。
而这时，那名黑衣人却已扯下了脸上蒙着的黑布，借着永安门方向所传来的微弱篝火光亮，隐约可以瞧清，此人正是金陵危楼刺客，丁邱。
“有动静么？”扫视了一眼永安门方向，丁邱压低声音询问道。
或许是本来就不善言辞，或许纯碎是懒得与身为危楼刺客的丁邱废话，听闻丁邱的问话，漠飞只是用眼神淡淡扫了一眼他，置若罔闻。
尽管丁邱知道漠飞这是表示一切正常的意思，可后者那冷淡的态度，依然叫他不免感觉有几分尴尬与暗怒。
也难怪，毕竟东岭众与金陵危楼刺客在这冀京整整较量了一个月的，期间双方互有伤亡，彼此欠下数十条、甚至是上百条性命的血债，虽说如今双方皆已投入谢安麾下，可前些日子结下的恩怨，又岂是这般轻易能够化解的？
就在丁邱暗自思忖如何与漠飞这个面冷心也冷的家伙沟通一下时，忽听一阵轻微的风声，下意识地，丁邱与漠飞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向随身携带的兵刃。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名黑衣人跃上了树梢，直到看清楚对方胸前标志乃金陵危楼独有后，丁邱与漠飞这才放松了戒备。
而这时，那名黑衣人亦摘下了脸上的黑布，看其面貌，正是人称鬼狼的危楼刺客萧离。
“哟，丁邱，左安门情况如何？”萧离压低声音问道。
丁邱闻言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暂时还未有任何动静，我留下了两个兄弟盯梢，到这边来瞧瞧……你呢？”
萧离耸了耸肩，低声说道，“与你一般无二！”
相识一笑，丁邱与萧离在树枝上坐了下来，目视着永安门的方向，萧离好奇问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何二夫人如此断定反叛的军队会从永安门入城呢？——要说离皇宫最近的城门，不应该是西直门、或者阜成门么？”
丁邱闻言摇了摇头，没好气说道，“准是你小子那时心不在焉，二夫人当时对我等说的清清楚楚……西直门乃东军驻守之城门，而阜成门亦距离冀京城内东军军营不远，为了避开东军，对方绝对不会选择这两个城门……再者，之所以选择永安门，正是因为它距离皇宫甚远……”
经丁邱这么一解释，萧离这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听附近不远处传来一声轻蔑的轻哼，当即将头转向漠飞，神色不善地说道，“喂，东岭混蛋，你哼什么哼？”
“……”漠飞闻言眼神一冷，那锐利如刀刃般的目光冷冷扫过萧离，用略显嘶哑的声音生硬说道，“手下败将！”
听闻此言，萧离又羞又怒，咬牙低声说道，“你嚣张什么？我怕你不成？来啊！——别以为你是二夫人护卫，就可以在我等面前耀武扬威！”
话是这么说，可萧离不免有些心虚，毕竟论起暗杀的本事，漠飞乃东岭众中翘楚，在金陵危楼刺客中，除当家刺客金铃儿外，无人是漠飞对手，至少，萧离曾经就好几次险些死在漠飞手中。
或许是见二人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丁邱连忙打着圆场说道，“漠飞，我等如今是友非敌，皆为谢大人效力，贵方与我等，并无主从之别，你态度最好客气一点！——萧离，你给我闭嘴！”
见丁邱提到谢安，萧离这才收敛了几分，而漠飞尽管用黑布蒙着脸看不出是何表情，不过倒也并未再开口说什么。
见此，丁邱心中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真不知那位谢大人是怎么想的，竟叫自己金陵危楼刺客与东岭众一同监视冀京城内动静，十几日前还在死斗的双方，凑到一块会有什么好事？
想到这里，丁邱微微叹了口气，心中颇有些思念他们危楼刺客的精神支柱[鬼姬]金铃儿。
据他了解，东岭众在投身谢安麾下后，也不知为何被谢安的二夫人长孙湘雨所看重，眼下非但接管了大狱寺重牢，甚至于，谢安似乎还有意要将东岭众纳入南镇抚司六扇门的编制内，这对金陵危楼刺客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毕竟双方都是刺客，他们危楼刺客做得到的事，人家东岭众也做得到，一旦东岭众在谢安麾下的势力中扎稳根基，留给他们危楼刺客的职权范围，显然就会小上许多，摆着金铃儿与谢安那层关系在，他们危楼刺客日后也不太可能另立山头、改投他处。
大姐啊，你眼下在哪呢？
你可是堂堂[四姬]之一的[鬼姬]啊，不可能会被李承身边那些人困住吧？
而与此同时，在五皇子李承府邸深院内一处地底密室中，金铃儿双手被铁索锁在背后，就连双脚亦被铁索锁住，坐在密室角落的草堆上，双目紧闭。
这间密室，似乎是李承用来关押不听话下人的地方，密室内布满了蛛网，环境差地很，室内中央唯一的一张木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为这昏暗的环境增添几分光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继而，只听咔嚓一声，铁门上的锁被打开了，有一名侍卫推开铁门走了进来，提着手中的油灯朝着金铃儿的方向照了一下，继而又走了出去，咔嚓一声锁上了铁门。
就在那护卫离开密室之后，金铃儿缓缓睁开了双目，静静倾听着密室外那几名看守护卫的对话。
“如何？”
“放心，那个女人老老实实呆在室内呢！——真不知殿下怎么想的，非但派了二十个人看守那个女人，还叫我等每隔一炷香时间便到密室内瞧瞧……那个女人双手双脚皆被铁索锁着，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你是不知这个女人身份，据说，这个女人可是金陵危楼刺客的当家，[四姬]中的[鬼姬]，本事可不小！——我等可莫要大意，万一被那个女人走脱，殿下怪罪起来，我等可吃罪不起！”
“唔……说起来，要是不看那个女人的脸，那个女人也算是个尤物了……”
“喂喂喂，你小子打什么鬼主意呢？——别忘了，那个女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倘若一时不慎，保不定就被那个女人弄死了……小心你的小命！”
“嘿！——我就不信那个女人有这么大能耐，浑身上下被铁索锁着，亦能脱困！”
“这倒也是……不过，仔细些总没错！”
“唔！”
发了一通牢骚后，密室外渐渐安静下来，而这时，就见金铃儿深深吸了口气，将被铁索锁着的双手深深压在臀部下，在长长吐了口气后，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双肩猛地一使劲，只听喀喀两声脆响，她两条玉臂顿时脱臼，无力地垂了下来。
强忍着双臂脱臼所带来的剧烈疼痛，金铃儿银牙紧咬，身体蜷缩起来，一点一点，将自己被铁索反锁在后背的双手从臀下移往身体前方，继而，左腿弯曲，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双手与铁索形成的那个圈，紧接着是右腿，最终，她将自己被反锁在后背的双手移到了身前。
美眸扫了一眼铁门方向，金铃儿一点一点挪到墙壁边上，将脱臼的右臂死死压在墙壁上，继而低下头，银牙咬住肩膀的衣服，猛地一扯，只听咔一声，右臂脱臼的部位顿时恢复如初。
那一瞬间的剧痛，痛地她暗自倒抽一口冷气，额头汗如浆涌。
眼神略显紧张地扫了一眼铁门方向，金铃儿深吸一口气，颤抖不停的右手握紧左手，继而猛地向上一拽，只听咔嚓一声，脱臼的手臂亦恢复如初。
做完这一切后，金铃儿后背衣服已被强烈痛意所刺激而出的汗水所浸湿。
这等伎俩就想困住老娘？愚蠢之徒！
心中冷笑一声，金铃儿深深吸了几口气，借以平缓着痉挛不止的双臂，继而，她抬起双手，脑袋一歪，伸手将自己的发束弄乱，从头发中摸出一根纤细的铁丝，反握在右手中，铁丝的一端深入双手铁索的锁扣处鼓捣着。
仅仅两三息工夫，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困住她双手的铁锁便已被其打开，活动了一下双手，她又打开了脚镣上的锁，整个过程，轻而易举。
在密室外二十名护卫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金铃儿小心将那两副铁索放置在草堆上，一面按摩着双臂处隐隐作痛的部位，一面缓缓站了起来。
不得不说，金铃儿不愧是[四姬]中的[鬼姬]，不愧是金陵危楼刺客的当家，不愧是天下顶尖刺客之一，哪怕是双手双脚皆被铁索锁住，照样可以轻易脱困，尽管过程给她带来了异常巨大的疼痛。
扶着墙壁站了一会，金铃儿缓缓朝着室内中央的桌旁走去，看她脚步蹒跚的模样，毋庸置疑，眼下的她，十分虚弱。
这也难怪，毕竟金铃儿至今已有近乎五六日不曾用水用饭，能活着尚且不易，又谈何其他。
倒不是说五皇子李承这般吝啬狠毒，连饭食都不叫人给金铃儿准备，问题在于，知晓金铃儿本事的李承生怕这个女人找到机会脱身，因此将她的双手用铁索反锁在背后。
如此一来，金铃儿自然难以用饭，但是，她又不愿除谢安以外的男人喂她，因此，在这五、六日里，她几乎是粒米未进、杯水未饮，时刻寻找着能够脱身的机会，只可惜，前几日那些侍卫对她的看守甚是森严，使得她没有丝毫机会，因此，她静静地坐在角落处的草堆上，尽可能地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消耗，等待着脱困的最佳时机，这是何等的毅力！
悄然走到桌旁，望了一眼摆在桌上的那一只盛满菜肴与米饭的木盘，腹内极度饥饿的她，甚至不及用筷，狼吞虎咽地将那些饭菜尽数吃完，继而又拿起桌上的水罐贪婪地灌了几口，继而，她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当她再抬起头来时，她已不再是方才奄奄一息的阶下囚，看她望向铁门方向时眼中所闪烁着的莫名寒意，犹如一条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游蛇，朝着她的猎物轻吐着蛇信。
然而密室外的守卫却不知密室内那位极度危险的女人眼下已经脱困，距方才开门探监大概一炷香功夫后，只听咔嚓一声，铁门的铁锁再次被打开，有一名侍卫提着油灯望密室内的角落照了一下。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那名侍卫眼中起初的不以为意顿时化作了莫名的震惊，因为他看到，在密室内角落的草堆上，竟然摆放着那两副铁索。
那个女人，竟然挣脱了铁索？
就在那侍卫万分震惊之时，忽然他左侧墙壁位置方才一个淡淡的女声。
“是在找老娘么？”
那名侍卫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万分惊骇地望着金铃儿正环抱着双臂依在墙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金……金铃儿……”还没等那名侍卫呼救出声，金铃儿双手施为，几乎在眨眼的功夫卸下了他双臂关节，痛地那侍卫瘫倒在地，痛嚎不已。
而此时，底下密室的其余护卫亦听到了同伴的呼救。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就在他们万分惊愕之余，金铃儿缓缓从密室中走了出来，淡淡地望着密室外走廊中那近二十名手握兵刃的侍卫。
眼瞅着一炷香之前还被铁索锁住四肢、难以动弹的金铃儿竟然脱困而出，可以想象那近乎二十名侍卫心中是多么的震惊，领头一人更是惊骇说道，“你……你如何出来的？”
“当然是……”金铃儿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淡淡说道，“堂堂正正从门里走出来的……你等不会真以为，那种手段便能困住老娘吧？”
“……”众侍卫面面相觑，在沉默了半响后，忽然有一人低声咬牙说道，“哥几个，倘若走脱了此人，殿下定然不会轻饶我等……我等有十九人，这个女人只是一个人……”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话鼓舞了其余侍卫的士气，使得他们纷纷拔出了手中的兵刃，堵在走廊上，将金铃儿眼下唯一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十九人啊……”金铃儿淡淡一笑，继而眼神一冷，俯身冲入人群之中，身形犹如翩翩起舞的飞蝶，穿梭在十九柄刀剑之中，期间，每当她的手抓到那些侍卫的肩膀，但听一声惨叫，那些侍卫的手臂顿时被卸下关节，一脸痛苦地瘫倒在地，来回翻滚。
难以想象，十九名身强力壮的侍卫，在一个女人面前竟是那般的无力，在一个照面的工夫便被金铃儿所放倒，甚至于，金铃儿还有闲心将一串钥匙从其中一名侍卫的腰间顺手摸了过来。
几步走到走廊尽头的铁门处，金铃儿掂在掂手中的那串钥匙，回头瞥了一眼走廊方向，只见那十九名侍卫，皆已被她卸下双手关节，痛呼惨叫着倒在走廊内。
“记住，兔崽子们，天下没有人能关得住老娘，除非……是老娘本来就没打算走！”
冷冷瞥了一眼那些侍卫一眼，金铃儿用手中的钥匙打开了地下密室的出入口，消失在密室出入口的另一端。

第七十八章 皇城风雨（一）
——酉时三刻，永安门——
冀京，作为大周国都所在，全城共设有九处外城门，除西直门、西便门两处归东军神武营驻守，以方便四镇之一的东军能够出城训练外，其余七处城门，其余皆归卫尉寺城防司士兵值守，这是大周数百年来的体制。
然而今日，冀京正南城门永安门，却来了一群陌生的客人前来交涉，这让卫尉寺辖下城防司署永安门守备将领向元颇有些意外。
“什么？北镇抚司锦衣卫？”望着那些衣饰鲜艳的原北军士卒，向元眼中露出几分怀疑之色，皱眉问道，“内廷的大人物们，这般天色到我永安门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对面那些衣饰鲜艳的锦衣卫中走出一人，抱拳说道，“在下卫阳，任北镇抚司锦衣卫都统，从眼下起，接管永安门城防！”
“接……接管永安门城防？”向元身后卫尉寺城防司士兵满脸惊愕，面面相觑。
望了一眼自己吃惊的部下们，向元朝着那卫阳抱了抱拳，皱眉说道，“锦衣卫这般仓促欲接管我永安门城防，不知所谓何事？”
他刚说完，锦衣卫中站出一人，不悦斥道，“我等北镇抚司锦衣卫乃办理机密事物之衙门，你等无权过问，还不速速照办？”
此言一出，连带着向元在内，卫尉寺城防司众卫兵面露不忿之色，敢怒不敢言，毕竟根据前几日的皇榜公文，他们也知晓北镇抚司锦衣卫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衙门，那是集缉捕、审查、问刑等职权于一身的朝廷特殊衙门，直接向大周天子李暨交秉，地位不在朝廷六部之下，职权不可谓不重，纵然是向元亦不敢得罪，何况是寻常士卒。
然而，永安门乃冀京九处外城门之一，关系甚大，说什么也不好随随便便将值守的事务交予对方，想到这里，向元抱了抱拳，皱眉说道，“倘若如此，恕向某难以执行！”
“你……”那名锦衣卫闻言大怒，站前一步，正要呵斥，却被其北镇抚司锦衣卫都统卫阳拦下。
只见卫阳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向元，沉声说道，“此乃城防交接公文，上盖有兵部与中书省印玺，向将军且过目！”
向元惊疑不定地接过公文，细细一瞅，果然见公文上印着兵部与中书省的印玺，遂皱眉又问道，“我卫尉寺城防司，可不在兵部、或者中书省管辖之内……需上盖天子玉玺，或者刑部以及我卫尉寺印玺……不知诸位可有我卫尉寺凭证？”
听闻此言，卫阳伸手又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说道，“我等有你卫尉寺下发通关令牌！”
向元闻言面色微惊，连忙接过那块令牌细细一瞅，见果然是他卫尉寺通关令牌，可眼中的疑虑之色，却丝毫未见消退。
摇了摇头，向元皱眉说道，“有我卫尉寺通关令牌也证明不了什么，前些日子我卫尉寺城防司下有数位各城门的守备将领遭遇暗杀，其身上所携带通关令牌至今下落不明……”
卫阳闻言皱了皱眉，颇为不悦地说道，“向将军的意思，是认为我等图谋不轨咯？”
向元闻言面色一滞，连忙说道，“向某不敢，只是……恕向某需先行将此事上禀卿正大人，请大人定夺此事！”他口中的卿正大人，即正卿，也就是卫尉寺卿荀正。
听闻此言，卫阳皱了皱眉，朝着向元招了招手，低声说道，“向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向元闻言一愣，跟着卫阳来到偏僻处，却听此人压低声音说道，“实不相瞒，我北镇抚司锦衣卫今夜接管永安门，乃是为方便冀州军入城警戒京师……”
“方便冀州军入城？警戒京师？”向元面色微惊，错愕问道，“这是为何？”
只见卫阳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含糊说道，“具体之事，卫某不方便透露，向将军只需知晓，皇宫内廷出了件大事，眼下急需引我冀州中央军入城稳定局势，以免人心不稳……”
“皇宫内廷出了件大事？”向元闻言一愣，待细细一想后，眼中露出几分惊骇之色，震惊说道，“莫……莫非陛下他……”
“嘘！”卫阳急忙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向将军知晓便好，莫要外传！——眼下北军已控制住皇宫内局势，暂时控制住这个消息外传，但即便如此，倘若有丝毫消息走脱，冀京必生动荡，为此，朝廷特命我等引冀州军入城，稳定局势！”
“原来如此……”向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轻叹一口气，沉声说道，“末将明白了，既然是此等大事，万不敢阻扰大人，请卫大人接管永安门城防事宜！”
卫阳闻言松了口气，抱拳说道，“多谢向将军合作，待明后日，在下定当向朝廷替向将军表奏此功！”
“不敢不敢！”谦逊说了一句，向元当即吩咐城门附近的巡防司卫兵撤离，将值守城门的任务交接于锦衣卫，继而骑着马匹缓缓朝着城中而去。
望着向元等一干人远离的背影，卫阳眼神一凛，吩咐左右低声说道，“虽说顺利骗过那厮，可倘若叫其回去后与荀正说起此事，殿下谋划必遭泄露……当务之急，叫冀州军速速入城，控制京师，以免夜长梦多！”
众锦衣卫点了点头，悄然打开城门，手持火把奔到城外，在城外挥舞着，仿佛是某种不知名的讯号。
这边刚打出讯号，城外远处已有了反应，只见在无边夜幕之下，有一支人数众多的军队迅速朝着永安门方向而来，领头有两位骑马的将领首当其冲，乘马奔至城门之下。
此二人，正是早前借口前往太行山剿灭练兵的将领，前将军辛明与车骑将军董尧。
“两位将军此行可顺利？”卫阳压低声音问道。
前将军辛明与车骑将军董尧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说道，“万幸不曾被军营内其余将领怀疑……不知城内情况如何？”
卫阳抱了抱拳，低声说道，“暂无差错，两位将军速速入城！”
“好！”前将军辛明点了点头，忽然，他好似注意到了什么，朝着卫阳身后的众锦衣卫望了一眼，疑惑问道，“太子殿下不曾派人接应我等么？”
“这个嘛……”卫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动声色地说道，“此事太子殿下已全权委托我主李承殿下……眼下事急，未防夜长梦多，两位将军还是先行入城，待拿下皇宫之后再细说不迟！”
与车骑将军董尧对视一眼，前将军辛明点了点头，说道，“言之有理！”说着，只见他右手一挥，顿时，无穷无尽的冀州军将士涌入城内，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而与此同时，早该远离永安门的守将向元不知为何却并未走远，仍带着几名心腹左右，骑马站在距离永安门仅仅一里之遥的地方，皱眉望着永安门的方向。
“说什么皇宫出现变故……真敢说啊！”
说着，向元抬起左手扣击身旁那一棵树的树干，压低声音说道，“三位，鱼已上钩，有劳三位转告，末将已完成诸位大人吩咐，依照计划，将永安门城防交予北镇抚司锦衣卫，诱冀州军入城……”
只见在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三名全身裹着黑衣的黑衣人正静静地观望着永安门的方向，听闻此言，其中一人低声说道，“方才，那些人有怀疑么？”根据声音判断，说话的黑衣人，正是金陵危楼刺客丁邱。
向元闻言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应该没有！——末将是按着谢二夫人的意思应对，不曾出现差错……”
“很好！——既然如此，向将军不便久留此地，以免节外生枝！向将军且暂回卫尉寺，等待诸位大人下一步指令！”
向元点了点头，朝着四周望了望，见四周寂静无人，遂驾着马匹，朝卫尉寺的方向而去。
望了一眼向元离去的背影，丁邱将目光放在永安门的方向上，语气莫名地说道，“当真被二夫人猜个正中啊……”
话音刚落，在他身旁的萧离耸了耸肩，说道，“怎么办？——要不我去向二夫人禀告此事，你等留下这里继续监视？”说着，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漠飞方才所躺的位置，却愕然发现，方才还躺在那根树干上观瞧夜空的漠飞，早已不知去向。
好本事，竟然在自己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离去，不愧是能与大姐斗上数十回合的东岭众杀人鬼，[镰虫]漠飞……
怀着心中诸般忌惮与惊意，萧离与丁邱对视一眼，被漠飞这来去无踪的本事略微有些吓到。
不过吓到归吓到，对于漠飞这种丢下他二人独自前去邀功的行径，萧离对此感到极其不悦，虽说他方才也抱着这个打算。
“他娘的，一沾到有功的事，这小子跑地比兔子还快！——还什么东岭众杀人鬼……”
听着萧离话中的不悦语气，丁邱苦笑着摇了摇头，继而低声说道，“行了行了，本来就是漠飞负责监视永安门，如今鱼已上钩，自然该由他向谢大人回禀此事……”
“嘁！”萧离撇了撇嘴，颇有些不甘心地说道，“照我说啊，分明是二夫人徇私……”
丁邱闻言皱了皱眉，低声斥道，“莫要胡说！”
“难道不是么？”歪了歪脑袋，萧离不甘说道，“明明已算到那帮逆贼行事步骤，却叫漠飞负责此地，分明就是白白送个功劳给那家伙……嘿，我看漠飞那小子平日里没少讨好二夫人！”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惆怅说道，“也不知此刻大姐身在何处，倘若大姐再不出面，我等危楼可要被那些东岭众的家伙压地抬不起头了……喂，丁邱，大姐不至于当真无法脱身吧？”
瞥了一眼萧离脸上的古怪神色，丁邱失笑着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你觉得呢？”
萧离歪着脑袋想了想，继而摇了摇头，颇为信任地说道，“我想，大姐应该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我可不以为天下有人能困住大姐！”
“说的也是！”丁邱闻言微微一笑，继而抬起头望了一眼夜空，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大姐，你在哪呢？
与此同时，丁邱口中的大姐、[鬼姬]金铃儿正在五皇子李承府上挨个地寻找着李承的踪影。
竟然敢将老娘关在那种地方，李承那个混账东西……
还有那个叫什么耿南的家伙，前几日要不是老娘身体不适，岂会那般轻易被你擒拿？
一想到此事，金铃儿便恨地牙痒痒，那一日，初遭破身的她本打算潜入李承府上，先杀了李承，再到皇宫东宫杀了太子李炜，以结束这场由她引起的变故。
说实话，当时金铃儿并没有太将五皇子李承或者李承身边的侍卫放在眼里，毕竟她身处冀京多时，除梁丘舞外，也不曾碰到过能与她匹敌的高手。
正是由于这份轻敌，才导致她失手被擒，虽说她已被谢安抓到两次，但唯有这次，她深以为耻。
该死的李承，藏在哪啊？
挨个房间寻找着李承的踪迹，却始终找不到此人，金铃儿心中的怒气越来越盛。
那个该死的家伙，莫非逃了？
唔……算了，要不先去向小贼告知李承欲加害于他的这件事？
只是……那日自己再一次不告而别，又有何面目去见他呢？
无助地站在府内庭院，金铃儿咬了咬嘴唇，颇有些左右为难。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府门方向走来一队卫兵。
只见这些卫兵一个个身强力壮，眼神凌厉，不像是寻常侍卫，但是他们身上那赤金色的官服，却叫金铃儿略感疑惑。
赤金色官服，上绣飞鱼花纹……这些家伙是什么人？难道冀京还有自己所不知的衙门？
事实上，那些人正是北镇抚司锦衣卫，但由于初建不久，金铃儿不曾见过，因此不认得对方究竟是何身份。
可不认得归不认得，直觉却告诉金铃儿，这帮人来此，必定有什么紧要之事。
想到这里，金铃儿悄悄跟了上去，一直跟着他们来到府上一处守卫森严的房间。
守卫这般森严，难道李承府上除了自己以外，还关着什么另外的大人物？
怀着心中诸般疑问，金铃儿悄悄掠上屋顶，拨开几块瓦片一看，顿时，她满脸震惊。
太子李炜？
被关在那间屋子内的，竟然是当朝太子，李炜！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强忍着心中的惊骇，金铃儿屏住呼吸，窥视着屋内。
只见在屋内，一干锦衣卫站在门处，神色莫名地望着正坐在屋内手握书卷看书的太子李炜，其中，有一人抱拳说道，“太子殿下，请随我等走一趟！”
“……”在金铃儿惊异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太子李炜眼中露出几分怒意，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太子哪也不去！——小承呢？他眼下身在何处？叫他来见我！”
众锦衣卫相识一眼，默然不语。
见此，太子李炜眼中怒意更甚，将手中的书卷狠狠甩在其中一名锦衣卫脸上，怒声斥道，“本太子那个蠢弟弟，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趁着眼下尚未酿成大祸，你等速速将他给我找来！——在他亲自来见本太子之前，本太子哪也不去！”
听闻此言，众锦衣卫对视一眼，竟一拥上前，将太子李炜制住。
仿佛是不曾想到这些人竟然敢如此对待自己，太子李炜又惊又怒，怒声骂道，“你……你等这些该死的家伙，竟然般这般对本太子无礼？欲犯上作乱不成？！”
面对着太子李炜的质问，众锦衣卫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在对视一眼后，其中有一人抱拳歉意说道，“承殿下吩咐，倘若太子殿下不从，便叫我等强行将太子殿下带走……太子殿下恕罪！”
“是承？”太子李炜眼中闪过几分难以置信之色，咬牙切齿说道，“那个蠢才，他以为此事能成么？——这般急功近利，连本太子都骗不过，如何骗得过冀京城内众人？速速叫他来见本太子，倘若他就此罢手，本太子还可保他无恙，再这么下去，就连本太子也保不住他了！——你……你等竟敢用绳索捆住当朝太子？”
“太子殿下恕罪……”
“你……你等这些该死的家伙，全部该处以极……呜、呜……”说到这里，太子李炜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呜呜的支吾之声，因为，他已被人用布条塞住了嘴。
望着身旁那些锦衣卫诸般无礼举动，太子李炜心中又急又怒。
就在这时，异变骤生，只听扑通扑通几声动静，太子李炜身旁的锦衣卫，竟然一个个莫名其妙地栽倒在地，生死不明。
这是……
眼瞅着方才还生龙活虎的众锦衣卫竟然一个个倒在地上，太子李炜眼中露出几分惊愕之色，忽然间，他望见屋外走出一个女人，一个脸上有两道刀疤的女人。
“好久不见了，太子殿下！——老娘找你兄弟二人找地好苦啊……”女人冷笑一声，脸上浮现出几分杀意。
望着那个异常熟悉的女人，太子李炜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之色。
金铃儿？
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第七十九章 皇城风雨（二）
“你是说，李承要造反？”
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太子李炜，金铃儿脸上闪过一丝古怪。
听闻那造反二字，太子李炜脸上浮现出几分恼色，气急败坏般怒声斥道，“那不是造反，他只是……他只是……”说到这里，他词穷了，无言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能够替弟弟五皇子李承辩解的话来。
见此，金铃儿眼中疑色更浓，手中那柄乌黑的匕首[墨乌]抵在太子李炜脖子上，冷冷说道，“究竟怎么回事？——说！”
深深望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又望了一眼面前一副威胁之色的金铃儿，太子李炜怅然叹了口气，说道，“那是在三日前，承邀我过府商议……”
——时间回溯到三日前，五皇子李承府邸——
那是在金铃儿不慎失手在李承府上被[朱雀宿将]耿南所擒之后，太子李炜收到了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五皇子李承的邀请，到他府上赴宴。
“承，你这几日不是忙着鼓捣北镇抚司么？怎么还有闲心派人来请为兄？——北镇抚司锦衣卫筹备地如何了？”
由于与李承乃至亲手足兄弟，太子李炜自入府后便显得很随意，也难怪，毕竟李承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大致已筹备完毕，人手、服饰、兵器，一应俱全，只是北镇抚司锦衣卫初具雏形，在冀京尚未有如何的威望……”一边吩咐着府上美婢奉上香茶，五皇子李承一边轻声说道。
“这种事嘛，急不得……”从美婢手中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太子李炜咂了咂嘴，慢条斯理地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北镇抚司锦衣卫初建几日，你便要求它与[三尉]一般地位，这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么？——慢慢来吧，迟早有一日，北镇抚司锦衣卫会凌驾于三尉之上！”
“哥说的是，”李承笑着点了点头，继而舔了舔嘴唇，神色莫名说道，“哥，其实弟今日请你来，实则有一件要紧事需与哥商议……”
太子李炜闻言挑逗着身旁美婢的动作一滞，挥了挥手叫屋内众婢女退下，皱眉问道，“何事？”
“哥，你先看看这个……”李承舔了舔嘴唇，从怀中取出一份淡黄色的绢绸，双手递到太子李炜面前。
“……”太子李炜眼中闪过一丝纳闷之色，随手取过那绢绸粗略瞥了几眼，继而忽然面色大变，满脸惊色地说道，“这是……父皇遗诏？——承？为何你会有这个东西？”
抬手打断了太子李炜的话，李承压低声音说道，“哥，暂且莫问此物来历，且仔细瞧瞧诏书上所写……”
太子李炜皱了皱眉，依言细细观瞧手中遗诏，只见他双眉一挑，眼中露出几分惊骇之色，喃喃念道，“传位于四皇子茂……”
望着太子李炜脸上的惊容，五皇子李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异色，压低声音说道，“哥，父皇这是要将皇位传给老四啊！”
“……”太子李炜一言不发，皱眉观瞧着遗诏上所写的字。
见此，五皇子李承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故作气愤地说道，“哥，此事太有违常理，不是么？——明明哥才是太子储君，可父皇却百般维护老三、老八……老三暂且不论，老八明明证据确凿，然而父皇却依然叫他谢安担任主审官，审查此案，父皇这分明就是袒护老八……”
“……”
“老四在北疆坐镇四五年，手中有精兵猛将不计其数，倘若待其发难，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矣！——为今之计，不如先下手为强！”
“……”太子李炜闻言瞥了一眼弟弟李承，张了张嘴，语气莫名地说道，“怎么个先下手为强法？”
“逼宫！”五皇子李承眼中闪过一丝冷色，压低声音说道，“拜前些日子金铃儿那个女人所赐，眼下京师动荡不安、人人自危，哥可暗中遣冀州军入城……皇宫内廷眼下受北军[背嵬]节制，只要我等能够控制京师，皇位唾手可得……只要哥坐上帝位，便可名正言顺号令北疆，纵然老四手握十余万雄兵，亦非是哥对手！”
“……”太子李炜闻言默然不语，缓缓叠好手中圣旨遗诏，放置一旁茶几之上，继而神色莫名地问道，“承啊，你应该知道，父皇的遗诏，我等是绝对不能碰的，否则便是坏了规矩……”
五皇子李承脸上露出几分急切之色，急声说道，“燃眉之急，哥还管那些做什么？”
太子李炜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承，告诉哥哥，你究竟从何处得来此物？”
“哥？”见太子李炜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暴怒，五皇子李承心中颇有些意外，皱了皱眉，闭口不言。
望了一眼弟弟的神色，太子李炜微微吸了口气，沉声说道，“不想说么？那为兄换个问题吧……承啊，你当真就这么想当皇帝么？”
“……”骤然听闻此言，五皇子李承脸上震惊无以复加，难以置信地望着太子李炜，强忍着心中的惊骇，勉强露出几分笑意，说道，“哥？你……你为何这么说？弟只是见此遗诏中所言，心有不愤，欲助哥坐上皇位罢了……”
“是嘛，”太子李炜微微一笑，继而摇了摇头，指着身旁茶几上的圣旨遗诏，叹息说道，“承啊，哥哥当了近十年的太子储君，前前后后看过圣旨数百道，中书省几位官员的笔迹，哥哥了然于胸……可是此道遗诏上的字迹，哥哥却不知乃何人所书……你告诉哥哥，这究竟是为何呢？”
听着太子李炜那近乎质问般的语气，五皇子李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沉声说道，“哥的意思是，圣旨有假？——哥，你可看清楚了，圣旨上的玉玺……”
“圣旨自然是真的，玉玺亦同，只是这圣旨上的字迹，哥为此报以怀疑……承啊，你可否告诉哥哥，究竟是请了那位文士写了这道圣旨？”
“……”李承闻言哑口无言。
深深望了一眼李承，将他脸上的呆滞尽收眼底，太子李炜微微摇了摇头，叹息说道，“承啊，你想要当皇帝，哥哥不怪，但是，你太大意了……你知道么，你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疏忽！”
“疏忽？”李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唔！”点了点头，太子李炜正色说道，“你不该派金铃儿去杀老三！——这是一招致命的败棋！”
李承张了张嘴，神色莫名地说道，“我不明白哥的意思……”
见此，太子李炜微微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承啊，你自小亦精于算计，哥哥素来清楚，只是，你欠缺磨练、甚少阅历，有些事想当然地以为万无一失……你知道，哥哥为何说你派金铃儿去杀老三是一招致命的败棋么？——道理很简单，哥哥是不会去杀老三的，因为老三无法对哥哥造成任何威胁！”
“……”
“哥哥身为太子储君，按祖制顺位继承皇位，众兄弟之中，无人能在地位上与哥哥相提并论……哥哥之所以忌惮老四与老八，并非在于他二人的地位，而是在于他们背后的势力！——而老三，他长年居住在冀京，在哥哥打压之下，苟延残喘，虽有一时阻碍哥哥之力，却无力阻拦哥哥日后登上皇位……既然如此，哥哥为何要杀他？——你这招借刀杀人之计虽说不俗，但是却难以瞒过冀京众人之眼……且不说父皇、胤公、梁丘公那等从混乱年代走至如今的老辈，连阮少舟、长孙湘雨等人都瞒不过……”
“……”
“再者，你以为老三当真就被金铃儿杀了？——倘若你真的这般认为，哥哥只能说，你还太幼稚了！——老三，绝对不会那般轻易便被你派人所杀，倘若他当真这般轻易就死了，哥哥早在数年前就将他铲除了！”望了一眼满脸惊色的弟弟李承，太子李炜淡淡说道，“那个家伙，是属兔子的，知道么？——狡兔三窟，倘若哥哥没猜错的话，金铃儿那个女人所杀的，不过是老三身边其中一个替身罢了，这会儿，那家伙多半躲在某处，诈死等待时机……”
“……”
见弟弟李承一脸呆滞之色，太子李炜暗暗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轻声安抚道，“好了好了，这场闹剧到此为止，剩下的，哥哥会去替你善后……”说着，他伸手要去拍弟弟李承的肩膀，却被李承伸手打落。
“不可能……不可能！”抬起头来望着太子李炜，李承眼中闪过一丝刻骨铭心的恨意，咬牙切齿说道，“从小到大，你总是对，我总是错……哥，你可曾想过，或许我的才能远在你之上？！”
“承？”望着弟弟李承眼中那浓浓的恨意，太子李炜面色一滞，只感觉面前的亲弟弟是那般的陌生。
在太子李炜错愕的目光下，五皇子李承抬起手来指着他，厉声说道，“从小到大，哥每次都说得头头是道，可既然如此，为何哥至今还是太子？倘若你当真有那般才能，老四、老八，不足为惧，不是么？”
太子李炜微微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悦说道，“哥哥并不惧老四与老八，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时机未到，这不过是哥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哥只是不想承认，我比哥更有才能！”打断了太子李炜的话，五皇子李承咬牙说道，“既然哥对付不了老四与老八，那么就由我来……由我来将老三、老四、老六、老七、老八等人逐一铲除，由我来当大周皇帝！——来人！”
话音刚落，从屋外涌入不少衣着鲜艳的锦衣卫，只见李承手指太子李炜，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拿下！”
见自己素来爱护的亲弟弟竟然这般对待自己，太子李炜心中难以置信，来不及反应，便被众锦衣卫制住。
“承！”太子李炜眼中浮现出几分惊怒，怒声斥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还不放开哥哥？”
只见五皇子李承眼中闪过一丝冷色，缓缓走至太子李炜面前，咬牙说道，“我要向娘妃证明，我身具着远超亲兄的才能！——我不知哥哥究竟从我府上哪个该死的家伙口中得悉了此事，诓骗于我……”
“诓骗？”太子李炜眼中惊怒之色更甚，忍不住骂道，“愚子，你太过于急功近利了！——你以为是你左右之人向哥哥通风报信么？”
李承冷笑一声，说道，“要不然，哥如何会洞悉我万无一失的计划？”
“万无一失？”太子李炜不怒反笑，咬牙说道，“承，你太自负了，你真以为没人看穿你那漏洞百出的预谋之事么？——哥哥实话告诉你，别看眼下冀京风平浪静，你根本不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究竟是什么！——自打你派金铃儿暗杀老三起，你根本就不知晓这冀京究竟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闭嘴！”大吼一声，李承脸上泛起几分激动的涨红，咬牙切齿地说道，“只是你片面之词罢了！——你只是不想看到我超过你，只是不想我做那大周皇帝罢了！”
“你……”太子李炜闻言又气又怒，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好言安抚道，“好好，承，你要当皇帝，哥哥不怪，哥哥帮你，好么？——但是此番绝对不可，知道么？倘若哥哥所料不差，这冀京眼下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你，盯着你踏出这无法挽回的一步！——逼宫万万不可，你我皆乃大周李氏子孙，且不可做出那不孝之事……”
“谁说我要逼宫了？”望了一眼太子李炜，李承冷笑说道，“要逼宫的人，正是皇兄你啊！”
“什么？”太子李炜闻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五皇子李承一挥手，冷冷说道，“带下去，严加看守！”
“是！”众锦衣卫闻言，依令将太子李炜制住，将他拖向偏厅一侧的门处。
“承！”被一干锦衣卫制住，太子李炜心中气怒之余，愈加着急，连声说道，“此事绝不会成功的，相信哥哥，好么？——倘若出了什么意外，纵然是哥哥也保不住你啊！”
李承面色越冷，沉声喝道，“少说废话！——带下去！”
“承？！承！”
——回到当今时间——
“难以置信……”
听完了太子李炜的话，金铃儿心中倍感惊愕，古怪说道，“这么说，你弟弟竟将你在府上关在数日？——你身边那些人，就没人察觉其中不对劲么？”
“……”太子李炜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承多半是派人转告东宫，说我欲在他府上住些日子，他与我乃至亲兄弟，旁人断然不会怀疑……”
“那他关着你做什么？”
太子李炜微微叹了口气，怅然说道，“不难推测！——承说过要当皇帝，可他至今无甚功劳在身，在朝中亦无多少威望，因此，他需要一个天大的功劳……他曾失口透露过，说此番欲逼宫乃本太子，由此可以得知，他多半是假传我命，调冀州军入城逼宫，到时候，我便是谋图篡位的逆子乱臣，倘若他能将我大军阻挡在皇宫之外，待事平之时，他便是此番功臣……”
“你的意思是，你弟弟算计你？将你当成是登上皇位的垫脚石？”金铃儿一脸古怪地望着太子李炜。
“……”太子李炜闻言面色一黯，沉默半响后，抬头望着金铃儿说道，“这些锦衣卫，必定是承派来将本太子接往皇宫之人，否则，一旦冀州军杀至皇宫，见皇宫内外无本太子踪影，心中必生怀疑！——金铃儿，本太子自思待你不薄，你速速带本太子去皇宫，倘若迟了……本太子就保不住我那个蠢弟弟了……”说到最后，太子李炜黯然叹了口气。
听闻此言，金铃儿脸上面色愈加古怪，诧异问道，“他这般待你，你竟然还要护着他？”
“他总归是本太子的亲弟弟……我想，你应该能够明白的吧？——否则，你也不会为了你那些危楼的兄弟们，受制于我那个弟弟……”
“还真敢提啊！”见太子李炜提到此事，金铃儿眼中杀意一闪，咬牙切齿说道，“李炜，事到如今，老娘可不会再受你兄弟二人威胁……”
“那就当是本太子欠你一个人情！”目视着金铃儿，太子李炜沉声说道，“你要金陵不是么？只要你护本太子抵达皇宫，叫本太子得以平息此事，本太子便想办法将金陵赐予你等危楼！”
“……”金铃儿闻言一惊，颇有些心动，但在思忖一番后，她摇头冷笑道，“太迟了！”
“那这样呢？”望了一眼金铃儿，太子李炜继续说道，“据本太子所知，你对那谢安颇有爱慕之意，不是么？——可你要知道，他乃朝中重臣，而你，却是身负上百条人命官司的待罪之身……倘若你帮本太子，本太子非但可以叫人洗刷你身上罪名，甚至还能给你一个完美身份，叫你与那谢安门当户对，如何？”
“……”金铃儿闻言张了张嘴，心中竟生几分犹豫。
也难怪，毕竟她与谢安之间的身份差距，一直以来便是她心中一块无法化解的心病，如今听太子李炜这么一说，岂有不动心之理？
思忖了半响，金铃儿右手匕首一转，削断了太子李炜身上的绳索。
见此，太子李炜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扯下身上绳索，继而面色一正，沉声说道，“护本太子前往皇宫！——倘若本太子死了，方才的承诺可就无法兑现了！”
“嘁！”金铃儿闻言撇了撇嘴，继而冷冷说道，“若是你敢骗老娘，李炜，老娘会叫你想死都难！”
“呵！”太子李炜轻笑一声，大步走向屋外，口中淡淡说道，“放心吧，本太子虽说不像老三那般惜命，却也不想年纪轻轻便丧命于此……”
说到这里，已走到屋外的他抬头望了一眼无月的月空，眼中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但愿还来得及……

第八十章 皇城风雨（三）
——冀京朝阳街东北侧，文家宅大街，文府——
跨过一干昏迷在地的锦衣卫身体，太子李炜伸手推开了眼前的房门，似笑非笑地望着屋内被绳索捆住手脚的文钦。
“哟，子远，何等狼狈啊！”
“太……太子殿下？您为何会来这里？”瞪大眼睛望着太子李炜，文钦眼中满是错愕与羞惭之色。
亲自解开了文钦身上的绳索，将他扶了起来，太子李炜拍了拍他肩膀，惆怅般叹息道，“本太子被困数日，却不见心腹爱将前来救护，本太子便知道，子远多半亦遭了我那弟弟暗算……”
“……”文钦闻言张了张嘴，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脸急切地说道，“太子殿下，原来我那二叔与承殿下早有预谋，欲撇开太子殿下，助承殿下登上皇位……”
“唔？”太子李炜微微一愣，好奇问道，“子远已知具体？”
文钦点了点头，说道，“前日夜里二叔与家中长老命令族人将我用绳索捆住后，已坦言此事……承殿下此举分明就是欲将太子殿下当做登上皇位的垫脚石啊！”
“是么……”太子李炜脸上苦涩更盛。
见太子李炜仿佛无动于衷，文钦急切说道，“太子殿下，方才我在屋内听得真切，冀州军已入城，倘若太子殿下再耽搁下去，恐怕就洗不掉身上那叛逆之罪了！”
太子李炜闻言点了点头，见文钦一脸急切之色，微笑说道，“本太子知道，这不亲自来解救于你了么？——你非但是本太子左右首员爱将，更是北军[背嵬]的统帅，本太子需要你去控制北军！”
文钦闻言一愣，仿佛是听出了太子李炜话中深意，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叩地抱拳说道，“末将遵命！”
而就在这时，卧室外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女声。
“你主仆二人有完没完？——不晓得冀州军已杀入城中了？”
文钦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转过头去，震惊地发现，金铃儿正依在房门处，冷冷地望着他们。
“金铃儿？”猛地站起将太子李炜护在身后，文钦满脸警惕之色地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也难怪文钦这般震惊，毕竟在他看来，金铃儿前些日子的举动，很明显是弃太子李炜而投身五皇子李承麾下，当然了，他并不清楚金铃儿那时只是投鼠忌器、受制于五皇子李承罢了。
瞥了一眼满脸警惕的文钦，金铃儿环抱着双臂依在门旁，冷冷说道，“眼下才记起要护主，不觉得迟了么？——倘若老娘要杀他，他早死了！”说到这里，她转头望向李炜，一脸不耐烦地说道，“李炜，老娘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看你主仆二人废话连篇，你不是要去皇宫么？”
“呵，说的也是……”太子李炜轻笑一声，拍了拍文钦肩膀，望着金铃儿低声说道，“子远，此女暂时与我等同路……方才要不是有她护卫，本太子恐怕到不了你府上……好了，此事暂且不论，你且随本太子前往皇宫！”
皱眉瞥了一眼金铃儿，文钦点了点头，抱拳说道，“是，太子殿下！”
跟着太子李炜与金铃儿二人走出卧室，望见内院中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北镇抚司锦衣卫，文钦心中暗暗咋舌，因为他发现，这些锦衣卫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放倒，因此脸上不曾流露出任何异色，平静地很，这让他对于金铃儿的本事更是忌惮几分，要知道，这些锦衣卫那可是从北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之士，个个拥有着什长以上实力，然而在金铃儿那个女人面前，却仿佛稚童般，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于，就连这个女人已潜近身旁都难以察觉。
“看什么看？”似乎是察觉到了文钦暗自打量自己的举动，金铃儿双眉一皱，冷冷说道，“老娘眼下心情不佳，最好别惹老娘！”
想想也是，被五皇子李承关在五、六日，受尽饥寒交迫之苦，金铃儿眼下又岂有什么好心情？要不是被太子李炜那个诱人的交易所说动，恐怕她早就先杀李炜泄愤了。
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金铃儿，文钦护着太子李炜离开文府，来到府外朝阳街，而此时，冀京远处街道上早已是人声喧杂，隐约间，甚至还能够听到无数战马飞奔的动静。
见此，文钦心中一惊，难以置信说道，“冀州军何以来地这般快？——纵然骗得过卫尉寺城防司的士兵，可……”说到这里，他朝着四下望了望，一脸古怪地说道，“奇怪，为何不见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难道那些家伙不曾发觉城内变故么？”
“……”太子李炜闻言下意识叹了口气，苦笑说道，“子远以为荀正当真便不曾察觉此事么？他只不过是静观两虎相争罢了！——唉，果然被本太子料中……”说到这里，他猛地惊觉过来，瞥了一眼金铃儿，将未说完的话咽下。
也难怪，毕竟在太子李炜看来，金铃儿眼下已谈不上是自己人，充其量只是交易的对象罢了，因此，太子李炜断然不敢将眼下的事态坦言告诉这个女人。
在太子李炜看来，荀正身为卫尉寺卿，肩负着冀京城内治安，按理来说不会瞧见冀京发生此等变故而袖手旁观，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故意视若无睹罢了。
卫尉寺不出面，东军亦毫无动静，这般反常的事态究竟代表着什么，太子李炜心中自然清楚，毕竟他前几日便曾警告过五皇子李承。
承，你太急功近利了……
你可知道，就算你算计哥哥，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啊！
想到这里，太子李炜猛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走，去皇宫！”
文钦闻言一愣，错愕问道，“太子殿下不在此地等候冀州军么？”
仿佛是猜到了文钦心中所想，太子李炜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承多半假冒我的名义，调冀州军入城逼宫，因此，冀州军在入城之后，定会分散兵马，控制全城……冀京这么大，本太子到哪去找辛明、董尧二将？——不若先行一步赶到皇宫，反正，辛明、董尧二将最终都会到正阳门汇合！”
听闻此言，文钦恍然大悟，旁边，金铃儿见太子李炜在这种情况下亦能冷静地做出分析，心下着实有些惊讶。
而事实上，太子李炜除了自身器量不怎么值得称道外，才能自是不差，要不然，大周天子李暨又岂会叫他在太子储君这个位置上呆得这般久？
大约半个时辰后，当太子李炜与文钦、金铃儿急急忙忙赶向正阳门时，正阳门前大街早已是人满为患，整条街道上，到处都是身着甲胄的冀州军士卒。
也不知这些冀州军士卒奉行着何等将令，堂堂京师中央军，眼下却仿佛变成了贼匪，结伙闯入各个深院大宅，将府宅内的人屠杀殆尽，以至于整个冀京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厮杀声，隐约间，甚至还能听到一些朝中官员的呼救声。
“来……来人，冀州军造反了，冀州军造反了！”
也不知是否是这一番叫喊所引起，京师内愈加混乱。
但凡深宅大院中的世家子弟，一个个手握兵器，捍卫家族，甚至于，还有一些拥有着[开府]权利的文臣武将，率领着多达三百、少则数十的家将、家兵，攻击自家府邸附近的冀州军，这使得冀京城内的混乱，顿时上升了好几次档次，简直有如战场般纷乱。
而冀京城内的反抗，亦激起了冀州军士卒的血性，使得这些训练有素的大周精锐士兵，杀意更盛，甚至于，有一拨人竟然将朝着太子李炜等三人杀了过来。
也难怪，毕竟那些冀州军士卒又不知太子李炜等人身份，也正因为如此，文钦也无暇去与他们解释，提刀将袭向太子李炜的一干冀州军士卒杀死。
要知道，文钦的武艺虽说远不及梁丘舞，但在这冀京，好歹也属前十，区区士卒岂会是他对手？而至于金铃儿，那更是不必说，明明是三十余名冀州军士卒围攻这个女人，但是一眨眼过后，那些士卒已逐一被那个女人卸下关节，倒在地上痛哭嚎叫。
“承殿下好狠啊！”将太子李炜护在身后，文钦皱眉望了一眼远处一片混乱的街头，咬牙说道。
“……”太子李炜闻言默然不语，他知道文钦想表达什么意思。
冀州军，那是大周最精锐的中央军，岂会轻易兵变？
不难猜想，是五皇子李承假冒太子李炜的名义向这三万冀州军主将，前将军辛明、车骑将军董尧二人下达了指令，命令他二人率军在冀京城内制造混乱。
摆着五皇子李承与太子李炜那层亲兄弟的情义在，辛明、董尧二将又岂会怀疑？恐怕二将至今犹以为是太子李炜要逼宫篡位，却不知他们这般做，却是将太子李炜放在火上烤，坐实了太子李炜犯上作乱的叛国罪名。
如今冀京城内的冀州军，已如叛军无疑，是人人得以诛之的对象，而这，便是五皇子李承想要的结果。
不得不说，以太子李炜的阅历要想通这一层，并不难，但是想明白这件事后的苦涩，却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毕竟，被自己素来爱护的亲弟弟出卖、算计，这对太子李炜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打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李炜在文钦与金铃儿二人的护卫下，来到了正阳门下，尽管夜色昏暗，可他依然瞧见了正站在正阳门城楼上俯视街道景象的亲弟弟，五皇子李承。
“承！”太子李炜朝着正阳门城楼方向大吼了一声，别看他平日里养尊处优，可那一声沉吼，却仿佛盖过了此间的厮杀声。
“……”在正阳门城楼之上，五皇子李承面色微微一变。
早知道方才，当五皇子李承得知自己派去虏掠哥哥太子李炜的数十名北镇抚司锦衣卫莫名其妙地倒在自家府上时，李承便知道，自己那位哥哥多半是趁机逃走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哥哥竟然来到了今夜冀京之乱的中心处，正阳门。
望着城楼之上的亲弟弟李承，太子李炜深深吸了口气，大声喊道，“承，你若还认我这个哥哥，速速打开城门，哥哥会领北军平息此事……”
然而，不管太子李炜怎么喊，正阳门城楼上的李承却无任何回应，见此，太子李炜心中焦急。
而就在这时，只听一阵马蹄响彻，一员将领策马来到太子李炜面前不远处，面色一愣，继而眼中露出几分惊喜，翻身下马，抱拳说道，“太子殿下，末将已与辛明控制住全城局势！”不难猜想，此人便是此番率冀州军入城的主将之一，车骑将军董尧。
若在平日，太子李炜多半会劈头盖脸狠狠训斥这董尧一顿，但是眼下，他没有这个心情，仰望着正阳门城楼，沉声说道，“速速下令，叫众冀州军将士莫要再行无谓杀戮！——全军收兵！”
“呃？”本打算邀功的董尧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李炜竟然叫他们下令全军收兵，面色一愣，古怪说道，“太子殿下，我等已控制住全城，何以不顺势杀入皇宫？”
本太子那个弟弟蠢，你比他还蠢！
你就没发现卫尉寺与东军至今按兵不动么？
狠狠瞪了一眼董尧，太子李炜沉声说道，“照本太子说的办！”
“……是！”董尧低了点头，不敢违抗，当即吩咐左右，向全军下达太子李炜的命令，尽管这道命令或许会让许多冀州军将士莫名其妙。
由于董尧的及时赶到，正阳门外的厮杀渐渐平息了下来，许多率领着家兵家将前来皇宫宫门处护驾的冀京文臣武将一脸惊愕地望着眼前这支冀州军，不明白这支犯上作乱的兵马为何突然间停止了厮杀，甚至于，有好些位朝廷官员已瞧见了站在正阳门下的太子李炜，脸上露出几分惊骇之色，他们心中所想，不言而喻。
然而此时，太子李炜显然顾不上向那些朝臣解释这件事，只见他深深望着正阳门城楼上的亲弟弟李承，沉声喊道，“趁此事尚且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收手吧，承！——听哥哥一句，结束这场闹剧……”
话音刚落，正阳门上传来了五皇子李承的冷笑。
“闹剧？——太子殿下是这般看待的么？”
太子……殿下？
见自己的亲弟弟竟然用这种称呼来称呼自己，太子李炜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怒意，哪怕前几日他被李承身旁的锦衣卫制住，都未曾有眼下这般怒意。
“承，给我下来！——倘若你再放肆，为兄便亲自率军攻上城楼！”太子李炜怒声吼道。
或许是在亲哥哥庇护下太久，因此，见太子李炜露出这般前所未有的怒色，五皇子李承本能地心生惧意，眼中露出几分惶恐。
而就在这时，东直门方向传来了如轰雷般的脚步声，继而，有一支人数不明的军队从东直街涌向正阳门。
只见这支军队士卒人人身穿墨色皮甲、皮盔，手握钢刀，脚步轻盈、行军迅速，为首一员掌旗官手抱一杆巨大军旗，墨边白底，上书[解烦]二字。
这正是冀京四镇兵马之一，与东军[神武]、南军[陷阵]、北军[背嵬]齐名的西军，[解烦]军！
“西军？为何西军会在这里？”
“西军不是还在泰山剿匪么？”
一时间，正阳门外众人面色大变，无论是冀州军将士，亦或是冀京城内官员，眼瞅着悄然回到城内的西军[解烦]，面露震惊之色，甚至于，就连太子李炜眼中亦浮现几分错愕。
或许是西军的赶到助长了五皇子李承的信心，只见他冷笑一声，说道，“太迟了呢，太子殿下……”
“……”听着那极其不顺耳的称呼，太子李炜此刻顾不上表达心中的不悦，震惊地望着那支仿佛从天而降的西军。
竟然是西军？
太子李炜原以为自己的弟弟李承只不过是持仗着文家长老文嵩所把持的北军[背嵬]，却不曾想到，李承竟然暗中将西军请了回来……
北军[背嵬]，外加西军[解烦]……
饶是太子李炜，亦感觉脑门冷汗直冒，抬起头，用几近恳求般的语气喊道，“承，莫要将此事闹大，否则哥哥也护不住你……”
“护我？”正洋洋得意的李承闻言大怒，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咬了咬牙，决然喊道，“李炜，你身为太子，竟率军袭城，意欲逼宫，此乃叛国篡逆之罪，罪不容赦，人人得而诛之！——西军听令，剿灭叛逆贼军！”
话音刚落，不计其数的西军将士顿时向太子李炜身旁的冀州军展开了猛烈的攻势，不得不说，尽管西军[解烦]在四镇中名声最末，然而军队士卒的素质与实力，却要远胜于冀州军。
兼之太子李炜方才已下令叫全军停止厮杀，以至于在一个照面内，冀州军竟被西军打地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那个蠢才！”前所未有地，太子李炜破口骂了自己的弟弟一句，继而，在思忖一番后，他沉声喝道，“文钦！”
“殿下有何吩咐？”文钦抱了抱拳。
一把搂住文钦的肩膀，太子李炜压低声音说道，“卫尉寺与东军至今按兵不动，分明是想坐收渔利！——文钦，眼下本太子便只能靠你了，想办法给本太子打开这正阳门！”
“……”仿佛是听出了太子李炜话中深意，文钦面色微微一惊，眼中露出几分犹豫之色，在思忖着望了太子李炜半响后，忽而决然般点了点头。
“是，殿下！”

第八十一章 皇城风雨（四）
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正阳门，不惜一切代价……
脑海中回荡着太子李炜的话，文钦手握宝剑走到了正阳门下，仰头望着城楼顶上。
文钦知道，此刻在正阳门的城楼上，非但有五皇子李炜，还有一位他文家的长老，亦是他的二叔，文嵩。
就像只有梁丘公、梁丘舞祖孙二人才能够统帅东军神武营将士一样，北军背嵬历来便是文家的府兵，除了当朝天子之外，只有文家的族人才能够指挥他们。
而如今，原本作为太子李炜后盾的北军突然倒戈投向了五皇子李承，要说这其中没有文家的人在背后搞鬼，文钦说什么也不信。
抬头凝视着正阳门城楼上那不计其数的北军将士，文钦深深吸了口气，沉声喝道，“文谦正，我知道你在楼上，出来见我！”
话音刚落，城楼上出现一位发须皆白的老人，细细一瞅，正是文家长老文嵩，原来，谦正正是是这位文家老人的表字。
“子远，你来此地做什么？——若是老夫记性不差，老夫明明已将你禁足在府上！”
文钦闻言面色一沉，双眉禁皱，沉声喊道，“文谦正，念在你乃我文家长老份上，又是我叔父，侄儿给你一次机会，速速命人打开正阳门，否则……你我叔侄情义，断于今日！”
听闻此言，文嵩勃然大怒，气得胡须乱颤，手指文钦怒声骂道，“竖子，竟敢如此对老夫说话，目无尊长……我文家众长老已革去你家主之位，你有何资格来命令老夫？——再敢放肆，老夫便将你逐出我文家！”
“逐我出文家？将我文钦逐出文家？”冷笑一声，文钦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声带着几分悲沧。
见此，文嵩面上更是不好看，怒声骂道，“孽子，真以为老夫不敢？！”
听闻此言，文钦冷笑一声，抬起头冷冷说道，“啊，文钦料定叔父不敢！——文家宗室，除我兄弟二人皆庸才，如今我弟前些日子不幸遇害，只剩下我文钦一人……振兴文家者，非众长老，亦非叔父，乃文钦也！——我劝叔父莫要冥顽不灵，否则，倘若文钦杀心一起，再无半分叔侄情义！”
“你……你……孽子！”文嵩气地浑身颤抖不止，手指文钦怒声说道，“北军上下听着，先给老夫杀了这孽子！”
话音刚落，城墙之上的北军将士有不少人举起了弓箭，对准了文钦，而就在这时，异变骤生，那些举起弓箭对准文钦的北军将士，下一秒就被人用钢刀架住了脖子，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他们北军之中的同泽。
其中，有一名副将锵地一声拔出了手中宝剑，厉声吼道，“众儿郎听着，谁敢对将军不利，哪怕是昨日自家弟兄，格杀勿论！”
听闻此言，文嵩面色大变，手指那员副将，怒声骂道，“张琦，你做什么？欲造反不成？！”
“……”北军副将张琦回头望了一眼文嵩，面不改色说道，“张某乃是粗人，不知长老密谋何事，可既然将军在城下，恕末将难以从命！”
“放肆！”文嵩气地面色涨红，手指张琦喝道，“不服将令者，杀！——严豫、田贺，杀了这叛贼！”
话音刚落，正阳门附近城楼上有两员副将当即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神色复杂地走向张琦，其中一人口中说道，“张琦，老公爷对我等不薄，何以胆敢对老公爷不敬？”
或许有人会感到奇怪，为何这两员北军副将会以老公爷称呼文嵩，而事实上，在文钦继任之前，文家长老文嵩在光禄寺卿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二十余年，也正是因为如此，文嵩才能够调度北军将士，否则，单凭他从文钦手中夺走的那块虎符，又岂能调动强如北军[背嵬]？
“止步！”张琦手中利剑一指那两位平日里的北军同僚，沉声斥道，“老公爷对我等自是不薄，可将军莫非就亏待过我等？——严豫、田贺，你二人可还记得，将军初领北军之日，我等曾当众发下誓言，誓死效忠将军，然而今日，你等却将利箭反指将军，至当初誓言于何地？！——念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张某劝你等悬崖勒马，否则，北军兄弟情义止于今日！”
“……”严豫、田贺闻言对视一眼，面色颇有些犹豫。
要知道，北军[背嵬]素来便效忠于四镇之一的文家，他们二人连带着张琦在内，皆是文家府上家将，关系等同于东军四将与梁丘舞。
文钦是他们的主公不假，可文嵩亦是他们的老主公，谁会想到，这两位文家叔侄，竟会有反目的一日，这叫夹在当中的他们很是为难。
或许是注意到了严豫、田贺二人的犹豫之色，文嵩怒声骂道，“严豫、田贺，你二人还等什么？还不速速将这以下犯上的贼子诛杀？！”
“……”听闻此言，严豫、田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低声对张琦说道，“兄弟，对不住了！”
“哼！”张琦冷笑一声，一剑削下自己一截断袖，继而振臂高呼道，“众北军儿郎听着，文钦文将军才是我等效忠主公……杀！”
一声令下，正阳门城楼上顿时大乱，明明同是北军儿郎，却拔剑相向，场面之混乱，不比城下逊色多少。
望着那无比混乱的场面，文嵩面色铁青，连带着他身旁五皇子李承的表情亦不是很好看。
想想也是，本来明明是应该北军与西军联手对付太子李炜麾下冀州军的节奏，却不想由于文钦的出面，导致有近乎小半的北军将士临阵倒戈，拔剑相向，这如何能不叫李承心中气急？
好在支持文钦的北军将士在人数上不占优势，这稍稍让李承感到些许心安。
而与此同时，太子李炜显然也注意到了城楼上双方北军将士人数的不均衡，眼下皱了皱眉，回头望了一眼身旁的金铃儿。
似乎是注意到了太子李炜的目光，金铃儿冷笑一声，不屑说道，“李炜，少给老娘得寸进尺！——老娘与你的交易，只是将你护送到此处！”
深深望着金铃儿半响，太子李炜沉声说道，“就算本太子欠你一个人情……他日无论何事，只要是你所言，本太子无有不从！”
此刻的金铃儿尚且不知太子李炜的这个人情日后将给李寿、谢安等人带来何等的转机，此时的她，想法尚局限在嫁给谢安的这件事上，听闻此言，不禁有些砰然心动。
“无论何事？”
“无论何事！”太子李炜沉声说道。
“……”深深望了一眼太子李炜，金铃儿轻哼一声，手中乌匕一甩，陷入城墙之中，只见她垫步凌腰飞身而起，将那乌匕当做跳板，竟凌空跃上了高达十丈有余的皇宫围墙，翻身跃上城楼。
而此时，城楼上的众北军正忙着内讧，竟无人察觉到金铃儿的动向，等到严豫、田贺这一干人察觉不妙时，金铃儿早已杀尽宫门内侧的北军守卫，叫倾向于文钦一方的北军将士打开了正阳门这道皇宫正门。
宫门开启的巨大动静，显然瞒不过城楼上的李承与文嵩二人。
“杀了那个女人，休要叫其打开宫门！”
但听文嵩一声令下，严豫、田贺率领数十北军士卒顿时弃了张琦这位往日的北军兄弟，杀向金铃儿。
“要取老娘的命？”眼瞅着从四面八方涌向自己的北军士卒，金铃儿冷笑一声，双手一甩，隐约甩出无数道细如蝉丝的铁线，继而一扯，顿时有十余名北军士卒不知被何物削断手脚四肢、甚至是项上头颅，鲜血四溅，惨不忍睹。
事到如今，她显然也难以再手下留情。
“贱人敢尔！”见自己麾下将士死伤惨重，严豫、田贺二将勃然大怒，提着利剑杀向金铃儿，然而没走几步，他们忽然停了下来，面色古怪地望着宫门方向。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文钦手提着烁烁放光的利剑，正从开启的正阳门宫门，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他二人，交给我！”文钦用令人无法反驳的语气对金铃儿说道。
“嘁！”冷笑一声，金铃儿双手一甩，收起了那根根铁丝，退至一旁，毕竟，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杀人。
略显感激地望了一眼金铃儿，文钦缓缓走至严豫、田贺二人身前不远处，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中利剑指着对方，冷冷说道，“束手就擒，或者命丧此地，你二人选一个！”
“……”听着文钦那满带杀意的话，严豫、田贺面色一滞，颇为不安地相互望了一眼。
也难怪，毕竟文钦的武艺在冀京足以挤进前十，除了实力不知具体的北军四大供奉外，恐怕也只有陈蓦、梁丘舞、金铃儿等人才能够稳压他一筹，除此之外，哪怕是东岭众的狄布、漠飞，恐怕都不是他对手，想想也是，毕竟文钦是文家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俊杰。
感受着来自文钦的莫大压迫力，严豫与田贺二将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提剑迎了上来。
见此，文钦闪过一丝冷色，只见他手中宝剑一转，接连点过严豫、田贺二人手腕，将他二人手上利剑打落。
“拿下！”
但听文钦一声沉喝，顿时有支持他的北军士卒一拥而上，将严豫、田贺二人按在地上，叫其难以动弹。
而这时，太子李炜亦在前将军辛明、车骑将军董尧二将以及众冀州军士卒的保护下，来到了城门下，皱眉瞥了一眼目光所及处遍地的尸体，沉声说道，“子远，冀州军绝非西军[解烦]对手，一旦等到冀州军溃败，诸事晚矣！”
正如太子李炜所预料的那样，尽管冀州军乃大周京师的正规军，可当对手是西军[解烦]这样的四镇兵马时，亦显露出力有不逮的迹象，尽管前将军辛明与车骑将军董尧二人尽力指挥，可冀州军的防线，亦逐步被西军所瓦解。
就在一刻之前，正阳门外的冀州军尚有万余，然而一刻之后，却只剩下寥寥数千人，这数千人在太子李炜的命令下死死守住正阳门，不给西军任何攻入皇宫的机会。
或许有人觉得，西乡侯韩裎率领两万西军攻打泰山贼寇整整年逾，都不曾将泰山贼剿灭，这西军的实力能强到哪里去？
可事实上，西乡侯韩裎之所以无法剿清泰山贼，只因泰山贼熟悉当地地形，避实就虚，迂回游走，专袭西军守备薄弱之处，整整年逾都不曾与西军展开任何硬拼硬的死仗。
若非如此，恐怕西乡侯韩裎早已凯旋而归。
也难怪，毕竟[冀京四镇]名声在外，强如泰山贼这等地方豪寇，亦不敢轻易应战。
不过话说回来，太子李炜所提防的，可不单单只是西军[解烦]，他心中最忌惮的，乃是梁丘舞所率领的东军[神武]，冀京四镇中最具攻击力的铁骑。
要知道，冀州军入城已有一个多时辰，可东军[神武]却依然毫无动静，甚至于，就连卫尉寺的兵马也未曾露面，太子李炜不傻，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而文钦显然也明白其中利害，可问题是，北军之中支持他的人终究只是少数，在他之前，文嵩当了二十余年的光禄寺卿，其声望、威信，又岂是文钦能够相提并论的？
不得不说，眼下的局面对于太子李炜而言实在过于不利，尽管他已拿下正阳门，但却无法再踏足皇宫一步。
而这时，五皇子李承与文嵩等人亦步下了城楼，在皇宫内的广场上再次组织起北军，配合正阳门外的西军，两面夹击太子李炜麾下的冀州军。
望着自己的弟弟李承站在无数北军士卒中，指挥着北军攻袭自己麾下兵马，太子李炜又气又急，忍不住大声喊道，“承，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么？——你已经输了！”
“……”或许是听到了太子李炜的喊声，五皇子李承冷笑一声，说道，“执迷不悟的乃是太子殿下才对！——本殿下还没输呢！”说着，他转头望向身旁，低声说道，“耿师傅！”
毋庸置疑，李承口中的耿师傅，正是皇宫内廷北军四大供奉之一，[朱雀宿将]耿南。
“殿下放心，交给我等便是！”轻笑着说了一句，[朱雀宿将]耿南手握着赤红色的铁戟走向太子李炜方向，口中义正言辞地说道，“太子殿下，您贵为当朝太子，竟欲图谋造反，耿某身为宫廷供奉，不得已要将太子殿下拿下！”说着，他挥舞着手中铁戟朝太子李炜杀了过来。
不得不说，此人不愧是被陈蓦所看中、并选为六神将之一的人物，武艺着实惊人，寻常士卒根本就不是他对手，但见他手中铁戟连连挥舞，顿时，断臂残肢乱飞，鲜血四溅。
然而，就在这[朱雀宿将]耿南即将杀到太子李炜跟前时，他忽然感觉手中的铁戟仿佛不听使唤。
“这是……”[朱雀宿将]耿南皱眉望着不知何时缠绕在铁戟上的细细铁线，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皱眉望着面前不远处，嘴上轻蔑说道，“原来是[四姬]之一的[鬼姬]……”
或许是听出了耿南话中的轻蔑语气，金铃儿心中大怒，暗想当日若不是自己身体不适，岂会失手所擒？
想到这里，金铃儿轻斥一声，冷冷说道，“受死！”说着，他一扬手中的铁丝指环，抖开无数条肉眼难见的铁线，将耿南笼罩在内。
倒不是说金铃儿替太子李炜解围，只是她纯粹气不过当日被[朱雀宿将]耿南制住罢了，毕竟，那日金铃儿几乎是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就被对方制住，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然而令金铃儿颇为气愤的是，[朱雀宿将]耿南身后闪出一个不长眼的家伙，硬生生用手中的铁棍将她挥出的铁丝搅在一起。
“耿兄，这个女人交给我！”那人淡淡说道。
在金铃儿又气又怒的目光下，太子李炜望着那人面色微变，喃喃说道，“[青龙宿将]何兴……”
瞥了一眼金铃儿，[朱雀宿将]耿南耸了耸肩，朝着太子李炜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面色微变，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发现，太子李炜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让他异常熟悉的男人。
“陈……蓦！”捏紧了手中的铁戟，耿南在一瞬间摆开了戒备的架势。
在[朱雀宿将]耿南凝重的目光下，陈蓦缓缓抬起右手，虚握成拳，冷冷说道，“耿鬼，当日没能留下陈某，你就应该清楚，陈某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你，已没有机会了！”
“……”听着陈蓦那满带着杀意的话，[朱雀宿将]耿南额头不禁渗出几许冷汗，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铁戟。
而此时，太子李炜正一脸诧异地望着陈蓦的背影。
这家伙是何人？
何时出现在此地的？
还没等太子李炜反应过来，忽然间，皇宫外响起一阵震天般的马蹄声，犹如九天轰雷一般。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太子李炜面色猛变，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他隐约瞧见，有一支身穿赤红色铠甲的骑兵，正奋力冲击着西军的后背，竟然在一个照面间将西军冲散地首尾难顾。
来地可真是时候啊……
咬了咬牙，太子李炜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女人的名字。
“长孙湘雨……”
在他看来，也只有那位多智近乎妖孽的女人，才能够对战局把握得这般精准。
不妙啊，照这样下去，承此番必死无疑……
望着远处的李承，太子李炜深深皱紧了双眉。

第八十二章 皇城风雨（五）
马背上的铁骑，下了马的悍卒，用这句话来概括东军神武营的骑兵，简直就是最恰当不过。
或许有人觉得，梁丘舞乃是谢安的妻子，难道谢安却还不了解自己家中这位娇妻麾下的雄兵其实力么？
事实上，谢安对于东军的实力，确实没有一个准确的估计，或者应该说，他对东军实力的了解，尚停留在梁丘舞、以及东军四将个人实力的程度上，毕竟谢安至今未曾亲眼看见过东军铁骑在战场的威力。
仅有的一次，当梁丘舞率领五千东军铁骑长途跋涉支援远在长安的谢安时，谢安也因为震惊于陈蓦那惊世骇俗的个人实力，而错失了五千东军冲击十余万叛军的壮观景象。
然而今日，谢安可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东军[神武]与西军[解烦]，明明同样属于四镇兵马，同样是作为大周国都冀京的最后一股防守力量，然而眼下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却是，方才还将冀州军打得抬不起头的西军，此刻竟被东军四将所率领的东军铁骑冲得阵型大乱，几乎全军溃败。
谢安隐约记得，在出征西境叛军之前，他曾去过一趟东军军营，记得当时，东军士卒训练强度之高，着实连他大吃一惊。
明明是骑兵，却要求他们像寻常步兵那样训练基本功，三伏热天，数千名东军士卒赤裸着上半身，在宽敞的校场里重复着枯燥的枪术训练，甚至是跑步、蹲跳等基础。
或许是从那日起，谢安便已隐约明白，东军绝对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骑兵！
其实在此之前，谢安也听说过，[冀京四镇]军队，其军中士卒皆为世代军户，尤其是东军。
为何东军的军饷始终是梁丘舞心中的一块心病？其原因在于，东军士卒从来不务生产，他们每日要做的，便只有训练，高强度的训练。
要知道，在近三十年里，东军仅出动过寥寥三、四次，其中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无非就是十八年前年的芜湖战役，以及五年前的冀北战役。
这两场分别由梁丘敬、梁丘舞父女二人所统帅的战役，充分体现出东军那极其可怕作战能力，前者将数万太平军击溃，阵斩第一代太平军统帅薛仁，后者直面应战十万北戎狼骑，只杀得那支草原游骑心惊胆战。
据兵部官员统计，此两场战役共阵亡东军将士九千余人，按东军规定士卒年龄十三岁到三十五岁的条例来算，眼下两万东军中，军龄长达十年以上的老兵，有多达万余人，五年以上者，数千人，对于一支长年累月无时无刻不在训练的军队而言，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数字！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及一句，当初在函谷关下战场上，万余南军由于身上装备重量限制，无法在友军全线崩溃的情况下顺利撤退，因而留下断后，致使那留下断后的南军被十余万叛军团团包围，全军覆没，这究竟输地有多么的冤枉。
倘若当时年轻气盛的大军主帅吕帆能够稍避锋芒，不与陈蓦正面交手，或许函谷关的战局便要彻底改善，甚至于，也轮不到李寿与谢安在捡这份功劳。
被誉为铜墙铁壁的南军，其实力谢安早已见识过，而如今，被人称之为大周之锋芒所在的东军，其惊世骇俗般的杀伤力，着实令谢安眼前一亮。
要知道，梁丘舞至今尚未亲自出手，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倘若梁丘舞一旦亲自出击，东军的杀伤力还能提升一个档次，毕竟谁都知道，没有梁丘家历代虎将坐镇的东军，充其量只是全盛时期的七、八成实力罢了。
不过，叫谢安有些意外的是，明明东军营造出眼前这般优势，可梁丘舞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松气之意，相反地，这位女中豪杰秀眉禁皱，凝神注视着远处呈现出溃败之势的西军，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见此，谢安好奇问道，“怎么了，舞？”
梁丘舞微微吐了口气，低声说道，“有些蹊跷……西乡侯韩裎至今未曾露面……”
“韩裎？”谢安愣了愣，脑海中下意识地回忆起当初他在冀京落魄时，韩裎曾打赏给他五两银子的事，摸了摸下巴，好奇问道，“那个西乡侯……很厉害么？我是指武艺……”
梁丘舞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四镇年轻一辈中，除我外，文钦与吕帆武艺相当，就数韩裎最末……”
“那你担心什么？”谢安纳闷问道。
梁丘舞闻言摇头说道，“并未担心，只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据湘雨所言，五皇子李承显然是拉拢了西乡侯韩裎作为其羽翼，可你也瞧见了，西乡侯韩裎本人迟迟未曾露面……总之，小心为上吧！”说着，她招手唤来一名东军士卒，吩咐道，“传我令，叫严开攻宣武门，陈纲攻崇文门……叫项青驱赶西军至冀京东北角，罗超在正阳门待命，以防乱党反扑！”
“是！”那名东军士卒抱拳领命而去。
好谨慎啊……
谢安有些诧异地打量着自己的妻子，他感觉，梁丘舞在指挥兵马的时候，着实无愧其东军上将的职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时刻关注着战场上的瞬息改变，警惕、谨慎地很，与平日里傻傻呆呆的可爱模样简直就是判若两人，要不是谢安已太过于了解这个女人，他多半会怀疑，这个女人平日里毫无心机般的呆傻，是否是她故意装出来的。
或许是注意到夫君怪异的目光，梁丘舞双眉轻皱，疑惑问道，“安，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只见谢安呆呆望着跨坐在赤兔马上英姿飒爽的娇妻，忽而嘿嘿一笑，低声笑道，“舞，你正经起来，真的很威风呢……”
“……”梁丘舞闻言愕然地望着谢安，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说道，“照你的话说，我平日里不正经居多咯？——你以为我是你啊？”
她的话中，隐约带着几分不悦，倘若换做以往，谢安多半会被吓到，可如今，他已彻底摸清了她的脾性，闻言笑着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平日里实在看不出来，可眼下，舞当真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呢！”
果不其然，见谢安出言称赞，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愉悦之色，轻咳一声，装作不以为意的模样，故意说道，“我本来便是东军上将……”说到这里，她见谢安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娇容微红，抬手指着前方说道，“正阳门的路已打开，我等速速入宫吧！”
说实话，望着梁丘舞那面红耳赤的可爱模样，谢安真恨不得将她搂在怀中好生疼爱一番，不过他也知道眼下可不是什么谈论儿女私情的时机，强压下心中的莫名骚动，谢安点了点头，与梁丘舞一道骑马朝着正阳门而去。
远远地，谢安便瞧见在正阳门宫门之下，太子李炜正一脸古怪之色地注视着他们二人的来到，心下暗自偷笑一声。
正如太子李炜方才所猜测的那样，其实谢安一方时刻关注着正阳门附近的局势，先前见太子李炜受阻于正阳门时，东军并未急着出现，直到太子李炜依靠心腹爱将文钦的威信叫一部分北军倒戈，继而打开了紧闭的正阳门时，梁丘舞以及谢安这才带着东军姗姗来迟。
“谢少卿，好算计！”待得谢安骑马走到自己身旁，太子李炜冷哼一声，继而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本太子不习惯被他人俯视！”
“嘿！”谢安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望了一眼太子李炜，翻身下马，摇摇头说道，“似眼下这等局势，太子殿下竟还有闲心在意这个，实在是……本府佩服！”
太子李炜轻哼一声，淡淡说道，“本太子的心性，比之去年有了较大改善，是吧？”
谢安闻言一愣，失笑般摇了摇头，从旁，梁丘舞见自家夫婿谢安下马，亦跟着翻身下马，当瞧见谢安与太子李炜如此心平气和地交谈时，她实在感觉有些意外，毕竟据她了解，谢安、李寿二人和太子李炜之间，可是有着无法化解的恩怨的。
“太子殿下……真的变了许久呢？”目视了一眼太子李炜，谢安略带深意地说道。
他不得不承认，眼下的太子李炜，与当初他与李寿在大司农宗正府上所见到的李炜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是么？”太子李炜闻言轻哼一声，淡淡说道，“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或许本太子还是一如当日，改变的，只是谢少卿对本太子的看法也说不定！”
谢安闻言一愣，继而皱了皱眉。
不得不说，他对太子李炜的印象，比之当初已提高了许多，或许，是太子李炜改变了许多，或许，正如太子李炜所说的，只是他谢安当初在听说了李寿的遭遇后，先入为主地将太子李炜摆在了敌人的位置上，从而在初见时便露出了敌意。
对此，谢安无法做出解释，说实话，倘若撇开福伯的那层恩怨不谈，他甚至有些佩服这位太子殿下，毕竟太子李炜确实是个狠角色，有手段、有权谋，除了器量狭隘无法容人外，不得不说他具备着当朝太子应有的城府与谋略。
微微吐了口气，将心中那些胡思乱想抛之脑后，谢安目视着皇宫不远处北军与冀州兵的厮杀，低声试探道，“太子殿下打算怎么做？”
太子李炜闻言皱了皱眉，古怪说道，“谢少卿莫非也以为本太子当真会调冀州军入城造反不成？”
见他似乎误会了，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尽管不怎么乐意说这些，不过……毋庸置疑，太子殿下着实没有必要兵行险着，按如今的局势，纵然太子殿下什么都不做，日后皇位十有八九亦是殿下囊中之物！——本府虽无过人才智，但这种事还是看得透彻的！本府的意思是，太子殿下欲如何处置主导今夜逼宫之事的五皇子李承殿下！”
一听到李承名字，太子李炜面色微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见太子李炜一言不发，谢安停顿了一下，拱手说道，“太子殿下，正阳门外，承殿下的援军西军，已被东军渐渐逼至城内东北角，倘若太子殿下不介意的话，可否下令此间冀州兵让开正阳门要道，好叫我东军儿郎入皇宫控制事态？”不知为何，说这句话时，谢安眼中闪过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异色，一闪而逝。
由于目光关注着远处的亲弟弟李承，太子李炜并没有注意到谢安那一瞬间眼神的不对劲，喃喃说道，“东军入宫……么？”
“有什么不对么？”谢安故意问道。
“……”太子李炜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般，望了一眼谢安，继而再将目光放在远处的李承身上，怅然问道，“大狱寺……将会如何裁断？”
“按律当斩……”一句话令太子李炜面色猛变，谢安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念在李承殿下皇子身份，倘若他能够就此收手，可以从轻发落……大概就是贬为庶民吧！”
“贬为庶民么……”太子李炜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在思忖半响后，只见他猛地吸了口气，沉声说道，“恕本太子暂时还无法叫东军入宫！”
“……”似乎是从太子李炜的话中听出了些什么，谢安耸了耸肩，拱手说道，“太子殿下自便！——本府与舞将军在此等候，只是，望太子殿下从速处置……”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太子李炜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文钦！”
话音刚落，身旁不远处文钦抱了抱拳，说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只见太子李炜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之色，低声说道，“将……将本太子那个蠢弟弟带至我跟前，莫要伤到他！”
“……是！”文钦点了点头，当即亲自指挥着冀州兵攻击五皇子李承身旁的北军。
望了一眼文钦离去的背影，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在瞥了一眼太子李炜后，悄然附耳对谢安说道，“安，湘雨的计划可不是……”
抬手打断了梁丘舞的话，谢安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插手，梁丘舞虽然不解，可见夫婿这般意思，也就作罢。
不得不说，文钦在北军中的威望着实不低，见身为北军统帅的他亲自出马，许多北军将士左右为难，竟逐一丢下了手中的兵器，这使得五皇子李承一方的兵力越来越少，更糟糕的是，本该作为援军杀入皇宫的西军，至今亦被东军挡在皇宫之外。
眼瞅着局势越来越不妙，五皇子李承与文家长老文嵩脸上的神色也愈加不好看。
望了一眼远处太子李炜所在的位置，文嵩拱手低声说道，“殿下，事到如今，不得已……擒贼先擒王！”
听闻此言，李承眼中闪过几分狠色，沉声喝道，“许师傅，仲孙师傅！”
话音刚落，五皇子李承身后走出两位北军供奉来，一位便是前些日子一拳打伤费国与漠飞二人的[白虎宿将]许飞，另外一位则是当初参与联手围攻陈蓦的宫廷御用剑师，[玄武宿将]仲孙林。
“交给我二人了！”[白虎宿将]许飞拳掌一合，摩拳擦掌地说了句，迈开大步朝着太子李炜的方向而去，但凡是挡在他去路上的冀州兵，皆被他那惊世骇俗般的蛮力所击飞。
然而，就当许飞走到距离太子李炜二十余步远的位置时，他面前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见此，许飞想也不想，拳头挥出，本以为对方会被自己一拳击退，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只听砰地一声沉闷动静，他的拳头竟被人握在了手中，继而，他听到来人嘴里吐出一句冷笑之词。
“劲道不错嘛！”
“……”略带意外地抬起头来，[白虎宿将]许飞这才发现，挡住了自己那一记拳头的，竟是一名身高九尺有余的壮汉，只见这壮汉身穿着府衙衙役官服，胸口位置绣着[大狱寺]三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一看就知并非寻常人物。
或许是注意到了[白虎宿将]许飞脸上的诧异之色，那壮汉冷笑一声，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说道，“大狱寺死牢典狱长，狄布！——前几日，狄某有个兄弟可承蒙足下照顾了！”说到这里，他眼中爆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气，右拳猛地挥向许飞。
听着耳边呼呼风声，许飞面色大惊，丝毫不敢怠慢，举起左手，运起浑身力气，挡下了狄布这一拳。
“砰！”一声沉闷动静，两个皆以力气见长的壮汉，互拼着力气，一时间，竟是不分秋色。
而与此同时，[玄武宿将]仲孙林亦提着宝剑杀到了太子李炜跟前，面对着这位剑法凌厉的宫廷剑师，寻常冀州兵如何会是对手。
而梁丘舞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武艺不比寻常的宫廷剑师，瞥了一眼正与太子李炜交谈着什么的谢安，大步走了上前，挡在对方必经之路上。
[玄武宿将]仲孙林停住了脚步，面无表情的脸上隐约露出几分凝重，因为他看到，在他面前不远处，有一位年纪在十七八上下、身穿赤红色鲜艳铠甲的女将，正缓缓抽出其手中那柄长达八尺有余的锋利宝刀。
有胆量在身为剑师的他面前亮刀的女中豪杰，在这冀京，就只有一位！
“炎虎姬……”[玄武宿将]仲孙林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在[玄武宿将]仲孙林凝重的目光下，梁丘舞左手握着刀鞘，缓缓举起右手那柄与她的体型极其不合适的长刀，挥刀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达两个指节的刀痕。
“擅越此线者，死！”
那一瞬间，尽管[玄武宿将]仲孙林被尊奉为冀京剑师，亦清楚地感受到了那股好似深入灵魂般的杀意，仿佛置身于冰窟一般，冰冷刺骨。

第八十三章 四对四（一）
“喀拉喀拉……”
伴随着一阵仿佛铁索刮过地面的声音，一名西军士卒挣扎着，亦无法阻止自己被拉扯的过程，粗达指节有余的铁索死死地搅住了他的脖子，叫他难以呼吸顺畅。
忽然，他只感觉一股无比的强大的拉力袭来，整个身躯竟被这股力道拽向半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寒光掠过，鲜血四溅间，一颗头颅高高飞起，继而掉落在地，咕噜噜地翻滚在正阳门外众西军士卒脚边。
“这个家伙……究竟是何人？！”正阳门外的一干西军士卒面面相觑，一脸惊恐地望着不远处那个手握链刀的男人。
短短半柱香的工夫内，这个男人竟杀了他们上百名西军同泽。
大狱寺重牢狱卒漠飞？
这家伙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杀人鬼啊！
在一干西军士卒惊恐的目光下，漠飞缓缓抬起右手，唰唰地抡着手中的链刀，尽管他身处于无数西军士卒包围之内，可看双方的表情，却仿佛是漠飞在逐一猎杀着自己的猎物。
忽然，有一名西军士卒惨叫着飞了过来，狠狠摔在漠飞脚边。
漠飞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不远处有一位身穿赤红色铠甲的骑兵将领。
东军四将之一的项青？
望了一眼那将领，漠飞微微低了低头，似乎是在打招呼。
而与此同时，项青亦在深深打量着眼前这个深陷数百名西军士卒包围下尚能进退自如的厉害人物，继而抬起头，望了一眼四周。
只见在正阳门外东军与西军的交锋范围内，竟有一两百名身手敏捷的人来往穿梭其中，有条不紊地狙杀着西军中伍长、伯长、百人将等基层军官，使得西军犹如一盘散沙，直到如今亦无法组织起像样的反击，在东军的进击下节节败退。
细细打量那些人，不难发现，身穿着胸前刻有偌大[卒]字的人，那偌大[卒]字中靠近心口的位置，嵌着[大狱]两个小字，这足以证明，这些人并非是寻常的士卒。
大狱寺重监死牢狱卒……
心中暗自念叨着这几个字，项青跨坐着战马缓缓靠近漠飞，不得不说，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要知道在前些日子，似漠飞这等东岭众还是敌人，结果几日之后，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刺客竟然成为了谢安麾下大狱寺死牢狱卒，这让项青感觉颇为意外。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漠飞所率领的这些大狱寺死牢狱卒，确实给东军带来了不少帮助，甚至应该说，东军之所以能这般不费吹灰之力地击溃西军，这些原刺客出身的大狱寺死牢狱卒，帮助不小。
“抽到了下签，就拿那些西军泄愤么？大狱寺狱司正？”瞥了一眼漠飞脚下遍地的西军尸体，项青似笑非笑地说道。
“乃是狱尉，司正乃狄大哥！”用略显沙哑的声音更正着，漠飞停顿了一下，转头望了一眼皇宫方向，低声说道，“那四人中，有一人本该是我的猎物……不过金铃儿既然已脱困出面……那个女人，很厉害，比我厉害……”
“呵，”项青轻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漠飞，由衷地感觉此人与自己的兄弟罗超有些相似，都属于是沉默寡言的类型，轻笑着摇了摇头，待微微吸了口气后，正色说道，“既然如此，尽快清理此间，将西军驱赶至城角，漠狱尉？——将军命我等速速控制住此间事态！”
“……”漠飞无言地点了点头，随同项青麾下东军一支，将此地的西军逐步驱赶至冀京东北角，好叫东军彻底控制住正阳门这段地域。
只不过，他眼中隐约露出几分不甘与遗憾。
也难怪，毕竟按照长孙湘雨最初的布局，漠飞并非是率领大狱寺死牢狱卒协助东军的指挥，指挥一众刺客协助东军的指挥，应该是东岭众的[影蛇]苟贡，毕竟此人乃东岭众中少有的、心思缜密的人物。
而至于漠飞这个杀人鬼，他本来随同着谢安、梁丘舞、狄布等人前往皇宫内，抵挡北军中那四位武艺高深莫测的供奉。
但遗憾的是，脱困的金铃儿抢走了他的名额，因此，漠飞只好从皇宫退了出来，协助项青控制住正阳门这段地域的混乱局势。
毕竟，漠飞不得不承认，金铃儿尽管是女流，可无论是在身手亦或是杀人的手段上，这个女人始终稳稳压他一头。
正所谓同行是冤家，作为同样是以潜行、暗杀见长的刺客，漠飞此前对金铃儿报以强烈的敌意，毕竟他与金铃儿属于是相同类型的刺客。
但是在得知金铃儿与谢安的关系后，漠飞心中的强烈反而莫名的消退了。
倒不是说忌惮谢安，只是漠飞清楚，一旦金铃儿嫁给了谢安，她便无法再从事刺客的行当，想想也是，贵为大狱寺卿的谢安根本不会叫自己的女人再从事这等危险的事。
换而言之，金陵危楼当牌刺客，[千面鬼姬]金铃儿，完了，作为一位大周顶尖的刺客而言，她的职业生涯已到此结束了，日后的她，充其量也只是谢家中一位受到诸般礼数束缚的妻妾，再无法对他漠飞造成任何威胁。
更何况这个女人日后多半还要怀孕产子，纵然是四姬之一的鬼姬金铃儿，在怀胎十月、生儿诞女后，武艺难道还能如当初一般？
虽说有些遗憾，但是漠飞已经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劲敌，金陵危楼刺客的[鬼姬]金铃儿，过不了多久，将不复存在……
不，应该说，眼下漠飞心中想要超越的劲敌，已并非是金铃儿，而是那位与他家主公谢安关系极其密切的男人，陈蓦！
毫不客气地说，在见识过陈蓦的本事后，漠飞忽然感觉，在这位陈爷面前，无论是他还是金铃儿，都好似是刚出道的刺客般……
大狱寺辖下第一刺客的位置，迟早是我漠飞的！
深深望了一眼皇宫方向，漠飞心中暗自发下了想要超越陈蓦的誓言。
而与此同时，漠飞如今所憧憬的顶尖刺客陈蓦，正冷冷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北军供奉，[朱雀宿将]耿南。
“不抢先出手么，耿鬼？”冷冷注视着耿南，陈蓦淡淡说道，“陈某记得，你不是一向主张先下手为强么？为何不攻过来？——莫非，这回没有数千弓弩手，你怕了？”
“莫要用那个名字叫我！”耿南凝重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怒意，咬牙切齿说道，“啊，耿某怕了……是你毁了我，陈蓦！”
“……”
“我本是梁郡的郡尉，当差十余年，积累莫大功劳，前后率郡兵剿灭过数支流寇……我本应该能升官的，调入京师为官也不在话下……你，就是你，你毁了我的仕途，短短几句话，竟要一个手握数千兵权的郡尉效忠于你……”
“……”
“老子才不愿给人当狗！——你以为我不知？说什么[六神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你就只是将我等当成一条可供使唤的狗罢了！”
“耿鬼！”见耿南竟然在大庭广众下暴出太平军的机密事物，尽管周围由于局势混乱，无人注意到这段对话，可陈蓦的眼中依然露出了无法言喻的怒意。
“怎么？陈大帅怕了？不想让我说这些？嘿，老子偏要说！你是……”
“找死！”陈蓦沉喝一声，几步上前。
见此，耿南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之色，挥舞起手中铁戟，猛地朝陈蓦劈了过去，力道之猛，远胜谢安麾下任何一位家将。
“嗤啦……”
陈蓦胸口的衣服应声裂开，虽未伤到皮肉，可带给陈蓦的打击却颇为巨大。
“陈大帅不会真以为，耿某能成为北军供奉之一，靠的就是那些弓弩手吧？”舔了舔嘴唇，耿南冷笑一声，手握铁戟摆好架势，望着陈蓦咬牙切齿说道，“这数年来，耿某不止一次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是你，令耿某曾经十余年积累的功劳一朝丧尽，不得不改名换姓，背井离乡，谋求出路……倘若陈大帅还以为耿某还是数年前那个我的话，哼，就请陈帅死在这里，以偿耿某这数年来的怨恨！”
说到这里，他抢招先攻，戟法凌厉，一时间竟然压倒了天下无双的陈蓦，叫陈蓦颇有些左右难支。
“嗤啦……”
又一声衣帛撕裂之声，陈蓦的左肩肩膀顿时被鲜血染红。
见此，耿南脸上愈加得意，舔了舔铁戟小刃上的鲜血，望想陈蓦的眼中，闪动着刻骨铭心般的仇恨。
“啊，我是很怕你，我想，被你挑选出的六神将，恐怕没有一个不对你忌惮万分……改名换姓，因缘巧合来到皇宫，成为宫廷供奉，耿某本来想躲地远远的，万万想不到，你竟然找到了皇宫……既然躲不过，那耿某便只能与你决一死战！——是你逼我的！”
“……”陈蓦闻言微微皱了皱眉，表情有些古怪。
一直以来，耿南都误以为陈蓦是因为得知他身在皇宫的身份，才会在那日夜探皇宫，而事实上，陈蓦那日只是与谢安大醉一场后，阴差阳错才会去皇宫滋事。
想想也是，尽管陈蓦对自身武艺颇为自负，可他还没自大到单他一个人就能行刺大周皇帝，毕竟大周皇帝乃天子之主，谁知道这个早期暴戾后来逐渐变得仁慈的天子，在暗中究竟雪藏着何等的势力？
不过针对这件事，陈蓦懒得解释，毕竟眼前的耿南，眼下已经不再是[自己人]。
想到这里，陈蓦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脚下，见脚下一具北军士卒的尸体旁有一柄铁枪，伸出右手踩在枪杆上，脚尖一拨一挑，叫那柄铁枪弹起，啪地一声被他握在手中。
“枪？”耿南哂笑一声，挥舞着手中铁戟再次杀向陈蓦。
而就在这时，只见陈蓦眼神闪过一缕精光，手中铁枪连抖，顿时，漫天枪影将耿南罩住，骇得耿南连忙抽身后撤，难以置信地望着衣服胸口处几个细小的孔洞。
“怎么可能？”耿南惊骇地望着持枪而立的陈蓦。
要知道，根据他对陈蓦的了解，陈蓦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武艺的高超，应该说，这个男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惊世骇俗的腕力，以及那不可思议的[炎气]招数，或者说，是梁丘一脉传承至今的[雾炎]。
简单地说，这个男人只是依靠着与生俱来的、仿佛鬼神般强壮身体，其实并不善于对兵器的运用，毫不客气地说，在陈蓦手中，棍、枪、戟这三种兵器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至于什么枪术、戟法，那更是扯淡，至少在耿南记忆里，这个男人根本不懂什么精妙的招式。
但是令他难以置信的是，方才陈蓦所施展的枪术，却是中规中矩、精妙异常，令人挑不出丝毫毛病来。
而此时陈蓦显然顾不上理会耿南眼中的震惊，神色怪异地打量着手中的铁枪，仿佛在寻找着方才施展枪术的感觉。
这就是枪术么？
一招逼退耿南……
虽然自己以前也能做得到，不过却没有这般轻松……
这就是梁丘家的枪法？
“有意思……老爷子的枪招……”喃喃自语一句，陈蓦不禁回忆起前些日子与梁丘公切磋武艺时，在那位老太爷手中屡战屡败的事。
记得当时，陈蓦始终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连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都打不过，但是眼下，他隐约已有些明白了。
心中涌起几分亲情暖意，陈蓦微微吸了口气，冷冷望向耿南，沉声说道，“很意外么？——有长进的，并非只有你呢！”
“……”强忍着心中的怒意，耿南咬了咬牙。
这个莽夫不知从哪里学到了正统的枪法，该死！
这样的话，单自己一个人，可打不过他啊，不知道许飞等人眼下情况如何……
面对着已掌握精妙枪术的陈蓦，耿南如临大敌，心中暗自祈祷着另外三位供奉过来帮他，只可惜，其他三位北军供奉此刻亦是分身乏术……
——与此同时——
就在[朱雀宿将]耿南与[一人成军]陈蓦交手的期间，金铃儿与[青龙宿将]何兴亦是大打出手。
平心而论，金铃儿对这个耍棍子的何兴没有丝毫兴趣，在北军四名供奉中，她唯一想再次与其交手的，便只有[朱雀宿将]耿南。
毕竟五日前，正是[朱雀宿将]耿南毫不费力地制住了她，未曾显露本事、也未曾叫对方付出沉重代价，便轻而易举地被对方制服，这对金铃儿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
虽说当初金铃儿也曾败在陈蓦手中，但是反过来说，陈蓦何尝不是险些就死在她手里？这一点，连陈蓦也不得不承认。
“老娘没工夫与你戏耍，给老娘让开！”抖开手中的铁线，金铃儿咬牙切齿地说道。
“放肆！——叛逆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青龙宿将]何兴冷笑一声，抡起手中的铁棍，将金铃儿手中的铁线搅成一团。
不得不说，作为北军四大供奉之一，何兴的武艺着实不差，兼之在兵器上又占据着绝对的有利地位，以至于一时之间，金铃儿竟被他死死压制。
也难怪，毕竟金铃儿虽说是天下顶尖的刺客之一，但她终究也只是一个力气普通的女人，并没有像梁丘舞那样近乎怪物般的体魄，而事实上，与人面对面的交手，也绝非是她的长处，她的厉害之处，在于暗杀，而这一点，前些日子笼罩着冀京的腥风血雨，已足以证明。
忽然，只听唰地一声，金铃儿左手手背上撕开一道口子，原来，是[青龙宿将]何兴用手中的铁棍绞断了她指环上的铁线。
瞥了一眼缠绕在棍子上的铁线，[青龙宿将]何兴轻蔑说道，“喂，女人，这等微末实力，亦敢与我等供奉交手？——就凭你，亦想与耿大哥交手？”
瞥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鲜血，金铃儿抬起头望向耿南的方向，继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秀眉一皱，咬牙说道，“太迟了……”
“什么？”何兴一脸不解地问道。
只见金铃儿脸上露出几分恼怒之意，沉声说道，“老娘说，太迟了！——老娘的猎物，已被人提前一步截到了！”说到这里，她望向何兴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怒意，咬牙切齿说道，“只因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何兴愣了愣，带着几分错愕说道，“本事低微，口气倒是不小！”说到这里，他收起手中的铁棍，沉声说道，“碰到本供奉，算你不走运！——本供奉杀人无数，至今还无人能在本供奉手中活命呢！”
“杀人无数？”金铃儿嘴角扬起几分哂笑，语气平淡地问道，“那是多少？”
“什么？”
“老娘在问你，你口中的杀人无数，究竟是多少？”
“……”
“十人？五十人？百人？五百人？千人？五千人？还是……万人？”冷笑着摇了摇头，金铃儿淡淡说道，“老娘在十二岁杀第一个人，十三岁作为卫地刺客出道，十余年来，接单不下千计，何止有万人丧命？”
“……”何兴闻言一惊，难以置信地望着金铃儿。
“杀人多寡，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微微叹了口气，金铃儿望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背上的鲜血，喃喃说道，“似老娘手上所染鲜血，恐怕穷极此生以难洗刷干净，好在，余似乎能够就此收手了……”
“哦？”何兴闻言一愣，意外说道，“你的意思是，已有觉悟死在本供奉手中了？”
“……”抬头瞥了一眼何兴，金铃儿轻叹一口气，摇头说道，“愚昧之徒，还未察觉到么？”
“什么意思？”何兴皱眉问道，忽然，他面色大变，抬起右手，从脖子后拔出一根纤细的银针，继而，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支不知何时刺入他皮肉的银针，惊声问道，“这……何时？”
在何兴面色大变的目光注视下，金铃儿微微摇了摇头，一扬手，玉指间露出几分纤细的银针，针尖处闪着令人心寒的光泽。
“有些年不曾用这种手法与人交手了，倘若不慎扎错了穴位，可别喊疼啊……”
“……”望着在气势上与先前判若两人的金铃儿，何兴额头冷汗直冒，本能地感觉到危机逼近。

第八十四章 四对四（二）
既然能在京师众多武师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宫内廷北军供奉之一，[青龙宿将]何兴一身本事自然不差，在他看来，除了同为皇宫内廷北军供奉的其他三人外，整个冀京恐怕无人是他的对手，哪怕是在冀京享有赫赫名望的东军上将军梁丘舞。
平心而论，[青龙宿将]何兴从未将[四姬]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作为的四姬，不过是好事之徒闲着没事，硬生生将几个女人凑在一起罢了，能有什么本事？
直到眼下，他撞见了在[四姬]中排名第二的女人，[鬼姬]金铃儿，他这才意识到，天下有些女人，或许真的要比男儿更厉害……
“唔……”
一声闷哼，何兴整个人暴退三步，惊恐不安地望着面前那位被称为[鬼姬]的名刺客。
比起方才，何兴眼下着实要狼狈得多，非但浑身衣物被汗水所打湿，甚至于，左臂不知为何无力地低垂着，细细看去，不难发现他左臂上插着一根纤细的银针……
“可恶！”咬牙拔出了插在左臂上的银针，狠狠将其丢掷在地，何兴活动了一下左臂，隐约感觉左臂有些软麻无力。
“好卑鄙，竟然用毒！”
“毒？”金铃儿闻言美眸中露出几分讥讽，不屑说道，“倘若老娘当真用毒，你以为你还能站着？——不过是些许麻药罢了，少给老娘大呼小叫！”
“你……”
“你以为老娘是何人？老娘可是刺客啊！——喂，你还在等什么呢？你不是说，老娘绝非你的对手么？”
“可恶！”望着金铃儿那讥讽的神色，何兴气地面色涨红，狠狠地瞪着她。
说实话，他恨不得将面前那个女人乱棒打死，砸成肉泥，但是方才的几番交手叫他明白，这个女人，着实不好对付。
身手敏捷且不说，就连应战所用的武器亦是那般古怪，何兴从来没听说过针灸用的银针，竟然还能用来与人交手。
那种脆长的银针，应该是一折就断啊，为何这个女人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刺入自己的皮肉？
“喂，你若不动手的话，那老娘可就不客气了！”哂笑着说了句，金铃儿美眸一凝，以极快的速度窜向何兴。
眼瞅着这个女人几步逼近自己周身，何兴心中一惊，想也不想，双手抡起铁棍一记横扫。
可惜的是，金铃儿身手敏捷何止比他强到几个档次，只见她在疾奔途中双膝跪倒在地，在地面上滑行了数尺，硬生生避开了那根铁棍。
然而，何兴见此眼中却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得手了！
左手放开铁棍抓向金铃儿的脖子，何兴心中冷笑不迭，咬牙说道，“就知道你有这一招！”
话音刚落，却金铃儿露出一副笑靥，嘴里竟吐出一枚银针，直朝何兴的咽喉而去。
该死！
何兴心中大骂，左手中途收回，挡在咽喉处，只听他一声闷声，那枚银针竟刺透了他的手掌。
“彼此彼此！”冷笑一声，金铃儿双腿一蹬，双手反扳何兴的手臂，似乎要卸下他的左臂骨头扳断。
该死的贱人！
何兴心中大骂一句，猛吸一口气，左臂运足了力道反抗着，却见金铃儿嘴角扬起几分戏谑的笑意，身形一晃，从他的肋下转到背后，右手中一枚银针，迅速地点在他背后脊椎。
顿时，何兴只感觉后背麻了一大片，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血肉中爬行，痒得无法忍受。
连番几次被金铃儿得手的何兴心中大怒，口不择言地骂道，“贱人，有胆堂堂正正与何某交手，使这些下作伎俩，端地惹人耻笑！”
或许是贱人二字激怒了金铃儿吧，这个女人眼中露出几分怒意，双手在何兴四肢一阵乱拍，只听咔咔几声脆响，竟然将何兴四肢关节卸下，继而右腿一扫，叫何兴瘫倒在地。
还没等何兴反应过来，金铃儿右腿一曲，小腿压在其咽喉之上，继而，一面用右手中的银针刺在何兴脖子旁，一面用左手接住了他失手掉落的铁棍。
难以想象，这个女人身手之敏捷，简直是天下少有，谁能想到，在短短几个眨眼的工夫内，她竟能做那么多事。
“为何不骂了？再骂啊！”瞥了一眼已被自己所制服的何兴，金铃儿淡淡说道。
见此，何兴心中大怒，张口欲骂，但叫他难以理解的是，仍凭他如何长大嘴，嘴里却吐不出半个字来，仿佛嘴里塞满了棉絮般。
“好手段！”旁边传来一声赞叹。
金铃儿皱了皱眉，抬头望向传来声音的位置，却见大概一丈开外，东岭众的狄布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比起方才，此刻的狄布显然要狼狈许多，非但身上狱卒官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就连脸上、身上亦是布满淤青，鼻青脸肿，尽管金铃儿素来与东岭众不合，这会儿亦忍不住嗤笑出声，似笑非笑说道，“怎么回事，狄布，竟弄得这般狼狈？”
虽说清楚眼前的这位曾经的行馆宿敌日后多半会成为自己的主母之一，可见她这般肆无忌惮地嘲讽，狄布脸色亦有些不悦，抬手右手用拇指指了指身手，淡淡说道，“你指的是那家伙么？”
金铃儿闻言一愣，顺着狄布所指的方向望去，她震惊地发现，方才与狄布交手的[白虎宿将]许飞，竟被打得不成人形，眼下正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不住地咳血，模样甚是凄惨。
单用拳头便几乎打死对方么？
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撇嘴说道，“两个莽夫互殴，毫无技巧可言！”
“随便你怎么说吧！”狄布毫不在意地哼了哼，继而淡淡说道，“那家伙前几日打断了漠飞一根肋骨，今日，我打断了那家伙十来根骨头，总算是替漠飞那小子出一口恶气！”说着，他瞥了一眼被金铃儿制住的何兴，古怪说道，“喂，这家伙快窒息了……”
“唔？”金铃儿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的膝盖尚且压着何兴的咽喉，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来。
眼瞅着金铃儿略有些惊慌失措的举动，狄布哂笑一声。
“你笑什么？”金铃儿不悦问道。
狄布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没什么……对了，这个人交给我吧，待会我一并将这些乱党关到大狱寺重牢！——此人亦属重犯，需经审讯后方可问罪处置，轻易杀不得！”
“……”金铃儿闻言神色古怪地望着狄布。
“你看什么？”狄布不解问道。
只见金铃儿上下打量了一眼狄布身上的大狱寺狱卒官服，神色古怪地说道，“看来，你等东岭众似乎是寻到了一个好差事啊……”
狄布闻言瞥了一眼金铃儿，嘴角扬起几分笑意，继而弯下腰，一把将何兴提起抗在肩膀上，转身朝着只剩下一口气的[白虎宿将]许飞走去，口中淡淡说道，“狄某将这两个家伙带出去叫部下关押起来，你还是先到大人身旁去吧！——如今你身份不比往日，若是不慎受了伤，狄某也不好交代……简单地说，你留在这里碍手碍脚，于狄某有诸多不便！”
“真敢说啊……”望着狄布扬长而去的背影，金铃儿咬牙切齿地低骂道，“嘁！老娘用得着你来保护？”
经狄布这一提醒，她这才意识到，原来方才狄布竟是为替她解围而来，只不过，她金铃儿不负[鬼姬]名号，早一步将那个何兴制服罢了。
看样子，东岭众似乎是真心实意地投靠那小贼了呢……
嘁！没出息，堂堂鸿山东岭刺客的当家，竟满足于小小一个大狱寺典狱长……
心中讥讽了狄布几句，金铃儿略有些心虚地咬了咬嘴唇，偷偷望了一眼谢安所在的方向。
怎么办？
那小贼是否还记恨着自己那日不告而别呢？
唔……
倘若他生气了，自己该如何解释这件事呢？
别到时候他误以为自己不愿嫁他……
想到这里，金铃儿面色微红，怀着心中诸般不安，犹豫不决地朝着谢安的位置而去。
而此时，谢安正与太子李炜针对眼下皇宫内的局势交谈着，说着说着，他忽然感觉身后好似多了一个人，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这才发现，金铃儿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身后，仿佛做错事般，低着头，满脸尴尬表情。
“受伤了？”一眼便瞧见了金铃儿左手手背处的鲜血，谢安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的手绢，仔细地替她包扎好。
望着那块异常熟悉的手绢，金铃儿面色微红，心中泛起阵阵甜蜜。
从旁，太子李炜面色古怪地望着谢安的举动，继而又瞥了一眼金铃儿的反应，语气古怪地说道，“谢少卿当真是好本事啊……”
“太子殿下所指何事？”谢安故作不知地问道。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太子李炜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无所谓了，本太子眼下只求我那个蠢弟弟能够悬崖勒马……”
顺着太子李炜的视线望了一眼远处的五皇子李承，谢安面色古怪地说道，“似乎，承殿下他并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呢……”
太子李炜闻言皱了皱眉，不再言语。
见此，谢安也不再说话，只是关注着皇宫内的混乱局势，这使得金铃儿颇有些尴尬。
毕竟，金铃儿原以为谢安会因为前些日子他不告而别而责怪她，可让她意外的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反而很温柔地替她包扎了伤口，这使得金铃儿颇有些内疚。
忽然，金铃儿注意到了远处梁丘舞的战斗，心下一动，试探着问道，“小贼，与你那位妻室交手的人，似乎有些本事呢，不若余去帮她一番？”
谢安闻言一愣，转头望向梁丘舞的方向。
果然如金铃儿所言，梁丘舞眼下的处境并不是很乐观，虽说至今并未受伤，但是，就连谢安这等门外汉也看得出，梁丘舞被那个使剑的武师死死压制着，难占上风。
皱眉思忖了一番，谢安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吧，金姐姐，舞最是忌讳旁人随意插手她的事，更别说插手她与人交手……”
其实说实话，金铃儿又岂会是真的想去帮梁丘舞，同为武人，她岂会不知武人的脾气？
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她心中不安，想假借此事与谢安多说几句话罢了，试探一下谢安对她的态度，看看他是否会因为前些日子他不告而别而责怪她。
试探的结果，让金铃儿暗自松了口气。
而这时，太子李炜似乎也注意到了梁丘舞的战斗，皱皱眉，沉声说道，“与梁丘将军交手那人，亦乃北军供奉，[玄武宿将]仲孙林……同时，还是皇宫内廷的御用剑师，曾指导过本太子剑术……”
“很厉害么？”谢安诧异问道。
“皇宫御用剑师，还需解释什么么？”太子李炜轻哼一声，继而皱了皱眉，神色莫名地说道，“本太子实在弄不明白，这四位供奉为何会相助我那弟弟……其他三人且不论，那位仲孙师傅，此人可并非是贪慕荣华富贵的人啊……有点不对劲！”
“……”谢安闻言望了一眼太子李炜，疑惑问道，“什么？”
只见太子李炜皱眉思忖了一番，继而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没有想到他口中的不对劲之处，还是单纯不想与谢安谈论这件事。
而谢安虽说颇有些在意，可碍于与太子李炜关系并不怎么友善，因此也不好贸然询问，只好继续关注梁丘舞的战斗，毕竟正如太子李炜所言，那位叫做仲孙林的剑师确实剑术高超，单凭手中一柄精铁剑，竟将梁丘舞死死压制下风，守多攻少。
唯一让谢安感觉稍有些安慰的是，梁丘舞的神色一如以往的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或者着急，这对于脾气易怒的她而言，着实难得。
也正因为如此，谢安才没有贸然叫金铃儿相助梁丘舞，要不然，即便冒着被梁丘舞事后斥责的危险，谢安也要叫金铃儿去帮上一帮，毕竟，梁丘舞是他的妻子。
而注意到梁丘舞那平静神色的，其实并非谢安一人，金铃儿也注意到了，甚至于，就连正与梁丘舞交手的[玄武宿将]仲孙林也注意到了。
“锵！”一剑逼退了梁丘舞，[玄武宿将]仲孙林将手中精铁剑负手背后，轻笑着说道，“自在下愧领北军供奉以来，鲜有人能似梁丘将军这般，在在下的剑下如此从容……”
右手单手握着宝刀[狼斩]挥向仲孙林，梁丘舞闻言淡淡说道，“就算是称赞，本将军亦不觉得有何荣幸！”
“呵呵，”用剑将梁丘舞的宝刀卸向一旁，剑尖一转，直取梁丘舞左肩，仲孙林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应该察觉到了吧，梁丘将军？——你用梁丘家所传的招式，是赢不过在下的！”
用左手的刀鞘将仲孙林的剑弹开，梁丘舞皱眉说道，“足下似乎对我梁丘家的招式颇为熟悉……”
“果然是察觉到了呢，”仲孙林轻笑一声，一面挥剑继续压制着梁丘舞，一面微笑说道，“梁丘公不曾提过在下么？”
“什么？我祖父？”梁丘舞愣了愣，手中刀势一缓，露出一个破绽，不过仲孙林却并未趁机抢攻，而是将手中的精铁剑画了一个大圈，反指她的右手，期间，口中轻笑说道，“在下十六岁时，狂妄自大，曾向我大周第一猛将梁丘公下战书，当时，其子代父与在下交手……”
“其子……”
“梁丘将军猜地不错，正是梁丘将军的父亲，前东镇侯梁丘敬、梁丘文延！”
“……”梁丘舞闻言神色微变，皱眉问道，“足下与先父交过手？”
“当然！”一面继续抢攻着，仲孙林一面微笑说道，“而且并非一次……记得，前前后后恐怕有上百回吧，只可惜，至东镇侯亡故于芜湖，我二人亦未彻底分出胜负……拜这三十余次切磋所赐，在下对梁丘家的招式极为熟悉，因此，梁丘将军用梁丘家的招式，是赢不过在下的！”
梁丘舞闻言皱了皱眉，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抽身退后了一步。
见此，仲孙林虽说有些不解，却也未曾抢攻，收剑望着梁丘舞疑惑问道，“怎么？听闻亡父亦不曾赢过在下，梁丘将军心怯了？”
梁丘舞摇了摇头，平静说道，“看来足下确实对我梁丘家的招式甚是熟悉，既然先父也不曾以梁丘家的招式赢过足下，本将军再试下去，亦是无益！——既然如此，本将军便用自己的招数吧！”说到这里，她忽然丢弃了左手的刀鞘，平举起手中的宝刀，沉声说道，“此刀，名为[狼斩]，原先乃北戎草原首领呼图哈赤所有，据说此人曾用上千头凶狼的血肉、油脂生祭此刀……足下可知，我为何这般喜爱这柄刀？”
“……”仲孙林皱了皱眉，微微摇了摇头。
见此，梁丘舞猛地将手中的宝刀击向地面的青砖，反复十余次，就在仲孙林心中愈加不解之时，只听熊地一声，那柄刀上竟然凭空燃烧起朦胧的火焰。
刀……竟然凭空生起火焰？
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平生罕见的奇事，仲孙林满脸惊愕。
而就在这时，梁丘舞的左手缓缓搭在刀柄上，自与仲孙林交手以来，她第一次双手齐握刀柄。平举刀身在身体右前侧，刀剑直冲仲孙林，与此同时，她身上亦呈现出仿佛火焰般的气息。
“足下可要小心了！”
听闻此言，仲孙林心中一惊，毕竟他已领教过梁丘舞单手的臂力，别看梁丘舞挥刀挥得轻松，似乎还游刃有余的样子，可他却要使出浑身力气来抵挡，而如今，梁丘舞双手握刀，力道比较方才又岂止多了一倍？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提剑抵挡在胸前，却见梁丘舞猛地一挥手中宝刀。
那一瞬间，仲孙林只看到眼前火红一片，仿佛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只感觉手中的精铁剑一轻，待细看时，他这才发现，手中铁剑竟被梁丘舞一刀劈断，甚至于，切口处异常平滑。
而更叫人震惊的是，受此阻碍，梁丘舞手中那柄燃烧着火焰宝刀其刀势丝毫未见衰弱，一刀斩在[玄武宿将]仲孙林胸口，顿时，后者胸口骇然出现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难以置信……”目瞪口呆望着手中半截精铁剑，[玄武宿将]仲孙林一脸震惊，喃喃说道，“竟……竟连精铁亦劈断……”
说到这里，他言语一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而就在下一秒，他的全身熊地一声燃烧起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连衣服带皮肉烧成灰烬。
那剧烈的灼痛，使得[玄武宿将]仲孙林本能地在地上来回翻滚，借此熄灭身上的火焰。
好在他身上的火焰并不怎么凶猛，在地上翻滚扑打了几下后，倒也渐渐扑灭，但是仲孙林心中那份震惊，却始终无法消退。
“……”面无表情地望着在面前地上尚且冒着丝丝热气的[玄武宿将]仲孙林，梁丘舞右手倒握宝刀，猛地刺向地面，待哧地一阵长声后，当她再将那柄宝刀抽出来时，刀上的火焰这才熄灭，刀身呈现出一片诡异的赤红。
“这便是本将军喜爱这柄刀的原因所在！——[豪炎&#183;刀若火]，这本是本将军用来对付一名难赦族人的招式……”说到这里，梁丘舞缓缓转过头去，遥遥望向皇宫的一角，只见那该处，其堂兄陈蓦正与[朱雀宿将]耿南交手。
虽说二人打斗异常激烈，可渐渐地，[朱雀宿将]耿南已露出疲弱之态。
望着远处的陈蓦，梁丘舞眼神逐渐变冷，甚至于，隐约竟露出几分杀意。
而[玄武宿将]仲孙林却似乎并未注意到梁丘舞的异样，尚一脸苦涩地望着手中半截铁剑，继而长叹一声，将剑放置一旁，望着梁丘舞由衷说道，“不愧是梁丘家的人，这等惊世骇俗的招数，在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梁丘将军虽年轻，武艺之精湛，却已超过你父！”
“超过先父？”梁丘舞转过头来，平静地望着[玄武宿将]仲孙林半响，忽而转身，朝着陈蓦的方向而去。
“这句话，本将军五年前便从祖父口中听过了！”

第八十五章 兄弟！（一）
就在梁丘舞用自创的招数击败[玄武宿将]仲孙林时，另外一边，陈蓦与[朱雀宿将]耿南的交手亦逐渐告以尾声。
不，那根本不应该称作交手，只能说是单纯的蹂躏罢了，因为自陈蓦握上铁枪起，[朱雀宿将]耿南便一直处于下风。
“肩、腰、臂、膝、腕……”陈蓦的口中逐字念叨着，每吐出一个字，他手中的铁枪便抽打在[朱雀宿将]耿南的相应部位，以至于后者全身上下关节处呈现出诡异的红肿。
“可恶，可恶！——陈蓦！”耿南怒声大吼着，仿佛失去了理智般，不要命地朝着陈蓦冲了过去，却见陈蓦手中铁枪一甩，应声抽打在其腹部，将他击退数丈远，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轻提着手中的铁枪，陈蓦缓缓走至[朱雀宿将]耿南面前，神色淡然地注视着他。
见陈蓦居高临下，用仿佛看待蝼蚁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朱雀宿将]耿南心中羞恼之余，愈加气愤，但是随即，心中那复杂的心情顿时化作无尽的绝望。
“你……杀了我吧！”[朱雀宿将]耿南咬牙切齿地说道。
望着耿南那似乎已有觉悟的目光，陈蓦缓缓提起手中的铁枪，轻轻抵在他的咽喉处，而就当耿南自忖今日必死无疑时，却见陈蓦忽然又将枪尖移开了。
见此，耿南心中愈加气愤，怒声骂道，“陈蓦，为何不杀我？难道我连死在你手中的资格也没有么？”
一脸平静地听着耿南的骂声，陈蓦收起了手中的长枪，沉声说道，“离京之后，陈某会通知军中兄弟，自今日起，耿鬼，你无法再调度任何一位军中弟兄……”
“你以为耿某稀罕？——要杀就杀，凭地这般多废话！”耿南冷笑一声，对此嗤之以鼻。
“我不杀你……”在耿南惊愕的目光下，陈蓦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再者，你[天枢神将]的名号，陈某暂时也不收回……耿鬼，陈某要你办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缓缓站起身来，耿南的眼中竟是怀疑、不解之色，在望了一眼陈蓦后，冷笑说道，“你以为耿某还会给你当狗？”
陈蓦闻言眼神一冷，手中长枪枪尖顿时架在耿南的脖子上，冷冷说道，“看来，你是打算今日就死在这里了！”
感受着陈蓦那股无法言喻的杀气，耿南心中大惊，连忙说道，“等等……你方才说，叫我替你办最后一件事？——言下之意，办成这件事，耿某与太平军再无任何瓜葛？”
深深注视着耿南半响，陈蓦沉声说道，“不错！办成这件事，你与我军再无任何瓜葛！”
耿南只听得怦然心动，舔舔嘴唇，试探问道，“究竟何事？”
只见陈蓦微微思忖了一下，沉声说道，“日后，会有人到冀京来接手你手中[六神将]之[天枢神将]军令令牌，倘若你有本事杀了此人，你便能继续做你的北军供奉，继续在此间享受荣华富贵……”
耿南闻言心中微惊，试探问道，“杀了那人？——杀了那人不碍事么？”
瞥了一眼耿南，陈蓦淡淡说道，“六神将，可不是人人都能担当的！”
舔了舔嘴唇，耿南低声问道，“那倘若耿某输了……耿某会如何？”
“死！”陈蓦嘴里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耿南闻言心中一惊，仿佛明白了什么，惊疑不定地说道，“原来如此……耿某便是对下一任[天枢神将]的考验么？”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望着陈蓦惊怒说道，“换而言之，就算耿某杀了一人，还会有人陆续来向耿某挑战，直到耿某败于其手，交出令牌，连带着身家性命……也就是说，耿某日后终究难逃一死！”
望着耿南惊怒的面容，陈蓦面色平静地说道，“不错！——那你是打算现下就死，还是苟活些日子？”
瞥了一眼陈蓦，耿南低头沉思着。
陈蓦此人武艺深不可测，倘若自己眼下不从，他必然痛下杀手……倘若如此，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反过来如果应下此事……
陈蓦这个怪物虽然不近人情，但却守信，唔，只要能杀了那些准备接手[天枢神将]职位的太平军强将……
我就不信我的后继能像眼前这个怪物那般厉害！
想到这里，耿南点了点头，抬头望向陈蓦沉声说道，“好，一言为定！”说着，他舔了舔嘴唇，冷笑说道，“日后，陈帅可别怪耿某令六神将缺一人呐！”
言下之意，他耿南竟要杀尽陈蓦日后派到他处抢夺天枢神将令牌的太平军强将，令太平军六神将始终缺一个名额。
“哼！”陈蓦轻哼一声，正要张口，忽然好似察觉到了什么，面色微变，沉声说道，“滚吧！——倘若遗失了重要之物，陈某亲自来取你性命！”
耿南自然清楚陈蓦口中的重要之物，便是那块能够代表[六神将]之[天枢神将]身份的令牌，可对于陈蓦为何面色大变，他着实有些不解。
忽然，耿南注意到，在陈蓦身背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穿赤红色铠甲的女将。
[炎虎姬]梁丘舞？
这个女人方才不是与仲孙林交手么？
莫非……
下意识瞥了一眼[玄武宿将]仲孙林的方向，耿南这才注意到，堂堂皇宫御用剑师仲孙林，正盘坐在地，身旁，有数名冀州兵手握兵器，架在他脖子上。
显然，这位皇宫御用剑师已经落败，被冀州兵所拿下。
面色大变的耿南当即寻找另外两位北军供奉的踪影，却惊愕地发现，方才还在与人交手的[青龙宿将]何兴、[白虎宿将]许飞，二人竟已失去下落。
更叫他感觉不妙的是，由于他们这四位北军供奉相继战败，五皇子李承一方的局势变得愈加不妙。
五皇子李承……大势已去！
心中暗自说了句，耿南偷偷望了一眼身旁不远处正凝神对视着的梁丘舞以及陈蓦二人，拖着满是伤痕的身躯，悄悄逃向了深宫。
他以为梁丘舞不会注意到他，但是事实上，他的一举一动，皆在梁丘舞的眼中，只不过，梁丘舞眼下没有闲工夫来理睬他这个败将罢了。
“陈蓦……不，梁丘皓，你做下那等不可饶恕的事，竟然还敢来冀京？”目视着陈蓦半响，梁丘舞眼中逐渐露出几分愠色，继而深深吸了口气，猛地拔出手中的宝刀，挥向陈蓦。
眼瞅着那寒光四射的宝刀刀刃，陈蓦皱了皱眉，提枪便挡，口中犹豫说道，“堂妹，住手，愚兄不想与你交手……”
话音未落，便见梁丘舞眼中闪过浓浓怒意，怒声斥道，“本将军没有你这等叛国负君的堂兄！——梁丘皓，我以第十二代家主的身份，命你丢下兵器，随我到梁丘家受罚！”
望着梁丘舞眼中怒色，陈蓦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用枪死死抵住梁丘舞手中的宝刀刀刃，苦涩说道，“堂妹，愚兄虽说乃待罪之身，可方才亦替妹夫击败了耿南，扫除一大障碍……堂妹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愚兄一回么？”
“妹夫？安？”梁丘舞闻言面色一变，手中刀势一缓，古怪说道，“你……你与我夫谢安相识？”
陈蓦显然感觉到了梁丘舞手中宝刀其力道的减弱，也顾不得其他，连忙点头说道，“是，愚兄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妹夫府上……”
“什么？”梁丘舞闻言又惊又怒，难以置信地望着陈蓦，喃喃说道，“你……你竟住在安府上？——你这个梁丘家的罪人，安竟然收留你在府上？不可能！”
见梁丘舞不信，陈蓦又连忙说道，“此事老爷子……唔，不，此事梁丘公亦知晓，不信堂妹可回去询问梁丘公！”
“连祖父……”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难以置信之色，手中宝刀无力一垂。
陈蓦如何会坐视这等天赐机会的消逝，趁梁丘舞心神动摇之际，当即抽身而退，消失在此间纷乱的人群之中，只气地梁丘舞连连跺脚，竟将脚下厚达三寸有余的青砖踏碎。
“可恶！——竟被这厮巧言骗过！”怒声低骂一句，梁丘舞双眉紧皱。
是那厮为了脱身故意编出来的么？
还是说……
祖父与安确实知晓此事，只是瞒着自己？
想到这里，梁丘舞皱了皱眉，转过头去，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谢安的方向。
这一瞧不要紧，她顿时面色大变，因为她发现，方才还站在正阳门宫门附近的谢安，不知何时竟失去了下落。
见此，心中大惊的梁丘舞慌忙环首观瞧四周，寻找自己夫婿的下落，忽然，她注意到，在不远处的位置，一脸惊怒之色的金铃儿正用左手地死死扣住了五皇子李承的咽喉，而右手，则拉扯着谢安。
该死！
梁丘舞暗骂一句，急忙跑了过去，担忧夫婿安危的她，想也不想，便用手中宝刀，朝着金铃儿挥去。
而此时，扣住了五皇子李承咽喉的金铃儿似乎正与人交涉着什么，忽听脑后一阵恶风袭来，下意识回头，惊见一柄利刃正狠狠劈向她。
心中大惊的她，下意识松手躲避，虽说避过了那柄利刃，却也叫五皇子李承得以脱困。
“你做什么？”金铃儿气急败坏地斥道。
梁丘舞闻言心中气怒，手指金铃儿怒声骂道，“此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欲对我夫如……”说到这里，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注意到，就在金铃儿身前不远处，太子李炜不知为何，竟手持一把利剑挟持着她的夫婿谢安。
“老娘岂会害他？”见五皇子李承已逃到太子李炜身旁，金铃儿又急又气，低声骂道，“看你做的好事！——老娘方才正与李炜交涉，欲用李承交换谢少卿……你不分青红皂白这么一下，好了，李承跑了，眼下拿什么去换小贼……咳，去换谢少卿？”
“……”望着金铃儿满脸的愠色，梁丘舞面色一滞，转头望向被太子李炜挟持的谢安，却见他正一脸苦笑地望着自己。
“你……欲用李承交换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梁丘舞满脸惊愕地望着金铃儿。
也难怪，毕竟她不知金铃儿与谢安的关系，方才见金铃儿一手拉扯着谢安，她还以为金铃儿要加害她的夫婿，心中一着急，却不想反而坏了事。
可能是顾忌着梁丘舞是谢安的长妇，金铃儿虽心中气恼，却也不好说的太过分，遂将方才之事简单与梁丘舞解释了一遍。
原来，自耿南等四位北军供奉相继战败后，五皇子李承的局势已大为不妙，甚至于，文钦还亲自斩杀了其相助五皇子李承的家中长老文嵩，重新夺回了对北军的控制权。
见此，太子李炜便亲自前往劝说五皇子李承……
“承，到此为止了！——收手吧……”
“收手？”望了一眼太子李炜，五皇子李承冷笑着说道，“哥，你也知晓，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的余地……今日若我不能胜，便只有死路一条！”
“不，”太子李炜摇了摇头，目视着亲弟弟李承，正色说道，“你是我弟弟，无论如何，哥哥亦会保你一条性命……”
“如何保？”李承哂笑着说道，“陷害亲兄，图谋造反，致使京师蒙受兵灾，仅此三条大罪，我便难以活命……纵然哥哥贵为东宫太子，此番也保不住我……再者，我也不打算再受哥庇护！”
“承？”太子李炜眼中露出几分惊色。
“哥，你知道么？”深深望着太子李炜，李承脸上露出几分苦涩，喃喃说道，“自小，我素来敬仰哥，总觉得，没有哥办不到的事，后来，这份敬仰逐渐变作嫉妒……在外人面前，我永远只是[太子殿下的弟弟]，兄弟二人一同像娘妃请安，娘妃口中也永远只有哥，炜儿如何如何，炜儿如何如何，哥，你知道么，这些话弟弟我听了十几年，腻了……”
“承……”
望着太子李炜惊愕的神色，李承苦涩说道，“有个太有本事的兄长，其实并不怎么好受……说起来，父皇当真有先见之明，替我兄弟众人取的名中，亦带有寓意……炜者，辉也，哥乃炫耀光亮，犹如当空皓日，而我呢？承，有上则有下，有始才有终，若没有上、若没有始，若没有哥这般当空皓日，我什么都不是……我，始终只是哥的影子！”
“承……”
“我要当皇帝！”深深吸了口气，李承目视着太子李炜，沉声说道，“我要当大周的皇帝，我要向人证明，尤其是向娘妃证明，我比哥更具才能，我才是娘妃所生下的两个儿子中更具才能的一个！”说到这里，他环视了一眼四周，自嘲说道，“只可惜……嘿！——或许，我当真太过于急功近利了……太迟了，眼下说什么都太迟了……”
“还不迟！”太子李炜眼神一凛，猛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架在了谢安的脖子上。
“李炜，你敢？！”金铃儿见此面色猛变，正要有所行动，却见太子李炜沉声喝道，“就站在那，金铃儿！——否则本太子便杀了他，你也不想谢少卿死在本太子剑下，对吧？”
“你……”金铃儿眼中露出几分怒意，心下一动，反手一把扣住五皇子李承，左手紧紧捏住五皇子李承的咽喉。
“金铃儿，你做什么？”太子李炜怒声斥道。
金铃儿双目一眯，沉声说道，“放开他，否则，老娘就捏碎你弟弟咽喉！”
……
听闻金铃儿的叙述，梁丘舞亦知道自己坏了事，面色微红，羞愧地望了一眼谢安，继而怒视太子李炜，愤色说道，“太子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毫不理睬梁丘舞，太子李炜瞥了一眼面不改色的谢安，轻笑说道，“骤然被本太子所挟持，谢少卿竟面不改色，这等心境，本太子佩服！——还是说，是谢少卿早知本太子有所举动，故意被本太子所擒呢？”
谢安眼中隐约闪过一丝异色，古怪说道，“太子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么？方才本太子说要亲自劝说皇弟，谢少卿本不必跟随，然而却跟随本太子而来……”轻笑一声，太子李炜脸上笑意一收，低声说道，“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叫谢少卿这么做的，对么？”
“什么？”
“少装蒜了！——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素来善于把握人心，她很清楚，本太子素来爱护小五，必然不会坐视我弟因此事遭处斩之险……因此，叫你故意在本太子身旁转悠……好大一个香饵啊，只要本太子能制住你，东军自然不敢造次，凭着冀州军、北军、西军三支兵马，本太子并非没有机会控制冀京局势……不过这样一来，本太子也就成了叛逆之人，一旦此事不成，必然会被废除太子之位……如今老三下落不明，老八重伤昏迷，只要本太子与小五失却皇储资格，谢少卿觉得，究竟会是哪位皇子坐享帝位呢？——老六？老七？还是谢少卿一贯所支持的小九？”
“……”谢安闻言张了张嘴，竟哑口无言。
“谢少卿默认了呢！嘿，本太子曾被那个女人算计过一回，对于她的本事，本太子清楚地很，不过嘛……”左手拍了拍谢安肩膀上的灰尘，太子李炜轻笑说道，“谢少卿放心，本太子最近愈加欣赏你，断然不会加害，相反地，有我李炜在冀京一日，谢少卿必可升官进爵，或许这便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胆敢用此计的原因吧！——只不过，谢少卿可切记莫要自误！”
这家伙……
似乎是听出了太子李炜话中深意，谢安皱了皱眉，抬起手，示意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莫要轻举妄动，继而沉声说道，“太子殿下当真要这么做么？——倘若不成，非但承殿下保不住，就连太子殿下，恐怕亦有杀生之祸！”
望了一眼似乎尚且不知发生何事的五皇子李承，太子李炜微微一笑，喃喃说道，“弟弟顽劣惹出的祸事，当兄长的，也只能尽量替其周全，不是么？”说到这里，他面色一变，沉声喝道，“文钦！”
“在！”
“给本太子攻下皇宫！”
“……是！”

第八十六章 阴谋中的阳谋
随着太子李炜一声令下，重新夺回对北军控制权的文钦二话不说，一面叫人关闭正阳门，将东军挡在皇宫之外，一面在前将军辛明、车骑将军董尧二人所率领的冀州兵的相助下，指挥着麾下的北军士卒迅速占领皇宫各个大殿。
要知道，北军[背嵬]本来就是守卫皇宫内廷的禁卫军，如今这支禁卫军反水，冀京皇宫岂能幸免于难？
望着那如潮水般的北军士卒涌向皇宫各处，梁丘舞心中不由滋生几分不安。
[……虽说李承此番是有意陷害其兄太子李炜，不过嘛，照奴家看来，太子李炜终究还是搭救其弟……可李承意欲图谋造反，此罪当诛，岂能轻易饶恕？因此，太子李炜此番为救亲弟，必反！——倘若皇位属他，其弟李承自然安然无恙，反之，必死无疑！——待其反时，舞姐姐可率东军击之……]
对啊，那个女人的谋划，不应该是这样么？
为何安会受制于太子李炜？
难道这也是那个女人谋划中的一环？可为何自己却不知此事？
想到这里，梁丘舞皱了皱眉，忽然，她心中一惊。
莫非自己被那个女人给骗了？
一想到自己似乎有着被未来的同室姐妹长孙湘雨所骗的可能，梁丘舞眼中隐约泛起几分怒意。
毕竟按照长孙湘雨的计划，此刻东军应当已由正阳门两侧的宣武门、崇文门二处杀入皇宫，以抵挡太子李炜的北军。
然而眼下，严开、陈纲二将至今未曾率领东军杀入皇宫……
不，应该说，就算严开、陈纲二将及时率军攻破皇宫宫门，赶到此处，此地事态的发展，也早已超乎了她梁丘舞的预想。
归根到底，此刻被太子李炜用剑挟持的，乃是她梁丘舞的夫婿，纵然她梁丘舞武艺冠绝京师，恐怕眼下亦是投鼠忌器，不敢造次。
可问题是，她也无法坐视太子李炜遣北军杀入皇宫，为当今天子李暨不利。
一面是自己的夫婿谢安，一面是梁丘家历代效忠大周皇帝的忠烈名声，梁丘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之色。
而就在这时，太子李炜见皇宫外围地段已被自己所控制，遂挟持谢安，率领着文钦等北军将士，前往其父大周天子李暨所居的宫殿，养心殿。
养心殿，那可是大周历代天子的寝宫，即便是文钦明知其主太子李炜眼下的心意，却也不敢轻易造次，待叫众北军将士停下在养心殿前，回头目视太子李炜。
别说文钦此刻惴惴不安，就连方才主导逼宫的五皇子李承，此刻望着那偌大的养心殿匾额，脸上亦露出几许惶恐不安之色。
“哥……”舔了舔嘴唇，李承不安地唤道。
太子李炜闻言望了一眼李承，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似笑非笑说道，“承，事到如今，你反而怕了？”
“我……”似乎从太子李炜的眼中瞧出了些什么，五皇子李承深深吸了口气，赌气般说道，“谁说我怕了？”
太子李炜嘴角扬起几分笑意，淡淡说道，“那好，那你就下令吧！——你不是要当我大周皇帝么？哥哥什么都能帮你，唯独此将令，不得代你下达！”
“哥？”五皇子李承吃惊地望着自己的亲兄长。
“下令啊！”目视着亲弟弟李承，太子李炜正色说道，“既然打定主意要篡位，便不可心存妇人之仁！——你还等什么？如今皇宫尽在哥哥掌控之中，挡在你帝位面前的，唯有一人而已……杀了此人，你便我大周皇帝！”
五皇子李承闻言面色大变，连带着被太子李炜所挟持的谢安亦是心中一惊，满脸古怪之色。
他自然清楚，太子李炜口中的[唯有一人]，指的便是当今大周天子李暨。
偷偷打量了一眼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兄弟二人的面色，谢安暗自摇了摇头。
曾经谢安觉得，五皇子李承心狠手辣远胜其兄太子李炜，或许，他有可能比太子李炜更有才能，但是此时此刻，谢安却反而觉得，五皇子李承差其兄太远了。
平心而论，五皇子李承行事不可谓不狠，单看他欲陷害其兄太子李炜登上帝位便可以看出几分端倪，但归根到底，这只是小狠。
也是，算计素来疼爱自己的亲兄长，这似小孩子嫉妒般的事，算什么？
所谓的狠，便要像太子李炜这般，口吐弑父窃国之事，犹面不改色！
不得不说，谢安此前对太子李炜并无什么好印象，但是此时此刻，他由衷地佩服太子李炜的胆识与气魄。
在他看来，太子李炜的胆识与气魄，要远远超过他谢安之前认识的所有人，为了自己的亲弟弟，太子李炜不惜背上造反的罪名，兵行险着，而更叫谢安震惊的是，太子李炜似乎是真的要将帝位让给他的亲弟弟李承。
在骨肉相残屡见不鲜的皇室内斗中，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谢安不得不承认，太子李炜虽然有诸多恶习，但是疼爱亲弟弟的这份心意，确实是普天之下少有，相比之下，其亲弟弟李承顿时黯然失色，尽管此事最初是由李承所主导的，但是在眼下关键时刻，他竟然面露犹豫不决之色。
弟不如兄，多矣！
谢安暗暗摇了摇头。
而这时，太子李炜似乎也注意到了其弟李承的犹豫不决，微微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你不是要当皇帝么？既然如此，这种事你应当提前考虑到！——事到临头反而退缩不前，我李炜可没有这般不中用的弟弟！”
面对着兄长的呵斥，五皇子李承面上闪过一丝青白之色，待深深吸了口气后，咬牙喝道，“北军听令，攻……攻入养心殿！”
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
“……”瞥了一眼五皇子李承，文钦目视着太子李炜，见后者点点头，文钦微微皱了皱眉，停顿一下后，振臂呼道，“众北军儿郎听令……杀！”
一声令下，众北军士卒齐喝一声，蜂拥涌向养心殿，而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他们头上跃过，砰地一声落在养心殿前，不是别人，正是梁丘舞。
见梁丘舞手提宝刀狼斩，不怒而威，纵然是文钦心中亦有些畏惧，连忙抬手示意众北军士卒止步。
而太子李炜似乎也瞧见了此事，眼中露出几分异色，轻笑说道，“梁丘将军意欲何为？——可别忘了，你夫尚在本太子手中！”
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一番挣扎之色，继而又是歉意、又是愧疚地望了一眼谢安，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宝刀，遥遥指向面前不远处所有北军士卒，最终将刀尖指向太子李炜，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
见此，太子李炜为之动容，深深望了一眼梁丘舞背后不远处宫殿匾额上那[养心殿]三字，一脸感慨喃喃说道，“东公府梁丘家，不愧是数百年忠心效忠我大周皇室的四镇名门，无愧于[忠烈]二字，本太子佩服！——不过，还是要请梁丘将军移步！”说到这里，他故意移了移架在谢安脖子上的宝剑。
“……”梁丘舞眼中闪过一阵急怒之色，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唇往下淌不自知，但即便如此，她亦不曾后退一步。
见此，太子李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舔了舔嘴唇，低声对谢安说道，“谢少卿，你不打算说两句么？——本太子不想伤你，可……”
傻子都知道太子李炜话中的意思，又何况是谢安，可问题是，谢安太了解自己这位家中长妇了，他很清楚，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不同，她很看重自己的家门，无论是人丁的兴旺，还是家族的名声，别说这会儿是他谢安被太子李炜所挟持，就算换做是梁丘公，梁丘舞照样不会让步。
从梁丘舞的话说便是，[梁丘家数百年的忠烈之名，决不能葬送在我辈手中！]
想到这里，谢安苦笑一声，耸耸肩说道，“太子殿下觉得，纵然我开口……管用么？”
想来太子李炜也了解梁丘舞的性格，闻言淡淡一笑，也不再威胁谢安，只是皱眉思忖着对策。
平心而论，正如太子李炜此前所说他，他近来颇为欣赏谢安，无论是谢安的才能，才是他与李寿间坚贞的友情，这份友情，又何尝不是一种忠心？
但问题是，眼下梁丘舞此番举动，却是叫他有些左右为难，毕竟梁丘舞虽说是女流之辈，但却是冀京军方第一战力，若她死守养心殿，别看北军人多势众，不见得就能闯入殿中。
当然了，太子李炜也不可能这般就杀了谢安，毕竟他要是敢这么做，且不说今夜之事成否能得手，就算得手，他下半辈子，也得时刻提防梁丘舞与金铃儿两个武艺高强的女人。
也是，杀了人家夫君，这个仇岂能化解？
思忖了一番，太子李炜抬手一指文钦，继而将手指指向梁丘舞，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要我去拖住这个女人？
文钦显然是领会了太子李炜的意思，可问题是，对上梁丘舞这么一位，就算是他文钦，也有些心虚啊，但是既然太子李炜这般示意，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而就在文钦抽出手中佩剑准备迎战梁丘舞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娇斥，继而，一道身影从他身旁掠过，冲向了梁丘舞。
“给老娘滚开！”
金铃儿？
文钦吃惊望着与梁丘舞交手中的金铃儿，一脸错愕之余，回头望了一眼太子李炜，却见太子李炜亦是满脸的意外。
“嘿……意外之助啊！”望了一眼面色有些古怪的谢安，太子李炜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目视文钦喊道，“文钦！”
其实，他方才也有想到金铃儿，毕竟在他看来，此地能与[炎虎姬]梁丘舞抗衡的，恐怕也只有同为[四姬]之一的[鬼姬]金铃儿了，只不过，金铃儿已不再是他的部下，虽说他也能利用手中的人质谢安威胁金铃儿，可问题是，他还欠金铃儿一个天大的人情，毕竟没有金铃儿，他便无法从那些锦衣卫手中脱身。
听闻太子李炜的话，文钦点了点头，手中利剑一指养心殿，顿时，大批的北军将士绕开交战中的梁丘舞与金铃儿，涌向殿内。
瞥见此事，梁丘舞心中大急，毕竟对于她这等自小受到忠君思想熏陶的世家武将而言，天子的安危那是第一位的事，在天子面前，哪怕是她的祖父、她的夫婿，也只能排在后边。
毕竟，似长孙湘雨这等心中无君、无父，除了自己心爱的夫婿谢安谁都可以轻易舍弃、算计的女人，终究只是异数。
“金铃儿，你给我让开！——你知道此殿主人乃是何人么？”梁丘舞怒声斥道，她有心前去阻挡北军将士，却苦于被金铃儿拖住，无暇分身。
“老娘管他是何人？——老娘只要我男人安然无恙，管旁人死活？”冷笑一声，金铃儿避开梁丘舞挥出的宝刀，提前封住其去路，硬生生将梁丘舞拖住在原地。
“你……男人？”梁丘舞闻言一愣，手中刀势一滞，露出一个破绽，好在金铃儿也知眼前这个女人日后是自己同室姐妹，也并未趁机强攻，只是将她逼退。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金铃儿娇容微红，恼羞成怒般斥道，“少说废话，你就给老娘乖乖呆在这！”
“你！”梁丘舞闻言心中气怒，虽说欲前往护驾，可奈何金铃儿身手敏捷，简直可以说是她这等注重力量的武将的克星。
更何况，梁丘舞此刻已隐约察觉了金铃儿与谢安的关系，如何好与日后可能会成为同室姐妹的金铃儿当真拼个你死我活？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梁丘舞手不留情，较真起来，也断然在短时间内击败金铃儿，毕竟金铃儿的武艺仅逊色她一线，更别说此女乃刺客出身，擅长游斗，交手方式与武将不同，因此，梁丘舞想要在短时间击败金铃儿，还是孰为不易的。
正因为清楚这件事，梁丘舞在交手期间不住地呵斥金铃儿，只可惜金铃儿置若罔闻。
也是，金铃儿是江南金陵人，素来对大周皇帝没有什么好感，她只要谢安等人安然无恙，又岂会去理睬大周皇帝的死活？不拍手称快就已是给足面子了。
而就在梁丘舞被金铃儿苦苦纠缠，太子李炜已命北军将士杀入养心殿的同时，在冀京东侧的朝阳门城楼顶上，长孙湘雨正手持着谢安赠于她的玉扇，神色淡然地眺望着皇宫方向。
从旁，还有谢安的好友安平王李寿，心腹幕僚王旦，以及苏信、李景等一干谢安府上家将。
也不知过了多久，幕僚王旦的一声感慨，打破了此处的寂静。
“不愧是长孙小姐，算无遗策！——眼下西军已被东军逼到城中东北角，依然在皇宫正阳门附近的，也只有东军、北军、冀州军以及荀正荀大人的卫尉寺衙兵这四支兵马了……对此，长孙小姐有何见解？”
左手轻抚着一块城墙石砖，长孙湘雨轻摇着右手中的折扇，淡淡说道，“王先生想说什么？”
王旦闻言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在下只是觉得，此计凶险异常……非但会陷谢大人于危地，更会……”说到这里，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说道，“长孙小姐此计虽妙，可……为人臣民，算计陛下，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算计国君？”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转过头来望了一眼王旦，似笑非笑说道，“奴家何时这般做过？”
王旦皱了皱眉，低头思忖一下，组织起较为平和的言辞，皱眉说道，“在下智慧远不如长孙小姐，不过却也看得出，长孙小姐前些日子对谢大人与梁丘将军道出计谋时，其实并未尽言，尚有些许隐瞒之处，对么？”
长孙湘雨闻言美眸一眯，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淡淡地望着王旦说道，“王先生可莫要信口开河啊！”
王旦拱手作揖，温和说道，“倘若在下有言错之处，还请长孙小姐指正！——长孙小姐算到太子李炜会前往皇宫阻止其弟五皇子李承，且又算到太子李炜多半会为救亲弟而兵行险着、顺势逼宫篡位，因此，请谢大人介时故意被太子李炜所擒……”
长孙湘雨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这个道理，王先生不会不明白吧？——倘若无任何仗持在手，太子李炜又岂敢当着东军逼宫篡位？反正谢安此番有惊无险，借此事一柄铲除太子李炜兄弟二人，难道不好么？”
“长孙小姐此计固然绝妙，只不过……长孙小姐欲铲除的，恐怕还有一位吧？”说到这里，王旦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望着长孙湘雨，沉声说道，“比如说，养心殿内的陛下……”
“……”长孙湘雨深深望了一眼王旦，忽而咯咯笑道，“王先生此番言辞，可真是吓到奴家了，奴家何以要这么做呢？”
王旦闻言苦涩一笑，低声说道，“因为长孙小姐素来算无遗策，从不留下任何疏漏……”
“哦？——此话怎讲？”
“虽说眼下三皇子李慎下落不明，八皇子李贤重伤养病，一旦太子李炜兄弟二人受诛，冀京短时间并无得力皇储主持事项，为稳定局势，陛下或许会请与谢大人交好的我家殿下晋位……”说到这里，王旦望了一眼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忌惮，压低声音说道，“然而此事关系重大，纵然是长孙小姐，对于陛下会如何思量亦无十足把握，为杜绝其他可能，因此，长孙小姐故意请谢安受制于太子李炜，助长其气焰，目的，便是欲借他之手，叫其弑杀其父，也就是当朝天子！——太子李炜若要篡位，陛下断然活不成！”
身旁，安平王李寿闻言面色微变，尽管他对他的生父、当朝大周皇帝李暨并无任何好感，可骤然听闻此事，他亦不免心中震惊，难以置信地望向长孙湘雨。
“……”深深望了一眼王旦，长孙湘雨面色如一潭死水般，不起丝毫波澜。

第八十七章 兄弟！（二）
长孙湘雨……
何等可怕的女人，竟连当朝皇帝亦敢算计？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怪不得胤公曾向人表露过，倘若无人能够收服他这位才比天高的孙女，那么在他亡故之时，他也只能将其孙女一同带入地下，免得此女祸及天下、祸及长孙家。
秉着虎毒不食子的想法，安平王李寿此前对这个近乎谣言的消息报以诸多怀疑，在他看来，长孙家能出这么一位百年不遇的奇才，应当感到庆幸才对，何以胤公会说出那番话？
直到眼下，当他身旁心腹幕僚王旦几道道破长孙湘雨设计中的深意时，李寿这才恍然，他终于明白了胤公当时那番话的真正涵义。
也是，此女连一国之君都敢设计，都敢谋害，这天下还有什么是她所不敢做的？
想到这里，李寿不禁心生阵阵庆幸，他庆幸他的好兄弟谢安已收服此女，庆幸此女眼下已是他李寿阵营中的一员，如若不然，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谢安敢与这个女人接触、并且最终将她收入房中的胆量，李寿实在是颇为佩服，毕竟似长孙湘雨这等女人，他李寿绝对是逼退三分的。
这也正应了长孙湘雨那首既用以自嘲、同时也用以向谢安表达心意的诗其中后半段，[人窥鸩羽避三舍，豪子佩冠胜朱红。]
这个女人，真的很厉害……
前些日子老三李慎被刺客暗杀于府上，这件事明明是再清楚不过，可她却能从中嗅出不对劲的气息，推断出那几日暗杀上百名朝中大臣的凶手，并非是太子李炜，而是五皇子李承，此后又推算出五皇子李承或许有借陷害太子李炜而登上帝位的心思，将计就计，设计太子李炜兄弟二人。
为了一口气将太子李炜也铲除，她故意叫谢安受制于太子李炜，好使东军投鼠忌器，反之助长太子李炜的气焰，令他心无顾忌地令北军反戈逼宫。
这还不算，她竟连当朝大周天子也要一柄铲除……
细细思忖着，李寿长长吐出一口气，惊异不定地望着长孙湘雨。
似乎是注意到了李寿异样的目光，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摆出一副无害的模样，微笑说道，“这样不好吗？据奴家所知，寿殿下深恨陛下，恨其这十余年来丝毫不顾父子之情……难道不是这样么？”
李寿闻言面色一愣，眼中隐约露出几分追忆之色。
正如长孙湘雨所言，自打记事起，李寿便深深恨着将他带到这个世上的母亲，皇宫内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宫女，以及即便拥有着无数后宫佳丽，亦要幸临那名宫女的大周皇帝李暨。
据如今已逝的福伯所言，在李寿诞生的那一日，他便被当时尚在詹事府任职的福伯抱离了皇宫，受封[安乐王]，并且在冀京朝阳街的安乐王府安顿下来，据说这是其父、当朝天子李暨的意思。
此后，在长达十八年的时间里，除却每年的重大节日，李寿几乎没踏足过皇宫一步，起初是因为守卫宫门的卫士不放行，后来嘛，深恨生父的他，已不愿再去他令他倍感羞愤的华贵之地。
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也正是李寿心中所恨的第二人，太子李炜！
说起来，这件事就连谢安也知道，早在福伯遇害之前，李寿心中便极其厌恶太子李炜，至于后来福伯因太子李炜派来暗杀谢安的金陵危楼刺客所害，那不过只是导火索罢了，简单地说，至亲的福伯被害，让李寿再也无法忍耐，因此对谢安说出了要当皇帝的念头，并且，要让太子李炜死无葬身之地！
虽时隔多年，但有件事李寿至今犹刻骨铭心，那是在他六岁的时候，年长他十一岁的前太子李勇首次率军讨伐几度在边境为患的外戎，凯旋回京。
当时，李寿对于这位多番照顾自己的兄长印象极好，满心欢喜地前往皇宫，想与天子李暨以及一干朝中大臣前往迎接。
然而，那时尚且只是二皇子的李炜，他的几句冷嘲热讽令李寿彻底地寒了心。
[哥哥？——哈哈哈，承，你听到了么？这个由一介下贱宫女所生的杂种，竟然叫我哥哥？哈哈哈！]
从那日起，李寿顿时感觉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变了，他终于明白，原来冀京人对他指指点点，并非是出于善意，只是单纯的耻笑、奚落罢了。
而更令李寿感到气愤的是，当时他的生父李暨就在旁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李炜兄弟二人的放肆笑声，却没有丝毫的表示。
这样的家伙，绝不是我的父亲！
在一干耻笑中面红耳赤的李寿，在心中这般告诉自己。
虽天下之大，亦无容身之所，那时李寿可谓是彻底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或许就是自那时起，李寿便在心中恨着生父李暨，恨着当时尚且还不是太子的李炜，以及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的朝中众官员、甚至是冀京百姓。
而对李寿这份怨恨之心起到缓解之力的，便是前太子李勇。
只可惜，这位对他颇为照顾、文武兼备的兄长，在第三次北伐外戎凯旋而归的时候，便因病死在途中。
具体的事，李寿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两件事，第一件事，由天子李暨出面，朝廷追谥前太子李勇为王，谥号[周怀王]，葬入皇陵；第二件事，便是当时的二皇子李炜在众多大周李氏宗亲的支持下，晋升太子之位。
如果说最初李炜的那一番冷嘲热讽叫李寿清楚认识到了这世间的世态炎凉，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出身，迁恨旁人，那么前太子李勇的病故，便助长这份恨意，直到他遇到谢安。
其实有件事，李寿连谢安都没有告诉，因为在前太子李勇病故后的最初几年，由于现太子李炜愈发嚣张跋扈，李寿饱受其害，非但痛恨那些百般奚落他的人，甚至连整个大周都恨上了。
记得，他曾经对谢安说过，[似这等丑陋的国家，灭亡了才好！]虽说当时他是被谢安勾起了曾经所受到过的羞辱回忆，心情激动，但是，这话绝不只是一时的失言。
说句不客气的话，要是李寿有这个能力颠覆这个国家，别怀疑，他会这么做的。
好在他结识了谢安，整日里与谢安嬉戏玩闹，时而出城打猎，时而被谢安骗去城中青楼，心中那份对大周的仇恨，倒也渐渐地淡了。
直到如今，李寿心中既然记恨着的，也只有其生父李暨，以及太子李炜这两人罢了。
说来不可思议，尽管太子李炜此前对他诸般奚落、侮辱，甚至还错手杀了从小将李寿抚养长大的福伯，但是李寿对他的恨意，却竟然只排在第二位……
同样是你的儿子，为何差距却是这么大，有如天壤之别？
或许，这才是李寿最恨其父当朝天子李暨的真正原因吧。
“他……会死么？”目视着皇宫方向，李寿惆怅问道。
长孙湘雨闻言一愣，略带几分意外地打量了一眼李寿，摇着手中的折扇，轻笑说道，“终究是血浓于水么？——仁慈，在奴家眼中，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哟，何况还是在眼下这等时候……”
似乎是听出了长孙湘雨话中的深意，李寿眼中露出几分薄怒，色厉内荏地说道，“并非是妇人之仁，只是……小王只是遗憾不曾亲手杀他罢了！”
望着李寿那故意装出来的狠色，长孙湘雨只感觉心中好笑，摇摇头，咯咯笑道，“那奴家只能对殿下这份心意报以遗憾了！——我夫谢安一心要将你推上皇位，眼下奴家代为设计，说什么也不能叫殿下背负弑君、弑父的不赦罪名呢！”
李寿不傻，哪里会听不出长孙湘雨话中那几分揶揄口吻，闻言面色微红，想了想，如实说道，“叫长孙小姐见笑了……或许总归是血浓于水吧，小王虽深恨父皇，可如今听闻他……唉！——总归有些于心不忍，再者……”
“再者？”
回头望了一眼皇宫方向，李寿喃喃说道，“再者，小王还有些深藏心中多年的话想问他……”
“比皇位还要重要么？”瞥了一眼李寿，长孙湘雨淡淡说道，“按照奴家的设计，倘若一切顺利，五皇子李承图谋造反，自然是必死无疑，而太子李炜助弟为虐，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倘若能假借太子李炜之手，除掉龙庭上那位……有长孙家、梁丘家，以及我夫谢安诸多势力所支持，皇位，非寿殿下莫属！——还是说，即便如此，殿下也希望龙庭上那位安然无恙？”
目视着皇宫许久，李寿喃喃说道，“啊，如果可以的话，小王还有些深藏心中多年的话想问他……”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长孙湘雨，犹豫问道，“请长孙小姐实言相告，他……此番能否脱险？”
“……”长孙湘雨闻言瞥了一眼李寿，摇着手中的折扇，默然不语，直到李寿再次询问，她这才咯咯一笑，淡然说道，“行了行了，放心吧，陛下总归是稳坐皇位三十余年，岂是这般轻易便会遭遇不测的？——奴家不过是试试能否借助太子李炜之后，替寿殿下扫除最后一道障碍罢了……”
“长孙小姐对此并无把握？”李寿疑惑地望着长孙湘雨。
长孙湘雨闻言眼中露出几分不悦，不轻不重地斥道，“小女子亦非鬼神，岂能事事所料不差？——无非是尽人事，看天意罢了！”
听闻此言，李寿旁边的幕僚王旦露出一副古怪之色，长孙湘雨的话自是毫无问题，只不过将这句话摆在算计当朝皇帝上，实难免有些不合常理。
而李寿显然不会想地那么多，见长孙湘雨这么说，精神一振，仿佛释然般说道，“长孙小姐的意思是，此番那人或许并非会被太子李炜所害？”
“唔，”敷衍似地哼了一声，长孙湘雨瞥了一眼皇宫方向，淡淡说道，“小女子倒是想替寿殿下扫除那最后一道障碍，不过嘛，有一人多半不会坐视此事发生……”
与王旦对视一眼，李寿疑惑问道，“何人？”
只见长孙湘雨冷笑一声，淡淡说道，“三皇子李慎！”
“老三？”李寿闻言一愣，惊愕说道，“老三此刻在皇宫？”
“三皇子李慎为人谨慎，既然遭五皇子李承派刺客暗杀过一回，必然是更加警惕……这冀京，还有什么地方比皇宫更容易藏身？”
“当真？”听闻此言，王旦惊声说道，“三皇子李慎竟在皇宫，那……”
似乎是猜到了王旦心中所想，长孙湘雨摆了摆手中的扇子，淡淡说道，“慌什么？——就凭三皇子李慎那块料，想在奴家跟前当渔翁，王先生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
王旦闻言一愣，继而释然笑道，“长孙小姐所言极是，小姐才识无人能及，算无遗策，岂会算漏此事？——是在下多此一举了，只不过……三皇子李慎若在皇宫，是否会叫眼下事态，发生些许改变？”
“当然！”一句话令李寿、王旦二人面色微变，长孙湘雨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李慎的思量，不难猜测，他应该知晓，倘若在这等时候寻求陛下庇护，等于是退出了夺嫡这场皇子间的游戏！——倘若他眼下当真在皇宫之内，便意味着，此人眼下已无心争夺帝位！”
“无心争夺帝位？”李寿吃惊地望着长孙湘雨，然而他身旁的王旦却从长孙湘雨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不对劲，试探着问道，“眼下？”
赞赏般望了一眼王旦，长孙湘雨点头说道，“不错，眼下！——此前爱哭鬼……咳，此前八皇子李贤与四皇子李茂之所以这般放心地留在江南与北疆，正是因为冀京有三皇子李慎在，不会叫太子李炜只手遮天，可反过来说，三皇子李慎又岂乐意于替李茂、李贤当挡箭牌？——寿殿下还记得我等西征平叛之时么？那时，李慎被太子李炜所设计，被铲除了多少安插在军方的心腹？！——李慎是个聪明人，他清楚眼下冀京的局势，眼下冀京有实力问鼎帝位的，唯太子李炜兄弟以及寿殿下二者，身旁势力已被太子李炜瓦解地差不多的李慎，自思断然无法从中得到好处，为此，他索性暂时放弃皇位争夺，卖个人情于寿殿下……”
“卖个人情于小王？”李寿闻言不解地望着长孙湘雨。
见此，长孙湘雨摇了摇头，没好气说道，“总归殿下也只是凡人呐，连这等显而易见的事都想不到么？——寿殿下不比太子李炜，纵然有我夫谢安、长孙家、梁丘家等多方支持，亦是根基不稳，不比太子李炜久为储君！——倘若寿殿下得势，李慎尚有东山再起之日，反之，倘若太子李炜得势，他必死无疑！——为此，他故意诈死，藏入皇宫，为的就是在眼下时刻，想办法诛杀太子李炜兄弟二人，介时，他乃治理乱功臣，倘若他说肯放弃皇位，主动奏请朝廷，请求外封为王，到那时，殿下可有借口杀他以除后患？”
“这……”李寿闻言一惊，附和般点了点头，继而皱眉说道，“为何要杀他？”
“要杀，一定要杀！”说到这里，长孙湘雨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发小八皇子李贤，犹豫一下，转口说道，“就算不杀，也要将其毕生扣留在冀京，否则，后患无穷！——申生在内则死，重耳在外而生，这个故事，寿殿下不会没听过吧？”
在李寿皱眉思忖之余，王旦暗自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长孙湘雨，心中暗暗感慨。
原来如此，之所以至今亦袖手旁观，原来是算到三皇子李慎绝不会坐视太子李炜成事，必然会从中作梗……
或借太子李炜之手铲除当今陛下，叫李炜兄弟二人背负弑君罪名，日后可以此为借口，叫殿下登上皇位；或借三皇子李慎之手，铲除太子李炜李炜兄弟，待得殿下坐拥九五至尊，再行过河拆桥之举，将三皇子李慎铲除……
好一个双管齐下，端得是算无遗策啊，此女心机之重，城府之深，果真是天下少有！
不得不说，王旦亦是国士之才，凭着长孙湘雨细言片语，便摸清了这个女人的谋划，遗憾的是，多智如王旦这般国士之才，亦猜不到长孙湘雨这庞大计谋中一环小小的算计，一个纯碎只是为她一人、不足为外人说道的算计。
算算时辰，小舞应该已那么做了吧？
唔，她梁丘家世代忠心皇室，绝对无法容忍太子李炜率军攻入养心殿，就算谢安那坏家伙眼下被太子李炜所挟持……
小舞，可别怪奴家呀，怎么说也是奴家年长你一岁嘛，此前倒是无妨，叫你几声姐姐讨好于你也就罢了，可眼下你我同为谢家之媳，这长妇的位置，姐姐我可不会轻易地让给你……
反正你与谢安那家伙此番也只是有惊无险，绝不会有性命之危，就让姐姐设计，叫谢安那坏家伙心中对此留个小小的芥蒂吧……
嘻嘻！
在李寿与王旦疑惑不解的目光下，长孙湘雨用扇子遮着半张容颜，望着皇宫方向，喜滋滋地窃笑起来。
而与此同时，在皇宫养心殿内，太子李炜叫文钦挟持谢安，与其弟五皇子李承带着无数北军士卒杀入了养心殿，将一干得知此事前来护驾的太监杀死，继而转到其父、大周天子李暨所居的内殿。
望着躺在龙榻上波澜不惊的父亲李暨，太子李炜瞥了一眼身旁的弟弟李承，见他面露退缩之色，暗自摇了摇头，沉声说道，“父皇，儿臣向父皇请安来了！”
瞥了一眼太子李炜身后诸多北军士卒，天子李暨哂笑一声，淡淡说道，“既是请安，何以要带着诸多北军？”
“这个嘛，”轻笑一声，太子李炜舔了舔嘴唇，脸上面色一变，沉声说道，“儿臣只是觉得，父皇当了三十年的皇帝，够久了，是时候将皇位交出来了！”
天子李暨闻言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想要坐上朕这个位置么？炜儿？”
太子李炜愣一愣，继而哂笑说道，“不，儿臣准备将皇位让给承！”
“让给老五？”天子李暨闻言望了一眼五皇子李承，见他面露惴惴不安之色，暗自摇了摇头，皱眉说道，“朕可不觉得他有胆量弑君、弑父！”
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亲弟弟李承，太子李炜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继而回顾天子李暨，正色说道，“就算承没有这个胆量，儿臣有！——劳烦父皇交出私人皇印，立下遗诏，总归是父子一场，儿臣亦不欲父皇驾崩前亦受诸多折磨！”
天子李暨闻言龙目一睁，怒声斥道，“你这是在威胁朕么？——好大胆子！——朕征讨天下之时，你尚不知在何处，竟敢如此对朕说话？！”
不得不说，李暨总归是当了大周三十年皇帝的人物，别看平日仿佛昏昧老人，可眼下发怒起来，气魄着实惊人，骇地太子李炜兄弟二人身后北军士卒连连后退，就连五皇子李承眼中亦露出几分惊骇之色。
整个内殿中，唯独太子李炜面色不变，双目平视着父亲李暨，摊开双臂，轻笑说道，“自古皇室最多骨肉相残……听说父皇最初亦是逼父、杀兄，这才得以坐享帝位，既然如此，儿臣等效仿一番，又有何过？”
天子李暨闻言深深注视着太子李炜，见其从始至终面不改色，忽而哈哈大笑起来，抚掌赞道，“好，好气魄，不愧是我李暨的儿子！——众皇子中，唯独你最似朕！”
太子李炜闻言一愣，皱眉说道，“这个时候服软，可不似父皇为人……”
“服软？朕？”天子李暨的笑声戛然而止，目视着太子李炜，淡淡说道，“朕只是给予你应得的评价罢了……”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叹息说道，“若再给你数年时间，纵然老四，恐怕亦非你对手，可惜，可惜……”
“可惜？可惜什么？”太子李炜诧异问道。
就在这时，天子李暨龙榻之下传来一声冷笑，继而，三皇子李慎从龙榻下爬了下来，整了整衣衫，对一脸惊愕的太子李炜兄弟二人冷笑说道，“可惜你今日要死在这里！——尔等还等什么？”
话音刚落，内殿一侧那一干衣柜中忽然打开，跃出数十名弩手，将手中的弩箭对准了太子李炜兄弟二人，扣下了扳机。
纵然是太子李炜也没料到三皇子李慎竟在殿内衣柜中设下了一支伏兵，眼瞅着那些弩手已扣下扳机，想也不想，转身挡在五皇子李承身前。
“突突突……”
一阵利箭射入人体之声，只见太子李炜浑身一震，背中十余箭，贯穿身体，他那件四爪黑龙皇袍，顿时被鲜血所染红。

第八十八章 兄弟！（三）
——二十二年前——
“娘妃，娘妃……”
那时尚且只有四岁的李炜蹬蹬跑入自家母亲的寝宫内，瞪大着眼睛望着那躺在其母亲身侧哇哇直哭的男婴。
或许是注意到了自己长子眼中的疑惑之色，贵妃陈氏勉强支撑着产后虚弱的身子，靠坐在床榻之上，抚摸着李炜的脑袋，细声说道，“炜儿，他是你弟弟，你父皇替他取名为承……”
“孩儿已经有两个弟弟了呀……”
陈贵妃微微一笑，挥挥手叫屋内宫女退下，继而溺爱地抚摸着爱子的头发，正色说道，“不，炜儿，老三与老四并非你至亲手足兄弟，只有承……他体内流淌着与你一模一样的血，他才是你真正的兄弟！”
李炜闻言不解地望着母亲。
见此，陈贵妃微微一笑，温声说道，“生在皇室之中，既是你的福分，亦是灾厄……待你长大成人，你就会明白为娘的话，李勇也好，李慎、李茂也罢，或是那些你还未降生的兄弟，别看你等兄弟眼下走得近，待日后，他们必定会成为你的敌人……”
“为什么？”
“这个，你日后就会明白……炜儿，你乃光亮，你弟弟承乃是影子，只要你兄弟二人齐心协力，旁人便无法将你兄弟二人打倒！——记住，炜儿，在这世上，唯有承，与你流淌着相同的血……”
“嗯，孩儿记住了！”李炜认真地点了点头。
——十七年前——
“娘妃……”伴随着一阵嚎嚎大哭，年仅五岁的五皇子李承满脸泪水地跑入了母亲陈贵妃的寝宫。
“别哭别哭，承儿……”陈贵妃心疼地用手轻轻拍着次子的后背，轻声问道，“怎么了，承儿？”
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李承哭泣道，“哥哥打我……”
“是么……好了好了，为娘知晓了，为娘去和你哥哥说，好吗？——不哭，乖，翠儿，带五殿下下去洗把脸……”
“是，贵妃娘娘！”在旁侍候的一名宫女盈盈行了一礼，走过来牵过五皇子李承的小手，将他带到内殿。
望着次子离去的背影，陈贵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派人将年已九岁的长子李炜叫到跟前。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响彻整个殿中。
或许是早就预料到此事，李炜眼中并无多少惊愕，有的只是愤怒与怨恨。
“娘妃何以不分青红皂白？娘妃可知，承将父皇赏赐给孩儿的玉佩打碎了……”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眼瞅着满脸怒气的长子，陈贵妃冷冷说道，“知道为娘为何要打你么？”
气愤地望着自己的母亲，李炜终究低下头来，认错般说道，“孩儿打了弟弟……”
“不错！——他是你弟弟，是世上唯一一个与你流淌着相同鲜血的人，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的拳头岂能挥向你的亲弟弟？！——不过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玉佩罢了，你若是喜欢，为娘可请你父皇再赏赐你十块、二十块……”
“……”
“这件事，你兄弟二人皆有错！——承儿不该弄坏你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在为娘眼中不值一提的玉佩，而你，岂可因此责打你的亲弟弟？——今日日落之前，为娘要瞧见你兄弟和好如初！”
“这……承眼下多半不会理睬孩儿……”
“那你便去向他道歉！”
“为……为何？——明明是他引起的！”
望着长子气愤的目光，陈贵妃正色说道，“只因你乃兄长！——这便是你身为兄长的责任与义务，义无反顾！”
见自己的母亲态度坚决，李炜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见此，陈贵妃微微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抚摸着长子李炜的脑袋，细声说道，“炜儿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器量不足，你连你亲弟弟的过错都容不下，何以能容纳天下人？——你要明白，你们的父皇，是绝对不会袒护你们任何一位皇子的，他是一位仁慈的皇帝，但不是一位仁慈的父亲……日后，为娘终究会先你兄弟二人一步而过逝，到时候，只有你的亲弟弟承，是你唯一值得信任的人，明白么？”
“嗯，孩儿明白了，孩儿待会就去向承道歉……”
“这才是身为兄长应有的气度！”陈贵妃欣慰地点点头，继而双手捧着长子李炜脸上那两个掌印，心疼问道，“疼么？”
“嗯……”
“记住这份痛，见你兄弟不合，为娘心中痛意，百倍于你！”
“孩儿知错了……”
“好了，过来，为娘替你敷些伤药……”
“嗯！”
——十年前——
“不好了，不好了，二殿下与四殿下打起来了……”
在冀京皇宫之内，一干太监、侍女奔走相告，神色惊慌，而在皇宫西苑的花园，当时尚且还不是太子的李炜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来，怒不可遏地望着面前的四皇子李茂。
望着狼狈不堪的李炜，年仅十一岁的李茂哈哈大笑说道，“二哥，省点力吧，你可不是我对手！——教我武艺的师傅，可是我大周第一悍将，东国公！”说着，他环视在一眼在场众皇子，冷笑说道，“还有谁想试试？”
当时，除前太子李勇在北疆率军讨伐外戎，其余众皇子皆在场，面对着盛气凌人的四皇子李茂，没有一个胆敢出声。
见此，四皇子李茂眼中露出几分得意之色，而就在这时，一枚拳头狠狠打在他脸上，叫他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啊，不错，我一个人是打不过你，不过……”拉住五皇子李承递过来的手，李炜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冷笑说道，“两个人就不好说了！”
四皇子李茂还未反应过来，李炜与五皇子李承对视一眼，扑向李茂，堂堂三位皇子殿下，竟在皇宫花园的淤泥中滚打成一团。
尽管当时四皇子李茂已拜入东公府梁丘家名下，由大周第一猛将梁丘公亲自教授武艺，可奈何他仅十一岁，身体尚未完全发育，以一敌二，又岂能捞到便宜？
不过话说回来，李茂终归是受到过正统武艺教导的皇子，尽管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最终还是将李炜兄弟二人打倒在地，只不过，他自己也一样是鼻青脸肿，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一刻钟后，大周天子李暨得知此事感到，勃然大怒，严厉呵斥三位皇子，令其回各自母亲寝宫，禁足三日。
在当时大周天子李暨颇感意外的目光下，李炜与李承兄弟尽管衣衫撕破，脸上尽是淤青，却仿佛打了胜仗般，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回去了，反观四皇子李茂，却是一脸愤怒的神色。
喝退其余皇子之后，天子李暨皱眉思忖了一番，朝着陈贵妃的寝宫而去，还未进门，他便听到了五皇子李承那夸张得意的笑声。
“娘妃，娘妃，您是没瞧见，那时孩儿很是威风呢，将老四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望着次子那近乎献宝般的得意，陈贵妃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笑容，点头说道，“做的很好，承，你真的做地很好……疼吗？”
见母亲出言称赞，五皇子李承咧嘴一笑，摇头说道，“不疼！”话音刚落，他似乎不甚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痛地龇牙咧嘴。
见此，陈贵妃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微笑说道，“在为娘面前还逞强？——翠儿，还不速速替五殿下敷药？”
“是，贵妃娘娘……”
望了一眼在敷药过程中痛地龇牙咧嘴的次子李承，陈贵妃微微一笑，拿过伤药来，替长子李炜擦拭着脸上的淤青，细声说道，“炜儿，本来，你今日定会被老四打倒在地，饱受屈辱，是谁替你解了围？”
“是承……”
“不错，是你的亲弟弟，在这皇宫之内，唯有与你流着相同鲜血的亲弟弟，才会这般不遗余力地帮你……老四学业于东公府梁丘家，这又如何？你兄弟二人还是好生教训了他一番，对么？——若是为娘所料不差的话，老四日后再也不敢在你兄弟二人面前放肆！——炜儿，你知道这是为何么？”
李炜低头思忖了一番，抬起头说道，“他只有一个人，而我们，有两个！”
陈贵妃微微一笑，欣慰地点点头，说道，“明白就好……这世上，唯有与你流淌着相同鲜血的亲弟弟，才会如此不遗余力的帮你，牢记这份来自于亲兄弟的恩泽！”
“嗯！——孩儿明白了！”
殿外，天子李暨听到这里，似赞许般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三日禁足后，李炜兄弟二人带着一干太监前去向他们的父亲大周天子李暨请安，却在廊庭中迎面撞见了四皇子李茂。
“让开！”或许是惦记着自己身上的伤痛，四皇子李茂怒声斥道。
李炜冷笑一声，淡淡说道，“该让路的，应该是你吧！”
“你说什么？”李茂怒气难填地站前一步，忽而面色一惊，因为他发现，李炜身后转出五皇子李承来，兄弟二人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让开！”李炜冷声喝道。
满脸怒火地死死盯着李炜兄弟二人，李茂思忖了一番，默然站到一边，眼睁睁看着李炜兄弟二人扬长而去。
“这小子嚣张不起来了！”清楚注意到了四皇子李茂那怒不可遏的神色，五皇子李承冷笑着对身旁的兄长说道。
李炜闻言回顾了一眼四皇子李茂，继而又望向与他同仇敌忾的亲弟弟李承，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是啊……”
“还敢嚣张就再揍他一顿！”李承恶狠狠地说道。
李炜脸上笑容更甚，左臂揽过自己的亲弟弟李承。
“对！——就这么办！”
……
……
“噗……”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太子李炜默默地望着自己胸口处逐渐被体内鲜血所渗透的皇袍。
“真是……预料之外啊……”脸上露出几分苦笑，太子李炜抬起头，望着眼前那显然已被吓傻的亲弟弟李承，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李承额头上那被弩箭所擦过的血痕，温声说道，“漏了……一支呢……”
听闻此言，五皇子李承的眼眶顿时被眼泪所充斥，连连摇头，喃喃说道，“不，不……”
“抱歉啊，承……”歉意地望着自己的亲兄弟，李炜苦涩说道，“哥哥疏忽了，哥哥真没想到，老三竟在父皇寝居内设下了一支伏兵……”说到这里，他身形一晃。
见此，五皇子李承慌忙扶住亲兄长，望着兄长胸口与背后处止不住淌出的鲜血，眼中尽是愧疚之色。
“哭什么？我们还没输！”借助着弟弟李承的力量，太子李炜勉强站直身体，回头望向殿内的三皇子李慎，笑着说道，“啊，我们还没输呢！——我们依然掌控着局面！——文钦！”
伴随着他一声大吼，他嘴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见此，三皇子李慎面色大变，抬手指着李炜兄弟对那数十名弩手喝道，“尔等还等什么？速速杀了这两个叛逆贼子！”
众弩手闻言心中一惊，弃了手中的弩，拔出腰间佩刀，杀向李炜兄弟二人。
“妄想！”一把推开亲弟弟李承，太子李炜一剑砍死一名弩手，然而他腹部亦中了一刀。
“哥！”瘫坐在地的李承失声喊道。
而就在这时，文钦挟持着谢安冲入殿中，见到太子李炜浑身鲜血，虎目瞪圆，满脸震怒，弃了谢安，拔出佩剑，将那数十名弩手皆砍死在地。
见此，三皇子李炜面色大变，手握着佩剑，惊慌失措地逃到角落。
“还差一步，只差一步……”强忍着被十余箭矢贯穿身躯的剧痛，太子李炜咬紧牙关，摇摇晃晃地朝着龙榻上的父亲、当朝天子李暨走去，眼中凶芒毕露。
每走一步，他嘴里便流下大口的鲜血，顺着他身上的四爪黑龙黄袍向下淌，湿透了脚下的朱红皮毯。
殿内众人为之动容，就连大周皇帝李暨，亦露出震惊神色，目光复杂地望着太子李炜。
而此时，在龙榻旁侍候的老太监王英双目一眯，略显浑浊的眼中露出几分杀意，身形一晃，似乎欲有所行动。
忽然，他愣住了，因为天子李暨伸出左手，不动声色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讯息般，老太监王英眼中露出几分复杂之色，退后一步，低下头去。
而这时，太子李炜已提着利剑走至龙榻旁，望着龙榻上的父亲，眼中露出几分让人倍感心酸的笑意。
整个内殿鸦雀无声，就连谢安亦是呆若木鸡，他简直难以置信，流了那么多鲜血的太子李炜，何以还能站着，何以还能挥动手中的利剑。
“父亲啊，您当了三十余年的皇帝……咳，够长了，与儿臣一同上路吧……噗……”吐出一口鲜血，太子李炜左手抚着墙壁，右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宝剑。
望着太子李炜犹如血人一般，天子李暨眼中闪过几分难以掩饰的心痛，平声静气地说道，“临死之前，还惦记着要替他铲除最后一道障碍？替他背负起弑君、弑父的不赦罪名么？——值得么？”
“值得？——儿臣可只有他……这么一个弟弟啊……”说到这里，太子李炜眼中闪过一丝凶狠，手中的利剑朝着天子李暨猛地挥下。
而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托住他下挥的手臂。
“够了，哥，够了……”从背后抱着太子李炜，五皇子李承泣不成声。
“承？”太子李炜诧异地望着弟弟。
只见李承连连摇头，满脸悔恨地哭泣道，“我不想当皇帝，我真的没想过要当皇帝……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娘亲多关注我一些，想让旁人多关注我一些，我……我心目中的皇位人选，只有哥啊！”
太子李炜闻言面色一惊，继而露出几分苦笑说道，摇头说道，“哥哥……当不了皇帝了……”
“我知道……对不起，哥，对不起，弟弟对不起你……”五皇子李承泣不成声。
“……”微笑地望着亲弟弟李承，太子李炜强忍着剧痛，低声说道，“承，趁哥哥还有……还有几分力气，哥哥替你杀了父皇，然后……然后你与文钦控制住……局势，切不可叫……叫旁人坐收渔利……”
“不，不……”连连摇头，李承满脸悔恨地喊道，“哥哥若是不在了，谁当皇帝都无所谓了……弟弟已将哥害得这般惨，怎么也不能叫哥再背负弑君、弑父的大罪……”
话音未落，只听当啷一声，太子李炜手中的宝剑掉落在地。
低头望了眼颤抖不停的右手，太子李炜缓缓躺在弟弟李承怀中，苦涩说道，“这会儿哥哥就算是要杀，也提不动剑了……”说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右手，轻轻抚摸着弟弟的头发，忽而，右手无力垂下。
“不，不……哥！”五皇子李承悲喊一声，使劲地摇晃着兄长的身躯，然而李炜却再无任何动静，显然已气绝身亡。
太子李炜身亡，五皇子李承又无任何命令，只顾着抱着兄长的遗骨痛哭，殿外众北军与冀州兵纷纷丢下了手中的兵器，就连文钦亦是，狠狠将利剑倒插在殿内青砖上，盘坐在地，默然不语。
随后，察觉到此番变故的梁丘舞与金铃儿停止了交手，入殿观瞧动静，继而在谢安的示意下，打开正阳门，放入了东军，迅速控制住了皇宫内的局势，并且，将一干参与叛乱的人尽数抓捕。
望着五皇子李承仿佛行尸走肉般被东军士卒带走，天子李暨微微颤颤地从龙榻上下来，在老太监王英的搀扶下，缓缓走至太子李炜的尸体旁，望着他脸上那几分令人咋舌的微笑。
“这孽子，做下了这般罪事，竟还笑得这般欣慰……”喃喃自语一句，天子李暨忽而面色一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陛下？！——来人，来人，快传御医！快！”

第八十九章 余波（一）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二月初一，冀京——
伴随着朝阳的冉冉升起，当惴惴不安的冀京百姓偷偷走出屋外，瞧见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东军骑兵与卫尉寺巡逻卫兵时，他们心中的不安这才渐渐消退。
不得不说，昨夜的叛乱给予冀京这座大周王都带来了巨大的损失，据初步统计，昨日因此事无辜受到牵连的大周臣民，竟多达四千余人，其中有四成是朝廷官员的家眷，其余便是听到动静后出来观瞧究竟的百姓。
昨夜城内约有六处火起，烧毁房屋达数十亩，其中有七成乃官署，但也有些民居无辜受到波及。
天未亮时，皇宫方面传下圣旨，查封北镇抚司锦衣卫、詹事府与光禄寺，正式逮捕五皇子李承、光禄寺卿文钦、冀州军前将军辛明、车骑将军董尧，并昨日参与叛乱的文臣武将共计三十六人，勒令北军与西军卸甲就地自囚，又命大狱寺、卫尉寺、御史台三署临时代替刑部职能，共同审讯这大周近三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逼宫事宜。
这一系列的圣旨，使得谢安连少许休息的时间也没有，埋头于大狱寺官署内，拟写着此次参与叛乱的人员名单。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太子李炜死于昨夜叛乱，其弟五皇子李承因兄长之死大受打击，心灰意冷，对于大狱寺的指控供认不讳，丝毫没有要狡辩的意思，似乎已打定主意要一死以向其兄赔罪，如此一来，与太子李炜兄弟二人一党的朝廷官员顿时遭了秧。
临时借走了谢安辖下大狱寺重牢狱卒东岭一众，长孙湘雨以南镇抚司六扇门的名义，驱使苏信、李景、齐郝等一干谢安家将，将太子少师、殿阁首辅大学士褚熹、吏部尚书徐植等太子李炜一党的朝臣卸职抓捕归案。
毕竟对于谢安以及长孙湘雨等人来说，昨日太子李炜兄弟二人篡位举兵，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事态，剪除一切对手，将九皇子、安平王李寿扶上帝位，这才是重中之重。
“那个……二夫人，仍在太医院养伤的八皇子李贤殿下，也要控制起来么？”听完长孙湘雨一系列的命令，齐郝犹豫问道。
在屋内众人怪异的目光下，长孙湘雨深思片刻，沉声说道，“李贤亦不例外！——以保护众皇子安全的名义，将三皇子李慎、六皇子李孝、七皇子李彦、八皇子李贤皆数控制起来，密切监视其一举一动……”
“是！”顶着南镇抚司六扇门名头的众将抱拳应命，以费国为首，带着从东军借来的士卒，前往履行长孙湘雨的命令。
望了一眼众将离去的背影，长孙湘雨转过头来，见谢安一脸古怪地望着她，微笑说道，“瞧什么呢？”
“呵！”谢安讪讪一笑，放下笔来，舔舔嘴唇，望着长孙湘雨犹豫说道，“其实我觉得吧，李贤殿下眼下重伤未愈，实不必……”
或许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长孙湘雨轻叹一声，微笑说道，“夫君的好意，奴家明白，只是……眼下非常时刻，容不得半点疏漏，还是谨慎些的好，再者……”说到这里，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喃喃说道，“这也是为他好，奴家以为，爱哭鬼也会明白的……”
望着她眼中几分失落之色，谢安倍感心疼，轻轻将她搂在怀中，心中着实有些感动。
毕竟长孙湘雨的态度已表明，她已彻底地站在谢安的这一方，凡事皆以谢安所支持的九皇子李寿所考虑，为此不惜将曾经的发小八皇子李贤软禁，以作为一位妻子的立场而来，这个女人是何等的贤惠。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这些日子长孙湘雨愈来愈听话的举动，谢安心中不禁也有些惴惴不安。
长孙湘雨的性子，谢安太了解不过了，这个女人攻于心计，极其擅长把握人心，她近些日子所付出的，难道就没有所图么？
不尽然！
谢安很清楚这个女人想要什么……
他谢家长妇的位置！
尽管长孙湘雨口中不曾说过一句，但是她的行动已向谢安表明，她不欲在过门之后再称梁丘舞为姐姐。
不得不说，对于素来不在乎名利的长孙湘雨却如此心切于长妇的位置，谢安惊愕之余，颇有些头疼。
眼下在他众多妻子中，伊伊生性柔弱，兼之身份原因，早已以妾自居，而金铃儿也因为出身较为令人诟病，亦不可能争取长妇位置，眼下盯着谢安家中长妇位置的，恐怕也只有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
论地位，梁丘舞乃东公府梁丘家的女儿，梁丘家现任的家主，官拜东军上将军，袭其父东镇侯爵位，实乃是天下女子中身份、地位最高；而长孙湘雨此女出身长孙家，其祖父乃当朝丞相胤公，其父乃兵部侍郎长孙靖，论身背后的势力，丝毫不比梁丘舞逊色。
论才能，梁丘舞乃眼下冀京第一战力，武力惊人，除其堂兄陈蓦外无能人敌，纵然是同为四姬之一的鬼姬金铃儿亦稍逊一分；而长孙湘雨则精于智谋，昨夜太子李炜兄弟二人的叛乱，皆在她掌控之中，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代为出谋划策，谢安与李寿绝对不可能迎来眼下这般大好局面。
正因为如此，谢安倍感头疼，毕竟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这两个女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要是因为此事大打出手，横生枝节，那谢安连哭都哭不出来。
正在谢安心中思忖这时，只听砰地一声，梁丘舞推门而入，冷厉的眼神扫视了一眼屋内，待见到金铃儿时，眼中隐约露出几分不悦。
见此，谢安心中一惊，连忙打着招呼道，“舞？你不是在街头巡逻么？怎么有工夫到为夫这边来？”
只见梁丘舞深深望了一眼金铃儿，继而望向谢安，神色稍加缓和，沉声说道，“安，他人呢？”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心虚地瞥了一眼金铃儿，谢安咳嗽一声，疑惑问道，“谁？”
听闻此言，梁丘舞皱眉望着谢安，沉声说道，“原叛军将领，陈蓦！——方才我已去你府上找过，那厮已不在府上！”
“哦，大舅哥啊……”见屋内的都不是外人，谢安也没想掩饰什么，搓搓手讪讪说道，“舞，大舅哥可能离京了吧……”
“什么？”梁丘舞闻言双眉一皱，摇头说道，“昨夜皇城变故后，卫尉寺荀正荀大人已当即封锁冀京九门，他怎么可能逃离京师？”
“这可说不准……”舔了舔嘴唇，谢安讪讪说道，“大舅哥的本事，你也知晓，他要走，谁拦得住他？”
“可昨日京师九门并未有任何风声啊……”
“这个嘛，”搓了搓手，谢安耸耸肩说道，“大舅哥本事尚在舞与金姐姐之上，区区一道城门，如何拦得住他？”
说这番话时，谢安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昨夜陈蓦来找他时的情景……
那是在太子李炜身死，五皇子李承毫无反抗地被擒之后，谢安正在正阳门前指挥麾下兵马稳定局势，忽见一处正阳门一侧的昏暗角落，陈蓦正暗自向他招手。
谢安心下一愣，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嘘嘘……”陈蓦向谢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色略微有些惊慌，低声问道，“兄弟，堂妹呢？”
谢安一听便大致了解了几分，古怪说道，“舞替我将李承、文钦一干人等押到大狱寺……大舅哥方才撞见她了？”
听说梁丘舞此刻不在正阳门附近，陈蓦这才松了口气，苦笑着说道，“可不是么！——为兄也倍感诧异，当时皇宫内那般混乱，她竟能发现为兄……撞个正着！——好在为兄技高一筹，说了几句话叫她心神动摇，抽身逃走……”
“什么话？”
“这个……”陈蓦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见他这般表情，谢安心中一动，古怪说道，“大舅哥不会是将小弟与老爷子给卖了吧？”
“什么卖了，说得这般难听……”心虚地嘀咕一句，陈蓦抬头望了眼谢安，讪讪地点了点头。
“不是吧？”瞪大着眼睛，谢安难以置信地说道，“大舅哥，你不是吧？”
“为兄那不是没办法么？——为兄此前估错了堂妹的实力，方才试探交手了几下，才知堂妹力气虽不及为兄，可招式精妙远在为兄之上，要真打起来，为兄可不敢留手……”
“话是这么说，可大舅哥你……太说不过去了吧？”
“那不是……”望着谢安无可奈何的表情，陈蓦讪讪一笑，讨好般说道，“堂妹乃你妻，又不会对你怎样？老爷子亦是无事……为兄可不同，在堂妹眼里，为兄可是梁丘家的逆子……”
无可奈何地望着陈蓦，谢安摇了摇头，低声说道，“眼下怎么办？小弟另找地方安置大舅哥？”
陈蓦闻言微微一笑，摇头说道，“兄弟的好意为兄心领了，为兄打算今夜便离开京师！——此番来找兄弟，便是想请兄弟行个方便……”
“眼下就走？”谢安吃了一惊，惊愕说道，“二月初四可是……”
“为兄自然知道二月初四是什么日子，只是……”说到这里，陈蓦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兄弟与堂妹的喜酒，为兄是吃不成了，兄弟也不想婚宴上堂妹提着那柄渗人的宝刀来砍为兄吧？”
谢安闻言苦笑一声，不得不说，对于陈蓦这位武艺天下无双的大舅哥突然要离开，谢安心中实在有些舍不得，毕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陈蓦也称得上他的家人，甚至是亲人。
见谢安面露不舍之意，陈蓦心中升起几分暖意，拍了拍他肩膀，由衷说道，“此番入京，为兄收获不小，得知老爷子身体康泰，堂妹亦嫁于了兄弟，梁丘家一切安好……已没什么叫为兄放心不下的，眼下为兄最担心的，就是晴儿那个丫头……”
“晴儿？”谢安愣了愣，继而眼中露出几分捉狭之色，坏笑说道，“哦哦，小弟明白了……嘿嘿嘿！”
陈蓦虽说脑筋不怎么样，可也不至于连这种事都看不明白，见谢安表情古怪，他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莫要胡乱猜测！晴儿乃为兄恩人之女……好了，兄弟想个办法，好叫为兄逃出城去……”
见陈蓦主意已定，谢安思忖了一下，取出自己大狱寺少卿的官职令牌，递给陈蓦，低声说道，“大舅哥，卫尉寺卿荀正荀老哥，你也认识的，你到永安门去找荀老哥……荀老哥眼下正率军赶往永安门！——你拿着这个，倘若荀老哥不在，你便将这块令牌交给守门的将领！”
陈蓦闻言点了点头，接过令牌放入怀中，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抱拳说道，“如此，别过！——保重，兄弟！”
“大舅哥保重！”
……
……
“安？安？”
“啊？”听闻有人呼唤，谢安这才惊醒过来，望着梁丘舞那略有些怀疑的目光，不禁有些心虚。
“安，你知道他在何处，对么？”
望着梁丘舞略有些怀疑的目光，谢安讪讪一笑，说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些日子，便是你与祖父在暗中包庇他！——我已问过祖父，祖父已坦言相告！”
见梁丘舞眼中已露出几分气愤之色，谢安连忙站起身来，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哄道，“是是是，瞒着你，是我不对，可是你要想，大舅哥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堂兄啊，手刃亲人，这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可他犯下了那般罪孽，别的且不论，南公府吕家与我梁丘家素来交好，他却杀了吕伯伯独子，还将吕伯伯双手手劲挑断……身为梁丘家十二代家主，我有义务将那梁丘家不肖子孙缉捕问罪！”
你要是知道，他还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你还不得气死？
心中嘀咕一句，谢安好言安抚道，“总有机会的，下一次，下一次我绝不帮他，好吗？——别生气了……”
“当真？”梁丘舞皱眉问道。
谢安信誓旦旦地点了点头，他可不认为陈蓦会再出现在梁丘舞面前，毕竟他看得出，陈蓦虽然失去了七岁前的记忆，但是对亲人却颇为在意，单单看他在梁丘舞面前仿佛老鼠见了猫般就足以证明。
是他打不过梁丘舞么？
显然不是！
尽管梁丘舞武艺惊人，还与其堂兄陈蓦那位武学上的奇才相比，有些差距的，他，只是不想错手伤到自己的亲人罢了！
“下次，可决不能再瞒着我！”
“是是是……”
“[是]一次就够了，说得太多，反而显得你心不在焉！——你笑什么？”
望着梁丘舞疑惑不解的目光，谢安失笑般摇了摇头，说道，“说起来，好久不曾被你这般训斥过了……”
“……”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谢安，梁丘舞这才注意到，长孙湘雨与金铃儿二女尚在屋内，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目视着金铃儿对谢安说道，“安，我怎么不知你与她还有这层关系……解释一下！”
“这个嘛……”见梁丘舞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谢安讪讪一笑，颇有些尴尬，搓搓手说道，“这样吧，我来介绍一下……”
话音刚落，便见梁丘舞冷笑一声，望着金铃儿淡淡说道，“不必了，我认得！——金陵危楼刺客行馆当家，[鬼姬]金铃儿！”
“余亦认得呢……”金铃儿微微一笑，说道，“京师东军上将军，[炎虎姬]梁丘舞……”
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谢安，梁丘舞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咬牙说道，“安，这个女人曾经可行刺过我二人……”
“梁丘将军这话说的……”金铃儿咯咯一笑，说道，“当初梁丘将军那一刀，可叫余足足在榻上躺了两个月呢！”
梁丘舞闻言眼神一冷，冷冷说道，“那是你咎由自取！”
“你说什么？”金铃儿美眸一眯，不悦说道，“小雌虎，老娘尊称你一声梁丘将军，那是看在小贼的面子上，如若不然……”
“如何？”梁丘舞的右手，已搭上了那柄宝刀的刀柄。
而金铃儿显然也注意到了梁丘舞的动作，右手摸向腰后的匕首，面色一冷，咯咯笑道，“妹妹可以试试！”
这一句仿佛导火索般，只见梁丘舞面色一沉，怒声斥道，“谁是你妹妹？！”
见屋内气氛凝固，二女隐隐有大打出手的意思，谢安额头冷汗直冒，求助般望向长孙湘雨，却见这小妮子悠哉悠哉地品着茶水，朝着他眨了眨眼睛。
[挺有趣的不是吗？]
谢安分明从长孙湘雨眼中看出了几分欲看好戏的意思。
有趣你妹啊！
心中暗骂一句，见二女神色越来越凝重，似乎有即将大打出手的迹象，谢安再也顾不得其他，大声喊道，“都住手！”
不得不说，谢安在众女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听他这一嗓子，梁丘舞与金铃儿亦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收起了手中的兵刃，只是出于面子关系，不想在对方面前示弱，因此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望向谢安，这叫谢安颇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谢安万分尴尬之时，忽听屋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
听闻这阵叩门声，谢安如逢大赦，连忙说道，“进来！——何事？”
话音刚落，有一名大狱寺署官推门走了进来，抱拳说道，“少卿大人，有人探监！”
“欲探何人？”
“五皇子李承殿下！”
“唔？”谢安愣了愣，疑惑问道，“何许人？”
只见那文官抬头望了一眼谢安，面色有些古怪。
“陈贵妃！”
“……”谢安眼中露出几分惊色。
竟是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兄弟二人的生母？

第九十章 余波（二）
当谢安急急忙忙赶到大狱寺内重牢时，只见在牢狱前，大狱寺重牢典狱长狄布正与狱左丞周仪二人在旁窃窃私语什么，期间，狄布不住地摇头，面露为难之色。
隐约间，还能听到狄布几句类似[这不行]、[大人吩咐不得探监]之类的话。
不得不说，东岭众虽说口碑不佳，但是自从东岭众担任了谢安大狱寺辖下众牢狱卒后，却也是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当然了，也正是因为这样，谢安还会放心将大狱寺重牢交给这些前科不怎么样的原东岭刺客。
而在狄布与周仪二人身旁不远处，有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正在一众太监与宫女的簇拥下，等候在一侧，看得出来，这位妇人修养极佳，尽管狄布不住摇头，却依然是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急怒之色。
“咳！”谢安故作咳嗽了一声，示意自己已经到来。
狄布与周仪闻言转过头来，见谢安亲自来到，抱拳拱手，齐声唤道，“少卿大人！”
谢安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那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也就是太子李炜兄弟二人的生母，当朝贵妃陈氏。
陈贵妃虽说据说已经年过四旬，可保养地却非常好，使人看不出她确切年纪，在谢安粗略估计下，也就比金铃儿大个几岁，而事实上却远远不止这个数。
隐约可见，陈贵妃眼眶微红、稍微有些红肿，想来，她多半也已得知昨日的变故，得知其长子太子李炜已死，次子五皇子李承又因为叛乱造反之罪被关入大狱寺。
想到这里，谢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紧走几步，拱手拜道，“微臣大狱寺少卿谢安，参见陈贵妃！”
“谢少卿多礼了……”陈贵妃微微一颔首，轻声说道，“谢少卿，妾身欲往牢中探探我那儿子，却听闻需要刑部或陛下所批文书……可否请谢少卿行个方便？”
“这个……”谢安有些为难了。
按理来说，似五皇子李承这等犯下了滔天大罪、并且供认不讳的带罪之身，纵然他是皇子身份，旁人也不得前往探监，除非有当朝天子的口谕、或者刑部发下的探监公文，想来狄布也是清楚这些事，因此才将当朝贵妃挡在监牢之外。
见谢安默然不语，陈贵妃苦笑一声，幽幽说道，“谢少卿，妾身已失去一个儿子，另外一个儿子，亦时日不久，谢少卿就不能通融一下么？”
望着陈贵妃那微肿的双目，谢安不难想象这位当母亲的在得知长子死后究竟是多么的悲痛，想了想，拱手说道，“微臣不敢……只是贵妃娘娘身旁这些人，需留在牢外！”
陈贵妃闻言点了点头，颔首感激说道，“理当如此！——多谢谢少卿！”
“不敢……”拱了拱手，谢安目视了一眼狄布，狄布会意，令人打开监牢铁门，抬手对陈贵妃说道，“陈贵妃请！”
陈贵妃点了点头，吩咐身旁太监、宫女等候在牢外，在谢安与狄布二人的带领下，缓缓走向监牢内。
不得不说，大狱寺重牢，在冀京百姓心目中无异于龙潭虎穴、洪荒猛兽，世人皆道，但凡是被抓到大狱寺重牢内的，鲜有能活着出来的。
而事实上，大狱寺内重牢，在等级上确实要远远高过卫尉寺、光禄寺、或者是刑部大牢，关押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做下大案，身负难赦之罪，几乎没有机会再活着出去的死囚，甚至于，有些死囚已经由刑部发下处斩命令，只等着秋后问斩。
当然了，也不是就说一线生机也没有，对于这些被关到大狱寺内的死囚而言，唯一的机会便是等大周天子大赦天下。
为此，有些死囚的家眷处心积虑地用银子买通大狱寺监牢内的狱头、狱卒，请他们在处刑的秋季帮忙，就说死囚患上了不治之症，等不到处刑便会死在牢狱之中，这样一来，便能逃过今年的秋季，这也是当初东岭众之一的财鬼钱喜听说谢安叫他们掌管重牢后，之所以欣喜若狂的原因所在。
毕竟大狱寺署内辖下重牢，确实是天下少有的肥差，油水颇多，就拿典狱长狄布来说，朝廷明文下拨的俸禄，大概是每月百两左右，然而，他却能在暗中收取超过其俸禄四到五倍的灰色收入。
要是有一位冀京的世家公子哥因为犯事被捉到这里，那其家人私下派人送来的孝敬银子，那更是了不得。
而这些事，无论是大狱寺少卿谢安还是正卿孔文老爷子，皆心知肚明，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想想也是，似狄布这典狱长每月也才一百两的俸禄，他手底下的狱卒，每月又能有多少？
不想办法操制些[副业]，恐怕大狱寺内有一半以上的官吏要饿死，为此，历代大狱寺卿、少卿，皆对此事不闻不问，毕竟有资本用银子买通狱卒的，基本上都是家境殷富的世家，只要手底下的人不是做得太过份，一般大狱寺的长官是不会过问的。
或许有人会觉得，大狱寺的狱卒因为收了别人孝敬的钱而帮助牢狱内的死囚，帮其逃过当年秋季的处斩时间，这不是有违大狱寺公正廉明的匾额么？
这得这么看，就算那些死囚因为奉上了孝敬银子而暂时逃过一劫，但他们还是出不去，不会对大周的治安造成任何威胁，退一步说，就算有些死囚侥幸碰到了大周天子大赦天下的喜事，等待他们的也只是发配、充军、流徒这等几乎有去无回的刑法，可以说，但凡是被抓到大狱寺内、已供认其罪行的死囚，他们唯一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苟延馋喘了，他们没有精力再思考其他事。
当然了，也不是就说大狱寺牢内的每个人都出身家境殷实的世家，据统计，大狱寺重牢内死囚，有七成以上是在各地犯下了重案的亡命之徒，有的是杀人越货的山贼，有的是奸淫掳掠的暴徒，这些人基本上没有家人或者亲人，他们在大狱寺重牢内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死而已。
而这些人，便是大狱寺内最危险的死囚，因为他们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看破了生死，怀着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呆在这里，说得好听就是看破生死，说得难听就是破罐破摔，大狱寺每年有高达数百人的狱卒遭受牢狱内的死囚袭击，其中制死者高达数十人，而引发这一切的元凶，便是这类死囚。
[尸囚]，在这里资历颇老的狱卒是这样称呼这类死囚的，因为这类死囚无法给他们这些狱卒带来任何的好处，也不可能会活着离开大狱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尚有一口气的尸体更为合适。
这不，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一瞧见狄布领着谢安以及陈贵妃走入监牢，顿时闹腾起来。
“哟，这不狄狱长么？——狄狱长今日气色不错啊？哈哈！”
“嘿，后面那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不是大狱寺的谢少卿么？——谢少卿，过来跟哥几个聊聊嘛，靠得那般远做什么？哈哈哈哈！”
“喂，谢安，你大狱寺的牢饭那也叫饭啊？猪都不吃那玩意！——老子要好酒好菜！”
可能是见平日里甚少露面的谢安今日出现在此倍感意外，那一个个尸囚都挤到牢狱前，抖着手中的铁镣，笑嘻嘻地望着谢安，满嘴的冷嘲热讽、戏弄之词。
确实，谢安很少来这里，不，应该是，如果没有要事的话，他根本不想来这里，满打满算，自他担任大狱寺少卿起，他来重牢的次数也不过五次，其中一次还是因为李贤。
或许有人觉得，这些人如此对谢安不敬，难道谢安就视若无睹么？
当然不是，就拿这次来说，谢安恨得牙痒痒，可他能怎么做？
杀了这帮人？
别忘了，对方可是死囚，注定一死，那些人会怕死？
再说了，谢安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来与这帮人纠缠，所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没听见，毕竟，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反过来再咬它一口吧？
忽然，那些尸囚们好似是注意到了谢安身旁的陈贵妃，双目放光，争先恐后地挤到木牢前，甚至还伸出来去抓陈贵妃的衣服。
“嘿，今日这是什么日子啊，还有个貌美的小妞！——喂，谢安，带着这个女人是来孝敬哥几个的么？”
“喂喂，狄布，打开牢门，将那个娘们带进来，嘿嘿嘿……”
望着两旁牢内的死囚们贪婪的目光，纵然是修养极佳的陈贵妃，一时之间亦露出几分惶恐不安之色。
这帮作死的家伙！
谢安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了，毕竟那些死囚这是在打他谢安的脸啊，停下脚步，目视着那些死囚，怒声说道，“都给本府闭嘴！”
想想也知道，那些尸囚们连死都不怕，又岂会在意谢安的怒斥，一个个嬉皮笑脸的，抖动着手中的铁镣，大吼大叫，使得整个监牢更是吵闹，甚至于，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还向谢安做鬼脸。
这群该死的家伙！
谢安心中怒不可遏，却也不想自降身份，与那帮人纠缠，而就在这时，狄布转过头来，拱手对谢安说道，“少卿大人，五皇子李承殿下便囚于走道尽头第一间石牢，请少卿大人与陈贵妃先行一步，卑职稍候便到！”
瞥了一眼那些不知死活的死囚，谢安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稍加教训，莫要闹地太大，弄死了人，本府回头还要向刑部递交文书……”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他眼下是代刑部尚书，话语一顿，继续说道，“死了人总归是麻烦！”
死了人总归是麻烦，言下之意，只要不弄出人命就好……
狄布虽然憨厚一些，但也不傻，望了一眼谢安的面色，顿时会意，对身后一名原东岭众、现重牢狱卒沉声说道，“打开牢门！”
那名狱卒点了点头，用系在腰间的牢狱钥匙打开牢门，继而，待人高马大的狄布走入牢内后，又将牢门锁上。
而这时，那些死囚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吵闹声逐渐停了下来。
瞥了一眼已走入牢狱之内的狄布，谢安抬手对陈贵妃说道，“陈贵妃，狄狱长有些事要处理，我等先行一步，由微臣给陈贵妃带路，请……”
显然陈贵妃也知道谢安这句话的深意，点点头，跟着谢安朝关押五皇子李承的石牢而去。
见谢安与陈贵妃走远，狄布眼中露出几分怒意，怒视着牢狱那十几名眼中露出几分不安的死囚，咬牙切齿说道，“尔等可真有胆子！——在少卿大人面前叫狄某这般难堪……”
说到这里，他一把抓过一名死囚的脑袋，狠狠往墙上撞，连撞几次，只撞地那名死囚口吐鲜血，出气多，进气少。
紧接着，又一手抓过一名死囚手臂，膝盖一顶，将其手臂骨头踢断，继而单手将他整个人抓起，狠狠摔向墙壁，只听砰地一声，那名死囚口吐鲜血。
然而尽管如此，狄布却还不放过他，走上前几步，一脚将其右腿骨头踩断，直痛地那名死囚满头冷汗，双眼一眼，昏厥过去。
牢内其余死囚一见，纷纷朝着狄布扑了上来，却见狄布这里一拳，那里一脚，愣是将这一个牢房内的死囚打得鬼哭狼嚎。
也是，狄布的力气，只在陈蓦与梁丘舞之下，就连谢安的家将、六神将之一的费国，单论力气也不是他对手，又何况是牢内这些家伙？
一时间，整个重牢内鸦雀无声，唯有那间牢狱内的十余名死囚不绝于耳的求饶声与痛嚎声，期间伴随着一阵阵骨头碎裂的声响。
大约半盏茶工夫后，狄布拍了拍双手走出监牢外，冷冷望了一眼周遭其他牢房内的死囚们，寒声说道，“记住，杂碎们，少卿大人委我狄布掌管这重牢，并予狄某随时教训你等的权利！——尔等最好给我乖乖的，否则……”说到这里，他右手捏住一根牢狱的木栏，使劲一捏，竟将那粗达其手臂的木头捏爆。
望了一眼那牢房内，见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十几名死囚，眼下一个个被狄布打断四肢骨头，如爬虫般在牢房内蠕动，其余牢房内的死囚面面相觑，静若寒蝉。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砍头并不可怕，毕竟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可被打断四肢，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虎目环视了一眼周遭的牢房，狄布冷哼一声，朝着走道尽头的石牢而去。而这时，谢安与陈贵妃已经来到石牢处，在牢门等着狄布的钥匙。
听闻方才还乱如闹市的监牢眼下寂静一片，谢安不禁有些感慨。
正所谓恶人自需恶人磨，叫手段毒辣的原东岭刺客来执掌大狱寺内重牢的秩序，不得不说是恰到好处，这不，单狄布一个人就将那些人收拾地服服帖帖的。
不过尽管如此，谢安还是不想踏足这里，毕竟这里是大狱寺公正廉明的光辉下最黑暗、最肮脏的一块地方。
接过狄布递来的钥匙打开了石牢的铁门，谢安抬手说道，“陈贵妃请……微臣等便留在这里，倘若有何事，贵妃娘娘只管吩咐！”
或许是察觉到了谢安的好意，陈贵妃苦涩一笑，点点头说道，“多谢谢少卿体恤！”
望着陈贵妃缓缓走入石牢，狄布皱了皱眉，小声说道，“大人，里面那人可是重犯，万一……”
拍了拍狄布肩膀，谢安靠在石牢的外壁，低声说道，“万一什么？——就算有万一，不还有你么？——方才之事，做得很好，下次，争取再叫那些人更安分一些！”
狄布闻言一愣，继而眼中露出几分欣喜之色，连连点头说道，“大人放心，回头卑职定会好好教训他们！——敢对少卿大人无礼，不知死活！”
从狄布的话中不难听出，他对谢安有诸般好感，毕竟谢安非但赦免了他们的罪，还替他们找了这么一个好差事。
就在谢安与狄布二人说笑时，忽听牢内传来啪地一声脆响，不难猜想那是巴掌的动静，而且似乎下手还极重。
紧接着，牢内传来了五皇子李承不知所措的声音。
“娘妃……”
“啪！”又是一记巴掌声。
谢安与狄布面面相觑，尽管他们很好奇石牢内酒精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也不好去偷看。
而就在他们胡乱猜测之时，却见陈贵妃已走了出来，对谢安说道，“谢少卿，可以了……”
可以了？
从头到尾你都没说一句话吧？
偷偷瞥了一眼牢内双手烤着铁链、跪坐在地上五皇子李承，谢安古怪问道，“呃，聊完了？”
陈贵妃点了点头，说道，“嗯，多谢谢少卿！”
“好快……”谢安表情古怪地嘀咕了一句，思忖了一番，对狄布说道，“狄布，你送陈贵妃出去！”
“是！”
瞥了一眼陈贵妃与狄布二人远去的背影，谢安吩咐在牢外的东岭众狱卒从狄布的私藏中取来一盏酒，两个杯子，继而带着这些缓缓走入石牢内，面色古怪地望着五皇子李承脸上那通红的两个手印。
下手这么重？
谢安心中暗自嘀咕一句，因为他发现，五皇子李承那张俊秀的脸，已经彻底的肿了起来。
平心而论，谢安对五皇子李承并没有多少好感，毕竟他曾用卑劣的手段逼迫金铃儿为他卖命，但是昨夜太子李炜的死，以及他死前李承悲痛欲绝的哭喊声，却使得谢安心中多少生起了几分同情。
“独自一人被关在这里，挺闷的不是？——想聊聊么？”在五皇子李承对过席地而坐，谢安展示了一下手中的酒杯与酒壶，微笑说道。
五皇子李承闻言抬起头来，平静地望着谢安，淡淡说道，“本殿下与你，可没有什么好聊的！”
“是么……”替五皇子李承倒了一杯，谢安好奇问道，“有件事本府至今还是想不通……”
可能是看在谢安这杯酒的份上，五皇子李承提杯将杯中酒水饮下，淡淡说道，“说来听听！”
“昨夜在皇宫，你明明可以成功篡位，却为何中途变卦，甘心被抓捕呢？——承殿下应该知道，你犯下了这等事，此番凶多吉少……”
“那又怎样？”取过酒壶来替自己倒了一杯，五皇子李承淡淡说道，“从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要当皇帝……”
“承殿下只是想向世人证明，承殿下比太子殿下更有本事，是么？”
“……”见谢安提到其兄太子李炜的名字，五皇子李承捏着酒壶把柄的手微微一颤，顾自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怅然说道，“事实上，我差太子哥哥太远了，哥哥此前已警告过我，奈何我当时过于自负，急功近利，将哥哥的忠言抛之脑后……哥哥说的对，我太过于急功近利！”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注视着手中的酒盏，苦涩说道，“皇位是属于哥哥的，只属我的兄长，眼下哥哥不在了，谁当皇帝都无所谓了……”
“当真？”谢安诧异地望着李承。
抬头不屑地瞥了一眼谢安，李承端详着酒杯，淡淡说道，“不管你信不信吧，本殿下之前之所以想过要当皇帝，并非因为皇帝如何如何，只是那个位子，是我哥哥处心积虑想得到的……”
“承殿下的意思是，因为太子殿下想得到，所以你才想去争取？”
瞥了一眼谢安，李承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从小到大，哥哥都不曾与我争抢过什么，我原以为是因为那些东西不值一提，因此哥哥不在乎，可昨夜，我明白了……只是，明白地太迟了……去争吧，去抢吧，皇位，无所谓了……”
望着李承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苦之色，谢安心中亦有些不忍，岔开话题说道，“方才陈贵妃，下手可真狠啊……”
出乎谢安的意料，李承闻言竟笑了起来，笑着说道，“你也瞧见了？啊，娘妃打我了……”
废话，我长眼睛，当然看得到！
心中嘀咕一句，谢安皱了皱眉，劝道，“本府以为，陈贵妃眼下气在头上……”
还没等他说完，五皇子李承便打断了他，一脸欣喜地连声说道，“从小到大，娘妃第一次打我，你知道么？娘妃从未打过我……”
你娘打了你，你乐什么？
这家伙不会疯了吧？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那古怪的神色，五皇子李承双眉一皱，不悦说道，“你以为本殿下疯癫了不成？——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默然垂下头去，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而就在这时，石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安转过头去，却见王旦正急匆匆地朝着这边走来。
“王老哥？”谢安一脸诧异地站起身来，疑惑问道，“何以这般惊慌？”
王旦站住脚步，喘了几口粗气，语气莫名地说道，“谢大人，谢大人，殿下被陛下请到皇宫去了！”
“……”谢安闻言心中一凛，他自然清楚王旦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
五皇子李承闻言哂笑一声，自斟自饮，嘴里吐出一句自嘲。
“看来不止本殿下要下去陪太子哥哥，父皇也要跟着去啊……嘿！”

第九十一章 召见
就在王旦急匆匆地赶到大狱寺时，九皇子、安平王李寿乘上皇宫派来接他的马车，来到了正阳门前。
本来，负责皇宫秩序的乃是光禄寺辖下的北军，但由于昨日光禄寺卿文钦在最后关头响应太子李炜，反戈叛乱，因此，一万六千余北军将士如今一并被关押在东军的营地，由四千余全副武装的东军士卒看押，而其统帅文钦，则被关到了大狱寺重牢内走道尽头的第三间石牢，成为了五皇子李承的牢友。
正因为如此，皇宫内的秩序暂时由东军四将之一的严开率领三千东军值守，事实上，眼下维持整个冀京治安的，便是东军、卫尉寺、大狱寺、以及御史台。
“殿下！”早已得到皇宫内传来口讯的严开等候在正阳门前，见九皇子李承下了马车，当即叫人打开了正阳门，恭迎李寿入内。
“有劳严副将！”李寿拱手行了一礼。
而这时，在正阳门恭候的内廷太监总管王英走了过来，对李寿说道，“寿殿下，陛下命老奴在此恭候殿下，殿下请！”
李寿闻言皱眉打量了一眼这位伺候了其父亲三十年的老太监，一想到他即将见到十余年来也未曾亲近几回的生父、大周皇帝李暨，他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父皇因何事召小王？”途中，李寿不止一次地询问王英，只可惜，王英频频苦笑，却不曾言语，连番几回，李寿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当走到养心殿玉石阶前时，李寿惊讶地发现，三皇子李慎正负背双手站在玉石栏杆前，微笑着望着他，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果不其然，当老太监王英引着李寿走到台阶时，三皇子李慎迎了过来，摊着双手，笑着说道，“小九，凭地这般慢，叫为兄在此好生苦等啊！”说到这里，他转头转向老太监王英，拱手恭敬说道，“王公公，可否稍候片刻，我有些话欲和小九说……”
在李寿疑惑的目光下，老太监王英微微皱了皱眉，低着头，用略显尖锐的声调低声说道，“陛下召寿殿下有事吩咐，不便在此过久耽搁，还望慎殿下从速……”
“理当理当！”李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继而望着王英带着身后那两个小太监走至前面不远处，这才转过身来，伸手拍了拍李寿肩膀，笑着说道，“小九今日气色不错啊……咦？何以这般瞧着为兄？”
“呃？”李寿闻言回过神来，拱手拜道，“前几日听闻三哥在自家府上遭遇刺客，今日得见……呵，叫三哥见笑了！”
事实上，李寿早已从长孙湘雨的推断中得知其三哥李慎尚在人世，因此，眼下见到李慎安然无恙，李寿也不是很惊讶，问题在于，李慎何以会在养心殿内，何以会在此地等候他，这才是李寿感到惊讶的地方。
深深望了一眼李寿，李慎微微一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也不曾说破，顺着李寿的话笑着说道，“小九这般担忧为兄安危，为兄幸甚，如何会见笑呢？”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望着李寿语气莫名地说道，“方才呀，为兄已见过父皇，听父皇话中意思，似乎有意要将皇位传给小九……”
顿时，李寿的心收紧了，脸上亦露出几分紧张之色，因为他摸不准李慎说这句话的目的。
思忖了一下，李寿勉强露出几分笑意，说道，“或许是三哥误解了也说不定，小弟养尊处优，荒于学业，论才识、论威望，比不上诸位兄长，父皇如何会将皇位传给小弟？”
话音刚落，三皇子李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只笑得李慎倍感心虚。
“小九啊，”吐了一口气，三皇子正对着玉石栏杆，放眼望着广阔的宫殿广场，微笑说道，“事到如今，小九还说这些，显得我兄弟二人有些生分，不是么？”
“小弟不明白三哥的意思……”
“是真不明白么？”三皇子李慎转过头来，目视着李寿，微笑说道，“眼下我等众弟兄局势，太子李炜亡于昨夜叛乱；老五李承已被关押到大狱寺，九死一生；老四李茂尚在北疆，来不及赶回；老八李贤至今还在太医院昏迷不醒……而小九你呢，因为有着谢安、谢少卿的支持，文有长孙湘雨出谋划策，武有梁丘舞统帅全局，再加上卫尉寺的荀正、礼部尚书阮少舟……如今的你，可谓是众望所归啊！”
“……”李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在思忖了片刻后，拱手说道，“有三哥在，小弟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三哥我啊……”李慎闻言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实不相瞒，三哥我确实想过要当皇帝，不过似眼下这等局势，三哥是无望皇位了……小九此番做得漂亮！”
由于经验不足，李寿摸不准李慎这句话是否是冷嘲热讽，闭口不言，保持沉默。
见李寿闷不吭声，李慎微微一愣，也意识到李寿这是误会了，笑着说道，“呵呵，小九，为兄可没有丝毫兴师问罪的意思哦！——事实上，为兄早就知晓小九心有宏图大志！”
李寿闻言抬起头来，惊愕地望着李慎，却见李慎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小九敢说，当初投向为兄这边，不是想借为兄之力与老二抗衡？——为兄可是十十足足地替小九当了一回挡箭牌啊！”
李寿面色微变，连忙说道，“三哥，小弟……”可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李慎打断了。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就算了，”挥手打断了李寿的话，李慎笑着说道，“三哥我最是识时务，尽管此前惦记着皇位，不过似眼下这等局势，已无我继承皇位的可能，这一点，小九清楚，为兄也清楚，此番为兄在此等候小九，便是想请小九帮个忙……”
“帮个忙？”李寿闻言一愣，不解地望着李慎。
见此，李慎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小九也知晓，拜老二、老五兄弟二人所赐，为兄在冀京苦心经营的这点势力，早已被他们瓦解干净，别说再争夺皇位，就连保命也成问题，因此，为兄厚颜在此恭候小九，想请小九网开一面，叫为兄做个安享太平的王爷……”
李寿闻言一惊，下意识说道，“三哥何出此言？”
“难道不是么？”双目一眯，李慎低声笑道，“长孙湘雨那个女人，派了好些人在为兄府邸周围盯梢，盯着为兄的一举一动，美其名曰是保护，实则是监视，这个女人最是心肠狠毒，整个冀京都知道……他夫婿谢安站在小九这边，她自然亦会替小九考虑，眼下老二、老五已除，老八自身难保，唯一还挡在小九面前的障碍，就只有为兄了……依为兄看来，那个女人多半已向小九建议过，趁早将为兄铲除、以免后患吧？”
听闻此言，李寿的心砰砰直跳，勉强堆起几分笑意说道，“三哥如何会这么想？长孙小姐万万不会那般行事……”
“……”李慎闻言深深望着李寿，自嘲一笑，说道，“五年前的冀北战役，那个女人就敢用高阳八万军民的性命换取两万余东军的致胜之机，又何况眼下杀我一人？——小九，你若是不救为兄，为兄此番定然活不下去，不难猜测，待父皇一死，那个女人定会设法加害为兄与老六、老七三人！——小九啊，为兄已无与你争夺皇位之心，望小九看在当初为兄多番照顾你与谢安的份上，帮帮为兄……”
“这……”李寿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毕竟长孙湘雨已预先提醒过他，决不可将李慎外封为王，否则就是放虎归山、祸患日后。
见李寿面露犹豫之色，李慎微微皱了皱眉，语气一转，说道，“小九，你也知晓，昨日是为兄在最后关头帮了你等一把，替你杀了老二，挽救了这场浩劫……可你也应该知道，我等皇子，在这等时候，是决不能来皇宫的，更不能寻求父皇庇护，否则便等同于退出夺嫡之争！——杀害同胞手足的罪名，为兄此番可是替小九背了黑锅啊，若没有为兄暗中相助，小九又岂能有眼下这等大好局势？”
李寿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心中有些动摇。
见此，李慎趁热打铁，故意叹息说道，“罢了罢了，若是小九为难的话，就当为兄不曾说过吧，反正昨夜为兄暗中相助小九，也并非是全无私心！”
“此话怎讲？”
“显而易见！——似老二、老五这等心肠狠毒之人得了势，必定容不下为兄，到时候，为兄只有死路一条；反之，倘若叫小九得势，为兄虽说失去了皇位，却还能当个富贵王爷，衣食无忧……”说到这里，他望着李寿叹了口气，摇摇头朝正阳门方向走去。
李寿总归是涉世不深，听闻李慎那番话，心中着实不好受，犹豫一下，抬手喊道，“三哥且止步！”
听闻这阵呼唤，李慎眼中露出几分莫名的笑意，继而收起笑容，转头望向李寿。
却见李寿犹豫了一下，拱手说道，“倘若真如三哥所言，父皇将皇位传于小弟，三哥托付之事，小弟绝不敢辞！”
李慎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亦拱手说道，“如此，就拜托小九了！”
“不敢！”
“对了，父皇招小九有要事，小九速速前往，莫要耽搁，为兄就不打扰了……”
“小弟恭送三哥！”
“呵呵，免了免了……”
目视着三皇子李慎走远，李寿颇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头，朝着老太监王英方向而去，却见这位侍候了大周皇帝李暨近三十年的老太监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
“王公公？”李寿纳闷唤道。
只见老太监王英目视了一眼三皇子李慎离去的背影，继而又望了一眼李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最终却未说些什么，只是将李寿请到了养心殿内。
而这时，大周皇帝李暨正在养心殿内殿龙榻上安歇，看得出来，比起前些日子，这位身份尊贵的大周皇帝显然要憔悴许多，眼眶凹陷、面无血色。
不难猜测，太子李炜的死，对他造成了极大的打击，使得这位帝王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尽显老态龙钟模样。
在空无一人的宫殿内，大周皇帝李暨躺坐在龙榻之上，抚摸着手中那柄血迹斑斑的宝剑。
那是太子李炜生前所佩的剑，也是他昨夜打算用来弑君、弑父的剑，而如今，这柄剑已失去了主人……
“可惜……”李暨喃喃自语着。
这句话他昨夜也曾说过，只是没有说完罢了。
李暨当时想说，再给太子李炜几年，李炜或许就能超过他的父亲。
对于众皇子来说，这是来自他们父亲的最高评价，只可惜，太子李炜已经听不到了……
大周盛行抓周之礼，世人觉得，在这个习俗中小孩子所抓到的第一样东西，能够反映出他们成就。
前太子李勇抓到了一柄木刀，因此命名为[勇]；太子李炜抓到了一颗在夜晚的仪式中烁烁放光的夜明珠，因此命名为[炜]，同[辉]，即光亮的意思；三皇子李慎在抓周时足足注视了那多达数百件的道具长达一炷香的功夫，最后才抓起了身边最近的东西，因此命名为[慎]；四皇子李茂因为爬到了那些道具中的最高处，抓取了摆在最高的一件道具，因此命名为[茂]，即位居至高；五皇子李慎原本像他亲兄长李炜一样，准备去拿那颗夜明珠，但是最终，却拿起了盛放夜明珠的盒子，因此命名为[承]，即衬托光亮的影子；六皇子李孝因抓起儒家孝经，因此命名为[孝]；七皇子李彦因为抓起一本道家的风水书，因此命名为[彦]；八皇子李贤因为从众璀璨的珠宝中翻出一条文人、君子悬在腰间的佩缨，因此命名为[贤]，唯独九皇子李寿因为刚满月就被抱出皇宫，因此不曾经历抓周之礼。
或许世上有些事物，确实无法用常理来判断，就连天子李暨也颇感意外，他对他这些儿子们所取的名字，竟恰恰便是他们性格、或者人生经历的日后写照。
无可厚非，在这九个儿子中，李暨最爱长子、也就是前太子李勇，但是，这并不表示前太子李勇最像他的父亲李暨，毕竟李暨在执皇权的三十年中，在起初阶段，他是不折不扣的暴君，这从他下令南军[陷阵]屠杀金陵内所有供着南唐皇帝刘氏灵位的事就可以证明。
或许谁也不知，前太子李勇的性格，酷似李暨当年为了皇位所铲除的一位兄长，或许是因为愧疚，李暨才希望李勇能够继承皇位，只可惜，文武兼备的李勇尚不及弱冠便病故在凯旋返京的途中，而最像李暨当初年轻时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李炜，心狠手辣，有权谋、有城府、有手段，唯一的区别在于，李暨并不像太子李炜那样，有一个同父同母的至亲兄弟。
记得，谢安曾经怀疑过，天子李暨对太子李炜似乎包庇过多，就连太子李炜叫金铃儿陷害八皇子李贤，李暨亦不闻不问。
而事实上，谢安的猜测并没有错，天子李暨确实有包庇太子李炜的思量，毕竟在李暨看来，似八皇子李贤这等行事光明磊落的君子，并不适合作为一介帝王，充其量也只是亲王罢了。
而说道适合继承皇位的，便只有太子李炜、三皇子李慎、四皇子李茂，哦，还有五皇子李承……
不得不说，五皇子李承行事之狠毒，着实叫天子李暨也吓了一跳，毕竟在此之前，天子李暨着实没有想到，他众儿子之中，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位枭雄。
而在这些继承人中，天子李暨最看好太子李炜，因为太子李炜酷似年轻时的他，只可惜，在器量、气魄方面，仍有不足。
也正因为如此，天子李暨犹豫不决，最终也没在遗诏上写上太子李炜的名字，只放了一张空的诏书，却没想到因此酿成大祸，致使最有利的继承人死于非命。
但是在昨夜，太子李炜的器量与气魄，着实令天子李暨大吃一惊，也正因为如此，他暗中阻止了老太监王英准备护驾的举动，想看看太子李炜是否有那个胆量或者气魄在临死之前替其弟李承弑君、弑父，可惜的是，由于五皇子李承最终的阻拦，李暨永远也无法探明这件事了。
李暨不得不承认，太子李炜在临死之前，超过了他的父亲，无论是器量还是胆气，只是……
死得太冤枉了……
死在了亲弟弟李承的坏事下，若不是如此，李暨不觉得这位太子日后会失势。
而眼下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太子李炜临死前的惨状，天子李暨只感觉胸中憋着一股气，不上不下，难受的很。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老太监王英轻轻走到内殿，低声说道，“陛下，寿殿下到了……”
微微吐了口气，李暨将手中那柄血迹斑斑的宝剑放置到床榻底下，沉声说道，“叫他进来！”
“是！”
伴随着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九皇子、安平王李寿大步走入殿内。
望着这位皇九子那闪躲的目光，李暨不难猜测，他这个儿子眼下必定是心中异常惊慌。
对此，李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毕竟在见过昨夜的太子李炜后，眼下的李寿，其姿态实在是太不堪入目了，简直是丝毫也不具备身为帝王应有的气势与胆识，别说与太子李炜相提并论，就连五皇子李承与三皇子李慎也比不过。
苦心经营十余年，最终竟还要叫气度如此不堪的小儿子继承皇位？
心知自己时日不久的天子李暨暗自苦笑，不由心生感慨，只感觉天意莫测，非人所能度量。

第九十二章 国丧
“你……还恨朕么？”也不知过了多久，龙榻上大周天子问道，而李寿的回答，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恨！”
“……”听着那不像样的回答，天子李暨再度打量着他眼前那个最小的小儿子。
还凑合，总算是镇定下来了……
拍了拍龙榻的边沿，天子李暨轻声说道，“来朕这边坐！”
“……”李寿皱眉望着自己的生父，眼中闪过几丝不乐意合作的态度，但最终却未拒绝，走到李暨面前，侧坐在龙榻边沿。
从始至终，李暨一直关注着自己这个小儿子的眼神。
他看得出来，他这个小儿子对他有种莫名的抵触，仿佛是憎恨，又仿佛不是。
如果谢安在这里的话，他或许最能把握李寿此刻的心情。
对于眼前这位几近于将自己抛弃、置之一旁不闻不问的生父，李寿心中怀有强烈的恨意，但倘若对这份恨意作以阐述，那何尝不是对缺乏父亲的嫉妒？
但是李寿的性格注定他无法割舍这段血浓于水的父子之情，尽管他心中很是憎恨眼前的生父，可当他瞧见父亲眼前那般苍老时，他心中亦隐隐作痛，不忍拒绝。
一种很矛盾、却又不难让人理解的心理。
而李暨当了三十年的大周皇帝，阅人无数，似乎隐约也察觉到小儿子李寿心中那复杂的心情，暗暗叹了口气，继而打量了一眼李寿，神色莫名地问道，“小九，方才在养心殿外，你可是遇到老三了？”
“三哥？”李寿皱了皱眉，继而点了点头。
“他与聊了些什么？”李暨淡淡问道。
偷偷抬头打量了一眼生父的面色，李寿低声说道，“三哥说，父皇有意要将皇位传给儿臣，因此，三哥托儿臣帮他安排一下，外封为王，当一个衣食无忧的富贵王爷……”
“……”李暨闻言微微闭上了眼睛。
最终还是决定这么做了么？
慎儿……我最善于隐忍的儿子啊！
自古以来，皇室夺嫡，就是一种为了考验众皇子能力的政治游戏，而在这次的逼宫事件中，太子李炜的出色表现，无疑成为李暨心中久久挥之不去的一幕。
非但原谅了自己亲弟弟李承陷害自己的事，而且还甘愿将皇位让给他，甚至于，为了他甘心弑君、弑父，似这等重情重义的举动，即便是大周李氏数百年中，也不曾出现过一位，甚至于，叫作为父亲的李暨都有些嫉妒，毕竟太子李炜的举动已经表明，在父亲与亲弟弟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而除了太子李炜，还有一人的表现印入了李暨的脑海，那就是三皇子李慎。
这位皇三子，审时度势，在明知势不可为的情况下，亦想方设法替自己营造出最佳的退路，他知道一旦太子李炜兄弟二人得了皇位，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因此，他索性退出了夺嫡之争，暗中相助于他最年幼的弟弟李寿，毕竟李寿今年尚未弱冠，论权谋、论心狠，根本无法与太子李炜兄弟二人相提并论，相比较而言，一旦李寿得势，他并不是就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三皇子李慎，在大周皇帝这个致命的诱惑面前，尚能摆正态度，不被利益所诱惑，在性命攸关的厄事之余，将这件事的利害关系理清，从中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退路。
也因此，天子李暨暗自给予三皇子李慎不次于太子李炜的高度评价。
通过上次与三皇子李慎的交谈，李暨不难猜测这个三儿子的日后打算，他分明就是想效仿古人，舍弃在冀京的一切，到边陲重新营造属于他自己的势力，东山再起。
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得安，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明白，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也唯有似李慎这样能够下狠心舍弃在冀京一切的隐忍枭雄，才有自信能够在边陲东山再起。
啊，没有大毅力的人，是绝对没有自信去做这样的事的！
相比太子李炜与三皇子李慎，作为这次逼宫幕后黑手的五皇子李承，在李暨心中反而显得微不足道，又何况是在这次这件事中几乎没有出力的李寿？
运气不错……
这是李暨对小儿子李寿的唯一评价。
在李暨看来，人的一生，总需要有一位贵人扶持，而朝中那个尚未弱冠的大狱寺少卿谢安，便是他面前小儿子李寿的贵人。
那个谢安结识了梁丘舞，结识了长孙湘雨，自身从王府中一介书童，慢慢踏上仕途，连带着李寿亦逐步增强势力，最终营造出眼下这等大好局势。
如果没有那个谢安，自己这个小儿子恐怕依然还只是安乐王……
安乐王……
[陛下，奴婢不求他此生富贵，只求他一生平安，求陛下……]
隐约间，李寿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位循规蹈矩的宫女容颜，不禁想起了她的温柔。
自古以来，但凡在皇宫内的宫女，无不将自荐于帝王跟前当成是改变命运的最佳途径，因此尽心伺候。
可对历代皇帝而言，当他们并未召妃子侍寝时，就意味着他们攻于政务，或者疲倦不堪，哪有什么精力去理会身旁伺候的宫女？
在那个时候，皇帝需要是安静，而不是美色，想想也是，作为坐拥江山的大周帝王，李暨会缺少女人么？
只可惜皇宫里聪明的女人不多，或者说，是想要一步登天的女人太多……
不过在那之中，李暨遇到了一位[安静]的宫女，当他在养心殿的烛台下挑灯观阅奏章时，那名宫女会很安静地跪坐在龙榻上，除了替他增添灯油外，几乎不会有任何动静，就算是有时候李暨主动针对朝务向她抱怨，她也只是笑笑，从不擅自发表自己的意见。
啊，一般在这个时候，李暨所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能够倾听他抱怨的人，而不是一个替他来拿主意的人，他乃大周皇帝，天下之主，需要别人来替他拿主意？
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这名宫女在李暨身旁侍寝的时间，比后宫那些妃子加一块还要多，而最终，那名宫女亦被李暨封为采女，也就是李寿的生母，一位卫姓的江南女子，因为出身问题，并没有什么正式的名字，因此李暨这样称呼她。
卫妮！
……
……
“父皇？父皇？”见生父李暨呆呆望着自己，久久不说话，李寿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唔？”被小儿子一番呼唤，李暨这才回过神来，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沉声问道，“唔，方才，你在养心殿外可曾遇到老三？”
“……”傻子都看得出大周天子此刻心不在焉，又何况是李寿，想了想，李寿低声说道，“方才在殿外遇到……”
望着小儿子那古怪的表情，李暨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之前已问过一遍，咳嗽一声，他不动声色问道，“对于老三的呈请，你怎么觉得？——如实说！”
李寿闻言心中微微一惊，试探着说道，“三哥此番力挽狂澜，此功劳足以封王……”
“嘿！”李暨哼笑一声，不置褒贬，在打量了一眼李寿后，淡淡说道，“长孙家那个丫头，没有提醒你么？”
李寿愣了愣，他这才意识到生父话中深意，沉默不语。
见此，李暨直起身子来，压低声音说道，“那个丫头已经提醒过你了吧，将老三外封为王，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可听你的意思，你似乎主张要替他张罗此事，你究竟怎么想的？说来听听！”
“我……我觉得三哥此番确实是出力不小……”李寿张了张嘴，结结巴巴说道，毕竟他是被三皇子李慎一番话挤兑得没有办法，这才答应了此事，而不是像李暨、长孙湘雨那样，凡事从利害角度看待事物。
“……”李暨闻言皱了皱眉，再度躺回龙榻上，淡淡说道，“愚不可及！”
本来李寿就对生父报以诸多抱怨，听闻此言，心中更是不悦，不假思索反问道，“那依着父皇的意思呢？”
“……”似乎没想到李寿竟然有胆气反驳他，李暨闻言一愣，继而细细思索了一番，叹息说道，“这还真是问住朕了……”说着，他抬起头来，望着李寿沉声说道，“不后悔么？——或许有朝一日，你会后悔今日做下的决定！”
似乎是听懂了李暨话中深意，李寿正色说道，“谢安曾经对儿臣说过，哪怕有时候你已明确知道有一人即将犯罪，可当此人确实犯下罪之前，你却无权捉拿他，也无资格去指责他，倘若在他犯罪之前你便这么做了，其过在你；反之，则其过在他！——非你负人，乃人负你！”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望着李暨，沉声说道，“儿臣与父皇不同，不会因为些许征兆便去加害他人！”
“呵，可有时候，未雨绸缪也是必须的，等真正到大雨倾盆，那可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至少我问心无愧！”
“……”李暨闻言不禁为之动容，意外地望着李寿，望着他脸上那极度明显的不悦。
李暨隐约意识到，他这个小儿子仿佛还是白纸一张，未曾经历过世道阴暗的渲染，换句话说，他正处于人生最至关重要的一个阶段，很容易会受身旁人的影响，近朱则赤、近墨者黑，他日后会成为明君亦或是暴君，都取决于他身边的人对他的影响。
事实上，叫正处于这个人生阶段的小儿子接任皇位，是极其危险的，因为他或许会将大周社稷引向万劫不复的末日，但是眼下的处境，却容不得他做过多的思考。
李暨很清楚，在太子李炜与五皇子相继倒台、三皇子李慎退出皇储之争、八皇子李贤又昏迷不醒的眼下，他的小儿子李寿已摇身一变，成为最得力的皇储人选，毕竟他身后有着诸多冀京派系的支持。
当然了，李暨也可以即刻召四皇子李茂回京，可问题在于，支持李寿的一方，已控制了冀京大部分的势力，再者，文有长孙湘雨，武有梁丘舞，裁断有谢安，李寿身边已汇聚起了一些年轻的贤才，更重要的是，由于谢安的关系，梁丘家、长孙家、吕家会鼎力相助，相对而言，长年远居边陲的四皇子李茂，却得不到冀京众多世家的支持，因为那位生性耿直、自负的皇子，曾经在年幼时得罪了不少冀京世家的年轻一辈，而眼下，当年那些在李茂拳头下哭着求饶的世家公子，也已经长大成人……
盘算着心中的诸多顾虑，李暨心下有了主意，轻叹一声，故意用意外的口吻感慨道，“不过，真是叫朕感到意外啊，到最后，竟然是我李暨最不成器的儿子占了大势……”
正如李暨所料，李寿闻言双目一凛，眼中露出几分怒意，却咬紧着牙关，闷不吭声。
见此，李暨心中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嘲讽，继续说道，“运气，亦是一种才能么？”
“……”
“难道不是么？”目视着李寿，李暨讥讽说道，“从头到尾，你有做什么么？——西境平叛，全靠谢安与长孙家那个丫头，你只是坐享功劳而已！——此番逼宫变故，亦皆赖长孙家那个丫头的谋划，借助梁丘家那个丫头的东军，借助卫尉寺的荀正，就连你平日里最不喜涉险的三哥，此番亦步入危境，替你除掉了太子，而你呢？你做了什么？”
“……”李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毕竟，他确实是什么也没做。
“朕还记得，你对朕颇有怨言，对吧？”
“……”
“当时朕怎么说来着？——朕二十余岁登基，前后御驾亲征数回，北扫蛮夷，南覆前唐，将我大周地域版图扩展一倍有余，似这等功劳，前无古人乎？——作为朕的儿子，你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何以敢对朕指指点点？”
“……”李寿闻言胸口起伏不定，可想而知他心中的愤怒。
见此，李暨冷笑一声，淡淡说道，“朕还轮不到你等小辈指手画脚！——要想评价朕，先掂量掂量自己，看看自己是否有资格来评价朕！——而眼下的你，还不具备这个资格！”硕到这里，李暨抬头望向李寿，慢条斯理说道，“不服气么？不服气也无法改变，朕乃大周历代最是英明神武的皇帝这个事实！”
李寿闻言咬了咬牙，微怒说道，“亦是最自负、最狂妄的皇帝！”
“……”李暨闻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目视着李寿讥讽说道，“自负？狂妄？有意思……朕方才已说过了，你没有资格来评价朕！——除非你做得比朕更好！”
李寿胸口起伏不定，闻言怒声说道，“我会做到的！——到时候，我会在父皇陵碑上刻上以上那一番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暨抬头哈哈大笑起来，淡淡说道，“做得到的话，就试试吧！”说到这里，他脸上笑容一收，注视着李寿沉声说道，“待朕死后，你就是我大周皇帝了！”
李寿闻言心中一惊，尽管他此前隐约已经察觉到，可当生父李暨亲口说出这番话时，对他造成的冲击依然还是那般大。
“退下吧！——与你这般不堪的儿子多说几句，朕都嫌累！”
对于李暨方才亲口将皇位传给自己，李寿本来已对自己这位生父有了些许改观，至少，稍微想与他亲近一些，可听闻此言，他心中不禁又恼怒起来，拱手冷声说道，“既如此，儿臣就不打扰父皇歇息了，儿臣告退！”说着，他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望着小儿子李寿离去的背影，天子李暨面色愈加泛起一阵病态的红晕，忽然连咳几声，咳出一口鲜血。
龙榻旁老太监王英瞧见，面色大惊，赶忙要去传召太医院的御医，却被李暨阻止了。
“算了吧，眼下就是神仙降世，也救不了朕了……”
“陛下，”老太监眼中露出几分难舍之情，哽咽说道，“陛下何以要喝退寿殿下？陛下此番请殿下来，不就是……”
摆摆手打断了老太监的话，李暨轻笑着说道，“朕可不想将临死之前的丑态暴露在朕的儿子面前，会叫他们笑话的……小王，你替朕传召梁丘公与胤公前来，朕要托付一些事！”
“是，陛下！”老太监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犹豫说道，“陛下不传召谢安、谢少卿么？”
李暨闻言一愣，待深深望了一眼王太监后，这才想到了他话中深意，轻笑说道，“你想说什么？”
只见王太监犹豫一下，低声说道，“老奴以为，陛下若有意将皇位传给寿殿下，便不可不对那位谢少卿加以制衡，否则，日后恐怕皇权不稳……”
“你是说，那谢安或许会在朝中一手遮天，甚至是坏我大周社稷？”李暨笑着说道。
老太监低了低头，顾虑说道，“老奴只是担心……”
点了点头，李暨平声静气地说道，“那谢安，确实是小九生平贵人，没有他，小九根本无法走到如今，似这般结交于患难的至交，何等可贵！——正如朕当年在旁辅佐的胤公，太子……太子身旁的文钦，说起来，文家那个小子，确实是颇有胆识，亦忠心耿耿，炜儿只说逼宫，他便二话不说，率北军攻打皇宫，似文钦、似谢安，这才是我大周帝王所需要的臣子，而并非是什么被盛名所累的君子！——记下，此番不追究光禄寺卿文钦一概罪责，亦不追究文家，叫那文钦面壁思过，三日后官复原职，其余之事……就留给朕那个小儿子去处置！”
“是……”
“至于那谢安……”李暨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笑意，淡淡说道，“此子早已自缚绳索，娶了梁丘家的那个丫头，就不必朕多此一举了，此女日后自会管教其夫……再者，谢安为人重情重义，自会好生辅助小九，相对而言，朕倒是颇为担忧长孙家那个丫头，朕听闻，此女竟借了其夫谢安手下兵力，包围朕那几个儿子的府邸，呵呵呵，若是朕不将皇位传给小九，或许下次逼宫的，就会是她了……不过眼下已如她所愿，她夫婿谢安日后必定是朝中一等一的重臣，想来也不会再做什么……不过为了确保此女不会节外生枝，唔，以朕的名义，封她一品夫人，就算是表彰她此番谋划有功吧！”
“这……”王老太监闻言诧异说道，“这一品夫军的荣衔，向来只有正室长妇所得，而据老奴了解，谢少卿的正妻，乃梁丘舞将军才是……”
“啊，朕知道！”李暨闻言笑了笑，语气莫名地说道，“这样一来，那个丫头的心神，就多半不会去关注其他事了……也算是朕顾念父子之情，帮老三一把吧！——那个丫头若处心积虑要对付老三，纵然老三城府再深，恐怕也难逃升天！”
“是，老奴记下了，不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暨闻言沉默了片刻，继而问道，“陈贵妃今日可曾来养心殿？”
老太监摇了摇头。
李暨愣了愣，诧异问道，“她不曾来？”
“不曾，”老太监摇摇头，低声说道，“据老奴所知，陈贵妃好似去了一趟大狱寺……”
“……”李暨闻言张了张嘴，继而面色一紧，急声说道，“快，快叫人去景仁宫……”
话音未落，殿外匆匆奔入一名宫女，跪地泣道，“陛下，大事不好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在寝宫饮毒酒自尽了……”
李暨闻言面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左手捂着嘴，连连咳嗽。
“陛下？”见此，老太监急忙扶住李暨。
连声咳嗽了一番后，李暨这才稳定下来，瞥了一眼左手左心处殷红的鲜血，长长叹了口气，挥挥手对那宫女说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
望着那名宫女离去的背影，李暨脸上更显垂老之色，喃喃说道，“叫皇陵的人来……”
老太监闻言微微一惊，试探问道，“陛下的意思是……皇陵龙奴卫？”
点了点头，李暨长叹一声，喃喃说道，“陈妃的意思，分明是想要以她的死，换老五一条性命，多年夫妻，朕不忍弃……叫人拟诏：皇五子李承，图谋造反，罪在不赦，念其最终悔改，兼母、兄相继丧命，留其一命，革除其皇子身份，贬为庶民，到我大周李氏皇陵守墓，终生不得踏出皇陵一步，如违此旨，死后不得葬入皇陵，从我大周李氏皇谱除名！”
“是……”
“去吧，传召梁丘公与胤公前来，朕的时日不多了……”
“是，陛下……”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二月一日，大周皇帝李暨急召东国公梁丘公、丞相胤公，托付后事，此后，又召礼部尚书阮少舟、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等数十名朝臣。
当日戌时前后，大周皇帝李暨驾崩，享年五十六岁，谥号[大周崇武仁皇帝]，临死前将皇位传于皇九子、安平王李寿。
贵妃陈氏死后追尊皇后之位，谥号[大周端德孝仁皇后]，其子太子李炜追谥[哀王]，与其父、与其母，共葬于皇陵。
第四卷 霸气雌虎，柔情梁丘

第一章 十日之后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景治元年，二月十四日，冀京皇宫，中和殿大殿——
中和殿，位于太和殿与保和殿之间，乃冀京皇宫三大殿之一，其中和二字，摘自《礼记&#183;中庸》，取[中也者，天下之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道也]之意。
再者，中和殿也是大周皇帝举行大典前休息、准备的地方，平日里此殿并不敞开，也严禁闲杂人等入内，但是今日，此殿非但殿门敞开，而且来来往往太监、宫女极多，似乎人人都在忙碌之中。
而在大殿的中央，已位居大周皇帝的李寿仅穿着淡黄色的锦袍，平摊开双手，双目略显呆滞地望着宫殿顶上那金字匾额。
在他身旁，有几名宫女手拿着量绳细尺、仔细地替李寿测量着身体，而后，她们要将所量得的数据送至皇宫内的御衣坊，替李寿这位大周新任皇帝缝制崭新的龙袍。
事实上，龙袍的式样要缝制两套，一套是大周皇帝平日里起居、早朝时所穿的龙袍，以金线编制、辅以银丝，上绣一条单爪握着宝珠的五爪金龙，翻腾于云雾之中，而云雾之下，那是象征着天下的中土大陆以及十三只大小各异的鼎，意为[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这是历朝历代皇帝的传统，并非始于大周；
而另外一套，则是大周皇帝的本色龙袍，以黑色为底、水色为辅，上绣着一条出水的五爪黑龙，张牙舞爪、对天咆哮，毕竟大周占的是水德。
这套黑龙皇袍，一般而言皇帝仅在大周举行盛典时穿着。
本来，替新皇帝赶制龙袍，本该在十余日前朝中重臣胤公宣读前天子李暨的遗诏前后便办妥，可问题在于，那时正赶上前天子李暨驾崩，正值国丧期间，皇宫内外需要忙碌的事物太多太多，因此耽搁了下来。
而眼下，办妥了天子国丧事物，李寿即将举行封禅大典，正式继位，因此，皇宫内的众太监、宫女们来不及歇息，继续忙碌起来。
再过两日，也就是二月十六日，便是李寿在京师南郊举行封禅大典、祭拜天地、并且正式登基为帝的日子，不得不说，时间太过于紧迫，毕竟两日前，朝廷这才结束国丧的盛典，将前天子、大周崇武仁皇帝李暨的遗骨送至冀州边界，由皇陵派来的人接手，将皇帝葬入皇陵，同行的，还有大周端德孝仁皇后，以及追嗜哀王的前太子李炜。
大周皇帝……
我李寿竟然能够成为大周皇帝？
尽管李寿至今还未曾亲身早朝，朝中事物也一并由梁丘公、胤公以及二月初赶回冀京的吕公等朝中重臣裁断，可这丝毫不妨碍李寿对于日后亲临早朝的兴奋。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令他颇为紧张的事要面对，那就是两日后在京师南郊的封禅大典，因为据礼部尚书阮少舟的介绍，他李寿那日需由乘坐皇辇，从正阳门始，经正阳街、朝阳街、永安街，最终从永安门出城，到冀京南郊封禅继位，从字面上理解倒是没什么，可问题在于，他需当着那日数十万围观百姓的面，对天宣读祭文，那可是不容许犯丝毫疏漏的事，否则，非但大周李氏颜面丧尽，就连他这位大周新任皇帝，亦会受万民耻笑。
脑海中幻想着那时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李寿只感觉脑门有些发胀。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句调笑。
“哟，忙着呢，陛下？”
见来人未经通报便有资格入殿，兼之话语间并未有几分恭敬、甚至还带着几分揶揄与幸灾乐祸，李寿脑门青筋跳了跳，转过头去，正巧望见谢安正倚在大殿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丝毫没有朝中重臣应有的仪态。
要知道，如今的谢安可不再是大狱寺少卿，自李寿接任皇帝之位后，谢安水涨船高，在冀京风头可谓是一时无两，表面上是刑部尚书、兼掌大狱寺，私底下，非但是南镇抚司六扇门的长官，还接手了皇五子李承的北镇抚司锦衣卫，使得两个镇抚司合二为一，成为大狱寺名下至关重要的谍报组织，替李寿监控冀京乃至整个大周的情报。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个镇抚司已被谢安麾下两大刺客行馆所进驻，南镇抚司六扇门的司都尉由原东岭众[镰虫]漠飞担任，而北镇抚司锦衣卫的司都尉，则在金铃儿的争取下，由原金陵众二把手丁邱接任。
不得不说，为了自己金陵危楼刺客行馆的弟兄日后前程着想，金铃儿可没少在她枕旁那位小男人耳边吹枕边风。
而事实上，李寿的登基，确实给冀京的势力分划带来了诸多改变，虽说这一切要在李寿正式登基后才颁布，但是私底下早已有了预案。
比如说兵部尚书向臻高老，由侍郎长孙靖接任尚书之位；丞相胤公请辞，推荐其学生、礼部尚书阮少舟继任。卫尉寺卿荀正升任刑部侍郎，辅佐尚书谢安，并兼掌卫尉寺，等等。
而至于谢安原先的家将，似费国、苏信、李景、马聃、廖立、齐郝等等，皆摇身一变，成为冀州军中都尉、甚至是都统的将官，位居三品至五品不等，而至于原先依附原太子、哀王李炜的冀州军将领，皆以逼宫篡位的罪名，遭到贬职、降职。
毕竟，冀州兵是除冀京四镇之外，驻扎在京师最近的精锐军队，数量有多达八万，想来，无论是李寿、谢安亦或是长孙湘雨，都不会放任这支军队的控制权不顾。
反正谢安已有了金铃儿这位能够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他的爱妾，再让费国、苏信等作战经验丰富的将才屈居谢府家将，这实在是有些屈才。
当然了，也不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顺利，比如说，皇八子[贤王]李贤……
这位八贤王，在前天子李暨驾崩后的第三日便已苏醒，再得知其父皇已将皇位传给李寿后，本来并无多少异样，可当他听说李寿有意将要皇三子李慎、皇六子李孝、皇七子李彦三位兄弟外封为王时，又急又怒，竟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到皇宫与李寿争论了一番。
不难猜测，以李贤的才智，岂会猜不到三皇子李慎心中所打的算盘？他之所以急急忙忙到皇宫觐见，主张将三皇子李慎等人扣押在冀京，亦是出于替大周着想，替李寿着想，遗憾的是，三皇子李慎抢在他昏迷不醒之前，便以此事恳求了李寿，用兄弟之情挤兑着李寿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李慎的请求。
正所谓一诺千金，李寿既然答应了李慎，又如何好事后反悔？也正因为这样，李寿与李贤兄弟二人闹地很不愉快。
值得一提的是，李贤也曾为此事见过谢安的二夫人长孙湘雨，想请她出面调解此事，毕竟在他看来，以长孙湘雨的才智，如何会预料不到将李慎等三人外封为王的后患？
遗憾的是，长孙湘雨正忙着与梁丘舞争夺谢家长妇之位，不得不说，前天子李暨不愧是当了三十余年皇帝的人物，尽管长孙湘雨很是清楚李暨封她为一品夫人的原因，却也不得不乖乖就范，毕竟，长妇的位置对于长孙湘雨而言，亦是一种莫大的诱惑，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日后自己的孩子。
而事实上，也正因为如此，谢安这几日的日子并不好过，每日夹在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这两个女人之间，却也不好偏袒其中任何一位，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知情的样子，好在其余两位红颜知己，伊伊与金铃儿并未干涉其中，要不然，谢安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太和殿外日冕上的时刻渐渐改变，像个木头人一样被众宫女们摆扯的李寿，只感觉双条手臂酸麻地厉害，就连额头也渗出了些许汗珠，尽管从旁有两位宫女用两把巨大的扇子替他扇着风，但却丝毫不管用。
趁着转身的工夫瞥了一眼谢安的方向，李寿气个半死，他这边在众宫女的摆扯下满头大汉，可谢安呢，却蹲在殿内一根木柱旁，左手托着一个果脯盘子，右手抓起一把把果脯放入嘴里，一脸幸灾乐祸地望着他，时而露出令李寿火冒三丈的笑容。
好容易熬好众宫女量好身体尺寸，李寿大步走向谢安，一把操起谢安手中的盘子，却傻眼的发现，盘子中早已空无一物。
“味道还不错，就是少了点……”咂摸了一下嘴，谢安没心没肺地说道，仿佛丝毫瞧不见李寿满头的热汗。
好在李寿早就了解谢安的性子，倒也不至于被他给气死，在吩咐殿内宫女奉上两盏热茶后，李寿小声说道，“喂，谢安，后日就是封禅大典了……”
捧着茶盏吹了口气，谢安漫不经心地说道，“然后呢？”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喂，别喝了，替我想想办法！”李寿没好气地说道。
抬头古怪地望了一眼李寿，谢安诧异说道，“你……紧张？”
“不，怎么可能……”微笑着说了半截，李寿面色猛变，没好气说道，“废话！——当然是紧张了，你以为呢？”
“哇哦，当了皇帝，果然是不同凡响啊，说话都冲很多啊……”用手护着茶盏，免得李寿嘴里的唾沫星子溅到茶里，谢安偷偷瞥了一眼李寿，见李寿整张脸都黑了下来，似乎大有抓狂的意思，便也不再玩笑，免得眼前这位新任的大周皇帝恼羞成怒，当着众宫女的面与他在太和殿撕扒起来，这传出去，还不得叫人笑死？
“有多紧张？”谢安慢条斯理问道。
“这个……”李寿闻言皱了皱眉，思忖一番后，问道，“说不好，总之相当紧张就是了……喂，谢安，你印象中，什么事叫你最紧张？”
“我啊？”谢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肯定般说道，“估计就是搂着舞儿睡觉的时候吧……”
李寿闻言顿时傻眼，尽管他此刻对后日的登基大典颇为紧张，却也有些好奇谢安说这番话的原因，他好奇问道，“出事了？”
“唔，出大事了……”望了一眼左右，谢安压低声音说道，“拜先帝所赐，封了湘雨一个一品夫人，这两日舞儿脾气暴躁地很，弄得我是战战兢兢，搂着她入睡亦不敢过多言语，惨得很啊！”
“哦……”李寿同情般望着谢安，忽而心下一愣。
不对啊，现在说的可不是这件事啊！
想到这里，李寿抬手说道，“除此之外呢？”
只见谢安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就是抱着湘雨睡觉的时候吧……你不知，这个女人这些日子乖巧地实在是令人不安，要说她没有在算计什么，打死我也不信，眼下我家里的处境就是，舞儿每日板着脸，湘雨呢，就反其道而行之，笑脸相迎，小鸟依人，结果就是舞儿脾气更加暴躁……”
“……”李寿闻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是不是想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谢安叹息一声，似乎想博得李寿的同情。
而事实上，李寿此刻心中大骂不已。
“没有梁丘将军，也没有长孙小姐，好么？”胡乱挥了挥手，李寿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还有什么让你更加紧张的事？”
“更加紧张啊……”谢安闻言皱了皱眉，一脸凝重地思忖了片刻，继而沉声说道，“那就是抱着铃儿姐睡觉的时候了……”
“……”李寿的面色彻底地僵住了，疲倦地捏了捏鼻梁，有气无力说道，“她总不至于也介入到你两位夫人争夺长妇的争斗当中吧？”
“对，铃儿姐是没有介入，可问题是，她是刺客出身，搂着她睡觉，我总感觉没缺乏安全感……”说到这里，谢安抬起头，神秘兮兮地说道，“前几日，我与她做了一个游戏，我真后悔跟她做了这么一个游戏！——她让我先搜她身上藏着的刀具，我搜了，将她脱光光，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搜出六把刀具……你猜怎么着？她又给我拿出三把来……吓死我了！——有一把还紧贴在右腿根部内侧，这要是我不慎割到那个……那个要害部位……”说到这里，谢安一脸的惊恐不安。
“这就是你最紧张不安的？”李寿面无表情问道。
“对呀，”谢安点了点头，继而笑着说道，“听了是否好受一些了？”
“咦？还真是呢，听你这一番话，我还真是不紧张……你觉得有可能么？！”李寿这位新任大周皇帝显然快气炸了。
见此，谢安摊了摊双手，没心没肺说道，“那我也没办法了……”
“你这家伙……”李寿恶狠狠地瞪着谢安，咬牙切齿，忽然，他好似瞧见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顺着李寿的视线望去，此时殿外又走入一队宫女，其中为首一人瞧见谢安，欣喜说道，“原来谢大人在这啊，谢大人，请容奴婢等人替大人测量一下……”
谢安闻言一愣，诧异问道，“给我测量？为何？”
“谢大人还不知么？”疑惑地望了一眼李寿，那宫女轻声说道，“两日后陛下在京师南郊的封禅大典，谢大人可不能穿着这身前往呀……”
谢安当然知道参与两日后封禅大典的官员，需穿着黑色的祭祀衣袍，可问题是，他只是在场外围观，这需要换什么衣服？
或许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那名宫女轻笑着说道，“谢大人不是忘却了吧？——谢大人可是两日后南郊封禅大典的司仪呀！”
“司仪？——司仪不是老爷子……不，司仪不是梁丘公与胤公么？”谢安当然知道司仪是什么，那是主持祭祀、盛典的首要官员，一般由礼部或者皇帝身边的重臣担任，比如说，前些日子国丧期间，担任司仪的便是梁丘公与胤公，因为这二老乃前天子李暨莫逆近臣。
见谢安露出不解之色，那宫女轻声解释道，“谢大人误会了，东国公与丞相大人，乃先前国丧期间司仪，而两日后南郊封禅大典，乃新皇陛下登基的盛典，按照大周礼仪，东国公与长孙丞相不便担任司仪，而是由谢大人担任……这可是陛下钦点的呢！”说到最后一句，那名宫女眼中不禁流露出几许憧憬之色。
“陛……下？”谢安下意识地将头转向李寿，却见李寿用右手遮着脸，摇头望着大殿顶部，一副[我什么都不知]的神色。
见他这般做作之态，谢安哪里还会不明白，分明是李寿这家伙对于两日后的封禅心中不安，有意拉他下水，叫人垫背罢了，说得难听点，要丢脸两人一起。
“你……这……家……伙……”咬牙切齿般，谢安嘴里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毕竟摆着众宫女在旁，他也不好说得太清楚，以免被御史台抓到小辫子，要知道，眼下八皇子李贤可还在气头上。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的神色，李寿咳嗽一声，第一次摆起了帝王的架子，压低声音，用仅有谢安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朕可是天子……”
算你狠！
咬了咬牙，谢安无可奈何地被一干宫女拉到殿内，用量绳软尺测量身体，时而愤愤地望向李寿。
见谢安像自己方才一样正遭着罪，李寿脸上亦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在此之余，他心中亦有些莫名的感慨。
就在一年零一个月前，他李寿还是被世人所看轻的安乐王，而谢安，则是他府上半仆半友的书童，谁能想到，一年之后，他已成为大周皇帝，而他的好友谢安，亦成为朝中重臣，高居刑部尚书。
这让李寿心中有种莫名的触动，忍不住想要抒发些什么。
“来人，再取一盘果脯来！”
话音刚落，与宫女的应声一道而来的，还有谢安那咬牙切齿的目光。

第二章 谢安的豪宅
差不多申时三刻前后，谢安这才从皇宫内那些宫女们手中脱身，回到自己的府邸。
倒不是说那些形形色色的宫女们不符合谢安的审美观，事实上，里面有许多女子都相当貌美，问题在于……瞧见没有，那跟在谢安身后半个身位，做亲兵、护卫假扮的人，此人的身份可了不得，那可是谢安府上的三夫人，原金陵危楼刺客行馆的当家，[鬼姬]金铃儿。
自谢安将费国等家将推荐于李寿跟前，推荐他们到冀州军担任将领后，护卫他谢安周身安全的任务，便由金铃儿接手了，不得不说，这位武艺深不可测的美姬在担任护卫期间，简直可以说是十二个时辰全天候的护卫，一直护卫到榻上……咳！
想来，纵观整个天下，若有人想要在这个女人面前伤害到谢安分毫，那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当然了，也正因为如此，谢安的自由度颇受冲击，就比如方才在皇宫，他倒是想调戏一下那些宫女们，可眼瞅着这位[贴身护卫]在旁静静观瞧，他愣是没好意思。
或许，这才是众女真正的目的吧，美其名曰是请金铃儿十二个时辰护卫谢安，私底下嘛，恐怕是想监视她们这位实在不让她们省心的夫婿，别看梁丘舞近段日子与长孙湘雨、金铃儿矛盾重重，可在这方面的事上，众女倒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
下了马车，谢安与自己那位[贴身护卫]一同迈过谢家府邸的府门。
不得不说，谢安如今的府邸，那可不同寻常，毕竟这是前皇五子李承的府邸，坐落在正阳街繁华地段，论府上奢华，足以盖过冀京任何一座王府，就连李寿之前的安平王邸，怕是也及不上这里。
“呼……”一边跟在谢安身后，金铃儿一面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将它放入怀中，似笑非笑说道，“小贼，果然湘雨妹妹说的对呀，你还真是不叫人省心呀……”
走在前面的谢安闻言停下脚步，挠挠头讪讪说道，“金姐姐指的什么？”
“少给老娘装蒜！”见走廊两端并无府上下人，金铃儿一把抓住谢安的衣襟，轻咬贝齿，哼声说道，“方才在皇宫那算是怎么回事？——别以为老娘没看见！——瞧见那些水灵灵的小丫头心痒难耐的是不是？哼，老娘此前还以为你是个天下少有的君子，却不想，与那些大官没什么区别……”
“金姐姐何出此言啊？”谢安一脸苦笑，大喊冤枉。
“老娘冤枉你了？”冷哼一声，金铃儿撇嘴说道，“老娘曾经在金陵时，见惯了那些所谓道貌岸然的官府大员，表面上奉公守法，私底下呢，却大肆受贿贿赂，一次就是数千两，如今你倒是好，一次就收人家几万两……一丘之貉！”
谢安闻言哑然失笑，见左右无人，伸手将金铃儿搂在怀中，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为夫这一丘之貉，可是金姐姐同床共枕的夫婿呀……”
金铃儿闻言娇脸微红，羞涩地瞥了一眼谢安，故作挣扎了一下，轻咬贝齿，哼着说道，“老娘就是被你给骗了，还以为老娘遇到的是什么好人……”
“嘿嘿，”谢安闻言脸上笑容更甚，轻搂着金铃儿眉开眼笑地说道，“既知被骗，金姐姐也只好默认咯，眼下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似金姐姐那娇柔温暖的身躯，为夫亦品尝……哎呀！”说到这里，谢安痛地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是金铃儿气不过他如此轻薄她，用玉指狠狠在他腰间拧了一下。
“贪官！”金铃儿重哼一声，不过眼神中却露出几分内疚，或许是见谢安倒抽冷气的模样太过于逼真，使得她心中不禁有些担忧自己方才是否是下手过重。
听到那贪官二字，谢安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这才明白金铃儿指的是什么。
原来，前些日子在太子李炜的逼宫篡位之中，有不少冀京世家的年轻一辈，亦跟从五皇子李承犯下了不赦之罪，被抓到大狱寺等待发落，得知此事，其家中长辈们着急了，连连向谢府递上请柬、拜帖，奉送钱物，想请谢安代为从中调解，这也因为如此，谢安瘪了许久的钱囊，倒是又鼓了起来。
对于这件事，谢安自己倒是没感觉有什么问题，毕竟，那些从犯反正是要放的，能从他们身上榨取一些钱财，这无异于天降横财，不过眼下瞧见金铃儿的面色，他这才想到，金铃儿对于这种事向来是深恶痛绝。
谢安知道，出身金陵的金铃儿对于大周有着强烈的抵触，主要是因为前天子李暨二十余年前曾经在金陵下达过屠城的皇令，将一切疑似太平军叛逆的人物，以及暗中相助太平军余孽的百姓屠杀，甚至于，连家中供奉着前唐天子刘氏灵位的百姓都满门杀死，使得当时人口多达二十余万的江南重城金陵，在数日内人口锐减七成有余。
这还不算，当天子李暨率军返回冀京后，到江南担任各地方官的官员们，也未停止对太平军的搜捕，为了借此升官发财，这些官员捕风捉影，牵连了不少无辜的江南百姓，而这一点在金陵尤其明显，金陵城内的[罪民]，只要是说错一句话，或许就会惹来杀身之祸，而金铃儿的双亲，便是死在这场动乱之中，想想也知道，金铃儿对大周是何等的厌恶。
而至于后来金陵地方官员克扣前天子李暨拨给金陵等地孤儿、难民的资助钱财，中饱私囊，更是叫金铃儿对大周官员深恶痛绝。
也正因为这样，金铃儿对于自己眼下的夫婿谢安收受贿赂一事，报以极度的不满，毕竟在她看来，世家所拥有的财物，那多是从像她这等百姓压榨、索取而来，而谢安收了那些世家孝敬的银子，岂不是无异于与从百姓手中榨取血汗钱？
想到这里，谢安搂紧怀中的娇妾，一脸夸张地说道，“冤枉啊！——夫人明鉴，为夫可万万不敢奉公守法呀，只是朝廷已发下赦免公文，除皇五子李承外，一概不追究从犯罪责，因此，为夫才敢收下那些世家送来的银子……夫人试想，世家尽做坏事对不对，为夫从他们手中榨取钱财，岂不是替天下的百姓出了口恶气？”说话时，他心中暗自向长孙家、梁丘家、吕家这等冀京世家道着不是。
金铃儿闻言一愣，有些转不过弯来，她感觉她身边这位小男人所说的话虽说没错，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望着金铃儿颦眉深思的模样，谢安暗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万分庆幸，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似长孙湘雨那般聪明绝顶，还是有几个脑筋笨笨的，比如说梁丘舞，比如说金铃儿……
“小贼，余错怪你了……”替谢安揉着腰间的软肉，金铃儿颇为内疚地说道，“嗯，你说的对，所谓世家、官员，尽不干好事，小贼怎么会与他们同流合污呢？——小贼你从他们身上榨取的钱财，一定是用来资助贫苦孤儿、受难百姓的，对不对？”
眼瞅着金铃儿那闪着期待的目光，谢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表情很是尴尬。
“不是吗？”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的神色，金铃儿眼中露出几分怀疑。
“当……当然！”事已至此，谢安还能说什么，连忙拍着胸脯，一副信誓旦旦之色。
“果然是余看中的男人……”金铃儿欣慰一笑，继而亲搂着谢安的脖子，柔声说道，“小贼，那你替余筹备一笔财物可好？——你又不许余再重操旧业，当刺客接单杀人赚取酬劳，可余那个村子里，还有数百个无父无母的孤苦孩童呢……以丁邱那些人每月由朝廷发下的俸禄，可负担不起呢……朝廷也太小气了，丁邱担任那个什么北镇抚司锦衣卫的司都尉，每个月的俸禄只有不到两百两，老娘以往随便借个杀人的单子，就万把两银子了……”
不得不说，金铃儿不愧是久浸江湖的刺客头子，一嘴的江湖黑话，将谢安吓地不行，他还真怕自己这位家中美妾被钱财窘迫所累，再度出山当刺客，要知道，金铃儿此前的罪名，皆由太子李炜、五皇子李承兄弟二人一并承担了，换而言之，要是金铃儿再做下什么杀人的勾当，那谢安可就麻烦大了。
“嘘嘘……”一手堵住美妾的嘴，谢安一脸紧张地说道，“[千面鬼姬]金铃儿已经死在前些日子皇城的动荡之中了，好么？——眼下的你，只是我谢家的儿媳，知道么？”
“知道啦！”扯开谢安捂着自己嘴的右手，金铃儿没好气说道，“老娘又不是喜欢才去杀人！”
“为了钱也不可以！”再次叮嘱了一句，谢安想了想，颇为心痛地说道，“这样吧，为夫还有大概三十万两银子……金姐姐先用着……”
“三十万两……”金铃儿点点头，盘算着说道，“唔，足够村子支撑年逾了，不过若是日后人多了，恐怕不够……”
“日……日后人多了？”谢安显然听出了金铃儿话中那令他面色大变的字眼，古怪说道，“金姐姐的意思是？”
“小贼不是知道的嘛，金陵那边，还有我危楼不少弟兄，前几日，余已发书至他们，叫他们将金陵周边孤苦无依的孤儿，皆带来余在冀京这边所盖的村子，早前余等势弱无可依仗，眼下……”说着，她右手玉指轻抚着谢安的脸庞，颇感欣慰地说道，“眼下，余的男人贵为朝中重臣，位居刑部尚书……”
听着金铃儿那极其依赖意味的话，谢安心中不禁涌出一种名为男儿责任的情感，下意识地握住金铃儿的手，他感觉得出来，金铃儿的手指不比她的娇躯，显得颇为粗糙，上面布满了一道道勒痕，想来这与她曾今管用的兵刃有关，别说比不上娇生惯养的长孙湘雨，就连梁丘舞亦比不上，这令谢安感觉有些心酸。
据他了解，金陵危楼刺客行馆，每年接单杀人所赚取的银两，高达数百万两，但是其中却有九成要用来打通官面上的关系，以及开设义舍，无偿资助金陵一带的难民与孤儿，谁会想到，堂堂四姬之一的鬼姬金铃儿，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件女儿家该拥有的首饰呢？
“交给为夫吧，金姐姐只需做我谢家的媳妇就好……”
“嗯……”
两人相拥了片刻，金铃儿好似想到了什么，从谢安胸口抬起头来，打量着左侧院中花圃，倍感纳闷地说道，“小贼，余还是有些想不通，你与五皇子李承不是关系一向很恶劣么？——何以他会将这座奢华的府邸赠送予你？”
谢安微微一笑，搂着金铃儿望着院子中那些珍贵的花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他十余日前在大狱寺与五皇子李承相见时的情景。
那是在前天子李暨将那份诏书发至大狱寺之后，那份用以赦免五皇子李承叛逆死罪的诏书……
继陈贵妃探监其次子五皇子李承的次日，谢安右手握着从皇宫发至大狱寺的诏书，神色颇有些沉重地来到了关押五皇子李承的石牢，在谢安身后，跟着四名掌管着大狱寺重牢的东岭众，其中有两人手中各自抱着一大坛子的美酒，还有两人，则提着一只装满菜肴的篮子。
“是你啊……谢少卿闲着没事么？”五皇子李承转头瞥了一眼谢安，哂笑说道，言语中带着几分讥讽。
他……还不知他的生母陈贵妃已饮毒酒自尽了呢……
谢安暗暗叹了口气，站在石牢铁门的内侧打量着眼前的五皇子李承。
不得不说，此刻的五皇子李承仿佛已看开了生死，显得颇为平静，气度颇似当初谢安在宗正寺禁闭室内所看到的太子李炜。
“就放这里……尔等出去吧！——对了，将钥匙给本府！”抬手叫那四名东岭众将那美酒、菜肴放置在李承面前那张小几上，谢安挥挥手叫他们离开了。
“是，少卿大人！”四名东岭众狱卒抱拳领命，其中一人将五皇子李承手脚上铁镣的钥匙恭敬递给了谢安。
目视着那四名东岭众狱卒退出石牢之外，谢安随手将那柄钥匙丢给李承。
“……”李承抬手接住，疑惑地望了一眼谢安，他自然不会认为朝廷已赦免了他的死罪。
“原来如此……”瞥了一眼谢安右手手中的圣旨，李寿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作为本殿下生平的最后一餐，谢少卿不觉得有些寒酸了么？”
“……”谢安默然不语。
“罢了罢了，总好过没有吧。”用钥匙打开了手上的铁镣，李承甚至不去理睬脚上的镣铐，随手将那枚钥匙丢在一边的草堆上，拿起酒碗，在酒坛中舀了一碗酒水。
看得出来，此刻的李承，确实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要不然，又岂会单单解开手上的铁镣，仅方便自己用酒？
“什么时候？”连饮了三大碗酒水，李承脸上泛起一阵酒醉之态，淡淡说道。
“什么？”坐在李承对过的谢安似乎未曾听清，疑惑问道。
“还有什么？”指了指谢安放置在小几一旁的圣旨，李承哂笑说道，“自然是何时将本殿下处斩咯！”
出乎李承的意料，谢安闻言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喝着酒，直到李承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谢安这才犹豫着说道，“昨日戌时前后，陛下驾崩了……”
李承闻言一愣，继而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捧着肚子大笑说道，“本殿下说什么来着？父皇总归还是要下去陪哥哥，却不想，比本殿下还要快，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那边谢安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在此之前，陈贵妃在景仁宫饮毒酒自尽了……”
“咣当！”李承手中的酒碗摔碎在地上，他呆呆地望着谢安，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说什么？谢安，你方才说什么？”
舔了舔嘴唇，谢安重复说道，“陈贵妃饮毒酒自尽于景仁宫……”
话音刚落，便见李承猛地站起来，连滚带爬扑墙角那堆草堆上，一脸惊怒地寻找那枚方才被他随手丢弃的钥匙，只可惜，那枚青铜钥匙已混在众多草料之中，况且石牢内光线又昏暗，哪里是一时半会便能找到的。
“钥匙，钥匙！——谢安，钥匙！你大狱寺还有备用的钥匙，对不对？快拿来于本殿下！”
望着李承气急败坏的模样，谢安暗暗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承殿下稍安勿躁，承殿下应该知道，就算殿下解开了手镣脚镣，本府也不能叫殿下离开此牢……再者，就算殿下能从我大狱寺脱身，亦无法进入皇宫……”
听闻此言，李承浑身一震，默默地又回到方才的座位坐下，连灌了几碗酒水，苦涩说道，“啊，本殿下眼下可是十恶不赦的叛逆呢！——罢了，反正过不了多久，本殿下亦能与娘妃在地下相会……”
将放置在小几一侧的圣旨递给李承，谢安低声说道，“事实上，恐怕要叫殿下失望了……”
李承闻言一愣，继而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夺过圣旨，粗略观看一遍，继而双目顿时被泪水所浸湿。
望着五皇子李承热泪夺眶，泣不成声，谢安暗自叹了口气，拿过另外一只酒碗来，替李寿倒满。
“谢安，给本殿下一柄刀！”李承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谢安摇了摇头，断然拒绝。
“为何？”
“承殿下是打算用此自刎么？恕本府难以从命！”
“为何？”李承闻言大怒，怒声说道，“你不是巴不得本殿下死么？——给本殿下一柄刀，本殿下遂了你心愿！”
望着李承愤怒的神色，谢安微微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殿下，不错，本府此前确实是巴不得殿下兄弟二人早亡，只是眼下……殿下可要想清楚了，殿下这条命，乃是殿下之兄、殿下之母两条性命换来……”
李承闻言一惊，面色大变，张了张嘴，强自说道，“那又如何？与你无关！”
“确实是与本府无关，只是本府觉得……”说着，谢安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死，很简单，活着才是难……本府只想提醒殿下，唔，殿下可思念兄、母？”
“废话！”冷笑一声，李承苦涩说道，“此事皆因我而起，哥哥与娘妃，皆因我而丧命……”
“既然如此，殿下可需记得，倘若殿下死了，可就连思念兄长、思念生母也做不到了……”望了一眼面色大变的李承，谢安正色说道，“人一死，万事皆空，殿下试想，纵然太子殿下、陈贵妃生前身份尊贵，可如今他们两位已逝，待过些日子，冀京朝野，又还会有几个人记得他们？整个天下，又还会有几个人记得他们？——殿下知道什么才是最悲哀的事么？那就是人活一世，却什么也没留下，就仿佛从未出现过……殿下希望这样么？还是说，纵然背负着害死兄、母的沉重罪恶，也要尽可能地苟活下来，让太子殿下、陈贵妃永远活在承殿下记忆之中？”
“……”从始至终，五皇子李承哑口无言，呆呆地望着谢安。
良久，李承长长吐了口气，点头说道，“谢安，早前太子哥哥便说过，你非寻常人，颇有才华……尽管本殿下并不怎么情愿，但不得不承认，你这一番话，令本殿下茅塞顿开……”
“承殿下过誉了，本府愧不敢当，本府只是心中想法的角度与常人略有不同罢了……”谢安谦逊地拱了拱手，继而故意问道，“本殿下还需要一柄刀具么？”
瞥了一眼谢安眼中那几分戏谑之色，李承面色一沉，冷冷说道，“自己留着吧！——本殿下听说了，你主仆二人竟要将老三、老六、老七外封为王，真是愚不可及！——你以为老三会乖乖地当个富贵王爷？可笑！虽然本殿下不想承认，但是老三，他可是才能与太子哥哥相比亦不逊色几分的皇子……你等不杀他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将其外封为王……愚蠢！——连这种事都看不透，李寿不配当我大周皇帝！”
“呵呵……”谢安苦笑一声，毕竟连他也觉得，将三皇子李慎等三位皇子外封为王，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要不本殿下替你等了结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凶色，李承一脸阴沉地说道，“将老三带来此地，再给本殿下一柄刀，李寿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当他的皇帝了！”
谢安闻言脸上苦笑之色更浓，他知道，李承在得知自己被赦免死罪后，心中当即便激起对三皇子李慎的杀意，计较缘由，与其说是因为三皇子李慎坏了他兄弟二人的好事，倒不如说，是李慎杀了太子李炜，杀了李承最尊敬的哥哥，继而连累他兄弟二人的母亲陈贵妃为了自己的小儿子，包揽罪责，饮毒酒自尽。
“嘁！”见谢安不住摇头苦笑，李承冷哼一声，继而端着手中的酒盏，喃喃说道，“喂，谢安，本殿下在冀京也没什么朋友了，你可愿陪本殿下一醉方休？——今日，本殿下思醉！”
“敢不从命？”
“嘿！”

第三章 谢安的豪宅（二）
次日清晨，当谢安睁开眼睛时，同榻的长孙湘雨正缩在他怀中，尚在甜甜睡梦之中。
轻轻从丽人颈下抽出左臂，谢安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衣着装，没敢惊动床榻上这位冀京第一美人。
别看这个女人最近对谢安千依百顺，但她亦有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就是睡眠的时候。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娇弱的原因，包括午觉在内，长孙湘雨一天差不多要休息六个时辰左右，而且刚睡醒的那一刻，脾气尤为暴躁，换而言之，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通俗地讲，这个女人有起床气，而从生理病症方面解释，就是长孙湘雨的精力负荷过多，平日里休息不足，兼之身体娇弱，血压偏低，从而导致刚睡醒起床那一刻，容易引发头晕、轻微恶心等症状迹象，因此每当这个时候，长孙湘雨的心情都是极其恶劣，简直可以说是生人勿进，直到用过早茶，她才会逐渐恢复正常。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长孙湘雨当初尚在长孙家时，便是每日日起三竿才起身，也因此颇受其父长孙靖责备。
按理来说，这种症状可以通过多加锻炼身体缓解，可问题在于，似长孙湘雨这等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就算是吃碗茶也得借以人手，别说承受不住那种苦，甚至于，锻炼身体导致的过重负担，反而会影响到她的身体，要知道，这个女人可是连淋场雨都会生病，想来，也只能通过一些补血的药物来逐步调理。
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谢安站在屋前的院子里伸展着双臂，活动着尤其麻木发酸的左臂，毕竟这条胳膊可是被长孙湘雨枕了一夜，气血尤其不畅。
不得不说，在深宅大院中，清晨的空气着实清新，就连轻轻吹拂过脸庞的微风中仿佛都带着花草的清香，期间伴随着几声鹂鸟的叫声。
远远地，北厢房那一排屋子中，传来吱嘎一声轻响，继而，金铃儿从屋内走了出来，瞧见站在院子中的谢安，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早，小贼……”金铃儿轻笑着打着招呼。
说起来，金铃儿虽说与谢安已有几度夫妻之实，就连名分也已定下，可是她对谢安的称呼，却是依旧未曾改变，想来，称呼一位比自己还小至少四岁的爱郎为夫君，这多少让原大周顶尖刺客之一的金铃儿感到有些羞涩与不安吧。
对此，谢安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在他看来，这是金铃儿对他的昵称，尤其是在二人房事时，颇有几分别致趣味。
事实上，在称呼方面，谢安一向比较随意，毕竟除了梁丘舞与他年纪相仿外，其余三女都年长于他，他也不介意叫她们几声姐姐来哄哄她们，毕竟，他很喜欢众女天生的性子，并不希望因为他的关系，使得众女过于勉强自己。
“金姐姐起地好早啊，不再多睡会么？”嘿嘿笑着，谢安朝着金铃儿招了招手。
金铃儿朝着谢安走了过去，轻笑说道，“似余等习武之人，向来睡地不多……倒是你，昨日忙碌到深夜，竟还能起地这般早？”说到这里，她脸上不禁泛起几分羞红之色。
“听到了？”谢安表情有些尴尬。
金铃儿白了谢安一眼，抬起右手，玉指在谢安脑门轻轻一点，用仿佛家中长姐责怪弟弟般的口吻没好气说道，“动静那般大，如何听不到？——拜你所赐，老娘昨夜前半宿可是丝毫睡意的也无……”说到这里，她好似察觉到了自己话中的语病，面颊浮起几分红晕。
仿佛是看穿了金铃儿心中所想，谢安轻轻揽过她的腰际，嘿嘿笑道，“想为夫了？——别急，今夜小弟定会好生疼爱金姐姐……”
望着谢安脸上笑容，金铃儿又羞又气，故作挣扎了一番，继而压低声音说道，“行了，莫要调戏余了，当心叫那头母老虎看到，她这些日子可不怎么对劲呢……”
谢安知道金铃儿指的是梁丘舞，闻言暗暗叹了口气，也没有了与金铃儿调情的兴致，忧心忡忡地说道，“金姐姐也看出来了？”
金铃儿轻笑一声，没好气说道，“那只母老虎这几日整天板着脸，傻子都看得出来……喂，说真的，小贼，她与湘雨妹妹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谢安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继而勉强堆起几分笑容，望着金铃儿揶揄说道，“金姐姐这是在探听情报么？——金姐姐是站在湘雨那边的吧？”
听闻此言，金铃儿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谢安，继而正色说道，“不错，余确实与那头母老虎矛盾重重，受不了那家伙整天到晚摆着家中长妇的架子……老娘比她年长四岁有余，凭什么叫老娘唤她姐姐，给她端茶倒水？”
“喂喂，说得太过了吧，那也不是舞儿的本意哦……”谢安苦笑一声，不过对于金铃儿的抱怨，他倒是也能理解。
毕竟在大周，身份阶级的制度颇为严格，似金铃儿妾的身份，就必须每日向家中长妇梁丘舞请安、奉茶，表以尊敬，这对金铃儿这等生性要强的女人而言，着实是一种屈辱。
而长孙湘雨显然是抓准了金铃儿心中的不悦，将她拉拢到了自己这一边，尽可能地增强自己一边的势力，不难猜测，长孙湘雨多半是向金铃儿许诺了一些条件，比如说，如果她成为谢家长妇，金铃儿不必以妾的身份侍候她。
“去瞧瞧那只母老虎吧，眼下她多半在北屋后的花园练刀吧？”金铃儿轻轻推着谢安。
“唔？”谢安闻言一愣，颇有些意外地望着金铃儿。
也不知是不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金铃儿眼中露出几分温柔之色，轻声说道，“总归余已将自己托付于你，无论你做什么，余都会支持你，余虽看不惯那只母老虎，不过她总归是最早出现在这家中的女人……”
谢安闻言大感意外，对于金铃儿的体贴，颇感温暖，正要说话，却见金铃儿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不过，老娘丑话说在前头，当着外人的面，老娘尊称她一声姐姐也就罢了，可若是在平日里，她最好别指望老娘会供她使唤……”
尽管金铃儿的话说得通俗，可谢安也清楚，她能说出这番话，已经相当了不得。
在金铃儿的催促下，谢安走向了北屋后的花园，正如金铃儿所言，梁丘舞此刻早已起身，正站在花园中一块石头小假山边上，调整着呼吸。
忽然，梁丘舞双目一睁，手中宝刀出鞘，一刀斩在那块有一人高的石上，只听锵地一声，伴随着火星四溅，她手中的宝刀竟深深砍入石头内。
好家伙……
在一旁偷偷观瞧的谢安倒抽一口冷气，可看梁丘舞的面色，似乎并不是很满意的样子，只见她皱了皱眉，抽出陷入石头内的宝刀[狼斩]，再次调整着呼吸。
确实，梁丘舞对自己方才这一刀并不满意，或许谢安不知，事实上，梁丘舞在出刀的时候，心中犹有长孙湘雨、谢安等诸多杂念，并未真正做到全神贯注。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这些日子来潜移默化般的逆袭，让梁丘舞越发担忧自己长妇的位置是否会不保，也因此影响到了她对于武艺的精修。
[为何要隐瞒你堂兄梁丘皓的踪迹？小舞啊，你先冷静下来……你心中多少也应该清楚，眼下的你，可还不是你堂兄的对手……是，爷爷承认，你是我梁丘家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然而，你堂兄的才能，可还要在你之上，远远在你之上……用相等的力气，单凭招式打败爷爷，你前后花了多久？半年对么？可你那堂兄，七日就做到了……在这七日里，起初对枪法一概不知的他，单凭枪法便打败了爷爷……爷爷也知道这么说会打击到你，可是爷爷还是要告诉你，要让你明白，你堂兄梁丘皓在武艺方面的才能，远远在你之上啊……他并不是不如你、怕你才逃走，他是不想伤到你……]
脑海中浮现起那日梁丘公告诫她的话，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不甘之色。
不行，这样是无法赢过梁丘皓那个家族叛逆的……
深深吸了口气，梁丘舞握紧了手中的宝刀，将心中谢安、长孙湘雨等一干杂念抛之脑后，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宝刀斩过那块巨石，只听地锵地一声，火星四溅之间，那块巨石竟拦腰被她斩成两截，沿着斩痕缓缓下滑，最终扑通一声翻倒在地。
嘶……
那边谢安惊地倒抽一口凉气，叹为观止地鼓起掌来。
或许是注意到了鼓掌的声音，梁丘舞抬起头，她这才发现，谢安不知何时竟站在花园的园门下，一脸匪夷所思地拍着手。
“安？——你怎么来了？”
只见谢安走了过来，挠挠头，讪讪说道，“我来看看你……”
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喜悦，继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嘴唇，语气莫名地说道，“有什么好看的，反正我也只会舞刀弄枪，比不上那个女人会讨人欢心……”
谢安一听就知道梁丘舞在闹别扭，心下苦笑一声，哄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嘛……”
“……”梁丘舞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安。
见此，谢安想了想，微笑着说道，“对了，舞，搬到这里住，不会感觉不适应吧？——说实话，起初你不愿意搬过来，我真的很头疼呢，府上怎么能欠缺一位女主人呢，对吧？”
梁丘舞闻言表情一黯，颇有些吃味地说道，“有长孙湘雨那个女人打理府上，安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担心倒是不担心……”讪讪一笑，谢安思忖了一番，笑着说道，“为夫替舞选的屋子如何？北厢房左手边起手第一间哦，空气也好，光线也好，很方便、很舒适对不对？”
谢安故意加重了话中几个特别的字眼，比如说[北]、[左]、[一]……
要知道，谢安如今这座奢华宅邸，那是原皇五子李承的豪宅，府邸坐北朝南，府上建筑大致呈[王]字坐落，从字面上看，最上边的[一]字，乃是府邸主人居住的北厢房，早前与五皇子李承与其诸多美姬所居，眼下成为梁丘舞等众女的房间，谢安的书房亦在这边，而中间的[十]字，则是这座府邸的主宅，正中央乃设宴所用据说正厅大堂，容纳数百人都不成问题，两侧偏厅稍小，西侧的偏厅供会客使用，东侧便是谢安与众女用饭的地方，主宅[十]字四角各有一个花园，内中鱼池、楼台、水榭、一应俱全，此前李承以东南西北以及春夏秋冬四季的代表植物命名，分别是东兰园、西荷园、南菊园与北梅园，而[十]字的两侧，从左到右分别是西厢房与东厢房。
按照大周的习俗，西厢房是给女儿以及日后出嫁后的姑爷来做客时居住的，而东厢房则是给儿子居住，不过眼下谢安自己都尚未弱冠，何谈儿女？
不过五皇子李承在这座府邸赠给谢安时，东、西厢房亦安置着不少善歌善舞的美姬，而眼下，这些擅长歌舞的美姬已成为长孙湘雨打发时间的绝佳途径。
事实上，在谢安与众女搬入这座府邸之前，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以及金铃儿很罕见地意见一致，想将那些美姬逐出府邸，后来看在那些美姬也没有什么可去之处，这才勉为其难地收留她们。
毕竟在长孙湘雨看来，她们的夫婿谢安如今已贵为朝中刑部尚书，日后少不了要在府上设宴款待同僚，若家中没有预备着擅长歌舞的美姬，酒席宴中多少会逊色一些，甚至会惹来旁人耻笑，而对众女来说最糟糕的，无非是有人因为这件事暗中传论她们善妒。
善妒，对于大周的女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或许是因为如此，梁丘舞最终也默许了那些美姬继续居住在府上的事实，当然了，在此之前，三女已警告过那些美姬，叫她们离他们的夫婿谢安远点，她们可不想引狼入室。
而最后[王]字下边的[一]，那就是南厢房，也称为前院，便是供府上下人、仆役居住的地方。
因此，就这座府邸而言，无非就是北方向地位最高，而梁丘舞既然居住在北厢房左手边第一间，可想而知，谢安在暗示她什么，可惜的是，梁丘舞实在是称不上聪慧，竟看不出谢安的暗示，见长孙湘雨这些日子对谢安千依百顺，颇为担忧自己长妇的地位不保，独自一人生着闷气。
这不，对于谢安的暗示，梁丘舞丝毫未能察觉，疑惑地望着自家夫婿，不敢苟同般说道，“很方便、很舒适？——舒适且不论，至少方便是谈不上吧？我要走到大厅去，需绕道至湘雨以及金铃儿那个女人那边……”
一提到此事，她便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这位姑奶奶怎么这么笨啊！
谢安算是彻底服气了，要知道，对于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的事，作为丈夫的他，实在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二女都是他心爱的女子，他实在不好偏袒其中任何一位。
不过归根到底，谢安还是偏向梁丘舞稍多一些，毕竟她是他第一个女人，因此，见她每日因为这件事闷闷不乐，谢安也少暗示她，暗示她才是他心目中第一女主人，换而言之就是长妇，毕竟摆着长孙湘雨在府上，他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白，免得惹恼另一位姑奶奶。
要知道，长孙湘雨早在十几日之前就看出来了，说什么梁丘舞的房间光线足、空气好，百般撒娇地想让谢安给她们换换，对此，谢安每次只好转移话题，或者搪塞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眼前这位姑奶奶倒好，在府上长妇的屋子内居住了十几日，竟还是懵懂不知其中深意。
就在谢安苦苦思索如何暗示才能叫眼前这位笨笨的姑奶奶明白他的心意时，梁丘舞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方才语气间对于丈夫的失礼，歉意地望着谢安说道，“不提那些事了……对了，昨日苟贡来过一趟，交给伊伊一包东西，说是安你交代的，可有此事？”她口中的苟贡，指的便是原东岭众的[影蛇]苟贡，待两日后谢安正式坐上刑部尚书这个位置后，他便准备将此人大狱寺少卿之一，毕竟此人颇有些才学，而另外一名少卿的名额，显然就是谢安曾经在大狱寺的班底，如今的狱左丞周仪。
而至于大狱寺正卿一职，尽管孔文老爷子已多次与谢安商议过，不过谢安还是百般借口、请这位老爷子领着大周九卿之一的俸禄到他故去的那一日，毕竟这位为大狱寺付出了毕生心血的老人，眼下除了大狱寺尚可供他容身之外，了然一身、无任何亲人的他，已没有什么可去之处。
“苟贡？一包东西？”谢安闻言愣了愣，忽而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事实上，金铃儿善于医术，苟贡其实也擅长，不过二人擅长的范畴却大不相同，金铃儿学的是正统的医术，毕竟当初危楼刺客行馆最艰难的时候，金陵众的刺客弟兄若是受了伤、得了病，没钱看大夫，那可都是金铃儿替他们医治的，甚至于，金铃儿还将针灸这门精湛技术用于制敌之时，这也是谢安当初腹议金铃儿的原因。
他很难想象，传闻中善于用毒的金铃儿，用的所谓毒药，竟然是医师、大夫给人治外伤时所用的麻药。
但是苟贡不同，这厮精通的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医术用药，比如蒙汗药，比如会让人难以控制自己情欲的春药，再比如能让男子在房事上倍加勇悍的壮阳药等等，毕竟这斯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此前作为东岭众的一员，也没少干一些那什么的见不得人勾当，不过眼下倒是收敛了许多，毕竟他好歹也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周官员，自然不会不顾身份，做一些精虫上脑的丑事而坏了仕途。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的神色，梁丘舞好奇问道，“安，这事你知道？”
“这个嘛……”谢安尴尬地挠了挠头，他自然不好说是为了[教训]梁丘舞而托苟贡制备的壮阳药物。
说起来，此前谢安一直误以为自己那方面有什么问题，直到他与长孙湘雨以及金铃儿二人亲密接触了一番后，他这才明白过来，并不是他那方面坚持不久，而是自幼习武的梁丘舞天赋异禀。
事实上嘛，眼下除了这位姑奶奶外，其余长孙湘雨、金铃儿、伊伊三女谢安都摆的平，啊，只有眼前这位贵为东军上将军的姑奶奶……
想了想，谢安讪讪说道，“滋补药物，强壮身体的滋补药物……”
不得不说，梁丘舞想法较为单纯，哪猜得到谢安心中那些不可告人的道道，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正色说道，“旁门左道，终究是下乘伎俩，强健体魄，还是需习武磨练……”
“不用旁门左道，哪能杀得你丢盔弃甲呀……”谢安小声嘀咕一句。
“什么？”梁丘舞仿佛没听清，疑惑问道。
“没，没什么，”连连摇头，谢安擦了擦额头冷山，在梁丘舞疑惑不解的目光下，讪讪说道，“对对对，为夫也是这么想的，习武，习武……”
梁丘舞闻言心中大悦，欣喜说道，“安若是想要习武，妾身可代为教授……”
你来教授？那我还不得脱层皮？
谢安太清楚梁丘舞那做事一板一眼的性格了，毕竟这个笨女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极为认真严格，若谢安今日敢点头，那他日后可就要吃不少苦头了。
“这个不好吧……”谢安讪讪说道。
见谢安面露难色，梁丘舞却会错了意，轻笑着说道，“不碍事的，安可拜入妾身先父门下，这样一来，妾身代先父教授你武艺，便不会乱了辈分……”
拜托，姑奶奶，我在意的可不是这事啊！
张了张嘴，谢安有苦难言。
“怎么了？为何这般神色？”见谢安一脸的苦涩，梁丘舞脸上露出几分疑惑，怀疑般说道，“莫非安你不愿意妾身教授……”说到这里，她好似想到这里，咬了咬嘴唇，神色颇有些失落。
这个笨女人，不会是误会自己想让金姐姐教授武艺吧？拜托，自己可没想过要习武啊……
谢安心中暗自猜测着。
不过看着眼前梁丘舞那失落的神色，谢安也有些不忍，犹豫着说道，“要不，为夫尝试一下？”
话音刚落，就见梁丘舞眼睛一亮，而谢安这边却是暗暗叫苦。
罢了罢了，就当是与这个笨女人增进感情的趣事吧……
心中安慰了自己一句，谢安试探着问道，“那个，舞，习武首先不会是要扎马步吧？”
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笑意，带着几分褒赞说道，“安你知晓？”
“呵呵，算是吧……那个，据说扎马步要扎很久？”
“嗯！”梁丘舞点了点头。
“有多久？——我是说，你练习了多久？”
“唔，”梁丘舞皱眉思忖了一下，语气平常地说道，“三年吧！”
“三……年……”谢安惊地差点将自己舌头咬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梁丘舞，脑中仿佛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警告他：快，快转口，现在还来得及……
“这个……越过这个可不可以？”
“当然不行！”摆着一副严师的架势，梁丘舞语重心长般说道，“根基不稳，好比在沙地盖楼，难有成效……”说着，她手把手地指导着谢安扎起马步来。
瞧我干的这是什么破事？！
心中自嘲一句，谢安无奈地照着梁丘舞的话做，仅仅三十余息，就感觉双臂、双腿酸麻地厉害，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此刻教导他的梁丘舞似乎忘却了她与长孙湘雨、金铃儿之间的种种不合，脸上洋溢着一种让谢安无法理解的欣慰与满足。
这就叫作死啊……
谢安暗自叹了口气，而梁丘舞似乎并未注意到谢安脸上的异样，依旧陶醉在替自家夫婿授业的喜悦当中。
或许是不忍见到梁丘舞脸上那种发自肺腑的喜悦消失，因此，尽管四肢早已百般酸麻，谢安亦咬牙苦苦坚持，好在他有办法稍微化解一下。
“那个，舞……跟我说说话吧，我们聊几句，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光是这样干站着，为夫可坚持不了多久……”
“分散注意？”梁丘舞疑惑地望着谢安，不解说道，“习武当集中注意才对呀……”
“这个因人而异啊，姑奶奶……”
“哦，这样啊……”梁丘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很认真地思忖了一番后，疑惑问道，“那……聊什么呢？”
“我哪知道？——两条手臂跟断了似的，光是坚持着就不容易了，哪还有余力想这些？——你想想吧！快快快……”
“哦……”梁丘舞点了点头，待思忖一番后，问道，“对了，前几日国丧期间，五皇子李承被一批从皇陵来的人带走了吧？——安，这事你知道么？”
“你说的是皇陵龙奴卫？”
“皇陵龙奴卫？”梁丘舞眼中露出几许疑惑。
“你不知道？”诧异地抬头望了眼梁丘舞，谢安惊讶说道，“据李承那家伙说，皇陵龙奴卫可是不在[四镇]之中的[一镇]啊，数百年来肩负着守卫皇陵的重任，是我大周最精锐的军队……不为天下所知的第五镇，皇陵龙奴卫！”
“最精锐？”梁丘舞双目闪过一丝异色，神色古怪地说道，“比我东军更为精锐？”
“这个不好说……”谢安摇了摇头，继而回忆说道，“不过那些人真的有点本事，站在他们跟前，只感觉阴风阵阵，邪门得很！”
“安见过？”梁丘舞好奇问道。
“唔！”谢安点了点头，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前几日国丧期间的那一幕，那时，他作为国丧期间的当职官员，与东岭众的漠飞、金陵众的萧离等人，目视着街道不远处那支送丧的队伍……
忽然，谢安身旁的漠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声说道，“大人，身后……”
谢安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去，惊讶地发现，在围观百姓人群之后不远处的街道上，五皇子李承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在李承身旁，站着十几名打扮不寻常的人，只见他们从头到脚穿着这厚实的墨色铠甲，铠甲上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黑龙，就连脸上亦带着厚厚的头盔，只露出两只眼睛。
而让谢安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些打扮像士兵的人，铠甲后竟然人人都有披风，要知道，在大周只有五品以上将领级的人物才有资格佩戴披风。
这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抱着心中诸般猜测，谢安朝着五皇子李承走了几步，拱手唤道，“承殿下！”
五皇子李承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拱了拱手，继而脸上露出几分难堪之色。
谢安发现，五皇子李承双手手腕处竟拷着手镣，一端在他手腕处，而另外一端，则在他身旁两名打扮不同寻常的士兵左手与右手手腕。
“何等狼狈……哈？”抖着双手的铁镣，五皇子李承自嘲地摇了摇头。
谢安微微摇了摇头，继而好奇问道，“承殿下，这些人是……”
五皇子李承闻言刚开口，身旁有一名黑甲士兵抬起了右手，似乎是打断阻止李承介绍他们。
在谢安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向来自命不凡的五皇子李承竟低声下气地对那名士兵说道，“此人叫谢安，乃我大周新任皇帝身边最器重的臣子，稍微透露一些，也无大碍……”
那名黑甲士兵闻言转头望了一眼谢安，继而放下了手臂，退后一步。
那一瞬间，谢安只感觉仿佛有股阴风扑面而来，叫他浑身一个激灵。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古怪之色，李承哂笑着说道，“这些人，乃皇陵龙奴卫，是父皇驾崩前叫来的，我大周[四镇]之外的[第五镇]……”
“第五镇？”谢安吃惊地打量着那十几名至今未发一言的皇陵龙奴卫，只感觉这些人身上寒气极重，仿佛会深入人的骨髓，很是邪门。
“对，第五镇，本殿下……不，我也是前两日才知道的，具体的事，恕我无法透露！”说着，李承抬起头来，望着谢安半响，颇为诚恳地说道，“今日，我就要离开冀京，跟着这些人到皇陵去了，临走之前，想见见你，所以……前几日的事，谢了！”
谢安闻言一愣，继而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李承所指的，是前些日子谢安向朝廷启奏，让尚是待罪之身的五皇子李承见了太子李炜以及陈贵妃的遗容。
“承殿下言重了，那只是本府力所能及……”
“力所能及么？”李承哂笑一声，继而撇嘴说道，“无论怎样都好，反正我不想白白欠你这么一个人情……喂，谢安，过不了几日，你就要迎娶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了吧？”
“唔，”谢安点了点头，说道，“本来是二月初四，不过殿下也知道，眼下可不是成婚的日子啊……殿下要来吃杯喜酒么？”
“免了，我可不想以这种狼狈模样出入你的婚宴，白白被人耻笑，再者，这些人今日就要带我离开冀京……”说到这里，李承望了一眼谢安，轻笑着说道，“同时迎娶我[冀京双璧]，以你那个不堪入目的宅邸，实在是太过于寒酸了吧？——我的府邸，赠予你吧！”
“赠……”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毕竟他可是见识过李承那座奢华的府邸，那何止是价值千万两？单单府上那些摆设，就不止这个数。
望着谢安满脸的震惊，李承哂笑一声，自嘲说道，“反正我这辈子也回不来了，朝廷多半会查封，与其如此，还不如叫我还了欠你的人情……对了，我府上那些美姬，也一并赠于你吧，有好些连我都还没碰过，是自纳、是赠人，你自己处置吧！”
要是之前谢安早已惊呆，听闻李承这句话，他更是惊上加惊，整个冀京，谁不知五皇子李承府上的美姬那是一等一的绝色？
“这……”仅仅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却得到李承这般厚礼，谢安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
而这时，一名皇陵龙奴卫拍了拍五皇子李承的肩膀。
“该走了么？”李承苦笑一声，继而望向谢安，哂笑说道，“转告李寿，叫他好生当他的皇帝，尽管他远不如太子哥哥出色……嘿！”说到这里，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面色大变，双目充血，死死盯着谢安后方。
谢安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他这才发现，在街道上送丧队伍的后方，三皇子李慎与六皇子李孝、七皇子李彦三人，正跟着送丧的队伍，朝着永安门而去。
喂喂，不妙啊，这可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谢安转过头来，不出意外地望着五皇子李承满脸怒色，竭力挣扎，只可惜，他手上皆拷着手镣，无法脱身，而令谢安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不管五皇子李承如何挣扎，他身旁那两名皇陵龙奴卫，始终是纹丝不动。
忽然，李承身后有一名龙奴卫走了上来，一记手刀砍在李承脖颈后，只见李承浑身一颤，双眼一翻，顿时昏迷过去，倒在一名龙奴卫怀中。
好家伙，真敢下手啊，这些什么龙奴卫的人……
谢安只瞧着目瞪口呆。
在他目瞪口呆之余，那些龙奴卫已解开了李承左手的铁镣，其中一人将李承抗在肩头，用披风遮盖，在集体向谢安低头行了一礼后，转身朝着广安门的方向而去。
从始至终，这位皇陵龙奴卫不曾说一句话，给人一种阴深、邪门的感觉。
……
……
“阴深、邪门……”听闻谢安的讲述，梁丘舞眼中露出几许若有所思之色，不自信地说道，“听安你这么一说，早前妾身好似确实有听过这类的风声……第五镇，皇陵龙奴卫……”
就在梁丘舞竭力回忆之时，伊伊匆匆地跑入了后院，瞧见谢安，松气般说道，“姑爷在这儿呀，害得奴好找……”
“何事？”见伊伊满脸着急之色，谢安好奇问道。
只见伊伊站住喘了几口气，说道，“三皇子李慎请姑爷到府上赴宴……”
李慎？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

第四章 外封的四王（一）
似眼下这等时候，三皇子李慎请自己过府赴宴，用意何在？
美滋滋地泡着热水澡，谢安靠在水木盆的边缘，仰头望着屋顶。
这是梁丘舞的房间，屋内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虽说谢安如今差不多对此免疫了，可依然感觉有些不自在。
值得一提的是，在替众女安排房间的时候，谢安并没有给自己留下哪怕一个安歇的屋子，以至于北厢房从左到右分别是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伊伊四女的房间，而第五间，则是谢安的北院书房。
在这座府邸内，谢安有两个书房，一个在主宅大厅后走道转左的一间屋子，那里本来是皇五子李承的书房，屋内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贵书籍，四书五经、兵法权谋，诸子百家、黄老周易，可谓是玲琅满目，看得出来，五皇子李承也不是夜郎自大的草包，虽说狂妄自大，但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毕竟谢安在这大书房内找到过不少经李承批注的书籍，而且书房内墙上还挂着不少李承亲笔所书的字帖。
而如今，这里已成为谢安白日里看书、歇息的场所。
而另外一个书房，便是北院的小书房，这里起初并不是书房，只不过是谢安叫屋内增设了几个书柜，将其改造成书房罢了，至于用途嘛，也只是自饭后到睡前这段时间，在此看看书，休息休息罢了。
至于真正用以睡寐的房间，显然还是在众女的屋子内，除非四女匪夷所思地集体例假、或者身体不适，否则，北院小书房内那张床榻，基本是用不上的。
不得不说，自搬入这座豪宅之后，谢安的日子那叫一个乐不思蜀，也是，毕竟北厢房有四位如花似玉般的妻妾挨个侍寝，唯一让谢安感到有些遗憾的是，他至今还未享受过大被同眠的齐人之福。
也难怪，毕竟除了温柔的伊伊会满足谢安所有的要求外，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出身名门世家，显然会在意与别的女人一同伺候自己的丈夫，而至于金铃儿嘛，她比其他三位同室姐妹都要年长，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
“安，换洗的衣物我放这里了……”
就在谢安美滋滋享受热水泡澡时，梁丘舞走了过来，将一套男式的锦袍放在屏风后的木架子上，轻笑着问道，“初次练习扎马步，感觉如何？”
“感觉啊……”谢安舒适地吐了口气，苦笑说道，“全身都快要散架了……呐，舞，真的每日都要这样吗？”
望着谢安慵懒的模样，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温柔说道，“安，你若是真想要强健身体，旁门左道是毫无用处的……需知，人为主，药为辅，不可主次颠倒……对了，你先喝了这个……”说着，她不知从哪里端过来一只茶杯。
谢安疑惑地接过茶杯，他发现，茶杯中盛着半杯淡红色的液体，隐隐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药香，叫谢安忍不住多吸了几下。
“好香啊……这是什么？”
梁丘舞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此乃我梁丘家密不外传的药酒，每日我习武之后，都要喝上一杯，有助于舒经活络，对身体大有好处……”
听闻此言，谢安轻抿了一小口，缓缓咽下，只感觉那口酒水从嘴腔咽入腹中，仿佛有一股暖流升起，流遍全身，至于味道，有些类似于谢安前世所喝过的果酒，不过比那个粘稠许多，有点像是尚未结块的果冻。
三口两口将那杯叫不上名字的药酒喝完，谢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问道，“味道真不错啊，还有吗？”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的神色，梁丘舞摇了摇头，微笑说道，“不可以，[虎涎酒]不可多饮……这可不是我说的，是祖父自小便告诫我的！”
谢安闻言颇有些遗憾，咂咂嘴躺在木盆边缘继续泡澡，不知为何，在喝下了那个[虎涎酒]后，他全身皮肤上的毛孔似乎都放松了下来，带着轻微的几分醉意，全身暖洋洋的，仿佛是日光浴般，说不出的舒坦。
而梁丘舞似乎也注意到了，微微一笑，替谢安轻轻捏着双肩，这使得谢安更感舒适。
“呐，舞，你也太小气了吧，有这么好喝的药酒都不告诉我……”
梁丘舞闻言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轻声说道，“并非妾身小气，只是此药酒药性颇强，唯有在锻炼身体、大汗淋漓之后喝，才有强健身体的效用，否则……”
“否则怎样？”谢安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刚说完，他忽然面色微变，从木盆里坐了起来，有些不适地扭着身体，右手捂着小腹，古怪说道，“舞，有点不对劲啊，这个……”
“是否感觉有些热？”梁丘舞轻声问道。
“对对对！”谢安连连点头，右手捂着小腹古怪说道，“感觉有股火在烧似的……倒不是很难受，只是……感觉精力充沛，有种想出一身汗的感觉……”
梁丘舞闻言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其实[虎涎酒]先饮后饮都可以，不过总的一点，就是得出一身汗，让酒中的药份得以流到身体各处……”
“出一身汗啊……”嘀咕一句，谢安下意识地转过头，望着梁丘舞那鼓涨的前胸，暗自咽了咽唾沫。
想来梁丘舞再笨也不至于笨到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玉指轻轻一敲谢安脑门，她没好气说道，“是叫你锻炼身体出一身汗，又不是指那个……”
“那也能出一身汗不是么？”心中想法被戳穿，谢安干干一笑。
梁丘舞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继而轻轻按住谢安双肩，轻声说道，“好了，眼下你好好躺一会……”
谢安心中暗道遗憾，遗憾梁丘舞并不像其他三女那样迎合他，伊伊自然不必说，长孙湘雨最近也是颇为乖巧，而金铃儿嘛，只要谢安的要求不是那么过分，她都不会拒绝，唯独眼前这位姑奶奶。
倒不是说梁丘舞不好，只是这个笨女人太注重世俗礼法，绝对不会为了迎合谢安，而与他在白日里颠鸾倒凤。
遗憾归遗憾，不过谢安还是听话地安静了下来，闭目养神。
不得不说，那半杯药酒的效用着实上佳，就连口感也相当好，跟这个比起来，谢安以前叫厨房泡制的药酒，简直就不是人喝的，唯一遗憾的是，梁丘舞只给了他半杯……
这根本不够嘛！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当谢安在梁丘舞的服侍下从澡盆出来，穿上衣物，他只感觉自己精力充沛，早前那种肌肉的酸痛感竟消失地无影无踪，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唔，那半杯药酒中好似还带着点兴奋剂的作用……
捏了捏拳头，谢安只感觉神清气爽。
不愧是梁丘家密不外传的药酒，这效果……啧啧啧，天底下那些制药酒的家伙都得死去。
“那个……”讨好般将梁丘舞迎到屋内桌旁坐下，谢安腆着脸笑嘻嘻说道，“舞，那个什么[虎涎酒]，能不能给为夫一些呀？”
梁丘舞微微一笑，问道，“安，你拿去做什么？”
“喝啊！”谢安理所当然地说道。
梁丘舞闻言摇了摇头，继而正色说道，“并非妾身小气，正所谓是药三分毒，此药酒多饮不得，否则反而会害了夫君……若你每日与我一道习武，我便每日给你半杯，不可饮多……”
“不是吧，才半杯？”谢安夸张地说道。
见谢安一脸的不满，梁丘舞以为他误会了，连忙解释道，“真的并非妾身小气，只是祖父早前便嘱咐过，此酒药性颇强，绝不能多饮，否则会烧坏身体……”
烧坏身体？
嘿，喝了这酒，人还能烧起来不成？
谢安心中暗自感觉好笑，不过见梁丘舞一脸着急解释，他也没继续说下去，毕竟，他本意只是想与梁丘舞多接触接触，增进感情罢了，说到底，那药酒虽说口感不错，但总归只是药酒，哪比得上汇仙居的佳酿爽口？
“好了好了，看你着急的，为夫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嘛……”
梁丘舞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谢安，继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轻咬着嘴唇，低声说道，“安，那你明日……明日还会与妾身一道习武吗？”
望着她眼中期待的神色，谢安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当然！——有这么好的药酒可以缓解肌肉酸胀……你要小心哟，保不定以后，为夫武艺还要在你之上呢……”
“这……”梁丘舞有些为难地望着谢安，显然，她不认为谢安日后会比她厉害，但是，却又不好直言，以免打击到自己的夫婿，因此一脸为难。
这个笨女人，连玩笑都听不出来啊……
谢安苦笑着摇摇头，正要解释，却见梁丘舞眼睛一亮，说道，“这个是玩笑，对吧？”
“……”望着梁丘舞喜滋滋的表情，谢安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堆起浓浓笑容。
“对！——真聪明！”
显然，梁丘舞亦听不出谢安话中的揶揄，还以为他是真的在夸她聪明，心中更是喜悦，毕竟她相当在意谢安说她笨。
这一点，金铃儿亦是如此。
也难怪，摆着长孙湘雨那位多智近妖的女人在，无论是梁丘舞还是金铃儿，暗自都会感到有些在意，殊不知，其实长孙湘雨暗中也很羡慕她们，羡慕她们不会动不动就卧病在床。
由于这些日子，国丧之后便是新皇李寿的登基仪式，冀京朝廷大部分官员都在忙碌这方面的事，就连早朝也暂时取缔，由梁丘公、胤公、宗正寺卿李钊等重臣临时组成内阁中书省，处理国家大事。
待过些日子李寿正式登基，这内阁中书省便要解散，将皇权还给李寿，并且在那个时候，胤公也会上表请辞丞相之职，由现礼部尚书阮少舟升任。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待李寿正式继位后，像梁丘公、胤公这批老臣，便会陆陆续续地请辞，由以谢安为代表人物的朝中年轻一代取缔，这是大周数百年来的传统，为的就是避免有些年老的臣子倚老卖老、仗着是三朝或者两朝元老，大呼先帝如何如何，给新任的皇帝难堪。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梁丘公、胤公这辈老人年事已高，早已不堪政务重负，再勉强他们替大周效力，这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也正因为这样，谢安这几日轻松地很，甚至不需要到大狱寺坐镇，因为没有人敢在这种重大盛典前闹事，因此，谢安便在家中陪伴家中四位妻妾，虽说还未正式迎娶。
或许是因为谢安在场，众人倒是显得其乐融融，至少长孙湘雨那边是看不出丝毫异色，因此，倒是显得天性耿直、表里如一的梁丘舞稍有些小家子气。
但总地来说，还算是家庭美满，至少梁丘舞与金铃儿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女人，没当着她们夫婿谢安的面打起来。
不得不说，四姬中的[炎虎姬]与[鬼姬]若是打起来，那谢安可要哭了，毕竟这座原本属于五皇子李承的宅邸，到处都是价值千金的摆设，这要是不慎打毁一件，代价可不能不说是沉重。
临近酉时二刻，谢安与众女交代了一番，便带着易容后的金铃儿，前往三皇子李慎的府邸。
倒不是说谢安偏爱金铃儿，只是因为金铃儿精于易容，可以装扮成谢安的贴身护卫，毕竟三皇子李慎此番只邀请了谢安一人前往赴宴，带着梁丘舞或者长孙湘雨，显得有些突兀。
乘坐着马车来到了三皇子李慎府上，谢安这才发现，李慎不单单邀请了自己，还邀请了不少朝中大臣与冀京名门世家。
这家伙到底在盘算什么？
怀着心中诸般猜疑，谢安朝着站在府门前的三皇子李慎走了过去，拱手说道，“慎殿下！”
“谢少卿可是叫我好等啊……”玩笑说着，李慎将谢安迎入了府内。
说实话，谢安并不认为三皇子李慎眼下还有与自己联络感情的必要，毕竟朝廷的册封公文早已拟写完毕，朝中百官已知新任皇帝李寿欲将李慎、李孝、李彦三人外封为王，因此，就算是有心将李慎等人留在冀京以除后患的长孙湘雨，也不得妄自行事，毕竟她这边若是再对李慎如何如何，相当于在打李寿的脸。
换而言之，三皇子李慎等三位皇子外封为王，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因此，谢安不觉得李慎还会有什么顾虑。
既非是顾虑，他请自己过府赴宴所为何事呢？
就在谢安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边引路，李慎一边笑着说道，“说起来，我与谢少卿倒是不曾接触过几回……”
“慎殿下这话，莫非有什么深意？”
“哦，谢少卿误会了，”李慎笑了笑，解释道，“我只是想起了以往一些事物，因而心生感慨罢了……去年，老二陷害我时，可多亏了小九替我肩担，事后我也打听过，原来是谢少卿在暗中相助……若没有谢少卿，或许我李慎早已死在老二的算计之下……当时我便看好谢少卿，果不其然，短短半年逾，谢少卿便已高居刑部尚书之职，当真是我辈楷模，天下翘楚啊！”
谢安闻言怪异地望了一眼李慎。
要知道当初西境平叛，谢安只是听取了长孙湘雨的建议，叫李寿代李慎出兵平叛，为的也只是替李寿考虑，叫他有资本参与皇位的争夺，根本没有要真心相助李慎的意思，这一点，李慎应该清楚。
而如今，李慎却说得这般好听，这倒是叫谢安感觉有些意外。
这家伙是打算和自己套关系么？
哦，是了，这家伙应该是怕湘雨媳妇再算计他，因此想在自己这边探探口风……
想到这里，谢安暗笑着摇了摇头。
确实，长孙湘雨此前好几次提醒过夫婿谢安以及新任的大周皇帝李寿，提醒二人莫要放虎归山，将三皇子李慎外封为王，可在听说李寿已经答应了李慎后，长孙湘雨即便不悦，也只能作罢。
再者，由于前天子李暨的驾崩，使得谢安这两门婚事延误了，但是却因祸得福，可以让李寿这位大周皇帝在亲自主持婚事，因此，长孙湘雨这几日将东岭众的[财鬼]钱喜使唤地够呛，想尽可能地做到婚事完美无缺，哪还有闲工夫去理会早已有所定夺的李慎？
据谢安的了解，长孙湘雨眼下满脑子都是前天子李暨册封的一品夫人头衔，想以此于梁丘舞计较谢家长妇的位置，这些日子忙着讨好谢安，还真没工夫去算计谁。
脑中想着家中那位令自己颇为头疼的心爱女子，谢安微微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慎殿下过赞了，本府愧不敢当！——哦，对了，眼下已不该再称殿下，应该称……秦王！”
李慎眼中露出几分惊讶，或者是他故意露出几分惊讶，笑着说道，“谢少卿不愧是小九信任之人，朝廷尚未颁布，不想谢少卿却早已得知……谢少卿果然并非寻常人！”
“呵呵，秦王殿下不也得知了么？”轻笑一声，谢安似有深意般说道，“说起来，秦王殿下何以会自愿到那汉中不毛之地封王呢？据本府了解，那里可苦的很呀……”
说话时，谢安一直注意着李慎的神色，想从中找寻出一些蛛丝马迹，可遗憾的是，李慎不愧是众皇子中城府最深的人物，丝毫未露出半点破绽，叫人猜不透他心中真正所想。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谢安有试探的意图，李慎笑了笑，不动声色说道，“我乃大周李氏儿孙，即便无缘皇位，亦当为我皇室社稷考虑，汉中虽苦，可若是我这一去，能为我大周带来福利，趋之若鹜！”
嘁，满嘴的场面话！
谢安暗自撇了撇嘴，心中暗自计较起此番朝廷的册封来。
封三皇子李慎为秦王，六皇子李孝为韩王，七皇子李彦为楚王，还有那四皇子、原项王李茂，此番册封为燕王……
四位封于外地的国姓王爷，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第五章 外封的四王（二）
——时间回溯到二月初四，冀京皇宫，太和殿殿外——
二月初四，本该是谢安迎娶东公府梁丘家的女儿梁丘舞、以及当今丞相胤公膝下疼爱的孙女长孙湘雨二女的日子，什么聘礼、彩礼早已预备妥善，最想到偏偏撞到国丧。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合适，不过谢安在心中还是略微有些牢骚，暗暗腹议前天子李暨驾崩的不是时候，毕竟在大周，成婚误了吉日吉时，那可不是很不吉利的。
冀京的老人都说，成婚误了吉日吉时，会招来厄运，使得日后家中波澜不断、难得安生，当然了，谢安有胆量将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这两位同样盯着他谢家长妇位置的媳妇迎娶入门，想来他也已做好了日后家中鸡飞狗跳般闹腾的心理准备。
不过牢骚归牢骚，对于前天子李暨的驾崩，谢安心中颇感遗憾与惋惜，尽管以金铃儿为代表的江南人至今亦称呼李暨为暴君，可是在谢安看来，先帝李暨着实是一位难得的明君。
记得在保和殿殿试时，谢安曾经反问问地李暨哑口无言，龙颜大丧，然而李暨却不怒不恼，反而以他丰富的人生经验，反将谢安一军，诚可谓是器量颇大的帝王。
记得那时，李暨仿佛老辈人规训年轻子侄般，叫谢安好生受了一回挫折，不过在此之后，他亦力排众议，册封谢安为大狱寺少卿，使得当时尚在的太子李炜咬牙切齿，暗恨不已。
遥遥望着远处保和殿的朦胧轮廓，谢安微微叹了口气，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正所谓时过境迁、物似人非，皇宫还是去年谢安记忆中的那个皇宫，然而照顾、提携过他的前大周皇帝李暨却已驾崩，再者，与谢安明争暗斗、互相咬牙切齿的太子李炜，如今也已不在人世。
站在太和殿的殿外长长吐了口气，谢安整了整衣冠，踏足殿内。
正如他早前所得知的那样，殿内站着许多位朝廷老臣，其中身份最为尊贵、也最为熟悉的，无疑便是梁丘公与胤公。
看得出来，前天子李暨的驾崩对此二老的打击颇大，就拿谢安每日都能见到的梁丘公来说，这位老爷子这几日饮酒的分量，明显要比以往多了许多，使得梁丘舞颇为担忧。
至于胤公，虽说谢安知道的不多，可看以往颇为精神的胤公如今竟显露出一副老态龙钟之态，想来也不难猜测这位老人心中的悲伤。
总归，胤公与前天子李暨有着超过三十年的君臣之情。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的来到，谢安的便宜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向谢安招了招手，待谢安走到身旁，他低声说道，“怎么这时候才来？——不是通知过你，叫你昨日就来上早朝么？”
谢安讪笑着抬手挠了挠头。
事实上，早在二月初二晌午，谢安已从那日前往早朝的梁丘舞口中得知了此事。
想来也是，撇开谢安是此番功臣之一不谈，单单日后李寿登基为帝，谢安想都不用想便知是朝中一等一的重臣，因此，似梁丘公、胤公这辈老人，也希望谢安能以代刑部尚书的职务多经历几次正式的早朝，免得日后因为缺乏经验而出丑，毕竟谢安是他们二老的孙婿，谢安若是闹出笑话，两位老人脸上显然也无光彩。
遗憾的是，谢安在这方面还是很滑头的，他很清楚，眼下虽说是李寿坐在龙庭上，但他终究还未正式登基，相当于就是一个看客，梁丘公与胤公的用意便是让这位未来的大周皇帝陛下熟悉一下早朝的模式，目的与对待谢安一样，免得这位日后的大周皇帝陛下因为不熟悉早朝的顺序而闹出笑话。
可在谢安看来，就连身为下任皇帝的李寿都只是看客，他又何必每日眼巴巴地早起，去参加那对他而言名不副实的早朝，反正是看，在自家府上睡榻看自己四位娇妻熟睡时的可爱模样，岂不是更有意思？
而这时，早朝已然结束许久，不过似梁丘公、胤公、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等诸位朝中重臣，却尚未离去，这些位朝中重臣正围在李寿身旁，仔细地对他说些什么。
出于好奇，谢安对自己的老师阮少舟使了一个颜色，在后者摇头苦笑之余，悄悄走向与梁丘公、胤公站在一起的李寿，想偷听他们究竟在商议些什么，然而最初偷听的一句话，就让谢安心中一愣。
“册封四哥为燕王？”似乎是没有注意到谢安的到来，李寿面露诧异地望着梁丘公与胤公。
似乎是猜到了李寿心中所想，胤公微微一笑，心平气和说道，“不错，册封四王爷为燕王，赐渔阳为其封邑，这是老臣的意思……”说到这里，他转头望了一眼一声不吭的梁丘公，补充说道，“伯轩不方便谈及此事，不过，伯轩亦是这个意思……”
李寿闻言望了一眼梁丘公，见梁丘公面露尴尬之色，心下顿时恍然。
要知道，坐镇北疆，令草原外戎闻风丧胆的前四皇子、如今的项王李茂，那可是拜入梁丘家门下的学生，与东军上将军、谢安的妻子梁丘舞一道锻炼武艺、学习兵法，因此，摆着这层关系在，梁丘公最多只能点到为止，而至于一些更加敏感的话题，他实在不好说些什么。
“丞相大人的意思，是叫寿殿下主动示弱么？”李寿信任的幕僚王旦在旁插嘴道。
想来，此刻在太和殿内的都不是笨人，如何会听不懂王旦话中深意，继而，也明白了胤公此举的用意。
要知道，李寿此番能够得到皇位，可以说是相当的幸运，如果不是五皇子李承自毁长城，与亲兄长太子李炜闹起了矛盾，皇位根本就轮不到李寿。
而事后，尽管前天子李暨亲口传下遗诏，将皇位传给小儿子李寿，这看似没有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却有一个莫大的漏洞在，那就是，作为得力的皇储人选之一，四皇子李茂并不在冀京。
这不免让人有些想入非非，倘若四皇子李茂那时就在冀京，前天子李暨还会将皇位传给小儿子李寿么？
旁人这么想无关紧要，可若是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李茂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那可就不妙了，因为李茂会觉得，李寿的皇位，是从他手中抢过去的。
要知道四皇子李茂自小就霸道、张扬，尤其在他拜入梁丘家习得武艺之后，更是凸显性格，年幼时便连他的二哥李炜都敢揍，更何况其他？
若是那位眼下被称为大周第一勇士的四皇子李茂在得知此事后，一怒之下率大军反攻冀京，与李寿争夺皇位，以李寿如今的实力，显然是抵挡不住的。
或许有人觉得，李寿有谢安相助，就意味着有梁丘舞这位万夫莫敌的武将，就意味着有长孙湘雨这位算无遗策的神军师，就意味着有金铃儿这位神出鬼没的刺客，可问题在于，李茂有北疆十余万雄兵，这十余万雄兵，近几年来打着草原上的部落望风而逃，而李寿这边呢？兵法倒是不少，单单以谢安的名望，便能将如今尚屯扎在大梁的二十余万原叛军招来，可问题是，堪称精锐的军队实在是太少，满打满算，能够出动的精锐之师也只有东军两万人，南军八千人，就连京畿中央军的冀州兵也不够格。
当然了，事实上，还有北军与西军，在太子李炜与五皇子倒台后，四镇相继向李寿表示了臣服之意，包括先前相助太子李炜逼宫篡位的文钦，以及在那次动乱中根本没打算真正与东军交战的西乡侯韩裎，甚至于，这家伙都没有在那一夜露面，直到谢安助李寿稳定局势后，西乡侯韩裎这才姗姗来迟，以[误以为京师发生变故、是故急忙前来护驾]的种种借口，像李寿告罪。
那时，谢安才明白那一夜梁丘舞口中的不对劲指的究竟是什么，原来，西乡侯韩裎根本就没打算真心实意地相助五皇子李承，想来，这家伙只是尝试性地蹚了回浑水，叫手底下的西军助五皇子李承，但是自己却不出面，倘若事后五皇子李承得势，他理所当然便能以从龙功臣自居，反之，倘若李承败退，他也好以各种借口推搪。
这不，对于西乡侯韩裎狡猾的伎俩，李寿与谢安虽恨地牙痒痒，却也没有办法，毕竟韩裎好歹也是四镇之一，与梁丘舞、文钦以及已故的吕帆地位相似，若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李寿日后贵为大周皇帝，也不好拿他开刀。
要知道，尽管李寿与谢安在皇储争夺上大胜而归，但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依然是一副内忧外患的尴尬局面，外有北疆的李茂虎视眈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率重兵攻打冀京，找李寿讨回皇位；内有站位摇摆不定、尚未真正探明其效忠何处的西国公韩宏与西乡侯韩裎父子俩，再加上一直在暗处伺机造反起事的太平军，不得不说，倘若最后当真演变到李茂与李寿沙场对峙，那天下可就要大乱了。
这因为顾忌这些，胤公才向李寿建议，册封李茂为燕王，封渔阳为其封邑，或许有人觉得，胤公此举不是助长了李茂的威势么？
但是实际上呢，朝廷仅仅只是给了李茂一个燕王的虚名罢了，毕竟就算没有这个名号，李茂一样是北疆之主。
再者，李寿册封其四兄李茂为燕王，除了主动示弱、刻意拉拢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便是向天下人暗示，李寿在登基之后，并未忘却曾经的手足兄弟，大加封赏，而不是像做了亏心事般，害怕李茂得知此事而压着前天子李暨驾崩的消息。
这样一来，倘若李茂最终还是起兵造反，他在大义上便站不住脚，世人都会认为，新任大周皇帝李寿已对李茂百般加封，然而李茂却不知足，拥兵自重、妄图取缔新皇，图谋造反。
仅仅只是一个燕王的虚名，便能叫李寿在大义上站稳脚跟，从世人态度方面削弱李茂，叫李茂难以有什么好的借口起兵，不得不说，胤公不愧是当了三十余年丞相的老人，论谋略，丝毫不必他的孙女长孙湘雨逊色。
此刻在太和殿的，都不是愚笨之人，经胤公稍加点拨，便已明白了这位老人的意图，不禁对这位位居丞相之职三十余年的老臣报以尊敬、敬佩之心。
“丞相大人的意思，在下明白了，端得是高明，不过……”说到这里，王旦转头望了一眼李寿，犹豫说道，“册封四王爷为燕王乃高明之策，可将皇三子李慎等三位皇子外封为王，且赏赐封邑，这有些不妥吧……”
话音落下，殿内无人言语，就连胤公亦是轻抚白须，淡然地望着李寿，想来，他也觉得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只是李寿先前已应允了此事，因此，胤公多少要给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留些颜面。
“倘若是贤殿下，绝不会放虎归山，祸患日后！”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摇了摇头，他的话，叫李寿面色有些不好看，尽管李寿也已意识到，自己那日是被皇三子李慎算计了，可问题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如何好轻易收回？
归根到底，李寿终究不如太子李炜、五皇子李承兄弟二人心狠手辣，倘若是那两位得势，皇三子李慎岂还有命活到现在？
当然了，正是因为清楚这件事，皇三子李慎才会暗中相助李寿，总之，里面的利害关系，并非是一言两语能够说清楚。
就当李寿在孟让暗讽的话下面色尴尬之时，殿内响起一声轻笑。
“话也不能这么说，”在殿内众人惊讶、诧异的目光下，谢安走到李寿身旁，朝着梁丘公、胤公等诸位朝中大臣拱了拱手，继而笑着说道，“虽说外封为王确实有些不妥，可归根到底，李慎殿下亦是那次逼宫叛乱的功臣之一，岂能轻易收之、囚之、杀之？——方才胤公也说了，北疆那位多半是苦于找不到借口，倘若我等这边害死了李慎，依孟大夫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
孟让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继而点了点头，毕竟谢安说地句句在理，倘若李寿这边因为怕日后养虎为患而预先害死了那日皇宫平乱的功臣李慎，无疑是给了李茂一个最佳的借口起兵。
“你怎么来了？”李寿略有些惊讶地望着替自己解围的好兄弟谢安。
什么叫义气，并不单单指在你做错事的时候规劝你，而是在你做错事的时候，他还会替你解围，锲而不舍地帮助你，就如太子李炜与五皇子李承兄弟二人。
这样的好兄弟、好朋友，他们或许不能在你走向歧路的时候将你引回正道，但是，他们会在你危难的时候拉你一把，或者，与你一同在歧路上摸索前进，尝试着是否能找到出路。
交了这样的朋友，或许你会因此遇到许多麻烦，许多头疼的事，但是，你绝不会感到孤独，无论在何时何地。
而眼下李寿便是深有感触，毕竟，因为将李慎外封为王这件事，长孙湘雨此前便指责过他，如今，殿内众位大臣亦报以不支持的态度，然而谢安的话，却让李寿感到阵阵暖意。
当然了，这并不表示，谢安这番话中就没有什么漏洞，事实上，这个漏洞后果极其严重。
“小滑头……”胤公微微一笑，摇头不语。
在胤公身后，礼部尚书阮少舟见此轻笑一声，拍手替谢安与李寿解围道，“谢大人所言极是，寿殿下此举虽有些不妥，但亦不失是一条解决之道……似眼下这等处境，确实不好为难李慎殿下……”
听闻阮少舟这一番话，殿内众大臣纷纷点头附和，就连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也不好再说什么，唯独胤公与梁丘公两位老臣目视着挤眉弄眼的谢安与李寿二人，颇有默契地笑了笑，不过一想到已逝的先帝李暨，他们又长长叹了口气。
或许是注意到了父亲胤公眼中的几分悲伤，兵部侍郎长孙靖咳嗽一声，望着谢安转移话题，斥责般说道，“谢大人，昨日殿下……不，昨日陛下招你早朝，何以不来？”
虽然殿内众人都明白长孙靖的用意，不过见他称呼未来的姑爷谢安为谢大人，在场众人还是忍不住想笑，想看看谢安如何应对。
结果，他们看到未来的刑部尚书谢安对日后的同品同僚长孙靖躬身行了一记大礼，恭恭敬敬说道，“回禀长孙大人，昨日下官睡过头了……”
长孙靖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男儿当以事业为重，当以报效国家为己任……”想来，这位谢安的未来老丈人多半也清楚女婿这几日的风流快活生活。
“是是是，”谢安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道，“下官回府后，定会将长孙大人这番良言转告内人长孙氏……”
望着长孙靖哑口无言的神色，殿内众人善意地哄笑一阵，暗自佩服谢安嘴上工夫确实了得。
“好了好了，”见自己的孙婿谢安竟然开起他丈人的玩笑来了，尽管胤公方才也忍不住笑了出声，但总归还是觉得此事不宜助长，摆了摆手正色说道，“小安呐，今日你来，想必有什么事吧？”
经胤公这一提醒，谢安这才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拱手说道，“是这样的，皇屋子李承，前两日得知先帝驾崩，其母后陈贵妃亦亡故，悲痛哀伤，托小子代为请奏，想在前往皇陵守墓之前，再见其母陈贵妃、其兄太子李炜最后一面……”
殿内众人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望了一眼李寿，见他并没有阻拦的意思，胤公点点头说道，“此事，你便宜从事便可！——不过，需谨慎，眼下，我等容不得些许疏忽……”
“是！”谢安拱手行了一礼。
……
……
脑海中回忆着前些日子在太和殿的所见所闻，谢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慎府上厅堂内的摆设，一些并不值钱的器具。
堂堂三皇子殿下，显然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家当，唯一的解释就是……
这家伙多半已知晓四皇子李茂即将回京，因此暗中变卖了家当，换成金银细软，准备随时跑路。
原来如此……
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满脸笑容的三皇子李慎，谢安隐约猜到了几分李慎今日请他赴宴的目的。

第六章 此人不除，必成后患！
在三皇子李慎府上大堂酒席宴中，谢安跪坐在殿内左侧的首位，这是一个极其尊贵的客位。
而在谢安下首以及对过那些座位中，还坐着另外一波客人，人数不多也就是二十来位，其中有几位是谢安感觉比较眼熟的朝中官员，至少坐在谢安下首的那位，他是认得的，那便是工部侍郎，王游王大人。
这个王游，与三皇子李慎有什么关系么？
为何回来赴这宴？
怀着心中诸般猜疑，谢安默不作声地饮着酒水。
期间，坐在主位上的李慎不遗余力地替谢安夸大功勋，这使得殿内众宾客惊叹连连，不住地向谢安敬酒。
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瞥了一眼看不出任何异色的李慎，谢安将已空的酒杯放置在身前小几上。
当即，跪坐在谢安右手边的金铃儿便端起酒壶，帮谢安将酒水斟满，看她乖巧顺从的模样，谁会想到，此女曾是江南黑道上赫赫有名的女刺客，[鬼姬]金铃儿？
值得一提的是，起先谢安坐下时，曾有两位李慎府上的侍酒美姬坐下谢安两侧，端杯斟酒，这是大周的传统之一。
古人便曾说过，无酒不成筵席，无色路上人稀，食色性也。
在大周，尤其是在冀京这座大周皇城，家中蓄养美姬的人家绝不在少数，其中家中蓄养美姬人数最多的，便是谢安与李寿曾经到其府上赴宴过的大司农宗正，府上美姬数量多达两百余名，而说到品质最优秀，无疑便是五皇子李承，他府上的美姬，虽说数量仅仅数十人，但是各个才艺双绝。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些位美姬并不是李承从冀京的青楼中找寻而来，那些女子，各个都是未经人事的年轻女子，她们大多来自于皇宫内的御乐坊，换而言之，那些女子原本可以成为宫廷内的乐师女官，向皇室献上歌舞，甚至于，这些女子还有资格参加选秀，若是被皇帝看上，那可以是一步登天，可想而知，这些女子究竟是何等的高素质。
不得不说，这些女子命不逢时，想想也是，前天子李暨已年过五旬，哪有什么精力添纳嫔妃，而李承贵为太子李炜的亲弟弟，从御乐坊挑几个自己看重的女人，显然也不是什么问题。
毕竟在谢安看来，其实五皇子李承才可以说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皇子，拥有太子李炜这么一位爱护他的亲哥哥，李承在冀京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乎没有他得不上的。
这也是谢安最初颇为嫉妒这位皇子的原因所在，不过眼下，五皇子李承的[遗产]，那数十位色艺双绝的美姬，已成为谢安府上的住客，这倒是叫谢安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
毕竟摆着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这三位极其厉害的女人在府上，哪怕是个谢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那些美姬加以染指，尽管那些女子绝不会有丝毫的不乐意。
这么说或许对女子极不尊重，但是大周长江以北的地域，一般而言女子的地位颇低，甚至于，近乎能够交易的物品，至少谢安就听说过不少互相赠送美姬的世家公子，除非，那些女人拥有着像梁丘舞、长孙湘雨这般显赫的世家。
正因为如此，但凡酒宴，宴席的主人都会预备一些侍酒的美姬，陪伴客人，助长宴会气氛，甚至于，倘若有一位客人看中了某位美姬，像主人讨要，也不是什么唐突的事，毕竟此前便解释过，家姬虽然比青楼中的酒姬地位高上许多，在某种角度上说，她们还只是一件物品，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甚至于，就连大周的律法也未将她们包括在内。
这一点，作为大狱寺少卿的谢安再清楚不过，毕竟他就听说过某个世家中的美姬因为惹恼了家中公子，惨遭毒打，活活打死，但是事后，那位公子却未作为人犯被起诉，原因就在于，一张薄薄的卖身契约。
在大周，主人打死仆从，是不会受到任何刑法的，因为仆从并不在[大周国民]这个范畴内，他们连[庶民]都不是，倘若冀京有位公子哥打死了一名百姓，作为大狱寺少卿的谢安有权将其缉捕，按律处置，但倘若打死的是其家中仆役，大狱寺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虽说很不人道，但这确实是大周的国情，当然了，尽管女子在大周地位颇低，但是一般家中主人并不会迫害府上的美姬，因为女人，也是一种衡量该男子名声的准则之一，与地位、权利相似，除非那位美姬背着主人与人私通，那绝对是私下处死，几乎没有轻的。
当然了，江南出身的金铃儿显然是极其厌恶这些世俗，她既痛恨大周长江以北地域对于女子的不公平，亦怒恼某些女子为了生活上的舒适，不惜自甘堕落，卖身为奴。
不过她也知道，以她的力量，是无法扭转大周这种习俗的，并非她做不到，就连她与梁丘舞、长孙湘雨二女绑在一起，也办不到。
但是话说回来，看着那两名李慎府上美姬坐在谢安左右卖笑侍酒，她心中着实有些恼怒，淡淡一个[滚]字，再加上她那冰冷的目光，愣是骇地那两名美姬花容失色，狼狈而退。
想想也是，在梁丘舞、长孙湘雨都不在的情况下，替谢安倒酒的事，应该由她这位谢家三夫人来代劳，她如何能坐视一些不干不净的女子接近她的夫婿谢安？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上，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还是颇为情投意合的，联手一致对外，不给谢安任何招蜂引蝶的机会，因为她们很清楚自己所嫁的夫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要是不时刻盯着自家夫婿，那还得了？
而事实上，谢安对于女色方面，确实缺乏一定的抵抗力，当然了，也不单单只是他，天下间哪个男人没想过左拥右抱、大面同眠，对吧？
望了一眼屋内其他客人身旁侍酒的美姬，回头看看自己身边女扮男装的金铃儿，谢安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门，毕竟自金铃儿喝退那两名美姬后，已有不少位宾客用怪异的目光打量谢安，至于那些人在胡乱猜测什么，不言而喻。
可能是承受不住那些宾客古怪的目光，谢安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说道，“金姐姐，要不……你先将面具摘下来？”
“为何？”带着一张白净年轻男子面具的金铃儿疑惑问道。
这还能有为何？
我可不想被人误以为我喜爱龙阳之好，这要是以后有人为了讨好我改送几个模样俊美的男宠过来，受得了受不了？
“咳，金姐姐……”谢安压低声音再次说道。
“真多事！”金铃儿没好气地望了一眼谢安，继而抬手在脸上一抹，将那张人皮面具放入怀中，继而将头发盘起，用小几上一根竹筷固定，露出本来面貌。
果然，那些暗中打量着谢安的宾客见此一愣，继而恍然大悟，望向谢安时眼中的古怪神色亦退地无影无踪。
当然了，不排除还是有几位宾客对于谢安这种不似常人的口味有些意外，毕竟金铃儿脸上那两道十字状的刀疤实在是太过于渗人，就连五皇子李承曾经也颇为纳闷，谢安怎么会喜欢这样面容丑陋的女人。
或许是注意到有些人用惊愕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面容看，金铃儿心中着实有些不悦，毕竟她也是女人，岂会不在乎自己的容貌？
或许谢安不清楚，自从与谢安定下婚约，搬到谢安新的豪宅北厢房后，金铃儿便私下偷偷用药汁配合着珍珠粉末调理着脸上的疤痕，尽管她很清楚彻底消除是不可能的，但她还是希望能让那两条刀痕变得淡一些，尽管谢安并不在意。
酒过三巡，宴会中热闹气氛比起方才稍稍减弱，见此，李慎从主位站起身来，端着杯酒走到谢安面前，在与谢安对饮了一杯后，轻笑着压低声音说道，“谢少卿，你我侧厅商谈……请！”
“……”疑惑地望了一眼李慎，谢安也没有推辞，毕竟有金铃儿这位厉害的贴身护卫在，谢安不认为李慎能对自己怎样。
跟着李慎，谢安来到了偏厅，瞥了一眼偏厅中那些并不值钱的家具摆设，谢安哂笑一声，故意说道，“没想到秦王殿下日子过得如此拮据……”
李慎愣了愣，深深望了一眼谢安，他如何会听不出谢安话中几分暗讽的意味，闻言笑着说道，“哈哈哈，小王这座府邸，可比不过谢大人新搬入的那座豪宅啊！——不过嘛……不瞒谢少卿，是小王变卖了家当，总归汉中路途遥远，需要不少盘缠……这种事，小王实在不好厚颜向朝廷请奏！——谢少卿也知道，这些日子，国丧接连着新皇封禅大典，朝廷户部开销着实不小……”
你要谁给你啊？！
谢安心下暗自撇嘴，毕竟在他看来，不杀这李慎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再给他一笔钱？想都别想！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李慎为了筹集路费盘缠，变卖家当，而不是向朝廷讨要，谢安还是颇为佩服的，至少，这李慎识时务，懂得审时度势。
想归想，不过谢安嘴上还是要给足李慎面子。
“原来如此……是啊，这些日，户部确实开销不少！——本府早前便知秦王殿下心忧社稷，今日得见，佩服，佩服！——可惜本府为了那几门婚事散尽家财，否则，定会资助秦王殿下一二……唉，说起来真是惭愧，谢某如今是穷得叮当作响啊，不比秦王殿下……”拱了拱手，谢安自怨自艾地说着场面话，不过却提前封住了李慎的嘴，免得李慎像对付李寿那样，找他谢安讨要银子。
甚至于，谢安这家伙还反过来向李慎讨要银子，想想也是，谢安这位未来的刑部尚书、朝中一等一的重臣成婚，贵为秦王的李慎若是一毛不拔，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什么叫本事？
这就叫本事！在别人意图找你要银子时，反过来狠狠敲对方一竹杠！
叫你用话挤兑李寿那家伙！
一脸自嘲地摇着头，谢安心中暗自冷笑，显然，他是有意要替李寿出一口恶气。
可让谢安感觉有些意外的是，李慎闻言竟然面色平静，眨眨眼笑着说道，“谢少卿放心，小王早已预备了一点小意思，作为贺礼！”
不会吧？
这家伙真舍得给自己预备贺礼？他不是都穷地准备变卖家当了么？
尽管谢安有意要狠狠敲李慎一竹杠，最好能将这小子变卖家当的银子都搜刮过来，可眼下听李慎这番话，他反而感觉有些意外。
就在谢安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屋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在谢安疑惑的目光下，李慎似乎早已知晓屋外究竟何人，笑着说道，“王侍郎请进！”
伴随着屋门吱嘎一声，工部侍郎王游走了过来，拱手笑道，“下官王游，见过慎殿下，见过谢少卿！”
虽说看起来有些好笑，堂堂正三品工部侍郎王游竟向仅有正五品大狱寺少卿官职的谢安行礼，但是眼下谁都清楚，一旦李寿两日后正式登基，作为信任近臣的谢安肯定是新皇跟前红人，因此，就算是为了讨好日后的朝中一品大员，王游也乐得向谢安行礼，毕竟谢安如今的势力就不小，甚至于，短短数日后，他的权势还会更甚一筹。
“王大人……”谢安亦拱了拱手，继而疑惑地望着李慎。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疑惑的目光，李慎笑着对王游说道，“王大人，这里都不是外人，你有什么事，便直说吧……”
王游瞥了一眼站在谢安身后的那位脸上有疤的女子，犹豫一下，拱手对谢安说道，“谢少卿，下官此番托慎殿下邀请大人，乃是为了下官两名族侄……望谢少卿能够网开一面，将下官两名族侄得以从大狱寺重牢内脱困，下官感激不尽！”
谢安闻言一愣，诧异问道，“不知王大人两位贤侄所犯何事？”
“这个……”王游舔了舔嘴唇，颇为尴尬地说道，“其实较真起来，下官两位族侄并没犯下过错，只是……下官就直说了吧，前太子李炜殿下身旁王叙、王孚兄弟二人，便是下官的族侄！”
谢安一听恍然大悟，他有些明白王游的意思了。
正如王游所言，他那两位侄儿确实没有做什么，毕竟在太子李炜谋反之时，他们兄弟二人尚被李承关在府内的地下监牢内，可问题是，他们终归是太子李炜的护卫，虽说不曾参与谋反，但也难以彻底撇清关系。
总之，那兄弟日后如何，就看担任大狱寺少卿的谢安如何看待。
“这个嘛……”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而王游显然是朝中老人，哪里会不晓得规矩，从衣袖中摸出一张红纸，递给谢安，轻笑说道，“听闻谢少卿不日即将完婚，下官稍备薄礼，不成敬意，望少卿大人笑纳……”
接过那张红纸瞥了几眼，谢安右眉一挑。
好家伙，白银两百万两，黄金五十封，锦绸三十匹，珠宝十挂，玉珊瑚一尊，铜马灯台两尊，白玉如意一对，红烛一对……
且不说最后那红烛一对只是为了应应景，祝贺一下谢安的婚事，前面那一大堆的珍贵贺礼，那可是了不得，不难猜想，王游之所以下如此重礼，不单单只是为了营救他两名族侄，同样也是为了与未来的朝中新贵谢安打好关系。
真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啊……
望着手中那张礼单上所罗列的贺礼，谢安不禁心生感慨。
总归他并不是自持清高的人，见到如此重礼，岂有放过之理？
不动声色地将礼单放入袖口内侧的小囊，谢安笑着说道，“叫王大人破费了……王大人放心，大人托付之事，本府定当记在心中！”
王游闻言面色大喜，拱手说道，“如此，就仰仗谢少卿了……谢少卿年轻有为，实乃朝廷少壮，前途不可限量，倘若谢少卿不嫌弃的话，下官可是颇为希望日后能与少卿大人多亲近亲近……哦，错了，再过几日，就该称尚书大人了……”
“呵呵，哪里哪里，朝中事务，本府还要向王大人请教呢……”谢安笑着摆摆手。
“少卿大人言重了，下官愧不敢当……”
就在谢安与王游相互吹捧之时，突听屋内响起一声冷笑，继而，有一个女声满带嘲讽地奚落一句。
“官官相护……一丘之貉！”
显然，忍不住出言嘲讽的便是向来看不惯此事的金铃儿。
“……”王游闻言面色一僵，错愕地望向谢安身后冷笑不止的金铃儿，表情实有些尴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般问道，“这位是……”
殊不知，谢安比王游还要尴尬，咳嗽一声，一脸歉意，压低声音对王游说道，“内人……内人……”
“哦哦……”王游这才恍然大悟，想来他方才也倍感纳闷，纳闷谢安身边这位容貌吓人的女护卫如何敢出言讽刺，要知道，这个女人方才那番话，可是将谢安也包括在内了。
而如今听谢安这一解释，王游顿时明白了，毕竟冀京盛传，谢安对待自己的女人颇为爱护，说得好听是爱护，说得难听点，那就是惧内了。
不过转念一想，王游又有些糊涂了，疑惑问道，“大人过些日子要迎娶的，不是……”
王游本想说，[谢大人过些日子要迎娶的，不是东军上将梁丘舞与丞相胤公的孙女长孙湘雨么？]只是当着金铃儿的面，他不好说得太明白。
显然，谢安也听得懂王游言下之意，偷偷比划了一个[三]的手势，压低声音讪讪说道，“也是，也是……”言下之意，便是暗示王游，方才出言不逊的金铃儿，是他日后家中的三夫人。
“哦，原来如此……”王游这才明白过来，转身朝金铃儿行了一礼，遗憾的是，金铃儿对他方才行贿赂的举动非常厌恶，冷哼一声，视若无睹。
见此，王游不禁有些尴尬，好在谢安拿人家手短，在旁替他解围，倒也没叫王游过于尴尬。
待王游告辞之后，还没等谢安歇息片刻，便陆陆续续有不少宾客很有默契逐个地来到了偏厅，向谢安送出豪礼，其中不乏有朝廷官员，亦有冀京的富豪富商，目的，无疑是为了与日后朝中的重臣谢安拉拢关系。
不得不说，谢安此番可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唯一有些遗憾的是，金铃儿始终在一边冷眼旁观，不难猜测，事后谢安所收的贺礼，肯定要被此女搜刮去大半，用以资助穷苦潦倒的难民，以及失却双亲的孤儿，只能说，金铃儿由于自己年幼时的遭遇，导致她对与她经历相似的难民、孤儿同情心泛滥，母性情感泛滥。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屋外没有人再进来时，一直站在屋内笑而不语的李慎这才对谢安说道，“谢少卿，小王这份贺礼，谢少卿可满意？”说话时，他亦从袖口取出一张礼单，递给谢安。
但显而易见的是，他口中所指的[贺礼]，并非指他那份礼单，而是指方才诸多前来向谢安道贺的人所送的豪礼，而事实上，比起方才那些人，李慎在礼单上所罗列东西，就显得比较平常了，但是虽说平常，那也至少价值三百两银子以上。
一个穷得甚至要变卖家当换取盘缠的王爷，在送出一封价值三百两的贺礼后犹面不改色，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玄机。
这家伙肯定私下收了那些人不少好处，要不然，又如何会闲着没事代他们向自己引荐？
高！
实在是高！
不愧是众皇子中城府最深的皇子，日后封于汉中的秦王！
谢安由衷地佩服李慎此举实在是高明。
什么叫双赢？
这就叫双赢！
谢安收了那么多银子，自是不会感到吃亏，而那些在他看来大为吃亏的官员、富豪，此刻想必也因为能与自己拉近关系而沾沾自喜。
而至于眼前这位秦王李慎，他只是当了一回中间人，将谢安请到了他的府上，从头到尾非但没花一两银子，反而能大捞一笔，要不然，他又如何能面不改色送出价值三百万两银子的重礼？
何等高明的借花献佛之计？
不愧是[八贤王]李贤口中所称赞的，能与太子李炜抗衡而不落下风的枭雄，皇三子、[秦王]李慎！
湘雨说的对……
此人不除，必成后患！

第七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次日傍晚，工部侍郎王游以及那些冀京的富豪便已按照约定，送来了贺礼，足足上百个大箱子的贺礼。
尽管谢安府上前院院子颇为宽敞，可如今被这些大箱子一堆，竟也显得拥挤起来。
不得不说，礼单上的数字终究过于抽象，直到亲眼望见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时，谢安这才意识到，这究竟是如何一笔巨款。
心喜之余，他也不禁感到有些头疼，毕竟他的几位夫人，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一直就站在一边冷眼旁观，静静地望着那些送贺礼的脚夫将一个一个的大箱子堆在前院的空地上。
“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待那些脚夫逐一离开之后，梁丘舞皱眉问道。
看得出来，梁丘舞的表情并不是很愉悦，甚至于，眼神中隐隐有几分怒愕。
见此，谢安苦笑一声，心中暗自埋怨以工部侍郎王游为首的那些人实在不会做事，竟然就这么不遮不掩地将昨日许下的豪礼送了过来，不得不说，尽管王游等人有意讨好谢安，但是却不清楚谢安家中的状况。
这不，待那些脚夫一走，梁丘舞第一个便忍耐不住，向自己的夫婿谢安询问此事。
“这个嘛……”舔了舔嘴唇，谢安讪讪说道，“就是别人送来的贺礼，为夫昨日去三皇子李慎府上赴宴，没想到李慎还邀请了其他人……所以就……就是那个嘛……”
梁丘舞闻言皱了皱眉，瞥了一眼不远处望着那些大箱子叹为观止苟贡与钱喜二人，低声对谢安说道，“安，你昨日可不曾提及，王大人他们所送的贺礼，竟是……”
“是是，这不是……为夫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谢安一脸心虚地解释道。
“好一个惊喜……”旁边长孙湘雨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瞥眼望着谢安，咯咯笑道，“虽说奴家早有预料，不过倒也没想到来的这般快……不过，安哥哥没想过与奴家等人商量一下么，这着实叫奴家有些伤心呢……”说着，她用扇子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这边谢安讪笑不止，那边梁丘舞却已有些不耐烦，不悦说道，“行了，湘雨，少装模作样了！”说着，她转头望向谢安，正色说道，“安，不消几日，你便要荣升刑部尚书，朝中一品大臣……你要知道，下面有多少人看着你，倘若连朝中一品大员都收受贿赂，底下的人会如何看待？——想必是上行下效……”
听着梁丘舞这一番话，谢安苦笑之余，暗叫不妙，因为从梁丘舞的口风不难听出，她似乎有意要将这笔贺礼送还原主。
想到这里，谢安心中暗暗叫苦。
姑奶奶，要不要这么清高啊？不知道为夫都穷地叮当响了么？
就在谢安苦笑之余，长孙湘雨走了过来，右手玉指轻轻划过一只红漆皮的木箱，似有深意般说道，“小舞妹妹的话是不错，姐姐佩服，只不过嘛，未曾考虑周到……”
尽管有些恼怒长孙湘雨口无遮拦地直呼自己为[妹妹]，可梁丘舞倒也不想当着苟贡、钱喜以及府上下人的面与她争吵，皱了皱眉，不悦说道，“此话怎讲？”
长孙湘雨微微一笑，颇为平静地说道，“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小舞妹妹亦久在朝中为官，应当清楚，贿赂这种事，我大周数百年屡禁不止，非是一、两人可以扭转……”
仿佛是听出了长孙湘雨话中深意，梁丘舞不悦说道，“别人我不管，我的夫婿，便不能收！”
在谢安暗自苦笑的目光下，长孙湘雨撇嘴说道，“小舞妹妹的意思是，你的准则比安哥哥的仕途更重要么？”
梁丘舞闻言一愣，不解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长孙湘雨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地说道，“倘若安哥哥仅仅只是九品、末流官员的话，收不收都无所谓……但是，安哥哥日后乃朝中刑部尚书，不出意外，日后少不了各品、各地官员送上的礼物，倘若安哥哥拒之于外，名声倒是好了，但是其余之事呢？”
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虽说她脑筋并不如长孙湘雨活络，可终归也是久在朝中为官，理所当然也清楚一些官与官之间的事，因此，倒也不难理解长孙湘雨所说的话。
毕竟大周官员中，清廉的终究是少数，其中大部分，私下里也有收受贿赂的迹象，这一点，连朝廷都心知肚明。
确实，冀京的高层官员收受的迹象相对较少，就拿谢安的岳丈长孙靖来说，此人亦是如梁丘舞那样耿直，从不收受贿赂，可要知道，他的身后是长孙家，是深受皇室器重的长孙家。
还有工部侍郎王游，他何以能面不改色向谢安送出那份豪礼？原因在于，他背后的王家，亦是冀京富豪世家。
这些在朝中位居高位的世家子弟所具备的共同点就是，他们并不在乎钱财，因为他们家中富裕，他们想得到的，只是地位以及名声而已，这也是大周朝廷之所以数百年重用世家子弟的原因之一。
正应了那句话，当家中的钱财多到一定数额时，钱的多少，也就只是一个数字而已，要不然，为何冀京朝廷的重臣很少有出现挪用公款的事？
对于那些家财殷富的世家子弟而言，钱财只是供他们与上官拉近关系的道具而已，而事实上，似谢安这样出身寒门却身居高位的官员，在冀京少之又少，梁丘舞、长孙靖、文钦、王游、孟让，哪个不是世家子弟？
啊，冀京的官员，有多达九成九是不需要依靠俸禄或者下面官员的孝敬过活的，因为冀京的世家中都有专门的族人组成商队赚取银子，殷富家族，但是呢，倘若有下面的官员送上银子，一般而言官员并不会拒绝。
一来是不要白不要，二来嘛，这也是一种与辖下的官员沟通的方式。
你收了银子，底下的官员就心安了，他们会觉得你好说话，会觉得你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而反过来说，倘若自恃清高回绝了下面官员送上的银子，那么，那些官员便会另找途径，于大局而言，无丝毫改变。
一句话，你不收，总有别人会收，这冀京的官员，又不止你一个。
别以为京官便高人一等，事实上，若是无法与下面的官员、尤其是各地方的首要官员保持一定的良好关系，有些时候，就会出现上令不达的事，而反过来说，倘若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良好关系，就算不是朝廷的政令，各地方的官员还是会照你所言办事。
就拿长孙湘雨当初替谢安伪造通过乡试的文书来说，这也属科举舞弊，一旦查出来，广陵郡的官员都要倒霉，但是为何广陵郡的官员还是替谢安伪造了公文呢？原因就在于，长孙家在各地方官员心目中有着不低的威望与良好的关系。
尽管这么说有些不合适，但有些时候，人情确实要比冷冰冰的政令更能叫底下的官员信服，让他们为你所用。
想到这里，梁丘舞尽管还是有些不乐意，却不再言语了，毕竟她也知晓其中利害，别看他夫婿谢安日后是刑部尚书，可一样有可能被底下各地方的刑官联合架空，虽说此事可以通过皇令教训那帮人，甚至将他们革职，但传出去，总归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
也是，倘若你连手底下的人心无法凝聚，你当什么官？何德何能？
见梁丘舞闷不做声，长孙湘雨轻笑一声，继而转头望向谢安，似笑非笑说道，“不过对于安哥哥嘛……安哥哥此事做得亦有欠周到哟！——安哥哥当真觉得，能在不惊动奴家等人的情况下私自收下？”说着，她眨了眨眼睛，一副将谢安看透的模样。
也难怪，谢安的性格，众女可谓是知根知底，就连李寿、胤公、梁丘公等人也清楚，谢安贪财好色，好色暂且不论，只说贪财方面，当年谢安在冀京落魄，时而被钱财所迫，上顿不接下顿，这多少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不过比起女色而言，收点银子，众女倒是无所谓，毕竟银子是死物，总不至于活起来与她们争宠，而倘若此番王游等人送来几位美姬，那众女的态度可不似眼下这般平静了。
“正所谓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见者有份……二一添作五，奴家要一半！——安哥哥意下如何？”
谢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讪讪对身旁的长孙湘雨说道，“湘雨不是还有八百万两嘛……”
“那又如何？”轻摇着手中的折扇，长孙湘雨压低声音说道，“安哥哥不是不知，近日里筹备婚事所需之物，皆是奴家叫钱喜打理的，其中花费之巨，难道安哥哥不清楚么？”
谢安闻言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毕竟这件事他还真的知道一二。
不得不说，早前在长安时的分赃，使得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腰包充盈，摇身一变，变成了拥有数百万两银子的小富婆，但是呢，梁丘舞却将那笔一千六百万两的银子用以提高东军将士的待遇，以至于在婚事的筹备上，梁丘舞手头亦颇为拮据。
而金铃儿，她本来手中便没有什么闲钱，哪有什么余力替自己的婚事考虑，无奈之下，长孙湘雨只好用自己那八百万两的[嫁妆]，替梁丘舞与金铃儿制备彩礼以及一切应用所需之物，甚至于连伊伊的那份她也考虑周到。
近日来，不少时候皆以长妇自居的她，在这方面倒不吝啬，颇为照顾自己日后的同室姐妹，毕竟她们一同嫁给谢安，倘若梁丘舞、金铃儿、伊伊在嫁妆上被冀京的人指指点点，她面上也不好看。
正因为如此，当长孙湘雨提出要一半的贺礼时，谢安还真找不到什么借口反对。
然而在旁的梁丘舞却听得感觉有点不对劲，要知道，为人正直的她本打算叫谢安退还这些豪礼，只是听长孙湘雨那一番话，她这才勉为其难打消念头，可眼下长孙湘雨的话风，竟是要与她们的夫婿谢安各分一半，这将她梁丘舞置于何地？
是可忍孰不可忍！
虽说梁丘舞并不在意这些银两，可是身为长妇的面子，却是不能折在长孙湘雨这里。
“我也要一半！”梁丘舞赌气般对谢安说道。
不是吧，两位姑奶奶？
望着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的眼神，谢安仿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在长安时叛军的金库，记得那个时候，这两位姑奶奶便要去了几乎全部的银子，只留给她们的夫婿谢安五十两银子。
这件事，谢安至今犹历历在目。
不行，要是自己再不说些什么的话，自己的钱包可是又要扁下去了……
心中一转念，谢安正要开口，忽然身旁传来一声女人的娇斥。
“都给老娘靠边站！”在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意外的目光下，金铃儿对谢安不悦说道，“小贼，昨日你与余商量过，你说过，这笔贺礼中，要取出一部分给余，用亦资助那些孤儿的……”
嘘嘘，别在这时候说啊，姑奶奶……
谢安只感觉脑门冷汗淋漓，讪笑着望了一眼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果不其然，那两个女子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善。
“哟？原来夫婿已与铃儿姐姐商量过呀……却为何不与奴家以及小舞妹妹提及此事呢？”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望着谢安，眼中时而闪过的精光，让谢安察觉出此女眼下极其不悦。
旁边，梁丘舞亦望着谢安默不作声。
就在谢安倍感尴尬之余，三女凑到一块，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三三进九，每人各拿三成补贴家用，毕竟说到底，梁丘舞也不想在婚事的筹备欠长孙湘雨一个人情，而至于金铃儿嘛，同情心泛滥的她，总归还是惦记着自己村子里的孤儿居多，至于嫁妆，她倒是没考虑太多，这从她身上从无首饰便可以看出。
不得不说，同为谢家的儿媳，长孙湘雨与金铃儿的着装打扮，简直就是天与地的差别。
不过话说回来，此番三女倒是没太过分，还是给谢安个人的小金库留下了一成的贺礼，毕竟谢安如今亦是冀京高官，要是囊中羞涩，未免叫人好话。
一成啊，唉，总好过没有吧……
心中叹了口气，谢安忽然见到了站在一旁的伊伊，望着她眼中几分同情的笑意，心下一暖。
“还是伊伊姐好，不与为夫计较这些……改日，为夫给伊伊姐买些首饰……”
望了一眼正指挥着府上下人[分赃]的三位夫人，伊伊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对于谢安还记得她，心中着实甜蜜。
诸事已毕，剩下的就是苟贡与钱喜的事了，他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贺礼登记入库。
偷偷观瞧着谢安与众女离开，一直望着那些箱子的财宝处于呆滞状态的钱喜终于回过神来，舔了舔嘴唇，忍不住从一个箱子中取出一挂珠宝，咽着唾沫，大有要私自匿下的打算。
旁边苟贡瞧见，面色微变，一脸古怪地说道，“老四，这可是三位夫人的东西，你真敢拿啊？”
“一挂珍珠而已，二夫人不会在意这些小东西的……”舔了舔嘴唇，钱喜兴致勃勃地将另外一挂珠宝递给苟贡，用意不言而喻。
“你就作死吧，我可警告你，二夫人可不是寻常的女子，为兄劝你最好还是改改脾气……老大当了典狱官，为兄日后荣升大狱寺少卿，老三更是了不得，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替天子办事，监控京师，再看看你……”苟贡一脸古怪，摇头拒绝。
“我对官位没什么兴趣啊，相比之下，我还是想在二夫人手底下办事，二哥你是不知，二夫人打赏那叫一个豪气……我稍微拿点，二夫人不会在意的……”说着，钱喜趁周围谢府下人不在意，将那挂珠宝偷偷放入怀中，露出满脸喜悦之色。
“……”苟贡摇头无语。
事实上，苟贡此前也颇为在意钱财方面的事，不过当他听说谢安有意要提拔他当大狱寺少卿后，他便对金银失去了兴趣，这一点，他东岭众中另外两位兄弟，狄布、漠飞二人也是如此，唯独钱喜对于金银财宝的热情始终未见消退，不难猜测，此番替长孙湘雨筹备婚事应用之物，这小子多半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
而与此同时，谢安与众女已来到了北厢房的书房中，因为长孙湘雨今日有去探望过八皇子李贤的伤势，谢安想听听李贤眼下究竟是什么态度。
“不乐观，哦，并非指伤势……”见谢安问起李贤的情况，长孙湘雨忧心忡忡地说道，“爱哭鬼还是之前那个口风，一提到皇三子李慎的事，他便怒不可遏，直说此事无异于放虎归山，祸患日后……”
“封王的事，你说了吗？”谢安皱眉问道。
长孙湘雨点点头，皱眉说道，“奴家试探过，爱哭鬼拒不接受李寿封他的[齐王]王位，连封地也不要，一概赏赐都不要，他还说……”说到这里，她为难地望了一眼谢安，低声说道，“做下这种愚昧昏庸的事，李寿不配当大周天子……”
“这样啊……”谢安闻言暗自叹了口气。
似乎是看出了谢安心中的顾虑，长孙湘雨安慰道，“有一点可以放心，爱哭鬼做事向来遵从规矩，既然先帝将皇位传给李寿他也不会不顾父命，只是，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施展抱负，改变大周眼下的局面……”
“湘雨的意思是……”
抬头望着谢安，长孙湘雨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他要当丞相，把持朝政！——至少在他承认李寿有足够的能力担任大周皇帝之前，他会这么做……”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心中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八章 封禅登基
[安哥哥可要警惕了，爱哭鬼他……他有些变了，与奴家记忆中的他已有所不同……他，并非在开玩笑！]
仰头望着苍穹，谢安脑海中浮现起长孙湘雨的提醒。
为了确保大周李氏江山不会因李寿所败亡，所以，在确认李寿有能力肩负起整个国家之前，要以丞相自居，总督朝事么？
这可真是……
“谢大人？谢大人？”就在谢安思忖八皇子李贤一事时，他忽然听到一阵低声急唤。
“唔？”谢安闻言回过神来，他这才想起，他此刻正在冀京南郊的封禅大典的高台上，四周围，高台底下，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少有也有十万百姓。
而在高台之上，梁丘舞、阮少舟、荀正、孟让等众朝中官员，一脸紧张地望着谢安，生怕谢安在这种紧要关头出了岔子。
糟糕，竟在这种时候走神……
谢安皱了皱眉，暗自埋怨自己的失态。
而这时，似乎是注意到谢安清醒过来，一名身穿黑色礼服的官员低声说道，“大人，该是时候由谢大人登台诵读祭文了……”
点点头，从身旁一名佐官手中接过封禅祭天的祭文，谢安迈着庄严的步子走到高台的边缘，继而缓缓打开手中的祭文，在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后，高声念道，“大周天子臣谢安，昭告于太一天上帝：天启李氏，运兴水德……”
洋洋洒洒百来字的祭文，这两日里谢安已不知默读、背诵过多少次，简直可以说是倒背如流，也难怪，毕竟封禅登基仪式那是何等的严肃隆重，要是谢安在这种关键时候念错一个字，那朝廷可就是颜面大失了，因此，尽管谢安天性没有什么耐心，却也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背诵这片祭文，直到烂熟于心。
而在谢安诵读祭文的过程中，封禅的高台下，十余万冀京百姓鸦雀无声，一脸虔诚地望着高台方向。
“……子孙百禄，苍生受福。”念完最后一句，谢安左右两名佐官回头示意了一眼李寿。
而此刻的李寿显然也已对整个大典的仪式烂熟于心，望见那两名佐官的眼神示意，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走向谢安。
见此，谢安照着仪式的规矩，朝左退后一步，将手中的祭文双手呈上。
“方才吓傻了吧？”趁着接过祭文的工夫，李寿压低声音一脸揶揄对谢安道，显然，他也注意到谢安方才有一小会的走神。
然而话音刚落，便见其中一名佐官轻咳一声，多半是在提醒李寿莫要在这种时候说话，免得叫高台底下的百姓听见，有损龙威。
“赶紧的，废话真多！”谢安小声嘀咕一声。
目视了一眼正盯着自己的两名佐官，李寿磨了磨牙齿，继而面色一正，双手捧着祭文，恭恭敬敬将它放入面前不远处的巨大火鼎中，继而表情严肃地望着那篇祭文在火中缓缓烧却，化作片片纸灰，缓缓飘向半空。
而这时，有一列宫女手捧玉盘缓缓走上高台，站成一排，手托玉盘跪在谢安跟前。
只见在玉盘内红绸之上，摆放着一些列天子御用之物，玉冠、玄袍、锦带、天子剑，以及大周传国玉玺。
“谢大人！”一名佐官点头示意了一下谢安。
谢安会意，朝着先后步骤，先从一名宫女的玉盘中拿起那条上绣游龙的黑色腰带，面朝东侧百姓，高举过顶，继而转过身来，替李寿佩戴在腰际。
“喂，你小子轻点啊，捆柴火呢？”期间，李寿龇着牙低声说道。
“闭嘴吧你，我还从来没给男的穿衣服呢，废什么话？”低声说着，谢安又从另外一名宫女的玉盘中取过上修九龙的天子玄袍，朝着方才的规矩向上天以及周遭百姓显耀了一番后，替李寿披上。
“没给男的穿衣服，这么说，女人就有咯？”李寿好似是抓住了谢安话中的语病，压低声音说道。
“……”翻了翻白眼，谢安又取过天子玉冠来，照着与方才一样的规矩，佩戴在李寿头上，紧接着是天子剑，以及大周传国玉玺。
当着高台下无数百姓的面，李寿左手虚扣腰间所佩天子剑，右手高举手中的传国玉玺，面朝台下百姓，待深深吸了口气后，沉声喝道，“朕，乃大周皇帝李寿，受命上苍，御率天下！”
话音刚落，原本寂静一片的高台上下，响起一阵颂拜之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伴随着一阵阵犹如潮水般的喝唱，在场十余万人叩拜于地，久久不起。
尽管整个过程用几句话便可以阐述完毕，但是却耗时长达一个余时辰之久，尤其是作为当事人的李寿，以及作为此番盛典司仪的谢安，二人更是累地半死，以至于当二人在乐律声中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原路返回，返回冀京皇宫后，且不说李寿如何，至少谢安已累地喘不过气来。
期间，谢安在队伍中望见了混迹在百姓人群中的八皇子李贤，身旁跟着早已无罪释放的心腹护卫季竑，正如长孙湘雨所说，比起前些日子，李贤的气度似乎已有所不同。
用自己的方式么……
目视着混迹在百姓中面无表情的八皇子李贤，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其实在昨日，他便借着探望伤势的借口，到八皇子李贤府上拜会过，毕竟先前长孙湘雨的那一番话，着实令谢安感到有些不安……
“小王算到谢少卿会来！”这是李贤见到谢安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谢安闻言微微一笑，拱手说道，“本府也算到八贤王会算到本府会来……”
平心而论，这是一句蛮俏皮的话，倘若是以往的李贤，多半会因此发笑，然而此刻的李贤，脸上却连丝毫的笑意也无，这让谢安下意识暗自提神。
从外貌上看，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皇八子李贤并没有大多的改变，依然是以往那副英俊的容貌，但是以往温柔儒雅的气质，却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让谢安感到莫大压力的气势。
望着此时的李贤，谢安仿佛感觉自己面对的是前天子李暨、周哀王李炜、秦王李慎……
啊，很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李贤，在气势上像极了以上三位，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王者气度。
“谢少卿大老远跑来，难道就是为了与小王说这些俏皮话？”目视着谢安，李贤沉声说道，“倘若是为了老三的事，小王洗耳恭听；倘若是其他事，恕小王无暇奉陪！——季竑！”
“是，殿下！”已从大狱寺被放出来的季竑朝着谢安抬了抬手，其用意不言而喻。
“殿下，且慢！”见以往素来和和气气的李贤眼下竟要将自己赶出去，谢安心中暗自惊愕于李贤前后改变之巨大，连忙说道，“不瞒殿下，下官此来，乃是为向殿下告罪而来……”
“……”李贤目视着谢安半响，挥挥手叫季竑退后一步，点头说道，“倘若是因为金铃儿的事，大可不必，她害小王险些死于非命，可谢少卿亦救小王一命……小王从季竑口中听说了，在小王被老二、老五所陷害的时候，是谢少卿与湘雨……唔，与贵府二夫人几番维护，因此这件事，小王就当没有发生过，谢少卿不必担忧！”
谢安闻言拱了拱手，说道，“下官代内人谢贤殿下宽宏大量……”说到这里，他抬头望着李贤，很显然还有事要说。
“……”深深地望着谢安半响，李贤微微叹了口气，挥手说道，“罢了罢了，总归谢少卿是小王救命恩人……有什么话，谢少卿坐下说！——季竑，叫人看茶！”
“是，殿下！”
估摸半柱香后，待茶水奉上，李贤轻抿一口，摇头说道，“老三外封为王这件事，你等大错特错！——老三的能耐，你等都不曾见到过……”
谢安闻言不禁回想起前两日李慎请他过府赴宴时的前前后后，对李贤的话深以为然，他原以为只有他才想得出那种高招来赚银子，但是事实证明，他太小看这天底下的能人了。
尽管那日谢安得了一批价值不菲的贺礼，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说，他何尝不是被皇三子李慎算计了？毕竟李慎是借着他谢安如今在冀京的权势，替自己赚了一笔不知数目的巨款，谁知道那家伙私底下收了多少好处？
想到这里，谢安点点头说道，“倘若是李慎殿下的能耐，下官多少已见识了一些，怎么说呢……正如殿下所言，皇三子李慎，不愧是此前能与前太子李炜兄弟二人抗衡的枭雄，将这样的人物外放，确实无异于放虎归山……”
“不错！”李贤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用略显沙哑的声音正色说道，“若非老三在京，小王何以能放心久留江南，以至……”说到这里，他眼中露出几分黯然之色，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谢安，低头默默饮茶。
显然，明知不可能，可李贤多少还惦记着自己曾经的发小，亦是他爱慕的女人，长孙湘雨。
而谢安显然也察觉到屋内的气氛亦变得微妙起来，咳嗽一声，岔开话题说道，“可贤殿下也要明白，眼下可非是过河拆桥，处置三殿下的时候……”
“是因为老四么？”李贤淡淡问道。
“不错！”点了点头，谢安正色说道，“冀京发生这等天大变故，纵然要瞒，也瞒不了……四皇子迟早会得知此事！——倘若我等这边先处置了三皇子李慎，日后岂不是给四皇子一个借口？”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李贤长长吐了一口气，摇头说道，“谢少卿啊，听你说出这番话，小王便知道，你并不了解老四……老四自小霸道，做事不顾前后，冲动易怒，他并不是会坐下来分析事情利害的人，他的想法很简单……不服从他的，便是敌人！——今时今日，无论谢少卿以及朝廷如何示弱、如何讨好，也无法挽回 老四视谢少卿的敌意……其中道理，小王以为谢少卿应该明白！”
是因为舞吧……
谢安不禁苦笑一声，毕竟他早前便听说，四皇子李茂心慕梁丘舞，只是梁丘公不想自己的孙女日后陷入夺嫡的事中，因此不支持这门婚事。
“老四可远不如小王这么好说话！”目视着谢安，李贤正色说道，“谢少卿以为，一个[燕王]的虚名便能安抚老四？——错！大错而特错！——在小王看来，朝廷与其想方设法安抚老四，倒不如集结兵马，做好最坏打算！——必要之时，先发制人也无不可！”
谢安闻言一愣，诧异地望着李贤，古怪说道，“这话可不像是久传盛名的[八贤王]所说的……”
听闻此言，李贤面色微微一愣，自嘲说道，“确实啊，这话不像是我李贤的为人，只是……”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谢安，正色说道，“前段日子，想必谢少卿也感到意外吧？自负聪慧的皇八子，竟那般轻易便受人陷害，自身难保……”
“这个……”
摇了摇头，李贤喃喃说道，“老二与老五，可是好生给小王上了一堂课啊！——这两位兄弟教会小王，并不是人人都似你这般天真、幼稚，有些时候，即便你没打算去害他人，可他人却说不准会不会来害你……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殿下……”
“行了，”见谢安似乎还要再说什么，李贤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容反驳般说道，“我李贤虽无缘皇位，却也不想我大周大好江山葬送在李寿手里……如今，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既然你等不欲为之，那就由我李贤来做！”
谢安闻言一惊，惊声说道，“殿下要派人在途中行刺三皇子？”
“……”望着谢安脸上的惊色，李贤双目一眯，显然是被谢安说中心事。
“不可，此事万万不可！”见李贤似乎有默认的迹象，谢安摇头说道，“似眼下这等处境，无论三皇子死在何处，世人都会怀疑是否是我冀京所为，倘若如此轻易便能解决这个难题，朝廷何以会那般犯难？”
“犯难，那是尔等看不透！”注视着谢安，李贤皱眉说道，“主动册封老四为燕王的事，不可否任此计高明，依小王看来，若非谢大人府上二夫人所献之计，便是胤公所献……不对！依谢长孙氏的性子，按理不会献这等还未开打便自降士气之计……是胤公吧？”
谢安不得不佩服李贤才思敏捷，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正是胤公！——却不知此计有何疏漏？”
“有何疏漏？”李贤哂笑一声，正色说道，“此计的目的是什么？”
“安抚四皇子……”
“不错，此计的目的安抚老四，但小王眼下明确地告诉谢少卿，老四根本不会在乎区区燕王的名号，如此，此计便失却了效用……为了一条失却效用的计谋，放虎归山，将老三外封为王，谢少卿以为，此计当真高明么？”
要知道谢安向来敬重李暨、胤公、梁丘公这辈老人，如今见李贤出言不逊，将胤公所献的计谋贬得一文不值，心下倍感不悦。
似乎是看出了谢安眼中的怒意，李贤缓和了一下语气，摇头说道，“谢少卿莫要误会，小王只是以事论事，绝无贬低胤公的意思，胤公自小教导小王学识，对于胤公，小王万分尊敬，只是……胤公老了，再没有少壮时的锐气，只想着息事宁人，未曾与老四交锋便失了气势，因此，此计也难免落入下乘……”
谢安闻言默然不语，毕竟李贤的话说得确实有点道理，想了想，他皱眉说道，“倘若贤殿下当真欲助皇室，不如召集心腹之人，集思广益，一共商议此事，看看是否还有更为妥善的办法……可好？”
“一同商议此事？”李贤闻言轻笑一声，望着谢安摇头说道，“谢少卿，就这么说吧，小王信不过你，信不过眼下的朝廷！”
谢安愣了愣，疑惑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李贤轻笑一声，目视着谢安，冷冷说道，“据小王所知，谢安结识了一个叫做陈蓦的男子……此人的真正身份，谢少卿可知晓？”
谢安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强忍着心中的惊骇，摇头说道，“下官不知！”
“既然如此，小王来告诉谢少卿，”深深注视着谢安，李贤沉声说道，“此人乃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总督江南十余万太平军信徒……这数年来，在江南挑起争端无数，意图推翻我大周，复辟前唐……小王暗中追查此人踪迹已久！——谢少卿倒是解释一下，为何谢少卿会结识江南那前唐余党的首领！”说到最后，李贤的口吻与质问无疑。
“……”望着李贤那锐利的目光，谢安哑口无言。
见此，李贤微微吐出了口气，平缓了一下语气，沉声说道，“无论谢少卿是真不知、还是假作不知，小王今日便不做过多追问了……但是，小王还是那句话，小王不信任谢少卿！——至少，眼下不信任！”说着，他缓缓站起身来，望着谢安沉声说道，“倘若谢少卿与太平军有什么瓜葛的话，小王建议谢少卿趁早与其划清界限！既是为了谢少卿自己，也是为了湘……唔，总之，谢少卿不消几日便贵为我大周朝廷刑部尚书，官居一品，小王希望谢少卿莫要自误！——季竑，送谢少卿！”
“是，殿下！”
……
……
在与新任大周皇帝李寿一同返回皇宫的队伍中，谢安转头望着混迹在人群的李贤、季竑主仆二人。
先下手为强么？
这家伙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这位改行要当权臣把持国政的皇八子，[八贤王]李贤！

第九章 初闻六神将
谢安与李寿最终又回到了皇宫养心殿，自国丧完毕，前天子李暨的遗骨送往皇陵安葬后，养心殿便成为了新天子李寿的寝宫。
“安平王府准备闲置了么？”躺在养心殿内龙榻旁的羊绒毛毯上，谢安有气无力地问道。
“不然怎样？”距离谢安不远，新任大周皇帝仰躺在龙榻上，目视着养心殿的殿梁，耸耸肩说道，“本来打算送给你的，不过既然老五将他的豪宅都赠给了你，我原先那王府就算了吧……”
“感觉拿不出手？”谢安坏笑一声，继而嘿嘿笑着说道，“其实吧，我觉得可以这样，你可以叫工部翻修一番，然后送给我，反正我是不嫌多的……”
听闻此言，李寿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对，你是不嫌多……”说着，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颇有些沉重地说道，“其实，我并不想将那座王府做过多的改动……”
“……”似乎是听出了什么言下之意，谢安张了张嘴，目视着李寿。
“那座府邸，除了你之外，我不打算让任何人入住，如今你已有了更好的府邸，那座王府，我打算就这样让它安置着，平时叫人打扫下，当个念想……”
谢安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李寿是想起了逝去的福伯。
“我觉得你可以留着给你的儿子……堂堂一国之君，只有一位子嗣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对吧？”为了缓解李寿这份哀伤，谢安故意用较为轻松的话题打趣着。
果不其然，话题一转到自己的儿子身上，李寿面色沉重的脸上微微露出几分笑意，摇头说道，“算了吧，我可不想步上父皇后尘……”
“不是吧？”好似是听出了什么，谢安用手肘支撑着身体，面色古怪地望着李寿，讪讪说道，“你如今可是大周皇帝啊，难道不想……不想那个一下……三千后宫佳丽那什么的……”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倍感无语地瞥了一眼谢安，李寿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以为我是你啊？有皇后一人陪伴，我已心满意足……”
李寿口中的皇后，指的便是曾安乐王妃王氏，也就是其子李晟的生母，如今，那位贤淑、恬静的女子，已贵为大周皇后。
“……”谢安闻言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由衷佩服李寿的豁达，毕竟从某方面来说，李寿比他谢安还要显得无欲无求。
“谢安，你也收收心吧，”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目瞪口呆的神色，李寿笑着说道，“如今你已有梁丘将军、长孙小姐，危楼的鬼姬三位娇妻，若再像以往似的，处境堪忧哦……”
谢安闻言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喂喂喂，这种哥哥教训弟弟的口吻算是怎么回事？”
“不行么？”李寿坐起身来，居高临下注视着谢安，一本正经笑着说道，“本王……咳，朕本来就要比你年长一岁有余……”
“得了吧！”谢安对于这位新任皇帝的话嗤之以鼻。
见此，李寿忍不住笑了出声，继而很认真地说道，“知道么，谢安，我这些日子，其实挺担忧你我的交情会因此改变……”说着，他望向依然冲着他撇嘴的谢安，释然般笑道，“这样真的很好……”
谢安闻言心中不禁有些感动，故意撇嘴说道，“陛下就不担忧龙威丧尽？”
“要丧早丧了……”站起身来，将谢安从地上拉起来，李寿没好气说道，“起来起来，好歹你眼下亦是我大周刑部尚书，官居一品，要是叫此间宫女看到堂堂一品大员躺在地上喘地跟头死牛似的，成何体统？”
“是，陛下……”拖着长音，谢安无可奈何地李寿拉起，坐在龙榻边沿。
望着谢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李寿微微吸了口气，惆怅说道，“谢安啊，这些日子，我总感觉自己置身云雾，不知是真是幻……”说到这里，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谢安说道，“我说，你真不打算取个表字么？一直叫你名字，我总感觉怪怪的……”
“感觉怪怪的，你不照样叫了一年多？”瞥了一眼李寿，谢安耸耸肩说道，“再一年半就弱冠了，到时候再说吧……”
李寿闻言一愣，面色古怪地说道，“又不是非得等弱冠之礼后才能取表字，以你如今的身份与地位，没有个表字，实在不像话……可以请胤公与梁丘公替你取个表字呀，作为你老师的阮尚书也可以……”
“是么？”谢安有些惊讶地望着李寿。
“当然，”李寿点了点头，继而眨眨眼说道，“另外，请你府上二夫人也可以，你不总叫她姑奶奶么？姑奶奶帮你取个表字，外人也信服对不对？”
“……”谢安闻言倍感无语，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李寿，说道，“别以为你小子当了皇帝，就可以无所顾忌，惹恼了谢大爷，叫你尝尝什么叫做砂锅大的拳头！”
李寿闻言撇了撇嘴，不屑说道，“得了，旁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你？——就凭你那三脚猫的拳脚，你连本王……咳，你连朕都赢不过！”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最近可是在跟着小舞习武哦……”
“当真？”李寿闻言心中一惊，一脸陌生地望着谢安，惊讶说道，“你竟然舍得抽空习武，而不是整日想着那些……啧啧，这可真是出人意外……”
“喂喂……”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摆了摆手，李寿逐渐收敛脸上的笑容，惆怅说道，“这些日子，朕感觉还是有些无法适从，感觉周边的一切变得那般快，当初你我发下重誓要杀的太子，说死就死了，而且死的还是那般……唉！”
谢安知道李寿想说什么，毕竟在太子李炜死后，谢安也问过李寿，是否要按照当初二人的誓言般，将太子李炜的头颅割下祭奠被他害死的福伯，但是最终，无论是李寿还是谢安，都打消了这个念头，原因无非是他们被太子李炜临死前对其弟李承的情义所感动。
“除了那四个王之王，我打算封老五为安陵王，当然了，只是一个虚名，无任何权利，也没有封邑……总归，他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放弃了皇位……”
“李承啊……”谢安苦笑一声，摇头说道，“他不见得会接受……”
李寿闻言愣了愣，继而点头自嘲说道，“我知道，老五也不认可我成为大周皇帝……”
见李寿一副自怨自艾之色，谢安连忙更正道，“并不是李承不认可你，而是他不认可任何除了他的亲兄长[哀王]李炜之外的人成为大周皇帝，哪怕是他自己！——活着的人，是没法与死去的人相比较的，放弃吧！”
“这一点朕知道，”点了点头，李寿苦涩说道，“只不过，可不单单只是老五啊……”
谢安闻言一愣，继而顿时明白过来，试探问道，“八殿下？”
李寿默默地点了点头，神色并不是很好看，显然，他多半是记起了前些日子在太和殿与皇八子李贤的争执，因为皇三子李慎封王之事的争执。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昨日与八贤王殿下谈论过……”
“唔？”李寿闻言一愣，疑惑地望着谢安，问道，“你昨日见过老八？如何？”
“他……并不信任我，也不信任朝廷……”说着，谢安便将昨日与李贤见面时发生的事前前后后都告诉了李寿，只听得李寿面露吃惊之色，惊讶说道，“老八竟然知晓你那位大舅子陈蓦的事？”
“不止，”摇了摇头，谢安压低声音说道，“当时给我的感觉，贤殿下似乎对太平军的一举一动颇为了解，不出意外，他在江南时，没少派人暗中监视太平军的举动……”
“怪不得老八那日与我争执时曾说过，我二人放眼的事物高低不同……原来如此，在我等忌惮老四的时候，他心中所考虑的，却是太平军这颗在大周内部扎根生芽的毒瘤……”说到这里，李寿转头望向谢安，低声说道，“这件事，长孙小姐怎么说？”
谢安闻言耸了耸肩，低声说道，“静观其变，稍安勿躁！——眼下我等对太平军的实力尚无准确估量，打草惊蛇，并非上策，需要有人先探探太平军的底细……”
“那不就是你了么？”李寿轻笑着说道。
“什么？我？”谢安愣了愣，疑惑说道，“我从哪去探知太平军的事？别说大舅哥眼下已不在冀京，就算他在，你觉得他会告诉我？”
“朕指的又非是你那位大舅哥，朕指的是费国！——你不是忘了吧，他也是太平军的人啊！”
“诶？”谢安闻言一愣，在李寿愕然的目光下挠了挠脑门，讪讪说道，“你不提我还真忘了……”
听闻此言，李寿脸上表情更是古怪，难以置信地说道，“别告诉朕，你还未与那费国谈过这件事……”
“呃，好像是这样……”谢安讪讪一笑。
“喂，”无可奈何地望着谢安，李寿没好气说道，“朕还以为你已将此人收服……朕还封他一个四品参将，叫他总督冀州兵，你这……”
“别急啊，来得及来得及……”讪讪一笑，谢安连忙说道，“过些日子不是我成婚嘛，到时候我私底下与费国好好谈谈，尽可能将此人真正地拉拢到我等一方来……此人素来韬晦养光，不显山不露水，实则乃大将之才，你日后用得上！”
“趁早！”李寿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谢安，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道，“对了，在此之前，我先替你引见一人！”
“何人？”
望着谢安脸上的疑惑，李寿微微一笑，说道，“待会你就知道了！”说着，他拍了拍手掌，顿时，只听嗖嗖两声，有两名身穿黑衣的人不知从何处跃下，叩地抱拳，跪在李寿与谢安身前。
根据他们胸口所绣着的标示，此二人正是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漠飞手底下的东岭众成员。
眼下谢安麾下的东岭众总共分为两拨，一拨是由[蛮骨]狄布所率的大狱寺重牢狱卒，替谢安看管着整个大周最是藏污纳垢、最是黑暗的监牢重狱，而另外一拨，则由[镰虫]漠飞所率，属于锦衣卫名下一支，负责监控整个皇宫的境况，以及保护新任皇帝李寿。
锦衣卫内分两种，一种是从北军调过来的精锐，衣着鲜艳，职权与曾经皇五子李承当值时相同，而另外一种，则是锦衣卫暗哨，全部由原东岭众刺客担任，替李寿与谢安监控着皇宫乃至冀京的一举一动，说白了，就是天子李寿手中的刺客谍报组织。
“将那个人叫过来！”李寿沉声说道。
那两名锦衣卫暗哨点了点头，嗖嗖两声跃上殿梁，消失不见。
抬着头望着养心殿的殿梁半响，谢安笑着说道，“怎么样，我借给你的人好用吧？”
李寿乐了，笑着说道，“好用……倘若这些人能从正门出入，朕对他们评价会更高一些……你是不知，我前些日子被他们吓到过多少回……尤其是那个漠飞，你当真告诉过他，他眼下是北镇抚司的司都尉么？”
“怎么了？”
“正五品的官啊，大半夜打扮地跟刺客似的，嗖地一声就出现在我书房内，向我汇报今日皇宫所发生的种种，他就没想过，我迟早会被他吓死么？”
谢安闻言嘿嘿一笑，毕竟他此前也没少被漠飞吓到，很是理解李寿这种感触。
“那家伙嘛，对于刺客那黑衣的打扮，可以说是情有独钟吧，尤其是脸上那条黑布，下次你可以尝试着叫他拿下来，很有趣的……”说到这里，谢安忍不住笑了出声。
有一次，他曾叫漠飞摘下脸上的黑布，因为他想看看漠飞究竟长什么样，结果倒好，摘下了脸上黑布的漠飞神情紧张，举止无措，哪里像是什么凶名赫赫的东岭众杀人鬼，简直就是一个白面小生。
起初谢安感到挺有趣，可当漠飞不慎打坏他府上几个昂贵的瓷瓶装饰后，倍感心疼的谢安赶紧叫这家伙蒙上黑布，毕竟再那么下去，不知要被这家伙弄坏多少东西。
不难猜测，漠飞与陈蓦一样，有着某种罕见的心理疾病，陈蓦是无法呆在空间狭小的环境下，否则心情会变得极其冲动，而漠飞恰恰相反，他最喜欢呆在狭小的空间内，毫无隐藏地暴露在旁人面前，会使他手足无措，从某种角度上说，东岭众中赫赫有名的杀人鬼，其实是一个蛮胆小的人，当然了，只是指心理上。
至于他脸上的黑布，与其单纯说是刺客的装束，倒不是说是他用来安抚自己心情的道具。
就在谢安向李寿解释漠飞的性格与心理症状时，殿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继而，有一个让谢安倍感面熟的男子走入了殿内，朝着李寿单膝跪下。
“微臣耿南，见过陛下！——这位想必就是谢大人吧？”
“耿南？”望着跪倒在面前的来人，谢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抬手指着对方，难以置信说道，“你是……北军四大供奉之一，[朱雀宿将]耿南？！”
“谢大人竟还记得在下，在下倍感荣幸！”耿南微微一笑，一副顺从之色。
“……”目瞪口呆地望着耿南良久，谢安稍稍退后了一步，下意识地将李寿护在身后，压低声音对李寿说道，“你叫这家伙来做什么？这家伙可是……”
“我知道，”拍了拍谢安肩膀，李寿低声说道，“你先听听他说的话……”说着，他抬手说道，“平身！”
“谢陛下！”耿南闻言叩地谢恩，继而站起身来，见谢安面露忌惮之色，微微一笑，说道，“谢大人可以放心，眼下此养心殿内，有锦衣卫暗哨一十六人潜伏着，就连新任的锦衣卫之首，东岭众四人之一的镰虫漠飞亦在，监视着在下的一举一动，再者，殿门外……”
“殿门外？”谢安闻言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养心殿门外，却见老太监王英正淡淡地望着耿南，待注意到谢安目光往来，微微一笑，低了低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难道这位王老太监是相当厉害的人物？
谢安上下打量着躬身站在殿外的老太监王英，说实话，他实在是看不出这位侍奉了前天子李暨三十余年的老侍从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在这时，李寿斟了一杯茶递给谢安，示意他稍安勿躁，继而又自斟一杯，望着耿南微笑说道，“耿师傅，劳你将前些日子对朕说过的话，原封不动，与谢大人再说一遍！”
“是，陛下！”耿南抱拳领命，继而转头望向谢安，轻笑说道，“那首先，先介绍一下耿某的身份吧……”
“身份？不是北军供奉么？”谢安疑惑地嘀咕道。
也不知是否是听到了谢安的小声嘀咕，耿南微微一笑，抱拳躬身，正色说道，“在下耿南，曾经叫做耿鬼，乃太平军[六神将]之一，[天枢神将]！”
“六神将？”谢安闻言面色一惊，尽管他已稍许地接触到了一些有关于太平军的事，但他却不知所谓[六神将]的事，眼下听耿南这么一自我介绍，自然心中惊愕。
谢安下意识地转头望了一眼李寿，见李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皱眉问耿南道，“何谓六神将？”
耿南抱了抱拳，恭敬说道，“便是总督太平军各地方军务大事的大将！——包括在下在内的这六人，受太平军第三代主帅监督，奉命混入大周内部，逐步控制大周的势力，以待日后一旦太平军举事，倒戈相助……”
“单单你六神将？”
“不！——受命之日，每位六神将都少则百人、多则数百人跟随，一同潜伏于大周之内……哦，谢大人可以放心，在下本来就不欲投身为贼，早些年便将手底下那百来个叛党设法杀尽，改名换姓，逃到冀京，却不想仍然被叛党找到……”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其他五人的身份，你可知道？”
耿南摇了摇头，说道，“太平军严令我等六神将私下接触，也从不透露另外五人消息，不过据在下猜测，但凡是重要人物，身边定有太平军细作潜伏，问题只在于是否受器重……”
“重要人物？比如？”
望了一眼谢安，耿南沉声说道，“四皇子李茂！八皇子李贤！”
“……”谢安与李寿闻言眉梢一颤，相视不语。

第十章 婚礼（一）
[原来如此，在得力的皇储人选身边，就必定有太平军的细作潜伏么？]
[照这样想，岂不是朕身边最干净？——嘛，要是你这家伙也是太平军的细作，朕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喂，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笑？我要是太平军的细作，至于最初混地那么惨么？]
[嘿嘿，不就是苦中作乐，开个玩笑嘛……]
[分分场合吧，陛下！]
在耿直错愕的目光下，李寿与谢安用眼神私下交流着，论默契度，简直是骇人听闻。
“陛下？谢大人？”耿南一脸古怪地唤道。
似乎是注意到了耿南目瞪口呆的表情，谢安咳嗽一声，沉声问道，“耿大人，是吧？——耿大人方才说自己乃太平军六神将之一，[天枢神将]？”
“不敢不敢，罪臣早年只是迫于性命威胁，一时糊涂，这才委身于贼，绝没有反叛我大周之心，此心可鉴日月，望陛下与谢大人明鉴！”耿南一脸急色地辩解起来。
抬手打断了耿南的话，谢安正色说道，“此事暂且不论，本府想知道，耿大人口中的六神将，太平军中究竟是何等地位！”
听闻谢安问起，耿南不敢隐瞒，连忙解释道，“陛下，谢大人，据罪臣所知，太平军中地位，其身份最高者乃[公主]，据说是前唐皇室后裔，此事究竟是否属实，恕罪臣能力有限，不曾探明，自[主公]以下，乃是[总帅]，此人身份，想必谢大人并不陌生……此人姓陈名蓦，出身不详，武艺高超，据说[六神将]便是此人挑选得出。而[总帅]以下便是我[六神将]，此六神将分别唤作[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横]、[摇光]，总共六人，每位六神将手下有太平军信徒一万人左右可供驱使，比较我大周官位，几近于各地方郡尉、总兵、将军……”
“一万人？”与李寿对视一眼，谢安皱眉问道，“这么说，你手下亦有一万左右的太平军信徒可供驱使？”
“起初是这样，不过后来……”耿南连连摇头，解释说道，“谢大人有所不知，罪臣数年前便欲与太平军叛党划清界限，在太平军内部高层命罪臣潜伏到我大周内部当细作时，罪臣想方设法将那陪同的百余人杀尽，再不曾与太平军有所联系，想来，太平军叛党那边多少已起疑心，不会再轻易听从罪臣发号施令……”
“换而言之，你这个太平军六神将，眼下可以说是有名无实？”谢安轻笑着问道。
耿南点了点头，一脸忠心大周模样，义正言辞地说道，“是！——罪臣亦是我大周儿郎，岂能有负皇恩，轻身事贼？”
谢安闻言摇了摇头，望着耿南似笑非笑说道，“不见得吧？——倘若耿大人对我大周当真是忠心耿耿，为何要隐瞒此事到如今？——耿大人早就可以将此事告诉朝廷，不是么？”
“这个……”耿南闻言苦涩一笑，摇头说道，“实不相瞒，谢大人，罪臣早前便有心将此事禀告朝廷，奈何太平军叛党遍布天下，爪牙甚多，若是被那些叛党得知是在下告密，在下就算有十条命，恐怕也抵不过陆续而来的报复……大人有所不知，太平军对叛徒的处罚极其严厉、苛刻，一旦查证，非但死路一条，而且死前还要受诸般折磨……”
望着耿南眼中那几分恐惧之色，谢安心中暗暗点了点头，继而沉声说道，“既然如此，耿大人何以还敢冒着天大的风险，将此事告密于陛下与本府？”
“这个……”耿南闻言犹豫了一下，在思忖了一番后，咬牙说道，“罪臣就直说了吧，前些日子太子李炜谋反时，耿南曾与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对峙，当时，此人尽管放过了耿某一条小命，却已将罪臣判定为太平军的叛徒，说什么日后会有人来取耿某的小命……”说着，他便将当夜陈蓦与他所说的事原原本本对谢安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
是考验么？以杀死[原天枢神将]耿南一事，作为新[天枢神将]的考验……
唉，果然大舅哥也并非是与自己、小舞、以及梁丘公在一起时那样无害呢……
谢安心中苦笑一声，由于与陈蓦称兄道弟的时间甚久，他差点就忘了，他这位大舅哥，那可是太平军叛党的首领，汉函谷关与长安两场战役，不知手染多少大周将士鲜血。
于私而言，陈蓦有情有义，不可否认，但于公而言，他亦属暴徒、乱党，是让大周陷入战乱的关键人物之一。
这边谢安心中倍感纠结地思索着他的大舅哥陈蓦，那边耿南却会错了意，还以为谢安闷不吭声还是在怀疑他，连忙说道，“陛下，谢大人，罪臣此番向陛下与谢大人袒露真实，不敢说不是为了自己身家性命考虑，可罪臣绝没有丝毫相助叛党的心思，数年来始终想与叛党划清界限，只是奈何太平军叛党势力强盛，因此，罪臣不敢泄露，恐遭来杀人之祸……而如今，既然太平军已知罪臣反叛，横竖是死，罪臣就算是死，也要将此事禀告陛下，禀告朝廷……”说到这里，他再次大拜于地，一副任人处置之色。
“你怎么看？”瞥了一眼耿南，李寿低声询问谢安道。
只见谢安深深打量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耿南，压低声音说道，“话……不像有假，不过，此人也不是什么忠义之辈，多半是见事迹败露，已被太平军当成叛徒，因此投靠我等……”
李寿信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继而压低声音说道，“话虽如此，不过此人也并未与太平军叛党同流合污，也算是心中有我大周吧，眼下更值用人之际，此人乃北军供奉之一，武艺颇高，兼之对太平军颇为了解……”
似乎是听出了李寿言下之意，谢安思忖了一番，缓缓点了点头。
见此，李寿微微一笑，走上前几步，虚扶耿南一记，笑着说道，“耿师傅请起，耿师傅忠君爱国，不与助太平军叛党为虐，朕心甚悦……”
“不敢不敢……”见身为大周皇帝的李寿亲自来扶自己，耿南面露惶恐喜悦之色，依言站起身来，连连鞠躬作揖。
与谢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寿微笑着安抚道，“耿师傅放心，朕非昏昧之人，岂会不识忠良？——这样吧，以往之事，朕既往不咎，只要耿师傅日后继续效忠我大周，继续效忠朕，朕不吝赏赐！”
耿南一听面色大喜，叩地拜道，“多谢陛下荣恩，罪臣不甚惶恐！——日后罪臣自当效忠我大周，效忠陛下，若有二心，天人共戳！”
要知道，耿南之所以冒着风险投靠李寿与谢安，原因无非是被陈蓦逼得走投无路，又兼太子李炜、五皇子李承相继倒台，纵观冀京之大，却已无他立足之地，唯一的出路，便只能借有关于太平军叛党的情报，来取得李寿与谢安的信任，毕竟他可舍不得他苦拼多年这才获得的地位。
而这一点，谢安显然也看出了几分，要不然，他也不会同意李寿将耿南收服麾下的举动，毕竟耿南等北军供奉的武艺着实不低，要是他们打着什么另外的盘算，一旦日后发难，谢安先且不论，至少李寿的安危就值得商讨了。
一番客套、场面话之后，李寿与谢安又详细询问耿南有关于太平军的种种情报，可能是二人的话让耿南仿佛吃了一刻定心丸，因此，耿南也没有隐瞒，将他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谢安与李寿，只听得二人心中震惊。
这可真是不得了……
听闻耿南的讲述，谢安心中犹如惊涛骇浪。
早知道在此之前，谢安一直误以为太平军仅仅只是一个势力弱小的反大周组织，也难怪，谁叫身为太平军第三代主帅的陈蓦曾亲自临时客串长安叛军，坐镇汉函谷关呢？
在谢安看来，要堂堂第三代主帅亲自出马，这太平军叛党能厉害到哪里去？
然而如今听耿南这一番话，他这才意识到，太平军插根在大周的势力，要远远超乎他的想象，组织内部各阶级分明、纪律严明，甚至于，在隐秘方面做得极其规范，许多太平军的密探、细作仅仅知晓如何联络比自己高一线的上线细作，或者是比自己低下一线下线细作，其余却一概不知，从根本上杜绝了一人被抓、全员落网的局面，换而言之，就算李寿朝廷抓到一两个太平军的细作，也不过只是截断那一支而已，无损于太平军叛党那庞大的情报势力网。
头疼……
看来，确实有必要要与费国好好谈谈了……
谢安皱眉思忖着。
要招费国过来问话，其实这件事很简单，但是呢，谢安舍不得毁了费国这员大将之才。
要知道，虽说廖立、马聃等人起初也是长安一方的叛军，可他们并没有要反叛大周的心思，说到引发此事的最根本原因，无非是太平军在暗中唆使南阳一带的商贾哄抬米价，引发民怨，从而一步步使得廖立、马聃步入了于大周朝廷对立的糟糕局面。
但是太平军不同，太平军最初的目的就是推翻大周、复辟南唐，并不是什么所谓的走投无路，而作为太平军的一员，一旦费国真正的身份泄露，不难猜测他会被苏信、李景、甚至是廖立、马聃等将领排斥。
虽说同是叛军将领，但是其中所代表的含义是截然不同的。
因此，谢安最终还是放弃了当即招费国来问话的心思，打算趁着他与众女成婚，众将前来道贺的大好时机，私下与费国好好谈谈，这样一来，只要谢安不说，费国便能维持他的地位，以及与众将的良好关系。
当然了，前提是费国配合。
大周弘武二十四年正月十九日，正式继位后的大周皇帝李寿首此早朝，更改年号为[景治元年]，大赦天下。
同日，谢安迎娶东公府梁丘家之女梁丘舞、长孙家之女长孙湘雨，以及金铃儿，至于伊伊，这个温柔可人的小妮子一直坚持不能与她家小姐梁丘舞平起平坐，因此婉言回绝了谢安的好意，执意于侍妾的名分。
见平日里温柔、听话的伊伊在这件事上这般坚决，谢安也不好太过于勉强，反正在他看来，无论妻、妾、还是侍妾，都是他心爱的女子，他断然不会厚此薄彼。
值得一提的是，当谢安的准岳丈长孙靖听说谢安除了梁丘舞与自家女儿长孙湘雨外，竟然还要娶一个叫做金铃儿的女人时，这位朝中大员着实气地不行，直到最后听说自己女儿长孙湘雨亦认可了此事后，他这才作罢。
不得不说，别看长孙靖整日里怒斥长孙湘雨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实际上，他还是很在乎自己的女儿的。
由于此次婚礼的司仪乃大周皇帝李寿亲自主持，因此，婚礼从巳时才正式开始。
作为谢安的好哥们，李寿辰时三刻结束早朝后，换下皇袍，带着皇后王氏与太子李晟，风风火火赶到谢安的豪宅，继而，让王皇后与儿子在谢安府上稍歇，自己则驾驶着十余辆马车与数百人组成的迎亲队伍，与谢安一同迎接新妇。
首先是东公府梁丘家，迎接梁丘舞与伊伊主仆二人，然后是长孙家，迎接长孙湘雨，至于金铃儿，她因为并非冀京人士，所以安置在谢安府上北厢房，倒是免了李寿与谢安多跑一趟。
如此足足忙了一个时辰，谢安这才将四位身穿艳红婚袍的娇妻迎到自家府上、他在北厢房内的书房。
按理来说，谢安应该将四女应该迎到她们在北厢房内各自的房间才是，毕竟那里那是真正的喜房，不过嘛，因为谢安等下要召见费国，与他好好谈谈有关于太平军的事，因此，谢安便将众女迎入了自己的书房。
毕竟费国武艺不俗，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谢安需要借助梁丘舞与金铃儿的武艺，免得费国那小子因为事迹败露，仓惶逃走。
但不得不说，当四位娇妻顶着红布一字坐在书房内的床榻上时，着实是赏心悦目，让谢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喜悦。
当然了，倘若众女能拉的下脸，在今夜与谢安大面同眠，那显然更叫谢安心猿意马，只可惜，这种美事谢安也就只能幻想一下而已，至少四女中，除伊伊以外的其他三位娇妻是绝对不会认可的。
迎接完新妇之后，谢安剩下的任务就是接待前来道贺的亲朋宾客了，不得不说，单他与李寿二人，实在不足以应付如此多的宾客，因此，谢安临时叫来苟贡、丁邱、钱喜、周仪等人帮忙，就连李寿曾经的心腹幕僚，即将成为受职于吏部的王旦亦请了过来，但尽管如此，人手还是不足。
幸亏眼下在冀州军中当值的苏信、李景、费国、齐郝、马聃、廖立等人来得早，在谢安的一句话下，众将顿时由宾客摇身一变，改行接待堵在谢安豪宅前的众宾客。
不可否认，谢安的婚事，实乃是这些年来冀京除封禅大典外最是隆重的大事，前来道贺的冀京名流、朝廷大臣比比皆是，别看皇五子李承赠给谢安的豪宅会客大厅极为宽敞，可依然被前来道贺的宾客坐满，简直可以说是座无虚席，甚至于，到最后连大厅都坐不下，谢安临时叫厨房增设喜宴，在正堂外的院子中设置席位。
由于是大周朝廷日后的刑部尚书谢安成婚，兼之又有大周皇帝李寿亲自担任主持，但凡是冀京有些名望的人，都争先恐后来到谢安府上道贺，以至于到最后，尽管谢安只送出三百份请柬，可前来道贺的人，却多达五、六百位，而其中辈分最高的，无疑是梁丘公、胤公、孔文等几位老人，而轮到身份最尊贵的，便是皇三子[秦王]李慎，皇六子[韩王]李孝，皇七子[楚王]李彦，以及皇八子、[八贤王]李贤。
其次，便是谢安的岳丈兵部侍郎长孙靖夫妇、谢安的老师礼部侍郎阮少舟夫妇，卫尉寺卿荀正夫妇等等，就连光禄寺卿文钦，亦带着他的从子、侄儿文邱前来赴宴贺喜。
而在谢安的亲信中，大狱寺重牢狱长狄布、北镇抚司司都尉漠飞，逐一到场。
而叫谢安颇感喜悦与意外的是，南国公吕崧亦带着南军三将前来道贺，还有一位让谢安倍感纠结的女宾客，南公府的儿媳，苏婉，一个至今让谢安念念难忘的女人。
当然了，众宾客中也有不请自来的，比如说，四镇之一的西乡侯韩裎。
不得不说，当西乡侯韩裎向谢安拱手道贺时，他的表情很古怪，很显然，他多半是已经认出，眼前这位叫做谢安的新晋朝中红人，正是一年前饥寒交迫，曾在他西公府门前讨要过寿食的落魄之人。
不过要论起众宾客中谁最叫谢安感到紧张，那显然还是皇八子、八贤王李贤……
“真是想不到，贤殿下竟然也会来……”
仿佛是看出了谢安的心思，李贤瞥了一眼远处席中的李慎等三位皇子，淡淡说道，“谢少卿放心，贵夫人长孙氏的大喜之日，小王是绝不会做出什么叫谢少卿难堪的事来的……啊，只是今日，今日，小王依然是曾经的李贤！”
“贤殿下这话什么意思？”谢安本能地感觉李贤话中有什么深意。
李贤微微一笑，拍了拍谢安肩膀，似有深意地望了一眼他，继而与亲信季竑朝着李慎那一桌走去。
“待今日早朝，谢少卿拭目以待！”
今日早朝么？
望着李贤远去的背影，谢安本能地感觉到，今日早朝，或许会发生什么变故。
终于准备完毕，准备要有所动作了么？
还是说，纯粹地不想在湘雨与自己成婚之前，引发什么事端，以免婚期再有所变故？
心中诸般猜测着，谢安暗自摇了摇头。
以往，他就看不透这个叫做李贤的皇子，眼下，依然看不透。

第十一章 婚礼（二）
——大周景治元年二月十九日，午时，大狱寺少卿谢府——
在大周，晚宴才算是正式的宴席，不过但凡世家名门，喜宴一般设为两顿，一来是有的宾客早早到场，你不替人准备酒水、吃食不像话，二来嘛，就拿谢安今日的婚事来说，单单晚上的正式宴席，谢安显然无法向到场的所有宾客逐一敬酒，虽说大周的酒水普遍度数不高，但关键在于此番宾客人数众多，挨个敬酒，哪怕是谢安，恐怕也吃不消。
要知道据临时客串接待、账房先生的苟贡与钱喜二人初步估算，今日到场的宾客，人数多达四、五百位，真要是叫谢安一次性逐个敬酒，恐怕谢安也就坚持不到待会与四女拜天地了，更别说后续的洞房。
因此，谢安与李寿合计了一下，打算先在晌午的宴席中先向一部分宾客敬酒，然后呢，让新郎官谢安抽时间休息一下，恢复一下酒量，期间由李寿顶上，倘若李寿不幸[阵亡]了，再叫荀正、王旦、周仪、苟贡等人接替，轮番倒班，总而言之，要是叫谢安一个人喝完所有在场宾客所敬的酒，那谢安今日非吐血不可。
而说到敬酒的第一站，谢安首先想到的便是梁丘公、胤公、孔文、南国公吕崧、长孙靖、阮少舟等人这一桌。
坐在这一桌可谓是谢安的长辈一系，梁丘公与胤公这两位老太爷自然不必多说，孔文老爷子亦是谢安所敬重的老人，再加上谢安的岳丈长孙靖，老师阮少舟，以及谢安在一年前初到冀京便结识的大人物，南国公吕崧。
“竟劳陛下敬酒，老臣万分惶恐呐……”或许是见大周新任皇帝李寿陪着自己的孙婿谢安亲自前来敬酒，梁丘公连忙站了起来，颇有些尴尬地说道，“应该由老臣先敬陛下才是……”
见此，李寿微笑一声，说道，“诸位，此筵席中，可没有什么君臣之别，朕亦非大周天子，只是谢安这小子的好友罢了……谢安，等什么呢？”说着，他替胤公亦满上了一杯。
眼下李寿与谢安的分工是，担任司仪的李寿管倒酒，而作为新郎官的谢安管敬酒，等待会谢安醉地不省人事后，再由李寿代劳喝酒，毕竟若是可以办到的话，谢安还是打算由他与李寿二人敬完所有到场的宾客，毕竟这众多宾客是为道贺他新婚而来，倘若谢安叫苟贡等人代劳，未免有些失却礼仪，但倘若是由大周皇帝李寿敬酒，想来那些宾客绝没有半句怨言。
“如此，老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梁丘公与胤公闻言相识一笑，继而望着李寿与谢安二人，面露欣慰笑容之余，眼中不禁露出几分寂寞之色。
曾几何时，他们这辈老人与前天子李暨何尝不是这般亲近，只可惜眼下物似人非，他们这辈老人所效忠的君主李暨已永远地沉睡于皇陵，再无可能与他们一道饮酒作乐。
饮下一杯不知是甘是苦的酒水，梁丘公摆了摆手，对谢安与李寿二人微笑说道，“小安，你与陛下去招呼其余宾客吧，叫老夫等人自得自乐便好……”
在梁丘公旁边，胤公亦微笑着点了点头。
显然谢安与李寿也理解这两位老人心中的感触，点点头，谢安轻笑说道，“敬完这一杯，我二人就开溜了，老太爷以为小子喜欢呆在这里？——这里的都是小子长辈，开个玩笑都要掂量掂量轻重，太没趣了！”
除谢安的岳丈长孙靖闻言翻了翻白眼外，其余桌上众人皆笑，谢安的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更是打趣着说道，“那就遂了你的心意吧，敬完酒赶紧滚蛋，这里自有为师替你看着！”
“嘿！”谢安嘿嘿一笑，端着酒杯按个敬酒，一直到南国公吕崧这里。
“多谢陛下……”见大周新任皇帝陛下李寿亲自替自己倒酒，吕公显得有些受宠若惊，手足无措，不过话说回来，吕公终归亦是朝中重臣，不消几息便平稳了心神，举着酒杯，望着李寿苦涩说道，“这杯酒，既祝小安新婚之喜，亦权当臣向先帝与陛下谢罪……”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一仰头饮下了酒水。
“公博……”梁丘公脸上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作为同代的大周臣子，梁丘公自然清楚吕公为何露出那般落寞的神色，毕竟他与胤公好歹还得前天子李暨临终托孤嘱咐，得以陪伴他们效忠三十余年的君王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可吕公呢？他甚至来不及见前天子李暨最后一面。
或许有人会觉得，吕公那次不顾皇命私自离京，到大梁重振南军士气，已是触犯了军规，违反的皇命，幸亏如今前天子李暨驾崩，因此，吕公多半不会受到处罚，按理来说，吕公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可事实上真是这样么？
要知道吕公亦是与梁丘公、胤公同代的臣子，亦是前天子李暨所信任的臣子，纵然吕公此前违背了皇命，可李暨真的会降下处罚么？顶多就是训斥几句罢了。
相比之下，显然还是不得见到自己所效忠的君王最后一面，这最是让吕公感到悲伤。
虽然这种说法有些不怎么合适，但不可否认，前天子李暨的驾崩，难免勾起了吕公对故子吕帆的思念，毕竟，吕公也不曾见到自己儿子最后一面，他等到的，只是自己儿子那冰凉的尸体。
而梁丘公显然也是察觉到了吕公心中的悲伤，因此一脸难辞其咎般歉意地唤起了吕公的表字，毕竟归根到底，是陈蓦这位梁丘家的族人杀了吕公的独子吕帆，甚至还挑断了吕公双手手筋，这岂是轻易能够化解的死仇？
得亏吕公识大体，在谢安的解释与请求下，强忍着失去爱子的痛苦，作罢了向梁丘家问罪的心思，要不然，梁丘家这番是难辞其咎。
“没事，没事……”吕公朝着相识二十余年的好友梁丘公摆了摆手，意有所指地说道，“那件事，小安已向老夫解释过，并非是伯轩之过，也亦非那个孩子……要怨就怨老天捉弄世人，唉……”
“公博……”见吕公竟没有丝毫打算怪罪自己的意思，梁丘公心中更是内疚。
尽管早前为了拉近与陈蓦的关系，不曾提及吕家这件事，但是在心中，梁丘公一直耿耿于怀，不过反过来说，此事确实怪不得陈蓦，毕竟失却幼年记忆的陈蓦，如何知道自己在汉函谷关下所杀的周军主帅吕帆，恰恰正是他年幼时一起玩闹的发小？否则，以陈蓦重情重义的为人，虽然不会因此献出汉函谷关，但也绝不至于将吕帆斩于马下，仅看陈蓦对待梁丘舞、谢安等人的态度便可以证明。
或许是见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尴尬，谢安打着圆场，岔开话题说道，“对了，吕公何时回的冀京？”
吕公闻言微微一笑，暂时抛下对故子吕帆的怀念，轻声说道，“今日清晨回的冀京，得小婉告知冀京这些日子发生诸般变故，又知小安你今日成婚，因此急急忙忙赶来祝贺……恭喜啊，小安！”
谢安颇为尴尬地笑了笑，眼神不由自主地望着四下，他当然清楚吕公口中的小婉指的是何人。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古怪的眼神，吕公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揶揄说道，“放心，她不在这里……”
话音刚落，李寿附耳对谢安说道，“女眷都在内宅偏厅呢，由你嫂子王氏代为招待着……”
“哦哦……”谢安闻言恍然大悟之余，心下着实松了口气。
他倒是忘了，他的岳母大人常氏、以及吕家的儿媳苏婉等等，似这些女眷眼下都在内宅的酒席宴中，由李寿的妻室、当今皇后王氏代为招待，本来嘛，这些事应该由谢安家中的女眷接待，可奈何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以及伊伊眼下不便抛头露面，因此，谢安也只有拜托自己那位胆小怕羞的嫂子王氏了，毕竟，这里唯有这位嫂子身份地位最高。
见谢安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色，吕公苦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望着谢安张嘴打算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又作罢，摆了摆手说道，“好了，小安，你去招呼其余宾客吧，老夫与伯轩、宣文、庆之自娱自乐便可！”他口中的诸人，指的便是梁丘公、胤公与孔文。
见此，谢安拱了拱手，恭敬说道，“多谢吕公体恤，如此，小子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他望了一眼自己的老师阮少舟。
阮少舟会意，点点头笑着说道，“去吧，这里自有老师替你看着！”
“谢了！”没大没小地与阮少舟打了个招呼，谢安与李寿二人朝着下一桌而去，毕竟阮少舟如今也才三十来岁，算是谢安诸多长辈中极少数与谢安年纪相差不远的，因此，两人虽说是师生的关系，但是交情亦颇为深厚，比之长谢安两辈的梁丘公、胤公、孔文这几位老爷子显然要深厚地多。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长谢安一辈的人，谢安都能混得开，至少在岳父长孙靖这边，谢安就不敢报以任何奢望，毕竟在他看来，这位岳父大人在某些时候，甚至还不如胤公开明。
告辞了梁丘公等人，谢安与李寿按着身份、地位高低，来到了众位皇子所坐的那一桌。
刚走到这一座，作为这一桌的陪客，卫尉寺卿荀正便一个劲地朝谢安使着眼色，大有不堪重负的意思。
好家伙，这种紧张的对峙氛围，没当场打起来就算是奇迹了……
瞥了一眼众皇子这一桌，谢安这才明白荀正为何那副表情。
只见在足够容纳八人的桌旁，皇三子[秦王]李慎，皇六子[韩王]李孝，皇七子楚王李彦三人坐在一边，一言不发，而另外一侧，坐着皇八子[八贤王]李贤，以及其亲信季竑。
两方人默然对视，谁也不曾开口言语，时而间，当李慎的目光与李贤接触时，谢安仿佛隐约能够瞧见他二人视线强烈碰撞所触发的火花，那何止是一个惊心动魄！
而在两拨皇子之间，光禄寺卿文钦带着自己的从子、侄儿文邱自斟自饮，对于那两方皇子暗中较劲的目光视而不见，简直可以说是抽身事外，自得其乐。
也难怪，毕竟文钦所誓死效忠的，乃前太子[周哀王]李炜，就算是如今的天子李寿，文钦都不曾彻底的信服，又岂会偏向其余皇子？
不难猜测，自前太子[周哀王]李炜死后，文钦心中的热情也像皇五子李承那样消逝无踪了，除了自己的侄儿文邱外，文钦心中恐怕再没有什么看重的东西。
说实话，对于文钦，谢安还是相当看重的，毕竟此人非但是四镇之一，手掌两万北军，其自身亦是文武兼备的人才，可问题在于，亲眼望着所效忠的主公李炜身死，文钦如今心灰意冷，并不是谢安三言两语便能打动的。
谢安很清楚，他知道世上有些人，是他谢安注定所无法打动的，就好比眼前这个文钦，因为此人的身份太高了，他乃是四镇之一，只要不做出什么傻事，就算是历代皇帝，也无法对四镇如何。
这也是当初长孙湘雨要谢安感谢她的原因所在，因为若不是她，谢安这辈子也不可能与四镇之一的梁丘舞有任何交集，后者的地位太高了，单单东公府梁丘家的名号，就足以凌驾于大周皇室中的一些王爷。
当然了，并不是说皇室就没有实力处置四镇之一，只是这样做牵扯太大，会叫天下心向大周李氏的无数世家名门感到不安。
想来也是，倘若大周四大开国名门的后嗣都惨遭削官削职，旁人会怎么想？
或许这也是前天子李暨不处置文钦的原因之一。
当然了，从李暨的角度来说，他是很欣赏文钦与谢安这类忠心之人的，谢安且不说，至少文钦有胆气跟着所效忠的主公李炜一同谋反，如今李炜确实是在青史上留下了谋反的恶名，连带着文钦也背上了叛臣的罪名，可若是李炜成功了，文钦难道不是李炜麾下实打实的忠臣良将么？
归根到底还是那句话，成王败寇！
因为清楚自己无法说动文钦，因此，谢安只能将这件事让李寿自己来做，但是眼下，李寿显然还不具备能让文钦心服口服、誓死效忠的王者气度，除非李寿日后的帝王魅力能超过前太子[周哀王]李炜，否则，很难真正收服文钦这员猛将，唔，几乎不可能。
“老弟啊，看你给老哥找的这是什么苦差事……从入座起，这些人就不曾说过一句话，老哥我是没招了，老弟你自己来吧……”在谢安打量这一桌的时候，卫尉寺卿荀正借着起身向谢安道贺的机会，在谢安耳边大倒苦水。
望了一眼摆着一张苦瓜脸的荀正，谢安拍了拍他肩膀，端着酒杯走到桌前，举杯笑着说道，“诸位殿下，为何都板着一张脸，莫非是下官招待不周，如此，下官在此向诸位告罪……”
“谢少卿言重了，”以李慎的城府，又岂会看不出谢安这是打圆场给他们台阶下，闻言笑着说道，“旁人如何小王不知，不过小王倒是颇为沉醉于谢少卿府上佳酿，无法自拔，方才一番细细品味，感觉此酒入口甘甜，端的是叫人回味无穷啊……八王弟，你以下如何？”
不愧是以隐忍、圆滑著称的皇三子，真会说话，三两句就掩饰方才与李贤的较劲，还顺带地赞了一番自己府上的酒……
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李慎，谢安转头望向李贤。
只见李慎深深望着李慎，忽而脸上亦露出几许微笑，点头说道，“三王兄此言深得小王之心，方才小王亦细细品味此佳酿，正如三王兄所言……”说着，他向谢安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呼，还好，看来这两位皇子总算还给自己面子……
谢安暗自松了口气，毕竟要是李慎与李贤当真在这个时候争执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虽说李慎眼下绝不会主动挑起事端，然而李贤可不这么想。
好在李贤还算给谢安面子，或者说，是给谢安的二夫人，长孙湘雨面子，没打算在婚礼上与李慎撕破脸皮。
挨个向几位皇子以及荀正、文钦敬了一杯后，谢安与李寿继续朝着下一桌而去，到了第十四桌时，谢安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见此，李寿拍拍他肩膀说道，“你先去休息下，这里交给朕！”
“那好吧，”谢安点点头，朝着四周张望了一眼，喊道，“苟贡、钱喜，你二人陪着陛下！”
“是！”苟贡与钱喜连忙跑了过来。
可能是见谢安走路摇摇晃晃，似苏信、费国、李景等众家将连忙过来搀扶。
“没事，没事，你等自去招呼宾客……费国，你扶我到后院书房稍歇！”
费国哪里知道谢安的打算，闻言点点头，径直扶着谢安到北厢房的小书房。
进门前，因为知道谢安四位夫人就在屋内，费国本打算就此离开，却见谢安招了招手，说道，“费国，先坐下，本府有话要与你私下谈谈……”
将谢安扶到屋内的圆桌旁坐下，费国疑惑问道，“不知大人要谈些什么？”
谢安闻言抬起头来，方才还满带醉意的双目中，闪过一丝精光。
“唔，就谈谈太平军，如何？”
“……”费国闻言面色大变，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剑，忽然感觉身前刮过两股疾风，继而，他两条胳膊已被人反制于背后。
一左一右，身穿红妆的梁丘舞与金铃儿扣着他的手腕，叫费国难以动弹。
[炎虎姬]梁丘舞，再加上[鬼姬]金铃儿……
这等强力的组合，让费国彻底破灭了逃走抽身的奢望。

第十二章 婚礼（三）
记得曾经在洛阳平叛时，东军四将之一的陈纲便对费国的武艺报以几分怀疑。
要知道在洛阳东城门那场混战中，就连他陈纲亦受了不轻的伤，然而作为那次作战的诱饵，一个叫做费国的区区四品游击参将，在面对着洛阳叛军与其援军的双面夹击之下，身上却没有半点伤，这让陈纲暗自记下了费国这个名字。
一个四品游击参将，武艺竟然远超身为东军四将的他？
当时陈纲心中很不是滋味地想着。
事实上，正如陈纲所猜测的，费国的武艺，确实要超过东军四将中任何一位，因为他乃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从世间无数豪杰中精挑细选所挑出来的[六神将]之一，[天玑神将]。
与[天枢神将]耿南不服从太平军高层的命令、杀死了传讯的太平军士卒、隐姓埋名逃到冀京另谋生路不同，费国是受了太平军高层的指派，潜伏在大周的王都冀京，说费国是太平军在冀京的代言人，这丝毫不为过。
按照本来的计划，费国应当慢慢地取得前太子[周哀王]李炜的信任，争取能够成为后者所器重的亲信，以便于太平军的下一步计划，但是由于谢安与长孙湘雨从中作梗，算计了费国一回，使得李炜一怒之下将费国赶出了东宫。
不过对此，费国并没有感觉太多的失望，毕竟他手底下还有不少太平军的细作，这些人有的潜伏在前太子李炜手下，有的则潜伏在三皇子李慎手下，直到金铃儿的再次露面……
对于金铃儿这个女人的再次露面，费国始终感到有些不安，尤其是在他得知金铃儿与谢安的关系后，他心中这份不安逐步扩大，因为当初在汉函谷关被金铃儿所制住时，费国在无可奈何之下曾透露过他并非前太子李炜的人这个秘密。
平心而论，费国有想过是否要借机会将金铃儿铲除，以免惹祸上身，但是碍于他们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与谢安的关系，费国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退一步说，就算费国有心要铲除金铃儿，他也不是她的对手。
并不是指武艺的高低，而是指金铃儿那神乎其神的用毒手段，尽管这个女人基本上只用麻药制敌，但是费国却依然不敢有任何轻视，毕竟那种四肢无力、任人宰割的无助，费国至今亦牢记心中。
因此，费国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金铃儿这个女人忘却了当初的事。
可惜的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令费国万般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
冀京第一战力，东军上将军[炎虎姬]梁丘舞，再加上大周顶尖刺客之一，危楼刺客行馆当家[鬼姬]金铃儿，望着这一左一右将自己拿下的两位女中豪杰，费国心中暗暗叫苦。
平心而论，作为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天玑神将]，费国的武艺着实不弱，真正比较起来，恐怕连如今谢安手下最强的刺客，[蛮骨]狄布与[镰虫]漠飞都不是费国对手。
记得在跟着陈蓦助谢安找寻金铃儿下落的那一晚，费国曾在皇五子李承府上撞见了北军四大供奉之一的[白虎宿将]许飞，被此人一拳打飞十余丈，口吐鲜血。
可事实上，费国当真是打不过那许飞么？
未见得！
费国无非是不想因此暴露自己真正实力，以免被谢安、长孙湘雨等人怀疑罢了，毕竟一个拥有着万夫莫敌实力的猛将，甘愿屈居四品参将之职，默默无闻，这如何能不叫人起疑？
只可惜费国不知，由于他们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最初与谢安见面时一句失言，使得他的身份早已暴露，换而言之，早在半年前，谢安、李寿、长孙湘雨等人便已经得知费国乃太平军安插在大周内部的细作这件事，只是不知费国非但是太平军的细作，而且还是太平军细作中的重量级人物，[六神将]。
可就算是六神将，也抵不住[炎虎姬]梁丘舞与[鬼姬]金铃儿这两位武艺惊世骇俗的女人联手夹击啊！
望着身旁那两位尚披着红装的主母，费国打消了反抗的念头，因为他很清楚，单单一个梁丘舞他就打不过，更何况再加上一个精于暗杀的顶尖刺客。
就在费国暗道大势已去时，却见谢安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轻笑说道，“舞，金姐姐，先放开他……费国，我等坐下来好好谈谈，如何？”
活动了一下脱困的双手，费国环首望了一眼四周，见梁丘舞与金铃儿一前一后断了自己的退路，也就打消了逃跑的念头，硬着头皮在谢安对过坐了下来。
“来，喝茶……”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费国，见他一脸紧张、凝重之色，谢安笑着说道，“费国，不必如此拘束，你是太平军细作这件事，本府早在半年前就知道了……”
“这……”费国闻言面色大惊，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
“不信？”谢安摇头笑了笑，指着已揭开头上红布，正淡笑望着这边的长孙湘雨，笑着说道，“你问问长孙军师，本府可有半句虚言？——你的身份非但我等知晓，就连陛下亦知晓……”
“……”费国闻言心中更是大吃一惊，惊愕地望着长孙湘雨，却见那位多智近妖的女人咯咯一笑，淡淡说道，“费将军以为瞒得过奴家？屋内之人，谁不知此事？”
“唔唔！”谢安附和般点着头，忽然瞧见长孙湘雨身旁的伊伊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一副不明就里之色。
配合点啊，伊伊姐……
就在谢安暗自埋怨伊伊不配合时，忽听屋内响起一阵冷哼。
“哼，我就不知！”
“……”偷偷望了一眼面色有些难堪的梁丘舞，谢安稍稍有些心虚，毕竟，这件事他瞒了梁丘舞整整半年，直到方才将众女迎入府中时，他这才向梁丘舞透露。
为此，梁丘舞很不满意，与其说是不满夫婿谢安的隐瞒，倒不如说是闹别扭，毕竟这件事长孙湘雨知道，而她却不知。
姑奶奶，别闹了好么？
求饶般对坐在自己身旁的梁丘舞连连使着眼色，谢安偷偷伸出左手，从桌子底下悄悄拉住了这位正妻的手，轻轻摆动着，权当是安抚。
“……”察觉到了夫婿的小动作，梁丘舞面色微微一红，似羞涩似没好气般望了一眼谢安，脸色好看了许多。
而费国显然不知谢安正安抚着梁丘舞，待皱眉深思了一番后，抬头望着谢安沉声说道，“事已至此，费某也不欲再行狡辩！——但不知谢大人欲如何处置费某？”
在桌子下捏捏揉捏着梁丘舞的小手，谢安轻笑着摇了摇头，望着费国诚恳说道，“费国啊，本府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想亦是这般糊涂！——倘若本府当真要处置你，你觉得还会将你请到这里谈话么？”
“……”费国闻言一愣，想来他也不是笨人，经谢安这么一点拨，哪里还不知谢安的心思，皱眉说道，“大人的意思……欲招揽费某？”
“说招揽就太见外了……本府只是觉得，费国，你是名将才，眼下位居冀州兵军副将，假以时日，高居大将军之位也不是没有可能，舍弃这般得来不易的身份，甘愿相助于太平军叛党，助纣为虐，惹来无数骂名，费国，你觉得值得么？”谢安将李贤前些日子劝他的话稍微改了改，用在了费国身上。
不出谢安所料，听闻他这一番话，费国脸上神色连连变幻，不难猜测他此刻心中想必是在剧烈挣扎。
见此，谢安趁热打铁，进一步劝说道，“有些事，其实你我可以摊开了说，本府那位大舅子的身份，本府其实也知道，太平军第三代主帅……”说到这里，谢安猛然感觉到捏在手中的小手一绷，连忙转头望向梁丘舞，聊以安抚，毕竟自方才听说了自己那位堂兄的真正身份后，梁丘舞的心情便远不如平日里那样平静。
“大人连这个都知道？”费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
见此，谢安咧嘴一笑，说谎不打草稿，撇嘴说道，“费国啊，你真以为本府是在唬你么？太平军的事，本府可是相当清楚的！——公主、主帅、六神将……”
当听到六神将三字，费国眼皮突然一跳，神色也变得有些不对劲，而这一切，皆被谢安看在眼里。
好家伙……
莫非这费国，竟然也是六神将之一？
想到这里，谢安压低声音诈道，“而且据本府所知，费国你亦是六神将之一，对么？”
“……”费国闻言一惊，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见费国这般神色，谢安心中更加笃定，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模样，挨个数道，“[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横]？[摇光]？——哦，不对不对，[天枢]另有其人……”
费国闻言一愣，诧异问道，“大人何以这般笃定？”
只见谢安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捉摸的笑容，似笑非笑说道，“费国啊，你以为本府从何人口中得知这一切？——他可是什么都坦白了哦……”
望着谢安那仿佛无所不知的模样，费国心中震惊。
难道六神将之中，竟已有一人背叛？
见费国闷不吭声，谢安正色说道，“费国，需知，良禽择木而栖，本府亦敬重我舅兄，但终归公是公，私是私，不可混淆一气……本府早前便说过，你是个将才，本府不欲见你明珠暗投，因此此番特地来找你谈谈……”
费国闻言抬头望着谢安，良久长长叹了口气，抱拳低声说道，“罪将费国，乃太平军[六神将]之[天玑神将]……”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展示出原本的气势，惊地梁丘舞与金铃儿目露戒备之色。
好家伙，这小子给人的气魄，虽不如舞，但是却比狄布还要强啊！
[六神将]之[天玑神将]……
钓到大鱼了！
强忍着心中的喜悦，谢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说道，“很好！——坦言相告，总不枉费本府视你为亲信……”
“亲信？”费国眼中露出几分愧疚之色，苦涩一笑。
似乎是猜到了费国心中所想，谢安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错，亲信！——你的身份，本府早就知晓，今日找你谈话，无非就是本府觉得，任由你这样下去，一错再错，诚为可惜！——这件事，只有陛下与本府，以及你诸位主母知晓，旁人本府不曾透露过半句，只要你肯迷途知返，这件事就让他过去，你依然是冀州兵军副将，以你的才能，日后位居将军、大将军之职，不在话下……费国，不可自误啊！——总归，你我乃大周儿郎，理当为国家效力，岂能失足委身事贼？”
听着谢安一番话肺腑之言，费国心中着实感动，但尽管如此，他亦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见此，谢安并没有逼迫或者催促，因为他很清楚，太过于逼迫，是无法叫费国真心实意投靠的，这种事，还得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如此足足了小半盏茶工夫，费国猛地站起了来，在吓了梁丘舞与金铃儿一跳之余，单膝跪在谢安身前，沉声说道，“承蒙大人器重，罪将若是再作推辞，那就太过于不识抬举了……”
呼，你小子总算是松口了，虽说揉捏着舞的小手，调戏调戏这个笨女人蛮有意思的，可若是湘雨那丫头一直在后面冷眼观瞧，你家大人我也会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呀……
心中嘀咕了一句，面露大喜之色的谢安亲自扶起了费国。
见此，费国心中更是感动，犹豫一下，舔舔嘴唇说道，“大人，有关于太平军的事，罪将其实知晓的也不是很多，绝不敢有任何隐瞒！”
“呵呵，这个不急，”拍了拍费国肩膀，谢安笑着说道，“好了，我们先出去吧……你在此也耽搁地够久了，再等片刻，苏信、李景那帮人多半就要怀疑了……”说到这里，谢安转过身去，对四位新婚娇妻笑嘻嘻说道，“诸位夫人在此少歇，为夫再去会会那些宾客，待会我们拜天地见……”
众女闻言羞涩一笑，即便是年岁最长的金铃儿脸上亦不由露出几分羞红之色，故作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快去吧！莫要怠慢了宾客……”
“嘿，走着！”一拍费国肩膀，谢安跨出了书房门槛。
望着走在面前的谢安，费国眼中闪过一阵复杂之色，古怪说道，“大人不怕罪将找个机会逃了？”
谢安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望着费国，轻笑说道，“你会么？”
费国愣住了，呆呆望着谢安，猛然间重重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不会！”
“呵呵呵，既然如此，本府怕什么？——走，去瞅瞅我大周新任皇帝陛下眼下究竟喝趴下没……”
“是，大人！”
正如谢安所预料的，当谢安与费国再回到宴席中时，代替谢安去敬酒的李寿，早已喝得醉醺醺，也难怪，毕竟他乃大周新任皇帝，谢安府上哪位宾客不想趁此机会巴结巴结？
“总算来了，你若再不来，朕……”见谢安走到自己身前，直喝得摇摇晃晃的李寿一把捏住谢安的肩膀，险些摔倒在地，得亏谢安与费国扶住。
望了一眼费国，李寿转头望向谢安。
仿佛是猜到了李寿的心思，谢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见此，李寿脸上露出几分微笑，拍拍费国肩膀说道，“朕是吃不消了，你陪着谢大人向众宾客敬酒……”
显然费国也不是笨人，哪里会不明白李寿方才的眼神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见李寿当真没有要问罪的意思，心下愈发感动，接过了李寿的重担，陪着谢安向众宾客敬酒。
这顿酒席，一直从巳时喝到申时，王皇后与谢安的岳母常氏，以及其余一些谢安亲朋的家眷，这才将身着红妆的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以及伊伊四女请了出来，手托红绸，与谢安行天地之礼。
本来，自知身份的伊伊打算以陪嫁丫头的身份出席，不过被谢安拒绝了，毕竟，谢安可不承认伊伊仅仅只是陪嫁侍妾的身份，要知道在对待自己的女人这一点上，谢安一向是一视同仁的，不会存在什么偏见。
行拜天地之礼，无可厚非是婚礼中最隆重的仪式，因此，到场的无数宾客都围到了大殿，亲眼目睹谢安同时迎娶四个媳妇的壮举。
要知道，虽说他们不清楚金铃儿与伊伊的身份，但是作为[冀京双璧]的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他们又岂会不认得？那可是冀京非常厉害的奇女子，才能比较男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同时迎娶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这两位平日里强势的女子，日后谢安家中的处境，不难猜测会是如何一副场景，至少李寿就在心中暗自偷笑。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到场的宾客眼下如何，至少对于谢安而言，他此刻的心情可以说是五味陈杂、感慨颇多。
在一年半前，愤然离开南公府的他，流落街头，饥寒交迫，甚至于在十冬腊月，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大年三十，尚在为明日的生计发愁，而如今，他即将升任大周朝廷刑部尚书，拥有一座比之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豪宅，家中蓄养美姬三、四十人，手底下有数十心腹之人，而更叫人眼中的是，他与新任大周皇帝李寿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患难交情。
不过这一切，都不如此刻站在谢安跟前的那四位穿戴红妆的娇妻来得重要……
最最重要的是，谢安成婚了，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一个让他心甘情愿为其倾尽一切的家，在景治元年二月十九日……

第十三章 啦啦啦，啪啪啪
“对了，费国，方才你与大人做什么呢，耽搁那么许久？”
酒席宴间，苏信一口饮尽杯中的美酒，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个……”费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因为他知道，倘若他透露出了有关于方才与谢安对话的事，他势必会受到众将的排斥，毕竟长安叛军与太平军叛党这两支是性质完全不同的大周叛军，前者充其量也只是一小撮人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借助形势当一方军阀，企图割地自立，而太平军则不同，这支叛军从一开始就是打着推翻大周、复辟前唐的目的。
而似马聃、廖立这一些将领，大多都是河北、河内一带人士，尽管一时失足，但也无法否认他们心向大周的忠心，更别说苏信、李景等原中原一带的地方守备将领。
想到这里，费国不禁对谢安为他所考虑到的事而暗自感激，但是，该如何向苏信等人解释呢？
就在费国犹豫之时，李景好似想到了，一脸古怪地望着费国，低声说道，“喂，费国，你小子不会是……”
“……”费国还以为李景看出了什么，心中一惊，正要说话，却见李景嘿嘿一笑，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腰际，笑嘻嘻说道，“不会是私底下给大人塞贺礼了吧？”
“啊？”费国闻言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边廖立没好气说道，“喂喂，费国，太不够意思了吧？不是说好我等一起凑钱送礼的么？”
眼瞅着酒席上众将略带不满的目光，费国哭笑不得，就在他苦思对策之际，忽然，有一条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继而，身旁传来一个略显玩世不恭的声音。
“哟！——哥几个聊什么呢？”
“项副将？”苏信瞪大眼睛望着来人，一脸的惊喜之色。
旁边，李景亦是一脸惊讶地望着姗姗来迟的项青与罗超二人，起身请道，“项副将，罗副将，请！”
招呼了罗超一声，项青挤入费国与苏信之间，尚来不及坐稳，便端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继而一脸畅快地说道，“好酒！——这酒……是汇仙居的酒吧？”
旁边，众将挤了挤，以便于罗超入席。
“两位副将怎么这时候才来？”唤来一名在此间伺候酒席的谢安府上美侍女，叫她增添两副碗筷，齐郝疑惑问道，“项三哥与罗四哥今日亦在当值么？严大哥、陈二哥他们可是早就来了……”
“可不是么！”项青闻言露出一脸晦气的神色，摇摇头无奈说道，“啊，当真是不凑巧，我与小罗这些日子当值，这不，完事急急忙忙赶来……谢兄弟呢？”
马聃闻言微微一笑，说道，“那两位副将可来晚了，大人与众位主母早已拜完天地，这会儿，大人正与陛下一同向众宾客敬酒呢……”说着，他抬手遥遥指了指远处。
“嘁！”项青脸上露出几分懊悔之色，望着罗超没好气说道，“我怎么说来着？叫那帮人自己操练就好了嘛……你看看！——我还想瞧瞧小姐穿戴红妆的模样呢！”
“……”罗超闻言淡淡瞥了一眼项青，不发一语，多半在心中腹议什么。
忽然间，项青好似想到了什么，摸了摸下巴，带着几分莫名笑容，压低声音说道，“这么说，待会就是那个了？”
酒席间众将闻言相视会心一笑。
“总算我二人还能赶上正戏……”嘿嘿一笑，项青一把揽住费国与苏信二人的脖子，望着众将眉开眼笑说道，“喂，哥几个，待会有没有胆量跟本副将一同去……嘿嘿嘿！”
闹洞房？
仿佛是听出了项青话中深意，众将面面相觑。
疯了吧？
[炎虎姬]梁丘舞，[鬼姬]金铃儿，再加上不在[四姬]中的[鸩姬]长孙湘雨，喜房内可是有三位惹不起的主母啊……
别说李景、马聃等人，就连费国亦露出不敢苟同的表情，毕竟他刚刚才见识过梁丘舞与金铃儿联手的气势，那种让他彻底丧失了反抗打算的强烈气魄。
似乎是注意到了众将退缩之色，项青没好气说道，“喂喂，哥几个皆是沙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猛将，难不成谢兄弟的喜房，比之沙场还要胜之一筹不成？”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在他们看来，梁丘舞、金铃儿，再加上长孙湘雨，这三位主母从某种角度上说，确实要比他们之前所经历过的任何险境都要危险。
“嘿，嘿！”项青用手指敲着桌面，催促着众将。
话音刚落，他身旁苏信笑嘻嘻说道，“算末将一个！”
项青闻言眼睛一亮，重重一拍苏信后背，赞许说道，“是条汉子！——还有谁？”
李景、马聃、齐郝、廖立四人对视一眼，陆续点了点头。
见此，项青心中大喜，要知道，这位项副将虽说胆大妄为，但是对于他们家小姐梁丘舞，还是有几分惧怕的，毕竟东军四将中，唯独他受罚的次数最多，多少留了一些心理上的阴影，要让他一个人去，他还真有些心虚，不过若是与众将一起去……
法不责众嘛不是？
“费国？”项青一脸期待地望着费国。
费国闻言哭笑不得，心中为难之余，倒也有些感动于席间众人之间的交情，正如谢安一直想要一个真正的家作为归宿一样，费国这些日子跟这帮将领混迹在一起，这份情义又岂是轻易能够割舍的？
一咬牙，费国点了点头。
“好！”见此项青面色大喜，笑嘻嘻地给费国倒了一杯，继而望向席中唯一一个未曾表态的人，罗超，嘿嘿笑道，“小罗，你呢？”
“不去！”罗超面无表情地说道，丝毫不给项青面子。
“喂喂？太不够意思了吧？”项青歪着脑袋没好气说道。
却见罗超端着酒盏，用怜悯的目光瞥了一眼项青，顾自喝酒。
“你小子……别理他！——哥几个觉得，还有谁对此事感兴趣的？”想来项青与罗超自小相识，自然清楚罗超的性格，一旦罗超拿定主意，他显然是无法叫他改变想法的，因此，纵然项青感觉可惜，也不得不放弃拉拢罗超到自己队伍中的打算。
“要说对此事感兴趣……”听闻项青的话，苏信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下，点头说道，“苟贡吧！——我去叫他！”
想来这些日子，东岭众与众将也混熟了，毕竟同是谢安提拔上来的，自然有着一脉情义在。
“还有谁？”项青又问道。
李景闻言思忖了一下，犹豫说道，“我去跟金陵众的人说说……”
不出一小会，苏信便带着作为接待陪客的苟贡一同回来了，而另外一边，李景亦领着金陵危楼刺客[鬼狼]萧离、[诡狐]徐杰回来了。
听项青一番话，苟贡与萧离、许杰三人，皆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就在谢安与李寿尚在向众宾客敬酒的期间，项青逐步扩展着自己的队伍，让他感觉遗憾的是，似罗超、狄布、丁邱、严开、陈纲等人，对此并不感兴趣，至于漠飞，连这小子的人都找不到。
就在众人偷偷摸摸商量之时，谢安与李寿顺道走了过来，瞧见项青、罗超二人，谢安笑着说道，“项三哥、罗四哥，方才瞧不见你二人，小弟心中还嘀咕呢……”
“哪能啊？——兄弟与小姐的婚礼，哥哥如何会不来？只是方才有些军务耽搁了……”说着，项青笑嘻嘻地与谢安碰了碰杯。
“小弟觉得也是！”谢安闻言笑了笑，与罗超敬酒时，意外地发现罗超一脸古怪之色，好奇问道，“罗四哥，怎么了？”
话音刚落，还不待罗超说话，项青急忙站了起来，背对着谢安，睁大眼睛瞪着罗超，仿佛罗超有胆告密他就要与其拼命的架势。
“……”注视着项青良久，罗超微微摇了摇头，继而饮下了杯中的杯酒，摇头说道，“不，没什么……”
要在平时，谢安或许能发现罗超脸上的不对劲，可眼下，他早已喝得有七八分醉意，哪还有平日里的机敏，丝毫不觉有何蹊跷。
见此，谢安抬头望了一眼朦胧的黑色，转身对李寿说道，“陛下，那这边就拜托你了……”
想来李寿也明白谢安的话，笑着说道，“去吧去吧！”说着，他在项青、费国这一桌坐了下来，毕竟在座的都是熟面孔。
而就在谢安转身离开之后，项青当即附耳对李寿说了几句，只听得李寿双眉一挑，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捉摸的笑意。
“有意思……项副将，算朕一个！”
显然，这位大周新任皇帝，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主。
见李寿竟然也加入其中，众将仿佛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那就……走着！”抬头张望了一眼早已走远的谢安，项青打了一个手势，于是乎，包括李寿这位大周皇帝在内，一大帮人相继以如厕的借口离开了酒席，偷偷摸摸朝着北厢房而去。
虽说途中有不少府上侍女、下人为了酒宴来回奔走，可要知道，项青的队伍中有苟贡、萧离、徐杰三位刺客，要避开那些侍女、下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半刻之后，一拨人偷偷摸摸来到了谢安北厢房小书房的墙外，蜷缩着身子，紧紧挨着墙根。
“听到什么了？”苟贡小声询问着正贴耳倾听者屋内动静的项青与李寿、苏信三人。
“好像在争执什么，具体，听不清……”项青摇了摇头，继而缓缓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手指在嘴里蘸了蘸唾沫，轻轻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窟窿。
于是乎，一大堆人都不约而同地挤了上去，也不知听到、看到了什么，一个个脸上露出令人想入非非的古怪笑容。
见此，苟贡心中大急，正要挤上前去，忽见眼前刀光一闪，继而，一柄明晃晃的链刀勾住了他的脖子，再深一分恐怕就要割入皮肉。
在苟贡的记忆中，使用这种镰刀作为兵器的，想来也只有……
“用不着这样吧？三弟……”
苟贡僵着身子转过头，一脸讪笑地望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背后的东岭众刺客、眼下的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镰虫]漠飞。
“二夫人交代过，谁敢打探喜房内的事，就地拿下！”
“……”望着漠飞冰冷的眼神，想来苟贡也清楚，再说什么都无用，带着几分遗憾叹了口气，再当他转回头去时，除大周皇帝李寿之外，所有将领一脸古怪面色，讪讪地望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兵器，继而苦笑着转过头，讪笑着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背后的那一群身着黑衣的锦衣卫暗哨。
唯独李寿似乎尚未察觉有何不对劲，依然努力地在窗户纸的孔洞中张望着什么，口中兴致勃勃地嘀咕道，“好家伙！在商议今夜究竟到哪房妻妾房中入眠么？嘿，正精彩啊……”
望着李寿的背影，众将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眼睁睁看着漠飞走到李寿身上，右手轻轻拍了拍李寿的肩膀，想来，面对着李寿这位大周皇帝，漠飞可不敢对其刀刃加身。
“急什么？待会再让你……”显然，李寿还不知他身后那群[同伴]已被长孙湘雨提前设下的伏兵所制服。
在众将面面相觑之余，漠飞犹豫了一下，右手又轻轻拍了拍李寿的肩膀。
“朕不是说了待会再让你么？”正偷窥到兴头上，李寿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来，这才察觉眼下的处境。
“……”呆呆地望着面无表情的漠飞半响，李寿正要说话，忽听吱嘎一声，有人打开了窗户，不是旁人，正是谢安。
听闻异动，李寿下意识地转回头去，正巧与谢安的目光撞了一个对脸。
“……”
一时间，二人相视无语。
“你……你们……”谢安难以置信地望着以李寿、项青为首的这一帮人，继而转头望向费国，难以置信说道，“费国，竟然连你也……”
费国闻言讪讪一笑，本来，按着他的性格，是不会陪着项青、苏信等人胡闹的，也不知今日怎么了，或许，是谢安方才一番推心置腹，使他颇受感动，情绪起伏较大。
“老娘就说外面有人吧？”伴随着一个略显霸气的女声，金铃儿出现在谢安身后，当这位金陵黑道中的大姐发现窗外那帮人中，竟然还有她金陵众的弟兄时，可想而知，她是何等的羞恼。
“萧离？许杰？臭小子……”
听着金铃儿那咬牙切齿的声音，萧离与许杰二人浑身一震，轻轻一推架在脖子上的兵刃，当即逃地无影无踪，毕竟，那些原东岭众的锦衣卫暗哨，本来就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项三哥？”谢安的身后又走出梁丘舞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被两名锦衣卫暗哨拿住的项青。
“哈，哈，今日小姐的打扮真是没说的……”举起大拇指称赞了一番梁丘舞身上的红妆，在她暴怒之前，挣扎脱身，逃地无影无踪。
他的举动，叫众将这才回过神来，几乎在一眨眼的工夫，一帮人都逃地无影无踪，只剩下手脚不怎么麻利的李寿。
“好一个[剩下的事都交给我]啊……”谢安没好气地瞪着李寿。
李寿张了张嘴，忽然，他浑身一震，露出几分震惊之色，望着左右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咦？朕怎么会在这里？看来确实是喝多了呢……”说着，他谢安咬牙切齿的目光注视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朝着远处踱去，只是脚步越来越快。
“……”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谢安微微叹了口气，对漠飞说道，“去，盯着那帮人！”
“是！”漠飞抱了抱拳，与众锦衣卫暗哨消失在黑夜之中。
且不说李寿、项青、苏信、苟贡那帮人逃到前院，一脸气愤地痛骂漠飞坏他们好事，且说谢安这边。
“真是不叫人省心啊……”关上窗户叹了口气，谢安转过身来，望着坐立在书房内的四位娇妻，忽然一改面上表情，搓着手笑嘻嘻说道，“那个……诸位爱妻考虑得如何了？”
听闻此言，屋内的气氛仿佛在一瞬间凝固起来，梁丘舞、金铃儿、长孙湘雨相视默然不语。
正如李寿方才所偷听到的，谢安与众女正在商量今夜以何种方式入睡，而精彩之处就在于，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也是，也不想爱郎在新婚之夜陪着自己？
“那就只有这样了，”故意露出一副无奈的神色，谢安摊摊手说道，“今日就一起睡在这书房，如何？反正这床榻也够大……”说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没事般，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呸！”金铃儿面红耳赤地轻啐一声。
话音刚落，长孙湘雨白了一眼谢安，没好气说道，“你想得美！”
而梁丘舞尽管没说话，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显然很不情愿。
“那你们说怎么办？”轻搂着没有在这件事上插手干涉的爱妾伊伊，谢安故意说道。
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对视一眼，默然不语，显然她们也明白，要让另外两位在这件事上让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见此，谢安嘿嘿一笑，搓着手笑嘻嘻说道，“不如这样，我吹灭屋内的烛火，大被一盖，这样谁也瞧不见谁了，如何？”
“……”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皱了皱眉，想来，她们如何会不知他们夫婿所耍的把戏，问题在于，就连长孙湘雨也想不到更公平的办法，又何况是梁丘舞与金铃儿？
什么叫做人生最高享受？
在谢安看来，那就是在一片漆黑的喜房之内，侧耳倾听着四位娇妻在漆黑中悉悉索索地退下身上的衣衫，躺在同一张床榻上……
由于睁着眼睛也看不到，谢安索性就闭上了眼，在一阵悉悉索索的退衣响动中，幻想着四女脱下身上衣衫的情景，毕竟对于四女的胴体，谢安不可说不熟悉。
也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内再度恢复了最初的寂静，这反而映衬出谢安砰砰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总归上天待我谢安不薄啊……
按着记忆摸索着床榻的方向，谢安心中无比感动，简直感动地热泪盈眶。
“嘿嘿嘿……”终于摸到了床榻的谢安坏笑两声，一股脑地脱下衣衫，钻入被窝。
当即，他便摸到一条细腻绵滑的小腿……
“呀！”床榻上响起一阵急促而短暂的惊呼。
唔，听这声音，是伊伊啊……
怀笑两声，谢安整个人都钻入被窝，右手不经意间搭在一处柔软而饱满的东西上。
“小贼……”床榻上响起了金铃儿咬牙切齿的声音。
唔，金姐姐的胸部还是那么坚挺柔软……
谢安作怪似般地捏了捏，可惜的是，金铃儿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不想在梁丘舞与长孙湘雨面前出丑，死活不再出声。
渐渐地，谢安的右手逐渐游走到金铃儿右侧的那一个温软的女人身躯上……
唔，这个柔滑的手感……
“湘雨？”
遗憾的是，回应他的，只是一片寂静，想来，长孙湘雨也与金铃儿想到了一处。
既然如此，那躺在这儿的就是舞咯？
轻轻压在一具结实但比较其余三女欠缺几分弹性的女人身上，谢安轻轻吻住了她的嘴唇。
“唔……”床榻上响起一声短暂的呻吟，果然是梁丘舞。
话音刚落，长孙湘雨那边不满说道，“这不公平！——就算吹灭了灯，你也知道奴家等人谁是谁……”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又仿佛强忍着什么般。
呜呜，多年的夙愿啊……
感受着四女那温暖娇柔的身体，谢安心中感动地无以复加，险些热泪盈眶之余，正要与四女缠绵一番，他忽然愣住了。
等等……
或许，谢安想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关键性的问题，毕竟看眼下四女的态度，他显然不可能厚此薄彼，要不然，错过的爱妻多半感到失落与不满，换而言之，谢安多少得做到雨露共沾……
可问题是，单单一个梁丘舞他就摆平不了，又何况是眼下四女？
隐约间，谢安感觉到，或许今日得偿所愿的他会在心理上得到极大的满足，但同样的，他也势必会累个半死不可……
不管了，正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梁丘舞一声难以掩饰的喘息声后，谢安抓紧时间，开始了他香艳的新婚洞房之夜，毕竟，他今夜的工作量……非常之大！
话说回来，虽然并不清楚谢安最初是怎么想的，但是在他累得半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倒也不难猜测。
“果然，习武强健身体还是有必要的么？——唔！”
有些时候，习武仅仅只是为了强身健体，而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真的！

第十四章 局势得失（一）
——大周景治元年二月二十日，大周刑部官署——
对于大周六部之一刑部署内的官员而言，今日是一个提别的日子。
早早地，刑部府衙正门大开，各品各阶佐官，皆在点卯到点之前便来到了各自的办公屋子，就连刑部辖下四司的司侍郎，亦早已来到各自屋内，或埋头于公务之间，或催促着手下官员整理公案文书，以至于整个刑部府衙，呈现出一片忙碌景象。
见此，[秋审司]司佐丞章涛一脸疑惑地询问着他的上司，[秋审司]司侍郎王锦。
“大人，今日府衙上这是怎么了？莫非发生了什么天大的案子么？”
“怎么，你不知晓？”[秋审司]司侍郎王锦诧异地望了一眼自己的部下，古怪说道，“今日可是那位大人新上任的日子啊……”
“那位大人？哪位大人？”章涛莫名其妙地问道。
“你……唉！”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自己的部下，王锦低声说道，“还有何人？自然是我刑部新任尚书，谢安谢大人！”
“哦哦……”章涛闻言恍然大悟，不解问道，“正式的赴任公文不是还没下达么？”
“方才早朝后已然下达，不单单本官这[秋审司]，[提牢司]、[赃罚司]、[律例司]的三位大人多半亦收到了消息……”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正色嘱咐道，“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还说不定那位谢尚书对我刑部是何样态度，待会你记得机灵点，莫要叫本官丢脸……唔，本官失了颜面事小，可若是你不慎惹恼了那位谢大人，本官可救不了你！”
见上司说得神色严厉，章涛不敢插嘴，唯唯诺诺应下。
而就在这时，屋外走入一人，身穿正四品上官袍，脸上略有几分紧张、凝重之色。
“于大人？”王涛瞧见来人，当即站了起来，拱手见礼，毕竟来人正是他的同僚，刑部辖下[提牢司]司侍郎，于时。
“王大人！”于时亦拱了拱手，继而压低声音说道，“方才本官听到属下报讯，那位新任刑部谢安谢大人结束早朝，已然到我刑部府衙……”
“已经到了？”王锦闻言吃了一惊，抚了抚胡须，点头说道，“既如此，我等身为下官，理当前往参见……哪位大人在何处？”
“据在前尚书大人的房内小歇……”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请！”
“请！”
简单说了几句，王锦与于时当即走出了屋内，前往谢安所在之处，见此，章涛紧忙跟在其后。
没过多久，三人便来到了谢安所在的刑部尚书公邸房间外，到了以后他们才发现，门外立着数人，不是外人，正是他们的同僚，其他两司的司侍郎，[赃罚司]司侍郎吴质，[律例司]司侍郎曹荣，以及他二人的司佐丞。
“吴大人，曹大人……”王锦走上前去，与两位同僚见了见礼，继而目视眼前那间屋子，压低声音问道，“在里面？那位大人？”
想来吴质与曹荣二人也知晓王锦所问究竟何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曹荣笑着说道，“本官与吴大人也是方才得知的消息，碍于独自拜见那位大人不妥，故而在此等候两位……”
“但愿一切照旧吧……”于时闻言叹了口气，毕竟据他们的了解，那位新任的刑部尚书谢安谢大人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倘若此人不满意他们四人，加以贬职，即便于时等人在刑部多有威望，也难以应付，毕竟，对方可是眼下朝中第一重臣，当今大周天子眼前的红人。
“事到如今，虽不知是福是祸，却也容不得我等在此耽搁……该来的，总是要来！”总结性地说了一句，曹荣整了整衣衫，率先走了进去，其余人紧跟在后。
刚踏入屋内，曹荣便瞥见内屋窗户旁座椅上坐着一人，看似十八九岁上前，极为年轻，可此人身上所穿的官服，却是上绣驾云仙鹤的一品大员补服。
便是此人了，原大狱寺少卿，现任刑部尚书，当今天子李寿的至交与亲信大臣，谢安！
想到这里，曹荣神色一正，与身后众人互换了一个眼神，悄然走了过去。
便走，他一边打量着不远处那位日后的顶头上司。
而此时，谢安似乎尚不知曹荣等人走入屋内，犹自闭着眼睛，右手端着一杯茶，左手轻叩膝盖，脑袋一晃一晃，嘴里似乎还哼着什么，一副自得自乐的模样。
不愧是年纪尚未弱冠便坐到刑部尚书这个至高职位的男人，这气度，何等的从容？反观自己等人，却是战战兢兢，唉……
唔？这位谢大人在哼什么呢？莫非他还懂音律？
哦，对对，据说这位谢大人昨日所迎娶的四位娇妻中，有一位乃是前任丞相胤公的孙女，长孙湘雨，据说此女聪慧异常，善歌善舞，精于水墨丹青，名人字帖，其妻如此，想来夫婿亦是同道好手。
心中暗自嘀咕着，曹荣索性停下了脚步，细细侧耳倾听，想听听谢安究竟在哼什么曲子，待会他也好搭话，毕竟在音律上，曹荣也是颇为自得的。
可细细倾听一会，曹荣却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个曲子……
而此时谢安似乎尚沉醉了自己的世界当中，左手轻叩膝盖作为节拍，闭着眼睛，旁若无人地哼着一段叫曹荣等人目瞪口呆的所谓音律。
“……半呐夜啊三呐更，睡呀嘛睡不着呐啊，摸头摸脚解心宽，叱吧隆咚呛咚呛，一呀伸手摸呀摸至在，金姐姐的头发边呐啊，姐姐的头发边有白梅香，叱吧隆咚呛咚呛……”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仿佛僵固了般，所有人脸上皆是那种白日见鬼般的目瞪口呆。
“这个……十八摸么？”秋审司司佐丞章涛面色古怪地小声问道。
话音刚落，他身旁有一人点了点头，满脸诧异地点了点头，附和道，“啊，十八摸……”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堂堂大周朝廷刑部尚书，一品大员，竟在这刑部府衙内哼着广泛流传于青楼内的小曲，这……成何体统？
或许是他们的小声嘀咕惊动了尚在自娱自乐的谢安，只见谢安缓缓睁开眼睛，表情亦是颇为愕然地望着他们。
说实话，早在走入屋内之前，曹荣便在心中暗自打好的腹稿，以免应对与谢安时所发生的一切，可似眼下这等万般糟糕的开场，他却是怎么也料想不到。
不行，再怎么下去……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曹荣心中愈发着急，心下一横，当即拱手，正色说道，“下官曹荣，恭喜谢尚书新婚！——昨日大人喜宴，我等本欲前往道贺，奈何苦无门路，不曾亲赴，望大人谅解！”
屋内其余众人闻言一愣，他们着实没想到曹荣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番话，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亦不得不承认，这算是眼下最佳的开场白了。
“呵呵，”见刑部府衙名下的各名官员拱手向自己道贺，谢安一改方才惊愕的面色，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拱手笑着说道，“无访无妨，说来是本府失礼才对，不曾向诸位发出喜帖……坐，都坐！”
“多谢尚书大人！”王锦拱手逊谢一声，与众人一道入座，继而频频观望谢安的表情，生怕这位传闻中脾气不怎么好的新任刑部尚书故意为难他们，毕竟，他们方才可是撞破了人家的丑事。
想到这里，王锦有些不安，拱手说道，“大人，卑职等人方才多有冒犯，望大人见谅……卑职实在不知大人在屋内那个……”说到这里，他表情免得古怪起来。
而听闻此言，屋内其余众人心中暗骂，尤其是曹荣。
王锦啊王锦，这件事揭过去不就完了么？非要再次提起，给这位新任尚书大人难堪？
不得不说，曹荣太小看谢安了，以谢安那久经考验的面皮，岂会在意自己哼着青楼小曲被别人撞见，闻言笑了笑，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道，“无妨无妨，本府也就是初来乍到，闲着没事……”
见谢安丝毫没有动怒的意思，曹荣暗暗擦了擦冷汗，继而望着一脸笑容的谢安，好奇问道，“大人……似乎心情不错？”说到这里，他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卑职倒是忘了，昨日大人新婚……娶了四位如花似玉般的夫人……”
谢安闻言止不住笑了起来，正如曹荣所言，眼下的谢安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什么事都顺眼，但要计较原因，却并非如曹荣所言。
顺利地迎娶了梁丘舞等四位爱妻，这确实叫谢安喜不胜喜，但是，这份喜悦如何比得上昨日谢安与四女大被同眠？
一夜春宵尚且不提，而今早凌晨时呈现在眼前的美景，那才是叫谢安至今难忘。
那是何等的壮观？
每当回想起来，谢安便顿觉鼻腔仿佛有几分湿润。
虽说昨夜由于吹灭了书房内的烛火，因此，谢安很遗憾地没有瞧见四女当时羞红的面色，可今早起来时，四女那惊慌失措、羞涩难耐的景致，却让谢安得以尽收眼底。
尤其是四女当时在谢安贪婪的目光下惊慌失措，你推我攘地穿着衣服，啧啧，说实话，谢安当时甚至想过是不是要托病缺席早朝，来与四女继续昨夜的缠绵。
“唉……”在屋内众人面面相觑之余，谢安长长叹了口气，露出一脸惋惜之色。
要知道，昨夜那是特殊情况，毕竟是成婚当夜，无论是梁丘舞、长孙湘雨、还是金铃儿，甚至是伊伊，都希望爱郎能够陪伴身边，谁愿意孤守新房？
也正是因为这样，谢安这才得以一偿多年来的夙愿，品尝到了何谓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只可惜，这等不浅的艳福，也就这么一次罢了。
当着同室姐妹的面，惊慌失措地穿戴衣服，经历了似今日早晨那尴尬、羞愤的事，众女如何还会在这种事上妥协？即便是对谢安百依百顺的伊伊尚且倍感羞愤，又何况是素来就心高气傲的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
不出意外，自今日起，四女多半会睡在各自屋子内，不会再给谢安任何动歪脑筋的机会，尽管昨夜拼了命般的谢安颇为神勇，可谓是雨露共沾。
可惜，可惜……
想到这里，谢安摇头叹息不已，吃过珍馐美食的人，如何耐得住去吃那糟糠之食？尝到了四女侍寝滋味的谢安，如何会不想日日如此？
只可惜，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罢了。
“大人何故发叹？——莫非是因下官等人？”曹荣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闻此言，谢安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摆手说道，“不管尔等的事……对了，你众人一道过来，莫非有什么要事？”
“这个……”曹荣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初上任，下官等人按理应该过来拜见上官……却不知大人对刑部日后的运作，有何吩咐？”
转头望着一脸小心的曹荣，谢安倒也猜到了几分，轻笑着说道，“诸位这般战战兢兢没必要！——本府此番虽任刑部尚书，可说到底，全赖陛下器重，并非才能……我刑部以往如何运作，日后便如何运作，这一点，诸位可以放心！”因为曹荣等人给足了谢安面子，因此，他说话时也颇为客气。
屋内众人闻言松了口气，谢安的话仿佛让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说实话，他们还真怕谢安上任后将刑部来个翻天覆地般的改变，任用心腹，排挤他们，毕竟倘若谢安当真这么做的话，他们可没有丝毫办法，要知道，谢安的身后，那是东公府梁丘家、长孙家、南公府吕家等冀京名门，甚至是当今天子李寿。
将屋内众人如释重负般的表情看在眼里，谢安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好了好了，日后本府与诸位同在刑部当职，是为同僚，换而言之是自己人，因此，虚伪客套的话，本府就不说了，总之就一句话：跟着本府混，本府绝不亏待你等便是！”或许是这几日金铃儿侍寝的次数较多吧，谢安不免也是满嘴的黑话。
虽说谢安的话很是粗俗，但却也是屋内众位刑部官员最想听到的，听闻此言，众人站起身来，拱手齐声说道，“承蒙大人看重，下官等日后唯大人马首是瞻，为陛下效力，为大周效力！”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谢安脸上表情一改，挥挥手懒洋洋说道，“好了，散了吧，诸位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吧，容本府在此偷个懒，小歇片刻……”
屋内众人闻言哭笑不得，在他们看来，倘若旁人新任刑部尚书之职，那自当勤于公务，发狠要干出一番事业来，借此向朝廷、向陛下证明他们没看错人，要不怎么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呢？
可这位谢大人倒是好，上任的第一天就堂而皇之地偷懒，再看他神色，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的干劲嘛！
那自己这一帮人方才战战兢兢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想到这里，众人对自己方才紧张的心情感到十分不值，不过，能顺利与日后的上官搭上他，联络联络交情，倒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这般想着，诸位刑部官员陆续告辞，继续自己的公务，只留下谢安独自一人呆在这里。
正如那些刑部官员所想，谢安眼下可谓是干劲全无，一副慵懒之色，一来是昨夜与四女那一番缠绵，着实叫他元气大伤；二来嘛，鉴于日后多半无法再经历昨夜那般美事，因此，谢安打算在遗忘之前，将昨夜乃至今日早晨众女脸上的羞涩牢记脑海中，毕竟，他可没有长孙湘雨以及皇八子李贤那过目不忘的才能。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或许此前有不少人暗自猜测着谢安在正式上任刑部尚书一职后将会对刑部做如何的改动，可事实上呢，谢安什么也没做，摸鱼摸了一整天，甚至还不及他担任大狱寺少卿的时候勤奋。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四女今早醒来时，发现自己赤裸裸地与同室姐妹一起躺在谢安榻上时的羞涩难耐，也深深刻在了谢安脑海中，至少短时内谢安是不会忘却了。
“……半呐夜啊三呐更，睡呀嘛睡不着呐啊，摸头摸脚解心宽，叱吧隆咚呛咚呛，一呀伸手摸呀摸至在，金姐姐的头发边呐啊，姐姐的头发边有白梅香，叱吧隆咚呛咚呛……”
傍晚酉时前后，摸了一天鱼的谢安哼着那叫曹荣等刑部官员目瞪口呆的小曲，悠然自得地乘坐马车返回了自己的[刑部尚书谢府]，丝毫没有所谓尸位素餐的羞惭，在他看来，这才是生活。
应该说，是谢安所向往的生活。
尤其是在与众女一同用饭的时候，尽管梁丘舞等四女依然因为今日凌晨时那糟糕的场面而倍感尴尬，即便是同坐在桌旁用饭，却也是低着头，话语甚少，但这丝毫不影响谢安一整日来的好心情。
“舞，喝点汤啊……湘雨，光吃菜，不吃肉，营养不良，身体可会越来越弱哦……金姐姐……伊伊……”
数来数去，在饭桌上话最多的，恐怕也就是谢安了，见谢安这般热情，四女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
也难怪，毕竟她们不会了解谢安对家人的渴望，以及在得到家人后的那种发自内心深刻的喜悦，因为从昨日起，谢安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拥有了家人，以及甘愿为其倾尽一切的家。
为此，谢安将心中所有的顾虑、担忧都暂时抛却脑后，全心全意地享受着所谓家的温暖与甜美，他不想因为别的事影响到自己的心情。
比如说，在今日的早朝上，皇八子李贤以极其强势的手段，夺取了本该属于谢安的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的丞相之位，并将其亲信季竑，安置在吏部尚书的职位上，使得吏部与御史台两大官吏的提拔与审查的机构体制，完全落入李贤手中。
真敢做啊，李贤……
将几个李寿叔、伯辈分的皇室王爷请到冀京，借大周李氏族人的声势来打压李寿与自己这一派系……
每当想到此事，纵然谢安依旧陶醉在新婚之欣喜中，亦不觉要深深皱起双眉，面露浓浓不悦之色。

第十五章 局势得失（二）
“……朕位居九五，离不开诸位爱卿支持，朕特此嘉奖：原大狱寺少卿谢安，左迁刑部尚书之职，仍掌大狱寺，兼掌北镇抚司锦衣卫、南镇抚司六扇门……”
太和殿上，当坐在龙庭之上的李寿说出那般加封时，除礼部尚书阮少舟、兵部侍郎长孙靖，兵部供奉梁丘舞等几位早知内幕的人外，殿内满朝文武着实吃了一惊，尽管他们很清楚，既然李寿正式登基为大周皇帝，那么此前一贯与他交好的谢安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还是没有料到，李寿竟然给予谢安那般多而叫人眼红的职权。
刑部，大狱寺，南、北镇抚司，身集诸多职权于一身，一年前尚是庶民迫于生计的谢安，如今可以说是李寿朝廷内监察、审讯机构的长官。
“臣谢安领旨，谢陛下恩典！”
“卫尉寺卿荀正……”
“微臣在！”继谢安之后，卫尉寺卿荀正亦走出列中，大拜叩地，口呼万岁。
“……前番京师平叛，荀爱卿功不可没，即日起，升任刑部侍郎一职，仍鉴卫尉寺！”
“微臣叩谢陛下荣恩！”心中大喜的荀正拜了一拜，返回朝臣列中。
“兵部侍郎长孙靖……”
“臣在！”
“爱卿久居兵部侍郎一职，兢兢业业，操劳国事，忠心可嘉，前些日，兵部尚书向臻向爱卿请表告老，长孙爱卿熟悉兵部事务，特此，朕希望爱卿能接任刑部尚书一职……”
“多谢陛下！”谢安的岳丈长孙靖毕恭毕敬地向着天子李寿谢礼。
自文臣以后，亦有大批的武将受封，首先便是谢安的妻子梁丘舞，荣获柱国上将军职衔，当然了，这柱国上将军只是一个虚衔，毕竟作为四镇之一的梁丘舞，按照大周的祖制，除非朝廷发生变故，否则是不得接掌朝廷冀京军方的军职的，以免出现四镇实力不平衡的迹象，引来其他三镇心生不满，同理还有南国公吕崧，光禄寺卿文钦，以及西乡侯韩裎。
不过，似费国、苏信、李景等一批久跟随谢安的武将倒没有这个限制，逐一受李寿正式加封，只不过众将身份地位尚不足以登上金殿，因此未能亲自向天子李寿道谢罢了。
随着时间的一点一滴过去，殿内众人的心渐渐被提了起来，毕竟在殿内的满朝文武都清楚，接下来的才是正戏，那便是当朝丞相、与吏部尚书这两个职位的最终归属！
倒不是说谢安身居那么多的职权，会比不过吏部尚书，甚至是丞相职位，问题在于，先前谢安、荀正、长孙靖等诸多人的升任，那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并不会叫在场的满朝文武心生太多惊讶，但是吏部尚书与丞相这两个职位可不同，毕竟早在几日前，便有一位身份极其尊贵的人物预定了这两个职位。
“陛下且慢！”
终于，始终在场不发一言的皇八子、八贤王李贤终于站了出来……
与殿下的谢安互换一个眼神，李寿微微皱了皱眉，沉声说道，“不知皇兄有何见教？”
只见李贤缓缓走出列中，拱手抱拳，沉声说道，“臣兄以为，礼部尚书阮少舟阮大人尚不足以接任丞相之职！”
哇，一言便与李寿、谢安一系撕破脸皮啊……
满朝文武闻言当即哗然，聚精会神地旁观这场重量级的较量，要知道在冀京，谁不知礼部尚书阮少舟乃新任刑部尚书谢安的老师？是前丞相胤公的学生？
而如今[八贤王]李贤首先对阮少舟发难，无异于炮轰如今朝中最强盛的一支派系，那便以天子李寿、刑部尚书谢安为首，以及长孙家、梁丘家、吕家这冀京三大豪门为后盾的势力。
正如满朝文武所猜测的，师傅被针对，学生当即就站了出来，望着李贤，谢安神色不悦地说道，“贤殿下此话怎讲？阮大人乃朝中贤良，阮大人不足以担任丞相之位，何人能居此位？”
“本王！”李贤面色淡然说道。
“哈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谢安哈哈一笑，继而收敛脸上笑容，撇嘴说道，“少来这套！——殿下以为单凭这两字，就足以获居丞相之位？”
说这话时，谢安可谓是有恃无恐，要知道他的老师阮少舟可不像他谢安那样，那可是规规矩矩的状元出身，尽管没有长孙湘雨与李贤那好比作弊般的记忆力，但也是世上杰出人物，说他学富五车、饱读诗书，诚然不为过，哪怕李贤提出在殿前比试文采，也不见得就能稳赢阮少舟。
或许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思，李贤微微一笑，瞥了一眼面色不为所动的阮少舟，淡淡说道，“师兄才学，小王亦是佩服，倘若谢尚书打算叫小王与师兄当场比试文采，依小王看来，没有个三两天，恐怕是难分高下……”
见此，谢安冷笑说道，“既然如此，殿下何以敢夸口软尚书不足以担任丞相之职？”
望了一眼谢安，李贤微笑说道，“很简单，小王比之师兄更有威望，更得人支持！”
“支持？——何人？”谢安撇了撇嘴，哂笑出声。
话音刚落，却见殿外传来一个声音。
“本王！”
“……”谢安闻言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望向殿门，却见太和殿，正有四人缓缓走入殿中，清一色的四爪黑龙王袍。
“这四位是……”望见来人，除谢安等一些不明就里的人外，满朝文武顿时哗然，就连阮少舟、长孙靖、梁丘舞、荀正等人脸上亦露出几分惊骇之色。
丘阳王李异……
衡阳王李祁……
历阳王李郴……
汝阳王李裴……
一时间，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四位前天子李暨堂兄、堂弟辈分的大周外封王爷。
“什么来头？”稍稍退后几步，谢安压低声音询问着自己的岳丈长孙靖。
“你不知？”长孙靖疑惑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婿，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子先帝国丧之仪式中，这四人最后不是也赶到了么？”
谢安闻言讪讪一笑，要知道那时，皇五子李承才刚刚将那座豪宅赠送给他，他尚沉浸在无边的喜悦当中，满脑子都是府上那数十位娇美的美姬，哪有什么闲工夫去了解国丧期间是否多了几位赶来送丧的王爷？
见此，长孙靖微微摇了摇头，将那四人的身份告知谢安，只听得谢安面色一惊，疑惑问道，“我大周原先就有外封的王爷？”
“唔！”长孙靖点点头，压低声音解释道，“确切地说，外封的皇室族人总共有三十一支，但唯独这四支实力最强，先帝钦准这四支在各自封国内设私兵，排场、礼仪与国主无异……你怎么连这种事都不清楚？”最后一句，长孙靖带着几分责怪。
“国主？”喃喃自语一句，谢安一脸的目瞪口呆，他当然清楚可谓国主。
简单地说，国主便是一国之王，当然了，这里所指的国，并非是大周，而是大周境内的诸侯国。
这些诸侯国，也可以称之为封邑国，非但不需要向大周朝廷纳税，甚至还能够在国中设朝廷，封丞相、拜百官，一切礼数仿造大周天子，唯一的区别的就是，那些王爷身上王袍上的蛟龙，规定只能有四爪，地位与东宫太子相仿，其余，几乎尽是完全照搬大周朝廷。
据说，担任国主的王爷基本上是身份尊贵的李氏族人，大多都是历代争夺皇位失败的众皇子后裔，他们不需要向大周朝廷纳税，朝廷也无权插手诸侯国内的事物，说诸侯国是国中小国，这毫不为过。
前天子李暨的堂兄堂弟啊……
谢安深深皱了皱眉，因为他发现，自那四位王爷登场之后，李贤一方的气势便彻底压盖了整个太和殿。
该死！
没想到李贤这小子竟然用这种办法来打压自己一方……
谢安恨恨地咬了咬牙，毕竟从那四位王爷登场之后，满朝的文臣武将便插不上嘴了，毕竟那四位是前天子李暨的堂兄、堂弟，与李寿、李贤同属三代内的近亲，说白了，人家在这商议家族之事，似谢安、阮少舟、长孙靖、梁丘舞、荀正等外姓之人，哪有什么资格插嘴？
转眼之间，李贤便一改方才以少对多的局面，营造出五对一的有利局势。
这不，摆着四位自己应该称呼叔伯的皇室族人在前，纵然李寿有心想请谢安的老师阮少舟担任丞相之位，却也难以改变太和殿内的局势彻底倒向八皇兄李贤的局面。
……
……
“安？安？夫君？安？”
“唔？”听闻梁丘舞的呼唤，谢安猛然睁开眼睛，他这才意识到，他竟做了一个极其糟糕的梦，之所以称为糟糕，那是因为那个梦照搬了谢安昨日早朝时的经历。
“怎么了？满头大汗的？——做噩梦了？”仅穿着一件小肚兜的梁丘舞颇为心疼地抬手逝去谢安额头的冷汗。
“啊，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梦啊……”捏了捏鼻梁，将心中诸般烦恼抛之脑后，谢安转头望了一眼窗外尚且朦朦胧胧的天色，诧异说道，“这个点，寅时不是么？——早朝在辰时呀……”说着，他一脸疑惑地望着梁丘舞，似乎有些纳闷梁丘舞为何这么早就叫醒他。
梁丘舞闻言一愣，轻咬着嘴唇，犹豫说道，“夫君怎么忘了，夫君不是要为妻教导你习武强健身体么？——安，你不会是又反悔了吧？”
出乎梁丘舞的意料，听闻此言，谢安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当即便下了床榻，一面穿衣，一面点头说道，“哦，对对对，习武强健身体……反悔？怎么可能！”
见谢安竟然如此合作，这反而有些叫梁丘舞难以接受，她想不通向来懒散吃不得苦的谢安为何突然一反常态。
“安，你怎么……那日你连连叫苦，妾身还以为你会百般反悔呢……”
“怎么可能！”谢安瞪大了眼睛，信誓旦旦说道，“为夫既然已答应舞儿，怎么可能会反悔？再说，为夫最近对习武颇有热情呢！”
听谢安昵称自己为舞儿，梁丘舞心中羞喜，再听谢安后面一番话，她更是喜不胜喜，好奇问道，“安，真是想不到呢……为何夫君前后竟有那般大的改变？为妻记得，夫君一向不喜欢早起锻炼的……”
“这个嘛……”谢安闻言摸了摸鼻子，满脸心虚，含糊说道，“古人云，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清晨早起与爱妻一同习武强健身体，如此美妙的事，为夫如何会道苦？”
听谢安这一番话，梁丘舞心中更是喜悦，脸上毫不吝啬地绽放出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那份笑容，叫谢安隐隐感觉有些羞愧。
事实上，谢安哪里是喜欢了习武强健，只不过是新婚当夜叫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拥有了强健的身体，在有资本实现他的美好夙愿。
眼下谢安所打着的算盘，无非就是在房事中彻底摆平爱妻梁丘舞，想来，一旦四女发现单凭自己一人已无法满足自己的夫婿后，那大面同眠的美好夙愿，离谢安还会那般遥远么？
只不过这种事，纵然谢安脸皮厚如城墙，也不好与妻子解释罢了。
加油，谢安！
你可以的！相信自己！
一刻之后，穿戴整齐的谢安在梁丘舞的指导下，在北厢房后院的空地继续扎马步，由于对日后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使得谢安竟硬生生承受住了梁丘舞堪称苛刻的要求，这令梁丘舞颇感意外。
事实证明，人一旦被欲望占据心神后，确实能够超越以往的自己，甘心吃苦耐劳，不过似谢安这样的，倒也天下少有。
而梁丘舞由于不知其夫婿谢安习武健身的真正意图，只是单纯地以为谢安喜欢上了武学，因此心中自然是颇多喜悦，尽管教授谢安时依然是那般严格，然而事后却颇为温柔，甚至于，还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夫婿谢安的要求，与他在一个大木桶中一同洗浴，算是给予其夫的嘉奖吧，毕竟在平日，梁丘舞是一个对自身、对房事约束极为严格的女人，只有在夜晚，才会与夫婿谢安缠绵，别的时候，谢安想都别想。
“呼……”徐徐饮下爱妻梁丘舞所递来的半杯[虎涎酒]，谢安仰着头靠在木桶的一边，一面沉醉在药酒那极为明显的药效之中，一面享受着怀中美人替他捏着肩膀的香艳服务。
“这才叫生活啊……”忍不住偷眼偷窥怀中美人那肚兜之下的香艳，谢安发自内心地抒发自己的感慨。
可能是注意到了谢安偷偷张望的目光，梁丘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吓地谢安赶紧闭上眼睛，继而，梁丘舞望着夫婿的脸庞，犹豫问道，“对了，安，李贤殿下那件事……”
“舞儿，眼下提这个，不觉得扫兴么？”随手接过梁丘舞递过来的热毛巾，谢安将它遮盖在脸上，一面感受着毛巾中所传来的阵阵热力与他体内的阵阵暖流遥相呼应般的美好感触，一面平淡地表达着自己对于梁丘舞提及这件事的看法。
“话虽如此，可为妻以为，夫君最好还是提前考虑一下……要不，叫湘雨想个法子？”
“……”谢安闻言伸手摘下了脸上的热毛巾，望了一眼梁丘舞，继而摇头说道，“这件事，别让湘雨插手……如果可以的话，为夫并不打算叫她插手这件事……”
“为何？”梁丘舞疑惑问道，在她看来，李贤才高八斗、胸藏万卷，并非寻常人能够对付，想来也只有长孙湘雨是最佳人选，毕竟这个女人拥有着比拟李贤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智慧。
“我不想她为难……李贤是她多年发小，如今叫她不顾当年的情义，反过来算计李贤……”伸手抚摸着梁丘舞的秀发，谢安一反常态、一本正经地说道，“尽管湘雨肯定会帮我与李寿对付李贤，但我不想这样……无论是舞儿还是湘雨，为夫绝不会让你们去做会让你们感到为难的事！”
“安……”听闻此言，梁丘舞不禁大受感动，不由自主地依靠在谢安身上，柔柔说道，“是为妻失却计较了……那夫君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和李寿组队，好好跟李贤那小子正面较量一下呗！”又恢复了平日里不正经模样的谢安吹着口哨哂笑说道，“为夫连前太子李炜都不怕，会怕李贤那小子？”
“安，你好似信心十足的样子……”
“信心十足么？”谢安苦笑一声，摇头说道，“事实上，我是丝毫把握也无啊，你也知道，李贤与前太子李炜想比较，无论是计谋还是智慧，那可是只高不低，面对这样的对手，哪有什么十足的信心？见招拆招呗！——不过最麻烦的是，李贤那小子与李炜不同，他并没有太强烈的、要当皇帝的心思，比起当皇帝，那小子更多的是思考着如何强盛我大周，因此，他并不能说是完全的敌人，顶多只是意见不合的政敌罢了……至少在眼前，我等与李贤间还有不少共同意图可言！——如此一来，要把握好尺度，既不能太委屈自己，也不能太逼迫于李贤，将那位忧国忧民的皇子殿下彻底逼到对立面，甚至将其逼到万劫不复，这才是最麻烦的……总之，这件事还是要看李寿自己，什么时候李寿有本事得到了李贤的认可，那什么时候，李贤也不再是我等的政敌了……”
“安，听你的意思，你似乎并不主张相助陛下……”
“唔，不出意外……能不帮就不帮吧，”嬉笑着耸了耸肩，谢安徐徐收敛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总归，李寿乃大周天子，有些事，只能由他独自一人迈过去，否则，他永远无法成为明君，也无法叫天下人信服……”说到这里，谢安见梁丘舞惊讶地望着自己，嘿嘿一笑，说道，“其实这是胤公说的……”
“你呀！”梁丘舞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伸出玉指在谢安胸膛一点。
“不过嘛……”轻轻握住爱妻的小手揉捏着，谢安双眉微微一皱，压低声音说道，“但如果李贤手底下的人做得太过分了，本府也不介意敲山震虎，提醒了一下李贤……”
深情地望着身旁的夫婿，梁丘舞眼中不由露出几许惊讶，但更多的，则是欣慰。
[你……你这该死的……你竟敢……你竟然……]
[我……我什么都不知啊……]
[你竟敢……你竟敢……我杀了你！]
[不，不关我事啊，是你拉我上床榻的，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做，都是你……]
[闭嘴！——受死！]
[救命啊，杀人啦……]
脑海中浮现出最初与夫婿谢安相见时的情景，梁丘舞忍不住轻笑出声。
“安，还记得与为妻最初相见那日的事么？”
“喂喂，别糗为夫好不好……”谢安闻言苦笑一声，忍不住说道，“那很好笑么？——当时舞儿你手握着利剑，口口声声说要杀我，为夫吓地双腿发软，这也是人之常情嘛，纵观整个冀京，也没几个人能够安然无恙地承受住[炎虎姬]的愤怒吧……所以说，吓地双腿发软是正常的，反之才不正常呢！”
想来，这件事谢安始终很在意，虽说梁丘舞不比旁人，但是被一个女人吓到双腿发软，这实在不是好听的名声。
望着夫婿气呼呼的模样，梁丘舞轻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捧着谢安的脸庞，正色而满带温柔语气地说道，“妾身只是想说，比起最初相见时，安已身具几分上位者气势……妾身，已吓不住夫君了……”
“舞？”谢安愣住了。
“是故，放手去做吧……妾身吓不倒夫君，前太子李炜也办不到，眼下的[八贤王]李贤亦办不到！”
感受着来自爱妻的绵绵温柔，谢安心中涌起一股豪气，笑着说道，“这当然了！——我谢安家中的长妇，可是[四姬]之首的[炎虎姬]，乖为夫在乖媳妇这边久经考验，其余人何足挂齿……”
话未落，就见梁丘舞双眼一亮，呼吸亦不禁变得急促起来。
“长……妇？”
“……”望着爱妻美眸中那份期盼而无限欢喜的光彩，谢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之余，心中暗叫不妙。
糟糕，要坏事……
隐约间，谢安脑海中跃出一个画面，画面中呈现一位以长孙为姓的疯女人将他整个谢家闹地鸡飞狗跳般的情景……

第十六章 局势得失（三）
——大周景治元年二月二十一日，皇宫太和殿——
“关于近阶段我大周朝廷各部各司的当紧之事，本相这两日已立有提案……不过在此之前，需对前些日子之动乱做以总结！——此前我冀京连番动乱中，朝廷有诸多贤良相继遭到乱党所害，因公殉职，可据本相了解，该期间殉国的诸位贤良，至今未曾妥善追谥、抚恤，礼部，户部，对此作何解释？”
在早朝之上，天子李寿身旁老太监王英才说一句[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新任丞相之职的皇八子李贤便站了出来，指挥朝廷各部履行各自的职责，俨然一副百官之首的模样。
“……”偷偷望了一眼面色有些难看的礼部尚书阮少舟，礼部侍郎颜賸站了出来，拱手解释道，“丞相明鉴，并非我礼部疏忽，只因前些日子先帝驾崩，举国哀伤，而后新皇登基，诸多事物皆需我礼部代为统筹，实则分身乏术……”
“唔！”李贤闻言点了点头，想来他也知道这些事，在沉吟一番后，正色说道，“既然如此，现阶段，礼部需对此事上心，尽快拟写好在冀京动乱中丧生殉职的众位贤良追谥名单，然后将此名单递交户部……那些位殉职的大臣皆在我大周栋梁，倘若死后无人问津，岂不叫人寒心？——户部，那些位殉职大臣的丧礼，按规格上调一级，其家中有子女者，男儿仕途由吏部破格录用，不需出彩于科举，女儿则由礼部登记，待其十六及笄，优择夫婿，婚事一应所需，皆由礼部出资……再者，此后十年，每季由户部支付抚恤，逢年过节，另拨嘉奖，示为皇恩浩荡！——借此朝廷需叫世人清楚，但凡是忠心国家、忠心社稷、忠心于陛下者，我朝廷绝不会有负于他！——户部？”
户部尚书单珖闻言微微一惊，连忙出列，拱手说道，“殿下……不，丞相之言，下官明白……”
“然后，刑部……”转头望向刑部尚书谢安、刑部侍郎荀正，李贤正色说道，“前番，前尚书王恬王大人、前侍郎洪德洪大人二人殉职，刑部待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现阶段，刑部当勤于公务，以弥补此前拉下进度……”
瞥了一眼身旁的谢安，见身为刑部尚书的谢安并没有要出面的意思，刑部侍郎荀正当即出列，拱手沉声说道，“下官谨遵相国之命！”
“……”深深望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谢安，李贤转身面相新任兵部尚书长孙靖，沉声说道，“长孙大人，自陛下与谢大人此前扫荡长安、洛阳一带叛军凯旋而归已有数月，可据本相所知，在大梁仍有近十万归降我大周的原叛军将士未曾妥善安置，究竟这些日子兵部在做什么？”
谢安的丈人兵部尚书长孙靖是个耿直的人，闻言一脸愧意。
好在李贤也并非是打算故意借此事打击长孙靖，放缓语气，正色说道，“本相亦知道此事颇为繁杂，处理起来颇为棘手，可将十余万叛军不闻不问安置在大梁，总是不妥，倘若有人说几句闲话，或许会酿成大祸……因此，本相想请兵部优先处理此事！——尽快将大梁郡内所屯扎的十万降军打散，安置到各地方守备，对了，择其中精锐之兵充入冀州军，京师不稳，则天下不安！”
“下官遵命！”长孙靖拱手应命。
“还有……”从怀中取出一沓奏折，李贤沉声说道，“此乃堆积于中书省房内各地方紧要上呈文书，去年十月，江南等地，庐江、三山、芜湖等地水患严重，长江各地段水流决堤，淹没江东下流大片农田，秣陵、松江、吴郡等数郡上表请奏，削减税率……
安丰县县令张嘉，告汝南太守王德林贪赃枉法，私下克扣救济粮饷，中饱私囊，此事未知具体，御史台速速派人追查此事！——倘若此事属实，此案由刑部接管，转呈大狱寺审理，严惩不贷！
据本相所知，汝南、淮阴一带各地方守备兵力中，不乏有官员谎报军士数量，吃空饷之风颇为严重……军队乃稳定国家安定之根本，岂容有人从中坏事？此事交与御史台与南镇抚司六扇门，倘若当真有人从中获利，卸其官职，押解至京师，交由刑部问罪！
另外，我大周科举三年一设，然新皇登基，破例今载再设一例，发榜传于各地方郡县，叫其着手准备，四月乡试，十月会试，不得有误！
盐、米乃国之根本，可据本相所知，江南有不少盐商黑户，无朝廷特准公文，私下交易海盐，此风不可助长，叫地方各郡官员谨慎处置，酌情抓捕……
东、西两川去年发生旱情，虽得朝廷下拨钱粮，灾情亦不见转善，户部……
还有吏部……
共部……”
整整大半个时辰，太和殿内众朝臣鸦雀无声，唯独李贤一人滔滔不绝地发派着各项指令，那本来应该由大周天子李寿与众朝臣商议的事，李贤一个人便做出了最佳的解决办法，无形之中，商议国事的朝会形同虚设。
尽管谢安很是不满李贤独揽国事的态度，但他亦不得不承认，李贤确实是天下少有的人才，至少在解决这些国家大事上，做地极为仔细、妥善，叫人挑不出丝毫不足来。
不过这样一来，也使得新任大周皇帝李寿彻底成了摆设，从头到尾只是听着李贤对于国事、政务的见解，插不上一句话。
“岂有此理……”早朝之后，李寿派人将谢安请到了养心殿，不难发现，李寿这位大周新任皇帝的面色并不是很好看，想来，方才在朝会上的无所事事，着实让这位新皇陛下难以适从。
望着李寿略显不悦的面色，谢安亦叹了口气，端着茶盏摇头说道，“真是想不到啊，初见李贤时见他温文尔雅，不想还是个专权的家伙……确实，今日他太过分了！”
李寿闻言愣了愣，继而苦笑摇头说道，“你误会了，我方才那句话并非针对八皇兄，仅仅针对我自身罢了……[反正大周皇帝只要懂得如何发号施令就好]，呵，看来并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便能成为一位有道的明君……”
“你……不生气？”谢安错愕地望着李寿。
却见李寿微微叹了口气，苦涩说道，“八皇兄那般专权，我当然生气，但是……我自思无法做得像他那样出色，也就……也就没有生气的资格了……[在妄自评价他人之前，先自思一番，看看是否能做得像那人一样出色]……”
“咦？这句话……”谢安愣了愣，古怪说道，“这句话好似是先帝说的……”
猛然间，李寿面色微变，表情有些不自在，端着茶盏尴尬说道，“是……是么？——朕倒是忘了究竟是何人所说……”
连朕都出来了……
暗自笑了笑，谢安捉狭地望着李寿，似笑非笑说道，“陛下当真忘了？”
见谢安故意揭自己疮疤，李寿懊恼地瞪了一眼他，没好气说道，“行了行了，这种事有必要拆穿我么？——我只是觉得，父皇或许真的是一位有道明君……”
这不废话么？
暗自撇了撇嘴，谢安故意露出一脸的惊讶，夸张问道，“咦？这等事陛下如何发现的？”说到这里，忽见李寿无可奈何地望着他，谢安忍不住笑了出声。
“或许，我真的没有作为帝王的才能吧……”李寿一脸苦涩地叹了口气。
见李寿一脸气馁之色，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那倒不见得，在我看来，你只是欠缺经验罢了，而李贤那小子呢？那小子自幼便跟着胤公学习，胤公是何许人物？那可是我大周三十年的丞相！——耳濡目染之下，倘若李贤那小子没有这般本事，这反而叫人难以信服！”
“是我大惊小怪了么？”
“可不是么？”耸了耸肩，谢安瞥了一眼心情不佳的李寿，忽然正色说道，“别妄自菲薄了，胤公可是私下里夸过你的，说你有着作为明君的器量！”
“器量？”李寿疑惑地望着谢安，怀疑般问道，“胤公当真说过？还是你小子用来安慰我的话？”
谢安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思忖一下，问道，“方才在太和殿上，李贤那般专权，你生气么？”
“有些……”李寿点了点头，如实说道，“不过，朕没有指责八皇兄的资格，所以，也有没有生气的资格了……”
“所以说，你拥有着作为明君的器量！——李贤那小子那般旁若无人，你亦能容他，这份器量……让我不觉联想到了先帝……”说着，谢安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了前天子李暨，尽管他对李暨针对众皇子夺嫡的许多事持不同看法，觉得李暨那般做简直不像是一位父亲，但是这丝毫不妨碍谢安发自内心敬佩那位胸能容纳百川的君王。
甚至于有些时候，谢安隐约有种错觉，那就是前天子李暨对待朝臣时的态度，似乎反而要比对待自己的亲儿子更加和蔼可亲，至少李暨就不曾真正严厉地对待过谢安，可据谢安所知，除了早年便病故的大皇子[周怀王]李勇外，其余八位皇子殿下，在成长的过程中没少挨他们父皇的呵斥。
“不一样的……”似乎与谢安想到了一处，李寿摇着头说道，“父皇是心胸开阔，而我嘛，只是假装着心胸开阔罢了……并非我有器量，只是我知道不如八皇兄，因此，也没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罢了……”
“身为帝王，尚能时刻自省，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历史上有许多昏君都是一副[天大地大、唯我独尊]的模样，听不得臣子的谏言……”
“你啊，就别说什么安慰的话了，我不是说了么，我并非是真正的心胸开阔，只是……”
“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么？勇敢与假装勇敢，有什么区别？”
“……”李寿愣了愣。
“我说过的话，遇到一件事，不管那人是真的勇敢还是假装勇敢，只要他迎头而上，并未遇事退缩，那两者就没有任何区别！——如今，你能容得下李贤，不恼他所作所为，在我看来，这就是心胸开阔……只不过，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不多，你没意识到，李贤那小子也没意识到……”
李寿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摇头说道，“连八皇兄都没意识到，你怎么就意识到了？”
“谢大爷天纵奇才呗！”谢安一脸自得地说道。
“你这家伙……”李寿哭笑不得，被谢安这一打岔，他心情倒是好了许多，不过一想到这两日早朝上的事，他又不觉感觉有些无所适从，苦涩说道，“不过说真的，似这样，我这大周皇帝，当得还真是窝囊……”
瞥了一眼李寿，谢安压低声音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话中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语气，李寿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没好气说道，“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使手段派人暗中除掉八皇兄？”
其实谢安也清楚以李寿的性格，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但他还是故意打趣般说道，“其实办得到哦，我手底下擅长这方面事的人多的是，费国、苟贡、漠飞，狄布，再不济还有金姐姐，金姐姐能杀李贤那小子一次，自然也能杀他第二次，不费吹灰之力！——再不济，写封信请大舅哥亲自出马！”
尽管清楚谢安这是开玩笑，可李寿亦不觉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行了行了，朕知道你小子够义气，不过这件事……”说到这里，他脸上的面色一正，正色说道，“谢安，这件事，我希望你莫要插手！——八皇兄与我其余几位兄弟不同，我打算自己想办法，让他认可朕！”
听闻此言，谢安脸上露出几分由衷的笑容，轻声说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若无法站在一定高度，李贤殿下是绝对不会认可陛下的！”
“此事我也清楚，不过……朕相信，只要朕奋发图强，有朝一日定可叫八皇兄认可！——你小子给朕安分点，千万别从中坏事！”
“是，陛下！”夸张地拱了拱手，谢安望着李寿自信的表情，微微一笑。
这个笨蛋！
能做到这种地步，还说自己没什么胸襟？
深深望着李寿，谢安暗自感慨一声。
在他看来，或许李寿论资质并不足以成为大周皇帝，但难能可贵的是，他拥有着无人能及的器量与胸襟。
也难怪，毕竟李寿自小起便遭遇了诸多不尽如意的事，由于出身问题受尽了白眼，但正因为如此，使得李寿的心境非常稳固，不会轻易因为旁人的一句话或怒或喜，并且，长久以来处于逆境，使得李寿有着无人能及的胸襟与豁达，而这正是作为一位王者所必须的素质。
要知道，前太子[周哀王]李炜，此前正是因为胸襟狭隘，其父、前天子李暨这才没有将皇位传给他，要是李炜那时也具备着如同李寿这般豁达的胸襟，那皇位的争夺，也就没其余几位皇子的事了。
在此后几日里，李寿朝廷照常运作着，丝毫没有新、旧帝王交接权利时会偶尔发生的局势动荡迹象，但是呢，也只有像谢安这样有资格早朝的殿臣才清楚，在早朝中发号施令的，并非是当今天子李寿，而是取代了丞相之职的皇八子、[八贤王]李贤。
不得不承认，李贤不愧是大周李氏中罕见的奇才，单一人之力，便将偌大朝廷诸多国事整顿地井井有条，除了因为不信任李寿与谢安这些人，在早朝上颇为专权外，倒也挑不出其他毛病来，确实是叫人叹为观止的奇才。
但是，叫梁丘公、胤公等眼下已渐渐退出朝廷权利中心的老人们最感到意外的，反而是李寿这位大周天子，就连他们也没想到，面对着颇为专权而有咄咄逼人之势的李贤，李寿竟然不怒不恼，早朝时亦是静静倾听，时而插几句叫人颇有启发的建议，而李贤似乎逐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以至于当李寿提出的意见偶尔不正确时，他亦做出耐心的解释，直到李寿明白其中利害。
总之一句话，眼下的冀京朝廷，李寿、谢安一派，与李贤、季竑以及诸位李氏王爷一派，倒可以说是维系着相对和平的局面，而其中关键人物李贤，则扮演着统筹国事的丞相与教导皇弟、大周天子李寿这两个角色，倒显得旁人有些无所事事。
相比之下，反而是谢安家中更为热闹，正如谢安所预想的，从他口中听到[长妇]二字的梁丘舞，果然一改之前的失落，在家中摆起了身为长妇的架子。
尽管梁丘舞别的什么都没做，只是称呼长孙湘雨、金铃儿为妹妹罢了，但是，这依然惹来了长孙湘雨的不满，这使得谢安这几日回到家中时颇为提心吊胆，还不如在刑部府衙当值时自在。
如果说这件事叫谢安家中气氛颇为紧张，使得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剑拔弩张，那么，南国公吕崧的一封请柬，倒是稍稍缓解了三女之间的紧张气氛，转而统一矛头针对夫婿谢安……
那是一封吕公请谢安到吕家赴家宴的请柬……
开玩笑，你又不是吕家的人，赴哪门子的家宴？
下意识地，众女心中不出意外地浮现出一位女子的名字，一个叫她们夫婿谢安至今亦念念不忘的女子……
而与此同期，远在北疆的四皇子、[项王]李茂，终于得知了一些发生于冀京的重大事件，比如说，其父李暨驾崩，其幼弟李寿登基为帝，比如说，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叫做谢安的家伙，迎娶了他李茂所爱慕的女子、[炎虎姬]梁丘舞……
早前，太平军假借长安、洛阳一带叛军的手，亦引不出李茂这头雄踞北疆的孤狼，而如今，仅仅因为谢安这个名字，李茂这头孤狼终于离开了他的巢穴，亲率两万北疆士卒，携怒返回冀京……

第十七章 登门（一）
——大周景治元年二月二十七日，大狱寺——
距苟贡担任大狱寺少卿一职已有五六日，但是对于大狱寺内的事务，他还并不是了解地很透彻，不过作为刑审的审官，苟贡已渐渐摸索出一套规矩。
上呈于大狱寺内的案件，大致可分为文审与刑审两类，文审就是单凭各地方官府上呈的公案卷轴，或总结此案，或从中找出各地方刑官疏漏与不足之处，发回重审；而刑审呢，便是真正的升堂受理案件，叫疑犯、苦主呈堂对峙。
早前谢安担任大狱寺少卿时，由于仅仅只有他一位少卿，因此，不管是文审还是刑审，都属于是谢安的职责，每日的工作量不可不说是非常繁重。
而眼下大狱寺中，由于谢安将大狱寺原狱左丞周仪与原东岭众的苟贡一并升任大狱寺少卿，并且叫周仪负责文审，苟贡负责刑审，因此，无论是周仪还是苟贡，倒也不似谢安以往那样忙地不可开交，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周仪任务较重，苟贡任务较轻，毕竟冀京设有卫尉寺，并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上呈到大狱寺，这也使得苟贡上任后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可就算再怎么无所事事，苟贡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大狱寺的二堂，毕竟他可舍不得眼下来之不易的仕途，尽管自成为大周官员后，他的人身自由受到颇多约束，再不及当初作为东岭众时自由潇洒。
“哈……”端着茶盏站在窗边，苟贡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这时，他忽听身背后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终于要来点有意思的案子了么？
心中迫切希望着，苟贡下意识地转过身来，他这才惊愕地发现，来人并非旁人，正是前任大狱寺少卿、眼下大狱寺的顶头上司、刑部尚书谢安。
“大人？”连忙将手中的茶盏放置一旁，苟贡一脸惊讶之色，拱手拜道，“大人怎么来了？”
“怎么？本府不能来么？——很闷吧？本府最近在刑部上任亦是如此，闷死了，这不，过来瞧瞧，看看你这大狱寺少卿当得如何！”谢安闻言揶揄道，回到了大狱寺的他，就感觉来到了自家后花园般，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承蒙大人器重，下官这才有幸担任朝中要职，只是……正如大人所见，闲来无事……”
“那是周仪周少卿替你分担了大半的工作，”翻了翻白眼，谢安没好气说道，“早前本府在大狱寺当职时，可没有你这般轻松，每日翻看那些什么各地方官府上呈的案卷，累得跟什么似的！”
“下官与周少卿自然不及大人……”苟贡哂笑一声，很识趣地替谢安奉上一杯清茶，继而好奇问道，“听闻近日刑部公务繁忙，大人无暇分身，因此下官不敢前往叨扰……怎么今日大人有闲情故地重游？”
谢安闻言叹了口气，一脸兴致缺缺地说道，“刑部近日公务繁忙是繁忙，不过呢，都是以文审方面的案子居多，有大半甚至连文审都算不上，都是早前本府在位少卿期间，上呈刑部的案卷总结，只需拿着刑部尚书的印章盖个章就算完事……”
听闻此言，苟贡笑了笑，带着几分懊悔说道，“早知如此，下官早该到刑部拜访大人，再叫上项副将，嘿嘿……”
谢安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向往之色，继而咳嗽一声，叹息说道，“有机会的，不过不是眼下……最近本府在家中日子不好过，可不想再闹出什么事来，横生枝节，再说了，项三哥前几日率领着东军诸多弟兄出城操练骑术去了，需好些日子才能回来，没有项三哥背黑锅……咳，总之，此事等项三哥回来再说！”
“是，大人……”苟贡嘿嘿一笑，继而见谢安面露迟疑之色，面色一正，压低声音问道，“下官观大人面色，似有心事？倘若大人不弃，下官愿替大人分忧！”
“唔，本府今日来找你，就是有事……苟贡，坐下本府慢慢与你解释！”
“是！”苟贡依言坐了下来。
谁也不会想到，东岭众投靠谢安才短短月余，然而谢安却颇为信任苟贡，计较其原因，无非就是因为二人意气相投，有着相似的性格与野望，用金铃儿的话说，就是同为好色之徒。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苟贡与谢安如今的交情可不浅，要说东岭众中谁是谢安第一亲信，那无可厚非就是苟贡了，倒不是说狄布、漠飞、钱喜三人与谢安不亲近，只是这三人与谢安性情并不是很相似，是故，有些事很难考虑一致罢了。
就好比狄布，这家伙在担任大狱寺重牢狱长之后，不可谓不上心，但是此人除了自己的职责外，较为有兴致也就习武、喝酒罢了，跟谢安呆在一起时，二人之间话题并不是很多；还有那当初东岭众中赫赫有名的杀人鬼漠飞，这厮俨然已成为谢安府上二夫人长孙湘雨的眼线，有些时候长孙湘雨的话，甚至比谢安、比李寿的话还要管用；至于钱喜那厮，更是不必多说，这厮已被长孙湘雨一手鞭子一手银子的管教方式彻底归心，连官职都不要了，心甘情愿做长孙湘雨手底下头号跑腿打杂，有些时候，谢安不得不佩服，其妻长孙湘雨在收买人心的本事上，确实要比他更为高明。
“……就剩你了！——费国等人眼下在冀州军中当职，无事不得擅自入京，而狄布、漠飞、钱喜那三个家伙，你也知道……”
听闻此言，苟贡讪讪一笑，在他看来，他东岭众中的三弟漠飞还算是好的，好歹有北镇抚司锦衣卫这个皇帝身旁探子首领的职务，可他的四弟钱喜……
心中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苟贡纳闷问道，“究竟是何事，大人？”
只见谢安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是这样的，昨日，吕公请本府到其府上赴家宴……吕公你认得么？”
“吕公……南国公？”苟贡试探着问道，见谢安点头，他惊讶说道，“不想大人竟结识冀京许多位大人物……有什么不对么？吕公请大人赴宴，这是好事呀！”
“你几位主母可不怎么看……”苦笑一声，谢安便将他与吕家儿媳苏婉曾经一些事简单地与苟贡解释了一遍，只听地苟贡倒抽一口冷气，面露震惊之色。
“呃，这个不太合适吧？叫下官陪大人一同赴宴……”偷偷移开半个身位，看苟贡的意思，竟有要当即抽身逃离的意思。
谢安显然是注意到了苟贡的不对劲，没好气说道，“想走？给本府好生呆着！”
“是……”苟贡讪讪一笑，继而苦着脸说道，“大人，不是下官不讲道义，只是这件事……大人也知道，我大哥狄布武艺高强，可结果呢？大主母一人就将他拿下；二主母眼下将我三弟与四弟收拾地服服帖帖，三主母……说句不恭的话，三夫人早前与下官有诸多矛盾……”
见苟贡一个劲地大倒苦水，谢安没好气说道，“废话多！——本府就是叫你陪我一同去赴宴，这么说吧，你去还是不去？”
“只是赴宴？”苟贡一脸紧张地望着谢安，古怪说道，“没有别的事？——下官的意思是，下官只是陪大人到吕家吃顿饭，然而就起身告辞？”
“……”没好气地瞪着苟贡良久，谢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呼……”在谢安咬牙切齿的目光中，苟贡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继而见谢安恶狠狠地盯着自己，讪讪笑道，“可不是下官胆小怕事，只是大人您府上那三位夫人，那可不是省油的灯，下官需为身家性命着想不是么？——倘若大人只是叫下官做个见证，下官义不容辞，不过倘若还有什么……”
“没有别的事！”谢安一脸没好气地打断道。
不得不说，谢安此时心情不佳，他想不明白，为何每个人都会觉得他至今还会对那个温柔婉约的女子余情未了。
是，谢安曾经是颇为爱慕那个女子，可人家已是吕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哪还容得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可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倒是好，针对此事追问不休，尽管谢安很意外本来互相看不顺眼的三女忽然就联合一致了，可问题是，这般怀疑他与苏婉，他心中也不好受是不是？
为了向众女表示自己的清白，因此，谢安这才打算带个信任的人一同赴宴，一来是避免在吕家发生尴尬，二来嘛，就算众女事后问起，谢安也有人证。
而说到这个信任之人，在费国、苏信、李景等家将依然在冀京城外冀州军兵营当值的眼下，也就是苟贡最为合适了，因此，谢安这才来找苟贡，却不曾想到，这家伙竟然也怀疑他谢安会与吕家儿媳发生什么……
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唔，应该不可能嘛……
又不是她的意思，是吕公请的自己嘛，所以……
唔唔，多半不会吧……
唔……
“大人？大人？”见谢安低着头顾自思忖着什么，苟贡小声唤道。
“唔？”听闻苟贡小声呼唤，谢安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惊愕地问道，“何事？”
“下官只是想问问，吕公请大人赴宴，究竟是午宴呢，还是晚宴？”
“这个……”谢安愣了愣，从怀中摸出吕公送来的请柬又看了一遍，摇头说道，“没写日期，也没写午宴与晚宴……”
“咦？”苟贡探过头来望了几眼请柬，猜测道，“言下之意，就是请大人在空闲的时候前去是么？”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苟贡，你怎么看？——反正我俩眼下也没什么事，现在去？”
“眼下可是当职期间……”
“那……那又怎么样？再两个时辰不就可以歇息用饭了么？”
清晨赴任至午前歇息用饭，本来也就两个时辰……
苟贡在心中小声嘀咕着，继而瞥了一眼谢安，见他早已换下了刑部尚书的一品官职，暗自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真是蠢！
大人都换下官服了，这还不明白么？还说这些、说那些……
想到这里，苟贡轻咳一声，一副忠心模样地说道，“大人言之有理！——请大人稍等片刻，待下官换下官服……”
“唔唔，去吧！”
大约一炷香工夫后，谢安与苟贡二人骑着马朝南公府吕家府邸而去。
方才来时，谢安并没有乘坐他府上的马车，毕竟他上挂[刑部尚书]木牌的马车太过于张扬了，要知道谢安之所以换下官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又岂会顾此失彼？
转道至朝阳街，谢安与苟贡发现迎面驶来四辆制作考究的马车，马车前方还有不少侍卫骑着高头大马，神色倨傲。
“让开！都让开！”
在那些侍卫的呼喝下，朝阳街上来往百姓纷纷退至两旁，想来他们也清楚，坐在那四辆马车内的，定是几位他们所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不多久，那十几个侍卫便骑马来到了谢安与苟贡二人跟前，见谢安与苟贡虽然勒住了马缰，但犹骑在马背上，愠色怒道，“喂，你们两个，不长眼啊！——速速下马退至一旁！”
“你说什么？”苟贡眼中泛起几分凶色。
也是，要知道谢安可是他们东岭众所效忠的对象，换而言之就是家主，而他们东岭众便是家臣，当着他苟贡的面，对他的家主谢安大呼小叫，这分明是打他苟贡的脸。
岂料那十余名侍卫比苟贡还要张狂，见谢安与苟贡仅穿着普通士子服饰，怒色斥道，“瞪什么瞪？再废话老子将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送到大狱寺去，保管你们两个不长眼的一辈子都出不来！”
真有种啊……
苟贡舔了舔嘴唇，眼中泛起几分残忍的凶色，心中忍不住冷笑起来。
而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阻止了苟贡。
“大人？”
“苟贡，下马！”率先翻身下来，谢安牵着缰绳退至路边。
“还算识时务！”在那些侍卫张狂的笑声后，苟贡强忍着心中的怒气，翻身下马，退到谢安身旁，冷冷地望着那四辆马车从朝阳街道中央驶过。
“该死！”冷眼望着那四辆马车驶远，苟贡一脸愠色，诧异对谢安说道，“大人，这种狂妄之徒就该好生教训一番！——大人何以拦着？”
“不是告诉过你么？在外叫我[公子]，”拍了拍苟贡的肩膀，谢安笑呵呵说道，“疯狗挡你去路，你就叫它先走，与疯狗打架，你也不嫌丢脸？你眼下可是大狱寺少卿！——为了这种小事置气没必要！世上狂妄之徒多了，你还非得一个个教训过来？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叫几个貌美的姐姐，吃吃酒，乐呵一番……”
苟贡闻言目瞪口呆，良久拱手由衷说道，“大人……不，公子胸襟豁达，下官……不，小人佩服！”
“并非是胸襟豁达，”谢安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本公子想来是恩仇必报，心眼小的人，不过至于方才那些人嘛，他们还不配本公子动怒……想开点，人活着就是找乐子，你自己要找不自在，那活着多没劲啊！——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日后，你这大狱寺少卿也少不得要受气，想开点吧，本府……咳，本公子也是这么过来的！”
“言之有理！”苟贡闻言笑了笑，抛却方才的怒恼，翻身上马。
“不过……”回头望了一眼那支马车队伍，谢安皱眉说道，“光天化日之下，嚣张跋扈，李贤找的那帮人，可真是失却计较啊……算了，这件事就叫李贤自己头疼去吧，我等暂时不宜与李贤一党撕破脸皮！”
见谢安说的皆是高层的应对之策，苟贡不便插嘴，连连点头，只是在临末余恨未消般说道，“但愿那些家伙最好别犯在我手上，否则……哼！”
“呵呵！”谢安微微一笑，不置褒贬。
事实上，谢安起初也并没有如此豁达的器量，从某种意义上说，前太子[周哀王]李炜先后器量的改变，也使得谢安的心境发生了几许变化，因此也使得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由衷称赞，谢安比之当年已身居上位者应有的气度，并非再是恍如暴发户般。
就拿方才的事来说，当然谢安也可以将此事闹大，毕竟以他如今的权利与地位，倘若真的要与李贤以及那四位王爷争执，并非就较真不过，到最后，多半会是那四位世子低声下气向他谢安道歉，可问题是，这对他谢安而言，有什么好处么？
就为了教训了一下让自己道路的几个侍卫，耽搁几个时辰与对方理论、争执，事后叫那四个世子记恨在心且不说，还破坏了如今朝中难得的暂时和平局面，影响到了眼下李寿朝廷一致对抗即将而来的四皇子李茂这一大计，值得么？
还不如就在此退让一步，叫那些嚣张跋扈的人该干什么该什么去，谢安这边呢，也好就此前往南公府吕家，好好与吕公与苏婉叙叙旧，何必没事找事？
不得不说，谢安早已不是当初做事不顾前后、不分轻重的愣头青，想来，当了一年多的官员，他在某些方面确实有些令人值得称道的改变。
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小插曲过后，谢安与苟贡来到了南公府吕家，在向吕家下人递上请柬，请其入府通报的期间，谢安站在府门外，默默地打量着这座因为某些事而记忆犹新的府邸。
在迈过吕府府门之时，谢安心中不禁有稍许的紧张，要知道，自从他当初一气之下离开南公府吕家大院后，这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没有来过吕家一步，就连吕公独子吕帆的丧事，谢安也只是请梁丘舞代为出面，不曾亲身赴此。
想来，谢安多半至今犹耿耿于怀吧，那位本该嫁入他谢家的广陵苏家之女，苏婉……

第十八章 登门（二）
——时间回溯到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二月十八日，冀京——
大周弘武二十三年二月十八日，是大周皇帝李暨所立[弘武]年号的最后一天，待次日，大周新任皇帝李寿便要初次早朝，并且正式将年号改为[景治]，这意味着大周[弘武之治]的彻底结束。
弘武之治，始于大周皇帝李暨亲率大军覆灭南唐：当时正值三十而立壮年的大周皇帝李暨，亲率两万大军攻金陵，叫东国公梁丘亘、东镇侯梁丘恭父子所率领的东路周师攻江东，以及南国公吕崧所率领的西路周师攻荆州，三路并进。
此后，三支大军汇合于江南虎林，将顺江而逃的南唐皇帝刘生逼死于江南虎林，从而结束了这场长达两年余的战役，大周终于得以一统天下，此后，李暨便于虎林昭告天下，改年号为[弘武]，意在表彰自己办到了历代先皇所办不到的事，以莫大武功，覆灭宿敌南唐，终得天下一统。
但遗憾的是，也不知是否是受这个年号所影响，大周弘武年间，诚可谓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东北时有北戎乌桓扰境，杀烧抢掠；西北时有羌氏不服管教，聚众反叛；吴越时有东夷越民作乱，蜀地亦有南蛮兵指大周。
说李暨穷兵黩武也好，好大喜功罢了，在他当皇帝的那些年，李暨前后起兵二十余次，率中原、河北精锐士卒，亲赴战场，北使乌桓震慑，南叫四夷臣服，西攻羌氏、南击蛮族，终得平定四海，但为此，亦付出了沉重代价，比如说，东公府梁丘亘的长子、梁丘舞的伯父、东镇侯梁丘恭便病故死在征讨乌桓的途中。
原以为如此便得以天下太平，却不想弘武六年，南唐旧臣薛仁起兵于太平，自号[太平军]，四方云从，得江南无数百姓支持，毅然率军袭击江南城池，致使以金陵为首的诸多城池沦丧。
当时，东国公梁丘亘之二子、原东镇侯梁丘恭之弟、梁丘舞之亲生父亲梁丘敬袭东镇侯之爵位，率军三击薛仁，终将其斩杀于芜湖，将无数太平军叛党逼入湖水溺死，使得早前有十余万之众的太平军经此一蹶不振，然而，那时作为东军主帅的梁丘敬却也战死沙场，据说是被流矢所伤，不治身亡。
而与此同期，李暨已与南国公吕崧攻下金陵，忽听前线传讯，言东镇侯梁丘敬战死沙场，心下大怒，毅然下令，封锁金陵各个城门，叫南军屠城，但凡家中供有、藏有南唐皇帝刘生灵位者，不问缘由，就地格杀，以至于金陵这座江南重城十室九空，甚至于，李暨更叫江南地方官员抓捕太平军叛党，抓获就地格杀，割首级献于冀京。
这条皇命一下达，江南等地百姓顿时遭了秧，尽管后来得知此事的丞相胤公慌忙赶到金陵，请李暨收回成命，但依然还是有诸多无辜百姓被诬陷为太平军乱党，更使得一些原本美满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家破人亡，其中，便有谢安如今的妻室，金铃儿。
然而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江南频繁发生叛乱，太平军剿之不尽，由于丞相胤公的建议，李暨终于收敛杀心，改镇压为安抚，这才使江南怨恨稍轻。
弘武年间，可谓是动荡的年代，亦是东公府、南公府等冀京四镇扬名于天下的年代，而如今年号的改变，对于梁丘公、胤公、孔文等老辈而言，无异于属于他们辉煌时代到此结束，即将而来的，那属于大周年轻的一辈。
而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南国公吕崧……
“陛……陛下驾崩了？”
得知此事时，吕公带着八千余幸存的南军刚刚越过安平国边界，也就是大周京畿，尚未抵达国都冀京，听闻此事，吕公慌忙弃了部署，叫其徐徐回京，自己则带着林震、乐俊、卫云这南军三将，匹马赶回京师。
但即便如此，吕公依然晚了一步，非但没有见到他所效力的皇帝李暨最后一面，就连送丧的队伍也没见到，当他风风火火赶到皇宫时，所见到的，仅仅只是物是人非的宫廷。
与梁丘公、胤公交谈了一番后，得知整件事的大概，吕崧颇有些心灰意冷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南国公吕府。
正如谢安在他婚宴中见到吕公时所猜测的，刚回到自己家中的吕公，心情非常低落，这使得听闻吕公前往迎接的吕家儿媳苏婉颇感疑惑。
“公公，您不曾碰到前往皇陵的送丧仪仗么？”
吕公摇了摇头，苦笑说道，“[晚到一步]吕公博……记得许多年前，有些好事之徒，将老夫与伯轩比较，戏称我二人[是战逢先梁丘亘、晚到一步吕公博]……当时老夫颇为不悦，可如今再看看，倒也没错，老夫平生做事，总是晚到一步……早前不曾见到帆儿最后一面，如今，亦不曾见陛下最后一面……”
“……”苏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低头不语。
见寡居的儿媳默然不语，吕公亦知自己失言，咳嗽一声，勉强堆起几声笑容，岔开话题说道，“且不说这个！——对了，婉儿，老夫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一切可好？”
苏婉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公公不在京师，由儿媳操持家业，儿媳不敢怠慢……去年岁末，儿媳叫府上下人在阜成街够得一片门面房，开了一家铺子，托人从汉中、西蜀等地够得上好锦缎，叫匠工裁制成衣，售于京师达官贵人，谨慎经营、颇有盈余，钱财进支，皆记录在账，儿媳这就取来请公公过目……”
见儿媳苏婉这就要起身去拿账簿，吕公连忙喊住了她，苦笑着说道，“你这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吕家偌大家业，皆要劳你一人操持……”
苏婉低头轻声说道，“公公说的哪里话，我乃吕家儿媳，理当如此……”
望着儿媳恭顺的模样，吕公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我儿好福气……我儿好没福气……”
尽管吕公的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只要是知道吕家究竟发生怎样的变故的人，都不难理解吕公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深深打量着儿媳略显憔悴的面容，吕公心中不觉一酸，好言说道，“好孩子，如今老夫既然已回到冀京，你就好生歇息一番，家中生计，自有老夫来操心……”说到这里，吕公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对了，进城时老夫听说了，待明日新皇早朝罢了，小安便要梁丘家、长孙家的那两个丫头成婚……那小子终于也要成家立业了！”
“……”苏婉抿了抿嘴，轻咬嘴唇，低着头不说话。
见此，吕公愣了愣，古怪说道，“莫非那小子不曾发来请柬？”
“……”苏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继而默默摇了摇头。
“那个臭小子！”吕公皱了皱眉，继而暗自叹了口气。
倒不是说吕公气愤于谢安如此不给面子，相反地，吕公很清楚谢安为何不送请柬到他吕家，原因就在于，在吕公不在冀京、其子吕帆又亡故的情况下，将寡居的苏婉请去赴喜宴，确实有些不妥，从某种意义上说，谢安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可清楚归清楚，待望见自己颇为疼爱的乖巧儿媳目露失望之色，吕公心中难免也生谢安的气。
“无妨！——明日你与老夫一道去，老夫就不信，那小子会将我公、媳二人轰出来！”吕公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说道，毕竟他很清楚，谢安只是为了避免尴尬，这才不向他吕家投递请柬。
“这……恐怕有些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就这么办！”大手一挥，吕公拿定了主意。
事实证明，吕公的来到，叫谢安颇感惊讶与喜悦，连连询问吕公究竟是何时回到冀京，但是对于吕家儿媳苏婉，谢安依然显得还是那般生分，好在那时李寿的妻室、当今的王皇后将苏婉请到了内宅为宾客女眷专设的宴席。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吕公叫儿媳一同前往赴喜宴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此后数日，吕公将扩充南军士卒的任务交给了吕家时代的家将林震等人，在府上浸心于家计，尽管他不想承认，但是事实上，吕家确实不比以往了，虽说依然还顶着[四镇]之一这颇为荣耀的名号，但是独子吕帆战死沙场、而他吕公又兵败函谷关，这使得吕家的名声一落千丈，而更糟糕的是，前天子李暨突然驾崩。
尽管新任皇帝李寿与吕家也算亲近，但归根到底，只是皇帝李寿与谢安交好，而谢安又与吕家有些渊源，仅此而已，总的来说，不比前天子李暨在任时受器重。
为此，堂堂四镇之一的吕公，难免也要开始为日后家业考虑，毕竟，与他年纪相仿的梁丘公、胤公、孔文等朝中老臣，已渐渐开始淡出朝廷权利中心，眼下朝中的中心人物，乃是以年轻的皇帝李寿、年轻的权贵臣子谢安为首的皇权一党，以及皇八子、八贤王李贤为首的丞相一派，混迹在一些轻壮君臣左右，尽管吕公仅四旬数逾年，却也拉不下脸。
在年龄上，吕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作为与梁丘公同时代的豪杰，吕公眼下的处境，不可谓不尴尬。
在计较家业的过程中，吕公很是意外地发现，自己吕家这位儿媳非但贤惠，而且颇善于理财，也难怪，毕竟人家本来就是广陵富豪苏家之女，自然精于商贾之事。
可回想起那日儿媳憔悴的面容，吕公却也不忍心将这般沉重的家业重担强加于她，毕竟这位儿媳年方二十，正值风华正茂，岂能叫她来回于账簿、收支之间？
“婉儿，趁着这几日天色不错，不若出去散散心？”
多少次，吕公这般劝说着自己这位贤惠的儿媳，毕竟据他所知，自他当初离开冀京之后，苏婉除了操持家业时偶尔到阜成街附近视察一下吕家名下的商铺，其余日子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书房中盘算当日、当月盈利，因此，吕公希望这位乖巧、贤惠的好儿媳能趁此期间好好休息一番，只可惜不管他怎么劝说，苏婉依旧还是将自己闷在屋里。
计较原因，吕公也能理解，毕竟苏婉乃广陵人士，在冀京本来就没有什么亲友，硬要说有那么一人，那便是如今朝中的权贵，一品大员、刑部尚书谢安，毕竟当初，便是谢安将家不幸的苏婉带来了冀京，二人之间有着极深的羁绊。
但是吕公也清楚，自当初他的独子吕帆娶了苏婉之后，谢安与苏婉之间便可以说是形同陌路了，不出意外，素来恪守礼仪、安分守己的苏婉是绝对不会去见谢安的，而谢安，却绝对不会来见苏婉。
因此，吕公以请谢安到他吕家赴家宴为借口，将谢安请到了府上。
……
……
“什么？陪她到街上散散心？”
听闻吕公的请求，谢安满脸惊愕，对座的吕家苏婉亦是一副惊容，唯独苟贡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般，低着头闷声吃酒，只不过额头隐约有冷汗渗出。
“啊，”望着谢安惊愕的表情，吕公苦涩一笑，点头说道，“老夫不在冀京的这段日子，皆赖婉儿操持家业，苦心劳神，如今老夫既然回到家中，是故，将叫这孩子歇息一段日子，你也看到了，比之当初憔悴不少……”
“……”谢安闻言下意识地望向苏婉，苏婉心中一惊，慌忙低下头去。
见谢安一言不发，吕公微笑说道，“婉儿在冀京也没什么亲朋好友，硬要说和谁能说得上话，也就是你了……据老夫所知，你二人差不多已有年逾不曾说过话吧？”
谢安微微一笑，说道，“前些日子小子成婚时，不就说过么？当时吕公亦在场……”
“小安啊，你应该知道，老夫指的并非那些客套！”深深望着谢安，吕公长长叹了口气，苦涩说道，“当年的事，是我吕家失却计较，可即便如此，老夫实在不希望你二人形同陌路……”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待思忖一番后，说道，“这样吧，容小子回府将此事告诉内人，湘雨平日最喜玩闹，想来不会拒绝……”
“不见得……”旁边苟贡一脸古怪地小声插了句嘴，一抬头注意到谢安没好气的眼神，连忙低下头，顾自吃酒用饭。
不过也是，要知道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早知苏婉是谢安心中至今难忘的女子，像防贼般防着此事，可想而知，倘若苏婉当真与梁丘舞等众女一同外出游玩，那绝对称不上是散心，不难想象，众女必定会想方设法地探问二人之间的事，梁丘舞与金铃儿倒还算了，最糟糕的无疑就是撞到长孙湘雨，谁知道这个善于算计的女人会做些什么？
“公……公公，”咬了咬嘴唇、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谢安，苏婉低着头小声说道，“公公的好意儿媳心领，只是小安……只是谢大人适才新婚，而儿媳又是……此事多有不便……”话中[公公]二字，咬字甚是含糊不清。
“谢大人……哼！”谢安轻哼一声，端着酒盏自饮一杯，见此，苏婉面色一黯，低下头去。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尽管吕公早已有所预料，却也想不到，二人形同陌路竟至此等地步。
望着儿媳那隐约带着几分哀伤的面庞，吕公沉思一番，望着谢安说道，“小安，就当是给老夫一个面子吧！——你若答应此事，那陈蓦所作所为，老夫日后绝不再提！”
谢安闻言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望着吕公，他当然清楚吕公指的是什么。
见谢安一脸惊色，吕公继续说道，“老夫前些日子已问过伯轩，他已承认……倘若老夫这边不松口，梁丘家那边，也绝不会包庇此事！——据老夫所知，你与你大舅子陈蓦关系极好，想来你也不愿见到其堂兄妹为了一个已逝……已逝的人，不得不刀刃相向吧？——老夫亦知人死不能复生，比起已逝的人，还是活着的人更为重要，但是这笔人情债，梁丘家必须偿还！”
“人情债？”苏婉疑惑地望着吕公，只可惜吕公不予解释，不，应该说，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听闻吕公所言，谢安默然不语，按理来说，梁丘家嫡子陈蓦杀了吕家嫡子吕帆，此事断然难以轻易罢休，如今吕公这边主动松口，那自然是最好，毕竟梁丘公也舍不得自己的孙子陈蓦为此事负全责，一命偿一命，但问题是……
“……”默默望了一眼苏婉，谢安深深皱紧了双眉。
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谢安不想再与这个女人有任何的关系，倒不是说他恨她，相反地，他这是在保护她，毕竟二人的身份，存在着太多的争议，然而吕公所放出的这枚香饵，却叫谢安不得不乖乖上钩。
毕竟在谢安看来，倘若吕公这边主动姑息了陈蓦所犯下的事，或许梁丘舞那边也会稍稍消停一些，再见到其堂兄陈蓦时，能够心平气和地说几句家常话，而不至于当即提刀，大打出手。
“好，一言为定！——什么时候？”深深望着吕公，谢安点头应下了此事。
“唔，”吕公思忖了一番，微笑说道，“下月初三……”
“下月初三？”谢安一脸纳闷地望着吕公。
似乎是看出了谢安心中疑惑，吕公轻笑说道，“三月初三乃上巳节……说实话，老夫昨日送出请柬，其实并不指望你今日就来，依老夫想来，多半你会耽搁几日，前思后想一番，这样一来，老夫提前叫你，倒也不至于误了节日……今日你来老夫府上，老夫着实是没有预料到啊……”
也不知是听出了什么隐含的意思，谢安面色微微一红。

第十九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大周景治元年三月初三——
在大周，每年几乎有四分之一的日子都属节日，只不过有的受到重视，而有的，相对不受看重罢了，甚至于，有些节日重叠于同一个日子，因此，显得尤为热闹。
而三月初三便是其中一个较为特殊的日子，它既是[三月三、清明节、七月半、十月初一]这四个鬼节之一，亦是民风中[祓除畔浴]的节日，更是朝廷祭祀鬼神的节日。
总得来说，这个节日面向人众的不同，它代表的意义也大为不同。
对于朝廷而言，三月三是朝廷特定的、祭祀瘟神的日子，每逢这个节日，会由礼部官员出面，到冀京城外的活水河流旁祭祀，向传说中的鬼神、五瘟使者祈祷，希望能减少瘟疫等灭顶性的病害。
因为三月三属初夏，所以这一日所供奉的鬼神，乃是夏瘟使者刘元达。
在大周，祭祀鬼神、尤其是主瘟病的鬼神，是所有祭祀类节日中最受重视的，一般要求所有官员出席，甚至连大周皇帝都会亲自到场，以表达对鬼神的敬重。
而对身负要职的朝廷官员而言，今日又是他们得空拜祭先祖的日子，在结束对鬼神的祭祀后，似阮少舟、长孙靖等各部尚书、侍郎，会趁着这个节日所带来的一日休假，带着家人外出冀京，上山拜祭已逝先祖，毕竟，并不是每个适合扫墓的日子大周官员都会例行休假，因此，在三月三这个鬼节扫墓的，大多都是春节、清明节、冬至等评理日抽不出空来的朝廷官员，寻常百姓一般不包括在内。
而对于大周年轻的男女而言，三月三上巳节，亦是不逊色上元节的节日，尽管踏春用在这里并不怎么稳妥，但是初夏时日子，确实要比春季更合适外出游玩踏青。
因为在这个时期，堆积的冰雪大多已融化，吹拂过脸庞的风中带着丝丝凉爽，再不似春季时那般寒冷，于是乎，在这等大好天气下，上巳节便成了世家公子、小姐驾车游玩的日子。
而对于已婚、但是并未生育的女子而言，上巳节却又是大不同于前两者的日子，在封建迷信色彩极度浓重的大周，世人依然还误认为女子婚后不孕是妖邪作祟，因此，在这个节日，无论达官贵人亦或是平民百姓，那些婚后不孕的女子都会来到居所附近无人烟的河流，沐浴溪流之水，在她们看来，冰雪消融后所化作的绵绵溪流，能够洗掉她们身上所依附的妖邪，从而顺利生孕。
所以无论如何，上巳节都算是较具迷信色彩的喜庆节日，尽管这个节日不像上元节，会有朝廷礼部出资张灯结彩、装扮京师，但是观灯赏雪，依然还是这个节日中不乏乐趣的娱乐，毕竟自这个节日以后，笼盖大周京畿的冰雪便会彻底融化，使得整个大周彻底进入夏历，到那时候再想观雪，便就又要等到十冬腊月了。
“苟贡，什么时辰了？”
“禀大……啊不，禀公子，差不多酉时了！”
在广安街附近一条城内河流石桥旁，谢安与苟贡站在桥脚下，望着不远处在河水中嬉戏的一干女子。
那些女子，几乎都是百姓人家，约束甚少，入水嬉戏，倒不是为了洗褪身上所依附的妖邪，毕竟根据她们的头发发型判断，这些女子几乎都尚未出嫁，想来，她们只是想趁着这个节日与众姐妹好好玩耍一番，毕竟大周平日里对于女子的道德礼法约束还是颇为严格的，也只有在这样的节日里，她们才能无拘无束地玩耍。
当然了，这仅仅只针对于百姓女子，至于像长孙湘雨这等世家千金，无论在什么日子，都被要求端庄大方，可想而知，在遇到谢安之前，天性喜热闹、玩耍的长孙湘雨心中究竟有多么苦闷。
“嘘……”忽然，谢安身旁的苟贡双眉一挑，吹了一声口哨，眉宇之间，露出几分男人都明白的神色。
望着那在河中嬉戏、尚不知自己衣服早已湿透的众百姓女子，谢安轻笑一声，打趣说道，“真想扛回俩……对吧？”
谢安这一句话，噎地苟贡气息不畅，连连咳嗽，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苟贡讪讪说道，“咳咳……公子说笑了，小的也就是……也就是……嘿嘿，心中想想而已……”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当上了大狱寺少卿一职，苟贡一改当初东岭众中的恶行，再不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也是，人一旦有了地位，便会下意识地爱惜羽翼，这是人之常情，若是可以的话，纵观天下之大，有几个人愿意自甘堕落，遭受诟病、被人指责？
不过话说回来，苟贡确实不如谢安为人洒脱，你看谢安，身为一品大员，朝中刑部尚书，眼下站在石桥旁堂而皇之地望着在河水中嬉戏的女子，脸不红心不跳，哪像苟贡似的，一句话就被谢安说得噎气咳嗽。
“那个不错……”谢安指着河水中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子小声说道。
“哦，是么？”苟贡瞪大眼睛顺着谢安所指的方向望去，继而皱眉摇了摇头，意见不同般说道，“小的倒是觉得，此女身旁那个更好……”
“旁边那个？”谢安吃惊地望着苟贡所指的那个女子，那个身材很是丰满的女子，古怪说道，“本公子看来，她体型可不比你轻啊……你还好这口？”
“这个大人就不懂了……”苟贡摇了摇手指，摆出一副经验人士的模样，低声说道，“公子以苗条为美，可一般细瘦女子，体气不耐，弱气地很，在房事时，远不如丰满的女子更为……”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望着谢安一副心照不宣之色。
谢安不觉眨了眨眼，诧异地望着苟贡，心中不免想到了长孙湘雨。
作为冀京第一美人，长孙湘雨无论是面容还是身段，都无可挑剔，从小娇生惯养的她，通体犹如白玉般柔滑无暇，但是正如苟贡所言，长孙湘雨在房事时弱气地很，没几下就喊累，体能还不如伊伊，更别说梁丘舞与金铃儿，似她这样的，多来几个恐怕谢安都能轻易摆平。
当然了，拿长孙湘雨跟梁丘舞与金铃儿比，长孙湘雨确实输地有些冤枉，但是撇开梁丘舞与金铃儿精通武艺这方面不谈，谢安还是觉得苟贡的话有其一定道理所在，毕竟伊伊也丝毫不通武艺，但是，她的体能要比长孙湘雨好得多。
唯一要说长孙湘雨有什么决定性的优势，那就是当谢安在抚摸她肌肤的时候，那种仿佛能够摸到她皮肉下骨骼的美妙触感，着实令谢安陶醉不已。
据谢安的了解，长孙湘雨因为厌恶肉类，用饭时基本是蔬菜佐以鲜鱼，因此，她的体重仅仅在七十斤上下，尽管大周是一斤十六两的算法，可论斤这个量词，大致还是与后世相似，如此倒也不难想象，为何这个多智近妖的疯女人会三天两头生病了，体能太弱。
相比之下，每餐饭量与食肉量比谢安要恐怖许多的梁丘舞，她的体能……
一想到此事，谢安便不觉有些气馁，在他看来，梁丘舞看起来也不胖，只是比起长孙湘雨较为丰腴罢了，可梁丘舞那堪称恐怖的腕力与体能，谢安实在想不明白，何以体型与他相似的梁丘舞，体内竟蕴藏着远超他数倍的力量，莫非梁丘家的血脉当真是这般远超世人？
就在谢安暗自纳闷之际，忽见苟贡双目一亮，指着桥下河流喜声说道，“公子，又来几个……嘿，那个不错……”
“哪呢？哪呢？”谢安瞪大眼睛，趴在石桥上望向瞅着。
忽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谢安与苟贡二人面色不约而同地变了变，忙转过身，背靠着石桥栏杆，时而仰头望着天色，时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从他们身旁走过的众女子。
“那两人，站在石桥上已有大半时辰了吧……方才我等姐妹过来时就在这里……”
“看衣着打扮倒是得体，却不想为人这般轻肆、放浪……”
“咿……真恶心……”
眼瞅着桥上不远处几名世家小姐结伴匆匆走过，谢安挠挠头，颇有些尴尬，身旁的苟贡，亦不觉加速了摇动手中铁扇的频率。
想来也是，虽说石桥上亦有不少行人顿足观望桥下的美景，可似谢安、苟贡这样一站就站大半个时辰，而且眼神肆意、毫无遮掩意思的家伙，总归还是少数。
“呐，我说，”躲避着周遭行人、尤其是那些来往女子厌恶的眼神，苟贡一脸尴尬地小声说道，“公子，咱真的有必要一直在这里等么？”
只见谢安依在石桥栏杆上，仰头望着夜空，咬牙切齿说道，“少废话！——丢人一块，眼下正是用你之际！”
“这个……”苟贡闻言哭笑不得，毕竟似这般用人之法，他可是闻所未闻。
想了想，苟贡小声说道，“要不，咱换个地吧？”
“怎么？”谢安双眉一挑，激将般说道，“东岭众堂堂[影蛇]苟贡，也就这么点出息？”
苟贡闻言苦笑说道，“公子，激将对小的可不管用……”
谢安翻了翻白眼，转身去，双手搭在石桥栏杆上，目视着桥下嬉戏的女子，淡然说道，“没办法，谁叫那时说好了在这座桥上碰面呢？——咦？又来几个……”
“是、是么？”苟贡当即转过身来，转身过来观望桥下，瞧见了桥下那般美丽景致的他，仿佛忘却了方才的尴尬，咂咂嘴品味道，“唔，确实……不过京师的上巳节，还是不如小的在山东时所见壮观……”
“哦？说来听听？”
苟贡一听来了兴致，摇着铁扇颇为自得地说道，“想当初小的在山东时，虽说地处乡下不如京师，可乡女中亦有多美貌者，适逢乡女沐浴，那等场面，啧啧……小的不敢夸口，倘若公子尝过滋味……”说到这里，他好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谢安没好气的目光下，讪讪着摇着铁扇，不再言语，想来，当初在山东时没少干这档子破事。
就在谢安与苟贡对桥下河中嬉戏女子品头论足之际，忽有一辆马车缓缓驶向石桥，在谢安身后逐渐停了下来，继而，有一位身穿白纱锦服的貌美少妇，从马车上走了过来，手持一柄碎花纸伞，盈盈走向谢安。
苟贡最先察觉到此事，见谢安尚望着桥下，连忙重重咳嗽一声。
“怎么了，苟贡？又瞧见什么……”正说着，谢安下意识转过头，待注意到自己身后不时何事站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少妇时，表情着实有些尴尬。
毋庸置疑，这位年轻貌美的少妇，便是南公府吕家儿媳、谢安至今念念不忘的女子，广陵苏家之女，苏婉。
不得不说，时隔年逾，当二人再次见面，气氛不可谓不尴尬，无论是谢安还是苏婉，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安挠了挠额头，小声说道，“你今日……很漂亮……”
苏婉闻言眼中露出几分喜悦，继而，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黯，低下头轻声说道，“谢大人过赞了，妾身……妾身仅蒲柳之姿，哪比得上谢大人府上四位尊夫人……”
嚯，这就要糟……
注意到自己所效忠的家主谢安闻言皱了皱眉，苟贡暗自摇头，忽然，他瞧见了苏婉身后所跟着的年轻侍女，笑嘻嘻说道，“小妹妹如何称呼？”
想来那名侍女也知道苟贡乃谢安身旁之人，闻言小声说道，“奴婢唤作映梅……”
“哦，映梅，好名字……”苟贡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道，“我俩稍后一步，让我家公子与你家少奶奶得闲聊几句，可好？”
“嗯……”映梅面色微红，点了点头，小声应道。
要知道苟贡亦是外貌俊秀之人，只是以往略显几分阴鸷，而自担任大狱寺少卿之后，他的气质大为改变，一副世家公子模样，比之李贤身旁的季竑毫不逊色。
见此，苟贡望了一眼谢安，心想，大人啊，下官只能帮您到这了……
想来，与苏婉一同走在前面的谢安并没有注意到苟贡这忠心的举动，他与苏婉依旧处在极为尴尬的境地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安率先打破了这个僵局。
“这一年，你过得如何？在吕家……还算适应么？”
“嗯，蛮好的，府上下人都对妾身甚好，公公……”说到这里，苏婉表情一黯，强颜欢笑，岔开话题说道，“反而是谢大人，最近如何？”
“别再叫我谢大人！”谢安有些恼怒地打断了苏婉的话，继而叹了口气，望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苏婉，歉意说道，“抱歉……总得来说，挺不错吧，成了家，在朝中也颇有些地位，不过有时候嘛，感觉挺烦的……”
“咦？”
“不理解？——就拿今日来说吧，朝廷规定我等到京师南郊河边祭祀，一个多时辰，就看着那些供奉在朝的巫官举着一把木剑跳来跳去，也不知在干些什么，无趣地很！——要不是最后李寿……哦，不，陛下叫我读那个什么祭文，我都快睡着了……”
“呵呵……”苏婉闻言抬起右手，以袖掩唇轻笑几声，继而轻声说道，“那是陛下宠信于谢大……宠信于你，视你为亲支近派……”
“嘛，话是这么说，不过……今日真的挺忙的……”
“唔？”
“你想啊，早上到城外河边祭祀，还不许缺席，事后又得赶到长孙家，与长孙一家一同到山上……”
“长孙家出城扫墓祭奠亲人么？”苏婉好奇问道。
“嗯！”谢安点了点头，解释道，“祭拜湘雨的生母王氏，早前我就答应过湘雨的，不过到昨日才履行约定……”
“据说长孙大人与已故的长孙王氏关系不好？”
“可不是么？岳丈……咳，长孙大人祭拜王氏时，湘雨没少在旁冷嘲热讽，说什么在世的时候不好好对待，死后凭吊有什么用，把长孙大人气个半死……”
苏婉闻言轻笑一声，继而忽然感觉此举不妥，连忙致歉。
“没事，当时我也笑了，拜此事所赐，没少挨长孙大人白眼，前前后后任意使唤，唉！做人家女婿命苦啊……”说到这里，谢安的话音戛然而止。
而苏婉显然也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神色，勉强说道，“总归家事美满……”说到这里，她深深望着谢安，温柔说道，“据妾身所知，梁丘将军与长孙小姐皆世家名门之后，脾气大也在预料之中，小安你性子倔强，日后可莫要与她们争执，倘若你夫妇和睦，妾身这边也可以安心……”
“是么……”谢安淡淡应了一声，兴致缺缺。
见此，苏婉轻轻咬着嘴唇，岔开话题轻笑说道，“此番你能抛下诸多事，陪妾身散心，妾身真的很欣慰，尽管你是受公……受公公的意思，心里多半不情愿……”
“当然不情愿……”停下脚步，谢安神色复杂地望着苏婉，表情有些不悦说道，“家里，舞儿、湘雨、金姐姐、伊伊，都希望我今夜能带她们出来观灯赏雪，结果呢，我却陪着别人家的儿媳……”
“小安……”苏婉表情一黯。
“说什么安心……”冷笑一声，谢安不悦说道，“从前你就是这样，事事都为别人考虑，哪怕是不相干的人……有必要么？若不是你当年自作主张，今夜我所陪的，就不会是别人家的儿媳！”说到最后，谢安话中语气极重。
“……”望着谢安气愤的模样，苏婉张了张嘴，低头说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做什么？”
“一年半，打满打算也不到两年……我已是朝中刑部尚书，兼掌大狱寺，南、北镇抚司……当初广陵那些不可一世的官员，如今在我看来屁都不是，只要我一句话，哪怕是广陵郡郡守，也得乖乖到我大狱寺重牢内做客！——我说过的，十年之内，我会爬上高位，到那时，我会替你报仇，将那些迫害苏家的恶官绳之以法……”
“……”
“如今，我已履行了我的承诺，可当初另外一个人呢？”
“我……”苏婉红唇微启，默然无语。
“你就这么等不及么？只不过一年零五月而已！”
“小安……”望着谢安眼中跃动的怒火，苏婉轻咬嘴唇，带着几分梗咽低声说道，“事到如今，莫要再说了，都是我的错……如今你位高权重、家庭美满……”
“那又怎样？”注视着苏婉，谢安正色说道，“尽管这么说有些对不起舞儿他们，可在成婚之前，我心里想的却是你，你知道么？！”说着，他拉住了苏婉的手。
见此，苏婉面色一慌，连声说道，“小安，放开我……你弄疼我了，快放开！”
岂料越说谢安抓地越牢，口中不悦说道，“还说什么可以放心了，你放什么心？我需要别人家的儿媳来替我操心？——前年大年三十那夜，我就告诉过你，我不是你的弟弟，也不想当你那什么弟弟，不需要你来替我考虑，少在一边假惺惺的，你若是真心有为我考虑，当初就不该自作主张，加入吕家……”
“假惺惺……”苏婉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继而眼中露出几分怒意，狠狠一摔左手，挣脱了谢安的束缚，谢安措不及防，下意识想抓牢，以至于在苏婉手背上留下几道殷红的指印。
“既然你一直这么想，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望着手腕处几道殷红的指印，苏婉眼中隐约带着几分气恼，望着谢安沉声说道，“我要回去了……谢大人如今乃朝中权贵，岂是妾身能够高攀，妄以姐弟相称的？”
“你！”谢安闻言心中亦是恼怒，愤愤说道，“不送！”
“……”气愤地望了一眼谢安，苏婉当即转身，脸上仿佛蒙了一层寒霜，恼怒般唤道，“映梅，回去了！”
“是……”望着自家少奶奶强忍着心中怒意的神色，映梅缩了缩脑袋，急忙紧跟而前。
瞥了一眼苏婉主母携怒离开的背影，苟贡微微叹了口气，走到谢安身旁，压低声音说道，“这就是所谓的爱之深恨之切吧？只是……有必要闹到这般不欢而散么？”
谢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摇头说道，“你不会理解我长久以来的不甘……”
“这个下官是难以理解，只是……大人与那位女子年逾未曾说话，形同陌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言语的机会，何必弄地不欢而散呢？——大人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下官，尽管大人对今夜之事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可实际呢？”
“少来这套！——我才不去！”似乎是猜到了苟贡的用意，谢安皱眉哼道。
苟贡亦是狡猾圆滑之辈，哪里会不知谢安心中的芥蒂，眨眨眼故意说道，“那就没办法了，不过，今夜街上来往行人颇多，龙蛇混杂，倘若其主仆二人回去时遇到歹人，这可不妙！”
谢安闻言一愣，继而眼中露出几许惊慌，喃喃说道，“说……说的是……”
“那……追上去？”
“唔！”

第二十章 逆鳞（一）
说实话，苟贡故意说出那番话，其用意只不过是为了劝说谢安罢了，毕竟谢安与他在石桥旁等了一个多时辰，期间不知遭受多少来往女子的白眼，这才等到苏婉按约前来，结果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谢安三句两句就将那位丽人气走了，谢安心中做如何想暂且不说，至少苟贡感觉此事很是冤枉。
再者，苟贡也看得出来，尽管谢安口口声声对此事很是不情愿，可事实上呢，谢安对于与苏婉一同游街散心、观灯赏雪一事颇为上心，要不然，也不会早早就在约会的地点等候。
可苟贡万万没有想到，苏婉主仆二人竟然当真会遭遇歹人……
“什么？——你家少奶奶尚未回来？”
听闻苟贡的劝说，谢安二人急匆匆回到石桥旁，找到了尚且等候在石桥附近的吕家马车，然而从那位车夫的口中证实，苏婉主仆二人竟尚未回来。
“怎么可能？”谢安闻言难以置信，要知道他本来就晚苏婉她们主仆二人一步，如今他二人都回到了石桥，怎么可能苏婉主仆二人还未走到？就算女子脚步慢，也不至于慢到这等地步吧？
见谢安似乎有些着急，苟贡劝道，“大人，可能是街上行人颇多，叫那位走岔了道，我等不妨原路返回，寻找一番……”
谢安闻言点了点头，与苟贡二人原路返回，只可惜，寻找不果，到处都瞧不见苏婉主仆二人的踪迹。
忽然，苟贡眼中闪过一丝惊色，指着路边一物说道，“大人，那不是……”
顺着苟贡所指的方向望去，谢安震惊地看到，街头路边有几个小孩子，正举着一柄碎花纸伞嬉戏，与方才苏婉手中那柄简直一模一样。
谢安心中咯噔一下，据他了解，苏婉从某种角度上说，与长孙湘雨一样有着某种恋物癖好，长孙湘雨喜好扇子，不拿在手里就感觉浑身不自在，而苏婉则喜好碎花油纸伞，出门时定要拿一柄在手中，烈日为了遮阳，雨天则为了挡雨。
唔，与其说是喜好，倒不如说是她为人仔细、谨慎的写照。
因此，就好比长孙湘雨绝对不会将扇子随手乱放一样，苏婉也绝对不可能将纸伞随便丢弃，哪怕她眼下因为谢安的关系异常气恼。
莫非正如苟贡所言，遇到了歹人？
想到这里，谢安脑门上不禁渗出几分冷汗，几步走了上前，在那些孩童惊慌的目光下，蹲下身，从怀中钱囊中摸出一个十两的银锭，沉声说道，“我手里有十两银子，谁告诉我从何处拿到这柄纸伞，这十两就归谁！”
尽管那些孩童尚年幼，但是却也知银锭的价值，闻言争先恐后解释原因，其中，有个小女孩脆生说道，“是方才一位年长的姐姐的……”
话音刚落，在街旁摆摊售物的小贩中跑过来一名男子，看似三十岁上下，一把搂住了那个小女孩，低声骂道，“胡说八道什么？你个小兔崽子，存心要害死全家是么？”说着，他转过来面向谢安，堆笑说道，“这位公子，想必是这些小兔崽子手脚不安分，偷了旁人的东西……”
只可惜，似这种敷衍般的谎言，连苟贡都骗不过，又如何骗得过谢安？
清楚瞧见谢安眼中露出几分急怒之色，苟贡走上前来，低声说道，“大人，交给下官！”说着，他蹲下身，从怀中摸出大狱寺少卿的官牌，望着那男子异常严厉地恐吓道，“信不信本官将你丢入大狱寺重牢，严刑拷打，叫你死在里头？”
“大……大狱寺少……少卿……”望着那块官牌，那名男子仿佛被抽去了脊椎骨般，顿时瘫倒在地，一脸恐惧之色。
他如何想得到，眼前那两个看似世家公子打扮的人，其中一位竟是朝廷大狱寺少卿。
“还不速速招来！”苟贡怒声斥道。
不得不说，可能是苟贡此前杀人不少，浑身杀气不比谢安这种连杀鸡都要假借人手的文官，只唬着那男子浑身颤抖。
“小……小的……方……”手指旁边那条小巷，那男子一脸惊骇，结结巴巴说道，“方才，这里停有一辆马车……小的瞧见，马车旁有几个做侍卫打扮的男人，其中一个人还威胁小的，要是敢说出去，就杀了小的全家……”说到这里，他畏惧地望了一眼苟贡。
苟贡是什么人，那可是当初在山东作乱的东岭众首领之一，闻言冷哼一声，沉声威胁道，“你若是再吞吞吐吐，本官定要叫你明白，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那男子一听仿佛被吓掉了魂，跪地连连求饶道，“小……小的不敢隐瞒，是那几个做侍卫打扮的男子，将这柄纸伞的主人强行掳上马车带走，是一位相当美丽的富贵女子，身旁还有一个灵巧的丫环……”
定是苏婉主仆二人……
谢安闻言与苟贡对视一眼，苟贡点头会意，站起身走到小巷，蹲下身摸着尚留有马车车轮印迹的地面，继而又回到谢安身旁，朝着谢安点了点头。
见此，谢安沉声问道，“什么样的马车？具体朝哪里去了？”
“只知道朝东边去了额，具体小的实在不知啊……”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毕竟冀京地方大了，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那辆马车？
注意到谢安着急的神色，苟贡捏住那男子左肩，一把将其肩膀捏地脱臼，怒声斥道，“还不说？！”
那男子只痛地满头冷汗，连声哭求道，“小的当真不知啊……”说到这里，他望了一眼眼中杀意越来越盛的苟贡，连忙说道，“对了，那辆马车车前挂着一块木牌，小的好似看到刻有[汝阳王]三字……”
汝阳王？
谢安当即便回想起前些日子带着苟贡前往南公府吕家时，在朝阳街所碰到的那一支嚣张跋扈的马车车队……
想到这里，谢安脸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寒霜，咬牙切齿骂道，“好胆！——竟然动我谢安的女人！”
“……”苟贡闻言傻傻地望着谢安，他很想说一句，那位女子可是吕家的少奶奶，然而望着谢安布满怒气的脸，他最终还是选择当做没听到。
缓缓站起身来，谢安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说道，“李贤，这可不算是我谢安挑事了！——苟贡，叫人！”
苟贡点点头，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支制作精致的短笛，放入口中将其吹响，笛声不算尖锐，但是绵绵悠长，不似寻常音律。
不多时，只听唰唰几声，街道两旁房屋上越过几条黑影，继而跃下至谢安跟前，叩地抱拳，其中一人，竟是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漠飞。
“老三，你怎么会在附近？”苟贡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兄弟漠飞，继而心中顿时了然，想必是长孙湘雨颇为在意谢安与苏婉二人的事，派亲信漠飞暗中监视着两者，要不然，身在皇宫内廷的漠飞，绝不可能眼下就出现在这里。
尽管对于漠飞在暗中监视着自己与苏婉游街散心一事感觉有些不爽，不过似眼下这等处境，谢安倒是颇为庆幸长孙湘雨有这一招，望着漠飞沉声说道，“丘阳王、衡阳王、历阳王、汝阳王，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动了我谢安的……咳，将吕家儿媳苏婉掳走，叫人通知丁邱，叫上所有南、北镇抚司所有密探，再叫上狄布，再以本官的名义请卫尉寺巡防司卫兵出动，给本府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吕家儿媳苏婉给我找到……必要之时，不惜一切代价，有什么事，自有本府顶着！”
漠飞无言地点了点头，带着手底下的密探，跃上房顶消失在夜幕中。
而这时，那名男子几乎已彻底吓傻，毕竟从谢安的语气中他不难听出，眼前这位看似只有十八九岁的世家公子，竟连王爷都不放在眼里，一想到自己方才还有意要隐瞒，他不禁吓地双软发软，连忙叩地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并非有意隐瞒……”
话音未落，他眼前滚过一个价值十两的银锭。
“就算是医资吧，去医治一下手臂！”在那名男子惊喜交加的目光下，谢安转身离开，毕竟自方才起，附近的来往行人便顿足瞧着这边。
“走，苟贡，本府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动我谢安的女人！”
那位可不是您的女人啊……
“是！”苟贡苦笑一声，赶忙跟了上去，在他看来，谢安此番可真是勃然大怒，要不然，也不至于气地口无遮拦，将吕家儿媳苏婉称作是自己的女人。
——与此同期，冀京左安门附近内郊——
伴随着一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欢笑，吕家儿媳苏婉主仆二人，被拉下马车。
这里是……
苏婉吃惊打量着四周，她发现，除了她主仆二人以外，似乎还有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被强掳到这里，一个个面露惊慌失措之色，双手颤抖举着酒壶，替那四位衣冠楚楚、看似世家公子打扮的男子倒酒。
忽然，其中有一位男子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三位贤弟，冀京乃天子脚下，似这等不法之事，事后定有人要追究，听愚兄一番话，还是放了她们吧，好生安抚，免得生起事端……”
这位在四人年长一些的，正是丘阳王李异的世子，李博。
“兄长多虑了，”年纪最小的汝阳王世子李弛撇嘴说道，“我等看得上她们，那是她们福分……喂，酒都洒到外面了！笨手笨脚的，连倒酒都不会么？白长了一副可人的面容！”说着，他身后摸向其中一名倒酒的女子，骇得那女子连连后退。
“哟，何处又找来这么一个小美人？”那四位世子，历阳王世子李炅似乎是注意到了苏婉主仆二人，勾了勾手指笑嘻嘻说道，“替她们松绑！”
“是！”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侍卫上前，解开了苏婉主仆二人手上的绳索。
双手脱困，吕家侍女映梅扯下塞下嘴里的布团，将自家少奶奶护在身后，厉言说道，“你等可知我家少奶奶究竟是何人？竟敢做这等事！”
“哦？”历阳王世子李炅双眉一挑，笑嘻嘻说道，“莫非小美人还是位了不得的人物？说来听听？”
映梅气呼呼地瞪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在言语上轻薄他家少奶奶的登徒子，正色说道，“我家少奶奶乃南公府吕家儿媳！”
“南公府吕家儿媳？”丘阳王世子李博闻言一愣，正要说话，却见历阳王世子李炅站了起来，一面朝苏婉主仆二人走去，一面笑嘻嘻说道，“哦哦，原来是吕帆那个短命鬼的媳妇啊……嘁，那小子命还真不错，娶了这么一位小美人……”说着，他抓起苏婉的手腕，轻轻嗅了嗅，舔了舔嘴唇说道，“唔唔，真香……”
苏婉又惊又怒，使劲挣扎，奈何有两名侍卫按着她的肩膀，叫她难以动弹。
“贤弟住手！”这时，丘阳王李异李博站起身来，皱眉说道，“寻常人家女子玩玩也就算了，此女动不得！——要知吕家乃冀京四镇之一！”
“那是以往，”历阳王世子李炅闻言撇嘴一笑，左手抚过苏婉的脸庞，哂笑说道，“眼下的吕家，可不复当初了，老子战败，儿子战死，这吕家还有什么脸面再自称冀京四镇？”说到这里，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望着苏婉惊喜说道，“咦？据本殿下所知，你夫婿吕帆那个短命鬼成婚当日便率军离京平叛吧？这么说，小美人至今尚是完璧之身？”
苏婉又惊又怒，娇声斥道，“放肆！——我夫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岂是你等登徒子可以辱及？放了妾身与此间众女子，否则……”
否则，待我义弟、当朝权贵、刑部尚书谢安得知，定要你等好看！
总归，苏婉还是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毕竟她与谢安方才闹地很不愉快，她哪里有脸提谢安的名字。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苏婉能够说出谢安这个名字，恐怕在场四位皇家世子，就得掂量掂量了，毕竟眼下李寿朝廷中最负盛名的权贵，除了八贤王李贤外，也就数刑部尚书谢安了。
“否则如何？”历阳王世子李炅冷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道，“本殿下可不怕小美人你那公爹，战败的将军，本殿下怕他做什么？至于你那死鬼夫婿嘛，难不成他还会从坟里爬出来不成？”
说实话，苏婉对于吕帆并无什么爱意可言，当初也只是因为感激吕家为其报仇，因此委身下嫁，使得谢安至今犹耿耿于怀，但是对于公爹吕崧与夫婿吕帆，苏婉还是极为敬重的，尤其是夫婿吕帆，沙场为国捐躯，着实是一位忠臣良将，硬要说什么怨言的话，就是夫婿吕帆死地太早，以至于她刚加入吕家便当了寡妇。
但即便如此，苏婉亦无法容忍几个纨绔子弟辱及其亡夫，闻言呸了一声，啐了一口唾沫，直吐在历阳王世子李炅脸上。
“……好胆！”左手擦去脸上的唾沫，历阳王世子李炅眼中露出几分怒色，咬牙说道，“看不出来，还是个倔强的小美人，本殿下喜欢……”说着，他右手一抓，竟苏婉的外衫撕裂大半。
“你……你要做什么？”苏婉见此大惊之色，奈何身体被制，难以动弹，身旁侍女映梅过来推攘，反而被历阳王世子李炅一把推开，摔倒在地。
“唔唔，果然是个美人……”望着苏婉身上几分若隐若现，历阳王世子李炅淫笑一声，正要施暴将此女身上衣衫剥下。
眼瞅着那只头离开自己的娇躯越来越近，苏婉又羞又恼，眼眶不禁蒙上一层气雾。
小安……
来救我……
一瞬间的反应，苏婉心中不禁想到了谢安。
“嘿嘿嘿，小美人莫要哭呀，”似乎是注意到了苏婉湿润的双目，历阳王世子李炅笑嘻嘻说道，“待会本殿下会好好疼爱你的……”
话音未落，只听两声惨叫，在苏婉背后压制她肩膀的那两名侍卫当即栽倒在地，咽喉处鲜血直流。
继而，在一瞬间，历阳王世子李炅便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那是一柄明晃晃的镰刀，镰刀上尚滴着殷红的鲜血……
“什么？刺……刺客？”四位皇家世子面色大惊，尤其是历阳王世子李炅，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黑衣人，望着他眼中浓烈的杀机，咽了咽唾沫。
“什么人？！”衡阳王世子李绍沉声喝道。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你爷爷我！”
继而，远处的黑影中走出一个满脸寒霜的男子，不是谢安，又是何人？
眼瞅着那熟悉的人，苏婉再也顾不得其他，紧奔几步，一把扑到谢安怀中，止不住嚎嚎大哭起来，想来，她方才着实是受了无法言喻的惊讶，要不然，向来在意自己身份的他，绝不会做出这般有违礼法的事。
“小安，我……小安……”
望着怀中痛哭的美人，谢安心中惊喜之余，更多的乃是愤怒，想来他也明白，究竟是遭到了何等的惊吓，才会使得苏婉如此不顾仪容。
“别怕，别怕，我在这呢……”好言安抚了苏婉几句，谢安转头望向那四位呆若木鸡的皇家世子，咬牙切齿说道，“真有胆量啊，你们几个……”
伴随着谢安冷若冰霜的话，只听唰唰唰一阵响动，四周涌现出大批的黑衣刺客，将李博等人团团围住，粗粗一数，竟有数百人之多。
京师天子脚下，竟然有这么多的刺客？
眼瞅着从四面八方来到此地的众多黑衣刺客，初来乍到的四位皇家世子彻底懵了。

第二十一章 逆鳞（二）
古书言道，[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所谓逆鳞，指的便是上古蛟龙脖子下一块巴掌大小的鳞片，呈月牙状，倒长于体表，旁人若是轻易触摸，必遭龙怒。
而这个说法同样适用于人，纵观世上万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极其在意，容不得旁人触及的领域，这个领域可以是财宝、可以是亲朋，可以是任何人或者事物，而对于谢安来说，亲近之人便是他心中的逆鳞所在。
由于自幼是孤儿，受尽了孤独的痛楚，因此，谢安很是珍惜来自旁人的关怀，往往旁人对他好上一分，他便会将那人视为亲支近派，十倍报答。
归根到底，他多半是不舍那份关怀就此消失，而希望能一直延续下去。
正因为如此，当初前太子[周哀王]李炜派刺客暗杀谢安，然而那刺客却不慎误中副车，杀死了原安乐王、现当今天子李寿府上的老管家福伯时，以至于使得李寿与谢安勃然大怒，也不晓得该说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竟发下誓言，要让李炜偿命。
或许冀京遍传谢安脾气不好，但是实际上，谢安平时不易动怒，他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当然了，这里的怒，指的是勃然大怒，而不是因为某人的某句话而生气、而不悦，从而使得自己愤怒填膺，恨不得卯足劲弄死某个人。
而说到谢安气到怒火填胸，至今为止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回，第一回，是得知他所爱慕的苏婉自作主张，打算嫁给南国公吕崧的世子吕帆；第二回，便是前太子[周哀王]李炜派刺客误杀了李寿府上的老管家福伯。
仅此两回而已……
而眼下，谢安终于又体会到了那种感觉，那种仿佛热焰填充于胸膛，几乎要将胸膛炸裂的强烈憎恨，甚至于，这一次尤其来的剧烈。
丘阳王世子李博……
衡阳王世子李绍……
历阳王世子李炅……
汝阳王世子李弛……
不得不说，这四个堪称李寿三代内近亲的堂兄弟，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他们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蠢事。
本来，以这四位皇家世子的尊贵身份，调戏、玩弄几个冀京寻常人家、甚至是达官贵人家中的女眷，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每朝每代，这种事屡见不鲜，谈不上稀奇。
然而，他们这回动了一个绝对不能动的女子，南公府吕家儿媳苏婉。
正如历阳王世子李炅所言，眼下的吕家，威名已不复当初，家主吕崧领兵战败、被人挑断双手手劲，断送了一身大好武艺，而其子吕帆又年纪轻轻战死沙场，若不出意外，吕家在未来数年内必定败落，因此，历阳王世子李炅根本不在乎吕公会因为这件事在找他们的麻烦，毕竟在他们看来，他们这回是为[义助]同皇族的堂兄弟、[八贤王]李贤而言，所要对付的，并不单单只是当朝皇帝李寿皇权一堂，更有即将返回冀京的皇四子、[燕王]李茂。
皇四子、[燕王]李茂，那可不是好对付的人物，即便是在大周皇族李氏宗亲中，亦是威名远播，更被前天子李暨赞为[大周皇族第一勇士]，拥有着超越其父李暨的武功，似这样威名显赫的大人物，若不是[八贤王]李贤费尽唇舌，他们这几个堂兄弟还真不情愿搀和其中。
而如今，他们既然答应了堂兄弟李贤联手对付皇四子、[燕王]李茂的事，在冀京玩几个富贵人家的女人，这算得上什么事？想来，李贤也会替他们善后。
四位皇族世子是这样想的，并不能他们的想法错误，问题在于，初到冀京没几日，对于京师局势并不了解的他们，错就错在选错了对象，他们并不清楚，冀京有几个女人是他们所不能动的，其中，就包括南公府吕家儿媳苏婉。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怪不得他们，他们如何想得到，动了吕家儿媳，第一个跳出来为她出头的竟会是眼下朝中第一权贵、刑部尚书谢安呢？
别说他们不知，就算是久居冀京的人士，也不了解谢安与苏婉之间的事，甚至于，就连胤公、长孙靖、阮少舟等人亦不知此事，硬要说有谁知道其中内幕的话，满打满算也就只有李寿、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伊伊这几人了，除此以外，哪怕是王旦、荀正等李寿、谢安身旁亲近之人，也不知其中究竟。
哦，对了，这几日跟随于谢安左右的苟贡知晓此事，而受长孙湘雨之命，暗中监视谢安与苏婉关系进展的漠飞，多少也察觉到了一些，要不然，如今已贵为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的漠飞，也不会二话不说，就将助纣为虐的两名侍卫当场斩杀，助苏婉逃离历阳王世子李炅魔掌，毕竟他眼下也是朝廷命官，若无必要，基本上已不再用杀人来解决问题，只因为谢安一句话，[必要之时，不惜一切代价]。
从这一点上说，漠飞没当场杀了历阳王世子李炅，已算是后者走了天大的运，毕竟漠飞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他可是东岭众中赫赫有名的杀人鬼，杀人对他而言就跟吃茶、用饭一样随意。
不过尽管如此，历阳王世子李炅还是被吓傻了，毕竟漠飞手中那柄尚滴着鲜血的镰刀，依然还抵在他咽喉之下，甚至于，锋利的刀刃，几乎已堪堪割破他的喉咙。
待一阵叫人不安的沉寂过后，四位世子中最年长的丘阳王世子李博率先站了起来，手指谢安沉声说道，“足下究竟是何人？！”
此时谢安仍然好言安抚着怀中轻泣垂泪的苏婉，闻言转过头去，冷冷望了一眼李博，他眼中浓烈的杀意，叫后者心中震惊，不觉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有一名侍卫好似注意到了什么，手指谢安说道，“你……你是前些日子在朝阳街街当道之人……”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冷笑，苟贡不知从何处飘到了那名侍卫跟前，右手一把捏住了那名侍卫指向谢安的手指，使劲一拽，但听咔嚓一声，那名侍卫的手指，顿时呈现一个诡异的扭曲，痛得那人连连惨叫。
“还记得啊？——嘿，巧了，你苟大爷也记得！”
说着，苟贡冷笑一声，手中铁扇一递，铁扇前端的刀刃划过那名侍卫的咽喉，当场将其杀死。
“……”从始至终，谢安眼神没有任何改变，只是轻轻搂着怀中的苏婉，不为所动。
毕竟眼下的他，震怒于苏婉所遭遇的事，隐约间有打算将那四名皇族世子并其爪牙全部杀死在这里的念头。
见苟贡杀死了自己的侍卫，汝阳王世子李弛心中大怒，手指苟贡怒声说道，“你这厮又是何人？竟然无故杀本殿下侍卫！”
“无故？”甩了甩铁扇刀刃上的鲜血，苟贡舔了舔嘴唇，笑嘻嘻说道，“嘿！——那日要不是我家大人豁达，不予你等计较，这厮早该死了！”说着，他一脚将那名侍卫的尸体踢到一旁，冷冷地望着汝阳王世子李弛。
“你家大人？”汝阳王世子李弛闻言一愣，转头望了一眼谢安，好似明白了什么，冷笑说道，“原来如此……原来还是个朝廷的官啊！——喂，你可知我等乃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也不知是否是得知谢安乃朝中官员，除丘阳王世子李博外，其余三个纨绔子弟脸上如临大敌般的惊惧之色渐渐退去，眼中露出几许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既然面前那个家伙是朝廷的官，那么，只要他们抬出各自的名号，便能叫其退去，然而，谢安之后一番冷淡的言语，彻底打破了他们的美梦。
“丘阳王李异之世子，李博；衡阳王李祁之世子，李绍；历阳王李郴之世子，李炅；还有汝阳王李裴之世子，李弛……对么？”轻轻拍着苏婉尚且因为受惊而颤抖不已的后背，谢安面无表情地说道。
“……”听闻谢安的话，那四位皇族世子傻眼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换句话说，对方是在得知具体的情况下，尚且做出这般放肆之事。
不妙……
眼瞅着神色从容的谢安，丘阳王世子李博隐约感觉有些不妙。
他并不觉得对面那人是虚张声势，换而言之，对方是有恃无恐……
等等！
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丘阳王世子李博瞪大眼睛打量着谢安。
看似十八、九岁面容……
未曾配冠，说明此人尚未到弱冠之龄……
一个尚未弱冠的男子，带着如此诸多的手下，主动来找自己这一帮人的麻烦，却又满不在乎自己等人的身份……
这个人莫非是……
那一瞬间，丘阳王世子李博只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而就在他猜测谢安身份时，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人生嘈杂，隐约间，仿佛有好大一拨人举着火把前来此处，待其走近，不难发现，那都是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
有救了！
除丘阳王世子李博外，其余三位皇族世子面露惊喜之色，一改方才畏畏缩缩的模样，大声呼救道，“来人，来人！——可是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这些人乃聚众不轨，意图谋反，给本殿下将其拿下！”
然而令那三位皇族世子感到震惊的是，那些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丝毫不理睬大呼小叫的他们，举着火把站在那数百名黑衣刺客外围，构筑起一道人墙，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见此，汝阳王世子李弛心中大怒，怒声骂道，“尔等没长耳朵么？给本殿下拿下这帮反贼！——我父乃汝阳王！”
可惜的是，不管他怎么嘶声力竭地喊，那些卫尉寺巡防司的卫兵，亦丝毫不理睬他，而与此同时，有一名看似将领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到了谢安跟前，单膝叩地，抱拳说道，“大人，末将向宠，来迟一步，望大人恕罪！”
谢安默默地点了点头，继而指了指尚在怀中哭泣的苏婉，继而将手指伸到嘴旁，做了一个小声的手指。
向宠会意，抱拳行了一礼，继而站起身来，冷冷地望着那四位皇族世子并其手下侍卫数十人，冷哼一声，继而走向那些被掳来的女子，压低声音说道，“尔等乃何处人家女子？——速速离去！”
那十几位与苏婉主仆二人一样被掳来的良家女子闻言大喜过望，止不住连声道谢，匆匆离去。
“你……”见向宠不对付周围那些黑衣刺客，反而放走了自己等人好不容易掳来的美人，汝阳王世子李弛心中更是愤怒，几步走到向宠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怒声骂道，“你这该死的，本殿下的话你不曾听到么？！”
话音刚落，便见向宠抬起右手，一记手肘击打在汝阳王世子李弛右脸，硬生生将后者击退两丈远，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满身污泥。
“你……你敢打我？”抚摸着红肿的右脸，汝阳王世子李弛吐了一口血水，难以置信地望着向宠。
向宠冷笑一声，一脸不屑地朝地吐了一口唾沫，继而竟不睬李弛，振臂喝道，“巡防司的兄弟听着，被掳的受难女子已救出，此地已用不着我等了，收兵回左安门！”
“诺！”在四位皇族世子目瞪口呆的观望下，卫尉寺巡防司将领向宠带着原班人马竟然原路返回。
“嘿，这些家伙究竟来做什么啊？”苟贡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过心底下，他倒也明白向宠的好意，毕竟向宠也清楚这里接下来或许会发生的事，为了减少目击者，因此带着麾下士卒离开，就算谢安事后当真杀了那四个世子，他手底下的士兵也难以得悉此事，以至于失口将此事传开，给谢安带来麻烦。
毕竟这里还有数百名南、北镇抚司的密探在，想来也用不到他们卫尉寺的人出面。
“又只剩下我等了……”一脸轻松惬意，苟贡戏弄般朝着四位皇族世子笑了笑，继而右手一挥，轻描淡写说道，“喂，兄弟们还等什么呢？——全部拿下！”
“嘁！”有一半隶属于金陵众一系的刺客闻言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情愿被苟贡指使，不过想来他们也知道，眼下可不是计较[那一方才是家主谢安手底下最受器重的刺客行馆]的时候。
一时间，数百名精于暗杀的刺客一拥而上，如潮水般，顿时将那四位皇族世子淹没，尽管那位侍卫有心护主，却也无力抵挡，或被杀，或被擒，整个战局，几乎在一瞬间的功夫内已分出胜败。
“跪下！”没过多久，四位不可一世的皇族世子，便被推攘着来到了谢安跟前，非但刀刃加身，更是一脸屈辱地跪在谢安跟前，在其身后，各有一名刺客反握匕首抵住他们四人的咽喉，只需谢安一句话，这四位皇族世子便要命丧于此。
从始至终，谢安都没有移动一步，双手袖子轻轻盖着苏婉的双耳，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跪倒在他面前的四位皇族世子，忽而缓缓闭上眼睛。
这仿佛是个讯号，苟贡见此舔了舔嘴唇，轻松的语气中隐约带着几分阴鸷。
“杀！”
见这一拨人竟当真要下死手，其余三名皇族子弟吓地面色惨白，唯独丘阳王世子李博尚保持几分神智，大声喊道，“等等！——尊驾可是刑部尚书谢安、谢大人？我乃丘阳王世子李博，我有话要对大人说！”
谢安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目视着丘阳王世子李博，咬牙切齿般说道，“威胁就不必了，别以为有李贤给你等撑腰，本府就不敢动你们……你等可真有胆子啊，敢动我谢安的女人！”
果然是谢安！
见此，丘阳王世子李博心中咯噔一下，不由想到了此前皇八子、[八贤王]李贤当面嘱咐他的话。
[……博堂兄此番能义助小王，小王感激不尽……啊，是啊，最近这段时日，小王的处境可谈不上惬意啊……哦，不不不，眼下倒是还好，朝中另外一拨人，虽说与愚弟有些政见不合，倒也不算是敌人吧……唔，那谢安并非是妒忌贤良之辈，因此，小王倒也不必担忧被他所害……呵呵？此人如何杀小王？哈哈哈，他若有心要杀小王，就算是卫地刺客时刻跟随小王左右，也难挡其府上一女子……罢了，过去的事小王也不打算再提，眼下呢，小王与李寿、谢安一党暂时取得默契，将逼退即将返回冀京的四皇兄视为当务之急，因此，在小王看来，李寿谢安一党，绝不会主动挑起事端，想比之下，小王倒是更为担忧此番随父而来的几位堂兄堂弟，劳烦博堂兄代小王劝说一二，冀京不比诸位堂兄封邑之国，世家、权贵、富豪，关系交叉错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别的暂且不论，似眼下处境，李寿、谢安一党的人，千万动不得！——谨记！]
糟糕了，这回可真是捅出篓子了……
望着谢安眼中清晰可见的愠怒与杀意，丘阳王世子李博心中苦笑一声，不过……
此女不是吕家儿媳么？怎么会是他谢安的女人呢？
尽管很不理解，但是李博还是很识趣地忽略了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他若是不说点什么来打动眼前这位当朝第一权贵，不出意外，今夜他们四人都得死在这里。
“谢大人，此事是个误会……”
这边李博满头大汗地想用言语化解这场灾难，那边谢安一脸冷笑地听着，却没注意到，他怀中的苏婉已停止了哭泣，满脸羞红，抓着谢安的胸前的衣服不敢抬头，目光中变幻着喜悦、欣慰、黯然、悔恨、羞愤与不知所措。
想来，她也听到了那句……
[我谢安的女人]……

第二十二章 左右为难
大周开国至今数百年，子孙兴旺，在皇族李姓中，除前天子李暨这一支宗家外，尚有分家三十一支封国于大周境内各地。
而其中与冀京李氏宗家走得最近的，便是丘阳王李异，当年李暨提出要覆灭南唐的计划时，朝中大臣并不是很看好此事，毕竟南唐国力丝毫不逊色大周，一旦两国开战，非同小可，或许会使得生灵涂炭。
可惜的是，前天子李暨初上位时正值壮年，年轻气盛，听不进当时朝中老臣的觐见，重用寒门子弟长孙胤，也就是如今的胤公，与东公府梁丘家，南公府吕家等心腹将领筹备军资，扩充军队，并且广派使者，希望能得到各同族分家的支持。
而当时，丘阳王李异率先响应李暨号召，带着境内为数不多的丘阳国士兵，前往冀京支持李暨，此后，又担任西路大军主帅、南国公吕崧的副将，兵袭荆州，为李暨覆灭南唐做出了极大贡献。
因此，李暨在覆灭南唐后，很是感激于以丘阳王为首的、第一批前往支援他统一霸业的同族兄弟，对其大加封赏。
正因为有这一段交情，丘阳王李异与前天子李暨的关系极好，二十余年来前后亲自到冀京三十余次，一是向天子李暨献贡珍宝，二嘛，便是叙叙交情。
每次丘阳王李异抵达京师，天子李暨几乎都是亲自接待，只是后来龙体不适，这才叫前太子[周哀王]李炜代为招待，因此，丘阳王一支与前太子[周哀王]李炜走地挺近。
却不曾想，前太子[周哀王]李炜竟然在争夺皇位的战争中非但落败，甚至丧命，这让以丘阳王李异为首的三十一支皇族分家感到有些不安，要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坐稳王爷之位，无非就是当年李暨感激于他们的支持，可如今，新任的大周皇帝李寿对他们可没什么好感。
在这方面上，丘阳王李异还算是好的，因为他以往到冀京时，并没有对李寿如何如何，反过来说，但凡设宴，每次也有请当时尚未得势的李寿到场，只是有些时候，李寿愤恨于自己的出身、以及其余旁人对他的看法，托病推辞罢了。
然而其余分家的王爷可没丘阳王这一支这么好运，他们如何想得到，以往一个庶出的皇子，如今竟然一跃成龙，坐拥大周江山，他们有些心慌了，毕竟他们此前为了讨好前太子[周哀王]李炜，对李寿没少加以羞辱。
或许是想到李寿有可能会向他们报复以往的事，三十一支李氏皇族分家，当即请出了最具代表的四位王爷，遵从了[八贤王]李贤的邀请，赶赴京师。
不过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新任大周天子李寿似乎并没有要报复他们的意思，可尽管如此，诸位王爷亦难心安，于是乎，丘阳王李异、衡阳王李祁、历阳王李郴、汝阳王李裴四位王爷将自己的嫡子留在了冀京，二来是作为人质，向朝廷表达忠心，二来嘛，便是助长如今的当朝丞相[八贤王]李贤之势，相互做个照应。
不可否认，四位王爷的想法不算差，可他们的儿子却为此有些不满，就拿汝阳王世子李弛来说，这家伙可谓是十足的二世祖，以往在自己的封国便是嚣张跋扈，借着其父王的地位强抢民女，以此寻欢作乐。
也是，作为一位王子，在自己封国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将拿他怎样？
在此不得不说一句，大周李氏皇室宗家、与大周境内各封国李氏王室分家，两者间教育子嗣的方式，大有不同。
看看人家前天子李暨的儿子，有几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庸才？
大皇子李勇文武兼备，暂且不提，其余二皇子李炜、三皇子李慎、四皇子李茂、五皇子李承、八皇子李贤，哪一个不是身具王者潜质的枭雄，为了谋得皇位，与兄弟勾心斗角，施展各自神通，然而那些李氏分家的儿子们呢，仅仅到冀京没几日，便已耐不住寂寞，当街掳走良家女子，意图不轨，实在差的太远。
倒不是就说前天子李暨这支血脉优秀，生下的儿子皆非寻常人物，只是，李暨的儿子一直处在竞争之下，奋发图强，然而那些王室分家的世子们，却因为向来养尊处优，早已失去了锐气，整天到晚只顾着享乐，十足的纨绔子弟作风。
这不，当到冀京没多久，便与眼下李寿朝廷内第一权贵、刑部尚书谢安对上了，甚至于，已有性命之危。
说实话，谢安真的很看不起这些外封王爷家的世子，看看那个衡阳王世子李绍，方才在苏婉面前那是何等的嚣张、威风，而眼下呢，刀刃加身，竟恐惧地浑身战栗，若不是他身后的东岭众刺客押着，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想想前天子李暨的二子李炜，那是何等手段狠辣的皇子，非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亦是如此，逼宫当夜在养心殿内，身中十余弩箭，尚提着三尺寒芒之剑，欲弑杀其亲父李暨，为弟弟李承登基为帝扫除最后一道障碍，最终鲜血流完，力尽而死，何其壮哉？！
尽管谢安与李炜有着一段血海深仇，但也不得不承认，李炜不愧是离皇位最近的皇子，难得的枭雄人物。
而眼下这几个……
庸才！
十足的庸才！
冷眼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那几位皇族分家世子，谢安在心中暗自鄙夷。
同样是贪慕美色，皇五子李承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从御乐坊挑走的乐官女子，那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相比与此，眼前这几个家伙，简直就是披着大周李氏皇亲外皮的强盗、淫贼。
当街强行掳走良家女子……
连你家谢大人都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只当是深藏在心中的生平夙愿，可这帮家伙……
抢别的女人也就算了，你家谢大爷也不是什么嫉恶如仇、一心要扫除天下不公的卫道士，看在如今与李贤政见一致的份上，就像路上撞见，给你等让个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可你等抢女人竟然敢抢到你家谢大人的头上来了……
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岂有此理！
怀着心中诸般愠怒，谢安冷冷地望着丘阳王世子李博，他倒是想听听，这个家伙究竟想说些什么。
谢安挥了挥手，见此，那四名东岭众刺客退后一步，松开了丘阳王世子李博等人。
除了丘阳王世子李博之外，其余三名李氏王家世子竟毫无尊严地瘫倒在地，一脸惶恐不安之色。
倘若旁人瞧见此事，想必会大笑嘲讽，可谢安没有，不难猜测，他此刻心中究竟有多么的愤怒，丝毫没有嘲讽的兴致。
而丘阳王世子李博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额头冷汗冒得更勤，因为他看得出来，谢安方才当真有要杀他们的心思。
别看他们几个身份尊贵，可在这种四下无人的环境下，只要谢安杀人弃尸、事后矢口否认，李贤也不好拿谢安如何。
想到这里，李博计上心来，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处的泥土，拱手说道，“我等初至冀京，冒犯了谢大人，还请谢大人恕罪……”
谢安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客套就免了，本府并没说过要饶过你等！”
李博闻言心中苦笑，待深深吸了口气后，拱手正色说道，“既然如此，敝人便言归正传！——谢大人可知，贤王殿下请我等来冀京，所为何事？”
不就是为了夺权么？
谢安心下撇了撇嘴，可待他细细一思，却感觉有些不妥。
莫非……
“不错！”也不知是否是看出了谢安的心思，李博沉声说道，“我等乃为皇四子、[燕王]李茂而来！——据贤王殿下所知，燕王的北疆军队，已在前来冀京的途中……”
“那又如何？”
“贤王殿下提到过，寿殿下登基为皇时，燕王并不是在场，以燕王的性格，多半不会认同此事，携怒挥师返京，也不是没有可能……谢大人恐怕有所不知，我李氏分家三十一支，已联合一致，遵从贤王殿下召唤，助朝廷抵挡燕王……”
“就凭你等？”谢安冷笑地瞥了一眼瘫坐在地的其余三位世子。
李博闻言苦笑一声，想来他也瞧见了众堂兄弟的不堪，轻叹一口气，正色说道，“关键并非在于我等，乃在于我等的身份……朝廷眼下已封皇四子李茂为燕王，倘若燕王尚不知足，在大义上便站不住脚，倘若当真一发不可收拾，大人以为，究竟由何人出面陈述燕王罪行更为合适、更为妥善呢？——陛下？朝廷？贤王殿下？还是说，由我大周三十一支李氏分家……”
谢安闻言微微皱了皱，经李博这么一说，他这才逐渐意识到李贤的意图。
对，燕王李茂亦是前天子李暨的儿子，在未传召他的情况提前叫李寿登基为帝，尽管朝廷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但归根到底，此事确实做得不地道。
因此，倘若由朝廷出面，不占道义，而由李寿、李贤出面，也不是很妥善，毕竟李寿与李贤亦乃李茂兄弟，世人不免会猜想，是否是李寿与李贤暗中勾结，篡夺了李茂的皇位。
而由那三十一支皇族分家王爷联名出面，这性质就不同了，毕竟他们与皇位没有一丁点的直接利害关系，不至于叫世人联想到其他；而反过来说，倘若李寿、李贤二人，以及朝廷，以及那三十一支皇族分家王爷联手一致，那么，只要李茂敢轻举妄动，本来就不占大义的他，无疑便成为众矢之的。
那时世人就会觉得，这不就是李茂的错，若非如此，李氏宗亲又岂会一致排挤他？李寿、李贤与李茂是亲兄弟，勉强暂且不论，可其他三十一支皇族分家王爷，总不至于会陷害李茂吧？
到时候，李茂就算浑身张满嘴也说不清，如果他敢率军攻打冀京，便会被世人认为是大周李氏皇族内的叛逆之人，受到天下士子唾骂。
这就是人多势众的好处，也就是所谓的[众口铄金]……
想来李博便是在暗示谢安，与其叫一帮不相干的人去陷害李茂，他们作为大周李氏皇族成员，在这件事上更有说服力，更能叫世人信服，因此，谢安杀不得他们，否则，三十一支李氏分家，或许会改变矛头针对朝廷，到那时，那就是李茂占尽先机了……
这个家伙……
这群纨绔子弟中亦有出彩之人么？
谢安闻言皱眉打量着李博，眼中的杀意稍稍退下了几分，毕竟他还是清楚孰轻孰重的，如果真叫李茂得势，占领了冀京，谢安非但保护不了苏婉，甚至于，连他府上其他四位爱妻都护不住，而其余亲朋好友、心腹手下，更不知会牺牲多少。
可低头一瞧怀中的苏婉，谢安心中的怒火腾一下就冒了上来。
谢安很清楚，倘若他方才若是晚到一步，苏婉究竟会遭遇何等的侮辱，与其说他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恐惧，对自己方才若是无法及时赶到尚心有余悸，甚至于，万分惊恐。
而李博显然也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的犹豫与为难，转身对方才意图侮辱苏婉的历阳王世子李炅说道，“炅弟，将你右手伸出来？”
“为何？”历阳王世子李炅惊惧之余不解地望了一眼李博，不及细想便将右手伸了出来。
却见李博深吸一口气，双手捏住李炅手腕狠狠一掰，只听咔嚓一声，李炅的手腕顿时呈现一个诡异的角度，痛地他满地打滚，惨叫不已，口中骂道，“李博，你做什么？”
然而李博却不理睬，转头望向谢安，拱手说道，“大人，看在尚且用得着我等的份上，姑且饶我等一命，如何？——方才行凶之人，敝人已替大人稍加惩治，日后，我等四人当亲自登门，向大人以及这位……唔，赔礼致歉……倘若此事闹大，对眼下局势不利，望大人息怒！”
这家伙……
谢安心中微微一惊，惊讶地望着李博。
李氏分家中亦非各个庸才、脓包，亦有了不得的家伙……
正如此人所言，眼下杀了他们，李贤确实奈何不了自己，但是，这四人无辜失踪，那三十一支王室分家又岂会善罢甘休？万一传出什么风声，叫这帮人一怒之下转投了李茂，那可大大不妙。
只是……
就在谢安心中犹豫之际，忽听怀中苏婉低声说道，“小安，总归妾身安然无恙，你莫要再造杀孽了，你如今是当朝大官，不宜四面树敌，得饶人处且饶人……总之，听妾身一句劝，好么？”显然，她也不想谢安因为她而四面树敌。
望着苏婉一如旧日温柔的目光，谢安微微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苟贡，将此四人押入大狱寺重牢，叫李贤亲自来提人！——倘若他管不好自己手底下的人，本府来替他管！”
“是！”苟贡拱了拱手。
见此，李博长长松了口气，在朝着谢安与苏婉拱了拱手，任凭东岭众刺客将其押走，然而其他三人却没有他这么合作，哭喊着求救、怒骂，着实叫人心烦。
终于，这里又只剩下了谢安、苟贡以及苏婉主仆二人，哦，还有站在远处，目不转睛望着苏婉轻搂着苏婉的漠飞。
“咳！”伴随着一声轻咳，苟贡不知何时出现在漠飞身后，摇着手中的铁扇，微笑说道，“三弟，有些时候，可需分清主次尊卑啊……”
“……”漠飞闻言眼神一凛，回头望了一眼二哥苟贡，继而一跃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小子……”苟贡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继而走向侍女映梅，却见她瞪大着眼睛望着尚且在谢安怀中的自家少奶奶，一副惊愕莫名之色。
而苏婉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侍女的惊愕目光，轻轻推着谢安的胸膛，低声说道，“小安，快放开妾身，映梅那丫头看着呢……”
见苏婉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贤淑，谢安暗自感觉可惜，一脸不情愿地放开苏婉，继而见苏婉身上衣服被撕破大半，遂将自己那件殷红的上衣大褂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
“谢谢……”苏婉低声道了声谢，尚因为方才之事面色羞红的她，不敢抬头望向谢安的眼神，在轻轻咬了咬嘴唇后，幽幽说道，“时候不早了，妾身该回去了……”
“那……那我送送你？”
“嗯……”
一行人徐徐步行，不多时，谢安的马车便来到了，众人乘坐马车，径直来到了南公府吕家府门前。
“我……我回去了……”途中不曾说过一句话的苏婉轻声说道。
“哦……哦……”谢安怅然若失地应了一声，将苏婉扶下马车，眼睁睁看着她缓缓走向吕府的府门。
没走几步，苏婉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满脸微笑说道，“小安，方才你那般心紧姐姐安危，姐姐真的很高兴……”
“……”谢安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勉强堆起几分笑意，涩涩说道，“当然，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到你……”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的表情，苏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一丝决然，盈盈行了一礼，继而迈入了吕家府门。
望着苏婉离去的背影，苟贡走到谢安身旁，正要说话，却见谢安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呐，苟贡……她，不会再见我了，对么？”
“……”苟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谢安暗自神伤地回自家府邸时，苏婉披着谢安的外套回到自己的屋子。
期间，注意到自家公公吕崧站在书房门口，遂盈盈向他行了一礼。
“你二人外出散心，如何？”
“挺好的……”苏婉微笑着说道。
吕公闻言笑着抚了抚胡须，点头说道，“这样就好，日后若是无事，不妨叫那小子陪你到冀京到处走走，你还未逛过京畿附近的景致，对吧？”
苏婉微微一笑，摇头说道，“多谢公公好意，只是……一次就足够了……得知小安他一切都好，这就足够了……”说话时，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拽紧了披在身上的殷红外套，默默地回去自己的屋子。
“……”
望着儿媳默默离去的背影，吕公长长叹了口气。
“言下之意，从今以后再不见他了……是么？——这孩子，唉……”
摇头叹息着，吕公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坐下书桌后，阅读兵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书房房门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
“进来！”吕公随口应道。
伴随着房门吱嘎一声，苏婉的侍女映梅走了进来，轻咬嘴唇，一副欲言又止之色。
瞥了一眼眼前那个小丫头，吕公放下手中书卷，微笑说道，“何事？”
映梅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说道，“老爷，并非是奴婢乱嚼舌根，只是……少奶奶与那位谢大人暗中似乎有私情，方才，谢大人还抱着少奶奶……”说着，她便将方才所发生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吕公，只听得吕公皱眉不已。
“可恶，不过是几个仰仗父辈地位的纨绔，竟敢这般轻视我南公府……岂有此理！——老夫征战沙场之时，尔等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不知天高地厚！”得知那几个李氏王室分家子弟那般出言不逊，吕公勃然大怒，额角青筋绷紧。
此后待听说向来胆小、柔弱的儿媳苏婉竟义正言辞地唾弃历阳王世子李炅，吕公一愣之余，心中更是苦涩。
“想不到，竟发生了这等事……”微微叹了口气，吕公挥手说道，“你下去吧……”
“是……老爷，那位谢大人究竟是少奶奶什么人？为何二人那般亲近？”
吕公闻言皱了皱眉，板着脸唬道，“此事并非你可以妄自猜测，下去！——谨记，要将这件事烂在心底，知道么？”
“是……”见自家老爷似乎有发怒的迹象，映梅缩了缩脑袋，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真是一位难得的好女人……”轻叹着，吕公站起身来，走向墙边，默默望着墙上所悬挂的一张人物画，画旁小神龛上，香烟袅袅，烛火跳跃。
“你亦这般认为，对么？——可亭？”
仔细看着神龛上所供的排位，正是吕公的独子，吕帆、吕可亭。
“只是这样一来，更叫为父心感我吕家有愧于她啊……唉！”

第二十三章 异人而思
“原来如此，真没想到还出了这等事……”
在谢安与苟贡将苏婉主仆二人送回南公府吕家之时，漠飞已来到谢安府上书房，向府上二夫人长孙湘雨汇报今日监视的所见所闻，当得知那四名封国的王子所做出的事时，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戏谑的笑意。
“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后啊，那几个小国的王室世子……几个乡下的土财主，以为冀京也如同他们的封国么？可以肆无忌惮？——后来呢？我夫可曾杀了那些家伙？”
低着头听着长孙湘雨的戏谑嘲讽，漠飞低了低头，心中涌起几分古怪，想来，敢一脸不屑地将封国王子说成是乡下土财主的，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位主母了。
“不曾！”抱了抱拳，漠飞言辞简略地说道，“那四个人中，有一个叫李博的，他说动了大人，因此，大人饶了他们一命，将四人关入了大狱寺重牢，并说，叫八贤王李贤亲自来提人！”
“李博……丘阳王世子李博么？”长孙湘雨用手中的玉扇轻轻敲击着书桌，点头说道，“那几个乡下纨绔，也就是李博还算有点才识……唔，爱哭鬼也是，明知那几个家伙不会安分，却还这般大意，看来这几日是忙地无暇顾及其他了……漠飞，那个叫苏婉的女人呢？”
“大人亲自将其送回吕家了……”
长孙湘雨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戏谑问道，“期间有发生什么么？”
“……”漠飞抬起头来，尽管黑布蒙着脸，不曾看清他脸上表情，但是不难看出，他似乎显得有些犹豫。
“唔？”长孙湘雨疑惑地望了一眼漠飞。
“不，没有……”犹豫了一下，漠飞低了下头。
“……”深深望了一眼漠飞，长孙湘雨眼中的疑惑渐渐退去，取而代之是却是几分莫名的笑意，望着漠飞意有所指地微笑说道，“被警告了？”
“……”
“看来是了，何人？——我夫？”
“……”
“唔，看样子是苟贡了……咯咯咯，不枉我夫那般器重他……好了，既然觉得为难，那此事就作罢吧，终归我夫才是这家中主人……时辰也不早了，你先且回皇宫吧，哦，对了，去给李贤送个口信……”
“是！”漠飞拱了拱手，继而跃出窗子，消失在夜幕之中。
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长孙湘雨把玩着手中的玉扇，一脸所有所思之色。
“咯咯，拉拢三十一支李氏王室分家，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呀，爱哭鬼……不过，单单如此，就不能叫李茂那头孤狼乖乖就范呢，但愿你还藏着什么后招，要不然……若你无法将李茂逼退，你这个丞相，还不如由奴家来当算了，咯咯咯咯……希望你已经想到了，奴家眼下单单家务事就忙得很呢！——唉，奴家真命苦，嫁一位如此不叫人省心的夫婿，这成婚还过没几日呢，又招惹一个……”
就当长孙湘雨在府上书房中自怨自艾，大倒苦水之际，在朝阳街贤王府内书房，李贤正在烛火下对着满桌的公文埋头整理，他在整理一些明日早朝时需要在朝会上提及的政令。
而在书桌的一旁，已担任吏部尚书的季竑充当着助手，帮助自家主子拟写朝廷政令的草文。
忽然，书桌上的烛火闪了一闪，率先察觉到此事的季竑微微皱了皱眉，见屋内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名身穿黑衣的刺客，轻咳一声，低声说道，“殿下，关仲来了！”
李贤闻言抬起头来，瞥了一眼站在书桌前抱拳拱手的黑衣刺客，点了点头，依旧批改着公文，漫不经心说道，“关仲，小王不是叫你等莫要在深夜随意行动么？——冀京夜里，满城都是金陵众与东岭众的人马，小王不希望你等与他们发生任何冲突……”
那位名叫关仲的黑衣刺客扯下了脸上的黑布，拱手说道，“殿下放心，此前我已派人与东岭众的漠飞、金陵众的丁邱二人接触过，说我卫地刺客绝不染指冀京地盘，因此，东岭众与金陵众，倒不至于再为难我等……”
“接触过了？小王不是叫你等……”李贤皱眉抬起头，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点头说道，“算了，你等也有你等的规矩……这样也好，提前知会一声，倒也不至于产生误会……说吧，深夜到访，究竟为何？”
关仲闻言抱了抱拳，压低声音说道，“方才，那几个弟兄回来了，只是因为城门关闭，被堵在城外，因此，在下以殿下交付的通关令牌，将那几个弟兄接入了城中……”
“些许小事不需禀告于小王……”说到这里，一脸漫不经心的李贤好似突然意识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面色一正，望着关仲沉声问道，“你是说，那些弟兄回来了？”
“是！”关仲点了点头，走前几步，低声说道，“按照殿下吩咐，在下那些弟兄追上了[秦王]的车队，跟了很长一段路，到邺城地界时，方动手将其刺死于郊外官道……”
“当真？”李贤眼中爆发出一阵无限欢喜的神色，继而，他忽然皱了皱眉，古怪说道，“这般轻易得手，小王倒是……关仲，那车队中是否单单李慎一人？其余两人呢？李孝和李彦呢？”
关仲愣了愣，摇头说道，“三王似乎并非同路结伴而行，只有秦王，不见楚王与韩王……”
“……”李贤闻言皱了皱眉，放下手中毛笔，托着额头沉思了一番，忽而摇头说道，“不对，不对……你等失手了！”
“这……”关仲满脸诧异之色，着急说道，“据在下那些兄弟所言，分明是秦王李慎……”
望着关仲满脸着急的模样，李贤摆了摆手，安抚说道，“卫地诸位弟兄的忠心，小王岂会信不过，只是，你等被老三骗了……你等所杀的所谓[秦王]李慎，不过是过与老三长得非常相似的替死鬼罢了……”说道这里，李贤微微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谢安娶了金铃儿，金陵众尽归其所有，可在谢安娶此女之前，金陵众乃前太子[周哀王]李炜部署，是老二亲自派人到金陵请来的，为的就是替他铲除一些政见不合的敌人，而其中就包括老三……金铃儿那个女人的本事你也清楚，堪称我大周最难防范的刺客，因此，老三便暗中找来了不少与他长地相似的人，亲身教导，数年下来，足以以假乱真，哪怕是小王，恐怕也分不清真伪，但是小王可以肯定，真正的老三，却不会如此轻易就丧命，他是小王众多弟兄中最狡猾的一个……前些日子金铃儿那个女人所杀的，也只是一个假货，而你等此番所杀的，亦是假货无疑！”
关仲只听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罢了，”李贤疲倦地挥了挥手，叹息说道，“此事不怪你等，小王叫你前往追击，也只是看看我等是否走运罢了，如今看来，天不亡老三，非人力所能及……总归，除掉老三的最佳时机早已错过……该死！——倘若前些日子，李寿与谢安能听从小王劝说，封城搜索，何以会叫老三走脱？——尤其是那谢安，白收复了东岭众与金陵众这两拨我大周顶尖刺客，却未物尽其用，真是可惜……倘若他能派出[鬼姬]金铃儿以及[鸿山四影匕]，就算老三替身无数，一样可以将其杀死！”
季竑闻言摇了摇头，接口说道，“殿下，问题是谢安并未想过要杀死秦王李慎啊……”
“小王知道！”李贤懊恼地叹了口气，颇为不悦地说道，“他以为加封了老三等人，便能借此昭告天下，叫老四投鼠忌器？——老四为人向来霸道，怎么可能……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关仲，此番虽多半未见成效，不过，诸位弟兄的辛苦，小王亦是记在心中，据小王所知，卫地刺客这些日子一直禁足在小王所拨的住宅内，不敢轻易外出，如此谨慎没有必要，眼下冀京有金陵众与东岭众监视京师，你等越是谨慎，反而不妙，这样吧，明日起，你等换下黑衣，到街上走走逛逛，见识一下我冀京的繁华，置备应用所需，小王会叫人从库中下拨银子。”
关仲闻言正色说道，“我卫地荆侠刺客相助贤王，乃为[义]字，岂能……”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李贤打断了。
“此事小王知晓，天下刺客行馆最重侠义二字者，非你等卫地荆侠刺客莫属，不过呢，人终究还是要吃饭穿衣，何别说养家糊口，倘若亏待了诸位弟兄，小王这边心中亦是不安呐……银子虽说不多，但是小王心意……”
“这……”关仲犹豫了一下，抱拳说道，“在下愧领了！”
“哪里哪里……”李贤正笑说着，忽然书房窗户外刮入一股异常的风，待他转头望去时，却见有一个身穿黑衣的刺客正蹲在窗护栏上，神色莫名地望着屋内众人，惊地季竑与关仲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剑。
要知道，季竑与关仲皆是精于武艺之辈，可尽管如此，亦未曾提前察觉到那名刺客的接近，不难猜测，来人定非是寻常人物。
或许是注意到了季竑与关仲二人的敌意，蹲在窗户栏上的刺客从腰间摸出一块刻有[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字样的官牌，口中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东岭众，漠飞！”
不愧是东岭众的杀人鬼，[镰虫]漠飞，藏匿行踪的本事果然高明！
李贤心中暗赞一声，摆摆手叫季竑与关仲收起那副会叫人产生误会的戒备之色，微笑说道，“漠都尉深夜造访，可是有事？”
瞥了一眼屋内身穿黑衣的关仲，漠飞向他点了点头作为招呼，继而转头望向李贤，平静说道，“奉二夫人之命，向贤王殿下传个口讯，殿下从乡下招来的四个帮手，眼下因为犯事被关入大狱寺重牢，倘若殿下不想他们死在狱中，请明日亲自前往大狱寺提人……”
“乡下？帮手？”别说季竑与关仲二人满脸愕然，便是李贤也是一脸古怪之色。
忽然，李贤好似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几分惊怒，皱眉说道，“莫非是我李氏那四家分家世子？——四人究竟所犯何事？”
漠飞遂简单将事情经过向李贤等三人解释了一边，当时季竑与关仲便注意到，李贤脸上蒙上一层怒气，面色憋地通红。
想想也是，无论是他李贤，那是李寿与谢安，眼下为了皇四子[燕王]李茂一事颇有默契地联手，可是有人却要打破眼下朝中微妙的和平局势，这如何叫李贤不怒？
偷偷望了一眼李贤的面色，季竑咳嗽一声，面朝漠飞拱手说道，“多谢漠都尉不辞辛劳前来告知！——请代大人转告谢大人与二夫人，多谢谢大人高抬贵手，多谢尊府二夫人向我等报讯……”
漠飞点了点头，双腿一蹬，整个人向后跃去，消失地无影无踪。
“岂有此理！”眼见漠飞已离去，李贤狠狠一拍桌案，满脸怒色。
见此，季竑连忙劝道，“殿下息怒，总归那谢安还算识大体，以大局为重，倒不至于因为那几个纨绔，影响到殿下的大计……总的来说，虚惊一场吧！”
听闻季竑话语，李贤心中怒气稍做平息，点头说道，“谢安是个聪明人，虽有几分痞气，但是颇重情义，这也是小王为何在私底下支持他上位的原因之一，只要我等不率先做出有负于他之事，他倒也不会在背后捅刀子，问题就在于那几个乡下纨绔……”
“咳！”季竑闻言轻咳一声。
李贤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之处，改口说道，“唔，那几个王室分家世子……早前小王已嘱咐过李博，叫他规劝其余三人一二，却不想还惹出这等事，冀京岂能是他们各自封国可比？——此番还算是走运，他们撞到的是谢安，倘若撞到梁丘舞、长孙靖，后果不堪设想！”
“谢安此番是卖了我等一个天大的面子啊……”
“唔！”
“殿下打算何时去提人？”
李贤闻言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悦说道，“叫那几个家伙在大狱寺吃吃苦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免得整日游手好闲，再来坏小王好事！”
“这……”季竑眼中露出几分忧虑，苦笑说道，“那可是大狱寺重牢啊，殿下……”
似乎是听出了季竑眼下之意，李贤点头说道，“明日早朝罢了，小王与那谢安知会一声，看在小王的面子上，他倒也不至于将那几个家伙折磨太惨……总之，得给那几个人一点教训！”
季竑闻言暗自打量了一眼李贤，心中暗自说道，自那回死里逃生，殿下确实要比以往心狠一些……
在季竑看来，李贤手段比之当初狠辣了许多，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这意味着自家殿下比起以往更加成熟，只是在心底下，他却隐约有些怀念当初的李贤……
那位与他把酒言欢，笑谈风花雪月的皇室君子。
在季竑暗自叹气之际，李贤已渐渐恢复平日里的气度，笑着说道，“关仲，小王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堂兄弟，叫你笑话了……”
“殿下言重了，”关仲微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拱手说道，“时辰不早了，在下先行告退……”
“唔，对了，有关于太平军的事，记得探知一二，倘若小王预料不差的话，那谢安身边，甚至于皇宫之内，或许亦潜伏着太平军那所谓的[六神将]，替本王将其找出来！——还有江南那边，继续替本王盯着……”
“江南……”关仲闻言一愣，从怀中摸出一本账本递给李贤，惭愧说道，“殿下不说在下倒还忘了，这是殿下所要的纪录账簿……”
李贤愣了愣，接过账簿翻了几下，点头说道，“好，好，关仲，辛苦诸兄弟了！”
“不敢！”关仲抱了抱拳，蒙上黑布，跃出窗外。
见此，季竑笑着说道，“怎么这刺客出身的，都习惯走窗户呢？”说着，他转头望向李贤，见李贤目不转睛地盯着账簿，好奇问道，“殿下，此乃何物？”
“这是近些年来，江南各城各县米价、盐价的记录账簿……”走到书桌旁，将帐幕平铺在桌上，李贤飞快地将其翻阅了一遍，继而坐下在椅子上，闭上双目，喃喃说道，“五年内，相比其余各地，江夏、武昌、九江等地米价上涨足足五成……”
“太平军在私下筹集米粮？”季竑双目一挑，喜色说道，“不愧是殿下，竟能想到用此等方法找到太平军的根基所在……如此看来，太平军应该在江夏、武昌、九江一带！”
“不！”李贤摇了摇头，闭着双目沉声说道，“正所谓[狡兔不食窝边之草]……我等苦心经营数年，亦我二人的智慧，尚无法找到太平军任何蛛丝马迹，这足以证明太平军内亦有智略之士，此人岂会犯下这般疏漏？”
季竑闻言一愣，恍然大悟说道，“莫非是障眼法？”
“唔！”李贤点了点头，沉声说道，“米价最高之处，绝非太平军藏匿之处，米价上涨三成以上尽皆排除……还有二十九个县，同理排除盐价上涨三成以上者，还有十一个县……”说话时，李贤始终闭着双目，再位翻阅那本账簿。
“十一个县可不好找啊……”季竑皱眉说道。
李贤点了点头，思忖一番后，沉声说道，“太平军化整为零，其首领所在处，绝不会聚众太多，在我看来，多半是隐匿于江南城县，如此一来，找要确实麻烦，不过，倒是可以找出太平军屯粮之处……太平军的目的是为了推翻我大周，单单靠布置细作，这可扳不倒朝廷，还需军队为助力，而太平军若要骑兵，则粮草与盐乃必须之物，若能摧毁其囤积辎重之处，无异于予其当头一棒！”
“囤积粮草之地，可是太平军机密之事，虽说我是六神将之一，却也难以探查一二……”
“不忙……”李贤摆了摆手，继而双手平放在书桌上，推开桌上一切公文，闭着双目喃喃说道，“首先需确定太平军堆积粮草的地方……山林，唔，不对，山林虽隐秘，但运达不便，再者，江南雨水颇多，堆积粮草于山林，多会腐毁，据小王猜测，据太平军准备完毕，应该还有一、两年，甚至更久，山林湿气重，粮草藏不到年逾就会腐烂，不对……”
“殿下可想过那些江南的富豪？——江南多有殷富之人，家中粮仓无数，倘若被太平军收买，充当太平军屯扎之处，如何？”
“这样很是危险，照理来太平军不会这么做……”李贤摇了摇头，忽然，他浑身一震，闭着双目，右手手指在桌案上来回点着，口中说道，“奇怪……江夏、九将、武昌三地米价暴涨，可接邻的其余郡县，米价却异常平稳，这不合常理！——百姓驱利，倘若得知邻县米价，必然会私下到邻县贩粮……”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稳定米价么？”季竑闻言心中一惊，捧起那本账簿，细细翻阅，只可惜，无法从那些大概的数字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江南虽多殷富之人，可那些商贾却也并非济世圣贤，断然不至于拿家中库藏的米去稳定整个郡县的米价，换而言之……”
“官米！”季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说道，“是官府出面稳定米价？！”
“早该想到的！”李贤闻言重重一拍桌案，带着几分微怒说道，“果然，江南各城县官员中，有太平军的人！——县令、城守，甚至是郡守！”
“要说江南官府屯粮重地……”
“襄阳、江陵、彭泽、豫章……对，这几个城的米价与盐价非常平稳，几乎保持在半成的增减……季竑，你如今已是吏部尚书，去调查一下这几个地域的官员底细，宁可估错，不可放过！——不过，切不可打草惊蛇！”
“是！——明日早朝后，我便去吏部典藏司整理名单……”
闻言睁开眼睛，李贤目视着自己右手指在桌上的位置，双目一眯，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荆州……确实是个好地方呢，人杰地灵、风景如画，想来你也这么觉得吧？——太平军[公主]，南唐刘氏后裔，[四姬]之三，[天上姬]……”
截止当日，据皇四子[燕王]李茂抵达冀京，尚余九日。

第二十四章 逼近的燕王（一）
“……退朝！”
大太监王英喊了一嗓子，在诸百官的恭送下，大周天子李寿缓缓步入太和殿内殿，这无形中宣告着今日的朝会到此为之。
“总算完事了……”走出太和殿伸了个懒腰，谢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看得出来，他有些疲倦。
也难怪，毕竟他家中有四位如花似玉般的娇妻，以谢安的性格，那还不是得来回倒着、日日春宵，早已痴迷于其中的他，如何耐得住寂寞，独自一人入睡呢。
不过这也使得谢安每日早晨的精神很是不佳，就拿方才早朝来说，知道的不难看出谢安是在打盹，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安当真附和同僚的提议呢。
倒不是说谢安身为刑部尚书却不负责任，问题在于，担任丞相之职的皇八子、[八贤王]李贤一个人就将满朝文武的提议都涉及在内了，与其像其他人似的傻站着，看着李贤滔滔不绝地讲述，谢安还不如趁这段时间闭闭眼，借机打个盹，反正若是修成政令的话，待会朝廷会拟写正式的公文下发到刑部府衙。
就在谢安修炼眯着眼睛也能顺利迈下太和殿外玉阶这门高超的技艺时，他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呼。
“谢尚书，请留步！”
谢安转过头去，见李贤正向他走来，遂站住了脚步，在原地等着他。
“昨夜之事，本相深感抱歉……”走到谢安跟前，李贤拱了拱手，将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谢安闻言淡淡一笑，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与李贤一同走向正阳门，口中撇嘴说道，“是因为昨日那四个蠢货？”
见谢安似乎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暴怒，李贤略微有些意外，在低头沉思、组织了一下语言后，点头说道，“昨夜有劳漠都尉向本相传讯，本相这才得知那四个家伙究竟干了些什么，好在谢尚书宽容大度……”
“说得再好听都没用哦，”打了一个哈欠，谢安半开玩笑地说道，“本府昨日说了，要人的话，得丞相大人亲自到大狱寺去提……”
“这个应当……”李贤点了点头，毕竟谢安能宽恕那四个李氏王室分家的纨绔子弟，已给足了他李贤面子，这一点李贤还是很清楚的。
不过对于谢安能够高抬贵手，放过那四人，李贤依然感觉有些惊讶，毕竟在他看来，谢安也属于是睚眦必报的人物。
或许是看出了李贤心中的诧异，谢安撇嘴说道，“本府知道丞相大人在想什么，说真的，本府当时真恨不得宰了那几个家伙，抛尸荒野……”
“这可不像是我朝刑部尚书该说的话啊！”李贤微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望着谢安略带深意地说道，“谢尚书最终还是饶了那四人一命，李贤感激不尽！”
“没办法，谁叫眼下冀京一致对外呢？再者，从另一种角度而来说，那四个家伙反倒是帮了本府一把？”说到这里，谢安长长叹了口气。
确实，谢安这句话倒不是因为李贤的面子，而是发自内心，尽管当时他万分震怒，恨不得将那四个皇族世子杀了，但是就结果而言，那四个皇族世子反而是帮了谢安一把。
若不是他们四人掳走了苏婉，昨夜，谢安与苏婉二人闹得不欢而散，势必关系更为恶劣，哪里会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直到眼下，谢安依然还记着当时怀中那属于苏婉的那一份柔暖，说实话，谢安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能再次拥抱这个深爱的女人。
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是，苏婉这位传统女子中的典范，她太在意自己如今尴尬的身份了，在临走前自称姐姐，隐晦地提醒谢安，她眼下已是吕家的儿媳，让谢安顾念家中的娇妻，莫要做出任何叫外人说二人闲话的事。
那种仿佛在剧烈挣扎般的痛苦眼神，让谢安倍感唏嘘不已。
“……”见身旁的谢安忽然一脸黯然地长叹起来，李贤很明智地没有追问下去，以他的智慧不难看出，谢安显然是对那位吕家儿媳抱着诸多感情，否则，昨日又岂会震怒如斯？
说实话，李贤昨日当真吓了一跳，毕竟当时谢安下令出动了南、北镇抚司两个谍报机构的人马，又请得卫尉寺巡防司的兵力，满城搜索，若不是心中愤怒，又如何会这般兴师动众？
果然，这谢安是广陵人，那位吕家儿媳亦是广陵人，他二人之间，必然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心中微微思忖了一番，李贤便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毕竟，他对谢安感情的方面的事可不感兴趣。
而那边谢安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将对苏婉的思念压制心底，勉强笑道，“丞相大人打算何时到我大狱寺提人？”
“这个不忙，”李贤微微一笑，说道，“昨日听闻此事，本相亦是万分恼怒，倘若真因为此事而破坏了朝中眼下和睦，不需谢尚书动手，本相也不会放过他四人……就让那四人先在大狱寺重牢内呆几日吧，长长记性！”
“丞相大人这么说，还真是叫本府感到意外……”诧异地望了一眼李贤，谢安忽然发现李贤的气色亦是不佳，或许是因为包揽了整个朝廷提案的关系，李贤看起来有些憔悴，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眼眶下亦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影，从中不难猜测，他究竟有多么的操劳。
“丞相大人这几日每日睡多久？”谢安皱眉问道。
李贤愣了愣，诧异地望了一眼谢安，继而笑着说道，“谢尚书这般关切朝中政敌，倒也是史无前例了……”
“关心你？得了吧，本府只是觉得，有你李贤在，朝中事物处理起来确实要轻松不少，是故……你若是因劳成疾，继而亡故，本府可是会感到头疼的……”
“呵呵呵，”李贤微微一笑，玩笑中带着几分认真，摇头说道，“眼下我大周正面临劫难，我李贤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去，叫某些贼子有可趁之机！”
望着李贤眼中隐约露出的几分冷意，谢安一脸古怪说道，“丞相大人口中的贼子，不会有我谢安吧？”
似乎是没想到谢安竟然会这么说，李贤反而愣了愣，继而摇头说道，“谢尚书说笑了，虽说本相与谢尚书有诸多政见不合之处，但是对于谢尚书的为人，本相还是信得过的……”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似有深意地问道，“说起来，关于[六神将]，谢大人了解多少？”
这李贤可真有本事啊，怎么会对太平军的事知道地这么清楚？
早前一口道破大舅哥的身份，眼下又是六神将……
谢安皱了皱眉，要知道，虽说他与大舅子陈蓦关系极好，但是有关于六神将的事，陈蓦半句都没有透露，最终还是[六神将]之一的耿南亲口解惑。
莫非……
好似想到了什么，谢安轻笑一声，压低声音，诈道，“丞相大人真是好手段啊，连[六神将]都能招揽过来，不知是其中哪一个？”
李贤闻言惊愕地望了一眼谢安，眼中露出几分怀疑之色。
这家伙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见李贤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善，谢安连忙解释道，“丞相大人误会了，本府也就是前几日才得知有关于六神将的事……”
前几日？
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离京已有二十余日，前几日……
李贤不愧是才智比拟长孙湘雨的杰出俊杰，闻言双目一眯，微笑说道，“原来如此……谢尚书亦是好本事啊，连[六神将]亦能招揽过来，不知是其中哪一个？”他将方才谢安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谢安。
谢安哪里预料地到自己一句解释竟会叫李贤联想到这些事，闻言愣了愣。
注意到谢安面上惊愕之色，李贤心下更是笃定，点头说道，“如此，这冀京便有两名六神将了……”他变相地承认了他手底下有六神将之一季竑投诚的事。
“不，是三名！”谢安摇了摇头，更正道。
李贤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惊色，吃惊地望着谢安，半响后由衷赞道，“不愧是谢尚书……”
“就算你这么夸我也没用哦，他二人的事，别指望本府会透露，因为……”瞥了一眼李贤，谢安哂笑一声，颇为解气地说道，“因为啊，本府也信不过贤殿下呢！”
李贤闻言面色一僵，无言地望着谢安，心下哭笑不得。
这谢安，不愧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啊，竟然还记着自己当日说他的话……
见谢安用自己当初说他的话来封自己的嘴，李贤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因此，对谢安的怀疑倒也退去了几分。
毕竟李贤从季竑的口中得知，六神将亦属于太平军中领导层，其存在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眼下，谢安既然光明正大地将此事说了出来，足以证明他并非太平军一党，问题是在于他与那个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的关系……
望了一眼谢安，李贤犹豫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太平军的根基，在荆州……”
“什么？”见李贤没头没恼地突然冒出一句，说得还是这般至关重要的话，谢安着实愣住了，不过待他注意到李贤眼中几分莫名的警惕、紧张神色时，他忽然明白过来了，这小子是在试探他。
“丞相大人可真是大手笔啊，用这等机密之事来试探本府？”想通了关键的谢安拱拱手，一脸没好气地说道，“既然如此，恕本府先行一步，本府赶着回去，将此事写成书信，派心腹发至太平军告密……”
听着谢安满嘴的嘲讽语气，李贤脸上反而露出了几许笑容，一把拉住了作势要走的谢安，致歉般说道，“谢尚书见谅，要说这冀京哪几位能叫李贤感到忌惮，除胤公与贵府二夫人外，也就是谢尚书了！——小王城不希望与谢尚书为敌……”
“算是变相的称赞么？”瞥了一眼李贤，谢安哂笑着摇了摇头，继而，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正色说道，“眼下，丞相大人便准备着手对付太平军？”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李贤摇摇头，半真半假说道，“对于太平军的事，小王眼下还只知皮毛而已……只知道太平军根基多半在荆州，在暗中积蓄粮草，至于何处，尚不知情……”
而谢安显然也看出了李贤眼中尚有几分怀疑，倒也没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在望了望左右后，压低声音说道，“本府也不过是贪图奢适、安稳的凡人，只求钱囊中有银子付账，可叫家中娇妻能够有首饰佩带，复辟南唐什么的，丞相大人不会真以为本府是无欲无求的仁义之士吧？”
“……”李贤愣了愣，继而微微一笑，显然是听出了谢安的言下之意。
“正如丞相大人所说的，本府眼下贵为刑部尚书，自然会爱惜羽翼……什么是公事，什么是私事，本府还是看得明白的……反正眼下党务之急乃皇四子[燕王]李茂，至于太平军的事，等日后贤殿下能信得过……哦，不对，等日后本府能信得过贤殿下的时候，我二人再细谈不迟！——贤殿下以为否？”
“言之有理！”已与谢安一同走至正阳门府的李贤微微一笑，与谢安拱手告别。
告别李贤，谢安乘上马车，回到自己在正阳街的[刑部尚书谢]府，毕竟距离到刑部府衙当职的时辰还有些时间，谢安可不想傻傻地在府衙等候，再说了，以他如今刑部尚书的身份，晚到些许也不是什么大事，还不如趁此机会睡个回笼觉，补充一下体力。
“唔……去哪呢？”
站在北厢房众女的屋外，谢安挠挠头，望着四女的房门，思忖着究竟该去祸害……啊不，宠爱哪位爱妻。
不过第一反应，谢安就将长孙湘雨排除在外了，毕竟这个时间段正是那个疯女子睡地最熟的时候，而且脾气也最为暴躁，要是谢安敢在这个时候打搅她睡梦，哪怕谢安是她的夫婿，恐怕也会被她一脚踹下床榻，谢安才不去触这个霉头呢。
“唔，还是金姐姐吧……”
嘀咕一句，谢安推开了金铃儿的房门，毕竟他昨夜就是睡在金铃儿的房间，方才只不过是早起赶赴朝会罢了。
蹑手蹑脚地走到榻旁，谢安本想给金铃儿一个突然袭击，遗憾的是，金铃儿可是刺客出身，哪里会不知谢安推门入屋？
“唔……朝会完了么？”仅罩着一件肚兜的金铃儿闻声翻过身来，用右臂支撑着身体，坐起了床榻上，伸了一个懒腰，继而用手遮着嘴，打了一个哈欠，一副慵懒之色。
那一刻，谢安诚感觉自己血脉贲张，笑嘻嘻地靠了上去，将金铃儿搂在怀里。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那双不安分的手，金铃儿瞥了一眼夫婿，没好气说道，“昨夜折腾了老娘一宿还不够么？”
“哪够啊……”嬉笑着回了一句，谢安俯下身，吮吸着金铃儿脖颈处的肌肤，当即，金铃儿的呼吸便变得有些急促，亦动情地抱住谢安，美眸微眯，露出一副痴迷之色。
就在二人在榻上缠绵之际，忽听砰地一声，屋门被推开了，继而，传来了梁丘舞的声音。
“安，方才我听到你回来了……”正说着，梁丘舞似乎也注意到了床榻上光着身子的谢安与金铃儿，皱眉说道，“时辰不早了，安，起身随妾身到后花园习武吧，今日妾身教你如何出拳……”
姑奶奶啊，您还真不懂看气氛啊？
正准备与金铃儿厮杀三百回合的谢安顿时哭笑不得，而与此同时，金铃儿原先因为羞涩而微红的脸庞上，早已便泛起几分怒意，也不顾胸前春光毕露，怒声斥道，“母老虎，老娘忍你好几回了！——推门就进，你梁丘家的家教呢？！”
“你说什么？”梁丘舞闻言眼中泛起几分怒意。
“瞪什么瞪，你以为老娘怕你不成？”
带着几分恼怒望着金铃儿，梁丘舞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心中不快，望着谢安轻声说道，“安，妾身在后院花园等你……”说话时，她有意无意地将目光瞥向金铃儿。
是挑衅么？是挑衅吧？
在谢安暗自叹息的无奈目光下，金铃儿银牙一咬，翻身坐起，快速穿上衣服，奔出房门，口中咬牙切齿说道，“可恶，今日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金铃儿都走了，谢安显然也没理由再呆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
一炷香工夫后，在谢家府邸北厢房的后院，谢安朝着梁丘舞所教授的，扎着马步，对着空气挥拳。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的空地上，梁丘舞与金铃儿拳脚相向，打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是是是，金姐姐是咱家唯一一位在武艺上能够与你勉强持平的高手，比起那不会动的木桩，用来当做你晨练的对手那是再好不过，不过嘛，你好歹也在意一下为夫的感受吧？
每天清晨来这么一下，为夫可受不了……
还有金姐姐，嘴里口口声声要给对方好看，不过为夫怎么瞧你反而乐在其中呢？
是是是，为夫知道，叫你这位大周顶尖刺客舍弃以往的打打杀杀，乖乖做谢家儿媳，你很是不适应……
两个笨女人！
“噗！”一颗被二女拳风所带起的小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谢安脑门，叫谢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看着吧，待会等湘雨那疯女人从一贯的噩梦中惊醒，这家里更热闹！
就在谢安暗自担忧日后家中鸡飞狗跳、不得安身时，在距离冀京千里之外，有一支来自幽州渔阳的庞大北疆骑兵，正缓缓朝着冀京方向而来……

第二十五章 逼近的燕王（二）
事发后的第四日，李贤这才姗姗来迟感到大狱寺重牢，将当日犯事的丘阳王世子李博等四位皇族王室分家世子接了出去。
经过了几日的牢狱生涯，衡阳王世子李绍、历阳王世子李炅、汝阳王世子李弛等三人看起来比较之前收敛了许多，显然，他们在牢中没少被典狱长狄布教训。
但是究竟他们心中作何想法，却是不得而知，临走前恨恨地回望大狱寺的方向，足以证明他们心中的愤恨。
对此，无论是刑部尚书谢安，亦或是大狱寺少卿苟贡、重牢典狱长狄布都表示不屑一顾，毕竟在他们看来，一旦逼退即将来到冀京的北方霸主，皇四子[燕王]李茂，这四个王室世子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如何安抚那四个在大狱寺内吃尽苦头的王室世子，那是[八贤王]李贤的事，比起这件事，谢安倒是更加在意吕家儿媳苏婉的态度。
正如当时谢安所猜测的，自那日以后，苏婉便刻意地与谢安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这让谢安不禁暗自叹息。
说起来，长孙湘雨曾提议过，让谢安请苏婉到家中赴宴做客，这个女人的想法不难猜测，无非就是想借此探一探苏婉的口风，但遗憾的是，苏婉借口身体不适，婉言回绝了谢安派去的人。
撇开这件多少让谢安感觉有些遗憾的事不提，冀京倒是显得颇为风平浪静，相比较而言，还不及谢安家中显得热闹。
事实证明，娶两位精通武艺的妻子准没好事，这不，搬入这座由皇五子李承赠送给谢安的豪宅没多少日子，北厢房后院，那原本该称之为花园的地方，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梁丘舞与金铃儿所留下的刀剑痕迹，让谢安颇感心痛。
大片的花草因为被践踏而枯萎，一座座的假山被打碎，要知道，那可都是银子啊。
这让谢安忍不住恶意猜测，如果皇五子李承得知此事，是否会后悔将这座豪宅送给他谢安。
但是细细一思忖后，谢安暗自摇了摇头。
也是，仿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皇五子李承，岂会在乎这种小事？
“舞儿，金姐姐，切磋武艺也就算了，何必动刀动枪呢？伤到谁都不好，你们说呢？”
在午间用饭的时候，谢安再一次好言劝说道，毕竟在他看来，梁丘舞与金铃儿切磋时，那叫一个凶险，每每让在旁观瞧的谢安心惊胆战，生怕其中有任何一位因此受伤。
当然了，这也只是他这个门外汉的看法，而在梁丘舞与金铃儿看来，那仅仅只是切磋罢了。
至少，梁丘舞没有动用那柄足以摧金断石的[狼斩]宝刀，也没有使用梁丘家密不外传的[雾炎]，而金铃儿呢，也仅仅只是手持两柄普通的匕首而已。
“夫君放心，此事妾身自有分寸……唔，那日后妾身只用七分力就好了……”
说这话时，梁丘舞其实并没有恶意，虽说以往她很是气恼谢安招蜂引蝶，但是这几日，她倒也渐渐接受了金铃儿，毕竟在此之前，整个冀京几乎没人能充当她练习武艺时的对手，虽说有她祖父梁丘公在，可要知道，梁丘公已年过六旬，尽管身子骨还硬朗，但终究不比三十年前被称之为大周第一猛将时的全盛时期，而梁丘舞呢，与谢安同龄的她今年已十九岁，身体素质正值急速上涨时期，这万一伤到自己的祖父，恐怕梁丘舞这一辈子都不会饶恕自己。
毕竟梁丘舞不比陈蓦，陈蓦虽然武力值惊人，实战经验丰富，但是根基却怎么扎实，也没有所谓的招式套路可言，这里所指的招式套路，指的是用最小的力气，引导出最强的杀伤力，也就是所谓正确的出招姿势。
招式这个东西，就跟拿筷子吃饭一样，虽说各有各的习惯，但是总结而言，也无非就那么几个路子而已，倘若你一股脑将两只筷子抓在手心，能夹地牢东西才怪。
正因为如此，梁丘公最初才能够在使用相同力道的前提下，将嫡孙子陈蓦打地满地找牙，原因就在于陈蓦未曾经历过正规的武艺教导，然而梁丘舞则不同，她自小跟着梁丘公习武，所学习是正统而规范的武学套路，哪怕是在使用相同力道的情况下，梁丘公也难以击败他这位孙女。
梁丘舞此前被称为冀京第一战力，这不是没有理由的。
就如同长孙湘雨最初时对谢安所说的那句[高处不胜寒]，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梁丘舞。
站地高是好，但问题是，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站在高处，这未免有些寂寞，自武艺超过梁丘公以后，梁丘舞便只能独自一人对着不会动的木桩习武，可想而知那有多么的沉闷。
而如今，家中多了金铃儿这么一位同辈中的武艺高手，撇开感情方面不谈，梁丘舞还是颇为欢喜的，毕竟金铃儿是眼下冀京中唯一一位能够叫她如临大敌般应对的女人，甚至于，单论身手敏捷与出招速度，金铃儿还要远胜于她。
总而言之，这是梁丘舞对于夫君谢安迎娶金铃儿唯一不感到反感的一点。
遗憾的是，被谢安暗中叫做笨女人的梁丘舞实在不会说话，常常无意间冒犯金铃儿，这不，方才一句话就让金铃儿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善起来。
“既然如此，余就用六分力好了！”尽管是微笑地对谢安述说，可金铃儿那不悦的眼神，却故意瞥向梁丘舞。
梁丘舞皱了皱眉，虽说她脑筋不怎么活络，但也不至于连这种明显的挑衅都看不出来，闻言沉声说道，“那妾身就用五分力……”
“那余就四分……”
“三分！”
“两分！”
“一分！”
“半分！”
“……”
“……”
对视良久，梁丘舞与金铃儿忽然不约而同地拍案而起，怒目相向。
两个笨女人……
谢安捂着额头，暗自叹了口气。
旁边，伊伊掩着红唇轻笑一声，温柔劝说道，“小姐，铃儿姐姐，饭菜都凉了，先用饭吧……”说着，她盛了一碗饭递给谢安。
望着伊伊乖巧的模样，谢安心中感动地无以复加。
这才是，多好的乖媳妇……
“还是伊伊好……”趁着接过饭碗的机会，谢安嬉笑着在伊伊小手上摸了一把，羞地伊伊当即低下头去。
或许是被谢安的一句话所惊醒，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当即解除了针锋相对的对峙状态，坐下来，闷不做声，想来，她们也不想被伊伊比下去。
“湘雨呢？”望着饭桌上空着的座位，谢安纳闷问道。
伊伊听罢解释道，“方才妾已去叫过湘雨姐姐，湘雨姐姐醒倒是醒了，不过却未起床，还有，气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那个疯女人贫血，起床时气色会好就怪了！
谢安这边正暗自嘀咕着，那边，长孙湘雨轻扶着额头，缓缓从内室走了过来，待坐下在桌旁后，望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脸上露出一副厌恶，不知道的，还以为饭菜有多么糟糕呢。
见此，伊伊站起身来，从旁边的壁柜上端过来一只盖着盖子的砂锅，轻声说道，“伊伊姐，这是你要的……”
盖子打开，谢安瞥了一眼，才知道在砂锅内保温的，那是一碗鸡蛋羹。
点了点头，长孙湘雨指了指桌上的鲜鱼汤，有气无力地说道，“伊伊，替姐姐盛一碗……”
“嗯！”伊伊应了一声，取来一只小碗，替长孙湘雨盛了一小碗鱼汤，继而又替她盛了小半碗的饭，在谢安看来，那也就几口罢了，可尽管如此，长孙湘雨依旧剩下了不少，这让金铃儿双眉一挑，感觉有些不悦。
想想也是，出身不好的金铃儿由于幼年的经历，对于可食用的食物非常珍惜，自然看不惯富家子弟那种奢侈浪费的态度，自她进门后，谢安家中饭菜的量精细了不少，想来，厨房的下人也不想被这位三夫人斥责。
“还感觉不舒服？”谢安小心翼翼地询问着长孙湘雨，毕竟这个时间段，这个女人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唔，”喝了一口鱼汤，长孙湘雨用手绢擦了擦嘴，秀眉微皱，轻声说道，“总感觉有气无力，恶心、头晕，不碍事的，老毛病了……”
见长孙湘雨语气正常，谢安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旁边伊伊一脸惊讶地说道，“湘雨姐姐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一瞬间，屋内的气氛凝固不少，包括谢安在内，众人的表情有些古怪，尤其是梁丘舞，那更是一脸的紧张，目瞪口呆地望着长孙湘雨。
“身孕？”长孙湘雨愣了愣，继而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梁丘舞，咯咯笑道，“哎呀，那奴家可是拔得先筹了哟……”
梁丘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还笑！”轻轻一敲长孙湘雨脑门，谢安没好气说道，“就你这身子骨，一个不好就是一尸两命！”说着，他转头对金铃儿说道，“金姐姐不是懂医术么？”
金铃儿会意，起身走到长孙湘雨身旁，搭住她右手手腕脉门，微眯双眸，仔细探查着她的脉象。
家中有位精通医术的妻子就是方便……
暗自感慨了一句，谢安有些紧张地问道，“如何，金姐姐？”
说实话时，谢安心中着实有些紧张。
倒不是说厚此薄彼，但事实上，谢安确实不希望长孙湘雨有身孕，原因就在于这个女人身体太差，一个不好，那就是一尸两命，因此，谢安在与长孙湘雨行房事时，向来很在意，也是，他如何舍得这位自小娇生惯养的娇妻去冒这个险？
听闻夫婿问话，金铃儿摇了摇头，皱眉说道，“脉象太弱，余探不出来，不过……”
“不过？”谢安感觉自己的心被提了起来。
“有没有身孕余是看不出来，不过气血不调倒是真的，待会余开个方子，叫人去城中药房抓些药来……”
“那种又苦又涩的药？”长孙湘雨露出一脸厌恶之色，想想也是，一贯喜欢甜食的她，如何抵地住药汁的苦涩。
“良药苦口，”望了一眼长孙湘雨，金铃儿正色说道，“倘若真是有了身孕，以你如今的身体，你应该清楚余想说什么……”
“……”似乎是听出了金铃儿言下之意，长孙湘雨望了一眼谢安，微微点了点头。
想来她也清楚，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就算有了身孕，谢安也会叫金铃儿熬药让她堕胎，毕竟这已不是残忍不残忍的问题了，而是关乎长孙湘雨的性命。
“孩子……么？”在谢安惊愕的目光下，长孙湘雨一反常态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来，放入嘴里咀嚼着，尽管一脸的恶心，竟还是将其咽了下去。
这么突然感觉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凝固？
谢安下意识地打量四周，他发现，四女的表情都有些异于往常，时不时地偷偷打量他，梁丘舞与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自是不必多说，就连伊伊亦露出一副跃跃欲试之色，让谢安哭笑不得。
而就在这时，梁丘舞与金铃儿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了一眼房梁。
在谢安暗自叹息之余，房梁上忽然跃下一名黑衣刺客，单膝叩地，抱拳说道，“大人，诸位夫人……”
瞥了一眼来人胸口，见上面绣着[南镇抚司六扇门]字样的小字，金铃儿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悦地说道，“没瞧见正在用饭么？”
可能是因为南镇抚司六扇门的部署皆是自己原先的金陵众兄弟，因此，金铃儿言语间很不客气，俨然还是一副金陵危楼刺客大姐的派头。
“大姐……啊不，回禀三夫人，非是小人有意打搅，只是有要事禀告……”说着，那人转头望向谢安。
而金铃儿似乎也注意到这个小举动，颇有些吃味地嘟了嘟嘴，想来她也有些不甘吧，曾经手底下的弟兄如今都受到了夫婿谢安的重用，可她这位曾经金陵众的大姐呢，却只能窝在家里，乖乖当谢家儿媳，一身武艺除了跟一个被称为[炎虎姬]的可恶女人切磋武艺外，毫无用武之地。
想到这里，金铃儿不由用颇为幽怨地目光望了一眼夫婿谢安。
见此，谢安心中一凛，故意装作没看到，咳嗽一声，望着那名刺客问道，“有什么事？”
“启禀大人，京师以北三十里外，发现一支骑兵踪迹……”
“冀京以北？”谢安双眉一挑，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想来，出现在冀京北方的骑兵，也就只有那一支了……
皇四子[燕王]李茂的北疆兵马！
“来了么？”用手绢擦了擦嘴边的油渍，长孙湘雨眼中略微露出几分惊讶，颇感诧异地说道，“来地好快啊，比妾身预料的还要早三日……不愧是李茂！”说着，她转头望了一眼梁丘舞，似有深意地咯咯笑道，“好戏开场了！”
望了一眼长孙湘雨那戏谑的笑容，梁丘舞面色一冷，继而皱了皱眉，默默用饭。
“四殿下……”
——与此同时，朝阳街，丞相李贤府上——
“殿下，城北探得一支骑兵踪迹，数量……万骑以上！”
“……”正在自家府上用饭的李贤闻言双目一凝，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喃喃说道，“不愧是梁丘公教出来的门生，奉行兵贵神速，来得何其之快，竟比本王预想的早上三日……”
“殿下打算怎么做？”来李贤府上蹭饭的吏部尚书季竑皱眉问道。
眯着双目细细思忖了一番，李贤缓缓站起身来，正色说道，“不管老四此来有何目的，我冀京却不能失却礼数，季竑，你与我即刻入皇宫，叫李寿……不，请陛下即刻召集百官，到德胜门迎接老四……我这边礼数越是周全，一旦此后老四发难，我冀京越发能够得世人支持……”
“是！”
大概一个时辰后，李寿朝廷紧急派下公文，叫各部各署官员，暂时搁置手头的政务，一并到德胜门迎接即将抵达的皇四子燕王李茂，要知道德胜门是距离皇宫最近的城门，平时从不轻易开启，如今为了李茂而开启，李贤算是给足了李茂面子。
再复小半个时辰，往常关闭而无一人通行的德胜门，眼下已是人满为患，以当今大周天子李寿为首，满朝文武皆伫足于此，恭候[燕王]李茂。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远处的荒郊，渐渐扬起一阵土尘，而在那片土尘之中，一支看来颇为剽悍雄壮的骑兵，缓缓进入众人的视线。
“竟然朝着冀京长驱而来？”在天子李寿身后一步，李贤皱了皱眉，要知道冀京乃大周国都，无论是何处兵马，临近冀京时，都要放缓行军速度，否则一概叛乱罪论处，可是这支骑兵，竟然直接朝着冀京冲锋而来。
“丞……丞相大人……”满朝文武中有些官员已有些慌了，毕竟那支骑兵已近在咫尺，就连天子李寿脸上亦不由露出几分惊容。
见此，李贤大声喝道，“都给本相站稳了！”
众朝臣闻言面面相觑，一脸惶恐不安地站在城外空地，眼睁睁望着那支骑兵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终于，那支骑兵来到了距离李寿、李贤以及百官仅仅只有二三十丈远的位置，但见其军中一声号令，漫山遍野的骑兵一勒马缰，竟然齐刷刷地勒住了冲锋势头，马蹄重重踏在原地，犹如惊雷一般，骇地百官中有不少人吓地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骑兵军中，响起一阵大笑，与其说那是嚣张、张狂，倒不如说是不将世间万物放在眼里的霸气。
在一通大笑过后，有六骑兵缓缓从军中策马踱步出来，顿足于李寿、李贤二人跟前。
为首一人，更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当今天子与当今朝中丞相，竟没有丝毫要下马的意思，手中马鞭一搭李寿肩膀，冷冷说道，“喂，你何人耶？竟敢身着天子皇袍……”
一时间，四周的气氛凝固了，满朝文武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大逆不道的家伙。

第二十六章 霸气十足燕王茂
“喂，你是何人耶？竟敢身着天子皇袍？”
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德胜门外所伫立的朝中百官面色大变。
这位来自北方的霸主，皇四子[燕王]李茂，抵达冀京后的第一句话，便是朝着新任的大周天子发难。
他，不承认这一回的皇位交接！
“放……放肆！”
终于有一位朝官站了出来，手指李茂，大声喊道，“此乃我大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因为李茂淡淡瞥了一眼他，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位朝官浑身一颤，不由倒退两步，跌坐在地。
“喂，你，究竟何许人也？”
李茂望着李寿再次冷冷说道，眼中的冰冷意味，叫李寿不禁心生畏惧。
这就是自己的四哥么？
大周皇室最具霸气的皇四子！
那一刻，李寿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吓到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人的气魄竟然能强大到这份上，压制地他难以动弹。
要知道，在此之前李寿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他面对面地与李茂的强大气场碰撞时，他发现早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仿佛指间的细沙般，缓缓流逝不见。
怎么办？
怎么办？
李寿心急如焚，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但是一张口，嘴里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站在李茂跟前的他，已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自己终究还是无法与真正拥有储君资格的皇兄们抗衡么？就连最基本的气魄……
就在李寿暗自懊恼之际，他忽然想起了谢安曾经对他所说过的话。
[……只要直面危难，而不是逃避退缩，那么，勇敢与假装勇敢，其实并没有多大区别……]
朕乃天子，身后的，乃是我大周满朝文武，身为天子的朕，又岂能在众朝臣面前出丑？！
想到这里，李寿抬起头，直视着李茂凶恶而霸气的双目，一字一顿，沉声说道，“朕乃大周天子李寿！”
“……”李茂双眉微微一挑，颇有些惊愕，而李寿身后半步位置的李贤，更是一脸诧异之色。
要知道在数息之间，李贤还在暗自摇头叹息。
叹息自己最年幼的弟弟果然不具备王者的气概，竟被老四的气魄所震慑，然而眼下……
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一步，望着李寿微微颤抖的双肩，望着他闪烁不定的目光，李贤眼中不禁浮现出几分诧异与疑惑。
难以置信……
明明双肩颤抖地这么厉害，明明被老四的强大气魄所震慑，却为何还能说出这般平静而具有威严的话？
死死盯着李寿那尚带着畏惧的双目，李贤微微一皱眉，暗自打消了替李寿出头的念头，他要看一看，他这位最年幼的弟弟，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边李贤暗自探查着李寿作为王者的器量，而另外一边，李茂眼中却更具几分凶暴与霸气。
“天子？哈，哈哈哈哈！”仰头狂笑了一番，李茂忽然面色一变，一拉马缰，使得胯下战马前蹄凌空飞踏，竟是朝着李寿的面门踏去。
“陛下！”
在满朝文武一声惊呼中，李寿咬紧牙关，无视近在咫尺的马蹄，尽管脑门冷汗直冒，却是一动不动。
“嘁！”伴随着一声包含着恼怒、不悦的撇嘴声，李茂胯下战马的马蹄，终究还是踏在了李寿身旁的空地上，尘土飞扬。
驾驭着战马缓缓踱回方才的位置，当李茂再次望向李寿时，他那最初仅仅只有不屑与轻蔑的眼神，渐渐浮现出几分凝重与恼怒。
做得好！
尽管李贤对李寿报以诸多的不信任，觉得李寿尚无资格接手大周天子的重担，但是在这一刻，李贤不得不承认，李寿已展现出他作为天子应具备的气魄，那就是无论面对什么，也不得低下作为王者的尊贵的头颅。
李贤很清楚，老四李茂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弑君的举动，无论是方才的大军冲锋，还是眼下的威压震慑，无非只是恐吓的手段罢了，倘若李寿在这个时候露出任何畏惧的姿态，那么，皇位便不再属于他，就算老四不抢，他李贤也要想方设法夺回皇位，因为大周的皇帝，绝不是一个懦弱之人可以担当！
不知为何，李贤忽然想起了幼年，想起了前太子[周哀王]李炜，与如今已被贬为庶民、发配到皇陵守墓的五皇子李承兄弟二人，想起了他兄弟二人联手将当年尚幼的皇四子李茂按倒在泥地上。
对付凶如虎狼的猛兽，背对着它逃跑，下场便只有被它吞食，倘若能鼓起勇气，摆出一副破釜沉舟之势，反而能够将其吓退。
啊，对抗老四的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硬碰硬，倒不是说定要弄个两败俱伤，但是，一定要叫老四体会到，何谓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决心！
做得好！
心中暗暗称赞一声，李贤转过头去打量着李茂，正如他所想，此刻的李茂面色变幻不定。
骑虎难下了吧，老四？
摆出一副高姿态，恐吓皇帝与朝臣，如今，你倒是敢弑君试试？
哼！太小看小九身为帝王的觉悟了……
说到这里，李贤心中亦有些小小的羞愧，毕竟他最初也很看不起李寿，认为他的资历不足以肩负整个国家。
或许外人不知，但是作为老四李茂曾经争夺皇位的强有力对手，李贤太清楚自己这位四哥了，他知道，李茂虽然看似鲁莽，但却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否则，又如何能叫草原部落谈之色变？
早在之前数万北疆骑兵冲锋之时，李贤就料定这支骑兵最终还是会停下来，因此，他一步不移，并且喝令身后的朝臣站稳脚跟，只可惜，还是有不少人被那支北疆精锐骑兵吓破了胆。
啊，这是一场气魄与气魄的较量！
李茂的心思，李贤不难猜测，无非就是想高姿态地出现，叫李寿与众朝臣颜面尽失罢了，只可惜，看似懦弱的李寿竟硬生生承受住了这份恐吓与威严，哪怕是马蹄临头，亦不为所动，如此，反而叫李茂骑虎难下，毕竟，在事情尚未至无法挽回，想来李茂也不敢真正做出弑君的举动，而一旦他这么做了，那么他就是大周李氏数百年来为数不多的叛逆，毕生要受到万夫唾骂。
当然了，前提是李茂处在较为平常的情况下，而一旦此人真正发怒……
注意到李茂的眼中已渐渐凝聚起令人心寒的怒气，李贤意识到自己必须出面了，否则再继续晾着李茂，向来高傲的老四说不定会一怒之下顺势弑君夺位，这对他李贤没有好处。
想到这里，李贤走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李寿面前，替他分担了一部分来自李茂的威压，望着李茂淡淡说道，“好久不见，四哥！”
正如李贤所预料的，他的出面，让李茂眼中的怒气稍稍退去了几分。
“是你啊，老八……你身上穿着那是什么？”
李贤微微一笑，拱手说道，“皇弟眼下担任丞相之位……”
“哼！”李茂撇了撇嘴，不屑说道，“自甘堕落了呢，老八，本王起初还以为，最终与本王争夺皇位的，会是你呢……拱手将皇位让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这就是你的器量么？”
“废物？”李贤呢喃一声，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望着那种仿佛嘲讽般的笑容，李茂额角青筋直冒，一扬手中马鞭，将李贤身旁的地面甩出一道足足有两个指节深的鞭痕，冷声说道，“本王说过，在本王面前，最好莫要露出这般叫人作恶的笑，否则，本王会叫你这一辈子都笑不出来！”
“啊，小王倒是忘了，四皇兄最是讨厌愚弟这等笑容呢，失礼失礼……”李贤微笑着拱了拱手，继而笑容一敛，沉声说道，“该收场了吧，这场闹剧，四皇兄？——再做些无谓的事，这可不符四皇兄的性格啊！”
“……”李茂闻言瞥了一眼李贤身后尚暗自咽下唾沫的李寿，虎目中泛起几分怒气，隐约还有几分迟疑。
似乎是看出了李茂心中的迟疑，李贤轻笑一声，忽然岔开话题说道，“对了，四皇兄，此番你带了多少兵马来？”
“两万！”李茂冷哼说道，话语间充满了傲气。
“两万北疆铁骑……”在场的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冷气，据他们所知，渔阳十余万北疆军队中，总共也只有五万左右的精锐骑兵，而此番，李茂竟带来了其中小半。
要知道，北疆铁骑那可不是大周寻常兵马，那可是边塞的精锐骑兵，是让草原外戎犹抱头鼠窜的虎狼之师！
“两万呐，真不少……”仿佛没有听到身后百官的惊骇议论，李贤望着李茂微微一笑，拱手说道，“说起来，我冀京也有一支两万人的骑兵……”
话音未落，远处冀京城墙上响起一声炮响，继而，西面遥远处的西直门方向，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朝着此地而来。
伴随着时间一点一滴逝去，那阵马蹄之声越来越近，继而，在距离李茂麾下两万铁骑仅有一里多远的位置，缓缓放慢了速度，伫立原地。
面色微微一变，李茂转头注视着远处那只赤甲骑兵军中所飘扬的旗帜，那面上绣[沐浴在烈焰之中的插翅之虎]图案的军旗。
军队前方，身着一身赤炎铠甲的梁丘舞坐跨赤兔马，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握着[狼斩]宝刀，勒马注视着李茂的方向。
在她身后，东军四将一个个手握兵器，严正以待。
“东军[神武营]……”嘴里一字一顿地迸出几个字，李茂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哀伤，一闪而逝，当他再回头望向李贤时，眼中的怒火，比之方才任何一刻都要旺盛。
“老八，你这是什么意思？！”李茂沉声质问道。
面对着李茂气势逼人的质问，李贤丝毫不为所动，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愚弟向来信奉先礼后兵，四皇兄不是不知道！——好了，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就当打个平手如何？还是说，四皇兄迫不及待要与我冀京的四镇守护之一、东军神武营较量一下？”
“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真想不到，老八，你竟然敢反过来威胁本王？！你信不信本王眼下就杀了你？”
李贤闻言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四皇兄可以试试！——小王都已经死过一回，还会怕这个？”
“你这家伙……”
注视着李茂神色一冷，李贤沉声说道，“是战是和，四皇兄选一个！”
“……”死死盯着李贤不为所动的双目，李茂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佩剑，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女人的喝令。
“全军戒备！”
话音刚落，两万东军齐刷刷举起手中的长枪，驾驭着胯下战马，做出准备冲锋的势头。
一时间，李茂的表情变得异常精彩。
“呼……”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茂长长吐了口气，面无表情说道，“看在她的面子上，饶你一回……”
嘿！
看来就算是四皇兄，对东军的上将军，[炎虎姬]梁丘舞亦是相当忌惮啊，哪怕是恼怒此女已身为他人之妇，亦不敢顺从心中怒火，直接开战……
想到这里，李贤脸上堆起几分笑容，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抬手对李茂说道，“陛下已在宫内备好的酒宴，为四皇兄接风洗尘，请！——哦，对了，这两万骑军，需留在城外！”
“你要赚我？”李茂一脸冷笑地望着李贤。
“不是没有可能哦……”李贤以微笑应对。
深深望着李贤半响，李茂撇嘴一笑，极具霸气地说道，“你可以试试！”说着，他随手反指身后五骑，淡淡说道，“本王只带他们五个，不为过吧？”
李贤转头望了一眼李茂身后那五骑，只感觉这五骑个个雄武非常，面色平淡，仿佛根本就没有将东军的威胁放在眼里，心下暗自诧异。
久闻四皇兄麾下，有五位独当一面的大将，谓之[北疆五虎]，莫非就是他们五人？
倘若真是如此，这五人的威胁，可不比此处两万北疆精锐铁骑低上多少啊……
“怎么？本王赴城内，还不得带五个随从么？”李茂的口气中，已渐渐显露出几分不耐烦之色。
终归只是六人罢了……
心中衡量了一下利害得失，李贤拱手说道，“四皇兄说的哪里话，既然是心腹亲信，自当跟随四皇兄左右……请！”
“哼！”李茂冷哼一声，待瞥了一眼李寿后，竟驾驭着胯下战马，从李寿身旁策马而过，缓缓进入德胜门，竟丝毫不曾因为冀京是他人的地盘而有任何的迟疑。
看到这一幕，在场满朝文武个个面色面色涨红，敢怒不敢言。
而与此同时，两万北疆铁骑亦缓缓后撤。
回头望了一眼德胜门的方向，纵然是李贤，亦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再一回头，见新任的大周天子李寿面色憋得通红，死死拽着拳头，双肩颤抖，李贤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平静地说道，“总之……还算做的不错！”
“咦？”李寿诧异地抬头望着李贤，苦涩说道，“身为大周帝王，竟如此不堪，何来不错之说？”
“至少你赢了……”眼瞅着李寿惊愕的目光，李贤淡淡说道，“方才那句[平手]，只不过是说给我等那位不可一世的四皇兄听的，那家伙最是不服输，在我眼里，这场气魄的较量，赢的人是你！——回皇宫吧！”
说到这里，李贤深深望了一眼李寿，转身朝着德胜门方向而去。
身为大周帝王，这点勇气是必须的，可在没有丝毫勇气情况下，面对威胁尚不后退一步，这就不叫勇气，而叫责任……
作为肩负满朝文武、天下黎明的责任，作为肩负起整个大周的责任，明知不敌，也要迎头而上……
此子，或许真有肩负整个国家命运的王者器量……
难道这才是父皇将皇位传给他的真正原因？莫非父皇看出了什么？
走到德胜门城门下，李贤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神色凝重地打量着远处的李寿，见他依旧一副自怨自艾之色，又暗自摇了摇头。
但是无论如何，还是不成熟……
观瞧了一眼，李贤转身朝着皇宫方向，因为他知道，这仅仅只是李茂与冀京的第一回交锋而已。
而与此同时，在满朝文武的队列中，谢安正目瞪口呆地望着李茂等六人前往皇宫方向的背影。
倒不是说谢安怕了李茂，因此躲在百官之中，只不过是李贤先前请他莫要出面罢了，毕竟在李贤看来，李茂虽说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但是他性格冲动，倘若谢安方才出面了，或许会叫事态一发而不可收拾，使得李茂对冀京的下马威直接演变成数万骑兵的混战，这是李贤所不想看到的。
或许眼下有不少朝臣叫嚣着要杀了大逆不道的李茂，但是李贤看得更远。
北疆需要李茂镇守，倘若冀京为了眼前利益杀了李茂，那么北疆十万兵马，很有可能当即反叛，倘若其中有太平军的奸细，一番蛊惑，很有可能会演变成北疆军队为了替李茂报仇而反攻冀京的局势，这岂不是帮了太平军一个大忙？
先前长安、洛阳一带叛乱时，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曾化身一名叛将，镇守汉函谷关，先后阵斩大周带兵主帅，一次又一次地破坏了大周出兵剿贼的大计，但是呢，当叛军呈现反扑势头时，那个叫陈蓦的家伙却未曾与叛军一同乘胜追击。
当时李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经过季竑的解释后，他明白了，长安、洛阳一带的叛军，只不过是太平军故意丢出的一个诱饵罢了，为的就是迫使冀京朝廷下诏请坐镇北疆渔阳的李茂南下平叛，好叫陈蓦那位当世第一豪杰，以叛军的身份，将李茂斩杀在西境，如此一来，太平军安插在北疆的细作，便可以徐徐收复属于李茂的势力，甚至于，与草原外戎暗中勾结，共同谋取大周也不是就没有可能。
因此，李茂不能死，至少李贤需要李茂活着来坐镇北疆，因为只有李茂活着，北方的边塞才能得以安稳，只有这样，李贤才能全神贯注地来对付江南的太平军……
如何在不折损一丝一毫的力量下，叫李茂承认李寿这位大周天子，乖乖回到渔阳，继续替大周威慑北方，这才是李贤所思考的、符合长远利益的计略。
因此，李贤只有请谢安暂时回避，毕竟他的出现，会叫李茂失却理智，从而使整个事态变得无法挽回。
但是话说回来，李贤也知道，就算冀京方面一味的退让、妥协，以李茂的性格，他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正如李贤此前所主张的，要使李茂让步，就只有硬碰硬，在尽量不使他发怒的前提下，叫李茂明白可谓玉石俱焚，可谓鱼死网破。
忽然间，李贤隐约有些怀念自己曾经的兄弟……
倘若前太子[周哀王]李炜与五皇子李承在这，他们兄弟二人是绝对不会让李茂有任何得寸进尺的机会，以李炜的性格，他势必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李茂争个高下。
确实，若非如此，已逝的李炜当年也不会用那种激进的手段，迫使梁丘舞站在他的一方，最不济，李炜也要毁了梁丘舞，以免她相助李茂，尽管事后证明，那不过是长孙湘雨闲着无聊所使的伎俩，但足以证明，前太子李炜有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还有皇三子[秦王]李慎，这位在前太子李炜的打压下，尚过得有滋有味的皇兄，无可厚非是李贤心中最忌惮的对手，因为他够狡猾，城府够深。
一句话，如果是一年前，在冀京的诸位皇子一党，是绝对不会容忍李茂有任何耀武扬威的机会的，因为他们都清楚，老四李茂是一头凶恶的猛虎，在他面前一旦退缩，就会被对方所吞食，连一根骨头都不会剩下。
然而如今的冀京，前太子李炜死了，皇三子李慎外封秦王、韬光养晦，皇五子李承被贬庶民、发派皇陵守墓，但凡冀京有能力、有气魄与李茂抗衡的皇子，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他李贤一人，以及一个尚在成长期间的李寿……
一想到这里，李贤心中唏嘘不已，他从没有这般怀念自己曾经的兄弟，曾经勾心斗角的兄弟……
就在李贤暗自叹息之余，他身旁传来一声略显夸张而气愤的声音。
“好家伙……从未见过这么嚣张、霸道的家伙！”
李贤闻言转过头去，略感惊讶地发现谢安不知何时正与他并肩走着。
呼，好在还有一个盟友……
一个收复了[冀京双璧]的盟友……
刑部尚书谢安！
“忍，不忍则乱大谋！”
望着谢安略显愕然的目光，李贤一字一顿说道，言语中竟带着几分恳求。

第二十七章 盛宴，剑拔弩张（一）
平心而论，谢安其实是个挺实在的人，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因此表面上也不会装地跟个无欲无求的圣人似的，刻意去向世人标榜不爱财、不爱色，不在乎名利地位这些美德。
在他看来，人就是欲望的集合体，人活一世，要对得起自己，如何对得起自己？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吃最美的食物，饮最美的好酒，睡最美的女人。
尽管这个观念多半会叫梁丘舞皱眉不已，对夫婿谢安加以道德方面的教导。
说实话，在品性方面，其实自谢安担任大狱寺少卿起，以御史台为主的朝廷监察机构就没少来找谢安的麻烦，当然了，并不是指恶意的重伤、诽谤或者陷害，而是出乎某种提醒、告诫的目的。
也难怪，毕竟谢安有些时候的品性，实在有失他身为朝廷官员的威严，堂堂大狱寺少卿，竟留恋于风花雪月场所，与青楼内众陪酒的酒姬嬉戏玩闹，这是一位朝廷重臣应该做的事么？
对此，谢安嗤之以鼻，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干嘛一定要要求别人活地跟你似的？
唔，谢安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哪怕是后来被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先后严厉警告，禁止他再出入那种不堪的场所。
整个冀京都知道，新任的刑部尚书谢安是一个贪财好色的家伙，对此，谢安毫不介意，相反的，他倒是颇为希望那个家境殷富的世家公子哥为了讨好他，送几位才艺双绝的美人予他，当然了，是在不惊动他家中两位娇妻的情况下。
但是，冀京某些关于这位刑部尚书谢大人脾气不好、难以相处的事，却是叫谢安难以理解之余，颇有些气愤，要知道随着身居的官位越来越高，谢安的自我修养也提高了不少，哪怕是路上碰到一个不长眼的家伙叫他让个道，谢安也会很礼貌地让那条瞎叫唤的狗……咳，不是，叫这位匆忙的路人先走，除非是某些人做得太过分，彻底挑起了谢安心中的怒意。
比如前几日，以丘阳王李博为首的那四个李氏王室分家子弟，若不是他们色胆包天劫走了苏婉，谢安也不至于兴师动众，最后差点还要将那四个皇族子弟杀之抛尸。
说起那四个皇族子弟，谢安当时真有些不解，一个小封国的王室世子，何来有胆量在冀京这座大周的国度撒野？何来有胆量嚣张如斯？
不得不说，那一夜，谢安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嚣张，什么叫做狂妄。
但是眼下，当他见到皇四子[燕王]李茂后，谢安这才错愕地感觉，前几日那些李氏王室世子的狂妄、嚣张，那根本就不叫事。
什么叫做真正的嚣张狂妄？什么叫做真正的不可一世？看看眼前的燕王李茂就知道了。
要知道，这位燕王殿下仅仅就带着五位军中将领充当护卫、随从，来到了皇宫内廷，在酒席宴间，目若旁人，丝毫不将李寿与朝中百官放在眼里。
这位燕王殿下的眼中，就只有当初与他争夺皇位的宿敌，皇八子李贤……
哦，还有他谢安……
原因就在于，梁丘舞此刻就跪坐在谢安的右手侧，与作为夫婿的他同席。
“……”默默注视着大殿对过席中的梁丘舞，与她身旁的男人，燕王李茂的面色已彻底沉了下来，连饮了十余杯贡酒，却至今一言不发，这叫殿内的气氛显得异常的紧张。
刑部尚书，谢安……
李茂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个夺走了他心慕女人的该死家伙，神色越来越冷。
而谢安似乎倒显得颇为惬意，毕竟他右侧坐着爱妻梁丘舞，自打走入大殿起，梁丘舞便径直来到了夫婿谢安的席位，坐在其右侧陪臣的位置，这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再者，谢安左手旁半个身位的位置，他的另一位娇妻金铃儿充当着倒酒的角色，再加上谢安身后从席中，狄布、费国、漠飞、苟贡、苏信、李景，等等等等。
为了在声势上不弱于燕王李茂，谢安叫来了手底下的家臣、家将，甚至于，就连东军四将此番也充当了默默替谢安摇旗助威的角色，坐在谢安与梁丘舞那一主席后的从席内，使得整个殿内的席位摆设显得非常古怪。
只见在大殿左首靠近天子龙庭一侧，燕王李茂独坐首席，其身后五员大将人物，坐在次席，在其下手处，隔得老远，满朝文武按着官职品阶的高低依次入席。
而大殿右首一侧，首席便是丞相李贤，同席的陪臣乃朝中吏部尚书季竑，在其身后的从席，则坐着几个谢安倍感面生的家伙，据漠飞小声透露，似乎是卫地刺客行馆的人。
右首次席，所坐着的乃竞争丞相之位失败的、谢安的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谢安的岳丈、兵部尚书长孙靖则作为陪臣坐在右侧，在他二人身后的从席，刑部侍郎、卫尉寺卿荀正，吏部侍郎王旦等谢安、长孙一系的朝臣坐在席中，毋庸置疑，这些位都是谢安与李寿的最坚实后盾。
而谢安就坐在大殿右首第三席，坐在这个圈子里的人，无可厚非都属于是谢安最亲近的家人，或是最信任的部下，从某种意义上说，似费国、狄布、漠飞、苟贡等人，其实就是谢安的家臣、家将，跟东公府梁丘家名下的东军四将这位家臣，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当真是不可一世啊，竟敢连当今陛下都谅在一边……”见李茂坐下后只顾着瞪着谢安方向闷声饮酒，将本来打算敬酒的大周天子李寿晾在一旁，苏信暗自嘀咕了一句。
“不过这家伙的胆气倒是叫人不得不佩服……”接过苏信的话茬，苟贡压低声音冷笑说道，“单单五个人就敢到皇宫喝酒，他就不怕朝廷用一杯毒酒毒死了他么？——正巧我手头就有一剂药，保管见血封喉！”
“闭嘴！——也不瞧瞧什么地方！休要给大人惹事！”狄布皱眉瞪了一眼苟贡，总归是他是东岭众的老大，一记眼神就叫苟贡泱泱地闭上了嘴。
哂笑着摇了摇头，谢安抬起头来，目光正面撞上李茂的视线，在足足与其对视了数息后，转而打量起李茂身后那五名大将来。
“费国，那儿……有你认识的人么？”
费国当然清楚谢安口中这句[认识的人]究竟指的是什么，闻言抬起头望向李茂身后，继而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可能事隔多时，末将曾经的友人……末将认不出来了……”
很显然，费国这是在隐晦地向谢安表示，他并不清楚燕王李茂身后那五人中，是否诸如[六神将]这等太平军的高级细作。
可苏信、李景等人却不知内中究竟，闻言一脸纳闷地望着费国。
“费国，你在北疆还有旧相识？”
“呵……是吧……”费国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低头饮了杯酒，借此作为掩饰。
而就在这时，殿内响起了李贤的轻笑声。
“说起来，这些年来北疆安定，皆赖有四皇兄坐镇渔阳，叫草原上外戎不敢再复侵扰边塞城池，叫幽州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四皇兄功不可没！——愚弟在此敬四皇兄一杯！”
“哼！”轻哼一声，李茂也未起身，仅举了举手中的酒盏，权当受了李贤这杯敬酒。
看得出来，对于李贤这位曾经争夺皇帝位置的强有力对手，李茂多少还是给他一些面子，不至于向对待李寿般视若无睹。
可能是因为李茂接受了李贤敬酒的关系，殿内的气氛比较方才显得轻松了许多，但是归根到底，那些窃窃私语声，依旧来自于各自的圈子，相比之下，李茂那个六人的小圈子，依旧显得异常的寂静沉闷。
非但如此，就算是傻子也能感受到，燕王李茂与刑部尚书谢安二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架势。
在看我……
还在看我……
这家伙有病是吧？
端着酒盏，谢安望向李茂的眼神中，隐约已浮现出几分不悦。
倘若是一年前的谢安，多半会被李茂仿佛泰山一般的强大气势所压倒，可如今，李茂又岂能吓得住他谢安？
笑话！
论气势比得过舞儿？论狠辣比得过湘雨？
心中冷哼一声，谢安直面对上李茂的视线，不亢不卑，既没有刻意地挑衅李茂，但也不曾弱了自己的气势。
可尽管如此，注意到这一点的李茂眼中依旧浮现出几分怒意。
要知道，虽说谢安并没有故意挑衅的意思，可李茂却不这么认为，尤其是当梁丘舞正一言不发、如同乖巧的小媳妇般坐在谢安右侧时，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无论谢安做什么，李茂都会认为这是对他的挑衅。
这不，明明是青铜所制的酒杯，已在李茂的右手中渐渐呈现几分扭曲……
嘁！
注意到这一点的李贤心中懊恼，暗自撇了撇嘴，忽然笑着说道，“单单饮酒岂不枯燥？乐师何在？”
恭候在大殿一侧的乐师闻言连忙拍了拍双手，顿时，早已在殿内两旁等候多时的宫廷舞姬盈盈出场，列于大殿中央，载歌载舞，叫这了无生趣的接风宴席顿生几分乐致。
但是对于李贤而言最根本的目的，恐怕无非就是用来阻挡李茂与谢安二人间那剑拔弩张的眼神碰撞。
[忍！——眼下还不是对付李茂的时候！]
趁着李茂的视线被众多舞姬阻挡的机会，李贤不住地朝着谢安使着眼色。
说实话，方才李茂与谢安二人的模样，着实叫李贤感觉有些不妙。
毕竟在他看来，谢安从某种意义上说，性格与李茂有几分相似，都是属于一旦拿定主意、就算在南墙撞地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的倔强人物，倘若他二人当真对峙上了，以李贤如今在冀京的影响力来说，他还真有些担心控制不住局面。
要知道在他李贤的谋划中，眼下还不是与李茂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毕竟大周最是根深蒂固的毒瘤，并非在于北疆，而在于江南的太平军！
眼下与李茂撕破脸皮，逼反了北疆，对于冀京、对于眼下的大周而言没有多少好处。
而叫李贤暗自松了口气的是，谢安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示意，哂笑一声，朝着他举了举杯。
谢安这边倒是好办，可李茂那边……
“……”当李贤转头望向李茂时，李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与李贤视线相接，那一瞬间，李贤从李茂眼神中好似看出了几分异样的神色，仿佛李茂是察觉到了李贤之所以叫来舞姬献舞的目的。
微微一愣，李贤脸上的几分惊讶渐渐退去，想来他也不认为这种小动作能瞒得过李茂这位四皇兄，毕竟后者可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只不过有些时候太过于自负、性格过于冲动易怒罢了。
看来他也没打算眼下就与朝廷撕破脸皮……
那方才在城外的举动……
是试探李寿的器量？还是试探朝廷的容忍底线？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阔别数年的四皇兄李茂，李贤暗自猜测着。
不过话说回来，李茂眼中那久久挥之不去的怒意，依然叫李贤有些在意。
不，应该说，在梁丘舞表现出那份态度后，这李茂还能稳稳地坐在席中，这本身就是一桩稀奇事。
整个冀京，谁不知道李茂是皇子中最霸道的一位，只要是喜欢的东西，哪怕它属于当时的太子李炜，李茂也要想方设法将其夺到手里，而如今，这位北方的霸主被人夺走了心爱的女人，至今未曾翻脸，反而显得稀奇。
细细一想，李贤便找寻到了原因，那就是梁丘舞。
从走入大殿，坐到夫婿身旁开始，梁丘舞的右手，便始终搭在斜靠在案几旁的八尺[狼斩]宝刀刀鞘上，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可她身上那股丝毫不逊色李茂的强大气势，却始终未见有丝毫衰减。
想来这是梁丘舞在暗示李茂这位曾经冀北战场时的同伴什么，比如说，不许对我夫君发难？
不管怎么样，有梁丘舞坐镇，外加金铃儿、以及谢安其余一些武艺不凡的家将、家臣在场，李贤倒是心安了许多，毕竟再不济，纵然李茂一时怒气蒙蔽了神智，当场发难，冀京朝廷一方也不至于没有应对的力量。
一通歌舞罢了，众舞姬朝着四下的朝中权贵盈盈行了一礼，继而缓缓退至大殿两旁，这使得李茂望向谢安的目光，再无任何阻碍。
但让李茂感觉异常不悦的是，那谢安仿佛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只顾着与身旁倒酒的丑面酒姬谈笑……
不得不说，幸亏李茂只是在心中想想，要是他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那么，他要戒备的，就不单单只是梁丘舞了，还有一位被称为[鬼姬]的顶尖女刺客。
“哼！”瞥了一眼谢安的方向，李茂将手中新换的青铜酒盏重重落在案几上。
也不知这是否是一个讯号，李茂身后从席中那五人对视一眼，继而站起一人，嬉笑说道，“冀京的歌舞虽好，却比不过我北疆酒席间的剑舞……单单饮酒端地无趣，不如由末将献个丑，展示一下我北疆的席间剑舞？”说到这里，他转身面朝龙庭上的李寿，拱手抱拳，看似十分恭敬。
李寿不疑有他，为了不使这些北疆人失却颜面，微笑说道，“将军献技助添酒兴，朕岂会不允？——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只见那员将领抱了抱拳，微笑说道，“末将乃四殿下麾下，[北疆五虎]，张齐！”
“……”谢安身旁的梁丘舞微微睁开眼睛，打量了一眼那人，眼中露出几分不悦。
“原来是张齐将军……如此，有劳张将军为我等献上一段北疆剑舞之技！”
张齐闻言露出一副为难之色，耸耸肩说道，“单单末将一个人可不好展示呢……”
“这是为何？”李寿疑惑问道。
只见那张齐舔了舔嘴唇，一字一顿说道，“只因为我北疆的剑术，那可是杀人的剑法啊……”说到这里，他环首望了一眼殿内文武百官，笑嘻嘻说道，“冀京乃我大周国都，想必不乏精于剑术之人，不知有哪位肯赏脸？”
公然挑衅么？
满朝文武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望向李茂，却见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般，自顾自地饮酒，对于部下公然挑衅一事视若无睹。
“怎么？偌大的京师，就没有一人肯赏脸么？”张齐的笑声中，隐约已浮现出几分轻蔑与不屑。
话音刚落，只听锵地一声宝剑出鞘动静，光禄寺卿文钦站起身来，提着三尺寒芒利剑，缓缓走至大殿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张齐，冷冷说道，“此乃冀京皇宫，可非你这来自荒蛮之地的北夷放肆之处！”
一瞬间，那张齐的脸色沉了下来，毕竟在大周，就连谢安也知道，似蛮、夷、戎等，那可不是什么好听的字眼，其含义就是未开化的野人，这几乎等同于当面辱骂对方是猪狗、禽兽。
不难猜测，尽管文钦并未真正归心，投向李寿，但是先前李茂在城外时的那一番作态，显然已激怒了这位[冀京四镇]之一。
“真有胆啊……”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张齐舔了舔嘴唇，缓缓扬起了手中的利剑，撇撇嘴，笑嘻嘻说道，“诸位大人们可看好咯，这便是我北疆的剑……术！”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猛然神色一凝，几步上前，手中的利剑直刺文钦面门，其步伐、出招之迅速，就连梁丘舞与金铃儿亦为之动容。
“好快……”
曾经被称为[快剑]的季竑，眼中露出几分惊骇之色，因为他发现，那个叫做张齐的家伙，其出剑速度，竟比身为[六神将]的他还要快上一筹。

第二十八章 盛宴，剑拔弩张（二）
“叮叮……铛铛……”
在偌大的大殿上，两个人、两柄剑，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但见火花迸射、四下飞溅，那密集的叮铛打铁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铁匠跑到皇宫内来了呢。
“厉害……”在李贤身后从席，出身卫地荆侠刺客的关仲由衷道出一声赞叹，口中喃喃说道，“以往属下只听说过[炎虎姬]的威名，却不想这文钦亦竟是厉害如斯……”
李贤闻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早在十余日前，他便亲自试探过文钦，想请这位文家现任当家相助于自己，毕竟比起李寿、谢安一方手中的势力，他李贤手底下厉害的人物，还是相对较为薄弱，因此，李贤很是希望文钦能够站到他这边来。
但遗憾的是，对于李贤的邀请，文钦丝毫不为所动，不，应该说，自前太子[周哀王]李炜死后，文钦便失去了以往对权利的热衷，在官场上也不再与老对手、卫尉寺卿荀正勾心斗角，除了经营光禄寺名下北军那一亩三分地，便是在家中教导弟弟文栋的遗子文邱，他已正式收养了这个孤儿为自己的儿子。
可以说，眼下文钦虽说手中还握着北军这支强大的军事力量，但是心灰意冷的他，已自行淡出朝廷内权利中枢，成为眼下李寿朝廷内部中立方的一员，既不偏向李寿、谢安，亦不偏向李贤、季竑。
也正因为如此，对于文钦此番率先站出来替冀京李寿朝廷摇旗，谢安不禁感觉有些意外。
“看不出来，这文钦荣誉感还挺强啊……该说什么呢？身为冀京住户的优越感？”咧了咧嘴，谢安小小开了一个玩笑。
然而身旁众人的反应却叫谢安大失所望，梁丘舞依旧正襟危坐、闭目养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而金铃儿看模样似乎是想接句话，只可惜，这位江南金陵黑道大姐的小脑瓜明显不会比梁丘舞聪明多少，眨巴了几下美眸，愣是想不出合适的话。
这让谢安暗暗遗憾长孙湘雨不在身旁，毕竟在众女之中，只有长孙湘雨这个鬼灵精怪的丫头思维方式最接近谢安，简单地说，两人间有不少共同语言，别的暂且不论，至少在说冷笑话上，只有长孙湘雨才听得懂谢安想要表达的意思。
可惜的是，长孙湘雨由于身体因素，并没有随谢安一同参加此次的盛宴，那个可怜的小女人，在喝了金铃儿替她熬的苦药后，好生吐了一番，直吐得精神萎靡，在床榻上歇息。
算算时辰，这会儿那个可怜的小女人多半躺在床榻上，一面欣赏家姬的歌舞，一面偷偷享受谢安几次禁止的糕点甜食。
“文大人……恐怕要输！”就在谢安暗暗思念长孙湘雨时，向来话不多的狄布望着场中皱了皱眉，吐出一句话来。
“唔？”谢安诧异地望了一眼狄布，不解说道，“眼下不是文钦占据上风么？”
狄布摇了摇头，身旁费国接口说道，“大人且仔细观看，虽说表面上是文大人占据上风，连连强攻，可大人是否注意到，那个张齐……依然还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经费国这一提醒，谢安当即转头望向在殿中交手的文钦与张齐二人，渐渐地，他这个门外汉也看出了些门道，尽管文钦的攻势犹如怒涛拍石，极具声势，但是却未能在那个张齐身上留下任何的伤痕。
很显然，张齐还留有余力！
“不妙……”苟贡手摇铁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文大人挥剑的力道比之方才逐渐衰弱了……那个张齐要动手了！”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来自众朝臣的惊呼声，待谢安下意识地望向文钦时，他这才发现，文钦左脸脸颊上，竟然被划出一道两个指节长的血痕，尽管伤痕颇浅，可这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
“哎呀，竟然是本将这个来自荒蛮之地的北夷先伤到大人呢……”张齐的脸上，充满了嘲讽的笑容。
反观文钦，满脸惊色，退后几步，抬起左手摸了摸脸颊上的剑创，继而眼中怒意更盛。
就在这时，燕王李茂身后那四人站起一人，挥舞着手臂口气嚣张地说道，“张齐，你还在墨迹什么？速速解决了那个家伙！——我[北疆五虎]的脸面都快叫你丢尽了！”
张齐闻言瞥了一眼对方，舔舔嘴唇笑骂道，“闭嘴，佑斗！——我不过是想试试这家伙究竟有大本事罢了……”说着，他转头望向文钦，淡淡说道，“可惜，这家伙的身手远不如嘴上工夫厉害……”
“你说什么？！”文钦闻言双目几乎喷火，跃上前一步，手中的宝剑朝着张齐狠狠斩杀。
却见张齐单手持剑轻松挡下，舔舔嘴唇，嬉笑说道，“该轮到我了吧？”说到这里，他面色顿变，手中的利剑仿佛化作千百剑影，罩住文钦全身，只听哧哧几声，文钦身上的官服竟被割裂出数道创痕，隐隐泛起血色。
“铛！”在殿内众朝官一声惊呼声中，文钦手中的利剑竟被张齐一剑劈断，此后，那剑势丝毫未见衰减，朝着文钦面门狠狠劈下。
望见这等凶险景象，有不少朝臣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大声惊呼。
“噗嗤……”
一道血影迸出，文钦右手手持半截断剑，捂着被重创的左肩暴退丈余，半跪倒在地，又羞又怒地望着不远处那个扛着利剑一脸哂笑之色的张齐。
“啊咧？这都能叫你逃了？”扛着手中利剑，用利剑剑身的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肩膀，张齐一脸夸张懊恼地望着文钦，似乎对于文钦在最后关头逃得性命倍感遗憾。
“真敢做啊……”望见文钦面色铁青，谢安的表情也不好看，毕竟他方才看得分明，若不是最后关头文钦尽可能地撇开头颅，硬生生用肩膀扛下了那一件，恐怕早已死在对方剑下。
换而言之，那张齐方才明显是抱着要杀死文钦的心思挥剑的，全然没有因为这里是皇宫而有任何的收敛。
而李贤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见那张齐似乎有意要与文钦继续，站起身来，抬手说道，“点到为止！——第一场，是我冀京输了！”
嘿，说好的剑舞助添酒兴，突然就变成当殿比试武艺了？
还第一场……
所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啊，看来李贤这小子的火气也上来了……
略感惊讶地望了一眼李贤，谢安不动声色地端着酒盏饮了一杯。
而与此同时，李贤一面示意佐官将文钦请下场去包扎伤口，一面朝着张齐走去，笑着说道，“张齐将军是吧？——张齐将军今日可是叫本相大开眼界啊……”说到这里，他忽然眼睛一亮，手指张齐手中宝剑惊讶说道，“张齐将军手中利剑，可否叫本相一观？”
张齐不疑有他，双手献出手中宝剑，递给李贤，毕竟李贤是什么人物，他显然也知晓。
“好剑，好剑！”接过张齐手中宝剑挥舞了几下，李贤点头称赞道，“恕本相眼拙，不识这究竟是何等神兵，不过，却亦能感受到这柄神兵内剑气荡漾……”说着，他将手中的剑还给了张齐。
神兵？
张齐撇了撇嘴，眼中露出几分嘲讽，忽然，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变，抬头望向李贤，却发现李贤早已转身而去。
“原来如此，我说文钦大人如何会输了……”
“仗着手中有厉害神兵……”
“北夷蛮人，何其卑鄙！”
略感好笑地望着殿内众朝臣议论纷纷，谢安不动声色望向那张齐，却见此人眼中露出几分怒意，却又不敢直接对李贤发难，颇有些不知所措。
厉害！不愧是[八贤王]李贤，三言两语就将文钦失利的事撇地一干二净，不至于叫冀京一方朝臣底气大丧。
谢安下意识地望向李贤，却意外地正巧与李贤的目光接触，二人对视一眼，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不过，谢安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无奈……
“教训一下那些北疆人，喂喂喂，方才是谁说要忍来着？——还什么不忍则乱大谋！”缓缓念出了李贤眼神的含义，谢安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话虽这么说，不过谢安也明白李贤的意思，很明显，李贤并不是要谢安与李茂斗个你死我活，他只不过是想让李茂与他手底下那五个人明白，这里是冀京，乃天子脚下，容不得他们在此放肆！
想到这里，谢安右手虚扣，轻轻敲了敲桌案，继而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不动声色地指了指燕王李茂的坐席方向。
当即，谢安身后从席内的众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来！”饮下手中酒盏内的美酒，重重将其扣在案上，费国拾起桌旁的利剑，猛然站了起来，缓缓踱向大殿中央。
“啊啊，来报仇的了，哈哈哈……”燕王李茂身后从席，一个方才被张齐叫做佑斗的北疆将领拍着大腿大笑不已。
“闭嘴！”重哼一声，一个看起来较为稳重的黑面北疆将领望了一眼李茂，低声询问道，“殿下？”
李茂闻言瞥了一眼斜对过的谢安，冷哼一声。
“末将明白了！”仿佛是得到了某种讯号般，那位脸上肤色黝黑的北疆将领闻声站了起来，拿起手边的宝剑，走出席位，继而缓缓抽出剑刃，望着费国沉声说道，“北疆五虎，曹达！”
缓缓抽出手中的兵器，随手将剑鞘丢在脚边，费国沉声说道，“冀州兵三品参将，轻骑营督将，费国！”
自我介绍完毕，二人相互抱了抱拳，继而不约而同走上一步，手中的剑刃狠狠碰撞在一起。
但见火星四射间，曹达被费国一剑逼退两步，眼中露出几分惊骇、愕然之色，面色比起方才何止是凝重了一筹。
显然，费国在臂力上远胜曹达一筹，在初招压制了对方后，丝毫不给对方回气的机会，手中剑招犹如暴风暴雨，席卷曹达全身。
“好、好厉害……”
“三品参将费国？谢大人所推荐的么？”
“不愧是谢大人所推荐的将领……”
在众朝臣惊叹声中，费国手中剑招越加凶猛，迫使曹达一次又一次地朝后退让。
“喂，曹达，你在做什么？——可别丢了我北疆五虎的脸面啊！”李茂身后北疆五虎之一的佑斗大声喊道。
“闭嘴，佑斗！”拉住了同伴的衣袖，叫其坐回席中，方才胜了文钦的张齐眼中露出浓浓凝重之色，望着场中的费国压低声音说道，“这个家伙……比方才与我交手的要强……强地多！”
“是么？有么？——依我看，是曹达太弱了而已！”佑斗撇了撇嘴，依然是一副不屑一顾之色。
而就在这时，忽听场中的费国一声暴喝，竟一剑劈断了曹达手中的宝剑，一剑斩在其左肩，与方才张齐斩伤文钦的位置一模一样。
“承让了！”退后两步，费国收剑抱拳，淡淡说道。
反观曹达，犹如方才的文钦，面上闪过一阵青白，一言不发，黯然回去自己的席位。
“啪啪啪！”殿内响起一阵鼓掌，众人转头一瞧，却是当今的丞相李贤。
“费将军的武艺，叫本相大开眼界！”李贤张口的第一句话，就险些叫来自北疆的那几个人气个半死，毕竟在同样的结局下，李贤先后两次所说的话，那可是截然不同。
“丞相大人言重了，末将愧不敢当！”转身朝着李贤抱拳逊谢一声，继而又朝着龙庭之上的天子李寿抱拳行了一礼，费国拾起自己的剑鞘，回到自己的席位，从始至终，表情一如方才那般平静。
他平静，可不代表其他人也平静，在众朝臣赞词纷纷之下，苏信、李景二人瞪大眼睛瞅着得胜归来的费国，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喂，老费，深藏不露啊？”
“不是，是与我交手的那人较弱，不如前一个……”费国连忙解释，眼中隐约还有几分尴尬。
弱？
狄布似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费国，除了他以外，东军四将的表情也有些古怪，尤其是陈纲，毕竟陈纲是第一个看出费国深藏不露的人，比金铃儿还要早。
这样厉害的人物，那日如何会被北军四大供奉之一的[白虎宿将]许飞一拳打到吐血？
漠飞与苟贡对视一眼，毕竟在他们看来，方才出场那个曹达，论实力不比[白虎宿将]许飞弱上多少，但是结果呢，却被费国三下两下解决，这让他们有些纳闷。
他们如何想得到，费国可是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天玑神将]，以往不过是为了不引起谢安的怀疑，故意收敛罢了，论真正实力，除梁丘舞与金铃儿外，谢安这个圈子内的人没一个是他对手，哪怕是东岭众的狄布与漠飞。
“做得漂亮！”对于费国这位得胜归来的爱将，谢安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大人过奖了……”费国谦逊一笑，继而被苏信、李景二人挽住胳膊受审去了，毕竟费国可没向他们二人透露真正的实力。
“下一个谁去？要不老娘上吧？”借着替谢安倒酒的机会，金铃儿小声说道，看得出来，自嫁给谢安后便每日无所事事的她，自是想替夫婿出一分力，可惜，她不像长孙湘雨那样聪慧，又不如梁丘舞熟悉练兵，要说能帮什么，恐怕也只有似眼下这种时候了。
可惜，谢安如何放心叫自己的妻子出手？梁丘舞倒是还好说，可金铃儿毕竟是刺客出身，单打独斗并非她的专长，尤其是在毫无遮掩物的大殿内，她的能耐，在于无孔不入的暗杀，只要条件合适，没有她杀不掉的人，哪怕是陈蓦与梁丘舞兄妹二人，一旦出现疏忽，亦有极大可能被金铃儿所得逞，又何况旁人？
“金姐姐乖乖呆着！”谢安用不容反驳的语气低声说道。
“嘁……”金铃儿撇了撇嘴，尽管她的年龄要长谢安许多岁，可听到这句话，却亦如同得不到好玩玩具的女孩子般，露出一脸的不甘之色。
见此，漠飞与苟贡对视一眼，心下暗笑。
没有了金铃儿的金陵众，哪里会是他们东岭众的对手？假以时日，东岭众必定会是大人手底下最受器重的刺客行馆！
不难猜测，他二人心中所思。
而就在这时，李茂席位方向传来一声大叫，那个叫做佑斗的北疆年轻将领双手抓着脑袋，一副抓狂之色般叫道，“输了的家伙，少来教训你家佑斗大爷！”说着，他猛地跳了出来，手指谢安与梁丘舞那一席，舔舔嘴唇狠色说道，“哪个叫谢安？滚出来受死！——竟敢横刀夺爱，夺我家殿下所爱！”
一时间，殿内众朝臣的表情变得很是精彩，不约而同地望向谢安的方向。
事实上，他们其实也清楚李茂此番回京的其中一个目的，正是为了报复夺走他心爱女人梁丘舞的谢安。
“你就是谢安？——有胆与你佑斗大爷较量一番么？若是无胆，只需对你佑斗大爷磕三个响头，佑斗大爷饶你不死！哈哈哈哈……”由于众朝臣的[帮助]，佑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喂喂喂，你们这帮人傻不傻啊……
见殿内大部分朝臣同僚不约而同望向自己，尽管谢安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但心中依旧暗骂不已。
怎么着？难道还要我提着刀跟那家伙死磕不成？
“有胆与你佑斗大爷较量一番么？若是无胆，只需对你佑斗大爷磕三个响头，佑斗大爷饶你不死！哈哈哈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佑斗一脸嚣张狂妄地大笑着。
“放肆！”以金铃儿、狄布、苟贡等人为首，谢安这个圈子内的人拍案而起，口中大骂着准备替谢安接下这份战书。
“真是无知者无畏……”摇着手中的铁扇，苟贡眼中闪过一丝浓浓杀意。
在他身旁，漠飞一言不发，站起身来，却见从旁伸过一只手。
“老三，在这等地方打斗，非你所长！——我来！”手的主人，东岭众头领狄布眼瞅着佑斗的方向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他身附近响起一声轻笑。
“狄狱长稍安勿躁，那个狂妄的小子，就交给本副将！”被佑斗那狂妄的话所激怒，项青缓缓站起身来。
“不，我来！”狄布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悦说道。
“还是交给本副将！”项青微微笑着。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这边的动静，场中的佑斗露出一副倍感无聊之色，右手小指掏了掏耳朵，轻蔑说道，“啊啊，没胆出来，叫手底下的人出面么？罢了罢了，不管是谁都好，快点出来吧，你佑斗大爷等着不耐烦了！”
“真敢说啊……”望着佑斗那嚣张的模样，无论是谢安，还是谢安身后从席中的人，心中的怒气顿时被挑了起来。
就在他们一个个争抢着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佑斗时，他们面前站起一个身影。
望着那个身影，东军四将与东岭众很知趣地坐了下来，唯独金铃儿撇了撇嘴，一脸吃不到葡萄般的醋酸表情。
“那么……就由我来当你的对手吧！”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梁丘舞缓缓站起身来，手持着[狼斩]宝刀，一步一步迈向大殿中央，她那深沉的面色足以证明，此刻的她，心中那是何等的愠怒！
那一瞬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在场所有人皆暗自咽了咽唾沫，就连燕王李茂亦露出了几分惊骇与凝重之色，死死盯着梁丘舞。
“女人？”佑斗歪着脑袋打量了一阵梁丘舞，故作叹息般说道，“喂喂喂，别以为你是女人你佑斗大爷就会手下留情啊……”
“嘶……”殿内众人闻言倒抽一口冷气。
这家伙脑袋不正常么？竟然敢这般对冀京第一战力、[炎虎姬]梁丘舞叫板？
“这个蠢货！”李茂咬牙低声骂了一句。
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家殿下的异样，五虎之一的张齐压低声音，惊声说道，“殿下，莫非此女便是……”
“唔！”李茂重重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望着场中的梁丘舞，却见她重重一顿手中那柄长达八尺有余的狼斩宝刀，沉声说道，“梁丘家第十二代当家，[东镇侯]梁丘舞……”
“咦？”佑斗的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之色，继而，那份惊愕顿时被无尽的狂热所取代。
“原来如此，你就是[炎虎姬]，哈哈哈哈，看来你佑斗大爷此番可是抽到上上签了！——看在我家殿下的份上，你佑斗大爷会手下留情的！”说到这里，他一脸大喜之色地抽出了手中的宝剑，朝着梁丘舞刺去，声势夺人。
这家伙这是要做死啊！
那一瞬间，殿内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顿生一个念头。

第二十九章 挑衅谢家长妇？作死！
[北疆五虎]之一，佑斗……
当这个家伙公然挑衅梁丘舞时，谢安心中着实感觉有些惊愕，他真心没有料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敢挑衅他谢家的长妇，[炎虎姬]梁丘舞。
与谢安的地位高低无关，梁丘舞起初便是冀京的知名人士，尤其是在冀北战役一战成名后，她与长孙湘雨并称于[冀京双璧]，取代其祖父梁丘公、伯父梁丘恭、父亲梁丘敬，成为冀京军方的领袖级人物，哪怕是身份尊贵如李炜、李承、李慎、李贤，言语时亦带几分敬语，更何况旁人？
最初在大司农宗士府上赴宴时初见梁丘舞，记得谢安还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一个女人若不是依靠家门如何能获得这么高的地位，更何况受袭[东镇侯]的爵位，但是随着相处的日子渐渐增多，谢安才逐渐意识到，冀京人士对梁丘舞的畏惧，绝不是因为她的家门，而是她个人所具备的强大的武力。
谢安依稀在记得，当初他被丁邱所率领的二十余名金陵众刺客追杀时，是梁丘舞及时赶到救下了他，很难想象，二十余名武艺精湛的金陵众刺客，竟然在一眨眼的工夫内这个女人斩杀干净，若不是丁邱亡命跳入城内河逃走，他眼下岂还有命做他的[南镇抚司六扇门]司都尉？
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年半时间里，谢安前前后后也遇到了不少厉害的人物，这些人大部分已成为了他手底下的心腹亲信，但尽管如此，谢安依然觉得，这其中没有一个人是梁丘舞的对手。
金铃儿如何？江南金陵城附近黑道上的领袖级人物，金陵众的大姐，出入王公贵族府邸犹如行走于自家后花园，曾创下三日内成功行刺大周朝臣近两百人、无一次失手的事迹，并于守卫森严的大狱寺重牢内成功行刺皇八子李贤得手，可即便如此，在谢府后院每日清晨与梁丘舞的切磋中，她一次都没赢过。
虽说金铃儿真正的能耐并不在于正面交锋，而在于无孔不入的刺杀，但是要知道，梁丘舞又何尝施展出了百分百的实力？至少，梁丘舞还未施展出[雾炎]这项在谢安看来如同作弊般强大的家门绝技。
狄布如何？东岭众的老大，鸿山四刀之首，单手就能将谢安府上的府门卸下来，这股蛮力谢安闻所未闻，但结果呢，梁丘舞单凭腕力以压倒性的优势拿下了狄布。
费国如何？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天玑神将]，其真正实力比之狄布有过之而无不及，可那日在谢安成婚当日，他连从梁丘舞那侧逃走的胆量都没有，束手就擒。
而如今，一个叫做佑斗的、名声不显的、所谓[北疆五虎]，竟然敢当着梁丘舞的面拔剑挑衅，这不是作死又是什么？
至少谢安一开始是这么觉得的。
然而仅仅眨眼功夫，殿内的景象却叫谢安大吃一惊，他简直难以置信，那个叫做的佑斗的家伙尽管为人张狂，可一身能耐着实不低，左一剑，右一剑，竟是逼地梁丘舞连拔刀的空间都没有。
“哈哈哈，怎么了怎么了？炎虎姬！”
在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的观瞧下，佑斗手中的利剑连连朝着梁丘舞招呼，出招之速度、力道之刚猛，竟比第一场的张齐还要快、还要猛。
“可恶……这厮好卑鄙！”谢安身后从席内的苏信忍不住大骂出声。
要知道在方才，在殿内众人惊讶意外的目光下，那佑斗低头朝着梁丘舞行了一礼，不难猜测，本着身为武人的武德，梁丘舞自然要恪守武人间交手的礼仪，亦持刀低首行礼。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佑斗却竟然趁梁丘舞行礼的时机先行抢攻，招式凌厉迅速，不给梁丘舞丝毫拔刀的机会，这使得梁丘舞手中那柄长达八尺有余的[狼斩]宝刀反而成了累赘。
或许是听到了殿内众人的怒斥、指责，那佑斗撇嘴冷笑一声，丝毫不放在欣赏，朝着梁丘舞一阵猛攻，逼得后者只能用刀鞘来抵挡。
“大意了……”眼见梁丘舞险象环生，谢安眼中露出几分紧张之色，喃喃说道，“好阴险的家伙……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舞儿么？”
就在谢安喃喃自语的同时，场中的梁丘舞用手中长刀的刀鞘挡住了佑斗手中那柄锋利的剑，美眸中露出几许疑惑，皱眉说道，“从一开始，你就打算与我交手么？”
“啊咧？被看穿了么？”在苏信、李景等人大骂下，佑斗歪了歪脑袋，舔了舔嘴唇笑嘻嘻说道，“其实你佑斗大爷蛮期待那个叫谢安的家伙能出来过过招的，也好叫本大爷替我家殿下出出气，可惜，那家伙过于脓包……”
“放肆！”见佑斗出言不逊，侮辱谢安，梁丘舞眼中露出浓重怒火，银牙咬紧，手中的刀鞘横向朝着佑斗劈去，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佑斗竟然单凭左手便将其挡下。
“嘶……”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凉气之声。
“啊呀，这就急了么？”牢牢抓着那柄[狼斩]宝刀的刀鞘前段，佑斗脸上露出几分嘲讽之色。
“怎么可能？！”谢安身后从席中，苟贡与费国难以置信地站了身来，就连狄布与金铃儿眼中亦露出几分惊骇之色。
至于严开、陈纲、项青、罗超这四位东军四将，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挡……竟然挡下了小姐与生俱来的怪力，我不是在做梦吧？”项青咽了咽唾沫，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别说旁观的人目瞪口呆，就连身为当事人的梁丘舞亦是瞠目结舌，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佑斗的左手。
望着梁丘舞脸上的震惊，佑斗眼中露出几分嘲讽意味，舔舔嘴唇，咬牙说道，“[炎虎姬]梁丘舞……我很早就想与你比试一下了……”
“什么意思？”似乎是听出了佑斗话中深意，梁丘舞皱眉问道。
“嘿！”佑斗撇嘴笑了笑，却不回答，左手一推手中的刀鞘，继而再复上前一步，手中的利剑斩向梁丘舞肩膀，剑锋所向，呼呼风声大作，不难想象这一挥究竟是何等的刚猛。
在殿内众朝臣一阵惊呼中，梁丘舞双脚在地上一点，跃后一步，避开了这一击，但见砰地一声巨响，大殿内所铺的青砖，其中一块竟被佑斗一剑斩地粉碎。
“有机会了！”苟贡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的铁扇，在他看来，场中梁丘舞与佑斗的距离已经因为这一剑而拉开，因此，梁丘舞已有足够的时间与空间拔出手中那柄长刀。
但是令苟贡难以置信的是，那佑斗在一剑劈碎了青砖后，左手很是迅速地操起几颗溅起的石子，朝着梁丘舞甩去。
不得不说，这种小伎俩丝毫伤不到梁丘舞，轻而易举便用手中的刀鞘挡下，但问题是，也因此失去了拔刀的唯一机会，因为那佑斗又一次杀了过来。
“可恶！——这厮当真是卑鄙！”苏信与李景见此大怒，大骂不止，反观金铃儿、费国、狄布、漠飞等人，眼中隐约露出几分异色。
“挡！挡！挡！——再挡啊！”伴随着一阵气焰嚣张的大笑，佑斗手中的重剑连连朝着梁丘舞劈砍，愣是逼地梁丘舞不住后退。
忽然间，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佑斗似乎是用力过猛，失去了重心，身体向前一倾。
殿内所有人都以为这家伙是露出了破绽，就连梁丘舞亦是一愣，而就在这时，却见佑斗左手在地上一撑，以一个很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身一脚踹在梁丘舞的腹部。
一声闷哼，梁丘舞倒退丈余，右手拄着宝刀，左手捂着小腹，嘴边渗出一丝鲜血。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谁也想不到，作为冀京第一战力的炎虎姬梁丘舞，竟然首先被对手伤到。
“卑鄙！”苏信怒骂一声。
一面示意苏信安静下来，费国一面皱眉说道，“大主母的气息逐渐乱了……”
缓缓点了点头，狄布接口说道，“那个叫佑斗的家伙，招法相当凌乱，不按套路，不过……”
“交手经验丰富！”接上了狄布的话，金铃儿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很厉害……或许连费国也不是他对手！”
费国闻言望了一眼金铃儿，继而转头打量着场中的佑斗，禁皱双眉，默然不语，仿佛是默认了。
“舞儿……”谢安的眼中露出了浓浓担忧之色。
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一点，金铃儿轻轻握住谢安的手，低声说道，“别急，小贼，那个母老虎不会轻易就输的，她可是我[四姬]之首！”
“嗯……”谢安闻言点了点头，眼中忧虑之色渐渐退下，他并没有注意到，金铃儿的眼中隐约有几分担忧。
并不是实力高低的问题，眼下摆在那头母老虎面前的难题是，对方看样子是不打算叫她有时间拔刀，这才是最麻烦的……
想到这里，金铃儿皱眉望向场中。
正如她心中所思，那佑斗即便是在首次交锋中重挫了梁丘舞的锐气，却也丝毫不给她拔刀的机会，再复抢攻，逼地梁丘舞左支右挡，节节败退。
这样下去，那头母老虎恐怕要输，如果她不想办法拔刀的话……
尽管金铃儿对于梁丘舞并没有多少好感，但那只是因为家务事，在外人面前，她自然还是希望梁丘舞占据优势，总归她与梁丘舞是同室姐妹。
就在金铃儿暗自担忧之际，只见梁丘舞双眉一凝，深吸一口气，一改之前的羸弱之态，手持着那柄尚未拔出刀鞘的[狼斩]宝刀，第一次正面迎上了佑斗的重剑。
“砰！”一声沉闷声响，佑斗不由自主退后两步，反观梁丘舞，仅仅身形一晃便站稳了脚跟，这足以证明，单凭腕力，梁丘舞还是要在佑斗之上。
“嘁！”见自己稍稍失利，佑斗吐了一口唾沫，眼神愈发凶狠，手中的剑势亦愈发刚猛，然而令他颇感意外的是，梁丘舞竟一改方才的守势，挥舞着尚未出鞘的宝刀，朝着他狠狠劈去。
一柄尚未出鞘的刀，能有什么杀伤力？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根棍子罢了！
佑斗心中暗自冷笑，当然了，话是这么说，可依着梁丘舞那怪物般的腕力，直接挨上一下，他回去多半也得躺几个月，他可没这么傻。
“呼呼……”
在殿内朝臣诧异的目光下，梁丘舞似乎已绝了拔刀的念头，挥舞着手中尚未出鞘的狼斩宝刀，朝着佑斗一通乱砸。
“不妙啊……”狄布的眼中逐渐露出几分忧色，喃喃说道，“大主母手中那柄[狼斩]宝刀重达八十多斤，再加上铁木所制的刀鞘，这重量至少有一百二三十斤，绝非是常人能够挥舞地动的，哪怕是大主母，恐怕也……”
“……”谢安闻言心中更是焦急，毕竟他已注意到，梁丘舞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不难猜测，她的力气耗损非常严重。
忽然，谢安身旁的金铃儿也不知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改方才担忧的之色，脸上堆起几分笑容，轻笑说道，“原来如此……看不出来，那个母老虎还蛮聪明的……”
“什么？”谢安疑惑地望向金铃儿。
而就在这时，只听场中传来砰地一声巨响，其中夹杂着木头崩碎的声音，谢安下意识地望向场中，他这才发现，那是梁丘舞一记重劈，狠狠劈在殿内青砖上所引发的动静。
而让谢安感到欣喜的是，由于这一记重劈，梁丘舞手中[狼斩]宝刀那已是剑痕累累的刀鞘，竟然砰地一声炸裂，以至于那柄长达长达八尺有余的宝刀，终于露出了锋利的刀刃。
聪明！
虽说谢安一直觉得梁丘舞其实脑筋并不灵光，但是此时此刻，他却丝毫不吝啬用聪明来称赞她的做法，尽管这种办法很是乱来。
不过较真起来，谢安也清楚，那并不是梁丘舞思考后所得出的对策，仅仅只是她的直觉。
从某种角度上说，梁丘舞与金铃儿都谈不上聪明，但是呢，她们与生俱来的超常直觉，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却可以弥补这份不足。
这不，梁丘舞的这一手叫谢安以及殿内众人大开眼界。
不是没时间抽刀么，那就不抽刀，直接将刀鞘劈碎！
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下，梁丘舞缓缓地站起身来，平稳着呼吸，毕竟方才那一番交手，确实叫她损耗了大多的力气。
反观佑斗，这家伙也不知怎么回事，亦停下了抢攻，神色复杂地望着梁丘舞手中的[狼斩]宝刀，面色一阵青白。
“嘿！那小子怕了！”苏信哈哈大笑，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
真的是怕了么？
谢安仔细地打量那佑斗的表情，他感觉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呼，终究还是叫你拔出来了，我苍狼氏族的宝刀……”佑斗长长吐了口气，比起方才张狂的模样，眼下的他，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月狼氏族？”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惊愕，手中[狼斩]宝刀遥遥指向佑斗，沉声说道，“你并非我大周人？——你与咕图哈赤究竟是什么关系？”
“嘿！还记得那个名字么？”佑斗嘴角扬起几分戏谑、不屑的笑容。
“咕图哈赤？”
“那是何人？”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明白梁丘舞究竟在说什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咕图哈赤，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抚摸着光洁的下巴，谢安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东军四将闻言望了一眼谢安，其中，严开压低声音说道，“此人乃六年前集结数十个草原部落、南下攻略我大周的北戎狼骑领袖，草原人称其为[苍原之狼]，乃草原上众部落中第一勇士，在冀北战场，被小姐斩于马下……”
“哦，对对……”经严开这么一提醒，谢安倒是也想起来了，据他所知，梁丘舞正是在斩杀了那个咕图哈赤后，这才获得[炎虎姬]这个名号，甚至于，第一声[炎虎姬]，正是那个咕图哈赤在临死前用草原语喊出来的。
这么说，这个佑斗……
好似想到了什么，谢安诧异地望向佑斗，却见佑斗抬起左手，指着梁丘舞手中那柄刀，撇撇嘴平静说道，“那柄刀，是我哥的，是他用上千头草原神狼的神血铸造出来的……”
咕图哈赤的弟弟？
殿内知情的人眼中露出几分凝重之色。
“拜你[炎虎姬]所赐，我苍狼氏族承担了那次合兵失利的所有责任，被数十个部落群起攻之，若不是得四殿下庇护，恐怕早已灭族……”说到这里，佑斗望向梁丘舞的目光中，已渐渐露出几分恨意。
果然……
举着酒盏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李茂，李贤心中暗暗说道，传闻四皇兄收服了几个草原部落为北疆附庸，将那些部落中弓马娴熟的好手编入渔阳铁骑，原以为只是道听途说，却不想真是如此……
这样的话，四皇兄麾下北疆的军队实力，可要比之前所估算的更为强大啊……
在李贤暗自皱眉思忖之余，梁丘舞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向佑斗，沉声说道，“原来如此……是打算替兄长报仇么？”
“报仇？”佑斗闻言一愣，继而捂着额头哈哈大笑不已，继而恨恨说道，“就是因为那个窝囊废输给了一个大周的女人，才使得我苍狼氏族失去了领袖地位，被数十个部落群起而攻之，羊群、女人被抢走，男人或被杀死，或变成奴隶……”说到这里，他望了一眼梁丘舞，讥讽说道，“想不到在大周的国都，竟然还有人记得咕图哈赤这个窝囊废的名字……”
梁丘舞闻言皱了皱眉，看得出来她有些不悦，在沉默了片刻后，沉声说道，“既然并非是为了报仇，那你挑衅我与你交手，究竟是出于何等目的？”
“这还用说么？”一脸猖狂地大笑三声，佑斗舔了舔嘴唇，冷声说道，“当然是想见识一下，那个威名遍传草原的[炎虎姬]梁丘舞，究竟有多么厉害！”说到这里，他摊了摊手，摇摇头一脸遗憾说道，“太令你佑斗大爷失望了，不过是热热身，就叫你疲于应付……”
“你说什么？”梁丘舞皱了皱眉，眼中燃起几分怒意。
“你佑斗大爷说啊，”将手中利剑倒插在脚边的青砖上，佑斗双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声喊道，“所谓的[炎虎姬]，不过如此！——什么[苍原之狼]，什么[炎虎姬]，全他娘的是不堪一击的弱者！”
一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殿内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佑斗。
平心而论，在见识过佑斗方才所展示出来的实力后，殿内众人已改变了最初的看法，他们不得不承认，尽管这个佑斗为人狂妄至极，但实力却真心不弱，很强，相当强，至少就眼下二人的神色看来，显然是梁丘舞落于下风……
堂堂大周上国、冀京第一战力，难道还要输给一个草原部落的戎夷？
本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殿内众朝臣纷纷出言呵斥佑斗狂妄。
而就在这时，整个大殿突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杀气，仿佛平地里刮起一股阴冷的旋风，叫殿内所有人不自觉感觉身体泛起阵阵凉意。
“原来如此……看来无论是[苍原之狼]咕图哈赤，还是本将军，都被你给小看了……尽管是外敌，但此人不失是一位豪杰，也容不得你在此妄加污蔑……”
在佑斗以及殿内众人疑惑的目光下，梁丘舞将手中的[狼斩]宝刀插入脚下青砖，双手横摆在腰前，微微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不知为何，方才始终不为所动的李茂，此刻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直直注视着梁丘舞，眼神中竟露出浓浓凝重与震惊之色。
“舞儿在做什么？”另外一边，谢安不解地询问东军四将。
让谢安倍感纳闷的是，东军四将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目不转睛地望着梁丘舞。
“五次……对吧？”项青试探着小声问道。
“唔，”陈纲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五次……”
见他们四人低声私语，谢安有些郁闷，忍不住问道，“项三哥，什么五次？”
“调息了五次……”项青解释道。
“那就怎么样？”
望着谢安一脸不解之色，项青犹豫一下，低声解释道，“不知兄弟是否知晓，梁丘家的[雾炎]绝技，在于自身的愤怒情绪……早年在冀北战役时，小姐尚无法很好地控制自身的愤怒，有一次因为陈二哥一支整队的东军弟兄全军覆没，情绪失控，孤身就闯入了北戎狼骑的大营，见人就杀，骇地我等都不敢靠近，只能远远掩护……”
“嗯，听说过，就是那时候斩杀了咕图哈赤，对吧？”
“唔，”项青继续说道，“虽说是斩杀了敌首，但同时也错杀了好些位我东军将士……自那回以后，小姐便刻意遏制了自己的实力，平时顶多只施展五层实力，免得再次因为情绪而失控……”
“顶多五层？”金铃儿、狄布、费国、漠飞等人的表情有些不好看，毕竟无论是谁，当听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败他们的梁丘舞仅仅只使用了一半实力，表情都不会太好看。
并不理睬众人的面色，项青压低声音说道，“调息五次以上，就意味着小姐要真正展露出她全部的实力……”说到这里，他脑门不自觉地渗出几分汗珠。
望着项青这等神色，连带着谢安也不由紧张起来，转头望向梁丘舞，却见梁丘舞已调息完毕，缓缓拔出插在脚边青砖内的狼斩宝刀。
只听“熊”地一声，梁丘舞身上气势比之方才何止强了一筹，那犹如火焰般的强大气息，仿佛一件外套般，堪堪罩住全身。
而令谢安隐约感觉有些不安的是，眼下的梁丘舞，她的眼神与平时判若两人，让谢安不由回想起在长安战场上梁丘舞初见其堂兄陈蓦时的异常。
[……小舞，她眼下恐怕还无法很好地控制愤怒，是故，倘若为兄再在她跟前露面，哪怕为兄丝毫没有要伤她的意思，她自己恐怕也会伤到自己……]
脑海中回想起陈蓦临走前对他所说的话，谢安望向梁丘舞的眼神中，逐渐浮现出几分忧虑。
而与此同时，佑斗显然也注意到了梁丘舞气势的改变，脸上浮现出几分不可思议之色，喃喃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称之为[炎虎姬]……”说到这里，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几分狂热之色。
只要击败了眼前这个大周的女人，我佑斗便是凌驾于[苍原之狼]之上草原第一勇士！
想到这里，佑斗猛然朝着梁丘舞冲了过去。
刹那间，他突然发现眼前一片赤红，一刀火光直逼他的胸膛。
好快！
来不及细想，佑斗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重剑抵挡。
“咔嚓……”
在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梁丘舞一刀斩碎了佑斗手中的重剑，其刀势丝毫未见衰弱，狠狠斩在佑斗胸腹。
鲜血四溅间，佑斗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十余丈，狠狠砸在一侧的墙壁上，甚至于，在倒飞的过程中，他整个人诡异地燃烧起来。
【豪炎&#183;刀若火】
“……”与旁人不同，谢安第一时间望向梁丘舞，眉宇间充满担忧之色。
忽然，谢安注意到了梁丘舞手持宝刀的姿势。
唔？反持宝刀……是用刀背砍的么？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谢安暗自松了口气，眼中的担忧之色，逐渐退了下来。
单凭刀背就劈碎了对方的重剑，一招秒杀了那个佑斗么？
那个比较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费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北疆五虎]之一，佑斗……
喂喂喂，自己家中这位大老婆，似乎要比想象的更可怕啊……
望着气势强劲、恍如不败战神般傲然立于大殿之上梁丘舞，谢安不自觉地缩了缩脑袋。
“放心，本将军有留手，还不至于要了你的命……”瞥了一眼早已昏迷的佑斗，梁丘舞转头望向李茂，手中宝刀遥指那个方向。
“还剩两个吧，所谓的[北疆五虎]……”

第三十章 决裂与设计
——时间回溯到一日前——
正值申时三刻前后，梁丘舞跨坐着那匹赤兔爱马，缓缓朝着自家府邸而去。
这里所指的自家府邸，指着是她所嫁夫家谢安的刑部尚书谢府，而并非是东公府。
准确地来说，自嫁给谢安后，她已有十余日不曾回东公府，别的暂且不论，祖父梁丘公的身体状况，她还是颇为担忧的，毕竟，尽管梁丘公身体依然硬朗，可终归已年过六旬，身体状况已大不如从前。
不如待会和安一同到东公府探望一下爷爷，顺便吃一顿便饭……
心中盘算着，梁丘舞策马缓缓来到自家府邸府门前，守在府门前的两名家仆眼尖，瞧见梁丘舞驭马而来，连忙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接过过梁丘舞手中的马缰。
说起来，谢安府上的家仆、侍女，除了原先皇五子李承所留下的人以外，其余都是跟着梁丘舞过来的东公府下人，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总归熟悉的人比较信得过。
“老爷回来了么？”翻身下马，梁丘舞轻声问道，她口中的老爷，指便是她的夫婿，谢安。
“回禀夫人，老爷还不曾归府……”
“这样啊……”梁丘舞点了点头，继而伸手抚了抚爱马的马鬃，对那两名家仆吩咐道，“照旧，半槽草料，掺半袋黄豆……”
“是，夫人……”两名家仆点了点头，其中一人牵着梁丘舞的爱马朝着前院而去。
[刑部尚书谢府]……
抬头望向了一眼府门前的匾额，梁丘舞淡笑着摇了摇头，迈步朝着府内走去。
[呐，呐，舞儿，刑部尚书哦，你夫君我再过些日子就是刑部尚书了哦……]
[呵呵，是呢……]
[这回为夫官职在你之上了吧？——你从二品，为夫正一品……]
[夫为妻纲，夫君自然要比妾身有能耐才对……]
[喂喂，这就开始教育了么？你就不能偶尔夸我两句？]
[这……唔，安，做得好！]
[总感觉好奇怪……]
回想着前些日子谢安兴致勃勃的神色，梁丘舞至今亦感觉有些好笑。
话说回来，当初李寿安乐王府内一个书童在一年半的时间内竟然摇身一变成为当朝一品刑部尚书，梁丘舞始终感觉仿佛置身于云雾。
但是不管怎样，对于自家夫婿能取得如此成就，梁丘舞心中很是高兴，毕竟谢安是她的夫婿，是支撑家门的擎天玉柱。
这样的话，自己总算能稍微地放松一下了……
朝着主宅大厅走着，梁丘舞脸上微微浮现出几分轻松的笑容。
在冀京乃至整个大周，一提到[炎虎姬]，给人的印象便是强势而霸气，然而也只有梁丘舞自己最清楚，她，其实并不是一个要强的女人……
啊，她丝毫也没有所谓争强好胜的心思，然而逐渐衰弱的家门却容不得她像普通的女子那样成长，祖父梁丘公逐渐老迈，伯父、父亲前后亡故于疆场，糟糕的家门处境，叫梁丘舞不得不故作坚强，独自肩负起[东公府]梁丘家这个名号。
这也是她曾经背地里羡慕闺蜜长孙湘雨的原因，毕竟后者家中父亲、兄弟尚在，不需要由她来支撑家门。
不过反过来说，这也是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相互看不顺眼的最大原因。
迈入主宅大厅，梁丘舞一眼就瞧见长孙湘雨正侧躺在客厅一场席织躺椅上，一边欣赏着府上所养家姬的扇舞，一边就着香茶品尝糕点。
望着长孙湘雨那一副坐没坐样、躺没躺样的慵懒模样，梁丘舞不由双眉一挑，也难怪，向来规规矩矩的她，对于长孙湘雨那种作风实在是看不惯，哪怕她们是近十年的闺中密友。
“啪啪啪！”拍了拍手掌，梁丘舞沉声对那数名家姬说道，“都下去吧……”
“是……”那几名家姬都是当初皇五子李承连宅邸带人一同赠送给谢安的，哪敢不听梁丘舞这位府上长妇的话，闻言盈盈一礼，带着乐器退下。
见梁丘舞无故打断，长孙湘雨有些不悦，带着几分责怪的语气说道，“正精彩呢，干嘛叫她们走？”
梁丘舞闻言皱了皱眉，望着长孙湘雨正色说道，“当着下人的面，这幅模样，成何体统？——你如今已非是长孙家的女儿，而是谢家儿媳，谨记自己的身份……”
听闻此言，长孙湘雨眼中亦露出几分不悦，不满说道，“小舞妹妹，你管地也太宽了吧？——安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来说奴家，你凭什么来管我？”
“就凭我乃谢家长妇！”梁丘舞沉声说道。
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以扇掩着半张脸，轻笑说道，“哎呀，还记着呐？——姐姐就这么告诉你吧，这男子呀，有些时候所说的话，是当不得真的……安就是哄哄你罢了，你倒是好，拿个鸡毛当令箭……”
“你！”
“不服气？”秀目一瞥梁丘舞，长孙湘雨笑嘻嘻说道，“要不然，你叫安当着奴家的面将那句话再说一遍？——信不信？他绝对会是顾左言他……”
“……”气呼呼地瞪了一眼长孙湘雨，梁丘舞重哼一声，沉声说道，“我不跟你吵！”说着，她转身朝着内屋走着，刚走几步，却被长孙湘雨喊住了。
“等等！”
回头望了一眼长孙湘雨，梁丘舞皱皱眉，重申说道，“我不想跟你吵！”
长孙湘雨闻言一愣，继而咯咯一笑，摇着手中折扇，故作叹息般说道，“你以为奴家闲着没事就跟你吵架不成？——自然是有正事与你说！”
“正事？”梁丘舞眼中浮现出几分诧异。
只见长孙湘雨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在沉默了数息后，忽然低声说道，“你应该清楚的吧，冀京出了这么大的事，北疆那位，势必会率军返回冀京……这回，可不是奴家使诈计算计谁谁谁谁哦……”
听闻此言，梁丘舞不由想起了一年前被长孙湘雨算计，险些失身于前太子[周哀王]李炜的事，见长孙湘雨旧事重提，她脸上浮现出几分浓浓不悦，在深深望着后者半响后，沉声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仿佛没有听到梁丘舞的质问般，长孙湘雨站起身来，咯咯一笑，轻声说道，“据安哥哥所说，妹妹早前便与安哥哥商议后，妹妹日后所生的儿子，将过继给梁丘家，继承东公府梁丘家一脉？”
见长孙湘雨忽然提到这件事，梁丘舞心中有些不解，思忖一下，皱眉说道，“是又如何？”
“所以说嘛，奴家与小舞妹妹，按理说并没有什么可争执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听不明白么？——哎呀，跟你说话真是费力……”无视梁丘舞眼中隐约可见的怒意，长孙湘雨手扶额头叹了口气，继而抬头望着梁丘舞，似有深意地说道，“长妇的位置，奴家可以让给你的……”
“咦？——当真？”梁丘舞闻言一愣，吃惊地望着长孙湘雨，眼中的怒意因为这一句话而退地一干二净。
“当然！不过并非眼下……”
“什么意思？”
望着梁丘舞咯咯一声，长孙湘雨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正色说道，“总归是多年的闺中密友，如今又是同室姐妹，可别说做姐姐没的提醒你……究竟是四殿下还是九殿下，小舞妹妹还需尽快做出决定……正如你平日里所说的，可别叫你我的夫君不好做……”说到这里，她深深望了一眼梁丘舞，转身走向内屋，只剩下梁丘舞独自一人在厅中。
究竟是四殿下还是九殿下……
原来如此……
是叫自己做出抉择么？
真可恶，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非要绕那么远！仗着自己读过不少书……我也看过很多关于兵法的书籍的……
激气！
望了一眼长孙湘雨离去的背影，梁丘舞逐渐平复心神，细细思索那个女人方才所说的话。
做出抉择……
自己还有什么可抉择的？
苦笑一声，梁丘舞长长叹了口气。
……
……
“还剩下两个吧？所谓的[北疆五虎]……”
手中[狼斩]宝刀遥遥一指李茂方向，梁丘舞平静说道。
尽管她的话是那样的平静，可眼瞅着佑斗的惨状，李茂身后北疆五虎中的四虎愣是不敢说一句话。
他们感觉，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明明之前佑斗占尽上风，逼得那位冠名[炎虎姬]的女人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可一转眼的工夫，佑斗就败了，在一招内被那个女人劈碎手中重剑……
转头望向一侧墙壁上那被佑斗的身躯砸出来的蛛网般裂痕，殿内众人暗自咽了咽唾沫。
他们也注意到了，梁丘舞是用刀背砍的，用无锋的刀锋尚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杀伤力，这要是用刀刃……
那一瞬间，谢安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在一头被吊起四肢的猪面前，有一名屠户手起一刀，将那头猪劈开两片……
恶……
瞥了一眼面前案几上自己方才吃剩大半的肉食，谢安感觉胃部有些翻腾。
要不要这么强啊？
看着也就那么百来斤而已，可这战斗力……爆表啊……
怪不得大舅哥要逃，真要是二人打起来，大舅哥还真没办法手下留情了，如果他不想给自己的堂妹一刀斩杀的话……
“可恶！”在谢安身旁，金铃儿咬牙低骂一句，看她脸上表情，不难猜测，她被梁丘舞所展现出的全部实力打击到了。
毕竟就连谢安也看出来了，那个叫做佑斗的家伙虽然为人狂妄，但是个人的武艺着实不差，甚至还要比费国、狄布强上一筹，可在施展出全部实力的梁丘舞面前，愣是连一刀都挡不下……
果然，流淌有梁丘家血脉的都是怪物……
大舅哥陈蓦就是个大怪物，而自己这位大老婆，小怪物……
一面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日后绝不叫梁丘舞有机会与她的堂兄碰见，谢安一面抬头望向场中，疑惑地望着梁丘舞直面挑战李茂北疆一方。
尽管一提到[炎虎姬]，世人下意识便会联想到强势、霸气，可事实上呢，梁丘舞平日里其实非常低调，从不仗着自己的武艺或者地位去胁迫他人，每次安安分分地往返于东军军营与自家府邸，出外练兵训将，在府则相夫教子。
当然了，前提是别有人率先挑衅她，或者别触碰到她的逆鳞，要不然，那个人的下场，绝不会比此刻殿上那个昏迷过去的佑斗好上多少。
怎么回事？
今日，舞儿这是怎么了？
望着场中的梁丘舞，谢安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虽说他很清楚，李茂与其麾下北疆五虎如此嚣张，必定会有看不惯的人出面挑破，但是谢安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他的妻子梁丘舞……
要知道，燕王李茂可是东公府梁丘家的门生，是与梁丘舞一同在梁丘公教导下习武的师兄，此后，在大周危难之时，二人又联手主导了冀北战役，以两万五千兵马击溃了十万北戎狼骑，可谓是患难与共。
然而眼下，梁丘舞却仿佛忘却了那一切，彻底与李茂站在了对立面……
梁丘舞这么做的原因，谢安不难猜测，毕竟她本来就是相当[规矩]的女人，哪怕最初是支持皇四子[燕王]李茂，可当她嫁给谢安后，当知道谢安所支持的乃皇九子李寿时，她自然会改变主意，帮不帮李寿暂且不说，但是至少会很坚定地站在谢安身边。
而让谢安不理解的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使得梁丘舞毫无预兆地表现出欲与李茂决裂对峙的事，要知道，谢安可没有针对这件事说过哪怕一句话。
事实上，为了避免让梁丘舞感到为难，谢安甚至不曾当着她的面主动提起任何有关于李茂的事，哪怕是其他人提起，谢安也是代为周全、解围……
莫非是湘雨？
谢安皱了皱眉，倒不是说他不乐意见到这等场面，想想也是，作为一个男人，妻子为了支持他与同门习武的师兄决裂，谢安如何不是大喜过望？
更何况那个李茂对梁丘舞还颇有爱慕之意，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事？
可痛快之余，谢安不免替梁丘舞感到担忧，毕竟他也清楚，眼下的梁丘舞，她心中必定很不是滋味，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与她同门习武的李茂，乃是东公府梁丘家的门生，亦是她身边亲近之人。
而与此同时，李茂显然也注意到了梁丘舞的眼神，那隐约闪过一丝动摇，却异常坚定而凌厉的复杂神色。
她的眼神分明向李茂表达着某个意思：倘若你刻意要针对我的夫婿，那么，我也只能不顾同门习武的情义了……别逼我！
这就是你的回覆么，小舞？
默默地望着梁丘舞那复杂的目光，李茂心中比起她更不是滋味。
堂堂北疆之主，皇四子[燕王]李茂，如今亦尝到了诸如皇八子李贤那时的感受，那种被人横刀夺爱的愤怒、痛苦与茫然……
整个大殿异常的安静，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茂与梁丘舞二人的对视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茂忽然站了起来，就当殿内众朝臣以为他终于忍不住要发难时，却见李茂神色凌厉地扫了一眼谢安，继而一拂衣袍袖子，朝着殿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殿下？”张齐、曹达等北疆五虎见此面色一惊，连忙扶起昏迷不醒的佑斗，朝着自家殿下李茂追了上去。
“呼……”望着李茂远远离去的背影，李贤长长松了口气。
他很清楚，方才若不是梁丘舞，无论换做在场的哪一位，李茂这头来自北疆的孤傲头狼绝不会如此轻易离开。
“总算是避免了一场争斗，剩下的……”嘀咕了一句，李贤站起身来，毫不在意李茂的擅自离去，转头望着李寿轻笑说道，“陛下，看来四皇兄是累了，急欲找个落脚处歇息……倘若可以的话，臣打算将他暂时安置在臣府上，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李寿闻言心中吃了一惊，毕竟殿内众臣对于李茂避之不及，可他这位八皇兄倒是好，主动将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
莫非其中有什么深意？
心中暗自思忖了一番，李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道，“如此，就有劳八皇兄了！”
“岂敢……”拱手谦逊说了句，李贤目视了一眼季竑，继而，二人在谢安等人诧异的目光下，离席追赶李茂而去。
而与此同时，李茂一行人已走出大殿，沿着玉石阶梯走向正阳门，忽听身背后传来了李贤的声音。
“四皇兄，且留步！”
李茂闻言转过身来，神色漠然地望着李贤疾步走到自己身前，却见李贤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道，“四皇兄眼下是要出城呢？还是打算在冀京暂住些日子？”
“哼！”仿佛是听出了李贤话中深意，李茂冷冷说道，“倘若八弟有这个兴致的话，为兄也不介意叫冀京见识一下我北疆铁骑……”
“四皇兄误会了，皇弟只是想说，倘若四皇兄打算在冀京暂住些日子，皇弟在朝阳街有座宅邸，装饰地还算凑合……倘若四皇兄不嫌弃，不如……”
“哼！”李茂重哼一声，冷淡说道，“本王在朝阳街亦有旧宅，何需你来献殷勤？”
李贤闻言摆了摆手，摇头说道，“话是这么说，可四皇兄多年不在冀京，府邸蒙尘无人打理，如何住人？——再者……”说到这里，李贤附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直听地李茂双眉紧皱，露出几分不可思议之色。
“什么？——当真？”也不知李贤究竟说了什么，李茂的眼神比之方才愈加凌厉。
“四皇兄，意下如何？”
“……”李茂皱眉思忖了一番，终究缓缓点了点头，口中沉声说道，“好，为兄姑且就信你一回！”
“多谢四皇兄……”
“……”深深望了一眼李贤，李茂双眉紧皱，耳边仿佛又回响起方才李贤所说的那句话。
[再者……皇弟也想与四皇兄谈谈，有关于以六神将为首的太平军细作混入北疆内部，意图架空、除掉四皇兄的事！]

第三十一章 香饵（一）
——大周景治元年三月十七日——
距皇四子[燕王]李茂抵达冀京已有五日，谢安本以为这家伙回到冀京后会马上着手对付自己，因此，他暗地里叫漠飞、丁邱等人监视着李茂的一举一动，甚至于，还叫费国、苏信等曲部冀州兵马严正以待，以便于一旦李茂犯难，他这边也好当即作出应对。
可让谢安没有想到的是，燕王李茂自从住到李贤的贤王府后，竟然丝毫没有动作，就叫谢安感觉自己仿佛是一拳打在不受力的棉花上，白白忙活了一阵。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当日傍晚，在用饭的时候，谢安终于忍不住道出了久埋心中的疑问。
“刑部的案子？”梁丘舞望向谢安的眼中露出几许意外与惊讶，毕竟在她看来，她家夫婿谢安在审案判刑方面颇有才能，直觉相当敏锐，往往都是一语中的，叫人犯哑口无言。
“不是不是，”摆了摆手，谢安解释道，“我指的是从北面来的那一位……”
梁丘舞闻言张了张嘴，微微咬了咬嘴唇，勉强露出几分笑意，说道，“四殿下也并非是不讲道理的人，想来……他应该能够理解吧？”
这个笨女人……
你是说给我听呢？还是说给自己听？
真是缺乏说服力啊……
暗自望了一眼梁丘舞，谢安笑了笑，附和般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依着八贤王李贤对李茂的性格描述，谢安可不认为李茂这位不可一世的北疆霸主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可问题是……
说起来，那家伙这五日到底在做什么？
还是说，李贤那小子真有那么大能耐，硬是说服了李茂？可倘若是这样，李茂还留在冀京做什么呢？
逗留在冀京，却不来报复自己……不对劲呢！
谢安暗自皱眉思忖着，这个疑问，他苦思了好几日都未能找到答案。
忽然，谢安望了一眼坐在自己右手一侧用饭的长孙湘雨，抬手敲了敲脑门。
笨啊，摆着这位智比妖孽般的军师在，自己还独自瞎想什么呢？！
想到这里，谢安用筷子夹起一块瘦肉放在长孙湘雨手中的碗里，继而满脸笑容地望着转过头来的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脸上洋溢着几分甜蜜笑容，长孙湘雨撇了撇嘴。
“喂喂喂，这么说太过分了吧？”谢安一脸夸张地望着长孙湘雨说道，“我可是担心你……用饭的时候不好好吃，尽吃些什么甜点糕点果腹，那东西能有营养么？——你看看你，越来越瘦了！”
望着谢安脸上夸张的表情，长孙湘雨以袖掩唇，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在似有深意般望了一眼谢安后，点点头，故意说道，“原来如此，想不到安哥哥如此在乎奴家，奴家当真是心中欢喜……奴家还以为安哥哥又遇到了什么难题，使歪主意要叫奴家伤神呢……”说到这里，她故意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揶揄之色。
见长孙湘雨一副仿佛已看透了自己的表情，谢安心中苦笑一声，好在他脸庞厚，又是对着自家媳妇，说起瞎话来那是连眼睛都不眨。
“怎么可能？！——你倒是说出一件来？”
望着谢安咯咯一笑，长孙湘雨放下碗筷，板着手指数道，“三月三日，我父问你事关奴家妻妾名分一事……二月十六日，安哥哥回府叫奴家代为拟写封禅时所需祭文……二月十三日，钱喜在府上找到了安哥哥藏私房钱的地儿，安哥哥叫奴家代为隐瞒……二月六日，苟贡与项青二人来府上吃酒，安哥哥叫来西厢房几名家姬陪酒……”
随着长孙湘雨一件件抖出谢安好言安抚叫她代替隐瞒的事，谢安脑门冷汗渗出。
“行了行了，”连忙打断了长孙湘雨的话，谢安没好气地嘀咕道，“叫你说一件，说那么多做什么……”说着，他有些紧张地偷偷望了一眼梁丘舞，毕竟长孙湘雨方才可是提到了有关于私房钱的事。
叫他倍感侥幸的是，梁丘舞似乎正专注于思索着什么，并没有听到长孙湘雨的话，这让谢安暗自松了口气。
倒不是说众女小气，对自家夫婿谢安如此苛刻，问题在于谢安兜里的银子，十有八九都用在不好道明的地方，比如说青楼，比如说青楼，比如说青楼。
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咯咯直笑、仿佛恶作剧得逞般的妻子长孙湘雨，谢安也不打算再跟这个女人绕弯了，毕竟再这么绕下去，他非被这个女人玩死不可。
“湘雨，前几日李贤知会过我，说李茂的事，由他来想办法处理……你怎么看？”
似笑非笑地望着谢安，长孙湘雨咯咯笑道，“那就叫他处理呗！”
听着她那轻飘飘的话，谢安哭笑不得，没好气说道，“姑奶奶，说说您的看法吧！”
再次听到谢安称呼自己为姑奶奶，长孙湘雨止不住咯咯直笑，继而故作幽怨地说道，“奴家能有什么看法？——奴家可是被某人三令五申不得再惹是生非，每日在家中写写书帖呀、画画山水呀，乖乖做那谢家儿媳呢……可就算这样，那个坏人还吓唬奴家，说什么一个女人聪明就算了，太精于算计会被夫家嫌弃，吓地奴家这几日除了吃就是睡，哪里还敢思忖这些那些的……”
“……”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谢安无可奈何地望着长孙湘雨。
见夫君被自己说地一脸郁闷，长孙湘雨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不过却也没再说下去，毕竟，聪慧过人的她，自然懂得什么叫做审时度势，总归谢安是她的夫婿，平日里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有助于增进夫妻感情，但倘若玩笑开过头，那可就有违本意了。
“爱哭鬼的盘算，奴家大致能猜到几分……为了在不激怒李茂的前提下，叫李茂不得不暂时默许眼下冀京的局势，乖乖呆着兵马回北疆，李贤还需要一个绝佳的契机……”收起玩笑表情的长孙湘雨，仿佛又变成了在长安战役时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神军师，说出来的话，极有说服力，与平日里不正经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绝佳的契机？”谢安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正要问话，忽见偏厅外匆匆跑出一名府上下人，在行礼后一脸急切地说道，“启禀老爷与诸位夫人，吏部尚书季竑季大人求见，说是早前便与老爷约好的……”
“季竑？他什么时候与我约好的？”谢安一脸疑惑之色。
在他身旁，长孙湘雨已用饭完毕，正端着饭后茶轻抿着，闻言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笑意。
“选在我谢府么？——李贤那家伙，倒是会挑……”
“……”疑惑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思忖了一下，站起身来，说道，“请季大人到正厅会话！”
“是！”那名大人行礼告退。
谢安很清楚，季竑乃皇八子[八贤王]李贤的心腹亲信，断然不至于无事前来叨扰，想必是有什么要事要与他谢安商议，因此，谢安也不敢耽搁，起身前往主宅正厅会见季竑，看看他这回前来所为何事。
大概过了一炷香工夫，谢安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季竑。
比起方才，此刻的谢安表情有点古怪。
“怎么了，安？”朝着季竑点了点头作为礼节，梁丘舞好奇问道。
只见谢安回头望了一眼季竑，神色古怪地说道，“那个……丞相大人与燕王殿下待会要来我府上赴宴……”
“四殿下？”梁丘舞愣了愣，诧异地望着谢安。
“燕王殿下……就是那个李茂吧？”惊愕地望向夫婿谢安，金铃儿没好气说道，“小贼，你没事请他来府上赴宴做什么？——那家伙不是你的死对头么？”
“我哪有……”谢安一脸冤枉表情，仿佛抱怨般说道，“那个家伙我避之不及，怎么可能会出动去请他来府上赴宴？”
“那这是……”闻言望了一眼谢安身后的季竑，金铃儿显然也意识到了些什么，似懂非懂般点了点头。
“总之，”没好气地望了一眼季竑，谢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身对伊伊说道，“伊伊姐，通知厨房，叫其置备酒菜，要快，慢了可就露馅了……”
“露馅？”伊伊闻言一脸疑惑歪着脑袋，模样很是可爱，尽管对于夫婿的话她很是难以理解，但既然夫婿这般吩咐，她自然是照办无误。
绝佳的契机……么？
望了一眼长孙湘雨，望着她嘴角几分高深莫测的从容笑意，谢安转过头问季竑说道，“干等着也不是事，先坐下吃杯茶吧。——请！”
“多谢。”季竑拱手逊谢一身。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忽然有府上下人前来禀告。
“启禀老爷与诸位夫人，丞相大人与燕王殿下已到府门前，据说是老爷请他们两位前来府上赴宴……”
来了么？
与季竑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安站起身，在嘱咐了众女几句后，与季竑一道亲自出府迎接。
不多时走到前院，谢安果然瞧见，在自家府门外，李贤、李茂一行人正站在府门外等候，除了他兄弟二人外，还有李茂麾下的[北疆五虎]。
远远瞥见李茂那张冰冷的脸孔，谢安心中苦笑一声，勉强对堆起几分笑容，走上前拱手说道，“丞相大人，燕王殿下，本府恭候多时了……”
“恭候？哼！”李茂闻言冷哼一声，看得出来，他对于谢安姗姗来迟很是不满，不过很意外地，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有劳大人在府上久候，惭愧惭愧……本来，小王与四皇兄可以早到半个时辰，不过嘛……”走前两步，李贤拱了拱手，满脸笑容地说道，“四皇兄久居北疆，据说草原上一道菜肴谓之烤全羊，小王慕名已久……这不，小王与四皇兄方才到集市走了一遭……惭愧惭愧！”说着，他回头指了指地上那两只倒绑在粗木棍上的肥羊。
“原来如此，”谢安故作恍然大悟之色，抱怨般说道，“丞相大人此举可真是……若不是季大人提早一步来知会本府，本府这会恐怕还蒙在鼓里呢！”
他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借此向李贤表达他此刻心中相当不爽的意思。
以李贤的才智，如何会听不出谢安那夹杂着不悦的话，拱拱手，同样用模棱两可的话致歉般笑道，“事急从权，非小王本意，失礼之处，还请谢大人多多包涵！”
事急从权……
原来如此，是在怀疑李茂手底下那所谓的[北疆五虎]中有太平军方面的细作么？
想到这里，谢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被称为[北疆五虎]的五人，让谢安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五日前被梁丘舞一招打至重伤的佑斗此番竟然也在，而且看气色似乎还不错的，前提是忽略此人身上随处可见的染血绷带。
这就是挑衅我家大老婆的下场……
自作孽不可活！
暗自好笑地摇了摇头，谢安将李茂、李贤一行人请进府。
走了几步，李贤笑着问道，“对了，谢大人，贵府厨房在何处？——据四皇兄所言，烤羊需以小火烘烤，颇费时辰……”说到这里，他朝谢安使了个眼色。
“厨房啊……”注意到李贤眼神示意，谢安望了望四下，指着东南侧说道，“既然是酒席宴所需，便叫后院的厨子师傅代为料理吧……”
“善！”点了点头，李贤转过头来，对那北疆五虎笑着说道，“有劳诸位将这两只肥羊抬到谢大人府上厨房，叫厨子好生烘烤……”
那五人闻言望了一眼李茂，见此李茂点头，遂扛起那根倒绑着两只肥羊的粗棍，朝谢安所指的方向而去，只留下伤重未痊愈的佑斗。
见此，李贤目视了一眼季竑，季竑会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走到佑斗身旁，与他东扯一些、西扯一些，目的显然是为了分散佑斗的注意力。
故意加快了脚步，与季竑、佑斗二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李贤在与李茂、谢安一同前往府内主宅的期间，压低声音对谢安解释道，“为了掩人耳目，不得已出此下策……谢大人不必多虑，小王已与皇兄商议过此事……”
瞥了一眼依旧一脸冷淡的李茂，谢安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你有把握么？——这五人中有太平军所谓的[六神将]？”
李茂闻言亦转过头来，等待地李贤的解释。
“十有八九了……四皇兄不知情，可谢大人应该清楚，太平军隐忍雌伏十余年，其党羽已渗透我大周，单单这冀京，便有三名[六神将]！——其中，一人在小王手底下，一人在谢大人手底下，一人在小九……唔，在陛下手底下……”说到这里，见李茂面露惊色，李贤连忙解释道，“四皇兄不必多虑，此三人已诚心归降，否则，皇弟与谢大人也无从探知有关于太平军的事……眼下我等要做的，便是揪出另外三个！”
“有一人在我北疆？”李茂皱了皱眉。
“四皇兄莫要不信，”压了压声音，李贤正色说道，“据皇弟所知，但凡我大周紧要势力，皆有太平军[六神将]潜伏于暗处，各司其职，互无往来……因此，皇弟敢断言，四皇兄麾下，定有太平军细作潜伏于内……”
“那你如何断定那五人就中有那什么六神将？”皱眉望着李贤，李茂不悦说道，“北疆五虎，乃是本王亲自挑选、提拔上来的心腹亲信，单凭你戏言片语，可说服不了本王！——老八你向来足智多谋，谁能保证你是否是故弄玄虚、使离间之计？！——退一步说，就算北疆当真有太平军细作，你也无法断定那贼子此番是否是随本王而来京师……”
“不，一定会来的！”望了一眼眼神略带几分诧异的李茂，李贤低声说道，“四皇兄可知晓去年谢大人扫平了长安、洛阳一带的叛军？”
瞥了一眼谢安，李茂重哼一声，不屑说道，“听说了！——不过是些毫无战意的乌合之众罢了，几句话就被人说降了……也亏得如此，叫某个家伙白白领了这份功劳……”
“那四皇兄可知晓，那次叛乱，原本是太平军为四皇兄所设下的陷阱？”
“……”李茂疑惑地望了一眼李贤。
“看来四皇兄还不曾想到这一层……当时叛军中有一个叫陈蓦的男子，此人乃太平军第三代主帅，在假冒叛军将领坐镇函谷关期间，前后阵斩大将军吴邦，吕家世子吕帆，叫我大周征剿之师屡次受阻于函谷关这道雄关之下……此人之所以会在函谷关，就是在等四皇兄！”
“等本王？”李茂撇了撇嘴，一脸不屑说道，“大将军吴邦用兵尚可，武艺不堪一击，吕可亭虽说是四镇之一，可在本王手里也走不过十招……当日若是本王在函谷关，那什么太平军第三代主帅，唯有死路一条！”
见李茂气焰如此嚣张，谢安心中不悦，撇嘴说道，“却不知燕王殿下能在舞儿手里走过几招？”
李茂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怒意，不悦说道，“你说什么？”
谢大人，谢大爷，这个时候您就别添乱了！
无奈地望了一眼谢安，示意后者莫要挑事，感觉到二人气氛似乎有些不妙的李贤连忙岔开话题说道，“四皇兄可莫要大意，那个叫陈蓦的男子，其武艺尚在梁丘将军之上！——此乃梁丘将军亲口承认之事！”
“什么？竟有此事？”李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小舞身具虎将世家梁丘家的血脉，真打起来就连本王亦难以抗衡，竟也敌不过那贼将？”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中已承认了武艺不如梁丘舞的事实，气恼地瞪了一眼。
你自己失言，关我屁事？！
谢安心中很是不屑，撇了撇嘴，出于为大局考虑，倒是没针对这句话再去嘲讽李茂，一来是怕坏了李贤的大计，二来嘛，此刻梁丘舞与金铃儿都不在身旁，万一当真惹恼了李茂，重则被其所杀，轻则被其暴打一顿，知晓避凶就吉的谢安才不来做这种蠢事。
在他看来，在梁丘舞与金铃儿都不在身边的时候挑衅李茂，无异于五日前北疆五虎之一的佑斗当殿挑衅梁丘舞，作死！
“关于那个陈蓦嘛……”李贤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谢安，这叫后者略微有些紧张。
尽管谢安从未将大舅子陈蓦与梁丘家的关系告知外人，可依着李贤的聪明才智，显然也不难猜测其中的渊源。
“此人不提那陈蓦，皇弟只是想借此事提醒四皇兄，皇兄可是太平军那伙贼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啊！——太平军欲除皇兄多时，上回被谢大人搅了局，失去了那番大好机会，如今皇兄来到冀京，这岂不是其贼心不死、故技重施的最佳时机？——因此，皇弟敢断言，四皇兄身边，定有一名太平军的[六神将]跟随在旁，此人多半是想看看，是否能此事、尤其是借着四皇兄与谢大人的怨恨，铲除四皇兄，并且将此事嫁祸到谢大人、嫁祸到我冀京头上……”
“……”
“倘若真被其得逞，依着皇兄在北疆的地位与威望，皇兄手底下的精兵猛将又岂会善罢甘休？不难猜测，只要那贼子稍加挑拨蛊惑，便能使得北疆与冀京反目成仇，甚至于，兵戎相见，叫我大周重蹈覆辙，陷入频频战乱兵祸之中……”
李茂闻言默然不语，其实这些话，前几日李贤已说过一些，只是当时李茂身边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一名五虎将领跟随护卫，以至于李贤也只能长话短说，因此，不曾解释地向眼下这般仔细、透彻。
想来，李贤之所以请李茂在自己府上住了五日，却未有任何安排，无非是为了减轻北疆五虎对他的敌意以及怀疑，毕竟，那其中还是有忠于李茂的人的，李贤要做的，就是叫忠于李茂的人对他李贤放低戒心，这样的话，混迹在其中的太平军六神将，也就没有借口时刻跟在李茂身边了。
这不，方才李贤顺利地支开了那北疆五虎，如果是在五日前，他显然做不到这一点。
“原来如此……”仿佛是明白了什么，李茂瞥了一眼谢安，冷笑说道，“怪不得你突然带着本王到这厮府上赴宴，原来是为了给那个潜伏在本王身边的太平军贼子制造机会……你打算怎么做？”
李贤闻言微微一笑，神色很是从容。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皇弟此番已安排好了香饵，剩下的，就只等那条大鱼咬钩了……”
瞥了一眼自信满满的李贤，李茂重哼一声。
“但愿如此！”

第三十二章 香饵（二）
尽管有一个混迹在北疆五虎内的太平军细作充当阶级敌人，叫李茂、李贤、谢安三人得以暂时放下对彼此的成见，准备私下联手，将那个太平军的细作揪出来，可当三人坐入席中时，却依然感觉还是那样的尴尬与不适。
也难怪，毕竟三人代表的阵营不同。
谢安毋庸置疑是保皇一党，在他的背后，有天子李寿的信任，还有梁丘家、长孙家、吕家等世家名门的鼎力支持，如同当初的太子李炜般，占据着冀京五成以上的势力。
在朝廷六部衙门中，已得到兵部、刑部、礼部这三部的支持，哪怕是在李贤所主导的吏部中，亦有王旦担任着吏部侍郎的职务，分摊着吏部的职权，更关键的是，像大狱寺、卫尉寺、南镇抚司六扇门、北镇抚司锦衣卫，凡是冀京内有权当场拿人的衙门，几乎都在谢安的掌控之下。
相比较谢安，李贤则是冀京李氏皇族以及三十一支李氏王室分家的代表人物，手中把持着户部、工部、御史台以及大半的吏部，尽管在权柄上不如谢安，但是他手中有户部与工部这两大牵扯到大周朝廷国库收支的紧要衙门，还有御史台这个可以主导舆论的监察机构。
记得李贤初登丞相宝座的时候，谢安与李寿曾想方设法打算将户部收到自己这边，然而，李贤却死咬着户部这块不放，用他的话来说，户部是维系整个大周境内百姓安定的最至关重要的六部衙门，岂能交给一位什么都不懂的新皇，以及一位以贪财传名于冀京的朝中权臣？
在经过了一系列的争论之后，李贤以交出吏部一半权利作为交换条件，支持谢安与李寿的老亲信王旦担任吏部侍郎，以换来谢安与李寿绝不染指户部的承诺。
一提到这件事，谢安心中便充满怨气，毕竟当时李贤那他的目光很是古怪，仿佛谢安在控制了户部后就会将国库里的藏金藏银统统都搬光似的。
真是激气！
当我谢安什么人？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难道我不知道国库乃维系大周稳定的根本？再说了，国库里库藏那么多，我搬地光么？咳，不是……我就欣赏下什么叫做金山、银山，这都不行？
但是很可惜的，李贤丝毫不买谢安的账，尽管他几乎将冀京大部分的执法衙门交到了谢安与李寿手中，可国银这一项，他却说什么也不放手，想来，这位爱国爱民的李氏皇族子孙，多半是怕李寿与谢安在上任后不分轻重，败光了祖辈、父辈们所留下的积蓄。
如果说在人力上谢安保皇一党占据着绝对的上风，那么李贤便可以说是控制着大周财力的命脉，论势力，就好比是当初的皇三子李慎，虽敌不过太子李炜，但也能叫对方投鼠忌器。
总得来说，如今的冀京，谢安与李寿一方占五分，李贤占三分，最后两分属中立，其中最是耳闻能详的，无疑便是[冀京四镇]之一的文家，与其现任当家，光禄寺卿文钦。
总得来说，谢安与李贤虽然有些政见上的矛盾，但他们亦同属冀京朝廷这个大阵营，而燕王李茂则不同，原先李茂在冀京六部衙门中兵部颇有名望，还有梁丘舞这位同门师妹与其遥相呼应，但自从谢安娶了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后，兵部内无论是梁丘家还是长孙家的势力，一并归入了谢安的麾下，这使得李茂在冀京彻底失去了可立足的势力，不过即便如此，无论是李贤还是谢安都不敢小看这位燕王殿下，毕竟李茂真正的势力在北疆，万一惹恼了他，单凭冀京现有的军队力量，还不一定就能稳胜李茂。
保皇党的代表人物谢安，冀京李氏皇族与三十一支李氏王室分家的代表人物李贤，以及北疆阵营的代表人物李茂，当这三人同处于一个屋子里时，不难想象屋内的气氛何等的尴尬、紧张。
而使得这种现象更加明显化的，便是三人所座席位的摆置。
看上去有些好笑，谢安、李茂、李贤三人的案几摆置大致呈三角状，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表示着他们身处于大周内部不同的势力阵营。
李茂身后从席中，北疆五虎作为陪臣依次就坐，论人数，这一方是最多的，论实力的话，无疑也是这一方最为强大，毕竟北疆五虎本身就是足以比拟费国、季竑、耿南这等六神将的猛将，其中，那个佑斗的嚣张家伙甚至比费国还要强上许多，更何况还有至今未展示丝毫武力的燕王李茂。
倘若梁丘舞与金铃儿不在身边，谢安还不敢与这些个家伙久呆。
而李贤一方的陪臣，自然便是其心腹亲信季竑无疑，有些时候，谢安真有些纳闷，这两个男人的感情是不是好地有些过头了？毕竟据他了解，季竑即便在担任了吏部尚书这个职位后，依然未搬出李贤的贤王府，再加上李贤即便在清楚追求长孙湘雨毫无希望后，亦不曾纳入王妃，这难免叫人有些想入非非。
至于谢安一方，其陪臣无疑便是梁丘舞、长孙湘雨与金铃儿三女，其中，梁丘舞与金铃儿是担忧李茂的存在是否会对他们的夫婿带来威胁而就坐在旁，至于长孙湘雨嘛，这个奇葩的女人纯粹只是为了看好戏罢了，毕竟她对[六神将]这等大周内部的无间道成员颇有些兴趣。
当然了，对她而言最感兴趣的，无疑是想到用这个办法来从内部瓦解大周的人，那个叫她预感到日后会成为劲敌的、智慧与她不相上下的女人，尽管她眼下还未确切探明那个女人便是[四姬]之三，[天上姬]刘晴。
酒，一巡一巡地喝着，可谢安、李茂、李贤期间所说的话，加起来也不到十句，更多的时间则是无声的沉默，别说正常人，就连傻子都看得出屋内气氛很不对劲。
对此，谢安感到十分不满，毕竟他的大老婆梁丘舞眼下被李茂直勾勾地注视着，而二老婆长孙湘雨呢……
李贤你个臭小子，别以为你时不时地偷偷张望一眼我就没看到！
而叫谢安感觉更加不悦的是，这回就连金铃儿也没能逃过，被北疆五虎中的好几个愣愣地盯着看。
也难怪，毕竟金铃儿本来就年长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许多岁，作为一个女人而言正值极具成熟韵味的黄金时期，相比较之下，无论是梁丘舞、伊伊，还是长孙湘雨，眼下都略显青涩，日后如何暂时不说，至少就眼下而言，谢安家中四位娇妻，便属金铃儿最具成熟女人的魅力。
虽说女人生得漂亮，男人脸上也倍感有光，可像这样叫别人肆无忌惮地盯着瞧，谢安还是感觉十分不爽。
举起酒杯不动声色地转过头，谢安狠狠瞪了一眼李贤，用眼神示意他针对眼下的处境做出一些改变，毕竟这回可是李贤等人不请自来。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的目光示意，李贤咳嗽一声，暗自压下心中对于长孙湘雨的几分怀念，一脸夸张地举着杯子笑道，“不曾想到，谢大人府上竟备有这等佳酿，叫小王等险些沉醉在这等美酒之中……”
不得不说，李贤不愧是足以担当丞相的料子，一句话就将他与李茂方才的失态揭过，还顺带地称赞了一下谢安府上的美酒，难怪这家伙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原太子李炜与皇五子李承的旧有势力收归麾下，甚至还说动了大周境内三十一支李氏王室分家作为后盾。
得李贤率先开口打破了凝固的气氛，谢安这边也轻松了许多，顺着他的话接口说道，“贤殿下喜欢便好，此酒出自城内广渠街上一家酒楼，字号[汇仙居]，在本府看在，比之皇宫贡酒亦不逊色分毫。”
李贤微微一笑，点头说道，“汇仙居……好名字，好字号！——竟能得谢大人如此推崇，小王日后倒是也要去见识一下……”说着，他转头望向李茂，微笑说道，“皇兄以为如何？”
要知道李茂虽然性格有些冲动、鲁莽，但人却也不傻，哪里会猜不到李贤与谢安二人的用意，在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暗自叹了口气后，板着脸平淡说道，“还算凑合！——甘醇爽口倒不是不假，总归比不上我北疆的[火烧酒]灼烈，乏味地很！——给妇道人家喝倒是挺合适的……”
这家伙……
谢安暗自咬了咬牙，他哪会听不出李茂这是拐着弯在骂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故意说道，“不愧是燕王殿下，当真是豪气万丈！——似殿下这般真豪杰的男人，想来不乏优秀的女子倾慕，真是叫谢某嫉妒不已啊……对了，此番燕王殿下来冀京，不曾携同王妃么？”说到这里，谢安故意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话音刚落，李茂的脸顿时沉了下来，面色涨红，双目微眯，死死盯着谢安，仿佛恨不得将谢安整个活吞。
还王妃……王妃的人选不已被你捷足先登给娶了么？！
就在李茂心中大怒之下，屋内却响起了一个不合气氛的女声。
“王妃？”疑惑地望了一眼李茂，梁丘舞略带惊讶地问道，“四殿下莫非已成婚？”
梁丘舞的话中，隐约带着几分欢喜。
虽说早时候她并不清楚李茂对她的感情，但是随着长孙湘雨的告诫与提醒，使得她渐渐也明白了过来，原来，自己视如兄长般的李茂，竟然早些年前便一直倾慕着自己，这叫梁丘舞有些为难。
说实话，梁丘舞本来就对男女间的感情看得比较淡，比起找一个合适的夫婿，她更倾向于自己发愤图强、振兴梁丘家，若不是长孙湘雨当初的设计，使得她失身于谢安，不得不下嫁，或许她都想不起自己有朝一日还要嫁人为妇。
而后在长孙湘雨的暗示告诫下，梁丘舞这才渐渐理解了李茂、谢安与她三者的尴尬关系，虽说五日前，她已在皇宫大殿之上已做出表态，很是坚定地站在夫婿谢安一边，有意要与同门习武的李茂划清界限，但归根到底，这件事亦叫她颇为难受，毕竟李茂是她视如兄长般的存在。
而如今听谢安这么一说，梁丘舞倒是暗自松了口气，毕竟谢安说得很直白，似李茂这般豪杰，如何会缺少优秀女子的倾慕？或许他在北疆早已与心慕的女子完婚，如此，在她看来，李茂与她的夫婿之间，便不存在有最根本的矛盾了。
她哪里猜得到，是她的夫婿谢安不安好心，故意这么说来报复李茂先前的嘲讽罢了。
望着梁丘舞那仿佛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李茂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似眼下这等景象，他如何好厚着脸皮说，他至今未娶正室便是在等着她？
“呃……是、是吧……”抵不住梁丘舞那期待的目光，李茂勉强对起几分笑容，强忍着心中的痛意，点了点头，毕竟梁丘舞如今已嫁为人妇，说什么都晚了。
“咦？”见李茂的反应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梁丘舞脸上露出几分纳闷，正要说话，忽听屋内响起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你笑什么？”梁丘舞疑惑地望向以扇遮脸、笑不可仰的长孙湘雨。
笑你真是笨，被安哥哥当枪耍了那李茂一番，竟然还蒙在鼓里……
瞥了一眼频频用眼神暗示自己莫要多嘴的谢安，长孙湘雨也不回覆梁丘舞这位同室姐妹，只是朝着谢安张嘴做了一个口型。
毒舌……
有么？
清楚瞧见了长孙湘雨所做的口型，谢安很是汗颜。
抢了横刀夺爱人家的心上人，最后还拿这件事去讥讽人家，这确实有点得了便宜卖乖的意思，不过嘛，谁叫李茂那家伙先出言嘲讽的？
想到这里，谢安倒是显得颇为心安理得了，虽然他也清楚，若不是为了揪出有可能潜伏在五虎众内的太平军细作，若不是当着梁丘舞的面，那李茂极有可能当场就掀桌子了。
总得来说，李茂与谢安的交流，并不是太乐观，不过从某个角度说，二人间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才是最符合眼下事态的，不至于叫潜伏在五虎众内的太平军细作察觉到不对劲。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贤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朝着谢安问道，“对了，谢大人，贵府厨房的厨子，可知如何烘烤整只的肥羊？”
终于要开始了么？
谢安心中一紧，陪着李贤演戏，摸了摸下巴，故作疑惑说道，“不是烤熟就好了么？”
话音刚落，就见李贤仿佛被人踩到了尾巴般坐直了身子，一脸着急地说道，“哪那么简单？据小王所知，烘烤过程中有数十道手续的……谢大人你也真是的，不清楚此事就直说嘛，白白糟蹋了小王所选的上等肥羊……”
“本府哪知道……”
“罢了罢了，也是小王考虑不周……”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李贤转头望向李茂身后五虎众，急声说道，“五位将军久居北疆，想来也知晓如何烤制肥羊吧？——还请到厨房指点一下，免得谢大人府上的厨子糟蹋了美食！”
“这……”五虎众面面相觑。
请人吃饭还要人自己去厨房指点如何烧菜？这谢府倒也稀奇了……
想到这里，五虎众转头望向李茂。
李茂点点头，说道，“权当是作为谢尚书请我等赴宴的报酬吧，叫他也尝尝我北疆的美味……佑斗，你有伤在身就算了，你们几个，谁去一趟厨房！”
排除了佑斗么？
李贤与谢安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对于李茂的做法心中已做出判断：李茂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玩忽，既然他排除了那个为人狂妄的佑斗，想必有他的道理。
换而言之，就是除佑斗以外的另外四人了……
张齐、曹达、乐续、伍衡……
“由末将去一趟吧！”五虎众的乐续站了起来。
见此，谢安对着身旁的金铃儿使了个眼色，金铃儿会意，站起身来，微笑说道，“既然如此，余来替将军带路吧……”
“……”乐续闻言疑惑地望了一眼金铃儿，一来是他方才已取过一次厨房，不需要金铃儿来带路，二来嘛，凭着金铃儿身上衣饰判断，乐续也不难猜测此女乃谢安的妻妾，如此身份尊贵的女子主动来替自己带路，这不免叫他有些纳闷。
似乎是看出了乐续眼中的疑惑，金铃儿微微一笑，用方才谢安教他的话解释道，“妾身不胜酒力，欲回屋歇息歇息，顺道可替将军带带路……”
乐续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抱拳说道，“如此便有劳谢夫人了……”
“不敢……”金铃儿盈盈一礼，朝着内室而去，看她眼下优容华贵的模样，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竟然会是名声响彻江南黑道的大周顶尖刺客。
值得一提的是，待乐续与金铃儿离席后不久，张齐、佑斗、曹达与伍衡亦先后以如厕的名义离开了席位。
望着五虎众那空着的席位，李茂、李贤与谢安很有默契地互望了一眼。
就眼下的形式而言，要行刺李茂并嫁祸谢安的最佳的办法，就是在待会奉上的酒水、菜肴中下药。
要知道，李贤方才之所以故意叫五虎众扛着那两只肥羊送到厨房，目的正是为了叫这些人了解谢安府上厨房的位置，而方才，李贤与谢安一番做作，也是为了替那个潜伏在五虎众内的太平军六神将制造下药的机会，也正因为如此，谢安才会叫精通药理的金铃儿借故离席，暗中监视厨房。
可以说，李贤已替那个六神将安排好了最佳的下药机会，剩下的，就看那个六神将是否有胆量咬住这个香饵，借此机会下药铲除李茂了……
正如李贤先前所言，香饵已投下，坐等鱼儿上钩！

第三十三章 杀机骤现
“那处便是府上厨房所在，余就只送将军到这了……”
在一处走廊岔道，金铃儿抬手遥遥指着厨房方向，转身对身后[北疆五虎]之一的乐续轻声说道。
乐续闻言抱了抱拳，说道，“有劳夫人带路！”
“不敢……”金铃儿微微一笑，目视着乐续转身走向厨房方向，继而望了望左右，见四下无人，急步转入了走廊一侧的花园园门。
“真会使唤人呀，那小贼……”似甜蜜似埋怨般轻叹一口气，金铃儿摘下头上精致的发簪，咬在嘴里，伸手将自己那尽显成熟女人魅力的发髻打乱，将发束盘起在头上，继而用咬在嘴里的发簪固定。
紧接着，只见她伸手一扯腰带，身上那件赤底镶以金丝绣花锦袍应声滑落，露出穿在里面的一套黑色夜行衣。
随手将脱下的罩衣团好塞到花园中一处矮树下，金铃儿探头望了一眼走廊，见走廊上并无人来往，脚尖一点，翻身跃起到走廊的廊檐上，顺着走廊朝着厨房方向而去。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以至于当金铃儿来到厨房所在的屋顶上时，那五虎之一的乐续尚且刚刚走入厨房。
走入厨房内，瞥见屋内三位正在忙碌的厨子，乐续咳嗽了一声。
而与此同时，屋顶上的金铃儿正半趴在瓦片上，悄悄拨开其中几片，注视着乐续的一举一动。
说实话，金铃儿藏匿身形的本事，纵观整个大周那也是一等一的，前些日子之所以被[朱雀宿将]耿南这位六神将之一的[天枢神将]察觉，那是因为金铃儿当时刚被谢安破身，尚不适应，而眼下，那乐续显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屋顶上半趴着一位，监视着他的所有举动。
厨房内三名厨子闻声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乐续，问道，“将军……不知有何吩咐？”
因为方才乐续等人已来过一次，因此这三名厨子也认得此人便是今日家主谢安邀请的宾客之一。
“方才送来的肥羊烘烤地如何了？——我家殿下命我前来探探，变得你等不知北疆烘烤手法，白白糟蹋了美食！”
“哦，”听闻乐续此言，三名厨子这才恍然大悟，其中一人连忙走了过来，行了行礼，说道，“回禀将军，实不相瞒，小的等人确实不知如何烘烤此两只羊，方才正想就此事去请示老爷，燕王殿下叫将军过来指点小的等人，这再好不过……”说着，他将乐续请到了厨房的角落。
原来在厨房的角落，本来就已搭建好烤肉所需的灶台，至于那两只肥羊，也已杀死放血，洗净泡在两只放满了清水的木盘中。
乐续一见双眉紧皱，说道，“胡闹！——烤羊最忌过水，你等竟然还将其泡在水里？还不速速捞起来？”
三名厨子一听慌了神，手忙脚乱将两只肥羊从木盆的水里捞起，这就要放到灶台的烤肉铁架上。
“等等！”乐续连忙抬手喊停，惊愕说道，“尔等这是做什么？”
“烤羊啊……”
“你们……”乐续气乐了，指着那两只肥羊说道，“就这么烤，能熟么？你们两个，抬起羊后腿，举起来！”
两名厨子对视一眼，不敢怠慢，照着乐续的吩咐做，却见乐续拔出腰间的佩刀，手起剑落，将那只肥羊自胸膛到肚腹从中剖开，剑势很是利索。
好快的出招，好准的势头……
这乐续也不简单！
在屋顶上窥视的金铃儿双目微眯，根据她的粗略估计，这个叫乐续的家伙，武艺多半与那张齐相近，换句话说，此人也是与费国一个档次的猛将。
这北疆是人才济济啊……
金铃儿暗自皱了皱眉。
也难怪，毕竟金铃儿出身江南金陵，她并不清楚北疆究竟是一个怎样混乱的地方，说北疆是大周边境局势最混乱的一处，这毫不为过。
在李茂坐镇渔阳打压草原部落之前，北疆幽燕之地长期受到来自草原部落的侵扰，这也使得幽燕之地民风剽悍。
在北疆，有许多村落一旦听说附近有北戎外族与本郡郡兵交战，哪怕是正在耕地的村民，亦会当即丢下手中农具，到家里翻出一把朴刀，跟着村里的男丁一同帮助郡兵抵挡外敌，毕竟一旦郡兵被北戎打溃，首当其冲要遭殃的便是他们这些没有城池厚实城墙保护的村子。
甚至于，有些时候小股的北戎外族侵扰村子时，该村内所有的男女老少都会提上武器反抗。
普通的村民尚且如此彪悍，又何况是军队？
因为长期处在环境恶劣的北疆，时不时要与草原部落的外族交战，这使得北疆军队的士卒个人素质与作战经验远超大周境内任何一支军队，哪怕是东军。
在北疆人看来，东军所谓的[大周第一精锐铁骑]之名，一半来自其主将梁丘舞的威名，一半则来自东军动辄数百万、乃至上千万两银子的军备，倘若是在两者军备条件一样的情况下，不见得东军便能稳胜北疆渔阳的幽燕铁骑，毕竟后者是从铁与血的厮杀中磨练而成的虎狼之师，而东军呢，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除了寥寥几次大周境内的重大战役外，更多时候所进行的都是无伤亡的训练，论血性如何比得过前者？
而似乐续、张齐、佑斗等人，若没有远超常人的精湛武艺与出色的统兵才能，如何会被李茂破格提为上将，谓之[北疆五虎]？
可以说，李茂手底下这五员大将，绝对不会比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所凑得的[六神将]逊色多少，尤其是那佑斗，更是难得的凶悍之将，也就是梁丘舞这等出身梁丘家的怪物，才能一招将其打败，除她以外，就连金铃儿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当然了，金铃儿没有十足把握那只是因为她并非是武将型的武人，单打独斗并非她的专长。
但即便如此，亦足以证明，乐续等北疆五虎，绝不是满大街随处可见的水货，那是真真正正在沙场上历经九死一生的凶悍猛将。
“行了行了，剩下的就交给本将军吧，你等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在三名厨子按照自己的吩咐用小指粗细的铁杆将那两只肥羊串好后，乐续挥了挥手，将他三人打发走了。
因为烤羊需要用小火烘烤，极费时间，因此，乐续搬了一把凳子过来，坐在凳子上守着火候，这叫在屋顶窥视的金铃儿感觉有些无趣。
想想也是，她堂堂金陵众的大姐，谢家府上的三夫人，此刻不在自家夫婿身边，在这里监视着一个尚不知是否是太平军六神将细作的五虎众，这叫什么事啊！
待会定要叫小贼好好补偿余……
金铃儿暗自告诉自己。
可如何补偿呢？
她有些犯难了，毕竟谢安对她那叫一个体贴、关怀，非但替她张罗资助穷苦孤儿的花费，还不时从他那可怜兮兮的私房钱里拿出些银两，替众女制备首饰，这不，金铃儿此刻头发上的发簪，便是谢安赠给她的。
在金铃儿看在，她的夫婿谢安脾气好、器量大，待自家女人又真诚体贴，似这等好夫婿，哪找去？
平心而论，当初金铃儿尚在金陵时，亦曾对着铜镜暗自叹息自己脸上那两道渗人的刀疤，如何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竟能寻到这般好的夫婿呢？
补偿……
脑海中回想起前几日长孙湘雨在饭桌前的一幕，金铃儿俏脸上飞起几分嫣红。
其实关于生育的问题，谢安早就与众女说过，无论梁丘舞、伊伊还是长孙湘雨，在他看来岁数还太小，不适合过早生育，尤其是长孙湘雨，这个女人本来身体就弱了，一个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当时金铃儿听到那番话，心中着实有些欢喜，毕竟她可符合谢安所说的所有条件，她今年已二十三岁，身子骨也结实，问题就在于……
奇怪了，小贼这些日子也没少……没少与自己那个呀，怎么就……
激气！
想到这里，金铃儿不禁有些孩子气地嘟了嘟嘴，毕竟在她看来，反正她成婚后也算是变相地便夫婿[禁足]了，再无法回到以往刀光剑影的日子当中去，与其整日没事做，还不如替谢安生个孩子……
若是自己替小贼生个儿子，母老虎那边不幸生个女儿……
幻想到这里，金铃儿脸上不由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突然间，金铃儿眼神一凛，脸上的笑容尽皆收起，因为她看到，厨房内的乐续站了起来，站在酒坛边，用舀酒的木器搅拌着坛子内的酒水，时而用目光扫向厨房内那三名厨子。
“咳，”乐续咳嗽了一声，说道，“这酒很香啊，莫非是宴席上的酒水？”
听闻乐续问话，有一名厨子回过头来，点头说道，“正是！——这些酒水皆是城内酒楼[汇仙居]送来的，老爷偏爱此酒……”说完，他顾自忙碌去了。
“原来如此……”乐续嘀咕了一句，瞥了一眼厨房内三名厨子，见他们顾自忙碌着没有注意到自己，悄悄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不动声色地将内中的粉末偷偷倾泻在酒水中。
果然是这个家伙么？
金铃儿眼中泛起几分凝重。
“哦，对了，”在金铃儿的窥视下，乐续将手中的纸捏成纸团，咳嗽一声说道，“方才我来时，席间的酒水已喝得差不多了，你们几个，谁将此酒送到宴席去？”
话音刚落，屋内走入一位女子，正是谢安的四夫人伊伊，在她身后，跟着几名府上的侍女，以及四个家仆。
“三位师傅，菜都制备齐了么？”
“四夫人，”见是伊伊亲自来询问，三名厨子面色一正，连忙行礼说道，“平常菜还有最后一道醋溜鱼，至于那两道烤羊……”说到这里，他们转头望向乐续。
见此，乐续翻了翻烤羊，点头说道，“看这色泽，已烤好……”说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伊伊点点头，吩咐身后的侍女道，“速速将菜肴与酒水奉上酒席，免得凉了坏了其中滋味，对了，再送几坛酒过去……”
“是，夫人……”众侍女盈盈一礼，将那些菜肴并烤羊放入木盘，继而走出厨房，端向酒席宴方向。
而其中四名家仆，则抱起两坛酒水送到偏厅，其中一坛，正是乐续方才暗自投下药的那一坛。
“辛苦将军了……”伊伊朝着乐续行了一礼，礼貌说道，“剩下的事，就交给妾身吧，将军此番赴宴而来，还请归席……”
乐续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厨房，只剩下伊伊在厨房内等待着最后一道菜。
而就在这时，厨房内窜入一个黑影。
“铃儿姐姐？”伊伊吃惊地看着一身夜行衣的金铃儿，一脸的疑惑，毕竟她可不知谢安等人所谋划的事。
“嘘！”对伊伊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金铃儿转头望向那三名闻言转过头来的厨子，皱眉说道，“自顾自去！”
“是，三夫人……”想来这三名厨子也知晓金铃儿这位府上三夫人的身份，哪敢不从。
而此时，金铃儿已走到放置酒水的地方，虽然那坛被乐续下了药的酒水已被搬走，可桌板上却留有一些白白的粉末。
在伊伊疑惑的目光下，金铃儿伸出右手修长食指，在桌板上一划，继而放入嘴里尝了些许。
有几分曼陀罗叶的药味……
蒙汗药么？
“呸！”将嘴里几分淡淡药汁吐干净，金铃儿皱了皱眉，转头对伊伊说道，“伊伊，待会你先别到偏厅去，姐姐需要借用下你的身份，知道吗？”
伊伊可要比她家小姐梁丘舞聪明地多，听金铃儿这么说，心知想必有她的道理，闻言点了点头。
见此，金铃儿微微一笑，转身又窜出了厨房，她并没有注意到，在远处的黑暗角落，有一双眼睛正淡淡注视着厨房方向。
“原来如此……”
戏谑般嘀咕了一句，那双眼睛的主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离开了厨房，金铃儿并没有急着回偏厅将方才的事告诉谢安，毕竟她方才是借口不胜酒力离席的，如今再回去，未免会叫人怀疑，因此，她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用易容术将自己扮成了伊伊，是故，她方才才会叫伊伊暂时别到偏厅去，要不然，一个屋子里同时出现两个伊伊，岂不是更加不妙？
“幸亏前些日子为了戏弄小贼制了伊伊的面具……”
在偏厅的门外，已扮成伊伊的金铃儿轻笑着抚了抚脸上的胶质面具，学着伊伊的言行举止，踏入了屋内，继而不动声色地坐在谢安身边。
不得不说，她这门绝技别说旁人瞧不出来，就连谢安、梁丘舞、长孙湘雨这些位亲近之人也看不出任何破绽，如此倒也不难想象，为何金铃儿会被称为神出鬼没的[鬼姬]。
“伊伊啊，怎么才来？厨房的事忙完了么？”拍了拍身侧原本属于金铃儿的席位，谢安轻笑着招呼道。
“嗯……”金铃儿盈盈一礼，似小鸟依人般顺从地坐在谢安身旁，谁也想不到，这位看起来娇弱温柔的女子，竟是方才那位极具成熟女人魅力的女人所扮。
招呼着[伊伊]坐下，谢安瞥了一眼李茂身后已全数回到自己坐席的北疆五虎，压低声音对她说道，“有碰到你铃儿姐姐么？”
金铃儿闻言心中好笑，借着替谢安倒酒的机会，附耳在谢安耳边说道，“就这么思念余么，小贼？”
“……”谢安吃了一惊，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伊伊正是金铃儿所假扮，在佩服金铃儿精湛的易容术之余，心中不禁也有些好气、好笑，闻言翻了翻白眼，一副无奈之色。
学着伊伊平日里的举止抿嘴一笑，金铃儿附耳在谢安耳边说道，“小贼，那个乐续在酒中下药了，不出差错，应该是蒙汗药……”
谢安闻言眼神一凛，低声问道，“哪一坛？”
毕竟方才下人们所抬来的两坛美酒那可都是已开封的，这如何分辨？
金铃儿闻言望了一眼那两坛酒，继而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个余说不好，不过，酒水中是否掺入蒙汗药倒也不难分辨出来……掺入蒙汗药的酒水略显苦涩，只要仔细些，能够察觉出来的……”
这样啊……
那该怎么提醒李贤与李茂二人呢？
摆着乐续这个在酒水下药的[六神将嫌疑人]在，谢安也不好提示地太明显，免得被乐续看出破绽。
或许有人觉得，既然金铃儿已看到乐续在酒水中下药，为何不将他捉拿？
原因就在于证据，毕竟再怎么说，李茂也不可能单凭金铃儿一面之词就相信乐续是太平军潜伏在他身边的细作，正所谓抓贼抓赃、抓奸抓双，只有人赃俱获，才能叫李茂心服口服。
酒，一巡一巡地喝着。
忽然，张齐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摇晃了一下脑袋，疑惑说道，“这酒……”说到这，他双眼一翻，砰地一声伏在面前的案几上。
紧接着，屋内砰砰砰的声响连续响起，屋内所有人尽皆翻倒，以至于整个偏厅呈现诡异的寂静。
而在一阵沉寂后，五虎众之一的乐续缓缓抬起头来，悄然抽出了身旁的佩剑，望向谢安的眼神中，露出浓浓的愤怒与杀意……
怎么这么久不见动静？
伏在双手上装作被药迷倒，谢安偷偷睁开一线眼镜，这一瞧不要紧，险些吓地他魂飞魄散。
因为他看到，有一柄明晃晃的宝剑，正朝着他的脑门狠狠劈下……
喂喂，不是说杀李茂么？
坑人啊这是！
六神无主之余，谢安在心中大骂李贤不靠谱。

第三十四章 所犯的相同疏忽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前——
“贤殿下为何断定太平军打算铲除……燕王殿下呢？”临近偏厅门堂口的时候，谢安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此时正值李茂麾下[五虎众]其余四人被李贤借故支开，而唯一留下的佑斗又被他的心腹亲信季竑纠缠住，因此，李贤倒也不藏着掖着，闻言轻笑说道，“谢大人以为，太平军比较我大周国力……孰强孰弱？”
这还用说？
谢安闻言挑了挑双眉，低声说道，“据本府所知，太平军自当年在金陵、芜湖一带惨败后，便韬光养晦、隐忍雌伏，在暗中积蓄力量，可要与我大周国力相比……”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显然不看好太平军。
“正是如此！”李贤见此微微一笑，正色说道，“倘若太平军正面与我大周交锋，必败无疑，然而此拨反贼却藏匿于暗中，一面啃食我大周根基，一面制造事端，动摇我大周安定，使得天下人心不稳，这才是小王顾虑之处……”
“贤殿下的意思是，太平军亦打算故技重施，在北疆制造混乱么？”谢安好奇问道。
话音刚落，便听李茂重哼一声，不屑说道，“倘若那帮反贼敢在本王北疆生事，来一个杀一个！”
李贤闻言淡淡一笑，回顾李茂说道，“有皇兄在，太平军反贼自然不敢做的太过于明显，这也正是那些反贼打算除掉皇兄的原因所在！——只因为坐镇北疆的皇兄乃我大周皇族，自然不会与反贼同流合污，如此一来，倘若太平军打算在北疆制造事端，就必须率先除掉皇兄！”
听闻此言，谢安暗自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前天子李暨虽然谈不上是一位优秀的父亲，可他生出来的一干儿子中却着实不简单，就拿眼前的皇四子燕王李茂来说，自从此人坐镇渔阳以来，大周一改之前在北疆的羸弱，非但屡屡抵挡住来自草原部落的侵扰，甚至还数次反攻草原，据谢安在兵部担任尚书的岳丈长孙靖所言，李茂在过去的数年里曾组织过六次远征，前后击溃、剿灭了草原上三个强大的部落，使得原本铁板一块的草原如今混乱地犹如百国乱战。
据记载于兵部的战报所写，李茂在对待草原上部落的手段很是铁血，颇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王者霸气，除了像佑斗出身的月狼部落甘心成为北疆附庸以外，其余选择与北疆敌对的部落，皆被李茂前后用重兵剿灭，但凡是比车轮高的草原男子，哪怕是战败被俘后亦遭屠戳，这也使得原项王、今燕王的李茂在北疆以及草原上遍传凶名，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在北疆，李茂一句话要比冀京的圣旨有效地多。
这样一位强势的封疆王爷，倘若是外姓人，太平军多半会选择拉拢的手段，但遗憾的是，李茂乃大周李氏皇族，岂会与太平军同流合污？
想想也是，似李炜、李慎、李茂、李承、李贤，虽然此前一个个都死盯着皇帝的位置，甚至于有些时候不折手段，可他们却从未做过背弃大周的事，毕竟大周是他们的先祖所建立的国家，而众皇子们记事起第一堂课，便是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正因为如此，倘若太平军要在北疆制造混乱局势而转移大周朝廷的注意，便只能除掉李茂。
“原来如此……”想到这里，谢安也逐渐明白了李贤话中的意思。
“还有一点，”凝视着李茂与谢安半响，李贤压低声音说道，“这只是小王私下的猜测……皇兄这些年为巩固我大周边塞稳定，在草原制造了不少杀孽，眼下，草原人畏惧于皇兄的威名，不敢轻举妄动，但是这份仇恨，又岂能轻易化解？而倘若皇兄一死……恐怕太平军反贼只需派一名说客，会能得草原人不顾一切向我大周复仇！——到时候，北有戎夷连同北疆生事，南有太平军伺机反叛，我大周即便国力强盛，恐怕亦要陷入首尾难顾的尴尬处境中……”
“哼！——草原岂还有余力反攻我大周？”李茂闻言撇了撇嘴，神色间说不出的傲气，然而他的眼神中却不由浮现出几分凝重。
“……因此，小王断定，此番皇兄前来冀京，身旁定有太平军[六神将]随同，看看是否能伺机铲除皇兄，并将这桩事嫁祸给我冀京……是故，只要我等替其营造出合适的时机，抛出香饵，便不怕那条大鱼不咬钩！”
望着李贤信誓旦旦的模样，李茂与谢安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
……
啊，在一个时辰前，谢安很是佩服李贤，单凭手头现有的讯息，便将太平军的意图推断出七七八八，让他不禁心生几分庆幸：有一个聪明绝顶智者站在自己一方，这是多么的幸运。
然而如今，眼瞅着那柄明晃晃的宝剑即将斩落于自己脑门，谢安在心中忍不住想骂娘，因为事态的发展，与李贤所描述的根本就是两回事！
屁啊！
摆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说什么李茂才是六神将要杀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会儿会有一柄剑悬在我谢安的脑门上？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什么才高八斗、智比天人的[八贤王]，忒不靠谱了！
谢安在心中大骂。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最初被狠狠吓了一跳，然而待谢安一转念，他倒也安定下来了，毕竟他身边可有两位一等一的女中豪杰保护着，岂会叫那柄宝剑的主人得手？
果不其然，还没等那柄寒芒四射的宝剑落到谢安头上，便听一声娇斥，紧接着，待一声闷声过后，当谢安再抬起头来时，他便看到那乐续已被梁丘舞打落手中宝剑，继而一把拎住衣襟，右手狠狠一拳打在乐续的胸口，硬是打地乐续口吐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噗……”那乐续显然没有料到梁丘舞竟然不曾被掺有蒙汗药的酒水迷倒，一时不查，被梁丘舞一拳打个正着，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站不起来身来。
“为何你……”乐续吃惊地望着梁丘舞，他正想问梁丘舞为何没有被迷倒，却发现谢安亦抬起头来，紧接着，李茂、李贤、季竑、长孙湘雨以及金铃儿亦相继抬起头来，神色不一地打量着他。
“你、你们……”乐续一脸震惊。
望着他目瞪口呆的模样，谢安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是不是想问，我等为何没有被掺有蒙汗药的酒水迷倒，是么？——很简单！”说着，谢安抬起了左手的袖子，只见其袖口上，湿了大片。
很显然，谢安方才在喝酒的过程后，借着礼数之便，将掺着蒙汗药的酒水都倒在了袖子处。
见此，乐续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在呆呆望着谢安半响后，惊疑说道，“你……你早知我在酒水中下了药？”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李贤与季竑二人，似乎是在诧异他二人为何也没中招，毕竟他方才可一直关注着谢安，也没发现谢安有提醒李贤、季竑二人的迹象。
望着乐续惊疑不定的模样，谢安微微一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长孙湘雨，后者似乎是注意到了夫婿的目光，以扇掩唇，咯咯一笑。
原来，正当方才谢安为了如何通知李贤、李茂等人而犯难时，长孙湘雨却凑了过来。
“这有何难？看奴家的……”朝着夫婿谢安抛了个媚眼，长孙湘雨端起酒盏，对李茂与李贤咯咯笑道，“此番两位殿下来府上赴宴，妾身还不曾向两位殿下敬酒，真是失礼……对了，说起来，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呀，奴家记得，上一回与两位殿下一道吃酒，那是在九年前吧？”
不知为何，明明是叙旧的话，然而李茂与李贤听到后却露出了一个极为诡异的表情，愣愣地望着长孙湘雨出神，继而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手中的酒盏。
“请！”长孙湘雨微笑着说道。
在谢安疑惑的目光下，李茂与李贤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举起酒杯，用袖子遮住杯盏，一仰头，将杯中的酒水饮下。
嗯，看着是饮下了，但是实际上呢，无论是李茂与李贤，都像谢安那样，偷偷将酒水倒在了袖子里。
这不，当李贤抬起左手，向乐续展示他湿润了大半的袖子时，乐续脸上面色顿时变得一片灰白。
这么说，殿下也……
好似是想到了什么，乐续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向李茂，却愕然瞧见，李茂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身后，左手一把捏住他的喉咙，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乐续……真没想到，竟然会是你！”虎目瞪大死死盯着乐续，李茂脸上泛起阵阵涨红之色，额角频频跳动的青筋，足以证明此刻燕王殿下发现自己遭到部下背叛后那是何等的愤怒。
“殿……殿下……”被掐住咽喉的乐续嘴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他不叫倒是还好，他这一叫，李茂眼中凶芒更甚，右手一拳打在乐续的胸口，硬是将乐续这位重达近两百斤的壮汉打地倒飞数丈，狠狠砸在墙壁上，撞毁了墙壁一旁所竖着的那只一人高的陶瓷花瓶。
嘶……
谢安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毕竟那只一个高的陶瓷花瓶那可是两只一套，虽说谈不上价值连城，但至少也值个上千两银子，如今倒好，其中一只被李茂打碎，单剩下另外一只还有个屁用！
“殿……殿下……”乐续口中连连吐血，在一堆陶瓷碎片中挣扎着难以起身，望向李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疑惑，只可惜他的身形被李茂挡着，以至于李贤、长孙湘雨、谢安三人皆不曾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连说了两句，李茂依然不放过乐续，走上前抓着他的脑袋将其拎了起来，继而狠狠朝墙壁一撞，只撞地乐续脑门鲜血直流。
“皇兄，住手！”李贤见此连忙喊停，毕竟他还打算留着乐续这个太平军六神将问些话。
听闻李贤阻拦，李茂这才罢手，站在原地长长吐了口气，依旧是满脸愠怒之色。
而此时，季竑已到厅外打了盆冷水回来，逐一泼在北疆五虎其余四人脸上。
但见张齐、曹达、佑斗、伍衡等四人悠悠转醒，疑惑地望了一眼四周，似乎在纳闷自己何时醉倒不省人事。
忽然，曹达注意到了倒在墙边满身鲜血的乐续，震惊问道，“殿……殿下，这……”
听闻曹达问话，李茂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咬牙骂道，“此人是混迹在我北疆内的[六神将]，藏匿于本王身边，为的便是伺机暗杀本王！——此番本王与老八、谢大人联合演出这番戏，为的就是将此贼揪出来！”
“竟有此事？”
“竟然敢谋图殿下？”张齐等人面色大变，望向乐续时原本疑惑的眼神中露出几分愤恨。
“真是没想到啊，”望着乐续叹息般摇了摇头，伍衡喃喃说道，“想不到我北疆五虎中，竟混有太平军[六神将]……殿下，此贼如何处置？”
李茂闻言望了一眼近乎昏迷不醒的乐续，沉声说道，“暂且留其一条狗命，本王还要问他一些有关于太平军的事！——张齐，将其拿下！”
“是！”张齐抱拳领命，走上前去将乐续的双手反制在背后，继而整个将其拖了起来。
注视着乐续重哼一声，李茂转过身去，朝着李贤抱了抱拳，罕见地用诚恳的语气说道，“此番若不是皇弟巧妙设计，愚兄怕是还被此贼蒙在鼓里！”
让性格向来不可一世的李茂说出这番话那可了不得，李贤连忙拱手谦逊说道，“皇兄言重了，以皇兄的雄才大略，亦不难揪出此贼，皇弟不敢居功……”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不由亦浮现出几分自得之色。
望着李贤那一副自得之色，谢安撇了撇嘴，暗自嘀咕。
什么不敢居功，这事和你所描述的根本不一样好吧？！
你说那六神将的目标是除掉李茂，那关我屁事？为什么那厮会找上我？我长地那点像李茂了？
咦？
好像有不对啊……
那乐续为何要杀我？
莫非是打算杀了我，然后借着六神将的名义逃遁，将罪名栽在李茂头上？好叫冀京朝廷指责李茂纵容部下行凶，暗杀当朝一品大员之罪？
虽说如此倒也能挑起李茂与朝廷的矛盾，可如果是为了这样的话，杀掉李茂不是更好么？
明明李贤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已为他营造了如此巧妙的作案机会，只要那乐续在这里杀了李茂，哪怕自己浑身张满嘴也说不清啊，为什么，为什么那家伙要杀我呢？这岂不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么？
莫非……
此人只是见自己夺了他所效忠的燕王李茂所爱，因此怀恨在心，欲杀自己……
换句话说，此人并非六神将！
想到这里，谢安心中咯噔一下，毕竟李茂方才已将他与李贤、谢安三人合谋一事说破，如果除佑斗、乐续以外其余北疆五虎中当真有太平军六神将潜伏，那就意味着已打草惊蛇，日后再想将那人揪出来，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怎么办？
眼瞅着李茂等人准备押着乐续告辞回去，谢安心中大为着急，因为他很清楚，那乐续这会儿开不了口，回去之后，亦开不了口，不难猜测，乐续会被北疆五虎中真正的六神将杀人灭口，好叫他坐实[六神将]的名头，如此一来，那个真正的六神将便能消除嫌疑。
换而言之，倘若不能在眼下揪出此人，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可是，究竟是何人呢？
是武艺远在文钦之上的张齐？
还是前几日不敌于费国的曹达？
还是至今不显山不露水的伍衡？
谢安暗自思忖着，忽然，他听到不远处佑斗一脸疑惑地询问身旁的曹达。
“喂，曹达……殿下与贤殿下一口一个太平军，这太平军是干嘛的？”
“我哪知道！”曹达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不该问的就别问，别看到殿下正在气头上么？”
在佑斗恍然大悟暗自点头之余，谢安面色大变，在听到佑斗与曹达二人的小声对话后，他终于意识到，他方才所感觉到的、那种隐约有点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来自何处。
方才，屋内有人说了一句极其不合常理的话。
惯性思维啊……
险些被惯性思维给蒙骗了……
不过，好在对方也犯了相同的疏忽！
好似想通了什么，谢安忽然笑了起来，手指着乐续方向对李茂与李贤说道，“两位殿下，抓错人了，乐续将军并非是太平军[六神将]，真正的六神将，乃是这位！”说到这里，他抬起右手，指向李茂身后五虎众的伍衡。
“什么？”李茂与李贤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望向伍衡，比起李贤，李茂的表情更加精彩，毕竟，倘若乐续并非六神将，那就意味着他方才打错人了。
“末将与谢大人无冤无仇，谢大人何以要污蔑末将？”见屋内众人的目光望向自己，伍衡满脸惶恐说道。
“污蔑么？”谢安轻笑一声，目视着伍衡，撇嘴轻笑说道，“方才燕王殿下指着乐续将军怒斥时，只说是[六神将]，而伍衡将军却加上了[太平军]三个字……伍衡将军，你且告诉本府，你为何会知晓，[六神]将便是太平军的人？”
“六神将不就是太平军的人么？”伍衡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是么？”谢安轻笑一声，询问佑斗、张齐、曹达三人道，“三位将军可知晓？”
三人对视一眼，相继摇头。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伍衡表情微微一变，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嘴角缓缓扬起几分淡笑。
“呵！——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啊！”

第三十五章 我就是站着看……真的
“呵！——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啊！”
一改之前惶恐不安的表情，伍衡望向屋内众人的眼中，逐渐露出了几分仿佛如同嘲讽般的笑容，从某种角度上说，他已默认了自己乃太平军[六神将]的身份。
望着伍衡那一副从容的模样，谢安暗自警惕上心，因为他由衷感觉，眼前这位太平军[六神将]，绝不同于费国、耿南等人，无论是气势还是给人的感觉。
“你……你……你才是太平军[六神将]？”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伍衡，李茂整张脸憋得如同猪肝般，表情难堪地回头望向尚在张齐控制之下的乐续，古怪说道，“他……乐续他……不是？”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李贤，脸上浮现出一种如同受骗般愠怒。
注意到四皇兄李茂那不知该如何解释的复杂目光，李贤颇有些心虚地转开了视线，一脸尴尬地喃喃说道，“竟然不咬钩……”
没想到贤王殿下也有坑人的时候……
以往对李贤万分佩服的季竑眼中露出几分古怪之色，继而咳嗽一声，重斥伍衡一声转移众人视线，替李贤解围。
“伍衡将军是吧？——阁下莫非早就知晓我家殿下与燕王殿下以及谢大人欲联手将你揪出来么？”
李贤一听登时转过头来，他实在很好奇，明明自己一方已替这伍衡营造出了绝佳的机会，但是为何这家伙会不咬钩。
似乎是注意到了李贤那灼人的目光，伍衡撇嘴一笑，淡淡说道，“贤王殿下的美名，伍某耳闻已久，只不过……贤王殿下未免也太小天下英雄了吧？你真以为伍某会傻到一头撞入你等早已谋划好的事中去么？”
这家伙……
李贤闻言双目一眯，望向伍衡的眼中露出几分凝重之色，沉声问道，“你看出来了？”
“呵！”伍衡轻笑一声，自顾自说道，“啊，起初倒是还未怎么注意到，还真以为是那位谢大人请我等赴宴，只不过，贤王殿下安排地太过于妥善了……方才伍衡真觉得，只要抽空去一趟此府府上厨房，便能轻易下药将诸位放倒，啊，一切太顺利了，这反而会令人产生怀疑，不是么？——说到底我北疆……哦，不对，眼下伍衡已不能再这般自称……说到底北疆与冀京亦有诸多矛盾，那位谢大人竟如此信任我等，叫我等肆意进出厨房，这未免有点不合常理，对么？”
这家伙绝非常人！
听闻伍衡所言，李贤心中惊骇地无以复加。
不得不说，由于季竑、耿南、费国三位太平军[六神将]的暴露与倒戈，使得无论是李贤还是谢安，都下意间对六神将产生了几许轻视，但实际上，六神将这负责各地方太平军活动的地方渠帅，岂是什么人都能担当的？
想到这里，李贤皱了皱眉，暗自责怪自己的轻敌。
而此时，那伍衡却已将目光望向了谢安，在打量了谢安许久后喃喃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此番却是叫伍某意外的，还是这位谢安谢大人……真是没想到，伍某本打算将计就计，叫乐续那个蠢货替我背了黑锅，却不想一句话说错，叫谢大人瞧出了破绽！”说到这里，他望向谢安的眼中浮现出几分欣赏与诧异。
“一句话说错？”梁丘舞歪了歪脑袋，疑惑地询问身旁假扮成伊伊的金铃儿，小声问道，“他方才说错什么了？”
金铃儿闻言一愣，她哪知道那伍衡方才说错了什么，哼哼唧唧半响，含糊地小声说道，“安方才不是已经解释过了么？——燕王殿下方才误认为那位乐续乃[六神将]时，这家伙一口道破乐续乃[太平军六神将]……”
“这有什么区别？六神将不就是太平军么？”梁丘舞一脸疑惑地问出了与方才伍衡一样的问题。
“这个……”金铃儿轻咬最初，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瞧着金铃儿那费力的模样，长孙湘雨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中折扇轻轻一瞧面前案几，正色说道，“[六神将]的确是太平军的人，可这句话是以我等早已知晓此事为前提……方才燕王殿下道出太平军三字时，你等心中浮现的，多半是[太平军六神将]这六个字，对不对？——这就是人的惯性思维，不经意间便会用我等已知的事去补全别人未说完的话，有时就连自己也难以察觉……”说到这里，她面色微微一红，毕竟她方才也犯了如同谢安、如同李贤一样的疏忽。
梁丘舞与金铃儿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瞧着她们那依然有几分迷惘的目光，也不知她二人是否是听明白了。
无视二女那迟钝的反应，长孙湘雨转头望向伍衡，继续说道，“我等知晓六神将便是太平军六神将，原因就在于我等早已知晓此事，因此心中下意识地补全了茂殿下未说全的话，可从这位据说是长年久居北疆的伍衡将军口中说出来，那就叫人有些费解了，因为从佑斗将军与曹达将军二人的反应不难看出，两位将军根本就不知何为太平军！”说到这里，她回过头来望了一眼谢安，眼眸中充满了绵绵情意。
这坏人，平时里总是一副叫人操心的顽劣模样，弈棋、猜谜亦从未赢过自己，可每当在这种时候，却总是会突发奇想，找到一些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古怪之处，嘻嘻，奴家当真是没挑错郎……
不得不说，注意到长孙湘雨那带着绵绵爱意的目光，谢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只感觉面上倍加有光，毕竟，还有什么能比得到自己女人的由衷称赞更叫一个男人心中喜悦呢？
望着谢安与长孙湘雨夫妇二人眉来眼去，李贤暗自叹了口气，虽说他也知道此生已无希望夺回长孙湘雨，可话说回来，眼瞅着长孙湘雨用充满爱意的目光望向谢安，他心底终归是不好受。
甩了甩脑袋，将心中杂念抛之脑后，李贤转头望向亦倾听着长孙湘雨解释的伍衡，沉声说道，“谢二夫人所言极是，久居于北疆的伍衡将军，如何会知晓[六神将]便是[太平军六神将]这件事呢？唯有一个解释……你伍衡才正是太平军安插在北疆的[六神将]！”
“呵，呵呵……”伍衡闻言轻笑一声，瞥了一眼说话的李贤，继而目视着谢安良久，苦笑说道，“待伍某回去后，定要将负责搜集情报的那些家伙一个个揪出来处斩！——什么[那谢安只是一个贪财好色的庸碌之辈]？”
话音未落，便听身旁传来一声怒吼。
“回去？你还回得去？！”
伴随着这声怒吼，因为自己误会了乐续并且将其打成重伤而懊悔不已的李茂心中大怒，一拳挥向伍衡。
而就在这时，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只见那伍衡右手一挡，就连身形也不摇晃竟挡下了李茂携怒的那一拳，同时右脚一勾李茂的左腿，左手在其背后一堆，将李茂整个人顺势推了出去，砰地一声撞在墙壁上，扯烂了挂在墙上的一副字画。
“嘶……”屋内众人见此倒抽一口冷气，满脸震惊之色。
其他人所震惊的，无非便是这伍衡非但轻易化解了李茂的攻势，反而将其整个人给推了出去，至于谢安嘛，他显然是在心疼那副被李茂所撕烂的字画。
“殿下？”佑斗、曹达、张齐等人心中着急，下意识奔到李茂身旁，将他扶了起来。
“休要管我！”在张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李茂恼羞成怒般骂道，“给我拿下那个混账！——本王要将其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话音刚落，那边伍衡嘴角扬起几分轻笑，耸耸肩说道，“[炎虎姬]加[项王]，即便是伍某也敌不过啊……”说着，他脚尖一点，窜出了偏厅。
众人面色大惊，连忙追了出去，唯独长孙湘雨被谢安勒令留在厅内。
李茂、李贤、谢安、梁丘舞、季竑以及北疆五虎其余三人追赶着伍衡来到厅外，却发现那伍衡已翻身跃上了一侧廊庭的顶上，居高临下注视着追赶自己而来的众人。
“伍衡！你以为你逃得了？！”此刻的燕王殿下，显然已出奇般愠怒了，手指着伍衡怒声骂道，“区区一个太平军六神将，竟敢在本王面前如此放肆！”
“区区一个太平军六神将？”本来打算就此逃走的伍衡闻言回过头来，略带惊疑地望了眼燕王，继而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李茂面色阴沉地喝道。
只见伍衡哂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轻叹低声说道，“万夫莫敌的燕王殿下啊，看来你并不知晓我的身份呢……也罢，伍某便做个自我介绍好了！”说到这里，他向众人行了一个礼，郑重说道，“太平军第一代副帅伍卫之子，第三代主帅候选，伍衡！”
第三代主帅候选？
那岂不是与大舅哥陈蓦一个档次的太平军领袖层人物？
谢安闻言暗自抽了一口凉气，他这才意识到，为何同样是[六神将]，然而这伍衡给人的感觉不同于费国、耿南等人，原因就在于，对方是忠于太平军的人物，而不是似费国、耿南等人，只是迫于无奈，这才委身于贼。
“第三代主帅候选？”李贤闻言面色微惊，他这才意识到，因为自己疏忽而放走的大鱼，究竟是何等的身份，心中懊恼之余，皱眉问道，“据小王所知，你太平军第三代主帅，不是一个叫做陈蓦的男人么？”
伍衡闻言眼中浮现出几分不悦，低声骂道，“该死，那个蠢货连这种事都暴露了么？——嘁！当真不该听信公主之言，将军中大事交付于那个有勇无谋、大逆不道的家伙！”
“大逆不道？”李贤闻言一愣，狐疑地望着伍衡。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伍衡重哼一声，并未作出解释，在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后，冷笑说道，“谢大人此番坏伍某好事，日后伍某定有回报！——别以为那个家伙能保得住你！”
那个家伙？是指大舅哥陈蓦么？
谢安闻言一惊，他隐约已意识到，这伍衡可能是一个连其太平军主帅陈蓦的命令都有权不服从的大人物……
而就在这时，忽听两声[放肆]娇斥，梁丘舞与金铃儿已不约而同翻身上了走廊的廊檐，一前一后，截断了那伍衡前后去路，而此时的金铃儿，已然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摆在老娘与母老虎在，你以为你走得了？”冷笑一声，金铃儿双手一扬，隐约可见有条条纤细的铁线随风漂浮在夜幕之下，在月色的拂照下不时泛起阵阵寒光。
“金陵的[黑寡妇]金铃儿么？”目视着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金铃儿，伍衡眼中泛起几分凝重之色，带着几分嘲讽语气撇嘴说道，“啊咧，真是有意思，堂堂江南金陵黑道巨头，竟然已嫁做人妇么？——却不知嫁了人后，鬼姬杀人的手法是否还是像当年那般精湛呢？”
“你叫老娘什么？”金铃儿闻言眼中凶光一闪而逝，哪里还像是方才在谢安怀中那般小鸟依人的乖顺模样。
“毒蜘蛛，少跟他废话，将其拿下！”另外一面的梁丘舞不悦喝道。
金铃儿闻言气势一短，带着几分怨气瞪了一眼梁丘舞，看得出来，她着实有些懊恼。
要知道，[四姬]之名是在梁丘舞在六年前被北戎狼骑的首领咕图哈赤尊称为[炎虎姬]后这才逐渐盛行的，但是如今已然二十三岁金铃儿成名要远远在梁丘舞之前，她十三、四岁时便已然脱离卫地荆侠刺客的名头，带着丁邱等一帮弟兄，在金陵组建了危楼这个刺客行馆。
而当时，金陵一带黑道是这样称呼金铃儿的，黑寡妇……
黑寡妇，那是一种带有剧毒的蜘蛛，这个凶名源于金铃儿当年往往都是一身夜行衣，而且由于曾经被卖到青楼险些遭到侵犯，她对男人异常愤恨，倘若所杀的对象是男子时，往往用她惯用的铁线将其绞杀，甚至是将其整个肢解，手段很是血腥狠辣。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时年仅十三、四岁的金铃儿才得以带着其一干兄弟在金陵站稳脚跟，成为江南黑道上的大姐，创建起金陵危楼这个如今已成为大周五大刺客行馆的刺客组织。
在此提及一句，叫东岭众的杀人鬼、[镰虫]漠飞视为劲敌的，便是这个时期的金铃儿，毕竟这个时期的金铃儿，要远比漠飞更合适于杀人鬼这个称号。
但是随着岁数一年一年增加，金铃儿最初对于男人的愤恨，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以往所造下杀孽的迷茫与不安，或许是为了减轻心中的负罪感，金铃儿逐渐开始在金陵一带建造义舍，收养无助的孤儿，无偿向穷苦人家伸以援手。
不得不说，谢安确实走运，他去年在汉函谷关所碰到的金铃儿，并非是最初时对男人极度厌恶与愤恨的她，要不然，恐怕谢安已没命活到眼下成为大周一品大员。
就如长孙湘雨讨厌别人称呼自己为鸩姬，梁丘舞讨厌别人叫她母老虎一样，金铃儿亦是十分厌恶别人这么叫她，尤其当她成为谢安的媳妇后。
想想也是，有哪个女人愿意将自己以往不好的一面告诉给自己心爱的夫婿？
“找死！”低声骂了一句，金铃儿美眸中泛起几分浓烈杀机，那一瞬间的杀意，竟然还在梁丘舞之上，叫在底下观瞧的谢安目瞪口呆。
而伍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彻底激怒了金铃儿这位当年在金陵黑道大杀四方的女中豪杰，向一侧跳开两步，苦笑说道，“喂喂喂，[炎虎姬]加[鬼姬]，伍某可不想与你们两位交手啊……”
梁丘舞闻言一愣，皱眉说道，“既然如此，识相点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伍衡脸上泛起几分笑意，摇了摇头故弄玄虚说道，“伍某的意思是，伍某其实没有必要与你们二人纠缠！”说到这里，他抬起左手，遥遥指向谢安，撩起的袖口中，竟露出三枚异常尖锐的弩箭箭头。
袖箭？
梁丘舞与金铃儿面色大变，齐声怒斥道，“贼子敢尔！”
话音刚落，只见嗖嗖嗖三声，三枚漆黑的袖箭登时射向谢安胸口。
见此，梁丘舞与金铃儿哪里还顾得上那伍衡，脚尖一点飞快窜向谢安，毕竟她们很清楚，她们的夫婿谢安丝毫不通武艺，如何避得开这种距离下射出的袖箭？
“铛！”梁丘舞手中的宝刀劈出一道刀风，劈断了其中一支袖箭。
“咔嚓！”金铃儿手中的指环铁线，将另外一枚袖箭绞碎。
“噗！”最后一枚袖箭，毫无争议地刺入了谢安的胸膛，旁边季竑本想救援，却亦晚了一步。
“……”缓缓低头望向自己逐渐被鲜血所染红的衣襟，谢安哭笑不得。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我不就是站在这里而已么？
这可真是……
“安？”
“小贼！”
眼瞅着谢安的身躯缓缓倒下，梁丘舞与金铃儿几步窜到谢安身旁，将他抱住。
“卑鄙！”李贤与李茂同时大骂出声。
“呵！”伍衡微微一笑，耸耸肩说道，“什么卑鄙不卑鄙的，谁叫你等要逼迫如斯呢？”说着，转身就要逃走，没走几步，他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如同天崩般的强大气势。
怎么回事？
伍衡下意识停了脚步，回头望向走廊下的院子，只见在院子里，梁丘舞抱着其夫婿谢安，浑身气势以极快的速度逐步增强，转眼间已增长到一个叫人感觉不可思议的地步。
“何等强大的杀气……”伍衡本能地感到了恐惧，一刻也不敢久留，转身逃匿于夜幕之下。
“站住！”见伍衡逃走，李贤大喝一声，正要叫季竑追赶，却被李茂一把拉住。
“皇兄？”
没有理睬李贤的疑问，李茂死死望着梁丘舞，望着她抱着自己已昏迷过去的夫婿谢安，浑身颤抖，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李茂的脑门上隐约渗出了几分汗水。
“最糟糕的结局……眼下我等已没有工夫去理会伍衡那个杂碎了！”
李贤心中纳闷，顺着李茂的视线回头望向梁丘舞，猛然发现，梁丘舞周身已泛起极其明显的炎色气息，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凶如猛兽般的感觉。
忽然间，那强如天崩地裂的杀气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在场中众人震惊的目光下，梁丘舞缓缓站起身来，泛红的虎目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种看似平静实则是汹涌澎湃的狂怒，那种仿佛令人寒入骨髓的眼神，叫众人不免心中一惊。
“母老虎？”金铃儿吃惊地望向眼前这位家中长妇，她本能地感觉到，眼下的梁丘舞，极其危险、极度危险！
想也不想，金铃儿抱起已近乎昏迷的夫婿谢安，抽身跃后几步。
“皇兄？”
在李贤错愕的目光下，李茂平摊双手，缓缓走向梁丘舞，口中温柔安抚道，“小舞，冷静下来……先冷静下来，好么？”
话音未落，只见李茂面前闪过一道赤红的身形，继而，李茂整个人竟然被打飞数丈远，砰地一声撞塌了走廊的木柱。
“好快的速度！”李贤身旁的季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虽说被称为快剑的他前几日已被北疆五虎之一的张齐打击过一回，可眼瞅着眼下那个浑身仿佛罩着火焰的身影，季竑忽然感觉，那张齐的速度已经全然不叫事。
“殿下？”佑斗、张齐、曹达三人面色大惊，连忙跑过去将李茂扶了起来，却见李茂右手捂着自己的肋骨，一副痛苦之色。
待他移开右手，张齐等人震惊地发现，李茂身上的轻甲，竟然留有一个清晰的凹陷拳印，整片陷入身体，甚至于，拳印处火热一片，伴随着滋滋的声音，徐徐泛起白烟。
“已经听不进去了么？这下可麻烦了……”苦笑一声，李茂强忍着身上伤口带来的痛楚，抬头擦了擦嘴边的血迹，目光中泛起前所未有的凝重。
“都给本王注意了……要不然，今日我等全都得死在这里！”

第三十六章 狄布的震惊
夜已深，冀京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变得稀少，这使得白日里颇为喧闹的大街眼下亦逐渐寂静下来。
当然了，也并非所有的地方都是这样，至少在大狱寺的重牢内，眼下可是呈现非同一般的吵闹。
那些被关在重牢内的死囚们奋力地用手中的铁链敲打着牢门的铁质栏杆，制造噪声来抒发他们心中的不满。
“牢头，牢头，滚过来！——你们这些家伙就给你家爷爷吃这个？这玩意喂狗狗都不吃！”
伴随着哐当一声脆响，有一名死囚狠狠将手中的粗制瓦罐摔碎在牢房外的走道上，歪着脑袋对着走道一侧的几名狱卒破口大骂。
这名死囚对狱中狱卒的挑衅，不出意外引来了重牢内其余死囚的支持，颇为一致地用手中的铁链敲打着铁质牢房栏杆，替那名死囚站脚助威。
倒不是什么所谓的同仇敌忾，关键在于大狱寺重牢内娱乐实在缺乏地很，想来想去，死囚们唯一能当做娱乐的活动，也就是戏弄关押他们的狱卒了，尽管那些死囚很清楚，新换的这一批狱卒那可是不简单，那可都是原东岭众的刺客。
不说话说回来，被关在大狱寺重牢内死囚，九成九都是在秋季要面临菜市问斩的家伙，换句话说，那些家伙早已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本着多混一日便多赚一日的心态，因此，死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事。
而在那走道一侧，几名狱卒正围坐在一张木桌旁，置若罔闻般就着菜肴下酒，丝毫不去理睬在牢内那些大吼大叫的那些死囚们。
记得初到的时候，这些被苟贡从山东鸿山一带叫过来的东岭众刺客，实在是难以忍受牢内死囚们的谩骂，跟着他们的老大哥蛮骨狄布好生将牢房内这帮死囚整了一顿，就拿狄布来说，这家伙至今为止，已打断过那些死囚不知多少根骨头，可结果呢，没过三日，那帮家伙又开始在牢内生事。
想想也是，大狱寺重牢作为大周境内防卫等级最高的死囚营房，哪里会有什么娱乐活动，说实话，有些时候死囚们与狱卒们若是不互相找些乐子打发打发时间，这日子还真没发过了，因为那太枯燥了！
“又是那个[歪眼]？”一名狱卒轻抿一口酒水，朝着走道深处传来谩骂的地方瞧了一眼，回顾左右弟兄说道，“六子，你们谁过去教训他一下？”
话音未落，那被称为六子的狱卒哂笑说道，“得了得了，那家伙昨日才被狄布大哥打个半死，就饶他一回好了，真要闹出人命来，刑部那边不好看……”
“如今刑部尚书可是谢大人……”
“那你去？”六子撇嘴说道。
“唔……那算了吧！”细想着衡量了一下，那名狱卒放弃了，在他看来，与其过去跟那些死囚对着骂，或者将其打个半死，还不如就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跟相熟的哥几个喝喝酒、吃吃菜。
见此，六子笑了笑，继而瞥了一眼牢房深处，撇嘴说道，“别看闹得凶，其实那帮家伙滑头的很，那些家伙是知道这个点狄布大哥不在牢内，才敢这般放肆，待明日狄布大哥过来巡监，那些家伙保管乖地跟孙子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是！”几名狱卒对视哈哈一笑，丝毫不去理睬牢内破口大骂的众死囚，只顾着自己吃酒吃菜。
喝了几杯后，六子瞥了一眼牢房深处，微微皱了皱眉。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旁边三名狱卒取笑说道，“怎么？方才说的那般好听，这会儿反而就忍不下去了？”
“倒不是忍不下去，只是耳边嗡嗡作响，实在叫人烦躁！”说着，六子朝着三名狱卒弟兄使了一个眼色，轻笑说道，“看着，看我怎么惩治那帮家伙！”说完，他从菜盘里撕下一大只鸡腿，继而端起一壶酒，朝着牢房深处走了过去。
他这是想做什么？
三名狱卒一脸诧异地望着六子，却惊愕地发现，六子在叫嚣地最大声的牢房门口停住了，笑嘻嘻地望着牢内的死囚，大口啃食着手中的鸡腿，继而又举起左手的酒壶，就着壶嘴往嘴里倒。
一时间，走道两旁的监牢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名死囚争先恐后般挤到牢门铁栏杆附近，双目发直地望着六子，嘴里不住地咽着唾沫。
“六……六子哥。”一名死囚忍不住了，右手伸过铁栏杆，一脸讨好般望着六子。
“六子大爷！”六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名死囚闻言一愣，继而谄笑着说道，“是是是，六子大爷，您就可怜可怜兄弟吧，自从被关到大狱寺，兄弟已有好几个月不曾碰过荤腥的东西了，您……您手中那只鸡腿，叫兄弟尝尝……”
“你要这个？”六子举了举手中被啃地剩下大半的鸡腿，玩味地望着对过牢内的死囚们，忽而慢条斯理地说道，“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吧，你家六子大爷数到十，这个牢房内谁站到最后，我就把这只鸡腿给他，再加上这半壶酒……”
话音未落，六子背后便传来了不满的骂声。
“为何是那个牢房？六子，六子，这里，这里……”
“少废话！”回头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六子笑嘻嘻地望着眼前那个牢房，摆了摆手中的鸡腿与酒壶，轻笑说道，“怎么样？”
在那半只鸡腿与半壶酒的诱惑下，牢内原本阵营一致的七八名死囚当即开始自相残杀，你一拳我一脚，恨不得使出平生最大的劲，尽快将自己的牢友放倒。
大狱寺重牢内本来就是最黑暗之处，不乏血性、残忍之辈，眼瞅见那一个牢房内的死囚开始互殴，他们用手中的铁链敲击着铁质牢房栏杆为其助威。
“打！打！打！”
“好！”
“右边，右边……那谁啊，你这厮怎么这么蠢啊？！”
正如之前所说的，其实在死囚们看来，无论是挑衅狱卒也好，看别人互殴也罢，都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的消遣罢了。
而反观六子，则笑嘻嘻地数着数字。
“一、二、三……”
当他数到九时，那个牢内已只有一名死囚还站着，正是方才与六子说话的那个，而其余人，皆已被放倒于方才的混乱中。
“六子哥，六子爷，您看是不是……”不顾自己额头的鲜血，那名死囚一脸谄笑地出言讨好。
“嘿！”六子轻笑一声，倒也未失信，按照约定将手中的半只鸡腿与半壶酒给了那个死囚。
不得不说，尽管东岭众刺客在外界的口碑不怎么样，但是实际上，那等恶劣的口碑十有八九是坏在[财鬼]钱喜的手里，而其余东岭众刺客，却也像金陵众刺客那样守信，正应了那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
接过六子递过去的鸡腿与酒壶，那名死囚眼中放出几分精光，一通狼吞虎咽，叫周围牢房那些直勾勾盯着的死囚们不住地咽着唾沫。
忽然，不远处有一名死囚敲着铁质的牢门栏杆大声喊道，“六子，六子，再来点，再来一回啊……这边这边……”
他还未说完，其余牢房的死囚纷纷大骂，一面骂一面招呼六子在他们的牢房再来一回方才的奖励，以至于整个大狱寺重牢乱成一片。
而就在这时，忽听走道一侧传来一声怒喝。
“尔等做什么？想造反啊？！——都给老子闭嘴！谁要是再敢瞎叫唤一句，老子将他整张嘴都撕下来！”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众牢房内众死囚心中一惊，纷纷所鸟兽散。
这家伙怎么会来？
这个时辰，这家伙应该回房休息了啊……
在牢内众死囚隐隐带着几分畏惧的目光注视下，虎背熊腰的狄布大步迈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用虎目扫视两旁的牢狱，但凡是接触到他视线的死囚们，纷纷低下了脑袋，没有一人敢放肆。
也难怪，毕竟在这近乎两个月的时间内，狄布几乎已将牢内众死囚按个教训了一遍，轻则打断骨头，重则叫其吐血，手段着实狠辣，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狄布才得以以自己的威望镇压住这帮家伙。
“……”望了一眼方才与六子交易的那名死囚，狄布自然也瞧见了那名死囚藏在身后的酒壶与咬在嘴里的鸡腿，有些不悦地望了一眼六子。
“老大……不，狱长大人，我……卑职……”似乎是注意到了狄布那隐约有些不悦的目光，六子心中不免有些心慌。
“再过些时候便是宵禁了，倘若叫卫尉寺巡防司的兄弟听到我大狱寺重牢这般喧闹，岂不是白白叫他们笑话？”总归是自己弟兄，狄布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他也知道，牢内狱卒的日子确实枯燥地很，对于像他这样三十来岁的人来说倒是无所谓，可像眼前的六子这等二十刚出头的小伙来说，确实是异常苦闷。
再一想，反正此事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别闹地太大声叫外人看笑话，狄布也不想理会，毕竟他很清楚，牢内那帮死囚中，可有不少打不死的硬骨头，与其叫他们闲着没事联合起来气自己，还不如就像这样，叫他们[自娱自乐]，挺好！
“夜里注意烛火，要按时到各个牢房巡视，明白么？”在吩咐了众弟兄几句后，狄布便转身离开了，毕竟他刚刚还在大狱寺官署内院的空地里举了近乎一个时辰的石锁，浑身上下皆已被汗水湿透，难受地很。
临走时，狄布暗自打量了一眼那些眼下担任大狱寺狱卒的原东岭众弟兄，见他们已逐渐适应新的生活方式，他心下亦感觉有些欣慰。
想想也是，倘若保障衣食无忧，谁愿意去干那刀口子喋血的无本买卖？
毕竟说到底，东岭众虽说在大周颇有名气，但总归只是一个刺客行馆，若无后台，一旦被朝廷视为眼中钉，那么下场，显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或许在来冀京之前，狄布还有些看不起那些天下传名的大人物，认为那些人不过是沽名钓誉，比如说[炎虎姬]梁丘舞，区区一个女人，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名气？
然而结果，在臂力上素来颇为自负的狄布，被他以往所轻视的女人轻易击败，败地毫无悬念……
也正因为如此，狄布每日习武的时间，要比过去多上一倍，想想也是，被一个尚且不到二十岁的女娃打败，作为东岭众的老大，狄布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不过话说回来，撇开男女这方面的事不谈，狄布很是佩服梁丘舞，毕竟梁丘舞当初制服他的时候，看上去并不是太费力……
究竟强到什么程度呢？
我主谢家的大主母……
站在重牢门口，狄布歪着脑袋，抬起右手摸着下巴处的胡渣，一脸的若有所思，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若是能再切磋一番就好了……不，倘若能叫大主母指点一下自己，自己肯定要比如今更强吧？
毕竟大主母可是梁丘家的人啊……
就在狄布暗自沉思之际，忽听唰地一声，一道黑影闪到他身前。
“何人？”心中微微一惊，狄布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待细细一看，这才发现是结拜兄弟，如今担任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的[镰虫]漠飞。
“小三，你无事吓哥哥做什么？”狄布没好气地问道，然而漠飞嘴里所吐出的一句话，却是叫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人府上出事了，大哥随小弟一同前往支援！”
“大……谢大人？”狄布愣了愣，继而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用带着几分怒意的语气沉声说道，“何方宵小，竟敢加害谢大人！”
不得不说，狄布心中对谢安很是敬重，毕竟若没有谢安，他们东岭众刺客可没有眼下这般舒适的日子。
而出乎狄布意料的是，漠飞在听闻此言后沉默了，足足过了半响，这才用极其古怪的语气说道，“这个……大哥到时候就知道了……大哥，我等赶紧，二哥与东军四将早已赶过去了，算算时辰，费国也应该到了！”
狄布只听着目瞪口呆，惊愕说道，“连费国与东军四将也去了？——对方很多人么？”
“……一人！”漠飞吞吞吐吐说道。
狄布闻言心中震惊，不敢怠慢，紧忙跟着漠飞一路朝着谢安府上小跑而去。
途中，漠飞简单地将狄布解释了一下此事的前因后果，只听得狄布无以复加，尤其是当他听说他所效忠的对象谢安谢大人无辜中箭昏迷，大主母梁丘舞随之暴走……
不会是……
听闻漠飞的解释，狄布心中浮现出一个极其古怪而荒诞的念头。
大周李氏皇族第一勇士，[燕王]李茂，与其麾下[北疆五虎]佑斗、张齐、曹达三人……
严开、陈纲、项青、罗超这东军四将……
再加上八贤王身边的季竑，还有苟贡、漠飞、费国以及自己……
更何况还有[鬼姬]金铃儿那个女人……
这等强盛的阵容，已足以颠覆大周任何一个县城，然而自己这三方人汇聚在一起的目的，却仅仅只是为了阻止因为大人受伤而情绪失去控制的大主母？
不至于吧？
想到这里，狄布实在有些难以理解，然而当他到了谢安府上后院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那是多么的可笑！
似乎是注意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李茂凝重的双目死死盯着眼前那一抹嫣红的人影，口中骂道，“还有厉害人手来援么？——来地太迟了！为何不早些来？！”
狄布皱了皱眉，对于李茂的质问有些不满，可当他环视了一眼此刻后院所呈现的惨状时，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东军四将，早已负伤倒下……
季竑、苟贡被放翻在地，不知死活……
偌大的谢家后院，眼下还勉强能够站立的，除了刚到的他狄布与漠飞外，竟然只有李茂、佑斗、金铃儿、费国这寥寥四人……
当然，李贤除外，这家伙正扶着昏迷过去的谢安远离那片是非之地。
而在四人的包围中，梁丘舞披头散发，浑身笼罩着令人倍感心寒的火焰状气息，一手拖着狼斩宝刀，充满愤怒的目光逐一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那犀利的眼神，叫狄布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被什么极其凶猛的野兽盯上了一般。
“是手下留情了么？”狄布小声地询问着金铃儿。
金铃儿尚未答话，那边李茂低声说道，“啊，尽管小舞眼下失去理智，可他总归是我等亲近之人，我等又如何忍心痛下狠手……本王可真想这么说啊！”说着，他瞥了一眼狄布，沉声说道，“本王不知你二人武艺如何，但还是要奉劝你二人一句，小心戒备！——小心！小心！再小心！——在你二人面前的，那可是当年在冀北战场独自一人杀了三千余敌军，并且最终还将敌军之首于万军之中斩落马下的疆场修罗地女武神，[炎虎姬]梁丘舞！”
一个人，就杀了三千余人么？
狄布与漠飞对视一眼，只感觉脖子根凉飕飕的。
而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惨叫，但见一片火云拂过，佑斗整个人犹如一团火球，倒飞地撞塌了一旁走廊的廊柱。
众人下意识地望向梁丘舞，却震惊发现，梁丘舞手中的宝刀，已不知何时熊熊燃烧起来，仿佛她握着一柄火焰之刀。
勉强支撑起身子，佑斗拍灭了身上的火苗，一脸惶恐地望向远处那个浑身仿佛罩在火焰之中的女人，感受着她那股仿佛百兽之王般的强大气势。
忽然间，佑斗好似明白了什么，望向梁丘舞的眼中露出几分思忆与迷茫。
没有差错的话，我应该是与你看到了相同的事物吧，草原的勇士、[苍原之狼]咕图哈赤，我的哥哥哟……
“噗！”嘴里吐出一口鲜血，佑斗翻身倒在地上，冥冥间，他仿佛噶虐耳边响起了那个令他倍感熟悉的声音……
“……很衬你啊，那把刀……你叫什么，周国的女将？——不懂草原上的语言么？真是遗憾呐，在临死前竟连杀我的人究竟叫什么都无从得知……既然这样，那就沿袭我们草原的习俗吧！——尽管将我[苍原之狼]的头颅拿去向你们的皇帝邀功吧，周国的[炎虎姬]哟！”

第三十七章 次日
当谢安逐渐恢复意识，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时，他隐约听到几个女人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丝紧张，更有几分如释重负般的迹象。
“他……他醒了……”
“安？”
“小贼？”
缓缓睁开眼睛，谢安这才注意，自己正躺在北院小书房的榻上，床沿旁坐着梁丘舞，一脸担忧急切地握着自己的手，在她身后，金铃儿与伊伊围着床榻站着，美眸中不难看出担忧、关切之色。
“我这是怎……咳咳，怎么了？”谢安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可身子刚一动弹，他便感觉胸口处火辣辣的痛。
见自己的夫婿双眉禁皱，露出几分痛苦之色，梁丘舞眼中闪过几分内疚，双手扶起谢安，轻声说道，“慢点，安，我扶你……”
待梁丘舞将谢安扶起，伊伊赶忙取过一团被褥来，垫在谢安身后，好叫他靠在床榻一侧借借力。
“咳咳……”坐起靠在那团被褥上，谢安环首望了一眼屋内众女，疑惑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梁丘舞与金铃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将那时的事与谢安简单说了一遍，直说是二女当时只顾着要拿下那伍衡，却不曾那伍衡手段卑鄙，朝着谢安发了三支袖箭，二女措不及防，虽一人打落一支袖箭，却还是无法阻止那最后一支袖箭射中谢安。
经二女这么一解释，谢安这才渐渐回想起昨晚的事来，颇为紧张地望了一眼自己裹满绷带的胸口。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紧张之色，金铃儿坐下在床沿，细声说道，“箭头已经取出来了，余亦替你敷好了伤药，估计过不了十日，便能结疤痊愈……”
听闻金铃儿这么一说，谢安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毕竟他眼下可是位高权重，家中又有四位娇妻相伴，若是因为那伍衡一支暗箭一命呜呼，那岂不是冤枉？
“幸亏有金姐姐有这位医道名家……”谢安微笑着望着金铃儿，心中说不出的舒坦，毕竟有这么一位精通医术的美妻在，有个伤病什么的，确实要轻松不少。
这不，不到十日便能痊愈，纵观冀京医术名家，有几个能有这般把握？
多半是用了秘制的伤药吧……
想到这里，谢安不止地夸讲金铃儿，直说怎么怎么好，而叫他颇为不解的是，金铃儿听到这番话，表情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扭扭捏捏，一副吞吞吐吐之色。
“也不是什么秘制的伤药，只是普通的那种而已……唔，其实伤很浅……”
话音未落，屋内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那恍如招牌似的咯咯笑声，谢安一听就知道是谁。
“铃儿姐姐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奴家就代为说了吧！——真是的……不过是点轻伤，却被自己的血给吓晕过去了，谢大人还真是叫我等妇道人家大开眼界呀……”在屋内桌子旁，长孙湘雨双手端着茶盏，一脸戏谑地望着自家夫婿谢安。
“轻……轻伤？”谢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金铃儿亦是满脸尴尬地点了点头，吞吞吐吐说道，“只……只是没入不到半寸……”
“不……不是吧？好多血呐……”说这话时，谢安感觉有些心虚，毕竟当时他只感觉胸前一凉，待低下头一看，只瞧见胸口处殷红一片，也没来得及验证伤势是重是轻，当即就……
唔，正如长孙湘雨所言，吓晕过去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夫婿的尴尬，伊伊连忙岔开话题替谢安解围。
“轻伤好呐，总归是虚惊一场，夫君可不知，夫君昏迷不醒时，湘雨姐姐那可是急地跟什么似的……”
“伊伊！——多嘴！”长孙湘雨娇斥一声，恼羞成怒般打断了伊伊的话。
望着长孙湘雨那微红的脸蛋，谢安心中暗自感觉好笑，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个小妮子面冷心热，跟她的生父长孙靖一个性子，这也正是她们父女俩一见面就吵架的最大原因。
扭过头来戏谑般瞧了一眼长孙湘雨，凭白得了后者一个没好气的白眼，谢安颇为得意地嘿嘿一笑，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扭回头去皱眉询问梁丘舞道，“舞儿，那个叫伍衡的家伙呢？”
“好像是逃走了……”梁丘舞颦眉说道，语气有些不确定。
“逃走？”谢安吃惊地望着梁丘舞以及她身后的金铃儿，心中着实有些难以理解。
毕竟在他看来，摆着梁丘舞与金铃儿这两位在，恐怕是他的大舅子陈蓦都捞不着好，那个伍衡真有那么厉害？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纳闷的神色，金铃儿细声解释道，“是这样的，那个卑鄙小人使暗箭伤了你，余与小舞妹妹忧心你的伤势，兼之后来又发生了点事，所以就没能及时追赶，叫那厮给跑了……”一说到这里，金铃儿那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伍衡抽筋拔骨。
“发生了点事？什么事？”谢安显然是听出了金铃儿话中的蹊跷，疑惑地询问梁丘舞。
却不曾想，梁丘舞闻言亦是一脸的一知半解，摇摇头说道，“这个我也不知，我也是刚刚才醒过来，好像我那时也是昏过去了……唔，我只记得那时抱着安，至于后来……记不得了……”
偷偷瞥了一眼一脸纳闷的梁丘舞，金铃儿心中那叫一个气。
昨夜你个母老虎发狂将我等一干人打个半死，一句记不起来就完事了？
“咦？”这时谢安好似注意到了什么，一把抓过金铃儿的手来，疑惑地望着她手臂上好几处淤青，惊愕说道，“这……金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从旁，梁丘舞亦一脸惊讶地望着金铃儿，诧异问道，“那伍衡当真那般厉害么？——咦？不是说没交手么？”
啊，是没跟那个叫伍衡的杂碎交手，不过，却有另外一个强地不像话的女人因为发狂不分敌我……
金铃儿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梁丘舞，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上的淤青用袖子遮住，微笑说道，“不碍事的，只是……只是昨日不慎撞到了门……”
说这话时，金铃儿心中犹自对昨晚的事记忆犹新。
她着实是没有想到，施展出十成十实力的梁丘舞，竟然是那般的强悍，硬是将李茂、狄布、佑斗、费国、季竑等眼下冀京一等一的高手打地毫无还手之力，尽管当时众人只是为了阻止梁丘舞，下意识地留有情面，并未下死手，可终归当时有十几个人啊！
十几个人，竟然被这个母老虎一人打地毫无还手余力……
说什么梁丘家世代乃大周虎将名门，可这也太夸张了！
金铃儿清楚地记得，似东军四将那等沙场上的猛将，竟然连阻挡一下都办不到，北疆五虎中实力最强的佑斗，更是被梁丘舞一招就打趴下……
幸亏小贼当时无意识间一声[舞儿]的呻吟，叫那头发了狂的母老虎一愣神，手中动作一顿，被李茂与狄布、费国三人联手制住，紧接着自己与看准时机一记手刀将其打晕，要不然，恐怕……
一想到此事，金铃儿只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在此之前，她虽然对梁丘舞这位同室姐妹的实力已有了初步的估计，可昨夜发生的事叫她意识到，她所谓的能与梁丘舞打个平分秋色，那是在后者下意识保留了一半实力的前提下，而说到那头母老虎真正的实力……
看那佑斗如何？北疆五虎中最强的一个，放在冀京那也是拔尖的高手，就如今的冀京而言，足以挤进去前五，可结果呢？像个沙包似的被这头母老虎打地一点脾气都没有……
这个女人，真的很强！
不得不说，金铃儿有些佩服梁丘舞，年纪比她小几岁，武艺却要高出她大一筹，不过话说回来，对于梁丘舞那种尚且还无法自控的实力，金铃儿那是一点都不羡慕。
“撞到了门？”谢安望向金铃儿的眼中露出几分狐疑。
不得不说，金铃儿暗杀的本事精湛，人却不是很聪明，想出的借口嘛，亦是相当的蹩脚，一眼就被谢安看穿。
不过，见金铃儿很明显不想细说此事，谢安也就没打算追问下去，毕竟他很信任这位年长他四五岁的妻子。
“既然是轻伤的话，扶我到院里转几圈吧，这躺久了，浑身难受地很……”
听闻谢安这一番话，梁丘舞下意识地望向金铃儿，毕竟后者才是医道名家。
“只要行动不是太过于剧烈，不碍事的，不至于撕裂伤口……”说着，金铃儿对梁丘舞示意了一下，二女合力将夫婿谢安从床上扶了起来。
穿戴好的一切，在金铃儿与梁丘舞的搀扶下走出房门，谢安一路溜达着来到了前院，这一瞧不要紧，谢安倒抽一口冷气。
因为他发现，前院偏厅外的院子，仿佛被飓风刮过般，一片狼藉，花草树木被摧残殆尽，一侧的走廊，更是被毁了大半，何止是一个凄惨二字可以形容。
“这、这、这、这……这究竟怎么回事？”因为太过于震惊，谢安连说话都结巴了。
远远的，如今已成为谢安府上管家的原东岭众刺客[财鬼]钱喜正站在那片废墟旁，手捧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在他身旁，几名看衣着打扮像是工部官员的人正一脸苦笑地望着钱喜，不时伸手擦汗。
“没有这么算的，钱管家啊……修缮谢大人的府邸，我等哪敢虚报耗费啊，五千两百两是最低价了……钱管家可能不知晓，谢尚书这座宅邸，原先乃皇五子李承所居，府上一应所需皆是最高档次，就拿那几株花木来说，我工部随后还得专门派人当各地去搬运，这来回车马耗费……”
“少来这套！”钱喜双眼一瞪，一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边唾沫横飞地说道，“四千六百五十两……就这个数，本管家还特地给几位上拨了五十两当茶水钱呢！”
几位工部官员对视一眼，哭的心就有了，心中暗想那谢安好歹也是朝中一品刑部尚书，是如今朝内最具权柄的大臣，可府上这管家，却是这般抠门计较。
要不，咱哥几个垫点？为了这种小事得罪人家不合适。
那几名工部官员合计了一下，毕竟俗话说的好，丞相门前六品官，别看眼前这钱喜那是官职全无，但人可是刑部尚书谢安府上的管家，这要是得罪了人家，这家伙回头在那位谢大人面前说几句不中听的……
不值得的！
就在这几名工部官员私下里商议完毕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问话。
“几位可是工部的同僚？”
那几名工部官员转头瞧了一眼，正看到谢安在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的搀扶下来到前院，心中一惊，连忙跑过去，向谢安行礼。
“下官等见过谢大人，见过梁丘将军，见过三夫人……”
“免礼免礼，”轻轻摆了摆手，谢安好奇问道，“不知几位同僚到本府府上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其中一位官员拱手说道，“今日清晨，我工部接到丞相大人口谕，说谢大人府上昨夜被风刮倒了大片，令我等前来修缮……”
李贤？
谢安皱眉思忖了一下，他可不傻，方才金铃儿一提到昨夜后来发生的事就吞吞吐吐，再加上隐约的几分记忆，谢安大致也猜出了昨夜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为了照顾到梁丘舞，他很有默契地没有与金铃儿与长孙湘雨二人细说此事罢了。
其实这件事大舅子陈蓦早就提醒过谢安，说眼下的梁丘舞，还未能彻底地掌握梁丘家绝技[雾炎]，一旦情绪波动太过于剧烈，尤其是当处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时，或许会出现失控的迹象。
是故，为了照顾梁丘舞，无论是金铃儿、长孙湘雨、伊伊三女，还是谢安，都很有默契地将此事代为遮盖了，免得梁丘舞在知道昨夜后来所发生的事后，产生没有必要的内疚，毕竟这种事若成为心病，对于一个武人而言那可是致命的。
“原来是这样啊，本府就觉得昨夜的风刮地挺大的……”在梁丘舞一脸疑惑的目光下，谢安顺理成章地接过了那位工部官员的话茬，继而笑着问道，“事后代本府谢谢丞相大人……对了，这修缮的费用，可是工部下拨？”
那几位官员闻言尴尬一笑，有一人讪讪说道，“这个……丞相大人他……那个……”
看着那几位工部官员吞吞吐吐的模样，谢安如何还会不明白。
真抠门啊，李贤……
本府昨夜好歹还替你等揪出一个太平军的六神将，你就这么回报？连这点小钱都舍不得叫工部报销？
心中直骂几句李贤不厚道，谢安点头问道，“究竟要多少银两呢？”
“五千两百两……”
“四千六百五十两！”
一位工部官员与谢府管家钱喜同时报出一个数字。
这个抠门的财迷……
谢安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钱喜，微笑着说道，“这样吧，钱喜，叫库房拨六千两给几位大人……抵了耗费，其余的，作为几位大人的辛苦钱！”
说这话时，谢安的底气那是相当的足，毕竟修缮府邸的钱又不需要从他个人的小金库出，他府上几位夫人，哪一位不是手头至少有几万两以上的小富婆？尤其是长孙湘雨，手头至少捏着数百万两的银子，掌管着谢府的日常开支。
“这……是，老爷！”钱喜的表情有点不乐意，毕竟他已被长孙湘雨任命为府上管家，几乎每宿都是躺在金山银山中，突然叫他从库房拨出一笔六千两的巨资，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尽管那些钱并不属于他。
反观那几位工部官员，那着实是一副雨过天晴，心中暗想谢安不愧是当朝刑部尚书，无论是气度还是说话，跟他府上的管家就是不一样，看这说得多好，抵了修缮府邸的费用，其余则留作他们几个的辛苦钱。
“多谢大人……”几名官员纷纷出言道谢，他们如何猜得到，谢安此刻心中正大骂李贤。
毕竟昨日之事那可是李贤招惹的，虽说后来发生的事并非李贤本意，可归根到底，这主意可是你李贤出的，好嘛，完事你一扭头将这乱摊子丢给我？
怎么昨日中箭的就不是你呢？
真激气！
——与此同时，贤王府——
“阿嚏！”
毫无预兆地，李贤打了一个喷嚏，继而一脸疑惑地手绢擦了擦，继续对坐在对过的那个人说道，“皇兄真打算即日回北疆？——皇兄刚到几日就要走，皇弟还真有些舍不得……”
对过那人，无疑便是燕王李茂，比起初到冀京时的意气风发，此刻的他如何是一个狼狈二字可以形容，单单是眼角的一大块淤青，就叫李贤忍不住想发笑。
“哼！——少来这套，八皇弟是巴不得皇兄我早点离京吧？”举杯饮尽，李茂嘲讽说道，“说得好听地替我揪出伍衡那个太平军的杂碎，实际上呢，八皇兄如何不是在暗示皇兄我，叫我知晓北疆已混入不少太平军细作……”
“皇兄说得哪里话……”取过酒壶替李茂满上一杯，李贤一脸轻松惬意。
而事实上，那正是李贤的目的。
正如他之前对谢安所说的，李茂自有他来劝退，而如今，李贤的目的已经达到，尽管未曾当场抓到伍衡那个太平军中的大人物，但已引起李茂对北疆的担忧，不怕他不速速离京回去北疆。
不得不说，李贤不愧是才智不比长孙湘雨逊色丝毫的大贤智囊，在冀京朝廷紧锣密鼓准备着要与到京的燕王李茂死磕时，他却凭借着一段巧妙的设计，非但揪出了混迹在北疆五虎内的太平军六神将，更叫李茂暗生退去之心，毕竟北疆可是李茂的根基所在，为了一个不见得能够得到的皇帝位置，再在冀京多留，从而导致北疆被太平军细作渗透，那可不值得。
这也正是当初谢安对于李茂即将来到冀京暗自紧张，而长孙湘雨却毫不在意的原因所在，因为这个女人早已想到叫李茂退去的办法，并且，她认为李贤也能想到，因此不曾插手。
“伍衡那个杂碎……真没想到本王当初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猛将，竟然是太平军安插在北疆的细作！”一说到这里，李茂心中燃起熊熊怒火。
“并非是寻常的细作，此人乃太平军初代副帅伍卫之子，三代主帅人选……”说着，李贤微微叹了口气，对于昨夜不曾将伍衡抓到而感到遗憾。
早该想到的，负责北疆这么大一块地域的，又岂会是像季竑那样半道出身的外人呢？显而易见会是太平军内部的领导层人物……
竟放走了这么大一条鱼，可惜！
李贤暗自摇头叹息，尽管在金铃儿打晕梁丘舞后，他已然以最快的速度传令冀京九门加紧城防，却也不觉得，这样便能抓到那伍衡，保不定，那厮早已趁夜逃出了京师。
毕竟那家伙是跟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一个档次的人物，若是没有几分能耐，就连李贤都不信。
“放虎归山啊，”叹了口气，李贤抬眼望向李茂，诚恳说道，“说句发自肺腑的话，皇弟我确实是想借此事劝退皇兄，但亦不曾想到，昨夜被吊起的，竟是那样一条大鱼……那伍衡，在明知事迹败露后，亦是面不改色、从容不迫，绝非寻常人物！——若是此人贼心不死，回到北疆捏造我冀京害死皇兄之假相，挑拨北疆动荡不安……”
“哼！本王谅那厮也不敢回去！”李茂重哼一声，虽然话是这么说，可他心底其实也没底，要不然，又岂会想着即日就回北疆？
“不过话说回来，倘若皇兄就此离去的话，那冀京这边……就当是皇兄默许了……”说这话时，李贤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很显然，他这是在暗示李茂，如果李茂就这样离开的话，那就是承认了李寿乃新任大周天子。
“……”李茂闻言冷冷看了一眼李贤，心中那个气，重哼一声，一言不发。
见此，李贤微微一笑，从袖口内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李茂，口中笑着说道，“当然了，皇兄如能顺从大义，冀京朝廷自然亦会大加封赏……改渔阳郡为渔阳国，不上税、不纳贡、不遣质子！”
李茂闻言心中那更叫一个气，毕竟李贤所出的所谓恩赏，在他看来只是一纸空话罢了，毕竟以往李茂在北疆时，便从未向冀京上缴税银，除了看到了一些有趣的玩意派人送给当时尚在的父亲李暨，再说质子，李茂此前爱慕梁丘舞，除了有几个模样不错的侍妾外，何曾娶妻？哪来的儿子到冀京作为人质？
一句话，除了一个[燕王]的空头爵位外，此番李茂那是什么都没捞到，甚至还失去了跟冀京计较皇位归属的机会。
“真有你的，老八……”李茂嘴里咬牙切齿般吐出一句话来。
李贤微微一笑，权当这句话是对他莫大的赞美，闻言轻笑说道，“皇兄这么说，小弟权当是皇兄默许了！”
“哼！”李茂重哼一声，闷闷不乐地灌了一杯，不过也没说什么，显然是默许了李贤的提议，毕竟他也清楚，如今的他，已失去了与李贤计较利益得失的主动权，摆着伍衡这前车之鉴在，李贤不怕他不就范，不乖乖回北疆去。
见李茂表情不悦，李贤丝毫不以为意，在替李茂倒了一杯后，轻声说道，“既然公事已了，我兄弟二人便坐下来说几句交心的话吧……”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事关梁丘将军……皇兄也不想提及么？”
“小舞……”李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继而苦涩说道，“昨夜那谢安中箭受伤，小舞急怒攻心，失去理智，本王就知道，她已是谢家的儿媳了，再苦苦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任何转机，反而会叫本王与她反目成仇……”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一副萧索神色。
望着李茂那失落的模样，李贤心中隐隐升起几分同命相连的感慨，毕竟他所爱慕的女子长孙湘雨，同样给嫁给了谢安。
“说起来，长孙家的那个丫头，好似也嫁给了那谢安吧？”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李茂揭着李贤心中疮疤。
此时李贤正举杯饮酒，闻言顿时岔了气，连连咳嗽。
“四皇兄还真是……还真是如幼年时那般令人讨厌啊！”
“哈哈！”李茂苦中作乐般笑了两声，很意外地，两人间的气氛竟因此变得和谐融洽了许多。
一巡酒过后，李茂睁着已有了几分醉意的虎目，望着李贤轻笑说道，“老八，你别得意，此番哥哥我遭你算计，被逼回去北疆，并不表示哥哥就失去了对皇位的热衷，一旦你冀京露出破绽，保不定本王会亲率渔阳铁骑，夺回皇位！”尽管他脸上带着几分笑容，可话中却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李贤闻言心中一凛，轻笑说道，“倘若如此，到时候，我冀京便只好请[东镇侯]为帅，[鸩姬]为军师，率领东军与皇兄的北疆铁骑一较高下了！——我冀京的[双璧]，可不是只有貌美之名！”他口中的东镇侯，指的便是梁丘舞，而鸩姬，显然便是长孙湘雨。
“[冀京双璧]么？”听闻此言，李茂眼中露出几分凝重之色，毕竟早在数年前的冀北战役，他便已见识过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的本事，否则，单凭他一人，又如何胜得过十万北戎？
“但愿不会有这么一天吧……”李贤举杯面向李茂，微笑着说道。
但是在心底，李贤可不认为李茂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但还是那句话，哪怕李茂依然有夺皇位的野心，可眼下依然并非是除掉他的时候，无论是李贤还是冀京朝廷，如今还需要李茂与北疆作为北边的屏障，好叫李贤能腾出手来，对付江南的毒瘤太平军。
但愿你我兄弟二人有朝一日不会在沙场相见吧……
望着对过的李茂，李贤暗自叹了口气。

第三十八章 日常（一）
大周景治元年三月十九日，也就是李贤等人密谋抓捕潜伏在北疆内部的太平军细作伍衡失手的第三日，燕王李茂在并未禀报朝廷的情况下，毅然率领着那两万渔阳铁骑返回北疆。
对此，冀京朝廷非但没有任何抱怨，甚至于有不少官员得知此事后暗自庆幸，庆幸对于冀京而言最糟糕的场面终究没有发生，毕竟冀京虽说是大周国都，可驻扎在安平国附近的军队却也就只有[四镇]与冀州军，一旦与北疆开战，说句实话，倘若冀京朝廷不将驻扎在各地的军队调集过来，还真不见得就能打得赢李茂麾下那支久在北疆、作战经验丰富的十万虎狼之师。
正因为如此，对于设计逼退了[燕王]李茂的李贤，冀京朝廷是大加封赏，赏赐金银财帛、奇珍异宝，视为皇恩浩荡。
那伍衡可是我揪出来了，凭什么赏给李贤那个不靠谱的家伙？
对此，谢安暗自撇嘴，满肚子怨气，当日在朝会上怎么看李贤怎么不顺眼。
想想也是，本来好好的事，那李贤非要将那李茂请到谢安家里，说得好听是为了给那个伍衡营造最佳的暗杀李茂的机会，当时那说得直叫一个信心百倍。
可结果呢？那伍衡没抓着，燕王李茂将忠心耿耿的部将乐续狠揍一顿，险些活活将后者打死，为此谢安暗自腹议，可能此事与李茂悄悄就离开了冀京一事有些关联，想来，若是这种乌龙事传了出去，那岂不是叫世人笑掉大牙？
而他谢安嘛，也因为此事而负伤，连带着府上前院也被那一帮人狠狠摧残了一遍，据府上管家钱喜计算，损失高达上万两，虽说前院被摧毁大半那是因为梁丘舞的原因，可你要想，若是没有李贤那档子事，他谢安又如何会受伤？梁丘舞又何以会瞧见夫婿受伤而心中暴怒？
而最可气的是，他谢府上的损失，掌控国库开支的李贤竟然不叫工部给报销。
这算哪门子事啊？！
由于心中憋着这一股恶气，是故，在朝会上，谢安对李贤爱理不理，想来也是，就是李贤这个家伙害得谢安损失了一笔巨款，最后谢安还什么抚恤都没捞着，如此，谢安又岂会给李贤好脸色看？
尽管如今谢安也算是家有百万资财的富官，但跟冀京真正的世家、富商还是没法比，毕竟世人都说，大周的财富，有至少五成集中在冀京的世家、富豪手中，随便路上撞到一个，或许就是腰缠百万、千万的巨富，毕竟这里是冀京，乃大周天子脚下，想想当初谢安成婚的时候，工部的王游王侍郎拿出一张上写价值三百万两的礼单面不改色心不跳，跟那些动辄传承上百年乃至数百年的世家比起来，如今冀京谢家的财力，可谈不上殷富二字，不出意外，连冀京百富都排不进去，毕竟谢安手底下还没有专门替家族运营家业的商队。
更关键的是，家中虽然还有至少数百万两，可那些银子都被众女捏在手里，而至于谢安个人的小金库嘛，满打满算不到五万两，你说你叫户部拨下个百八十万两，犒赏一下因公负伤的谢大人，这怎么就不成了？
最可气的是，明明是负了伤，可谢安还不能向朝廷请假休息，用李贤的话说就是，身为刑部尚书，要为下面的人作以榜样，幸亏当时那是在皇宫内上书房，有胤公这位得见李茂退去而来嘉奖小辈的老人在，谢安仅仅用满带着愤怨的目光扫了一眼李贤。
说真格的，谢安当时真想对那李贤说四个字：去你丫的！
“唉，朝廷命官没人权啊……”
百无聊赖地坐在刑部本署尚书房理事的屋子，谢安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拿着印章，一本一本地替桌上的公文盖章，说实话，他实在不想做这种枯燥的事，打算将它退给下属，可当他一说此事，他手底下四位司侍郎纷纷摇头，连声说那是僭职越权的事，说什么作为司侍郎的他们如何敢手拿刑部尚书的印章给公文盖章，气地谢安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谢安无聊地只想打瞌睡时，有一名文官下属走了进来，拱手拜道，“大人，中书省上书房有批文下达！”
谢安一听表情就有些不对，也难怪，毕竟中书省上书房，便是丞相李贤辅佐天子李寿处理国家大事的最高行政机构，也是他刑部尚书谢安以及其余六部的顶头上司。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那极其不快的表情，那位文官眼中有些疑惑，毕竟根据多日来的接触，这位新上任不久的刑部尚书还是蛮好说话的啊，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疑惑可疑惑，可上书房的批文，这位文官还是得交到谢安手上。
“大人，此乃下季要发往全国各地、叫当地官府悬榜捉拿的通缉名单，请大人过目……唔，上书房的意思是，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就由刑部派遣发至全国各地！”
“通缉名单？”谢安闻言愣了愣，一时间倒是忘却了对李贤满肚子的怨气，一脸好奇地拿过一张来，细细一扫，微微皱了皱眉。
这不就是前几日没抓到的那个太平军[六神将]伍衡么？
嘿，画地还真像啊……莫非是李贤那小子亲自操刀？
唔，来瞅瞅上面写了些什么……
唔？
[缉南唐余党、太平军初代副帅伍卫之子，伍衡，悬赏五十万两黄金缉拿此人，擒杀此人可往京师刑部领取赏金，生死不论。倘有人包庇此凶贼，连坐叛国、谋反之重罪，诛九族！——冀京刑部。]
“嚯，好家伙……”随意地挥了挥手，叫那名文官暂且退下忙自己的事去，谢安半仰坐在椅子上，左手捏着这份悬赏布告，右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来，轻抿一口。
李贤那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还真是大手笔啊……
悬赏五十万两黄金！这个天价般的超巨额悬赏，足以吸引全天下的亡命之徒，伍衡那厮，今后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了……
五十万两黄金那是个什么概念？
大周金银的兑换比例，大致在一比八到一比十三这个范围内上下浮动，因此无法确切地估算出这笔巨额黄金的价值，但倘若以一比十为例，那就是五百万两，足以在谢安前院那空旷的院子里码起一座小银山。
什么一夜暴富，什么飞来横财已不足以形容，要知道，如今谢安位列朝中刑部尚书，正一品的大员，撇开年、季、节日的津贴不谈，正常情况下的月俸大致为两千六百两，再比他高的，就只有朝中丞相这个位置，每月三千二百两的俸禄。
换句话说，谢安得当一百六十年的刑部尚书，才能赚到这样一笔巨款。人，能活这么久么？
倘若这还不足以证明什么，那么就拿大周如今的物价来解释，大周的物价普遍较为稳定，当初谢安在广陵时，寻常百姓家庭一个月所需也不过十几两，而冀京作为大周的国都，物价大致比广陵高上五成到一倍左右，换句话说，每月三十两的花费，已足以叫寻常百姓家庭丰衣足食，不缺什么、不少什么，虽然谈不上顿顿山珍海味，但至少饭桌上顿顿有肉，就拿谢安府上与众女平日里的饭菜花费来说，一顿饭也不过几两银子，试想一下，五百两万，那是一个什么概念？
嘁！
在平常的小事上抠门地很，可在这种时候，李贤那小子还真是大方啊……
皱眉望着手中的悬赏告示，谢安不得不佩服李贤的大方，毕竟倘若是他坐在李贤那个位置上，多半不舍得用这么一比巨款来悬赏一个人，尽管那人是太平军中的重要人物。
不过话说回来，谢安亦感觉有些不对劲，毕竟据他的了解，近些年来国库可谈不上充盈，要不然也不会有意要削减四镇的军饷，可李贤这回……
忽然间，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悬赏是一回事，到最后是否会开支这笔巨额的赏金，又是另外一回事，想来那伍衡那夜既然能在李茂、梁丘舞等人的包围下面不改色，显然不是寻常人物，因此，李贤那小子就开出这等巨额的赏金令全国通缉此人，倘若能擒杀此人的话，用五百万两银子来换一个太平军第三代主帅的候选人物，也不是什么亏本的买卖，倘若不顺利的话，那就是单纯叫全天下看重这笔巨额赏金的亡命之徒，去恶心恶心那个叫伍衡的家伙，叫他知道什么叫做举步维艰！
“看不出来李贤那小子还有当奸商的潜质……”举着杯子抿了一口，谢安哂笑一声，将悬赏告示翻后一张，这一看不要紧，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缉南唐余党、太平军三代主帅陈蓦，悬赏一百万两黄金缉拿此人，擒杀此人可往京师刑部领取赏金，生死不论。倘有人包庇此凶贼，连坐叛国、谋反之重罪，诛九族！——冀京刑部。]
百万两黄金……
相当于上千万两银子啊，大舅哥陈蓦的悬赏，比方才那个伍衡整整高了一倍……
皱眉望着手中的这张悬赏告示，谢安忽然感觉方才还不觉得怎样的[冀京刑部]四字，眼下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李贤这家伙……”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谢安坐直的身子，脸上浮现起几分不悦。
起初他还没怎么注意，可眼下他已意识到，李贤为何要在悬赏告示的最后，特地注明是[冀京刑部]，这显而易见是为了挑拨他谢安与陈蓦的关系，退一步说，就算起不到挑拨的作用，也要减少他谢安与陈蓦再接触的可能。
毕竟眼下冀京谁不知道刑部尚书是他谢安？这种事太平军稍一打听便能知晓。
尽管清楚李贤这是为大局着想，为大周社稷考虑，可作为被算计的当事人，谢安心中着实有些不舒服。
要知道，虽说谢安方才暗自也在腹议李贤，但那其中玩笑的成分占据大半，可眼下，谢安心中着实升起几分不悦。
当初被长孙湘雨牵着鼻子走，说到底，那是谢安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而且还是极其貌美的女人，因此谢安下意识地收敛着脾气，除非长孙湘雨做地太过分。
而如今这李贤，默不作声，也不与他谢安通个气，就弄出这番事来，借着公事之便，挑拨他谢安与大舅子陈蓦的关系，这着实令谢安感到极其不快。
“留中不发！”当那位文官再一次过来询问时，谢安这般言道，将那一叠的悬赏布告，统统压下。
作为大周刑部尚书，谢安有这个权利，说到底，上书房也只是行政机构，而刑部才是真正执行命令的执行机构，我就是压着，当做没看见，你能拿我怎么样？
谢安可不信李贤会借此事叫御史台弹劾他，毕竟向梁丘公、长孙湘雨这些知情的人，一眼就能瞧出这其中的蹊跷，换句话说，李贤在道义上站不住。
“留……留中不发？”听闻谢安此言，那位文官可谓是瞠目结舌，吞吞吐吐说道，“大人，那可是上书房……”
谢安闻言双眉一皱，不悦说道，“本府管他上书房不上书房，有事叫李贤亲自来跟本府讲，在背地里搞这种小伎俩，平白辱没了他[贤王]的名号！——就这么跟上书房派来催促的人讲，就说是本府说的，留中不发！”
“……是！”
几个时辰后，当谢安离开刑部府衙回到自家府邸时，心中依然还是那般不快。
“怎么了？”在家无所事事的金铃儿一听说自己男人回来，赶忙就从后院来到了前院，待瞧见自己男人一脸的不愉快，本着同仇敌忾的心思，坐在谢安膝上，故作恶狠狠地说道，“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招惹老娘的男人？报个名出来，老娘夜里过去教训他一番，不打他一个鼻青脸肿，还道老娘的男人好欺负！”
听着金铃儿那一番极具黑道口吻的话，谢安忍不住笑出声来，爱怜地用手轻轻一刮金铃儿的鼻子，轻笑着说道，“真没白疼金姐姐，真贴心……”
金铃儿闻言俏脸一红，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说得这般……这般那个，真不像话，好似你一直宠着余似的……”
“难道不是么？”谢安眨了眨眼睛，揶揄说道，“昨晚不才宠过金姐姐么？”
“是老娘宠着你好吧？说什么有伤在身，尽使唤老娘……”说到这里，金铃儿这才注意到谢安捉狭的目光，脸颊当即绯红一片，嗔怒般用小手轻轻一锤谢安胸膛。
却不想谢安面色猛变，倒抽一口冷气。
见此，金铃儿有些慌了，连忙扶住谢安，连声说道，“小贼？你不要紧吧？余……并非有意……”说到这里，她这才注意到谢安嘿嘿作笑的面孔，美目一翻，给了自家夫婿一个白眼。
“金姐姐生气了？就是开个玩笑嘛……”轻搂着金铃儿，谢安讨好似的哄道。
“没正行……”金铃儿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叹了口气，摊上这么一位夫婿，真可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谢安不在意她面容上的瑕疵，待她极好，忧的是被这个小男人吃的死死的，哪里还有过去金陵黑道大姐的气势？
金铃儿不止一次地感觉到，过去对她颇为畏惧的金陵众弟兄，眼下已逐渐敢在背地里开她的玩笑了，私下里议论着究竟什么时候，他们这位大姐才会替他们的谢大人生下一位小公子，或者一位小千金，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用金铃儿以往的话来说就是，[反了天了？一帮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议论老娘？]
然而话说回来，羞恼归羞恼，对于嫁给谢安一事，她可不曾后悔过，甚至于，她时常暗自幻想，倘若在她十三岁破相之前就能遇到谢安，那该多好，毕竟这样一来，她就不必再时刻在意自己脸上那两道刀疤，不过想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乐了，想想也是，在她十三岁的时候，谢安才多大？八岁？九岁？
“对了，”好似想到了什么，金铃儿对谢安说道，“方才东公府的老太爷派人来，叫我夫妇几人今日到东公府吃饭……老太爷派来的人说，前日你借口身上有伤不去，如今昨日李茂已离了冀京，你总能去了吧？”由于嫁给了谢安，金铃儿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梁丘舞的姐妹，因此，她也按照规矩称呼梁丘公为老太爷。
“嘿嘿……”谢安干笑两声，虽说他并不觉得那种借口能骗得过阅人无数的梁丘公，可此事一旦被戳穿，他依然还是感觉有些小小尴尬。
说实话，其实早在前日，梁丘公便已派人来，请谢安到东公府吃饭，只是谢安一扫听李茂那时就在东公府，便以身上有伤为借口，婉言推辞了，虽说他很清楚梁丘公的目的无非是想叫李茂与他谢安化解干戈，但问题是，这件事真的是几句话能够化解恩怨的么？
要知道李茂可不是李贤那样的君子，单单看他此番带了两万多渔阳骑兵来，便知此人并非没有想过要与冀京打上一场，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李贤点破了他北疆混迹有太平军的细作暗中图谋不轨，这才逼得李茂不得不返回北疆罢了。
谢安相信，若是没有那档子事，或许双方人马眼下早已大打出手。
不过婉言拒绝了梁丘公的邀请，不去赴宴，也并非说谢安就怕了李茂，他只是觉得，李茂与他仿佛是天生八字不合，互相看不顺眼，放在一块保不定又会惹出什么事来，这样一来，梁丘公与梁丘舞难免会感到为难，一边是东公府的门生学徒，一边是东公府的孙婿。
虽说谢安也知道东公府最终还是会站在他的一边，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叫他们祖孙二人为难，至少眼下没有必要，除非李茂日后彻底暴露出了其野心，公然对抗冀京朝廷，意图夺走属于李寿的大周天子皇位。
“说起来，小贼，自余加入你谢家后，东公府的老太爷还是初次请余与湘雨妹妹一道去府上吃饭呢……你说是否是有什么深意？”看得出来，金铃儿说话时有些紧张。
望着她那副紧张的模样，谢安心下好笑，揶揄说道，“或许是听说金姐姐亦是武道中人，打算破例传授金姐姐几招呢！”
“余才不需要他……”说了半截，金铃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对梁丘公并不是很尊敬，连忙改口说道，“余的意思是，余出身刺客，所习的武艺与梁丘家一脉的武将所用武艺不一样……并没别的意思……”
瞧见金铃儿这副紧张的模样，谢安心中更是好笑，不过话说回来，他对于梁丘公邀请金铃儿与长孙湘雨一同前去赴家宴一事也感觉有些纳闷。
要知道梁丘公虽说是谢安的长辈，但总归他是梁丘舞的祖父，若是说这位老人对待素不相识的金铃儿与他的孙女梁丘舞一般一视同仁，就连谢安都不信，毕竟亲疏有别嘛，这是人之常情，就连梁丘公、胤公这等老人，恐怕也难以免俗。
不可否认，梁丘公与胤公视他谢安如同他们的亲孙子般，毕竟谢安娶的是梁丘舞、长孙湘雨这般极受家族看重的孙女，而金铃儿都相对不受这两位老人重视了，毕竟两者间的关系又疏远了一层，因此，对于梁丘公此番邀请金铃儿一同前往，谢安感觉有些纳闷。
不会是因为前日回绝了老太爷的邀请，老太爷生气了吧？
谢安半开玩笑似地在心中暗自猜测着。
就在这时，梁丘舞从府门方向走了过来，瞧见厅堂内金铃儿正搂着谢安的脖子侧坐在他膝上，不知为何皱了皱眉。
“哟，母老虎！”金铃儿带着几分笑意跟梁丘舞打着招呼。
很是出乎意料，那本是作为玩笑的招呼，竟叫梁丘舞虎目一眯，美眸中流露出几分若隐若现的怒意，紧接着，她周身竟泛起阵阵杀气。
“光天化日，在堂上搂搂抱抱，成何体统？难不成是要叫府上下人看夫君的笑话么？——下来！”
金铃儿愣住了，刺客出身的她对于杀气最是敏感，哪里会察觉不到，下意识地做出了戒备的举动。
别说金铃儿察觉到了，就连谢安亦感觉到了，疑惑说道，“舞儿？——你怎么了？金姐姐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听闻谢安出言询问，梁丘舞愣了愣，脸上浮现出几分迷茫，继而抬手揉了揉额头，颇有些疲倦地说道，“可能是今日在军营操练将士有些累了，我先去洗把脸，抱歉……”说着，她望了一眼金铃儿，很显然那句道歉是对金铃儿说的。
望着梁丘舞离去的背影，金铃儿皱了皱眉，低声说道，“她……不对劲呢！”
“……”谢安缓缓点了点头，其实他也隐约感觉到，这几日来，梁丘舞显得极其易怒，情绪波动很大。
莫非梁丘公是因为这件事……
想到这里，谢安眼中泛起几分浓浓担忧。

第三十九章 日常（二）
当夜，谢安一众人来到了东公府用饭。
不得不说，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吃饭，这种温馨而和睦的氛围，叫谢安倍感心安。
时而替老太爷梁丘公倒到酒，时而替众位娇妻夹夹菜，不可否认，这种其乐融融的大家庭亲情，正是谢安一直以来所憧憬的。
吃完饭，梁丘舞、伊伊、金铃儿众女帮着收拾桌子，唯独自小娇生惯养的长孙湘雨因为不熟悉这类家务事，帮不上忙，因此在一旁干坐着。
按理来说，这种家务事本来不需要众女亲自来做，问题在于当初谢安与众女成婚后，有意打算招收一些府上的下人。
而梁丘公在得知此事后，便叫东公府大部分的家仆家奴搬到了谢安府上，府上只留下一个煮饭做菜的厨子，以及几个看家护院的家仆。
起初谢安有些不好意思，尽管他也清楚东公府的家仆、家奴，那大多都是在府上呆了几年乃至十几年的老人，肯定要比新招收的下人值得信任，但问题是这样一来，梁丘公这边不就少了服侍的人么？
对此，梁丘公哈哈一笑，直说如今东公府上只住着他这么一个老头子，不需要那么多下人，再者，他还没老到要别人来服侍的地步，不得不说，这位戎马一生的老爷子，无论是身体还是气质，那是相当的硬气，真不愧是从大周那段内忧外患的混乱年代走过来的老人，相比起这位老爷子，如今冀京的小字辈，那简直就是娇气，离开了府上的下人，恐怕有大半得饿死，甚至于，就连[八贤王]李贤也无法免俗。
在这一点上，谢安倒是例外，他也并非就不会洗衣做饭，毕竟当初在广陵苏家府上，他便是一名打杂的家丁，问题在于他如今已是刑部尚书这一等一朝中大臣，别说他自己变得懒了许多，就算他愿意，他府上的几位妻子也不会认同，毕竟大周相当注重门第，你若是摆什么清高，故意弄个破旧的宅子，说什么亲力亲为，这不见得就会受到世俗的推崇，反而会被人看轻。
接过伊伊奉上的饭后茶水，梁丘公轻抿一口，咂了咂嘴，转头对谢安笑着说道，“小安，自你当了刑部尚书后，便甚少到大狱寺转悠了，孔文那老家伙今日可是一个劲地找老夫抱怨啊……可不是老夫说啊，孔文那老匹夫可是对你喜爱地紧呢！”
此时谢安正转身接过伊伊奉上的茶水，闻言一愣，继而半开玩笑般道，“以孔老爷子那一手臭棋，也就是欺负欺负小子罢了，小子这一升官，那老爷子没了对手，其余人他又下不过，自然是对小子欢喜地紧！——老太爷今日碰到孔老爷子了？”
“可不是么，”梁丘公闻言大笑不止，想来他也清楚大狱寺卿孔文在棋艺上的水平，抚摸着胡须笑道，“承蒙你的好意，那老匹夫如今可是悠哉地很，不过你这一走啊，他还真是浑身不自在，这不，今日老夫到宣文府上找他喝酒，孔文那老家伙就来串门了……”
“原来如此！”谢安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他自然清楚梁丘公口中的宣文，指的便是他谢安另外一位老太爷，长孙湘雨的祖父，前丞相胤公。
“爷爷今日又找胤公喝酒去了？”此时梁丘舞正在一旁与伊伊以及金铃儿一道收拾桌子，闻言皱皱眉，不悦说道，“孙儿不是说过么，爷爷如今不必当年了，饮酒需节制……”
“呃，”听闻孙女的抱怨，梁丘公这位三十年前名声响彻大江南北的[河内之虎]，老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抚摸着胡须干干说道，“小舞啊，如今爷爷已卸下了官职，每日闲着无事，能做的，也就是找与老夫同辈的那几个老不死的一道吃吃酒，聊一聊过往的事……”
“吃酒吃酒……聊聊过去的事就不能以茶代酒么？”
“你看你说的，”梁丘公咂了咂嘴，没好气说道，“以茶代酒，老夫曾经穿的可是将军铠甲，又不是妇道人家的绫罗绸缎……像话么？以茶代酒，以酒代茶还差不多！——淡而无味的茶水，那有烈酒过肠爽口？”
“……”梁丘舞闻言面上更是不高兴，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说道，“爷爷，不如你也搬过去吧？”说这话时，她那双美眸却是望着谢安。
谢安可是个聪明人，哪会不知自家媳妇的心思，连连点头，毕竟这可是向媳妇表忠心的大好时机。
当然了，看方才梁丘公的态度，谢安可不觉得这位老爷子会答应。
说实话，谢安真有些怀疑，究竟梁丘家是怎么才教育出梁丘舞这么一位正直、刻板的孙女，好嘛，凡事都参照框框教条办事，有些时候就连谢安也有些吃不消。
这不，在谢安暗自关注下，梁丘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着急，摆摆手连声说道，“不了不了，老夫就不去给你夫妇二人添麻烦了……”
“这如何是麻烦呢？”梁丘舞皱眉说道。
梁丘公有些没辙了，他从叫将孙女梁丘舞抚养长大，孙女的脾气，他还会不知？有时候，这位老人真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教育孙女太过于严格，这下倒好，年老了打算轻松一下吧，反过来被孙女管着。
这要是搬到孙婿府上，每日被孙女盯着，恐怕每日能有半壶酒都得谢天谢地了……
想到这里，梁丘公咳嗽一声，暗自向谢安打着眼色。
见此，谢安暗自苦笑，说实话，他真不想插手这档子事，不过老太爷都发来求助眼神了，作为孙婿的他，也不好视若无睹，想了想，他转头对梁丘舞说道，“舞儿，老爷子戎马一生，替我大周效力了一辈子，操心操神，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卸下职位，该是享受一番的时候了……俗话说的好，寡酒难饮，似老爷子这辈分的老人，眼下最是热衷的，恐怕也只有与过去的老友叙叙旧、吃吃酒了……再说了，老爷子吃过的盐不得还不比你吃过的饭多？饮酒伤身这种事，老爷子也是知道了，你就莫要担忧了……金姐姐精于医术，时不时替老爷子号号脉，监督一下就可以了……”
听闻谢安这番话，梁丘公那叫一个眉开眼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孙婿确实是口才颇佳，瞧他说出的话多好听。
“这……”梁丘舞犹豫了一下，继而无奈说道，“既然如此，爷爷可要注意身体，终归孙女日后恐怕很难时常在旁服侍……”
“唔唔！——老夫知晓，知晓！”梁丘公点点点头，谢安清楚地瞧见，这位老爷子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意思。
“对了，小安，趁这几个丫头还未忙完，不如我爷孙二人书房对弈几番？——说起来，老夫还不曾与小安下过棋吧？”说这话时，梁丘公眼中隐约带着什么深意。
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梁丘公，谢安展颜笑道，“既然如此，老太爷您可要手下留情啊……”
“呵呵呵！”梁丘公抚须轻笑几声，继而对梁丘舞说道，“小舞啊，老夫与小安先到书房去，待你等这边忙完了，便到书房那去……”
话音刚落，那边长孙湘雨站了起来，说道，“等等，奴家也去！”
“你去做什么？”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倒不是不愿长孙湘雨跟着，问题在于，他已经看出梁丘公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私下讲，因此，带着长孙湘雨，并不是很合适。
“奴家去替夫君支招呀！”长孙湘雨眨了眨眼，笑嘻嘻说道，“倘若夫君在棋盘上被梁丘公杀地丢盔弃甲，岂不是很没面子？”说到这里，她嘴角隐约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隐隐有种她仿佛已看穿了一切的意思。
“呵，真是自信啊，长孙家的小丫头……无妨，跟着吧！”说着，梁丘公站了起来，领着谢安与长孙湘雨前方书房，而至于梁丘舞、伊伊、金铃儿三女，则留在厅内收拾桌子，将剩下的菜肴端回厨房。
且不说梁丘舞三女在厨房忙碌，且说梁丘公领着谢安与长孙湘雨来到书房，继而，爷孙二人对坐弈棋，而长孙湘雨，则坐在谢安一侧，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一脸恬静地观望棋盘，不时替谢安出谋划策，弄得谢安很是无奈。
“究竟是我下还是你下？——观棋不语真君子，知道不？”
长孙湘雨闻言丝毫不以为杵，眨眨眼笑嘻嘻说道，“小女子又并非君子……”
“你……”面对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女人，谢安真有些没辙，不顾长孙湘雨的支招，按自己的意思下着棋，口中轻声说道，“老爷子，这会儿四下无人，可以说了吧？”
从旁，长孙湘雨见夫婿谢安不听自己的指示下棋，面上有些闷闷不乐。
“瞧出来了？”淡淡回了一句，梁丘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了起来，微叹说道，“小安呐，前几日那一夜啊，你太不小心了……”
谢安闻言愣了愣，试探着问道，“是没有抓到那个叫伍衡的太平军细作么？还是……”
似乎是猜到了谢安的心思，梁丘公微微一笑，说道，“呵，伍衡……听小四所言，据说是太平军初代副帅伍卫的儿子，是么？”
小四？
不会说的是皇四子[燕王]李茂吧？
谢安暗自惊愕地望了一眼梁丘公，不过转念一想，倒也释然了，毕竟眼前这位老爷子，那可是子小教授李茂武艺的师傅，想来如今大周，也只有这位老爷子才有这个资格如此称呼行事霸道的燕王李茂。
“老爷子真是消息灵通，什么事都瞒不过您……”想了想，谢安用折中的含糊语气说道。
也不知是否是看出了谢安的心思，梁丘公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小四为人不错，错就错在，老夫不该在他心智尚未成熟的日后教他武艺，以至于助长了他争强好胜的性格……据老夫了解，再加上前日与老夫吃酒时的经过，那孩子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莫要小看他，那孩子雄才大略不在先帝之下，只是心性未经挫折磨练，假以时日，恐怕会成为你与贤殿下的劲敌……”
“老爷子的意思是，李茂会反？”
“……”梁丘公闻言张了张嘴，沉默不语。
见此，谢安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于直白，叫眼前这位老爷子有些为难，咳嗽一声，转变口风，岔开话题说道，“老爷子所指的[不小心]，并非这件事吧？——还是伍衡，对么？”
“呵呵，”见谢安主动替自己解了围，梁丘公微微一笑，摇头说道，“太平军初代副帅伍卫，老夫听说过这个名字……哼，一个被老夫的小儿子撵地狼狈逃窜的鼠辈，他的儿子，能翻起什么风浪来？——似这等家伙，老夫一生不知斩杀过多少，不足为惧！——更何况小舞如今的实力，已超过老夫全盛时期，这天底下，要说还有谁是连她都难以应付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个孩子了……”
“大舅哥陈蓦……哦不，梁丘皓！”谢安低声说出了梁丘公未曾说完的话。
“……”见谢安提起这个名字，梁丘公下意识瞥了一眼长孙湘雨，见她兴致缺缺地望着棋盘，脸色无丝毫改变，显然是早已知情，因此，梁丘公倒也不再过多遮掩，点头说道，“不错！——小舞与小皓，这两个天资卓越，远超我梁丘家任何一位先祖，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才，老夫自认也算是天资聪颖，在习武之事上可谓是触类旁通，可与这两个小辈一比，呵呵呵……真是大受打击啊，幸亏这两个孩子晚生三十年，否则，老夫的处境可就尴尬了……”说到这里，他苦中作乐般笑出声来。
“老爷子说得哪里话，老爷子可是被誉为大周第一猛将呢！”
“是三十年前的大周第一猛将吧？”梁丘公自嘲一笑，继而缓缓收起笑容，正色说道，“话说这份上，小安你也应该知晓老夫究竟想说什么了吧？”
“是舞儿？”
“唔，”梁丘公点了点头，说道，“此事严开那几个小家伙已跟老夫提及过，前日，小四亦对老夫提起过一回，本来老夫前日就打算找你过来，只不过……”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谢安。
谢安干干一笑，毕竟连他也知道，那个借口实在有些蹩脚。
望着谢安那尴尬的模样，梁丘公微微一笑，倒也没点破，正色说道，“虽说稍微有点迟了，不过，老夫觉得有些事还是要叫你知晓……”
“是事关舞儿的事？”
梁丘公闻言沉吟一番，语气沉重地说道，“应该说是我梁丘家的事吧……”说到这里，他抬手举起一子落于棋盘，微微叹道，“老夫两个儿子的事，小安你知晓多少？”
“是恭大伯与敬岳父么？”谢安愣了愣，细想一下，按照自己所了解的，陈述道，“据说大伯是病故于先帝出兵征讨北戎时期，而岳父大人，则是在江南追缴太平军初代主帅薛仁时，被流矢所伤，不治身亡……”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梁丘公。
仿佛是看出了谢安的心思，梁丘公点了点头，说道“唔，大致是这样……不过，这也只是当初老夫叫人放出的消息罢了！”
“咦？”谢安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诧异问道，“难不成实情并非这样？”
听闻此言，梁丘公眼中浮现出浓浓哀伤之色，喃喃说道，“老夫的两个儿子，并非是死在别人手中，而是死在自己手里，死在我梁丘家世代所传的一门名叫[雾炎]的绝技手里……”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更是变得沉痛，摇头叹息道，“还有老夫的三个兄弟，老夫的叔伯、叔公、伯公，皆是死在这门[绝技]手里……”
“这……”
“自大周建国起，我梁丘家传承至今数百年，虽谣传我梁丘家有无数家族子弟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可实际上呢？为国捐躯不假，但并非是死在别人手里，皆是被我梁丘家这门绝技害死！——因为施展了[雾炎]，而无故暴毙而死！”
“……”
不会吧？
梁丘家一族至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死在别人手里的，都是死在自己手里？
谢安张了张嘴，一脸震惊表情，其实早前他就感觉有点不对劲，毕竟据世间传闻，梁丘家一门皆虎将，就拿梁丘公的两个儿子来说，那是何等的勇武，可结果呢？一个无故病死，一个被流矢所亡，死得那叫一个莫名其妙。
而如今听梁丘公这一番话，谢安算是明白了，毕竟他早就觉得[雾炎]这门堪称作弊的梁丘家家族绝学存在着诸多弊端，对人体的危害极大。
想想也是，借助怒气刺激人体内细胞，加快新陈代谢，将原本一倍血液流动速度，提升为数倍，使得人的反应、力量提升好几个档次，这对心脏究竟会造成何等的巨大负担？一个不好那就是猝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舞儿……”谢安有些着急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着急之色，梁丘公摆了摆手，微笑说道，“听老夫说完……小安你以为老夫为何会称小舞与小皓乃我梁丘家前所未有的奇才？”
“咦？莫非……”
“不错，”梁丘公微微一笑，沉声说道，“原因就在于，那两个孩子天资卓越，能够承受住施展[雾炎]所带来的负担，不过这样一来，就出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就是……如何控制自己的愤怒！”双目注视着谢安，梁丘公沉声说道，“此事，小皓已经办到了，但是小舞还不行，是故，老夫要你来帮她！”
“这怎么帮？我又不懂武艺……”
微微一笑，梁丘公轻声说道，“很简单，多陪陪她！——唔，做一些你们二人感兴趣的事什么的……”
“感兴趣的……事？”
思忖了半响，谢安脸上忽然浮现起一股异样的笑容。
“那……那就没办法了呢……嘿、嘿嘿……”

第四十章 日常（三）
在一阵莫名的寂静过后，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梁丘公操起手边的烟袋杆，不轻不重地敲在谢安脑门上。
“何以你小子会去想到那种事？”说这话时，梁丘公真有些哭笑不得，想想也是，阅尽人事的老爷子，岂会会猜不到谢安那几乎完全写在脸上的想法？
“嘿嘿，玩笑玩笑，”挠了挠头，谢安讪讪说道，“这不是见气氛过于凝重，活跃一下气氛嘛……”
梁丘公愣了愣，再一打量眼前自己这位孙婿，却意外地发现谢安目光清澈，哪有分毫留恋女色之态，见此，梁丘公心中顿时恍然，想必是他这位女婿见他说起家族的往事，怕他过于悲伤，因此借打诨玩笑冲淡他心中的悲痛。
这小子……
梁丘公暗自点了点头，继而嘴边扬起几分笑意，手中烟袋杆再次一敲谢安脑门，故作严厉地说道，“戏耍老夫，该打！”
话音刚落，谢安双手抱住脑袋，很是配合地大声呼痛，只看得从旁的长孙湘雨暗自摇头，在微微叹了口气后，缓缓展开手中折扇挡住半张俏脸，红唇轻轻吐出两个字。
“笨蛋！”
望着孙婿那夸张的模样摇了摇头，梁丘公续上烟草，从桌上的油灯借了借火，轻吸一口，继而，再吐出一口咽气后，微叹说道，“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倘若单单如此便被打倒……唔，我梁丘家的族人，皆知此事乃我等无法逃离的宿命，因此，呵呵，你也不必太在意……”
见梁丘公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消沉，谢安感觉有些意外，好奇问道，“老爷子早知此事？”
梁丘公闻言闷不做声地抽着烟袋，待过了数息后，轻叹说道，“老夫表字[伯轩]，从中你可想到了什么？”
“伯轩？”谢安不解地摇了摇头，从旁长孙湘雨轻叹着摇了摇头。
也不知是不是与长孙湘雨想到了一处，梁丘公没好气地望了一眼谢安，摇头说道，“真应了宣文对你的评价，大事精明、小事糊涂……既然有[伯]，自然有[仲]，甚至是[叔]、[季]！——老夫有三个兄弟！”
“头回听说啊……”谢安吃惊地望着梁丘公，下意识问道，“三位叔公眼下何在？”说到这里，他这才想起自己曾经看过梁丘家的家谱，知道梁丘家眼下只剩下梁丘公与梁丘舞、陈蓦祖孙三人，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似乎是注意到了孙婿眼中的歉意，梁丘公微微一笑，继而叹息说道，“你二叔公，老夫的二弟，六岁时便夭折了，此后数年里，你三叔公，四叔公，相继以暴毙夭折……”
“这是为何？莫非是……”
“不错，正因为我梁丘家的血脉……我梁丘家的族人，在十岁之前先后会无意识地觉醒[雾炎]，这既是老天赐予家族的恩赐，亦是……唉！——想必你也听说了吧，小皓七岁时，曾无故身染重病，不治身亡……唔，照你的说法，那孩子当时应该是假死，唉，老夫当时真应该细查一番，不该盲目地以为他亦是……”说到这里，梁丘公摇头叹息不已。
尽管梁丘公的解释说地断断续续，可谢安倒也从中整理出了一些头绪。
在他想来，大舅子陈蓦……不，是梁丘皓，在七岁的时候应该是初次觉醒了梁丘家血脉有独有的[雾炎]天赋，问题在于雾炎状态对于成人而言都是一种极大的负担，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如何承受？
不难猜测，梁丘家之所以人丁凋零，便是折在这一道门槛上，就像梁丘公兄弟四人，到最后只剩下梁丘公一人能够承受住初次觉醒雾炎时所带来的巨大负担，活了下来，其余三人皆相继死人，这种死亡比例，着实叫人心寒。
一想到这里，谢安反而对梁丘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传承十二代而感到震惊，因为这简直就是奇迹，想想就知道，在数百年的传承中，究竟有多少位梁丘家的子弟在尚未长大成人便死在家族难以跨越的门槛下。
因为对于这种事经历地有些麻木了，因此，那时梁丘公也没有细查，就将陷入假死状态的嫡孙梁丘皓也装入了棺材，葬入了河内的祖陵。
谁能想到，那位梁丘家的嫡孙梁丘皓竟然还能活过来呢？
醒来后发现自己埋入家族的祖陵，又惊又恐，心性大变，打碎棺材，凭着自己一双手硬生生挖了一条地洞逃了出来，虽最终活了下来，但是也留下了毕生也难以消除的心理阴影。
说实话，本来谢安梁丘公当时并未看出大舅子陈蓦只是假死，便贸然将其葬入了祖坟一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而如今听梁丘公这么一番话，谢安倒是理解了此事的因由。
“这么说，舞儿她……”
“唔，”似乎是看出了谢安心中的想法，梁丘公点了点头，说道，“小舞八岁时亦曾因为觉醒了雾炎而大病一场，不过最终她凭着我梁丘家前所未有的杰出天赋顽强地活了下来……”说到这里，梁丘公眼中清楚地浮现出几分庆幸，继而摇摇头，微微叹息说道，“似我梁丘家这等家族，无论在何时断了血脉都不奇怪，总归上天对我等还留有情面吧，幸哉，幸哉！”
谢安默默地听着，心情很是沉重，倘若梁丘公不说，他如何知道梁丘家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悲伤的往事，心中也越发担心起梁丘来，皱眉问道，“觉醒了雾炎，并不表示便没事了，对吧？”
“嗯，”梁丘公点了点头，叹息说道，“对于我梁丘家的子孙而言，十年之前觉醒[雾炎]是一道槛，只有身体素质最强的族中子弟，才能活下来，那真的是相当艰难而苛刻啊，有时十位族人不见得能活下一位来，而倘若能越过这道槛，其日后成就便足以在天下扬名，这也正是我梁丘家被称为[一门皆虎将]的原因，因为出生时的较弱的族人，活不到十岁就夭折了……”
“……”谢安张了张嘴，默然无语，他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安慰。
“不过，正如你所说的，即便越过最初这道槛，也不见得就能善终，我梁丘家在这十二代中共出现过数十名将领，皆当世难得虎将，但是最终，却无一人寿终正寝，就如你的大伯与岳父，最终还是逃不过死在自己所掌握的[雾炎]手里……”
“照老爷子这么说，那舞儿……”谢安有些急了，皱眉说道，“方才老爷子所说的多陪陪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别急别急，”见谢安面露着急之色，梁丘公微笑说道，“此事容老夫缓缓予你解释……真是想不到啊，我梁丘家传承至十二代，竟同时出现两位前所未有的逸才，尤其是你那大舅子……唔，他眼下叫陈蓦对吧？那孩子的天赋，真可谓是……令人感到恐怖！”
“恐怖？”
“唔……”咬着烟嘴抽了一口，梁丘公目光微微上扬几分，望着墙壁上一副字画缓缓说道，“那是在老夫第二回见那孩子的时候，还记得么？老夫当时托你将那孩子请来……”
“嗯！”谢安点了点头。
——时间回溯到两月前——
“长大了啊，小皓……”
望着时隔十余年才得以再次相逢的嫡孙，梁丘公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爷……爷……在下陈蓦，见过梁丘公！”吞吞吐吐半响，陈蓦最终还是报以这个称呼。
看得出来，梁丘公微微有些失望，点点头，带着几分遗憾宽慰说道，“无妨，无妨，你的事，小安那孩子已与老夫解释过，过去的事，你不太记得了，是吗？”
陈蓦犹豫着点了点头，如实说道，“据兄弟说，那是什么心理上的，唔……人下意识会遗忘痛苦经历的什么什么，唔，说是自我保护，大概就是这样，具体的不明白说什么。”
“哦，说不清也没关系。”梁丘公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毕竟他也不怎么在意谢安对此事的解释，只要眼前这位嫡孙安然无恙，这位老人便已心满意足。
在对坐的酒席中，梁丘公静静地倾听着陈蓦对于这些年来所经历事物的讲述，至于太平军的事，陈蓦刻意隐瞒了，而梁丘公呢，也没有去提及，毕竟是难得的祖孙相逢，梁丘公可不想因为别的事搅和了二人难得的聚会。
而当陈蓦说到他曾在长安战役与梁丘舞交过手时，梁丘公哈哈一笑，抚须说道，“哦？是嘛，已经撞见过小舞了啊，感觉如何？那孩子可是我梁丘家百年不遇的逸才啊！”
当时陈蓦尚且不知梁丘舞刻意压制着五成的实力，闻言淡淡说道，“唔，还行吧！”
“还行？”梁丘公闻言皱了皱眉，轻笑说道，“小皓啊，你是想说，你比那孩子还要强，是么？”
“显而易见！”
话音刚落，不但梁丘公愣住了，就连陈蓦自己也愣住了，毕竟他可不觉得自己是争强好胜的人，可为何会这么说呢，感觉好像是向家族的老人献宝似的……
莫非自己潜意识中，已承认了这一桩亲情么？在自己失去以往记忆的情况下？
总归是血浓于水么？
陈蓦心中凭生几分暖意。
而梁丘公倒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闻言吃了一惊，结结巴巴说道，“你……你说什么？你比小舞要强？”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带着几分责怪说道，“信口开河，可不是我梁丘家的家训啊……”
“哼，不信就算了！”陈蓦淡淡说道。
深深望了一眼陈蓦，梁丘公的目光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在思忖了半响后，微笑说道，“口说无凭，你与老夫切磋一下，叫老夫看看，你是否有说大话！”
“与您？”由于心中已承认了梁丘公，陈蓦下意识地用起了尊称，不过他的语气中，亦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哈哈哈，真有胆啊，小辈！——叫老夫见识一下吧！”
“哼，那您可要小心了！”
一刻之后，在东公府的后院练武场，梁丘公与陈蓦切磋了一番。
要知道，陈蓦的武艺那都是从街头打架中自己领悟而得，如何比得过梁丘公所用的家族招式，毫不意外地，陈蓦被眼前那位老人打地难以还手。
见此，梁丘公哈哈笑道，“就这种程度，也敢说那样的大话？”
“嘁！”陈蓦问言吐出一口血水，咬牙说道，“方才不过是热热身罢了……”
“热热身啊！”梁丘公哈哈大笑，倒不是说看不起这位嫡孙，只是想试探一下，被孙婿谢安称呼为[一人军]的嫡孙，究竟强到何种程度。
“啊，就是热身！”深吸一口气，陈蓦身上忽然炸开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凭空依附在他身上。
“[雾炎]啊……”梁丘公脸上笑容更甚，轻笑着说道，“了不起，已经能自主地控制家族绝学了么？只不过……这[雾炎]可非你一人独有啊！”说到这里，只见梁丘公目光一凝，周身亦炸开一股惊人的气息，那气息若隐若现，犹如火焰一般。
不得不说，此刻梁丘公的气势，就连陈蓦亦是暗暗心惊。
不愧是[河内之虎]，三十年前被称为大周第一猛将的老人，年过六旬竟然还能有这等实力……
想到这里，陈蓦神色一凛，几步窜向梁丘公，手中拳头朝着那位老人身上招呼，却见梁丘公化拳为掌，轻松一带便化去了劲道。
见此，陈蓦出拳更是凶猛，但即便如此，却无法伤到梁丘公分毫，这叫陈蓦逐渐有些急躁。
“拳头倒是还蛮有力的，不过这出招……未免太直接了吧？真以为老夫是木桩么？”梁丘公摇头揶揄道，不过他心中却是暗暗心惊。
在他看来，他这位嫡孙除了攻击的方式粗糙不堪外，他的力道与速度，却着实叫梁丘公心生警惕，毕竟方才陈蓦曾一拳轻易打碎了练拳用的巨大木桩，那将重达数百斤的木桩整个打飞了十余丈，这等力道，已不是恐怖能够形容。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孙女梁丘舞曾经在冀北战场时所展示出来的恐怖实力，梁丘公倒也不觉得嫡孙的力道与速度有多么可怕了。
唔，小皓的实力不错，可惜荒废了十几年，再者……总归还是比不上那种状态下的小舞，唔，顶多有那孩子巅峰时的六七成吧……
想到这里，梁丘公跃后几步跳出战圈，抬起右手，微笑说道，“好了好了，你的实力，老夫大致清楚了，解除[雾炎]吧，这招数用久了对身体负担相当大……”
陈蓦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说道，“为何不打了？我这边才刚刚拿出真本事啊！”
“真本事么？”梁丘公轻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是注意到了梁丘公眼中的不以为意，不知为何陈蓦心中倍感懊恼，深深吸了口气，身上那犹如火焰般的气息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头发与眼眸亦逐渐泛起丝丝赤红，整个人气息变得愈发诡异起来。
“呼！”一股强劲的风浪刮过梁丘公脸庞，当他再看向陈蓦时，他整个人都震惊了，因为此刻的陈蓦，酷似梁丘舞当年在冀北战场时的盛怒状态，那种力量异常强大、却不分敌我的、仿佛失去理智般的状态。
“住手！”带着万分急切，梁丘公下意识地喊道。
“唔？真不打了？”对过已朝着梁丘公冲来的陈蓦半道停下了脚步，疑惑不解地望着梁丘公。
“你……你……”见陈蓦竟然还保持有理智，梁丘公吃惊地无以复加，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嫡孙，吃惊说道，“你……你还能听到老夫的话？”
“啊？”陈蓦莫名其妙地望着梁丘公，不解说道，“我又没失聪，为何会听不到？”
这……
梁丘公惊呆了，毕竟此刻的陈蓦，恍如在冀北战场上的梁丘舞，气息强得令人心生绝望，甚至于，比梁丘舞还要强到一两分，而更令梁丘公震惊的是，陈蓦竟然还能保持理智，没有陷入沉重的愤怒当中。
“先解除雾炎！”梁丘公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
“……”奇怪地瞅了一眼梁丘公，陈蓦深吸一口气，身上那仿佛火焰般的气息消散地无影无踪，发色与眼眸的颜色，亦恢复了平常模样。
“感觉如何？”梁丘公紧张地问道，“有没有呼吸不畅，或者别的哪里不对劲？”
“只是稍微有点累、有点渴而已……”说到这里，陈蓦似乎是注意到梁丘公眼里的关切与紧张，耸耸肩说道，“不碍事的，这些事早就习惯了……”
“早就习惯了……”梁丘公喃喃自语一句，难以置信地望着陈蓦，皱眉问道，“盛怒时的[雾炎]，你如何做到保持理智的？”
“如何做到保持理智？”陈蓦疑惑地望着梁丘公，不解说道，“老爷子办不到么？”
“当然办不到！”梁丘公失声喊道。
“我那堂妹呢？”
“她亦办不到！”回想起梁丘舞在冀北战场时曾错手杀死了不少东军将士，梁丘公暗自叹了口气，继而将目光放在陈蓦身上，带着几分震惊说道，“小皓，你已熟练掌握这两种[雾炎]了么？”
“两种？”
“啊，来，我等去那边坐下，老夫详细告诉你，”抬手招呼陈蓦走到身边，梁丘公带着他来到练武场旁的石桌旁坐下，在沉吟一番后，点头说道，“雾炎乃我梁丘家的独有绝学，此事天下皆知，但是世人不知，我梁丘家的雾炎有[两种]，一种就是我梁丘家的族人普遍所运用的，方才老夫与你都施展过，对身体的负担相当大，但只要不长时间地维持，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些后遗症，总之，尽量少用，能不用就不用……而另外一种，便是你方才所展现的，我梁丘家称之为[激炎]，准确地说，它与雾炎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它只是施展雾炎到极致的表现，亦无尽的愤怒刺激自己，使得自己拥有远超[雾炎]的力量，但是这也会使得人被愤怒冲昏头脑，失去理智……六年前在冀州战场上，你那位堂妹曾无意识间踏足过这个境界，虽说创下了独自一人斩杀三千敌军、并且将敌酋斩于马下的辉煌战果，但也因为当时她失去理智，错手杀死了不少我东军的将士……然而你，却能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维持[激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激炎么？本来还打算叫做[炎气二式]的……”陈蓦低声嘀咕了一句，回忆了一下，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维持那个状态时，满脑子都是愤怒，好像有什么人在脑袋里大喊杀杀杀什么的……不过这种事，克服就好了啊？”
“克……克服？”梁丘公震惊了，急切说道，“能够克服么？”
不怪梁丘公如此急切，毕竟梁丘舞正急需这方面的建议，倘若有办法能叫她也能像陈蓦那样自主地控制雾炎二式的激炎状态，她就不必为了避免失去理智而将力量压制在五成左右。
“不能么？”陈蓦疑惑地望着梁丘公。
“老夫是问你如何办到的！”梁丘公有些无奈了，他感觉自己这位嫡孙的脑袋真谈不上什么灵光，迟钝地可以，与他的堂妹梁丘舞在这方面还真能一较高下了。
“如何办到的……”陈蓦思忖了一下，犹豫说道，“先得控制住愤怒的心情吧？唔，大概……”
“……”听着陈蓦那含糊而不自信的语气，梁丘公暗自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样吧，你与老夫说说这方面的事吧，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前事后事，详细说一遍……”
“哦！”陈蓦点点头，也位隐瞒，将自己所经历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听得梁丘公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用对旁人的感情来压制心中的愤怒么？”说到这里，梁丘公愣了愣，古怪地打量了一眼陈蓦，诧异说道，“那你呢？按你方才所言，你心中那位有深刻感情的人，不会就是那位救了你的妇人吧？”
不怪梁丘公表情古怪，毕竟照陈蓦方才所言，那位妇人可是早已与人结了婚，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这个……
……
……
“用感情来压制那份时而产生的愤怒么？”听闻梁丘公那一番解释，谢安终于明白了这位老爷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他自己也稍微能够察觉一些，毕竟方才在府上时，当梁丘舞无意间心中滋生怒气时，正是他谢安的一句话，叫梁丘舞克制住了自己，没有与金铃儿翻脸。
一是让梁丘舞暗自压制的力量，并且压制住一部分的情感，整日到晚板着脸，跟个不会笑的木偶似的……
一是加深与她的羁绊，助她彻底掌握那什么[雾炎二式]的[激炎]，让她能真正展露真实的情感……
谢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尽管后面一项实施起来相当漫长而危险。
“老爷子，这件事就交给小子吧！”

第四十一章 日常（四）
——大周景治元年三月二十一日，皇宫丞相理事上书房——
“这几道奏折明日需于早朝上提及，先送往御书房请陛下过目……”
“是，丞相大人！——扬州丽水县县令上表，言丽水县与旁邻数县地段遭春汛袭害，大片良田被水淹没，以至误了春耕，恳求朝廷暂缓今年之税……”
“唔，拟文书，免其数县一年税收，令当地县令开仓放粮，援助受难百姓；叫户部支银两百万两，下放扬州郡，叫郡守着紧征集民夫，整顿丽水县一带水堤……唔，临摹一份奏表，上呈御书房！”
“是！”
辰时二刻前后，算算时辰，平时的谢安这会儿差不多正站在刑部府衙的尚书房窗户旁，一面欣赏着窗外已逐渐抽出嫩芽的树枝，一面喝完今日第一盏早茶，还未正式开始一日的工作，然而丞相李贤所在的上书房，早已紧锣密鼓地开始作为大周最高行政机构的运作，翻阅那一道道奏章，并且发下命令，发往各地。
不得不说，李贤虽然专权了一些，但是在工作上极其认真负责，不愧是忧心国家社稷的皇族子弟。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名官员匆匆走了进来，拱手对李贤说道，“丞相大人，吏部尚书季竑季大人求见！”
“唔，叫他进来！”随意地挥了挥手，李贤甚至没有抬头，继续与身旁几位佐官忙碌着。
不多时，身穿正一品补服的吏部尚书季竑迈过门槛走入了屋子，见其主公李贤正得不可开交，倒也未曾打搅。
而李贤似乎也注意到了季竑的来到，抬头瞥了一眼，见他脸上并无着急之色，随手一指堂下一把椅子，说道，“季竑，你先坐会，待本王处理罢这些事物！”
“是！”季竑拱了拱手，在堂下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屋内官员瞧见，连忙倒了一杯茶，递予季竑。
如此忙碌了整整小半个时辰，李贤这才将当日的紧要之事处理完毕，比如说像发放救济钱粮，这种事可一刻也耽误不得，或许正有无数百姓饱受灾害之苦，指望着朝廷发放援助。
而剩下的，那就是一些需要从长计议的事，比如说开挖运河、开采矿石、或者派遣军队剿贼什么的，这类事，才需要在早朝上提及，与天子李寿以及众百官商议，李贤可不想被世人认为把持朝政，尽管他确实相当的专权。
忙中抽闲叫人奉上一杯新茶，李贤端着茶盏饮了一口，对早已等候多时的季竑笑着说道，“季竑，今日你来，莫非前几日本相交代你的事已有了头绪？”
期间，屋内辅佐李贤的官员早已识趣地逐一退下，想想也知道，吏部尚书季竑亲自来到，想必是要事要与他们的丞相大人商议。
“是，殿下，”放下茶盏，季竑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继而走到李贤身旁，从袖口摸出一份罗列的名单递给李贤，低声说道，“襄阳、江陵等数城，自七品到三品官员，在下已罗列成名单……”
李贤抬手接过名单瞥了几眼，皱眉说道，“这么多[未经查证]？”
“是，因为殿下此前说过，宁可估错，不可放过！”
“唔……”李贤闻言点了点头，翻阅着手中的名单，沉声说道，“叫关仲派卫地荆侠行馆的弟兄去查证……对，通知御史台的孟让大夫，让他准备一些腰牌，就叫关仲那些弟兄带着，从即日起，他们便是御史台的密探，不过尽量莫要暴露身份，免得打草惊蛇，叫太平军得知！”由于此刻屋内仅他与季竑二人，李贤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
“殿下明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舔了舔嘴唇，季竑有些为难地说道，“此名单上所罗列官员甚多，单单关仲的卫地荆侠行馆，恐怕很难同时查清这么多官员的来历底细，在下还是觉得，需要向那两个衙门借一借人手……”
“那两个衙门？”李贤抬头诧异说道，不过看他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显然已猜到了几分。
“正是！”季竑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南镇抚司六扇门、北镇抚司锦衣卫，其前身[东岭众]、[金陵众]皆是不逊色卫地荆侠行馆的刺客行馆，擅长藏匿追踪，个中好手比比皆是，倘若能得到这两支的帮助，想必在查证荆、扬一带官员底细是否青白一事上，能够缩短不少日期……殿下以下如何？”
“唔……”李贤闻言深思了片刻，继而苦笑说道，“不过这两日，那位谢大人好似对本相颇有意见啊，连续好几日在朝会上对本相不理不睬……若无法得其首肯，我等可指挥不动东岭众与金陵众啊！”
听闻此言，季竑愣了愣，诧异说道，“那谢安的脾气，在下如今多少也了解一些，按理来说，此人断然不至于无故与殿下为难……”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古怪说道，“不会是殿下去招惹他的吧？”
“这个……”李贤尴尬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屋外匆匆走入一位文官，拱手向李贤说道，“启禀丞相大人，刑部本署传来消息，那几道通缉名单，被刑部尚书谢安谢大人压下了，还说……”
“还说什么？”李贤双眉微微一抖，轻笑问道。
只见那文官犹豫地望了眼李贤，低着头艰难说道，“谢尚书叫人传话，说是叫丞相大人少……少在背后搞那些小伎俩，有事亲自跟他去讲……”
李贤闻言一愣，继而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苦笑说道，“哎呀，被看穿了呢……”说着，他挥了挥手，轻笑说道，“好，本相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那文官拱了拱手，躬身告退。
瞥见望着那名文官走远，季竑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说道，“我就知道！——在下真有些怀疑，殿下当真是放下那桩事了么？那女子已是人谢家的媳妇……”
以李贤的才智，如何会听不出季竑话中深意，闻言面色微微一红，轻声斥道，“胡说八道！——小王是就事论事！”
“当真？”季竑怀疑地望着自家主公。
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季竑，李贤微微吐了口气，正色说道，“眼下我大周，无论是谁暗中支持太平军，本相都不在意，唯独这谢安……倘若他心中有意相助太平军，那才叫滔天大祸！——你也知晓，此人如今羽翼渐丰，朝廷六部之兵、刑、礼三部，皆是他一方的人，在军方，又有梁丘家的东军、吕家的南军支持，前些日子又在李寿的暗中支持下接管了冀州军，如今可谓是跺一跺脚、朝野震动啊！”
“殿下还在怀疑那谢安？”季竑疑惑问道。
“怀疑倒不至于，”李贤摇了摇头，诚恳说道，“那一夜，连本相与湘雨……咳，与谢长孙氏都疏忽了，若非他谢安瞧出破绽，指认那伍衡，我们恐怕至今都不知，混迹在北疆的那个太平军六神将，竟然是那么一个太平军内部的大人物……倘若那谢安是太平军的人，又如何会拆穿自己人呢？——就算是苦肉计，这代价也太大了！”
季竑愈听愈糊涂，不解问道，“既然如此，何以殿下还要怀疑他？——单凭此事还不足以洗清他的嫌疑么？”
“并非怀疑，只是……”李贤闻言皱了皱眉，正色说道，“凭着那夜之事，本想可以断定他并非太平军的人，可他与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有着不浅的交情，这亦是不争事实……倘若他还只是一个大狱寺少卿，本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可他如今是刑部尚书，背后势力滔天，一言一行足以改变许多事……是故，本相故意以刑部本署的名义向天下发布通缉陈蓦与伍衡等人的巨额悬赏，目的就是要叫他与那陈蓦彻底划清界限！”
听闻此言，季竑微微皱了皱眉，为难说道，“殿下此举，着实有些不道义……”
李贤闻言苦笑一声，点点头，又摇摇头，轻叹说道，“此事本相亦知理亏，在深思之后，本相以为还是要这么做，他如今是朝中一品刑部尚书，如何能与叛军首领为伍？哪怕是私交也不可以！——终有一日，我大周势必要与太平军恶斗一番，与其到那时左右为难，还不如眼下就断绝关系！——本相是为他好！”
季竑闻言默然不语，毕竟李贤说的很有道理，当然了，他可不觉得李贤这么做就没有一丁点的私心……
总归还是因为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吧，倘若日后那谢安因为与太平军交往过密而获罪，作为谢安的妻子，那个女人的处境亦是糟糕……
恐怕自家殿下就是不想见到此事，这才格外关注那谢安与太平军的关系吧，免得他误入歧途，非但误了自己，也误了那个才智必天、叫自家殿下至今念念不忘的奇女子……
想到这里，季竑倒也释然了，脸上堆起几分揶揄笑容，笑着说道，“可眼下，殿下的盘算似乎已被那谢安看穿了呢？——啧啧，不妙哦！”
“呵呵呵，”李贤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道，“他能看出来，这不意外，因为他也是个聪明人，问题在于这个聪明人将如何处理与那陈蓦的事，这才是本相所记挂的！——哪怕是被他嫉恨，本相也要叫他与太平军彻底划清界限，一心一意为我大周社稷考虑！——罢了，就走一趟刑部本署吧，权当是散散心！”
季竑闻言哭笑不得，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既然如此，在下与殿下一同去吧！”
“怎么？”李贤转过头来，玩笑说道，“你还怕他会对本相不利？”
“争执到懊恼处，未见得不会！”季竑微微一笑，见李贤面露诧异之色，神秘说道，“前两日在下与侍郎王旦王大人闲聊时得知，那谢安可怜当今陛下都打过，又何况是殿下！”
“李寿？有意思，”李贤愣住了，继而脸上扬起几分莫名笑意，说道，“走走走，路上与本相好好说说……”
“是！”
二人出了皇宫，乘坐马车前往刑部本署，可到了刑部本署这才发现，明明是当职期间，可身为刑部尚书的谢安竟然不在府上，以至于叫李贤他二人白跑一趟。
“你家尚书大人呢？”李贤随便唤来一位官员，诧异问道。
见丞相李贤问话，那名官员哪敢有丝毫隐瞒，闻言恭敬说道，“启禀大人，我家尚书大人到东军视察去了！”
李贤与季竑闻言面面相觑，一脸的莫名其妙，心说你谢安是刑部尚书，又非是兵部尚书，去东军视察个什么劲？
别是借口偷懒吧？
李贤的表情有些难看，直到他听说谢安今日一反常态，早早就解决了当日的公务，面色这才稍微好看一些。
“什么时候去的？何时回来？”
那名文官闻言说道，“当真不巧，丞相大人来自前一刻，尚书大人这才走，至于何时回来……这个尚书大人没有说。”
“哦，这样……”李贤点了点头，与季竑离开了刑部本署，站在府门外一脸诧异之色。
或许是与自家殿下想到了一处，季竑回望了一眼刑部府门，压低声音说道，“若是偷懒，那谢安可不会往东军那自家长妇的地盘跑……”
“唔！”李贤微微点了点头，毕竟他可了解东军上将梁丘舞的性格，知道此女最是恪守规矩，倘若其夫婿谢安在当职期间往她军营跑，不出意外便是一番规劝，甚至于，或许会叫东军将士将其夫君遣送回刑部本署。
既然如此，那谢安何以还要去撞钉子？
看来这其中必有些内情了……
想到这里，李贤也不打算去追究谢安的渎职，毕竟在他看来，只要谢安与太平军划清界限，其他一些不大紧要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更何况今日谢安一反常态地已经处理完了当日的公务，这其中，必定有一些他所不了解的要事。
“早知就叫人先探探……回去吧！”微微叹了口气，李贤招呼季竑上马车，毕竟是白跑一趟，他心中多少也有些郁闷。
“唔……”季竑苦笑着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正如那名刑部官员所说的，谢安已骑着马来到了城内西北角的东军营地。
守在营地门口的东军将士自然认得谢安这位他们东军的姑爷，连忙跑过来替谢安牵马，恭敬说道，“姑爷今日如何有空到我东军营地来？”
“呵呵呵，”谢安微微一笑，信口开河说道，“是这样的，本府今日代行兵部职权，来东军营地视察，看看你等是否有偷懒，另外，就是想看看她……就这么上报你家将军，知道么？要不然她可不会让本府入内！”
那名士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谢安的催促下，连奔带跑往营内帅帐通报去了，毕竟此乃东军营地，若没有上将军梁丘舞的首肯，哪怕是其夫谢安，哪怕是当今天子李寿，也难以踏足营地一步。
而与此同时，梁丘舞正在帅帐内与东军四将商议日后一个季度的训练纲要。
与以往不同，今日帐内的气氛显得十分的凝重，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在于梁丘舞那沉着的面色。
“训练日程，这些日子就应该拟好不是么？何以会耽搁到今日？”
面对着梁丘舞的质问，东军四将默然不语，毕竟他们都是知晓内情的，知晓自那一日自家小姐……不，自家将军由于夫君谢安受上而失控过后，心情波动非常剧烈，哪里敢多说话？
[不妙啊，这还不到巳时，就被骂了三通了，在这么下去……]
项青暗自向对面的严开与陈纲使着眼色。
[我有什么办法？老公爷说了，尽量小心，莫要触怒小姐……尤其是你！]
陈纲朝着项青挤眉弄眼。
[这样下去可不妙，严大哥，要不你说点什么？]
项青用寄以希望的目光望向严开。
[不！——凭什么叫我来背黑锅？这事一向不是你做的么？]
严开很是坚定地摇着头。
[废话！——平时里倒是还好说，可眼下……]
偷偷望了一眼怒气冲冲的梁丘舞，项青暗自打了一个寒颤。
而就在这时，帐幕一撩，走入一名士卒，抱拳叩地说道，“将军，刑部尚书谢安谢大人在军营外求见！”
东军四将闻言精神一振，心中暗呼救星到了！
“安？”正如东军四将所猜测的，梁丘舞闻言一愣，脸上怒气退地干干净净，错愕问道，“他此刻来我军营做什么？别是又偷懒吧？你回去告诉他，叫他好生当值！”
尽管话音亦是那般不客气，可东军四将却听得出，此刻的梁丘舞，话中仅仅只有几丝埋怨，却无丝毫恼怒的意思。
“这个……姑爷说，啊不，谢大人说，他此番是代兵部过来视察我东军操练情况，另外……就是想念将军……”
“……”梁丘舞闻言俏脸微红，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他真这么说？——不不，唔，他可有兵部的批文？还是信口胡说？”
“是！——谢大人手中有兵部批文！”
“那……那就没办法了，请他过来吧……”说着，梁丘舞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身上甲胄，一副紧张神色。
真是不公平……
项青暗自嘀咕一句。
不多时，谢安便在那名军士的指引下来到了帅帐，撩起帐幕走了进来，拱了拱手，笑嘻嘻说道，“梁丘将军，本府今日冒昧前来，将军不会不欢迎吧？”
“不好好呆在刑部，跑到我军营做什么来了？”梁丘舞带着几分埋怨说道，活脱脱是一位规劝夫君的贤惠妻子，哪里还有方才半点严厉，令东军四将心下暗自嘀咕老天不公。
“是这样的，为夫……啊不，本府特地跑了一趟兵部，为东军谋求了一件颇有意思的事……”
“何事？”梁丘舞疑惑问道。
望着梁丘舞诧异的表情，谢安嘿嘿一笑。
“下章再说！”

第四十二章 日常（五）
“三军演武？”
在东军营地帅帐内，梁丘舞与东军四将吃惊地望着谢安。
此时谢安正望着自己手中那杯梁丘舞递来的白水发愣，暗忖梁丘舞在军队里还真是规章严厉，堂堂主帅帐内竟然连茶叶都没有，听闻问话，放下茶杯，点点头，扳着手指说道，“对啊，就是东军、南军、冀州军三支兵马的联合军事训练，简称三军演武！”
“具体是怎么回事？”梁丘舞带着几分兴致勃勃问道。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丘舞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意动，谢安心下暗笑一声，不动声色说道，“就是将东军、南军、冀州军三支兵马一分为二，模拟两军对战的军事演习！”
“这……这种事……”梁丘舞闻言大吃一惊，急声说道，“这可是关乎数万兵马的大事啊，朝廷会应允么？”
“当然！”谢安拍着胸脯说道，“方才为夫……咳，本府已请示过兵部尚书长孙大人，长孙大人授权本府全权处理此事……”
说这话时，谢安心中暗自垂泪，毕竟那可是他死缠着他那位岳丈大人所得来的，期间许以种种好处，大肆宣扬这种演习有助于三军安定，有助于提高军士的士气与军队凝聚力，提高冀京军队的作战能力，最后还许诺那位岳丈大人，期间花费全部由谢府承担，甚至于，日后每隔数日都会带着长孙湘雨到长孙家赴家宴，总之许下了诸多承诺，这才使得兵部尚书长孙靖松口。
而这一切的目的，便是为了有段时间能呆在梁丘舞这位家中长妇身边，毕竟梁丘舞在对待公务上很是负责，倘若谢安没事往她这边跑，不出意外会遭到梁丘舞的指责，甚至于，多半这位长妇会派东军将士将自己的夫婿遣送回刑部府衙，既然如此，谢安便需要一个正当的借口，以供他自幼呆在梁丘舞身边，潜移默化地叫梁丘舞适应雾炎二式的[激炎]，以免再出现前几日那样的岔子。
瞥了一眼梁丘舞，见她面色隐隐有些意动，谢安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舞儿……啊不，梁丘将军，想来，单纯而枯燥的训练，难免会叫将士感觉乏味，继而降低操练士气，本府以为，不妨搞一个这样的活动……不不，搞一个这样的军事演习，模拟两军对战，模拟战场上会发生的一切，这样一来，不但能够提高军士的士气，还有助于增长军士的作战经验，日后遇到类似的事时，能够起到帮助……”
“这个……”梁丘舞被说动了，踱步在帐内来回走着，口中喃喃说道，“安你所说的，我以往也考虑过，只是……朝廷不会反对么？你所说东军、南军、冀州军三支兵马，那可是动辄六七万兵马的大事……”
“放心放心，此事自有为夫……咳，自有本府代为安排，”说着，谢安朝着东军四将使了一个眼色，脸上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容，笑嘻嘻说道，“既然如此，梁丘将军与本府先商议一下此间的事，可好？”
东军四将哪里会不知谢安的意思，闻言连忙说道，“如此，末将等暂且告退！”说着，还等不及梁丘舞应允，便急急忙忙离开了帅帐。
也是，东军四将又不是傻子，哪会不知此刻他家小姐正处在非常危险的时期，如今见他们的姑爷谢安主动揽下此事，自然是心中庆幸，一个个跑地飞快。
好家伙，本姑爷可是来救你们的，你们就一句话也不说？
暗自嘀咕了一句，谢安撇撇嘴，继而悄悄走到尚在思考中的梁丘舞身旁，不安分的手轻轻搂住她的腰际，在她耳边柔柔说道，“舞儿，想不想为夫啊……”
梁丘舞浑身一震，面色微微一红，有些不自在地挣脱了谢安的搂抱，带着几分嗔怒说道，“你做什么，此乃军营！”
“我没做什么啊……”谢安眨着一双看似无辜的眼睛，走上前去，右手再次搂住了梁丘舞的腰际，耸耸肩说道，“我方才说了，我可是代兵部视察来了，顺便呢，提议东军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
“那……那你的手在做什么？”梁丘舞咬着嘴唇低声说道，她只感觉被谢安抚摸的腰际部位逐渐发热，连脸蛋也变得滚烫。
“我的手？手怎么了？”一面故作不解地望着梁丘舞，谢安一面用右手轻轻抚摸着梁丘舞的腰际。
“不许碰我……”
“为何不许碰？你可是我的妻子啊！朝廷没有规定连自家媳妇也不能碰吧？这没有天理啊！”谢安一脸夸张地说道。
“可……可这是在军营……”
“对呀，为夫知晓，为夫这不是来视察的么？”说着，谢安拉着梁丘舞来到帐内主位坐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你这是又要做什么？”梁丘舞紧张地望着帐幕附近，小声问道。
“商议三军演武大事呀！”谢安一脸的理所当然。
“那……那为何要搂着我？”
“这话说的……你乃我妻，我乃你夫，我为何不能搂那你？”
“……”梁丘舞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也难怪，论嘴皮子工夫，她哪里是谢安的对手，面红耳赤地咬着嘴唇思忖半响，她这才为难说道，“可……可这是在军营，叫手底下军士瞧见，我……我还怎么统帅三军？”
“营里的军士又不是不认得为夫？——放心放心，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进来的……”说这话时，谢安心中很是笃定，他可不觉得东军四将在出帐后会不关照帐外的军士。
“可……”
“莫非是舞儿不愿被与为夫亲近？”故意装出一副沮丧的表情，谢安很是夸张地说道，“唉，没想到舞儿如此不近人情，真是叫为夫伤心……”
话音刚落，就见梁丘舞一脸着急地说道，“没、没有，我也……”
“也什么？”谢安捂着脸的左手偷偷睁开一条细缝，从中观瞧着梁丘舞。
只见梁丘舞面红耳赤地低着头，低声说道，“那……那就这样吧……”
话音刚落，就见谢安嘿嘿一笑，一把揽过梁丘舞在怀里，很是迅速地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
梁丘舞哪里料到方才还一副悲伤表情的谢安由此一招，措不及防，呆呆地望着谢安，脸色更显殷红。
“舞儿，将软甲褪了好么，蹭着为夫好生难受……”
“安，在军营，你得称妾身为将军！”梁丘舞更正道，她似乎并未注意到，她已用上了妾身的自称。
注意到这一点的谢安暗自偷笑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哦，那好，将军可否褪了软甲？”
“哦……”
“别急别急，为夫帮你脱……”说着，谢安伸手解开梁丘舞身上甲胄的细线，将其身上牛皮质地的软甲脱了下来。
迷迷糊糊被谢安脱下了软甲，梁丘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疑惑说道，“不是要商议三军演武的事么？安你脱妾身铠甲做什么？”
“这个别在意，”嘿嘿一笑，谢安将梁丘舞轻搂在怀中，双手揉着梁丘舞腰际，好奇问道，“说起来，舞儿是不是有些胖了？”
此时梁丘舞早已被谢安双手摸地呼吸略显急促，闻言愣了愣，直起身来，从胸口到小腹抚摸着自己的身躯，继而咬了咬嘴唇，有些失落地说道，“唔，好似是有点……”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丘舞眼中闪过的一丝失落，谢安再次将她搂在怀里，笑着说道，“丰满点好啊，别跟湘雨似的，浑身上下都没几两肉，风一刮就吹跑了……”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梁丘舞闻言眼中失落之色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胜利般的喜悦，可是当她注意到谢安那已不知何时深入她衣襟内的右手时，面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安，你在做什么？”
“与我家媳妇商议三军演武的大事呀！”
“那你的手呢？”
“手搂着舞儿呀，舞儿可是为夫的媳妇，你乃我妻，我乃你夫，难道连搂一搂都不可以么？为夫好伤心……”
只可惜梁丘舞这回似乎没被谢安那一番绕晕，额头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
“右手！”
“右手？”谢安故意露出一副不解神色，顺便轻轻捏了捏梁丘舞胸口处坚挺而柔软的肉团，继而这才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赶忙将右手从梁丘舞的衣服内抽了出来，用左手打了一下右手，笑嘻嘻说道，“你看为夫，总是忍不住想与舞儿亲近，这可怪不了为夫哦，谁叫舞儿那般有魅力呢？”
听闻此言，梁丘舞脸上的怒气竟然消失了，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真的么？妾身真的……有魅力么？”
“那当然了！”信誓旦旦地说了句，谢安低头在梁丘舞耳边低声说道，“舞儿可是为夫一心想要征服的女人呢！”
这句话不假，毕竟梁丘舞是如今家中唯一一位叫谢安感觉力不从心的女人，这个女人的体力与耐力实在是太强了，每每房事到最后都是女上位，倒不是谢安偷懒，实在是到最后没力气了……
“征……服？”虽然并不清楚具体的含义，可凭着对自家夫婿的了解，梁丘舞闻言脸上亦不由浮现起几分嫣红，竟没有注意到谢安的右手又悄悄地伸入了她的衣襟。
“说起来，舞儿真是厉害呢，方才为夫从营门处过来，见到操场正在操练的东军将士们……那真是厉害，不愧是我冀京……不，是大周第一强军！”
“唔……嗯……手，安，你的手……”
“骑术亦是那般精湛，飞奔途中竟然还能挽弓射中数十步外的靶心……”
“那是多年的训练……安，手……”
“为夫还见到一些二人一组的训练，用的都是真刀真枪，那样不是容易受伤么？”
“我东军不比其余骑兵，长时间的训练，众将士出手有分寸的，虽说小伤免不了，但也不至于……唔，安，手……不，不要……”被谢安摸地呼吸急促，梁丘舞求饶般望向谢安，却见自家夫婿看也不看自己，嘴里自顾自地说着那些有的没有的，而右手却肆意在自己胸前使坏，虽然梁丘舞脑筋不怎么灵光，但也不至于发现不了这么明显的事，贝齿一咬，左手隔着衣服握住谢安的右手，轻轻一捏。
“东军真是厉害……啊！——痛痛痛痛！”嘴里发出一声感慨，谢安的右手肆意地揉着梁丘舞胸前的饱满处，突然，他怪叫一声，痛地倒抽一口冷气。
反观梁丘舞，虽然呼吸尚未平稳下来，不过眼神倒是不复方才那般迷离，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呐，我东军真是厉害……不过，夫君更厉害呢，在我东军营地帅帐内，调戏身为此营主帅的妾身，妾身说什么还都不听……”说着，她故意用双指一捏谢安的手腕。
尽管梁丘舞只用了两根手指，力气也用了一两成，可想想都知道，她的一两成，对于谢安而言那是何等沉重的力道，这不，被她双指捏住，谢安的右手顿时动弹不得。
“舞儿，乖媳妇，姑奶奶……饶命啊！”
“还敢么？”仰头注视着谢安的双目，梁丘舞带着几分怨气说道，“就知道你跟着那两个女人学不到好……”
“话不能这么说啊……啊，痛痛痛痛……”
“难道不是么？以往你可不会如此调戏妾身！——更何况在军营！”
“那不是最初为夫畏惧舞儿么？”
“咦？”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异样，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欢喜，好奇问道，“如今不怕妾身了么？”
“你再捏下去为夫就怕了……快断了快断了！”
望着夫婿谢安那夸张的表情，梁丘舞又好气又好笑，松开双指，责怪说道，“真是的，妾身不过用了一成力，安你就叫唤成这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妾身欺负你呢！”
“还不是欺负么？”迅速抽出右手，用左手揉着，谢安指着右手手腕处那两道红印，没好气说道，“你看看，都捏出印迹来了！——为夫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哪里承受得了舞儿一成力？”
望着谢安右手手腕处那两道红印，梁丘舞眼中闪过几分内疚，歉意说道，“对不起，夫君，我……”
说实话，谢安方才那副表情，其实有八成是装出来，毕竟梁丘舞也是很有分寸的，至于那两道红印嘛，只要是稍微有点皮肤过敏的，长时间压着，多半也会浮现，与疼痛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
当然了，这种事谢安可不会告诉梁丘舞。
“哼！”重哼一声，谢安撇过头去，露出一脸[为夫很生气]的表情。
如此一来，梁丘舞却着了急，她本来只是想小小教训一下自己夫婿，叫他休要在军营帅帐调戏她，哪里知道会这样？
“安，是妾身错了，别生气了……”
“错在哪了？”
“唔，错在……唔……错在不该仗着武力伤到夫君……”
“哼！——还有呢？”
“咦？还有？”梁丘舞愣住了。
“没有了么？哼！”
“不，不是的，妾身真的知道错了……”
“错在哪了？”
“错在……”梁丘舞歪着脑袋思忖着，越想越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明明是夫君欺负自己，在军营里对自己这样那样，为何突然就变成自己的错了？
望着梁丘舞颦眉苦思的模样，谢安心下暗笑。
俗话说得好，笨笨的女人愈发叫人心生喜爱，就是说了，如果天底下每位女子都精明地跟长孙湘雨似的，还要不要人活了？
暗自偷笑一声，谢安板着脸说道，“舞儿，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要受罚！”
“哦……妾身回府后会罚自己的，两个时辰可以么？”
面壁思过、罚跪两个时辰，这个笨女人也太实诚了吧？
谢安心中哭笑不得，摆手说道，“那不至于的，就罚你……唔，罚你亲我一下！”
“诶？”梁丘舞吃了一惊，结结巴巴说道，“为、为何是这样？”
还是这样啊，一紧张连说话都结巴，这个笨女人还真是笨地可爱……
心中暗笑一声，谢安板着脸说道，“难道不是么？——为夫刚才想与你亲热，结果你伤到为夫，既然如此，就罚你与为夫亲热，这个处罚不是恰到好处么？”
“这个……夫君这么说的话，倒是……”梁丘舞一脸纳闷地点了点头，虽然感觉哪里有点不太对劲，却始终找不出谢安话中的漏洞。
也难怪，论耍嘴皮子的工夫，她哪里是谢安的对手？几句话就被谢安给绕晕了。
“还在等什么？”暗自坏笑一声，谢安主动低下头。
望着谢安近在咫尺的嘴唇，梁丘舞面色羞红，不时紧张地望着帐幕方向，生怕这个时候有人进来。
“不是要耍赖吧，舞儿？——做错事就要受罚，你可是这么教导为夫的哦！”
“没、没有……”连连摇着头，梁丘舞咬了咬牙，双手缓缓搂住谢安的脖子，轻轻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可梁丘舞哪猜得到她夫君那一肚子坏水？
“唔……感觉不怎么真诚啊，重来！”
“诶？诶诶？”
截止到日落西山，当谢安与梁丘舞结伴骑马回府时，梁丘舞记不清被罚主动吻了夫婿谢安多少回，期间还被谢安加罚许多令她感觉羞人的事。
而至于那什么三军演武的事，谢安只字未提。
“唔，混过一日，明日继续！”
望着从旁梁丘舞那始终红扑扑的脸蛋，谢安暗自这般对自己说道。

第四十三章 日常（六）
当谢安与梁丘舞结伴骑马回到自家府时，谢安错愕地发现，府上有几位客人在此久候。
见到谢安，那几位客人纷纷起身向谢安行礼。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前往西凉去接家眷的原长安、洛阳一带叛军降将，张栋、唐皓、欧鹏等人。
“你们何时到的冀京？”谢安笑着走了过去，毕竟这些人也是他的班底。
“回禀谢少卿……不，眼下应该称呼谢尚书才对！”唐皓微微一笑，抱拳说道，“我等今日才返回冀京，去大人的旧宅子拜访了一下，却从一个叫做狄布的男子口中得知，谢大人已搬到这里，并且高升刑部尚书，真乃是……末将等恭祝大人高升！”
话音未落，张栋与欧鹏等人亦抱拳说道，“恭祝大人高升！”
说这话时，他们的脸上止不住露出发自肺腑的笑容，毕竟他们已认谢安为主，如今谢安已高居一品刑部尚书之职，他们日后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呵呵，客气客气，”谢安逊谢两声，继而笑着说道，“尔等回京，可已找到落脚之处？”
张栋一听，如实说道，“暂且在客栈安置……”
“费那个劲，”谢安摆了摆手，回头对坐在客厅内的长孙湘雨说道，“湘雨，你回头叫人替几位将军安排一下，在朝阳街附近找几处宅子……”
要说如今家里谁最富有，无疑就是长孙湘雨这个小富婆，本着[媳妇手里的钱不等于自己手里的钱]这个理财概念，谢安在替张栋等几人安置住所的时候没有丝毫吝啬。
也不知是否是看出了夫婿谢安心底的小算盘，长孙湘雨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安哥哥放心，奴家早已叫人去张罗了，最迟明日便能办妥！”说着，她望了一眼张栋等人，咯咯笑道，“总归是奴家曾经带过的兵将，岂会委屈他们？”
张栋等人闻言受宠若惊，纷纷抱拳致谢，他们对长孙湘雨还是十分尊敬的，毕竟这个女人在长安、洛阳战场时所表现出来的不可思议的韬略实力，着实叫他们这位将领心服口服。
“你等众人可去过兵部报道？”那边梁丘舞接过伊伊递来的茶水，微笑问道。
“回禀梁丘将军，还不曾，”唐皓摇了摇头，抱拳说道，“我等几人打算明日到兵部报道……”
还未向兵部报道，首先来拜见自家夫婿么？
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笑意，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中折扇轻敲着桌面，说道，“好，奴家知晓了，倘若三位将军不弃的话，由奴家替你等安排职位吧，眼下冀州军需重新整顿，正是用人时候，单单费国、李景、马聃、廖立等人，恐怕不足以掌握八万冀州军……”
“廖立？”见长孙湘雨提到自己起初的副将廖立，张栋愣了愣，小心翼翼问道，“廖立也在冀州军？”
“嗯！”长孙湘雨点了点头，摇曳着手中折扇淡淡说道，“如今他是正五品参将，步兵统领，掌五千曲部……”
好家伙……
在冀州中央军当掌五千人的曲部将军……
张栋、唐皓、欧鹏对视一眼，心下很是羡慕，同时亦对日后长孙湘雨为他们安排的职位感到几分期待。
毕竟他们进京时便听说，如今的谢安，可谓是冀京第一权贵，虽然名声不如丞相李贤，可背后的势力，要远远超过后者。
只要跟着这位大人，不愁不飞黄腾达……
想到这里，诸人连忙抱拳说道，“承蒙大人与诸位夫人器重，末将等愧不敢当！”
“好了好了，客套话就免了吧，既然来了，在本府府上吃顿饭……”说着，谢安转头望向伊伊，笑着说道，“伊伊姐，叫厨房多弄几个菜！”
“是！”伊伊微微一笑，转身望厨房去了。
在一品刑部尚书府上用饭，似张栋、唐皓等人以往哪里有过此等待遇，闻言自是心中喜悦。
在饭桌上，长孙湘雨好似想到了什么，随意说道，“对了，安哥哥，今日爱哭鬼好似去了一趟刑部，见安哥哥不在刑部，白跑一趟，遂派人传了个口信来，说是明早朝会后，与安哥哥商议一下有关于那两张通缉榜文的事……什么通缉榜文？”
“李贤？”谢安小小吃了一惊，毕竟较真起来，他今日算是渎职。
晦气，竟然被那家伙当场逮到……
无奈地叹了口气，谢安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嗯，我知道了……就是几张通缉太平军高层人物的榜文，以我刑部的名义发布！”说到这里，他眼中隐约露出几分不悦。
对过，张栋、唐皓、欧鹏等将领面面相觑，据他们了解，李贤如今可是当今丞相，那是何等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可他们的谢大人呢，非但在言语间毫无尊敬，甚至于，还放那位丞相大人鸽子，叫其白跑一趟刑部本署。
长孙湘雨那是何等聪慧的女人，一瞧见谢安面色，心中已猜到了几分，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安哥哥不妨借此机会狠狠敲他一笔！”
谢安愣了愣，继而这才明白长孙湘雨的意思。
毕竟无论怎么说，他谢安如今亦是朝廷命官，尽管李贤那么做诚有些不道义，但是从大局来看，却也无法指责他什么，说白了，谢安最终还是要妥协，叫刑部下发那几道通缉榜文，毕竟他是官，陈蓦是贼，官贼不两立，并不是谢安想包庇就能包庇的。
但是呢，他也可以借这个机会捞点好处，毕竟政治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两方在取得各自利益后相互妥协的产物。
想到这里，谢安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见她单凭几句话就猜到了大半，心中对这个女人的聪慧程度，重新作以评估。
“对了，今日安哥哥跑到东军去，商议得如何了？”好似想到了什么，长孙湘雨好似问道。
一提到这个话题，饭桌上梁丘舞愣了愣，继而心中那个气啊，毕竟今日谢安可是借口与她商议三军演武的大事才到东军营地去的，可结果呢？有关于三军演武的事，她的夫婿只字未提，只顾着欺负她……
没来由感觉到一道灼人的视线，谢安偷偷瞥了一眼梁丘舞，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心下暗自责怪长孙湘雨多事。
“那个……大致已有了头绪，具体等明日叫来费国、林震他们，再详细讨论吧……”说到这里，谢安好似想到了什么，岔开话题，转头对张栋等人说道，“对了，你等若是有兴趣的，不妨一起来！”
张栋、唐皓、欧鹏三人心中纳闷，见谢安此刻并没有细说的意思，倒也没有追问，只是点头应下了此事。
在谢安府上用过饭，张栋、唐皓、欧鹏等人告辞离去，临走前，谢安叫他们明日到城中东军营地去，虽说谢安有心要多混几日，可眼瞅着逐渐回过神来的梁丘舞，他谢安也明白，总归自己这位媳妇还不至于笨到接二连三地被骗，再墨迹下去，反而坏事。
这不，当日夜里，梁丘舞便问起了谢安今日前往东军军营的真正目的，想来她也有些怀疑了，不过谢安咬紧牙关，愣是没松口道出实情，梁丘舞也拿他没有办法。
如此一夜无事，次日清晨，谢安照常到皇宫金殿参加早朝，正如长孙湘雨昨夜所说的，待早朝罢了，谢安正打算离开皇宫，就被丞相李贤一头堵上了。
“若是谢尚书无甚要事的话，不如与本相一道出宫？本相有些事要与谢大人商议！——请！”
本着[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的心态，谢安倒也没有借口推辞，遂与李贤一道走向皇宫正阳门，在他二人身后，吏部尚书季竑这位李贤的心腹亲信紧跟在后。
“听说，谢大人昨日到东军营地去了？不出差错的话，那应该是兵部的事，不该由刑部来插手吧？——本相以为，谢大人想来也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晓得，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谢安思忖了一下，觉得若是不将真正原因告诉李贤，这家伙多半要叫御史台参自己一本来规劝自己，于是，便将整件事笼统地与李贤说了一遍，只听地李贤瞠目结舌。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本相倒是没有阻止谢大人的理由了……”说着，李贤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日梁丘舞那堪称恐怖的身影，不得不说，那日他可是吓得险些灵魂出窍，谁能想到，平日里自我约束极其严格的东军上将军梁丘舞，一旦发狂起来，竟是那样的恐怖呢。
“你同意了？”尽管不觉得李贤会不同意，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谢安还是问了一下。
“唔！”李贤点了点头，正色说道，“既然是梁丘公所言之事，本相自当听从……梁丘将军乃我冀京不得多得的战力，日后对付太平军，亦需要梁丘将军鼎力相助，若是她因为此事实力大损，于大局不利……不过前提是，谢大人可莫要耽误了刑部的公务！”
“嘁！——就知道你小子准有这句话！”谢安撇了撇嘴。
“呵呵呵，”李贤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那谢大人可曾想到，本相还有一句话未说呢？——此番三军演武的所有花费，由户部一力承担！”
“嘁！——少来这套！”撇了撇嘴，谢安不屑说道，“别以为本府不知丞相大人心中盘算！”
“呵呵，本相亦不觉得此事能瞒得过谢大人……”
“哼！你以为这点小钱就足以弥补你前两日对本府的算计？——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十万两，这点钱，本府还是出得起的，就不劳丞相大人挂心了！”说这话时，谢安那叫一个不屑一顾，毕竟他家中小富婆长孙湘雨手上差不多还有上千万两银子，承担此番三军演武所需的花费，没有任何问题，既然如此，何必要承李贤的情？
“一百万两！”李贤低声说道。
“嘁！”
“私下给谢大人！——谢大人可以装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依然请长孙氏出资……”
“唔？”谢安双耳一抖，停下脚步转身望着李贤，脸上浮现出几分挣扎之色，咬牙说道，“啊，好阴险啊你……”
李贤闻言乐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总之，户部此番就只出资一百万两，至于如何调度，就看谢大人自己了，如何？”
“两百万！”
“不，一百万两！”李贤摇摇头，淡淡说道。
“一百五十？”
“一百！”
“一百二十？”
“八十！”
“诶？”
“倘若叫谢大人府上几位夫人得知，谢大人可是一两都捞不到！”
“……嘁！——好了，一百就一百，真抠门啊你！”
面对着谢安的斥责，李贤丝毫不以为意，微笑说道，“既然如此，被谢大人压下的那几道通缉榜文……”
“行了行了，回头我会叫人发往各地的！”说着，正要转身的谢安好似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道，“要大周官银银票，知道么？”
李贤闻言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哪里会猜不到谢安心中所想。
为何要兑换成大周官银银票？
好藏呗！
要是几大箱银子搬到谢安府上，那些银子，就跟谢安没有任何关系了，保准被众女瓜分地干干净净。
回到自己府上补了一碗瘦肉小米粥，谢安急急忙忙赶到刑部本署府衙，在府内诸多官员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将紧要之事悉数处理完毕，将其余事分摊给佐官，继而在辰时三刻前后，骑着马匆匆前往东军军营。
等谢安来到东军营地帅帐一瞧，该来的都已经来了，整个帅帐内如今可谓是人满为患，除梁丘舞、东军四将以及长孙湘雨、金铃儿等人外，南军的三员大将林震、乐俊、卫云也已来到，还有隶属于冀州军的费国、苏信、李景、齐郝、马聃、廖立，以及昨日初回到冀京的张栋、唐皓、欧鹏等人，甚至于，为了使得这个军事演习更加热闹，谢安还叫来了狄布、漠飞、丁邱、苟贡等人，使得原本看似宽敞的帅帐，如今竟显得那般拥挤。
唉，可惜，本来还打算与舞儿多多单独相处一下的……
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谢安朝着帐内众人拱了拱手，轻笑说道，“今日之所以请诸位来，目的就是为了三军演武之事……”说着，他简单与众人解释了一番，只听得众将面露欣喜之色。
想想也是，单纯而枯燥的训练，哪里有这等军事演习来的有意思？
不过这其中也有报以不同意见的，比如说南军大将林震。
“谢大人……”抱了抱拳，林震皱眉说道，“似谢大人方才所言，东军、南军、冀州军三支兵马一分为二，这看似公平，不过梁丘将军该如何安排？——倘若梁丘将军为一军主帅，对另外一支，可称不上是公平……”
话音刚落，帐内诸将纷纷点头附和，尤其是见识过梁丘舞恐怖实力的人。
听闻此言，梁丘舞原本兴致勃勃的眼神不由一黯，勉强说道，“既然如此，就像往年一样，我来当裁判吧……”
谢安哪里会看不出梁丘舞眼中的失望，闻言微微一笑，说道，“诸位别急，另一支兵马的主帅，本府早有人选……”说着，他转头望向长孙湘雨。
在帐内众人吃惊的目光下，长孙湘雨轻摇着手中折扇，淡淡说道，“怎么？奴家不足以担任主帅么？”
话音刚落，还未等林震等人有任何表示，苏信、李景、齐郝等见识过长孙湘雨本事的将领纷纷出言支持，尤其是苏信，更是一脸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叫起来。
“长孙军师对梁丘将军么？这可真是……棋逢敌手啊！”
“湘雨？”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凝重，作为多年的闺中密友，如今的同室姐妹，她如何会不晓得长孙湘雨的本事？
“要玩玩么？”长孙湘雨咯咯笑道，用略显挑衅的目光瞧着梁丘舞。
“有意思……”梁丘舞微微一笑，语气凝重地说道，“倘若是你的话，那还真可谓是强敌啊！——好，就以此验证一下，你所奉行的兵法，与我所奉行的兵法，两者究竟孰强孰弱吧？”
长孙湘雨闻言秀目一眯，轻笑说道，“小舞妹妹似乎挺有自信呀？可以告诉姐姐这份莫名其妙的自信究竟来自何处么？”
“口舌之勇！”
一时间，整个帐内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帐内众将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两位世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只感觉帐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行了行了，”见事态似乎有些不妙，谢安连忙站了出来，打断了二女的争执，沉声说道，“总之，两万东军、八千南军、四万冀州军一分为二，双方皆是三万四千兵力……至于将领，就这么些人，你二人逐个挑！”
话音刚落，就见长孙湘雨收起手中折扇，微笑说道，“那就由奴家开始吧……”
“凭什么？”梁丘舞皱了皱眉，旁人倒是没什么所谓，然而眼前这位，可容不得她有丝毫的轻敌，她可不想因为一时的疏忽，最后输在那个一直以来与自己争谢家长妇位置的可恶女人手里。
唔，输给谁都可以，唯独输给她不可以！
打量了一眼争锋相对的二女，谢安暗自叹了口气，回顾身旁苟贡说道，“拿个铜钱过来？”
“是！”苟贡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铜钱递给谢安。
双手反在背后，右手握住那枚铜钱，谢安将紧握成拳的双手平举在胸前，望着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说道，“猜到的先挑人！”
梁丘舞仔细打量着谢安的双手，说道，“左手！”
同时，长孙湘雨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奴家就选右手吧，免得争执不下！”
安慰般地望了一眼梁丘舞，谢安摊开双手，露出在右手手心的那枚铜钱，继而将其还给苟贡。
“嘁！”梁丘舞暗自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望向长孙湘雨，说道，“挑人吧！”
“咯咯咯，”长孙湘雨得意般笑了笑，继而折扇一指费国，说道，“费国！”
真是不留情啊……
一上来就挑走了最强的一个……
谢安暗自苦笑。
作为第一位被长孙湘雨所挑的将领，费国在帐内众人咬牙切齿的目光下，昂头挺胸来到长孙湘雨身后。
“严开！”梁丘舞一指严开，严开微微一笑，走到梁丘舞身后。
“还是倾向于熟悉的部下么？”长孙湘雨微微一笑，继而折扇一指唐皓，说道，“唐皓！”
唐皓愣了愣，待回过神来后，连忙走到长孙湘雨一旁。
谢安不得不佩服长孙湘雨看人的本事，毕竟唐皓可是原叛军中数一数二的善战将领。
“陈纲！”那边，梁丘舞依然选了熟悉的东军四将之二。
“狄布！”长孙湘雨终于对继费国之后实力最强的人下手了，尽管狄布并非是一位纯粹的将领，不过以他强大的武力，当做先锋将领丝毫没有问题。
而梁丘舞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皱眉望了一眼长孙湘雨，手指项青，喊道，“项青！”
“嘿！”嘿嘿一笑，项青亦走到梁丘舞身后。
而就在这时，却见长孙湘雨眼中浮现出一抹戏谑的笑容，手中纸扇一指罗超，说道，“罗超副将！”
罗超愣了愣，有些愕然地望了一眼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继而默默走到后者身后。
“小罗，你个叛徒！”项青哈哈大笑着揶揄道，罗超一脸尴尬。
似乎是没有想到长孙湘雨竟然挑走了自己手底下与项青一样最擅长骑兵冲锋的将领罗超，梁丘舞虽然心中气恼，但也没有办法，手指林震，说道，“林震将军！”
谢安清楚地注意到，林震不拘笑容的古板面孔上不禁流露出几分欢喜。
“漠飞！”长孙湘雨手中折扇一敲桌案，后者微微低了低头，恭顺地走到她背后。
“乐俊！”梁丘舞挑走了南军三将之二的乐俊。
“苟贡！”
“卫云！”梁丘舞终究是凑齐了南军三将，得意地瞥了一眼长孙湘雨。
而就在这时，却见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忽然抬手一指谢安身旁的金铃儿，笑嘻嘻说道，“金铃儿！”
“咦？”梁丘舞呆住了，吃惊地望着长孙湘雨，目瞪口呆般说道，“她……她也是？”
“对呀！”长孙湘雨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说道，“安哥哥不是说了么？帐内的，尽管挑！”
“可……可她又不是将领……”
“狄布、漠飞亦非将领呀！”长孙湘雨笑嘻嘻地望着梁丘舞。
梁丘舞心中那叫一个气，暗自懊恼自己一时疏忽，叫金铃儿这么一位强劲的帮手被长孙湘雨挑走，几乎快凑齐一套刺客了。
咦？
只要是帐内的都可以挑？
梁丘舞灵光一闪，好似抓住了什么，古怪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先前眼中的不悦退得干干净净。
“那我就选……安！”
“呃？”这回换长孙湘雨傻眼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长孙湘雨呆若木鸡的表情，梁丘舞仿佛得胜的将军般，一脸倨傲地说道，“不是帐内的都可以挑么？——安，到我这边来，你已是我的人了！”
姑奶奶，你这句话不怎么合适好么？
苦笑一声，谢安朝着面色铁青的长孙湘雨耸耸肩，走到梁丘舞身后，再看梁丘舞，那叫一个得意。
“选他你输定了……”长孙湘雨一脸酸溜溜的表情，气恼地频频望向梁丘舞与谢安二人，恨不得将后者抢回来。
想了想，她说道，“要不这样？我还你罗超……”
“谁说的？安亦是身经百战……”也不知为何，梁丘舞忽然好似变得聪明了，一个劲的摇头，斩钉截铁说道，“别说罗四哥，就算加上费国、狄布也不换！”
听闻这番话，罗超与费国的表情突然变得说不出的古怪。
“小罗与费将军都快哭了……”项青唯恐天下不乱地大笑着，继而拍了拍谢安的肩膀，笑嘻嘻说道，“多多照顾啊，谢将军！”
“好说好说……”谢安笑着抱了抱拳，继而，不动声色地望向长孙湘雨。
“可恶！”长孙湘雨似乎是没想到梁丘舞也有脑袋灵光的时候，以至于虽然抢到了金铃儿这位高手，却失去了谢安，但不知为何，尽管她摆出一副懊恼的模样，可眼中却未有丝毫气恼。
这让人不免有些怀疑，她是否有意用金铃儿来提醒梁丘舞，叫她挑走谢安。
如此又过了一盏茶工夫，两支兵马的人员这才挑选分派完毕。
其中，一军主帅为梁丘舞，大将为严开、陈纲、项青、林震、乐俊、谢安、卫云、张栋、欧鹏、马聃、廖立，皆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其中有大半拥有者单独作战、独当一面的才能。
相比之下，长孙湘雨的二军将领就显得杂乱许多，她所挑得的大将分别是费国、唐皓、狄布、漠飞、罗超、金铃儿、苟贡、李景、苏信、丁邱、齐郝，其中竟然有一半出身刺客。
不难猜测，长孙湘雨此番多半会以诡战居多，否则，那还真是浪费了金铃儿、漠飞、丁邱、苟贡等人擅长藏匿暗杀的才能。
如此，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两支演武兵马挑选将领完毕，在谢安的建议下，在京师西郊伐木造地、挖渠成河，并且各自在六十里的范围内建造营寨，营造战场氛围，只等着一切准备就绪。
[炎虎姬]梁丘舞，与[鸩姬]长孙湘雨，这两位曾经联手主导了冀北大捷的[冀京双璧]，如今各率一军，互较高下，此事非但惊动了朝廷，更惊动了整个冀京，成为全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其中更不乏有好事之徒开盘设注，赌二女胜负。
两个女人的交锋，一触即发。

第四十四章 演武前夕
因为是演习，只可能是尽量地模拟真实战场，因此，谢安在战场疆域的范围做出了规定。
西北到冀京京畿安平国边界、一亩泉河，东南至冀京西郊，东北至安县南郊，西南至南深县北郊，总的来说，跨地东西、南北大概六十里到七十里左右，整个疆域呈斜长四边形。
在这片恒定疆场中，上游河水一亩泉流经龙泉山，此后为中流，该称新丰河，至下游汇合冀京西边的护城河西河、以及另外起始西南的河流清水河，三条河流汇聚成一条，成为冀京南面的护城河，也就是南河。
同时，这条水流也成为了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双方的楚河、汉界，根据抽签，梁丘舞抽到了南侧，而长孙湘雨抽到了北侧，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内，双方各自率领三万四千兵力，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其中包括建造简单的营寨、关卡等等。
这段准备的过程中，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相当注重保密工作，毕竟在各处设置营寨、如何分派主力兵马驻扎情况，甚至于派哪位将军镇守，这无疑是足以决定战场胜败走向的事。
当然了，倒不是说二女没想过派些[奸细]去对面打探情况，只是谢安说过，在他正式说开始之前，双方不得以任何行事打探对方的兵力安排等任何军事机密。
想来，谢安从某种程度上有些偏袒梁丘舞吧，毕竟长孙湘雨手底下可以说是几乎凑齐了如今谢安麾下所有刺客高手，像金铃儿、漠飞、苟贡、丁邱，哪个不是刺探情报的好手？
要是放任长孙湘雨，恐怕在这十日里，梁丘舞这边的兵力分派早就被摸透了，换句话说，还没打就输一半了。
在这片疆场中，又有山丘三座，分别是新丰河上游南侧一亩泉附近的龙泉山，以及新丰河西南四十里左右的云景山与新丰河东北四十五里左右的百花山，毋庸置疑，这两座山丘成为了双方的主大营所在，谁若是能攻克这里，就意味着谁赢了。
就整个疆场的地形而言，梁丘舞无疑是抽到了上上签，毕竟在这个时代，山丘向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因为易守难攻，居高临下总有些优势。
不过就整体实力而言，反而是长孙湘雨那边占据上风，毕竟她那边的刺客好手太多了，倘若梁丘舞这边稍有不注意，长孙湘雨随时可以发动夜袭，叫金铃儿、漠飞这些高来高去的刺客高手悄悄打开敌军的营寨大门，继而夺下整个营寨。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终于到了约定的十日期限，也就是三月里的最后一日，在这一日里，谢安将众人叫到了自己的刑部尚书谢府，毕竟他还要交代一些事。
或许是没有料到谢安此番所组织的三军演武竟是这般的严谨，几乎完全参照真实战场，朝廷中有不少人对此颇感兴趣，甚至于，天子李寿默许破例休假一日，到谢安府上旁听此番演武的规则。
这不，原本空旷的谢府前院厅堂，眼下竟是人满为患，李贤、季竑、关仲一拨人，长孙靖、阮少舟、荀正一拨人，李寿、王旦、大太监王英、以及如今已经彻底投向李寿的原六神将之一、[天枢神将]耿南一拨人，就连如今作为中立派的文钦亦带着从子文邱来凑热闹，甚至于，此事亦惊动了胤公、梁丘公与孔文，早早来到府上旁听此事。
也难怪，要知道此番是[炎虎姬]梁丘舞与[鸩姬]长孙湘雨的较量，这两位可是当年联手主导了冀北大捷的杰出英才，只不过相对于梁丘舞名满天下，长孙湘雨的名声仅仅止步冀京罢了，毕竟这个女人并不在乎什么名声，她所需要的，只不过是能够展现她才华的舞台。
“好了好了，诸位请安静下来……”作为此番三军演武的发起者与参与者，作为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的夫婿，谢安率先站了出来，拍手压言，准备发布此番三军演武的规则。
话音刚落，整个厅堂逐渐安静下来，就连在从旁喝酒的梁丘公、胤公、孔文三位老爷子，亦放下了酒杯，转头望向谢安。
“因为是演习，所以任何人不得在交战时使用开刃的兵器，免得误伤，此番双方作战的主要兵器……”说到这里，谢安指了指斜靠在一旁墙壁上的一把枪。
见此，金铃儿连忙取过那把枪来，递给谢安。
朝着金铃儿微微一笑，在后者面露喜悦表情之余，谢安掂了掂手中的被去掉了枪头的长枪。
说实话，那已不叫是长枪，只能称之为是一根木棍，原本枪头的位置，用白布裹着。
在众人的目视下，谢安手持那柄长枪在脚边一个盛满墨水的桶里浸了浸，口中说道，“这便是此番演习所用兵器，上至将军、下至士卒，皆是如此，一阵下来，但凡是被戳中、使得身上留有墨点的，清理战场时一概视为[战死]，失去资格，倘若是被溅到，则不在其列！”
“被戳中就失去资格？”梁丘舞、狄布、陈纲等人不约而同问道。
“不错！——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只要一场战斗下来身上有较为清晰的墨点，就视为[战死]，失去资格！”
参与此番演武的众将闻言面面相觑，毕竟这样一来，他们这些位大将无疑被限制住了，完全不可能出现什么以一当百的可能性，尤其是像狄布这种已被长孙湘雨视为最佳破阵的猛将，哪怕他拥有着以一当百的实力，可在这条规则下，哪怕是十个最普通的士卒，都有可能在这次演习中将其[杀死]。
而其中被限制最大的，无疑就是梁丘舞。
“原来如此……”一侧的李贤嘴角扬起几分笑意，微笑说道，“这样就杜绝了将领们凭借个人勇武去扭转战场局势的可能性了，如此一来，就是考验双方将领们的统兵能力了……”说到这里，李贤暗自点了点头。
总归他与长孙湘雨是师兄妹，一同学承于前丞相胤公，比起依靠个人勇武而取胜，他们更倾向于以策略制敌。
在李贤看来，东军确实很强，堪称天下第一骑军，但是，那依然并非是他李贤心目中的强军，毕竟东军的强大，有一半来自于上将军梁丘舞那不可思议的强大武力，说这个女人是东军的灵魂，这毫不为过。
但反过来说，倘若这位灵魂支柱被人打败，这东军是否还能像平日里那样强大呢？
未见得！
在李贤看在，最强大的军队，就应该是像南军[陷阵营]这样，哪怕是所有将领一概战死，都不会后撤一步、不会动摇意志的、坚韧不拔军队。
确实，对比于东军四将，南军三将的林震、乐俊、卫云三人名声不显，但即便如此，东军亦不敢夸口说能稳稳战胜南军，因为南军是一支即便失去了大将亦不会动摇士气的刚猛战旅。
“竟……竟然说什么将领与士卒一样……”陈纲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不，应该说，他显得有些稍许的慌乱。
毕竟陈纲一向是东军中首发的先锋，从来都是冲击强劲敌军的第一人，作战刚猛勇武，完全就是奉行不要命的战法，身上战伤不计其数，也正是因此，他被称为[万夫莫敌的鬼将]，然而如今谢安列出这一条规则，几乎可以说是将他的威胁减到了最低。
与陈纲报以相似表情的，还有长孙湘雨那一方的狄布，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反观其余将领，比如严开、林震等略逊色个人武艺，强于领兵作战的，那却是一个个眉开眼笑。
“安静安静，”摆了摆手，打算了厅内众人的议论纷纷，谢安继续说道，“此番演武胜负，其一是攻克对方主营，舞儿这边的云景山主营，以及湘雨这边的百花山主营；其二，则是以点数决定胜败！”
“点数？”屋内众人闻言一愣。
“不错，点数！”环视了一眼参与此番演武的众将，谢安沉声说道，“我方才说了，用我手中这杆长枪，在对方胸腹位置留下较为清晰墨迹，则视为[杀死]对方，[战死]的人，原地蹲下，双手抱住脑袋，不得再做任何动作，清理战场时，按人头记录点数，随后离开演武区域，不得私自擦拭墨迹，不得私自返回各自主营，否则严惩不贷！——[杀死]一名士卒视为一个胜利点，副将五十点，大将一百点，在战场正面击溃对方，取得该次交锋最后胜利的一方，再得一千点……必须是双方正面交战，夜袭不在此列……”
“嘁！”这边谢安话音未落，那边长孙湘雨暗自拽了拽小拳头，颇有些埋怨地望了一眼谢安，毕竟谢安这一招，完全杜绝了她依靠金铃儿、漠飞等人夜袭刷点数的可能性。
“另外！”见堂内议论声过高，谢安提高了声调，继续说道，“所有参与此番演习的人员，脖子上需挂一块军牌……伊伊？”
听闻谢安招呼，伊伊走上前去，将手中一块木质的牌子递给谢安，只见谢安举起手中军牌，目视面前众人说道，“看到了么？就是这样的牌子，待会兵部会下发，分[士卒]、[副将]、[大将]、[主帅]四等，倘若有人丢失了牌子，则视为失去资格……”
“且慢！”打算了谢安的话，东军将领严开望了一眼长孙湘雨那边的金铃儿、漠飞、苟贡等人，舔舔嘴唇说道，“姑爷的意思是，倘若有人趁夜潜入我军军营，取走了我等脖子上的军牌，就视为我等被人暗杀么？”
“对，就是这个意思！——既然对方能取走你脖子上的军牌，想来也不难取走你的命，对吧？”抛着手中的木牌，谢安点点头说道。
此言一出，梁丘舞一方的将领们神色变得凝重了，反观长孙湘雨一方……你看，金铃儿笑得多开心。
“喂喂，不妙啊……”咽了咽唾沫，项青一脸苦笑地对身边的罗超说道，“我觉得吧，三夫人一个人就能将我等将领全部杀一遍了……”
“呵！”面无表情的罗超很罕见地笑了一下，淡淡更正道，“是你等！”
“……”项青愕然地望了一眼罗超，这才想起罗超他眼下可是[叛徒]，气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看来得睡觉都得睁只眼……”
“唔，否则，还未打几场，我等这些大将就出局了……”清楚知晓金铃儿等刺客厉害的马聃与廖立等人窃窃私语着。
别说他们，就连梁丘舞这回亦深深皱起了双眉，毕竟谢安这条规则，对她这一方来说太不利了，金铃儿那是什么人物？那可是天下顶尖的刺客，尤其精通易容术，待她易容后，就算站在你面前，你都不一定能够察觉。
想到这里，梁丘舞不禁感觉有些委屈，毕竟谢安先前约束了她，如今又提高了金铃儿那一些刺客的威胁，这无形中就助长了长孙湘雨的胜算，不过一想到谢安是她手底下的将领，可以朝夕相处，梁丘舞亦不觉有些喜悦。
“好了好了，都停下……再下就是奖励了！”
“还有奖励？”那边谢安话音未落，屋内参与演武的将领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谢安闻言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微笑说道，“至于奖励，就请陛下亲自来发布！”
在屋内众人聚精会神的关注下，李寿微笑着走到谢安身旁，抬手与屋内众将打了个招呼，轻笑说道，“谢爱卿曾言，如此演习有助增进军队将士默契，有助于提高士气，朕深以为然，因此，朕决定，对于此番表现出色的将士，无论将领与士卒，给予爵位奖励，且发放一定银两作为赏赐！”
帐内众将闻言精神一振，虽说爵位只是虚名，与官职实权不同，但那也是荣耀啊，尤其是由当今天子亲自封爵，更何况还有丰厚的赏赐。
别说他们，就连荀正、阮少舟这等身份的人亦有些意动，想想也是，单单谢安所提出的三军演武之事就十分有趣，没想到最后还有来自当今天子的嘉奖，这叫屋内不少人暗自埋怨自己没等提早知晓此事，参与其中。
“爱哭鬼这是怎么了？”长孙湘雨嘀咕一句，错愕地望了一眼李贤，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在某些时候，她与她的夫婿谢安想法还是相当一致的，比如说，一向抠门的李贤何以突然就变得大方了……
“殿下，谢三夫人在看你……殿下你低着头做什么？面色好似也红了……”季竑错愕地望着身旁自家殿下李贤。
“咳咳！”故作咳嗽两声，李贤尴尬地笑了笑，毕竟长孙湘雨方才看待他时那仿佛很是陌生的目光，着实叫他尴尬不已，仿佛无形中在说，你这个小气鬼怎么突然就变得大方了？
天地良心！
李贤真想这么喊一句，正所谓不当家不知其中的苦，又不是他李贤小气？问题是，要维持那么大一个国家，能省则省罢了，毕竟他李贤估摸着，日后保不定要与太平军甚至是李慎、李茂等人打几仗，眼下败光了国库，日后如何打仗？
一番喧哗后，见所有的事已讲述完毕，谢安便让伊伊叫厨房准备菜肴，毕竟今日前来凑热闹的客人不少，总不能叫他们饿着肚子回去。
于是乎，刑部尚书谢府大排宴筵，既是招呼宾客，亦权当是为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助威添势。
如此一直喝到午时过后，众人这才逐渐散去，而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双方人马，亦同时离府出城，前往城外各自已建立好的主营，只等着今夜子时一过，三军演武正式开幕。
与此同时，在冀京南郊十里外官道附近的荒废小庙里，有一名看似尚未弱冠的年轻男子正靠着小庙内的柱子席地而坐，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卷。
“枯羊，枯羊！”伴随着几声呼唤，有一帮与这名男子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匆匆跑入了小庙。
粗略一数，大概是八人，加上这位嘴里咬着草茎的、被叫做枯羊的男子，一共是九人。
“呸！”轻轻吐出嘴里的草茎，枯羊翻了一页手中书卷，淡淡说道，“查到了？”
“啊，听人说，那是冀京东军、南军、冀州军三支兵马的联合演习，都准备了差不多有十日了，明日就是正式开打的时候，[冀京双璧]的对决呢！——拜其所赐，眼下冀京热闹地很呢！我等入城后先去凑凑热闹？”一名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兴致勃勃地说道。
“没兴趣！——要去你自己去吧，魏虎，最好被人给杀了，反正是九个人分三个名额，有六个是多余的！”枯羊淡淡说道。
“你说什么？”那叫做魏虎的少年双目一瞪，黝黑的面色泛起几分涨红怒色，冷声说道，“你说谁是多余的？”
“谁应说谁！”枯羊淡淡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九人中年纪看似最大的少年站出来阻止了枯羊与魏虎二人，继而正色说道，“魏虎，此番我等有要事在身，并非是为了游玩而来，这一点你记住！——还有你，枯羊，别整日摆着仿佛你已经就是六神将的架子，那三人总归是大帅亲自挑出来的……”
“少来教训我，卫绉！”枯羊淡笑一声，合上手中书卷，站起身来，拾起身旁的佩剑，缓缓走出小庙，口中淡淡说道，“[天枢神将]……归我了！”
“你这家伙！”魏虎满脸怒色。
拦下了怒不可遏的魏虎，卫绉皱眉说道，“为何选[天枢]？难不成是那个叛徒比较弱么？”
已走到小庙门口的枯羊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因为好听！”

第四十五章 棋高一着
——大周景治元年三月三十日，亥时三刻，云景山梁丘军主营帅帐——
“沙沙，沙沙……”
偌大帅帐内鸦雀无声，唯独摆在帐内桌子上的一盏沙漏发出些许动静。
在帐内的主位上，梁丘舞双手十指合扣，搁在桌上，平心静气、闭目养神。
而在桌子的两侧，谢安、严开、陈纲等十员大将坐在凳子上，有的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有的则抱着双臂目光迷离地望着帐内角落，总之一句话，不明白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在于谢安之前的那一句话。
[……四月一日子时起，正式开始此番三军演武的演习，当日正午开始正式的交战……]
这不，向来按照规章制服办事的梁丘舞便与手底下的大将们在帅帐里硬生生呆坐了两个时辰，说辞就是，还未到演武的开始时间，因此不得讨论任何有关于战术的事。
真是笨地可爱啊……
谢安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可不认为长孙湘雨那边会乖乖地按照他所指定的规则行事，谢安觉得吧，长孙湘雨那边恐怕早已经制定好未来数日内的战术，安排好所有的一切，就等着明日正午开始第一轮的交锋，而梁丘舞这边……
做人不能太正直啊，舞儿……
坐地腰酸背痛的谢安苦笑着叹了口气。
沙漏中上层的细沙一点一点地流到了下层，代表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终于，最后一粒沙子流完，沙漏的上层彻底地空了，这表示着又是一个整时辰过去了。
而就在那最后一粒沙子落下的时候，梁丘舞如有神助般，忽然睁开了眼睛，环视帐内众将，用沉稳的话语率先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好！时辰已到，我等来商议一下未来几日的战术……”
闭着眼睛都知道沙子的流逝程度？这个笨女人的直觉真是令人感到恐怖啊……
在谢安暗自惊愕之余，帐内众将亦抖擞精神，只可惜枯坐了两个时辰，实在谈不上是士气高涨，尤其是卫云、马聃、廖立几人，一脸的困倦，没当场打哈欠那是给梁丘舞面子。
“诸位，”环视了一眼帐内众将，梁丘舞沉声说道，“首先请严开与林震两位将军述说一下眼下的境况，有任何不足之处，众位畅所欲言！”说着，她目视了一眼严开。
不可否认，东军的严开与南军的林震，尽管他们的个人武艺比不上狄布、漠飞，但是论领兵作战的经验，眼下梁丘舞手底下的将领中，无一人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是！”严开点了点头，转头望向林震，见他抬了抬手将率发言的权利让给了自己，严开报以善意感激眼神，继而朝着帐内众将抱了抱拳，微笑说道，“我乃东军副将严开，尽管知晓众位中几位将军对我不太熟悉，不过，还是请诸位将军请我一言……”
不得不说，严开不愧是东军四将中的老大哥，性格稳重、为人圆滑，说的话多好听，几句话就叫张栋、欧鹏、马聃、廖立这四位对他并不了解的将领对他产生了好感。
“严将军说的哪里话，[遇严不开]的威名，末将等可是耳闻已久！”说到为人圆滑，曾当过一回叛军的张栋毫不逊色。
“既然如此，严某斗胆畅言一二……”缓缓收起脸上笑容，严开的面色变得严肃的许久，沉声说道，“眼下我梁丘军与长孙军，互有优劣，我梁丘军此刻在座列位，皆是精于领兵作战的善战之将……”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正巧移到谢安，看得出来，他目光微微一颤，叫人隐约感觉他这话说的有些心虚。
喂喂，什么意思啊？
你家姑爷我可是创下过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函谷关的壮举！
谢安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严开。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面色，严开稍稍有些尴尬，咳咳一声，继续说道，“反观长孙军，除费国、唐皓二人据说是武力与统兵二者兼备的善战之将外，其余等人相对不足，不足以独当一面……”
严开这话说得没错，别看苏信、李景、齐郝等人如今地位颇高，那是他们跟对了主公，说实话还谈不上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充其量也就是在沙场上指挥一、两个军团兵阵的武将。
什么叫独当一面的大将？
那就是能够独自领兵，与自家主帅联合作战的副帅类人物，那是能够在将令未曾及时传达的情况下，从自家主帅的布局情况看出其真正意图，继而与其联手夹击敌军的将领。
满打满算，如今与谢安亲近的大将人物，也就只有费国、唐皓、严开、林震、张栋、马聃等寥寥数人，而其余的，比如陈纲、项青、罗超，说到底也只是一场战斗中的猛将，而非是能够着眼于全局、为大局考虑的大将人物。
而在那仅有的六位大将人物中，此番梁丘舞挑到了四位，从大局观来说，梁丘军要占据上风，毕竟长孙湘雨那边虽然有金铃儿、漠飞这等武力高的可怕的猛人，但说到底，他们只是刺客，哪里懂得如何领兵？
“因此，末将以为，我等应当扩展这个优势，分兵，多线与长孙军交战，叫其首位难顾！”
帐内众将闻言点头附和，毕竟他们梁丘军中能够同时出动四位大将独自率军作战，那长孙湘雨一方的部将呢，却只有费国与唐皓能够做到这一点，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优势。
“严开，具体如何分派？”梁丘舞问道。
朝着梁丘舞抱了抱拳，严开站起身，从身旁取过地图平铺在桌上，指着行军图说道，“末将提议，由林震将军待五千军坐镇龙泉山，而末将则率五千往下游三河岔口，由将军亲自率大军两万四千，赴新丰河主战场……长孙军部将以刺客居多，擅长夜袭，因此，我等不妨以守代攻，先守住紧要之地，再徐徐反击，若有合适机会，末将与林震将军亦可悄然从上游与下游渡河，偷袭长孙军……总之，只要稳扎稳打，长孙军并非我军对手！”
说实话，严开这句话虽说有些狂妄，但是从谢安所制定的规则出发，并非是没有道理，毕竟在谢安所制定的规则下，将领们个人的武艺被极大地限制住了，不出意外，这二十二员将领中，恐怕不会有几个会轻易地露面，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士卒与士卒的比拼了，或者说，是考验双方将领的统兵能力。
“安，你怎么看？”梁丘舞似乎有意要让谢安做最后的决定。
鉴于自己如今是[梁丘舞的人]，谢安自然要替梁丘舞考虑一下，毕竟在他看在，此番他与梁丘舞要是输了，长孙湘雨不知会得意到何等程度，尽管是自家的媳妇，可若是那疯女人整日喋喋不休，谢安也受不了不是？
想到这里，谢安点了点头，说道，“严大哥所言极是，舞儿……不，大帅，末将觉得，既然如此，不如就给予严大哥与林震将军最高权限，并且，每人分派一万兵马……上游一万，下游一万，中游一万，叫长孙军难以猜测我军究竟从何处渡河！”
严开与林震闻言对视一眼，颇有些意外地望向谢安，心中着实有些高兴，对于他们这些擅长独自领兵的大将来说，最需要的是什么？不就是自由发挥的空间么？
“将兵马平均分为三支么？”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继而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既然如此，请林震、乐俊、卫云三位将军镇守龙泉山，严开、陈纲、欧鹏三位将军前往下游三河岔口，自主行事！”
“末将遵命！”严开与林震一脸欢喜地接下命令。
“那我呢？我呢？”见严开与林震分别捞到了那么好的差事，项青有些着急了，频频向谢安使着眼神。
总归是一同吃花酒的铁杆弟兄，谢安如何会亏待项青，转头对梁丘舞说道，“大帅，两军作战，情报最为重要，尤其是长孙军如今有好些位精于夜袭的能手，需防备其渡河袭击我军，不如给项三哥三千轻骑，叫他在新丰河沿岸巡逻，一来是监视对岸敌军动静，二来嘛，也可找寻机会，前往对岸腹地搜集情报，就算得不到太详细的情报，但大致也要清楚对方的驻军位置、以及兵力数量……”
“唔！”梁丘舞点了点头，思忖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留一千人守云景山大营，拨出三千给项青……”
项青闻言还来不及露出欣喜表情，马聃皱眉说道，“大帅，如此分派，主营岂不空虚？”
“无妨，”梁丘舞微微一笑，正色说道，“倘若真正战场，如此的确不妥，但是在安所制定的规则中，除非长孙湘雨将我上游、中游、下游一处打溃，否则，她并不是派军偷袭我主营……之所以留下一千人，那是以防万一，免得三处被打溃后，来不及回防主营！——张栋，主营就交给你了！”
“呃……是！”说实话，张栋并不是很乐意守主营，毕竟这意味他很有可能无缘此番的演习交战，在主营无所事事，可既然梁丘舞这么说了，他也没有办法，只得抱拳领命。
这不，欧鹏、马聃望向张栋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不过在张栋看来，仿佛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就在这时，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待帐外传来几声喧哗后，有一人撩起帐幕冲了进来。
何人如此放肆？
帐内众将不悦地转头望去，毕竟，尽管是演习，但至少你也得懂得何为上下尊卑，何为军中礼仪啊，哪能随随便便就闯入商议军事的帅帐。
然而，不瞧不要紧，这一瞧差点没把他们吓死，因为他们发现，闯入帅帐的，竟然就是廖立……
只见此刻的廖立仅穿着一身单薄的内衣，面红耳赤地打量着帐内众人，一脸的焦急神色。
咦？廖立？
那这边……
帐内众人下意识地望向坐在谢安右侧表情从容的……另一个廖立？
不是吧？
谢安有些傻眼地望着身边这个廖立，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呆滞的表情，那[廖立]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金——铃——儿——！”
梁丘舞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继而一把操起身前的茶盏，劈头盖脸地摔向那个谢安身边的[廖立]。
可能是怕误伤到谢安，[廖立]并没有闪躲，右手一探便将那茶盏抓在手心，继而整个人跃后几步，站在帐布前，笑嘻嘻地望着主位之上的梁丘舞。
“金铃儿？”
“谢大人的三夫人？”南军三将的林震、乐俊、卫云面面相觑。
反观帐内其余将领，一个个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金姐姐你这是……”望着站在帐布前的[廖立]，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傻子也知道这是金铃儿受了长孙湘雨的指使，是故假扮成廖立来刺探他们梁丘军的情报。
见夫君谢安已认出自己，那[廖立]倒也不再隐瞒，右手在脸上一抹，摘下一张面具，露出她原本那艳丽而略带瑕疵的脸孔，冲着谢安微微一笑，笑容说不出的甜美。
“卑鄙！太卑鄙了！”梁丘舞气地满脸涨红，她如何想得到，金铃儿竟然易容成廖立的样子，混在她的军事会议中，这下好了，所有的安排全暴露了，这仗还没打就输一半了。
“不、不是说子时之前不得刺探双方的情报么？”马聃一脸古怪地说道。
金铃儿闻言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余刺探你军情报，可是在子时之后……”
“可你打晕我那是在子时之前！”站在帐口的廖立满脸通红地说道，“还、还将我用绳索吊在树上……”
“可余并没有摘走你脖子上的牌子呀！”金铃儿一脸从容地说道，说着，她转头望向谢安，玩味说道，“夫君，这可谈不上是余破坏规矩吧？”
“这个……”饶是谢安，这回也说不出什么来。
奇怪，这个能与舞儿相提并论的笨女人今天怎么突然就变得聪明了？硬是说得自己哑口无言。
哦，对了，必定是湘雨那丫头提前教过她如何应付……
这可真是……
被摆了一道啊！
谢安苦笑地摇了摇头，说实话，他还真没料到长孙湘雨由此一招，非但找出了规则上的漏洞，还跟他玩起了擦边球。
“可恶！”见谢安一脸苦笑，无言以对，梁丘舞哪里还会不明白，望向金铃儿的目光中充满了怒气，右手一拍桌案，怒声喝道，“将她拿下！”
开玩笑吧？
拿下金铃儿？她要跑谁拦得住啊！
清楚金铃儿本事的严开、项青等人面露苦涩表情，但依然本着碰碰运气的心思围了上去，毕竟只要有一人在金铃儿身上留下较为清晰的墨点，那金铃儿就视为[战死]，如果能叫这个女人出局，那简直可以说是断了长孙湘雨一条胳膊。
只可惜，金铃儿丝毫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嘻嘻，既然情报入手了，老娘就不跟你们纠缠了……”说着，她右手一转，袖口中落下一柄匕首，唰地一声撕开了帐布，逃了出去。
临走前，她有意朝谢安抛了一个媚眼，气地梁丘舞更是火冒三丈。
“她……她违规了吧？她用开刃的匕首……”梁丘舞气呼呼地指着被撕开的帐布，带着几分委屈望向谢安，倒是没有追赶，因为她很清楚，以金铃儿的速度，她纵然是有心追赶，那也是追不上的。
“这个嘛……”谢安有些为难，说实话，金铃儿只是拿那柄开刃的匕首当做了逃跑的道具，并没有用以应敌，因此不算是违规，可问题是，望着梁丘舞气恼的表情，他实在不好开口。
见谢安久久不说话，梁丘舞也意识到了什么，闷闷不乐地坐回位子上，忽然抬起右手，一砸面前的桌子，只听砰地一声，那张桌子顿时被她砸碎大半。
“可恶！可恶！”
清楚地注意到梁丘舞眼中的怒色越来越浓重，严开、陈纲、项青等人心中一凛，下意识做好了要住手制住梁丘舞的准备，不过说实话，在费国、狄布、金铃儿等人不在场的情况下，他们着实有些心虚。
而就在这时，谢安当即走了上前，轻轻搂住她，轻笑着说道，“不就是失了先机么？没什么，为夫相信，舞儿最终依然能够取胜！”
“真……真的？”梁丘舞闻言一愣，眼中燃烧地异常旺盛的怒火逐渐退去，轻咬嘴唇，有些不自信地说道，“安，你真认为我能赢么？”
“当然！——舞儿可是上将军呢！”
望着谢安信任的目光，梁丘舞心中喜悦，深深吸了口气，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见此，非但严开等人松了口气，就连谢安亦是暗自松了口气，毕竟他此番提议三军演武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长时间地呆在梁丘舞身边，帮助她彻底掌握梁丘家那门不可思议的绝技，至于演习最后胜败，他并不是很关心。
而如今见梁丘舞在处于极度愤怒的边缘，却因为自己几句话而逐渐平静下来，谢安心中暗自庆幸梁丘公所言不虚，他谢安确实是能够约束梁丘舞这匹烈马的缰绳。
只不过，廖立就没这么好运了……
“竟然被那个女人打晕，导致我军丢了重要情报……廖立，你也留下守主营！”梁丘舞气呼呼地说道，很显然，她这算是迁怒了，毕竟她相当不爽金铃儿临走前向夫婿谢安所抛的那个媚眼，很明显这是完全不将她这位谢家长妇放在眼里。
“呃？我……我……”望着帐内众将爱莫能助的眼神，廖立心中那叫一个冤，心说除了您[炎虎姬]外，帐内无论哪个人遇到金铃儿都好不了吧？
“这就叫命……认命吧！”张栋一副难兄难弟的口吻，伸手拍了拍廖立肩膀。
望了眼张栋，又望了一眼帐内众将古怪的眼神，廖立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末将遵命！”

第四十六章 致命破绽？！（一）
——四月一日，新丰河南侧梁丘军大营——
晌午时分，谢安与梁丘舞特地视察了一下军营内士卒士气，只见放眼之处，营内士卒一个个面带笑容、士气高涨。
也是，单纯的枯燥训练，哪有似眼下这等演习来的有趣？更何况此番的演习只要表现出色，还有功劳可拿，似这等好事平日哪里找去？
可以说，全营上下军士都用轻松而喜悦的心情看待着此番的演习，唯独某位官拜上将军的女子除外。
“虽说是演习，可亦要认真对待，似你等这嘻嘻哈哈成何体统？”这不，有几个守营门的倒霉蛋被梁丘舞当场逮住，纵然他们隶属于冀州兵，并非梁丘舞直系下属，亦被训斥地不敢抬头。
到最后还是谢安看不下去了，拉着梁丘舞走开了，在他看来，三军演武明明用以放松士卒心情为主的演习，何必定要叫人绷紧神经呢？
“好了好了，尔等继续守卫，切记关注河对岸长孙军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偷偷瞥了一眼梁丘舞那低沉的面色，几名倒霉的士卒缩了缩脑袋。
拉着闷闷不乐的梁丘舞走向返回营内帅帐，谢安抬手朝着周遭抱以尊敬目光的士卒打着招呼，继而望了一眼身旁梁丘舞，带着几分苦笑问道，“还在生气啊，舞儿？”
“是大帅！”梁丘舞轻哼一声，从她的表情不难看出，她此刻的心情并不是很愉快，可以说是闷闷不乐。
也难怪，毕竟就在半日之前，有个叫她咬牙切齿的女人便已窃得了她梁丘军的布兵情报，这使得本来战局就不怎么有利的梁丘军一下子就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或许有人要问，既然早前的安排已被金铃儿刺探得知，那换个方案不就好了？打个比方，叫林震与严开两位大将的镇守位置互换一下。
但事实上呢，梁丘军所泄露的情报，是[防守反击]这个重要战术，并非是互换一下大将驻兵位置就能弥补的不利局面。
打个比方说，眼下梁丘军与长孙军互掐，本来，梁丘舞采用防守反击的战术，在抵挡住长孙湘雨一波攻势后，她可以趁着长孙军撤兵的机会反击，可如今这个战术已经泄露，梁丘舞还敢这么做么？
万一长孙湘雨将计就计，另外设一支伏兵，专门等着梁丘军的反击，那该如何是好？
如此一来，梁丘军还敢追击败军么？倘若不追击？岂不是一直处于挨打的被动局面？
可以说，战术泄露所导致的最糟糕处境，是来自于心理上的不自信，换句话说，便是失了锐气。
别以为此番只是演习，双方将领便会心存轻视，相反地，正因为是演习，正因为双方都是熟悉的人，因此，无论是担任主帅的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以及二女麾下部将，甚至要比真正战场更加谨慎、更加重视。
就连平日里一直奉行死攻、猛冲的东军四将之陈纲，这回也勉强压下了好战的情绪，耐心等待长孙军出现破绽，这足以证明什么。
想想也是，倘若他陈纲因为一时不慎折在长孙军某个将领手里，这多丢人，要知道双方将领都是熟悉的人物，保不定日后还要坐在一起喝酒，这要是在酒桌上谈起他陈纲曾经栽在某个将领手里……他陈纲岂不是颜面大失？
不得不说，此番演武压力最大的，其实就是双方的主帅与大将，因此，反而显得双方手底下的士卒没心没肺，几乎不怎么在意最后的胜败。
“是是是，大帅……呵呵，大帅，视察完毕，不如先回帅帐吧，马聃亦是不逊色严开大哥的善战将领，由他代为掌控着大营，不会出事的……”
“唔……嗯！”梁丘舞点了点头。
或许世人一直觉得，主导了冀北大捷的[炎虎姬]梁丘舞必定是作战经验丰富的人物，但实际上呢，梁丘舞其实算不上能够着眼于全局的大将类人物，她的强悍之处，在于她拥有着足以扭转整场战斗胜败的骇人武力，就如同当初陈蓦在长安战场上险些击溃周军本阵一样，这对堂兄妹，堪称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战武神。
但是在着眼于大局的军略上，梁丘舞并没有什么独到之处，至少，眼下她还不具备这个才能，毕竟她再怎么说还只是一位年近十九的妙龄少女，只不过是初战时一举成名才得以享有如今这般威望，论作战经验，其实并没有多少。
不可否认，梁丘舞很强，但是她的强，在于个人的武力，在于所熟知的兵阵，而像什么运筹帷幄，其实并非她所擅长，在这一点上，她还不如她的父亲梁丘敬，还不如她的祖父梁丘公。
因此，在谢安的提议下，马聃成为了新丰河梁丘军营实际上的守将，毕竟此人在潼关时，曾察觉到了长孙湘雨的攻取潼关的妙计，尽管有些晚了，但比起旁人，足以证明此人本事，只可惜当时叛军主帅秦维嫉妒贤才，使得马聃心灰意冷，在谢安投降即免罪的诱惑下，失去了战心，要不然，或许谢安并不能那样轻松地拿下整个长安战役。
当谢安与梁丘舞回到帅帐时，马聃已在帐内等候，得见他们两位回来，抱拳行礼。
“马聃，如何？有什么消息么？”谢安笑着问道。
“回禀大人，大帅，方才项青将军已派来几名东军将士……”说着，他走到帐内的桌子旁，指着桌上地图，沉声说道，“首先要提一下的是，项青将军的轻骑斥候，在渡河后于途中遭遇了罗超将军，因为当时未到晌午，是故两军各自退却，未曾交锋，据项青将军推测，二主母那边，多半是委任罗超将军与我军项青将军相同的职务，目的就是提防我军刺探其情报，项青将军觉得再深入恐怕会被长孙军包围，是故暂时撤退，眼下屯扎在这里……”说着，他用手指点了点对岸一片林子。
“呵，出师不利啊！还指望项三哥能够搜集一点有用的情报呢，不曾想，这么快就被罗四哥给堵上了……”谢安苦笑一声，暗自摇了摇头。
忽然，他皱了皱眉，好似想到了什么，回头询问梁丘舞道，“舞儿，在统帅骑兵方面，项三哥与罗四哥孰强孰弱？”
“安的意思是，先吃掉罗四哥那拨斥候么？”梁丘舞凝眉问道，说来也奇怪，一沾到军事上的事，这个笨女人的直觉要比平日敏锐地多。
在颦眉深思了片刻后，梁丘舞缓缓抬头说道，“这个……还真不好说，项三哥与罗四哥，在战斗时向来是担任两侧的偏师先锋，一左一右联合夹击敌军，给担任主先锋的陈二哥营造机会，从未这样分处敌我比试过，说不好……”
“舞儿的意思是，项三哥不见得能够吃掉罗四哥？”说这话时，谢安不免有些惊讶，毕竟他一直以为项青才是东军军最擅长野战偷袭的将领。
“唔，”梁丘舞点了点头，诚恳说道，“罗四哥不善言辞，不比项三哥为人浮夸，但是真打起来，罗四哥未见得打不赢项三哥……他二人向来是我东军两柄刺穿敌军心腹的尖刀，二人很有默契，很熟悉对方的率军习惯，因此……五五之数吧！”
说到这里，梁丘舞不禁有些气恼，毕竟长孙湘雨挑走了罗超，倘若项青与罗超二将皆在她这一边，何惧骑兵野战？
“这样啊……那就只能叫项三哥暂避锋芒了……”谢安回顾马聃，用意很明显，就是叫马聃派人传令项青，尽量避免与罗超交锋，免得两败俱伤。
毕竟项青的斥候，是眼下探查长孙军情报的唯一手段，倘若轻易折了人，就算换掉了罗超，长孙湘雨那边还有金铃儿、漠飞等能够刺探情报的好手，而梁丘军这边……那就是睁眼瞎了。
别以为像马聃等将领会骑马就是骑将，真要是这样，那他谢安也会骑马，岂不也是一员骑将？
“是！末将明白了……关于二主母那边情报的话，项青将军所派来的将士亦曾提及……”说着，马聃指向桌上行军图，沉声说道，“此营对过，新丰河北侧，靠近上游处与下游处，分别有一个营寨，距离此营大概十五里到二十里左右……看军营旗帜，靠西那营寨，大将乃费国，靠东边那营寨，大将乃苏信，至于具体兵力，项青将军未能探明……”
“两个营寨？”谢安愣了愣，要知道他对双方立营的数量也曾定下规矩，最多不能超过五个，要不然，要是一方在自己地盘造满营寨，这仗还要不要打了？
正因为如此，见长孙湘雨竟然在中游一下子就造了两个营寨，其中用意，难免叫人暗自留心。
怎么回事？
谢安皱眉走向桌子，死死盯着行军图，在他看来，长孙湘雨尽管曾叫金铃儿来刺探情报，可那定多只是为了验证一下梁丘军的战术，至于如何立营，谢安可不相信以长孙湘雨的智慧会猜不到梁丘军的营寨位置。
比如说龙泉山，这个地理位置极佳的兵家必争之地，梁丘军会不在这里设营？别说长孙湘雨猜得到，就连谢安都猜得到。
再比如下游三支河岔口，虽说那里并没有什么山丘，但依然要在这里设营，要不然，无论是那一方都有可能从这里渡河，包围住新丰河的前线营寨，从而使对方腹背受敌。
换而言之，不同于梁丘舞三一一的设营战术，长孙湘雨那边，是四零一的设营方式，简单地说，长孙湘雨在新丰河前线，一口气就设了四个营寨。
这是何等冒险的设营，倘若前线被梁丘舞打崩溃，继而梁丘舞率骑兵长驱直入，长孙湘雨不见得有时间回援百花山的主营寨……
为什么要这样设营呢？
如果是为了防守的话，像梁丘军这样设一个营寨就好了啊，然后退后二十里再设一个营寨，这样岂不是更加稳妥么？
那个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谢安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妻子长孙湘雨，在计略方面还是存在着不少差距，长孙湘雨的意图，他丝毫也猜不透。
而更叫他感到奇怪的是，河对岸那两个营寨的大将人员，实在相差地太多，费国与苏信……
不可否认，苏信也是经历过三讨长安叛军的周军将领，经验丰富，可比起费国这位六神将来，差距太大了，这好像就是在说，放弃费国，再打我苏信这个营寨吧……
“诱饵么？”谢安嘀咕了一句。
“咦？”马聃吃惊地望了一眼谢安，拱手称赞道，“不愧是大人！——末将方才来到帅帐，见大人与大帅不在帅帐，便细细思忖此事，想了好久才想到，不想大人竟……”
望着马聃满脸佩服的表情，谢安稍微有些尴尬，干干说道，“好说好说……马聃，既然你想到了，便在此解释一下吧！”说这话时，谢安暗自朝着梁丘舞的方向努了努嘴，毕竟那个笨女人眼下正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很显然没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是！”马聃闻言抱了抱拳，面朝梁丘舞解释道，“大帅，此二营，有一营乃是诱饵！——大帅且试想，倘若仅仅是为防守，二主母不会在此连设二营，换而言之，这其中一个营寨，二主母是打算送给我军的……”
“送？——她不想赢了么？”梁丘舞一脸吃惊，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似乎是猜到了梁丘舞心中想法，谢安抬手一刮她小巧精致的鼻子，没好气说道，“你以为会她会白白送给我军？当然是有代价的！”
梁丘舞脸色微红，结结巴巴说道，“什、什么代价？”
“就是我等脚下这个营寨啊！”谢安哭笑不得摇了摇头，继而右脚跺了跺。
梁丘舞愣了愣，诧异说道，“我干嘛要用这个营寨去换？”
谢安无言地望着梁丘舞半响，忽而放缓了语气，低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从中游率先打破僵局，而不是依靠上游的林震将军与下游的严开大哥？”
“嗯！”梁丘舞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眼下摆在我军面前的，有两个营寨，其大将一个是费国，一个是苏信，你攻哪个？”
“当然是苏信！”梁丘舞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与换营寨有什么关系？”
“还不明白么？”手指轻轻在梁丘舞额头上弹了一下，谢安苦笑说道，“苏信是[弃子]啊，是引诱我军攻打的诱饵，我军一旦出兵，另一个营寨的费国便会同时出兵，拿下我军这个营寨……丢了苏信的营寨，湘雨那丫头在新丰河中游的前线还有费国的营寨，而我军呢？后路就被截断了，明白了么？”
“……”梁丘舞红唇微启呆呆地望着谢安半响，忽而捏了捏拳头，恨恨说道，“那个女人还是这么卑鄙！——竟然将自己的部下视为弃子……”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谢安暗自嘀咕一句，毕竟他很清楚，那就是长孙湘雨所奉行的兵法。
说完，谢安又瞥了一眼行军图，舔了舔嘴唇。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诱人啊，这个诱饵……”
“是啊，”仿佛与谢安想到了一处，马聃微微叹了口气，苦笑说道，“倘若我军能在不丢失这个营寨的前提下拿下苏信将军的大营，这可是莫大的优势啊……”
“唔！”谢安点了点头，毕竟演习不同于真实战场，断然不至于放火烧毁营寨，换句话说，倘若能拿下苏信的营寨，梁丘军的驻点就有六个了，而长孙湘雨呢，只剩下四个，更糟糕的是，她在百花山的主营便彻底暴露在梁丘军面前。
别说梁丘舞，就连谢安都有些心动，虽说他此番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梁丘舞彻底掌握家门绝技，对于这场演习的胜负并不是太在意……啊，并不是太在意，换而言之，如果能赢，干嘛要选择输？
谢安可不想借此助长长孙湘雨的气焰，毕竟有些时候，那个女人实在是叫人……挺头疼的！
唉！
回想起新婚之后自己那被众女闹地鸡犬不宁的府邸，谢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他也知道，那是长孙湘雨故意放出来的诱饵，轻易触碰不得，要不然，本来就已没有几分胜算的梁丘军，未来几日会遭遇更加不利的局面。
“尽管可惜，也只能放弃，用苏信的营寨来换这个营寨，不值得！”谢安总结性地说道。
“唔！”梁丘舞与马聃相继点头。
虽然谢安话是这么说，可他心中依然感觉有些遗憾，这也正是长孙湘雨设计的高明之处，投出的诱饵每每叫人欲罢不能、左右为难。
轻叹一口气，目光不经意瞥过地图上的敌我双方营寨的设立位置，忽然间，谢安心中猛地一惊，一脸不可思议地死死盯着行军图。
“安？”梁丘舞疑惑地望着面色大变的谢安，诧异问道，“你怎么了？”
只见谢安一脸欣喜地直直注视着桌上的行军图，面色浮现出几分难以置信，激动地连说话的语气都略微有些颤抖。
因为，他感觉自己好似在不经意间找到了长孙湘雨这一番设计中一个极其致命的疏忽！
“湘雨那丫头……不知道是否有没有注意到，倘若她没有注意到，那这仗，我军就胜了八分了！”
“八分？”梁丘舞心中一惊，下意识走到谢安身旁，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安的右手。
在梁丘舞与马聃惊愕之余，谢安右手食指在行军图上划了两道，还未说话，马聃顿时惊地倒抽一口冷气，望向谢安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赌，还是不赌？——赌她还没有察觉到这个致命的疏忽！”
谢安抬头望向梁丘舞，毕竟她才是此番演习的梁丘军主帅。
望着自家夫婿谢安那信任的目光，梁丘舞稍稍犹豫了一下，亦感觉这是一个极佳的扭转局势的机会。
“就这么办！”

第四十七章 致命破绽？！（二）
长孙湘雨，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策略大师！
一直以来，尽管谢安从来不在长孙湘雨面前提起，以免助长这个女人的气焰，叫她更为得意，以此来欺负梁丘舞，但是在谢安心底，他时常佩服这个女人在谋略上的造诣。
没看错，在这个诡计多端、行事诡异的疯女人面前，哪怕是[炎虎姬]梁丘舞亦处于弱势。
当然了，这里的弱势指的是口舌之争，要是真刀真枪打起来，一万个长孙湘雨都不见得是梁丘舞的对手。
长孙湘雨很强，相当强，这一点，谢安早在出征叛军时便已清楚领会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长孙湘雨可以说是谢安在策略与用兵上的师傅，在长达半年的征战日子里，谢安从她身上学会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但是，有些无法用言语来传授的经验，谢安还是无法领会其中神韵。
而其中最叫谢安感到遗憾的，那就是长孙湘雨所惯用的战术……
哪怕是在敌我双方拥有相等的兵力下，也能在短时间内营造出以多打少局面的、不可思议的神级战法！
并不是长孙湘雨不愿教，而是谢安学不会，因为那太难了，用长孙湘雨那条毒舌来解释，那就是，凡夫俗子的智慧，无法很好地运用这条战术，勉强运用，也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两个兵营同样屯扎着两万作战能力相等的士卒，我发兵一万打你大营，你亦发兵一万来打我大营，这局势看上去是势均力敌对不对？可突然间，我派出的一万士卒回来了，这就使得战场上的局面变成了两万打一万，别说你大营还有一万士卒，就算还有十万，也起不到丝毫作用，因为这支兵力赶不到战场，无法对战局造成任何影响。
待我这两万人解决了你那一万兵马，就算在两面夹击的局势下，付出了五千人的伤亡，我还有一万五千兵力，而你呢？就只剩下在大营的一万。
先前明明总兵力相等，可一眨眼的功夫，就占据了绝对有利的局面，这即便是长孙湘雨所惯用的战术。
这个战术解释起来相当简单，可当真正实施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这其中充斥着诸多不安定的因素，比如说两军的行军速度，双方将领的性格，援兵的存在与否，这些都是需要考虑在内的重要因素，这些因素足以决定你使用这条战术的成败。
回想起长孙湘雨在洛阳时，曾准确地把握了当时尚且还是叛将的张栋所有战斗指令，甚至将前往援助他的援兵其行军速度亦精确算出，从而创出了叫人目瞪口呆的辉煌战果：在一日之内，非但拿下了洛阳，甚至还扫平了周边的叛军势力。
长孙湘雨这个女人的心思，已无法用缜密二字来笼统概括，有些时候，谢安真有些怀疑这个疯女人的大脑思维是否有着比拟计算机的计算能力。
一句话，非人力所能及！
而眼下，谢安尽管不具备像长孙湘雨这个女人的精确计算能力，但是这丝毫不妨碍他偷用她的战术……
在四月一日的夜里，谢安留下了一千人守卫新丰河的营寨，再叫三千兵退守靠南侧二线的营寨，继而与梁丘舞、陈纲、马聃等将领，率领着多达六千的将士，趁着夜色悄然渡过了新丰河，准备袭击长孙军将领苏信所守的大营。
或许有人会问，谢安不是已看出苏信只是一个诱饵么？何以还要傻傻地撞上去，难道他忽然转变了想法，觉得用自己在新丰河的营寨去换对面苏信的营寨很值得？
当然不是，拿下了一个被张孙军视为弃子的营寨，却丢了自己一方在新丰河的前线营寨，这确实是一笔亏本的买卖，可若是谢安能连带着费国的营寨一块拿下，那整个局势就不同了。
到那时，长孙湘雨在中游的主力军，便会被彻底截断后路，陷入梁丘舞、林震、严开三支兵马的包围之中，更要命的是，梁丘舞可以不顾长孙湘雨，孤军深入直取后者在百花山的主营，而长孙湘雨却办不到，毕竟梁丘军的设营方式是三一一，与她的四零一不同，这意味着长孙湘雨还要再拿下一座营寨，才能让梁丘军在云景山的主营暴露在自己面前。
不可否认，以长孙湘雨的智慧，也不难再拿下梁丘军一座营寨，但不管怎么说，她这支大军的行军速度被限制住了，而梁丘舞呢？她却可以长驱直入，直捣百花山。
换而言之，倘若计划顺利的话，梁丘军绝对可以稳稳地占据上风。
或许有人要问，长孙军在新丰河附近的另一座营寨，其主将可是太平军六神将的费国，岂会如此轻易被谢安与梁丘舞得手？更何况，长孙湘雨为了拿下梁丘舞所在新丰河营寨，必定会在费国的军营中分派重兵。
不错，从字面上看确实是这样，可你要知道，费国与手底下的兵，那是正准备袭击梁丘舞所在新丰河营寨的，不难猜测，只要梁丘舞这边一旦与苏信交上手，那边费国便会当即率军渡河，偷袭梁丘军的营寨。
换句话说，当费国率军袭击新丰河梁丘军营寨时，他所驻防的营寨，亦是一座空营，只要速度够快，梁丘舞完全可以在拿下苏信大营之后，转袭费国的大营，一举拿下长孙军在新丰河的两座前线大营，这才是谢安的真正目的，用自己一座营寨，去换对面两座大营！
不得不说，尽管谢安不如长孙湘雨聪明，但是，他拥有着这个时代大多数人所不具备的才能，那便是发散性思维，也就是想象力。
丰富的想象力，往往能给人天马行空般的灵感，犹如羚羊挂角，叫人难以洞察你真正目的，就好比孙膑[围魏救赵]一计，一般普通将领只想到发援兵至赵国来抵挡庞涓，而孙膑呢，却采用了更加高明的办法，用攻打魏国都城来逼迫当时尚在赵国的魏将庞涓退兵，这就是想象力，一切高明的计谋，都来自于丰富的想象力，很多时候，照搬教科书似的兵法，并不能够使你成为一位名将，要不怎么说，[尽信书不如无书]？
就拿眼下的局势而言，在察觉到了长孙湘雨的用意后，在苏信这个被当成是诱饵、弃子的诱惑前，一般寻常将领对此顶多只有两个盘算：要么被诱饵吸引，出兵夜袭苏信；要不就不攻，对长孙湘雨抛出的香饵视而不见，防备费国的袭击。
就连马聃这位当了十几年军官、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他的眼里，这会儿恐怕也只有苏信大营与己方大营这两个存在，苦思冥想，如何能在不被费国拿下己方营寨的同时，去拿下苏信的营寨。
并不是说马聃没才能，只能说，由于时代的局限性，他的想象力不足。
而谢安就不一样了，在他看来，长孙湘雨既然抛出苏信这么一个诱饵，就意味着她对费国能够拿下梁丘军新丰河前线大营一事十拿九稳，很有可能，费国的营寨中屯扎着不低于一万的兵马，换句话说，就算自己这边留下五千人守卫大营，带着五千人夜袭苏信大营，一旦费国率领着那一万士卒强攻己方的大营，那五千人还是抵挡不住，换句话说，大营还是要丢。
在谢安看来，既然如此，那就不守了，留下一千人敷衍一下费国，他与梁丘舞这边率大军袭击苏信后转攻费国在出兵后守备变得空虚的大营，用自己一个营寨，去换长孙军两个，这绝对不是一件亏本的买卖。
不得不说，谢安确实拥有着作为大将的才能，眼界开广远超寻常将领，他所欠缺的，仅仅只是像长孙湘雨那般堪称恐怖的计算能力，倘若他也拥有着像长孙湘雨、李贤那样过目不忘的天赋，拥有着堪比计算机的记忆能力与计算能力，比之长孙湘雨恐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在想象力与开放思维这方面，谢安绝对是大周第一人，要不然，长孙湘雨这位多智近妖的女子，又如何会被他所吸引呢？
唯一让谢安感到有些不安的是，他不敢肯定，费国那边所暴露的致命破绽，这是否是长孙湘雨所抛出的第二个诱饵，所以他才会对梁丘舞说，是否要赌一赌，赌那并非是长孙湘雨的故意设计，而是她的疏忽……
梁丘舞终究是听取了谢安的建议，毕竟她[防守反击]的战术，一开始就被金铃儿所窃取了，这意味着，一旦金铃儿将此事告知长孙湘雨，梁丘军在整个战略方针上就被出于完全的被动，哪怕是抵挡长孙军一波攻势后损失追击，亦是提心吊胆，谁知道那是不是长孙湘雨在得知这件事后所采用的引蛇出洞策略？
与其一味地挨打而不敢还手，不如就赌一赌，一旦赌对了，这场演习的胜利，那也就十拿九稳了……
心中怀着这个想法，梁丘舞与谢安率领六千兵卒悄然渡河，踏上了夜袭苏信的道路。
因为防止己方的意图暴露，梁丘舞故意叫马聃单独率领这六千夜袭将士中的一半，延后半个时辰出发，自己则与谢安、陈纲二人，率先一步，偷袭苏信，免得长孙军察觉到不对劲，毕竟，长孙湘雨那边可是有着金铃儿、漠飞、苟贡、丁邱等好些位精于暗杀与刺探情报的好手，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新月之夜，简直就是那些刺客显露本事的最佳舞台。
两里……
一里……
六十步……
三十步……
凭借着过人的眼力，梁丘舞已看到了苏信的大营，看到了营寨上那所飘着的苏字旗号，看到了守卫在营门附近小声谈笑的长孙军士卒……
早已勒令禁声的梁丘军，悄然放缓了脚步，望着自家主帅亲自上阵。
“踏踏踏踏……”
尽管梁丘舞已刻意减缓速度放轻胯下汗血宝马的马蹄声，可在如此寂静的夜里，守卫在苏信大营营门附近的士卒又岂会听不到？
“梁……梁丘将军？”
方才还与同伴有说有笑的长孙军士卒呆住了，毕竟他们可不知他家主帅长孙湘雨的计策，如今见到梁丘舞这位演习敌军的主帅亲自来夜袭营寨，在心中欢喜瞧见这位大周女将之余，亦是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身上早已印上了代表着[战死]的墨点。
好……好厉害……
十几个[战死]的长孙军士卒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梁丘舞单枪匹马，将他们一干人全部[杀死]，偶尔有几个侥幸剩下的，鼓起勇气，怀着激动的心情上去与梁丘舞厮杀，结果亦被对方三下两下摆平。
“这就[战死]了？”一名长孙军士卒苦笑地望着自己胸口那清晰的墨迹，挠挠头，小声询问眼前那位跨坐在宝马上的女将军道，“梁丘将军，要我等替将军打开寨门么？”
“……”梁丘舞表情古怪地望着身附近那一干报以敬佩目光的[战死]士卒，心中着实有些不适应，想了想摇头说道，“此事不必理会，你等退到一旁，莫要被我军误伤！”
“是是……”连连点头，那一干守门的士卒连忙退到一旁，一脸敬佩地望着梁丘舞，猜测着这位盛名累累的大周女将会用什么办法打开营寨的门。
几个眨眼的工夫后，他们傻住了。
“轰！”伴随着一声巨大声响，梁丘舞手中那去了枪头的木质长枪硬生生抽在营寨大门上，竟使得整扇大门为之摇晃，而梁丘舞手中的木质长枪，更是从中折断炸裂。
“……”在那一干[战死]士卒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梁丘舞愕然地望着自己手中只剩下半截的长枪，微微摇了摇头，随手将其弃之一旁，她多半是在抱怨自己手中的兵器太不结实，倘若有那柄狼斩宝刀在，岂会劈不开眼前那扇粗制滥造的营门？
无奈之下，梁丘舞只好凭借自己的拳头了，双腿一夹马腹来到营门前，右手一挥，顿听轰地一声，整扇营寨大门顿时被打地支离破碎。
要知道，以梁丘舞的力气，连石头都能打碎，似苏信大营这扇单纯用几根木头所钉成的寨门如何挡得住她？
“寨门攻破了！”隐藏在黑暗中等候梁丘舞将令下达陈纲听闻声响双目一凝，大喝一声，喊道，“弟兄们，杀进去，活捉苏信！”
“喔！”因为是演习，基本上不会出现阵亡的人员，因此梁丘军的士卒们士气很是高涨，一个个卯足了劲打定主意要[干掉]长孙军的大将苏信，毕竟天子李寿有关于封赏的话，早已传遍了两军士卒。
一声呼喝之下，三千梁丘军顿时涌入苏信大营，而与此同时，苏信在大营帅帐内亦听见了营内的动静，无奈地朝着自己亲卫叹了口气。
“真的来了啊……唉，真苦命……还打算在这次演习中好好表现一下呢……”
望着自家大将愁眉苦脸的模样，帐内一名亲卫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声说道，“将军，倘若将军能够叫梁丘将军出局……那将军的名气可就大咯！”
“你觉得可能么？”苏信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别说办不到，就算办得到，我敢么？——大人那边暂且不提，单单长孙军师那边……梁丘将军可是长孙军师一心想要击败的对手啊，似我等这些小人物，要是插手其中……啧啧，你小子是不知道咱那位二主母的厉害啊！”
亲卫轻笑一声，抱拳说道，“既然如此，将军打算怎么办呢？——打算[战死]在这里？”
“去你的！”苏信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道，“就按照计划，叫营内一千将士过去[送死]吧，干掉敌军一个士卒，可是有一两的额外赏银呢……希望本将军手底下的那些将士们争取多夺走敌军几块牌子吧！——也难为他们跟着本将军被长孙军师当成是弃子了……”
“呵呵，此事早已吩咐下来了……那将军呢？”
“我嘛，”走到帐口附近，撩起帐幕瞅了一眼营内混乱的局势，苏信一甩头，很是潇洒地说道，“走！——撤！”
“撤？”
苏信闻言耸了耸肩，没好气说道，“本将军还指望着在这次演习中大放光彩呢，哪能如此轻易就[战死]？——叫弟兄们玩着，本将军先撤了，反正长孙军师说过，只要大主母上钩，本将军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你走不走？不走本将军可走了！”
那亲卫嘿嘿一笑，紧跟苏信走出了帐外。
此刻营内，苏信手底下一千守军正与梁丘舞麾下的兵马玩得高兴……不，是打个热火朝天，人人皆以[杀死]对方，夺走对方脖子上的木牌为最终目的，谁也没有想到，他家大将苏信，早就在这个时候偷偷溜了。
当然了，就算他们知道，恐怕也不会在意，更谈不上士气大跌，毕竟这是演习，是一次难得的、带有娱乐色彩的兵团活动，尤其是对于已夺下了好几块敌军木牌的士卒而言。
而如此同时，正如谢安所料，密切关注着苏信大营的费国显然是注意到了下游十里处军营所传来的人声喊叫。
“上钩了……”费国嘴角扬起几分笑意，扫视了一眼在营内无数整装待发的长孙军士卒，朗笑说道，“该是我军露脸的时候了……出发，去拿下梁丘将军的大营！”
“喔！”
“李景……就交给你了！”费国目视着身前一位将领说道。
李景微微一笑，点头说道，“放心，闲差而已！”说着，他一拉马缰，率先出奔营门。
目视着李景率大部队离开，费国抬手摸了摸下巴，微微一笑。

第四十八章 长孙湘雨的意图
——四月二日，辰时，梁丘军二线营寨，竹林坡军营——
输了……
输的真彻底啊，完完全全中了那个女人的陷阱啊……
到最后非但没拿下费国的大营，连苏信的大营也丢了，还搭上了新丰河的前线营寨……
更要命的是，跟着自己与舞儿前往偷袭苏信与费国二人营寨的六千兵马，到最后竟然只逃回来两千多人……
睁着眼睛，谢安枕着双臂望着帐内的顶棚，嘴角一牵，脸上露出几分苦笑之色。
轻轻闭上双目，谢安眼前不禁浮现出昨日的种种遭遇……
那是在一个漆黑的晚上，他谢安与梁丘舞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了苏信的营寨，随后，便得到了马聃派人前来通知的重要消息：费国军营终究是出动了，大批的长孙军士卒渡过新丰河，朝着梁丘舞的新丰河军营而去。
“嗖嗖嗖！”
在梁丘军新丰河兵营方向，三支响箭划破漆黑夜空的寂静，继而在半空炸裂成一片火花，这意味着谢安与梁丘舞的主营已遭到了长孙军的猛烈攻势。
得见此事，谢安与梁丘舞下令步兵守原本属于苏信的大营，与马聃、陈纲二人率领五千东军骑兵径直袭击费国的营寨。
因为根据谢安针对长孙湘雨此番用计的判断，眼下费国军营的兵力绝对不是很充足，换句话说，只要速度够快，他们完全可以在渡河的长孙军察觉不对的情况下抢先一步拿下费国的大营。
计划到这一步时，一切都很顺利，就如谢安心中所估算的那样，梁丘舞不费吹灰之力地杀入了费国的大营，然而就在这时，谢安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发现，大将费国竟依然还在营中。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坐跨着战马，谢安一脸吃惊地抬手指着不远处的费国。
“呵呵，”费国笑了，微微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恭敬、几分揶揄，微笑说道，“大人，可不单单只有末将在这里哟！”
话音刚落，营内顿时燃起一堆堆篝火，将原本昏暗难以目视的营寨照个透彻，谢安与梁丘舞这才注意到，在费国身后的帅帐外，长孙湘雨侧坐在一张椅子上，摇曳着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而在长孙湘雨身后，金铃儿、狄布、漠飞、唐皓、丁邱、齐郝等人竟然全数在场。
这怎么可能？
难道长孙湘雨这个女人并没有分兵去抵挡林震、严开那两路偏师？难道叫林震、严开二人心存忌惮的那两个长孙军营寨，莫非只是屯扎了少许兵力的空营？
等等……
这么说的话，费国这兵营，可不单单只有万余兵力啊，很有可能，长孙湘雨将她那三万四千兵力，有九成布置在这里……
一想到这里，谢安心中咯噔一下。
毕竟按着谢安的估算，费国这兵营顶多只有万余兵力，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超过两万，否则的话，新丰河上游与下游，长孙军可抵不住严开、与林震二将，毕竟二将每人手中都有一万兵力。
顺着这个判断估算下去，费国为了攻取梁丘军在新丰河的营寨，为了保险起见的话，至少也要出动七八千的兵力，如此一来，费国留守大营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千。
换句话说，梁丘舞凭借着相同的兵力，完全可以吃掉费国留守在大营的五千兵力，毕竟此番跟在梁丘舞身后的，那可是东军。
但是谢安万万没有想到，费国的兵营中，不单单只有万余兵力，这里，有三万士卒，哪怕李景出阵带走了将近一万，这里还有两万！
两万对五千……
更糟糕的是，对方同样有东军的骑兵，甚至，还有谢安等人此番并没有带来的南军[陷阵营]重步兵四千人，这守卫，如何只是一个铜墙铁壁能够形容？
“哎呀，夫君与小舞妹妹真是的，就这么急着要与人家分个胜负么？”长孙湘雨咯咯地笑着，继而手中折扇一指梁丘舞方向，顿时，营外四处响起阵阵沉重脚步声，大批的长孙军士卒从四面八方涌入进来。
倘若是在真正的战场，即便面临这等凶险处境，梁丘舞心中多半亦不会惊慌，毕竟她与陈蓦这对堂兄妹，拥有着[一人成军]的恐怖实力，但是此番演习不行，在如此多的敌军包围下，哪怕是梁丘舞，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被长孙军士卒那蘸着墨水的长枪刺中，毕竟按照谢安的规矩，哪怕她武艺再高，只要被人戳中一下，身上出现了较为清晰的墨点，就视为[战死]出局。
因此，无奈之下，梁丘舞只好选择了退却，一把将谢安拉到自己马上，与陈纲、马聃二人死命往外突围。
最终，跟随着梁丘舞前往偷袭费国大营的五千骑兵被[杀]了大半，只有两千人左右跟着梁丘舞逃过了河，至于苏信的营寨与营内那两千守军，梁丘舞与谢安此番已是顾不上了，毕竟他们的身后，那是费国、唐皓两位大将级人物的率军掩杀，期间还有金铃儿、漠飞、苟贡、丁邱等人的于途截杀。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谢安与梁丘舞能够平平安安地退到竹林坡兵营，除了途中项青的支援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长孙湘雨那一方的人放水了。
比如费国与唐皓，二人只追到新丰河就不再追，追赶时的目的也只是以尽可能地困住梁丘军的士卒为主；再比如金铃儿与漠飞，他们二人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武艺拖住梁丘舞，毕竟当时梁丘舞为了不使不通武艺的谢安不慎被[杀]，将自家夫婿拉到了自己马上，如此一来，她在马背上的行动自然是大打折扣，但是，金铃儿与漠飞并没有那么做，仅仅满足于[截杀]梁丘军中的副将级将领；更别说李景，这家伙在夺下了梁丘舞的大营后，本可以出兵将梁丘舞与谢安堵在新丰河，但事实上，自从夺下了梁丘舞的兵营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正因为有着这么多的放水，梁丘舞与谢安才得以带着两千残余东军士卒逃到竹林坡的兵营，否则，就算梁丘舞与谢安安然无恙，他们手底下那两千一同逃回来的东军，是铁定要留下脖子的木牌的。
……
……
总归谢安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在骑着战马奔波了一宿后，回到竹林坡的兵营内就困地不行，一头倒在自己帐篷的榻上睡着了。
而今日早晨一觉醒来，他这才开始仔细回想昨晚的交锋。
尽管有些马后炮的嫌疑，可谢安隐约也注意到，他们从一开始，就陷入了长孙湘雨所布置的陷阱中……
比如最开始金铃儿假扮成廖立刺探梁丘军的情报，当时在帐的众人谁都没往细处想，包括谢安在内，但是此刻再回想起来，谢安这才发现，长孙湘雨之所以叫金铃儿那么做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刺探梁丘军的战术，而是为了迫使梁丘军改变战略，率先出击……
啊，那个智慧堪比妖孽的女人，不出差错应该是早就料到梁丘军会采用[防守反击]的战术，因此，她派了金铃儿过来。
如此一来，梁丘军这边的压力就更大了，在明知己方所用战术泄露的情况下，他们还敢按照原先那一套战术么？可反过来说，[防守反击]确实是对付长孙湘雨最佳的战术，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更改的？
就在梁丘军将领左右为难的时候，长孙湘雨抛出了苏信这个诱饵……
搏，还是不搏？
搏一搏的话，或许能够扭转不利局面，而倘若不搏，恐怕就再也难以扭转这不利的局面了。
倘若单单只是如此的话，谢安恐怕还不会中计，要命的是，他察觉到了长孙湘雨所用计策中的致命破绽……
但事实上呢？那却是长孙湘雨专门为自家夫婿大人所精心准备的计中之计……
简单地说，谢安凭着对妻子长孙湘雨的了解，看出了这个女人试图以苏信为诱饵的举动，而长孙湘雨呢，亦凭着对自己夫婿的了解，相信谢安能够看出她专门为他所精心准备的破绽，是故很是大胆地将几乎全部兵马集中在费国的兵营中，就等着谢安乖乖就范，一头撞入袋口。
平心而论，并非是谢安不聪明，事实上，他要比马聃这些领兵经验丰富的将领想地更多，找到了费国大营这个突破点，用弈棋来说，马聃顶多想到对手下一步动作，而谢安想到了后五步，但很遗憾的，对面那个姓长孙的女人，她想到了后十步，甚至是二十步！
倘若硬要说谢安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战术性错误，那就是，他不该在与长孙湘雨对阵时心存侥幸，这个女人，无懈可击！
“真是……要不要这么强悍啊？自己这丈夫的压力很大啊……”仰头望着帐篷的棚顶，谢安苦笑地摇了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有件事他很是在意，那就是，谢安隐约察觉到，长孙湘雨这一连串的设计，似乎是专门针对他的……
也难怪谢安如此猜测，毕竟费国军营那看似是破绽实则是陷阱的所谓[长孙湘雨的疏忽]，可以说完完全全就为他准备的，就好比马聃，他当时就没想到以放弃自家营寨为代价去换对面苏信与费国两个营寨，他的想法，依旧停留在[如何能在不丢掉大营的情况吃掉苏信这个诱饵，借此扭转不利局面]，根本没有想到还可以趁着费国出兵后营地守备空虚的机会将他的兵营也拿下。
“为什么呢？”翻身坐起，谢安脸上露出几分纳闷。
难道长孙湘雨是特地为了打击自己的夫婿？
没道理啊，无论是成婚前还是成婚后，谢安可以说都被长孙湘雨这位爱妻打击地体无完肤，长孙湘雨没理由要这么做。
难道是想在自家夫婿面前露一手？
这更没道理了，长孙湘雨的本事，谢安是知道的，甚至于，谢安亲口承认不如她，没理由她要这么做啊。
到底是为什么呢？
算了，过些日子有机会当面问问她吧。
苦苦想了半响，谢安不得不承认，那个疯女人的想法，确实不是他这等凡夫俗子能够猜测一二的。
甩甩脑袋抛却那些胡思乱想，谢安翻身下了床榻，前往营内的帅帐，毕竟从梁丘舞昨日闷闷不乐的表情不难看出，她对于己方的惨败耿耿于怀，眼下正是谢安出场哄她的时候。
一路走到帅帐，谢安朝着帐外守卫的士卒点了点头作为招呼，而就在他正要撩起帐幕走进入的时候，忽然听到帐内传来了梁丘舞那充斥着怒不可遏与羞恼的呵斥声。
“卑鄙……总之，就是卑鄙！——滚出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心中疑惑的谢安撩起帐幕，他这才惊愕地发现，帐内除了恼羞成怒的梁丘舞外，还有两位难得的贵客……
长孙军主帅长孙湘雨，以及金铃儿……
“你……你们怎么在这儿？”谢安吃惊地望着长孙湘雨与金铃儿。
话音刚落，长孙湘雨露出一副楚楚可怜之色，幽怨说道，“夫君就这么不待见人家么？”
“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为夫就是好奇你们这是……”
“咯咯咯，”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当着梁丘舞的面走到谢安身旁，亲昵地轻搂着谢安的脖子，带着几分媚态，笑着说道，“人家与铃儿姐姐想念夫君，是故过来与夫君一道吃顿饭，顺便嘛……”说到这里，她故意瞥了一眼梁丘舞，轻笑说道，“顺便瞧瞧手下败将！”
“你这家伙！”梁丘舞闻言大怒，秀眉紧皱，怒不可遏，却见金铃儿一下站到她面前，抬手说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会儿将我二人拿下，你可胜之不武哦！”
“你！”梁丘舞气地面色通红，闷闷不乐地坐下在帐内主位，而趁着这个功夫，金铃儿亦走到谢安身旁，眨眨眼笑着说道，“小贼，可曾思念余啊？”
偷偷瞥了一眼梁丘舞，见她双目死死盯着自己，谢安倍感压力巨大，言辞含糊地说了几句，算是回了金铃儿的话。
“那人家呢？”几乎半个身子挂在谢安身上的长孙湘雨一脸期待地问道。
“唔，想吧……”
“想就是想，没想就是没想，什么叫想吧？——奴家真命苦……人家可是对夫君思念地紧呢，没有夫君在旁，昨日在军营中用饭，很是不习惯呢！”长孙湘雨一脸哀怨地嘟着嘴，尽管谢安很清楚那是她装出来的，心中不禁亦生涟漪。
“嗯！”金铃儿点了点头，这一点她与长孙湘雨倒是没说谎，毕竟往常在家里，谢安与家中四位娇妻向来都是一同用饭，有说有笑，哪怕是拿夫君谢安开玩笑，谢安也不在意，毕竟他对待自己的女人，一向都是很大度的，这使得众女对他产生了某种依赖。
如今，忽然间丈夫不在身边，无论是长孙湘雨还是金铃儿，都感觉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浑身不自在。
这不，她们两个今日特地[自投罗网]，跑到梁丘军大营蹭饭来了，而正是她们这种不严肃对待的态度，更是叫梁丘舞心中气恼。
尽管是演习，打到半途跑到敌军大营帅帐用饭，这像话么？！
更叫梁丘舞生气的是，她竟然还在这两个对待演习并不怎么严肃的女人手里栽了一阵，非但丢了一个兵营，还[损失]了多达四千的兵力。
越想越气，梁丘舞再也无法承受长孙湘雨与金铃儿当着她的面与夫君谢安调情，气呼呼地说道，“安，休要与敌将纠缠！——你们两个，赶紧走！”
“凭什么呀？”长孙湘雨与金铃儿闻言撇了撇嘴。
眼瞅着梁丘舞表情越来越可怕，谢安隐约感觉自己脑门有些冰冷，做和事老般说道，“好了好了，既然来了，那就吃顿饭再走吧，正巧为夫也饿着呢……舞儿？”
见夫婿谢安这么说，梁丘舞尽管心中不情愿，也只能暂时留下长孙湘雨与金铃儿二女，吩咐军士奉上菜肴。
军营中的饭菜，自然比不得在谢安家中，不过嘛，无论是长孙湘雨、梁丘舞，还是金铃儿，都不会在此在意罢了，长孙湘雨是吃地少，而且配饭的菜肴大多都是蔬菜，几乎不沾荤腥，梁丘舞是早已习惯军营中的饭菜，至于金铃儿嘛，由于幼年的孤苦经历，使得她对食物的看法与常人不同，无论是山珍海味还是粗茶淡饭，只要是能够填饱肚子的食物，她绝不会挑剔。
“可惜伊伊不在，要不然就齐了……”用饭时，给梁丘舞夹了一筷子菜，谢安略感遗憾地说道。
长孙湘雨闻言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瞥了一眼梁丘舞，似有深意般说道，“夫君若是想念伊伊的话，奴家可以帮忙哦……”
也不知怎么的，本来在谢安眼中笨笨的梁丘舞眼下仿佛突然就开了窍，咬牙切齿冷笑说道，“少得意了！——不过是才赢了一场而已，就以为自己十拿九稳？”
“难道不是么？”长孙湘雨咯咯一笑，目视着梁丘舞淡淡说道，“昨日那一战，小舞妹妹丢了一个兵营，损失了五千人，而姐姐这边，不过是损失了千余人罢了，而且这千余人中，还有一千人是姐姐白白送给小舞妹妹的功勋……”她所指的，显然是苏信那一千人。
“哪又如何？”梁丘舞闻言双眉一皱，沉声说道，“沙场胜负，并非全赖双方兵力多寡……未到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咯咯咯，”长孙湘雨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望着梁丘舞微微一笑，用带着几分轻蔑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姐姐拭目以待！——姐姐倒是要看看，妹妹如何扭转眼下的不利！”说话时，谢安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极其惊人的魄力，不同于梁丘舞以及金铃儿这位武人的震慑力，而是一种自信，叫人难以置信的强大自信。
“谁是你妹妹？！”梁丘舞一脸怒恼地冷哼道，说完，她好似注意到了什么，一转头见自家夫婿谢娜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疑惑问道，“安，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呃？哦哦，没事……”谢安摇了摇头，但心中却感觉有些意外。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的异常，长孙湘雨瞥了自家夫婿一眼，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笑意。
饭后，谢安与三女又在帐内聊了好一会，说是聊天，其实就是长孙湘雨与金铃儿单方面地与自家夫婿调情罢了，毕竟她们眼下依然算是新婚少妇，正是痴迷于男欢女爱、希望夫君时刻陪伴在旁的爱恋时候，却因为此番的演习而有好些日子见不着面，这如何不叫她们心中挂念？
想来，这才是她们此番来到[敌军]的主要目的。
梁丘舞起初还能忍，可眼瞅着长孙湘雨与金铃儿二女越来越过分，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行了吧？饭也吃了，夫君你等也瞧了，该回去了吧？——这仗还没打完呢！”
“妹妹就这么有自信？”尚且在谢安怀抱中，长孙湘雨闻言轻笑说道，“有件事妹妹可要清楚，你铃儿姐姐可还未动真格的呢，信不信，她能叫妹妹手底下无将可用？”
金铃儿闻言转头望向梁丘舞，微笑说道，“轻而易举哦！”
梁丘舞咬了咬牙，她也清楚金铃儿这等顶尖刺客在战场上的作用，可作为谢家的长妇，又岂能在这里服软？闻言正面对上金铃儿略带挑衅的眼神，冷冷说道，“你可以试试，毒蜘蛛！”
“……”见梁丘舞又叫了那个叫自己异常不悦的名号，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舔了舔红唇，挑衅般说道，“既然妹妹有这个要求，姐姐倘若不答应，岂不是不给妹妹面子？——从今日起，不将妹妹军营折腾个鸡犬不宁，老娘就不叫金铃儿！”
“你！”梁丘舞闻言大怒，一双虎目瞪着金铃儿。
见此，谢安连忙站起身站在二女之间，右手轻轻一拍长孙湘雨的翘臀，咳嗽一声说道，“好了好了，你们该回去了，虽说是演习，但也要严肃对待！”说着，他频频朝着长孙湘雨使眼色。
也是，他哪里还敢将长孙湘雨与金铃儿二女留在营地里，没瞧见金铃儿与梁丘舞都快翻脸当场打起来了么？
注意到了谢安的眼神示意，长孙湘雨有些不乐意地嘟了嘟嘴，幽怨说道，“安哥哥真是的，人家才来一会儿呢，就这么急着赶人家走……”
“行了行了，走吧！——舞儿，为夫送送她们，马上就回来……”眼瞅着梁丘舞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谢安赶紧拉着长孙湘雨与金铃儿的手，将她们送了出去。
走出帅帐，谢安心有余悸地擦了擦脑门的冷汗，有些不悦地望着长孙湘雨与金铃儿说道，“干嘛呢你们这是？——非要气地她暴走是吧？”
长孙湘雨微微一笑，旁边金铃儿见自家夫婿谢安有些生气，连忙解释道，“小贼，并非是余率先去气她，你也听到了，她是怎么称呼余的……余再怎么说也比她年长几岁，不叫姐姐也就算了，何以还要用那般称呼？”
“金姐姐不也时常叫她母老虎么？”谢安没好气说道。
“这个……”金铃儿闻言面色微微一红，偷偷望了一眼谢安，见他神色入往常一样，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稍稍退去几分心中不安。
平心而论，金铃儿气的并非是梁丘舞叫她毒蜘蛛，而是气她当着她们夫君谢安的面这样叫她，毕竟她金铃儿曾经在金陵时，那可是名声响彻江南黑道的金陵众大姐，说她当时杀人不眨眼、手段毒辣丝毫不为过，或许曾经她并不怎么在意，可如今她已嫁给谢安为妻，尝到了自家夫婿宠爱自己时的甜蜜，她如何敢向自家夫婿透露，她曾经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
啊，并非是担心曾经的恶名暴露，而是担心自家夫婿谢安在得知此事后会改变对她的宠爱。
毒蜘蛛、黑寡妇，这一系列曾经在金陵时的恶名，无论谁这么叫、在什么时候叫，金铃儿都无所谓，唯独在她夫婿谢安面前不容许，绝对不容许！
否则，名声响彻金陵附近一带黑道的[鬼姬]会动怒，后果很严重！
“对了，湘雨，你昨日一番算计，是刻意针对为夫的么？”终究，谢安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咦？有这回事么？”长孙湘雨用手中折扇的一端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露出一脸不解之色。
见此，谢安没好气地抬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将方才在自己帐篷内的猜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哎呀，被看出来了呢……那就是没办法了！”长孙湘雨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歪着脑袋望着谢安，小脸上说不出的得意，笑嘻嘻说道，“安哥哥是个聪明人，可惜呀，人家比安哥哥想得更多哟！”说着，她右手比划了一个尺度。
谢安闻言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继而好奇问道，“为何要针对为夫呢？”
“为何呀……”长孙湘雨淡淡一笑，继而脸上露出罕见的严肃表情，正色说道，“因为，奴家不希望夫君大人去帮她……并不是出于嫉妒什么的，总之，夫君大人只要起到稳定她情绪的任务就足够了，请莫要插手！”
夫君大人？
初回听长孙湘雨用这么规矩的称呼叫自己，谢安愣了愣，诧异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毕竟从相识到成婚，长孙湘雨对他的称呼一改再改，从[那谁]到[谢安]，再到[安哥哥]，甚至是成婚之后偶尔叫过的[夫君]，但是[夫君大人]这个如此严肃而庄重的称呼，她却从未叫过……
“理由呢？”似乎是注意到了此刻长孙湘雨语气中的严肃，谢安亦认真起来。
只见长孙湘雨望了一眼谢安，继而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沉声说道，“奴家想与她较量一下，与冀北战场时的她……”
“冀北战场……”谢安闻言皱了皱眉，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失去控制时的梁丘舞。
“不，”似乎是猜到了谢安所想，长孙湘雨摆了摆手中的折扇，正色说道，“夫君大人误会了，并非是失去理智时的她，那样的她，不过是一头空有武力的野兽罢了……”
“那你……”谢安有些听不懂了。
可能是看出了夫君谢安脸上的错愕表情，长孙湘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些日子，夫君大人不出差错的话也看出来了吧？”
“看出什么？”
“难道夫君大人就不觉得诧异么？——眼下的小舞妹妹，与夫君大人去年初见时的小舞妹妹，究竟有何不同之处！”
“……”谢安闻言张了张嘴，惊愕地望着长孙湘雨。
事实上，谢安确实察觉到了，在他的记忆中，初见时的梁丘舞不苟言笑，看似性子恬静，可谢安感觉有些不对劲，那时的她仿佛跟个木偶似的，而眼下，梁丘舞好似逐渐有了些人的生气……
虽说这个比喻不怎么恰当，但谢安的感觉却是如此，比起初见之时，眼下的梁丘舞渐渐地会笑了、也会发怒，尤其是那一日在皇宫金殿上与佑斗交手了一番后，这种现象尤为明显，但是附带着的，她的情绪波动亦变得十分剧烈，往往会因为旁人的一句话或喜或怒。
但是不管怎么样，谢安依然比较倾向于眼下的梁丘舞，尽管眼下的她仿佛是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引爆，就像那一晚暴走袭击李茂、金铃儿一样。
“看来夫君大人也看出来了……”秀目一瞥谢安，长孙湘雨，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喃喃说道，“夫君大人还记得么？初见时奴家曾经说过，她，是一个怪物……只不过六年，冀京平淡而无聊的琐事磨平了她的爪牙，连带着她那与生俱来的可怕天赋也消失殆尽，如今的她，已并非是奴家一心要与其较量高低的劲敌……夫君大人不知，原本的她，那是何等的可怕，就连奴家也没把握稳胜……”
“这不是很正常么？舞儿的武力……”谢安疑惑问道。
“无关乎武力！”打断了谢安的话，长孙湘雨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地补充道。
“……”听闻此言，谢安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
怎么可能？！
瞥了一眼谢安，见他一脸的不可思议，长孙湘雨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总之，夫君大人莫要插手这件事，奴家此番故意将夫君安排在妹妹这边，可不是为了叫夫君大人替她出谋划策……”
“咦？那你……”
“过几日，夫君大人就会明白的！”微微一笑，长孙湘雨与金铃儿向谢安行了一礼，转身走远了，只留下谢安一人站在寨门附近，皱眉凝视着二女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不关乎武力的……可怕天赋？

第四十九章 避战？逼战！
次日清晨，谢安醒来后前往梁丘舞的帅帐，意外地发现，帐内站着一排军中[副将级]的将领，皆是冀州军中官职品阶五品以上的军官，只见他们一个个低垂着脑袋，帐内主位上梁丘舞的虎目扫视下静若寒蝉。
“怎么了这是？”朝着那些将领努了努嘴，谢安好奇地询问着眼下军营内唯有的两员[大将级]将领，陈纲与马聃。
小心地偷偷打量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看不出究竟是何表情的梁丘舞，陈纲小声说道，“一觉醒来，牌子丢了……”
丢了？
不是都叫他们挂在脖子上的么？可能可能会丢？
莫非……
微微一皱眉，谢安便想到了最合理的原因。
就在谢安暗自猜测之际，坐在帐内主位的梁丘舞长长吐了口气，带着极其明显的恼怒，咬牙说道，“好一个[不知所踪]啊……若是在战场上，丢的就不是那一块牌子了，而是尔等项上首级！”
那一排将领浑身微微一颤，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们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在夜晚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轻易被人取走了挂在脖子上的木牌，这意味着那人也能轻松地取走他们的性命。
“出去！”梁丘舞沉声呵斥道。
总归这些位副将隶属于冀州军，并不是梁丘舞的军职管辖范围之内，因此，梁丘舞尽管心中极其恼怒，却也无法对他们做出任何处罚，倘若是换做东军的将领，那可就没这么便宜了，日后一段日期内加倍的训练那是肯定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啊？一个五十，七个三百五……”在那些位副将逃也似地走出帐外时，谢安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数着人头。
不出意外的话，昨夜金铃儿的[梁丘军竹林坡军营一夜游]收获巨大，为长孙军赚取了三百五十的胜利点数，若是再来两回，这点数可就相当于在正面战场击溃梁丘军一次了。
果然金姐姐也是属于[一人军]这个级别的……
尽管她在单打独斗上不会是小舞的对手，可在一些适合她发挥的环境下，却能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谢安不禁又想起了自己曾经思考过的那个设想，那就是组建一支在战场上专门用以狙杀敌军将领的刺客兵团，尽管这招数看似有些下三滥，可战场嘛，总归是生死存亡之所，使些伎俩用以保住胜算，减少麾下将士的伤亡，有何不可？正所谓兵不厌诈嘛！
不过话说回来，金姐姐下手还真是丝毫不留情面啊……
[……从今日起，不将妹妹军营折腾个鸡犬不宁，老娘就不叫金铃儿！]
脑海中回想起昨日金铃儿临走前对梁丘舞的挑衅，谢安只感觉头昏脑涨，苦笑连连。
“安，你来了啊……”也不知是刚刚才看到谢安，还是借这个话题来结束方才的小插曲，梁丘舞略显疲倦地捏了捏鼻梁，伸手点指，指了指她面前桌案上所摆着的一封书信，轻声说道，“这是那个女人方才派人送来的战书……”
谢安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梁丘舞，从她那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不难看出，梁丘舞似乎有意要让他来拿主意，可问题是，谢安昨日已被长孙湘雨给[警告]过一回了，请他这位夫君大人莫要插手她们两个妇道人家的较量中。
甚至于，为此长孙湘雨不惜算计自家夫君大人，给他设下了一个精心准备的圈套，弄得谢安……实在有些尴尬。
能不尴尬么？
前一日还信心十足地想要替梁丘军扭转当时不利的局面，可结果，却使得梁丘军付出了沉重代价，处境亦变得更加不利，这要是在战场上，再换个不熟悉的主帅，那谢安这个献出这种昏招的将领可是要杀头抵罪的。
也正因为如此，见梁丘舞依旧用那种信任的目光望着自己，谢安尤为感动。
不过感动归感动，他实在不敢再替梁丘舞出谋划策了，毕竟根据昨日与长孙湘雨的交谈，那个女人似乎只是想与梁丘舞较量一下，不出意外的话，谢安那位阴险、腹黑的二夫人，应该会像猫捉耗子般，尽可能地、想方设法逼出梁丘舞所有的潜在实力，毕竟那个女人最讨厌平淡无聊的事，哪怕这事是唾手可得的胜利。
换而言之，那个女人绝不会如此快地结束演习，而是会一步一步逼迫梁丘舞，逼着梁丘舞展现出曾经那让她认可的统帅实力，而倘若谢安插手其中，那个聪明绝顶却又阴险腹黑的女人，肯定会生气的。
那可是会设下精心准备诡计对付自家夫君大人的女人，谢安可不想再被这个女人算计，纵观整个大周，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长孙湘雨笑容满面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再者，对于长孙湘雨昨日所说的那些，谢安亦是十分好奇，他很想认识一下，六年前十三岁时的梁丘舞，究竟是一个什么样性格的女人，何以能在[长孙湘雨心中尊敬之人排行榜]上名列第二位。
想到这里，谢安稍稍有些来气，毕竟据他所知，在这个排行榜上，他排在第四位……
第一位，无疑是长孙湘雨此生最尊敬的人，没有之一，也就是她的生母王氏；第二位，便是梁丘舞；第三位，则是胤公，毕竟就是这位老人提出了[孙女放养教育计划]，尽管计策粗浅地叫长孙湘雨嗤之以鼻，可事实上她还是乖乖中计就范，被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这枚糖衣炮弹击中，起初的锐气逐渐消磨殆尽，连带着如今成为她丈夫的谢安也遭了秧，时不时地想朝天悲惨地喊一声，自小娇生惯养的殷富世家千金娶得起、养不起，实在不好伺候。
更要命的是，眼下还不是谢安最糟糕的时候，毕竟眼下的谢家二夫人，还是一位钱囊鼓鼓的富婆，手中还有近千万两的私藏，等什么时候这个花钱如流水的女人败光了手里的那些银子，那才是谢安生活中真正悲惨日子的开始，到那时，除非谢安用他那超越时代的丰富想象力大肆敛财，否则，就只能收受贿赂养家糊口，当一个彻头彻尾的贪官了。
唔，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必定有一位默默付出的女人；每一个成功贪官的背后，也必定有一位不知财帛之贵的女人。
“安？你没事吧，安？”见谢安长时间地默然不语，梁丘舞一脸纳闷地问候了一声。
“啊？哦，没事没事……”将心中那些烦人的烦恼事物抛却脑后，谢安略显凝重的目光深深望了一眼梁丘舞面前桌上那一份战书，思忖一番后，苦笑说道，“你让我拿主意……可是我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昨日你也知道，在智略上，哪怕是为夫也不是湘雨的对手……”
见谢安面露尴尬表情，马聃站上前一步，替自家大人解围道，“大帅，二主母学究天人，胸藏万计，拼智略就连大人亦是不敌，又何况我等？末将以为，不如静候时机！”
“静候时机？”梁丘舞不解地望向马聃。
只见马聃抱了抱拳，正色说道，“我军昨日失利的战报，昨夜末将与陈纲将军一回到此营，便已派人将其送至林震将军与严开将军二处，尽管两位将军一度被张孙军的虚张声势所蒙蔽，未曾察觉对面的两座营寨竟是空营，可等战报一至，两位将军必然醒悟，当即率军夺占……”
“不，”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叹息说道，“那个女人虽说为我所不喜，可在布置战略上，她从未出过错，堪称是算无遗策，不出意外的话，在昨日我等撤到此地之前，她便已分出两支兵马，入驻上游与下游的兵营，除非林震与严开能赶在那时之前察觉不对，率军渡河，夺占敌军空营站稳脚跟，否则，很难打开局面……”
听闻此言，马聃摇头说道，“不不不，大帅误会了，末将的意思是，二主母可是提着费国将军的大军，入驻了我军的新丰河中游营寨，据项青将军所派人所传递的消息，原先我军的新丰河营寨，所悬挂的旗帜，除了帅旗[长孙]外，最多的则是费国将军的[费]字旗号……”
“你是说，费国并未被长孙湘雨派出单独领兵么？”梁丘舞逐渐把握到了马聃话中的隐含意思。
“大帅明鉴，”习惯性地奉承了一句，马聃沉声说道，“林震与严开两位将军，皆是足以独当一面的善战大将，纵观长孙军诸多将领同僚，恐怕唯有费国与唐皓二人能够抵挡，其余将领，并非末将褒贬，总归还逊色一些……而如今，费国竟然还留在中游附近，便意味着上游与下游，必定有一处是我军占据优势！——是故，末将提议改变战术，我军暂时莫要与长孙军主力比拼，静候上游林震将军或者下游严开将军佳音，只要有上、下游有一线被我军突破，二主母必定会分兵救援，到那时，我等再行出击……”
行啊，这马聃……
谢安意外地望了眼面前那位自己曾经的家将，心中暗忖，这马聃不愧是原叛军中难得的将才，心思这般缜密，哪怕是处于不利的局面，亦能从中找寻出一线胜算，真亏得这等经验丰富的沙场宿将曾经毫无怨言地当了自己一段时间的家将护卫。
谢安这边对马聃暗自褒奖，对过陈纲却皱起了眉头，不悦说道，“马将军的意思是叫将军隐忍不战，依靠上、下游的优势来打开局面？”说着，他摇了摇头，回顾梁丘舞说道，“将军，我军还有四千南军，两千东军，更何况项青那里还有两千余东军，集结后不下于八千精锐，未尝没有一战之力！——末将请战！”
马聃闻言心中有些着急，连忙说道，“陈将军且慢！——陈将军莫要忘了，二主母那边亦有近四千南军，甚至于，她麾下东军将士眼下远远在我军之上，撇开罗超将军近三千东军轻骑不谈，也还有六七千的骑兵，再加上冀州兵……论兵力，双方差距太大，不宜轻举妄动！——末将久闻陈将军勇武，可此番演习大人制定了规矩，哪怕是将军，一个不留神恐怕亦会被寻常士卒所[击杀]，似眼下局势，我军决不可失了将军啊！”
对于马聃的言论，起初陈纲不以为然，可听到那个规则限制后，他默然了，毕竟他也清楚，似他这等冲锋陷阵的猛将，在这条规则下一旦踏足战场，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
想到这里，陈纲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谢安，暗自气恼这位姑爷闲着没事，定这哪门子的破规矩。
“眼下只能暂时避其锋芒，等待时机！”马聃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一步，用身体替面露尴尬之色的谢安挡住了来自陈纲的视线。
梁丘舞闻言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挂免战牌……不战！”
听着她那有些憋屈的声音，谢安暗自苦笑一声，而那边，陈纲亦拽紧了拳头。
作为东军的守护，堂堂[炎虎姬]，梁丘舞何曾有过怯战的时候？！
半个时辰之后，竹林坡梁丘舞军营避战不出的消息，终于传到了长孙湘雨耳中。
正如马聃所言，长孙湘雨只派出了唐皓、齐郝分兵到下游与严开对峙，却未曾派出费国，派往上游抵挡林震的，乃是苏信、李景二将。
“哈？避战不出？”侧躺在主帅帐篷内的卧榻上，长孙湘雨一副慵懒姿态地摇着手中的折扇，轻笑说道，“这可不像是小舞妹妹的作风啊……”
“莫非是夫君？”在一旁把玩着手中匕首的金铃儿闻言诧异问道。
“那倒不至于，”长孙湘雨微微一笑，说道，“夫君对我等姐妹颇为实诚，既然奴家昨日已拜托过他，他断然不会违背承诺……唔，应该是那个马聃吧，昨夜袭击我军军营也有他一份，据唐皓所言，此人统兵才能不在他之下，或许是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了？”金铃儿不解地望向长孙湘雨。
见长孙湘雨似乎并没有要详细解释的意图，帐内众将中，费国抱拳解释道，“三夫人明鉴，二夫人是想说，那马聃看出了二夫人分派将领与兵士中的漏洞，对面的林震与严开，皆是大将之才，虽有些夸口嫌疑，但眼下我军之中，能与其平分秋色的，也只有末将与唐皓将军，可二夫人却只派出了唐皓将军抵挡严开，却将末将留下在此营，因此，马聃认为，我军上游必定会失利！”
“是这样……”金铃儿闻言恍然大悟，继而皱眉询问长孙湘雨道，“既然苏信与李景二人打不过那个林震，为何不派费国将军去？”
“你猜？”长孙湘雨眨了眨眼睛，继而咯咯一笑，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轻笑着道，“可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就能当奴家的对手啊，那样太无趣了……”说着，她转头望向费国，说道，“费国，在奴家那位姐妹[认真]起来之前，你陪她玩耍一下吧！——此前营中大小事务，也一并交予你了，你可是我夫妇器重的[帅级]将领，尽管眼下舞台甚小，不过，奴家还是希望你能够展现一下你的能力，让奴家不至于觉得所托非人……”
二夫人这是在考验自己么？
费国闻言微微一愣，他可是听得清楚清楚，[帅]级将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日后很有可能在自家大人夫妇等人的扶持下，爬到一军主帅的位置，甚至是……当朝大将军！
想到这里，费国压下心头喜悦，连忙抱拳说道，“是！——末将遵命！”
不明所以地瞥了一眼满脸喜悦笑容的费国，金铃儿皱眉说道，“那母老虎不是不出战么？”
“咯咯咯，”长孙湘雨微微一笑，笑容可掬地说道，“不怕她不出战……就是要辛苦铃儿姐姐了，将梁丘军的营寨闹个天翻地覆吧，奴家倒是要看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除了夫君大人以及陈纲与马聃三人，将那营中所有的将领级人物脖子上的木牌都拿过来，要是这样她还不出战，苟贡，你那应该有泻药吧？不妨在其营中水井下几剂……”
帐内众将闻言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只感觉笑眯眯说出那些话的长孙湘雨实在是可怕，阴险……唔，阴险！
“漠飞、苟贡、丁邱，你三人亦精于潜藏行踪，与奴家的铃儿姐姐一道去，奴家很热衷于见到你等在梁丘军营中的活跃，可莫要辜负奴家的期待哦……”
“是！”相比于其余二人当即抱拳领命，苟贡小心翼翼地偷望了一眼长孙湘雨。
果然，二主母在某种程度上，要远比大主母可怕地多……
苟贡渐渐有些明白，为何自己的三弟，那个被称为东岭杀人鬼的[镰虫]漠飞，会对自家谢大人的二夫人长孙湘雨那般忠心，言听计从。
“听上去挺有趣的……”金铃儿闻言秀眉一挑，轻笑说道，“包在姐姐身上了！”
说着，她暗自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心中对长孙湘雨那一句铃儿姐姐倍感欢喜。
同样是出身冀京名门世家的千金，看看人家长孙妹妹多乖巧，小嘴多甜，而那个母老虎呢？哼！
一想到这里金铃儿便咬牙生闷气。
很显然，这位金陵的[鬼姬]，已彻底成为长孙湘雨那一系的人了，仅仅只是因为长孙湘雨一句[铃儿姐姐]……
真不知该说金铃儿城府太浅，太容易被收买，还是说长孙湘雨揣摩人心的能力太过于杰出，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未来几日里，梁丘舞的竹林坡军营，是肯定不会那般平静了。
因为它被四位大周一流、甚至是顶尖的刺客盯上了……

第五十章 进击的枯羊（一）
——大周景治元年四月二日，冀京——
正值黄昏，天空下着绵绵细雨，耿南骑着马缓缓行走在正阳街上。
自投靠当朝天子李寿已有两个多月，耿南感觉自己终于像个大周朝廷的官员，而并非只是先前那样，说得好听是北军四大供奉，说得难听，就是在皇宫的看门狗。
赌对了！
不知多少回，耿南暗自窃喜着，不得不说，当初他借出卖太平军的情报投靠天子李寿一党，对他而言那就是一场生与死的赌博，只要当时李寿露出半点杀意，他知道自己决不能活着离开皇宫。
别人不清楚，难道他耿南还会不清楚么？
皇宫内第一高手，并非是他耿南，更非是他们北军的四大供奉，而是如今天子身边那位看似老迈而不起眼的老太监，内务府大总管，王英。
也正是因为清楚此事，耿南对于皇宫私下的传闻感到纳闷，因为他听说正月里的逼宫事件中，前天子李暨险些死在当时的太子李炜剑下……
不可思议，有那位老太监在旁，前天子李暨会险些死在前太子李炜手中？
不过转念一想，耿南倒也猜到了几分，很有可能，老皇帝是在以自己的性命在试探前太子李炜究竟能做到这等地步……
冀京大周李氏皇室宗家全是疯子！
一想到那件事，耿南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对于老皇帝李暨的死，耿南非但没有丝毫的遗憾，反而感觉有些庆幸，因为那个男人太可怕了……
纵观整个冀京、甚至是整个大周，恐怕也只有寥寥一两人知道，当日耿南为了攀上高枝，找一个最佳的主公效忠，不惜杀人灭口从中书省那两个侍郎手中夺下的空白遗诏，最后之所以会交给五皇子李承，其实是前天子李暨授意的，目的就是为了测试一下皇五子李承的气度容量，也就是在那一回，耿南这才知晓，原来老皇帝身边那个王姓老太监，竟然是那一等一的高手。
遗憾的是，老皇帝李暨太过于小看自己第五个儿子的野心了，恐怕他也没想到，向来受庇于前太子李炜的皇五子李承，竟然是连亲兄长李炜都能舍弃的绝世枭雄，甚至于，竟做出兵围皇宫、图谋造反这等举世的大恶之事。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些糟糕的事总算是过去了，新任的皇帝李寿看起来倒是一位能够善处的帝王，尽管此人以往在冀京的风评不佳，似乎是出身有些糟糕，不过耿南可不管那些，他只知道，如今坐在龙庭上的一国之君叫李寿，而支持此人坐上皇位的朝廷权臣叫谢安……
[八贤王]李贤……
嘿，别看那家伙如今位居丞相之位，手掌户部、工部与大半个吏部，还有御史台的御史言官支持，可在耿南看在，那位名叫谢安的朝廷权臣倘若要收拾此人，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
“嗖嗖……”
两道黑影从道路右侧的民居屋顶上越过，倘不是耿南眼力绝佳，恐怕很难发现，只道是看花了眼。
“是东岭众么？还是金陵众？”小声嘀咕了一句，耿南摇摇头，拨转马头朝着自己在朝阳街的府邸而去。
对于东岭众与金陵众这大周五大行刺行馆之二入驻冀京一事，这在朝中已算不上什么新鲜事，谁不知道那是刑部尚书谢安手底下的人？甚至于，有些消息灵通的城中富豪亦得悉此事，已谈不上是什么秘密。
因此，对于这两拨刺客很是肆无忌惮地行走于冀京城内，知情的人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东岭众与金陵众非但只是刑部尚书谢安的人，更是当今天子李寿委任监控京师的御用密探，其地位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能够得罪地起的。
一勒马缰，耿南转入了一条小巷，这是他回自家府邸的捷径。
回府途中，一想到方才在皇宫时的所见所闻，耿南心中有些激动，毕竟从天子李寿的态度表明，他耿南已被当今一国之君所看重，假以时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就在耿南喜滋滋地回想着此事时，忽然，小道的岔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耿南……么？”
“……”耿南愣了愣，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莫名其妙地望着小道的角落走出一名陌生的男子，缓缓走到小道中央，面色冷淡地望着自己。
耿南疑惑地打量了一眼挡住自己去路的陌生男子，见此人年纪不过二十，诧异问道，“正是耿某，不知小兄弟有何见教？”
话音刚落，就见那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拔出手中的佩剑就刺向耿南。
耿南皱了皱眉，腰间所佩的宝剑抽出半截，轻轻松松地便挡下了来人的剑势，带着几分不悦质问道，“小兄弟何许人也？何以要加害耿某？”
说这话时，耿南心中有些惊愕，他实在想不通莫名其妙为何有人要杀他，难道是得罪了冀京什么大人物？
不至于啊，如今天子李寿相当器重他，朝中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谢安谢大人与他关系也不错，更何况这位大人眼下还不在冀京，正忙着带着其府上两位夫人在城外演习……
难道是李贤？
不对，方才在朝中还见到过那位丞相大人，看不出对方有任何要杀自己的意思……
一面用佩剑抵挡着对方的攻势，耿南一面在心中一一排除有意图要杀自己的势力，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锵！”一剑逼退了来人，耿南的面色沉了下来，望着那名男子沉声说道，“小兄弟，倘若是与耿某开玩笑，还请就此罢手，待引来了城内的朝廷密探，小兄弟可就走不了了！”因为不知对方究竟是何身份，耿南尽管心中不悦，却也没有要杀对方的意思，毕竟在他看来，若对方是冀京某个世家的族人，听说了他耿南的武艺前来挑战，然而他耿南却错手将对方杀死，那可就麻烦了，毕竟他耿南可不具备谢安那样的滔天权势。
“少废话！”被耿南用剑逼退的少年眼神愈加凶狠，剑指耿南沉声说道，“将玉牌交出来，[天枢]！”
天枢……
耿南浑身一震，心中顿时恍然，望向那名少年的眼中，已没有方才那样的客气。
“原来如此……原来是太平军的刺客啊！”耿南笑了笑，在得知对方并非是冀京世家名门的子弟后，他反而放下心来，毕竟这意味着，就算他耿南杀了对方，也不会有任何的后顾之忧，甚至于，就连命案官司都不会有，只要他向天子李寿或者刑部尚书谢安解释清楚缘由。
“是陈蓦派你们来的？”耿南冷笑说道，倒不是他托大，毕竟根据方才几回交手的经过判断，他不认为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是他的对手。
只见那少年一抖手中利剑，沉声说道，“陈帅有命，你等三人背叛天军，罪不容赦！——命我等收缴你等手中[神将]玉牌！”
三人……
全都暴露了么？
耿南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对于刑部尚书谢安以及丞相李贤手底下各自有一位太平军的六神将反水一事，他多少也知道一些，只是出于谢安与李贤保护部下的原因，不曾透露另外两人的确切身份。
看样子有必要要向谢大人与丞相大人报个信……
耿南暗自想罢，望向不远处那名少年的眼中露出几分杀意，冷笑说道，“小鬼，真不知该说你勇气可嘉呢，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堂而皇之地在冀京想杀耿某？信不信，耿某要杀你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耿南说的没错，似这等当街杀人的事，一旦被监控着京师的东岭众与金陵众二者察觉，等待面前那个少年的，便是数百名一流刺客无休止的追杀，除非这名少年识趣缴械投降，否则，他决然看不到次日的太阳。
当然了，耿南这话也就是说说罢了，毕竟陈蓦当时临走前留下过话，倘若他派来的人死在耿南等要铲除的六神将手里，那是那些六神将候补还不具备这个资格，但倘若耿南借助其他势力将来人杀害，那么，就破坏他与陈蓦所定下的约定，换句话说，太平军最高战力，第三代主帅陈蓦，会亲自来冀京收取他耿南的命！
这是耿南所不想看到的，他宁可被一帮太平军的候补神将无休止的暗杀，也不想再看见那个可怕的男人……
“嗖嗖嗖！”几阵轻响，小道左侧的民居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名身穿黑衣的刺客，举止各异，一个双手环抱站立着，一个蹲在屋檐上，二人脸上所蒙黑布上方所露出的一对眼睛中，流露出几分冷淡。
[你看，来了不是？]
耿南戏弄般地望了一眼对过那少年，继而朝着屋顶上两名刺客抱了抱拳，礼貌说道，“两位是东岭众的大人，还是金陵众的大人？”
“唔？”那两名刺客似乎愣了一下，继而从怀中摸出一块金色的牌子，上刻着[北镇抚司]四个字，借此表明他们的身份。
北镇抚司锦衣卫……
东岭众杀人鬼[镰虫]漠飞的部下……
耿南脑海中顿时跃出那两名刺客的身份，抱拳说道，“原来是东岭众的两位大人，本官御前侍卫统领，耿南！”
相对于南镇抚司六扇门的金陵众，北镇抚司锦衣卫的东岭众职权距离皇宫这个权利中心更近，如何会不知耿南的身份，听闻此言，蹲在屋檐上的一名刺客指了指那少年，淡淡说道，“耿大人，他……要杀你？”
耿南闻言微微一笑，他很清楚，只要他露出半点请这两位刺客帮忙的意思，哪怕对面那个小子武艺再高，也无法活着离开京师，不出片刻，便有大批的刺客对其追杀。
“是！不过……”见那两名刺客已有出手的意思，耿南连忙抬手说道，“不过还请两位莫要插手此事……这件事，耿某日后定会亲自向谢大人当面解释，还望两位行个方便！”
那两名东岭众刺客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耿大人可要小心了！”说着，他二人嗖嗖嗖地跃到旁边的民居屋檐，消失在黄昏的天色之下。
“好了，我等继续吧……”抽出手中的宝剑甩了甩，耿南望向对过那名呈现一脸呆滞表情的少年，沉声说道，“你等此番前来一共有几人？在何处藏身？倘若老实交代，耿某还可饶你不死！”
听闻耿南这一句，那名少年似乎也回过神来了，咬牙切齿望着耿南骂道，“想叫我吐出情报？痴心妄想！”说着，他握紧手中的剑，一股脑地朝着耿南冲了过去。
这就是那个男人派来杀自己等人的所谓候补神将？
愚蠢！
果然太平军成不了什么大事！
耿南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随手一剑斩向那少年肩膀，因为要留着对方的命拷问一些情报，因此他并没有出手太重。
他没有注意到，那少年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右脚一点，窜向耿南的速度比之起初竟快了两倍有余，在瞬间下顿避开了耿南的剑后，右手的剑向上一挑，其极快的剑势在耿南胸口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什么？
耿南如何想得到方才弱地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杀死的少年竟然有这等速度与臂力，心中一惊，手中的剑连忙下压抵挡，只听砰地一声，他整个人竟被对方打至凌空。
这小子……
强忍着胸口处的痛楚，耿南落在小道上，勉强站稳身体，用难以置信地眼神望向那名少年。
却见那少年甩了甩手中宝剑上的血迹，嘴角扬起几分计谋得逞的笑意，轻笑说道，“轻敌了哦，天枢！”
“……”望着眼前那个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少年，耿南的眼神变得凝重了许多，沉声问道，“小子，报上名来！”
“枯羊！”
“枯羊……”耿南喃喃念叨一句，眼神凝重地打量着面前那个年纪尚未弱冠的男子，咬了咬牙，沉声说道，“原来如此……先前是故意示弱么？”
“是呢！”枯羊笑了笑，耸耸肩说道，“毕竟冀京城内可是有数百名武艺一流的刺客啊，被发现的话，可是会很麻烦的……”
耿南闻言愣住了，心中升起几分恼羞，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中了对方的计谋，将前来侦查情况的两名东岭众刺客劝退了。
这下好了，全城的东岭众与东岭众刺客都不会再关注这里的事，哪怕他耿南死在这里……
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城府？
耿南心中犹如惊涛骇浪般，暗自恼怒自己以貌取人，以至于没能看出那枯羊先前有留手。
“竟然敢在耿某面前留手？——你难道不怕耿某方才就杀了你么？”耿南沉声问道。
枯羊微微一笑，望着耿南轻笑说道，“你不是要活捉我拷问情报么？”
“你！”被对方说中心事，耿南心中愈加恼怒，望着枯羊眼中的得意之色，咬牙说道，“小子，别以为你这样就能赢得过耿某，太小瞧耿某了！”
“小瞧？”枯羊愣了愣，举起左手手指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天枢神将，大豪杰耿鬼……前辈的名气在下可是耳闻已久，要是没估错的话，[原六神将]中，前辈的实力可以排在第二位，绝不是在下可以对付的，不过眼下就不好说了……”说着，他瞥了一眼耿南胸口处那道鲜血淋漓的剑伤。
“何等卑鄙的小子！”耿南哪里会还不明白，当即怒骂出声。
“卑鄙？”枯羊闻言笑了笑，淡淡说道，“这是计谋啊，六神将可不是某些头脑简单的家伙能够胜任的，只有智勇武兼备，才可以胜任这个位置！”说这话时，他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个肤色黝黑的同伴容貌。
“少得意了，小子！”左手捂着胸前的伤口，耿南沉声说道，“就算一时被你卑鄙伎俩所伤，耿某一样可以杀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说着，他全身涌出一股强大的气势。
枯羊见此面色一凝，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宝剑，喃喃说道，“何等的强大气势……不愧是陈帅亲自挑选的原六神将之一！”
“小子受死！”耿南大吼一声，眼下的他，已顾不上要生擒对方拷问情报了，他恨不得将眼前那个卑鄙的小子生吞活剥。
一刻之后……
满身鲜血枯羊缓缓举起左手，只见在他左手中，握着一块金玉所制的玉牌，正面上书[天枢]两个大字，北面是一只吞吐着火焰的三爪金乌，那是南唐皇室的标志。
低头望了一眼胸口一处触目惊心的剑痕，枯羊痛地额头冷汗淋漓。
若非先前用计重伤了他，恐怕死的人就是自己吧……
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耿南尸体，枯羊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忽然，他依稀听到一阵嗖嗖嗖的声响。
察觉到不妙了么？东岭众与金陵众的刺客们……
心中一凛，枯羊将那块六神将的牌子贴身藏好，慌不择路般逃入最近的小巷，因为他很清楚，别说是眼下虚弱的他，哪怕是他全盛时期，也抵不过城内那数倍一流刺客的追杀。
“耿大人？——该死！追！”
“这血迹……东南方向！追！”
隐约间，枯羊仿佛能够听到身后那无数刺客的脚步声，情急之下，他用尽仅剩无几的体力，翻身越过身旁那一堵围墙，砰地一声摔在围墙内侧的矮树丛中。
昏迷前，他耳边仿佛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此后不久，便又有几声呵斥。
“住手！——这位乃是大人的四夫人，伊伊夫人，不得无礼！——伊伊夫人，您可曾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伙？”
“咦？唔……”
处于半昏迷的枯羊，潜意识中感觉那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仿佛很久以前在哪里听到过，而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一种仿佛来自于血缘上的亲近……

第五十一章 进击的枯羊（二）
——大周景治元年四月四日，冀京东公府——
在东公府北院的一间厢房内，伊伊坐在屋内书桌后，一脸疑惑地望着手中那块金玉质地的木牌，右手轻轻抚摸着玉牌正面那[天枢]字样，以及背面那只栩栩如生的三爪金色火乌。
两日前，由于夫君谢安与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皆不在府上，伊伊见呆在府上也没什么事，便带了几名侍女与家丁，回到了东公府，说实话，并非只有梁丘舞一人担心独居的祖父梁丘公，毕竟伊伊自记事起便被收养在东公府，从某种程度上说，梁丘公亦如同她的祖父一般。
而没想到的是，就当伊伊带着几名侍女与家丁在东公府后院的小祠堂附近整顿草木时，却意外发现有一人翻墙闯入进来，浑身是血，重重摔在矮树丛中昏迷过去，而紧跟其后的，竟是数十名东岭众与金陵众的刺客……
那个孩子是谁？
为何会被东岭众刺客追杀？
莫非是在冀京犯下了什么罪事么？
倘若真是如此，那自己岂不是……
想到这里，伊伊轻轻咬了咬嘴唇，她弄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救下那个陌生的孩子……
就在伊伊低头思忖之时，屋外匆匆走入一名侍女，行礼轻声说道，“伊伊姐，不，夫人……那人似乎要醒了……”
伊伊微微一愣，继而起身将手中的玉牌藏在屋内壁柜的抽屉中，继而跟着那名侍女走出了屋子，沿着走廊一路来到一间客房，那原是她的夫婿谢安还未正式迎娶她家小姐梁丘舞之间所居住的地方，同样也是她最初与谢安相识的地方，直到眼下，伊伊依然还是想不通，她为何会将那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安置在那个对她而言意义重大的屋子里。
而此同时，枯羊在陷入了长达两日的昏迷中，初次睁开了双眼，凭着身为神将候补的敏锐，他当即便察觉到了自己所处环境的几分不对劲。
唔，其实这么介绍已有些不妥，毕竟此刻的枯羊，已成功击杀了[原天枢神将]耿南，获得了六神将的资格，虽说其中有着一定的水分。
缓缓坐起在床榻上，枯羊第一时间便感觉到了来自胸前那阵灼痛的触感，那是原天枢神将耿南在他身上所留下的。
“幸亏耍了一些诡计，否则，还真不是那个家伙的对手……”小声嘀咕了一句，枯羊忽然注意到了胸膛处所绑扎上的伤口，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被人救了么？
怀着心中诸般猜忌，枯羊抬起头来，神色凝重地打量着房内的周遭一切，凭着对屋内摆设家具与装饰的认识，枯羊很是肯定，这座府邸的主人在冀京必定是一位大人物。
忽然，枯羊注意到了对面墙壁上所悬挂着的一副字帖，出于好奇，他下意识地小声念了起来。
“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念到这里，枯羊忍不住轻笑一声，因为他感觉，这幅字帖与这个屋子，隐约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摇了摇头，他自言自语般哂笑道，“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自己屋子内挂这样的字帖啊？”
而就在这时，屋门口传来一个女声，叫他心中微微一惊。
“那是妾身夫君的座右铭……”
“……”乍听这个声音，枯羊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望向房门方向，意外地发现，有一位容貌美丽的少妇缓缓走入，身后跟着一名侍女与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
“这个声音……”摇摇头将对于这个声音的莫名亲近感抛之脑后，枯羊起初略显迷茫的眼中逐渐露出几分凝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沉声问道，“是你救了我么？”
走入屋内的少妇正是伊伊无疑，闻言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也算不上是救了你，倘若你无法解释清楚你为何浑身鲜血闯入此府，妾身依然会将你递交官府……”
话音刚落，伊伊身后那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往前一站，环抱双臂，虎视眈眈地盯着枯羊。
对于这种空有蛮力的世家府邸内家丁，枯羊心中嗤之以鼻，毕竟在他眼里，倘若是他全盛时期，哪怕来一百个，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可眼下嘛……
强忍着身上的剧痛与虚弱感，枯羊勉强靠在床榻一头，待深深望了眼那位救了自己的少妇后，抱了抱拳，说道，“在下……枯羊！——枯井的枯，牛羊的羊！”
“枯羊？”伊伊显然是感觉这个名字有些古怪，疑惑地望了一眼枯羊。
仿佛是注意到了伊伊眼中的狐疑之色，枯羊轻哼一声，带着几分不悦淡淡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喂，你小子这是什么态度？！”一名家丁沉声呵斥道。
抬手拦下了身旁的家丁，伊伊来回打量了一下枯羊的双目，继而带着几分歉意，微笑说道，“如此，倒显得妾身小家子气了……枯羊公子是吧？——既然如此，还请枯羊公子解释一下，为何要私闯此府？”
枯羊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犹豫了一下，抱拳轻声说道，“不敢当……并非在下有意私闯民宅，只是迫于走投无路，被人所追杀，还望这位姐姐见谅！”
“是被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追杀么？”红唇轻启，伊伊轻声说道。
枯羊闻言心中猛地一惊，双目一眯下意识地望向那位容貌姣好的少妇，继而，脑海中猛然回响起在他昏迷前所听到的几声对话。
[住手！——这位乃是大人的四夫人，伊伊夫人，不得无礼！——伊伊夫人，您可曾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伙？]
这个女人……
她究竟是何人？看上去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千金，可为何竟然会知晓东岭众与金陵众两拨刺客的存在？
枯羊眼中泛起几分警惕。
说实话，伊伊远要比她家小姐梁丘舞聪明地多，虽然远不及长孙湘雨那个堪称妖孽般的存在，但也称得上是聪慧过人，见枯羊一脸惊骇地望着自己，她哪里还会不明白，见此轻声解释道，“实不相瞒，追杀枯羊公子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乃妾身夫君的部下……”
“什么？”枯羊闻言一惊，心中暗暗叫苦。
似乎是注意到了枯羊那古怪的神色，一名家丁小声对伊伊说道，“夫人，以小的看来，这小子不像是什么好人，还是派人通报一声南、北镇抚司吧……对了，不如就叫大狱寺的周少卿来处理吧，周少卿乃是姑爷的老部下……”
大狱寺？
枯羊的心跳瞬间加快跳动，要知道他在袭击耿南之前，早已暗中打探过冀京的消息，哪里会不知大狱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那里堪称是东岭众刺客的老窝，在大狱寺内担任狱卒的，那可都是精通暗杀追踪的刺客，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而言，哪怕就来一个狱卒，他也铁定逃不了。
想到这里，枯羊抱拳说道，“这位夫人，还请您高抬贵手，莫要通报朝廷，在下这便离去，绝不会给贵府带来任何不便……”
伊伊还未说话，两名家丁已早前将枯羊制住，口中冷笑说道，“想走？没这么容易！”
枯羊那个气啊，暗想自己若不是重伤在身，岂会被这两个空有蛮力的家丁制住，就在他颇有些绝望之时，忽听那位少妇微微叹了口气。
“听这话，倒不像是什么恶人……阿常、阿吉，放开他吧！”
“这……”那两名家丁闻言一愣，扭回头去诧异说道，“夫人，这小子被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追杀，明摆着什么不是好人……”
伊伊犹豫了一下，望着枯羊眼中恳求之色良久，不知为何心中一软，轻叹说道，“再留他三日，三日之后，叫他离府自谋生路！”
她这话与其说是给那两名家丁听的，还不如说是给枯羊听的。
见此，那两名家丁只好松开了枯羊。
“是！”
“多谢！”解除束缚的枯羊朝着伊伊抱了抱拳，眼中不禁露出几分感激之色。
说到底，出身太平军的人也并非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他们针对的是大周皇室李氏，而并非是其余不相干的人，先前无论是陈蓦还是伍衡，都不曾因为自己的喜恶而滥杀无辜。
伊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枯羊的感激，在思忖了片刻后，轻声说道，“枯羊公子昏迷了两日，可是感觉到饿了？妾身已吩咐厨房准备好饭菜……”
说实话，伊伊很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对这个陌生的家伙如此客气，如此照顾。
“多谢……”似乎没想到这位少妇如此照顾自己，枯羊愣了愣，感激说道，“多谢这位夫人，哦，夫人叫在下枯羊便好！”
用带着几分莫名神色的目光深深望了一眼枯羊，伊伊当即吩咐下人奉上饭菜。
由于已昏迷了整整两日，腹中饥饿，枯羊也顾不得礼数，一顿狼吞虎咽。
不得不说，他对那位貌美少妇为他所准备的菜肴感到非常满意，美中不足的是，也不知为何，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那位少妇就坐在一旁，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这叫枯羊感觉有些不自在。
但是不管怎么说，由于填饱了肚子，枯羊已不再像方才那样虚弱，倘若那两个家丁再敢来冒犯他，他会叫他们明白，太平军新一任的天枢神将，那可不是能够任人鱼肉的人物。
不过话说回来，见这位少妇如此厚待自己，枯羊还真不好意思做出什么恶事。
“这位夫人，您……可是江南人士？”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枯羊终于问起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伊伊闻言微微一笑，因为她记得，她的夫君谢安也曾经问过她相同的问题。
“不，妾身乃京城人士……”
“咦？”枯羊愣了愣，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伊伊那白皙的肤色，倒不是出于什么邪心，只是他单纯地觉得，唯有江南才能出得如此水灵貌美的女子。
“这么说，你是江南人？”伊伊轻声问道。
枯羊犹豫了一下，终究点了点头，用带着几分莫名的沉重口吻，低声说道，“原籍江南金陵，不过以往是十几年，住在荆州……”
“金陵？”伊伊愣了愣，喃喃说道，“那岂不是铃儿姐姐的乡人？”
“什么？”似乎没有挺清楚伊伊的嘀咕，枯羊疑惑问道。
“不，没什么，”伊伊微笑着摇了摇头，继而上下打量了枯羊几眼，轻声问道，“在替你包扎伤势时，妾身的侍女曾找出一块上写有[天枢]二字的玉牌……”
枯羊闻言面色大变，下意识地摸索全身，一脸惊骇地望着伊伊。
似乎是察觉到了枯羊的异样表情，伊伊疑惑问道，“是很重要的东西么？”
“这个……”枯羊犹豫了一下，含糊说道，“是，算是重要的东西吧，还请这位夫人能够还给在下……”
对于那块能够代表六神将身份的玉牌，哪怕是眼前这位救了自己的少妇，枯羊也不想透露过多，一来是对方的夫婿听起来是一位在朝廷权利颇大的高官，很有可能知道一些有关于太平军的事，二来嘛，倘若那块牌子落在这位女子手中，对她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一旦此事泄露，太平军一方必定会出动大量的人手夺回牌子，很有可能会给这位善良的女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如此……”或许是从枯羊着急的表情中看出了些什么，伊伊点点头，说道，“既然是重要之物，待你伤好离府之后，妾身便还给你吧……”说着，她站了起身。
“你要去哪？”枯羊下意识地问道，话刚出口，他这才感觉自己话中的失礼。
对方与自己非亲非故，自己问这么做干什么？
眼瞅着伊伊眼中神色愈发变得古怪起来，枯羊面色微微一红，连忙辩解道，“呃，在下的意思是……唔，在下昏迷了两日左右，倒是想到屋外走走，所以……”
伊伊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既如此，你便跟着吧……”
一刻之后，伊伊带着伤势未愈的枯羊来到了东公府后院的小祠堂，当听说此府乃东公府梁丘家时，枯羊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姐姐说什么？此乃东公府？”因为感激于伊伊救了自己一命，兼之对方看上去又比自己大，再者，这位女子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亲近感，枯羊破例用姐姐称呼着眼前这位不相识的女子。
“对呀……”伊伊疑惑地瞧着面色大变的枯羊，看得出来，她稍稍有些慌乱。
“这么说，姐姐也是东公府梁丘家的人？”枯羊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眼神带着几分莫名的恨意。
“这个……算是吧，总归老老爷收养了年幼时的妾身，容妾身呆在小姐身旁，伺候小姐起居……”说着，伊伊便将自己年幼时被梁丘公所收养一事简单解释了一遍，尽管连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解释。
“原来是这样……”枯羊闻言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见伊伊似乎被自己方才的神色吓到，连忙道歉。
古怪地瞧了一眼枯羊，伊伊走入小祠堂，给梁丘家历代先祖上了一炷香，而枯羊则始终站在小祠堂外。
估摸着一炷香工夫后，伊伊从小祠堂走了出来，在枯羊诧异的目光下，走到祠堂门外一处小神龛，亦点了一株香，继而朝着那神龛拜了拜。
枯羊只瞧着心中纳闷，好奇地走了过去，却愕然发现那处神龛不知为何上了锁，并不能看到里面究竟是供着何人。
“这是何人？是姐姐的亲人么？”枯羊好奇问道。
伊伊闻言摇了摇头。
“姐姐不知？”枯羊愣住了，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既然如此，姐姐为何要拜？”
“是老老爷吩咐的……”伊伊轻声说道，“记不清是从何时起了，总之老老爷吩咐妾身按月拜祭，但是不得探查神龛内所供的人究竟是有何身份……”
此刻的枯羊，如何会不知伊伊口中的老老爷指的便是[河内之虎]梁丘亘，闻言皱了皱眉，好奇问道，“姐姐就不想知道？”
“这个……”伊伊闻言秀眉微微一皱，总归是拜祭了十几年的灵位，她又何尝不想知道这神龛内所供的究竟是何人，只不过梁丘公严令禁止，她也不敢忤逆罢了，毕竟对于伊伊而言，梁丘公亦如同是祖父一样的存在。
而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身旁传来咔嚓一声，她回头一瞧，却惊愕瞧见枯羊一把捏弯了那把铜锁，将整把锁都拽了下来。
“你做什么？！”伊伊惊声质问道。
“姐姐难道不想瞧瞧么？看看姐姐拜祭了十几年的神龛究竟供着何人？”
“……”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已被拽下了铜锁的神龛，伊伊的呼吸不禁变得有些急促，微微颤抖的右手缓缓伸向神龛，将那扇木门轻轻打开。
“金陵……公羊氏……沛公……”怀着几分莫名激动的心情，伊伊缓缓念着神龛内所供奉的灵位上的人名，眼中露出几分诧异。
而就在这时，只见枯羊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走前一步，死死盯着那块排位上的人名。
竟……竟然是与十七年前太平军初代主帅薛仁一道起兵反周，而后死守金陵数月，最终被梁丘家的东军神武营攻破城池，导致满门上下被大周皇帝李暨所斩的太平军初代将领，南唐遗臣公羊沛？！
“为何……为何……”在伊伊诧异的目光下，枯羊望着那块灵位目瞪口呆，浑身颤抖着，止不住地朝后退了几步，心中犹如怒涛拍石，难复方才的平静。
为何杀了我公羊家上下百余口人的东公府梁丘家，竟然会在府上供着我父的灵位？！
在心中不明所以地大吼一声，枯羊的眼中泛起阵阵血红之色，忽然间，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目不转睛地望向身旁那位极具江南女子特征的少妇……
那个梁丘亘，为何要她按月拜祭我父的灵位，还特意在神龛上加上了锁，不许她探查神龛内的灵位究竟是为何人所设……
难道说……

第五十二章 进击的枯羊（三）
[……管叔，我公羊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么？]
枯羊还记得年幼时自己又一次曾询如此问过自己的下仆，一位侍奉于他公羊家的忠义之士。
在十七年前，当大周虎狼之师东军[神武营]踏破金陵城时，正是这位忠义之士，用自己年幼的儿子换走了尚在襁褓中的枯羊，带着他逃离了金陵。
怀着不同戴天的家门仇恨，管叔带着枯羊找到了当时在大周东镇侯梁丘敬追击下侥幸残存的太平军。
据记忆中管叔所言，枯羊有好些位兄弟姐妹、伯叔长辈，但那只是在金陵城尚未被大周的冀京四镇之一、东军神武营所攻破之前。
那个时候，他尚姓公羊，但是却没有名字，因为本该为他取名取字的父母以及家中长辈，皆被大周的暴君李暨所杀。
在侍奉自己下仆管叔病故后，他给自己改了名，叫做枯羊，权当是他的名字。
枯者，不荣也，意指他乃凋零的公羊家最后一位子孙，是见证了十七年前大周军队屠戳金陵的幸存者。
管叔的嘱咐，太平军内部的教导，使得枯羊像太平军中同辈的年轻人一样，对大周皇室李氏，以及东国公梁丘一门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总想着找寻时机报复大周朝廷。
然而，当时的太平军实力太弱了，且不说各地方的镇守军队，单单大周冀京四镇的名号，便犹如一座难以跨越的巨山压在众人心头。
冀京四镇……那是覆灭了整个南唐的四支可怕军队！
在枯羊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太平军不止一次地在江南各地举兵反叛，但遗憾的是，每一次皆被大周的军队所镇压，没有一次成功，期间，太平军初代副帅伍卫战死，接过领导地位的是太平军第二代领导人，一位据说是南唐公主的美貌妇人。
这位美貌妇人接过领导地位后，一改初代太平军副帅伍卫激进的战略方阵，将当时实力处于最低谷的太平军化整为零，分部于江南各个州郡、城县，这才得以逃过大周军队频繁的征剿。
对于太平军内的人而言，那十年，是一段极其惨重的经历，不知有多少位忠义之士死在周朝官府的拷问之下。
当时枯羊甚至以为，太平军根本存活不到向大周报复。
直到有一日，那位被他们尊称为公主的美貌妇人，不知从何处带来了一名男子，一个与他枯羊一样，失去了名字的男子……
在此人出现之前，枯羊真不曾想过，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在太平军内部的比试中，那名年纪比枯羊仅仅只大上五六岁的男子，以压倒性的实力击溃了所有的竞争对手，坐上了第三代主帅的位置。
那个男子，如今叫做陈蓦，此人非但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更是教导像他枯羊这样太平军年轻一代武艺的师傅。
在那个叫做陈蓦的男人接过太平军领导权之后，太平军的实力以极快的速度增强，在周朝的眼皮眼下逐渐加强实力，但是这期间，太平军内部亦有许多不和谐的声音，也难怪，毕竟那个叫做陈蓦的男子，并非是根正苗红的江南人，亦非是受到周朝官府迫害的人士，他至今仍然说不清，他究竟来自于何处。
八年前，引导着太平军渡过最艰难时刻的二代主帅，那位犹如母亲一般和蔼温柔的女人，终于因为过度操劳而逝世，只留下一个几岁的女婴，而这时，太平军内部对那个名叫陈蓦的男人的怀疑，亦被再度提起，以太平军初代副帅伍卫之子伍衡为首，质疑陈蓦作为太平军第三代主帅的能力。
好在三代主帅陈蓦凭着自身惊世骇俗的实力，以一敌百，叫那些质疑他的人统统闭嘴。
不可否认，三代主帅陈蓦很强，相当强，恐怕这世间不会有比他更强的人物，但是，那也仅仅只是他一个人强，相对地，尽管当初受大周江南等地官府迫害的太平军年轻一带逐渐长大，但终究还是差上许多。
为了稳定局势，为了实施推翻大周王朝、复辟南唐刘氏的总纲领，同时也为了避免太平军内部质疑他独揽大权，三代主帅陈蓦提出了[六神将]的设想，他本意是想提拔一批太平军内部的人，叫他们成为覆灭大周的先锋，成为总督各州地方太平军大事的渠帅。
可惜的是，有资格担任六神将的人太少了，也只有伍衡，在陈蓦那个叫枯羊又敬又畏的男人手中走过了二十招，其余皆被轻易击溃。
无奈之下，那个名叫陈蓦的男人从天下各州挑选有名豪杰，逼迫他们加入太平军，成为太平军的六神将。
似那种半道加入的家伙，如何能够信任？
太平军中纷纷报以质疑，但出于意料的是，这回那个伍衡却未有出声，仿佛是与那个可怕的男人陈蓦取得了什么默契。
如此一直到前些日子，当前方传来天枢、天玑、天权三名六神将相继露出背叛迹象的消息，并且，由太平军第三代主帅亲自发下讨伐那三个背叛的六神将命令时，枯羊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初代的六神将，仅仅只是一个过渡的选择，仅仅只是二代六神将的试金石，或者是考验、试验。
这才对嘛，六神将的任命，原本就是应该从忠心的太平军内部人员中选拔，如何能随随便便对那些不知身份的家伙报以信任？
只要杀了那六人，便能取得其相应的[神将]身份……
怀着激动的心情，枯羊与其余八名同伴踏上了征讨那三个太平军六神将叛徒的征途，跋山涉水来到了大周国都，冀京。
[天枢神将]耿南……
那是枯羊所选择的目标，一来是这个称号帅气，二来嘛，据教授他们武艺的三代主帅陈蓦信中介绍，这个叛徒在六神将中实力最强。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年仅十八岁上下的枯羊，自然也有着成为辈中翘楚的傲气，但是他也知道，以他如今的实力，并不足以杀死耿南那个老牌的六神将，更何况据他的探查，眼下的冀京城中充斥着许许多多武艺一流的刺客，说眼下的冀京是鸿山东岭刺客与金陵危楼刺客的老巢，这毫不为过。
为此，枯羊好生设计了一番，故意装作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般，正面去挑战那耿南，他赌的就是那耿南会按照他所设计的行事。
事实证明，枯羊赌对了，那个耿南非但按照他的设想主动支开了在冀京城内流窜的刺客，还因为轻敌，被他枯羊在胸口用剑划了一道不浅的剑伤。
但即便如此，那亦是一场叫枯羊至今心有余悸的厮杀，那耿南不愧是被三代主帅陈蓦所挑选的豪杰，尽管对太平军并没有什么忠心，但是手底下的工夫着实扎实，哪怕是身受重伤，亦险些将他枯羊当场杀死，这也使得枯羊接下来的安排出现了一些偏差。
在枯羊的设想中，在他设计杀死了耿南后，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容他逃走，但事实上，击杀耿南所花费的时间，要远远超乎他的计算，这导致城中那些刺客逐渐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劲。
那可真是九死一生的经历啊，被数十名刺客沿途追杀……
在那走投无路的最后关头，枯羊毫不怀疑自己会被那些刺客所杀，但是，上天此番仿佛对他公羊家网开一面，在最危机的关头，枯羊遇到了她，一个叫他隐隐感觉有种来自血缘上亲近的女人……
这位温柔的女子，伊伊……
而更枯羊难以置信的是，这名女子似乎与他公羊家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
“……”抱着双臂依在门旁，枯羊默默地望着屋内桌子旁颦眉苦思的伊伊，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还在烦恼么？这种事去问问知情的人岂不是更好？”
也不知为何，自从察觉到眼前的美丽少妇很有可能是他公羊家当初在金陵城幸存的血脉后，枯羊反而叫不出起初对她的那一声[姐姐]称呼。
毕竟据枯羊的了解，这个叫做伊伊的女人是被东公府梁丘家所收养的，从小与梁丘家的小姐梁丘舞一同长大，亲如姐妹，倘若她真是他公羊家的人，那就是……认贼作父！
梁丘家，那可是杀了我公羊家上下百余口的死仇，不同戴天的死仇！为何你能与那个被称为炎虎姬的梁丘家嫡女梁丘舞情同姐妹？！
“知情的人？”伊伊疑惑地抬头望了一眼枯羊，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皱眉说道，“你为何在这里？”说着，她眼中露出几许不安，毕竟她眼下所呆的，是她曾经在东公府居住时的屋子，尽管如今她已不在这里居住，但这里依然还算是她的闺房，被一个陌生的男子瞧见自己闺房，伊伊心中有些不悦。
相比之下，枯羊倒要显得镇定地多，毕竟从种种迹象表明，眼前的这位貌美少妇，很有可能是他的亲姐姐，尽管他并不清楚梁丘家为何会将他金陵公羊家的女儿收养在自己府上。
“你此前就住在这里？”在伊伊带着几分羞怒的目视下，枯羊走入屋内，四下观瞧着。
咦？还不错的样子……
观瞧着屋内的摆设，枯羊眼中露出几分诧异。
毕竟，据他的了解，眼前这位疑似他亲姐姐的女人，不过是梁丘家的侍女，如今似乎是嫁给了朝廷中某个大官，成为了人家的四夫人……
四夫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与小妾无异了吧？
尽管对这个女人认贼作父的行为有些抵触，但从亲情方面考虑，枯羊显然还是希望她能够得到一个好的归宿，而不是做人家什么小妾。
可瞧着屋内的摆设，枯羊有些纳闷了，毕竟伊伊屋内的摆设装饰很是考究，哪怕是世家千金也不过如此，一个侍女，何以会拥有如此优越的生活环境？
“喂，你究竟要做什么？”伊伊带着几分恼怒问道。
对伊伊的呵斥置若罔闻，枯羊走到梳妆台前，随手打开梳妆桌上那只做工精致的首饰盒，很是惊讶地望着盒中各种珍贵的首饰，继而拿起一支簪子来。
“放下！”伊伊见此面色微惊，站起身来走到枯羊身旁，一把夺过枯羊手中的簪子，不悦说道，“你这人，何以如此无礼？”说着，她抚摸着手中的簪子，喃喃自语说道，“原来是在这……”
眼瞅着伊伊脸上几许温柔甜蜜的笑容，枯羊皱眉问道，“谁送你的？”
“妾身夫君……”说了半截，伊伊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瞪了一眼枯羊，不悦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妾身是看你不像是个坏人才破例救你，没想到，你竟是个如此不识礼数的登徒子！”
不过是到自己亲姐姐的闺房查看一下她曾经的起居环境，这就叫登徒子？
枯羊撇了撇嘴，转身随手打开衣柜，朝内中打量了一番。
真是不错啊……
尽管身份只是侍女，但待遇却与女儿没有什么区别么？
眼瞅着屋内的一切，枯羊实在挑不出什么用来针对梁丘家的地方，毕竟他疑似亲姐姐的女人在梁丘家所拥有的一切，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这叫原本以为梁丘家会亏待她的枯羊，隐隐将心中那份多年以来积累的委屈与愤怒转嫁到了身旁这位疑似他亲姐姐的女人身上。
想想也是，枯羊一直以来都以为公羊家仅剩下他一人，如今突然间得知他竟然还有一个亲姐姐存活在世上，而且被他公羊家的死敌梁丘家所收养，这如何叫他心中不怒？更何况，那个似疑他亲姐姐的女人，丝毫不知公羊家与梁丘家之间的仇恨，认贼作父过着这般优越犹如世家千金般的日子。
“你……你究竟要做什么？”砰地一声关上衣柜，伊伊满脸羞怒，死死地盯着枯羊，极其不悦地说道，“出去！”
深深望了一眼满脸愠怒的伊伊，枯羊撇了撇嘴，默不作声离开了屋子。
咦？
见对方如此听话乖乖离去，伊伊心中反而有些纳闷，不过眼下已非是她考虑这些的时候，毕竟天色临近晌午，她还要知会厨房替梁丘公准备饭菜。
前些日子她不在府上那没办法，如今她回到了东公府，自然要精心替那位亲如亲祖父般的老人准备酒菜。
“梁丘家的侍女，还要亲自动手替家主人准备饭菜么？”
就在伊伊亲自下厨替梁丘舞准备酒菜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又传来了那个叫感觉异常怪异的声音，明明是讽刺的语调，但是其中却包含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不甘，仿佛是看不惯他做这些事。
“这本来就是分内的事……你又来这里做什么？”伊伊皱眉望着依在厨房门口的枯羊。
也不知为何，这个叫做枯羊的男子在去过后院的小祠堂后便一直跟在她身旁，也不知在观察些什么东西，要说他有什么歹心的话，此人的眼神倒是正直，可要说没有的话，伊伊总感觉此人眼中有些让她不明所以的怨气，甚至于，隐隐有种妒忌的感觉，就仿佛家中的亲弟弟妒忌自己的姐姐对待旁人比对待他还要好一样……
“公羊氏，沛公……不打算去打探一下究竟是何人么？”枯羊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觉得，你可以问一下梁丘……公，既然是他收养你在府上，想必清楚其中的事！”
“……”伊伊闻言一愣，手中动作顿了顿，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不想！”
“唔？”枯羊愣住了，脸上露出几分惊愕，皱眉说道，“不想？那人很有可能就是你的生父！——即便如此也不想问？”
在一阵沉默过后，伊伊喃喃自语般说道，“倘若能够告诉妾身，老老爷自然会告诉我，倘若老老爷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或许，妾身是获罪之人的女儿吧，老老爷不想我知晓其中的内情……”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边传来砰地一声，伊伊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去，愕然发现枯羊的右手竟然捏碎了门框，一脸怒容地望着自己。
“你这是做什么？”伊伊带着几分愠怒质问道，她很惊讶，对于面前这位看似武艺不低的陌生男子，不通武艺的她不知为何竟没有丝毫的畏惧。
难不成是见惯了自家小姐那不可思议的武力，因此就司空见惯了？
或许吧……
“你……你……”枯羊怒视着伊伊吐出两个字，忽然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他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伊伊莫名其妙地望了一眼枯羊离去的背影，继而鼻子嗅了嗅，转头望向冒出腾腾热气的锅，脸上露出几分着急。
“糟糕……”
抱着双臂倚在厨房门外，时而张望一眼在厨房内忙碌的伊伊，枯羊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种种迹象表明，此刻在厨房内的女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不知为何被梁丘家所收养的亲姐姐，按理来说，枯羊应该将实情告诉她，告诉她梁丘家乃他们公羊家不共戴天的仇敌。
可是……
眼瞅着已彻底融入到梁丘家圈子内的亲姐，枯羊犹豫了，倘若她在梁丘家过得不好的话，枯羊义无反顾会带她离开，可事实证明，她过地很好，梁丘家上下仆人都将她当成半个自家小姐对待，而且看样子她所嫁的夫婿亦对她极好，要不然，枯羊方才错手拿起那枚簪子时，她的反应断然不会那样激动。
算了，没有必要将公羊家的事告诉她……
摇了摇头，枯羊走到了府邸的围墙附近，见四下无人，翻墙跃了出去，毕竟与那个不知梁丘家与公羊家恩怨的亲姐姐比起来，他枯羊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说，与自己另外八位同伴汇合，毕竟他已在东公府昏迷了两日有余，再不回去碰头的地点，很有可能就会被人误以为死亡上报给太平军高层，枯羊可不想有人因为这件事而幸灾乐祸。
比如说同伴中那个叫做魏虎的家伙……
那家伙应该还活着吧？希望是！
离开了东公府，枯羊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肤色黝黑的同伴来。
[……好，看在卫大哥的份上，这回不与你计较，天枢给你，行了吧？——我去找天玑！]
“天玑神将……”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枯羊仰头望了一眼天空。
是叫费国吧？
别那么轻易就死了啊，魏虎……小心了，像天枢神将耿南那一辈的原六神将，实力比起我等可不止强出一线啊……
捂着胸口处尚且隐隐作痛的伤痕，枯羊微微吐了口气。
而与此同时，在竹林坡梁丘军的营寨，枯羊口中的魏虎，正穿着梁丘军的服饰，站在一堆草料堆旁，神色凝重地望着营内来来往往的梁丘军将士。
“虎哥，虎哥，”伴随着两声轻呼，有两个与魏虎相似年纪的少年亦穿着梁丘军将士的服饰跑了过来，小声说道，“虎哥，都问过了，那叛徒费国并非在这个军中，而是在对面的长孙军中，咱摸错地了！”
“什么？”魏虎愣了愣，抬手压了压头盔，愕然说道，“你确定？”
“千真万确啊……”
魏虎闻言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虎哥，眼下怎么办？”眼瞅着不远处来来往往的梁丘军将士，另外一名同伴低声说道，“要不咱跑吧？万一那三个家伙的尸首被挖出来……”
“是啊，虎哥，这一军的主帅，[炎虎姬]梁丘舞，武艺据说是能与陈帅旗鼓相当，万一被他察觉……虎哥，不是我说，你这个主意实在不靠谱，虽说是演习，那叛徒费国不至于太过警惕，可还有旁人啊……虎哥你不是没瞧见，前夜与昨夜，那些刺客多少厉害，这支军中副将级的将领们，莫名其妙的就丢了那什么木牌，尤其是昨夜我碰到的那个女的，咱在她面前吓地都不敢动……”
“胡、胡说八道！——什么吓地不敢动！”魏虎满脸涨红，恼怒成怒般用手拍了一下同伴的后脑勺，气愤说道，“我那是故意示弱，知道么？故意示弱！——要不是这样，那个女人会离开？”
摸了摸有些生的疼脑袋，那名同伴苦笑说道，“我觉得吧，那个女人纯粹就是看咱哥几个穿着士卒的衣甲，不屑于与我等较真，跟虎哥那什么示弱没啥关系……”
“你说什么？”魏虎双目一瞪。
“不不不，没说什么……”
“总之！”伸手揽住将两名同伴的脖子，魏虎压低声音说道，“就算是摸错了……不是，既然已顺利混进来，我等就成功了一半，只要咱哥几个借着这什么演习之便杀了那费国，天枢神将就是咱的了，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名同伴闻言点了点头，继而有一人皱眉说道，“可是虎哥，人不打仗，咱怎么浑水摸鱼？”
“不打？”魏虎舔了舔嘴唇，眼瞅着帅帐方向，低声说道，“没听营里那些人说呢，咱这一军的主帅，连续被对面一帮刺客肆扰了几宿，早已是怒不可遏了……”
正说着，不远处飞马奔来一名将领，朝着四周的士卒沉声喝道，“主帅有命，东军、南军全数集合，冀州兵取四个千人营，半个时辰内整装待发，不可有误！”
“瞧我说什么来着？”魏虎得意地望了一眼自己两名同伴，继而舔了舔嘴唇，嘿嘿一笑。
[天玑神将]魏虎，嘿，还不错的样子……

第五十三章 梁丘对长孙：即战！
时间回溯到四月四日清晨，就在昏迷了整整两日的枯羊因为心中那份莫名其妙的好感，跟着救了他一命的伊伊在东公府后院的小祠堂时，在冀京西郊的竹林坡梁丘军营寨主帅中，梁丘舞正强忍着怒气，听着陈纲与马聃二人的汇报。
继长孙湘雨与金铃儿到梁丘军蹭饭已过两日，偌大的竹林坡军营，这两宿来频频遭到以金铃儿为首的长孙军刺客的袭击，以至于军中数十余名冀州军副将级出局，甚至于，对方竟然还在营内的水井中下药，弄个眼下梁丘军营内八千人，竟有两千余人误喝了投下泻药的水，拉地一塌糊涂，哪里还有什么战力可言。
要知道在此之前，哪怕是战败过一回，梁丘军的士卒依旧是士气高涨，可如今被这么一整，士卒们高昂的士气难免变得有些低落，也难怪，毕竟有好些个倒霉的家伙即便都快拉地脱水了，亦难免满脸通红地往营内茅房或者角落跑。
真损呐，这种阴招……
饶是谢安见惯了长孙湘雨所使的种种阴谋，在得知此事后亦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梁丘军的竹林坡军营，因为右侧与右后方都是大片的竹林，因此空气很是清新，可眼下嘛……
这两天他都不敢到营地内巡逻，想想也能明白，两千多人呐……
“可恶！可恶！——竟然使如此卑鄙的伎俩！”在主帅帐内，梁丘舞满脸愠怒地用手捶着桌案，直将桌面捶出道道裂痕。
与陈纲对视一眼，马聃哪里会看不出眼下的梁丘舞正在气头上，连忙挑着好听的话说道，“大帅，末将以为，此乃长孙军逼我军出战的诡计……末将以为，长孙军眼下多半亦有些着急，据昨日战报，在新丰河上下游，下游的唐皓军欲渡河，却被严开将军率军挡住，无功而返，而在上游，苏信军不敌林震将军的虎威，两日内连败三阵，如今林震将军多半已计划着渡河反攻苏信军……”
根据这两日的战报，马聃洋洋洒洒地做出了自己判断，当然了，为了能叫自家军中主帅梁丘舞能够稍稍减轻一些愠怒，他尽是挑着好听的说，而事实上呢，且不谈下游唐皓与严开互有胜负，单单上游连败三阵的苏信，其兵力的损失并没有那么严重，那所谓的三场败仗，充其量也就是为了摸清林震统兵能力的试探而已，三场败仗兵力损失全部加在一块，也不过是一千来人，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马将军所言极是！”陈纲抱拳出列附和。
说实话，陈纲一向都是主战派，作战风格极为激进，就在前两日，他还一力主张要与长孙军厮杀，而不是似眼下这样被动地防守，等待新丰河上下游的己方军队传来捷报喜讯，但是今日，他却很是罕见地支持着马聃。
理由很简单，陈纲不想放任眼下的梁丘舞出战。
望着梁丘舞那满脸愠怒的模样，陈纲不禁想到了六年前在冀北战场上的事。
那时的梁丘舞，也是因为北戎狼骑的步步紧逼而着急，因为东军的巨大伤亡而震怒，当时的陈纲，尚且不知放任那样的梁丘舞出战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单凭着一己勇武之气，提议率小股东军骑兵袭击北戎狼骑的后方，最终虽然成功吸引了北戎狼骑的注意力，但亦使得他所率的三百轻骑全军覆没，就连他自己也险些战死沙场，直接导致梁丘舞在得知此事后发怒暴走，性情大变。
这件事，非但是陈纲，东军四将皆暗自悔恨，悔恨自己应当贯彻长孙湘雨的诱敌深入计划，而不是在那十万北戎狼骑还未彻底想要撤军前就出兵袭击。
如今的局势一如当年在冀北战场，陈纲又岂能坐视梁丘舞再度在盛怒状态下出兵？
要知道，似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四将，严格地说也算是东公府梁丘家的下仆，只不过比起普通的下仆，他们拥有着不少兵权，毕竟他们的家族几代以来便是依附于东公府梁丘家，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说，从小看着梁丘舞长大成人的东军四将，何尝不是类同于兄长的存在？
这也正是当初谢安对梁丘舞做下那档子事后，东军四将闻讯大怒，恨不得将谢安抽筋扒皮的原因所在。
绝对不能让小姐在这种状态下出战！
眼瞅着梁丘舞脸上怒不可遏的表情，陈纲这般告诫自己，这位好战的东军猛将，此番摇身一变，很罕见地成为了保守派，反过来支持马聃，劝说梁丘舞逼战不出，因为他很清楚，这种状态下的梁丘舞，一旦率军出战，很有可能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重蹈六年前冀北战场时的覆辙。
不过他也知道，单单[一介下仆]的他，并不足以阻拦梁丘舞，因此，他频频朝着谢安这位梁丘家的姑爷使着眼色，继而与马聃离开了帅帐。
正如陈纲所料，与谢安独处时的梁丘舞，确实要比之前好说话得多，至少语气已不是那样强硬。
“陈二哥说的对，舞儿，眼下，你不宜出战……”带着几分总结似的口吻，谢安如此对梁丘舞说道。
“……”望着谢安半响，梁丘舞张了张嘴，继而脸上愠怒的表情渐渐消逝，幽幽叹了口气，这叫谢安心中一跳。
毕竟在谢安的记忆中，梁丘舞从未用这种仿佛幽怨般的神色叹息过。
“怎么了，舞儿？”走上前去，谢安轻声问道，他显然是察觉到了梁丘舞的不对劲。
梁丘舞摇了摇头，默默地坐在主位上，过了半响，这才微微叹息着说道，“安，你认为我能赢过那个女人么？”
谢安自然清楚梁丘舞口中的那个女人，指的便是长孙湘雨，闻言信誓旦旦地说道，“当然，舞儿可是上将军啊！——巾帼豪杰中的翘楚！”
梁丘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喜悦，继而这份喜悦却又被莫名的哀伤所冲淡，直视着谢安苦涩说道，“又是哄我的话吧？——倘若你当真相信我能赢过那个女人，何以要与陈二哥一道阻止我率军出战？”
“这个……”谢安犹豫了，毕竟他实在不好像梁丘舞解释，难不成他能说，眼下的你一旦出战，胜败倒还在其次，你很有可能受战场的气氛影响而暴走，会不分敌我地攻击所有会动的家伙？
见谢安欲言又止，梁丘舞一双秀目逐渐暗淡下来，带着几分自嘲，苦涩说道，“其实我多少也清楚，我赢不过那个女人，因为我二人所奉行的兵法不同……她，奉行的是必胜的兵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我，却总是被这被那、被许多事绊住手脚……”
谢安闻言一愣，继而顿时恍然大悟，意识到梁丘舞是想到了当年冀北战场上的高阳一城，那个被长孙湘雨当成是弃子抛弃的诱饵。
“说的什么话！”走到梁丘舞身旁坐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谢安正色说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夫也很讨厌这一点啊，就算在洛阳被湘雨教训过一回，为夫依然还是这般认为，这是每个人天生的性格吧，算是人的价值观吧……”
“……”梁丘舞默默地望着谢安，眼中露出几许疑惑。
“听不明白么？”谢安苦笑一声，抚摸着梁丘舞的秀发轻声说道，“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坚持，我觉得这样很好，人非圣贤，哪能没个优点缺点呢？——而至于舞儿所说的，为夫并不认为那是什么缺点……”
“……”
“为夫一直觉得舞儿是一个很正直的人，虽说行事有些呆板，不够圆滑……”
侧耳倾听着谢安数落着自己的[缺点]，梁丘舞面色微红。
“但是呢，为夫却更加喜欢舞儿……当然了，并不是说不喜欢湘雨，如果她能少一些阴谋诡计，唔，乖巧时候的她，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在背地里数落了长孙湘雨一顿的谢安略微感觉有些心虚，连忙补充了几句，毕竟在他看来，梁丘舞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热衷在金铃儿与长孙湘雨面前炫耀他谢安称赞她的话。
还记得前些日子，这边谢安刚刚因为失言对梁丘舞说出了她乃他心目中谢家长妇的事，结果这个笨女人转眼工夫就在长孙湘雨与金铃儿面前炫耀去了，将长孙湘雨与金铃儿气地半死。
当然了，谢安也知道此事怪不了梁丘舞，毕竟这个笨女人的想法很简单，纯粹只是像小孩子怄气般针对长孙湘雨与金铃儿炫耀她在夫君谢安心目中的地位，希望能够借此得到她们两个女人的认可与承认，遗憾的是，另外两个女人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或许别人不知，但是谢安却很清楚，梁丘舞并非是一个很有自信的女人，尽管她拥有着惊世骇俗的武力，但在长孙湘雨面前，她实在没什么自信，这从谢安最初认识她与长孙湘雨的过程中就能看得出来。
倒不是说梁丘舞弱小，只是自小受到严格家教的她，受到太多太多世俗的约束，无法做到像长孙湘雨那样肆无忌惮，想当年，长孙湘雨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就敢算计她这位东公府梁丘家的十二代当家，连当时权势堪称滔天的太子李炜也敢算计，可梁丘舞呢？哪怕是清楚自己被长孙湘雨算计后，亦不敢吭声，唯恐这件事闹大，给她的家门带来诸多的不便与负面影响。
“……不过即便如此，为夫依然觉得，舞儿的本事不止如此！”说到这里，谢安犹豫了一下，他觉得，与其用这种空洞的话来安抚梁丘舞，倒不如透露一些更加真实的事实。
想到这里，谢安继续说道，“舞儿，你知道么？其实湘雨很怕你……”
“咦？”正如谢安所料，梁丘舞闻言一愣。
“并不单单湘雨，凡是知情的人，都很怕你，就连为夫亦是……”说到这里，见梁丘舞似乎想说什么，谢安抬起手，轻轻点在她的红唇上，继续说道，“当然，并非是怕眼下的你，而是害怕失去理智时的你……有印象么？燕王殿下与贤殿下到我夫妇府上赴宴的那一晚？”
梁丘舞闻言咬了咬嘴唇，默默地低下了头。
看来这个笨女人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很有可能是因为当初在冀北战场时曾错手杀死东军将士的心理阴影，使得她潜意识中不想面对那个形象时的她自己……
思忖了一下，谢安双手扶住梁丘舞的双肩，正色说道，“为夫在长安战场，曾经碰到过一位举世罕见猛将，在为夫看来，天下没有比那家伙更强的，为夫是这样称呼他的，[一人军]！——[一人成军]！”
“……”梁丘舞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她很清楚谢安指的是谁，那指的就是她的堂兄梁丘皓，不，如今应该称之为陈蓦。
见梁丘舞似乎猜到了，谢安也不再藏者掖着，直接了当地说道，“大舅哥单凭一己之力，拥有着扭转战场胜败的可能性……这一点，舞儿如今也办得到，但是，并非是为夫所倾慕的、所熟悉的舞儿，而是一个明明叫做梁丘舞、却叫为夫倍感陌生的女人……”
“……”梁丘舞张了张嘴，吃惊地望着谢安，秀目微微转动，也不知再思考些什么。
轻轻将梁丘舞搂在怀中，谢安用温柔的口吻低声说道，“可以的话，为夫真的不想再见到那样的舞儿，那样的舞儿，真的是令人感觉恐惧……”
“安，我……”
“不过为夫相信，舞儿迟早有一日能够控制住那份力量，不受梁丘家[雾炎]绝技的负面效果所影响……”说到这里，谢安语调一转，微笑说道，“这两日来，舞儿很生气吧？别说是舞儿，为夫也很生气呢！——看看湘雨做的这算什么事，弄个整个军营臭气熏天的……要不咱去教训一下那个女人？”
“安……”梁丘舞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谢安，诧异说道，“你不是不许我在这个时候出战么？”
“唔，为夫改变主意了，”轻搂着梁丘舞，谢安笑嘻嘻地说道，“做错事就要受罚，对吧？——咱合力将那个不乖的女人绑回家，好好惩罚她一下……”说着，他附耳在梁丘舞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听得梁丘舞满脸羞红，支支吾吾愣是说不出话来。
“这……这样不好吧……什么脱光光……”面红耳赤的梁丘舞说不下去了。
“咦？舞儿怎么替她说话呢？”故意装出一副夸张的表情，谢安笑嘻嘻说道，“做错事不是就要受罚么？”
“可是那种事……”梁丘舞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见此，谢安眨了眨眼，带着几分诱惑轻声说道，“不过这样一来，她在舞儿面前颜面大失，日后就摆不了架子了哟，也就没办法再欺负你了……”
听闻此言，梁丘舞怦然心动，毕竟她曾经确实被长孙湘雨欺负过不知多少回。
见梁丘舞似乎上钩了，谢安暗自偷笑一声，咳嗽一声，故意板着脸说道，“不过前提是，舞儿是否有自信能够击败她呢？不依靠为夫口中所说的、那股叫为夫都感到恐惧的实力……”
“这个……”梁丘舞眼中露出几分迟疑，毕竟她是个很实诚的女人。
见此，谢安故意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地说道，“什么啊，舞儿原来连自信都没有啊，为夫还指望着舞儿能替为夫出一口恶气呢，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不乖的女人……”
见夫婿谢安对自己露出失望的表情，梁丘舞眼中闪过一丝着急，咬了咬嘴唇，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倘若……倘若这便是夫君所希望的，我……我尽力而为！”
哪怕是被怀疑，也不说几句撑场面的话么？
这个笨女人……实诚过头了吧？
“那为夫就拭目以待了哦！”说着，谢安在梁丘舞耳边细声补充了几句。
“唔……”面红耳赤的梁丘舞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梁丘军向长孙军传达了接受战书上所言搦战的意思，这让收到消息的长孙湘雨稍微感觉有些意外，不过细细一想，她倒也觉得此事就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两日以金铃儿的为首的几名刺客，已将竹林坡整个梁丘军大营折腾地鸡犬不宁，尤其是那一剂投入营地内水井的泻药，更是导致两千人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腹泻……
在这种阴损的战术下，若是梁丘军再死守着营寨不出战，那么再过几日，梁丘舞麾下那八千余兵马，就不可能还有作战的资本了。
这就是区区几名刺客给整个战局所带来的契机……
想到这里，长孙湘雨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在旁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金铃儿，心中暗自感慨。
倘若六年前冀北战场这个女人就是属于己方的战力，自己也就不需要背负舍弃高阳八万军民为诱饵这个莫大的恶名了，尽管这件事仅有兵部以及少数的人知晓。
不过感慨归感慨，长孙湘雨也清楚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毕竟据她的了解，六年前的金铃儿，金陵城一带黑道上的大姐，尽管心中对大周的恨意或许稍稍减轻了些许，但绝不可能替朝廷出力，以往与太子李炜合作，也不过是为了想要争取金陵城罢了。
退一步说，就算是如今，这个女人多半也不会替大周朝廷效力，毕竟她的父母，从某种程度上说，便是死在大周官府的迫害下，尽管是因为受到藏匿在江南的太平军牵连。
眼下她所效忠的对象，仅仅只是她金铃儿的夫君，同样也是她长孙湘雨的夫君，谢安，除此之外，没有人能够命令这个实际上心狠手辣不下于自己的女人。
是故，自己当初所制定的战术是正确的……
想到这里，长孙湘雨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回顾着站在帐内守候命令的费国等诸位将军，轻声说道，“费国啊，此番委任你为主将，替奴家去招呼一下，可别令奴家感到失望啊……”
“是！”费国怀着激动的心情，应下了长孙湘雨的将令。
与自己那位大主母、冀京第一战力[炎虎姬]梁丘舞沙场对峙，这如何能不叫费国心情激动。
心情激动地费国，并没有注意到，长孙湘雨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莫名笑意。
夫君大人这个时候同意小舞妹妹出战，这是否意味着……
但愿如此，否则这场演习就太没趣了！

第五十四章 梁丘对长孙：初回合
“你这家伙……你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么？！”
在竹林坡梁丘军兵营靠近帅帐位置的营栏角落，陈纲抓着谢安的衣襟将其推在木栏上，双目隐隐露出几分怒火，压低声音怒声说道，“这个时候放小姐出战，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么？”
陈纲心中那个气，他原本希望谢安能够劝说他家梁丘舞暂时避战不出，免得重蹈当年在冀北战场时的覆辙，没想到出帅帐没多久，他便接到了出营迎战的将令。
这不，陈纲当即便找到了谢安，要向他问个清楚。
“陈二哥息怒，且听我一言！”谢安伸手拍了拍陈纲的手，示意他放开自己，说实话，他对陈纲这般无礼的举动并没有什么恼怒，在他看来，陈纲虽然为人鲁莽，但着实是一位忠义之士，对梁丘家、对梁丘舞忠心耿耿，要不然，也不会冒着以下犯上的危险，对他这位梁丘家的姑爷无礼。
“好，陈某倒是好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最好能叫陈某心服口服，否则……”说到这里，陈纲感觉有些憋屈，毕竟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拿谢安这位姑爷怎样。
谢安很是识趣地忽略了陈纲眼中的几分无可奈何，沉声问道，“陈二哥知晓如何治水么？”
“治水？”陈纲愣了愣，皱眉说道，“我去了解那玩意做什么？——你小子少给我岔开话题！”
“并非是岔开话题，”摇了摇头，谢安正色说道，“治水的良策并非是靠[堵]，而是[疏导]，[堵]而不[疏]，一旦决堤，利害更甚于前者……从某种意义上说，治水与调理人的心情，亦有相似之处！”
陈纲虽然为人鲁莽些，但却并非蠢人，听谢安这一席话，他隐隐约约仿佛也摸到了一些关键，思忖半响，皱眉说道，“倘若叫小姐出战就是你所谓的[疏导]，那我等曾经在冀北战场……”
“不不不，不一样，”摇了摇头，谢安正色说道，“冀北战场上，几位兄长多半只告诉舞儿要赢，却未告诉她如何赢，赢了之后会如何……”
“这重要么？”
“当然，舞儿可是个很单纯的人，为了防止她自己胡思乱想，自己给自己增加许多压力，有些事，最好要提前说清楚……再者，此番只是演习，舞儿心中的压力并没有六年前冀北战场时那样沉重……”
放开了抓住谢安衣襟的右手，陈纲皱眉说道，“说说你的目的！”
听闻此言，谢安就知道陈纲并没有听明白，思忖了一下，说道，“唔，这么说吧，陈二哥真以为，舞儿对她[那时候]的事，完全就没有印象么？”
“那时候……”陈纲疑惑地望了眼谢安，继而心中恍然大悟。
“其实她有印象，至少有些印象，但是，她下意识地不想提起。至于理由，我想就不用解释了……”
“唔！”陈纲默默地点了点头。
“舞儿这两日一直很烦恼，湘雨步步紧逼，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弄个舞儿压力相当大，她很清楚，平常时候的她，在耍阴谋诡计的方面，她绝非是湘雨的对手，要击败湘雨，就只能依靠……”
仿佛猜到了谢安接下来要说什么，陈纲连连摇头，沉声说道，“不行，绝对不行！”
“陈二哥莫急！——舞儿也知道这样不行，是故，她选择了听取陈二哥与马聃的建议，避战不出，这对她而言，这是一件相当委屈的事……她可是被称之为[炎虎姬]冀京第一战力，避战不出这种事，想来压力非常大，对么？”
“……”陈纲闻言长了长嘴，继而默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堵]的办法是行不通的，这两日陈二哥也瞧见了，舞儿的心情越来越暴躁，倒不是自夸，但陈二哥可以想象下，若是我不在这边……”
陈纲闻言面色变得凝重了许多，在思忖一番后问道，“如何疏导？”
“让她出战……绝不能对她说[输了会如何如何]这种话来增加她的心理负担，而是要让她明白，[赢了会如何如何]，事实上这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这就是语言的艺术……陈二哥不明白么？唔，这么说吧，就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么说明白了么？”
“啊？”陈纲一脸古怪地望着谢安。
似乎是看穿了陈纲心中所想，谢安笑着说道，“陈二哥不必猜疑，舞儿也有她想要的，比如说，击败对面那个不乖的女人……”说到这里，谢安亦有些咬牙切齿，毕竟长孙湘雨这两日所用的招数实在是太阴损了，将原本空气清新的营寨弄得臭气熏天，连带着他亦是深受其害。
这不，连谢安都想要好好教训一下对面那个不乖的女人。
陈纲闻言愣了愣，继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思忖了一番后，皱眉问道，“你有把握么？”
见陈纲焦躁的心情似乎已平复下来，谢安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陈二哥在担忧什么，放心，我已用另一种口吻告诫过舞儿，用增加难度的挑战方式，不许她今日施展[雾炎]……”
“呼……”听闻此言，陈纲这才松了口气，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眉说道，“不许施展[舞炎]，这不是与你的目的背道而驰么？”
作为少有的几位知情人之一，有些事陈纲还是很清楚的，比如说，谢安此番鼓捣出这个三军演武，就是为了叫梁丘舞能够彻底地掌握家门绝技的[雾炎二式]，也就是[激炎]。
“这个不急……先让舞儿找寻一下感觉，增加一些信心，她眼下最缺乏的，并非是实力，而是相应的自信……”
“自信……么？”陈纲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追忆之色，继而，脸上不由浮现出几分淡淡的笑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陈二哥？陈二哥？”
“啊？”被谢安的呼唤声所惊动，陈纲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微微叹息着说道，“好，就信你一回……”说到这里，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继而又望了一眼谢安的右手。
“陈二哥，怎么了？”谢安诧异问道。
这小子，力气比以往增加了不少啊……
“不，没什么！”摇了摇头，陈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谢安与他一道回到帅帐。
走入帅帐，陈纲正巧撞见帐内梁丘舞正在对马聃说着什么。
“马聃，待会与长孙军的对战，委任你全权负责三军指挥……”
“啊？”马聃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愕然说道，“那大帅……”
“擒贼先擒王，本帅率三百骑去冲击那个女人的本阵！”
“三百骑？”马聃闻言一脸的惊愕，皱眉说道，“这也……”
似乎是猜到了马聃心中的顾虑，梁丘舞轻哼一声，淡淡说道，“三百骑，足够了！”
“……”走入帅帐的陈纲正巧就注意到了梁丘舞此刻的神情，微微一愣，眼下的梁丘舞，不禁让他联想到了六年前梁丘舞在金殿上请命出战，协同四皇子李茂率两万东军应战十万北戎狼骑时的她。
好久没有看到了，这般信心十足的小姐……
想到这里，陈纲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谢安，他不得不承认，这位认识他们小姐仅仅年逾的姑爷，确实要比他们这些侍奉梁丘家十几年的年轻家将们更加了解他们的小姐。
“陈二哥？安？”似乎是注意到了陈纲与谢安，梁丘舞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说道，“陈二哥，此番你与安坐镇本阵，替我掠阵！”
见谢安朝着自己点了点头，陈纲脸上堆起浓浓笑容，抱拳说道，“是！——末将遵命！”
时至晌午前后，长孙军与梁丘军分别列队于竹林坡梁丘军兵营西北五里的平坦地界。
遥遥望着对过梁丘军的兵力数量，此战被委任长孙军主帅职权的费国摸了摸下巴，喃喃说道，“竟然不调援军……”
说着，他转头环视了一眼己方的军势，八千东军骑兵，四千南军重步兵，还有八千冀州兵，整整两万兵力，而对面的梁丘军，竟然只出动两千东军骑兵，四千南军重步兵，以及一千余冀州兵。
尽管费国知道那已是梁丘军所有的兵力，可是一对比双方兵力……差的太远了吧？
想到这里，费国不禁皱了皱眉。
而就在这时，他身旁传来一声带着戏谑的笑声。
“费国啊，你是否在想，这等差距的兵力，就算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对吧？”
费国闻言心中一惊，下意识转过头去，望向摇曳着手中折扇，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长孙湘雨，抱拳说道，“二夫人误会了，末将绝没有轻敌的意思……”
“那就好，”长孙湘雨点了点头，望着费国似笑非笑说道，“倘若是因为轻敌，毁了奴家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优势，费国啊，那奴家可饶不了你哟！”
尽管长孙湘雨的话说的很是轻松，丝毫没有呵斥的意思，可费国却隐约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仿佛被什么毒蛇猛兽给盯上了一般。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抱了抱拳，费国沉声说道。
“很好！”长孙湘雨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偷偷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费国小心翼翼试探道，“那总归是大夫人，若是末将……”
似乎是看穿了费国的心思，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淡淡说道，“去给奴家击溃那个女人！——只要你做得到！”
“是！”听了长孙湘雨这句话，费国心中最后一点顾虑消失了，不过不知为何，他隐约感觉长孙湘雨话中有些莫名的意思。
只要你做得到？
在兵力差距一倍有余的情况下，难道对面的大夫人还有机会扭转败局不成？
说实话，对于大主母梁丘舞的武艺，费国那是心服口服，可在谢安所制定的规则限制下，费国可不信那位大主母还能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作为。
深深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费国皱眉思忖了一番，吩咐左右道，“擂鼓，扬旗！”
伴随着他一声下来，长孙军鼓声大作，而对面，梁丘军亦是鼓声震天，两军都做好了进程这场演武游戏，不，是厮杀的准备。
“踏踏踏……”
一阵比起马蹄更为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梁丘军出动了最适合作为战场中坚力量的军队，南军陷阵营。
从梁丘军的本阵中，四千南军将士一手举着盾牌，一手举着兵部专门替此次演武所准备的长枪，一步一步地朝着长孙军而去。
南军陷阵营，一支最适合用来攻坚作战的军队，其可怕的韧性，费国早在西北平叛时便已见识过，与其说这是一支军队，倒不如说它是一座会移动的钢铁堡垒，一座连东军神武营都不敢贸然撞上的钢铁堡垒。
“传我将令，冀州军两千人曲部……出战！”大手一挥，费国沉声下令道。
竟然出动冀州兵，而不是用南军来抵挡南军？
长孙湘雨身旁的金铃儿诧异地望了一眼费国，就算金铃儿对于军事并不了解，但她也知道，单凭两千冀州兵，是不足以抵挡对面四千南军的，别说抵挡，塞牙缝都不够！
“湘雨，他不会是故意要输吧？”金铃儿诧异地望向长孙湘雨。
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示意金铃儿稍安勿躁，随即淡淡瞥了一眼费国，而后，转头望了一眼后方，眼中露出几分赞赏的笑意。
而与此同时，在梁丘军这边，见对方竟然用冀州兵来抵挡己方的四千南军，担任此战主帅职权的马聃着实是吃了一惊，毕竟在他看来，别说两千冀州兵，就算是两万冀州兵，也不见得就能抵挡四千南军。
“不对劲啊……难道长孙军的四千南军并没有来？”马聃皱眉嘀咕着。
正如马聃所预料的，战场的局势在一开场就彻底倒向了梁丘军，仅仅只是一个照面，长孙军的两千冀州兵便溃不成军，转头朝后方本阵逃去。
“好机会啊！”陈纲眼睛一亮，连忙对梁丘舞说道，“小姐……不，大帅，末将斗胆请命，予末将一千东军，扰乱敌军后方！”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在他看来，这明显就是长孙军的诱敌之计，正要提醒，心中忽然想起长孙湘雨的告诫，心下正琢磨着如何提示梁丘舞。
而这时，他发现梁丘舞的双眼中露出了几分凝重。
咦？难道说这个笨女人察觉到了什么？
不应该吧？她不是擅长临阵指挥的将军类型啊……
“马聃，留下一半南军！”梁丘舞对正准备下令追击的马聃沉声说道。
“呃？是！”马聃抱了抱拳，一改方才准备下达的将令，留下两千南军原地待命，而叫另外两千南军追击冀州兵，徐徐向长孙军逼近。
瞧见战场上的局势，对面长孙军的费国亦是皱了皱眉，因为他发现，对方竟然留下了一半的南军。
“哎呀，费国，被人看穿了呢！”长孙湘雨在一旁带着几分戏谑说道。
“呵呵，”费国笑了笑，摸着下巴点头说道，“虽然有些遗憾，不过能吃掉两千南军，也不算是吃亏了……”说着，他大手一挥，沉声喝道，“三军掉头，后撤两里！”
此时梁丘军的两千南军已逼近长孙军的本阵，而就在这时，长孙军万余本阵竟然后退了整整两里地，这非但使得梁丘军方才的优势荡然无存，更叫那两千追击南军的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局面。
想要追吧，会拉开与己方本阵的距离，变成一支孤军，想要撤吧，对过数千东军虎视眈眈，一旦己方掉头，对方很有可能顺势杀过来。
两千南军将士傻眼了，一个个跟着木桩似的伫在原地，不知究竟该追还是该撤。
“厉害……”站在梁丘军帅旗下的谢安不禁报以赞叹，在他看来，这种统兵的风格，并不像是出自长孙湘雨的手笔。
是费国么？
厉害，不愧是太平军的六神将之一……
偷偷瞧了一眼似乎已察觉到了什么的马聃，瞧着他面红耳赤的模样，谢安很识趣地没说什么，毕竟在这种时候，他若是夸奖费国，无疑是给马聃难堪，终究都是自己一方的心腹将领，没有必要。
“是费国将军么？”满头冷汗的马聃远远望向长孙军的本阵，心中不禁有种输了一筹的感觉，毕竟费国非但看穿了他动用南军的意图，还相当巧妙地叫那两千南军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这样的话……
一咬牙，马聃右手一扬，沉声说道，“本阵上前两里！”
“咦？”谢安吃惊地望向马聃，他心中着实有些惊讶，毕竟说实话，这种妙招他方才也没有想到。
“什么？”目瞪口呆望着对过梁丘军全部军队上前两里地，再度将那险些成为孤军的两千南军再度纳入保护范围内，费国半响没回过神来。
在他身旁，长孙湘雨捂着肚子已乐得直不起腰来。
“大主母……陈纲将军……马聃……是马聃么？”面红耳赤的费国不敢去看长孙湘雨那令他倍感脸红的笑容，望向对面梁丘军的眼神中露出了几许凝重。
不愧是大人所看重的将领……
本打算拖垮对面南军的将士的体力，却不想那马聃用这种方式破解了自己的策略，使得自己方才的诱敌之计变得没有丝毫效果……
没办法，既然如此，就只能用兵力的优势来提高胜算了，毕竟若是耽搁得太久……
偷偷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费国咽了咽唾沫。
会相当不妙的……

第五十五章 梁丘对长孙：世间妖孽何其多
兵阵，是一名将领必须要懂得的，这是将领统兵能力的准则之一，但是，他并非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邪乎。
兵阵这玩意，就跟出拳时的姿势一样，只是起到一个发挥士卒最大功效的作用，掌握兵阵与否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两军对战时谁占据优势地位。
这种优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带来胜算，这便是自古以来兵法家看重兵阵的原因所在，但反过来说，也不能完全说是兵阵的选择决定着此战双方的胜败，更重要的，仍然在于双方士卒的素质。
就好比鱼鳞阵对鹤翼阵，鱼鳞阵的宗旨注重中央突破，优势在于密集的方阵很容易就能冲散敌军的阵型，但是它的弱点也很明显，尤其是碰到鹤翼阵这种攻守兼备的阵型时，很容易受到来自对方两翼的迂回攻击。
因此，这类兵阵比拼时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破阵的速度，换而言之，就是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击破对方的本阵，谁能就主导这场战斗的胜败。
用以破阵的军队，首先要是精锐，其次要是骑兵，二者缺一不可，兵贵神速在这里体现地淋漓尽致，毕竟沙场上瞬息万变，优势与劣势的转换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谁能把握住那个时机，谁就能夺得胜利。
或许有人认为，在战场上担任先锋的一定是猛将，但事实上，先锋只是起到一个吸引敌军注意的作用，然而担任破阵责任的将领，则必定是超人一等的猛将，因为这关系到整场战斗的胜率。
而在东军神武营，梁丘舞便是一位擅长破阵的猛将。
啊，她确实是东军的主帅，是东军的灵魂人物，但是指挥调度并非她的专长，这份工作，向来是由东军四将中的严开代劳，梁丘舞真正的威慑力，在于破阵，毕竟她拥有着世人难及的可怕武力。
“来了么？”远远望着梁丘舞北侧那一支迂回冲锋的骑兵，费国看似平静的眼中逐渐露出几分凝重，以及几分错愕。
那个数量……
五百……不，三百骑么？
为什么是三百骑？
不，应该说，三百骑兵能对这动辄两三万大军的战斗造成什么影响么？
要知道自己这边可有着八千骑兵啊……
是诱饵么？
皱了皱眉，费国传下将令，命令一千东军前往抵挡。
不得不说，用一千东军骑兵去抵挡对面三百东军骑兵，这完全是看在那位破阵的大人物、[炎虎姬]梁丘舞的面子上。
吩咐下命令后，费国再度将注意力放回中央战场。
由于对面的马聃方才已巧妙地破解了费国的意图，使得费国原本想要拖垮对方南军的计谋泡汤，无奈之下，只能老老实实，依靠兵力上的优势逐步碾压梁丘军的胜局。
什么？以众凌寡？
战场上才没有这种迂腐的想法，无所不用其极，这才是沙场得胜的真谛，再者……
倘若自己因为这种小事自缚手脚，恐怕那一位当即就会将自己拉下此战主帅的位置……
费国偷偷望了一眼身旁面色淡然的二主母长孙湘雨。
抱歉啊，马聃，其实我也不想的……
心中嘀咕了一句，费国亦派出了己方用亦破阵的将领，狄布。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可能的话，费国宁可选择罗超，毕竟罗超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将领，在东军中与项青一同担任左右两翼的先锋，也就是专攻于破阵的猛将。
而至于那狄布……
这家伙顶多算是一个骑在马背上的步兵吧，不，是骑在马背上的刺客，根本不懂得如何在混乱的乱战中把握一线机会，突击敌军防守上的薄弱点，狄布所用的战术，就是冲锋，朝着敌军人最多的地方冲锋，无脑地冲锋。
不可否认，狄布很强，拥有着以一当百的实力，可在他们那位谢大人苛刻的规则约束下，狄布这位东岭众中最强的刺客，充其量也就起到一个炮灰的作用了。
费国眼下希望的，就是这个莽夫能够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在梁丘军内的两千南军防线中，撕开一道口子，打断对方的部署，好叫他进行下一步的进攻。
就在费国报以期待的同时，前方传来了战报。
“……狄布将军[战死]！”
这也太快了吧？
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费国闻言眼角抽畜了一下，尽管他很清楚狄布这次去肯定是回不来的，却也没料到他[战死]地这么快，不过当他看到梁丘军的防线已逐渐呈现出混乱的局面时，心中倒是稍微得到点安慰。
毕竟狄布总算是起到了他的作用，成功在那两千南军中撕开一道口子。
在费国的观望下，他命狄布所带去的两千东军，已成功将对方两千南军分割包围，徐徐吞噬，虽然局势看上去不错，但是费国却不是那么满意。
要知道他最初的设想，可是要彻底拖垮对面四千南军的体力，继而或派东军骑兵包围吞噬这支重步兵，或者直接叫东军迂回袭击对方的本阵，但遗憾的是，他的设想出现了偏差，对面梁丘舞军中的南军，并没有彻底失去体力，更甚至者，对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留下了一半南军在本阵按兵不动，只叫那两千南军孤军奋战。
虽然麻烦点，但不至于影响大局！
暗自在心中说了句，费国瞥了一眼北侧的战场，这一瞧不要紧，惊地他浑身一震，因为他看到，在距离本阵不过两里远的位置，竟然出现了那支扬着[梁丘]字号旗帜的骑兵。
怎么可能？！
费国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自己派出去的那一千东军轻骑呢？被打溃了？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内？
莫非是己方的东军将士瞧见对面那位自家东军的主帅所以手下留情了？
费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一侧的战场，他这才发现，自己所派出的那一千东军骑兵，依然还保留着绝大部分的兵力，论损失不过是那主动离场的寥寥百骑而已。
原来如此，只是冲了过来么？
得出这种结论后，费国反而平静了下来，毕竟那位大主母梁丘舞的实力，他那是记忆犹新，他可不认为己方有什么人能赢得过在马背上的她。
虽然有些不敬，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趁早请那位大主母出局离场吧……
想到这里，费国传下命令，令那支东军继续掉转追击梁丘舞，同时，又从自己本阵派出了五百骑，准备从前方阻截。
然而让费国感到愕然的是，就在他下令前后夹击梁丘舞的那三百骑时，梁丘舞突然就掉转了冲锋的方向，转而冲向了中央战场。
要知道眼下中央战场，那可是长孙军占据优势，然而被梁丘舞那三百骑这么一冲，阵型顿时大乱，更糟糕的是，追击梁丘舞的近一千五百东军骑兵，反而被己方的冀州兵给挡住了，幸亏那些东军将士精于骑术，当即就勒住了战马，否则，恐怕冀州兵要被奔腾的战马撞死踏伤一大片。
糟糕，阵型断层了……
费国皱了皱眉，要知道整个战场双方的位置大抵是长孙军在北，梁丘军在南，而如今梁丘舞那三百骑从东北杀到西南，无疑便使得长孙军整个阵型出现了断层迹象，某种意义上说减轻了梁丘军那两千南军的压力。
“传令丁邱，叫其麾下冀州兵原地列阵，阻击梁丘将军！”费国不失是一位优秀的指挥型将领，在察觉到梁丘舞那三百人对整个战场所带来的影响后，当即便叫西侧的丁邱暂缓对对面南军的攻势，原地列阵，等待梁丘舞那三百骑一头撞进来。
然而半柱香后，费国惊呆了，他眼睁睁看着梁丘舞率领那三百骑从东杀到西，却在临近丁邱那个曲部的时候，突然掉转冲锋的方向，再度杀回了东侧。
“这……”目瞪口呆的费国惊地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不可否认，对于整个战场的局势，他是看得相当清楚，因为他身处于战场之外，可那位大主母梁丘舞可是身处于最混乱的局面当中啊，她不是应该疲于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势么？怎么还有余力如此清楚地把握战场的上的瞬息改变？
“传令东侧的苟贡，大主母往他那边去了，挡下她！”不信邪的费国再一次发出了指令。
然后此后不久，那个诡异的现象再度发生了，如有神助般的梁丘舞仿佛已洞悉了前方为她所设下的陷阱，再度率领麾下三百轻骑掉转冲锋势头，杀向长孙军中最薄弱的地方。
望着那支在战场中来去自如的三百东军，出身颍水葛坡一带的费国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在水里捉泥鳅时的情景，每每看准时机用尽力气用双手去捕捉，那滑溜的泥鳅总能在他所意想不到的地方逃脱，甚至于，有时候明明就在他手背上游过……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
大主母眼下应该是无暇顾及战场的局势啊，为什么每次时机的把握是那样的精确呢？非但绕开了自己为她所设下的一个个陷阱，反而频频袭击己方军队力有不逮之处，如同一柄尖刀般刺穿己方军队……
即便是冷静稳重如费国，在注意到这等诡异的事亦显得有些急躁了，分秒必争地下达一道又一道的指令，命令一支又一支的曲部兵马追击、堵截梁丘舞，可结果……
“丁邱？——你这厮跑到这边来做什么？”
“苟贡？——我奉命追击大主母……反倒是你，你麾下兵马堵着我去路做什么？”
“我堵你？分明是你坏事！”
“你说什么？”
吹拂过战场的威风，将战场中央的混乱嘈杂声带到了费国这边，眼瞅着战场上两支己方兵马撞在一起，阵型大乱，费国感觉自己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不可思议？
啊，那实在是不可思议……
明明自己下令叫丁邱与苟贡率他们两个曲部的冀州军夹击那位大主母梁丘舞，可那位谢家长妇，却是神乎其神地率领那三百骑兵绕开了两支堵截的曲部兵马，在夹击之势形成前穿了过去，直接导致丁邱与苟贡那两个作为刺客优秀、作为将领不合格的家伙，带着自己麾下的兵士一股脑地撞在了一起，非但没能起到阻截梁丘舞的作用，还挡住了己方东军追击梁丘舞的去路。
唬人的吧？这种洞察力……
费国清楚地瞧见，在梁丘舞那三百骑中最后一名骑兵穿过堵截兵马的下一个呼吸，就是丁邱与苟贡两支兵马撞在一起的那个瞬间。
那位看上去并不怎么聪慧的大主母，究竟是怎么才能将时机把握地如此精确？
“费国……”身旁传来了那个让费国心中倍感冰凉的女声。
“二……二夫人……”转头望向长孙湘雨，费国察觉到自己的话语有些颤抖，再没有方才那种自信满满。
不过叫费国感觉差异的是，长孙湘雨似乎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相反地，这个女人望向战场局势的平静双目中，隐约流露出几分欢喜，几分期待。
“试试诱敌，不必在乎士卒的折损！”聚精会神地望着梁丘舞的方向，长孙湘雨淡淡说道。
费国愣了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道，“是！”说着，他回顾身旁的传令官道，“传令二阵冀州兵后撤，叫后方的四千南军上前，再调五百弓手……”
随着费国的指令下达，中央战场上的局势再度出现了变化，阻挡在梁丘舞三百骑兵冲锋前方的冀州兵缓缓后撤……
与此同时，在梁丘军的本阵，马聃登高注视着战场，当注意到梁丘舞凭借着那区区三百东军骑兵，便将整个战场局势搅地乱成一片时，嘴里吐出一句叹为观止的感慨。
“难以置信……这就咱那位大主母的实力么？[炎虎姬]……”
说实话，其实此刻的陈纲亦是一脸的目瞪口呆，但听到马聃这一声感慨后，他却露出一副倨傲之色，淡淡说道，“这算什么？比起当年在冀北战场，小巫见大巫而已！”
“呃？”马聃吃惊地望着陈蓦，在他身旁，谢安无语地摇了摇头，马聃没瞧见陈纲方才那瞠目结舌的模样，他谢安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忽然，谢安眼神一凛，因为他发现，长孙军本阵前的冀州兵竟然呈现出溃败的迹象，而得见这种迹象，梁丘舞当即率领那三百骑紧追不舍，在后掩杀。
糟糕，舞儿中计了！
谢安皱了皱眉，他可不认为挡在梁丘舞面前的那几近千人的冀州军兵团会崩溃，要知道若是在真实战场上，这或许可能发生，毕竟面对着梁丘舞这等可怕的对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斗志，然而眼下这可是演习，无论是东军、南军、冀州军，眼下说白了都是属于他谢安一方的势力，根本不存在什么士卒谁谁谁畏惧梁丘舞的事，倘若是敬畏、钦佩倒还有可能。
换而言之，在此番的演习中，绝不可能出现溃败的事，尤其是双方的士卒，几乎没有丝毫的压力。
如此一来，对面长孙军无缘无故地露出溃败局面，恐怕也只有诱敌之计这一个解释了。
“唔？——对面长孙军的阵型变了，那是……南军！”陈纲好似注意到了什么，皱眉说道。
抬起右手遮在额前，谢安眯了眯双目，继而心中微微一惊，因为正如陈纲所言，长孙军终于动用了南军，并且，将四千南军犹如布袋一般布置，就等着梁丘舞那三百骑追赶着那千余冀州兵撞入袋口。
“好大手笔，用四千重步兵来捉三百骑兵……”嘀咕一句，谢安下意识地望向了对面远处那面高悬在半空的[长孙]字号旗帜。
“糟糕！”忽然，马聃大叫一声，惊声说道，“大人，陈将军，不妙啊，那混在南军当中的……”
“弓手？”陈纲瞪大眼睛，一脸着急之色，因为凭借着地势的高低，他已看到，在那长孙军那四千南军的包围后，竟有数百弓手引箭搭弓，朝着梁丘舞的方向上空瞄准。
“这可真是不妙啊……”尽管很清楚长孙军就算使用弓箭，那也是去掉了铁质箭头的箭矢，用蘸着墨迹的布团来取代锐利的箭头，杀伤力并不足以伤害到人体，可这对于眼下已冲入其射箭范围之内的梁丘舞而言，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就算梁丘舞武艺再是高超，恐怕也挡不住那般密集的箭雨。
“快，快下令请小姐撤兵！”陈纲连忙转头对马聃说道，虽说他已被谢安说服，也相信了梁丘舞不会在这场战斗中失控，但他又何尝想看到自家小姐落败？
“这……来不及啊……”马聃苦笑地望着陈纲说道。
就在谢安、马聃、陈纲三人屏着呼吸注视着那个瞬间时，沙场上正追赶着那千余冀州兵的梁丘舞忽然抬起头望了一眼丝毫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前方，右手一挥，继而，她所率的三百骑猛然勒住马缰。
而与此同时，长孙军那四千南军后方的弓手一齐发箭，那密集如骤雨般的箭矢，在梁丘舞那三百骑前方几丈远的千余冀州兵脑袋上劈头盖脸地落下，使得那千余冀州兵一个个抱着脑袋惨叫不已。
毕竟虽说那些箭矢去掉了箭头，已不足以杀死任何人，但落在人身上到底还是痛的，看看那千余冀州兵的惨状就知道了。
“竟然……停下了？”无论是长孙军的费国，亦或是梁丘军的谢安、马聃、陈纲，在瞧见此刻中央战场上的局势后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一直保持着冲锋势头的梁丘舞那三百骑兵，竟然会在那个关键的时候骤然勒住马缰。
不愧是被称为天下第一骑兵的东军[神武营]，何等精湛的骑术！
倘若是寻常骑兵，在冲锋途中骤然停下，那无疑是自杀的行为，后方的骑兵，毫无悬念地会撞在前面的同泽身上，造成大片的践踏伤亡，可是这东军呢，却在主帅下令停止的几乎一瞬间，全员停止了冲锋的势头。
何等可怕的精湛骑术，何等可怕的超常默契，何等可怕的精神集中！
倘若换在平时，恐怕注意到这一点的人都会对东军将士的素质报以由衷的赞叹，但是这回他们顾不上了，因为他们更加震惊于，梁丘舞为何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就下令全军止步。
明明只要再上前几丈远，她以及她麾下三百东军骑兵就会受到那阵磅礴箭雨的洗刷。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那里突然就停止了冲锋？
是因为发现了来自前方的威胁？
不可能啊，身处那种混乱的境地，四周都是长孙军的士卒，就算那个笨女人浑身长满眼睛，也很难发现吧？
难道是……
直觉？
喂喂喂，如果真的是直觉的话，这份直觉实在是太过于逆天了吧？
这简直就跟雷达一样，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洞察敌军所有的部署啊……
忽然，谢安双肩微颤，脑海中不禁闪过那一日长孙湘雨对他所说的那一番话。
[……夫君大人，初见时奴家就说过的吧？那个女人可是个怪物哦！——最初时的她，可要远比夫君所想象的更加可怕，就连奴家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胜地过她……无关乎武力！]
“难不成……”眼瞅着那仅率三百骑便犹如战武神般横贯整个战场的梁丘舞，望着她坐跨赤兔马，威风凛凛地策马站在长孙军那由四千南军所组成的陷阱前，谢安脸上扬起几分古怪的笑容。
别开玩笑了，湘雨……
若是那个笨女人当真是单凭直觉就做到这等地步，哪怕你再是精于计算，也不会有一成的胜算啊！
原来如此，怪不得连你这般多智近妖、堪称世间妖孽的奇女子，亦会用怪物来称呼她……
隐约间，谢安感觉自己仿佛已明白了什么。
而与此同时，在长孙军的本阵前方大约二十丈的位置，梁丘舞直视着对面帅旗下的长孙湘雨，从身后马匹右侧的行囊中扯出一个布袋，丢在面前的地面上。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丘舞那灼人的目光，长孙湘雨咯咯一笑，说道，“这是什么呢？”
因为四周的将士皆震惊于方才梁丘舞那神乎其神的表现，一个个目瞪口呆，鸦雀无声，使得长孙湘雨的话能够清晰地传到梁丘舞耳边。
“钻进去！”梁丘舞淡淡说道，她的面色看似平静，然而眼中却闪烁着几分跃跃欲试，让长孙湘雨隐隐感觉有些不适，同时亦有些不安。
“哈？”

第五十六章 梁丘对长孙：蛮讨厌的，这家伙……
竟然是直觉……
缓缓抬起手，谢安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从那他所认为的[幻觉]中清醒过来。
一支三百人的东军骑兵，竟然能对动辄上万人的战场造成如此重大的影响……
不，并非是针对敌军的减员。
谢安看得很清楚，别看梁丘舞方才左冲右杀，从东头杀到西头，再从西头杀到东头，看起来横贯了整个战场，但事实上，被她或者她麾下那三百骑兵所[斩杀]的长孙军并没有多少，在长达半个时辰的时间内，满打满算也只有寥寥四五百人而已。
或许有人会说，四五百人还不多么？
事实上这并不多，要知道梁丘舞方才可是如同一柄尖刀般刺入了长孙军的腹地，闯入了多达数千人的冀州军兵力中，可以说四面八道都是敌人，而在这种四面环敌的情况下，梁丘舞与她麾下那三百骑兵，却仅仅只造成四五百人的[伤亡]，这叫多么？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直接叫长孙军减员的数量仅仅只有四五百人，但梁丘舞却干涉到了整个战场的胜败局势，拜她所赐，眼下在中央战场，被费国视为先锋军的冀州军乱成一团，一部分继续追击梁丘舞，一部分继续对梁丘军的本阵施加压力，从而非但导致分散了军势的冲击力，更使得两拨人混杂其中，阵型大乱，这可远要比减员上千人更加致命，在真实战场上，倘若长孙军的军势当真混乱到这等地步，那么等待它唯有败北，毕竟自古以来，军势阵型犹如散沙般的涣散，向来便是溃败的前兆，比战死几名关键性的大将还要致命。
可问题是……
那个笨女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谢安很清楚，身临战场与登高远眺战场局势这两者决然不同，要不何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个说法？
不可否认，他谢安与马聃、陈纲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长孙军方才针对梁丘舞那三百骑所设下的种种伏击、堵截、甚至是前后夹击的陷阱，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并没有被战场上的混乱所影响到，但是梁丘舞则不同，她方才置身于最混乱的地界，四面八方皆是要[杀死]她立功张孙军士卒，在这种情况下，梁丘舞依然可以准确地把握战场上的瞬息改变，这实在是……
不可思议？
不，应该是匪夷所思，简直就是奇迹，简直就不像是人能够做到的……
那一瞬间，谢安感觉自己的压力很大，毕竟他愈来愈感觉到，他家中的那两个人女人，简直就是如同怪物般的存在。
不知为何，谢安忽然想起了一年前曾经被丁邱等金陵众刺客当街行刺的时候，那时，便是梁丘舞找到了他，将他救了下来。
一直以来，谢安始终对这件事心有余悸，他很庆幸梁丘舞当时能在冀京那么大一个地方及时找到他，不过依眼下看来，那其实并不算是偶然吧？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梁丘舞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妙，依靠着匪夷所思的直觉，将自家夫婿从刺客的威胁下救了下来。
想到这里，谢安有些汗颜地摸了摸鼻子，毕竟若不是长孙湘雨提及，他还料想不到，梁丘舞竟然还有这种[凶残]的天赋……
太可怕了……
这是否意味着，自己日后有什么小动作，那个笨女人都会察觉到？甚至说，她连自己偷偷私藏的小金库都能找到？
“不妙，不妙啊……”谢安一脸苦涩地嘀咕着。
“不妙？”马聃显然是猜不到谢安此刻心中的顾虑，闻言诧异说道，“大人，何以不妙？眼下不是我军有利么？——大主母已成功搅乱了长孙军的军势，我等当乘胜进兵……”
“啊？哦，对对！”在马聃困惑的目光下，谢安讪讪地点了点头，将心中几分对日后的担忧抛之脑后，沉声说道，“就按你的意思去做，马聃！——眼下你才是指挥兵马的代理主帅！”
“呃……是！”见谢安肯定了自己的代理职权，马聃心中很是欢喜。
毕竟在他看在，他所效忠的这位谢大人是一位文官，几乎不通武艺，这意味是什么？这意味着日后军旅上的事，他们这位大人多半会叫心腹亲近将领代理，撇开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两位主母不谈，他们这些位将领无疑是最有可能成为一军主帅的人，离地最近的无疑就是冀州兵主帅。
这个位置竞争可是相当激烈啊，撇开不可能会去担任这个职位的东军四将与南军三将不提，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的，除了他马聃以外，还有费国、唐皓、张栋，尤其是那费国，竟然好运到被二主母长孙湘雨委任为此战的主帅，这其中的意思，马聃又不是蠢人，岂会看不出来？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虽说马聃此前对升职几乎已失去了期望，毕竟他出身寒门，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后台，可如今，他的背后可是大周冀京朝廷的权贵谢安，要是无法成为一位手握数万兵马的一军主帅，施展平生抱负，马聃都感觉对不起自己这一番机遇。
而在这一点上，恐怕对面的费国亦是报以这个心思。
“陈纲将军，麻烦你替梁丘大帅掠阵了！”马聃转头对陈纲说道。
见马聃有意请自己出阵支援梁丘舞，免得长孙军重组阵势将她包围，陈纲二话不说，抱拳领命。
说实话，陈纲早就有心要率军出阵，只不过碍于梁丘舞此前叫他坐镇本阵，不敢擅动罢了，如今马聃这位代理主帅亲口下达将令，陈纲哪里会报以丝毫异议？
陈纲的出阵，毫无疑问是梁丘军准备反攻的预兆，毕竟梁丘舞替他们创造了极有利的优势。
果不其然，由于之前梁丘舞已搅浑了长孙军中冀州兵的兵阵，使得陈纲一出场便收获极大，一举冲散在苟贡、丁邱等几个曲部兵团，使得梁丘军士气大振，原先处于被动的那两千南军亦开始向前辗压。
当然了，最大的原因是，苟贡与丁邱虽然自身武艺不凡，但实在不是领兵作战的料子，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沙场作战的经验，毕竟他们是刺客，而并非是将领，所下达的将令也纯粹只是[向前冲]、[杀过去]这种毫无建设性的命令，要知道，就算是谢安还知道叫手底下的士卒保持一致的前进步伐，以免阵型凌乱。
而就在梁丘军着手反攻的同时，在长孙军的本阵，依旧保持着之前那诡异的氛围，长孙军一方的将士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只被梁丘舞丢在地上的布口袋，不明所以地窃窃私语。
“转进去？什么转进去？”
“不愧是叫长孙军师转进去吧？”
“俘虏？”
被四周那阵阵窃窃私语声所惊动，长孙湘雨逐渐亦回过神来，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姿态，望着远处威风凛凛的梁丘舞，咯咯笑道，“吓奴家一跳，奴家还以为小舞妹妹打算说什么呢！——妹妹不会是打算当着奴家这么些将士的面，将作为一军主帅的姐姐给俘虏了吧？”
梁丘舞闻言轻哼一声，指了指地上的口袋，继而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刀下劈的动作，仿佛是在说，要么你自己乖乖钻进去，要么，我将其打晕带走。
似乎是看懂了梁丘舞的手势，长孙湘雨抿了抿嘴，眼中泛起一抹令费国等附近将领倍感心寒的危险笑意，香舌舔了舔红唇，直勾勾地望着眼前那与平日仿佛判若两人的梁丘舞。
[……安哥哥，那个女人欺负人家，呜呜呜……]
[瞎说！——你欺负她我倒是信，她会来欺负你？]
[什么嘛！——喂，为什么选她当谢家长妇，难道人家这几日不乖么？]
[嘿，这几日湘雨乖倒是乖，不过，是别有所图吧？——你也就骗骗别人了，骗为夫？]
[嘁！——给奴家一个理由！]
[喂喂喂，别这样啊湘雨……好好好，唔，舞儿虽然年纪比你小两岁，但为人稳重内敛，相比之下，你平时的性子就跟个孩子似的，做事全凭自己的喜好……]
稳重？内敛？
望着面前不远处的梁丘舞，长孙湘雨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前端日子自己质问夫婿谢安有关于长妇之位归属问题时的情景，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一个稳重内敛的女人，会带着两万东军骑兵去堵击十万北戎狼骑？
夫君大人呐，您所认识的那个女人，不过是在经历冀北战役后性情大变的她罢了，只是一头丧失了锐气、磨平了爪牙的小母虎罢了，原先的她，可是极为傲气的……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去评价她呢，毕竟这些年来，自己亦被磨平了棱角呢……
苦笑一声，长孙湘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位睿智老人笑眯眯的面容，那正是她的祖父，位居丞相之位长达三十年的长孙家当家，胤公。
都是被一些无聊的琐碎事物磨光了最初的锐气呢……
望着不远处的梁丘舞，长孙湘雨不由地想起了她们俩最初相见时的情景……
那一年，她长孙湘雨九岁，因为设计陷害了父亲长孙靖两位侍妾的阴谋暴露，被父亲施加家法，好在祖父胤公从中制止、调和，但是，这也使得长孙湘雨深深痛恨着自己的家门。
“乖孙，乖孙……你看爷爷给你带什么来了？——不要不理睬爷爷嘛，你看这个，很有意思的哦……”
谁也不会想到，当时德高望重的当朝丞相胤公，在自己年仅九岁的孙女面前会是那样的和蔼，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意思。
谢安绝不会想到，他的妻子长孙湘雨在九岁的时候，是何等的叫人避让三分，眼眸中的神色，比起十冬腊月更叫人心生寒意。
“……”冷冷瞥了一眼自家祖父手中的布偶，年仅九岁的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嘲讽的意思，继续她那一个人的弈棋游戏。
“哎呀……”胤公苦笑着叹了口气，走到孙女对过坐下，笑眯眯地说道，“湘雨啊，爷爷跟你下棋好不好？——独自一人下棋有什么意思呢？”
注视着棋盘上的局势，看也不看跟前的祖父，长孙湘雨淡淡说道，“究竟有什么目的？”
“什么？”好似没有听清般，胤公笑眯眯地问道。
抬头瞥了一眼胤公，长孙湘雨冷冷说道，“这些日子，祖父叫人又是送用的，又是送吃的，更私下塞给我几十万两的所谓零花银子，随便我去花费……古人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般说爷爷呢？”胤公板着脸似乎要教训自家孙女几句，可一瞧见自家孙女那阴冷的目光，口气顿时又软了下来，笑眯眯说道，“俗话说，男儿家穷养，女儿家富养，似小湘雨这般年纪的女儿家，正是花费颇多的年纪呢，爷爷如何忍心委屈了自家的孙女？”说着，胤公便要伸手去抚摸长孙湘雨的头发。
“别碰我！”抬手打落了胤公的手，长孙湘雨冷冷地望着胤公，她眼神中的冷意，即便是胤公这等人物，亦是倍感心寒。
“捧杀之计么？”良久，长孙湘雨嘴里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胤公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抚摸着胡须笑眯眯说道，“不愧是我长孙家百年不遇的奇才啊，小小年纪竟懂得这般多，不过乖孙啊，似这般无端怀疑他人的好意，你可交不到朋友哦……”
“我不需要！”长孙湘雨淡淡说道。
“爷爷可是好意啊，你想，似湘雨这般可爱美丽的女儿家，若是穿着打扮普通，岂不是与寻常女儿家无异？小湘雨可是很特别的呢……锦衣玉食不好么？”
“……”长孙湘雨闻言持棋的右手微微一顿，一声不吭。
见此，胤公眼中闪过一抹莫名的笑意。
“卑鄙的伎俩呢！”长孙湘雨低声说道。
“什么？”胤公愣了愣，疑惑问道。
只见长孙湘雨抬起头，望着跟前的自家祖父，冷冷说道，“国家败政，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
“《楚语》么？”胤公疑惑地望着长孙湘雨，继而微微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嗜纵之，久成依赖……我年少无力，难以自立，今日祖父用锦衣玉食诱我，叫我食骨知髓、难忘蜜汁之甘，日后难以割舍长孙……此伎俩如何不卑鄙？”年仅九岁的长孙湘雨一脸鄙夷地说道。
“哈哈哈，”胤公闻言丝毫不以为杵，反而对自己这位孙女更是高看几分，继而望着自家孙女笑眯眯地说道，“不不不，并非是卑鄙伎俩，此乃阳谋……乖孙儿前些日子算计你父那两名侍妾的，那才叫阴谋诡计，上不得台面，经不起推敲，至于爷爷这计谋嘛……纵然是摆在你面前，乖孙儿如何自处？——带着你母王氏离开长孙家？别说你母不顾念旧情不愿，就算她肯，你母女二人日后如何过活？——你母体弱，你尚雏幼，离开我长孙家，恐怕难以存活……留下来的话，你母女二人衣食无忧，再者，老夫已警告过府上众人，以及你父，叫其善待王氏……”说着，胤公递过左手的布偶，悬在长孙湘雨面前。
“……”深深望着胤公许久，长孙湘雨面无表情地接过了胤公手中的木偶，在看了一眼后，随手将其丢置角落，淡淡说道，“甚丑！——既然是给我的礼物，至少用点心吧！”
胤公闻言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继而深深望着眼前这位孙女，由衷感慨道，“小小年纪便知道利害，能屈能伸，小湘雨若是男儿家，恐怕会叫天下英雄人物黯然失色……”
“……”长孙湘雨闻言眼中神色一冷，讥讽说道，“啊，如果是男儿的话，我就不叫[湘雨]了，而是叫[晟]吧？——祖父真是好才学，见我出生时下了一场雨，便能想到[湘雨]这个名字……”
胤公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头故作咳嗽，继而岔开话题说道，“哦，对了，湘雨，待会祖父要到东国公府上赴宴，你有兴趣么？”
“没兴趣！”长孙湘雨淡淡说道。
胤公闻言笑了笑，笑眯眯说道，“东国公府上，也有一位与小湘雨年纪相仿的小女儿家哦……”
“京师女儿家多了！”
“那不同的，”摇了摇头，胤公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的笑容，神秘说道，“在祖父看来，东公府的那个小丫头，恐怕是这整个冀京，唯一一个能与小湘雨相提并论的此世逸才！——祖父觉得，你们俩肯定能够说得上话……”
“哦？那我倒是要见识一下……”冷笑一声，长孙湘雨淡淡说道，“她叫什么？”
胤公微微一笑，一字一顿说道，“梁丘舞！”
梁丘舞……
大周第一猛将[河内之虎]、东国公梁丘亘的嫡孙女，也是梁丘家最后一丝血脉的继承者，梁丘家未来第十二代当家……
那一日，长孙湘雨在祖父胤公的介绍下，与日后相交近十年的闺蜜梁丘舞相识了。
在东公府后院的练武场，她惊讶地望着那个肤色略显黝黑的女孩一拳打断了大人胳膊粗细的木桩。
“姐姐？没可能！——除非你比我厉害！”那个肤色略显黝黑的女孩如此说道，与生俱来的气势，叫长孙湘雨初次感到了什么叫做害怕。
望了一眼那明显比自己大腿粗上几圈的断木桩，长孙湘雨违心地露出几分笑容。
“舞姐姐……”
那个肤色略显黝黑的女孩吃惊地望着长孙湘雨，继而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这让长孙湘雨感觉格外不爽。
蛮讨厌的，这家伙……
那一年，长孙湘雨九岁，梁丘舞七岁。

第五十七章 梁丘对长孙：不速之客
或许谢安并不知道，但是长孙湘雨清楚，梁丘舞其实有两个名字，一个是[舞]，一个是[武]，后者是她在东军神武营熟悉军旅时候所改的名字，毕竟堂堂日后东军的上将军，军印上刻着[舞]这么一个秀气的名字，未免有些失却威严。
对于梁丘舞这位唯一的闺蜜甚至是朋友，长孙湘雨起初是有些害怕的，毕竟长孙家两代文官，而梁丘家那可是世代的武将，为人处世方面有着太多太多的不同，至少在长孙湘雨的记忆中，梁丘舞起初就是习惯用拳头来说话的类型，记得当时在梁丘家习武的四皇子李茂，就没少被这个肤色黝黑的女孩揍过，直到后来梁丘公多加教导，兼之梁丘舞逐渐长大，她这个性格这才逐渐改变。
不过就算梁丘舞的张扬的性格随着年龄逐渐改善，长孙湘雨那一声[舞姐姐]的称呼，倒是依旧保留了下来，一来是叫了那么多年，都有些叫顺口了，二来嘛，长孙湘雨也不怎么在意这种事，毕竟在她看来，梁丘舞就是脑袋少根筋的女人，聪明程度别说与她相提并论，甚至连寻常的女子都比不上。
有时候长孙湘雨恶意地猜测，那个身体结实地跟石头似的女人，是不是连脑袋都是石头做的。
之所以与梁丘舞交往过密，无非只是因为长孙湘雨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什么朋友罢了。
再者，比起冀京内其他人，梁丘舞倒也算是世间的异才，毕竟这个女人十一、二时，已并非寻常几个大人能够对付了。
有些传闻，谢安这位当夫婿多少也知道一些，那就是他那位二夫人长孙湘雨在十四、五岁的时候，那可不是一位消停的主，没少招蜂引蝶。
倒不是说她看中了冀京城内那个世家的公子哥，这个腹黑而阴损的女人，纯粹只是将那些人耍着玩罢了，她尤其热衷于看两方人为了争夺她大打出手，打的头破血流。
不过，若是有一方人赢了另一方人怎么办？难道长孙湘雨要履行承诺，陪那个得胜的家伙吃饭、游戏或者别的什么么？
别急，长孙湘雨有的是办法，比如说，找自己那位闺蜜哭诉，说自己最近被某个可恶的世家公子给纠缠上了，连哄带骗之下，生性耿直的梁丘舞自然会主动替自己的闺蜜出头，将那个长孙湘雨口中的[恶徒]狠狠教训一番。
不过用得久了，这招就不怎么灵验了，就好比在认识谢安的那一年，长孙湘雨依然热衷于这个游戏，不过那时，梁丘舞已不会再上当了。
略感遗憾之余，长孙湘雨暗自嘀咕，梁丘舞多少还是有点脑子的。
记得谢安一直很纳闷，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明明是相识近十年的闺中密友，为何关系会那么差呢？
就这一点而言，长孙湘雨恐怕要负大部分的责任，毕竟她自小没少利用梁丘舞的武力在替她那所谓的游戏善后，久而久之，梁丘舞对长孙湘雨产生了厌恶。
尤其是冀北战场一役，长孙湘雨自荐于兵部，用高阳城全城军民八万人为诱饵，设计击退、甚至是歼灭那进犯大周的十万北戎狼骑，她那份视人为棋子的冷漠，叫生性耿直的梁丘舞深深厌恶，尽管梁丘舞不得不承认，若没有长孙湘雨的计谋，她所在北伐的军队是无法从被动转为主动的。
那一年，若不是伊伊从中调和周旋，恐怕梁丘舞会彻底与长孙湘雨绝交。
对于怒气冲冲、口口声声要与自己断绝闺蜜关系的梁丘舞，长孙湘雨心中好笑，毕竟她从未真心实意地将梁丘舞视为亲近之人，不过是因为没找到其他比较有趣的人，这才勉为其难与梁丘舞交往罢了。
毕竟，梁丘舞没了她长孙湘雨，至少还有伊伊相伴，而她长孙湘雨嘛……看似平和实则傲气的她，又岂会与她心中所评价的那些凡夫俗子来往？
反正没找到别的什么有趣的家伙，就跟她继续凑合着吧，抱着这个心思，长孙湘雨三天两头往东公府跑，丝毫不顾梁丘舞越来越看她不顺眼。
事实证明，当长孙湘雨意识到有一个叫做谢安的男人比较有趣，与她更合得来后，她当即就将梁丘舞给丢到了脑后，在谢安搬出当时的安平王府后独自找了一个府邸安家入户后，期间长孙湘雨就再也没去过东公府。
但是不管怎么样，梁丘舞依然是长孙湘雨所肯定的人，说实话，长孙湘雨所肯定的人，纵观这个世上也只有寥寥几人，首先是她的生母王氏，别看长孙湘雨看似毫无顾忌，其实她相当孝顺，在母亲面前极其听话乖巧，毕竟正是这个在长孙家地位不高的女人，将她生了下来，受尽长孙家的气，含辛茹苦将她抚养长大；其次就是梁丘舞，在这个年纪相仿的女人面前，长孙湘雨毫无优势，她不是没试过用对待自家祖父胤公那样，用阴损的话去讽刺那个女人，可人家听不懂你又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你还一句一句跟她去解释？
讽刺别人的乐趣，那是建立在对方听得懂的前提下，倘若有个家伙笨得连讽刺的话都听不懂，你就别费那个力了，说得再多也是气着自己，得不偿失。
这个道理长孙湘雨在连番几回碰壁后也就自然而然地领会到了。
继梁丘舞之后，那就是胤公了，至于其中道理，看看长孙湘雨闺房里玲琅满目的首饰、衣物以及她如今被消磨殆尽的锐气就明白了，过了几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生活，长孙湘雨早已没有九岁时那种阴冷的性格了，尽管有些不爽，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胤公这一招很高明，相当高明。
本来胤公是排在第三位的，不过当长孙湘雨认识谢安后，胤公很可怜地被她移到了第四位，毕竟长孙湘雨对谢安极其感兴趣，她感觉这个年纪看起来还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家伙，无论是看待事物的方式，还是说出的话，都叫她感觉很新奇，甚至于，这个家伙还得晓许许多多连她都不知道的事。
而更叫长孙湘雨感到欢喜的是，谢安包容了她所欠缺的一面，甚至于，在长孙湘雨打定主意要收敛玩心，做一个贤妻良母时，谢安告诉她，让她保持着自己的性子，因为那才是长孙湘雨。
或许谢安并不知道，那才是最叫长孙湘雨感动的一句话，毕竟除了谢安以外，这个世道并不允许一个十八岁的女人依旧是那般喜欢玩闹。
啊，就算是心中充满对夫君谢安的绵绵爱意，谢安也只是排在第三位，在梁丘舞之后，可想而知，长孙湘雨心中有多么看重梁丘舞这位闺蜜。
确实，尽管心中并未将梁丘舞彻底当成亲近之人，但是这丝毫不妨碍长孙湘雨对梁丘舞的认可，但是让长孙湘雨感到失望的是，在经历过冀北战役之后，梁丘舞逐渐变得无趣，言行举止逐渐被这世间的条条框框所束缚，行事规规矩矩、照本宣科，更叫原本就对沉闷的冀京感到不悦的长孙湘雨感觉更加孤独、无趣。
因为在她看来，当年让她长孙湘雨都不得不违心称呼[舞姐姐]的强势女子，如今亦难免落入了俗套，被这个沉闷的时代所吞没。
无趣！无趣！无趣！
终于，长孙湘雨对自己相识近十年的闺蜜下手了，巧妙利用当时太子李炜对皇四子李茂的忌惮，对梁丘舞设下了一番陷阱。
当时的长孙湘雨，说实话并没有过多考虑因为此事获利的会不会是她的另外一位发小，八皇子李贤，她只是纯粹地对梁丘舞感到不满，对沉闷的冀京感到不满罢了。
结果，因为中间出了些差错，这件事最终便宜了谢安，也正因为这样，谢安也结识了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这两位被称为冀京倾城双璧的奇女子。
在结识谢安之后，长孙湘雨就顾不上去理会梁丘舞这只在她看来已退去了爪牙、磨损了锐气的小母虎了，毕竟她对谢安更加感兴趣。
有人说，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兴趣时，便是她被俘获的前兆，不管这句话正确与不正确，长孙湘雨心甘情愿地嫁给了谢安，尽管后者不如她聪明。
也正因为有着夫婿谢安作为沟通的桥梁，长孙湘雨与梁丘舞的关系，倒是恢复了一些，不再向前两年那样水火不容，只可惜好景不长，在[谁才是谢家长妇]这个关键性的问题上，长孙湘雨与梁丘舞再次站到了对立面。
说实话，在这件事上，长孙湘雨实在感觉有些委屈，毕竟她已那般去讨好自家夫婿，都没能坐上谢家长妇的位置，不过她也清楚，这也怪不了别人，毕竟她以往的口碑实在不佳，纵然冀京各个世家的公子哥，很少有没被她耍过的，甚至于，就连她的夫婿谢安曾经也被她耍过。
想来，若是长孙湘雨知道自己日后会面临这么一个尴尬的处境，她多半不会去戏耍谢安这位日后会成为她夫婿的男人，只可惜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
但是话说回来，眼瞅着梁丘舞成为谢家的长妇，长孙湘雨心中对她的不满再一次被挑了起来。
对于在夫婿谢安面前退居从属地位，长孙湘雨丝毫没有怨言，毕竟她对自家夫婿很是满意，但是对于梁丘舞嘛……
这只褪去了爪牙、磨平了锐气的小母虎，何德何能骑在她长孙湘雨头上？
倘若是最初那个逼着她叫舞姐姐的女人倒还算了，如今这个已被世俗磨平棱角的女人……
长孙湘雨嗤之以鼻。
然而在府上宴请燕王李茂与丞相李贤的那一晚过后，在梁丘舞失去控制后的那几日，长孙湘雨隐约感觉到，那个曾经叫自己都畏惧的女人，似乎有回来的迹象……
尽管已了解在子嗣继承家业这方面其实并不存在什么争执，但是长孙湘雨依然还是希望，是当初那个让自己都畏惧的女人来当他们谢家的长妇，而不是眼下的她……
正巧，她的夫婿为了能让那个女人彻底掌握梁丘家的绝技而鼓捣出了这什么演习……
有意思，就趁着这次演习，将那个女人真面目逼出来，否则，实在受不了那种无趣的家伙做谢家的长妇啊！
啊，要将那个女人逼到绝路，逼到悬崖边上……
唔，不过首先还是先解决掉自己那位夫君大人吧，叫他难以为那个女人出谋划策，毕竟自己那位夫君大人在谋略上还是很有见地的，嘻嘻……
抱歉呀，夫君大人，可不能叫夫君大人坏了奴家的大计呀……
嘻嘻，那个女人果然气疯了……
避战不出？咯咯咯，打算坐等上下游的战局打破均衡局面？那也得看奴家乐意不乐意呀！唔，叫金铃儿那个女人再去折腾一番吧，这个女人比小舞妹妹聪明不了多少，好骗地很，更何况她对小舞妹妹也是很看不顺眼，想来她会乐意的……
果然逼出来了……不过，三百人就想突击我两万人的阵型？太高估自己了吧……咦？真的突破了？这家伙……
过来了呢，这种感觉……对，就是这种感觉……
钻进去？
唔，这种命令似的口吻，这种极其叫人不爽的语气，不过……
“意外地不讨厌呢！”注视着远处的梁丘舞许久，长孙湘雨咯咯咯笑道，“好久不见……”
“什么？”对过的梁丘舞皱了皱眉，带着几分困惑问道。
长孙湘雨无言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感觉是没错了，不过她自己好似还没察觉，是了，不管是以前还是如今，这个少根筋的女人一向是这么迟钝，可恶，这种迟钝、呆笨的女人，竟然拥有那等卓越的直觉，上天真是不公，那等天赋，应该加持于才貌双绝的自己才对嘛……
带着几丝嫉妒弱弱叹了口气，长孙湘雨抬起头来，面容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望着对面的梁丘舞咯咯笑道，“奴家可是这一军主帅呢，当着奴家这么些将士的面，要俘虏奴家？不行哟……”
“是么，果然是听不进劝呐……”梁丘舞闻言缓缓闭上双目，在沉寂了几息后，她猛地睁开了双目，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挡我者……”说到这里，她的话语戛然而止，最后一个[死]字，被她吞掉了。
毕竟她意识到，这并非是战场，而是演习，她不可能真的对面前的将士痛下杀手。
想到这里，梁丘舞相应地气势一滞，表情亦稍微有些尴尬，然而周围的长孙军将士却无暇去顾及这些，因为就在梁丘舞睁开双目的那一瞬间，他们由衷地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哪怕明知此番只是演习，心中亦不由升起几分畏惧。
何等强大的气势……
眼瞅着梁丘舞率领那三百骑兵朝着己方帅旗所向冲来，费国只感觉浑身一个激灵，手臂上激起一片微小颗粒。
怎么回事？
今日的大主母，远要比平日更有气势，更有霸气！
“拦下！”费国大手一挥，指挥着四千南军将梁丘舞与她麾下那三百骑彻底包围，然而就在这时，斜角处杀来一支骑兵。
“陈纲将军？”抬头望了一眼来人，费国微微皱了皱眉，因为他发现，就在长孙湘雨与梁丘舞对视的期间，梁丘军已展开了反攻。
对此，费国感觉有些无奈，说实话，他早就想叫南军包围梁丘舞了，只不过长孙湘雨这边没发话，他也不好轻举妄动罢了，如今倒好，反而给了对面陈纲援助梁丘舞的时间，带着剩余的东军与冀州军杀了过来，就连对方的南军也压倒了阵前。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
眼瞅着梁丘舞单人匹马朝着己方帅旗而来，费国心中苦笑一声，下意识一抖手中缰绳，策马窜了出去，因为他有种预感，寻常的将士，是无法阻挡眼下这位大主母的，哪怕有他们大人谢安的苛刻规则限制。
决不能叫大主母靠近丝毫不懂武艺的二主母，否则这场演习就到此为止了，毕竟……
还位玩够呢！
舔了舔嘴唇，费国握紧了手中特殊的长枪，策马正面迎上梁丘舞，只听砰地一声，两根木质的长枪击在一处，顿时崩折断裂。
有机会，有机会将大主母留在这里！
见成功打断了梁丘舞手中的兵器，费国仿佛计谋得逞般露出几分笑容。
“费国么？”梁丘舞嘴角扬起几名让费国隐约感觉有些陌生的笑容，左手一把握住那崩断的前半截长枪，枪身掉转，那蘸着墨迹的布团，直直朝着费国戳死。
竟然抓住了崩断了半截长枪，何等惊人的反应……
双腿一夹马腹，费国侧身避开梁丘舞的攻击，他心中那份武人的血液，不禁亦沸腾起来，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与眼前这位[炎虎姬]交手的。
而就在这时，费国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三个冀州兵士卒朝着自己扑了上来……
真是没规矩，大将交手，你等小卒插手什么？
费国心下不满地嘀咕一句，忽然间，他感觉一阵杀气，面上泛起阵阵惊愕之色，因为他发现，那三个冀州兵竟然是手握真正的锋利兵刃，一脸凶狠之色。
“唔？尔等三个做什么？！”梁丘舞显然也察觉到了，中途变招，弃了费国，右手的半截长枪一棍抽打在其中一名冀州兵的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那名冀州兵肩膀处的骨头顿时被梁丘舞打碎。
抬头望了一眼，梁丘舞猛然瞥见另外两名冀州兵已几乎要扑到费国身上，他们手中那明晃晃的匕首，几乎要触及费国的脖子。
想也不想，梁丘舞猛地甩出手中两截断枪，只听噗得一声，她手中两截断枪，其中一根顿时穿透一名冀州兵的腹部，在其腹部开了一个大洞，而另外一人，则是堪堪擦过其眉角。
而此时费国亦从一开始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尽管梁丘舞不曾解决掉这三个冀州兵，还剩下一个，但这已足以叫费国避开此番骤然发生的刺杀。
在对方的锋利匕首即将割开自己喉咙的最后关头，费国双腿夹住马夫，整个人往后一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招，继而左腿一抬，趁着那名冀州兵尚悬空还没有落地，一脚踹在其心窝，将其踹出去两丈远。
然而叫人意外的是，那名冀州兵竟然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扎扎地落在地上。
“何人胆敢行刺费国将军？！”周围长孙军顿时围了过来，却见那名冀州兵左杀右图，硬是难以将其拿下。
见此，梁丘舞皱了皱眉，从身旁早已停下[厮杀]的一名长孙军士卒手中抽出长枪，略微一瞄准，狠狠甩了出去，只听噗地一声，那杆长枪重重抽在那冀州兵背上。
“砰！”整支长枪应声崩断，那名冀州兵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噗通摔倒在地，被周围的长孙军士卒拿下。
“费国，不碍事吧？”梁丘舞策马来到费国身旁，皱眉询问道。
此时费国已坐正身躯，正左手牵着马缰，一手按着脖子的右侧，只见他的脖子右侧鲜血淋漓，要是方才再晚上一息，恐怕他整个脑袋都会被对方割下来。
“还好，只是皮外伤……”忍着脖子处的痛楚，费国转头望了一眼远处被梁丘舞甩出去的长枪抽中背部而不知生死的冀州兵，皱眉说道，“大主母，此人臂力非同小可，绝不是一般的士卒！——方才若不是大主母相救，费国必死无疑！”
“唔！”梁丘舞点了点头，吩咐左右说道，“暂停演习，请谢尚书过来！”
一炷香工夫后，得知这突发事件的谢安骑着马赶了过来，与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费国以及其余等人皱眉望着躺在地上的三个冀州兵。
不，应该说是一个人与两具尸体，除了那个被梁丘舞用甩出去的长枪抽中背部的家伙尚有一口气在，其余二人是当场被梁丘舞击毙的。
“何人手下的？”谢安质问的话中带着浓浓怒气，毕竟这三个家伙，险些就坏了费国这位他手底下的骁将性命。
见自家大人谢安发怒，围观的冀州军大小将领连忙摇头，只说从未见过这三人。
见谢安似乎有些盲目地将责任怪罪在冀州军的将领身上，长孙湘雨相对要冷静地多，轻声说道，“夫君，莫要盲目，或许这三人并非是冀州兵……”
话音刚落，谢安身旁的费国身躯一震，好似想到了什么，低声对谢安说道，“大人，此三人，是冲着末将来的……”
“……”望了一眼费国，谢安顿时醒悟。
原来如此……
太平军么？

第五十八章 处境堪忧
“卖了卖了，新出炉的肉包啊，又香又软的肉包啊……”
远处街道上一家店铺的外设摊位，传来了店伙计招揽客人的吆喝声，阵阵香气勾起了枯羊腹中的饥饿感，叫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咽了咽唾沫，枯羊下意识将手伸向腰间，继而面色一愣。
他这才想起，那位因缘巧合相遇并且将他救下亲姐姐，叫侍女替他包扎了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出意外地话，他那只还有几两碎散银子的钱袋，很有可能就落在东公府那间屋子里了……
走得太匆忙了……
抬起手五指虚握，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枯羊无奈地叹了口气，倍感留恋地望了一眼那一屉刚出炉尚且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忍着腹内的饥饿感，朝着街道远处走去。
早知道这样，真不该那般急急忙忙出来……
不不不，东公府梁丘家是自己不同戴天的仇敌，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吃他府上的东西，至于之前那顿饭……
唔，伊伊姐不出差错是自己的亲姐姐，姑且……
该死的梁丘亘，竟然给姐姐取[伊伊]这种下人般名字……
心中怀着对梁丘家的憎恨，枯羊来到了接头的客栈，不理会店小二的招呼，迈步走上楼梯，来到了二楼[地]字号房间的房门前，抬起右手，用食指与中指的指尖轻叩门户。
“笃笃笃，笃笃……”
叩门声三声长，两声短，意为[三长两短]，是枯羊与同伴们所约定好的暗号，同时也是对他们此行前来冀京的一种淡淡的自嘲。
当第一声叩门声响起时，房间内传出来一些异常的动静，甚至其中掺杂着几声利刃抽鞘的声响，敌意相当重，不过当枯羊敲完暗号后，那股敌意消失了，屋内传来了一个让枯羊感到熟悉的声音。
“枯羊？——呵，能完整敲完暗号而不是直接推门进来，也就只有你了……进来吧！”
枯羊知道，那是卫绉的声音，他们这一队六神将候补的队长。
哦，不对，应该说，是其他八人的队长，毕竟枯羊已成功击杀了太平军的叛徒、原天枢神将耿南，一跃成为新任的天枢神将，与那帮尚且挂着候补神将名头的同伴，可不再同等身份的了。
推门走入，瞥了一眼屋内五位同伴，枯羊微微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就你们五个？魏虎、阿寻、小旻他们人呢？”
“两日前你走了之后，魏虎那三个家伙也离开了……”说着，卫绉上下打量了一眼枯羊，他感觉，眼下的枯羊说话的语气比之以往更加傲气了一些，他试探性问道，“你得手了？”
“哼！”枯羊一脸倨傲地轻哼一声，毕竟他们这九人虽说是相互扶持的同伴，但同样也是竞争对手，如今他已经击杀耿南，心中难免有要在同伴面前炫耀一下的意思，归根到底，他也只有十七、八岁而已，正值好强、要面子的年纪。
“真……真得手了？”卫绉吃了一惊，满脸惊愕地望着枯羊，其余四人亦是围了上来，追问事情经过。
带着几分傲气，枯羊将事情经过简单地向同伴们解释了一遍，不过略去了身受重伤时被亲姐姐救下的事，只说是好不容易逃过了金陵众与东岭众的追杀，一来是他不想让亲姐伊伊的如今的生活因为他的到来产生任何不好的改变；二来嘛，作为新一任的天枢神将，却被几十个刺客像丧家犬般撵地四处逃窜，这种事传出去实在掉价。
“玉牌呢？”卫绉问出了他们五人中最想问的问题。
“这个……”瞥了有些疑惑的卫绉等人，枯羊故作平静地说道，“那般至关重要的东西，自然是藏在我落脚安身的地方了，难不成还带着满大街跑？——城内可到处都是金陵众与东岭众两拨刺客的眼线，万一消息走漏，我等九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冀京！”
说这话时，枯羊心中多少有些心虚，毕竟他所缴获的天枢神将玉牌，如今可在他那位亲姐姐的手里，拿不拿地回来还是一个问题，尽管那位亲姐姐曾说过等他伤好之后会归还他。
就算只是普通的救命恩人，向来恩怨分明的枯羊也不可能去逼问玉牌的下落，更何况救了他的女人还是他的亲姐姐。
如果当面说服不成的话，枯羊也就只能想办法趁着自家姐姐不注意的时候将那玉牌偷回来了。
“原来如此……唔，小心点好！——怪不得你连兵器都不曾携带……”卫绉闻言点了点头，算是相信了枯羊的解释，毕竟，枯羊不会在这种关键事物上说谎骗他，那跟谎报功劳没有任何区别，一旦被查出，处罚相当严厉。
“嗯嗯……唔？兵器？”应着卫绉的话点了点头，枯羊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因为他意识到，他将他随身携带的宝剑也落在了东公府。
不，应该说，是他的剑不知被他的亲姐姐藏到哪里去了……
糟糕……
枯羊额角逐渐渗出几分冷汗，要知道那块天枢神将的玉牌落在那位亲姐姐手里倒是还无关紧要，毕竟在他看来，他那位亲姐姐对太平军的事一无所知，可那柄剑……
糟了，那柄剑剑身上可是刻着[公羊]字号啊，若是被姐姐看到……
“怎么了？”卫绉疑惑问道。
“呃？不……没什么，”勉强压下心中几分不安，枯羊岔开话题问道，“说起来，那黑鬼有什么消息么？”他口中的黑鬼，指的无疑是与他关系极差的同伴魏虎，毕竟魏虎肤色黝黑。
卫绉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
“不会是已被人给宰了吧？”枯羊脸上露出几许恶意的笑容，不过眼中却不由露出几分担忧。
或许是看出了枯羊心口不一，卫绉也不在意他口头上对同伴的诅咒，笑着说道，“咱们这九人中，就属你与魏虎武艺最为出色，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差池……反正三日之期尚有一日，再等等吧……”
他口中的三日之期，指着就是他们九人内部所约定的事，无论在外做什么事，三日期限一到，则必须回来集合的地点与其余同伴汇合，换而言之，若是魏虎三日期限满了却还没回来的话，就意味着出事了，其余几人就得按照约定，倘若无法救援的话，就要将其列入[阵亡]名单上报给太平军高层。
不过眼下只过了两日，因此卫绉、枯羊等人倒也不着急，他们哪里想得到，魏虎那三个混入冀州兵中打算在演习时行刺费国的家伙，相当倒霉地撞到了整个冀京武力最高的梁丘舞，落了一个两死一伤的下场。
“唔……”听闻卫绉所言，枯羊点了点头，继而，他好似想到什么，带着几分挑衅的口吻，轻笑着说道，“要是那黑鬼也得手了的话，就只剩下一个名额了哦，五个人分一个名额啊，啧啧……”
似乎是听出了枯羊故意挑拨众人关系的意思，卫绉微微一笑，却也不点破，淡淡说道，“天权神将季竑么？——这两日我等也出去打探过，如今季竑那叛徒已投靠了周国朝廷，官至吏部尚书……要除掉此人，恐怕要多费一些力气……”
“要我帮忙么？”枯羊带着几分挑衅说道。
“不必了！”卫绉断然推辞。
他很清楚，倘若枯羊所言属实，他已杀死了原天枢神将耿南，成为了新一任的天枢神将，那么，枯羊就失去了最另外两名太平军叛徒出手的权利，更不可能出手帮助同伴，因为这是规矩所不允许的。
如果当真只是纯粹为了铲除耿南、费国、季竑这三个太平军的叛徒，他们第三代主帅陈蓦亲自出马轻松就能解决，哪用得着他们这些小辈来冒风险？
这是考验，是考验他们这些神将候补是否有资格成为六神将的考验，岂能假借人手？
换而言之，枯羊也就只是占占口舌上的便宜罢了，纵然有心帮他们，也是太平军所不允许的。
“那行，我先走了！”枯羊站起身来朝屋外走，他急着要赶回东公府，毕竟若是那位他的亲姐姐注意到了那柄剑上[公羊]字号，再一联想东公府后院小祠堂外那个她拜祭了十几年的[公羊沛]灵位，很有可能就会察觉到什么，而眼下，枯羊还没做好与亲姐姐相认的心理准备，毕竟这位亲姐姐，可是认贼作父般在仇敌梁丘家中没心没肺地过了十几年，对此枯羊心中实在有些在意。
“枯……天枢大人，您打算到别处落脚么？——如此，倘若有什么事，如何通知您？”见枯羊起身要走，卫绉连忙问道。
见熟悉的同伴改口用尊称来称呼自己，枯羊愣了愣，继而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之色，带着几分欢喜，故作平静地说道，“本帅自有他处落脚，有什么事的话，本帅会主动与你等联络的，最迟三日！”
因为六神将乃太平军总督一方大事的渠帅，因此，枯羊有资格自称[本帅]。
“天枢大人在何处落脚？”问话时，卫绉好奇地打量着枯羊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便服行头。
要知道眼下枯羊身上穿着的，那是伊伊曾经为谢安这位东公府姑爷做准备的衣服，虽说比不上冀京城中某些家境殷富的世家公子哥，但也不难看出这并非寻常百姓之物，如此也难怪卫绉心生疑惑。
“这个你就莫要追问了……就这样了！”简单丢下一句，枯羊转身离开了屋子，他哪里敢向卫绉透露实情。
告别了卫绉等五名同伴，枯羊沿着旧路返回东公府，走入府邸侧面的小巷，见四下无人，翻身越过围墙，来到了他寄宿的房间。
而叫枯羊感到吃惊的是，他那位亲姐姐不知为何就在他的房间里，坐在桌子旁，低头颦眉思索着什么。
而在她身旁的桌上，则摆着几个菜与一碗米饭，不出意外的话，那显然是替枯羊准备的。
怎么办？要不要打声招呼？
说起来，起初在得知是这位叫做伊伊的女子救了他后，伊伊很轻松地便将[姐姐]的称呼叫出了口，可让他意识到，这位女子就是他失散十几年的亲姐姐后，那一声[姐姐]，枯羊反而是叫不出口了。
“咳……”思忖了半响，枯羊轻轻咳嗽了一声。
此刻伊伊正不知为何低头沉思中，闻言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神色，上下打量了枯羊几眼，叫后者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所有的事就被面前这位亲姐姐所看穿了一般。
“带着那般重的伤，不好好休养，跑到何处去了？”红唇轻启，伊伊平静地问道，丝毫听不出她话中的波动。
“我……我就是在府内逛了逛……”
“是么？在何处？”伊伊淡淡问道，一双美眸注视着枯羊，叫枯羊不禁有些心虚。
僵持了半响，枯羊有些承受不住那如同质问般的目光，低头弱弱说道，“我……我与同伴打了个招呼……”
伊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微微叹了口气，倒也没追问下去，伸手轻轻拍了拍桌子，温柔说道，“坐下，先用饭吧……”
“哦……”枯羊闻言走到伊伊对过的凳子上坐下，狼吞虎咽起来，毕竟他确实饿了。
用饭期间，枯羊不时偷偷打量眼前的亲姐，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女人好似已察觉到了什么，对待他的语气与态度比之上午判若两人。
难不成她已经察觉到自己是她的亲弟弟？
抱着试探的目的，枯羊小声唤道，“姐……”
伊伊闻言娇躯微微一颤，瞥了一眼枯羊，淡淡说道，“是饭菜不合口味么？”
“呃，不是……”枯羊下意识地摇头。
“那就好……”
“……”偷偷打量了一眼伊伊，枯羊顿时醒悟，他的试探，被面前这个女人不动声色地支开了话题。
好精明啊……
枯羊心中暗自嘀咕一句。
似乎是注意到了枯羊的目光注视，伊伊一脸平静地问道，“有什么想说的么？”
“啊？不，没有……”枯羊连忙摇头。
“没有想说的么？妾身倒是有些事要问问你……”说了半截，一双美眸直视枯羊，伊伊平静地说道，“那块玉牌上的天枢，究竟是代表什么？”
眼瞅着伊伊那平静不起半点波澜的表情，枯羊心中咯噔一下，他意识到，他跟前的这位女子，十有八九是察觉到了。
“不便回答么？”见枯羊久久不说话，伊伊面色平静地追问道。
“……”枯羊默不作声，低头用饭。
“唉……”长长叹了口气，伊伊站起身来，走向屋外，口中轻声说道，“好好休息，带着伤，就莫要到处乱跑了……”她的话中，充斥着莫名的温柔。
眼睁睁看着伊伊走到门边，枯羊咬了咬牙，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地说道，“唔，姐……能还给我么？那块玉牌……还有……那柄剑……”
伊伊闻言停下脚步，转头望了一眼枯羊，平静说道，“好好休息……”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枯羊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因为他意识到，那块代表着天枢神将的玉牌，以及那柄刻着[公羊]字号的宝剑，他是要不回来了……
“这下……当真是麻烦了！”眼睁睁看着伊伊走出屋外，身影消失在走廊一侧，枯羊抬起右手，用手指挠了挠脑门，心中几分方才在卫绉面前炫耀时的得意，此刻荡然无存。
嘁！本打算在魏虎那家伙面前炫耀一下的……
望了眼面前桌上的饭菜，枯羊化郁闷为饭量，一阵狼吞虎咽。
他岂会想到，他心中所想到的魏虎，此刻的遭遇比他要糟糕不知多少倍，别说好端端地用饭，就连活不活地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与此同时，竹林坡梁丘军兵营帅帐——
在偌大的帅帐内，谢安等一圈人皱眉打量着帐中央那三个做冀州兵大打扮的不速之客。
除了其中一个被绳索捆地严严实实外，其余二人躺在地上气息全部，事实上，那应该只能称之为两具尸体。
“不行……”蹲下在那两俱尸体前的金铃儿摇了摇头，站起身对谢安轻声说道，“夫君，此二人已死透了……”
可不死透了么？
一个半边骨头被打碎，一个腹部被半截长枪穿透，开了那么大一个口子，能救得活就怪了……
帐内众将暗自嘀咕。
“就一个活口么？”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梁丘舞闻言有些尴尬，低声说道，“安，我……”
见梁丘舞似乎误会了，谢安轻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为夫可不是怪舞儿，若不是舞儿，为夫此番可是要损一员大将……”
梁丘舞闻言脸上难掩喜悦之色，连带着被谢安赞为[大将]的费国眼中亦闪过几分欢喜。
越来越会说话了……
见谢安简单一句话同时称赞了梁丘舞与费国两个人，长孙湘雨暗自腹议。
“不过话说回来，就剩一个活口，倒还真不好拷问了……”说着，谢安皱眉望了一眼那个被绳索捆地结结实实的活口，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苟贡。
苟贡会意，提起旁边一桶早已准备好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泼在那名尚且活着的冀州兵身上。
被这桶冷水一泼，那名冀州兵悠悠转醒，观此人肤色黝黑，不是枯羊那八名同伴之一的魏虎又是何人？
脸上带着初醒后的几分迷茫，魏虎神色茫然打量着四周，不自信地嘟囔道，“我……还活着？”
话音刚落，他忽然听到一声冷笑。
“啊，你还活着呢……不过，下一刻就说不准了！”

第五十九章 太平军年轻代
被满满一个帐篷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就算是魏虎这种粗神经的家伙，心中不免也有些发憷，尤其是那个此次要诛杀的任务目标，那个背叛了太平军的[天玑神将]费国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眼中充斥着怒火。
真可惜……
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将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眼瞅着费国脖子处所包扎的绷带，魏虎暗自撇了撇嘴，心中不由有些不甘。
都是那个女人……
怀着强烈的憎恨，魏虎将目光转向了帐内唯一一位身穿着铠甲的女性将军，他记得，更是这个女人杀了他两名同伴，就连他魏虎亦被你所重伤。
[炎虎姬]梁丘舞……
如果没有这个女人……
默默望了一眼脚边那两具熟悉的尸体，眼睁睁看着昨日活生生的同伴如今已成为冰冷的尸体，魏虎眼中的怒意越来越重，面色涨红，全身肌肉绷紧，似乎要将捆绑着他的绳索绷断。
只可惜，自他醒来之后，东岭众的老大狄布便时刻关注着他的举动，见他打算运气绷断绳索，重哼一声，右手一拳狠狠打在魏虎腹部，嘴里冷冷说道，“小子，放聪明点！——跪下！”
要知道在此刻帐内，除了梁丘舞以外，狄布的力气可以说是最强，他的拳头，可不是轻易能够承受的，毫无悬念地，魏虎只感觉自己腹部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给抽打了一记，从下往上的拳势，甚至叫他整个人悬空了一尺有余，痛地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可即便如此，魏虎依旧咬牙坚持，硬生生站稳了脚跟，站直身体，一双充血的眼睛扫视着帐内所有人，给人一种仿佛野兽般的错觉。
“有骨气！不过……”狄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从身旁一名士卒的手中抽出一杆此番演习特制的木质长枪，单手握住，继而狠狠抽向魏虎的右腿。
“此处可不是你逞骨气的时候啊！”
“啪！”那杆木质长枪应声爆裂，期间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响，只见魏虎身躯一颤，右腿一软，顿时跪倒在地。
但叫帐内众人感到意外的是，明明右腿的小腿骨被打断，可那魏虎依然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并且用轻蔑的眼神望向狄布。
“好小子……”狄布见此舔了舔嘴唇，性格本来就不怎么好的他，彻底会魏虎挑起了怒气。
真是不知死活……
瞥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阴冷笑容的狄布，苟贡暗自摇了摇头。
逞强也得挑人啊，在自己这位东岭众的大哥面前逞勇？
如今大狱寺重牢内那帮硬骨头的死囚可以证明，对狄布这位重牢狱长挑衅，那简直就是自取死路！
就当狄布正打算将眼前这个小子的另外一条腿都打断时，谢安忍不住开口喊住了他。
“行了，狄布……忘了帐内还有女眷么？——莫要弄地那般血腥！”
对于狄布，谢安还是很了解的，别看这家伙看起来好似很憨厚的样子，一旦被激怒，那可是相当残暴的，毕竟这家伙原本可是东岭众的老大，杀人断肢那是家常便饭，没瞧见大狱寺重牢内那帮连死不怕的硬骨头都被他一人收拾地服服帖帖么？
“是，大人！”见谢安发话，狄布抱了抱拳，应声退到一旁，毕竟狄布对谢安还是很尊敬的，尽管这份尊敬只是来源于他对谢安的感激，而不是像对梁丘舞那样的心服口服，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对谢安的忠诚。
女眷么……
帐内众人暗自嘀咕着，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帐内唯有的三位女眷，金铃儿、梁丘舞以及长孙湘雨……
这三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血腥而感到不适的女人，尤其是那位二主母长孙湘雨，依旧是四平八稳地坐着喝茶……
苟贡、马聃、漠飞等人互换了一个眼神。
似乎是注意到了苟贡等人的目光，长孙湘雨放下手中茶盏，微笑说道，“奴家总感觉尔等在思忖着什么很失礼的事啊……”
苟贡等人心中一惊，干笑两声，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去，如果说梁丘舞给他们带来的是气势上的强大，那么眼前这位二主母，简直可以说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暗自摇了摇头，长孙湘雨也懒得跟这帮人计较，转过头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倔强站立着的魏虎，脸上露出叫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柔笑容，微笑说道，“呐，你叫什么呀？”
魏虎闻言皱眉望了一眼长孙湘雨，不得不说，长孙湘雨身上那薄纱质地的白色垂地长裙，与这个营寨与帅帐格格不入，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这个女人是谁？
看起来像是富门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并没有什么威胁，为何她一开口，帐内却安静下来了呢？
难不成是个大人物？
想到这里，魏虎沉声说道，“你又是何人？”
长孙湘雨微微一笑，温柔说道，“奴家复姓长孙，至于名儿嘛，就不是能够轻易告诉你的了……尔等三人此番混入我军中，究竟所为何事？——倘若一五一十从实招来，奴家倒是能够请我夫君饶你不死哟……”
“夫君？”魏虎愣了愣，这才想起方才开口阻止了那个壮汉的男子，一个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家伙。
“你是这些人的头头？”无视长孙湘雨略带错愕的目光，魏虎聚精会神地望着谢安。
被无视了呢……
狄布、苟贡、漠飞、费国等人偷偷望了一眼长孙湘雨，他们发现，尽管长孙湘雨依旧保持着微笑的模样，可那股笑容，却怎么看都叫人心生寒意。
谢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暗暗感觉好笑之余，倒有些佩服魏虎的胆气，点点头，说道，“算是吧！——你乃太平军的人，对么？”
因为方才已叫冀州兵的将领们离帐内，此刻在帐内的，都是信得过的心腹之人，谢安也不想费那个劲，一口将魏虎的身份说破。
见谢安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魏虎面色一惊，下意识恨恨地瞪了一眼费国，继而昂头傲气说道，“不错！正是你太平军爷爷！”
话音刚落，就见一声[放肆]怒骂，方才还笑容可掬的苟贡一脚踹在魏虎的左腿上，将魏虎仅剩下的一条完好无损的左腿腿骨亦踹断。
魏虎措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扑，啪地摔在地上，满脸涨红，用双手支撑着地面，咬牙竟硬生生又站了起来。
两条腿骨都被打断，竟然还能站起来？
眼瞅着面前那魏虎不住颤抖的双腿，谢安为之动容，尽管气恼此人险些坏了他大将费国的性命，但是谢安不得不承认，这个与年纪相仿的男子，确实是一条硬汉。
非但谢安，就连费国亦是吃惊地望着魏虎，原本轻视鄙夷的不屑目光中，隐约带上了几分敬重。
“啪啪啪……”见魏虎凭着自己的意志又一次站了起来，谢安发自肺腑地拍了拍手，借此称赞魏虎的坚韧的毅力，点头说道，“是个人物！——本府谢安，足下如何称呼？——有骨气并非坏事，但也要分清时候，似足下这等英雄人物，说实话本府并不想严刑拷打，就让我等心平气和地聊几句，如何？”
强忍着双腿处所传来的阵阵剧痛，魏虎望了一眼四下对他虎视眈眈的众将，犹豫一下，微微一点头，望着谢安说道，“魏虎！”
看得出来，魏虎也并非是十足的莽夫蠢蛋，听闻谢安那一番隐隐带着威胁的话，他也知道利害轻重，眼中的狂妄之色收敛了许多，但是对谢安等人的敌意却是愈加明显。
“魏虎……好，本府来问你，你为何要行刺本府麾下大将？”指了指费国的方向，谢安沉声问道。
说实话，谢安与费国方才已经猜到了，之所以询问魏虎，只不过是想证实一下，毕竟倘若魏虎这三人当真是来行刺费国的，那就意味着费国已经暴露了投靠谢安的事。
魏虎闻言转头望向费国，不屑地朝地吐了口唾沫，冷冷说道，“贪图荣华，投靠朝廷，费国，你不配当我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天玑神将！——今日算你走运，被那个女人救下，可你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大帅已发下缉杀命令，你们三个都得死！”
“……”费国皱了皱眉，闻言若有所思。
“三个？”谢安准确地把握到了魏虎话中不慎所透露的一些讯息。
魏虎闻言面色一滞，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冷冷说道，“要杀就杀，何必多问？——我魏虎可不是费国那厮，可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小子，你还敢嘴硬？！”狄布闻言眼中闪过几分怒意，正要上前，却被谢安伸手拦下。
毕竟谢安看得出来，这魏虎本来就在梁丘舞的手下只剩下半条命，方才又被狄布与苟贡打断双腿，这般冗重的伤势，换成常人早就爬不起来了，倘若再拷打下去，能活着就算是奇迹。
在问出具体的情报之前，这家伙不能死……
不过谢安也清楚，似魏虎这种硬骨头，并不是严刑拷打就能逼问出情报的。
就在谢安暗自思忖之时，长孙湘雨咯咯笑道，“夫君，不如将此事交给奴家处置吧？”
“啊？”谢安有些不解地望向长孙湘雨。
只见长孙湘雨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地望着魏虎，咯咯笑道，“依奴家看来，此番来行刺费国将军等人的，绝非他三人……不难猜测，冀京城中应该还有不少他的同伴……如今夫君虽然已不掌大狱寺，可若是冀京出了什么事，夫君亦难逃干系……”说到这里，她手中的折扇一指苟贡方向，帐内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可不是么，要知道谢安如今虽升任刑部尚书，将苟贡与周仪提拔为大狱寺少卿，但归根到底，这大狱寺还是姓[谢]，要知道魏虎那帮人真在城中闹出什么事来，就算丞相李贤那一派的人不借此此事打击，谢安的政绩也不会太好看，毕竟，属下的失职，亦是上司的失态。
“你有办法叫他开口？”谢安有些诧异地问道。
注视着魏虎那轻蔑不屑的目光，长孙湘雨脸上笑容更甚，咯咯笑道，“用不着此人开口，只要将其丢到大狱寺重牢，再放出消息，奴家寻思着，他那些同伴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吧？——等到一网打尽之时再来问话亦不迟！”
瞥了一眼面露不安之色的魏虎，谢安点了点头，忽而皱眉问道，“如果那些人不上钩呢？”
“那就没办法了……”长孙湘雨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望向魏虎轻声说道，“那就只能想办法叫这位小兄弟开口咯……”
“你做梦！”魏虎冷笑一声。
“咯咯咯……”长孙湘雨闻言不怒反笑，缓缓打开手中的折扇，遮住半张妖艳的脸孔，望着魏虎咯咯笑道，“真有骨气呢……奴家不讨厌有骨气的人呢……看起来你对太平军相当忠心呢？”
“那是自然！”魏虎一脸倨傲地说道，说完，他瞥了一眼长孙湘雨，冷笑说道，“所以，别以为我会透露半个字！”
“哦哦……”长孙湘雨一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忽而香舌舔了舔红唇，轻声说道，“夫君呀，你弄地到陛下下诏的圣旨，对吧？”
谢安不解地望着长孙湘雨，凭着他与皇帝李寿的交情，只要不是涉及太广，什么样的圣旨弄不到？问题在于长孙湘雨打算用这圣旨来做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谢安眼中的纳闷，长孙湘雨啪地一声合拢了折扇，扇子的一段指向魏虎，微笑说道，“就写这个小家伙弃暗投明，向我大周朝廷投诚……”
“你血口喷人！——想用这种下三滥的离间计？你做梦！我太平军的兄弟们不会上当的！”魏虎闻言大怒，一脸激动地冲着长孙湘雨大骂，由于双腿腿骨已被打断，站立不稳，顿时跌到在地。
“那可难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摔倒在地上的魏虎，长孙湘雨淡淡说道，“众口铄金，一道圣旨不上当，那就发两道，两道不信就发三道，反正一道圣旨也就是那么点布料的钱罢了……据说你太平军在江南有十万之众？只要其中有一成的人信了，咯咯咯，奴家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一成人的呐，一万人吧？被一万人视为叛徒追杀，想来会很有趣呢，咯咯咯咯……”说到这里，她止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你……”魏虎望向长孙湘雨的眼神中渐渐升起几分恐惧，一脸愠怒死死瞪着她。
“好吓人啊……”长孙湘雨故作娇弱般用手中的折扇挡着半张脸，被折扇挡住的红唇中吐出一句冰冷的话来。
“奴家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将小舞妹妹潜藏的才能逼出来，还没与她好好地较量一番，尔等这帮不长眼的该死家伙竟然敢来坏事，还胆敢无视奴家……”
尽管她的笑容是那般的美丽，可帐内苟贡、费国等人却由衷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果然这个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吧……
包括谢安在内，帐内众人不由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很是好奇满脸笑容的长孙湘雨，如何才能吐出那般冰冷的字眼。
整个帐内，诡异地呈现一片寂静，就连作为夫婿的谢安亦感觉这会儿的妻子有些吓人，更何况是其他人。
“咳，”半响之后，回过神来的谢安咳嗽一声，对众人说道，“那个……湘雨言之有理，冀京城内多半还有此人的同伴，不可不防……这样，舞儿，湘雨，金姐姐，我等待会先行返回冀京……”
“那这里……”说这话时，梁丘舞表情有些不甘心，毕竟方才的那一场战斗，给了她莫大的信心，在她看来，只要她再努力一下，很有可能就能堂堂正正击败长孙湘雨这位既是闺蜜又是劲敌的女人，而如今夫君谢安突然叫她与他一同返回冀京，她难免有些遗憾。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梁丘舞的心思，长孙湘雨淡淡说道，“啊拉，小舞妹妹不会是以为赢定了吧？——别忘了，方才督战的乃是费国，并非姐姐我，倘若是奴家亲自部署，未见得你能冲入我军本阵……”
费国闻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过他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插话。
“你说什么？”梁丘舞虎目一眯，一双美眸中泛起阵阵慑人的精光。
“奴家说……”
“行了行了，”见这两个女人又有开始斗嘴的迹象，谢安赶忙阻止了二女，不容分说般命令道，“这样，唔，费国、狄布，你二人随本府一同回冀京，唔，马聃，你也一道来，其余将领留在此地，长孙军由唐皓接手主帅之职，梁丘军由严开接手主帅之职，暂停半日，继续演习之事！”
本着中途终止演习很有可能会打击到双方将士心情的考虑，谢安并没有终止此次演武，毕竟在他看来，有梁丘舞、金铃儿、长孙湘雨、费国、狄布、马聃等人，已足够应付那些混入冀京城内的太平军。
大周景治元年四月四日傍晚，谢安一行人带着俘虏魏虎急匆匆地返回了冀京。
回到冀京先到皇宫与天子李寿打了声招呼，谢安这才发现，他似乎有些小看此番混入冀京的那些太平军人士了，因为据李寿所言，太平军六神将先前投诚于朝廷的那三人中，[天枢神将]耿南已于两日前遭到行刺，凶手带伤逃逸，下落不知……

第六十章 尘封的回忆
——时间回溯到当天晌午——
就在枯羊观察了伊伊一阵子，跃出东公府的围墙与同伴卫绉等五人接触的时候，伊伊一边与东公府内仅剩下的一名厨子一起准备饭菜，一边在心中思考着这个问题。
金陵公羊氏沛公……
由于枯羊的介入，伊伊终于看到了那个灵位的主人人名，那个梁丘公不允许她了解的人名，那个她拜祭了整整十余年的人名。
伊伊暗自猜测着，那位叫做[公羊沛]的金陵人士，十有八九就是她的生父，否则，老国公又岂会叫她连续十几年拜祭这位她从未听说过的人？
问题在于，老国公为何要隐瞒这件事。
伊伊还记得，当自己初懂事时，曾询问过关于自己父母的事，然而那时候梁丘公却只是告诉她，她是梁丘公带回府上收养的孤儿，至于其他的，梁丘公什么也没有告诉。
或许，自己的生父曾犯下过很严重的罪，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梁丘公那看似矛盾做法。
尽管当着枯羊的面伊伊表现出并不在意的模样，但是实际上呢？她相当在乎，毕竟那可是她的生父，是她至亲的人……
究竟是为什么么？
为什么待自己如同亲生孙女般的老国公要隐瞒自己生父的姓名长达十余年？
怀着复杂的心情，伊伊用木盘端着为梁丘公准备的酒菜，来到了东公府的书房。
“笃笃笃……”伊伊轻叩房门。
“是伊伊么？——进来吧！”屋内，传出来梁丘公爽朗的笑声，尽管这个熟悉的声音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逐渐变得苍老，但语气中所饱含的几分亲近，依旧是如同当年一般，让伊伊倍感心暖。
“吱……”
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伊伊迈步走入书房，而这时，梁丘公正在书房内练字，瞧见伊伊端着酒菜走进来，梁丘公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呵呵说道，“伊伊啊，老夫跟你说多少回了，这种事，叫府上的下人去做就好了……”
望着亲和力不亚于亲生祖父般的梁丘公，伊伊抿嘴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老老爷说的哪里话，能服侍您，是伊伊的福气……”
“你这孩子……”梁丘公哑然地摇了摇头，半开玩笑般说道，“你有这孝心，老夫很是欣慰，不过今非昔比啊，你如今可是那小子明媒正娶的夫人，哪能再跟以往一样呢？——回头那小子说不准要找老夫抱怨。”
想起自己的夫婿谢安，伊伊心中不由涌出几分甜蜜，摇摇头，甜甜说道，“老老爷说得哪里话，如今伊伊虽已嫁为人妇，可在老老爷跟前，依然是当年懵懂的小女孩……”
望着眼前这位自己多年以来视为孙女般的女子说出这番话，梁丘公欣慰地点了点头，半嘱咐半恳求地说道，“要说这家里以往最叫老夫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你与小舞了……小舞粗枝大叶，不及你心细，如今你二人一同嫁给了那小子……你年长小舞两岁，是姐姐，日后你可要多帮帮小舞啊，长孙家的那个小丫头，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老夫真怕有朝一日老夫不在了，小舞会吃那个丫头的亏……”
伊伊闻言连忙说道，“老老爷的身子可是硬朗的很呢，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望着伊伊信誓旦旦的认真表情，梁丘公开怀大笑，伸手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好好好，就承你这丫头吉言了……对了，如今依你的身份，莫要再称呼老夫为[老老爷]了，传出去叫人笑话……”
“这……”伊伊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见此，梁丘公摇了摇头，说道，“你这孩子，太注重于身份的差别了，以往你那般叫也就罢了，如今，你可是刑部尚书的妻妾，再对老夫沿用旧日的称呼，传出去不利于你夫的名声，知道么？——跟小舞一样，叫老夫[爷爷]吧！”
伊伊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与惶恐，犹豫了一番后，怯生生说道，“奴婢如何能那样……不如，伊伊斗胆叫您[老太爷]？”
她，沿用了她的夫婿谢安对梁丘公的称呼。
“你这孩子……罢了罢了！”梁丘公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倒也不再勉强，毕竟他也清楚，眼前这位从小被自己当做孙女般抚养长大的女子，本来就性子柔弱，加之长久以来生活阶级观念极其严谨的冀京，难免受到世俗的影响。
想到这里，梁丘公也不再多劝，毕竟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也没多大关系。
“让老夫来瞅瞅……”放下手中的书笔，望向伊伊手中的木盘，梁丘公脸上露出几许笑容，似感慨似叹息般说道，“都是老夫爱吃的菜啊……还是伊伊上心，手儿也巧，小舞是烧不出这般美味的菜肴的……”
说着，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对自己亲生孙女从未给自己亲手烧出一道可口的菜而感到遗憾，以梁丘公这等身份、这等岁数，他对俗世间的名利看地已经很淡了，毕竟那只是一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要说还有什么渴望，无非就是与老友聚聚，与亲人聚聚，享受一下所谓的天伦之乐罢了。
作为祖父一辈，哪位老人不希望自己视如掌上明珠般的孙女亲手替自己烧出几道爱吃的菜肴？
不过很遗憾的，无论是梁丘公还是胤公，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因为不管是梁丘舞还是长孙湘雨，对于这种事都不是很擅长，前者是没有厨艺的才能，后者是没有厨艺的耐心。
“唔唔……”拿起筷子，在一道红烧鱼上夹了一筷鱼肉放入口中，梁丘公一脸满足地品味着，不时发出啧啧称赞之声，由衷说道，“不是老夫说啊，能娶到你这丫头，谢安那小子可是走了大运了……”
“老……老太爷严重了，伊伊没有老太爷夸的那般好……”被夸地俏脸微红，伊伊拿出早前准备好的酒壶与酒杯，为梁丘公倒了一杯。
望着梁丘公美滋滋地品尝着自己烧的菜，伊伊心中不可否认很是开心，毕竟眼前这位老人，在她心目中丝毫无亚于祖父般的存在，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然而就在这时，伊伊耳边仿佛又回响起了之前枯羊那略带讽刺的话。
[我觉得吧，你最好问问东国公，很有可能他知道什么……关于那公羊沛！]
要问么？
伊伊感觉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
似乎是注意到了伊伊她那有些不对劲的表情，梁丘公笑了笑，说道，“看你神色，好似有什么话要与老夫讲？——是不是谢安那小子欺负你了？回头老夫去教训他……”
“不是，夫君待伊伊甚好……”伊伊连忙摇头替自家夫君辩解。
“那就是……莫非是长孙家的小丫头？她欺负你了？”梁丘公皱眉说道，说实话，这位老人不是很想去插手儿孙辈的家务事，不过若是有人欺负到梁丘舞与伊伊的话，显然他也不会坐视不理，毕竟梁丘舞与伊伊可以说是梁丘公从小看着长大的。
“不不不，亦非是湘雨姐姐……只是……伊伊想向老太爷询问一件事……”
“哦，这样啊，尽管问……”见伊伊似乎并没有受气，梁丘公放下心来，笑着点了点头。
只见伊伊微微吸了口气，在沉默了半响后，鼓起勇气问道，“老太爷，公羊氏沛公，可是伊伊的生父？”
“……”猛然间，梁丘公正要饮酒的动作停住了，意味深长地抬头望了一眼伊伊，方才还充满长辈对晚辈慈爱的目光顿时被凌厉的神色所取代。
“你……看了？——老夫不是不许你去看么？为何不听老夫的话？”默默地饮下杯中的酒水，梁丘公淡淡说道，平静的话语中隐藏着几分怒意，这让伊伊感觉面前这位相处十余年的老人变得有些陌生。
“不，不是的……伊伊……奴婢……我……”吞吞吐吐说了半响，伊伊最终选择了沉默。
自斟自饮数杯，梁丘公咂了咂嘴，望着面前书桌上的酒菜，平淡说道，“罢了，既然看了就看了吧……不过不许再问，日后也莫要再提，你就叫伊伊，是我梁丘亘的养孙女，是刑部尚书谢安的妻妾，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明白了么？”说着，梁丘公抬头望了一眼伊伊，那不怒而威的姿态，叫伊伊不再敢多问。
“是……”
“你先下去吧……”
“是……”
望着伊伊低着头默默走出书房，梁丘公微微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终归还是忍不住看了么？——啊，也是，都十几年了，也亏了这孩子能忍到如今……”
喃喃自语几句，梁丘公长长叹了口气，举起酒盏饮了一杯，眼前仿佛浮现出十七年前金陵城沦陷的那一刻……
金陵公羊氏沛公……
公羊沛……
好些年不曾听到这个名字了……
那个单凭一己之力，在冀京四镇的攻打下，死守金陵城长达数月，最终被先帝下令满门株连的南唐遗臣、太平军将领……
……
……
“敬儿，你就莫要入城了，率东军去追击太平军的薛仁！”
十七年前金陵城陷落的时候，正值壮年的东国公梁丘亘对当时尚且活着的二子，继承了兄长梁丘恭[东镇侯]爵位的梁丘敬这般说道。
“父帅？”作为当时年轻一代的大周骁将，梁丘敬不解地望着自家父亲，毕竟他们只是攻下了一处城门，金陵城中尚有不少反贼负偶顽抗。
“莫要多问，去！”梁丘公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
“……是！——孩儿遵命！”梁丘敬抱拳领命，率领着两万东军前往追击太平军初代主帅薛仁，却不知，他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
望着梁丘敬远去的背景，梁丘公身旁有一位年轻将领微微一笑，摇头说道，“这算是护犊么？”
这位看似年轻的将领，正是日后与梁丘公齐名的大周猛将，南军[陷阵营]的主帅，吕公，吕崧吕公博。
“什么？”梁丘公漫不经心地敷衍着。
吕公淡淡一笑，说道，“是因为清楚我军接来下要对城内的顽抗势力、甚至是城内的百姓展开屠杀，以平息陛下这数年的愤怒，是故叫小儿子回避么？——他终究还是要经历的，这种事……”
“就算如此，也不是眼下……眼下接触这种事，他还太早了！”
“是么？”吕公微微一笑，转头望了一眼金陵城远处的昏暗地带，叹息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挡了我军数月之久，陛下可是震怒已久啊，如今城陷，这金陵恐怕要遭受一番劫难……总归是天子震怒啊！——真不知今夜这座城池要死多少人……”
梁丘公闻言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别人暂且不论，公羊一门是在劫难逃……”
“是啊……”长长叹了口气，吕公与梁丘公并骑策马在金陵城街道上，目光所见，整座金陵喊杀声震天，到处都是哀求周军将士以及南军的城中百姓，只可惜，大周的天子李暨早已发下残酷的命令，眼下的李暨，还不是日后谢安所接触的那位睿智君王，尚且是一位被太平军激怒了的暴君。
因此，尽管梁丘公与吕公觉得要针对呈现在眼前惨状做些什么，却也是无能为力，毕竟屠戳全城，那是大周天子李暨下达的皇命，由不得他们不从。
一炷香工夫后，梁丘公与吕公来到了公羊一门所居住的府宅。
在一声无言的叹息后，只见吕公一挥手，身后无数南军士卒涌入府邸，见人就杀，诚可谓是血流遍地，入目皆是尸体。
要知道，公羊一门的男丁大多早已战死在长达数月来的守城战役中，留下在府上的，皆是女眷以及一些尚未不晓事的孩子，可即便如此，南军也依然不手下留情，因为大周天子李暨被公羊沛挡了足足数月，那位盛怒的暴君要将金陵公羊一门满门处死。
公羊家府上区区女眷，区区家仆，如何挡得住训练有素的南军将士，不消片刻，便被斩杀殆尽，望着院落中那堆积如山般的尸骸，梁丘公与吕公对视一眼，均感觉有些羞愧。
不得不说，对一些手无寸铁的女眷展开屠杀，实在有违他们的原则，但是没办法，皇命如山，也正是因为这样，梁丘公才会叫小儿子梁丘敬回避这种残酷的事，带着东军去追击太平军初代主帅薛仁。
而就当梁丘公与吕公正要离开时，忽然院落内堆积如山的尸体内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婴儿哭声，扒开上面一具女性尸体，梁丘公这才发现，有一位妇人死死将一名看起来只有一两岁大的女婴抱在怀中，尽管这位妇人早已断气。
[怎么办？]
吕公用眼神询问着梁丘公。
“……”梁丘公默然将那名女婴抱起，抹去她脸上的血污，用商量般的口吻，低声说道，“能挡我大军数月，公羊沛亦算是难得豪杰，断其子嗣，赶尽杀绝，实在有损阴德，到此为之如何，公博？——一个女婴而已……”
吕公点了点头，继而皱眉说道，“伯轩打算如何安置这孩子？”
“来时，敬儿的妻媳已怀有身孕，就叫这孩子与我尚未降生的孙子或者孙女做个伴吧，你也知道，我梁丘家人丁不旺，府上冷清地很……”
“这样……”
事后，梁丘公与吕公很有默契地在天子李暨的面前隐瞒了那个女婴的事，事后查证，那名女婴正是公羊沛一名小妾所生。
而当时，前方芜湖一带又传来了梁丘公的小儿子梁丘敬毙命的消息，使得天子李暨大为悲痛，心中更恨太平军与南唐，在金陵再次展开一番屠杀，但凡是家中供奉着南唐皇帝刘氏灵位的，不问缘由，一概杀死，直到丞相胤公得知此事后实在看不下去，连同梁丘公、吕公等多位大将，这才请得天子李暨停止屠杀，可即便如此，当时的金陵也依然已是十室九空。
不过也正是因为当时天子李暨的仇恨因为东镇侯梁丘敬的死而转嫁到了城内心向南唐、心向太平军的百姓身上，淡忘了公羊一脉，这才使得那名女婴逃过了一劫。
两个月后，梁丘公将那名女婴带回了冀京东公府，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只说是路边捡到的孤儿，并给那个女婴起了一个让日后其夫君感到有些无语的名字，伊伊。
时隔不久，东镇侯的妻子难产去世，但亦给梁丘家添了一位继承血脉的后嗣，美中不足的是，诞下的是一名女婴。
而当时，梁丘公的嫡孙梁丘皓，即便是日后谢安称呼为大舅哥的大豪杰陈蓦，已因为假死被葬入了梁丘家的祖坟。
两个儿子相继因为家门绝技暴毙，儿媳们有的难产而死，有的因为自己夫君暴毙郁郁而终，嫡孙亦[死]去，孙辈唯一剩下的血脉，却又是一名女婴……
眼望着传承数百年的梁丘家衰败到这等地步，梁丘公的心凉了，才不过四旬的他，头发上已出现了根根白发。
“伊伊，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她既是你日后要伺候的小姐，同样也是你的妹妹，有朝一日老夫不在了，你替老夫好好照顾她，好吗？”将伊伊带到当时只有一岁的梁丘舞跟前，梁丘公抚摸伊伊的头发，认真地叮嘱道。
“嗯！——伊伊会的！”伊伊很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
……
……
以苦涩的回忆下酒，梁丘公默默地饮尽了壶中的酒水，呆呆地望着桌上那几道只动了几筷的菜肴。
忽然，梁丘公双眉一挑。
不对！
伊伊向来听话乖巧，断然不可能违背自己的叮嘱擅自去偷看其父的灵位，退一步说，就算她有那个胆子，为何先前不看，偏偏是眼下呢？
有点……不对劲！

第六十一章 顾虑
果然，自己以往视为亲祖父一样的老人，对自己隐藏着什么……
抱着这个想法，伊伊默默地回到了她在东公府的房间，她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这次是被梁丘公斥退的，这来她十几年来从未遭受到的事。
反过来这也足以证明，自己知晓了生父的名讳，梁丘公非常恼怒。
难道自己的父亲当真是犯下了重罪的叛逆么？
轻咬着嘴唇，伊伊心中原本对得知生父名讳的欢喜逐渐消失无影，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罢了，倘若老太爷当真不愿自己知晓其中内情，自己便不要过多追问吧，也算是尽了孝心，总归那位老人家这十几年来待自己如同亲孙女般……
叹着气，伊伊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竖在屋内墙角的那柄宝剑，她的心，顿时被另外一件不解的事所充满。
那个叫枯羊的孩子……为什么自己对他有着那般难以解释的好感呢？
站起身，将那柄宝剑握在手里，伊伊缓缓地抽出剑刃，剑刃上几处红色的斑点，叫伊伊直皱眉头。
久在梁丘舞身旁的她，如何会认不出那是人的鲜血所留下的痕迹？
竟然伤了人？自己果然不该包庇他么？
正在伊伊心中挣扎之际，她忽然瞥见了剑身末端那两个工整小字。
[公羊]……
咦？咦咦？那孩子不是叫枯羊么？为何……
对了，那个孩子瞧见自己生父[公羊沛]名讳时，他的神色亦有点不对劲，然后对自己的态度就有点，唔，说不出的别扭……
等等，如果这柄剑是他的话，他也姓公羊？
咦，这……
难道……
那一瞬间，伊伊有种莫名的感触，仿佛自己已触摸到了一些叫她震惊的事……
皱了皱眉，伊伊站起身来，将那柄宝剑与那块玉佩一同藏在壁柜的暗格，本来，伊伊并打算过多地干涉枯羊那个孩子的事，更何况，枯羊在去过东公府后的小祠堂后，就变得很是无礼，非但擅自闯入她的闺房，更擅自翻动她的东西，可如果当真是她所猜测的那样，那么他……
恐怕是也意识到了！
起身前往，又烧了几道菜肴，伊伊端着它来到了暂时安顿枯羊的房间，她本想从那个孩子那里探探口风，但是叫她感觉意外的是，屋内空无一人。
他走了？
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伊伊隐约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坐下在屋内桌旁的凳子上，仔仔细细地反思整件事，直到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将她惊醒……
[姐]……
在用饭的时候，那个叫枯羊的孩子是这般称呼她的，伊伊敏锐地把握到了他的语气与用词的用意。
姐……跟姐姐是不同的，面前这个年纪与自己夫君差不多大的孩子，他是在试探自己么？
果然，他也察觉到了，而且，他察觉到她也察觉到了某件事，要不然，不会用这个称呼来试探自己……
“好好休息……”
丢了这一句话，面色看似平静的伊伊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从未感到如此惊慌失措过，哪怕是在一年前，她如今的夫君调戏她，都不及眼下叫她心生不安。
“笃笃笃……”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惊醒了正在沉思中的伊伊。
“夫人，方才咱府上的下人传来消息，老爷回城了……”走入屋内的侍女轻声说道，她口中的老爷，指的无疑便是谢安。
“咦？”伊伊愣了愣，毕竟据她了解，她的夫婿谢安此番离城组织三军演武之事，至少也要十几日才能回来，怎么才过四日，他便回城了？
“老爷已回府了？”伊伊诧异问道。
侍女摇了摇头，恭敬说道，“仅大夫人与二夫人回到了府上，三夫人陪着老爷去了一趟皇宫……”
安与铃儿姐姐去了一趟皇宫？莫非出什么事了？
伊伊闻言不禁有些担忧，心中那种种不安与迷惑，促使她迫切想回到夫君的身旁，寻找心灵上的安慰。
可一转念，伊伊忽然想到了枯羊，该如何安顿他呢？将他留在东公府？
不可，观老太爷的态度，分明对公羊这个姓氏耿耿于怀，而且，枯羊那孩子似乎对东公府梁丘家亦报以强烈的敌意，留他在东公府，一个不好就好出事。
想到这里，伊伊叫侍女唤来了枯羊。
“姐……你叫我？”再度来到伊伊闺房的枯羊面色显得有些古怪，毕竟几个时辰之前，他可是因为擅自闯入伊伊的闺房而被这个疑似亲姐姐的女子狠狠斥责的一番，而后被她赶了出去。
也不知似乎注意到了枯羊脸上的几抹古怪之色，伊伊皱眉思忖了一下，轻声说道，“枯羊，你在京外，可还有什么重要的人么？比如说，亲人……”
枯羊闻言愣了愣，继而自嘲一笑，笑声显得有些苦涩。
自管叔逝世之后，自己哪还有什么重要的人，更何况亲人……
不对，亲人的话，还是有的……
枯羊默默望了一眼眼前这位貌美的少妇，嘴唇蠕动了几下，故作平静，言不由衷地说道，“唔，没了吧……”
“是么？”伊伊深深凝视了一眼枯羊，她那似有深意的目光，叫枯羊隐约感觉有些不适。
好在那种不适的感觉非常短暂，只不过两息工夫，伊伊已转开了视线，一脸平静地说道，“观你言行举止，妾身并不认为你是个歹人，可能是为生活所迫，误入歧途，看在你叫妾身一声[姐]的份上，妾身替你在冀京安排一个差事，日后你就在冀京安家，如何？”
她，绝对是已经察觉到了，要不然，如何会对自己如此照顾？
枯羊偷偷注视了一眼伊伊的表情，不知该如何作答。
“倘若没什么要说的，妾身就替你拿主意了，如何？”见枯羊久久不说话，伊伊忍不住开口说道，极具上位者的气质，让枯羊隐约感觉有些诧异。
也难怪，别看伊伊在谢安面前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在梁丘公面前亦是乖巧，但要知道，在谢安成为东公府姑爷之前，正是伊伊掌管着东公府偌大的家业，指挥着东公府上上下下数百名的侍女与家丁，不可否认是东公府实际上的半个掌权者，哪里是枯羊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尽管枯羊已干掉耿南成为天枢神将，但他总归还未经历呼喝万人的权利，谈吐间，气势上就落下了不止一星半点。
“哦……”枯羊缓缓地点了点头，将此事应了下来，一来是此刻的伊伊在气质上实在叫他难以反驳，二来，他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哪怕是暂时的，毕竟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一旦被城内东岭众与金陵众追查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见枯羊不曾反对，伊伊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略带几分疲倦，轻声说道，“走吧……”
“眼下？”枯羊愣了愣，他可没料到伊伊说走说走。
一刻之后，伊伊与梁丘公简单解释了一下，乘坐来时的马车，带着枯羊来到了她所居住的府邸。
[刑部尚书谢府]……
下了马车，当看到府邸匾额上那明晃晃的金字时，枯羊着实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自己的姐姐。
嫁给了某个京中大官做妾……
刑部尚书谢府……
细细一思忖，枯羊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亲姐姐究竟嫁给了谁。
冀京名流、朝廷权贵，据说年纪尚未弱冠，便已成为一等重臣的刑部尚书谢安，东岭众刺客与金陵众刺客真正的效忠者……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时候自己姐姐一句话就叫那些东岭众与金陵众的刺客退却，使得自己侥幸逃过一劫，原来如此……
本想着找个地方躲躲，借此躲避东岭众与金陵众追杀的枯羊，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来到这里。
最佳的藏身之所啊……
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前两日暗杀了耿南的自己，竟然会躲到这里吧？不过，她真的能庇护自己么？她不是小妾么？
枯羊望向伊伊的神色有些复杂，默默地跟着她走入府内，来到前院，换上了一身府内家丁的衣服……
“安分些！——倘若你之前做了什么，妾身能替你担待着，设法帮你隐瞒，不过……妾身不是什么都能帮你的……”望着换好衣服的枯羊，伊伊用一种复杂的语气低声说道，听上去语气很强硬，但实则却更接近叮嘱。
枯羊默不吭声地点了点头，他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来自亲人的亲情，尽管二人谁都没有点破。
而就在这时，谢府一名家丁匆匆从走廊朝后院奔去，瞧见伊伊，连忙停下脚步打着招呼。
“四夫人，老爷回来了……”
在枯羊略感觉有些吃味的目光注视下，伊伊眼中闪过几分欢喜，带着枯羊到前院厅堂处迎接自己的夫君谢安，而至于那名家丁，则往后院通知其余两位早已回府的府上夫人。
刑部尚书谢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对于这位大周朝廷的权贵，枯羊在初至冀京的期间也曾听说过，不过却未曾深入了解，毕竟那并非是他的目标，枯羊只是初略地了解到，那些叫做谢安的男人，在冀京很有权势，是个跺跺脚就能叫整个冀京为之震动的大人物，至于具体如何，他却不甚清楚。
跟在伊伊身后，枯羊随着她一同来到了前院的厅堂门口。
没过多久，枯羊便望见不远处的花园小径便走来一位身穿甲胄的男子，年纪与他很是相仿，看上去似乎是个文官，尽管身穿着甲胄也不具备丝毫将军的威慑，不过观其走路时的姿态与脸上的神色，倒是有些气势。
“夫君大人辛苦了……”身旁的伊伊屈身朝来人行了一礼，枯羊一惊，下意识低下了头，不过却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那个等同于姐夫般的男子。
“伊伊姐今日看上去气色不错呀……”在枯羊目瞪口呆之余，谢安走上前去，轻轻将伊伊搂在怀里，笑嘻嘻地说道，那宠爱亲昵的举动，绝非作假。
看似……自己这位亲姐姐似乎很得宠呢！
枯羊有些小小的诧异，毕竟他一直很在意自己亲姐为人妾的身份。
被自己夫君搂在怀里，伊伊羞涩欢喜之余，表情有些不自然，毕竟亲弟弟就在一旁，面红耳赤的她稍稍挣扎一下，低声说道，“在外面呢……”
“怕什么？”谢安不在意地瞥了一眼伊伊身后那做家丁打扮的枯羊，在他看来，如今他府上的下人们哪里会不知他们夫妇间的事，又不需藏着掖着，他自是不会想到，伊伊身后的那名[家丁]，可不是他府上寻常的家丁。
“夫君不是说至少要十来日才能返回冀京么？怎么今日就回来了？”伊伊好奇地问道。
“唔，出了点事，”谢安如何猜得到此间还有一名身份不同寻常的家伙在，听闻伊伊的问话，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今日在演习的时候，不知哪来三个蠢蛋，竟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行刺费国，费国你见过的……”
“行刺费将军？——费将军不碍事吧？”伊伊用小手捂着嘴惊呼一声，她自是清楚，费国那可是自家夫君手底下最受器重的大将。
在伊伊身后，枯羊惊地险些跳起来。
他如何会猜不到，谢安口中那三个蠢蛋指的究竟是何人。
“唔，还好吧，碍事倒是不碍事，不过费国也受到了点皮外伤，这里……”指了指右侧的脖子，谢安继续说道，“这里被一个叫魏虎的家伙割伤了……还算好的，要是当时舞儿不在，恐怕……”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几分怒意。
尽管魏虎的骨气让谢安颇为改观，但是对于他行刺费国的行为，谢安依然无法释怀。
那三个蠢蛋……竟然敢当着[炎虎姬]的面行刺费国？
低着头，枯羊的心情一阵起伏，别看他与魏虎互相看不顺眼，聊不到两句便会争吵起来，可实际上的交情如何，恐怕也只有他们当事人最清楚。
“竟、竟然敢行刺费国将军，不知是哪路毛贼，这等猖狂！”枯羊忍不住开口，借此想从谢安口中查证一些有关于魏虎的事。
“唔？”似乎没想到府上的[下人]会在自己与心爱的女人伊伊说话时插嘴，谢安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打量起眼前这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府上下人。
“你……看上去很面生啊，你叫什么？”疑惑地打量了枯羊几眼，谢安将目光望向了伊伊，一脸的询问表情。
伊伊的心砰砰直跳，她并不清楚枯羊之前在冀京都做了些什么，又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插嘴，见自家夫婿露出疑惑的表情，心中很是着急，生怕他瞧出什么来，连忙说道，“此人唤作阿羊，牛羊的羊，妾身见他手脚利索，有些聪明，是故带在身边使唤……”说着，她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枯羊。
“哦哦……”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轻笑着拍了拍枯羊肩膀，露出一副[小伙子好好干]的神色，叫枯羊心中暗自撇嘴。
原以为此事告一段落，忽然，谢安身旁的金铃儿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俯身在枯羊跟前用鼻子嗅了嗅，皱眉说道，“你……你身上为何有血的气味？咦，你受伤了？而且还不轻……”
枯羊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金铃儿，这个站在其[姐夫]身边方才未曾开口的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单凭那几分淡淡的血的气味，就能嗅出自己身上的伤？并且还能判断出伤势的轻重？
糟了，难道身份要暴露了？
枯羊不禁有些紧张，因为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脸上有两道刀疤的女人，是他绝对无法力敌的存在。
就在枯羊心惊胆战之际，伊伊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妾身昨日带着他到东公府去，一来看望老太爷，二来修缮一下东公府的围墙……这个家伙在修缮围墙的时候掉下来了，就砸在那一堆砖块上……”
“竟然掉下来……”谢安闻言哈哈一笑，金铃儿亦释然地点了点头，倒也没再怀疑，毕竟她也本来就那么随口一问而已。
“忠心可嘉，不过也要注意，待会妾身替你开一剂药方，你照着药方抓药，过些日子便可痊愈……”金铃儿微笑着对枯羊说道，自打嫁给谢安以后，这位曾经金陵黑道上的大姐着实改变了许多，任谁看都是一位温柔贤惠的贵夫人，尤其是在她夫君谢安面前。
“还不快谢过三夫人？”伊伊转过头用眼神示意着枯羊。
在亲姐姐的目光注视下，枯羊这位太平军二代天枢神将不得不低下头，低声说道，“多谢三夫人……”
“不必了，好好养伤便可。”金铃儿微微一笑，意外地显得有些喜悦，或许，当着她夫君谢安的面，她很热衷于展示她好的一面吧。
一番叫伊伊与枯羊心有余悸的小插曲过后，谢安与金铃儿、伊伊走入前厅，而枯羊因为挂念魏虎的消息，亦跟了上去。
谢安与金铃儿不是没注意到，只不过并不在意罢了，毕竟这个叫做[阿羊]的下仆，是伊伊推荐的，他们哪里想得到，这个叫[阿羊]的小子，就是与魏虎一道的太平军神将候补，而且是成功暗杀了耿南的新任六神将。
正因为有着伊伊这层关系，枯羊很是轻易地从谢安与他几位夫人的谈话中得知了一些紧要的情报。
比如说，朝廷正在大肆追捕暗杀耿南的凶手……
再比如，前往行刺费国的那三个蠢蛋，两死一重伤，唯一幸存的[魏虎]，已被丢进大狱寺重牢，成为朝廷引诱他们这些神将候补前往搭救的诱饵……
糟糕了……
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伺候在旁，枯羊心急如焚。
别上当啊，卫绉……
倘若你等贸然去大狱寺重牢搭救魏虎那个蠢蛋，等待你们的，那可是东岭众与危楼众数百名刺客所组成的天罗地网……

第六十二章 心中的挣扎（一）
“阿羊，南荷园水池里的锦尾可别忘了喂哦。”
“阿羊，来搭把手，把这口柜子搬出去……”
“阿羊……”
因为有着亲姐姐伊伊的关照，枯羊很容易便融入到了刑部尚书谢府上的家丁当中，容易地简直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要知道这可是刑部尚书府上啊，大周朝廷一等一的重臣，只有当真正融入这里，枯羊才意识到自己的亲姐姐所嫁的，究竟是冀京何等的权贵。
身上的伤，在经过三日的修养后已痊愈地七七八八，全赖一个叫做金铃儿的可怕女人所开的药方，以及他亲姐姐暗地里给他的滋补药物与药膳。
可话说回来，尽管实力恢复了七八成，可枯羊心中的紧张却依旧未曾减退多少，原因就在于，出入于这座府邸的人中，有太多是他难以招架的。
梁丘舞就不提了，这个冠名[炎虎姬]的女人，哪怕是无意识间散发出来的气势，亦是强地叫枯羊心惊胆战，战战兢兢不敢露出丝毫破绽，那种仿佛山岳般沉重的压力，他只在他们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身上体会过，跟这个女人比起来，他前些日子所杀的那什么原天枢神将耿南简直就是个笑话。
尽管对梁丘家没有任何好感，甚至于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可枯羊亦不敢在这个女人面前露出分毫。
这个女人，太强了，强地叫人绝望。
其次就是那个给他开药方的女人，似乎是叫做金铃儿，是他那位[姐夫]的三夫人，平时看上去端庄贤淑，仿佛是出身大户人家的贵夫人，然而枯羊便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不亚于梁丘舞的沉重压力。
直到有一次枯羊询问自己的亲姐姐伊伊，他这才得知，这个看起来无害的贵夫人，竟然就是金陵危楼刺客行馆曾经的当家，十年前名声便响彻金陵一带黑道的女人，据说死在她手里的人得用万作为单位，简直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
在得知这件事后，有时这个女人冲自己礼貌微笑时，枯羊只感觉自己后背发凉，不知不觉渗出一身的冷汗。
然后就是一个狄布的壮汉与自己同伴魏虎要杀的目标，初代[天玑神将]费国。
狄布暂且不论，枯羊根据从亲姐姐伊伊口中得到的情报证实，他们这二代神将候补距离初代的原神将还是有着不少差距，至少那费国能在五成实力的梁丘舞跟前完完整整地走过二十招，倘若换做他枯羊，能不能撑过三招都是个问题。
每当想到这里，枯羊便会自己前些日子设计杀死了原天枢神将耿南一事感到无比的侥幸，他十分庆幸自己用了点小花招，而不是像魏虎那样傻愣愣地一头撞上去……
哦，对了，说到这里，枯羊不由要替魏虎喊一声冤枉，毕竟根据他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他的同伴魏虎在人家演武的期间偷袭费国，确实是一招妙棋，事实证明，当时费国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差一点就被魏虎三人偷袭得手，但遗憾的是，一根筋的魏虎太小看梁丘舞了，他以为自己三人在偷袭杀死了费国之后还能从梁丘舞的手中逃走，可结果，那位冠名[炎虎姬]的女人，在一瞬间就杀死了他两名同伴，于千钧一发之时，救下了费国。
啊，撇开计划不周之外，魏虎的运气实在太差。
运气啊……
“阿羊，过来。”远远地，伊伊冲着正在花园内做常规打扫的枯羊招了招手。
“什么事，姐？”见左右无人，枯羊并没有用四夫人来称呼自己的亲姐姐，反正有些事，他们姐弟二人心中都很清楚，只不过很有默契地没有点破罢了。
望着自己亲弟弟额头那因为工作而渗出的汗珠，伊伊久违地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枯羊，让他擦一擦额头的汗水，继而口中轻声说道，“厨房里的素材不多了，待会你与我到集市走一趟……”
“集市的屠户不是会亲自送来么？”枯羊闻言有些不解，总归他已在谢府住了三日，很清楚府上每日的菜肴所需，自有西城集市的商贩屠户亲自送来，哪里用得着自己亲姐姐这位谢尚书的四夫人亲自去。
伊伊闻言微微一笑，解释说道，“小姐虽说对肉食并不挑剔，可据铃儿姐姐所言，食用过肥的肉食对身体不好，是故还是需要我把把关，否则我不放心……”
“小姐……”枯羊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不悦，他自然清楚伊伊口中的小姐指的就是梁丘舞。
也难怪他心中不悦，毕竟他可是公羊家的嫡子，伊伊是他的亲姐，换而言之便是公羊家的女儿，当他得知自己的亲姐姐如同下人般去伺候他们公羊家的仇人，他心中岂能不恼？
更叫枯羊感到不悦的是，自己这位亲姐姐似乎是心甘情愿的，这叫他有些无法接受。
记得最开始，枯羊对自己那位[姐夫]很是不满，毕竟那[姐夫]只给了他姐姐一个妾的身份，这在他看来简直无法忍受，可随着在谢府住了三日后，他意外地发现，自己这位亲姐姐却很是受宠，这让枯羊的心稍稍平衡的一些，至少在他看来，他这位亲姐在夫家并未受委屈，相反地很有地位。
然而这样一来，枯羊心中原本对姐夫谢安的不满，逐渐便转移到了梁丘舞身上，毕竟据他观察，他的亲姐姐在梁丘舞面前简直就跟下仆侍女般。
开玩笑，凭什么我公羊家的女儿要去伺候仇敌梁丘家的女儿？
要不是见亲姐已嫁给了他那位[姐夫]，而且对其有着绵绵爱意，枯羊真想将好不容易相逢的亲姐带走。
“摆着这张臭脸做什么？准备一下，跟妾身出去一趟！”似乎是注意到了枯羊脸上的不悦，伊伊皱眉说道。
“哦……”枯羊嘟囔了一句，心中暗自腹议亲姐在自己面前远不如对待其夫君那样温柔，甚至有些严厉。
一刻之后，枯羊驾驶着谢府的马车，载着自己的亲姐前往冀京西城的集市。
什么？充当护卫的家丁？
开玩笑，且不说眼下冀京时刻在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的监视之下，根本没有人胆敢在城内闹事，单单那挂着[刑部尚书谢府]字号的马车，就足以叫某些有歹心的家伙退避三舍，除非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想去大狱寺重牢逛逛。
退一步说，就算碰到不长眼的狂妄之徒，不是还有他枯羊么？好歹也是二代天枢神将。
与亲姐一道来到西城的集市，枯羊了然无趣地看着亲姐在屠宰猪羊的地方精心挑选优质的牲畜，并且叫该地的屠户派人送到谢府。
“姐，府上那么多人，这种事不需要你亲自来做吧？你好歹也是那家伙的四夫人……”望着亲姐仔细的模样，枯羊忍不住说道，至于他口中的[那家伙]，想想就知道指的是谢安。
“不可无礼……”伊伊美眸白了一眼枯羊，继而惆怅说道，“妾身不如湘雨姐姐聪慧，在国家大事上帮不到夫君，又不通晓武艺，比不上小姐与铃儿姐姐，妾身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说到这里，她神色略微有些黯然。
“姐，你很爱那个家伙……唔，姐夫么？”说了半截被亲姐不悦的目光一扫，枯羊连忙改口。
伊伊闻言娇容嫣红，轻啐一声，似羞似恼般说道，“说这个做什么？——小小年纪莫要说这些！”
小小年纪？
我跟你嫁的那个家伙差不多大好不好？
咦？话说回来……
“姐，他比你还小两岁吧？——我有听到他叫你[伊伊姐]哦……”尽管起初是为了揶揄亲姐，可说到最后，枯羊不免有些吃味，毕竟在他看来，只有他能那么叫。
伊伊闻言脸上红晕更是明显，似这种房第间的事，如何能与旁人细说？哪怕是自己的亲弟。
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枯羊，伊伊带着几分羞涩、几分责怪，说道，“住口，莫要再说了……趁着天色尚早，陪姐……唔，陪妾身再去一趟朝阳街的[汇仙楼]，夫君很是喜爱那酒楼的酒水……”说着，她有些不自然地走了出去。
差点就说漏嘴了呢……
果然，姐姐也察觉到了……
望着亲姐离去的背影，枯羊的心情很是复杂，他岂会没察觉亲姐方才突然间的改口。
看样子，姐姐也在苦恼吧……
跟自己想的一样，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事，消失十几年却突然出现的至亲……
一想到姐弟二人的身份差异，与其中许许多多的障碍，枯羊的心情沉重了许多，也没有再与亲姐说笑的心思，驾驶着马车载着亲姐往她所说的酒楼而去。
沿着朝阳街往西，不多时便经过了大狱寺，枯羊不自觉地勒住了马缰，望向那座享有赫赫恶名的府衙。
魏虎那家伙就被关在这里吧，大周防守最森严的监牢……
不知卫绉他们怎么样了，应该没有上当吧，否则……
与此同时，在大狱寺的府衙门处，金陵众的[鬼狼]萧离迈出大狱寺府衙门槛，一眼就瞧见在正停在对过的那辆马车。
唔？
尽管大狱寺并非是金陵众的地盘，而是东岭众的值守范围，可萧离依然皱了皱眉，心中暗自纳闷究竟是谁家的马车，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停在大狱寺府衙门前。
然而仔细一瞧，萧离这才惊讶发现，那竟是他们所效忠的对象，刑部尚书谢安府上的马车。
难道是谢大哥？还是他哪位夫人？
心中一转念，萧离干嘛朝着马车奔了过去，倘若是其他几位还则罢了，倘若是他们的大姐金铃儿，这要是他敢就这么扭头走了，那么下场……
萧离知道，他们的大姐金铃儿在嫁给谢安后，个人的自由大受限制，除了充当护卫陪伴其夫君之外，几乎就是每日闲在府上，可他们这些金陵众的弟兄，却凭着他们大姐与谢安的这层关系极受重用，这直接导致他们的大姐金铃儿有些心理不平衡，用她的话来说，[凭什么你们这帮毛都没张齐的小鬼穿着朝廷官服八面威风，偏偏老娘每日窝在府里]？
这股极沉重的怨念，弄得萧离这些金陵众的弟兄都不怎么敢上门拜会他们曾经的大姐，谁都清楚，一旦被他们大姐撞到，那无疑就是一阵没来由的迁怒，偏偏他们还不敢还嘴。
而另外一边，枯羊显然也注意到萧离正急匆匆地朝他所在的马车跑去，心中一惊，毕竟萧离官服的胸口上，那可是明晃晃地标记着代表金陵众刺客的记号。
“我这就走……”枯羊连忙扬起马鞭。
“小兄弟，且慢！”在枯羊略带惶恐的目光下，萧离抬手阻止了他，忽而，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枯羊，疑惑说道，“小兄弟好面熟啊，我们见过么？”
枯羊心中咯噔一下，萧离那熟悉的嗓音叫他顿时意识到，此人正是前些日子追杀他的众多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之一，而且还是一个头领级的人物。
“没、没见过吧……”刻意压低了嗓音，枯羊有些心虚地说道。
不怪枯羊如此心虚，毕竟若是被萧离察觉到他就是前些日子当街行刺耿南的凶手，那枯羊可就麻烦大了，甚至于，还会牵连他的亲姐伊伊。
就在枯羊满头大汗之际，他身后马车车厢中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阿羊，到了么？”
“呃，还未到……”
“未到你停下马车做什么？”
“咦，这个声音……”听闻马车车厢内传来的温柔女声，萧离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抱拳沉声拜道，“原来是四夫人……金陵众萧离，见过四夫人！”
伴随着几声轻微的响动后，伊伊撩起车帘，望了一眼萧离，微笑说道，“原来是萧头领……萧头领不必多礼。”说着，伊伊疑惑地望向枯羊，似乎对枯羊将马车停在这里感到纳闷。
见车内的是谢府四夫人伊伊，而并非是他们的大姐金铃儿，萧离着实松了口气，大有如释重负的意思。
事实上，不单单是他，最近金陵众的那一帮弟兄都有些怕见到他们的大姐金铃儿。
“不知四夫人欲往何处？可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当伊伊露面后，萧离的注意力也集中在这位温柔的女人身上，毕竟此女亦是他们的主母之一，至于有些面熟的枯羊，早不知被他遗忘到何处了。
“萧头领言重了，妾身不过是见府上厨房做菜的素材不足，是故到集市转了一圈，顺便，为我夫到[汇仙居]购置一些酒水，萧头领也知晓，我夫偏爱那酒楼所酿的酒水……”
“原来如此……”萧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恭敬说道，“不知可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
伊伊微微一笑，摇头说道，“萧头领客气了……说起来，萧头领为何会在大狱寺附近呢？”瞥了一眼远处的大狱寺，伊伊好奇问道，毕竟她也知道，金陵众与东岭众虽说都是她夫君谢安麾下的刺客组织，但是二者私下竞争激烈，大狱寺作为东岭众的地盘，并非是金陵众可以插手其中事务，金陵众的地盘，在朝阳门附近新设的一座府衙，[南镇抚司六扇门]。
“是这样的，”见伊伊这位四主母问起，萧离倒也不隐瞒，抱拳如实说道，“前两日，大人命狄布将一个叫做魏虎的犯卒丢入大狱寺重牢，暗命东岭众与我金陵众严加防范，果不其然，昨夜有五个贼子趁夜色想杀入大狱寺营救其同伴，我等抓了四个，有一个逃了，方才一个时辰前，卑职得到消息，那逃走的小贼藏在一处客栈，是故带人将其抓获，投入重牢……卑职正打算回六扇门，不想在此正巧遇到四夫人，是故急忙前来拜见。”
五个……
难道是卫绉他们五个？
那帮家伙，竟然当真去夜袭大狱寺？
枯羊只听得心惊胆战，全身的血液仿佛抽空了一般，毕竟平日里关系再不怎么样，卫绉、魏虎他们终归他的同伴，如今听说这些人皆被投入大狱寺重牢，枯羊如何不急？
一番客套后，伊伊与枯羊告别了萧离，来到酒楼[汇仙居]，叫掌柜派人送些上好的酒水到谢府，只叫那掌柜喜得眉开眼笑。
回到谢府时，已经是晌午时分，伊伊着手叫厨房准备饭菜，可枯羊却没有心思再去处理府上的杂物，他满脑子都是方才萧离所说的那番话。
那帮蠢蛋！
也不知在花园走廊的木栏上坐了多久，枯羊懊恼地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若是他不做些什么，卫绉、魏虎那帮人，是绝对无法活着从大狱寺里出来的。
皱了皱眉，枯羊径直来到了厨房，见亲姐伊伊正指挥着厨房内的厨子与杂役准备饭菜，犹豫了一下，抱着双臂在外面等候。
不多时，伊伊从厨房内走了出来，见枯羊抱着双臂一脸忧虑地倚在墙旁，微笑说道，“怎么了？”
枯羊抬头望了一眼亲姐，咬了咬牙，带着几分恳求，低声说道“姐，我想要回我的剑……”
“……”伊伊愣了愣，原本堆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她默默地注视着跟前的弟弟，忽然用几近命令似的口吻沉声说道，“不许去！”
“唔？”枯羊愕然地抬起头，望见的，是亲姐那早已没有了丝毫笑意的美丽脸孔，那双美眸中的锐利眼神，仿佛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
枯羊忽然意识到，他这位亲姐，或许要比看上去更聪慧……

第六十三章 心中的挣扎（二）
问话是[我想要回自己的剑]，却得到了亲姐[不许去]的答复，看似问题对不上，实则……
眼前的亲姐早已洞悉了自己的想法。
应该说，真不愧是公羊家的女儿么？
在谢府大院，枯羊有些头疼地抓了抓头发，眼睁睁看着亲姐在说完了不容反驳的话后，一步步走远，丽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可能有人会问，如果枯羊要救被陷在大狱寺重牢内的魏虎、卫绉等同伴的话，悄悄离开不久行了么，为何要知会亲姐姐？
理由很简单，因为枯羊不想赤手空拳去大狱寺劫牢，那本来就是无比凶险的旅程，赤手空拳前往，无异于自取死路。
然而眼下身无分文，实在没有闲钱去重新买一柄宝剑，他只能请求自己的亲姐，从亲姐手中要回那柄剑，为此，他甚至想好了许许多多借口，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早已预备好的搪塞与借口，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
简单扒了几口饭，全部心思都在同伴是死是活问题上的枯羊，枕着双手躺在自己房间内的榻上。
在他看来，从亲姐手中拿回宝剑是不可能了，他需要另外想个法子。
宝剑……
对了，后院的演武场，府上大妇梁丘舞每日习武的地方。
枯羊记得自己前日跟着亲姐伊伊去过一回，只见在习武的空地两旁，那两排木头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虽说那只是梁丘舞习武用的器具，但其品质，却不亚于市面上流通的优势兵刃。
只要从那上百把兵刃中悄悄那一把就好了……
想到这里，枯羊翻身站起，走出房门，沿着走廊前往后院，结果还没到拐角处，他便望见自己的亲姐端着一盘果仁朝着他走来。
“阿羊，你要去哪？”望着面前蹑手蹑脚、表情有些不自在的弟弟，伊伊淡淡问道。
“哈？呃……”在亲姐那几近逼问的目光凝视下，枯羊脸上露出几分勉强的笑容，耸耸肩说道，“就是随便走走，随便走走……”
“……”伊伊闻言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园侧门，淡淡说道，“此路通往后院北厢房……你打算去北厢房何处逛逛？——莫非是见妾身拒绝了还你兵刃，打算到大夫人练武的场地偷一把兵器？”
“怎……怎么可能！”枯羊面色一僵，讪讪说道。
“回房去！”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无可奈何的枯羊只好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的房间，而让他感觉很是意外的是，亲姐伊伊竟然也跟了进来。
“这是湘雨姐叫人从集市买来的果仁，妾身觉得味道还不错，你尝尝……”仿佛是忘却了方才的事，伊伊脸上再度恢复了笑容，将手中的那盘果仁推到枯羊面前。
对于亲姐伊伊这种无论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到自己亲弟弟的举动，枯羊心中很是感动，但是眼下，他却迫切希望这位亲姐能够早点离开，免得耽误了他盗剑的计划。
可叫他遗憾的是，在坐下来之后，伊伊便没有了要离去的意思，吩咐随行的一名侍女到厨房烧了一壶开水，当着枯羊的面泡起茶来，她那慢条斯理的泡茶手法，叫枯羊心急如焚。
是，亲姐姐泡茶的手法相当专业，动作也好看，很是赏心悦目，可那又如何？他枯羊又不能从茶水捞出一把剑来？
“姐，你应该很忙吧？”见亲姐似乎没走的意思，枯羊有些忍耐不了了，鼓着勇气试探道。
“什么？”
“呃，我是说，唔，府上那么多事都要姐亲自过问，姐应该很忙吧？我就不打扰了……”
“……”伊伊闻言秀目瞥了一眼弟弟，淡淡说道，“不，妾身下午并没有什么事，府上的杂物，钱喜管家自会打理……”
嘁！
枯羊倍感可惜地捏了捏拳头，忽然灵光一闪，故意揶揄道，“不去陪陪姐夫么？”
伊伊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枯羊会说出[姐夫]这个字眼来，毕竟他们姐弟两人这两日皆因为某些原因很默契地回避着他们二人是姐弟的这个事实。
“你姐夫……方才天子派人来传，请他到皇宫一聚，有些紧要事要商议。”停顿了一下，伊伊淡淡解释道。
可恶，这个时候瞎跑什么？
枯羊心中对那仅仅见过几面的[姐夫]谢安暗自咬牙切齿。
也不知是否是注意到了枯羊的面色，伊伊将其中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淡淡说道，“阿羊，你似乎不想妾身在这里？”
“没、没，”枯羊连连摇头，勉强笑道，“姐乐意在这里，我欢喜都来不及……”
“那就好……”伊伊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不会是真打算在这耗下去吧？
望着亲姐伊伊老神在在地饮着茶、偶尔吃两片果仁，枯羊只感觉脑门冷汗直冒，他隐约察觉到了亲姐的目的，那就是看着他，不叫他有机会离开谢府一步。
想到这里，枯羊实在有些无计可施，毕竟，原以为了然一身他，在突然发现世间还有一位至亲的亲姐后，相当在乎这份亲情，他不想与她闹得不愉快，可是……
犹豫了一下，枯羊决定向自己的亲姐坦白一切。
“姐，上午我等坐马车外出时碰到的那个叫萧离的金陵众刺客，正是前些日子追捕我的数十人之一……”
“哦，是么。”伊伊淡淡应了句，用几近敷衍的口吻。
见亲姐一脸的淡然自若，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震惊，枯羊愣了愣，试探着问道，“姐，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何会被那萧离追捕？”
“不想！”吹了吹茶盏内的热气，伊伊轻抿一口，淡淡说道。
不想……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彻底断了枯羊有意挑起来的话题，叫枯羊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其实……前些日子姐夫他们所抓的那个叫魏虎的人，就是我的同伴……”
“恩唔！”伊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也不知这算是回应了枯羊的话，还是单纯在称赞杯中的茶水。
枯羊实在有些忍不下去了，咬了咬牙，低声说道，“姐，我……我是太平军的人！”
枯羊原以为这句话可以打破亲姐可以装出的平静，但叫他意外的是，对坐的亲姐点了点头，仅仅丢出一个[哦]字，这让枯羊有种极其难受的感觉，就仿佛他卯足了劲，却一拳打到不受力的棉花上。
“姐！”面对着亲姐几番置若罔闻的举动，枯羊有些恼怒了，他可不认为堂堂刑部尚书谢安的四夫人，会不清楚有关于太平军的事。
“我要去救他们！”望着亲姐那双美目，枯羊斩钉截铁说道。
整个屋内，突然变得寂静下来，伊伊默默地捧着手中茶盏，默默地吃茶，却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半响之后，她幽幽叹了口气，用带着几分颤抖的音调，低声说道，“不可以不去么？”
从她的语气中，枯羊听出了恳求的意思，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在咬了咬牙后，他沉声说道，“我要去！——他们……是我的同伴，是相处好几年的同伴，我不能看着他们就那样死在大狱寺！”
“……”抬起头来，伊伊默默地望着跟前的亲弟，望着他坚定的神色，忽而幽幽说道，“方才，妾身从钱喜口中试探过，钱喜，他原来也是东岭众的刺客之一，从他口中得知，在大狱寺的那些人，并没有供出你来……”说到这里，她微微咬着嘴唇，用几近恳求的目光望着自己的亲弟弟。
仿佛是看懂了亲姐眼眸中的深意，枯羊张了张嘴，语气复杂地说道，“姐，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看着他们去死吧？”
被弟弟愕然的目光一扫，伊伊有些羞愧地低了下头，捧着茶盏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轻咬着嘴唇，在半响之后，她深深吐了口气，抬起头来再次望向枯羊的双眸中，已再无方才的温情。
“无论如何，你给妾身乖乖待在府上！”
“如果我说不呢？”枯羊皱眉沉声说道，尽管他很清楚亲姐是为自己好，但是，他无法坐视自己的同伴遭遇不测。
他确实是反贼太平军不假，但是，他也有着他的仗义！
歉意地望着面前的亲姐，枯羊缓缓站起身来，因为他意识到，他们姐弟之间必然出现一些不愉快的事。
忽然，枯羊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不自觉地再度跌坐回凳子上，一脸莫名其妙地用手捂了捂脑袋。
“……”对过，伊伊默默地吃着茶。
“姐？”愕然地望了眼伊伊，枯羊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你在茶里下药？”
“蒙汗药而已……”伊伊淡淡说道，变相地承认了她在给自己亲弟弟的茶水中下药的事实。
“为……为何？”枯羊难以置信地望着亲姐姐。
“竟然问为何？”伊伊苦笑一声，转头望向已露出几分怒容的枯羊，苦涩说道，“姐姐不想好不容易相逢的亲弟弟就这么去白白送死……”
“你……姐，你……”见伊伊在这个时候一口说破他们是姐弟的事实，枯羊愣住了。
“别去了，枯羊，好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莫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而丧了性命，倘若害怕太平军得知此事，你只需改个名，对对，只要改个名，姐姐可以帮你在冀京安排差事……”
强忍着迷药发挥效力而产生了目眩感，枯羊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他一直以为温柔贤淑的亲姐姐，咬咬牙喃喃说道，“我看错你了……”
“什么？”
只见枯羊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咬牙说道，“你自己当了梁丘家的狗还不算，竟然还来害我？！”
“你说什么？”伊伊吃惊地望着枯羊，显然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会这样说她。
“难道不是么？”用双手支撑在桌案上艰难站起身来，枯羊咬牙切齿说道，“梁丘家，与我公羊家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可你呢？作为公羊家的女儿，认贼作父，浑浑噩噩十余年，竟不知生父是谁……荣华富贵有那么重要么？——哼，呵呵，你不是要问那块天枢的玉牌究竟代表什么么？我告诉你，那代表是太平军六大神将的身份！——不错，我就是太平军二代天枢神将，枯羊，你速速拿了我的首级向大周朝廷邀功……”
“啪！”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打在枯羊脸上，打断了枯羊接下来的话。
倘若在平时，这种几乎不具备什么威力的袭击，根本无法对枯羊造成什么影响，可眼下不同，他本来就因为迷药而站不稳身体，如今被亲姐抽了一记耳光，登时翻倒在地，昏迷过去。
神色复杂地望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亲弟弟，伊伊紧紧咬着嘴唇，银牙不慎间咬破了嘴角边的嫩肉，渗出几丝鲜血。
对不起，阿羊，无论如何，姐姐也不能坐视不管……
倍感内疚地望了一眼弟弟，伊伊用袖口拭去眼角几分湿润，深深吸了口气，恢复了平日的仪容，走到房门附近。
“来人！”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听闻呼喝的谢府家丁急匆匆赶来，恭敬说道，“四夫人有何吩咐？”
回头一指房中的枯羊，伊伊沉声说道，“将他用绳索捆绑，关入柴房！”
“这是……”那几名家丁疑惑地望着伊伊，毕竟据他们所知，那个新来的家丁很受眼前这位四夫人器重的。
“休要多问！”伊伊沉声说道。
“是！”见四夫人面露不悦之色，几名家丁连忙点头。
“对了，这件事……休要透露给其他人，明白么？包括府上几位夫人，包括夫君大人……”
“是！”
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家丁将昏迷不醒的亲弟弟枯羊用绳索捆绑，拖往柴房方向，伊伊幽幽叹了口气，心情很是沉重。
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一愣。
梁丘家……与公羊家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皱了皱眉，伊伊踏着碎步前往北厢房，她打算找个人问问这件事，至于问何人最清楚，那无疑便是出身金陵的金铃儿。
“铃儿姐？”在金铃儿的房门前，伊伊轻扣房门。
不消片刻，屋内传来了金铃儿温和的话语。
“伊伊么？唔，进来吧……”
伊伊闻言推门走入房内，见金铃儿正在屋内桌旁翻阅药理书籍，一脸歉意地告了声罪。
“打搅姐姐了……”
“说的哪里话，来，坐。”金铃儿站起身，很是亲热地将伊伊迎到桌旁的凳子上坐下，虽然她与梁丘舞关系不好，但这并不妨碍她与伊伊的关系，毕竟伊伊一口一个[铃儿姐姐]，金铃儿心中不知有多高兴。
似乎是注意到伊伊脸上依旧有几分歉意，金铃儿带着几分自嘲宽慰道，“没事，姐姐也就是闲着，自嫁入此门，姐姐除了看看药理书籍也就没别的事了，女红不会，厨艺不会，书画亦不会，白有一身武艺，却无用武之处……可恶的小贼！”说到最后，这位曾经被奉为金陵黑道大姐的女人颇受打击，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气。
她显然很在意自己某种程度上被夫君谢安[闲置]的事，可不是么，眼睁睁看着其他金陵众的弟兄步步高升，大受其夫君重用，可她呢？整日在府上无所事事，一句话，她闷坏了。
见金铃儿大倒苦水，伊伊掩唇笑了笑，在说了一阵女儿家的私下话后，她轻声问道，“对了，铃儿姐是金陵人吧？”
“对呀，”金铃儿微笑着点点头，说道，“金陵可是个好去处哦，论景致不在冀京之下，待小贼得空，叫他带咱姐妹几个到江南逛逛……”
“这恐怕不易……”伊伊苦笑着说道，想想也是，毕竟她们的夫君谢安那可是朝廷的刑部尚书，又不是乡下土财主，哪里来空闲带她们到江南游玩？
“说的也是呢……”与伊伊想到了一处的金铃儿倍感遗憾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埋怨嘟囔道，“小贼的官虽说是越当越大了，可也因此被束缚了手脚，若是有空闲带咱姐妹几人外出游玩就好了……对了，伊伊你提到金陵做什么？”倒了一肚子的苦水后，金铃儿这才想到伊伊询问此事目的。
“是这样的，铃儿姐听说过公羊家么？金陵公羊家……”
“金陵的公羊家？”金陵闻言思忖了一下，皱眉说道，“这个姓氏眼下金陵似乎已绝户了，不过十几年前在金陵倒是有不小的势力……据说是响应太平军的反叛，被先大周皇帝随同冀京四镇剿灭了。”
并没有注意到伊伊不对劲的表情，金铃儿面无表情地叙述道，说实话，她对大周朝廷以及太平军都没有任何好感，毕竟她的双亲就是因为被当地官府诬陷为太平军而遭杀害，使得她从小孤苦无依，为了存活，与一干同伴双手沾满鲜血。
“被……被剿灭了？”伊伊捂着自己跳动地越来越快的心口，艰难问道。
“对呀，据姐姐听闻，公羊家的当家公羊沛乃南唐的旧臣，相应太平军初代主帅薛仁的号召，助其攻下了金陵，因此遭到大周军队的攻打，好像是东军与南军吧。城门那夜，公羊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连带着杂役、仆从，尽数被杀，一个活口就没留下……可不是绝户了么？——伊伊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望着金铃儿疑惑的神色，伊伊强忍着心中的惊骇，勉强笑道，“就是随口问问……”
金铃儿才智远远不及长孙湘雨，背地里被夫君谢安戏称是不逊色梁丘舞的呆瓜、笨蛋，哪里看得出伊伊脸上的不对劲，闻言顿时释然。
东军……
梁丘家么？
[……梁丘家，那可是我公羊家不共戴天的仇人……]
回想起弟弟枯羊所说的，伊伊心中一阵苦笑，因为她已意识到，她的弟弟，是绝对不会留在这家里的。

第六十四章 因势利导，插个棋子而已
梁丘家，是公羊家的仇敌么……
告别金铃儿，从她房内出来，伊伊的心情很是沉重，感觉心口处有如针刺刀搅般痛地厉害。
“伊伊？”
“吓？”骤然听闻有人呼唤自己，伊伊吃了一惊，浑身一颤，待镇静下来后，这才发现，长孙湘雨不知何时正站在这里面前。
“怎么了，伊伊？你看上去气色不佳呀，莫非出什么事了？”长孙湘雨略带疑惑的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担忧。
“没、没……”捂着略显苍白的双颊，伊伊连连摇头，不敢将实情透露给面前这位智慧堪比妖孽的女人，低着头说道，“就是稍微有些倦了，歇息下就好了……唔，不打搅湘雨姐姐了。”说着，她匆匆离去了。
“……”望着伊伊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她哪里会注意不到方才伊伊眼中的那一抹惊慌。
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金铃儿的房间，她抬脚走了过去。
“方才，伊伊有来过么？”进了屋子，瞧见金铃儿正坐在桌旁翻阅药理书籍，长孙湘雨轻声问道。
“伊伊？”抬头瞥了一眼来人，金铃儿漫不经心地说道，“唔，有来过啊，稍微聊了几句。”
“聊的什么？”在金铃儿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长孙湘雨凝声问道。
“唔？就是随便聊了几句呀……”金铃儿不解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忽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哦，对了，伊伊询问过余有关于公羊氏的事……”
“公羊氏？”长孙湘雨重复了一遍。
“对呀，就是金陵的公羊氏，也不知伊伊从哪听到的，或许是好奇吧……”说着，金铃儿将方才对伊伊解释的又重新对长孙湘雨简单述说了一遍。
“好奇么……”长孙湘雨眼眸过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眼珠一转，忽而甜甜说道，“奴家就先不打搅铃儿姐姐了……”
“呃？那，那妹妹慢走……”
告辞了金铃儿，长孙湘雨立在走廊中望着远处花园中的水榭，忽而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朝着前院走去。
“钱喜，钱喜！——该死的，跑哪鬼混去了？”
一边在走廊走着，长孙湘雨一边大声叫着，望着这位府上二夫人不顾仪容大声叫喊着，附近的谢府家丁们很识趣退避三舍。
不多时，身穿谢府管家服饰的钱喜连滚带爬地从走廊远处急匆匆地奔来，来到长孙湘雨面前，尚来不及平稳呼吸，拱手一记大拜，一脸谄笑着说道，“不知二夫人叫小的有何吩咐？”
秀目白了一眼满脸谄笑的钱喜，长孙湘雨皱皱眉，用手中折扇遮着半张脸，轻声说道，“妾身叫你这两日盯着那个叫[枯羊]的小子，你可曾照办？”
钱喜闻言讨好般说道，“二夫人吩咐的事，小的岂敢不尽心？”
也是，自从东岭众投靠谢安之后，他钱喜与漠飞已彻底变成谢家二夫人的专职下仆，兼职杂役、跑腿、打手，说句毫不夸张的话，长孙湘雨这位谢家二夫人一句话，甚至要比天子李寿的口谕更加管用，尤其是对漠飞而言。
“有何发现？”长孙湘雨轻声问道。
只见钱喜望了望左右，小声说道，“并无什么不对劲，不过，方才那叫枯羊的小子不知为何惹恼了伊伊夫人，被关在柴房里，伊伊夫人还吩咐下人莫要声张……”
“嚯？”长孙湘雨咯咯轻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饶有兴致的表情，秀眸一转，凝声说道，“你跟奴家去一趟大狱寺，另外，叫人通知漠飞……”
“漠三哥？”钱喜愣了愣，纳闷说道，“二夫人，您忘了？三哥还在城外呢？”
长孙湘雨合拢手中折扇，悬在钱喜脑门上，不悦地盯着钱喜那在她看来有些恶心的谄笑，不过想了半天，她终究还是没有打下去，毕竟她手中的折扇乃夫君谢安所赠，她可舍不得沾上半点钱喜脑门上的油垢。
“少废话，去就是了，奴家有事要吩咐漠飞，叫他休要理睬那什么演武了……奴家与小舞妹妹都退场了，他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是！”见向来脾气不好的二夫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钱喜连忙恭敬地点了点头。
“准备马车，一刻之后，载奴家去大狱寺！”
“是！”
半个时辰后，钱喜驾驶着马车，载着长孙湘雨来到了大狱寺。
不得不说，钱喜在某种程度上说确实算是个全才，懂武艺、晓事故，处事圆滑，八面玲珑，而且还掌握着一手理财算账的本事，这不，凭着这种种才能，他很荣幸地被谢家二夫人看中，成为了专职的跑腿。
“二夫人？您怎么来了？”
此时，狄布已回到大狱寺重牢，听闻自家大人的二夫人长孙湘雨亲自来大狱寺，连忙除外恭迎，撇开谢安那层关系不谈，狄布对这个腹黑而攻于心计的女人亦是忌惮三分，连忙将她请到府衙内的客厅，并叫下属奉上香茶，不敢有丝毫怠慢。
“茶就不必了，狄布，妾身问你，前两日抓到的那些太平军，招供了么？”
“这个……”见长孙湘雨问起此事，狄布犹豫了一下，按理来说，身为重牢狱卒长的他是不能透露给不相干人士的，奈何眼前这位大人物身份太过于特殊，由不得他有所隐瞒。
想了想，狄布摇头说道，“那个叫魏虎的小子二夫人也瞧见了，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这两日牢内没少严刑拷打，可他就是不招，至于另外抓到的五个太平军，口风亦紧，不曾招供，更不肯透露任何有关于他们太平军的情报……”
“这样啊……”长孙湘雨闭着双目细细思忖了一下，微笑说道，“带妾身去瞧瞧……”
“这个……”狄布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说道，“牢狱内乃污秽之地，恐脏了二夫人的靴子……”
“无妨，带路！”
“是……”
无奈之下，狄布只好带着长孙湘雨与钱喜来到了监牢，如他所意料的那样，牢内那些不知死活的囚犯们瞧见了艳丽的长孙湘雨，大喜过望，淫秽之词比比皆是，气地狄布恨不得将那帮人拖出来，狠狠打断他们几根骨头。
“哟，今日这是吹的什么风啊，似这般娇滴滴的小美人，竟然会来到这等污秽之地……小美人，望这儿看，嘿嘿！”
“小美人，这里这里……”
听着那不堪入耳的话语，狄布面色涨红，暗自咬牙切齿，心中暗思待会定要好好修理这帮不知死活的家伙，反观长孙湘雨，却是一脸如常，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些污秽不堪的话语。
也是，毕竟长孙湘雨可不是会因为旁人的话而影响心情的女人。
“二夫人，到了，就是这了……”
来到关押魏虎、卫绉等人的牢房，狄布低头对长孙湘雨细声说了句。
长孙湘雨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冷淡地望着牢内，而与此同时，牢内所关押的魏虎等人亦上下打量着这位与这个牢狱格格不入的贵夫人。
“是你？”牢内的魏虎似乎是认出了长孙湘雨，惊讶而意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忌惮，故作镇静地说道，“你这一肚子坏水的女人，来这里打算做什么？——有什么狠毒的招数尽管使出来，别以为老子几人会招供！”
听着他那色厉内荏的话，长孙湘雨咯咯一笑，也不理睬，目光逐一扫过牢内的六人，忽而神秘一笑，竟就这样扭头走了。
这个举动，别说魏虎等人莫名其妙，就连狄布与钱喜亦是一头雾水，不知这位谢家二夫人究竟想做什么。
“她是何人？”皱眉望着那抹白色的丽影，卫绉小声询问着魏虎，毕竟在他看来，魏虎似乎认得那个女人。
“一个一肚子坏水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魏虎龇牙咧嘴地望向自己被打算腿骨的双腿，眼中涌出浓浓愠怒。
见魏虎很明显不想细说，卫绉也不再追问，毕竟他们如今已深陷牢笼，明摆着死路一条，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理睬其他事。
如此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两名东岭众狱卒从过道走了过来，用手中的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门，一脸冷淡地说道，“卫绉，出来！”
终于轮到我了么……
卫绉看似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站起身来，朝着牢内五位同伴抱了抱拳，语气沉重地说道，“诸位兄弟，多加保重！”
听着他那萧索悲壮的语气，牢内魏虎等其余五人默然，因为他们很清楚，似那等程度的拷问，不见得每次都能活着回来，很有可能眼下就是他们最后一面。
“要挺住啊，卫绉！”见卫绉被两名东岭众狱卒带走，魏虎拖着两条断腿挣扎着爬到牢门旁，扒着栏杆大声喊道。
卫绉微微点了点头，勉强露出几分笑容，那笑容，是无比的勉强与悲壮。
挺住？
这可是大狱寺啊，天下间最黑暗的牢狱，其中每个狱卒都拥有着当场将囚犯格杀的权利，哪怕你在外面是何等威风的人物，在这里都得乖乖夹着尾巴做人，否则，根本等不到刑部处斩恐怕早已是一具死尸了……
挺住？就算勉强撑着一口气，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卫绉不是没想到枯羊这个漏网之鱼，但他并不认为枯羊能够将他们从大狱寺里救出去，啊，办不到，除非拥有着像他们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那般的武力……
站在拷问室的门外，卫绉尚且来不及喘口气压制心中的恐惧，就被那两名东岭众狱卒给推了进去。
踏入拷问室才一步，卫绉便感觉全身泛起阵阵凉意，只见入眼处，到处都是火钳、火烙、皮鞭、铁棍、铁钉等拷问道具，而最叫他感到不安的，就是眼前正对面那只大木桶，木桶内盛满了凉水。
这一大桶的水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不言而喻。
“启禀狱卒长，人犯带到！”狠狠一推卫绉，一名东岭众狱卒朝着墙角处站着的狄布抱拳说道。
“唔！”狄布点了点头，却很意外地没有下达任何指示，而是用询问的目光望向一旁，只见在一旁的椅子上，长孙湘雨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的指甲，时而露出不满意的神色。
而在这个女人身旁，钱喜双手缩在袖子里，毕恭毕敬地捧着自家二夫人那柄玉制的折扇。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大狱寺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对她毕恭毕敬？
卫绉一脸凝重地打量着长孙湘雨。
似乎是注意到了卫绉凝视的目光，长孙湘雨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笑意，从钱喜手中拿回自己的扇子，淡淡说道，“狄布，照妾身说的做！”
“是！”狄布点了点头，抬手一指卫绉，顿时，四周站立的东岭众狱卒中走过来三四人，按住卫绉的脑袋，将其硬生生按到那只木桶的水中。
缓缓打开手中折扇，慢条斯理地观赏着折扇上的她与夫君谢安的合画，时而露出几分真切的甜蜜笑容，仿佛是回响到了与夫君谢安一同出兵平定叛军时的一幕幕场景。
一边是卫绉因为窒息而发出的种种痛苦声音，一面是长孙湘雨望着手中折扇合画时所露出的甜美笑容，拷问室内的东岭众狱卒面面相觑，不自觉地感觉这两幕画面怎么看都觉得万分违和。
也不知多了多久，眼瞅着那卫绉反抗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轻微，狄布咳嗽一声，有些为难地低声说道，“二夫人，这家伙快窒息而死了……”
“哦，那捞出来吧……”长孙湘雨淡淡说道，平静的语气没有半点涟漪。
饶是狄布这等见惯了刀光血影、江湖仇杀的人，待望见自家大人二夫人淡然的表情后亦不觉有些不适，他逐渐有点明白，为何他的结义三弟漠飞对会这个女人言听计从，听命的程度甚至还要在他们所效忠的对象谢安之上，原因就在于，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太过于恐怖。
“行了，捞、捞出来……”狄布指着卫绉喊道。
“是！”见狄布发话，那几名东岭众狱卒当即将半个身子已浸入水中的卫绉捞了出来，其中一人走上前，狠狠在其脸上打了几个巴掌，这才使得因窒息而陷入昏迷的卫绉幽幽转醒。
时不时地吐出几口清水，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卫绉逐渐清醒过来，用被锁链拷着的双手擦了擦嘴角，冷笑说道，“仅仅如此而已么？——别以为就这样，卫某就会老老实实将所知的一切告诉你等……痴心妄想！”
事到如今，卫绉显然也豁出去了，毕竟他并不认为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既然如此，倒不如临死前再豪气一回。
说话时，卫绉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显然，他这句话某种程度上是冲着这个女人说的，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女人的身份很不一般。
他原以为自己说出了那番挑衅的话后会遭到更苛刻的拷问，但叫他感到愕然的是，那个女人竟咯咯咯笑了起来。
“什么？拷问？咯咯咯，妾身只是单纯想叫你体会一下死前的恐惧罢了，至于你所说的那些情报，妾身一点儿都不在乎……”在卫绉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长孙湘雨摆了摆修长的右手食指。
“很恐怖吧？”直视着卫绉，长孙湘雨轻笑说道，“其实死并不可怕呢，可怕的是临死前的那一刻，那种无助的恐惧，会一层一层地将你包裹……你会迫切希望，希望有人会来救你，但同时理智却告诉你，在下一刻，你会死，从此再没有一个叫做卫绉的人，你以往所做的一切，全部被抹杀……挣扎在仅存的一线希望与无尽的恐惧之后，逐渐，逐渐地，丧失最后一点意识，伴随着那仅存的一丝希望……”
“……”听长孙湘雨缓缓叙述着那段叫人心寒的事实，卫绉的身体不禁有些颤抖，比起方才那险些致死的窒息，这个女人所剖述的话更叫他感到恐惧。
“口口声声说什么已经活够了，那都是笑话，若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去体会死亡时所带来的强烈恐惧？你说是么，卫绉？”
“……”凝视着角落里那一抹丽影，卫绉不发一言。
“哎呀，莫非是还未彻底地体会到那种恐惧？——要再试一回么？唔，可能这次救不会来也说定呢……”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女人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叫卫绉倍感心惊的话来，仿佛根本就没有将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这个女人……
她不是再开玩笑！
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卫绉连连摇着头。
“咯咯咯，看来你确实已经体会到了，何为最恐惧的遭遇，那么接下来，妾身叫你体会一下美好的事物吧，哎呀，说起来，妾身的夫君大人亦颇为痴迷此道呢，真是头疼……”微微叹了口气，长孙湘雨转头望了一眼钱喜。
钱喜顿时会意，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就在卫绉倍感紧张地以为对方又有什么要折磨他的手段时，他愕然发现，拷问室外走出两个披着斗篷的人。
待那两人扯下身上的斗篷时，卫绉这才发现，那竟是两个异常美丽的女子，虽然不及角落处那个散发着可怕气息的女人美丽，但亦是叫卫绉怦然心动。
“咯咯咯……”戏谑地望了一眼卫绉，长孙湘雨站起身，走了出来，紧接着，拷问室内其余东岭众狱卒亦走了出去，只剩下双手双脚被铁链锁着的卫绉，以及那两个艳丽的女子。
在卫绉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那两名美丽的女子对视一眼，嗤嗤一笑，竟陆续解除了身上的装饰，将赤裸的胴体暴露在卫绉面前。
“你……你们……想做什么？”卫绉不自在地退后两步，因为手脚被铁链锁着的关系，一下子跌到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赤裸的美丽身影朝着他走来。
他的心跳，顿时加速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大约半个时辰后，逐渐恢复到平时喘息的卫绉茫然地望着那两个美丽的女人穿上衣服，披上斗篷，走出了拷问室，然而他心中却牢记着方才那种叫他醉生梦死的奇妙感觉。
“咯咯咯，如何？”一声轻笑打断了卫绉的遐想，他茫然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那个可怕的女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用她那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目光，居高临下扫视着自己。
“什……什么如何？”动了动有些疲软的身体，卫绉只感觉脸上一阵灼热。
“滋味不错吧？”坐回之前那张椅子上，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望着卫绉，带着几分戏谑说道，“四百两哦，身价四百两银子的红楼当牌啊，两个，就是八百两……哪怕是在冀京，也不是寻常人能够花费地起的……”
“八、八百两？”卫绉吃惊地望着长孙湘雨，忽然，他好似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低下头。
长孙湘雨显然是捕捉到了卫绉那一瞬间的失神，心下得意一笑，自顾自说道，“妾身的夫君曾经说过，从俭到奢易，从奢到俭难，人呐，在享受过更加美好的事物后，很难再回到曾经……你觉得你眼下还能保证自己能够继续以往的日子么？有些事呀，一旦打开，就很难再收回去了……你觉得，你究竟要攒多少年的银子，才能攒够这八百两？太平军有补贴么？银饷？”
“……”卫绉茫然地望着长孙湘雨，他感觉自己以往所坚持的某些事物，被眼前这个女人轻而易举地颠覆了。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卫绉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问道。
长孙湘雨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很简单，妾身要你做太平军内部的内应！”
“这不可能！”卫绉一口回绝。
“哎呀，妾身以为你会考虑一下的呢……这种截然不同的待遇！”指了指不远处盛满水的木桶，与拷问室那扇木门，长孙湘雨轻笑着说道，“有些时候，富贵唾手可得，干嘛要拒之门外呢？——欺骗自己，有意思么？”
“……”卫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说到底，他总归也只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在太平军中生活拮据的他，哪里品尝过方才那等美好的滋味。
“要我背叛兄弟，我……我办不到……”尽管同样是拒绝的话，可卫绉的语气大异于方才，很显然，他的心动摇了。
“怎么是背叛呢？”长孙湘雨轻笑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背叛的，应该是他们才对，他们才是背叛国家，背叛人民的叛徒，而你……是为了将他们引回正道！”
“……”卫绉茫然地望着长孙湘雨，早已动摇的心再一次动摇了，长孙湘雨那有异于常理的话，无疑给了他一个可供自我安慰的台阶。
不得不说，单论对人心的把握，长孙湘雨堪称世间第一人。
“我……我只是神将候补……”果不其然，卫绉动摇了，在生与死之间未曾动摇的他，在恐惧与欲望之间动摇了。
“神将候补啊……”长孙湘雨皱眉思忖了一下，轻声说道，“大概是什么职位，具体来说说。”
“就是六神将的候补，我太平军三代主帅数年前从天下众豪杰中选出六个人，担任[六神将]职位，总督我太平军各地方事务，分别是[天枢]、[天玑]、[天权]、[天璇]、[玉衡]、[瑶光]，近一年来，[六神将]已相继露出反叛迹象，因此，太平军内部要求我等取代[六神将]……”
一旁，见卫绉痛痛快快地说出了他们内部的机密情报，狄布与钱喜面面相觑，望着那一抹正在深思中的丽影暗自咽了咽唾沫，心中更为忌惮。
并没有注意到狄布与钱喜二人又敬又畏的神色，长孙湘雨恍然大悟般说道，“哦，换而言之你等就相当于[副将]，正职尚在时，你等没什么权利……”
“是……”卫绉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唔，那如何成为六神将呢？”
“杀了前任六神将，便能继承该人的神将地位……再不济，也要夺回代表六神将的玉牌！”
“这样啊……”长孙湘雨闭着眼睛思忖了一下，点头说道，“前几日遭到暗杀的耿南，就是前一任的六神将？”
“是，此人乃天枢神将，已被……”说到这里，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改口说道，“已被我其中一名同伴所诛杀！”
似乎是看穿了卫绉心中的算计，长孙湘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咯咯笑道，“果然，你们不止八个人……还有一个，对么？”
“……”卫绉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孙湘雨，迟疑地点了点头，同时，眼中闪过一丝惶恐。
“不必感到不自在，”仿佛是看穿了卫绉的心思，长孙湘雨咯咯笑道，“谈判时，留些底牌是明智的做法，卫绉，妾身很看好你哦……如何？要不要投身到妾身这一边呢？”
“您的意思是……”
扫了眼卫绉，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笑意，淡淡说道，“五年之内，不出意外，我朝廷便要对太平军用兵，在这五年内，你给妾身能爬多高就爬多高，待事成之后，妾身会替你向朝廷请功，封侯亦不是难事……”
“您要我当内应么？”
“哎呀，不愿意么？”长孙湘雨笑吟吟地望着卫绉，用充满诱惑的口吻说道，“列侯啊，锦衣玉食、香车豪宅、美女环绕，不比你在太平军更优越么？——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清楚，太平军不可能成事！既然无法成事，为何不提前给自己留条退路呢？非要等铡刀悬头，才追悔莫及？”
卫绉闻言沉默了，静静地思忖着眼前这个女人所说的话，而长孙湘雨亦不急，取出一把小巧的锉刀，修磨着自己光亮的指甲，毕竟她是一个讲究完美的女人，容不得自己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欠缺，尤其当嫁给谢安后，以往对仪容并不怎么在意的她，愈发讲究这方面的事物起来，也难怪，毕竟谢府内部几个女人间竞争相当激烈……
足足过了一盏茶工夫，卫绉长长吐了口气，凝重地望着那个叫他万分忌惮的女人，沉声说道，“如何保证您所说的话？”
“……”长孙湘雨无言地笑了笑，淡淡说道，“钱喜，妾身所说的话，有过毁约的时候么？”
“当然不曾！”钱喜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
说实话，长孙湘雨虽然行事诡异，不按常理，时常将人当做棋子看待，但是她对有才能的棋子，亦是相当照顾，要不然，齐郝、漠飞、钱喜等人又岂敢在这个女人手底下当差？
深深望着长孙湘雨半响，卫绉咬了咬牙，沉声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当你的内应……”
“识时务者为俊杰！”长孙湘雨小小赞了一句，在望了一眼卫绉后，微笑说道，“妾身向来照顾自己人，有何要求，你可以直接对狄布言讲，不过，莫要被你那些同伴看出破绽就好……妾身还是那句话，在这五年内，在太平军，能爬多高就爬多高，妾身不会亏待你的……”
卫绉点了点头，忽然皱眉说道，“可是，我等几人如今已被投入大狱寺重牢，如何脱身？——就算您有心放走我等，恐怕亦会遭来怀疑，那魏虎，乃初代副帅伍卫之子伍衡的徒弟，在太平军中颇有地位，倘若被其怀疑……”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卫绉，神秘地说道，“你不是还有一个同伴么？——那个叫枯羊的小家伙会来救你们的……”
“……”卫绉闻言心中一惊，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孙湘雨，他感觉自己处心积虑所藏掖的一切在这个女人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至于那几块玉佩……妾身会想办法给你们，不过人就办不到了，费国乃妾身夫君所器重的大将，断然不能被你等坏了性命……至于另外一人，啊呀，妾身怎么想不起来了呢，叫什么来者？”
“季竑！——天权神将，季竑！——依附于[八贤王]李贤！”尽管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在套自己的话，可卫绉不敢有任何隐瞒。
“果然是他么……”长孙湘雨自顾自嘀咕了一句，叫卫绉暗自庆幸。
“好，很好……”赞赏似地望着卫绉点了点头，长孙湘雨缓缓站起身来，说道，“方才那两个人尚未回去，倘若不知足的话……”说到这里，她见卫绉眼中闪过几分渴望之色，咯咯一笑，说道，“唔，就算是赏赐吧，叫她二人再陪你一阵，不过，不可叫你那些同伴瞧出破绽，哦，对了，卫绉，待会临走前，要委屈你再受一番拷打，免得……”
“在下明白……”卫绉点了点头，尽管知道自己为了免除嫌疑还要遭一番拷打，但是心情比起方才已大为不同，至少，他已不必为自己的小命担忧。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微笑着点了点头，长孙湘雨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口中淡淡说道，“钱喜，走了！”
“是！”钱喜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跟着长孙湘雨走出大狱寺府门，钱喜犹豫一下，低声说道，“主母，小的以为，还是要提醒一下主母，主母这般算计伊伊夫人，恐怕大人得知后会不喜……”
长孙湘雨闻言皱了皱眉，淡淡说道，“妾身何时算计伊伊了？不过是因势利导，提前在太平军内部安插一个有用的棋子罢了，五年之内，朝廷必定要对太平军用兵，妾身这是为夫君大人考虑……”
“恐怕大人不这么看，主母明明已猜到伊伊夫人与那枯羊的关系，亦猜到那枯羊的身份，明明可以阻止，却袖口旁观，任由事情发生，小的虽无主母那般惊艳才智，亦不难猜到，此事之后，大主母与伊伊夫人之间的关系必定会出现裂痕……”说到这里，钱喜悄悄抬起头，却猛然瞧见长孙湘雨正冷冷地盯着他，心下一惊，连忙将后半截话咽下腹中。
“钱喜……”
“是，小的在……”
“妾身什么都不知情，明白么？是故……”长孙湘雨双目一眯，冷冷说道，“你若是敢在妾身夫君面前说半句闲话，小心妾身拔了你的舌头！”
“是，小的明白……”
“哼！”重重一哼，长孙湘雨迈步走向不远处的马车，期间，脸上露出几分凝重的神色。
唔，连钱喜这家伙都看得出来，夫君应该亦能猜到……
确实有点不妙啊，奴家好不容易才改变夫君对自己的看法……
不对，奴家又不曾算计伊伊，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日后夫君怪罪起来，奴家顶多是知情不报之罪而已……
对，就是这样！
反正依着夫君大人的性子，事后绝对不会怪罪伊伊的，那家伙很宠溺那个小妮子呢……
可恶，明明只是老四，却比前三个还受宠，什么嘛，明明没有自己漂亮，不就是乖巧了点嘛，装乖谁不会啊？偏偏那家伙就吃这一套！
真气人！
不过话说回来，嘻嘻，很有意思呢，伊伊与小舞妹妹，十几年亲如姐妹的两人，是否会因为这件事产生裂痕呢？如果顺利的话，可以将伊伊收到自己这边来呢……
啊拉，大危机呢，舞姐姐……
嘻嘻……

第六十五章 血浓于水（一）
晚饭过后，谢安在北厢的小书房观阅着大狱寺少卿周仪送来的书呈，内中详细记录着这两日来对魏虎等六人的拷问过程。
说实话，谢安并不是很在乎那些人的拷问结果，毕竟在他看来，无论是魏虎也好、卫绉也罢，都不过是太平军中的小角色、小喽啰，无足轻重。
要抓，就要抓伍衡那种太平军的紧要人物，初代副帅之子，三代主帅候选，抓这样的大人物才能引导整个局势的主动权嘛，而至于陈蓦这个比伍衡更具影响力的大人物，谢安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一想到前些日子漏走了伍衡那条大鱼，直到如今，谢安与李贤依旧嗟叹不已。
不过话说回来，无论是谢安也好，李贤也罢，他们都清楚，就当时的情况而言，不去管伍衡那是明智的选择，毕竟发起狂来的梁丘舞可要远远比那伍衡可怕的多。
一想到自己的妻子梁丘舞，谢安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依旧忘不掉两日前在城外竹林坡那场长孙军与梁丘军的对峙。
难以置信，梁丘舞竟然单凭三百东军骑兵便主导了整个战局，更叫谢安感到震惊的是，她当时避开了费国所有设下的陷阱，人的直觉真能敏锐到这种程度？
正是因为这份好奇，谢安在这两日里仔细地观察着梁丘舞，可令他感到愕然的是，走出战场的梁丘舞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笨笨的模样，哪里还有战场上那种惊人的直觉。
难道那种天赋还是开启关闭式的？只有在战场上危机关头才会显现出来？
谢安实在有些想不明白，他甚至琢磨着是不是叫长孙湘雨再逼迫梁丘舞一回，借此来判断他这条猜测的正确性，不过在沉思了一番后，他还是放弃了，毕竟那样做的风险太高，要知道，当时梁丘舞几乎是被长孙湘雨给气炸了。
唔，那种不可思议的潜能，不激发就不激发吧，反正自己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稳定妻子在解除心理上枷锁之后能够很好地控制她自己的情绪，别的什么那都是附加的。
正是因为抱着这个目的，谢安这两日以太平军混入城内为借口，伴随在梁丘舞左右，正如梁丘公所言，当他谢安在梁丘舞身边时，梁丘舞易怒的情绪得到了极好的克制，虽然不时还有被金铃儿与长孙湘雨言语激怒的迹象，但是却未曾发作，这算是良好的现象吧。
反正谢安也没想到在短短几日之内就让梁丘舞彻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来日方长，慢慢来吧，只要照着这个步骤潜移默化下去，谢安相信梁丘舞能够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吱嘎……”就在谢安想着那些有的没有的事情时，书房的门推开了，伊伊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轻声说道，“夫君，抹把脸吧。”
说实话，谢安对于自己四位妻子向来是一视同仁，不存在什么偏爱谁的事，可如果硬要说的话，他最宠溺的，无疑是伊伊这位侍妾。
理由很简单，因为伊伊在他看来很完美，不像梁丘舞那样动不动就对他说教，也不像长孙湘雨表面上温柔乖巧，心底里却是腹黑地很，也不像金铃儿为了让自己的武艺有用武之地，时不时地对他撒娇诱惑，想要谢安同意她到南镇抚司任职。
可以说，四女之中唯有伊伊是无欲无求、逆来顺受的温柔女子，她才算是弱女子，至于另外三位嘛……哼哼，怎么看都是某种程度上的强势女人。
“伊伊，这两日你好似不怎么说话，有心事？”用热毛巾擦着脸，谢安有些纳闷地说道。
“咦？”伊伊愣了愣，眼中闪过几分惊慌，脸上露出几分勉强的笑容，摇摇头说道，“没、没有啊……”
“没有吗？”谢安奇怪地看了一眼伊伊，纳闷说道，“方才在饭桌上，为夫亦瞧你时不时的叹息……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说着，他轻轻将伊伊揽到怀中，笑嘻嘻说道，“有什么心情可要说出来哦，伊伊姐？”
伊伊略显苍白的脸上的泛起几分红晕，感觉到夫君的双手在她腰间细细抚摸，她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那诱人的模样，叫谢安恨不得当场将她吃掉。
“不说话？”见伊伊不说话，谢安作怪似地贼笑一声，抚摸伊伊腰际的双手逐渐往上，察觉到这一点的伊伊娇躯微颤，呼吸亦不由变得急促起来。
“去榻上等我……”轻轻咬着伊伊的耳朵，谢安低声说道。
伊伊满脸羞红，偷偷瞥了一眼夫君，点了点头，蹬蹬蹬跑了出去。
“啊，这才叫生活……”
伸了一个懒腰，谢安慢悠悠地离开了小书房，沿着走廊朝着伊伊的房间而去。
且不说其他人如何如何，谢安平时睡地很早，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实在是太匮乏了，吃晚饭除了睡到被窝搂着心爱的女人，谢安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较有意思的事。
正因为作为一家之主的谢安抱着这个想法，他谢家的休息时间较其他家庭提早许多，除非李寿、李贤或者其他朝中官员请谢安赴宴，要不然，吃完晚饭不到一个时辰，谢安便要搂着其中一位爱妻入房，然后折腾一个时辰左右，女方也就差不多到了难以奉陪的疲倦状态，当然了，梁丘舞除外。
走入伊伊房间时，谢安瞧见屋内只点着一盏蜡烛，堪堪能够瞧见屋内朦胧的样子，对此，谢安是习以为常了，毕竟伊伊尽管与他圆房不下数十回，但面皮依旧是薄地很，不像其他三女，尤其是长孙湘雨，别看这个疯女人体力弱到连谢安都对付不了，但是她却是四女最狂野的一个，想想她当初究竟在什么地方将自己的第一次交给谢安就明白了，很可能这个女人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羞耻这两个字。
有些时候，谢安很庆幸长孙湘雨没有梁丘舞那种过人的体力，要不然……谢天谢地！
关上房门，贼笑地钻入被窝，搂着榻上那位躲在被窝里装鸵鸟的小妮子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谢安这才心满意足。
“夫君，今晚不去小……小姐那里吗？”云雨过后，怀中的女人用尚且带着几分媚态的语调低声问道。
不知为何，谢安总感觉伊伊今日说的这句话，与平时相比有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今晚就不了，今晚为夫好好陪你……”谢安宠溺地用手轻轻捏了捏伊伊的鼻子，笑嘻嘻说道，“怎么，不欢迎吗？”
“哪有……”伊伊羞涩地埋首在夫君的胸膛，然而那双依然带着几分春色的双眸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而谢安显然没有注意到怀中娇妻那不对劲的神色，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其实舞儿也很体贴你们的，说什么这两日为夫只顾着她，冷落了你们……唉，相比湘雨，舞儿的性格算是很好了，可就算这样，湘雨还是时常跟她对着干，为夫也不好偏袒……”
静静地趴在夫君胸膛上，伊伊静静地听着夫君的牢骚，很安静。
“睡着了？”见伊伊久久不说话，谢安诧异地手指轻轻戳着她的脸蛋。
“没、没……”怀中，传来了伊伊略带惊慌的话语。
“喂，不是走神了吧？”尽管明知伊伊在昏暗的光线下瞧不见，可是谢安依旧忍不住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没好气说道，“虽说是为夫的牢骚，好歹也听两句吧？”
“对不起……”怀中的女人连忙道歉。
“唔？”听着伊伊那低落的语气，谢安亦感觉有些不对劲，试探着问道，“生气了？——因为我只顾着说舞儿与湘雨的事？”
“不是呢……”怀中的女人使劲地摇了摇头，继而低声说道，“妾身只是……只是忽然想到了别的事，因此不曾注意听夫君所说的话……”说话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有什么烦恼的事么？”谢安好奇问道，毕竟他始终感觉这两日的伊伊有点不对劲。
怎么办？要说么？
听着夫君那饱含关切的话语，伊伊心暖之余亦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该如何向自己的夫君解释亲弟弟枯羊的事。
该什么说？
说她其实身并非是孤儿，是梁丘公当年出征金陵时，在杀死了公羊家上下数百口人后心中不忍而收养在自己府上的南唐旧臣家女儿？还有一个叫做枯羊的弟弟？
阔别十余年，亲弟弟来到了冀京，以反贼太平军的身份混入城内，并且将一名极受天子器重的朝廷大臣杀死？
而她在得知了所有的事后，选择了包庇自己的亲弟弟，而并非是向朝廷或者向夫君举报？
伊伊眼中闪过几分痛苦之色，强颜欢笑般说道，“可……可能妾身是有些疲倦了吧，所以精神很难集中……”
“哦，这样啊……”谢安恍然大悟，继而忍不住嘿嘿一笑，在他看来，伊伊感觉到疲倦，无疑是对他方才那番神勇最佳的肯定。
“那咱早点休息吧……哦，对了，伊伊姐，明日记得早早叫醒为夫哦，为夫旷了好几日早朝了，演武时候还罢了，眼下为夫已回到京师，再以各种理由不去早朝，李贤那小子恐怕要叫御史台参为夫一本……”
“嗯，妾身记住了……”
搂了搂怀中柔软的娇躯，谢安亦逐渐感觉到了疲倦，他并没有注意到，被她搂在怀中的伊伊始终睁着双眸，无丝毫困意，时不时地，那双美眸中闪过阵阵挣扎之色。
这一宿，伊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满脑子都是弟弟枯羊杀了人的罪行……
杀人抵命，天经地义，更何况她的夫君还是大周朝廷刑部尚书，可是……
她只有那么一个弟弟啊，不，应该说，她只剩下那么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逐渐朦胧，在街上敲更的衙役、哨兵们早已不知去向，仔细听，隐约还能听到几声报晓的鸡鸣。
一宿未合眼的伊伊连忙推醒了身旁尚在呼呼大睡的夫婿，毕竟她的夫婿还要上早朝。
“唔……唔？天亮了？”迷迷糊糊被伊伊叫醒，谢安揉了揉依旧发困的双眼，困惑地望向一脸疲态的伊伊，因为从伊伊眼睛下方那淡淡的黑影可以看出，她昨日并未休息好。
“怎么了？我昨日打呼噜打地很响？”谢安一脸心疼地轻轻抚摸着伊伊那略呈黑影的眼袋，他脸上带着关切的自责表情，叫伊伊心中很是满足。
“不是的，只是……唔，待夫君早朝去后，妾身再休息一会就好了……”含糊说着，伊伊起身帮忙自己的夫婿穿戴衣物，时不时地，还要防着她那位小孩子似的夫君用手去揭她身上的肚兜。
总之，当谢安穿戴整齐时，伊伊的那俏丽的脸庞早已通红。
“好好休息，知道么？”轻轻抚摸着伊伊的脸庞，谢安俯下身在她红唇上吻了一下，继而，有些不知足地咂了咂嘴。
瞧着夫君那如饿狼瞧见猎物似的眼神，与他同床共枕不知多少个夜晚的伊伊如何会不知自家夫君心中所想，娇羞说道，“夫君，时辰不早了，莫要因为妾身误了早朝……”
一听到早朝两字，谢安这才怏怏地走出了房门，临走前，他替床上的女人盖好了被子，细心的举动，让伊伊眼中的柔情更是浓郁。
然而待谢安走后，那绵绵爱意却化作了一阵忧愁的叹息……
双目茫然地望着屋顶，伊伊在榻上呆呆躺了一刻辰，忽然，她翻身坐了起来，拾起榻旁的衣服穿在身上。
大概过了小一炷香工夫，伊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站在走廊上望了一眼左右两侧，继而迈着紧步朝着东院的柴房走去。
而与此同时，在东院厨房右侧的柴房中，被绳索绑地结结实实的枯羊早已醒来。
此刻的他，显然已不复昨日那样激动，对于自己曾用那种恶毒的话指责自己的亲姐姐，枯羊心中很是后悔，但是，亲姐为了叫他不去搭救他那些同伴而在茶水中下药的行为，亦叫枯羊感觉难以接受。
“这样就想困住我？太瞧不起人了吧？”轻哼一声，枯羊将身体挪到角落，捡起柴房内地上一块看似有些锋利的木块，反手割着绑住他双手的绳索。
就在他正忙碌时，只听柴房的门吱嘎一声，走进来一个身影。
枯羊心中一紧，下意识捏牢了那片木头，下意识望向来人，他这才发现，走入柴房的，竟然就是他的亲姐伊伊。
“你来做什么？”虽然很想就昨日恶毒的话向自己的亲姐道歉，但不知为何，当枯羊意识到时，他嘴里已吐出一句冰冷的话，或许，他也生气亲姐昨日那一记耳光吧。
“……”望着枯羊默默叹了口气，伊伊走上前去，在他惊愕的目光下，从袖口取出一把小刀，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继而默默走了出去。
这怪异的举动，枯羊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揉着因为被捆了一宿而感觉有些发酸的手腕，不解地望着亲姐离去的背影。
“还等什么？”站在柴房门口，伊伊回头望向唯一的亲弟弟，用难明的口吻低声说道，“你不是要去救你那些同伴么？”
枯羊愣了愣，有些欢喜地站起身来，试探说道，“姐，你同意了？”
“……”伊伊没有说话。
可能是感觉气氛有点尴尬，枯羊舔了舔嘴唇，说道，“姐，我需要一柄剑，刀也行……唔，不是你手上的那把……”
伊伊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不需要……”说着，她望了一眼枯羊，正声说道，“大狱寺，乃如今东岭众根基所在，你以为府衙内有多少个精通暗杀、追踪的刺客？单单你一个人，进去容易出来难……妾身与你一道去。”
“姐？”枯羊吃惊地望着伊伊，他当然知道，如果他的姐姐能帮他，以她的身份，要进入大狱寺再简单不过，问题是她这么做的后果。
“妾身，终究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深深望了一眼枯羊，伊伊幽幽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屋外。
那一句话，不亚于九天惊雷炸响在枯羊耳边，让在柴房内吹了一宿凉风的他，身体内不知从何处涌出说不清的温暖。
“姐……”喊住了离去的亲姐，枯羊张了张嘴，羞愧说道，“昨天的事，我真不是有心的……”
回头望着枯羊，伊伊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般，轻声说道，“快走吧，趁着天色尚早，大狱寺当职的人手也少……”
枯羊重重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伊伊带着枯羊先乘坐马车来到了城中一处酒楼，敲开酒楼的门，叫酒楼的掌柜送五十坛上好的酒水到大狱寺，又打发枯羊到城内的药店买了几大包蒙汗药倒在那些酒水里。
要知道，伊伊虽然能凭借自己的身份进入大狱寺，但是却无权放走牢内任何一名囚犯，因此，她只能用这种办法放倒看守的东岭众狱卒，毕竟那些狱卒知晓她的身份，不至于起疑心。
最好，连带着牢内其余的囚犯亦用迷药放倒，这样的话，她就不至于连累到她的夫君，至于她自己，伊伊眼下显然是顾不上了。
“事成之后，你等速速离开冀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明白么？”在大狱寺府衙门前，伊伊如此关照着自己的弟弟。
听着那严肃的口吻，枯羊犹豫了。
“姐，要不算了，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还是回去吧……姐夫再怎么宠你，倘若你帮我做了这种事，这……”
伊伊微微一笑，轻轻抬起手，用门上铜环，扣响了大狱寺的府门。
“就算是赎罪吧……”

第六十六章 血浓于水（二）
由于有伊伊相助，枯羊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入了大狱寺重牢。
因为轮番换班的关系，眼下大狱寺牢内仅仅只有十来个东岭众狱卒看守，其余人大概还在甜美梦乡之中，可尽管如此，枯羊心中的紧张依旧久久难以消退。
要知道，刺客最擅长的就是合击之术，同时对付两个刺客，远远要比连续对付两个刺客艰难地多，别看眼下大狱寺牢内仅有十几个东岭众狱卒看管，可一旦真打起来，枯羊根本没有丝毫把握。
姐说的对，倘若只有自己一个人前来，恐怕连大狱寺的门都进不来……
心中苦笑一声，枯羊有意地压低了脑袋，生怕被那些东岭众狱卒看出来，天晓得那其中有没有当日追捕他的人手。
“卑职赵六，见过伊伊夫人，伊伊夫人叫卑职小六就好……伊伊夫人，您怎么来了？”得知自家大人的四夫人前来大狱寺牢内，那十几名东岭众受宠若惊，纷纷迎了上来，领头的那人，正是前些日子被因为戏耍牢内囚犯而被狱卒长狄布训斥了一顿的狱卒。
“是这样的，”一面吩咐那酒楼送酒过来的伙计们将那一坛坛的酒水搬至众东岭众狱卒面前，伊伊一面微笑着说道，“这两日，东岭众位豪杰将混入城内搅事的恶贼们尽数抓捕，我夫心中大悦，本想犒赏诸位一番，奈何我夫政务繁忙，因此，妾身冒昧向夫君接下了此事，阿羊……”说着，伊伊目视了一眼身后的枯羊，枯羊会意，从随身携带的木盒中取出一包银票，搁在桌上。
“此布包内有官府银票十万两，诸位莫要嫌少，且拿去分作酒水钱……”指着枯羊放置在桌上的布包，伊伊轻声说道。
十万两，对于如今地位的谢安而言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尽管眼下城内东岭众有两百多人，可平分下来，每人依旧可以得到五百两左右的银子，要知道担任大狱寺重牢监狱长的狄布如今也只有每月两百左右的俸禄而已，更何况他手底下的东岭众狱卒们，这几乎是他们大半年的俸禄。
“这……这如何使得？”赵六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尽管心中很是意动，却又不敢就这么贸然收下。
“赵头领，莫不是妾身不够身份，不足以代我夫赏赐诸位？”见赵六不好意思收钱，伊伊故意说道。
赵六一听心中一惊，连忙说道，“伊伊夫人说得哪里话，您若是还不够身份，这冀京可就没几个人够身份了……那，那卑职就厚颜代弟兄们手下了。——多谢四夫人赏赐！”说完，他回头瞪了一眼四周一脸欢喜的众东岭众弟兄，骂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谢过四夫人？！”
那十几名东岭众狱卒闻言如梦初醒，纷纷出言道谢。
“对了，妾身此行还带来五十坛的酒水，皆出自城内酒楼[汇仙居]，购置我夫喜爱佳酿五十坛……”说着，伊伊指了指酒楼伙计们所搬运的五十坛酒水。
自家大人谢安偏爱汇仙居的酒楼，这在东岭众刺客们之中可不是什么新鲜事，听闻此事，包括赵六在内，十几名东岭众狱卒不自觉地咂了咂嘴，露出一脸向往之色。
见此，伊伊便借口试试酒水，叫他们打开封泥，毕竟这才是她此行前来的目的。
赵六等人不疑有他，在枯羊的故意施为下，取过两坛内掺着蒙汗药的酒水。
不得不说，谢安偏爱[汇仙居]的酒水不是没有理由的，酒坛上的封泥才打开，整个牢内便弥漫起阵阵酒香，非但勾起了赵六等人的酒瘾，就连远处牢内的囚犯们，亦被这股酒响勾地欲罢不能，用手中铁索瞧着铁质栏杆，吵闹着要讨酒喝。
“吵什么吵？！”赵六恶狠狠地冲着监牢方向吼了一句，看得出来，他面色有些不渝，毕竟他这正在接待一位身份极其尊贵的女人，那边牢内的囚犯们却不知死活地吵闹，这简直就是不给他们东岭众的面子，赵六终于体会到前些日子谢安来巡视时他们东岭众老大狄布的心情了。
反观伊伊，倒是一脸平常，轻声说道，“赵头领息怒，既然牢内囚犯得闻酒香，赐予他们一些亦不打紧……”
赵六闻言挠了挠头，说实话，他可舍不得将那么好的酒分给牢内的囚犯们，可四夫人既然已经开口，他也不好不从，于是便照着伊伊所说的，不情不愿地叫酒楼派来搬酒的伙计们，每个牢内都赐了一坛，于是乎，这五十坛酒水，只剩下了十来坛，叫他心中一阵心疼。
而这时，伊伊给了枯羊一个眼神，枯羊会意，借着帮忙的机会，抱起一坛没有掺入蒙汗药的酒水，在一名东岭众狱卒的陪伴下，来到了关押魏虎、卫绉等人的监牢。
此时魏虎正在纳闷为何牢内突然变得那般吵闹，坐起来朝着走廊瞅了一眼，却愕然瞧见枯羊穿着一身家丁的服饰，抱着一坛酒来到他们这个监牢。
“枯……”瞪大眼睛的魏虎才说一个字，便被枯羊狠狠一记眼神吓地当即将剩下的话咽回腹中。
“好了，就放这里吧！”打开牢狱的门，示意枯羊将酒水放在门口位置，那名东岭众狱卒便又锁上了牢狱的门，一脸鄙夷与郁闷地瞅着牢内不知为何神采奕奕的一干反贼们，冷笑说道，“算你等走运，进来没几日，就碰到温柔亲切的四夫人，叫你们再过一过酒瘾……”说着，他嘟囔着走开了，显然是对于将如此好的酒水赐给这些囚犯们而感到可惜。
静静地等着那名东岭众狱卒走远，枯羊望了眼四周几个牢房，见牢内那些囚犯们正顾着哄抢酒水，遂蹲了下来，带着几分讥讽望着被打断双腿的魏虎，轻笑说道，“哎呀，你还活着啊，看来我或许应该再迟点来……”
见枯羊不痛不痒地说着风凉话，尽管魏虎早知此人秉性，也被气个半死，不顾疼痛的双腿，爬到牢门附近，紧张地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你来做什么？——你可知晓此乃大狱寺重牢！”
“来瞧瞧你们几个死了没有……”一脸戏谑地说了句，枯羊皱眉望了一眼魏虎的双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似乎是看出了枯羊眼中的关切之色，魏虎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毫不在意地说道，“老子好好的没事，就是被打断两条腿而已，那帮家伙也就那么点能耐了，想从老子嘴里问出情报？呸！”说着，他轻叹一声，放缓语气，沉重说道，“不过阿寻与小旻死了……”
望着魏虎眼中的愧疚之色，枯羊亦感觉心中有些发堵，点了点头，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而这时，魏虎身旁的卫绉插嘴低声说道，“枯羊，你来大狱寺做什么？”
“嘘！”做了一个小声的动作，枯羊望了一眼四周，借着隔着监牢铁栏杆给魏虎等人分酒作为掩护，压低声音说道，“还用问么？当然是来救你们的！”得知已失去了两名同伴的事后，他也没有心情再挤兑魏虎等人。
“救？”卫绉愣了愣，脑海中猛然响起某个腹黑可怕女子的话。
[……过不了多久，你等最后一名同伴自会来搭救你等，到时候，你便可顺势逃出去，至于逃出去以后……卫绉，你是个聪明人，可莫要做出自毁前程的事来！]
这边卫绉正反思着长孙湘雨的告诫，他身旁的魏虎却没想这么说，听闻枯羊此言，又惊又喜，低声说道，“枯羊，你有办法救我等？”
枯羊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就在魏虎等人不明究竟之时，忽然，旁边牢内一名死囚扑通一声翻倒在地，打着呼噜，看似是睡死过去，不过在魏虎等人看来，可并非如此。
酒内有蒙汗药？
魏虎、卫绉对视一脸，心中大概是明白了枯羊的主意，可是他们亦有些纳闷，难道守牢的东岭众们都是傻子么？不知道防范？
确实，东岭众刺客们可不是傻子，倘若是别人送来的酒水，他们自然会试验一番，但是此番却是伊伊送来的酒水，他们哪里会起半点疑心？
要知道，东岭众刺客眼下就是在伊伊的夫君谢安手底下混饭吃，说句不客气话，眼下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就是刑部尚书谢安府上蓄养的刺客，只不过是领着朝廷的俸禄罢了，如此，那些人如何会怀疑伊伊？
就在魏虎与卫绉等人对枯羊的计划实施地这般顺利而感到惊愕时，他们忽然望见走道上走过来一位身穿青白色锦袍的女人，美地叫人窒息。
在魏虎愕然的目光下，那位女子用手中一串钥匙打开了牢狱的门，轻声对枯羊说道，“阿羊，牢内的东岭众狱卒皆已被蒙汗药迷倒，你速速带了你的同伴，离京去吧……”
枯羊张了张嘴，默默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见魏虎张大着嘴，难以置信说道，“枯羊，你小子可以啊，短短几日，就勾搭上这么一位贵妇人……”
枯羊闻言心中愤怒，转头狠狠瞪了一眼魏虎，低声骂道，“闭嘴！”
见枯羊似乎是动了真怒，魏虎愣了愣，就在这时，伊伊朝着魏虎等人盈盈行了一礼，神色复杂地说道，“诸位便是家弟所结交的好友吧？——望诸位日后多多照顾家弟，妾身感激不尽……”
“家……弟？”愕然望着那美貌的妇人，又望了望枯羊，魏虎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何等无礼、何等愚蠢的话，尴尬地笑了笑，讪讪说道，“你……枯羊，你在冀京还有个姐姐啊？”
见枯羊似乎要说些什么，伊伊轻声说道，“阿羊，事不宜迟，你等速速离去吧……临走时，莫要加害大狱寺内任何一位狱卒。”
“嗯！”枯羊点了点头，招呼着六个同伴逃离，叫两个同伴架起双腿被打断的魏虎，走了几步忽听身后咔嚓一声，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愕然瞧见走入了此前关押他们的牢中，锁上了牢门上的铁索。
“姐？你这是做什么？”枯羊一脸吃惊，几步跑到牢门口。
伊伊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我夫乃朝廷重臣、刑部尚书，妾身知法犯法，包庇你等，理当问罪……速去，耽搁久了，恐生波澜……”
“可是你……”望着亲姐那番举动，枯羊哪里还会不明白，又是愧疚又是着急地说道，“姐，要不你跟我回江南吧……”
伊伊闻言摇了摇头，一脸歉意地望着亲弟弟，微笑说道，“对不起，阿羊，姐姐……姐姐的归宿，在冀京啊，在那个疼爱妾身、宠溺妾身的男人身边，你快走吧，莫要耽搁了，速速离开冀京，莫要叫姐姐记挂……”
“姐……”
“走！”伊伊用不容反驳的语气沉声说道。
见开锁的钥匙尚在亲姐手中，自己又打不开牢狱的门，枯羊转头望了眼远处自己的同伴，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同伴追了过去。
望着枯羊离去的背影，伊伊微微一笑，将手中那串钥匙挂在牢门上，继而默默地跪坐在牢中，幽幽叹了口气。
“对不起，夫君，妾身终究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而与此同时，魏虎、卫绉等人已逃到了大狱寺门口附近，也不知是运气还是怎么，一路上竟然没有东岭众的当职看守人员，他们一干人竟是轻易地逃了出去。
为了小心期间，避免被一网抓获，魏虎、卫绉、枯羊等人在约定了一个碰面的地点后便暂时分开。
望着魏虎与枯羊等人四散离去，卫绉瞧了瞧左右，躲入一条小巷，然而没走几步，却震惊地发现有一个全身裹着黑布的男人正等在该处，抱着双臂倚在墙上。
“何人？”卫绉下意识地做出了戒备的举动。
“东岭众，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漠飞！”
东岭众杀人鬼、[镰虫]漠飞？卫绉心中一惊，全身神经绷紧。
似乎是注意到了卫绉的警惕，漠飞淡淡说道，“不必摆出这等架势，我若是要杀你等，你等根本就出不了大狱寺的门！”
卫绉闻言一愣，细细一想，心中顿时恍然大悟，试探着问道，“你……你是那个女人……”说到这里，他猛然察觉到漠飞眼中激起几分杀意，连忙改口说道，“你是那位长孙夫人派来的？”
“嘴里放干净点！”重哼一声，漠飞淡淡说道，“你的事，二夫人已尽数告诉了我，是故，方才我提前支开了手底下的弟兄，方便你等逃脱……要不然，你真以为我大狱寺内就那么十来个人看守？”
其实卫绉刚才就感觉枯羊那般轻易将他们从牢内救出来感觉有些诧异，尽管枯羊的姐姐似乎看起来很有地位的样子，想了想，他低声说道，“劳烦漠都尉替小的传句话给二夫人，多谢二夫人救命之恩……”
“唔！”漠飞淡然地点了点头，用带着警告的口吻说道，“二夫人说，你是个聪明人，知晓利害轻重，不过漠某还是要警告一句，倘若你胆敢背叛二夫人，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漠某亦会将你千刀万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感受着漠飞身上那股仿佛实质般的浓烈杀气，卫绉只感觉心底一寒，连忙说道，“漠都尉放心，二夫人已向小的许诺重重厚待，小的岂会置锦绣前程不顾？”
“那就好！”淡淡说了一句，漠飞抬起右手，随手甩给卫绉一个布包。
卫绉不认为漠飞会在这个时候害他，双手接过布包，眼睛瞥见布包内的东西，脸上泛起几分名为兴奋的赤红。
“这是二夫人叫我给你的，皆是官府名下钱庄银票，二十万两！——二夫人还是那句话，五年之内，在太平军能爬多高便爬多高，一切应用所需，二夫人绝不吝啬！还有，日后我会专门派人与你联络，要是有人怀疑你，我可替你将其铲除，倘若需要银两，我会叫人予你……”
“是，是……”望着那看似轻飘飘的布包，卫绉舔了舔嘴唇，满脸兴奋之色。
“对了，”忽然，卫绉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眉说道，“我那同伴枯羊，从未听说过他在冀京有什么姐姐，漠都尉可知方才帮枯羊来搭救我等的那位妇人是何身份，莫非亦是二夫人所派？”
漠飞闻言犹豫了一下，转头望了一眼卫绉，见他眼珠直转，心中冷笑一声，他可不是傻子，岂会不知卫绉心中所想？
“那一位女子，乃我主府上四夫人，乃二夫人同室姐妹，你惹不起的……休要打主意去陷害那个叫枯羊的小鬼！——倘若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你可不配做二夫人手里的棋子……”
听出了漠飞话中丝丝警告意味，卫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概一刻辰后，大狱寺牢内走脱了囚犯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狄布耳中，他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牢中，却愕然发现，自家大人的四夫人伊伊正跪坐在监牢之内，至于此牢房内所关押的魏虎、卫绉等人，却是下落不明。
更叫狄布感到不对劲的是，据手底下的弟兄汇报，在四夫人来到大狱寺的同时，有人暗中抽走了大狱寺府衙内值守的东岭众弟兄，似乎是有意要放那几个逃狱的家伙离开。
而这个人，竟然是他的结义三弟，[镰虫]漠飞。
“派人去请大人来！”
狄布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句，因为他清楚，无论是长孙湘雨还是伊伊，这两位夫人，都不是他能够插手的。

第六十七章 裂痕（一）
就在狄布等人尴尬地望着跪坐在牢内的四夫人伊伊而干瞪眼时，谢安已结束了早朝，不过却未回府，有心想回府搂着伊伊再补睡一觉的他，却被天子李寿拉着来到了养心殿。
“说起来，你我二人好久不曾似这般闲聊了吧？”
叫御膳房炒了几个小菜，再配以几盘果脯，天子李寿遣退了在旁服侍的太监与宫女，与谢安一面在养心殿内弈棋，一面对坐喝着早酒。
在大周，说实话清晨喝早酒是不被认同的，因为在旁人看来这算是自甘堕落，俗话说的好，一日之计在于晨，怎么可以在酒醉间消磨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李寿尚且还是安乐王时，他与谢安其实也没少干这种事，毕竟当时他们俩太闲了，除了喝喝酒打发打发时间，整日里其实也没啥事做，不比眼下，一位是大周天子，一位是朝中重臣。
“唔，有些时候了……”端起青铜酒盅饮了一口，谢安咂了咂嘴，似乎有些不满地望着酒盅内那半盏香醇的黄酒，虽说温热的黄酒很是滋养脾胃，但他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最近怎么改喝黄酒了？”谢安纳闷地询问着李寿，毕竟在他记忆里，无论是他还是李寿，以往喝酒时喝的都是烧酒。
李寿闻言苦笑一声，摇摇头说道，“并非是改喝黄酒，只是王公公多番规劝，喝烧酒伤胃，是故……做天子也有做天子的难处。”
回想起老太监王英像护犊般侍候着李寿这位小主人的事，谢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毕竟据小道传闻，上代皇帝李暨生前就是因为过度饮酒时而龙体不佳，而如今李寿才及及弱冠，受李暨临终托付的老太监王英，自然会格外注意小主人的膳食，毋庸置疑，倘若今日若不是谢安，哪怕换做朝中任何一位大臣，恐怕老太监亦不会对天子李寿喝早酒的事视若无睹。
“最近过得如何？”丢了几枚果脯在嘴里，谢安轻笑着问道。
李寿闻言笑了笑，摇摇头说道，“大周皇帝，一国之君，还有什么过得好与不好之说？——总归过得不如你自在吧……”说到这里，他眨了眨眼睛，揶揄道，“前段日子，御史台可没少弹劾你……”
听闻此言，谢安无语地翻了翻白眼。
他知道，御史台虽然是偏向丞相李贤的人，但是像御史大夫孟让那位正直的御史言官，他们该弹劾什么人还是会弹劾，并非是政治上恶意的攻击，而是起到一个督促、鞭策的作用，毕竟这才是朝廷设置御史台这个监察机构最根本的原因。
“扣了我多少俸禄？”谢安皱着眉头问道。
“唔，”李寿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下，不太肯定地说道，“大概是九个月左右吧……”
“九个月……”谢安端着酒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要知道，以他刑部尚书的官职，月俸是两千两百两，换而言之，李贤名正言顺地扣掉了他几近两万两的俸禄。
对于谢安府上几位夫人而言，两万两不过是毛毛雨，尤其是长孙湘雨那个小富婆，然而对谢安来说，那两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那直接关系到他私人小金库内藏钱的多寡。
“该死！”当着李寿这位大周天子的面，谢安低骂一句。
翻翻白眼无语地望了一眼谢安，李寿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毕竟他也清楚谢安府上的事，知道谢家绝大部分的财政，都把持在其二夫人长孙湘雨与四夫人伊伊手里，谢安这位堂堂家主，堂堂朝廷刑部尚书，其实手里没几个钱。
“还在想着攒钱去城内青楼吃花酒的事？”李寿抬手取过酒壶，替谢安倒了一杯，心中着实有些纳闷，在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这三位极其厉害的女人面前，谢安竟然还能保持以往的[良好传统]。
似乎是没有听出李寿话中几分揶揄的口吻，谢安摇了摇头，有些认真地说道，“唔，最近没什么空闲……”
“若是得空呢？”李寿一脸古怪地问道。
“得空啊……”谢安咧着嘴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漠飞那家伙变节投靠湘雨了，危险……”
“你啊……”李寿闻言苦笑不得，他自然清楚谢安话中的含义，无非就是充当他们耳目的东岭众刺客漠飞变成了长孙湘雨的专职跑腿、使唤，倘若谢安有胆走入城中任何一家青楼，保管他这边还没喝几杯，那边长孙湘雨便会得知，被那个女人抓到把柄，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或许是注意到了李寿那哭笑不得的表情，谢安稍稍有些尴尬，咳嗽一声，岔开话题，挤眉弄眼说道，“别光说我了，对了，听说，朝中有些位大臣上本启奏，催促陛下纳妃？”最后一句，他是用调侃的语气说的。
“……”李寿面色微微一红，白了一眼谢安，没好气说道，“怎么？谢爱卿对此有何见教？”
嘿嘿一笑，谢安将脑袋凑近李寿，笑嘻嘻说道，“要不要微臣替陛下把把关啊？”
“嘿！”李寿闻言一笑，不留情面地打击道，“你监守自盗事小，回头朕被你府上几位夫人追杀是大！——为了朕的小命着想，这件事就不劳烦谢爱卿了！”
“这话说的……”谢安怏怏地撇了撇嘴，举起酒盅喝了一口，慢条斯理说道，“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选秀啊？我一直觉得江南女子不错，要不你纳几个江南的妃子？也有助缓和江南反朝廷的情绪……”
“你当我是什么？”见谢安说得口无遮拦，李寿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他，继而摇头说道，“暂时不打算纳妃……王氏与我相识于患难，始终不离不弃，如今我稍有起色……对不起她！”说完，他见谢安吃惊地望着他，疑惑问道，“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看不出来啊……”放下手中酒盅，谢安吃惊地望着李寿，古怪说道，“真没想到，陛下还是一位痴情的主……”
无视谢安的调侃，李寿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自古帝王多纳妃、多子嗣，在我看来，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看看朕那几位兄弟，呵呵……”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反正朕也有太子了，用来搪塞朝中那些位大臣也足够了……这件事上，你别给我生事！”说着，他狠狠瞪了一眼谢安，毕竟在他看来，谢安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
“嘁！”被一句话戳中心中所想，谢安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就在这时，殿下匆匆走入一名太监，叩地口呼万岁。
“不是叫尔等休要打搅朕与谢爱卿饮酒么？”李寿有些不悦地说道，不得不说，做了两个月的皇帝，他已有些一国之君的气势，看那小太监畏惧的模样就可以得知。
“陛下恕罪！——实乃是大狱寺派人寻谢大人，说是有要事禀呈谢大人……”
李寿闻言莫名其妙地望向谢安，见谢安耸耸肩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点头说道，“传！”
“是！”恭敬行了一礼，那名小太监匆匆离去，没过多久，便有一人急步走入养心殿，只见此人作大狱寺狱卒打扮，无疑就是大狱寺重牢内的东岭众狱卒。
在向天子李寿叩地抱了抱拳后，那名狱卒依言起身，走到谢安身旁，附耳对他低声说了几句。
“谁？你说谁？”谢安吃惊地望着那名狱卒，一脸的匪夷所思。
见此，那名狱卒附耳又对谢安低声说了几句，李寿诧异地发现，谢安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露出几分惊愕与困惑。
“怎么了？”李寿纳闷问道。
只见谢安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有些尴尬地说道，“家里出点事……陛下，容微臣暂且告退！”因为是当着那名东岭众狱卒的面，谢安用尊称称呼着李寿。
听闻谢安此言，李寿不由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微笑说道，“既然家生变故，谢爱卿但去无妨！”
此刻的谢安，显然没有心情去计较李寿那假惺惺的笑容，依言拱手告辞，与那名狱卒一道急匆匆地赶到大狱寺重牢。
刚踏入监狱牢房，得闻通报的狄布便迎了出来。
“在哪呢？”谢安直截了当地问道。
狄布一听，便领着谢安来到了此前关押魏虎、卫绉等人的牢房，而如今，这里关着一位容貌美丽的贵妇人，这位贵妇人跪坐在牢门之内，看似平静，可从她时而微微颤抖的双肩却可以看出，她的心情可不似她的面色那样从容不迫。
“伊伊？”站在牢门外，谢安吃惊地望着自锁在牢狱内的妻子。
“夫……”伊伊抬起头，一脸愧疚地望着夫君，继而面色一黯，低下头去。
“狄布，打开牢门！”
“是！”点点头，狄布用钥匙打开了牢门上的铁锁。
谢安径直走入牢内，见伊伊死死低着头，一动不动，遂蹲了下来，一脸疑惑地低声问道，“伊伊，方才狄布派人通知为夫，说是你放走了……唔，说是你协助一个反贼救走了关押在此牢内的太平军，可有此事？”
伊伊闻言双肩微微一颤，轻声泣道，“妾身知罪……”说着，她缓缓跪扶于地。
见伊伊干净洁白的衣物堪堪就要触碰肮脏的地面，谢安一把将她扶了起来，好言说道，“起来说……怎么回事？——莫非有人胁迫你？”
在谢安不忍的目光下，伊伊微红的双目泪如雨下，轻声泣道，“并非有人胁迫妾身，是妾身……是妾身自愿的……”
谢安闻言一愣，默默地望着伊伊那梨花带雨的脸庞，心生不忍，用袖子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好言说道，“咱们回家细说，好么？”
伊伊摇了摇头，梗咽说道，“妾身知法犯法，包庇逃犯，理当问刑……”
“胡闹！”谢安皱了皱眉，继而察觉口气有些强硬，遂放软语气，低声说道，“好了，先跟为夫回府去，为夫的话你不听么？”
伊伊抬起头，用略显红肿的美目望着谢安，继而低了低头，怯生生说道，“妾身不敢……”
谢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脱下身上的官服披在伊伊身上，轻扶着她走出牢门，旁边狄布得见，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卑职认为有件事要让大人得知……”
见狄布一脸凝重之色，谢安轻轻拍了拍伊伊的肩膀，温柔说道，“伊伊，你先到外面等为夫……”
“是……”伊伊弱弱应了一声，双手扯紧夫君披在她身上的官服，走了出去。
望了一眼伊伊离去的背影，谢安转头望向狄布，皱眉说道，“何事，狄布？”
只见狄布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昨日，二夫人曾来过一趟重牢，叫卑职将那几个人中一个叫卫绉的家伙单独带出去，看样子是成功策反了那人，当时卑职还以为是二夫人想从那人口中问出些有关于太平军的情报来，不过如今想想似乎有些不对劲……还有方才伊伊夫人来大狱寺之前，我三弟漠飞曾暗中遣散大狱寺值守弟兄，似乎有意要叫那些走脱，否则，就算是伊伊夫人，也断然不可能那般轻易将囚犯从牢内放走……”
“……”谢安闻言无语地抬手揉了揉脑门，哪里还会看不出此事背后有长孙湘雨的影子，微微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几个太平军的小喽啰而已……湘雨既然这么做，想必有她的目的，待会本府会亲自问他……”
“那这边……”
“唔，就配合她一下吧，派几十个东岭众弟兄叫城内溜达几圈……本府先回府上，你忙了这边的事，到本府府上来！”
“是！”
吩咐完狄布，谢安带着伊伊坐马车回到了自家府上，一路上，伊伊垂着头默然不语，那无助自责的神色，看得谢安很是揪心。
谢安本想将伊伊带到偏厅或者她的房间，单独询问她，但不巧是，刚走到前院厅堂，便见到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正坐在堂中，得见谢安带着伊伊从府外归来，梁丘舞与金铃儿显然很是纳闷，至于长孙湘雨嘛，尽管她装着困惑的可爱模样，可眼中那一抹得意的笑，又岂能瞒得过谢安的双眼。
“伊伊？大清早的，你在府外做什么？——夫君，不是去上早朝了么？”不明就里的梁丘舞诧异问道。
“我……”伊伊望向梁丘舞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低下头默然不语。
这一下，就算是梁丘舞也瞧出不对劲了，走近谢安，皱眉问道，“怎么了，安？”
说实话谢安很为难，毕竟伊伊所做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了想，他还是如实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众女，毕竟在座的都是自己的女人。
“什么？伊伊你……你竟然……”听闻夫君谢安所言，梁丘舞又惊又怒，难以置信地望着伊伊，用质问般口吻问道，“为何要这么做？——你可知道，大狱寺乃夫君辖下，大狱寺出了差池，夫君亦难逃干系！”
“是因为那个叫枯羊的小家伙么？咯咯，那个小家伙倒是蛮讨人喜的……”长孙湘雨在旁添乱，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枯羊？那个新来的叫阿羊的家丁？”梁丘舞愣了愣，与金铃儿对视一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伊伊，仿佛是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不是的，不是的……”以伊伊的聪慧，哪里会猜不到梁丘舞与金铃儿的胡思乱想，连忙辩解道，“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梁丘舞拍着桌案怒声问道。
伊伊闻言面色一滞，怯怯地望了一眼夫君，本着不想被夫君误会的想法，鼓起勇气低声说道，“他……他是我弟弟，亲弟弟……”
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顿时愕然，在她二人身旁，虽然谢安绝不认为伊伊会背叛自己，可听到这句，亦不由愣住了。
“亲弟……你哪来的亲弟弟？”梁丘舞吃惊地望着伊伊，毕竟伊伊的事，她最是清楚不过，伊伊那是几岁大时被梁丘公收养在东公府上的孤儿，何来什么亲弟弟？
伊伊闻言脸上过几分青白之色，见此，谢安断定她心中必然有什么难言之隐，连忙替她解围道，“好了，说到这里就够了吧？——伊伊，跟为夫到房内去！”
话音未落，就见长孙湘雨用手中的折扇挡住了谢安的去路，似笑非笑说道，“哎呀，说半截吊人胃口这可不好，反正这里没有外人，伊伊，就将实情尽数说出来吧……”她那看似微笑的眼眸中，隐约闪过一丝精光。
“湘雨！”谢安皱眉瞪了一眼长孙湘雨，后者故作害怕地用折扇挡着半张脸，用话语挤兑着梁丘舞道，“做错了事，处罚暂且不论，至少要说说清楚嘛，对吧，小舞妹妹？”
梁丘舞这回罕见地没有去计较长孙湘雨称呼上的不敬，一双虎目直视着伊伊，沉声说道，“不错，夫君莫插手此事！——伊伊，你今日给我说清楚，为何要相助那帮反贼，如若不然，可别怪我不念多年姐妹之情！”
“反贼……”伊伊闻言苦笑一声，鼓起勇气抬头望向梁丘舞，静静说道，“你口中的反贼，指的是十七年前在金陵被梁丘家满门杀尽的公羊一门么？指的是当时公羊一门数百口中侥幸逃过的姐弟二人么？”
顿时，整个屋内鸦雀无声，气氛变得何其尴尬、紧张。
“啊拉，事态似乎出奇的不妙呢，看来奴家还是暂且回避一下吧……”暗自窃笑着，长孙湘雨正要转身离开，旁边谢安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她的小脑瓜。
“你给为夫乖乖留在这里！——如果不想待会屁股受罪的话！”

第六十八章 裂痕（二）
在谢府北厢的小书房内，当伊伊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经过尽数说了一遍后，梁丘舞沉默了，尤其是当出身金陵的金铃儿解释了一遍有关于公羊家的事后。
“你……原来是公羊家的女儿么？”梁丘舞那不自觉微微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她此刻心中极其震骇的秘密。
“……是！”伊伊清楚地感觉到了，她感觉到可以说自小一起长大的梁丘舞，望向她时的目光再不是以往那样的熟悉，隐约有些陌生。
二女对视了一眼，继而相继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十几年的姐妹感情，显然已出现一条裂痕。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谢安皱眉瞪了一眼身旁的长孙湘雨。
[满意了？]
似乎是看出了谢安眼神中所蕴含的意思，长孙湘雨眨了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露出一副很是无辜的表情。
[又不是奴家的错……]
[不是你方才故意拦着我，随后用话挤兑舞儿，至于变成眼下这种情况？]
谢安眯了眯眼睛，心中多少有些生气，毕竟在他看来，这种糟糕的情况原本可以避免的，若不是方才长孙湘雨坏事，他明明可以先与伊伊单独谈谈，了解一下情况，如今倒好，伊伊被逼得无奈之下说出了自己真正的出身，致使她与梁丘舞十几年来的姐妹感情出现危机。
“都……都渴了吧？妾身去泡壶茶好了……”承受不住梁丘舞与伊伊之间那诡异的气氛，金铃儿讪笑着站起身来，主动替夫君谢安以及其他三女都倒了一杯茶。
可惜的是，她这番动作显然无法冲淡梁丘舞与伊伊之间那难明的氛围，别说她了，就连作为夫君的谢安都不知该如何插嘴。
平心而论，伊伊做错了么？
啊，她确实做错了，她不该借着夫婿谢安权利的便利，私下帮助自己的亲弟弟枯羊，可从人情的角度来说，作为姐姐，帮助自己的弟弟有什么错？
她最大的错误，在于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她的夫婿谢安。
要知道谢安根本就不在乎那魏虎、卫绉那几条落网的小鱼，他所关心的，在于城内还没有其余的同党，会不会危害到他手底下的大将费国，倘若伊伊能够对谢安实言相告，难道谢安会不徇私情，将枯羊那个小舅子抓起来？
虽然身为刑部尚书说这话有点不合适，但是，比起国法而言，谢安显然更重视感情。
如果没有长孙湘雨坏事，谢安方才将伊伊单独带到书房，问清楚原因就稍稍训斥几句也就完事了，毕竟伊伊可以说是他最宠爱的女人，平日里甚是温柔、乖巧，至今为止一直是谢安心目中完美的女子，如今犯下这小小错误，谢安也断然不至于对他怎样。
但是被长孙湘雨这一打岔，整个问题的严重性就升级了，从伊伊私下放走魏虎、卫绉等人这件事上升了公羊家与梁丘家恩怨这个极其尖锐的矛盾上。
就拿梁丘舞来说，她从小视伊伊为亲姐，记得谢安初到东公府时，梁丘舞便警告过他，伊伊尽管是下人的身份，日后会成为他的侍妾，可他若是敢欺负伊伊，她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当时梁丘舞说话时脸上严肃的表情，谢安至今亦记忆犹新。
如今倒是好，梁丘舞懵然发现，自己相处十几年、亲如姐妹的伊伊，竟然是十七年前被她梁丘家所灭门的金陵公羊家后人，这让她日后如何与伊伊相处？
梁丘舞虽然脑袋怎么不灵光，但为人却不糊涂，相反地，她做事极其仔细，一板一眼，可以说是恩怨分明，正因为如此，她迷茫了。
从公事来说，梁丘舞并不认为她梁丘家就亏欠公羊家，公羊家为何会遭到灭门的惨事，难道是因为梁丘家么？不，要怪就怪公羊家自身。
不可否认，公羊家也没有什么作为的过错，就拿当时公羊家的当家公羊沛来说，他身为南唐的旧臣，为复辟南唐而出力有什么错？相反地，这是忠义的表现。
但是对于大周而言，公羊沛的举动便是反逆。
啊，自古两国交战，从来就没有所谓的谁正义谁邪恶的说法，问题在于最后的胜利者是哪一方，毕竟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大周国力强盛，赢得最后的胜利，那么大周就是正义的一方，而太平军以及公羊家便是反贼，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换而言之，从公事上来说，梁丘舞不觉得她梁丘家欠公羊家什么，倘若日后有公羊家的幸存者来找她寻仇，她也不会手下留情，倘若来人能本事杀地了她，那是那人本事，倘若升不了，梁丘舞也不会看在什么前代的恩怨上就饶对方一马，她虽然笨，但是却不迂腐。
然而一牵扯到伊伊这位相识已久的、亲如姐妹的女子身上，梁丘舞无疑感觉在私情上欠她许多，啊，只是觉得对不起伊伊，无关乎公羊家什么事。
而对于伊伊来说，心中这个最大的秘密被梁丘舞得知，无疑是意味着她与梁丘舞之间的关系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倘若梁丘舞并不知情，仅仅只是夫君谢安知情，伊伊或许还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与梁丘舞情同姐妹，毕竟说真格的，她对公羊家其实也没什么归属感，因为她自打记事起就居住在东公府，她所重视的家人，无疑就是夫君谢安、几位同室姐妹，以及梁丘公，尽管后者是十几年前覆灭公羊家的间接人物。
可如今梁丘舞已得知事实真相，那就不是伊伊单方面能够隐瞒的事了，倘若她刻意与梁丘舞修好，很有可能非但起不到任何效果，反而会被人看轻，知情的旁人可能会说闲话，你明明是公羊家的女儿，何以要对仇敌梁丘家的女儿刻意奉承，难道不知羞耻么？
啊，这才是谢安恼怒长孙湘雨的真正原因所在，因为正是这个女人的干涉，叫梁丘舞与伊伊不得不站在了互相对立的角度上，可以说，梁丘舞与伊伊二女眼下的对峙，完全就是长孙湘雨方才的举动所一手促成的，反之，若是这个疯女人方才不插手，谢安显然可以隐瞒下这件事。
一想到这里，谢安不由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长孙湘雨。
或许是察觉到了夫君眼中的怒气，饶是长孙湘雨亦有些头皮发麻，咳嗽一声，讪讪说道，“夫君大人，您看这里也没奴家什么事了，要不奴家暂且告退了……”
“嘿！”谢安气乐了，咬牙说道，“闯下祸就想跑？哪这么容易？”
“夫君大人说什么呐，奴家怎么都听不懂呢？——人家真的不知情呢……”长孙湘雨毫不放弃地继续对夫君展开可怜兮兮的装无辜战术。
“不知情？”谢安嘴角上扬一个弧度，转头对金铃儿说道，“金姐姐，说起来，你等几人方才如何那么凑巧就在大厅呢？”
长孙湘雨闻言一双美目下意识眯了眯，心下暗叫不妙，同时，那边正在泡茶的金铃儿一脸懵懂地回答道，“这个……方才湘雨妹妹说什么[待会有好戏瞧]，是故叫妾身等人在大厅等候……”
果然！
轻哼一声，谢安面无表情地望着长孙湘雨，淡淡说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嘁！”长孙湘雨撅了撅嘴，暗自嘟囔道，“这么聪明干嘛……”
在此之前，长孙湘雨一直希望自己的夫君谢安能够变得更加聪明，最好是能够站到与她同样的高度上，但是这会儿，她显然是改变了以往的期待，迫切希望自家夫君越笨越好，最好跟梁丘舞那个笨女人一样。
毕竟夫君谢安若是变得聪明了，就意味着她心底许多小算盘就逃不过他的眼睛了。
“过来！”谢安拍了拍自己的双膝，面无表情地望着长孙湘雨。
饶是长孙湘雨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亦露出几许恳求、畏惧之色，偷偷望了一眼屋内其他三女，求饶般说道，“夫君，人家知道错了，真的，奴家真的知道错了……”
“少废话！”
“……”见夫君谢安表情严肃，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长孙湘雨咬了咬嘴唇，在金铃儿那匪夷所思的目光下，缓缓挪到谢安身旁，面红耳赤地趴在夫君膝盖上。
“啪！”一声脆响，谢安扬起的右手狠狠打在长孙湘雨的翘臀上，期间伴随着后者一声娇脆的痛呼声，连带着金铃儿，甚至是相识沉默中的梁丘舞与伊伊二女亦是心头一跳。
太丢脸了……
三女心中下意识生起一个念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受罚中的长孙湘雨，毕竟这个女人在家里一向是无法无天，似这般情景可是不容易瞧见。
“说！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奴家不敢了……”可能是谢安着实打地有些重，长孙湘雨语气中略微显得几分梗咽，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她为了让夫君谢安手下留情而故意装出来的。
但是不怎么说，似这等景象若是被胤公、长孙靖瞧见，他二人显然要大跌眼镜，毕竟长孙湘雨别看身子骨瘦弱，但是心中着实傲气，似这等求饶的事，实属罕见。
“知情不报……啊？”
“奴家没有……哎呀……”
“没有？你昨日到大狱寺去干什么了？”
“是狄布告的密么？该死的……哎呀……”
“还叫漠飞调走大狱寺内的值守人员，方便那些逃脱？你也是从犯你知道么？！”
“奴家哪……哎呀……奴家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还算计伊伊？为夫不是告诫过你，不许算计自己人么？还是姐妹……”
“哎呀……奴家知错了嘛，呜呜……”
望着长孙湘雨伏在夫君谢安双膝上连连呼痛，梁丘舞、金铃儿、伊伊三女很有默契地缩了缩脑袋，毕竟似长孙湘雨所受的惩罚，疼痛倒还在其次，问题是实在太丢脸了，倘若是换做她们受罚，恐怕日后有好长一段日子在家里抬不起头来，毕竟那是当着其余几位同室姐妹的面。
“知错么？！”
“知错啦，奴家知错啦……哎呀……”
“错在哪了？”
“奴家不该隐瞒夫君大人，不该知情不报……”
“还有呢？”
“还有……哎呀，还有不该存坏心眼，不该破坏小舞妹妹与伊伊妹妹二人的感情……”
听闻此言，梁丘舞与伊伊忍不住对视一眼，继而相继迅速地移开的目光，她们知道，谢安这是变相地替她二人解围，将全部的过错都推在长孙湘雨身上。
足足过了小一盏茶工夫，就算梁丘舞清楚谢安不可能下狠手，却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毕竟长孙湘雨实在是装得极其可怜。
“安，差不多了，住手吧……”
谢安闻言转头望向伊伊，问道，“伊伊，你觉得呢？”
“我……”伊伊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妾身亦觉得可以了……不是，此事过错皆在妾身身上，不怪湘雨姐……”
见此，谢安这才扶起长孙湘雨，其实，除了第一下打地重之外，之后几下实际上很轻，毕竟谢安也知道长孙湘雨身子骨弱，可尽管如此，长孙湘雨被扶起来时依旧是梨花带雨，一副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夫君大人真狠心……”梗咽着轻轻揉着自己的臀部，长孙湘雨一脸委屈地望着谢安。
尽管清楚这个女人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谢安心中亦有些不忍，一面伸手替她揉着被打疼的部位，一面严厉说道，“看你日后还敢不敢！”
“奴家不敢了嘛……”顺势扑在夫君怀中，长孙湘雨低着头，双肩微颤，看似是在啜泣，可实际上呢，在众女看不见的角度，她将头凑在谢安耳边，伸出香舌轻轻一舔夫君的耳垂，用带着几分埋怨、几分诱惑的口吻，低声吐出几个字来。
“夫君坏心眼……”
很显然，她是看出了谢安的意图，知道自家夫君这是故意要将她推到梁丘舞与伊伊二女面前，将一切的罪过推给她，这样一来，梁丘舞与伊伊便能[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变相地缓解眼下她二人之间的紧张气氛。
不过虽然看出来了，长孙湘雨却很配合，一来是她确实也做错了事，二来嘛，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变相讨好自家夫君的途径？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确实是众女中与谢安最有默契的女人，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婿了，眼睛一扫就知道谢安想要什么，正因为如此，就算她有时做的比较过分，亦能免除责罚。
当然了，反过来说，长孙湘雨也正是因为这样而失去了成为谢家长妇的机会，因为她太厉害，太精于心计，若是不找个人压着她，日后谢家指不定得有多乱。
听闻长孙湘雨在耳边那一声低喃，谢安便知道这个女人看出了自己的意图，当然了，谢安一开始就没指望能瞒得过这个聪明绝顶的女人，毫不客气地说，他不过是借着长孙湘雨二人联手演一场戏，缓解一下梁丘舞与伊伊之间那诡异的紧张气氛罢了。
这不，在眼睁睁瞧见了长孙湘雨所受的香艳惩罚后，梁丘舞与伊伊微微呼吸急促，面红耳赤，哪里还有什么对峙的心思。
甚至于，随着长孙湘雨那故作啜泣的声音逐渐变成真实的娇喘声，看着她双手紧紧搂着谢安的脖子，闭着双目一副享受的模样，梁丘舞额角的青筋都绷紧了。
“安！”梁丘舞略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因为在她看来，她若是再不制止，恐怕谢安与长孙湘雨就要当场表演不足以外人所道的恩爱了。
“情不自禁，情不自禁……”被梁丘舞喝醒，谢安下意识地收回搭在长孙湘雨翘臀上的，那只不知何时改揉为爱抚的右手，讪讪一笑。
再看长孙湘雨，这个女人早已软倒在夫君怀中，脸上浮现出几抹春色，眯着双目微微喘息着，看上去很满足，不过隐约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只看地梁丘舞等三女暗自咬牙。
不过这样一来，也使得众女的注意力从长孙湘雨再度回到了伊伊身上，毕竟再这么说伊伊才是此番做错了事的正主，哪怕是长孙湘雨，也想看看谢安会如何处罚伊伊。
因为关系到谢安这位家主在家中的威严，四女很识趣地谁也没有开口，毕竟长孙湘雨方才已经很好地演示了一遍忤逆家主的下场，其他三女才不想在同室姐妹面前丢这个脸。
“方才舞儿与湘雨说的对，做错了事，就要受罚，”转头望向伊伊，谢安沉声说道，“伊伊，虽然我谢家并没有什么家规，不过为夫还是要罚你，你可服气？”
伊伊低了低头，轻声说道，“妾身知罪，甘愿受罚……”
“好，既然如此，就参照为夫当初在东公府所受的家法，到禁闭室跪上两个时辰……”谢安口中的禁闭室，其实是北厢房最靠东的一间空房间，众女本打算在那里供奉他们夫君谢安的先祖，不过由于谢安是孤儿，就连姓名也只是孤儿院的护士们随便取的，根本找不到什么所谓的祖先名讳，因此，谢安便在那里供了三幅字帖卷 轴，中央是[天地]，左侧[忠孝]，右侧[仁义]，权当是感谢某位不知名的大意志让他来到这个时代，娶了四位如花似玉的娇妻。
哦，对了，这三幅字帖，尽数出自长孙湘雨的手笔，诚可谓是大气磅礴，极具威势。
“是……”伊伊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也去！”谢安拍了拍尚且赖在她怀中的长孙湘雨的背部。
“诶？——好嘛，奴家去就是了……反正奴家就是受气的，没人怜，没人疼……”长孙湘雨不情愿地撅了撅嘴，继而见夫君双目一眯，回想起依旧残留着痛觉的臀部，不情不愿地哼了哼。
恐怕也只有在夫君谢安面前，长孙湘雨才会这般服软，或许这就是所谓一物降一物。
一刻之后，谢安站在后院的水池边，长长叹了口气。
见夫君谢安长叹一声，金铃儿脸上露出几分自责，低声说道，“若是妾身聪明些就好了，伊伊那时问妾身有关于公羊家的事，妾身就应当察觉不对……”
“这不关金姐姐的事。”谢安轻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宽慰，让金铃儿稍稍心安了一些。
“不过真没想到，湘雨竟然早就知晓此事……”
“哼！”轻哼一声，谢安撇撇嘴说道，“她的心眼可坏得很，你可别小看她，她若是不安分，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她有着颠覆一国的才能……唉，有些时候，真希望她能安分点……”
“竟然这么说自己的女人……”金铃儿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呵呵。”谢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这样好么？叫湘雨与伊伊单独在一起……”由于与长孙湘雨相处了一阵子，金铃儿逐渐知晓了那个疯女人的底细，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说实话，尽管金铃儿很是看梁丘舞不顺眼，但是在意识到长孙湘雨方才那番举动的真正意图后，她显然对长孙湘雨亦产生了几分埋怨，埋怨她不该故意叫梁丘舞与伊伊二人生隙，毕竟自嫁给谢安后，金铃儿便将自己的全部尽数托付在眼前这位小他几岁的男人身上，全心全意，因此，对于长孙湘雨那故意制造众女间不合的举动，她亦有些看不惯，因为那样会被她的夫君谢安带来莫大的困扰。
“没事，为夫方才已经教训过湘雨，她应该会乖巧几日，不过几日之后就不好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呵呵呵……”谢安苦中作乐般笑了笑，继而喃喃说道，“再者……”
“再者？”金铃儿疑惑地望着。
脑海中回想起自己曾经在东公府受家法时，梁丘舞曾自罚前往陪伴的事，谢安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轻声说道，“也并非是单独她二人受罚，舞儿会去陪伊伊的……”
“咦？夫君可未惩罚那只母老虎呀……”
“呵呵！”谢安笑而不语，在他看来，梁丘舞虽然脑筋不灵活，但是责任感却很浓，有着她独特的魅力。
只不过就算如此，要弥补她与伊伊之间的姐妹感情列横，恐怕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夫君……”忽然间，金铃儿面色一变，不动声色地朝着远处围墙的方向努了努嘴。
谢安下意识转头望去，正巧望见在远处的围墙上，几日前见过的那个唤作的[府上家丁]正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府内的动静。
还敢回来？
怎么着？救了那些同伴还不够，打算将你姐也带走？
嘿！
“要妾身将其拿下么？”金铃儿低声问道，她的语气很是自信，仿佛举手间便能将枯羊抓获到夫君面前。
唔，事实上也是如此。
抬手拦下了金铃儿，谢安不动声色地继续观赏着池中的游鱼。
“不，先等等，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第六十九章 隐患
——大周景治元年四月九日，谢府偏厅——
正值辰时时分，若是在往常，谢安这个点应该在刑部府衙当职，处理一些下属刑部上呈的案卷刑事，不过今日较为特殊，因为府上来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太平军二代六神将之一，[天枢神将]枯羊。
说实话，鉴于两日前着小子曾偷偷摸摸窥探过自己府上的动静，谢安原本以为这小子会偷偷潜伏自己府上，将他因为做错事而禁足在谢府内的亲姐伊伊救走，但是谢安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竟然有胆量光明正大地来拜访他。
“我便是你等要寻的六神将，耿南便是死于我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放了我姐！”枯羊在见到谢安的第一时刻便道出了他此行前来的目的。
对于这位年轻气盛的小舅子，谢安亦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他将枯羊带到了前院一间偏厅，吩咐府上厨房的下人烧了几个菜，一来是枯羊来得早，谢安还未用饭，二来嘛，来者是客，以谢安如今的身份，断然不至于不做款待。
“枯羊……对吧？”望了一眼对坐的枯羊，谢安微笑说道，“前两日见你时时窥探我府上动静，还以为你要做什么……呵呵呵，实在是出乎意料啊……”
在谢安说话的时候，他身旁的金铃儿侧身替夫君倒满了酒，继而饱含深意地瞥了一眼枯羊，要知道，这几日她可是专门防着枯羊偷偷潜入她谢府呢，谁曾想，人家竟然堂而皇之地前来拜访，这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在金铃儿暗自枯羊的同时，枯羊亦在暗自打量着这位看似贵夫人打扮的女子，听到谢安的话，用带着几分苦涩的口吻自嘲说道，“[炎虎姬]、[鬼姬]，妄想在这两位手中要抢出家姐，枯羊还不曾自大到这等地步……”
“咦？”金铃儿闻言愣了愣，有些纳闷地问道，“你从何处听说余？”
不怪她如此纳闷，毕竟自嫁给谢安后，金铃儿一直以来都很低调，不可否认，她此前曾在冀京造下诸多杀孽，但是那些杀孽，被因为兄长的死而深深自责的皇五子李承一力承担，因此，尽管金铃儿曾受迫于李承暗杀了上百名朝廷官员，但是她在冀京却并没有什么威名，因为旁人只知道是当时李承手底下一名刺客所为，却不知那刺客究竟是谁，只有像李寿、李贤、谢安、梁丘公、胤公等少数一部分人，才知晓其中内情。
甚至于，直到今时今日，冀京城内有些好事之徒依然还在猜测，猜测堂堂刑部尚书谢安，为何会娶一位毁了容貌的女子为其府上三夫人。
正因为如此，对于枯羊一口道破了自己的身份，金铃儿实在有些好奇。
“是听你姐姐说的？”谢安微笑着问道，算是变相地扫除了金铃儿心中的困惑。
枯羊闻言深深望了一眼谢安，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举动，叫金铃儿顿时恍然大悟。
也是，若非如此，恐怕外人只知道谢安诸位夫人中，有一位武艺高超的梁丘舞，却很难得悉，还有一位威胁程度丝毫不逊色[炎虎姬]的女人。
“话说回来，你此番前来，打算做什么呢？”饮了半盏酒水，谢安望着枯羊慢条斯理地说道。
枯羊闻言抬起头来，直视着谢安的双目，正色说道，“此事我方才就说了……前些日子杀耿南的人，是我，闯入大狱寺重牢救走魏虎、卫绉的人，亦是我，与我姐无关……我乃二代天枢神将，抓到了我，足够你向朝廷邀功了！”
“邀功？”谢安闻言一愣，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枯羊不悦说道。
“笑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无视枯羊隐约有些恼怒的表情，谢安淡淡说道，“如果我要抓你，前两日你在我府邸外鬼鬼祟祟，我便可以叫铃儿将你拿下，之所以任由你窥探我府上动静，不过是想看看你究竟想做什么罢了……”他口中的铃儿，指的便是金铃儿，毕竟当着不熟悉的人，谢安自然不好用金姐姐来称呼自己的妻子。
不过这一声铃儿，却是叫金铃儿心中一荡，眼眸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欢喜与甜蜜，可能是比起金姐姐，铃儿这个称呼更加亲昵吧。
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金铃儿，枯羊默默地举杯饮了一口酒水，毕竟他亦是出身金陵，岂会不知金铃儿这位十年前便名声响彻金陵附近黑道上的大人物。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若不是他们第三代主帅陈蓦稍稍有些大男子主义，轻视女流之辈，恐怕他早些年就尝试将金铃儿拉入太平军六神将的行列了，哪里还轮得到费国、耿南、季竑这些人。
见枯羊沉默不说话，使得二人间的气氛显得有些滞重，谢安有意岔开了话题，毕竟对方怎么说也是他的小舅子，何必弄得双方都不愉快，但是有些话，谢安却不得不说。
“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么？”
面对着谢安严肃的质问，枯羊迟疑了一下，说道，“杀了朝廷官员，又从大狱寺劫走了要犯……”
“我指的不是这个！”抬手打断了枯羊的话，在他愕然的目光下，谢安皱眉说道，“你可知道，舞儿……也就是你口中的[炎虎姬]，她与你姐姐伊伊乃是十几年的姐妹，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感情胜过亲姐妹，但是如今呢？她二人每日说不到十句话，甚至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坐下来好好聊几句……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枯羊张了张嘴，默然不语。
“可能在你看来，你才是伊伊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因为你是她亲弟弟，可是在我看来，舞儿与伊伊相处十余年，难道不算她的亲人么？——因为你这个得知不到十几日的弟弟的出现，却叫她失去了一位相处十余年的姐妹……你到冀京来做什么？！”最后一句话，谢安显然是动了几分怒意，毕竟枯羊的出现，几乎将梁丘舞与伊伊多年来的感情破坏殆尽。
倘若是前两日，或许枯羊还能说什么[公羊家的女儿如何能与仇敌交善]这种话，然而他亲身经历他的亲姐姐不惜冒着被她夫君重责、被朝廷重责的危险帮他从大狱寺重牢内救出他的同伴后，他显然已说不出任何抱怨的话来。
毕竟虽说是亲姐弟，但他二人从未见过面，然而伊伊却能为他做到这份上，这已是实属难得。
“夫君……”金铃儿轻轻扯了扯谢安的衣袖，提醒谢安平息心中愤怒，因为她知道，她的夫君之所以会接见枯羊，并非是为了指责他或者将其抓起来。
经金铃儿提醒，谢安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神，继而望着枯羊正色说道，“罢了，事已至此，我再怎么说你也没用，铃儿……”他望了一眼身旁的女人。
金铃儿会意，从身后的一只木匣中取出一柄宝剑以及三块玉牌，放在桌上。
枯羊愣了愣，因为他认出，那柄剑正是他此前所有，而至于那三块玉牌，正是代表着[天枢]、[天机]、[天权]三位太平军六神将职位的玉牌。
“这是……”枯羊不解地望着谢安。
指了指桌上三块玉牌，谢安淡淡说道，“你等此行来冀京，为了不就是这三块玉牌么？既然是你太平军的东西，物归原主不好么？——牌子还给你们可以，不过人就别想了……”
说实话，对于那三块玉牌的归属，谢安个人是不觉得这玩意有什么作用。
就拿费国来说，他投靠大周朝廷的事显然已被太平军得知，换句话说，费国就算再拿着[天玑神将]的玉牌，也无法再号令他原本手底下那一万太平军，相反地，留着这块玉牌反而有性命危险，还不如趁此机会丢还给太平军，也省得太平军再派人来暗杀费国，要知道，费国可是谢安所器重的大将之才，他可不想这位大将因为一块小小的玉牌而丧命。
同样的话，谢安在事后曾找过李贤，也对他说了一遍，李贤总归是着眼于大局的睿智人物，觉得眼下还不是与太平军正式开战的时候，于是便叫季竑交出了属于他的那块[天权神将]玉牌，毕竟李贤器重季竑，不亚于谢安器重费国。
而至于耿南，谢安与李贤很有默契地略过了，因为当谢安将长孙湘雨成功策反了卫绉的消息告诉了李贤之后，李贤很爽快地同意了放走魏虎、卫绉等人的事，毕竟比起一个已经死去的原六神将，卫绉的价值显然更高，只要他能成功当上六神将，无疑是大周朝廷最佳的内应，朝廷可以通过他全盘掌握太平军内部的所有计划，从而一举将其击溃。
甚至于，李贤还对谢安下达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借着枯羊与伊伊的亲弟关系，叫谢安策反枯羊这另外一位太平军二代神将，这样一来，大周朝廷就更有把握对付太平军，不过就谢安看来，要策反枯羊，这着实不易。
不可否认，枯羊有勇有谋，曾独自一人就杀了武艺高他一筹的耿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若是他能归顺朝廷，就算不依靠其姐夫谢安的权势，也能在朝廷大放异彩，但问题是，相比起伊伊，枯羊相当在意自己公羊一门被大周前代皇帝李暨所尽数杀死的家门惨事，甚至迁怒到了梁丘家身上，要抚平这段恩怨，那可不易，看看眼下梁丘舞与伊伊相处时不自然的现象就可以得知。
但不管怎样，谢安还是打算尝试一番，毕竟这是他答应李贤的，如果能说服枯羊，或者最低限度与枯羊保持一定的良好关系，以待日后将其策反，那么，李贤那边就不计较伊伊协助太平军从大狱寺重牢劫走要犯的事，毕竟再这么说，此番伊伊确实是触犯了大周刑律，也得亏她夫君谢安本事，在冀京权势滔天，要不然，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这三块玉牌……当真归还？”枯羊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毕竟他来时已做好了身陷牢笼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峰回路转，谢安非但不抓他，甚至还将那三块代表着太平军六神将职位的玉牌归还，这着实有些出乎枯羊的意料。
“不好么？”轻笑一声，谢安淡淡说道，“按理来说，我身为大周朝廷刑部尚书，理当将你等一干人尽数抓捕，不过看在伊伊的面上，就饶你一回……既然[天枢]已是你囊中之物，那么其余两块玉牌就分给你的同伴好了，拿着这东西，你等一干人给我离开冀京，他日若再来，就没这么客气了！”
谢安在话中有意无意地点出了叫枯羊[将其余两块玉牌分给同伴]的事，为了就是叫卫绉能够得到其中一块，方便他日后暗中替大周朝廷效力，不过谢安却不好直说，毕竟依眼下看来枯羊对太平军忠心耿耿，要是透露出其同伴卫绉已成为大周朝廷安插在太平军内部的眼线，恐怕长孙湘雨先前一番谋划都会全盘泡汤，换而言之，此事最后究竟如何，就只能靠卫绉自己去争取了，要不然，李贤倒还不至于如何，但是长孙湘雨那边十有八九就会放弃这颗在她看来没用的棋子了。
在谢安的目光注视下，枯羊默默地拿过那三块玉牌，在望着那柄剑深思了片刻后，抬头望向谢安，用略带恳求的口吻低声说道，“十七年前，我公羊家一位忠义的家仆管叔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我从金陵逃出来时，曾在书房内拿了我父一柄剑作为信物……”说着，他将那柄剑推到了谢安面前。
“是想叫我将此剑传交伊伊，让她做个念想么？”
“是！——拜托了！”
望着枯羊诚恳的神色，谢安接过那柄剑，锵地一声抽出剑身，打量了几眼，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是把好剑！——没想过亲自交给伊伊么？”
枯羊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言下之意，他无疑感觉愧对姐姐，无颜去见她。
深深望了一眼枯羊，谢安将手中的剑递给金铃儿，压低声音说道，“其实，伊伊很希望你能够留在冀京的……”
“我绝不可能会投靠朝廷……”枯羊冷淡地望了一眼谢安。
嘁，这小子还真是个聪明人，直觉可真敏锐啊……
咂了咂嘴，谢安皱眉问道，“为何要执意投身太平军行伍之内呢？难道就是为了向朝廷报复曾经公羊家的仇恨？还是说打算将梁丘家报复？——如果是后者的话，不是我说，你这辈子实在没什么希望……”
倒不是说谢安看不起枯羊，问题在于梁丘家仅存的第十二代子嗣，陈蓦、梁丘舞这对堂兄妹实在太过于厉害，武力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凌驾于世人之上，根本不是枯羊能够对付的，毕竟这小子连费国都打不过，而费国在陈蓦、梁丘舞面前，那可是毫无招架之力的，啊，档次差地太远了。
尽管谢安话中并非嘲讽的意思，可枯羊依然感觉有些恼怒，不过他也清楚，谢安所说的是实情。
想了想，枯羊正色说道，“看在梁丘家多年照顾家姐、视为亲女的份上，以往梁丘家与公羊家恩怨，一笔勾销！”
“咦？”谢安吃惊地望着枯羊，他没想到枯羊竟然这么大度，不过转念一想，他当即就明白了，并非是枯羊大度，打算忘却两家的恩怨，只是他觉得亏欠亲姐伊伊，不想叫伊伊再挣扎在两家的恩怨中罢了。
归根到底，他枯羊虽然可以离开，但是伊伊走不了，她已嫁给了谢安，换而言之，她日后免不了要与梁丘舞相处，正因为清楚此事，枯羊违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想到这里，谢安对枯羊好感顿生，再次招揽道，“既然如此，何不……”
仿佛是猜到了谢安的心思，枯羊抬手打断了谢安的话，正色说道，“纵然梁丘家与公羊家恩怨消解，我亦不会投靠朝廷，正如家姐的归宿在冀京谢府，我的归宿，在太平军……朝廷暴戾，屡次将我江南百姓置之水火，金陵一屠，十室九空，冀京官宦人家醉纸醉金迷之时，岂知江南尚有饿殍于路？”
金铃儿闻言戚戚然，默然不语，毕竟她也是江南人，枯羊的话一语说中她的苦楚，作为受害人的她，直到今日对朝廷也没有任何好感，甚至是对如今已比较熟悉的李寿、李贤等人，相比之下，反而是同为江南人的枯羊更为亲近。
“朝廷暴戾么？”谢安哂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对枯羊的话不置褒贬，毕竟他可是亲眼见过，李寿、李贤为了处理国事而每每熬到深夜，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再好比礼部尚书阮少舟、兵部尚书长孙靖、吏部尚书季竑、吏部侍郎王旦、刑部侍郎荀正、御史大夫孟让，等等等等，谁敢说这些位朝中鼎石不是日日忠于国事？
在谢安看来，江南人对大周最大的仇恨，在于他们对朝廷的偏见，不可否认前代皇帝李暨确实在江南造下诸多杀孽，但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在最近七八年里，朝廷何尝没有善待江南诸州诸郡？倘若硬要牵扯到江南还有多少多少人吃不饱，难道冀京就没有么？他刑部尚书谢安在两年前就差点饿死在冀京城内。
“多走走也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莫要偏信旁人的话！——看看朝廷是否是如同传闻的那样不堪！”谢安用最为严肃的语气对枯羊述说着，心中，他对于江南的隐患变得更加重视了。
因为李贤说的对，江南的隐患，已非是朝廷下拨多少抚恤、改善什么政策就可以改变，江南人对大周的仇恨，已经渗入到了骨子里。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第七十章 事后
怀着揣着代表着[天枢]、[天玑]、[天权]三位神将地位的玉牌，枯羊默默地行走在人山人海的朝阳街上，心中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自离开谢府，枯羊也不曾叫谢安一声姐夫，因为他感觉那样非常别扭。
身为太平军二代天枢神将的他，竟然有一个在朝中做大官的姐夫，更奇妙的是，这位姐夫年纪比他大不了几个月。
当然了，枯羊会感觉别扭，那是他不知晓他们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与他姐夫谢安的关系，可以说，教授他武艺的陈蓦，因为谢安的关系，也可以算是他的亲戚。
[多四处走走看看，看看大周朝廷是否是传闻中所说的那样不堪……]
回想起谢安说出这番话时那种长辈教育晚辈的口吻，枯羊着实有些哭笑不得，在思忖了半响后，他不得不承认，他那位姐夫不愧是官居刑部尚书的大人物，在说话时却是有种常人所没有的气势，使得此人所说的话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至少，在枯羊为了亲姐伊伊能够融入谢家而放弃了与梁丘家的恩怨后，他的确找不出什么与朝廷作对的动机，先前之所以用那样漂亮的话拒绝了姐夫谢安的招揽，无非只是枯羊不想借着自家姐姐的关系谋求富贵罢了，再者，他在太平军呆了十几年，总归是对其有着不浅的归属感。
眼角余光瞥见，城内民居屋顶、偏僻小巷，偶尔依然有东岭众与金陵众的刺客们来回奔走，期间，有几个刺客曾停下脚步观瞧了他一眼，继而扭头匆匆离去。
枯羊知道，那几个刺客是认出了他，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没来理会他罢了，比如说，他的姐夫已向手底下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们下达了放行的命令，以方便枯羊一行人离开冀京，从这一点上说，枯羊还是蛮感激他那位姐夫的，毕竟人家是看在他姐姐的份上放了他一回。
既然对方不来找麻烦，枯羊显然不会闲着没事主动去惹事，在街上买了一袋用来果腹的馒头，便径直前往他与魏虎、卫绉等人所约定的接头地点。
至于付账的银两嘛，临走前他姐夫谢安明借暗赠地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虽然数额小地叫人难以想象是出自谢安那位朝中权贵的手笔，不过在枯羊看来，他反而因此对他那位姐夫产生了好感，毕竟对方此举并非是为了收买他，而是真心实意地为他离开冀京后的盘缠考虑。
想到这里，枯羊暗自嗟叹，嗟叹自家姐姐确实是找到了一个好归宿，也用不着他来牵肠挂肚了。
在一家客栈外的木柱上发现了同伴们用来接头的暗号，枯羊径直走了进去，从店伙计口中问清了同伴们借宿的房间，继而上了二楼。
“笃笃笃！”因为这几日的经历叫枯羊着实有些心力憔悴，他也懒得来敲那所谓的暗号了。
“谁？”屋内，传来了魏虎询问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你枯羊大爷！”枯羊推门走了进去，没去理睬魏虎翻白眼的举动，诧异地望了眼除魏虎、卫绉外其余四名同伴拔刀的动作。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官兵追来了……”一名同伴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将刀刃收回刀鞘。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听闻此言，其余三名拔刀的同伴亦是连连点头，看他们心惊胆战的模样，看来着实是被枯羊吓得不轻。
“后面没[尾巴]吧？”说着黑道上的黑话，卫绉装模作样地朝着屋外探了探头，继而关上了房门，其实嘛，已成为长孙湘雨手中棋子的他，自然清楚官兵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但是，在同伴们面前，他还是需要做做样子，越小心越好，以免惹来怀疑。
“你去哪了？”魏虎纳闷问道。
枯羊也不说话，从怀中取出那三块玉牌丢在桌子上，继而从中拿走属于他的那块刻有天枢二字的玉牌。
相比于卫绉若有所思的神色，魏虎显然是吓了一跳，指着那两块玉牌结结巴巴说道，“你……你……这……”说到这里，他原本轻松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用狐疑的目光望着枯羊，沉声问道，“枯羊，这是怎么回事？”
在魏虎那近乎逼供的目光注视下，枯羊慢条斯理地在桌旁坐了下来，取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说道，“方才，我去见了一个人……”
“谁？”魏虎沉声问道。
“刑部尚书谢安……”
魏虎一双虎目隐约闪过一丝精光，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一旁的佩剑。
似乎是注意到了魏虎的动作，枯羊淡淡说道，“你确定要拔剑？”说着，他给魏虎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看得出来，枯羊实际上很在乎与魏虎的友情，尽管他们表面上谁也看不起谁。
可能是想到了枯羊冒着危险将自己等人从大狱寺重牢内救了出来的恩义，魏虎眼中闪过一丝为难，皱了皱眉，放缓语气，低声问道，“枯羊，到底怎么回事？”说着，他伸手接过了枯羊递来的茶杯，变相地表明，他依然还信任着枯羊。
见此，枯羊心中稍稍有些安慰，在微微叹了口气后，语气复杂地说道，“刑部尚书谢安，是我姐夫……”
“噗……”正喝茶的魏虎一口茶水喷出，险些喷了卫绉一脸，他瞪大眼睛望着枯羊，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你、你说什么？——朝廷的刑部尚书谢安是你姐夫？”
话音未落，除卫绉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其余四人那是惊地倒抽一口冷气，总归他们到冀京已经时日不短，哪里会不知刑部尚书谢安乃眼下冀京最具权势的朝中大臣。
“唔……”枯羊点了点头。
魏虎闻言挠了挠头，带着几分为难说道，“不要逼我拔剑，枯羊，解释一下！”
枯羊点了点头，遂将他与他姐姐伊伊的事简单解释一遍，这才解了众人困惑。
“竟然有这种巧事……”在听闻枯羊的解释后，魏虎这才了解其中缘由，好奇问道，“这么说，那一日助你从大狱寺重牢将我等救出来的那位姐姐，便是你公羊家的女儿？”
“唔！”枯羊点了点头。
屋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饶是性格大大咧咧的魏虎，这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倒不是怀疑枯羊这位相处已久的同伴，问题在于他的某位亲戚身份太过于特殊，特殊到他们这帮反贼有点难以接受。
“你……打算怎么办？”舔了舔嘴唇，魏虎试探着问道。
似乎是看出了魏虎心中的顾虑，枯羊冷笑着讥讽说道，“怎么？怕我为了富贵将你等出卖给朝廷不成？”
“那倒不至于……”魏虎讪讪地笑了笑，毕竟在他看来，枯羊既然有那么一位姐夫，哪里还需要借着他们的人头在朝廷出人头地，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只要枯羊肯点头，他那位姐夫自然会替他安排好所有的一切。
“行了，”长长吐了口气，枯羊正色说道，“我依然还是我，你家枯羊大爷……”
“你小子，别以为有个了不起的姐夫就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魏虎故作恼怒地咬了咬牙，但是心中却着实松了口气，毕竟他也很在乎与枯羊的友情，不希望枯羊因为此事而离去。
“嘿！那么这个呢？——凭这个可以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么？”枯羊炫耀了一下手中的天枢神将玉牌，一如既往地打击地魏虎。
魏虎哑口无言，毕竟枯羊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杀了耿南，夺了他的玉牌，至于另外两块嘛……
“话说回来，你姐夫就这样将这两块玉牌给你了？”瞥了一眼桌上的玉牌，魏虎有点郁闷地问道。
“唔！——原话是，[拿着你的东西，赶紧滚蛋！两日之内若不离开冀京，我就叫东岭众与金陵众去送你等！]”回想起姐夫谢安当时的口吻，枯羊亦有些小小郁闷，毕竟他本来还打算偷偷地看一眼姐姐。
偷偷观瞧了一眼枯羊脸上的郁闷表情，魏虎很识趣地没有接话，岔开话题说道，“那两块玉牌……”
仿佛是看穿了魏虎的心思，枯羊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反正我不可能同时兼任三个神将的位置，这两块玉牌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魏虎闻言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卫绉等同伴，眼中闪过几丝渴望，继而犹豫说道，“这样好么？——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上边可是命令我等从那三个叛徒手中夺回玉牌，这才算数，这……”
“嘿！”枯羊闻言撇了撇嘴，没心没肺地说道，“要不我还回去？——先说好，季竑暂且不说，那费国是我那姐夫……咳，是刑部尚书谢安手底下的大将，深受器重，你若是还打算暗杀他，先不说你能不能得手，就算是侥幸得手，恐怕也难以活着离开冀京……[炎虎姬]我就不提了，那个女人的恐怖你已经见识过了，另外，这谢府还有一个威胁丝毫不逊色的女人……”
“呃？比拟[炎虎姬]？”魏虎怀疑地望着枯羊，他至今亦无法忘却那日在梁丘舞面前的无力。
压低脑袋，枯羊低声说道，“你就没想过[金陵众]指的究竟是哪里的刺客么？”
“不就是金陵危楼……”说到这里，魏虎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浑身战栗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说道，“黑寡妇？金陵黑道上的那个女人？[鬼姬]金铃儿？”
枯羊耸了耸肩。
魏虎彻底不支声了，毕竟[炎虎姬]梁丘舞倒是还好说，因为这个女人是一名武将，虽然武力强悍，但是并不善于追踪，就拿那日来说，若不是在演习的战场上，周围都是官兵，他魏虎绝不可能连逃都逃不掉，但是[鬼姬]金铃儿则不同，这个女人是刺客，极其擅长追踪、暗杀，若是撞见了她，断然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见魏虎不说话，卫绉站了出来，望了一眼同伴们，压低声音说道，“在我看来，总归这件事只有我等几个知晓，只要我等不说，上头岂会怀疑？——我等只要一口咬死是打伤了那费国、季竑二人后从其手中夺回……”说话时，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魏虎，毕竟此人与三代主帅候选伍衡的关系不一般，倘若他不点头，这件事就只能作罢。
在沉默了半响后，魏虎终究是被心中想要成为六神将的夙愿所击败，咬咬牙重重点了点头，说道，“好，就这么办！——不过，如何分配？”
听闻此言，卫绉暗自松了口气，毕竟他清楚，他只有成为六神将才会被长孙湘雨那个可怕的女人所器重，如若不然，很有可能就被她随随便便舍弃掉，一想到自己包裹里那数十万两银子，卫绉可不想断了日后的锦绣前程。
想了想，卫绉低声说道，“这样，待离开冀京后……唔，等魏虎两腿的伤养好之后，咱几个私下比试一下，赢的人，就能担任[天玑]与[天权]这两位神将职位，输的人呢，就作为副手……哥几个有什么疑问么？”
除枯羊外，魏虎等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商议完毕，枯羊、魏虎、卫绉等便整理行装，离开了冀京，总归是在大狱寺牢内呆了几日，他们这些人心中无疑有了阴影，恨不得早早离去。
枯羊虽然有心想在冀京逗留几日，想再见姐姐几面，但是最终他作罢了，毕竟他的出现，让姐姐伊伊与其姐妹梁丘舞之间的感情产生了险些无法挽回的裂痕，再者，他确实也想到各地游历一番，看看事实是否正如他姐夫所言。
至于那两位神将的最后归属，伤好之后的魏虎终究是击败同伴，取代了[原天权神将]季竑，毕竟他的武艺本来就与枯羊不分伯仲，只是有时候做事冲动罢了；而卫绉，亦凭着自己的武艺取代了[原天玑神将]费国，毕竟长孙湘雨看人的本事可不俗。这是后话，这里暂时不做具体表述。
回过头来再说谢安府上，枯羊虽然离开了冀京，可梁丘舞与伊伊之间的关系，却未能恢复以往的亲昵。
四月十一日，在枯羊等人离开冀京的次日，谢安到皇宫例行早朝回来家中，众女除了长孙湘雨犹在她一贯的噩梦中挣扎外，其余三女陆续已起床。
在梁丘舞与金铃儿梳洗的同时，早她们一刻起来的伊伊已吩咐厨房准备好了早饭。
唔，那是四人份的早饭，梁丘舞、伊伊、金铃儿，还有她们的夫婿谢安，毕竟上早朝的时辰在卯时，每每那个时候，谢安都没什么胃口，于是乎，逐渐就养成了先去上早朝，随后再回到府上与众女一同用饭的良好习惯。
当然了，有时候谢安也会被天子李寿喊住到养心殿用早膳，偷偷喝点早酒什么的。
至于长孙湘雨嘛，这个体质差到无法想象的娇气女人从来不会在巳时三刻之前起来，等她起床时，谢府上下几乎可以准备用午饭了，甚至于有时候长孙湘雨连午饭都赶不上。
什么？去叫她？
自打有一回被被从睡梦中叫醒的长孙湘雨用近乎冷漠的凶狠眼神瞪了几眼后，无论是谢安还是其余三女，打定主意不会再去叫醒那个女人，毕竟那个时候的长孙湘雨，着实吓人。
“夫君……”轻轻唤了一声，伊伊将手中盛满米饭的碗递给了谢安，从她弱声弱气的举动不难看出，她依然因为前些日子那件事对夫君报以深深的歉意，尽管谢安并未真正怪她。
“伊伊姐今日换了胭脂么？”接过饭碗的同时，谢安笑嘻嘻地说道。
“咦？”吃惊于夫君的细心，伊伊轻轻点了点头。
“唔……真不错！——很适合你哦！”谢安毫不吝啬地称赞着伊伊，毕竟这两日伊伊情绪低落，只要有机会，谢安都会想尽办法，用各种方式来让伊伊摆脱前两日那件事的阴影。
被夫君称赞，伊伊俏脸微红，眼中浮现出几分喜色，而这时，梁丘舞与金铃儿从内室走了出来。
“早，铃儿姐姐，还有……小姐……”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伊伊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就连声音也变得若有若无。
反观梁丘舞，在微微一愣后亦是很有默契地移开了视线，脸上露出几分极其勉强的笑容，生硬地回覆着。
“早……早，伊伊……”
说完，梁丘舞像做贼似的逃到了谢安左手边的座位坐下，见伊伊正要替她盛饭，脱口说道，“那个……我自己来……”说罢，她好似注意到了夫君谢安与同室姐妹金铃儿二人古怪的表情，讪讪一笑，站起身去盛饭。
“还是妾身来吧……”伊伊低声说道。
“不，还是我自己来吧……”梁丘舞有些尴尬地摇摇头，在得知伊伊原本乃金陵大户人家公羊家的女儿后，她已做不到再像往常那样，让伊伊来服侍她，因为那样会让梁丘舞感觉她欠对方更多。
二女争抢着，不曾想手指碰到了一块，谢安清楚地瞧见，梁丘舞与伊伊二人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抽回了手，呆呆站在原地，有意躲避着对方的视线，使得屋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尴尬。
“……”抬手捏了捏鼻梁，谢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梁丘舞手中拿过碗，从伊伊手中拿过饭勺，说道，“行了，为夫来！”说着，他替梁丘舞盛了一碗饭，继而对有些不知所措地二女说道，“还站着做什么？坐呀！”
“哦，哦……”二女如梦初醒，慌忙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低头用饭，一声不吭。
望了望梁丘舞，又望了眼伊伊，金铃儿本着替夫君谢安排忧解难的心思，率先打破了偏厅中诡异的气氛。
“夫君，昨日妾身听说，城外的演武，严开将军击溃了我军在新丰河的营寨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金铃儿的用意，谢安赞许地望了一眼她，让后者不由心中一阵甜蜜。
“呵呵，此事为夫也听说了，”点了点头，谢安转头望向梁丘舞，笑着说道，“尤其是两支东军对战的那一份战报，实在精彩！”
谢安原以为这样说梁丘舞忍不住插句嘴，毕竟她很看重自己东军的事，但是这回谢安失算了，梁丘舞仅仅[唔]了一声，就再没了动静。
“……”撞了一个软钉子，谢安有些尴尬地望向金铃儿。
金铃儿会意，故作漫不经心地对伊伊说道，“伊伊，前些日子你赠给余的胭脂是在城内买的么？余很喜欢那个颜色呢……”
“嗯……”与梁丘舞一样，伊伊小声应了一下，便再无任何动静。
金铃儿面上一僵，望了一眼夫君谢安那委以重任的目光，不依不饶，再次挑起话题说道，“说起来，夫君还未陪妾身姐妹几人好好逛逛这京都呢……”
“是金姐姐想逛吧？”谢安揶揄说道。
金铃儿总归是比其余三女年长几岁，被夫君说破心事亦不在意，用带着几分媚态的口吻娇声说道，“是又怎样？余自嫁给你之后，每日就呆在府上，闷死了！”
“这话怎么说得跟湘雨似的……”
“事实就是如此嘛，小贼，你倒是说说，老娘自嫁给你之后，你可曾好好带老娘逛过冀京？——不管，今日或明日，说什么也要你带我等姐妹到集市店铺逛逛！”
“喂喂喂，金姐姐这些日子跟着湘雨，别的没学到，她的刁蛮金姐姐倒是学到七成……为夫这几日忙着呢！”
“那就用过晚饭后咯！”朝着谢安抛了一个媚眼，金铃儿略带几分刁蛮口吻地说道，“这样夫君总没话说了吧？”
“金姐姐可真是……”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谢安偷偷望了一眼梁丘舞与伊伊二女，很遗憾的，二女没有任何反应，这使得联手演出方才那一场戏的他与金铃儿二人感觉很是尴尬。
“小舞？伊伊？夫君答应今日带我等几人到街道集市逛逛哦……”金铃儿不信邪似的再次重复了一遍。
“哦……”梁丘舞与伊伊应了一声，抬起头来时不慎撞到对方视线，又慌忙低下头去。
“……”金铃儿张了张嘴，终究放弃了，郁闷地望向自家夫君。
[老娘没辙了，夫君你自己想办法吧！]
仿佛是看出了金铃儿眼神中所蕴含的信息，谢安长长叹了口气，他终于体会到，夹在四女之间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事实证明，在日后长达半年的时间里，谢安仿佛置身于水火之间，直到半年之后，梁丘舞与伊伊之间的尴尬，这才逐渐缓解，如果不算上长孙湘雨这个不安分、不学乖的小妮子故意跳出来挑事的话……
倘若硬要用某个词来形容谢府，喜闻乐见，啊，不是，是其乐融融，幸福美满，热闹非凡。
唔，姑且是……
第五卷 官居极品，暗访江南

第一章 三年后
时大周景治四年二月二十四日，继大周皇帝李寿登基继位至今已过去三年，总得来说，整个天下算是国泰民安，至少对冀京城内的百姓而言，一切都是一如既往。
这一日，长孙家的嫡少爷长孙晟早早地便起来整顿装束，毕竟今日对他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日子，因为他要到太常寺贡院参加举国性质的会试。
十五岁参加会试，这在大周科举制度上并不新鲜，可若是他能够在此次会试中脱颖而出，那么，以他年仅十五岁的年纪，必定可以在朝廷大放光彩，至少名声是传出去了。
在自己屋内准备了一下，长孙晟来到了前院，而此时，他的祖父胤公、父亲长孙靖、以及母亲常氏正在大厅谈笑，见此，长孙晟连忙上前拜见自己的祖父与双亲。
“晟儿，此番会试心中可有底啊？”胤公笑眯眯地询问着自己的嫡孙，自三年前从丞相的位置上退下来后，这位老人与梁丘公、吕公、孔老爷子等人每日下下棋、吃吃茶，偶尔一同结伴出城钓鱼，这日子过地滋润地很，也正因为如此，这位老人的气色比之他在任丞相时不知要好上多少。
见祖父出言询问，长孙晟恭恭敬敬地说道，“回禀祖父，孙儿定当竭尽所能，绝不丢我长孙家的脸面……”
听着孙儿这中规中矩的回答，胤公咂了咂嘴，心下微微叹了口气。
要知道，这位嫡孙可是胤公在卸任丞相之职后一手培养出来的，这个小家伙究竟有多少能耐，胤公会不清楚么？之所以有此一问，无非是想替孙儿打打气罢了，不过就眼下看来，效果并不理想。
与其姐长孙湘雨不同，长孙晟胆小、懦弱的毛病至今也没能改过来，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无非就是因为长孙家上下将其当做隗宝般对待，保护过当，不比他姐姐打小在冀京无法无天。
不过话说回来，长孙晟那中规中矩的回答，其父长孙靖倒是颇为满意，点点头，沉声叮嘱道，“寻常人家似你这般年纪，何来途径参加会试？似这等机遇，你要牢牢把握才是！——为父虽厚颜向礼部推荐了你，不过，倘若你在考场丢脸……哼！”说到这里，他面色一沉。
长孙靖畏惧地低了低头，见此，疼爱儿子的常氏瞪了一眼丈夫，低声说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么？吓到孩子……这孩子本来就没什么自信……”
长孙靖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换了一个较为平和的口吻，说道，“晟儿，此番会试的题目并不难，比你爷爷给你出的题浅显多了，太常寺贡生院嘛，也就考生多一些，监考的主官不是你阮叔叔就是颜叔叔，他二人你也熟悉，不需要紧张、拘束，就像平常在家里做题目那样就行了，知道了么？”
长孙晟点了点头，不过在他表情，显然其父的话也没起到什么帮助。
可能是见自家儿子实在过于紧张，常氏有意岔开了话题，叮嘱长孙晟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毕竟会试需要三日时间，期间都要求宿在太常寺内，哪怕是世家公子也没有特殊待遇，而长孙晟呢，除了姐夫谢安的谢府住过一些日子外，根本就没有独自在外的经历，如此，常氏又岂能不担心？
母亲的循循叮嘱，总算是让长孙晟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
如此一直到了午时，按理来说长孙家该是时候用饭，但是今日似乎有点特殊，尽管饭桌上菜都上齐可，可长孙晟却意外地发现，长辈们却没有要就坐的意思，更让他感觉纳闷的是，今日饭桌上的菜色明显要比平日丰富许多。
“有客人要来吗？”长孙晟好奇地询问着母亲。
常氏微微一笑，故作神秘地说道，“待会你不是就要到太常寺参加会试么？是故，有两位客人要来咱府上替你打气……”
话音刚落，就见长孙晟眼睛一亮，欢喜地说道，“姐夫跟姐姐要来？”
望着儿媳妇常氏那略微有些惊讶的表情，胤公微微叹了口气，多机敏的孩子，一点就透，可惜性格实在是太懦弱了。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左右，前厅门外缓缓走来一男一女，男子浓眉大眼、面似冠玉，身着刑部尚书一品仙鹤补服，脚踩官靴，头配玉冠，腰缠纹蟒玉带，仪表堂堂、甚是威风。
在其身后半个身位，跟着一位女子，着一身白衣，搭上雪羽肩，乳白搀杂浅青色缎裙，上锈水纹花色，脖上松松围着一条雪狸绒罩衬，纤腰不足盈盈一握，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段，齿唇含笑，一头乌黑秀发轻挽紫玉簪，着实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尤其是她微微眯着双目的仪态，更添魅力。
毋庸置疑，来人正是谢安与长孙湘雨夫妇。
“来晚了，来晚了……府上有些事耽搁了，晚辈在这里先向老太公以及岳父、岳母大人请罪！”走入厅内，谢安第一时间拱了拱手，针对他二人来迟向胤公以及长孙靖夫妇二人道歉。
总归是相处了三年，有些事胤公、长孙靖、以及常氏又岂会不知？瞧瞧谢安身后长孙湘雨那尚且带有几分困意的双目，他们便明白了谢安来迟的原因。
“不像话！”长孙靖重哼一声，看似是针对谢安，可实际上呢，他那不悦的双目正直直地盯着自己早已出嫁的女儿。
长孙湘雨闻言秀目微睁，正要说话，旁边常氏连忙走了过来，拉过长孙湘雨的手，笑着说道，“来了就好，快快，先坐下，菜早已预备好了……”说着，她吩咐下人热了热菜。
常氏可是清楚的，别看长孙靖实际上非常希望自己的女儿多回娘家看看，但每次谢安带着长孙湘雨来长孙家时，他都忍不住要与女儿争吵一番，十次有九次是不欢而散，于是，她亲热地过来拉着长孙湘雨就坐，不给她父女二人争吵的机会。
“老太公，岳父大人，请！”而常氏拉着长孙湘雨就坐的同时，谢安亦行礼请两位长辈就坐，不得不说，如今的谢安比之三年前稳重的许多，举手投足间，亦有了身为刑部尚书的威势，这让胤公与长孙靖十分满意。
客气地招呼谢安坐下，胤公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小安，说起来，今日叫你与湘雨来府上赴家宴，不至于给你添麻烦吧？”
谢安闻言笑了笑，说道，“老太公说的哪里话，其实这些日子刑部闲得很，晚辈在府衙内每日也就看看书，吃吃茶罢了……”
这时，正与长孙湘雨拉家常的常氏闻声转过头来，轻笑着说道，“公公如何还称呼[小安]？应该唤作[文逸]才对！——亏得这表字还是公公替他取的……”
胤公愣了愣，继而带着几许尴尬，捋着胡须笑道，“你不说老夫还忘了，对对对，小安已行过冠礼，已非是当年的孩子了，老夫确实不该再那么叫……”
事实上，谢安在一年前已行过冠礼，当时胤公以他名字为基替他取了一个表字，文逸。
安者，逸也，至于这[文]字嘛，既是胤公作为鞭策的鼓励，同时也是对谢安的褒赞，毕竟在大周，[文]字可是一个极具规格的字眼，没有一定的声望、地位或者杰出的天赋，一般家中长辈不会用这个字来给晚辈取字。
不过对此谢安倒是不怎么在意，闻言笑着说道，“老太公言重了，名字嘛，就是给人叫的，小安也好，文逸也罢，只要老太公高兴，怎样叫都好……就叫小安吧，晚辈听着也熟悉。”
胤公闻言心中大悦，带着几分玩笑口吻揶揄道，“当了三年一品官，小安比之以往圆滑许多啊……”
谢安亦玩笑着接茬说道，“可不是么，最近晚辈脾气好了许多，李贤那小子再过分，晚辈也不至于再跟他瞪眼……”
“你啊……”胤公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继而望着谢安由衷点了点头，说了两句后生可畏。
如果要说行过冠礼后最大的改变是什么，无疑是长辈们会开始对你劝酒了，换句话说，可以正大光明地喝酒了，这不，谢安才坐下没多久，就在胤公的殷勤劝酒下喝了好几盅，扑鼻的酒气熏地他身旁的长孙湘雨连连皱眉。
酒过三巡，宴席间的话题逐渐转到了长孙晟要去太常寺参加会试的这件事上，这让谢安不由回想起了自己曾经参加会试时的情景。
“小子，关于会试，姐夫给你一个忠告！”
长孙晟好奇地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安，摇了摇头。
只见谢安舔了舔嘴唇，神秘兮兮地说道，“会试过程中，太常寺的伙食太次，你最好自己提前预备……”
“诶？”长孙晟傻眼地望着眼前这位科举出身的姐夫，小脸一片茫然，半响才察觉自己被姐夫给耍了，委屈地望着谢安。
“好好好，说正经的，”咳嗽一声，谢安收起脸上笑容，正色说道，“知道怎样才能顺利通过会试么？”
似乎被谢安严肃的表情给带动了，长孙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娶一位似你姐姐这般有权有势的才女，让她替你考……”说完，谢安朝着长孙湘雨眨了眨眼，笑嘻嘻说道，“对吧，湘雨？”
长孙湘雨闻言又好气又好笑，用近乎敷衍的口吻淡然说道，“是是是，夫君所言极是……”
“喂喂，这是什么口气啊？”谢安不满地望着长孙湘雨。
当即，就见长孙湘雨忽然换了一个表情，满脸笑容，腻声说道，“夫君说的都是对的……”
在一旁，胤公笑眯眯地望着谢安与长孙湘雨，心中着实有些感慨，换做三五年之前，他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位才智超众、城府极深的孙女，有朝一日竟会如此亲睐某个男人，还摆出这等低姿态。
也难怪，毕竟九岁时的长孙湘雨着实让胤公吓了一跳，他至今还记得孙女当时那凶狠、阴冷的眼神，犹如独自立于湖面上的鸩鸟般。
一物降一物么？
自嘲一笑，胤公暗自想道，若是谢安这小子能够早出现几年，或许他就不必要受那么多罪。
用过午饭稍过一会，谢安与长孙湘雨便起身告辞，一来是长孙晟该是时候到太常寺报道了，二来嘛，他们可以顺路送送他，毕竟依着长孙靖的脾气，那是绝对不可能送儿子到太常寺应考的。
将长孙晟送至距离太常寺不远的一条小巷，鼓励了几句，远远看着这小子走入府衙内，谢安这才叫马夫改道回谢府，毕竟他还要将长孙湘雨送回府上。
至于在太常寺内应考的长孙晟，谢安可不担心，毕竟整个冀京基本上没人敢欺负他，想想也是，撇开他长孙家的长辈不谈，这小子管现任丞相李贤叫哥哥，管刑部尚书谢安叫姐夫，管礼部尚书阮少舟叫叔叔，似这等身份的小家伙，谁敢动？
这才叫官二代，有时候就连谢安亦不由有些嫉妒这个小家伙，毕竟他在与梁丘舞、长孙湘雨、李寿相识前，可没少在冀京遭罪，困难时简直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回到自家府邸，谢安本打算径直回刑部府衙，不过想了想，他还是下了马车，与长孙湘雨一同入府，毕竟这些日子，他刑部确实没什么事，府衙内上上下下几乎都闲着，与其到刑部府衙跟下属几位司侍郎吃茶，谢安感觉还不如陪陪自己几位妻子，还有那个与他流淌着相同的血的小家伙……
紧走慢走来到府上前厅，谢安一眼就瞧见金铃儿正坐在堂中，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柔声柔气地哄着。
不错，她怀中所抱着的，正是她与谢安的女儿，同样也是谢府第一个孩子，取了个蛮可爱的乳名叫妮妮，至于大名嘛，说实话谢安没想过，毕竟这小家伙才刚刚满岁，加上虚岁也不过两岁大，用得着那么着急么。
在一旁，伊伊扯着一匹碎花棉布向金铃儿比划着什么，二女交谈地很是其乐融融。
“夫君？”似乎是注意到了从府外归来的谢安，金铃儿抱着女儿站起身来，与伊伊一同向谢安行礼。
“免了免了。”谢安连忙走上前扶住金铃儿，继而笑嘻嘻地抬起手，用手指戳了戳女儿那胖乎乎的脸蛋，心中着实有种莫名的感触。
记得当时认李寿的儿子、也就是如今五岁大的东宫太子李昱当干儿子时，谢安还不觉得怎样，而当金铃儿替他诞下一位千金时，他这才真正体会到当初李寿所说的那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感动，而这种感动对于谢安而言尤其深刻，毕竟这个小家伙的身体内流淌着他的血，相同的血，这让自小是孤儿的谢安无比的感动。
“不许逗她！——上次被你弄哭了，老娘费多大劲才哄她不哭？”见夫君用他一贯的动作逗着自己的女儿，金铃儿没好气地抱过女儿换了一个方向，望向女儿的眼眸中那是浓浓的柔情。
很难想象，这位曾今金陵黑道上的大姐，手染无数鲜血的女人也会有为人母的一日。
说起来，当时在得知自己替夫君诞下一个女儿而不是儿子时，金铃儿着实感觉有些遗憾，甚至感觉愧对自己夫婿，毕竟这个世道便是重男轻女，不过在谢安看来无所谓，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小家伙的生母金铃儿撇开脸上那两道渗人的刀疤不提，那可是绝顶的江南美人，生个女儿继承母亲的美貌，比生个儿子继承他的容貌强多了，毕竟摆着李贤、季竑、苟贡那些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在前，谢安的容貌也只能说是不难看，断然称不上是俊秀，也正因为如此，谢安平时不大喜欢跟苟贡一起出门。
“都做母亲的人了，还整日老娘、老娘的……”埋怨了一句，伊伊一脸欢喜地抱过了金铃儿怀中的小家伙，口中轻笑着说道，“妮妮，叫姨娘抱抱，嘻嘻，这孩子真可爱……”说到这里，她有些遗憾地望了一眼自己毫无征兆的小腹，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幽怨地望了一眼夫君。
不得不说，这个眼神的杀伤力着实惊人，吓地谢安连忙扭头倒茶，装做没看到。
自金铃儿替谢安生了一个女儿后，其余三女对自家夫婿可是怨言颇多，觉得夫君厚此薄彼，对此谢安倍感冤枉。
不过话说回来，谢安也有些纳闷，毕竟他没可专门照顾金铃儿，只能说金铃儿好生养。
在谢安、伊伊、金铃儿三人逗着那个小家伙时，长孙湘雨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看她眼中神色，似乎有些意动。
说实话，当初金铃儿怀孕的时候，着实让长孙湘雨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有些紧张，直到最后金铃儿剩下一女，她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毕竟她最希望的事，就是替谢安生下一个儿子，日后得以继承其父的家业，免得像她当初在长孙家那样。
至于生女儿的可能性，长孙湘雨刻意地回避了。
在这件事上，谢安有时候觉得这个女人真是中邪了，你吃饭时吃单数还是双数的菜叶，饭前用茶还是饭后用茶，这跟生儿生女能有什么关系？
谢安实在没有想过，这个聪明绝顶的女人竟然当真会去相信那种荒诞的民间传闻，而且对此深信不疑。
只能说，出乎意料。

第二章 李贤的委托（一）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次日早朝，随着大太监王英尖着嗓子的一声通喝，朝中大臣们纷纷逐一出列，细叙自己上奏的国家大事，整个过程枯燥无比。
时至今日，谢安终于明白为何当初朝会上，似梁丘公、胤公那些位当朝老臣在朝会闭目不语，因为那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要知道朝臣们上呈的奏折，其实早在前一日就递交到了御书房与上书房，经天子李寿以及丞相李贤批阅过，倘若是小事，这两位早已大笔一挥做出判决，而倘若是比较紧要的事，天子李寿会召丞相李贤与各部尚书，临时在御书房开个小朝会商议，至于早朝，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延续数百年的传统罢了。
当然了，除非是像修改国税这种至关紧要的事，天子李寿会专门叫那位上奏的臣子在早朝中叙述此事，听听除各部尚书外其余殿臣的意见，除此之外，那些奏章只不过是早已处理完毕的事，像什么某地发生灾害、发放救济粮食，似这种地方紧要奏章，传递消息的役官在入京后半个时辰内便能直达天听，并且在半日内，朝廷会紧急准备救济粮食，派护送军队发往受灾该地，或者直接下圣旨叫该地附近的州郡救济，前后绝对不超过一日。
想想也是，那边灾害严重、百姓饥肠辘辘，大周朝廷怎么还可能慢条斯理地等着在早朝的时候提及？这一耽搁，地方上得死多少人？
换而言之，所谓的早朝，其实就做给有资格上殿仪事，但却并非是皇帝心腹的那些臣子看的，就是让他们觉得，天子并没有忘记他们，但是实际上呢？就像先代皇帝李暨习惯召胤公与梁丘公等人议事一样，一旦遇到紧急国事，李寿也只会叫谢安、李贤、季竑、王旦、阮少舟等一干最亲近的臣子罢了。
这不，待早朝结束后，丞相李贤饱含深意地望了一眼谢安，轻轻咳嗽一声，谢安就知道，他这会是没机会回府搂着伊伊再睡个回笼觉了。
不过今日似乎有点特殊，除了谢安之外，李贤并没有示意其他任何一位大臣留下来。
不需要宫内的小太监带路，李贤与谢安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御书房，就瞧见李寿正站在大殿内等候着他二人。
“臣等参见陛下！”李贤与谢安拱手向李寿行了一礼，毕竟从旁还有好几个侍奉茶水的太监。
“两位爱卿平身！”虚抬右手请李贤与谢安二人起身，李寿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太监退下。
那些个小太监这一走，谢安也就不再客气了，端起李寿替他们准备一杯茶水吹了吹气，没好气说道，“弄地紧张兮兮的，什么事啊？——昨晚我才睡三个时辰……”
“那是你咎由自取！”李寿撇了撇嘴，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笑呵呵说道，“说起来，你府上千金已满岁了吧？”
“你要做什么？”不漏痕迹地退后一步，谢安一脸戒备地望着李寿。
见谢安像防贼似的防着自己，李寿无语地望了一眼他，停顿一下，说道，“昨日皇后对朕言道，她有好些时日不曾见到未来儿媳了，想请你府上铃儿夫人抱着女儿多到皇宫里来几回……”
“未来儿媳……”回想着自己府上那个还不会开口叫人的女儿，谢安牵了牵嘴角。
其实，当初金铃儿怀孕的时候，最高兴的除了当爹的谢安之外，还有李寿，毕竟他与谢安那可是过命的交情，正因为如此，李寿迫切希望他们的子嗣亦能延续这种深厚的交情，于是乎，李寿单方面地与谢安约定，若是金铃儿生下的是儿子，那么便与李寿的儿子、东宫太子李昱结为异性兄弟，倘若生下的是女儿，日后便嫁给太子为太子妃，也就是所谓的指腹为婚。
当时谢安喝得兴高采烈，随口应下此事，待女儿降生后李寿重提此事，他才感觉有点不对，毕竟他来自一个婚姻自由的年代，对这种事其实有些抵触，只不过碍于不慎间答应了李寿这位可以说肝胆相照的至交，他不好反悔罢了。
对此，李寿倒是很高兴，毕竟义兄弟总归不如夫妇亲近。
“这个嘛……我觉得吧，这件事得从长计议……”说这话时，谢安实在有些心虚，毕竟这件事他还瞒着金铃儿，别看金铃儿在嫁给谢安后安安分分，活脱脱一位名门世家的贵妇人，可要知道，她曾经可是金陵黑道上的大姐，那可是比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更难驯服的烈马，要是这个女人得知其夫君在没与她商议的前提下，将她的宝贝女儿许了别人，哼哼，一旦[鬼姬]发怒起来，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你不会是还没提过吧？”李寿一脸怀疑地望着谢安，说实话，他之所以叫谢安去对金铃儿讲，其原因无非就是畏惧金铃儿，毕竟这个女人曾经以一人之力险些将整个冀京翻了个底朝天，李寿可不想有朝一日被那个女人用刀堵在宫内某个角落。
“从长计议，我不是说了嘛，从长计议……”
“这都三个月了……”李寿不信任地望着明显推卸责任的谢安。
“咳，”谢安尴尬地咳嗽一声，忽然想起旁边还有李贤在，连忙岔开话题说道，“先不提这个，说正事吧，总归是国事为重，你说对吧，丞相大人？”
这会儿才想起李某来？
李贤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谢安，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淡淡说道，“不急，今日本相要提的事，也非是一日两日可以解决，谢大人不妨先与陛下敲定此事……”
事实上，李贤也很希望能够促成李寿之子与谢安之女二人之间的婚姻之事，毕竟谢安在朝中的能量可是不小，不将他彻彻底底绑在名为大周的战车上，心忧大周社稷的李贤说什么也不放心。
说句不客气的话，虽说他逐渐已摆脱与早些年与长孙湘雨的心结，迎娶了一位妻室，但是还未曾一子半女，要不然，他或许还会与李寿争上一争也说不定，毕竟谢安府上四位夫人那可是一等一的美人，母亲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女儿的容貌会差么？
至于学识，别忘了，长孙湘雨那可是连他李贤都敬佩三分的女人，有这位娘亲或者姨娘在，谢府的千金会是花瓶？开玩笑！
“多谢皇兄义助！”李寿笑呵呵朝着李贤拱了拱手，继而冷眼望着谢安，大有[你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跟你没完]的架势。
面对着李寿那近乎逼迫的目光，谢安举了举双手，没好气说道，“行行行，我回头就去与铃儿讲此事，行了吧？”
“回头是什么时候？——你上次可也是这么说的，可结果呢？朕等了三个月，音信全无！”
“好好好，今日，今日我回府就去跟铃儿讲此事，行了吧？——能开始商议紧要之事了么，陛下？”
“这才差不多！——姑且再信你一回！再敷衍朕，朕明日就带着皇后与太子到你府上去，亲自叙说此事，倒时候可别怪朕不给你面子！”用近乎警告的口吻对谢安说了句，只听谢安连番白眼，李寿这才转头望向李贤，咳嗽一声，恢复身为皇帝应有的气势，抬手示意了一下李贤。
“皇兄！”
得李寿示意，李贤点了点头，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正色说道，“那份奏章，陛下可翻阅过了？”
李寿闻言点了点头，旁边谢安愣了愣，莫名其妙说道，“什么奏章？”
“本相正要细说此事，”以目光示意谢安稍安勿躁，李贤压低声音正色说道，“三年前，本相曾暗中在汉中、兖州、豫州三地安插细作……”
“三王？”谢安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他口中所说的[三王]，指的便是[秦王]李慎、[韩王]李孝、[楚王]李彦这位三年前外封为王的皇子。
“不错，正是三王！”李贤点了点头，深声说道，“据细作回禀，李慎到了汉中后，励精图治、整顿军备，当时借口保卫封国所整编的[白水军]，如今已具规模，表面上是两万人的编制，实则至少有六万之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说着，他饱有深意地望了一眼李寿，继续说道，“据消息，[秦王]李慎暗中与西凉羌人来往，私下交易战马，本相估计，他境内至少已有一万骑兵……另外，[韩王]李孝与[楚王]李彦这些年来亦是广召壮丁、厉兵秣马，虽不及汉中，但至少亦有两三万兵力……”
说到这里，李贤再一次望了一眼李寿，毕竟当初在得知李寿将李慎、李孝、李彦三人外封为王时，他便曾百般劝谏，甚至不惜与李寿在朝上争吵，如今，事实证明李贤当初的推断是正确的。
事实上，非但李贤，长孙湘雨以及当时身陷牢狱的皇五子李承，亦曾断言过，放走李慎无异于放虎归山，只是当时李寿顾念兄弟手足之情，不忍加害李慎，这才使得三年后的如今陷入此等被动局面。
对此，李寿哑口无言，无从辩解。
似乎是看出了李寿脸上的尴尬，谢安本着替他解围的心思，问李贤道，“倘若是此事的话，没必要在此商议吧？——我等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见谢安有意替李寿解围，李贤也不在意，摇了摇头，从怀中取过一封奏折递给谢安，沉声说道，“此乃是李慎前些日子送至冀京的奏章，谢大人先看看吧。”
谢安接过奏折，翻开瞥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喃喃说道，“接其母赵氏往汉中？”说罢细想了一下，谢安感觉这件事大有文章。
“谢大人猜的不错，李慎在试探朝廷，”见谢安面露恍然之色，李贤赞许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此前先皇驾崩，众皇母皆移居城西北皇柳寺，悼念先皇，包括李慎之母、平原赵家之女，按理来说，哪怕如今李慎已是汉中之王，亦无将其母接往汉中之说，他之所以上奏朝廷……”
“羽翼已丰是么？”接上李贤的话茬，谢安冷笑一声，淡淡说道，“他的意思是，不需要再看朝廷的脸色了，是么？”
“一语中的！”李贤小小称赞了一句，紧声说道，“汉中本乃易守难攻之地，别说六万[白水军]，哪怕是两万人，只要在境内各处关隘一堵，我朝廷兵马不得寸进，再者，李慎、李孝、李彦三人抱成一团，合兵不下于十万……”说到这里，他又从怀中取出两份奏折，递给谢安，冷笑说道，“虽说有前后时日之差，可他三人上奏之事，却是一模一样，要说他三人没有私下商议过，呵呵，本相可不信！”
谢安接过那两份奏折翻阅了几眼，果然正如李贤所言，无论是[韩王]李孝还是[楚王]李彦，所奏之事皆是想请朝廷将其生母护送至封国，美其名曰尽尽孝心，可实际上嘛，多半是如今羽翼已丰的他们，不想再让生母继续留在冀京作为人质。
“不好办啊……”谢安微微叹了口气。
“是啊，”李寿闻言点了点头，皱眉说道，“倘若放人，便是朝廷示弱，无疑助长其野心，更有甚者，叫其再无后顾之忧，倘若不放……此三人便能以此作为借口，对朝廷发难，甚至再起兵戈……”
“正是如此！——三王如今羽翼已丰，所欠缺的，不过是对朝廷发难的借口……”说到这里，李贤用询问的目光望向李寿与谢安，毕竟这件事牵扯太大，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很有可能使得整个国家陷入动荡。
“北疆情况如何？”谢安突然问道。
有些意外地望了一眼谢安，李贤沉声说道，“北疆暂时无甚动静，李茂自回北疆后，在境内大肆收捕太平军，可以说，北疆是眼下太平军渗透程度最微小的地方，哦，对了，据消息，李慎曾派使节联系过李茂，不过那使节却被李茂当场给斩了，如今二者关系极其恶劣……呵，总算是个好消息吧！”
见李贤面露苦笑，谢安亦是暗暗点头，毕竟[三王]这边便已有不下于十万的兵力，倘若李慎说动了坐拥北疆的[燕王]李茂，那对朝廷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毕竟李茂在三年前手中便有十万北疆精锐，退一步说，撇开双方联合后近乎二十万的兵力不谈，单单就封地而言，倘若李茂加入了李慎那三王的阵营，无疑会使得冀京朝廷在北、西、西南三面被围，处于地理上的绝对不利。
“是太平军还是三王……这就是今日要商议的主题吧？”
在思忖了半响后，谢安转头望向李贤问道。
李贤点了点头，倒不是说朝廷就没有双面作战的实力，问题在于，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李贤还是希望能够集中力量、一鼓作气击溃一方势力，然后再用得胜之事转道对付另外一方势力，如此一来，便能大大减少朝廷的开支，也不至于叫朝廷陷入年长日久的拉锯战，徒然消耗国力。
“话说回来，朝廷那几支军队的情况如何？”好似想到了什么李贤询问谢安道。
“唔，”谢安想了想，说道，“要说朝廷可用的兵马，东军[神武营]两万人就不用说了，随时可以投入战场，南军[陷阵营]的话，三年前折损大半，如今虽然满编制，不过训练度据林震将军所言并不理想，北军……不是很清楚……”
“不是很清楚？”李贤有些不悦地望向谢安。
“拜托，我是刑部尚书，又不是兵部尚书，我怎么可能事事都知道？你直接去问我岳父不好么？”
经谢安这么一说，李贤这才醒悟，歉意地望着谢安，轻笑说道，“说的也是，军队的事确实不该问你……冀州兵情况如何？”
你这话前后都不挨着知道么？
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李贤，谢安正色说道，“据前些日子冀州兵主帅费国所言，冀州军已扩充编制为十万，分为五个军，分别由主帅费国、副帅马聃、唐皓、张栋以及欧鹏直接率领，大将二十七人，副将四十九人……虽说训练了三年，不过军中士卒并没有什么作战经验，总归还是欠缺磨练。”
“这样啊……”李贤点了点头，思忖着嘀咕道，“冀州军十万，四镇十万，兵力上倒是不输……”
“你将西军也算进去了？”谢安用异样的口吻提醒道。
李贤闻言顿时恍然，点头说道，“对对，不应该将西军算进去，西乡侯韩裎确实有点问题，据本相所知，此人暗中与李慎有书信来往，虽不知此消息是否属实，还是谨慎些为好……”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眯眯地望着谢安。
望着李贤那笑眯眯的表情，谢安不由想到了胤公，倒不是出于不恭，毕竟有时候，谢安真觉得那位老人精明地像一只老狐狸，就连长孙湘雨也在其手上折过一回。
“你想干嘛？”谢安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满脸戒备地望着李贤。
却见李贤微微一笑，说出一句让谢安感到惊愕的话来。
“那个，谢大人啊……有兴趣替本相到江南走一遭么？”

第三章 李贤的委托（二）
江南？太平军的根据地？
疯了吧？
谢安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看着李贤，一声不吭。
“总觉得你这眼神有些无礼……”带着几分异样嘀咕了一句，继而抬眼望向谢安，轻笑说道，“有什么问题么，谢大人？”
只见谢安目不转睛地盯着李贤半响，忽然微笑说道，“丞相大人觉得本府呆傻么？”
饶是李贤学究天人，也有些把握不住谢安跳脱的思维，闻言疑惑说道，“谢大人乃朝中栋梁，我辈翘楚，本相何以会觉得谢大人呆傻？”
话音刚落，就见谢安故作轻松般吐了口气，拍拍胸口连声说道，“还好还好，看来呆傻的并非本府……”
旁边，李寿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在望了一眼李贤后，勉强地忍住笑。
“……”李贤诧异地望了一眼不知为何发笑的李寿，心中顿时恍然，谢安这是拐着弯骂他呢。
可不是么，既然傻的不是谢安，这不就只剩下他李贤了嘛，毕竟让谢安暗访江南是他提出来的。
想到这里，李贤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解释道，“谢大人莫要误会，本相绝没有将谢大人推入火坑的意思……”
“没有将我推入火坑的意思你叫去江南？”打断了李贤的话，谢安没好气说道，“谁不知江南潜伏着多达十余万的太平军，前些年倒是还好说，眼下江南局势日渐紧张，保不定什么时候太平军就跳出来占城做乱了，这个时候你叫我去江南？疯了你吧？”
被谢安劈头盖脸指责了一通，李贤无语地叹了口气，回头望向李寿，却见其耸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谢大人，谢大人，”安抚下有些激动的谢安，李贤正色说道，“谢大人误会了，并非是让谢大人敲锣打鼓下访江南，暗访，明白么？暗访！——正因为如今朝廷与江南的关系日渐紧张，很有可能下一日就与太平军开战，是故，需要有个人坐镇江南，总督江南事物！”
“……”谢安斜着眼睛打量着李贤。
苦笑一声，李贤只好继续说道，“谢大人也知道，冀京离江南甚远，哪怕是快马传递消息，至少得要两个月，换而言之，倘若太平军于二月发难，冀京得知此事，至少得四月，这还没算上集结兵马、准备粮草的时间，说句不客气的话，朝廷出动兵马至少得五月份，如此兵马抵达江南又要何时？至少得七月份……谢大人试想一下，太平反贼二月发难，朝廷派出的剿贼兵马却要七月才能抵达江南，期间有整整五个月的间隔，五个月，足够太平军横扫江南各个郡县了！”
谢安也不是傻子，一点就通，听闻李贤所言，倒也安静了下来，皱眉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这五月内，尽量拖住太平军，以待朝廷南下剿贼的兵马抵达？”
“正是！”李贤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去？”谢安反口问道。
只见李贤盯着谢安看了半响，忽然说道，“本相打算去一趟北疆，一来是稳一稳李茂，二来则是探查一下北疆是否与三王暗中勾结，要不本相与谢大人换换？”
“免了！”谢安连忙抬手拒绝，毕竟三年前在冀京时燕王李茂就打算宰了他，只不过当时有梁丘舞在，李茂不敢下手，这回谢安倘若去李茂的地盘，十有八九就被李茂给炖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去江南，好歹太平军中还有陈蓦、枯羊这两位亲眷在，就算不慎被擒，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没有理会谢安脸上的郁闷，李贤继续说道，“去过北疆之后，本相寻思着还要走一遭汉中，将秦王李慎、韩王李孝、楚王李彦三人生母送至汉中，以免落其口实，顺便，探探汉中的虚实……”
“去汉中？”谢安愣了愣，古怪说道，“你就不怕李慎将你给扣下？”
李贤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李慎做事素来仔细，在无完全把握之前，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既然他借接回其皇母一事试探朝廷，本相不妨吓他一吓……至于谢大人所言，李慎会不会将本相扣下，呵呵，他李慎不敢的！——本相为护送其母而去，倘若他敢无故扣下本相，此举乃谋反之罪暂且不说，在道义二字上他就站不稳，李慎做事向来习惯占据大义，绝不会自掘坟墓，换做北疆的那位倒还有可能。”
不愧是与湘雨并驾齐驱的智者，竟能将人心揣摩地如此透彻……
望着李贤自负的表情，谢安心中小小称赞了一句，毕竟眼前这位确实是国士之才，论才华，是他远远比不上的。
“哦，对了，”好似想到了什么，李贤补充道，“去汉中时，本相打算借一借冀州军，将此十万兵马屯扎在洛水一带，借此威慑秦王与韩王，到时候，就有劳谢大人了……”
唔？
谢安疑惑地望向李贤，转念一想这才恍然大悟，毕竟冀州军中似费国、马聃等一干将领们与李贤并没有什么交情，要指挥这支兵马，李贤确实需要他谢安提前对众将领关照一下，免得出现什么尴尬。
“没问题，本府会派人通知费国，一切以丞相大人马首是瞻！”谢安拍着胸口保证道。
“如此就麻烦谢大人了，”客气地道了声谢，李贤顿了顿，继续说道，“而在本相出使汉中的期间，江南就拜托谢大人了，最好能提前探明太平军作乱的确切时日，及早报之朝廷，再不济，亦要延缓太平军起兵后攻占城县的日程……总而言之，在朝廷派出的兵马抵达之前，谢大人总督江南一概事物，见官大三级，倘若有地方官员不从，有权当即格杀，不问刑法！”
谢安闻言一愣，犹豫说道，“换句话说，我有随时任免江南地方各阶官员的权利，整个江南我最大，看谁不顺眼就能将其换了？”
“……”李贤张了张嘴，怪异地望了眼谢安，吞吞吐吐说道，“意思是这样没错，不过似谢大人这般解释，有点……有点……”
而此时谢安亦察觉到了自己方才话中的语病，有些心虚地笑道，“开个玩笑嘛，本府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免去一些位地方官员的官职呢？”
“……”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安，李贤不由开始思忖让谢安去江南是否是个错误，毕竟眼前这位刑部尚书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此人到江南后看那个官员不顺眼将其免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细细一想，李贤实在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要知道选择谢安，他也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首先，谢安手底下有金陵众与东岭众这两拨刺客，用来探查江南太平军的动作那是再合适不过；其次，此人乃朝廷刑部尚书，论身份地位，确实有资格号令江南地方官员；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相处了三年后，李贤觉得此人能够信任，要不然，李贤绝对不会将此事托付给谢安。
甩了甩脑袋，将心中几许没来由的不安抛之脑后，李贤正色说道，“谢大人去江南时，不妨带走一半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另外，本相会叫屯扎在大梁的军队移至扬州！——为了不打草惊蛇，惊动太平军，本相觉得屯扎在扬州比较合适。——此八万大梁军兵马大多是谢大人此前在洛阳、长安一带收服的降军，想必乐于听从谢大人号令，一旦太平军反叛，谢大人可征调此路兵马拖延太平军，另外，各地方守备兵力，谢大人亦可随意调动！”
谢安闻言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对了，本府能顺道去一趟广陵么？”
见谢安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李贤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后善意地点点头说道，“些许小事，谢大人自己拿捏就是，不过，本相听说广陵刺客与太平军有染，至广陵时，谢大人可要多加小心，最好多带几位东岭众与金陵众的高手护卫……”
对于谢安为何要一趟广陵，李贤多少也猜得到，毕竟谢安本来就是广陵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反正探查太平军的动静靠的是谢安手底下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李贤也就懒得去管谢安会到哪里去了，只要在太平军起兵反叛时谢安能够总督江南一带事务，及时组织起兵马，这就足够了。
待又商议了一番后，谢安与李贤这才告辞天子李寿，一个去刑部府衙当差，一个去上书房当职。
回到刑部府衙，谢安负背着双手站在窗户边，尽管窗外尽显二月冰雪消融的景致，但他却没这个心思去欣赏那份美景。
广陵……
五年前谢安来到这个时代时，他所在的位置便是广陵，记得最初那几日，甚至要比他前些前在冀京落魄时更加艰难，谁能想到，当年险些被关到广陵府大牢的苏家家丁，在短短五年的时间内，便爬到了冀京朝廷刑部尚书这个一品高官的位置，非但娶了四位妻子，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招招手，数十万兵马叩首听命，跺跺脚，整个京畿都要为之震动。
确实，尽管眼下谢安府上就那么几口人，可纵观整个京师，谁敢说谢家并非豪门？
不由得，谢安想起了当初在广陵时那些与地方勾结陷害苏家的广陵府官员的丑恶嘴脸，几个在如今谢安看来根本无足轻重的六、七品官员。
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又何况谢安这个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的人？非得折磨地那些家伙哭爹叫娘不可！
可惜，那些家伙早在四年前便被吕公勒令地方官府严办了，如若不然，谢安不介意报复一下他们，毕竟他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君子人，他崇尚的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皆以十倍报之！
不过一想到广陵，谢安也不由想到了在吕府寡居的那位吕家儿媳，那个本来应该是他妻子之一的女人，苏婉。
自三年前上巳节一别，苏婉几番刻意地回避着谢安，弄得谢安也好生没趣，不再主动去见她，每日到南公府，也不过是探望探望吕公罢了，毕竟这位老人待他着实不错，甚至于，将南军亦托付给了谢安。
对于吕公的心思，谢安多少也猜得到，奈何苏婉顾及自己寡居的身份刻意回避着他，他也没什么办法罢了，总不能用强吧？要是他敢这么做，苏婉会如何暂且不说，家里的那几个女人必定要翻脸，毕竟三年前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可是像防贼一样防着苏婉，尽管苏婉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
时间如指间流沙，消逝地无声无息，待谢安被屋外笃笃笃的扣门声所惊醒时，他这才发现，他竟然在窗口站了一上午。
“进来！”瞥了一眼屋门，谢安淡淡说道。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刑部本署[秋审司]司侍郎王锦迈步走了进来，拱手对谢安笑着说道，“大人，今日下官做东，不知大人意属哪一家酒楼？”
三年前，谢安初次上任刑部尚书时，为了与手底下四位司侍郎搞好关系，每日晌午便请他们到城内酒楼用饭，久而久之，王锦等四人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商议了一番，他们四人加上谢安，再加上刑部侍郎荀正，六人轮流做东请客，可以说，如果谢安没有回自己府上用饭的话，大多是和这班人在一起，也算是联络感情的途径吧。
不过今日，谢安却想回自己府上，毕竟他还有些紧要事物要与众女细说。
“今日不凑巧了，本府有事要回一趟府上，抱歉抱歉！”谢安笑着拱了拱手。
“大人说得哪里话，既然如此，大人先忙，下官暂且告退！”有些遗憾的王锦转身走了出去。
在窗口处又站了一小会，谢安亦离开了刑部府衙，乘坐着马车回自家府邸。
回到家中，谢安走到前院的东侧偏厅，便瞧见梁丘舞、伊伊以及抱着女儿妮妮的金铃儿三女正坐在饭桌前准备吃饭。
“夫君？”瞧见谢安归府，三女有些诧异，毕竟平日若没什么事的话，她们的夫君谢安一般在刑部府衙附近的酒楼用饭，为此，那里的酒楼专门替这些位刑部本署的大人物们专门留了一间厢房。
“坐着、坐着。”见三女要起身行礼，谢安连忙喊住，毕竟他并不在乎这种没有必要的礼数，坐下在金铃儿左手旁，谢安忍不住又伸出手戳了戳女儿胖乎乎的脸蛋，惹得金铃儿一阵白眼。
“夫君今日怎么回府用饭了？”见谢安只顾着逗着女儿玩耍，梁丘舞稍稍有些吃味。
倒不是说谢安偏心，但是不得不说，自打金铃儿替谢安生了一个女儿后，谢安在府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逗女儿玩，这无疑让梁丘舞、长孙湘雨、伊伊三女格外眼红。
“妮妮日后可是要喊你姨娘的……”谢安揶揄地对梁丘舞说了句，他哪里会看不出梁丘舞有些吃醋了，可惜的是，除了伊伊听懂了他这句饱含深意的话，偷笑了一声外，梁丘舞与金铃儿谁也没能听懂，困惑地望着自家夫婿，尤其是梁丘舞，一头雾水地思忖着自己的问话与夫君的回答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见此，谢安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今日为夫回来，有件事要跟你们说……”他望了一眼众女，疑惑问道，“湘雨还未起来？最近可是越来越迟了……”
听闻夫君询问，伊伊连忙说道，“方才侍女禀告，湘雨姐已经起来了……”正说着，长孙湘雨打侧门走了出来，一手支着小腹，一手捂着额头，娥眉禁皱，看得出来，这个贫血的女人刚起床不久，还未摆脱起床后一贯的恶心与头晕。
“湘雨姐……”伊伊起身扶着长孙湘雨在桌旁坐了下来，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湘雨姐？”
“不碍事，习惯了……”长孙湘雨摇了摇头，继而抬头望见谢安，见他眼中露出关切之色，勉强露出几分笑容，说道，“夫君方才说什么[有事要与妾身等人讲]？”
“啊，对，”点了点头，谢安犹豫了一下，说道，“方才早朝后，李贤找我商议了一下，打算叫为夫去一趟江南……”
“去一趟江南？”四女惊呼出声，就连长孙湘雨亦是吃惊地望着谢安。
“反应这么大？”谢安险些被四女吓了一跳，待定了定神后，将李贤所说的尽数对众女解释了一遍。
“江南啊……奴家也要去！”已逐渐缓过来的长孙湘雨第一时间举起了小手，一脸的兴致勃勃。
其余三女中，梁丘舞皱皱眉，默然不语，毕竟身为东军上将军的她不可能丢下东军跟着谢安到江南去，至于金铃儿，在望了一眼怀中的女儿后，欲言又止，按理说，她是夫君谢安暗访江南最佳的贴身护卫，可问题是女儿怎么办？
留在谢府的话，梁丘舞与伊伊没奶水，叫奶娘喂食金铃儿又不放心；而倘若带着女儿随夫君一同去江南，万一遇到险情怎么办？难道抱着女儿与来敌过招？别说金铃儿怀胎十月荒废了近一年的武艺，就算如今的她还能够在抱着一个婴儿的情况下击杀或击退来敌，她也不想冒这个险，毕竟那是她的宝贝女儿。
数了数去，能跟着谢安到江南的，也就只有长孙湘雨跟伊伊了。
而就在这时，长孙湘雨不经意间瞥到了饭桌上摆在梁丘舞面前的红烧肉，一瞬间小脸惨白，白皙的右手捂着嘴止不住干呕起来。
“还没缓过来？”谢安疑惑地望着长孙湘雨。
话音未落，只见金铃儿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搭着长孙湘雨左手脉门探了探，继而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表情。
“湘雨，余觉得，你此番是去不了江南了……”

第四章 时逢恰巧
“湘雨，余觉得，你此番是去不了江南了……”
顿了顿，见长孙湘雨一脸困惑地望着自己，金铃儿微笑着补充道，“倘若你还想保住肚子里夫君的骨肉，余劝你还是收一收性子，老老实实呆在府上……”
话音落下，整个东侧偏厅鸦雀无声，伊伊整个人下意识地后仰，双手紧捂着嘴做惊呼状，谢安举着汤勺依旧保持着喝汤的动作，神色愕然地望着长孙湘雨，就连汤汁顺着倾斜的汤勺漏出来滴在桌上都不曾反应过来，至于梁丘舞，正准备举筷夹肉的动作登时停顿，三个人呆若木鸡。
而作为当事人的长孙湘雨，其脸上表情更是诡异，欢喜、震惊、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表情交织在一起，她几次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却又作罢。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咔嚓”一声，梁丘舞手中的紫竹筷子应声折断。
这仿佛是个讯号，长孙湘雨脸上复杂的神色顿时被发自内心的喜悦所取代，双肩微微颤抖，望着金铃儿急声问道，“铃儿姐，你说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是自己没说清楚么？自己说得挺清楚呀……
暗自嘀咕了一句，金铃儿重复说道，“余的意思是，妹妹已怀有身孕，不易再长途跋涉跟着夫君到江南去……”
“哦，哦，”长孙湘雨点了点小脑瓜，在沉默了半响后，忽然抬起头问道，“那……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
这还能有什么意思？
金铃儿闻言愕然，不明所以地望着面前一脸期待的长孙湘雨，下意识偷偷瞥了一眼梁丘舞，只见梁丘舞俏脸涨红，右手死死捏着那双被折断的筷子，伴随着“喀喀喀”渗人的声响，她手中的断筷逐渐朝着木渣靠拢。
很明显，就连众女中最笨的梁丘舞也听懂了，聪慧如长孙湘雨竟然没听懂？
事实上，长孙湘雨并不是没听懂，只是太过于激动，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罢了，毕竟针对金铃儿替夫君谢安诞下一个女儿这件事，长孙湘雨那可是十分眼红的，毕竟当亲娘与当姨娘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如今骤然听到喜讯，得知自己已怀有夫婿的骨肉，这如何不叫她欣喜若狂。
“意思就是……”凭金铃儿那足以与梁丘舞媲美的智慧，想了半响显然也找不到什么好字眼来，吞吞吐吐说道，“就是说妹妹已身怀有孕……唔，有了夫君的孩子……这回听懂了吗？”说完，她诧异地望着长孙湘雨，心中纳闷平日里聪明绝顶的姐妹为何突然变得这般愚笨。
在金铃儿古怪的目光注视下，长孙湘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小嘴一咧，脸上露出一个在谢安看在最为真实、最为美丽的笑容，继而轻抿嘴唇，一脸喜色地低下头去，右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差别好大……
望着长孙湘雨那一副贤妻良母般的模样，谢安惊地倒抽一口冷气，自打与这个女人相识以来，她何曾露出过这般叫人怦然心动的女人魅力。
谢安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好家伙，这个看上去仿佛绽放着母爱的女人是湘雨？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女人？是那个有胆量拉着自己在城楼顶上做爱做的事的长孙湘雨？
那一瞬间，谢安由衷地感觉自己心中对长孙湘雨的印象为之颠覆。
不可能！
这般绽放着母爱的女人，不可能是自己的湘雨！
就在谢安惊地无以复加之时，忽然间，长孙湘雨猛地抬起头来，冲着梁丘舞一挑娥眉，嘴角一扬，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对嘛，这才是自己的湘雨……
谢安拍拍胸口吐出了口气，继而偷偷望了一眼左侧的梁丘舞，只见梁丘舞整张俏脸红地仿佛要滴出汁水来，右手中的紫竹筷子早已瞧不出原本的模样，更有甚者，她的左手看似是平放在桌上，但是桌板却不时发出“咔咔”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咔！”整张桌子为之一晃，自梁丘舞左手的位置开始，裂开好几道裂痕，着实吓了谢安一跳。
说实话，谢安还真怕梁丘舞当场翻脸掀桌子，毕竟长孙湘雨这一番挑衅可不得了，那可是戳中了梁丘舞这几年来最大的一块心病，也难怪她气得连杀气都释放出来了。
“呃……妾身去叫人换双筷子……”察觉到情况不妙的伊伊连忙站起身来，毕竟她一直以来就很照顾梁丘舞，尽管三年由于枯羊的事两人闹得有些不愉快，但是今时今日，她二人早已消除了当年的尴尬，当然了，这得多亏谢安从中穿针引线。
“唔。”被伊伊这一打岔，梁丘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接过伊伊递来的新筷子，低头吃饭。
期间，谢安瞥了一眼那团早已瞧不出原本形状的木渣，只感觉后背阵阵发凉，毕竟梁丘舞方才非但将其捏碎，更将其捏成了一枚药丸，这等手劲，足以傲视天下了，至少常人的骨头是绝对承受不了的。
输了一阵呢……
望着闷不吭声的梁丘舞，谢安、伊伊、金铃儿三人心中不由浮现出这句话。
可能是见饭桌上的气氛过于紧张，伊伊盛了碗米饭给长孙湘雨，用带着浓浓羡慕的口吻说道，“恭喜湘雨姐……湘雨姐，既然已怀有身孕，姐姐日后可要注意了，姐姐身子骨本来就弱……”
“恩，妾身省得，谢谢伊伊妹妹了，”长孙湘雨一脸欢喜地接受了伊伊的道贺，继而转头望向夫婿谢安，轻笑说道，“夫君，看来奴家是不能陪你去江南了……”
谢天谢地！
听到长孙湘雨那句话，谢安心中骤然蹦出四个字来，当然了，这四个字他只能心中想想，要是说出来的话，后果那可是不堪设想。
“这样啊，那……那可真是遗憾啊……”谢安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话中充满浓浓的遗憾，但是心中却暗自感激天上各路过往神明，庆幸长孙湘雨怀有身孕的时机实在是太巧妙了，巧妙地他恨不得跑到院子里大喊几声谢天谢地。
倒不是说谢安不喜欢长孙湘雨，不想与她呆在一起，相反地，谢安很爱这位古灵精怪的妻子，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带着长孙湘雨到江南，真心不想。
毕竟这个女人生性爱玩，别以为她的[玩]是个很轻松的字眼，要知道当初陷害梁丘舞，在她看来也只是[玩]而已，这个女人倘若一放到江南，啧啧，若是江南不被她搅地天翻地覆，谢安将名字倒过来写。
倘若在平日，长孙湘雨多半能够看出谢安那句话的言不由衷，但是眼下，她正欢喜于自己怀有身孕一事，哪里来顾得上理会谢安，在谢安、金铃儿、伊伊呆若木鸡的目光下，长孙湘雨温柔地抚摸着小腹，柔声柔气地说道，“乖儿子，娘亲可是为了你才不去江南哦，你要乖乖的，早日降生，知道吗？”
“……”与同样哑口无言的夫君谢安对视一眼，金铃儿勉强露出几分笑意，小声说道，“湘雨妹妹，这个……是儿是女眼下还不好说……”
话音未落，就见长孙湘雨脸上的笑容顿时收起，狠狠瞪了一眼金铃儿，继而继续微笑着抚摸着小腹，柔声柔气说道，“别听你姨娘的，我的孩子，肯定是儿子……对吧？”她用右手食指轻轻叩了扣小腹。
总感觉这画面有点诡异啊……
尽管谢安很清楚长孙湘雨像中了邪似地想替他生儿子、而不是女儿，但是在亲眼目睹这个那仿佛癫疯般的举动后，他隐约感觉脑门有丝丝冷汗渗出。
她这要是十月怀胎生个女儿……
谢安真不敢保证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胆量再回自己府上，唔，前提是那时候他这座府邸还存在，而不是被某个女人一怒之下放火给烧了。
“咳，”咳嗽一声，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尽数抛之脑后，谢安叮嘱般对四女说道，“既然如此，为夫此番去江南，就不带你们了，伊伊，日后就麻烦你多多照顾湘雨……”说着，他用歉意的目光望着伊伊。
望着夫君歉意的目光，伊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道，“妾身应当的，夫君请放心。”
这个女人生性善良温柔，虽然有些遗憾无法跟着夫君到江南去，但是一想到他们谢府即将又迎来一个新的生命，尽管并非她所生，她心中亦是万分欢喜，不得不说，她是四女中私心最少的一人，单纯地欢喜夫君所欢喜之事，也正因为如此，谢安也最宠她。
事实上，别看梁丘舞是长妇，长孙湘雨满腹心机，但是平时这两个人除了互掐外，其实并不过问府上的事，而金铃儿自打有了女儿后，也就懒得去搀和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之间的互掐了，虽说比众女年长，其实没什么威信，真正处理谢府上下事务的，其实是伊伊。
有些时候，她比梁丘舞更像是谢家的长妇，当然了，这句话在谢家是不能提起的，毕竟就算梁丘舞再怎么跟伊伊亲近，事关谢家长妇的位置，她是绝对不会让出来的，要知道当初为了这个位置，她与长孙湘雨斗地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夫君放心，余亦会帮伊伊照顾湘雨的……”另外一边，抱着女儿的金铃儿宽慰着夫君。
要说有谁没吱声，也就只有梁丘舞了，堂堂上将军，赫赫[炎虎姬]，此刻正化悲愤为食欲，消灭着面前的食欲。
平心而论，哪怕是已替夫君生下一个女儿的金铃儿再次怀孕，梁丘舞都不会如此悲愤气恼，就算心中遗憾亦会由衷祝贺，更何况是与她亲近的伊伊，但唯独长孙湘雨……
梁丘舞发了疯似的扒着饭，塞得满满的小嘴鼓鼓的，一动一动，模样很是讨人喜。
谢安恶意的猜测，她与长孙湘雨是否是轮回中几辈子的仇家，要不然，哪能斗成这样？
就在谢安暗自腹议时，长孙湘雨似乎也注意到梁丘舞的悲愤，脸上笑容更浓，慢条斯理地说道，“虽说没什么食欲，可还是得勉强吃下去呢，要不然饿坏腹内的我儿那可就不妙了……”她刻意加重了[我儿]那两个字的语气。
“咔嚓！”梁丘舞左手的碗裂开一道细缝，吃饭的动作为之一顿，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有如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你这是作死啊，湘雨……
眼瞅着梁丘舞身上渐渐泛起淡红色的气雾，谢安连忙喊停，拉了拉一脸悲愤、委屈的梁丘舞，附耳对她低声说了几句，梁丘舞这才转怒为喜。
因为谢安说得很轻，是故另外三女只听到[这几日]、[都陪你]、[会有的]这断断续续几个词。
“嘁！”见谢安用几句话哄好了梁丘舞，长孙湘雨感觉有些遗憾，可能看在谢安连连用眼神示意的份上，加之伊伊与金铃儿亦在旁示意她莫要挑事，长孙湘雨这才停止对梁丘舞的挑衅，转而考虑起眼前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如果在完全没有食欲的情况下，将那碗饭吃下去。
倘若是在平日，没有食欲那就不吃了，等饿的时候用她喜爱的糕点甜食填饱肚子就好，别说嫁给谢安之后，哪怕是之前在长孙家她也是这样，毕竟胤公相当宠她。
可如今就不行了，毕竟谢安曾好几次警告过她，甚至于，就连精通医术的金铃儿也几番告诫过她，糕点甜食不利于她的身体。
一想到自己腹内的孩子，长孙湘雨强忍着呕吐的感觉硬生生将那碗米饭吃了下去，一粒米都没剩下，甚至于，她还破例夹了几筷子荤食，这对于她而言，简直就是破天荒的事。
期间，谢安见长孙湘雨那般难受，好几次劝说吃不下就算了，但是长孙湘雨依然还是勉强吃了下去，她时而皱眉干呕的模样，只看得谢安心疼不已。
不得不说，女人在某些时候，意志力与承受力要远远超过男人，尤其是像长孙湘雨这种偏激执着的女人。
饭后，府上下人端来四杯茶水，以及一杯温水，这杯温水自然是给长孙湘雨的，毕竟金铃儿精通药理，清楚饭后饮茶不利于身怀有孕的女子。
皱眉望了一眼杯中平淡无奇的温水，长孙湘雨不由抬起头望了一眼夫君与其余姐妹手中的茶盏，微微咽了咽唾沫，看得出来，她有些意动，但是在凝视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后，她微微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一点一点地饮着杯中的水。
也难怪，毕竟茶与糕点甜食可以说她唯一的嗜好了，唔，闲着没事算计人不算。
这一切，谢安无疑是看在眼里，见长孙湘雨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他心中暗暗后悔。
早知道子嗣能让这个女人有如此大的改变，他三年就应该弄大她的肚子，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念头便被谢安炮之脑后了，毕竟这种事可不是他说了算了，倘若他真有这个本事，旁边坐着的梁丘舞就不会用羡慕外加嫉妒的目光死死盯着长孙湘雨的肚子了。
整整一盏茶工夫，梁丘舞轻咬着嘴唇，露出一副不甘模样，愣是没移开视线。
见长孙湘雨忙着应付不时翻腾起来的恶心感，梁丘舞忙着凝视前者的肚子，金铃儿只好自己开口询问夫君有关于江南一行的事。
“去江南，夫君打算带多少人？”
“一半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吧，”饮了一口茶，谢安仔细说道，“首先，漠飞与丁邱是肯定要带的，不过，他们二人不与为夫同路，朝廷急需太平军的情报，一来是卫绉认得漠飞，二来，漠飞是除了金姐姐外最擅长隐匿追踪的刺客，因此，为夫打算叫他与丁邱一起行动，丁邱是金陵人，而且武艺亦不俗，必定能起到许多帮助……”
金铃儿闻言点了点头，说实话，眼下的她还真没把握赢得过漠飞，毕竟她怀胎十月生下了女儿，荒废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甚至于，就算身体复原之后，她也很少习武，作为一位母亲，她对女儿的热情要远远高过对武艺。
“那么何人与夫君一路呢？”伊伊忍不住问道，毕竟这事关夫君一路上的安危。
“嗯，苟贡、萧离、徐杰，就他们三个吧！——人多了反而不好，毕竟为夫这次去江南乃是暗访。”
“萧离与徐杰那两个小子么？”金铃儿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毕竟都是她原先手底下的小弟，她何尝不是知根知底，在思忖了一下后，点头说道，“有苟贡在，倒不至于出什么岔子……此人精于用毒，造诣不在妾身药理之下，可免夫君路上被人下药，对了，夫君为何不带狄布？此人拜入小舞妹妹门下习武，这三年武艺可是突飞猛进……”
“呵呵。”谢安微微一笑，事实上，自当初轻易就败给梁丘舞后，狄布闷头苦练，此后有好几次找到梁丘舞切磋，可惜全部败北，懊恼之下，他索性就拜入了梁丘一门，请梁丘舞传授武艺。
当时梁丘舞看在狄布乃其夫谢安的死忠份上，并未拒绝，这使得费国、唐皓、廖立、马聃那批人也动了心思，纷纷上门请主母指点，梁丘舞见自己已经教了狄布，只好将答应了那些人，有空的时候就指点他们一下，没空的时候嘛，梁丘公闲着没事也会指点他们一下，这使得狄布、费国那些人的武艺突飞猛进。
但是，也因此出现了一个问题，梁丘家的武艺，那是武将沙场搏命的武艺，教教费国、马聃等人倒是合适，但是教狄布其实并不合适，因为他是刺客，注重的是速度与敏捷。
于是乎，身为东岭众的老大，狄布却逐渐靠着武将靠拢，就如今而言，叫他骑着马沙场冲锋陷阵那根本不成问题，但是要让他作为一名刺客跟着谢安到江南，狄布办不到了，因为他学的是武将的招式，要是让他像漠飞似的飞檐走壁，肯定得把别人家的屋顶踩踏。
当然了，其实就算没有学梁丘家的武艺，依着狄布九尺高的个头、近三百斤的重量，他也爬不上屋顶。
只能说，狄布当初选错了行当，他不该当个刺客，他就应该当武将，凭着他只比梁丘舞弱上一筹的臂力，倘若投身战场，那绝对是一位绝世猛将。
无论如何，他已回不到刺客的行列了，毕竟刺客讲究的是身轻如燕，看看金铃儿……唔，如今的金铃儿自生下女儿后逐渐丰满，暂且不提，苟贡、漠飞、丁邱，哪一个不是身体重量控制在百二十斤上下的？毕竟作为一位飞檐走壁的刺客，若是行动将人屋顶踩踏了，那实在是太丢人了。
“狄布就算了，为夫还得用他震慑大狱寺内那帮死囚，狄布若是走了，那帮家伙非得闹地不可开交……有苟贡、萧离、徐杰三人，足够了！——真要是有什么事，为夫随时可以调大军，再说了，漠飞、丁邱那边还有两百多人呢！”谢安总结性地说道。
“这倒也是……”金铃儿信服地点了点头，在望了眼自己怀中的女儿后，微微叹了口气。
在她想来，倘若她没有女儿负累的话，她此番便能护卫夫君到江南去了，凭她[鬼姬]金铃儿的威名，看看江南有几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来闹事。
想到这里，金铃儿略微有些遗憾，不过遗憾归遗憾，她却不后悔，毕竟能替夫君生下一个女儿，是她此生莫大的幸福。
“既然如此，夫君可要小心了，哦，对了，早些年妾身便告诉过夫君，江南非我金陵危楼一家刺客行馆，广陵亦有一拨刺客，虽然广陵刺客亦兜售贩卖情报维持生计，但也不是就没接过杀人的买卖，妾身不在身边，望夫君能避就避，尽量莫要与广陵刺客结怨……”
“广陵刺客很厉害么？”见金铃儿语气严肃，谢安有些纳闷，毕竟说这句话的人，曾经可是名声响彻江南金陵一带的黑道大姐。
“这个……”金铃儿微微皱了皱眉，摇头说道，“我危楼与广陵刺客并非正面冲突过，其行馆实力如何，妾身也不知，不过么，小心点总没错，毕竟广陵刺客与我金陵危楼、以及东岭众齐名，断然不是善与之辈！”
“嗯，为夫记住了！”望着金铃儿关切的目光，谢安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李寿托他的那件事，便是想叫其女李昱与金铃儿的女儿妮妮定下婚约的那件事。
挠了挠头，谢安讪笑说道，“金姐姐，有件事要与你商量下，唔，私下……”
“私下？”金铃儿愣了愣，不明所以望了一眼夫君，点头说道，“唔，那到妾身房中去说吧……”
话音刚落，屋外匆匆走出一名府上下人，瞧见谢安，叩地禀道，“启禀老爷与几位夫人，城中[宝汇商行]的王家在府门外投拜帖，请老爷与四夫人若是得空见见他……”
[宝汇商行]的王家？
唔，当家好像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吧，大儿子好像是礼部郎官王典，小儿子王吉在詹事府当差……
跟自己没什么交集啊，来拜访我做什么？
纳闷地思忖了一下，谢安正要说话，就见金铃儿满脸怒色地站起身来，恨声说道，“你回去告诉那人，叫他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再敢惦记着老娘的女儿，老娘回头将他那家商行砸了！”
“……”冷不防被金铃儿的怒骂吓了一跳，谢安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一脸激动的女人。
可能是注意到了夫君谢安呆若木鸡的表情，伊伊轻笑着解释道，“夫君不知，自城中得知铃儿姐姐为夫君生下一女后，城中豪门世家争相来提亲，气地金姐姐差点没找人教训他们去……”
谢安张了张嘴，目瞪口呆地望着金铃儿指着那名家丁骂道，“叫她滚，给老娘滚！——听到了么？还不快去！——这种事日后需要再来禀告！”
“是是……”那名无辜的家丁连滚带爬逃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金铃儿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激动的心神，忽然，她意识到了身旁还有夫君在，有些尴尬地望了一眼夫君，歉意说道，“妾身失态了，夫君莫怪……”
望着前后判若两人的金铃儿，谢安勉强露出几分笑意，机械般摆了摆手，干干说道，“没……没事……”
见夫君不怪罪自己，金铃儿这才松了口气，可一回想到方才的事，她又忍不住怒上心头，咬牙切齿说道，“真是可气，那帮混账东西，主意竟然敢打到我金铃儿的女儿头上来了，不知死活！——要不是老娘改了脾气，换做三年前，非得将那帮不长眼的家伙吊死在城门上！”
尽管心中清楚金铃儿说的是气话，可谢安依旧感觉后背泛起丝丝凉意，毕竟金铃儿最初杀人的手法，就是用铁丝将人绞死，手段很是毒辣，而后过了好些年，才逐渐该用匕首。
“说……说的是，那帮家伙真是不开眼！”谢安讪笑着附和着妻子。
见夫君似乎挺赞成自己的观点，金铃儿心中甜蜜，轻笑着说道，“算了，不去理会那些混账，夫君方才不是说有事要与妾身私下商量么？”
“啊？”谢安张了张嘴，脑海中浮现着金铃儿方才暴怒的模样，在呆了半响后这才讪讪说道，“呃，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这样吧，过些日子我们细说……”
“咦？过些日子夫君不是要去江南么？如何与妾身细说？”
“为夫可以写在纸上呀……唔，等为夫离府后再看，好么？——千万千万……”
“咦？哦……”

第五章 调戏（一）
五月下旬的江南，正值一年中最是春意盎然的时节，只见那条通往城县的黄泥官道两旁，细柔的小草绿荫葱葱，其中点缀着各种不知名的野花，使得这条寂寞的官道，更添几分幽静。
渐渐地，官道远处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轻响，那是一辆马车的车轮压扎黄泥官道所发出的动静。
“大人，前边便是广陵城了！”驾驶马车的马夫回头朝着车厢内喊了一句，此人看上去二十来岁，罩着一件灰褐色的斗篷用来挡风，浓眉大眼，肤色黝黑，双目炯炯有神，捏着缰绳的左手手臂肌肉绷紧，显然并非寻常人物。
待马车停稳，有一位身着焰红色锦服的男子从马车车厢内钻了出来。
站在官道的泥地上，舒展双臂，深深吸了口气，一脸的感概之色。
此人看上去正值弱冠之龄，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五官端正，虽称不上俊秀，但隐隐有着上位者的威严，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不自觉折服的感觉。
毋庸置疑，此人便是冀京李寿朝廷第一权贵，刑部尚书谢安、谢文逸，此番是受当朝丞相李贤所托，赶赴江南探访有关于太平军的消息，而广陵，便是谢安打算暂时落脚的第一站。
“大人是广陵人吧？”继谢安之后，有一位容貌俊秀的男子跟着从马车里走了下来，轻摇着手中那一把纸扇，笑眯眯地望着谢安，撇开此人眼神中时而露出的阴鸷之色不提，着实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富家俊公子。
此人正是现任大狱寺少卿，原东岭众四位首领之一，[影蛇]苟贡。
“唔，算是吧……”回头望了一眼苟贡，谢安微微点了点头，心中着实有些感慨，毕竟他四、五年前带着苏婉到冀京告御状时，走的便是这条官道，时隔多年，再次踏上这条官道，不由得谢安不心生感慨。
“大人，离城还有一两里地呢，路上泥泞，还是回马车上吧？”
见谢安一脸感慨地打量着四周，驾车的马夫善意说道，此人可不是一般的马夫，那可是金陵众刺客中被称为[鬼狼]的男人，与跟在苟贡之后下人的[诡狐]徐杰同样是南镇抚司六扇门的捕头头颅，金陵众中除丁邱这位继承了金铃儿当家位置的人物外，就属他俩在朝廷官位最高。
“免了免了，”谢安摆了摆手，轻笑着说道，“坐了一个半月的马车，本府都快憋出病来了，萧离，你驾着马车跟着，苟贡，徐杰，咱慢慢走向广陵，权当活动活动手脚吧。”
苟贡闻言微微一笑，说道，“大人既然有此雅兴，卑职自当奉陪！”
话音刚落，就见谢安突然停下了脚步，摸了摸下巴，回顾三人说道，“对了，入城后，你三人不可再称呼本府为大人，此番我等乃是暗访……”
苟贡恍然大悟，试探着说道，“那如何称呼大人？老爷？”
“我有那么老么？”谢安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苟贡，从他手中抢过纸扇来，展开扇子在胸前扇了扇，摆出一个富家公子的架势，淡淡说道，“叫公子，明白么？”
无缘无故被谢安抢走了纸扇，苟贡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说道，“大人……不，公子，既然公子此番是暗访江南，卑职……不，小的以为，公子还需换个假名，总归公子的名讳在冀中名气太大，太平军想必也知晓！”
“还是你仔细，”谢安点点头，夸奖了苟贡一句，继而皱眉思忖了一下，沉声说道，“唔，既然如此，本公子就叫长孙武！”
他将他两位妻子长孙湘雨的姓氏与梁丘舞的名合到了一块，毕竟梁丘舞在那块上将军官印上的刻字就叫梁丘武。
至于为何不叫梁丘湘雨……这种问题其实没有提的必要，一来是这个名字太女性化，二来嘛，梁丘这个姓氏仅冀京梁丘家一支，至于长孙氏，除了冀京的长孙家之外，其他地方不是没有，毕竟胤公当年也是寒门出身。
“都记住了么？长孙武！”谢安环视了一眼从旁三人。
徐杰最是机灵，闻言连忙跑到谢安前头，点头哈腰，笑嘻嘻说道，“小的见过长孙公子！”
“唔！”谢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忽而抬手说道，“对了，既然本公子改了名，你们三个也得改，记得要想个好名字出来啊，恶仆甲、恶仆乙、恶仆丙……”说话时，谢安以此指向苟贡、萧离、徐杰三人。
“恶……恶仆？”苟贡俊秀的脸上挂满了错愕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你究竟想做什么，提前跟小的言语一声好么？”
“笨！”谢安手中啪地一声合拢手中的折扇，在苟贡肩头敲了一下，挤眉弄眼地说道，“还记得三年前上巳节咱在广渠街石桥上的事么？”
“记忆犹新……”苟贡露出一脸痛苦之色，毕竟当时他们两个可是被石桥上来往的世家千金们狠狠鄙视了一番，是他至今为止感觉最丢脸的事。
“那你还猜不到？”谢安朝着苟贡眨了眨眼睛，继而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本公子眼下可是自由了……”
可能是听出了谢安话中深意，苟贡苦笑着说道，“公子，小的好些年不干调戏良家妇女的破事了……”
也是，他堂堂大狱寺少卿，想要女人还需要自己去找？又不是曾经在鸿山东岭的时候。
“呸！——你是尝够了，本公子还没尝试过呢！”谢安气呼呼地瞪着苟贡，毕竟他最初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当个有权有势的乡绅，牵着恶犬、带着一干恶仆上大街调戏别家姑娘，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自从结识了梁丘舞，谢安这个梦想也就破灭了，毕竟为人正直的梁丘舞根本不可能纵容自家夫君如此肆意妄为。
而如今谢安来到了广陵，身边又没有爱说教的梁丘舞跟着，哪里还忍得住想实现当初夙愿的打算？
“好好配合，知道么？”谢安用严肃的目光注视着身旁三人。
见自家大人主意已决，苟贡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他实在没想到，从良已久的他，有朝一日竟然被逼着重操旧业。
旁边，徐杰与萧离对视一眼，笑嘻嘻地点头哈腰，露出一副十足的恶奴范儿，一看就是那种欺软怕硬的乡下土财主的家奴。
“很好，对了，看看这个！”对三人怒了努嘴，谢安歪着脑袋，斜视着天空，左腿踏前，右腿直立，整个人一摇一摇，摆出一副十足的地痞流氓范儿。
“像不像？本公子像不像那些所谓的纨绔子弟？”谢安斜着眼询问着三位下仆。
苟贡、萧离、徐杰三人面面相觑，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眼前这位大人的思绪。
可能见三人没有反应，谢安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说道，“就这么说吧，本公子眼下看起来是不是挺欠揍的？——苟贡，你说！”
苟贡嘴角一抽，强忍着笑容，伸手摸了摸鼻子，讪讪说道，“唔……确实挺欠揍的……”
“好，这就行了！”谢安闻言大喜，右手折扇一指远处的广陵城，大声喊道，“小的们，走着！”说罢，他大摇大摆地朝着前路走去。
“……”苟贡、萧离、徐杰三人面面相觑，紧紧跟了上去。
交了城门税，进了广陵城，谢安一行人先就近找了一家客栈落脚，毕竟他们需要寄存一下马车以及随身的行囊。
随后，谢安便领着手底下恶仆甲、恶仆乙、恶仆丙三人，大模大样地走向街道远处。
一路之上，谢安手持折扇，大摇大摆，十足一副纨绔子弟模样，在他身后，苟贡、萧离、徐杰三人为了配合自家大人，脸上露出几分凶色，时而用眼神恐吓路人，吓地街道上来往的居民纷纷低着头避让。
忽然，谢安眼睛一亮，因为他瞧见街道对面走来一位挎着竹篮的女子，眉清目秀，虽说比不上他府上任何一位夫人，但亦不失为一位江南美人。
嘿嘿一笑，谢安迈步挡住了那名女子的去路，手中折扇一指那女子，笑嘻嘻说道，“小妞，去哪呀？”
苟贡三人闻言目瞪口呆。
那女子抬头观瞧了一眼谢安脸上堪称诡异的笑容，俏脸微红，低着头想从谢安的右侧离开，却见谢安右手的折扇一抬，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妞这么着急着走做什么？”谢安笑嘻嘻地说道。
那女子眼中隐约露出几分惶恐之色，改道想转身离开，苟贡与萧离对视一眼，提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将其围在当中。
见此，那女人眼中恐惧之色更怒，恳求般望着谢安说道，“这位公子，奴家已有夫家……”
“那怕什么？”谢安嘻嘻一笑，手中折扇的一头轻轻挑起对方的下巴，终于说出了那最是记忆深刻的话。
“小妞，给大爷乐一个？”
那女子一撇头，惊慌地犹如兔子般，迫切想从这四个在她看来是十足恶棍的家伙手中逃脱，但她可不知道，那看起来做恶奴打扮的三人，那可是武艺拔尖的刺客，岂是她一个普通的妇道人家可以应付的？
此时，街上来往行人早已也瞧见了这一幕，有几个看不惯此事的年轻人似乎打算过来帮助那位受难的女子，只可惜萧离双眼一瞪，凶芒毕露的目光硬是将那些人吓退了。
也是，看看萧离五大三粗的个头，那些瘦弱地可以跟谢安相提并论的书生，哪里还敢上前？
见自己无法逃离，又见街上行人不来搭救，那女子自知无法幸免，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么不经逗？”谢安愣了愣，连忙示意苟贡、萧离、徐杰三人让开。
那女子见谢安等人主动让开，也来不及细想，挎着竹篮逃也似地离开了。
望着那女子远远逃走的背影，萧离纳闷地低声对谢安说道，“大人为何叫她走了？”
谢安翻了翻白眼，手中折扇敲在萧离脑袋上，没好气说道，“不叫她走，难道还将她掳回家呀？——调戏归调戏，上升到施暴那就没意思了，明白么？”
“哦……”萧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知究竟明白了没有。
从旁，苟贡微笑着注视着这一幕，在他看来，谢安无非就是想做一回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恶棍过过瘾罢了，并不是说真打算对那女子如何如何。
想想也是，这位堂堂朝廷刑部尚书，身边会缺少女人么？无非就是解解闷罢了，要不然，这位大人又岂会在那女子因害怕而哭泣时暗中示意他们将其放走？
想到这里，苟贡会心一笑，四下张望一眼，忽而朝着城门方向怒了努嘴，笑嘻嘻说道，“公子，瞧那边！”
谢安转过头去，正巧望见城门方向走来一位女子，年纪大约在十七八岁左右，背着一个竹筐，似乎刚从城外归来。
[配合点！]
目视了一眼三人，谢安摆着一副贼笑应了上去，挡住了那名女子的去路，笑嘻嘻喊道，“小妞！”
那女子抬头看了一眼谢安，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没有理会，打算从旁离去，却被忽然跳出来的萧离挡住了去路。
“小妞，给大爷乐一个！”谢安笑嘻嘻说道。
环视了一眼团团围住自己的三人，那女子抬起头来，隐含着怒气的眼神死死盯着谢安，咬牙说道，“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有意思……
见对方如此态度，谢安愣了愣，继而笑嘻嘻说道，“小妞不乐啊，那大爷……”话音未落，只见那女子抬起右手，手中的木棍狠狠抽在谢安脑门上。
顿时，鲜血顺着谢安的额头哗哗往下冒。
别说谢安傻眼了，就连苟贡等人也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有注意到，那女子衣袖中竟然还藏着一根木棍。
眼瞅着那名女子左手抓着谢安的衣襟，右手手上的木棍像不要钱似的狠狠抽打其额头，苟贡三人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将那女子拉开。
“好……好泼辣的女子……”捂着受创的脑门，谢安难以置信地望着被那女子用木棍追着敲的萧离。
是那名女子武艺高超么？当然不是，只不过是谢安提前告诫过三人，莫要显示武艺，尤其是对城内的女子，毕竟那三人都是武艺高强的刺客，万一错手将对方给弄死了，那可就不妙了。
要知道，谢安只不过是想过过当街调戏良家女子的瘾头罢了，可没想过要害她们如何如何。
于是乎，冠有[鬼狼]之名的金陵众刺客萧离眼下可是遭了秧，抱着脑袋被那名女人一顿狠揍。
“滚！——下次再敢打你家姑奶奶主意，姑奶奶打断你等狗腿！”那名女子提着染血的木棍怒声喊道。
在四周顿足行人的掌声中，谢安四人灰溜溜地滚蛋了，能不滚蛋么，毕竟谢安脑门上鲜血止不住往外冒。
至于要不要好好教训一下眼前那个女人，谢安倒是没想过，毕竟是他先去调戏人家，被人家打破头也是活该，要不然，单他身边三个恶仆中任何一人，随随便便就能将对方制服，不过这样就没意思了。
半个时辰后，从一家医铺出来，摸了摸脑门上的绷带，谢安心中那叫一个无语。
好家伙，江南女子不是个个温柔似水么？
回想起自家府上的伊伊与金铃儿，谢安暗自嘀咕着，他却忘了，金铃儿在嫁给他之前，那是极其凶狠的女人。
瞅着自家大人脑门上的绷带，苟贡忍着笑，低声说道，“公子，前面不远处有个茶摊，咱先吃点东西吧？”
“唔……”谢安郁闷地应了一声。
来到茶摊，叫伙计上一壶茶，又叫了一些广陵城当地的点心，谢安一边吃一边郁闷，心说这叫什么事啊，还没享受到调戏良家女子的乐趣呢，这就被人破了相，真要命！
不经意间目光一瞥，谢安双眼顿时瞪大，因为他瞧见，那个打了他的女子，正坐在不远处街道旁，向来往的路人兜售水果。
苟贡三人也注意到了，萧离压低声音说道，“公子，要小的教训一下那个刁蛮女子么？”他的话中隐隐带着几分怒气，毕竟打他事小，打了他家的主子事大，那可是他们金陵众大姐金铃儿的夫婿。
“教训？怎么做？杀了她？”瞥了一眼萧离，谢安没好气说道，“乖乖呆在这里，看本公子如何找回场子！”说着，他站起身，大摇大摆地朝着那女子走了过去，苟贡等三人紧跟其后。
“小妞，大爷又来了！”摆着十足的欠揍相，谢安贼笑注视着那女子。
那女子抬起头来望向谢安，脸上露出几分怒意，不过在注意到谢安脑门上的绷带后，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撇过头去没理会谢安。
“小妞，给大爷乐一个！”
“……”
“小妞不乐啊，大爷给你乐一个！”说着，谢安脸上堆满了笑容。
“……”望着谢安那在她看来可恶不已的笑容，那女子额角青筋绷紧，右手缓缓伸向身边的木棍。
见此，谢安心中一惊，连忙说道，“且慢！——大爷是来买你的水果的，是客人懂么？对客人动粗，你这买卖可做不下去！”
那女子愣了愣，犹豫地望了一眼铺子上所兜售的水果，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咬牙说道，“这位公子想要点什么？”
只见谢安嘿嘿一笑，露出一副贪婪的模样，肆意地打量着女子的容貌，笑嘻嘻说道，“本公子想要你……”
那女子闻言大怒，下意识抓牢那木棍，却见谢安慢慢悠悠又加了半句。
“……的水果！——咦？干嘛这么看着本公子？”
知道自己被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给耍了，那女子俏脸憋地通红，像看待不共戴天仇敌般死死瞪着谢安。
看着她双肩微微颤抖的模样，谢安知道她正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愤怒，因此也就不再出言调戏了，毕竟他再说几句，说不准这个女人得跳起来再给他一棍。
“唔……”右手捏着折扇，用折扇的前端拨动着铺子所摆着的几种水果，继而轻轻敲了敲一枚红艳艳的山果，在那女子露出不耐烦之色时，淡淡问道，“这山果甜么？”
“甜！”女子气呼呼地说道。
“脆么？”
“脆！”
“可口么？”
“可口！”
“来一斤樱桃！”
“……”
眼瞅着那女子额角青筋绷紧，满脸涨红，苟贡、萧离、徐杰三人忍俊不禁。
“你在耍我？”女子恶狠狠地瞪着谢安。
“怎么会？”谢安一脸无辜地望着她，纸扇点点铺上的水果，故作不解地说道，“本公子可是真心实意来买水果的呢！——大家伙看看，有这么做生意的么？”
苟贡三人当即大呼大叫，替自家大人撑场面，使得路上行人纷纷转头观瞧。
“……”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安良久，那女子深深吸了口气，点点头说道，“一斤樱桃是吧？”
女子打算息事宁人了，毕竟若是因为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坏了口碑，她日后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为此，她替谢安挑的都是最好的樱桃，想让谢安挑不出任何刺来，毕竟她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纨绔子弟是专程来找她麻烦的。
可惜，她低估了眼前这位纨绔子弟的无耻程度。
谢安是什么人？冀京朝廷刑部尚书，什么龌蹉事没见过？什么龌蹉人没瞧过？随便使几招出来，就足以对付眼前这位未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且慢！”用手中折扇轻轻一敲女子似白藕般的手臂，谢安故作沉吟说道，“你随随便便替本公子抓一把，本公子可不买！”
随随便便抓一把？我这是一颗一颗替你选的！
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女子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究竟买不买？”
“当然要买，不过，本公子你这樱桃甜与不甜，酸与不酸，尚未可知，倘若淡而无味，本公子买它做甚？——再者，你对本公子态度极差，瞧你这模样，似乎是恨不得将本公子大卸八块……万一你在果子里下毒怎么办？”
“你这是胡搅蛮缠，樱桃如何下毒？”女人怒声说道。
谢安尚未开口，他身后走出苟贡，笑眯眯说道，“这话可不对，樱桃如何不能下毒？——取一根纤细如发丝的针，蘸着毒汁戳入果子根结，保管瞧不出来！”
“……”女人哑口无言，也是，她如何能与苟贡这位精于用毒的高手相提并论。
“你看看！”谢安用一副[我说得对吧]的表情望着那女子，暗中给了苟贡一个赞许的眼神，后者欣然接受。
“我不卖了！姑奶奶不卖了！”女子站起身来，怒不可遏地指着谢安。
不卖？
不卖都不成！
心中暗笑一声，谢安故意装出一脸惊恐的表情，难以置信地指着那女子，声音颤抖地说道，“你……你不会是真在樱桃内下了毒吧？你这是要毒死谁啊？”
听闻此话，路上的行人纷纷围了过来，对着那女子指指点点，私下议论纷纷。
那女子又急又气，连连跺脚，急声辩解道，“不是的，没有，我没有在果子内下毒……”
不怪她不着急，毕竟这事要是传开了，日后谁还敢买她的水果。
瞧着那女子气急败坏的模样，谢安心下偷笑一声，板着脸说道，“口说无凭，你自己先尝尝，让大家伙做着证明！”说着，他右手拿起一枚樱桃举到女子嘴边。
女子正要用手去接，却见谢安双眉一挑，皱眉说道，“怎么？想趁机调包？这可不成！——就这么吃！”
“对，就这么吃！”苟贡、萧离、许杰三人在旁帮腔。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名女子羞地面色通红，红唇微启，待几番犹豫后，小小在谢安手中的樱桃咬了一口，咬的时候很慢，很小心，毕竟她可不想碰到谢安的手指。
不得不说，欣赏着女子那白洁的贝齿缓缓咬下那一半樱桃，这个过程在谢安看来很是赏心悦目。
“满意了吧？”咽下口中的半个樱桃，那女子怒声说道。
“那本公子还得瞧瞧，看看你是不是当真咽下去了……张开嘴！——作假可不成，大家伙说对不对？”
“对！”苟贡等人率先帮腔喊道，甚至于，人群中一些好事之徒亦闲着没事替他们撑场子。
事到如今，其实周围的百姓也瞧出来了，肯定是这个卖水果的女子哪里得罪了眼前这位公子哥，因此，这位公子哥专程来找她的麻烦。
至于帮不帮那女子，总归那公子哥未曾动粗，就算有些人想出面帮忙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毕竟人家可是按着生意上的程序做的。
当然了，其中大部分人只不过是看好戏罢了，毕竟似谢安这般手段，广陵城可不是轻易能够瞧见。
“快呀，等什么呢？”谢安催促道。
无可奈何之下，那女子咬了咬嘴唇，张开嘴，眼角的余光瞥见谢安低着头在她嘴里探视，她顿时俏脸通红。
足足好几息，她这才闭上嘴，恶狠狠地瞪着谢安，怒声说道，“够了吧？满意了吧？”
脑海中浮现着女子那粉嫩而微微颤动着的舌头，谢安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继而，在那女子难以置信的羞怒目光下，随手将手中半枚樱桃丢入嘴里，美滋滋地咀嚼着，继而朝着那女子眨了眨眼。
“唔，味道还真不错……对吧？”
而此时，那女子已气地浑身颤抖，死死盯着谢安，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丫头，跟本公子斗，你还嫩点！

第六章 调戏（二）
“高，实在是高！”
回到客栈后，苟贡对自家大人谢安先前那一番手段表示由衷的佩服，毕竟谢安并没有像寻常的纨绔子弟般对调戏的对象做出肢体上的接触，可以说，从头到尾谢安连那个卖水果的女子的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单单以语言的攻势弄得对方满脸羞怒，这个境界，早已超出了苟贡的想象。
“是啊，大人，小的几人方才可是大开眼界呢！”徐杰在旁接着话茬说道。
“一般一般……”谢安闻言一脸谦逊地谢着，脑海中回想起那名女子在递给他樱桃之时，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怒视，忍不住笑出声来。
或许有人觉得谢安有些过分，但说真格的，谢安过分么？
虽说是谢安自己活该，闲着没事去开那名女子的玩笑，当街想用言语调戏人家，可当时他还没将那个女子怎么着呢，对方就用手中的木棍叫谢安脑门喋血，要是在冀京，似这等平民袭击朝廷重臣的举动，那可是要直接被刑部提审的，管你是何原因，你打伤了朝廷重臣便是你的过失，最轻也要受四十大棍的刑法，更何况谢安当时根本就没有碰对方一下。
在这个地位身份划分极其苛刻的时代，谢安连药费都没叫对方出，这已经是足够大度了，换做冀京任何一位朝臣，那名女子恐怕都要遭罪。
当然了，倘若是其他朝臣，恐怕也不会闲着没事去调戏一介民女。
这时，萧离从房间外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块毛巾，毛巾内似乎裹着什么。
“公子，你要的冰！”
“唔。”谢安点点头，从萧离手中接过用毛巾裹着的冰块，轻轻压在受创的脑门，继而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方才跟那个女子理论时谢安还不觉得，待人家背着竹篓气呼呼地离开后，谢安这才逐渐感觉脑门隐隐作痛，无奈之下，他只好叫萧离找客栈的掌柜要了几块冰，毕竟一般上些档次的客栈，地窖内都会存有一定数量的冰块，以应付某些特殊要求的客人，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春去夏来的时节。
区别在于人家大多都是用来镇酒，而谢安嘛，则是用来镇脑袋。
不得不说，用冰块来压制受创部位的疼痛，这个办法着实不错，至少谢安已摆脱了那种隐隐作痛的痛苦。
“公子，下一站咱去哪？”萧离好奇问道。
只见谢安用冰块压着脑袋思忖了一下，正色问道，“漠飞、丁邱那边有消息么？”
见谢安问起此事，苟贡拱手说道，“还未曾，算算时日，漠飞与丁邱他们这会儿应该还在探查太平军的动静，需要还需要些时日！——太平军隐忍潜伏十余年，岂是那般轻易便能被他们追查到踪迹，反正公子已通知过他们有事广陵相会，若是当真查到什么，他二人必定会派人前来，在此之前，公子不如在广陵修养几日……”说到这里，他皱眉望着谢安的脑门，毕竟在他与萧离、许杰看来，那个不知名的女子下手确实很重，也难怪萧离最初很是气愤。
“修养几日啊……”谢安闻言点了点头，继而带着几分感慨，说道，“既然如此，过两日，我等先往城南十里河畔走一趟，本公子想去一个地方……”
“莫非是广陵苏家故地？”苟贡好奇地问道，毕竟作为谢安的心腹之一，他也知晓一些有关于自家大人的往事，知道自家大人尚未发迹时，曾在广陵富豪苏家内当家丁，只是后来苏家遭人陷害，这位大人才带着苏家之女苏婉背井离乡，远赴冀京。
“呵！”谢安微微一笑，并未言语，不过看他脸上的表情，显然苟贡是猜对了。
见此，苟贡轻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当初咱离京时，公子为何不带上苏婉小姐，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啊！——据小的所知，吕公这些年可是好几次欲撮合公子与苏婉小姐呢？”
确实，正如苟贡所言，记得最初的时候，吕公便对无意间拆散了谢安与苏婉一事感到内疚，自其子吕帆战死沙场后，苏婉寡居在南公府内，待吕公至诚只孝，这越发让吕公感到愧疚。
在吕公想来，反正自己儿子吕帆也战死沙场了，与其叫贤惠、孝顺的儿媳孤苦一人，还不如圆了谢安的心意，毕竟这些年来，吕公对谢安也当成半个儿子看待，要不然，又如何会将南军托付给谢安？
但问题是，苏婉相当在意自己的身份，毕竟她如今乃是孀居的寡妇，而谢安呢，堂堂刑部尚书，家中有四位如花似玉的妻子，两者间的身份地位太过于悬殊，哪怕吕公曾透露过有意收其为义女的意思，也无法解除苏婉心中的芥蒂。
归根到底，苏婉不想因为自己而破坏谢安与他府上四位夫人的感情罢了，毕竟在她看来，谢安如今已不需要他来照顾，何必厚颜纠缠着他呢？安分守己就好了，毕竟她本来就是一个弱气的女子。
对此，谢安与吕公毫无办法。
至于此番前来广陵，谢安也有想过带上苏婉，想让她重返故乡，顺便与她再磨合磨合感情，可惜，苏婉虽然性格弱气，但人可不笨，如何会看不出谢安的目的，尽管有心想回家乡看看，亦碍于某些原因而拒绝了。
对此，谢安也没劝说太多，一来是他知道苏婉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二来嘛，为了她的安危着想，谢安打算自己先行来到广陵，探探城中的水深水浅，毕竟这里可是广陵刺客的地盘，据说，这广陵刺客与太平军有染。
至于苏婉，谢安打算待自己这边稳定下来后，再叫伊伊或者其他几位夫人将其接来广陵，有其几位夫人在，苏婉应该不会再胡思乱想，背井离乡三、四年，难道她就不想回自己的故乡看看么？无非是害怕滋生谣言，给谢安带来诸多不便罢了。
“先等本公子的事忙完再说吧，否则，李贤恐怕饶不了我……”耸耸肩，谢安苦笑似地说了句。
听闻谢安此言，苟贡知道自家大人言不由衷，不过也未说破，岔开话题笑着说道，“小的当初在广东鸿山，听人说广陵景致如画，可惜未得机会拜见，如今有幸来到这里，可要好好见识一番！”
“那你可来着了！”一见苟贡提到此事，谢安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介绍广陵附近的有名景致，以及城内错落分部的青楼烟花之地，如数家珍，只听地苟贡、萧离、徐杰三人直咽唾沫。
说实话，冀京也有许多有名的烟花之地，可问题是，苟贡等人不敢去罢了，毕竟自担任大狱寺少卿之后，苟贡可是十分爱惜自己羽翼的，生怕自己这位堂堂大狱寺少卿在逛青楼时被人认出来，而至于萧离、徐杰二人嘛，无非就是怕他们大姐金铃儿得知后痛骂他们，毕竟金铃儿年幼在金陵时，曾被当地的地痞无赖给卖到了青楼，虽说后来一系列的遭遇，兼之伙伴丁邱等人劫囚车，这才将她救出，但也因此落下心病，对那些失足沦落红尘的女子报以同情，要是得知她手底下的金陵众刺客敢去那等烟花之地，别看如今金铃儿在生了女儿后好似改了脾气，照样会将他们的双腿打断。
而如今跟着谢安来到了广陵，无论是苟贡还是萧离、徐杰二人，仿佛是落下了千斤重担般，在谢安细数城内有名青楼时，忍不住贼笑出声，露出一副蠢蠢欲动之色。
“那……那还等什么？”徐杰舔舔嘴唇说道。
谢安闻言揶揄地瞅了一眼面色有些尴尬的三人，嘿嘿一笑，说道，“唔，此事不急，待过些日子办完了事，本公子定让叫你等一偿心愿……”
看着三人急切的表情，谢安心中感觉有些好笑，说实话，早前他颇为喜爱去那种地方，不过在经过梁丘舞、长孙湘雨等人的几番警告之后，他逐渐也改了性子，更何况如今他已有了一位千金，自然更加谨慎自己的行为。
当然了，就算是当年，其实谢安到青楼也就是跟那些陪酒的美姬吃吃酒罢了，虽说偶尔占占人家便宜，但也从未真刀真枪地跟那些女子怎么样，要不然，别说梁丘舞，长孙湘雨也肯定也饶不了他。
而从谢安的角度说，他之所以喜欢那种地方，无非是想享受一下那些女子曲意逢迎的温柔罢了，找找乐子罢了，并不是说看上了某某人，毕竟在他府上，除了基本没脾气的伊伊以外，其他三位夫人是肯定拉不下这个脸，去陪他做那种羞人的游戏的。
“过些日子？那这两日做什么？”苟贡疑惑地问道。
“这两日啊……嘿！”嘿嘿一笑，谢安回顾萧离问道，“对了，萧离，本公子方才叫你去查那个女子的住处，你可查到了？”
萧离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小的已打探过，那婆娘住在城北一条街上，具体叫什么街小的记不得了，就是今日她卖果子的那条小巷口内深处……据当地的街坊说，那婆娘每日到城外山脚下的果园摘下果子，然后卖给行人……”
“每日啊……”谢安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一看就知道他没打算就这么放过那个女子。
见此，萧离犹豫一下，试探说道，“大人，不，公子，您不会是真看上那个泼辣的女人了吧？——那婆娘看起来十七八岁，或许早已许了人家……”
“笨！”谢安还未开口说话，徐杰那边没好气说道，“没瞧见那婆娘……不，没瞧见那女子还未盘发么？很明显未出阁嫁人，要是她真有了夫家，那咱家公子跟她瞎掺乎什么？”说着，他露出一脸欠揍笑容，讨好地望着谢安。
“不，不是，本公子只是……”面对着许杰那一脸[我懂]的神色，谢安莫名地感觉有些尴尬，事实上，他无非就是觉得那个女子比较有意思罢了，毕竟在遇到调戏的纨绔子弟，非但不害怕，还敢率先出手将其打破头的女子，还是蛮少见的。
谢安这边还未说完，那边萧离一脸诧异地问徐杰道，“已出嫁的女子会盘起头发么？”
“怎么？你不知道？”徐杰惊愕地打量了一眼萧离，眨眨眼说道，“没瞧见咱大姐在嫁给大人……不，嫁给公子后就盘起了头发么？”
“呃？”萧离愣了愣，抓抓脑袋愕然说道，“我说那时候我去向大姐道贺，大姐干嘛忽然大怒，将我丢了出来……”
“你说什么了？”
“我就说大姐盘起头发的样子不好看，看上去不怎么合适……”
“……”谢安、苟贡、徐杰三人默然无语。
“公子？——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萧离一脸疑惑地望着谢安几人。
“你可真是……”望着萧离摇了摇头，徐杰压低声音说道，“你这话不是当面骂大姐不合适身为人妇么？——大姐成婚之日你这么说她，她没当场将你大卸八块就算是便宜你了！”
“……”萧离张了张嘴，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喃喃自语说道，“我说往后几日大姐见到我时干嘛总是狠狠瞪着我，吓地我都不敢露面……”
“你这叫自己找死！”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萧离，徐杰语重心长地说道，“回京后自己想办法讨好一下大姐吧，哦，对了，我教你一个招，见大姐时多夸夸妮妮小姐，大姐相当宝贝她的女儿，你多夸妮妮几句，大姐就不会看你不顺眼了……”说着，他摆出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看样子是没少用这一招。
“有招不早说？——真没义气！”恍然大悟之余，萧离一脸鄙夷地看着徐杰。
听着萧离与徐杰二人的对话，谢安心中一动，忍不住笑出声来。
“公子何以发笑？”苟贡疑惑地望着谢安。
“没事没事……”谢安摆了摆手，心中不由想到了自己离京前留给金铃儿的那张纸，纸上写着李寿有意要让他的儿子娶其女为太子妃的事。
不知道李寿那小子眼下还活着么？
脑海中幻想着一脸愠怒的金铃儿用刀将天子李寿逼到皇宫角落、逼他解除双方儿女婚约的画面，谢安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次日清早，谢安与苟贡三人洗漱完毕，又在落脚的客栈用过了早饭，坐在广陵城南城门附近的一处茶摊。
这回谢安心中可没有想再调戏过往女子的打算了，因为他此番是专门等着那个女子背着箩筐来卖水果。
足足等了有小半个时辰左右，等地几人肚内灌饱了茶水，谢安这才等到那名女子像昨日一样背着箩筐从城门附近走来。
“走着！”谢安给了苟贡几人一个眼神，一干人大摇大摆地朝着那女子走了过去。
而此时，那名女子刚刚来到昨日的兜售果子的地方，架起铺子、摆好今日刚采摘的果子，刚一抬头，便瞧见谢安那张令她倍感咬牙切齿的可恶脸孔。
“小妞，大爷又来了！”谢安扇着扇子笑嘻嘻地看着她。
“……”那女子一脸愠怒地盯着谢安，咬牙切齿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
“你究竟要做什么？”
“本大爷想买你……”说到这里，谢安故意停顿了一下，摆出一副贪婪的目光盯着女子胸口，直到那女子满脸羞怒之时，这才又慢悠悠地接了下半句话。
“……的水果！”
“……”满脸愠怒地朝着谢安死瞪了半响，那女子没好气说道，“要买什么水果？”
只见谢安用手中的折扇点了点铺子上水果，像昨日一样，慢条斯理说道，“这山果甜么？”
“……甜！”
“脆么？”
“……脆！”
“可口么？”
“……可口，你要一斤樱桃对吧？”冷不防那女子抬起头来，一脸鄙夷地说道。
嘿，这小妞学聪明了嘛……
心中暗笑一声，谢安故意露出一副错愕的表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他昨日不是要的樱桃么？
难道今日不是？
女子心中纳闷，顺着谢安折扇所指的方向正要去挑选山果，却又听谢安慢条斯理地说道，“唔，来一斤樱桃！”
“……”女子正挑选着山果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来强忍着怒气瞪了一眼谢安，压低声音说道，“今日你若再敢羞怒你家姑奶奶，姑奶奶拼着不要这条命，也要叫你不得好死！”说着，她拿起那根沾着谢安鲜血的木棺，恐吓般在手里掂了掂。
好家伙，这么狠？
谢安吃惊地望了一眼那女子，看似被吓住了般，连忙点了点头。
女子满意地哼了哼，正要去挑樱桃，忽然听谢安又说道，“慢着……本公子想了想，今日还是买几个山果吃吧……”
“……”缓缓抬起头，女子强忍着拿木棍抽打眼前这个可恶家伙的打算，又转而去挑山果，还未挑几个，却听谢安又说道，“哎呀，不过话说回来，昨日的樱桃确实甜美地很呢，还是要樱桃吧……”
女子再也忍不住了，下意识抓起了木棍，谢安一见，面色大变，当即与苟贡等三人逃之夭夭。
于是乎，广陵城内出现了极其喜人的一幕，一名年纪在十七八岁上下的女子，提着一根木棍追赶着四名男子，使得过往行人纷纷顿足观瞧。
“可恶的家伙！”
足足追了有半条街，见追不到谢安等人，那女子这才放弃，返回自己的水果铺子，结果还未等她在小凳上坐稳，便又听到面前传来一句令她咬牙切齿的嬉笑。
“小妞，大爷又回来了……”
“……”女子漠然地抬起头，入眼处，那是谢安那张在她看来极其可恶的脸孔。
自打这日起，谢安好似跟这个不知名的女子卯了劲，每日专程候着这名女子兜售山果，期间，不知被这名女子追着逃了多少路程，但是谢安依旧乐此不疲。
在谢安看来，这比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更有趣，毕竟这名女子性格看似很坚强，相当经逗，不像其他广陵女子似的，动不动哭哭啼啼，弄地谢安负罪感强烈，没什么意思。
起初那名女子对谢安四人还有些畏惧，毕竟谢安他们四个都是男人，尤其是萧离，五大三粗，手臂肌肉结实地比她的腿还要粗，别看她好似无所顾忌的样子，实际上她也害怕。
不过让她感到纳闷的是，那个可恶的纨绔子弟从来只是言语上调戏她，从不动手动脚，而且一旦她拿起木棍后，四人当即拔腿就逃，这无疑让她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不得不说这位未见过世面的年轻女子想法简单，她以为谢安等人不过是欺软怕硬的家伙，见对方并没有要对她动粗的意思，以为是她的勇气吓住了他们，因此倒也不再害怕，一旦被谢安言语激恼，二话不说提着木棍就将四人追出几条街。
她哪里知道，那个可恶的纨绔子弟身旁任何一个下仆，随随便便就能将她摆平，之所以从未动粗，不过是逗她玩罢了。
直到有一日，当谢安兴致勃勃地带着苟贡等人再去那名女子的麻烦时，他诧异地发现，似乎有人捷足先登了……

第七章 牵连
一个看似明媚的清晨，鸡鸣辰旦，整个广陵城尚笼罩在薄薄的晨雾当中，东面的天际才刚刚露出一丝光亮，在城北一条小巷内有一户人家，其家中的女儿便已早早起来，于院中劈柴。
此女随父姓王，单名一个馨，自父亲四年前因牵连刑事而获罪后，当时尚未及笄的她独力挑起了家中的重担，赡养因丈夫逝去而忧伤成疾的母亲。
待在院中劈完柴火，王馨抱着那一堆细柴来到厨房，烧水做饭。
趁着水尚未烧开的时间，女子来到主屋的客厅，于神龛前抽出一支香来，用火舌子点着后，朝着神龛上所供着的父亲灵位拜了拜。
她的父亲王邬，本是广陵城监牢内的一名狱卒，老实巴交、待人和善，但是因为不像其他狱卒那样私底下胁迫罪犯的家属叫其奉上孝敬银子，因此家境并不富裕。
四年前的某一日，王邬突然调任县尉一职，喜坏了妻子与女儿王馨，她本以为父亲终于可以出人头地，却不想短短三个月后，王邬突然被牵连刑事、问罪于广陵府，使得家境稍有起色的王家一蹶不振。
“咳，咳咳……”侧旁卧室中传来一阵咳嗽，惊醒了失神中的王馨。
“娘？”脸上带着几分惊慌，王馨连忙来到卧室，紧张地望着躺在榻上的母亲，急声问道，“娘，你没事吧？”
只见在榻上，躺着一位受病痛折磨的女人，容颜憔悴，面孔枯黄，在听闻女儿的关切问候后，她摇了摇头，拍拍女儿的手背，温柔说道，“不碍事的，娘就是咳嗽两声，待会就好了……”
“……”望着母亲憔悴的面容，王馨咬了咬嘴唇，强颜欢笑说道，“娘，待水烧开，女儿熬粥给您喝，压一压咳嗽……”
“好，好，”女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抚摸着女儿的额头，替她将因为汗水而粘在额头的发丝拨正理顺，满脸内疚地说道，“馨儿，苦命的孩子，娘对不住你……”
“娘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唉，”长长叹了口气，女人仰望着屋顶，喃喃说道，“老天何以要如此亏待我家？——你父的为人娘最清楚不过，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何以会被牵连刑事？咳咳咳……说什么横行乡里，欺压良民，咳咳咳咳……”说到激动处，女人止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娘，别说了，您歇息一会吧。”王馨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是，直到如今，王馨依然不相信自己那位老实温厚的父亲会做出那种事，事实上，就连附近的街坊也不相信，但是他们毫无办法，因为三年前那一桩事，是从大周京师冀京直接下达的，据说是某位京城的大人物直接命令广陵府严惩城内一些贪官污吏，而且榜文中直接点名广陵府名下县尉、主簿等官员一十二人，其中甚至有知府的小舅子邓元。
邓元，在王馨的认识中，此人在广陵城可是很了不得的人，非但是知府的小舅子，更在官府担任吏房主簿、兼任县尉一职，近些年来在广陵嚣张跋扈，广陵城百姓没有不怕他的，然而即便是这等人物，亦架不住冀京一道榜文，直接被革职查办。
说实话，倘若仅仅只是像邓元这些横行霸道的官员被查办问刑，似王馨这等广陵百姓无疑是拍手称快，暗叹老天开眼，然而，这件事却牵扯到了她的父亲，她那上任县尉之职尚且不足三个月的父亲。
而叫王馨感到气愤的是，原本应当押往京师大狱寺的父亲，竟然在第三日无故死于狱中，据那些狱卒言道，她的父亲是畏罪服毒自杀，可王馨却不相信，直到有一位与父亲交好的狱卒偷偷告诉她，她的父亲王邬，以及其他几位被此事牵连的官员，皆是被广陵府直接下令用毒药毒死。
广陵府为什么要这么做？王馨又是气愤又是伤心。
后来，街坊有一位老人告诉她，很有可能，那位直接从冀京下达命令的大人物地位颇高、权利极大，就连广陵知府也慌了，想隐瞒此事，而她的父亲，正是被广陵府的官员当成了替罪羊。
官官相护……
从未到学堂念过书的王馨心中突然蹦出一个词来，她有心想父亲伸冤，但是她不知该怎么做，在广陵府刑部衙门诉冤，却被告知此事乃京师刑部直接下达，不容翻案。
后来有一位路过的书生好心告诉她，似她这等在当地衙门诉冤是没有任何效果的，因为当地衙门明摆着要压下此事，要告，就告到冀京去，告到京师大狱寺，告到京师刑部本署，求那里的官老爷翻查此案。
王馨犹豫了，一来是她从未离开过广陵城，冀京路途遥远，她甚至不知冀京在何处，二来，家中还有一位重病在床的母亲，她如何忍心撇下重病的母亲不顾。
这一耽搁，就是整整四年，眼看着母亲因为无钱看病日渐憔悴，她整个心都被揪了起来。
“儿啊，娘的病情娘自己心里清楚，你莫要因为娘苦了自己……”拍着女儿的手背，榻上的女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娘知道，你心中还惦记着替你父伸冤，不过……民不与官斗，你一介女儿家，如何斗得过人家？听娘一声劝，若是在外寻到了好人家，就嫁了吧，不求富贵，但求安稳，如此，娘有朝一日与你父相见，也好有个交代……”
“娘，您说什么呢！”见母亲说出这番话来，王馨心中有些着急，连忙说道，“娘，您会好起来的，等你病好了，咱娘俩一起到冀京告状去，听过往的人的说，京师大狱寺公正廉明，尤其是前两年初上任的少卿大人，似乎特别针对我广陵城的不法之事，孩儿听说，邻县有一人上京状告其县令，那大狱寺的少卿大人问清楚之后，二话不说，直接下榜文将那县令革职、永不录用，只要我娘俩将冤情诉高大狱寺的那位大人，定当能替我父伸冤……”
见女儿态度坚决，榻上的女人微微叹了口气，点头说道，“好，好，待娘亲病好了，与我儿一同上京……”话是这么说，可她眼中却露出一抹苦涩。
“嗯！”尽管将母亲眼中那一抹苦涩看得清清楚楚，可王馨还是选择了忽略，母女二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某个会令女儿难以接受的事实。
烧开水，熬好了米粥，王馨将粥与一小碟腌菜端到母亲榻旁，孝顺地侍候着母亲用饭，继而这才匆匆喝了一碗粥，拎起屋内一只竹篓，准备到城外摘些新鲜的果子卖给过往的行人，借此维持家中生计，以及偿还为了替母亲买药而负下的债。
“娘，您好好歇息，孩儿出门了……”
“唔，我儿路上小心……”
“嗯！”
背着竹篓，王馨沿着北城门来到了城外，在城外山脚下的林子里摘下一篓新鲜的水果，来不及擦擦额头上的汗，便急急忙忙背着篓子回到城中，她想早一刻卖完篓中的水果，因为那样，她便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伴独自卧病在家的母亲。
通过城门来到城里，远远地，王馨便瞧见街道上有四个男子正在调戏一位美貌的妇人，看衣着打扮，似乎是某个富家公子带着他三个恶奴。
说实话，这种事王馨早已司空见惯，哪怕是她自己，也曾遇到过好几回这种事，对此的态度……
王馨悄悄从背后的竹篓中取出一根木棍，偷偷藏在右手的衣袖中。
正如她所料，那个纨绔子弟似乎是注意到了她，带着那三个恶奴围了上来。
“小妞，这么着急去哪呀？”领头的纨绔子弟笑嘻嘻说道。
王馨抬头打量了一眼那人。
在她看来，这个纨绔子弟似乎来头不小，他身上那焰红色的锦服至少得地上她们家一年的花费，论相貌，此人倒也不错，眉清目秀、浓眉大眼，只可惜，对此人的所做作为，她报以极度的鄙夷。
哼，也只有这等不知百姓疾苦的富家子弟，才会仗着家中权势，闲着没事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王馨可不想与这种人有任何瓜葛。
没有理会眼前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她低着头打算从旁离开，然而，此人那三个恶奴却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妞，别急着走嘛，给大爷乐一个，小妞不乐啊，那大爷……”
“……”环视了一眼围着自己的四个可恶家伙，王馨知道，若是她在此时露出畏惧之色，必定无法善免，倒不如与这帮恶人拼了。
想到这里，她猛地握住从袖口滑落的木棍，狠狠朝着那个纨绔子弟的脑门抽去。
只听砰地一声，那个纨绔子弟的脑门殷红一片，哗哗流血。
糟了！
望着那纨绔子弟傻眼的目光，王馨自己也有些慌神，毕竟她打伤了人家。
但同时也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要摆脱这四个，就必须鼓起勇气来吓退他们。
想到这里，王馨深吸一口气，一把拎住那纨绔子弟衣襟，右手的木棍狠狠朝着他脑门上抽打，只打着对方抱头哀嚎。
最终，那三个恶奴救下了那个纨绔子弟，灰溜溜地逃走了，望着大街四周鼓掌叫好的围观百姓，王馨错愕地望了一眼自己右手中那根染血的木棍。
太顺利了，顺利地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可为什么那四个家伙没还手呢？自己可是打破了他们主子的脑袋啊。
还有那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壮汉，王馨毫不怀疑那人粗壮的手臂一拳就能将她打倒在地，可为何，那个家伙只顾着抱着脑袋呢？
她不是没遇到对她动手动脚的地痞无赖、纨绔子弟，但是似那四人，她却头一回遇到，毕竟那四人没有碰过她，甚至于被她打了之后也没有还手，这是为何呢？
莫名其妙的一帮家伙，吃饱了撑着！
百思不得其解，王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来到自己摆摊卖水果的地方，准备开始赚钱维持家计。
然而叫她愕然的是，那个被她打破了脑瓜的纨绔子弟，竟然舔着脸又来了。
“小妞，大爷又来了！”
听着那句叫她心中怒气翻腾的话，王馨抬起头冷眼望着来人，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拽紧了那根木棍。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那纨绔子弟脑门上的绷带时，她心中软了一下，毕竟那个伤正是她造成的。
这家伙怎么回事？明明被自己打破了头，为何还能嬉皮笑脸的，全然不当回事？还说什么要买自己的水果？
他不是应该一脸恼怒地叫那帮恶奴冲过来重打自己一顿么？
回想起自己曾经的遭遇，王馨望着来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想要什么？”
“本公子想要你……的水果！”
当听到前半句话时，王馨心中大怒，然而当她听完整句话后，她心中的怒气却不知该如何发泄。
看来是家伙是专程来找自己麻烦的！
王馨心中想到。
果不其然，那个在她看来无比可恶的纨绔子弟在言语上狠狠调戏了她一番，甚至还耍弄手段，将她咬过的半枚樱桃丢到了嘴里。
当瞧见那一幕时，王馨羞地满脸通红，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对方调戏她的手段很高明，从始至终都未曾碰过她，却叫她羞得无地自容。
更可恶的是，这家伙很吝啬，明明穿地那么好，多给点买樱桃的钱怎么了？
当然了，这只是王馨单方面任性的鄙夷罢了，毕竟若是对方多付了帐，她也不会要，甚至还会更厌恶此人，觉得此人这是在施舍她，相比之下，还是这样……
不，无论如何这个家伙都是极度讨厌！
眼瞅着那人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的胸口，王馨恨不得此刻天上降下一道，将这个可恶的家伙劈死！
原以为此事告一段落，可王馨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次日清晨当她背着竹篓从城外回来时，那个可恶的纨绔子弟竟然就等在她昨日卖水果的地方。
而这回，这家伙也没去调戏街上路过的良家女子了，看样子，似乎是专程等着她。
“小妞，大爷又来了！——小妞今日有点迟哦，大爷在此等好久了……”
可恶！
王馨气地险些咬碎了银牙，一言不发地整顿上摊子，她知道，这个家伙是盯上自己了，也不知是贪图她的容貌，还是单纯地为了报复他昨日打破了他的头。
还是昨日那套词，不过稍加改动，即便王馨有心防范，也不慎着了道，气地她也顾不上许多，当即就提起了木棍。
然而叫她错愕的是，一见她提起木棍，那四个家伙当即转身逃走，逃地飞快，她追赶了整整一条街竟然追不上。
而叫她更为错愕的是，待她回到卖水果的摊子还未坐稳，面前又传来了那句令她咬牙切齿的话。
“小妞，大爷又回来了！”
这家伙是吃饱了撑着么？！
看着那人嬉皮笑脸的模样，王馨气地浑身颤抖，她从未遇到过这种纨绔子弟，仿佛对方并不是贪图她容貌或者为了报复她，而是纯粹逗她玩。
可不是么，整整三四日，那个可恶的家伙带着那三个家奴，每日专程在那个地方等着她，一旦她开始做生意，这帮家伙就来捣乱，而当她气地提起木棍追着他们打时，这些人也不恼，笑嘻嘻地转身逃走，待她放弃追赶后，却又腆着脸回来，继续跟她纠缠，从始至终，那四个家伙未碰过她，也未还手打她。
可恶，天底下怎么有这种吃饱了撑着的家伙？！
王馨最初还以为那个纨绔子弟是看上了她，打算像以往她所遇到的那些人一样，娶她做小妾，可经过三四日，她也看出来了，这帮人纯粹就是拿她寻开心，找乐子。
一想到自己跟这帮家伙纠缠了三四日，耽误了赚钱的事，王馨恨地牙痒痒，不过她隐约也察觉到，那个看起来可恶的纨绔子弟，似乎脾气很好的样子，与她以往所遇到的那些地痞无赖、纨绔子弟不一样，至于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
“那家伙今日怎么了？”一日清晨，当王馨整理到摊子时，她疑惑地发现，那个可恶的纨绔子弟竟然没来，毕竟在前几日的这个点，那家伙势必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她面前，反复挑战她耐心的极限。
玩腻了么……
哼，也是，那家伙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富家公子，很有可能是出身名门世家吧，看他跟自己纠缠时也不曾碰过自己肌肤，他身边一定不缺女人吧，如何会看得上自己这土里土气的乡下小丫头，只不过是闲着没事找乐子解闷罢了……
轻轻咬了咬嘴唇，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隐隐有种失落。
不过，那家伙为何要装着调戏自己呢？
嗯，吃饱了撑着！
似那种不知养家糊口艰辛的富家子弟，都该遭雷劈！
怀着几丝嫉妒，王馨心中恶狠狠地想着。
忽然，低着头的她诧异发现，她跟前出现了一双大靴子。
咦？来了？
心中带着几分莫名的高兴，王馨抬起头来，连她自己也不知她为何会有那种心情。
但是当她抬头望了一眼来人时，她傻住了，因为来的并不是那个可恶的纨绔子弟，而是城北赫赫有名的地痞无赖，一个叫做刘富的家伙。
说实话，王馨最害怕的就是遇到这个刘富，一来是她前一阵为了替病重的母亲买药，从此人手中借了二十两银子，二来，四年前她的父亲在担任县尉期间，曾带着一干衙役教训过此人一回。
“小丫头，欠我的银子何时归还啊？”
瞅了瞅刘富身后那十几个袒胸露乳的打手恶仆，王馨心砰砰直跳，勉强露出几分笑容，说道，“刘爷，不是说好按月还的吗？”
“哼！”那个叫做刘富的胖子抖了抖价值不菲的衣服，慢条斯理说道，“是这样没错，不过，眼下已然接近月底，然而你这小丫头可丝毫没有要还钱的意思啊……”
王馨心中咯噔一下，毕竟这些日子她顾着想摆脱那四个几番前来调戏她的家伙，却忘了这回事，想了想，她从背篓中取过一个钱袋，递给刘富，恳求般说道，“刘爷，这几日有人与小奴捣乱，小奴赚的钱不多，除去替我娘买药的钱，就只有这些了……”
“什么？”刘胖子双目一瞪，不悦说道，“老子当初见你母女二人可怜，发善心借你二十两银子，叫你带着你那个老不死的娘去医馆看病，你这丫头竟然敢拖欠老子的银子不还？”
说着，他身后十几个打手抄起袖子，环抱双臂，围住王馨，恐吓着她。
“没有，小奴决然没有想拖欠刘爷银子不还的意思，只是这两日所得不多……”
“……”刘富一把抄过王馨手中的钱袋，在手上掂了掂，继而皱了皱眉，显然是嫌少。
而这时，一名恶奴朝着王馨身后的竹篓中探了一眼，从中又取出一只钱袋，回顾刘富说道，“刘爷，你看！”
王馨一见面色大变，想要去抢那只钱袋，却被那一干恶奴制住。
“小丫头，跟老子玩心眼？——这又是什么？”从那恶奴手中接过那只钱袋，刘富掂了掂，将内中的碎银倒在手心，粗粗一数，大致有二两上下。
王馨心中着急，着急说道，“这是替我娘买药的钱……”
“给你娘买药？”刘胖子冷笑一声，慢条斯理说道，“你那个老不死的娘，能撑到如今就算是她命硬，还吃什么药？”
王馨心中气愤，张牙舞爪地想去夺回自己的钱袋，却被那一干恶奴制住。
“照我说啊，”望了一眼被制住的王馨，刘富微微俯下身，说道，“看你小丫头生地也水灵，何必每日那般辛苦，只要肯从了大爷我，保你享不尽的富贵！——哦，对了，你那个老不死的娘，大爷亦代为照顾了，如何？”
王馨闻言一愣，吃惊地望着刘富，一时间倒未再挣扎，似乎是等着下文。
却见刘富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你那老不死的娘大爷我倒是也见过，还算标致，倘若你母女二人肯老老实实侍候大爷我……”
说到这里，有一名恶奴走到刘富身边，小声说道，“刘爷，据城内医馆说，王家那婆娘眼下早已瘦地不成人形，半截咽了气，刘爷收她不是自找晦气么？”
“这样啊，那算了，给条竹席将那婆娘卷了，随便找个地埋了吧……”
听着那恶毒的话，王馨气地面色涨红，死死地瞪着刘富。
“这般瞧着大爷做什么？”似乎是注意到了王馨的目光，刘胖子笑嘻嘻地俯下身，说道，“别去管你那娘了，跟着大爷享福不是更好，省得每日辛辛苦苦……”说着，他便要伸出油腻腻的手去摸王馨的脸蛋。
眼瞅着那只手连自己越来越近，苦于被众恶奴制住的王馨怒从心头起，一口唾沫吐在刘富脸上，顿时，后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好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站直身体擦去脸上的唾沫，刘富脸上露出几分凶色，怒声骂道，“你以为还是你爹活着的时候？——今日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我看谁敢插手？！”
说着，他凶芒毕露的目光扫了一眼周围围观的广陵城百姓，吓地那些老实的百姓纷纷低头，也是，谁敢惹怒当地的蛇头呢。
“哼！”满意地哼了哼，刘胖子一手抓住了王馨的胳膊，正要轻薄，却被对方在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只咬着鲜血淋漓。
刘富痛嚎一声，怒声骂道，“松口！松口！——你个死丫头，给我打！”
一干恶奴听令，朝着王馨拳打脚踢，可即便如此，王馨亦不松口，死死咬着刘富的胳膊，抽出右手来，抢过了他手中的钱袋。
待众恶奴将主子救出来时，刘富手臂上竟然被王馨咬得血肉模糊。
“好个丫头！”刘富痛地脑门连连冒犯，咬牙切齿骂道，“给我打，给我打！”
众恶奴闻言朝着王馨拳打脚踢，只见王馨将那只钱袋死死抱在怀中，整个缩成一团。
望了眼手臂上血肉模糊的创口，刘富怒声骂道，“亏大爷三请四请，你这丫头真以为自己是富家千金？你爹不过是当过三个月的县尉罢了，跟你家刘爷较劲，你以为跟你爹交好的那些衙役会冒着得罪大爷的风险来帮你？少痴心妄想了！——大爷捏死你们母女俩就跟玩似的，你娘俩他娘的都是贱种，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他痛骂之际，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有一位手持纸扇的富家公子挤开人群朝着他走了过去，继而，用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右肩。
“唔？”正骂到兴头上，刘富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猛然瞧见一只拳头狠狠朝着他的脸颊挥了过来。
围观百姓惊地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望着体型臃肿的刘富被一个看似富家公子打扮的男子打地连连倒退几步，啪嗒一声瘫坐在地上。
“刘爷！”正在殴打王馨的那一干恶奴大惊之色，连连跑了过去，将主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呸……”从嘴里吐出一口掺杂着两颗牙齿的鲜血，刘富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不远处那位狠狠揍了他一拳的男子。
只见这位身穿焰红色锦服，头戴赤红色玉冠，腰缠纹花玉带，腰际右侧悬挂的那枚玉佩，不时发出淡淡的幽绿色光芒，一看就知道那是上等的玉石。
长年磨练出来的眼力告诉刘富，此人绝不是寻常人物，必定是某地的世家公子，而且还是家境极其富裕的世家公子，此人身上服饰，至少值数千两价值，尤其是那枚玉佩。
心中惊骇于来人的穿着富贵，刘富被扶起后强忍着恼怒，沉声说道，“阁下何许人？莫要管闲事……”
却不想那位做富家公子打扮的男子丝毫不理会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那一干恶奴，无形中仿佛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气势，上位者的气势。
冷冷扫了一眼刘富，那位富家公子蹲下身，将依旧蜷缩身子倒在地上的王馨抱了起来，扶着她站在地上。
“你……”王馨吃惊地望着来人，因为她发现，替她解围的人，竟然就是前些日子每日一直来骚扰她那个行为怪异的纨绔子弟。
毋庸置疑，替王馨解围的正是谢安。
“大小姐，您没事吧？”谢安的嘴里吐出一句温柔的话来。
大小姐？王馨奇怪地望着眼前的这位纨绔子弟，心中直纳闷对方为何要叫她大小姐，那不是只有对世家千金才有的称呼么？
愣愣地望着谢安，王馨百思不得其解，待谢安问第二遍时，这才结结巴巴说道，“我没事，我不……”
她本想说，我不是什么大小姐，可谢安却未等她说完便将头转向了刘富，显然这家伙也听到了大小姐那声尊称，张着嘴没反应过来。
“是谁……”环视了一眼刘富与他手底下众恶奴，谢安冷冷说道，“欺我王家没人呐？”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早前跟着他一起站出来的苟贡、萧离、徐杰等人比肩站在谢安与王馨身后，目露凶光，死死瞪着刘富一干人。
尤其是萧离，只见他双臂一展，胸口衣服裂开，露出极其魁梧健壮的胸肌，看地那些打手不由心生惧意。
“阁……阁下究竟何人？”刘富凝声说道。
“在下长孙武，乃大小姐府上管家，这三人乃府上家丁……”
王家不是只有娘俩了么？哪里突然冒出什么管家、家丁来？
而且这管家、家丁身上穿的衣料，明显要比那什么大小姐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这分明是来捣乱的！
想到这里，刘富凝声说道，“这位长孙公子，这丫头……”
“王家大小姐！”打断了刘胖子的话，谢安沉声喝道，隐约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袭向刘富，叫他下意识地瞳孔一缩。
也难怪，毕竟谢安可是堂堂刑部尚书，刑堂上一笔判人生死，常年来积累的官威岂是刘富这等广陵当地蛇头可以比拟的。
“是，王家大小姐……”咽了咽唾沫，刘富继续说道，“这位王家大小姐此前借了刘某人二十两银子，至今还欠着八两未还，刘某人此番是来讨债的……”
谢安那边还未说话，他身后走出苟贡来，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随手丢在刘富脚边。
可能是被谢安这一行人的气势吓住了，刘富犹豫了一下，也不打算得罪这位不知从何方来的富家子弟，叫手底下的一名恶奴捡起银子，正要离开，却见那名为长孙武的公子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扇子，慢条斯理说道，“站住！——谁说你等可以走了？”
刘富闻言转过头来，强忍着心中怒气，低声说道，“这位公子还有何吩咐？”
“管家！”摇着手中的折扇，谢安慢条斯理说道。
“……长孙管家有何吩咐？”
只见谢安转过头来，瞥了一眼因为害怕而死死抓着自己衣袖的王馨，指着她身上的淤痕，冷冷说道，“你将我家大小姐打成重伤，这事怎么算？”
刘富也瞧出了，对方分明是要替那个姓王的丫头出口恶气，碍于不知对方底细，刘富低声下气地说道，“既然如此，方才十两银子刘某人全数归还……”
“我王家缺银子么？”苟贡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慢条斯理地当着众人的面显摆着。
刘富眼睛一缩，因为他隐约瞧见，那一叠银票似乎都是五万两面额的银票，毕竟他家中也有类似的银票，换而言之，那一叠银票，至少得有上百万两，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拿得出来的。
这些人绝不是善茬！
想到这里，刘富紧声说道，“那，这位长孙管家打算如何？”
“很简单，”啪地一声合拢手中的折扇，谢安用折扇的一头指了指刘富，又指了指王馨面前的地面，淡淡说道，“我家大小姐的伤，也不用你来出银子，你只需为你方才那一番恶毒的话向我家大小姐磕头道个歉就好！”
磕头道歉？竟然要自己向那个丫头磕头道歉？！
刘富眼中闪过一丝凶色，咬牙切齿说道，“阁下可莫要欺人太甚！”
“哎呀，怎么忽然就恼了呢，”故作惊讶地瞧了一眼刘富，谢安微笑说道，“可能是在下的话说得不甚清楚吧，在下重说好了。——在下长孙武，乃王家管家，有什么无礼之处……你来打我呀！来啊！来啊！”
“……”刘富顿时傻眼，他原以为对方打算服软，却不想听到这句话。
非但他，就连围观的百姓也傻眼了，毕竟谢安脸上的笑容与他口中所说的话根本就不挨边。
而与此同时，在对面酒楼二楼的靠窗，有一位身穿靛蓝色儒衫的书生正坐在窗边饮酒，听闻此言，不由笑出声来。
“有些人要倒霉了！”举着酒杯，那书生淡淡说道。
“可不是么，”侍候酒水的店伙计听到，忧心忡忡地叹息道，“那位公子一看就是外乡的富家子弟，不知世道险恶，他手底下那三个仆人，哪里是刘富那一干人的对手，刘富可是当地有名的恶徒啊！”
“在下倒是不觉得，”书生淡淡一笑，瞥了一眼谢安身后苟贡、萧离、徐杰三人，双目一眯，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淡淡说道，“伙计，打个赌如何？——若是在下输了，酒资双倍偿付，若是在下赢了，免在下这顿酒菜之资！”
“小的可不敢跟墨公子赌这个……”
“是嘛，那还真是可惜了……”说这话时，这位姓墨的书生目不转睛地望着苟贡手中的那一叠银票，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几分意动。

第八章 隔阂
“不服？来打我啊？来啊，来啊！”
在广陵城北街道上，在一圈围观百姓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谢安一脸痞态地朝着当地蛇头刘富与他手底下那一干恶奴叫嚣着。
尽管在周围的百姓心中，这位富家公子俨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仁义之士，打算替无助的王家之女出头，可是，这位公子的表情与谈吐，却怎么看都像是反派角色，说实话感觉挺怪的。
不得不说，眼下的谢安实在是太张扬、太嚣张了，似这等态度简直就好比脑袋上顶着欠揍两个字，幸亏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不在这里，要不然，三女恐怕要捂脸遁走，因为这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们的夫君，堂堂朝廷刑部尚书，竟然跟一帮地痞无赖纠缠不清，还有这样低劣的话去挑衅对方，这实在是有损朝廷重臣的颜面。
不过从另一方面也证明，谢安这会儿确实挺生气的，别看他前几日也调戏了这位姓王的女子，但他从没有对她动粗，与其说是调戏，倒不如说是开开玩笑，当然了，只是这种解释王馨不会承认罢了。
但是无论如何，谢安只是言语上占占王馨的便宜罢了，毕竟看他看来，用言语调戏良家女子，这或许还称得上是风流，可似眼前这般地痞无赖对女子施暴，这就纯粹是恶棍、暴徒的作风了，谢大人还未堕落到这份上，也不打算堕落到这份上。
面对着谢安的挑衅，刘富终究是忍不住了，早前见谢安衣着打扮不似寻常人物，他也不敢贸然招惹，可眼下，他却顾不上这么多了，毕竟若是当着这么多围观百姓对那个王家丫头磕头道歉，亦或是默默离去，他日后在广陵就别想混了。
“好……好小子，这可是你自找的！——给我打！”气地浑身颤抖的刘胖子右手一指谢安，气急败坏吼道。
相比刘富的气急败坏，谢安倒显得平和地多，摇了摇手中扇子，慢条斯理说道，“恶奴甲、乙、丙，上！”
恶奴甲、乙、丙？
还有人叫这个名？
在谢安身旁，王馨心有余悸地抓着他的衣袖，小脸错愕地打量着站上前去的苟贡、萧离、徐杰三人。
只见三人满脸尴尬之色，低着头，说不清是何表情。
真要命啊……
堂堂大狱寺少卿竟然被冠名恶奴甲，苟贡毫不怀疑地猜测，若是此事叫他们东岭众的弟兄得知，恐怕一个个都得笑掉大牙。
反观萧离与徐杰二人，面面相觑，或许大概也在腹议着类似的事，暗暗苦笑自家大人直到眼下还没有放弃过一回恶少瘾的念头。
不过想归想，他们可不敢说出来，毕竟打搅了自家大人的兴致，这后果可是有些严重，保不定他们这位谢大人一怒之下就将他们踹回冀京了，他们可还打算去见识一下广陵的青楼呢。
于是乎，心中这股怨气便只好发泄在眼前那帮不长眼的家伙恶奴打手身上了。
嘿，就跟他们耍耍好了！
已看出对方十余人并不懂什么武艺，苟贡等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倒也升起几分莫名的兴致，亦大呼小叫地冲了上去，看上去是十足的不懂武艺的乡下恶奴架势，谁能想到，他们三人却是武艺一流的刺客出身呢。
这让王馨与围观的百姓对他们三人暗自报以担忧，毕竟似这些平民百姓，他们比较双方优势的基准还停留在人数这个范畴，哪里知道，苟贡、萧离、许杰三人任何一人都能轻松将那些恶奴轻轻松松来回杀死十遍。
可怜那十几个恶奴，平日里在广陵百姓面前作威作福惯了，这回可是踢到了铁板，别看苟贡、萧离、许杰三人一个个大呼小叫，活脱脱未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可实际上呢，人家可是东岭众与金陵众的刺客精英。
“哎呀！”被一拳打中背部的许杰装模作样地大呼一声，右手一翻，将一名恶奴的手关节卸了下来，痛地那人倒在地上翻来覆去。
“你敢打我？”被人冲着脑门砸了一拳的萧离脸上凶色一闪，竟一把将一名恶奴整个人提了起来，举在头上旋转了一阵，狠狠摔在地上，看上去似乎是凭着一股蛮力，可实际上呢，他已暗中将那人的手关节卸下。
关节技，金陵众刺客的近身拳脚招数，最具有代表性的人物无疑就是金铃儿，这个女人初次与[炎虎姬]梁丘舞交锋时，曾将后者的右手手臂都卸了下来，只可惜梁丘舞不愧是大周朝廷第一战力，单凭控制肌肉的拉伸便将脱臼的关节恢复原位，倘若旁人有这个本事？
眼瞅着萧离与许杰跟那帮恶奴扭打成一团，苟贡脑门上不自觉渗出几分冷汗，尤其是当看到他们二人还一副乐在其中的眼神时。
太丢人了……
就算大人叮嘱我等莫要随意暴露武艺，也不至于做到这等地步吧？
地上多脏啊……
心中苦笑一声，苟贡突然察觉到面前飞来一只拳头，硬生生砸他胸口。
“……”
“……”
苟贡一脸古怪地望着那个尚且还紧贴着他胸口的拳头，继而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只拳头的主人，他实在想不通这种家伙怎么敢出来丢人现眼；而那名恶奴亦傻眼地瞅着苟贡，似乎还在纳闷，这看上去一拳就能放倒的家伙，为何在吃了自己一拳后，身子连晃都不晃一下。
那一瞬间，苟贡以及打他的那个恶奴都沉默了。
足足呆了有三息工夫，苟贡心中暗叹一声，噗噗噗连退两步，捂着胸口故作痛苦状，指着那恶奴骂道，“你……你竟然敢打我？”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把竹扇来，还没等那恶奴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其衣襟，右手的竹扇朝着他劈头盖脸地敲打，只砸地那恶奴抱着脑袋哀嚎不已。
足足一炷香工夫，那十余名恶奴逐一被苟贡等三人放倒，整个过程……唔，相当可喜，至少围观百姓中有好些忍不住偷笑出声，毕竟那实在是太[惨烈]了，那十几个恶奴固然是倒在地上哀嚎不已，可苟贡三人亦是凄惨，满身土尘，狼狈不堪。
“好！”也不知围观百姓中谁偷着喊了一声，继而人人皆替苟贡等人叫好，相比起萧离、徐杰一脸自得的表情，苟贡低着头摇着扇子，暗自祈祷自己这丢人的一幕最好别被同行瞧见。
忽然，苟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向对过酒楼的二楼，只见在那个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个书生正微笑地看着他，从旁，一名店伙计长大着嘴，一脸不可思议地瞅着这个方向。
“我说什么来着？”在那酒楼的二楼，那位墨姓的书生微笑着对身旁的店伙计说道。
“真是稀奇了，”店伙计揉了揉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那刘富十来个人，竟然打不过那位公子三名家丁？——平日里那帮家伙可是很厉害的呢……”
“这也要看碰到谁啊！”书生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举着酒杯喝酒，在瞥了一眼楼下街道苟贡、萧离、徐杰三人后，似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看似灰头土脸，事实上根本就是毫发无损呢……呵，这三人的身法，刺客么？——两个精通关节技的高手，关节技……卫地荆侠的人？还是说，是金陵那个女人的手下？卫地倒还罢了，金陵那个女人可不好惹啊……还有三人中那个拿扇子的家伙，似乎武艺还在前两人之上的样子……这些人来广陵究竟所为何事？”
“墨公子您说什么？”那店伙计似乎没有听清，疑惑问道。
“没事没事，”那书生微微一笑，继而目不转睛地望着楼底下街道上的谢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看样子，广陵来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呢……”
长孙武……大梁的长孙家？还是关中的长孙家？亦或是，冀京的长孙家？
不过话说回来，此人手底下那三名家丁当真是外乡刺客，似这般不守道规矩，在人家的地盘闹事，广陵刺客可不会视若无睹呢……
是不识世道险恶么？还是说……有恃无恐？
瞥了一眼楼底下大街上那位一脸痞态的富家公子，书生举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看来这广陵恐怕要出点事了……”
而在那位书生暗自嘀咕的同时，谢安正一脸痞态地瞅着那大汗淋漓的刘富。
不得不说，作为广陵的地头蛇，刘富也并非是没有见识的家伙，眼睁睁看着自己十几个手下尽数被对方放倒，他知道，他这番是遇到大麻烦了。
眼瞅着对方那三个一脸不善的家丁，刘富深吸一口气，主动小跑到谢安跟前，舔着脸讨好道，“长孙公子，不不不，长孙管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不得不说，这家伙也算聪明，知道自己今日逃不过去，与其被苟贡三人抓过去打一顿，还不如自动上前服软，至少还可以少一顿打。
见对方前倨后恭，谢安心中冷笑一声，倒没有看不起对方的意思，事实上，他觉得这个胖子还算是识时务，也难怪这家伙能成为广陵的地头蛇，只不过眼下谢安打定主意想替王馨出口恶气。
“你不是要打本管家么？”摆足了架势，谢安慢条斯理说道，同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一副欠揍的表情。
刘富眼中闪过一丝凶色，继而堆着笑容说道，“小的这不是跟长孙管家开个玩笑嘛！”
“哦，开玩笑啊……”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举起右手，一巴掌甩在对方左脸上。
“你……你……”捂着吃痛的左脸，刘富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身为广陵城当地的蛇头，当着周围无数围观百姓的面被人抽了一记耳光，若是他忍着不吭声，日后可没法再在这里混下去。
想到这里，刘富眼中凶色一闪，咬牙说道，“阁下莫要欺人太……”
他还未说完，就见谢安再一次举起右手，啪地一声抽在他左脸上。
“欺你怎么了？不服啊？不服你打我啊！”
“……”眼瞅着一脸痞态的谢安，刘富隐约有种错觉，似乎对方比自己更像是一个横行霸道的地痞无赖。
眼瞅着苟贡等三人站在谢安身侧，尤其是那萧离，不住地捏着拳头，只将骨头捏地啪啪作响，刘富尽管心中愤怒，可终究是没敢动手。
“服……小的服……”他连连点头。
嘁？这就服软了？真没劲！
暗自报以一声遗憾，谢安咂了咂嘴，慢条斯理说道，“本管家是讲道理的人，你自己说说，本公子……不，本管家打你对不对？”
说漏嘴了吧？
心中嘀咕一句，刘富谄笑着连连点头，说道，“对，对！”
“那对在哪里呢？”
“对在……”刘富傻眼了，心说这叫自己怎么回答。
似乎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谢安再次一记耳光打在对方左脸上，痛心疾首般说道，“你怎么这么蠢啊，本管家的右手，可不就抽你左脸么？这叫顺手！”
这算什么理由？
“……”刘富傻傻地望着谢安，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撞到前辈了，瞧瞧这说的，像话么？
“对，对！”在愣了半响后，刘富连连点头，谄笑说道，“长孙管家的右手，可不就抽小人的左脸嘛……”
他还未说完，就见谢安再一次抬起右手，这回是反手，一记耳光抽在他右脸上。
围观百姓清楚地注意到，刘富整张脸涨红，气地浑身颤抖，双目死死地看着谢安，咬牙切齿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阁下莫要……莫要……”
犹豫了半响，刘富最终还是没敢将[欺人太甚]那句话说出口，因为他敢打赌，只要他开口说出这番话，眼前这位甚于恶徒的富家公子肯定还是方才那套词。
“本管家可是为你好啊，”眼瞅着刘富满脸愤怒的表情，谢安慢条斯理说道，“本管家手劲颇大，方才打肿了你左脸，这好看么？——不得平衡一下？万一你因此落下病根，走路朝左摇晃，本管家岂不是过意不去？”
“……”刘富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见过欺负人，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身为砧板上的鱼肉，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对方这一番说辞。
“是……长孙管家说的是……”刘富勉强露出几分笑意。
“方才打你了三下左脸，又还了你右脸一下，是不是还剩四下？”谢安一副自己算术很好的样子。
“是……不！两下，是两下……”刘富一脸惊骇地望着谢安，心中暗忖，差点就被这家伙带沟里去了。
“两下啊，唔，好像是这样子……”咂了咂嘴，谢安啪啪两记耳光抽在刘富右脸上，微笑说道，“这下就平了，对吧？”
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灼痛，刘富满脸笑容地点点头。
“不打算谢谢本管家么？——懂不懂规矩啊？”
打完自己，还让自己跟他道谢？
刘富心中暗骂一声，不过眼下可容不得他有丝毫抱怨，连忙向谢安道谢，免得激怒了对方，再挨一顿打，然而谢安接下来一句话，却叫险些吓出魂来。
“话说回来，本管家似乎没把握好力度呢，左脸明显比右脸种，这可不好，你们说是吧？”谢安转过头去望着苟贡等人。
总归是在谢安身边跟了许久的心腹，苟贡等人哪里还会不知自家大人的意图，连连点头说道，“管家大人明鉴，小的们也瞧着左脸比右脸肿……管家大人这可不地道，打人归打人，叫人因此病根，这可有违侠义二字！”
听着苟贡三人那充满浩然正气的话语，刘富恨不得活活咬死这帮家伙。
“那……长孙管家打算怎么办？”
“很简单！”轻哼一声，谢安猛然喝道，“给我咬紧牙关！”
刘富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就瞧见谢安左右开弓，连番甩了他十来记耳光，只将刘富抽地面颊肿起。
偷偷瞥了一眼似乎有些抽累了的谢安，刘富一声不吭，他认栽了，因为他知道，他这回可是撞见同行了，瞧瞧对方耍人的手段，岂止比他高明一筹？
“知道该怎么做了吧？”瞥了一眼刘富，谢安慢条斯理说道，“都是出来混的，痛快点！——别跟着娘们似的！此番不要你断手断脚，也不要那对招子，痛痛快快给人磕头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
可能是因为与金铃儿相处时日过久的原因，谢安一嘴的黑话。
“……”刘富惊讶地望了一眼谢安，似乎纳闷这位富家子弟何以一嘴的江湖黑话，望了一眼被他下令打得满身淤痕的王馨，他一咬牙，跪下跟人磕头道了声歉，继而领着他十几个恶奴沉着脸地离开了。
淡然望着刘富一干人离去，谢安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毕竟对方已经全部照办，再去纠缠不清，那便是他有违江湖道义，这点道理，哪怕是未曾娶金铃儿之前，谢安也懂。
“消气了么？”谢安转头望着身旁依旧抓着他衣袖的王馨。
而这时，王馨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眼前这个可恶家伙的衣袖，面色一红，慌忙放开手，倔强说道，“多管闲事，我又没叫你来帮忙！”
“呵呵，”谢安闻言丝毫不以为杵，笑嘻嘻说道，“那可不成，你可是本大爷看上的……调戏对象，被旁人欺负了，这像话么？——瞧瞧这张小脸，啧啧，真是叫人心生不忍呐……”说话时，他用手中的折扇一端轻轻挑起王馨的下巴。
“……”见谢安贼心不死再一次调戏自己，王馨心中气急，原本对谢安站出来替他解围的好感顿时消逝地无影无踪，面红耳赤，好似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般，死死瞪着谢安。
谢安嘿嘿一笑，笑嘻嘻说道，“怎么？喜欢上本大爷了？哎呀，这可不成，本大爷可是有妻室的……”
有妻室还出来调戏良家女子？
王馨心中暗自将谢安跟吃饱了撑着的富家子弟划了等号，念在总归是对方救了她的份上，她强忍着用木棍去抽打那张可恶的脸的诱人念头，鄙夷地瞥了一眼谢安。
而这时，渐渐散去的围观百姓中走来一位老人，满脸担忧地对王馨说道，“孩子，你没事吧？——别怪老头子方才没出来帮你，实在是……”
瞧着那老头满脸愧疚的表情，王馨连忙说道，“孙伯，别放在心上，我懂的……”
老头满脸愧疚地点了点头，继而叹息说道，“若是你爹还在，那刘胖子必定不敢如此横行霸道……”
“是呢……”王馨苦涩地笑了笑。
“多谢这位公子仗义出手，救了这苦命的孩子……”老头朝着谢安拱了拱手。
“老人家多礼了，”谢安微微一笑，拱手说道，“路见不平，本就该拔刀相助，小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别扭么？”王馨不屑地白了一眼谢安，毕竟后者可是连续调戏了她好几日。
“有么？”谢安作怪地眨了眨眼睛，气地王馨恨不得当即找根木棍来。
而就在这时，苟贡好奇问道，“老人家，您方才说，若是这位小姐的父亲还在，方才那些人断然不敢如此肆意妄为……这位小姐的父亲，莫非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老头叹了口气，点头说道，“这孩子的父亲，原本是我广陵城的县尉，可惜四年前身陷牢狱……”
话音刚落，就见谢安面色微变，转头死死地注视着王馨。
不知为何，王馨觉得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你……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你爹……”眯了眯双目，谢安用近乎质问的语气沉声说道，“你爹曾是广陵城县尉？”
“是……”王馨犹豫地点了点头，就在她点头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瞧见，眼前这个可恶家伙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与敌意，甚至于，其中还掺杂着几分鄙夷与厌恶，就如同前些日子她瞧他一样。
“……”死死盯着王馨半响，谢安深深吸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王馨的手心，冷淡说道，“这十两银子，权当是赔偿你这几日被我等几人纠缠而损失的生意进账！——走！”说着，他转身离开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谢安，王馨只感觉心口揪紧，难受之极。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家伙之前一直对她嘻嘻哈哈，哪怕是她打破了他的头都不曾发怒，然而在听说她的父亲曾是广陵城的县尉后，竟会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
那种掺杂着愤怒、仇视、厌恶以及鄙夷的表情……
“等等！”也不知为何，王馨忍不住出声喊住了谢安。
“……”谢安闻言站住脚步，回头头来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与前些日子他调戏她时判若两人。
“谢谢你方才救了我……你喜欢吃樱桃对么？我明日替你采些新鲜的……”
“不必了！”近乎冷漠地说了句，谢安转身走远了。
王馨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谢安走远，隐约仿佛有个声音告诉她，那个可恶的家伙，自今日起，不会再来了……
可恶……
明明应该是自己讨厌他才对，为什么反而是他露出那种厌恶的神情？
“谁要你的银子啊，拿回去啊！——你走好了！不要再回来了！”王馨生气地大声喊着，连她也不知她为何会那么生气。
为什么？
为什么在听说自己的父亲曾是广陵城的县尉后，他整个人会变得那么陌生呢？他的脾气应该很好才对啊……
眼睁睁看着谢安一行人消失在街头，王馨死死咬着嘴唇，感觉心口处传来阵阵莫名的刺痛，似乎是因为被那个可恶家伙厌恶导致的。
而与此同时，跟在谢安身后的苟贡、萧离、徐杰三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搭话，因为他们看得出，自家大人心情眼下极其不佳。
“说起来，公子方才一开始的那一拳，劲道可是不小，一拳就将那个胖子打得连退三步，还打落了他两颗牙……”
可能是见自家大人沉着脸表情有些可怕，萧离想活跃一下气氛，挑着谢安方才的事迹称赞道。
“少见多怪，”似乎是猜到了萧离的用意，徐杰一脸敬佩地说道，“咱公子可是大少奶奶的细心教导下学了三年的出拳，公子那一拳，我等都受不了，又何况是那个胖子……”他口中的大少奶奶，指的无疑是谢府大主母，[炎虎姬]梁丘舞。
但令他二人感到遗憾的事，走在前面的谢安丝毫没有要搭茬的意思，沉着一张脸，无形中隐隐渗透出一种上位者的威势，使得他们也不由受到了影响，咽了咽唾沫，不敢再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走在前面的谢安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正色说道，“苟贡，待用过午饭，你等随本公子去城北十里荷塘！”他的话中，充斥着不容反驳的意思。
“……”苟贡张了张嘴，小心翼翼说道，“大人不打算再去调戏那个小丫头了么？——大人今早还觉得挺有趣的……”
淡淡瞥了一眼，谢安转身朝着街道远处走去。
“啊，那是今早……突然间没兴致了！”
广陵城的县尉，那本是谢安曾在广陵苏家时最厌恶的当地官员之一。

第九章 书生墨言
十里荷塘，那是广陵城外东北十里左右附近一处湖泊的名字，以夏季布满河塘的荷花闻名。
整个荷塘一带有数个村镇，而曾经最有名的便要数苏家镇，那是一个依傍着荷塘的村镇，村镇内居民人口大约在百户上下，总人口不过五六百人，初看似乎并无称奇之处，但是这苏家镇，即便是在广陵亦赫赫有名，因为这里曾经坐落着一户巨富人家。
曾经的广陵丝绸、布织业内大富豪，被称之为可买下半个广陵城的苏家！
苏家虽富甲一方，却从不欺压佃户，反而是乐善好施，在附近各个村落享有崇高的威望，然而在五年前，苏家突然间就凋落了，苏家家主苏兴遭人陷害，冤死狱中，妻子唐氏郁郁而终，继而，苏家在广陵城内的家业被广陵一干富豪所吞并，唯一幸免的苏家小姐，遣散家仆，从此下落不明。
直到如今，镇上的百姓犹对此事唏嘘不已，暗自伤神。
曾经苏家那富丽的豪宅，如今早已化作一片废墟，遍地是新抽嫩芽的青草，郁郁葱葱，若要说留下了什么，恐怕也只有那连着往日苏家府门的半堵断墙，以及那一对长满青苔的石狮子。
每当瞧见那败落的画面，居住在镇上的百姓暗自叹息垂泪，他们不忍去看荒凉的苏家府邸旧址，每每路过，皆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但是今日，镇上有一位老人却停下了脚步，顿足观瞧，因为这位老人发现，在苏婉府邸旧址的半堵断墙前，站着四个外乡人，尤其是其中一位做富家子弟打扮的公子，右手轻轻抚摸着那右侧的石狮子，时而发出阵阵叹息。
毋庸置疑，这便是谢安一行人。
“大人，就是这里么？”苟贡小声问道。
“唔……”谢安点头应了一声，不顾石狮子上污垢处处，伸出手抚摸着石狮子的脑袋，目光失神地望着石狮子背后那一块仿佛能供挡风遮雨的狭隘空间。
六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傍晚，他曾蜷缩着身子藏在这尊石狮子背后，暗自骂着自己的遭遇，暗骂好端端的他，何以会突然之间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
寒风冷冽、饥荒交迫，谢安至今都无法忘却当年的一幕……
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那位有着邻家姐姐般气质的美丽女人，撑着手中那柄碎花纸伞，替他挡住了从天上飘落的刺骨冰雪，那白藕般的小手，伸到他面前……
入眼处，那是她真诚而温软人心的笑容。
[不行哦，穿着这般单薄的衣服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说着，那位温柔的女子不顾他手上的污垢，将他拉了起来。
当时那只白洁小手上温软，直到如今谢安亦记忆犹新。
“咳，公子……”身旁，传来了苟贡略显尴尬的咳嗽声。
谢安闻声顿时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悄然抬起了右手，伸向半空，仿佛想尽可能地抓住什么，尽管半空什么都没有。
“呼……”长长吐了口气，谢安接过苟贡递来的手绢擦了擦手上的泥垢。
或许是看出了自家大人的低落心情，许杰为了打破这沉重的气氛，故作气愤地说道，“那帮该死的家伙，竟然连府宅都不放过，一把火将此烧了个精光……”
“呵呵，”谢安闻言苦中作乐般笑了笑，摇头喃喃说道，“不，是我放的火……”
“咦？”许杰愕然地望着谢安。
谢安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转过头去望着那片苏家府邸的废墟……
“想好了么？”
在四年前某个夜晚，谢安亦站着这里，举着一支火把，询问着在他身后满脸泪水的苏家大小姐，苏婉。
她眼中痛苦的神情，叫他心中犹如针刺一般难受。
“这一把火下去，小姐可就没有退路了，这广陵，再也没有小姐容身之处……”
可能是注意到了苏婉眼中的犹豫与挣扎，谢安再一次地重复道。
足足过了有半盏茶工夫，苏婉咬了咬银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
“小安，烧！——眼下苏家仅存我一人，即便留着这空宅子也无用，倒不如就这么断了念想……烧毁苏家祖宅固然不孝，可倘若无法替我苏家伸冤，是为大不孝！——我主意已定，我要去冀京，到大狱寺伸冤！”
“……”深深望了一眼这位苏婉，谢安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木柴地引火之物，默默地望着片刻之后火光大起的苏家祖宅。
回头再看苏婉，这位平日温柔微笑着的苏家大小姐，失声痛哭，泪水止不住地从脸颊滑落，看得谢安很是揪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婉深深吸了口气，抬起袖子拭去眼泪，强颜欢笑般望着谢安，用仍带着几分梗咽的语气低声说道，“就在此别过吧，小安。”
说着，她用看似柔弱的手臂吃力地提起那几只行囊，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朝着前方走去，然而没走几步，却险些跌倒在地，幸亏谢安早已瞧见不对，及时上前扶住了她。
“你……你做什么……”
望着面前低着头的苏婉，谢安耸了耸肩，笑嘻嘻说道，“我觉得，大小姐还有话要对我讲……”
“我……我方才已经跟你告别了……”
“唔，是嘛，然后呢？”
苏婉抬起头望着谢安，无言地张了张嘴，半响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我已不再是苏家的大小姐了，我已支付不起雇佣你的银子……”
“不是这句哦！”小手指掏了掏耳朵，谢安慢条斯理地说道。
苏婉浑身一震，在沉寂了半响后，带着几分哭腔，泣声说道，“帮帮我，小安……”
“当然的了！”谢安闻言笑容一展，将面前这位女子轻轻扶起，用近乎誓言般的口吻安慰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将你带到冀京的！”
“小安……”苏婉下意识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
可能是看出了苏婉眼中的愧疚，谢安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连这么点东西都背不动，还逞什么能？走吧！大小姐不是要去冀京么？——大小姐从未出过远门，小的还真怕你路上被歹人被骗了，啧啧，那可不妙呢！”
似乎从谢安浓浓的关切的话中听出了几分调戏的意味，苏婉俏脸不由微微一红，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这一去，不知要多少日子，我身无分文……”
“那就欠着吧，等欠到一定数额，就用你自己来偿还吧，小的可是一直垂涎着大小姐的美色呢！——嘿，似乎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啊！”谢安带着几分调侃的口吻说道。
“……”苏婉俏脸微微一红，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位比她还小一岁的家仆。
“不说话就是答应咯？”
“没……我才没答应……”苏婉有些惊慌摆了摆小手。
“唉，那还真是可惜啊，”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苏婉的心思，谢安用左手扶起她，微笑着说道，“不过，就算没答应，我也会护着你去冀京的，没钱也不怕，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到你……”
“小安……”苏婉感动地望着谢安。
她默默地看着他背起行囊，继而朝着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谈不上温暖但叫她倍感心暖的手，再深深望了一眼火势大作的苏家祖宅后，二人毅然冒着寒风，踏上了远去冀京的路。
“话说，大小姐，方才是不是很感动？”
“嗯……”
“那不打算考虑一下么？”
“考虑什么？”
“某些很重要的事呀，比如说以身相许、以身相许、以身相许什么的……我绝不强求！”
“……”
……
……
“几位……”
一声呼唤，打断了谢安面带微笑的回忆，谢安转过头来，见一位老人正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四人。
微微一笑，谢安拱手说道，“不知老人家有何事？”
老人惊讶地望着谢安，他疑惑地发现，对方眼中似乎埋藏着浓浓的伤感。
“这位公子恐怕是外乡人吧？来到这个小镇不知有何要事？”
老人话音刚落，谢安身背后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来，正是萧离，只见他怒视着老人，凶神恶煞说道，“老头，你管得太多了吧？——我家公子……”
然而，萧离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安抬手打断了。
“不得无礼，”谢安皱眉瞪了一眼萧离，继而微笑着对老人说道，“粗人不懂世故，老人家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晚辈复姓长孙，单名一个武字，斗胆请问老人家名讳？”
见谢安说话温声温气，目光正气，并不像是什么歹人，老人倒也放下心来，摆摆手说道，“当不起当不起，老朽贱姓余……”
“原来是余老丈！”谢安闻言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让老人心中大生好感，毕竟在他看来，对方的穿着打扮可了不得，保不准是哪里的富家公子，这等身份的大人物能如此周全于礼数，实在是叫这位余姓老人很是惊讶。
“长孙公子莫非与此地苏家有旧？”老人终于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毕竟谢安一行人在此站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啊，姑且算是吧！”谢安微笑着点了点头。
“哦，”老人恍然大悟，点点头叹息说道，“苏家上下都是好人呐，只可惜好人不长命……夫妇二人含冤而死，府上大小姐下落不明，咦？”说到这里，老人疑惑地打量了谢安一眼，纳闷说道，“老朽瞧着长孙公子很面善啊……”
“呵呵呵！”谢安忍不住笑出声来，其实他早就认出这位老人家便是当年在村镇上摆茶摊的老头，只不过当时并未接触罢了，毕竟那个时候谢安可没闲工夫到人茶摊吃茶。
“老人家的茶摊还摆着么？”
“咦？”老人闻言更是吃惊，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安几眼，继而皱眉说道，“不曾想公子竟然知晓老朽操持的贱业……恕老朽眼拙，实在是记不得何时见过公子……”
事实上，这位余老头曾经不是没见过谢安，问题是谢安去了一趟冀京变化太大，无论是相貌、气度、穿着，再不是当年广陵苏家的一介家丁可比。
见老人猜不出来，谢安也未说破，只是带着苟贡等人来到了老人的茶摊，毕竟时近晌午，谢安等人亦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可能是对谢安的印象颇佳，老人亲自带着他们来到了自家所开设的茶盏，叫儿子热情招待，毕竟自谢安故意透露的话中得知，眼前这位穿着讲究的公子，很有可能是曾经从这个小镇上出去谋生的年轻人，换句话说，也算得上是乡邻了。
虽说是茶摊，却也兜售酒水、饭菜，当然了，比起冀京的酒楼，这里的饭菜就显得普普通通、不上档次了，但是谢安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温馨与祥和。
不多时，就在谢安等人用饭之际，忽然远处走来一位年轻书生，身穿靛蓝色儒衫。
这位书生看了一眼客满坐满的茶摊，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忽而朝着谢安这一桌走了过来，拱拱手朝着谢安说道，“这位公子，可否容在下拼拼桌？”
谢安闻言也不在意，正要开口，忽见苟贡抬起手来，指了指旁边几桌，淡淡说道，“我等一行四人，邻桌三、两人，足下不妨去那边！”
那位书生闻言也不生气，瞥了一眼邻桌那些百姓，继而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谢安转过头去打量了几眼，心下顿时了然，肯定是这位书生不想与那些人拼桌，毕竟这是乡下的茶摊，客人大多都是附近的百姓，看着他们赤着脚光着膀子，用饭的过程中时不时用手去抠着脚趾头，就连谢安也觉得胃口大减。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微笑着说了句，谢安示意许杰与萧离坐到一条长凳上，让出一个座位给这位书生。
“公子……”苟贡皱眉望了谢安一眼，眼神似乎蕴含着什么深意。
也不知时不时看出了苟贡的不悦，那位书生笑着说道，“在下墨言，墨家之墨，言语之言，打扰了四位，心甚不安……伙计！”说着，他唤来茶摊的伙计，要了几壶酒与五只酒杯，继而亲自斟酒，似乎打算敬谢安等人一杯，表示谢意。
“在下先干为敬！”悬杯示意了一下谢安四人，那书生很是痛快地一饮而尽。
说实话，谢安本来倒不在乎那几杯酒水的钱，不过见对方如此热情，倒也不好拒绝，正要举杯，却见苟贡伸出手来，挡住了他。
“……”谢安疑惑地望着苟贡。
只见苟贡端起摆在谢安面前的酒盏，放置在那名叫墨言的书生面前，冷冷说道，“足下不妨自饮此杯！”
谢安自然不觉得苟贡会闲着没事无的放矢，见他如此凝重，心下咯噔一下。
苟贡是何人，那可是用毒的行家，莫非对方在酒水中下了毒？
可是这酒明明是余老头的儿子端上来的，而且对方已先喝了一杯，不像是下了毒的样子，怎么……
想到这里，谢安转头望了一眼萧离、徐杰二人，却见他二人亦是一脸疑惑地望着苟贡。
“喝啊，为何不喝？”直视着书生墨言，苟贡冷冷说道。
那书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微笑说道，“此乃在下敬这位公子的酒，在下何以能自饮？”
“是么？！”苟贡冷笑一声，右手一把抓起那书生的右手一翻，望着其拇指上些许白色粉末冷笑说道，“在拇指上抹上毒粉，趁着斟酒的时机涂抹酒杯内壁，这等招数我十年前就用烂了……这等粗浅伎俩，竟敢在我面前摆弄，不知死活！”
话音刚落，萧离与徐杰亦察觉到不对，萧离当即伸出左手，抓向那书生衣襟，却见那书生整个人往后一仰，一脚顶翻桌子，同时，右手挣脱了苟贡的束缚，去抓桌上属于谢安等人的布包行囊，却不想，苟贡早已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左手一拍按住桌子，连带着连他们盘缠布包亦按住，与此同时，眼角余光瞥见他们大人谢安似乎向后翻到，右手一伸，连忙扶住谢安的背，这等灵巧手法，诚不愧是东岭众四个大头目之一。
“嗤啦……”不堪书生墨言与苟贡拉扯的布包发出一声痛苦的撕裂声，继而，整个布包被撕开两半，大把大把的银票洒落下来。
只见那书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一把抓起其中四五张，却猛然瞥见从旁飞来一柄匕首，直抵他咽喉。
好快！
书生墨言心中暗叫一声不妙，整个人向后一翻，正要逃离，却见萧离与徐杰如影随行，其手中两柄匕首堪堪指向其脑门。
该死的，此二人并非是寻常的刺客么？！
初回交手，墨言心中咯噔一下，他原以为对方不过是寻常刺客，万万想不到，那三人却并非寻常刺客，以一敌二的他，竟然险象环生，要知道，对方可是还有一个人啊。
想到这里，他不敢再恋战，卖了一个破绽，抽身逃跑。
“追！”苟贡大喝一声，继而转身望向谢安，见自家大人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公子？”苟贡轻声唤道。
“啊？”谢安似乎尚未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傻傻地望着追着那书生远去的萧离、许杰二人，愕然问道，“我等方才……被抢了？”
“呃，这个……公子放心，小的等人定能将那贼子抓获！”苟贡讪讪地笑了笑，事实上他也小看了对方，心说早知如此，自己就该第一时间出手。
“算了算了，叫萧离、徐杰二人回来吧，对方武艺不低，不是轻易能够抓到的，就当时花钱买个教训吧……”说到这里，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叫什么事啊！
见那书生发难，他原以为是自己的身份暴露，太平军派人来暗杀他，却没想到那家伙竟是盯着他布包内的钱财来的。
果然财不露白啊，露白则势必叫有心之人惦记。

第十章 遇刺
竟然不追了？
站在广陵城北城门外附近，书生墨言诧异地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身后远处，意外地发现，方才还像撵狗般将他追地慌不择路的那两个刺客刺客，不知何时已不再追赶。
扶着官道旁一棵柳树，墨言平稳着自己着气喘如牛的呼吸，不得不说，方才萧离、徐杰二人着实将他吓地不浅，足足追赶着他跑了好几里地，只追地墨言双腿打颤发麻。
怎么不追了呢？是因为追不上自己的脚程么？还是说……放了自己一马？
一想到后一项可能，墨言皱了皱眉，在深深注视着苏家镇方向良久后，摇摇头自嘲般叹息道，“酒色伤身呐，古人诚不欺我……”说着，他右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团纸张来。
小心翼翼地摊开抚平，那竟是一张张五万两的银票，粗粗一数，竟然五张之多。
整整二十五万两呐，而且还是印着官府印玺的官府银票，这意味着他到任何地方的任何钱庄都能兑换。
“嘿！不枉费本公子辛苦一场……”微微一笑，墨言将银票揣在怀中，径直入了城，边走，他似乎边喃喃自语着什么。
“唔，还欠着小霞小姐一根金簪，那位姐姐待自己可真诚，断不可辜负了她的期待，还有文玉小姐那边……”
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墨言径直到钱庄将一张五万两的银票兑换成几百两的小银票，继而来到了城西那一片烟花之地，他可是这里的熟客，一瞧见他来，在青楼外招揽客人的莺莺燕燕们纷纷围了上来。
“墨公子……”
“墨公子好些时日不曾来咱姐妹这玩了呢……”
“是呢，墨公子真是好薄情呢……”
被一干美貌的年轻女子围在当中，听着他们的抱怨，墨言哈哈一笑，将那几百两银票塞给身旁的女子，人手一份，无人落空，反正是别人的钱，他可不心疼。
众女得了打赏心中大喜，招呼地更是热情，就当她们极其热情地将墨言迎入楼内时，墨言忽然皱了皱眉，因为他瞧见，在不远的对过小巷中，有两个头戴斗笠的家伙正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思忖了一下，墨言微笑着对众女说道，“诸位姐姐稍歇，在下忽然想及一事，待事成之后，再来陪诸位姐姐玩耍……”说着，他不顾众女的热情招呼，径直朝着那条小巷走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来到小巷口，墨言瞧了瞧左右，见四下无人注意，遂朝着小巷内探了探头，却发现巷内空无一人，想了想，他悄悄走了进去。
没走十来步，他忽然听到小巷内拐角处传来两名男子的低声对话，下意识地，墨言紧贴着小巷的墙壁，侧耳倾听着。
“……查到了，目标眼下正在苏家镇，还尚未离开，一主三仆……”
“这是首领的意思？”
“唔！——据消息，目标是从冀京来的，似乎是京师的大官，有三方人马买此人的首级，两处出价十万两黄金，一处出价两百万两银子！”
“什么？十万两黄金？两百万两银子？——那人究竟是何身份？”
“嘘！——噤声！此事首领已应下，命我等今夜趁着夜色将其除去，你速速去召集人手……”
“要多少弟兄？”
“唔……至少百人！”
“百人？！”
“那目标身旁三个护卫可不简单，据可靠消息，有一人乃鸿山东岭刺客四天王之一的影蛇苟贡，其余二人，一人乃金陵刺客[鬼狼]萧离，还有一人乃其同伴，[诡狐]徐杰，三人皆是刺客内的精英……”
“东……东岭刺客与金陵刺客？——这……首领当真想好了么？同时得罪东岭刺客与金陵刺客，这可……”
“少废话，这是你应该操心的么？——速速去召集人手！”
“嗯！”
墨言一直在角落侧耳倾听着，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远离，知道那二人已离开后，他这才从巷内的拐角处走了过来，眼眸中尽是凝重之色。
足足望着空无一人的小巷半响，墨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怪不得看穿了我下药的手法，不曾想那家伙竟然是[鸿山四隐刀]中最善于用毒的[影蛇]苟贡……真是点背！——再加上那两个金陵众刺客，能逃出来自己算是走了大运了……”
说着，墨言微微皱了皱眉，脑海中浮现出谢安那无害亲和的容貌，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那人究竟是何身份，竟叫广陵刺客对其生了杀心，甚至于，竟有三方人马用重金买其性命……”
思忖了半响，墨言忽然耸了耸肩，轻松说道，“呵，反正不管我事……”说着，他抬脚便要朝着方才路过的胭脂楼方向而去，但是没走几步，他又忽然停下了脚步，掏出怀中还未兑换的四张五万两的银票，脸色闪过一丝挣扎。
“该死！”
自己原本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富家子弟，打算趁机大捞一笔，却不想撞见这等事……罢了，总归是拿了人家银子，看看是否能帮上一把吧。
想到这里，墨言叹息着摇了摇头，也不去那胭脂楼，径直出了城，朝着苏家镇的方向而去。
而与此同时，在苏家镇一处客栈的二楼厢房，谢安正没好气地望着一脸心有不甘的萧离、许杰二人。
“公子，小的二人差一点就能将那小子抓回来了……”嘟囔了半响，萧离终究忍不住抱怨出声。
“呵呵，”拍了拍桌子，示意萧离与徐杰二人坐下歇息一下，谢安笑着说道，“行了行了，就当是花钱买个教训吧，反正此事错不在你二人之上，早前苟贡便已示意本公子，是本公子未曾提防……”
说着，谢安哭笑不得地笑了笑，事实上，他确实没想到那位穿着儒衫、文质彬彬的书生，竟然会做出劫人财物的事来。
苟贡闻言微微一笑，说道，“公子严重了，事实上，若不是早前在广陵时，小的曾见过此人在对过酒楼的二楼瞧着我等，兼之其下药的手法实在太过于粗劣，恐怕小的也想不到……此人身上并无杀气，细细想来，多半是盯上了我等行囊中的银票吧……”
“唔！”谢安缓缓点了点头，毕竟他已从苟贡的口中得知，那书生在酒水中下的也并非是毒药，只不过是迷药罢了，换而言之，对方并没有要加害他们性命的意思，要怪只能怪他们早前在广陵时教训那个刘富时太过于张扬，钱财露白，因此遭来了贼人罢了。
“公子，那可是二十五万两啊……”徐杰一脸心疼地说道。
谢安闻言微微一笑，摆摆手笑道，“算了算了，不是还有一百五十万两左右么？”
说实话，谢安确实不怎么心疼，毕竟此番他们随行携带的盘缠，那可都是户部下拨的路费与期间一应所需，整整两百万两，从某种角度上说，那算是李贤变相地补偿他，毕竟李贤还要他谢安替其总督江南事宜，提防太平军。
见自家大人不打算追究了，萧离与徐杰对视一眼，有些不甘地捏了捏拳头，恨声说道，“下次若叫我撞见那个小子，定要将其抽筋拔骨……我家公子的钱也敢抢，反了天了！”
不怪萧离与徐杰这般态度，事实上，别看金陵众以往每年接单子杀人的报酬十分丰厚，但是实际上，那些报酬有绝大部分是用于金陵城内的义舍，用于抚养失却父母的孤儿、以及贫困的百姓，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劫富济贫了，正因为如此，无论是金铃儿还是她手底下的金陵众弟兄，他们手头上的钱其实并不宽裕。
就好比金铃儿，她与谢安初相识的时候，身上哪有什么贵重的首饰，就连穿着打扮也是相当简单，当然了，眼下的金铃儿已不同往日，她那摆放首饰的小木匣内已有不少谢安赠她的珍珠玛瑙之类，毕竟她的夫婿可是刑部尚书，自有人会想方设法送礼来与其拉拢关系，其中就不乏名贵的首饰，而以金铃儿节俭的性子，若非那些东西乃其心爱夫婿所赠，恐怕早被她变卖了。
毕竟，金陵众在冀京东侧还有一个用来收养孤儿的村子，不出意外的话，待那些孤儿长大成人，无疑会成为金陵众新鲜的血液，要知道南镇抚司六扇门的人手可是大大欠缺呢，要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训练成刺客，可想而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与金钱。
类似的事，东岭众也在做，毕竟比起金陵众，东岭众的职权范围更广，非但有北镇抚司锦衣卫，还有大狱寺重狱，若是加紧培养训练，人手实在是不足。
他们可没想过要招揽外人，毕竟刺客行馆还是比较排外的，若不是相处多时的亲支近派，忠诚就是一个问题，看看太平军初代六神将就清楚了，还没怎么着呢，就有三人倒向了朝廷，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可能是也想到了这方面的问题，谢安笑着对萧离与徐杰打趣道，“对了，这件事你等可莫要告知金姐姐，要不然，金姐姐怕是会将广陵翻个底朝天也要将那人抓出来……”
萧离与徐杰闻言笑了笑，显然他们也清楚他们大姐金铃儿的脾气。
天色渐渐暗下，谢安叫客栈的店伙计准备了一桌酒菜，与苟贡、萧离、徐杰三人边吃边聊，也算是打发时间吧，虽说他有心到苏婉双亲的墓前拜祭一下，但总归天色已近黄昏，这个时候出门在外，很有可能会遇到不必要的麻烦。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里是广陵，是广陵刺客的地盘，而并非是冀京，哪怕是似谢安这般身份的大人物，在这里也得小心谨慎，毕竟他身边仅有苟贡、萧离、徐杰三人。
四人一边吃酒，一边天南地北地瞎聊着，从冀京聊到广陵，从谢安聊到他府上四位夫人，毕竟四人实在是闲着没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和谢安喝地兴高采烈的苟贡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皱眉望了一眼房门方向，喃喃自语说道，“有点不对劲……”
“啊？”
“太安静了……”苟贡因为醉酒而半眯的眼眸中泛起几分凝重。
萧离与许杰闻言一愣，继而顿时惊觉过来，要知道这家客栈除了他们外还寄宿着不少人，甚至于，客栈一楼的大厅方才还有不少人在那喝酒划拳，热闹地很，然而转眼间，整个客栈仿佛彻底空了般，寂静地令人心生压抑。
忽然，房内桌上的烛火闪了一下，见此，苟贡面色微微一变，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房门方向，暗中朝着萧离与徐杰二人比划了一个手势。
当即，原本喝地醉醺醺的萧离与许杰二人的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在谢安诧异的目光下，二人不动声色地将方才摆在桌旁的匕首又重新放回了腰后。
“怎么了？”谢安含糊不清地问道。
只见苟贡对谢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继而将手放在耳边，似乎是示意谢安用心倾听。
困惑地望了一眼苟贡，谢安眯着双目，细细侧耳倾听，隐约间，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听到了几阵细微的脚步声。
“二十人？”用询问的目光望了一眼苟贡，徐杰压低声音问道。
“不止……”苟贡微微摇了摇头，双目直视着房门方向。
这回就算是不用苟贡提醒，谢安也察觉到了不妙，因为他清楚地听到，自己房门外传来一阵阵粗重的喘息。
从萧离手中接过一柄匕首，苟贡从怀中摸出一个黄色的小口袋，转头示意谢安、萧离、许杰三人蒙上口鼻，继而将脑袋凑近烛台，呼地一声吹灭了烛火。
这仿佛是个讯号般，谢安猛然听到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继而，伴随着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又一个的黑影闯入屋内。
“护好公子！”苟贡沉喝一声，一脚将面前的桌子踢翻，继而一把抓住谢安的肩膀，将他拽到掀翻的桌案后侧。
可能是光线昏暗的原因，谢安一头撞在桌角上，痛地眼冒金星，可还未等他开口抱怨，他脑袋上方忽然掠过一阵嗖嗖嗖的强劲破空声。
手弩？
谢安心中一惊，暗暗庆幸苟贡拉他拉地及时，不过，他依然有小小的抱怨，捂着撞痛的额角，暗自腹议苟贡不该吹灭屋内的烛火。
可不是么，这黑灯瞎火的，他哪瞧得清来犯的贼人？
事实上，谢安错怪苟贡了，苟贡确实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刺客，当他发现房外蹲着好些个不知身份的家伙时，他在关照了谢安两句后，第一时间便吹灭了屋内唯一的烛火，毕竟这样可以叫屋外的人无法判断他们四人在屋内的位置，倘若他再晚上些许，待对方从他们的声音判断出他们所在位置后，一脚踹开房门，十几把手弩一起朝着谢安四人扣动扳机，那么谢安这四个人可就连一线生机也没有了。
要知道，当初前太子李炜就是这么死的，被当时的皇三子、如今的秦王李慎用区区几十个弩手当场射死。
由于唯一的烛火被苟贡吹灭，整个屋内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远处走廊上的烛火传来些许光亮，这使得来犯贼人的影子彻底暴露在苟贡等人面前。
待对方第一轮手弩激射后，萧离顿时从藏身的柜子后跃了出来，手中两柄匕首朝着那涌入屋内的一个个黑影身上招呼。
“萧离，退后！”苟贡大喝一声，一扬手中的黄色口袋，将内中的毒粉朝着那些人撒了过去。
当即，谢安便听到了一阵阵痛苦的呻吟，继而，黑暗的屋内不时响起砰砰砰的声音，仿佛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走！”一把抓起谢安的肩膀，苟贡一记手肘打烂了窗户，带着自家大人从窗口跳了下去。
萧离与许杰二人亦不敢恋战，连藏有一百五十万两银票的布包都顾不上了，紧跟苟贡之后，从窗户跃了出来。
然而跃出了窗户后他们这才发现，窗外的空地上竟然亦有好些人等着他们。
眼瞅着苟贡护着谢安陷入苦战，萧离与徐杰二话不说加入战斗，护着谢安且战且退。
不得不说，幸亏是萧离与徐杰乃金陵众内的精锐，也幸亏苟贡是一位精通用毒的高手，要不然，谢安就算有十条命，恐怕都要折在这里。
“带着公子先走！”眼瞅着四面八方杀过来的贼人，苟贡心下咯噔一下，毕竟对方那黑布蒙面的卖相已足以解释一些疑问。
对方是刺客！
在广陵，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召集数十人乃至上百人的刺客，只有广陵刺客办得到！
难道是消息走漏了？
来不及细思究竟，苟贡一力断后，将随后携带的毒药一并撒向那些广陵刺客，至于萧离与徐杰二人，则早已护着谢安向上风处逃离，毕竟在他们看来，谢安的命可要远比他们重要。
不得不说，自五年前未结识金铃儿时被前太子李炜所派的金陵众刺客徐邙追杀一来，谢安从未遇到过这般险境，整整百余名广陵刺客的暗杀，这叫他心中恐慌之余，又惊又怒。
惊的是他的身份是否已暴露，要不然，广陵刺客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行刺他，倘若是，那么，究竟是何人泄露了他的行踪，要知道他来广陵的消息，就算是在冀京也没几个人知晓。
而怒的是，他并未去招惹广陵刺客，然而这广陵刺客竟然敢率先来害他。
眼瞅着从旁护着他逃离的萧离与徐杰二人身上伤痕越来越多，谢安气地面色铁青。
“公子，速走！”
继苟贡之后，萧离与徐杰二人亦相继替谢安断后，为自家大人争取逃生的时间，毕竟这一波来犯的广陵刺客人数实在太多，隐隐约约怕是有上百人，哪怕苟贡、萧离、徐杰三人皆东岭众与金陵众的高手，亦难以匹敌。
见萧离二人叫自己先走，谢安自然不会迟疑，倒不是什么义气不义气的问题，关键在于他若是继续留在这里，然而会拖累苟贡等人，要知道，苟贡等人可是刺客，精于藏匿身形，自有其逃生的手段，在没有谢安拖累的情况下，也不是就没可能从那百余名广陵刺客手中逃脱；而倘若谢安顾念那没有必要的义气，说什么要与苟贡等人共同进退，那么，非但谢安他活不了，连苟贡等人都会被他给害死。
想到这里，谢安亡命般朝着前方奔跑，好在这三年梁丘舞每日叫他早起习武，虽说谢安只学了一招出拳，但是身子骨明显比三年前结实许多，在夜色下的林中跑地飞快。
当然了，更主要的是因为他身后有十几名广陵刺客紧紧追赶着。
眼瞅着身后追赶的广陵刺客越来越近，谢安心急如焚，忽然，前方猛地窜出一个黑影。
想也不想，谢安挥起右拳朝着来人的看不甚清楚的面门砸了过去，却令他心如死灰的是，对方啪地一声接下了他的拳头。
完了……
谢安心中咯噔一下，可叫让意外的是，那黑影似乎并没有要加害他的意思，一把抓住谢安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想活命就莫要出声！”
咦？这个声音是……
惊讶地打量了一眼来人，谢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一把拽入了林中的草丛。
这家伙不是那个今日抢了自己的二十五万两银票的书生么？好像是叫什么墨言的……
谢安诧异地打量着身旁那个压着他肩膀的家伙。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的目光，书生墨言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说道，“嘘，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奔来十余名黑影，四下观瞧着附近寂静的林子。
“目标呢？——你们有谁看到那人往何处逃了？”其中一名广陵刺客沉声问道。
此人身后十余名广陵刺客直说未看清楚，这让躲在附近草丛中的谢安暗自松了口气，毕竟眼下他距那些人仅仅只有几丈远。
“该死的！——分散追，牺牲了二十几个弟兄，说什么也要将目标干掉！”低骂了一句，那名像是小头目般的广陵刺客咬牙骂道。
“是！”十余名广陵刺客应了一声，分散在林中，搜寻着谢安的踪迹。
注视了一会，见那些广陵刺客搜寻的位置距离自己二人越来越远，书生墨言轻轻拍了拍谢安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
谢安会意地点点头，猫着腰，跟在墨言身后，悄悄在那十余名广陵刺客的眼皮底下溜过去，直到如今，他也只能相信这个劫财不劫命的书生了，毕竟对方武艺的甚至还要在苟贡之上，若有心要杀他，早就动手了。
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走了大约两三里地，墨言这才直起腰板来，回顾身后的谢安说道，“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了……”
瞥了一眼那依然还传来阵阵喊杀声的身后遥远处，谢安皱眉打量着眼前的书生，沉声说道，“足下为何要救本公子？”
“呵，”墨言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腰际，耸耸肩自顾自说道，“咱们两清了，明白么，长孙公子？”
谢安愣了愣，转念一想这才明白过来，似笑非笑说道，“有意思……”
见谢安并未直接回答自己，墨言耸耸肩说道，“难道长孙公子的命还不值二十五万两么？——在下可是听说，有三方人马要用重金取长孙公子的姓名，最低的亦有十万两黄金！”
谢安闻言神色一紧，待微微思忖了一下后，望着墨言淡淡说道，“真想不到，本公子这条命竟是如此值钱，怎么？不心动么？十万两黄金呐！”说话时，他暗自拽紧了右拳，毕竟在听到那个巨额悬赏后，他实在不敢保证对方会不会突然翻脸。
或许是看出了谢安眼中的戒备，墨言耸了耸肩，笑着说道，“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在下寻花问柳就足够了，何必招惹不该招惹的大人物呢？”说着，他顿了顿，好奇问道，“话说回来，你究竟何人？竟然有三方人马用重金买你的性命……”
深深望了一眼墨言，见对方眼神清澈，并不像要加害他的意思，谢安倒也暗自松了口气，毕竟谢安在妻子梁丘舞悉心教导下学了三年，也只学会一招出拳，既然这墨言接得下，谢安已实在没有什么用以自保的手段。
“好好，不说就不说，”见谢安没有回答的意思，墨言也不在意，一面跟在谢安身后，一面好奇问道，“喂，这位长孙公子，你是不是很有钱？”
“……”停下脚步，谢安皱眉望了一眼书生，沉声说道，“你想怎样？”
见谢安似乎有些误会了，墨言连忙解释道，“不不，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在下只是觉得，眼下长孙公子手底下那三位了不得的家丁不在身旁，安危恐怕难以保障，若是长孙公子不弃的话，在下可充当公子护卫……”
“……”谢安淡淡地瞧着墨言，他知道，这个书生还未说完。
果不其然，只见书生搓了搓手，笑着说道，“至于酬劳嘛，你看一月五万两如何？”
一月五万两？
谢安哭笑不得地望着这家伙，心说自己堂堂刑部尚书每月俸禄也不过两千两百两，你一月要五万两？
疯了吧你？
“不必了！”谢安断然回绝。
“五千两行不行？”
“……”谢安一言不发，自顾自地朝前走。
事实上，并不全是酬金多与寡的问题，毕竟谢安也做过生意，知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换而言之，雇佣这个武艺不错的书生的酬金，还有许多可供还价的余地，退一步说，就算是五千两，在发生被广陵刺客暗杀的这档子事后，花五千两雇一位武艺足以匹敌苟贡的书生，这亏么？
不亏！
问题在于，在苟贡等心腹之人皆不在身边的情况下，谢安不敢将这个家伙留在身边罢了，毕竟对方的底细他丝毫不知情，一句话，他信不过这个叫墨言的家伙，尽管后者看似是救了他一命。
见谢安一言不发，书生墨言倒是未曾气馁，跟在谢安身后，直说雇了他怎么怎么好，只听得谢安心烦不已。
能不心烦么？
好端端也未惹事，结果却被百余名广陵刺客围杀，他谢安这是招谁惹谁了？
要不是苟贡、萧离、徐杰三人死命护住他，他恐怕早已死在那家客栈。
一想起眼下生死未卜的苟贡等三人，谢安咬紧牙关，眼中泛起阵阵怒意。
好啊，广陵刺客……
本公子未去招惹你等，你等竟然敢聚众来行刺本公子……
好，好，好！
咱走着瞧！
强忍着心中的怒气，谢安眼中闪过浓浓杀意，眼下的他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即刻召回漠飞、丁邱等两百余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势必要将这广陵刺客连根拔起！
不，还有驻扎在扬州八万大周军队，亦要一并调来广陵！
对于有心谋害自己性命的某些家伙，谢安可从来不会手软，他讲究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就在谢安对广陵刺客咬牙切齿、心中暗骂之际，忽然间，他只感觉脚下一空……
“我说长孙公子，三千两还不行么？好好好，咱各自再退一步，两千……”书生墨言依旧锲而不舍地推荐着自己，冷不防，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四周，见四周再也没有谢安的身影，喃喃自语般说道，“诶？人呢？长孙公子？长孙公子？”
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瞅了一眼，书生惊地倒抽一口冷气，他这才发现，他们俩不知何时竟走上了山，而谢安方才所站的位置，几株叫不上名的小树不知何时被折断了，滑落的痕迹一直延续到他看不清楚的山下。
掉……掉下去了？
眼瞅着这位多金的富家子弟不慎滑落山崖，墨言又惊又急，可瞧着黑乎乎的山崖，他实在不敢贸然跳下去。
真该死，好不容易遇到一位多金的雇主……
心中暗骂一句，书生原路返回，下山寻找谢安的踪迹，可这附近数十里皆是茂密的山林，他哪里找的到谢安。
足足找了数个时辰，眼瞅着天边的红日冉冉升起，书生叹了口气，虽然心中有些遗憾，却也不想似这般大海捞针地寻找。
而这时，在谢安不慎摔落悬崖的位置，有一位背着竹篓的年轻女子正缓缓从远处走来，边走，她嘴里边嘟囔着什么，看表情，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可恶，昨日那可恶的家伙真的没来……哼！不来就不来，谁稀罕啊！唔，下次瞧见那家伙，定要将那十两银子丢他脸上……就这么说，将你的银子拿回去，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说到这里，女子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之色，眼角余光一瞥远处，猛然发现那里趴着一人，不知死活。
“是哪个倒霉的家伙从山崖上掉下来了？喂喂，你没事……咦？诶？”待走近仔细一瞧，女子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惊慌，她认得，这个倒霉鬼正是前两日多番去调戏她的那位[恶少]。
连连摇摆着那昏迷的男子手臂，女子连声说道，“喂，喂喂，你醒醒啊，你没事吧？”
眼瞅着男子身上、脸上的刮伤，女子朝着四下望了一眼，见四下并无人烟，心中愈发着急，犹豫一下，将昏迷的男子扶了起来。
“可恶，这么重……诶？诶？别、别压过来啊……别……”可能是想不到这位看起来显瘦的[恶少]实际上竟有那么重，女子扶人不成反被他压在身下，尽管对方眼下已失却知觉，但也羞地她满脸通红。
“你起来啊，给我起来啊！”连骂几句对方好不反应，女子懊恼地叹了口气，继而使出全身的力气，用瘦弱的身板勉强将他背在背上，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朝着广陵城方向而去。
“可恶，重死了……”

第十一章 被救后的日常（一）
朦胧间，谢安感觉的喉咙干地难受，好似火烧般。
“水……水……”迷迷糊糊的他断断续续地低声喊着。
伴随着一声女声轻咦过后，谢安感觉好似有什么甘甜清凉的液体输送到他的嘴里，那一丝丝凉爽的液体，叫憋着发闷的肺腑渐渐平和下来。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谢安这才缓缓睁开双目，他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张床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被子，尽管有许多缝补处，但是很干净，而且有种说不上来的淡淡香味。
我这是在哪……嘶……
谢安本打算起身，然而身子这才一动，他全身上下便传来了极其强烈的剧痛，尤其是右手与双腿，稍稍一动，便仿佛牵动了全身的痛觉神经般，痛地他倒抽一口凉气，脑门上不由渗出了层层汗水。
而这时，这间卧室的门帘一挑，有一位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瞧见床榻上的谢安苏醒过来，脸上由衷露出几分欢喜之色，然而瞬息之后，这阵欢喜便被刻意装出来的冷漠所取代。
“哼，活过来了啊！——老天真是不长眼！”
“……”谢安闻言茫然地望着这位口出恶言的女子，由于刚苏醒过来，他脑袋还有些迷糊，待细细思忖了一番后，他这才想起这位女子的身份。
不错，这位女子正是前两日他多番前往调戏的王姓女子，王馨。
“本公子怎么会在这里？”谢安用略显沙哑的声音低声问道。
“本公子……”王馨怪声怪调地学着谢安的口吻，一脸鄙夷地撇了撇嘴，淡淡说道，“从山上摔下来，非但摔断了双腿与右手，连脑袋都不好使了？”
“从山上摔下来？”谢安吃惊地望着王馨，细细回忆昨晚的事，他这才渐渐想起，昨夜那时他确实好似感觉脚下一空，继而便咕咚咚地滚落了山崖。
想到这里，谢安抬头凝视着王馨，沉声问道，“本公子在何地？”
被谢安目不转睛地注视后，王馨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依旧是一副嘲讽口吻，冷冷说道，“广陵！”
“广陵？”谢安闻言一愣，继而满脸惊愕，似询问王馨又似喃喃自语地说道，“我怎么会在广陵？我昨日……”
也不知是否是看出了谢安心中的纳闷，王馨冷笑一声，嘲讽说道，“摔成那般重伤，你以为你还能坚持着爬到城里来？要不我今早将你背回来，还请来城内医馆的大夫替你看伤，保不定你就死在城外了！”
“你救了我？”谢安吃惊地望着王馨，神色着实有些复杂，毕竟自得知对方的父亲曾是广陵城的县尉后，谢安便对她再没有什么好脸色，没想到她却将他救了回来。
等等……
好似想到了什么，谢安一脸狐疑地打量着王馨，古怪说道，“你说，你背我回来？”
别难怪谢安心生诧异，毕竟面前的这位女子长地很娇小，可能是家境贫困的原因，营养不良，看上去风一吹便能刮倒，谢安实在难以想象，她是如何将他背到广陵城来的，要知道他谢安的身体可不轻，至少有一百二十斤。
王馨倒是没有多想，闻言一脸怨气地说道，“你以为呢？背一个大活人走七、八里路，而且还这么重……我当时恨不得将你丢河里！”
她说话时的语气依旧是那般的怨气，但是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慌乱，双颊亦微微有些发红，或许，她是回忆到了途中好几次力气不支，被背上的谢安压倒在路边的情景，对于一位还未嫁人的女儿家而言，那简直就是以往无法想象的羞人之事。
而谢安自打得知对方父亲原先乃是广陵城县尉一事后，心中便暗自将王馨与恶人之女划了等号，如今被她这么一说，心中也是生气，冷笑说道，“本公子让你救了？多管闲事！”
“你……你说什么？”王馨万万没有想到谢安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气地面色通红，要知道她费了多大劲才将这个可恶的家伙背回来，可结果呢，对方却根本就不领情，还对她冷嘲热讽。
“好，你给我出去！”心中大怒的王馨一把掀开盖在谢安身上的被子，似乎想将他丢出屋去，可当她一拉谢安的衣襟，后者却猛然呼痛出声。
“我……我不是有意的……”好似受了什么惊吓般，王馨连退几步，双手缩在胸前，一脸惊慌地看着在床上痛苦哀嚎的谢安。
“你个该死的小丫头……”强忍着从全身、尤其是四肢传来的强烈痛意，谢安直痛地额头冷汗直冒。
“还敢骂我……”王馨小声嘀咕一句，不过这回她倒是没动怒，毕竟在床榻上哀嚎呼痛的谢安模样实在凄惨，让她不由心生内疚，想了想，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替谢安盖好了被子。
足足过了半柱香工夫，谢安这才渐渐适应了身体各处的剧痛，恶狠狠地瞪着王馨，而王馨亦恶狠狠地回瞪着他，使得整个屋内呈现诡异的寂静。
直到谢安腹内所传来的一阵咕咕的轻微响动，打破了这份寂静。
“老实呆着！”恶狠狠地对谢安说了句，王馨转身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中托着一碗米粥与一碟腌菜，摆在床榻边，冷冷说道，“不嫌弃就吃吧！”
说实话，谢安身为刑部尚书，平日里饭菜不说是顿顿山珍海味，至少也是大鱼大肉，尽管腹内饥饿，但一瞧见那作为配菜的一小碟腌菜，确实有些胃口大减，不过话说回来，他总归也是经历过苦日子，品尝过那种有上顿没下顿的滋味，因此倒也不会去嫌弃食物，这一点，他跟他的三夫人金铃儿很像。
可王馨却不知晓这回事，见谢安无动于衷，还道是他看不起自己端出来的饭菜，好似受了侮辱般气地面色涨红，一脸嘲讽地冷笑说道，“看来这位出身高贵的富家子弟是看不起我等贫苦百姓的吃食……哼，不想吃就别吃，饿死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就得了！”
话音刚落，就见床榻上的谢安抬起头来，恶狠狠说道，“吃？我拿什么吃啊！——我胳膊用得上劲么？！”
王馨闻言面色一滞，她这才想起，眼前这家伙从山上滚落下来，右手跟双腿都摔断了，就连左手也受了不轻的伤。
难道是自己误会他了？
想到这里，王馨方才的气势汹汹顿时消逝地无影无踪，弱弱嘀咕道，“凶什么凶，你还有理了？——又不是我害你的……”
嘴里嘀咕着，王馨咬了咬牙，走近床榻，小心翼翼地将谢安扶起，好叫他能够依靠在床榻的一头，以便于用饭。
以谢安如今的伤势而言，稍稍动一动都疼，又何况是从躺着的姿势变为靠座，直痛地他全身战栗。
“你个可恶的丫头，笨手笨脚的，你有多恨我啊？——你家厨房有菜刀吧？给本公子一个痛快的！”
“瞎叫唤什么？”王馨面色微红，反唇骂道，“我就是笨手笨脚，怎么了？有本事你自己吃啊！——哦，对了，你可是富家子弟呢，平日在家中多半是乖巧的侍女服侍吧，啧啧啧，真好呢……”说着，她最后一下故意一拉谢安的身体，让他得以靠坐在床榻一端，但也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故意的，对吧？”强忍着身上各处传来的痛意，谢安恶狠狠地瞪着王馨。
王馨闻言轻笑一声，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似嘲讽般说道，“还记得前几日么？——你欺负地我多惨？这叫报应！”
“你这家伙……”谢安咬牙切齿地瞪着王馨。
“怎么？还想试试么？”王馨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直视谢安愤怒的双目。
总归谢安是个聪明人，知道事不可为就老实低头这个道理，强忍着怒气咽下这口恶气，以他如今的状态，实在不是这个小丫头的对手，毕竟对方只要稍稍碰一下他的伤处，就足够他喝一壶的。
见谢安强忍着怒气一言不发，王馨心中反而有种莫名的窃喜，她不禁想起了前几日在这个可恶家伙面前的事，当时，她可是被他欺负惨了，不过眼下嘛，双方的站位已整个调过来了。
掩饰着那无法掩饰的得意与欢喜的笑容，王馨坐在床榻边，用调羹舀起一小勺米粥，送向谢安嘴边。
“……”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王馨，谢安张开嘴，继而在半息过后，他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烫烫烫烫烫烫烫……”连番搅动着舌头，将嘴里那口滚烫的米粥咽下，谢安怒气冲冲地瞪着王馨，怒声骂道，“你有多恨我啊？——你急不会先吹吹么？”
“你又没说，我哪知道……”王馨一脸自得地哼了哼，看她得意的表情，很显然，她这是故意的。
隐约间，谢安还听到她一声[叫你前几日调戏我]的小声嘀咕。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自打认识长孙湘雨后，谢安原本以为自己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理解，但是今时今日他才发现，他对此的了解还并不算是深刻。
“吹吹！”谢安一字一顿地说道。
“喂，”王馨闻言秀眉一挑，冷冷说道，“我可不是你家中的侍女，你凭什么使唤我？——拜托人是这个口吻么？”
“请吹吹！”深深吸了口气，谢安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这还差不多！”得意地抿了抿嘴，王馨又舀起一小勺米粥来，放在嘴边细心地吹了吹，继而这才送到谢安嘴边。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回谢安相当小心，先尝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继而这才将调羹内的米粥尽数吃下。
而这时，王馨放下调羹，用筷子在那个小碟子中夹起一小筷腌菜，送到谢安嘴边，左手并拢成掌在下方平接着。
“张嘴！”
“……”不可思议地望了一眼王馨，谢安张开嘴，任凭那双筷子将那口腌菜送入他嘴里。
这丫头不是挺会照顾人的么？果然刚才是故意的吧？
感受舌尖处传来的阵阵灼痛，谢安暗自叹了口气，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叫王馨的小丫头心肠不坏，但是有点小心眼，一想起前些日子他曾那般当街调戏她，谢安实在有些心虚，再加上眼下他确实是饿地全身无礼，因此倒也没再开口说话，也算是享受着身旁这位女子的喂食吧。
见谢安不说话，只顾着吃东西，王馨自然也不好打搅他，毕竟她也知道人只有一张嘴。
可这样一来，屋内的气氛就渐渐变得古怪了，尤其是当谢安吃完了那碗米粥，王馨用手绢替他擦了擦嘴后，这种古怪的气氛变得愈加明显。
这哪是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家伙，分明是小媳妇细心照顾着病重的夫婿……
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这一点，谢安自是尴尬不已，而王馨亦是满脸羞红，端着空碗慌慌张张地走了出去。
“真要命，落在这个丫头手里……”似是自嘲似是开导自己般叹了口气，谢安转头四下打量着他所在的屋子，至于方才他对王馨的怒意，早已随着后者细心的喂食消散地无影无踪。
在谢安看来，王馨家中家境确实不怎么样，不能说是家徒四壁吧，但是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迎面墙壁上的石灰不时唰唰地往下掉落石粉，右侧墙角处的窟窿中，凉风不时从中灌入，谢安暗自庆幸眼下是五月下旬。
打量了一会这个简简单单屋子，谢安逐渐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体上，在一番试验后，他发现自己两条腿可能是摔断了，哦，右手也是，唯独左手虽然痛意阵阵，但还是使唤。
想到这里，谢安哭笑不得，没死在那百余广陵刺客手中的他，却险些因为夜路黑暗，摔死在山崖下，这可真是冤枉……
也不知苟贡、萧离、徐杰三人眼下情况如何……
一想到昨夜替自己断后的那三人，谢安暗自叹了口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实在不希望苟贡等三位心腹亲近之人因为保护他而死在那群广陵刺客手中。
与他们相比，谢安感觉自己的处境还不算糟糕。
当然了，若是可以的话，谢安很希望苟贡三人能够早日找到他，然后叫来漠飞、丁邱等两百余刺客，好好跟广陵刺客算一算这笔账！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
“喂，喂，那个谁！”谢安朝着门帘的方向大喊着。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王馨撩起门帘从屋外走了进来，没好气说道，“瞎叫唤什么？我有名字！——我随父姓王，单名馨，再用[喂喂]叫我，我就把你丢出去，叫你饿死在街头！”
这个坏心眼的丫头……
谢安心下嘀咕一句，不过眼下他可没闲情跟她计较，毕竟有件事很急，唔，相当急……
“那个，王馨小姐？”
“什么事？”见谢安突然一改语气，用尊称称呼自己，王馨心中欢喜之余亦有些诧异，毕竟在她看来，谢安也是个坏心眼的男人。
“那个……”躺在床上的谢安舔了舔嘴唇，讪讪说道，“很急……”
“很急？什么很急？”王馨一脸错愕地问道。
恶狠狠地吐了口气，谢安思忖了一下，尽可能地用比较文雅的字眼说道，“人有三急的那个急……”
可惜，王馨显然没念过书，也不知这类从隐晦字眼，闻言更是纳闷，气地谢安面色铁青。
“尿尿，懂了么？——蠢丫头，非要我这么说？！”气急败坏的谢安破罐破摔般骂道。
“尿……”王馨顿时面色通红，也顾不上理会谢安骂她蠢丫头，结结巴巴说道，“那……那你急呗……”
“什么叫急呗？像话么？！”谢安气地鼻子都歪了。
“不不不，”连连摆着小手，王馨结结巴巴说道，“我的意思是，你……急……急就解决呗……”
“我能动弹么？——解决？我怎么解决？尿床上啊？！”感受着那越来越急的尿意，谢安也顾不许多了，怒声呵斥，那一瞬间，他感觉眼前这个蠢丫头的智力甚至还不如梁丘舞与金铃儿。
“不不，别尿在……唔，别在床榻上……”慌慌张张地丢了一句，王馨几步奔到床尾，从床榻底下拿出一只粗瓦器皿，看模样，应该是夜壶无疑。
“……”将夜壶放在床边，王馨与谢安四目相视。
“我……动弹不了……”不知为何，谢安忽然间放缓了语气，语调中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看他表情，满脸的尴尬。
反观王馨，亦是羞地满脸通红，仿佛听懂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将谢安扶起坐在床边，继而在谢安用唯一能动弹的左手解开腰带时，半跪在床旁，一手端着夜壶的手柄，一手托着夜壶底，将壶口对准谢安的那个部位。
她娇小的身躯，不时微微颤抖着，正张脸羞红地仿佛能滴出汁水来。
“别看啊……”谢安用[警告]的口吻提醒着王馨，不得不说，此刻的他亦是十分紧张，毕竟他从未经历过这种服侍。
“谁……谁会看啊……你快点！”
“我也想快啊！一只手解腰带解不开啊！”听口气，谢安已近乎要抓狂了。
“真没用！”低骂一句，王馨放下夜壶，半跪在谢安面前，双手替他解着腰带，二人的姿势，让谢安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你……你快点啊！”
“我……我也想快啊，只是……突然就尿不出来了……”
“你不是急么？”
“是很急啊，不过……该死的！”
“你不会是耍我……咦？好像比方才大了？”
“你个蠢丫头！——我不是叫你别偷看么？！”
“我……我才没有！——你快点了，我手都麻了！”
在广陵城北某个民居卧室内，一场闹剧正在上演……

第十二章 被救后的日常（二）
居……居然对一个小丫头有了感觉……
[人有三急]事件过后，靠躺在床榻上谢安微微叹了口气，无力地抚了抚额头，饶是他面皮再厚，亦感觉十分尴尬。
这个该死的蠢丫头，竟然敢偷看……
而更叫谢安感觉难以接受的是，他方才竟然对这个要身材没身材、要胸量没胸量的蠢丫头有了感觉。
说实话，王馨只能算是长地标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但是其他作为女人应该具备的条件，在她身上并不能完全体现出来，比如说，胸。
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血腥后果，这句话断然不能在长孙湘雨面前提起：谢安当真是没有想过，天底下还有比长孙湘雨更平坦的女人……
瞥了一眼坐在房门附近小木凳上用针线缝补着衣服的王馨，谢安不由扫了一眼她胸口，脑海中顿时跃出一个最为贴切的字眼。
一马平川……
对这种要身材没身材，要性格没性格的蠢丫头，自己方才竟然兴奋了？
虽说自离冀京后这一个半月来未曾有机会接近女色，但也不至于饥渴到这种地步吧？
谢安实在想不通。
说实话，像王馨这样光长年纪不长身子的小丫头，谢安在冀京时没见过一千至少也碰到过八百，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阅女无数了，怎么可能会有感觉呢？
就拿谢安众位妻子中[最具胸襟]的长妇梁丘舞来说，这个少根筋的女人就算是在习武的期间，就算胸口紧紧缠绕着裹胸的布条，也要远远比谢安如今眼前的这个小丫头更雄伟，什么叫做难以一手掌握的女人？这说的便是梁丘舞，而眼前小丫头……
谢安暗暗叹了口气，对王馨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而导致的女性特征发育过慢报以深切的同情，虽说长孙湘雨也同样算是长期营养不良，但至少她那是挑食所致，而眼前这个小丫头……
果然是方才二人的姿势太容易令人心生遐想吧，谁叫这蠢丫头就那么半跪在自己双腿之间，小嘴方向正对着……
咳！
感觉到小腹处渐渐升起一团火热，谢安连忙将心中的胡思乱想抛之脑后。
“你……干嘛呢？”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谢安率先开口打破了二人间长时间的沉默。
其实，王馨不是没有注意到谢安打量自己的目光，可问题是，在发生了方才的事后，她亦羞于与他说话，尽管未经人事的她直到方才这才亲眼目睹男性某个部位的不可思议，但是作为女子的本能让她明白，那不是她应该去偷看的……
呸呸呸！我才没有偷看！
感受着双颊处所传来的阵阵灼热，王馨抬起头来，看似平静地张了张嘴，用她一贯对谢安不屑的口吻冷冷说道，“不但脑袋不好使，眼睛都不好使么？——没瞧见我这是在替你缝补衣服么？”
说话时，她正用针线缝补着谢安那身焰红色的衣服，毕竟谢安昨夜从山崖上滚落下来，身上的衣服早被刮地破破烂烂。
不过看她俏脸微红的表情，兼之有些闪烁的目光，不难看出，她依然因为方才的事有些羞涩与尴尬。
“哦……”没话找话的谢安点了点头，忽然，他感觉有点不对，仔细一瞅王馨手中正在缝补的衣服，用唯一还能使唤的左手撩起被子，用眼睛扫了一眼，下一刻，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了。
“你……替我换了？”
“这不废话么？”王馨秀目一白，没好气说道，“你一身是血，我哪能叫你脏了我的床榻……”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减弱了许多，眼眸中闪过阵阵羞燥之色。
不过谢安可没工夫理会，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内衣呢？”
王馨显然没有听明白谢安话中的深意，不在意地说道，“洗了，在院子里晾着呢！”
谢安闻言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望着王馨。
我说方才怎么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敢情我里面光着啊？
“你……你怎么能脱……脱本公子里面的衣服？”
“不然如何替你敷药？”白了谢安一眼，王馨不耐烦地说道，“我以为我愿意啊？全身上下都是血，我擦拭了好久……”
“擦……擦拭？”谢安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
他这才意识到，在他重伤昏迷期间，那个蠢丫头似乎是替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替他敷了药，包扎好了身体各处被石头割破的伤口。
说得再易懂些，这个蠢丫头竟然在他昏迷的期间，将他给扒光了……
奇耻大辱……
从来就只有谢安去解女人的衣衫，哪有反过来的？
这个蠢丫头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男女之防的概念么？
“蠢丫头！”谢安怨气浓重地骂了一句。
正低头缝补着谢安衣衫的王馨闻言俏目含怒，不悦说道，“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你还骂我？”
“救归救，你怎么能脱本公子的衣服？”
“不是说了是为了替你擦拭身子与敷药么？——我娘重病在床这许多年，每次都是我替她擦拭身子，没见她似你这般抱怨的！”王馨一脸气愤地说道。
“这能比么？——你娘是你娘，本公子是你什么人？再说了，你娘也是女人，本公子是男人……不同的！”
“有何不同？无非就是我娘是因为重病难以自理，你是闲着没事到山上瞎溜达……吃饱了撑着！”最后一句，很明显体现出了王馨仇视富家子弟的心理。
也难怪，毕竟自父亲逝世后，王馨母女二人的生活相当清贫，为了养家糊口、为了照顾重病在床的母亲，她不得不为生计忙碌，每日辛苦，赚那微不足道的些许银子，可似谢安这般富家子弟呢，却吃饱了撑着，每日闲着没事去调戏她，拿她取乐，这如何不叫王馨心中气愤，暗自埋怨老天不公？
“我闲着没事到山上瞎溜达？”谢安气地一口气憋在心口，倍感难受。
要知道，他昨夜可是被百余名广陵刺客追杀，那百余个广陵刺客，将他所借宿的客栈团团围住，要不苟贡、萧离、徐杰三人死命护着他杀出来，他堂堂刑部尚书谢安的首级，早被人给拿去换酬金了。
“古人云，诚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本公子不跟你争吵！”
“……”王馨张了张嘴，忽然默默地低下了头，继续缝补着手中衣衫，这个反映，着实有些出乎谢安的意料，他原以为这个刁蛮的小丫头会跟他争吵的。
咦？这丫头竟然没还嘴？
谢安惊讶地望着王馨，见对方毫无反应，感觉有些没趣，遂闭着眼睛静静休养。
忽然，一声不易察觉的抽泣声从房门附近传来，叫谢安心中一震。
“喂？”
“……”王馨毫无反应。
“喂？”
“我不叫喂……”正在替谢安缝补衣服的王馨也不抬头，冷冷说道，她的语气中，不知为何有些生硬梗咽。
这丫头哭了？
察觉到这件事的谢安着实有些吃惊，要知道，前些日子他那般调戏她，她都未曾哭泣，而眼下，自己不过是说了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就哭了？
这算什么？
不得不说，谢安不愧是脑筋活络的聪明人，细细一想，他就明白了。
啊，很有可能，这个丫头并没有听懂那句话，毕竟她看样子也没念过什么书，尽管清楚他谢安所说的这句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是却不是很明白，不知该如何还嘴……
正如谢安所猜测的，低着头替谢安缝补衣服的王馨，此刻眼眶泛红，很显然是谢安那句拽文的话让她意识到两者间的身份差距，毕竟大周是个尚文的国家，会读书写字的书生哪怕是在市井中也享有极高的地位，因此，寻常人家哪怕是缩衣少食，也要让自己的儿女到当地的私塾学堂念书，或者请有学识的人教字，男儿姑且不提，女儿家在大周也不是说个个大字不识，至少她们懂地最基本的日常用字如何写，懂得在谢安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加减运算，要不然，似王馨每日在大街上向过往行人兜售水果，还不得被人给坑死？
不可否则，女儿家学习的条件，要比同龄的男子苛刻地多，毕竟大周百姓家庭普遍儿女众多，并不是每一个女儿家都有机会接触到读书写字，总归似王馨这等普通百姓人家女儿，不可与长孙湘雨这位朝中前任丞相胤公之孙女、当朝兵部尚书长孙靖之女相提并论。
说白了，在谢安不经意的那句话中，王馨对自己产生了自卑，可以说，尽管谢安是无心之失，但是他这句话，要远比以往如何一句都要恶毒，以至于坚强如王馨亦不由暗自垂泪，在心底埋怨老天的不公。
想想也是，天底下谁家的女儿不希望像长孙湘雨、梁丘舞那样拥有着显赫的家势？难道王馨就当真心甘情愿自己每日操劳于家中生计么？
不，她只是没有办法而已，她如何不想赚更多的钱替母亲治病，让母亲每日能够安安康康，只是她没有办法而已……
“对不起……”床榻的方向，传来了谢安由衷的道歉声。
“……”闻言有些意外与惊讶的王馨抬起头来，用微微泛红的双目瞧了他一眼，继而又慌忙低下头，故作平静地说道，“无缘无故道歉做什么……”
无缘无故……
无缘无故你干嘛一副要哭的样子？
暗自摇了摇头，谢安尽可能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说道，“想学字么？我可以教你……”说着，他见王馨抬起头来，连忙又补充道，“没有任何看不起你的意思，就当是报答你救了我，然后又如此细心地照顾我，如何？”
“……”王馨吃惊地望着谢安，心口砰砰直跳，因为她发现，自己心中的想法似乎被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猜地正着。
“是……可是你说要教我的，可不是我求你的……”
“对，是我主动要教你的，要学么？”谢安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王馨那言不由衷的话。
“嗯！”轻轻点了点头，王馨站起身来，将小凳子挪到床榻边，继而一边继续替谢安缝补着衣服，一面兴致勃勃地望着他，只看得谢安一脸哭笑不得。
“这样可没办法教啊……家中有纸墨么？”
“……”王馨弱弱地摇了摇头，不敢去看谢安的眼睛。
“这样啊……那你到厨房的灶炉里拿一块木炭来，我写在墙上……写在墙上没事吧？”
“嗯！”见谢安说出这个办法来，王馨欢喜地点了点头，到厨房拿了一块木炭来递给谢安，继而小心翼翼地瞅着谢安的眼睛，生怕他露出什么看不起她的目光。
不过对此谢安倒没有什么表示，在他看来，大周不会写字的多了，想当年他初到这个国家时，其实也不会写多少这个国家复杂的小篆，全靠起初的苏家大小姐苏婉，以及后来的妻子长孙湘雨手把手地教他，因此，谢安怎么可能会瞧不起王馨。
在王馨的帮助下，谢安在尽可能不牵动伤处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挪到墙壁的一边，举起木炭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先教你写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我会写，爹爹教过我的！”
“哦？那你写给我看？”
可能是见谢安似乎不相信自己，王馨一赌气，接过谢安递来的木炭，趴在床榻上，在墙壁上书写起来，一笔一划间，一个怪模怪样的[馨]字缓缓成型。
仿佛是为了在谢安面前表露什么，她倒是没发觉什么，可谢安却感觉有点别扭，毕竟这个蠢丫头眼下可是跪趴在床榻上，而谢安却是躺在床榻上，换句话说，她也算是跪趴在谢安身上，身体的胸口位置，就那样巧而又巧地暴露在谢安眼睛前。
甚至于，倘若谢安眼下还能使唤右手的话，他便可以毫不费力地触摸到这个丫头翘起的臀部……
真要命……
微微嗅着女子身上那淡淡的香味，谢安尽可能挪动着身体，尽量不去触碰她的双腿与手臂。
“怎么样？”写完了自己名字的王馨略有些得意地回头望着谢安，活脱脱是一位渴望受到长辈夸奖的小女孩。
“唔，还算写地不错……”谢安小小夸了一句，喜地王馨满脸笑意。
“还会写别的吗？”
“我还会写我爹跟我娘的名字……”说到这里，王馨才突然想起，眼前这位可恶的富家子弟，似乎对她的爹爹有着莫名的敌意。
“你爹啊……”果不其然，在听到这句话后，谢安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在注视着王馨半响后，点头说道，“唔，写来看看！”
可能是对眼前的女子渐渐产生了好感吧，谢安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当初的恩怨而破坏二人眼下还算不错的关系，更不想因此打击到女子学字的兴致。
见谢安这么说，王馨点了点头，一笔一划在墙壁上小心翼翼地又写了一个[邬]字。
“是[邬]啊……”观瞧了半天，谢安总算是认出来了，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你爹叫王邬……”说到这里，他面色刹那间变了，左手一把抓住王馨的手臂，惊声说道，“你……你爹叫王邬？”
冷不丁被谢安吓了一跳，王馨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爹怎么会叫王邬？”
“我爹怎么就不能叫王邬？”王馨一脸气愤地质问道。
“王叔怎么会是县尉？”
“我爹怎么就不能……王叔？”说了半截，王馨吃惊地望着谢安。
“等等，”感觉到自己思绪有些混乱的谢安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继而沉声问道，“你爹……五年前是不是在广陵城的牢狱里担任狱卒？”
“对呀……”王馨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望着王馨一头雾水的表情，谢安心中咯噔一下，在深思了一下后，沉声说道，“家中可供着你爹的灵位？——取来我看！”
“先父灵位如何能轻动？”
“快去！”谢安用不容反驳的语气沉声说道。
可能是受制于谢安眼下的气势，王馨点了点头，下了床榻，到客厅请来先父的灵位，捧在手中，示于谢安眼前。
[王氏邬公]……
望着灵位上那明晃晃的字眼，谢安不自觉地眯了眯双目，胸中暗生一股闷气，憋地他难受。
[原来如此……小安你年纪虽小，却着实是一位义士，你放心，王叔会想办法将你救出去的……]
[呵呵，你也不必谢我，王叔在这牢里当了十几年的狱卒了，那些龌蹉事，王叔也是司空见惯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你这等忠肝义胆之人冤死这狱中！]
[小安，好消息，你只是被苏家之事牵连的，府衙内的老爷们并未打算如何处置你，待王叔替你打点一下牢中，便能偷偷将你放出去……]
[说什么欠不欠的，王叔亦是为人父母的年纪，家中也有个小丫头，唔，比你小几岁，若不是你说有心要帮那苏家大小姐到冀京大狱寺去状告此事，王叔真想收你这么一位忠肝义胆的女婿……哈哈哈哈……]
脑海中闪过五年前被陷广陵城牢狱内的一幕幕，谢安望向王馨的目光中，充斥着不可思议之色，在长长叹了口气后，他点了点头，说道，“可以了，将王叔的灵位放归原处吧……”
“王叔？”王馨纳闷地嘀咕着，心中实在想不通老实巴交的父亲何来机缘结识这么一位富家公子，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灵位放回客厅的所供奉的神龛中，继而又回到卧室，站在床榻前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安。
“坐这里来，”可能是看出了王馨心中的纳闷，谢安左手指了指床沿，微叹着说道，“你很纳闷，我为何会认识你爹，对么？”
王馨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以为你很讨厌我爹……”
“不，”谢安苦笑一笑，说道，“我怎么可能会讨厌王叔，他是这广陵城中，唯一一位我至今都想着报答他的恩人……不过说起来，总归是事隔五年，若不是你提起，我还真忘了……”说着，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毕竟谢安素来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因时间问题一时忘却了当初的恩人，显然令他感觉很是尴尬、愧疚。
“我爹……是你恩人？”王馨不明所以地望着谢安，喃喃自语说道，“爹生前没提过认识什么姓长孙的富家子弟啊……”
深深望了眼王馨，谢安犹豫一下，说道，“既然你是王叔的女儿，我也不瞒你，其实我不叫长孙武，长孙是我妻室的姓氏……我姓谢，单名安！——王叔提过我么？”
“谢……安？好像没提过呢……”王馨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缓缓摇了摇头。
“是么……”谢安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对此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当初王邬想办法从牢内将他捞出来时，就说过没想着谢安日后去报答他，退一步说，当时的王邬显然也不会想到，他所救的小家伙，有朝一日会成为冀京朝廷的重臣，官至刑部尚书。
“你是广陵人？”王馨纳闷问道。
“算是吧，五年前，我就住在城外十里荷塘的苏家镇，因为一些事被陷广陵城牢狱，全靠你爹搭救……”说着，谢安便将当年被苏家牵连的一段往事简单与王馨解释了一遍，自得知眼前这个蠢丫头便是当年恩人王邬的女儿后，他怎么瞧她怎么顺眼。
“咦……这么说来，爹爹当年确实在家里拿了一些银子，说什么要请牢内的狱卒吃顿酒，请他们帮个忙，娘亲还因此和爹爹吵了一架……”王馨努力地回忆着，但是看她茫然的表情，显然不是很清楚这件事。
“是嘛……”谢安略有些尴尬抬起左手摸了摸鼻子，在深深注视着王馨后，那突然间变得极其温柔的目光，叫王馨不由感觉心口砰砰直跳，心底仿佛有种莫名的情绪滋生。
“等等……”忽然间，谢安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眉问道，“我记得，前两日街上那个老头说王叔是被问罪于刑事……怎么回事？——以王叔的秉性，断然不会藏污纳垢……”
见谢安提起此事，王馨眼眸中不由蒙上一层气雾，断断续续说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起初爹爹升官当了县尉，我与娘亲都很高兴，实在想不到三个月后，爹爹便被官府问罪……”
要知道谢安可是刑部尚书，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察觉出这件事内中肯定有什么猫腻，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王馨肩膀，沉声说道，“倘若其中有什么冤屈，尽管跟我讲，不要怕！——我会替王叔主持公道！”
“……”王馨闻言吃惊地望着谢安，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你能托人帮我到冀京大狱寺告状，替爹爹伸冤吗？”
“托人？”谢安淡淡一笑，左手一抖衣襟，颇为自得说道，“根本不需要，我乃刑部尚书！我一句话，就能叫冀京刑部本署下查此事！”
“刑部尚书？那是什么？”
“……”谢安张了张嘴，原先的气势荡然无存，略有些疲倦地解释道，“很大的官……”
“比爹爹生前当过的县尉要大么？”
“……大！”
“比县令呢？”
“……大！”
“那……那比治爹爹罪的大官呢？”王馨带着几分期待问道。
“广陵城知府么？”谢安撇了撇嘴，淡淡说道，“那不过是个四品地方官罢了，我可是正一品京官！”
“……”王馨歪着脑袋打量着谢安，一脸的困惑表情，也不知是没弄懂四品地方官与一品京官两者谁大呢，还是单纯地不相信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谢安，竟会是比他爹爹生前所当过的县尉还要大的官。

第十三章 被救后的日常（三）
“差不多是四年前吧，有一日爹爹回家来，很高兴地告诉母亲，他被广陵府一个大官器重，升任县尉一职……结果三个月后，爹爹就被抓起来了，治了爹爹一个欺压百姓的罪过，后来爹爹的好友李叔偷偷告诉娘亲，说爹爹是被陷害的，被京城一个很大很大的官……”
可能是感觉与谢安亲近了许多吧，王馨也不再像方才那样拘束，侧坐在床榻边沿，一边替谢安缝补着衣服，一边讲述着她爹的冤屈，提到伤心处，她的眼眶不由有些湿润。
“被京城一个很大很大的官陷害？——具体怎么回事？”谢安闻言一愣，他可不认为冀京的大人物会闲着没事来陷害广陵城内一个县尉。
王馨闻言手中的缝补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歪着脑袋回忆道，“也不能完全说是陷害吧……听曾经有个在我这里买了水果的书生大哥讲，那一次应该是京城的大官直接下令叫我广陵城彻查此事，彻查城内那些贪官污吏，这件事爹爹生前的好友李叔也偷偷告诉过娘亲，说是当年广陵府内官员联合陷害什么苏家的事被揭露了，是故京城的大官要严查此事，据街坊的老大爷说，爹爹很有可能是被当成替罪羊了……”
“……”谢安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嘴，默然不语。
在他看来，王馨口中那位所谓的[京城大官]，极有可能便是吕公，即南国公吕崧，毕竟当年他谢安带着苏家大小姐苏婉抵达大周国都冀京时，曾阴差阳错结识了南公府世子吕帆，后者对苏婉一见倾心，将他们两人带到了南公府，而后，在得知苏婉所讲述的冤屈后，吕公勃然大怒，次日便到刑部本署，叫其派人到广陵彻查此事，还苏家一个公道，也正是因为这样，苏婉才会感觉亏欠吕家，不好拒绝吕帆的示爱。
想通了这一点后，谢安心中苦笑连连。
想想也是，以当时吕公的地位与身份，怎么可能会亲自到广陵来彻查此事呢？他想必是将此段苏家的冤屈告知了冀京刑部本署，叫刑部本署来彻查此事，换句话说，广陵府的官员完全有机会从中做手脚，毕竟谢安当时只着重点了几个陷害苏家的官员职位，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不清楚某些广陵官员的名字。
就拿谢安深恨的广陵府县尉来说，谢安只知道那三个县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不知对方究竟姓甚名谁，以至于当吕公问起那些陷害苏家的贪官污吏名字时，谢安也只好说是广陵县尉……
换而言之，自己的恩人王叔的死，非但是因为广陵府的官员为了自保叫其顶罪，更深的原因竟然是自己？
在想通这一层后，谢安的表情突然间变得极其古怪，望向王馨的目光中亦充满了难辞其咎的愧意。
也是，若非他谢安带着苏婉抵达冀京，向吕公讲述了此事，吕公又如何会叫刑部彻查此事？既如此，广陵府的官员又何以会为了庇护某些官员而叫谢安的恩人王叔顶罪……
一想到恩人的女儿王馨为了生计每日辛苦操劳，谢安心中着实不好受，更叫他难以释怀的是，他前些日子竟然还闲着没事去调戏人家，那可是恩人的女儿啊……
自己做的这是什么糊涂事啊！
谢安一脸疲倦地抬起左手揉了揉脑门，在望了一眼眼眶湿润的王馨后，安慰说道，“丫头，你放心，待哥哥伤好之后，哥哥带你到广陵府伸冤，定要叫那些陷害王叔的混账东西一个个跪在你跟前磕头道歉！”
听王馨这一番解释后，谢安也算是明白了，尽管并非吕公的过失，但是吕公当年并没有将那一干贪官污吏尽数彻查，很有可能还遗留着一些人，新仇旧恨累加到一块，谢安断然不会叫那些人有好果子吃。
“哥哥？”王馨一脸茫然地打量着谢安，实在想不明白眼前这位前些日子还一个劲地去调戏的恶少，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她哥哥了，而且对她还那么热情，莫非……
可能是想到了什么，王馨有些害怕地用右手拽紧了衣襟，不动声色地缓缓朝着谢安的反方向挪动着。
谢安如何会猜不到王馨心中所想，抬起左手朝着王馨的脑门轻轻敲了一下，没好气说道，“蠢丫头想什么呢？——就你这要胸没胸、要身板没身板的没长毛小丫头，我还至于看得上眼？”
依然还是那句蠢丫头的称呼，不过从如今的谢安嘴里说出来，却反而显地更为亲近，就好似兄长教训妹妹般，不过即便如此，王馨亦无法接受谢安所说的这句话，张牙舞爪地说道，“谁说我要胸没……”说到这里，她面色一红，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但既然是赌气地瞪着谢安。
倘若是在前一刻，谢安多半会对她冷嘲热讽一般，但是在得知眼前这位女子便是当年他的恩人王叔之女后，他的态度着实改善了许多，闻言笑着说道，“好好好，算哥哥说错了，并非是小丫头，行了么，丫头？”
见谢安用哄孩子般的语气敷衍着自己，王馨小嘴一撅，显然不是那么满意，不过她心口却是砰砰直跳，想来，除了她爹爹以外，还从未有人这般哄过她吧。
“对了，丫头，有件事要跟你说，”可能是想到了什么，谢安收敛脸上笑容，沉声说道，“不瞒你说，哥哥昨夜是被百余人所追杀，不慎间这才掉落山崖……”
“追杀……”王馨吃惊地捂着小嘴。
“所以，哥哥继续呆在你这里，很有可能会牵连你与婶婶……”
“会牵连娘亲？”见谢安说得这般严重，王馨不由有些慌神。
“对！”谢安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你把我从城外背进来时，可曾被人瞧见？”
王馨摇了摇头，说道，“那时天色尚早，街道还未有多少人呢……”
“那就好，”谢安由衷地松了口气，不过待细细一想，依然感觉有些不妙，摇头说道，“不，至少城门的守卫是瞧见的，再者，追杀哥哥的那拨人在这广陵极有权势，三五日之内，他们恐怕便会知情……那些人，可要比前两日在街上欺负你的那个胖子凶狠地多！”
“那……那怎么办？”王馨六神无主地说道。
“这样，你到街口去，就是你平日里卖水果的那条小巷，在路边画几个标记……”说着，谢安拿着那块木炭在墙上写了一个[谢]字，继而又在这个字外围画了一个圆圈，将字团团围住。
大周五大刺客行馆的标记，基本上就是里面一个图标再加上外面一个圆圈，就拿金陵众来说，金陵众的标记便是[十]字外加个圆，而东岭众，基本上就是一个酷似山峦的[众]行文字再加外面一个圆圈。
本来，谢安只要叫王馨在路口画一个东岭众或者金陵众的标记，倘若苟贡三人侥幸逃生的话，他们必然会沿着这个标记找到谢安，但问题是，清楚这两个标记究竟指代着什么的广陵刺客，也极有可能因为这个标记而找到他，因此，谢安便稍作改动，叫王馨到路口写个谢字，然后再外面画个圆，其寓意是指代他谢安手底下的刺客，虽然萧离是个莽夫，但苟贡与徐杰却是聪明人，只要他们看到这个标记，定能想到是谢安在召唤他们。
为了尽可能地避免被广陵刺客察觉，谢安叫王馨故意画得模糊，又叫她在那个标记上画了一串樱桃，如此一来，苟贡等人便会领悟，这是谢安在召唤他们，并且，眼下谢安正在前些日子所调戏的那个卖水果的小丫头家中，毕竟自离冀京后，一路上谢安只在王馨这里买过几次樱桃，虽然当时是为了调戏她……咳！
“嗯，我记住了！”点了点头，王馨拿着木炭匆匆奔出屋处。
“小心，尽量莫要叫其他人瞧见！”
“嗯！”
望着那摇摆不定的门帘，谢安微微叹了口气，直到如今，他也只能指望苟贡等人了，毕竟如今的他伤重难以动弹，空有漠飞、丁邱等两百余厉害刺客散布在江南无法召唤，空有扬州八万精兵无法调动，倘若广陵刺客提前一步找到谢安，非但谢安活不了，王馨母女二人恐怕也要受他牵连。
萧离……
徐杰……
还有苟贡……拜托了，苟贡你可是东岭众的四天王，鸿山四隐刀之一啊，不至于被那些广陵刺客所杀吧？
谢安暗自祈祷着。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王馨那些日子仅仅只有十几步远的茶摊，苟贡与徐杰二人一面沉着脸吃茶，一面四下张望着。
比起前两日，这二人此刻狼狈许多，徐杰全身挂彩，苟贡虽然看上去并未受伤，但是衣服上到处都是不知为何物刮破的口子，而且污垢不堪。
“阿嚏！”忽然，苟贡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徐杰疑惑问道。
苟贡摇了摇头，堪称俊朗的面容上布满了阴鸷之色，死死捏着杯子，仿佛要将杯子捏碎。
似乎是察觉到了苟贡心中的愤怒，徐杰压低声音说道，“苟大哥，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公子……萧离已寻找漠飞与丁邱他们去了，待人手到齐，再找广陵刺客算账！”
“唔！”苟贡强压着心中怒气，缓缓点了点头。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鬼鬼祟祟地在对过的小巷口站着，不知在哪做什么。
“咦？那不是前些日子公子调戏的小丫头么？”徐杰似乎也注意到了，好奇问道。
“休管闲事！”苟贡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此茶摊公子与我等几番来过，只要公子未遇害，定会来此与我等汇合，注意四周！”
“嗯！”徐杰点了点头，继续在街道来往人群中寻找着谢安的踪影，见久久没有谢安的踪迹，他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急色，小声说道，“苟大哥，不如我到扬州传个信，派人通知冀京几位夫人吧……”
“……”苟贡闻言捏着茶盏的手不由抖了抖，舔舔嘴唇，面色古怪地说道，“这个时候传信至几位主母？”
徐杰苦笑一声，事实上他也清楚，一旦此事叫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得知，究竟会是什么后果，广陵刺客固然要倒霉，而他们三人护卫不利，也难逃干休，一想到他们大姐金铃儿盛怒的模样，徐杰就隐隐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足足沉默了半响，苟贡长长叹了口气，点头说道，“好吧！——倘若公子当真不幸遇害，我等护卫不利不说，隐瞒不报更是大过失，你即刻去扬州，叫人传信至冀京，我留在这里，一来等待若是公子侥幸脱险与我汇合，二来等待漠飞、丁邱等人……广陵刺客，我苟贡势必要将其连根拔起！”说到这里，愤怒的他一把捏碎了手中的茶杯，任凭内中茶水湿透了他的衣袖。
“嗯！”徐杰点点头，当即离桌朝着北城门而去，只留下苟贡一人继续坐在茶桌旁苦等。
他们自是想不到，谢安在那些广陵刺客手中安然逃脱，却因为书生墨言一直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原因，失足摔下了山崖，如今行动不便，哪里还能到茶摊与苟贡二人汇合。
心急如焚的他们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小丫头王馨，在巷口的墙壁上画下了谢安吩咐她的那些标记……
而此时的王馨，亦只惦记着在小巷路口画谢安吩咐的标记，亦不曾注意到七八丈外坐在茶桌旁的苟贡，在画完标记后，匆匆回到了自己家中。
回到家中，王馨先到左侧的卧室看了一眼，见自家娘亲依旧躺在床榻上寐着，她小心翼翼地替她盖好了被子，继而这才来到了客厅右侧的卧室，那里本是她的房间，不过如今嘛，床榻却躺着一个从山崖上掉下来摔断腿的倒霉鬼。
“回来了？”早已听到脚步声的谢安在王馨撩帘子走进来的那一刻打着招呼说道。
“嗯！”王馨抬手擦拭了一下额头那因为奔跑而累出的汗水，坐在床榻边，一边继续替谢安缝补衣服，一边说道，“照你所说的在小巷墙壁上画好了……”
“没人瞧见吧？”
“嗯，我很小心的……”
“那就好，”谢安点了点头，继而望着王馨，忽然笑着说道，“你你你的，怎么，不肯叫我一声哥哥么？”
王馨闻言俏脸微红，说实话，她对谢安其实并没有多少敌意，尽管谢安先前曾几番调戏她，但是，谢安却并未真的对他怎样，不过是逗她玩罢了，甚至于，谢安还帮她好好教训了一番广陵当地的蛇头刘富，这让她对他暗生好感，否则，在前日谢安露出厌恶神情时，她也不至于那样失落。
可如今，自打从谢安口中得知他与她爹爹的交情后，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更别说谢安还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只叫她心中砰砰直跳。
“安……哥哥？”王馨小声唤道。
谢安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嘴角牵了牵，讪讪说道，“呃，这个不能叫……”
“为何？”王馨纳闷地望着谢安，疑惑问道，“你不是说你叫谢安么？那我叫你安哥哥有什么错？”
“也不能说错吧，只是这个不能叫……”谢安用左手擦了擦脑门的冷汗，讪讪解释道，“那是哥哥在冀京的一位妻室惯用的称呼，那个女人厉害的很……唔，就叫[哥]吧，怎样？”
安哥哥，那可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对他专用的称呼之一，别看长孙湘雨平日里好似挺大度的，实际上这个女人心眼小地很，要是她知道除她以外还有一个女人这么称呼她的夫婿，呵呵，恐怕日后王馨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长孙湘雨，那可是连梁丘舞、金铃儿都不敢过分招惹的女人，要是被她盯上，王馨这个小丫头下半辈子就算是完了。
“哥？”王馨试探着小声唤了一句，只喜地谢安眉开眼笑，连连夸王馨乖巧，此时的他，仿佛早已忘却了眼前这个小丫头曾提着木棍打破了他的脑袋。
只能说，王馨总归是谢安的恩人王邬之女，本着爱屋及乌的心思，眼下谢安怎么看她怎么顺眼。
“嗯，真乖！——待哥忙了这边的事，带你与婶婶到冀京去……”
“冀京？京城吗？”王馨吃惊地捂着小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是去大周最繁华的王都，忽然，她歪了歪脑袋，好奇问道，“哥方才说妻室？哥当真已成婚？——那位姓长孙的姐姐便是哥的妻室吗？”
“呃，事实上，你有四位姐姐……”谢安尽可能挑着好字眼解释着。
可王馨却不是笨蛋，哪里会听不出谢安言下之意，闻言吃惊地望着谢安，结结巴巴说道，“你……哥你有四位妻室？”说到这里，她忽然面色一改，仿佛是谢安给欺骗了般，一脸愤愤不平地鄙夷说道，“果然是纨绔子弟！”
“怎么说话呢？”眼瞅着王馨眼中的鄙视，谢安老脸略微有些尴尬，有些心虚地说道，“在冀京，三妻四妾可是很平常的事……”
王馨闻言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可能是猜到了原因，谢安低声解释道，“三妻四妾，指的就是很多很多妻妾……”
话音未落，王馨惊呼一声，一脸惊讶外加鄙夷地望着谢安，喃喃说道，“原来还不止四个？”说罢，她狠狠瞪了一眼谢安，叫后者莫名其妙。
随着天色的逐渐昏暗，转眼到了黄昏傍晚时分，谢安在王馨的帮助下吃了一碗米粥后，便瞧着这个丫头不知从何处抱来一捆凉席，铺在地上。
“你打算睡地上？”谢安诧异问道，毕竟在他看来，眼下虽说是五月下旬，可睡在地上依旧难免要着凉。
“不比哥在冀京三妻四妾，家中只有两张床榻，一张床榻娘亲躺着……”说着，王馨抬头看了一眼谢安，话中含义不言而喻。
这床榻多少跟三妻四妾有什么关系？
谢安哪里知道王馨这是有意显摆她刚刚从谢安这里学到的新词，一脸纳闷地瞅着这个小丫头，也不知为何，他感觉这个小丫头似乎对他颇有意见。
“可你连被子都没有啊，这会着凉的……”谢安好心提醒道。
“不比哥在冀京三妻四妾，家中只有两床被子，一床被子娘亲盖着……”王馨还是那套词，还是那副表情。
家中有几床被子跟我有几位夫人真的有关系么？
谢安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王馨，忽然说道，“要不，我朝外挪挪，你睡内侧来？”
王馨闻言猛然俏脸一红，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安半响，右手不自觉地紧紧缩在胸口，语气颤抖着说道，“哥你已经有许许多多妻室了，还要我给你做小妾么？”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冷不防听到这句话，谢安老脸有点挂不住了，没好气说道，“想什么呢？蠢丫头！你就给我睡地上吧，明日着凉发烧，可别指望我来照顾你！”说着，他闭上眼睛，自顾自休息去了。
“……”王馨闻言一惊，待瞅了瞅床榻上闭目养神的谢安后，微微一咬牙，缓缓脱下了身上的衣衫，爬上了床榻，钻入被窝中，小脸蛋通红。
就算是闭着眼睛，谢安也能感觉到被窝里多了一个人。
“舍得上来了？——怎么不睡地上啊？”
扯着被子，面色通红的王馨小声说道，“我若是病了，就没办法照顾娘亲……”说着，她瞅了瞅身旁的谢安，小声补充道，“还有哥了……”
这丫头还真是可爱……
谢安闻言笑了笑，刚想夸两句，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我不要当小妾，听街坊的老人说，给人做小妾很命苦的，受欺负不说，还要挨打……”
“哈？”谢安睁开眼睛，一脸愕然地瞅着有些畏惧自己的王馨，目瞪口呆说道，“我……我干嘛要娶你？”
王馨闻言俏脸更是憋地通红，小声说道，“哥不是叫我跟你睡么？——这样我不就是哥的人了么？”
“咳，咳咳……”谢安被王馨冷不丁冒出来的这句话噎地连连咳嗽不止，没好气问道，“谁告诉你的？”
“我娘说的，女人只有跟丈夫才能睡在一起……难道不是么？”
望着王馨认真的眼眸，谢安一时间倒也挑不出错来，想了想，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也有例外……你娘说的[睡]，指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张了张嘴，谢安真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房事，想了想，没好气说道，“小丫头少理会这种事，睡觉！”
“哦，”王馨小声应了一声，就当谢安以为这个小丫头终于消停了的时候，却听她又怯生生地说道，“哥，我做了你小妾后，你不要打我好么？——听街坊的老人说，小妾挨打，连官府都不理会的，也没人管……”
“……”谢安闻言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活活给憋死，没好气地转过头正要教训这个不会说话的小丫头，却见她一脸恐惧地望着自己，心下微微一愣之余，暗自叹了口气。
在他看来，这个小丫头以往肯定是没少被人打，不由地，谢安就想到了前两日这个小丫头被广陵城蛇头刘富那些恶奴打地在地上抱成一团的惨状。
“以后……没有人敢再打你！”用唯一能使唤的左手轻轻抚摸着王馨的头发，谢安用近乎誓言般的口吻沉声说道。
他确实有这个自信，以他谢安如今的身份与地位，谁敢欺负王馨这个小丫头？
当然了，前提是苟贡等人能提前找到他，要不然的话，谢安别说保护王馨母女二人，就连他自己也保护不了。
可能是初回听到这般暖人心的话吧，王馨小脸顿时布满了笑容，带着几分生硬，亲昵地朝着谢安靠了靠，这让谢安感觉有点不对劲。
说实话，他可没想着收这个小丫头当什么小妾，无非是看在其父王邬曾经对他有恩的份上，打算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二人罢了，可王馨这个不晓世故的小丫头似乎对某些事是一知半解的样子，要不然也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来。
不得不说，这个丫头至今还未被人骗到家中当小妾还真是个奇迹！
更要命的是，由于身旁这个小丫头不时亲昵的触碰，谢安发现自己竟然渐渐有了感觉……
对这个要胸没胸、要身板没身材的小丫头……
“哥，你是人家说的纨绔子弟，对不对？”
“什么？”忍着心中那份莫名冲动，谢安疑惑问道。
“我听人说，明明有妻室，还在外面调戏女子的，就是纨绔子弟……”
一听到[调戏]二字，谢安无疑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说道，“我那不算调戏，我只是逗你玩而已……”
“那哥以后还要去调戏别的女子么？——那样子真的很讨厌的……”王馨很是认真地说道。
“……”深深吸了口气，谢安一脸疲倦地说道，“不了，不会再去调戏别人了……”
“哥不是纨绔子弟么？”
“谁说我……算了，我腻了，玩腻了，懂了么？”
“懂了……”王馨点了点头，继而望向谢安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可能是注意到了这一点，谢安一脸古怪地询问道，“你懂什么了？”
“哥不是好人……是那种专门玩弄女子的纨绔子弟……”说着，王馨顿了顿，怯生生说道，“哥，如果我日后你也玩腻了，也不要打我好么？我会自己赚钱照顾娘亲的……”
“……”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什么叫做对牛弹琴，他此刻算是领会到了，他很恶意地猜测这个小丫头很有可能是长期挨打，被人被打傻了，要不然，哪会说出这么不中听的话来？说的这都像话么？！
“不会打你的……”谢安疲倦地说道。
“嗯！”王馨点了点小脑海，忽然从被窝里伸出小拳头来，恶狠狠地示威说道，“如果哥日后打我，我会反抗的！——我会用木棍打你的……”
“是是，我知道你很厉害，还打破过我的头……”谢安不耐烦地敷衍道。
“嘻嘻……”王馨得意地笑了笑，继而撅着嘴说道，“谁叫哥那个时候调戏人家来着？——人家当时气地都想咬你呢……”
“多谢高抬贵手……唔，就是说多谢你放过我……”谢安打着哈欠敷衍道。
似乎没注意到谢安话中的敷衍口吻，王馨认真而严肃地说道，“街坊的人都说，人太善良就会被人欺负的！——街坊的二伯还说，人善被人欺，女人善被人骑……”
“是是是……哈？”正打算继续敷衍的谢安目瞪口呆地转头望着王馨，忽而咬牙骂道，“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这蠢丫头到底在记些什么东西？！——给我闭上嘴睡觉！”
“哦……”可能是被谢安的表情吓到了，王馨怯生生地扯了扯被子。
见此，谢安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不过细细琢磨王馨方才那句话，他倒是忍不住笑了出声，毕竟那个说法实在是合乎他的口味。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旁身旁传来一句话。
“笑地那么可恶……哥是不是想起了那些被哥骑过的女人？——哥是恶人吧？哥是不是骑过很多很多善良的女子？哥就不内疚么？干嘛要做那种欺负人的坏事？”
谢安只感觉胸口一股气憋地难受，闻言龇牙咧嘴恶狠狠说道，“啊，哥哥骑过很多女人啊，你再多嘴说这些，我连你一块骑了！——到时候你再看看，我究竟有没有内疚！”
王馨仿佛是受了惊吓般，慌忙用被子盖住了脑袋。
见此，谢安满意地哼了哼，他原以为王馨虽说没念过书，但是人倒不笨，不过就如今看来，这丫头何止是少根筋，根本就是长年挨打被人给打傻了。
真可怜……
就在谢安恶意地猜测身旁这个小丫头的傻呆程度时，忽然，他隐约听到被窝里传来了小丫头鄙夷的嘀咕声。
“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怪不得那时候会去欺负我……”
“……”闻言翻了翻白眼，谢安丝毫没有再做辩解的心情，举起左手朝着小丫头脑袋位置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去。
“纨绔子弟、恶人、坏人……哎呀！”

第十四章 被救后的日常（四）
次日一早，当谢安睁开眼睛时，他便发现王馨这个小丫头正蜷缩着身子埋在他怀里，发出微弱的鼾声。
谢安曾听人说，从一个人的睡相可以瞧出这个人的性格与内心活动，照如此看来，这个小丫头内心或许很胆小，是故在睡觉时不免蜷缩成一团，无意间还死死抓着谢安唯一能够动弹的左手，可能是长期受欺负挨打导致内心缺乏安全感吧，这让谢安对于之前调戏她、拿她取乐有些内疚。
不过内疚归内疚，似眼下这般处境，谢安着实有些尴尬，毕竟小丫头昨日睡觉时也不知发的什么疯，脱掉了衣服，上身亦剩一条肚兜，如今光洁的背部正不时摩擦着谢安的左侧腰际。
按理来说，谢安还不至于对这种小丫头产生什么冲动，可问题是，他自离开冀京后已有近两月未近女色，身旁这个小丫头虽然不具备什么傲人的资本，但好歹也算是个女人，这般亲昵的接触，实在叫谢安有些难以遏制心中的冲动。
好在他这会儿几近全身瘫痪，唯一能动弹的左手也被小丫头枕着，死死抓着，从某种角度说，这倒也算是断了谢安一丝念想。
当然了，就算谢安全身安康也不至于吃掉身旁这个小丫头，毕竟她是他的恩人王邬的女儿，谢安不可能像对待别的女人一样对待她，无非就是本着报答王邬的心思，叫王馨母女二人日后能够享受富贵生活，不至于像以往那样辛劳罢了。
说白了，他无非就是将这个小丫头摆在义妹这个位置上罢了，正因为如此，当这个小丫头昨日做出那番可笑的话时，谢安当真有些无奈。
可能是习惯了每日早起吧，待谢安醒来后还没过多少时间，王馨便也醒了过来，揉了揉发困的眼睛，迷迷糊糊往床榻下爬。
不得不说，当这个小丫头仅仅穿着一条肚兜从谢安身上爬过时，谢安着实吓了一挑，下意识地撇开了目光，不敢去看小丫头肚兜下那若隐若现的胸部，唔，如果那平坦的部位当真也算是胸部的话。
好在小丫头昨日还穿着一条裤子，要不然，谢安真有些难以自处了，毕竟他可没打算将她如何如何。
可能是为了消除自己内心的几分尴尬吧，谢安轻轻咳嗽一声，说道，“醒了？——不再睡一会么？天色还很早呢？”
说话时，他瞥了一眼纸糊的窗户，据他估计，眼下也就是寅时前后，外面的天色还未变亮呢。
“要去劈柴呢……”小丫头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双眼半睁半眯，一看就知道还未彻底苏醒过来，无非是因为长年来的习惯导致她在这个点醒来罢了，这让谢安暗自叹了口气，毕竟从这一点便能看出，小丫头平日里的生活确实很辛苦。
就当谢安打算开口劝两句时，正爬过他身体打算下榻的小丫头好似突然间察觉到了什么，茫然地转过头来，盯着谢安足足看了数息工夫，继而茫然的眼神中顿时浮现出一丝惊恐，长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
好在谢安方才已瞧出不对，用左手一把捂住了王馨的嘴，口中没好气说道，“蠢丫头，瞎叫唤什么？！”
被谢安这一声呵斥，王馨总算是清醒了许多，脸上的惊恐退地一干二净，取而代之是羞涩。
“别叫，听到没有？！”谢安皱眉责备道，倒不是说为别的，毕竟这小丫头那一声尖叫很容易让他以及附近的居民产生什么不好的念想，天地可鉴，他昨日可没做什么。
“嗯……”小丫头红着脸点了点头，待谢安松开左手时，跪坐在榻上，侧着谢安开始穿衣服，不时地，她偷偷张望谢安的表情，被谢安发现后又慌忙转开视线，小脸蛋红扑扑的。
一瞧见她这个表情，谢安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本想狠狠敲她脑门一下，但是最终他放弃了，一脸疲倦地捏了捏鼻梁，他可以肯定，这个脑袋少根筋的小丫头这会儿必然是在想些什么不好的事，但是出于自己的精力考虑，他实在不想去询问，毕竟昨夜一番对牛弹琴已足以证明，这个小丫头显然是长期挨打被打傻了，说出来的话好几次差点把他给气死。
大约半个时辰后，小丫头在院子里劈完柴，抱着柴火来到了厨房，烧开水，熬好粥，然后先端了一碗米粥来到了东侧她娘亲的卧室，这让隐约能够听到她们母女二人对话的谢安心下点头，暗自称赞小丫头确实孝顺，不过接下来的对话，却险些叫谢安气地爬过对过卧室去狠狠用手敲击那个小丫头的脑门。
“孩子，昨夜为娘怎么听到你房内有男子的声音？——还有方才……你屋内有别人吗？”
在女儿王馨伺候自己用饭的期间，其母唐氏一脸惊疑地问道。
“嗯，”王馨点了点头，如实说道，“那个男子是哥，哥是一个可恶的纨绔子弟，娘你不晓得什么叫做纨绔子弟吧，就是那种家里有妻室还要到街上调戏女人的可恶家伙，哦，哥还说，爹爹生前曾救过他，他说日后会好好照顾我跟娘亲的……”
唐氏越听越糊涂，疑惑问道，“你爹救过他？”
“嗯！”王馨点点头，将谢安告诉她的又对唐氏叙述了一遍，连谢安前两日帮过她的事也说了一遍，虽说有些地方词不达意，不过好在唐氏不愧是其亲娘，大致还是能听懂，闻言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想不到你爹活着的时候，竟然还结下了这等善缘……我儿，既然是你爹生前结识的人，前两日又救过你，如今他落难在咱家，你可要好好照顾他……”
“嗯！——娘，您放心，我已经是哥的人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唐氏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女儿会说出这句话来，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半响后试探着问道，“我儿，这话可不能乱讲……”
“娘不是说女人跟男人睡了就是那个男人的人了么？女儿昨日跟哥睡了，已经是哥的人了……”说到这里，小丫头面颊上泛起几分羞红。
唐氏闻言震惊，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对过卧室里传来一声暴喝。
“蠢丫头，你再给我胡说八道！——婶婶，抱歉小侄眼下重伤在身，行动不便，无法过去向你请安……你莫要听这个蠢丫头胡说，小侄昨夜什么都没做！”
唐氏闻言下意识望了一眼房门方向，继而脸上露出几分莫名的笑意，所谓知女莫若母，想来她也清楚自己女儿在某些事上的呆笨，听到这句话，倒也放下心来。
平心而论，唐氏倒是想见见这位自称是被她丈夫王邬生前救过的小伙子，终归这位妇人要比女儿王馨有些心计，如果谢安当真是家中富贵，她还真有心想将女儿托付给他。
毕竟在她看来，她的病况每日愈下，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撒手人世，如此一来，剩下女儿王馨在广陵孤苦一人，她实在放心不下。
至于说什么攀高枝，谁家母亲不希望女儿嫁一户富贵的好人家？
只可惜，有钱的人家看不上王馨这个小丫头，就算看上，也无非是纳为小妾，唐氏可不想自己的女儿给人做小妾，毕竟当小妾的女人命苦那是众所周知的事，就连少根筋的王馨都知道，又何况是她的母亲唐氏。
于是乎，女儿的婚事便一再地拖着，要知道，似王馨这等年纪的女子，在广陵城别说早已成婚嫁人，恐怕连孩子都有了，好在这丫头长年营养不良，长地娇小，看上去也就是十四五岁大，要不然，恐怕要传开什么闲言闲语。
唐氏没说话，不代表王馨对谢安的话就没有抱怨，听闻谢安的话，她小嘴一撅，冲着房门不满说道，“哥你昨夜还说不欺负我的，哼！——跟街坊的三叔说的一样，吃干抹净裤子一提就不认账，真不是好人！”
“你这蠢丫头……信不信我过来撕了你的嘴？！”对过的卧室，传来了谢安恼怒的低声咆哮。
不怪谢安如此恼怒，毕竟方才王馨这一番话，就连其母唐氏亦是听地面红耳赤，责怪说道，“我儿不许胡说八道，这都是谁教的？”
“听街坊的叔叔大伯说的……”王馨不明所以地回答道。
唐氏闻言暗暗悔恨自己重病在床，放任自家女儿在外辛苦赚钱、养家糊口，以至于学到这种羞于启齿的话来。
“这种话不是女儿家该说的，日后不许再说了，再者，那那位哥哥昨夜也未曾……”说到这里，唐氏好似想到了什么，心动一动，勉强抬起手招呼女儿走到跟前，悄悄问道，“我儿，你喜欢对过屋内的哥哥么？”
“喜欢？”王馨不解地眨了眨眼。
唐氏心下暗叹一声，耐着心思小声解释道，“就是想不想跟他在一起，嫁给他，当他的女人？”
“娘，我已经是哥的女人了……”小丫头皱眉说道。
虽说是亲生亲养，唐氏这会儿也有些无奈，轻笑着说道，“好好好，那我儿后悔么？还想跟那位哥哥日后住在一起么？替他生儿育女……”
王馨闻言小脸通红，在扭捏了半响后，悄悄点了点头。
“这样啊……”唐氏憔悴的脸上浮起几分笑容，本来，似女儿这般收容男子在家是不合适的，更何况二人还睡在一张榻上，不过看女儿的表情似乎有些心慕那个叫谢安的小伙子，唐氏也就不打算去插手这件事了。
毕竟在她看来，谢安是她丈夫王邬曾经救下的，哪怕是为了报恩，日后也会善待她的女儿，这对她家而言是莫大的优势，虽然这么说不怎么合适，但不好好利用一下着实有些对不起她的先夫。
至于谢安是否已成婚，是否已有妻室，唐氏倒不是很在意，毕竟她已从女儿的口中得知，谢安并不是寻常的人物，要不然如何会一口应下替王邬伸冤的事来？甚至于，那位小伙子丝毫不将广陵府的大官放在眼里。
更重要的一点是，那位叫谢安的小伙子看似很重情义，就拿方才来说，对方一口称呼她为婶婶，唐氏明白，对方这完全是看在其夫曾救过他的份上，要不然，似他那般身份的人物，又何以会如此自降身份来称呼她这个要钱没钱、要势没势的妇道人家？
似这般重情重义的富家子弟，哪怕女儿给他做了小妾，想必他也会善待其女。
想到这里，唐氏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轻笑说道，“我儿不必服侍为娘用饭，为娘自己来便好了，对面的哥哥这会儿恐怕是也饿了，你再去盛一碗，替他送去……”
王馨显然没有她娘亲考虑的那么多，见娘亲这么说，便点点头，又到厨房盛了一碗米粥，端到了对过的卧室内。
不消片刻，正在用饭的唐氏便听到对过传来一声男子刻意压抑的呵斥与女儿委屈的抱怨。
“蠢丫头，看你日后还敢胡说八道！”
“哎呀……我好心端饭菜给哥，哥干嘛打我头？——街坊的大伯说头打多了会笨的！”
“你现在就够蠢了，再傻也傻不到哪里去！——嘶……蠢丫头你敢咬我？松口！听到没，松口！”
“那哥不要再打我头了……”
“咬地这么狠？你这该死的蠢丫头……”
端着米粥，倾听地对过卧室内传来的喧闹声，唐氏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尽管那个叫做谢安的年轻人似乎是在骂她的女儿，但是唐氏却能从中感觉一股仿佛亲人的温情，这让她长年以来的一块心病终于得意释怀。
可能是心中对女儿的担忧少了些许吧，唐氏的心情颇佳，胃口也改善了许多，一面细细听着对过卧室内传来的喧闹声，一面就着腌菜徐徐将那碗米粥吃完了。
而与此同时，在对过的卧室内，谢安一面用左手拿着调羹喝粥，一面恶狠狠地瞪着床榻旁坐着的小丫头，只见在他的左手手背上，一个牙印异常清晰。
小丫头亦撅着嘴，愤愤地瞪着谢安，不时用手揉着发红的脑门，在谢安的怒视下龇牙咧嘴。
“喂，蠢丫头，夹几筷腌菜过来！”喝了几口粥，望了一眼摆地很远的那碟腌菜，谢安咂咂嘴说道。
“不给！”王馨气呼呼地撇过头去，就着腌菜呼哧呼哧喝着米粥。
谢安无语地瞥了一眼这个小丫头，不用猜他也知道她生气了，咀嚼着淡而无味的米粥，放软了语气说道，“丫头，快点！”
“就不！”王馨赌气地将那碟腌菜摆地很远，瞥了一眼谢安，愤愤说道，“哥就是街坊二伯所说的那种坏男人，吃干抹净一提裤子就不认账，才不给你！”
谢安闻言深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想教训一下这个无口遮拦的小丫头的心思，讨好般哄道，“好好好，哥方才说得有些过分了，行了吧？”
“哥承认我是你的女人了？”
“……”深深望了一眼眼前这个小丫头，谢安有些疲倦地说道，“丫头，你真的清楚这句话的含义么？”
“嗯，娘亲跟我说了……”小丫头点了点头，似显摆般红着脸说道，“日后我要给哥生儿育女的，就像娘亲给爹爹生了我一样……”
“哈？”谢安闻言一脸古怪地望了一眼房门方向，因为牵扯到唐氏，他自然不好再细说，想了想，敷衍说道，“好好好，丫头你是我的女人，行了吧？——夹几筷腌菜过来……”
“嗯！”见谢安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小丫头欢欢喜喜地夹了一筷子腌菜小心翼翼地送到谢安嘴里，瞧着她满脸喜悦，谢安恶意地猜测，这丫头究竟懂不懂具体的事。
对此，谢安实在不抱希望，当然了，他也没想着将人家怎样，就让这丫头自己去胡思乱想吧，反正以他如今的地位，就算是养这个小丫头一辈子也丝毫不成问题，反之若是跟她较真起来，谢安还真怕自己被她给气死。
如此过了大约三五日，小丫头俨然以小妾的身份照顾着谢安，因为顾及到对过卧室内的唐氏，谢安强忍着没跟她计较，毕竟他看得出，唐氏似乎是默许了此事。
对此谢安倒没有什么不悦，反正他养得起唐氏与王馨母女二人，他反倒是替唐氏的病情感到担忧，毕竟这些日子里，唐氏时不时地剧烈咳嗽，很明显是病入膏肓，这让谢安暗自后悔当初为何只给王馨十两银子，为何不给她几张五万两的银票，好叫王馨有钱请来医师替她娘亲看病，反正当日布包内那一百五十万银子，最终恐怕也是落到了广陵刺客的手里。
就在谢安暗自顾虑唐氏的病情时，忽然，纸糊的窗户外传来一声充斥着喜悦的惊呼。
“公子？”
“苟贡？”谢安闻言一愣，欢喜地抬起头来，只见窗外人影一闪，不消片刻，苟贡风风火火地撩帘闯了起来，期间伴随着小丫头王馨的几声惊呼。
“当真是公子！”几步来到谢安床榻旁，苟贡脸上布满了喜悦，继而，一脸愧疚地说道，“小的无用，竟叫公子伤地这般重……”
“呃，这个不怪你等……”谢安闻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毕竟苟贡等人可是将他完好无损地从那百余广陵刺客的追杀中救了出来，他之所以会摔断腿，只能怪他自己走山路不小心。
“丫头，不许无礼，不认得苟贡了么？”眼角瞥见小丫头王馨举着木棍战战兢兢地悄然挪到苟贡身后，似乎想举棒打昏他，谢安便明白苟贡方才急急忙忙闯进来叫这个小丫头误会了，连忙出言阻止。
其实苟贡早就察觉到了身后接近他的王馨，在谢安开口后转过身去，拱手说道，“小姑娘，还记得苟某么？”
王馨举着木棍打量了苟贡半响，恍然大悟说道，“哦，是哥身边的恶奴甲啊……吓死我了，你方才闯进来，我还以为哥的仇人赶来了呢！”
恶奴甲……
苟贡一脸汗颜地讪讪一笑，继而似乎感觉有些不对劲，疑惑问道，“哥？——公子这是？”
“我来介绍一下，”抬起唯一能动的左手指了指王馨，谢安轻笑说道，“苟贡，此乃我曾经落难广陵时，一位搭救过我的恩人的女儿，叫王馨！——丫头，这位是哥的部署，冀京大狱寺少卿，苟贡苟大人！”
“大狱寺少卿……”王馨惊呼一声，一脸崇敬地望着苟贡，其他的府衙她或许不清楚，可大狱寺她却是心中谨记着，要知道，她当初可是迫切向到大狱寺替父亲伸冤的。
“少卿……哥，是很大很大的官吗？”王馨怯生生地询问着谢安。
“对啊！”谢安点点头说道，“如今大狱寺的正卿孔老爷子不管事，府衙内的事全部归这位苟大人以及另外一位周仪周少卿周大人管……”
听闻此言，王馨扑通一声跪倒在苟贡面前，抽泣道，“苟大人，您行行好，可要替我爹洗刷冤情……”
苟贡着实有些手足无措，毕竟谢安方才已说得很清楚，这个小丫头是他恩人的女儿，如此，苟贡哪里敢受她一拜，连忙跳开，求助般望向谢安。
这丫头确实是少根筋啊……
怒其不争般叹了口气，谢安沉声说道，“丫头，起来，到哥这里来！”
王馨不明所以地站起身，走到床榻边，还未说话，就见谢安抬起左手，狠狠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没好气说道，“你个蠢丫头到底在听些什么东西？——没听哥说这位苟大人乃哥的部署么？！”
“部署？”
“部下，明白了么？”
“……”望着谢安恶狠狠的表情，王馨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不过看她茫然的神色，很显然她并没有听明白。
见此，苟贡笑着解释说道，“大小姐，部署的意思，就是说在下在大小姐的义兄、也就是公子手底下做事，公子的官位，可要远远比在下高得多啊，公子乃刑部尚书！”
苟贡沿用了前些日子对付刘富时对王馨的称呼，毕竟在他看来，虽说先前有些误会，但是眼下自家大人显然是要报答这位女子一家，既然如此，无论是日后自家大人收此女为义妹还是夫人，他这会儿与她打好关系肯定没错，想想漠飞就知道了，这个叫人眼红的家伙无非就是被谢安的二夫人长孙湘雨器重而一下子位居高位，权利甚至还在苟贡这个二哥之上。
见王馨在苟贡的解释中茫然地点着头，谢安就知道这个蠢丫头是不懂装懂，没好气说道，“行了，丫头，你只要知道，哥的官职比你所想象的大许许多多就好了，你爹王叔的冤情，哥哥会替你家向广陵府讨回公道的！”
“嗯！”小丫头连连点头，毕竟谢安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她若是再听不懂那也就是太傻了。
不过说实话，事实上这个小丫头并不傻，只是有时候少根筋，用谢安的话说就是脑袋秀逗、脑袋被门给夹了，不犯病的时候其实还是挺机灵的，要不然方才也不会悄悄接近苟贡想给他一闷棍。
“公子为何会重伤如此？”待谢安介绍完后，苟贡终于忍不住问起了他最在意的事。
暗自叹了口气，谢安遂将那夜的事告诉了苟贡，包括途中义助了他一把、却也导致他不慎失足摔落山崖的书生墨言，只听地苟贡一脸古怪。
“想笑就笑吧！”见苟贡强忍着笑意，憋得面色涨红，谢安没好气说道，事实上，他自己对此也是哭笑不得。
看看苟贡，此人可是为他断后，至少挡住了数十名广陵刺客，可是结果呢，人家潇洒逃脱，虽然身上衣服被刮破了不少，但是却未受伤。
再看看自己，明明在苟贡、萧离、徐杰还有那个书生墨言的帮助下从那百余名广陵刺客的追杀包围中有惊无险地逃了出来，结果却因为一脚踏错摔落悬崖，导致双腿摔断，右手骨折，这都什么事啊！
细想起来，连谢安自己都感觉好笑。
可能是注意到了谢安郁闷的表情，苟贡忍住笑咳嗽一声，沉声说道，“公子放心，卑职已叫萧离去联络漠飞、丁邱等人，算算日子，不消几日，漠飞与丁邱便能带着两百刺客抵达广陵，到时候，我等再与广陵刺客好好算这笔帐！”
其实谢安早前便有心要召回漠飞、丁邱等人，如今见苟贡已提前派萧离前往联络，心下大喜，毕竟广陵可是广陵刺客的地盘，在经过那一夜的暗杀后，说实话谢安有些心虚，哪怕是苟贡找到了他，也无非只是稍稍让他有了几丝底气，只有当漠飞、丁邱等人率领两百余刺客抵达广陵的时候，他谢安才有资格与广陵刺客叫板。
“对了，苟贡，你方才提到了萧离，那徐杰呢？难不成……”可能是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谢安的语气变得莫名的沉重。
“不不不，”连自家大人似乎是误会了，苟贡连忙说道，“徐杰那小子也活着，之所以不在这里，是因为卑职叫他到扬州去了……”
“到扬州搬救兵？那八万大梁军？”谢安吃惊地望着苟贡，毕竟他所想的事苟贡似乎都想到了。
“呃，这个……”出于谢安的意料，苟贡闻言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讪讪说道，“扬州那八万大梁军，那是必须大人亲自前往才能调动的，无论是卑职还是徐杰，都无权调动……”
“那你叫徐杰干嘛去了？”
“卑职是叫徐杰到扬州传个信……”
下意识地，谢安感觉到了不妙，紧声说道，“传信给谁？”
“冀京……”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苟贡讪讪说道，“传信给几位主母……”
“你说什么？”谢安闻言面色大变，震惊说道，“传信给舞儿她们？”
“大人，这不能怪卑职啊……当时大人下落不明，卑职哪敢隐瞒不报？”
“你啊你啊！”谢安左手连指苟贡，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说道，“你身上还有闲钱么？”
苟贡愣了愣，点头说道，“大额的银票皆拉在那个客栈了，卑职也不敢回去去取，怕是被广陵刺客所得，卑职这边还有大概五六百两的银票……”
“待会你马上到驿站去，代我写一封家书托人送到冀京，就说我安然无恙，叫舞儿她们不必挂念……”说着，谢安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苟贡，暗自责怪苟贡多事。
要知道，倘若梁丘舞等四女得知谢安在广陵遇险，很有可能梁丘舞带着两万东军、带着长孙湘雨、金铃儿、伊伊三女就这么杀过来了，如此岂不是坏了李贤的大计，要知道李贤可是想让梁丘舞坐镇冀京震慑北疆李茂的。
更别说长孙湘雨如今还怀着谢安的骨肉，这要是一个不慎导致什么不好的事发生，长孙湘雨这个女人恐怕会比阎罗更加可怕。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若是他几位夫人到了广陵，他可就没眼下这么自由了……
可能是与谢安想到了一处，苟贡连忙点头说道，“是，卑职马上就去！”
“等等！”抬手喊住了正要转身去办事的苟贡，谢安瞥了一眼房门方向，沉声说道，“苟贡，你懂医术药理么？”
“医术药理？”苟贡愣了愣，有些尴尬地说道，“大人，卑职只精于配置毒药，却不擅长医术，三夫人才是此道高手！”
“无论如何，你先试试吧！——对过卧室内那位婶婶，乃本府恩人之妻，病入膏肓，你先去替诊断一番，再与这小丫头去请城内的医师过来替她诊断，仔细诊治、用药，免得遇到庸医，反而坏事……”
显然，比起城内不知底细的医师，谢安更相信自己身边的心腹之人。
“卑职明白！”苟贡点了点头，与露出欢喜表情的王馨一同离开了，只留下谢安一人在屋内。
望着苟贡离去的背影，谢安暗自叹了口气。
苟贡这家伙，干嘛急着通报冀京……
皱了皱眉，谢安暗自祈祷，金铃儿与伊伊倒是还无妨，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可千万别在接到徐杰的口信后匆匆赶来……
万一王馨那个口无遮拦的蠢丫头这要是在那两个女人面前说几句不中听的话，那自己日后的日子不就不好过了。
可恶！
全怪那帮该死的广陵刺客，你家谢爷爷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心思，没去招惹你们，你们竟然敢反过来加害我？纠集百来个刺客要取我谢安性命？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若不将你等连根拔起，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

第十五章 与广陵刺客的纠缠
——大周景治四年五月二十九日，戌时——
在广陵城内西北某民宅内，有一位身穿着寻常百姓粗布衣的壮汉正坐在屋内，阅视着手中那封书信。
看此人双目炯炯似鹰，断然并非寻常百姓，此人正是坐在广陵刺客第一把交椅上的男人，万立，江湖诨号[鹰爪万立]。
在他身旁，有一位看似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毕恭毕敬地站着，此人叫做周东，乃万立的手下，广陵刺客的三把手。
自打刚才起，周东便不时瞥眼望向身旁桌上那个布包，时而暗自叹息。
周东很清楚那只看似不起眼的布包内究竟有些什么，那是他们前两日聚众去暗杀一个大人物时所得的东西，整整一百五十万两银票。
当发现这些银票时，周东便意识到，自己广陵刺客盯上的绝非是一般的人物，想想也是，若非是大人物，有谁会随身带着这么一笔巨款，这足足抵地上他们广陵刺客半年的收入。
而更糟糕的是，布包内还有三块制作精细的牌子，其中一块刻着[北镇抚司锦衣卫]字样，而另两块则刻着[南镇抚司六扇门]。
南、北镇抚司……
或许别人不清楚，可消息灵通的广陵刺客又岂会不知，那是大周前皇帝李暨增设的谍报府衙，而如今，更成为现任大周皇帝李寿的直属心腹谍报府衙机构，换而言之，那是深受大周天子李寿信任的密探。
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周东心中暗自嘀咕一句，可是他却不敢说，毕竟此刻坐在屋内的广陵刺客大首领面色可是差地很。
“大哥，秦王怎么说？”
“那个狗杂碎！”万立闻言重重将那封书信拍在桌案上，咬牙切齿骂道，“原来先前他早就知道那人身份，却故意不提，眼下这才假惺惺说什么[之前忘却]，那厮这是要将我等当枪使啊！”
虽说刺客接单杀人有不得向雇主询问所杀目标身份的规矩，但是万立这会儿却是异常后悔，后悔当初接这笔买卖时应该询问清楚。
“那个人，正是大周朝廷刑部尚书谢安、谢文逸！”似乎是看穿了心腹手下周东的疑惑，万立咬牙切齿地说道。
周东闻言倒抽一口，惊声说道，“谢安？刑部尚书谢安？[炎虎姬]梁丘舞的夫婿？”
“啊，正是！——还是金铃儿那娘们的姘头！”万立的整张脸彻底沉了下来，破口骂道，“李慎那该死的龟孙，竟然诓骗我等，说什么只是朝廷派来的普通特使官员……”
是你自己贪图那三方的酬金好不好……
周东心下嘀咕一句，说实话，他可不认为万立当真一点儿都不清楚那谢安的身份，无非就是如今这场买卖弄砸了，将罪过推到秦王李慎那边罢了。
秦王李慎、太平军伍衡、还有冀京那个不知底细的雇主，这三方人马为了要广陵刺客去暗杀那谢安，总共可是提出了二十万两黄金、两百万两白银的巨额酬金。
起初不说，现在惹出麻烦了才找自己过来商议？
哼！
周东心下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说道，“大哥，事到如今后悔也是无用，不如考虑下如何挽回……”
“如何挽回？”万立沉声问道。
周东思忖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不若派人与那谢安和解，将此事大事化小！——据消息传来，大周朝廷暗中将数万屯扎在大梁的军队移到了扬州，依小弟愚见，此番那谢安暗访江南，并非是为我广陵刺客而来，多半是太平军……民不与官斗，我等没有必要与谢安那数万大军死磕！”
万立闻言皱眉说道，“可据消息说，那谢安睚眦必报，恐怕不会轻易与我等和解……”
周东微微一笑，说道，“这个无妨，那夜之事小弟也听说了，我等折了三十来个弟兄，可那谢安丝毫无损，就连那三个充当护卫的金陵众与东岭众也逃脱了，只要我等送到重礼，想来也能化解……”
万立闻言狐疑地盯着周东，忽然阴测测地说道，“三弟，你口中所说的重礼，不会是大哥我吧？”
周东的眼皮不觉挑了挑，笑着说道，“大哥说的哪里话，小弟如何会将大哥当成是重礼？”
“……”万立眯着眼睛注视着周东半响，忽而点了点头，叹息说道，“是大哥多疑了，想来兄弟也不会做出那般不讲道义的事！——事到如今，即便是骑虎难下，我等也只能一路走到底了……”
话音未落，屋外匆匆奔入一名广陵刺客，抱拳急声说道，“大首领，三首领，有弟兄已打探到那日目标的下落！”
“在何处？！”万立急声问道。
“启禀大首领，广陵城北有一户王姓人家，女儿姓王名馨，前些日子有人瞧见她背着一个重伤的男人回到城内，还到城内请去医师……”
“很好！”万立闻言大喜，沉声说道，“吩咐弟兄们，带上家伙，今夜我等定要替前些日子牺牲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是！”那名广陵刺客匆匆离去。
转头望了一眼周东，万立轻笑说道，“三弟，总算是查到了谢安的下落了，只要我等下手干净利索，不就怕官府追查到我等，三弟以下如何？”
周东心中咯噔一下，思忖一下，笑着说道，“大哥所言极是，只要能尽快将那谢安铲除，我广陵刺客行馆倒也安然无恙……容小弟回去准备一下！”
“三弟，你是个聪明人，可莫要自误……”
“是！”
告辞了万立，周东离开了那处民宅，瞥了一眼西头缓缓落下的夕阳，他不禁有些头疼。
刑部尚书谢安……
那可是大周皇帝李寿最器重的权臣啊，据说二人名为君臣，实则交情亲如兄弟一般，如今自己广陵刺客去找那谢安的麻烦，这岂不是被大周皇帝惦记？
看来只能去找那一位了……
“啪啪！”站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口，周东拍了拍双手，当即，前方黑影处闪出一个人，抱拳叩地。
“我眼下走不开，你去联络二首领，就说……我广陵刺客前番所接的单子，乃刑部尚书谢安！”
“是！”
望着那人消失在小巷尽头，周东暗自叹了口气，召集了二十来个手底下的广陵刺客弟兄，打算跟着万立今日去撞撞运气。
如果那谢安当真是在那处民居养伤，那自然是最好，一刀杀了他，也省得这个睚眦必报的家伙日后来报复，事后只要推地一干二净，小心从事也没大事，问题在于对方如果不在那里，那就比较麻烦了……
要是那谢安伤好之后一怒之下将那数万大军调来广陵，自己广陵刺客日后就根本别指望再有任何生路，更何况对方也有许许多多厉害的刺客散布在江南，除非自己等人彻底投向太平军……
想到这里，周东不禁皱了皱眉。
说实话，他有点看不起东岭刺客与危楼刺客，理由无他，只因为这两个刺客行馆如今已彻底投靠了朝廷，成为了朝廷的爪牙，这实在有违刺客行馆的宗旨。
尽管这些年来，广陵刺客与太平军甚至是秦王李慎暗中也有联系，但那不过只是合作，并非是从属关系，而在他看来，东岭众与金陵众，如今已成为了朝廷的鹰犬，而如今，轮到他广陵刺客了？
该死的！
暗骂一句，周东还是决定先跟着万立去撞撞运气，如果杀不了那个谢安，再另作打算，反正杀谢安又不是他接的单子，他也不怕被谢安惦记。
再者，他也没打算对谢安那一伙动手，之所以带着二十几个心腹弟兄，无非是向万立表表忠心，毕竟后者方才为了隐瞒此事可是对他露出了一丝杀机。
对于周东的识趣，万立自然欢喜，带着那几十个广陵刺客，趁着夜色悄悄摸近了王馨母女二人的屋宅。
而就当他们悄然翻过围墙时，王家屋宅的大堂内，有一位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的刺客缓缓睁开了双眼……
“走，进去！”站在王家的屋宅院中，万立压低声音催促着手底下的弟兄们，继而先闯入了屋宅，来到左侧的卧室，举起手中的匕首狠狠朝着床榻的被褥上连戳几下。
没人？
皱了皱眉，万立又带着那些人来到右侧的卧室，却发现这个卧室内也是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不是说那谢安就在这里养伤么？
就在万立暗自猜疑之际，他忽然听到院中传来几声惨叫，惊地他慌忙带人闯出屋去。
只见此时，院中数十名广陵刺客如临大敌地张望四周的黑暗，就连起初在旁冷眼观瞧的周东与其手底下二十来个广陵刺客亦是一副凝重神色。
“怎么回事，周东？”万立惊怒问道。
周东缓缓摇了摇头，一脸凝重地打量着四周，仿佛这片黑暗中潜伏着什么致命的可怕猛兽。
有高手！
连带着万立与周东在内，所有广陵刺客的心神下意识地被吊了起来，隐约间，他们瞥见好似有一道黑影从面前掠过，消失在夜幕之中。
“啊！”一声惨叫，一名广陵刺客竟然消失在众同伴的视野中。
“啊！”又复一声，又有一名广陵刺客惨遭杀害，然而众广陵刺客却见对方的身影都没看清。
整整几十个广陵刺客啊，竟然被对方在黑夜中连番猎杀了数人？
那厮的暗杀之术，可要远比前两日撞见的东岭众四天王[影蛇]苟贡更加厉害！
究竟是什么来头？！
难道是[鬼姬]金铃儿为了自己的姘头亲自出马？
不对啊，那个娘们应该还在冀京看孩子啊……
就在万立又惊又怒之时，他忽然听到脑后传来一股恶风，想也不想，回头用匕首挡了一下，只听锵地一声，火星四溅，万立终于看清了那个站在围墙上猎杀他们的刺客模样。
那是一个全身包裹在夜行衣中，就连面容也裹着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外地刺客，而叫万立震惊的，是对方手中所用的兵刃，那是一把连着长长锁链的链刀。
东岭众四天王，杀人鬼[镰虫]漠飞！
竟然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万立心中狂跳，要知道在大周无数刺客中，被冠名杀人鬼的也仅仅只有两人，一个就是金陵危楼刺客前当家[鬼姬]金铃儿，一个便是东岭众四天王的[镰虫]漠飞，此二人皆以高超的暗杀之术得名。
随手将手中的匕首射向漠飞，万立当即喝令众弟兄小心防范，继而冷冷说道，“想不到竟然是东岭众四天王的[镰虫]漠飞亲自出马……漠飞，给朝廷当狗的日子想必是很有趣吧？”
只见在黑夜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漠飞毫无波动地轻轻甩动着手中的镰刀，一双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眼眸淡淡地望着面前那数十名广陵刺客。
倘若是萧离、徐杰，甚至是东岭众另外一位四天王苟贡，他们碰到着数十名广陵刺客，也只有转头逃命这一条出路，但是漠飞可不同，他可是东岭众最擅长暗杀的刺客，暗杀术当初比起金铃儿也只差一线，更别说如今金铃儿给谢安生下了女儿妮妮，武艺荒废年逾，而漠飞则为了超越在他看来天下第一刺客的陈蓦而精于练习，此消彼长之下，论武艺恐怕连金铃儿也非是他对手，又何况是眼前这些家伙。
尽管是一样是刺客，但是档次差地太远了，虽说面对面漠飞恐怕也不是这数十名刺客的对手，可在如此深夜，这几十个广陵刺客也无非就是被漠飞盯上的猎物罢了。
“不知死活！”淡淡吐出一句冰冷的话来，漠飞冷笑一声，一个后跃消失在夜幕当中，叫王家院中院外那数十名广陵刺客一动都不敢动，毕竟他们也是刺客，他们很清楚漠飞的打算，无非就是突然藏匿身影，叫他们心中胆颤，好方便下手逐个暗杀罢了。
“撤！”万立一咬牙，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那谢安好似早已猜到他会再度带人前来暗杀，是故早已带着那王馨母女二人溜走，之所以留下漠飞，无非是叫漠飞好好教训一下他们罢了。
平心而论，万立自己可不怕漠飞，他虽然没跟漠飞交过手，但是却跟金陵城的金铃儿有过几次小冲突，但问题是，他手底下的广陵刺客兄弟，可防不住漠飞那等大刺客的暗杀，再逗留下去，恐怕会被漠飞独自一人猎杀干净也说不定，毕竟刺客间的交锋可不同于沙场上武将间的对抗，可不是人多就一定占据优势。
眼睁睁看着万立保护着手底下的广陵刺客缓缓退走，潜伏在院外树上的漠飞冷哼一声，缓缓显出身形来。
[……漠飞，杀几个挫挫他们锐气就行了，可别杀完了，本府还思忖着，待伤好之后好好跟他们玩一玩……]
脑海中响起自家大人谢安吩咐自己的话，漠飞也就作罢了追上去的心思，一来是谢安吩咐过他，二来嘛，广陵刺客中也不是就没有高手，一旦被那几十人围攻，他漠飞也不敢保证是否能活着回来。
“还是差很多，跟那个男人……”望了眼手中滴血的链刀，向来面无表情的漠飞罕见地叹了口气。
他不由地想到了陈蓦，想到了那位太平军第三代主帅。
不可否认，在此之前漠飞想要超越的刺客无疑是金陵众的[鬼姬]金铃儿，毕竟他曾在冀京时输给这个女人，然而自打碰到那个叫做陈蓦的男人后，漠飞便对超越金铃儿失去了兴趣，毕竟金铃儿是个女人，兼之如今又生下女儿后武力大减，漠飞实在没有什么兴趣跟她比较，只有那个男人，那个叫做陈蓦的男人……
作为如今谢安手底下最擅长暗杀的刺客，漠飞迫切希望自己日后能够与陈蓦较量一下，不过就如今而言，他实在没有什么把握。
“如果是那家伙的话，这些人恐怕是一个都回不去吧……”
有些不甘心地叹了口气，漠飞一点足消失了夜幕中，继而悄然落在数百丈远的一所民宅中。
还未推门，漠飞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哭泣。
“不，你胡说，我娘会好起来的……”
微微一愣，漠飞推门走了进去，见屋内苟贡与萧离二人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后的匕首，他连忙说道，“是我！”
“漠头领啊，差点吓死我……”萧离拍了拍胸口，对于漠飞藏匿身形的本事，他由衷感到佩服，这不，漠飞推门进来之前，屋内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气息与脚步声。
“三弟越来越厉害了……”苟贡有些尴尬地称赞了一句，虽说他并不是以暗杀见长，但是看着自家结义三弟如今变得这么厉害，他不由也有些压力。
善意地对苟贡这位结义二哥点了点头，漠飞疑惑地瞧了一眼眼眶通红的王馨，继而走到谢安床榻前，抱拳说道，“不出大人所料！广陵刺客方才又纠集了数十人打算加害大人，幸亏大人棋高一着……”
“唔！”谢安点了点头，心中更加痛恨广陵刺客，好言赞道，“多亏你及时赶到，漠飞，要不然本府心中可没底……”
“应当的！——早知如此，卑职应该随同大人一起来广陵……”可能是想到了日后免不了要被长孙湘雨重斥一番，漠飞的话中隐隐带着几分发憷，他可是相当畏惧那个腹黑的女人的。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漠飞那本是自责的话，不过在萧离与苟贡二人听来就有些刺耳了。
“漠头领这是什么意思？”
“三弟这话二哥就有点不爱听了……”
漠飞一双眼睛疑惑地望向面带不悦之色的萧离与苟贡二人。
“行了行了，漠飞的性格你们不是不清楚，争辩什么？”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萧离与苟贡，谢安转头望向依旧坐在床榻旁抽泣的王馨，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昨日，谢安叫苟贡替恩人王邬之妻、小丫头王馨的娘亲唐氏诊断了一番，此后又请来一位城内有名的医师，两人皆到唐氏病入膏肓，药石不灵，可是小丫头却死活不信。
今日下午，谢安又叫苟贡去请了另外一位医师，结果诊断之后，还是这个结果，于是乎，小丫头便一直哭，哭地谢安心酸不已，别说他的劝说，就连其母唐氏的劝说也不听。
从这一点说，谢安有些佩服王馨的母亲唐氏，毕竟这个女人在得知自己的病况后相当淡然，仿佛早就清楚这一切一样。
想想也是，重病数年，却因为钱的关系用药断断续续，平日里又没有什么好的滋补之物，病情一直拖着，如今能彻底医好才怪，要不人怎么说[养病如养虎、虎大要伤人]？
如果谢安能早两年，甚至是早一点碰到这对母女，唐氏的病情或许能够医治，但是现在，太迟了，据请来的医师言道，就算是细心修养、用各种名药拖着，唐氏这辈子恐怕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健康了。
“哭什么？”用唯一能够动弹的左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谢安轻笑着说道，“那两个医师确实是说你娘恐怕好不了了，但也没说你娘就会离你而去呀，你这丫头在听什么？——只要用那些珍贵药物细心滋补，虽说治标不治本，却也能依旧陪伴在你身边，对不对？”
“可是那些药好贵的……”小丫头带着几分哭腔说道。
“那怕什么？哥哥有的是银子，照顾你们母女二人不成问题……”
“那可是要好多好多银子的……”小丫头怯生生地看着谢安，试探着说道，“哥肯花那么多银子给娘亲治病吗？——我只是哥的小妾……”
谢安清楚地瞥见漠飞的眼神微微颤了颤，难以置信地瞥了一眼小丫头，连忙咳嗽说道，“蠢丫头又胡说八道，你是我认的干妹妹……”
“可是我都跟哥睡了……”
眼瞅着屋内萧离、苟贡、漠飞三人面色微变，谢安抬手狠狠敲了小丫头脑门一下，呵斥说道，“蠢丫头再给我胡说八道！——好了，别哭了，擦把脸到隔壁去陪你娘聊聊天，哥哥这里有事要跟这几位大人商议！”
“又打我……”嘀咕一句，小丫头闷闷不乐地看了一眼谢安，到隔壁房间去了。
望着此女离开的背影，萧离、苟贡、漠飞三人对视一眼，很诡异地没有说话，这让谢安不由也有些尴尬。
“小丫头片子，实在不会说话，”讪讪说了句，谢安岔开话题询问漠飞道，“漠飞，据你估计，丁邱他们何时能够抵达广陵？”
见谢安提起正事，漠飞眼神一正，抱拳沉声说道，“卑职侥幸撞见萧头领时，其实正往广陵赶，听说此事后，卑职当时身边几个弟兄便到各处联络众弟兄，算算丁邱头领的日程，最少三日，最多十来日，应该能到齐百余人……”
“很好！——那就等丁邱等后抵达之后，本府再好好跟广陵刺客算这笔账！”
谢安想的不错，尽管他的双腿以及右手并不能在这短短十余日内复原，可这怕什么？有漠飞与丁邱那两百多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在，他还会怕广陵刺客再弄出什么事来？
至于行动不便，完全可以叫人打造一辆轮椅嘛，叫苟贡等人推着嘛。
可谢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半月后丁邱等人赶到广陵，当他兴冲冲地带着一干手下去找广陵刺客的麻烦时，他发现广陵刺客好似消失了一般，完全没了踪迹。
很显然，对方怕了，藏起来了，可问题是，他们躲起来可不代表谢安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毕竟对于敢加害自己的家伙，谢安可从来不会手软，势必要除草除根！
于是乎，两百余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在这偌大的广陵城内，与广陵刺客们玩起了兵与贼的游戏……
前者气势汹汹，后者龟缩不出，气地谢安真恨不得调来大军将整个广陵翻个底朝天。
直到有一日，谢安忽然听说了一个消息……

第十六章 再遇
“还未查到广陵刺客的消息么？”
在一所民宅的大院中，谢安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问道。
这座民宅，是他前些日子为了躲避广陵刺客的追杀而叫苟贡在附近租下的，不过自打漠飞、丁邱等两百余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陆陆续续赶到广陵后，谢安可不会再怕广陵刺客。
这不，吃过了午饭，见天色不错，谢安便叫苟贡在院中支起了躺椅，然后他躺在躺椅上面，继续几日来的休闲，晒太阳。
毕竟断骨的人最需要补钙，而在这个没有牛奶等补钙饮品的时代，最方便的土办法就是多晒晒太阳，这有助于增强体内的钙质，从而加快骨头接合的速度，反正摆着手底下两百余精英刺客在，谢安可不怕广陵会再来找他麻烦，甚至于，他来巴不得对方找上门来，也省得他叫人满城的搜寻。
“广陵城乃是广陵刺客的地盘，正所谓狡兔三窟，要将这伙人找出来，恐怕还需要点时日……”用手遮在脑门前，苟贡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继而恭敬说道，“不过大人……啊不，公子放心，小的等人定会那些该死的家伙从阴影里揪出来！”
“唔！”谢安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左手端起旁边茶几上的一杯香茶抿了一口，继而放下茶盏，去抓茶几上果盘内的果脯，却抓几把一颗也没，他疑惑地转头望去，愕然瞧见王馨不知何时已端了一把小凳子坐在茶几边，不住地将果盘内的果脯往嘴里塞，只塞地双颊鼓起，咀嚼时酷似一只模样可爱的松鼠。
“丫头，没有这样的，知道么？哥眼下可是伤患，跟伤患抢东西吃？——还抓？”
小丫头闻言抬头望了一眼谢安，目光中带着几分鄙夷以及不满，塞满果脯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说人话！”谢安没好气斥道。
以付出险些噎住的代价将嘴里的果脯咽了下去，小丫头撅了撅嘴，哼哼唧唧不满道，“哥真小气，不就是吃了你一点果脯嘛……”
“是[一点]么？”谢安刻意加重了一点这两个字的语气，要知道，这一盘果脯，他就吃到最初的几颗，其余的，全被眼前这个小丫头给抢了。
王馨闻言面色微红，看似有些不好意思，事实上吧，是女孩子没有几个不嘴馋的，长孙湘雨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至于王馨这个小丫头嘛，以往她显然是舍不得去买这些果脯解馋，如今跟了谢安这么一个有钱的主，她哪里还忍得住。
当然了，这所谓的[跟]了谢安，只是小丫头单方面的胡思乱想罢了，谢安可没想着对这个小丫头怎样，他不过是看在恩人王邬的份上，将这个小丫头视为干妹妹罢了。
见王馨露出不满的表情，苟贡微微一笑，叫手下从屋里又端来两份果脯，摆在茶几上，毕竟在他看来，自家大人谢安尽管没有纳王馨这个小丫头为小妾的意思，但是却对她却颇为宠溺，讨好了她肯定没错，毕竟，他们东岭众刺客与广陵众刺客虽说同在谢安手底下做事，但是私底下的竞争还是挺激烈的，双方都憋足了劲想压对方一头。
不过就事实而言，单单只有南镇抚司六扇门一个府衙的金陵众，还是要比东岭众逊色一些，毕竟东岭众可是占据着北镇抚司锦衣卫以及大狱寺两个大周朝廷重要府衙。
果不其然，王馨见苟贡又叫人端来两盘果脯，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望了一眼谢安，想法单纯的她哪知道苟贡这是有意讨好她，当即对苟贡好感顿生。
“苟贡，别过分宠溺这个蠢丫头！”谢安皱眉说了句，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刚吃过午饭，他真有些怕这个蠢丫头因为嘴馋而撑坏肚子。
“是！”苟贡微笑着应了一声，心中却暗暗说道，大人，最宠这个小丫头的恐怕便是大人你吧？
事实上，苟贡已不是一次听王馨以谢安的小妾或者女人自居，尽管谢安每回都要狠狠赏这丫头一个手栗子，但是看他神色，却并没有多少恼怒，这才叫纵容。
见几番呵斥小丫头不听，谢安也就懒得去管她了，闭上眼睛享受着日光浴，模样悠闲自在地很，美中不足的是，旁边那个自称是他小妾的丫头实在太不晓事，只顾着自己猛吃果脯解馋，你倒是喂几颗过来啊，没瞧见哥哥行动不便么？
果然是蠢丫头！
谢安暗骂一句，颇有些怀念在冀京的日子，毕竟在冀京时，除了梁丘舞不善于这方面的事，伊伊以及金铃儿可是很会照顾人的，长孙湘雨嘛偶尔也会借此来讨好他，不过大多都是闯出了祸事后，不过再怎么也比眼前这个小丫头强。
正在谢安暗自腹议王馨不懂事时，院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用睁眼谢安便知道，那是他的人，可不是么，自打丁邱等两百余刺客进入广陵城后，广陵刺客可以说完完全全销声匿迹了，龟缩不出，这让有心去找对方麻烦的谢安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气馁感觉。
双目睁开一线细缝，谢安发现来人正是萧离，慢条斯理问道，“萧离，可曾找到广陵刺客的踪迹？”
可能是晒太阳晒地相当舒服吧，此刻的谢安只感觉浑身酥软，懒洋洋的实在提不起精神。
不得不说，瞧着谢安这一副乡下土财主般的享乐，尽管已见过好几回，萧离心中亦不免感觉有些好笑，其实不单单是他，谢安手底下好多刺客都不理解，自己大人明明是伤地极重，为何不在屋内细心修养，反而要在院中晒太阳、吹冷风，对于这些人的疑惑，谢安也懒得解释，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长孙湘雨那样聪慧，能够理解谢安所说的[常识]。
“还未查到广陵刺客踪迹，不过小的查到一个消息……”萧离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谢安感觉有些失望。
“什么消息？”
只见萧离嘿嘿一笑，神秘兮兮说道，“大人可听说过[四姬]？”
苟贡闻言猛翻白眼，而谢安本人更是一副无语表情地瞧着萧离。
这不废话么？
[四姬]之中的[炎虎姬]梁丘舞、[鬼姬]金铃儿你以为是何人的妻？
不过一转念，谢安却从萧离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这广陵，竟然住着[四姬]之一？”
“正是！”萧离嘿嘿一笑，讨好似地走近谢安，挤眉弄眼说道，“[蜃姬]秦可儿，就住在这广陵内，大人难道不想……嘿嘿嘿！”
谢安闻言不由地睁开了双眼，说实话，他对名声赫赫的[四姬]确实颇为心动，尽管[四姬]是天下某些好事之徒冠名的，但是不可否认，那四位皆是天下奇女人，看看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就知道了，可以说是要容貌有容貌、要本事有本事。
虽然不能说除了[四姬]外天下就没什么奇女子了，毕竟长孙湘雨就不在[四姬]之内，因为这个女人根本就不在乎那个名声，反相反地说，被冠名[四姬]的肯定就是奇女子，不由地谢安不动心，要知道谢安别的兴趣没有，收藏美人可是极其热衷的，这不，五年来他陆陆续续收集了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伊伊这四位美人，要不是头三位平日里看管得严，恐怕他的床榻上还会再多几位。
“四姬之一？[蜃姬]秦可儿……”听得那倍感飘渺的名字，谢安不由有些怦然心动，脑海中不禁幻想出一位轻披薄纱，如幻似雾般的女子。
猛然间，谢安听到一声重哼。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却见王馨小脸蛋憋着通红，愤愤地瞪着他，小拳头拽着紧紧的，仿佛随时就要落在谢安身上。
“哥真是可恶，睡了我还没几日呢，又惦记着别的女人，不许！不许不许不许……”她气呼呼的一句话险些将谢安气地噎死。
“胡说八道什么！”谢安老脸有点挂不住了，好在苟贡与萧离这几日也逐渐了解了王馨的口无遮拦，倒也不感觉诧异，一脸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天。
“难道不是么？”小丫头眼眶一红，气愤说道，“怪不得街坊二伯说小妾命苦……哥你是不是玩腻我了？不想要我了？”
玩腻……
谢安真恨不得此刻身体痊愈，抓起这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狠狠教训一番，可惜，如今的他只有左手能动弹，抓不到这个丫头。
眼瞅着小丫头眼眶湿润，谢安连忙说道，“胡说八道什么？——哥哥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可街坊的二伯说，男人最是喜新厌旧，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小丫头抽泣着，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谢安。
街坊的二伯是吧？
谢安深深吸了口气，他真想叫苟贡去揪出那个所谓的街坊二伯，狠狠教训一番，那个该死的家伙究竟平日里给这个蠢丫头灌输了什么东西？！
“没有这回事！”谢安断然喝道。
“那哥干嘛叫这人去查那个可恶女人的事？”小丫头指着萧离气愤说道，可能是害怕自己这个[小妾]失宠，她看样子是恨极了那个叫秦可儿的女人，语气中对其很是不客气。
“这个……”眼瞅着小丫头愈加愤怒，谢安咳嗽一声，转头望向萧离，故作严厉地喝道，“萧离，本公子何时叫你去查那什么[四姬]了，本公子叫你追查的是广陵刺客！”
“公子莫怪，大小姐莫恼，且容小的解释，”萧离虽然憨厚冲动，为人却不傻，闻言后笑着说道，“小的此番去城内打探，虽说不曾打探到广陵刺客的踪迹，却打探到一个消息……这广陵城内有一座迎春楼，其中当牌女子，便是[蜃姬]秦可儿，据小道消息传闻，这个秦可儿乃是广陵刺客首领的女人……公子只要霸占了此女，还怕广陵刺客不露面么？”最后一句，萧离故意眨了眨眼睛，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
一听说此事，谢安对那个叫做秦可儿的女子顿时兴致大减，虽说他并没有什么处女强迫症，但是对被别的男人上过的女人，总归没多大兴趣，毕竟还不至于到饥不择食的地步，这也是他从未与冀京的富豪名流交换美姬的原因所在，毕竟在他看来，那简直是糜烂至极。
可是呢，他对那个叫做秦可儿的女人，确实又有点兴趣，毕竟对方可是四姬之一。
也不知是否看出了谢安心中的顾虑，苟贡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公子，不妨去探个究竟，反正此女身处烟花之地，看样子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女子……我觉得吧，广陵刺客此番险些坏了公子性命，就算公子霸占了此女也算是给广陵刺客一个报复！”
对啊，广陵刺客卯足劲想弄死自己，自己还跟他们讲什么道义？霸占了那女人，逼广陵刺客出来！
想到这里，谢安与苟贡会心一笑，却猛然瞥见小丫头王馨正涨红着脸死死瞪着他们俩。
面对着那仿佛杀父仇人般的凶狠目光，苟贡亦不觉有些发憷，暗自责怪自己竟然忘记了自家大人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个小尾巴。
“那就去探探究竟……用那个什么秦可儿逼广陵刺客露面！——丫头，这可是正事！”谢安尽可能地用淡然的口吻对王馨叙述着。
说实话，以王馨的智慧，还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来，毕竟她也知道那些广陵刺客前些日子害谢安这位似兄似夫般的男人险些命丧广陵荒郊的罪魁祸首，这几日来，谢安每日都在叫人追查那伙人，可是……
“那我也要去！”小丫头赌气般说道。
谢安闻言大跌眼镜，愕然说道，“你去干嘛？——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么？”
“不就是青楼么？——不就是哥你们这些坏男人仗着身上有几个钱就去肆意玩弄女人的地方么？”小丫头恨恨地说道，她直白的话，让谢安、苟贡、萧离等人反而感觉有些不适。
好家伙，这蠢丫头胆大包天的程度跟湘雨有得一拼……
说实话，谢安之所以最初就不想带长孙湘雨来江南，其中一个理由就是长孙湘雨一旦玩心起来，那可远比他更放肆，女扮男装混入青楼调戏里面的女子，跟她们打情骂俏，别怀疑，长孙湘雨做得出来，甚至可能比谢安还要放得开，那个疯女人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你不许去！”谢安板着脸说道。
“我就要去！”小丫头哼哼着说道。
“听话……”
“不！”
“信不信我叫人用绳将你绑屋里？”谢安恐吓道。
“那我就咬断绳索！”小丫头怒目而视，丝毫不畏惧谢安的恐吓。
真头疼……
谢安疲倦地揉了揉脑门，看小丫头斩钉截铁的态度，他丝毫不怀疑若是他真叫人用绳索将她绑在屋里里，她显然会照她所说的用尖锐的牙齿咬断绳索偷偷跟去，毕竟这个小丫头可是相当倔强坚强的，说得难听点，就是一根筋、没脑子，只要是认定的事，没有人能让她改变主意。
“好吧！”在一番眼神的较量下，谢安妥协了，无可奈何地说道，“哥哥带你去，不过你不许胡说八道，不许再说什么是哥哥的小妾，要不然，我就真叫人把你绑屋子里，再找十几个人看着你！”
“我本来就是哥的小妾，哥都睡了我好几夜……”
“唔？”谢安眼睛瞪了瞪。
可能是有些害怕谢安真的会找十几个人看着自己，小丫头缩了缩脑袋，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谢安稍微有些理会到当初胤公面对其孙女长孙湘雨时的那种无力了，轻叹着摇了摇头，好歹长孙湘雨很聪明，什么事一点就通，而眼前这个小丫头呢？蠢得跟个地瓜似的！
一刻之后，谢安坐着苟贡这几日专门叫城内工匠打造的木质轮椅，带着苟贡、丁邱、萧离以及四十来个刺客，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萧离口中所说的迎春楼而去。
好在这四十来个刺客在来到江南后便已换上了百姓服饰，要不然，几十个黑衣蒙面的刺客一起出动，肯定要惊动广陵府的官员。
对于那些家伙，谢安暂时还不打算理会，他准备在解决了广陵刺客后，再跟广陵府那些官员好好计较一番，毕竟那些家伙可是害死了小丫头的父亲，即谢安曾经的恩人王邬。
因为要换上百姓服饰，漠飞这回没有跟去，别看这个家伙杀人不眨眼，事实上，他患有极其严重的心理病，若是不将自己全身用黑布裹着，他便浑身不自在，武艺亦大打折扣，倘若平日撞见萧离这个档次的刺客他能一个杀十个，那么摘除脸上的黑布，他可能一个都打不过，甚至会轻易死在对方手里，从某种程度上说，倒是跟谢安的大舅子、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像地很，毕竟陈蓦亦极不擅长在狭小而黑暗的环境下，那会令他发狂，严重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因此，谢安便叫漠飞留守在住地，以防广陵刺客突然袭击，毕竟住地里还有重病在榻的唐氏，谢安不可想这位婶婶被广陵刺客掳了去，那便令他陷入被动。
迎春楼，称得上是广陵城内最有名的青楼了，其原因就在于楼内当牌美姬乃四姬之一，[蜃姬]秦可儿。
与[炎虎姬]梁丘舞、[鬼姬]金铃儿齐名的女人，如何不叫人动心？
在谢安看来，若不是此女有广陵刺客这张保护牌在，恐怕早被某些达官贵人掳到府内当小妾肆意蹂躏了，正如他谢安眼下要做的一样。
不错，此番谢安前往那迎春楼，就是打算用重金将这个女人从青楼里赎出来，借此逼广陵刺客露面。
你龟缩在地盘不出来？行，谢大爷将你们头领的女人抢走，看你们出不出来！
在谢安看来，倘若他抢走了这个女人，更过众目睽睽下给了广陵刺客那个首领一记响亮耳光，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可如今的谢安怕么？
丝毫不怕！
他就怕他这般侮辱广陵刺客，对方也龟缩着不出来，那才算比较麻烦！
为了这个目的，谢安叫丁邱带足了银票，那本是丁邱等人追查太平军踪迹的花费，足足一百多万两，若是这都不够，那谢安就只能另想办法筹钱了，反正无论如何，秦可儿那个女人他是势在必得，哪怕是赎出来摆家里供着，不为别的，就为报复广陵刺客前两番的行刺。
“几位大爷里面请……”
在青楼外招揽客人的女子们有些疑惑地被那几十个人围在当中的谢安，看得出来，她们确实很纳闷，毕竟谢安四肢断了三处，唯独左手还能动，这样的人还来逛青楼？
不过转念一想，她们倒也释然了，反正只要那地方不出问题，那就没什么问题，甚至于，就算那地方有什么问题，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一方要银子，一方要取乐，各取所需就得了，哪里用理会那么多。
不得不说，青楼里面的客人还真不少，也难怪，毕竟这是广陵，亦是财富聚集之处，城内有的是富豪世家，其中亦不乏迷恋美色的。
给了斥候茶水的女子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丁邱推着谢安所坐的轮椅来到一张桌旁，除了闷闷不乐的王馨以及丁邱、苟贡、萧离四人入座外，其余四十来个刺客有三十人各找桌子就坐，其余人环抱双臂站在谢安身后，使得青楼内的人一看谢安就知他并非寻常人物。
按理来说，谢安以往不至于这么张扬，不过这回嘛，他可是憋着劲来到广陵刺客麻烦的，谁知道这迎春楼是不是广陵刺客名下产业，敲山震虎也好嘛。
忽然，萧离的眼神微微一变，咬牙切齿低声骂道，“该死的！是那个杂碎！——好啊，在这里被我撞见，这回看你怎么逃！”
谢安愣了愣，顺着萧离的目光望去，愕然瞧见前些日子助他从广陵刺客逃脱的书生墨言正被围在众莺莺燕燕之中，乐不思蜀。
这小子打劫自己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谢安着实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拦下了萧离，饶有兴致地瞧着那墨言，毕竟对方怎么说也帮过他。
有杀气？
正在众莺莺燕燕之中的书生墨言猛然感觉到一丝杀气，下意识转过头去，愕然地瞧见萧离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而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谢安举杯邀请的示意。
想了想，墨言辞别了那些女子，举着酒杯来到了谢安这一桌，笑着说道，“长孙公子，别来无恙！——那日长孙公子不慎摔落山崖，在下可真是吓了一跳……好在长孙公子吉人天相！”
谢安微微一笑，叫小丫头王馨坐到自己身边，将位置让给了墨言，继而打趣地对墨言说道，“墨公子那二十五万银两，还剩下多少呀？”
见谢安提起此事，墨言显得有些尴尬，讪讪说道，“大概还有七八万两，长孙公子不会是想要在下吐出来吧？”说着，他瞥了一眼四周，心中不禁有些紧张，毕竟四周，可是有四十来个人死死瞪着他，看这帮人眼眸含煞、神色冷峻，一看就知道并非寻常下人。
好家伙，莫非这帮人全都是刺客么？
墨言微微有些色变，毕竟当日萧离、徐杰二人就将他逼地狼狈逃窜，如今四十来个刺客，若是谢安当真要对他不利，那他可是连一线生机都没有。
注意到墨言眼中顿生警惕，谢安知道对方误会了，笑着说道，“墨公子多虑了，本公子还不至于小气到那种地步，既然那日说两清，那就是两清……丫头，给我与这位公子斟杯酒！”
“有伤在身不能喝酒的……”小丫头有些担忧地望着谢安，见后者眼睛一瞪，这才想起之前的约定，撅着嘴给谢安以及墨言倒了一杯。
“不敢不敢……”墨言逊谢两声，不得不说他方才还有些担心谢安跟他秋后算账，如今见谢安如此大度，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讪讪说道，“要不，我把剩下的还你？——只剩七万多两了，其他都花尽了，就算把我剐了也拿不出来了……”
“不必了，”谢安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就当是跟墨公子交个朋友吧！——其实当日我就想跟墨公子交这个朋友，只是嘛……”
“够豪爽！——不愧是长孙公子！”墨言闻言心中大喜，想来他也明白谢安的意思，无非就是怕自己对他不利罢了，这是人之常情。
想了想，墨言故意看了一眼谢安周围的刺客们，压低声音说道，“既然如此，当日在下的提议，长孙公子眼下意下如何？”
言下之意，他这是在说，当日你身边没心腹，不敢雇我，这回你身边有这么多心腹之人，总不至于再怕我对你不利吧？
“呵呵呵，”似乎是听懂了墨言话中深意，谢安微微一笑，摇头揶揄说道，“真想不到，墨公子竟重提此事……”
“坐吃山空可不妙啊……”显然这位书生也是个妙人，顺嘴答道。
话音刚落，那边萧离重哼一声，冷冷说道，“那就自己想法子赚钱去呗！”
“在下确实在想法子赚钱呀，一趟就赚了二十五万两呢！”书生眨了眨眼，笑着说道。
“你这厮……”萧离气地面色涨红，不过顾及谢安才没有发作。
“那就继续做下去呗！”示意萧离稍安勿躁，谢安打趣着对墨言说道。
“不好混啊，”墨言叹了口气，苦笑说道，“干这行最怕遭人嫉恨，并不是人人都如长孙公子这般乐善好施的……”
乐善好施？
真会挑好听的说啊！
谢安翻了翻白眼。
当真是自己乐善好施给了二十万两的银票？是你来抢的好不好？
谢安又好气又好笑，不过看在对方那夜确实帮他从广陵刺客的手中逃脱，他也不打算计较了，毕竟他那条命可不止二十五万两。
“这样吧，”将杯中酒水饮尽，谢安轻笑着说道，“先雇你一月试试，酬金五千两！——你是广陵人对吧？想必清楚城内的事……”
说实话，花个几千两雇眼前这位武艺堪比苟贡的书生墨言，谢安并不感觉有什么吃亏的，说句毫不客气的话，只要他显露自己身份到广陵府转一圈，广陵府的官员为了讨好他自然会奉上大把大把的银票，足够雇这个书生一辈子了。
花个五千两从对方口中问出有关于广陵刺客的事，这对急于报仇的谢安而言并不所谓，至于日后嘛，那就得查查此人的底细了，毕竟总不能留个不知底细的人在身边。
“公子想知道什么？”墨言微笑问道，他省却了谢安假名中[长孙]这个姓氏，言下之意，他已应下了此事，是故尊称谢安为公子。
只见谢安用左手敲了敲桌子，忽然压低声音说道，“[蜃姬]秦可儿！”
听闻此言，书生眼眉一挑，有些困惑地瞥了一眼满脸含怒的王馨，略带几分惊讶，压低声音对谢安说道，“看来，公子想必已知此女与广陵刺客的关系了……”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谢安心下暗赞一句，也不隐瞒，点头说道，“不错，承蒙那帮人几番照顾，本公子若不回礼，岂不是有失礼数？”
书生闻言微微一笑，继而摇头说道，“若是不出差错，在下应该是猜到公子的打算了，不过公子有一点可是误会了……那女子并非是卖身于此家青楼！”
谢安微微一愣，疑惑问道，“你的意思是……”
“这家青楼便是那个女人的基业，不，应该说，广陵城大半的青楼，皆是那个女人的基业，而且与广陵城内官员关系不错，换而言之，若是公子打算用重金将此女赎走，这条路算是断了……”
好家伙！
谢安闻言着实有些吃惊，他原以为那秦可儿是被逼无奈投身青楼，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个腰缠万贯的小富婆，可笑他本来还想用重金去赎人家……
这怎么办呢？
难道真的叫苟贡等人强行将人家掳走？
谢安暗自摇了摇头，这要是传到冀京，梁丘舞一怒之下不使家法才怪，很有可能将他禁足个十年八年的，这可不妙……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皱眉的举动，书生想了想，忽然神秘兮兮地问道，“公子斗得过广陵的官员么？”
狐疑地望了一眼墨言，谢安当即便猜到此人话中有话，想了想含糊说道，“有什么法子就直接说吧！”
这句话无异于一盏指路明灯，墨言面色微微一变，神色凝重地打量了一眼谢安，忽而舔舔嘴唇说道，“既然如此，在下倒是有个办法……公子可知广陵府知府张琦的小舅子邓元？”
“没听说过！”谢安淡淡说道。
墨言深深望了一眼谢安，低声解释道，“邓元早前便仗着其姐夫是当地知府，嚣张跋扈，四年前，冀京突然毫无征兆地降下一条律令，严惩城内恶官、贪官，张琦为了包庇邓元，将其职位革除，叫人冒名顶替受刑，自打那日起，邓元每日无所事事，终于有一日来到了这里……”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四姬]嘛……”谢安淡淡一笑，他如何会不明白墨言的意思。
“不错，那邓元看上了秦可儿，但是秦可儿这个女人却非是他能够轻易招惹的，据消息说，秦可儿暗中给广陵刺客筹集钱财，借此寻求庇护，因此，就算是邓元也不敢过分招惹……”
“唔？”谢安闻言一愣，疑惑问道，“那秦可儿不是说是广陵刺客首领的女人么？”
“公子听谁说的？”墨言微笑着解释道。
“……”谢安没好气地瞧了一眼萧离，后者讪讪一笑，尴尬地低下头去，继而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墨言。
可能是注意到了萧离凶狠的眼神，墨言连忙改口说道，“也有这么传闻的，包括在下方才所说的，皆是遍布广陵城内的小道传闻……”
见墨言这么说，萧离的面色这才稍稍改善了几分。
望着萧离无奈摇了摇头，谢安低声说道，“继续说那个什么邓……邓……”
“邓元，”接上了谢安的话，墨言压低声音说道，“尽管不敢用强恐惹来广陵刺客敌意，可此人对秦可儿亦未死心，这几年来每每来此，可惜那个女人根本不见他一面，那邓元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那受得了这气，在下寻思着，这家伙耐心恐怕也磨得差不多了，稍加挑拨，便能助公子办成此事……”说着，墨言附耳对谢安细细说了几句，只听地谢安连连点头。
这书生不简单啊……
心中暗赞一句，谢安低声问道，“不知那邓元何时来……”
话音未落，忽然青楼门楼涌入大帮人来，走在当中的一位男子身着华服，趾高气扬，一副不可一世之色。
“滚！”只见此人见大厅客满，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桌酒客，愣是吓地那一桌的几个男人慌忙离席。
不用墨言提示谢安便已猜到，此人便是墨言口中的邓元，当真是好生猖狂！
与谢安对视一眼，墨言悄悄离席，坐到了邻桌几个东岭众刺客的当中，看样子是打算实施他的计划了。
谢安朝着那几个东岭众刺客点了点头，暗示他们听从墨言的指示，继而举起酒杯顾自饮酒，冷眼观瞧那个邓元的嚣张跋扈。
谢安很清楚，其恩人王邬被陷害受刑冤死狱中，这个叫邓元的家伙亦是那些广陵府恶官、贪官的同谋。
广陵府知府的小舅子，何等的身份？不过在如今的谢安看来嘛，哼，无足轻重的小卒子罢了！
不知为何，谢安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小舅子枯羊……
整整三年，枯羊那小子在太平军中恐怕已爬到一个相当高的位置了吧？

第十七章 投石问路
邓元，广陵府知府张琦的小舅子，本身亦是广陵城内富豪邓家的嫡子，其姐嫁给了张琦做侧室，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官商联合吧。
事实上在大周，朝廷是禁止官员与商人有什么关联的，因为那样会促使一些黑心的商人为了暴利垄断某个行业，这会导致物价抬高，不利于国力。
而一旦百姓的购买力低于市价，就会爆发民怨，甚至是暴动，前些年长安、洛阳、南阳一带的百姓暴动，无非就是当地的黑心米商抬高了米价，直接导致十万百姓围攻洛阳，虽说其中有太平军挑唆的影子，但已足以说明一切。
但是，要使官商分离，这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别的地方且不论，单单说冀京，冀京大大小小数百个世家，哪一家没有族人专门用以赚钱的商队？
就连如今仅传三代的长孙世家都有专门设有商队，更别说其他传承数十年、甚至是数百年的老牌世家，数来数去，恐怕也只有梁丘舞以及谢家没有专门的商队经营。
梁丘家是因为世代虎将，而且人丁凋零，老太爷梁丘公心灰意冷，兼之每年有朝廷下拨到东军的军饷，老太爷也就懒得组织人手经营了，而谢安嘛，尽管谢家眼下如日中天，堪称冀京第一具有影响力的豪门，但是谢安手底下，实在没有什么精于运营的能人，唯一在这方面称得上是人才的钱喜，又被长孙湘雨当成跑腿使唤，再者，谢安也没有足够的财力与人脉来组织一支商队。
组织一支商队奔波于大周各地来回赚钱，没有一定的人脉根本办不到，打个比方，蜀地的蜀锦以华丽著称，向来是各地畅销的奢饰品，可是你随随便便派几个人到蜀地就能购到蜀锦么？
不能！
因为这会牵扯到当地许许多多世家的利益，哪怕谢安是刑部尚书，是故，要在蜀地收购蜀锦，就要取得当地世家的友谊，打好关系，这可不是一朝一系的事。
正因为过程极其麻烦，谢安也就懒得来组建商队了，反正以他如今的地位，少不了冀京各世家为了讨好他私下的赠送。
总得来说一句话，离冀京越远，朝廷的影响力越薄弱，而当地世家的影响力便愈发强大，这或许也就是所谓的山高皇帝远吧。
而在广陵，这邓家便是当地屈指可数的豪门世家，经营着蜀锦的销路，原先苏家也做过这行买卖，甚至在谢安的建议下，几乎垄断了广陵整个蜀锦行业，从而引来了当地其余经营蜀锦的世家的敌意，终于酿出惨事。
一想到苏家，谢安暗自叹了口气，记得当年，他全心全意地经营着苏家的丝绸买卖，一来是为了报答苏家大小姐苏婉的救命、收留之恩，二来嘛，无非就是想接近她，想接近那位温柔的女子。
那时一心要让苏家成为广陵丝绸、蜀锦行业龙头位置的谢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番帮助反而使得苏家家破人亡。
“年轻气盛啊……”用唯一能动的左手端着酒杯饮了一口，谢安微微叹了口气。
右手旁的苟贡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嚣张跋扈的邓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冷笑说道，“何止是年轻气盛，简直是目无旁人！”
苟贡以为谢安指的是那个邓元，可事实上，谢安说的是当年的他自己。
“呵！”见苟贡似乎误会了，谢安也没去解释，淡淡观望着那个邓元。
正如书生墨言告诉他的一样，邓元在广陵的威信确实不低，自打此人走进来后，许多原本在此解闷吃酒的客人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显然是有意避开邓元，以免惹来横祸。
这使得原本客满座满的大厅，一下子就走了一半，而厅中央最显眼位置的那几桌，更是走得一个都不剩，除了谢安一行这几桌来，只剩下寥寥十来人还在，但是谢安看得清楚，那些人不是不怕邓元，要不然，为何不再像方才那样喧闹，肆意与陪酒的女子亲亲我我了呢。
不过那些人一走，对于谢安这一行人而言倒是好事，毕竟谢安身后还有十来人没有座位，如今正好找个空位坐下。
在谢安等人的目视下，那邓元大摇大摆地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坐下，目视了一眼身旁一名随从，当即，那随从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足足五十两一锭的银子。
“老鸨！”邓元一拍桌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当即，有一名四十左右的妇人堆着笑容迎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将那两锭银子收下，谄笑说道，“邓公子您这……太客气了！——邓公子有何吩咐？此地人多嘴杂，不如邓公子上二楼雅间去，老身唤几位女儿来服侍邓公子……”
此妇人此刻口中所说的女儿，指的可是在大厅陪酒的这些莺莺燕燕，而是有些名气的名妓，与一般在大厅陪客的女子不同，青楼内有[牌子]的名妓，基本上都有一间她们各自的雅间，而且，这类女子拥有选择客人接待的权利，说地简单点，并不是你有钱有势就能见到的，除非是这些名妓对你感兴趣，再者，就算是被请入了雅间，也不是就做那档子事，一般能成为名妓的女子，大多都是才艺双绝，她们会出题试探你，若是你通过了她们的考验，引起了她们的兴趣，才能留宿，否则，对方陪你喝几杯酒，就得请你打道回府了。
是故，一般在青楼内，很容易见到许多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对，为了便是引起二楼雅间内那些名妓的注意。
当然了，这不成文的规矩也不是死的，就拿谢安在冀京的风流往事来说，他就不需要遵从这条规矩，若是他的妻子梁丘舞、长孙湘雨在冀京实在是名气太大，谢安早被那些蜂拥而来的名妓们给吞了。
但那只是在冀京，眼下在广陵，自打谢安坐下后，除了几个伺候酒水的女子外，有人过来搭理么？没有！
理由很简单，谢安在广陵的名气，远远不如邓元大，不如此人具有影响力，除非他打出冀京朝廷刑部尚书的官职，当然了，谢安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做的，因为这实在是太丢人了，逛一回青楼还要用官职来显摆，这会令人笑掉大牙的，甚至于此事若是传到冀京，毋庸置疑御史台会参他一本，参他罔顾朝廷命官颜面。
在这种风花场所，可以摆弄学问，可以显摆家势，可以炫耀财富，唯独不可以显摆官职，毕竟你不要颜面，朝廷还要颜面，不是么？
“少说废话！”以邓元那嚣张跋扈的模样，显然不可能对那老鸨客气，猛一拍桌子，冷声说道，“你替本公子去转告玉书姑娘，本公子要见她！”
邓元口中的玉书姑娘，指的便是这迎春楼的当红头牌名妓，[四姬]之一，[蜃姬]秦可儿，[玉书]是她的[牌名]，简单地说就是她们这些风尘女子在青楼内谋生时的化名。
毕竟再这么说，在青楼谋生也断然称不上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有些女子无奈流落风尘，感觉愧对父母长辈所取的名字，所以在青楼内有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不可以称呼那些女子的本名，这是对该位女子的不尊重，甚至是侮辱。
就拿[蜃姬]秦可儿来说，你可以叫她玉书、玉书姑娘、玉书小姐，但是不可以叫她秦可儿或者可儿，这是对她的不尊重。
流落风尘时间越久的女子，就愈发在意这类事，你叫她们的本名比出言侮辱她们更加严重。
“邓公子要见玉书小姐？这个……”听闻邓元的话，老鸨的脸上当即堆满了苦笑，为难说道，“玉书身体不适，恐怕……”
“啪！”邓元重重一拍桌案，打断了老鸨的推脱，凶神恶煞地盯着老鸨，冷笑说道，“又身体不适？——怎得这般巧？本公子每回来她每回身体不适？”
见邓元发怒，老鸨正要辩解，忽然从旁传来一声冷笑。
“看不出人家玉书小姐压根就不想见你么？傻蛋！”
这句话犹如滴入滚烫油锅的凉水，叫邓元心中的怒火顿时便炸开了。
“是哪个混账东西说的，给本公子站出来！”
话音刚落，除了谢安与书生墨言那几桌外，其余的客人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邓元愤怒的双目。
“方才是你说的？”邓元满脸怒容地盯着数丈外桌旁自顾自喝酒的书生。
很显然，那位书生正是墨言。
“是本公子说的，怎么了？”书生墨言淡淡地瞥了一眼邓元，毫不在乎邓元身旁那十来个恶奴。
想想也是，他有谢安手底下四十来个武艺高强的刺客做后盾，会畏惧邓元那些人的恐吓？退一步说，就算是没有谢安那些刺客相助，以他的武艺，也不会去在意邓元那些人。
“墨……墨公子？您何时来的？恕老身眼拙方才真没瞧见您……”老鸨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打圆场，连连以目示意墨言。
老鸨方才当真是没瞧见墨言么？显然不是！在她看来，这位书生也算是楼里的熟客了，这几日来更是花钱无数，她可不想这位金主与邓元起什么争执，坏了生意。
但可惜的是，墨言这回的目的就是挑拨邓元，又岂会在意她，在瞥了一眼邓元后，书生冷笑说道，“玉书小姐那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说见就能见到的？”
那邓元原本见老鸨出来解围，知道对方恐怕也是青楼内的熟客，原本倒也不打算怎样，可如今见墨言这么一说，他心中的怒气顿时被激了起来。
“怎么？你以为本公子就见不得玉书姑娘么？——你可知道本公子是何人？”
墨言闻言哈哈一笑，说道，“邓元啊邓元，本公子当然知道你，城内王家嫡子，知府张大人的小舅子，可那又如何？——还不是跟在下这个穷书生一样？欲求见玉书姑娘一回而频频被拒？”
“你……”邓元闻言大怒，不悦骂道，“本公子岂能跟你这个穷酸书生一样？”
“难道不是么？”墨言耸了耸肩，故作不在意地说道，“在下一介穷书生，欲见玉书姑娘而不得，足下家势显赫，照样也见不到玉书姑娘……在下听说，邓公子这数年来频频来此，求见玉书姑娘上百回，可你瞧见了么？没有！”
“……”邓元气地满色通红，狠狠瞪了一眼墨言，转头对老鸨怒声说道，“老鸨，今日本公子定要见一见玉书姑娘，倘若你再敢阻拦、推脱，可别我不客气！——快去！”
老鸨闻言心中苦笑，怨气重重地瞧了眼墨言，蹬蹬蹬上了二楼。
见此，邓元得意地瞥了一眼墨言，后者撇了撇嘴，故作愤愤地说道，“得意什么？不是还未见到么？”
也不知怎么，瞧着书生那酸溜溜的表情，邓元脸上的怒意竟消逝地干干净净，从容地坐下，自顾喝酒等待。
这一切谢安皆看在眼里，不由得他暗自惊讶书生墨阳手段高明，先是暗捧了那邓元一把，化解了先前那句插话所带来的邓元的敌意，继而用话挤兑邓元，逼得邓元为了彰显自己与这个书生并非是一个层次的人物，语气强硬地叫老鸨先去通报。
换而言之，这书生几句话就将邓元对他的敌意转嫁到了这座青楼身上，而且将这份敌意扩大了几倍，尤其是最后那故意装出来的酸溜溜的表情，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使得邓元心中大悦，不至于因为方才的事去报复他。
人才！绝对的人才！
谢安心中暗暗称赞。
[接下来就看公子的了……]
清楚瞧见了书生墨言的眼神示意，谢安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继而压低声音对苟贡说道，“回头去查查此人的底细！”
苟贡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继而深深打量了一眼书生墨言，毕竟他是谢安的心腹，哪里会不知，自家大人这是对那位书生起了爱才之心，如果对方底细干净，不出意外就能一跃成为自家大人的心腹，与他苟贡平起平坐。
不多时，老鸨急匆匆地从二楼走了下来，眉开眼笑地对邓元说道，“恭喜邓公子，贺喜邓公子，玉书姑娘请邓公子到二楼雅间相见……”
“本公子说什么来着？”邓元哈哈大笑，得意地瞥了一眼书生墨言，见对方一脸颓态，心中更是欢喜，他哪知道，他早已被那个看不起的书生给算计了。
就在邓元满心欢喜地想跟着老鸨到二楼去时，忽然大厅传来一声不悦的话语。
“且慢！”
哪来这么多事？
邓元心中嘀咕一句，下意识转过头去，只见在靠近门的那一桌上，有一位身穿焰红色锦服的公子哥正冷冷地望着他，或者说，是冷冷地望着他身旁的老鸨。
很显然，这位公子哥正是早前与书生墨言商量好的谢安。
“老鸨，过来！”谢安淡淡说道。
老鸨闻言一愣，有些纳闷地瞧着谢安，可能是见谢安比较眼生吧。
见此，萧离勃然大怒地站起身来，一拍旁边数名刺客所坐的那张桌子，怒声骂道，“我家公子叫你过来，你聋了么？！”
哗啦一声，那张桌子顿时散架，老鸨心中一惊，连忙堆着笑容小跑过来，面朝谢安连声问道，“这位公子不知有何吩咐？”
只见谢安抬起左手指了指邓元，淡淡说道，“方才本公子询问过，玉书小姐不见客！——凭什么他可以去见玉书小姐？而本公子就不行？”
“看不起我家公子么？——还是摆明要欺负我等外乡人？”苟贡眼神一冷，一把将手中的酒杯捏成了粉末。
话音刚落，除了书生墨言那一桌的几名刺客外，其余四十来名刺客同时站了起来，怒视老鸨，吓地连连后退。
问过？何时问过？
老鸨努力地回忆，却丝毫没有印象，他哪知道，谢安根本就没有问过他，不过就是照着他与墨言商议的计划行事罢了。
倘若谢安一开始就说要见秦可儿，老鸨只要说句不见客谢安就没辙了，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强行将那个女人掳走，因此，书生墨言便利用邓元，逼得青楼不得不妥协，这样一来，谢安就有说辞了，毕竟这么一来，理亏的是青楼，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就拿眼下的老鸨来说，她如今可是百口莫辩，毕竟本来秦可儿确实是不见客的，无非就是邓元在广陵城颇有势力，秦可儿不想事情闹大，是故见见邓元罢了，却不想中途冒出谢安来，而且对方说的句句在理，不由地老鸨不心下苦笑连连。
“你算什么东西？”见中途杀出个家伙来坏自己好事，邓元满脸怒容地走了过来，不过碍于谢安身后那四十来个打手模样的家伙，邓元也没敢走太近。
谢安闻言瞥了一眼邓元，丝毫不理会他，只是神色冷淡地望着老鸨，毕竟邓元不过是他投石问路的小石子，目的就是叩开秦可儿那间厢房的门，如今老鸨明摆着理亏说不出话来，效果已经达到，他哪里还会在意这种小角色。
别说邓元，就算是整个广陵府衙谢安都不放在眼里，毕竟李贤早前就承诺过他，在江南时，他谢安随时有权可以任免当地官员，换句话说，看谁不顺眼谢安便能免了谁的官职，看谁顺眼就替提谁的官，全在谢安一念之间，哪怕是广陵当地首官，广陵府知府！
“这位公子如何称呼？”老鸨满脸堆笑问道，期间，她暗自打量着谢安，要知道，能做老鸨的，显然得具备眼力毒辣的才能，能够看出一个人的身份地位，而如今的谢安在她看来，无疑是那四个字，深不可测！
也是，以谢安堂堂刑部尚书的官威，就算是脱掉官服，这份上位者的气势，也断然不是邓元这种广陵城的恶霸可以相提并论的，谢安一个眼神就叫老鸨不由心生畏惧，更何况还有四十来个刺客正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本公子复姓长孙，单字名武！”
“原来是长孙公子……”老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堆着笑容一脸为难地说道，“长孙公子莫怪，其实玉书姑娘平日里是不见客的……”
“他能见为何本公子见不得？”谢安淡淡说道。
老鸨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满头大汗地思忖了半响，讪讪说道，“邓公子他……他情况特殊……”
“原来如此，”谢安故作恍然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说道，“本公子明白了，换句话说，方才那厮耍泼耍横，才逼得玉书小姐不得不见他……倘若只有如此才能见到玉书小姐，那简单！——给我砸！”
四十来名刺客闻言当即开砸，将大厅内的桌椅、花瓶砸地粉碎，只看着老鸨又心疼又惊恐，就连邓元亦是一脸意外地瞧着谢安。
“长孙公子，长孙公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老鸨连声求饶。
事实上谢安也不是真的要砸了这青楼，无非就是堵老鸨的嘴罢了，眼下见对方求饶，谢安遂抬起左手，淡淡说道，“都住手吧！”
四十来名刺客一字排开，环抱双手冷眼望着老鸨。
只见老鸨苦笑连连，心中暗恨邓元，要不是他，如何会惹来这般祸事？
而与此同时，在二楼的走廊，有一名小丫头正瞧着大厅内的事，见谢安手底下四十来个人一起开砸，慌慌张张地来到了秦可儿雅间内。
而此时在雅间内，[蜃姬]秦可儿正坐在一张矮桌后抚着琴，不得不说，秦可儿确实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比之长孙湘雨恐怕也不逊色多少，秀目微睁，白皙而修长的十指轻抚琴弦，给人一种可远观而不敢亵渎的淡然。
而不可思议的是，素来不见客的秦可儿，此刻厢房内竟站着一名男子，不是别人，竟正是广陵刺客的三首领周东。
“哼，那邓元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二姐，要不要小弟替你去教训教训他？”
秦可儿微微抬头望了一眼眼前的男子，淡淡说道，“那是妾身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你可以走了！”
周东闻言耸了耸肩膀，苦笑说道，“二姐这话有些不近人情啊……”
“不近人情？”秦可儿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早前你等去杀那个人时，可曾叫妾身知晓？如今惹出了滔天大祸，便来妾身这寻求帮助？——你们可真有胆量啊，为了那数百万两酬金，竟然去行刺当朝刑部尚书……这下好了，这几日东岭众与金陵众满城搜寻着你等踪迹，亏得你等躲藏起来，要不然呐，恐怕对方是见一个杀一个……”
周东闻言苦笑一声，叹息说道，“二姐莫怪，小弟也是事后才得知此事的，要不然，断然不敢接单派人去行刺那谢安……”
“你自然不敢！”秦可儿冷笑一声，嘲讽说道，“冀京朝廷此番可不是小打小闹，[八贤王]李贤率十万冀州兵进驻兖州，又调大梁八万军至扬州，你等应该庆幸那谢安还未调大军过来广陵，要不然，八万大军一堵各个城门，挨家挨户搜寻，你等岂还有命在？”
周东闻言暗自叹了口气，在深思片刻后，恳求说道，“二姐，看在我等早前同属一支的份上，二姐此番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怎么救？”秦可儿秀眉一挑，淡淡说道，“就凭妾身手底下那些弱质女流，打探打探情报尚可，其余的，可万不能及，不比你等，接单杀人，哼！”说到这里，她眼中露出几分厌恶。
深深望了一眼秦可儿，周东低声说道，“二姐，事到如今，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二姐这些年来勾结太平军，替其收集大周朝廷情报，小弟不是不知情……三王那边，二姐也没少跟他们打交道吧？”
“……”秦可儿闻言小口微张，有些惊讶地望了一眼周东，继而淡淡说道，“妾身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以为太平军会来搭救？——若是那伍衡当真敢这么做，就不会叫你等去行刺那谢安，亏得你等还自以为占了便宜，沾沾自喜，就瞧不出人家那是将你等当枪使么？——谢安，那是大周皇帝李寿身边最受信任的重臣，[炎虎姬]梁丘舞之夫，你等接这单时，就没想过会事成之后会遭到何等的报复么？”
“事到如今，再说这个也太迟了吧？——劳烦二姐联络太平军……”
“不可能的！”打断了周东的话，秦可儿摇头说道，“太平军还未准备就绪，绝不可能当面与那谢安起冲突，一旦他们露面，便意味着广陵这一带全线成为战场，扬州八万精锐兵马会第一时间赶来，那时各地郡县官府会疯狂扫荡太平军势力……太平军还未做好准备，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与朝廷正面交战！”
“那三王……”
“三王？”秦可儿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八贤王李贤带着十万冀州兵在南阳一带摆开阵型，直接将兵力架在三王家门口，三王岂敢轻动？——秦王李慎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眼下他一旦与李贤开战，无异于替太平军做嫁衣，秦王李慎叫你等暗杀谢安，无非就是想将朝廷的注意力转移到广陵，使得他那边好喘口气罢了，亏你等连这般浅显的事都看不出来！——太平军那个小丫头，别看年纪不大，城府深地很，精打细算，想占她的便宜，难如登天！”
“照二姐这么说，我广陵刺客行馆此番是必死无疑了？”
“……”秦可儿闻言深深望了一眼周东，抿嘴轻笑说道，“周东，少在妾身面前装模作样了，你心底不是已经有了主意么？——那谢安要杀的人乃广陵刺客之首万立，你不过是小小三首领，与你何干？”
听闻此言，周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正要说话，却见秦可儿不耐烦说道，“行了，你回去吧，要不然撞见那邓元，来得妾身来费力圈说……”说着，秦可儿疑惑地望向闭紧的厢房门口，暗自纳闷那邓元为何还不上来。
而就在这时，有一名小丫鬟推门走了进来，一脸着急地说道，“小姐，不好了，有人在楼下大厅闹事，还说若是小姐不见他，他就砸了这里……”
“妾身不是说了见那邓元么？”秦可儿疑惑问道。
“不是的，不是那个邓元，”小丫鬟连连摇头，着急说道，“是另外一名公子，看似是外乡人，好像是叫长孙武……”
长孙武……
大周刑部尚书谢安的化名！
秦可儿心中咯噔一下，面色亦微微有些惨白，愠怒地望向周东，咬牙说道，“看你等做的好事！”
周东闻言轻笑一声，耸耸肩说道，“哎呀，不妙呢，那家伙找到这里来了，哦，对了，在城内市井传闻中，二姐可是我广陵刺客某位首领的女人呢！——听说那谢安最喜收集美色，啧啧！”
秦可儿美丽的脸庞气地微微发白，轻轻咬着嘴唇，皱眉思忖了一下，转头询问小丫鬟道，“他……那位长孙公子眼下何在？”
小丫鬟匆忙跑了出去，片刻又回来，满脸古怪地说道，“那人正在与邓元较劲，都怪有个书生说了句不中听的话，唆使着那二人要替小姐赎身，如今价码已开到六十万两，老鸨拦都拦不住……”
秦可儿闻言秀眉禁皱。
邓元虽说不好惹，但秦可儿倒也不怕，毕竟她在广陵府也有人脉，不怕那邓元对她做出什么来，可是那谢安，却是她万万惹不起的……
一想起周东方才所说的戏言，秦可儿心中苦笑。
原本她想借广陵刺客威名赶走一些狂蜂浪蝶，却没想到今朝却无辜受到牵连，稍稍一想她就猜到，那谢安此番恐怕是专门冲着她这位[传闻中广陵刺客首领的女人]而来……
倘若那谢安是贪图她美色而来，秦可儿倒是还稍稍心安一些，可若那人是为了报复广陵刺客而来，那就比较棘手了，一个不好……
广陵刺客，可不单单只是万立那些接单杀人的家伙啊，还有许许多多专门打探情报的弱质女流，一旦勾结太平军、勾结三王的事迹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那些在自己手底下谋生的无数苦命女子，秦可儿不禁咬了咬嘴唇，美丽的眼眸中泛起阵阵忧虑。
尤其是小丫鬟那句赎身的话，更是让她苦笑连连，糟糕的是，她还无法向人解释，毕竟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才知道，她并非是无奈沦落风尘的女子，如此又何来赎身一说？
可是，此事又该如何解释呢？
抿了抿红唇，秦可儿陷入了深思，丝毫没有注意到周东早已离开。

第十八章 尤物（一）
就当[蜃姬]秦可儿在自己厢房雅间暗自思忖对策时，楼底下大厅，谢安正与那邓元打地如火如荼。
当然了，并非是两人是拳打脚踢，摆着谢安身后那四十来个一副打手模样的刺客在，饶是邓元再嚣张跋扈，也不敢真的就那么开打，毕竟他此行才带着十几名随从。
本来对于邓元，说实话谢安已没有什么兴致，毕竟在书生墨言的建议中，这邓元也就是起到逼迫青楼方面妥协的作用，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谢安才懒得来理会这家伙。
可谢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家伙竟然在墨言的挑拨下直接说出要花重金替秦可儿赎身的话来。
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人率先说开，这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上说，谢安也察觉到了一件事。
方才那书生墨言曾私下告诉过他，说那秦可儿实际上并非是被迫沦落红尘的女子，本身并不受制于青楼，然而邓元却一口说要替其赎身，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邓元似乎并不清楚秦可儿的真正身份，如此一来，书生墨言方才对谢安所说的那一切就值得推敲了。
倘若那秦可儿当真是受制于青楼内的女子，那倒还无事，充其量就是书生墨言方才那些话顶多信口开河，可信度不高；而倘若反之嘛，呵呵，那就表示那位看似穷酸书生的墨言，有着他自己独有的消息来源渠道，知道一些连广陵当地豪门都不清楚的珍贵消息，这让丁邱暗自对这个不知底细的书生上了心，总归丁邱在南镇抚司六扇门呆了三年，与漠飞一样是朝廷谍报机构的头头，对于这方面的事物确实要比苟贡更加敏感。
而谢安无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眼下，他也懒得来费劲猜测书生墨言的底细，毕竟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件更加让他感兴趣的事，比如说，赎走秦可儿。
要知道，谢安此行的目的就是秦可儿，而邓元这一番话，无异于帮了谢安一把，正因为如此，谢安倒也乐得跟这个乡下土豪再逗逗闷子，毕竟他早就看这个邓元不顺眼了。
“二十万两！”
不得不说，当邓元喊出这个价码后，青楼内大厅内众人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二十万两白银价值几何？
这么说吧，作为大周全国物价可以说是最高的王都冀京，寻常百姓每月应用花费所需在三十两到四十两左右，倘若取四十这个数为基数，邓元所喊出来的价码，足够冀京一户寻常百姓人家衣食无忧地过四百多年，当然了，前提是冀京的物价保持稳定。
一般装白银的木箱子，顶多一只木箱内装一千锭银子，一锭银子五十两，换而言之，一只木箱基本可以装五万两白银，抬的时候，需要四五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合理抬，而二十万两，足足四只大木箱，堆起来比谢安坐的桌子占地更大，而且大得多，这如何不叫人吃惊？
世人皆说，一掷千金、落地有声，然而这千金也不过是万把两银子，而邓元如今所喊出的价码，何止是千金？
倘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这个价码吓傻，可谢安是什么人？单单他被书生墨言所抢走的银票，价值就要比邓元的价码更高，说实话，谢安还真不在意邓元的喊价。
“二十万零一两！”在邓元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谢安轻飘飘地喊出一个价码。
在众目睽睽之下，邓元的脸色涨地通红，又惊又怒地看着谢安，忽而咬牙将价码加了整整一倍。
“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真不愧是广陵当地的土豪啊，不拿钱当钱……
心中小小鄙夷了一句，谢安毫不脸红地说了一句。
“四十万零一两！”
只见邓元涨红的脸上又闪过一丝青色，咬了咬牙，沉声喊道，“六十万两！”
六十万，整整十二只大木箱子，一般百姓人家的屋子，那是万万堆不下的，就拿小丫头王馨的卧室来说，如何塞得下那十二只大木箱子？
“六十万零一两！”
在稍许的停顿过后，谢安淡淡地喊出了一个叫邓元险些噎气的价码来。
“你在耍我？”邓元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阴测测地盯着谢安。
话音刚落，便见谢安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惊讶，诧异说道，“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言下之意，谢安表示自己就是在耍这个广陵当地的土豪、纨绔。
邓元显然不傻，哪里会听不出谢安话中深意，气地胸腔都险些气炸，若不是谢安身后有四十来个刺客环抱双臂虎视眈眈，恐怕他早就叫身旁那十几个打手过去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来客了。
“一百万两！”邓元猛然间提高了价码，惊地楼内那些莺莺燕燕浑身一颤。
一百万两，那恐怕是她们这一辈子都难以赚到的钱。
眼瞅着邓元那发狠的目光，谢安不由轻笑出声，赞道，“了不起啊，了不起，邓公子不愧是这广陵首富邓家的嫡子，一百万两这般巨款，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有个有钱的爹果然是了不起啊……”
邓元还以为面前那个家伙退缩了，闻言冷笑说道，“你再加啊！”
说实话，对于这种拼爹的纨绔恶少，谢安实在是看不起，就如同当初他看不起李博那四个亲王世子一样，在他看来，这种人撑死了也就是仗着父辈的权势横行霸道罢了，若没有有钱有势的爹，能有什么作为？
“真遗憾本公子没有一位有钱有势的爹啊……”故作自嘲地奚落了邓元一句，谢安哂笑着打量了后者几眼，忽而说道，“本公子也懒得跟你一两一两玩了，这样吧，两百万两！”
楼内众人闻言倒抽一口冷气，万万没有想到谢安竟然在邓元的出价上又翻了一倍，两百万两，那可是整整四十只大木箱子的白银啊，几乎可以堆满这青楼小半个大厅。
就连邓元亦吓了一挑，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安，面色涨红地说道，“你……你莫不是信口开河吧？”
“哼！”谢安冷笑一声，目视了一眼身后的丁邱，丁邱会意，从怀中摸出厚厚一叠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指了指桌上的银票，谢安淡淡说道，“此，大概有一百万两，就算是当做定金，倘若本公子日后支付不起承诺的赎金，这一百万两，权当是请迎春楼内众位小姐吃茶！”
言下之意，他谢安若是日后付不出他承诺的银子，他连这一百两就不要了，这般豪气的声明，哪怕是邓元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小子，你可知道本公子乃何人也？”邓元的眼中泛起几分杀意，怒视着谢安。
“哦？你乃何许人也，说来听听！”
邓元眼中杀意更盛，咬牙切齿说道，“信不信本公子叫你出不了这个广陵城？！”
嚯？这就输不起了？
心下冷笑一声，谢安瞥了一眼那邓元，淡淡说道，“那你又信不信，本公子叫你出不了这个迎春楼啊？”
话音刚落，谢安身后四十来名刺客一字排开，有意无意地堵住了青楼大厅的出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邓元，其中有几个，甚至已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或慢条斯理地用袖子擦拭着刀身，或用舌头轻舔刀刃，使得整个青楼的内气氛，顿时变得肃煞起来。
眼瞅着那些刺客的惊人举动，饶是邓元也是头皮发麻，色厉内荏般喝道，“我姐夫可是此广陵府知府张琦张大人！——你敢动我？”
谢安闻言撇了撇嘴，不屑说道，“口说无凭，要不要试试啊？——你觉得你身上哪块位置不顺眼，本公子可以叫人把它切下来！”
“你……”
“你什么你？”不屑地打断了邓元的话，谢安冷冷说道，“不知天高地厚，就算是你爹亲至，你那姐夫亲至，在本公子面前也得老老实实呆着！——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威胁本公子？要么你就继续跟本公子抬价，反正你邓家乃广陵富豪，钱多不是么？要不然，你就趁早滚蛋，再敢说什么废话，本公子叫你日后难以开口！”
“你……”
邓元下意识地想说句[你敢]，可眼瞅着谢安那冷冽的眼神，他愣是被吓地咽下了后半句。
两百两万……
眼前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乡来客，竟将价码提高至了两百万两，饶是邓元亦难以承受这个巨额的赎金，毕竟他还只是广陵邓家的嫡子，而并非是家主。
“此事没完！——走！”狠狠盯着谢安半响，邓元一挥衣袖，一脸愤怒地带着手底下的人转身而去。
“让他走！”谢安淡淡说了句，叫堵在门口的那些刺客让开，要不然，那邓元还当真就走不出这座迎春楼。
说实话，倘若这邓元单单用钱跟他比拼，谢安倒也乐得再陪这家伙耍耍，可见对方竟然抬出了其姐夫张琦那位广陵府知府，这让谢安对他的评价又降低了几个档次。
要比官职的话，自己可是京官，位至一品刑部尚书，你姐夫张琦也不过是个四品地方官罢了，逞什么能？
谢安暗自鄙夷，他不由地回忆起了前太子李炜，心说你邓元不过是广陵府小小土豪罢了，拼爹拼得过前太子[周哀王]李炜？
要知道，当初前太子李炜为了寻求[鬼姬]金铃儿帮助，所承诺的可是整座金陵城！
这才叫拼爹，这才叫豪气！
回想到这件事，谢安心中不由也有些酸溜溜的，毕竟至今他也不认为自己能拼地过前太子李炜喊出的价码。
也不知为何，自打钱太子李炜故去后，谢安不禁有些怀念这位实打实的前太子殿下，可能是继李炜之后，他谢安所遇到的那些纨绔子弟档次实在太低了吧。
无论是先前以李博为首的四位亲王世子，还是如今眼前的邓元，档次越来越低，跟前太子李炜比起来简直就是一文不值。
不得不说，谢安对邓元这些人的要求太高了，前太子李炜那是什么人，那可是前大周皇帝李暨的儿子，自小生于勾心斗角之间，权谋、手段无一欠缺，几个兄弟之间相互倾轧，可以说，能活到最后的绝对是雄主之才，就连前太子李炜那样的枭雄都败亡于其中，那是何等的惨烈？
前太子李炜、秦王李慎、燕王李茂、贤王李贤，以及徒有安陵王这个空王号、被贬为庶民在皇家陵墓守墓的李承，跟这几位比起来，就算是当今的天子李寿亦有欠缺，又岂是邓元这种广陵富豪世家之子可以比拟的？
跟这几些曾经的皇子比起来，天下世家内的公子哥无疑是温室内的花朵，经不起风吹雨打，包括谢安另外一位小舅子，长孙家嫡孙长孙晟。
而眼瞅着邓元拂袖而去的背影，老鸨却是心中叫苦不迭，几步走过来，连声说道，“长孙公子，您此番可是闯出了祸事啊，那邓元不会善罢甘休的，老身劝公子还是速速离城较为稳妥……”
“呵！”谢安淡淡一笑，说道，“此事本公子自有打算！——老鸨，将桌上这一百万两收了，另外一百万两，本公子在数日内便为叫人送至！”
老鸨眼下可以说是有苦难言，别说秦可儿身份特殊，就算那女子当真是这迎春楼的当红头牌，她也不可能为了两百万两将秦可儿交给眼前这位公子，方才她之所以劝说谢安离开，也无非是想将此事揭过不提罢了，可不是为了谢安的安危着想。
正因为清楚其中缘由，谢安也不对这个老鸨有多少客气，面色一板，冷冷说道，“怎么？那邓元就能替玉书小姐赎身，本公子就不能？”
“还不收下？！”萧离瞪着眼睛大喝一声，吓地那老鸨慌忙收起了桌上的银两。
因此，苟贡原本阴鸷的面色亦稍微缓解了几分，站起来微笑说道，“老鸨，既然你收下了赎金，那玉书小姐可是我家公子的人了，准备好玉书小姐的卖身契约，倘若几日后我等带着剩下的银子来赎人，你这边再敢有任何阻碍，哪怕是我家公子拦着，在下也要砸了你这迎春楼！——明白了么？！”
被苟贡故意放出的杀意一惊，老鸨骇地连连点头，心下苦笑连连。
而就在这时，二楼的走廊内传来一个小丫鬟清脆的声音。
“楼下哪位是长孙公子，我家玉书小姐请长孙公子到二楼雅间相见！”
老鸨闻言面色一愣，不可思议地望了一眼二楼，眼珠一转，脸上的苦涩顿时被喜悦所取代，笑吟吟地对谢安说道，“恭喜长孙公子，长孙公子请到二楼雅间……”
“……”谢安皱眉望了一眼楼上，左手一指丁邱、萧离、苟贡三人，说道，“你等扶本公子上楼，其余人就在这大厅吃酒吧！”
“我也要去！”小丫头王馨急声说道。
“是是是！”没好气地望了一眼小丫头，谢安转头望向邻桌的书生墨言，后者见此微微一笑，摆手说道，“公子，在下就不去了，倘若到时在下因为玉书小姐的美色做出什么无礼的事，那就辜负公子对在下的信任了！”
见对方说得好笑，谢安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劝了一回，见墨言依然拒绝，也不再坚持，不过私下却叫苟贡派人盯着此人，毕竟他有些怀疑这书生的底细。
在苟贡、萧离、丁邱三人小心翼翼的施为下，坐在木质轮椅的谢安连人带车上了二楼，在那个小丫鬟的指引下，来到了那位玉书小姐，也就是[蜃姬]秦可儿的厢房雅间。
不得不说，但凡是在这等烟花之地有些身份的名妓，其雅间绝非是寻常可比，足以比拟世家小姐的闺房，这不，小丫鬟刚一推门，谢安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他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惹来旁边的小丫头王馨愤愤的嘀咕。
在苟贡等人的帮助下来到了屋内，谢安不禁有些吃惊，一瞬间他险些还误以为是来到了其妻长孙湘雨的闺房，倒不说是屋内有什么极其贵重的家具摆设，只是那种感觉，那种仿佛置身于世家千金闺房的感觉。
“这位便是长孙公子吧，小奴玉书这厢有礼了……”
正在谢安暗自打量屋内的摆设时，只见在屋内矮桌后，有一位正在抚琴的女子站了起来，走到谢安跟前，盈盈一礼。
不得不说，饶是谢安见惯了长孙湘雨那般惊艳容貌，在瞧见眼前这位女子时，不由地心中一跳，只见那秦可儿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娇媚仿佛无骨，称得上是入艳三分，浅蓝长纱裙长及曳地，三千青丝拖至绕颈悬置胸口，唇似樊素，叫人浮想练练，双眸似水，看似清澈，却深邃不可知其心思，着低胸之裙，看似朴素简洁，却尽显妩媚、妖娆之态，若是不知此女身份，谢安真以为是哪位世家千金。
那一瞬间，谢安感觉自己仿佛是见到了长孙湘雨般，唯一不同的是，长孙湘雨就算是媚态尽显，她美眸中的点点神采亦不由叫人心惊胆战，而此女则不同，实实在在是……
“狐狸精！”谢安身旁的小丫头王馨愤愤地嘀咕一句，尽管无礼，但她所说的，却与谢安心中所想大致无异。
天生尤物！
要知道，长孙湘雨美则美矣，却称不上这四个字，因为长孙湘雨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冷艳，冷漠而惊艳，完全没有那种叫人如沐春风般的感觉，数来数去，恐怕也只有房事时的金铃儿称得上是天生尤物，只可惜她脸上的刀疤破坏了那份景致，让谢安每每无法彻底沉沦其中，而眼前这位[蜃姬]秦可儿，初见面就叫谢安有些热血沸腾……
什么叫做天生尤物，用最直接、最粗俗、最简单的话解释就是，让男人难以控制心中的欲望，恨不得上前将其蹂躏一番，无论是娇喘还是求饶，都能极大满足男子内心的兽欲。
尽管这么说并不怎么合适，但是，并不是每位美丽的女子皆是天生尤物，换做容貌丝毫不逊色秦可儿的梁丘舞你试试？梁丘舞眼睛一瞪就能叫你心底的欲望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不，请谢安入座后，秦可儿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险些让谢安把持不住。
“小奴听说了呢，长孙公子花了整整两百万两替小奴赎身……不知长孙公子要如何安置小奴？”
她那幽怨的语气中仿佛带着几分殷盼、几分惶恐不安，犹如无助的羔羊般，一瞬间便点燃了谢安心中的欲火。
幸亏谢安在长孙湘雨的磨练下意志力大大增强，兼之眼下他的身体状况实在不方便，要不然，恐怕他真会独自会晤眼前这位被称为[四姬]之一的女人。
“那……玉书小姐想本公子如何安置你呢？”说完后谢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语气中竟然充满了调情的意味。
或许是有长孙湘雨这个前车之鉴吧，顿时谢安便感觉到一个危险的讯息。
[蜃姬]秦可儿，这个女人很危险！
倘若说长孙湘雨给人的感觉是明知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沼泽，亦忍不住踏足其中，那么眼前这位女人给谢安的感觉就是，在你沉没于无底的沼泽前，你根本察觉不到这其中的惊险。
就好比谢安此刻身旁的萧离与丁邱二人，长大着嘴傻傻地看着秦可儿，甚至于，在秦可儿莞尔一笑间，他们亦不由露出笑容。
这让谢安更是心中警惕，这个女人，比长孙湘雨还要可怕，当然了，并不是指二人的智慧，而是那份与生俱来的媚态，曾经谢安很纳闷为何会出现裙下之臣这个词，毕竟大周是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如何会有男子不顾自己尊严臣服于某个女子呢？
至少他无法理解，就算是娶了长孙湘雨之后，谢安一样无法真正理解，直到眼下，见到了这位与梁丘舞、金铃儿齐名的女子，[蜃姬]秦可儿，谢安这才真正体会到了那种感觉，仿佛对方说什么他都会照办的那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古怪感觉。
或许是察觉到了萧离与丁邱二人直咽唾沫的举动吧，秦可儿莞尔一笑，忽然，她注意到了谢安身旁的苟贡，明明对方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但是眼中却没有丝毫情欲之色，相反地，苟贡的眼中充满了怀疑。
东岭众四天王之一，[影蛇]苟贡，这家伙莫非瞧出了什么？
奇怪，自己与这家伙没打过什么交道呀……
眼瞅着那锐利近乎实质的眼神，感受着其中浓重的警惕与怀疑之色，秦可儿心中微微有些发慌。
“公子，还是先说说吧正事！”目视了一眼秦可儿，苟贡低下头对谢安说道。
“哦，对！”被苟贡这一打岔，谢安点点头，收敛心中那份冲动，目视秦可儿微笑说道，“玉书小姐，你应该清楚本公子此番为何而来吧？”
望着谢安那清澈的双目，秦可儿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冀京朝廷刑部尚书谢安，不是说此人是个贪恋美色的家伙么？
何以如此镇定？

第十九章 尤物（二）
刑部尚书谢安……
自数年前长安、洛阳叛军一役后，应太平军方面的要求，秦可儿专门专注着这位同样出身广陵的男子，并且为他的经历感到惊叹不已。
许多个夜晚，秦可儿带着好笑的心情不禁想到，当初广陵府某些官员与当地富豪暗中勾结，联手倾轧、陷害苏家时，可曾想过，他们当时丝毫不放在眼里的那位苏家家丁，有朝一日会以截然不同的尊贵身份返回广陵，跟他们算这笔账。
四年前，朝廷刑部本署突然一反常态地彻查广陵府府衙内的贪官、恶官。或许广陵城的百姓感到纳闷，但是秦可儿却清楚地很，那显然是谢安所引起，要不然，朝廷刑部本署又何以会单单针对广陵？
然而秦可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有朝一日她竟然先那些广陵府官员一步被谢安所质难。
[玉书小姐，你应该清楚本公子此番为何而来吧？]
听着这句话，秦可儿可以断定，谢安恐怕是已经听说了广陵城内有关于她的传闻，此番这是专程为了前几日行刺过他的广陵刺客而来。
该死的万立！
心中暗骂一句，秦可儿故意装出困惑不解的模样，抬头望了一眼谢安，继而又故作羞涩地低下头去，低声说道，“小奴蒲柳之姿，竟能入长孙公子眼界，实在是……”
唔？
这么扯到这里来了？
谢安愣了愣，要知道他的愿意可是质问秦可儿有关于广陵刺客的事，却不想对方似乎是误会了，这一番话下来，仿佛他谢安此番是专门冲着对方美色而来似的，饶是谢安这儿也接不上话来。
思忖了一番，谢安点头说道，“唔，玉书小姐的确是美名远传，不过……这么说吧，玉书小姐与广陵刺客究竟是什么关系？”
丝毫面子都不给？
秦可儿心中暗自生闷气，她本想借方才那番话岔开话题，却不想那谢安丝毫不理会，反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此番前来的目的，这使得她想将广陵刺客这事揭过不提的打算彻底成为了空谈。
“广陵刺客？”在谢安目光注视下，秦可儿颦眉思忖了半响，忽而带着几分苦涩说道，“长孙公子听说了？”
不得不说，秦可儿的话说得很高明，看似是回答了谢安的话，实际上呢，却是将皮球又提还给了谢安，借此来探探他的底，看看他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饶是谢安这回似乎也没看出来，闻言点头说道，“不错！——有关玉书的小姐传闻，广陵城内传地沸沸扬扬，有人说，玉书小姐乃广陵刺客首领的女人，也有人说，玉书小姐私下勾结广陵刺客，替其筹集金钱……”
“是嘛，”秦可儿闻言眼眸泛起阵阵琉璃色，在幽幽叹了口气后，苦涩说道，“似小奴这等弱质女流，要想在这世道得以存活，势必要依附于某个势力，长孙公子不会因此看不起小奴吧？”说着，她抬起头来，用殷盼的目光望着谢安。
当然不会……
望着眼前这位丽人露出那种可怜兮兮的神色，谢安差点就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幸亏他的意志力长久以来经受长孙湘雨的磨练，闻言不褒不贬地说道，“这个嘛，人之常情，玉书小姐也不需妄自菲薄……换而言之，玉书小姐确实与广陵刺客有联络，是么？”
秦可儿低头思忖了一下，苦笑说道，“长孙公子可真是位薄情的郎呐，句句戳中小奴心中苦楚……”
不知为何，听闻秦可儿那句薄情郎，谢安忽然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尤其是秦可儿那无助的可怜模样，更是让谢安心中升起一种想要去欺负她的感觉。
按理来说，当一个女人露出无助神情时，无疑会使得男人心生怜悯，不忍再打击她，就好比谢安的妻子长孙湘雨，有多少回，当长孙湘雨抽抽鼻子露出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时，饶是谢安先前铁了心要好好教训这个女人，也会因为瞧见她的表情而心软，继而不了了之，顶多稍稍训斥两句，哪怕谢安心中很清楚那是长孙湘雨的诡计，也不由乖乖上当受骗。
但是天底下还有另外一种女人，当她露出那种无助的神情时，却愈发能挑起男子心中的欲望，让该位男子忍不住想当一回恶人，好好蹂躏一番眼前的美人，秦可儿，便是后者。
幽幽的一声长叹令谢安心中一荡，秦可儿一脸的苦涩神色，喃喃说道，“长孙公子所言之事，既是事实，又非事实……”
“此话怎讲？”
秦可儿抬起头来望了一眼谢安，她本想承认自己就是如传言般，是那广陵刺客首领的女人，可是当他瞥见苟贡那锐利的目光时，却本能地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当即改口说道，“广陵刺客的首领名叫万立，此人之所以传出小奴是他女人的事，无非就是想借此拴住小奴，当小奴当成是他的摇钱树罢了……”
说话时，尽管秦可儿的目光是看着谢安，但是眼角余光却时刻注意着苟贡的眼神，见其听闻此言后微微一愣，眼中锐利之色不知为何退去了几分，她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
正如她所猜测的那样，苟贡确实对她产生了怀疑，毕竟据广陵城内的传言，这秦可儿乃是广陵刺客首领的女人，可是在苟贡看在，这女人分明还是处子之身，这如何不叫苟贡心中怀疑？
苟贡是什么人？在未成为谢安心腹前，那可是东岭众的首领之一，生平也没少做过祸害良家女子的事，可以说是阅女无数，一个女人是否是处子之身，他只要眼睛一扫便能看出个七七八八来，毕竟他有的是这方面的经验，只不过这三年来他很在意自己大狱寺少卿的官职，因此改掉了曾经的恶习罢了，毕竟人都是要面子的。
要不是清楚自家大人谢安似乎对眼前这位女子心存好感，兼之苟贡自己也不敢万分断定那女人是否如他所想，他早就出言质问此事了。
而如今听秦可儿说她只不过是广陵刺客首领万立敛财的摇钱树，苟贡对她的怀疑这才稍稍减轻几分，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怀疑这个女人的身份。
可惜二主母不在此，若是二主母在此，恐怕便能一眼看穿此女的底细吧？
一想起长孙湘雨那令人骇然的揣摩人心的本事，苟贡心下暗自叹了口气，暗自遗憾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才能。
在他看来，连他的结义兄弟，东岭众最具威名的杀人鬼镰虫漠飞都被长孙湘雨收拾地服服帖帖，心甘情愿当其忠犬，对付这个[蜃姬]秦可儿又能是什么难事？
而既然眼下二主母长孙湘雨不在此地，那么苟贡也只能斗胆替自家大人把把关了，毕竟眼前的这个秦可儿，隐约给他一种仿佛见到了二主母长孙湘雨那般的压力，只不过压力没有后者强烈罢了。
平心而论，苟贡每回见到长孙湘雨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被她算计。
想了想，苟贡沉声问道，“那万立没碰过你么？——即便是将你当做摇钱树，就算他碰过你，亦无妨碍吧？”
秦可儿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原来如此……
心下暗自松了口气，秦可儿苦涩说道，“小奴纵然蒲柳之姿，总算顶着[四姬]之名，叫各方有钱有势的人趋之若鹜……方才那位邓家公子邓元，想必长孙公子你等也见到了，这数年来对小奴纠缠不清，在此迎春楼花费无数，倘若小奴已是残花败柳，又如何能使得他如此心切？——比起小奴的姿色，万立更在意小奴更替他赚到多少银子……有了大把大把的银子，还要还会缺少女人么？”
“这个……”苟贡闻言哑口无言，点点头，算是信了秦可儿的说辞，毕竟他也是这么看待的，早前他在东岭做那些坑蒙拐骗的破事时，不就是因为良家女子看不上他么，毕竟苟贡面容也是生地俊秀，无奈名声太差罢了，而自投靠谢安后，他已在朝廷获任大狱寺少卿一职，有多少冀京富家千金想借机靠近他，眼下，是他挑选女人，而不是被女人挑选，两者的差距仅仅只是因为身份的改变。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有钱有势，身旁就不会缺少女人。
不得不说，苟贡虽然警惕有余，但确实不擅长把握人心，如果是长孙湘雨的话，她就绝对不会说破此事，而是继续以此给秦可儿施加压力，让其心中惶恐，毕竟人一旦惶恐，就会露出破绽，而眼下苟贡说破了此事，秦可儿心中那份莫名的惶恐早已消逝地无影无踪，再无什么把柄落在苟贡手上，甚至于，苟贡反过来帮了秦可儿一把。
咦？这被称为[蜃姬]的秦可儿竟然还是处子之身？
听闻苟贡与秦可儿的对话，谢安不由得怦然心动，毕竟天生尤物的秦可儿可是具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那万立竟然只是将你当成是赚钱的道具？”谢安难以置信地问道。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那熟悉的神色，秦可儿心下苦笑一声，她知道自己这回恐怕是跑不了了，毕竟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种恨不得将她脱光压倒在床榻上的凶狠眼神。
虽说稍稍减轻了苟贡对她的怀疑，却也因此引来谢安的觊觎，虽说不是什么始料未及的事，但也令她心中苦笑连连，毕竟倘若是寻常的人，她或许还能借助广陵刺客的恐吓以及广陵府官员方面的人脉叫其退去，可眼前这位，她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够幸免的办法来，简单地说，谢安若是要得到她，她根本无力反抗。
“并非人人都像长孙公子这般怜惜我等女流之辈……”秦可儿叹息说道，她这回的叹息，无疑是发自内心，因为她可以预感到，眼前这化名长孙武的谢安，是绝对不会再放手的。
等等……
无奈苦笑之余，秦可儿心中一动，她忽然想到，呆在眼前这位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身边，岂不是比她留在迎春楼更能掩人耳目？
谢安手底下有东岭众与金陵众两拨刺客，秦可儿是清楚的，她甚至担忧，有朝一日这两拨刺客会追查到她头上来，倘若如此的话，以她勾结太平军与三王的罪名，非但她活不了，在她手底下谋生的那些无助女子恐怕也逃不了被牵连的命运，而倘若谢安纳她为妾，东岭众与金陵众还敢肆无忌惮地追查她的底细么？
也算是一条出路吧，自己只需付出一样东西，一样珍藏了二十余年的东西……
想到这里，秦可儿忽然站起身来，盈盈笑道，“长孙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小奴愿为公子抚琴一曲，以助酒兴……”
“唔？”饶是谢安也想不通秦可儿怎么忽然间有此兴致为他抚琴，不过他也不好拂逆了对方好意，抬起左手说道，“玉书小姐请！”
“不敢……”低头逊谢一声，秦可儿起身来到摆放着琴的矮桌后坐下，目视了一眼谢安，抚起琴来，只听琴声悠扬悲切，仿佛曲调中包含着无数心酸苦楚，让谢安不由闭目细细品味起来。
谢安不是没听过琴曲，毕竟长孙湘雨便是一位精通琴棋书画的大家，那个女人太聪明了，仿佛这世间没有难得到她的事，这让谢安对此的新奇感大大减少，而眼前这位[蜃姬]秦可儿的琴艺竟然能与长孙湘雨不相上下，这着实有点让谢安吃惊。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有点小小悲哀，她的光芒太璀璨，璀璨到她的夫婿谢安对她任何的才能与成就都习以为常。
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悠扬而悲切的琴曲这才逐渐停歇，尽管谢安听不出秦可儿究竟弹的是哪一曲，但是琴曲所包含的心酸苦楚他确实领会到了，别说是他，就连自打进门后就对秦可儿怒目而视的小丫头王馨，此时亦听地如痴如醉，甚至于，仿佛是被这悲切的琴曲勾起了自己长年来所经历的委屈，使得她不由眼眶通红，鼻子一抽一抽，可爱地紧。
“好曲！”因为无法鼓掌，谢安只能用左手敲了敲桌面，出言赞叹，听闻那琴声，他对这位被冠名[蜃姬]的秦可儿更是倾慕三分。
“小奴献丑了，长孙公子莫要笑话才好……”秦可儿逊谢一声，注意到谢安火热目光的她，有些不适地低下头去，尽管这种目光她见过许多，但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以往那些男人，她有办法打发，而眼前这位，却并非是她所惹得起的。
称赞了几句后，谢安又问起了有关于广陵刺客的事，毕竟这才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至于眼前这位丽人，只能说是额外的收获。
“那万立竟然派人行刺长孙公子……”在听闻谢安的讲述后，秦可儿惊呼一声，毕竟她可不想暴露她自己就是广陵刺客一员的事实。
“不错！——玉书小姐可知此人踪迹？”望着眼前这位惊呼出声的丽人，谢安心中对广陵刺客之首万立的恨意又浓重了几分，在他看来，若不是那个混账家伙，他又岂会不慎摔落山崖而受伤？若没受伤，又何至摆着秦可儿这位可人的美食在前而无法消受。
当然了，谢安也可以叫秦可儿来服侍他，反正无论是以谢安的角度还是秦可儿的角度来说，她都也不敢不从，不过，这种事说到底还是有点丢脸。
“这个……”秦可儿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莫要插手其中的好，免得那万立狗急跳墙将她出卖，想到这里，她摇头说道，“长孙公子莫怪，那万立，小奴仅见过他寥寥数面，实不知他躲藏何处，再者……广陵刺客在城内势力不小，小奴觉得，长孙公子还是莫要与他们对立为好……”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她故作担忧地说道。
男人总喜欢在女人面前逞能，这一点，饶是谢安亦无法幸免，闻言冷笑说道，“玉书小姐不必担忧，纵然广陵刺客在城内势力滔天，本公子也不放在眼里，那万立既然敢行刺本公子，本公子又岂能与他善罢甘休？”
秦可儿闻言默然不语，毕竟她对主张接单杀人赚酬金的万立也没什么好感。
事实上，金铃儿曾经所说的有关于[广陵刺客只出售情报并不杀人]的事，指的是秦可儿管辖下的那一部分广陵刺客，不，那其实称不上是刺客，顶多是一些丝毫不懂得武艺的女人罢了，但正是这些女人，替秦可儿收集着来自各方的情报。
酒馆、驿站、青楼，自古以来便是情报汇集之处，尤其是青楼，要知道在大周，朝廷尽管禁止官员逛青楼，但依然还是有大批的官员留恋其中，就连谢安这等位至刑部尚书的大人物在冀京时亦频频出入风化场所，又何况其他人？
对此，朝廷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屡禁不止嘛，但是即便如此，朝廷还是禁止官员在青楼内畅谈国事，可事实上，依然还是有许多官员在青楼内述说许许多多有关于律令的事。
比如说某位官员对某条即将发布的政令不满，心中郁闷到青楼吃酒散心，酒醉后吐露心中郁闷，这就使得朝廷的机密情报泄露给了陪酒的女子，而一旦这些朝廷机密情报被某个势力提前所掌握，很有可能产生极大的影响。
而秦可儿便是以此为生，不单单只是在广陵，她在大周各郡各县都设有青楼，楼内安插她信任的女子，为她收集各种情报，当各种情报流入她手中后，经过她的整理，再出售给需要的势力，比如说太平军，比如说三王。
这种情报网一旦构架完毕，其破坏力无疑是相当可怕的，也正因为如此，秦可儿才能得以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成为某些对她美色垂涎三尺的男人所无法染指的存在，直到她碰到了谢安……
平心而论，秦可儿实在没想到她故意传播出去的谣言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她的软肋，更想不到当年广陵城苏家一名家丁在寥寥数年后会成为这等大人物。
因为手中掌握着无数珍贵的情报，因此，秦可儿很清楚谢安如今的权势，别说她无力招惹，恐怕就连太平军亦要避退三舍，要知道，扬州可是驻扎着整整八万的精锐兵马。
与其他的江南人一样，秦可儿对大周亦丝毫没有好感，甚至于，她是支持太平军的，毕竟后者是南唐皇室幸存成员所领导的义军，虽说广陵并没有像金陵那样经历过大周军队的屠杀，但是本着同仇敌忾的心思，她也希望太平军能够战胜大周军队，复辟南唐。
然而谢安的出现，却全盘打乱了她的步骤。
朝廷派刑部尚书谢安暗下江南、主持江南大小事物的情报，应该已传到那个聪慧过人的小丫头手里了吧……
她会怎么做呢？
那个年纪不大，却仿佛能洞察世间事物的小丫头……
是当即起兵抗击大周军队，抢占城池、先发制人，还是再等些日子，等一切部署准备完毕？
在替谢安斟酒的同时，秦可儿暗叹自己命运的同时，不禁想到了那个令她也不由心悦诚服的人。
太平军的灵魂人物，南唐皇室后裔，[天上姬]，刘晴！

第二十章 局势变故
[蜃姬]秦可儿，还真是位可人儿！
在回住所的期间，谢安不自觉地回想着方才所见到的那位美人，以及她那一支悲苍的琴曲。
事后秦可儿告诉谢安，那一曲名为《青楼悲秋》，十余年前出自某位名妓之首，内中道尽了红尘女子的心酸苦楚，是江南许多青楼女子耳闻能详的曲目，只是不轻易在外人面前弹唱。
但是不得不说，对于谢安而言，这支曲目的影响力甚至要超过秦可儿那美丽的容貌。
“哥还在想着那个狐狸精么？”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的神色，小丫头撅着嘴不满问道。
望了一眼旁边一脸[我很生气]的小丫头，谢安无语地摇了摇头，要知道自打在秦可儿的厢房雅间起，这个小丫头便一直对那秦可儿报以浓浓敌意，龇牙咧嘴、咬牙切齿的，弄得谢安好生尴尬。
“丫头，怎么能用这种无礼的称呼？”
“明明就是！”小丫头鼓着双颊气呼呼地看着谢安，哼声说道，“那个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谢安正要说话，旁边苟贡亦低声说道，“公子，虽说大小姐说辞有些不雅，不过依卑职看来，那个女人似乎隐瞒着什么，卑职觉得，那个女人与广陵刺客的关系，绝非她所说的那么简单！”
“你看你看，苟大哥都这么说！”见苟贡出言相帮，小丫头跺脚说道，对苟贡印象大大改善。
“行了行了，”左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谢安用几近哄孩子一样的口吻哄道，“既然回来了，就到卧室去看看你娘，省得你娘担心……”
小丫头气呼呼地打掉了谢安抚摸她头发的手，跺跺脚，朝屋内去了，显然有些时候没见到她娘亲，她也有些记挂。
望着小丫头离去的背影，谢安转头望向苟贡，疑惑问道，“苟贡，有何凭据么？”
“这个……”苟贡闻言皱了皱眉，沉思着摇了摇头，犹豫说道，“公子，卑职遇到过许许多多的女子，但是至今如今，也只有其中两位令卑职看不透，其中一人便是二夫人，另外一人嘛……”
苟贡没有说下去，不过谢安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带着几分笑意说道，“看不透那个秦可儿？”
见谢安说破此事，苟贡说话也不再遮遮掩掩，点头说道，“此女着实令人捉摸不透，初见时得知公子已为其赎身，此女一副惊慌之色，可后来竟能与公子谈笑风生，公子不觉得奇怪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青楼女子大多身不由己……”谢安耸耸肩说道。
“不对，不对，”苟贡摇摇头，皱眉说道，“卑职以为，那女人前后神色不一，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卑职觉得，此女似乎是清楚公子的真正身份！”
“唔？”被苟贡这么一说，谢安为之一愣，诧异问道，“有何凭据？”
“只是卑职的猜测，”顿了顿，苟贡紧声说道，“在外人看来，公子此番可是彻底得罪了邓元，邓元在广陵极有权势，按理说来，那秦可儿为了自保，应当百般推脱公子为其赎身才对，可是，她却接受了……”
“那邓元本公子又不放在眼里……”
“话虽如此，可那秦可儿应该不清楚这件事才对，可她却未推脱，这意味着，此女极有可能早已得知公子的身份，断定那邓元斗不过公子……”
谢安闻言一愣，皱眉思忖着。
见此，苟贡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那秦可儿数年前便扬名于广陵，可至今尚且还是处子之身，这就值得推敲了，据她所说，那全赖她替广陵刺客筹集经费，可公子别忘了，这广陵虽说是广陵刺客的地盘，但终归乃大周地域，广陵府府衙，岂不是要比广陵刺客更具影响力？——那邓元乃广陵府知府的小舅子，看似极其倾慕那秦可儿，但是这数年前却未用强将她强行掳走，卑职怀疑，那秦可儿在广陵府官员间亦有不少人脉……换句话说，公子为她赎身，她原本可以借助广陵府内的人脉，叫公子退却，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公子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蹊跷么？”
“难道就不能是她看中了本公子么？”谢安带着几分哂笑说道。
苟贡面色一滞，苦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自然，凭公子的气度，即便受那秦可儿垂青，也不难理解，不过，卑职还有另外一个猜测……卑职以为，是否是那秦可儿早已得知公子真正身份，很清楚即便请广陵府的人脉出面解围亦无法阻碍公子，因此，便打消了这个主意，乖乖就范……”
“苟贡，你这可是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啊！”谢安笑呵呵地说道。
苟贡闻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平心而论，公子可曾看透那个女人？”
听闻此言，谢安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不由回想起了悬挂在秦可儿厢房雅间内墙壁上的那些字画。
曾经有人说，从一个人所写的字便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这一点，谢安早前在长孙湘雨那里便有所察觉，虽说长孙湘雨善于临摹各种笔迹，但无论是何种笔迹，均遮掩不了她锋芒毕露的磅礴大气，然而在秦可儿的雅间内所看到的字帖，笔力、气势却是各不相同，若不是秦可儿亲口承认，谢安真有些怀疑那些字帖是否全然出自她的手笔。
不知为何，一想到那位蜃姬秦可儿，谢安便不由想到一个词，咫尺天涯……
有时候，看似就在眼前，却感觉此女远在天涯；有时候，看似遥远而不可及，待回过神来，此女却就在身旁……
那种如云如雾，仿佛置身于环境的奇妙感觉……
莫非就是这样，她才会被人称之为[蜃姬]？飘渺而令人难以把握？
见谢安沉默不语，苟贡会错了意，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趁热打铁说道，“还是谨慎些为好，公子需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道并非是公子不去招惹他人，他人就断然不会来加害公子，前些日子广陵刺客暗杀我等……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啊？”谢安如梦初醒地望了一眼苟贡，待思忖后点了点头，说道，“唔，你说的对，苟贡，你再派些人去探探此女底细，既然秦可儿久居广陵，想必应该能打探到些什么……”
“卑职遵命！”苟贡闻言抱了抱拳，正要转身离去，忽而转头询问道，“公子，此番我等得罪了那邓元，想必此人不会善罢甘休，很有可能会借助广陵府的势力对付我等，与其如此，倒不如先发制人，去那广陵府走一遭……公子不是说要替大小姐的父亲，王邬王大人报仇么？”
“不错！”听苟贡提到此事，谢安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要知道从王馨口中听说广陵府私下包庇当年陷害苏家的一干官员时，谢安便已打定主意要让当年那些人血债血偿，那不单是为了苏家，更是为了他曾经的恩人王邬，但问题是，倘若他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若是被太平军得知，岂不是坏了李贤的大计？
毕竟李贤曾嘱咐过他，太平军还未有所行动之时，谢安不得暴露自己身份，免得叫太平军察觉不对，当即起兵。
想到这里，谢安便将心中的顾虑告诉了苟贡，想听听他对此的看法。
苟贡闻言思忖了半响，沉声说道，“公子，卑职以为，太平军恐怕是已经得知公子暗访江南的事……”
饶是谢安听闻此言亦有些纳闷，毕竟他们一路上很是小心，从未暴露自己身份，又何来被太平军得悉一说？
见此，苟贡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可别忘了，前些日子广陵刺客纠集百余人前往暗杀公子，而公子与广陵刺客无冤无仇，何以那帮混账东西会盯上公子？”
“你的意思是……”
“早前在冀京时，便听说广陵刺客暗中勾结太平军，很有可能，那一回行刺正是太平军在幕后指使，想借广陵刺客之手，铲除公子……卑职以为，既然如此，倒不如亮出身份，一方面控制广陵府，一方面调扬州八万兵马来此，叫太平军投鼠忌器……”
“这可与李贤的计划不符啊……”谢安皱眉用左手敲击着轮椅的扶手，喃喃说道，“太平军不傻，断然不会想不到本公子暗访江南便是针对他们而来……”
就在谢安犹豫之际，忽然，丁邱领着几个百姓打扮的男子从院门口走了进来，瞧见谢安，抱拳说道，“公子，贤王殿下有密使至！”
贤王？李贤？
谢安错愕地抬起头来，正巧瞅见丁邱身后有一名身穿百姓服饰的男子站了出来，惊讶唤道，“关仲？”
来人竟是李贤手底下卫地荆侠刺客行馆的头头，关仲！
或许别人不知道，但是谢安清楚地很，李贤手底下亦养着一批刺客，那便是卫地荆侠刺客。
可能是因为当初被金铃儿轻易行刺得手所致，李贤生怕自己日后重蹈覆辙，亦将他曾经下江南时所招揽的卫地荆侠刺客带在身旁，因此，谢安曾经到贤王府赴宴时，也没少见过关仲这位卫地荆侠刺客行馆的头领。
“谢大人别来无恙……”在谢安惊讶的目视下，关仲走过来抱了抱拳，忽然注意到谢安的伤势，愕然说道，“大……谢大人这是怎么了？何以伤重如斯？”
谢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不慎失足摔落山崖所致，含糊解释了一下，故作咳嗽问道，“先不说这个，关头领此番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见谢安提到正事，关仲面色一正，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谢安，低声说道，“三王之事有变，此乃殿下急令在下送至大人手中！”
“三王？”谢安皱了皱眉。
他自然清楚三王指的就是[秦王]李慎、[韩王]李孝、[楚王]李彦这三位，也知道此刻李贤所率的十万冀州兵正屯扎在南阳附近，直接将庞大的兵力推到了[韩王]李孝的家门口，目的就是为了逼三王不敢轻举妄动。
看了一眼书信上的蜡封，见没有差错，谢安撕开封皮，从内中抽出李贤的来信，仅仅看了数眼，他的眉头便深深皱了起来。
原来，李贤在信中写到，他已按照他与谢安早前约定的计划，先行将三王的生母送至南阳的李孝处，继而以此为借口，往汉中走了一遭。
途中李贤发现，三王正在暗中集结兵马，当时韩王李孝的说辞时他们兄弟三人为了迎接生母而摆出的阵仗，可据李贤所见却并非如此，而更叫李贤愤怒的是，秦王李慎竟然有私下勾结太平军的迹象，据李贤所查证的消息，秦王李慎暗中与太平军勾结，将长江以南，荆州至江东大片的国土许给了太平军，支持其在此复辟南唐，而同时，太平军亦要支持他兵发冀京，成为大周天子。
从李贤在信中的那笔力遒劲的字不难看出，当时李贤在书写这封信时那是何等的愤怒，他无法想象身为大周皇族的李慎，竟然会勾结大周李氏的仇敌太平军。
原本，李贤与谢安的计划，是先由李贤安抚、震慑住三王，而谢安这边则监视着太平军的一举一动，可如今得知秦王李慎暗中勾结太平军，李贤分明是坐不住了，因为他猜测到，太平军久久没有动静，很有可能是在等着三王，因此，李贤改变了计划，写信派人送至谢安处，改谢安监视太平军的原计划为逼迫，叫谢安先行逼反太平军，尽可能给予太平军沉重打击，倘若三王胆敢有任何轻举妄动，他屯扎在南阳附近的十万冀州兵，直接兵发南阳，先解决三王内实力最弱的韩王李孝，继而兵分两路，一路将秦王堵在汉中，一路则挥军南下，攻打楚王李彦，以及主要力量都在荆州附近的太平军。
简单地说，李贤此番信中的大意，便是叫谢安将屯扎扬州的八万大梁军队进驻江南，尽可能地控制住江南各个重要城县，逼太平军不得不当即起兵反叛。
这就是所谓的计划赶不上变化？
心中苦笑一声，谢安将手中的信随手递给了苟贡，毕竟后者是他的心腹。
竟然要自己直接与太平军开战？
眼瞅着尚未痊愈的双腿，谢安实在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样，如何指挥兵马？
不过谢安也理解李贤焦急的心情，毕竟三王勾结太平军，这可是一件极其骇人的事，这意味着一旦三王与太平军准备完毕，汉中、南阳、荆州、江陵四地叛军其出，一瞬间就能叫大周失去三分之一的国土，也难怪李贤在信中急切希望谢安给予太平军重创，希望能借此拖延三王反叛的时间，最好，是叫三王不敢反叛，这样的话，等他与谢安解决了太平军，便能回过头来对付三王，毕竟秦王李慎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公然谋反的，想必李贤也是算到了这一点，是故叫谢安趁着太平军尚未准备完毕，直接对其开战。
想到这里，谢安从怀中摸出半块虎符，交给丁邱，沉声说道，“丁邱，你速速前往扬州，请梁乘几位将军发兵至广陵……”
说话时，谢安暗称侥幸，幸亏这半块虎符他是随身携带，要不然，万一也像苟贡等人那几块腰牌一样落入广陵刺客手中，那他的处境就变得极其尴尬了，除非他亲自前往扬州，否则真无法调动那支兵马，甚至于，一旦这半块虎符落于太平军手中，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是！——卑职这就前往扬州，十日来回！”
“太慢了，三日去，三日回，”不顾丁邱苦笑的表情，谢安沉声说道，“八万大军过江时，令长江北侧各郡县知府、县令派守备军防范江面，提防太平军渡河！——定要将太平军势力压制在江南！去吧！”
“是！”丁邱抱拳领命，叫上几个金陵众刺客兄弟，出城往扬州而去。
而与此同时，在迎春楼二楼雅间内，秦可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桌案上铺满的纸张。
那些写满了娟秀字迹的纸张，都是方才才送至的情报，有的只是书写着一些琐碎的事，而有的，或许隐藏着极其重要的情报，眼瞅着秦可儿白皙的右手轻轻抚过桌案上摆得随处可见的纸张，毋庸置疑，她这是在整理着手下收集的情报。
忽然，秦可儿轻咦一声，右手拿起一张纸，红唇喃喃念道，“咦？河内往南阳调粮……南阳乃韩王李孝的封地，朝廷没有理由无故给李孝送粮呀……哦，对了，南阳附近还有李贤的十万冀州兵！——等等，这个数量……李贤要对韩王用兵了么？”
秀目一瞥，秦可儿左手又拿起一张纸，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喃喃自语道，“因徐州粮仓存粮储备不足，急从青海调粮……怎么可能，徐州可是产粮之地，怎么可能粮草贮备不足？——等等，我记得青海……”
美目一瞥桌上，从那无数纸张中又拿起一张来，顿时，秦可儿的双目微微一眯，只见那纸张上写着一行字，[因青海存粮不足，急往河东调粮]。
放下手中的纸张，秦可儿站起身来，来到一侧的矮桌后坐下，一双白皙的手漫不经心地抚着琴，心中整理着那些看似复杂而无关联的情报。
河东的米粮运到青海，青海的米粮运到徐州，徐州的米粮又运到扬州……
毫无置疑这是朝廷替那谢安手底下八万大梁军所准备的粮草，只是，为何朝廷不下令直接叫河东运粮是扬州呢？这样不是更方便么？为何要这样一程一程的，岂不麻烦？
调粮的征令并非出自冀京，但是却能命令那数个大郡，如今冀京以外只有两个人办得到，一个便是刑部尚书谢安，另一个，便是身在南阳的丞相李贤。
不会是谢安，种种迹象表明，不会是他，要不然，此人断然不会有心情跟自己吃茶，还说什么数日后带齐赎金后再叫自己跟他走……
如此说来，那就是身在南阳的[八贤王]李贤了，他在替自己大军筹备粮草的同时，亦替谢安准备了足够的粮食……
以李贤的才华，断然不会做出无意义的举动，既然他下令一程一程地将粮草最终囤积于扬州，想必是有什么道理……
莫非是时间急迫？容不得他花费太多的时间替谢安准备粮草，是故才叫扬州直接从徐州要粮，而徐州，再从青海要粮，这样一来，各郡县的储备粮草数额不变，但是扬州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筹集到粮草。
时间急迫？
为何时间急迫？那谢安此番暗访江南，不就是为了监视太平军，在太平军反叛之时统帅江南各郡县予以抗击么？按理来说，李贤没有理由这么着急地替谢安准备足够的粮草，除非……
骤然间，琴声戛然而止，秦可儿抬起头来，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色。
“不妙！——李贤要谢安先发制人，率先对太平军用兵！”

第二十一章 自作孽（一）
那该死的李贤，先前说得好好的，在太平军公然反叛之前，自己可以自由活动，结果自己抵达广陵还不到半个月，那小子竟然派人送书信过来，让自己逼反太平军……
怎么逼？
太平军在朝廷的眼皮底下躲藏了二十来年，若能逼得他们反叛，朝廷早干嘛去了？不就是无法逼他们出来露面嘛！
现在你叫我去逼反太平军，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自收到李贤书信第二日，谢安依旧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这会儿他可没有心情去想秦可儿的事，满脑子想的都是李贤所交给他的任务，一个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任务。
太平军，隐藏在大周根基上的一颗毒瘤，它究竟难缠在何处？是因为有陈蓦一位武艺堪称天下无双的第三代主帅么？还是说太平军兵甲整齐、粮草充足？
难缠之处，在于太平军从不露面，从不与大周朝廷正面交锋，要不然，早就被朝廷剿灭了，还用得着他谢安来应付？
躲藏了二十来年都没有被大周朝廷逼出来，你这会儿叫我逼人家反叛？
怎么逼？难道我还能屁颠屁颠跑到大舅哥那里，请他马上起兵？他不直接将我扣下才怪！
谢安实在有些郁闷，他很清楚，别看他与大舅子陈蓦关系不错，可一旦牵扯到太平军，陈蓦是绝对不会徇私的，顶多留他一条性命，将他扣下，直到太平军的局势稳定下来。
怎么才能逼太平军反叛呢？不，更准确地说，应该说怎么才能逼太平军正面与他即将抵达广陵的八万大梁军交锋！
据李贤的估计，谢安知道太平军信徒如今差不多有四、五十万，撇开家眷妇孺不提，应该有差不多十来万的兵力，这十来万的兵力基本上分布于江南各郡县，换句话说，只要太平军胆敢露头，他谢安凭着手上八万大梁军，也不是就没有交战的资本，当然了，前提是大舅哥陈蓦最好别出现。
对于大舅哥陈蓦，谢安还是很心虚的，毕竟当年在汉函谷关外，谢安出动了三四万的兵力，都无法找到陈蓦的踪迹，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十二万大军的兵营里来去自如，甚至于，当时要不是如今已成为他妻室的金铃儿拼死相救，身为统帅的谢安早就死在他大舅子的手里了。
拜托拜托，上天保佑大舅哥最好别出现……
虽然有些自灭威风的嫌疑，但是谢安依旧暗自祈祷着，毕竟大舅哥陈蓦若是要掳走他谢安，那实在太轻松不过，哪怕谢安躲藏在八万大梁军保护之下，不见得陈蓦就无计可施。
用长孙湘雨的话来说，陈蓦是这世间唯一一位她所承认的、武力凌驾于计谋之上的人，简单地说，就连长孙湘雨亦认为对此人无计可施，这可是一个极高的评价，就连梁丘舞也无法获得长孙湘雨这般的评价。
“丫头，丢几颗果脯到哥哥嘴里来……”睁开眼睛，见小丫头王馨又偷偷吃他摆在身侧案几上的果脯，谢安懒洋洋地说道。
“哼！”小丫头重重一哼，一脸冷淡地瞥过头去。
“还在生气啊？”谢安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小丫头，自打昨日他花重金替秦可儿赎身后，小丫头对他便报以愤怒与敌意，甚至昨晚都没有偷偷溜到谢安榻上跟他一起睡，在她娘卧室内呆了一宿。
当然了，对此谢安是很高兴的，毕竟他可是真心将王馨当成是自己的干妹妹看待，可没心存着什么歹意，不过他也清楚，既然小丫头没有偷偷溜到他榻上，就意味着这一回她真的是生气了，而且气地不轻。
“可恨的家伙，不想理你！”小丫头气呼呼地说了句，死命地咀嚼着嘴里的果脯，她那尖锐的两颗小虎牙让谢安不由感觉心底泛起阵阵凉意，毕竟他可是被她咬过好几回了。
“唉，前几日还哥、哥的叫呢，明明叫地那么甜，还说什么嫁给哥哥我当小妾，这才几日工夫，啧啧啧……”谢安一脸捉狭之色逗着小丫头。
小丫头闻言俏脸微微一红，咬了咬嘴唇，愤愤说道，“哼，谁叫你看上了那个狐狸精，还花了那么多银子替那个可恶的女人赎身……”
一想到这里，小丫头不禁有些委屈，那可是整整两百万两银子，她卖一辈子的水果也赚不到这笔巨额银子，可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倒好，眼都不眨一下就丢了出去……
明明还说要替娘亲治病，要照顾自己母女二人一辈子的……
那么多银子，给娘亲治病多好？干嘛要给那个可恶的女人赎身？
“反正我就值十两……”小丫头愤愤地嘀咕出声。
谢安乐了，他万万没想到小丫头竟然说出这番话来，闻言不由大笑出声，他这才意识到小丫头心中的不满，可不是么，当初谢安只给了小丫头十两，可一转手，却花了两百万两替秦可儿赎身，也难怪小丫头心里不平衡。
“笑什么笑？”小丫头一脸委屈地怒视着谢安，一把抓起他的手臂，秀了秀两颗堪称锋利的小虎牙，朝着谢安的手臂咬去。
谢安措不及防，被咬地正着，痛得他不由呵斥出声。
“放手……不对，松口，松口，听到没，蠢丫头！——咬死了哥哥我，可就没人宠你了……”
后半句显然要比前半句更管用，小丫头这才松开了嘴，一脸委屈而愤怒地瞪着谢安。
“好了好了，”吹了吹手背上的两排牙印，谢安没好气地说道，“不是跟你解释过了么？哥哥替那个女人赎身，是为了引出广陵刺客，那些人可是要加害你哥哥的性命呢！”
王馨闻言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这样吗？哥哥真的不是看上了那个女人，要让她做小妾吗？”
“当然……”
谢安话音刚落，旁边苟贡有意无意地嘀咕道，“不见得！”
“……”谢安无语地望了一眼苟贡，正要说话，猛然瞥见一脸愤怒的小丫头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连忙用手抵挡。
“咦？你的右手能动了？”小丫头呆住了，惊喜地望着谢安抵着她脑门的右手。
“啊……别动，还痛呢！”谢安用左手敲了瞧小丫头的脑门，继而活动了一下右手。
当初他以为他的右手也跟双腿一样摔断了，可经过苟贡的诊断他才知道，那时只是手腕摔折了而已，哦，手臂处的骨头看样子也是摔裂了，不过并不严重，至少比起摔断了双腿来说是这样。
[少说话！]
谢安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苟贡，苟贡微微一笑，方才他也就是见谢安与王馨兄妹二人打闹有趣，顺口搭音插句话罢了，毕竟他跟了谢安三年，很清楚谢安的脾气，断然不会因为这种玩笑而责罚他。
忽然，苟贡面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望向院门处，而就在这时，院门的木门砰地一声被人给踹开了，继而，涌入二十来名男子，看衣着打扮，正是广陵城当地的衙役。
“丫头，别闹了！”轻轻拍了拍王馨的脑袋，谢安收起与干妹妹的玩笑神色，皱眉打量着来人。
而王馨显然也意识到可能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有些惊慌朝着谢安靠了靠，毕竟她再傻也认得出那二十来人乃广陵府府衙内的衙役，作为市井小民，她本能地害怕官府的人。
在谢安的目视下，昨日与他在迎春楼起过冲突的邓元负背着双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神色倨傲地注视着谢安，冷笑说道，“长孙公子，我们又见面了！——你可是让本公子好找啊！”
拍了拍小丫头死死抓着他衣袖的右手，谢安稍稍安抚了一下，继而抬眼望向那邓元，哂笑说道，“哟，这不是广陵首富邓家的公子么？——有何贵干啊？”
“哼！——少给本公子装蒜，你以为昨日那般羞辱本公子，本公子会放过你？”邓元重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凶色，冷冷说道，“本公子说过的，得罪了我邓元，你休想安然无恙地离开广陵！——李央，你还等什么呢？给我将其拿下！”最后一句，他是冲着身旁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说的，看似此人乃这帮衙役的头头。
“李叔叔？”小丫头用手捂着嘴惊呼一声。
李叔叔？
谢安愣了愣，好奇询问道，“熟人？”
小丫头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李叔叔是爹爹生前的好友，与爹爹一同在牢里担任狱卒，后来爹爹升至县尉时，将李叔叔提为都头……爹爹死后，李叔叔一直偷偷给我银子，叫我拿这些钱替娘亲看病，李叔叔说，他没本事，惹不起那些陷害爹爹的人，只能那样帮我，哦，对了，当初爹爹被陷害的事，也是李叔叔偷偷私底下告诉我的……”
“是嘛！”谢安随口应了一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位被王馨唤作李叔叔的都头李央。
都头，又称为捕头，是其上司县尉的副职，是郡、县境内负责缉盗、缉凶的微末小官，勉强挤入九品三十阶这个行列。
一般而言，一个小县设县尉一名，大县两到三名，而广陵府作为广陵郡的首府，设有县尉三名，每名县尉手底下又有都头两到三名，这样算起来，都头可以说是大周吏部制度下最小的官，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在谢安辖下的南、北镇抚司这两个谍报机构府衙，在南镇抚司六扇门担任都头职位的萧离，品阶就是正六品上，几乎相当于某些小郡的郡守。
在谢安的目视下，那李央似乎也注意到了小丫头王馨，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继而脸上的挣扎之色愈发明显，这让谢安对此人有了些许好感，毕竟此人还算是明白是非。
可注意到这一点的邓元却是皱起了眉头，闪过几分不悦，冷冷说道，“李央，本公子的话，你也敢不从？——信不信本公子即刻叫人扒了你这身官服？”
李央闻言暗叹一声，走上前几步，朝着谢安抱拳说道，“广陵府府衙都头李央，眼下怀疑你二人与流寇有些关联，请两位随本都头到府衙走一趟！”说着，他一指谢安与苟贡二人，沉声说道，“来人，将此二人拿下！”
他刻意地忽略了小丫头王馨，显然是不想让好友之女陷入这场祸事中，可惜王馨少不更事，见素来亲近的李叔叔竟然要叫人捉拿她身边这位可恶的义兄，大为着急，愕然喊道，“李叔叔，为何要抓我哥？”
这个蠢丫头！
谢安暗暗摇头，心中不由思忖自己收的这位干妹妹实在是蠢地可以，竟然看不出那李央有心要庇护她，不过话说回来，对于王馨护在自己跟前，谢安还是很感动的。
正如谢安所猜测的，李央显然是想包庇王馨这位旧友的女儿，可如今小丫头这一喊，却是叫他实在有些措手不及。
“哦？还是兄妹二人？——一并拿下！”听到了小丫头喊声的邓元冷声喝道。
眼瞅着护在谢安身前的小丫头王馨，李央犹豫一下，回头对邓元恳求般说道，“邓公子，此女乃王县尉之女，乃当地人士，卑职以为此事与她无关，不如……”
“不如什么？”邓元眼睛一瞪，愠怒喝道，“本公子叫你一并拿下，没听到么？”
李央哑口无言，望向王馨的眼中闪过几分愧疚之色，正要上前，却听邓元又说道，“等等！”
还以为邓元改变主意的李央面色一喜，下意识转过头去，却见邓元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说道，“王县尉……你说的王邬？——嘿，王县尉，那个替罪羊还真以为自己升官至县尉，赴任当日拍着胸脯说什么要惩恶扬善，想起来就好笑……这丫头就是那王邬的女儿？”
李央眼中闪过几分怒色，一闪而逝，低着头，双拳捏紧，只是碍于邓元的权势不敢发作。
可谢安却没什么顾虑，眼瞅着小丫头王馨听见邓元那刺耳的笑声眼眶通红，他整张脸彻底沉了下来，在深深望了一眼邓元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邓元皱眉问道。
“笑你不知死活！——尔等且看看身后！”
邓元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继而眼眸一缩，浑身一颤，因为他注意到，他脖子处不知何时竟然架着一柄乌黑的匕首，而匕首的主人，一个穿着打扮如寻常百姓的男子，正一脸凶狠地瞪着他。
不单单是他，邓元身旁二十来个衙役，每个人身后不知何时都出现了一个手握匕首的男子，将匕首架在他们脖子上，愣是唬地那一干衙役不敢动弹。
唯独李央因为站得靠前，避免了这份被人刀刃加身的窘迫。
“长孙武，你敢袭官？”眼瞅着悬在自己脖子处的乌黑匕首，邓元惊人喊道，比起方才的盛气凌人，眼下他的口吻充满了惊恐。
“你算哪门子的官？”谢安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手背，暗中安抚着她的情绪，继而抬手一指邓元，淡淡说道，“将这小子带过来！”
话音刚落，邓元便感觉自己被人狠狠一推，跌跌撞撞朝前奔了几步，扑通一声摔倒在谢安跟前，待他想站起身来时，他猛然感觉自己脖子上又沾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骇地他一动也不敢动。
“丫头，搀哥哥起来！”吩咐了小丫头一句，在小丫头的搀扶下，谢安坐起身来，居高临下注视着被迫跪在他跟前的邓元，望着他一脸的惊怒之色，冷笑说道，“邓元，你几番口口声声说本公子可知你身份，那么，你又是否知晓本公子身份？”
“本公子管你是谁？——我劝你还是放了本公子，否则，待我姐夫得知，你等一个都跑不了！”邓元色厉内荏地喊道。
“掌嘴！”谢安闭着眼睛淡淡说道。
话音刚落，只见邓元身后走出一名东岭众刺客来，抬手一记耳光抽打在邓元右脸上，硬是扇落他一颗牙齿，可想而知这份力道。
“你……你竟敢打我？”吐出一口血水，邓元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
那名东岭众刺客转头望了一眼谢安，见谢安在小丫头王馨的搀扶下又重新躺回了躺椅上，心下顿时领悟，狠狠甩给邓元几个耳光，只抽打地后者双颊肿起。
这一切，李央只瞧着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后，他下意识地想抽出腰间的佩刀，却猛然出现一只手按住刀柄，那强劲的力道，竟叫他难以抽刀。
“足下可莫要自误！”微笑地望着李央，苟贡善意提醒道，“我家公子，绝非你广陵府所惹得起的，你且回府衙，叫广陵府知府张琦速速滚过来……”
李央闻言愕然，惊疑不定地望了一眼悠然躺在躺椅上的谢安，面色闪过一丝犹豫。
然而苟贡的话却给邓元提了醒，满嘴鲜血，含糊不清地骂道，“李央，还不回去叫人？——叫我姐夫提兵来捉拿这帮该死的恶徒……呜……”话未说完，那名东岭众刺客的又一记耳光叫他不得不咽下后半句辱骂。
“没事的，去吧！”苟贡笑眯眯地说道，他可不在乎邓元所说的，别说以他家大人的身份，广陵府知府张琦根本就不敢冒犯，就算事有万一，眼下广陵城内两百余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就足以将整个广陵城翻地底朝天，更别说还有他的结义三弟杀人鬼[镰虫]漠飞在，即便张琦有什么歹心，要将他拿下也是轻而易举。
“……”深深望了一眼苟贡那镇定而从容的面色，李央一咬牙，转身奔出院外，朝广陵府府衙而去。

第二十二章 自作孽（二）
就在李央急急忙忙往广陵府府衙赶时，广陵府知府张琦正坐在他处理公务的屋子里慢条斯理地品茗。
地方官府衙门与京官衙门稍有区别，身为广陵城的知府大人，张琦就居住在广陵府内，前院一排屋子是办公的正堂，后院则是他与家眷的私居，不像京师冀京，官员必须到各自任职的府衙处理公务。
也难怪有人说，地方官员尽管权利不如京官，但却相当自由，每个郡县的知府、县令，几乎相当于当地的土皇帝，当然了，前提是冀京方面没有下派御史这类监察特使。
坐在太师椅上品了一口夫人邓氏奉上的香茶，张琦微微叹息着说道，“夫人呐，你弟弟那边，夫人还是稍稍训斥几句吧，万一真弄得怨声载道，总归不好收场……”
邓氏，也就是邓元的姐姐，此女子看似二十五六上下，生的花容月貌，浑身上下穿金戴银，排场甚至要超过作为知府的丈夫，闻言抿嘴笑道，“老爷莫要杞人忧天了，老爷乃广陵郡首府，岂敢有人口吐妄言？”
“头发长、见识短！”张琦轻斥一声，摇头说道，“夫人可别忘了四年前苏家之事，为夫至今心有余悸！——为夫曾问过徐州州府梁大人，你可知梁大人是怎么说的？那可是冀京刑部本署直接下达的命令，冀京刑部本署啊！”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皱眉说道，“那回若不是梁大人替我广陵将冀京刑部本署官文压了三月，你弟弟那回就死定了！”
邓氏闻言面色一滞，语气一软，讨好般说道，“老爷说的是，可咱家也没亏待梁大人呀，妾身老父亲自去了一趟彭城，奉上了价值六十万两的重礼……”
“唔……”张琦沉吟不语，在这一点上，他确实说不出什么妻家的不是来，这些年若不是邓家的支持，他也不可能在广陵府知府的位置上坐得那般安稳，尽管他也是弘武十六年间科举进士出身，但是仕途起初却颇为艰辛，直到他原配不幸过世后迎娶了当地世家邓家的女儿邓氏，这才变得一帆风顺起来。
“叫你弟弟收敛些吧！”想了半响，张琦皱眉说道，“这些年江南的局势愈发紧张，时不时有太平军出没的消息，冀京朝廷全然不会坐视不理……据消息传来，大梁有八万军队进驻了扬州，依为夫看在，朝廷此番恐怕是要与太平军正式用兵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广陵最好莫要生起事端！”
“要打仗了？”邓氏闻言吃了一惊，愕然问道，“梁大人那边没有什么消息么？”
张琦捋了捋胡须，摇头说道，“此事梁大人早已写书信给为夫，不过这回，梁大人亦探听不到任何消息，只知道，冀京有个大人物要来江南……”
“八贤王？”邓氏下意识问道，毕竟[八贤王]李贤曾屡次下访江南各郡县，此事在江南各郡县也不是什么秘密。
“暂且不知，”摇了摇头，张琦正色说道，“无论怎样，叫你弟弟这些日子安分一些！——太不像话了，带走府衙一干衙役，竟然只是为了报复在青楼内与他结怨的那人！”
见丈夫面有不悦之色，邓氏连忙说道，“老爷莫恼，带阿元回来后妾身好好训斥他一番，叫他日后再莫要胡闹便是……不过说起来，那个叫做长孙武的外乡人也是实在可恶，阿元都报出了老爷的名讳，那人亦丝毫不给面子，简直就是不将老爷放在眼里，依妾身看来，这等狂妄之辈，就该好好教训一番！”
“你……”张琦闻言气结，不悦斥道，“为夫才说过的话，转眼你这妇人就忘了？——眼下非常时刻，切莫惹是生非，万一那位冀京来的大人物就在附近，听闻我广陵闹出这等事，为夫该如何是好？”
“哪有这么巧的？”邓氏嘀咕一声，笑着说道，“朝廷不是要跟太平军打仗嘛，咱广陵又没太平军贼人，他来广陵做什么？”
“唔，这倒也是……”
“老爷若是不放心，派个人找城内那些刺客问问不就行了？那些刺客的消息可是灵通地很呢！”
“胡说八道什么？”张琦皱了皱眉，不悦说道，“官贼不两立，为夫岂能私通那些贼人？”
“这有什么？——梁大人不也默许那个刺客行馆么？”
“默许不代表就不想将其铲除！”张琦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自己的夫人，继而暗自叹了口气。
一想到这事张琦就有些郁闷，毕竟徐州那么大的地方，偏偏他自己治下郡县有广陵刺客这么一拨人，弄得他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怕哪里触怒了那帮强人，惹地对方杀上门来。不过这些年，对方倒也识趣，从未与官府起冲突，是故张琦也就听之任之、睁只眼闭只眼了，毕竟，别看他广陵城屯兵不少，但不见得就能剿灭那帮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
就在张琦与夫人邓氏在屋内闲聊时，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琦一抬头，恰巧看到自己手底下一个叫做李央的都头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大人，出事了！”李央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就让张琦不觉皱了皱眉，他身旁的邓氏不悦斥道，“你家大人好得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李央慌忙低头，不敢回话。
而此时，邓氏似乎也瞧清楚了来人，诧异问道，“咦，李央？——你不是跟家弟出门办事了么？”
办事？
还真是会挑好听的说啊！
李央心中冷哼一声，脸上却不敢有所表示，恭敬说道，“回禀夫人，卑职正要禀告此事！——邓大少出事了！”
“阿元？”邓氏闻言一惊，急声问道，“你快说阿元出什么事了？”
“邓大少被人扣下了……”
“……”邓氏闻言一张俏脸上泛起阵阵愠色，怒声斥道，“何人如此大胆？”
张琦抬手示意自己妻室稍安勿躁，沉声问道，“李央，究竟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道来！”
“是，大人！”李央抱了抱拳，恭恭敬敬说道，“方才邓大少叫卑职带二三十个人跟他出去找那个昨日在迎春楼内与他结怨的外乡公子寻仇……”
“是出门办事！”邓氏一脸不悦地打断了李央的话。
“行了，”抬手示意邓氏闭嘴，张琦回顾李央问道，“李央，你继续说！”
“是！——邓大少找到了那外乡公子落脚的住所，带着卑职一干人闯了进去，本打算将那一干人捕回衙门，却不料想，不知何处窜出来二十来人，将邓大少与卑职手底下那一干衙役拿下，那位外乡公子说，若是想要邓大少活命，大人最好在一刻之内亲自赶到那里，否则……”
“否则怎样？”邓氏一脸惊慌地问道。
“否则，他就宰了邓大少……”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邓元闻言又惊又怒，回顾张琦泣求道，“老爷，妾身就这么一个弟弟啊，那些刁民竟敢如此对他，老爷可要为我姐弟二人主持公道啊！”
主持公道？
张琦皱了皱眉，他哪里还会不明白，分明是他的小舅子带着那一干衙役去找人麻烦，却不料碰到的并非善茬，直接被人扣下了，这能怪谁？
整日里横行霸道，这回碰壁了吧？
张琦心下冷哼一声。
见丈夫似乎无动于衷，邓氏耍泼般哭求道，“若是家弟有何不测，妾身也不想活了……妾身就这么一个弟弟……”
可能是被邓氏吵地心中烦躁，张琦没好气说道，“行了行了，为夫去就是了！”
事实上，张琦也有些不悦，毕竟对方此举也太不给他面子了，竟然要他这位广陵府知府亲自过去要人，还说什么必须在一刻之内？
想到这里，张琦回顾李央说道，“李央，对方有多少人？”
李央闻言心中有些为难，可一想到苟贡当时淡然从容的表情，他稍稍心安了些许，低声说道，“大概二十来人吧，可能人数稍有出入……”
“二十来人么？——叫上府衙内人手，随本官去一趟！——本官倒是也想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狂妄！”
“是！”
片刻之后，张琦带着手底下三名县尉、八名都头以及两百余名衙役，坐着轿子浩浩荡荡朝着李央所指的方向而去。
说实话，他也有些纳闷对方的身份，毕竟他可是广陵府知府，可对方似乎是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样子，这让张琦感觉有些不悦。
尤其是当他在那座宅子的门口下了轿，听到院内传来一声声他小舅子邓元的惨叫后，这份愤怒无疑被扩大了。
张琦原以为对方也只是随口说说，怎么也不至于当真拿邓元如何，可听着那声声嘶声裂肺的惨叫，却全然并非如此。
“住手！”张琦一脚踹开了宅子的院门，一干官兵簇拥着他走入了院中。
一进院子，张琦双眉微微一颤，因为他发现，院内四周站满了人，虽然那些人一个个作寻常百姓打扮，可瞧着对方杀气腾腾的模样，绝非善茬，粗粗一数，竟有四、五十个人。
不是说只有二十来个么？
罢了，反正自己此番也带了两百余人，不至于出什么事，对方倘若当真敢袭官，自己也可以调城内的守备兵前来。
一想到自己广陵屯扎有三千守备兵，张琦顿时安心下来。
“姐夫？”似乎是听到了张琦的喝话，邓元回头一看，面色欣喜地想挣扎起来，结果还未站起来，一名广陵刺客的一记耳光再次叫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尽管只是瞥见一眼，可张琦确实倒抽一口冷气，因为他发现，他的小舅子邓元竟然已被人抽地面颊肿胀，活脱脱一只猪头。
“住手！本官叫你等住手！”张琦抬手喝道。
那名东岭众刺客闻言望了一眼谢安，见后者安然自若地躺在躺椅上。
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着小丫头王馨捶肩的服侍，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遂将询问的目光望向一旁的苟贡。
“继续！”苟贡淡淡说道。
那名东岭众刺客一点头，再次扬起右手抽打在邓元脸上，打的时候，他心中暗自也有些抱怨，打人脸的这种活确实痛快不假，可若是打久了，手也吃不消啊，这不，他已渐渐感觉手掌开始发麻了。
“姐夫……啊，姐夫救……啊……救我……”邓元惨叫着呼救，模样很是凄惨，哪里还像是平日里横行霸道的邓家大少。
见对方竟然丝毫不给自己面子，张琦面色大怒，右手一挥，身后两百余官兵涌入大半，岂料院中那四十五个百姓打扮的男子纷纷从腰后抽出匕首，一脸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愣是唬地那一干官兵不敢动。
“好胆……”张琦气地胡须微颤，手指眼前那些人，怒声骂道，“光天化日，尔等竟敢袭官？”
而就在这时，一声懒洋洋的话语让张琦心中猛地一惊。
“广陵府知府张琦，好大的官威啊……”
听闻这句话，张琦下意识地望向传来声音的方向，只见在院中那张躺椅上，有一位身穿焰红色锦服的男子眼睛缓缓睁开一线，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种语气的说辞，张琦再清楚不过，毕竟早前他也没少用类似的语气对别人说过。
此人一嘴的官场用词，究竟是何身份？
皱了皱眉，张琦强忍着心中的怒气，沉声问道，“本官按约前来，阁下可否放了本官妻弟，倘若他有何不测，阁下亦逃不了一桩官司！”
“官司？哼！”躺在躺椅上的谢安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在小丫头的服侍下坐起身来，瞥了一眼脸肿地像猪头的邓元，回头对王馨说道，“丫头，解气了么？”
小丫头怯生生地望了一眼邓元，尽管她很是憎恶这个害死她爹爹不算还出言不逊的家伙，可瞧着此刻对方那凄惨的模样，本性善良的她心中亦是不忍，见谢安问起，连忙点头。
见此，谢安暗自摇了摇头，随意地挥了挥左手，淡淡说道，“好了，那个谁，住手吧！”
那名东岭众闻言，当即退到一旁，暗中甩了甩有些麻木的手掌。
仔细打量着坐在躺椅上的谢安，张琦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悦沉声说道，“阁下究竟何人？——本官乃广陵府知府，尔等非但见官不跪，藐视朝廷，更手持刀刃，莫非打算弑官耶？”
“跪你？”谢安乐了，冷笑说道，“你小小一个广陵郡知府，竟然口出狂言，叫本府跪你？”
本府？
这个自称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能当得起这个自称的，地方官至少得是大周各州的州府大人，而京官的要求更高，至少得九寺之卿，也就是九卿，无论是那一类，都不是张琦能够招惹地起来的。
“阁下……不，敢问大人究竟何许人？”张琦的话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本来嘛，这个时候谢安应该站起身来，摆足一番架子，然后再道出自己身份，遗憾的是，眼下他双腿尚未痊愈，尚无法直立行走，也就没了所谓的架势，这让谢安暗自气闷。
而身为心腹，苟贡自然能够察觉到自家大人的心意，闻言站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我家大人乃刑部本署尚书谢安、谢大人，你小小一个广陵郡知府，参见上官而不拜，心存藐视，该当何罪？！”说着，他举起早已准备好的刑部尚书玉牌，悬视于张琦眼前。
这块玉牌，跟那半块虎符一样是谢安随身携带，因此也并未落于广陵刺客之手。
“刑……刑部本署……谢大人？”张琦整个身颤抖了一下，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年纪轻轻的谢安。
刑部尚书谢安的名气，张琦不是没听说过，毕竟自打四年前广陵城因为苏家之事被冀京刑部本署质难后，张琦便时刻关注着刑部本署的消息，哪里会不知道，刑部本署上任了一位当时尚未弱冠的尚书大人，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大人物竟然会来到了他治下的广陵郡。
等等……
早前梁大人所说的冀京有一位大人物要下江南，莫非指的就是这位大人？
糟了……
想通了此事，张琦暗暗叫苦，心中直骂自己的小舅子邓元惹谁不好，竟然惹到这么一尊大神。
然而，让张琦感到心惊胆战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忽然间，他身旁有人惊叫一声，指着对面的谢安愕然说道，“你……你……我认得你……”
张齐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疑惑地望向说话的那人，那是他手底下的县尉之一，名叫韩忠，颇有一身武艺，是他最得力的左右手，四年前曾因为苏家一事而暂时被张琦免去职位，待风头过去后张琦让他恢复原职。
而谢安似乎也瞧见了那个叫做韩忠的家伙，脸上泛起几分邪笑，阴测测说道，“哎呀，这不是韩县尉韩大人么？——别来无恙啊，县尉大人！”
说话时，谢安的眼眸中泛起浓浓杀意，他认得，这个韩忠，就是当年带着一票人将苏婉的父亲、苏家当家苏兴关入牢狱的帮凶，当时谢安看不惯，与苏家府上几个家丁一同站出来说了几句，惹恼了此人，结果就连谢安与那几个家丁一起都被关入了广陵府的大牢，要不是谢安的恩人王邬买通了狱卒，私下将他谢安给放了，谢安早就冤死在牢中了。
“果然是你？”韩忠满脸震惊，一回头注意到自家大人张琦询问的目光，当即沉声说道，“大人，此人乃当年苏家的家丁，十足的刁民！卑职原本将其关入了牢狱，不曾想不知为何被他逃脱……”
张琦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他终于明白，为何四年前冀京刑部本署一反常态突然对广陵郡下达命令，勒令身为广陵府知府的他严办府衙内一干贪官、恶官；他终于明白，谢安这位年纪轻轻便获任大狱寺少卿、并且最终升任刑部尚书的大人物，为何会在当职后那般苛刻地对待广陵郡的刑事。
不妙啊，不妙啊……
张琦的额头不自觉地渗出了汗珠，尽管当年他并没有参与到陷害苏家的那件事中，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情，要知道陷害苏家的，正是以他妻家邓家为首的广陵城内富豪，原因就在于苏家在广陵城内的买卖越做越大，严重损害了邓家等十余家富豪的利益，甚至于，事后他张琦与府衙内大大小小的官员，也没少收了那十几家富豪送上的孝敬银子……
啊，当年广陵城十几家富豪连同官府陷害苏家的那件事，几乎可以说是在他张琦默许的情况下进行的。
这要是东窗事发……
咽了咽唾沫，张琦不自觉地全身颤抖起来。
事到如今……
瞥了一眼院内谢安那四、五十个百姓打扮的手下，张琦心中一横，眼中闪过几分杀机。
只可惜，谢安早已猜到他的打算，注视着张琦淡淡笑道，“张琦，你是不是在想，[啊，只要杀了这个家伙，事后来个死无对证，就没事了！反正那家伙这会儿身边也就四、五十个人。]对么？”
张琦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抬起头望向谢安，却见摆了摆右手的食指，用无比遗憾的口吻说道，“你以为本府身边这些随从，是随随便便招来的人手么？实话告诉你，别说你这会儿手底下两百来人，就算你调来城内的守卫兵力，他们要杀你，也是易如反掌！——再者，本府昨日已派人到扬州调兵，不出五日，八万大梁军便会抵达广陵……”
“八……扬州八万大梁军……”张琦面色惨白，听闻这句话，他无疑已确认了谢安的身份，而同时，他亦是心如死灰。
冷哼一声，谢安抬手一指张琦等人，寒声喝道，“妄动者，格杀勿论！——给本府将此一干人拿下！”
话音刚落，院内四五十名刺客一起动手，而院外亦涌出许多埋伏在外的刺客，两拨人轻而易举地便将张琦带来的那两百多名衙役制服。
也是，区区地方官府的衙役，如何能与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抗衡？想要对付谢安手底下这两百余刺客，哪怕张琦调集城内三千守备军，恐怕也不见得能够对付这些彪悍的刺客，毕竟单单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镰虫]漠飞，便能轻而易举地屠杀掉一半的人。
可能是见自家大人张琦长叹一声，不曾下达任何命令，也可能是见对方太过于凶神恶煞，亦或是谢安的那番恐吓吓住了他们，那两百余衙役竟是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期间，那韩总似乎要反抗，只可惜他的武艺欺负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尚可，面对谢安手底下那一干刺客，随便挑个人出来他都不见得打得赢，没几下就被制服。
“休要杀那厮，大人还要好好跟他算笔账！”苟贡及时出言制止了一名想杀韩总的东岭众刺客，继而缓缓走到张琦面前，淡淡说道，“张大人，上前几步说话吧？”
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己随行的两百多人在短短几个眨眼的工夫内被对方放倒，张琦忐忑不安地走到谢安面前，眼瞅着眼前这位大人物那锐利的眼神，一想到自己即将来临的下场，双腿一软，顿时跪倒在谢安跟前，引来小丫头王馨一声惊呼。
真的跪下了？
王馨瞪大眼睛瞅着低着头跪在谢安面前的广陵府知府张琦，仿佛不敢相信般地揉了揉眼睛。
似乎是注意到了小丫头那堪称可爱的举动，谢安嘴角一扬，揶揄说道，“丫头，哥哥早就说过，区区一个广陵府知府，哥哥根本不放在眼里，这回你相信了？”
小丫头使劲地点着脑袋，带着几分欣喜说道，“我还以为哥又哄我玩呢，真没想到哥那什么什么的书，竟然真的比广陵最大的官还要大……”
“刑部尚书！——蠢丫头！”谢安没好气地斥了一句，继而低下视线望向张琦，继而又瞥了一眼张琦身旁早已惊呆的邓元，冷笑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四年前本府失策，万万没有想到你等竟然如此卑鄙，竟叫无辜之人替你等冒名顶罪，使得王县尉等一干忠义之士含冤死于狱中，叫你等一干恶官逃过一劫，此番你撞在本府手里，你等还有何话说？”
此刻的邓元早已惊呆，那韩总虽说还活着，却也被几名东岭众刺客打地倒在地上吐血不止，唯有张琦哆哆嗦嗦地跪在谢安面前，听闻此言，连忙抬头，急声说道，“大人，大人，下官冤枉，下官冤枉！——苏家之事，下官实在不知情……下官也是之后才得知此事的，并非是下官要陷害苏家的！”
“那么这家伙呢？”指了指不远处倒在地上吐血不止的县尉韩忠，谢安冷笑说道，“据本府所知，那厮四年前就该受刑事处死，何以眼下还获得好好的？甚至于还官复原职？——你敢说你不曾包庇他？”
“……”张琦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还有这个家伙……”指了指满脸呆滞的邓元，谢安淡淡说道，“真是了不得啊，一个毫无功名、官职在身的闲杂人等，竟能使唤官府衙役，你这个当人姐夫的还真是称职啊……幸亏这厮撞到的是本府，倘若是寻常百姓，岂不是要被这厮折磨到死？唔？”
张琦额头冷汗直冒，惶恐而不敢言语。
“你倒是说说，本府该如何处置你？”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只是一时糊涂，轻信了谗言，受人蒙蔽，下官在业绩上还是颇有建树的，这一点州府梁大人可以作证！”见谢安语气愈发冷淡，张琦心中一慌，连连磕头乞命，非但小丫头王馨看傻了眼，就连都头李央亦是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徐州州府梁书？——你想用他来压本府？想得太多了吧？要免掉那梁书的官职，也不过是本府一句话的事！”
堂堂一州州府大人，竟然说一句话就能免职？
张琦听地心中愈发惊恐，连声说道，“不敢，不敢，下官万万没有那个意思，只求大人看在下官多年治理广陵郡业绩尚可的份上，饶下官一命……”
谢安闻言深深打量着张琦。
说实话，他可以立即就免去此人的官职，可问题是，能够表明他身份的朝廷批文已落入了广陵刺客之手，单单一个刑部尚书的玉牌，恐怕是难以叫广陵府上下信服，毕竟广陵府别看是个郡府，但是离得冀京太远，除了这张琦外，恐怕不见得有多少人知道刑部尚书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官职，看看王馨就知道了，这蠢丫头竟然拿朝中正一品的大员跟区区一个四、五品的地方知府相比较，甚至还觉得不如后者，以此推断，广陵府的官员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唔，看来还是得暂且留着此人，好叫广陵府上下听从，征伐太平军在即，这个时候可不能闹出乱子来。
想到这里，谢安沉声喝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暂且留你一条小命，以观后效！”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张琦一听面露狂喜之色，知道自己一条命暂且是保住了，而且，看样子眼前这位大人物似乎也没有要将他革职的意思，不，更准确地说，如果他做得好的话，他或许还能够保住广陵知府的位置，最不济也是遭到贬职。
“至于你二人嘛……”谢安瞥了一眼邓元与韩忠二人，忽而转头望着张琦说道，“张大人，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二人？”
能坐上广陵府知府的位置，张琦可不是什么蠢人，闻言一边擦拭着脑门上的冷汗，一边义正言辞地说道，“似此等败坏我广陵府风气之人，自然要严惩不贷！先关入大牢，日后押解至冀京刑部本署问罪！”
“不必那么麻烦，本府便是冀京刑部本署尚书，有权判罪人生死！——此二人罪不容赦，三日于菜市处斩，张琦，你来监斩！”
“……”张琦闻言浑身一震，他原本还想拖一拖此事，最不济日后找一些江湖好手，于途中劫了囚车，反正邓家有的是钱，可没想到，谢安一句话就断了邓元与韩忠二人生路。
“有什么异议么？”谢安冷冷地注视着张琦，那仿佛能够看穿人心的锐利眼神，吓地张琦连忙领命。
“是！——下官遵命！”
这一句话似乎是惊醒了发呆中的邓元，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姐夫，惊声喊道，“姐夫，姐夫，你……你……”
可不管邓元如何呼唤，张琦只顾着低头，看也不看他，想想也是，这会儿张琦连自己都保不住，哪里还有工夫去理会邓元这个不成器的小舅子。
“至于你等……”抬手一指那些被解除武器傻站在院内的广陵府县尉、都头、衙役，谢安沉声说道，“自今日起，广陵府上下，自寻常衙役以上，都头、县尉、主簿、县丞等佐官尽数革职！——李央，本府升为广陵府县丞，除张琦外，其余府衙内官员皆受你调度！对了，待会你向本府推荐一些忠义之士担任县尉、都头，本府有大用！”
包括张琦在内，院内一干衙役用惊愕以及羡慕的目光看着李央，反观后者，却是一脸呆滞表情。
可能是为了讨好谢安吧，张琦厉声喝道，“李央，还不速速谢过大人？！”
这一声呵斥惊醒了呆滞中的李央，他连忙走了过来，正要跪地称谢，早已得到谢安眼神示意的苟贡走上前来，一手扶住了他。
“这是你应得的！”左手轻轻抚摸着小丫头王馨的脑袋，谢安微笑说道。
李央愣了愣，继而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由望了一眼在谢安的安抚下露出一脸欣喜表情，乖巧地犹如猫咪般的小丫头，脸上泛起几分羞愧之色。
毕竟在他看来，他也没帮王家多少，顶多私下接济小丫头一点银子，其他的事他却是无能为力，就好比前些日子的那个刘富。
不过在谢安看来，这李央也不过是一个都头，月俸也高不到那里去，却能数年如一日地接济小丫头，拿出钱财给小丫头，让她替她娘亲治病，这已经是难能可贵，堪称重情重义，至于当小丫头被人欺负时他没站出来，总归这李央自己也有一户人家，自然要替自己的妻儿老小考虑，谢安也能理解。
至少比起其他人来说，这李央已算是仁至义尽了，正因为如此，谢安将其升任县丞，官职仅在张琦之下，也算是替小丫头报答了他数年来的恩情。
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这就是谢安为人处世的原则。
为了讨好谢安这位来自冀京的大人物，免得自己官职不保，张琦请谢安搬到自己的府衙居住。
眼睁睁看着小舅子邓元与心腹韩总被关入大牢，张琦暗自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待家中的妻室邓氏得知此事后，定会大哭大闹，但是这会儿，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谢安又交给了他一项重要的任务。
那就是，但凡四年前参与陷害苏家的富豪、世家、官员，不论身份，着新上任的县丞李央亲自带衙役抓捕入牢，视情节轻重处置，或三日后于菜市处斩，由他张琦亲自监斩。
张琦能够想象他即将要处斩掉多少人，也能够想象他将要得罪多少人，或许整个广陵城的世家、富豪都会因此仇视他，但是他没有办法，因为如果他不当那个监斩官的话，那他就只能当被处斩的人犯了。
而这，也恰恰正是谢安的目的。
既然还用得着这个张琦，那就得牢牢将其控制在手里！

第二十三章 兑现的诺言
广陵，身为大周南方财力最为雄厚、经济最为发达的城县之一，这里在三十年前还是南唐的国土，名为江都，是当时大周南征南唐的东路军主帅、第一猛将[河内之虎]东国公梁丘亘，在半个月内所攻下的多达十七座城池中的最后一座。
这份赫赫战功，至今犹为世人所津津乐道，就连梁丘舞提起此事时，亦对祖父梁丘公充满崇敬，要知道那十七座城池可不是寻常的小镇小县，那可都是郡府级的城池，可梁丘公呢，自徐州白马湖畔当时大周与南唐的交界处起兵，势如破竹，一路打到长江沿岸的广陵，简直就是一日克一城，可想而知东军神武营的勇猛。
有时候谢安实在想不通，那位在府上因为嘴馋背着孙女偷偷吃酒、被抓到后又一脸无辜表情的老爷子，竟然会是江南人最畏惧的数位大周虎将之一，只能说，岁月无情催人老，就连梁丘公这等豪杰，亦无法逃过无情岁月的摧残。
啊，梁丘公确实是一位世间豪杰无疑，可让谢安感到惊愕的是，他竟然多次在广陵城内的酒馆听说书先生说唱当年梁丘公的彪悍功勋，这实在令他有些匪夷所思。
那时，谢安还未遭遇到广陵刺客的暗杀，而小丫头王馨也还未认谢安为干哥哥，二人的关系还只是调戏者与被调戏者，上午调戏完小丫头，下午谢安就领着苟贡、萧离等人到酒馆、茶楼听说书，毕竟这是这个时代最容易获取情报的途径，尽管这些情报大多比较夸张。
不得不说，当时的谢安的确很纳闷，后来他才明白，原来，当初梁丘公在半月内从徐州一路打到广陵后，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的南唐立即在江面上布下了重兵，非但封锁了整个江域，更增调了六万兵屯扎在江对岸的金陵。
而不妙的是，梁丘公所率领的东军将士都是出身北方的骑兵，不擅长水战，因此，梁丘公与东军便在广陵城外屯扎了下来，直到大周南征军西路主帅吕公在荆州打开局面，由大周前皇帝李暨亲自率领的南征军主力亦攻克长江中游，将南唐逼入了三面受敌的窘迫局面，不得不从金陵抽调军队，才使得梁丘公渡江一举将金陵这座堪称长江下游桥头堡的重城攻克。
虽说用一句话便能概括，但是梁丘公却在广陵居住了长达一年半的时间，据说至今城外还留有着当年东军所设的军营，尽管眼下早已废弃荒芜。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广陵城的百姓并不畏惧东军、乃至大周兵马，毕竟梁丘公自攻克此城对他们秋毫无犯，哪怕城内百姓起初心中惊惧，可一年下来，也就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事实上，大周覆灭南唐的三路南征军队，当时都未作出过什么屠杀的残暴举动，逼死了南唐皇帝刘生，在虎林改了国号为[弘武]，大周前皇帝李暨便心满意足地返回了冀京，大周军队戳屠江南军民的残暴事迹，发生在太平军揭竿起义之后。
据贤内助长孙湘雨告诉谢安，大周前皇帝李暨那时刚刚北伐外戎凯旋而归，在冀京朝中百官的吹捧下正处于沾沾自喜的阶段，自视为超过历代先皇，甚至还因此叫礼部在冀京城内办了一场盛世空前的庆典。
庆典中，礼部官员手捧贺词赞颂李暨乃英明神武的明君，非但扩张了大周版图，更将整个国家治理地井井有条，结果礼官刚说到[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这两个词，太平军反叛攻下金陵的消息就传到了李暨耳中，这无疑是狠狠甩给李暨一巴掌。
当时李暨连准备了数月的庆典也不顾了，二话不说，尚穿着祭祀用的黑色龙袍便直接带着冀京四镇出城，南下平叛。
这还不算，更叫李暨感到震怒的是，他竟然在金陵城被堵了数月有余，一怒之下，他便叫南军屠杀了守城协助太平军的南唐旧臣公羊沛一门老小数百人，然后在愕然听闻东军日后的继承者、东国公之二子梁丘敬暴毙于芜湖，暴怒之下的李暨当即下令屠城，使得当时人口在十万左右的大城金陵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东镇侯梁丘敬，当时年纪弱冠，但已展现出丝毫不逊色父亲梁丘公与其兄梁丘恭的勇武，李暨本来还指望着他像其父梁丘公一样辅佐未来的大周皇位继承人，当时李暨那个痛心，毕竟以他跟梁丘公的交情，梁丘敬无疑是他侄儿一样的存在，结果倒好，一场原本不足称道的叛乱，竟然叫大周朝廷损失了这样一位前程似锦的虎将。
尽管在丞相胤公与梁丘公的劝说下，李暨终于下令停止了屠杀江南百姓的残暴举动，可他并未解气，只不过是将矛头转移到了太平军余孽身上罢了，他命令长江以南各地官府大肆搜捕太平军余孽，宁可杀过一千，亦不放过一个，使得不计其数的无辜人员惨死在这场长达数年的浩劫中，期间，不乏有官员用无辜百姓冒充太平军余孽，借此升官。
不得不说，李暨被江南人称之为暴君，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比起在这场浩劫中变得千疮百孔的金陵，广陵应该感到庆幸，尽管它与金陵隔江远望，相距不过一个郡的距离，然而李暨的怒火却未波及到它，正也使得广陵尽管也蒙受战乱、历经改朝换代，但是城内的经济损失却微不足道，在金陵没落的期间，一跃成为扬、吴地域最为富饶的郡县，城内各大富豪世家的生意，更是扩展到了全国。
据说冀京户部曾统计过，大周全国的财富，有四成集中在冀京，其余六成分布全国，这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毕竟冀京乃大周的国都所在，然而广陵，就能占到六成中的足足一成。
广陵绝不缺少富豪，徐、扬二地的米，淮阴、盐渎二地的盐，荆州的茶叶，蜀地的锦绸，但凡是大周国内可流通的物资，都能在广陵城内瞧见，别看长孙湘雨手里拽着上千万两，着实是个小富婆，可在广陵那并不算什么，城内的有钱人多了，一抓一大把。
当然了，像谢安这种随随便便就丢出两百万两替[蜃姬]秦可儿赎身的败家子，城内还是不多见的，毕竟世家、富豪看重利润，用两百万两买个漂亮女人，恐怕也只有谢安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才做得出来，仿佛钱是大风刮来似的。
也正因为如此，谢安那[长孙武]的化名，近日里已在广陵府内彻底传开了，成为了城内百姓茶余饭后的话料。
“啧啧！当真是有钱没地方话啊，用两百万两银子买个女人……”说这话的肯定是寻常的百姓。
“你懂什么？那可是玉书小姐，[四姬]之[蜃姬]的秦可儿！——可惜本公子那日不在场……啧！那个叫长孙武的家伙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玉书小姐不会当真就答应了他的赎身吧？”一副羡慕、嫉妒的口吻，不想也知道是城内某个富豪人家的公子哥。
“是外乡人吧，那个叫长孙武的家伙？——外乡人竟然敢跑到咱广陵来显富？分明就是不把咱广陵看在眼里！”说这番话的，显然是闲着没事的好事之徒。
静静听着茶楼内客人的议论声，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并未理会。
茶楼、酒馆、青楼，向来都是众口汇集之处，最容易起争执，也最容易获取情报。
这茶楼的掌柜姓陶名治，四十来岁，在城内开有十余家茶楼、酒馆，人称陶半街，就是说此人的财力，能够买得下广陵城内半条街，听着很了不起，可在广陵，当得起[半街]美称的富豪实在太多了，根本不算什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陶治有着深刻的体会，想当年十里荷塘的苏家那是何等的风光，人称苏半城，可结果呢，硬是被广陵城内以邓家为首的一干富豪世家联手排挤，弄得家破人亡，富可敌国的财富毁之一炬，叫陶治这等广陵城内的小富豪彻底寒了心。
只要还有邓家在，广陵就不存在公平竞争，倘若硬要出头，苏家便是前车之鉴，在明白了这个道理后，陶治也就没了所谓的雄心壮志，只想着安安分分守住自己这份基业，至于开拓家业，他不敢去想。
“蹬蹬蹬！”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体型臃肿的中年男子从茶楼外匆匆奔了进来，胖乎乎的右手搭着柜台，气喘如牛。
陶治认得此人，此人正是他生意上的伙伴，城内[张记]字号的掌柜，张旺，当年苏家得势时，两人曾商议着也想跟着苏家经营一些丝绸买卖，毕竟当时苏家相当大度，公平竞争，从不霸市，叫人输地心服口服，不像邓家那么霸道，明面上竞争不过，就在背地里收买地痞无赖去对手家滋事，甚至动用他们在官府的势力倾轧，而苏家最终还是败给了以邓家为首的十余富豪世家，输地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吓地陶治与张旺二人连忙低价抛售了手中的丝绸，改行做别的生意，生怕被邓家盯上。
“老弟气喘吁吁的做什么？来，吃碗茶压一压。”陶治倒了一碗茶递给张旺。
张旺摆了摆手，平稳了一下呼吸，舔舔发干的嘴唇兴致勃勃地说道，“陶老哥，西口菜市要斩人了……”
陶治闻言皱了皱眉，疑惑说道，“邓家就算再横行霸道，也不至于买通官府滥杀无辜吧？——还有王法么？”
“什么呀！”张旺摆了摆手，低声说道，“这回要斩的，正是那邓家大少邓元，咱广陵府知府张琦张大人亲自监斩！”
“嘶……”陶治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惊愕说道，“那邓元可是邓家的大少，更是张大人的小舅子，以往邓元没少仗着他姐夫的势力在城内横行霸道，说句不该说的，张大人也不是不清楚，这会儿大义灭亲了？——老弟，你哄我玩呢吧？”
“哪来闲工夫哄老哥玩？”张旺无语地翻了翻白眼，压低声音说道，“还有咱广陵府的县尉韩忠，今日要一并处斩……还有还有，陈家的当家陈纪，郑家的当家郑礼，严家的当家严珞，好些人啊，几十来个，眼下就跪在西口菜市，就等着午时三刻一至，便要人头落地！”
陶治愕然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张旺，要知道那些可是广陵一等一的富豪世家家主，平日里甚至能与知府大人称兄道弟，这会儿怎么说杀就要杀了？
“老哥，你去不去？——方才我来时，城内好些人得知消息已朝西市口赶去，晚了就没咱站的位置了！”张旺一脸急切地问道。
“走！”陶治二话不说，也顾不得自己经营的茶楼了，与张旺二人急匆匆地跑向西市口看热闹，至于原先在他茶楼内吃茶聊天的茶客们，早在张旺说西市口要斩邓元时就丢下几许茶钱银子跑地没影了，很显然是去凑热闹了。
不得不说，陶治起初还有些怀疑，毕竟单单邓家就在广陵势力庞大，更何况还有另外几家家主，在他看来，就算是广陵府知府张琦当真一反常态要严办那些人，恐怕也得考虑一下后果，除非张琦患了失心疯。
可眼瞅着街道上人山人海，陶治逐渐有些相信了，而当他与张旺好不容易来到西市口，硬生生挤开人群来到前面，他这才彻底相信了，毕竟张旺所说的那些人，眼下正穿着一身素白死囚衣服，一脸颓态地跪在不知何时架好的斩人台上，在他们身后，一拍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在大碗喝酒壮胆，无疑，这些壮汉便是即将要斩杀犯人的侩子手。
嘶……
眼角瞥见一人，陶治惊地倒抽一口冷气，死死盯着跪在邓元身边的那个看似五旬的老人。
邓宜，竟然是邓宜，邓元的生父、邓家的当家、他们广陵府知府张琦的老丈人……
“咱那位知府大人不会是真患了失心疯吧？”难以置信地嘀咕一声，陶治踮起脚尖观望监斩台，只见在监斩台那个小棚子下，他们广陵府的知府张琦，眼下正不时地抬起手，用袖子擦拭着脑门频频冒出的冷汗。
忽然，陶治注意到他们那位知府大人不时地望向左侧方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陶治这才发现监斩台下方左侧还有一个小棚子，棚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坐着一位身穿焰红色锦服的公子哥，面色淡然地喝着酒。
“张琦，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夫将爱女许配于你，花费许多替你打点关系，你就这么来报答老夫？”在围观百姓的议论纷纷之中，处刑台上的邓家家主邓宜破口大骂着。
“住、住口！”广陵府知府张琦面色涨红，抬手喝道，“本官乃广陵府知府，当地父母官，你身为本官岳父，不知自省，仗着本官名义，伙同那些恶商陷害苏家，致使苏家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今日本官斩你，实乃你等罪无可赦！”
“放屁！——苏家的家财难道你就没分到么？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放肆！”张琦心中一慌，怒声斥道，“来人，将这老匹夫的嘴给我堵上！”
有一名侩子手闻言用布条堵住了邓宜的嘴，见此，张琦心中稍安，偷偷望了一眼在不远处棚子下淡然吃酒的谢安，见这位来自冀京的大人物没有任何表态，心下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那张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瞥了一眼监斩台上战战兢兢的张琦，苟贡冷冷说道。
“我知道，”谢安随口应了一声，端着酒杯淡淡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当官的有几个不爱财的，要不怎么说[千里做官只为财]呢？——这张齐好歹也知道自己是个官，没肆意地去搜刮民脂民膏，饶他一回也不是不可……”
苟贡闻言点了点头，一脸古怪地说道，“不过此事过了，城内那些无知百姓恐怕要称道那家伙的好……大人可是亲手送了此人一块[大义灭亲]的金字招牌啊！”
“呵，说的也是！”
“大人难道就不担心么？日后若是大人要免去此人的官，恐怕要惹来城内那些无知百姓们的非议！——似张琦大人这般好官，何以要罢免？”苟贡惟妙惟肖地学着无知百姓的口吻。
见苟贡说得有趣，谢安不由轻笑一声，继而淡淡说道，“就算是他运气好吧……广陵刺客帮了他一把！”
苟贡愣了愣，继而顿时明白过来，无非就是能够证明谢安身份的朝廷特批公文在那一晚不慎落入了广陵刺客手中，因此，谢安也只能借助广陵府知府张琦来铲除城内那些当年陷害苏家的恶徒，免得广陵城内人心生疑，要不然，何需那张琦来监斩？
“大人说的是，那张琦确实是走运……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大人姑且有意放他一马，可这般轻易饶他，卑职总觉得有点便宜他了……卑职以为，得好好敲他一笔才够本！——还有那些早前依附邓家的家伙们，可不能便宜了他们，反正广陵人挺有钱的……”
“说的也是……”谢安摸着下巴应了一声，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充满鄙夷的冷哼，转过头去，笑眯眯说道，“丫头，怎么了？撅着嘴干嘛？谁惹你生气了？”
“就是你！——不要和我说话，不想理你！”气呼呼地瞪了一眼谢安，小丫头想了想，补充道，“那个姓张的官不是好官，你也不是好官！——调戏良家女子，还花那么多银子买下了那个女人，如今还要威胁那些人给你送银子……”
小丫头越说越气，可能是因为她对谢安的印象非常好的关系，尤其是谢安曾经帮了她之后，她下意识地将谢安认为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而如今，随着相处的日子逐渐增多，她发现谢安并非是她想象的那种彻头彻尾的好人，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哎呀，不想理哥哥么？——那，还打算当哥哥的小妾么？”谢安打趣道。
小丫头闻言脸颊一红，哼哼唧唧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看来是还打算当小妾呢……”谢安一脸揶揄地逗着眼前的小丫头。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被谢安给耍了，小丫头尽可能地用凶狠的目光狠狠瞪着谢安，哼哼着撇过头去，不管谢安再怎么逗她，再也不开口。
“这丫头……”见王馨始终不理睬自己，谢安也有些没辙，回过头询问苟贡等人道，“什么时辰了？”
苟贡抬起头来，用手遮在额前，眯着眼睛望了一眼天色，不甚自信地说道，“差不多快到午时三刻行刑的时辰了吧？”
谢安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小丫头扯了扯谢安的衣袖，好奇地问道，“为何行刑一定要等到午时三刻？”
眼瞅着小丫头那好奇的目光，谢安嘿嘿一笑，坏笑说道，“喂，丫头，不是说不跟哥哥说话了么？”
小丫头闻言脸色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模样很是可爱，在过了数息后，气呼呼地说道，“只许我跟你说话，不许你跟我说话！”
“哇哦，这么刁蛮！”在苟贡、萧离等人会心的笑容下，谢安一脸夸张地望着小丫头。
不得不说，女人的刁蛮都是长辈、兄辈惯出来的，若非这些日子谢安真心实意地将小丫头视为妹妹，娇惯着她，换做前些日子的小丫头，哪里敢如此对谢安说话？
记得谢安曾经还私下埋怨胤公太过于娇惯孙女长孙湘雨，使得他在婚后很是遭罪，如今看来，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这也足以证明，谢安确实是将小丫头当成是亲妹妹看待，尽着身为兄长的责任与义务，遗憾的是，小丫头似乎没将他当成兄长看待，这几日来因为秦可儿的事没少跟谢安怄气，尽管她至今也没搞清楚夫妻与兄妹这两者在感情方面的区别。
“好好好，我说我说，别抓了，哥哥的右手还没好彻底呢，”宠溺地说了句，谢安望着有些得意的小丫头，轻声解释道，“之所以在午时三刻斩杀人犯嘛，午时三刻是一日中阳气最重的时候，世人觉得若是在这个时候斩杀人犯，人犯的鬼魂不至于化作厉鬼前来索命……明白了么？”
“厉……厉鬼？”小丫头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之色，一脸毛骨悚然地紧紧抓着谢安的衣袖，惊骇问道，“真……真的吗？那些人死后会便变成厉鬼么？”
谢安本想解释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鬼魂之说，可瞧着小丫头战战兢兢的模样，他不禁感觉有些有趣，阴测测地笑了三声，压低声音，变着声调恐吓道，“啊，会变成厉鬼哦……说不定此刻在刑场上的人，都会是那些人死后变成厉鬼要报复的对象哦……”
小丫头机械般转动着脑袋，望了一眼跪在处刑台的那几十个人犯，咽了咽唾沫，扯扯谢安的衣袖，小声说道，“哥，咱回去吧，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这是为何？——嘿，丫头，莫非你害怕了？”
“我……我才不怕呢……”小丫头嘴硬说道，可瞧她微微颤抖的双肩，满脸惊恐的表情，可全然不像是不怕的样子。
“不怕啊，那就留在这里咯……”对小丫头那几乎要被吓哭的可怜兮兮的模样视若无睹，谢安忍着笑说道。
谢安还记得小时候，也有人用类似的话来吓他，当时他很是气恼，如今位置一转换，他终于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吓小孩子，确实挺有趣的。
这不，在谢安看来，小丫头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可远要比处死处刑台上那一干人犯更让他有成就感，毕竟以谢安如今的身份，处死了似邓宜、邓元父子那些家伙曾经陷害苏家、甚至害他都险些冤死的凶手，心中痛快那固然不假，却谈不上有什么成就感，尽管邓家在广陵势力颇大，可在如今的谢安看在又算得上什么？不过是捏死一只虫子罢了。
再者，四年前就该变成死人，只不过当时吕公疏忽了，没料到竟然被那些家伙钻了空子，以绝对的权势，处死了一帮本来就应该死去的人犯，能有什么成就感？
时刻关注着处刑时辰的，正是新上任的县丞李央，他几乎是每隔一小会就看一眼旁边的日晷。
待到午时三刻一到，他走到作为监斩官的广陵知府张琦面前，抱拳低声说道，“大人，时辰已到！”
张琦闻言浑身打了一个冷颤，不自觉地望了一眼谢安方向，待深深吸了口气后，沉声喝道，“准备行刑！”
李央点了点头，回头对处刑台上一干侩子手喝道，“大人有令，时辰已至，斩人犯！”
顿时，周围围观的百姓沸腾起来，争先恐后般涌到队伍前头，生怕自己瞧不见那激动人心的时刻，毕竟此刻跪在处刑台上的人犯，可不是什么好人。
“果真要斩了？”茶楼掌柜陶治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毕竟他以往做生意的时候也没少被那些世家富豪倾轧。
“可不是么……”张旺顺口接了一句，继而回头骂道，“挤什么挤？再挤我就到处刑台了！”
围观的百姓固然是激动，然而在处刑台上那一干人犯却是更加激动，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无尽的恐惧。
眼瞅着那明晃晃的大刀已架在自己脖子上，前些日子还嚣张跋扈的堂堂邓家大少邓元，此刻仿佛被抽去了骨头般浑身瘫软，就连他的父亲，方才还破口大骂张琦的邓宜，此时眼中亦露出惊惧之色，一脸惨白，而其余人犯，皆是如此。
一干刽子手准备就绪，不约而同地望向身为监斩官的张琦，而张琦，则用请示的目光望向了旁边棚子下的谢安。
注意到了张琦请示的目光，谢安收起与小丫头王馨玩闹时的嬉笑神色，轻轻拉过她，低声说道，“虽说处刑台上那些人有不少是害死你爹的凶手，不过听哥一句话，这种事你还是别看了……”
显然小丫头也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点了点头，侧坐身子，将头埋在谢安胸口。
轻轻拍了拍怀中小丫头的背，谢安转头望向张琦，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得见谢安这位大人物的示意，张琦深深吸了口气，右手颤抖着从桌上的竹筒中拿起一支签令，望向处刑台那些堪称熟悉的人犯。
他很清楚，他是替谢安背了黑锅，这一支签令丢下去，他势必会被那些处斩的人犯的家眷所深深嫉恨，包括他早前宠爱的、如今已休去的妻室邓氏，保不定什么时候，他便会因为今日之事遭到他们的疯狂报复，但是张琦丝毫没有办法，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替那位大人杀掉这些人，那么那位大人便会亲自动手，连带着他张琦一起处斩。
“斩！”无比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张琦心一横，将手中的签令丢掷在地。
眼瞅着签令落到地上，处刑台上几十名侩子手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大刀，待帮忙的狱卒给那些人犯灌下几口酒后，手中的大刀狠狠劈下。
一时间，数十颗人头落地，刺眼的鲜血溅地满台都是，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声，其中不乏有称赞张琦大义灭亲的。
反观张琦，却是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因为他知道，就差那么一点，他或许也会是台上那些无头死尸中的一员。
他偷偷望向谢安，想看看这位大人物的态度。
在张琦的偷偷观望下，谢安右手轻轻拍着怀中小丫头的背，冷眼望着台上那些无头死尸，左手举起酒杯喝了一盏。
此时此刻，谢安不禁想到了苏家家主苏兴，那位极其不善于经商，但为人却很是厚道，最后冤死被鸩杀于狱中的苏婉的父亲……
亦想到了苏婉的母亲，那位温柔而和善，被苏婉视为效仿对象的苏家女主人……
亦想到了恩人王邬……
在那数十颗头颅依旧还在处刑台上翻滚的期间，曾经的一幕幕经历不知为何浮上谢安心头，从他最开始被苏家小姐苏婉收留起，紧接着牛刀小试被苏婉的父亲看中，从家丁被提拔为广陵城内布庄的掌柜……
继而又是凭着他谢安远超世人的见识，提出了品牌化这么一个建议，提议让苏家的布庄走精品路线，使得当时广陵人人皆以身穿印有[苏记]字号的锦服为荣，硬是叫邓家等数个老牌布庄、布纺客源流失，利润大亏，使苏家一跃成为广陵城内最具名气的豪门……
然后就是苏家遭到城内十余富豪名门报复，买通了广陵府一些官员，将苏家家主苏兴害死在狱中，苏家女主人思念丈夫郁郁而终，仅仅风光了不到两年的苏家，犹如昙花一现，彻底消失在广陵，苏家唯一幸存的大小姐苏婉，在他谢安的协助下北上冀京……
苏婉……
最后浮现在谢安心间的，依然还是那位苏家的大小姐，尽管她没有长孙湘雨惊艳而有才华，也没有伊伊那样心灵手巧，更没有梁丘舞与金铃儿那样一身武艺……
至于[蜃姬]秦可儿，这个容貌不逊色长孙湘雨的广陵名妓刺客甚至没有位置出现在谢安心中，尽管她的容貌很是令谢安心动。
[婉儿姐，我要去做官，做大官！——在十年之内，我定会带着你重返广陵，到那时，势必要叫广陵那帮人付出代价！——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十倍报之！]
[嗯……]
回想起苏婉当时强颜欢笑般的故作坚强，谢安只感觉心中堵得慌。
“当初的承诺，我如今已经兑现了，婉儿姐……”
谢安的一声喃喃自语，让怀中的小丫头疑惑地抬起了头，她不解地望着眼前这位似兄长般的男子，感觉此刻的他有些陌生，有些令她感到害怕。
她怯怯地望着谢安，望着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水，继而重重将酒盏放回桌案，那刚猛的力道，甚至令那酒盏裂开了几道细缝。
“痛快！”
是痛快于亲眼看到曾经的仇人死在自己眼前，还是说痛快于终于兑现对当初对苏婉的承诺，恐怕也只有谢安自己才清楚。
——与此同时，冀京，南公府吕家——
因为双手遭到了无法恢复的创伤，吕公早已卸下了军职，将南军托付谢安打理，整日里与梁丘公、胤公等一干退下来的老人一同喝喝酒、钓钓鱼，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这不，闲着没事，吕公正打算出门到东公府跟梁丘公喝酒，结果路过前厅时，却疑惑地看到正在厅内盘算家业的儿媳苏婉捂着心口，双眉紧皱，一脸潮红。
“我儿这是怎么了？——莫非病了？早叫你莫要这般操劳……”自打有意要收儿媳苏婉为义女，让她嫁给给谢安后，吕公便用上这个称呼。
“不碍事的，可能是有些倦了吧……”
吕公走上前去，仔细打量了几眼苏婉，见她并不像是生病的样子，笑着说道，“莫非是思念那小子？”
苏婉俏脸一红，带着几分不悦说道，“公公莫要拿儿媳开玩笑，公公看样子是要去东公府吧？赶紧去吧……”
“好好好！”吕公笑着离开了，只留下苏婉一人独坐在厅中，白皙的左手轻捂着心口。
不知为何，就在方才，她没来由地感觉自己忽然砰砰地心跳不止……

第二十四章 入驻金陵
这两日广陵的百姓感觉挺纳闷的，他们发现他们广陵府的知府大人最近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改以往对城内治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严厉打击着城内地痞无赖，以及众商人间的不法竞争。
正如苟贡所言，广陵城的百姓哪里清楚这件事其中的缘由，还以为是他们知府大人突然转了性子。
不得不说，自张琦作为监斩官斩了邓宜、邓元父子以及那一干当年围攻陷害十里荷塘苏家的世家家主以及主要帮凶后，张琦在广陵城的威望如日中天，若非谢安本来也没打算过河拆桥再除掉这张琦，要不然，他这回好比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此番大人手段虽高明，可在卑职看在，倘若二主母在此，想必仍有说辞……”在广陵府府衙内院东厢房雅间，苟贡瞥了一眼在不远处抚琴的女人，不留痕迹地提起了长孙湘雨。
[蜃姬]秦可儿……
苟贡记得，这个女人是在自家大人向广陵知府张琦表露身份的次一日，派萧离到城内那家迎春楼，送去所欠的百万两白银，并且将这个女人接了过来。
不可否认，秦可儿确实是一名尤物，拥有着不逊色长孙湘雨的容貌，同时精于琴棋书画，更难得的是，她的性格要比长孙湘雨好地多，简直可以说是丝毫没有脾气，对用重金买下了她整个人的谢安唯命是从，据说这两日夜晚便是此女在自家大人身旁侍寝。
具体的事，苟贡并不清楚，但是他却知道小丫头王馨这两日里来醋意浓重，想来，她可能是瞧见了什么。
对于秦可儿这位性格接近伊伊的温柔女人，苟贡本能地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要知道自打他们大人那日有意要纳此女为禁脔后，他便暗中叫人打探着此女的底细，可让他皱眉的是，秦可儿的身份似乎相当的清白，毫无污点。
开什么玩笑！同样是在江南享有赫赫威名的三夫人，[鬼姬]金铃儿，在金陵那可是凶名阵阵，死在她手中的人不计其数，其凶名甚至于传遍江南偌大地域，然而这秦可儿却能以清白身份独善其身，苟贡说什么也不相信。
正因为如此，尽管未查证任何讯息，但是苟贡还是对这个女人报以深深的怀疑，只不过碍于自家大人谢安对她的喜爱，因此藏在心里没有表露罢了，不过即便如此，苟贡一旦有时机还是会提起大夫人梁丘舞、二夫人长孙湘雨以及三夫人金铃儿，打压一下秦可儿那在他看来有些放肆的行径，尽管秦可儿其实也没做什么。
“湘雨啊……”见苟贡提起了他府上二夫人长孙湘雨，谢安愣了愣，点了点头，轻笑着说道，“说的也是，若是此番让湘雨来处置，恐怕那张琦难逃一死吧……”
谢安并没有想得太多，还以为苟贡只是以事论事，在他看来，他此番的手段确实有些相似于长孙湘雨的做法，毕竟后者虽说对这类事轻车熟路，但却从不弄脏自己的手，每每假借人手，毋庸置疑，如果是长孙湘雨的话，此番必定是先利用广陵府知府张琦干掉邓宜、邓元那些人，待过几日，再搬出旧事来，借此除掉张琦，以达到她所谓的圆满。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就连谢安也有些惊骇于夫人长孙湘雨的冷血、腹黑，每每想到类似的事，他不由暗自庆幸已将这个女人娶过门，这等重心机重城府的女人一旦变成敌人，后果可是不敢设想。
那个女人，是天生的阴谋家，别看在她夫婿谢安面前摆着一副看似乖巧的模样，但是骨子里却浸透了某些让人心寒的东西，与她名门世家千金的身份极其不符。
“或许本府还未从湘雨那里学到家吧……”谢安用一声自嘲总结了他方才的话，事实上，他这种借刀杀人的伎俩确实是长孙湘雨亲授，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正如梁丘舞一直希望谢安能够跟她习武一样，长孙湘雨同样也有着类似的望夫成龙的心思，费心费力地传授着谢安在权谋方面的手段与心得，不得不说，这其中某些东西，哪怕是谢安都不由感觉心寒。
“大人说得哪里话，”见自家大人似乎是误会了，苟贡连忙解释道，“以卑职看来，此番大人饶过了张琦，诚乃胸襟豁达……反正那张琦也不敢有任何异议，留此人一条小命在，也不是不可……”因为顾及到长孙湘雨的存在，苟贡的恭维显得有些含糊、苍白，毕竟他可不敢在恭维谢安的同时贬低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可是很记仇的。
“唔……”谢安点头应了一声。
别看他此番好似是手不留情，假借张琦之手杀了一大批人，可事实上，他还是留有情面，至少，他只杀了广陵城内那些世家的家主与帮凶，没有赶尽杀绝，给那些人家中的家眷留有一条生路，这也正是苟贡暗中称赞谢安的地方，毕竟若是换做长孙湘雨，想必是铲草除根，以绝后患，这个女人当年为了设计那十万北戎，不惜将高阳八万百姓当成诱饵，杀广陵府一些个世家富豪算什么？
跟她相比，自己也算是留下留情了，反正有那张琦替自己背黑锅，就算那些孤儿寡母不知恩情，日后报复此事，也报复不到自己身上，毕竟监斩官又不是自己。
想到这里，谢安心安理得地搂过秦可儿，在后者曲意逢迎之余，暗自揉抚着她那堪堪一握的腰际。
“老爷……”秦可儿娇羞地小声叫唤了一声，着实撩地谢安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正让谢安忍不住想将作乱的手往身旁丽人的腰上抚摸时，他猛然听到一声掺杂着浓重怨气的冷哼，一转头，就瞧见小丫头王馨正撅着嘴死死盯着他抚在秦可儿腰际的手，待注意到谢安的目光后，又狠狠瞪了一眼谢安，自顾自发狠般地吃着果脯，弄地谢安不禁有些尴尬。
小丫头吃醋了，而且醋意还不小，此事谢安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没想理会罢了，毕竟他是将小丫头当成是妹妹看待，可没想过要对她怎样，小丫头每日在他身旁转悠，晚上说什么还要侍寝，这实在让谢安感觉有些头疼，他清楚自己的秉性，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欲火攻心，万一一个把持不住吃掉了小丫头，那可就悔恨莫及了，毕竟小丫头至今还未搞清楚夫妻感情与兄妹感情之间的区别。
唔，这样也好，省得这个蠢丫头整日胡思乱想……
暗自安慰了自己一句，谢安忽然想到一事，抬头对苟贡说道，“对了，苟贡，丁邱去扬州已有五日了吧？”
“……”有些在意地瞥了一眼自家大人身旁的秦可儿，说实话苟贡实在不想当着这个不知底细的女人的面前谈起正事，可既然自家大人提起，他也不好视若无睹，想了想说道，“是的，大人，算算日子，丁邱应该早就到扬州了，至于那些兵马何时抵达广陵，卑职以为，大人所说的六日期限恐怕有些仓促了……大梁军以步弓为主，甚少骑兵，恐怕很难在短短几日内从扬州抵达广陵，最快恐怕也要五日……”
“唔！”谢安闻言点了点头，其实他也知道他对丁邱下达的命令过于苛刻，说什么在六日之内叫屯扎在扬州的八万大梁军赶赴广陵，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十五日内抵达都算是比较快的，当时谢安这么说，无非就是示意丁邱此事非常关键、紧急，叫他尽可能快地将大梁军带到广陵来罢了。
“无论如何，待大梁军一至，我等便渡江到金陵去，这里的事，就交给那张琦，本府已好生敲打过他，想来他也不敢敷衍，更何况还有那李央在……”
“是！”苟贡点了点头，说道，“卑职前几日已按大人所言，叫人到江边渡口召集船夫、准备渡江的船只，不过数万大军所需船只，还需费些时日……”说到最后，他面露为难之色。
“唔，尽快吧！——对了，广陵刺客有什么消息么？”
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谢安身旁的秦可儿，苟贡摇头说道，“至今还未广陵刺客下落，也不知是否已暗中逃离广陵……”
“这样啊……”谢安嘀咕了一句，转头对秦可儿笑着问道，“可儿，你可有广陵刺客的消息？”
因为已将秦可儿从那迎春楼赎出，换句话说，秦可儿如同他的奴仆无异，因此，谢安眼下对她的称呼显得比较随意，当然了，不管怎么说秦可儿如今也已算是从良，再用她当初在青楼时的牌名来称呼她，这反而显得不尊重人家。
广陵刺客……
这个人还记得这茬啊？
秦可儿心下苦笑一声，不过她也明白，以谢安睚眦必报的性格来说，又如何会轻易放过广陵刺客，毕竟广陵刺客先前可是要加害他的性命。
而让她感觉暗暗叫糟的是，谢安似乎并不清楚广陵刺客行馆内其实有两拨人，一拨自然是以万立、周东所率领男性刺客，平日里只要是有钱赚的行当都做，而另外一拨，便是她秦可儿手底下的那些女子，纯粹以向大周国内一些势力出售珍贵的情报谋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毕竟无论是她还是她手底下那些女子，大多都是不通武艺的弱质女流，偶尔几个会些花拳绣腿的，恐怕也打不过寻常的男子，可如今谢安似乎有着要一棒子将广陵刺客这条船彻底打翻的意思，秦可儿不禁有些头疼，更糟糕的是，她还无法向谢安清楚解释这其中的事，毕竟一旦她开口，就会暴露她也是广陵刺客内一员的身份，甚至于，恐怕就连她私通太平军的事都会暴露。
想到这里，秦可儿美眸一转，摇了摇头，故作低落地说道，“早前那万立还会派人与奴联系，可自打老爷那日在迎春楼内赎了奴后，那万立却不曾再派人过来……”
“这样啊，”谢安闻言皱了皱眉，颇有些遗憾地说道，“罢了，暂时不去理睬那些广陵刺客吧……苟贡，你记得留几个心腹弟兄在广陵，替本府追查广陵刺客的下落，一旦发现其行踪……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苟贡微微一笑，点头拱手说道，“卑职明白！”
听闻此言，秦可儿暗自松了口气，说实话，她还真有些担心谢安怀恨在心，待八万大梁军抵达广陵后叫那些人满城搜查万立等人的行踪，平心而论，秦可儿原本就不满万立等人的行径，若是万立死了，秦可儿非但不会有丝毫的悲哀，说不定还摆手称快，可问题是，万一那万立制证她也是广陵刺客的一员，秦可儿的处境无疑会变得极其尴尬窘迫。
好在这会儿谢安惦记着李贤交付的任务，将尽快将八万大梁军调到长江以南，逼太平军不得不仓促起兵，也就没有工夫去理会以万立为首的广陵刺客了，尽管他恨不得将那些人统统杀地干净。
对于针对他报以敌意的人，谢安向来不会客气，更何况对方还要谋害他性命，谢安岂能轻饶他们？势必要斩草除根！
不管怎么说，谢安还是很在意自己这条小命的。
两日后，出乎谢安与苟贡的意料，丁邱带着两万大梁军先锋率先赶到了广陵，据他所说，剩下的六万军队差不多还有一日半的路程，尽管这已经超出了谢安所说的六日期限，但是能在短短八日之内抵达扬州报讯、随后又带着两万大梁军先行从扬州来到广陵，不得不说，无论是丁邱还是那些大梁军，显然已是竭尽全力了。
正因为如此，尽管误了期限，可谢安亦未责罚他们，反而传令全军，替此行所有人都记了一功，毕竟据丁邱所言，他们这一行此番是没日没夜赶路，日夜兼程才赶到广陵，极其辛苦。
说实话，尽管那八万大梁军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当年谢安与李寿在平定西境时收复的降军，本来对谢安就报以感激之情，毕竟正是谢安免去了他们叛国的重罪，因此在听闻谢安召唤后，这帮人急行军赶到广陵，早已精疲力尽，甚至于，难免其中有些士卒还会发牢骚，可当谢安嘉奖三军的命令下达之后，全军的士气顿时为之沸腾，毕竟谢安向他们保证，此番战事后，军中上下任何一名士卒，都会原有的军饷、犒赏、抚恤基础上增加一百两，甚至还要多。
一百两，对于军中的士卒而言，那可是一笔意外的巨款，毕竟冀州兵的军饷每月也只有三十五两左右，而大梁军因为大梁当地物价的关系军饷更低，只有二十两上下，换而言之，谢安所加的犒赏银子，足足抵得上他们半月的军饷。
只不过是从扬州急行军感到广陵，就获取了一笔足足半年的军饷，八万大梁军上下哪里还会有半分抱怨。
大周景治四年六月三日，拉下的六万大梁军亦抵达了广陵，而谢安想要铲除的广陵刺客至今没有丝毫消息，见此，谢安也懒得再跟广陵刺客虚耗，率领多达八万的大梁军横渡长江。
整整八万大军横渡长江，不用猜都知道太平军势必会察觉情况不对。
也是，倘若太平军连这种事都无法察觉，他们还有什么资本与大周朝廷对立，还说什么推翻周国、复辟南唐，趁早解散回老家种地得了。
不得不说，饶是率领着八万大梁军，说实话谢安心中亦有些惴惴不安，毕竟长江以南那可是太平军活动极其频繁的地段，眼瞅着用异样目光望着大军的江南百姓，谢安怎么看这些人都像是太平军，毕竟那些人的眼神实在是太诡异了。
不过谢安也清楚，在长江以南地段，并非只有太平军那般看待他们，当年大周前皇帝李暨在这里的大肆屠杀，使得大部分的江南百姓都对大周军队报以深深的敌意，使得谢安莫名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
金陵城，便是谢安渡江后打算叫大军入驻的第一个选择。
一来金陵是金陵众的地盘，金陵众在这里就跟广陵刺客在广陵一样，地下势力极其强大，尽管[鬼姬]金铃儿嫁到冀京谢安府上，三年余未在金陵露面，但是金陵众为此的威信，依然是如日中天，如此也不难猜测，金铃儿这位江南金陵地段的黑道大姐，当年那是何等的凶名赫赫。
二来，金陵乃是谢安从广陵附近渡江后所遇到的第一个郡级城池，尽管这里曾经屡次蒙受战火，但也因为如此，金陵的城墙堪称堡垒般严实，若是谢安不取这里，不分兵屯扎在城内，他实在不敢贸贸然深入江南腹内，毕竟他若是不彻底掌握金陵，一旦待他率军离开后，太平军骤然发难，攻下了金陵，那谢安这八万大梁军可是彻底被包在名为江南的口袋中了，到时候太平军断了谢安广陵至金陵的粮道，恐怕不用开打，谢安手底下八万大梁军就得饿死大半。
正因为这两点，谢安将金陵视为了必须牢牢掌握在手中城池，可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想到这城里去，别看出身金陵的金铃儿对他千依百顺、情意浓浓，别看金陵众对他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可金陵总归是当年大周军队屠杀过的城池，不用猜测谢安便能够想象到，待他率领八万大梁军入城时，会遭到城内多少百姓的唾骂与白眼。
被一两个人指着脊梁骨骂，谢安不在乎，可是被多达十余万人骂，饶是谢安这等厚脸皮的人恐怕也承受不住。
可更让谢安感到顾虑的是，直到他率领八万大梁军入驻金陵，太平军方面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或者说，是暂时还未有丝毫动静。

第二十五章 敌暗我明的局势（一）
“大人放心，大人所交代的事，下官定会叫人严加防范，誓不给太平军贼人丝毫可趁之机！——不不不，这是应当的，下官等对朝廷、对陛下、对大人忠心耿耿……”
在金陵府府衙内的东厢房内，金陵知府郭盛领着一干府衙内的官员，向谢安这位来自冀京的大人物表达着自己对朝廷的忠心。
“那就好，”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杯中香茗，谢安慢条斯理说道，“对于金陵府的诸位大人，本府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即便如此本府还是不得不要重申一句，此番太平军贼人乃国家当务之事，切不可有半点差错，劳知府大人派人到附近郡县，组织人手，提防江岸，尤其是本府此番出行粮道，切不可有半点差池，当然了，待过两日本府率大军开拔时，会留下五千精兵，相助知府大人！——到时候，知府大人可莫要以为本府信不过大人才好……”
“哪里，哪里，此乃尚书大人体恤下官之举，下官岂能如此不识好歹？”说着，广陵知府郭盛从袖口中摸出一叠银票，悄然塞给谢安，满脸笑容地说道，“我金陵虽不敢称比拟冀京，可城池内外亦有不少值得称道的景致，大人若是不弃的话，在大军开拔之前，大人不如往之散散心……此乃下官等人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大人莫要嫌弃才好……”
谢安闻言瞥了一眼郭盛恭恭敬敬摆在桌上的银票，眼眉微微一挑。
唔，不错，不愧是一郡长官，确实会做人……
心中暗赞一句，谢安也不说收下与不收下，端着茶盏慢条斯理说道，“此番本府受贤王殿下节度，下访江南，一来是为太平军贼人，二来嘛，便是视察一下江南等地的吏治、民治情况……”
此言一出，屋内以金陵府知府郭盛为首的官员不禁有些紧张，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屋内，不敢大声出气。
“是故，在三军开拔之前，本府有意要在金陵逗留两日，视察一下当地治安，当然了，本府相信，金陵府的诸位大人，定是将治下治理地井井有条……”
听闻此言，郭盛等人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眼角瞥见谢安在说完这句后端着茶盏顾自茗茶，再没有什么表示，郭盛心下一动，连忙拱手说道，“大人辛苦了！——既然如此，下官等人也不打搅大人歇息了，就此告退……”
谢安闻言微微一笑，抬手说道，“恕本府腿伤未愈，无法起身送诸位大人……”
“岂敢岂敢。”郭盛等人连连摆手。
“丫头，代我送送诸位大人！”
“……”只见站在谢安身旁的小丫头王馨轻哼一声，寒着一张小脸瞅着郭盛等人，似赌气般哼声说道，“几位大人请吧！”
“呃……下官告退！”郭盛等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久留，待恭敬行了一礼后，相继告辞。
“天下乌鸦一般黑！”将郭盛等金陵府的官员送了出去，小丫头嘀咕了一声，随手关上了房门，一回头瞧见谢安正在数着那一叠银票，脸上的表情更是气恼，似赌气般缓缓挪到谢安身边，一个劲地瞅着他。
“不错不错，又有近两百万两的进账……”点清了郭盛等人赠送的孝敬银两，谢安一抬头瞧见一脸冷淡的小丫头，笑着说道，“丫头，怎么了，何以这般瞧着哥哥？”
“一个个都这样，这天底下就没有好官了？——”小丫头气呼呼地看着谢安，用她那并不深厚的词汇量小声咒骂着谢安，什么[官官相护]、[贪官污吏]，[一丘之络]。
瞥了一眼双颊气鼓鼓的小丫头，谢安有些好笑地指正道，“是一丘之貉！——络指的是人体内气血运行的旁支与小支……”
小丫头闻言小脸涨红，似撒娇似耍泼般说道，“是是是，人家就是没有学问，叫人看不起，行了吧？”
见小丫头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谢安笑了笑，招招手让小丫头侧坐他双膝上，笑着哄道，“丫头，怎么又生气了？”
小丫头抿了抿嘴，有些埋怨地小声说道，“哥，你不要收那些坏官的银票，只有坏官才会那样做，那些银票都是民……民……”
“民脂民膏？”见小丫头说得费力，谢安试探着接口道。
“对对！”小丫头连连点头，待反应过来后小脸更是通红，气呼呼地瞪着谢安。
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谢安笑着说道，“原来是这样啊……丫头，你说得不错，这些钱财来路不正……”
见谢安似乎同意了自己的想法，小丫头顿时转怒为喜，欢欢喜喜地说道，“那，哥你何时将这些银子退给那些坏官？”
“退？为何要退？”故作奇怪地看了一眼小丫头，谢安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说道，“退还给他们？叫他们拿着这钱大鱼大肉？那样不是便宜了那些你口中的坏官么？”
“呃，这……”小丫头闻言一愣，怯生生问道，“那、那怎么办？”
暗自偷笑一声，谢安摆出一脸义无反顾的模样，正色说道，“花了它！——明日哥带着你到街上去，看到好吃好玩的，就将这些银子花了，花地一两都不剩。将这些不义之财还给金陵的百姓，决不能便宜了那些贪官，你说对么？”
“嗯！”小丫头拽着拳头重重点了点头，继而脑袋一歪，眼中泛起阵阵疑惑之色，隐约感觉好似哪里有些不对。
见小丫头一脸困惑地思忖着什么，谢安心中暗自偷笑一声，他还记得，他当初也是这么应付金铃儿的。
很是怀念啊……
正在谢安暗自感慨当初的往事时，房门处传来吱嘎一声轻响，秦可儿盈盈走了进来。
一瞧见秦可儿，小丫头下意识用双手搂住谢安的脖子，一脸得意地注视着秦可儿，龇牙咧嘴，活脱脱是一只被激怒的小豹子。
“……”秦可儿愣了愣，继而莞尔一笑，见怪不怪地坐在谢安身旁，她那淡然自若的态度，让小丫头感觉有些气馁。
“住处整顿好了？”拍了拍身上的小丫头，示意她从自己身上下来，谢安微笑着望向秦可儿与苟贡。
在小丫头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下，秦可儿脸上泛起阵阵绯红，羞涩地点了点头，脉脉含情般的美眸瞅着谢安，继而低下头去。
“哼！”小丫头身上仿佛泛起阵阵黑气，怨气之浓重，饶是谢安也有些头皮发麻。
好在这时苟贡、萧离、丁邱等人推门走了进来，见此，谢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示意小丫头与秦可儿说道，“好了，我与几位大人有要事要商议，丫头，可儿，你二人暂且回避一下……丫头，听话！——跟你可儿姐姐到隔壁厢房去，哥方才已经叫人准备好你喜欢吃的糕点与果脯……”
“可儿姐姐？哼！”小丫头一脸敌意地嘀咕一句，终究抵不住美食的诱惑，从谢安身上跳了下来，蹬蹬蹬蹬跑到隔壁去了，而秦可儿则是盈盈向谢安以及苟贡等人行了一礼，这才告退离去。
“……”淡淡看着秦可儿走出屋外，苟贡冷淡的眼神这才稍稍转暖几分，歉意地望了一眼谢安，拱手微笑说道，“大人，八万大梁军已分批入驻金陵完毕，眼下梁乘等几位将军已叫众将士早早歇息……”
“不曾扰民吧？”谢安紧声问道。
“按照大人所吩咐的，梁乘等几位将军分批叫八万军队入驻城西军营，不曾扰民……”
“唔，这就好，”谢安点了点头，喟叹说道，“金陵不比广陵，城中百姓对我大周军队素有怨恨，一个不好就会激发民变，眼下非常时刻，切不可在这种事上有任何的差池！——对了，还要严防太平军细作在城内散布谣言，故意生事……丁邱，金陵乃你等地盘，这件事，本府就交给你们金陵众了！”
丁邱闻言抱了抱拳，正色说道，“是，大人放心！——待会卑职就叫众弟兄分布于城内，提防太平军贼子使唤……不过，我金陵按理来说应该没有太平军才对，早前大姐在时，几次黜退太平军派来与我等联络的贼人，有两次甚至起了刀兵，太平军应该不敢贸然踏足我金陵！”
说这番话时，丁邱与萧离不由面露得意之色，只看得苟贡有些不是滋味，心说这有什么可得意的，你二人到我东岭众地盘山东鸿山东岭看看，有半个太平军贼人的踪迹，我苟贡跟你们姓！
也难怪苟贡心中不屑，毕竟，虽说他们东岭众与金陵众眼下一同在谢安手底下办事，但归根到底依旧是竞争对手，又有哪一方不想占有更多的权势，不说别的，单单只为了怄气也值得双方为此卯足全劲。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上！——眼下我等在明，太平军在暗，不得不防！”
“是！”丁邱收起脸上几分得意，恭敬说道，“对了，大人，来时，梁乘等几位将军托卑职询问大人，不知大人意欲在金陵屯扎几日，几位将军那里好有所安排……”
“最起码也要一两日吧，”摸着下巴深思了一下，谢安皱眉说道，“本府方才已叫金陵知府郭盛去安排附近郡县联防一事，叫其组织守备军替我军防范粮道，免得被太平军所趁，比起地方军，本府觉得还是更倾向于大梁军，是故打算派几支数百人左右的军队安插到附近各郡县的守备军中，你等意下如何？”
丁邱与苟贡对视一眼，点头说道，“大人所言极是，还是谨慎些为好……”
“暂且不说这个了，眼下本府最头疼的事是，如何逼太平军露面，对此你等有何建议？”
“这个……”丁邱闻言深思片刻，低声说道，“卑职以为，只要我军长驱直入，逐步蚕食太平军贼人活动范围，他们迟早会现身……”
谢安闻言摇了摇头，皱眉说道，“此事本府也考虑过，但是你要知道，我等越是深入江南，危险也就越大，太平军保不定就在我等周边虎视眈眈……最起码也要逼出其中一两支，否则，整日里草木皆兵，压力实在太大！”
苟贡等人闻言不禁点了点头，事实上，他们并不担心太平军的兵力情况，毕竟丞相李贤这些年来一直关注着太平军，据他所得的消息，太平军堪称军队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万，绝对不超过十五万，难就难在这十余万太平军平时基本上是化整为零分散在江南各郡县，作战能力暂且不论，行动力绝对要高过大周军队，尤其在这种敌暗我明的局势下，万一被太平军袭了后方，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忽然，萧离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说道，“大人，卑职忽然想到一招妙计！”
“妙计？说来听听！”谢安将信将疑地望向萧离，似笑非笑说道。
从旁，丁邱、苟贡二人一脸惊讶地打量着萧离，似乎震惊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萧离竟然也能想出什么妙计来。
“干嘛这么瞧着我？”见丁邱与苟贡一脸怀疑地望着自己，萧离有些无语，咳嗽一声，压低声音对谢安说道，“大人，不就是要逼出太平军么？此事简单地很，金陵往西南去便是太平，听说当年太平军初代主帅薛仁便是在此汇聚江南各方反军……”
“确有此事！——然后呢？”
只见萧离舔了舔嘴唇，神秘兮兮地说道，“卑职可是打听到了一个绝密的消息，得知太平军初代薛仁当年被大人的岳父大人、东镇侯梁丘敬梁丘大爷逼死在芜湖后，其党羽将薛仁的尸体就安葬在太平，不如咱去掘了它？”
好个下三滥的招数……
苟贡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丁邱，丁邱倍感尴尬，故作咳嗽一声，抬头打量着天花板。
“这个办法不好么？”萧离愕然地望着没有任何反应的谢安、丁邱、苟贡三人。
“唔，确实是个……妙招，唔，妙招，不过……”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谢安点点头说道，“事实上，萧离啊，此事朝廷早已得悉，甚至当年先帝也曾派人到太平，只不过找了许久也不曾找到那薛仁的坟墓所在……”
[那薛仁要是真葬在太平，也早就被暴怒的先大周天子李暨派人给掘了鞭尸了，还轮的到你？]
谢安端着茶盏用怜悯的目光望了一眼萧离。
似乎是被谢安那怜悯的木怪看得有些郁闷，萧离连忙说道，“大人别急，卑职还有一招……”
“……说来听听！”可能是不想打击这位心腹手下的自尊心吧，谢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然而丁邱与苟贡似乎对此不报以丝毫信心，也难怪，别人不了解萧离他们还不会不了解么，叫这家伙冲锋陷阵倒是可行，作为一名刺客暗杀要人的刺客也算称职，可若是要叫这家伙想出什么妙计来，呵呵。
在谢安、丁邱、苟贡三人古怪的目光下，萧离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太平再往西南可就是虎林了……”
看了一眼表情逐渐变得极其尴尬的丁邱，饶是谢安也有些哭笑不得，含糊说道，“虎林怎么了？”
萧离似乎没注意到丁邱正懊恼地瞪着他，神秘兮兮说道，“虎林可是当年南唐皇帝刘生被迫自刎的地方……”
“唔，然后呢？”谢安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有些牵强。
“不是谣传太平军的首领正是南唐后裔么？咱在虎林建个雕像……”
“什么样的雕像呢？”
“建个大周先皇帝与梁丘公逼死南唐皇帝刘生的雕像，这样一来，太平军势必会将我军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自然会露面与我军交战……啊呀，丁哥，你打我做什么？”
“闭嘴吧你！”丁邱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萧离，饶是苟贡觉得好笑，这会儿也不好贸然插嘴。
“干嘛？我这个主意不好么？”萧离疑惑地打量着面色古怪的谢安与苟贡，继而偷偷望了一眼面有怒容的丁邱。
“好了好了，”示意丁邱莫要再打击萧离，谢安一脸古怪地说道，“萧离啊，你这个主意确实不错，这么做，肯定会引起太平军的强烈敌意，不过嘛，不单是太平军，整个江南都会视我等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好家伙，竟然说在虎林建一座大周皇帝逼死南唐皇帝的雕像，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江南的百姓不将你生吞就算是便宜你了，亏地你还是金陵人……
当然了，其实谢安也清楚，金陵众虽说对大周没有任何好感，但是对南唐以不报以任何留恋，这事在金铃儿身上就能得到充分的体现。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话从身为金陵人的萧离口中说出来，总感觉有点不合适，也难怪丁邱一脸的不悦。
有些无语地瞥了一眼萧离，谢安心中打定主意，不再相信他所说的什么妙计。
那哪叫什么妙计？
就在谢安暗自哭笑不得时，忽然有一名东岭众刺客推门而入，抱拳说道，“大人，府门外有一名男子求见，说是受了广陵迎春楼的人所托，将几封书信送到秦可儿小姐手中，说那日秦小姐走得匆忙，她曾在迎春楼的一些姐妹不曾好好相送，是故写了几封书信来，与秦小姐叙叙交情……”
“哦？”谢安闻言嘴角扬起几分难以琢磨的笑意，右手轻轻转动着茶盏的盖子。
“既然是可儿旧日姐妹送来的书信……那就好生交到可儿手中吧！”

第二十六章 敌暗我明的局势（二）
“可儿小姐，这是广陵迎春楼托人送来的信……”
当一名东岭众刺客将手中的信递给[蜃姬]秦可儿时，秦可儿一双美眸中仿佛泛起几分异色。
广陵送来的……
明明自己已吩咐过那些姐妹，非重要情况不得擅自与自己联络，免得惹人怀疑，莫非是这封信非常重要？还是说，压根就是[他们]送来的？
就当秦可儿想拆开看看究竟时，她看到谢安进来了，依旧坐在那辆木质的轮椅上，由东岭众四天王影射苟贡推着，巧而又巧地进来了。
秦可儿轻撕封皮的双手微微一顿，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她知道，眼前的她完全在谢安的监视之下，尽管不通武艺的她并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东岭众刺客或金陵众刺客暗中窥视着她，但是她敢断定，这些人的数量绝对不会少。
“老爷……”秦可儿故作惊讶与欢喜地唤了一声，因为是被谢安买下了整个人，她的称呼与苟贡以及其他人大为不同。
“可儿，说起来也是我忽略了，那日走得匆忙，使得你没能跟旧日的姐妹道别……”挥了挥手遣退了苟贡，谢安轻笑着说道，“可儿可莫要怪本府哦！”
“老爷说得哪里话，老爷将小奴救离苦海，免受那些广陵刺客威胁，小奴感激无尽，哪里敢有什么怨言？”目视着心思难测的苟贡拱手抱拳退出屋外，秦可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将谢安坐着的轮椅推到桌旁，亲手替他倒了一杯香茶。
“是嘛，那就好……”谢安微微一笑，接过茶水抿了一口，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桌上的那封信，笑眯眯说道，“说起来，可儿在广陵人缘确实不错呀，咱离广陵才区区三两日，便有旧日姐妹思念可儿，写信问候……”
果然是为这封信来的！
秦可儿心中明悟，俏脸上却没有丝毫异样，闻言既是羞涩又是叹息道，“早前那些广陵刺客将小奴视为[奇货]，叫小奴替其敛财，平日里小奴除了与楼内姐妹叙叙交情，也没什么事……”说着，她大大方方地当着谢安的面拆开了那封信。
“……”谢安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秦可儿非但不掩饰，反而大大方方地当着他的面拆开书信开始阅读。
在谢安有意无意的目光注视下，观阅着书信的秦可儿时候秀眉微皱，时而舒展容颜，这叫谢安暗自感觉有些诧异。
足足过了一炷香工夫，秦可儿轻笑一声，摇头说道，“奴还道有什么要紧事，不想只是一些琐碎之事……”说着，她将手中的书信随手递给了谢安。
“……”望着近在咫尺的书信，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说实话，他倒是很想接过来看看，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事实上他此番前来，无非就是为了秦可儿这封信，可如今秦可儿主动递给他观阅，谢安反而有些筹措。
“既是可儿旧日姐妹送来的书信，我又岂好擅自观阅……”
听着谢安那言不由衷的话，秦可儿心中暗自撇嘴，脸上却满是羞涩地低声说道，“老爷说得哪里话，奴整个人都是老爷的……”说着，她轻蹲下身，柔媚地半倚在谢安身上。
好家伙……
眼瞅着秦可儿娇媚的美丽脸庞，谢安暗自抽了一口冷气，只感觉心中泛起阵阵冲动。
“既然如此……”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谢安接过书信，仔细扫视了一遍。
不出他所料，书信通篇只写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无非就是某日天气如何，发生了什么什么有趣的事，然而就是一大篇絮叨当初姐妹交情的事，说实话，若非顾及此信中或许藏着什么重要的讯息，谢安都懒得来翻阅这种女儿家的书信。
仅仅只是普遍常见的女儿家之间的书信来往么？
还是说，观阅此封书信需要用什么特殊的手法？
“……”谢安缓缓抬起持有书信的双手，朝着照入阳光的窗户透视着书信，待发现纸张内并未有什么夹层后，皱眉放下双手来，将那几张纸缓缓旋转。
这一切，秦可儿瞧得清清楚楚，她曾经以为只有那个苟贡对她报以怀疑，但是事实证明，难对付的并非是那个苟贡，而是眼前这位，眼前这位用重金买了她整个人的谢安。
真是个难应付的坏小子，亏得这些日子老娘低声下气地服侍他，甚至于，见他双腿伤势未痊愈，不顾颜面用口舌来侍奉他……
一想到这几日夜晚的侍寝之事，秦可儿心中气闷不已。
不过，秦可儿也清楚她的曲意逢迎也并非是全然没有收获，至少在她看来，她低声下气的侍奉，着实令眼前的谢安对他的态度显得有些左右为难，一方面迷恋她的美色或者侍奉，一方面，却又顾忌到她的身份。
这不，两人现在的关系明摆着是主仆二人，实则是相互试探，也只有醋意大发的小丫头才会觉得她的哥哥谢安是彻底被秦可儿给迷倒了，然而秦可儿却明白，她至今还无法彻底掌握这个男人的心。
冀京朝廷刑部尚书谢安，[四姬]中[炎虎姬]梁丘舞与[鬼姬]金铃儿的夫婿，更是那位虽不在[四姬]之内、却拥有着足以比拟[四姬]，甚至是超越[四姬]才华的[鸩姬]长孙湘雨的夫婿，倘若如此轻易便被她美色所蒙骗，连秦可儿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可是见惯了绝色女子的主！
“可儿有这等感情深厚的姐妹，我实在替可儿感到高兴啊……”
鼓捣了好一阵，谢安这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将手中的书信还给了秦可儿。
哼！
秦可儿心下暗笑一声，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没能从那封信中瞧出什么端倪来，倒不是说那封信本身就不存在什么猫腻，事实上，秦可儿一眼就看穿那封信其实并非是她在广陵迎春楼手下们送来的，而是太平军与她联络的书信，至于究竟写了些什么，秦可儿还需要借助一样特殊的工具观阅才能得知。
但是话说回来，谢安方才检查书信的手法，确实是叫她暗暗心惊，先前那对着阳光透视的办法暂且不论，后面那将书信旋转过来阅读的手法，她早前也用过，幸亏这次并非是用的这一招，要不然……
想到不妙处，秦可儿着实是被吓住了几分冷汗。
轻轻捏了捏秦可儿柔嫩的脸颊，谢安笑着说道，“那先这样，可儿先在屋内歇息一会，我这边还有些事……”
“老爷这就要走么？”秦可儿一双水灵灵的眼眸直勾勾地瞧着谢安，饶是谢安定力不错，也不能说是全然不受影响。
果然是难得尤物，如妖似魅，诱惑力丝毫不比湘雨那个女人逊色，更难得的是……
可能是想到什么床第间的情趣之事，饶是这会儿还是白昼时分，谢安心中不由亦升起一种蠢蠢欲动的欲望。
不行不行，自己答应过小丫头，待会要带她到市集游玩的，那小丫头最近吃醋吃地相当厉害，若是再不好好哄哄她，她或许一赌气就真的不理睬自己了，唔，等到晚上再来炮制这位姓秦的妖精……
等等……
转动着轮椅来到了房门处，谢安忽然心下一动，回头轻笑说道，“可儿，待会我打算到市集逛逛，视察一下城内百姓的民生情况，顺便带着那丫头转转什么好吃好玩的地，你若是没什么事的话，不如与我等一起去？”
秦可儿自然清楚谢安口中的丫头，指的就是王馨，心中暗自感慨那个小丫头的好运，什么都不用做就被谢安视为亲妹妹般宠溺，然而她呢，低声下气服侍这个男人亦免不了要被他怀疑。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亏得那个可恶的小丫头还有脸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是勾引她不知是哥哥还是丈夫的狐狸精……
不过一回想起到那个小丫头吃味时撅着嘴满脸不满的模样，秦可儿感觉倒还是挺有趣的。
“奴倒是想随同老爷一起前往，可是……这样好吗？小小姐可是很不待见小奴呢……”秦可儿一脸幽怨地望着谢安，她口中的小小姐，指的无疑便是王馨。
“无妨，那丫头也就是有那么一股倔强，其实人很善良的……你准备一下，待会我来叫你。”谢安轻笑着说道。
只是有那么一股倔强？
你是没被她指着鼻子骂狐狸精……
秦可儿心中苦笑一声，走上前去替谢安打开房门，只见在屋外，苟贡负背着双手站着，待注意到房门打开后，连忙过来接手谢安所坐的轮椅。期间他淡淡地瞥了一眼秦可儿，看得出来，他眼中依然还是有诸般怀疑，不过秦可儿却已不在乎，毕竟在她看来，只要她这边不露出破绽，谢安是绝对舍不得逼迫她的，只要谢安不张口，苟贡就算再是怀疑，也不敢对她如何。
看似恭顺地对苟贡颔首行了一礼，秦可儿目送着苟贡推着谢安所坐的轮椅逐渐远去，继而关上了房门。
“……”瞥了一眼身后关上的房门，苟贡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大人……”
“等等！”抬手打断了苟贡的话，谢安示意苟贡将他推到远处，待过了花园的小园门，谢安回头看了一眼，见已看不见秦可儿的房间，遂咳嗽一声，轻声说道，“漠飞，在么？”
话音刚落，只听嗖地一声，全身裹着黑布的漠飞不知从何处跃了下来，叩地抱拳，单膝跪在谢安面前。
在苟贡有些意外的目光下，谢安压低声音说道，“漠飞，待会本府会带着秦可儿一同到金陵街上去，大概要到傍晚时分才能回来，趁此机会，你到她房里去，替本府找一样东西……唔，也有可能是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漠飞那一双冷漠的眼眸中闪过几分疑惑。
“可能是一张纸，也可能是另外什么质地的东西，将它盖在书信上，可以看到平日会忽略或者难以察觉的东西……唔，大致就是某种查看信件内真正所写讯息的道具……”
“某种暗号？”漠飞疑惑问道。
“不不不，不是暗号，比那个要更难令人察觉不对！”谢安摆了摆手，将心中所想又仔细对漠飞解释了一遍，可是看后者眼眸中不时闪过的疑惑，很显然漠飞不是听得很明白。
“卑职明白了……虽说不知大人指的究竟是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漠飞心中的顾虑，谢安点了点头，说道，“无妨，你就是探探，若是找到那样东西，照原样复制一份于本府，另外，秦可儿今日收到一封书信，你若是找到，亦替本府复制一份！”
“卑职明白了！”
“记得行事小心，莫要被她瞧出破绽！”
“是！”漠飞抱了抱拳，起身一跃，跃上屋顶消失了身形。
瞥了一眼漠飞消失的地方，谢安低头思忖了半响，忽而问道，“对了苟贡，你方才要说什么？”
“呃？”苟贡愣了愣，忽而摇头展颜笑道，“不，没有。——卑职还以为大人被那女人迷住，如今看来，是卑职多虑了！”
“被她迷住吗？——或许吧！”谢安闻言苦笑一声。
说实话，要说谢安全然不受秦可儿影响，这恐怕是有些自欺欺人了，至少，那个女人的侍奉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毕竟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是拉不下脸为他那么做的，就算是伊伊与金铃儿，也不是那么好意思。
平心而论，谢安真心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多虑，否则，他还真有些舍不得处置那位妖魅不逊色长孙湘雨的女人。
“或许……”苟贡有些疑惑地望着自家大人，想想也是，他哪里理会地到他家大人眼下左右为难的复杂心情。
“走吧，那个蠢丫头眼下不知是不是还在屋内生闷气……”
“呵呵！”苟贡闻言会心一笑，相比于秦可儿，他对小丫头王馨倒是不报以丝毫敌意与忌惮，原因无非就是小丫头身份清白、想法单纯，决不可能是某个势力的内细，至于秦可儿嘛，那可就难说了。
且不说苟贡推着谢安前往小丫头王馨所居的房间，且说秦可儿这边，见谢安离开后，秦可儿早前眼眸中柔柔情意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在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屋顶的瓦片后，拿着那封书信来到榻上，垂下纱帐，继而从头上的发束上拔下那根金簪。
轻轻一扭动那根金簪，只听啪地一声极轻的脆响，整支金簪裂开两半，咬口那参差不齐的尺度，酷似一把短尺。
只见秦可儿将那支仿佛短尺般的金簪盖在书信上，很奇妙的，那原先一整行的娟秀小字，如今每行只露出一个整字，其余都是被遮盖了至少一半的字。
忽略那些少了一半的字，将整字连接起来，通篇絮絮叨叨的书信，顿时组成了一组隐秘的讯息。
太……平……信……至……问……其……此……行……目……的……意……欲……何……为……
[太平信至：问其此行目的，意欲何为？]
尽管为了掩人耳目，饶是在暗号中也未出现[军]以及谢安的名字字样，但是这丝毫不影响阅读，至少秦可儿看的明白。
看来那日谢安率八万大梁军抵达广陵的情报，自己手底下那些人已经送至太平军手中了。
不过看此信中所言，太平军似乎不想触发无谓的交战，要不然，来信就不会询问谢安的目的，而是直接聚拢兵力与他开战了。
为什么呢？
按理来说，太平军应该断然不会坐视谢安率军深入其腹地才对啊，果然是因为三王那边的事么？
秦可儿微微皱了皱眉。
倘若别的，秦可儿或许不敢自夸，可若是提到情报，她足以自傲，哪怕是大周朝廷的情报网，也不及她手中的情报网来得全面。
正因为如此，秦可儿很清楚[三王]与太平军之间的勾结，甚至于，就连她自己也与这两股势力有着一些交易：三王的目的是为了支持秦王李慎成为大周天子，太平军的目的是为了复辟南唐，而她秦可儿，只不过是想在这即将来临的乱世中独善其身罢了，三者之间不存在什么根本上的冲突；而大周冀京朝廷则不同，冀京朝廷，显然不会坐视李慎得势。
仔细看完了那几张书信中的由太平军传来的讯息，秦可儿微微吐了口气。
据信中以暗号方式所写的讯息所言，秦可儿大致理清了思路：太平军已得知谢安率八万大梁军堵江的消息，对此，太平军内部有两个主意，一是等待三王那边准备就绪，一同反叛；还有就是率先吃掉谢安这股兵力，毕竟谢安一除，整个江南其余郡县兵力，不足以与太平军抗衡。
而太平军此番冒着风险送信至自己手中，无非就是想询问一下谢安的目的，看看谢安是否打算跟他们死磕，倘若自己这边不回书信，也没有任何表示，他们就要准备对谢安用兵，替三王那边分担一部分来自八贤王李贤的压力。
“太平军看样子似乎也不是铁板一块啊……”秦可儿微微皱了皱眉，低声嘀咕一句，将金簪恢复原样，插回发束之上。
或许就连谢安也没想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其实一直就在他眼皮底下，无论是白昼与秦可儿亲亲我我的时候，还是夜晚秦可儿用口舌侍奉他的时候。
建议马上对谢安用兵的，应该就是太平军第三代副帅伍衡吧……
这个时候主动对谢安的大梁军开战，对太平军来说可不是什么一本万利的事，难道他们就不怕被三王那边占了便宜么？
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微微摇了摇头，秦可儿站起身来，本想将这份书信烧毁，可待细细一想后，还是将其放到了随身携带的首饰盒中。
唉，可怜自己待会或许还要被那个小丫头再一次指着鼻子骂狐狸精……
无奈地叹了口气，秦可儿忽然表情一愣。
等等……
那谢安方才来，应该是为了自己这封信而来，换句话说，他本来多半没打算让自己跟着他一同到街上去玩耍的……
[……待会哥要带我去街上玩，却没说要带你去，哼哼！]
回想起那个小丫头方才在她跟前炫耀的得意模样，秦可儿眼眸中闪过几分异色。
当时秦可儿只顾着暗中嘀咕，笑话这个脑袋少根筋的小丫头至今还没弄清楚那谢安究竟是算她哥哥还是算她丈夫，如今细细一想，秦可儿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么说，那谢安是在看了自己那封信后，才改变主意打算将自己一同带去……
是打算支开自己么？
呵！
秦可儿嘴角扬起几分笑意，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抹着胭脂。
不过，他究竟要做什么呢？
想了想，秦可儿取出一袋香粉来，捧在手心，轻轻吹落在屋内光洁的地板上……

第二十七章 博弈
金陵某偏僻街头的酒馆，在二楼的雅间窗口，谢安端着酒盏，淡笑着望向窗外对过那一大排房屋。
与寻常百姓所居住的屋子一同，那一排房屋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分间，三面围墙一面门，屋内偌大的占地上铺满了凉席与被褥，不时有一些身份各异的人出入其中。
坐在屋外长凳上不时叹息，那是背井离乡而等待着工头雇用的他乡百姓；手捧书卷在树荫下、亦或是在门庭处摇头晃脑诵读诗经的，那是落魄无路的学子书生；有三五成群在街上嬉戏，时而在大人们喝斥中扮鬼脸吐舌头的失却亲人的孤儿们；亦有老无所依、拄着拐杖在门口石头上歇息，继而从义舍中的人员手中递过米粥等糊口食物的老人。
金氏义舍，金陵城内最为人所称道的地方，只要是金陵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地方。
这些都是自己的钱呐……
端着酒盏，谢安暗自叹了口气。
要知道在冀京就任刑部尚书的三年中，逢年过节谢安着实收了不少冀京富豪、朝中同僚或者地方下属私下送来的金银财宝，尤其是像金铃儿诞女这种谢家的大喜事，前往他谢家送贺礼的人那可是百万两百万两的送，撇开微不足道的几十桌上好酒菜的开销，谢府每回净赚数千万两，只可惜这些巨额的贺礼，绝大部分都被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分刮了，哪怕是零头，也成为了真正当家的伊伊维持府邸的开销，说实话，那些年，除了某些官员私下送给谢安的孝敬银子外，谢安还真没见过多少银子。
梁丘舞无疑是为了东军与南军的军饷考虑，本来嘛，这位上将军只需要顾及自己手底下那两万东军将士的军饷就好，只不过后来，吕公在卸下军职后将南军也托付给了谢安，这就使得梁丘舞肩上的担子变得更加沉重，想想也是，谢安哪里是善于训练士卒、筹备军用物资的人，别说他根本不懂，就算懂，似这等麻烦的事，他多半也是能推就推。
而长孙湘雨显然没有梁丘舞这般高尚的品性，这个女人在自己夫婿谢安手中收刮银子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维持自己优越的生活条件，凡是冀京城内出现的奢华首饰、服饰，她肯定会准备一件就是了。当然了，对于梁丘舞、金铃儿、伊伊这三位同室姐妹，她也不会亏待，每每倒也惦记着她们，可别以为是这个女人发了善心，她只不过是不想丢了自己的颜面，毕竟众女都是谢安的妻室，倘若梁丘舞、金铃儿、伊伊三女因为装束穿戴问题被冀京城内的世家千金或者名门贵妇暗下耻笑，她的脸又往哪搁？
而相比于稍有私心的梁丘舞以及极其自私的长孙湘雨，金铃儿的品行堪称崇高，有些时候谢安实在想不通，这位杀人如麻的金陵美姬竟然有着那种叫人感觉不可思议的同情心，除了金陵刺客行馆运营所需的花费外，竟将手中的钱财全部无偿奉献于公益，援助那些穷困无助的人们。
难道就是因为幼年时的凄惨经历，使得她不由自主地对陷入穷困无助境地的人充满同情心？
不过无论如何，就算前些年还稍有抱怨，不过待眼下见到义舍中那一副和谐融洽温馨的景象后，谢安不由自主地为自己的妻子金铃儿感到自豪。毕竟，在这个几乎人人自顾不暇的年代，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着像金铃儿那样的同情心。
可能是见自家大人谢安久久注视着义舍的方向，丁邱微笑着说道，“近些年已好多了，最艰难的是开头那几年，既要应付官府、又要警惕周边的豪强，兼之需要照顾的人口数量颇多……那时真的很艰难，就连兄弟们当中也有不少人无法理解大姐，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虽说还顶着我危楼的名号，却私下接单子不报，大人可还记得徐邙？”
“呵！”谢安闻言淡淡一笑，他怎么可能忘记那个行刺过他、甚至错手杀死了福伯的金陵众刺客，正是因为此人的死，前太子李炜才会派出丁邱，继而又引出了金铃儿。
“徐邙亦是其中一人……”微微叹了口气，丁邱苦笑说道，“不过也难怪，做我等这一行的，刀口舔血，用性命搏富贵，保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仇家给杀了，有几个能心甘情愿将自己所得的酬金上缴大部分给他们……”说话着，他朝着出入义舍内的那些人努了努嘴。
“你不就是一个么？”谢安微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不想丁邱闻言面色微微一红，带着几分羞愧自嘲说道，“最初可并非是心甘情愿啊，无论是我还是萧离那些家伙们，最初心底多少也有些抱怨，只能说当时大姐过于强势吧，我等不敢反抗罢了……”
“只是当时么？”萧离一脸古怪地嘟囔了一句，看样子是还没忘却被自家大姐记恨、吓地他数月没敢踏足谢府的糗事。
“……”无语地瞥了一眼萧离，丁邱暗自摇了摇头，自顾自对谢安说道，“不过时间一长我等倒也习惯了，怎么说呢，或许是图个心宽吧，毕竟我等所赚的银子，那可是浸满了鲜血的……”
旁边苟贡仿佛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不过在瞅了一眼义舍的方向后，他的脸色不觉变得有些尴尬，毕竟东岭众可没金陵众那么好心，他们赚来的银子，都是自己花天酒地用得干净，哪曾想过开什么义舍。
事实上，纵观天下五大刺客行馆，恐怕也只有卫地荆侠刺客与金陵危楼刺客贯彻着这种义举，毕竟是人都会有私心，又有几个人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东西拿出来给众人分享？
这时，房门吱嘎一声推开了，有一个身材足以比拟萧离的壮汉从屋外走了进来，看得出来，此人走地有些急切。
“大人，何涛来了！”丁邱低声介绍了一句。
何涛，当年金铃儿不慎被谢安所擒时，与丁邱一同前往营救的金陵众刺客，金铃儿脱困后，与丁邱一道回到冀京，与前太子李炜合作，而何涛则回到了金陵，接手金陵城中危楼刺客行馆内部的事务，如果说丁邱是负责冀京的金陵众的头领，那么何涛便是金陵城中金陵众的头头，而谢安此行，正是为了见此人而言，毕竟此人久在金陵，显然要比离开数年的丁邱更了解太平军的消息。
“谢大哥！”何涛开口的第一声称呼就让谢安感觉有些无语，不过谢安倒也不意外，毕竟最初他与金铃儿确定关系时，似丁邱、萧离这些人，也没少用大哥来称呼他，尽管谢安要比他们年少地多。
“谢大哥还记得小弟不？——当年在汉函谷关……”
“咳！”丁邱咳嗽一声打断了何涛兴致勃勃的叙旧，毕竟那件事无论对于谢安还是对于金铃儿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更尴尬的是，当年可是他丁邱一记手刀打晕了谢安。
不解地望了一眼丁邱，何涛兴致勃勃地对谢安说道，“昨日听说有大军入驻咱金陵时，小弟还以为是何人，不曾想竟是谢大哥，方才有兄弟来通知小弟时，小弟还真有些不敢相信……对了，大姐此番没来吗？”
可能是见何涛此人性子洒脱酷似萧离，谢安倒也不见外，笑着说道，“你家大姐在家里带女儿呢……”
“哦！”在丁邱、萧离等人会心的笑容下，何涛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搓搓手笑着说道，“大姐的女儿叫妮妮对吧？——一干弟兄早前听说后高兴坏了，可惜这边的事拖着，要不然，很想瞧瞧大姐的女儿长什么模样……”
“什么话！”丁邱没好气地训斥一句，不过脸上却带着笑意，不得不说，金铃儿在金陵众刺客们心目中的地位确实地高地很。
“有机会的！”摆了摆手，谢安笑着接口道，毕竟金陵众与东岭众如今堪称他的嫡系，他自然也乐得跟这帮重义气的汉子们亲近。
“对了，何涛……坐坐。——此番请你来，是想问问有关太平军的事……你久在金陵，可曾打探到一些有关于太平军的消息？”
“太平军？”坐下了桌旁的何涛闻言愣了愣，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正色说道，“大哥此番是打算对付太平军？”
谢安闻言也不隐瞒，点了点头，毕竟金陵众刺客的忠诚不需要验证，自打金铃儿嫁给他起，金陵众已与他府上私兵无异。
“那大哥可要谨慎了……”眼眸中露出几分凝重之色，何涛压低声音说道，“近两年来，太平军在江南的活动极其频繁，于各地打造兵器、堆积粮草，至于具体，大姐不在，我金陵的弟兄们也不敢追查地过分深入，总算是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吧，不过据小道消息，太平、芜湖一带好似一拨聚众的太平军，人数不多，大概数百人，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唔，总的来说，太平军的实力应该在荆、扬交界……”
“荆、扬交界……楚王李彦的封地附近？”谢安闻言皱了皱眉，虽然早前李贤送来的书信中已写明三王八成有暗中勾结太平军的迹象，可谢安依然感觉有些诧异，毕竟三王那可是皇族的身份，如何会自掘坟墓勾结太平军呢？要知道此事一旦传出去，三王可是铁定会被李氏皇族除名的，而如今听何涛也有这么一说，不由地谢安不小心谨慎。
想了想，谢安将他有意要逼太平军主动起兵反叛的意图告诉了何涛，想听听这位金陵附近地头蛇的意见。
“要逼太平军起兵反叛？照谢大哥所言，这个恐怕有点麻烦……”何涛闻言深思了片刻，忽而抬头说道，“大哥不如到彭泽、湖口、鄱阳一带试试运气！”
“彭泽、湖口、鄱阳一带？”
“唔！——曾听说人，太平军好似在彭泽、湖口、鄱阳一带囤积有不少粮草，倘若此事属实，大哥不妨打出直取彭泽、湖口、鄱阳等地的势头，我想，此举定能逼出太平军，除非他们甘心舍弃那些粮草！”
甘心舍弃？
李贤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时刻关注着太平军的举动，并多番下令江南地方官府在米粮之事上遏制太平军，可以说，太平军手中的那些粮草，那可是在李贤的打压下一点一点汇聚所得，对方又怎么可能会甘心舍弃？
当然了，前提是彭泽、湖口、鄱阳一带真如何涛所言囤积着太平军起事所需的粮草！
“姑且是个办法！”谢安闻言点了点头，回顾丁邱与苟贡二人说道，“回去后通知梁乘将军，叫他带四万大梁军先行一步，南下渡江至庐江皖城，丁邱，你派些人提前到庐江皖城知会当地官府。”
“庐江皖城？——不是鄱阳一带么？”丁邱一脸疑惑地望着谢安。
“呵，”谢安轻笑一声，解释道，“我等分兵屯扎于庐江皖城，太平军自然会明悟我等的目标正是潘阳一带，倘若其在濮阳一带当真囤积有大量粮草，为保粮草，势必会聚众与我等阻扰我等，与我军正面开战！——我军眼下当务之急是逼出太平军，而非是占领或烧毁其一处两处粮仓！”
“卑职明白了！”丁邱点了点头。
这时，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在十几名金陵众刺客的簇拥下，小丫头王馨蹬蹬蹬蹬跑了进来，身后跟着笑吟吟的蜃姬秦可儿，看小丫头撅着嘴气闷闷的模样，显然不是很开心。
“逛地如何？”谢安笑呵呵地问道。
“闷死了！——哥又骗人，还说什么带人家到街上逛逛，结果只是在这里吃茶喝酒，还叫这个可恶的女人跟人家一起去……”说着，小丫头恨恨地瞪了一眼秦可儿，看得出来，她此行最大的不满，就在于秦可儿就在身边。
招招手叫小丫头走近，谢安摸着她的头笑着说道，“哥哥倒是也想陪你逛逛，只不过嘛……”说着，他叹息地望了一眼自己双腿彻底痊愈的双腿。
“那我也留在这里吃茶好了，反正不想跟这个狐狸精一起……”嘀咕一句，小丫头气闷闷地坐在谢安身侧的凳子上。
这个可恨的丫头……
见当着屋内那么多人的面直呼自己狐狸精，秦可儿气地暗暗咬牙，不过脸上却不曾有丝毫表示，只是用一种无奈而幽怨的目光望着谢安，好似是向谢安传达[她已竭尽全力却也无法缓和与小丫头之间的紧张]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
“哥，你们刚才聊什么呢？——不会是又要赶路了吧？”小丫头苦兮兮地望着谢安，不会骑马的她就算是跟谢安同乘一骑，一路之上也颠簸地让她受不了。
“唔，这个嘛……”
“骗子！”小丫头哼哼地说了句，怯生生问道，“这回要赶多少日的路？”
“差不多半个月吧，如果快的吧……”
“诶？——去哪里啊？那么远？”小丫头闻言吃了一惊，她还记得从广陵赶到金陵也只是用了两日，这回竟然要赶半个月的路程，还说什么如果快的话？
只见谢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秦可儿，故作不在意地说道，“鄱阳！”
鄱阳……
太平军储备粮草的一处粮仓所在……
秦可儿心中微微一惊，低着头坐在一旁，看似毫无动静。
而与此同时，在金陵府府衙秦可儿的房间内，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杀人鬼[镰虫]漠飞正临时客串梁上君子，搜查着秦可儿随身携带的行囊。
包裹内的衣服，首饰盒内的首饰，全部被漠飞搜查了一遍，却也未曾找到什么不寻常的物件，他哪知道，他所要找的东西，眼下正好端端地插在秦可儿的发束上。
“没有啊，大人所说的那个东西……”嘀咕一句，漠飞那双冷漠的眼眸中闪过几分困惑，待微微皱了皱眉后，他翻箱倒柜地又重新自信搜查了一番，可结果却还是没有什么收获。
哦，倒也不是丝毫收获也没用，至少那封信漠飞是找到了，并且按照谢安的吩咐，取来纸笔原样临摹了一份，可至于这份看似寻常叙旧般的书信中究竟藏着什么重要的讯息，漠飞丝毫瞧不出来，其实别说他，就连谢安也瞧不出来，毕竟这需要借助一样特殊的道具。
眼瞅着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漠飞意识到自己不能久留了，毕竟他从自家大人谢安的言语中不难猜测，谢安虽说对这个叫做秦可儿的女人报以怀疑，但眼下还没有要与她撕破脸皮、将此事彻底说破的打算，尽管漠飞对生死间搏杀的兴趣要远远高于与女人的情欲，但这并不表示他不懂儿女私情，相反地，他很清楚自家大人谢安多半是看上了这个叫做秦可儿的女人，否则也不会叫他谨慎小心地搜查秦可儿的随身物件，莫要被她瞧出不对。
将翻出来的东西原样放回原本的位置，漠飞将那份书信的拟本收入怀中，转身正要离开屋子，这时，多年磨练出来的警觉心让他隐约感觉到这屋子好似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潜意识好似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屋子已留下了他进出过的痕迹。
脚印？自己绝不可能在这种小事上疏忽，进来时还特地脱了靴子，屋内的地板上根本就没有他的足迹。
至于那些翻出来的东西，也放回了远处，与本来的模样一致无二……
究竟是何处出了岔子？
漠飞皱眉审视着整个屋子。
不得不说，漠飞不愧是东岭众最擅长藏匿、追踪、暗杀的刺客，论经验无疑要爆他三位义兄弟几条街。
在半响之后，只见他眼神微微一变，猛地俯下身去，趴在地上，将半边脸紧贴着地，眯着眼睛望向那光洁发亮的地板。
这一瞅不要紧，惊地他险些倒抽一口冷气，因为他发现，地上竟然有一层极其淡薄的粉尘，而他方才在屋内来回翻找东西，无疑在这层粉尘上留下了凌乱的足迹，尽管那些足迹若不仔细瞧却也瞧不出来。
“该死！”

第二十八章 大战前夕
回到住处，秦可儿马上就便察觉到有人进过她的房间，因为她故意撒在地板上的那些香粉消失了，被人为地擦拭掉了。
[看样子奉命来搜查的不是寻常的刺客呢，竟然仔细警觉到这种地步……对了，据说东岭众的漠飞亦跟随在那谢安身边，可是今日却不曾露面，莫非是他？]
心中暗想着，秦可儿略感遗憾的叹了口气。
说实话，秦可儿早就猜到她那位用重金赎下的她的主人会派刺客搜查她的房间，之所以在屋内撒上些香粉，无非就是想从脚印的位置判断对方的意图，看看对方究竟想搜查什么东西。
然而就眼下看来，她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小瞧了谢安身边的刺客们，尽管到她屋内搜查的刺客因为自己的疏忽而留下了破绽，但是，秦可儿也没能达成她如期的目的。
不过话说回来，秦可儿也仅仅只是遗憾罢了，而漠飞此刻的心情，可绝非遗憾这么简单。
“哦？她还设下了那样的小陷阱？”
在相隔秦可儿房间不远的屋子里，当听到漠飞一五一十的汇报后，谢安的眼中闪过几分惊讶，惊讶秦可儿远远要比他所想象的更加聪明，更加赋予心计。
“是！”漠飞点了点头，用复杂难名的口吻低声说道，“卑职一时失察，不曾察觉地板上有异，虽说事后拭去了那些粉末，不过却也暴露了行踪……请大人恕罪！”
见漠飞单膝叩地双手抱拳，谢安摆了摆手，轻笑说道，“算了算了，些许小事罢了，你先起来吧。秦可儿的事，暂时就到此为止吧，那个女人很小心，一时半会恐怕也难以抓到她的破绽所在，本府这边还有另外一件事交予你去办！”
“是，大人尽管吩咐！”
拍了怕漠飞手臂，示意他站起来，谢安抬手指了指对过座位中的金陵众刺客何涛，说道，“漠飞，此乃金陵众在此城内之首领，叫做何涛……何涛，此乃东岭众……”
“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镰虫漠飞，冀京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大人……”何涛轻笑着接上了谢安的话，在谢安略感意外的目光下笑着说道，“谢大哥可别忘了，小弟虽远居金陵，可与冀京亦有书信来往……久仰大名，漠都尉！”
“……”漠飞点头抱了抱拳，权当是回礼，继而疑惑地望向谢安。
可能是注意到了漠飞眼中的疑惑之色，谢安沉声说道，“眼下的形式是这样的，方才本府从何涛兄弟口中得知太平军好似在鄱阳一带堆积粮草，是故已叫丁邱等人传令梁乘将军率四万军先行一步，占据庐江皖城，而我等则顺江逆上取鄱阳，兵分两路，逼太平军与我军正面交战，不过何涛兄弟也说了，这个消息他也不敢贸然断定，因此，为了妥善行事，谢府以为还要另设一计逼太平军就范。”
漠飞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不过却未插嘴，因为他知道谢安还没说完。
“待会，你带东岭众的弟兄跟何涛兄弟一起行动，在金陵城内散布谣言，就说太平军假扮盗贼、强盗洗劫了附近几条村落，屠尽了全村，反正尽可能地抹黑太平军在江南的名声……何涛是金陵本地人，他的话，要比我等更加管用！——此事办妥后，你等出城往西南，沿途亦散布太平军作恶之事……”
漠飞点了点头，思忖一番后犹豫说道，“大人，如此便能逼太平军与我军正面交战？”
谢安闻言淡淡一笑，他知道早些年大周官府对太平军打压方式就是围剿，但是事实证明，混迹在江南百姓当中的太平军就好比是水中的游鱼，倘若不将水塘内的水排尽，又如何能抓到那一尾大鱼？
不可否认，太平军在江南百姓心目中确实有着义军般的地位，甚至不乏有许多江南人暗暗寄望于太平军能够顺利地复辟南唐，因此在谢安看来，要对付太平军，势必要抹黑太平军在江南人心目中的形象，而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动用谣言。
在这个讯息流通不便的年代，虚构的谣言具有着相当强大的破坏力，除非太平军主动站出来辟谣，否则很难压制谣言的传播，而一旦这个谣言传播开来，对太平军造成的影响不可说不大，最起码也能叫江南百姓对太平军心存警惕，不复当初那般水乳交融。
至于说什么谣言的可信度，正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谢安这边散播谣言散播地勤快，总会有人相信，毕竟江南地方这么大，谁有那个闲工夫去一一查证，绝大部分的人依然还是人云亦云罢了。
巧的是，何涛等人乃是金陵本地人，兼之由于金氏义舍的关系，他们在金陵城内有着不低的名望，只要他们说句[附近某某村落遭太平军洗劫]，肯定要比一般的人可信，而等到这个谣言在金陵彻底传开，那就更加可信了，因为后续的谣言可以加上一句[此事早已在整个金陵城]传开。
谣言的可信度，建立在传播的人的数量上，与真正实情究竟如何没有任何关系，是故，对付谣言的最佳办法就是在一开始给予遏制，而一旦等其传开，那就很难在短时内制止了。
“照本府所说的去办吧！”
“是！”
大周景治四年六月六日，[太平军洗劫了附近某条村落]的谣言在金陵传开，继而迅速地朝着附近郡县散布，而且势头越来越猛，从一开始的[听人说]这个前缀，变成了[我亲眼瞧见]，被谢安主导了舆论的江南百姓还不知自己被利用，传播这个谣言时一个个说地仿佛真是他们亲眼所见般。
而同日，谢安在金陵留下了五千大梁兵协助城卫军驻守，继而率大军继续南下，露出似乎要率大军直捣鄱阳的意图。
六月十二日，这个谣言终于传到了太平军高层的耳中……
南郡江陵，三王之楚王李彦的封地，在城中某座府邸的大厅内，有两排打扮地如同百姓般的男子列席左右，左侧为首的一人，正是连谢安也要亲热地喊一句大舅哥的男人，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
而在陈蓦的对面，右侧席位中当首的一人，却也不陌生，正是当初亲自作为内细潜伏在燕王李茂身边，随后在身份暴露后从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手中安然脱身的太平军初代副帅伍卫之子、第三代副帅伍衡。
而纵观厅内那整整两排、多达二十余名的男子，其中亦有好些人是谢安所见过的、甚至是堪称熟悉的、有交情。
比如说谢安的小舅子之一，二代[天枢神将]枯羊，以及暗中早已被长孙湘雨所收买的二代[天玑神将]卫绉，与曾经被梁丘舞擒获的二代[天权神将]魏虎。
“诸位如何看待此事？”在良久的沉寂过后，一个清脆的女声打破了屋内的僵局。
顺声望去，只见在大厅主位上，端坐着一位目测十五、六岁上下的女子，唇红齿白、清秀端庄，犹如雨后的白莲，仿佛有种不染凡尘的灵气。
不出意外，此女便是太平军的精神领袖，南唐皇室后裔，冠名[四姬]之[天上姬]的刘晴。
“陈大哥？”刘晴率先望向了在席中环抱双臂闭口不言的陈蓦，秀丽而富有灵气的眼眸中时而闪过几分刻意掩饰的倾慕之色。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他还是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是表示他对此没有什么可说的。
“哼！”屋内响起一声冷哼，来自于第三代副帅伍衡，只见他瞥了一眼陈蓦，冷笑着讥讽道，“[公主]殿下何以率先询问陈帅？——陈帅可是与那谢安深有交情，据说是互以兄弟相称呢！”
陈蓦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瞧了一眼伍衡，淡淡说道，“何为大义，何为私情，本帅还是分得清的，就不需要伍副帅来搬弄是非了！”
“搬弄是非？”伍衡轻哼一声，讥讽说道，“陈帅倒是说说，当年陈帅在冀京时，可是住在那谢安府上？”
“是又怎样？——你还怀疑陈某与他私通不成？”
“这可是陈帅自己说的，”伍衡冷笑一声，撇嘴说道，“不过事实上，伍某相当怀疑，陈帅是否能做到像前些日子所说的那样，绝不徇私！”
“你想怎样？”陈蓦眼中的不悦之色愈加浓烈，只瞧得主位之上的[天上姬]刘晴眼眸神色连连变幻。
“很简单，去杀了那谢安！”瞥了一眼陈蓦，伍衡淡淡说道，“那谢安虽说有数万大梁军在旁，可那区区寻常士卒，如何挡得住我太平军陈大帅？——于数万军中取那谢安首级，对于陈帅而言易如反掌吧？可陈帅直到眼下也没有丝毫要亲自动手的意思，这难免不叫人心生怀疑啊……”
话音刚落，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陈蓦身前的案几整个炸裂，那厚达一寸有余的矮桌，竟然被他一掌拍地粉碎。
“伍衡，”冷冷注视着伍衡，陈蓦寒声说道，“休要欺人太甚！——激怒了陈某，对你无利！”
面对着陈蓦那隐隐散发出来的杀气，伍衡冷笑着说道，“怎么？陈帅恼羞成怒了？——莫非是被伍某说破心事？”
眼瞅着陈蓦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坐在主位上的刘晴暗暗着急。
平心而论，刘晴自然不会怀疑陈蓦对太平军的忠诚，她太了解这位年长他十余岁的男人了，因为自打她三岁起，就跟在这个男人身边，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后来的亲近，再到后来的暗恋……
一想到这里，刘晴只感觉心中有些苦涩，正所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有多少个夜晚，她暗恨自己出生太迟。
陈蓦，这位她倾慕多年的兄长今年二十九，临近三十，而她才十五岁，还差半年才到十六及笄之龄，两人整整差了十四岁，十四岁，这几乎是一代人的年龄差距。
而更让刘晴感到绝望的是，她所爱慕的男人从来也不曾关注她的美貌，他的心中，永远只有那个女人，那个距今已过逝近十一年的女人，那个她称呼为娘亲的女人……
揪心，万分的揪心……
默默承受着心口处传来的阵阵紧缩的痛苦，刘晴脸上勉强浮现出几分笑容，淡淡说道，“陈大哥莫要冲动，伍副帅想必也是为我太平军着想，事实上，陈大哥确实与那谢安有深厚交情……伍副帅会怀疑，实属正常。”
看似他这是在替伍衡说话，可听听她口中对二人的称呼就清楚了，一个是[陈大哥]，一个是[伍副帅]，亲疏之别何其明显。
果不其然，在望了一眼陈蓦后，刘晴微笑地对伍衡说道，“不过嘛，依我看来，伍副帅怕是有些言过其实了，陈大哥乃我太平军中老人，近二十年来对我太平军忠心耿耿，又岂会心生异志？”
伍衡似乎也察觉到了刘晴对他二人的亲疏之别，怏怏地轻哼一声，闭上嘴不再说话。
堂下，枯羊若有所思地来回打量着陈蓦与刘晴二人。
说实话，太平军中的[公主]刘晴暗自倾慕三代主帅陈蓦，这在屋内这些人心中也并不是什么值得称奇的事，就拿枯羊来说，他早些年便听到过这类风言风语，不过，见刘晴如此偏袒陈蓦，他还是略微有些意外。
不过话说回来，要说陈蓦对太平军有什么异心，非但是他枯羊不信，全军上下恐怕也没几个相信的，毕竟陈蓦在太平军中呆了近二十年，在二代主帅、刘晴的母亲病故后，几乎是陈蓦一肩挑起了维系太平军的重担，可以说，若是没有陈蓦，就没有如今的太平军。
也正因为如此，当伍衡与陈蓦争吵时，堂下众太平军内部的高层将帅们没有一个上前解劝，因为他们很清楚，那不过是伍衡不满自己是副帅、而陈蓦却是主帅，借机打击后者罢了。
司空见惯的事，主帅陈蓦与副帅伍衡间的不合，在太平军中可不是什么秘密。
“好了，先说说正事吧，”轻轻拍了拍白皙的小手，刘晴正色说道，“此番周国朝廷派谢安率八万大梁军下访江南，显然是为我军而来，眼下谢安那八万大梁军兵分两路，多半是朝着鄱阳而去，看来，我军在鄱阳囤积粮草的事已经泄露……”
“要打就打嘛！”打断了刘晴的话，[天权神将]魏虎重哼着说道，“江南乃我太平军势力范围，那谢安竟然孤军深入，正好将其一网打尽！”
话音刚落，堂下的枯羊淡淡一笑。
“枯羊，你笑什么？”魏虎的面色略微有些发黑。
“没什么，就是有感而发罢了。”枯羊耸耸肩，淡淡说道。
魏虎张了张嘴，不悦地瞪着枯羊，他当然清楚枯羊这是在讽刺他想报复当年的恩怨，毕竟三年前魏虎在谢安手中吃尽了亏，唔，更确切地说，应该是谢安府上长妇梁丘舞手中吃了亏。
本来是信誓旦旦说什么要杀费国，更在一干同伴中放出豪言，丝毫不将那炎虎姬梁丘舞放在眼里，可结果，三、两招就被那个女人给放倒了，这件事魏虎至今亦耿耿于怀。
不过好在魏虎与枯羊的关系不同于陈蓦与伍衡，看似每日争吵，但是二人的交情却不错，因此，魏虎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待会再来教训你！]
狠狠瞪了一眼枯羊，魏虎转头对刘晴抱拳说道，“公主殿下，虽说公主殿下此前说过暂时避免与周国军队交锋，等三王那边准备就绪再一同发难，可那谢安一路率大军，我军一味的避让，恐怕难免要助长其气焰！——更何况那谢安放出谣言，诬陷我太平军……”
“此人放出谣言，多半是想逼我军与出面与他正面交锋吧，”刘晴淡淡一笑，温声说道，“据广陵那边传来的消息，那谢安手底下八万大梁军，原先是屯扎在扬州的，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就调到了广陵，继而渡江至金陵，步步逼近我江南……倘若我所料不差的话，那谢安应该是受到了[八贤王]李贤那边的指示。”
“八贤王李贤？”魏虎愣了愣，疑惑问道，“那家伙不是在南阳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在枯羊摇头冷笑间，刘晴轻叹一口气，解释道，“李贤确实是雄才大略，十万冀州兵直接在南阳一堵，惊地三王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韩王]李孝虽不精于兵事，可他的封地位置却极为重要，倘若南阳一失，李贤分兵堵住汉中关隘出口，南下攻打[楚王]李彦，纵然[秦王]李慎手中握有汉中六万余白水军，怕也是鞭长莫及，只能望川叹息了……”
“这……”
“眼下的局势，三方势力相互牵制：李贤牵制住了三王，而那谢安则牵制住了我太平军。倘若我军有意要助三王打开局势，那谢安便可放心地从后方袭击我军；反之，倘若我军应战谢安那八万大梁军，那李贤便可以放心地对三王用兵。——谢安的八万大梁军，在我看来乃是投石问路的石子，只要我军不暴露动向，李贤那十万冀州兵是绝对不敢动的！——因此，李贤势必要谢安逼出我太平军主力，好方便他对三王用兵！”
“那我军岂不是全然陷入被动？”魏虎愕然问道，其余堂下诸人亦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不见得，”刘晴淡淡一笑，摇头说道，“李贤才华无双不假，不过他太自负了，他或许还不知他犯下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疏忽……”
就在这时，有一名打扮地如同百姓模样的太平军士卒匆匆走了进来，叩地禀道，“秦王有书信至！”
“终于来了么？”刘晴淡淡一笑，站在身来，沉声说道，“传令下去，三日内集结兵马，应战那谢安八万大梁军！”
堂下众人闻言一愣。
“与谢……与谢安八万大梁军开战？”堂下的陈蓦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犹豫着说道，“不是说战局胶着，不易轻动么？”
“此一时彼一时也！”刘晴有些俏皮地望了一眼陈蓦，继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轻声说道，“我知陈大哥乃重情重义之人，不想与旧日好友沙场相见，无妨，此番我军只要拖住谢安那八万大梁军便足够了，也不用与他死磕……其余之事，就交给那秦王李慎就好！——李贤若败了，谢安独力难支！”
“李贤？李贤可是有十万冀州兵啊，何以如此断定李慎能赢？——说起来，你不看那李慎派人送来的书信么？”
刘晴秀目瞥了一眼陈蓦，眼眸仿佛怀春的少女般渗出丝丝倾慕之色，脸上的自傲与从容，给人一种好似想在心上人面前炫耀才华的感觉。
“不需要！——不看我也能猜到李慎在信中写了些什么……无非是时机成熟，李慎准备要一口气吞掉李贤那十万冀州兵罢了！”

第二十九章 诡道（一）
——大周景治四年六月十八日，鄱阳湖口——
“报！彭泽方向出现大股兵力，身份不明，数量五百人以上，目前正往湖口而来！”
“报！鄱阳湖方向出现大股兵力，身份不明，数量两千以上，目前正往湖口而来！”
“报！彭泽方向出现大股兵力，身份不明，数量三千人以上，目前正往湖口而来！”
“报！九江方向出现大股兵力，举[太平]二字旗号，人数多达万人以上，疑似贼军主力！——目前，此正往湖口而来，据此六十里。”
短短两个时辰内，前些日子丝毫没有动静的太平军竟然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百人军汇聚成千人军，千人军汇聚成万人军，以至于当漠飞来到营中汇报消息时，距离谢安那简易军营仅仅三十里的平原上，竟然汇聚了多达数万的太平军，这股蜂拥而至的兵马，着实叫谢安吓了一跳。
[竟然真的出来了？]
在军营帅帐的主位上，谢安左手支着下巴，右手轻搂着蜃姬秦可儿，眼神中很少见地没有什么情欲。
[看样子应该是被何涛言中了，那鄱阳确实乃太平军囤积粮草的地方，而且，那里囤积的粮草规模应该还不少……]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自己主导舆论的战术起到了作用，逼得太平军不得不主动应战……]
尽管谢安很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才能，也从不奢望自己能在智力上远超这个时代的人们，可瞧见自己的战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他的心情着实不错。
不过转念一想，谢安又感觉哪里有点不太对劲，毕竟据他派出去刺探前方虚实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所探查到的情报，太平军似乎将主力搬出来了……
或许有人会问，李贤托付谢安的任务，不就是逼出太平军，继而牵制住太平军的主力么？
事实确实如此，可问题是，太平军没有理由会乖乖照着他谢安与李贤所制定的剧本行事呀。在谢安看来，如果是他作为太平军的主帅，在面对这种情况下，根本不会搬出军中的主力兵马，只要动用一支万人的兵马，守住湖口至鄱阳的紧要地段，难道八万大梁军就敢不顾一切地冲杀么？
不敢！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这附近还有没有隐藏的太平军兵马。
可让谢安不解的是，此番太平军却主动暴露了主力军队，尽管数万太平军主力军队听上去确实是声势浩大，反过来说，似这种主动暴露底牌的昏招，却是极其不智的。
撇开陈蓦等不安定因素不提，谢安怕太平军么？不怕！因为他手底下有八万大梁军，就算太平军兵力多达传言中的十五万，谢安也不怕，要知道大梁军那可是大周的正规军，训练有素、兵甲齐备，而太平军呢？不过是一支民间的反叛军队罢了，无论是训练度还是装备，都无法与大梁军相提并论，虽说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但不见得就能稳操胜券。
啊，谢安不怕太平军，他怕的是躲藏在民间，潜伏在江南各地的太平军，就好比是一位打猎数十年的猎户，在白昼间，他赤手空拳都能打死一群凶恶的山狼，可当他行走在深夜的山林中时，他依然会感到紧张，甚至是恐惧，因为他根本无法断定，在那漆黑的夜幕下，何时会扑出来几头凶残的野狼，用尖锐的獠牙将他的身体撕裂，哪怕那些狼在白昼间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人的恐惧，大多来自于个人的妄想，来自于对认识中某个可怕的事物的漫长等待。
就好比刑场等待处决的人犯，他害怕的真的是死亡么？
或许有人会觉得，是人都会害怕死亡，但是仔细想想，真的是那么一回事么？
人死后，当意识脱离肉体，消散于世间，本身的存在也就消失了，你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自己是[死]了，因为你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那你又害怕什么？
更准确地说，那时已不存在的你，又用什么来感知害怕？
事实上，死并不可怕，而人之所以会对此感到恐惧，那是人本身对死的妄想。
如果一个人不是亲眼瞧见过他人死亡，那他就不会感到害怕，因为他的认识中并没有[死]这个概念；但如果他亲看见过人死去的那一刻，那么他的认识中就会出现死这个概念，继而，他也就会对此感到害怕，感到恐惧。
当身背后侩子手举起砍刀的那一瞬间，无疑是人犯感到最恐惧的时候，可是这时候人犯为何感到极度的恐惧？退一步说，那大刀还未真正落到他脖子上，而进一步说，一旦大刀落下，他作为人的意识消亡，根本不会再有任何的感觉。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会产生恐惧？
道理很简单，让他产生恐惧这个情绪的，事实上是他本身的认知中对于[死]的概念，而真正让他体会到恐惧的，却并非是[死]的那一瞬间，而是在等待[死]来临的那一刻，即不知何时才会终结的等待过程。
而太平军给谢安的感觉亦是如此，从金陵到鄱阳湖口，谢安一路上提心吊胆，因为他不敢保证何时太平军会像深夜山林中的凶狼那样，突然窜出来咬他一口。
而如今当这头狼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中的恐惧却反而消散了，而这，恰恰就是谢安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谢安的二夫人长孙湘雨是极其擅长用兵的大家，在她教授谢安兵法的过程中，在二人对着沙盘演习的过程中，长孙湘雨永远会留有一支兵力，这支兵力那个女人一百局中恐怕也不会动用几次，但是给谢安造成的压力，却要远远超过她手中调度的那几支。
这也正是善于用兵的人与不善于用兵的人之间的区别，似长孙湘雨这等经验丰富的兵略家，手中永远会藏留着足以扭转战局的底牌来威慑对手，叫对手投鼠忌器，甚至是草木皆兵。
然而此番太平军却主动暴露了底牌，这不免让谢安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他可不认为偌大的太平军中，其将帅都是一帮有勇无谋的莽夫。
既然如此，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玄机？
注视着帐内某个角落，谢安暗自嘀咕着，却不知，他怀中一位容颜美丽的女人心下正暗自咒骂着他。
这个可恶的混蛋！
他究竟想做什么？！
眼瞅着嘴里不时嘀咕着‘不对劲’的谢安，[蜃姬]秦可儿面红耳赤地低着头，默默承受着那一只可恨的手穿过她右手肋下，伸入了她宽大的衣袍内，甚至深入肚兜，揉捏着她左胸那枚早已鼓涨的颗粒。
“啊……”娇喘一声，秦可儿感觉自己全身酥软，她恨不得拿把刀来砍了那只在她胸前作恶的手。
整整半个时辰了！
这个该死的家伙一边嘀咕着什么不对劲，一边揉捏着她左胸的那枚颗粒，弄地秦可儿全身瘫软，心中情欲不上不下，着实憋地难受。
这家伙将自己当成什么？思考军情时也要不时把玩一番的玩偶么？
事实上，因为谢安双腿尚未痊愈的原因，秦可儿很幸运地依旧保持着处子之身，不过此时此刻，她宁可眼前这个可恶的男人占了她的身子，也不愿他似这般无休止地骚扰她，折磨她。
“唔……呜……”
那长久的，从左胸传来的软麻感，让秦可儿不由连连娇喘出声，只见她此刻半依在谢安怀中，娇容绯红、媚眼如丝，显然是动了情欲，哪怕是心中恨极了眼前的男人，双手亦不由自主地开始抚摸他的后背，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依旧是目无焦距地注视着帐内的角落，不时嘴里嘀咕一句‘不对劲’，恨得秦可儿暗自咬牙切齿。
我秦可儿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孽，今生竟沦落到这等地步？！
依在谢安怀中的她，媚眼如丝的她微微喘着粗气，衣袍下那双白皙的长腿暴露在空气中，赤着的脚丫漫无目的地蹬着坐下的兽皮绒毯。
看得出来，此刻的她显然是极其的难受。
“啊……”
骤然间，猛然感觉到谢安揉捏在她胸口的手掌微微一使劲，那前所未有的快感袭向全身，使得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的骨头般，彻底瘫倒在谢安身上，从下体处传来的阵阵润湿感，让她那布满红霞的娇颜变得愈发羞红。
“诶？”可能是被秦可儿那一声急促的娇喘声所惊醒，谢安诧异地低下头瞧着她，他眼中那[你还在这里啊]的意思表露无遗。
这个可恶的混蛋！
被折磨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的秦可儿心下暗自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咬死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总归理智战胜的冲动，她喘息着搂紧了谢安，一脸娇媚神色，用幽怨的口吻说道，“老爷，您方才都不理奴……”
说实话，从理智出发，秦可儿一点都不想与眼前这个男人亲近，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方才那一阵急促而险些叫她晕厥的强烈快感过后，她作为一名女人的本能，让她不由想搂紧眼前这个带给她那种强烈感觉的男人，以驱除那种快感过后的莫名空虚感。
望着秦可儿那幽怨的目光，谢安不由有些尴尬，因为他已经从走神状态恢复过来，自然也清楚他的右手眼下正摆在什么位置。
“啊？哦……这个，方才我在想一些事……”
可能是因为发泄过一回，秦可儿心中被谢安激起的情欲淡退了许多，她故作好奇地问道，“老爷在想些什么呢？可否告知小奴知晓？”
“这个嘛……”谢安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从秦可儿的衣服中抽了出来，倒不是说他不贪恋那种柔暖的手感，只是不知怎么，眼下的秦可儿胸前肌肤仿佛是被阵阵汗水湿透，滑腻地很，摸起来手感比较平实要差地多。
看着谢安很无耻地将他那沾满了她香汗的右手在她的衣服上擦了擦，低着头的秦可儿深深吸了口气，她真怕自己一时冲动选择跟眼前这个可恶的男人同归于尽。
但是不管怎么说，谢安抽离在她胸前的右手，这着实让她松了口气，毕竟她被这只手折磨了整整半个时辰。
“是紧要之事吗？”秦可儿方才因为被情欲影响而显得迷离的眼眸，眼下逐渐恢复清明，甚至于，时而闪过丝丝叫人难名的异样神色。
“……”莫名地望了一眼秦可儿许久，谢安忽然展颜说道，“也不是什么紧要之事，就是纳闷太平军为何突然就现了身，可儿，你怎么看？”
眼瞅着谢安那看似高深莫测的目光，秦可儿哪里会猜不到这个男人在试探他，闻言娇媚说道，“小奴一妇道人家，岂敢胡乱猜测？——小奴只是不解，老爷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引出太平军么？如今太平军中计露面，老爷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么？”谢安轻笑一声，不置褒贬，闲着没事的右手，轻轻抚摸着秦可儿的腰际，继而逐步望下，揉捏着她丰腴紧凑的臀部，这让秦可儿心中刚刚平息的情欲不禁再一次被挑起，连喘息亦不由变得有些粗重。
这个该挨千刀的家伙又想做什么？
心中暗骂一句，秦可儿脸上却堆满了魅惑的笑容，红唇凑到谢安耳边，喘息着娇声说道，“老爷莫要欺负小奴……”
话音未落，她猛然感觉谢安的下身似乎有了什么异样，仿佛有什么东西抵在她臀部。
奇怪，这家伙似乎很热衷于听到自己自称小奴……
秦可儿有些纳闷地瞧了一眼谢安。
她自然清楚抵着她臀部的东西究竟什么，同时也知道她该做什么来讨好眼前这个男人，毕竟在这些日子里，她已为他做过许多回。
尽管一开始有些抵触，但是随着次数一回回增多，她觉得倒也没什么大碍了，至少跟失去宝贵的童贞相比，这种事倒也不算不能接受。
一脸娇羞地瞥了一眼谢安，秦可儿双手轻轻解开谢安的腰带，继而俯下身去，微微张开嘴，轻轻含住了那根她恨不得一口咬断的东西。
“喔……”那一瞬间，仿佛分身进入了什么温热地方的强烈触感，让谢安下意识地猛吸一口气。
或许，这才是他舍不得用强硬手段对付眼前这个女人的最根本原因吧，毕竟除了眼前这位一味想要讨好他的女人外，似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那些位夫人，也断然不会不顾自己颜面为他做到这等地步，哪怕是素来听话的伊伊也羞于此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帐外传来一声通报。
“大人，末将梁乘，有紧急军情求见！”
谢安闻言一惊，全身一颤，连带着秦可儿亦睁大了眼睛，秀眉紧皱仿佛忍受着什么。
该死的！
当秦可儿再次抬起头来，饶是她很清楚自己不应该与眼前这个男人翻脸，却也气地面色发白，捂着嘴站起身来，赤着脚急匆匆跑到用帐幕充当的屏风后。
继而，屏风后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饶是谢安亦是满脸尴尬。
“咳，进来吧！”快速地收拾了一下，谢安朝着帐外喊了一句。
当即，大梁军的上将军梁乘大步走了进来，抱拳向谢安行礼。
瞄了一眼屏风后，谢安咳嗽一声，讪讪说道，“梁将军有何事急着见本府？”
“是这样的，”梁乘抱了抱拳，沉声说道，“末将对大人下达的将令有些异议……哦，绝非是末将拒不从命，只是末将觉得，太平军初至，我军应当趁其尚未立稳，进兵予以打击，可大人却叫三军安营扎寨，巩固防线，守营不出……末将实在有些难以理解，还望大人解惑！”
见梁乘说这话时神色拘束，谢安笑了笑，他知道梁乘是怕他误会，因此话说得很婉转，但是实际上则大可不必，毕竟谢安很看好这位大梁军的主帅，毕竟梁乘前些日子对他下达的将令无有不从，只不过今日对谢安避战不出感觉有些纳闷，因此过来询问缘由。
“梁将军不必如此拘束……梁将军恐怕是在想，本府先前急着逼太平军露面，可如今对方主动现身，本府却不当即进兵，反而任由贼军在远方立营……对吧？”
“是！”梁乘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本府先前要逼太平军露面，并非是要与其开战，只是[八贤王]李贤殿下那边发书至本府处，叫本府与他遥相呼应，将太平军牵制在此地，好方便他……”说到这里，谢安顿了顿，并没有说下去，毕竟三王勾结太平军的事，李贤曾在信中嘱咐他莫要声张。
“李贤殿下？”梁乘愣了愣，又惊又喜地说道，“莫非李贤殿下打算与我军前后夹击太平贼军？”
“差不多吧……”
在击溃[韩王]李孝与[楚王]李彦之后，谢安在心中加了一句。
“原来如此……”梁乘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仿佛是看穿了梁乘的心思，谢安微笑说道，“可莫要小瞧我军[牵制]的任务啊，只有我军咬住了太平贼军，待八贤王率军赶到，才能一鼓作气将太平贼军剿灭不是么？——此亦是一件大功！”
见被谢安说破了心中所想，梁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抱拳说道，“末将明白了，不知大人对此有何具体指示？”
“斥候方面，虽说本府已派了精通打探消息的刺客前往监视太平军一举一动，可为了稳妥起见，梁将军你还是照旧，派出巡逻斥候……”
“是！”
“哦，对了，牵制并不代表我军只守不攻，与太平军的事，明日本府会召集军中将领商讨，不过投入兵力绝不会多，这一点你提前与军中诸将打声招呼，免得有人日后失望……”
“呵呵，末将明白了！”
正如谢安所言，自六月十八日到六月二十六日，谢安手底下八万大梁军的战略确实是以防守反击为主要战术，毕竟他也没有把握一口气吞掉整支太平军的主力军，与其跟太平军死磕，拼个你死我活，倒不如缓口气，等待李贤的援军赶到。
但是令谢安感到纳闷的是，对面那支太平军的主力军似乎也没有跟他死磕的意思，虽说这段日子双方交战十余回，但每回投入的兵力却不过寥寥数千人，与其说是在打仗，倒不如说是双方很有默契地合伙演了几场戏。
这实在叫谢安有些不解。
莫非太平军打算来个声东击西？金蝉脱壳留下小部分兵力在此，暗中却悄悄调大军去帮三王对付李贤？
谢安不是没想到这一点，然而据漠飞等人探查的消息得知，太平军的主力都在这边，偌大军营黑压压的人头怎么说也有十来万人。
怎么回事？
太平军究竟打算做什么？
不知为何，谢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是遭什么人算计般……

第三十章 诡道（二）
大周景治四年六月末至七月初，谢安因为达到了[八贤王]李贤在信中交付他的任务，军势转而偏向防守，而太平军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也并非对谢安军展开猛烈攻势，这使得八万谢安军与十余万太平军在江南鄱阳湖口战场呈现出诡异的僵持战局。
至七月六日，谢安派人送往南阳的军情书信，终于送到了八贤王[李贤]手中。
忽略前篇一大片谢安针对他那道[势必要在短期内逼太平军主力军现身]将令的抱怨，李贤直接扫了一眼书信的最后，见信中写到太平军十余万主力大军已现身于鄱阳湖口，与八万大梁军隔三十里对峙，李贤心中大悦。
“好！好！好！”当着费国等二十余位冀州军将领的面，李贤脸上泛起几分喜悦的红晕，抚掌连声道好，弄得费国等将领一头雾水，心说太平军携十余万反贼公然举起反旗，这有什么可道好的？这应该是厄报才对吧？
对帐内诸将古怪的神色视若无睹，李贤转身望向冀州军主帅费国，沉声说道，“费国！”
费国面色一凛，出列抱拳，沉声说道，“末将在！”
“本相命你即刻点兵，两日内予我拿下南阳！”
“……”费国闻言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望向李贤，见李贤面色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心中愈发惊愕，抱拳试探着问道，“丞相大人，恕末将方才耳背，丞相大人说的是[拿下南阳]？”
或许是看穿了费国的心思，李贤淡淡一笑，点头说道，“不错，本相说的正是南阳，[韩王]李孝封地，南阳！”
帐内惊呼一声，众将面面相觑，要知道前些日子李贤去过[韩王]李孝府上吃酒，与李孝这位皇族兄弟把酒言欢，絮叨当初在冀京时的交情，然而这一转眼的工夫，竟是要刀兵相见？
更重要的是，这位丞相大人明明说过要等三王做出叛国谋反举动后才予以军事打击，为何突然间就改了主意？
思忖了一下，费国小心翼翼地说道，“丞相大人，眼下我军率先攻打南阳，恐怕在大义上站不稳牢吧？”
仿佛是看穿了费国的心思，李贤淡淡说道，“这简单！——就说韩王李孝私下勾结太平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那三个李氏孽子确实在暗中勾结太平贼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好家伙，原以为这位丞相大人是一位仁义之主，却不想也是个狠角色。
帐内诸将下意识地与同僚对视一眼，不得不说，李贤的这一番说辞着实是改变了他在众将心中原本那温文儒雅的形象。
似乎是注意到了帐内众将古怪的面色，李贤稍一停顿，沉声说道，“诸位莫要以为本相不仁，三王私下勾结太平贼军证据确凿，此举形同谋反，与其等那三人布置妥当，不如我等率先发难！——早前不取南阳，是因为本相不敢断定太平贼军主力何在，恐这些贼人暗助三王，如今太平贼军主力正在鄱阳湖口与谢尚书对峙，我军前方对手唯独三王，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费国闻言恍然大悟，一想起谢安曾经关照过他们听从李贤的调遣，当即抱拳领命。
“是！——末将遵命！”
当日晌午过后，屯扎在南阳郊外三十里处的冀州兵军营开出三支万人军队，分别由费国、唐皓、马聃三人率领，骤然对南阳宛城展开猛攻。
尽管南阳城内有[韩王]李孝的两万城卫军，可面对着冀州兵凶猛的攻势，城卫军在一开始便陷入了不利局面。
期间，韩王李孝曾上城楼与李贤对峙，指责李贤无端攻伐封国，李贤一面毫不客气地祭出了韩王李孝勾结太平军的惊人事实，一面叫费国等人猛攻南阳。
韩王李孝兵少，如何挡得住十万冀州兵的连番攻打，至七月八日子时，南阳城陷，韩王李孝仅带着寥寥数百人逃往荆州方向。
韩王李孝一逃，整个南阳便彻底落入了李贤手中，甚至来不及入城，更别说设酒宴庆功，李贤当即派将军张栋、欧鹏二人率五千兵急行军赶往汉中关隘出口，将汉中秦王李慎的六万白水军堵在关内，继而留下两千人收南阳，以费国为主将，唐皓、马聃、廖立、苏信、李景、齐郝等人为副将，顺势南下，前往荆州。
很显然，李贤的下一个目标正是[楚王]李彦的封地，荆州江陵。
不得不说，李贤确实是一位精于用兵的兵略家，深知兵贵神速这个道理，在攻克韩王李孝的封国南阳后，疾驰兵马顺势南下，不给三王势力丝毫喘息机会。
从荆北南阳到荆中襄阳，路程何止数千里，可李贤硬是叫麾下军队在短短四日内抵达，这个行军速度，神乎其神。
要知道，按着这个速度，秦王李慎甚至还不知南阳已被李贤攻克。
七月十一日，李贤率九万冀州军抵达了襄阳，以丞相的身份唤出襄阳府知府，迅速叫冀州兵接替了城防，顺便接管了襄阳的城卫军，继而，他留下李景、苏信与两万冀州兵守襄阳，率七万冀州军与三万襄阳城卫军顺势往东南，攻[楚王]李彦的封国南郡江陵。
这等行军速度，简直是骇人听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韩王李孝甚至无法提早李贤一步逃到同盟的兄弟楚王李彦封国内。
啊，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呵，看不出来，老八还是个急性子！”
在南郡江陵的楚王府，[楚王]李彦似笑非笑地望着前来报告紧急军情的部将，继而将目光望向了客座上的那一位。
只见在客座之上，[韩王]李孝正在数名美姬的侍奉下饮酒，看得出来，这位养尊处优的王爷心情不是很好。
“该死的老八，他真敢做啊！”怒饮一杯酒水，李孝恨恨地说道，“亏本王前些日子还好生招待他，他倒是好，翻脸就将本王的南阳给夺了！”
“呵呵呵，”楚王李彦淡淡一笑，似安慰般说道，“旁人不了解老八，咱做兄弟还不了解他么？——书生翻脸狠上加三分呐！——我若是六皇兄，在老八入南阳赴宴时就将其拿下！”
李孝愣了愣，胖乎乎的脸一颤一颤，皱眉说道，“三哥可是吩咐过的，我等不得主动挑衅……”
“所以说三哥为人太谨慎了……”李彦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在思忖一下后，淡淡说道，“不过这样也好，三哥的谋略确实要更为稳妥……就算老八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我等勾结太平贼军的消息，此番他率先对我等用兵，在道义二字上他也站不住！”说着，他看了一眼李孝郁闷的表情，微笑说道，“好了，六皇兄莫要再闷闷不乐了，三哥早前便交代过，你那两万城卫军，不过是些凑数的诱饵罢了……”
“话是这么说……”
就在李孝闷闷不乐地嘀咕之时，大殿之外急匆匆奔入几名将领，抱拳叩地禀道，“楚王殿下，八贤王李贤不知为何率大军围住我江陵……”
“六皇兄只顾在此饮酒压惊，待皇弟去会会老八！”拍了拍韩王李孝的肩膀，楚王李彦对殿内众侍酒美姬喝道，“你等好生在此侍候韩王殿下，若有怠慢之处，本王决不轻饶！”
“是，王爷……”众美姬闻言面露惶恐之色，唯唯诺诺应下。
见此，楚王李彦这才大步迈出大殿，出奔自家王府，前往西城墙。
到了西城墙城楼之上，待楚王李彦登高一望，果然瞧见城外围满了数以万计的兵马。
“老八，你这是做什么？”李彦高声喊道。
似乎是听到了李彦的喊话，跨坐着白色战马的李贤来到城下一箭之地外，拱了拱手，温文尔雅地说道，“七皇兄，别来无恙！——哦，本相应该称呼楚王殿下才对！”
“嘿！”李彦嗤笑一声，仿佛瞧不见城下那黑压压的兵马，依在城墙上，轻笑说道，“七皇兄也好，楚王殿下也罢，老八你此番率大军围住我江陵，这可不好！——南郡乃本王封国，纵然你如今贵为朝廷丞相，亦不得私自率大军入我封国，这等事，老八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贤闻言皱了皱眉，也不欲与李彦废话，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楚王李彦，你私通南唐余孽太平贼军，图谋不轨，如今确凿证据在本相手中，你若是识趣举城而降，本相尚能念在兄弟一场，不害你性命，只将你贬为庶民，到我李氏一族皇陵守墓！”
李彦哈哈一笑，撇嘴说道，“本王才不想像老五那样，非但被剥去皇族身份，还要忍受终生不见天日之苦！——老八，你说本王勾结太平贼军？而且还说什么有确凿证据……可在本王看来，此无非是你一面之词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就在此处，你若有本事有来取！”
“……”李贤两道剑眉拧到了一处，深深望了一眼城楼上的李彦，拨马回到本阵，沉声吩咐费国道，“攻城！”
“是！”费国抱拳领命，当即命令廖立、齐郝二将率五千军尝试攻打江陵西城墙。
不得不说，冀州军不愧是中央军，尽管长途跋涉劳累至极，但也比楚王李彦那新组建不到三年的城卫军更加英勇善战，以至于尽管是攻城，但是就战场的局势而言，却丝毫不落下风。
但尽管如此，李贤还是没有下令强攻，待一轮尝试性的攻城过后，他便叫人鸣金收兵，前后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
很显然，他此番下令攻城，无非是为了示威罢了，怎么可能会当真强攻拥有坚固城墙的江陵城？要知道李贤亦是精通用兵的兵略家，怎么可能会忽略麾下士卒在长途跋涉后早已体力不支的事实？
当夜，李贤下令来自襄阳的三万城卫军营造兵营，又吩咐费国派出大量士卒就地砍伐林木制造井阑，毕竟江陵乃荆州重城，高耸的城墙无异于天险，若无攻城器械支持，就算他手底下有七万冀州兵与三万襄阳城卫军，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克江陵，哪怕楚王李彦麾下的兵力要比他少上一半。
七月十四日，叫麾下兵马好生休整了三日的李贤，终于下达了对江陵展开猛烈攻势的命令，二十余架高耸的井阑车投入使用。
这一场，着实打地相当惨烈，饶是守城一方的李彦，麾下城卫军亦战死了足足万余人，而攻城一方的李贤军，阵亡人数竟多达两万。
这等惊人的兵力损失，李贤惊地倒抽一口冷气，虽说他曾经想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短时间内拿下江陵，继而顺势率军往东南支援谢安，前后夹击太平军，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兵力损失竟这般严重。
江陵一战，与前些日子南阳的一战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为此，当夜李贤将费国、马聃、唐皓等人叫到了帅帐，询问具体情况，毕竟他再有才华，在战场上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可一问之下，众将的回答却叫李贤不禁有些犯疑。
“什么？你等说江陵早有准备？”
面对着李贤那惊疑的目光，负责攻打江陵南城墙的马聃点了点头，抱拳说道，“丞相大人明鉴，末将绝非是为了脱罪！——今日攻城时，城墙上滚油、檑木准备充分，城墙之上，箭如雨下，井阑车尚未靠近城墙，便已大多被火矢烧毁……绝非是仓促抵御，而是早有准备！”
“这不可能！”李贤一脸惊疑说道，“我军攻克南阳后，日夜兼程赶到此江陵，虽说在襄阳稍有耽搁，也不会落后李孝一两日……就算韩王李孝早我军一步入城，将南阳之事告知李彦，李彦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两日准备就绪……唐皓将军，北城墙情况如何？”
望了一眼马聃，唐皓抱拳说道，“启禀丞相大人，与马聃将军所言一致无二，井阑车尚未靠近城墙便被火矢烧毁……末将粗略估算，今日北城墙所用箭矢，不下于五万矢！”
“什么？”李贤闻言面色微变，负背双手在帐内来回踱步，心中隐隐泛起几分不好的预感。
在他看来，倘若唐皓所言属实，单单江陵北城墙今日一战便动用了不下五万矢，那么西城墙与南城墙，使用箭矢的数量应该也差不多，换而言之，单单今日攻城，江陵便消耗了足足十五万支箭矢。
思忖了半响，李贤觉得这件事需要验证一下。
次日上午，李贤照旧下令攻城，期间，他暗中嘱咐另外两面城墙的负主将唐皓与马聃注意江陵城墙上消耗箭矢的数量。
这一场攻城，李贤西城墙的攻城事宜全数交给了费国，而他自己则着重关注着城墙上的箭矢消耗情况。
正如唐皓所言，一日恶战下来，单单江陵西城墙上射下的箭矢，便多达五、六万。
不对劲，不对劲……
匆匆忙忙下令鸣金收兵，李贤回到了军营帅帐，思索着这件让他感觉无比诡异的事。
两日下来，江陵城竟消耗了多达三十万的箭矢，暂且不说江陵城内究竟还有没有积累的箭矢储备，单单这个数量的箭矢就大有问题，他李彦闲着没事积累那么多箭矢做什么？
就算李孝提早自己一两日赶到江陵，将南阳之事告知李彦，李彦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数量如此之多的箭矢。
换而言之，这些箭矢是早早便已准备好的！
想到这里，李贤心中便泛起了一个疑问：这些箭矢，究竟是李彦等人为了谋反而用，还是纯粹是为了江陵的防守？
如果是前者，那还则罢了，而倘若是后者，这就有点问题了，因为这意味李彦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摆在[防守]的位置上，而非是举反旗进图国家，换而言之，[楚王]李彦猜到他李贤会先发制人，对付他们三王。
早早猜到这件事，却依然坐视[韩王]李孝的封地南阳被自己攻克，[秦王]李慎的六万白水军依然屯扎在关内，[楚王]李彦虽说握有四万兵力，也全然没有要支援南阳的意思，仿佛南阳一开始就是个弃子……
弃子？
李贤的面色微微变了变。
等等，莫非南阳是三王故意弃给自己的？为了让自己率大军深入荆州？
三王为何要这么做？
韩王李孝的两万兵力已被自己歼灭，秦王李慎的六万白水军分明还被张栋等将那数千兵堵在关内，李彦的四万城卫军亦处于被动防守的局面，而太平军，就算那些贼人想援助三王，此刻亦被谢安拖死在鄱阳战场……
谢安手底下有八万大梁军，他本身亦懂得兵法、经历过战场，断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击溃，因此不可能出现太平军迅速歼灭谢安那八万大梁军随后急速援助三王的事。
莫非太平军在鄱阳露面只是一个幌子？目的是诱自己对三王用兵？
不对！
谢安是个聪明人，不可能出现这等疏漏，倘若太平军从鄱阳撤军，他定会紧紧咬住，并且马上写信将那里的局势告诉自己。
那家伙手底下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皆是擅长藏匿身形的精英，不可能出现书信被贼军截获的事，既然自己至今还未收到书信，那就表示谢安没有给自己传达战况，换而言之，太平军主力依旧还在鄱阳，被他牵制在鄱阳。
既然如此，三王究竟是卖的哪门子关子？
不惜舍弃南阳，也要将自己大军诱入荆州这个巨大的袋口，难道三王还有什么隐藏的、足以扭转眼下战局的兵力么？
怎么可能！从三王封地内每回收购军粮的数量与日期推算，三王手中就那么些兵力，绝不可能有什么私藏的军队，就算自己估错个千把人，那千把人又能对眼下的局势造成什么影响？
别说千把人，就算一支万人军队封住自己后方，亦难以动摇自己手中近十万的兵力，除非是一支至少十万人的军队袭向自己后方，可三王封地内哪里还有这等数量的兵力？
等等……
封地？
封地！
难不成……
那一瞬间，好似想通了什么的李贤，脸上的血色仿佛被抽去般变得苍白。
“来人！来人！”
话音刚落，帐内匆匆奔入一名心腹侍卫，疑惑地望着李贤，恭敬说道，“丞相大人有何吩咐？”
只见李贤疾步走到桌案前，挥笔疾书书信一封，继而将书信递给那名心腹侍卫，急声说道，“快，快派人送信至江南鄱阳湖口谢尚书处，日夜兼程！——告诉谢尚书，此番本相恐怕是无法如期与他会师于荆州、前后夹击太平军了，只能叫他自己想办法了……还愣着做什么？速去！”
“是！”那名心腹侍卫慌忙转身奔出帐外。
望着那名心腹侍卫离去的背影，李贤心中冰凉，抬起右手不住地捶着脑门。
该死的！该死的！
只顾着关注三王与太平军，竟忽略了三王封地附近，还有许许多多的藩王封地……
那李慎，难不成竟说动了三十一支王族分家相助么？
早该想到的！
自己这些年来针对李慎、李孝、李彦三人的削藩国策，无疑也损及了那三十一支王族分家的利益，只是真没想到那些家伙竟然真有胆量依附李慎，与朝廷为敌、与李氏皇族宗室为敌……
这回可真是麻烦了……
竟然在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情况下搭上了那三十一支藩王的线，虽说那三十一支藩王也不可能全数随他造反，至少有一半会持观望态度，不过这也自傲了……
不愧是三哥，竟能隐忍到这份上！
果然呐，冀京太小了，对于自己这位三哥而言如同牢笼一般，而当年外封为王，却是将这头凶虎放出了牢笼……
三哥啊，单凭这样，还不足以击败我李贤！
猛然间，李贤眼中泛起阵阵精光，而片刻之后，他皱眉摸了摸下巴。
不过，就是谢安那边比较麻烦了……
原本还打算着与他前后夹击太平军，眼下就得靠他自己了……
千万不可轻敌啊，谢安，本相不过是稍有疏忽，便遭李慎算计，落到这等地步，而此刻摆在你面前的那个人，可要比李慎可怕的多啊。
[天上姬]刘晴！
那个女人的谋略，足以匹敌长孙湘雨！

第三十一章 诡道（三）
“报！南阳陷落，我军后方粮道被断！”
“报！汉中关隘附近，张栋、欧鹏两位将军遭受来历不明兵马袭击，死战半日，无奈撤军，秦王六万白水军已出关中，疾奔此地而来！”
“报！东南二十里出现一支身份不明军队，未打旗号，人数超过五千！”
“报！东南三十里出现一支身份不明军队，未打旗号，人数超过八千！”
“报！南面二十里出现一支身份不明军队，未打旗号，人数超过四千！”
“报！东南面十五里出现一支身份不明军队，未打旗号，人数超过六千！”
“报！襄阳陷落，李景、苏信二位将军死战逃离，领败军投往此地。”
“报！南面三十里发现秦王白水军踪迹！”
……
南郡江陵城外二十里的丘陵上，在李贤十万大军的兵营帅帐，众将领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一趟又一趟奔走的探敌斥候。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这才这明白，两日前他们的主帅八贤王李贤何以会一反常态地下令全军扩建营寨，巩固防守。
真是想不到……
明明两日前还是大好局势，如今反而落于了下风，不过话说回来，这位丞相殿下果真是了不得……
眯着一只眼，费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正端坐在帅帐主位上抚琴的李贤。
在他看来，被敌方算计这种事无可厚非，在想清楚此事的前后关联后，就算费国也不能保证他会比李贤做得更好，毕竟三王方面实在是太狡猾了，竟然将韩王李孝的封地南阳作为诱饵，诱使李贤深入荆州这只巨大的袋口，继而四面包围，反过来说，李贤能凭借着那些蛛丝马迹，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赶来秦王李慎的联合大军赶来之前吩咐麾下大军巩固防守设施，为大军争取到整整两日的时间，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
不得不说，倘若换另外一个人当主帅，哪怕是他费国，也不敢保证是否能看穿秦王李慎的奸计，若是没瞧出来，还自以为是地强攻南郡江陵，待秦王李慎的联合大军赶到，这支南征平叛兵马，恐怕会被一口被那李慎吞掉。
相比于那等险峻的境地，费国觉得似眼下这种情况倒也不怎么会动摇士气，毕竟凭借着这座坚固似城堡般的兵营，纵然秦王李慎的联合大军与南郡江陵楚王李彦的兵马汇合，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这座营寨啃下。
或许是想到了这里，亦或许是李贤那能够安抚人心的琴声感染了他，费国感觉自己心中竟没有丝毫的急躁。
当然了，反过来说，他虽然不认为三王能在短时间内啃下这座营寨，却也不觉得他们这十万兵马能将对方如何，简单地说，江陵战场无疑是陷入了胶着状态，要想在短时内从这边打开局势，恐怕是相当艰难。
事实证明，费国不愧是大将之才，眼光也是毒辣，自此后十余日，秦王李慎亲率大军攻打李贤，却始终无法将李贤这座要塞般的营寨拔出，双方互有死伤。
但这并不表示李贤麾下七万冀州兵与三万襄阳城卫军就能安然无恙，毕竟眼下这支兵马的粮道已被李慎彻底截断，营内囤积的粮草不足一月，若是无法在一月之内打开局面，这十万人恐怕都要饿死在这里。
打开局面啊……
费国下意识地望向了东南方向，他知道，在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鄱阳湖口战场，他家大人谢安手中还有八万大梁军，倘若这支兵马能够穿过阻碍来到荆州江陵，势必能助他们这支南征军西路兵马脱离险境，可问题是，他家大人谢安眼下可是被十余万太平军主力牵制着……
就在费国等将领暗自希望谢安能够及时支援，带领他们走出困境时，在距离江陵千里之外的鄱阳湖口，谢安正在太平军凶猛的攻势下破口大骂。
要知道，前一刻还是相安无事，身为一路兵马的主帅，谢安搂着禁脔般的美姬秦可儿，在军营帅帐内做着这些那些不足以与外人道也的事，谁曾想到下一刻，太平军竟然对大梁军展开了凶猛的攻势。
“搞什么？——太平军吃饱了撑着么？”
明明前些日子还很有默契，每日里除了小打小闹地打上几场外，双方的兵力损伤从未超过两千，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太平军跟疯了似的，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
谢安哪里知道，先前太平军在主动暴露了主力兵马后之所以不攻湖口，或者说只是小打小闹，原因不过是[天上姬]刘晴为了配合秦王李慎罢了。
而今日算算日子，[天上姬]刘晴估算到秦王李慎应该已经包围住李贤那十万兵马，将其堵截在江陵境，既然如此，她又如何还会跟谢安客气？
三支兵马，每支两万人，太平军先发制人抢攻湖口的大周军兵营，弄地一头雾水的谢安很是狼狈，毕竟他真没想到太平军竟然会一反常态地猛攻湖口。
直到数日后，当李贤派来的信使将那份重要的书信送到谢安手上时，谢安这才明白过来，气地直骂李贤坑人。
前面说得多好？
他谢安只要牵制住太平军的主力，三王方面他李贤自会处理，待地攻下了楚王李彦的封地江陵，李贤会挥军南下，助他谢安前后夹击太平军，可眼下呢？
计划呢？原先的计划呢？
[望谢尚书斟酌用兵，好自为之……]
眼瞅着书信中那最后一行字，谢安气地一把将书信撕地粉碎。
他实在有些郁闷，在他看来，李贤着实称得上是一位贤臣，有权谋有韬略，在他担任国相的期间，可以说将朝廷打理地井井有条，正因为这样，谢安才感觉郁闷。
你说李贤平日里都好端端的，干嘛每回我跟你合作的时候，你就掉链子？
上回想抓燕王李茂身边的太平军细作伍衡时也是这样，说什么万无一失，结果呢？差点抓错人，还害地自己身受重伤，无端中了伍衡那厮一支弩箭……
撇开那日被小舞暴走时打伤人不谈，就数本尚书伤势最重，李贤你这家伙知道么？本尚书那日做什么了？不就只是站在一旁看么？你也站在一旁观看，干嘛伍衡那厮不用箭矢射你？
还有这回，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就知道跟你一起合作没什么好事！
什么八贤王，日后改叫坑人王得了！
眼瞅着谢安怒气冲冲的模样，帐内众人皆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激怒了这位看起来心情极其不佳的尚书大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梁军上将军梁乘抱拳试探着问道，“大人？不知八贤王此回在信中写了些什么？”
“八贤王？”谢安哼了哼，沉着一张脸，怪声怪气地说道，“坑人王在信上说，情况有变，他那边被人算计了，已无法按照原先的计划那样，率领得胜之师来援助我军，叫我等自求多福！——嘁！”
坑人王？
帐内众人对视一眼，表情均有些古怪，期间，苟贡好奇问道，“大人，那眼下丞相大人那边情况如何？”
望了一眼脚边那被自己撕地粉碎的书信，谢安深吸一口气，摇头说道，“不乐观！——那家伙被堵在江陵了，身前是楚王李彦，身后是秦王李慎，还有三十一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改口说道，“总之，他要我等斟酌用兵，尽量将太平军主力牵制，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撤军！——撤到长江以北！”
因为李贤在信中叮嘱过谢安，因此谢安没有将那三十一支藩王协助秦王李慎造反的消息透露给手底下的人，倒不是说他不信任手底下那些人，问题是一来这个消息事关重大，一个不好会使得朝廷的威信大跌，二来嘛，此刻尚在谢安怀中的蜃姬秦可儿，与倚在帐角淡然观瞧的书生墨言，这两位可算不上是什么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撤……撤到长江以北？”帐内众人闻言一愣，继而面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
撤到长江以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江南以南的大周国土拱手相让于太平军！
倒不是说看不起江南地方官府的城卫军，但是眼下在帐内的众人，都不认为平日里只负责缉盗治安、启闭城门的城卫军，能打地过令训练有素的大梁军都感到吃力的太平军贼子。
只要谢安前脚一撤，后脚太平军便会迅速攻占江南各郡县，把守紧要之地，复辟南唐，与大周朝廷划江而治，到那时候，大周的兵马再想打回江南来，那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大周许多弓马娴熟的善战将领都来自北方，堪称精锐的军队大多也不识水性，在如今这等局势下，退回长江以北后再想打回来，难如登天！
想想梁丘公，那是何等的豪杰，只因为不懂水战，攻南唐时被南唐将领堵在广陵与金陵的地段整整一年多，最后还是靠着大周前皇帝李暨与南国公吕崧打开局势，这才顺利渡过长江，攻下了金陵城。
更重要的一点是，眼下荆、扬附近，大周朝廷就只有李贤与谢安两支近十万人的兵马，一旦谢安撤退到长江以北，就意味着太平军能够抽出一部分兵力去帮助三王，而李贤眼下的处境已经是相当的不妙，一旦太平军插手到他与三王的战场当中，就算是满腹经纶如八贤王李贤，恐怕此番也要陨落在江陵。
一想到这里，梁乘心中一惊，连忙说道，“大人，不能退啊……”
“唔……”仿佛是看穿了梁乘的心思，谢安点点头说道，“坑人王李贤那家伙虽说每回都坑害本府，不过好歹也是朝中贤臣，本府自然不会置他不顾，不过这样一来，我军的处境也就变得极其不妙了……”说着，他望了一眼梁乘等大梁军的将领们，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似乎是听懂了什么，梁乘等将领对视一眼，抱拳说道，“我等身为大周儿郎，身为军中将领，自当效死报国！”
此言一出，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悲壮起来，这让谢安有些哭笑不得，要知道他的本意只是想事先提醒梁承等人，让他们做好巨大伤亡的心理准备，毕竟如果谢安不退，与太平军在湖口死磕，伤亡最重的肯定是作为主力的大梁军将士。
“咳，诸位将军对朝廷忠心可嘉，不过嘛，就是有些言过了……眼下的局势可还未到那等地步，本府可还不想死呢……”谢安稍稍开了个玩笑，冲淡了几分帐内那悲壮的氛围，微笑说道，“诸位也不必悲观，本府以为，坑人王绝不会如此轻易被三王得逞，因此，我等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在对过的太平贼军身上便可……再者，朝廷亦不会对此坐视不理，一旦这里的消息传到冀京，朝廷势必会派来援军……”
这一席话，总算是叫帐内众大梁军将领脸上有了几分生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大人所言极是！”苟贡亦站了出来，宽慰众将道，“区区太平贼军，何足挂齿？——只要我家大人的夫人亲自出马，那帮贼子岂有活路在？”
“大人的夫人？”
“[炎虎姬]梁丘舞、梁丘将军？”
帐内众大梁军将领闻言眼眸中不禁闪过几分精光，可以说是一个个士气大振，纷纷出言附和，这让谢安不得不佩服梁丘舞这位在他看来很是呆傻媳妇在大周军方的威信。
不过话说回来，谢安很清楚他的夫人梁丘舞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南下支援他或者李贤，毕竟冀京的北方还有一位对皇位虎视眈眈的枭雄。
燕王李茂！
别看燕王李茂据说是当场斩了秦王李慎派去与他结盟的使节，但这并不表示李茂对皇位就没有非分之想，这位北疆的霸主只不过是不屑跟李慎联手罢了。
一旦梁丘舞这位能够与他抗衡的大周第一上将军率东军离开冀京，南下支援谢安或者李贤，燕王李茂肯定会提兵攻打冀京，倒时候三王与太平军尚未扫平，北疆的枭雄又反，那才是最最不妙的处境。
因此，无论如何，梁丘舞都会留在冀京，震慑北疆的燕王李茂，叫他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梁丘舞的武力，就连李茂都不敢力敌。
换而言之，谢安此番也只能靠自己了，当然了，不排除李贤可能会突然爆发，将用大军包围着他的秦王李慎整死，不过这个几率实在太小，毕竟秦王李慎也不是昏昧之人，那可是足以能跟前太子李炜相提并论的枭雄。
就在谢安打定主意要运用一切办法将太平军牵制在鄱阳一带时，在遥远的北方冀京，在他谢府之上，怀有数月身孕已是大腹便便的长孙湘雨，正皱眉阅示着来自江南的战报，毕竟江南不但有她的发小李贤在，还有她的夫婿谢安。
“湘雨姐，你怎么又起来了？”伴随着一声满带抱怨的呼声，伊伊从侧门走了出来，见长孙湘雨瘦小的身子骨挺着大肚子坐在椅子上，皱皱眉说道，“铃儿姐姐临走前可是交代过奴家，叫奴家好生看着湘雨姐……”
一月前，因为谢安遭到广陵刺客的暗杀好几日下落不明，金陵众的徐杰慌慌张张本想写一封信送到冀京报信，可想了想，他还是亲自回到了冀京，将自家大人谢安遭遇暗杀的事告诉府上的几位夫人。
当时众女又惊又急，幸亏谢安早已预料到此事，在吩咐苟贡向冀京写信报平安时，吩咐送信的人日夜兼程，这才与徐杰同时抵达冀京，要不然，梁丘舞恐怕早就带着东军杀到江南去了。
不过，尽管谢安随后叫人送至的报平安的书信叫众女松了口气，可众女还是不放心，在商量了一番后，金铃儿便抱着女儿妮妮，在一干金陵众刺客的护卫下出发到江南去寻找夫婿谢安。
临走前，金铃儿曾反复叮嘱众女，尤其是怀有身孕在身的长孙湘雨，毕竟这个女人的身子骨实在是太弱，一个不好恐怕就是一尸两命，正因为如此，伊伊这些日子客串贴身侍女，寸步不离地看着长孙湘雨，毕竟这位姐姐怀中的孩子，日后那可是得管叫她姨娘的，岂是外人？也难怪她如此上心。
“不是说了没事嘛！——我不过是躺得倦了想坐会……好好好，我躺回去，行了吧？”
或许是抵不住伊伊的目光，或许是担忧自己腹内的骨肉，长孙湘雨还是听话地躺回了榻上，可手中却依然拿着那份战报观瞧。
似乎是注意到了长孙湘雨望着战报频频皱眉的举动，伊伊纳闷问道，“湘雨姐，这份战报有什么不对么？——这份战报我也瞧过，只写了夫婿大人正在鄱阳与太平军交战，没有什么不对呀？”
“大有问题……”长孙湘雨轻叹一口气，凝声说道，“伊伊，你注意到了么？夫君大人可是从广陵出发的，可是太平军却在到湖口时这才露面，不出差错的话，鄱阳附近应该是太平军的某个粮仓所在……但是，这里就有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
“战报中清楚写着，夫君大人曾分兵两路，叫其中一路取庐江皖城，这个举动太明显了，就仿佛夫君大人是要提醒太平军，他是冲着鄱阳而去……换而言之，在梁乘四万军进驻庐江皖城的期间，太平军就已应该清楚夫君大人的目的，可是呢，直到数日后，待夫君大人率军抵达湖口，他们这才露面……再看这里，战报上写，双方次日小战，兵力折损细小……这不对劲，既然是小打小闹、只为阻挠夫君大人率军攻鄱阳，那么太平军就没有必要集结十余万兵力……主动暴露手中的地底牌，这可是相当不智的！——依妾身看来，夫君大人是中计了，太平军并非是被他逼出来的，而是主动露面……好叫某个人得知，太平军的主力，皆在鄱阳！”
“某个人？”
“啊，李贤！——李贤久欲攻打三王，奈何太平军主力未现身，他不敢动，如今既然得知太平军主力皆在鄱阳与我家夫君大人对峙，他便毅然挥军拿下了南阳……真敢做啊，那个自小哭哭啼啼的家伙！”
“这……这是好事吗？贤王殿下打了胜仗……”
“你怎么还不明白？”长孙湘雨没好气地瞧了一眼伊伊，细声解释道，“太平军主动出来与我家夫君大人沙场对峙，还傻傻地搬出主力兵马，这些都是做给李贤看的……瞧瞧这里，秦王李慎当时兵马尚在汉中，李贤那家伙在拿下南阳后，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攻到江陵……李贤那家伙是完全落入了李慎与太平军的诡计中啊，只要有一支兵马袭他后方，他进进不得，退退不得！”
“可……可贤王殿下后方没有什么敌军呀……”
“莫要轻视你的对手，此乃兵家大忌！李慎既然如此布置，自然有他的道理！——妾身本来也与妹妹想的一样，可方才细细一想，却发现李贤身背后确实还有一支……”说着，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笑意，眼中寒芒一闪而逝，沉声说道，“不，准确地说，是三十一支……伊伊，派人去告知姐姐的祖父，就说，三十一支李姓藩王，反了！”
“咦？诶？！”

第三十二章 援军
三十一支李姓藩王反了……
当伊伊亲自来到胤公府上，将长孙湘雨所交代的事与胤公说了一遍，饶是胤公此时已退下丞相之位，不再过问朝中政务，听闻此言心中亦是大惊，急急忙忙与一干酒友梁丘公、吕公以及孔文老爷子等老人一同入皇宫，将此事启奏大周天子李寿。
半个时辰后，大周天子李寿领着老太监王英，代丞相职务、礼部尚书阮少舟，吏部尚书季竑、吏部侍郎王旦，兵部尚书长孙靖，与胤公、梁丘公等老人又急匆匆地来到谢安府上，毕竟眼下长孙湘雨身怀六甲，要让她坐马车到皇宫，这不太现实，万一途中不慎撞到、碰到，李寿可对不起谢安这位至交。
一干人来到谢府前院西侧厅堂，当听到长孙湘雨将她的看法那么一说，堂内众人顿时为之惊叹不已，尤其是她的父亲，兵部尚书长孙靖。
要知道长孙湘雨手中的战报，那可是她特地叫亲信跑腿钱喜到兵部拿来的，毕竟她也担心身在江南的夫婿谢安，只是碍于腹内怀有谢安的孩子，是故不敢轻动，只能通过了解战报的方式关注南边的事。
但反过来说，兵部尚书长孙靖以及兵部内官员手中都有这么一封战报，可结果呢，整个兵部上下没有一人从中看出什么端倪，只当是寻常的报捷战报处理，唯独长孙湘雨看出了其中的不对劲。这便是智慧上的差距，别看长孙湘雨丝毫没有官职在身，可这个女人的智慧，堪称举世无双，着实要超出其父亲长孙靖一大截。
“不愧是湘雨……”当着天子李寿与众朝中重臣的面，胤公再一次发出由衷的感叹。
平心而论，在前来谢府的路上，胤公亦曾扪心自问，问自己是否能从那笔述简单的战报中瞧出那般许多情报，但是结果，胤公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后生可畏……”望着孙女那大腹便便的模样，胤公再一次报以由衷的感慨。
相比于其他人，胤公并没有太吃惊，因为这位老人早就了解孙女的本事，在他看来，倘若长孙湘雨是男儿身，丞相之位非她莫属，倘若此女早生三十年，根本就没有他胤公出头之日。
似这等多智近妖的妖孽鬼才，千百年恐怕也不会出现一位，此女能降生在他长孙家，简直就是上天对长孙家的厚待。
下意识地，胤公将目光望向自己长孙家的嫡孙长孙晟身上，想看看他眼下的神色，毕竟长孙湘雨的惊艳才识，着实令身为长辈的胤公感到压力巨大，就如同梁丘公看待孙女梁丘舞那样。
说实话，胤公生怕自己的嫡孙长孙晟因此受到打击，不过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的是，小家伙似乎根本就没有感受到那股来自长孙湘雨的莫大压力，眼下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亲姐姐那隆起的小腹。
我要当叔叔啦……
与其余众人看待长孙湘雨的心情不同，长孙晟脸上洋溢着即将成为叔叔辈的欢喜笑容。
说实话，其实他如今已是叔叔辈分的，毕竟真算起来，金铃儿的女儿妮妮也得叫他一声叔叔，不过话说回来，金铃儿与他终究是关系隔得远，哪里及地上长孙湘雨这位亲姐姐？
再有四个月……
长孙晟板着手指在心中估算着，他脸上那极其明显的欢喜笑容，别说瞒过长孙湘雨，就连其余的人都瞒不过。
“咳！”咳嗽一声，兵部尚书长孙靖将目光望向女儿，沉声问道，“湘雨，此事你有把握么？”
说话时，长孙靖狠狠瞪了一眼自己儿子长孙晟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在他看来，摆着三十一支李姓藩王造反这件惊天的大事在前，自己儿子竟然还笑地这么开心，实在不像话！
说实话，对于长孙晟，长孙靖很满意，毕竟他这个儿子在会试与殿试中亦是大放光彩，对于考官所问的题目对答如流，年仅十五岁便已仕官于吏部，虽说还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官员，但已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但是，就算心中满意，长孙靖也不会当面说出来，就像对待女儿长孙湘雨一样，哪怕他在背后如何如何称赞自己的女儿，当着长孙湘雨的面，他绝对不会说，他的脾气就是这样。
听闻这句问话，胤公的两道白眉微微颤了颤，心下暗叫不妙，毕竟在这位老人看来，这种近乎质问的口吻，才是导致他的儿子与他的孙女长久以来的争吵的最大因素。
而令胤公目瞪口呆的是，长孙湘雨微微一笑，轻声说道，“父亲大人，此乃女儿片面猜测，把握女儿自是有，至于证据嘛，一时半会恐怕是拿不出来……”
“……”长孙靖闻言身躯一颤，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他听到了什么？父亲大人？
要知道自打长孙湘雨降生后，他从未听女儿这般叫过他。
别说他，就连知道其中隐情的胤公、阮少舟、王旦、李寿等人亦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对父女，心下暗暗称奇。
“湘……湘雨，你有感觉哪里不适么？”长孙靖带着几分隐藏的关切询问着自己的女儿，毕竟在他看来，自家女儿若不是发烧烧坏了脑袋，绝不可能叫他父亲大人。
似这等温柔亲切称呼自己为父亲大人的女子，绝不可能是自己的女儿！
似乎是注意到了长孙靖那惊骇的目光，长孙湘雨淡淡一笑，说道，“父亲大人多虑了，女儿一切安好……可以的话，先说说正事吧，女儿怀有身孕，不便久坐……”说着，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小腹，脸上洋溢着为人母的成熟女子神采。
饶是胤公年过六旬，此刻亦是暗自抽了一口冷气，虽然他也听说孙女长孙湘雨在怀有身孕后性情大变，不再将当年那般刁钻、顽劣，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可直到亲眼目睹，他这才敢相信那在他看来极其稀奇的传闻。
“哦，对对，三十一支藩王……”长孙靖如梦初醒般连连点头，因为女儿那一声父亲大人而无比欢喜的他，连女儿那般猜测的真实度也顾不上细细咂摸了，转头对天子李寿拱手说道，“陛下，如若此事属实，陛下不可不防……据前线传来战报，贤殿下已率孤军深入荆州，倘若三十一支藩王真的反了，就好比是断了贤殿下退路……”
“还有妾身外子那边……”长孙湘雨接口对李寿说道，“倘若妾身所料不差，先前太平贼军没有对外子展开攻势，不过是为了配合秦王李慎罢了，毕竟一旦逼地外子太过紧迫，贤王殿下势必会暂罢攻打三王的念头，转道支援妾身外子，如此一来，三王便无法一举将贤王殿下那十万冀州兵拿下……”她口中的外子，指的正是她的夫婿谢安。
望着长孙靖那因为被长孙湘雨叫了一声父亲大人而表现出来的受宠若惊的表情，胤公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心中暗暗感慨孙女揣摩人心的本事更上一层楼，简简单单四个字就叫其父亲改变了初衷，想了想，胤公正色对长孙湘雨说道，“湘雨啊，三十一支国姓藩王反叛一事，你可要拿捏准确，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似乎是看出了胤公对此事的重视，长孙湘雨微微一笑，抚摸着自己的小抚，温柔说道，“祖父，妾身的夫君大人曾教导过妾身，排除一切不可能的事，剩下的猜测无论再怎么荒诞，都只能是事实……秦王李慎为人谨慎，绝不可能做无意义的事，既然他有这般布局，妾身就敢断言，三十一支李姓藩王势必会逆从李慎反叛……”
“排除一切不可能的事，剩下的猜测无论再怎么荒诞，都只能是事实……”胤公惊讶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暗自琢磨着这句话的深度，对自己那位孙婿更是高看一筹。
“当然了，或许也并非全数反叛，或许会有一部分持观望态度，想看看李慎与我朝廷究竟是哪方占据优势，然后才做出判断……不过似这等知情不报，亦属叛国谋反，不是么？”
“唔！”胤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继而将目光望向李寿，毕竟定夺三十一支国姓藩王的谋反事件，这已经超出了他身为臣子的范畴。
注意到胤公投来的目光，李寿皱眉思忖了一下，点头说道，“谢夫人所言极是，就算是知情不报，亦属谋反！——不过比起这个，朕更加担忧八皇兄与谢爱卿那边……”
席间，梁丘舞早已按耐不住，闻言主动请缨，抱拳说道，“陛下，臣愿提兵亲往救之！”
李寿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吏部尚书季竑摇头说道，“不可！”
“……”梁丘舞闻言怒视季竑，却听季竑沉声说道，“梁丘将军切莫冲动！——对我冀京朝廷虎视眈眈的，可绝非三王与太平军……”
“北疆……”代丞相职务、礼部尚书阮少舟喃喃接口道。
“不错！”望了一眼阮少舟，季竑沉声说道，“贤殿下在冀京时，就嘱咐微臣时刻关注北疆，眼下在北疆，燕王李茂数万北疆铁骑厉兵秣马，他何尝不是想在此事中参一脚？不过是畏于梁丘将军尚在冀京，李茂不敢轻举妄动罢了，一旦梁丘将军为救贤王殿下或谢大人率军南下，李茂势必会亲率大军攻我冀京，到时候，我冀京朝廷要对面的，可就并非只是三王与太平贼军了……”
“……”梁丘舞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尽管她心中万分担忧夫婿谢安的安危，却也无法反驳季竑的劝说，毕竟燕王李茂有反心那是有目共睹。
“若是老夫亲往江南呢？”梁丘公试探着问道。
季竑苦笑一声，摇头说道，“梁丘公担忧孙婿谢大人的安危，下官能够理解，可似眼下情况，贤王殿下为打三王，已抽走了冀州十万中央军，眼下京防空虚，四镇是绝对动不得的……”
梁丘公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说道，“照季大人所言，难不成坐视贤王殿下与老夫孙婿不顾？”
季竑一听连忙摆手说道，“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觉得，眼下京防已属空虚，倘若为救贤殿下与谢大人抽调四镇兵马，使得北疆趁虚而入，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到时候两面不讨好，与其到时候腹背受敌，还不如眼下不动四镇兵马，请梁丘将军坐镇冀京，叫燕王李茂不敢造次！——至于南边，我等再从长计议！”
事实上，季竑所言确实有道理，摆着北疆的燕王李茂在，梁丘舞作为冀京、甚至是大周第一擅战猛将，那是绝对不能够轻易调走的，一旦梁丘舞调走，燕王李茂势必对对冀京用兵，到时候大周就不单单是像眼下局势这般两面开战，而是三线作战，无论是兵力还是粮草，都会陷入绝对的不利局面。
“季爱卿，如果是这样呢……我冀京派出两位将帅，从地方抽调兵力……”天子李寿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季竑苦笑一声，拱手反问道，“不知陛下有意请哪位作为南下救援的将帅？”
在屋内众人的目视下，李寿下意识地望向了大腹便便的长孙湘雨，继而愣了愣，又将目光转向梁丘公与胤公。
“原来如此……”仿佛想明白了什么，李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除开个别如梁丘舞这样似乎还未明白的人外，屋内其余众人心下已经明白了季竑的意思。
能打仗、能打胜仗，这跟是不是帅才并不是一回事，就好比梁丘舞，这位被称为[四姬]之首[炎虎姬]的女人，不可否认，梁丘舞在战场上绝对是武神一般的存在，但这并不表示她就是一位帅才，她的才能更多地体现在冲锋陷阵上，而非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兵略家。
何谓兵略家，八贤王李贤就是一位，尽管他起初身在南阳，但是他心中所考虑的并非只有三王，还有太平军。
倘若是寻常的将领，在攻下南阳之后多半会选择进攻汉中的秦王李慎，毕竟李慎才是三王的灵魂人物，只要能击败李慎，剩下一个楚王李彦根本不再是问题。
但是这样一来，谢安那边的压力就变重了，仅仅只有八万大梁军的他，能不能阻挡住多达十五万的太平军？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李贤在攻下南阳才没有去进攻汉中的打算，而是顺道南下，打算在击溃江陵南郡的楚王李彦后，与谢安的八万大梁军协同作战，前后夹击太平军，将谢安八万大梁军这股有生力量从与太平军的胶持局面中解救出来，别看三王的灵魂人物秦王李慎好端端还在汉中，但是李贤却能与谢安一道攻打太平军，将之前的两个战线合到一处，集中力量击溃能对战局造成极大影响的太平军，这就是着眼于全局的兵略家应具备的素质与才能，灵活地改变战术，运用周边一切能够运用的友军力量。
尽管李贤的意图被秦王李慎与太平军的天上姬刘晴看穿，但不可否认李贤的战术并没有出错，只不过，他的敌人也不傻就是了。
能从大局观入手，清楚看清整个战略的主帅级人才，纵观整个大周，恐怕也不过寥寥数人，三王方面，秦王李慎算一位，毕竟他甚至能够算计李贤；太平军方面，天上姬刘晴算一位，因为她甚至不需要看秦王李慎送去的书信，便能全盘把握李慎的意图，毫不客气地说，她的智慧要比李慎更高出一截。
再看朝廷这边，满打满算恐怕也只有长孙湘雨、李贤、胤公这三位，除此之外，哪怕是梁丘公，更多地也只是局部战场上的帅才兼猛将，而非是能够着眼于整个战局的兵略家。
而不妙的是，眼下李贤被困在南郡江陵，胤公又年事已高，本来最合适肩负此任的长孙湘雨，又怀有六个月的身孕在身……
倒不是说偌大的大周就找不出一个善于用兵的将领，问题是这个派出去的将领要面对的乃是秦王李慎与天上姬刘晴，倘若无法达到这两位的层次，就算派出去恐怕也无济于事，难以解救李贤与谢安，这才是屋内众人所顾虑的。
再者，从何处抽调兵力也是个问题，在这种三王反叛、太平军起兵的不利局面，不惜代价从各地方抽调城卫军，无疑是自毁长城，到时候李贤与谢安非但救不出来，反而各地方贼寇频频作乱，这就未免失却考虑了。
也不知是否是看出了屋内众人的顾虑，长孙湘雨微笑着说道，“妾身外子那边，妾身倒不担忧，妾身的外子虽说称不上饱读兵书，不过怪招层出不穷，也不是轻易就能击败的，再者粮道也未曾被截断，拖延个一月、半月不成问题，反而是李贤殿下那边……”
屋内众人闻言暗自点头，毕竟三十一支藩王一反，就意味着李贤的粮道会被截断，尽管李贤手中有十万兵马，可一旦粮道被截，就算他有通天才能，怕也难敌李慎。
“谢夫人所言极是，看来当务之急还是在贤王殿下那边，可问题是……”吏部侍郎王旦抬头望了一眼屋内众人，很识趣地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时，老太监王英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陛下，若是精锐兵马的话，我冀京还有一支……一支不下于四镇，甚至超过四镇的精锐！”
“啊？”天子李寿闻言惊愕地望着王英，心说我冀京何时还藏着这么一支兵马？
屋内众人亦是倍感诧异，其中，梁丘公与胤公对视一眼，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何处兵力？”李寿急声问道。
老太监王英微微一犹豫，低声说道，“乃陛下大周李氏皇族第一精锐，皇陵龙奴卫！”
“龙奴卫？看守我李氏皇族陵墓的龙奴卫？”一脸愕然的李寿连声问道。
或许是看出了李寿心中的愕然，老太监王英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陛下误会了，皇陵龙奴卫绝非是陛下所想象的那样，仅仅只是看守皇氏陵墓的一般人……陛下还记得犯上作乱的皇五子李承么？”
李寿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毕竟他在事后还因为顾念兄弟情义，册封过李承为安陵王，虽说仅仅只是虚名。
“陛下记得就好解释了，”老太监王英微微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正如安陵王、皇五子李承那样，龙奴卫，乃我大周历代皇族子孙反叛作乱失败后被贬为庶民、押解到皇陵守墓的李氏罪人，或是其子嗣，换而言之，其军中哪怕是一介卒子，身上亦流淌着与陛下一样的血脉！——非李氏皇族直系血脉，不得入皇陵龙奴卫！”
除胤公、梁丘公与长孙湘雨外，屋内众人闻言倒抽一口冷气。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是皇族龙奴卫中的人，都是历代大周皇帝的直系血缘，或许是儿子、或许是孙子，这些人夺嫡失败，或犯上作乱失败，便贬到皇陵守墓，被剥夺一切的荣耀与权势，如皇五子李承一样，一生一世不得踏出皇陵一步。
倘若谢安在这里，他这会恐怕会恍然大悟，释然当初那几个皇陵龙奴卫为何会毫不在意李承的地位，直接一记手刀将其砍晕带走，理由很简单，那些人，全部都是李氏皇族历代皇帝的直系血脉，遭遇跟李承一般无二，既然如此，那些人如何会高看李承？
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恐怕也只是李承比较他们更接近现任皇帝李寿的血脉，毕竟他们是这一代皇族的兄弟。
“可以的话，老奴实在不希望陛下动用这支皇族精锐……”
尽管老太监的话没有说地那般透彻，但是屋内众人还是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也是，皇陵龙奴卫，它的存在简直就是大周皇族在日光照耀下的阴影，其中不乏有对现任大周皇帝报以恶意的人，毕竟这些人都是历代夺嫡的失败者，或者失败者的子孙，碍于族制终生不得踏出皇陵，可想而知他们对似李寿这位沐浴在阳光下的大周现任皇帝的怨念。
“皇陵龙奴卫……”李寿皱眉思忖了片刻，点头说道，“事急从权，眼下党务之急乃三王与太平军……传朕的旨意，召皇陵龙奴卫！”
“这个……”王英闻言苦笑一声，低声说道，“陛下，就算是陛下，也无权传召皇陵龙奴卫，此乃我大周初代先帝立下的祖制：除非龙奴卫自己愿意相助，否则，历代天子无权传召……”
“啊？”李寿愣了愣，细细一想这才明白其中的隐情，那恐怕是初代大周天子对龙奴卫的一点体恤之情。
想了想，李寿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朕待会亲自写书信一封，交予皇陵龙奴卫，请他们相助……”
话音刚落，屋内长孙湘雨笑眯眯地说道，“陛下，不必如此麻烦，妾身让伊伊将此事转告祖父时，便已写了一封信送至安陵王李承处，李承深恨秦王李慎，想必会说服龙奴卫内的人，出面相助陛下……算算日子，若是顺利的话，再过半日，李承便会抵达京师！”
“……”屋内众人闻言目瞪口呆地望着长孙湘雨，尤其是胤公，心说感情这个女人早已做好了部署，却就是不说，让他们干着急？
唔，果然，这才附和[鸩姬]长孙湘雨的秉性……
想归想，可注意到老太监王英用有些不悦的目光打量长孙湘雨，胤公连忙出言替孙女解围。
“湘雨此举倒是……倒是出人意料，竟然早就做好了部署……”
其实皇陵龙奴卫的事，胤公也是清楚，但是他不能说，因为那不是身为臣子的他能够插手的，事实上长孙湘雨这么做，确实非常不妥。
不过李寿倒是没想这么多，听闻此言，心下很是欢喜，毕竟在他看来，李承可是不逊色前太子李炜的枭雄，有他相助对付李慎，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半日后，正如长孙湘雨所料，冀京西城们迎来了十余位身穿厚重墨色纹龙甲胄的人，在早已接到李寿命令的卫尉寺城防司士卒的指引下，这些人来到了谢安府上。
“五……五皇兄……”
当看到领头的龙奴卫士卒摘下头上那厚实只露出两个眼睛的头盔时，李寿的表情显然变得有些古怪，毕竟在他面前的，正是当年一手主导了冀京逼宫事件的幕后黑手，皇五子李承。
比起数年前，眼下的李承气质酷似前太子[周哀王]李炜，面容由于常年呆在日光照射不到的皇陵深处，肤色苍白毫无血色，但是却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的强大气势，这种气势，比起当年前太子李炜下定主意要弑君、弑父是更为强烈，就连在一旁观瞧的梁丘舞都下意识地握住了佩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早杀了李慎，就不至于到眼下这等险境！”李承淡淡瞥了一眼李寿，冷笑一声说道，“果然，你的才能不及皇兄……”他口中的皇兄，指的便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长，前太子[周哀王]李炜。
“放肆！”李寿随身带着的侍卫闻言大怒，却被李寿抬手阻止。
皇兄……
前太子周哀王李炜吗？
李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承这位兄弟，在他看来，眼下的李承，气势要远远超过其胞兄李炜，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五皇兄教训的是！——眼下我大周李氏江山有倾覆之险，还望五皇兄不计前嫌，助朕扫除叛逆！”
“……”深深望了一眼朝着自己大拜作揖的李寿，李承轻哼一声，转头望了望四周，皱眉问道，“金铃儿那个女人呢？”
金铃儿？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想不明白李承为何要问起此事。
“那个女人不在这里么？”皱了皱眉，李承转头望向在旁观瞧的长孙湘雨，冷冷说道，“是你吧？——以金铃儿那个女人的名义送信予我？”
长孙湘雨微微一笑，显然是默认了。
“哼！告诉金铃儿那个女人，当初我皇兄欠她的那个人情，我这回是代为还清了！”
“妾身会转告铃儿姐姐的……”
“……”上下打量了一眼长孙湘雨，李承也不再理会她，转头望向李寿，咬牙说道，“李慎呢？那厮现在何处？汉中？南阳？荆州？”
面对着李承眼眸中那强烈的杀意，饶是李寿亦有些毛骨悚然，深深吸了口气。
“……江陵！”
“很好，很好！”舔了舔嘴唇，李承眼中泛起极其强烈的杀机，看来，多年来在皇陵内的艰苦日子，非但没有消磨他对李慎的恨意，反而使得这股恨意变得更加强烈、更加偏执。

第三十三章 胶着
李承，大周前皇帝李暨的第五子，三年前在逼宫一事中的幕后黑手，夺嫡失败后被李暨下诏贬为庶民，押解至皇陵守墓，更勒令终生不得踏出皇陵一步。
后来李寿继位后，有感于李承当初的悬崖勒马，封其为安陵王。
这些，仅仅只是朝廷官方的说法，而事实上，李承当年距离九五至尊之位仅仅只有一步之遥，若非他本人在最后关头因为被胞兄、前太子[周哀王]李炜的情义感动，故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帝王之位，恐怕如今的大周皇帝之位还轮不到李寿来当。
就像李贤当初因为放走李慎一事心中大怒，拒不接受齐王的册封一样，李承其实也不曾接受安陵王的册封，因为在他心中，有资格成为大周皇帝的，只有他的胞兄、前太子[周哀王]李炜，然而李炜早已故去，连带着李承对皇位的热衷，一并葬入了皇陵。
眼瞅着李承面无表情地重新带上那仅仅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头盔，饶是梁丘公、胤公等老辈亦不由暗暗心惊。
李承的变化太大了，仅仅四年光景，就仿佛变了个似的，暂且不说容貌上的改变，单单那种气势……
恍惚间，胤公仿佛感觉自己从李承的身上看到了前太子[周哀王]李炜的影子……
不，比前太子爷更具气魄！
这等气势，甚至要比自己的得意弟子、[贤王]李贤更叫人心惊胆战！
破而后立么？
目送着身穿墨色纹龙甲胄的李承转身离去，胤公暗自叹了口气。
正如胤公所猜测的，眼下的[安陵王]李承，无疑是最可怕的，在四年前那场逼宫篡位的浩劫当中，这个男人失去了生父、失去了生母，更失去了他最为亲近的胞兄李炜，而后又被剥夺皇族身份，贬为庶民，被押解至皇陵守墓，可以说，这个男人已是一无所获……
硬要说还剩下什么，那只有对其三兄、秦王李慎刻骨铭心的仇恨，因为若不是李慎，当时几乎已控制了所有局面的前太子李炜，根本不会死在那个晚上，死在李承的怀中。
有此人亲自出马对付秦王李慎，李贤殿下那边应该会轻松许多吧……
胤公暗自猜测着，但是随后的事实证明，他无疑是小看了李承这位差点就成为大周皇帝的男人。
而与此同期，在江南鄱阳湖口，八万大梁军的主帅谢安尚未得知冀京朝廷已派出了一位出人意料的大人物前往荆州援助[八贤王]李贤，眼下的他，尚处在太平军的猛烈攻击当中。
时间回溯到大周景治四年七月二十日，也就是谢安收到[八贤王]李贤送来书信后的次日，太平军出动了四万大军，以第三代副帅伍衡作为主帅，对谢安位于鄱阳湖口的周军营寨展开了攻击。
鏖战至傍晚时分，太平军丢下了多达六千具尸体，缓缓撤退，而大梁军一方的损失亦达三千多人，仅仅只是一日，阵亡人数便几乎达到双方合计兵力总人数的半成，可想而知此战的惨烈。
“贼军撤退了！贼军撤退了！”满营的大梁军欢声呼喊着，毕竟他们是打退了敌军，可在谢安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胜仗。
要知道，大梁军可是拥有着坚固的营寨作为掩护，可即便如此，损失亦达三千人，甚至于，西面营门几番被攻入，这算哪门子的胜仗？
“区区小胜，莫要沾沾自喜！——而后几日，太平军多半会对我军展开猛烈攻击，切不可松懈！”
回到帅帐后，谢安如此嘱咐着帐内的将领们。
正如谢安所猜测的，次日，太平军再次对湖口周军营寨展开攻击，而这次的参加人数更是多达六万，其中，谢安甚至瞧见了几个熟面孔。
比如说魏虎，比如说卫绉，比如说他的小舅子枯羊……
卫绉，大周朝廷、不，应该说是长孙湘雨安插在太平军中的内细，这数年来暗中向与他接头的东岭众刺客透露了不少太平军中的机密消息，比如说[六神将]的组成。
不可否认，太平军主帅陈蓦的初代六神将计划算是失败了，尽管有好些位初代六神将带着下属成功渗透到了大周军方内部，但是其中有大半的人陆陆续续投靠了朝廷，比如说[原天枢神将]耿南、[原天玑神将]费国、[原天权神将]季竑，由于这几位献出的内细名单，冀京朝廷很轻松地便将渗透到大周军方的奸细或杀、或捕、或招降。
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恐怕就是没能将那三支万人太平军剿灭吧，毕竟太平军在这方面确实很谨慎，察觉到不对劲就马上割断了费国、季竑等人与他们原本麾下那一万太平军士卒的联系。
而在这三年中，朝廷亦是不遗余力地搜捕军方内的太平军细作，使得陈蓦的初代太平军的计划彻底泡汤，但是不得不说，太平军二代六神将也却因此成长起来了，就像枯羊、魏虎、卫绉三人一样，似费国这等初代六神将成为了太平军磨练其二代六神将的工具。
六神将，除了魏虎、卫绉、枯羊三人，再除掉伍衡那位摇光神将外，还剩下两个名额，这两个人，谢安也曾想过要招揽，毕竟能被他大舅子陈蓦看重的，那必定是一方豪杰，可惜的是，花了整整三年时间，也不曾查到那剩下的两个六神将究竟是何人，或许他们还潜伏在大周某个角落，或许，他们已被太平军中年轻的一代所取代。
但是不怎么说，第二战太平军便出动四名六神将，这着实让谢安感觉有些压力，尤其是当他眼睁睁看着魏虎在战场上大杀四方时的模样，他真后悔没把费国等人带在身边。
啊，眼下大梁军最缺的并非是米粮或者兵士，而是能够冲锋陷阵的猛将，而不妙的是，大梁军中似梁乘那些将领，论布阵打仗倒是称职，可要他们冲锋陷阵……谢安很怀疑这些家伙是否打得过三年前的枯羊。
当然了，也不是说谢安身边当真就没有一个高手，毕竟他身边还有漠飞、苟贡、丁邱等人在，可问题是，沙场厮杀不同于刺客的暗杀，哪怕是被称为东岭众杀人鬼的[镰虫]漠飞，踏足到那般混乱的战场，恐怕也不敢保证他是否能活着回来。
说到底，刺客终究是刺客，绝不可能拿刺客当武将使。
眼瞅着帐内那一排大梁军将领，谢安不由想到了妻室梁丘舞，想到了费国、狄布，想到了项青、陈纲、罗超、马聃、廖立，那些位才是沙场上的猛将，只可惜他此刻身边一员也无。
“守吧，守！”
守到天荒地老，守到海枯石烂，守到对面那十五万太平军没脾气！
下达了此番帅令后，谢安再次动员全军巩固营寨防线，也不管对面的太平军是否真的存在骑兵，将什么拒马啊、壕沟啊、鹿角啊，只要是能想得到的一概全用上，将整个营寨巩固地犹如堡垒般，密不透风，可以说，就差将四处营门给堵上了。
哦，准确地说应该是三处营门，毕竟还有靠西北的一处是鄱阳湖通往长江的湖口位置，正因为如此，谢安根本不在乎太平军断他水源。
面对着谢安这种近乎无赖的战术，太平军中智囊、[天上姬]刘晴亦感觉头疼地很。
虽说兵法讲究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制敌，可也没有像你这样的吧？还没打就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就差把几处营寨大门给堵上了，你还要不要打了？
不可否认，当刘晴瞧见谢安那堪称堡垒般的营寨后，她心中不由也有些郁闷，强攻吧，损失实在太大；徐徐攻打吧，对方八万大梁军，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想了想，刘晴派天权神将魏虎领着一千人到谢安军营前搦战。
搦战，讲地通俗些就是骂战，将龟缩在防御设施中的军队用言语给逼出来，亦是战场的一种通用手段。
于是乎，数万太平军士卒遥遥摆成方阵在后，由一千太平军士卒前往谢安军营前大骂。
“谢安，你魏虎大爷在此，有胆量你就给大爷出来！”
守营的梁乘闻言皱了皱眉，叫副将盯着营外太平军，自己亲自到帅帐通知谢安，毕竟一军主帅若是被这般痛骂而不做声，势必会影响到全军的士气。
“什么？太平军在外骂战？”
当时谢安正与他的禁脔、[蜃姬]秦可儿在帐内做着某些不可告人的事，听闻此事不由亦皱了皱眉，虽说他已打定主意死活不出战，可似这般被人骂，那可不符合他的脾气。
“走，瞧瞧去！”拄着拐杖，在苟贡与梁乘二人的搀扶下，谢安缓缓来到了营寨西门，权当活动一下双腿。毕竟修养了近两个月，他的双腿骨头已养地差不多，为了避免长时间躺坐导致腿部肌肉萎缩，他尽量不再使用轮椅。
刚刚来到营寨西门附近，谢安便听到魏虎正在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
在梁乘与苟贡的搀扶下来到了营寨的门楼，谢安深深吸了口气，大笑着喊道，“魏虎，三年不见，脾气倒是见长啊！——你家谢大人来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远远瞥见营寨门楼上那个人影，魏虎脑海中不由又浮现当初被此人的妻室轻易擒下的耻辱，脸上泛起几分涨红之色，咬牙骂道，“谢安，你这厮究竟是不是男人？是男儿就给本大爷出来应战！——似这般龟缩在营中，不如早早退去，我不杀你！”
“嘿！”谢安闻言不怒反笑，冷笑骂道，“魏虎，你问本府是否是男儿，不如回家问你娘？”
在周围大梁军哄堂大笑声中，身旁的梁乘目瞪口呆地望着身边这位朝中刑部尚书。
“问我娘？”魏虎一脸疑惑地低了低头，待细细一思忖这才意识到谢安这是在拐着弯骂他，心中大怒，举起手中长枪，遥遥指着谢安骂道，“谢安，有胆你给本大爷出来！——看我不一枪戳死你！”
“有胆你给本府进来！——看本府不将你射成筛子！”
“谢安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你娘没教你该怎么说话么？——这么瞪着本府做什么？难道这与本府有什么关系么？”
“你！”
“你看，刚说完又来？叫本府说你什么好？——这是病，得治！”
“该死的，该死的！”魏虎气地面色涨红，手中长枪遥指谢安，怒声骂道，“你当真以为我军不敢攻你营寨？”
“有胆量你来啊！”谢安轻蔑一笑，继而眼神一扫魏虎身后遥远处那无数太平军军队，冷笑说道，“魏虎，你以为本府看不出你等意图？别以为能轻轻松松地攻克江南各州郡，门也没有！——你等想打？本府就不跟你等开战，就在此地跟你们这帮反贼耗着，看谁耗得过谁！——有胆量你等绕过本府去攻江东，本府直接率大军袭你等老巢！”
“你……你……”
在遥远的后方本阵，枯羊用怜悯的目光瞧了一眼魏虎的方向，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跟我那位姐夫耍嘴皮子，魏虎你可真是……
就在枯羊暗自感慨之余，他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轻叹。
“那谢安果真非寻常人呐……”
枯羊愣了愣，下意识望向身旁那人，天上姬刘晴。
心中一凛，枯羊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指的什么？”
只见刘晴淡然地注视着远处，喃喃说道，“倘若我是他谢安，此刻亦不会与我军交战，眼下对于我军而言，时间紧迫，若无法尽快地攻克江东诸郡县，布防于江面，一旦周国朝廷派援军赶至，我等绝无胜算。——别看我军眼下占据优势，可事实上，我军并不占上风……”
话音刚落，刘晴身旁一名将领抱拳说道，“公主，既然如此，不若就不攻此营，直接去江东……”
刘晴闻言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有胆量你等绕过本府去攻江东，本府直接率大军袭你等老巢！]你以为谢安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我军根基大多在荆襄，倘若为取江东而丢了荆州，岂不是得小失大？——留谢安这八万大梁军在此，犹如锋芒在背！”
“这么说，此营一定要拔除？”
“唔，势必要拔除，否则我心不安！——再者，倘若那谢安聪明的话，待我军过后直接袭江陵，支援[八贤王]李贤，到那时，三王腹背受敌，大好局势一朝丧尽！”
“那若是分兵呢？——留下一支军队与那谢安纠缠在此，我等率主力直接取江东！”此番作为主帅的伍衡问道。
“分兵乃是最坏打算……我军总归不如那大梁军训练有素、兵甲齐备，眼下不过是人数占据优势，一旦分兵，势必会被那谢安徐徐吞之，到那时，我军又如何抵御周国的援军？”
听闻此言，卫绉抱拳说道，“公主所言极是，那谢安八万大梁军屯扎在此，犹如眼中钉、肉中刺，岂能视而不见？——末将以为，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击溃此路兵马，再行攻略江南诸地！”
“……”刘晴闻言瞥了一眼卫绉，点头淡淡说道，“天玑神将说的对，应当拔出这根刺！”说着，她拨转马头，轻叹说道，“收兵吧，那谢安不会出来了！”
“是！”
众太平军将领抱拳领命，数万大军缓缓撤退，这让身在营寨门楼之上的谢安暗自松了口气。
倒不是说谢安怕太平军大举攻打营寨，事实上，这件事他一点也不怕，他还巴不得太平军怒攻他的营寨，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能将这十五万大军栓死在鄱阳湖口，谢安心中最怕的，就是太平军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取江东，甚至于，这十五万太平军弃他营寨不顾，全数去攻江东。
别看他方才对魏虎说地豪气，说什么只要太平军有胆量去攻江东，他就有胆去攻荆州，但事实上，谢安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这样一来，一旦太平军中途返回，袭大梁军的后方，那才叫灭顶之灾。
或许有人觉得，倘若太平军当真中途返回，谢安可以再建一个营寨，可问题是，眼下这个固若金汤的营寨，可是谢安花了将近一个月才建成的，甚至于，眼下谢安全凭着这个营寨才有资格跟太平军叫板，没有了这个营寨，他八万大梁军恐怕数日内就会被十五万太平军所吞没。
如果说刘晴的难题是如何将谢安从那个堪比乌龟壳般坚硬的营寨中逼出来，那么谢安所考虑的，便是如何将这十五万太平军栓死在这里，用防守恶心死这般反贼，叫他们进不敢进、退不敢退。
反正谢安军中的粮草也充足，在前些日子他与太平军演戏的期间，他运了好些粮草到军中，不出意外的话，支撑个两月不成问题。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朝廷运作，督调兵马前来救援了。
幸运的是，太平军暂时还没有弃谢安这座营寨不攻的意思，在随后的两日里，多番率军攻打谢安的营寨，可遗憾的是，谢安的营寨依旧是稳如泰山。
或许很少有人知道，比起进攻，谢安更加善于防守，毕竟长孙湘雨教导他兵法的过程中，当他与她用沙盘模拟沙场对阵的期间，谢安更多地充当着防守的角色。
原因无他，实在是长孙湘雨的用兵太过于攻击性，那天马行空般的计算能力，弄得谢安都不敢跟她打野战，只能无奈地选择放弃制野权，龟缩在城中狼狈防守，借助城墙的优势一点点挽回劣势。
尽管似那种沙盘演习谢安很少能够赢过长孙湘雨，但不得不说，他也因此获取了不少相关的知识，毕竟长孙湘雨可是一位兵略家。
也正是因为如此，谢安才有胆量将八万大梁军在湖口立营，与太平军在此死磕，因为他在看来，只要他这边不出差错，哪怕太平军有十五万之众，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击溃他；相反地说，若是他能将太平军在此拖住一日，那么显然是为大周朝廷赚取了一分胜算。
至于出营跟太平军决战，谢安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谢安不傻，在接到李贤那封书信后，有几个前些日子没有想明白的疑惑他这会儿也想通了，比如说，太平军为何会主动现身，甚至是暴露主力军的位置。
记得前些日子，谢安还以为是他逼出了太平军，可在收到李贤的书信后，他这才恍然大悟，太平军并非是被他给逼出来了，而是主动露面，为的就是算计李贤，叫秦王李慎能够将李贤那十万冀州兵困在江陵。
秦王李慎这个人很不简单，这件事谢安早就知道，可他着实没有想到，太平军中竟然也有那般精于算计的人物。
[天上姬]刘晴……
虽说明白地有些迟了，但是不可否认，当他摸清楚太平军之前的那番诡异布置的真正意图后，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错觉。
那种仿佛是与其妻室长孙湘雨两军对阵的错觉……
在他看来，倘若那位[天上姬]刘晴的智慧当真足以比肩他的妻室长孙湘雨，那么，对付似这等聪明绝顶的人物，就要用一些特殊的办法……
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就算是愚者，有时候也能逆袭智者，关键在于如何把握那千分之一的得失！

第三十四章 千分之一的得失（一）
兵者，诡道也！
这其中的[诡]，指的是千变万化、出其不意。
谢安还记得，单单这个[诡]字，兵书中便有许许多多的注解，详细写明什么时候该什么做，洋洋洒洒数百条，那是玄之又玄，让当时初次接触这类兵书的谢安那是头昏脑涨。
后来，长孙湘雨很直白地告诉了谢安她对此的理解，欺骗！
可不是么？
兵法可不就是以欺骗敌人为手段达到最终取胜的目的么？
在长孙湘雨看来，兵法的宗旨就是欺骗对手，无论是阴谋还是阳谋，硬要说这其中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这个欺骗手法的高明与否。
而反过来说，针对敌人的阴谋与阳谋，又如何防范？
莫贪利！
这是长孙湘雨的说法，仅仅只是短短三个字，但是无疑却概括了许多，纵观历史上许许多多战败的将领，他们之所以会战败的原因，如何不是因为贪图小利？
这里的小利，也可以理解为敌人故意抛出的诱饵，这是诱敌战术中最常见的手法，远的不说，那说如今被困在江陵的[八贤王]李贤，他不就是因为贪利，迫切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三王、率军支援谢安，这才中了秦王李慎的诡计、被困在江陵无法动弹么？
长孙湘雨告诉谢安，战场上比较双方主将的能耐高低，就看谁想地更多、欺骗对方的手法更高明，我想的更多，那么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吞掉你故意抛出来的诱饵，甚至于将计就计再叫你损兵折将，毕竟所谓的兵法就是互相欺骗。
但是，如果无法做到思前顾后，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彻底地洞察敌方的诡计，那又该怎么做呢？
还是那句话，莫贪利！
拿如今的谢安来说，就是任凭你施展浑身解数，想破头想出各种高明的诱敌之计，我就是不出战、不上当，你又能拿我怎样？
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为何会有这么个说法？原因就在于攻城，也泛指两军交兵，这个过程中阴谋诡计所占的比重太小，换而言之，在两军交战的混乱战场上，兵法能体现的作用很小，因此，但凡是懂些谋略的武将或者谋士，更倾向于用计谋来增加己方的胜算，而不是贸贸然地与敌军展开无意义的厮杀，徒然打消耗战。
七月二十三日，出营监视太平军动向的几名东岭众刺客传来消息，说太平军似乎有意拔营往江东方向去。
这个消息传到谢安耳中时，他着实有些吃惊，因为那正是他最担忧的事。
“太平军当真弃我军不顾，直接兵袭江东？”
眼瞅着摆在面前桌案上的江南各郡县的地图，谢安不由双眉紧皱。
旁边大梁军主将梁乘看得着急，抱拳出言说道，“大人，您的战术虽妙，可若是太平军弃我军不顾，我军就算就钉死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啊……”
“……”谢安置若罔闻般看着行军图。
次日，七月二十四日，谢安派东岭众刺客去距离他湖口大梁军兵营三十里外的太平军兵营探了探，两个时辰后，东岭刺客来报，太平军营寨似乎是真的空了，十五万太平军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大人，太平军恐怕是真的走了，就算我军不追击阻截，也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延误军情吧？——不如到江陵支援李贤殿下！”以梁乘为首的一干大梁军江陵苦心劝道。
不得不说，饶是谢安之前已打定主意，他这会儿不禁也有些犹豫，毕竟他最怕的就是太平军不顾他八万大梁军，直接去攻打江东。
说实话，面对着天上姬刘晴那位才智堪比长孙湘雨的智者，谢安实在有些心虚。
“不，传令三军不得擅动，违令者军法处置！——苟贡，丁邱，你二人带东岭众与金陵众弟兄，去与本府烧了太平军那座营寨！”
“是！”苟贡与丁邱抱拳领命。
大约三个时辰后，南面遥远处太平军营寨火势大气，在小丫头王馨的搀扶下，谢安站在营寨南边的门楼登高远望。
旁边，梁乘叹息说道，“太平军恐怕是真的走了……”
说实话，此时此刻谢安其实也有些犹豫，要不是心中惦记着长孙湘雨多年来所说的一些话，恐怕他这会多半也会下令全军拔营赶往江陵援助李贤。
“三军不得擅动！”丢下一句话，谢安在小丫头王馨的搀扶下回到了帅帐，不理会梁乘等将领焦躁的心情。
再过一日，也就是七月二十五日，太平军依然还是毫无踪迹，仿佛这支十五万的大军已彻底离开了湖口位置，出发往江东而去。
对此，军中梁乘等将领私下议论纷纷，毕竟整整三日的时间，足以太平军攻下一个郡。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日傍晚，听从谢安命令在外监视的东岭众刺客急匆匆传来消息，说太平军又回来了，十五万大军丝毫不少，依旧出现在他们原来建营的位置。
不得不说，梁乘等将领着实吓地不轻，在帅帐议事时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吱声，心中暗自庆幸自家主帅大人不曾听他们的愚蠢建议，也是，倘若谢安当真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三军拔营前往江陵援助李贤，一旦被这十五万太平军咬住，恐怕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你等看看，本府说什么来着？”看似是揶揄梁乘等将，可实际上谢安亦是出了一身冷汗，毕竟他也没料到太平军竟然这么有耐心，花了三日光景来跟他玩这场躲猫猫的游戏。
就差那么一点，谢安也忍不住想改变策略，转道去支援李贤了。
果然，那天上姬刘晴的性格跟湘雨有些相似，绝不可能姑息自己这股兵力在此，势必想方设法除去，亦减少她整个庞大计划中可能会出现变故的可能性。
好言安抚了梁乘等人几句，谢安叫他们加紧营寨的值守情况，免得被太平军有机可乘。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谢安兵营三十里外的太平军营寨废墟中，天上姬刘晴正一脸郁闷地登高观望着谢安的大营。
这样都不出来？
正如谢安所猜测的那样，天上姬刘晴叫麾下那十五万太平军在附近的山林躲了三日，就是为了将躲在那堪称乌龟壳中的谢安给诱出来，只要谢安敢舍弃那座堪比堡垒般的营寨，她当即便会下令全军进兵。
可结果倒好，谢安只派了区区百来个人过来烧营寨。
说实话，当苟贡、丁邱等人烧营寨的时候，其实天上姬刘晴就在不远处的山岗上观瞧，只不过不曾理会罢了，毕竟她想钓的是谢安这条大鱼，而非是那区区百来个鱼苗。
可让她有些无语的是，那谢安在派人烧了她的军营后，竟然就没有了动静，既没有要拔营往江东的意思，也没有要起兵到江陵援助李贤的意思，真的一丁点的动静也没有。
这么会有这种人？难道他不知那[八贤王]李贤眼下正陷于困境之中么？
莫非，那谢安其实跟[八贤王]李贤有仇？故意见死不救？
可就算你不救李贤，好歹你也是周国朝廷的重臣吧？就这样放我太平军去袭江东，真的好吗？
那谢安，真的是周国朝廷的重臣么？他真的刑部尚书么？
年仅十五岁的天上姬刘晴闷闷不乐地叫部下重新砍伐林木造营，期间，她甚至有听到来自周营方向的欢声笑语。
想了想，她派了几个人到周营方向探查虚实，结果那些人回来禀告的消息着实让她心中好气。
太无耻了……
烧了自己一座空营就算大胜？还有脸犒赏三军？
就算天上姬刘晴猜到那是谢安激励麾下士卒士气的方法，而并非是因为他烧了她一座空营，她心中亦是气愤地很。
次日，留下大半的人马重造营寨，天上姬刘晴再次率领着多达六万的太平军士卒到谢安营外搦战。
说实话，她实在不敢奢望那谢安会出战，但是即便如此，她心中稍稍也存了几分期待，比如说，那谢安突然中风，或许发烧烧坏了脑子，带着兵马出营跟她决战。
但遗憾的是，上天似是并没有关注她的祈祷，谢安丝毫没有发烧烧坏脑子的迹象，同样的，也不曾率军出营跟她决战。
想了想，刘晴决定抛出一枚强有力的诱饵……
七月二十七日，正值夏转秋季节，吹拂在人脸上的微风带着丝丝凉爽，不复前些日子夏季的炎热。
这一日起来，谢安带着苟贡，蜃姬秦可儿、小丫头王馨以及书生墨言，又带了十来个金陵众刺客充当护卫，在北营口附近的江流钓鱼。
一来是军旅生活枯燥，二来嘛，早前在自家府上大鱼大肉的谢安，着实有些吃不惯军中的口粮，打算钓几条鱼打打牙祭，反正他已打定主意，死也不离开营寨半步，而太平军，显然也不会冒着巨大的伤亡代价出兵袭击他这座堪称堡垒的营寨。
而谢安这种淡定从容的举动，好比是叫不得不说，有时候一军主帅的言行举止，都会严重影响到全军的士气，而如今谢安那没心没肺……不，是淡定从容的举动，无疑是让全军上下近八万的大梁军将士仿佛吃了颗定心丸，哪有什么对阵十五万大军的恐惧与惊慌？
自家主帅谢大人说了，他们根本不需要出营跟太平贼军厮杀，只要守住这个营寨，钉死在这块土地上，将对过那十五万太平贼军栓死在这里，那就是他们的胜利，既然如此，谁还会傻傻地出营跟太平贼军厮杀？
不可否认，谢安的站前动员工作做的不错，清楚地将他要表达的意思告诉了全军的将士，叫全军将士将[避战不出]理解为是战术上的需要，甚至于，歪曲了是他们大梁军[不敢出战]的事实，改成是太平贼军[不敢攻营]，尽管只是换了种说法，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
而就在谢安优哉游哉钓鱼的时候，忽然听闻梁乘派人来请他。
“大人，我军营外西南十里处，好似有我大周地方兵马与太平贼军厮杀！”
“什么？”谢安吃了一惊，连钓鱼也顾不上了，让那十几名东岭众刺客护着小丫头王馨与蜃姬秦可儿回到帅帐，他自己则带着苟贡等人急匆匆来到营寨西南角的哨塔。
果然，正如那名士卒的报讯，只见在营外十里左右的位置，隐约可见两拨兵马正在互相惨烈厮杀，喊杀声震天，甚至清晰传到了谢安这边。
“莫非是彭泽郡的官兵？”梁乘眼睛一亮，大喜过望般说道，“对，对，大人，太平贼军在此与我军僵持十余日，彭泽郡又岂会不知？想必是彭泽郡知府见大人在此与贼军交战，因此派兵过来相助……大人，末将愿提五千兵马，出营救援！”
“梁乘，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彭泽郡的官兵？”谢安神色平静地目视着远处的两军交战，有些后悔离京时走地匆忙，没有向长孙湘雨要一管单筒望远镜。
梁乘愣了愣，愕然说道，“这附近，也只有彭泽郡的城卫军有过万之数……”说到这里，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总归他也不是蠢人，在被谢安言语提醒后惊声说道，“大人的意思是，这也是太平贼军的诡计？”
“哼……”谢安轻哼一声，看似是回应了梁乘，可事实上，他也不敢断定情况究竟如何。
应该没有傻的人吧？明知附近有太平贼军十五万，还敢提着万把人过来相助……
唔，肯定是天上姬刘晴那个小丫头的诡计！
想到这里，谢安倒也不着急，就站在哨楼上观瞧着。
渐渐地，喊杀声越来越近，似乎其中有一方承受不住，朝着谢安的兵营方向逃来。
近了，更近了……
逐渐能够瞧清楚那一支兵马的旗帜，那无数举着[周]字旗号的军队，期间，甚至隐约能够看到几面印有[彭泽府知府]的旗帜……
只见在那一场厮杀后，彭泽府的官兵只剩下寥寥数千人，而在这支军队身后，进行追赶掩杀的则是一支高悬着[天权神将]旗帜的太平军，换而言之，那是[天权神将]魏虎的兵马，数量大概有八千人。
见此，梁乘面色一变，惊声说道，“大人，果真是彭泽府的官兵！”
“唔……”
“大人，不可不救啊！——我军若不相救，彭泽府知府麾下兵马恐怕要尽丧于此！”梁乘一脸急切地说道。
谢安闻言不由陷入了沉思，倒不是说他胆小怕事，仅仅面对着魏虎那八千太平军都不敢出营救助那彭泽郡城卫军，他只是怀疑这支彭泽郡城卫军的真实性。
别看这支军队是举着大周军队的旗号，可在江南，尤其在荆州与荆扬交界一带，举着大周军队旗号的，不一定就是大周朝廷的兵马，毕竟这里是太平军的地盘，很有可能，连那个不知名的彭泽府知府都是太平军的人，要是他这边冒然派梁乘出营相救，到时候对方那两支看似正在厮杀中兵马忽然掉转枪头对付梁乘，那可不妙。
梁乘身为大梁军的主将，谢安自然不可能不救，换而言之，他自然不能关闭营门，将梁乘挡在营外。如此一来，倘若那魏虎咬得近，营门很有可能被他突破，而一旦营门无法顺利关闭，十五万太平军顺势一冲，此营极有可能在短短半日在易主。
说实话，谢安不敢赌，他不能因为眼前那一支彭泽府的官兵，让全营上下八万大梁军将士的性命来冒险。
想到这里，谢安转头对梁乘说道，“叫将士们大声喊话，叫那什么彭泽府知府撤到我军营墙这边来，另外，再调五千弓箭手过来，要是那魏虎敢冒然追击，箭矢招呼！”
大人也太小心了吧？
心下嘀咕一声，梁乘抱拳领命，好歹自家主帅大人也做出了搭救友军的举动，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梁乘并不知晓，说这句话其实还有一人，并非在他营中，而是在距离湖口大梁军兵营十里外的山岗上，出自登高远望关注着此事的太平军最高领袖天上姬刘晴之口。
“明明亲眼见到友军陷入危机，那个无耻的家伙竟然也不出营相救……那家伙真的周国朝廷的重臣么？”
正说着，刘晴眼眸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是注意到了周营那边的异动，喃喃说道，“原来如此，不是不救，是想到魏虎很有可能趁此机会强行拿下他一处营门么？——哼，还真是小心呐……”
身旁一名太平军将领听见，附和说道，“公主，依末将看来，那谢安不过就是一个无胆匪类！”
“话是这么说，可那厮若是一直这样避战不出，我军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那可不见得，末将以为，谢安那厮此番定逃不过公主算计！——公主算无遗策，岂是那厮能够猜到的？他多半只是以为公主打算借此机会让魏虎将军拿下他军中营门……”
“好了，这些无用的话就不必说了，派人鸣金，叫魏虎将军撤兵吧！”
“……是！”那名太平军将领疑惑地望了一眼面色有些不悦的刘晴，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眼前这位。
他哪里知道，刘晴其实也想让魏虎趁机拿下谢安营寨的一处营门，只不过谢安太过于小心谨慎，让她丝毫没有机会罢了。
毕竟似刘晴与长孙湘雨这等足智多谋的人物，一般都是一个计策两手准备，就看对方如何应对罢了。
就不信这样你都不出来！
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刘晴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地眺望着周营方向。
只要诱饵够大，就不愁鱼儿不上钩，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第三十五章 千分之一的得失（二）
于沥，也就是方才那位看似是来援助谢安、却被魏虎那八千太平军撵地亡命奔走的彭泽郡知府，一刻辰之后，谢安在帅帐接见了他。
据谢安目测，于沥大概有四十来岁，国字脸，脸庞轮廓好似刀削般刚毅，举手投足间并非像是一位文官，倒像是武将出身，如此谢安倒也能理解此人何来有勇气带着区区不到万人的军队，在十五万太平军的眼皮底下来援助他。
不过话说回来，对此谢安也能理解，毕竟眼下他这位冀京朝廷的刑部尚书亲自率军与太平贼军在湖口一带交战，而且是处于战况不利的局面，那于沥身为彭泽郡知府，若是对此袖手旁观，事后很有可能被冀京朝廷苛责，责难他[目睹上官受制于敌而不思救援]，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有时候并非你想不想去做的问题，而是你既然坐在这个位置，就势必要去做某些事，说实话，历史上确实有不少人是死在这条限令中。
正因为如此，谢安见到此人后很识趣地没有去提于沥为何会提兵来援助他，而是叫手底下的士卒准备了一桌酒席，又叫苟贡、丁邱与梁乘等一干大梁军武将作陪，权当是为这位彭泽郡知府压压惊，毕竟此人差那么一点就死在太平军[天权神将]魏虎的手中了，全靠他的部下死战将他救出。
酒过三巡，见二人间的关系不再像初见面时那样陌生，谢安一脸愧意地说道，“于大人此番被本府所连累，本府心下实在是愧疚不安……恐怕于大人不知，其实本府绝非小鸡肚肠之人，就算于大人不提兵来助，本府日后也不会因此而责难于大人与彭泽府上下同僚。这些话虽说得有些迟了，不过本府还是非常感激于大人的义助……本府代我军全营上下一干将士，敬于大人与那些英勇与太平贼军作战的彭泽郡将士！——敬彭泽郡将士！”
“敬彭泽郡将士！”苟贡、丁邱、梁乘等人一同举杯。
彭泽郡知府于沥闻言一愣，继而连忙举杯与谢安等人干了一杯，继而好奇问道，“谢大人何以由此一说？——谢大人难道未曾收到下官的来信？”
“啊？来信？什么信？”
“诶？”彭泽府知府于沥闻言脸上更是诧异，困惑说道，“大概五、六日前，下官得知谢大人亲率八万大梁军与太平贼军交兵于此，下官心思，下官亦乃大周臣子，眼见上官率师在此御敌，岂有不提兵援助之理？是故，下官曾派心腹左右送信于谢大人，约定今日提六千兵马援助谢大人……虽说兵少将寡，难以助大人扫平贼军，可亦是我彭泽郡一片心意！——大人不曾收到？”
谢安愣了愣，茫然地摇了摇头。
彭泽郡知府于沥无言地张了张嘴，继而痛心疾首地重重一拍大腿，摇头叹息说道，“如此看来，多半是被贼军截获了……下官方才还纳闷呢，明明是偏僻河道桥口渡河，小心翼翼迂回赶来援助大人，何以会惊动太平军，于途中遭到伏击……原来如此！”
见于沥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谢安很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毕竟，虽说于沥此番率领的六千彭泽郡官兵并没有让整个湖口战场出现丝毫正面效果，但总归这是人家的好意，驳人情面这种事，谢安可不会做。
用眼神示意坐在于沥身旁的梁乘替这位彭泽郡知府倒了一杯酒，谢安点头劝慰道，“于大人放心，彭泽郡将士的忠义，本府万万不敢忘，待平息此番叛乱后，定会亲自上表朝廷，为彭泽郡正名！——一概牺牲的将士，朝廷定会发放丰厚抚恤！”
于沥闻言脸上勉为其难地挤出几分笑容，苦笑着说道，“多谢谢大人，得谢大人如此厚待，下官以为那些牺牲的将士们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哪里哪里……”谢安一脸唏嘘叹息地笑了笑，继而好奇问道，“说起来，于大人这般着急着欲与本府接触，究竟所为何事？——莫要怪本府说话直白不留情面，于大人此番率八千彭泽郡好儿郎，在十五万太平贼军眼皮底下与本府接触，这实在是过于冒险了……”
“谢大人教训的是……”于沥闻言苦涩一笑，在思忖了一下后，低声解释道，“其实大人误会了，下官并未是畏惧日后朝廷会斥责我彭泽郡在此番平叛中袖手旁观这才提兵来相助谢大人，事实上，若是大人此番兵少，即便冒着被谢大人记恨的风险，下官恐怕也不敢轻出彭泽郡……”
“于大人的意思是？”
“是这样的，不瞒谢大人说，下官身为彭泽府的知府，太平军数年来频频在附近活动，下官又岂会不知情？——事实上，非但下官，如今其余一些个郡县的同僚们，心中都很清楚太平贼军中不少人就潜伏在周边，问题在于我等手中兵少，兼之太平贼军行事机密，实在难以将此恶瘤根除罢了！”
“唔！”谢安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动辄十余万的太平军，确实不是江南各地方官府能够应对的，哪怕是像彭泽这么一个江南的重城，也只有大概一万五千左右的城卫军，而其余郡县的守备军数量更少，寻常一个郡城的兵力，基本上只有四千到六千数量，而县城则更少了，能有个千把人驻守就不错了，这也正是李贤之所以从大梁调兵给谢安的原因，毕竟在他看来，江南各地方官府手中的兵力，仅仅只能作为支援或者单纯作为后勤的作用，很难组织到一起，有效地阻挡太平军。
见谢安点头认同了自己的观点，于沥深吸一口气，抱拳继续说道，“而如今形势则大为不同，谢大人带八万大梁军到此，虽然人数尚不及贼军，可终归大梁军训练有素、兵甲齐备，岂是太平贼军可挡？——下官以为，谢大人驻守在此，就算一时被贼势所迫，他日亦能扫平贼军！”
谢安闻言不自觉笑了笑，奉承话谁不爱听啊，尽管他很清楚他自己可不是[一时被贼势所迫]，实在是太平军贼势浩大，并非他一人能敌。
“是故，下官提兵至此！”提高了几分声调，于沥拱手抱拳，正色说道，“助谢大人扫平太平贼军！——非但仅我彭泽郡，还有附近各郡县的同僚……”
“附近各郡县的同僚？”听出了于沥话中深意的谢安闻言一愣。
“是这样的，”见谢安面露不解之色，于沥低声解释道，“其实在大人率军来此之前，下官就曾秘密与附近各郡县的同僚私下商议过，只是碍于太平贼军贼势浩大，我等不敢轻举妄动罢了，而如今大人率八万大梁军来此，正好可以一举将贼军剿灭！”
谢安闻言眼眸中闪过几分兴致，抬手说道，“莫非于大人有妙计？请细说！”
“是！”于沥抱了抱拳，压低几分声音说道，“谢大人可知，鄱阳湖东岸山林中，有太平军秘密囤积粮草的所在？”
“略有耳闻！”谢安点了点头，毕竟此事金陵众的何涛就曾这么告诉过他，只不过不敢断定罢了。
“谢大人可真是消息灵通。”于沥惊讶地望了一眼谢安，继而沉吟说道，“大人知晓此事就好办了！——早前，贼军屯粮之处，想必会有重兵把守，而如今，因为谢大人的原因，十余万太平军主力皆在湖口一带与大人对峙，下官以为如此一来，贼军屯粮之处必定守备空虚……”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摸着下巴喃喃说道，“于大人的意思是袭其粮仓？”
“不错！”于沥点了点头，厉声说道，“据下官这来年的暗访探查，太平军在此附近，就只有鄱阳湖这么一个地方是屯粮所在，若是我等能一举烧毁其屯粮所在，太平贼军不足为惧！”
“唔……”谢安闻言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
不可否认他对于沥的建议很是心动，不，应该说，其实在此之前他就有过这类的打算，问题在于十五万太平军盯他盯地紧，即便是悄然派出一支奇兵，也很难穿过太平军的势力范围，去袭击在其身后的鄱阳湖。
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粮草的重要性谢安还是很清楚的，若是他办得到的话，早就派人去了，哪来等于沥这位彭泽郡知府来提醒？
仿佛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于沥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误会了，下官的意思并未请大人出兵烧却贼军屯粮内的粮草……”
“唔？”谢安奇怪地望了一眼于沥，诧异问道，“于大人的意思是？”
“不瞒大人说，其实在提兵来此之前，下官已派心腹之人乔装打扮成客商，南下豫章，向豫章郡知府孔焉孔大人搬救兵，请他出兵从后方袭击鄱阳湖，烧毁鄱阳湖一带贼军私藏的粮草……眼下太平贼军的目标乃是谢大人，十五万主力皆屯扎在此，应该料想不到，孔大人会从后方起兵，袭其后方屯粮所在！”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皆惊呼一声，尤其是梁乘等一干大梁军将领，一个个那是红光满面，仿佛已胜了太平军一般。
“此计大妙，此计大妙啊，大人！”难掩脸上的欢喜笑容，梁乘转头望向谢安，又是欢心又是自责般说道，“是啊，我军虽被贼军阻在此地，可却能借助附近郡县官兵之力……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其实不怪梁乘没有想到，就连谢安也没有想到，毕竟他这些日子只顾着思忖如何才能用手中八万大梁军击败十五万太平军，最不济也要将其栓死在此，却忽略了荆、扬交界其实还有不少他可以动用的兵力，要知道李贤在出现前可是赋予了谢安自由调度江南任何郡县兵力的权利。
只能说，谢安在大局观上还稍有欠缺，跟像长孙湘雨这样的兵略家相比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绕过太平军，南下望豫章搬救兵……妙！妙！——非于大人提醒，本府险些误了大事！”谢安不得不承认是他是疏忽了，忘却了自己还有调度江南各郡县兵马的权利。
“谢大人言重了，大人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见谢安出言称赞，于沥脸上笑容更甚，兴致勃勃地与谢安干了一杯酒，继而抬手擦了擦嘴边的酒渍，喜声说道，“下官以为，太平贼军的注意此刻皆在大人此营身上，势必不会提防来自后方的袭击，因此，孔大人此行十有八九能够成功，而一旦鄱阳湖口的粮仓被烧，太平贼军势必大乱，势必会退回荆州，到时候，大人可率精锐兵马随后掩杀，必定能够重创太平贼军！”
“唔，唔！——不知豫章郡知府孔焉孔大人何时出发？”谢安连连点头，说实话，若不是力有不逮，他何尝甘心避战不出？自然是早早打退太平军，前往南郡江陵支援李贤，而如今有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又岂会不动心？
“这个……”于沥皱眉算了算，说道，“下官是五、六日之前，也就是七月二十日派人向孔大人搬的救兵，下官的心腹，两日应该能到豫章，因此，倘若顺利的话，孔大人在七月二十三日应该能够提兵出发……不过豫章距离鄱阳湖有些路程，再者途中亦要提防太平军细作得知此事，唔，怎么说也得四到五日孔大人才能率兵抵达鄱阳湖东岸的山林……应该是今日，要不就是明日！——大人不妨叫人登高关注鄱阳湖方向，下官以为孔大人为了行事顺利，定会选择夜袭贼军粮仓，如此一来，只要孔大人那边行事顺利，放火烧了贼军粮仓，其火势，哪怕是远隔百余里的此地，亦能清楚瞧见！”
“好，好！”谢安抚掌连赞几声，转头吩咐梁乘说道，“梁乘，这几日叫将士密切关注南面，若是南面远处有火势，即刻报我！——另外，叫营中将士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梁乘亦是听地心中欢喜，闻言抱了抱拳，一脸亢奋地说道，“是！末将遵命！”
之后，谢安与于沥把酒言欢的一阵后，便叫一名大梁军将领将其带到营内安歇，至于他麾下那残存的三千多彭泽郡官兵，则安置在西营附近，并且，谢安叫营内的伙夫好生照料这支军队的将士。
也不知是因为有机会击败那十五万太平军而心情激动，还是单纯只因为喝了酒的关系，直到亥时谢安还是毫无睡意。
对此小丫头王馨倒是很欢喜，毕竟谢安这几日都是搂着蜃姬秦可儿入睡的，这让这个小丫头很是吃味，终日里闷闷不乐的。
亥时二刻时，梁乘突然急匆匆地赶来禀告，说南面百里外火势大作。
谢安闻言大喜过望，在小丫头王馨以及梁乘的搀扶下，亲自来到南营门楼观瞧。
果然，正如梁乘所言，只见在南面百里开外，火势冲天而起，一发而不可收拾，远远望去，仿佛就连山峦本身亦燃烧起来，尽管隔地很远，但是谢安等人亦是瞧得清清楚楚。
不难猜测，想必是豫章郡知府孔焉成功出兵夜袭太平军在鄱阳湖东岸山林的粮仓。
“好！太好了！”谢安激动地捏紧了拳头。
在他身旁，大梁军主将梁乘亦是满脸亢奋之色，急切说道，“大人，趁此机会出兵攻打太平军的营寨么？”
“不，再等等，等到日出天明！”强忍着心中的激动，谢安很警惕地说道，“眼下太平军应该是猜得知身后的变故，虽说有些惊慌，但若是我军此刻攻打，恐怕也讨不到便宜……等到明日天明，待太平军准备退回荆州时，我等再行出兵，追击掩杀！”
“那……若是太平军得知情况不妙，连夜遁走又该如何？”
“不怕，本府待会会叫漠飞率东岭众刺客严密监视太平军的动向，不怕他们逃走……再说了，他们十五万人，就算早走一夜，又能逃到哪里去？”
“大人明鉴！”尽管有些遗憾，可梁乘显然也知道好歹，闻言点了点头。
次日天明，彻夜未归的漠飞传来消息，果然太平军中动荡不安，似乎有几支兵马已徐徐撤向西面。
对此谢安心中大喜，一面在蜃姬秦可儿的服侍下穿戴铠甲，一面吩咐梁乘等将领做好出营追击的准备。
从始至终，小丫头王馨闷闷不乐地望着谢安，望着他在秦可儿的服侍下穿上铠甲，良久，她带着浓浓担忧关切说道，“哥，你真的要带着那些兵将大哥们跟太平军坏人打仗么？”
“怎么了？”谢安笑吟吟地望着她，看得出来，他今日的心情着实不错。
“也没什么……哥不是说过，打死都不出战么？——说什么，不管那些太平军坏人用什么[诱人]之计，哥都不出战……”
“你这丫头，只是单纯想让哥哥多陪陪你吧？——哥这几日陪你的时间还少么？——还[诱人]之计，那叫[诱敌]之计，有空多读读书！”谢安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话刚说完，他自己却愣住了。
对啊，自己明明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带兵出营的，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于沥的建议确实不错，很顺利地就烧掉了太平军的粮草……
谢安脸上露出几分忽释然，可细细一想，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等等……
事实上，自己并非亲眼目睹太平军的粮草被烧毁啊，尽管自己确实是看到了那场大火……
是了，那看似顺利的谋划，其实都只出自那个彭泽郡知府于沥的口中，是建立在那个于沥[能够信任]的观点上才会出现的后续……
可是，自己并不了解那于沥啊，如何能够冒然臆测那个于沥是否值得信任呢？
倘若，那于沥并不是[能够信任]呢？
“……梁乘，传梁乘将军来见我！——即刻！”

第三十六章 千分之一的得失（三）
记得还没来到这个时代时，谢安曾偶然看到过一篇《意外绞刑悖论》的小故事。
故事讲述在某个地方的某个监狱，有一条很有趣的规矩：监狱向即将处刑的囚徒隐瞒准确的处刑日子，而如果这个囚徒在行刑前推测出了这个日期，那么这个囚徒便能无罪释放。
终于，有一名囚徒被判将在下周处刑，为了自己的生命考虑，这名囚徒费劲脑汁推测起来。
在他看来，监狱方面也清楚这条规矩，所以，处刑的日子绝对不会是在最后一天的星期日——因为前六天如果没有行刑，那么他势必能猜到处刑的日子就是星期日。
再排除了星期日后，星期六成为最后一天，同理推测，处刑的日子绝对不会是在星期六——因为前五日如果没有行刑，那么他势必能猜到处刑的日子就是星期六。
依次推断，囚徒觉得他被处刑的日子是下周星期一，于是他很愉快地将自己的观点告诉了监狱。
结果，这名囚徒在星期三被处刑。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这名囚徒的推断明明很有道理不是么？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推断与事实不符呢？
可事实上，在这名囚徒的观点中，除了第一步判断[星期日绝对不会是行刑日期]的观点准确外，此后的步骤，他的判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漏洞，那就是他将判断对错的依据，建立他前一条的主观臆测上。
这便是逻辑上悖论，看似环环相扣很有道理，可实际上呢，与事实大相径庭。
而如今，谢安险些就犯了类似的错误。
不可否认，那名彭泽郡知府于沥分析地确实很有道理：眼下十五万太平军皆在鄱阳湖口与他谢安的八万大梁军对峙，如此，太平军在鄱阳湖东岸山林的粮仓必定是守备空虚，只要请豫章郡知府孔焉提兵从后方袭击太平军的粮仓，势必能一举烧毁太平军的粮草。
紧接着，谢安也亲眼目睹了那场大火，这让他下意识地觉得彭泽郡知府于沥的谋略已经成功。
但是，谢安之前却忽略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他对这整件事的判断，完全是建立在那彭泽郡知府于沥口述的基础上，而事实上，谁又能证明那彭泽郡知府于沥是否值得信任呢？
难道就因为于沥曾与太平军天权神将魏虎打了一场，险些命丧于后者手中，就能冒然地将他视为[自己人]？
搞不好那也只是苦肉计罢了！
想到这里，谢安连忙叫来了大梁军主帅梁乘。
“梁乘，去请于大人过来……另外，叫西营的将士们暗中盯着那四千彭泽郡官兵，若那四千人有任何异动，直接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梁乘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惊愕说道，“大人，您这是……”
可能是猜到了梁乘的心思，谢安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本府方才想了又想、思了又思，感觉整件事有点不对劲……那彭泽郡知府于沥，很有可能是太平贼军的内细……”
“什……什么？”梁乘惊地猛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
“嘘！”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谢安低声吩咐道，“莫要声张！本府也希望那只是我杞人忧天，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要试探他一番！——你且照本府所说的行事！”说着，谢安叫梁乘走近，附耳对他细细说了几句。
梁乘听得连连点头，在抱了抱拳后，按照谢安所言去请彭泽郡知府于沥。
不多时，彭泽郡知府于沥便在梁乘的带领下来到了军中帅帐……
一撩帐幕，于沥微微一愣，因为他发现帐内站满了大梁军的将领，拱了拱手，他恭敬说道，“下官莫不是来地不巧？——听闻谢大人召唤，下官匆匆忙忙赶来……谢大人莫非正在向诸位将军下达出兵将令？”
坐在主位上的谢安微微一笑，对此不置褒贬，招手请于沥走到帐中，继而上下打量着于沥，只看得于沥满脸的不自然，一脸困惑地查看着自己的穿着。
而就在这时，却见谢安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似笑非笑地说道，“于大人呐，出兵之事暂且放置一旁，有件事，本府很是不解，还望于大人替本府解惑！”
于沥愣了愣，拱手恭敬说道，“大人请讲……”
“是这样的，昨日帐内酒席宴间，于大人曾说过一句，[而如今形势则大为不同，谢大人带八万大梁军到此，虽人数尚不及贼军，可终归大梁军训练有素、兵甲齐备，岂是太平贼军可挡？]——对么？”
“是……”于沥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好，本府来问你，于大人究竟从何得知，本府此行率领的是来自与大梁的精锐军队，又从何得知本府手中有八万兵？”说到最后，谢安的眼眸中尽显一片冷冽之色。
“……”于沥张了张嘴，似乎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这让密切关注着他的梁乘皱了皱眉，朝着帐口方向努了努嘴，当即，便有两位大梁军将领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帐口位置，右手虚按刀柄，神色肃然地盯着于沥的一举一动。
似乎是注意到了那两名大梁军的举动，于沥转头瞧了一眼身后，微微皱了皱眉，一脸错愕地对谢安说道，“谢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呵呵呵，”淡淡一笑，谢安脸上表情一变，猛地一拍身前桌案，沉声喝道，“于沥，太平军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叫贵为彭泽郡知府的你，甘心事贼？”
冷不防被谢安这么一喝，于沥浑身一震，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继而双眉紧紧皱起，望着谢安微怒说道，“谢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某身为大周臣子，岂能效力于太平贼军？”
“那好，你解释一下，我全营上下仅挂着[周]字旗号，你究竟从何处得知，本府手底下的将士们来自于大梁！”
“……”于沥张了张嘴，隐约可见层层汗珠从他额头渗出，忽而大声喊道，“大人，误会啊，误会，下官昨日入营时，见军中将士雄壮威武，心下惊叹，是故询问了营中一名士卒……”
“哦？”谢安轻哼一声，冷笑说道，“苟贡、丁邱，你二人陪于大人去，将那名士卒带来见本府！”
“是！”苟贡、丁邱二人抱了抱拳，走向于沥，口中说道，“于大人，请吧！”
“这……”于沥张了张嘴，抱拳对谢安苦笑说道，“大人，军中八万将士，这让下官如何找寻那位士卒？这不是大海捞针嘛！”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府了……拿下！”抬手一指于沥，谢安沉声喝道。
话音刚落，苟贡、丁邱二人欺身上前，一举将于沥扣下。
“大人，冤枉啊，下官冤枉啊……”连喊几声冤枉，于沥目视谢安，带着几分微怒说道，“谢大人无端诬陷忠良，岂能服众？——于某不服！”
帐内有些大梁军将领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望向谢安欲言又止。
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一点，谢安在小丫头王馨的搀扶下，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目视着于沥沉声说道，“于大人，姑且再叫你一阵于大人，要判断于大人是否是太平贼军内细，此事简单地很！——照你所言，太平军在鄱阳湖的粮仓应该已被豫州郡知府孔焉所袭，一把大火将贼军的粮草烧毁，因此，对过那十五万太平贼军势必会退回荆州……那好，我等就静观其变，看看对过那十五万太平军是否会照你所言，仓皇撤退！——倘若真是本府误会了你，本府他日负荆请罪，亲自叩首向你道歉；反之，倘若你当真乃太平贼军内细，就别怪本府以暗通贼军的罪名将你处斩祭旗！——苟贡，将此人押下，严加看守，不得有失！”
“是！”苟贡重重一点头，继而拍了拍手，当即便有数名东岭众刺客入内，用绳索将于沥绑地严实。
“谢安，你无端诬陷忠良，必遭报应，他日本官定当上表朝廷参你一本，参你怯战不前、延误战机，致使大好时机流逝……”骂骂咧咧的于沥，终究还是被那数名东岭众刺客押下去了。
望了一眼那尚自摇摆不定的帐幕，谢安拍了拍手，面色自若地说道，“好了，诸位，暂罢出营追击太平贼军的计划，吩咐全营将士固守营寨，不得擅自出营，违令者军法处置！——都散了吧！”
帐内众大梁军将领面面相觑，待抱拳向谢安行了一礼后，纷纷离去，只留下面露犹豫之色的梁乘。
待众将领皆离开后，梁乘走到谢安身边，低声说道，“大人，您有把握么？——您当真就断定那于沥乃太平贼军内细么？”
在梁乘愕然的目光下，谢安微微摇了摇头，叹息说道，“事实上，本府没有多少把握，本府只是觉得，整件事进行地太顺利了……在我军筹措之际，那于沥便出现了，向本府道出那般建议，而在此人赶到的当日夜里，鄱阳湖方向山林便起大火……太巧了，巧地叫本府不禁心生怀疑，再者……”
“再者？”
抬头望了一眼鄱阳湖方向，谢安喃喃说道，“似那等多智堪称妖孽的智者，本府府上也有一位，绝非是如此轻易便能钻她空子的……莫贪小利，否则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梁乘只听地一头雾水，下意识地瞧了一眼歪着脑袋满脸困惑的小丫头王馨，怎么看也不觉得这个看上去就很呆的傻丫头是什么智者，也就很识趣地没有接话，抱了抱拳后便退出帐外。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谢安兵营三十里外的太平军营中帅帐，天上姬刘晴正注视着摆在桌案上的行军图，皱眉思忖着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名太平军将领匆匆走了进来，叩地抱拳禀告道，“启禀公主，按照公主的吩咐，我军已有两万将士向西撤退……”
“唔，”刘晴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问道，“周军那边可曾派斥候监视？”
“回禀公主，不曾看到斥候，不过却有一些身手敏捷的家伙监视着我军的一举一动，估计是那谢安手底下的刺客，不是东岭众刺客便是金陵众刺客！”
“很好，就让这些人将我军[已准备撤退的消息]传给那谢安吧，我就不信这样那家伙还不动心……”说着，刘晴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笑意。
正如谢安所猜测的，那彭泽郡知府于沥确实是太平军的人，是刘晴故意放到谢安身边的，为的就是将谢安从那堪称乌龟壳般坚硬的营寨中诱出来，为此，刘晴不惜让于沥与天权神将魏虎假亦真做厮杀了一场，牺牲了数千将士的性命。
尽管那些彭泽郡的官兵大多并非他太平军的人，可要知道，只要身为彭泽郡知府的于沥掌握在她刘晴手中，那么她势必能够随意指使彭泽郡的官兵，换而言之，那些官兵与她手底下的太平军将士无疑，可想而知，刘晴此番为了引出谢安，究竟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虽说被谢安那家伙在此阻截了数日，不过应该不至于对日程造成多大影响……”目视着行军图，刘晴喃喃说道，“周国朝廷应该无法在短时间内派援军赶至，唔，如此，只要除掉了那谢安八万大梁军，整个江东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候派人封锁江面，不善于水战的周国军队断然无法攻入江南……”
说到这里，刘晴连连点头，皱紧的双道秀眉亦舒展开来，带着几分轻松口吻问道，“去探探那谢安军营的动静！——算算时辰，那谢安差不多该提兵攻打我军了！”
“是！”那名太平军将领抱拳而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那名太平军将领去而复返，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启禀公主，那谢安军营毫无动静！——整个营寨安静地很，丝毫没有要提兵攻打我军的意思……”
“什么？”刘晴闻言愣了愣，继而释然般轻笑说道，“真是谨慎呐……看样子，若是不等到我军十五万人皆数撤离此地，那家伙是不会率军出来了……也罢！吩咐众将士，向西后撤六十里！”
“是！”
大约半日光景，十五万太平军分成数波，缓缓向西撤退。
期间，刘晴带着枯羊、魏虎等寥寥数人，在距离谢安军营大概七八里左右的山丘上登高眺望。
可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她手底下那十五万大军明明已向西撤出至少二十里地，然而谢安军营中依然还是那般平静。
“难道是那谢安还未得知我军撤离的消息？”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刘晴暗自压下焦躁的心情。
忽然，魏虎眼睛一亮，手指周军营寨喜声说道，“公主，周军营寨开启寨门了！——他们中计了！”
在刘晴下意识转头观瞧的同时，枯羊亦转头望向周营方向，而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周营内只出来一小拨人，粗粗一数，恐怕只有百来个。
“斥候么？——真是谨慎呐！”刘晴嘀咕一句，有些焦躁地揉了揉脑门，不得不说，对面像谢安这样[谨慎]的对手，她实在有些懊恼。
说实话，刘晴原以为谢安是谨慎起见，故而派了那百来个人出来探查他们太平军的动静，可让她目瞪口呆的是，大约半个时辰后，她忽然发现，她再次叫手下部将督造的营寨，竟然再一次地起了大火。
她这才意识到，那百来个人并非是斥候，而是为了烧她那座还未彻底修建完毕的军营而去，毕竟眼下她十五万大军皆向西撤离，尽管对方只有百来个人，却也足以将这座军营放火烧毁。
比起追击我军，更在意于烧毁我军的营寨么？
刘晴微微皱了皱眉，心下计算着此番的损失，而就在这时，她忽然瞧见那一小拨人在烧毁了她的军营后，竟然返回了周军大营，此后，整个周军大营再无任何动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周军营寨毫无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了，周军营寨依旧毫无动静……
四个时辰过去了，周军营寨飘起了袅袅炊烟，似乎那些大梁军已在准备晚饭……
“看样子，周军似乎是不会出来了……”魏虎一脸古怪地说了句，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悄悄打量了一眼身旁刘晴的面色，却见她整张脸憋得通红，眼中尽是愠怒之色。
这样都不出来？
自己明明替那谢安营造了这般有利的局面，他竟然也不出来？
那家伙真的是男人么？
自己费心费力，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引诱他出兵，结果这厮就派了百来个人再次烧了自己的军营便心满意足地回营了？
太无耻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
又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一直等到夜幕将近，见周军营寨依旧是毫无动静，刘晴黑着一张俏脸下山了。
当夜，周军毫无动静。
次日，周军依然没有要出营追击太平军的意思，就仿佛谢安打定注意钉死在湖口这块地上。
无耻之徒！
心中无休止地暗骂着，刘晴无奈地在七月二十九的凌晨，叫麾下十五万太平军再度回到了被两度烧毁的营寨废墟。
白白虚耗了数日，她与谢安对峙的局面，再次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第三十七章 千分之一的得失（四）
——大周景治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太平军湖口军营帅帐——
在偌大的帅帐内，伍衡、魏虎、卫绉、枯羊等太平军将领分坐两排，尽管帐内人数颇多，可整个帅帐却寂静地很。
期间，枯羊环抱双臂，目不转睛地盯着帐内角落那半根焦黑的木头。
究竟是哪个家伙整理的帅帐，难道就不知道将那半截焦黑的木头给丢出去么？没看到公主大人的面色越来越差么？
事实上，非但只是枯羊，像魏虎、卫绉等将领都注意到了那根焦黑的木头，心下或暗骂、或哂笑，不一而足。
时隔数日，太平军再度回到了两度被烧毁的营寨，尽管没有什么重大的伤亡，但对战局而言也丝毫没有进展，而那根焦黑的木头，仿佛是在无声嘲笑他们，可以说，除了已被长孙湘雨所收买的天玑神将卫绉心下暗暗冷笑外，其余众将领的表情皆不是很好看，尤其是身坐在主位的太平军公主，[天上姬]刘晴。
记得二十余日前，刘晴为了配合秦王李慎算计周军南征西路大军的统帅、[八贤王]李贤，并没有对处于湖口的谢安那八万大梁军展开猛攻，当时刘晴很自负地认为，区区一个谢安，她还不放在眼里。
可事到如今，刘晴却追悔莫及，她万分后悔当初没有率先抢攻，以至于叫谢安那八万大梁军在湖口站稳了脚跟，叫他有时间让麾下军士造了一座堪比堡垒般坚固的营寨。
正如长孙湘雨曾经告诉过谢安的，一切阴谋诡计的本质都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设饵诱敌]，抛出让敌人心动的诱饵，来诱使对方一步一步走入自己为其所设的陷阱当中，而反过来说，倘若对方死活不咬诱饵，那就没有办法了。
就好比眼下的谢安，此人龟缩在那个堡垒般的营寨中拒不出战，说真的，刘晴还真拿他丝毫没有办法。
事实上，就算是换长孙湘雨处在刘晴的位置上，短时间内恐怕也难以在战局上有什么突破，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沙场两军对阵其实也是这么一回事，必要的前提是双方都有[开战]的意思，倘若一方打定了主意不战，死活也不出来，整个战局势必会陷入僵局。
“强攻吧！”太平军副帅伍衡提议道。
刘晴皱了皱眉，摇头说道，“强行攻打周军营寨，伤亡太大……”
“总好过虚度时日毫无进展！”打断了刘晴的话，伍衡沉声说道，“公主，您应该清楚，眼下我军没有与那谢安在此周旋的工夫，若是不能在周国朝廷再次派出援军渡过长江之前拿下江南诸郡县，在江面构筑起防线，我军拿什么来抵御周国军队？”
咬了咬嘴唇，刘晴犹豫说道，“伍副帅所言我也明白，只是伍副帅要明白，那谢安有八万大梁军，兼之又有坚固营寨作为庇护，我军若是强攻，伤亡至少在七八万之上……”
“七八万……”伍衡眼神闪过几分锐利神色，沉声说道，“若是公主不早做抉择，一旦周国援军赶至，到时候非但我军十五万军无性命在，整个江南亦要陷入浩劫之中，那何止数十万？——公主要知道，当年被大周军队所屠杀的江南同胞，仅金陵一城便不下十万！”
见伍衡的语气越来越重，枯羊微微皱了皱眉，毕竟伍衡的语气已称得上有些不敬，不过，以他的辈分，却无资格来批评伍衡。
事实上，纵观整支太平军，恐怕也只有第三代主帅陈蓦有这个资格，只可惜这位主帅由于与周军主帅谢安熟识，为了避嫌，不参与这一回的战役。
想到这里，枯羊用眼神示意了一眼坐在对面伍衡身旁的魏虎，示意他出言劝一劝，毕竟魏虎是伍衡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出面替刘晴解围，不至于遭到伍衡的记恨。
注意到好友枯羊的眼神示意，魏虎会意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低声咳嗽一声。
“咳，副帅……”
“……”伍衡闻言一愣，转头望了一眼魏虎，见他目光有异，下意识望了一眼帐内其余太平军将领，见有不少与陈蓦关系不错的将领眼中隐隐带有怒色，心下顿时醒悟。
“末将方才忘乎所以，请公主恕罪！”向刘晴告了声罪，伍衡刻意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公主，切莫只执着于眼前得失，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军的目的既然是要复辟我南唐大国，就要做好不惜任何代价的准备……公主亦知这条路是何等的艰难！——在末将看来，只要能拿下江南诸郡县，复辟我南唐大国，到时候公主振臂一呼，必定是四方云从，纠集数十万大军亦不在话下，既然如此，何惜今日七八万将士？——在末将看来，只要能复辟我南唐大国，无论付出何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帐内亦不乏对南唐怀有狂热情绪的太平军将领，闻言纷纷出言。
“伍副帅所言极是！”
“为我南唐大国，何惜末将一条性命？——末将愿提兵为公主死战拿下周营！”
“末将……”
期间，哪怕是与陈蓦交好的那一些将领，听闻此言亦连连点头。
也难怪，毕竟帐内的将领们，大多数都是十七年前在前东镇侯梁丘敬的率军掩杀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士卒，或是其子、侄，也有一些则是像枯羊一样，是与大周军队有着血海深仇的。
平心而论，若不是枯羊的亲姐姐伊伊当初在金陵城变故后被梁丘公收养，从而使得枯羊在十七年后重新见到了这位血缘上的亲人，期间发生了许多事，他多半也会像帐内那些将领一样，对大周报以深刻的仇恨。
而如今，枯羊显然要比这些喊打喊杀的将领们冷静地多，毕竟他那位姐夫谢安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之前对大周朝廷的偏见，让他能够冷静下来看待世间的事物。
“此事暂且搁置，让我想想……”刘晴疲倦地揉了揉额头，隐晦地表达了逐客的意思。
可能是见时辰接近中午用饭，伍衡倒也没有勉强，点点头，抱拳起身，退出帐外。
继而，枯羊、魏虎、卫绉等将领亦陆陆续续退出帐外。
手扶额头长长吐了口气，刘晴的目光不经意地望向了帐角，待微微一愣后，她脸上泛起丝丝红晕。
咬了咬嘴唇，刘晴站起身来，径直走出帐外，来到了相隔十余丈外的一个大帐篷。
只见在那个巨大的帐篷内，陈蓦坐在帐角的床榻上，一刀一刀用小刀雕刻着手中的木头，全神贯注的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撩帐走进来的刘晴。
轻轻走到陈蓦身前，目视他那莫名哀伤的神情，刘晴感觉自己心中有些莫名的发堵，比方才被伍衡质难还要难受地多。
她很清楚眼前这位她所倾慕的男子手中正在雕刻的木像究竟是谁，那正是她的母亲。
对于那位她得称呼为母亲的女人，刘晴说实话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来自母亲的温暖，毕竟那位女子病故的时候，刘晴才四岁，能记得多少？
她只记得，是眼前这个男人将她抚养长大，这位如父、如兄般的男子……
“陈大哥……”忍着心口处莫名的阵阵揪心感，刘晴轻声唤道。
陈蓦正在雕刻的动作一顿，抬头望了一眼刘晴，继而脸上露出几分让刘晴感到莫名心安的笑容。
“晴儿啊，军议结束了么？伍衡那家伙没为难你吧？”放下手中的刻刀，陈蓦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床榻边沿。
刘晴欢喜地走过去，坐在陈蓦身旁，继而舒展了一下双臂，长长吐了口气。
“累么？”陈蓦微笑着问道。
“累倒是不累，就是头疼……”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刘晴故作埋怨地说道，“那个谢安太难缠了，人家设了那么巧妙的计谋，他都不上当……死活不出来，气死人了！”
“呵呵！”陈蓦轻笑两声，忽然一反常态，很是严肃地说道，“要我动手么？替我太平军铲除那位周军主帅！”
刘晴愣了愣，小心翼翼说道，“他……那个谢安，不是陈大哥的好友么？”
陈蓦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那谢安，非但只是我的好友，他是我的堂妹夫……”
“咦？”刘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半响后震惊说道，“陈大哥的意思是……”
仿佛是看穿了刘晴心中所想，陈蓦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晴儿，你陈大哥也不瞒你，三年前我因缘巧合得知了我的身世……我本姓梁丘，乃大周冀京四镇之东国公府，梁丘家嫡子，因为某些原因流落在外……”
“那……[炎虎姬]梁丘舞……”
“正是我的堂妹！”说着，陈蓦目视着刘晴，再次正色问道，“要我亲自动手替我太平军铲除那周军主帅谢安么？”
说实话，刘晴确实有些心动，毕竟在她看来，谢安实在是太难缠了，可待她瞧见陈蓦眼眸中有些异样的神色，她心中莫名感到一阵刺痛，故作轻松地说道，“此事就不劳陈大哥了，区区一个谢安，我还不放在眼里！我定能堂堂正正地赢他！——再者，就算晴儿厚颜请陈大哥亲自出手，那谢安手底下亦有二百余名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陈大哥虽说天下无双，可终归双拳难敌四手，晴儿才不想如此轻易就折了我军的主帅！”
“呵呵，是嘛……”陈蓦微笑着应了一声，继而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
果然……
陈大哥其实不想与那个谢安两军对阵，要不然，也不会在伍副帅几句话的挤兑下自动卸下了主帅的职权……
刘晴暗自叹了口气。
她知道，如果她方才那般恳求的话，她这位陈大哥会去的，为了太平军，手刃他的好友兼堂妹夫……
但是刘晴却不想他那么做，在她看来，陈蓦已为太平军付出太多……
“不提那个气人的谢安了！”主动揭过这个会让陈蓦感到不适的话题，刘晴拿过他手中那雕刻了大半的雕像，啧啧称赞道，“陈大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她本想借这个陈蓦感兴趣的话题让他忘却方才的不适，却不想，陈蓦听闻此言后一脸苦涩地笑了笑，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雕刻地挺好的呀？”刘晴感觉自己好似说错了话，不解地打量着手中的木雕，在她看来，这尊木像雕刻地极其精致，就连所雕刻的女子的衣饰纹理都清晰可见，若非像陈蓦这样沉浸其中十一载的大家，是绝对雕刻不出如此惟妙惟肖的木像的。
在刘晴不解的目光下，陈蓦苦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苦涩般叹息道，“若是我也有像晴儿那般过目不忘的本事就好了……”
微微皱了皱眉，刘晴望向手中木像的面部，她这才发现，陈蓦并没有雕刻五官，下意识地，她转头望向榻上其余那些未完成的木雕，却发现那些木像都不曾雕刻五官。
当年陈蓦对谢安所说的痛苦之事如今终于得到验证，自那位女子病故后长达十一年的光景，陈蓦已渐渐忘却了心中那位他所深爱的女子的容貌……
不知为何，刘晴突然感觉手中的木雕变得很是沉重，沉甸甸地仿佛坠在她心中。
不行，不能让陈大哥再这般闲下去，否则，他终有一日会被他自己的思念给逼疯的！
可是，他又不想跟那个谢安对阵……
对了！
好似想到了什么，刘晴忽然微笑说道，“对了，陈大哥，我想请你去一趟南郡江陵，算算日子的话，秦王李慎应该已经将八贤王李贤逼入困境，可以的话，我想请陈大哥帮秦王李慎一把，助他尽快击败李贤！”
“帮李慎？”见说到正事，陈蓦眼中终于浮现出几分生气，闻言皱眉说道，“晴儿，那李慎乃大周皇帝李暨之子，为人狡诈隐忍，你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陈大哥放心，晴儿知道分寸的……眼下还需要用到李慎替我等分担一部分来自大周的压力，他若是轻易败了，我太平军的处境也会变得相当不利的……”
“这样啊，那行，我待会就出发去南郡江南！——不过，这里留你一个人……”
似乎是从陈蓦的目光中察觉到了担忧之色，刘晴心下很是欢喜，自信满满般说道，“陈大哥放心，说不定陈大哥才到江陵，这边战胜那谢安的捷报会便传到陈大哥手中……”
“呵呵呵，”陈蓦闻言笑了笑，继而仔细叮嘱道，“晴儿可别小看陈大哥那位堂妹夫……”
“知道啦！”
尽管刘晴应地很是认真，可她心中却是不以为然，毕竟在她看来，谢安就是一个不敢踏出营寨一步的胆小鼠辈，却不知，谢安早已在准备算计她。
或许湖口这边所有人，无论是大梁军还是太平军，都以为谢安打算钉死在这块地上，守到天荒地老、守到海枯石烂，绝不与太平军交战。
可事实上，谢安也知道什么叫做久守必失，他不是不战，只不过是暂时不战罢了，避战不出，那只是他对付天上姬刘晴的计划中的第一步。
消磨其耐心！
因为有着同样在才智上堪称妖孽的长孙湘雨作为衡量标准，谢安对于像天上姬这样精于计算的女子，心中大致有些头绪。
长孙湘雨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女人，记得她跟谢安下棋的时候，每当谢安举棋不定，她就会在旁催促。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学什么都很快，这导致她对世间事物一度产生了厌倦，尽管谢安将她从祸国殃民那边缘给拖了回来，但也无法改变长孙湘雨对任何一件事物只有三分钟热情的性格。
如果天上姬刘晴也像长孙湘雨这样，谢安觉得他可以从这方面入手，逐步地消磨刘晴的耐心，让她产生焦躁的情绪。
任何人，哪怕是长孙湘雨，在心情焦躁的情况下也会犯错，甚至产生一些低级的疏忽。
而继消磨其耐心之后，谢安的第二步便是要增大刘晴的计算量。
刘晴跟长孙湘雨有些相似，她们并不是在战斗开打前的一日或者几日这才思考对策，而是会提前想好整个计划，将所有的一切计算在其中。
就如同当年长孙湘雨攻洛阳时，她着眼的并非只有洛阳城，就连洛阳城外两个小城郭她亦算计在内，算到对方的援军，甚至连援军的行军速度都算地清清楚楚，最终使得西征周军很轻松地在一日内扫平了洛阳附近所有的叛军势力。
而如今，根据谢安的猜测，刘晴想必是早已想好了征战江南的整个计划，甚至是每日的日程，换而言之，谢安将太平军堵在湖口的日子每多一日，刘晴的整个计划都会出现一丝破绽。
破绽，也就是所谓的变量，那是长孙湘雨最讨厌的，同样也是她所奉行的兵法中唯一的致命弱点。
谢安太了解长孙湘雨了，因此，他准备用对付长孙湘雨的招数来对付天上姬刘晴，那就是增加两军对峙中的变量！
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一旦要计算的事物过多，或者过于复杂，哪怕是长孙湘雨也会出错，又何况是年纪尚幼、心境还不如长孙湘雨的天上姬刘晴。
而一旦刘晴因为心力交瘁而频频出错时，那就是谢安着手反击的时刻了，不是不战，时候未到罢了！
七月三十日，在陈蓦离开太平军前往南郡江陵的次日，有千余周军悄悄离开了营寨……
一个时辰后，又是千人……

第三十八章 千分之一的得失（五）
七月三十日的早晨，天上姬刘晴刚刚起身，还未来得及用早饭，便得知了一个叫她有些郁闷的消息。
“什么？一个时辰前周军有千人离营而去？”轻轻拍了拍额头，试图想让自己更加清醒些，刘晴一脸迷惑地望着那位前来禀告的太平军将领。
“是的，公主。”那位太平军将领抱了抱拳，恭敬说道，“据我军斥候所言，那一千周军士卒皆是骑兵，出营后望东北而去，我军斥候追赶不及……”
刘晴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为何直到如今才来禀告于我？”
“这个……”那位太平军将领犹豫一下，面有难色地说道，“当时公主尚未起身，末将不敢叨扰……”
“……”刘晴无言地张了张嘴，挥挥手说道，“罢了罢了，下次若周军再有任何异动，直接向我禀告！”
“……是！”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通报声。
“报！——前方斥候有军情欲禀呈公主！”
帐内的刘晴闻言一愣，当即沉声说道，“进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太平军斥候大步走入帐内，叩地抱拳，急声说道，“启禀公主，方才一刻之前，周军大营有千余骑兵出营，望东南而去！”
“东北？”一想起方才也曾收到类似的情报，刘晴心中起疑，重复问道。
“是的，公主，东北！”
“……”挥挥手叫那名斥候退下，刘晴缓缓踱步在帐中，俏丽的脸上布满了疑虑。
一个时辰前，周军千余骑兵离营往东北而去……
方才，又有一千骑兵离营往东北而去……
这就是两千骑兵了……
那谢安究竟想做什么？
怀着心中诸般猜忌，刘晴吩咐士卒准备清水，准备洗漱用饭。
一个时辰后，当刘晴用罢早饭，对着行军图猜测谢安的举动时，却又得到消息，周军又有一千骑兵离营往东北而去……
“三千骑兵了……”
目视着摆在桌上的行军图，刘晴眼中不知不觉泛起几分凝重之色。
别看对比双方合计二十余万的大军，那三千周军骑兵显得微不足道，可精于用兵的刘晴却很清楚，三千骑兵，已经是一股足以扭转一场战斗胜败走向的强大军事力量。
那谢安打算做什么？
莫不是想偷偷放一支骑兵在外，用来骚扰我军？
“是了！”释然般地点了点头，刘晴喃喃自语说道，“骑兵用于守卫营寨，无疑是大材小用，若我是那谢安，倘若决定死活都不出战，多半也会将麾下的骑兵放在外面，给我军施加压力……哼，欺我军缺少骑兵么？啧！”
说到最后，刘晴眼中隐约露出几分嫉妒之色。
骑兵，永远是兵家最看重的兵种，之所以受看重，并非是因为它的战斗力，而是机动力，要知道被称为[大周第一骑兵]的东军神武营，军中每一位士卒都配置有两匹强健的战马，这使得东军能够毫不费力地在一日内行军百余里、甚至是一百五十里，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东军能够在不到两日的时间内，从一个郡赶到另外一个郡，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追赶上它的行军速度；这意味着东军永远比其余任何军队有着充足的时间来抢占先手。
曾经，刘晴也想过要打造一支骑兵，只可惜大周朝廷对于战马的管制实在太过于严格。
纵观大周产马之地，幽燕被燕王李茂占据，李茂极其痛恨太平军，根本不可能与太平军私下交易战马；河西，乃东军神武营牧马的地方，大周朝廷规定，但凡是河西马，尽皆供于东军，不得私下交易；北地，大周朝廷最大的牧马所在，也是大周国内大多数骑军的战马来源，以近年来的情况而言，北地马可以说是供不应求，又谈何私下销售；西凉天水，大周国内唯一一个尚未完全控制在手里、由羌人主导的巨大牧场。
这些年来，借着与秦王李慎合作的便利，刘晴私下也购置了一批战马，但是数量却远远不足以编组一支骑兵，毕竟秦王李慎也打算组建骑兵，他的战马也是从西凉天水一带购置，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为了表达友好，李慎象征性地替刘晴购置一些战马。
说到底，三王与太平军眼下尽管是合作同盟关系，但是双方都很清楚，一旦击败了大周的兵马，秦王李慎得势，或者太平军得势，那么他们两者间的同盟关系势必会破裂，既然如此，秦王李慎又如何会做大太平军的势力，导致日后尾大不掉、不好收场呢？
正是因为这种勾心斗角的同盟关系，刘晴至今也无法编组起一支三千人的骑兵，而对面的谢安，一派就是三千骑兵，这如何不让刘晴心中嫉妒？
更有甚者，根据广陵刺客送来的情报，刘晴知道谢安麾下那八万大梁军中，至少有两万骑兵，还有三万枪戟步兵与三万弓弩兵。
刘晴不止一次地幻想，如果她手中有这八万大梁军，别说拿下江南诸郡县，她甚至有把握打到大周的京都冀京去，可惜的是，那是大周的地方劲旅。
相比较而言，她手底下虽说有十五万人，但是几乎有大半仅仅只有一杆武器，只有小部分人有铠甲护身，兵甲齐备，其余士卒，甚至连最基本的皮甲都没能装备于全军。
而这，也正是刘晴有些看不起谢安的地方，明明你有着如此装备优良的大梁军，却只知道龟缩在营寨里，而更让刘晴感到郁闷的是，由于两军装备相差太远，她还不能够去派人强攻谢安的营寨，除非她像伍衡所说的那样，能够狠下心来，用数万将士甚至是十余万将士的性命推倒谢安的营寨，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
而这，不是刘晴想看到的。
三千骑兵……
刘晴抬手揉了揉额角，尽管闭着眼睛，但是整张行军图却清晰无误地浮现在她脑海当中，针对那三千周军骑兵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逐一做出判断。
但是，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毕竟这鄱阳湖一带，也只有鄱阳湖的东岸山林是她太平军囤积粮草的粮仓，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是值得防范的地方。
难道谢安派出那三千骑兵，是打算袭击我军粮仓重地？
看似是往东北去，实则是暗中迂回到南边来？
仔细思忖了半响，刘晴微微摇了摇头，她不认为谢安有胆量派出一支孤军深入她太平军势力腹地，在她看来，若是那谢安真有这个胆量，就不会龟缩在营中，死活都不出来应战。
换而言之，那三千骑兵应该是为了伺机骚扰我军而用，给我等施加压力……
想到这里，刘晴暗自点了点头，当即唤来一名将领，叫他吩咐全军，日夜戒备周军骑兵的骚扰。
或许有人会觉得，既然刘晴已算到此事，为何不想办法吃掉这股骑兵呢？
要知道，骚扰不同与进攻，基本上是很难做到完全防范的，只能做到心存警惕。
什么叫做骚扰？
那三千骑兵入夜时提着铜锣在太平军营寨外大声敲打、大声呐喊，搅地十五万太平军睡不安稳这也叫骚扰，可这种事有办法杜绝么？你刚刚带着人追出营去，人家骑上马就跑了，你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人家四条腿？
可你若是完全不管、置若罔闻吧，很有可能人家骚扰一两次后，假戏真做，直接夜袭你军营了。
所以说，面对这种事，就算是刘晴也只能叫麾下将士心存警惕，她甚至传下命令，若是那支大周骑兵当真在入夜时前来骚扰，预备一支兵力严防周军夜袭，其余士卒安心入睡，休要去管营外之事。
不可否认，这是应对这招的最佳办法了。
除此之外，周军营寨再无任何动静，太平军方面，天权神将魏虎照例前往周营外搦战，可这回，那谢安甚至都不露面，仅仅只是派了几个口齿伶俐的小将跟魏虎对骂，骂地魏虎七窍生烟。
双方在对骂了一两个时辰后，魏虎就撤兵了，周军也未出营追赶，双方没有任何兵力上的损失。
对此刘晴并不感觉意外，相比之下更叫她疑惑的是，那三千离营的周军骑兵并未在入夜时骚扰太平军的营寨。
次日，也就是八月一日，湖口周军大营每隔一个时辰又派出一支千人的骑兵，一共三支，与昨日的情况一模一样。
唯一有所区别的是，今日那三支周军骑兵，是冲着东南去的。
这让刘晴心中更加迷惑，吃过早饭后，对着行军图苦思冥想。
而这个时候，天权神将魏虎则再次带着部下去谢安的周军大营骂战。
可能有了这方面经验的关系，今日魏虎倒也没有被周军将士的骂声激怒，到了傍晚时分便很爽快地带着人撤走了，就仿佛他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去逼谢安出营应战，而是单纯跟周军的那一拨士卒对骂一番，待时辰到了，双方各回各的营、各做各的事。
第三天，也就是八月二日，好似终于有了些许改变，尽管周军营寨依旧是按点派出了三支一千人的骑兵，但是这回，这三支骑兵所前往的方向各不相同，一支往西面彭泽郡方向，一支往西南豫章郡方向，还有一支，竟然入驻了距离湖口军营四十里外的一个渔村，向附近当地的渔民征用舟船。
当得知这个消息时，刘晴着实吃了一惊，面色动容地死死盯着行军图，脸上表情连连变换。
说实话，谢安派了一支骑兵去彭泽郡，刘晴并不感觉惊讶，毕竟前两日见谢安不上当，刘晴就知道，自己失去了一颗重要的棋子。
彭泽郡知府于沥，这个太平军好不容易扶持起来的江南大郡知府，已经暴露了他身为太平军内细的事实。
甚至于，在刘晴看在，若是那谢安稍有头脑的话，连豫章郡知府孔焉已暗中向太平军靠拢的事也能猜到。
因此，无论是谢安派兵去彭泽郡、还是豫章郡，这都不出乎刘晴意料，问题在于，谢安此番举动仅仅只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还是真打算趁机先行拿下那两个郡城。
彭泽郡，尽管感觉十分可惜，但是刘晴心中已当它属于了谢安，说到底，她只是扶持了像于沥的几个人控制了彭泽郡，郡城内的军民依然还是听命于大周朝廷。尽管其中有许多人心中对大周朝廷亦怀有恨意，但要他们像于沥那样协助她太平军，那些人是不敢的。毕竟十七年前大周军队血屠金陵城，一气杀了近乎十万人，这着实吓住了好一批江南百姓。
正因为如此，谢安只要亮出身份，轻而易举就能拿下彭泽郡，毕竟于沥已被他控制在手中，彭泽郡内并没有什么有资格主事的官员。
相比之下，刘晴更纳闷谢安派另外一支千人骑兵前往西南豫章郡的目的。
在她看来，因为彭泽郡知府于沥的关系，谢安多半也开始怀疑豫章郡知府孔焉，因此，他很有可能打算先铲除孔焉。
而这对刘晴来说，确实是个问题。
豫章郡的情况跟彭泽郡大同小异，刘晴不过是或控制、或扶持了一些地方郡县的长官罢了，郡中军民却不知情况，这也正是彭泽郡知府于沥被谢安拿下后，他那日随行的四千彭泽郡官兵并没有什么暴动的原因。
说到底，太平军总归是叛军，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地控制江南诸郡县，要真如此，[八贤王]李贤早带兵打过来了，怎么可能还有那双方相安无事的三年？
而相比于前往彭泽郡与豫章郡的两支千人骑兵，最叫刘晴感到心惊的则是最后那一支千人骑兵，入驻到那个渔村向当地渔民征用舟船的那一支。
谢安好端端的征用舟船做什么？
难不成想从长江逆流而上，操舟船驶入鄱阳湖，从侧面袭击我太平军？
开玩笑！
虽说大梁军的士卒出身中原，并不是像大周大部分北方军队那样不习水性，但即便如此，亦非我太平军将士的对手。在地面上或许大梁军因为装备上的问题能够以一敌二，可若是在水中，自己军中一名士卒能杀对方好几个！
忽然，刘晴眼中泛起几分惊色。
糟糕……
莫不是那谢安打算叫骑兵渡江，前往南郡江陵支援[八贤王]李贤？
是了！
那家伙怎么也说大周朝廷的重臣，而且是位极人臣、官至一品，不可能真是庸碌、愚昧之辈……
原来如此……
仿佛想到了什么，刘晴脸上浮现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笑容，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死活都不出营应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将我十五万太平军堵在湖口，暗中派精锐骑兵去支援李贤，如此一来，既可以叫我军毫无进展，也可以叫李贤得以脱困……等等，这么说的话，莫非前两日那六支千人骑兵，也是为了支援李贤？”
七千骑兵……
尽管刘晴知道那多半不是针对自己太平军，可亦暗自对三王报以担忧，毕竟三王若是败地太早，这就意味着[八贤王]李贤能够腾出手来，挥军南下，助对面的谢安前后夹击她太平军，这绝对不是刘晴想看到的。
幸亏自己早两日请陈大哥去帮秦王李慎，否则若是被那谢安的奸计得逞……
刘晴后怕似地拍了拍胸口，当即派出一支斥候去长江沿岸监视，看看是否有渔船逆流而上，前往南郡江陵。
可叫刘晴感到惊愕的是，次日天明，在长江沿岸监视的斥候来报，江面上没有看到任何的舟船。
心中惊疑的刘晴当即又派人去那个小渔村，却发现昨日还在那里的那支千人周军骑兵，今日竟然消失地无影无踪。
而更让她感到震惊的是，前往彭泽郡与豫章郡的那两支周军千人骑兵，亦消失了踪迹。
整整九千骑兵，竟然凭空消失地无影无踪？
额头不知不觉地渗出了汗珠，刘晴初次感觉到了不安。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那谢安究竟想做什么？”
整整一日，刘晴站在帐内桌旁，死死盯着那行军图，苦思着谢安的意图，只想地香汗连连，就连想番催促她强攻周军大营的副帅伍衡亦顾不上招呼，随口敷衍几句便让伍衡退下，弄得伍衡心头很是火大。
怀着极其不安的心情，刘晴一直到很晚才入睡。
睡着睡着，她忽然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惊醒，那仿佛是两根铁棍敲打的声音。
一脸烦躁地披上外衣，刘晴步出帐外，很是不悦地询问守候在帐外的亲兵。
“何处喧闹？”
可能是注意到了刘晴脸上的不悦，那几名亲兵低了低头，有一人小心翼翼说道，“启禀公主，并非是我军，此声响来自周营……”
“周营？”刘晴面色微微一变，双眉皱起，细心倾听，她这才发现，那个仿佛金属敲击般的声音有着某种莫名的节奏，绝非是胡乱敲打。
“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继而，在遥远的东边，隐约亦传来了类似的声音，仿佛是与周营遥相呼应。
“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紧接着，四面八方皆陆陆续续传来类似的声音，可能是隔得很远，就算是在如此寂静的夜里，也显得似有似无，若不仔细倾听，很有可能会误以为风声而忽略。
“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暗号么？
是周军主营用来联络在外骑兵的暗号么？
这个暗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等……
这么说，那九千骑兵并没有离开，就在自己这十五万大军四周？
就在刘晴暗暗心惊时，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寂静一直持续到一个时辰后，这些声音再次响起。
而令刘晴感到不安的是，这次传来声音的位置，还有敲打的节奏，都与上回有着细微的差别。
他想干什么？
那谢安究竟想干什么？
刘晴隐约已有些焦躁不安了。
八月三日当夜，[天上姬]刘晴一宿未曾合眼，满脑子都是那富有节奏感的叮叮声。

第三十九章 千分之一的得失（六）
八月四日清晨，天色正值拂晓，东方才刚刚露出鱼肚般的几丝光亮。
在太平军的营寨，距离天上姬刘晴起居帅帐三五丈外，有一名身披甲胄的将领环抱着刀鞘倚在营房边，困意连连地打着盹。
这名将领叫做杨峪，乃天上姬刘晴帐外亲卫兵的统领，曾经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身边的亲兵，自前两日陈蓦离开军中前往南郡江陵后，杨峪便接手了护卫公主刘晴的职责。
“呀！”猛然间，刘晴帐内传出一声抓狂般的尖叫，只见在帐外打盹的杨峪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握住刀鞘，几步冲入帐内。反应之快，叫人很难想象此人方才还在打盹。
一脸凝重地撩帐闯入进去，杨峪疑惑地发现，帐内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硬要说有什么违和吧，那就是刘晴因为熬夜而显得通红的双眼与眼眶下那一抹淡淡的灰黑。
“公主？您是早早起来了，还是……一夜未曾歇息？”小心翼翼地问着话，杨峪瞥了一眼帐内床榻位置，见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心中哪里还会不明白，一脸担忧地劝道，“公主，就算是思考对付周军的策略，可也要保重身体啊！”
因为曾经是陈蓦身边的亲兵，因此，杨峪也清楚他们太平军第二代主帅、也就是刘晴的生母之所以会病故的原因。
过于操劳……
由于过于操劳太平军的将来，那位温柔的女人年仅三旬便故去，成为了太平军上下将士心中莫大的遗憾，以及第三代主帅陈蓦心中永远的悲痛。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无视着杨峪的劝说，刘晴抱着脑袋坐在桌旁，自顾自地喃喃说道，“那究竟是代表着什么意思？——叮叮叮，叮叮？绝非是胡乱敲打这么简单，这里面必定隐藏着什么只有周军才明白的讯息……”
见刘晴好似中了魔障般喃喃自语，杨峪微微皱了皱眉，沉声唤道，“公主！”
“唔？”被杨峪一句话惊醒，刘晴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疑惑问道，“杨峪？你怎么在这里？”说着，她似乎注意到了帐外已渐渐有了光亮的天色，惊讶说道，“天亮了？”
杨峪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试探着问道，“公主在此想了一宿么？”
“唔……”敷衍般地应了一声，刘晴的目光再度回到了桌案上那张行军图上，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见此，杨峪微微叹了口气，心中暗暗责怪自己督促不力，原以为眼前这位公主殿下昨日早早入睡，也没料到她竟枯坐在帐内苦思了一宿策略。
“公主，时辰还早，您还是先歇息一会吧，待辰时……唔，待午时末将再唤您起来……”
“我还不困，你先下去吧……”刘晴摇了摇头，揉了揉脑门，强睁着睡意朦胧的双目，继续注视着行军图。
说实话，她这幅模样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杨峪微微皱了皱眉，心下暗暗想道，果然，恐怕也只有陈帅的话，这位公主殿下才会听得进去吧……
想到这里，杨峪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看似是抱拳领命打算退出帐外，可在转身的工夫，却故作喃喃自语般说道，“唔，这件事得记下来回头禀告陈帅……”
“站住！”还没等杨峪抬脚迈出一步，刘晴仿佛受惊的兔子般浑身一颤，吞吞吐吐说道，“你……杨峪，你方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啊，”杨峪耸耸肩，故作不在意地说道，“只是陈帅临走前吩咐过末将，叫末将看着公主……公主有什么不乖、不听话的地方，若是末将苦劝无用，陈帅叫末将一一记下，回头禀告于他！”
“你在威胁我？”聪慧如刘晴，哪里会听不出杨峪话中的威胁意味。
“末将哪敢？”杨峪耸了耸肩，露出一副很无辜的模样，似笑非笑地望着刘晴。
作为陈蓦最初时候的亲兵，杨峪可以说也是看着刘晴长起来的，心中自然清楚刘晴对陈蓦那份倾慕之情，他可不怕她不买账。
“杨峪，你越来越可恶了！”刘晴气呼呼地瞪着杨峪。
“呵呵，哪里哪里……”仿佛是听到什么夸奖般，杨峪笑嘻嘻地摸着脑袋。
“我是在夸奖你么？”本来就心情不佳的刘晴气地火冒三丈，正要开口，却见杨峪轻笑一声，眨眨眼睛说道，“公主您看这样如何？您乖乖上榻歇息，末将回头就不向陈帅打小报告，说公主的坏话……公主可要知道，陈帅最信任末将，无论末将说什么，陈帅都会相信的……”
“你……”刘晴气呼呼地瞪着杨峪，见后者丝毫不为所动，气势顿时弱了下来，一脸不情愿地说道，“哼！回头定要陈大哥革了你的亲兵统领职务！”
“是是是……”杨峪毫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轻笑说道，“半柱香工夫后，末将再进来，若是公主已乖乖歇息，末将就当昨夜之事没发生过，反之嘛……”
“知道啦，出去！”刘晴一脸不开心地呵斥道。
虽然同样是将她让小孩子看待，可陈蓦总归是她心中暗暗喜欢的对象，哪怕有时候刘晴因为陈蓦拿她当小孩子心中不满，嘴里也不会说出来，可对于眼前这个杨峪，她显然没有那个好耐心。
“那就不打扰公主歇息了！”轻笑一声，杨峪转身正要离开，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去，对刘晴说道，“公主，末将听人说，女子本属阴，熬夜恐沾染幽府鬼气，即便不至于厉鬼缠身，亦会有损于容颜哦……”说着，他也不等刘晴有何反应，径直走出了帐外。
不得不说，刘晴被吓到了，虽说她的聪慧不下于长孙湘雨，但终归还是无法超乎这个时代的束缚，别说她，长孙湘雨在遇到谢安之前，不照样笃信鬼神之说么？
唔，应该说，长孙湘雨如今依然还是很迷信的，要不然也不会弄那些连梁丘舞与金铃儿都不会去相信的旁门左道，只为让自己为谢安生下一个儿子，而不是女儿。
只能说，再聪明的女人，一旦沾到她们心中重要事物的边，都会变得不理智。
“可恶，这么咒我，回头一定要陈大哥革了你的统领职位……”低声咒骂一句，刘晴无可奈何地倒在床榻上，事实上，她本来就有些吃不消了，如今一躺床榻上，只感觉双眼皮沉重地很，不消片刻便已熟熟睡去。
大约半柱香工夫后，杨峪又进来瞧了一眼，见刘晴躺在床榻上睡地香甜，心下微微一笑，再度退出帐外。
对于刘晴的话，杨峪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是陈蓦的亲信，怎么可能会因为刘晴几句抱怨的话，就使得陈蓦将其革职？正是因为陈蓦信任杨峪，才会将护卫刘晴的职责交付他。
“唉，有时候还真是叫人头疼……”轻笑着摇了摇头，杨峪叫部下搬了条凳子来，继而，坐在帐外闭目养神，虽说不怎么舒适，倒也能够解解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杨峪，他睁开眼睛，正巧望见副帅伍衡一脸不渝地走过来。
“伍副帅！”杨峪起身抱拳呼道。
“杨统领，”伍衡点了点头，目视帐内说道，“公主起来了么？我打算与公主商议一下强攻周军营寨的事宜！”
杨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眼下不过辰时，换而言之，帐内的那位公主殿下仅睡了一个时辰左右。
“公主还未起身……”
“都这个时候了……”伍衡皱了皱眉，正要撩帐走进去，却见面前突然横过来一柄未出刀鞘的佩刀。
直视着伍衡那有些恼怒的神色，杨峪不复一个时辰前与刘晴说话时的和蔼，眼神冰冷，一字一顿说道，“伍副帅，我说，公主还未起身！”
话音刚落，就见伍衡身后几名亲兵厉声喝道，“杨峪，你什么意思？——胆敢这般与伍帅说话？”
“伍帅？”杨峪闻言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是伍副帅吧？”
“你！”伍衡身后那几个亲兵们勃然大怒，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刀，却只听锵锵锵几声，杨峪身后那一排亲卫纷纷已抽出了刀鞘中的刀，拔刀的速度，何止比伍衡那些亲卫快上一筹。
“天府军……”伍衡的双目眯了眯，神色莫名地望着杨峪身后那二十余名气势不凡的太平军士卒。
“啊呀，想不到伍副帅远在北疆，亦听说过我等啊？”杨峪轻笑一声，继而面色一沉，冷冷说道，“哪怕眼下全营将士皆受您伍副帅节度，但这其中不包括我三百天府军，伍副帅最好记在心里！”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利上的纠纷，哪怕是太平军亦难以幸免，别看太平军有着一致的外敌大周朝廷，但是内部的竞争亦是相当激烈，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在于刘晴的母亲在当年病故时，将第三代太平军主帅的职位传给了陈蓦，让陈蓦这位当时加入太平军还不到一两年的外来人来领导太平军，而不是像伍衡这样根正苗红的初代太平军直系。
不可否认，陈蓦绝对是一位沙场上百年难得一年的勇悍宿将，但他并不是一位合格的领袖，在对待太平军内部的纠纷时，缺乏必要的权谋。
想想当年长孙湘雨在大梁夺兵权时，哪管那些人是什么三品、四品参将，但凡是不服从她命令的，一概诛杀无误，杀鸡儆猴，唬地当时数万西征军不敢不从，这才是成大事者应有的魄力与手段。
也正因为如此，胤公曾不止一次地叹息过，长孙湘雨若是男儿身，势必会是一位令天下震惊的枭雄。
而在这方面，陈蓦显得要差地多，只能说是他是一位称职的主帅，但不是说是一位合格的主帅，正是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地姑息，这才使得伍衡能与他在军中平起平坐。而事实上，尽管伍衡的武艺也是相当出众，但倘若陈蓦不顾一切要杀他，那岂是费多大力的事？
这也是太平军中陈系一派的将领们心中暗自叹息的事。
也正是因为这样，太平军中陈蓦一系的将领与伍衡一系的将领们关系极差，就好像当年李寿初继位时的谢安保皇一党跟[八贤王]李贤的新丞相一派，而且还比那个更激烈地多。
“……”深深望着杨峪，伍衡阻止了身后亲兵拔刀的动作，微笑说道，“杨统领教训地是，是本副帅莽撞了！——还请杨统领代为向公主通报一声！”
挥挥手示意身后的二十余名士卒将刀收归刀鞘，杨峪眼眸中的冷色消融了几分，正色说道，“公主昨日苦思对付周军的计谋到深夜，困劳至极，为公主身体状况考虑，伍副帅晌午时分再来吧！”
伍衡皱了皱眉，还未开口说话，他身后一名亲兵震怒喝道，“杨峪，伍……副帅可是为我十五万大军考虑，欲与公主商议军情大事，你何以敢阻拦？”
“哇哦，十五万大军啊……”杨峪一脸夸张地叫唤了一声，继而似笑非笑地望着伍衡，淡淡说道，“抱歉，我天府军眼下不管军事，只负责公主的起居、护卫，末将忠于职责，伍副帅不会怪罪吧？”
“……”深深望了眼杨峪，伍衡微笑说道，“杨统领言重了，杨统领既然是忠于职守，我又岂会怪罪？好吧，过两个时辰我再来！”
“恭送伍副帅！”杨峪抱拳行了一礼。
瞥了一眼杨峪与帅帐附近那四十来名士卒，伍衡转身离开了。
走到十丈外时，伍衡身后一名亲兵不解问道，“伍帅，那杨峪欺人太甚，就这么放过他？”
伍衡淡淡一笑，说道，“杨统领亦是忠于职守，本帅岂能迁怒于他？”
“伍帅大度！”
“伍帅果然是气度不凡！”
身旁的亲兵们纷纷出言赞叹，一脸敬佩地望着伍衡，他们哪里知道，伍衡眼下恨不得将那杨峪抽筋扒皮。
但是他不敢……
他了解过，天府军，那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的嫡系亲卫军，虽说只有寥寥三百人，但是却拥有着倾覆一城的实力。军中士卒的武艺皆学自于陈蓦，哪怕是寻常士卒，都拥有着比拟千人将的武艺。
二代天权神将魏虎的武艺如何？在太平军年轻一代中算是佼佼者，就连枯羊也要稍逊一筹。倘若此人正面对上那三百天府军士卒，一对一，魏虎轻易杀之；一对二，魏虎需要费点力气才能杀之；一对五，魏虎有性命之忧；一对十，魏虎必死！
这是其余任何一支军队都做不到的，哪怕是东军[神武营]。要知道三年前的魏虎，就能在冀州兵中大杀四方，最后还是[炎虎姬]梁丘舞亲自动手将其拿下。
再说那杨峪，武力直逼伍衡，比魏虎、枯羊都要高出一线，若不是陈蓦迫于压力，不能让自己嫡系的将领担任[六神将]，以免引起伍衡一系将领们的反感，二代[六神将]根本轮不到魏虎、枯羊这些年轻人。
平心而论，若非谢安手底下也有漠飞与丁邱所率领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若非大梁军中有劲弩这等杀人利器、哪怕是天府军士卒都难以抗衡，换做另外一支周军，只要这三百天府军去一遭周军营地，就能解决刘晴所有的难题。
当然了，倘若是换一支周军，刘晴多半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头疼。
不过由此可见，太平军内部的派系争斗，确实是相当激烈，丝毫没有因为陈蓦这位中心人物的暂时性离开而出现稍微的缓和。
而相比太平军，眼下湖口周军营寨，简直可以说是谢安的一言堂，自打谢安识破了彭泽郡知府于沥的苦肉计后，军中一干大梁军将领对谢安那是言听计从。
尤其是梁乘，这几日他不止一次地后怕，若是那日谢安轻信了他那愚蠢的建议，冒然率军追击故作败退的十五万大梁军，那将会是一个何等的局面。
正因为如此，在那日之后，梁乘再不敢胡乱提出建议，在军议之时一言不发，只等着谢安在最后分派任务，这倒是让谢安感觉好点好笑。
但不管这么说，这是一件好事，毕竟率军打仗的前提，就是要收服麾下将领们的心，倘若一军主帅所说的话还无法得到部将们的支持，这还打什么仗？
不过话说回来，梁乘太过于拘束，谢安还真有点不习惯，毕竟他跟长孙湘雨不一样，长孙湘雨奉行的是不需要将领的兵法，她只要部下们毫无差错地履行她交代的命令，而谢安不同，他更希望部将们有着各自的想法，最好能临机应变，而这，恰恰是长孙湘雨最厌恶的一点，她宁可在局部战场上失利，也严禁部将做多余的事，免得因此开了先例，使得军中将领日后自作主张，破坏她整个谋划。
“大人，那于沥招了，果然如大人所料，那厮是太平贼军的内细！——不过，他麾下那四千彭泽军似乎不知情，一个个都以为是为援助我军而来……”
“看样子是被骗了……”谢安端着茶盏淡淡说道，在军中，茶叶算是极其奢侈的物品了，因此，就连贵为刑部尚书的谢安眼下也只能喝着温热的白开水，脑补茶水的甘香。
“是啊！”梁乘点了点头，摩拳擦掌恶狠狠说道，“当末将把此事告诉那些彭泽郡将士们时，他们一个个都傻眼了，继而气愤填膺，若不是末将拦着，末将那于沥早被那些愤怒的彭泽郡将士给生撕了……”
“自然的，出发时六千人，死得剩下不到四千人，牺牲了整整两千同泽，还不是为了支援我军而战死……唉，这两千条人命，得算在那于沥的头上！——亏本府之前还觉得此人忠义来着！”
“呃，是……”梁乘讪讪地应了声，毕竟他原本也觉得那彭泽郡知府于沥是个忠义之辈，却不想对方竟是太平贼军的内细。
“不好办呐……”谢安长长叹了口气。
“大人的意思是？”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乘心中的不解，谢安摇头叹息说道，“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于沥对我军而言也算是个教训……暗中已投靠太平军的，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太平军内细的，绝非只有那彭泽郡知府于沥一人……早前本府还在猜想，太平军既然要复辟南唐，为何不从荆州下手，是顾忌[楚王]李彦么？于沥之事后，本府算是明白了，[坑人王]说地对，荆州很有可能早已落入太平军的手中，换句话说，我等日后要面对的，绝非只有太平军，还有披着我大周地方官员外皮的太平军内细！”
“嘶……”梁乘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惊声说道，“大人的意思是，我军无法得到地方官员的援助么？”
“哼，本府可不想被人从背后捅到一刀！”尽管谢安没有直接回答梁乘，但已隐晦地表达了他的意思，那就是绝不轻信江南任何一个郡县的官员，天晓得这里面有没有像于沥那样的太平军内细。
正说着，帐幕一撩，呼啦走入一拨人，领头的蹦蹦跳跳的小丫头王馨，身后跟着蜃姬秦可儿，还有就是苟贡、丁邱、萧离等一干刺客。
见此，谢安倒也不再跟梁乘谈论，转头望向小丫头，笑呵呵说道，“丫头，今日心情不错啊，难不成昨晚做了什么美梦么？”
“还美梦，”王馨撅了撅嘴，满脸不开心地说道，“哥不提我还忘了，这两日夜里，营里那些兵大哥们叮叮叮叮地敲什么呢？吵死人了，昨晚我都没睡好……”说着，她又是可怜兮兮、又是恼怒地看着谢安。
“哦，这样啊，竟然打搅了咱丫头的睡梦，那些人真可恶……”谢安用哄孩子似的口吻述说着，同时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还别说，小丫头顿时安静下来，不过却翻了翻白眼，哼哼着说道，“哥就是喜欢骗人家，还装地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可是问了那些兵大哥，他们说，是哥你吩咐他们那么做的……”
“哦？有这回事？”谢安丝毫没有被小丫头戳破谎言的尴尬，摸了摸下巴，故作全然不知此事。
“哥，”抢在[蜃姬]秦可儿之前坐在谢安身旁，无视后者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小丫头兴致勃勃地问道，“我听苟大哥说，哥你叫那些兵大哥半夜叮叮铛铛敲，是为了对付那些太平军坏人对不对？——这样敲敲打打就能打败对面的太平军坏人么？”
“……”谢安闻言没好气地望了一眼苟贡。
苟贡干干一笑，一脸讪笑地耸了耸肩间，对谢安做了一个口型，表示小丫头缠地紧，他无奈之下只好将此事透露。
“哥，说嘛说嘛！”小丫头摇曳着谢安的胳膊连声问道。
“好好好！”谢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到谢安这句话，不止小丫头王馨，帐内众人都竖起了耳朵，毕竟他们也弄不明白谢安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在帐内众人满带兴致的目光注视下，谢安拿起用早饭时的筷子，轻轻敲了敲茶盏。
“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谢安环顾着帐内众人。
小丫头歪了歪脑袋，继而摇了摇头，其余众人皱眉思忖着。
“你再想想！”谢安对小丫头说道。
小丫头颦眉思索了大概不到一息的工夫，苦着脸说道，“我猜不出来，哥，你说嘛！”
“呵呵，”谢安轻笑一声，询问苟贡道，“苟贡，你呢？”
望了一眼谢安那看似高深莫测的眼神，苟贡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皱眉苦思道，“容卑职再想想……”
谢安微微一笑，忽而转头对[蜃姬]秦可儿说道，“可儿，你猜得到么？”
可能是没想到谢安冷不防地询问自己，秦可儿皱了皱眉，聚精会神地思索着。
大概十几息后，萧离抓狂般地挠了挠脑袋，吐气说道，“我实在是想不到了，大人，您就爽快点直说了吧！”
还没等谢安开口，苟贡连忙说道，“等等，大人，您先等等，容卑职再想想……”
除了萧离与小丫头王馨外，秦可儿与梁乘、丁邱等人亦是连连点头同意苟贡的观点。
“唔，那行，就给你们一刻辰的时间！”说着，谢安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毕竟秦可儿正聚精会神地思索着。
一刻辰后，苟贡、梁乘、秦可儿、丁邱等人还是毫无头绪。
“大人，您说吧，那究竟是什么意思？”苟贡有些不甘心地望向谢安。
只见谢安诡异一笑，耸耸肩轻声说道，“那段富有节奏的叮叮敲击声究竟是什么意思……事实上，本府也不知道！——我不过是交代了那些将领们似我这般敲打罢了！”
“……”望着一脸无辜的谢安，帐内众人顿时为之傻眼。
“哥，你又骗人！”小丫头王馨气呼呼地瞪着谢安，双手拽着他的衣袖。
“别闹别闹！”谢安哈哈大笑。
望着眼前那一幕义兄妹其乐融融的景象，苟贡皱眉说道，“大人您不是说，此举是为了对付太平军么？”
“不，”摇了摇头，谢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并非是太平军，此举是为了对付那[天上姬]刘晴！”
秦可儿秀目微微一颤，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奴还是不明白……”
环视了一眼帐内众人，谢安似笑非笑地对苟贡、秦可儿、梁乘、丁邱等人说道，“方才猜不出来，你等很不甘心吧？”
苟贡干干一笑，有些尴尬说道，“不怪我等猜不出，实在是大人不够厚道……”
“呵呵呵，”谢安轻笑一声，继而正色说道，“关键不在于那段叮叮的声响，它本身没有任何含义，问题在于它背后的意义……”
“意义？”
“啊，越是聪明的人，就对自己越自负，对于弄不明白的事物，迫切想要弄明白，绝不轻易认输，这是人之常情……”说着，谢安瞥了一眼小丫头，戏谑说道，“只有最笨的家伙，才会轻易就认输！——你说对吧，丫头？——这个时候只要点头就好了……”
“哦……”小丫头下意识地点点头，半响之后，她这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瞪着谢安说道，“谁是最笨的家伙啊！——我只是……只是……”
“只是对自己的智慧不自信？”
“对对！”小丫头连连点头，继而面色通红，气呼呼说道，“那不是一样嘛！”
帐内众人会心一笑，就属萧离笑得最夸张，咧着嘴憨笑不已。
见此，丁邱心中好气，怒声斥道，“笑什么，你也是！”说着，他有些郁闷地看了一眼在一旁看笑话的苟贡。
“原来如此……”梁乘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一脸敬佩地望着谢安。
面对着梁乘那惊如天人般的敬佩目光，饶是谢安也感觉有些有些承受不住，咳嗽一声，说道，“总之，这是专门对付长孙……咳，专门对付[天上姬]刘晴那等聪慧过人的智者的招数！”
[大人差点就说出二夫人的名讳了……]
[果然这个招数其实是为二夫人准备的吧？]
苟贡与丁邱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也不知是否是注意到了苟贡、丁邱二人那诡异的笑容，谢安咳嗽一声，继续说道，“既然对方精于计算，那就专门鼓捣出一些无关痛痒的麻烦事去叫她计算，越是聪明的人，就越偏执，他们绝对不会轻易就认输的，想不明白的事物，他们势必想要弄明白，甚至为此不惜茶饭不思。可若是始终都想不明白呢，他们就会感到焦躁，甚至因此受到打击，一蹶不振，更有甚者，动摇以往一直以来对自己的信心……”
说这话时，谢安不由想到了自己府上那位二夫人长孙湘雨。
事实上，丁邱与苟贡猜对了，这一招本来是谢安打算对付长孙湘雨这位自家媳妇的，毕竟有很长一段时间，长孙湘雨联合金铃儿欺负梁丘舞，使得梁丘舞很是委屈，就连谢安也有些看不惯，所以想出这招想整整长孙湘雨。
可惜的是，谢安忽略了一点，如果是未碰到他之前长孙湘雨，多半会上当中计，按照谢安所设想的那样，对着毫无意义的题目苦思冥想一直到抓狂。可当时，长孙湘雨总归已跟他同榻而眠了好一段日子，哪里还会不了解谢安这位枕边的夫婿。再者，其见识因为谢安的原因早已超出这个时代许多，哪里还会上当？一眼就瞧出了夫君的诡计，还给了夫君一个轻蔑的眼神，气地谢安牙痒痒。
不过这回，这一招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为此！”谢安提高了声调。
“为此？”
望了一眼搭话的苟贡，谢安脸上露出几分坏笑。
“为此，今夜还要去添把火！”

第四十章 千分之一的得失（七）
——八月四日，湖口太平军兵营东二十里——
正值戌时二刻前后，入夜后的荒野已渐渐呈现寂静，而在那边山林中，却隐约漂浮着一点一点幽绿色的淡淡光芒，一闪一闪，时现时灭，仿佛乱葬岗上偶尔升起的幽火，令人心生寒意。
那其实是一群正在啃食着什么的山狼，由于月岁已至秋季，山中的野兽们被本能所驱使，正在加紧预备着过冬的口粮，但凡有经验的山中猎户，绝对不会在秋季的夜里深入山中，因为那样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你无法判断那夜幕下视线难及之处，究竟躲藏着多少视你为猎物的凶猛野兽。
就如方才那头倒霉的獐子，眼下已经成为了那群山狼果腹的食物。
突然，头狼的耳朵微微一颤，它好似注意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眼眸中两抹幽绿色的光亮在夜幕中泛着渗人的光。
是新的猎物么？
头狼低嚎一声，身旁那十余头山狼当即停止了进餐，齐刷刷望向不远处那条林中小道。
近了，又近了……
从地面震动的频率判断，头狼感觉那是一群马，要不就是鹿，数量要远远超过它这个仅十余个成员的氏族。头狼的舌头舔了舔了嘴上与牙齿所沾着的血迹，四爪抓牢地面，似乎做好了扑杀的准备，它觉得今夜似乎可以饱餐一顿。
果然是马……
当瞧清楚来物后，头狼的眼眸爆发出一股凶色，两条后腿一蹬，正要扑上去，它突然发现，那匹马的背上竟然驮着一个人。
寻常的野马它不怕，哪怕数量有数百之众，它也敢率领小弟们猎杀其中一两头，毕竟对方四条腿，它们也有四条腿。可如今它们四条腿碰到对面[六条腿]的……
头狼下意识地止了扑杀的势头，跟野马相比，它们是绝对的猎杀者，可跟人相比，那可说不好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而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不知从何处射来，笃地一声钉在头狼旁边的树干上。
“呜……”头狼似乎吓了一跳，低嚎一声，带着十几个小弟们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
究竟是什么让贪婪的山狼放弃了即将到嘴的猎物？
原因就在于从黑夜中窜出来的，并非只有一个[六条腿]的怪物，其数量有多达数百之众，野兽的本能提醒它，那绝非是它们这小小的氏族能够对付的。
“嘁！竟然射偏了？”
眼瞅着那一群山狼仓皇逃入林中，跃马伫立的骑兵皱了皱眉，有些懊恼地抬头望了一眼几乎没有丝毫光亮的新月，平心而论，这等月色完全不足以用来视物。
“算你们这帮畜生走运！”骑兵嘀咕一句。
话音刚落，这名骑兵的后方传来一声刻意压制声音的问话。
“是吕建么？——为何无故放箭？不晓得我军正在向太平贼军大营靠拢么？”
那位名为吕建的骑兵缩了缩脑袋，当即拨转胯下战马，朝着缓缓靠近的那个朦胧黑影低声恭敬说道，“将军，末将方才听到几声狼嚎，生怕那群畜生袭击我等弟兄，是故放矢将其驱赶……”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那抹黑影终于现出了真身，那是一位身披甲胄高大将领，诚可以说是虎背熊腰，卖相不凡。
此人名叫冯何，乃大梁军中，梁乘手底下四位骑兵五千人将之一。
一般而言，督领三千曲部的武将就可称呼为将军，冯何督率五千人，着实是名符其实的将军，而且统领的是骑兵，绝非寻常步卒将领可比。
“噤声！”虎目一瞪吕建，冯何低声呵斥道，“此番我等肩负大人将令在身，若因此惊动了太平贼军，回去叫你好看！”
吕建缩了缩脑袋，嘴里嘟囔道，“我等此番不就是为了惊动太平贼军么？”
冯何张了张嘴，竟是无言以对，想了想皱眉说道，“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未到时辰！”说着，他狠狠瞪了一眼面前这位胆敢顶嘴的部将。
似乎是注意到了将军眼中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吕建讪讪一笑，不敢再顶罪，岔开话题说道，“将军，你说那位谢大人干嘛要我等来做这等无谓之事？”
“无谓之事？”冯何哼了哼，不屑说道，“谢大人的想法，哪里是你等家伙可以猜到的？”
“那将军呢？”
“那是当然……”冯何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转头瞥见吕建那不信任的目光，一脸没好气地压低声音说道，“忘记梁乘将军是怎么说的了么？少说话，多做事，最好闭上嘴！免得坏了大人的谋划……”
“梁乘将军是被于沥那事给吓到了吧，嘿嘿，不过，那于沥可不是东西，贵为彭泽郡的知府，竟然私通太平贼军，助纣为虐……要不是梁乘将军拦着，末将真恨不得替那些彭泽郡的将士弟兄宰了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唔！”冯何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自古以来，在沙场上冲锋陷阵的武将很少有阴谋家，大多是血性豪杰之辈，他们自是最看不起像彭泽郡知府于沥那样通敌叛国的人。
“行了，少私下埋汰梁乘将军，若是被将军听到，有你小子好看的！——眼下什么时辰了？”
听闻问话，吕建耸了耸肩，说道，“这末将哪知道？不过自方才起，这一路上倒是没少碰到那群结伴的山货畜生……狼跟狗看上去差不多吧，唔，应该就是戌时吧？”
“戌时……”望着吕建摇了摇头，冯何心中盘算了一下，回顾身旁另外几骑说道，“传令众弟兄，距离子时大概也有一个多时辰，我军要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地靠近太平贼军的大营，叫弟兄们注意点，眼睛都放亮点，别到时候被人包了饺子都不晓得！”
“是！”那几名骑兵抱拳领命，拨转马头朝后而去。
瞟了一眼那几名部下离开的背影，冯何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说实话，新月的月色很昏暗，兼之今夜风力也不错，也就是所谓的月黑风高杀人夜，十分适合发动夜袭，不过一想到要袭击的对象是十五万贼军，冯何依然感觉有些发憷。
“好在只是扰敌……”好似安慰自己般地嘀咕一句，冯何拨马上前，驱使胯下战马跃上一个土坡，登高眺望西边的太平贼军兵营。
不得不说，在如此漆黑的夜晚，遥远处那一片堪称灯火通明的太平贼军营寨，简直就是最佳的指路明灯，也幸亏如此，冯何这近千的骑兵才不至于在如此漆黑的夜晚迷路。
人噤声、马衔枚，在歇息了片刻后，冯何带着麾下千骑缓缓朝着太平贼军的大营靠拢。
尽管冯何很清楚这行的目的，但是在这等毫无安全感的漆黑夜色下，他依然感觉有些毛骨悚然，天晓得四周什么时候会突然窜出几支贼军，将他们团团包围？
走着走着，冯何忽然一愣，他依稀仿佛听到了叮叮叮的声音，来自于遥远的地方，由于风向不稳定的原因，令人无法判断究竟来自何处。
“到子时了么？”冯何嘀咕一句，以目示意吕建。
吕建会意，从战马一侧的背囊中摸出两根小指粗细的铁棍来，重重敲击。当即，那富有节奏感的叮叮声从他手中两根铁棍上传出。
“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眼瞅着那代表太平贼军营寨的灯火距离己方仅仅三五里地，冯何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喝道，“全军戒备，应对遭遇战！”
话音刚落，远处的漆黑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约间，仿佛能够见到无数黑影正朝着这里迅速赶来。尽管看不清对方的衣甲，但是冯何还是能够猜到，那势必是太平贼军在其营地外的巡逻兵马，只因注意到了叮叮叮的声响而来。
“何人？”远处传来一阵大喝。
冯何置若罔闻，按照原先的计划，令手底下的将士们用手弩射了一轮。
伴随着一阵惨叫，远处传来了太平军将领的怒骂。
“周军？——该死的！竟敢在袭我军主营……杀！”
两拨人迅速厮杀到一块，别看冯何麾下皆是骑兵，可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里，其实骑兵也没什么杀伤力。
眼瞅着麾下的将士们连连牺牲，冯何心痛不已，见目的反正已经达到，当即下令撤军，期间，亦用怒不可遏的口吻大声痛骂，“该死的，哪里来这么多贼军？不是说这个方向兵力空虚么？——他娘的究竟是哪个龟儿子传的讯号，回头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先撤！弟兄们，先撤！”
骂骂咧咧地，冯何率领这那一干骑兵撤了，双方的伤亡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但很诡异的是，那名太平军巡逻兵马的将领竟没有追赶，而是一脸惊疑地望着冯何那一队骑兵离去的方向，露出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叮叮叮的声音竟然是周军各小队互相传递消息的手段？——不好，此事要禀告公主！”
可能是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名太平军将领顾不得追赶冯何，吩咐手底下的士卒继续防范周军的袭击，自己则亲自来到主营帅帐，向天上姬[刘晴]禀告此事。
“你说什么？那叮叮叮的敲击时，是周军各军队间互相传递消息的暗号？”当听闻此事后，刘晴的面色着实变了变。
以她的智慧，如何会想不到这种加密般的暗号在黑夜中具有着何等的效用。
这意味着周军能够及时地得悉各个方向的动静，意味着周军能够逐一绕开太平军外派巡逻的兵马，直达太平军的主营。
不多时，有接二连三的太平军巡逻将领回营向刘晴禀告类似的发现，这使得刘晴脸上的面色越来越差。
待深思了一番后，她召回了今日在营外值守的所有将领到帅帐问话。
“所有传来叮叮声的方向，都有碰到周军么？”
只见帐内数十员将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不一而足。
“你不曾遇到周军？”刘晴指名一位摇头的将领问道。
“回禀公主，是。”那名将领抱了抱拳，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因为外面夜色漆黑，末将率兵赶去时稍微迟了一些，是故不曾撞见发讯号的周军……请公主恕罪！”说着，他单膝叩地请罪。
也难怪此将如此惊慌，毕竟身为护营将领之一，督查不力，无法及时赶到那可是重罪。不过眼下的刘晴却顾不上去训斥他，她微眯着双目正细细思忖着众将的话。
“果然是传递消息的暗号啊……”嘀咕了一句，刘晴彻底地陷入了沉思。
见此，环抱佩刀侯在一旁的亲卫军统领杨峪挥了挥手，示意帐内众将退离，免得打扰到刘晴的沉思，他自己则抱刀守在帐门的内侧。
“果然是传递消息的暗号，这就好解释了……那个声音从周营方向率先响起，这应该是谢安向营外众骑兵下达指令，然后潜伏在外的众骑兵回报讯息……换句话说，前几声暗号应该是互相表明当前的位置，好叫其友军得知其当前所在，方便联合行动……
可是那些家伙是怎么传递当前位置的暗号呢？”
坐在床榻上，刘晴捧着脑袋，在脑海中细细琢磨那几段有少许差别的叮叮声。
苦思了一整天后，她发现，周军发出的暗号，在那阵叮叮声中有着微妙的停顿点，在她看来，这很有可能是关键所在。
刘晴猜的没错，记得谢安最初向那些将领们做示范时，曾借鉴他所知的摩尔密码，这就使得整段叮叮声富有节奏感，仿佛有着某种难明的意义在内。可实际上，谢安也只是借鉴而已，他只是照着那个频率的模式胡乱敲了几段，叫众将记在心中，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不管怎么说，由于是借鉴了那个固定的模式，哪怕是胡乱敲打，也让人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深意在，毕竟那些个段落的数量都是一样的。
也正因为如此，刘晴愈发觉得这心中肯定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讯息。
苦思冥想，刘晴只感觉头昏脑涨，满脑子都是那千万段的叮叮叮敲打声，扰地她片刻不得安生。
忽然，她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关键。
她隐约发现，各周军敲打的暗号中，有几节是一模一样的。
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就好比这四段，在刘晴看来第二节完全一样，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几段暗号确实有着某种规律在，而她要做的，便是破译这几段中每节所代表的含义，这样一来，她就能清楚地了解周军的所有行动，从而在战局上占据主动权。
一模一样的第二节，它究竟代表着什么？
麾下兵力？似乎不对……
敌军的位置？似乎也不对……
难道是……距离我军主营所在的距离？！
刘晴忽然想起，第一夜最初响起这段叮叮声时，声音是极其遥远的位置传来的，至少得有十里以上……
换句话说，第二节的叮叮两声就指代着十里？倘若是单个字的叮，指代五里？
原来如此，原来是以我军主营所在作为目标么？
等等，单单只有距离的话，周军也无法判断其友军的位置呀……
难道说，第一节指的就是方向？
是了，周军在暗号的第一节中，从未出现超过四个叮叮声的，这是否能表示，从一到四的叮叮声响，就代表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呢？
第一节是方向，第二节是距离……
换而言之，就是某某方向，距离我太平军主营多少距离……
原来如此……
长长吐出一口气，刘晴眼中泛起几分喜悦，她感觉自己似乎渐渐能够摸清门道了。
只能说，幸亏谢安不在这里，要不然，他肯定会对刘晴这妄想的能力感到由衷的佩服，明明只是她胡乱敲打一气的暗号，刘晴竟然也能从中找到规律，并对其代表的含义做出合乎逻辑的解释，似这等天纵奇才，实在是难得一见。
就仿佛小孩子因为解出了大人所出的谜题而感到欢喜般，刘晴脸上洋溢地兴奋的笑容，此时此刻的她，似乎早已忘却了这两日里被那叮叮声所折磨的苦楚，就仿佛即便被折磨了两日，但只要能解出这个题目就是值得的。
当然了，若是刘晴日后得知那仅仅只是谢安胡乱敲打的暗号，不知道她是否还会觉得是值得的。
不得不说，此刻刘晴脸上的兴奋表情，与当初谢安教授长孙湘雨那些所谓的[常识]时，长孙湘雨的脸上兴致勃勃的神色一样，那种对未知事物充满新奇感的兴奋。
“第一节是方向，第二节是距离，那么第三节呢？第三节最多也只有两个叮叮声，那代表着什么呢？莫非是向友军传递前方是否有我太平军的巡逻兵马？一声代表有，二声代表无？还是说，是向友军传达是否攻打我军主营的讯号？一声代表攻打？二声代表撤退？——唔，也有可能是一声代表撤退，二声代表攻打……这个日后还得试探一番！”
眼瞅着刘晴自娱自乐般小声嘀咕着，时而眼眸中闪过丝丝神采，杨峪轻笑着摇了摇头，悄悄退出了帐外。
“统领！”帐外，一名天府军士卒喊住了杨峪。
“嘘！”做了一声示意对方轻声的动作，杨峪回头瞧了一眼帐内的刘晴，见她未曾受到影响，心下微微一笑，继而走远几步，低声问道，“何事？”
只见那名抱了抱拳，压低声音说道，“与陈帅交好的严尧将军私下来报，伍衡在午后将其与许多将领召到其帐内，商讨针对周军的策略……”
“什么？”杨峪皱了皱眉，不悦说道，“竟撇开公主私下商讨？——都说了些什么？”
“分兵！——伍衡说，他不打算再陪着不晓事的公主与那谢安在此玩耍下去，他准备直接带兵去江东！”
“不晓事……”杨峪双眉紧皱，回想起这几日刘晴劳心劳神，他眼眸中泛起几分怒意。
“好个猖狂的下臣……岂有此理！”

第四十一章 千分之一的得失（八）
“伍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次日，也就是八月五日的军事会议中，一位陈系的太平军将领拍案而起，怒视着坐在对过的副帅伍衡，他身旁几位同陈蓦一派系的将领亦是满脸怒色。
岂料伍衡连看就不看他一眼，抱拳继续对身坐在主位上的刘晴沉声说道，“分兵，这便是末将针对眼下局势所做出的判断！”
相比于那些陈蓦派系的太平军将领脸上气愤填膺的表情，天上姬刘晴的面色显然要平静许多，此刻的她，才像是一位太平军的领袖，而非是普普通通的十五、六岁少女。
“伍副帅的意思是要接管本宫的职权，代替本宫发号施令么？”
话中，刘晴很罕见地以本宫自称，这让抱剑守在帐门内侧的亲卫统领杨峪不由多瞧了她几眼，眼中露出几分惊讶，毕竟刘晴平日里很少以自己的尊贵身份来压人，就如前两日杨峪威胁她早早歇息时，她也只是口头上抱怨，愤愤地想要陈蓦革除杨峪的亲兵统领一职。可事实上，要将杨峪革职，以刘晴的身份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办到。
看得出来，此刻的刘晴心情很是不佳，不，应该说，原本就被谢安弄点心情极差的她，在听到了伍衡这番堪称僭越的话后心中着实是恼怒。
伍衡显然也注意到了刘晴眼眸中的那一抹浓浓的不悦之色，淡笑一声，抱拳说道，“不敢，公主殿下言重了，末将岂敢有那等心思？公主殿下乃我太平军旗帜，我数十万太平军弟兄心之所向，末将岂敢有丝毫僭越之心？——末将只是觉得，我军若再在此地耽误下去，一旦周国援军赶至，我军十五万将军皆要遭周军毒手，万劫不复……公主殿下并没有击溃那谢安八万大梁军的把握不是么？”
“……”刘晴闻言面色一滞，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见此，伍衡心中冷笑一声，义正言辞说道，“本来，伍某身为下臣，不应当自作主张，忤逆主上，可是为我十五万大军考虑，伍某不得不做这个恶臣……公主在此汉口与那谢安对峙已有十日，按照公主原本的计划，我军此刻应该已经至芜湖，甚至连金陵都已拿下。可事实上呢？这十日里，我军无丝毫进展，别的暂且不论，对过那谢安，他手中仍有近八万大梁军！”
“……”张了张嘴，刘晴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副帅……”天权神将魏虎小声提醒了一下伍衡。
朝着魏虎微微点了点头，伍衡瞥了一眼对面那一列冲着自己怒目而视的太平军将领，转头继续对刘晴说道，“下臣心中激动，言语中有冒犯公主之处，还望公主包涵……末将以为，我军眼下不应当再在湖口与那谢安纠缠，那谢安的意图何其明显，死守待援，此事就连资质不及中人的末将都瞒不过，公主又岂能看不穿？——既然公主为大局考虑，不想姑息那谢安八万大梁军钉死在湖口，钉死在我军后方，那么，末将斗胆建议分兵……由末将去取江东！——总归那谢安只是股癖小疾，江东乃至整个江南，才是我军此番起义的目的！”
话音刚落，帐内伍衡一派系的将领们纷纷出言替伍衡助长声势。
“伍帅所言极是！”
“公主明鉴，伍帅所言乃金石良言啊！”
纵观帐内二十余位五千人将级以上的将领，支持伍衡的竟然占到六成，这还不包括像枯羊、魏虎、卫绉等未插话的太平军[六神将]，这让守在帐口附近的亲兵统领杨峪心下暗自皱眉。
果然，陈帅不在营中，光靠自己等人，根本无法震慑伍衡那批人……
想到这里，杨峪用担忧的目光望向刘晴。
“分兵么？”刘晴喃喃念叨了几句，忽而轻声问道，“伍副帅打算带走多少人？”
“十万人！”伍衡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一名陈蓦派系的将领站了起来，怒声斥道，“伍衡，你太过分了吧？竟要公主用五万人去敌那谢安八万大梁军？——你究竟是何居心？！”
“问我是何居心？徐乐，你这话说得好笑！”瞥了一眼插话的将领，伍衡淡淡说道，“你的意思是，以公主殿下那惊艳的才智，难道还敌不过谢安那个鼠辈？——这么说可不好啊，长那谢安志气，灭公主殿下威风……”
那名为徐乐的将领闻言面色微变，连忙说道，“徐某何时说公主殿下会敌不过谢安那等鼠辈？”
伍衡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既然如此，你这般激动做什么？——难道不是出于对公主殿下的不信任么？”
“我……我……”徐乐闻言脸上更是惊慌，转身面朝刘晴，抱拳急声说道，“公主殿下明鉴，莫听伍衡挑拨，莫将对公主殿下忠心耿耿……唔，末将坚信，就算是仅有五万兵，公主殿下亦能击溃那谢安的八万大梁军！”
瞧着徐乐那满脸惶恐不安的模样，刘晴好言安抚道，“徐将军的忠心，我心中自然明白，徐将军且坐下先……”
说罢，刘晴心下暗自叹了口气，徐乐的忠心，她自然清楚，问题在于此人太过于莽撞，被他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改口。
不得不说，尽管是徐乐是为刘晴着想，可他这般莽撞地一插嘴，反而是帮了伍衡一把，叫刘晴不好再多说什么。
难不成她还能对伍衡说，单单用五万兵实在不足以击溃那谢安的八万大梁军，你再分点兵给我？
这种话，刘晴说不出口，毕竟是她坚持要先解决谢安的八万大梁军，倘若让她说出这种自灭士气的话，还不如直接弃谢安不顾，跟着伍衡去江东。
想了半响，刘晴缓缓点了点头，仿佛自我安慰般说道，“伍副帅既然要取江东，兵力固然少不得，十万……就十万吧！”
“公主明鉴！”抱拳恭维了刘晴一句，伍衡微笑说道，“既然如此，我等来商议一下分兵的具体事宜吧，魏虎、枯羊、卫绉，此三人遂末将一同前往江东……”
听着伍衡的具体分兵，刘晴皱了皱眉。
毕竟在伍衡的话中，十五万太平军中的精锐兵力皆被其抽走，留给刘晴的仅仅只是后营的五万兵力。
要知道在十五万太平军中，以装备、战斗力区分，大概可分为前营、中营、左右两营以及后营，虽说在大周军队中，各营的实力划分并不是很明显，但在太平军中，由于装备、军器的奇缺，导致各营的战斗力相当不平衡。
其中，战斗力最强的无疑是前营，也就是先锋军，天权神将魏虎麾下的[天权军]、天枢神将枯羊麾下的[天枢军]、天玑神将卫绉的天玑军，以及作为天璇神将的伍衡本身所率领的[天璇军]，六神将麾下的直系万人兵马，皆属于前营。
相对比前营，中营与左右两营太平军士卒的战斗力便稍打折扣，不过亦算是兵甲齐备，至少军中将士每人都有一副完整的甲胄与兵器，但是就整体实力而言，还是弱于前营的。
当然了，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直属的[天府军]不包括在内，这支三百人的特殊军队虽说因为要护卫刘晴的安全，被算在中军之内，但是就实力而言，可以说完爆六支神军中的任何一支，毕竟那三百人哪怕是士卒也拥有着千人将水准的武艺，尤其是当陈蓦亲自率领的时候，很难想象这支堪称逆天的精锐之师会碰到什么阻碍。
除非是面对无数的劲弩，否则，只要兵力对比在一比十之内，纵观大周天下，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战胜天府军。而这，正是前两日伍衡因为忌惮而没跟杨峪翻脸的原因。
而所谓的后营，实际上就是负责后勤的士卒，军中士卒普遍只有兵器，而且无法做到兵器上的统一，有持剑的、有持刀的、有持枪戟的，不一而足，这支军队若是踏足战场，显然要比兵器一致化的军队更难驱使。
军队之所以叫军队，就在于它有着统一的装备，就好比一个万人的枪兵，一万杆长枪架起来犹如尖刺之海，如此才能威慑住骑兵的侵虐，若是这万人枪兵中出现一小拨手持刀剑的士卒，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骑兵将领，都会抓住这个漏洞突袭。
啊，一支兵器杂乱各不相同的军队，充其量只是一盘散沙罢了，很难起到作用。当然了，刺客除外，谢安麾下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中，亦不乏使用奇葩兵器的，比如说杀人鬼[镰虫]漠飞就喜好用链刀，狄布喜好用拳头，苟贡喜好用毒，就连谢安的三夫人金铃儿，大多数情况下也是使用针灸用的银针或是细如发丝的铁线。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只是基本作用于小规模厮杀的刺客而已，征战沙场的军队，最基本也要做到武器的统一，哪怕只有一杆长枪。
正因为如此，刘晴闻言后心中着实不悦。
更有甚者，那伍衡竟然直接就抽走了魏虎、枯羊、卫绉三人，要知道他三人那可是[六神将]，非但地位远超寻常将领，手中的兵马亦是太平军中的精锐。
撇开留守荆州景山附近与江夏的剩下两位[六神将]不谈，眼下刘晴所率领的十五万军中，仅魏虎的[天权军]、枯羊的[天枢军]、卫绉的[天玑军]、以及伍衡本人所率的直属兵马[天璇军]这四支神军，也就是最精锐的军士，而眼下，伍衡可以说几乎将精锐的士卒都抽走了，只留给刘晴五万兵甲不齐的弱兵。
且不说杨峪等将领面色不渝，就连刘晴的面色亦不是很好看，毕竟伍衡此举简直就是将刘晴等人当做弃子对待。
“伍副帅，你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注意到了刘晴脸上的几许不悦之色，伍衡面不改色，微笑说道，“公主，末将以为，似谢安那等胆小鼠辈，绝对不敢轻离营寨，因此，把我军的精锐将士留在汉口无疑是大材小用，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末将带往江东，助末将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整片江东，毕竟我军先前已耽搁了好些日子，不是么？”
刘晴闻言皱了皱眉，沉声说道，“那谢安之所以避战不出，那是因为我军有十五万之众，如今伍副帅既然要带十万将士远赴江东，这个消息若是被那谢安得知，他岂还会龟缩于营中？”
“那很简单，”伍衡微微一笑，抱拳说道，“末将率军至江东时，只要走地悄然无声，那谢安又岂会知情？——那谢安的意图就是为了拖住我军，如今，公主若是反过来能将其八万大梁军拖住在此，给末将充足的时间去拿下整个江东……那谢安后路被截，粮道被断，纵然有八万精锐周军，又还能有何作为？——在末将夺取江东的期间，公主亦可好好跟那谢安玩耍一番，不是么？”
“玩耍？——伍副帅以为我这几日是在跟那谢安做游戏么？”刘晴两道秀眉凝了起来，伍衡这句话比起方才任何一句都要让她感到气愤，就仿佛伍衡是在说，紧要之事他都会代为安排妥当，她只要像前几日那样，在汉口继续跟谢安玩耍就好了。
“呵呵，”伍衡总归是初代副帅伍卫之子，不必军中其他将领那样对刘晴心存畏惧，闻言轻笑着耸了耸肩，摇头说道，“下臣万万没有这个意思！”
尽管话是这么说，但是他眼中那抹轻蔑，刘晴确实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一个都这样……
刘晴的俏容上微微泛起几分红晕。
陈大哥也好，这个伍衡也罢，始终都将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
刘晴讨厌自己被当成小孩子，尤其讨厌被心慕的陈蓦当成是小孩子，为此，当时她曾设计诛杀远在北疆的燕王李茂：鼓动南阳百姓暴动，叫西境十余万叛军公然反叛，甚至暗中支持有野心却无相应能力的王褒。
不可否认，刘晴此番设计确实叫大周元气大伤，朝中大将军吴邦、吕公世子吕帆，这两位西征军的主帅先后被假冒叛军名义的陈蓦斩杀于战场，直接导致十余万西征周军伤亡惨重，就连南军陷阵营也因此阵亡了一万四千之数。要知道自大周开国以来，[冀京四镇]军队从未有过如此惨重的伤亡，哪怕是十年前梁丘舞与李茂率两万东军神武营阻挡十万北戎狼骑的南侵，也没有这个伤亡数字。
若是没有长孙湘雨这位兵略家的相助，若是没有她率偏师迂回袭击秦函谷关后方，谢安与李寿根本不可能剿灭拥有秦、汉两道函谷雄关的西境叛军。
换而言之，若不是长孙湘雨，西境叛军至今依然还会是大周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依然还会是太平军用来引诱大周军队的棋子。只可惜，当时刘晴还在荆州，西境叛军根本不是长孙湘雨那个妖孽的对手。
对于这件事，刘晴至今依然感觉有些遗憾，因为她当时的目的是要铲除李茂这头李氏皇族的猛兽，毕竟冀北一役，李茂的名声遍传整个天下，甚至比梁丘舞的名声还要响亮。因为李茂是当时的主帅，梁丘舞仅仅只是副帅。
可惜的是，那番谋划却被长孙湘雨给破坏了，唔，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被谢安给破坏了，因为若不是谢安，以长孙湘雨当时目空一切的性子，除非西境叛军即将打到冀京，否则，她多半是不会费心费力地替朝廷出力的。事实上谢安有时真的很怀疑，当初冀北一役，长孙湘雨义助梁丘舞与李茂的举动，究竟是出于为大周着想的目的呢，还是说，仅仅只是想向梁丘舞这位劲敌证明，她比她更出色，能够将她所对付不了的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唔，以她的性子，应该是后者吧。
比起长孙湘雨，刘晴在智慧上绝对也拥有着堪称妖孽的潜质，但是比起前者，眼下的刘晴终归还是稚嫩一些，毕竟她要比长孙湘雨小六岁左右，心性比起碰到谢安前的长孙湘雨还要稍逊一筹，因此，在注意到了伍衡那轻蔑的目光后，刘晴心中暗自给自己打着气，想要通过击溃谢安那八万大梁军来证明自己。
但尽管如此，凭借五万兵甲不齐的弱兵，刘晴实在没有多少把握，她对自己自负确实不假，但自负不等于愚蠢，用五万兵甲不齐的弱兵去打谢安八万装备优良的大梁军，哪怕是在她看来，亦是自寻死路。她可不想向伍衡所说的那样，单纯为了拖住谢安而在此与其周旋。
想了想，刘晴对伍衡说道，“前营中，枯羊与卫绉两位将军留下！”
天枢神将枯羊与天玑神将卫绉，二人在太平军中属于难得的中立派，既不倒向陈蓦、刘晴，亦不倒向伍衡，而且二人本身的本事也不错，也正因为如此，刘晴希望伍衡留下此二人。
伍衡闻言皱了皱眉，其实在他提出那个所谓的建议时，就知道刘晴会向他要人，但是，刘晴直接张口要枯羊与卫绉二人，这倒是叫伍衡有些措手不及。
在伍衡看来，才能不显山不露水的卫绉暂且不论，枯羊可是一位文武兼备的将才，甚至有着足以担任一军主帅的资质，而且，枯羊乃金陵公羊家唯一的后裔，太平军中可谓是根正苗红，与伍衡有着相似的身世，因此，伍衡能希望能将枯羊拉拢到自己这一边。
当然了，伍衡并不知道枯羊有一位在大周朝廷担任重臣的姐夫，而且他这位姐夫此刻正率领着八万大梁军，将他们十五万大军堵截在此。
就在刘晴与伍衡商议不下时，天权神将卫绉站了出来，微笑说道，“这样吧，不如末将留下吧……”说着，他用询问的目光望了一眼伍衡。
“……”可能是没想到卫绉会主动站出来，伍衡微微一愣，待细想一番后，他点了点头。毕竟比起才能平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成为天玑神将的卫绉，伍衡更看重枯羊。
只能说，伍衡小看了卫绉，能被长孙湘雨看中收为棋子的人，绝非是寻常人物。卫绉之所以平日里行事低调，那不过是他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罢了，毕竟他是长孙湘雨安插在太平军中的内细，曾不止一次地向大周朝廷泄露有关于太平军的情报。
而此番卫绉之所以主动留下，也绝非是为了帮助刘晴，或者替伍衡解围，其最根本的原因，无非是对面领军的周军主帅谢安，是他的主人长孙湘雨的夫婿，在卫绉看来，只要讨好了谢安，他日后势必能成为大周朝廷的权贵之一。
比如，将天上姬[刘晴]这位太平军之首的重要人物呈于那位大人面前……
当然了，这个打算他暂时还不敢有任何行动，毕竟，他要富贵前程不假，但是比起前程，他更在意自己的性命。
倘若他在眼下敢对刘晴有任何谋图，别说眼下正在前往南郡江陵途中的陈蓦，单单杨峪麾下三百天府军就足以将其撕成碎片。
先除掉杨峪那三百天府军，再除掉陈蓦，[天上姬]刘晴，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漂亮丫头罢了……
听说那位谢大人似乎相当喜好女色……
呵！
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刘晴，卫绉微微一笑，面上不露丝毫异常，毕恭毕敬地向刘晴行了一礼。
恐怕就算是刘晴与伍衡也没想到，他们身边潜伏着一柄足以令其毙命的利刃。
将天玑神将卫绉留下，伍衡又从左营抽了两万精锐替换刘晴那五万弱兵，此后，他便已整顿兵马前往江东的名义，起身告辞。
“……”望了一眼伍衡离去的背影，又望向了一眼[天上姬]刘晴，枯羊心下若有所思，他脑中尚回忆着方才刘晴与伍衡的对话。
[伍副帅的意思是要接管本宫的职权，代替本宫发号施令么？]
[不敢，公主殿下言重了，末将岂敢有那等心思……]
仅仅是[不敢]么？
是暂时还不敢有代替这位公主发号施令的野心么？
想到这里，枯羊皱了皱眉。
“枯羊！”见枯羊坐在席中不动，魏虎一脸疑惑唤了一声自己的好友。
点了点头，枯羊站起身来跟着魏虎离开了帅帐。
半日之后，太平军分成两拨，其中十万的一拨开始陆陆续续向江东进发，因为要瞒过对面周军营寨中的谢安，因此太平军行军的时候相当小心。
而与此同时，伍衡将一名心腹将领交到了自己帐内。
“本帅先行一步，马赴，你带十几个亲卫，留在此汉口附近。三日之后，趁夜色将这封信射入周营……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明白么？”
望着伍衡凝重的神色，名为马赴的将领点了点头，将那封书信贴身藏好，离开了帐篷。
望着马赴离去的背影，伍衡眼中闪过几分冷色。
哼！似那等不晓事的黄毛丫头，岂能将父帅的心血拱手相让？

第四十二章 千分之一的得失（九）
大周景治八月六日，伍衡率领着那十万太平军中的最后一拨人，悄悄从西南方向迂回离开了湖口的太平军营寨。
跨马立在一个土坡上，伍衡面无表情地望着行军中的麾下将士，不由自主地望向刘晴所在的主营方向。
[天上姬]刘晴……
平心而论，伍衡起初对刘晴并没有什么恶意，毕竟身为太平军初代副帅伍卫之子，伍衡从小被父亲灌输着忠君爱国的信念，纵然是有野心，也只是将自己摆在开国功臣的位置上，也不至于妄想当南唐的皇帝。
事实上，直接导致伍衡对刘晴母女二人极度不满的原因，就在于陈蓦的出现。
陈蓦，撇开个人恩怨不谈，纵然是伍衡也不得不承认，陈蓦确实是一位难得的当世虎将，强地简直就是一个怪物。哪怕是伍衡自负勇武，在他手中也走不过二十招，而且这还算是陈蓦手下留情。
但是，陈蓦并非是一位优秀的主帅，倒不是出于伍衡私下里的诟病，事实上陈蓦这位当时虎将，确实缺乏主帅应具备的才能，他的才能体现在沙场冲锋陷阵上。
只能说，十一年前太平军第二代主帅，也就是刘晴的母亲、那位闺名为倩的女人，在临终前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将暗中爱慕着她的陈蓦推上了第三代主帅的位置，叫当时伍衡等根正苗红的太平军年轻将领心生了怨言。
其实细想起来，刘倩的决定从她的角度上来讲，并没有什么不对，毕竟当时刘晴才四岁左右，而在军中享有极高威望的伍衡已至弱冠之龄，刘倩多半是担忧女儿年幼，无法令伍衡那一干将领心服口服，联合起来暗中架空她，导致出现主弱仆强的尴尬局面。
刘倩既然能成为第二代主帅，显然也不是寻常女子，临终之前，她自然要替自己的女儿考虑，为她铺平道路。
在她看来，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找个信得过的人来制衡军中伍衡那一批人。
因此，她选择了陈蓦。
一来，陈蓦重情重义，二来，他暗恋着她，暗暗倾慕着她这位年长他十岁有余的已婚妇人。
或许当时刘倩也感觉有点头疼吧，被一位当时年仅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爱慕着，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对他很是信任，非但将整个太平军托付给他，连带着当时年仅四岁左右的幼女刘晴。
或许是刘倩觉得，即将撒手人间的她，已无法再给予陈蓦任何的承诺与约定，因此有意想撮合他与她的女儿；或者说，刘倩这个女人其实挺懂得揣摩人心，见陈蓦如此深深爱慕着她，因此才放心地将女儿托付给他。
在她看来，既然陈蓦如此在意她，自然会善待她的女儿。
说到底，那总归是十余年前的旧事，当时的刘倩心中究竟是何想法，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才清楚，而随着这位让陈蓦深爱十余年的美人香消玉殒，后人已无从考证当时的真相。
但是不管怎么说，二代主帅刘倩有意要撮合陈蓦与她女儿刘晴的事，这件事太平军高层内部都清楚，这也正是伍衡对陈蓦最最不满的原因。
倒不是说伍衡喜欢上了刘晴这个当时仅有四五岁的黄毛丫头，事实上，就算是如今接近及笄之龄的刘晴，也不过是有些姿色罢了，摘掉南唐公主的称谓不提，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漂亮点的小丫头，根本无法跟长孙湘雨、秦可儿这等被称为尤物的女人相提并论，既然如此，伍衡又如何会看得上一个岁数可以说能当他女儿的小丫头？
关键在于，刘晴绝对不能跟陈蓦走在一起！
刘晴那是什么人？那是南唐公主刘倩的女儿，她亦是公主，她身上流着南唐刘氏的血脉，若是日后顺利地复辟南唐，能娶到这个丫头的男人，无疑会成为南唐的皇帝。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旦刘晴像她娘刘倩所希望的那样，嫁给了陈蓦，陈蓦就能摆脱臣下的身份，一跃成为南唐的君王，换而言之，哪怕是似伍衡这等初代太平军将士的子嗣，在见到陈蓦后也得自称臣下。
这才是伍衡所无法容忍的！
他无法容忍陈蓦这个不知底细的外来人有朝一日竟然能在太平军中获得那般崇高的地位与身份。
平心而论，若是陈蓦也跟金陵公羊家后人枯羊一样，有着南唐忠良之后的美名，那么他与伍衡的关系，绝对不至于恶劣到这等地步。
但是很可惜，陈蓦出身名门不假，但却是南唐的死敌，大周四镇之一、东公府梁丘家的嫡子，这个身份，陈蓦是绝对不敢向除刘晴以外的任何说起的。
看看枯羊就知道，身为南唐忠良之后的他，连亲姐姐伊伊嫁给了大周朝廷重臣谢安都不敢声张，又何况是本来就被太平军不少将领敌视的陈蓦。
或许，倘若刘倩当初在临终前将军中的大权交付给伍衡，让他担任第三代主帅，让陈蓦担任副帅的话，太平军眼下的处境显然会好得多。
一来，伍衡确实是一位主帅之才，有权谋、有手段，懂得隐忍，与大周前皇帝李暨的第三子、如今的秦王李慎想必毫不逊色。
二来，倘若陈蓦能摆脱主帅职权的束缚，专心应付战事，绝对是成为连其堂妹[炎虎姬]梁丘舞都忌惮三分的沙场宿将。
但遗憾的是，刘倩却出于保护自己女儿的私心，将此二人的位置调换了一下，使得极具权谋的伍衡在副帅的位置上颇有限制，也使得陈蓦在主帅的位置上难以施展他那天下无双的武力。
而更关键的是，由于这件事，使得伍衡深深地嫉恨着陈蓦。
天上姬[刘晴]……
既然你这个不明是非的蠢丫头跟你娘一样那般信任着陈蓦那个外来人，那就别怪我伍衡了！
怀着心中诸般恶念，伍衡面无表情地策马跃下土坡，跟随着队伍朝江东徐徐而去。
不难猜测，此时的伍衡，显然已有心将[天上姬]刘晴这位在太平军中享有极高声望的公主给抛弃了，说得好听是请她在湖口拖住谢安的八万大梁军，说得难听，无异于让刘晴自生自灭。
甚至于，最好刘晴能死在湖口，反正似这等不听劝的君上，伍衡也懒得推她上位。而刘晴若是有何闪失，陈蓦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多半会不顾一切地攻击谢安八万大梁军。
在伍衡看来，谢安的八万大梁军尽管兵甲齐备，但是陈蓦若要杀谢安，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只要他对谢安产生了杀意。
而谢安一死，八万大梁军显然也不会善罢甘休，势必会凶猛地追杀陈蓦，而在这两拨人相互厮杀的期间，他伍衡却有着足够的时间与兵力拿下整个江东，复辟南唐大国。
至于皇帝的位置究竟让谁去坐，那只是后事，反正他伍衡已经做到了复辟南唐的壮举，已足够向江南心向南唐的军民交代。
不得不说，伍衡确实考虑地很周全，一手[借刀杀人]使地那是相当的熟练。
而与此同时，在湖口周军大营，谢安尚不知对过十五万太平军已有十万兵远赴江东，毕竟伍衡为了避免遭人怀疑，在行军时亦是相当小心，不曾被周军撞到。
反正他留下了一个叫做马赴的心腹将领，叫其将他亲笔所书的私信趁夜色射入周营，叫谢安能够得知他太平军大队人马已离开汉口前往江东，不怕刘晴不死在这里。毕竟在伍衡看来，谢安也算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带兵主帅，况且手底下又有八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梁军，要是这样都无法除掉仅仅只有五万兵的刘晴，那伍衡只能表示，周国气数已尽。
但是此时，伍衡那位叫做马赴的心腹将领尚未将书信射入周营，因此，谢安依然还以为对面太平军主营仍然有着十五万大军，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八月六日下午，在伍衡最后一支兵马悄然离开湖口的当天下午，作为八万大梁军的主帅，谢安正在蜃姬秦可儿与小丫头王馨二人的搀扶下，尝试着在不借助拐杖的情况下下榻行走。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日]，在苟贡这位用毒胜过医术的半吊子郎中的细心诊治下，谢安修养的日子虽说没有一百日那么久，但是满打满算，也有七十日左右。
本来，为了妥善期间，苟贡是不建议谢安过早下榻尝试行走的，毕竟谢安的双腿骨头还在发痒，这意味着腿骨还未彻底痊愈，但是，谢安实在是顾不了那么久了，想想也是，叫一个本来好端端的人，在床榻、轮椅上修养多达两个多月的时间，谢安实在是受不了了，说句粗俗的话，在这两个月里，他坐得连屁股都快起茧了。
终于，在帐内无数人屏着呼吸的紧张注视下，谢安在秦可儿与王馨的搀扶下，右脚小小迈出了一步。
“好！”伴随着萧离一声激动的叫好声，帐内众人纷纷鼓掌，包括以梁乘为首的一干大梁军将领。
不得不说，仅看周军帅帐这一幕，就值得为刘晴叹口气。
同样是作为一军主帅，太平军中将帅离心，副帅伍衡带着十万精锐顾自前往江东，任由刘晴在湖口自生自灭；反观周营这边，上下同心，甚至于，似梁乘这等大梁军的将领们，不惜为其主帅谢安行走了小小一步而激动地拍手鼓掌叫好。
在这种情况下太平军若是还能打赢大梁军，那可真是没天理了。
当然了，作为当事人的谢安，却有些承受不起亲信、部将们那激动的目光，他实在弄不懂仅仅行走了一小步这有什么好值得鼓掌叫好的。
“你们几个都闲着没事做是么？——哪就跑到本府帅帐叫好？”谢安没好气地望着帐内那一干叫好的亲信、部将。
帐内众人嘿嘿一笑，其中，梁乘很少见地说了句玩笑话。
“大人教训的是……咱不是都闲着嘛！——大人乃我军八万将士的[魂]，大人站得稳，我军八万将士才能站得稳，不是么？”
可能是与谢安接触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梁乘对自己这位主帅的性格也有了几分了解，倒也不像最初时那么拘束。
“你……”谢安闻言为之语塞，毕竟除了那九千骑兵眼下不知躲在哪个山坳里，剩下七万余大梁军还真没事干。
这不，一听说自家主帅大人准备尝试下榻行走，屁颠屁颠一个个都跑来鼓掌叫好、呐喊助威，也不想想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只能说，这帮人实在是闲着没事做。
望着帐内那帮闲人无语地摇了摇头，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拍了拍秦可儿与王馨二女的手背，示意她们放开自己，轻声说道，“可儿，丫头，你二人先放开我，我自己来试试……”
“哦，哥，那你可要小心啊……”
“是，老爷……”
秦可儿与王馨小心翼翼地放开搀扶着谢安双手的小手，退后一小步。
只见在满帐闲人紧张的注视下，谢安深深做了几次呼吸，摇摇晃晃地迈出一步。
终于……
心中有些激动的谢安还没来得及露出欢喜的笑容，帐内忽然炸响一声叫好，惊地谢安浑身一震，险些摔倒在地。
“萧离，你小子给本府滚着出去！”谢安恶狠狠地瞪着险些害他出丑的萧离。
其实早在谢安开口之前，自觉要倒霉的萧离早已在满帐闲人的哄笑声中逃了出去，躲在帐口的挂幕外，半响后向内探了探脑袋，讪笑地望着谢安，一脸讨好之色。
无语地摇了摇头，谢安也不去理睬这个莽夫，平衡了一下身体，又迈出一步，当即，帐内诸多闲人纷纷鼓掌叫好，饶是面皮颇厚，也感觉有些不适。
在帐内来来回回大概走了有一炷香工夫，谢安的脑门上渐渐累出了一层汗水，尽管迈出的步子屈指可数，但无论是他还是帐内那帮闲人，心中都是十分高兴。
“大人暂且等会。”走上前蹲下身，苟贡一脸严肃地捏着谢安的腿骨，一寸一寸细细捏按下去，半响后严肃的脸上露出几分释然般的轻松笑意，站起身来，点头说道，“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了，骨头大致已长好，不过为了妥善起见，卑职还是建议大人在今后一月内，最好还是莫要多动，稍微活动一下倒是可以……”
“唔唔！”谢安连连点头，虽说苟贡只是一个半吊子的郎中，论医术根本无法跟金铃儿相提并论，可奈何眼下金铃儿不在，谢安也只能听信这个用毒胜过用药的家伙的诊断了。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听闻苟贡的话，帐内那般闲人纷纷对谢安抱拳拱手，口述祝贺之词，叫谢安心中倍感无语。
不过看在此刻心情不错的份上，谢安倒也乐得配合他们一下。
“同喜同喜，同喜同喜！”
喧闹了一番后，帐内诸多闲人相继告退，虽说这帮人其实也没啥事，不过总不好一直呆在谢安的帅帐里，毕竟谢安脸上那赶人的表情他们还是看得出来的。
于是乎，梁乘等大梁军将领继续地到营内各处巡逻，东岭众刺客与金陵众刺客各回各帐、各磨各刀，除了苟贡还要亲自替谢安煎药外，其余那帮人简直可以说是闲地无所事事。
偌大的帅帐，只剩下谢安与秦可儿、王馨二女。
不知为何，秦可儿突然察觉到谢安望向她的目光中充满了侵略的意味，这个发现让她本能地心口处砰砰直跳。
“丫头？”
“唔？”忽然听闻谢安喊话，小丫头王馨疑惑地抬起头来，问道，“哥，什么事？”
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惴惴不安的秦可儿，谢安微笑说道，“苟贡笨手笨脚的，或许会把哥的药给煎糊了，你去替哥看着，待药熬好后，把药替哥哥端来，好吗？”
仿佛是注意到了谢安那别有用心的一瞥，秦可儿的呼吸微微加速了些许。说什么苟贡笨手笨脚，你这几月喝的药都是那个下属熬的好吧？
分明是想支开这个蠢丫头！
秦可儿心中暗暗鄙夷，有些紧张地望向王馨，心下暗暗祈祷这个小丫头莫要被她这位没安好心的义兄蒙骗。
可惜的是，小丫头的智慧完全没有达到秦可儿的程度，在听了谢安的话后眼睛一亮，一脸喜悦地说道，“让我去替哥哥煎药吗？”
“唔，这件事非你莫属！——就是说，只有你才能办妥！”眨了眨眼，谢安不遗余力地吹捧着小丫头。
在秦可儿暗自叹息的目光下，小丫头喜得满脸羞红，点点头说道，“嗯，我去替哥看着！”说着，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帅帐。
就这么轻易被骗了……
别走啊，蠢丫头！
秦可儿心中哭笑不得，眼瞅着小丫头前脚刚欢欢喜喜地离开帅帐，后脚她便感受到两道充满着侵略意味的视线。
“可儿？”
“老爷……”
“到这边坐。”谢安拍了拍他身旁的床榻。
“……”秦可儿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走了过去，顺从地坐在谢安身旁。
“可儿啊，今日我很高兴，你知道为何吗？”
抬头望了一眼谢安那满带深意的目光，秦可儿勉强露出几分笑意，轻声说道，“想必是因为老爷的双腿快好了吧……”
“是啊，”一手揽住了秦可儿的腰际，谢安笑嘻嘻说道，“我真的很高兴呢，双腿快好了，你知道为什么么？”
这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
秦可儿正腹议着，忽然，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望着谢安无声张了张嘴，继而面色通红地低下头去。
终于要对自己下手了么？
这个家伙……
“今夜，如何？果然老爷我还是习惯主动呢……”谢安笑嘻嘻地附耳在秦可儿耳边说了一句，那股温热的气，让秦可儿不由浑身一颤，耳根逐渐发红发烫。
望了一眼对过处那张小床铺，秦可儿第一次由衷感激那个敌视她的小丫头，毕竟，为了不让义兄谢安被秦可儿这个狐狸精[骗]，小丫头在谢安的帅帐里也支起了一个小床铺，一天十二个时辰监视着秦可儿。
“不好吧，老爷……若是被小姐得知……”
“不怕，只要咱小点声，那个傻丫头不会发现的，她那么笨……”
作为兄长，哪怕是义兄，有这么埋汰自己妹妹的么？
秦可儿真想替王馨这个小丫头叫声屈。
不过一对比自己，她还是觉得自己比王馨还要委屈得多。
该死的，刘晴那个小丫头究竟在做什么？以往不是挺聪明、挺机灵的么？难道真如此轻易地中了这家伙[故弄玄虚]之计？
此刻的秦可儿，万分希望她的盟友[天上姬]刘晴能即刻攻破营寨，好叫免受清白眼前这名男子所污的苦楚，她却不知，眼下的刘晴，手中仅仅只有五万兵。
不可否认，事实上眼下刘晴亦准备着攻打谢安的大营，尝试一下她破译的周军[暗号]，只不过，就是不知赶不赶得上……
唔，多半是赶不上了……

第四十三章 半个时辰
“老爷，别……不要……小姐就在对过……”
“嘘，别出声，别让那丫头听见……”
“呜……嗯……唔……”
是夜，在湖口周军营寨主帅帐内，[蜃姬]秦可儿遭遇了有生以来最危急的时刻，手忙脚乱地应付着枕边那位男子在她全身游走抚摸的手，低声苦苦哀求。
身为广陵刺客的二当家，暗中掌握着大周国内最大的情报网，秦可儿并不像金铃儿那样有着令人悲伤的往事，相反地，这个女人凭借着自己能说会道的才能，游走于广陵郡乃至扬州各个达官贵人之间，既是广陵迎春楼的名姬，亦是沟通官府的交际名嫒。
记得，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影蛇]苟贡对秦可儿报以强烈的怀疑，毕竟苟贡在投靠谢安从良前，不知在鸿山东岭祸害过多少良家女子，以至于一眼就看出秦可儿乃处子之身。
一个身为[四姬]之一的女人，一个丝毫不懂得武艺的女人，直到如今竟然还保持着完璧之身，这如何不叫苟贡心中起疑？因此，苟贡难免怀疑起秦可儿的真正身份。
不可否认，苟贡的猜测并没有错，秦可儿绝非是像她对谢安解释的那样，仅仅只是广陵刺客用来敛财的摇钱树，她乃广陵刺客的二首领，比起万立那些接单杀人赚钱的广陵刺客而言，她始终秉承着广陵刺客[不轻易杀人、更不为银子杀人]的优良传统。
记得金铃儿与长孙湘雨前后向谢安介绍过大周五大刺客行馆中的广陵刺客行馆，唯一一个不接单杀人赚钱的刺客行馆，指的就是秦可儿，而不是另外一拨由万立率领的广陵刺客。
谢安府上的三夫人，[四姬]之一的[鬼姬]金铃儿，年幼时曾被金陵城的地痞无赖卖到青楼，若非金铃儿在紧急关头不惜冒着被杀头的危险杀了她的客人，这位后十年凶名响彻金陵一带黑道的女人，险些在十余岁时便丧失了童贞。
但是，却因此遭到牢狱之灾，甚至一度被关在囚车内发往冀京处斩，全赖丁邱、何涛等同样是金陵城内孤儿出身的玩伴结伙在中途杀了差役、劫了囚车，这才将金铃儿救出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金铃儿相当重视金陵刺客内这一帮兄弟，是故，当丁邱受前太子李炜指示前往暗杀谢安、却被中途赶到的梁丘舞打成重伤时，金铃儿当即便从金陵来到了冀京，专程去找梁丘舞与谢安的麻烦。只可惜由于最先的轻敌，被梁丘舞打成重伤，也正因为如此，[鬼姬]金铃儿这位行事亦正亦邪的女人，与谢安产生了交集。
而与[鬼姬]金铃儿有些相似的是，[蜃姬]秦可儿幼年时亦在青楼，只不过，她并非是被人卖到青楼，而是，从她记事起，她就已经是广陵刺客行馆名下的迎春楼中的一员了。
那个时候，万立还不是广陵刺客的大首领，广陵刺客仅仅只做情报买卖的生意，他们不杀人，而是专门出售情报给需要的有钱人，比如说，将某州缺粮的重要消息卖给米商，这样一来，那位米粮便能及时将大批的粮食运往该地，或者哄抬原本稳定的米价，借此牟取暴利；再比方说冀京朝廷出台了一条新的政策，准备狠狠惩治一番囤积盐米的某些黑心商人，广陵刺客在得到这个消息后便能将它卖给那些商人，如此一来，广陵刺客得到了相应的不菲报酬，而那些商人们亦可以逃过一劫，可谓是两赢的事。
甚至于到后来，广陵刺客的情报买卖，逐渐渗透了官府。就好比说某位县令想用贿赂讨好上官的办法升官，却又不知那位上官的脾气、喜好，那么，这位县令就可以去找广陵刺客，只要价钱合适，广陵刺客甚至能将一州首府大员的小妾穿什么式样的肚兜都查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虽说广陵与金陵隔得极近，但是在金铃儿创建了金陵危楼刺客行馆后，双方却不曾因为生意上的事打起来，毕竟广陵刺客那时不接单杀人。
广陵刺客收集情报的途径，大多是酒楼、茶馆，但是最关键的，还是在于青楼，毕竟大周对青楼的管制并不严厉，哪怕是贵为刑部尚书的谢安，在冀京时亦不乏出入风花雪月之地的风流事，又何况是其他官员。
鸾燕，这是广陵刺客内部特有一种称谓，用以称代那些以肉体取悦达官贵人，伺机收集情报的女子。
而秦可儿最初便是作为一名[鸾燕]被培养，与其他无数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美貌女子一起，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秦可儿渐渐展露出她杰出的天赋，因此被上一代的首领看中，提拔她当做了接班人。
秦可儿很擅长借势，能够利用人的心思巧妙地替自己营造有利的背景。
记得梁丘舞在冀北阵斩十万北戎狼骑的首领咕图哈赤后，获得了[炎虎姬]这个霸气的称谓。此后，某些好事之徒便想出了那所谓的[四姬]，即四位纵观天下也屈指可数的奇女子。
可以说，[四姬]这个词之所以出现，全在于梁丘舞在冀北的辉煌战果，而在此之前，大周根本就没有[四姬]这个说法。
在此之前的梁丘舞，名气也仅仅局限于冀京，与长孙湘雨齐名，被人称呼为[冀京双璧]；而那时的[鬼姬]金铃儿，依然还在金陵黑道一带兴风作浪，被无数心惊胆战的人称之为[毒蜘蛛]或者[黑寡妇]；那时的[天上姬]，指着其实是刘晴的生母刘倩，只不过因为刘倩当时行踪隐秘，世人不知她后来其实已病故，以讹传讹，是故才误以为[天上姬]指的就是刘晴；而那时的[蜃姬]秦可儿，也仅仅只是作为广陵迎春楼的当红名姬，备受达官贵人追捧。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哪怕是四姬这个名号，又有谁愿意排在后面？被尊称为[四姬]之首的[炎虎姬]梁丘舞自然是没有那个自觉，但是无论是金铃儿也好、秦可儿也罢，心中都不稀罕这个名号，这也正是长孙湘雨不稀罕四姬名号的真正原因，甚至于，她更讨厌被冀京兵部的官员暗中称呼为[鸩姬]，毕竟，比起抛头露面，她更愿意当一个在幕后引导一切的阴谋家。
如果说金铃儿是觉得[鬼姬]多少比[毒蜘蛛]、[黑寡妇]这两个诨名好听些，这才默认了[四姬]这个称谓，那么对于秦可儿而言，[四姬之蜃姬]这个美名，所带给她的影响绝对是弊大于利。
自打与梁丘舞、金铃儿等三女齐名被合称为[四姬]后，秦可儿懊恼地发现，垂涎她美色的人更多了，仿佛每一个见到她的客人都恨不得将她绑回家。
因此，擅长借势的秦可儿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叫人放出了一个谣言，说她是广陵刺客首领私底下的女人，也就是所谓的情妇，这一招，着实吓退了一大批人。
本着将错就错的心思，秦可儿借着[广陵刺客首领的女人]这个伪造的身份，游走于广陵郡乃至徐州、扬州的官场，先后请过不少权利不小的官员吃酒，虽说那些官员当时被灌地大醉，实际上夜里也没享受到这位美人的温软娇躯，但是秦可儿却借此助长了自己的势力，至少，江南官道与黑道两条道上，没有几个人敢动她。
就像那个广陵郡知府张琦的小舅子邓元，纵然在广陵郡地位超然，也不敢轻易动秦可儿，若不是被谢安与书生墨言几句话挤兑地没有退路，邓元绝对不敢冒犯秦可儿。
想想也是，邓元在迎春楼吃了整整两、三年的酒，无非就是冲着秦可儿去的，若是他真有这个胆子，早就将秦可儿掳回家了，哪还轮得到谢安将秦可儿收为禁脔。
不得不承认，擅长借势的秦可儿在广陵可谓是混地风生水起，只可惜，她碰到了谢安。
拼官场上的人脉，秦可儿顶多也只能借助一下徐州或者扬州一些达官贵人的声势，而谢安乃是冀京朝廷刑部本署的尚书，只要他一句话，哪怕是一州之长亦有权当日免职；拼黑道上的势力，秦可儿充其量也只能寻求另外一拨由万立率领的广陵刺客的帮助，而谢安麾下，却有东岭众与金陵众两支刺客，[鬼姬]金铃儿，[镰虫]漠飞，谢安手底下可是有着两位被称为杀人鬼的刺客，单单这两人就足够广陵刺客喝一壶的，更何况还有丁邱、苟贡、萧离、何涛等一帮数年来凶名在外的刺客。
因此，秦可儿只能选择默默承受，她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女人，她很清楚，她斗不过谢安，两人的势力相差太过于悬殊，悬殊到谢安覆手间就能将广陵刺客连根拔起。看看那万立就知道了，自从丁邱、漠飞在听说谢安遇刺后火速赶到广陵，万立那拨人当即就销声匿迹，躲藏起来不敢露头，至今下落全无。
可以说，[天上姬]刘晴这位盟友，是秦可儿最后的希望了，倘若刘晴能赶在谢安祸害她秦可儿之前击溃此地八万大梁军，那么秦可儿自然能够逃过一劫，保持完璧之身，毕竟刘晴还需要借助秦可儿替她收集有关于大周朝廷的情报。
值得庆幸的事，委身为奴已有近二十日，不过谢安却未真正动过她，这让秦可儿倍感欢喜之余很是意外，毕竟谢安每回瞧她的目光，都恨不得将她整个吞下去似的，让秦可儿暗暗心惊。
而可惜的是，这份侥幸似乎只能维持到今夜的样子……
侍寝，说实话对于出身青楼的秦可儿而言并不陌生，尽管凭借着她超然的地位，不曾有任何一个男人享受过她那温软的娇躯，但十余年来耳濡目染，她又如何会不知其中的事。
可以说，在谢安这个岁数尚且小她一岁的男人身上，她经历了太多的初次。初次遇到招惹不起的人、初次被赎身、初次被视为禁脔、初次的侍寝、初次的口舌侍奉，初次被身边的男人抚摸全身乃至身体发烫却不敢反抗……
秦可儿恨极了身边这个这些日子以来不知轻薄过她多少回的男人，但是，她不敢反抗。
或许，这就是她与金铃儿、长孙湘雨最大的不同吧。
秦可儿、金铃儿、长孙湘雨，这三位女子有着相似的共同点，那就是能给男人一种欲罢不能的诱惑。但是，金铃儿与长孙湘雨却并非是轻易能够染指的。
金铃儿，一个哪怕是在房事时身上也藏着刀片的可怕女人。曾经谢安不止一次地后怕，在汉函谷关时，若是他被色欲冲昏头脑，霸王硬上弓占了金铃儿的身子，金铃儿会不会在事后一刀剁了他。
而长孙湘雨更加令人心寒，记得她曾经还没对谢安产生爱意的时候就主动勾引过他，当然了，这是有代价的，她让谢安猜猜，看看事后她究竟会因此爱上谢安，还是心怀恨意想剁碎了他，不得不说当时谢安被唬地色心全无。
相比金铃儿与长孙湘雨，蜃姬秦可儿这位天下难得的尤物女子在性格上似乎更接近伊伊，也就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子，这使得本来就极具魅力的她，更加具有诱惑力，至少对那些大男儿主义的男子而言。
这不，在被窝里，搂着身躯微微发颤的秦可儿，谢安体会到了一种刺激感所带来的欢愉。
不不不，这种刺激跟与长孙湘雨在城楼顶上、当着城楼底下大街上无数人的面野战完全不同，那根本不能用刺激来形容，那叫疯狂，事实上谢安一直很纳闷自己当时怎么会有那个勇气。
在帐内那盏昏暗的烛火下，在温暖的被窝内，谢安肆意地抚摸着秦可儿逐渐开始发烫的娇躯。
不得不说，秦可儿不愧是江南女子，肌肤雪白柔软，尤其是胸前那两团蓓蕾。每一回，当谢安的手在她的敏感处游过时，秦可儿难免全身一颤，继而下意识地望向对过不远处那张小床铺。
“别怕，那丫头不会发现的……”谢安咬着秦可儿的耳垂压低声音安慰着，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本能地令秦可儿呼吸急促。
天见可怜，哪里是怕对过的小丫头发现，此时此刻的秦可儿，恨不得让对过那个小丫头走过来一把掀起被子，看看她心目中的好义兄，究竟在对她秦可儿做什么。
遗憾的是，小丫头似乎没感觉到对面大床铺上的异样，在昏暗的烛火下眨巴眨巴眼睛，苦恼般说道，“哥，你睡了吗？”
秦可儿当即感觉到自己左胸处被枕边的男人所吮吸着的凸起被他吐了出来，这让她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睡了！”敷衍似地吐出两个字，谢安的嘴便很忙碌地含住了秦可儿耳垂，敏感点被袭击的快感，下意识地让后者屏住了呼吸。
“哈哈，又骗我，睡着了怎么还能说话？”在秦可儿咬牙切齿的暗骂下，被她暗骂成蠢丫头的王馨没心没肺地笑着。
“梦话呗……对不对，可儿？”谢安坏笑着说道。
“啊……”也不知是被谢安抚摸到了何处，秦可儿本能地一声轻喘，权当是做了回应。
这一声娇喘，似乎引起了小丫头的警觉，她转过身来，睁大眼睛瞅着对过那张床榻，怀疑般说道，“哥，你跟那个可恶的狐狸精女人做什么呢？”
她察觉到了？
那个蠢丫头察觉到了？
秦可儿心中升起几分希望，可惜的是，谢安一句话就打破了她心中的那份期待。
“瞎想什么？——不许胡闹，睡觉！”故作生气的谢安轻声呵斥道。
“哦……”小丫头缩了缩脑袋，在秦可儿那[蠢丫头就是蠢丫头]的无声叹息下。
终究，秦可儿感觉到仿佛有什么棍类的东西正抵着她的下体，这让她本能地绷紧了神经，咬着牙承受着异物一点一点侵入她身体所带来的痛苦。
暗暗叹了口气，秦可儿放弃了原本就显得微弱的抵抗，也断了那[或许还会逃过一劫]的妄想。
“哥，营内那些兵大哥还在叮叮叮地敲，我睡不着……”
在小丫头那懊恼的抱怨声中，对背着谢安的秦可儿浑身一颤，银牙咬紧，下意识地反手抓牢了谢安的手，似乎是本能地寻求安慰。那阵莫名的痛楚，令她皱紧了双眉。
“睡不着那就……嘶，好紧……”说了半截，谢安倒抽一口冷气。
“哈？——哥你方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说，睡不着的话，那就闭上眼睛，过会就睡着了……”
“哦，”小丫头似信非信地应了一句，继而问道，“哥，要不咱说说话吧，说着说着我就能睡着了……”
说话？
你这位[好义兄]眼下还有闲工夫跟你说话？
秦可儿心中冷笑一声，闭着双目一声不吭。尽管恨极了身边这个坏了他清白的男人，但是秦可儿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还算是怜香惜玉，动作很轻很温柔，没叫她承受额外的不必要的痛苦，甚至于，她渐渐有了感觉。
享受着在秦可儿这位尤物女子体内进进出出的快感，谢安聚拢几分意识，对小丫头说道，“聊啥呢？”
这实话，也亏得王馨这个丫头是谢安恩人的女儿，以恩报恩，被谢安视为亲妹妹般对待，换做别人，早被谢安骂回去了。
“唔……哥，我想念我娘亲了，不知道娘亲现在怎么样……”
“婶婶啊，哥不是派人将你娘亲护送至扬州寿春了嘛，那可是大郡，还是州府所在，那里的医师，医术肯定要比广陵精湛地多……”
“嗯……”
也不知是否是听出了小丫头话中的落寞，谢安安慰说道，“哥已派人知会过扬州州府，你哥的话，那些官敢不听？——你娘到了扬州了，肯定是被当成菩萨供着，每日好吃好喝，悉心调养，待过些日子，待哥这边想办法打赢了太平军之后，咱就去扬州，好么？”
想办法打赢太平军啊……
怎么想？在我的身上想？
出于对失去童贞的失落与愤恨，秦可儿暗自鄙夷着谢安一概的话。
“嗯！”小丫头欢喜地应了一声，扯了扯被子，有点感激地说道，“哥真好，叫人带娘亲到大城看病……”
听着小丫头那对谢安充满感激的话语，秦可儿很恶意地试想，若是她在这会儿发出一声娇喘，那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对面的小丫头多半会怒不可遏地跑过来一把掀起她二人的被子……
可惜，虽然本着破罐破摔的心思，秦可儿很想尝试一下，但是一想到后果，她还是打消了这个比较诱人的主意。她终归不是长孙湘雨那种有时疯狂的想法会盖过理智的女人，她很清楚，除非[天上姬]刘晴当真能够击溃谢安，并且抵挡住大周其余军队，否则，枕边这位占了她身子的男人，或许会是她仅有的依靠。
谢安显然不知怀中的丽人哪怕是在这等无助的时刻，亦相当理智地分析地利害得失，在听闻小丫头的话后，笑着说道，“那有什么，你哥我不是说过要照顾你们娘俩一生嘛！——虽说你这丫头挺傻的，日后恐怕找不到夫家，不过没事，哥养你一辈子！”
“我才不傻！”小丫头气愤地发出一声咆哮，继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在足足沉默了半响后，怯生生问道，“养我一辈子……就是那种小妾的……”
“不是！”谢安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小丫头的妄想。
这个蠢丫头，究竟有多想当她义兄的小妾啊……
被这个可恶的家伙真心视为妹妹不是挺好么？一生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也不敢有人欺负你，更不必为此付出身体作为报酬……
秦可儿暗暗叹息着。
凭着二十余日的相处，秦可儿也算是了解了谢安与王馨这对义兄妹之间的事，对谢安这个贪恋女色的家伙竟然还有[十倍报于恩]这种难得品性而感到由衷的惊讶。
不得不说，秦可儿着实有些嫉妒王馨，毕竟后者什么都没做，就认了谢安这么一位在大周朝廷的权贵当义兄，从今之后只有她欺负别人、绝没有别人敢欺负她的事，不过话说回来，以这个小丫头的品行，也不会去欺负别人，但无论如何，好歹是一辈子吃穿不愁了吧？也不必害怕遭人惦记，更不会有朝一日被一个男人半强迫着给……
秦可儿微微转过头去，望了一眼身旁的谢安，心下自怨自艾般叹了口气。
这就是命……
秦可儿任命了，就跟她会叫秦可儿这个名字一样，终有一日她会失身给一个名叫谢安的、小她一岁的男人，这都是命。
很诡异地，仿佛在秦可儿认命之后，从下身传来了那种莫名快感似乎也变得迅猛地许多，若非她死命地用右手捂着嘴，或许她早已娇喘出声。
左手，反手死死地抓着谢安的手臂，虽然恨极了他，但是在此时此刻，秦可儿似乎觉得抓着他的手，能给她带来某种莫名的安全感。
也不知持续了有多久，秦可儿浑身一震，幽怨地望了一眼身后的谢安，默默地承受着被有些激动的谢安紧紧抱着的感觉。
意外地不厌恶……
秦可儿的心砰砰直跳，她当然清楚谢安对她都做了些什么，但不知为何，被他紧紧抱着的时候，她心中却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总归，自己也已二十二岁了……
激动过后，秦可儿很冷静地分析着她方才的那份悸动，将那份悸动理解为自己总归是女人，本能地也想过成家。
“让奴去清洗一下……”秦可儿小声地对谢安说道，示意后者从她身体中退出来。也难怪，虽说无奈失身于谢安，然而秦可儿绝不想因此怀上他的孩子。
让她感觉有些惊讶的是，她的语气竟然是那样的平静，羞涩中带着几分魅惑，而不是气愤。
“现在？当着那个傻丫头的面？”谢安压低着声音反问着秦可儿，继而小声说道，“要不待会吧，先等那个丫头睡着……”
秦可儿暗自叹了口气，心中暗暗埋汰对过那丫头实在没什么用，还说什么要监视着他二人，可结果呢，她那位好义兄还不是当着她的面将她秦可儿给吃了？
好在秦可儿出身青楼，自然也懂得预先准备避孕的药物，是故，她倒也不担心因此会怀上谢安的孩子。毕竟她在白昼的时候就早已意识到今夜她逃不了了，是故早早地服下了避孕的药，免得遭来尴尬。
但是话说回来，虽然方才那种感觉还算不错，可那些东西一直留在体内，这总归是个祸害，秦可儿迫切希望对过的傻丫头快点睡着，好叫她有机会清洗一下身体。
而就在这时，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通报。
“报！——启禀大人，太平贼军夜袭我营，此刻正强攻南营门楼！”
“什么？”谢安下意识地坐了起来，好在秦可儿手快，一把扯过被子遮住了裸露的娇躯，否则，对面的小丫头势必能瞧出不对。
“斥候呢？刺客们呢？——何以太平军打到我军营门附近，尚未前来通报？！”怒斥一句，此刻的谢安也顾不上与秦可儿温存，快速穿上衣服，拄着拐杖走出了帅帐。他总归还有着身为一军主帅的意识。
一面感受着快感过后的余韵，秦可儿一面细细倾听着谢安在帐外询问具体的战况。
不错嘛，刘晴那个小丫头，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摸到了周军的大营门口……
秦可儿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随即，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愠怒，无尽的愠怒。
刘晴那个该死的丫头，你掐着点来的是吧？！
要不就别来！要不就早些来！
老娘这边都被人给完事了你才来？这算什么？
就不能早来半个时辰么？！
饶是理智如秦可儿，此时亦出奇愤怒了。

第四十四章 泄密的书信
或许就连伍衡也万万没有想到，明明他已带走十万兵马，只留给刘晴五万人，可刘晴却竟然还敢出兵夜袭谢安的营寨。而更叫人感觉震惊的是，由于周军昨夜侦查来敌的防范做得极其糟糕，以至于当太平军骤然对周军营寨的南面门楼展开攻势时，周军主营内的将士们这才察觉到不对，幸亏大梁军上将梁乘在意识到不妙后急忙从其他几营调来五千枪兵、五千刀盾手，死死堵住营门，这才将太平军迅猛的攻势成功阻挡。
可能是因为眼下刘晴手中可用的兵力不怎么多的缘故吧，在还未彻底控制周军南营门楼的情况下，见惊动了周军整个营寨，刘晴当即选择了撤兵，使得这一番来势汹汹的夜袭总归显得有些虎头蛇尾。
次日清晨，在用过早饭后，谢安将麾下所有的部将、亲信一概叫到了帅帐，包括大梁军以梁乘为首的一干将领，东岭众的漠飞、苟贡，金陵众的丁邱、萧离等等，细细一数竟有四十来人，使得原本显得宽敞的帅帐眼下竟是人满为患。
“谁来跟本府解释一下，昨夜太平贼军何以能险些攻下我军南营门楼？！”
此刻说话时的谢安，不似平日那般和气，举手投足间有着一种莫名的气势，叫默然坐在角落的[蜃姬]秦可儿心中微微感觉有些惊讶，惊讶于这位比她还要小一岁的男子，一旦认真起来竟有着这般充满威慑力的气势。
也难怪秦可儿会感到惊讶，毕竟谢安还从未在她面前摆过官威，这使得秦可儿难免不经意地忽略了这位昨日才刚刚占了她身子的男人，不单单只是一个贪恋女色的家伙那么简单，他，乃大周冀京刑部本署府衙尚书。
不得不说，纵然是作为事外者之一的秦可儿亦感受到了谢安那满带威慑力的气势，而作为当事人，此刻帐内那一干人低着头不敢言语，尤其是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
见无人搭茬，梁乘生怕认真起来的谢安因为无人搭话而愈加愤怒，犹豫一下，出列抱拳告罪道，“大人，昨夜之事实乃末将疏于防范，还望大人恕罪！”
事实上，昨夜之事跟梁乘半点关系都没有，相反地他还有功，若不是他当机立断，在没有请示过谢安的情况下从其他几营调来守军阻挡太平军，或许昨夜周军南营门楼会一度落于太平军之手。而他之所以这么说，无非就是想替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解解围罢了，倒不是说他与漠飞、苟贡、丁邱等人关系有多密切，只不过是他对谢安这位自家主帅大人极有好感，不想这位大人因为处置自己的亲信而感到尴尬。
也不知是否是看出了梁乘的心思，谢安有些意外地望了一眼他，朝着他善意地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本府还未糊涂到这种地步……梁乘，昨夜之事不关你事，你先回列。”
“呃……是！”抱了抱拳，梁乘在谢安善意的微笑下回到了原先站着的位置。
见此，谢安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目视了一眼帐内众人，忽而沉声喝道，“漠飞、丁邱，出列！”
在帐内众人鸦雀无声的注视下，漠飞与丁邱低头走上前一步，抱拳口称一声大人。
眼瞅着默不作声的两位心腹亲信，谢安微微皱了皱眉，沉声说道，“你二人谁与本府解释一下，何以昨日太平军能在你等眼皮底下摸到我军南营？！”
“卑职知罪！”漠飞叩地抱拳，口称认罪，着实光棍地很，仿佛丝毫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也难怪，毕竟身为东岭众四天王之一，漠飞被冠名[杀人鬼]、[镰虫]等赫赫凶名，在金铃儿因为生下女儿妮妮而身手大减的情况下，漠飞毫无悬念地成为了谢安麾下最擅长暗杀的刺客。
在谢安看来，如果说他的大舅子陈蓦在作为刺客方面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对手，那么第二位绝对属于漠飞，这个冷血而心思缜密的男人，简直就是天生的刺客。
但有句话说，上天是公平的，在赐予了你一部分的才能后，相应地也会取走一部分。
很遗憾的，谢安的大舅子，那位无论是在武道还是刺客之道都足以称之为天下无双的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因为幼年时的遭遇导致心理上出现了难以诊治的创伤，极其厌恶呆在狭隘而黑暗的环境下，这等心理上的魔障，简直可以说是葬送了陈蓦在刺客方面的才能。
要知道正因为如此，当初谢安在汉函谷关时，才能与金铃儿一起躲在营中堆积杂物的屋子里，直到被营中听闻动静的周军将士所救。若是反之，恐怕谢安与金铃儿这对如今的夫妇，早在那时就已被陈蓦所杀，也不会有后来的许多事。
而与陈蓦恰恰相反的是，漠飞却患有着重度的自闭症，不善于跟人打交道，平日喜欢呆在狭隘而昏暗的环境下，或者是不起眼的角落，最好是别人看不到他、他却能看到别人的地方，这会让他感到莫名的舒坦。
漠飞终日蒙着面，将全身裹着严严实实，别以为这是他一时起兴，或者是某种特殊的嗜好，准确地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记得曾经谢安尝试过让漠飞摘掉脸上蒙着的黑布，结果呢，这家伙只不过是走了几步，便打碎了谢安府上好几个价值上千两装饰花瓶，让谢安好生心疼，慌忙将手中的黑布还给了漠飞。
这样的人，又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谢安辩解，毫不夸张地说，光是此刻被帐内数十双眼睛盯着，漠飞便感觉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早点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极其不安的地方，把自己关在更加狭小、更加黑暗的屋子里。
不得不说有时候谢安实在有些哭笑不得，陈蓦与漠飞这两位在他看来堪称天下第一、第二的刺客，竟然有着这般叫世人惊愕的怪癖，果然是非常人。相比之下，谢安暗自庆幸天下刺客中曾经的第二位、也就是他府上的三夫人[鬼姬]金铃儿，除了恼怒时爆几句[老娘如何如何]的粗口，或者骂几句黑道上用来威胁人的黑话，性格倒也还算正常，至少没像陈蓦与漠飞这般扭曲。
正因为了解漠飞的性子，谢安也没去过多地逼迫他，将目光望向丁邱，问道，“丁邱，你来解释一下！”
“是！”在谢安心中可以为归如正常人一类的丁邱抱了抱拳，低声说道，“昨夜，我金陵众与漠都尉的东岭众弟兄，像往日一样，遵照着大人的命令，监视着我营外围五到十里的范围……”
帐内众人闻言很是惊讶，就连谢安亦是倍感疑惑，他原以为是东岭众或者金陵众自持受他信任，擅离职守，疏忽防范，这才被太平军钻了孔子，可听丁邱眼下这么一说，却似乎并非是那个样子。
“唔？——既然如此，何以太平军能在你等眼皮底下摸到我军营寨？”谢安错愕问道。他并没有去怀疑丁邱的话的真实性，毕竟丁邱是金铃儿最信任的属下与兄弟，在金铃儿因为嫁给谢安而逐渐淡出金陵众后，丁邱继她之后成为了金陵众的二代当家，丁邱没有理由会在这种事上诓骗谢安。
“此事在大人召唤我等之前，我与漠都尉也探讨过，我二人当时亦感觉有些纳闷，细想之下，我二人倒是得出了一个可能……”
“说来听听。”
“是！”抱了抱拳，丁邱沉声说道，“我与漠都尉皆怀疑，太平军昨夜是借着敲打我军[暗号]的办法，骗过了我金陵众与东岭众的弟兄，趁夜摸到了我军的营寨……”
“暗号？”谢安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迟疑问道，“你是说，那个本府想出来用来戏弄天上姬刘晴的[暗号]？”
“是……”似乎是看出了谢安心中的困惑，丁邱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说道，“尽管大人与帐内我等皆知那暗号其实没什么意义，但是，贼军多半不怎么认为，误以为是我军用来联络的暗号，是故，一路上敲敲打打，尝试着借此混到我军营寨附近，而不妙的是，我与漠都尉手底下的弟兄们不曾防范，误以为敲打暗号的那是友军，是故不曾去细细打探，导致贼军在我等眼皮底下摸到了营寨……对此，卑职不敢推卸责任，不过，贼军的运气确实不错，一路上竟不曾撞到我与漠都尉手底下任何一个弟兄……”
说了半天竟是巧合？
在听懂了丁邱要表达的意思后，谢安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是自己军中的防备哪里出了漏洞，要么就是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擅离职守，却不想竟是巧合……
倒也不能完全推到巧合那方面上，金陵众与东岭众确实有责任，毕竟他们不能因为那个无意义的暗号，就盲目地以为是友军，也就是那九千在离营后不知在何处游荡、就连谢安也不知其究竟位置的骑兵，不过若是这般追讨起来，恐怕谢安得负大部分的责任，毕竟他是一军主帅，想出了用无意义暗号骚扰[天上姬]刘晴的计策，却没有相应地做出防范，提前告诫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太平贼军很有可能借着那个无意义的暗号浑水摸鱼。
说实话，这件事谢安真没想到，毕竟那个无意义的暗号只是他用来扰乱[天上姬]刘晴计算的疑兵之计，也就是故弄玄虚，他原以为刘晴会在这个暗号上想破头，而从昨夜的夜袭看来，刘晴似乎破译了那个暗号……
在谢安看来，刘晴也是个很小心谨慎的女人，前些日子在意识到无法以微小代价攻下他谢安的营寨后，便一度放弃了强攻，这般小心的女人，若非是已有把握破解了那个暗号，是绝对不会轻易夜袭他谢安的兵营的。
一想到这里，谢安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实在很难想象，刘晴是怎么破译他那个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的暗号的。
等等，这么说的话，自己能否借此算计一下刘晴呢？
终归谢安以往没少被长孙湘雨教导兵法上的灵活运用，一想到此事便陷入了沉思。
在谢安看来，刘晴似乎深信那个暗号必定有着某种隐晦的讯息，更何况昨夜她率军袭营也算是成功，这无疑会使得刘晴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在错的那条歧路上越走越远。
这，算得上是意外的收获么？
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那个听上去像是自我安慰的解释抛之脑后，谢安沉声说道，“既然昨日东岭众与东岭众的弟兄们并未渎职，本府这边也不再追究，就当是买个教训！——至于昨夜之事，本府也有责任，不曾及早提醒你等提防太平军鱼目混珠，就占个五成吧，至于五成，漠飞，丁邱，就由你二人来背负！”
并非是谢安收买人心的话，事实上，他确实有些心虚，毕竟，当昨夜军营南营门楼战斗开打的前夕，身为一军主帅的他正在做什么呢？啊，正在享受着[蜃姬]秦可儿这位天生尤物的美妙胴体，或者说正在回味那种妙不可言的愉悦，以至于当他拄着拐杖来到南营时，太平军早撤离了。
可以说，若不是梁乘当机立断，在没请示过谢安的情况下从其他几营调来兵力防守，导致南营被太平军攻破，谢安这张脸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正因为如此，谢安实在不好将此事怪罪东岭众或者金陵众的刺客，毕竟当他搂着秦可儿那温热的娇躯时，人家可是在营外吹冷风。八月里的夜风，还是相当寒冷的。
因此，漠飞与丁邱二人无可厚非地得跟谢安一起负责，毕竟他们是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的直接负责人。
“暂时革除漠飞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一职，与丁邱南镇抚司[六扇门]司都尉一职，什么时候……唔，有查到昨日率军袭我营寨的太平军将领叫什么名字么？”
见谢安的目光望向自己，梁乘不敢确信地回道，“启禀大人，好似是叫徐乐……”
“徐乐是吧？”点点头，目视漠飞与丁邱二人，谢安沉声说道，“什么时候你二人将那个徐乐活杀或擒，你二人再官复原职，要是跑了那家伙，你二人就当一段时间的小卒子吧！在此之前，你二人的职务由苟贡与萧离暂代。——有问题么？”
“卑职遵命！”心中苦笑一声，丁邱抱拳领命，尽管他很清楚即便被削去了官职，他与漠飞一样还是谢安的心腹亲信，可一瞧见身旁萧离那挤眉弄眼、眉开眼笑的傻样，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郁闷。
“你呢，漠飞？”
“卑职会将其首级带到大人跟前！”漠飞点了点头，抱拳领命，看他眼中那泛起的丝丝杀意，不难猜测，太平军将领徐乐的下场多半不会好到哪里去。
望着漠飞那恭顺的模样，一直静静在旁观瞧的秦可儿心中着实有些惊讶。
漠飞的凶名，秦可儿可以说是耳闻已久，比起丁邱这位金陵众的二代当家，漠飞是东岭众中唯一一位与金铃儿一样冠名杀人鬼的刺客，这般凶人在谢安面前如此服帖，秦可儿着实没有想到。
秦可儿更没有想到的是，谢安竟是如此赏罚分明，纵然是亲信也不纵容，一下子就将两位亲信那般高的职位都削掉了，难道他就不怕部下心生怨言么？秦可儿着实有些纳闷。
不过实际上，秦可儿却是想岔了，谢安对漠飞与丁邱的处罚并不是很严厉。毕竟将漠飞的职务叫苟贡暂代，或者说将丁邱的职位叫萧离暂代，这其实就好像将左边口袋里的钱放到右边口袋，北镇抚司[锦衣卫]依然还是东岭众的势力范围，南镇抚司[六扇门]也还是金陵众的地盘，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区别。
而这也正是谢安叫苟贡与萧离暂代漠飞与丁邱二人职务的原因，至于秦可儿之所以无法理解，那只是因为他们广陵刺客内部并不团结，不像东岭众与金陵众，哪怕谢安将漠飞或者丁邱的职务交给其各自刺客行馆内的任何一个弟兄，二人都不会心生怨言，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个刺客行馆，本身就是一个整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照样有各自的行馆负责下半生的生活，绝不会出现抛弃同伴的事。
而这，却是秦可儿无法理解的，毕竟她与另一拨广陵刺客的首领万立有着无法调和的原则上的矛盾，虽说同为广陵刺客，但是内部并不团结。
简单嘱咐了几句，叫众人警惕太平军，谢安便将那一干人打发走了，顾着坐在帅帐主位上思忖着什么。
比如说，想办法算计一下[天上姬]刘晴，为昨夜的事找找场子，不过一想到昨日太平军竟然能那般幸运地摸到己方大营的南营，期间不曾撞见任何一个东岭众或金陵众刺客，谢安惊叹其好运之余，实在有些郁闷。
郁闷，着实是郁闷……
是个男人都清楚，做那种事的快感其实也就只是喷发时的那短短些许时间，与女人不同，男人根本不需要那么久的前戏铺垫……
这么说的话，其实昨夜自己大多数时间是在替她服务么？
谢安眼神莫名地瞅了一眼秦可儿，目光中所饱含的复杂意味，让聪慧的秦可儿亦不由愣了一下，无法理解那其中的深意。
唔，是了，起初半推半就，后面这个女人其实也蛮享受的嘛，全身都放松下来了，哼哼唧唧的，捂着嘴还都忘乎所以地差点喊出声，害地自己还真怕她叫出声来，被那个傻丫头听到……
还不用动，只要躺着就行了，哪像自己，累个半死……
唔，照这么理解的话，自己昨夜其实挺吃亏啊，虽说心理上倒是满足了……
还是跟舞儿在一起最轻松，什么都不用做……呃，不过那在心理上其实挺别扭……
唉，看来自己就是犯累的命！
“真好啊，女人……”望着秦可儿，谢安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
秦可儿闻言一愣，原以为谢安又对她起了什么色心，可待她细细一瞅谢安的眼睛，却发现那里并没有什么色欲，更多的是她所无法理解的东西。
“总觉得老爷正在想一些对奴而言很失礼的事呢……老爷不是在想太平军的事么？”秦可儿有些尴尬地插了一句嘴，连她也弄不明白她为何会感到尴尬。
“太平军？哦，对对对……”被秦可儿一提醒，谢安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低头皱眉思忖。
唔，昨夜那刘晴袭我军营寨成功，想必会对那个无意义的暗号深信不疑，自己倒是可以从中下手，算计她一把……
吃亏可不是我谢安的性格，唔，定要想办法找回这个场子！
吃亏……
啊，太吃亏了！
应该是她来服侍自己的嘛，自己弄地最后倒像是自己服侍她似的，她倒是轻松，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就好了，自己倒是累地跟牛似的……
算了算了，看在她昨夜还是初夜的份上，也就不计较了，怎么说自己也算是怜香惜玉的，昨夜动作都很温柔，也不至于弄疼了她，唔唔……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吃亏啊……
抬起头瞥了一眼秦可儿，谢安砸了砸嘴，在究竟想要征服感还是想要轻松的快感中找寻答案。
望着谢安那似有深意的目光，初经人事的秦可儿莫名地感觉面红耳赤，心跳加快。
谢安猜得不错，尽管对谢安占了她的身子感到极其不满，但是对于他温柔的动作，秦可儿感觉还是挺欣慰的，毕竟她出身青楼，见过许许多多肮脏的事，也知道天底下有些在她看来丧心病狂的男子，不将女人当人看待，而是当成可供交易的筹码、物品，或者是单纯的发泄道具。
事实上，秦可儿真没想到昨夜谢安竟会那般温柔地待她，那足可称得上是怜香惜玉，毕竟先前谢安看她的目光可是很粗暴、很直接的，仿佛恨不得将她整个吞下去。
想着想着，秦可儿感觉自己的双颊逐渐发烫，气息亦变得有些凌乱，毕竟撇开心情上的不渝不谈，她的身体昨夜还是蛮享受的。她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在初次时体会到快感，更多的只是疼痛，如此想想，其实她也算是蛮幸运的？
赶忙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抛之脑后，秦可儿深深吸了几口平静了一下心情，待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谢安不知何时已坐到她了旁边，以几乎贴着脸的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下意识地挪开发烫的脸，秦可儿用带着几分娇媚的口吻尴尬说道，“老爷莫要吓唬小奴呀……”可惜，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安打断了。
“昨夜……感觉还算不错吧？”
“……”听着那露骨而无耻的话，秦可儿气地娇躯微颤，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谢安确实没弄疼她，而且让她在初次会体会到了愉悦。
秦可儿心中百般挣扎，可事实出发，谢安说的确实没错，可从本心出发，她却不想承认这一点，毕竟她可不是心甘情愿地失身给眼前这位还小她一岁的男人。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是在试探自己么？
自己都失去地几乎一无所有了，他还试探什么？
出于对不解事物的惊恐，秦可儿艰难地点了点头，勉强露出几分娇羞的笑容，毕竟在她看来，眼下她只有尽可能讨好眼前这个男人这一条出路，除非刘晴能将她救出去。
“太好了！”在秦可儿惊愕的目光下，谢安抚掌轻笑一声，仿佛是如释重负般，继而，他压低声音，一脸郁闷地说道，“昨夜老爷我为了怜香惜玉，太吃亏了，总感觉到头来我是来服侍你……今晚换你！”
“……”秦可儿傻呆呆地看着谢安半响，这才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着实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她还以为谢安说那话是为了试探她什么，却没想到，谢安竟然只是纠结于那点芝麻大的事，跟个孩子似的，还摆出一副吃亏懊恼的模样。
我求你污我清白了？
吃亏的人是我好不好！
真恨不得一棒子打死这个不知好歹、不知廉耻的无耻家伙！
唉，反正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一回跟两回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希望刘晴那丫头赶紧打败这个无耻家伙，将自己救出去吧。
在心中安慰了自己一句，秦可儿强忍着心中那份出于无奈失身之外的莫名火气，勉强露出一个娇羞的笑容，羞涩地点了点头。
此刻的秦可儿，依然还希望着刘晴能够将她救出苦海，这份期待，仅仅只维持到当日夜里。
就当谢安准备在小丫头王馨的眼皮底下跟秦可儿做那事时，忽然听到通报，大梁军的主将梁乘将一封信递给了谢安。
“大人，这是方才有人用箭矢射入营中的，被我军巡逻士卒拾到！”
说完这句话，梁乘便当即告退了，他可不是傻子，眼见秦可儿已坐在床榻内侧角落，用被褥遮着自己的娇躯，哪里还敢过多停留，甚至于，自打进来后他就没敢抬头。
“周军谢帅亲启？”瞥了一眼梁乘离去的背影，谢安念叨着信封上的字，暗自嘀咕道，“这分明是给我的，可这附近，谁会写信给我？还是用箭矢射入营内……”
摇了摇头，谢安撕开信封，细细观瞧，仅看了一眼，谢安脸上便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喃喃说道，“呵呵呵！哎呀，这还真是……叫人意外啊！”
“何事叫老爷如此意外呀？”秦可儿心中微微一动，已除下平日装束、仅下贴身单衣的她，挪过身来，前胸贴着谢安的后背，眼神瞄视着他手中的书信。
毕竟这才是秦可儿最初默认自己被谢安赎身的真正目的，毕竟谢安可是大周朝廷刑部尚书，更是此番八万大梁军的主帅，与八贤王李贤一同协力进兵[三王]与[太平军]这两股反叛势力的总负责人，在他身边能获取的珍贵情报，肯定要比呆在广陵的迎春楼更多，更为关键。
当然了，最本质的原因，依然只是秦可儿招惹不起这位大人物。
也不知是不是睡过了身边的女人就将她当成了自己人看待，谢安并没有刻意遮掩，而是目视着纸张上的字迹沉思着。
而在他身后的秦可儿却是面色微变，美眸中闪过阵阵震惊，心中更是犹如惊涛骇浪袭过，远比她昨日失身给谢安之前更让她感到惊恐，莫名的惊恐，无尽的惊恐。
只见那张信纸上，只写了寥寥七个字。遒劲有力，笔力不凡，不难猜测，势必是出自一位不同寻常的人物所写。
[兵十万，已赴江东！]

第四十五章 事难预料
兵十万，已赴江东……
伍衡那日所写的密信，终于送到了谢安手上，不得不说，他这七个字可谓是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是极为关键，无论是指代军队的[兵]，还是代表数量的[十万]，或是表明时间的[已]，亦或是代表目的地的[江东]。
当这些关键性的字眼结合起来，尽管伍衡并未在信中明言是哪只军队，但是至少稍微有点头脑的人，皆能猜到这指的便是太平军。毕竟在这附近，军队数量超过十万，况且又想去江东的，便唯有太平军。
当看到这七个字时，秦可儿的脑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叫她极其震惊的可能性，倘若这封信并非是天上姬刘晴的计策，那么就意味着，这位太平军名义上的首领，或许被人给出卖了……
难道这个男人早早就在太平军内部安插了内细？
细细思忖了一番，秦可儿在心中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毕竟在谢安深思的时候，她密切关注着他的神情，她注意到，当谢安起初瞧见那封信的时候，他眼中亦露出了几许惊讶与意外，这意味着，这封突如其来的告密书信，很是出乎他的意料。换句话说，太平军内部有人打算要除掉刘晴……
是因为刘晴那个小丫头的存在威胁到了某人么？
秦可儿美眸闪过几丝异色，脑海中浮现许许多多太平军将领，首当其冲被怀疑的对象便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
陈蓦，这个十一年前才中途加入太平军的男人，看似瘦弱不起眼，实则却是一个力能扛鼎的怪物。在秦可儿所得悉的情报中，这个男人当年冒名暗助西境叛军，助其镇守函谷关时，随手在关内选了一柄重达三百多斤的巨型斩马刀，前后将大周朝廷大将军吴邦与南公府世子吕帆斩于马下。
或许有人会说，既然有巨型斩马刀这柄武器的存在，那么势必有人能够将其抡起，这不稀奇。对，说得不错，可要知道，那陈蓦可是单手抡刀，将吴邦与吕帆这两位大周征西军的主帅斩杀。这份怪力，足以傲视天下群雄。
难道是这个男人想夺刘晴的权？
秦可儿微微皱了皱眉，可细细一想，她却感觉有点不对劲。毕竟据她所知，陈蓦成为第三代主帅的时候，刘晴那小丫头片子才四岁大，几乎可以说，是陈蓦一手将刘晴抚养长大。
若是这个男人当真有心要夺刘晴的权，用得着现在再来陷害刘晴？
更何况据秦可儿了解，刘晴一直暗恋着这位似兄似父的男人，对其始终报以特殊的感情，这件事在太平军高层中人尽皆知。换而言之，陈蓦实在没有必要去陷害一个对他报以深深爱恋的女人。
既然不是陈蓦的话……
伍衡！太平军三代副帅伍衡！
此人乃初代太平军副帅伍卫之子，在太平军中享有着不逊色刘晴的威望，刘晴那小丫头片子若是死在这谢安手里，那么最得利的应该就只有那位副帅大人了……
虽然陈蓦乃第三代主帅，可他总归是中途加入的外来人，而且身世不详、底细不明，若不是刘倩、刘晴这对母女前后不遗余力地支持他上位，就算陈蓦武艺天下无双，也无法与伍衡抗衡。
暗暗思忖了一番，秦可儿便得出了一个比较可信的推测：由于湖口周军方面的主帅谢安避战不出，使得太平军内部在战略上产生的分歧。
在她看来，极有可能是天上姬刘晴坚持要先解决到谢安这八万大梁军，继而在东征江东；而伍衡则认为，他们太平军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取得江东，在大周朝廷派来 第二波援军之前，在江面上做好防御，阻断周军强渡长江、征伐江南的道路。两方的人意见相持不下，因此，太平军分兵了，由刘晴带着五万人继续留在湖口与谢安的八万大梁军对峙，而伍衡则率领着十万兵马征伐江东。
而那封告密书信的来意，恐怕是伍衡想借刀杀人，借谢安这把刀杀掉刘晴，因为只要刘晴一死，他无可厚非地便能成为太平军最具资历的领袖，取代陈蓦成为一军主帅。
仿佛是被自己的推测吓到了一般，秦可儿只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寒意，她正打算针对这件事在心中发一声感慨，却冷不丁听到面前的谢安用古怪的口吻长吐了一口气。
“好狠呐……”在秦可儿惊愕的目光下，谢安道出了她心中有感而发的感慨。
“什……什么？老爷指的什么？”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秦可儿弱声弱气地试探道，说话时，她心中微微有些发憷，还以为自己的心思已被谢安看穿，毕竟这个男人方才一口道破了她心中的感慨。
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其实谢安根本就没有试探或者怀疑秦可儿的意思，他只是本能地针对那封书信报以一声感慨罢了。
谢安不傻，虽然比不上长孙湘雨与刘晴，但是秦可儿想地到的事，他多少也能够明白。
在看到这封信的最初，谢安本能地想法是，这或许是卫绉派人送来的书信，毕竟卫绉是长孙湘雨安插在太平军高层中的内细。在三年前，长孙湘雨恩威并施，又许诺卫绉锦绣前程，叫卫绉反水成为了大周朝廷的密探。因此，谢安觉得极有可能是卫绉送来的书信。
但是细细一想，谢安却感觉有点不对劲。
与卫绉接头的事，一向都是东岭众的漠飞直接负责的，据谢安所知，长孙湘雨颇为珍惜卫绉这颗重要的棋子，而卫绉本人也是个爱惜性命的家伙，绝不可能冒风险将这等重要情报送到谢安营内，除非谢安派漠飞直接与他联络。
总归卫绉并非是无关紧要的小卒子，他好歹也是六神将之一，与其叫他冒着泄露身份的危险送来太平军的机密情报，谢安更倾向于此人一直潜伏在太平军高层。毕竟这颗棋子若是用的巧妙，在最关键的时刻叫其反水，甚至能够一举将太平军全数歼灭。
而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卫绉被长孙湘雨叮嘱过，为了保证他身份的隐秘，卫绉在这三年来只与东岭众中几个特定的刺客接触，甚至于，此人身边至今还留有一到两名东岭众，协助他向漠飞传递消息。换而言之，以用箭矢将书信射入己方周军大营这种称不上万无一失的传递消息的办法，绝不可能是出自卫绉的手笔。
既然不是卫绉，那么送来这份书信的人的用意，就值得叫人推敲了……
脸上露出几分怪异的笑容，谢安摸了摸下巴，很遗憾的，由于他对太平军的情报了解地并不多，更没有叫秦可儿这位收集情报的专家心甘情愿委身于他，因此，他并没有猜到告密的人乃是伍衡。毕竟他对伍衡的了解，也仅仅只限于[三年前不慎被其逃脱、并没有被八贤王李贤所钓起的大鱼]这个程度罢了。
但是即便如此，谢安才猜到，这或许是太平军内部产生了矛盾，因此有人想借刀杀人先除掉[天上姬]刘晴。
“看来刘晴并不能服众嘛……”听闻秦可儿的问话后，谢安哈哈一笑，闲不住的右手下意识探到了身旁丽人那已退下衣衫的翘臀，一面轻柔地揉捏着，一面怪笑说道，“倘若此信并非是那刘晴诡计，那可真是有意思了……”
下意识地绷紧着臀部，默默承受着谢安肆意的抚摸，秦可儿暗骂谢安这个在思考事物的时候总是会无意识挑逗她的恶习。
不过让秦可儿有些意外的是，这次谢安很快便回过神来，将揉捏着她臀部的手抽了出来，扯过被褥盖在秦可儿身上，啪啪啪拍了几下手掌，继而对帐外的亲兵说道，“来人！——叫漠飞来！”
谢安的亲兵，其实也并不是固定的，要么是东岭众客串，要么是金陵众客串，倒不是他信不过梁乘手底下的大梁军，只能说，比起大梁军的士卒，相对的还是东岭众或者金陵众刺客更加让谢安安心，毕竟谢安可不知道他忌惮的大舅子陈蓦早已离开了湖口前往南郡江陵支援[三王]。
因为了解陈蓦的性格，因此，就算陈蓦是他的大舅子，谢安也提防着他，毕竟陈蓦对太平军有着远超对其家门的忠诚，宁可舍弃东公府梁丘家世子的身份，也要当太平军这大周朝廷眼中的贼兵。
与一提到此事便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即清理门户的梁丘舞不同，谢安倒是能够理解陈蓦的心思，毕竟据谢安所知，陈蓦爱上了太平军中某个女人，唔，已婚的女人。
本以为是刘晴，后来才从小道消息得知，竟然是刘晴的生母……
这让谢安暗呼大舅子果然是非常人。
在谢安看来，除非他能在不伤及刘晴的情况下将太平军复辟南唐的希望泯灭，否则，陈蓦这位梁丘家的嫡子是绝对不会回心转意的，必要之时，或许对他谢安这位堂妹夫亦会痛下杀手，正因为如此，谢安始终戒备着陈蓦，毕竟人只有一条性命，谢安还要留着这条小命去享受美人的温柔。
不消片刻，漠飞便撩帘走入了帐内，而此时，秦可儿已在谢安的示意下用被褥遮住了裸露的娇躯，总归她也是一位循规蹈矩，尽管出身青楼，但那并不表示她不懂得何为从一而终。
用她的话来说，失身于谢安已是备受屈辱，又岂能再叫其他的男人看到她清白的身体？尽管这份清白已被面前这个男人所玷污。
“大人！”入帐后，漠飞抱了抱拳，向谢安行了一礼。
谢安点点头，将手中的书信递给漠飞，说道，“漠飞，你先看看这个！”
双手接过书信瞄了一眼，漠飞那露在脸上黑布之外的冷漠眼眸泛起几分困惑，皱眉说道，“卑职不知情！”
他这句话的深意，恐怕也只有谢安听得明白。漠飞的意思是说，卫绉并没有派人与他联络过，再者，这份书信的笔迹也不像是卫绉所写。
“我知道，”点了点头，谢安轻笑着说道，“此信若非是刘晴诡计，那么，刘晴极有可能是被太平军中某个人给出卖了，那个人想要借我军之手除掉刘晴……因此，本府想让你今夜去太平军兵营探一探，看看是否如此信所写，太平军已有十万兵远赴江东！”
“是！”漠飞用一向言简意赅的话说道，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去。
见此，谢安连忙喊住漠飞。
“等等，漠飞，本府还有事要嘱咐你。——你此番前往太平军探查其虚实，需谨慎、谨慎、再谨慎，你要知道，太平军那边也有一位潜入数万大军营寨如入无人之境的无双刺客！”
骤然间，漠飞那冷漠的双目中爆发一股极其强烈的战意，这个从骨子里渗透着冰冷的男人，在听到这句话后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双目中绽放着异样的神采。
“陈——蓦——！”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个他心目中想要超越的对象的名字，漠飞整个人都仿佛激动地颤抖起来，重重一抱拳，对谢安说道，“大人，若是碰到那人，卑职斗胆请示……”
“不！——若是遇到他，你就撤！”打断了漠飞的话，谢安沉声说道。
“……”漠飞沉默了，原先的激动消逝地无影无踪。
说实话，即便漠飞如今已超过金铃儿，成为他手下最得力的刺客，但是谢安并不认为漠飞便能赢得过陈蓦，毕竟后者是梁丘公嗟叹中百年不遇的奇才，武学天赋甚至还要在梁丘舞之上。但是出于不想打击这位得力下属的心思，谢安好言安抚道，“本府知道，你一直想与他交手，不过眼下并非是合适的时机，大局为重！——本府答应你，有朝一日，若是无法避免要与他敌对，本府便叫你与他单打独斗，如何？”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多谢大人！”
“不过，今夜你还是需要谨慎，若是被他察觉，当即退走，明白么？”
“是！”怀着微微有些遗憾的心情，漠飞抱了抱拳，离开了帅帐，顾自出营夜探太平军营寨去了。不得不说此行相当凶险，换做旁人恐怕是惴惴不安，而漠飞却仿佛没有所谓的恐惧，他是天生的刺客，冷漠、谨慎，不惜命。这也正是谢安方才禁止他与陈蓦交手的原因。
望着漠飞离去时的背影，谢安不禁深思起来。
说实话，他并不乐意瞧见太平军分兵，毕竟太平军一分兵，就意味他再钉死在湖口这块地上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但是那封书信的到来，使得这一切全然不同了。
不过话说回来，倘若那封书信的内容属实，刘晴那个小女人还真是胆大包天啊，只剩下五万人都敢夜袭自己的兵营？
是了，从她的角度出发，越是兵少，就越得装出强势的样子，这样一来，自己都不敢去攻打她。
想的不错啊这招，只可惜被人给出卖了……
五万兵……
而自己手底下有八万大梁军，嘿，攻守之势要对换了嘛！
杀刘晴？
不不不，等逮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就用她逼大舅哥就范，虽说这招有点下作，不过，真心不想与大舅哥沙场相见呐……
下作就下作吧，若是自己请求朝廷赦免刘晴，再将这封告密的书给大舅哥与刘晴那个小丫头看，想必他二人也会感到心灰意冷吧。
不错不错……
只要大舅哥肯归降的话，自己这边再对小舞说说好话，小舞多半也会原谅大舅哥吧，她一向很重视自己的家人的……
嗯嗯！
最后再恳求一下吕公，如果能消除杀子之仇的话，那就一切圆满了……
谢安越想越高兴。
而他这份笑容却是被秦可儿给误会了，倒也不能全然说是误会，毕竟倘若那封书信内容属实，再怎么看刘晴都已输了一半了，最初太平军压制大梁军，那是因为太平军有十五万，而大梁军仅仅只有八万，人数上相差太过于悬殊，而如今，倘若刘晴当真是剩下五万人，又岂是大梁军的对手？
当然了，这只是谢安的看法，秦可儿并不这么认为，就算刘晴手中只有五万人，也未必没有胜算，因为她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笑容。
哼！祸害了自己还不算，连最后一位在四姬名额内女人都不放过么？
秦可儿很恶意地猜测着，不过她这回倒是误会了谢安，说实话谢安并没有想对刘晴怎样怎样的心思，毕竟有大舅哥陈蓦这层关系在，除非刘晴那个小丫头主动投怀送抱……唔，看样子是不太可能。
以为自己赢定了？
定能得胜抱得美人归？
偏不叫你如愿！
眼瞅着谢安脸上的笑容，秦可儿越看心中越不是滋味，心中没来由地充满了怨气。天见可怜，谢安只不过是想象着他包括大舅子陈蓦与小舅子枯羊在内的一大帮亲眷，日后汇聚一堂开家宴时的和睦。只能说，谢安在秦可儿心中的印象实在是太糟糕了。
出于某种无法言喻的怨气，秦可儿心中升起了想办法帮刘晴一把的心思，毕竟在她看来，只要破解了谢安那针对刘晴的[故弄玄虚]之计，让刘晴能够恢复平日里平静，凭借着她可怕的才智，她并未没有胜算。
问题在于，如何在谢安无法察觉的情况下，将这件事的真相传达给刘晴呢？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愤怒的呵斥打断了秦可儿的思绪。
“你、你、你……你干嘛脱光衣服？”
秦可儿愣了愣，抬起头来，正巧望见小丫头王馨正端着苟贡替谢安熬的药走进来，愤怒地瞪着她。
这个蠢丫头……
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的笑意，秦可儿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道，“睡觉，当然要脱衣服咯……”
可能是在营内除了被谢安欺负就没有其他什么可供解闷的事了，秦可儿忍不住想逗逗王馨这个小丫头，顺便报复一下昨夜这个傻妮子，竟然没察觉她义兄当着她的面，占了她秦可儿的身子。
“胡说！”小丫头满脸通红，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看到了秦可儿那裸露的身体，愤愤说道，“你分明就是想勾引我哥，你这个偷腥的野狐狸！——不要脸！”小丫头用手指刮了刮脸蛋。
喂喂喂，越骂越过分了吧？
秦可儿一双美眸闪过几分不悦，事实上她并未勾引谢安，也从未承认过勾引谢安，不过此时此刻嘛……
“说得好过分呢，小小姐。老爷将小奴从青楼赎身，小奴对老爷感激万分，只可惜身无长物，唯有这副身体……”怀着几分恶意，秦可儿娇羞一笑，香舌轻舔嘴唇，那极具魅惑的模样，让正在喝药的谢安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真好呢，老爷还看得上小奴蒲柳之姿……”又接了一句，秦可儿恶意地上下扫视地小丫头的身体，有意无意地将目光在其胸前停留了一阵，继而叹息着摇了摇头。
“你……你……”小丫头气地双肩微颤，连连跺脚，可在对比了一下自己与秦可儿的身段后，她万分沮丧。
“哥，你没有跟这个可恶的野狐狸做那……那种只有夫……夫妻才能做的事吧？”小丫头吞吞吐吐地询问着谢安。
“当然！——只不过是这些日子夜里很冷，你哥我搂着她取暖而已！”谢安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得很是正气凌然，叫秦可儿暗暗鄙夷。
“呼！”小丫头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不复方才的弱势，趾高气扬地瞧着秦可儿，眼中神色意思大概也就是：你也不过是我哥取暖的活暖炉。
秦可儿又好气又好笑，她倒是渐渐能够理解了，为何谢安会这么喜欢这个呆傻的蠢丫头，确实讨人喜欢，唔，如果嘴里再干净点更好了……
对此秦可儿实在有些郁闷，毕竟小丫头对她的称呼，从[可恶女人]一路下降到[狐狸精]，再变成如今勾引男人的[偷腥野狐狸]，亏得秦可儿还算冷静、理智，兼之眼下她在谢安心中的地位还不稳固，要是换做长孙湘雨，早想方设法将这个没教养的小丫头整得哭爹喊娘了。
“哥，不要被那个野狐狸勾引哦！”
睡下后，小丫头不放心地反复的叮嘱着谢安。
“唔唔，肯定的！——嘶，还是好紧……”
“唔？什么？哥你方才说什么？”
“呃，我说……被褥里好凉，对！”
可能是为了报复秦可儿方才的事，小丫头很恶毒地说道，“那就抱着那个野狐狸取暖嘛！”
“唔，正抱着呢……”
在小丫头得意的轻笑声中，秦可儿暗自替她可怜的智慧叹了口气，赤身裸体地伏在谢安身上，轻轻挪动着下体。
同时，在心中对谢安报以强烈的鄙夷，毕竟在她看来，这个家伙实在太无耻了，想占她便宜竟然还计较力气付出多与少……
确实没有昨夜时那样舒服呢，好累……
可恶的无耻家伙！
眼瞅着在自己身下一副享受表情的谢安，秦可儿气地不行，再加上方才谢安提到刘晴时露出笑容叫她感觉很不是滋味，新仇旧恨加到一块，她不由又想到了那个打算，思忖如何想办法帮刘晴一把的打算。
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
我偏不叫你如愿！
绝不承认自己吃醋的秦可儿在心中暗暗发誓。
谢安恐怕是想不到，就算是占了她清白身体她也未生出反抗心思的秦可儿，竟然会因为他那个无关紧要的笑容，心生怨言，打定主意要帮刘晴一把。只能说，女人心、海底针，绝非轻易能够猜到。
次日清晨，漠飞回到了营寨，证实了那封告密书信的可信，就在谢安抚掌大笑，说出擒获刘晴势在必得的话时，他并没有注意到，看似平静的秦可儿，实则心中很是不悦，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何会有种莫名的愤怒。
于是乎，继太平军的伍衡之后，周营这边也出现一位正打算着向太平军泄露情报的……唔，不算内细的内细。
使得原本对周军有利的战局，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第四十六章 攻守之势
——八月八日亥时三刻，鄱阳湖口太平军大营——
太平军副帅伍衡的离开，不可否认严重削弱了天上姬刘晴手中攥着的军事力量，使得原本的十五万大军瞬间缩水至五万人，原本人满为患的帅帐，如今也只剩下寥寥七名将领。
不过凡事都有利弊，反过来说，伍衡的离开也不是丝毫好处都没有，至少此刻留在帐内的七位太平军将领，除了[天玑神将]卫绉乃是一位混迹在太平军内部的奸细外，其余六人皆是陈蓦与刘晴的死忠将领。
虽然看上去刘晴的手中的力量严重缩水，但是本质上，这支只有五万人的太平军，绝对要比伍衡在时更加团结，紧紧围绕在刘晴这位灵魂人物身边，犹如铁板一块。
真是麻烦啊……
虽说兵力大减，可凝聚力却要比之先前高出了不止一筹啊……
默不作声地坐在帐内，卫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座的其他六名太平军将领。
杨峪，[天上姬]刘晴的亲卫将领，陈蓦嫡系精锐[三百天府军]的统领，本身才能与武力毫不逊色[六神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有甚至，竟能能叫伍衡心生忌惮，在卫绉看来绝对是一流猛将；
徐乐，这个卫绉眼中的傻大个，先前由于冒然插嘴反而被伍衡用话挤兑地方寸大乱的莽夫，可谁能想到，这厮竟然比天权神将魏虎还要凶猛，昨夜奉刘晴之命，作为主将夜袭谢安军营，险些将周军南营门楼攻破。
还有另外四人，冯浠、严邵、姜培、楚祁，每个都是统领万兵的将领，是陈蓦在过去十余年里陆续从天下各地招揽的豪杰。
对于这四人，卫绉了解地并不多，毕竟伍衡与陈蓦关系不和，导致两派的将领们亦是互无往来，而他卫绉与枯羊，算是太平军中少有的中立派，因此，卫绉也不好过多地接触陈蓦一系的将领，免得被伍衡所误会。
是故对于这四人，卫绉也只是粗知大概。
据他所知，冯浠曾是大周枣阳地方军的军司马，因得罪上官被治罪；严邵原本乃义阳郡县尉，仗义执法得罪了当地权贵而遭到报复；姜培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户，世代以猎虎、狼、鹿等野兽为生；楚祁，出身于南阳有名世家旁支，也不知为何会加入太平军。
卫绉原以为阻碍他计划的仅仅只有杨峪与他的三百天府军，可在接触了这几人一两日后，他这才发现，除了杨峪外，其余这几个也绝不简单：徐乐是一位比起魏虎毫不逊色的冲锋猛将；曾经当过军司马的冯浠很擅长战场指挥兵马与操练士卒；曾当做县尉的严邵精于治军；猎户的姜培能够模仿各种飞禽走兽的叫声，擅长制做陷阱；而楚祁甚至是一位难得的帅才，无论是统兵、率兵、战场指挥兵马、甚至是操练士卒，皆是一把好手。
平心而论，若不是他们脑袋上顶着陈蓦一派的名号，[六神将]之位根本轮不到卫绉、魏虎、枯羊等人来做。
不过话说回来，刘晴这五万大军才仅仅只有六名堪重用的大将，不得不说太平军在将领的培养方面确实远远不够，要知道在冀州军中，光是有资格与才能成为一军主帅的，便有费国、马聃、唐皓三位，而自这三位以下，张栋、欧鹏等人亦堪堪能够肩负此重任，只可惜主帅的职位只有一位，由费国很荣幸地任职，使得马聃、唐皓这两位才能并不逊色费国多少的主帅级人才，相当屈才地成为了费国的副手。这也正是八贤王李贤先前能够在一方面攻打韩王李孝时，一方面准备进攻楚王李彦的原因所在。而至于向苏信、李景等只负责战场上指挥兵马冲杀的将军，在冀州军那更是不计其数。
比起人才济济的冀州兵，太平军在将领的选拔与培养上，实在是远远不够，或许这就是太平军有意培养像卫绉、魏虎、枯羊等一批年轻将领的原因吧。
“还商量什么？杀过去就得了！——大梁军也没几个能打的！”在些许沉默过后，徐乐攥着拳头喊道。
不可否认徐乐说的不错，大梁军中确实没几个能打的将领，哪怕是主将梁乘，也不是猛将类型的将军，他的才能体现于在战场上调度、指挥兵马。毕竟大梁军原本的任务，也仅仅只限于扫除附近郡县的山贼、强盗一流，是一支用来稳定治安的军队，跟冀州军这种杀伐军队不同。
“杀过去？”冯浠轻笑一声，老神在在地说道，“前日得了周军便宜，你还真以为周军是一帮脓包？——那日算你运气好，没撞到那谢安麾下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要是被那帮刺客盯上，那可有瞧的了！——我若是谢安，那日直接叫那些刺客们先杀了你，你一死，我军必定崩溃！”
徐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露出一副怏怏之色，嘟囔道，“我就不信那周军也有能够比拟陈帅那个怪物的家伙！”
同样是怪物两个字，从伍衡口中说出来与从徐乐口中说出来却完全不同，相比较前者，徐乐的语气中充满了憧憬与敬佩。
“东岭众的杀人鬼、[镰虫]漠飞……据说死在他手中的人，绝不会少于陈帅！”楚祁微笑着接了一句。
“嘁，那有什么？”徐乐不屑地撇撇嘴，大大咧咧说道，“不过是多杀了几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罢了，他本事他来杀我？”
说这话时，徐乐并不知道，其实他已经被漠飞这个杀人鬼盯上了。
“行了行了，”似乎是不耐烦众将的吵闹，杨峪皱眉说道，“我等只要听从公主殿下命令即可，瞎嚷嚷什么？——徐乐，莫要打搅公主殿下思绪！你要是觉得皮痒，杨某陪你耍耍！”
徐乐闻言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这位勇武甚至还要在[天权神将]魏虎之上的猛将，竟然被杨峪平淡的一句话说得不敢还嘴。
不愧是陈蓦那个怪物的副将……
瞥了一眼闭上嘴的徐乐，卫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杨峪，这位与伍衡一样是根正苗红的初代太平军士卒后裔出身，拥有着难得的武力与才能，却甘愿屈居陈蓦之下的将领。
对于此刻帐内的争吵，[天上姬]刘晴始终是微笑着看待，毕竟虽说同样是争吵，但是跟伍衡尚在时完全不同，留在这里的，皆是忠心于她的将领，这种氛围，让刘晴感到十分的舒心。
“徐乐，眼下可不是与周军死磕的时候！”微微一笑，刘晴轻声解释道，“总归我军眼下只有五万兵马，前日之所以叫你夜袭周军营寨，一来是我想试试周军用来联络其友军的暗号是否好用，二来嘛，便是想叫周军不敢轻易出营攻击我军……”
“因为伍衡的离开？”楚祁轻笑着问道。
“不错！”赞许地望了一眼楚祁，刘晴点头说道，“虽说伍衡……咳，伍副帅行军前往江东时颇为谨慎，不至于叫周军得悉我等眼下势弱，不过，那谢安可是个头脑灵活的家伙，若是我军在伍副帅离去后数日内毫无动静，他势必会心生怀疑，既然如此，我等便要营造出我军依然强盛的气势，叫其误以为我军依然还有十五万大军，不敢轻离营寨！”
“啊？原来是这样啊……”徐乐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佩服说道，“公主殿下好计策，莫非这就是兵法中他娘的什么[虚什么实什么]？”
“虚虚实实！”杨峪没好气地扫了一眼徐乐，替刘晴更正了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所说的话。
“公主的意思，是想叫我军占据主动么？”严邵若有所思地问道。
“唔！”刘晴点了点头，正色说道，“谢安麾下有八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大梁军，而我等如今只剩下五万兵，正面交锋，多半不是其对手。因此，我等愈发要摆出强势的气势来，决不能叫他得悉我军眼下势弱，否则，其大军攻打我营，敌我双方攻守之势，恐怕就要易位了！——我军眼下兵少，若还不能占据主动的有利局面，那这场仗就要艰难许多了！”
“原来如此！”帐内众将恍然大悟，哪怕是卫绉，亦不得不承认刘晴的胆识与机智。
而就在这时，忽然寂静的四周隐约传来了叮叮叮的金属敲击声，这个声音叫正商讨着军情的刘晴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倾听了几声，姜培笑着说道，“周军还真是不学乖啊！——公主殿下早已将其暗号破解，那帮人却还未得知……”
可是让姜培有些纳闷的是，刘晴的眼中却露出了浓重的神色。
不对……
这个声音……
周军将那[暗号]改了！
刘晴皱了皱眉，她拥有着与长孙湘雨与李贤那等超常的记忆力，岂会听不出那叮叮叮的声响比较前些日子已有了彻底的改变。
前些日子的暗号很平缓，每个小节相隔时间颇长，有足足四、五息，而这次却是相当的急促，仅仅只有一息的间隔，若是不仔细倾听，恐怕多半会以为那是对方胡乱敲打，毫无规律。
说实话，周军会将暗号改变，这并不出乎刘晴意料，问题在于，周军今夜又是想做什么。
“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妙，杨峪皱眉提醒着刘晴。
刘晴皱皱眉不说话，试图再次破译周军的暗号，可遗憾的是，这次的暗号其频率与前些日子有着决然的不同，饶是刘晴聪慧异常，却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破译。
“好似是冲着我军大营来的……”冯浠的面色微微一变，有些紧张地说道，“公主，莫非是徐乐昨夜袭了周军南营，周军气愤不过，今夜前来报复？”
“多半还是骚扰吧！——跟前几日一样，叮叮当当敲一夜，屁事没有！”徐乐不屑地说道。
“……”刘晴闻言双眉紧皱，她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妙，但是又说不上来。侧耳倾听着，听着那叮叮的声响越来越近，她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猛然间，刘晴美眸一睁，沉声说道，“通告全军将士，周军要强行夜袭我营，叫全军戒备！”
包括卫绉在内，帐内众将闻言一惊，疑惑地望着刘晴。期间，冯浠不解问道，“不对吧？按公主方才所言，周军绝对不敢袭我营啊！”
“唔，”刘晴一张秀丽的面孔沉了下来，满腹疑团地说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可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谨慎些总没错！”
“是！”冯浠点了点头，起身抱拳说道，“既然如此，末将提三千人去会会周军！”
“不可！”举手打断了冯浠的话，刘晴沉声说道，“周军依靠暗号联络友军，此事昨夜徐乐将军已证实。便是靠着那个暗号，徐乐将军才能有惊无险地摸到周军的南营……而眼下周军已改了暗号，我一时半会也无法破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新的暗号，同样是周军联络附近友军、传递消息的媒介，换句话说，就算冯浠将军提兵迎战，亦会被其绕开，与其如此，倒不如守大营！”
谢安猜的丝毫不错，在经过了昨夜的袭营后，刘晴对那个无意义的暗号深信不疑。
“困守么……”众将面面相觑。
要知道太平军的大营那可是十五万人的大营，而如今伍衡带走了十万人，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是大营空出了十万人的份额。
似乎是瞧出了帐内众将的脸上的难色，刘晴安慰说道，“周军在夜里用这等暗号联络友军、传递消息的办法虽然巧妙，但亦有个极为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周军某支兵马在行军的过程中，为了向友军传递所在位置的消息，势必会一直敲打暗号，如此一来，我等只需注意何处响起暗号声，便叫士卒堵死那个方向……”
帐内众将闻言释然般吐了口气，纷纷抱拳而去。
而与此同时，在三十里外的湖口周军营寨帅帐，谢安正轻搂着[蜃姬]秦可儿那温软的身躯，一脸自得地笑着。
“她一定会这么认为吧，[天上姬]刘晴！——五万人，却要守十五万人的营寨，这可是一个不小的负累……为了充分地运用麾下士卒的战力，她多半会选择死守营寨，哪个方向传来我军的暗号，就在哪个方向添加兵力……嘿！”
看着谢安那得意洋洋的模样，不知为何秦可儿心中很不是滋味，竟然冒着被谢安怀疑的风险，与他针对此事谈论起来。
“死守么？她若是出营呢？”
“她不敢的！”摇了摇头，谢安一脸笃定地说道，“她深信我军的暗号是联络友军、传递消息的媒介，为了防止派出应战的兵马被我军绕开，无意义地在营外乱转，她势必会选择死守营寨！”
“新的暗号有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问题呀！”谢安轻笑一声，说道，“与前两日一样，也只不过是无意义的暗号罢了，只不过，我有意吩咐其中几支兵马在敲打暗号后便即刻攻打太平军大营，并未叫他们攻打的方向，这样一来，刘晴便会下意识地觉得，东面响起暗号声，就只要在东面添加兵力就好……等到她将大半兵力皆投入东面时，真正的夜袭兵马便会从其大营的另外一方展开攻击……她来不及回防的！”
“声东击西么？”秦可儿有些惊讶地瞧着谢安，她这才意识到，这个在她看来无耻而好色的家伙，也绝非是庸才，至少这个男人所作的布局，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先是更换了一个同样无意义的暗号，叫刘晴费心费力去猜，逼地她在尝试破译暗号不果后只能无奈选择死守十五万人的营寨，而不是主动出击与周军抢占先机，从而垫底了太平军只能被动挨打的局面。
其次，再用那无意义的暗号设计，声东击西，叫刘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几支只不过是诱饵的周军上，而真正的杀招，却是那些并未敲打暗号、潜伏在夜幕之中、只等着在何时时机给予太平军致命一击的军队。
不愧是年纪轻轻便能成为大周刑部尚书，便能成为一军统帅的人物，果然是难得的逸才。
秦可儿不得不承认，这个无耻而好色的男人，一旦认真起来，还是相当有才华的，如果能改掉那好色、无耻等种种恶习，他也算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
但是话说回来，眼瞅着谢安脸上得意的笑容，她心中却愈发不是滋味。
很得意么？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天上姬]刘晴那个小丫头？
秦可儿闷闷地咬了咬嘴唇，在心中暗自给谢安贴上了喜新厌旧的标签。
可事实上，谢安丝毫没有想那回事，天地可鉴。
只能说，再聪明的女人有时也会钻牛角尖，而且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后，轻易不会改变想法。
“可儿亦懂军事……唔？可儿，怎么了？”谢安意外地瞧着秦可儿，他发现她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没什么……”秦可儿低声说了一句，不可否认她有些失落。
只要是女人，就几乎没有不重视自己外貌的，连金铃儿、梁丘舞这等奇女子都无法免俗，秦可儿亦是。
尽管是在被迫的情况下这才失身给谢安，但是在秦可儿看来，谢安在得到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等天下知名的美人后，还是会对她起色心，这是否意味着，她在容貌方面比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更加出色呢？
若非如此，谢安又如何会在家中已有贤妻的情况下，还强迫她做他的女人？
在失身后，秦可儿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毕竟她一直很不悦自己在[四姬]中排名最末，而如今，虽说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但她确实是成功勾引了谢安这位梁丘舞与金铃儿的夫婿，倒也可以借此一吐长年在[四姬]中排名最末的恶气。
但是自从看见了谢安在谈起[天上姬]刘晴时的莫名笑容后，她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若是她能取代梁丘舞、金铃儿在谢安心中的地位，那就意味着她比那两个女儿更加出色，按照这个思路，谢安在她面前提起[天上姬]刘晴，是否就意味着她秦可儿还不如刘晴那个小丫头片子？
岂有此理！
强行占了自己的清白不说，还这般[喜新厌旧]，明明玷污了自己还不过几日，就想着抓到刘晴那个小丫头，也对她施暴……
秦可儿越想越气，越想越失落。
“可儿？不舒服？”谢安关心地询问着身边的女人。尽管秦可儿名义上是他用重金买来的女奴，但是众所周知，谢安并不是一个注重身份的人，对自己的女人向来是一视同仁，这也是金铃儿、伊伊等出身不怎么好的女子为何会那般深爱着他的原因。
“多谢老爷关系，小奴只是……只是有些倦了……”秦可儿轻声说道。
若是在以往，秦可儿多半对会谢安的关切嗤之以鼻，可是摆着刘晴这位假想敌在，她却是相当受用。
美眸一瞄谢安脸上的担忧之色，秦可儿试探着说道，“老爷，能替小奴倒杯水么？或许小奴喝了水会感觉好些……”
“哦，好的！”谢安不疑有他，亲自起身，替秦可儿倒了一杯热水。
端着茶杯抿了几口，秦可儿心中很是纳闷，其实她不想喝水，但是不知为何，眼下的她却很希望谢安能为她做些什么……
而让她更加纳闷的是，喝着谢安替她倒的水，秦可儿莫名地感到了心安，下意识地朝着谢安靠了靠，轻轻依在他怀中。
平心而论，尽管秦可儿与谢安已把能做的都做了，可那绝对不是发自内心，不过眼下，她倒是很希望谢安能轻轻搂着她，说几句温柔而动听的话。
“老爷，莫要跟小奴聊打仗的事了好么？——小奴听说，老爷也是咱广陵人呢？”
秦可儿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听说她很想知道周军今夜夜袭太平军营寨的战局，但是此时此刻，她一次也不想从谢安的口中听到[天上姬]刘晴的名字。
“是啊，”谢安哪里猜得到怀中女人的心思，笑着说道，“不过老爷我那时，可是相当落魄的，在十里塘的苏家当家丁……那时候，根本不敢想象会有如今呢！”
“不敢想象何事呢？”秦可儿香舌舔了舔嘴唇，一副媚态地望着谢安。
是的，她在勾引谢安，出于某种难以描述的女人心，她第一次主动勾引谢安。
谢安可不是个呆傻的人，闻其弦而知其雅意，搂着秦可儿笑嘻嘻说道，“当然是不敢想象有朝一日竟能将我广陵郡的名姬搂在怀中咯！”
若是换做几日之前，秦可儿多半会在心中暗暗鄙夷谢安这番充满挑逗意味的话，但是此时此刻，她却感觉心口砰砰直跳，对谢安的奉承很是受用。
“老爷那时不曾到过迎春楼么？——依老爷的脾气，小奴实在不敢想象，老爷那时竟不曾去过迎春楼……”
“可儿你这是糗我么？”在秦可儿嗤嗤笑声中，谢安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说道，“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呢？”秦可儿歪着头问道。
只见谢安吸了口气，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义正言辞地说道，“想当年，老爷我也是有为青年，志向颇远，岂会沉迷女色？”
“咯咯咯……真话呢？”
仿佛是泄了气的皮球般，谢安的身子顿时瘫软下来，叹息般说道，“实在去不起啊，那等高消费的场所……”
“噗嗤……”秦可儿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媚眼瞄了一眼谢安，玩笑般说道，“那还真是可惜呢……”
“可惜？”
“对呀，若是那个时候，小奴便有幸结识老爷……那小奴就多了一位[会成为大周朝廷刑部尚书]的裙下之臣呢！”
“怎么着？你还打算包养老爷我不成？”谢安好笑地摇了摇头。
“不成吗？——据老爷所说，老爷当时可是连饭都吃不上呢……若是当时小奴找到了老爷，给老爷吃，给老爷穿，还有……”说到这里，她伸出香舌舔了舔谢安的耳垂，细声说道，“难道老爷就不心动？”
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谢安重重一拍秦可儿的翘臀，说道，“晚了！”
“所以说可惜嘛……”秦可儿眨了眨眼，怯生生地说道。
望着秦可儿那一副娇弱的模样，谢安不由感觉嘴唇发干，体内仿佛有股火焰燃烧着。
“好胆，敢这般戏弄你家老爷我，看老爷我怎么罚你！”
“老爷要如何处罚小奴？”秦可儿很配合地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当然是……”嘿嘿一笑，谢安吻上了秦可儿那略带几分凉意的红唇。
受此突然袭击，秦可儿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目，继而眼眸神色逐渐变软，缓缓地闭上双目。
这样就好……
虽然不希望刘晴那个小丫头战败，但是眼下，不知为何真心不想提起她……
这样就好……
感受着谢安在自己嘴里肆意吮吸的莫名刺激感，秦可儿逐渐有些动情了，呼吸亦不由变得凌乱起来。
她风情万种地望着谢安，是个男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而就在谢安打算将秦可儿推倒在榻上是，对过的小榻上，睡迷糊的小丫头嘟囔着睁开了朦胧的眼睛。
“哥，好吵啊……你、你、你、你们做什么呢？——你这个可恶的该死的偷腥野狐狸，放开我哥！放开、放开、放开、放开、快放开啊！”
瞅了一眼气地满脸通红地小丫头，秦可儿双颊滚烫，有感觉有种勾引人家丈夫被抓奸的错觉。
这让她很是不适，毕竟她一直都觉得，跟谢安在一起，她是受害的一方，是被迫、无助的一方。
“哥！”小丫头气愤地瞪着谢安，毕竟犯困的她一觉醒来，却愕然看到她的义兄正在与她极其厌恶的野狐狸热吻，她此时的心情可谓是极其的恶劣。
“我只是……”面对着小丫头那近乎质问的目光，谢安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义正言辞地说道，“你哥我只是在欺负她！”
“欺负她？”小丫头狐疑地望着谢安。
“对、对啊，你想啊，我把她嘴里的水都喝光，她就会感到口渴，我不给她喝水，渴死她！——你看她现在是不是全身发烫？这就是因为缺水的缘故！”
“可我娘说，只有夫妻才能嘴对嘴的亲嘴……”
“所以说那不是亲嘴，那是欺负她！她不是说你坏话嘛？哥帮你教训她！狠狠地教训她！”
“嗯！”一想起秦可儿曾暗喻她的身材，小丫头脸上露出了愤愤之色，转头瞧了一眼秦可儿，却发现她正呆呆地坐在榻上，双目无神，会错意的她心中也有些不忍，拉了拉谢安的衣袖小声说道，“哥，小小的替我出口气就好了，也别太欺负她……”
“你放心！”
没有去理睬正哄骗着懵懂无知小丫头的谢安，此刻的秦可儿确实有些六神无主，捂着自己胸口，隐隐感觉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与惶恐。
我……到底是怎么了？
为何会主动去……
咬了咬嘴唇，秦可儿用复杂的目光望向谢安。

第四十七章 熟鸭有翅
周军……竟当真打过来了？！
就在[蜃姬]秦可儿惶恐于她自己的复杂心情，捂着胸口暗自神伤时，在距离三十里外的湖口太平军大营帅帐，[天上姬]刘晴正满脸震惊地听着部将前来汇报的话。
正如谢安那时得意洋洋对秦可儿所说的，周军对太平军兵营的北、东两面展开了凶猛的攻势，尽管那只是谢安声东击西的策略，但是北、东两侧的周军却异常地勇猛，仿佛是打定主意在今夜一局定胜负，让两军长达二十余日的僵持就此结束。
“这不可能……那谢安怎么可能有胆量来袭营？”
在帅帐内，刘晴愁得双眉紧皱，焦躁地帐内来回踱步。
在她看来，谢安分明是个小心谨慎的家伙，为了防止其麾下大梁军初战太平军失利，导致军心士气下跌，他宁愿被骂成鼠辈，亦龟缩营中不出，怎么可能会因为昨夜其南营的失利便试图前来报复？
啊，他不敢的！只要他还误以为我军依然有十五万之众，就绝不可能前来攻打我军大营，除非……
除非他已得知伍衡率领十万大军赶赴江东，知我军眼下势弱……
不对……
伍衡是在三日前撤走的，隔了一日自己才叫徐乐去夜袭周军营寨，以免谢安产生怀疑，若是此人早已知晓伍衡的离开，试图攻打我军，早在前几日他便可以动手，没有必要等到今夜。既然那家伙今夜才打算动手，那么就意味着，他也是今日才得知伍衡率十万兵赶赴江东的事，可伍衡已走了三、四日……
不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负背双手站在帐内，刘晴深深吸了口气，冷静了一下焦躁的心情，超乎常人的思维飞快运转起来。
伍衡率十万兵离开湖口赶赴江东的消息走漏了，否则那谢安绝没有这个胆量前来袭营！
问题在于，那谢安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是我太平军内有奸细么？
还是说，是那伍衡……
好似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刘晴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抬手拍了拍自己双颊，仿佛安慰自己般自言自语说道，“多半是军中有周军的奸细，对，对，我太平军既然可以在大周军方安插内细，何以周军不能？对对，一定是这样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抵挡大梁军的攻势，而不是胡乱猜忌一军手足！”
长长吐了口气，刘晴将心中那个令他感到可怕的猜测抛之脑后，但是尽管如此，她对伍衡依然产生了几分怀疑，毕竟整件事太巧了，仿佛有人专门要借谢安之手除掉她刘晴似的。
但不管怎么说，刘晴终归是一个有智慧、识大体的女人，尽管对伍衡心生了几分猜忌，但是却没有向旁人透露，一来是她自己也不敢肯定，二来，这种事实在是不好传开，否则，整个太平军都会受到打击。
“北、东两营眼下局势如何？”打定主意暂时不再去想有关伍衡的事，刘晴关注起眼下的战局来，毕竟这才是当务之急。
“启禀公主，冯浠与严邵两位将军已率五千兵堵住北营，徐乐与楚祁两位将军率四千兵正在东营与周军厮杀，两处战况胶着，相当惨烈，暂时看不清胜败之势！”
话音刚落，忽然帐外匆匆奔入一名传令兵，叩地抱拳急声喊道，“公主，东营求援！”
“东营？”刘晴心中一惊，急声问道，“东营不是有徐乐与楚祁两位将军与四千将士在么？难道战局失利？”
“呃……”那名传令兵一听，连忙解释道，“公主误会了，徐乐与楚祁两位将军并未落于下风……”
刘晴越听越纳闷，诧异问道，“既然并未落于下风，何以求援？”说到这里，她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声说道，“我知晓了！——营寨太大，两位将军无法用四千人堵死东营！”
果真出岔子了！
刘晴皱了皱眉，她很清楚，她所在的大营原本是那是替十五万太平军预备的，如今伍衡带走了十万人，使得这个大营相对地变得巨大，一旦周军冲破了四营的门楼，便可肆意地在营中穿搜，与野外的遭遇战无异，这就使得营寨这个本来可以充当防御手段的东西变得毫无作用。
算他谢安走运！
吃了个暗亏的刘晴很是郁闷地嘀咕着，其实她也想过要改小营寨的范围，只不过来不及罢了，却没想到被谢安阴差阳错地占了便宜。
不得不说，刘晴太小瞧谢安了，事实上，谢安正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会想法设法让太平军死守营寨，而不是主动应战，如此一来，太平军在开局便陷于被动挨打的不利局面，只能无奈地防备源源不断攻来的周军。
“传我令，调五千将士去东营，再调五千将士去北营，势必要将周军阻挡在营门门楼附近，绝不可放任他们攻入营寨！”一挥手，刘晴颇有气势地给东营与北营一下子增添了一倍的兵力，因为她很清楚，倘若这个时候不用海量的士卒堵死营门，叫周军任意杀入，那么，太平军本来作为防御手段的营寨，便彻底成了摆设，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然而叫刘晴万分惊愕的是，她在北、东两营添兵的命令下达还不到小半个时辰，竟又有数名传令兵来到了帅帐。
“报！北营战况胶着，冯浠将军请公主发援军！”
“报！东营战况胶着，楚祁将军请公主发援军！”
刘晴惊呆了，要知道北营与东营眼下可是有近乎一万的兵力，如此亦挡不住周军的攻势？
“速速去打探，周军究竟有多少人？”刘晴心惊胆战地问道。
不多时，便有传令兵前来回报。
“回禀公主，北营附近大致有周军两万余，东营附近周军超过三万，两营占地宽阔，诸位将军无法堵死营门，急请公主发援军！”
两万？
三万？
这就是整整五万兵了，那谢安总共也只有八万大梁军，今夜一战竟动用大半？他就不怕他营寨兵力空虚，自己趁机去袭他大营么？
刘晴暗暗后悔先前叫将领们死守营寨。
在她看来，要知如此，她应该放弃己方这已显得可有可无的营寨，去换谢安的大营。
要知道谢安这些日子全靠着那个固若金汤的营寨才得以在她十五万大军面前幸存，若没了这层乌龟壳，足可以为她刘晴增添三分胜算。
更关键的是，谢安的大营是八万人规模的营寨，营中粮草充足，若是能得到那个营寨，刘晴不但可以省下许多改建营寨的时间，还能缴获大批的粮草。
换而言之，在这个时候与谢安互换营寨，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事！
可惜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跟他去对换大营呢？
唔？
一想到这里，刘晴愣住了，在皱眉思忖了片刻后，喃喃自语说道，“莫非那谢安也考虑到了我大营此刻空虚，算到自己为了守住大营势必会收缩防线，死守营寨，而不选择出动出兵？”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会选择夜袭，而不是在白昼攻打我营！
早该想到的！
夜袭乃出奇制胜之意，但亦有遭遇埋伏的风险，倘若是寻常人，在得知我军眼下只剩下五万兵力后，绝不可能冒着风险来夜袭我军，他谢安只要在白昼间出兵与我军交战，我军恐怕难以有三分胜算。
可是他却选择了夜袭……
原来如此，原来是为了借夜色掩饰他一下子就动用了超过五万的大梁军的事实，怕自己得悉此事后去袭他大营！
传闻果然不可信啊，那谢安能成为大周刑部尚书，绝非是只凭借着妻家梁丘氏与长孙氏的势力！
[莫要小瞧了陈大哥那位堂妹夫……]
耳边回想起陈蓦临走前告诫她的话，刘晴只感觉面红耳赤，为当时自己的不屑一顾感到羞愤。
从来都只有她算上好一切，坐等对方掉落陷阱，而这回，她却被一个传闻中的好色之徒算计地如此干脆。
当真是小瞧了天下英杰……
刘晴懊恼地揉了揉脑门。
不过，想如此轻易就击败我刘晴，可也没有这么容易啊……
刘晴一双美眸眯了眯，初次，她将谢安提高到了与她相同的高度上，就如同长孙湘雨当年所做的一样。
“公主？”见刘晴闭着双目坐在主位上沉思，帐内那几名传令兵急切说道，“公主，请速速发援军至北营与东营啊，一旦周军杀进来，那可是万事皆休了！”
“杀进来？不不不，那两处的周军不会杀过来的……”在帐内几名传令兵目瞪口呆的目光下，刘晴反而平静了下来，坐在主位上喃喃说道，“据那谢安所展现出来的算计力，他显然亦是善于出计使诈的好手，既然他能算计到我刘晴，有岂会傻傻地坐视两军士卒无谓的消耗？——他应该清楚的，就算我军只剩下五万，他也不可能从北营与东营正面突破！换句话说，那两支周军，是诱饵！是为了迫使我向那两个方向添兵的诱饵！”
“公……主？”眼瞅着异常冷静的刘晴，那几名传令兵求助般望向倚在帐门处的亲兵统领杨峪，似乎想请这位将军劝说刘晴几句，毕竟北营与东军的战况在他们看来那是相当惨烈的。
“嘘！”出乎几名传令兵的意料，杨峪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小声的动作，继而微笑着望向刘晴。
真像啊……
跟她的母亲……
杨峪在心中暗暗想到。
作为陈蓦的副将，杨峪的年纪亦与陈蓦相仿，他亦见过刘晴那位叫陈蓦至今念念不忘的生母，而如今，望着刘晴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小丫头颦眉思忖，杨峪仿佛是见到了那位令他万分敬重的二代主帅，刘晴的生母，刘倩。
“……”杨峪忍不住望向帐内的角落，在他记忆中，当刘倩苦思冥想太平军日后出路时，陈蓦就静静坐在角落的那个位置，静静地看着她，痴迷地看着她。
真像……
连这份笑容也是……
只可惜，无论是我还是陈帅，都未曾守护住那份让人如沐春风的动人笑容……
抱着佩刀，杨峪有些失落地低下头，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刘晴倒是没有注意到杨峪的神色，若是注意到的话，她多半会感到懊恼，因为她最反感有人将她跟她娘亲比较，毕竟她所倾慕的陈蓦，曾不止一次地望着她的面容发呆。而这，正是刘晴所最不想见到的事。
幸好刘晴眼下正揣摩着谢安的想法，倒使得杨峪少挨一顿骂。
“诱饵……诱饵……”嘴里念叨了几句，冷不防刘晴抬起头来，平静地询问那几名传令兵道，“南营与西营情况如何？”
诶？方才说的不是北营与东营么？
怎么会提到南营与西营？
公主殿下是不是急糊涂了？周军攻打的是北营与东营，又不是南营与西营！
尽管满腹牢骚，可那几名传令兵却也不敢说出来，恭敬说道，“启禀公主，南营与西营一切正常！”
“正常？”刘晴轻笑一声，摇头说道，“不不不，这才是最最不正常的！”说着，她嘴角扬起几分笑意，似笑非笑说道，“想不出看来那谢安也是个狠人呐，竟叫五万大梁军做饵，诱使我军将兵力添往北营与东营……”说到这里，她转头询问传令兵道，“北营与东营，可曾见到大梁军的骑兵？”
原本见刘晴终于说到北营与东军，众传令兵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可他们却没想到，刘晴并未下达添兵的命令，反倒是问起了一个不甚紧要的问题。
“未曾看到骑兵……”一名传令兵摇了摇头说道，继而暗自嘀咕道，“骑兵又不能攻营拔寨……”
“谁说骑兵不能攻营拔寨？”刘晴皱眉望了一眼那嘀咕的传令兵，冷哼说道，“我若是谢安，攻打北营与东营时，只要投入几支骑兵，马踏联营，势必能搅地我大营处处不安生！——可他却未这么做，你可知为何？”
“……”那名传令兵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并非是想不到，能算计到刘晴的人，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上疏忽，换而言之，是他不想这么做！为何呢？因为他想让我等将兵力都集中在北营与东营，想从后方袭我大营！——那才是真正的杀招！”
“声东击西？”杨峪皱眉插嘴道。
“多半是了！”刘晴点了点头，正色说道，“猛攻我北、东二营，却至南、西二营不顾，这不合常理，依我看来，那谢安多半是想等我军将兵力全部堆到北营与东营时，再叫一支骑兵袭南营或者西营，一举将我军击溃！——怪不得他动用了五万兵，是因为我军也有五万兵么？”
“南营还是西营？”
“这个……”刘晴犹豫了一下，揣摩着谢安的想法，推测道，“传闻谢安很爱惜士卒，战必有策，否则不战，从未打过徒然消耗双方兵力的战斗，而眼下，他却叫五万大梁军在北营与东营与我军死战，这不合他性格……他定想尽快地结束这场仗，哪怕是提前一息，能够少牺牲一名士卒，既然如此，他多半不会选择距离周营路途最远的我军南营……西营！——周军的骑兵会从西营杀入！”
当真是天纵奇才……
杨峪心下暗暗称赞，抱拳说道，“公主殿下，要出动[天府军]么？”
天府军，一支寻常士卒都拥有着千人将武艺的可怕军队，它既是刘晴的护卫骑，亦是太平军中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尽管人数仅仅只有三百人左右。
“不！”刘晴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天府军]，是我军最后的底牌了！——我暂时还不想让那谢安得悉！”
“那西营那边……”
刘晴深思片刻，抬起头来沉声说道，“放那支骑兵进来！”
杨峪皱了皱眉，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试探说道，“公主殿下打算吃掉周军这支骑兵？”
“不错！”刘晴点点头，正色说道，“我军五万兵皆步卒，而谢安八万大梁军却有两万骑兵，光是这点差距是相当大，既然有机会先除掉一部分骑兵，何乐而不为？”
半个时辰后，正如刘晴所预料的，当她将营中大部分的兵力都添到北营与东营后，在她太平军的西营外，果然有一支数量庞大的骑兵杀到，在攻破营门口直接朝着中营方向杀了过来。
而就在这时，太平军北营、南营却燃起了熊熊大火，作为诱饵吸引太平军注意的那几支军队，目瞪口呆地看着太平军士卒自己放火点燃了营寨。
风助火势，刹那间，太平军北营与南营犹如火海一般，叫数万大梁军难以寸近。一时间，数万大梁军呆在原地，六神无主，竟不知该做什么。
而与此同时，原本在北营与东营的数万太平军士卒却迅速回援中营，正好堵死了周军那近万骑兵的去路。
眼瞅着从四面八方涌向己方的无数太平军士卒，那支周军骑兵的将领宋恕心中大惊，毕竟他发现他所见到的事物与谢安所说的决然不同。
“不好，中计了，快撤！”
话音未落，太平军西营亦燃起大火，阻断了这支骑兵的退路。
见北面、东面、西面皆起大火，宋恕一咬牙，也顾不上去袭那被无数太平军团团护卫着的中营，当即下令向南营方向撤退，试图在太平军包围他们之前逃出去。
可刘晴却早已在南面预先安排了八千弓手，就当宋恕自认为快要甩开身后的追兵时，迎面等待着他的，却是一阵箭雨。
那等密集的箭雨，哪怕是陈蓦都无法活着离开，又何况是宋恕，仅仅一眨眼的功夫，这位率万兵的大将竟已身中数十箭，坠马身亡。
宋恕一死，周军骑兵更是大乱。
前后刘晴早已预备好的八千弓手阻挡，后有数万追兵掩杀，近万骑兵方寸大乱，盲目地在太平军营内乱窜，虽说也让太平军蒙受了不少损失，但是，最终却无一人逃出去。
这支原本被谢安视为杀招、视为能够终结两军长达二十余日对峙的军队，竟被刘晴活活围死在太平军大营内，全军覆没。
倾听着太平军营内所传来的友军的惨叫声，营外数万大梁军面面相觑。有心想帮一把吧，却苦于被火海所阻隔，竟是无法对陷入危机的周军骑兵做出任何的帮助。
是战，太平军损失士卒达五千以上，北、东、西三处偏寨被烧毁，粮草辎重损失无数。
而大梁军一方，损失士卒竟达一万三千人，其中近乎一万乃骑兵，被刘晴设计围死营内，冤死于乱箭之下。
两败俱伤，诚然是两败俱伤，在谢安巧妙的计策下，刘晴毅然壮士断腕，自己烧毁了三处营寨，损失了无数辎重、粮草，却也叫周军付出了近万骑兵这个沉重打击。
当这个战报传到谢安耳中时，谢安目瞪口呆。
煮熟的鸭子，飞了……
仿佛心有灵犀般，谢安与秦可儿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句话来，只不过，心情各异。

第四十八章 连克三阵
两败俱伤……
但是现在心里清楚，初仗输的人是他。
战事，以人为本，[天上姬]刘晴虽说昨日被迫损失了诸多粮草、辎重，但是这些东西都能再次收集起来，而谢安派出去的那近万骑兵呢？他们是否还能活过来？
答案显而易见。
预感成真了……
早在初次对垒十五万太平军时，谢安就有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他此刻所面对的，正是他府上的三夫人，长孙湘雨。
记得曾经在潼关时，当见识到了长孙湘雨所展露的才能与谋略后，谢安就知道，倘若这位女子不能成为他的贤内助，那必定是最可怕的对手。
那时，谢安很侥幸地引起了长孙湘雨对他的好感，用他的话说，他成功将这位奇女子摆在了他卧榻之上，但是即便如此，谢安亦不止一次地想象，倘若当时长孙湘雨并未倾心于他，那会是何等的局面，大概就是眼下这种处境吧。
[天上姬]刘晴，何等天资卓越的女人！
不可否认，谢安昨夜的计策相当稳妥，然而即便如此，刘晴亦能找寻到他计划中的漏洞，给予沉重打击。
实在是破解地太巧妙了！
就算是作为敌人，谢安也不得不佩服刘晴的胆气与智谋。
“竟然自己在营内放火……”满脸苦涩表情的谢安长长吐了口气，他万万没有想到，刘晴竟能想出那等巧妙地对策破解了他的谋划，自己放火烧毁了已没必要存在的北营、东营与西营，将那近万的骑兵牢牢围死在营内，形成了短时间内以多打少的局面。
近五万的太平军呐，当时那近万骑兵所面对的，那是近五万的太平军呐！
虽说当时太平军营外尚有五万左右的周军，但是对无法对正处于太平军营内被围杀的近万骑兵做出任何的帮助。
这种战术，谢安在当年出征西境叛军时，曾见长孙湘雨使用过，却不想如今在鄱阳湖口再次见到，出自另外一个女人的手笔。
真有魄力！
谢安不得不佩服刘晴在那危机时刻毅然而然壮士断腕的魄力，要知道她这一招亦是十分凶险，倘若北营与东营的太平军无法在营内放火隔断骚扰他们的周军，此计便绝不可能成功，相反地会使太平军一蹶不振。
初仗输了……
明明是想一鼓作气打败天上姬刘晴那五万太平军的，明明可以一举结束长达二十余日僵持的局面，却不想反而受到了如此沉重的伤亡。
或许是在外人看来，昨夜之战两军可谓是两败俱伤，然而在谢安看来，昨夜那仗，分明是他输了。两军厮杀时所牺牲的三千周军将士虽说无可避免，但是那近万的骑兵，那支被谢安委以重任的骑兵，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竟会葬送地如此毫无意义。
相比较而言，太平军的损失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尽管在兵力上亦付出了五千之数，可那烧毁了三营……
眼下仅剩下五万兵的刘晴，根本不需要那么巨大的军营，哪怕是烧毁其中三营，只留下中营与南营，也足够屯扎五万兵。
考虑地真是周全啊……
[天上姬]刘晴！
坐在帅帐主位上，谢安双手交缠合拢，脸色着实沉地可怕，此刻的他，绝对无法再用平易近人来形容。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的面色，为了顾及他的颜面，苟贡舔舔嘴唇，抱拳说道，“大人，虽说昨日我军损失重大，可太平军……”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安抬手给打断了。
“苟贡，你也莫要在本府脸上贴金了，输就是输……昨夜，是本府输了！”
“……”帐内众人惊愕地望向谢安，毕竟作为一军主帅，说得难听些，就得咬死牙关、厚着脸皮，哪怕是战败也决不能说成战败，因此这样会降低军中将士的士气。
“本府对不住那宋恕将军那近万将士……”在帐内众人默然的神色下，谢安暗自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是本府的少智，令他们葬身绝路……”
“大人……”梁乘张了张嘴，忍不住开口劝道，“身为率兵将领，岂奢求于马革裹尸？——大人莫要因此妄自菲薄，末将以为，若不是大人，我八万……唔，七万大梁军早已覆灭！”
近万大梁军中计被围杀，作为主将的梁乘亦是万分心痛，但他却无丝毫怨恨谢安的意思，毕竟谢安的计策在他看来确实是巧妙、稳妥，不曾出现丝毫疏忽，只能说，是对面的那位[天上姬]刘晴的智慧实在是太过于出众。
“虽说不曾有疏忽，但总归也是本府少智所导致，但是——”
“……”见谢安突然提高了声调，帐内众人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只见坐在主位上的谢安周身泛起一股无法言语的上位者气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笔帐，本府会跟太平军算算清楚的！——传令下去，今日我军要与太平军沙场相见！本府要亲自替宋恕将军与那万余将士报仇雪恨！”
大人亲自沙场督战？作为一名文官的大人，竟然亲自沙场督战？
不知为何，似梁乘等大梁军将领此刻心中不由泛起阵阵激动，谢安的激昂的言辞，让他们全身不由泛起阵阵因亢奋而激起的鸡皮疙瘩，继而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大人要正面与太平贼军交兵？”苟贡皱眉问道。
“不错！”点了点头，谢安目视着帐内众大梁军将领，沉声说道，“虽然不想承认，然而，在智谋上本府确实不如[天上姬]刘晴，因此，出奇兵已非是我军首选，既然如此，那就在沙场上堂堂正正地与太平军打一仗！——用计用谋，本府输给了她，但是本府坚信，本府麾下大梁军将士，绝不会输给太平贼军！”
帐内众大梁军将士睁大了双目，脸上泛起阵阵亢奋，以梁乘为首，不约而同抱拳齐声喝道，“愿为大人御敌之矛！万死不辞！”
“好！”重重一拍桌案，谢安缓缓站起身来，沉声喝道，“那就……出兵！”
“是！”
眼瞅着士气莫名高涨、心情莫名亢奋的众大梁将士，眼瞅着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谢安，秦可儿亦出现了片刻的失神，痴痴地望着那个玷污了她清白的男人，心中竟有种莫名的……自豪感？
为什么？
明明是这个男人在战败后怒不可遏地想去报复，可为什么，自己也像那些蠢笨的家伙似的，坚信他会赢呢？
亲眼目睹着谢安与帐内众人围成一圈，默默地望着他向众人交代任务，秦可儿本能地捂住心口，细细咂摸着方才那种仿佛让她血脉喷张的莫名激动。
用短短几句话便能拨起众将的士气，这份口舌上的才能，这家伙……莫非竟是天生的帅才？！
秦可儿吃惊地打量着谢安，忽而脸色一愣。
咦？
口舌……
也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秦可儿忽然间面红耳赤，羞地双颊绯红。
“可儿，替老爷与诸位将军倒杯水，我等要细细商讨一下出兵事宜……可儿？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啊？”秦可儿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说道，“没，没什么……”说着，她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谢安眼下灼人的锐利目光，替帐内众将倒了一杯水。
别说谢安百思不得其解，纵然是对秦可儿报以深深怀疑的苟贡亦是一头雾水地望着她，望着这个行事莫名其妙的女人。
半刻之后，众将纷纷告退，前去整编兵马准备今日的战事，而趁着谢安喝茶的机会，秦可儿忍不住向他提出了想要观战的意思。
“什么？你也要去？”
在秦可儿有些意外的目光下，谢安摇了摇头，认真说道，“老爷今日可不是去玩耍！——沙场凶险，你留在营内！”
果然与平日里不一样了……
秦可儿清楚地把握到了谢安的异常，要知道在以往，谢安多半会带着她一同前往，倘若是战场枯燥的话，顺便拿她解解闷，但是今日，他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
“小奴也想见见那位与小奴齐名的女子嘛，老爷……”
也不知是怎么了，秦可儿发现自己最近向谢安撒娇时越来越适应了，往往不经思忖，撒娇的话语便脱口而出。
“不行！”
“老爷，小奴就在旁边看着嘛，一句话都不说……”
“不行！”
“老爷还说要善待小奴，却连小奴这点小小恳求都不答应……”秦可儿哀怨地望着谢安，那幽怨的目光，像极了她失身于谢安的那一晚。
望着秦可儿幽怨的目光，饶是眼下对太平军战意盎然的谢安亦不由心中一软。
“好好好，那你换上老爷的亲兵服饰，带着女人上战场，总归不合礼数！”
“嗯！”秦可儿欢喜地应了一声，媚眼如丝地望着谢安。
谢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拄着拐杖正要走出帐外，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转回头望着秦可儿，疑惑问道，“可儿，你这两日似乎有些……”
“有些什么？”秦可儿有些心虚地问道，毕竟她也察觉到了她对谢安的态度的逐渐改变，就如同方才撒娇的话那样，若在以往，那是绝对不可能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唔，没什么，可能是老爷的错觉吧……”注视着秦可儿半响，谢安摇了摇头，可能是以往秦可儿演戏演地很到家吧，以至于方才她发自内心地向谢安撒娇似，谢安尽管察觉到她些许改变，却也说不上来那份不自然究竟来自何处，毕竟他一直都觉得秦可儿是一个乖巧、温顺的女子，酷似伊伊，却不曾想，秦可儿与长孙湘雨一样，善于隐藏自己真实的内心情感。
五万周军在营外的搦战的消息，终究传到了[天上姬]刘晴的耳中。
不得不说，在经过了昨日的惨重损失后，刘晴以为谢安至少会消停地一两日，毕竟一夜就损失了万余的兵力，这对大梁军上下而言绝对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哪怕是因此军心动荡都不算意外。
可眼下，她却瞧见了什么？
她瞧见了五万杀气腾腾的大梁军！
怎么可能？！
明明昨夜才损失过万的兵力，何以大梁军将士的士气，竟不降反增？
“贼军出来受死！”一马当先，大梁军主将梁乘枪指太平军营地门楼，怒声喝道。
话音刚落，五万大梁军齐声大喝，这哪里像是一支昨夜遭到巨大兵力损失的兵马？
“这帮周军，这是要生吃活人啊？”
在刘晴的身旁，哪怕是勇武如徐乐的猛将，脸上竟也露出几分凝重之色，惊骇于营外那五万仿佛化身为虎狼猛兽的周军士卒。
“叫人毛骨悚然……好重的杀气！”太平军将领冯浠吃惊地补充了一句，他很难想象，一支龟缩在其营内二十余日不敢应战的军队，一支昨夜初战就损失了上万了兵力的军队，竟然还能拥有着如此叫人心惊胆战的可怕气势。
数了数去，恐怕也只有天府军的统领杨峪面色如常，虎目一扫营外周军，努努嘴说道，“公主，你看那里！”
顺着杨峪示意的方向一瞧，刘晴等人顿时恍然大悟，因为他们注意到，在周军的本阵，竖立着一面[谢]字战旗。
“原来如此……”刘晴眼中露出几许惊讶与意外，喃喃说道，“原来是主帅亲自登场，激励了麾下士卒的士气么？那谢安，在大梁军中威信不小啊！——如此看来，我先前确实是小看了那谢安！”
“奇怪了，那谢安怎么会选择与我军正面交战呢？昨夜他才败了一阵啊！”冯浠诧异说道。
“呵呵，”刘晴深深注视着谢安的方向，忽而轻笑说道，“我明白了，见在用计上比不过我，是故便改以正御兵，堂堂正正与我军交战，想借大梁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等便利，击溃我军兵马！——那谢安倒也并非迂腐之人，懂地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真是可惜，我先前还希望这家伙会意气用事呢！——这场仗不好打了！”说到这里，她面色亦变得凝重起来。
“公主，要出营应战么？”猛将徐乐一脸兴致勃勃地说道，假意询问、实则是请缨。
“眼下并非是我军出战与不出战的问题，”摇了摇头，刘晴微微叹息道，“我军没有选择！若我等不出战，他便进攻！我军中营的营门尚未修建完毕，若是被周军攻过来，大营如同摆设！——出战！”
“是！”
而与此同时，在谢安所乘坐的主帅战车上，假扮成亲兵的秦可儿正小声地询问着谢安。
“老爷……不，大帅，您说太平军会出战么？”
“为何不会？”轻哼一声，谢安低声说道，“那刘晴自己烧毁了北营、东营、西营，本府不信她一宿就能改建好营寨！——眼下的太平军营寨，不过是摆设罢了，她若避战不出，本府就攻进去，将那五万太平军亦堵死在营地之内！”
“……”眼瞅着满脸怒气的谢安，秦可儿很识趣地没有接话。
不知为何，虽说她乃天上姬刘晴私底下的盟友，但是此时此刻，见谢安提到刘晴时满脸愤怒，她心中却有几分喜悦与庆幸。
“呜呜，呜呜，呜呜……”三声号角响起，无数太平军从营内涌了出来，在大梁军为他们留出的空地摆好阵型。
而就在这时，谢安大手一挥，沉声喝道，“进攻！”
“咚咚咚！”一阵锣鼓齐鸣，就在太平军正忙着摆阵型的时候，周军先锋已朝着他们杀了过去。
没有所谓的阵前斗将，也没有所谓的两军主帅对话，谢安甚至不给太平军摆列阵型的时间。
“那厮好卑鄙！——一句话不说就杀过来了？”太平军大将严邵睁大眼睛，满脸愕然地骂道。
“兵者，诡道也！你还指望那谢安会等我军排列好阵型？——倘若他是这般迂腐的家伙，我就不至于如此头疼了！”瞥了一眼严邵，刘晴倒是替谢安说了句话。
周军骤然发动攻击，着实给太平军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但也仅仅如此而已，在损失了大概一千余人后，太平军便顺利地摆好了阵型。
而就在这时，周军本阵传来了[叮叮叮]的声音。
“……”听力极佳的刘晴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周军本阵，再看战局时，却发现周军的阵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有意思，用暗号来传递消息，叫麾下军队变阵？
刘晴心中充满了惊讶，毕竟在她看来，要做到这一点可是相当不易的，一来是主将必须具备卓越的眼力，二来也要求在沙场上的作战将领们精神集中，时刻注意后方传来的暗号。
“这是……车挂之阵？”
刘晴皱了皱眉，她发现，犹豫自己一瞬间的失神，不曾注意到周军的偃月之阵变成了车挂之阵，直接导致近三千太平军士卒被周军军队所分割，陷入了四面是敌的尴尬局面。
“有意思，拼兵阵？”刘晴嘀咕一句，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改成锋矢之阵，务必要救出那被困的三千将士！——只要前军被冲散，车挂之阵不过是个笑话！”
“是！”身旁传令兵当即拨马而去，大概一炷香工夫后，太平军的兵阵改成了锋矢之阵，仿佛一柄锐不可当的利刃，直插周军的心口。
而就在这时，周军本阵再次传来了叮叮叮的声音，当即，周军的阵型再此发生了改变。
“传令全军暂缓攻势！”刘晴着急地喊道。
“怎么了？”亲卫统领杨峪疑惑问道。
只见刘晴深深注视着周军的阵型，低声说道，“周军眼下所摆的，乃方门之阵，这是一种虚弱中军腹地、强化两翼的战阵……别看周军的中央似乎兵力很少，极易突破的样子，可一旦我军杀入进去，便会遭到周军两翼的迅猛攻势，哪怕是万余兵马，待杀到那谢安跟前时，也不会剩下几个了……换阵！——传令下去，全军改鹤翼之阵！”
鹤翼阵，那是一种弱化中央的突破力，加强两翼军队杀伤力的战阵，与方门之阵相比，防御力稍弱，亦不能围杀分割敌人，但是两侧的攻击力却十分强劲。
“鹤翼阵？那，那三千被困的将士呢？”杨峪小声问道。
刘晴深深吐了口气，沉声说道，“眼下是无力顾及他们了……想不到那谢安竟懂兵阵？从未听说过啊……”
别说刘晴感到纳闷，就连秦可儿亦是目瞪口呆，毕竟她从未听说谢安竟然还掌握有这种沙场布阵的能力，不过待想到此人府上的三夫人长孙湘雨便是一位精通兵家之道的兵略大家，秦可儿倒也释然了，但即便如此，她对于谢安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法依然感觉有几分意外。
在她看来，谢安看似是一个很张扬的人，实则却相当内敛，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秦可儿一直误以为他就是一个借助妻家势力上位、贪财好色的草包，毕竟就连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等三人也相继埋怨过，平日里的谢安，确实没啥正行，仿佛他脑袋里除了女人就只有女人。
“嘿，中招了吧，小丫头！”在秦可儿正诧异于眼下的谢安时，她心中所疑惑的这个男人，嘴里却吐出一句饱含着泄愤意味的话。
中招？
秦可儿疑惑地望向谢安，继而顺着他视线所及望去，顿时，秦可儿满脸震惊。
怎么会？
太平军的阵型竟然溃散了？
在两军交战前后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太平军的阵型竟然溃散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谢安在正面交战时堂堂正正地击溃了[天上姬]刘晴！
“怎么会这样？！”
在秦可儿震惊之时，[天上姬]刘晴亦是满脸的惊骇，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望见的一切。
为什么？
明明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每次选择的战阵基本上有能克制对面的周军，但为何周军丝毫不乱，反而是自己这边阵型大乱？
她知道自己输了，在正面交战时输给了谢安，在她颇为自负的兵阵上输了，输地莫名其妙。
片刻之后，太平军果然大败，刘晴只能选择鸣金收兵，惴惴不安地担忧着得胜的周军会不会趁机攻进来。
但令刘晴感到奇怪的是，谢安却并未进攻，反而是下令缓缓后撤。
次日，谢安再次出兵到太平军营外搦战，与昨日一样，周军依靠那暗号改变兵阵，甚至连所变的阵型都一样。
刘晴很小心警惕地应付着，叫麾下士卒变阵以克制周军的阵型，但是，她又败了，太平军将士莫名其妙地就溃败了。
第三日，谢安又一次率军出战，与刘晴野外交战，周军还是沿袭前两日的策略，而这回，刘晴则尝试了几种她苦思冥想才想出来的阵型，将借此克制周军的阵型。
可结果，她又败了，败地莫名其妙。
三战三败，太平军损失兵力达万人以上，而周军却仅仅只损失了三四千，这极大地鼓舞了周军将士的士气，亦严重打击到了太平军的士气。
对此，刘晴的心中充满了苦涩，她无法想象自己竟然会在两军交战时输给谢安，输给这个家伙连续三次。
“是因为那个新的暗号么？对，对……一定是这样，那谢安用暗号传递消息，我却是吩咐传令兵变阵，这两者间所消耗的时间相差太大，使得那谢安可以步步占据先机！——反过来说，若是自己能够破解他这个新的暗号，那就能赢！”
“可是……想不通，想不通……不明白，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像前些日子一样，刘晴焦躁地将自己关在帅帐里，发了疯似的破译着周军所使用的新的暗号，在她看来，她若是无法破译这个暗号，五万，不，眼下仅存的四万太平军将士，恐怕要被大梁军尽数覆灭在此。
“为什么？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仅仅一两日，刘晴竟被折磨地瘦了一圈，满脸憔悴，三战三败的痛苦事实，仿佛梦魇般久久缠绕在她心中。

第四十九章 兵道？诡道！
四次交锋，周军三胜一负，那连续三日的胜仗，早已挽回了周军前一次夜袭时的失利，亦使得七万大梁军士气大振，战意盎然，恨不得此刻就杀入太平军兵营去。
而反观太平军，却因为连续三日的失利士气低落，在修造好西、北、东三个方向的营门后，便死守营寨，再不敢轻易出战。
两军对峙时，什么才是最打击士气的事？
是阵前斗将时己方大将被敌将所斩？是被敌军趁虚而入偷袭？还是粮草被截、粮草被断？
皆不是！
最打击士气的事，那是双方军队在正面战场交锋时败于敌军之手，若是败地严重，极有可能一蹶不振。
众所周知，当两军堂堂正正地正面交锋时，谋略能起到的帮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多的考验带兵武将的武勇与否，麾下士卒训练程度的强弱，以及双方装备上从差距。至于说什么排兵布阵，但凡是统兵将领，基本上都掌握着几个管用的兵阵，若是连排兵布阵都不会，何谈统帅兵马？
换而言之，当两支兵马堂堂正正地正面交锋时，虽说是徒然无谓的消耗战，但亦是验证这两支军队实力的时刻。在这样的交锋时落败，会严重打击己方士卒的士气，使得他们不免心生不可能战胜敌军的想法。
战胜的一方士气如虹，恨不得扩大战果，而战败的一方则惴惴不安，生怕敌军再度攻过来。
而眼下，周军与太平军的关系正是如此。
自谢安三战三胜打赢[天上姬]刘晴后，双方攻守之势彻底掉转过来，先前二十余日龟缩营寨的周军，不时前往太平军营寨前挑衅、搦战，而先前摆出一副强势模样的太平军，则反而变成了死守的一方，不敢轻易出营一步。
“痛快，痛快！——我军三战三胜，士气如虹；贼军连遭三败，惧不敢出……”
“可不是么！——这三日里我军亦杀了有过万的贼军，总算是替宋恕将军讨回一口恶气！”
“瞎说啥呢，大人可是要全歼太平贼军替冤死的宋恕将军与那近万骑兵报仇雪恨呢！”
在谢安帅帐内，三战三胜的众大梁军将领可谓是士气高涨、心情激动。毕竟再怎么说，先前二十余日他们终归也是迫于太平军的强势，因此谢安决定避战不出。尽管谢安已反复强调那是战术需要，但是多少也叫他们有些气馁。而如今，他们反过来打地太平军不敢出营，这是何等振奋人心的事！
心情激动的众将领们并没注意到，当他们提到宋恕将军的时候，谢安的面色不禁有些尴尬。
“咳！——说起来，大人，我军为何不趁胜追击，攻打太平军营寨呢？”向来文质彬彬、近乎于儒将形象的大梁军主将梁乘咳嗽了一声，主动岔开话题替谢安解了围。
哪怕是直到今日，梁乘也不觉得那夜谢安的谋略有何疏忽。先是用五万周兵攻打北营与东营，吸引太平军兵营内的兵力，说句难听的，谢安那时就是在欺负刘晴兵少。
试想，谢安当时有八万大军，因此他可以动用五万兵去打太平军的兵营。在那内部空旷的太平军营寨内，刘晴只有动用相近的兵力，才能够阻挡住那五万兵，而五万兵，那也是刘晴手中兵力的全部。
倘若刘晴不中计，不向北营与东营添兵，那么那五万周军便会改佯攻为强行攻打，聚拢兵力直接推到太平军的中营；而倘若刘晴中计，便会有另一支骑兵从西营杀入，使得太平军腹背受敌。
这怎么看都是对周军绝对有利的局面，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刘晴毅然而然壮士断腕，竟自己放火烧毁了北营与东营，毫不留恋地将其舍弃。这不单阻挡住了那五万周军的脚步，亦使得在这两营的数万太平军能有工夫抽身退下，支援中营，联合将宋恕那近万骑兵围死在营内。
毫不夸张地说，若非是刘晴在万分危急的时刻亦能冷静地想出这条绝妙的破解办法，那几乎就是谢安稳赢的局面。
可惜，太可惜了……
梁乘至今仍对那夜的变故报以深深的遗憾，毕竟他家主帅谢安就差那么一点，便能将五万太平军一举击溃，结束两军长达近月的僵持。
“攻其大营？”似乎是意识到了梁乘的善意解围，谢安有些感激地望了一眼他，继而摇头说道，“起初是可以打的，凭刘晴手中那五万兵，哦，现在只剩下四万了，她绝对守不住可容纳十五万人的营寨！——但是，她自己烧毁了三个偏营，只剩下南营与中营，这就不好打了！”
梁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毕竟他曾也是一军主帅，深知营寨大小与麾下士卒的多少有着紧密的联系，无论是寨大兵小还是寨小兵多，皆难以久守。
“可这样的话，我军恐怕要步前二十日太平军后尘啊！——那刘晴连续三战败给了大人，纵然是末将这等愚笨之人，也知道她绝不可能再出营应战，而大人却又不强攻……”梁乘终于提到了他此刻最为担心的事。
“强攻，兵力损失太过于严重……”谢安摇了摇头，说出了与刘晴相似的话。
正如刘晴所猜测的，谢安绝对称得上是一位好主帅，爱兵如子，从不克扣将士的军饷，反而屡次加以丰厚赏赐，这使得他在征伐西境叛军后，在军中一直有着不错的好名声。
虽然人人都说慈不掌兵，可反过来想想，作为一名麾下的军士，你究竟愿意成为谢安手底下的兵，还是长孙湘雨手底下的兵呢？
长孙湘雨至今未尝一败不假，可她所奉行的兵法太过于冷漠，必要之时哪怕是舍弃数万兵士，这个心狠的女人也绝不会犹豫，完全具备兵家所言的用兵如泥的那份狠劲。在这个女人手底下当兵，无非成为她的心腹，成为她视为可堪一用的棋子，否则，你永远需要担心有朝一日为了取胜而被她当成弃子。
而谢安不同，哪怕战局不利，他也不会抛弃一支作为弃子的军队来改变不利的局面，毕竟来自后世的他，深知军中任何一名士卒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他很清楚作为基层的士卒的苦楚。这是出身名门、素来心高气傲的长孙湘雨所无法体会的。
正如刘晴所说的那样，在面对着不利战局，谢安宁可不战，坐待时机，也不会徒然无谓与消耗麾下士卒的性命，要么不战，战必有策！
“……不过，本府已派人联络到了冯何将军那在外的九千骑兵，叫他们集合兵力，去袭太平军在鄱阳湖东岸山林的粮仓，储粮之地被袭，刘晴守不了几日的！”谢安大喘气地接上了后半句。
“袭太平军粮仓？”梁乘吃了一惊，毕竟他这三日只顾着心喜连战连胜，却不曾注意到谢安曾派人联络在外的九千骑兵，叫他们去袭太平军的储粮之地。
“妙！——似眼下这等局势，刘晴绝不敢分兵去救援鄱阳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冯何将军将其粮仓烧毁……”大梁军将领王淮惊叹出声，暗暗佩服谢安在这等紧张的战况中竟还记得早前派出去骚扰刘晴的那九千骑兵。
众大梁军将领自是想不到，充分运用手底下每一支军队的战力，那是长孙湘雨教授谢安兵法的第一课。这就跟下象棋一样，将杀伤力颇大的[车]、[马]束之一隅，闲置在角落，这岂不是浪费战力？
“原来大人不攻刘晴的大营，是想等其粮尽溃散……”梁成恍然大悟地说道。
“不错！”谢安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太平军与我军不同，我军还未至汉口时，[坑人王]李贤便请本府引诱出太平军主力，将其拖在此地，为此，我军早早就做好了僵持数月的准备，初至汉口时，军营粮草便已堆积如山。而太平军则不同，他们的目的是取江东，因此，绝不可能在湖口兵营囤积太多的粮草，毕竟在刘晴看在，这些粮草在她击败本府后，还得再运往江东，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何不直接运粮至江东，只下湖口留下些许粮草？——换而言之，太平军在湖口的兵营，粮草绝对不算充足，更何况那日她自己烧毁了营寨，也损失了不少存粮，眼下她军中，粮草绝对是一个大问题。既然如此，本府索性去袭了鄱阳湖，断其粮道，坐待刘晴断粮自溃，何必与其死磕、徒然牺牲军中将士的性命呢？”
“大人高明！”梁乘、王淮等将领纷纷抱拳，由衷恭维。
说实话，谢安在用兵上其实并不怎么高明，但是他前后却得到了费国、马聃、唐皓等一干将领的忠心，而手段远远高过他的长孙湘雨，却只得到齐郝、漠飞等极少一部分人的推崇，这已足以说明什么。
不得不说，长孙湘雨有时候行事确实叫人心寒，至今梁丘舞仍然对这个女人当年毫不犹豫舍弃掉高阳八万军民的一事而耿耿于怀。
鸩羽之厉，胜似猛毒。鸩姬的凶名，那可绝非是空穴来风。
顺便提一句，自怀了谢安的骨肉后，长孙湘雨似乎有了明显了改变，不再像以往那样锋芒毕露，整日里都笑吟吟的，对旁人亦是和颜悦色，不会再动不动就威胁，倒使得漠飞、钱喜等一干了解这个女人心狠的人，心下暗自诧异。
“大人，那我军接来下该如何应对呢？”梁乘抱拳问起了今后的事宜。
“继续跟刘晴耗！”沉吟了一下，谢安似有深意地望了一眼梁乘，轻笑说道，“只要她还没能醒悟过来，她就绝对不可能在野外战事中打赢我军！——待过些日子，其军中粮草尽时，她必定西撤荆州，到时候，我军一举将其击溃！”说到这里，谢安猛地攥紧了拳头。
“……”众大梁军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似乎对谢安的话充满了信心。
望着这一幕，秦可儿心中的纳闷始终无法得以解惑。
哪怕是这几日都在谢安身边的秦可儿，也想不明白谢安究竟是使了什么诡计，能够接二连三地打败她私底下的盟友[天上姬]刘晴。
眼瞅着帐内众将眉开眼笑地抱拳退出营外，见四下无人，秦可儿想了想，带着几分媚态轻笑说道，“小奴恭贺老爷连战连捷，早日平定贼军！——老爷，有件事小奴有些想不明白……”
“哦？何事？”因为三度打赢了刘晴，谢安这几日的心情不错，闻言笑眯眯问道。
“虽说小奴有些嫉妒，可那刘晴终归亦是排名在小奴之上的四姬之一，而据老爷所言，此女聪慧异常，深明用兵之道，哪怕是老爷也不如她，可为何老爷却能三战三胜呢？难道是兵阵选择上的差别？”
“呵呵，”谢安轻笑一声，摇摇头说道，“你也这么想吧，可儿？”
“咦？难道不是吗？”
微笑着摇了摇头，谢安望着秦可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秦可儿那是何等聪慧、何等善于揣摩人心的女人，见谢安露出犹豫之色，她心中顿时明白过来，露出几分僵硬的笑容，带着几分幽怨口吻低声说道，“既然老爷不方便透露，那小奴便不问了……”
望着秦可儿眼中的失落，谢安心中有些不忍，想了想说道，“倒也不是不方便透露……好吧，老爷我也不瞒你，刘晴在这里，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疏忽！”
“……”秦可儿愣了愣，吃惊地望着谢安。
只见谢安低头喝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沉声说道，“在注意到我军战时频繁换阵后，不可不说她的反应很快，当即便下令转换阵型，可是她忽略了一点，大梁军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早前在大梁操练时，亦未疏于阵型上的排练演习，是故，叫大梁军在沙场上临时换阵，这不成问题，而太平军……倒不是看不起他们，只是那些人以往为了避免被抓到踪迹，基本上都是分散于各地，从不曾演练兵阵，而刘晴却用他们跟大梁军拼阵型，岂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未曾训练兵阵的士卒，却在沙场上频繁换阵，这岂不是自毁阵型，自掘坟墓？”
秦可儿闻言面色一惊，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怪不得每次才到了一半，太平贼军的阵型就大乱起来……”
“兵阵，可不是带兵将领掌握了几招后就能顺利在战场上使用出来的，若是麾下的士卒未曾经受这方面的专门训练，就算将领掌握的兵阵再是巧妙，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事实上，并非是老爷我打赢了刘晴，是那四万太平军拖了刘晴的后腿，将这个女人的才能限制住了，倘若她有一支跟大梁军相似的军队，输的人绝对是老爷我！”
“就算如此，老爷能看到这一点，亦是很了不起了……”秦可儿有感而发地恭维着谢安，毕竟这个岁数还小他一岁的男子，已不止一次叫她吃惊了。
跟刘晴一样，哪怕是她秦可儿时刻呆在谢安身旁，亦只考虑着战事时双方阵型是否合适这个明面上的事，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因素，那就是，太平军根本做不到像大梁军那样在战场上频繁换阵。
当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秦可儿心情复杂地望着谢安，像极了当年的长孙湘雨，毕竟后者一开始也是对谢安不屑一顾，但是久而久之，却被谢安被骗到手……不，是暗暗倾心于谢安。
“呼……”长长吐出一口气，秦可儿想了想，问道，“若是刘晴不上当呢？”
“……”望了一眼秦可儿，谢安淡淡一笑，忽而岔开话题说道，“这样吧，可儿跟老爷我玩个简单的游戏，石头、剪子、布，石头能赢剪子，剪子能赢布，布能赢石头……”说着，他向秦可儿演示了一下，等她明白过来后，笑着说道，“来，咱们玩把游戏先！”
虽然弄不明白谢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秦可儿却也不好贸然追问，便顺着谢安的心思，跟他玩这个看似简单的游戏。
“赢了老爷我，老爷我才告诉你哟！”谢安笑眯眯地眨了眨眼。
秦可儿秀目一挑，她可不认为自己会输，毕竟她最擅长揣摩人心，但让她很意外的是，谢安在出[石头]的时候，分明是比她快了一步。
“一、二、三……”
眼瞅着谢安出了[石头]，秦可儿愣了愣，当即出了[布]，虽然有些纳闷为何谢安会早她一会，可能赢过他，秦可儿亦是十分高兴的，毕竟谢安说了，只有她赢了他，他才告诉她其中的关键。
“老爷，小奴侥幸赢了！”秦可儿带着几分欢喜说道。
而让她意外的是，谢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半响，忽而摇头说道，“不，可儿，是你输了！”
“咦？”秦可儿脸上的笑容一僵，不解问道，“不是说[布]能赢[石头]么？”
“是啊，[布]确实能赢[石头]，但是实际上呢，你输了！”
“老爷可不许耍赖呀，明明是小奴赢了……”秦可儿有些委屈地望着谢安。
“可不是老爷我耍赖。”笑着摇了摇头，谢安正色说道，“可儿，看似好像是你赢了，实际上，赢的人是老爷我啊！——因为，老爷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会出[布]！知道为什么么？因为老爷我知道，我会出[石头]，你要赢我，只有出[布]！——你呀，犯了跟刘晴一样的疏忽哟！”说着，谢安亲昵地抬手刮了刮秦可儿的鼻子。
“……”秦可儿呆呆地望着谢安，面色连连改变，望向谢安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惊愕。
见她似乎快想明白了，谢安点头说道，“人呐，都会有种占便宜的心思，争强好胜，想赢别人，这是本能，谁不想出类拔萃？谁不想赢过别人？——就跟刚刚老爷我提前出[石头]诱你一样，你因为想赢，所以出了[布]，这是本能。那刘晴也是一样，老爷我叫大梁军临时换阵，该成克制他们太平军的阵型，以刘晴的才智，岂会看不出这样一来他们太平军便陷入了不利局面？她要赢我，所以她也换了克制我军的阵型，就跟可儿你果然与老爷我所想的那样出了布一样，你们都忽略了一件事，你们可曾想过，那究竟是你们的主意，还是说，其实是老爷我希望你们那样……”
“……”
“更重要的是，刘晴对我军使用暗号传递消息一事深信不疑，因此在听到我军中阵所传出的叮叮声后，她下意识地以为是老爷我向梁乘等将领传递变换阵型的讯号，她也不仔细想想，战场上那般混乱，就算能听到那叮叮叮的声音，可又如何听得清，那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呢？——沙场上，可不似夜里那般寂静，能将声音传出十里地！”
“……”
“她满脑子都是想破译我军新暗号的主意，满脑子都是想克制我军阵型，好叫他太平军占便宜的注意，却忽略了，那些东西不过只是障眼法，事实上，老爷我根本就没有向梁乘等将领传达任何命令，只是在中军观瞧罢了！——我军之所以会临时换阵，那不过是老爷我提前跟众将领商量好的。”
“……”秦可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向来自负于擅长揣摩人心的她，眼下这才意识到，在揣摩人心这方面，她远远不如面前这个岁数还小她一岁的男人。
“小奴败地心服口服……”秦可儿苦涩地笑了笑，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迟疑说道，“老爷这般细致的谋划，泄露给小奴真的好吗？”
“什么？”谢安愣了愣，疑惑问道。
只见秦可儿咬了咬嘴唇，迟疑说道，“老爷与苟少卿不是一直很怀疑小奴么？可老爷却将这般紧要的事都告诉了小奴……老爷信得过小奴么？”
“当然！”
秦可儿闻言一愣，惊讶地望着谢安。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谢安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在她耳边温柔说道，“可儿，可是老爷我的女人呐，如何会信不过可儿？”
这，或许就是长孙湘雨口中的、谢安的弱点吧，上了某个女人后便下意识地将她当成是最亲近的人之一。
倒也不能怪谢安，毕竟自幼是孤儿的他，总是会无意识地将跟他有关系的女人当成是最紧密的人，毕竟他也是思绪比较传统的人，在他看来，既然得到了某位女子的身子，那么就得履行相应的义务，善待其一生。
是故，尽管谢安频频出入风花雪月之地，但是却从未与那里的女子发生任何关系，简单地说，他所喜欢的女人，他会想方设法去得到，事后亦善待人家；而对于某些并不是很心动的女人，他也不会去祸害人家，逢场作戏解解闷也就是了，尽管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对此也是很不满。
“女人……么？”细细品味着耳畔那温柔的话语，饶是秦可儿至今仍对谢安强迫占有了她的身子而感到不快，但此时此刻，她心中却有诸般甜蜜，尤其是[如何会信不过可儿]。
又一次，秦可儿发自内心地笑了，动情般搂着谢安的脖子，嗤嗤笑道，“老爷可真是会哄骗女人呢……似老爷这般善于揣摩人心的行家，此前恐怕是没少诱骗无知少女吧？”
“喂喂喂，说的太过分了吧？”谢安摇头笑了笑，无奈说道，“老爷我可称不上是善于揣摩人心哦！”
“嘻，小奴才不信！”
“你啊……”谢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倒不是说他谦虚，只是摆着长孙湘雨那个妖孽在，谢安实在不敢说善于揣摩人心。
不知为何，谢安忽然想到了长孙湘雨，虽说刘晴的智慧毫不逊色长孙湘雨，在那夜那等危机关头，亦能想出那等妙招，破解了他谢安的必杀之局。但是，谢安依然觉得刘晴不如长孙湘雨，毕竟跟有心计、有城府的长孙湘雨比起来，刘晴也只是一个很聪明的小丫头罢了。她还年幼，阅历什么的，远远不如长孙湘雨。
或许再过个几年，刘晴多半会成为像长孙湘雨那样可怕的女人，但是眼下，她还只是一个聪明的单纯丫头。
如此想来，自己是不是有点欺负人的意思？
“嘿！”摸了摸下巴，谢安嘿嘿一笑。
“……”秦可儿美眸一眯，她太了解谢安这个令她很是嫉妒的表情了，她敢打赌，此刻谢安心中必定是想着[天上姬]刘晴那个女人。
不妙了……
这一仗，刘晴那小丫头多半会输……
在此之前，秦可儿一直觉得刘晴最终能够战胜谢安，将她从他的魔爪中救出去，但是在听了谢安方才那一番话后，秦可儿却意识到，聪慧而少狡诈的刘晴，恐怕不会是她眼前这个男人的对手。
秦可儿甚至能够预想，按照眼下的局势发展下去，过不了几日，周军便能击溃太平军，将姿色不凡的[天上姬]刘晴献到这个男人跟前……
更有甚者，秦可儿的脑海中甚至浮现出刘晴一脸羞愤，倍感无助地被谢安压在床榻上肆意蹂躏的景象……
而到那个时候，她秦可儿又置身何处？
在角落默默地望着这个喜新厌旧的男人对着新欢肆意蹂躏？
那天下那众多被抛弃的女人那样，对谢安苦苦哀求？哀求他莫要再得到刘晴之后将她弃之不顾？
尽管这件事说出来恐怕会让谢安都吓一跳，毕竟他丝毫没有染指刘晴的想法，但是在秦可儿看来，依着她对谢安的了解，这件事多半会发生。
只能说，谢安在个人作风上给秦可儿的印象实在是太差了，哪怕他这几日多番展现领兵才能，也却无法让秦可儿抹消他贪恋女色的评价。
就算一个刘晴赢不过谢安，若再加上她秦可儿……
绝不能叫这个家伙得到刘晴……
不、不是，是……唔，是绝不能叫这个家伙赢！
对对，我秦可儿跟刘晴那个小丫头也是同盟的关系呢，既然是同盟，自然要互相帮助，绝对不是怕这个无耻家伙在得到刘晴之后将自己弃之如屣……
看来，得想办法提醒一下那个不晓世故的小丫头了……
“……”秦可儿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心情颇佳的谢安，方才还由衷祝贺谢安连战连捷的她，此刻一点也不想他赢，虽说她绝不承认刘晴若是战败被俘，会严重地威胁到她在谢安心中的位置。
可是如何才能提醒那个不晓世故的小丫头呢？
对了，这家伙说过，他对付刘晴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地用无关痛痒的小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叫她难有余力去细想，换而言之，自己只要提醒刘晴，无论是那暗号那其他什么，都是这家伙故布疑阵的举动，单拼智慧与谋略，刘晴不见得会输……
望了一眼谢安肆意那揉捏着她胸口饱满处的大手，不由开始动情喘息的秦可儿低着头，美眸闪过一丝异色。
“老爷，明日去贼军营前搦战时，小奴着女装好么？”
“为何？”
“唔……可以借此羞辱贼军呀，介时小奴伺候老爷在阵前吃酒，贼军瞧见了，必定大怒，出营应战，那样，老爷又能赢一场了！”
“这招还真是不错……呼，可儿的身体还是那样紧凑啊……”
“哎呀，老爷你……唔，唔……”

第五十章 泄密？
——八月十二日，湖口黄巾军大营——
“报！”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匆匆奔入刘晴所在的帅帐，叩地抱拳，语气莫名地禀告道，“启禀公主与诸位将军，周军……周军再次在我军营外北面搦战，军队数量……四万人以上！”
“四万人？”太平军将领冯浠皱了皱眉。
“又一次削减了攻打我军所动用的兵力呢……”长长吐了口气，太平军将领楚祁满脸担忧地说道，“就仿佛丝毫不想在人数上占我军便宜似的，我军还剩下多少人，那谢安便出动多少人……”
“可如此，愈发打击我军士气啊！——在相似兵力的情况下接二连三地败北……”太平军将领姜培长叹一声，接上了同泽未说完的话。
“……”倾听着帐内众将领的议论纷纷，面容憔悴的刘晴下意识地咬紧了牙齿，双手攥紧了拳头。
她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助过……
自前些日子三战三败后，刘晴苦思冥想战术，想尝试着挽回己方绝对的不利局面，可是，她失败了，在相同的人数下，她又连续遭到了两次败北。
五战五败……
曾经她所心存轻视的谢安，仿佛变成了百战百胜的军神，每一次都能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她，这使得刘晴对自己的信心不禁产生了动摇。
陈大哥……
无助的刘晴下意识望向了那尊摆在桌案上的木雕，那尊出自陈蓦手笔并不曾雕刻五官容貌的女子雕像。
“公主？”似乎是注意到了刘晴片刻的失神，杨峪轻轻咳嗽一声，提醒着她。
“啊？”刘晴如梦初醒地望了一眼帐内众将，神色低落、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
想来，哪怕是智慧如刘晴，在连续五次败给同一个对手后，在心中亦难免遭受严重打击，不可否认眼下的她，实在没有能够战胜谢安的办法与信心。
看样子是还没能破译周军所使用的暗号呢……
帐内众将对视一眼，除了卫绉暗自冷笑，其余将领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去……去看看吧！——看看那谢安又想做什么……”
信心不足地说了句，刘晴站起身来，仿佛逃跑般率先走出了帅帐，她不敢对视麾下部将们的视线，生怕从他们的目光中瞧见失望。
一刻之后，刘晴一行人来到了新修没几日的北侧营门，眼瞅着营外那黑压压的周军，瞧着那如潮水般的周军士卒，刘晴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会强攻么？
那谢安会强攻么？
刘晴的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心口处的衣服，倍感紧张地注视着营外严正以待的四万周军。
营外，传来了周军将领为了诱使他们出营应战的辱骂声，骂地很是难听。
“该地的周军，当真是厚颜无耻！——他们难道忘了，一月前他们亦龟缩在营内不敢出战……”气地满脸涨红的太平军猛将徐乐愤愤骂道。
“不同哦，”卫绉淡笑一声，很罕见地插嘴说道，“周军是未尝一战便选择防守，而我军则是被连续打败，无奈这才选择防守……本质上有差别啊……”
徐乐闻言皱了皱眉，转过身来，双手抓起卫绉的衣襟，竟将他拎了起来，狠声骂道，“卫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子，别以为你是那什么[六神将]，就能在我等面前出言放肆！”
“徐乐将军果然是气势不凡呐，只不过，这等迫人的气势却用来针对卫某，这样好吗？——不是应该去针对营外的周军么？还是说，徐乐将军只是无端向卫某发泄心中憋屈呢？”面对着徐乐满脸凶狠的表情，卫绉神色自若，仿佛被羞辱的并非是他，双目微微一眯，脸上依旧是笑意连连。
“你说什么？”徐乐眼中怒火更甚，而就在这时，却见杨峪沉声喝道，“徐乐！你做什么？放手！”
“……”徐乐面上怒色一僵，怏怏地放开了放手。
见此，杨峪狠狠瞪了一眼这个莽夫，继而皱眉望向卫绉，似乎想询问他说那句话的原因，只不过眼神很是凌厉。他仿佛是在警告卫绉，警告这位六神将最好能说出什么令他信服的理由，而不是故意去挑拨徐乐的怒火。
或许是注意到了杨峪那近乎质问的询问目光，卫绉淡淡一笑，毫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被徐乐抓地皱起的衣服，平声静气地说道，“杨统领莫要这般看着末将，末将可没有要挑起徐乐将军怒火、故意制造军中不合的意思，是徐乐将军自己会错了意罢了！”
徐乐闻言更是大怒，虎目瞪着卫绉，怒声骂道，“小子，你……”
“你给我闭嘴！”一声重喝令徐乐不敢搭话，杨峪转头望向卫绉，降低了几分语调，沉声说道，“[天玑神将]，说说你的看法！”
“呵呵，”卫绉淡淡一笑，继而故意环视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道，“自三日前最后一败，我军已有三日不曾出营应战，卫某只是想提醒一下公主与诸位将军，军中将士的士气已跌到低谷，再这样下去，我军恐怕会不战而溃……”
杨峪闻言转头瞧了一眼四周，果然见军中士卒一个个低着，愁云惨淡，哪里还有战意。
歉意地望了一眼卫绉，杨峪低声询问道，“天玑神将的意思是……”
“应战！”
“……”杨峪张了张嘴，转头望向刘晴，却见刘晴满脸苦涩表情，轻咬嘴唇为难说道，“应战……么？说实话，我实在没有半分把握……”
“并非是有没有把握，有没有信心的问题。”摇头打断了刘晴的话，卫绉沉声说道，“哪怕是明知会输，公主殿下也绝不可在此时退缩，我军已遭五败，再败一仗又能如何？——反过来说，倘若公主殿下放弃与周军正面交锋，军中士卒会如何认为？”
“……”刘晴哑口无言。
门楼之上，呈现一片诡异的寂静。
良久，杨峪点头说道，“[天玑神将]所言极是，主公殿下绝不可在此时放弃与周军正面交锋，否则，这远比战败更叫麾下将士心寒……一支军队中，倘若士卒误以为主帅都失去了信心，这仗也就不用再打下去了！——我军已避战三日，今日纵然明知会输，亦不得不战！”
“不得不战……么？”刘晴满脸苦涩地笑了笑，没有了回应。
杨峪轻叹一口气，朝着卫绉耸了耸肩，做出一番无可奈何的举动。
想来，他是为卫绉方才提出这番重要的建议而隐晦地表达自己的善意吧。
可惜他并不知晓，卫绉提出的建议根本就是不安好心。
什么[明知会输亦不得不战]，那不过是卫绉胡诌的话罢了，他说到底也是长孙湘雨看中的棋子，哪里会看不出，谢安迟迟不攻太平军的大营，那是忌惮着这支人数尚有四万之众的太平贼军，依然有着临死前反扑的力量。
为此，谢安逐步削弱着太平军的兵力，一旦太平军的兵力减低到一定程度，那么迎来的，便是七万周军的凶猛总攻。
为了履行身为内细的任务，卫绉配合着谢安步步蚕食太平贼军的战术，提议刘晴出兵应战，反正在他看来，刘晴不可能在正面战场胜过谢安。毕竟，刘晴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疏忽！
“……”卫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刘晴，心下暗暗冷笑。
真是蠢到家了！
竟然跟大梁军在沙场上拼临时变换阵型，一支是训练有素的、擅长大规模战场的精锐军队；一支是只打过几场小规模战斗，哪怕是训练士卒也不会超过数百人规模的半吊子民兵，这种乌合之众能聚集起来和大梁军正面交锋已是很了不得的事，竟然还指望他们跟大梁军那样在沙场上变换阵型？
你刘晴真以为你率领的，是大周精锐的兵马么？你所率领的，不过是临时凑到一起的散沙罢了！
不可否认，太平军的士卒个人实力亦不容小觑，总归以往躲藏于大周朝廷眼皮底下时，亦未疏于训练，可你想过没有，那不过是最大人数绝不超过数百人的训练，何曾经受过这等动辄数万人的大规模战斗？
[天上姬]刘晴，不过如此！
跟长孙湘雨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可怕女人相比，差的太远了……
卫绉不禁想起了那个令他至今亦感觉心有余悸的可怕女人，在遇到她之前，卫绉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背叛太平军，可那个女人，却看出了他心底的欲望，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用两个姿色颇佳的女子，轻易瓦解了他对太平军的忠诚。
[卫绉，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活得久么？——很简单，莫要站错了队伍！]
回想起当初长孙湘雨警告他时所说的话，卫绉瞥了一眼刘晴，心下冷笑一声，这位跟枯羊一样属于初代太平军后裔的男人，竟完全没有要说破谢安谋划的意思。
不得不说有句话说的对，忠诚，那只不过是背叛的筹码不够。长孙湘雨给予了卫绉足够的背叛筹码，向他许诺了锦绣的前程与仕途，使得这位具备六神将才能的太平军将领，毫无留恋地抛弃了以往近二十年所呆的家。
忽然，卫绉愣了愣，因为他注意到，在周军的本阵方向，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谢安，竟带着一位姿色不凡的女子在主帅战车上饮酒谈笑。
嘿，真有闲情逸致啊，那位谢大人！
卫绉心下微微一笑，他不可觉得谢安只是纯粹地与美人吃酒，这不，待注意到这件事后，本来就怒不可遏的徐乐更是气地火冒三丈。
“那厮欺人太甚！——公主，末将请战，哪怕是粉身碎骨，亦要将那厮的车案给砸了！”
别说徐乐，甚至连最冷静的杨峪眼中亦仿佛喷发怒火，死死盯着远处怀抱美姬的谢安，用阴沉的口吻低声说道，“公主，不若由末将率天府军与徐乐将军一同前往吧！——被他那般小瞧，还真是令人不快啊！”
终于要有所行动了么？天府军，一支军中士卒皆具备千人将武力的无双精锐！
卫绉本来还暗喜徐乐那个莽夫果然被那位谢大人的激怒，迫不及待要出兵，可在听闻了杨峪的话后，卫绉心中却升起了几分警惕。
但是不知为何，刘晴却望着遥远处的谢安陷入了沉思，双眉紧皱，仿佛有什么事令她难以释怀。
那是……秦可儿？
广陵刺客二当家，最擅长收集情报的女人，[蜃姬]秦可儿？
她怎么会在谢安……
哦，对了，早前有过传闻，那谢安用两百万两银子买下了这个女人……
看这个样子，似乎那个女人很受那谢安宠爱嘛……
怎么着？想借机讨好新的主人，对付曾经的盟友？
还是说……
“杨峪，天府军不得擅动！——徐乐、冯浠、严邵、姜培、楚祁，你等五人各率本部兵马，出营应战！”
“是！”原以为刘晴不准备出战的众将闻言大喜，一个个摩拳擦掌，下门楼调集兵马去了。
眼瞅着那五员将领离去的背影，卫绉心下倍感惊讶，惊疑不定地望着刘晴。
怎么回事？这个女人方才明明没有要出战的意思，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难道说，她也被那位谢大人携美上阵的举动而倍感气恼？
总感觉有种违和感，好似哪里有点不对劲……
刘晴，这个女人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改变了主意？
莫非她想到了？
不会吧？若是这样的话，那位谢大人可没有什么胜算了，顶多也就是打成平手罢了……
卫绉微微皱了皱眉，心下不由有些担忧。
但事实证明，卫绉的担忧是多余的，刘晴果然还未想通那件事，以己之短、攻大梁军之长，在战场上尝试着运用新的阵型对付敌军，没过多久，太平军便渐渐呈现出即将溃败的局面。
然而，卫绉心中的违和感却越发浓重。因为他注意到，刘晴竟没有要下令鸣金的意思，往常在这个时候，她总是慌慌张张地鸣金收兵，毕竟再耽搁哪怕一小会，太平军亦会兵败如山倒。
但是今日她没有这么做，她那双深邃的双目，死死盯着战场上的某处，仿佛想竭力看清什么。
对此报以疑问的，可不单单只有卫绉，就连杨峪也看不下去了，虽说他一开始也不认为徐乐等人能赢，但是当他亲眼目睹己方军队的溃败时，亦忍不住开口说道，“公主，战况不利，不如鸣金收兵？”
然而让卫绉与杨峪感到惊愕的是，刘晴摇了摇头，很是平静地说道，“不，再等等……”
“等什么？”卫绉接口问道，他本能地意识到，刘晴对此的回答万分重要，或许会直接影响到太平军与周军的胜败走势，但可惜的是，刘晴仿佛没听到一般，再也没有回应。
等什么？
自然是等秦可儿那个女人了……
刘晴在心中暗自嘀咕一句，死死望着远处周军本阵，在主帅战车上偎依在谢安怀中为其斟酒的盛装女子，[蜃姬]秦可儿。
单单只是想看我等好戏的话，这个女人没有理由穿戴着这般艳丽，随着那谢安一同现身……
换句话说，她之所以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我知道，她此刻就在周军，就在周军主帅谢安身边，而且，似乎地位不错的样子……
[蜃姬]秦可儿，可不是那种攀上了高枝便急着向旧日的盟友炫耀的庸俗女子，她既然主动抛头露面，势必是想做些什么……
或者，向我传递什么……
赶紧吧，秦可儿，我军将士可支撑不了那么久啊！
刘晴暗暗祈祷着。
而与此同时，在周军本阵的主帅战车上，秦可儿偎依在谢安身边，笑嘻嘻说道，“老爷，不，大帅，您看，那太平贼军果然被小奴气地出营应战了呢！”说着，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果子，送入谢安嘴里。
“唔，唔！”嘴里咀嚼着果子，谢安笑着点了点头，事实上他也有些意外。毕竟他从未尝试过这种羞辱敌军的战术，只不过是因为的秦可儿话而产生了几许想法，想尝试一下罢了，毕竟若是太平军死守营寨的话，他也没什么太好办法，只能下令强攻，可这样一来，周军的伤亡绝对要比野战更严重。
既然能在野战毫无凶险地打赢太平军，徐徐蚕食其兵力，干嘛要强攻人家营寨呢？
事实证明，带着盛装出场的秦可儿一同上战场，果然是效果非但，激地三日不敢应战的太平军不顾一切地杀了过来，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又一场败仗。
想到这里，谢安脸上不禁露出几许笑容，他却是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秦可儿在注意到他的笑容后，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之色，一闪而逝。
“大帅，小奴对琴艺倒也颇为擅长，不若小奴在此抚琴一曲，助添众将士士气，灭太平贼军威风！”
“哦？什么曲子？”
秦可儿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四面楚歌》！”
“哦？”谢安微微一惊，他自然知道，《四面楚歌》谱写的便是被困于垓下的楚王项羽这位悲情英雄，包括垓下之战、十面埋伏、霸王别姬、乌江自刎等等，可以说，是琴曲中少有的能够激励或打击士气的曲目。
但是，这曲对奏者的要求极高，尤其是中间激昂处，暗喻两军激战的琴声不得有丝毫的停顿，绝非一般人能够弹奏，更有甚者，似长孙湘雨那等身体虚弱的女人亦无法通篇弹奏，顶多只能弹奏其中一幕，否则，身体实在吃不消。
因此，当听到秦可儿竟精通这首曲目时，谢安实在有些震惊，而更让他纳闷的是，秦可儿今日竟然有带着她那柄紫檀木的琴来，仿佛是早有打算似的。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的纳闷，秦可儿轻笑一声，似喜似羞般说道，“承蒙老爷盛情，小奴亦想为老爷做些什么呢……”
“嘿！”谢安笑着摸了摸下巴，说道，“既然如此，老爷我……咳，本府倒是要听听可儿的琴曲……”
“小奴献丑了……”调整好了木琴的位置，朝着谢安微微一笑，秦可儿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太平军兵营，双手抚动琴弦。
当即，一段悠长而悲伤的琴声从她手中木琴响起，只可惜大多被战场上纷乱的吵杂声所掩盖，若不仔细倾听，几乎很难听清，恐怕也只有在秦可儿身边的谢安等人听得最为清楚。
“琴声？”在对面太平军营寨门楼上，杨峪似乎也注意到了那若有若无的琴声，皱眉瞥了一眼远处周军本阵抚琴的秦可儿，不悦说道，“真有闲情逸致啊，那个谢安……”
“这个曲目……四面楚歌？”卫绉咂咂嘴接了一口，神色莫名地说道，“有意思，周军在嘲讽我军呢！”
看似是不悦，实则卫绉却暗自赞叹，毕竟在他看来，眼下太平军的处境，跟当初的楚王项羽其实也没啥不同，四面楚歌这支曲目，或许会比周军士卒的刀枪更能叫太平军战意全无。
“该死！”低声骂了一句，杨峪忍不住说道，“公主，不过叫末将一同前往！”
“都闭嘴！”刘晴淡淡说道。
“……”杨峪与卫绉对视一眼，二人心下大为不解。
四面楚歌？
难道秦可儿那个女人，就是为了奚落自己而来？
没理由呀，自己与她关系还算不错，她没有理由会奚落自己……
刘晴皱眉注视远方，与其说她在观察战场上的局势，倒不如说，她只是盯着秦可儿的身影。
渐渐地，琴声变得越来越急促，仿佛金戈齐鸣，鼓声雷动，无数士卒厮杀混战。
忽然，刘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等等，方才那一段有点不对劲，尽管接得很巧妙，但是刘晴却听出，方才有一小节，那并非是出自《四面楚歌》这个曲目的曲调，而是出自《晋曲：草木皆兵》！
草木皆兵……
这个典故刘晴自然清楚，那是在淝水之战中，苻坚与苻融登上城楼，望见晋军队伍严整，士气高昂，再北望八公山上，只见山上一草一木都像晋朝的军士，苻坚面容失色。以至于后来晋军哪怕随手敲一敲锣鼓，苻坚与他麾下的士卒都会心惊肉跳，如临大敌。
是弹奏错了么？
刘晴有些不解，她实在不敢想象秦可儿这位江南的名姬竟会混淆琴曲，换句话说，这就是她想向自己传达的讯息？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忽然，刘晴又愣了一下，因为她注意到，秦可儿所弹奏的四面楚歌曲目中，又一次混淆了一段其他的曲子，仅仅只是一小节，瞬息而逝，若不是刘晴聚精会神倾听，恐怕是难以察觉。
这是……
空城计？
比起草木皆兵，空城计这个典故更是方为人知，谁都知道这个名词代表着子虚乌有、故弄玄虚……
草木皆兵……
空城计……
什么意思？
刘晴双眉禁皱，苦苦思忖着。
草木皆兵有庸人自扰的意思，而空城计俨然就是子虚乌有、故弄玄虚……
这么说来……
原来，那秦可儿是想告诉自己，那谢安只是借用了草木皆兵这个典故的手法，用那所谓的暗号骚扰自己，使得自己跟那苻坚似的，日夜为此心存忌惮，忧心忧神，可事实上，那却只是谢安子虚乌有的障眼法。
等等，倘若此事属实……
心中微微一惊，刘晴下意识地望向战场。
果然……
果然如此！
刘晴嘴角扬起几分笑意，喃喃说道，“真快啊，周军用暗号传递的讯息，中阵才刚刚敲响，场上的周军将领便变换了阵型，就好似……早前准备好的，根本不需要细想那暗号究竟代表什么意思……怪不得，怪不得我军传令兵怎么赶都赶不上周军……”
“……”杨峪与卫绉惊疑地望着刘晴。
“好本事，好本事呐，那谢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刘晴喃喃说道，“怪不得，以我刘晴的才智，亦难以他所想出的暗号；怪不得，他丝毫不怕我参透他所使的暗号……原来那暗号，只不过是遮人耳目、故弄玄虚的东西！这么说来……”望着战场皱了皱眉，刘晴懊恼说道，“那家伙多半是在偷笑吧，暗暗腹议我刘晴是何等的愚昧，竟叫我太平军跟大梁军拼战场换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到头来竟是我自毁阵脚，自掘坟墓！”
“……”眼瞅着一脸扬眉吐气、仿佛消去了惨淡乌云的刘晴，卫绉心中大惊。
这个女人……竟想通了？
怎么可能？！
她花了七八日都没想通其中关键，始终深信那位谢大人是用暗号传递消息，为何眼下突然就想通了？
莫非是因为方才那阵琴声？
难道说，那位谢大人身边那个弹奏琴曲的美姬，竟然是太平军的内细？！
糟了……
得想办法将此事告知谢大人！
“卫绉，你气色似乎不怎么好……”
卫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见刘晴疑惑地望着自己，连忙说道，“末将只是心中敬佩，末将等人苦思许久也想不通的事，公主殿下竟能想通其中关键……”
“是嘛！”刘晴微微一笑。
见此，卫绉暗自松了口气，抱拳说道，“既然已知那谢安打败我军的诡计，不如由末将去助徐乐将军他们一把，挽回今日败局！”
顺便借此告知那位大人，他所用的招数，已被刘晴看穿，日后再不能用类似的招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卫绉在心中暗暗补充道。
“不必了！——你带兵出营，掩护徐乐将军等人退回来就可以了，莫要做无谓举动！”
“这是为何？”杨峪不解问道，“公主不是已看破那谢安战胜我军所用的诡计么？既然如此，我军未尝没有胜算！——若今日也败了，那我军就六战六败了！”
“卫绉方才说的对，区区一场败仗，并不代表什么，六战六败又如何？从明日开始，周军休想再占半分便宜！——鸣金收兵！”刘晴不容置疑地说道。
平心而论，摆着五站五败这个惨重的战果在前，难道她刘晴就不想打赢一次挽回失利么？
她当然想，问题在于，一来今日她太平军已呈现溃败，要挽回失利很是艰难，而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因为一场小小的胜仗失去秦可儿这位已深深扎根在谢安身边的盟友。
在刘晴看来，无论秦可儿出于何等目的冒着风险向她刘晴传递重要讯息，至少这个女人已表露要助她一臂之力的意思，倘若她刘晴今日不遗余力地打败了谢安，那秦可儿亦难免会遭到谢安怀疑，这可远比她刘晴再输一场更加不妙，这意味着，她刘晴会失去一位最接近谢安的内细。
“还等什么，卫绉，掩护徐乐等诸位将军退回营内！”刘晴沉声说道。
“……是！”卫绉抱歉领命，心下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本来还想提醒谢安刘晴已看破了他五战皆胜的招数，可惜刘晴却丝毫没有争强好胜的意思，宁可再败一场，也不想将此事透露给谢安，更不想因此让秦可儿遭到怀疑。
深深望着卫绉离去的背影，刘晴忽然说道，“杨峪，你跟着他，一道去！”
“唔？”杨峪疑惑地望着刘晴。
“看着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刘晴皱眉说道，“我总觉得，这卫绉有什么事瞒着我等……”
“不会吧？”杨峪愣了愣，诧异说道，“他父亲可也是初代太平军士卒，忠诚应该没问题吧？”
“初代太平军……那伍衡不是也是初代副帅之子么？”
“什么？伍衡？那厮又怎么了？”杨峪皱眉问道。
望了一眼杨峪关切的目光，刘晴犹豫一下，摇头说道，“不，没什么……还是谨慎些为好，我总觉得，卫绉主动请缨留下来，可能有什么问题……”
“是！我明白了！”点了点头，杨峪吩咐麾下天府军保护刘晴，自己亲自走下门楼，追赶上早已离开的卫绉，与他一道去掩护徐乐等将领。
内忧外患……
实在是内忧外患呐！
登高注视着己方军队徐徐败退，刘晴长长叹了口气。
倘若自己所料不差的话，周军之所以会得知自己营中空虚，那多半是伍衡派人暗中告密吧？
他就这么想让我死么？
这么说来，[天玑神将]卫绉之所以愿意留下，那就值得推敲了……
莫非他也是伍衡的人？
唉！内忧外患……
实在是内忧外患呐！
眼前尚有周朝这般强劲的共同敌人，而我太平军私底下却仍然内斗连连，真是可笑……
但愿那伍衡攻取江东之行能够顺利吧，好歹也算是达成了娘亲生前的遗愿……
不知出于何等心情，刘晴忍不住咬紧了嘴唇，丝丝鲜血从她嘴唇流下。

第五十一章 日久生情？（一）
六战六胜……
当日，周军雄赳赳气昂昂凯旋返回周营，作为打了胜仗的庆贺，谢安吩咐伙夫为三军将士添菜，当那一尾尾鲜鱼被熬成一桶桶的鱼汤摆至各营房面前时，数万大梁军士卒怪叫一声，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
“咕嘟，咕嘟，咕嘟……”迫不及待地将一碗鲜鱼汤灌下腹中，一名大梁军满脸惊喜地咂了咂嘴，惊愕莫名地询问着伙夫道，“喂，兄弟，营内何来如此鲜美的鱼汤？”
“怎么？你不晓得？”那伙夫嘿嘿一笑，解释道，“在你等上阵与太平贼军厮杀的时候，我等后营可也未闲着，按照大人吩咐，在北营湖口的河畔结网捕鱼，大人说了，我军将士连日来辛苦，叫我等摸鱼熬汤，叫将士们打打牙祭！”
“诶？”营房外众大梁军士卒惊喜莫名，他们万万想不到，他们大帅在苦思战胜大梁军的计策之余，竟然还有工夫考虑他们的伙食问题，这着实让他们感动非凡。
而这时，营房处由十余名士卒推过来一辆板车，车上站着一名伙夫，一手持铁勺，一手持铁锅，“铛铛铛”敲个不停，待吸引到附近大梁军将士的注意力后，他笑嘻嘻说道，“大人吩咐了，每个人只有半壶哦！”
什么东西每个人只有半壶？
无数大梁军士卒面面相觑，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似方才那般鲜美的鱼汤，伙夫也说过管够。
忽然，一名士卒用鼻子嗅了嗅，继而脸上泛起几分红晕，喜不胜喜地怪叫道，“酒？”
一时间，仿佛是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了几滴凉水，使得整个营寨顿时人声炸响，无数大梁军士卒涌向那些酒桶，取出备用的水壶。
“铛铛铛！”那站在板车上的士卒见此又敲了几记，很是严肃地说道，“先传达一下大人的命令！——此酒乃为庆贺我军将士连日来辛苦，每人只有半壶，多了没有，谁若是醉酒误事，军法……”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众迫不及待的大梁军士卒给打断了。
“行了行了，咱大梁军的弟兄谁不知军中规定不得因酒误事？”
“二李，都是一个军营出来的，你看哥几个何事醉酒误事过？快快快，自打离了金陵后，哥几个就不知酒水究竟是什么味了……”
“你们这帮家伙……”那个站在板车上被称为二李的士卒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没好气说道，“行，那就分酒，挤什么挤？都排好队！”
“二李，你小子……”
“老子可是跟你一个营房的，臭小子！”
“看来大人赏赐酒水的份上，不跟你这个臭小子计较！”
骂骂咧咧的，众大梁军士卒无可奈何地拍好了长队，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大口吃着碗里的腌肉，有的则看着旁人吃肉咂咂嘴，有些舍不得自己碗里的肉，想等着待会领了那半壶酒水再好好享受一番。
不得不说，此刻营内大梁军的热情更是高涨，丝毫不亚于方才与太平贼军厮杀。
而在谢安主帅帐内，众大梁军将领与东岭众、金陵众的几人正在参加谢安所召开的小庆功宴，权当是酬劳众大梁军将士这连日来的战事。
除了东岭众的漠飞因为性格问题不喜人多而向谢安请辞外，其余人满坐满，毕竟六场仗皆大胜太平军，这可是一个莫大的军功，毫不怀疑此刻帐内的军官人人都可以提升一级。
啊，是似梁乘、王淮这等大梁军的军官，毕竟像东岭众与金陵众这等谍报机构，则不在其中，毕竟他们的权柄已经是相当大，再者，他们跟军方不是一个系统，并没有所谓的升官这个概念。
但是话说回来，有白喝的酒水，谁不乐意来？数来数去，恐怕也只有性格比较乖僻、无法忍受人多的漠飞才会推辞谢安的好意。
“此杯，先敬我军这连日来的功臣！”
在帅帐之内，身为主帅的谢安亲自举杯，向梁乘、王淮等大梁军将士敬第一杯酒，不得不说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岂敢当大人这般夸赞？皆赖大人运筹帷幄，此战首功当属大人才对！”帐内二十余名大梁军将领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主将梁乘更是连连摆手，口称不敢当。
“呵呵，你等也莫要推辞了。”笑着拍了拍梁乘肩膀，在后者满脸喜色中与他互饮一杯，谢安笑着说道，“六战皆胜，全仰仗大梁军将士用命，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大人所言极是！”在帐内角落，萧离埋着头大快朵颐，时而向嘴里猛灌美酒，这份丢人的吃相，让旁边丁邱羞愧地有些抬不起头来。
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莽夫，谢安暗自摇了摇头，与梁乘身旁的王淮碰了碰酒盏，让有些受宠若惊的后者喜地眉开眼笑，一口灌下杯中酒水，险些被呛到。
六战皆胜的最大功劳，谢安毫不徇私地给了大梁军，其余便是东岭众与金陵众，至于他自己，在战报上甚至从未提起。
倒不是说谢安为了拉拢人心，关键在于他如今已是刑部尚书，百官之中只在丞相李贤之下，与其余包括他老师阮少舟在内的五部尚书平起平坐，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官做到他这份上，已是升无可升了，难不成他还能去夺了李贤的丞相之位不成？
于公于私，谢安都不打算这么做，一来是李贤确实是此间大才，比他谢安更合适这个位置，二来嘛，眼下刑部尚书这个职位的公务，就足以令谢安头疼的了，毕竟身为刑部本署最高长官的他，不可不对大周境内各州、郡的刑事负责，这份工作量已令他几乎没工夫多陪陪府上的娇妻，更何况是丞相，这个得负责大周所有军务、民生、政策的百官之首？
既然官职已升无可升，那将功劳给了大梁军将士又何妨？反正无论如何，身为此军主帅的他，战后必定可以得到一柄丰厚的赏赐，比如说，银子、银子、银子。
为了替[蜃姬]秦可儿赎身，谢大人如今可谓是两袖清风啊。
酒过三巡，帐内的热情渐渐消退下来，毕竟坐在帐内的，除了某个埋头大快朵颐的家伙外，皆是以大局为重的人，自然清楚何为当务之急。
“大人，算算日子，冯何将军已烧毁太平贼军在鄱阳湖东岸山林的囤粮之地了吧？”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梁乘问道。
“唔。”谢安点了点头，说道，“前日冯何将军便派了几名骑兵到营中禀报，说是顺利地烧毁了太平军的粮草……”
梁乘奇怪地望着谢安，疑惑问道，“这是好事啊，何以大人满脸愁容？”
谢安闻言淡淡一笑，提醒诸将道，“可别忘了，太平军那个囤粮之地，可是一度被烧毁的……换句话说，冯何将军所烧毁的，那是太平军早该被烧毁的粮仓！”
“豫章知府孔焉？”梁乘面色微微一变，双目一眯，沉声说道，“大人的意思是……”
“不得不防啊！”目视了一眼帐内众人，谢安沉声说道，“彭泽郡知府于沥绝非是第一个依附太平军的人，也绝非是最后一个，就算我军能够战胜刘晴，顺利攻至荆州，亦不可有丝毫懈怠，从于沥那厮暗助太平军那日起，我军要警惕的，就绝非只是太平军了……”
“还有披着大周地方官员外皮的太平军内细！”苟贡平静地说出了谢安未说完的话。
帐内众将暗暗点头，毕竟在明的敌人，可要比在暗的敌人好对付地多，被看似友军的家伙在背后捅刀子，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说起来，刘晴那个营寨，大人何时下令攻打？”大梁军将领王淮问道。
“这个嘛……”皱了皱眉，谢安摇了摇头，看样子似乎还没做最后打算。
见此，梁乘好奇说道，“大人，末将以为，贼军六战六败，斗志全无，兼之我军冯何将军又顺利烧毁了其囤粮之地，正好一鼓作气将其歼灭！”
“话是这么说，可刘晴未尝没有反扑之力！——别忘了，她手底下至少还有三万五千太平军，可不是轻易能够一口将其吃掉的！——还是稳妥一些，刘晴粮尽，自然要撤兵，到那时我军随后掩杀，便可以将损失减低最低！”
“若是她不撤呢？”王淮下意识问道，结果话刚说出，他自己都乐了，不等谢安回答，他自己笑着说道，“瞧末将问的这是什么傻事，她若是不撤，那就只好饿死在这里了，连带着她三万五千太平军！”
“正是如此！”微微一笑，谢安正色说道，“刘晴一定会撤，问题在于，这个女人做事很仔细，行事亦相当谨慎，她若是要撤军，自然不会大张旗鼓，是故，本府并未召回冯何将军那九千骑兵，继续让他领兵在外，若是我军步卒追赶不及的话，那就只能靠冯何将军咬住敌军尾巴，替我军拖延时间了！”
“原来大人早有算计！”众将闻言哈哈一笑，倒也不再细说此事，只顾着与谢安敬酒。
而与此同时，在帅帐旁边的小帐篷，[蜃姬]秦可儿正低头抚着琴，看得出来，她此刻心情似乎有些低落。
还是做了吗……
将那个男人的谋划，泄露给了[天上姬]刘晴，泄露给了他此战的敌人……
唉！
秦可儿微微叹了口气。
“……”在秦可儿不远的位置，小丫头王馨满脸不满地瞪着秦可儿，不悦说道，“从方才起，你叹什么气呢？”
“什么？”可能是被小丫头的话打断了思绪，秦可儿抬起头来问道。
“我是说，你从方才起叹什么气呢！——问你好几遍了，野狐狸！”双手叉腰，小丫头摆出一副泼妇般的架势，怒视着秦可儿。
这丫头当真是欠管教啊……
饶是这会儿秦可儿没心情跟这个小丫头吵嘴，却也被气地肝火上涌。
那家伙也真是的，这般惯着这丫头，这不学好的丫头日后还不无法无天？
换做是我秦可儿的女儿，我非得好好……
想到这里，秦可儿忽然愣住了，神色复杂地望着歪着头打量着她的小丫头。
怎么会想到这个呢？
“……”秦可儿无言地张了张嘴，看上去竟有些惊慌。
“莫名其妙！”小丫头嘀咕一句，见秦可儿丝毫没有反应，提高声音又说道，“喂，我说你莫名其妙！”
“我听到了！——新学到的？”秦可儿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小丫头，对小丫头每次学到一个新的词就喜欢在她或者谢安面前卖弄感到有些好气与好笑。
“谁……谁说的，我早就会了！”小丫头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撇开了秦可儿的眼睛，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气呼呼说道，“才不跟你呆在这里，我要去旁边帐篷跟哥一道喝酒去……”
“他不是不叫喝酒才把你赶出来的么？”秦可儿秀目一翻，没好气说道，“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谁……谁小了？！”小丫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怒视着秦可儿骂道，“你才小呢，野狐狸，狐狸精！”
“哦？”秦可儿深吸一口气，炫耀般挺起饱满的胸部，笑吟吟地望着小丫头说道，“你方才说什么？”
“……”小丫头气地双肩微颤，眼眶一红，跺跺脚怒声骂道，“你就在帐内叹气到死好了！——我找哥去！”说着，她蹬蹬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小丫头又探头进来，笑嘻嘻说道，“嘿嘿，我不喝酒，我给哥斟酒去！——哥没叫你吧？嘻嘻！”说着，她得意地跑到旁边帅帐去了。
“……”望着那摇曳不止的帐幕，秦可儿不由摇了摇头。
这个蠢丫头，我不旁边帅帐，就以为是我失宠了么？
回想起小丫头方才那得意的笑容，秦可儿有些哭笑不得，继而，她长叹一声，喃喃说道，“是啊，为何呢？”
为何要借口身体不适离开，独自在这边叹息呢？
是因为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而感到愧疚，不敢面对他么？
不！不是！
是他不好，先是强行玷污了自己的清白，随后又想染指另外一个女人，将自己弃之不顾……唔，虽然他还没那么做，但是他会的，似那等无耻好色的家伙！
秦可儿拍了拍脸颊，有些慌张地安慰着自己，强迫自己将那份扰乱她心神的烦恼抛之脑后。
而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侍卫的通报。
“秦小姐，墨言先生求见！”
墨言？
秦可儿愣了愣，有些不明白那个谢安用五千两酬劳雇佣的广陵书生这会儿来见自己做什么，毕竟虽说同为广陵人，可她与那书生之间并未有什么交集。
“请他进来！”秦可儿轻声说道。
“是！”
片刻之后，书生墨言撩帘走出帐内，轻笑着望了一眼正在帐内抚琴的秦可儿，说道，“秦小姐何以独自在此？”
深深望了一眼墨言，秦可儿总觉得这个家伙话中有话，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墨先生不也独自一人么？怎么？我家老爷不曾邀请先生么？”
“那倒不是，”墨言笑了笑，说道“主上待人热情真诚，哪怕是在下这等乡下穷酸，只不过，在下觉得无寸功在身，实在不好厚颜呆在帅帐喝酒，因此借故出来……偶然听闻秦小姐在此抚琴，是故斗胆前来拜会！”
抚琴？我方才何曾抚琴？
微微皱了皱，秦可儿淡淡说道，“墨先生听错了吧？妾身方才何曾抚琴？”
“啊？”墨言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继而恍然大悟般说道，“哦哦，对对对，是在下记错了，可能是秦小姐今日在战场时美妙琴曲，依然在在下耳边回荡吧！——在下从未听到过那般慷慨激昂的曲目，不免叫人热血沸腾，不知那曲目为何？”
“《四面楚歌》！”秦可儿皱眉说道。
“四面楚歌啊……”墨言恍然般点了点头，忽然望了一眼秦可儿，似笑非笑说道，“不止吧？”
“……”秦可儿心中猛地一惊，只感觉抚摸着琴弦的十指有些发凉，故作平静地说道，“莫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小姐莫急，在下只是觉得，以秦小姐在琴艺上的造诣，不至于会弹错曲目吧？还是说，那是秦小姐有意为之？”
糟了……
难道被这家伙听出来了？
秦可儿暗暗心惊，不动声色说道，“妾身不明白墨先生在说什么！”
“不！秦小姐心中很明白，很清楚！”
深深望了一眼墨言，秦可儿难免有些心虚，勉强笑道，“或许是久不弹奏，妾身弹错了呢……”
“弹错了啊？——再怎么错，也不至于在《四面楚歌》曲目中奏出《晋曲：草木皆兵》与《空城计》吧？”墨言压低声音说道。
“叮……”秦可儿心中一慌，手中琴弦顿时断了一根。
这家伙……听出来了？
一个在广陵毫无名气的穷酸书生，竟然听出来了？！
连谢安都未曾听出来的破绽，竟被此人一口道破？！
或许是看穿了秦可儿心中的震惊，墨言微微一笑，说道，“以往在广陵时，在下很闲呐，是故闲来没事亦抚抚琴，瞻仰一下诸位先贤的名作……”
“……”深深地望着墨言脸上的笑容半响，秦可儿的面色逐渐沉了下来，压低声音说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唔？”
“妾身问你究竟想要什么？银子？听他说过，你很喜欢银子吧？你要多少？十万两？二十万两？”
“啊？呵呵呵！”墨言轻笑着摇了摇头，淡淡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够用就行……”说着，他深深望了一眼秦可儿。
秦可儿面色微变，下意识地伸手掩住了胸口那几寸裸露在外的白净肌肉，咬咬牙寒声说道，“墨言，你可莫要欺人太甚！——若是妾身在此尖叫一声，你猜会是何等结果？”
“啊？”墨言愣了愣，继而连连摆手说道，“不不不，秦小姐误会了，在下对秦小姐绝无丝毫非分之想……秦小姐乃谢大人的女人，换而言之亦是在下主母，在下岂敢以下犯上？”
“那你这是……”秦可儿有些纳闷了，她起初还真以为墨言想借此事威胁她，意图染指她身体，这是她所无法忍受的，毕竟她已被谢安强迫过一回。
“在下只是想提醒秦小姐一句。”在秦可儿愕然的目光下，墨言脸上露出几分严肃，正色说道，“莫要自误！——虽说那位谢大人确实有强迫秦小姐的意思，但是秦小姐无法否认，谢大人待秦小姐确实很好，不是么？”
“……”回想起自己曾假装不适，让谢安心甘情愿地给自己倒水，还安慰自己，秦可儿沉默了，良久低声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只见墨言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人呐，总是难免着眼于自己没有的东西，而忽略了眼下所拥有的美好事物，甚至对此蹉跎一生……何苦呢？”
“你指的是妾身？”
“不！”微微一笑，墨言笑着说道，“只是想到了某个人罢了，不过……”说着，他望了一眼秦可儿，意有所指地说道，“这句话用在秦小姐身上也合适……莫要太执着于往事，也莫要太执着于仇恨，放下所有一切的烦恼，就能活得很自在……”
“……”
“迎春楼的当家名姬，虽美名远扬，总归也不是很好听，可比不上谢府的五夫人……看在也算是同郡之人，在下此番来提醒你一句，莫要自误，秦玉书！——眼下深受那位谢大人看重的你，没有必要为太平军毁了一生！”说着，墨言用告诫的眼神望了一眼秦可儿，转身走出帐外。
“什么意思？”秦可儿皱眉说道。
听闻秦可儿问话，已走到帐门口处的墨言长长叹了口气，也不转头，语气中饱含着几分苦涩，喃喃说道，“太平军，那是不该出现的，旧时代的遗物，让它还有它所追逐的目标，随着岁月埋没于青史就好……在下告辞！”
眼瞅着墨言离开后那摇摆不定的帐幕，秦可儿张了张嘴，竟是无言以对。
进来对自己说教一番，随后自顾自就走了？
这家伙究竟搞什么鬼？
我秦可儿跟他的事，用不着你这个外人来管！
秦可儿气愤地暗骂一句，但是在心中，不可否认墨言的话深深触动了她。
莫要拘泥于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设计着眼于时下所拥有的……么？
“可儿？可儿？”
“咦？”回过神来，秦可儿惊讶地发现，谢安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身边，还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衣。
心中微微升起几分暖意，秦可儿微笑说道，“庆功宴结束了吗？”
“是啊，总归是在打仗期间，可不能像往常那样饮酒至醉呢，庆祝一下就得了，倒是你……怎么了，可儿？一个人在这里发呆？果然是身体不适么？”
“啊？我……”望着谢安关切的目光张了张嘴，秦可儿勉强笑道，“是、是呢……可能是今日有点累了吧？”
“你看你，老爷我那时怎么说来着，叫你莫要弹完通篇，那得多累啊……算了算了，要不今日你在此歇息？”
“咦？”秦可儿愣了愣，带着几分羞涩试探问道，“老爷今日不打算叫小奴侍寝么？”
“这个嘛……”谢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说道，“想倒是想，不过……算了吧，总归你今日身体不适，老爷我怎么说也算是怜香惜玉的，对吧？”说着，他朝着秦可儿眨了眨眼。
秦可儿掩唇嗤嗤一笑，一双美眸深深望着面前的男人，忽而半依在谢安身上，香舌轻轻一添谢安的耳垂，娇羞万分地说道，“可是，小奴却想呢……”
“诶？”谢安吃惊地望着怀中主动的美人，有些醉意的眼眸略显茫然，尚且来不及开口，嘴便被怀中的美人用嘴堵上了。
是的，不知为何，在听到了书生墨言的那番话后，秦可儿殷切希望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能陪在她身边。
尽管她对他尚没有几分爱意……
尽管她今日刚刚做了一件有愧于他的事……
真的错了吗？自己……
感受着谢安在自己身体中的那份莫名的快感，秦可儿有些失神地望着帐篷的顶端。
“老爷……”
“唔？”
“莫要小瞧那刘晴，那个女人总归是与小奴齐名的奇女子，素来才智出众，或许……或许她已看穿了老爷对她所使的诡计，正准备着着手报复也说不定！”不知出于何等目的，秦可儿很隐晦地提醒着谢安。
只可惜，眼下正细细品味她娇躯滋味的谢安似乎并没有那个心思去考虑战事。
“老爷定要警惕……唔……唔……要警惕哦……太平军没有粮，就势必……势必要退……啊……老爷只要步步紧逼，太平军自然不战……唔，不战而溃……老爷有大周……大周朝廷作为后盾，太……太平军却……却没有……”
“嗯嗯！”谢安连连点头，不过看他此刻的模样，实在不难猜想秦可儿的隐晦的提醒他究竟听进了多少。
眼瞅着身上的男人像婴孩般吮吸着自己的胸部，秦可儿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不知为何，她心中却有种莫名的满足，有些动情地伸展双臂，她紧紧搂住了他。
啊，不希望他赢，但是，也不希望他输呢……
这样就好，维持着他与刘晴不败不胜的局面……
这样，自己就能一直在他身边，不会有任何一个女人来跟自己抢夺……
无论是[天上姬]刘晴，还是他原先的那几位夫人……
这样就好……
所谓[日久生情]，不是没有道理的，唔，无论是哪种解释。

第五十二章 日久生情？（二）
——八月十四日，湖口周军营寨——
清晨，在周军主帅帐内，众将领汇聚一堂，神色凝重地注视着桌案上所摆放着的那副巨大的行军图。
“还未查到太平军的踪迹么？”站在桌案边，目视着桌上的行军图，谢安沉声问道。从他不住用手指敲击桌面的举动来看，此时的谢安，心情绝非似面色那般平静。
“是……”金陵众二代当家丁邱低头抱了抱拳，沉声说道，“漠都尉……哦，不，漠飞已带领东岭众弟兄追赶贼军而去，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能查到贼军下落！”说了半截，丁邱才想起他与漠飞眼下已被谢安暂时革除了职位，故而中途改换了称谓。
“唔！”谢安缓缓点了点头，喃喃说道，“真聪明啊，那刘晴……看来她很清楚呢，一旦她撤军向荆州，我军便会当即展开追击掩杀……真没想到呢，她竟然会在前日战败之后，于半夜毅然撤军！”
“是啊！”大梁军主将梁乘苦笑说道，“一般而言，战败之后为了稳定军中士卒士气，不应当立即撤兵才对……”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
帐内众将闻言默不作声，别说他们没想到，就连谢安就没料到，没料到刘晴行事竟然那般果断，说撤就撤，毫不拖泥带水。而尴尬的是，当那三万五千太平军悄然从湖口撤离时，周军近七万大梁军尚沉浸在六战六胜的喜悦当中，就连身为主帅的谢安亦是搂着爱姬秦可儿美滋滋地享受着男女之欢，丝毫没有料到，刘晴竟撤地那般干脆，连其军营中大部分的辎重、旗帜都舍弃了，只叫士卒分了仅剩些许的干粮，连夜撤兵，使得周军原本打算待其撤兵时追击掩杀的计划彻底泡汤。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满脸凝重的神色，苟贡咳嗽一声，低声说道，“大人，太平贼军虽然一时得以瞒过我军，趁夜色逃离，不过卑职以为，冯何将军定能将其截获！——贼军皆步卒，冯何将军却有九千骑兵，哪怕是晚行十个时辰，亦能后来居上，一旦冯何将军咬住贼军尾巴，为我军争取了足够的时间，贼军绝无逃脱生天之理！”
“嗯！”谢安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目视着行军图，忽然伸出左手，平摊手掌。
这是什么意思？
苟贡疑惑地望着谢安，以及他伸出的左手。
而就在这时，谢安身旁的秦可儿端起一杯茶水，放在谢安左手手掌上。
“说的不错！”在苟贡有些愕然的目光下，谢安轻抿一口茶水，长长吐出一口气，正色说道，“虽我军晚出发些许，不过太平军亦逃脱不了我等手心，本府相信，冯何将军定能将其截获！”说着，他托了托左手上的茶盏，还没等苟贡反应过来，秦可儿低头接过了谢安手中的茶盏，继而将一根削细至小指粗细的细木棍递到谢安手中。
“这里！”用手中的纤细木棍指了指行军图上彭泽郡的位置，谢安沉声说道，“眼下刘晴军中缺粮，况且她也知晓我军再得知其趁夜色撤兵后，定会急速追赶，因此，她绝对不敢绕路，势必是打算在最短的时间内，撤回荆州！从这里……自九江港、穿庐山、途径瑞昌、白杨，沿长江沿岸逆河流而上，走黄石、杜山、最终抵达江夏！——江夏，是我等追击太平军最后的机会了！”说着，他随手将手中木棍一平举，秦可儿接过木棍，放置在桌上，继而又拿起那盏茶杯来，递到依然平举着的谢安左手手心上。
眼瞅着呼呼吹着热气喝茶的谢安，再瞧一看他身旁低着头默不作声的秦可儿，丁邱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身边的苟贡，朝着秦可儿方向努了努嘴。
[你在大人身边三年多，怎么还不如这个女人跟大人有默契？]
[我哪知道？]
苟贡没好气瞥了一眼丁邱，继而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秦可儿，毕竟他一直自诩为谢安身边最亲近的心腹亲信，可瞧方才的事，却远不如秦可儿这个身份底细还大有问题的女人，至少她知道谢安眼下需要什么，甚至不用谢安开口，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苟贡颇有些郁闷地注视着秦可儿。
要知道，他苟贡虽然是半途才投身谢安麾下，但是，他始终觉得自己才是谢安最信任的心腹，毕竟谢安将他曾经当过的大狱寺少卿一职都交付给了苟贡，这何以不是表示，他苟贡才是他家大人谢安的嫡系？
正因为受到这般殊荣待遇，苟贡对谢安可谓是忠心耿耿，当初在遭广陵刺客暗杀时，苟贡毅然独自断后，叫萧离与徐杰护送着谢安先走。这对出身刺客而言的他而言，以往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事。
尽管只是相处三年，但是苟贡多少也了解了一些谢安的性格，有时候谢安只需一个眼神示意，苟贡便能心领神会。
而如今，这个身份尚未洗脱嫌疑的女人，竟然比自己更加了解自家大人的喜好？她来才多久？只不过是一月光景吧？
似乎是感觉到了苟贡的异样目光注视，秦可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继而又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
倒不是怕被苟贡看穿什么，只是她本能地察觉到了几分异样，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就如方才，谢安一抬手，满帐众人谁也不知他心意，而自己却能得晓他需要什么，这种感觉……
意外地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不自觉地抬头望了一眼身旁的谢安，秦可儿难掩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絮，嘴角微微扬起几分笑意。
而她这份发自内心的笑容，更是叫苟贡目瞪口呆。
想他苟贡那是何等人物，称之为阅女无数也不为过，早时从良之前不知祸害过多少良家女子，因此，他早前一眼就能看出秦可儿那时尚未处子之身，可如今……
怎么回事，这个女人？
她不应该是对大人报以恨意的么？可瞧着这模样，不像啊……
“苟贡？苟贡？”耳边，传来了谢安疑惑的询问。
“啊？”如梦初醒的苟贡回过神来，在谢安愕然的目光下抱了抱拳，歉意说道，“抱歉，大人，卑职方才走神了……不知大人说得什么？”
“这样啊……”谢安笑着摆了摆手，也不在意，问道，“本府是问你，以漠飞的脚程，大概何时能追赶到太平军？”
“这个……”将秦可儿的异常抛之脑后，苟贡深思片刻，沉声说道，“卑职三弟漠飞，最是擅长追踪暗杀，太平军绝对无法逃脱，算算时辰，最迟今日傍晚，便有消息……”
正说着，忽然帐外闯入一名东岭众刺客，叩地急声禀告道，“启禀大人，已查到太平贼军踪迹！”
“好！”随手将手中茶盏递给秦可儿，谢安抚掌低喝一声，继而沉声问道，“现在何处？”
“庐山！——据我等查证，冯何将军早我等两个时辰进入彭泽郡，追赶太平贼军！”
话音刚落，帐内众大梁军将领赞声连连。
“不愧是大人，那太平贼军果然是打算从庐山以最短路程撤回荆州！”
“冯何那家伙了不得啊，竟然还能比漠都尉早两个时辰抵达了庐山……”
“这不废话么？冯何那家伙率领的是骑兵，贼军皆是步卒，这要是都追不上，叫冯何回老家种地瓜得了！”
“哈哈哈！——过了庐山，地势开阔，纵然太平贼军有三万五千之众，冯何那家伙亦能咬死其尾巴！或许，用不着我等动手，单冯何那九千骑兵就足以将贼军击溃！”
“说的也是，贼军六战六败，可以说几乎已是战意全无呢！”
“啧！叫冯何那家伙捡了个大便宜！”
“那当日你怎么不去？”
“谁晓得战况会变成这样？——本来是出营吹冷风的苦哈哈差事，转眼就变成首功了……”
“这就叫命！——任命吧！”
倾听着帐内众将惊叹、惋惜的话，梁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回头，不经意瞧见谢安满脸疑虑，下意识问道，“大人，怎么了？”
“有点不对劲啊……”目视着行军图，谢安皱眉问道，“湖口距彭泽郡内庐山，路程几何？”
“这个……”帐内众将面面相觑。
而就在这时，帐内有一人沉声说道，“湖口距彭泽郡内鲁山，路程六十里！”
包括谢安在内，帐内众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角落，却见那里站着一名身披铠甲的将领。此人并非是大梁军将领，而是原彭泽郡知府于沥麾下军丞，亦是那四千彭泽军的实际领兵者，张益。
可能是注意到了帐内那份鸦雀无声的尴尬窘迫气氛，张益朝着谢安抱了抱拳，沉声说道，“尚书大人莫怪，末将只是见诸位将军不晓此间地理，是故方才斗胆插嘴！”说着，望了一眼帐内神色诡异的众人，咬牙说道，“尚书大人明鉴，于沥那贼子苟通贼军之事，我彭泽郡府衙上下实在不知情，郡中兵将更是无辜，那日末将只听于沥那贼子谎称欲出兵援助尚书大人，却不想那贼人竟是为贼军方便行事，欲加害尚书大人！”
谢安点了点头，毕竟从彭泽兵在得知事情真相后恨不得将那于沥生吞的愤怒看来，谢安并不认为太平军能够彻底控制一郡，充其量也只是收买了像于沥那样地方上的首官罢了，但是为了谨慎起见，谢安还是不打算动用那四千彭泽兵，以免这其中还有太平军的内细。
至于这张益为何在帅帐，只不过是谢安不忍这位将领连日来几番跪叩在帅帐外，几番请缨愿为先锋，只为于沥那一事，想代彭泽郡向朝廷将功赎罪。毕竟此事若是上报到朝廷，哪怕彭泽郡军民不知情，恐怕亦要受罪不小，要知道于沥犯下的可是叛逆从贼谋国的不赦重罪。
细思片刻，谢安轻笑说道，“张益将军莫要过于拘束，本府亦相信，彭泽郡军民皆是我大周臣民，似于沥那等败类，总归还是少数……来，张益将军且上前几步，本府有话问你！”
“是，尚书大人！”张益抱了抱拳，上前几步，站在了众大梁军将士为他让出的位置上，继而感激地朝着那些位将军抱了抱拳。
“张益将军，方才你说，湖口距彭泽郡内庐江，仅六十里左右？”目视着张益，谢安沉声问道。
“大致如此！”张益点头回答道。
“不曾有差错？”
“大人明鉴！”
“……”谢安深深注视着张益，后者毫不退缩地与谢安直视，神色坦荡，毫无躲闪之意。
满意地点了点头，谢安微微吸了口气，望着行军图皱皱眉，缓缓说道，“倘若张益将军所言属实，那太平军依然还在庐山附近，就有点问题了……”
“大人的意思是？”
“梁乘，大梁军一日行军速度几何？”
梁乘愣了愣，抱拳回答道，“步卒六十里，骑兵九十里！”
“这就是了，刘晴前日半夜撤兵，至今已有一白昼、两夜昼，换句话说，差不多是十六个时辰，然而呢，太平军依然还在庐山附近……糟了！”说到这里，谢安面色微变，喃喃说道，“莫非那刘晴打算在庐山伏击冯何？”
帐内众将闻言面面相觑，目不转睛地望向谢安，却见谢安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行军图，喃喃自语道，“那刘晴前夜连夜撤兵，分明就是怕我军随后追击，我若是她，倘若一心要逃走，势必会叫全军急行，可她呢，行军不紧不慢，十六个时辰只赶了六十里路，这不合常理……”
苟贡闻言皱眉说道，“大人，您将太平贼军跟大梁军比较，是否有些高看了贼军？大梁军可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贼军，不过是一些持有兵器的乌合之众罢了！”
谢安摇了摇头，皱眉说道，“苟贡，你这么想就错了，太平军只是不善于大规模战役，因为他们以往要躲避大周朝廷的追捕，是故无法进行大规模的训练演习，充其量不过几十人、几百人的操练，以免被朝廷抓到踪迹，这也正是前几日我大梁军能够在两军厮杀时以临时改变阵型为诱饵、轻易打败太平军的原因。但是并不能说，太平军就是一帮乌合之众，他们只是善于打小规模的战斗……换而言之，刘晴在十六个时辰内只行了六十里路程，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知道我军会追击，是故提前一步，在前方设下埋伏……”
“不对吧，大人？”大梁军将领王淮诧异说道，“倘若那刘晴当真要伏击我等，又何以会在半夜悄然撤退，至少她应该让我军察觉才对……”
“所以说，她想伏击的，并非是我军，而是冯何将军那九千骑兵！”皱了皱眉，谢安正色说道，“她很清楚，一旦她敢撤兵，我军便会追击，因此，她在我军反应过来前悄悄撤走了，如此一来，我军会有何等应对呢？”
“派骑兵急行前往堵截，为后军争取时间？”梁乘惊声喊道。
“不错！”重重一捶桌案，谢安咬牙说道，“要截住早一日半撤离的太平军，我军唯有叫冯何将军急行追赶，只有冯何将军咬住太平军尾巴不放，为后军争取时间，我军才能有足够的时间追赶上太平军，将其一举擒杀！——是故，那刘晴便在庐山守株待兔，她知道冯何将军会率骑兵先一步追击……好一个逆转局势、分离我军兵力的计策！”说着，谢安抬手一指那名前来传递消息的东岭众士卒，沉声说道，“你即刻通知漠飞，叫其想方设法通知冯何，暂缓追赶，一过庐山，地势平坦，哪怕太平军肋生双翅，也绝不可能逃离冯何那九千骑兵的追杀，叫他不必急于一时！——梁乘！”
梁乘面色一凛，抱拳沉声说道，“末将在！”
“全军可曾准备好开拔？”
“回禀大人，早已准备妥当，只能大人发号施令！”
“好！”猛地一拍桌案，谢安沉声喝道，“三军开拔！”
“是！”帐内众将领抱拳大呼。
——与此同时——
在距离湖口六十里外的庐山小径一侧山崖上，太平军首领[天上姬]刘晴居高临下，正神色冷淡地目视着在山径内悄然行军的周军骑兵。
“果然……那谢安果然派来了骑兵追赶堵截我军！”太平军将领冯浠环抱双臂轻笑说道。
“这很好猜。”注视着远处山径中的周军骑兵，刘晴面无表情地说道，“那谢安袭了我军在鄱阳湖的粮仓，断了我军粮草，却不强攻我军营寨，分别就是想坐等我军自溃。一旦我军粮尽撤兵，他便率大军尾衔掩杀，在对背着周军的情况下，我军纵然有五十万人，也不够周军杀的……既然如此，便要在其反应过来之前，提前撤离！”
“可公主殿下何以能猜到那谢安必定是派骑兵追赶，而不是三军齐动呢？”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炎虎姬]梁丘舞八年前一战成名，反败为胜，可她真是善战名将么？不！她若是善战名将，起初就不会自陷险境！作为善战名将，从不打无把握之战，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战则必胜、退亦不败……”
“照公主的话来说，那谢安岂不是也算是善战名将？”
“呵，”刘晴闻言轻笑一声，摇头说道，“很难理解么？事实上在我看来，那谢安要比[炎虎姬]梁丘舞难对付地多，那厮实在是难缠，前些日子你们也瞧见了，他不出战，我军根本奈何不了他！——这种人领兵，无赫赫之功，也不会突然就想出什么能够全歼敌军的精囊妙计来，他就是以正道用兵，死缠着你，你进他退、你攻他守，待你锐气丧尽之时，他便会开始着手反攻……这种人不会是最出色的猛将，但是，绝对是最难缠的！——相比之下，我倒是更倾向于跟李贤斗斗智，至少那还有些乐趣可言，至于那谢安，就像是泥潭沼泽一样，实在不想跟他僵持……我总算是明白了，何以李贤会叫那谢安来拖住我军！怪不得，怪不得……”
刘晴身旁一干太平军士卒面面相觑。
“呼！”长长吐了口气，刘晴冷笑说道，“那谢安太谨慎了，哪怕是得知我军连夜撤兵，他也不会当即拔营追赶，毕竟我军诱了他好几回，多少也起到了些许效果吧……那家伙势必会在探明我军真正位置后，这才骑兵追赶，这样一来，我军就有足够的时间来对付这支周军的骑兵了！”
“公主殿下高明！”
“高明么？”刘晴自嘲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我若是高明，早就连带着那谢安的兵营一起拿下了，何以会落到这种局面？”说着，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道，“既然无法算计到谢安那个谨慎的家伙，那就只能从他手底下的人下手了！——若是谢安率领这支九千骑兵，他绝对不敢深入这种狭隘的小山径，他会远远地登高看着我等，待我等离开此地后，他再率兵通过此小径……对于谨慎到这种地步的家伙，实在是没有好办法！——不过看起来，这九千周军骑兵的主将，不如那谢安谨慎呢……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那位周军骑兵将领恐怕是料想不到吧，只因为他急于求成，想尽快追赶上我军，非但他要死，连他麾下那九千骑兵也难保……”
“说的是呢！”太平军将领冯浠轻笑一声，仿佛那九千周军骑兵已是待宰的牛羊。
“眼下谢安最大的优势，就是骑兵！——自庐山之后，地势平坦，倘若我军无法再次设伏全歼这支周军骑兵，势必会被周军赶上。反过来说，倘若那谢安失去了这支骑兵，那他麾下，也就只剩下步卒了……所以说，宁可耽误大半日的行军速度，亦要在此将这支周军骑兵歼灭！”
“是！”太平军将领冯浠抱了抱拳，继而望了一眼那小径，低声说道，“公主殿下，周军骑兵已有数百人进入谷口小径，应该是试探……”
“嗯！”点了点头，刘晴低声说道，“弓弩手可到位？”
“一切准备就绪！”
“很好，叫埋伏的将士莫要轻举妄动，待这支周军骑兵全数进入小径，行至半途，再便叫埋伏的将士推下礌石堵死其后路谷崖出口，介时，我军将士只要登高放箭便好！”
“不同时堵死前面的路口么？”
刘晴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若是为其留下一线生机，周军多半会选择强行突围。而倘若一同堵死了前面的路口，周军自知十死无生，势必会临死反扑，抱着赴死的觉悟想方设法攀上谷崖，与我军厮杀。没有必要冒这种风险！——前面路口的礌石，待周军突围至该处时，再行推下！到那时，这支周军骑兵纵然再抱着必死的觉悟，也无法再对我军将士造成何等伤亡！”
“公主殿下高明！”
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刘晴正色说道，“动作要快！在我看来，这招瞒得过别人，恐怕瞒不过那谢安，势必要在其率大军赶来之前，彻底解决掉这支周军骑兵！”
“是！”
大周景治四年八月十四日，周军骑兵将领冯何在率军通过庐山谷崖时，遭到刘晴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幸亏得到了谢安传讯的漠飞及时带着百余东岭众刺客赶到，惊退了谷崖上的太平军，使得大将冯何以及那寥寥数十名亲卫骑侥幸生存。
在得到此消息后，谢安跌足长叹，行军歇息途中独自坐在临时的主帐内，沉默寡言不曾与任何人哪怕说一句话。
瞧着他那般愁恼的模样，秦可儿不由紧咬嘴唇，不知为何心中亦很不是滋味。

第五十三章 日久生情？（三）
——八月十五日，彭泽郡内庐山谷崖东侧——
“大人，末将有罪，末将有罪啊！”
在周军临时的营帐内，当着无数大梁军将士的面，冯何跪倒在地，双手不止地捶打着地面，嚎嚎大哭。
这位梁乘麾下堂堂大梁军万骑统帅，竟当着那般多人的，仪态皆失。
“九千人……九千弟兄啊，皆因末将一时失察，不曾察觉到贼军竟在此设伏，使得九千弟兄含冤而死，被活活射死在谷崖内……”
那悲苍的嚎哭，叫附近无数大梁军将士心中很不是滋味，低着头，默然无语。
继那日谢安夜袭刘晴大营失败，导致近万骑兵深陷重围而丧命后，今日又有九千骑兵被那刘晴设计所诛。
整整两万骑兵……就这么丢了，只因为太平军中有刘晴这位智计无双的智囊，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子，竟使得大梁军承受这般沉重的损失。
众将领不禁心生惊惧。
这就是所谓的[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吧？
“九千人……九千弟兄，一刻之前还好好的，可一刻之后……箭矢，到处都是箭矢……漫天的箭矢……”用颤抖的双手抱着脑袋，冯何仿佛精神失常般喃喃自语，他每说一句，其余将领心便一沉，期间有不少将领已面露不忍之色撇过头去，不忍心看着冯何这位曾经统领万骑的将领，竟落到这等地步。
“冯何，你冷静点！”梁乘大声喝道。
“冷静？怎么冷静？”仿佛疯癫般笑着望向梁乘，冯何似笑似哭般说道，“九千弟兄，一下子就没了，全死了，还死得那般憋屈，有些弟兄，从头到尾都没杀个贼军垫背就死了……全是因为我，哈，哈哈哈！”
“冯何……”梁乘皱了皱眉，低声喝道。
“全是因为我，全是因为我……”似中邪般连连嘀咕了几句，冯何忽然瞥见了自己腰间的佩刀，眼中泛起几分狠色，锵地一声拔出刀来，用刀刃抹向自己的脖子。
“不好，他要寻死！”苟贡惊呼一声。
众大梁军将领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扑了上去，将冯何架住，免得这位骑兵将军因为愧疚而自刎。
“放开我！放开我！”被众人拉住的冯何大声喊着，竭尽全力用刀刃摸向自己的脖子，眼瞅着他的脖子已被锋利的刀刃割裂，鲜血直流，众将领深吸一口气，使劲全力架住他。
而就在这时，冯何忽然听到一声语气平缓但极具威严的话。
“放下刀，冯何将军！——本府命你放下刀！”
“大人……”茫然地望了一眼谢安，冯何仿佛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坐在地，而趁此机会，众将领将他手中的佩刀已经身上其余兵器都收缴了去，免得这位同泽因为想不开再自寻短见。
“为何不让末将死？”冯何哭求般望着谢安。
“因为本府知道，那不过是你意气用事！”深深望了一眼冯何，谢安正色说道，“比起自寻短见，难道你就想不到更好的赎罪方法么？”
“……”冯何张了张嘴，半响后眼中泛起浓烈的杀意，咬牙说道，“太平贼军，太平贼军，太平贼军！”
眼瞅着冯何那份杀意，饶是东岭众与金陵众的刺客们亦不由吓了一跳。
“好家伙，这是要吃活人啊……”萧离暗自嘀咕道。
“闭嘴！”丁邱狠狠地瞪了眼萧离。
瞥了一眼萧离，谢安的目光再度落在冯何身上，用平稳的语气说道，“冯何，冷静下来了？”
冯何重重地点了点头，双手死死捏着拳头。
“很好！——此事本府记在心里，日后再对你做出处置。不过依本府想来，比起战败获罪处斩，你应该更倾向再次与太平军厮杀，为那九千将士报仇雪恨，哪怕战死沙场！——是么？”
“是的！大人！”冯何用近乎咆哮的气势说道。
“那好，先去洗把脸！——堂堂男儿、堂堂大梁军万骑统领，方才实在是不像话！——本府会让你如愿的，去吧！”
“……是！”
眼瞅着方才还那般激动的冯何竟这般顺从，众大梁军将士暗暗咋舌，毕竟谢安从始至终语气都很平稳，不动声色间便瓦解了冯何那份死志。
“大人，天色不早了，不如今日就在此地屯扎歇息一下，顺便埋了谷内那近万将士……”梁乘小声地请示着谢安。
“唔！”谢安点了点头，说道，“去吧，好生打理诸位将士后事！”
“是！”
一个时辰后，周军凿开了堵死谷崖的巨大礌石，将谷内被太平军弓弩手活活射死的近万周军骑兵连人带马搬了出来，又派人砍伐了附近的林木作为引火之物，准备焚烧尸体。
尽管大周死人还是讲究入土为安，但是行军打仗的将士却很难享受到这份待遇，大多是焚烧尸体，将骨灰装入瓦罐，注上姓名，继而埋入地下，最后在掩埋的地方做上标记，待日后平定战事后，再专门派人过来将这些战死的将士的骨灰罐从地里挖出来，按着瓦罐上所标准的姓名，逐一送到其家眷手中。
这种无奈的办法，是军中一贯的做法。
毕竟大周也讲究落叶归根，虽然无法将牺牲们的将士们的尸体带回去，叫其家眷得以见最后一面，但是，那些将士们的骨灰，终归要送返其故乡，能让其有着好的归宿，免得沦为他乡的孤魂野鬼。
等忙好那一切时，已是亥时三刻时分，简单建造的周军军营，寂静无声，除了来回巡逻的将士外，或者监视着营内外异动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外，其余将士早已在各自帐内入睡，毕竟他们明日还要起早行军，追赶太平军。
不得不说，比起前两日庆祝六战六胜时的喜庆，眼下周军内的气氛着实压抑，也难怪，毕竟又有九千位熟悉的同泽战死了。
换做以往，这个点谢安早已搂着秦可儿入睡了，但是今日，他却依然拄着拐杖站在帐内桌旁，目视着桌上的行军图。
“老爷……”轻轻将一件外套披在谢安身上，秦可儿低声说道，“天色已晚，老爷明日还要行军，早些歇息吧……”
“可儿啊，”谢安回过头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嗯！——时候不早了，你先睡吧……”
“……”秦可儿愕然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
让自己先睡么……
“不，没什么……”摇了摇头，秦可儿勉强露出几分笑容，躺入被窝，随即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谢安，却遗憾地发现，谢安只顾着注视那份行军图。
独自躺在床榻上，秦可儿蜷缩着身躯，以往在她背后，那是他火热的胸膛，他会紧紧搂着她，不将她整得精疲力尽，那个对她食味知髓的男人，是绝对不会那般轻易放过她的。
可今日……
究竟有多久，不曾独自一人入眠了？
一个月了吧……
被那个男人，欺凌了整整一个月，以往贞洁无人触碰过的身体，早已刻上了那个男人的记号……
总感觉床榻变大了……
是因为身边少了一个人的关系么？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真的有点不习惯呢……
心事重重的秦可儿辗转反侧，不知何时这才合眼入睡。
次日清晨，秦可儿一如以往很早就醒了，迷迷糊糊的她转过身来，双臂下意识地想搂住榻旁的他，然而，她搂空了。
心中一惊，秦可儿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不知为何，醒来后没有瞧见那个熟悉的睡相，秦可儿心中竟有种莫名的惊慌。
她下意识地坐了起来，继而才注意到，谢安坐在帐内主位上，用手托着额头，看样子竟是枯坐了半宿。
看样子，思考对策到很晚呢……
瞥了一眼桌上已化成一滩的蜡烛，秦可儿感觉自己心中阵阵紧缩。
可能是被秦可儿的动静所惊醒了，谢安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筋骨，轻笑说道，“可儿啊，这么早就起来了？——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是辰时了吧，老爷怎么坐在这里歇息呢？”
拍了拍秦可儿的手背，谢安笑着说道，“昨晚见可儿霸占了整张床榻，睡得香甜，不忍吵醒你，是故就……”说着，他耸了耸肩。
秦可儿闻言，脸上那勉强的笑容一僵，张了张嘴竟是无言以对。
而就在这时，却见谢安嘿嘿一笑，说道，“骗你的！——大概寅时的时候吧，老爷我有点倦了，本想在此小憩一会解解乏，却不想睡着了……方才是不是很感动啊？哈哈！”
“老……老爷真坏，就知道欺负小奴！”秦可儿勉强露出几分笑容，撒娇般用小手锤着谢安胸膛。可事实上，无论是谢安哪种解释，都让她感觉分外不是滋味。
“老爷吃得消么？今日还要行军呢……”
“没事，反正是以马代步，行军途中老爷我也可以抽空歇息嘛！”
“说……说的是呢……”勉强露出几分笑容，秦可儿低了下头，看不清她此刻究竟有何神色。
次日傍晚时分，漠飞返回了东岭众返回了周军，同时亦给周军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刘晴，分兵了！
她将三万五千太平军分成了七八十支数量不超过五百的小规模兵团，使得漠飞想率东岭众尾衔的意图化作了泡影。
“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在与众将商议了一阵后，独自留在简易帅帐内的谢安懊恼地重重一锤桌案。
“老爷……”秦可儿低声呼唤着，给谢安递上了一杯清茶。
似乎是注意到了秦可儿脸上几分异样神色，谢安歉意望了一眼她，长长吐了口气，勉强笑道，“抱歉啊，可儿，别误会哦，不是对你发脾气……”
“小奴知道的，”秦可儿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老爷是针对太平军吧？”
“是啊……”深深吸了口气，谢安皱眉说道，“终于明白了，她为何宁可冒着被我军追赶上的危险，也要埋伏冯何那九千骑兵……她要分兵！——她很清楚，眼前只有三万五千人的她，绝非是我军七万……唔，六万大梁军的对手，倘若只是一味地逃跑，终有一日会被我军追上，是故，她分兵，将三万五千兵力分成七八十支数量不超过五百人的小规模兵力，这样一来，我军就无法掌握她确切的撤兵路线了……但是使用这个方法的前提，就必须除掉我军的骑兵，否则，她分兵的招数，不过是给我军骑兵增添功勋罢了！”
“可是，老爷不是已算到太平军的撤军路线么？”
“此一时彼一时……”摇了摇头，谢安叹息说道，“老爷我是针对太平军眼下的窘迫处境，想出了一条最短的撤退路程。但是事实证明，刘晴比我想的更多，她甚至在撤兵途中还有功夫伏击我军的骑兵……我想得到的，她多半也想得到，因此，实在不敢保证她会照着我所设想的路线乖乖撤兵啊……呵，你看我也是，跟你说这些，时候不早了，你先睡吧……”
“哦……”秦可儿轻轻应了一声，默默躺入床榻上。
她知道，恐怕她今夜又得一个人了。
第三日，也就是八月十六日，谢安的预感验证了，充当斥候的东岭众刺客传来了最新的消息，刘晴并没有按照谢安所想的那样，选择最短的路线，相反地，她那数十支小兵力所选择的路线，大多是可谓崎岖难行的道路，不利于周军这动辄六、七万的大规模军队前行。
更要命的是，太平军在撤兵的途中，在山林等地沿途设下了许多陷阱，尽管为此负伤、甚至阵亡的周军将士不多，满打满算也只有数百人，但是却对周军将士造成了不少心理上的影响。毕竟眼瞅着熟悉同泽死在原本用来捕猎野兽的陷阱中，死相凄惨，任谁都会大受打击。
周军的行军速度，被迫放缓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东岭众与金陵众一同充当了探路的斥候，解除以及破坏太平军在行军途中设下的陷阱。
但是，这样太慢了，要知道谢安眼下身边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加到一块也不过两百来人，这如何保证六万大梁军与四千彭泽兵的行军路线？
无奈之下，谢安唯有放弃沿袭太平军行军的路线，从平坦的官道行军，可如此一来，周军与太平军的位置差距又慢慢拉开了。
甚至于到后来，刘晴竟跟大梁军玩起了游击战，借助山林等地理，不厌其烦地频频骚扰周军的先锋，可当对太平军视如死敌的冯何带兵去追赶时，却迫于那几支小兵团的太平军逃入深山而不敢追击。
“这样下去不行！或许会被刘晴拖垮……”
在第三日夜里，谢安注视着行军图喃喃自语着，但问题在于，他并不了解这边的地形。
谢安也想过要分兵，可他并不清楚这附近有没有留守荆州的太平军，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当时聚集于湖口的，便是太平军所有的兵力。
是故，一旦谢安选择分兵，极有可能遭到袭击。
同样的，秦可儿那一夜亦是独自一人入睡……
第四日……
当秦可儿兴致勃勃地泡好了茶端到谢安面前时，却发现他正伏在行军图上小憩，鼾声阵阵。
“……”望了一眼自己花费许久所泡的茶水，秦可儿默默拿起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继而手托香腮，默默地坐在他身边。
第五日……
“老爷……不，谢帅呢？”
“嘘……秦小姐，谢帅在那边的树下睡着了……秦小姐，谢帅这几日都不曾歇息么？”
“呃……是、是吧……”
第六日……
“老爷，今日就好好歇息了一宿吧，让小奴来服侍您……”
“呃，可儿，那个……抱歉，今天实在没什么心情呢……喂，那个谁，叫梁乘、王淮等人待会到帅帐议事！”
“是，大人！”
“老爷，那我……”
“呃，可儿，要不你今日跟那个丫头一道睡吧，这丫头这两日吵闹地很呢，说什么我都不理他，你替我哄哄她，好吗？那先这样吧。——喂，萧离，叫苟贡到帅帐来！”
“哦……”
眼瞅着谢安喊了一大帮人到帅帐议事，秦可儿默默转身，来到了旁边的小帐篷。
真不想跟这个丫头独自相处啊……
眼瞅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小丫头王馨，秦可儿长长叹了口气。
“你也被赶出来了呢，野狐狸……嘻嘻，活该！”
“……”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秦可儿才不想去理会这个没教养的小丫头。
但是，太闷了……
前些日子在谢安身边时还不觉得，可眼下，当谢安与大梁军将领忙于太平军的事时，秦可儿却感觉到了莫名的寂寞感。
啊，这种感觉太寂寞了，寂寞到小丫头也很罕见地主动与秦可儿搭话……
“喂，野狐狸，你说哥什么时候才能忙完那些事呢？”
“叫姐姐！——没教养的丫头，妾身怎么说也比你年长许多岁！”连日来心中发堵的秦可儿微怒斥道。
若是在以往，小丫头恐怕早已张牙舞爪地扑向秦可儿，跟她厮打起来，可今日，不知为何她感觉面前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有点可怕。
“你……心情不好呢……”小丫头怯生生地说道。
“……”秦可儿愣了愣，抬手揉了揉额头，轻声说道，“可能是这几宿没休息好吧……”
小丫头闻言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是因为我哥么？”
“为何这么问？”秦可儿心中一惊，有些慌乱地问道。
只见小丫头坐在床榻上，胡乱地摇摆着双腿，气呼呼地说道，“哼！——哥一直拿我当小孩子骗，哼，你那几夜叫那么大声，以为我没听到么？——哥对你做的事，跟爹以前对娘亲做的一样，只有夫妻才能做的！”
“你……”秦可儿俏脸微红，轻啐一口道，“胡说八道什么，什么……什么叫那么大声……”
“没有么？——就像这样，啊，啊，啊，呜呜的……”小丫头撇了撇嘴，学着秦可儿的模样，捂着嘴装着那份娇喘。
“死丫头！”秦可儿又羞又气，抬手想去打王馨，只可惜被却后者逃开。
“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秦可儿气地双肩微颤，甩掉靴子上榻去抓王馨，遗憾的是，小丫头虽然不通武艺，但是动作却相当敏捷，哪里是秦可儿这等养尊处优的女子所抓得到的。
“嘿嘿！”望着满头汗水的秦可儿，小丫头扮了一个鬼脸，朝着她吐了吐舌头。
“你最好别让我逮到！”秦可儿咬牙切齿地骂道，对于面前这个小丫头，眼下的她可谓是深恶痛绝。
但出于意料的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小丫头的神色不禁变得沮丧起来，不知为何竟然走过来坐在秦可儿身边。
“知道怕了？”秦可儿有些意外地说道。
小丫头摇了摇头，缩起双腿坐在床榻边沿，低声说道，“我爹还在时，那个时候我娘身体也很好，那时我总是很顽皮，气地我娘满院子地追我，却抓不着我，就跟你刚才一样……可四年前，爹爹没了，娘也病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秦可儿张了张嘴，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搂着小丫头。
“我想我娘了……”吸溜着，小丫头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老爷……咳，你那位义兄不是说了么，待他平定太平军，就带着你到扬州看望你娘亲，你娘亲眼下不是还在扬州治病么？——放心吧，你那位义兄权柄滔天，扬州府的官员定会小心照料你娘的……”
“嗯！——可是，哥什么时候才能打赢那个太平军呢？”
“这个……”秦可儿轻轻咬了咬嘴唇。
“这几天好闷呢，哥都不理我……坏家伙！”
“是呢，坏家伙！”望着小丫头赌气的表情，秦可儿忍不住笑出声来，右手轻轻抚摸着小丫头的头发。
小丫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秦可儿，忽然犹豫说道，“要不，咱和好吧？”
“什么？”
“唔，我以后不叫你野狐狸，你也不许骂我蠢丫头，死丫头……”
“你哥……”
“我哥例外啦！——还有，他骂地凶的时候，我会咬他哦！我咬他好几回了，哈哈哈！”
“你这丫头……”
“怎么样？和好么？”
“唔……和好吧！”
“拉钩不许反悔哦……”
“嗯！”
秦可儿很难想象，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和面前这个没教养的小丫头和解，但是意外的……不讨厌？
“嘻嘻！——你有两个名字吧？秦玉书，秦可儿，我该叫你什么呢？”
“秦玉书……”秦可儿苦涩一笑，搂紧了怀中的小丫头，喃喃说道，“那个名字，已经不适合我了，叫我秦可儿吧，这才是我的本名……”
“那……可儿姐？”
秦可儿意外地望了一眼小丫头，继而轻笑着轻轻捏了捏小丫头的鼻子，第一次对这个小丫头产生了几许好感。
“真乖……”
“嘻嘻！”二女对视一笑，只可惜这份笑容仅仅只维持了片刻。
“好闷哦，可儿姐，哥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说得是呢……”秦可儿苦涩一笑。
第七日，周军已踏入武昌郡境内，然而对太平军的不利局面却未曾因此而扭转，而同样的，秦可儿与小丫头亦不免被冷落了。
“可儿姐，我哥有叫你到旁边帐篷去吗？”
“他没有那份闲情逸致吧，你哥忙着跟大梁军的将领商谈对策呢……”
“啊啊啊，”抓狂般大叫了几声，小丫头气呼呼说道，“什么时候才能打败太平军啊，闷死了！——今天我找哥想跟他说说话，就被赶出来了，气死了！”
“说的是呢……”
“可儿姐也被赶出来了？”
“那倒不至于，只是……”秦可儿苦涩地笑了笑。
“只是什么？不曾叫可儿姐去侍寝？嘻嘻！”
秦可儿又羞又气，轻啐一声低声骂道，“死丫头！”
“啊啊，你又骂我，野狐狸！——嘿嘿，抓不到我！”
“你……”秦可儿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在床榻上跳来跳去的小丫头。
意外的……蛮可爱嘛，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个女儿的话……
呸呸！
想什么呢！
自己怎么会想到替他生儿育女呢？
自己应该是恨他才对……
对，哪怕是想在他身边，那也只是出于作为女人的身体的需要，谁叫那家伙祸害了自己的清白呢……
只不过，似眼下这样，意外地有些寂寞啊……
“可儿姐，我困了，我先睡了。”
“嗯……”
望着躺在床榻上睡相难看的小丫头，秦可儿细心地替她盖好被子，继而站起身来，神色复杂地望着桌案上的纸笔墨砚，那是她今日从一名大梁军将领手中讨要的。
[哥如果能早点打败那什么太平军就好了，就有很多时间陪我们了……]
“说的是呢……”微微叹了口气，秦可儿坐在桌案边，取过笔来蘸了蘸墨水，提笔在那洁白的纸张上画起来。
起初看不清画的究竟是什么，可待其初具雏形却不难看出，那竟是一幅武昌自荆州的行军图。
“多年不曾作画，技艺退步了……”自嘲般叹了口气，秦可儿轻轻吹了吹墨迹，继而笔尖蘸了蘸墨水，在这份行军图上加以诸多批注。
[太平军囤粮之地……]
[疑似太平军所控制的郡县……]
秦可儿照着记忆中她从太平军所得到的情报，将其一一注明在这份行军图上。
不知不觉间，天边渐渐绽放几分光亮，而这时，秦可儿亦停下了手中的笔，将其放在一旁。
只见此刻这幅行军图上，注明了太平军所控制的郡县，屯粮之地，以及往日藏兵所在，甚至是路线、距离亦加以批注，比谢安手中那份行军图不知要详细几倍。
不可否认，这份珍贵的情报，绝对胜过十万兵马！
望了一眼床榻上睡迷糊的小丫头，秦可儿小心翼翼地将这份行军图折叠好，放入袖口，继而走出帐外，来到了广陵书生墨言的帐篷。
“墨言，妾身有事要拜托你……”
“拜托在下？”
“啊，妾身想托你，将这份东西转呈给他……以你的名义！”说着，秦可儿将手中那份她花了一宿工夫才画好的详细行军图递给墨言。
皱眉望了一眼秦可儿，墨言摊开手中纸张，继而面色猛变，毕竟上面详细地画着武昌自江夏的详细地理图，甚至连太平军在此的许多秘密设施都一一注明，甚至连某些暗通已投靠太平军的郡、县官员的资料都有。
“嚯！秦小姐好大的手笔，这份东西若是交到谢大人手中，那可是不亚于为谢大人增添了十万精兵呐！”瞥了一眼秦可儿，墨言轻笑说道，“该说，不愧是[蜃姬]秦可儿么？哪怕是对待盟友太平军，亦留有后招，不动声色间，便将太平军的情报掌握了七七八八，了不起，了不得！”
“少废话！——帮不帮这个忙？”
“帮，当然帮，在下也希望谢大人能够早日打败太平军，结束江南长达三十年来的纷乱……”苦涩地笑了笑，墨言抬头望向秦可儿，面容古怪地说道，“问题在于，秦小姐为何不自己交给他呢？”
“妾身不想让他知道……”
“[不想让谢大人知道秦小姐曾经出卖过他]，这种话，在下那是绝对不会说的……不过，在下还是想要一个解释！”
目视着墨言半响，秦可儿淡淡说道，“妾身是被迫失身于他的弱质女流，而他则是欺霸良家女子的恶徒，妾身想维持这件事！”
“嘿，还真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啊……秦小姐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墨言带着几分戏谑望着面前这位言不由衷的女子。
仿佛被墨言说中了心事般，秦可儿眼眸中泛起几分羞怒，咬牙切齿说道，“这跟你没有丝毫关系！你只要将这份东西交给他就好了。”
“可信么？”摇了摇手中已折叠起来的行军图，墨言轻笑着说道，“说实话，在下对秦小姐的话，实在不怎么敢相信呢，理由秦小姐心知肚明……秦小姐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暗助谢大人呢？”
冷冷瞥了一眼墨言，秦可儿咬了咬牙，见其面色自若地等待着回覆，怒声斥道，“哪怕是老娘也想睡个安稳觉！——这个理由足够了么？”说着，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帐篷，看得出来，被谢安不经意冷落了几日，她的心情实在不佳。
“嚯！好大怨气……嘿！看样子是提了不该提的事呢！”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墨言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手中的这份行军图。
“真是身具强运呐，谢大人……如此一来，太平军就再没有丝毫胜算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第五十四章 日久生情？（四）
次日一早，墨言便按照秦可儿所交代的，将谢安请到自己的帐篷，并将那份行军图转交给了他。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对于身为一军主帅的谢安而言，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行军图上情报的珍贵。
要知道，这几日来大梁军就是不熟悉荆州当地的地形，不清楚太平军在此间的秘密屯兵地点以及粮仓所在，这才使得六万大梁军犹如无头苍蝇般只能围着刘晴那几十支小规模兵团后乱转，每次落后一步，往往当周军赶上时，太平军已经在各地的粮仓或者所控制的郡县补给完毕，继续跟大梁军玩起捉迷藏的游戏。
而如今这份记载着太平军曾经屯兵地点与储粮之地、甚至是连依附太平的大周官员就详细记载在内的行军图落入了谢安手中，这便意味着谢安能够转被动被主动，以此判断出刘晴撤兵的方向，彻底截断其得到补给的途径。
正如墨言所言，这薄薄一纸的情报，对于谢安而言不亚于十万精兵！
也难怪谢安手捧着那份行军图一脸的难以置信之色。
“这……这是……”
瞧着谢安那激动的神色，墨言微微一笑，低声说道，“正如大人所见，乃太平军自武昌至江夏……准确地说，是包括汉阳、沔阳等地在内的秘密藏兵地点与粮仓所在！——尽管那些藏兵地点内的太平军士卒或许早已离开，但是，因为地处隐秘的关系，刘晴撤兵时，或许也会用到……”
“嗯！”谢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继而皱眉望了一眼墨言，苦笑说道，“墨言，你对竟太平军如此熟晓？”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墨言轻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解释道，“在下可能猜到了大人想说什么……不，大人误会了，若是在下当真对太平军耳熟能详，早已献出这图，助大人早日平定江南！”
“唔？”谢安闻言愣了愣，惊愕问道，“这……不是你所画？”
“准确地来说，是有人托在下转呈于大人，在下可没有这份才能！”墨言笑眯眯地说道。
“何人？——告诉本府，本府亲自去答谢此人！”
“这个在下不能说……”墨言笑了笑，淡淡说道，“在下以为，那位多半不稀罕大人的答谢，甚至于，此人反复叮嘱在下，叫在下莫要透露其身份……”
“这样……”谢安有点失望地点了点头，继而目视着行军图，眼瞧着上面详细的注解，不住赞叹出声。
望着谢安这副表情，墨言微微一犹豫，忽而笑着说道，“不过，在下倒是可以给大人一点提示！”
“你说。”惊讶又意外地望了一眼墨言。
朝着谢安眨了眨眼睛，墨言笑眯眯地说道，“近日来，大人为了追查到太平军的踪迹，不经意间冷落了何人呀？”
“……”谢安闻言一愣，双唇微张，几番欲言又止，在迟疑了好一阵后，这才犹豫说道，“可儿？”
“呵！”墨言轻笑一声，虽然并没有回答是与不是，但是他那副表情，已足以证明谢安所言非虚。
“果然跟广陵刺客有关系吗，可儿……”谢安微微叹了口气。
略有些惊讶地望了一眼谢安，墨言好奇问道，“看大人的意思，大人似乎早已知晓秦小姐的身份？”
“也不能说知晓吧，只是有些怀疑……”将那份珍贵的行军图棱角小心抚平，谢安微叹说道，“初见她时，本府就知道她不简单，不瞒先生说，本府也曾怀疑她乃广陵刺客的一员，是故曾派漠飞悄悄搜查她的行囊，只可惜她行事谨慎，反而是叫漠飞都着了道……”
“大人怀疑秦小姐与太平军有联系？”
“说完全不怀疑，那自然是假的，毕竟据小道传闻，广陵刺客与太平军确实有些关联……”
“那大人为何还要将秦小姐留在身边呢？”
“这个嘛……”缓缓坐下在桌旁，谢安手指敲击着桌案，笑着说道，“先生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哈哈，”墨言笑了笑，很是配合地说道，“大人先说个假话来听听。”
“假话就是，倘若可儿真乃广陵刺客的一员，是广陵刺客与太平军联络的关键人物，那么，与其对她避退三舍，叫她在背地里暗助太平军，还不如就将她带在身边，虽说如此一来本府的一举一动皆在她眼里，但反过来说，她的一举一动，本府何尝不是了若指掌？——危险的女人，最好摆在视线可及之处！”
“谢大人不愧是[豪子]！”墨言抚掌笑道。
“咦？”谢安吃惊地望着书生。
“在下听说过哦，”眨眨眼睛，墨言笑着说道，“大人府的尊二夫人长孙氏，在新婚后曾为大人赋诗一首，并亲手题于心爱折扇之上，其中名句遍传冀京。——人窥鸩羽避三舍，豪子佩冠胜朱红。”
谢安闻言哑然失笑，事实上他也知道，长孙湘雨的诗词向来为冀京年轻文士所推崇，早些年他谢安还未发迹的时候，长孙湘雨亲笔题写的诗词便能卖到三千两银子的天价，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事实上起初在冀京，手中有长孙湘雨的墨宝，这确实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直到后来长孙湘雨嫁给谢安为妻，她这才渐渐淡出无数冀京年轻文士的眼中。这也正是谢安在冀京、尤其是在年轻一辈中名声不佳的原因，毕竟同时娶了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这两位[冀京双璧]，怎么可能不遭人恨？
即便事隔多年，长孙湘雨早已不再像当初那样行事张扬、乖僻，安安分分地做谢家儿媳，但是此时墨言提起此事来，谢安不由也感觉有些尴尬。毕竟那时候，当长孙湘雨这四句传遍冀京之时，不乏有人跟他开这方面的玩笑，用长孙湘雨赞他的[豪子]来揶揄谢安，比如说当今大周天子李寿，甚至是谢安的老师礼部尚书阮少舟。
“先生莫要拿本府开玩笑了，此事本府当初可遭罪的很……”
“哈哈哈！”墨言哈哈一笑，继而又问道，“那么……真话呢？”
“真话啊……”谢安闻言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自嘲笑容，耸耸肩说道，“真话就是，本府见色起意的恶习，恐怕是很难改了……一瞧见某位美人，便恨不得将她纳入囊中……”
“哈哈哈，妙，妙！”墨言抚掌大笑，望着谢安点头赞道，“色而不淫，贪而不掩，大人行事可称为光明磊落！”
“本府？光明磊落？”谢安自嘲一笑。
墨言摇摇头，正色说道，“圣人云，无酒不成筵席，无色路上人稀，食色性也！——观秦小姐托在下向大人献上此物、暗助大人讨伐太平军之举，便知大人待其至善至诚，否则，倘若她当真心有怨气，又何以会暗助大人？”
“是嘛……”谢安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苦笑说道，“确实是意料不到的事，不过……这几日本府确实是有点冷落了她……”说着，他望了一眼手中那份行军图，站起身来。
“大人想做什么？”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意图，墨言低声提醒道，“大人可要明白，秦小姐请在下以个人的名义将这份珍贵情报转交给大人的这份用意！”
“……”谢安有些疑惑地望向墨言。
“是在下多事，提醒了大人，事实上，秦小姐并不想大人知道！——秦小姐是受迫于大人的无助女子，而大人则是欺霸良家女子的恶徒，她不想改变这件事。——这是秦小姐的原话！”
“恶……恶徒？”谢安脸上笑容一僵，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本府明白了，既然如此，本府就当做不知情好了。”说着，谢安转身朝帐外而去，走至半途，他忽然转过身来，神色莫名地上下打量着墨言，疑惑问道，“先生为何要向本府点破此事？——先生不是答应了她么？”
墨言闻言笑了笑，拱拱手正色说道，“在下只是觉得，谢大人是秦小姐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儿！——在下好歹也算是广陵人，与谢大人以及秦小姐乃同郡之人，自然也希望两位能有个好的结果，是故特意向大人点明此事，免得大人与秦小姐日后为了一些不必要的小恩怨而郎妾心离，终成陌路！”
“先生可真是……可真是个怪人！”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岂敢岂敢……”墨言轻笑一声，拱手恭送谢安离开，口中正色说道，“祝大人旗开得胜，早日平定太平军，结束江南长达三十年来的动荡！”
三十年？
临走到帐口的谢安疑惑地回头瞧了一眼墨言，隐约间，他仿佛能从这位广陵书生的神色中瞧出什么端倪，但是却又说不上来。
回到帅帐，谢安当即招来了梁乘、王淮、冯何、苟贡、丁邱等人，将秦可儿请墨言专程于他的行军图平铺在桌案上。
“这……这是……”
一如谢安方才在墨言帐内那样，待众人瞧见那注写地满满的行军图中，脸上一个个露出震惊神色，难以置信地盯着行军图上所写的太平军的一切情报。
似乎是注意到了众人心中的惊骇，谢安笑着说道，“诸位莫惊，此乃本府刚刚得到的情报，是故，急召诸位前来商议……”
“可信么？”被行军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注解惊地倒抽一口冷气，丁邱神色凝重地问道。
眼角余光瞥见秦可儿端着一壶茶水，低着头从帐外走入，谢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点头说道，“自然是可信的！”
“太好了！”捏紧了拳头，梁乘满脸欢喜地说道，“若是属实，那太平军接下来要去的，必定就是这里！——铁山！”
“太平军曾经藏兵的地点？”苟贡与丁邱对视一眼，回忆着这几日来太平军的路线，有些惊讶地说道，“看来太平军并未彻底搬空这附近的藏粮呢……”
“大人，要堵截那刘晴抵达江夏么？——照这份行军图上所描述的，江夏，恐怕还有一支留守荆州东面的太平军呢！”
“嗯！”谢安点了点头，猜测道，“太平军这支兵马，多半是为了防范我军前往支援[坑人王]李贤的，为此，刘晴不惜在这里留下其麾下一位[六神将]，另外，不出差错的话，恐怕江夏亦是其势力范围……”
“江夏郡么？”王淮惊声说道。
“应该不是一个郡吧，”谢安摇了摇头，更正道，“多半是向彭泽郡一样，想方设法控制了江夏郡的知府吧……江夏郡知府周粲，虽然不清楚此人是为了何等目的才投靠太平军，但不得不防，要去南郡江陵，就必须先拿下江夏！——在刘晴反应过来之前！”
众将闻言面色一正，皆抬眼望向谢安，等待着他发号施令。
“王淮、冯何，本府命你等各率三千兵，沿途捣毁太平军在此间的一切囤粮之地，务必要确保刘晴在这边一粒米粮都得不到！”
“是！”
“梁乘！”
“末将在！”
“从今日开始，不必再去理睬附近那数十支小规模的太平军，按照此行军图上路线，务必要抢在她之前，拿下沿途一概郡、县！——照此行军图所描述的，太平军也并未彻底掌控这边的所有郡、县，如此一来，她会撤退的方向就很好猜了，但凡是心向朝廷的大周官员，是绝对不会援助太平军的，因此，我军的目标，就是这些在背地里已成为太平军爪牙的大周地方官员！”
“逐一拿下么？”
“逐一拿下！——本府有权随时任免江南一概州、郡、县官员，丁邱，这件事就交给你金陵众了，你等前行一步，早一日混入这些城县，务必要在我大军抵达时，将城中官员控制住，眼下我军与刘晴拼的就是谁能早一日抵达江夏，绝不能因为这些暗通太平军的地方官员而耽搁！——必要时，祭出南镇抚司[六扇门]的令牌，倘若还有人胆敢阻拦、放肆，格杀勿论！”
“卑职明白！”丁邱闻言抱了抱拳。
“漠飞……唔，苟贡！”瞥了一眼帐内，见漠飞一如既往缺席了这等人数对他而言太多的会议，谢安暗自摇了摇头，回顾苟贡说道，“待会你去通知漠飞，叫他亦率领东岭众先行一步，本府赋予他绝对的自由权利，但是，他必须向本府确保，在我军行军途中，不会再有太平军小规模兵力前来骚扰！”
“大人的意思是……”
“能吃掉的，就吃掉！”谢安寒声说道。
苟贡闻言心中顿时恍然，明白意思就是让漠飞放开手脚，大开杀戒，沿途伏击、诛杀周边一切太平军的小规模兵力。
“卑职明白！”
点了点头，谢安环视帐内众人喝道，“尔等都听清楚了？”
“是，大人！”帐内众人齐呼一声，多日来压抑的心情得到缓解与改善。
记得前几日，因为没有一个确切的目标，使得谢安这一帮人只能被动地跟在刘晴那几十支小兵力后面乱转，而如今在得到这份珍贵的情报后，便意味着大梁军能够再度夺回主动。
“好！那先到这里，尔等回去准备，明日清晨，我大军开拔，赶赴江夏！”
“是，大人！”
“苟贡留一下，”抬手一指苟贡，谢安正色说道，“苟贡，你将这份行军图临摹几份，交予帐内诸人，务必要确保人手一份！”
“是！”苟贡抱了抱拳，小心收起桌上的行军图，恭敬退下。
在谢安与帐内众人议事时，秦可儿静静地站在角落观瞧着，不知为何，眼见最初谢安算计刘晴时的那份自信再度回到他脸上，她心中隐约有种莫名的欣慰与欢喜。
这样就好……
若是连那份指挥千军万马的自信都没了，这家伙……那就只是一个贪色而无耻的恶徒了呢……
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微微一笑，秦可儿在众人离帐之后，亦悄然准备离开帐篷，毕竟她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谢安送上一壶她亲自泡制的茶水罢了。
“可儿。”
“……”被打断思绪的秦可儿意外地转过头去望向谢安。
只见谢安拄着拐杖走到她身前，轻声说道，“听那丫头说，这几日你夜里似乎没睡好的样子？”
“诶？”感受着心口处砰砰直跳的那份莫名的心情，秦可儿抬头望着谢安，不知为何，待注意到谢安那火热的目光后，她本能地感觉双颊发烫，全身有种莫名的燥热。
“既然如此，今夜你到帅帐来……老爷我这几日也没睡好呢……”说着，谢安抬手轻轻抚摸着秦可儿白净而柔嫩的脸颊，让后者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老爷这几日不是要思忖针对太平军的办法么？”
“是啊，不过多亏了墨言，本府最头疼的事解决了……”谢安有意无意地加重了提到墨言时的语气。
“是嘛，那可真是……恭喜老爷了！”低着头，秦可儿的表情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怎么回事？她不是因为自己这几日来不经意地冷落她而感到幽怨么？
谢安心下暗暗诧异，忽然，他心中一动，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墨言所说的话。
[秦小姐是受迫于大人的无助女子，而大人则是欺霸良家女子的恶徒，她不想改变这件事。——这是秦小姐的原话！]
想到这里，谢安咳嗽一声，又加了一句。
“所以，今夜乖乖地来伺候老爷我，可儿可是老爷我花了整整两百万银子买来的，可儿整个人都是老爷我的，明白了么？！”
“……”秦可儿愕然地望着前后神色态度判若两人的谢安，意外地眼眸中泛起几分娇媚，似含情脉脉地瞅了一眼谢安，怯生生说道，“小奴知道了……”
说着，秦可儿看似一脸受迫神色地走了出去，临走到帐口时，她却停下了脚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谢安，眼中，意外地没有丝毫的厌恶与愤恨，相反地却有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欢喜。
而此时，谢安正坐在位上顾自喝着茶，看似并未注意到秦可儿的异样，其实，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因为墨言刻意提醒过，是故谢安未曾点破罢了。
嘿，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谢安曾以为他半强迫地占了秦可儿的身子，她多少会感到几分怨恨，但是看如今她的表现，她似乎很意外地适应两人间这份关系，老爷与女奴、主人与禁脔，这种看似极其可笑的关系。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确实有些女人偏爱性格恶劣、行事霸道的男人？
还是说日久生情？
日久了……咳，不是，日子久了就有感情了？
嘿，这可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呼，如此看来，当恶徒确实是一件蛮有前途的事嘛……
谢安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果然，自己看中的女人性格都很别扭。

第五十五章 进击的大梁军
——江夏郡，铁山——
铁山，顾名思义，是一座富含铁矿的山，是大周境内许许多多矿山之一。但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这里虽然明面上受大周朝廷控制，可实际上，太平军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也难怪，毕竟大周对铜、铁、盐、米等重要国力资源的管制，要远比对金、银的管制更加严格，这使得太平军非但没有办法通过某些渠道获取与大周军队同编制的武器、装备，只能自己私下开采铁矿，冶炼兵器，甚至于，在这种事情上他们也得时刻保持警惕，以防备突然有支大周的军队过来围剿。
事实上，[八贤王]李贤从未放松过对江南矿山的管制，曾前后几度借着地方城卫军演习的便利，追查太平军在江南的秘密藏身地点，只可惜由于情报上的关系，李贤终归无法掐断太平军的命脉。
但不得不说，李贤确实也给太平军造成了相当严重的影响，这也正是当年太平军派[初代天权神将]季竑前往行刺李贤的根本原因，可谁会想到，明明是身为行刺着的季竑，竟然反而被李贤给说服了，成为了后者的左膀右臂。
由于科技力的世代局限性，当世能够开采的矿类，充其量也只是暴露在外的裸矿而已，科技尚不足以支持这个国家进行深层次的矿石开采。因此，当铁山的裸矿被开采殆尽后，这里就逐渐被遗弃了，只有寥寥几百人尚留在这里，开采着最后一点铁资源，或者尝试着想挖深一些，看看地底下是否还有类似的丰富矿藏。
而今日，刘晴再一次回到了这座被遗弃的矿山，倒不是为了别的，她是为了米粮而来。毕竟在铁山被遗弃之后，这里便成为了太平军藏兵积粮的所在。
然而令她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当刘晴带着杨峪所率领的那三百天府军赶到铁山时，她却发现，这里能吃的东西都被清理干净了。
“这是怎么回事？”
皱眉望着秘密堆积粮草的地方变成了一片废墟，刘晴皱眉询问着早她们一刻抵达铁山的太平军将领严邵。
“末将不知！”摇了摇头，严邵恭敬说道，“末将到时，这里就已经是这样了，粮食都被搬走了，搬不走的就地焚毁，连带着这里的设施，就连附近那些矿工也皆被赶走了。——末将询问过一名矿工，据那人说，昨日有一支军队打着周国的旗号，查抄了这里。”
“大梁军？”刘晴皱眉问道。
严邵点了点头，肯定般说道，“大梁军！”
“这就奇怪了……”望着不远处的那片废墟深深皱紧双眉，刘晴似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大梁军这几日明明在我军身后，步步落后于我军，怎么突然间……他们怎么知道我等要来这里？又怎么知道这里还有我军不少米粮？”
杨峪闻言耸耸肩说道，“或许是走漏消息了吧？”
“大概是这样了……不太妙啊！”微微叹了口气，刘晴压低声音说道，“为保证行军速度，我军将士只随身携带三日口粮，原以为沿途随时可以得到补充，却不想，竟然被大梁军抢先了其中一环……如今有大梁军埋伏么？”
“不曾！”严邵摇了摇头，恭敬说道，“公主殿下尚未到时，末将已派人搜索过附近一带山林，未曾发现任何大梁军士卒的行踪，而且据那些矿工所言，大梁军在烧毁了此地的设施之后，便继续朝西北进发了，看样子，似乎并没有要伏击我军的意思！”
“西北？”刘晴闻言皱了皱眉，继而恍然大悟般说道，“是朝江夏去了么？——原来如此！看来那谢安至少还是清楚我军此行目的地的。”
“公主，眼下怎么办？”
“……”望着近在咫尺的那片废墟深思了片刻，刘晴沉声说道，“依我看来，大梁军多半是改变了战术。——他们见无法顺利尾衔追杀我军，便中途改变了战术，不打算再跟我等在沿途捉迷藏，而是直奔江夏！——也是，似这等显而易见的事，要瞒过谢安那一行人实在是痴人做梦！”说着，她顿了顿，吩咐麾下将士道，“既然此地已被焚毁，我军便没有理由再在此地耽搁了，吩咐下人，休息片刻，启程赶赴江夏！——严邵，留下几个人向后面的军队传递消息，告知其我军所向，然后，你就跟我等一同撤吧！”
“是，公主殿下！”严邵抱拳领命。
此时的刘晴，尚没能得悉，她那位好盟友蜃姬秦可儿因为某些原因，将有关她太平军的诸多情报都出卖给了大梁军的主帅谢安，而是纯粹将这件事理解为大梁军瞎猫撞见死耗子。
但是几日后，刘晴逐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八月十九日，从铁山向西北方向撤兵的刘晴终于撤到了积良县，一个距离江夏仅仅只有一百多里路程的小县。
到了当地，刘晴才发现周军再一次地占得了先机，抢先一步来到了积良县，县城官府粮仓内的存粮无偿发放给了县民。
换句话说，积良县的县府粮仓空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于军中缺粮的问题日渐严重，太平军无法再实行小规模兵团的打算，正如谢安所猜测的那样，人一旦处于危急关头时，便会忍不住想跟熟悉的人呆在一起，一同进退。
军中缺粮的太平军，果然按照着谢安所想，从最初的七八十支小兵团，逐渐在途中慢慢汇合、聚拢。
而眼下，那些由于心中不安而无意识与友军汇合的太平军将领们，正一脸郁闷地看着刚刚从积粮县探查消息出来的斥候。
“该死的！这已经是第五个县城了！”
太平军将领冯浠颇有些懊恼地骂道。
“……”遥望着积良县方向，刘晴皱眉深思着，一言不发。
毕竟在这一路上，大梁军不再想最初几日那样追赶他们，仿佛两支兵马是在竞赛，是在拼行军速度。
倘若太平军早上半日，则可以就地取得补给，而相反的，若是大梁军早到些许，那么太平军便无法得到任何的资助。
这一点，自从刘晴在途中偶然撞见一支大梁军军队，但是对方却未向她所想的那样直接杀过来时，她已经察觉到了。
与其说大梁军这是追赶他们，倒不如说，大梁军正在实施着清野战术，尽可能地不让他们太平军得到哪怕一粒米粮。
“县令呢？何在？——我记得是叫张护……”刘晴如此询问着那位斥候有关于积粮县县令的事。
“被杀了……”那位斥候抱了抱拳，低声说道，“据城中县民所言，有一帮自称是南镇抚司[六扇门]的人于一日前来到了县中，搜出了张护暗通我军的书信，当场就被革职处斩了，眼下其首级尚悬挂在县城城楼上……”
好歹也是一方县令，直接就被杀了？
众将面面相觑，良久，将领冯浠犹豫说道，“公主殿下，眼下这么办？我军将士随身携带的口粮已尽，就指望着能从积良县得到一些补给……”
将领姜培闻言舔了舔嘴唇，小声说道，“要不……”
“不可！”仿佛是看穿了姜培心中所想，刘晴皱眉说道，“那谢安预料到我军会打此路过，提早一步将县内粮仓的粮食搬空无偿给予县中百姓，这何尝不是他收买人心的举措？——他巴不得我军因为缺粮而去攻打积粮县，向县民强行索要，这样一来，我军在江南百姓心中的地位便会一落千丈，与贼寇何异？！”
姜培闻言低了低头，不再回话。
或许是为了替他解围，将领冯浠插嘴说道，“说起来，南镇抚司[六扇门]，那是什么？江南有这个府衙么？”
“好像没听说过……”众将面面相觑。
“不，那是冀京的。”见麾下诸将疑惑不解，刘晴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南镇抚司[六扇门]，那是冀京周国朝廷一个特殊的监察府衙，最初建立的时候，本是用来分化皇五子李承的权势，说句简单易懂的话，这个府衙最初建立的目的，就是为了跟皇五子李承的北镇抚司[锦衣卫]作对。——当初李承为了篡夺周国皇帝之位，命令[鬼姬]金铃儿在冀京暗杀各个府衙的重要官员，一方面是为了铲除异己，而更多的，则是为了打压当时负责冀京治安的[京畿三尉]，也就是卫尉荀正、廷尉谢安、以及中尉文钦，甚至一度连李贤的御史台都被拉下水。事后，李承借口京中防卫薄弱、治安不稳，向当时周国皇帝李暨提出赠设镇抚司[锦衣卫]，集监察、缉捕、审讯等诸多职权于一身，凌驾于卫尉寺、光禄寺、大狱寺三司法府衙甚至是御史台之上，却不想，那谢安身边亦有高人，看穿了李承的意图，于同期上表启奏周国皇帝李暨，提议增设镇抚司[六扇门]，于是乎，冀京便出现了北镇抚司[锦衣卫]与南镇抚司[六扇门]这两个职权相似地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监察府衙！”
“怪不得……”姜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望了额一眼姜培，刘晴继续说道，“而自皇五子李承夺嫡失败后，这两个镇抚司的府衙便被新任的周国皇帝李寿划到了其心腹、也就是刑部尚书谢安的名下，分别由东岭众的漠飞与金陵众的丁邱担任司都尉。在职权的分配上，漠飞的北镇抚司更多负责冀京皇宫的守备、次要监察京师，可以说是听命于周国皇帝李寿的谍报头子，而丁邱的南镇抚司则更多来配合谢安名下另外一个监察府衙大狱寺。——但是无论如何，这两个府衙都可以说是周国皇帝李寿用来稳固冀京局势的机构。”
众将闻言吃了一惊，其中，将领楚祁更是惊声问道，“那谢安原来是这么大的官么？”
“唔！”刘晴点了点头，正色说道，“谢安与李贤，是周国皇帝李寿最器重的两名臣子。谢安虽为刑部尚书，可与李寿相交莫逆，自李寿成为皇帝后，那谢安便青云直上，其权势在冀京甚至还要稳压担任丞相之职的李贤。——要不然，李寿又如何会派李贤与谢安分别负责荆州与扬州的要事？”
“那什么南、北镇抚司的权利很大么？似这般不过问吏部与御史台，直接将地方官员革职、甚至是当场格杀？”曾经当过军司马的冯浠瞬息间捕捉到了刘晴要表达的意思。
“唔！”刘晴点了点头，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这两个是凌驾于冀京司法三司以及御史台的监察机构，说是周国皇帝李寿的耳目也不为过，尤其这两个府衙的上司还是谢安那个深受皇帝器重与信任的刑部尚书，依我看来，此行周国皇帝多半是赋予了那谢安随时可任免江南一概地方官员的权柄，换句话说，谢安随时可以替换掉任何地方官员，只要他觉得那人与我军有什么瓜葛……这也正是我眼下所担忧的！——那谢安分明是奔着江夏去的，而江夏知府则是我军的人，此事一旦被其得知，就意味着我军无法再借助江南的兵势算计谢安……”
说到这里，刘晴忽然一停顿，好似想到了什么，刘晴皱眉望了一眼在附近的军士们，皱眉问道，“出发时，我军有七十六支不超过五百人的兵力，然而眼下却只到了三十多支……”
仿佛是猜到了刘晴心中所想，将领冯浠抱拳解释道，“回禀公主，是这样的，还许多支小队兵力由于路程上的问题，此时多半还在路上。至于其他的……”
“怎么了？”刘晴皱眉问道。
只见冯浠舔了舔嘴唇，抱拳低声说道，“不敢隐瞒公主殿下，这几日，已陆陆续续有十余支小队兵力与末将等人失去了联系，倘若末将所料不差的话，应该是大梁军所为……”
“多少人？”
“唔……据逃生的弟兄所言，大概百来名……”
“百来名？——百来名便灭了十余支我军小队兵力……”说到这里，刘晴忽然一停顿，似醒悟般点了点头，喃喃说道，“多半是漠飞所率的东岭众刺客了……百来名东岭众刺客，可并非是我军小队兵力能够应付的。——怪不得我不曾下达聚拢的命令，却有越来越多的小队将士向我等靠拢……唔？”
“怎么了，公主？”冯浠疑惑问道。
没有回答冯浠的疑问，刘晴美眸一眯，心下暗暗吃惊。
是打得这个主意么？谢安……
无论是叫我军缺粮也好，派漠飞随后暗杀我军小队兵力也罢，都是为了向我军将士施加压力吧？让心中越来越不安的他们，无意识地朝着我刘晴所在的位置靠拢，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掌握到我军的真正所行路线……
如陈大哥所言，确实很有本事呢！
刘晴暗暗咬了咬牙。
只不过……
就算是用这个办法掌握了我军大致行军的方向，也不可能这么清楚我军所选择的路线吧？
刘晴实在有些纳闷，前几日自打她分兵后就显得有些茫然失措的大梁军，这会儿竟然步步占尽先机……
有点不对劲啊……
何以大梁军好似清楚我军行军路线似的，就好像……有人将我太平军的情报透露给了大梁军……
不会吧？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刘晴脸上露出浓浓惊骇之色，远比那日被谢安夜袭时更让她震惊。
[蜃姬]秦可儿……
只有那个女人！只有那个女人才会如此清楚我军的情报……
那个女人一向很精明，虽说是私底下的盟友，却也不曾疏于刺探我军的情报，想以此作为后招，免得被我军所出卖……
果然是很小心谨慎呢，游走于周国与我太平军之间，待价而沽的女人……
难道那个女人投靠谢安了？
怎么回事？倘若那个女人当真投靠了谢安，何以要隐晦地提醒我莫中那谢安诡计呢？可反过来说，倘若没有那个女人带路，大梁军何以如此清楚此间的一切？
谢安虽说是广陵人，可他并未到过荆州啊，大梁军也是一样，何以他们会这么清楚呢？
刘晴皱了皱眉，撇开一切利害关系不谈，在她看来，谢安倒还真是[蜃姬]秦可儿不错的选择，毕竟谢安年轻，眼下也才二十一岁，甚至比秦可儿还要小一岁，而且位高权重、家境殷富，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是周国皇帝李寿的心腹知己，换句话说，只要李寿在位一日，谢安的地位便稳如泰山。似这等年少多金的冀京权贵，如何不是女人心中所期待的夫君？
但是从利害关系出发，刘晴实在不希望秦可儿与谢安有什么瓜葛，因为那样一来，他们太平军会很麻烦，相当麻烦……
“传令下去，去夏口，与[玉衡神将]汇合！”
“不去江夏了么？”杨峪疑惑问道。
刘晴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感觉，江夏已非是我军可去之处！——再者，倘若连夏口都失了，我军恐怕要全军覆没在此！”
众将闻言一愣，面面相觑。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刘晴大概一日路程外的周军主帅谢安本队，在简易的帅帐中，谢安正一脸轻松笑意地望着新得到的捷报。
“何事叫老爷如此高兴呀？”已与谢安恢复了夜晚之事的秦可儿，很是亲昵地偎依在他怀中，看她此刻脸上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此女前几日还是满腹怨言。
“多亏了墨言交给老爷我的情报呢……”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秦可儿，谢安微笑说道，“丁邱与王淮里应外合，轻而易举地拿下了积良县，眼下正准备将江夏重新归纳于我军控制之下……”
秦可儿自然不知道谢安其实感激的就是她本人，还以为是墨言按照约定，不曾透露出她，闻言笑笑说道，“那小奴恭喜老爷了，若是拿下了江夏，连夏口都拿下，以太平军那点兵力，可就被老爷彻底控制在这一带了，无法得到任何资助……”
不知为何，眼瞅着谢安眉开眼笑的模样，秦可儿心中亦是欢喜，当然了，不包括谢安提到刘晴时的笑容。她，依然很嫉妒。
只可惜谢安再有本事也猜不到这种本来就子虚乌有的事，闻言捏了捏拳头，带着几分霸道与冷笑口吻，咬牙说道，“刘晴……真是让本府损失惨重啊，哼！——这回看你怎么逃！”
“……”秦可儿闻言瞄了一眼谢安，低头默然无语。
就在她有些莫名失落之时，她忽然感觉自己被身边的男人给紧紧搂住了。
“不出差错的话，江夏郡唾手可得，要不咱提前庆祝下？”
“庆祝？”秦可儿愣了愣，待注意到谢安有些捉狭的眼神时，她这才明白过来，俏脸绯红地，有些为难地望了一眼帐外尚未彻底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说道，“老爷，这会儿……不要吧？会被人发现的……”
“唔？连老爷的话都敢不听？”谢安故意板起脸来。
遗憾的是，谢安故意装出来的生气，实在无法骗过从小便呆在青楼那等污秽之地的秦可儿，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秦可儿亦能猜到此刻的谢安究竟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问题在于，她不想点破罢了。
“老爷越来越霸道了，就知道欺负小奴，明明此前还说什么，怜香惜玉……”秦可儿轻咬着嘴唇抒发着那言不由衷的不满。
“唔？难道老爷我不怜香惜玉么？——这几宿辛苦的人可是老爷我吧？”谢安故作生气地睁大了眼睛。
事实上，为了暗中感激报答秦可儿将太平军情报透露给他的事，同时也为了弥补前几日对她不经意的冷落，这些日子夜里，谢安确实相当辛苦。
“昨日不是很享受么？前日？大前日？大大前日？”
听着谢安那肆无忌惮的挑逗，秦可儿俏脸羞红，似嗔似羞地用无奈的眼神望着谢安。
“小奴知道了啦，老爷莫要再说这些羞人的事了……”哀求般望了一眼谢安，秦可儿半偎依在他话中，右手很是轻松地解开了谢安的腰带，继而缓缓俯下身。
此时已渐渐沉浸在男欢女爱、逐渐对谢安产生了感情的秦可儿，并不知道，她已经被两位醋意大发的女人给盯上了。
其中一位，那是比[天上姬]刘晴更加可怕、更加善于心计的女子，带着满腹的怨气找到他们……

第五十六章 即将来临的风暴（一）
在丁邱率领金陵众里应外合拿下江夏，使得谢安能够顺利进入这座江南战略的重要城池时，在遥远的汝南，有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缓缓驶入了城中。
半个时辰后，汝南郡郡府府衙府门大开，知府韩奚与府衙内一干官员悉数来到府门前恭迎，举止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有半点失礼。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一位容貌极其艳丽的女人在贴身侍女的服侍下小心翼翼地步下了马车，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呼！”暗自吐出一口长气，汝南郡知府韩奚紧走两步，作揖拜道，“下官汝南知府韩奚，参见谢长孙氏！”
“韩大人免礼！”女人轻抬右手，微笑着说道，“恕妾身身怀有孕，不便向诸位大人行礼问安……”说着，她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喜悦笑容。
“哪里哪里……不，岂敢岂敢！”汝南知府韩奚满头大汗，不住地用衣袖擦拭着脑门上的汗水，恭敬说道，“得知谢夫人莅临我汝南郡，下官倍感荣幸，下官已在腹内备好酒菜，为谢夫人接风洗尘！”
笑容满脸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微笑说道，“韩大人呐，妾身有孕在身，不便饮酒……韩大人莫不是要加害妾身腹内孩儿？”
“啊？”知府韩奚闻言满脸惊愕，连忙作揖拜道，“不不不，下官岂有那份歹心？——是下官欠缺考虑了，望谢夫人宽恕！”
“咯咯咯……”女人用袖掩唇轻笑几声，说道，“韩大人言重了，妾身不过是见诸位大人过于拘束，是故开个小玩笑罢了……”
开个小玩笑？险些吓掉自己本条命？
果然，这一位着实如传闻的那样，喜欢戏耍旁人……
这是个性格恶劣的女人！
心中暗暗腹议着，可韩奚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毕竟眼前这位女子，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
眼前这位女子的来头实在是太大了，前丞相胤公孙女、兵部尚书长孙靖之女，刑部尚书谢安之妻，[四姬]之首、东军上将军[炎虎姬]梁丘舞的同室姐妹，长孙湘雨。
无论是娘家、夫家、姐妹家，此女皆是大周翘楚中的翘楚，称她为大周第一贵妇人都毫不为过。
韩奚实在想不通，这等大人物怎么会突然来到他汝南郡，但是即便如此，韩奚也只得毕恭毕敬地将长孙湘雨迎进去。
“谢夫人……”一名模样俊俏的女子恭敬地给长孙湘雨递上一杯茶水。
那可并非寻常的侍女，而是汝南知府韩奚的女儿韩绮，平日里也是养尊处优的官宦女子，今日之所以出来，无非就是因为长孙湘雨的地位实在是不同寻常。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能得到长孙湘雨的好感，韩奚，不，韩家至少能少奋斗四十年。
“茶饼还是炒茶？”并未接过茶水，长孙湘雨淡淡问道。
“回禀谢夫人，是炒茶……”韩绮恭敬回答道。
“烘烤还是烘烧？”
“烘烤……”
“嫩芽还是粗叶？”
“嫩芽……”
“雨前还是雨后？”
“雨前……”
“沸水冲泡？”
“沸水冲泡……”
“去掉头一泡了？”
“嗯……”
“茶壶、茶碗可用沸水预热？”
“已预热……”
在一番对答后，长孙湘雨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从韩绮手中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旋即便皱了皱眉，递还给了韩绮，平静地说道，“已经凉了，重新按步骤再泡一壶！”
你要不这么多废话会凉么？
哪怕是韩绮这位家教很是严格的官宦女子，此刻心中亦不由暗暗腹议，毕竟眼前这位，实在是太难侍候了。
“不情愿么？”长孙湘雨淡淡说道。
“不，奴家不敢……”韩绮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长孙湘雨那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有如刀子般锐利的眼神。
“是不是在想，这个女人实在是太难伺候了？”长孙湘雨笑眯眯说道。
韩绮闻言面色惨白，满脸惊恐，吓地不敢说话。
“对不住哦，”抬手轻轻抚摸着韩绮的头发，长孙湘雨面露几分愧疚之色，歉意说道，“妾身呀，怀有七个月的身孕，却还要坐一个多月的马车，从冀京千里迢迢来到了汝南，心情很是糟糕呢，可是明日，却还要继续赶路……妾身就指望着能在汝南歇歇脚，品上一杯精心炮制的香茗……一杯精心炮制的香茗，能够让妾身的疲惫缓解不少呢，你能帮帮妾身吗？”说着，长孙湘雨露出了一个无助的眼神。
“我……奴家这就去……”一改方才的不情愿与惊恐，韩绮面红耳赤，羞涩地匆匆奔向内室厨房。
不愧是工于心计的二夫人……
从旁，长孙湘雨的专属跑腿杂役、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财鬼]钱喜心中暗暗惊叹，惊叹这位二夫人几句话外加一个看似亲近的动作，就将一位官宦人家的女儿收拾地服服帖帖，心甘情愿地为她泡制手续极其复杂的茶水。
而韩绮的父亲、汝南郡知府韩奚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件事，望向长孙湘雨的眼神中更是充满了惊惧与忌惮，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女子，绝非只是家门显赫而已。
望着此女脸上所露出的、那即将为人母的甜美笑容，不知为何，东郡韩奚等人却感觉那阵阵甜美笑容中好似隐藏着什么令人感到无比惊恐的东西，吓地死死压低着头，不敢吱声。
一炷香之后，长孙湘雨满意地品味着韩奚之女韩绮所泡制的茶水，慵懒地松了口气，仿佛正照她所言，一杯精心炮制的香茗确实能够让她纾解多日来的车马劳顿。
喘了口气后，长孙湘雨这才慵懒说道，“钱喜，妾身铃儿姐的书信呢？”
“在这里！”钱喜从袖口取出一封书信，恭敬地递给长孙湘雨。
事实上，这封书信是长孙湘雨一行人在抵达汝南的前一日收到的，是已抵达广陵的金铃儿发书至冀京，再由冀京快马送至长孙湘雨手中。
只不过前一日，长孙湘雨因为车马劳顿的关系，连日来头晕目眩、恶心欲呕，实在没有心情去看那封信罢了。
毕竟她的夫婿谢安早已将安然无恙的消息传到了长孙湘雨等众女耳中，眼下更是与[天上姬]刘晴在江夏、夏口一带捉迷藏，因此，长孙湘雨倒也不急着看信。
在长孙湘雨看信的期间，韩奚等人静静恭候在旁，下意识地屏着呼吸，生怕惊扰了面前这位。
可是即便众人那般小心，长孙湘雨两道秀眉依旧渐渐凝了起来。
“二夫人？三夫人到广陵了么？”钱喜好奇问道。
“嗯，铃儿姐已到广陵了，这不，写了封信给妾身，说了一件广陵郡当地盛传的趣事呢……”舒展了双眉，长孙湘雨轻笑着说道，不过，隐约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眼瞅着这位二夫人嘴角扬起几分捉摸不透的笑意，钱喜惊讶问道，“趣事？何等趣事，竟叫二夫人如此高兴？”
“哦？妾身这是高兴么？”舔了舔嘴唇，这位身怀六甲的美丽女子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的笑容，瞥了一眼钱喜，看似温柔地说道，“钱喜，你哪只眼睛看到妾身这算是高兴了？”
眼瞅着那代表着危险的甜美笑容，钱喜缩了缩脑袋，讪讪说道，“二……二夫人不是说，三夫人在信中写了一桩广陵郡当地的趣事么？”
“啊，是呢，是趣事呢，广陵郡眼下所盛传的那桩趣事……比如说，有个家伙假冒我长孙家的姓氏，用两百万银子赎走了当地迎春楼的名姬秦玉书，啧啧啧，真是阔气啊……”明明语气平稳的话，但不知为何，这话总让人感觉有种咬牙切齿般的错觉。
“啊？竟……竟有人胆敢假冒二夫人的姓氏？”钱喜目瞪口呆。
“有的哦，一个胆大包天的男人……咯咯咯！”长孙湘雨闻言咯咯一笑，一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双目中闪过一阵怒意，一闪而逝。
“借着妾身的姓氏与小舞妹妹的名字去青楼，还用整整两百万去赎一个青楼女子……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真有胆呐，长孙武！——不，夫君大人！”
“……”钱喜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明明这位二夫人依然是笑容满面，但不知为何，钱喜却感觉自己仿佛瞧见了厉鬼般，竟吓地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二……二夫人，咱还去瞧李贤的笑话么？”
“不，眼下顾不上李贤那家伙了……有李承那个毫不逊色前太子李炜的家伙在，李贤死不了的，相比之下，妾身眼下更加热衷去瞧瞧，究竟是哪个野女人，竟叫妾身那位不成器的夫君大人那般心慕……真是气人呐，钱喜，哪怕是腹内的宝贝我儿，也无法抚平妾身心中这份愠怒啊……”
“是、是……”钱喜连连点头，堂堂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他，竟在长孙湘雨的笑容中吓地浑身颤抖，试探着说道，“那……那咱、咱去广陵？”
“去广陵做什么？眼下江东兵荒马乱，铃儿姐在信中说，太平军兵分两路，伍衡那一支十万兵，已杀至三山、芜湖一带了，你是要害死妾身跟妾身腹内的我儿么？”
“呃，小的不敢……那二夫人的意思是？”
长孙湘雨闭目思忖了一下，沉声说道，“去江夏！——不，直接去南郡好了！”
“不是说不去帮李贤了么？”
“啊，不是去帮李贤呐，待我等赶到南郡时，妾身那位不成器的夫君大人，差不多也将那刘晴逼至南郡了！”
“诶？”钱喜吃了一惊，愕然说道，“二夫人不是说，那刘晴有着匹敌二夫人的聪明才智，那谢大人……能赢么？”
“唔，赢不赢另说，至少妾身那位夫君大人不会轻易就输……”
“二夫人打算去助谢大人一臂之力么？”
“助他？咯咯咯，”舔了舔嘴唇，长孙湘雨微微一笑，平静说道，“说的是呢！——杀了那个夺人夫、夺人父的不要脸的野女人，叫妾身那位夫君大人收收心，这也算是帮他……对吧？钱喜？”
“呃？呃……这个……”钱喜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瞥了一眼一脸为难的钱喜，长孙湘雨微笑着提醒道，“你啊，妾身嘱咐过你多少回，每到这个时候，你只要点头就好了……”
钱喜浑身一惊，连连点头，讪讪说道，“是、是的，二夫人！——二夫人所言极是！”
“咯咯咯，咯咯咯咯……”无视堂内诸多畏惧地暗吞唾沫的东郡官员，长孙湘雨左手托着香腮，微微歪着脑袋，香舌舔了舔嘴唇。
“[蜃姬]秦可儿……哼！”
明明是极具诱惑的动作，可是在钱喜以及堂内诸多人眼里，却是让他们心生阵阵寒意。
——与此同时，在江夏城守府——
不知怎么，秦可儿猛然感觉后背没来由泛起一阵凉意，使得她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啊……”一声惨叫，却并非是出自秦可儿的口中，而是出自她身边的男人口中。
秦可儿连忙吐出了嘴里那玩意，小心地抚摸着它，惊慌失措说道，“老爷，您……您没事吧？”
说话时，她的脸分外羞红，毕竟她的牙齿方才刮到了谢安某个最重要的部位，令她后怕不已。
“嘶……”谢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要紧，虽然他一度痛地全身都蜷缩起来。
“你究竟有多恨我啊，可儿？——不就是用了一下你后面嘛……”
秦可儿闻言羞得面红耳赤，面颊滚烫，羞怒交加地看着谢安，面色看似幽怨，但是眼中却流淌着一种莫名的情意。
“老爷莫要再说那些羞人的事了，若是传出去，小奴真没脸见人了……”秦可儿羞愤地捂着双颊，感受着面颊那滚烫的温度。
“有这么严重么？”谢安一脸疑惑地问道，“老爷我在冀京时，可不止听说一回，连好男风的都有，那算什么？好歹可儿还是女人，对吧？”
“话虽如此……若是老爷只是想尝尝鲜，小奴愿意侍候便是，只是……那总归是邪道，不可迷足！”很罕见地，秦可儿一阵正经地教导着谢安，也难怪，毕竟虽说她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特殊嗜好，但总归她也是江南女子，受到世俗礼法的约束。
顿了顿，秦可儿继续说道，“况且，若是此事传出去，于老爷的名声亦大有害处，老爷不想被人误以为有龙阳之好吧？”
“没这么严重吧？——邪道的话，可儿用嘴岂不是也是邪道？”
“……”秦可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事实上，那些青楼中的女人，哪怕她们为了获取金钱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体，但是也多半不会像秦可儿这样用口舌侍奉谢安，毕竟大周崇尚道家学术，认为人体的进食、排泄过程是一个循环的小周天，与天相应，因此，像用嘴、甚至是后庭侍奉某位男子这种事，在道家、尤其是儒家中算做邪道。
至于像某些喜好龙阳之风的男人，更是道家与儒家所诟病与抵触的，因为那完全不符合阴阳调和这个天与地间的大道。
而秦可儿之前之所以违背了身为女子的矜持与礼法，用口舌来满足谢安，无非只是想保存她完璧之身罢了，只可惜谢安得陇望蜀，最终还是夺走她了清白。
这还不算完，这个男人前夜又将她身体的最后一块净土也侵占了，而不妙的是，秦可儿发觉自己越来越无法抗拒这个男人无礼的要求。
这已经不是反抗与不反抗的问题了，而是在于，她已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心思，仿佛无论这个男人提出何等叫人为难的要求，她都会想办法满足他似的。
“那个事……只此一回，好么，老爷？——尝尝鲜的话，一回就足够了吧？”
“一回哪够啊？”
“那……两回？”秦可儿满心担忧的说道。
嘿嘿一笑，谢安搂紧了秦可儿，有些霸道说道，“可儿整个人可不都是老爷我的么？——反正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老爷的意思，小奴只是老爷的所有物么？”秦可儿有些委屈地望着谢安。
“啊，谁敢多看一眼，老爷我就抽他！”
“老爷可真是霸道……”
“怎么？不喜欢么？”戏谑一笑，谢安拉过秦可儿，很是霸道地将她压在床榻上。
“那……此事老爷千万不可外传，也不可再找别的女人……如此的话……”
“如此的话怎样？”
“如此的话……老爷想对小奴怎样就怎样好了……”
“嘿！我的可儿真是乖巧……”嘿嘿一笑，谢安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秦可儿的翘臀。
秦可儿吃痛惊呼一声，不知为何竟莫名低声喘气起来，动情般双手搂紧了谢安，低声说道，“不过老爷要答应小奴，不可迷足于邪道，如此，小奴的身体，愿意全部献给老爷……”
说起来实在有些好笑，前些日子还巴不得谢安马上去死的秦可儿，眼下竟反过来担心他会误入歧途，在想尽办法满足他的同时，也想方设法想将他的错误观念转变过来。不得不说，日久生情这句话不是没道理的。
“嘿嘿……不过，今日咱还是走正道吧。”
“嗯！”秦可儿羞涩地应了一声，主动地吻上了谢安。
而就当谢安刚刚进入秦可儿的身体，正准备好好享受一番时，房门外便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
“大人，是末将，方便进来么？”屋外，传来了大梁军主将梁乘的声音。
“这个……”望了一眼横在床上赤身裸体的秦可儿，谢安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说道，“唔，本府正在午睡，有什么事，梁乘你直接说吧！”
“是，大人！——末将想向大人禀告，太平军果然照大人所想的那样，逐渐聚拢了兵力……”
“是嘛……”谢安随口敷衍了一句，毕竟他眼下的心思，可不在屋外梁乘口中所说的太平军身上。
[怎么办？]谢安用眼神询问着秦可儿。
与谢安堪称心有灵犀的秦可儿仿佛是看懂了身上这个男人的目光，拉过被褥来，将一角咬在嘴里，继而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她已做好了准备。
“大人？”见谢安久久没有回应，屋外的梁乘疑惑询问道。
“啊？哦哦，方才说到太平军对吧？有具体的消息了？”缓缓抽动着身体，谢安不动声色地问道。
在他身下的秦可儿尽管媚眼如丝、喘息连连，就连目色仿佛都变得茫然起来，但还是紧紧咬住了被褥的一角，刻意压抑着喘息，毕竟类似的事，她已经历过太多，几乎已成为了本能反应。
“回禀大人，我军已查到，太平军三万余兵力，已尽数进驻夏口，据东岭众刺客发回的消息，太平军似乎正在筹备船只准备过江。”
“想跑？门都没有！——你即刻准备出兵事宜！”
“是，大人！”

第五十七章 即将来临的风暴（二）
“你的意思是说，江夏附近的兵船都在夏口？”
在江夏郡府衙大堂，谢安愕然地询问着一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江夏府内小吏，周涉。
这种品阶不入流的小吏谢安见过了，但是四十岁的小吏，谢安倒还真是不多见，更令人惊讶的是，此人在府衙当了二十年的小吏，对郡内许多事物如数家珍。
真是运气……
一想到一刻之前的事，谢安后怕不已。
一刻之前，谢安与秦可儿忙完了两人间亲密的事，而梁乘亦做好了出兵的准备，因此，谢安将江夏府内的一应官员就叫到了府衙大堂，准备从其中选拔几个担任江夏的要职，毕竟原本的江夏府知府已被金陵众查证暗中勾结太平军而当场格杀。
当时谢安的想法是，选几个人出来经营江夏府，维持府衙的正常运作，他那边呢，则继续追击刘晴，出兵前往夏口，将夏口的兵船击沉，免得刘晴有机会逃到对岸。
而就在谢安从那四十来名五品到七品的官员中选择取代前任知府的官员时，走廊中却有一个名叫周涉的小官吏插了句嘴，说江夏附近的兵船，全在夏口。
当时谢安着实是吓了一跳，毕竟他原以为江夏应该也有不少兵船可用，因此这才打算要出兵夏口，找机会击沉刘晴手中的所有船只，万万也想不到，江夏这么大一个郡，竟然没有兵船。不，不对，应该说，兵船都在夏口。
怪不得那刘晴没来跟自己抢夺江夏，而是直接往夏口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取出秦可儿那时亲笔所画的行军图观瞧着，谢安正色问道。
“回禀谢尚书，大概是在一月前，知府大人……呃，不，那个勾结太平军的贼人下令将江夏的战船都开往了夏口！”周涉恭敬回答道。
一个月前……
怪不得这件事可儿不曾写在行军图上，她应该也不清楚……
等等，一个月前？
那时候刘晴还在湖口屡战屡败呀，算算日程的话，差不多是她打算撤兵的时间……
那个时候就料到了？提前一步将江夏的兵船转移到了夏口？
谢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脑门。
倒也不能怪他考虑不周，毕竟江夏是此间附近最大的郡城所在，亦是江南屈指可数的大城，相比之下夏口算什么？顶多一个军用港口罢了，别说谢安，就算是换做李贤，也势必会先选择江夏，次要再选择夏口。
只能说，刘晴的思绪果然缜密，知道谢安必取江夏，因此提前将江夏的兵船都转移到了夏口，换句话说，当时这个女人便有想过，一旦局势不妙，便直接放弃江夏，借着谢安大军入驻江夏的时间，她在夏口直接乘船到对岸。
“大人，这样一来，夏口的兵船就毁不得了……”梁乘小声地提醒着谢安。
“唔……”谢安点了点头，毕竟夏口的兵船一旦被毁，便意味着虽然太平军无法逃到江对岸去，但是他谢安也被困在了江夏、夏口附近，虽说可以征集附近渔民的船只，但是所费时日太多，谁知道李贤还能坚持几日？
毕竟早前李贤在对谢安的书信中提过，他大概能坚守一月左右，至于一月之后粮草用尽，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更不妙的是，如今船只在刘晴手中，如果谢安逼得太紧，她心一横凿沉了所有战船……
投鼠忌器啊！
谢安皱眉叹了口气，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先到夏口去探探究竟在说！
“那个，你叫周涉对吧？”谢安抬手指了指面前那位小吏。
“是，尚书大人！”
“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江夏知府了！”
谢安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那四十余名江夏府的官员谁也没有想到，谢安竟然叫一个不入流的微末小官，直接升任四品地方郡守，这简直可以说是平步青云。
“……”周涉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欢喜，面色倒是颇为平静，拱手拜道，“是，多谢尚书大人抬爱！”
果然不愧是当了二十年小吏的人物，这份心境实在是难得……
谢安心下暗暗称赞一句，起身说道，“那么知府大人，从今日起，严守江岸，不得放任太平贼军自由渡江，待本府离去后，全城禁严，本府寻思着，郡内恐怕不止一两个太平军的内细！”
“是，大人，小人……唔，下官定当铭记在心！”
“很好！”深深看了一眼周涉，谢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拄起拐杖，在秦可儿的搀扶下朝着堂外走去，结果没走两步，却听堂内传来一声说话。
“大人且慢！”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转过头去瞧着说话那人。
说话的，那是一位有四五十岁的老人，发须微白，看起来颇有气势似的。
谢安认得此人，此人乃江夏郡丞严玄，谢安起初就是在跟他问话，结果中途周涉在堂外插了句嘴，提醒谢安江夏的兵船早在一个月之前已开赴夏口。
“严大人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拱了拱手，严玄正色说道，“下官只是觉得，尚书大人将一介不入流的小吏提为一郡首府，还对他委以重任，这有些……不妥！”最后那个[不妥]，似乎是严玄斟酌了半天才说出口的，很有可能原本的字眼比这个要难听许多，只是看在谢安身为冀京刑部本署尚书的份上，看在谢安乃大梁军主帅的份上，因此，严玄用了一个较为婉转的词。
“有何不妥？”谢安淡淡回问道。
事实上，谢安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在他看来，眼下选拔地方官员的品德以及才能，第一要保证的就是忠诚，至于才能，那则是其次。如果用另一个太平军内细取代太平军的原本的内细，这有什么改变？
再说那周涉，一个当了二十年小吏的人，谢安不觉得太平军会在这样的人身上下功夫。
此人有没有才能那是其次，眼下谢安要保证的，就是江夏牢牢控制在他手中，控制在大周朝廷手中。反过来说，倘若连周涉都是太平军的内细，那谢安只能认栽了，只能对太平军的先见之明佩服地五体投地。
见谢安面色冷淡，严玄知道，自己贸然喊住这位尚书大人可能是让对方心生不悦，但是……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要知道他严玄已经四十来岁了，在郡丞这个位置上已干了好些年，一直无法成为一郡的首府长官，而如今，前任江夏知府已被眼前这帮人以勾结太平军的罪名当场格杀，这对严玄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喜讯，毕竟按资历、按职位，除了他这位知府的副职外，还有谁有资格成为江夏知府？
然而严玄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只不过因为堂外一个小吏的插嘴，谢安这位来自冀京的大人物便对他彻底失去了兴趣，竟将那名小吏破格提升为江夏知府……
是可忍孰不可忍！
深深吸了口气，严玄沉声说道，“尚书大人明鉴！这周涉在府衙当了二十年的小吏，一直无法提升，难道大人就不觉得是此人才能所限么？大人冒冒然将此人从一介小吏提升为江夏首府，至我等官员于不顾，恐怕难以服众！”
话音刚落，堂内众官员纷纷拱手附和。
“大人明鉴！”
“尚书大人明鉴，严大人所言极是啊！”
这帮家伙……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悦，要知道他此刻急着率兵去夏口，阻拦刘晴带着那三万余太平军乘船逃往对岸，哪有闲工夫跟这帮人耍嘴皮子？
你家谢大人可是连跟爱姬寻欢都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时间来的！
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秦可儿，谢安心中暗骂着堂内那帮不懂得看气氛的家伙。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那一瞬间望向自己的眼神，秦可儿心口砰砰直跳。
这家伙，肯定又在想什么对自己无礼的事……
秦可儿又是心惊、又是甜蜜地想着，抬头关注了一眼谢安的面色，凭着对他的了解，她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他，可是一个相当霸道的男人……
就在秦可儿暗暗幸灾乐祸之余，果然，谢安脸上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了，目光扫视了一眼堂内诸多官员，沉声说道，“看来诸位大人对本府做出的决定有很大不满啊，有哪几位不满？来，都站出来！”
是个傻子都看得出此刻谢安脸上的愠色，堂内那帮人精又岂会看不出？对视一眼，默默低下了头。就连方才出声替严玄助威的，此刻亦不敢再开口说话。
“哼，如此看来，对本府做出的决定所不满的，就只有你嘛，严大人？”回头瞧了一眼严玄，谢安淡淡说道，“本府记得，严大人已年过四旬了吧？还这般为国事操劳，本府于心不忍，从今日起，严大人便除了郡丞职务，回家养老去吧！”
堂内众官吏暗抽一口冷气。
一句话，仅仅只是一句话，便革除了严玄的郡丞职务……
这可是一郡的副职啊……
众人心中震惊，他们这才想起来，他们原本的首府长官，江夏知府那可是被眼前这位刑部尚书谢安、谢大人给派人当场格杀的。
“我……我……大人，你……”严玄目瞪口呆地望着谢安，他本想搏一搏前程，却没想到，为此一念之差，他竟连原本的职位都丢了。
“谢大人！”提高了几声语气，严玄愠怒说道，“下官怎么说也是弘武十二年的进士出身……”
“废什么话？本府还是弘武二十三年殿试的头一名呢，怎么了？”谢安冷冷说道。
不得不说，谢安确实是弘武二十三年殿试的头一名，虽然看起来有些好笑，明明是殿试头一名、更被当时的皇帝李暨看中，委任为大狱寺少卿，但是，他却并非是那一届殿试的状元。也不知是先帝李暨是想保护他不被当时的太子李炜记恨；还是得悉了谢安曾在会试中作弊，给予教训；亦或者，只是单纯为了小小报复一下，谢安这个小家伙居然有胆量在金殿上反问他这位大周天子，甚至险些将他驳得哑口无言。
但是不管怎么说，弘武二十三年殿试最出彩的，绝对是谢安这位殿试之后便任职大狱寺少卿的人物。
“……”严玄哑口无言，对那件事不了解的他，误以为谢安说的第一名就是状元，心下暗暗震惊，同时也终于明白过来，何以年纪轻轻的谢安，竟然能拥有着如此的高位。
咬了咬牙，严玄本着破罐破摔的想法，沉声说道，“下官好歹也是一郡副职，在京师吏部本署留有备录，要将下官革职，需经吏部……”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安给打断了。
“你可真是老糊涂了！”打断了严玄的话，谢安冷笑说道，“你以为，你江夏府前任知府只是因为暗中勾结太平军而被免职？而你，自忖与太平军没有丝毫勾结之事，便能对本府出言不逊、倚老卖老？——实话告诉你，本府此来江南，天子授予本府可随时任免州、郡、县一概外官的权柄，本府看谁不顺眼，随时可以任免！明白了么？”
满堂哗然，那严玄更是目瞪口呆，或许江夏府的这些官吏，真以为只要他们没勾结太平军，谢安这位来自京师的大官便不能将他们怎么样。
“周涉！”谢安沉声说道。
“下官在！”难掩心中的震惊、喜悦与感激，周涉拱了拱手，毕竟谢安方才此举，也算是替他出头，替他震慑堂内这帮原本官职远远在他之上官员。
“本府眼下要去夏口，郡丞的位置，你自己挑人吧，只要对我大周忠诚，对天子忠诚，哪怕是微末官吏，只要有才能，不成问题！”
“是！下官明白了！”
“……”冷冷瞥了一眼堂内那些惊若寒蝉的官员，谢安轻哼一声，沉声说道，“走！去夏口！”
“是！”那一干大梁军将领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那些官员。
可能是因为这件事吧，谢安在出兵前往夏口的途中，心情一直未见好转。
“老爷还在生气么？”在主帅战车上，秦可儿不知有些有些忧心于谢安紧皱的双眉。
“一帮混账东西！”谢安低声骂了一句。
似乎听到了这句话，骑着马并行于战车的大梁军将领王淮笑了笑，说道，“大人也莫要见怪，世人有几个不想升官的？”
谢安闻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事实上，他一开始倒确实有心要提拔那个严玄的，只是对方实在叫他失望，连江夏的兵船皆已开赴夏口这种紧要的事也不知道告诉他谢安，远不如那个周涉有见地。
叹了口气谢安正要说话，却见王淮身旁骑马而行的苟贡淡淡说道，“话虽如此，可是在眼下这种局势下，不知当以大局为重，勾心斗角，那就是他们的不对了……明知大人心忧夏口的太平军，还来分散大人的精力……”说话时，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谢安身旁的秦可儿。
想比前些日子，苟贡对秦可儿的恶意减少了许多，或许他也从秦可儿望向谢安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但是呢，对于谢安这般痴迷秦可儿，他依然还是有些芥蒂，毕竟在他看来，谢安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太平军，而不是论儿女私情。
又不是我勾引他……
察觉到苟贡有指桑骂槐意思的秦可儿心下暗暗嘀咕一句，不过对于苟贡看向她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杀意与警惕，她倒是颇为惊讶与意外。
咦？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看出了些什么？
不知为何，秦可儿不禁有些惊慌，仿佛她如今越来越依赖谢安的小秘密被苟贡看穿了似的，有些畏惧地偎依在谢安怀中。
这个女人，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明明前些日子看向大人的目光中还带着浓浓恨意，怎么这会儿……
一直注意着秦可儿的苟贡实在有些想不通，毕竟他确实从秦可儿的目光中瞧出了情意，这也是他逐步放松了对秦可儿的监视的原因，虽然他实在弄不明白，秦可儿是怎么才会变成眼下这样。
不过既然此女眼中已没有那份恨意，苟贡倒也不在意她跟谢安如何如何，毕竟他可不是漠飞，不会去刻意监视谢安与其他女人私下如何，回去禀告长孙湘雨那位二夫人。
不得不说，每当想到已彻底甘心沦落为二夫人长孙湘雨爪牙的三弟漠飞与四弟钱喜，苟贡实在有些头疼。虽说他一样算是谢安的爪牙心腹，可关键在于，好歹谢安是男人，是谢府一家之主，苟贡效忠他这不算什么，而漠飞与钱喜竟然被谢安府上的二夫人长孙湘雨牢牢控制在手，这算什么？
苟贡暗自摇了摇头，将那个无可奈何的想法抛之脑后，正色说道，“对了，大人，卑职以为，那刘晴多半也已算到我军会往夏口去，但愿那个女人还不至于在我军抵达夏口之前逃往对岸……”
“此事本府倒不担忧，有漠飞在呢！相比之下……”长长吐了口气，谢安苦笑说道，“相比之下，本府更加希望，漠飞还没有将那些兵船都给凿沉……”
梁乘、王淮、苟贡等人对视一眼，苦笑连连。
毕竟无论是谢安还是他们，早前都以为江夏会有兵船可用，谁知道刘晴早已将江夏的兵船开赴了夏口。
若是漠飞当真凿沉了夏口的兵船，那非但意味着太平军与大梁军都无法借助舟船渡江，更意味着，太平军与大梁军这两支军队，势必会在夏口展开最终的恶战。
困兽尚有反扑之时，背水一战的太平军，其凶狠那可远非平日里可比。

第五十八章 战或不战？
——八月二十二日，夏口——
刘晴很清楚眼下的谢安肯定是率领着军队火速朝夏口赶来，这一点毋庸置疑，毕竟她提前一步叫江夏的内细将战船都开到了夏口，只要谢安还打算着渡江支援八贤王[李贤]，那么势必要从她手中夺回战船。
说起来确实有些好笑，在刘晴与谢安对峙的这一个多月里，战况并没有彻底倒向任何一方，而是刘晴与谢安分别先后领导着某段时期的主动权。
谢安胜在怪招连连、胜在麾下大梁军精锐、胜在有秦可儿暗中相助，而刘晴则胜在她对荆、扬等地的地形环境相当了解，胜在她太平军早已渗透进入大周在江南的官府府衙，可以方便刘晴假借朝廷的名义，反过来为难谢安，就跟预先调走了江夏兵船的这件事一样。
可以说，两人各有优势，因此，这一个月来的战况十分胶着，大梁军牺牲了两万人，太平军也牺牲了两万人，在人数上持平谁也不吃亏。
或许有人认为，刘晴用两万装备与训练完全无法比拟大梁军的太平军士卒，换取了两万大梁军将士性命，这已无法仅仅用占便宜三字来形容，简直是妙策连连。
确实，在兵力的损失程度上，刘晴确实要稍稍占点便宜，但是从大局来说，刘晴却依然位处下风。
早前谢安有八万大梁军，而她只有五万太平军，如今谢安依然还有六万兵力，而她却只剩下三万，细细一算，绝非是刘晴占据主动，相反地，她在兵力上的劣势越来越明显。而从大局来说，刘晴始终处于不利的下风，逐渐被谢安逼到了夏口这个死角。
倘若刘晴无法顺利乘船渡江，那么迎接太平军的，便只有全军覆没，毕竟仅仅只有三万兵力的太平军，根本不是六万大梁军的对手。
不得不说，谢安先前用故弄玄虚之计算计了刘晴几回，让她的兵力削减了一万三千有余，此事确实严重影响到了太平军的赢面，毫不客气地说，只要接下来谢安不犯浑，不犯下重大的失误，他便不可能会输，因为他已立于不败之地。
而比起大梁军来说，太平军的情况显然要糟糕地多，毕竟六万大梁军依然有着全歼他们三万太平军士卒的能力，不出意外的话，刘晴已失去了战胜谢安的机会，早在她被谢安故弄玄虚之计蒙蔽，六战六败失去了一万三千兵力时。
而至于眼下，刘晴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保存兵力，撤到江对岸去，撤到荆州境内去。
或许有人会觉得，夏口不是还屯扎有太平军一支近万人的兵力么？由[六神将]剩下两位中的其中一位所率领，难道这样也无法打赢谢安？
但是要知道，在刘晴增加了兵力的同时，谢安手中可用的兵力也愈发多了，早前他便收了彭泽郡军丞张益所率领的四千彭泽兵，在拿下江夏后又多添了万余、甚至达到两万的江夏兵，因此，刘晴若是想要借助新添的万余兵力与谢安死磕，不可否认她的赢面实在太小。毕竟刘晴充其量只是一名谋士、军师，她的才能在两军正面战场上所能体现的作用实在很小。
记得想当初，似长孙湘雨那般用兵如神的军师，在战场上照样被[一人军]陈蓦逼得险些步入绝境，明明是可以集中兵力优先狙杀陈蓦的绝对有利局势，却被陈蓦硬是凭借个人的勇武打开了局面，最后若不是梁丘舞率领五千东军士卒日夜兼程赶到，或许她与谢安这对日后的夫妻，会像吴邦与吕帆一样，被陈蓦斩杀于战场。
真刀真枪的战场，永远是武将展现其勇武无双实力的舞台，绝非是通过巧妙的计谋便已足够牢牢控制局势的。
而这一点，刘晴也很清楚，因此，哪怕是多了[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的那近万精锐，刘晴还是没有把握稳赢谢安，除非她所暗暗倾慕的那个男人眼下就在军中，那位被称呼[一人成军]的无双猛将，陈蓦。
不得不说，眼下的刘晴很是后悔将陈蓦派往了荆州协助[三王]对付[八贤王]李贤，毕竟那个时候的她，万万想不到她竟然会被谢安逼到这种地步。
尽管她口口声声称谢安只不过是在兵力上占便宜，但是呢，她也清楚这只是她用来稳定军心的话，在她看来，谢安就算率领一支与太平军无论是训练程度还是装备程度都持平的军队，她也不见得能战胜谢安，毕竟后者实在是太谨慎了，一位不贪小利的敌军主帅，绝对不是任何一个崇尚计谋制敌的将军或者谋士想遇到的。
甚至于，刘晴还暗暗庆幸谢安麾下的那是训练与装备都超过太平军一大截的大梁军，因为若不是看在双方士卒的战斗力存在着巨大差距的情况下，谢安根本不会发动那次夜袭，也不会叫大梁军骑将冯何率骑兵追击太平军，最终却因为冯何的冒进而全军覆没。
可以说，刘晴之所以能设计诛灭了谢安两万骑兵，完全建立在谢安觉得依靠大梁军的实力能够歼灭太平军的这份信心上，建立在他麾下的将士是训练有素、装备优良的大梁军的情况下，否则，刘晴根本没有获取这个辉煌战果的机会。
当然了，倘若当真如此的话，谢安与刘晴此刻恐怕还在湖口对峙，若是没有第三股势力插足，恐怕僵持个一两年都未见得能分出胜败。
只能说，世事往往福祸相依，无法明确预料。
“……眼下的情况就是这样，谢安抵达江夏后，势必会察觉到江夏的战船已被我预先调到了夏口，因此，他必定会日夜兼程赶来，以免我军逃到江对岸。”在夏口港内军营帅帐，刘晴总结了她先前那番话的大致意思。
帐内，依旧还是那些人，只不过这回，多了一位居于[六神将]之位太平军将领，[玉衡神将]齐植。
在[天玑神将]卫绉暗自打量下，[玉衡神将]齐植笑了笑，抱拳说道，“公主殿下行事果然高明！——末将此前还纳闷呢，何以公主殿下无缘无故将江夏的战船开到夏口，原来如此……”
撇开太平军将领徐乐这个莽夫外，其余将领陆陆续续明白了齐植的意思。毕竟刘晴早在湖口时便算到谢安必定会选择优先拿下江夏等大郡，因此提前一步将江夏的兵船开到夏口，做最坏的打算。
而事实证明，刘晴的预料果然不差，谢安果然是去了江夏，见此，她便放弃了江夏，直接率兵前往夏口，争取到了整整两日的时间，这使得原本在日程上领先太平军一日的大梁军，因为江夏的关系又落后于太平军一日，这份高瞻远瞩，绝非是常人所有。
这就叫未雨绸缪，未算胜、先算败，虽说刘晴还不如长孙湘雨成熟，但是亦渐渐展露她在才智上的超乎常人，再给她几年时间，或许她就会变成像长孙湘雨那样可怕的对手。
“不过末将有一点不解，”抱了抱拳，齐植继续说道，“公主殿下三万兵，再加上末将一万兵，我军仍有四万之数，未尝没有与大梁军一较高下之力，何以战也不战，公主殿下便想着要退兵呢？——末将以为，夏口或许是我军扭转不利战局的绝佳机会呢！”
刘晴闻言一愣，抬手说道，“[玉衡神将]请细说！”
“是！”恭敬地抱了抱拳，齐植沉声说道，“二十年前，在芜湖，我军数万将士被周国[东镇侯]梁丘敬率东军[神武营]逼到湖边……杨峪兄应该知情吧？”
环抱刀鞘站在帐口内侧附近的杨峪闻言长长吐了口气，闭着眼睛似乎在回想着那日的惨状。
不错，陈蓦最初的副将、如今担任刘晴亲兵统领、天府军主帅的杨峪，那是经历过初代太平军芜湖一战的元老，是当时侥幸逃生的人之一，尽管那时候他还很小，仅仅只有不到八、九岁。
这也正是太平军第三代副帅伍衡虽然恼怒杨峪频频跟他作对，却不好直接跟他撕破脸皮的原因之一，并非是杨峪拥有着强大的武力，更因为，他是初代太平军硕果仅存的老人，尽管他今年也就只有三十岁左右。
二十年前，由于初代太平军主帅薛仁判断失误，误以为当时近十万的太平军能够抵挡住周国军队的报复，因此内应外合谋取了金陵，以至于彻底惹恼了当时正准备在冀京召开庆典、打算歌颂一下自己战功赫赫远超任何一位先皇的大周皇帝李暨，因此为江南长达二十余年的战乱拉开了序幕。
金陵城破，伊伊与枯羊的父亲，南唐旧臣公羊沛战死城楼，满门遭屠。
芜湖一战，薛仁亦被梁丘舞的父亲[东镇侯]梁丘敬于阵上斩杀，并且，大批的太平军将士被勇猛的东军骑兵逼得跳入芜湖逃生。
当时惊慌失措的太平军哪里还顾及得到当时正值初冬，结果，数万太平军士卒被溺死、冻毙在湖中，江面到处都是浮尸，而杨峪的父亲、兄长，皆在那一战丧生于芜湖湖底，成为了湖中鱼虾的食饵。
哪怕是事隔二十年，杨峪此刻想起来，依然是遍体生寒。
“你想表述什么？齐植！”杨峪的面色阴沉地可怕，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极其恶劣。
似乎是注意到了杨峪的面色，齐植微微一愣，解释说道，“杨峪兄误会了，齐某只是想提醒公主殿下，我军眼下的处境，与二十年前初代太平军相似，但是呢，对过的周军主帅，却非是[东镇侯]梁丘敬，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再者，此人麾下的大梁军，虽说也算训练有素，但总归不如[冀京四镇]的东军[神武营]！”
“背水一战？”刘晴仿佛是听出了齐植言外之意。
“不错！背水一战！”微吸一口气，齐植沉声说道，“芜湖一战战败之耻，我军将士人人皆知，如今我军背对长江，情况恶劣与当年如出一辙，只要运作巧妙，未尝没有反扑之力！”
刘晴闻言低头深思，她知道齐植想说什么，无非是向麾下将士表明，他们已退无可退，若不死战，便只有与二十年前那样，被周军驱赶入江。
记得当年芜湖溺死、冻毙数万太平军，江南人人皆知，不可能刘晴麾下的将士不清楚，如果谢安逼得紧的话，刘晴确实觉得可以谋划一下，毕竟人在九死一生情况下所展现出来的凶狠，那是远远超过平日里的。
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前芜湖一战，太平军方面并没有什么可被称之为猛将的人物，而周军那边，却有一位出身虎将世家的[东镇侯]梁丘敬。因此，当初代太平军主帅薛仁被梁丘敬所斩后，太平军便全盘奔溃了，再没有人能够领导幸存的太平军士卒。
倘若当时周军领兵的并非是梁丘敬那位猛将，或者当时太平军便有陈蓦这位天下无双的猛将，那么，初代太平军绝对不会败地那么凄惨。
当然了，这种事刘晴也只能在心中幻想一下罢了，毕竟说到底陈蓦原名可是梁丘皓，可是梁丘家的嫡子，论起辈分，他还得管[东镇侯]梁丘敬叫一声叔叔。再者，当年芜湖一战爆发的时候，当他这位叔叔奉命掩杀太平军时，年仅九岁的陈蓦恐怕还在他们梁丘家河内的祖坟内，在一片死寂与黑暗的陵墓内，无助地哭嚎求救，导致神智逐渐崩溃。
“太凶险了！——一个不好，我军恐怕会全军覆没！”沉思良久，刘晴摇了摇头，否决了齐植的建议。
也难怪，毕竟不轻易涉险，这是谋士与军师的通病，越是对自己的智谋自负的人，就越发不会轻易冒险，在这点上，刘晴与长孙湘雨真的很像。因为她们觉得，她们肯定还能想到更好的主意。
要是其中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长孙湘雨对于利益的估算更重一些，倘若长孙湘雨与刘晴换个位置，倘若她觉得付出四万太平军的性命能全歼谢安那六万太平军，依长孙湘雨的性格，多半会尝试这么做，毕竟这个女人早就有过前科，用高阳八万军民的牺牲换取了冀北大捷。
当然了，前提是伍衡还未表露出那明显的不满，甚至是有心想借刀杀人铲除她的意图。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是长孙湘雨坐在刘晴这个位置上，她可不会去管伍衡是不是初代太平军副帅伍卫之子，势必会先行将这颗不好控制的棋子铲除，毕竟长孙湘雨三年前助谢安平叛时，在大梁就是这么干的，摆下一桩鸿门宴，二话不说直接就将那些不满她与谢安的征西军将领射杀。
相比之下，刘晴显得心软一些，先前姑息了伍衡，眼下，亦不忍用麾下将士活生生的性命去换取胜利。
也难怪，毕竟刘晴虽说幼年丧母，甚至不知亲生父亲为谁，但她终归是在陈蓦、杨峪等将领的呵护下长大，几乎没有遭到过任何的责难与挫折，而长孙湘雨不同，这个女人早在幼年时便见惯了诸般人心丑态，更一度为其母王氏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对长孙家怀恨在心，心肠之冷、之毒辣，哪怕是胤公与谢安亦暗暗心惊。
“还是撤兵吧！”目视了一眼齐植，刘晴正色说道，“倘若那谢安并非逼地那般紧，我军没有必要与他鱼死网破，渡江后先到南郡江陵与陈大哥汇合，先助[三王]打败[八贤王]李贤，只要李贤一死，谢安独掌难鸣！”
不得不承认，刘晴对于大局的把握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哪怕是被谢安逼到这般地步，亦不曾慌了心神，或者本着破罐破摔的想法打算与谢安同归于尽。相反地，就算是在这等不利局面下，她亦能冷静分析诸般利害，找寻那比较稳妥的一线胜机。
可惜由于失去了秦可儿这位传递情报的重要人物，刘晴并不清楚，眼下的[三王]，也就是[秦王]李慎、[韩王]李孝、[楚王]李彦，他们的战果也不是那般令人称道，毕竟[安陵王]李承已率兵抵达了荆州，那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物。
“总之加紧渡江吧！——在谢安率大梁军赶到之前，我军先行渡江！将大梁军阻在此间！”
就在刘晴刚说完这句话后，忽然有一名太平军士卒急匆匆地奔入了帐内，叩地抱拳急声说道，“启禀公主，启禀诸位将军，船……船……”
“船怎么了？”刘晴疑惑说道。
“有人潜入我军暗中凿沉船只！——已有十余艘兵船的船底被凿穿！”
刘晴心中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来，惊声说道，“我军将士如何？”
那士卒连忙说道，“幸亏船上将士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不是后果不堪设想么，若是乘坐着船底被凿穿的船只渡江，恐怕还没到江中央，那一船的太平军将士都得去喂江中的鱼鳖。
“是什么人？有多少人？”刘晴沉声问道。
“启禀公主，凿船的是一帮身穿黑衣的刺客，大概有百余人，领头的是个惯用镰刀的家伙，十分厉害！”
“惯用镰刀的家伙，还十分厉害……”刘晴思索了一番，喃喃说道，“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杀人鬼，[镰虫]漠飞么？”
“嘿！”齐植闻言轻笑一声，淡淡说道，“看来，那位谢大人似乎没想着让我军逃到江对岸呢！”说着，他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刘晴，仿佛还在劝说她在夏口与周军决一死战。
那谢安……真打算在夏口与我军决一死战么？
那一瞬间，刘晴脑海中转过诸般念头。
难道那家伙连[围三阙一]这个道理都不懂？他难道不知道，若是他派人凿毁了自己所有的兵船，叫自己麾下四万太平军将士失去了最后的退路，被逼临死反扑，而他而言也绝非是一件好事！
刘晴心中又惊又疑，毕竟在某方面说，她与谢安也有一些共同点，那就是爱惜麾下将士的性命，除非有把握，否则不轻易涉险。因此，刘晴实在不敢相信谢安竟然会冒着太平军在陷入绝境后会临死反扑的可能性，将她太平军的最后一分生存机会截断。
再说那家伙不是还打算着渡江支援在南郡江陵的[八贤王]李贤么？
若是在夏口与自己麾下太平军恶斗，拼得鱼死网破，就算他最后侥幸胜了，还能有多少兵力去支援李贤？
那谢安应该不至于这般见识浅薄才对。
等等……
莫非那家伙并不清楚江夏附近的战船都被自己调到了夏口？
以为就算是毁了夏口的战船，最多也只是逼自己去攻江夏？去夺江夏的战船逃生？
他不会真以为江夏还有战船吧？
刘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脑门。世事无常就体现在此，此前还暗暗自得自己提前一步小小算计了谢安一把的她，此刻却为了这件事而暗暗伤神。
事实上，她猜对了，谢安吩咐漠飞前来夏口凿船时，他还没有率大梁兵进驻江夏，因此，根本不清楚江夏的舟船已被刘晴提前转移到了夏口。是故，谢安觉得只要凿毁了夏口的战船，那么太平军为了渡江求生，势必会去攻江夏。如此一来，他便可借助江夏坚固的城池，与太平军打上一场攻防战，彻底困死、拖死太平军。
毕竟后路被断的可是太平军，不是他麾下大梁军，就算太平军因为后路被断而做困兽之斗，临死反扑，借助江夏坚固的城墙，谢安也丝毫不担忧麾下的大梁军会损失多少。
可谁曾料想，后来谢安却从江夏郡新的知府周涉口中得知了兵船转移的事。因此，他这才急急忙忙率六万大梁军往夏口方向急赶。
毕竟夏口的战船若是全部给漠飞凿沉，那可就有违谢安此前的计划了。
而在率兵来夏口的途中，谢安也已做好了与太平军死战的准备，尽管他实在不想这么做。
糟糕，这可真是最恶劣的处境了……
刘晴在心中嘀咕着与谢安相似的话。
“杨峪，你率天府军去，势必要阻止漠飞！再不济也要将其赶出我夏口军营！——诸位将军率先保证兵船安然无恙，不得有误！”
“是！”帐内众将纷纷抱拳。
此后，刘晴亲笔写了一封书信，吩咐心腹侍卫，叫他带着此信等候下夏口路口，待大梁军露面时，交给大梁军主帅谢安。
[当真要战？]
不得不说，当次日谢安受到信，瞧见这通篇只有四个字的书信时，他着实被吓了一跳，被这四个字笔锋中所饱含的那股决然的意味。

第五十九章 凿船之夜
——时间回溯到一刻之前——
是夜，昏昏暗暗，尽管夜空中还挂着那一弯残月，但是却无几分月色能够透过乌云照射大地。
在夏口太平军兵营，两名在营地内站岗的太平军士卒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也难怪，毕竟这些日子里，谢安与刘晴先后为了抢夺主动权，着实累坏了双方的士卒。
远处，传来了几声噪杂，其中一名站岗的士卒瞧了一眼，没话搭话般说道，“开始了呢……”
他指的，是营中有不少太平军将士已在着手准备乘坐战船渡江一事。
“唔。”陪他站岗的同伴应了一声，低声说道，“虽说这是咱公主殿下与伍副帅分兵之计，可总怎么逃……真是令人不安呐！”
“说的是啊……”
两名太平军士卒暗暗叹息着。
为了避免动摇军心，刘晴并没有将伍衡与她产生矛盾、甚至一度想借谢安的手铲除的事告诉军中数万大军，因此，太平军全军上下都以为分兵那是刘晴与伍衡为了大局考虑而想出来的办法。
要知道，刘晴与伍衡非但只是帅与将的关系，更是主君与臣下的关系，一旦两者间发生矛盾，很有可能导致整个太平军支离破碎。因此，哪怕刘晴明知伍衡要杀自己，为了大局考虑，亦不好与其扯破脸皮。
“说起来真有点奇怪，按理来说，以公主殿下的身份，当初不应该留在湖口充当诱饵，跟周军主帅那个叫谢安的混账东西纠缠才对呀！——为什么不是伍副帅留在湖口，公主殿下出征江东呢？”
“我哪知道？”同伴翻了翻白眼，正要再充足一句时，隐约有一个黑影摸到他身后，从背后伸出手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继而用一柄刻意涂抹了墨汁的匕首一刀刺穿了他的后背心窝。
只见这名太平军士卒双目瞪大，尚还来不及做些什么，眼眸便逐渐失去了色泽。
竟叫被害者连片刻反应也无，这是何等干净利索的暗杀之术！
“你说，会不会是伍副帅与公主殿下闹了矛盾？”那名站岗的太平军士卒竟不知身旁的同伴早已遭到暗杀，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告诉你啊，军中最近暗暗议论此事呢！——据说伍副帅素来跟陈帅不合，而咱公主殿下却始终支持陈帅，听说伍副帅对此怀恨在心……喂，你有听到我说的么？”
说了半截不见同伴有任何反应，那名太平军士卒下意识地转过头来，骤然间，他的眼眸闪过一阵惊惧，因为他瞧见，有一柄乌黑的匕首，不知何时已架在他脖子上。
“嗤啦……”鲜血四溅，这名太平军士卒瞪大着眼睛，软软瘫倒在地。
在他跟前，站着一位全身穿着黑衣、就连脸上亦蒙着黑布的刺客。
此人，便是如今谢安麾下最得力的刺客，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杀人鬼，[镰虫]漠飞。
“嗖嗖嗖！”三声轻响，漠飞身旁出现在三四名与他打扮相似的刺客，抱拳压低着声音说道，“三首领，在附近站岗的贼军哨兵已全数做掉！”
尽管如今漠飞已位居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虽说是正五品的官职，但却是大周皇帝李寿与刑部本署尚书谢安的耳目，地位远超同级别的官员，但是东岭众刺客内部，依然还是用三首领来称呼漠飞。
“可有弟兄伤亡？”漠飞语气冷漠地说道。
别看漠飞语气冷漠，便误以为这是个冷血的家伙，但是平心而论，那只是漠飞的性格使然罢了，事实上他跟谢安以及长孙湘雨说话时也是这个口吻。
与广陵刺客不同，东岭众与金陵众一样，内部相当团结，这从漠飞方才问起[弟兄可有伤亡]、却并非[是否有惊动贼军]便可以看出。
“不曾！——三首领太看得起这帮贼军了！”答话的刺客小小开了个玩笑。
“很好！着手凿船！”漠飞依旧是语气冷漠地说道。
“是！”
就在刘晴与杨峪、齐植等将领在帅帐商议日后战略时，漠飞率领着麾下那百余东岭众刺客，混入停有船只的地方，准备履行谢安所交代的命令。
事实上，凿船这种事，确实不适合刺客来做。毕竟就算是再小心，凿船时依旧会有动静，会引起营中太平军士卒的注意，这跟讲究隐匿行踪的刺客简直就是背道而驰之举。
不过漠飞却不在意，毕竟早在湖口时，他便孤身夜探过太平军的虚实，得知太平军中那位无论是作为武将还是刺客都堪称天下无双的第三代主帅、[一人军]陈蓦早已离开刘晴的大军赶赴南郡江陵，漠飞不觉得刘晴营中还有什么人能对他产生威胁。
就算是惊动了太平军士卒有如何？
漠飞原本就显得冷漠的眼神变得愈发冷冽，毕竟谢安已解除了他的禁杀令。
别看漠飞在谢安面前规规矩矩，甚至于，在长孙湘雨更是惊若寒蝉，便误以为这是个好相与的家伙，事实上，漠飞的性格却是东岭众四天王中最别扭、最扭曲一个，他从不在意自己手上沾染有多少鲜血，在他眼里，杀人跟杀鸡屠狗没有任何区别。
他只知道他是刺客，杀人就是他的职责，对此，他从不对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报以歉意或者遗憾。
不得不说，这种杀人不眨眼、甚至连丝毫内疚感觉也无的刺客，若是没有所效忠的主公，那简直是一桩最为不妙的事，好在谢安与长孙湘雨先后以各自的办法收服了这位，要不然，将这等嗜杀的刺客留在身边，可绝非是一幢善事。
绝非信口开河，看看眼下的漠飞正在做什么就知道了。
在部下东岭众弟兄凿船的期间，漠飞正在做什么呢？杀人！
不问缘由地杀人，但凡是出现在他眼中的太平军贼军，那都是他所猎杀的目标。
这也正是谢安的三夫人、[鬼姬]金铃儿最初反感漠飞的根本原因。
同样有着杀人鬼的称号，但是金铃儿在杀人的过程中产生了内疚，因为在金陵开了义舍，一来是帮助那些无助的人们，二来则是为了缓解心中的内疚心情。
自那时以后，金铃儿便不再滥杀与任务目标无关的人。当然了，这里指的是男人，对于女人，金铃儿从一开始就不曾滥杀无辜。
但是漠飞不同，这个冷血的家伙一旦杀性大起，可不会去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小，亦或反抗与逃跑。
有时候，虎狼狩猎，也并非是纯粹为了果腹，更多的则为了磨练爪牙。
而漠飞，便是一头凶狼，他杀人就是为了磨练自己的暗杀之术。至于任务所得的钱财，这个男人并不看重。
不得不说，东岭众中，恐怕就只有漠飞才算是一位真正的天生刺客，为杀而生、为杀而活。除了他之外，狄布更多的则是想磨练自己的武艺，苟贡更是一度想飞黄腾达取得良家女子的垂青，而至于钱喜，这个守财奴竟然也会是东岭四天王之一，这件事谢安与长孙湘雨至今都想不通。
一个，两个，三个……
四个，五个，六个……
也不知杀到何时，漠飞那冷漠的眼眸中，渐渐浮现出几分狂热与莫名的喜悦。
这家伙兴奋了，杀人杀到兴奋了。
不得不说，谢安对漠飞此前下达禁杀令是相当明智的，毕竟漠飞原本就是一柄出鞘后一旦沾染鲜血便不容易再收回刀鞘的利刃。
“呼……”
站在昏暗的角落，很罕见地，漠飞解下了脸上的黑布，仰头望着夜空那一弯残月。
谢安当初从猜测果然是相当准确，性格别扭的漠飞，自认为自己便是夜色中的王者，除了谢安与长孙湘雨等少数他所效忠或者亲近的人外，整个天下都是他的狩猎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跟之前长孙湘雨那视天下人皆为棋子有着相似之处，只不过，漠飞的性格比起长孙湘雨更加别扭，更加扭曲罢了。
如此倒也能够解释了，何以漠飞对长孙湘雨言行计从，理由很简单，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说实话，其实漠飞也是很英俊的，容貌方面，在谢安麾下那些中人，足以排入前三，只可惜他常年亦黑布蒙面，因此，冀京亦有许多倾慕于他的富家千金至今都不清楚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顺便提一句，在谢安麾下那些人中，容貌最为俊秀的，那便是苟贡，用谢安的话说，这家伙若摆在后世不去当牛郎简直就是屈才，事实上谢安一直很纳闷，容貌如此俊秀的苟贡，何以此前在东岭时没有什么女人缘呢？可在听说这小子当年在东岭众时的种种丑事时，谢安顿时释然。
那时的苟贡，只是一个遵从人性本能的混蛋罢了，女人在他眼里就是泄欲的道具，难怪恶名斑斑。不过这三年，这厮似乎是改了性子，寻思着准备娶一房妻室正正经经地过日子，不过却在选择配偶方面产生了某种心理上的动摇，一来羡慕谢安夫妻和睦，二来又有些舍不得独自一人自由自在。
而苟贡之后便属墨言那位广陵书生了，对于这个常年混迹在广陵迎春楼的风流士子，谢安总感觉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墨言的谈吐、气质，皆能证明此人必定是出自富贵人家，但是，此人却是一个连家都没有的浪人。
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每当看到墨言时，谢安总会下意识地想起一个人，[八贤王]李贤。
就连谢安也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但是在他看来，墨言与李贤真的很像，并非指容貌，而是那份谈吐、气质，那份待人看物的观念。
而墨言之下，就要数漠飞了，尽管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毕竟满打满算，瞧见过漠飞真容的，除了东岭众，也就只有谢安与他几房夫人，哦，李寿倒是也见过。而除此之外，哪怕是费国、马聃、以及东军四将等同样是谢安心腹的亲近之人，也不曾见过漠飞究竟长什么样子。
正因为如此，谢安私底下对漠飞的怨念比对苟贡还要严重，毕竟苟贡好歹也曾借着自己俊秀容貌干过一些勾引良家女子的事，可是这漠飞呢，却整日里用黑布蒙着脸。
浪费，白长了一副好相貌！这句有些酸溜溜的话，正是谢安的原话。
只能说，漠飞并不是与谢安、苟贡等人一个世界的人物，他活着的目标就是杀人，将那些有实力没实力的人都杀了，那么他便得以凌驾于众人之上，成为夜空下刺客中的王者。
啊，猎杀强者！
漠飞是一头敢于猎杀、甚至热衷于猎杀猛虎的凶狼，这才是他真正的热情所在。
而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正在夜观月色的漠飞。
“……”皱了皱眉，漠飞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黑布再次蒙在脸上，有不少人以为他带着黑布只是为了隐藏容貌，但是只有谢安与长孙湘雨才知道，若没有这块不值几个铜钱的黑布，漠飞恐怕连寻常的冀州兵都不见得打地过。
“刷！”一柄银亮的短剑从昏暗的角落激射而出，朝着漠飞面门而来。
然而眼瞅着瞬息便至的短剑，漠飞竟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抬起手，轻轻松松便将那柄短剑摘了下来。
“咦？”远处的昏暗角落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继而，[天上姬]刘晴的亲兵统领、天府军主帅杨峪从那里走了出来，望着漠飞惊讶说道，“嚯，好本事！——看来足下可非是寻常刺客啊！”
“……”漠飞冷冷地望着杨峪，也不搭话，他并不觉得接到了对方的短剑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毕竟杨峪所甩出的短剑，那是军中武将配置的副刃、也可以说是小刃，大多是情况下并非是用来杀人的，只是做一些杂货，比如说在树林中行军时砍伐枯藤乱草，偶尔猎到山味时剥皮割肉等等，当然了，也不排除有在失去主兵器的情况下用这柄短剑与敌将拼命或者自刎的可能。
但是不管怎么说，武人的短剑与刺客的匕首不同，讲究行事光明磊落、注重武德的武将，不屑于用墨汁涂抹短剑来隐藏剑刃，因此，以漠飞的身手要接到杨峪的短剑，简直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看来是个贼军的将领呢，却不知是不是那个叫徐乐的……
漠飞心下暗暗嘀咕一句，也不跟杨峪搭话，随手将接到的短剑又甩给了杨峪。
可不知怎么着，短剑甩向的方向却与杨峪的位置相差巨大，好似是甩脱手了。
“喂喂！”眼瞅着那柄不知将射到何处的短剑，杨峪一脸的哭笑不得，他没想到，明明才夸对方一句，对方便出了这么一个乌龙。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杨峪惊呆了。
只见漠飞唰地甩出了手中那柄连着长长锁链的镰刀，碰撞到了那柄已飞射而出的短剑，竟叫后者在半途改变了方向，直射杨峪面门。
杨峪下意识撇头躲闪，但是脸庞依旧还是被那柄短剑划破了一道口子。
而与此同时，漠飞一拽手中的铁链，收回镰刀，继而铁链一转，镰刀的刀刃缠向杨峪的脖子。
这家伙……
杨峪心中又惊又疑，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手中的刀鞘一挡，只听咔嚓一声，木质的刀鞘竟被那铁索搅地粉碎。
定睛观瞧，杨峪倒抽一口冷气，他这才注意到，漠飞那柄镰刀的铁链到，到处都是倒刺，一拽一扯之下，别说木质的刀鞘，哪怕是人的脖子也能轻松搅短。
“半途改变短剑方向的这份骇人技巧……使镰刀……你是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杀人鬼，[镰虫]漠飞？——不知道该说走运还是不走运，一下子就找到了正主！”比起方才，杨峪的语气凝重了许多，毕竟他险些就被漠飞给杀了。
“你可是徐乐？”丝毫不理睬杨峪的自嘲，漠飞冷漠问道。
“徐乐？”杨峪愣了愣，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杨某方才不是说了么，本人姓杨！”
“……”漠飞没有再说话，一晃动铁链，竟再次驱使着镰刀卷向杨峪的脖子。
“喂喂，你难道就不问问杨某的名字么？”避开漠飞的镰刀，将手中的战刀从紧缠的铁链中挣脱出来，杨峪愕然问道。
“没兴趣！”漠飞淡淡说了一句，对杨峪展开凶猛的攻势，平常人难以运用自如的镰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一般，尽展不可思议的技巧。
然而，只听铛地一声，杨峪却将漠飞的镰刀给击飞了出去。
“那还真是遗憾呢……”变了一副表情，杨峪冷冷说道，“杨某还想叫你至少能死个明白，免得到了阴曹地府，连自己死在何人手中都不知！”
这家伙……好强的腕力！
远远在自己之上……
漠飞目视了一眼那击飞的镰刀，随手一拽将其收回，缠绕在腰间，继而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用墨汁涂黑的乌黑匕首来。
“怎么？不使镰刀了？”杨峪有些意外地瞧着漠飞。
却见漠飞淡淡说道，“那是屠杀弱者的工具，而你……很强！”
听着那平淡而诚恳的话，杨峪愣了愣，下意识说了句谢谢，说完之后这才惊觉过来，暗骂自己竟然傻到与敌将客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东岭众的四天王！”杨峪板着脸冷笑道，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话音刚落，便见漠飞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口袋来，像极了苟贡装毒粉的袋子。
“毒？”杨峪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毕竟就算他对自己武艺再有信心，但是对于毒药，他却是一窍不通。
“不是毒！”漠飞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我杀人从不用毒，这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法！”
说着，他从口袋中抓起一把黑灰色的粉末一撒，顿时，杨峪惊愕地发现，四周的光线似乎变得更加昏暗了，仿佛伸手不见五指。
“原来如此……暗杀术么？”
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战刀，杨峪看似很随意地问道，实际上，他是想借助声音来判断漠飞的位置。
可惜，漠飞在暗杀术上的经验，那可绝对称得上东岭众第一人，他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向杨峪，硬是叫杨峪无法判断出他的确切位置。
突然，杨峪感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割裂般的痛意。
自己受伤了？什么时候？
杨峪下意识地抬起左手，他这才发现，左手手腕处，不知何时割裂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这是……
凝神仔细观瞧，杨峪这才发现，他四周不知何时竟然布满了纤细而坚韧的铁线。
“这是本人那位三主母、[鬼姬]金铃儿的无声杀人术，[千蛛丝]，我也是才学会没多久，本来，这是对付那个男人的技巧……你很强，就当是在你身上试验一下吧！”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杨峪惊愕的眼神，漠飞提醒到，在那之后，漠飞便再没有了回应。
喂喂，是金陵城那个黑寡妇的杀人术？
杨峪心下升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不知不觉，杨峪的呼吸变得沉重了，尽管他很清楚，漠飞此刻就隐藏在那片由那种特殊粉末而制造出的黑雾中。之所以还未现身，只不过是想令他心生不安。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被一个精通暗杀术的刺客盯上，况且行动范围还因为那些到处不满的铁线而受到限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就是鬼姬金铃儿当初杀人的手法么？
该死的，教谁不好，竟然教漠飞这个不逊色她几分的杀人鬼……
杨峪在心中大骂。
——与此同时，金陵某民居——
“阿嚏！”
抱着女儿坐在屋内的金铃儿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大姐？你怎么了？”金陵众的何涛满脸担忧地问道。
“没事……”金铃儿摇了摇头，溺爱地搂着爱女妮妮，瞥了一眼屋内诸多一脸热情的金陵众刺客，皱眉说道，“都挤了这里做什么？老娘不是说了么？不办接风洗尘的宴席！——有这个闲工夫，你等还不如出去探探太平军的日程，那伍衡都快打到咱金陵了！”
“这不是三年未见，众弟兄想念大姐嘛……”何涛嘿笑着抓了抓头发，继而苦笑说道，“再说了，就算查到那伍衡的行踪，咱也没啥法子呀，人家可是有十万兵！——小弟倒是觉得，与其在金陵眼睁睁看着城池落于太平贼军之手，倒不如咱危楼全体转移，到江夏帮大哥去！——只要大哥打赢了贼军，这金陵城，最终还是会回 到咱手中！”他口中的大哥，指的便是他们大姐金铃儿的夫婿谢安。
“安……”注视着爱女的睡态，金铃儿不禁也有些思念谢安，尽管此刻的她，心中亦是充满愤怒，谁叫谢安假冒长孙武这个名字用重金赎走了秦可儿一事，在广陵传地沸沸扬扬呢？
“不知到谢大人眼下如何了……”与金铃儿一道离开冀京徐杰担忧说道。
“不碍事的，有漠飞在呢！”金铃儿淡淡说道。
见金铃儿提到漠飞，徐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抱怨地说道，“大姐，说起来，您干嘛要将得意的招数交给漠飞？那可是东岭众的人……”
“谁叫你们这帮小子不争气！”金铃儿瞪了一眼徐杰，没好气说道，“你若是有那漠飞的本事，老娘二话不说就将[千蛛丝]教给你！”
“呃，这个……”徐杰讪讪笑了笑。
“东岭众也好，金陵众也罢，眼下皆是我夫的部署，应当团结一致才是！另外……”
“另外？”
金铃儿微微叹了口气，望着怀中的爱女苦笑说道，“不希望漠飞死吧，他眼下可是我夫麾下最得力的刺客……”
“大姐觉得漠飞会死？那个漠飞？”
“还是没有多少信心啊，碰到那个男人，无论对余还是对漠飞而言……”
回想起四年前在汉函谷关时曾惨败于陈蓦之后，金铃儿至今心有余悸，尽管一直坚信，当初她本可以杀死陈蓦的……
非一人可敌！
“去江夏吧！老娘也有些紧要的事，要跟我夫那个小贼计较一番！——长孙武，嘿！”
望着金铃儿咬牙切齿的模样，何涛、徐杰等金陵众刺客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

第六十章 双双两难（一）
次日，也就是八月二十三日清晨，谢安收到了[天上姬]刘晴派人送给他的书信，信上只写了很简短的四个字。
[当真要战？]
将这封信平铺在帅帐的桌子上，谢安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是他与[天上姬]刘晴交兵以来，后者第一次写信给他，毫无疑问，眼下的刘晴几乎已被谢安逼到几乎矢尽粮绝的地步，仿佛只要一场战事便能终结两军一个半月来的僵持。
但是，这最后一场仗却不好打啊……
无论是人还是野兽，若是失去了唯一的退路，会刺激他们爆发出平日里完全所没有的那种力量。
而眼下的太平军，若是全军上下背水一战，置生死于度外，哪怕大梁军占尽优势，也不见得就能稳赢。
打，还是不打呢？
谢安闭着眼睛静静思考着，在他身旁，秦可儿一面侍候着将果脯递到身边的男人嘴里，一面偷眼观瞧桌上那封战意满满、威胁满满的书信，心下暗暗偷笑。
这家伙与那刘晴越是不和、越是闹得不可开交才好！
不得不说，[蜃姬]秦可儿尽管似乎已打定主意站在已渐渐有了几分好感的谢安这边，但是对于他与刘晴之间的事，她依然还是相当在意。
虽说在她看来，谢安如今对她似乎很信任，哪怕是军事会议也不支开她，但是，她还是没有多少信心。说句话说得好，女人一生最大的不安，其实来自于她心中的假想敌。
“老爷打算跟贼军开战么？”秦可儿试探着问道。
就如同秦可儿所感觉到的，谢安眼下对她确实很信任，毕竟他从墨言口中得知，那份珍贵的情报便是来自于这个女人的笔下。可以说，如果没有秦可儿提供的情报，无论是谢安还是他麾下的大梁军，多半无法将刘晴逼到这等地步。正因为如此，谢安并不觉得有什么是不能对这个女人透露的。
“不战……拖得太久，恐怕[坑人王]李贤那边会有大麻烦，可若是开战……”说到这里，谢安忍不住瞥了一眼桌上的那份书信，尽管信上只有四个字，但是他毫无疑问感受到了刘晴那份不惜玉石俱焚的觉悟。
“两难呐，两难！”补充了一句，谢安轻叹着摇了摇头。由于情报传递的不便利，哪怕是直到如今，他也不知冀京请出了[安陵王]李承去支援李贤，因此，谢安很是担忧李贤眼下的处境。
虽说他与李贤的关系称不上朋友，更别说是挚友，甚至于，两人一度还是政敌，但是，谢安却不希望李贤出什么意外，无论于公于私。
从公事上来说，[八贤王]李贤乃冀京李寿朝廷最是贤明的一位臣子，他拥有着作为帝王的才能，但是却因为不想使得大周朝廷内部分裂，而心甘情愿地皇位让给了谢安所支持的李寿，从而缓解了他与谢安、李寿一派系中势力的紧张关系，确实称得上是一位可敬的君子。
从私心来说，谢安觉得，正是因为有李贤担任了丞相这个需要管理大周国内所有政策、民生、刑事、税收等等的苦差事，才使得他这位六部尚书之一能够轻松一些。可以说，李贤当上了丞相，得到的只有三分的权利，干的却是七分的工作，似这等兢兢业业的实干家，天下哪找去？
是故，虽说不满李贤夺了自己师傅阮少舟的丞相之位，但是，谢安依然还是默认了李贤便是大周丞相的事实，或许，他是被李贤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品德与操守所打动了吧。
当然了，如果这位贤王殿下在财务方面不是那么抠门的话，谢安恐怕会更加支持他。但反过来说，若不是李贤这些年牢牢控制着户部，掌管着大周的经济与税收，恐怕如今大周朝廷也无力与[三王]以及[太平军]两线作战，毕竟打仗可是要花钱的，而且大把大把的钱，收购军粮的钱，征雇民夫运粮的钱，士兵的军饷、士兵的抚恤，等等等等。
“不好办呐……”搓了搓有些发凉的双手，谢安长长叹了口气。
聪明的秦可儿自然清楚谢安这句有感而发便是来自于刘晴送来的书信，在听到谢安的感慨后，心中多少有些吃味。所以说聪明的女人的活得累，担心这担心那，看看王馨那个笨丫头，自谢安又有时间陪她耍玩后，这几日不知有多开心。
事到如今还惦记着刘晴那个小丫头？
“那种青涩的丫头片子哪里好了？”秦可儿满肚怨言地小声嘀咕一句。
“唔？可儿方才有说什么么？”似乎是没听清，谢安疑惑问道。
“不，没有……”秦可儿醒悟过来，微笑着摇了摇头，想了想说道，“小奴是说，老爷需防备贼军狗急跳墙。小奴听说，兔子急了也会蹬鹰，又何况是四万余太平贼军！”
可能是因为经历过一段被谢安无意间冷落的日子，秦可儿可不想谢安因为一时的疏忽，再度在与刘晴的对抗中落于下风。
说实话，大梁军死伤多少，在秦可儿看来跟她没有丝毫关系，关键在于，若是大梁军处境不妙，她身边这位大梁军的主帅便要头疼了，如果再像前几日似的，没日没夜召集军中部将商议军情，那秦可儿可受不了，毕竟在这种举目无亲的地方，谢安这位摘取了她清白身躯的男人，无疑便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很享受被谢安溺爱的感觉。
“可儿说得是呢！”谢安轻笑着点了点头，忽而朝着帐外喊道，“来人，传梁乘、王淮、冯何等几位将军到帅帐议事！”
“是，大人！”帐外传来了护卫军士卒的回应。
“老爷又要招人商讨军情？”秦可儿有些闷闷不乐地说道，“明明还说要陪小奴说说话的……”
“战事为重嘛！”谢安有些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秦可儿，继而戏谑说道，“再说了，可儿方才说身体不适，可老爷瞧着，可儿没什么大碍嘛……”
秦可儿俏脸微微一红，确实，装病这一招她这几日不知使了多少回了。
与梁丘舞、金铃儿、长孙湘雨那类坚强的女性不同，甚至于还比不上外柔内刚的苏婉，秦可儿尽管外表上看起来仿佛很坚强，但是，她内心却相当的柔弱。无意识中选择强大的男人依附，这是大周大部分女子的通病，归根结底一句话，这类女子缺乏自身的安全感。
正因为如此，谢安对待她愈发霸道，秦可儿便愈发感到莫名的喜悦。但是，这份喜悦终归还是会有疲惫的时候，偶尔，秦可儿也想着暂时摆脱一下奴仆的身份，尝试着做一回女主人，是故装病向谢安撒撒娇，使唤谢安做这做那，算是一种感情事上的调剂吧，毕竟如今的谢安确实挺宠爱她的。
比较遗憾的是，谢安不傻，一回两回或许看不出来，可装病这招若是用地久了，谢安岂会看不出来？只不过是没有说破罢了。毕竟，谢安总归也算得上是情场老手了，哪会做出这等不识风趣的事？偶尔揶揄一下秦可儿就得了。
“小……小奴确实身体不适呢……头晕、恶心什么的……”秦可儿微红着脸辩道，事实上，她最近的身体状况不知有多好。
“头晕、恶心……可儿不会是有喜了吧？”谢安瞪大着眼睛说道。
“老爷！”秦可儿略显羞嗔地瞥了一眼谢安，忽而面色一愣。
被谢安提醒她这才记起，除了前几回她有提前服下避孕的药物外，但是在谢安无意间冷落她的那件事后，她却是给忘了。
也难怪，毕竟她对谢安渐渐也没有了之前的那份憎恨，随着相处的日子一日日增多，她隐约感觉，她仿佛就是谢安的女人，跟他做那档子事那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于，就算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
所以说，习以为常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它会逐渐改变一个人原本看待事物的态度。
“老爷很希望小奴为老爷生下一儿半女么？”秦可儿眨眨眼挑逗着谢安，羞涩说道，“可以哟……小奴心甘情愿的……”
“当然！”谢安嘿嘿一笑，忽而也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揶揄说道，“不过老爷我已召了梁乘他们，造孩子这事，咱还是等到夜里再说吧。”
“啧！”秦可儿倍感可惜地咂了咂嘴，为自己故意挑逗这个男人却被他轻易看穿而感到可惜。
这个可恶家伙的情报究竟是谁送来的？明明跟情报不符嘛！
秦可儿暗暗咒骂着给她传递‘假情报’的某名广陵刺客情报网中的女子，毕竟，在相处了一段时日后，谢安还是跟之前一样，反而是她秦可儿渐渐深陷其中，仿佛真成了谢安的女奴似的，只为他一人而活着。
这种感觉在秦可儿看来虽然谈不上不好，但终归……很别扭！
比如说，任凭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使谢安忘掉刘晴，这让她感到很懊恼，尽管谢安垂涎刘晴美色，仅仅出自她个人的臆测。
“大人？——大人有事召末将等人？”
帐外，传来了梁乘等人的询问声。
望了一眼有些闷闷不乐的秦可儿，谢安挑逗般抬手勾了勾她下巴，轻声说道，“好了好了，老爷我尽快与诸将商议完毕，然后就陪你……乖，听话！”最后两字，谢安故意板着脸说的，毕竟根据经验，他感觉这一招对秦可儿最是管用。
要是梁丘舞、金铃儿、长孙湘雨三女心情不佳的时候，谢安再用这种口吻去吓唬她们，三女恐怕多半会当场翻脸。但是对秦可儿来说，却仿佛比别的什么都要管用，哪怕秦可儿此刻心中不满，却也很是受用，故作畏惧地无奈点了点头。不可否认，谢安身边的几位女子，性格确实都比较别扭。
在得到谢安的回应后，梁乘等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帐来，进账后几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谢安身旁的秦可儿，见她衣装得体、面色也如常，三位将领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自从秦可儿可以任意出入帅帐之后，军中似梁乘、王淮、冯何等将领便不敢再贸贸然入帐了，就连苟贡、丁邱等人，也会在帐外先站上一会，给帐内的谢安与秦可儿足够的反应时间。毕竟撞见那种事，对于部下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虽说谢安并不会因为那点小事责难他们。
“不知大人有何事召唤末将等人？”梁乘抱拳问道。
可能见秦可儿面色如常，并不像是刚刚受宠后那种眼眸含春、满脸潮红的模样，梁乘心中着实轻松了许多，毕竟这意味着他并没有搅和自家主帅大人的幸福之事。
“此番召你等过来，只为此物……你们上前来！”朝着梁乘等人招了招手，谢安指了指摆在桌上的那份书信，刘晴的亲笔书信。
“当真要战？”梁乘疑惑地念着书信上的字，不解问道，“大人，这是？”
“是太平军送来的！”瞥了一眼信上那四个字那霸气不足、娟秀有余的笔锋，谢安轻笑说道，“倘若本府所料不差，这应该是[天上姬]刘晴亲笔所书！”
“挑衅？”王淮满脸不解地嘀咕一句，在他身旁，冯何咬牙骂道，“要战便战，何惧之有？！——大人，末将愿为先锋！”
“冯何，稍安勿躁！”安抚了一下冯何，谢安吸了口气，正色说道，“依本府看来，这恐怕并非是挑衅的战书，更像是……最后的通牒！”
“大人的意思是？”
“刘晴是想告诉本府，倘若我军再步步紧逼，那么，太平军亦不惜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她在信中想要表达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个吧！”
“何等猖狂的妖女！”冯何破口大骂，也难怪，毕竟他对设伏令他麾下九千骑兵全军覆没的刘晴怀着深切的仇恨。
“冯何，大人面前注意一下言辞！”梁乘皱眉提醒了一下冯何，继而转头对谢安抱拳说道，“大人，末将是否可以理解成，眼下贼军已被我军逼到绝境？”
“正是这个意思！”出言称赞了梁乘一句，谢安正色说道，“濒死之虎尚有反扑噬人之时，又何况是人？四万余太平军若是同仇敌忾，上下一心，不惜玉石俱焚也要跟我大梁军死磕，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四万余太平军？”梁乘闻言一愣，疑惑问道，“大人，贼军还未着手准备渡江么？算算日子，贼军至少有一半已渡江了才对呀。”
“这个嘛……”谢安闻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耸耸肩说道，“你说的不错，算算日子是这样，不过……昨夜漠飞到夏口太平军闹腾了一番，杀死了不少人，凿沉了不少船，吓地太平军不敢轻易渡江了，唯恐我军随后掩杀。甚至于，据说早一步已渡江的那五、六千太平军士卒也又回到了这边……”
梁乘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是漠都尉拖住了贼军渡江事宜……这样的话，贼军确实不敢轻易渡江了……”
梁乘所言，正是刘晴所顾虑的。
毕竟四万余太平军不可能乘坐战船同时渡江，登船之事至少也得好几个时辰，再者，也不可能一开始就让所有的士卒都排列准备登船，毕竟如此一来，一旦周军展开奇袭，那么太平军便只有败北，丝毫没有抵挡之力。
为此，刘晴至少得留下一半的兵力提防周军，只能叫一半的人先渡江。可这样一来也会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四万余太平军中的一半兵力，也就是两万余士卒，是否能够挡得住周军六万余兵马？
答案显而易见，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倘若四万余太平军背水一战，尚可与周军一较高下，但若是抽走两万余人，那么剩下的士卒，无疑会成为周军枪下的牺牲品。
整整两万余人呐……
刘晴狠不下这个心，因为她很清楚，一旦周军来袭，殿后的太平军士卒根本就没有登船的时间与可能，只有死路一条。而更令她为难的是，殿后的军队留少了无法起到拖延周军的作用，而留多了，则是白白浪费仅剩无几的兵力。
为此，刘晴在思前想后之余，选择了按兵不动，尽管夏口仍有战船数百艘，但是却没有一名太平军士卒渡江。
她在等，等谢安对此的反应。
而这，恰恰也正是谢安感到头疼的地方。
他没想到刘晴在有机会逃跑时竟然不逃，就死死扎根在夏口等着他，这使得谢安也只能按兵不动，毕竟一旦他展开攻势，刘晴一发狠凿沉了所有战船，这非但是毁了谢安大军渡江前往南郡江陵支援八贤王李贤的交通工具，更会叫四万太平军犹如濒死的野兽般可怕凶狠。
历史上，在背水一战的情况下翻盘彻底扭转不利战局的战事比比皆是，谢安可不想成为其中一个反面教材。
打仗，还是得讲究围三阙一，即是所谓的凡是莫要做绝，给对方留下一条生路，这并非是仁慈，而是能确保减少己方兵力损失的有效战术，毕竟一支军中士卒个个置生死于不顾的军队，绝对不会是任何将领想碰到的。
“总之，先出兵试探一下刘晴，若是她所言非虚，我等再做打算……”
总结性地说了句，谢安拿起桌上这份书信，皱了皱眉。
倘若真打算背水一战的话，没有必要写这封信啊，这岂不是自暴意图？再说了，单凭这封满带威胁口吻的书信，自己也不可能会退兵放他们走啊。
她究竟想做什么呢？[天上姬]刘晴……
等等！
难道说，她想跟我军谈判？

第六十一章 双双两难（二）
“什么？跟周军谈判？——公主殿下，您是不是这几日太累糊涂了？”
在夏口太平军兵营帅帐，将领徐乐瞪大眼睛瞅着[天上姬]刘晴，一脸的难以置信。
“徐乐，怎么说话呢？！”刘晴的亲兵统领、天府军主帅杨峪皱眉瞪着徐乐。
看得出来，杨峪的心情不怎么好，应该说，自那日碰到漠飞，被其伤到之后，杨峪这几日来的心情一直都不怎么好。
对此，卫绉幸灾乐祸地暗笑。
这个不逊色陈蓦几分的怪物，竟然受伤了……
眼尖的卫绉，清楚地瞧见了杨峪左手手腕上所缠绕着的绷带，上面隐隐渗透出血迹，仅看杨峪左手低垂，卫绉便知他伤地不轻，很有可能伤到了筋骨，严重些甚至于左手报废。
为此，卫绉丝毫不感觉意外，毕竟杨峪在三日前的夜里，曾正面对上了谢安麾下如今最强的刺客，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杀人鬼[镰虫]漠飞，能活着击退漠飞就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事了。
甚至于卫绉暗暗感觉遗憾，漠飞碰到的是这位[天上姬]刘晴的亲兵统领，倘若换做此刻帐内其他将领，早被漠飞给杀了。
真可惜，漠都尉……
卫绉心下暗暗替漠飞感到遗憾。
就在卫绉暗自诅咒杨峪这家伙怎么没死在漠飞手里时，被杨峪喝了一句的徐乐连连摆手，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不是……并非是对公主殿下不敬，末将实在想不通，公主殿下何以会想到要与周军谈判？”
“徐乐将军稍安勿躁，待我细细说来。”抬手示意徐乐莫要拘束，刘晴正色说道，“今早斥候来报，谢安那六万余大梁军，昨日便已抵达夏口，在距离此港口十里地的地方安营下寨……仅仅只有十里地啊！诸位将军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周军准备强攻我军？”将领冯浠皱眉问道。
“不错，但是不完全。”赞许地望了一眼冯浠，刘晴沉声说道，“那谢安有个习惯，不知他自己察觉没有。——那就是，他安营下寨的位置，基本上都会在我军三十里以外。”
“这点与公主殿下倒是颇为相似……”将领楚祁轻笑着说道。
“说的是呢！”苦涩一笑，刘晴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据我了解，大周的军队，甚至是我军麾下许多位将军，都习惯距敌二十里、甚至是十里下营，这一点相当危险。十里的路程，不过一个半到两个时辰，急行军甚至能在一个时辰内抵达。这意味是什么？意味着其中一方一旦发动突然袭击，另外一方根本来不及应对！——因此，我习惯距敌三十里下营，这样一来，就算敌军发动袭击，我军斥候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回营禀告，叫全军提防。这一点，那谢安确实与我颇为相似。
但是这一回，谢安却选择了在距我军十里地的位置下营，他这是在对我军施加压力！”
“公主言下之意，那谢安这是向我军表达这个意思么？——[随时可以发动突然袭击！]”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凝重说道。
“不错！”刘晴点了点头，沉声说道，“那谢安确实很聪明，也很机智！——两日前，我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到他手中，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当真要战？]——我的本意是想警告他，若是他将我军逼得太紧，我军亦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觉悟！”
帐内诸将闻言心中一紧，仿佛刘晴这句毅然决然的话语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激昂，令他们颇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我本打算逼谢安做出选择：要么他步步紧逼，我军困守夏口，在此地与其决一死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么，他暂缓进兵，容我军渡江。”
“那谢安会放我军安然渡江？”将领严邵一脸怀疑地问道。
“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我军！”刘晴轻笑一声，淡淡说道，“但是，他也清楚，若是他将我军逼得太紧，这对他亦是极为不利。——虽然有些不甘心，不过不得不承认，以我军目前的兵力，恐怕难以打赢大梁军，但是，他亦得承认，我军依然有着能令他重创的兵力！——谢安不敢赌的，距[八贤王]李贤麾下十万冀州兵被困南郡江陵已有一月余，眼下他迫切想前往江陵支援李贤，因此，他绝对不会在已能够稳胜我军的情况下再轻易冒险，以免兵力大损，无法支援李贤。”
“比起我军，[三王]更加重要么？”将领冯浠诧异问道。
“倒不是这个意思，”刘晴摆了摆手，纠正道，“三王叛乱，属于周国内乱，论恶劣影响程度，还是远远不如我军的。但是诸位莫要忽略，[八贤王]李贤麾下那可是有十万冀州兵的。换句话说，只要谢安顺利率领那六万大梁军抵达江陵，助李贤脱困，与其合兵一处，那么，大周在荆州的兵力，便会多达十五万，这便是兵法中所指的[活势之略]。——将某一支被困的兵力营救出来，使其能够发挥原本具备的实力，从而改变战局。
简单地说，眼下[八贤王]李贤麾下十万冀州兵在南郡江陵腹背受敌，前后遭到[秦王]李慎、[楚王]李彦以及三十一支周国王姓诸侯藩王的围攻，毫不夸张地说，哪怕李贤胸有万千计策，恐怕也难以自保。换句话说，李贤麾下的十万冀州兵，并没有起到原本预期的效果。
但倘若谢安率军抵达江陵，那情况就大为不同了。首先，谢安率领六万大梁军抵达江陵，这对李贤的十万冀州兵而言无疑是最佳的振奋士气的捷报；其次，倘若有谢安替李贤抵挡来自南郡的[楚王]李彦的兵马攻打，那么，李贤便不需要再担忧后背，能够集中兵力对付他面前的[秦王]李慎与三十一支藩王叛军。”
“影响有那么严重么？末将是指谢安率军抵达江陵后……据早先荆州传来的情报，[秦王]李慎与那三十一支周国藩王的叛军加到一块，亦有十余万之数，再加上江陵城[楚王]李彦的四万兵马，就算谢安率六万大梁军支援李贤，双方兵力也只是大概持平而已，甚至于，就算这样恐怕还是三王那边兵力较多。”将领冯浠一脸诧异地说道。
“并非是这样看待的！”刘晴摇了摇头，更正道，“要清楚一点，三王的兵力并非是在一块，秦王李慎与三十一支周国藩王叛军在李贤西北，而楚王李彦的四万兵力，则在李贤东南……”
“这有什么差别么？”
“当然！——这意味着，挡在谢安面前的，只有[楚王]李彦的四万兵力，而谢安却有六万大梁军，换句话说，[楚王]李彦挡不住谢安的！因此，谢安势必能够与李贤汇合，到时候，江陵战场的局势可就彻底改变了。倘若我所料不差的话，李贤与谢安势必会先联手除掉[楚王]李彦，一来削弱三王的兵力，二来打击三王叛军的士气。而不妙的是，由于位置的关系，[秦王]李慎根本无法支援[楚王]李彦。”
“李彦可以避战不出啊，江陵城亦是城墙坚固的坚城，不见得会被谢安轻松攻下吧？”
“确实，李彦确实可以避战不出，但是，他倘若这么做，那就意味着他手底下四万兵力再也无法对江陵战场起不到任何作用，等谢安与李贤合兵击败[秦王]李慎后，下一个要遭殃的，就是他李彦了！——战则必定败于谢安，不战则无异于麾下四万兵彻底消失在江陵战场，这便是谢安率大梁军抵达江陵后，会令当时的战局发生的最大改变！”重重捏了捏拳头，刘晴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但是，这得快，若是谢安无法在李贤溃败之前抵达江陵，那么，他六万大梁军过去也只是送死而已。——而眼下我太平军，伍衡副帅的十万兵已前往江东，算算日子早已攻克不少郡县，身在此地的谢安就算有心，恐怕也是无能为力，鞭长莫及；而我等这边四万兵，说实话已无法在继续与大梁军抗衡，是故，倘若谢安够聪明的话，见我军摆出背水一战架势，就应该放弃围剿我军，将兵力投入江陵。——我军……已不再是这场交锋的中心了！”
杨峪闻言默然无语，他从刘晴的最后一句话中听出了叹息与自嘲的意思，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便在于伍衡带走了十万兵，使得刘晴在对面谢安的时候，从一开始便陷入了不利的局面，而更不妙的是，那谢安远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贪财好色无甚本事，那厮很有能耐。
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杨峪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刘晴，心中暗暗希望她莫要因此责怪自己。
想了想，杨峪沉声说道，“可是公主殿下，那谢安既然迫切想前往江陵，为何又在夏口我军兵营十里外下营呢？”
“两点！”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刘晴沉声说道，“第一，我提前调走了江夏的兵船，使得大梁军失去了渡江的工具。——说起来，似乎周军一开始并不清楚这件事，是故，三日前那一夜，谢安曾派东岭众的漠飞夜袭我营，打算凿沉战船，但是前日夜里与昨日夜里，便再没有东岭众刺客过来凿船……并非是我军加紧了夜晚的守卫一事，而是谢安已得知，江夏的战船已全数被我提前调到此地，若凿沉了所有战船，我军固然难以幸免，但是，他也无法再尽快渡江支援李贤！——当然了，这并非是最主要的原因，毕竟谢安就算毁了夏口这边所有的战船，依然还是能够从石阳、汉阳等地得到足够的兵船叫其麾下大梁军渡江，虽然费些时日。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我给他的那封信起到了预期效果，令他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将我军逼到是死无生的绝境。以免我军濒死反扑，令他兵力大损。——总地来说，他还是想得到夏口这边的兵船。”
“那其二呢？”
“第二，那个家伙不死心！”舔了舔略显发干的嘴唇，刘晴冷哼说道，“在他看来，他好不容易将我军逼到这等绝境，倘若如此轻易便饶过我等，如何对得起先前月余的鏖战？如何对得起在这场战役中战死的两万余大梁军兵将？——他在犹豫，他还在计算利弊得失，究竟是不惜付出沉重的伤亡作为代价彻底歼灭我军，还是双方各退一步，我等撤回荆州，而他则前往江陵支援李贤，两军互不相犯！”
“怪不得那谢安昨日抵达夏口后也没有马上攻过来……”将领严邵恍然大悟地说道。
“嗯！”刘晴点了点头，补充说道，“那谢安在犹豫，这件事不会有错，但是他做出的回应，却是相当的机智……我先前给他写信，是为了给他施加压力，逼他做出选择，攻或者不攻。——攻则两败俱伤，不攻地相安无事。果然，他不敢轻易攻打我军，但是，他却在距离我军仅仅只有十里地的位置安置了营寨，反过来给我军出了一个难题。”
“难题？”
“唔！”刘晴点了点头，正色说道，“退，或者不退！——这就是谢安反过来给我军出的难题。倘若我军选择乘坐战船渡江退兵，那么，我军士卒好不容易心生的死志便会彻底消失，既然有了求生的机会，有谁选择死呢？——这便是谢安破解我军[背水一战]的策略，给我军撤兵的机会，但是不给我军撤兵的时间！”
“那若是我军选择不退呢？”齐植试探着问道。
“不退？那我军便要日日担忧仅仅只有十里之遥的周军会不会在下一刻出兵攻打我等，这份无休止的顾虑，会严重损及我军士卒的意志，一旦我军士卒意志疲惫，那么，谢安依然还是可以轻松地歼灭我军。”
“嘶……”帐内众将闻言倒抽一口冷气，若不是刘晴点破了谢安的图谋，他们真没想到谢安那看似按兵不动的举措中，竟然还隐藏着这等陷阱。
“怪不得那厮选择十里下营……”舔了舔嘴唇，楚祁喃喃说道，“这样的话，就算我军瞧准周军不注意，偷偷渡江，他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抵达……”
“不错！我军有四万人，渡江事宜差不多得一日，而谢安从其军营所在出兵攻至这边，却只需要一个时辰。——幸亏谢安麾下已没有多少骑兵，否则，我军这边甚至来不及登船，他麾下的骑兵便能杀到！”
“好高明的手段……”嘀咕一句，严邵惊愕说道，“经公主殿下这么一说，那谢安确实不简单……这样一来，我军岂不是进退两难？”
“这也正是我所顾虑的！”微微叹了口气，刘晴轻声说道，“值得庆幸，那谢安多半想着尽快去江陵支援李贤，否则的话……真是不堪设想！——这是我军眼下唯一的优势，也是唯一的得生机会！”
“与周军谈判……么？”杨峪微微皱了皱眉，作为初代的太平军士卒，他并不情愿跟周国的军队妥协，可瞧着刘晴憔悴的容颜，他暗自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还真是唯一的生路呢！——具体呢？”
帐内众将吃惊地望着杨峪，毕竟杨峪话中语气，仿佛是支持刘晴的决定。
感激地望了一眼出言声援她的杨峪，刘晴连忙说道，“具体之事，恐怕得见到那谢安后，跟他当面谈判才能够确认，大致是这样，我军让出一部分兵船，与大梁军同时渡江，并且让谢安承诺渡江期间不得攻打我军……”
“换句话说，公主殿下也没多少把握么……”杨峪摇头苦笑一声，就在刘晴误以为他失望而露出沮丧眼神时，却见杨峪深吸一口气，朗笑说道，“好！就这么办吧！——最不济，杨某率天府军的兄弟们，将谢安那厮生擒，逼他承诺让我军安然渡江！”
见杨峪支持自己，刘晴眼睛一亮，回顾帐内众将问道，“诸位将军意下如何？”
“跟周军谈判……”除了一脸愤色的徐乐与不动声色的卫绉外，其余将领面面相觑，在望了一眼杨峪后，缓缓点了点头。
“姑且尝试一番吧！”冯浠说出了帐内众将的心声。
刘晴闻言暗自松了口气，毕竟她并非是像伍衡、长孙湘雨那样的独裁者，她还是希望她的决定能够得到部下的支持。
“公主，既然如此，公主打算何时与周军谈判呢？”将领冯浠犹豫问道。
出乎众将意料，刘晴闻言轻笑一声，说道，“此事不急！——眼下跟周军谈判，恐怕那谢安多半会立马率军攻打我营！先跟他打一仗，让他深刻意识到，我军可不会坐以待毙，将我军逼到绝路，对他而言也绝非是好事。只有这样，他才会彻底私心，平心静气地坐下来与我军谈判！”
帐内众将暗暗连头，就连卫绉也不得不承认，刘晴虽然年幼，但是行事却颇为老练。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士卒匆匆奔入帐内，叩地禀道，“启禀公主，启禀诸位将军，大梁军出兵攻打我军了！——大军至此仅四……不，三里之地！”
不是说那谢安不会马上来攻么？
众将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望向刘晴。
仿佛是看穿了众将的心思，刘晴微笑着说道，“不必惊慌，那不过是谢安用来试探我军是否当真心存死志的举措……不信的话，诸位随我亲自出营观瞧便是。只不过是佯攻罢了。”
说着，刘晴站起身来，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走！再去会会那谢安！”
众将面面相觑，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
一刻之后，四万太平军与四万大梁军在夏口港东南的空旷地摆开了阵型。
“这么多兵马，不像是佯攻啊……”将领冯浠惴惴不安地说道。
刘晴闻言淡淡一笑，目视着远处的大梁军半响，轻声说道，“不过四万人左右，那谢安可是有近六万的大梁军，更别说他在控制江夏之后，兵力远远不止六万，但是，他却只出动了四万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留下了许多兵马守卫大营？”冯浠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地说道，“对啊！若是那谢安果真想彻底歼灭我军的话，必然是倾巢而出，借在兵士数量上的压倒性优势减少伤亡，不可能还会留下一、两队兵力守卫大营。——这附近除了我等以外，对他而言又没有其余什么威胁……对！”
“不止如此！”刘晴轻笑一声，压低声音说道，“那是谢安故意的，他故意只出动四万兵，便是想让我看透此事，免得产生误会，让我军真以为他打算彻底歼灭我军，从而导致佯攻演变成双方恶战，一发不可收拾。——对了，此事莫要泄露给我军将士，就照平常的战事跟周军交战便好，免得麾下将士得知此乃周军佯攻，心存懈怠，以至于让谢安觉得他能够轻易剿灭我军！”
“是！末将明白！”
不得不说，刘晴确实聪明异常，谢安的想法、打算、意图，她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是有一点刘晴猜错了，这一仗，谢安没打算打佯攻，他确实是尝试着想歼灭太平军。但是呢，由于有了刘晴的警告与威胁，谢安心中多少也没底，生怕大梁军伤亡太过于严重，因此，他只带了四万人，目的就是让刘晴明白，两军之前还有能够挽回周旋的余地。
而这一点，刘晴也渐渐察觉到了。
“这是……”眼瞅着大梁军所摆出的阵型，刘晴微微皱了皱眉。
她麾下太平军所摆出的阵型，是锥型阵，是最适合眼下心存死志的太平军士卒的阵型，这个阵型注重的是全军士卒的士气与突破敌军的战斗力。
而周军那边，却是方门阵，一种削弱中央、加强两翼，诱使敌军中央兵力深入，从而可以使两翼两面夹击的阵型。
毫不客气地说，方门阵是可以克制锥型阵的兵阵。
“真是狡猾啊……谢安！”猜到了谢安意图的刘晴暗自嘀咕一句。
“公主殿下，要改变阵型么？”冯浠小声问道，“趁眼下还未开战，就算我军改变阵型，周军也难以像那几次那样讨到便宜！——只要前阵不动，后军可以变换阵型！”
刘晴皱眉思忖了一下，忽而摇头说道，“不必了，就用锥型阵！”
“这……”冯浠面露愕然之色，惊声说道，“这对我军可大大不利啊！”
“倘若在平日，这样确实不利，不过今日嘛……不见得！——听令！”
“……是！”
而于此同时，在对过周军的本阵，谢安站在主帅战车，惊讶地望着太平军所摆出的锥型阵。
他本来打算趁太平军变换阵型的时候再占占便宜，但意外的是，刘晴却似乎并没有变换阵型的意思。
“竟然不换阵……这么自信？”谢安微微皱了皱眉，回顾鼓手说道，“擂鼓！”
“咚咚咚！”
鼓声擂鼓，这仿佛是讯号般，四万大梁军缓缓朝着太平军前行，而此时，刘晴亦抬手一指周军，当即，四万太平军咆哮着朝着周军杀了过去，仿佛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一个照面便击溃了周军中央的前锋军队。
也难怪，毕竟周军所摆的是方门阵，中间的守备力本来就弱，远不如鱼鳞阵，如何挡得住太平军的冲锋？
但是，在周军两翼的夹击下，太平军士卒的伤亡也是相当惨重，几轮箭矢下来，伤亡便已超过千人。
然而令谢安暗暗心惊的是，即便已逐渐呈现伤亡，但是太平军冲锋的势头却丝毫未见减缓，在短短一瞬间，便突破了周军的中央腹地，向谢安所在的本阵杀去。
平日里的太平军，绝对没有这等杀伤力……
果然是被逼到绝路，背水一战么？
谢安皱眉望了一眼远处刘晴所在的本阵。
怪不得她不变阵呢，坚持用锥型阵来对付自己摆出的方门阵，原来是想让自己清楚瞧见，眼下的太平军所展现出来的作战能力……
好个有心计的女人！
心中暗暗称赞一句，谢安亦不恋战，当即吩咐左右下令撤兵，毕竟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一下太平军在被逼到绝路后是否当真心存死志，至于全歼刘晴这四万人，只不过是顺带的想法罢了。
正如刘晴所预测的那样，看似气势汹汹来犯的大梁军，在第一通鼓声还没敲完之前便撤兵了。
战场看似惨烈，其实伤亡却很小，远不如谢安与刘晴前几回的厮杀，双方损失的兵力加到一块也不过三千人左右。
“赢……赢了？”
原以为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周军如此轻易便撤兵，四万心存死志要与周军拼命的太平军欢喜之余，倍感惊疑。
眼瞅着气势汹汹的周军在仅仅一番试探后便选择了撤兵，说实话刘晴有些意动，她有想过是否能借这次小胜扭转不利的局面，但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毕竟谢安撤兵时大梁军依然是旗帜分明、队伍整齐，士气显然未被这小小的失利所影响。倘若刘晴选择追击，别说讨不到便宜，更会因此激怒谢安，使得两军之间再无回转余地。
“不必追了，收兵回营！”一挥手下达了收兵的命令，刘晴将她早前便准备好的书信交给身旁一名心腹亲卫。
“去，带着这封信前往周军营寨，亲手交给谢安！”
“是！”

第六十二章 谈判
刘晴亲笔所书的第二封书信，终于送到了谢安手中，当瞧见信中那娟秀的小字时，谢安信中惊讶地无以复加。
他早前的猜测验证了，刘晴果然有意想跟他谈判，约他次日到夏口附近一个叫做船木村的小村庄会面，时间是日落之前，倘若谢安在日落之前未曾赶到船木村，刘晴便视为谢安放弃这次的何谈，她将会凿沉夏口的所有船只，不管谢安对夏口爱攻不攻。
“有点意思……”眼瞅着手中的书信，谢安舔了舔嘴唇，毕竟刘晴在信中所写不亢不卑，虽隐晦称赞了谢安几句却又没有曲意逢迎的意思，交涉的词汇字眼很是谨慎，完全没有落于下风的样子，倒像是她主动给谢安一个机会渡江去南郡江陵支援[八贤王]李贤似的，但是呢，用词却又不曾让谢安心生反感。
“大人要去么？”苟贡在旁试探着问道。
谢安淡淡一笑，随口说道，“去，干嘛不去？——去见识见识也好！”
话音刚落，帐内响起一句充满酸意的嘀咕。
“是呢！老爷可是对她心慕已久呢！”
“……”别说谢安有些纳闷，就连苟贡亦是满脸愕然，莫名其妙地望向一脸醋意独自生闷气的秦可儿。
“大人认得那刘晴？”疑惑地望了一眼一脸吃味表情的秦可儿，丁邱定了定神，低声询问谢安。
“称不上认识吧，只是听人说起过……”谢安摇了摇头，轻笑说道，他口中的[人]，指的正是他的妻堂兄陈蓦，毕竟当初陈蓦还在冀京时，亦曾与谢安聊起刘晴的事，记得那时谢安还揶揄他口中的[晴儿]是否是他的意中人。
“其实末将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望了一眼正回忆着过去的谢安，大梁军主将梁乘小心翼翼地说道。
“什么机会？”瞥了一眼梁乘，谢安微笑着问道，看他脸上的表情，仿佛他已经猜到了梁乘想说什么。
“大人，刘晴乃太平军之首，既然此女约大人明日相见，不如末将带些人……”说到这里，梁乘说不下去了，因为谢安正用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梁乘啊，你这擒贼先擒王的法子确实不错，可问题是，你真觉得那刘晴会想不到么？”
梁乘闻言愣了愣，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点头说道，“说的也是呢，末将献丑了！”
“大人真打算与太平军谈判？”望了一眼神色有些不对劲的冯何，王淮问出了前者心中想问的问题。
谢安似乎也注意到了冯何脸上的愤色，咳嗽一声解释道，“所谓除恶务尽，以本府看来，自然是全歼刘晴那四万余太平军最好，这样一来，我军支援[坑人王]李贤的时候，便不必顾虑身背后刘晴是否会与我等为难，可昨日你们也瞧见了，太平军众志成城，置生死于度外，竟用锥形阵险些破了我军的方门阵……强行攻打，我军固然能全歼夏口的太平军不假，但你们说说，这一仗我军究竟会损失多少兵力？两万？三万？四万？”
“……”众大梁军将领低头不语，毕竟昨日太平军士卒的凶狠他们也看在眼里。
“记住了，我军眼下就算加上彭泽、江夏的兵，也不过七八万人，再者，这些兵力不可能全部带到江陵，数来数去本府能用的，也唯有大梁军六万人，倘若一仗损失过半，我等还谈什么去支援李贤？”顿了顿，谢安继续说道，“刘晴之所以会送来书信求和暂时停战，无非是她觉得已无法打赢我大梁军，换句话说，她战意已无，既然如此，诸位倒是说说，究竟是跟一帮已无战意、但是为了自己性命考虑不得不背水一战的太平军士卒继续纠缠，但是放手这边的战果，前往支援身在江陵、腹背受敌的[八贤王]李贤？”
众将闻言暗自点头，毕竟能当上将军的自然不是傻子，他们当然明白利害。只不过前一日与太平军还是死敌，双方厮杀死伤无数，今日却要坐下来和平谈判，这总归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总归他们是武将，而不是政客。
“先去看看情况吧！——大梁军按兵不动，不过，倘若刘晴胆敢使诡计，假借与本府谈判名义偷偷叫麾下士卒坐船渡江，你等也莫要客气，出兵强攻夏口便是！除此之外，莫要轻举妄动！”
“是！”
“至于随行的人……”谢安思忖了一下，说道，“既然刘晴在信中明言随行之人不得超过十人……苟贡、丁邱、萧离、漠飞，你等与本府一道去！”
“是！”苟贡抱了抱拳，继而忽然想起漠飞不在帐内，又补充说道，“卑职待会会通知三弟的！”
“嗯！”谢安点了点头，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心情不佳的秦可儿，忽然笑着说道，“可儿，若是你闲来无事，不如与本府一道去？”
“咦？”秦可儿吃惊地望着谢安，她原以为谢安此行前去会见刘晴，势必会想方设法将她支开，却没想到，谢安却主动邀请她一同前往。
“小……小奴可以去么？”秦可儿试探着问道。
“当然！——为何不可以去？我总感觉，你对老爷我有什么误会……”说话时谢安很是奇怪地瞅着秦可儿，他很纳闷，秦可儿为何会在他提到刘晴时暗生怨气。
“那我呢？”秦可儿身旁的小丫头王馨瞪大眼睛说道，“哥，军营里闷死了，你也带我去好不好？”
“好好好……”谢安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嘻嘻！”小丫头得意地笑了笑，一脸欢喜地对秦可儿说道，“可儿姐，我跟你一道去！”
“嗯……”秦可儿轻轻应了一声，微笑地望着小丫头。
这一幕，看得谢安很是纳闷，古怪的眼神来回扫视着秦可儿与小丫头，诧异说道，“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也难怪谢安心生纳闷，毕竟秦可儿与王馨之前的关系那可是相当恶劣的，秦可儿叫王馨蠢丫头、死丫头，而王馨则骂秦可儿野狐狸、不要脸的女人，这两人若是呆在一起，那简直比五百只鸭子还要热闹。
“不告诉你！”王馨哼哼着说了句，似乎依然很在意前几日被谢安无意间冷落的事。
在秦可儿发自内心的会心笑容下，谢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摇头说道，“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吧……时辰不早了，起程吧，去会会那[天上姬]刘晴！”
吩咐完毕，谢安便带着秦可儿与小丫头王馨，在苟贡、丁邱、漠飞、萧离等两百余名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的护卫下，前往夏口南面那个称之为船木村的小村庄。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船木村，便是一个以捕鱼为生的村子，不过有时夏口、江夏等大城督造战船时，其村中村民临时也客串一下木匠，毕竟以捕鱼为生的村子，村中居民大多懂得造船的木匠活。
临近村口时，谢安便叫那两百余刺客在村外等候，毕竟刘晴有言在先，进村子的时候任何一方的人数不得超过十人，以免引起误会。因此，谢安便叫那些刺客在村外的树林中巡逻、戒备，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嘛，谁能肯定那刘晴会不会突然带着大队人马出现，将谢安掳走来胁迫大梁军就范？要知道先前大梁军的梁乘就想这样对付刘晴来着。
“好小的村子呀……”在走入船木村的时候，小丫头王馨不由发出一声感慨。
秦可儿闻言低声解释道，“这等牧渔为生的村子，自然无法与咱广陵郡相提并论，咱广陵郡郡城，可是有三千户人家以上……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是比较大的村子了，你瞧，村子里好歹还有六、七十户人家，都差不多是个小县的人数了，我记得最小的村子呀，全村总共才只有十来户人家……”
“十来户也叫村子？”小丫头纳闷地眨了眨眼，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直以为村子都是跟她的故乡广陵郡差不多大。
对此谢安倒不感觉意外，毕竟他早些年居住在广陵郡十里荷塘的苏家镇时，镇上也只有三、四十户人家，毕竟村子嘛，自然无法跟广陵、金陵、江夏这等动辄数千户居民、数万人口的郡城相提并论。
“大人！”先行一步到村里探路的苟贡回来了，抱拳说道，“卑职打探过了，村里人说并未见过外乡人，看样子，那刘晴似乎还没到……”
“呵，是么！”谢安淡淡一笑，也不在意，问道，“对了，村里有没有酒楼？”
苟贡摇了摇头，说道，“酒楼没有，客栈倒是有两家……卑职已包下了其中一家环境较好的，大人请！”
“嗯！”谢安点了点头，忽然瞥见路旁有不少村内居民盯着自己这一行人观瞧，小声说道，“谨记莫要扰民……唔，就按当初我等在广陵的时候办吧！”
苟贡会心一笑，拱手说道，“是，长孙武、长孙公子！”
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听到苟贡用这个称谓来称呼谢安，秦可儿不由面色微红，心口不禁砰砰直跳，忍不住用略带幽怨的目光望了一眼谢安。毕竟她就被谢安假冒这个名字用重金从广陵的迎春楼赎出来的，从自由之身沦落为某个男人的私宠禁脔。
跟着苟贡来到了那家客栈，说实话谢安确实有些失望，一楼大厅的摆满了长桌跟长凳，简直比冀州兵的军营里还要简陋许多，二楼的房间更是能用清爽二字来形容，屋内只有一面方桌、四条凳子以及一张床榻，除此之外，啥也没有，饶是秦可儿走进屋内的时候，亦不禁皱了皱眉。
唯一值得称道的，客栈的伙计倒是嘴甜，管谢安一口一个叫老爷，管秦可儿一口一个称呼夫人，这让秦可儿心中不由有些欢喜。
不过也有对此不满的，比如说小丫头王馨，毕竟这名店小二一口一个观她叫做小姐。
在大周，小姐这个称呼并非像后世那样带有贬义，它有诸多含义，比如称呼素不相识的女子，比如称呼某位出身高贵的世家千金，而在此刻，它代表的是后者的意思。
“我不是……他是我哥，可儿姐是我嫂子！”小丫头气呼呼地瞪着那个乱说话的店小二。
可能是被小丫头张牙舞爪的样子吓到了，店小二慌慌张张地逃出了屋外，瞧着小丫头那气地满脸涨红的模样，谢安等人哄笑不已。
“光吃零食不长个，知道么？——得到教训了？”谢安借此机会语重心长地教育着小丫头。
与偏爱甜食糕点的长孙湘雨一样，王馨偏爱果脯，也就是果子干，以往为了攒钱给她娘亲看病，小丫头可舍不得花钱买果脯，毕竟那玩意要比新鲜的果子贵上好几倍，不过自从遇到了谢安后，财大气粗的谢安自然不会在乎那点钱，别说谢安，就连苟贡、丁邱等人路经大城时，也不忘替小丫头带点当地的果脯过来，毕竟小丫头人缘确实不错。
本来就因为长期吃苦挨饿营养不良，如今又因为偏爱果脯而挑食，这使小丫头看起来越发娇小，明明已到十六岁及笄之龄的她，看起来就跟十三四岁似的，跟近年来逐渐老陈的谢安与端庄艳丽的秦可儿呆在一起，倒还真像是前两者的女儿，也难怪那名店小二会认错。
“倘若妾身有馨儿这么一位女儿，倒也不错呢……”秦可儿遮唇窃笑着，同时有意无意地瞧了一眼谢安，只可惜后者忙着取笑小丫头，并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的那份期待。
“可儿姐都取笑我！”见最近关系颇为密切的秦可儿都取笑自己，小丫头越发恼羞成怒了，坐在桌旁的凳子上气鼓鼓地撇过头去，不理睬谢安跟秦可儿二人。
一会儿工夫后，酒菜便上齐了，不得不说，这个客栈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是菜色倒是丰富，有鱼有肉，更难得的是，还有不少山珍野味，尤其是香菇，很是令谢安感到意外，毕竟他很喜欢这种一条腿的食补菜品。
喝着温热的酒，吃着在大城也难得吃到的山珍野味，这一顿饭足足吃了有一个时辰，可刘晴依旧未曾露面。
苟贡实在忍不住了，古怪说道，“大人，那刘晴怎么还不来？莫非其中有诈？”
“不急不急！”谢安笑了笑，忽而回头望向屋内角落，望着站在那里的漠飞古怪说道，“漠飞，你确定不过来吃点喝点？”
“大人好意卑职心领！”漠飞低了低头，婉言拒绝了。
“大人就别难为三弟了，”苟贡笑着说道，“三弟是个怪人，无法忍受跟许多人呆在一起，更何况是一同用餐，您就让他独自在角落站着吧，这样他才会感到心安。”
谢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而就在这时，客栈外远处传来一声哨响，类似鸟鸣般的哨响。
“来了！”丁邱面色一声，出言提醒谢安。
“姗姗来迟啊……”轻哼一声，谢安放下筷子，接过秦可儿递来的手绢擦了擦嘴，目视着房门方向，等待着[天上姬]刘晴。
不多时，房门轻轻推开，[天上姬]刘晴带着杨峪、齐植二人走了进来，瞧见谢安，轻笑说道，“小女子来迟一步，还望尚书大人恕罪！”
“哼！”冷笑一声，苟贡不悦说道，“夏口距此不到十里，我军军营距此十五里，何以我家大人到此地足足一个半时辰，你方才姗姗来迟？”
“你等当真有意要与我军和解谈判？”丁邱罕见地帮腔。
“诶，”抬手阻止了苟贡与丁邱二人，谢安目视着刘晴良久，轻笑说道，“苟贡、丁邱，不得无礼，依本府看来，刘晴小姐绝非是有意来迟，比如说为了占据谈判桌上的主导权，因此故意来迟，令我等心烦意乱什么的，绝非是这样……对吧，刘晴小姐？”
“……”刘晴微微皱了皱眉，心中不禁有些惊讶，毕竟她故意来迟一步，本意就是跟谢安所说的一样，打算借此占据主动权罢了，这是一种谈判的惯用手段。没想到，却被谢安一语拆穿。
“当然不是……”微微一笑，刘晴歉意说道，“实在是有些事耽搁了，尚书大人可莫要见怪……”
“哪里哪里！”摆了摆手，谢安笑容可掬地说道，“此乃我大周境内，本府身为朝廷命官，理所当然是东道主，乃是主人，在此等候客人这是应该的！——主随客便嘛！哪怕是不速之客……”
句句话中带刺啊……
秦可儿有些惊讶地望着谢安，惊讶于谢安说话竟然如此不给刘晴脸面。
刘晴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她哪里会听不出谢安话外之意，他无非是在暗讽太平军是不被大周冀京朝廷认可的[不速之客]，即叛国谋朝的贼军。
“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杨峪闻言双目一眯，右手缓缓按向刀柄，而就在这时，屋内顿时升起一股凌厉的杀气，杨峪下意识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漠飞正站在角落，冷冷地瞅着他。
尽管现在还是白天，杨峪并不畏惧漠飞这个在夜里简直如梦魇般可怕的刺客，但是一想到左手的伤势尚未痊愈，他心中多少也有些发憷。
“好了，此番来是谈判，剑拔弩张的做什么？——对吧，尚书大人？”说话时，刘晴有意无意地瞧了一眼秦可儿，对于这个女人竟然也在场而感到莫名的惊讶与不安。毕竟事到如今，刘晴依然还是想不明白，秦可儿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谈判？说的是呢……”谢安轻笑一声，抬手请刘晴入坐，在凝视了后者半响后，忽而笑着说道，“知道么？想弄死你的人，可是有不少呢！”
刘晴面色一愣，眼中露出几分异色，在她身旁，齐植与杨峪下意识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而与此同时，苟贡、丁邱、漠飞亦纷纷拔出匕首。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仿佛绷紧的弓弦般一触即发。

第六十三章 谈判（二）
“知道么？想弄死你的人，可是有不少呢！”
听着谢安那意义莫名的话，饶是刘晴并未从他话中寻找出丝毫杀意，心中仍然有些不安。
抬手阻止了杨峪与齐植二人拔剑的动作，刘晴冷静地问道，“不知那些人之中，可包括谢尚书？”
“本府？”谢安愣了愣，摇摇头笑着说道，“刘晴小姐何以会想到本府？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呢！”
“哦？难道并非谢尚书么？”
“当然！”淡淡一笑，谢安回顾秦可儿说道，“可儿！”
秦可儿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平摆在桌上，推向刘晴。
刘晴微微一愣，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谢安与秦可儿，小心地拿起书信瞧了一眼，继而面色微变。只见那封书信上只写着七个字。
[兵十万，已赴江东！]
正是太平军第三代副帅伍衡早前命心腹将领趁夜用箭矢射入周军营寨送于谢安的书信。
“熟悉么？这字迹？”谢安慢条斯理地问道。
“……”凝重地注视着手中的书信，刘晴不发一言，她如何会认不出这是伍衡的字迹？
果然是伍衡么？
刘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尽管早前她便已经猜到几分，只不过心中尚留有着几分幻想罢了，而如今，这一纸书信彻底将她对伍衡的最后一丝信任打消。
但是无论如何，眼下的刘晴也不能当着谢安的承认，毕竟此事干系太大，另外，她摸不准眼前的谢安之所以会将这份书信交给她的用意。
“谢尚书当真是好本事呢！”微微一笑，刘晴掩饰了伍衡的事，淡淡说道，“竟然在我军之中亦安置有细作……”
“唔？”出乎刘晴的意料，谢安闻言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这才突然醒悟，这是刘晴用来掩饰家丑的话。
然而谢安那一瞬间的失神，便被刘晴清楚地捕捉到了。
不会吧？我军之中当真有周军内细？
刘晴心下暗暗吃惊，不过眼下她显然没有工夫细想究竟是何人，毕竟谢安这先声夺人的一招，着实令她有些方寸大乱。毕竟太平军内部不和的事终归是被谢安得知了，此事关系甚大。
定了定神，刘晴眨了眨眼，用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微笑着说道，“说起来，观方才谢尚书所言，小女子还以为最希望小女子死去的便是谢尚书呢！”
“那可就错了！”摇了摇头，谢安很是诚恳地说道，“事实上，本府丝毫未曾有过要加害刘晴小姐的意思。”
来了……
秦可儿心中一紧，望向刘晴的目光中充满的敌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秦可儿那异样的神色，刘晴莫名其妙地望了一眼她，很是不能理解，犹豫着询问谢安说道，“这……谢尚书这话，着实令我有些不解……”
“千真万确！”一口饮尽杯中残酒，谢安舔了舔嘴唇，说道，“事实上，这话出自本府口中并不妥当……于公而言，本府乃大周朝廷命官，刑部尚书，而贵军则是南唐余党，官贼不两立！但从私心来说，本府却不希望刘晴小姐有什么意外……”
可能是察觉到秦可儿眼中的敌意越发明显，刘晴莫名其妙地望了一眼她，凝神注视着谢安，她知道，谢安还未说完。
“本府以为，刘晴小姐应该清楚吧？本府娶了冀京四镇之一、东公府梁丘家的女子、梁丘舞为妻……”
“[炎虎姬]梁丘舞么？耳闻能详呢！”刘晴勉强露出几分笑容，聪明的她已经猜到，谢安究竟想说些什么，但是，她却不知该如何打断谢安的话。
“那就好解释了……”顿了顿，谢安拿过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继续说道，“世人皆以为梁丘家如今仅剩梁丘公与内人两位族人，很少有人知道，内人梁丘氏还有一位堂兄，一位幼年时流落在外的堂兄，此人本名梁丘皓，但是却因为某些事导致失去了幼年时的记忆，因此换了一个名字，叫做陈蓦！——不错，贵军第三代主帅陈蓦，便是本府的妻堂兄，梁丘家第十二代嫡子，梁丘皓！”
“什么？！”刘晴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在她身后充当护卫的杨峪与齐植面色大变，异口同声说道，“这不可能！——谢安，你莫要信口开河！”
岂料谢安根本不理睬他二人，注视着刘晴继续说道，“记得本府在广陵得到有关于太平军的情报，初识刘晴小姐芳名时，本府便感觉有些纳闷，总感觉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后来本府想起来了，原来，刘晴小姐便是本府妻堂兄陈蓦当初在冀京时口中所称的[晴儿]！”
杨峪与齐植闻言面色更是大惊，难以置信问道，“公主殿下，此事当真？陈……陈帅竟……竟是出身大周冀京四镇之一的东公府梁丘家？”
“并非是出身东公府梁丘家！”谢安摆了摆手，更正他二人道，“而是梁丘家嫡子、世子，原本是继承梁丘家家业的未来家主！”
杨峪与齐植面面相觑，下意识望向刘晴，见她默然不语，两人心中震惊，难掩脸上的惊色。
也难怪，毕竟他们对陈蓦忠心耿耿，坚信陈蓦是能够领导他们太平军最终复辟南唐、甚至是推翻周朝的领袖，可谁曾想到，这位武艺天下无双的领袖，竟然是大周冀京四镇之一的东公府梁丘家嫡子。
要知道，江南人最恨的理所当然是暴君李暨，而其次，便数四镇之首的东公府梁丘家。三十年前暴君李暨兵伐南唐时，被称为大周第一猛将的梁丘公可是攻占了南唐数十座城池，是直接导致南唐覆灭的凶手之一，而梁丘公的二子[东镇侯]梁丘敬，又在芜湖彻底击溃初代太平军，非但斩杀了太平军初代主帅薛仁，更是率领东军神武营将数万太平军士卒逼下芜湖，导致那数万名忠于南唐、忠于太平军的士卒溺死、冻毙在湖中。这两代梁丘家的虎将，在太平军眼里那可是何等不同戴天仇人！
在所难免地，杨峪与齐植心中产生了动摇，他们被谢安所叙述的这件惊天秘闻吓到惊呆了。
“谢尚书果真是心眼颇多啊……”似乎是注意到了杨峪与齐植眼中所流露出的复杂神色，刘晴带着几分苦涩笑容说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借机打击对手么？”
“呵，刘晴小姐多虑了。”微微一笑，谢安淡然说道，“本府只是想告诉刘晴小姐，本府与妻堂兄梁丘皓……唔，还是称做陈兄吧，本府与陈兄交情极好，从他口中，多少也了解到一些有关于刘晴小姐的事，因此，本府不忍加害刘晴小姐……当然了，这话并非是出自刑部尚书谢安之口，而是出自陈兄的堂妹夫之口！——虽然刘晴小姐方才有意代为掩饰了，不过谢某还是要点明一下，刘晴小姐手中这封告密书信，不是出自别人，正是出自贵军副帅伍衡之手！——他迫不及待想要刘晴小姐死呢！”
“……”杨峪与齐植闻言面色更是连连变换。
“可惜，那伍衡算漏了一点，谢某身为刑部尚书，受命于国家此番率军讨伐太平军，自然希望早日平息叛乱，但是，谢某却不希望刘晴小姐在这次战事中有何不测，毕竟，在下与陈兄一见如故，交情颇深呢！——听本府一声劝，刘晴小姐还是早早从此番叛乱中收手为好，朝廷方面，在下自会尽力为陈兄与刘晴小姐开脱……身为一军首领，军中的灵魂人物，却遭到军中副帅出卖，刘晴小姐觉得，内部犹争斗不息的太平军，当真能够应付得了大周么？”
“……”刘晴闻言默然不语，毕竟谢安所言句句属实，面对着大周这强劲的对手，她太平军内部却还依然无法做到团结一致，内斗不息，这如何胜得了？
“依在下看来，陈兄似乎对刘晴小姐颇有情义，倘若刘晴小姐愿意就此罢手，在下可以出面向朝廷求见，将挑起此番祸事的黑锅叫那伍衡背负……介时，若是刘晴小姐也有意的话，在下愿为两位做媒，如何？”
刘晴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满脸苦涩，她很清楚，陈蓦对她的情义不过只是兄妹、甚至是养父与养女般的疼爱，而并非是男女间的感情，她所爱慕的那个男人，心中深爱的是始终是另外一个女人，她那早已过世的娘亲，刘倩。
尽管她这些年努力将介入其中，但是事实证明，陈蓦对她娘亲那份跨越生死的感情，是她无论如何也难以插足其中的。
在这天底下有一种男人，他们的一生中，只会深爱一个女人。对于被爱的女人来说，这是莫大的幸福，可对于另外的女人而言，这却是极其残忍的事。
来来回回地望着谢安与刘晴，秦可儿心中惊愕莫名。
她原以为谢安对刘晴心存觊觎，可眼下看来，似乎并非是这个样子……
莫非自己误会他了？
一想到这些日子自己像个妒妇般暗子吃味，秦可儿不禁有些羞燥，不过话说回来，误会解开后，她着实心安了许多，于是乎，望向刘晴的目光亦恢复如初，不再像方才那样充满敌意。
不过此刻的刘晴倒是没什么闲工夫去关注秦可儿，不得不说她被谢安那一番说得有些方寸大乱，倒不是说她被谢安说动，问题在于谢安一股脑倒出了她想隐瞒的两件事。
一件是伍衡想借刀杀人将其她铲除，另外一件，则是陈蓦的出身……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一旦在太平军中传开都会引起轩然大波，而更糟糕的是，谢安口口声声说会想尽办法代为向大周朝廷求情，赦免她刘晴与陈蓦的罪行，但是却对像杨峪、齐植这般的太平军将领只字不提，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猫腻，说什么刘晴也不相信。
真不愧是高居周国朝廷刑部尚书的人物……
看似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实则却是将自己与陈大哥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杨峪与齐植，见他二人眼神闪烁，几番欲言又止，刘晴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她很清楚，因为谢安那一番话，使得杨峪与齐植这两位本来对她与陈蓦忠心耿耿的太平军将领，心中想法发生了改变。
这个时候若是自己再不说些什么，恐怕他们真以为自己有心要抛弃太平军了吧？
想到这里，刘晴深深吸了口气，目视着谢安淡淡说道，“看来谢尚书此番也是有备而来啊！——相比较谢尚书的手段，小女子故意来迟一步的做法，倒显得太过于肤浅了……谢尚书真以为单凭你几句话，便能离间我军中将士？”
效果不是挺不错的嘛！
瞥了一眼面色异样的杨峪与齐植，谢安心下暗笑，脸上表情却不露出丝毫端倪，一脸无辜地说道，“刘晴小姐说得哪里话，本府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若是刘晴小姐不信的话，谢某可以对天发誓，绝不加害刘晴小姐与陈兄，反而会竭尽全力代为向朝廷开脱！”
“不必了！”刘晴毅然打断了谢安的话，事到如今，她倒是也渐渐相信，谢安对她确实没有什么歹心，但是，这话却不能当着杨峪与齐植二人说，然而谢安却三番两次故意提起，这无疑是想离间她与杨峪、齐植二人。
用心险恶啊！
眯了眯一双美眸，刘晴淡淡说道，“时辰也不早了，若是谢尚书不介意的话，我等还是来商议一下和谈的事吧！”
对于刘晴会看穿自己施展离间计的事，谢安丝毫不感觉意外，毕竟刘晴是他所见过的、除长孙湘雨以外最聪明的女人，不过，就算看穿又如何？他谢安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这也是刘晴明知谢安意图，却无法反驳的原因。
“和谈呐……”咂了咂嘴，谢安正色说道，“既然如此，谢某也不能再用陈兄的堂妹夫的身份与刘晴小姐交谈了，总归本府还是大周刑部尚书，职责在身，还请刘晴小姐莫要见怪！”
言下之意，绝不会在这件事上退让么？
刘晴清楚地把握到了谢安话外之意，微微皱了皱眉，率先说道，“我夏口兵船，有楼船百余艘，艨艟两百余，我军愿将其中一半交予大梁军，换谢尚书承诺让我军四万人安然渡江……”
“好！”无视苟贡、丁邱等人惊讶的目光，谢安不假思索地一口应下，点点头说道，“此事本府许了，何时交割战船？”
刘晴犹豫一下，说道，“等我军渡江之后……”
“不，那可不成！”谢安闻言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先船！”
“先渡江！”刘晴皱眉说道。
“先船！”
“先渡江！”
“先船！”
“……”刘晴皱眉望了一眼谢安，有些不悦地说道，“谢尚书以为我刘晴是三岁小儿么？——倘若我当真将一般战船先行交予大梁军，恐怕谢尚书一转头就会将我军铲除吧？”
“怎么可能？！”谢安一脸无辜地说道。
话说这么说，可事实上，谢安确实有想过这件事，倘若刘晴当真先将战船交割给大梁军，他根本不会跟太平军客气，势必会想方设法将太平军剿灭，只不过按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不会加害刘晴罢了，毕竟谢安还要用刘晴诱降陈蓦这位大舅子。
至于承诺……大丈夫不拘小节，谢安可还没迂腐到跟叛国谋朝的贼军讲信用的程度，他很清楚，倘若他出兵前往江陵支援李贤，留着刘晴这四万人在背后，这终究是个祸害，他能保证他不加害刘晴，可又有能保证刘晴会不会来个突然袭击？
沉默了良久，谢安耸了耸肩，微笑说道，“这样吧，你我双方都退一步，本府许你太平军先渡江两万人，此后，你将兵船交割于我，然后，本府再让你军剩下的两万余人渡江，如何？”
“看来谢尚书真觉得小女子是三岁小儿呢！”冷笑一声，刘晴毫不客气地戳穿了谢安的意图，冷冷说道，“若是小女子当真傻到这种地步，恐怕我军四万将士一个都活不了吧？”
刘晴猜的不错，倘若她敢先叫两万军先行渡江，那么，待战船交割完毕后，谢安绝对会立马出兵灭了尚未渡江的两万余太平军，以六万大梁军强攻两万太平军，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待顺利剿灭这两万人后，谢安再率大军渡江，继续追击先前渡江的两万人，保管一个太平军士卒都逃不了。
只可惜，这种好事谢安也就只能想想罢了，毕竟他很清楚，以刘晴的聪明才智，绝对不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哈哈，开个玩笑嘛，莫怪！”似乎是注意到刘晴面色不善，谢安哈哈一笑，继而正色说道，“这样吧，太平军与我军同时渡江，我军走襄江至江陵，太平军走长江……不出差错的话，应该是回襄阳，如此互不干涉，如何？”
刘晴闻言深思片刻，相比较而言，谢安这番提议确实要比之前的话更有诚意，但是，依然无法保证周军是否会在中途袭击太平军。
想到这里，她皱眉说道，“谢尚书如何保证贵军不会在中途袭击我军？”
“无从保证！——毕竟口说无凭嘛，无论本府说什么，贵军也不会相信对不对？”谢安故作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事实上，若是有机可乘的话，他绝对会攻打太平军一劳永逸，毕竟战事可不是过家家，成王败寇，身为刑部尚书的谢安，势必要对大周负责、对麾下大梁军士卒负责。
显然刘晴也听出了谢安言下之意，不过她也知道，眼下她确实没有什么用来约束谢安的有效手段。
交换人质？这不现实。
忽然，刘晴好似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道，“方才，谢尚书曾说过要留着小女子的命，不加害小女子，对吧？”
“唔，怎么？”谢安不解问道。
“小女子以为，谢尚书这么做，多半是为了陈大哥吧？——就算拿住了小女子亦不加害，就是为了说降陈大哥，让陈大哥回梁丘家，是么？”
“呵！”谢安淡淡一笑，不做答复。毕竟被刘晴猜到是一回事，他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两者的性质决然不同。
“既然如此的话，我军渡江期间，倘若贵军单方撕毁和谈约定，率先攻打我军，我刘晴便自刎于江上！”
“公主？”杨峪与齐植面色微变，惊呼出声。
“为保全我军四万将士性命，以我刘晴一人为赌注，何惜之有？”刘晴淡淡说道。
杨峪与齐植闻言为之动容，原本显得复杂闪烁的目光再度变得坚定起来。
这算什么？绝地反击？
谢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很清楚，刘晴那番话看似是对齐植与杨峪二人说的，但事实上，却是跟他谢安说的。
果然是才智足以比拟长孙湘雨的女子，何其机智！
谢安暗自皱了皱眉，他好不容易动摇了杨峪与齐植二人的心神，让二人对刘晴与陈蓦产生了怀疑，却没想到，刘晴竟然用这种办法重新获取了杨峪与齐植二人的忠诚。
更糟糕的是，谢安还真不能看着刘晴去死，要知道若果真如此的话，无异于是他谢安逼死了刘晴，就算陈蓦跟他关系极好，好到亲如兄弟，恐怕也会因为此事彻底跟他翻脸。姑且不论陈蓦会不会找他报仇，至少，想让陈蓦回梁丘家认祖归宗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了，而谢安可是向梁丘公保证过，会想尽一切办法让陈蓦回到梁丘家。
该死的！早知道就不透露大舅哥的事了，原本想离间一下刘晴与她麾下部将的关系，却没想到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被这个聪明的丫头钻了空子，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怎么办？究竟是要想办法全歼这四万太平军，还是卖刘晴一个面子，待日后见到大舅哥时好说话？
思前想后，面色凝重的谢安注视着刘晴，半响未曾说话，显然是在权衡着利益得失。
罢了罢了，反正以刘晴的才智，几乎也不可能让自己有便宜可占，与其跟她在这边徒然浪费光阴，还不如尽早去支援李贤，只要能助李贤脱困，合兵一处平定了[三王]，刘晴这四万兵也翻腾不出什么花样来……
就卖她一个面子好了，日后好想见！
想到这里，谢安举起酒盏将杯中酒水饮尽，重重将酒盏放置在桌案上。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第六十四章 援师李贤
“看来，大梁军的确是直奔江陵了……”
站在船头上，目视着远处大梁军的兵船逆流向上，往江陵方向而去，天上姬刘晴长长吐了口气，悬起的心终于落了地。
尽管她先前曾对谢安说过，倘若谢安如果趁她太平军渡江之时强行攻打，她便拔剑自刎，彻底断了谢安想劝降陈蓦的可能，但是事实上，刘晴对此并没有多少把握。
若是置身于事外，刘晴显然会嘲笑谢安，嘲笑他仅仅为了自己的妻堂兄，便放弃了将太平军彻底歼灭的打算，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一军主帅。
但是作为当事人之一，刘晴却不得不承认，谢安确实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竭尽全力想将步入大周对立阵营的妻堂兄陈蓦回到梁丘家，为此不惜冒着日后被大周朝廷责难的危险而一度姑息太平军。
怪不得陈大哥宁可卸下大帅职务，也不想与那谢安沙场相见呢……
刘晴心中微微叹息着，虽说作为女人，她并不清楚陈蓦与谢安那种肝胆相照的兄弟情义，但是她多少也能猜到几分。
不过……
真是坏心眼啊……
回想着谈判桌上谢安那笑容，刘晴忍不住腹议道。
大梁军走襄江，太平军走长江，这看似是极其公平，可事实上呢？从长江逆流而上能到襄阳么？不能！
走这条路线的话，刘晴只能选择先乘船逆长江而上到夷陵，然后走陆路再去襄阳，这简直就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哪比地上走襄江的大梁军，沿着襄江逆流而上直接就可以到襄阳。
是，谢安的目的是支援江陵的[八贤王]李贤没错，但问题是，在那之后呢？在谢安联合李贤击败了三王之后呢？
毋庸置疑，谢安势必会顺道控制荆襄一带，绝不会给她太平军任何可趁之机。
尽管只是选择水路的路线有所区别，但是直接导致的后果，却是刘晴这伙太平军在日程上要落后大梁军至少二十日。
二十日啊……
只要顺利的话，刘晴毫不怀疑谢安能在这二十日里联合李贤击败[三王]，甚至于，恐怕到时候刘晴还未带着四万兵马撤到荆襄之地，李贤与谢安那边早已结束战事了。
到那时，刘晴麾下四万太平军要面对的，可就是李贤与谢安的合兵、动辄十余万大军的兵将了……
换句话说，谢安那时提出的建议虽然看似公平，但是事实上，却是对太平军极为不利的，要知道如今身在荆州境内的刘晴能够保证麾下兵马的唯一筹码，便是[三王]，只要[三王]尚在，李贤与谢安多半不会再在关注她。反过来说，倘若[三王]事败之后呢？
虽然谢安饶过了刘晴一回，但是刘晴不相信这家伙还会饶她第二回。
事实上更准确地说，谢安之所以放过她四万太平军，并不单单只是因为陈蓦的关系，更主要的是，谢安没有把握用六万大梁军以极少的损伤击溃太平军，因此他放弃了，毕竟他还要用这些兵力去支援李贤。
既然如此，那么，当[八贤王]李贤脱困、[三王]战败之后呢？
刘晴不相信谢安还会放过他们，退一步说，就算他肯，李贤也绝对不会姑息。
“去江陵！”细思良久之后，刘晴沉声说道。
从旁，杨峪闻言微微一愣，疑惑问道，“不是去荆、景两山与摇光神将汇合么？”
“来不及的！”刘晴摇了摇头，沉声说道，“那谢安在两军路线上算计了我等，哪怕是到江陵，我军亦要晚大梁军三日，更何况是去襄阳？——倘若我等傻傻地撤兵回襄阳，到时候就算汇合景、荆两三的摇光神将，能够重新夺回襄阳……等待我军的，也只会是李贤与谢安那动辄十余万的合纵大军！甚至，到时候我军恐怕连襄阳的城门都瞧不见，便已陷入那十余万合纵大军的包围……二十日，太长了！简直好比于从荆州战场消失！”
“消失？”
“啊！——先前，是我军与谢安的大梁军互相牵制，是故三王可以毫无顾忌地攻打李贤，而倘若我军消失在战场上，而谢安却带着六万兵赶到江陵支援李贤，那会是何等景象？——十日，不出差错的话，只要十日，李贤与谢安便能击溃[三王]联军，换句话说，当我军花了二十日时间辛辛苦苦抵达襄阳时，等在我军面前的，恐怕并非是襄阳城的城门，而是李贤与谢安十余万严阵以待的大军！”
杨峪闻言心中一惊，虎目眯了眯，压低声音说道，“三王不能败？”
“对，三王不能败！”加重语气重复了杨峪的话，刘晴沉声说道，“三王若是被击溃，下一个要遭殃的必定是我军！到时候，就算加上摇光神将麾下万人军队也只有五万之数的我军，如何凭借一己之力与李贤跟谢安的十余万大军抗衡？——与其撤回襄阳坐以待毙，倒不如直接奔往江陵支援[三王]！”
“支援三王？”杨峪小小吃了一惊。
刘晴闻言微微一笑，正色说道，“依我估计，谢安四日后便能抵达江陵附近襄江水域，然后，弃船直奔江陵，这期间陆路亦需要两日，总共大致需要六日时间。而我军走的是长江水域，水路蜿蜒曲折，要比谢安的大梁军多三日，但是，长江水域靠近江陵，这意味着我军从江陵附近长江水域登陆再前往江陵，这只需要一日路程，这样一来，我军实际上只比大梁军晚到江陵两日……两日，[楚王]李彦不可能连两日都坚守不住！——这是我军唯一能跟大梁军缩短日程的办法，同时，也是我军眼下唯一的生路！”
“原来公主殿下早已有了打算……”杨峪由衷赞叹着，事实上，他起初也有点纳闷，何以刘晴会答应谢安的建议，同意太平军从长江水域撤回荆襄。
而眼下，杨峪明白了，刘晴根本没想过要直接回襄阳，她的目的，是在江陵附近直接登陆，在谢安支援[八贤王]李贤的同时，支援[楚王]李彦。
“若非如此，我如何会应下谢安那看似公平实则包藏祸心的建议？真让我刘晴是三岁小儿么？——他恐怕是没想到吧，我会选择在江陵登陆！”
而与此同时，在大梁军的一艘兵船上，谢安正拄着拐杖站在船尾，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遥远处已渐渐只剩下轮廓的太平军兵船。
“就这样放过朝廷通缉的贼军……好么？”
将一件挡风的外衣披在谢安肩头，秦可儿低声问道。
“大局为重嘛！”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左肩处秦可儿那滑嫩小手手背，谢安轻声说道，“可以的话，老爷我真想灭了这支太平军呐！但是，代价太大了……刘晴这伙太平军已翻腾不出什么花样来，与其跟她徒然消耗兵力，还不如去助李贤击败三王，待得扫平三王，刘晴区区四万人，何足挂齿？——相比较而言，老爷我倒是更为顾虑伍衡的那一支太平军，算算日子，那家伙恐怕差不多已拿下金陵了吧？”
“老爷很担忧么？”
“担忧？”谢安轻笑一声，摇头说道，“不不不，攻可比守容易地多啊！——伍衡虽说有十万人，可随着他攻克的城池越多，每个城池留守的兵马反而愈发地少，换句话说，尽管老爷我麾下六万大梁军无法在正面交锋时击败伍衡那十万兵，可一旦伍衡为了守住攻克的地盘而分散兵力，老爷我一样可以势如破竹，一路杀到他所在的城池！——除非伍衡能在短时间内再招揽更多的兵力，否则，似他那般毫无远见地攻占城池，只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秦可儿闻言美眸一亮，忍不住由衷赞道，“老爷高明！——这是哪位先贤的话么？”
说来也奇怪，自从潜意识中接受了谢安之后，秦可儿瞧谢安越瞧顺眼，尤其是当刘晴的那桩误会解除之后，秦可儿对谢安简直可以说是万分满意。
年轻、多金，位高权重，有才华、有情调，懂得用甜言蜜语哄自己的女人，更难得的是，他对女人颇为尊重，不像大周大部分男子那样视女子为物品，似这等男人，岂非是女子心中如意郎君？
甚至于秦可儿不由暗暗纳闷，为何之前却瞧不出谢安竟有如此多的优点？
事实上，谢安确实是一个比较内敛的人，以他的年纪，高居刑部尚书之职，却又不张狂，得意忘形，这确实是难能可贵。不得不说，谢安在品德的自律方面还是做的很充分的，如此也难怪他在广陵时会想过要客串一把恶人，毕竟平日里他刻意地约束着自己。
“先贤？”听闻秦可儿的问话，谢安苦笑一声，有些尴尬地说道，“这倒不是……攻比守易，这是教导我老爷我兵法的某个女人说的……”
“教导老爷兵法的……”秦可儿愣了愣，继而心中恍然大悟。
长孙湘雨！
与梁丘舞齐名的[冀京双璧]另外一位，[鸩姬]长孙湘雨，八年前冀北大捷的幕后功臣……
不知为何，秦可儿感觉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
四日后，正如刘晴所预料的，谢安率麾下大梁军在江陵附近襄江水域弃船，再又花了两日时间后，终于抵达了江陵。
得悉身背后有谢安这支李贤的援兵赶到，[楚王]李彦慌忙撤回了江陵，死守城池不出，这使得李贤终于能够喘口气。
[八贤王]李贤……
时隔两月余，谢安终于又见到了这位大周朝廷中被称为皇族国士的李氏子孙。
“哟，[坑人王]，别来无恙啊！——气色不错嘛！”
在江陵城西北五十里处的葫芦谷口，也就是李贤麾下冀州兵屯兵所在，当李贤亲自出营迎接时，谢安抬手与李贤打着招呼。
“坑……坑人王？”李贤满脸喜悦的笑容僵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谢安。
半日前，当听说身背后的[楚王]李彦无故撤兵回江陵城时，李贤便已猜到，肯定是谢安带着大梁军来到江陵支援他。
说实话，李贤真没想到谢安竟然能够摆脱太平军来支援他，这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因此，他不顾这多达四十日的坚守之苦，亲自出营迎接谢安，却没想到，仅仅两个月不见，谢安对他的称呼已彻底改变。
“这……从何说起？”眼瞅着众大梁军将领憋着笑的模样，李贤颇有些哭笑不得，但不得不承认，他总归是素有儒雅之风的皇族贵公子，即便被谢安如此无礼地称呼，却也未见丝毫恼意。
相比较而言，倒显得谢安缺乏素质教养，斜着眼打量着李贤，一嘴的嘲讽话语。
“你觉得呢？——最先前的事就不提了，说什么我这边只要引出太平军主力，并且将其牵制在湖口一带就好，三王这边由你来解决。待解决了三王之后，你会挥军南下，与我前后夹击太平军……说得多好听？结果呢？——我被十五万太平军围着攻打，打了二十日你知道么？！”
“不是都说出来了嘛……”李贤小声嘀咕一句，脸色很是尴尬，毕竟他素来自诩才智出众，被秦王李慎算计一事，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事谢尚书可不能全赖小王啊……”苦笑一声，李贤解释道，“小王实在没想到，先前朝廷提议逐步削减藩王，竟会叫那三十一支藩王有如此大的意见……小王本以为他们顶多不满，满腹怨言，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不曾想，李慎却在暗中笼络了他们，许以种种好处……”
“无论怎样，算上这次，我可是被你坑两回了！——上次你说万无一失，结果我中了一箭矢，躺了三个月……惨不惨？这次更惨！这次你说十拿九稳，结果我被十五万太平军围了二十余日，幸亏我提前建造了一座坚固难攻的营寨，要不然……哼哼！”说着，谢安没好气地看着李贤。
“说……说的是呢……”李贤一脸尴尬地笑了笑，无从辩解，毕竟他确实坑了谢安两回。
“无论如何……”定了定神，李贤吸了口气，诚恳说道，“谢尚书能摆脱太平军，前来支援小王，救小王与近十万冀州兵于水火，小王感激不尽！——事不宜迟，我等先到帅帐再细说！”
“好吧！”谢安点了点头，毕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李贤一两声坑人王泄泄愤就得了，说多了反而显得他小家子气。
“大人！”
“大人！”
“末将见过大人！”
一到帐内，冀州兵中的将领费国、马聃、唐皓、张栋、苏信、李景等人纷纷向谢安抱拳行礼，满脸的激动与喜悦，这让跟在谢安身后的秦可儿暗暗咋舌。
她没想到，谢安在冀州兵中竟然享有地这等高的声望。
也难怪，毕竟谢安虽然是刑部尚书，但是冀州兵中的将领却大多都当过他府上的私兵家将，认谢安为他们效忠的主公，两者的关系本来就不一般，更何况兵部尚书长孙靖还是谢安的岳父，对于谢安虽然是刑部尚书却直接命令冀州兵的种种越权之事视而不见，毫不客气的说，撇开李寿这位大周天子不谈，谢安才是冀州军真正的效忠对象。
这也正是李贤当初出兵前请谢安提前嘱咐费国等人的原因，毕竟没有谢安认可，李贤可难以指挥这军已焕然一新的骄悍之师。
“好好好，见你等气色不错，本府倒是放心了，来来来，都认识一下……”对着费国等人笑了笑，谢安向梁乘等大梁军将领招了招手，介绍道，“梁乘，此乃冀州军主将费国，本府麾下第一得力爱将，费国，这位是大梁军主将梁乘将军！”
见谢安称自己是他麾下第一得力爱将，费国难掩心中欢喜，朗笑着率先抱拳跟梁乘打着招呼。
“梁将军！”
“岂敢岂敢！”梁乘慌忙回礼，抱拳尊敬称道，“末将梁乘，见过费将军！”
也难怪梁乘如此拘束，毕竟虽说他与费国都是一军主将，换而言之，在朝廷没有派出像谢安与李贤这样的朝中重臣督帅兵马的情况下，他二人便是名符其实的一军主帅，手掌数万大军将士生死。但是，大梁军总归是地方军，而冀州兵则是京师兵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因此，梁乘以较为谦逊的末将自称，尊费国为长。
“都是自己人，就莫要过多客气了！”似乎是看出了梁乘的拘束，谢安笑着摆了摆手，继续介绍道，“大梁军这边……出来出来，都站出来，王淮，冯何……哦，这位是彭泽郡军丞张益，为义助本府而来……这是马聃，唐皓，他二人皆是冀州兵副帅……”
谢安逐一地介绍着，而冀州兵的将领们与大梁军的将领们亦纷纷向对方行礼，毕竟像谢安说的那样，都是自己人。
李贤的帅帐，要比谢安之前的帅帐大得多，因此，哪怕帐内站了整整数十人，倒也不显得拥挤。
待一番客套喧闹之后，帐内众人纷纷入席就坐，因为是援军身份，谢安倒也没想去抢李贤的主帅位置，率先坐在了左侧的首席，秦可儿与小丫头王馨分别坐他左右，自他以下，则是苟贡、丁邱以及大梁军的众将领们。
而对过右侧的首席，费国在向谢安抱拳恭敬行了一礼后，入席就坐。
倒不是说生分，冀州兵与大梁军将领分别坐成一圈，这只是为了区别主军与援军的规矩罢了。毕竟军中可是规矩最多的地方，毫不逊色皇城深宫。
“这两位是……”李贤有些疑惑地望向谢安身旁的秦可儿与小丫头。
谢安简单地介绍了一番，可能是因为见到了李贤这位王爷的关系，小丫头显得有些拘束，也没有傻傻地冒出一句[我是哥的小妾]，也难怪，曾经自以为广陵知府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官的她，何曾见过王爷？更别说与王爷同帐就坐。
“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江南名妓，[蜃姬]秦玉书小姐……”李贤朝着秦可儿拱了拱手，丝毫没有因为秦可儿的出身而心存偏见。
当然了，这只是对秦可儿而已，至于谢安嘛，李贤实在忍不住瞧了后者一眼，对明明受到长孙湘雨垂青、却又时而在外沾花惹草的谢安颇有些不满。
毕竟撇开爱慕那一层不谈，李贤与长孙湘雨终归也是发小，他自然希望长孙湘雨能够得到谢安的宠爱，相比之下，无论是梁丘舞还是金铃儿、亦或是伊伊，关系要比长孙湘雨更疏远一些。
“奴家已离那风尘之地，[贤王]殿下称呼奴家本名秦可儿便好……”秦可儿颔首行礼，轻声说道。
可能是本能地察觉到了李贤针对她的淡淡敌意，秦可儿的措辞显得谨慎许多。
“原来如此，那倒确实是小王的不是了，秦小姐莫怪……”李贤一脸歉意地说道。
总归他也知道一些风尘之地的事，很清楚像秦可儿这样出身青楼的女子在称呼上有许多规矩：在青楼时，旁人不可直呼她们本名，从良之后，亦不可再称呼她们当初在青楼时的[牌名]，否则都是对她们的侮辱。
“岂敢……”秦可儿低头谦逊说道，对于李贤好感顿生。毕竟除了谢安以外，李贤是第一个如此尊重她的男子。
若是在以前，秦可儿多半会对这位儒雅的君子心生爱慕，只不过眼下，她一颗芳心早已莫名其妙地系在了谢安身上，除了暗暗惊讶李贤的温文尔雅，倒也没有别的。
事实证明，谢安还是有某种独特的人格魅力的，性格别扭的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先后坠入情网且不提，就连起初深恨谢安的秦可儿如今亦逐渐对谢安产生了依赖，甚至因为刘晴那一桩误会而暗暗恰醋。
“说起来，谢尚书是如何甩掉十五万太平军的？”终究，李贤忍不住还是问起了正事，在这位皇室中最是忧心于国家社稷的王爷眼里，没有什么事比延续李氏江山、稳固国家社稷更加重要。
“不是吧？第一句就是这个？”
谢安颇有些目瞪口呆地望着李贤，继而又瞅了瞅面前那空无一物的案几。
没有接风酒宴，也没有洗尘宴席，他谢安千里昭昭、日夜兼程赶到江陵，尚还来不及在李贤帅帐中吃顿饭，就开始谈正事了？
“什么？”李贤疑惑地望着谢安。
“喂，坑人王，没有这样的吧？本府与麾下大梁军将士这六日来日夜兼程赶来，你就这么招待？”
“……”李贤有些郁闷地瞧了一眼谢安，微微摇了摇头，当即吩咐伙夫准备酒菜，毕竟他跟谢安好歹也共事了数年，谢安的脾气他多少也了解了一些。
“好了，小王已吩咐将士准备酒菜，谢尚书可以说了吧？”
这种事应该提前就准备好吧？
谢安翻了翻白眼，他哪里还会看不出，李贤之前根本就没有想设宴为他接风洗尘的打算。
不过话说回来，摆着[三王]多达十余万的叛军就在眼前，若是李贤还有心思跟谢安一边吃酒菜一边商议军情，那他也就不是李贤了。
这种事，只有素来缺乏紧张感的谢安才做得出来。
“急什么？”无语地瞥了一眼李贤，谢安将他这两个月来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只听着李贤频频皱眉。
“原来太平军分兵了，怪不得谢尚书能够将其摆脱，率军来支援小王……”李贤闻言眉头紧皱，沉思后点头说道，“唔，谢尚书的判断不差，在那种时候，确实没有必要与刘晴那四万人纠缠，只要小王这边能击溃李慎，身在荆州的刘晴，也不过中瓮中之鳖罢了！——至于伍衡那赶赴江东的十万兵……谢尚书说得不错，攻江山易、守江山难，那伍衡越是急着将整个江东囊括在内，日后越发容易对付，自取灭亡罢了！——果然，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击溃李慎！”
“战况很不妙么？”见李贤面露凝重之色，谢安皱眉问道。
“唔！”李贤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先前，那三十一支李姓藩王，有十九支助李慎起兵，断小王后路，但是这些日子，与小王交战的，却只是李慎麾下白水军……而那十九支藩王兵马，却是毫无动静，甚至于，其中好有些无故失去了音信……小王生怕此亦是李慎诡计，是故不敢轻举妄动，既然如今谢尚书来援，我等倒是可以尝试着试探一下李慎，看看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因为被[秦王]李慎隔断了消息，因此，李贤也并不清楚，冀京朝廷派了一支很了不得的兵马来支援他，其领军者，正是当年与他争夺皇储之位的皇五子、如今的[安陵王]李承。
在谢安尚在湖口附近与刘晴交战的期间，在李贤几番尝试着突围的期间，[安陵王]李承率领着皇陵龙奴卫，从冀州一路扫荡那三十一支藩王的封地而来，将但凡是出兵协助[秦王]李慎的藩王，其家眷不问缘由，满门斩尽，手段狠辣，吓地那十九支协助李慎的藩王惊怒不已，其中有几支甚至不告而别，回各自封地抵挡心狠手辣远在前太子[周哀王]李炜之上的[安陵王]李承。
不得不说，李贤之所以如今尚能坚守营寨，全赖[安陵王]李承用狠辣至极的残酷手段，唬住了那三十一支藩王军队，使得[秦王]李慎只能用自己麾下那六万白水军与[楚王]李彦联手前后夹击李贤。
“对了！”好似想到了什么，李贤一脸凝重说道，“在此之前，有个人必须要率先铲除！——若非此人，小王岂会在李彦手中吃那般大亏？！”
“何人？”隐约间，谢安有种不好的预感。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李贤一字一顿说道，“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此人，眼下正在李彦军中！”
“……”

第六十五章 第二支援军？
“哦？这么说，费国与马聃二人都是单独在外领兵，这回是特地来见本府的？”
接风之宴，在那姑且算是替谢安接风洗尘的酒宴上，当谢安听到这件事时，稍稍吃了一惊，他原以为李贤会在[秦王]李慎与[楚王]李彦的前后夹击下收拢兵力加强防守，却没想到，李贤很令人意外地反其道而行之，主动疏散麾下兵力，控制了大片的山岭平地，与[三王]打起阵地战来。
“眼下的战况这样的……”在谢安倍感无语的目光下，李贤叫人又搬了一张案几摆在谢安面前，铺上了行军图，向谢安介绍起当前的局势来。
“目前我军总共分为四支大部队，其一是小王所率的本队，兵力两万人，屯兵于此，也就是这里，葫芦谷南端，[秦王]李慎的白水军屯兵于当阳，也就是这里。葫芦谷，是当阳距江陵最短的路线。”
瞥了一眼那些不由自主放下酒盏准备围上前来的冀州兵将领与大梁军将领，谢安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眼前这位一脸严肃表情的贤王殿下。
这家伙，真心是没打算让自己好好吃顿酒菜啊……
“堵死李慎么？”无奈地叹了口气，谢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接上了李贤的话茬。
“自然！”见谢安主动放下筷子，李贤仿佛计谋得逞般露出几分高深莫测的笑容，继而正色说道，“李慎在前，李彦在后，虽我军腹背受敌，不过，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
“好处？”
“啊，得亏如此，李慎与李彦传递消息的路径也被封锁了，无法针对我军当前的局势展开联合攻击，除非李慎或者李彦派出的联络信使绕一个大圈子，不过这样一来，至少得五六日路程，跟不上瞬息万变的战况……换句话说，李慎与李彦暂时没有办法取得联络，看似是前后夹击我军，但是事实上，不过是各自为战罢了！”
谢安闻言点了点头，这时，李贤指在行军图上的手指朝西一移，继续说道，“葫芦谷以西，亦有一条谷道，称为川谷，此谷以西乃黄岭，以东称南岭，北通黄台，南亦可至江陵，不过路程是直接穿越葫芦谷的两倍，川谷屯扎着我军第二支兵力，人数三万人，主将为费国！”
话音刚落，已不知何时起身走到谢安与李贤身旁的费国朝着谢安抱了抱拳。
“葫芦谷被堵死后，李慎打算改道从这里经过么？”朝着费国点了点头，谢安询问道。
李贤闻言摇了摇头，皱眉说道，“事实上，川谷对过，并非是李慎……”说着，他抬头望了一眼费国。
得闻李贤目光示意，费国会意地点了点头，正色向谢安解释道，“大人，这几日与末将交手的，乃三十一支皇室藩王兵马，丘阳王世子李博、衡阳王世子李绍、历阳王世子李炅、汝阳王世子李弛，兵力大概为三万四千人！”
“历阳王……汝阳王……”谢安摸着下巴，古怪说道，“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啊……”
费国苦笑一声，低声提醒道，“大人怎么忘了？便是三年前在冀京时，妄想加害苏婉小姐主仆二人的那四个藩王世子……”
“哦，对！”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喃喃说道，“是那四个家伙啊……这回站到李慎那边去了么？”最后一句，谢安是看着李贤说的，口吻着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
仿佛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李贤轻哼一声，不愠不火淡淡说道，“是呢，看样子是彻底倒向李慎了呢？原因就在于，三年前他们在冀京得罪了当地一位赫赫权贵，险些死于非命，而小王却未曾顾念血脉情义出手相助，反而姑息了那位权贵……因此，那四人多半是对小王怀恨在心呢！”
“哦，这样啊……”碰了一个软钉子的谢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毕竟他很清楚，李贤口中所说的冀京某位权贵，指着就是他谢安。
看了一眼谢安，李贤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加之朝廷近些年来又有意准备削藩，准备取缔先代王族封地制度，加强朝廷管制……他四人会站在李慎那边，小王丝毫不觉得惊讶！——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那些藩王的反应竟是如此激烈！”
这不废话么？
李姓皇族子弟中，又不是个个跟你李贤似的，一切以国家社稷、李氏江山为重，那些藩王以往在自己封地称王称霸惯了，你一上台后就寻思着砸了人家百年不坏的金饭碗，那些藩王不跟你拼命才怪！
如今[秦王]李慎主动挑起战火，对冀京朝廷开战，那些藩王自然是站在那李慎一方咯，谁愿意跟你这个抠门的家伙在一起啊？
谢安翻了翻白眼，心中暗暗腹议。
“总感觉谢尚书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皱眉瞧了一眼谢安，李贤面容古怪地说道。
啧！忘了这小子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是跟湘雨一个级别的……
一想到自己刑部本署的运作经费还是控制在眼前这位贤王殿下手里，谢安连忙堆起笑容，打着哈哈岔开话题。
“哦哦，左翼的主帅是费国么？那么对面呢？——那四个家伙，应该不会是费国的对手吧？”
出乎谢安的意料，费国闻言面露尴尬之色，讪笑不语。
“怎么？”愕然地望着费国，谢安惊讶说道，“那四个草包，你对付不了？”
“丘阳王世子李博可不是草包！”李贤一脸正色地打断了谢安的话。
“丘阳王世子李博？”谢安闻言愣了愣，沉思说道，“这个人我记得……”
“忘了么？三年前在冀京时，正是此人的一番话，谢尚书才不得不收敛心中怒意，放过了他们四人！”李贤在一旁提醒道。
三年前在冀京时，正值前皇帝李暨驾崩国丧期间，那四个藩王世子入京哀悼，此后逗留于京师，与李贤合谋对付燕王李茂。
而在三月三上汜节那日傍晚，历阳王世子李炅看中了因为与谢安发生口角、一怒之下带着侍女打算返回南公府吕家的吕家儿媳苏婉，使得谢安勃然大怒，动用了所有势力寻找苏婉，这才使得苏婉幸免于难。
事后，当愤怒的谢安准备宰了那四个藩王世子的时候，丘阳王世子李博陈说利害，用一番话打动了谢安，又亲自折断了主谋历阳王世子李炅的手腕，权当是向谢安与苏婉赔罪。
“原来是他……”谢安双目一眯，许多往事一幕幕跃上心头。
说实话，谢安一直觉得，藩王世子个个都是养尊处优的草包、蠢材，根本无法与前任大周皇帝的九个儿子相提并论，但是那些蠢货中并不包括丘阳王世子李博。
当初谢安便觉得，李博这位丘阳王世子很有才华，面对着当时愤怒的他，亦能从容不迫地陈说利害，很不简单。
“李博之才，不在李慎之下！”似乎是看出了谢安心中所想，李贤正色说道，“正因为有此人在，费国将军亦占不到便宜。”
“右路呢？”谢安沉声问道，他隐隐地察觉到，李贤的处境确实相当不妙。
李贤闻言将手指移向葫芦谷的东侧，继续说道，“葫芦谷东侧乃南岭，因为有一条新河贯穿谷道，小王姑且称这条谷道为溪谷，溪谷北接花彭岭，南侧可沿着溪流迂回至南阳，不过此山径道路崎岖泥泞，不利于行军，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小王还是命马聃为主将，屯一万兵于此，以防李慎出奇兵……”
“两万、三万、一万……这才六万啊？还有四万兵力呢？”
“谢尚书忘了我军背后的江陵了？”
“哦，对！”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皱眉说道，“你用六万兵就能堵死李慎十余万大军，却又要用四万兵提防江陵楚王李彦的四万兵？——李彦很难缠么？”
李贤闻言苦笑一声，摇头说道，“世人皆以为[韩王]李孝与[楚王]李彦才能平庸，无法与我众兄弟相提并论，可事实上，[楚王]李彦并不简单，他藏地很深，比如今的[安陵王]李承还要藏得深……谢尚书恐怕想不到吧，小王在这月余时间内，十三胜八平六败，其中四胜四平五败，皆在[楚王]李彦手中，折损兵力达两万余！”
“什么？”谢安目瞪口呆。
面对[秦王]李慎九胜四平一败，而面对[楚王]李彦却是四胜四平五败？
难不成，[楚王]李彦竟比[秦王]李慎还要难对付？这个与[韩王]李孝一道被称为皇室庸才二人组的家伙……
“不，倒不是全然如谢尚书所想。”仿佛从谢安一脸惊愕的表情中猜到了些什么，李贤摆摆手说道，“并不是说，李彦就比李慎难对付，问题在于地形，李慎虽有十余万大军，可他三条进兵路线皆被小王、费国、马聃三支兵力堵死，这边的地形利于我军，易守难攻，但是我军背后就不同了，自我军以南到江陵皆是平原，地形平坦开阔，无险可守，因此，小王并不能用对付李慎的办法来对付李彦，是故，就算李彦也只有四万兵，小王也只能用四万兵来提防他！”
“[楚王]李彦麾下……江陵兵有那么厉害么？在他手里四胜四平五败，本府实在不敢想象……”谢安惊愕说道。
“小王才是最近才知道，李彦这位平日里才能不显的胞兄，竟是如此精于用兵，但是，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关键在于，他手里有一位无人能敌的绝世猛将！”
“……”谢安心中微微一惊。
一脸凝重地注视着谢安，李贤沉声说道，“李彦不简单，但是，若没有那位在，小王决不至于四胜四平五败！——谢尚书的妻堂兄，炎虎姬梁丘舞的那位被称为[一人成军]的无双猛将，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
“……”谢安皱眉望了一眼李贤，低声说道，“你知道了，李贤？”
“啊，小王查到了！”直视着谢安有些不悦的目光，李贤沉声说道，“小王起初很疑惑，何以谢尚书会与那陈蓦有些瓜葛，按理来说，你二人根本不可能化敌为友，更何况据小王所知，当年谢尚书西境平叛攻至汉函谷关时，那陈蓦曾行刺过谢尚书……谢尚书的性格，小王最清楚不过，[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仗，若有人害我，绝不姑息！]然而，谢尚书却与那行刺过你的陈蓦成为了友人，这一点很是让小王想不通……经查证之后小王这才知道，原来，那陈蓦竟是我大周上将军、东军[神武营]主帅[炎虎姬]梁丘舞的堂兄，谢尚书的妻堂兄！——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你二人才会化敌为友！”
“嘶……”
“什么？那个陈蓦是谢大人的妻堂兄？”
“妻堂兄？——等等，这么说的话……”
“大主母的堂兄？——岂不是说，梁丘家的……”
帐内众将倒抽一口冷气，惊地面面相觑。
无视帐内众将的惊骇，李贤一字一顿说道，“不错，那陈蓦，正是梁丘家的嫡子，原名梁丘皓！”
连本名都知道了？
不可能！
就算这小子是湘雨的发小，但是湘雨在这种事上是绝不会透露的，换句话说……
“啊，这种事去问湘雨……唔，去问长孙氏，就算小王是长孙氏的发小，她也绝不会透露的……是梁丘将军亲口承认的！”
果然是舞儿……
就算无比看重家人，但是对于国家更加忠心么？那个笨女人！
皱了皱眉，谢安抬起头来，环视了一眼面如震惊之色的众将，继而深深注视着李贤，用略带恼怒的口吻沉声说道，“李贤，有必要这样么？”
“……”谢安身旁的秦可儿微微一惊，可以说已彻底摸透谢安性格她如何会看不出，谢安虽然看似平静，实则却已是出奇愤怒了。
“当然有必要！”直视着谢安愠怒的目光，李贤正色说道，“未免祸及日后，小王要你眼下就做出承诺！当着帐内众将士的面做出承诺！——若是事不可违，狙杀陈蓦，绝不徇私！”
“李贤，你莫要欺人太甚！”猛地一拍桌案，谢安眼中闪过浓浓怒色。
“谢安，你可是刑部本署尚书！——身为刑部上官，执法徇私，姑息贼人，如何服众？如何督率大周各州各郡各县千百刑部衙门？”
“怎么？要参本府一本么？来啊！”
“谢安，你太放肆了！莫要以为你有李寿护着，小王就不敢对你怎样！”
“有本事你革了本府的职位！——我看帐内谁敢动！”
“你！——岂有此理！”
“你才岂有此理！——本府千里迢迢来援你，你呢？你是怎么做的？称你是个君子本府真是瞎了眼！”
“一事归一事，岂能混淆？”
“我怎么混淆了？”
眼瞅着方才还在商讨军情的二人像斗鸡般针锋相对，帐内众将面面相觑。
良久，费国犹豫说道，“大人，贤王殿下，您两位先消消气……”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马聃与许多将领亦纷纷开口说道。
“哼！”李贤与谢安对视一眼，相继撇开头去。
这顿称不上接风宴席的筵席，总归是不欢而散。
当夜，在李贤为谢安准备的帐篷中，谢安依然余怒未消。
眼瞅着谢安脸上的恼怒神色，秦可儿忍不住说道，“老爷莫要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也难怪秦可儿有些担忧，毕竟自从她接触谢安起，从未见谢安如此恼怒过。
“岂有此理！”重重一拍桌案，谢安怒声说道，“李贤那混蛋，他是故意当着帐内众将领说的，这算什么？逼我就范？啧！”
“老爷……”轻轻揉捏着谢安的肩膀，秦可儿轻声说道，“贤王殿下心忧国家社稷，自然要想办法杜绝所有不安……”
“喂，可儿……”谢安抬眼瞧着秦可儿，有些吃味地说道，“你可是我的女人哦！”
“是呢，小奴是老爷的女人……”见谢安流露出有些孩子气的醋意，秦可儿心中有种莫名的欢喜，亲昵地偎依在他怀中，轻声说道，“小奴可不是替贤王殿下说话呢……小奴只是觉得，老爷总归是为扫平叛逆而来，贵为冀京高官的老爷，自然要以大局为重……平定三王、平息太平军叛乱，这才是当务之急不是么？”
说到这里，秦可儿愣了愣，心下暗暗纳闷。
奇怪……
自己为何会劝他？
自己不是希望他输么？
不对不对，就算是想跟他在一起，若是战事搁置解决不下，对于自己也更有利呀，为何会希望他与李贤化解矛盾，联手对付三王与太平军呢？
难道，在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情况下，自己真的已经适应了么？
适应了做他的女人的新的身份……
“这事我当然知道！——问题是，李贤这回做得太过了！”并没有注意到秦可儿那有些失神、有些茫然的神色，谢安皱眉说道，“这种事，他本可以私下与我说……当着帐内众将的面说出来，分明就是逼我就范，岂有此理！”
“可能是贤王殿下想杜绝最后的不安因素吧……”回过神来的秦可儿轻声劝道，“大梁军对老爷马首是瞻，冀州兵的将领又是老爷的心腹亲信，只有老爷亲口下达将令，他们才会照贤王殿下所说的那样，优先狙杀陈蓦……总归那位是老爷的妻堂兄，[炎虎姬]梁丘舞梁丘将军的堂兄呢，绝非是一般敌将！”
“可儿，你也觉得我过于徇私了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陈蓦是老爷的妻堂兄，与老爷关系及好，因此，老爷想帮他这也在常理，不过……这边可是有十余万对老爷死心塌地的将士们呢！”
“你的意思是……十余万人远比一人重要，对么？”
秦可儿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小奴并未这么说，小奴只是觉得，老爷不妨请那陈蓦出来相见，好生劝劝他，若是他执意不从，不愿回归正途，到那时，到那时……”
瞥了一眼吞吞吐吐的秦可儿，谢安微微叹了口气，惆怅说道，“到那时，身为朝廷命官的我，就唯有大义灭亲是么？”
秦可儿很识趣地没有搭话，只是温柔地揉捏着谢安的肩膀。
“姑且试试吧……”
谢安没有多少信心地叹息道，事实上，他并不觉得陈蓦会愿意投降。“想想，我跟李贤做事其实也没多大区别……嘿！”
啊，陈蓦不会愿意投降的，除非谢安逮到了刘晴，用刘晴逼陈蓦就范。
次日，谢安以自己的名义派人送了一封信至江陵，约陈蓦出城一见，但遗憾的是，陈蓦拒绝了。
对此，谢安并不感觉意外，与其相见两人尴尬于对立的身份，倒不如不见。
不过，陈蓦倒是给谢安回了一封信，一封让谢安嗟叹不已的信。
只见信纸中央写着[梁丘皓]三字，但是已被一笔划掉，在这三字之下，则另写了陈蓦两字。而在其右侧，[兄弟]两字亦被一笔划掉，下首写着谢安的名字。
陈蓦在这张信纸中要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古有割袍断义，今有划字断义，很明显陈蓦是想跟谢安断绝兄弟情义，他不会再当谢安是他的堂妹夫与好兄弟，同时也希望谢安只将他当成是敌人。
“果然是这样么？”
长长叹了口气，枯等了一日却不见陈蓦赴约的谢安，带着秦可儿，带着苟贡、漠飞等一干护卫，返回了李贤的军营。
不知为何，回到营地，谢安总感觉有种莫名的违和感，他感觉一路上许多将领瞧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是因为得知了自己与陈蓦的关系？谢安苦笑着摇了摇头，带着秦可儿径直来到了李贤的帅帐。
事已至此，谢安也无法再包庇陈蓦了，毕竟陈蓦已经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意思。
很意外地，李贤站在帐外等候着谢安归来，表情同样很古怪。
“回来了？——如何？”
摇了摇头，谢安叹息说道，“他没有来……”说着，他望了一眼李贤，吞吞吐吐说道，“坑人王，本府……”
见谢安重新启用[坑人王]这种让自己哭笑不得的称呼，李贤无奈地摇了摇头，仿佛猜到了谢安想说什么，摆手说道，“狙杀陈蓦这件事，你我再从长计议不迟……”
“咦？”谢安惊讶地看着李贤，他真没想到，李贤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松口退让。
难道是自己昨日与他争吵的关系？
谢安惊疑地望着李贤，他可不觉得李贤是容易受威胁的人。
“谢尚书啊……”在谢安错愕的目光下，李贤搓了搓手，用一副怜悯同情的目光望着谢安，犹豫着说道，“唔，昨日的争吵，小王也有不对之处，谢尚书便莫要放在心上了……唔，呃……那个……”
“你怎么了？吞吞吐吐的？”疑惑地望了一眼李贤，谢安正准备撩帐幕走进帅帐，却被李贤连忙拦住。
“事实上，唔……除谢尚书之外，第二支援军到了……”望着满脸疑惑的谢安，李贤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在他身后，那一大帮将领亦是用诡异的目光望着谢安，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地着实令人不安。
“援军到了？”谢安错愕之余，脸上亦露出几分喜色，轻笑说道，“这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对我军而言确实是好事，不过，对谢尚书而言，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望着谢安，李贤欲言又止，良久，用异样的口吻说道，“总之，谢尚书最好有些心理准备……”
说完，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谢安入帐。
“什么乱七八糟的？”莫名其妙地瞧了一眼李贤，谢安撩起帐幕与秦可儿一道走了进去。
事实证明，李贤让谢安做好心理准备一点都没错，当谢安走入帅帐，下意识瞧见那位悠然自得高卧于李贤那主帅位置的女人，那位挺着大肚子、笑吟吟地望着他的美丽少妇时，谢安惊地倒抽一口冷气，只感觉四肢发凉僵硬。
他终于明白，为何一路上李贤与那许多位将领，会用那种怜悯、同情的古怪眼神瞧着他。
“哎呀，有如此可人的小美姬日日夜夜侍候在旁，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嘛，长孙武公子！——不，是夫君大人！”
“湘……湘雨？”嘴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安张大着嘴，愣了半响后讪讪说道，“湘……湘雨，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冀京么？”
也难怪谢安一脸见到鬼般的表情，毕竟他实在没有想到，李贤所指的第二支援军，竟是他谢安的二夫人，一个心计、谋略都堪称顶尖的可怕女人，长孙湘雨。
“哎呀，是嫌妾身坏事么？”用折扇遮着半张脸，长孙湘雨笑吟吟的说道，说话时，她的眼眸瞥向谢安身旁的秦可儿，尤其是秦可儿依旧还搀扶着谢安的那一对玉臂，咯咯笑道，“就是她么？夫君大人假冒妾身姓氏，假冒小舞妹妹名字，在广陵花重金赎出来的江南名妓，[蜃姬]秦可儿……哎呀，小舞妹妹与铃儿姐姐说的对呢，夫君大人的兜里，果然不能放太多的银子……”
“湘雨？”秦可儿惊讶地望着满头冷汗、一脸尴尬的谢安，直视着高卧于主帅位置上的那个大肚子的美妇，细思一番，心中微微一惊，下意识说道，“莫非是……长孙湘雨？”
长孙湘雨闻言微微一笑，望向秦可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是呢，是妾身哟……贱人！”
那最后两字，好似咬牙切齿般，铿锵有力、落地有声，其中包含的冰冷意味，让秦可儿仿佛感觉身体内的鲜血都要为之冻结，通体冰凉。

第六十六章 秦可儿的危机？
贱……人？
秦可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曾几何时，她也不止一次地试想过日后如果与谢安的那几房夫人相见，究竟会是何等尴尬窘迫的局面，她早已预料到自己会被谢安的那几房夫人厌恶、憎恨，但是，她真没想到，初次相见的长孙湘雨竟如此不给她留脸面。
更糟糕的是，秦可儿从这个女人的眼中看出了极度的厌恶，甚至于，隐隐有几分杀意……
“长孙夫人……”秦可儿低着头乖巧问候道，仿佛根本不受方才那句贱人影响，盈盈拜道，“小奴秦可儿，见过二夫人……”
“……”长孙湘雨注视着秦可儿的眼眸眯了眯，嘴角扬起几分讥讽的笑容，以她揣摩人心的本事，如何不知秦可儿这是刻意装着乖巧的样子想博取她的同情与谅解。
在夫君大人面前装可怜，那可是本夫人的专用招数……贱人，真该死！
长孙湘雨眼中闪过几分杀意，也不再理睬秦可儿，故作一脸委屈地瞧着谢安，语气梗咽地说道，“只不过是三月，夫君大人就已将妾身抛之脑后了么？”
“这……这说的哪里话？”
“难道不是么？”一脸哀怨地望着谢安，长孙湘雨可怜兮兮地说道，“那日得悉夫君大人在广陵郡遭广陵刺客行刺，妾身忧心难耐，茶饭不思，继铃儿姐姐之后慌慌张张离开冀京前来寻找夫君大人，可夫君大人倒是好……”瞥了一眼容貌艳丽不逊色自己几分的秦可儿，长孙湘雨美眸杀意一闪而逝，语气低落地说道，“亏妾身带着腹内我儿千里迢迢到江陵来……”
“湘雨……”望着长孙湘雨高高隆起的小腹，谢安闻言很不是滋味，不由自主走上前去，轻轻将她搂在怀中，一脸尴尬地低声说道，“湘雨，是为夫愧对你……你……你怎么来了？你身子骨本来就弱……”
“夫君大人也知妾身身子骨本来就弱？既然如此，夫君大人何以如此叫妾身不省心？这两月来，妾身车马劳顿，茶饭不香，与妾身腹内我儿同受车马颠簸之苦，若是我儿有何不测，妾身也不想活了，呜呜呜……”长孙湘雨不愧是善于演戏的宗师级人物，眼泪说来就来，那梨花带雨的表情，直看地谢安揪心不已。
不妙……
大大的不妙……
秦可儿脊椎骨泛起丝丝冰凉。
若是长孙湘雨摆出一副强势的模样，秦可儿反倒不怎么担心，毕竟若当真如此，无非就是长孙湘雨想在她面前展示一下身为女主人的威信以及在谢安心中的地位罢了，说白了就是争宠示威罢了，叫她秦可儿明白，她长孙湘雨才是谢安心中所爱。
但是，长孙湘雨却在初次相见的她秦可儿流露出弱势，这意味着什么？
她要杀自己！
这个女人要杀自己！
仿佛是注意到了长孙湘雨瞥向自己的眼神中所展露出来的那一丝浓重杀意，秦可儿只感觉手脚冰凉。
而谢安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见长孙湘雨对自己大倒苦水，他心中很是内疚，连连劝道，“湘雨，湘雨，别这样……”
“妾身也知夫君大人苦处，夫君大人在冀京时日日夜夜有妾身姐妹等人陪伴，如今出兵在外，自然会感觉寂寞，因此在外沾花惹草，妾身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只是……”
“湘雨……究竟你要如何才能原谅为夫呢？”谢安很是为难地说道，他越是听长孙湘雨为他辩护的言辞，他心中愈加难受。
真的糟了！
秦可儿闻言眼眸闪过一丝急色，她清楚地瞧见，半偎依在谢安怀中的长孙湘雨，在瞥向她秦可儿的同时，嘴角扬起几分仿佛阴谋得逞般的诡异笑容。
“杀……”
“且慢！”就在长孙湘雨冷冷注视着秦可儿口吐杀字时，秦可儿突然开口，提高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长孙夫人当真是好心计！”不给长孙湘雨率先开口的机会，秦可儿微笑说道，“只不过，对自家夫婿亦用计使诈，长孙夫人不觉得羞耻么？”
“……”饶有兴致地望着秦可儿，长孙湘雨缓缓从谢安怀中直起身来，诡异笑道，“妾身不知你在说什么……”
“是么？”瞥了一眼仿佛有些茫然的谢安，秦可儿暗自叹了口气，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
尽管有些无奈，但是她也清楚，谢安这个看似精明的男人，早被面前那个女人那一番声泪余下的表演给蒙骗了，要指望他出言包庇自己，这不实际，总归还得靠自己。
想到这里，秦可儿定了定神，直视着长孙湘雨堪称锐利的眼神，意有所指地微笑道，“长孙夫人真是走运……”
长孙湘雨闻言一愣，她的第一反应，秦可儿指的应该是她已嫁给了谢安的这件事，可细细一想却发现，秦可儿并非是指这个。
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自己隆起的小腹，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望向秦可儿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意外与惊讶，轻笑说道，“原来如此……秦小姐是指妾身腹内的我儿么？”
这个女人……
秦可儿暗暗惊叹于长孙湘雨的机敏与智慧，面色不变，从容说道，“难道不是么？长孙夫人不就是靠着腹内尚未出生的公子欺负小奴么？——老爷平日里想必就疼爱夫人，更何况如今夫人如今身怀老爷骨肉，想必是夫人说什么老爷都言听计从……只不过，夫人将这等恩宠用来欺负小奴，这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堂堂[鸩姬]长孙湘雨，竟要依靠腹内尚未出生的公子与小奴一介奴婢争宠，这事传出去，恐怕有损夫人威名！”
“……”瞥了一眼秦可儿，长孙湘雨淡淡说道，“秦小姐太看得起妾身了吧？妾身可不比秦小姐贵为[四姬]之一……”
“那只不过是夫人不屑于四姬这个称谓罢了！——八年前冀北大捷的最大功臣，其实并非老爷的大夫人[炎虎姬]梁丘舞，亦非[燕王]李茂，而正是夫人不是么？——似夫人这等精于权谋、算计的女子，竟要沦落到借助子嗣胁迫自家夫婿就范，简直就是贻笑大方！”
“有意思……”长孙湘雨舔了舔嘴唇，望着秦可儿似笑非笑说道，“秦小姐真以为妾身不依靠腹内我儿就对付不了你？”
“……”秦可儿张了张嘴，内心不禁有些不安，暗暗替自己打气。
不可，不可被这个女人吓住……
她固然受谢安宠爱，可自己这些日子对谢安千依百顺，地位决然不比她低上多少，只要……
“你是不是在想，[只要这个女人不动用腹内骨肉这张王牌，自己也不需怕她]，对么？”长孙湘雨笑吟吟地说道。
被一语戳穿心事的秦可儿微微一惊，勉强露出几分笑容，故作镇定。
“愚昧！”冷笑着吐出两个字，长孙湘雨淡淡说道，“危言耸听，胁迫他人，那只是妾身用来对付外人的，如何会当真用到妾身的夫君大人身上？——只不过是妾身觉得这样比较迅速罢了！妾身可不打算在你身上浪费过多精力……”
“是么？”秦可儿故作淡定地轻蔑一笑。
“看来你似乎不信的样子，好，既然如此，本夫人就叫你死个明白！”长孙湘雨闻言微微一笑，回顾依然有些茫然的谢安，温柔说道，“夫君大人放心哦，妾身绝不会用[这两个月妾身路上好辛苦]、[可怜我儿与妾身同遭此难]这类的话挤兑夫君大人，逼夫君大人杀了这个女人……”
“呼……”谢安暗自松了口气，总归他也不傻，事到如今哪里还会看不出，长孙湘雨有杀秦可儿之心。
望着谢安与秦可儿那如释重负的模样，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高深莫测的笑容，轻声吐出两个字。
“苏婉！”
这语气平淡的两个字，不亚于九天惊雷炸响在谢安耳边，令他一脸呆滞。
目视着谢安惊愕的表情，长孙湘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用一种满带诱惑的口吻轻声说道，“苏婉，夫君大人一直想得到她不是么？可以哟！——杀了这个叫做秦可儿的女人，妾身保证，夫君大人能如愿以偿！”
苏婉……
谢安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孙湘雨，惊愕说道，“湘雨，你……”
“妾身可没有威胁夫君大人哟！”用折扇遮着半张脸，长孙湘雨故作低姿态地说道，“妾身方才就说了，危言耸听、胁迫他人，那只是妾身用来对付外人的，如何能用到夫君大人身上？夫君大人可是妾身要携手埋头到老的伴侣呢！——利诱，可不是威胁哟！”
“湘雨……”
“如何？夫君大人不是至今都对苏婉姐姐念念不忘么？只要夫君大人杀了这个秦可儿，妾身愿为夫君大人安排一切，说服小舞妹妹，说服铃儿姐姐，半年之内，让夫君大人如愿以偿！”
“我……”谢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很清楚，长孙湘雨从未欺骗过他，只要是她应下的事，就势必会兑现，换而言之，既然她有把握在半年之内让他谢安如愿以偿，那么半年之内，谢安便必然能娶到如今寡居在南公府吕家的苏婉。
这个女人，没有办不到的事！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心思，长孙湘雨微笑说道，“夫君大人最是清楚妾身，妾身说出的话，何曾失言过？——既然妾身能够保证此事，那么，妾身就必然有全盘把握……总归是得不到的东西更好，对吧？”
“什……什么？”谢安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苏婉呀，夫君大人想尽办法也无法得到她，得不到的东西固然是最好的，相比较而言，这个叫做秦可儿的女人，这些日子以来夫君大人想必也玩腻了吧？——似这等好上手、却只有乖巧可言的女人，如何及地上苏婉呢？对吧？”
“湘雨，你……”见长孙湘雨越说越过分，谢安眼中露出几分不悦。
“难道说，夫君大人偏爱这类女人？”故作惊讶地望着谢安，长孙湘雨咯咯笑道，“这有何难？咱府上有的是容貌艳丽的美姬，若是夫君大人偏爱听话的女人，妾身摘选几个替夫君大人调教一番便好……夫君大人可要想清楚了，究竟是要秦可儿这个已几乎玩腻的女人，还是要苏婉……没有妾身相助，单凭夫君大人，是绝不可能得到那位外柔内刚的苏婉姐姐的！——这一生都得不到！”
谢安沉默了。
事实上，这一点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跟秦可儿的性格恰恰相反，苏婉外表看似柔弱，实则相当固执，太介意自己如今身份的她，是绝对不会再跟他谢安有任何瓜葛的，正如长孙湘雨所说的，若无意外，他谢安这一生都不可能得到苏婉。
而相反的，若是有长孙湘雨相助……
在谢安的印象中，这个女人没有办不到的事！
但是……
谢安犹豫地望了一眼秦可儿，眼中的挣扎之色，让秦可儿满心绝望。
谢……安……
秦可儿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在心中暗暗念着谢安的名字。
她惊呆了，明明她已对谢安付出全部身心，可是这个男人，却竟然露出了犹豫挣扎的神色。
苏婉……
广陵苏家之女苏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明明是广陵人，当初却千里迢迢前往冀京，原来是为了她……
是么……
原来是这样么……
自己总归不如长孙湘雨那个女人更加了解他呢。
深情地望着谢安，秦可儿露出几分自嘲的苦涩笑容。
不怪他……
啊，不怪他……
是对手太强了，太精于攻伐人心了……
秦可儿紧咬着嘴唇望着长孙湘雨，事已至此，她也只有向这个女人展露她最后的尊严。
不可否认她很失望，近乎绝望，但是，她不想被面前的这个女人看笑话。
[鸩姬]长孙湘雨……
好卑鄙的女人！
尽管不曾威胁她自己的夫婿，可是……这招远比威胁更加令她的夫婿左右为难吧？
似这等精于权谋、工于心计的女人，竟然并未被列为[四姬]之一……
果然，[四姬]只是一个近乎于笑话的噱头……
似乎是注意到了秦可儿故作坚强的神色，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奚落般说道，“据说，秦小姐亦相当懂得揣摩人心呢，只不过……”
还太嫩了……是么？
秦可儿清楚地把握到了长孙湘雨未说完的话，苦涩一笑，似绝望般长长叹了口气。
而就在下一个瞬息，她那近乎绝望的眼眸中，却重新绽放出了光彩。
“不！我拒绝！”
帐内，响起了谢安斩钉截铁的声音。
“……”长孙湘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说道，“夫君大人，您可要想清楚了，那位苏婉姐姐，远远比这个秦可儿更加重要不是么？——夫君大人不是千方百计想重新得到她么？为什么？有妾身相助，夫君大人必然能够如愿以偿……”
“是啊，”谢安轻笑着点了点头，望着长孙湘雨说道，“湘雨的本事，为夫最清楚不过，只要是湘雨应下的承诺，就必定会兑现……”
“那为何……”
“但是同样的，湘雨的性格、手段，为夫也最清楚不过，只要稍稍想一想就能猜到湘雨究竟会用何等手段逼婉儿姐……唔，逼苏婉就范。——她若是有这个心思，根本不需湘雨来助为夫，反之，若她没有这个心意，就算湘雨强迫她，也只是无端给她增加负担罢了……湘雨说的对，苏婉是为夫得不到的，或许此生都得不到，而可儿却是唾手可得，甚至于，已经得到了……”说着，谢安转头望了一眼秦可儿，后者报以甜美、欢喜的真切笑容。
“人呐，总是执意于得不到的东西，却忽略了当下所拥有的美好事物……为了得到哪怕日后嫁给为夫也必定心中不情愿的苏婉，而舍弃了对为夫一心一意的可儿，湘雨，你真以为为夫是这样的人么？——可儿也是为夫的女人，为夫绝不会抛弃她！”谢安目视着长孙湘雨，眼神坚定，方才的几许挣扎之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惜终生报以失去苏婉的遗憾？”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问道。
“不惜终生报以失去苏婉的遗憾！”谢安语气坚定地回覆道。
“老爷……”秦可儿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安，不可否认此刻的她心中莫名的感动，激动地双目微红，眼眶泛起晶莹之色。
她真没想到，就在她满心绝望之时，误以为即将被托付全部身心的男人辜负抛弃时，那个男人却说出了一番令她无比感动的话。
[可儿也是为夫的女人，为夫绝不会抛弃她！]
可恶……
真是可恶……
这个可恶的家伙……
这等动听的话，前些日子为何不说？非要等到自己对他心生绝望时才说么？
太欺负人了！
小手捂着嘴，秦可儿双目含泪，又是欣喜又是埋怨地望着谢安。
“……”瞥了一眼秦可儿的反应，长孙湘雨深深地望着谢安良久，忽而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的折扇，咯咯笑道，“啧啧，这还真是出乎妾身的意料呢！——不过，正因为如此，妾身与小舞妹妹还有铃儿姐姐、伊伊，才会对夫君大人这般死心塌地呢！只不过……”
“只不过？”
将目光转向秦可儿，长孙湘雨冷笑说道，“夫君大人觉得，留着这个女人在身边，真的好么？——她可是内贼啊！”
“……”谢安闻言望了一眼秦可儿，后者羞惭地低下了头，方才还激动地满脸嫣红的她，此刻面色惨白。
“妾身询问过大梁军的梁乘！”举起折扇一指秦可儿，长孙湘雨淡淡说道，“此人，曾在夫君大人征讨[天上姬]刘晴时，于战阵之前抚琴，对吧？”
“十面埋伏……有什么不对么？”谢安纳闷问道。
摇了摇头，长孙湘雨无奈说道，“亏妾身早前也曾在夫君大人面前弹奏此曲，难道夫君大人就未听出她所弹的曲目中有何不对劲么？”说着，她转头望向秦可儿，冷笑说道，“你真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懂得音律？——事实上，妾身夫君的军中，那个叫做墨言的广陵书生就曾经就因为这件事找过你吧？”
秦可儿张了张嘴，无言以对，用异样的目光望着长孙湘雨。
“不，那墨言可不是妾身的眼线！”仿佛是猜到了秦可儿的想法，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说道，“很纳闷是么？纳闷妾身为何会知道这件事？——很简单，那墨言是夫君大人招收的护卫，而你嘛，怎么说也算是夫君大人的禁脔，若没什么紧要的事，那墨言又岂敢私下与你见面？他就不怕被人诟病？哼！既然此人曾支开帐外的护卫单独与你谈话，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方才入营后，妾身也见过那个墨言，一看此人手上的老茧位置，妾身便知，此人亦是精于音律的大家！——一个精于音律的大家，在你于阵前弹奏那首《十面埋伏》的曲目后便当即支开护卫单独与你谈话，这还需要解释什么么？——无非就是他察觉到你在暗中向太平军传递军情，过去警告你，叫你好自为之！”
这个女人……
远比刘晴那个小丫头更加可怕！
不，应该说，跟这个女人相比，刘晴那个聪明的小丫头反倒是不算什么了……
秦可儿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孙湘雨。
“承认了？”冷笑一声，长孙湘雨转头望向谢安，似笑非笑说道，“夫君大人，您还打算包庇这个女人么？”
谢安默默地望着秦可儿，后者羞愧地低下头，无言以对。
不知过了多久，谢安幽幽说道。
“我知道……”
长孙湘雨与秦可儿愣了愣，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谢安，却见谢安直视着秦可儿，轻声说道，“这件事，我知道……”
“老……爷？”秦可儿吃惊地望着谢安。
“忘了么，可儿？你曾几次三番地提醒我，[或许那刘晴会看破老爷的故弄玄虚之计]、[或许她早已察觉到]……老爷我虽然比不上湘雨跟刘晴聪明，但是人也不傻，你这样几次三番地提醒我，我多少会察觉到的……包括你暗中默写了一份记载着太平军情报的行军图，托墨言转手交给我……”说到这里，谢安转头望向长孙湘雨，似笑非笑说道，“这件事，湘雨故意不提，这可不好……”
“啧！”长孙湘雨有些郁闷地咂咂嘴，想想也是，既然她能通过种种迹象猜到秦可儿暗中向太平军传递消息，那么谢安无缘无故得到了一份珍贵的情报，她又岂会不知？
事实上，方才在见墨言的时候，长孙湘雨便叫此人当场临摹一份一模一样的行军图，当时见墨言举笔筹措不定，长孙湘雨便已猜到，必定是秦可儿假借墨言之手将那份情报交给谢安。之所以故意不提，无非就是想除掉秦可儿罢了。
漠飞与钱喜心知肚明，长孙湘雨这位谢府二夫人虽然看似大度，但是实则心眼极小，秦可儿好比是夺了她的夫婿，夺了她腹内骨肉的生父，长孙湘雨又岂会跟她善罢甘休？
“夫君大人这是铁了心要包庇她了？”长孙湘雨淡淡说道。
望了一眼一脸吃惊望着自己的秦可儿，谢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微微摇了摇头，长孙湘雨轻声说道，“既然夫君大人这么说，妾身姑且饶她一命，不过，夫君大人最好提前想好，如何向小舞妹妹以及铃儿姐姐解释……铃儿姐姐亦是震怒非常呢！”
谢安闻言缩了缩脖子，毕竟在平日里，或许长孙湘雨才是最可怕的，但是话说回来，至少跟长孙湘雨还能讲道理，至于梁丘舞与金铃儿，尤其是金铃儿……
记得在成婚当夜，金铃儿便用贴身收藏的小刀片指着谢安的小兄弟警告过他，若是他谢安日后胆敢做出对不起她的事，胆敢在外沾花惹草，她便割了谢安某个部位……
尽管这位曾经金陵的黑道大姐在成婚后脾气越来越好，对身为夫婿的谢安也是小鸟依人，尤其是在生下女儿妮妮后，言行举止与京师那些世家的贵妇人无异，可谢安依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总归，金铃儿在她十年刺客生涯中所杀的人，不见得比他谢安到大周后见过的人少。
“哼！”望着谢安如临大敌的模样，长孙湘雨又是得意又是无奈地笑了笑，继而瞥了一眼秦可儿，淡淡说道，“妾身渴了，去倒杯茶来！”
秦可儿闻言愣了愣，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不敢有违，连忙倒了一杯茶水，恭恭敬敬地递给长孙湘雨，低声说道，“姐姐请用茶……”
“还算聪明！”长孙湘雨扫了一眼秦可儿，放下折扇，接过茶水抿了一口，用带着几分威胁的口吻沉声说道，“记住了，这次是看在夫君大人的面上，妾身才饶了你，若是日后再叫妾身得知你私下通敌……哼！”
“小奴不敢……”
“那就好！”抿了一口茶水，长孙湘雨皱了皱眉，说道，“还有，日后妾身的茶水，要用沸水煮开，茶碗茶器要预先温烫，茶叶要用雨后嫩叶，用文火烘烤……”
“小奴省得，不瞒姐姐说，小奴对茶道颇有些心得，只是碍于眼下身在军中……委屈姐姐了，请姐姐恕罪……”秦可儿低声下气地说道。
“哦？”长孙湘雨颇为意外地望了一眼秦可儿，继而恍然大悟地点头说道，“也对，你怎么说也是江南名妓，自然精于茶道……罢罢罢，好歹也算有点用处！”
好歹也算有点用处？
秦可儿闻言愤愤不平，却不敢有所表露，毕竟从长孙湘雨的举动中，这个女人已表露出默许她与谢安这桩事的意思，此时此刻，秦可儿可不敢做出任何再惹恼她的事，毕竟这个女人，要远比刘晴更加可怕。
反倒是瞧见这一切的谢安感到有些纳闷，犹豫着问道，“湘雨，你……真的不怪可儿了？”
“妾身怪她干嘛？”仿佛猜到了谢安的心思，长孙湘雨似笑非笑说道，“话说回来，人家好端端在广陵，是夫君大人主动去勾搭人家的……”
“什么勾搭人家……”谢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难道不是么？”长孙湘雨翻了翻白眼，颇有些无奈地说道，“事实上，妾身心中这股怨气，得发泄在夫君大人身上才是！只不过嘛，夫君大人总归是妾身所爱，哪怕是妾身这等心如毒蝎的女人，也舍不得训诫夫君大人呢……既然如此，就只好怪她咯！”
长孙湘雨说的不错，说到底，秦可儿此番遭她为难，只不过是被谢安所害，毕竟谢安假冒长孙武这个名字，在广陵用两百万两银子将秦可儿赎出，这件事在广陵传得沸沸扬扬。
此事若是传到冀京，叫人得悉全部，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伊伊四女如何自处？这无异于当着众人的面打四女的脸，世人都会议论，若不是四女伺候不好谢安，谢安又岂会在外沾花惹草？
如此也难怪当初写信的金铃儿与受到书信的长孙湘雨听闻这件事恼怒非常，不过话说回来，谢安总归是她们的夫婿，再者，她们也清楚天底下又有几个男人不好色的？因此，秦可儿很倒霉地成为了长孙湘雨泄愤的代替品，毕竟长孙湘雨不可能真对她的夫婿谢安如何如何。
而既然如今谢安已揽下全部责任，那长孙湘雨还能说什么？
“湘雨这么说，倒真是让为夫无地自容……”谢安一脸尴尬地说道。
从旁，秦可儿惊讶地望着长孙湘雨，暗暗佩服这个方才还一心想要她性命的女人说话确实高明。
“话说回来，夫君大人，既然妾身饶过了夫君大人这个在外的小情人，夫君大人用什么来报答妾身呢？”似有深意般望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笑吟吟地说道。
“你……你又想干嘛？”谢安眼中闪过一丝戒备。
“妾身不想干嘛，咯咯咯……”长孙湘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知为何，秦可儿隐隐感觉，此刻的长孙湘雨，像极了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明明是[鸩姬]，用计使诈却酷似狐狸精……
当然了，这话她是绝对不敢说的。
“湘雨，你到底想怎么样？——直接说如何？给为夫一个痛快！”望着长孙湘雨那笑眯眯的表情，谢安无可奈何地说道。
“这可是夫君大人说的哟！”轻笑地望着谢安，长孙湘雨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沉声说道，“将夫君大人手上的兵权交予妾身！”
“什么？——你要兵权做什么？”原以为长孙湘雨会借机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却没想到她竟要大梁军的兵权，这让谢安很是纳闷。
“还能做什么？”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说道，“自然是跟[天上姬]刘晴那个聪明的小丫头，继续四年前她与妾身之间未完的较量咯！——四年前妾身助夫君大人平叛时就说过吧？太平军中有个才智不逊色妾身的智者，叛军只不过是太平军推出来吸引朝廷注意的弃子罢了，那什么[西凉王]王褒，可算不上是妾身的对手！——妾身一直在等呢，等那个太平军中的智者出现，终于……如今终于等到了……”
“不行！”谢安断然拒绝，皱眉说道，“你如今有孕在身，不易操劳，不行！”
“夫君大人！”长孙湘雨有些着急地望着谢安，恳求般说道，“妾身可是姑息了夫君大人与可儿妹妹呢……”说着，她略显冰冷的眼神瞥了一眼秦可儿。
让自己开口帮她？
这……这让自己怎么开口啊？
秦可儿咬了咬牙，试探着说道，“老爷，仅仅只是出谋划策的话，夫人应该可以胜任的……再说了，刘晴……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依小奴看来，恐怕也只有夫人才能与其一较高下……呃，小奴这可不是轻视老爷，不是的……”
谢安愕然地望了一眼秦可儿，很纳闷秦可儿竟然替长孙湘雨说话，他知道，女人之间的关系变动那可是很微妙的。
“话虽如此……等等！”好似想到了什么，谢安望着长孙湘雨疑惑问道，“湘雨你方才说什么？刘晴？她不在江陵啊……”
“是，她眼下确实不在江陵！”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长孙湘雨轻声说道，“不过，她会来的！——夫君大人真以为她会傻到撤兵至襄阳？”
“这个……”
“妾身听说了哟，夫君大人在谈判时算计了刘晴一把，只不过，夫君大人算漏了一点，如果那刘晴根本就没想过要回襄阳，而是来江陵呢？”
“你是说……”
“啊，若是去襄阳的话，太平军可以说是彻底败了，再无回天之力，只要刘晴还有点脑子，就不会选择去襄阳，而是直接来江陵，这样一来，就算夫君大人在谈判时算计了她一把，她也只延后夫君大人三日……不，两日的路程！甚至于，若是她下令全军急行，今夜便可抵达！——江陵，是太平军唯一能够逆转不利战局的机会，是故，那刘晴一定会来的，如若她不来江陵支援三王，一旦三王败北，下一个就是她了……”
话音刚落，忽然有一人撩帐奔入帐内，正是长孙湘雨的专属跑腿打杂，东岭四天王之一的[财鬼]钱喜。
“二夫人，果然不出您所料，一刻之前，有一支从西南来的兵马进入了江陵城！”
“妾身说什么来着？”瞥了一眼满脸愕然的谢安，长孙湘雨咯咯笑道，“刘晴的先锋部队到了！——夫君大人还是大意了哟！”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
“夫君大人……”在秦可儿那仿佛见了鬼般的目光注视下，仿佛还那般强势的长孙湘雨小鸟依人般偎依在谢安怀中，撒娇般说道，“人一生难得碰到一个劲敌嘛，当初选择夫君大人这边，本还打算跟爱哭鬼耍耍，结果你们俩都没打起来……闷死了！——妾身答应夫君大人，此事之后，妾身就好好当一个贤妻良母，不过在此之前，就让妾身跟那刘晴耍耍嘛，我俩之间的交锋，可是从四年前就开始了呢……若是夫君大人执意不从，可能妾身会因此留下心病，茶饭不香，香消玉殒……”说到最后，她可怜兮兮地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叹为观止……
叹为观止！
秦可儿目瞪口呆地望着长孙湘雨。
“小心，小心……唉！”小心地扶着长孙湘雨，谢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息说道，“好好好，为夫就命你为军师，掌大军，行了吧？——你要何人担任主将副手？费国？马聃？唐皓？为夫替你向李贤要人。”
“嘻嘻……”长孙湘雨旁若无人般在谢安脸颊上亲了一下，继而似乎是注意到了秦可儿呆滞的表情，用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轻笑说道，“他三人眼下有重任在身，就算了吧，至于副手嘛……夫君大人呀，可儿妹妹，就借妾身用一用吧！夫君大人也希望我俩的关系能够改善一些吧？——可儿妹妹可愿意？”
你自己要跟刘晴较劲，非拉上我做什么？
秦可儿心下暗暗气愤，她哪里会看不出，长孙湘雨此举分明就是把她从谢安身边支开……
就算自己怀有身孕吃不了，也不许别的女人碰，是么？
小心眼的女人！
秦可儿暗自咬了咬牙，在谢安询问的目光下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轻笑说道，“就怕坏了姐姐大计……”
“不会的，不会的，妾身有不少事要用到可儿妹妹呢！”轻笑一声，长孙湘雨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继而把玩着茶碗，似笑非笑地望着秦可儿。
用到……就是端茶倒水是么？
这个坏心眼的女人！
秦可儿越想越气，忽然，她愣住了。
等等……
照这么说的话，这个女人其实是为刘晴来的？
对付自己只不过是顺道？
甚至于，她或许没想过真让谢安杀掉自己……
她绝对不是为我秦可儿来的，她的目的只是为了跟刘晴继续四年前那场尚未真正分出胜负的较量。
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谢安那家伙会因为那个苏婉而抛弃我秦可儿，之所以那样说，只是为了警告自己，让自己一件事，那就是，她有的是办法来对付自己。
[别以为你受妾身夫君宠爱，便可以放肆，在妾身面前，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的！]
是这个意思吧，这个女人想要表达的含义。
竖威！她只是向自己竖立她谢府二夫人的威信，并非是真要杀自己。
随后，这个女人故意装出阴谋失败的沮丧，也只不过是为了博取谢安的同情，好让他同意她率兵与刘晴一较高下……
用她的话说，既然她都已默许了她夫君谢安跟自己的关系，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那么，谢安多少也得表达一下他的诚意，满足她的要求。
换而言之，这个女人的阴谋根本就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演戏，都只是铺垫，与刘晴一较高下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呼，总算是逃过一劫……”
听着身旁谢安那如释重负的喃喃自语，秦可儿真想开口向他透露她察觉到的这一切。
不，老爷，并不是我俩侥幸赢了，是这个女人赢了，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
无论是老爷的反应，还是我秦可儿的反应，这个女人都算到了……
竟能将人心算到这等地步……
刘晴啊刘晴，这回，你真正的对手来了，一只身披艳羽，却深藏猛毒的古之恶鸟！
很可能是连你都无法对付的……
一位不在[四姬]之中的奇女子，[鸩姬]长孙湘雨！

第六十七章 江陵攻略（一）
“情况就是这样，从当下起，湘雨便是我军军师，诸位可有什么异议？”
在李贤帅帐内，当谢安将这件事透露内在座的诸位将军时，整个帐内鸦雀无声。
“什么情况？”大梁军主将梁乘小声询问着印象不错的冀州兵主将费国，压低声音问道，“她……那位夫人究竟是何人？为何大人竟尊她为军师？就连贤王殿下对此也是闭口不言？”
问话时，梁乘偷偷打量着[八贤王]李贤，这位冀州兵的主帅大人，如今屈居于右侧首席，将主帅的卧席让给了怀有身孕的长孙湘雨，而让梁乘感到惊讶的是，对此李贤只是报以苦笑，但是却无丝毫不悦。
“嘘！”费国朝梁成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莫要擅自插嘴。
“不单单是大梁军么？”良久之后，李贤脸上泛起几分苦笑，与谢安心照不宣地对换了一个眼神。
显然是听懂了李贤话外之意，长孙湘雨轻摇着折扇，轻笑说道，“舞台，自然是越大越好，还是说，爱哭鬼，你小子要跟本夫人争？”
继[坑人王]之后就是[爱哭鬼]么？
这对夫妇……
李贤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摆摆手正要说话，却忽然听谢安咳嗽一声，对着他朝长孙湘雨的方向努努嘴。
望了一眼小腹高高隆起的长孙湘雨，李贤心下顿时会意，改口说道，“师妹可莫要小瞧小王，小王亦是自幼在胤公座下精研用兵之道……”
“是呢，将三王逼到这等绝境，想来妾身的祖父也会为收了贤王殿下这么一位出色的弟子而感到骄傲的！”长孙湘雨笑眯眯地打断道。
李贤闻言面色一僵，半响说不出话来。
真是毒舌啊，这个女人……
在秦可儿略带几分埋汰的冷笑中，李贤与谢安对换了一个眼神，咳嗽说道，“愧对胤公教诲！——不过，小王怎么说也在三王的前后夹击的坚守了一个半月……”
“了不起了不起……”长孙湘雨拍着小手一脸敬佩地笑道，可是她眼中的鄙夷与不以为意，却是那般地明显。
“总……总之，”提高了些许声音，李贤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大梁军的主帅乃是谢尚书，谢尚书将指挥兵马的权柄交予师妹，小王没有二话，但是冀州军……小王自思可以对付李慎！”
“真敢说呢！”眯了眯双眸，长孙湘雨撇撇嘴说道，“有些人啊，明明是被妾身的夫君大人解了围呢……原本就是做文吏的料，瞎掺乎什么兵事？有点自知之明好么？”
李贤一张脸憋地通红，这时，坐在左侧首席的谢安笑着说道，“湘雨，不可对贤王殿下不敬！——反正你只是想跟刘晴较量一下，对吧？没有必要夺贤王殿下的权，对不对？”
“……”长孙湘雨闻言没好气地瞧着谢安，方才他与李贤二人眉来眼去，她又岂会没瞧见？
不用猜都知道是谢安怕她过于操劳，因此暗中示意李贤莫要将军权交付于她，若不是这样，长孙湘雨可不觉得李贤有胆量跟她争论，毕竟小时候，李贤可是被她欺负惨了。
“二夫人，身体为重啊！”作为谢安心腹亲信的苟贡亦在从旁劝道。
长孙湘雨闻言望了一眼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事情一旦牵扯到她怀中的孩子，饶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孙湘雨，心中多少也有些发憷。
罢了，就让李贤去对付李慎吧，反正那是他们兄弟间的争斗，自己也必要牵扯进去，只要将刘晴关在东南面就好了……
想到这里，长孙湘雨抚摸着折扇沉思起来，半响后沉思说道，“漠飞！”
唰地一声，帅帐中央出现了一位身裹黑衣的刺客，单膝叩地，抱拳低头。
“在！”
不得不说，饶是见惯了这家伙来去无踪的谢安，小小也吃了一惊，更别说大梁军的诸位将领。
“那刘晴……入江陵了么？”长孙湘雨把玩着折扇问道。
“暂未查证！”漠飞简洁地说道。
长孙湘雨点了点头，忽而转头对站在身旁的钱喜说道，“钱喜，本夫人前些日子叫你准备的东西，你在带着？”
“带着呢，带着呢！”钱喜眉开眼笑，露出一副谄笑，从旁边的行囊中取出一叠看似是锦布的东西，抖开后竟是一面足足有一人高的旗帜，白底黑边，上写[长孙]二字。
果然是有备而来啊！
侍候在旁的秦可儿心下暗暗嘀咕，继而偷偷望了一眼谢安，想看看他是否瞧出了些什么。
这一回，谢安并没有让秦可儿失望，瞧着这面做工精致的旗帜，他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湘雨，你这……什么时候准备的？”
“唔，妾身忘了呢，可能是有点日子了吧……”长孙湘雨笑着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
“不会是离京之前吧？”
“夫君大人这话，妾身就听不懂了……”长孙湘雨一脸天真无邪。
望了一眼露出一脸[看吧]表情的秦可儿，谢安颇有些郁闷地咂了咂嘴，尽管没有秦可儿那样身为女人的直觉，但谢安总归也不傻，细想一下，哪里还会不明白。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能是瞧出了些什么，长孙湘雨笑眯眯地率先开口，用话堵死了谢安的嘴，让后者倍感无奈。
见此，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得意的笑容，对钱喜说道，“钱喜，将此旗悬挂起来，就挂在我夫旗帜之下！”
“是！”钱喜点点头，托着旗帜蹬蹬跑出帐外。
望着钱喜离开的背影，李贤皱了皱眉，问道，“谢二夫人此举何意？”
“什么？”长孙湘雨转头望向李贤。
说实话，对于长孙湘雨代替其夫君谢安指挥大梁军，李贤可以说是举双手同意，虽说谢安也算是堪负大任，领兵经验也算丰富，但是在李贤看来，谢安总归还是不如其妻长孙湘雨。
两者之间差的太多了，正因为如此，李贤才会将长孙湘雨称呼为第二支援军。
有这么一位精于兵事的谋略家替自己对付[楚王]李彦与随后赶到的[天上姬]刘晴，李贤心安地很，但是，有件事他想不通，他想不懂长孙湘雨为何要率先祭出她特意叫人缝制的旗帜。
这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楚王]李彦与[天上姬]刘晴，她长孙湘雨将接手日后与他们之间战事么？
这无疑是给江陵兵与太平军一个天大的便宜！
面对着李贤的质问，长孙湘雨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本夫人只不过是不想胜之不武罢了！——还是说，贤王殿下觉得，本夫人会输给对面那个黄毛丫头？”
眼瞅着长孙湘雨一双美眸中泛起的丝丝厉色，李贤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与谢安对换了一个眼神。
任性！太任性了！
“好了！”轻轻拍了拍小手，长孙湘雨环视着帐内众将，正色说道，“冀州兵北边的三营按兵不动，李贤、费国、马聃，你等三人各自与李慎交兵，唐皓、苏信、李景、齐郝、张栋、廖立，你六人暂时调到大梁军！”
“是，末将遵命！”在李贤翻翻白眼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声中，唐皓、苏信、李景、齐郝、张栋、廖立走出队列，抱拳领命。
“好了，散了吧！”长孙湘雨拍了拍小手，示意众将离开。
这让不清楚长孙湘雨用兵方式的大梁军众将满脸愕然、面面相觑。
“这……二夫人不开作战会议么？”临走时，梁乘拉了拉费国，小声询问，毕竟众冀州兵中，他对费国的印象颇好，而有些可惜的是，待会费国就得离开主营，回到他川谷的分兵营，提防对面的丘阳王世子李博。
“作战会议？”费国回头瞧了一眼梁乘，望了望四周，见四下无人注意，小声说道，“怎么说呢，二夫人用兵与谢大人大为不同，唔，少说话，对，少说话，履行二夫人下达的将令就好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做。——这可是我冀州兵众将领的经验之谈，二夫人叫你撵鸡你就撵鸡，二夫人叫你撵狗你就撵狗，要不然……”
“要不然？”梁乘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他本能地从费国的话中听出了些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乘如临大敌般的表情，费国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说道，“放心吧，二夫人自与咱大人成婚后，脾气已改善许多了，不会动不动……咳，反正，只要你等听话，不会出事的！——唐皓他们这回不是与你等一同作战么？多注意注意他们的反应就行了！——好了，费某还得赶回川谷，不可在此过多逗留，告辞！”
“送费将军！”
“客气客气……”
望着远去的费国，梁乘依然是满心疑惑。
不经意间，他望见了那面他们竖立在营中的主旗，那根一个合抱的粗大旗杆上，原本只悬挂着一面[谢]字旗帜，而如今，在这面谢字旗帜的下方，更新添了一面旗帜。
[长孙]！
“总感觉费国将军在隐晦地警告自己什么……”摇了摇头，梁乘履行自己的职责去了，毕竟他们所在营寨，那本是李贤本营的南营，既是对战[秦王]李慎的大后方，亦是对战[楚王]李彦的最前线，是故，这里屯扎着四万兵力，比李贤的本营还要多。
但是，自从六万大梁军抵达后，南营的兵力便已达到十万之数，原本的营寨已无法满足十万兵士的需要，因此，长孙湘雨向梁乘等人下达的第一道将令，便是扩充营寨。
也难怪，毕竟在李贤与谢安分工之后，李贤便已将南营交给了谢安，他自己则集中精力对付秦王李慎，将身背后的[楚王]李彦与太平军交给谢安与长孙湘雨对付。
不得不说，纵然李贤再是强于用兵，但是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他这一个半月里也可以说是疲于应付，被身前身后的两支劲旅折腾着心力憔悴，如今有谢安与长孙湘雨替他分担，着实是让李贤松了口气。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南营三十里开外的江陵，自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玉衡神将]齐植昨日傍晚率领八千先锋部队急行军赶到江陵后，[天上姬]刘晴终于率领剩下的三万两千余大部队顺利抵达了这个城池。
不可否认，自从得知谢安率领六万大梁军前来此地支援李贤的消息后，[楚王]李彦心中亦是颇为担忧，毕竟，他手底下只有四万人，而眼下李贤与谢安的合军，却已达到十五万，在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下，就算是前些日子对面李贤胜多败少的李彦，亦不敢轻举妄动。
而如今，有了[天上姬]刘晴这四万太平军作为生力军，李彦胆气增添了许多，欢喜之下，李彦亲自出城迎接刘晴。
“真是想不到……本王真是想不到，刘姬殿下竟率援兵亲至！——实在是本王感激不尽！”
城门之下，贵为楚王的李彦拱手抱拳，一脸笑容地迎接着刘晴。
不得不说，李彦其实也是个仔细的人，观他对刘晴的称呼就可以看出。
并非是刘帅、也不是刘小姐，而是刘姬，要知道无论是在大周还是南唐，姬的本意都是对女子的尊称，而且，还不是一般人能够用的。
尤其是在南唐，特指流有皇室刘氏血脉的女子，即公主，换而言之，李彦这是隐晦地尊称刘晴为公主。
聪明的刘晴自然是看出了李彦想刻意拉拢他们[三王]与太平军之间关系的意思，毕竟就眼下的局势而言，[三王]并不能说是一帆风顺。
“楚王殿下客气了！——三位王爷与我军本来就是盟友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楚王殿下战局不利，小女子自然要提兵来援！”刘晴微笑着说道，丝毫不提她在跟谢安的战事中落于下风，反而说地像是赶走了谢安，特地来支援李彦一样。
李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想必也是听出了什么，不过却未说破，抬手笑着说道，“有刘姬殿下相助本王，胜过十万兵！——请！”
“楚王殿下请……”刘晴拱手行礼。
且不提四万太平军徐徐进入江陵城，且说刘晴带着杨峪等一干将领来到城内李彦的楚王府，前后却见不到朝思暮想的陈蓦，心中不禁有些着急。
“楚王殿下，陈大哥……唔，我军三代主帅何在？”
“陈将军？”李彦愣了愣，回过神来后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恭敬之色，由衷赞叹道，“陈将军真乃绝世悍将！不瞒刘姬殿下说，本王这些日子对战李贤，五胜四平四败，其中四胜两平，皆是仰仗陈将军！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数战以来阵斩李贤麾下大小部将三十二人，所杀士卒不计其数，当真不负[一人成军]之悍名！”
见李彦发自肺腑地称赞陈蓦，刘晴心中亦是甜蜜，闻言问道，“那……不知我军陈帅眼下在何处？”
“这个……”李彦闻言皱了皱眉，在望了一眼刘晴后，低声说道，“事实上，自昨日之后，本王瞧着陈将军就有点不对劲……独自一人坐在王府屋顶上喝酒……”
“怎么回事？”刘晴皱眉问道。
李彦想了想，便将昨日谢安曾送信至陈蓦手中的这件事告诉了刘晴，包括陈蓦回了一封与其恩断义绝的书信，刘晴这才恍然大悟。
“小女子先去见见我军主帅，待会在与楚王殿下商讨如何对付李贤与谢安的合军，楚王殿下意下如何？”
“应当应当！”李彦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本王虽然想与陈将军亲近，可总觉得插不上话，希望刘姬殿下能劝劝陈将军……此战，可绝不能少了陈将军的武力呐！”
刘晴点了点头，在李彦的指引下，与杨峪登上王府的阁楼，推开顶层阁楼的窗口望外观瞧，刘晴果然瞧见陈蓦枕着双臂躺在屋顶的瓦片上面，周围到处都是喝尽的酒壶。
“是晴儿么？”
就在刘晴寻思着如何与陈蓦搭话时，陈蓦率先开口了，坐起身来，望着站在窗口的刘晴与杨峪二人。
“陈大哥……”
“陈帅！”
刘晴与杨峪分别称呼着。
“在那等着，我过去！”说了句，陈蓦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继而踏着瓦片跳入了窗口。
“陈大哥怎么知道是我？莫不是……莫不是……”望着眼前这位朝思暮想的倾慕男子，刘晴脸上泛起阵阵嫣红，欢喜地问道。
陈蓦哪知道刘晴本想说心有灵犀，疑惑地瞧了一眼刘晴，陈蓦很是不识风趣地说道，“南城门动静这么大，为兄我又岂会听不到？”
“是……是嘛，说……说得也是呢，呵，呵呵……”自作多情的刘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心下暗自生着闷气。
哎呀……
瞧着刘晴这副模样，杨峪心下苦笑一声，打破僵局说道，“陈帅，听楚王李彦说，昨日你与那谢安[划字断义]了？”
“……”陈蓦闻言皱了皱眉，转头望向杨峪。
仿佛是猜到了陈蓦心中所想，杨峪抱拳说道，“陈帅与那谢安的事，末将已经得知了，甚至，齐植他们也知晓了！——末将真没想到，陈帅竟是周国冀京四镇、东公府梁丘家的嫡子，竟是那谢安的妻堂兄！”
“……”陈蓦闻言双眉皱地越紧，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刘晴，刘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说道，“可不是我说的，是那谢安说的！”说着，她急急忙忙将那日她与谢安在谈判桌上所发生过的事向陈蓦解释了一遍。
听闻刘晴的解释，陈蓦这才释然，双手支撑在窗台上，惆怅说道，“是嘛……事到如今，他还是希望我回去梁丘家么？呵！”
偷偷望了一眼陈蓦的表情，刘晴小心翼翼地插嘴道，“是呢！虽然那谢安传闻中很是不堪，不过似乎很重视陈大哥呢……”
“他应该是受家祖……唔，应该是受梁丘公托付吧，至于为兄那堂妹……”一想到梁丘舞提刀怒视自己时的表情，陈蓦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大哥，你……你会丢下我们么？”犹豫了好久，刘晴咬了咬嘴唇，弱弱问道。
“……”陈蓦转头望了一眼刘晴，眼中闪过阵阵异色。
“陈帅……”杨峪忍不住亦开口叫了一声，可能他也有些不安吧。
“怎么会呢？”抬手揉了揉刘晴的脑袋，陈蓦长长吐了口气，目视着天空遥远处喃喃说道，“我答应过她的……”
“她……”眼瞅着陈蓦说话时脸上所流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刘晴只感觉心口处阵阵紧缩，她当然清楚陈蓦口中的[她]指的究竟是谁。
不知不觉间，刘晴那原本因为再次见到了陈蓦这位朝思暮想的倾慕男子时产生的喜悦消逝地无影无踪，此刻她心中，更多的则是失望、沮丧，以及莫名的失落。
这使得刘晴整个下午都显得浑浑噩噩，哪怕是傍晚后李彦邀请他们一行人商讨对付李贤与谢安的合军时，刘晴亦是难以集中心神。
“刘姬殿下？刘姬殿下？”耳边，传来了楚王李彦诧异的询问。
“啊？”如梦初醒的刘晴下意识抬起头来，她这才意识到，他们眼下正在商讨军情。
可能是瞧出了刘晴先前的心不在焉，楚王李彦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不过一想到刘晴终归是智慧在他之上的奇女子，李彦这才按下了心中的那份责怪，将方才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得刘姬殿下四万援军，眼下我方亦有八万兵，虽说依然比不得李贤与谢安十五万合军，不过，未尝没有一战之力！——武有陈将军，智有刘姬殿下……”
“楚王殿下过赞了，”刘晴微微一笑，定了定心神，说道，“小女子以为，谢安与李贤兵马虽多，但是亦有弊端，那便是军粮！——李贤在此困守一个半月，粮道被断，军中粮草本以告竭，如今又多了谢安六万大梁军……谢安从江夏撤到江陵时，可也未曾准备多少粮草。——粮草，对于李贤与谢安而言是莫大的难题！
不过来时，小女子曾派人打探过，听闻李贤月前便动用了大批的兵力上山林打猎、下溪河捕鱼，不难猜测，李贤早已想到这一点，是故尽量减少军粮的消耗……他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在身前身后遭到秦王殿下与楚王殿下出兵攻打的情况下，亦要动用大批兵力占据那般大的地盘，多半是考虑着要与三位王爷打持久战，因此，不可能不考虑粮食的问题。
是故，要想通过困守拖尽李贤军中的粮食，这恐怕并非是万全之策！”
李彦满意地点了点头，虽说这一点他也知道，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静下心来后的刘晴，确实比他考虑地周到。
“刘姬殿下所言极是，前一阵，李贤那厮故意装出军中粮尽的样子，本王还以为有可趁之机，当即率兵攻打，却反而被他袭了一阵……”说到这里，李彦懊恼地锤了锤桌子。
望了一眼李彦，刘晴正色说道，“问题不在于我军得知李贤粮草将尽，问题在于，李贤营内的军粮究竟还能坚持多少时日，若是把握不准这个日子，我军便得心存警惕，警惕李贤是不是故意营造粮尽，诱我等袭他兵营！”
“事实上，这一点本王也考虑过，甚至于，曾请陈将军夜探其兵营，可惜，李贤那小子实在狡猾，为了提防我军夜袭其营寨，烧他军粮，他在军营中挖了好几个地窖来堆积粮草，具体之事，除了他麾下心腹大将，无人得知……”说着，李彦无奈地摊了摊双手。
“这个倒无妨。”微微一笑，刘晴淡淡说道，“要知道李贤军中粮草是否告竭，其实很简单，就看他对江陵的态度就好了！”
“此话怎讲？”
“以李贤军中那点军粮，是绝对无法支撑他与谢安眼下十五万大军的，虽说李贤也动用各种手段补充食物的消耗，但是，这依然不够。而附近囤积有大量粮草的，唯有江陵！——换句话说，若是李贤与谢安不顾一切强攻江陵，就意味着他们军中粮草已尽。”
李彦闻言一愣，继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依小女子看来，眼下李贤与谢安的目的，毫无疑问是江陵，只有攻下了江陵，得到足够的军粮，他们麾下十五万大军才有资本继续与秦王殿下耗着，先前李贤或许是腾不开手，但是，如今他有了谢安六万大梁兵……”
仿佛听懂了什么，李彦摸了摸下巴，轻笑说道，“换而言之，其实本王只需要继续拖着就好了？”
“不错！——似楚王殿下先前与李贤开战，双方各损兵力，其实是帮了李贤的忙，楚王殿下别忘了，比起兵力，李贤眼下更欠缺的则是粮草，楚王殿下麾下的军队每杀死李贤一名士卒，就意味着李贤能够省下一份口粮……死人，是不需要粮食的！”
李彦闻言皱了皱眉，先前还对自己战果沾沾自喜的他，听闻刘晴这话双眉紧皱。
“虽说是厮杀互有伤亡，可在这种情况下，与李贤拼消耗，对于楚王殿下可是大为不利的！”
“这倒是本王失却计较了……”
见此，刘晴微微一笑，宽慰道，“楚王殿下莫要在意，眼下还来得及！”
“说的是……”
就在这时，有两名士卒匆匆奔入屋内，看打扮应该是一名骑兵斥候。
“但说无妨！——敌军有何动静？”李彦开口问道。
一名斥候抱抱拳，沉声说道，“启禀王爷，冀州兵无任何动静，新到的大梁军正在砍伐林木，看样子是打算扩充兵营……”
“这个时候扩充兵营？”刘晴脸上泛起几分疑惑。
李彦笑着说道，“刘姬殿下不必多虑，李贤本营的中南营，本来是四万人编制的军营，如今多了谢安六万大梁军，他自然要扩充军营！”
“这可是不智之举……”刘晴微微摇头说道。
“说得是呢！”李彦闻言一乐，笑着说道，“真是不知死活啊，谢安！”
也难怪李彦发笑，毕竟谁都知道，人在做重体力活的时候，消耗的粮食也是最多的，而如今，大梁军费那么大的力扩充兵营，自然会消耗比平时更多的粮草。
而他李彦这边，已打定主意不再继续跟李贤拼消耗，眼瞅着李贤与谢安将宝贵的精力与粮草消耗在没必要的地方，李彦自然心下欢喜。
“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太对劲……”刘晴疲倦地揉了揉脑门，可能是因为陈蓦那句话的原因，今日的她，直觉要比平日逊色许多。
“还有什么事么？——若无紧要之事，速速退下，莫要打扰到本王与在座诸位商议军情！”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那两名斥候，李彦皱眉说道。
两名斥候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犹豫说道，“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就是……南营悬挂的旗帜不同了……”
“这不废话么？李贤将南营让给了谢安大军屯扎，自然会挂[谢]字旗帜，这种无谓的小事也来浪费本王与在座诸位的时间？——退下！”李彦愠怒喝道。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退下！”
“是……”
两名斥候一脸惊慌地退出了屋外，最后也没将那个关键的情报说出口，那就是，在谢安那[谢]字帅旗下，又多一面书写着[长孙]二字的旗帜。
瞥了一眼那两个慌慌张张离开的斥候，刘晴微微皱了皱眉，她隐隐感觉己方似乎错失了一个惊天的情报。
——半个时辰后，周军南营——
在原本是谢安的私帐、如今已成为长孙湘雨专用帅帐的帐篷里，长孙湘雨正笑眯眯地用梳子给小丫头王馨梳着头发。
眼瞅着王馨那一脸享受的模样，秦可儿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是拿着一根木棍一脸凶相地闯进来，朝着长孙湘雨大喊[坏女人不要欺负可儿姐]，可一刻之后呢，却是这幅景象……
没义气的小丫头！
秦可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在瞥了一眼长孙湘雨后，用异样的口吻问道，“二夫人不在意么？”
“在意什么？”给小丫头梳着头发，长孙湘雨淡淡说道。
“据方才士卒来报，江陵城正在加固城墙、增派守军……明明有了刘晴四万援军，江陵不思出兵，反而加固城防，这是否意味着，楚王李彦已没有再出兵袭我军的意思呢？”
“我军……么？”长孙湘雨戏谑地望了一眼秦可儿，让后者不觉面色羞红。
“李彦虽然还算是精于用兵，但是眼光却不怎么样，明知李贤兵多粮少，还要出兵与他厮杀，真是蠢地可以！——用两万人换了李贤两万人，他以为他赚了？他多半是在想，反正他有江陵城，城内壮丁多的是，再怎么换他也稳赚不赔，可他却是没想过，若是他避战不出，李贤早就粮尽了！——蠢地可以！”
“是啊，总归是两万份口粮呢，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秦可儿深以为然地说道。
瞥了一眼秦可儿，长孙湘雨继续说道，“那刘晴才进江陵没多久，李彦便叫人着手加固城墙，增添守军，分明是刘晴将内中利害告诉了李彦，让李彦改变了主意，打算拖死我军！”
“避战不出……如此倒是合了二夫人的心意呢！”秦可儿意有所指地说道。
“哦？是么？”
“难道不是么？——说什么砍伐林木扩充军营，实际上是在准备攻城器械吧？”秦可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长孙湘雨闻言略显惊讶地望了一眼秦可儿，继而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莫名笑道，“你可未出过这个帐篷呢……有这么明显么？”
“当然！——在粮草将尽的情况下，小奴怎么也不信，二夫人会将宝贵的精力与粮草用在防守上……”
“咯咯咯，有意思……”望着秦可儿信誓旦旦的表情，长孙湘雨舔了舔嘴唇，一脸意外地说道，“秦可儿……妾身倒还真是小瞧了你！——啧啧，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呐！平日里在府上，小舞妹妹也罢，铃儿姐姐也罢，总归不是很说得上话呢……她们太笨了，有些时候，妾身真怕被她们被影响了，咯咯咯咯……”
竟然如此埋汰自家同室姐妹……
秦可儿目瞪口呆，她渐渐意识到，为何传闻中长孙湘雨是个无法无天的女人。
真不知这个女人在遇到谢安之前究竟是何等的性格恶劣……
长长吐了口气，秦可儿正色问道，“二夫人打算攻城么？”
“是呢！”手中给小丫头王馨编着发辫，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咯咯笑道，“怎么？没听夫君大人提起过么？”
“老爷？什么？”秦可儿疑惑问道。
“比起防守，妾身可是更崇尚进攻啊！”
“可是……江陵城城坚兵多，就算是二夫人，恐怕也难以在短时内攻克吧？”
“不怕，”长孙湘雨笑眯眯地说道，“李彦已帮了本夫人一个大忙，若非他针对李贤动用清野之计，牵走了附近的村落百姓，妾身此番恐怕要被夫君大人狠狠训斥一番呢！——多亏李彦了！”
“什么意思？”秦可儿疑惑问道。
“你呀你呀，刚夸你聪明，怎么又变得这般呆笨了？”没好气地瞥了一眼秦可儿，长孙湘雨似笑非笑说道，“罢了，姑且就点拨你一下好了，妾身确实暗中命人督造攻城器械，不过并非是你所想的冲车、井阑，而是……船！”
“船？”秦可儿愣了愣，忽而面色大变，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你不会是……”
望着秦可儿那惊骇莫名的神色，长孙湘雨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九、十月，正值秋汛呢！咯咯咯咯咯咯……”

第六十八章 江陵攻略（二）
——九月八日，巳时，周军南营——
由于有谢安与长孙湘雨帮着分担了职责，作为冀州兵的主帅，李贤这两日来终于能够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
尤其是营内多了东岭众与金陵众那一帮刺客充当暗哨后，李贤不必在担心自己是否会在睡梦中被某个称号为[一人军]的男人给取走了脑袋。
起来向心腹侍卫问了问时辰，得知早已是巳时光景，李贤少有地有些脸红。
“竟然比昨日还晚上半个时辰……”李贤有些尴尬地嘀咕着，权当是自嘲，伸手拍了拍自己脸颊，喃喃自语说道，“似眼下光景，万不可松懈啊，李贤……”
从旁侍候李贤洗漱的心腹侍卫闻言对视一笑，想比前些日子李贤疲于军事、彻夜难眠，整日里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这两日的李贤倒是让他们心安许多，不用让他们时刻担忧自家主公会在何时因为劳累而倒下来。
“两线战况如何？”在用饭之前，李贤询问道。
“回禀殿下，北线方面，葫芦谷、川谷、溪谷情况一切照旧，哦，对了，三王叛军的攻打重点果然如殿下所料集中在川谷那边，据战报，在六个时辰之前，丘阳王世子李博曾用五千兵尝试着从左侧迂回，不过被费国将军打退了……”
“呵呵呵！”李贤满意地点头笑着，由衷赞道，“小王能在此困守一个半月，费国与马聃两位将军出力许多……皆是主帅之才啊！——溪谷方面呢？”
“据消息，对面的叛军似乎毫无动静，不过在两个时辰之前，马聃将军曾派了一支三百人的小分队从山中小径通过溪谷，想尝试着兵袭其后，不过遭遇了三王叛军，迅速退了回来……”
“三王叛军不可能会当真放弃溪谷的！”李贤闻言笑了笑，点头说道，“叛军想按兵不动叫马聃放松警惕，不过是白费心机而已，马聃可不是[你不攻我就闲着]的纯粹守将……说起来，我军两翼将领实则颇为强盛啊！”
见李贤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几名侍卫陪着笑了一阵，毕竟战事轻松了，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南线呢？”正吃着饭的李贤漫不经心的问道。
“南线……”几名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指的是南营……唔，指的是谢尚书以及其夫人麾下的大梁军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李贤咽下了嘴里的饭食，皱眉问道，“怎么了？”
“事实上，”抱了抱拳，一名侍卫低声说道，“回禀殿下，事实上，南营至今还没有丝毫动静……”
“不可能！”李贤闻言笑了笑，颇有些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说道，“咱们那位谢尚书姑且是防守才能高于进攻，可他那位夫人……她所奉行的兵法就是进攻！”
“可是，可是南营确实没什么动静呀！”
“当真？”李贤眼中泛起几分异色，放下碗来，犹豫问道，“大梁军这几日在做什么？”
“砍伐林木扩建南营！”另一名侍卫抱拳说道。
“修营寨？”李贤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之色，半瞬之后，摇头断然说道，“不可能！——湘雨绝不会做出如此不智之举！”
众护卫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人诧异说道，“殿下，修营寨……如何不智？”
李贤愣了一下，见自己众侍卫面露不解之色，遂和气地解释道，“你们也知道，我军眼下兵力虽多，但奈何粮食匮乏，要平定三王唯一的途径就是攻克江陵，用楚王李彦囤积的粮食补充军粮，是故，我军眼下当务之急并非是防守，而是进攻，尽早地攻下江陵！——这一点，长孙氏不会不清楚，因此，小王绝不相信她会花大力在营寨的守备上！”
众侍卫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可是殿下，大梁军确实在砍伐林木呀，若不是为了扩建营寨，砍伐林木做什么？”
“不！”摆了摆攥着筷子的手，李贤轻笑着说道，“按理来说，南营多了大梁军六万人，确实应该扩充营寨……想必江陵的李彦也是这么想吧？但是，砍伐林木不一定是扩建营寨，也有可能是打造攻城器械……”说到这里，李贤面色微微变了变，古怪问道，“这几日，那位长孙夫人可有去过江边的水坝？”
“咱用来围堵捕鱼的水坝？”
“对！”
众侍卫面面相觑，不理解李贤为何突然扯到这方面，在过了一小会后，才有一名侍卫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两日倒是没有，不过据说，那位长孙夫人在入营之前，就与她一干随从到江边的水坝视察过……咦？”
“怎么了？”
“话说起来，负责水坝的韩豫将军好像说起过，那位长孙夫人在视察完水坝后，曾笑呵呵地说了句……”说到这里，那名侍卫的面色不是很好看。
仿佛是猜到了什么，李贤笑着说道，“但说无妨！”
“是！——那位长孙夫人说，[真是悠哉啊，李贤，不是都考虑到了么？怎么？事到临头反而退缩了？家祖可不是这么教你的……]”叙述完毕，那位护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李贤的表情，生怕这位贤王殿下因此生气。
出乎他的意料，李贤闻言面色变得凝重了许多，在长长吐出一口气后，似叹息似笃定地说道，“果然是这样啊……”
众护卫面面相觑，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果然是怎样？”
李贤摇了摇头，随手将筷子放在桌上，起身离帐。
“殿下？殿下？”
不顾身后侍卫那满带着不解的呼唤，李贤在帐旁的马厩选了一批马，翻身上马，朝着南营而去，毕竟他所在的中营距离南营有些路程。
既然南营多了六万大梁军，那么自然要扩建营寨……
既然要攻略城墙高而坚固的江陵，那么自然需要打造无数的冲车、井阑……
按照常理，大多人都会这么想吧？
其实，你是在造船吧？湘雨……
原以为你嫁给谢安后多少会收敛一些，可如今看来，你用兵之狠依然如初啊……
皱皱眉，李贤胯下马匹的速度加快许多，一刻之后便来到了南营，登上土坡一瞧，他果然见到有数万大梁军正在砍伐附近的林木，将那一根根的树木削成圆木，运往南营东侧某个守卫森严的地方。
“咦？”忽然，李贤眼中露出几分异色，他惊讶地发现，在不远处的南营营门附近，谢安正负背着双手，注视着营外那些干活干地热火朝天的大梁军士卒。
脸上浮现出几分堪称诡异的笑容，李贤翻身下马，牵着马缰走了过去，与谢安并肩而立，轻笑说道，“听说要扩充营寨？”
“……”瞥了一眼身旁的李贤，谢安仿佛丝毫不觉得惊讶，淡淡说道，“怎么？要预定个位置建帐篷么？可以，五千金！”
“这么狠？”李贤愕然地望着李贤，半响后轻笑着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地说道，“五千金倒是无妨，不过，谢尚书就不怕到时候拿不出交付的东西么？”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坑人王，你来干什么？特地过来给本府添堵么？”看得出来，此刻的谢安，似乎心情并不怎么样。
咳嗽一声，李贤望着远处，看似心不在焉地说道，“尚书大人今日火气挺大啊？——有点失望？”
“……”瞥了一眼李贤，谢安淡淡说道，“本府不知贤王殿下在说什么！”
“是么？”李贤抬手指了指远处正在砍伐林木的无数大梁军，轻笑说道，“这会呢？”
谢安眼中闪过一丝恼色，不悦说道，“你真的很讨人厌呐，李贤！”
“呵呵呵！”李贤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果然，这个家伙也看出来了……
也难怪，总归是同榻而眠的夫妻嘛，作为丈夫，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妻子的性格？
李贤心中微微有些泛酸，惆怅说道，“事实上，小王也曾想过此计……”
“知道！——你连水坝都提前建好了！”谢安一嘴的嘲讽语气，冷笑奚落道，“十万冀州兵……唔，那时已经只剩下八万吧？——设坝捕鱼，满足八万兵士口腹，这种话也就只能骗骗傻子！”
“谢尚书这话就错了，事实上，江中的鲜鱼确实让我军的粮食消耗速度减缓了许多……”
“哼！”谢安冷哼一声，过了许久后，突然毫无预兆地说道，“为何不放水？——算到我家那个疯女人会来？”
李贤愣了愣，继而苦笑说道，“原来如此……总觉得今日尚书大人似乎对小王特别有意见，原来是这样……尚书大人以为小王是那种爱惜羽翼、恶事假以人手的虚伪之徒？”
“……”深深望了一眼李贤，谢安眼中的恼意退散了许多。
见此，李贤微微一笑，低声说道，“不瞒谢尚书，小王早些日子其实也想过此计，只不过，一来当时李彦频频攻打我军，我军时常有数支万人的军队在外，地势低凹之处，一旦放上游长江之水，敌我难分，玉石俱焚，二来……小王实在不敢赌，赌李彦为了清我军粮草所得，已将附近乃至下游处的村落百姓迁走……”
“本府应该说，不愧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么？”
“呵，水攻火攻，本就在兵法篇章之内，善战者擅借地势，擅借水火之便，长孙氏之智本就在小王之上，小王想得到的，尊夫人自然想得到……反倒是谢尚书……”
“拐着弯骂本府笨是么？”
“不敢不敢，”李贤笑了笑，连连摆手说道，“据小王所知，谢尚书可是唯一让长孙氏吃过亏的人，小王岂敢污蔑？再者，仅看谢尚书眼下站在此处观望，见识已远超世间之人多矣……小王只是纳闷，谢尚书既然已知此事，却竟然不管不顾，据小王所知，谢尚书虽疼爱尊夫人，不过对于尊夫人用兵之道，谢尚书可是颇有意见的……”
谢安闻言微微吐出了口气，良久后喃喃说道，“你以为我傻啊？这个时候提出来肯定双方都不愉快，搞不好还吵架……”
“呵呵……”
“笑个屁啊！”不悦地望了一眼李贤，谢安继续说道，“再者，我相信，湘雨一定比以前改好了许多……在我看来，她与五年前相比，性格啊脾气啊，确实改了挺多的……”
李贤闻言为之动容，诧异地打量了几眼谢安，宽慰般说道，“确实……依小王看来，尊夫人多半也考虑过此事是否会引起谢尚书不悦，因此，多半提前打探过附近的情况，她既然敢动用此计，便意味着李彦确实已迁走江陵附近的村落百姓……”
“我用你来安慰我？”翻了翻白眼，谢安转身便走。
李贤愣了愣，下意识喊道，“谢尚书哪里去？”
“钓鱼！——本府现在就是个闲人不是么？”
“闲人啊……”李贤闻言笑了，想了想说道，“说起来，小王也是闲着没事，谢尚书若是不嫌弃的话，可否带小王一道去？”
“啧！”
“喂喂……小王好歹也算谢尚书的上官吧？”
“是是是，丞相大人先请！”
“……”
——与此同时，南营帅帐——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日就差不多了……”
手里攥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张，秦可儿语气莫名地对此刻正高卧于床榻上假寐的长孙湘雨说道，同时，她的眼神瞥了一眼正在替这个这个捏肩的小丫头王馨。
真是个不争气的小丫头啊……
记得三五日前，当小丫头提着木棍一脸凶相地冲进帐，大吼[坏女人不要欺负可儿姐]的时候，秦可儿心中那是何等的感动，可眼下……
拜托，你是你哥的干妹妹吧？不是这个女人的侍女，干嘛这么迎合她？
换做是自己……哼！
“茶！”榻上的长孙湘雨慵懒地说道。
微微一惊，还没等秦可儿反应过来，她便已经将热腾腾的茶水端了上去。
“总归是在军营里呢……可儿妹妹，日后若是回冀京，可要在茶道上多用点心。”长孙湘雨抿了一口茶水后咂咂嘴，看似不是那么满意。
“是，姐姐……”秦可儿满脸燥红地迎着，暗暗鄙夷自己跟那个小丫头一样不争气。
“再有两日……”坐起身来，长孙湘雨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待嘉奖般地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后，轻笑着说道，“说起来，总感觉妾身特意挂出旗帜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呢……”
“姐姐的[长孙]字号旗帜？”秦可儿好奇问道。
“是呐！”长孙湘雨抚摸着小丫头的脑袋，看着后者那一脸享受般的表情，神色古怪地说道，“妾身之所以挂出[长孙]字号旗帜，一来是不想占了刘晴的便宜，二来，便是想叫江陵将在外的兵马收归城内……倒不是自夸，姐姐我在冀京还是有些名气的，吓吓李彦足够了！”
瞥了一眼正睁大眼睛一副羡慕之色望着长孙湘雨小腹的小丫头王馨，秦可儿疑惑问道，“江陵城不是按照姐姐所想的那样，将军队都召回城中了么？待大水一至，江陵这座重城顿时变作水泽，哪怕是城墙再高，我军士卒亦可无视这道阻碍，轻而易举登上城墙。——这不是正合了姐姐的心意么？为何说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不，不同的，如果刘晴已知妾身之名，她多少会起疑的，可至今为止，她还未派人过来查探我军是否真是扩建营寨……胜得太轻易，总感觉有点胜之不武啊！——可能是遗憾吧，或许妾身对那个小丫头抱有太多的期待吧！”
“叫我吗？”小丫头王馨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懵懂地问道。
“咯咯咯……”长孙湘雨笑了，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笑呵呵说道，“不是哟，是另外一个小丫头，跟你差不多大，唔，可能比你还小一岁……”
“比我还小？”小丫头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皱皱眉，仿佛是在担忧什么。
仿佛是看穿了小丫头的心思，长孙湘雨笑眯眯说道，“安心，你可比那个小丫头可爱许多！”
是好骗许多吧？
因为轻而易举就被骗了，所以可爱是么？
秦可儿暗自腹议着。
“真……真的？”在秦可儿怒其不争般的目光下，小丫头一脸欢喜，继而，望着长孙湘雨高高隆起的小腹，兴奋地说道，“嫂，再过两三个月，我真的能当小姑姑吗？”
“当然了，想必我儿会很喜欢有你这么一位可爱的小姑姑的……”长孙湘雨笑眯眯地说着，口吻活脱脱像是哄骗无知小孩。
“嘻嘻！——嫂真厉害，还在腹中就知道是男是女……咦？嫂？”
“……”秦可儿清楚地瞧见，长孙湘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儿自然是男儿身，这个小家伙日后可是要继承咱谢家家业的，可不许乱说话，知道了么？”长孙湘雨笑眯眯地抚摸着小丫头的脑袋，那明明看似是和蔼可亲的模样，却不知为何让小丫头与秦可儿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要是在这事上说点不中听的，类似生男生女只有天知道这种事，可能这个女人当即就会化作恶鬼吧？
想到恶寒之处，秦可儿全身微微一颤，连忙岔开话题说道，“话说回来，姐姐可曾想过此计是否会被人看穿？”
“当然会被人看穿！”长孙湘雨丝毫不以为意地说道，“看穿又如何？江陵敢出兵攻打我军么？江陵好歹还有一道城墙可以阻挡江水，可在野外……哼！说起来，李贤那小子就是心软，哪怕一度从鬼门关溜达了一回，也没学到什么叫做心狠手辣，用兵如泥这句话，他恐怕是早已忘了……”
“李贤？贤王殿下？”秦可儿闻言一愣，惊愕说道，“姐姐的意思是，贤王殿下其实也有想到用此计？”
“你以为李贤只是一个动动笔杆子的文吏么？前些日子听说他在长江上游筑坝拦水，便知这小子有心水淹江陵……总归还是心太软啊，似这等恶事，还得妾身这个恶女人来做……”说到这里，长孙湘雨望了一眼秦可儿，忽而戏谑笑道，“事实上，咱夫君大人多半也猜到了！”
咱夫君大人……
秦可儿闻言心跳不止，自从她渐渐已爱上谢安的把柄被长孙湘雨抓到后，后者就没少用这件事来戏弄她，弄地秦可儿咬牙切齿、暗恨不已。
知道你还用各种借口将自己从那个家伙身边支开？
自己吃不到也不许别的女人碰是么？
暗骂几句，秦可儿勉强露出几分笑容，低声说道，“老爷？小奴看着不怎么像呢……”
“那是你还不了解他！”长孙湘雨颇为自得地瞥了一眼秦可儿，轻笑说道，“咱那位夫君大人呀，在这种事上可是相当敏锐的，当年在潼关时，妾身本想耍耍他，结果就输了呢，连身带心输地一干二净……可怜妾身好歹也算是长孙家的长女，却要给人做小，真可怜……”
眼瞅着长孙湘雨露出一副自怨自艾之色，秦可儿才不上当。
“啧！女人太聪明可是会遭来其他女人恨意的！”针对秦可儿的不合作，长孙湘雨埋怨似说了句，继而继续方才的话题说道，“方才问起苏信时你没听到么？他这几日多几次到营门口视察营外大梁军士卒砍伐林木的进度……骗不过他的，当然了，妾身也没想着要骗他。——这些年，都被罚地不敢骗他了呢，妾身真可怜……”
“……”
“唉，这女人成婚之后呀，就得顾忌这顾忌那，总得担忧着日后会惹来夫君不快……真是不自由呢！——罢了罢了，不提咱那位夫君大人了……刘晴啊刘晴，你可别让妾身失望呀，妾身坐了三个月的马车从冀京赶到江陵，就是为了与你继续四年前未完的较量……你，会如何反击呢？咯咯！”
“……”惊讶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秦可儿疑惑说道，“听姐姐话中的意思，好似没打算一战而定？”
“一战而定太没趣了！”在小丫头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桌案旁，长孙湘雨目视着桌上的行军图，轻笑说道，“不敢放太多江水呐，否则淹了下游，夫君大人那边就不好交代了……只要能攻上江陵城上就足以……唔，吓吓刘晴就行了……这样一来，刘晴与李彦势必会放弃江陵，反攻我军……”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地图上川谷方向。
“川谷？”秦可儿眼中露出几分异色。
“江陵不过是一座孤城，她眼下唯一的胜算就是……如何与北线的秦王李慎兵马取得联系……”说着，长孙湘雨的手指从川谷移到溪谷，忽而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这里是哪？”长孙湘雨指着溪谷旁边那片山坳。
“不知名的山谷，不过是个死谷，尽头是绝壁……”
长孙湘雨闻言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应该就是这里了……妾身与刘晴的最终决战之地！”

第六十九章 江陵攻略（三）
——十日后——
“不对劲，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就在长孙湘雨紧锣密鼓地筹备攻略江陵的种种事宜时，在江陵城楚王李彦的某间王府厢房内，天上姬刘晴来回在屋内踱步，俏脸上布满了疑云。
或许是觉得有些眼晕，杨峪皱皱眉瞧着刘晴良久，终于忍不住劝道，“公主殿下，这有何不对劲的？周军南营新添了谢安六万大梁军，自然要扩建营寨，公主殿下那日不也同意了这个观点么？”
“我那日……”刘晴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正坐在角落专心致志雕刻她娘亲木像的陈蓦，见对方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小嘴一扁，气恼地瞪了一眼杨峪，最终还是没敢将心中的抱怨说出口。
这时，太平军将领冯浠走入屋内，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斥候，正是那日刘晴在与楚王李彦等人商议军情时，中途赶来禀告周军动静的两名斥候。
抱抱拳，冯浠沉声说道，“公主殿下，人带来了！”
“唔！”刘晴点了点头，注意到那两名斥候有些惶恐不安的，遂好言安慰道，“两位兵大哥莫惊，今日召你二人过来，只是想问一件事！”
“刘……刘姬殿下请讲……”
“我说你们……前些日子我等与楚王殿下在此王府大殿内商议军情时，你二人最后好似还想说些什么，且不知究竟是何事？”
两名斥候对视一眼，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带着几分尴尬，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刘晴知道他二人当时被李彦喝了一通，或许有些吓到了，笑着出言劝道，“但说无妨！——眼下，但凡事关周军，无分大小、巨细！”
“是！”一名斥候闻言面色一正，歪着头回忆了一下，抱拳说道，“那日小人本想说，周军在南营的旗帜有了不同……”
“这不废话么？”性格莽撞的徐乐急不可耐地说出了与李彦一模一样的话。
“闭嘴！”杨峪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徐乐，后者怏怏地撇了撇嘴。
无视徐乐的插嘴，刘晴继续追问道，“究竟有何不同？”
“是这样的……本来大梁军入驻南营后，南营悬挂的是[谢]字旗号，不过一日后我等却发现，在那谢字旗号下方，周军又多悬挂了一面旗帜……”
“什么旗帜？”刘晴紧声问道。
“长孙！”另一名斥候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在[谢]字旗帜下方，多了一面写着[长孙]二字的旗帜！”
“……”刘晴闻言面露错愕之色，忽而微笑说道，“有劳两位了！”
“不敢不敢……”两位斥候连连摆手，依旧有些惊慌地退出了屋外。
望着这两名斥候离去的背影，刘晴皱眉沉思了半响，喃喃说道，“原来如此，这就是我这些日心中不安的缘由么？怪不得……”
“怎么了？——不就是多了一面旗帜么？”杨峪好奇问道。
刘晴摇了摇头，正色说道，“这可不是多一面旗帜与少一面旗帜的问题！——那谢安是何许人？大周朝廷冀京刑部本署尚书令，在朝中官职只比八贤王李贤低一级，但是在这边，谢安与李贤平起平坐，同为一支兵马的主帅，在他的旗帜下方，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悬挂另外一人的旗帜的！”
杨峪闻言若有所思。
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刘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那杆是大梁军的帅旗旗杆，哪怕是冀州兵的主帅李贤，都不能将其旗帜悬挂于旗杆之上，除非他李贤夺了谢安的兵权，而如今，谢安的旗帜下多了一面长孙字号的旗帜，便意味着，谢安已将军权让给一个姓氏为[长孙]的人……”
“可这样的话，谢安的旗帜不就得撤下来么？”出身大周军队军司马的冯浠疑惑说道，“从未听说过帅旗旗杆上悬挂两面帅旗的！”
“这也正是我所纳闷的！”刘晴微微吸了口气，沉思说道，“如果是谢安私下与我军谈判的事被李贤得知，因此被削了军权，不得不将军职下放于另外一个姓为长孙的将领，那么谢安的旗帜，不可能还挂在旗杆上……应该是她了！——谢安的二夫人，[鸩姬]长孙湘雨！”
屋内，六神将之一的[天玑神将]卫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是谁？”徐乐愕然地眨了眨眼睛。
“长孙弟妹？怎么会？”正在屋内角落雕刻木像的陈蓦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刘晴。
可能是为了在心上人面前展露本事，刘晴心中泛起丝丝莫名的激动，从容不迫地说道，“一般而言，军中兵权交替，谢安的旗帜势必会被撤下，而那长孙湘雨乃谢安的妻子，为了尊重自己的丈夫，她将旗帜悬挂在其夫旗帜之下，因此便出现了一根旗杆上悬挂两面帅旗这种看似荒唐的事……”
“长孙湘雨……这个女人有什么独到之处么？”与卫绉同为六神将的[玉衡神将]齐植摸着下巴好奇问道。
望了一眼神色明显有些不对的陈蓦，刘晴暗中微微叹了口气，正色说道，“五年前，正是这个女人相助其夫谢安平定了西境的叛军……唔，当时她应该还未嫁给谢安，不过应该已对谢安有了几分好感吧，要不然，凭这个女人面冷心也冷的性子，岂会相助素不相识的谢安？——据广陵刺客先前所得的情报，李寿之所以能成为大周皇帝，全赖有谢安相助，但是，谢安并非擅长权谋，幕后全靠长孙湘雨那位贤内助出谋划策，扳倒了前太子李炜与皇五子李承兄弟二人……”
“听上去似乎很厉害的样子……”将领严邵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当然！”瞥了一眼严邵，刘晴正色说道，“长孙湘雨虽未扬名于天下，亦不在四姬之中，可在冀京，早在四姬之名尚未出世之时，她便与[炎虎姬]梁丘舞齐名，与其并称[冀京双璧]，武有梁丘，智有长孙，是当时饱受冀京众世家公子吹捧的高贵世家女子……与[八贤王]李贤一同在前丞相胤公膝下学习兵法，是九年前冀北大捷的幕后功臣！”
“冀北大捷？”严邵闻言一愣，错愕说道，“那不是[炎虎姬]梁丘舞与[燕王]李茂初战成名的战事么？”
“不错！虽然最后扬名的是梁丘舞与李茂，但是，若没有长孙湘雨，他二人恐怕也难以一战成名……长孙湘雨，那可是无论权谋还是手段，都要比其夫谢安高明、狠辣许多的女人……真没想到连这个女人都惊动了……”说到这里，刘晴深深皱紧了双眉。
四年前大周朝廷派当时的安乐王李寿与当时的大狱寺少卿谢安西征洛阳、长安一带的叛军，刘晴起初不以为意，一来是当时与李寿与谢安名声不显；二来嘛，函谷关有她倾慕的陈大哥陈蓦假冒叛军亲自镇守，刘晴怎么也不信叛军会失利。甚至于在她看来，西征周军恐怕连洛阳那第一道坎都迈不过去。
后来刘晴才意识到她疏忽了，在她所瞧不起的李寿与谢安军中，竟然有长孙湘雨这么一位用兵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奇女子，在与谢安分兵后，率四万偏师迂回袭秦函谷关后方，十日内连克六城，连渑池那个当时叛军囤积粮草的后方粮仓之地都攻下来了。
等到身在荆州的刘晴察觉到不对劲时，一切都太迟了，顺利再度与谢安会师的长孙湘雨，已即将攻破潼关，将战线推到长安城这座叛军最后的地盘。
见叛军大势已去，刘晴无奈之下只好召回陈蓦，毕竟陈蓦就算再强悍，他终究也是人，抵挡不住数以万计的强弩。
也正是那一回，刘晴记住了谢安，同时，也得悉了长孙湘雨这个名字……
是来相助自己夫婿么？
还是说，前一回觉得胜之不武，这回亲自过来与自己一较高下？
心中盘算许久，刘晴几步走到桌案旁，将桌案上那些书籍、茶碗一股脑地推到一旁，铺上了江陵一带的行军图。
见此，屋内众将不由自主地起身围了过去，除了陈蓦依旧雕刻着手中木像。
“原来是打着这个算盘么？”嘴里念叨着，刘晴眼瞅着行军图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甚至于到最后双眉紧皱，不住地长长吐气。
齐植望望刘晴，又看看桌上的行军图，疑惑问道，“公主殿下，可是瞧出些什么来了？”
“唔！”长长吐出一口气，刘晴皱眉说道，“鸩姬长孙湘雨……不负其鸩姬之名！——十余日来按兵不动，原来是打着这个算盘么？”说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眼中尽是自责懊悔之色。
可能是见刘晴说得奇怪，杨峪纳闷问道，“周军这些日子按兵不动……不是在扩建营寨么？”
“怎么可能？！”刘晴苦涩一笑，摇头说道，“就算是谢安、李贤都不至于这般不智，又何况是那长孙湘雨？——她是在造船！”
“造船？”徐乐愣了愣，古怪说道，“在陆上造船？真是个傻娘们！难不成还打算乘着船攻江陵不成？”
“你少说两句吧！”杨峪不悦地瞪了一眼徐乐，继而望着刘晴问道，“公主殿下的意思是……”
仿佛是猜到了杨峪心中想法，刘晴沉声说道，“驱长江之水，乘船顺流而下！——水淹江陵城！”
“嘶……”屋内众将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唯独卫绉心中暗暗称赞：不愧是长孙夫人！
“等等！”好似想到了什么，太平军将领楚祁急声说道，“公主殿下，若是周军当真要放长江之水，势必得先筑坝蓄水，可是公主殿下您所说的长孙湘雨看样子到此地也不过十余日……”
“筑坝蓄水？——前一阵，李贤在长江上游做什么呀？”
“不是捕鱼……呃？”楚祁与众太平军将领面面相觑，眼中骇色越来越浓。
“李贤也不是善茬啊……”刘晴长长吐出一口气，满脸忧虑地说道，“糟糕了，江陵城此番恐怕是保不住了……照这么说来，我军与李彦麾下兵马避战不出，反而是帮了这个女人一把么？”
“公主殿下，现在怎么办？”
“……”在屋内众太平军将领紧张的注视下，刘晴目不转睛地望着行军图，良久之后，吐气说道，“去请楚王李彦过来，记住，待会莫要开口！一切由我来说！”
“是！”众将心中一凛，连连点头。
不多时，楚王李彦便带着两名侍卫风风火火地来到了刘晴所在的厢房。
“刘姬殿下，听说有紧要军情要与本王商议？”
“唔，楚王殿下请坐！”抬手请楚王李彦在桌旁坐下，刘晴酝酿了一番，用沉重的语气说道，“楚王殿下，可曾听说长孙湘雨这个名字？”
“长孙湘雨？冀京刑部本署尚书令谢安的二房？”李彦闻言一愣，皱眉说道，“此女早前在冀京时便是恶迹斑斑，自从其夫谢安助李寿称帝后，更是肆无忌惮……刘姬殿下为何忽然提起此女？”
“此女，眼下正在对过周军之中！”
李彦面色猛变，沉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见此，刘晴便将她从那两名斥候口中所知的一切与她个人的判断告诉了李彦，只惊地李彦脸上血色退尽。
“水淹江陵……水掩江陵……倘若当真如此，倒确实是那个女人的作风！——那个女人素来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早些年冀北战役，曾用高阳八万军民换取胜利……该死的！——不是说我等只要避战不出、坐等周军自溃就好了么？”说话时，李彦望向刘晴的目光中充满了不悦。
杨峪闻言站了出来，正色说道，“楚王殿下，您将此事罪过推到我军头上，这恐怕有些不妥吧？——事实上，正是楚王殿下的自负，叫我等错失了那般紧要的情报，不是么？”
“你说什么？”李彦闻言眼中闪过阵阵怒意，拍案而起，愠声喝道，“杨将军，你的意思是，一切皆是本王的错咯？”
杨峪眼中亦露出几分怒意，正要说话，却见刘晴抬手拦住了二人，微笑说道，“楚王殿下，事已至此，与其计较谁对谁错，徒生矛盾、使得两军不合，不如抛弃成见，好好商议一番，楚王殿下意下如何？”
“哼！”恨恨瞪了一眼杨峪，李彦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怒火，缓缓坐了下来，目视刘晴说道，“既然刘姬殿下由此一说，想必是有了对策？”
比起之前，他话中对刘晴的尊敬意味衰减了许多。
“自然！”刘晴微笑说道，仿佛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李彦语气的改变。
“真……当真？”
“殿下稍安勿躁，且听小女子细细剖析那长孙湘雨今后几日用兵之大概！”朝着李彦微微一笑，刘晴手指行军图，正色说道，“眼下周军……即李贤与谢安的合军，总共分为四部，川谷的费国军三万人，葫芦谷的李贤本队两万人，溪谷的马聃军一万人，这三支姑且称为北线军队，共计是六万人。北线军队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的，他们若一动，山谷对面的秦王殿下与诸路藩王便会趁机攻打……换句话说，我军要面对的，实际上只有谢安……哦，实际上只有长孙湘雨所率的六万大梁军与两万冀州兵，共计八万兵马，兵力与我军不相上下！”
“言之有理！”听刘晴这么一分析，李彦心安了许多。
见此，刘晴继续说道，“长孙湘雨虽打算用水攻，可是时日紧迫，容不得她造何等优良的船只，总归只是十余日光景，粗制滥造数百艘大船，这已是勉为其难的浩大工程，依小女子看来，她所打算制造的兵船，其实根本称不上兵船，充其量也就只是能够在大水上漂浮的木舟罢了！”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么？”李彦疑惑问道。
“自然有莫大区别！——倘若是荆州督造的优良战船，哪怕是水势颇急的江流之中亦能稳定航向，但是，这等船只一艘便要数月光景，从时间上算，长孙湘雨根本来不及……依小女子看来，她多半是觉得反正也就用一回，只要载人不沉，漂浮于水上，这便足以！——正因为如此，我等便有了反击的机会！”
李彦面色一正，恭敬说道，“刘姬殿下请细言之！”
刘晴点了点头，手指行军图，沉声说道，“前些日子，小女子劝楚王殿下将军队收归城内，虽说此举看似是暗合了那长孙湘雨心意，但是对我军而言，未尝不是一件有利的事！”
“这……恕本王才疏学浅，且不知有何利？——这不是对长孙湘雨那个女人有利么？只要趁着放长江之水的机会，派船只围住我江陵城，你我哪怕空有九万兵卒，也未见得能有胜算……”
“话虽如此……可倘若楚王殿下的军队并非在城内呢？”
“唔？”李彦愣了愣，眼中露出几分疑虑。
“殿下方才也说了，长孙湘雨知道我军与殿下的江陵兵皆在城中，是故，她只要直接将兵船开往江陵便好，反过来时，若是眼下殿下悄然带着麾下江陵出城到山岭潜伏，战局又会有何改变？”
“有何改变……”
“长孙湘雨没有足够的时间造精良的船只，粗制滥造的兵船难以在决堤的洪水中掉转方向，就算她在船上看到殿下带着大批兵士驻扎在城外山头，也难以扭转船只顺着江水行驶的方向，只能来到这江陵城下……”
“刘姬殿下的意思是……”李彦摸了摸下巴，一脸的若有所思。
“江陵附近地势开阔，就算长孙湘雨放长江之水，洪水也难以持续一日，而一旦大梁军乘坐兵船抵达江陵城下，这边的战事便当即开打，再无缓和余地。换而言之，那时候的她，根本顾不上在城外山头上屯扎兵马的楚王殿下您……待洪水稍退之后，殿下便可直接袭川谷的费国军后方，小女子以为，周军绝对料想不到！”
“让本王去袭周军？这……”
仿佛是看出了李彦的顾虑，刘晴轻笑说道，“殿下莫不是忘了小女子方才所说？北线的费国、李贤、马聃，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的，哪怕是殿下强攻费国，李贤与马聃二人也不敢调动曲部兵马前往支援，毕竟对面还有秦王殿下的十余万大军呢！——换而言之，楚王殿下要面对的，仅仅只是费国的三万人！四万人攻三万人，更何况还有我军的陈帅相助，殿下不觉得此战轻而易举么？”
“妙……妙！——好个绝地反击之计！”李彦闻言面色大喜，望向刘晴的眼中亦是恢复了之前的恭敬，想了想，他疑惑问道，“为何攻川谷的费国军？既有如此妙计，攻李贤的本营不是更好么？”
刘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不动声色地说道，“楚王殿下说的不错，攻打李贤的本营确实更佳，不过殿下别忘了，李贤的本营与谢安夫妇的南营可是片成一片的，依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算无遗策的智慧，多半会在南营中安置守军！——更重要的一点是，李贤的本营乃此战重中之重，倘若殿下攻费国军，李贤军、马聃军以及谢安军多半会顾忌山谷对面的秦王殿下，不敢轻易调动兵马支援；可若是殿下殿下攻打李贤的本营，恐怕周军不惜川谷、溪古两翼尽皆沦丧，都会调兵支援……总归李贤是此地战事的主帅！——如此一来，攻打李贤的殿下势必会被数支兵马夹攻……”
“言之有理！”李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还是刘姬殿下考虑地周到啊！”
“还有一点，楚王殿下若强攻费国军，山谷对面的秦王殿下大军势必也会对周军展开强攻，声援楚王殿下，与殿下遥相呼应，如此便能牵制住大部分的周军兵马，甚至于，若是顺利的话，殿下还能攻克川古，与秦王殿下取得联系！”
“唔唔！”李彦只听得连连点头，忽而他皱了皱眉，诧异说道，“本王若是出城攻打周军，那江陵……”
刘晴微微一笑，说道，“殿下莫虑，江陵这边，自有我军替殿下守卫！——还不说，楚王殿下信不过我军？”
“那倒不至于！——刘姬殿下言重了！”李彦闻言哈哈大笑。
也难怪，毕竟三王与太平军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三王若是败了，太平军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李彦丝毫不怕刘姬会趁机占据江陵，相反地，他甚至有些于心不忍。
“让贵军守城，抵挡大梁军……这……”李彦搓搓手，看得出来，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楚王殿下莫要在意，眼下若是三位王爷败了，我军恐怕也……不过有一点要事先跟楚王殿下讲明……江陵城此战十有八九难保，小女子能做的，恐怕就只有尽量拖住长孙湘雨的大梁军，为楚王殿下争取时间了。一旦事不可违，待我军烧毁城中的存粮后，亦会撤离此城……这一点，请楚王殿下见谅！”
“本王明白，本王明白！”李彦连连点头。
或许他之前对刘晴还有几丝疑虑，但是听到这句话，他心中的怀疑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
总归太平军并非是他们三王的下属，刘晴想要保存兵力，这是人之常情，相反地，若是刘晴说什么誓死保卫江陵城，这其中才有问题。
“小小一个江陵，无足轻重，只要刘姬殿下此计顺能让本王顺利与三皇兄汇合，贵军便是此战首功！”
“多谢楚王殿下……”
“好！既然如此，本王这就去准备！”说着，李彦站了起身，朝着刘晴与屋内众将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望着李彦离去的背影，杨峪轻哼一声，一脸不屑地低声说道，“前倨后恭之辈！——公主殿下可莫要将他的话太过于当真，眼下此人孤军在此，自然要拉拢我等为助力，待他与秦王李慎汇合……哼！恐怕转眼就将先前的承诺抛之脑后了！”
“我知道。”刘晴点了点头，继而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事实上……他恐怕没命活着与秦王李慎汇合了！——传令下去，全军做好随时撤离江陵的准备！”
“呃？”屋内众将闻言一愣，杨峪疑惑问道，“不是要与长孙湘雨的大梁军交兵么？”
刘晴摇了摇头，淡淡说道，“那只是说给李彦听的……眼下局势，我军自保尚且困难，顾不得李彦了！”
“……”卫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小丫头……莫不是将楚王李彦当成了弃子？
亏她先前还说得天花乱坠……
无视屋内众将的面面相觑，刘晴凝神望着行军图，忽而指着溪谷东侧那一片山坳，皱眉问道，“此死谷，如何称呼？”
她所指的，正是长孙湘雨前些日子在秦可儿面前所指的那个三面环山的山谷。
望了一眼行军图，杨峪摇了摇头，说道，“那等偏僻荒凉之地，多半没什么称呼吧。——公主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既然如此，日后此谷就叫做绝生之谷！”沉声说了句，刘晴双目一眯，眼中露出浓浓凝重之色。
“不出差错的话，我与那个叫做长孙湘雨的女人，将会在此绝生之谷，展开最终的两军对决！”
就如秦可儿那日满脸疑惑那般，屋内众太平军将领面面相觑。

第七十章 两只妖孽的掐架
——景治四年九月十八日，周军南营——
自随着主帅谢安从夏口渡江，来到这江陵支援八贤王李贤已有相近二十日，大梁军主将梁乘的心一日比一日沉。
他想不明白，明明军中的粮食匮乏问题一天比一天严重，可为何那位新的[指挥使]却丝毫没有动静呢？
那位谢大人的二房夫人，长孙湘雨……
这时，帐幕一撩，部将王淮、冯何与其余两名将领走了进来。
“如何？”梁乘紧声询问道。
王淮吐了口气，在帐内寻了条凳子坐下，摇摇头说道，“还是那句话，叫我等静候出兵命令，不得擅动！”
梁乘微微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问道，“没见到谢二夫人么？”
王淮闻言露出几分苦笑之色，低声说道，“是啊，守帐的东岭众刺客说什么[二夫人有孕在身不便时久坐立]，就把我等劝回来了……”
“是轰回来了！”冯何愤愤不平地说道，“先前就瞧着那漠飞阴阳怪气的，如今二夫人到了营中，他就跟全营最大似的！——早几日咱哥几个想见谢大人，那还不是次次就能见到？”
“冯何！”梁乘低声呵斥了一句。
“怎么了？我怎么了？我说得有错么？”不顾梁乘的提醒，冯何带着几分怒意说道，“谢大人贵为朝廷刑部本署尚书令，一品的大官，早些时候跟咱哥几个也是客客气气的，一旦遭逢战事，立马召开军事会议，与我等所有将领商议军情，虚心听取我等的建议，可现在呢？——到南营近二十日，有哪怕一次会议么？没有！一次都没有！”
“冯何……”
“我不管她是不是谢大人的二房夫人，也不管她在朝廷兵部有多少威望，反正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说着，刚坐下的冯何又站了起来。
梁乘心中一惊，连忙问道，“冯何，你想干嘛？”
“我要去找谢大人！——总归谢大人才是我军主帅，那个女人只是军师而已，既然军师不与我等部将商讨军情，那么我等就只有去找主帅了！”
“你疯了？”梁乘连忙站起身来，一把拉住了冯何的袖子，警告道，“你这么做岂不是不给二夫人面子么？——你要知道，二夫人总归是谢大人的妻房……”
“那又如何？反正我觉得谢大人是个讲道理的大官！”
“你……唉！”望了一眼气呼呼的冯何，梁乘微微摇了摇头，忽而心下一动，问道，“说起来，谢大人这几日还在长江上游的钓鱼么？”
“对！”屋内响起一个回答。
“这样啊……”梁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面色一愣，古怪问道，“王淮，方才是你……说的？”
“……”王淮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与帐内其余部将一脸古怪地转过头去，目瞪口呆地望着在帐口处，一身刺客装束的漠飞正环抱着双臂，目光冷漠地瞧着他们。
“呃，漠……漠都尉？”望着漠飞那冰冷的眼眸，梁乘脸上勉强堆起几分笑容，抱抱拳尴尬说道，“漠都尉何时到的？”
“漠某眼下还未恢复司都尉官职，当不起梁乘将军此礼！——至于何时到的……”说着话，漠飞瞥了一眼冯何，淡淡说道，“大概就是那句，[先前就瞧着那漠飞阴阳怪气的，如今二夫人到了营中，他就跟全营最大似的！]”
“……”冯何整张脸憋地通红，倒不是怕被漠飞嫉恨，只是，他总归是正统的大周军人出身，在背后说人闲话，还被对方听得清清楚楚，这实在令他极为尴尬。
不单冯何尴尬，此刻帐内像梁乘、王淮等另外四位将军亦是万分尴尬，不知该如何说话缓解气氛。
而就在这时，漠飞却率先开口了。
“行了！——你等马上跟我走，二夫人有事召你等！”说着，漠飞转身离开了帐篷。
“漠都尉且慢！”
“……”听闻梁乘呼唤，漠飞停下脚步望了一眼帐内众将，淡淡说道，“在背后说我漠飞的人多了，不差你们几个，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不过，你等私下议论二夫人的不是，可别指望我会替你等隐瞒！”
梁乘讪讪一笑，连连点头称是，继而小心翼翼问道，“方才是我等的不是……那个，二夫人召我等，是终于打算出兵了么？”
“唔！——今日出兵！”漠飞点了点头，在望了一眼众将后，又补充道，“我也是方才才知道的！——并非针对你等，二夫人用兵素来不与旁人商议，我等做部下的，只要奉命行事就好！”
梁乘闻言一愣，他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费国善意的提醒，隐约有点明白了什么。
“是……末将明白了！”
“走吧！——二夫人最不喜久等！”
“是是……”
一刻之后，梁乘、王淮、冯何一行人跟着漠飞来到了南营的帅帐，只见在帐外，唐皓、苏信、李景、张栋等一些从冀州军临时调过来的将领早已等候在外，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是出兵吧？”
“我猜是要出兵了！”
“这还用猜？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怎么回事？连这些曾经的老部将，那位二夫人都不曾透露什么么？
意识到自己等人并非是受到排挤，梁乘的心情好了许多，抱抱拳应了上去，与唐皓见礼。
“唐副帅！”
“梁乘将军？”唐皓笑着抱拳回礼，继而转头对身旁那几名将领说道，“连梁乘将军都来了，不会错了，必定是事关出兵之事！”
“是啊是啊！”众将领纷纷点头。
可能是从唐皓的话中听出了些什么，梁乘小心验证着自己的猜测。
“唐副帅，难不成，诸位将军也不知具体？”
“梁乘将军是初次在二夫人手底下任差事吧？哦，对对，梁乘将军确实是第一回……”自嘲一笑，唐皓拍了怕自己脑门，低声说道，“这么说吧，二夫人可是一位算无遗策的奇女子，但是呢，她不喜提前将战时的任务向部将交代，说一旦所谋之事泄露，会影响到她整个计划……总之，待会我等只要记下二夫人吩咐的事就好，按命行事，莫要做多余的事……”
听着唐皓那句与费国大致无异的话，梁乘缓缓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帅帐一撩，小丫头王馨从帐内冲了出来，双手叉腰，颇有气势注视着帐外的将军们。
看得出来，小丫头显得有些拘束，一脸的惴惴不安，好在帐外的部将也算是人精，哪里会不明白小丫头从帐内出来这意味着什么，当下就停止了议论，静静地注视着她。
“咳！”学着谢安的架势故意咳嗽一声，小丫头依旧双手叉腰，大刺刺地说道，“我嫂子……不不不，不对，是军师，唔，军师命众将军入帐！”
望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众将心中感觉好笑，但又不好笑出来，一个个憋着笑，恭恭敬敬地抱拳，齐声说道，“是！”
享受了一回大将待遇的小丫头眉开眼笑地拉起帐幕，见此，众将领整了整衣甲，陆陆续续走入帐内。
只见在帐内，长孙湘雨高卧于主位之上，笑眯眯地望着众人。
她的笑容堪称暖人心扉，可一瞧见主位旁那环抱双臂而立的漠飞，梁乘、冯何、王淮等人感觉心中有些发憷。
“末将等见过二夫人！”
“唔！”长孙湘雨点了点头，折扇一指帐内座位，轻声说道，“坐！”
“多谢二夫人！”
入座之后，长孙湘雨瞥了一眼梁乘、冯何等人，似笑非笑说道，“梁乘将军，冯何将军，听漠飞说，你等私下对妾身颇有意见？”
“呃，不是，不是……”梁乘闻言连忙起身解释道，“末将等人只是纳闷……哦，不不，是着急……我军到此近二十日，二夫人却命我等按兵不动，末将等人心中着急，是故……”
“是故便私下埋汰妾身？说妾身的不是？”长孙湘雨咯咯笑道，“妾身还听说，你等有意要绕开妾身，向妾身的夫君大人告状？”
梁乘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好保持沉默。
“……”在秦可儿的搀扶下，长孙湘雨换了一个姿势坐在主位上，语气逐渐泛冷，说道，“怎么说呢，妾身不在乎是否有人在背后说妾身的不是，但是，倘若是向妾身的夫君大人告状……这就另当别论了！——明白了么？”
“末将明白了！”
“很好！”满意地点了点头，长孙湘雨啪地一声打开了折扇，沉声说道，“正如诸位所猜测的，今日，我军要对江陵展开攻势，争取……不，务必要在一日之内拿下江陵！”
“一日之内拿下江陵？”大梁军的将领们惊呼一声，哪怕是身为主将的梁乘亦是一脸的惊色。
“……”可能是因为话被打断，长孙湘雨有些不悦地瞧了一眼梁乘等人。
“江陵城乃荆州重城，城墙坚固，更何况城内有四万江陵兵与五万太平军，如何能在……”说了半截，梁乘忽然察觉到帐内寂静地可怕，环首一瞧，却发现唐皓、张栋等冀州军将领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心中有所察觉他偷偷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这才注意到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末将多嘴了……请二夫人继续！”梁乘讪讪地闭了上嘴。
“继续方才的话题……”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梁乘，长孙湘雨继续说道，“此番对江陵用兵，不出意外的话，我军势必能够拿下江陵，不过呢，城中的粮草恐怕是拿不到了，这一点无所谓，此次的战略目标是全歼楚王李彦的四万江陵兵，顺便削弱天上姬的刘晴手底下的兵力……”说着，她便将水淹江陵的计划一五一十告诉了帐内众人，只听得帐内众将抽气惊叹不已。
“原……原来二夫人早已胸有成竹？”冯何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孙湘雨，忽然，他站起身来，朝着长孙湘雨行了一记大礼，作为私底下议论长孙湘雨不是的赔罪。
“呵！”长孙湘雨淡淡一笑，玩笑般地说道，“背地里议论妾身的人多了，若是妾身一个个与其计长较短，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只要别在妾身夫君大人面前说妾身的不是，妾身自然不会与其一般见识……好了，闲话到此为止，梁乘，你等这段日子辅佐妾身的夫君大人，功高劳苦，事实上，夫君大人也多次与妾身谈及过你等，因此，妾身在此给你等一个便宜，送你等一个大功劳，权当是答谢你等！”
“这……”眼瞅着唐皓等将领眼中的羡慕之色，梁乘等人面色动容，恭敬说道，“不敢不敢，我等先前也只是奉命行事……二夫人有何吩咐，尽管说便是！”
“客气什么？冀州军是我夫的老部下，你们大梁军不也是么？——妾身说话不喜拐弯抹角，这样吧，你等自己选吧，究竟是想要攻克江陵的功勋，还是想要全歼[三王]之一、楚王李彦四万江陵兵的功勋？”
“这有何不同么？”嘀咕了一句，梁乘细想了一下，抱拳说道，“末将请缨攻伐江陵！”
“……”深深地望了一眼梁乘，长孙湘雨轻笑着说道，“果然如妾身夫君大人所言，梁乘将军是一位心忧战局、以大局为重的将军！——不过梁乘啊，你恐怕是误会了，攻伐江陵，并未就会有一番恶战！”
“呃？”梁乘愣了愣，正想细问，却见长孙湘雨已将视线转到了唐皓他们那里。
“唐皓，大梁军选择了江陵，那么，叛王李彦的脑袋，就得麻烦你替妾身拿下了！”
“末将遵命！”唐皓抱拳领命。
望着一副胜券在握表情的长孙湘雨，梁乘微微皱了皱眉，他实在想不通，攻伐江陵与剿灭叛王李彦，这怎么会是两件事呢？
攻打江陵城，不就意味着要与叛王李彦打仗么？
想不通，想不通……
“放水！”一个时辰后，在长江上游的水坝，这座李贤原本用来阻拦江水捕鱼的水坝，冀州军将领唐皓下达了捣毁水坝的命令。
一时，蓄了将近两个月的江水，仿佛脱缰的野马群般，咆哮着往下游冲去，甚至于有几个负责捣毁水坝的士卒不慎被江水冲走，好在他们腰间系着绳索，否则，恐怕连尸首都找不着。
“嘿呦，嘿呦……”在中游位置，梁乘望着那数百士卒将最后一艘兵船拉到制定位置，望着登船的士卒拉开了兵船上罩着的青布，心中感慨万千。
他不是没见过这些盖着青布的庞然大物，事实上他见过好多回，只不过，一次都没有想到那竟然会是船。
怎么可能会造船嘛？攻伐城池，想想都应该是造井阑吧？
“将军，水来了！”
梁乘点了点头，问道，“将士们都上船了么？”
“启禀将军，皆已登船！”
“好，传令下去，注意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警惕第一波洪水的冲击，我大梁军皆是好儿郎，战死江陵城头，为国捐躯，那是死得其所，不过若是溺死在洪水中，这会叫人笑掉大牙的！——都给我抓紧了！”
“是，将军！”船上响起了士卒们的哄笑声。
正如梁乘所想的，第一波洪水到时，数百艘战船乱成一团，不过待一刻之后水势稍微稳定了一些后，梁乘心中的紧张与顾虑这才缓缓消退。
数百艘大船，载着数万大梁军，一路朝着处于下游的江陵城而去。
平原之上行舟，梁乘从未没有过这种体验。
望着周遭的一切已变成汪洋大海，大梁军将领王淮神色颇有些激动，带着几分欣喜说道，“这回，就算江陵城城墙再高，也拦不住我军！”
“可不是嘛……”
眼瞅着水势在区区几个眨眼的工夫已上涨到数丈高，梁乘笑着说道，“再涨一些，我军就能直接从船上登陆江陵的城墙了……”
“二夫人果然非寻常人！”
“唔！”
正在议论之间，忽然有一名士卒好似瞧见了什么，惊声说道，“将……将军，右侧山丘有兵马踪迹！”
“什么？”梁乘闻言一愣，连忙与王淮到船头观瞧，果然见到在远处的几座山丘上，站着无数士卒，看服饰，明显就是他自以为要在江陵城恶战的对手，江陵兵！
“五千……一万……两万……四万？”双目一眯，梁乘眼眸中泛起几分骇色，惊声说道，“怎么可能？那李彦竟然提前将其麾下四万江陵兵派出了城？——等等，莫非他猜到二夫人要水淹江陵？”
说着，他心中一惊，吩咐道，“快，掉转方向，靠那片丘林靠过去！”
船上的士卒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古怪说道，“将军，这些兵船都是连夜赶制的，只有一个舵……再者，在这等水势下强行改变方向，十有八九会翻船的……”
“……”梁乘目瞪口呆，良久后惊声说道，“糟了，二夫人被人算计了……”
“什么？”王淮闻言疑惑问道。
见此，梁乘压低声音解释道，“李彦将四万江陵兵屯扎在此地山丘，分明是早已识破二夫人想水淹江陵的计划……”
“那又如何？”王淮轻笑着说道，看上去丝毫没有担忧的样子。
“怎么如此愚昧？”气恼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副将，梁乘沉声说道，“你难道就不明白么？本来二夫人的计划，是要我军借助水势，将李彦四万江陵兵与五万太平军堵死在江陵，可方才你也瞧见了，那李彦提前将四万江陵兵屯扎在城外山头，一旦水势退下，他便直接可率军袭我军本营，而我军呢，则只能顺流冲到江陵城……”说着，梁乘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惊声说道，“是那个刘晴！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女人识破了二夫人的阴谋！”
“嘿！”看着面色大变的梁乘，王淮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担忧之色，好笑般地摇了摇头，提醒道，“将军，你真觉得，是那刘晴识破了二夫人的计谋么？”
“难道不是么？那李彦……”
“别忘了！”打断了梁乘的话，王淮笑着提醒道，“二夫人本来就没叫我等拿下李彦，我等的任务只是攻克江陵，至于叛王李彦的人头，那是唐皓副帅的任务！”
“诶？”经王淮这么一说，梁乘这才想起早前在帐内时的事，惊愕说道，“对啊……记得我那时还纳闷来着，攻伐江陵不就是要与李彦交兵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二夫人早就猜到了！——等等！”
“怎么了？”
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梁乘古怪说道，“那就是说，二夫人水淹江陵，然后刘晴看破了二夫人的计谋，提醒李彦提前将兵马派到城外，目的很有可能是待水势退下后偷袭我军，再后二夫人又猜到了刘晴会识破她水淹江陵的计划，叫唐皓将军率一军兵马守株待兔，等着李彦这四万江陵兵……”
“诶？”听梁乘这么一说，王淮脸上亦露出几分骇色，喃喃说道，“恐……恐怕是这样了，要不然，二夫人也不会说，此番战略目的是全歼叛王李彦的四万江陵兵……”
完全不是与咱一个档次的互相算计啊……
二夫人与那刘晴……
这份将计就计的造诣……
梁乘与王淮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南营帅帐——
眼瞅着那位鼓着腮帮子一个劲嘟囔着各种甜点美食的谢府二夫人，秦可儿依旧难以平复心中的惊骇。
“亏……亏姐姐足不出帐，却也能够清楚猜到楚王李彦的动向！”
“呵！”长孙湘雨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很简单，如果是妾身的话，妾身就会这么做！——从某种角度来说，那刘晴很像妾身呢，八年前的妾身……”
人比人气死人呐……
暗自叹了口气，秦可儿勉强笑道，“那姐姐应该很喜欢那刘晴吧？”
“喜欢？为何有此一说？”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分戏谑笑意。
秦可儿愣住了，诧异说道，“姐姐不是说，那刘晴酷似八年前的姐姐么？无论是手段还是权谋……”
“那又如何？——既然世上已有我长孙湘雨，再要个酷似长孙湘雨的女人做什么？——留着她与妾身争宠么？”说着，长孙湘雨似有深意地瞥了一眼秦可儿。
秦可儿面红耳赤，尽管不如长孙湘雨与刘晴聪明，但她终归也猜得到，长孙湘雨这句话是在暗讽她。
瞥了一眼秦可儿，长孙湘雨咯咯笑道，“说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她是[晴]，妾身是[雨]，单从名字上看，就已是八字不合了，能相处地好才怪……不过，果然是劲敌呢！不枉妾身赶了三个月的路……”
“劲敌？——是因为那刘晴识破了姐姐的水淹江陵计划？不过，姐姐不是也识破了么？”
“是呢，所以说劲敌呀！——妾身猜到她会识破妾身水淹江陵之计，而那刘晴，一样清楚妾身会猜到她会识破妾身的水淹江陵之计……有些拗口呢，咯咯咯……”
“……”
“眼下的情况是，妾身的想法瞒不过那刘晴，那刘晴的打算，也瞒不过妾身，要分出高下，我二人就只有比对方看地更远……十步、二十步、百步，哪怕其中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那也无法再挽回劣势……”
“……”秦可儿张了张嘴，却感觉自己插不上话。
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神色迷离地望着帐口方向，仿佛从那里能够瞧见刘晴似的。
“连[三王]之一的李彦这等重要的人物都弃了……你是打算突围吧，刘晴？没有这么便宜哟！妾身好不容易说服了夫君大人，要跟你好好较量一番，怎能容你从妾身眼皮底下逃走？——妾身倒是要看看，背负晴天之名的你，与背负湘雨之名的妾身，究竟谁看地更远……”
望着自言自语的长孙湘雨，秦可儿深吸一口气，心中泛起与梁乘、王淮相似的怪异感觉。
这简直就是两只妖孽互相掐架，旁人根本就无法插足其中嘛！
可气！

第七十一章 城头攻坚
“铛铛——！！”
江陵城头的警钟敲响了，这意味着江陵战役正式打响，同时也意味着[鸩姬]长孙湘雨与[天上姬]刘晴这两位智慧远超世人的妖孽，她们俩人之间的争斗徐徐拉开序幕。
在城池西侧的城墙上，太平军将领冯浠双手抱剑，神情冷峻地望着已兵临城下的大梁军。
“果然来了……”
冷笑一声，冯浠冷静地对附近有些惊慌失措的太平军士卒喊道，“莫要惊慌，全军准备迎战！”
大将的作用，体现在临阵指挥调度、稳定军心上，经冯浠这么一喊，城墙上的太平军士卒逐渐冷静下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没有一个人不清楚，他们即将迎来一场恶战！
“……”瞥了一眼那些伏在墙垛下的弓弩手，冯浠大口呼吸着，他本来就是一位指挥数千人的大周军官，官至军司马之职，但是身处于此时此地，冯浠依旧会感到紧张。
战场上的杀气，是那样的浓重而压抑，仿佛米浆般浓稠，让人难免呼吸不顺畅。
近了……
更近了……
冯浠清楚地瞧见，那些埋伏在墙垛下的弓弩手们，他们紧握弓弩的手微微颤抖着，十指指节呈现青白之色。
[不，还不是时候！]
冯浠暗自告诫着自己。
周军的兵船，离江陵城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就在眼前了！
冯浠清楚地瞧见，大周兵船上的士卒，已从船上的掩体后方跳出来，咆哮着想要攀上仅仅比船位高一丈不到的城墙。
是时候了！
猛地拔出鞘中的宝剑，冯浠厉声吼道，“弓弩手就位！”
话音刚落，原本只有一排刀盾兵的城墙上，突然站起一排的弓弩手，持弓搭箭，那泛着阵阵寒芒的箭矢，直指近在咫尺的大周兵士。
“放箭！”冯浠的右手重重下劈，那一瞬间，江陵城上箭如雨发。
然而让人目瞪口呆的是，那些方才已做出强攻城墙架势的周兵，仿佛未卜先知般，在城上放箭的一刹那，又缩回了兵船上的掩体后。
“笃笃——！！”
一连串箭矢射中木板的声音顿时响起，密集而厚实，然而，这些箭矢却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只射杀了寥寥数十人。
“……”冯浠皱了皱眉，他身旁的副将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切，失声说道，“怎么可能？！——伏兵竟然失败了？”
“行得通才怪吧？——这等粗浅的计略！”在城下一艘兵船上，大梁军主将梁乘冷笑地望着墙头。
梁乘，大梁军的主将，他并没有像陈蓦那样勇冠三军、天下无双的武艺，也没有像长孙湘雨、李贤、刘晴那样算无遗策的才能，更没有谢安那种超乎整个时代的见识，他只是大周各地方军队中一名很普通的将帅。
但是，普通并不代表无能，能坐上大梁军主将这个位置，那是因为梁乘在临战指挥上有他独到之处，事实上，谢安此前在湖口与刘晴的近十次交战，临阵指挥的便是梁乘。
撇开个人的武艺、撇开对把握战场危机的嗅觉，梁乘毫不逊色费国、马聃、唐皓这些位冀州兵的大将们，按部就班的战事，那本来就是梁乘最擅长的事。
“被小看了呢！”梁乘身旁，副将王淮冷笑着说道，“谁不知叛王李彦的江陵城别的没有，弓弩、箭矢最是不缺？——明明我军大举攻城，城上却无几个弓弩手，着分明是想伏击我军……那冯浠真当旁人都是傻子？”说着，他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嘲讽说道，“不过，看那冯浠当初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军司马，倒是也莫要期待过高……”
梁乘淡淡一笑，也不言语，大手一挥，沉声喝道，“全军……攻上城去！”
不得不说，梁乘对于战场时机的把握还是相当精准的，用先前一番佯攻骗了城上太平军的一轮箭矢，此后趁着敌军从箭囊取箭这转眼即逝的空挡，下达了真正的全军攻城命令。
只不过，他小瞧了冯浠……
“上钩了！”嘀咕一句，冯浠嘴角扬起几分笑意，再一次沉声喝道，“第二排弓弩手就位！放箭！”
“什么？！——第二排？”听闻城上冯浠的声音，王淮面色大变，就连冷静的梁乘眼中亦露出几分不可思议之色，难以置信地望着城上那一排弓弩手身后，又站起来一排弓弩手。
一时间，城上再次激射一阵箭雨，如蝗潮般密集，那些甚至已摸到城墙的周兵，目瞪口呆地望着仅仅只有几丈远的敌军弓弩手，眼睁睁看着他们扣下了手弩的扳机。
“啊啊——！！”
遍地惨叫声响起，无数周兵哀嚎着跌落水中。
“二段射……”梁乘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他原本想趁着敌军装填弩箭的空挡叫己方的将士们攻上城墙，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因此反而中了冯浠的计策。
“究竟是谁小瞧了对手啊，梁乘？”仿佛能看到梁乘惊愕的表情，冯浠舔舔嘴唇，冷笑说道，“你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有才能却爬不上军中高位的家伙们，在这世间可是比比皆是啊！”
“冯浠……”也不知是否是听到了冯浠的话，梁乘眼中露出几许不悦之色，稍稍思忖了一番，厉声吼道，“盾手上前，到船头挡箭！——先锋队，给我攻上去！”
事已至此，梁乘也顾不上爱惜麾下将士的性命了，毕竟攻下江陵才是最重要的。
“我去！”丢下一句话，副将王淮抢过身旁士卒一干长枪，蹬蹬跑到了船头。
而这时，周军先锋队的兵士们，已用连着绳索的爪钩勾住了江陵城墙上的石头。
见此，王淮左手拽住绳索，双腿在城墙外壁上一撑，翻身跃上了墙头，入眼处，那是无数手持长枪、弓弩、刀盾的太平军，整个墙头，简直可以说是挤得无立足之地。
这个数量……单单这一侧城墙上，就差不多有两三千的兵吧？
饶是王淮都不由心中一惊，双手持枪杀出一个空档，掩护后面的周兵强行登陆城上。
“该死的！”不远处，冯浠咬牙骂了一句，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犹如汪洋般的城外。
若在平时，周军根本攻不上高达四丈有余的江陵城墙，至少没办法如此轻易攻上城来……
如果周军没有用水淹江陵这种卑鄙至极的计谋……
冯浠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不过他也明白，事已至此，就算他在再是埋怨也不会起到任何效果。
忽然，冯浠眼角瞥见一只爪钩抛上城来，勾住了面前的墙垛石头。
眼瞅着城下的几名周兵正试图借着绳索攀上城来，冯浠猛地抬起手中的宝剑，一剑斩在爪钩的绳索上。
“叮——！！”
火星四溅，墙垛的石头上清晰留下一道白印，与此同时，城外响起几声惊慌失措的喊叫，此后便是噗通噗通几声，冯浠瞥了一眼城下，清楚地瞧见方才那几名周兵已掉落洪水当中，正一脸惶恐地不停挣扎呼救。
冯浠身旁几名弓弩手似乎也瞧见了那几名在水里扑腾的周兵，正要瞄准射击，冯浠大手一挥，沉声喝道，“弓弩手休要去管落水的周兵，优先阻挡船上的周兵登上城墙！——周兵大多不识水性，不许理睬！”说着，他持剑砍翻一名周军士卒，继续吼道，“刀盾手上前，堵死城墙，砍断周军的爪钩绳索！——没有绳索，周军无法攻到城上！”
“是！”众太平军依令行事，有条不紊地执行着大将冯浠下达的命令，这使得周军士卒强行登陆城墙的趋势一度遭受阻碍。
不过，也有例外之处……
“滚开滚开滚开！”大声吼着，大梁军中的悍将冯何无视那些密集的太平军的弓弩手，强行杀出一条血路，登陆了城上。
论武艺，冯何顶多也只是与曾经当过谢安护卫统领的廖立差不多，还比不上费国、马聃、唐皓这等勇悍的将领，但是在此事此刻，他所展露出来的气魄，却显然要完胜大梁军与冀州军中任何一名将领。
他，本是统帅万骑的骑将，不但是梁乘麾下得力部将，更受到主帅谢安的赏识，委任他督率骑兵，负责野外战场，包括骚扰太平军、牵制太平军，甚至于，谢安还授予他自主开战的权利。
自主开战，这意味着只要时机合适，冯何可随时率领麾下近万骑兵与太平军开战。
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哪怕是主将梁乘都没能获得这份荣耀……
然而，彭泽郡庐山一役，在天上姬刘晴的算计下，冯何麾下万骑被太平军堵死山谷两侧出口，活活射死……
全军覆没……
回想着那日的惨烈，冯何双目血红，在他眼里，所有的太平军皆是他复仇的对象。
“太平贼！太平贼！太平贼！！”
嘶声力竭般大吼着，冯何孤身一人杀入了重兵之中，每吼一声，他的刀下便增添一缕太平军士卒的冤魂。
“将……将军，您太过于深入了！”好不容易杀到冯何身旁的副将善意提醒道。
望着那名容貌依旧还有些陌生的新任副将，冯何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副将吕建，一个有些冲动但为人很是忠义的年轻军官，也想起了那时候，吕建一身是血地强行将他按下在无数同泽的尸体中，替他挡下了数以万计的箭矢。
[将军……哪怕冯何军在此全军覆没，将军亦要活着，否则，冯何军……就真的完了……]
虎目含泪，冯何深深吸了口气，转头望向了城墙上太平军最密集的地点，太平军大将冯浠所在之处。
“就是那里么？”
[你乃大梁军中督率万人骑兵的大将，身为军人，要死，也给本府轰轰烈烈地战死在沙场之上！如此才不负那些用自己性命将你保护下来的部将们！]
耳边响起谢安激励自己时的话语，冯何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毅然之色。
“就是这家伙的指挥调度，挡住了我军的攻势吧？”喃喃自语着，冯何迈步朝着冯浠的方向走去，期间，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条白布，死死将战刀缠绕在右手上。
“将……将军？”年轻的副将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惊声说道，“且等等后面的弟兄！——待众弟兄攻上来，再一道杀过去吧……”
“那就太晚了！不杀了贼军大将，我军的损失要更加惨重！——你在此掩护后面的弟兄，本将军去了结了那冯浠！——这是命令！”
“这……是！”年轻的副将重重抱了抱拳，用略带颤抖的话音郑重说道，“祝将军……马到功成！”
“嘿！”瞥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副将，冯何咧了咧嘴，义无反顾地朝着敌军最密集的地方杀了过去。
望着冯何的背影，年轻的副将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他知道，冯何将军回不来了，因为他的前方，有数以千计的太平军……
咬咬牙，年轻的副将振臂高呼。
“守住这个据点！死也要守住！”
“喔！”附近十余名周兵大呼，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几倍、几十倍太平军士卒的冲击，硬是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给后续的周兵登陆城头争取了时间。
而这一切，却是用冯何的性命换来的。
如果是武艺诸如陈蓦那般的猛将，在几乎没有立足之地的江陵城头冲杀这或许算不上什么，但是对于冯何而言，他每向前迈进一步，已是极为艰难。
手中的刀，已渐渐崩开了缺口，不复之前的锋利。前进的脚步，也变得越来越沉，尤其是双臂，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地抬不起来。
到此为止了么……
[将军……]
[将军！]
[将军！！]
隐约间，冯何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老部下们的声音。
“啊！——本将军在此！”大声应着，冯何举起倍感沉重的右臂，硬生生劈碎了一名太平军士卒的铠甲，将其整个胸腹都破开。
力气，仿佛再次充满全身，尽管身上已伤痕累累，然而冯何每一回挥刀的劲道，依旧是那般强劲，甚至于，越来越刚猛，劈裂盾牌，劈碎甲胄，吓地一些太平军士卒连连后退。
“放箭！放箭！”
城头上响起一阵惊呼声，无数太平军士卒神色惊恐地望着冯何。
“笃笃——！！”
没有闪避，或者说，已没有力气闪避，冯何很是平静地看着穿透铠甲刺入身体的那数支弩箭。
连痛觉都没有呢……
没有感觉呢，是因为已是死人了么？
对啊，早在庐山时，冯何便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迫切想为那万余部下报仇雪恨的厉鬼……
抬起头，冯何用他那已不似活人般的眼神，死死盯着远处依旧在指挥士卒的太平军大将冯浠。
而此时，冯浠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将死之人已他视为了必杀的目标，他依旧关注着城上的厮杀。
“不好办啊……”冯浠微微叹了口气。
周军数量太多了，原本可以充当掩护的城墙，却又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了……
“将军，”在冯浠身旁，有一名护卫小声提醒道，“撤吧，将军，公主殿下只是希望我等能拖住大梁军一时，可不希望将军因此有何不测……”
“唔……”冯浠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城内的米仓烧毁了么？”
“有三成分发给全城百姓，其余七成已烧毁……就算攻下了江陵，周兵也得不到哪怕一粒米粮！”
“好！”冯浠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做好准备，再坚守一刻后，徐徐撤到北城墙，公主殿下提前在那为我等准备了撤兵用的小舟……”
说到这里，冯浠的话语戛然而止，一脸惊愕地望着身前数丈处那个不知何时已杀到这边的周军将领。
“终于到了……”目视着目瞪口呆的冯浠，冯何嘴角扬起几分笑容，这份笑容，映衬他满身的鲜血，怎么看都令人心生寒意。
竟然从那一头径直杀过来？只是一个人？
“……”下意识瞥了一眼冯何杀出的血路，冯浠为之动容，在他的印象中，只有陈蓦能够办到。
“足下……何许人？”
“冯何军大将，索命之厉鬼也！”口吐鲜血的冯何咬牙说道。
“原来如此……”仿佛明白了什么，冯浠点点头说道，“战况不利，便打算狙杀大将打破僵局么？——真亏足下能独自一人杀到此地！”说着，冯何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将……将军？”冯浠的副将见此一惊，连忙说道，“这等将死之人，何许将军亲自出马？——众兵卒听命，杀了……”
“等等！”抬手拦下了副将，冯浠深深望着冯何，正色说道，“正因为是将死之人，才要本将亲自了结！——此乃军职者之道义，即武德！”
冯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讥讽说道，“听着好似你也曾是一名周军将领……”
“原义阳军军司马……”
“我呸！”吐了一口唾沫，冯何脸上泛起浓浓凶色，举起战刀砍向冯浠。
听着那强劲的破风声，很难想象，这等刚猛而强劲的刀势，竟是出自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之手。
“……现太平军大将！”在冯何愕然的目光下，冯浠面不改色，轻而易举地用剑接下了冯何那刚猛的一刀，语气冷漠地说道，“再者，亦是天府军伯长，冯浠！”
说着，冯浠眼中寒芒一闪，手中的宝剑一剑削掉了冯何的脑袋，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喷出，偌大的脑袋瞪大着双眼，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冯浠。
那是何等迅捷的出剑，快、狠、准三者齐备，周围的太平军士卒士气大振，振臂欢呼。
不过是送走了一个将死之人，用得着这般大惊小怪？
“……”微微皱了皱眉，冯浠收剑转身。
就在这时，他的副将好似瞧见了什么最为恐怖的事，脸上布满了惊骇神色，颤颤巍巍说道，“将……将军……小心！”
“唔？”冯浠愕然地望着那名副将，正要说话，忽然间，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抓地他肩胛骨生疼。
怎么回事？
冯浠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期间眼角瞥见那具无头尸体的影子，他震惊的发现，那具无头的尸体竟然还屹立着，甚至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战刀……
“嗤啦！”
刀刃入体，冯浠难以置信地望着穿透胸膛的刀尖，望着胸前的衣甲迅速被他的鲜血染红。
怎么可能？！
在附近太平军士卒惊恐的吼喊声中，冯浠捂着胸口缓缓倒下。
而就在这时，冯何的头颅扑通一声掉落在他身旁，原本充满震惊的表情，早已被得偿所愿的释然所取代，甚至于，嘴角隐约有几许淡淡的狞笑。
何等的怨念！
何等的意志！
冯何军……就是那支早前在彭泽郡庐山被公主殿下设计全灭的骑兵队么？
这可真是……
[将军，周军骑兵已到达谷中位置！]
[嗯！——开始吧，全歼这支骑兵，休要放过一个！]
[是！]
眼前浮现出自己那日下达将令时的情景，冯浠吐出一口鲜血，只感觉全身的力气逐渐消退。
“一报还一报……天意莫测啊……”冯浠苦笑着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下达最后的将令。
“撤！全军……撤……兵……”
“将军？！”附近众太平军嘶声哭喊。
“叮叮——！！”不多时，江陵城头响起了太平军撤兵的鸣金之响。
眼瞅着城墙上的太平军徐徐撤退，大梁军主将梁乘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太平军明明还有应战之力啊，何以仓促退兵？
梁乘皱眉望向城头，他这才发现，太平军大将冯浠的旗帜，不知何时已倾倒下来。
“报！”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来到梁乘面前，叩地禀道，“启禀将军，冯何将军阵斩贼军大将冯浠！”
“好！”梁乘重重一捏拳头，欣喜说道，“杀了冯浠，此战必胜！——真没想到啊，冯何那家伙……哈哈！冯何将军何在？”
传令兵低了低头，没有回覆。
“……”仿佛明白了什么，梁乘脸上的笑容僵固了。
“是嘛……”长长吐了口气，梁乘抬头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江陵城，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大声吼道，“全军……总攻！！”
“喔！！”
——与此同时——
“啪嗒……”
钓线扯断，站在长江上游至高处垂钓的谢安默默地望着钓竿上那半截鱼线，似有察觉般转头望了一眼江陵方向。
大周景治四年九月十八日，长孙湘雨行水淹江陵之计，遣大梁军攻克江陵。此役耗时半个时辰，期间太平军阵亡四千余人，周军方面损失兵士三千余。
此外，大梁军大将冯何，与太平军大将冯浠，互杀战死。

第七十二章 棋盘之内，棋盘之外
“报！城内太平贼余党基本已扫清，只有两百余贼兵从北城墙乘坐小舟逃走！”
站立在江陵城城楼之上，望着老部下冯何的尸体，梁乘长长吐了口气。忽然，他好似惊觉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虎目惊愕地望着那名传令兵，凝声说道，“唔？——你方才说什么？城内太平军余党基本已扫清？”
也难怪梁乘如此惊愕，毕竟周兵攻入江陵城也不过半个时辰，怎么可能镇压城内数万的太平军呢？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就算只是抢占另外三面的围墙这都算不易。
“这个……回禀将军，经查证，城内太平军，仅有西侧城墙这五千人！”
“什么？”梁乘愣住了。
偌大的江陵城，难道说只有冯浠所率的那五千太平军？
“那其他三处城墙……”
“经查证，皆是城内百姓！”那名传令兵抱拳回禀道，“据说受太平贼军胁迫，换上薄甲假冒守兵，我军到其所在城墙时，那些百姓纷纷就投降了……”
“……”梁乘张了张嘴，一脸目瞪口呆。
记得初登城楼时，他眺望了一眼其他三处城墙，只望见城墙上人头涌动，如今这才知道，那竟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换句话说，偌大的江陵城，仅仅只有先前冯浠所率的那五千太平军。
“[天上姬]刘晴的本队呢？”梁乘沉声问道。
“回禀将军，据城内百姓透露，叛王李彦率四万江陵兵离开城内的次日，刘晴便率大部队离开了江陵，不知去向，只留下军中大将冯浠守城……”
“冯浠那五千兵是弃子么？”梁乘的副将王淮皱眉插嘴道。
梁乘闻言摇了摇头，叹息说道，“应该并非弃子吧，要不然，北城墙外也不会准备有贼军撤兵时会用到的小舟……”
“唔！”王淮点了点头，忽然心中一动，惊讶说道，“咦？这么说的话，莫非二夫人非但猜到叛王李彦会调兵出城，也猜到了天上姬刘晴同样会这么做？”
“何以见得？”梁乘疑惑问道。
“将军你想啊，二夫人遣我军前来攻伐江陵时，可是说过，[看在你等在妾身夫君大人麾下出生入死，劳苦功劳，妾身此番便送个大功劳给你等]……然后，二夫人就让我军选择究竟是攻伐江陵，还是伏击叛王李彦了。”
“那不只是随口一说么？”梁乘疑惑地望了一眼王淮，毕竟在军中的说法，送某人一个大功劳，就意味是将一桩十分危险但是关键的任务交给了他。
“倘若并非是随口一说呢？”王淮提醒道。
梁乘愣了愣，面色惊讶地四下眺望，喃喃说道，“原来如此……还真是白送给我军一个大功劳啊！”
“就是折了老冯……”王淮接口叹息道，随即，他望着地上的尸体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老冯啊，你何以这般冲动呢？贼军本来就打算待战况不利时便撤兵，何以你……唉，真是不值！”
“胡说八道！”梁乘瞪了一眼王淮，在深深望了一眼冯何的尸体后，沉声说道，“若不是冯何杀了贼军大将冯浠，我军岂能如此顺利攻上城头？我军的损失又岂止三千人？——哪怕此处城墙上只有五千贼兵，但若是没有冯何，我军将士的阵亡人数绝对不止三千人！——如此，岂能说他的战死没有价值？”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乘脸上的怒容，王淮不敢再说，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可能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重，梁乘平复了一下心神，喃喃说道，“冯何这家伙，自那日以后便不再将自己当成活人，而是从冥府返回世间向贼军复仇的厉鬼……终于，他得偿所愿了！”
王淮下意识望向冯何的脑袋，望着他那副如愿以偿般的释然笑容，脸上勉强露出几分笑意。
“是呢……”
怀着肃穆的心情，大梁军将士收敛了此战中牺牲的同泽尸首，在将大梁军的旗帜竖立于全城的最高点，楚王府顶楼屋檐之上后，大梁军开始了对全城的搜索。
尽管城内百姓口述刘晴已率大军撤出江陵，但是为人稳重的梁乘还是全城盘查了一遍，毕竟闲着没事情做嘛。
眼下的江陵城外依旧是一片汪洋，上游依然有洪水冲下，凭着这粗制滥造的兵船，大梁军根本没办法撤兵回到上游几处山谷的地段。
本来，梁乘还打算着在洪水退去之后，派一支军队去支援川古的费国，后来他才知道，在洪水未到时，刘晴便已动员全城的百姓，用泥石堵死了各处城门。
更糟糕的是，被洪水一泡，堵死城门的泥石都结成了一块，硬如岩石般，等到梁乘清理出一条可出城的道路时，川古费国军与楚王李彦的战事早已结束，甚至于，大梁军连后续几场战事都赶不上。
而这，恰恰正是天上姬刘晴计划中的一环。
“大梁军……已经没有在这场战事中所能出场的机会了！”
在距离江陵城十五里左右的西北，在南岭的山峰上，天上姬刘晴遥望着江陵城的方向，发出了仿佛胜利宣言般的感慨。
从旁，玉衡神将齐植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敬佩，笑着说道，“不愧是公主殿下！——周军多半还以为是占了便宜，攻克了坚城江陵，可实际上呢，周军只不过是得到了一座空城，城内已没有一粒米粮，反而，六万大梁军这支周军中重要的战力因此被困江陵，短时间内难以动弹！”
刘晴闻言淡淡一笑，轻叹着说道，“事实上，若是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轻易地放弃江陵……长孙湘雨水淹江陵的计策太狠了，哪怕我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条生路……不过也好，这样一来，那六万大梁军短时内我军可以不必顾忌了，挡在我军面前的，眼下只有李贤北线战场的六万周兵，与长孙湘雨南线的两万周兵……李贤北线战场的六万周兵还不能随意调动，呵呵呵，换句话说，我军的对手，就只有长孙湘雨那两万周兵！”
“而我军仍有四万五千兵力！”齐植顺口接上了刘晴的话，眼中满是对后者的敬畏。
了不起……
何等了不起的女人……是，是首领！
在那万般绝境之下，竟然还能想到这般反客为主的杀招。
齐植不由想到了那日得知周军打算水淹江陵时的事，包括他齐植在内，屋内所有太平军将领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坚守城池。
确实，五万太平军，再加上李彦的四万江陵兵，就算周军水淹江陵，也不能说全然没有守住城池的可能，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李彦的江陵兵还是他们太平军，损失都会是极为惨重。
最圆满的结果，恐怕也就是付出了七八万的兵力损失，换掉了周军那支六万人的大梁军。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周军依然还会剩下八万兵力，反观楚王李彦与太平军一方，却犹如燃尽的残烛，再也经不起哪怕一丝一毫的轻风袭掠。
而如今，刘晴却借助自己的智慧，保存了楚王李彦与她太平军的战力，反过来将周军六万大梁军困在了江陵城内。
不可否认，那六万大梁军依旧保留着强大的战力，但是要知道，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战力，跟全军覆没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从某种角度来说，刘晴用五千兵力，换掉了六万大梁军，彻底扭转了先前不利的局面。
这等高瞻远瞩的智慧，这份对于战局的准确把握……
神乎其神！
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齐植万分佩服地望着刘晴，一个仅仅只有十五岁左右的小女孩。
更重要的一点是，刘晴还替那五千太平军将士留下了退路，在齐植看来，若是战事顺利的话，大将冯浠或许还能带着两、三千实际上并未战败的军队撤到这边的山岗，如果是那样的话……
齐植不敢再想下去，他无法想象，刘晴何以会拥有这份远超世人的智慧。
但是，冯浠没有回来……
“什么？冯浠将军战死了？——被一个已斩掉脑袋的周将杀了？”
当败军士卒将冯浠战死的消息传到齐植耳中时，齐植呆住了，不单是他，就连刘晴、杨峪、徐乐、严邵、姜培、楚祁等人都呆住了。
“怎么可能？”最惊骇恐怕还要数杨峪这位天府军的主帅。
天府军，太平军中一支只有三百人的精锐，全部都是由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亲自教授武艺，哪怕是军中职位最低的士卒，都拥有着千人将的实力，军中的伍长、什长，甚至不次于太平军中某些副将，更别说身为原伯长的冯浠。
天府军，一支军中士卒个个拥有千人将实力的精锐，却只有三个伯长的名额，可想而知，冯浠究竟拥有着何等的实力。
事实上，冯浠也确实展露过他的实力，面对着周将冯何那加持着全身所有力气的最后一记挥刀，冯浠依然轻松接了下来，此后看准空档，一剑将冯何斩杀，这份武力，绝对不比马聃、唐皓这等周军猛将逊色，哪怕对上现周军第一猛将费国，也未尝会出现稳输的局面。
但是，冯浠还是死了，死在了轻敌之下，或者说，是死在了周将冯何那强大的怨念之下，死在了万骑冯何军士卒索命的怨念之下。
“难以置信……”杨峪长长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冯浠不单单只是一名猛将，更是一名精于指挥军队的将领，而这，正是太平军眼下最缺的。
太平军不缺猛将，从主帅陈蓦往下数，杨峪、冯浠、严邵、姜培、楚祁、徐乐、魏虎，枯羊，这些经受过陈蓦教导武艺的太平军士卒，个人实力甚至要超过周军将领，但是，其中懂得兵阵的指挥型将领，数来数去也只有那么几个，杨峪、冯浠、楚祁、枯羊，其余像徐乐、魏虎那种将领，充其量只不过是崇尚蛮力、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罢了。
正是因为清楚了解这一点，因此刘晴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她原以为冯浠能够回来，应该说，她希望后者能够活着回来，毕竟日后的战事少不了这位个人武艺与指挥才能兼备的大将，但遗憾的是，冯浠战死了，战死在完全没有必要的地方。
这就是战场上时而会出现的变故，亦是长孙湘雨最最厌恶的不安定因素，而眼下，刘晴亦尝到这份苦楚。
“冯浠将军的遗体……带回来了么？”
“回禀公主，带回来了……”
微微叹了口气，刘晴低声说道，“虽然对不住冯浠将军……就在此山头埋了吧，从明后日起，我军还要经历多场战事，实在没办法带着他……”
“是……”
从旁，太平军将领们纷纷低着头。
像冯浠这样的大将战死沙场，这可是起兵以来第一遭，更关键的是，冯浠的死证明了一点，哪怕个人武艺再强，一旦被卷入战场这个噬人的巨兽口中，也不见得就能幸存下来。
“……”见了冯浠最后一面，杨峪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军士埋在他们所在的山头，因为这里的风景最佳，用刘晴的话说，这里能够看到今后几日即将展开的一系列战事，虽然隔得挺远。
撇头望了一眼刘晴，杨峪这才注意到，刘晴不知何时独自一人站在山峰的崖边，远望着西南方向。
想了想，杨峪走上前去，轻声说道，“待洪水退下，川古那边就会展开战事了吧？——楚王李彦对川古的费国军……在担心陈帅么？”
“嗯！”刘晴点了点头，喃喃说道，“那个女人……我看不透她……”
“那个叫长孙湘雨的女人？”
“唔……”
摸了摸下巴，杨峪轻笑着说道，“我倒是不觉得那个女人有什么可怕的……顶多心狠吧，竟然想出水淹江陵这种毒计！”
摇了摇头，刘晴正色说道，“杨峪，或许你等没有感受到，但是我感受到了，而且这份感觉十分强烈……我感觉仿佛是在跟那个女人对弈，博弈一场十分浩大的战事，棋盘之上，她能清楚瞧见我手中的棋子，反过来，我也能清楚瞧见她手头的棋子……”
“呃？什么意思？”杨峪纳闷问道。
“也就是说，她知道我与李彦会撤出江陵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刘晴沉声说道。
“知道？”杨峪疑惑地望了一眼刘晴，忽而面色微微一变，惊声说道，“不会吧？倘若那个女人真的算到，为何还会将六万大梁军派来江陵？照公主殿下所言，如此一来，大梁军就好比消失在这场战事中，再也起不到丝毫作用……”
“她必须要派！”仿佛是注意到了杨峪的表情，刘晴瞥了一眼他，沉声说道，“我留下冯浠的用意，就是预防周兵只派小规模的兵力攻江陵，如果攻伐江陵的周军数量不多，我自然不会如此轻易舍弃江陵……因此，周军若是想攻下江陵，就只有派大批的军队！”
“原来如此……”杨峪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忽而纳闷说道，“可是这有什么不对么？”
刘晴闻言皱了皱眉，低声说道，“与其说是我军将计就计，倒不如说是长孙湘雨逼我放弃了江陵，因为她知道，我不可能为了一座城池与周军死拼……好些事，我越来越搞不清，那究竟是她所希望的，还是……单纯只是我的计划……”
“……”杨峪张了张嘴，却感觉自己插不上嘴。
“就感觉我俩的谋略混淆在了一起……就仿佛我俩合力推动着这场战事的演变发展……”
望着刘晴呆了半响，杨峪似有醒悟般说道，“这便是公主殿下舍弃楚王李彦的原因？”
“唔……”刘晴点了点头，继而皱皱眉，一脸古怪地说道，“或者说，是我俩合力将这场战事推向了对楚王李彦最为不利的局面……我想借李彦为我太平军谋求一条生路，而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则是想借此机会铲除三王之一的李彦……”
杨峪不明所以地望了一眼刘晴，虽然没听懂，但是隐约却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从来没有想过，打仗竟然还能这么打。
“唔……这么说，你与那个女人，其实挺有默契的是么？——双方的想法，都瞒不过对方……”
“我讨厌那个女人！”咬了咬嘴，刘晴好似小孩子般说道。
“讨厌？这是为何？——你俩根本没有见过面吧？”
“这种事，就算没有见过面，也能感受到……”仰头望了一眼略有阴云的天空，刘晴喃喃说道，“她是雨，我是晴，能相处地好才怪！”
“这算什么解释？”杨峪哭笑不得地听着这个看似孩子气的理由，全然想不到，相同的话亦曾出自长孙湘雨口中，与刘晴一模一样。
“总之……待洪水一退，楚王李彦便要开始对川谷的费国军进兵了吧？”
“唔……然后，李彦就会被周军两面包夹，不出意外的话，撇开李贤麾下那不能轻动的北线六万兵不谈，长孙湘雨手里还留有的两万南线兵马，就会配合费国军包夹李彦，一举将其歼灭！——也就是说，南营，那个女人手头，已没有可供调动的兵力了！”
杨峪闻言心中一动，惊异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公主殿下叫李彦去袭川谷，原来是想趁机攻打南营么？”
“倘若你真是这么想，那么长孙湘雨不惜让六万大梁军脱离战场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什么意思？”
“莫要高兴地太早了……如果我所料不差，那个女人还能变出两万兵来！——那才是她最后的底牌！”说着，刘晴抬起头，望着已阴云密布的天空。
“凭空变出两万兵来？怎么可能？”杨峪闻言一脸不可思议之色。
遥望着葫芦谷的方向，刘晴正色说道，“葫芦谷西边的川谷与东边的溪谷，两者一侧都有山溪、河流经过，地势较为开阔，唯一的区别就是川谷比溪谷容易行军，没有那么多崎岖的山中小径……但是葫芦谷不同，这是一条纯粹的山谷要道，这也正是秦王李慎将作战的重点投注在川谷，而并非是葫芦谷的原因。——毕竟一旦战况不利，李贤下令堵死葫芦谷，李慎先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反而能让李贤省下两万兵调到川谷，是故，李慎并未强攻葫芦谷！”
“那公主殿下方才所说的，那个女人能凭空变出两万人来……”
“指的就是李贤本队两万人！”接上了杨峪的话，刘晴沉声说道，“记住一点，大梁军只是暂时脱离战场而已，顶多三、五日，但是，它并没有彻底失去战力，倘若我军以为此刻南营兵力空虚，出兵攻打，周军随时可以堵死葫芦谷，用两万人阻挡住我军的攻势，一旦战局僵持，日子拖久，待大梁军从后方袭向我军，到那时，我军就死无葬身之地，再无撤退的可能……这便是长孙湘雨的计划！”
“难以置信……”杨峪一脸的惊骇，惊骇于长孙湘雨的智慧，亦惊骇于丝毫不逊色前者的刘晴的智慧。
毕竟经过刘晴的细细剖析，杨峪越发体会到，长孙湘雨究竟是一个何等工于心计的可怕女人，而反过来说，能够看穿这个女人的全部计谋，刘晴的智慧又高到何等的程度。
像自己这等凡人还真是无法插足其中啊，插足于这两个女人的计谋中……
杨峪心中暗暗感慨道。
“我不会上当的！再者，你也没觉得我会上当，对吧？”抬头望着天空，刘晴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既然已分不清合力推动这场战事演变的我俩究竟是何人占据着主导地位，那么……事到如今，还真想看看，我俩中究竟何人能看得更远……暴露在你我眼前的棋盘中的棋子，以及，未曾暴露在你我眼前的棋盘外的棋子……”
与此同时，在周军南营帅帐，长孙湘雨闭着眼睛侧卧于软榻之上，把玩着手中那柄玉石折扇。
忽然，她把玩着折扇的动作一顿，嘴角扬起几名的笑意。
“姐姐怎么了？”似乎是注意到了长孙湘雨的异样，秦可儿故作乖巧地询问着，用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说道，“莫非姐姐又想到那刘晴了？”
“呵！”长孙湘雨淡淡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是呢，方才妾身在盘算川谷那场即将开打的战事，那个小丫头不知怎么就跑到妾身心里来了……”
“你又没见过……”秦可儿小声嘀咕一句，继而一脸意外地说道，“咦？姐姐竟然会在意川谷的战事？”
“你以为妾身指的是李彦？”仿佛看穿了秦可儿的想法，长孙湘雨轻蔑一笑，继而缓缓坐起身来，舔舔嘴唇喃喃说道，“虽说是合力推动战事的演变，不过，妾身还是习惯占便宜呀……陈蓦，或者说，梁丘皓，至今为止唯一一个妾身无法用计谋将其铲除的对手呢，呼……借着川谷之战，再试试吧，将这只太平军中的猛虎除掉！”
“咦？那不是老爷的……”秦可儿面色微微一变。
“从何时起，你这么在乎咱夫君大人了？”
“我……才没有……”秦可儿面红耳赤地反驳着。
“无所谓了，关键在于……”长孙湘雨微微一笑，忽而面色一冷，淡淡说道，“你……会去告密么？向夫君大人……”
“不……”秦可儿很清楚长孙湘雨最厌恶有人在谢安面前说她的坏话，闻言连忙摇头。
“那就好……记住，莫要做多余的事！——此刻，妾身乃军中之长，代夫君大人指挥军队。回到冀京，妾身依然是你需要伺候、抱以礼数的入室姐姐……明白了么？”
“小奴明白，小奴只是觉得……那并非是能依靠计谋击败的对手吧？”
“是呢……”长孙湘雨长长吐了口气，皱了皱眉，摇曳着手中的折扇，喃喃自语道，“奇怪了，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了呀……多半是赶不上川谷之战了，可惜！”
“姐姐指的是？”
“妾身与刘晴博弈的棋盘，这为江陵战事的棋盘，在这张棋盘之外的棋子哟！”说到这里，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秦可儿，莫名说道，“只要你听话，妾身会保你无恙！”
“……”秦可儿一脸莫名其妙，顺从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
在长江下游的某山岗，一名抱着婴孩的艳丽女子皱眉望着奔腾而下的洪水。
“虽说九、十月乃秋汛，可水势绝对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大姐，据说是上游的大周军队掘开了长江堤坝，放水淹江陵……”
“掘长江之水淹江陵？大周军队竟用这等狠毒计策？”女子眼中闪过几分不快，脸颊上的两道刀疤愈发地明显，给人一种发现完美白璧上竟有微小瑕疵的心疼与压抑。
“不会是小贼，小贼心软，绝不会用这等狠辣之计！——是李贤？还是……长孙妹妹么？应该是了……”女人微微叹了口气，眼中露出几许复杂的神色，转头对身后几名身强力壮的男子说道，“找到船了么？”
其中一名男子抱拳说道，“大姐莫急，兄弟们已经尽力去附近的渔村交涉了，想必很快就能买到渔船，载我等去上游周军营寨……”
“唔……尽快！”
“是，大姐！”
——与此同时——
在江陵地段襄江水域，一只小船摇摇晃晃地抵达了南岸。
继而，在船上摇桨的年轻船夫从船上跳到岸上，用绳索栓住一棵树。
“爹，绑好了，请那位客人下岸吧！”
“唔！”在船尾摆渡的老船夫传入船舱，不多久，船上走出一名全身罩着灰色斗篷的客人，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递给老船夫。
“客人，你这匹马……”老船夫心有余悸地望着船首那匹身披铁甲的火红色强壮战马，事实上，他在摆渡的期间很是担心这匹马会不会掉落水中，毕竟这匹马一看就知道并非寻常战马，就算他在江边摆渡接客一辈子，也不见得赔得起。
“不必担心，老人家！”客人张口说道，是女人的声音，声音很是好听，但隐约有种莫名的强大气势。
“嘘——”只见那名客人登岸后吹了一声口哨，登时，在船上屈膝闭目歇息着的火红色战马仿佛听到了什么讯号般，当即便站了起来，双腿一蹬，跃上岸来，亲昵地用舌头舔着那名客人的脸。
客人斗篷的头帽位置滑落，露出一张极其美丽的容颜。
“好漂亮……”年轻的船夫目瞪口呆，傻傻地望着这位女客。
似乎是注意到了年轻船夫的喃喃自语，女客微微一笑，笑地很礼貌但也有些疏远，她平淡说道，“我已经成婚了……”
“咚！”生怕这位女客生气，老船夫怒其不争地打了一下儿子的脑袋，人老成精的他，如何会听不出女客这句话中所指代的真正含义。
“这位客人，老朽斗胆问一句，您是准备去江陵对吧？可老朽听说，江陵那边正在打仗，客人这会儿去……”
“不碍事的，老人家，我正是因为此事，这才从冀京千里迢迢赶来江陵！”抚摸着爱马的马鬃，女客将一柄长达八尺的战刀佩戴在腰间，望着远处沉声说道，“为两件家事……”
“家事？”
“啊，我那犯下了滔天罪行的堂兄，这件事，必须由身为家主的我来清理门户！顺便……”只见女客眼中泛起几分恼怒之色，咬牙恨恨说道，“顺便规劝规劝我那在外沾花惹草的夫婿……”
仿佛感受到了女客那滔天的怨念，船夫父子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只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总之，多谢两位了！”女客朝着船夫父子抱了抱拳，一副军人做派，继而翻身上马，消失在远处。
望着远去的女客，老船夫若有所思地问道，“儿啊，我大周……有女将么？那位客人的斗篷下，穿着铠甲呢……”
“女将？孩儿我只听说过一人……”
“何人？”
“冀京四镇之一，东军神武营上将军，东镇侯，炎虎姬梁丘舞！”
“这样啊……”老船夫点点头，忽而心中一愣。
他的儿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脸惊愕，与父亲面面相觑。
“那位女客也说从冀京来……难道说……”
“嘶……不会吧？东镇侯……”

第七十三章 杀溃一切，半柱香的武神（一）
——九月二十二日夜里，川谷地界——
继周军捣毁长江上游水坝水淹江陵的第四日，洪水终于渐渐退下，纵观视线可及之处，皆由一片汪洋渐渐变成了散发着一股股腐味的泥沼。不过虽说泥泞，但已可以行军。
这不，待水势刚刚退下，楚王李彦便带着他麾下四万江陵兵火速赶来川谷。
兵贵神速，一定要趁着眼下大梁军被困江陵，没有办法回援周军大营的机会一举击溃川谷的费国军，与秦王李慎顺利会师。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就算刘晴不刻意提起，楚王李彦心中也是十分清楚。
冀州军主将费国……
说实话，李彦对于费国并不了解，在他的印象中，费国当年只是一些依附前太子[周哀王]李炜的大周将领，一个很寻常的四品游击参将。
或许有人会觉得，想谢安当初，也只是一个正五品的大狱寺少卿而已，这样看来，费国这位曾经的四品游击参将，应该很了不得才对。
但事实上，两者根本无从比较，试想，大狱寺是何等地方？那是九卿府邸。少卿又是何等职位？那是正卿的辅官，可以说，当初除了正卿孔文老爷子外，大狱寺内就数谢安权柄最高。而军中却不同，毫不客气地说，四品游击参将，在大周军方比比皆是，尤其是在中央军冀州兵中。
虽说大周注重军事，但是重文轻武的思想依旧遍布于朝廷，这是难以改变的国情，朝廷中真正的领军人物，是胤公、阮少舟等一些文职官员，甚至就连如今的兵部 尚书、谢安的岳父长孙靖，那也是文官出身，虽说会那么几招武艺，但是根本比不过征战沙场的将领，别说打不过费国，恐怕就连苏信、李景都打不过，但即便如此，长孙靖依然成为军方的重要人物。
这便是笔杆子凌驾于刀枪之上的典型例子，即反应出文官地位的超然，同时也能衬托出武将地位的低下。当然了，冀京的四镇军不包括在内。
文官的品阶，与军中将领的品阶，从来都不是能够放在一起比较的。毫不客气地说，哪怕当时费国的品阶比谢安高半阶，但是路上两者碰到，费国还是得主动向谢安行礼，尊称一声大人。
如此足以证明，费国当时的职位究竟是何等的不值一提，而正因为如此，李彦对这位如今的冀州兵主将根本没有丝毫的印象，只知道费国曾经是依附李炜的许多军方中层将领中的一个，但是具体却不得而知。
总而言之一句话，李彦丝毫没将费国放在眼里，尤其当他的视线望见某位随行的男子，一位武力强大到可以说无人能敌的男子。
太平军第三代主帅，[一人成军]陈蓦！
说实话，孤身袭击川谷的费国军，楚王李彦心中也有些发憷，尽管他麾下有四万兵，但是他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他隐约地感觉到，刘晴似乎对他隐瞒了什么，隐瞒了某些十分关键的事。
丢车保帅……
这个想法，不是没有出现在李彦的心中过，这其中谁是车谁是帅，不言而喻。
但是不可否认，刘晴的提议也有她道理所在，至少，刘晴确实很出色地让周军六万大梁军这股庞大的战力在短时间内出局了，无法再对整个江陵战役产生什么影响。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
李彦忍不住瞥了一眼旁骑的陈蓦。
此战必胜！
望着陈蓦那淡然到仿佛没将世上任何事物放在心中的表情，李彦便感觉自己稳操胜券，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对于刘晴再无丝毫怀疑。
毕竟在他想来，刘晴将她最重视的男人都派到了他楚王李彦身边，这还有什么值得怀疑她的地方？
但是，李彦似乎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就算战况不利，陈蓦凭借着他勇冠天下的武力，一样可以杀出重围，但是他李彦做不到。
终于，距离川谷的费国军军营只有十里之地了，李彦下达了全军戒备、随时准备突袭周营的命令。
也难怪，毕竟十里距离内，势必会遭遇到周军的巡逻卫兵，换句话说，一旦碰到，李彦麾下四万江陵兵便只能全军加速，以尽快的速度攻入费国军的大营，以达到出奇制胜的目的。
但令李彦有些欣喜若狂的是，他这一路上竟然不曾撞见任何一支周军巡逻卫队。
莫非费国军的注意力都在川谷的另外一面？完全没有意料到我军会来袭他大营？
对了，周军四天前才派六万大梁军攻打江陵，那个费国恐怕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军竟然会沿着大梁军的出兵路线，一路杀到他大营所在……
天助我也！
心中大喜的李彦当即下达了对攻打费国军大营的命令。
而与此同时，在川谷军营帅帐，一身戎装的费国正盘坐在帐内主位，一脸凝重神色地注视着摆在案几上的那份书信，良久，颇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脑门。
“老费，何事这般犹豫不决？——这份书信有什么问题么？”
从旁，欧鹏弯腰从桌案上拿起那份书信瞥了几眼，作为当初与马聃、唐皓等人一同投诚谢安的叛军降将，眼下充当费国的副将，欧鹏与费国的关系颇为密切，毕竟他们效忠的是同一个人。
“唔？落款是长孙……二夫人的书信么？嗯，嗯……”一边观阅着书信，欧鹏一边连连点头，一直看到最后一段，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另伏五千弩手，伺待贼军首领陈蓦，待其出，狙杀之……”张了张嘴，欧鹏表情诡异地望向费国，正巧费国亦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长长吸了口气。
“没有大人的落款……”费国用手指笃笃笃地敲击着桌案。
“换而言之，是二夫人独断独行……”接上了费国的话，欧鹏轻轻将那份书信放回原处，抱着双臂沉思起来。
“不好办呐……”
“是啊……”
“不接吧，得罪二夫人，日后咱哥几个没果子吃；接吧，大人那边日后不好交代……”
“啊，[一人军]陈蓦，那是大人的妻堂兄呢……”
两人对视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匆匆奔入一名传令兵，叩地禀告道，“启禀将军，唐皓将军派人来传话，他们伏兵已至指定位置，另外，已侦查到叛王李彦的大军踪迹，距离我营不到十里！”
“终于来了么！”费国拳掌一合，腾地站起身来，沉声说道，“吩咐全军，伏于营内，坐等叛王李彦自投罗网！”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望了一眼传令兵离去的背影，欧鹏犹豫着说道，“那二夫人所说之事……”
“姑且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切以全歼叛王李彦兵马为主，若是那陈蓦逼得紧……日后咱哥几个亲自向大人负荆请罪吧！——大局为重！”
欧鹏闻言面色微惊，继而缓缓点了点头。
“唔，只有这样了……”
十里之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天色临近子时时，李彦所率领的四万江陵兵便已抵达了费国军的大营之外。
眼瞅着倍感寂静、毫无异动的费国军大营，李彦心中的狂喜达到了顶点，毕竟只要冲过费国的营寨，那便到达了对面丘阳王世子李博的控制地域，无论是李贤还是谢安，都不能再对他造成任何的威胁。
“杀——！！”
因为是长途袭营，为了便于行军，李彦军中并没有携带鼓舞士气所用的锣鼓等乐器，因此，他拔剑厉声大吼，借此激励麾下士卒的斗志。
不得不说，这一招还是挺管用的，无数的江陵兵响应了李彦的激励，振臂高呼，如潮水般涌入了费国军的营寨，几乎可以说是势如破竹，转眼工夫便杀至那飘着帅旗的帅帐所在。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地李彦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下意识地，李彦勒住了胯下战马，凝神注视着营地深处那漆黑的地方。
“熊熊——！！”
一排篝火瞬间点亮，照亮了那块原本漆黑的地方。
“……”猛然间，李彦眼中如针尖般瞳孔紧缩，背上泛起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究竟瞧见了什么？
他瞧见了数以万计的弓弩手，紧密地排列着，蹲着一排，站着一排，那一支支泛着寒色的弩矢，让李彦身旁那无数江陵兵下意识地停下了冲锋的脚步。
“杀！”相比李彦那振奋人心的激励吼声，费国只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顿时，那数以万计的弓弩手一齐放箭，一时间，江陵兵哀鸿遍地、惨叫连连。
中计了？
费国这厮如何算到我军回来袭营？
李彦心中又惊又急，挥手下意识喊道，“撤！撤！撤出营去！”
不怪李彦如此着急，毕竟他很清楚，首当其冲吃了费国军一轮齐射的江陵兵，士气严重衰减，若不是退出营外重整旗鼓，甚至会全军覆没在此。
然而……
“为何不退？后军为何不退？！”
等了一会也不见后军有撤兵的迹象，李彦心中又急又怒，怒声吼道。
“王……王爷，后军……后军遭到周军袭击！”
“什么？后军？”李彦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军队的后方传来一阵厮杀喊响，动静甚至比这边还要大。
“怎么回事？”勒住马缰，李彦惊声说道，“附近何来其余周军兵马？——可知是那支军队？”
不多久，传令兵向李彦禀告了身后的那支周军底细。
“回禀王爷，是唐皓的军队！”
唐皓？
李彦面上微微一惊，对于费国，他可以说了解地不多，但是对于唐皓，他却是耳闻能详。
在谢安率六万大梁军抵达江陵以前，李贤总共设有四个营寨，分别是川谷的费国军营寨，溪谷的马聃军营寨，葫芦谷的李贤本队大营，以及南营。
而唐皓，正是李贤麾下负责南线战场，正面与他李彦交战的兵马总指挥，即南营大将，事实上在陈蓦尚未抵达江陵支援之前，李彦在唐皓手上吃过好几次亏，因此，对此唐皓的忌惮，李彦要远远在费国或者马聃之上。
该死的！李彦心中暗骂一句。
唐皓那厮不是在南营么？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川谷来？
那费国也是，何以早早有所防备，设下弓弩手伏兵，就好似守株待兔，坐等我军撞入袋口……
等等……
那刘晴明明说过，周军应该意料不到的才对，为何……
李彦下意识地望向身旁那一骑，待见到陈蓦好端端地坐在战马背上时，他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有种被刘晴出卖了的感觉。
“陈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怒视着陈蓦，李彦咬牙说道，“刘姬殿下不是说此战可成么？！”
相比李彦暴躁的样子，陈蓦显然要冷静许多，他目视了一眼周遭，忽然反问李彦道，“战事瞬息万变，哪怕是她也预料不到所有……事已至此，楚王殿下是打算撤兵还是重围？——倘若楚王殿下打算撤兵，后方的唐皓，陈某亲自替殿下了结，倘若殿下选择强攻费国，那么，亦由陈某为殿下开路！”
“这个……”听闻陈蓦这番话，李彦脸上原先的恼怒退散地无影无踪。
怎么办？究竟是撤兵还是突围？
倘若撤兵的话，自己麾下四万江陵兵势必也会伤亡惨重，能剩下一两万都算不易，加之眼下江陵城已失……很有可能被刘晴视为累赘而抛弃，当做弃子抛弃……
对！不能撤兵！
事已至此，唯有强行突围！
四万江陵兵尽数战死无关大局，只要自己能够突围……
至于刘晴与她那五万太平军嘛……
事到如今也顾不上了……
想到这里，李彦冷静下来，对陈蓦微笑说道，“本王细想刘姬殿下所言之事，忽然记起，刘姬殿下好似也预料到类似的事……唔，也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可了不得，怎么可能会预料不到我军夜袭费国营寨？——退兵只有死路一条，不惜一切代价强行突围，方有一线生机！——陈将军，本王的安危，就全仰仗将军了！”说着，李彦恭敬地朝着陈蓦拱了拱手。
陈蓦默默地望着李彦。
事实上，陈蓦心中很清楚，刘晴此番是将李彦这位楚王殿下视为了弃子。
作为一位纯粹的武人，陈蓦心中其实很反感这种事，但是，为了太平军，为了刘晴，为了对至今还活在他心中的那位女子的承诺，陈蓦默许了这件事。
但正因为如此，陈蓦心中对李彦多少有些愧疚，因此，他还是留在李彦身边。要知道本来按照刘晴的计划，陈蓦早就应该脱离江陵兵，赶到下一个战场与刘晴汇合，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哪怕是作为一名临时借调的将领，陈蓦也希望自己能够履行身为将领的职责。
然而，李彦的话，却让他万分失望。
仅仅只是[本王的安危]么？
陈蓦暗自叹了口气，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他与李彦出城前与刘晴的对话。
[他……李彦，会怎么做？退兵……还是继续突围？]
[唔？陈大哥为何怎么问？——陈大哥只需与他一同前往费国的军营，依我想来，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势必会在费国军营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待江陵兵中伏混乱之际，陈大哥抽身离去便好……]
[唔……为兄是说，倘若……不是，为兄是想说，若是李彦能坚持更久，或者当真顺利突围，应该对我军也会有很大帮助吧？]
[陈大哥你……唉，好吧，既然陈大哥想陪李彦战到最后，那么……陈大哥到时候便反问他吧，问他究竟是选择退兵还是继续突围，然后陈大哥就会明白，那李彦也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意思？]
[陈大哥信么？到时候他绝对不会选择退兵，他会继续选择突围，哪怕因此让四万江陵兵伤亡殆尽！甚至于，到时候他根本不会再管我军死活。——他可是王爷，是秦王李慎器重的手足，是上位者，只要他自己活着，他不会去关江陵兵或者我军的死活……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才会放心地叫其去吸引周军的注意！]
[……]
[总之，若是见战况不利，陈大哥早早退却，莫要……莫要……]
[为兄明白！]
真是……
被晴儿算个正着啊，无论是李彦的反应，还是战事的演变……
陈蓦心中泛起几分苦笑，继而深吸一口气，本就显得冷漠的双目，愈发变得冰冷。
“即如此，楚王殿下便紧跟陈某身后吧！”说着，陈蓦一抖手中马缰，单手持着铁枪，缓缓朝着前方数以万计的弓弩手而去。
费国……么？
本帅说过的，下次相见，本帅绝不留情！
与此同时，费国猛然感觉周身泛起一阵寒意，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继而双目猛地一眯，因为他瞧见，有一骑正缓缓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陈……帅……
咽了咽唾沫，费国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佩剑，只感觉手心处仿佛被汗水浸透。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陈蓦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铁枪，做出了一个投掷的动作，在半瞬之后，猛地丢出了手中的铁枪。
那一时间，那杆铁枪仿佛化作了一道黑色电光，在一瞬间的工夫便掠过了费国的身侧，穿透了足足七名弩手的身体，甚至于这样尚且余劲未尽，砸倒了一片的士卒。
这是何等的臂力！
刹那间，方才还士气高涨的周军弩手惊若寒蝉，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被串了同一杆铁枪上的七名同泽，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再次望向陈蓦的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熊！”陈蓦的身上炸开一股气浪，隐约间，仿佛能够看到一层薄薄的火焰羽衣，笼罩住他的全身。
望着这一切，费国只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立起来，三前年便拜入梁丘一门增进武艺的他，十分清楚这种现象意味着什么。
那是世代虎将的梁丘家引以为傲的家门绝学，雾炎！
“熊！”在费国震惊的双目注视下，陈蓦全身那层仿佛火焰般的气息变得愈加明显，气流亦更为强烈。
糟糕了……
“一上来就是雾炎二式……[激炎]么？”费国感觉嘴里有些苦涩，下意识地想起了梁丘舞曾经对他解释过的事。
[二式？激炎？——唔，我眼下最多能维持四百息吧，如果是他的话，时间应该是我的两倍，半炷香……这个时候，千万别跟他正面对上，别说一个你，就算十个，恐怕也……总之，一旦梁丘皓施展二式，一定要退！]
退？往哪退啊？
自己若是一退，可就挡不住江陵兵了……
苦涩一笑，费国捏紧了手中的佩剑，喃喃说道，“半炷香……么？——应该挡得住吧？”
而与此同时，陈蓦已对费国军展开了突袭，难以想象，明明是数以万计的箭矢，竟难以对陈蓦造成任何损伤，纷纷被他以极其敏捷的身手以极其高超的骑术避开。
“嗖——”在旁人看来速度极快的弩箭，在此刻的陈蓦眼中就仿佛减缓了几倍、甚至几十倍的速度，变得是那样的缓慢，缓慢到陈蓦仅仅一撇头，面色不变地看着那枚弩箭堪堪擦过他的脑袋飞过。
“太慢了……”
在无数周军弩手惊骇的目视下，陈蓦驾着战马瞬间冲到了他们当中，根本瞧不清这个仿佛全身包裹着火焰的怪物究竟做了些什么，在他四周的周兵纷纷被击退出去，狠狠摔在十余丈外的地方，口吐鲜血毙命。
二十息？
不，只是十五息，便有数十名周兵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在这个怪物手中……
虎目一扫周围的周兵，犹如鬼神般的陈蓦，愣是吓得周围的周兵连连后退。
斩瓜切菜、势如破竹，骁勇的周兵，根本无法借助人数上的优势压制着眼前这个怪物。
一人军，一人成军，周兵终于意识到，那个怪物的称号究竟是什么含义。
五十人……
一百人……
两百人……
五百人……
说不清究竟过了多久，周兵们只知道，那个怪物已杀死了他们多达五百人的同泽。
这一切，费国只看得目瞪口呆，等他回过神来时，他这才意识到，那个坐跨战马、通体散发着阵阵热浪的怪物，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面前。
“过了多久了？”心中发寒的费国小声询问着身旁的欧鹏。
“两……两百息……”
“……”费国难以置信地望了一眼欧鹏，苦涩说道，“你确定你一直在吸气吐气？”
“大……大概吧……”
“……”有些无语地望了一眼欧鹏，费国转头再望向陈蓦，却见对方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战刀，猛地下劈。
尽管只是下劈了区区两寸的距离，但是费国却竟然听到一阵尖锐的破风声，可想而知，陈蓦这一记下劈究竟带有何等的力道。
单挑么？
费国清楚地瞧见了陈蓦眼中所想表达的意思。
说实话，或许先前费国还有想跟陈蓦单打独斗的想法，可自打亲眼目睹了陈蓦方才在他军中横行无阻的强大武力时，费国逐渐开始觉得，曾经自以为有一战之力的自己，究竟是何等的可笑与幼稚。
不过……
“不战不行了……”瞥了一眼周遭军心动荡不安的周兵们，身不由己的费国还是策马来到阵前，毕竟，在士卒士气动摇的时候站出来稳定军心，这本来就是大将最基本的职责。
更关键的一点是，费国很清楚，眼下的陈蓦，已并非是寻常士卒甚至将领能够抵挡，如果他这会儿不站出来，放任陈蓦在军中肆无忌惮地屠杀，这场仗就不用再打下去了。
“别来无恙……陈帅！”持剑抱了抱拳，费国带着几分恭敬唤道。
“呼……”陈蓦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看似渗人，实际上，那却是陈蓦体内的水分正在迅速大量流失的迹象之一，这也正是雾炎为何是一把双刃剑的原因。
“退下！或者死在这里！”陈蓦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能是因为要花大部分的精力控制住心底那份恶念与冲动，陈蓦的神色比平时更加冷漠。
看来是没有谈下去的可能呢……
真可惜，本想拖延一下的……
遗憾地吐了口气，费国扬起手中的佩剑，继而眼神一凛，沉声说道，“即如此，便叫本帅来领教一下陈将军的武艺！”
“本帅……么？”陈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喃喃说道，“终究你也爬到一军主帅的位置了啊……”不知为何，他的话中，隐约带有几分遗憾。
“小心了！”淡淡吐出三个字，陈蓦一夹马腹冲向费国，手中的战刀高高扬起。
挡？还是不挡？
眼瞅着越来越近的战刀，费国心中倍感纠结，心中尚未针对此事作出判断，双手已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守的动作。
下一息，他后悔了……
“轰——！！”
在欧鹏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仅接了陈蓦第一刀的费国，嘴里竟然吐出一口鲜血，更难以置信地是，他胯下的战马两条前腿竟然当场折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还不算完，更惊人的是，费国战马所立之地，竟然诡异地凹下足足三寸之地，地面呈现蛛网般的裂痕。
何等刚猛、霸道、强大的刀劲！
“力有千钧，怒劈华山……”欧鹏喃喃自语着，他不知他脑海中为何会突然跃出这么两个词。
一刀么？
仅仅只挡得下一刀么？
瞥了一眼迸裂的双手虎口处，费国感觉自己满嘴的苦涩，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口吐鲜血所致。
而更糟糕的是，眼下的他，没有把握接下陈蓦后续的一刀。
但让费国有些纳闷的是，陈蓦并没有马上强攻，而是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的手背处。
费国小心地瞥了一眼，继而面色一愣，因为他注意到，陈蓦的手背上竟然沾染了几许鲜血。
我的血？还是……他？
就在费国惊疑不定时，陈蓦抬起手腕，舔去了手背处的鲜血。
是他的血！
是他自己的血！
费国太熟悉这个举动了，但瞬间，疑惑顿时又充满了他的脑海。
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再瞥一眼，费国这才恍然大悟，方才那刚猛之极的一刀，使得陈蓦手背上的血管裂开了。
这不奇怪，毕竟在激炎模式下的陈蓦，随时都有心力衰竭猝死的可能，体内血液的流淌速度过快，导致血压过高，炸开一条比较细窄的血管，这并不是大惊小怪的事。
大夫人说的不错，雾炎、尤其是激炎，对于身体的负担太过于沉重了……
这样的话……
舔舔嘴唇，费国下意识地捏紧手中宝剑，准备趁着陈蓦走神的大好机会反击，遗憾的是，激炎模式下的陈蓦感官与反应实在是超乎常人数倍，甚至是数十倍，还没等费国做出反击的动作，陈蓦反手一刀，硬生生将费国劈落下马，在地上倒滑出数丈这才站稳身子。
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欧鹏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他甚至忘记了要支援费国，眼睁睁看着陈蓦策马到费国前方，高高举起手中的战刀。
到此为止了……
眼瞅着即将劈落的战刀，费国意外地感觉自己竟然很平静。
而就在这时，异变突发，有一圈铁线缠住了陈蓦手中战刀的一截刀尖。
“叮——”
令人难以置信地，陈蓦手中战刀刀尖被那根铁线绞断了一截，断刀的边沿堪堪擦着费国的铠甲劈下。
“……”默默望了一眼手中的半截战刀，陈蓦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费国身旁那不知时出现的，全身包裹在黑衣之中的刺客。
“弟妹……不，漠飞么？”陈蓦嘴里吐出一个名字来，朝着那名黑衣刺客随手甩出手中的半截战刀。
撇头轻易避过那柄战刀，那名刺客，不，是漠飞的眼神，那双平日里冷冰的眼眸泛起几分狂热之色。
“我……等了四年了！”深深望了一眼陈蓦，漠飞一把拎起地上的费国，沉声说道，“费国，去指挥兵马，务必要将江陵兵悉数歼灭！——他，交给我！”
“……”望了一眼战意浓浓的漠飞，费国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这样对他的负担亦是极大，再者，他右手手腕处已有一条血脉崩开了……尽量游斗！”
神色凝重地望了一眼陈蓦，漠飞缓缓点了点头。
“唔！”

第七十四章 杀溃一切，半柱香的武神（二）
“各方队重列阵型，盾兵在前，弩手在后，务必要挡住江陵兵！——将其……尽数歼灭在此！”
失去了爱马的费国，举剑激励着麾下的将士们。
可能是方才被陈蓦杀了一阵，周兵的士气普遍有些低落，反观江陵兵，却是一个个士气高涨，凶如虎狼。对此，费国毫无办法。
这就是武力强大的猛将在战场所能起到的足以扭转整个战事胜败走向的效果，就连长孙湘雨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在万人以上参与的战事，战术、策略制胜于个人勇武的战事中，只要一方的将领实力强大到令世人只能仰望，那么，依然还是会出现武力凌驾于策略的惊人现象。
“漠飞……”费国不由自主地转头望了一眼那个气氛极其压抑与紧张的角落，就连他也忍不住想替漠飞捏把冷汗，毕竟他已经亲身体会过，那个名为陈蓦的怪物，究竟是何等的强大，那种甚至会让人产生绝望的强大。
但作为当事人，漠飞裸露在黑色布罩之外眼睛，其眼神却意外地平静，甚至于，隐约有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狂热。
“咣当——”
“哗啦——”
“噗——”
在欧鹏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漠飞缓缓解下身上多余的兵刃，缠绕在腰间的镰刀、插在后背腰间刀鞘中的三柄匕首、靴子两侧的小刃，手腕下隐藏着的精致小弩，一把婴孩手掌大小的铁镖……
“我的天……”欧鹏叹为观止地喃喃自语，他简直难以想象，看似瘦弱的漠飞身上，竟然藏着如此多致命的凶器。
也难怪，毕竟早前新婚之夜时，当金铃儿解除身上所有的兵器时，谢安也是看得一脸呆滞，甚至于，至今犹后怕不已。
“唰！”漠飞扬了扬手中两柄匕首，摆好了架势，这两柄匕首，恐怕是他身上最后的兵器了。
冷眼望着这一切，陈蓦的眼神毫无波动，待漠飞准备好后，他抬起左手，朝着漠飞的方向招了招手，仿佛在说，你随时可以攻过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被轻视的感觉，就算是性格冷静、谨慎的漠飞，眼中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色，双腿一瞪，几步窜向陈蓦。
好快！
欧鹏心中一惊，面色动容地死死盯着那仿佛一道黑影般的漠飞，然而再瞧了一眼陈蓦的反应后，欧鹏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惊容。
因为他看到，陈蓦缓缓地从战马一侧那数柄刀鞘中抽出一把战刀来，单手持刀，做出了一个劈砍的架势。
糟了，漠都尉若是这般直冲过去，岂不是正中那陈蓦的战刀？
回想起陈蓦方才那一刀，那连费国都险些招架不住的一刀，欧鹏心中暗叫不妙。毕竟漠飞看起来要比费国瘦弱地多，欧鹏不觉得他能招架地住，最糟糕的局面，无疑是被陈蓦一刀劈成两半。
“呼——！！”
一阵犀利的破风阵响起，看准时机的陈蓦终于挥出了手中的战刀，速度之快，仿佛刚出招，其刀刃已触及漠飞的身体。
而就在这时，漠飞整个人以诡异的角度消失在战刀的触及范围之内。
“怎……怎么会？”欧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这才注意到，漠飞在千钧一发之际，双腿弯曲在地上滑行了一小段路程，整个身体向后一仰，滑入了陈蓦胯下战马的两腿之间，同时双手一翻，用锋利的匕首将两条马腿削断。
马儿哀鸣一声，躯体向前一倾，将背上的陈蓦颠了下来。
尽管攻人胯下战马有点阴损，但是面对着像陈蓦这样无法用正常手段击败的对手，欧鹏也只能将身为武将的操守抛弃，忍不住要出声为漠飞叫好。
毕竟武将的操守固然重要，但比起事关十余万将士的性命而言，那却也不是什么必须要严格奉行的教条。
“漠飞可是刺客……”欧鹏暗暗替漠飞辩解着，尽管谁也没有问起此事。
眼瞅着凌空被甩飞的陈蓦用左手撑向地面，欧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因为他注意到，砍翻了马腿的漠飞嗖地一声甩出了手中的匕首，目标正是陈蓦即将支撑在地面上的那只左手。
而让欧鹏感到无比欣喜的是，凌空的陈蓦对背着漠飞，几乎不可能察觉到那柄致命的匕首。
这要是射中……
欧鹏忍不住要叫好起来，然而下一瞬间，他呆住了。
如有神助般的陈蓦也不知是如何察觉到了那柄匕首的接近，左手一操将其捏在手中，继而随手向后甩出，阻断了漠飞冲上来的势头，同时右肩着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再度站了起来。
“……”见先机已失，漠飞下意识站住了脚步，伸手一探，借助巧劲将那柄灌注着陈蓦强劲力道的匕首重新接住。
竟……竟然不分上下？
欧鹏简直难以置信，毕竟方才费国可是连一招都险些挡不住，而漠飞，却有本事让陈蓦吃亏，虽说只是伤了他胯下的战马。
“真有胆啊……那样直接冲过来，就不怕被陈某一刀斩了么？——你不是没瞧见吧，费国都险些接不住陈某一刀！”带着几分歉意望了一眼那匹已倒下的战马，陈蓦抬眼望向对面的刺客。
说实话，他原以为他方才那一刀绝对可以将漠飞劈成两半，然而意外的是，漠飞却钻到了他胯下的战马下方，钻到了一个他不容易挥刀的死角。
“哼！”轻哼一声，漠飞淡淡说道，“再强劲的挥刀，若是砍不中对方，那就不会有丝毫的效果！——费国赢不过你这不奇怪，因为他忽略了一点，你……并非是纯粹的武将，更像是刺客！披着厚而沉重的铠甲与你交手，费国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快对手一分，这可远比看似结识的铠甲更为管用！你不也是这么看待的么？”说着，漠飞瞥了一眼陈蓦身上那寻常的武官便服。
陈蓦闻言眼中闪过几分异色，淡淡说道，“有意思……看来陈某确实小瞧你了！”虽说是分处敌我，但陈蓦也不吝夸奖夸奖眼前这位身手不凡的刺客。
听闻陈蓦与漠飞的对话，欧鹏这才恍然大悟，他这才意识到，陈蓦的身上也并未穿戴厚实的铠甲，他原以为这是陈蓦自负自己武艺的体现，然而在经过漠飞的提醒后他这才明白，那只是为了保证出手的速度。
对啊……
这个陈蓦看着好似跟武将无异，但是，他可是刺客啊！一个拥有着怪物般腕力与体力的刺客……
想到这里，欧鹏不由替费国方才的失利感到遗憾，毕竟费国就是忽略了这一点，才没有像漠飞这样，以闪避陈蓦的招式为防御手段，而是选择了勉强抵挡。
或许能赢，如果是漠都尉的话……
这一刻，欧鹏对漠飞报以强烈的信心，眼神中不由泛起阵阵神采。
“……”似乎是注意到了欧鹏的异样，陈蓦瞥了他一眼，继而再度将目光投注在漠飞身上，淡淡说道，“你真的以为，我不穿铠甲只是因为要保证速度么？”
“难道不是么？”漠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因为他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在站前解除身上多余的兵器，以保证有足够的敏捷性。
“不！”陈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是因为太热了……”说着，他整个人做出了冲锋的架势，仿佛一道幻影般掠向漠飞。
“热？”漠飞眼中泛起惊愕之色，待他回过神之际，却猛然惊觉陈蓦已近在咫尺，惊地他当即运足十二分精神，毕竟面对着这种程度的对手，哪怕是一瞬间的失神，都极有可能招来死亡。
“铛铛——！！”
“叮叮——！！”
眼瞅着不远处那两道纠缠着的黑影，欧鹏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那……真的是人能够达到的速度么？
“铛铛——！！”
“叮叮——！！”
“唰唰唰！”手掌托地几个向后翻腾的跳跃，漠飞抽身离开了战圈，同时甩出了手中的两柄匕首。
“铛铛——！！”
举刀挡了两记，那两柄明明是漠飞甩向陈蓦的匕首，却被陈蓦利用弹飞时的角度，射杀了两名周兵，这份技艺、这份对于周边局势的把握，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个时候还想走？”陈蓦的语气比起方才强烈了些，神色也变得有些亢奋，很显然，漠飞的高超技艺激起了陈蓦体内作为武人的战斗欲望。
速度还是差一些……
这就是梁丘家引以为傲的雾炎绝学么？[二式&#183;激炎]……
竟能凭空将一个人的腕力、速度、反应提升那么多……
此时此刻，就算漠飞清楚雾炎究竟有着何等致命的隐患，亦忍不住对此产生嫉妒，别人且不说，至少对于为杀戮而生的漠飞来说，他自然是极为希望自己也能掌握这种惊世骇俗的绝技，不管这种绝技具有着怎样的隐患。
“呼！”长长吐出一口气，漠飞看也不看身后一名试图偷袭他的江陵兵，反手一记手肘击在对方腰间，趁那人痛苦哀嚎的机会，轻松夺过他手中的长枪，右脚一点，再度冲向陈蓦。
摆着陈蓦这位他期待了四年，做梦都想超越的刺客在，漠飞哪里还有心情去理睬其余的小角色，不得不说那名江陵兵的运气实在不错，毕竟在以往，偷袭漠飞，就意味着他的下场会很惨，十分惨的那种。
“铛——！！”
陈蓦的战刀与漠飞手中的铁枪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强拼腕力？
在阵外观瞧的欧鹏惊地倒抽一口冷气，要知道方才的费国就是因为强拼腕力而险些被陈蓦所杀的。
不怪欧鹏如此着急，毕竟漠飞装地确实很像，可事实上呢，在刀枪接触的一瞬间，他便已放弃了自己的长枪，整个人下蹲避开陈蓦的刀刃，抽身埋入陈蓦肋下，双手上下托住了陈蓦持刀的右手。
给我……断！
眼中泛起几分凶狠之色，漠飞双手运力，反向扳动着陈蓦的手臂关节。
关节技？
欧鹏恍然大悟之余心中大喜，然而下一瞬间，他面色变得极其难堪。
扳……不动？
一脸难以置信的漠飞心中泛起了与欧鹏相同的惊愕想法。
怎么可能？
陈蓦挥刀的力道明明是强劲十足，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自己运起全身力量，竟然扳不动？
短暂的时机一逝而过，眼瞅着陈蓦伸向自己脑袋的左手，漠飞下意识地放松全身，倾倒于地，因为他知道，这要是被陈蓦抓到头，那恐怕就是最最凄惨的死法了。
先暂时退一下……
心中打定主意，避过陈蓦那一抓，身体倾倒过程中的漠飞一脚踹向陈蓦的腰间，打算借助反力脱离战圈。
“啪！”漠飞的右脚，踹在了陈蓦的左手掌心，准确地说，应该是陈蓦的反应实在是快，在抓向漠飞失手的一瞬间便意识到后者可能要抬脚踹他的左腰，迅速回防挡下了漠飞这一脚。
“哼！”陈蓦淡笑一声，这份笑容看在漠飞眼里，却叫他心中暗呼糟糕。
“喝！”漠飞的不安应验了，只见陈蓦深吸一口气，竟然抓着漠飞的右脚将其整个提了起来，继而大喝一声，将他重重甩在面前的地面上。
“啪——！”
结结实实的一声脆响，漠飞嘴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双手一撑地面，终于摆脱了陈蓦，几个后跃摇摇晃晃地回到欧鹏身旁。
不过意外的是，陈蓦仿佛没有追击的意思，只是皱眉观瞧着自己持刀的右手，尤其是手臂关节。
倘若看得仔细，不难发现，陈蓦的持刀的右手手指微微颤抖着。
真险啊……
差点就被扳断关节……
漠飞这小子，这几年大有长进啊，至少，对于时机的把握确实是精进不少，若是平日的自己，恐怕也来不及做出反应吧……
幸亏这会儿的自己无论是反应还是腕力都要比平日强几倍，因此，哪怕那时只残存几分旧力，亦能稳住手臂，不被他所得逞……
将右手的战刀换到左手，陈蓦活动了一下右手，只感觉右手手臂关节传来一阵酸涩、刺痛的感觉。
韧带还是拉伤了么……
皱了皱眉，陈蓦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漠飞，眼中不由泛起几许赞扬。
真快啊……
在自己施展激炎的情况下，这小子的速度竟然只比自己慢上一线……
而与此同时，欧鹏正瞪大着眼睛望着身旁大口喘息不止的年轻刺客。
“不……不碍事吧？”
漠飞摇了摇头，左手捂着肋骨位置抽了一口凉气，不过待望见陈蓦那换手持刀的异常举动时，他眼中却泛起几分计谋得逞之色。
“还不算亏……”捂着肋骨的漠飞低声说道，继而伸出右手解开右侧腿袋的扣子，从里面拿出几圈铁线来，朝着陈蓦正色说道，“说实话，我不是很想用那个女人的招数，总归我以往一直被她压着……如今用她教授的招数来对付你，总觉得有点不舒服，不过比起天下第一刺客总归美名，心中那份不舒服倒也变得没有什么了……小心了，陈蓦！”
“哼！”远处的陈蓦淡淡一笑，说道，“且不说陈某的右手还没废，就算被你废了，你以为你就稳赢了？”说着，他仿佛为了验证什么般，左手猛地挥出一刀，只听一声尖锐的破风之响，一刀将一位试图偷袭他的周兵将领斩杀，看似厚重的铠甲，根本挡不住那刚猛的刀劲。
“怎么可能？！”且不说漠飞一眼的惊愕，欧鹏更是失声喊出声来。
这个怪物……
用左手跟右手都一样么？
“是这样么……”深深吸了口气，漠飞沉声说道，“既然如此，漠某就不客气了！——过了多久了？”最后一句，他是询问欧鹏的。
“四百息左右……”
“唔！”漠飞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即便无法击败他，漠某亦能将其拖住，你注意莫要叫江陵兵钻了空子！”
“漠都尉放心！”听着漠飞信心十足的声音，欧鹏对他愈加信任，忽然，他好似注意到了什么，从腰间拿出一小块毛巾，递给漠飞。
“唔？”漠飞疑惑地望着欧鹏。
“擦一擦……”指了指漠飞的脸颊，欧鹏低声说道，“全是血……”
“哦。”漠飞点点头，接过毛巾，忽然，他双目瞪直，难以置信地询问欧鹏道，“你……你看得见我？”
这不废话么？
你又不是鬼，我为何看不见你？
欧鹏正要说话，却见漠飞好似察觉了什么，一脸惶恐地抬手摸着自己的脸。
“布呢？我的布呢？——我用来蒙脸的布呢？”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叫人看了感觉有些诡异。
对面的陈蓦似乎也注意到了漠飞的异样，露出一脸莫名其妙之色，忽然，他好似瞧见了什么，用刀尖挑起地上一块黑布，神色古怪地对漠飞说道，“你在找这个？——方才交手的时候就掉了……很重要么？”
“……”漠飞一双眼睛瞪直了，几次张大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漠都尉？”欧鹏愕然地望着漠飞，他感觉方才还气势迫人的漠飞，忽然间变得好似不堪一击。
“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陈某感觉，眼下的你似乎很好对付……”毫无头绪的陈蓦甩了甩战刀，随手将挂在刀尖的黑布甩到一旁，大步迈向漠飞与欧鹏所在兵阵。
身后，数以万计的江陵兵前赴后继的冲杀过来。
令欧鹏目瞪口呆的，方才强悍到能与陈蓦这个怪物单打独斗的漠飞，脸上竟然流露出几分恐惧之色，不由自主地后退。
“漠……漠都尉？上啊，你在做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不……我……我……”漠飞结结巴巴地说着，给一种懦弱到极点的错觉，跟方才与陈蓦交手时的他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这家伙究竟搞什么鬼？！
瞥了一眼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漠飞，欧鹏顾不得那么多了，提剑喝道，“众儿郎听令，誓死守住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叫江陵兵突围出去！”
“喔……喔……”周兵三三两两地回应着。
见此，欧鹏皱了皱，瞥了一眼明显已指望不上的漠飞，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几分决然，提剑朝着陈蓦杀了过去。
“哦？”似乎是注意到了提剑朝自己杀来的欧鹏，陈蓦淡淡一笑，停下了脚步，以逸待劳。
不过让陈蓦有些意外的是，明明已报以必死决心朝他冲来的欧鹏，在几步之后竟然停下了脚步，一脸惊喜地望着陈蓦的后方。
唔？
陈蓦下意识地转头，自此战开打以来从未有过波动的面色，竟然浮现几分惊愕与骇然。
“铛——！！”
刀枪相击，一匹快马掠过陈蓦，停在欧鹏等周兵阵前。
不知为何，此间的周兵突然寂静无声，数息过后，爆发出一阵震天般的呐喊。
“梁丘……将军？！”
“竟然是梁丘将军？！”
“炎虎姬，梁丘将军！”
“喔——！！”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仅仅几十息之间，传遍了此间的数万周兵，使得周兵一度被陈蓦一人所压制的士气顿时回升，甚至于，高涨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反观江陵兵，却是一个个呆若木鸡，手足无措。
毕竟在传闻中，炎虎姬梁丘舞，那可是大周第一战力，是传说中数年前冀北一战，独自屠杀了三千余外戎的怪物，如此也难怪周兵士气高涨，江陵兵面如土色。
然而就在这时，陈蓦嘴里却吐出了一句让欧鹏琢磨不透的话。
“你……何人？”
梁丘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带着几分怒意喝道，“梁丘皓，事到如今，犹执迷不悟么？！”
“梁丘皓……”陈蓦脸上泛起几分笑意，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何人了，既知我与梁丘家关系，又能轻易假扮堂妹，扮地如此惟妙惟肖……是弟妹吧？——鬼姬金铃儿！”
梁丘舞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抬手在脸上一抹，恢复了本来面目，正是鬼姬金铃儿。
非但欧鹏目瞪口呆，就连周围那些周兵亦看傻了眼。
金铃儿有些纳闷地望着陈蓦，毕竟她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露出破绽。
“陈大哥如何看穿的？”
因为嫁给了谢安为妻，谢安又尊称陈蓦为兄，因此，金铃儿便用大哥来称呼陈蓦，别看她平日里很强势，可事实上，她许多事上都奉夫婿谢安为主。
“这很简单啊，”陈蓦闻言淡淡一笑，说道，“倘若真是我那位堂妹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跟我这般多话的，势必是一见面就恨不得将我斩杀……对吧？”
金铃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听陈蓦身背后爆响一声怒喝。
“说的不错！”
那熟悉的声音，令金铃儿与陈蓦面色微变。
陈蓦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入眼处，有一位与他一样周身仿佛燃烧着火焰般的将领正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冲向他，如疾风般迅速，手中那柄长达八尺的宝刀，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铛——！！”
两柄刀狠狠撞在一处，那强劲的力道，竟然叫陈蓦都不由自主地弯曲后膝。
“轰——！！”
就仿佛刚才陈蓦力压费国，此刻陈蓦脚下地面轰然下塌，地面甚至裂开数条裂痕。
甚至于，两人力拼劲道所产生的气流，叫附近的周兵与江陵兵难以睁开双目。
“砰！”深吸一口气，陈蓦猛地向后跳开丈余，他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凝重，无比的凝重。
同样的舞炎二式……
力拼一记几乎不分秋色……
火红色的战马……
长达八尺有余的宝刀……
尽管来人用灰色的斗篷罩住全身，但是她的身份，显然是呼之欲出。
那便是大周第一女将，朝廷第一战力，四姬之首，东镇侯，梁丘舞！
“梁丘皓！！”随手撕下身上的斗篷，露出一身赤红色的铠甲，梁丘舞死死盯着陈蓦。
这下麻烦大了……
饶是陈蓦亦不由暗自嘀咕一句，瞥了一眼金铃儿，又瞥了一眼眼前那位威风凛凛的女将。
“梁……梁丘将军？”
“这回真的是梁丘将军！”
“梁丘上将军！”
方才被金铃儿骗了一回的周兵，再度发出一阵发自内心的呐喊。
似乎是注意到了周围的周兵，梁丘舞抬起手握爱刀狼斩的右手，沉声喝道，“诸君，可愿随本将军左右，诛杀国家叛贼？！”
“喔！！”数万周兵振臂大呼，在气势上完全压倒江陵兵。
“那就……”抬刀一指不远处六神无主的江陵兵，梁丘舞沉声喝道，“杀！”
“杀——！！”数万周兵，犹如数万虎狼扑向江陵兵，其士气、其气势，很难想象，这竟是方才那支一度被江陵兵压制的军队。
“只是一句话，仅仅只是一句话……”欧鹏难以置信地望着己方势如破竹般杀敌的军队。
不多远，正指挥着兵马的费国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敬佩的神色。
“不愧是……大主母！——何等惊人的威信……”
当然了，也不是说每个人都对梁丘舞的到来而感到欣喜，比如说金铃儿……
“嘁！”亲眼目睹梁丘舞一句话就让冀州兵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可怕战力，金铃儿心中着实有些郁闷。
其实事实上她也清楚这个女人在军方究竟有着何等的威望，要不然，她方才也不会假冒梁丘舞相助冀州兵，不就是想借梁丘舞的威信激励冀州兵么？只可惜被陈蓦看出了破绽。
“你来做什么？”金铃儿略有些酸溜溜地问道。
“我来何处，还需要向你禀报不成？还有，就算是姐妹，未经我同意假冒我名义……哼！——别忘了你的身份！”梁丘舞有意无意地暗示她身为谢家长妇的崇高身份。
“果然，就算是相处三年，老娘还是忍不了你……”金铃儿咬牙切齿地说道。
一听到金铃儿又再次自称老娘，梁丘舞皱了皱眉，不悦说道，“金铃儿，注意你的言辞，你早已并非流寇贼匪，出言鄙俗，如何衬地上你如今的身份？”
“你说什么？——流寇贼匪？你说老娘的金陵众是流寇贼匪？”
“……”似乎是注意到了金铃儿脸上的怒容，梁丘舞犹豫了一下，转移话题说道，“好了，此事暂且不论，你退下吧！”
“倘若我说不呢？！”
皱眉望了一眼金铃儿，梁丘舞不悦说道，“此乃我梁丘家家事，干你何系？——莫要插手！”
“哼！鬼才管你梁丘家家事，我只是想替小贼擒拿此人！”
“凭你？”梁丘舞冷哼一声。
“你什么意思？”金铃儿显然是从梁丘舞的话中听出了轻视的意味。
“退下！”
“就不！”
“你……我以谢家长妇的身份，命你退下！”
“你以为老娘会服你？——好歹老娘还未小贼诞下一女，不像某人，至今毫无反应，再加上湘雨妹妹如今亦怀有身孕，若是她诞下一子，说不准谁才是谢家长妇……”
“熊——！！”梁丘舞身上那仿佛火焰般的气息变得更为激烈，甚至一度超过了陈蓦，可想而知，眼下的她究竟有何等的愤怒。
“你……究竟让不是让！”
“就不信你敢把老娘怎么着！——不让！你退下看戏去吧，他，老娘自会应付！”
“你！”梁丘舞气地火冒三丈，可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不好将金铃儿怎样，想了半响，她只能低骂一句表示自己的愤慨。
“俗妇！”
金铃儿一听亦是大为恼怒，反唇骂道，“你……你这个蛮横不讲理的女人！”
“……”不远处，欧鹏目瞪口呆地望着争锋相对的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苦笑劝道，“大主母，三主母……两位都是自己人，争吵……不好吧？——不如联手吧？”
“联手？”梁丘舞与金铃儿闻言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欧鹏，眼眸中愤慨之色，吓地后者连连解释。
“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此战胜败关系着我军存亡大事啊，两位主母……”
“哼！”对视一眼，梁丘舞与金铃儿不再斗嘴，分别来到了陈蓦两侧。
“东西呢？”金铃儿皱眉望着惴惴不安的漠飞，心中暗暗摇头，这个曾经的对手，后来传授过击杀技艺的半个徒弟，平时倒是令人欣慰，不过在摘掉脸上的黑布后，还真是不顶用，丁点用都没有！
“……”漠飞唯唯诺诺地递出了手里的那几圈铁线。
暗自摇了摇头，金铃儿右手在他手背上一拍，令其掌上那几圈铁线受力弹起，继而迅速地抽离右手，抓住了那几圈铁线。不得不说，她的身手还是那么灵敏。
“不错嘛，生了妮妮还有这身手……”远处的梁丘舞淡淡说道，“可莫要拖我后腿！”
“你在说你自己？”扯出一段铁线，金铃儿冷笑说道，“管好自己吧！——老娘不需要你来管教！”
她二人，竟然默许了联手对付陈蓦的这件事？
这两位同样心高气傲、素来不屑与人联手的女人……
或许，是她们本能地也感受到了，此刻默不作声站在她们包围之中的陈蓦，究竟是何等的可怕令人心惧。
然而反过来说，梁丘舞与金铃儿联手，就算是陈蓦也感觉了莫名的压力，并非是因为二女都是他亲戚的关系，关键在于这两个女人，都拥有着可能将他杀死的实力，这是此地其余周军将领绝对办不到的事。
早知如此，就该听晴儿的劝告乖乖撤退……
这下可不妙了……
眼神来来回回地扫视着梁丘舞与金铃儿，陈蓦额头上渗出丝丝汗水，深深吐出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唯有用尽全力了……
眼瞅着同时向自己攻来的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陈蓦深吸一口气，右手挡下了梁丘舞沉重的刀势，同时左手从腰后摸出一柄短剑，架住了金铃儿刺来的匕首，整个人，纹丝不动。
“……”饶是梁丘舞眼中亦露出几分惊色，要知道她尽管也只是用了一只手，可是她终归是骑在战马之上，可以借助战马冲刺的力量，不会比平地上使用双手弱上多少，可即便如此，陈蓦依旧稳稳将她的爱刀挡了下来，甚至于，脚步纹丝不动。
金铃儿亦是大为惊异，毕竟陈蓦此前并没有关注过她，看上去就像是凭借本能的直觉，就挡下了她的攻击。
“铛铛——！！”
“叮叮——！！”
如同狂风骤雨般的十余息，任凭梁丘舞与金铃儿如何施展浑身解数攻陈蓦的死角，最终却都被陈蓦挡了下来。
何等敏锐的直觉……
金铃儿退后几步，震惊地望着陈蓦。
而与此同时，梁丘舞亦勒马退后几步，神色复杂地望着陈蓦。
跟我一样的直觉？不，还要在我之上……
[祖父，我真的有习武的天赋吗？]
[呵呵呵，虽然小舞还只有八岁，不过，却是我梁丘家数十年不遇的奇才呢！——我梁丘家祖祖辈辈，从来没有……唔……有一位……]
[那是谁？]
[呵呵，是你的堂兄，梁丘皓……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很有天赋吗？比我还有天赋吗？]
[啊，他是那种……就算不刻苦习武，每日混混日子，也势必能威震天下的，百年不遇之奇才！]
“……”回想起幼年时祖父的叹息，梁丘舞不由咬了咬嘴唇，死死地望着陈蓦。
“我……还有未完成的承诺，岂能死在这里？”眼神来回一扫梁丘舞与金铃儿，陈蓦的眼神逐渐沉寂下来。
“如此，就算是你二人联手，亦不见得能拿下我！——退下，我不想伤到你俩！”
气势……
变了……
梁丘舞与金铃儿对视一眼，本能地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强大的压迫力，就仿佛是一头平日里半睡半醒的猛兽，初次睁大了双目。
[祖父，那若是小舞的那个堂兄刻苦习武呢？]
[他已过逝，还提这个做什么？]
[说嘛说嘛，祖父您说嘛！]
[呵呵，好好好。倘若你那堂兄还活着，并且刻苦专研武学，那就……无人可敌！]

第七十五章 杀溃一切，半柱香的武神（三）
“铛——！！”
“叮叮——！！”
“轰——！！”
目瞪口呆，叹为观止，眼望着不远处那场惊人的交锋，欧鹏感觉自己身为武将的血液仿佛也燃烧起来，莫名地亢奋不已。
一位是八年前威震天下的女将、冠名四姬之一的女中豪杰，炎虎姬梁丘舞；一位是十余岁便称霸金陵附近一带黑道的刺客大姐，鬼姬金铃儿。
这两位天下绝无仅有的女中豪杰强强联手，欧鹏此前实在无法想象，天底下究竟还有何人能够抵挡。
但是今日，他终于见识到了，他终于意识到，天底下竟然还有那等可怕的怪物，以一敌二，力战炎虎姬与鬼姬，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于，反而是他压制着二女。
这真的是人能够具备的武力么？
欧鹏死死盯着那个怪物似的男人，太平军第三代主帅，[一人成军]陈蓦！
“叮！”双刀相撞，火星四溅，已用上双手的梁丘舞，竟然还是被单手持刀的陈蓦一刀逼退，重达八十多斤的宝刀狼斩，这会儿仿佛轻地跟枯枝似的，经不起丝毫碰撞便被弹开。
这会儿的她，早已下了战马，总归她是与金铃儿合战陈蓦，这在平时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事，若是再借助战马之力，梁丘舞恐怕是拉不下这个脸。
再者，战马虽说能给武将带来莫大的帮助，可在单打独斗期间，尤其是碰到像陈蓦这种等级的对手，其实战马起不到什么效果，相反地，反而会使得梁丘舞感觉碍手碍脚。
就如刚才漠飞跪膝滑行的一招奇思妙想，成功地削断了陈蓦胯下战马的双腿一样，若不是陈蓦跨坐在战马上没有合适的角度挥刀，漠飞早就被他一刀斩杀了。
下了战马，不必在用左手控制缰绳的梁丘舞，自然能够双手持刀，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她双手持刀，还是被她那位堂兄以单手挡了下来，尽管挡地有些勉强。
“铛——！铛——！铛——！”
梁丘舞连续三次劈砍，仗着手中的坚韧的宝刀，连番劈砍在陈蓦那柄右手那柄战刀的刀刃上，隐约可见，陈蓦手中战刀已被劈出几处细小的崩痕，甚至于，陈蓦的手臂已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迹象。
糟了，方才被漠飞那小子弄伤的关节韧带……
忽然感觉右手手臂一麻，陈蓦暗自惊呼一声不妙。
“唔？”梁丘舞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陈蓦的异样，她可不知陈蓦刀上的劲道突然衰弱那是因为早前便被漠飞弄伤了韧带，还以为是她用双手的力气压制住了陈蓦，尽管这一点丝毫没有让梁丘舞感到些许的欣慰或者欢喜。
得手了！
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梁丘舞突然改变了方才双手持刀的动作，改以用右手持刀，刀势从下往上撩起，那柄锋利的宝刀，在地上与泥石剧烈摩擦，激出丝丝火星。
她的这一刀，速度异常的慢，然而陈蓦眼中却流露出了惊骇之色，仿佛本能地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他下意识地想抽身退后，却苦于被金铃儿近身的匕首战纠缠处。
终于，梁丘舞的气势达到了某个极限……
【豪炎&#183;刀若火】
“熊——！！”一股夹带着滚滚热浪的烈焰从梁丘舞那柄宝刀上挥出，仿佛一条噬人的火龙，准备用锋利的獠牙撕裂陈蓦的胸口。
眼瞅着那仿佛要将自己焚烧殆尽的火龙，陈蓦深吸一口气，侧身一仰，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避开了梁丘舞上撩的那一刀。
避……避开了？
陈蓦心有余悸地嘀咕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梁丘舞，却见她嘴角稍稍扬起几分淡笑。
糟了！
望着那份浅淡的笑容，陈蓦感觉自己整个心都凉了半截。
“你以为你避开了？事实上你没有……”仿佛看穿了陈蓦心中所想，梁丘舞冷笑一声，嘴里淡淡吐出两个字，“……【二段】！”
那一瞬间，梁丘舞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就在陈蓦还未稳定身形的期间，左手亦抓牢了刀柄，上撩的余势还未结束，便强行改变刀势划过的轨迹，如雷霆般狠狠斩下，斩向陈蓦的胸口。
这一记下劈，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都要远胜方才那一记上撩。
由于速度实在太快，力道实在太猛，宝刀上的火焰早已不见，并非是消失，而是化作了比火焰更加令人心悸的存在。比如说，那股炽热已融入了那柄宝刀，使得整把刀刃绽放出诡异的赤红色光亮。
【豪炎&#183;一闪】
糟了……
陈蓦心中大呼一声，因为他根本瞧不见那柄宝刀的刀势走向，入眼处，那是一片如炽阳般的灼目的强光。
那一瞬间，陈蓦与目盲无异，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目，凭借着与生俱来的本能与才能来躲避梁丘舞这致命的绝招。
“嗤嗤——”一阵渗人的声音顿时响起，就好似在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板上摆上了一块鲜肉。
“……”陈蓦面色难看地抽身后退丈余，半跪在地，右手捂着胸膛前犹传来阵阵火烫感觉的刀伤。
“得手了？”金铃儿神色复杂地问道，因为她看得出，梁丘舞方才那一刀，确实是抱着必杀的决心。
“不……”微微摇了摇头，梁丘舞吐了口气，带着五分遗憾五分释然，沉声说道，“砍浅了……应该说，他躲开了！”
在那种情况下躲开？根本连刀势的走向都看不到吧？
这怎么躲？
果然，梁丘家的子孙都是常人只能仰望的怪物……
金铃儿面色古怪地打量着梁丘舞与陈蓦二人，毕竟她也有自知之明，在方才的交锋中，她充其量只是起到了牵制的作用，真正的主攻，还是在梁丘舞那边。
而与此同时，陈蓦正一脸凝重地望着自己那柄不知何时只剩下半截刀刃的战刀。
虽说自己的手上的战刀不算什么价值连城的宝刀，但也不至于像切豆腐一样被堂妹的宝刀削断吧？
幸亏自己当时意识到不对，改招架为避退，要不然，自己恐怕早已像这柄战刀一样被分尸了……
不过，那柄刀确实有古怪啊……竟然真的是火？
与梁丘家的绝招，那名为雾炎实际上却只是蒸腾水汽的伪火不同，竟然真的会是火？
刀竟然能挥出火焰来？
陈蓦低了低头，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武将便服早已被烧焦出一道刀痕，就连胸膛上也留下了一道长达两尺的伤口，从右肩一直延续到左腰，但诡异的是，伤口处没有渗出丝毫鲜血，只是隐隐传来一阵撩心撩肺般的强烈刺痛，仿佛吞下了一团火焰般。
甚至于，伤口处的皮肉色泽明显与其他部位不同，摸上去也没有任何的感觉，不出意外的话，这些皮肉早已在那柄宝刀的高温下变成了死肉。
好厉害的刀……
就是那一把吧，八年前在冀北战役中从外戎贼首手中缴获的名刀狼斩，据说为了这柄刀，斩杀了数百头草原人奉为神物的狼，用狼血、油脂生祭此刀，怪不得……
不过比起这柄刀，堂妹的武艺亦是非常了得啊，怪不得老爷子会屡屡长叹，他这位纵横天下几十年的老将，竟然会被一个十余岁的小孙女比下去……
[爷爷，皓儿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成为大周最强的猛将！]
[呵呵呵，好好……]
[所以……教皓儿武艺吧！我要学咱梁丘家的绝学，雾炎！]
[这个……皓儿，你才六岁，这个……]
[我要学我要学！]
[好好好，等你七岁时，爷爷教你……]
[嗯！]
老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缓缓站起身来，陈蓦不由自主哈哈大笑起来。不知为何，早已失去的记忆，渐渐涌上他的心头。
当大周最强的猛将么？
听上去似乎不错的样子……
如果没有遇到她的话……
陈蓦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继而转头望向梁丘舞，真挚而诚恳地说道，“抱歉了，堂妹。明明梁丘家已经日渐败落，身为嫡子的堂兄我，却还是……呵呵，很沉重吧，肩负一家之主的重担……”
“堂……哥？”梁丘舞面色微变，她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男子，已不单单只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还是她梁丘家的嫡子，本来继承家业的梁丘皓。
听闻那一声堂哥的呼唤，陈蓦面色为之动容，半响后露出几分苦笑，摇头说道，“回去记得告诉老爷子，他不孝的孙子，回不去了，很对不住老爷子还记得那个大将军的约定……”
可能是从梁丘公哪里得知了什么，梁丘舞闻言眼中闪过一阵挣扎之色，深吸一口气勉强说道，“事到如今，无论你说什么，身为梁丘家十二代家主的我，也不会放你离开此地！——要么随我回梁丘家，在列祖列宗面前叩首谢罪，要么，就让身为家主的我，在此清理门户！”说着，她一甩手中的宝刀，只听刷地一声，地上竟然出现了一道深达两寸的刀痕。
听闻此言，陈蓦微微一笑，随手丢掉了右手的战刀，再次从腰后摸出一柄匕首来，轻声说道，“看来为兄有必要教教你，何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说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即便如此，你就死在此地吧！”梁丘舞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怒色，双手握紧手中宝刀斩向陈蓦。
忽然间，陈蓦的身影消失在梁丘舞眼前，当梁丘舞反应过来时，她手腕上下两侧，竟然架了两柄匕首。
梁丘舞心中大惊，下意识抽回了右手，而与此同时，陈蓦淡淡地瞥了一眼梁丘舞，依旧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哪怕梁丘舞的右手已逃开了他獠牙的捕捉范围。
【狼卜食&#183;咬合！】
“啪——！！”
一声脆响，陈蓦手中两柄匕首合在一起，明明两柄匕首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但是却依然传来一阵脆响，甚至于，猛然炸开一团气浪，就仿佛一头凶狼用他的獠牙咬住了猎物。
“……”饶是武艺高超如梁丘舞，面上亦泛起阵阵惊骇之色，她知道，陈蓦手下留情了，给了她足够的反应时间抽离手臂，如若不然，她整只手都会被搅断。
“哼！”轻笑一声，陈蓦再进一步，用两柄匕首逼地梁丘舞左支右挡。
突然，陈蓦放开了右手的匕首，瞬间加速，一记推掌顶在梁丘舞的下巴处，竟将后者击地凌空而起。
【狼卜食&#183;惊蛰】
速度……
好快！
梁丘舞眼中泛起几分骇色，被击至凌空的她根本做不出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蓦抬起右手，用手掌贴住了她的胸腹。
【虎炮】
“噗——！”一口鲜血喷出，被击退数丈远的梁丘舞将宝刀倒插地面，勉强站稳了身形，她的嘴边，竟流出丝丝鲜血。
大周第一战力，炎虎姬梁丘舞竟然受伤了……
“还有弟妹……”回头瞧了一眼趁机攻向自己的金铃儿，陈蓦随手甩出那两柄匕首。
金铃儿下意识地抽身闪躲，虽说成功地避开了那两柄匕首，却也失去了陈蓦的下落，她下意识地环首张望。
“在这里！”一道黑影不知何时掠到金铃儿面前，抬手挥拳，只听砰砰砰几声，根本瞧不清陈蓦究竟挥出几拳，只知道，金铃儿浑身一震，被击飞数丈，口吐鲜血。
完……完败？
大主母与三主母的联手，竟然完败？
欧鹏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一切，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唰唰！”两道黑影出现在欧鹏身旁，欧鹏下意识地拔剑，却见来人连连摆手说道，“这位将军莫要激动，我二人乃金陵众，追随大姐一路而来。”
“金陵众……”欧鹏这才打消心中几许猜疑，疑惑问道，“敝将从未见过足下，敢问足下是？”
“何涛！——我金陵危楼行馆，负责金陵那一块的分馆首领！”领头的刺客抱拳说道。
“原来是何兄弟，方才多有得罪……”欧鹏歉意地抱了抱拳，毕竟他方才都快将剑指到对方脑袋上了。
“无妨无妨，是兄弟我太莽撞了，想必此事……”何涛的目光望向了场内的金铃儿，皱眉说道，“远处就瞧见大姐身处下分，我还以为……”
仿佛是看穿了何涛心中所想，欧鹏压低声音说道，“事实上，从方才起，三主母便逐渐地无力介入那陈蓦与大主母的交锋中了……”
说着，欧鹏长长叹了口气。
是金铃儿弱么？
自然不是，就算这个女人生了女儿，荒废了近年的武艺，可从她方才打斗时的技艺来看，她依然可以做到毫不费力地杀死周军任何一名大将。
是另外两个太强了……
“这样下去对大姐不利……唔？”说到这里，何涛面色微微一变，瞪大眼睛望着远处的金铃儿，愕然说道，“大姐……不会是想用那招吧？”
“什么？”欧鹏一脸疑惑地问道，却见何涛双眉禁皱，集中注意关注着场中的金铃儿，并没有回覆欧鹏的话。
而与此同时，金铃儿几个后跃退出了陈蓦与梁丘舞交手的战圈。
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金铃儿皱眉望向那乒乒乓乓打地火热的堂兄妹二人。
“渐渐跟不上他们的速度了，这两个怪物……”
暗骂一句，金铃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忽然从腰间的小囊中摸出几根银针来，唰唰唰刺向自己的双臂穴位，继而是周身穴位。
“真是好些年没用这招了，但愿还能掌握……”
嘀咕一句，金铃儿深吸一口气，继而猛地睁开双目。
“熊——！！”
猛然间，金铃儿周身爆发出一圈与陈蓦、梁丘舞颇为相似的气焰，速度何止增加了一倍。
“成色还算不错……”望着手中从漠飞那里拿到的几圈铁线，金铃儿嘀咕一句，伸手一甩，顿时，几条铁线笃笃笃地埋入了地底、埋入了周边的营房木桩。
在欧鹏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金铃儿飞身一跃，跃上那细如发丝的铁线，竟再其上面奔跑如飞。
“唔？”似乎是注意到了身后的异动，陈蓦一记正拳逼退梁丘舞，下意识转过头来，却瞧见一道如鬼如幻般的黑影掠过。
他下意识地挥出一拳，然而一息之后，他的脸上却流露出了骇然之色，因为他注意到，就在他挥拳的一刹那，他的手臂上便已缠上了几圈纤细的铁线。
糟了！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漠飞用这种铁线绞断铁刀的那一幕，陈蓦面色微变，下意识半途抽回右手，期间却愕然瞧见，他那位名为金铃儿的弟妹，不知何时已掠到他眼前。
“砰——！！”抬手挡下金铃儿击向自己腰间脆弱部位的一拳，陈蓦下意识地抬起头，正打算反击，却见金铃儿竟然诡异地飞腾而起，凌空悬浮在半空。
饶是陈蓦这等勇冠天下的强者，瞧见这一幕都不由失神了片刻。
人……怎么可能飞到半空？
忽然，陈蓦感觉到自己手臂上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伤了，他定睛观瞧，这才发现，在他与梁丘舞战圈周围，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纤细而坚韧的铁线，密密麻麻、错落有致，简直就跟蛛网一般。
“原来如此……”仿佛领悟到了什么，陈蓦目视着一脸寒色半伏在那些铁线的金铃儿，心中恍然大悟。
而相比陈蓦，梁丘舞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仿佛悬浮在半空的金铃儿。
“哼！眼下才打算动用压箱底的成名招数么……”
“少废话！”金铃儿不悦地回了一句，毕竟两个打一个还被对方逼到这种地步，这可是金铃儿此前万万没有预料到的。
“陈大哥……眼下这个模样的小妹，可万没有方才那么好说话了……”
在陈蓦略微有些惊愕的目光下，浑身泛着诡异白气的金铃儿语气冰冷地说道，原本还略带点温暖的眼眸，寒如冰霜。
或许，这才是鬼姬金铃儿原本的模样吧，那个被称为杀人鬼与黑寡妇的金陵一带黑道大姐，杀人不眨眼的女刺客。
一位在陈蓦出现以前，隐隐已是天下第一刺客的女人。

第七十六章 退走
燃起来了，确确实实地燃起来了！
在梁丘舞与金铃儿相继施展出平生绝学的情况下，遭到二者夹攻的陈蓦，隐约感觉到自己体内深藏的武人血液被唤醒。
或许起初陈蓦还有手下留情的迹象，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他的出招也愈发变得凌厉起来，毕竟梁丘舞与金铃儿已相继施展出浑身解数，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强悍如陈蓦，也不是没有含恨毙命的可能。
而准确地说，应该是被梁丘舞与金铃儿逼地无法在手下留情。
不愧是被梁丘公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不愧是被谢安惊呼为一人成军的男人，在施展出全部本事后，竟然一度死死压制住梁丘舞与金铃儿二人，以一人之力，令二女攻少守多。
此刻的陈蓦，简直就是能够招来胜利的战场武神，仿佛他出现在一方，那一方便能轻松取得最后的胜利。而事实上，正是因为他的存在，费国与唐皓合计五万冀州兵，依然还是无法将江陵兵的气焰压制。
毕竟，这一回的江陵兵，请到了一尊能够唤来胜利的武神！
“呜呜——！！呜呜——！！呜呜——！！”
川谷的另外一侧，传来了号角的声响，若是所料不差，川谷对面与秦王李慎一党的丘阳王世子李博，已察觉到了费国军大营的异状，意识到这震天般的喊杀声极有可能是楚王李彦率兵攻打费国军，因此当即调兵出营，沿着川谷浅滩，配合楚王李彦，前后夹攻费国大营。
“将军！西北方发现叛王兵马，数量……三万左右！”
负责监视川谷浅滩动静的斥候，慌慌张张地将查证到的情报带到了仍在指挥大军的费国这边。
“什么？”费国皱了皱眉，急切问道，“还有多少距离？”
只见那名斥候犹豫一下，抱拳说道，“三里，或许更近……”
话音未落，营寨西北侧传来一阵喊杀声，隐约可见火光冲天，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丘阳王世子李博攻营的迹象。
最糟糕的局面……
费国深深皱紧了双眉，下意识地望向那依旧死死压制着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的男人，一位堪比武神般的男人，陈蓦。
按照原先长孙湘雨的计划，本应该在将陈蓦与楚王李彦诱入营中万箭齐发，率先将陈蓦射死，然后费国再出击，配合从后方袭击四万江陵兵的唐皓，两支兵马前后夹击，将四万江陵兵全军覆没在此。
在此之后，费国与唐皓再合兵一处，歼灭被楚王李彦吸引到此的丘阳王世子李博的军队，重创叛王一党。
可谁曾想到，陈蓦竟然能凭借一人之力扭转江陵兵极度不利的局面。
不得不说，对于梁丘舞与金铃儿的突然赶到，费国惊讶之余倍感庆幸，毕竟倘若不是这两位主母牵制着陈蓦，冀州兵阵亡人数何止要翻上几倍。
可不妙的是，就算是那两位主母联手，亦敌不过陈蓦一个人，充其量只能将其牵制在一处。
“差距真的有那么大么？”费国苦笑着喃喃自语。
毕竟在数年前，在谢安迎娶梁丘舞与金铃儿两位夫人的新婚当夜，费国曾被谢安戳穿了身为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身份，继而被梁丘舞与金铃儿前后堵住。
记得当时的费国，根本不敢有丝毫动手的心思，因为他很清楚，只要他有任何轻举妄动，那么梁丘舞与金铃儿这两位主母，每一位都能随时将他击毙。
而如今，在费国眼里这两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联手对付一个人竟然还被对方压制地死死的……
“怎么办？”费国一脸愁容地嘀咕着。
说实话，他倒是很想去帮帮梁丘舞以及金铃儿，可问题是，就算他是谢安麾下第一猛将，这会儿却也无力介入那三人的厮杀圈子。那里，已并非是凡人所能踏足的领域。
糟了……
真的糟了……
陈帅……不，那陈蓦已成为江陵兵的灵魂支柱，只要他还在战场上一时，那么江陵兵的战意便不会消退……
可是，两位主母却拿不下此人……
明明是谋诛叛王李彦的妙计，最后不会弄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吧？这要是回到二主母那边，那可是要被杀头的……
诶？
谋诛叛王李彦？
“……”张了张嘴，费国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向战场的某个角落。
只见在那里，楚王李彦正被一簇亲信护卫死死守卫着，提着剑面露大喜之色。
“听到了么？听到了么？川谷对过的友军已经前来支援我军！——众儿郎，遂本王杀过去啊！”
一听到有援军，方才一度被梁丘舞威名吓到的江陵兵士气顿时回升，兼之陈蓦以一敌二力战梁丘舞与金铃儿的骇人之举着实叫江陵兵精神大振，这使得两支兵马的胜败走向，仿佛再度回归到了原点。
欣喜若狂的楚王李彦并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一名对他而言极具威胁的周军主帅正一脸诡异地盯着他。
“……”瞧瞧一脸狂喜之色的楚王李彦，再瞧瞧正忘乎所以与梁丘舞以及金铃儿鏖战的陈蓦，再瞧瞧一脸狂喜之色的楚王李彦，再瞧瞧正忘乎所以与梁丘舞以及金铃儿鏖战的陈蓦，费国抬手狠狠一拍自己脑门，似懊恼般骂道，“真蠢材！”
骂完之后，他从亲兵手中拿过一杆枪，翻身上了一马，单枪匹马地朝着楚王李彦杀了过去。
所谓擒贼先擒王，不是费国没想到这一招，问题是起初陈蓦暗中保护着楚王李彦，后来，陈蓦率先冲锋，一度将周兵逼地连连后退，当时费国自顾不暇，连如何阻挡陈蓦的强攻都不知，哪里还有工夫想及杀不杀楚王李彦？
但是眼下的情况不同了，梁丘舞与金铃儿联手拖住了陈蓦这位天下无双的强者，既然如此，江陵兵哪里还有什么猛将可言？
倒不是说楚王李彦麾下四万江陵兵中连一个骁勇将领都挑不出来，问题在于跟谁比。
跟陈蓦、梁丘舞、金铃儿相比，费国这位谢安麾下名义上的第一猛将，充其量也就只是小卒子的程度，可若是跟楚王李彦麾下那些所谓的骁将相比，费国当即就化作了令人恐惧的沙场宿将。
这不，在没有陈蓦的情况下，费国凭借着一己之力，轻而易举地就杀到了楚王李彦面前，面带笑容地挡在了他必经之路上。
可怜楚王李彦在得知川谷对过丘阳王世子李博率兵来支援他的喜讯后，便带着亲信侍卫随着人流冲杀过去，此刻的他，哪里还会去管那四万江陵兵的死活？他恨不得胯下战马再长四条腿，好叫他尽快脱离战圈，接受李博或者秦王李慎的保护。
至于陈蓦，虽然李彦十分器重这位难得的猛将，甚至很多次暗示陈蓦，想让陈蓦改投他麾下，可是在生死危机时刻，他却是连这一点都顾不上了。甚至于，他连此刻跟刘晴呆在一起的兄长、六皇子韩王李孝的安危都无暇想及。
可就在他不惜舍弃一切也要保护自己性命的时刻，却有一个不长眼的家伙挡住了他的去路……
“哟，王爷，这么晚还出来散步么？——不如去敝将帐内坐会？”费国一脸戏谑地打着招呼。
仿佛是听懂了费国言下之意，楚王李彦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回顾左右侍卫说道，“杀了他！”
“是，王爷！”李彦的护卫军有十余名侍卫抱拳领命，策马阻杀费国。
“嚯？真拿本帅当软柿子捏啊？”费国嘴角扬起几分冷笑。
令李彦目瞪口呆的是，方才在陈蓦手中几乎没有招架之力的费国，竟然毫不费力地击毙了那十余名侍卫，扛着铁枪似笑非笑地望着楚王李彦。
不得不说李彦太小瞧费国了，总归费国也曾经是陈蓦亲自挑选出的六神将之一，是跟太平军中大将冯浠、徐乐等猛将一个级别的人物，虽说对上陈蓦本人实在不够看，可应付一下楚王李彦身边这些侍卫，那还不跟砍瓜切菜一般？
“果然柿子还是要挑软的捏啊……”望着那满地由自己一手造成的尸体，费国自嘲般笑了笑，虽说杀几个侍卫实在算不上什么伟大的功勋，可若是用来纾解纾解方才险些被陈蓦一招斩杀的郁闷心情，倒是颇为适合。
楚王李彦的眼中，隐隐露出几分惶恐不安之色，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此前籍籍无名的冀州兵主帅，其实也是一位相当勇悍的猛将。
深吸一口气，李彦策马上前几步，沉声说道，“费国，你是个聪明人，在此放本王一马，本王日后定会十倍、百倍地报答你！——要不，你跟着本王混吧，若是经本王推荐，你势必能成为我军主帅！如何？——莫要自误啊，费……”说到这里，李彦的话音戛然而止，原因在于，他的胸膛上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柄铁枪，那柄铁枪贯穿了他的胸膛。
“谁稀罕啊？！——本帅，已经是一军主帅了！”望着楚王李彦难以置信的神色，费国收回了投掷的动作，一脸不在意的抓了抓头发。
“你……你会……后悔的！”牢牢握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铁枪，楚王李彦望向费国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充满了不甘，在身旁众侍卫的惊呼声中噗通一声翻落马下，气绝而亡。
“事实上啊，本帅已经后悔了……”冷笑地瞥了一眼地上李彦的尸体，费国淡淡说道，“后悔叫你说了这么多废话，这若是被二夫人得知，本帅可没好果子吃……”一想到那位腹黑的谢府二夫人，强如费国亦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王爷？王爷？”李彦一死，他四周那些侍卫大惊失色，视死如归般朝着费国扑了上来，毕竟李彦总归也是王爷，这点人格魅力还是有的。
而对于这些侍卫，费国根本就不放在眼里，然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还没等他动手，那些侍卫便被一支突杀而来的骑兵杀尽。
是冀州兵副帅唐皓此战率领的骑兵本队！
“嘶……”眼瞅着地上李彦的尸体惊地倒抽一口气，唐皓难以置信地望着费国，小声说道，“老费，你真敢杀啊？他可是王爷，先帝之子，当今陛下的手足！”
“那又怎样？”费国一脸毫不在意，正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有谢安这位与当今天子李寿交好的主公护着，费国可不担心自己会因为杀了一个叛王而获罪。
“……”望着费国咂咂嘴，唐皓忽然再次说道，“老费，你是不是忘了？二夫人可是说过，要咱生擒李彦的……她还要用这厮去离间秦王李慎与那十九路藩王呢……回去这如何交代？”
“诶？”费国面色微微一变，古怪说道，“这杀都杀了……”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瞥了一眼陈蓦的方向，小声说道，“帮哥哥一个忙，咱就说，李彦被咱擒住后死命呼救，引来陈蓦，为避免李彦被陈蓦救走，我等唯有将其击毙！”
“……诓骗二夫人？兄弟我觉得你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唐皓不安地动了动肩部肌肉。
“下次哥哥也会帮你护着的，二夫人总归不如大人好说话，在二夫人手底下做事，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岔子，对吧？”
“这倒是……”唐皓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对视一眼，费国策马上前，握住了自己那杆枪，连带着楚王李彦的尸体，将其整个举了起来，继而厉声吼道，“江陵兵听着，叛王李彦已俯首受诛，尔等还要执迷不悟，顽抗到底么？！”
“王……王爷？”
“王爷死了？”
“真的是王爷……”
一时间，江陵兵顿时大乱。
“李彦死了？”正与梁丘舞以及金铃儿战地火热的陈蓦抽空回过头去，目瞪口呆地望着被费国用枪挑在半空的楚王李彦的尸体，张大着嘴，颇有些茫然。
要知道，他此前确实有心要保着李彦冲杀重围，只不过后来与梁丘舞以及金铃儿交上手后，他却是将这件事给忘了，这才被费国白捡了一个天大的功劳。
“这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陈蓦哭笑不得地嘀咕着，忽然，他面色一变，抽身后退，可即便如此，他肩膀上还是被砍了一刀。
入眼处，那是梁丘舞双手持刀、不怒而威的飒爽英姿。
李彦已经死了，自己已没有必要再留下……
再者，再打下去，恐怕就是玉石俱焚的局面了……
想到这里，陈蓦虚晃一招，在成功唬地梁丘舞与金铃儿下意识戒备的同时，抽身后跃几仗，一把将一名周军小将拉下马，继而翻身上马。
“梁丘皓！！”梁丘舞怒斥一声，她本想追赶，可仅仅走了一步，她两道剑眉便凝了起来。
若是瞧得仔细，不难发现，梁丘舞那套赤红色的铠甲，其实已并非全然是铸造过程中所刷上的赤漆。
一勒马缰，陈蓦回头望了一眼梁丘舞与金铃儿，淡淡说道，“下次再战吧！——你二人都已到极限了，不是么？”说着，他一夹马腹，硬是重开周兵的阻截，杀出重围而去。
“合我二人之力，竟然只能拖住他……败地心服口服！”金铃儿满脸遗憾地叹了口气。相比梁丘舞，金铃儿的模样亦是狼狈，虽说重伤没有，可手腕、玉臂间却布满了细细的割痕，甚至于，裸露在外的手臂穴位处，隐隐浮现出好似淤血般的点状痕迹，密密麻麻，很是渗人。
不过这一回，她眼中再无不甘，因为她已意识到，哪怕她施展出压箱底的招数，也无法击杀陈蓦。
那个男人……是怪物！
“下一回……下一回……”望着陈蓦扬长而去的背影，梁丘舞不甘地握紧了拳头，在心中暗暗发誓下一次交手，定要将陈蓦这个已叛离梁丘家的不肖子孙杀死。
可惜她却万万没有料想到，这是她俩初次与陈蓦使尽浑身解数的交手，也是最后一次……
陈蓦一离开，意味着江陵兵再无回天之力，除非丘阳王世子李博借着先前势如破竹的势头攻破费国军大营。
一个时辰后，当星空渐渐变得暗淡，当天边即将迎来第一丝光亮时，川谷战事的第一份战报，及时送到了南营的帅帐，送到了长孙湘雨的手上。
“……恐叛王李彦逃脱，故无奈违令，将其诛杀，竭江陵兵士气……后，贼军首领陈蓦力战两位主母不果，夺马逃离，未能将其截下……”瞥了一眼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的长孙湘雨，秦可儿念完了手中的战报。
“不理想，不理想啊……”长孙湘雨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那两个女人联手，都打不赢那个家伙么？真是意外！——看来，妾身的顾虑果然是准确无误……”
“姐姐好似全然没有高兴的意思？”
“高兴？”长孙湘雨瞥了一眼秦可儿。
“对呀！——按照姐姐所计划的，顺利铲除了叛王李彦，姐姐可谓是算无遗策呢！”可能是从战报中瞧见了梁丘舞与金铃儿的名字，心中难免有些惊慌的秦可儿不遗余力地讨好着长孙湘雨。
以长孙湘雨的智慧，岂会看不出秦可儿心中的小算盘，只不过没想着说破罢了，在轻笑一声后，淡淡说道。
古怪说道，“那李彦，只不过是刘晴抛给我军的诱饵。更准确地说，是我俩联手推动战局演变，将李彦逼上了绝路！——杀了一个必死之人，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若是费国、唐皓那些人争气些，将丘阳王世子李博的兵马全歼了，那妾身倒是也乐意夸奖夸奖他们几句……”
“姐姐好似成竹在胸的样子……”望了一眼长孙湘雨，秦可儿低声问道，“姐姐难道就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
“眼下南营……可是一座空营啊！”
“刘晴不会来攻的……”长孙湘雨微笑着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帐外响起一名传令兵急切的声音。
“启禀军师，我营南十里外发现一支军队，正朝着我营急速而来，数量……不明！”
打脸了……
切切实实地打脸了……
秦可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以防长孙湘雨因此恼羞成怒，毕竟后者刚刚还断言，刘晴绝对不会来攻南营。
可让秦可儿有些纳闷的是，长孙湘雨脸上并未出现丝毫的羞怒之色。
“怎么会……她不应该……”说了半截，长孙湘雨好似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的笑意，了然说道，“原来如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打算叫妾身产生疑虑，怀疑先前那些设想么？”
“怎么？”秦可儿疑惑问道。
没有理睬秦可儿，长孙湘雨透过帐口挂幕间那一线空隙，瞧着帐外的夜色，眼中泛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你如此布局虽说巧妙，不过，也得分分人呀！——这样就想骗过妾身，太小瞧妾身了吧？”
说着，长孙湘雨略带失望地摇了摇头。
“真可谓是欲盖弥彰之举呀！——拼命地想掩饰，却反而适得其反。如此，实在是很难让妾身瞧不出你真正意图所在啊……呵……”

第七十七章 棋盘之外：自作主张的棋子（一）
——九月二十三日日，丑时三刻——
在远在川谷的费国军大营，周兵依然还在与丘阳王世子李博的藩王兵马厮杀，别看周兵有炎虎姬梁丘舞与鬼姬金铃儿二女压阵，但事实上，在经过与陈蓦的一番恶战后，二女早已精疲力尽。
但不得不说，除二女外，周兵中依然还有费国、唐皓、欧鹏等数员虎将，即便这些位武将在陈蓦面前不值一提，可对于藩王军而言，却好比是恶鬼般的存在。
但即便如此，周兵依然陷入苦战，毕竟李彦好歹也是一位王爷，具有着他独特的人格魅力，因此，当战场上传开楚王李彦被杀的消息后，不乏有许多江陵兵气愤填膺，试图为自己效命的主公报仇雪恨。
当然了，倘若是在一般情况下，这样的义士绝不对太多，可问题在于丘阳王世子李博已率大军赶到战场，这无疑助长了江陵兵意图为自家王爷报仇雪恨的心意。
周兵一方，费国三万军队只剩下两万余，而唐皓军两万人亦折损小半，反观叛王一方，江陵兵依然有两万五千人以上，再加上李博的三万援兵，在梁丘舞与金铃儿暂时需要退下战圈歇息的空档，四万不到的周兵面对五万余叛军，还真可以说是陷入苦战，这使得川谷的战事，在即便楚王李彦毙命、猛将陈蓦退场的情况下，也无法在短时内迅速了结。
而就在川谷战场打得火热的期间，在距离川谷大概四十里的地方，也就是周军南营附近十里外，太平军六神将之一的天玑神将卫绉，正率领他麾下八千余天玑军，朝着周军南营方向悄然进兵。
“神将大人，这条路是不是有点……咱是不是摸错方向了？”
行军途中，副将杨华一脸疑窦地询问着身旁的主将卫绉。
卫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微笑说道，“何以这么觉得？”
只见副将杨华摸了摸下巴，狐疑说道，“按照计划，我军应当袭周军南营的南侧才对呀，可眼下……末将感觉我军的进兵方向好似有点偏差……”
卫绉冷哼一声，故作不悦地说道，“杨华，你是在质疑本神将的判断么？”
副将杨华闻言面露惶恐之色，连连说道，“末将不敢！”
“那就好……”轻哼一声，卫绉压低声音说道，“有时间质疑本神将的判断，你等还不如思量思量，待会若是撞见周军，如何迅速将其击溃！——别忘了，周军在溪谷还有一支由周将马聃率领的万人军队，马聃，那可是能与我军前任六神将之一的费国相提并论的善战之将，绝非易于之辈！”
“是，是……”杨华唯唯诺诺地应着，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瞥了一眼杨华，卫绉心下暗自冷哼一声。
多事的家伙！
你以为本神将不知我军摸错了方向？哼！
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卫绉从星辰的排列判断着自己所在的方位，继而深深望了一眼东北侧的方向。
东北侧，哪里有什么值得卫绉关注的事物么？
事实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过卫绉却清楚，再过不到一刻辰，太平军大将严邵便会率领着另外一支万人军队从那个位置经过，夜袭周军的南营。
想办法除掉这支奇兵，叫太平军自相残杀，替长孙湘雨严重削弱眼下太平军的兵力，这才是卫绉此行的真正目的！
没想到吧，刘晴小丫头？
本神将提出那般妙计，岂是为了助你成事？
不由自主地，卫绉回想到了数个时辰前那场军事会议……
——时间回溯到数个时辰前——
在那时，楚王李彦尚未对川谷的费国军展开仿佛自陷死地般的攻势，当时，卫绉向刘晴提出了趁着长孙湘雨所在南营兵力空虚，夜袭其营的建议。
说实话，卫绉并不想主动提出建议，毕竟他是长孙湘雨安插在太平军内部的奸细，自然要多加注意，尽量少说话，以免引起旁人的怀疑。
可问题是这次的情况截然不同，他卫绉若是不开口的话，刘晴便要下令准备从溪谷方向突围了。
是的，直到刘晴提出这个设想后，卫绉这才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楚王李彦与他麾下四万江陵兵只不过是刘晴已舍弃的弃子。刘晴教唆李彦攻打川谷费国军的真正用途，才不是像她说的那样，趁着大梁军短期内无法行动的大好机会，孤注一掷，从川谷的费国军那里突围。
什么此举必然能够引起川谷对过丘阳王世子李博的注意，什么运气好的话非但可以从川谷突围，甚至还能联合李博一举将费国的大营端掉，那些都只不过是刘晴教唆李彦前往送死的谎言罢了。
楚王李彦此去必死！
但是，李彦的死，却为太平军创造了一个绝佳的生存机会。
十五万左右的周兵，六万余大梁军被困江陵，五万余冀州兵又被楚王李彦吸引到了川谷，剩下不到四万的周兵，还需要额外再提出两万人来，毕竟那是葫芦谷的守备军，是绝对不能擅自调动的，否则，南岭另外一面的秦王李慎察觉此事，势必会大举进兵。而更关键的是，葫芦谷谷道极短，只有区区三四里地，这表示一旦李慎得悉周兵懈怠趁虚而入，周军绝对反应不过来。
这等形式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眼下长孙湘雨手中，仅仅就只有溪谷的那万余马聃军可用，甚至于，马聃也不敢全然撤走守备溪谷的兵马，势必会留下一部分，戒备南岭对过的叛王军队。
换而言之，长孙湘雨眼下几乎已无可用之兵，在卫绉看来，无论刘晴选择从溪谷突围，越过南岭与叛王军队汇合，还是一鼓作气攻打眼下兵力空虚的周军南营，卫绉所效忠的那位二夫人长孙氏，恐怕都是难以阻止刘晴。
这可不好……
意识到长孙湘雨所处形式已大为不妙的卫绉，隐隐有些坐不住了，因此，他主动向刘晴提出了夜袭周军南营的建议。
这当然不是想背叛长孙湘雨，不得不承认当年长孙湘雨策反卫绉的手段确实很高明，毕竟，并不是所有人能够经受住对于更优越的生活的考验，尤其是当卫绉这样已尝到其中美妙滋味的人而言。
卫绉，这位曾经对太平军忠心耿耿的年轻将领，早已不复存在。他，已经回不去了。
“袭……周军南营？”听闻卫绉的话，刘晴皱了皱眉，毕竟她很清楚，长孙湘雨并非是手底下没兵，事实上，长孙湘雨依然还是能够再变出一支两万人的军队来，即八贤王李贤的两万本队兵马。
“正是！”卫绉哪里知道这场战役呈现当前这种战局，全是因为长孙湘雨与刘晴合力推导，只能说，他虽然也颇有心计、颇有城府，但是即便如此，他依然还不够格介入那两个女人的交锋中，毕竟这两个女人正在博弈的棋局，至少比别人领先了数十步。
“公主殿下明鉴，若是我军眼下偷袭周军南营，可是有一个极大的优势……”
“极大的优势？”刘晴略带疑惑地望了一眼卫绉，语气莫名地说道，“你指的是，我军将士眼下所穿着的衣甲？”
“对！正是江陵兵的衣甲！”环视了一眼众将，卫绉正色说道，“江陵兵此前亦属大周军队，在服饰上与冀州兵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硬要说两者有什么不同，恐怕就只有旗帜这方面的差别……我军何不假冒唐皓军呢？如此便可以减少被周军觉察的可能，一旦被我军接近周军南营，我军便当即对南营展开攻势，依末将想来，哪怕是长孙湘雨那个……位女人，恐怕也难有对应之策！”
“……”刘晴深深望了眼卫绉，忽而问道，“具体说说你的想法！”
“是这样的……”卫绉抱了抱拳，正色说道，“末将建议，派两支军队前往进攻周军南营，一支从其营东侧进攻，引出周军南营内剩余的两万兵力，此后，由末将亲率天玑军从南侧强攻周军南营，一举将周军的指挥帐端掉！”
“这个办法倒是不错……”还没等刘晴开口说话，太平军将领严邵抱拳说道，“公主殿下，末将以为天玑神将言之有理，得公主殿下妙计，周军的指挥帐眼下几乎无可用之兵，末将实在想不通，这般大好局势，我军为何不强攻周军南营，反而还从溪谷撤退呢？——只要端掉周军南营与八贤王李贤的大本营，此战我军就胜了啊！”
“对啊对啊！”大将姜培与楚祁点头附和道，尤其是徐乐，吵吵闹闹要担任此先锋。
见此，杨峪皱了皱眉，毕竟他可不想部将们毁了刘晴精妙的计划，想了想不悦出言说道，“你们几个……”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刘晴抬手打断了。
只见刘晴深深望了一眼卫绉，随后注视了一会行军图，忽然说道，“好，就这么办吧！卫绉，既然是你的提议，强攻之事就交给了！——严邵！”
严邵站前一步，抱拳说道，“末将在！”
“你来配合天玑神将执行此计，佯攻周军南营……”
“是！”
——时间回到当前时辰——
天上姬刘晴……
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脑海中回忆着数个时辰前的事，卫绉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的冷笑。
刘晴啊刘晴，比起二夫人，你还嫩点，实在没办法想象，你能在这场与二夫人的博弈中取得最后的优胜，谁叫你连伍衡都驾驭不了呢？如此，也别怪卫某替自己考虑……
复辟南唐，成为开国功勋之臣，这听起来固然美妙，可细想一下，复辟南唐何其不易？即便你侥幸胜了此仗，大周朝廷依然还是能够再次召集南征的兵马，我卫绉可不想日日活在担心受怕之中。
而反过来说，倘若相助二夫人，以二夫人的慷慨与器量，我卫绉至少也能成为一州要员，最不济也能成为一郡之长。
大周的疆域太辽阔了，所谓山高皇帝远，朝廷哪能时时刻刻关注着治下各州各郡各县？如此一来，哪怕是一郡首府，实际上在当地的权柄也与天子无异。
到时候，有二夫人撑腰，金钱、地位、权力、女人，要什么有什么，岂不好过在你刘晴麾下当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将领？
说得好听是六神将，可实际上呢？除了手底下带万把兵外，还能得到什么？
钱？老子先前为太平军效力二十余年，所得金钱还不如二夫人一次的赏赐。
女人？呸！若不是二夫人，老子还真不知女人竟有那般效力……
可能是想到了怎么比较感兴趣的事，饶是稳重而心机深沉的卫绉，脸上亦不由扬起几许莫名的笑容。
说起来，当日二夫人带来伺候自己的那两个美人，眼下不知怎么样了……
记得其中一个姓邬，好像是叫什么雯儿的……
人如其名啊……
卫绉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他却是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十余丈的位置，在那一群士卒队伍中，有一名士卒正冷冷地盯着他。
借助依稀的月色仔细观瞧，这名刻意压低着头盔的士卒，竟然是刘晴的亲兵统领，三百天府军的主帅，杨峪。
第二代天玑神将卫绉，你究竟想做什么？
眼瞅着远处那骑在战马上的卫绉，杨峪心中暗暗想到，他亦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那场会议之后的情景……
——时间回溯到数个时辰前——
卫绉的建议终于还是被敲定，这让杨峪很是纳闷，毕竟刘晴此前已对他解释过，强攻周军南营看似是一招妙棋，但实际上，那却是长孙湘雨故意摆出的破绽，故意营造出此刻周军南营兵力空虚的假象，一旦太平军咬住了这个诱饵，那么先前刘晴努力创造出来的一切优势都会化作泡影。
“公主殿下，为何要改变主意呢？”
“改变主意？”刘晴淡淡一笑，摇摇头说道，“不，我的计划，从未变过……我只是想不通，有点事想不通……”
“什么事？”
“这个嘛……”吸了口气，刘晴沉思了一会，忽然反问杨峪道，“杨峪，你如何统称我军的敌人？阻止我军复辟南唐的敌人！”
“周军？周国朝廷？”杨峪皱了皱眉，尽管未曾表露，但是隐约可以从他的话中听出深刻的仇视。
“……”刘晴抿了抿嘴，忽然又问道，“你如何称呼长孙湘雨？”
“那个女人？”杨峪愣了愣，思忖说道，“这个……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称呼吧……”
“呵！——就是，那[个]女人，对吧？”
“……”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刘晴，杨峪诧异说道，“公主殿下何以忽然想到那个女人？”
刘晴摇摇头，正色说道，“不是忽然想到，只是我忽然发现，我等之中，有个人的称呼有点不对劲。大周军队……那位女人……呵！”
“……”杨峪闻言面色微变，喃喃说道，“卫绉？！——怪不得我方才有点纳闷，明明他说得极有道理，但是，总感觉有种违和感……原来如此！——大周，周国，大周，周国……”
“我军中，很少有人用大周来称呼周国吧？”
杨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毕竟大周是尊称，仇视周国的太平军，很少、甚至几乎没有人用这个词来称呼周国。
“这个卫绉有问题！”手指敲击着桌案，刘晴压低声音说道。
“不至于吧？”杨峪愣了愣，诧异说道，“其实说起来，我军中也有人用大周来称呼周国啊，陈帅就经常口称大周……”
“……”无语地瞥了一眼杨峪，刘晴有些语塞，皱眉说道，“那么，[那位女人]又是什么回事？”
“这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大了！”眯了眯双眸，刘晴一脸凝重地说道，“我方才注意到，卫绉在提到那个女人时，本来是用[个]来指代，但是在瞬息之后，他却改口又称[位]，尽管两个词连接着很是含糊，不过却瞒不过我的双耳……”
“这倒是，公主殿下甚至能在战场上听出对面周军所弹奏的乐章呢！”杨峪半开玩笑半恭维地说了句，继而皱眉说道，“不过，这能表示什么？”
刘晴闻言吐了口气，沉思说道，“这意味着，卫绉很畏惧那个女人，畏惧到连在那个女人背后都下意识地沿用尊称……”说到这里，刘晴猛地抬起头来，寒声说道，“他多半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安插在我军的内细！”
“什么？！”杨峪闻言面色大变，急切问道，“公主殿下可有把握？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儿戏！”
“十有八九！”刘晴微微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事实上我本来就有些纳闷，除了枯羊是确确实实杀了上任天枢神将耿南上位，其余卫绉与魏虎二人只是夺回了玉牌，却不曾杀了费国与季竑……”
“这件事枯羊他们已经解释过了，他们只是误以为费国与季竑二人已死，心思着早点离开冀京，是故未曾细查……只能说是疏忽了吧？”
“疏忽？两次全疏忽了？——这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事前核对过，联合起来想隐瞒一些事……”
“这……那夺回的玉牌又如何解释？无论是费国还是季竑，都不可能乖乖将玉牌双手奉上吧？”
“如果是谢安开口呢？”刘晴沉声问道。
“什么？”
“谢安是费国效忠的对象，因为陈大哥的关系，或许他那时候所了解的事，要远比李贤更多。如果谢安意识到那块玉牌对我军的重要性，他势必会让费国交出玉牌，以免为此折损费国这位善战之将！——谢安与李贤虽然在朝中关系并不算和睦，但在国家大事上，他二人的见解恐怕还是颇为相似的，只要谢安开口，李贤势必也会让季竑交出玉牌……”
“公主的殿下的意思是，卫绉与魏虎那两块玉牌，并非是他们夺回来的，而是谢安与李贤主动放弃？——为了不在当时与我军发生直接争斗？”
“不，我指的是，卫绉与魏虎很有可能被冀京朝廷捕获过……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在拿回玉牌的同时，放弃对费国与季竑的行刺……对，对！”好似想通了什么，刘晴点头说道，“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长孙湘雨接触了卫绉……真是高瞻远瞩的做法啊，三年前便已想到我在我军之中扶持起一个六神将么？长孙湘雨……”
杨峪只听得心中惊骇不已，皱眉说道，“这……或许这只是公主殿下的臆测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于这个卫绉，我观察了他很久……这个人很有城府谋略，但是却从不表露，我以前还以为他是伍衡的人，是伍衡故意安置在我身边的，眼下想想，卫绉身居才华却从不显露的怪异之举，就很好解释了，他并不是站在伍衡一边，也不是站在我等一边，他……早已被长孙湘雨策反了！”
杨峪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疑惑问道，“公主殿下如何判定卫绉身居才能？”
“呵！”刘晴淡淡一笑，反问道，“长孙湘雨实际上还有李贤本队两万人可用这件事，你有告诉其他人么？”
“不曾！——公主殿下说过不得透露，是故徐乐、严邵、姜培、楚祁、齐植、卫绉他们都不知情，甚至连陈帅都不知情。”
“这就对了！”用手指敲了敲桌案，刘晴压低声音说道，“卫绉，他方才说漏嘴了，他说，叫严邵佯攻引出长孙湘雨手中仅剩的两万兵，他好趁机攻打南营……注意到了么？他猜到了，他猜到了长孙湘雨极有可能会堵死葫芦谷，用李贤本队两万兵来堵截严邵！——连你都未曾想到的可能，他却想到了，但是，他从未提过！”
杨峪闻言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良久后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我该怎么做？”
“乔装混入天玑军士卒当中，跟着他！——倘若我预料不差的话，卫绉此举只为尽可能地削减我军的兵力，好向他那位新主子邀功！”说着，刘晴淡淡一笑，冷冷说道，“我军眼下全军换上了江陵兵的服饰，与冀州兵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确实可以达到鱼目混珠的效果，让南营的周兵胡以为是援兵，但反过来说，他卫绉也能将严邵误以为是周军……”
“难不成……”杨峪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但倘若事实当真如我所言，那么……”说到这里，刘晴抬起头来，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你应该也会很头疼吧，计划中出现了这种变故……一个不听话、自作主张的棋子……如此，会稍稍影响到你的判断么？”
……
……
[既然卫绉那么想与周军“决一死战”，呵，他会碰到的！步上楚王李彦的后尘，被我与长孙湘雨联手推动的战局逼死在绝路！——杨峪，确保他死在“周将”手中！]
[末将明白！]
脑海中浮现起刘晴对自己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杨峪望向卫绉的眼眸中泛起阵阵杀意。
忽然，旁边的士卒推了推他。
“喂，傻站着做什么呢？神将大人已发下话来，我军即将遭遇周军，与其展开一番恶战！”
明明说什么为了避免被周军巡逻卫队撞见，而没有派出一个斥候，此刻却能未卜先知地知晓即将与“周军”开战……
明明是初代太平军的后嗣……
唉！
压了压头盔，尽量让人瞧不见自己的容貌，杨峪点了点头。
“呃……是，我知道了……”

第七十八章 棋盘之外：自作主张的棋子（二）
“杀——！！”
在距离周军南营十里左右的位置，太平军大将严邵策马立于一处高坡，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远方那片漆黑的茂林，倾听着从那边传来的震天般的厮杀喊响。
“是卫绉的天玑军……么？”严邵喃喃自语着。
“将军？”副将王凯一边关注着远方的厮杀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这样好么？”
“你指什么？”严邵淡淡问道。
“天玑神将大人遭遇周军，浴血奋战，我军却在此袖手旁观……按照计划，本来应该由我军来充当诱饵，配合天玑神将大人进攻周军南营才对啊！正是因此如此，将军此前才会放过那一队周军的巡逻卫队不是么？可为何……为何将军突然下令撤军后退？”
瞥了一眼副将王凯，严邵微微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在惊动周军后，全军后撤……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
“公……公主殿下？这……这是为何？”
严邵闻言双眉紧紧皱起，压低声音说道，“起初本将军也难以理解，不过眼下，倒是稍微能够猜到几分了……你没注意到，卫绉的行军方向有点问题么？”
“咦？”副将王凯愣了愣，在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后，诧异说道，“说起来还真是奇怪了……那位神将大人不是应该攻周军南营的南侧么？为何会跑到东南侧来？难不成是摸错方向了？”
严邵冷笑一声，沉声说道，“倘若只是摸错方向，这还则罢了，倘若是他故意为之，那就值得叫人细思一番了……”说着，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夜空，喃喃说道，“倘若不是公主殿下预先提醒本将，我军眼下正好与卫绉的天玑军遭遇……在这等黑灯瞎火的夜里，两支同样穿着与周兵异常相似的服饰的军队遭遇，只需一丁点的摩擦就会演变成两军厮杀，一发不可收拾！——这就是你的目的么？六神将之天玑神将，卫绉！”
“……”副将王凯闻言面色大变，一脸惊骇地说道，“将军的意思是……那位天玑神将的目标，并非是南营，竟是我军？”
“哼！”严邵冷哼一声，不悦说道，“那厮还是什么天玑神将，不过是周军的走狗、奸细罢了！——不愧是公主殿下，洞察先机……”
“那……那如今与那卫绉遭遇的……”
严邵闻言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带着几分讥讽说道，“他卫绉不是口口声声要与周军拼命么？这下他如愿了！——若是本将军所料不差，卫绉要么撞到了南营的李贤本队两万兵，要么就是遭遇了得知我军夜袭南营而即刻率兵前来支援的溪谷马聃军……总之，卫绉的奸计是难以得逞了！”
“不愧是公主殿下……”副将王凯由衷地赞叹道，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纳闷，诧异问道，“不过将军，既然如此，我军还留在此地做什么？”
“这个嘛……”严邵沉吟一番，并没有回答。
恐怕公主殿下也不确定吧，那卫绉是否是周军安插在我太平军中的奸细，毕竟此人的父兄也曾为我太平军英勇牺牲，无端猜忌忠心之人，这未免有些叫人心寒。
望了一眼夜空，严邵暗暗思忖着。
说实话，他实在有些想不通，卫绉这位与杨峪、枯羊拥有着相似经历，曾经对大周报以深刻仇恨的太平军内忠心耿耿的士卒，何以会投靠周国。
罢了罢了，总之相信公主殿下吧，毕竟公主殿下可不会诬陷好人！
自言自语般安慰了自己一句，严邵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心神关注着远方的战事。
这个时候，杨峪将军应该已混入天玑军中了吧？
公主殿下应该会让杨峪将军见机行事，倘若卫绉当真反了，便趁机将其铲除，最好能将杀死卫绉的黑锅叫周将背负，总归卫绉是六神将之一，还是天玑军的主将，哪怕是公主殿下亲自出面陈述卫绉的背叛之举，恐怕也得不到天玑军中所有人的信服。
既然如此，那就叫卫绉“战死”在战场上，死在周将手中，如此一来，天玑军将士势必会对周军更加愤恨。
这场仗打到眼下关键时刻，可万万不可冒出个身居高位的叛徒来动摇我太平军的军心！
确实考虑周到啊，公主殿下……
不过，为何自己会有种莫名的不安？
抬手摸了摸自己心口，严邵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而与此同时，正如严邵所预料的那样，卫绉的八千余天玑军，终于跟迎面而来的军队接触了。
是周军，是从溪谷驰兵来援南营的马聃军！
由于月色昏暗，天玑军的士卒们根本瞧不清迎面而来的军队究竟是哪一支，只是本能地遵照他们大将卫绉下达的将令，与其厮杀。
过万五的军队，在茂林的边缘展开了一番恶战。
眼瞅着远处坐跨战马指挥着麾下天玑军士卒作战的卫绉，乔装打扮成其中一名士卒的杨峪，悄悄从背后摸了上去，可能是因为此刻的战场十分混乱，因此，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杨峪的异样。
而与此同时，在对面的马聃军，主将马聃身先士卒，正朝着卫绉的方向杀来。
近了，更近了……
越来越靠近卫绉的杨峪，甚至已能够听到卫绉与他身旁副将的对话。
“果然不出将军所料！——若无将军预先提醒我等，我军恐怕要被马聃军冲杀一阵！”卫绉的副将杨华一脸崇拜地望着自家主将。
而反观卫绉，语气似乎显得有些诡异。
“是嘛……本将军当然预料到了……”
预料到了？
手握锋利短剑悄然接近卫绉的杨峪，在听到这句话后真想放声大笑。
卫绉啊卫绉，事到如今，你也就只能这么说了吧？
什么预料到会遭遇到马聃军，你最初的目标根本就是我军的严邵吧！
没想到吧，卫绉，没想到公主殿下会看穿你的诡计吧？
心中暗暗冷笑着，杨峪小心翼翼地摸到了距离卫绉仅仅只有几丈远的位置。
暂时他不好再靠近了，毕竟卫绉的周围都是其心腹亲信，强行挤入其中，就算眼下战况激烈，局势混乱，恐怕也难免会被人瞧出来，杨峪要保证一击必杀，在周军将领马聃冲散卫绉的本队时，一举将卫绉杀死，这样一来，杨峪便可以将杀死卫绉的黑锅叫马聃背负，从而激励此间的天玑军。
快点吧，马聃，据杨某所知，你应该也是一员猛将啊！
手握短剑，杨峪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终于，周军猛将马聃的身影出现在了天玑军的面前，眼瞅着那员越来越近的周将身影，杨峪真想去瞧瞧，此刻的卫绉究竟是一副何等的精彩面孔。
可惜，看不到了……
心下冷笑一声，杨峪计算着马聃战马冲锋的速度，眼中泛起一阵强烈的杀意，手握短剑朝着卫绉挤了过去。
突然间，杨峪呆住了，因为他注意到了，面前的卫绉忽然转过头来，视线与他碰撞，诡异地对他笑了一下。
不对……
杨峪心中猛地一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过的马聃突然勒住了缰绳，大声吼道，“杨峪，你还在等什么？——还不速速动手杀了卫绉？！”
“什么？”
“有人要行刺神将大人？”
“我军中竟然有奸细？”
“杨峪……杨峪不是……”
卫绉身旁无数天玑军下意识地环视四周，目瞪口呆地望着距离他们主将只有区区几丈远的杨峪，愕然地望着他手中那柄锋利的短剑。
[蠢材！]
杨峪清楚地瞧见了卫绉对他所做的那个口型。
还没等杨峪反应过来，却见卫绉露出一脸的惊恐与骇然，手指杨峪，颤声说道，“你……杨峪将军？你……你为何会在我天玑军中？”
而就在这时，对面又传来了马聃的咆哮。
“杨峪，你到底在做什么？——速速杀了卫绉！”
只见卫绉一脸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马聃，继而又转过头来望着杨峪，瞪大眼睛骂道，“杨峪，你竟然敢私通周军，意图谋害本神将性命？！——来人！来人！”
四周的天玑军都惊呆了，在听闻卫绉的话后，下意识地将杨峪围了起来，望向杨峪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愤怒。
“杨华！”卫绉大声喊道。
卫绉的副将杨华抱拳说道，“末将在！”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杨峪将军！”一脸痛心疾首地望着杨峪，卫绉摇头说道，“贵为公主殿下亲兵统领的你，竟然会与周军暗通……这么想想，其实当初也是你向周军通风报信吧？如若不是，那谢安岂会知晓我军兵分两路？”
“你血口喷人！”杨峪下意识地骂道。
“我血口喷人？”卫绉冷笑一声，寒声说道，“那你倒是向本神将解释一下，身为公主殿下亲兵统领的你，何以会乔装混入我军？何以要手握利刃对本神将不利？何以对面的马聃会叫你杀本神将？！”
“我……”杨峪哑口无言。
被算计了……
杨峪难以置信地望着依旧坐在马背上的卫绉，望着他嘴角那扬起的淡淡笑意。
公主殿下说的对，这厮深藏不露……
不，就连公主殿下也小看这厮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厮想除掉的……
是我杨峪！
仿佛是从杨峪满脸震惊的表情中看穿了什么，卫绉嘴角扬起几许莫名的冷笑。
“没话说了吧？——哼，证据确凿，也容不得你狡辩！”说着，卫绉拔出腰间佩剑，厉声吼道，“众儿郎听令！杨华，你率军中弟兄阻挡马聃军，势必要将周军击退，否则，我军恐怕都要死在这里！”
“是！”副将杨华抱拳领命，忽而用仇恨的目光望了一眼杨峪，咬牙说道，“神将大人，那这个叛徒呢？”
卫绉嘴角扬起几许不易察觉的笑容，沉声说道，“恐怕我军中还混有杨峪的同党，你且去阻挡马聃，这里就交给本神将的亲卫兵！——事不宜迟，速去！”
“是！”恨恨地瞪了一眼杨峪，副将杨华振臂大呼，率兵阻挡马聃军去了。
眼瞅着对面太平军的异变，马聃轻笑一声，回顾副将说道，“本将军先行一步，去会会那所谓的太平军大将严邵，你且留在此地，记住，战半刻辰就假装不支撤退！”
“是，将军！”副将抱拳领命。
“……”掉转马头的期间，马聃深深望了一眼远处的卫绉，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数个时辰前会见那名东岭众刺客时的情景。
——数个时辰前，溪谷马聃军军营帅帐——
“什么，东岭众？”
在卫绉向刘晴提出趁机进攻周军南营的建议后不久，马聃便会见这名卫绉派去与他接触的东岭众刺客。
“东岭众，罗禾！”在帅帐内，卫绉派出去的刺客从怀中摸出一块代表身份的牌子来，递给马聃的亲卫兵。
“你……从太平军那边来？”
“回禀马帅，小人早些年前由漠首领派往卫绉身边，方便卫绉向漠首领传递有关于太平军的情报，本来是不得擅自与任何人接触的，只不过此次情况比较特殊……”
“卫绉？”马聃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本帅想起来了，就是当年二夫人策反的那个太平军小鬼对吧？——怎么？有什么事么？”
“事关紧要，请容小人近身向马帅禀告！”说着，罗禾目视了一眼帐内那些依旧对自己心存警惕的亲卫。
挥了挥手，马聃笑着说道，“东岭众与金陵众，本帅岂会信不过？——你且上前来说！”
“是！”抱了抱拳，罗禾站起身来，附耳对马聃说了几句，只听得马聃面露迟疑之色。
“杨峪？”
“是！杨峪此人，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最为信任的将领，武艺据说能与陈蓦交手二十招而不败，其麾下天府军个个拥有千人将实力，卫绉素来忌惮此人，打算趁此次机会将其铲除！——到时候，将军攻严邵军，卫绉杀了杨峪，势必能重创太平军！”
“唔……此事二夫人可知晓？”
“来不及向二夫人禀告……”
“这个……不太妙啊！”手指敲击着桌面，马聃舔舔嘴唇为难说道，“二夫人最是忌讳我等做将领的自作主张……”
“将军可要想清楚了，陈蓦、杨峪，乃天上姬刘晴左膀右臂，若是顺利的话，陈蓦十有八九会死在川谷之战中，再除掉杨峪，刘晴身边可没有什么能够独当一面的猛将了，到时候，卫绉便能轻而易举地挟持刘晴……就算此事不成，将军依然还是能够击溃一支严邵军……”
“问题是二夫人那里可不好交代……那位，可不是你立下多少功勋就能弥补自作主张之罪的……唔？等等，说起来，二夫人此前好像也提过，一旦我军南营局势危机，可酌情增派援兵……好，就这么办！”
“是！——小人即刻回去通知卫绉！”
“谨慎小心！”
“是！”
……
……
卫绉……不愧是能爬到太平军六神将位置的人啊，这样的家伙若是成为了敌人，想必会头疼许多吧。
淡笑一声，马聃拨马离开了，毕竟他很清楚，附近还有一支原地待命的严邵军需要他来应付。
“真不知事后该如何向二夫人解释这件事……唔，但愿一颗贼军大将的首级能够减轻二夫人的怒意……”
马聃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与此同时，卫绉正驱使着五百亲卫军与一千本队兵，将杨峪团团围住。
手弩……
望着四周包围自己的太平军士卒端着手弩，杨峪感觉自己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想了想，杨峪大声喊道，“众位弟兄，且听杨某解释……”
“事到临头还打算辩解什么？”轻笑着打断了杨峪的话，卫绉摇摇头，淡淡说道，“放箭！”
话音刚落，千余天玑军士卒一齐扣动扳机，刹那间，一阵黑蝗般的箭矢射向杨峪，任凭杨峪武艺再是过人，却也难以抵挡这般多的箭矢，就算仓促间拾起一面盾牌抵挡，亦被射中数枚箭矢。
望着杨峪狼狈的模样，卫绉忍不住心中发笑。
天府军主帅又如何？
武艺高超又如何？
只要计划周全，一样可以轻易铲除！
可惜，杨峪此番似乎未曾带天府兵一道前来，否则，唉，否则便可以一举将这个隐患彻底铲除……
罢了罢了，只要除掉了杨峪，那三百天府兵倒也不足为惧了，没有陈蓦，没有杨峪，天府兵也不过只是一些悍卒罢了……
“笃笃笃——！！”
再一轮手弩激射，杨峪与他手中的盾牌再度成为了靶子，卫绉清楚地瞧见，有一支弩矢射中了杨峪的胸口，鲜血顿时染红了甲胄。
没有想到吧，刘晴小丫头？
你以为我卫绉会在那种小事上露出破绽？太小瞧人了……
周国……大周……
那个……那位……
那不过是我卫绉故意这么说的罢了，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叫杨峪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时常叫杨峪监视着我？
卖太多破绽，你刘晴多半会即刻削我军权；卖些许破绽，又很难引起你的注意……
这样刚刚好……
你很信任杨峪，对吧？
也是呢，陈蓦与杨峪，可以说是你的左膀右臂啊，可惜，你这两条臂膀，注定会被卸下……
嘴角扬起几分笑意，卫绉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
“莫要停歇片刻，射死他！”
“是！”
“卫绉！”面对着上千手弩的杨峪嘶声大吼着，他从未感到过如此的憋屈。
但不知为何，明明是那般的愤怒，但是杨峪的心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厮……看样子是不会让自己再活着见公主殿下了，不，应该说，这厮不会再让自己有开口解释的机会……
怎么办？
这个时候向这些兵士解释自己之所以在这里，只是因为公主殿下怀疑那卫绉与周军私通？
事已至此，这帮已经被蒙骗的糊涂虫恐怕也听不进去吧？
与其如此……
杀了他！就算背负私通周军的莫须有罪名，也要杀了这卫绉！
只要杀了这厮，天玑军还是会回到公主殿下的麾下……
对！
想到这里，杨峪猛地站了起来，随手操起一把刀，朝着卫绉冲了过来。
“嚯？”卫绉脸上泛起几分莫名的笑容。
不愧是天府军的主帅啊，竟然悍勇至此？在明知已无生路的情况下，竟然还想着与我同归于尽？
可惜，你只是一个人，而我这边，却有千余士卒啊……
卫绉轻蔑地笑着，静静地注视着一脸凶色的杨峪，毕竟后者，可是他谋划了许多日子都想铲除的两个人之一。
要说太平军何人是卫绉最想除掉的，一个是陈蓦，而另外一个，就是这杨峪。
“笃笃——！！”
数枚弩矢射中了杨峪的身体，但却未曾因此阻挡他冲锋的势头。
杀……杀……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公主殿下……不，是为从小看着长大，犹如妹妹般的她扫除卫绉这个莫大的隐患！
妹……妹妹……
呵！
深吸一口气，杨峪厉声吼道，“挡我者……死！”
事到如今，他已经顾不上考虑在阻挡在他面前的是否是同军的弟兄，他只知道，一定要杀了卫绉！
“嗤——！”刀刃入体，杨峪一刀将一名天玑军士卒砍翻在地，然而他的做法，更是引起了天玑军士卒的愤慨。
“这个叛徒……”
“杨峪！”
叛徒……么？
杨峪淡淡一笑。
[听说了么？杨峪那小子又去找陈蓦单挑了……]
[又来？——那小子不是在对方手里输了十几次了么？不过话说回来，刘帅带回来的那个叫陈蓦的小鬼真强啊，听说军中的大将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觉得刘帅是打算重点培养那个叫陈蓦的小鬼吧，时刻将他带在身边……]
[是啊，跟那个小鬼一比，伍衡也好，杨峪也罢，这一代的年轻人都显得差多了……]
“卫绉！”一刀砍翻又一名天玑军士卒，杨峪大吼一声，怒吼中所隐含的强烈杀意，让卫绉面色微变。
[嘿，杨峪又输了……这是第几次了？]
[谁知道啊，隔三差五的，这两年来差不多有两百多次了吧？伍衡都放弃了，杨峪那小子还在坚持……怎么可能打得过嘛，陈蓦那家伙就是一个怪物啊！]
[说的是，我上次见到，那家伙一拳就将一根一人粗的木桩打飞十余丈，这种怪物怎么可能打得过？]
[就是说……]
“笃笃——！！”浑然不觉身上又多了几枚箭矢，浑身浴血的杨峪一步一步迈向卫绉。
比起方才，卫绉的表情已变得有些不自然。
[杨峪，今日妾身找你来，是想……唔，小蓦初到我军，许多事都不熟悉，军中也没几个愿意与他接触的人，因此，妾身想任命你为他的副将……]
[我？]
[妾身听小蓦说起过，你可是我军中唯一一个能与他单打独斗二十招而不败的人，妾身觉得，我俩应该能说得上话……]
[我……]
[有什么问题么？]
[……不，没有！——末将遵命！]
……
[听说了么？杨峪那小子变成陈蓦的副将了……]
[诶？我记得杨峪那家伙很讨厌那个陈蓦啊……]
[有吗？我感觉，应该是陈蓦的出现，让杨峪感觉到了不适吧？]
[为什么这么说？]
[怎么？你不知道？杨峪一心想成为像东镇侯梁丘敬那样的当世猛将……尽管是不同戴天的敌将，不过，成为像梁丘敬那样能够独当一面的猛将，恐怕是军中大部分年轻人的期望吧，尤其是杨峪……]
[他……还记着么？]
[怎么可能会忘记，杨峪是初代太平军士卒啊，父兄皆战死在芜湖战役……如果当时我军也有一员将梁丘敬那样的绝世猛将，或许我军队命运便能因此改变，这可是杨峪那小子平日里说地最多的……嘘，他来了！——喂，杨副将，听说你七百三十一战皆负？]
[……闭嘴！]
[哈哈哈……好好好，不说不说，干嘛这么瞪着我？]
……
[杨峪，妾身准备提拔小蓦继承妾身的位置，成为我军第三代主帅，妾身预料到此举多半会引起军中不安，你要多帮帮他……好吗？]
[……是！]
……
“喂喂喂……”目视着浑身浴血的杨峪奋力杀至自己面前，卫绉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
一千多人啊，一千多人竟然被对方一个人杀地斗志全无？
那是杨峪，可不是陈蓦啊！
“你们在做什么？！”卫绉破口骂道，“去杀了这个叛徒！”
“……”众天玑军士卒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简直可以说被射成刺猬的杨峪。
“没用的东西！”大骂一声，卫绉拨马便走。
然而还没等他胯下的战马撒开蹄子，只听嗖地一声劲风袭过，他胯下的战马竟然被一杆铁杆刺穿马躯。
“想走？”依旧保持着投掷的动作，杨峪嘴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继而在无数天玑军士卒惊骇的目光下，缓缓走向卫绉。
该死！该死的！
眼瞅着杨峪离自己越来越近，卫绉心中又惊又怒，爱惜自己性命的他，可不愿跟这种即将死去的怪物搏斗，然而让他万分恼怒的是，他胯下战马在倒下的同时，压住了他的右腿。
忽然，卫绉瞥见了他那柄掉落在旁的短剑，心中一动，他将那柄短剑藏在手中。
终于，杨峪走到了卫绉跟前，弯下腰来，左手一把抓住卫绉的脖子，别看他此刻浑身鲜血淋漓，但是拎起卫绉，却显得毫不费力。
“杨……杨将军，有……有话好说……”
杨峪不屑地望着卫绉眼中的恐惧之色，冷冷说道，“再让你说一句留作遗言！”
“遗……遗言？”卫绉张了张嘴，低着头仿佛是在思考着，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之色，抬起右手，将藏在手中的短剑，狠狠刺向杨峪的心口，同时口中骂道，“去死吧！——我看你才是需要留下遗言的那个！”
然而让卫绉难以置信的是，明明被刺穿心脏，然而杨峪的身子却是纹丝不动，依旧用那般冰冷的眼神瞧着他，浑不在意自己的心口插到了一柄锋利的短剑。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遗言么？”淡淡吐出一句话，杨峪的左手开始收紧，仿佛一个铁箍卡着卫绉的咽喉，叫后者面色逐渐发白。
“不……不……”艰难地吐着字，卫绉的双眼渐渐上翻。
“噗——！噗——！”
四把铁枪刺穿了杨峪的身体。
“……”杨峪面无表情地转过去头，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四名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的天玑军士卒，冷哼一声，左手猛地一用力，只听哗啦一声，卫绉的脖子竟被杨峪彻底捏碎。
“谁还想当下一个？”环视着四周的天玑军士卒，杨峪冷冷说道。
“……”眼瞅着自家大将卫绉的凄惨死状，众天玑军士卒又是惊骇又是愤怒地看着杨峪，即便明知身受重伤的杨峪绝对无法再活下去，却也不敢贸然上前，毕竟杨峪方才已杀了两百余人。
“滚！”
在杨峪那冰冷的话语吓了一条，众天玑军士卒面面相觑，在收敛了自家主将卫绉的尸体后，竟然退走了。
“呼……”
望着退走的天玑军士卒，杨峪长长吐了口气，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挣扎着用双臂将身躯挪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喘息着。
[杨峪，带一半天府军去吧，好有个照应……]
[呵，区区一个卫绉，我还不放在眼里，天府军，是为守护公主殿下而生的……我一个人足以！]
嘿！还真是和她的母亲一样温柔啊……
有那三百天府兵保护着她，就算自己不在，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换了一个比较舒适的位置，杨峪静静地望着插在心口上的短剑，忽然解下腰间的口袋，小心翼翼地从中拿出一尊手掌大小的木像来。
[喂，杨峪，我昨日雕刻的那尊木像，手掌大小的，你有看到么？]
[唔？没有！——对了，关于这件事我身为副将要提醒你一句，你作为三代主帅，日日夜夜雕刻我军二代主帅的木像，这事传出去可不好！对那位大人不好！另外，晴儿那个小丫头喜欢你，连我都看得出来，少独自一个在屋子里雕刻死物，多陪陪她怎么样？]
[闭嘴吧你！——我去问侍卫。]
“嘿！”杨峪脸上泛起几分莫名的笑容。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的一阵马蹄声惊动了杨峪。
抬手瞥见有一骑急速而来，杨峪下意识地将手心那尊小木像藏在身后。
“杨峪？”
“陈帅？”
“你……你怎么会……”来人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扶住杨峪，借着昏暗的光线观瞧，知来人正是陈蓦。
“何人伤你？”陈蓦一脸愤怒地问道。
“呵，伤我的人，已被我杀了……我杨峪还没惨到要靠别人来善后的地步，尤其是你……我啊，素来就不怎么喜欢你！——别看我口口声声叫你陈帅……”
“……”陈蓦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赶着去溪谷么？”杨峪平静地问道。
“唔……”陈蓦点了点头，茫然地望着相识十余年的亦敌亦友的副将靠着树干坐在血泊当中。
“快去吧，公主殿下的计划，我总感觉出现了丝丝偏差……在她捅出篓子的时候为她善后，不就是我等这些兄长辈的人应该做的么？”
“那你……”
“我到此为止了……”杨峪耸耸肩轻笑说道，抬手搭上陈蓦的肩膀，正色说道，“去吧！——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正是因为那个约定，我杨峪才会心甘情愿做你副将！”
“……嗯！”重重一点头，陈蓦右手按住杨峪的肩膀，在数息后猛地站了起来。
“等等！”捏着手中的小木像，杨峪骤然喊道。
陈蓦疑惑地转头望向杨峪。
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尊小木像，杨峪眼中闪过一阵复杂的神色。
在方才，哪怕是豁出性命都不眨眼的他，此刻眼中却流露出挣扎。
“不，没什么……去吧！”
“……”深深望了一眼杨峪，陈蓦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着溪谷的方向而去。
望着陈蓦远处的背影，杨峪这才将藏在背后的右手拿出来，静静注视着手中那尊已被鲜血染红的木像。
“雕刻地惟妙惟肖，挑不出半点瑕疵。——果然，我还是很不爽……你……”
“啪嗒——！”
杨峪的手垂落在地，但却依旧捏着手中之物。

第七十九章 决战之日（一）
——寅时——
难以置信……
竟然连杨峪也战死了……
坐跨在战马上，陈蓦朝着远方急速奔驰着，不得不说，杨峪的战死给他带来了太大的震撼。
初代太平军士卒，经历过芜湖之战的老卒，军中年轻一代之翘楚……
陈蓦至今都还记得，当他被刘晴的生母刘倩带到太平军中时，当时的杨峪是何等的勇武。
或许因为是同一类人的关系，陈蓦初到太平军便遭到了杨峪的挑战，事实上，当初挑战陈蓦的并非只有杨峪一人，像伍衡为首的大批太平军年轻将领都曾挑战过陈蓦，但唯独杨峪令陈蓦印象最深刻。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杨峪前后挑战了陈蓦七百多回，但终究也没得到哪怕一场胜利。
拥有何等自尊和毅力的家伙，才能做到那般不屈不挠？
相比之下，像伍衡那种仅仅输了几场就再也不提单挑的家伙，陈蓦从来不曾理会过。
但是，敬重并不代表就不会产生反感，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陈蓦真心很是厌恶这个杨峪，毕竟后者日复一日地找他挑战，很大程度缩短了他与二代主帅刘倩相处的时间。
大概是在入伍太平军后的第二年，陈蓦终于忍耐不住了，第一回向杨峪展示了他从未施展过的绝招，炎气。——在若干年后，陈蓦这才意识到，他所谓的自创绝学，其实仅仅只源于他身具梁丘一门的血脉，其实早在数百年前，梁丘一门便能熟练掌握这门真正名字为雾炎的绝技。
记得那一回，杨峪三招就败了，毕竟在雾炎模式下的陈蓦，拥有着远超平日的腕力、速度、反应与直觉，完全不是像杨峪那等凡人能够抵挡的。
但是，得胜之后，陈蓦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当年的陈蓦或许并未意识到，但是今时今日，他渐渐领悟到了。
他之所以能击败杨峪，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努力，而是因为他身具梁丘家的血脉，身具着百年不遇的武学天赋。正如梁丘公所说的，似陈蓦这等天才，就算不努力习武，每日混混日子，也势必能够威慑天下。
陈蓦的起点太高了，在他不怎么感兴趣的文采、谋略方面，他确实做不到像长孙湘雨、李贤那样过目不忘，但是在武学上，他却能轻易吸收他人招数中的精华，化为己用。哪怕是梁丘公教授他梁丘一门的招数时，陈蓦也只是看一遍就会了，并且在短短几日内，在不借助蛮力的情况下，单用技巧击败梁丘公这位三十年的大周第一猛将。
“你……真的是人么？”
陈蓦至今还记得那次杨峪望向自己时那莫名复杂的眼神。
从那时起，陈蓦便不再轻易施展雾炎，当时说不清那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但是如今的陈蓦却能渐渐领悟。
三招击败杨峪的，并非是他自以为是了然一身的陈蓦，而是梁丘皓，是大周世代出虎将的门庭、东公府梁丘家的嫡子，梁丘一门数百年来最杰出的子嗣。
所以，赢了杨峪，这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就像梁丘舞从来不随意与人过招一样，用谢安的话说，体内流淌着梁丘家的血脉，因此掌握有雾炎绝学，这本身就是最恶劣的作弊。
相比之下，梁丘舞还算是比较幸运，因为她还有她的祖父梁丘公，在闲着没事时，梁丘公偶尔也会与孙女过过招，所谓高处不胜寒，明明拥有着强大的实力，却无用武之地，这对武人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就像长孙湘雨一样，她不就是因为找不到合适她出场的舞台，这才变得性格怪癖，成为了谢安口中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么？
正因为如此，当杨峪有段时间再没有来向陈蓦挑战时，陈蓦也感到了一种名为寂寞的心情。
然而，他小瞧了杨峪的毅力与自尊，当时已输给陈蓦两百多次的他，又岂会被陈蓦那堪比怪物般的雾炎绝招吓住？在时隔半年后，杨峪再次向陈蓦挑战，非但逼他施展出了雾炎，甚至于在这种情况下与陈蓦又打了二十回合……
与陈蓦力战二十回合而不败，指的是陈蓦在施展雾炎的情况下，尽管那时的陈蓦尚未完善这招绝学，但也足以证明杨峪的实力。
一旦松懈便有可能会被努力而刻苦的杨峪追上，在清楚了解这件事的情况下，陈蓦暗中亦加紧了对自己的训练，毕竟他不想每回都用雾炎来救急。
自律、谦逊，这些出自梁丘家家规中的教条，就算陈蓦那时已失去了年幼的记忆，但某些深深印刻到心中的东西，也并非是轻易能够抹去的。
不自不觉地，陈蓦与杨峪的关系莫名的便好了，谁也说不清那究竟是刘倩在从中调和，但是他二人在数百回的切磋中产生了心心相惜的感觉。
但不可否认，杨峪成为了陈蓦最信任的人，在刘倩过世后，他二人像兄长般照顾着刘晴。
何以那般关注刘晴的陈蓦，当年会一度离开刘晴数月，前往汉函谷关暗助叛军成事？何以在湖口战场，陈蓦能够放心前往江陵支援楚王李彦？无外乎他的背后有杨峪在，就算他陈蓦离开，杨峪依然会忠心耿耿地执行与他的约定，誓死守卫刘晴。
而如今，这枚坚实的后盾已不复存在……
憎恨周军？
还是痛心杨峪战死？
陈蓦弄不清眼下究竟是哪种心情，他只知道，他急需发泄一番……
与在川谷战场时为了帮助楚王李彦杀出重围不同，这回，只是单纯的杀戮……
“……”似乎是察觉到了前方的厮杀声，陈蓦抬起头来，神色冰冷地注视着远处那无数隐隐涌动的黑影。
是友军？
还是周军？
在想到周军的那一刻，陈蓦眼中泛起阵阵杀意。
而与此同时，继天上姬刘晴的左膀右臂之一、天府军主帅杨峪战死后约一刻辰，在距离卫绉设伏谋诛杨峪的茂林大概六七里地的地方，太平军大将严邵遭到了周兵马聃军的袭击。
在人数上，严邵有大约六七千人，而马聃仅仅三千轻骑，按理来说，严邵应该不至于被马聃偷袭得手，但遗憾的是，卫绉此前便将严邵极有可能停留兵士的位置派人通知了马聃，使得马聃能够在陷害杨峪之后，直接从侧面的死角袭击严邵。
“周军？为何这里会出现周军？”
眼瞅着那一队队冲杀自己士卒的骑兵队，严邵眼中露出几分惊愕之色。
因为在离营前，刘晴赋予了他自主作战的权柄，就是在杨峪顺利解决掉卫绉、接管了卫绉的天玑军后，严邵可自主斟酌究竟是继续此前攻打周军南营的计划，还是当即退兵。
撇开卫绉的真正意图不谈，他所提出的建议，还是有一定的可取性的，毕竟南营与李贤的大本营连成一片，等同于大周兵力的指挥所，只要端掉这里，势必能够让川谷、葫芦谷、溪谷以及江陵这四个地点的周军在短时间内难以协同作战。唯一的顾虑是，刘晴并不认为他们能顺利地端掉周军的南营，毕竟太平军的对手，可是那位算无遗策的鸩姬长孙湘雨。
因此，严邵带着麾下兵力留在此地，等待着杨峪传达讯息，结果倒好，杨峪的消息没收到，反而遭到了马聃麾下骑兵队的偷袭。
忽然，严邵眼角瞥见有一骑迅速接近自己，下意识地抽出了战刀。
“铛——！！”
兵刃撞击，火星四溅。
“真是意外……模样看上去挺正派，实际上却是更擅长偷袭么？——冀州兵副帅，马聃！”挡住了来人的攻击，严邵面带嘲讽地奚落道。
“嘿！”面对着严邵的奚落，马聃浑然不放在心上，一面死命地压着手中的铁枪，一面淡淡说道，“无谓地恪守迂腐的教条，放过了唾手可得地得胜机会，这回去后可是会被二夫人砍下脑袋的……再者，兵不厌诈，你还指望本帅在偷袭你军前会向你通风报信？”
“哼！”严邵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向马聃，嘲讽说道，“你以为你赢定了？蠢地可以！——你以为附近有我军多少兵力？！单凭三千轻骑就敢出来送死，严某倒是有些佩服你的愚蠢！”
马聃一侧身，轻而易举地架住了严邵砍向自己的刀，轻蔑说道，“喂喂喂，这般虚弱无力的刀劲算什么？——你当真是此军主将么？”
严邵闻言面色一僵，毕竟他的武艺确实不能与冯浠、徐乐等人相提并论，更别说杨峪。就算仅仅交手一两招，他便已清楚体会到，马聃的实力要远远高过他。
好沉的力道……
这厮……真的只是冀州军副帅么？
在杨峪将军赶到之前，拖住他！
皱眉思忖一下，严邵不再说话，严密地防守着，谨慎小心地化解马聃所有的攻势。
“喂喂喂，突然之间怎么了？你若是赢不了本帅，你麾下的士卒，可要被杀光了哦……”似乎是注意到了严邵的异状，马聃戏谑说道。
严邵闻言一惊，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正如马聃所言，面对着马聃军的骑兵队凶猛的攻势，他麾下的步兵完全无法做到阻挡对方脚步，仅仅在一照面的工夫，阵型便被冲散。
“这时候分心，你是在小瞧本帅么？”虎目一眯，马聃看准时机，一枪戳出，幸亏严邵躲闪地快，只是被马聃枪尖划伤了手臂，如若不然，恐怕太平军又要损失一位大将。
“少得意了！——待我军杨峪将军赶到，你必死无疑！”严邵有些郁闷地反驳着，毕竟他本身就不是以武艺见长的将领，他的强项在于训练士卒、在于约束军纪。
“杨峪？”马聃愣了愣，继而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诡异说道，“原来如此，你在等他啊……马某觉得，你恐怕是等不到你口中的杨峪将军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死了呗！”
“什么？”严邵心中一惊，身上再次多了一道创伤。
望着严邵满脸的惊骇，马聃心下好笑，他可不觉得杨峪在面对卫绉千余弩手的情况下还能活着出来。
弩，武将的性命终点……
再强的人，也躲不过大量的弩箭……
想象着杨峪被乱箭射死的情景，马聃心中暗暗叹息着。作为一名武将，马聃从不奢求寿终正寝，毕竟在他看来，既然迈上了杀伐之道，杀人获取战勋，那么终有一日，他的首级也会成为对方用来升官的功勋。
但是被乱箭射死……
只要是一名武将，都会本能地感到很不舒服吧，尽管他们很清楚那是为了服务于战局的最终胜利。
罢了罢了，那杨峪是否是被卫绉乱箭射死，跟我马聃有什么关系？犯得上多愁善感么？
自嘲一笑，马聃深吸一口气，准备在尽快解决掉眼前这个严邵。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身背后传来一股冰凉刺骨的杀气，使得他浑身一颤。
下意识地，马聃一枪荡开严邵，回身抵挡，只听锵地一声，他竟然连人带马被震退半丈远，好在胯下战马脚力不凡，否则，单单这一下，就足够将他击落马下。
眯眼瞧了一眼来人，马聃惊地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他发现，来人竟是数年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陈蓦。
“原来是陈将军……”马聃下意识地戒备起来，隐隐感觉手心出汗。
要知道，马聃曾经也是叛将出身，当年陈蓦假冒叛军将领镇守函谷关时，马聃也是关上一名守将，亲眼目睹陈蓦那强地不可思议的实力。
“是你？”陈蓦泛着杀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继而点了点头，恍然大悟说道，“陈某还纳闷，周军中除了费国，竟还有人能够挡住陈某六成力道的一击而丝毫无恙……原来是你……”
六成力道？
开玩笑吧？！
仅仅六成力道，就让自己感觉好像连骨头都要被压碎？
感受着手臂处传来的阵阵发麻，马聃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抱抱拳，语气看似轻松地问道，“陈将军还记得末将？”
“当然记得！”瞥了一眼马聃，陈蓦沉声说道，“陈某还在函谷关时，在侍者吹灭我屋内烛火的那一晚，你是唯一一个从陈某剑下逃生的将领！”
马聃闻言不禁回想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城楼上遍布尸体、鲜血横流的夜晚。
这下不妙了……
马聃心下暗叫糟糕，也不能怪他临阵惧战、退缩不前，事实上，纵观周兵十余万人，有几人愿意单枪匹马对上陈蓦？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陈蓦忽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待他停止咳嗽放下右手，马聃清楚地瞧见，陈蓦嘴角竟有丝丝血迹。
一人成军，陈蓦，这个男人竟然受伤了？而且还伤地不轻的样子……
马聃难以置信地望着陈蓦，若是别人，他或许还会怀疑是否是对方故意示弱，可是这个男人，马聃可不觉得面前这个男人需要耍弄这种小伎俩。
他……真的受伤了！而且伤的不轻！
不知为何，马聃忽然感觉心跳加快，不自觉地提了提手中的铁枪。
而与此同时，陈蓦正默然地望着掌心咳出的鲜血发呆。
不愧是堂妹与弟妹的联手，对自己确实造成了很沉重的负担啊……
相比之下，先前被漠飞伤到的关节韧带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看样子，雾炎短时内是不能再用了……
想到此事，陈蓦微微皱了皱眉，忽然，直觉异常敏锐的他察觉到了一丝杀气，抬眼一瞧，正巧看到马聃正用异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掌心的鲜血。
“要试试么？”陈蓦淡淡问道。
“唔？”马聃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明白陈蓦的意思。
“对方看上去已是不堪一击，就算是独自一人，我多半也能在此将他杀了……你是这么想的吧，马聃？”瞥了一眼马聃，陈蓦舔了舔嘴边的血丝，抬起右手，竖立食、中两根手指，缓缓地朝马聃勾了勾。
那一瞬间，马聃只感觉被一股极其强烈的杀气所笼罩。
不错，仔细看，面前的陈蓦明显已是强弩之末，然而那份骇人的杀气，却叫马聃寸步难移。
而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喊杀声，马聃抬头一瞧，皱眉望见一支人数在六七千左右的敌军正从后方袭来。
这个方向……
卫绉的天玑军？
怎么回事？
为何卫绉的天玑军会攻击我军的骑兵队？
难道那卫绉打算背叛二夫人？
就在马聃惊疑不定时，他的副将匆匆策马找到了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听地马聃满脸震惊。
卫绉被杨峪杀了？
开什么玩笑？
自己走的时候，那卫绉可是千余手弩对着那杨峪啊！那杨峪又不是鬼神，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与卫绉同归于尽？
“所言属实？”马聃惊声询问着自己的副将。
副将点点头，附耳小声说道，“卫绉死后，其副将杨华接管了指挥权，注意到这边发生战事，因此即刻前来援助严邵……”
“这可真是……”马聃深深皱紧了双眉，想想都知道，卫绉的副将杨华并不清楚他家主将其实是周军的奸细，既然如此，得知这边的战事，自然会前来援助严邵。
那卫绉竟然就这么死了？
马聃简直难以置信，毕竟在他看来，卫绉可是一位极有才能的将领。
平心而论，截止今时今日，也只有谢安曾成功地欺骗过刘晴一回。至于长孙湘雨，战况演变到这等地步，实在说不清她与刘晴究竟是谁占上风。
让人感觉不可思议的是，卫绉竟能在骗过刘晴的情况下，设计将杨峪铲除。
“糟糕了，二夫人得知此事恐怕……”马聃勉强牵了牵嘴角。
马聃猜得不错，事实上，当长孙湘雨在事后得知此事后，面色确实不好看，毕竟卫绉虽然也只是一枚棋子，但却是一枚相当有才能的棋子。好好培养的话，日后甚至要比费国、马聃、唐皓这些位主帅级周将更加能起到作用。
“将军，不如暂时撤兵吧，若是贼军两支兵力合拢，兵力多达一万五千，而将军与副将麾下所率骑兵加到一块也仅仅只有六千不到，兵力太悬殊了……”副将小声地劝说着马聃。
听着耳边的劝说声，马聃目不转睛地望着陈蓦，而陈蓦亦一脸淡然地回望着马聃。
足足对视了有数息工夫，马聃长长吐出一口气，拨转马头，目视着陈蓦咬牙说道，“撤！”
“是！”副将抱拳领命，当即下达全军撤退的命令，在主将马聃的率领下，数千冀州军骑兵冲出重围，迅速撤走。
望着马聃离去的背影，陈蓦长长吐了口气，凝聚的杀气烟消云散，连带着精神似乎也萎靡了许多，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陈……陈帅？”严邵见此大惊失色，连忙策马过来，细问陈蓦的情况。
“不碍事的……”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陈蓦摇摇头问道，“对了，严邵，你可知公主殿下眼下在何处？”
“回禀陈帅，公主殿下正前往溪谷……”说到这里，严邵顿了顿，继续说道，“周将马聃退走，周军南营势必会有防范，夜袭之事恐怕也难以实行，末将准备率军与公主殿下汇合……陈帅一起吗？”
陈蓦满脸疲倦地点了点头。
“是！——既然如此，末将这就是收拢将士……”说着，严邵正要离开，却好似想到了什么，突然有转过头来，在犹豫了半响后，低声问道，“陈帅，您从南侧赶来，可曾遇到杨峪将军……”
陈蓦看似冷漠的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淡淡说道，“速速去收拢士卒，赶在天亮之前与公主殿下汇合！”
见陈蓦很是强硬地岔开了话题，严邵哪里还会不明白。
“……是！”
而与此同时，马聃已率领军士从严邵军中杀出，途中，他果然遭遇了眼下由卫绉的副将杨华所率领的天玑军。
“叛贼杨峪的同谋！”
“害死神将大人的凶手！”
当听到那些天玑军的士卒用带着无尽怒火的语气大骂时，马聃真有些哭笑不得。
难道是我马聃害死卫绉的？
开玩笑，我还怕不得那个小子能够活下来呢！
现在好了，回去后还不知道怎么向二夫人交代这件事……
“冲过去，不必与他们纠缠！”
怀着颇有些郁闷的心情，马聃下达了冲杀的命令。
然而那些痛失了自家主帅的天玑军却像发了疯似的追赶着马聃军，不依不挠，还好马聃此番带出来的都是轻骑，否则，他恐怕真得头疼一下。
狂奔了数里地，马聃军这才甩开那帮不要命的天玑军。
“真是走运呐……”策马立于一处土坡，马聃语气莫名地望着方才他们重围出来的战场。
“可不是么！”马聃麾下一名部将闻言接口抱怨道，“就差那么一会，只要再给我等一炷香的工夫，便能将严邵军全歼，天玑军来地太不是时候了！”
“说的是呐！”另外一名部将愤愤说道，“运气好的话，甚至连那个一人军陈蓦都能杀了，那家伙好似受了不轻的伤……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是啊！——卫绉那家伙也太没用了吧？咱临走时那小子不是用千余架手弩对准了那个什么杨峪么？这样还反过来被对方给杀了？”
“算太平军走运！”
“……”瞥了一眼那些发牢骚的部将们，马聃长长吐了口气。
算太平军走运？
算陈蓦走运？
嘿！
幸亏天玑军那时去支援严邵军了，否则，自己多半会打算尝试一下吧，趁着那个男人重伤虚弱的机会，将其杀死……
或者，被他所杀！
脑海中浮现陈蓦方才那充满杀意的眼神，马聃至今依然感觉后背阵阵冰凉。
此时，前方奔来几匹快马，看模样，应该是周军的斥候。
“报——！”策马奔至马聃跟前，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叩地禀道，“将军，经查证，太平军首领刘晴正率大部队望我军驻守的溪谷进兵……”
话音未落，远处又奔来几骑，这次似乎是来自周军南营。
“报！长孙军师有书信送至将军！”
“二夫人？”马聃愣了愣，丝毫不敢怠慢，接过书信细细观瞧。
“唔唔……唔唔……原来如此！——请回复二夫人，末将明白了！”
——与此同时，周军南营帅帐——
“可儿妹妹，睡了么？”
帐内，响起了长孙湘雨的声音。
又来？
心下叹了口气，秦可儿勉强打起疲惫的精神，轻声说道，“还没呢……”
“那陪妾身说说话吧，妾身没什么睡意呢……”
废话！
你白天睡了那么久的午觉，这会儿睡得着才怪！
但是你考虑考虑我好不好？在你睡觉的时候，我还得去侍候他……唔，被他使唤……
“姐姐想聊什么？”秦可儿迷迷糊糊地问道，与她同榻的小丫头王馨，早已睡地轻鼾声阵阵了。
长孙湘雨闻言停顿了一阵，忽而用带着几分兴奋的口吻低声说道，“天亮之后，便是姐姐我与那刘晴最终决战之刻，你不想猜猜胜负如何么？”
“这么快？”秦可儿心中一惊，睡意莫名地消失无影，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古怪说道，“姐姐这么一说，小奴倒是想起来了。昨日碰到老爷时老爷好似说过，告诉湘雨，明日我与她一道去！”
“咦？”对过传来了长孙湘雨诧异的惊呼声，半响之后，她止不住地咯咯轻笑起来。
“一如既往啊！有些时候的夫君大人，见地还真是敏锐……真头疼，本来还打算想个法子蒙混过关的……不过，如此是否可以理解为，夫君大人已做好那方面的觉悟了呢？”
“觉悟？”
“啊，大义灭亲，手刃挚友！”
“咦？！”秦可儿惊地竟然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孙湘雨。
似乎是看穿了秦可儿的心思，长孙湘雨轻笑说道，“你不会真以为，夫君大人这些日子当真是热衷于垂钓吧？——事实上，自妾身接掌兵权以来，夫君大人从未钓起过哪怕一尾鱼……这是妾身从担任夫君大人护卫的几个金陵众刺客口中证实的！”
“……”秦可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低声说道，“应该是很难吧，对老爷来说……”
“说的是呐，身为大周臣子，有些事，并非是不愿意做就能不做的。”幽幽叹了口气，长孙湘雨轻声说道，“在夫君为难之际，妻室为他出谋划策，甚至替其履行职责，这才是为人妻室的本分！——既然夫君大人不忍心杀陈蓦，那么，就由妾身来做！总有一个人要脏了双手，不是么？与其让夫君大人日后因为此事内疚不已，还不如由妾身来扮这个恶人！”
秦可儿闻言为之动容，毕竟以往她只看到长孙湘雨在夫婿谢安面前耍弄手段，却从未注意到这个女人对她夫婿的极深感情。
“呵！”
“你笑什么？”长孙湘雨有些不悦地问道。
“忽然感觉，在旁人眼里周身披毒的姐姐，也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女人……此前小奴真以为姐姐是个心肠歹毒的坏女人呢……”
长孙湘雨闻言张了张嘴，继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几许笑意。
“啊，在遇到夫君大人前，妾身也是这般觉得的……”

第八十章 决战之日（二）
——卯时二刻——
继陈蓦惊走周将马聃大致有近一个时辰左右，陈蓦与严邵以及卫绉的副将杨华，率领着残存的兵卒，终于与刘晴的大部队汇合。
在溪谷南侧大概十里左右的浅林，刘晴等人最终还是得知了杨峪战死的消息。
“杨峪将军私通周军害死了天玑神将卫绉？”
当卫绉的副将杨华一脸愤慨地陈述了这桩在他看来的事实时，严邵、姜培、楚祁、徐乐等太平军将领面面相觑。
“这不可能！”为人鲁莽的徐乐愤怒地拎起了杨华的甲胄衣领，怒声吼道，“杨副将对公主殿下、对陈帅、对我太平军忠心耿耿，岂会内通周军？！”
别看平日里杨峪时常呵斥徐乐，但这并不表示徐乐会为此怀恨在心，相反地，杨峪是徐乐心中除陈蓦与刘晴外最敬重的人物，要不然，每回杨峪面露不悦之色时，徐乐又岂会怏怏闭嘴？
面对着愤怒至面露狰狞之色的徐乐，杨华心中一慌，连忙解释道，“徐……徐将军，此乃末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你还敢血口喷人？！”徐乐闻言大怒，举起拳头就要砸向杨华，但是拳头还未砸下，就被一只手握住，任凭他如何运劲也动弹不得。
“陈……帅？”徐乐愕然地望着拦下他的陈蓦，气愤说道，“陈帅，难不成您也信了这厮的话么？杨副将……那是我军中呆了二十余年的老卒！”
“……”陈蓦默然不语，只是死死抓牢着徐乐的手腕。
见此，徐乐转过头去，望向刘晴，眼眸中露出几分期盼。
“公主殿下？”
“呼……”长长吐了口气，刘晴平静地说道，“真是想不到啊，在我军中呆了二十年的老卒，竟然也会内通周军……”
徐乐闻言面色大变，惊声喊道，“公主殿下，您到底在说什么？”
毫不理睬徐乐，刘晴静静对杨华说道，“杨华，卫绉的天玑军，暂时就由你来率领吧……你退下去准备一下，我军准备突围了……”
“是！”见刘晴这么说，坚信自家主将卫绉是一位忠臣良将的杨华眼中露出几分欣慰，重重一抱拳，沉声说道，“公主殿下请放心，末将与麾下天玑军将士，定会继承神将大人的遗志，誓死守卫公主殿下，守卫我太平军！”说着，他朝众将抱了抱拳，离开整编军队去了。
而这边，徐乐依旧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晴，虎目中尽是震撼与失望，连连呼喊着刘晴，可是后者却不理他，默默地走向了无人的茂林深处。
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刘晴，陈蓦犹豫一下，跟了上去。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望着刘晴与陈蓦离开的背影，徐乐脸上满是狰狞与凶狠之色，重重地捶打了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一脸失望地说道，“竟然怀疑杨峪将军……”
“少说两句吧！”太平军将领楚祁拦下了徐乐，压低声音说道，“你是真蠢还是故意添堵啊，徐乐？——私通周军的内奸明摆着就是那卫绉！”
“……”徐乐闻言愣住了，不可思议地问道，“那公主殿下与陈帅……”
“没注意到了那些天玑军的士卒么？”用手肘推了推徐乐，楚祁压低声音说道，“方才的杨华你也瞧见了，此人坚定卫绉是忠臣，杨副将是歹人，公主殿下若是不那么说，恐怕那八千天玑军将士会有大部分人心存不满。眼下什么时候？是我军突围的关键时刻，岂能叫麾下将士离心？”
徐乐张大着嘴沉思着，半响后这才明白过来，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又不悦说道，“话虽如此，可是……”
“可是什么？没有可是！”打断了徐乐的话，楚祁正色说道，“你以为就你感到气愤？你以为公主殿下与陈帅心中就好受？”
“杨副将……可是替卫绉那混账东西背了黑锅啊！”姜培长长叹了口气。
徐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总之无论如何，只要我等心中明白就好！”拍了拍徐乐的肩膀，楚祁压低声音劝道，“别再给公主殿下与陈帅添堵了，杨副将与他们二人的关系，可要远比你想象的亲密地多！”
徐乐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忽而眼中闪过浓浓狠色，一拳将那棵树懒腰打断。
“该死的周狗！”
而与此同时，陈蓦也已找到了刘晴，在一条小溪旁。
“在想什么？”走到刘晴身旁，陈蓦轻声问道。
刘晴默默地摇了摇头，忽而低声说道，“陈大哥，你说，杨峪……杨峪大哥若是在天有灵，得知我方才那么说，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呵！”陈蓦闻言笑了笑，抬起左手揉了揉刘晴的脑袋，轻笑说道，“你觉得，杨峪当时会没想过么？”
“……”刘晴默然地望着陈蓦。
“为兄以为，杨峪在杀卫绉之前，便已做好了背负污名的准备，他很清楚，就算卫绉是混在我军内的奸细，但以当时的情况，一旦他杀了卫绉，所有的一切都会演变成对他不利的事……但是，他还是动手了！不惜背负污名也要替你铲除卫绉这个混迹在我军内的奸细，确确实实地履行了与为兄的约定……”说到这里，陈蓦抬起头来，望着天边几分亮光微微叹了口气。
“约定？”刘晴疑惑地望着陈蓦。
陈蓦淡淡一笑，也不解释，揉了揉刘晴的头发，温声说道，“好了，回去吧，我军不是还要准备突围么？”
“嗯……”刘晴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是瞧出了刘晴心中的不安，陈蓦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无论如何，陈大哥也会保你无恙！——走吧！”
这句本该令刘晴满心欢喜的话语，在传到刘晴耳中时，却让她莫名地感觉心口砰砰不安，那一瞬间，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继而逐渐变成恐惧。
她，下意识地拉住了陈蓦的衣袖，死死地拽着，就仿佛她一松手，陈蓦也会像杨峪一样消失在她身边。
“唔？怎么了？”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袖，陈蓦疑惑地望着刘晴。
刘晴抬起头，深情地望着陈蓦，忽而勉强露出几分笑容，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会的……
陈大哥，是天底下最信守承诺的男人！
他承诺的事，绝对会履行到底的！
“不，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唔！”
摇了摇头，将心中那些莫名的不安抛之脑后，刘晴与陈蓦回到了众将领的身边，向他们阐明即将发生的战事。
期间，因为误会了刘晴与陈蓦而满心愧疚徐乐叩地表达着自己的歉意，不过刘晴与陈蓦本来就没气愤这个浑人的话，反而，刘晴还好言安抚。
信任这东西，写出来简单做起来难，就跟刘晴丝毫不会去怀疑天府兵是否会因为杨峪所背负的污名而产生动摇，或者对她刘晴以及陈蓦产生恨意。
杨峪将军会私通周军？
三百名天府兵士卒不会有一人去相信这种荒诞无稽的事，因为他们是刘晴、陈蓦、杨峪的死忠，与卫绉的天玑军是完全不同的。
“不出意外的话，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势必会在我军前往溪谷的沿途设下重重伏兵……你等，相信我么？”
“……”众将闻言对视一眼，抱拳沉声说道，“末将等誓死追随公主殿下，万死不辞！”
“好！那就……出发！”
“是！”
众将抱拳领命。
再复一刻辰，刘晴三万步卒缓缓朝着溪谷方向进兵，谁都知道，他们此去溪谷，必定会遭到周军一波又一波的围堵追击。
“奇怪了……”行军途中，徐乐四下打量着，诧异询问身旁不远处的严邵与楚祁道，“喂，严邵、楚祁，咱大军是不是少了一万人呐？——齐植哪去了？”
“玉衡神将齐植？”严邵闻言愣了愣，说道，“说起来，自昨夜会议之后，就不曾看到齐植了……”
“不会是见局势不妙，偷偷带兵跑了吧？”徐乐一脸古怪地说道，“经卫绉那混账东西这么一闹，我对那几个什么六神将可没什么信心了……”
“胡说八道什么？！”严邵瞥了一眼徐乐，压低声音说道，“别以为杨峪将军不在你就可以……”说着，他好似从徐乐微变的面色中察觉到了什么，很是别扭地马上改口，咳嗽说道，“别忘了，陈帅也是六神将之一！”
“诶？”徐乐闻言一愣，诧异问道，“陈……陈帅也是六神将之一？”
“怎么，你不知情？”严邵意外地望着徐乐，轻笑说道，“这件事我倒是听说过，六神将，其实是我军二代主帅想出来的设想，当时称为一方神将。最初的目的就是选出几位能够独当一面的猛将帅才，可以有能力与周国多线开战。
你应该也听说了，三十年前，周国东公府的梁丘公，南公府的吕公，此二人一个攻袭江东，一个谋略荆州，再加上周国前皇帝李暨的中央军，这三路兵马直接导致我南唐的覆灭。因此，二代主帅考虑到日后可能要与周国冀京四镇多线开战的可能，提出了一方神将的想法。
而其中的第一人，便是陈帅，开阳神将！
只不过后来二代主帅病故，一方神将的计划便搁浅了，直到陈帅正式称为三代主帅后的第二年，伍衡那家伙意图分散陈帅的权利，再度提出了六神将的建议，而陈帅当时也不想与他闹地太僵，就同意了。
换而言之，虽说称作六神将，但实际上却有七人……”
“原来如此……”徐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忽而面色古怪地说道，“我可没说陈帅坏话，我说的是另外六个……”
无语地瞥了一眼徐乐，楚祁正色说道，“行了，总之，就像公主殿下所说的，信任她！——像杨峪将军一样，直到最后，也要誓死捍卫公主殿下！”
“嗯！”徐乐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前军左侧发生一阵骚扰，隐约有一骑斥候过来禀告军情。
“启禀两位将军，我军前方左侧遭到周军伏兵，目测其军旗帜，乃周将齐郝，人数三千人！目前，姜培将军已率本部兵力前往堵截！”
“终于来了么？周狗！”徐乐长长吐了口气，眼中露出几分强烈的憎恨。
“恪守本职！”楚祁皱眉提醒了徐乐一句，忽然，他注意到四周的兵卒面露迷茫之色，沉声喝道，“众军听令，休要去管左前方的战事，继续行军！”
“继续行军？”一名副将闻言吃了一惊，愕然说道，“那……那姜培将军不是……”
瞥了一眼那副将，楚祁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姜培将军是做什么去的？不就是为我军断后么？！——休要废话，继续行军，此乃将令！”
“……是！”
望着那名副将茫然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严邵一夹马腹，上前几步，抱拳对徐乐与楚祁说道，“两位，严某先行一步了！”
可能是意识到了什么，徐乐与楚祁朝着严邵重重抱了抱拳。
“珍重！”
“唔！”点了点头，严邵振臂呼道，“本部儿郎听令，随本将军至前方！”
“是！”
率领着六千步卒，严邵离开了大部队。
大概一时辰之后，徐乐与楚祁便再次接到了遭遇周军伏兵的消息。
“报！我军前方遭到周军伏兵，目测其军旗帜，乃周将廖立，人数四千人！目前，严邵将军已率本部兵力前往堵截！”
“……”望了一眼严邵前往的方向，徐乐忽然抬手拉住了准备拨马上前的楚祁，沉声说道，“你再下一个！”说着，他也不理睬楚祁，率领本部兵马像之前的严邵一样离开了大部队。
望着率军离开的徐乐，楚祁颇有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谁先谁后……不都一样么？——众儿郎听命，遂本将军前往前军！”
“是！”
而与此同时，刘晴率领着主力军，继续朝着溪谷方向突围，就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部将们一个个率兵离开了大部队，誓死为她断后。
“报！我军前方遭到周军伏兵，目测其军旗帜，乃周将苏信，人数两千人！目前，徐乐将军已率本部兵力前往堵截！”
“报！我军前方遭到周军伏兵，目测其军旗帜，乃周将李景，人数三千人！目前，楚祁将军已率本部兵力前往堵截！”
“……”刘晴转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兵马，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继续进军！”
天上姬刘晴，难道这个女人最终也舍弃了对她忠心耿耿的部将们？
在周军南营的帅帐内，一面听着陆续而来的战报，秦可儿一面向长孙湘雨问出了她心中的疑惑。
秦可儿实在难以想象，爱惜兵士的刘晴，竟然会在危机关头舍弃她的部将们，将那些对她忠心耿耿的部将视为弃子。
这实在不像是那个刘晴的作风啊，倒像是自己面前这个心肠狠毒却唯独对她夫君爱意绵绵的女人的做法，用兵如泥！
“谁知道呢！”戏谑一笑，长孙湘雨摇曳着手中的折扇，淡淡说道，“性命攸关，自然是先考虑自己的安危咯！——总归那刘晴也不是傻子，她很清楚，一旦江陵的水势退下，待梁乘率六万大梁军赶到，她必死无疑！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趁着我军兵少的机会，丢弃一部分部将，换来自己的安全呢？”
“总觉得不像是她的作风……”秦可儿颦眉思忖着，可惜却推算不出刘晴的意图，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担忧问道，“姐姐就这么看着那刘晴遁走？”
“为什么这么问？”长孙湘雨轻笑说道。
秦可儿皱了皱眉，不解说道，“姐姐已先后派出齐郝、廖立、苏信、李景、张栋员五将，分率李贤本队两万人中的一部分，前往堵截刘晴，可那刘晴丝毫没有要与姐姐纠缠的意思，每回留下一支军队断后，便继续朝溪谷行军……眼下刘晴应该还有一万八千人，而溪谷的马聃军，也只有万余兵士，尽管马聃手中握有六千骑兵，但是在道路崎岖的溪古山道，骑兵可追不上刘晴的步兵，一旦被刘晴突破溪谷的马聃军营，她便能沿着山道与对面的叛王军汇合，那时，姐姐可就抓不到刘晴了！”
长孙湘雨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那就让她无法从溪谷撤兵咯！”
秦可儿闻言一愣，惊讶说道，“单凭马聃军去阻挡刘晴，恐怕也只是像先前一样，被刘晴的部将纠缠住……难道姐姐手里还有其他兵力？——不可能！”
“呵！”长孙湘雨笑眯眯地望着秦可儿。
望着长孙湘雨这份自负的笑容，秦可儿莫名地感到不自信，颦眉细细深思着。
“川谷虽有费国与唐皓近四万兵，可按日程而言至少得明日才能回到南营，根本来不及阻截刘晴，江陵的梁乘，其手中六万大梁军两日内更是指望不上……姐姐应该已经没有阻挡刘晴从溪谷撤军的充足兵力才对！——对！”
“呵，记忆倒是不错……”长孙湘雨轻笑着望向秦可儿，眨眨眼睛逗道，“妾身手中不还有五千兵的么？”
“五千兵能顶什么用？”
“这话就不对了，这五千兵，可是妾身留着专门准备对付刘晴的！”
“……”秦可儿不可思议地望着长孙湘雨。
就在这时，帐外匆匆奔入一名斥候，叩地抱拳禀告道，“启禀军师，我军在溪谷的马聃军，已放弃溪谷兵营，全军前往堵截刘晴，并且，按照军师的吩咐，马聃将军已放火烧山！”
“放火烧山？原来如此……”秦可儿闻言倒抽一口冷气，目瞪口呆地望着长孙湘雨。
仿佛是看穿了秦可儿心中想法，长孙湘雨咯咯笑道，“你看，这不就挡下了么？”
“……”秦可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心中再次刷新长孙湘雨的心狠地步。
溪谷，那可是夹在南岭与花彭岭中间的山谷，换而言之，长孙湘雨为了阻挡刘晴，势必将两座山岭都放火点燃。
两座山岭啊……
这附近究竟有多少山户百姓靠着这两座山岭为生，而长孙湘雨这一把火下来，简直就是断了附近山户百姓的生路，两年……不，至少五年之内，附近百姓再也无法从这两座荒芜的山林得到任何谋生的东西。
好狠……
这就是鸩姬长孙湘雨，跟当年为了击败十万外戎，用高阳八万军民作为诱饵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并非是嫁人后心性有所改变，她只不过是在她夫君面前收敛了心中那份狠辣罢了，这个女人，依然还是那只羽翼披毒的凶恶鸷鸟。
“总觉得你在想什么对妾身很失礼的事呢！”咯咯一笑，长孙湘雨笑眯眯地说道，“放心了，既然妾身断此间百姓生路，自然会给予补助，待平息叛乱之后，妾身自会叫李贤通知户部，暂免此地百姓税收若干年，并给予一定的补偿……这样就行了吧？”
那也只是你怕被老爷责骂而已！
秦可儿心下暗自撇了撇嘴，她才不信这个女人会有这等好心肠。
果然……
这个女人要比刘晴可怕地多……
秦可儿暗自思忖着。
忽然，她面色微微一变，蹬蹬蹬几步奔到帐内桌旁，死死盯着桌上的行军图，一脸惊色地喃喃说道，“前方溪谷被山火阻挡，道路不通，来路西侧又有数支周军截住，就有那刘晴就只能去……”
说着，她点在行军图上的修长手指缓缓朝着溪谷旁边移动，那个不知名的，被刘晴姑且命名为绝生之谷的山坳死谷。
似乎是注意到了秦可儿满脸的骇然之色，长孙湘雨咯咯一笑，淡淡说道，“妾身前些日子不是说了么，此地乃妾身与刘晴的最终决战之地，唔，姑且就叫决胜之谷好了！”
前些日子……
对，这个女人是说过……
可是，那时候这个女人甚至还未放长江之水淹江陵啊！
那个时候，江陵尚未攻下，楚王李彦也尚且活着，刘晴恐怕还未冒出想从溪谷撤兵突围的念头……
倘若自己的判断准确，这个女人在当时便已算到了今日这种局势？
她……
究竟能看多远？！
难不成，刘晴一直在被这个女人当成小孩子戏耍？
望着大腹便便、一副贤妻良母形象的长孙湘雨，秦可儿只感觉脑门冒汗。她原以为，长孙湘雨就算比她聪明也聪明不了多少，但是此时此刻，她这才意识到，长孙湘雨所具备的智慧，那绝对不是人所拥有的。
妖孽……对，妖孽般的女人！
帐外，在布满空帐篷的营内，谢安负背双手，望着溪谷方向冒起的阵阵冲天火光。
“看来是时候了……”谢安轻叹着。
话音刚落，有一双小手从背后蒙上了他的双眼，随后，便传来了小丫头王馨开心的笑容。
“嘻嘻，我找到哥了！——我就说吧，捉迷藏我很厉害的！”
谢安微微一笑，嘉奖般抚摸着小丫头的脑袋，让后者又是欢喜又是羞涩。
“哥，还玩吗？——这次我藏起来，你来找我好不好？”
“下次吧，”抚摸着小丫头的脑袋，谢安微笑着说道，“待会啊，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办！”
“哦……”小丫头乖巧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感觉此刻的谢安，与方才与她玩捉迷藏时的谢安，简直就是判若两人。尽管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但是却让她有种面对长辈般的畏惧感。
而与此同时，正全速朝溪谷方向突围的刘晴也注意到前方山岭那冲天的火势。
相比此事，从前面杀来的马聃军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怎么会？！”一名太平军将领震惊地望着前方山林的大火，一脸的失魂落魄。
说实话，若是早前便知前方起火，刘晴身旁的那些太平军士卒或许还不至于如此惊慌，可问题在于，他们此时已经极其接近溪谷位置，哪里是临时能够改变计划的？
明明溪谷已近在咫尺，只要突破周军的马聃这支最后的阻截兵马，他们便可以逃离此地，与叛王军汇合。然而就在这时，周军一把火葬送了他们所有的希望，使得希望在一瞬间变成了绝望，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种致命的打击。
竟将时间拿捏地这般精确……
那位二房的弟妹果然厉害！
就算是陈蓦，亦不得不由衷佩服长孙湘雨这位也算得上他弟妹的女人。
别看这会儿溪谷两侧的山林火势似乎还没到不可强行突围的地步，但是陈蓦却很清楚，若是不改变行军方向，继续朝着溪谷方向突围，等他们冲散马聃军的阻截，溪谷山道恐怕早已被大火所吞没，变成活人绝对无法闯入其中的死地。
“公……公主殿下？”最后的希望被截断，哪怕是一些平日里较为稳重的太平军将领也变得心慌了，也难怪，毕竟，就连刘晴的护卫军天府兵也露出了不安焦躁的神色，又何况是一般士卒。
“……”皱眉望着溪谷方向的大火数息，刘晴咬了咬牙，沉声说道，“全军右转！”
“右转？”身旁的太平军将士面面相觑，毕竟他们很清楚右侧究竟是什么地形，那是一片只有一个出口的山坳死谷。
“这……公主殿下？那里可是……”
“事到如今，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主意么？——既然周军不想叫我等逃走，那我军便在这片绝生之谷，与周军决一死战！——拿出点身为我太平军将士的气魄来，莫要叫周军小瞧了！”
“决一死战……”喃喃自语着，附近太平军士卒的气势逐渐发生了变化。
而这时，刘晴却抬头望了一眼周军南营的方向，眼眸中闪过一阵不易察觉的波动。
“哼！——果然……”

第八十一章 棋盘之外：六神将最后一人
——辰时二刻，周军南营——
正值天色大亮，只见在帅帐之内，长孙湘雨与秦可儿二女合力替谢安穿戴甲胄。
别以为穿戴甲胄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事实上，整个过程相当复杂。因为全套的甲胄包括胸甲、腹甲、肩甲、臂甲、腕甲、腿甲、绑腿等等，普通质地的一套甲胄至少数十斤，重一点的甚至要超过百斤。对于武将而言习以为常，可对于像谢安、李贤这类文官而言，那可是不轻的负担。
毫不怀疑，谢安穿上整套甲胄后，沙场之上他最多也只能做到站在帅旗之下，成为军中的灵魂支柱，除此之外，别指望他还能为战局做出什么。
当然了，事实上就算谢安不穿戴甲胄，他充其量也就只是起到激励麾下士卒的作用，毕竟他可是一军主帅，倘若战局演变到需要他这位主将亲自上阵杀敌的地步，那么，恐怕还是暂时退兵比较更符合当时利益的考虑。
与陈蓦、梁丘舞这对堂兄妹类似的，每逢战事亲自上场的一军主帅总归是少数，就连费国、马聃、唐皓等自身武艺相当不错的将领，若无必要的话，也渐渐避免了亲自上阵。除非情况特殊，需要有人站出来松散敌军的阵型。
话说回来，这也是秦可儿初次见到谢安穿着甲胄，毕竟以往在军中时，谢安总是以便服出现在旁人面前。正因为如此，她从未想到过，谢安在朝中的地位竟然高到可以在甲胄上雕纹蛟蟒的程度。
一条四爪的赤色蛟蟒……
这已经是王侯的待遇了吧？
八贤王李贤便服上的雕纹，那可也只是四爪黑蟒啊……
四爪的蛟龙，这明显是大周朝廷中位极人臣的显赫象征。
但问题是，李贤可是大周天子李寿的八兄，赫赫有名的八贤王，甚至于，大周朝廷一度准备册封这位皇族的君子为齐王。而谢安，虽说是冀京刑部本署的尚书令，但是年龄与资历尚未达到封王拜侯的程度，更准确地说，仅仅只是在朝中供职不到四年的他，论资历甚至连最低阶的爵位都够不上。
但是，这个男人却可以穿戴纹有四爪蛟蟒的任何服饰……
真是宠信呐！
大周天子李寿对面前这个男人……
一个广陵郡苏家的家丁，竟然能在短短四年内爬到这等崇尚的地位上，就算是秦可儿也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那匪夷所思的强运。
“意外地……好看……”抚摸着谢安的肩甲，秦可儿一双美眸显得有些迷离，待她回过神来时，这才发现，谢安与长孙湘雨正用异样的目光瞧着她。
尤其是长孙湘雨，她那种充满戏谑、调侃的眼神，着实令秦可儿感觉面颊发烫。
“是呢！挺好看的……”长孙湘雨似乎挺热衷地调戏秦可儿。只能说，秦可儿那种楚楚可怜的外在模样，总是会忍不住让人想戏弄她一下，无论男女。
秦可儿也算是极为聪慧的女子，岂会听不出长孙湘雨话中的调侃意味，当即双颊羞红，继而，在望了一眼谢安后，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附和了长孙湘雨的话。
“是么？”谢安疑惑地低下头打量着全身，淡笑着说道，“这套甲胄是李寿……不对，是陛下两年前赏赐为夫的，不过一直都摆在柜子里吃尘……”
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无奈说道，“总觉得今日的夫君大人缺少情趣呢……远没有以往有意思，真没劲！”
她指的，是谢安没有配合她的话来调侃秦可儿。
谢安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当然清楚长孙湘雨的意思，甚至于，若在平时，他显然会配合长孙湘雨来调戏秦可儿，只不过今日，他实在没有这个心情罢了。
“咳……湘雨，你是怎么想到将它带来的？”咳嗽一声，谢安有些别扭地转移了话题。
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长孙湘雨也不再提方才的事，微微一笑说道，“妾身以为吧，夫君大人总归是一军主帅，每回穿着便服，这总归有些不合适……”说着，她上下打量了谢安身上的甲胄几眼，有些介意地嘟囔道，“若非夫君大人就这么这么一套甲胄，妾身还真不想带这套来……不过眼下看看，其实也没大区别嘛……”
谢安为之汗颜，他当然知道长孙湘雨口中那句其实也没大区别指的究竟是什么。
要知道，谢安总归是文官，无论是早朝时所穿的朝服、还是在刑部当职时的官服、亦或是祭祀庆典时所用的礼服、再或是平时所穿的便服，这些在他府上有许许多多，摆满了他与伊伊的房间衣柜，但唯独，谢安没有铠甲，一套也没有。
虽说早些年谢安与李寿出征西境叛军时，也曾穿戴甲胄，但那时他所穿的，其实是他的妻子，炎虎姬梁丘舞最为重视的一身甲胄，那身通体赤红、雕纹有插翅之虎的甲胄。
一来是梁丘舞的身形与谢安相仿，二来嘛，梁丘舞当时还真怕她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夫婿在战场上被流矢所伤，因此便将她的甲胄贡献了出来。毕竟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不同，她并没有很多的女装，无论甲胄还是便服，都与男用的服饰无异。
事实上，当初谢安所穿戴的服饰，其实与梁丘舞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毕竟照顾谢安起居的伊伊，以往正是梁丘舞的贴身侍女。
这一来二去，就使得谢安慢慢喜欢上了赤色这个很相当张扬的色调，要知道在冀京，很少有人会穿赤红色的袍子或者服饰，倒不是不好看，只是怕被东军神武营找上麻烦。
东军赤红、南军浅青、西军靛蓝、北军深黑，这四种色调虽说不想皇家御用的黄色那样叫人忌讳，但是，冀京世家多少也会避让一些，几乎没有人穿着纯色，毕竟因为这种小事与冀京四镇发生什么冲突，这实在是不值得。
换而言之，像谢安这样毫无顾忌地穿着赤红的人，这在冀京确实是极罕见的。
当然了，对此长孙湘雨稍稍报以怨词，毕竟这个女人偏爱水墨色，并不是太喜欢赤红色，更准确地说，赤红色很容易就能让她联想到某个女人，某个跟她争谢家长妇位置的女人，这种感觉并不好。
九月底，在大周已是深秋初冬，因此，谢安在甲胄外还要加一件御寒用的裘袍，然后才是披风。而这时，秦可儿便很识趣地退后了，毕竟这是属于长孙湘雨的。在梁丘舞不在的情况下，只有长孙湘雨才有资格替丈夫完成这最后一道手续，这并非单单是责任，更是一种类似荣耀般的事，除非秦可儿打算彻底得罪长孙湘雨，否则，她就只能乖乖退后。
“是时候了，夫君大人……”抚了抚谢安裘袍上的绒毛，长孙湘雨轻声提醒道。
“唔！”深深吸了口气，谢安点点头，大步迈出了帅帐，而在营内，仅存的五千士卒已做好出战的准备。
继谢安之后，秦可儿与小丫头王馨亦扶着长孙湘雨登上了谢安那一乘主帅战车。
说实话，谢安这回不是很乐意带她们一同前往，但是最终，他还是被长孙湘雨给说服了，毕竟将刘晴逼到这般绝境的，总归是这个女人，而不是他谢安。
至于秦可儿嘛，望着她一脸期盼的模样，谢安也实在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既然长孙湘雨都跟着去了，谢安也就不在乎秦可儿与小丫头了。
半刻辰后，谢安亲率着五千兵朝着那个已困住刘晴与陈蓦的死谷而去，至于李贤，他则留了下来。
不过说实话，眼下他的本营，以及谢安的南营，其实守跟不守已没有太大区别，因为营内就只有数百兵，只不过是考虑到营内的地窖还有些粮草，因此没有舍弃罢了，毕竟在堵死葫芦谷后，这两个营寨几乎已失去了战略意义。
当然了，几乎已失去战略意义，并不代表这里就不用再守，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在堵死了葫芦谷的情况下，秦王李慎会不会再选择从这里突破。
长孙湘雨口中的决胜之谷，刘晴口中的绝生之谷，当谢安率领五千兵卒来到这片山坳死谷时，天色已近乎巳时。
当时，周将马聃已在山谷出口排列了三个千人的步兵方阵，死死占据住了山谷的出口，以防被困在山谷内侧的太平军突然杀出来。
“大人，二夫人！”
得知谢安亲自率兵赶到，马聃赶忙过来向谢安与长孙湘雨汇报当前的战况。
“这么说，刘晴已被困在这片死谷内？”站在主帅战车的前端，谢安拄着手中的宝剑，面色凝重地问道。
毫不逊色他身上的铠甲，此刻被谢安拄在手中的宝剑，那可是梁丘舞曾经上阵杀敌的兵刃，是前东镇侯梁丘敬生前送给自己女儿的礼物，坚韧锋利。
在谢安当年征战西境的叛军时，梁丘舞将这柄爱剑赠予了夫婿谢安防身，从那时起，她这才改用长达八尺有余的宝刀狼斩。在此以前，那柄宝刀充其量也只是梁丘舞府上众多兵刃中的一件收藏罢了。
或许那柄利剑曾经在梁丘舞的手中杀敌无数的关系，马聃隐隐感觉自家大人今日更俱威慑，看似一阶文官，却隐约渗透出一股强烈的杀气。
“是的……”有些惊讶地打量了谢安几眼，坐跨在战马上的马聃抱了抱拳，恭敬说道，“刘晴来时，其行军途中，西面皆有二夫人预先安排的伏兵，再加上末将在溪谷所放的那一把火，刘晴只能选择躲入死谷……”
果然是湘雨逼刘晴不得不选择了这条死路……
谢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长孙湘雨，似乎是注意到了夫婿的目光，后者报以甜美的笑容，仅看她此刻好比世家贵妇人的恬然安静，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女人，实则是胸藏百万兵甲的谋略大家。
“刘晴……还有多少兵力？”望了一眼死谷内侧，谢安皱眉问道。
“回禀大人……”说到这里，马聃忽然注意到了谢安身上的甲胄，咳嗽一声，改口说道，“回禀大帅，贼首刘晴眼下还有四千兵！”
“四千兵？”谢安闻言一愣，有些诧异地打量着四周的马聃军，毕竟在他看来，马聃除了那三个千人的步兵方阵外，外围还有多达五千的轻骑兵，换而言之，此地的马聃军，总共差不多有八千以上。
明明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可马聃却做出了防守的举动？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疑惑，马聃犹豫一下，抱拳说道，“启禀大帅，事实上，末将方才已尝试杀进去，不过，很惭愧被击退了，损失了千余兵力……是故，末将守住山谷出口，等大帅与二夫人来主持大局！”
谢安闻言心中愈加奇怪，诧异地打量着马聃，毕竟在他的印象中，马聃可不是崇尚防守的将领，他与费国一样，都是谢安麾下极具攻击性的主将，与真正善于防守的张栋是决然不同的。
“太平军的反击十分凶猛么？”瞥了一眼谢安脸上的诧异之色，长孙湘雨询问马聃道。明眼看是询问，可实际上，她却是在提醒自家夫婿。
“是，贼军的反击十分凶猛！”马聃点了点头，有些尴尬地说道，“方才末将尝试着用两千步卒进攻死谷内的贼军，结果却反而被贼军击溃……白白牺牲了千余将士……”
“这不奇怪……”谢安微微摇了摇头，目视着远处的死谷地形，劝慰道，“眼下的局势，与本府前一阵在夏口时大致无异，太平军绝了逃生活路，自然心生背水一战念头……”
“可是……贼军只动用了三百人！”马聃面色古怪地补充道。
“三百人？”谢安闻言满脸惊愕，目瞪口呆地望着马聃说道，“三百人击溃你两千步卒？并且叫大半士卒折陷其中？”
“是！”马聃点了点头，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那三百人……绝非是寻常士卒，其军中一名士卒，竟然独力杀了末将麾下一位裨将……”
开玩笑吧？
区区一名士卒，竟然能够独自杀死一名领兵将军？虽说是裨将。
“马聃将军碰到的，必定是天府军！”主帅战车上，响起了秦可儿轻柔的话音。
“天府军？”谢安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地望着秦可儿，惊讶于秦可儿越来越不在意暴露她真正的身份，为他揭秘有关于太平军的情报，疑惑于她口中的天府军，究竟是什么来头。
注意到谢安用询问的目光望向自己，秦可儿也不再隐瞒，低声解释道，“据小奴所知，刘晴身旁始终有一支最为精锐的兵力，人数为三百人，号为天府军，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的直系兵力，由太平军将领杨峪所率领，平日里负责保护刘晴，很少参与战事。据说，天府军中哪怕是一名士卒，都拥有着千人将的武艺……”
“嘶……”谢安惊地倒抽一口凉气。
一名士卒就有千人将的实力，那岂不是比东岭众或者金陵众还要厉害？不对，两者根本无从比较了……
“真是意外，原来刘晴还有那么一支精锐啊！”轻笑一声，长孙湘雨摇曳着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说道，“怪不得她没什么顾虑就一头钻入了这个死谷呢！——夫君大人，就算继续呆在此地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不如重兵压上……”
谢安缓缓点了点头，当即与马聃军合兵一处，缓缓朝着死谷内侧进兵。
仅仅只前行了不过三五里路程，谢安便瞧见了刘晴的那支军队，那是紧靠着山崖内壁的四千兵。
胜券在握？
可能谢安有这种感觉吧，毕竟照马聃所言，刘晴眼下只剩下四千兵，而他这边，却有多达一万五千，在如此悬殊的兵力下，刘晴不可能还有什么胜算。
要知道，长孙湘雨刻意留下的五千兵，那可都是经验丰富的弩手，就算太平军中再冒出几位像陈蓦那帮的猛将，恐怕也难以挽回胜局。
毕竟……
谢安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自己军中那些由运粮马车运输过来的大型军械，那些由灰布罩着的大型军械。
“布阵！”谢安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将令。
将令下达，一万五千周兵迅速地列好阵型。
而在此期间，谢安则注视着远处刘晴身边那位既是亲戚又是挚友的兄长，陈蓦，或者说，梁丘皓。
这并非是谢安第一回与陈蓦沙场相见，但不出意外的，却是最后一回，除非陈蓦愿意投降，当然了，对此谢安已几乎不报以任何希望。
不过即便如此，谢安还是忍不住想再劝说陈蓦一回。
“大舅哥！”无视周兵与太平军士卒惊愕的目光，立在主帅战车上谢安大声喊道，“事已至此，难道你还要执迷不悟么？——太平军，已无法再挽回劣势了，不是么？投降吧……”
听着谢安那最后三字中仿佛恳求般的语气，陈蓦为之动容，别说他，就连刘晴亦是倍感惊讶，惊讶于在这种情况下，谢安依然还是希望陈蓦能够迷途而返。
“陈大哥？”刘晴小声地提醒着陈蓦。
仿佛是猜到了刘晴的意思，陈蓦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说什么……既然如此，那就莫要搭话，免得待会厮杀双方心中不忍！”
“这样……”刘晴轻轻咬了咬嘴唇，忽然轻笑说道，“这样的话，我倒是想跟那个女人说两句……”说着，她在陈蓦倍感意外的目光下，策马上前，轻声唤道，“鸩姬长孙湘雨……是哪位？”
久久不见陈蓦回应，谢安难免有些失望，咬咬牙本打算舍弃那份交情大举进攻，却意外地听到了刘晴的询问。
“有意思……”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家夫婿的询问眼神，长孙湘雨咯咯一笑，在秦可儿与小丫头王馨的搀扶下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轻笑着对刘晴说道，“妾身在此，有何指教？”
深深注视了一眼对面那位艳丽的妇人，刘晴嘴角扬起几声莫名的笑容，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会亲自来此……自己布下的局，不看到最后，就会感到遗憾，感到不甘心，对吧？”
“……”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说道，“你想说什么？——事已至此，再耍嘴皮子可没什么意思！”
“呵！”刘晴轻笑一声，口吻带着几分嘲讽，说道，“真是自负呐！——你不会真以为，这世上就没有人能你看得更远吧？”
“哦？”长孙湘雨脸上露出几分戏谑笑容，抬手指了指四周，笑眯眯说道，“如果你指的是你自己，那妾身只能遗憾的说，你还太嫩了！”
“哼！”眼眸一眯，刘晴冷冷说道，“你太自负了，长孙湘雨，以为世上就没有能超过你的智者？——你这份自负，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嚯？”长孙湘雨轻笑着摇了摇头。
“你以为是你逼我一头钻到这个死谷来的？”摇了摇头，刘晴淡淡说道，“你错了！——是我主动进来的！”
“死鸭子嘴硬！——主动让自己深陷绝境？”
“绝境？”刘晴冷笑一声，寒声说道，“不，我是在这边等你啊，一直在等你！——你觉得你已经将我关到这个死谷了？别忘了，在你进入山谷的那一刻，你也进来了……只要有一支军队袭你身后，那就不是你关我，而是我关你了！”
“以自身作诱饵，引妾身出面……了不起，了不起！”长孙湘雨抚掌称赞着，忽而咯咯一笑，神秘说道，“此时此刻，一支军袭妾身身后，确实呢，这样的话，妾身确实会挺头疼的，不过……你还有兵么？——倘若你指的齐植那一万人，那太遗憾了，这支伏兵，这会儿恐怕已经被解决掉了！——别小瞧了妾身的计算能力，在妾身面前还想藏起一支兵来？真是幼稚！”
“果然……”刘晴的面色平静了下来，在望着长孙湘雨许久后，笑着说道，“果然，这招对你没用……只要是出现过一次的军队，你绝不可能将其遗漏，不过……如果是从未出现在你面前的军队呢？！”最后一句，刘晴猛地加重了语气。
“……”长孙湘雨微微皱了皱眉。
而就在这时，周军的后方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怎么回事？”谢安疑惑地询问传令兵。
片刻之后，便有士卒前来汇报。
“报！有一支兵马袭我军后方，已占据山谷出口！”
“怎么会？”马聃闻言目瞪口呆，惊骇说道，“不可能！——二夫人已算遍了贼军所有军队，刘晴不可能还有藏匿的兵力！”
而此时，秦可儿正一脸惊色地喃喃自语着说道。
“从未出现过的军队……等等！伍衡、齐植、枯羊、魏虎、卫绉……”数到这里，秦可儿面色顿变，喃喃说道，“糟了！——至今为止，太平军的六神将只出现五名，还有一个……”
“摇光神将严磊！——我太平军在荆州总督大小事务的一方神将，他，从未出现在你面前过……”遥遥目视着长孙湘雨，刘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冷笑说道，“没想到吧，长孙湘雨？这颗在棋盘外的棋子……”
“呵！”淡淡一笑，长孙湘雨平静的面色，叫人猜不透她心中想法。
“太过于自负的你，多半是误会了吧？可并非是我刘晴被你算计，被你一步步牵着鼻子走……而是你，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我刘晴的算计！”抬手一指四周，刘晴眼神一冷，沉声说道，“此谷，我命名为绝生之谷，这并非是针对我太平军而言，而是针对你！——我，一直在等你！”
“原来如此……真正的目标是妾身么？”长孙湘雨抬头瞧了一眼刘晴，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的折扇。
“果然，妾身与你八字不合！”
而与此同时，在山谷外，太平军六神将之摇光神将严磊，手持利剑的右手一抬，率领着仿佛从天而降般的大军，袭向谢安军的背后。
“杀进去！——全歼周军！”

第八十二章 绝生之谷，决胜之谷
——时间回溯到一刻辰之前——
大概是辰时三刻前后，按照军师长孙湘雨的吩咐，廖立作为第二支伏击太平军向溪谷方向的突围部队的带兵将领，遇到了太平军将领严邵所率领的殿后军队。
廖立军四千，严邵军四千，在兵力数量上两支兵马等同。
在这种情况下，是最考验两支军队带兵主将实力的时候，主将的实力将决定这两支军队的胜败。
要么是像陈蓦那种以个人勇武激励全军、威慑敌军的勇武型将领，要么就是像梁乘那种以优秀的临阵指挥击败敌军的兵略型将领，当然了，也有像费国、冯浠那类既具备个人勇武、又擅长临阵指挥的智勇双全的将领。
廖立，正是最前者，崇尚个人勇武型的将领，而严邵呢，却恰恰是兵略型的将领。
平心而论，廖立与严邵这两类武将，平日里基本上是分不出优劣势的，但是麾下的兵力越多，廖立便越加吃亏，这也是大梁军主将梁乘武艺平平，但是在湖口时，太平军猛将徐乐却屡屡无法在前者手中占到任何便宜的原因。总归在战场上，个人勇武的影响力相对显得渺小，几乎不可能做到扭转胜败走势，除非达到像陈蓦那种程度的武艺，能够轻而易举地斩杀敌将。
与数个时辰前被马聃军偷袭不同，这次，严邵终于发挥出了他在指挥士卒方面的才能。也难怪，毕竟这次他是有备而来，就算不需刘晴提醒，严邵也很清楚周军势必会在他们太平军朝溪谷方向突围的沿途设下伏兵，又岂会再向上次被马聃打了个措手不及那样，被轻易逼近周身？
“廖立？——没怎么听说过呢……”
四平八稳地指挥着麾下的士卒，严邵一面嘀咕着，一面暗暗将廖立与让他吃过大亏的马聃比较，得出的结果让他对此战的胜算充满了信心。
因为在严邵看来，只懂得带兵冲锋陷阵的廖立，岂会是他严邵的对手？除非对方是一位个人实力相当高超的猛将。
然而在心中思量了一阵后，严邵排除了廖立是一位猛将的可能性，因为他从未听说过后者的名气。
要论江陵战场，周将之中何人最为出名，首当其冲便是费国，其次就是唐皓，再次便是马聃。
事实上，费国把守的川谷，其实就是八贤王李贤与叛王军队厮杀的主战场。在谢安尚未赶到江陵的那时，江陵这边的战事，有五成是在川谷打响，另外三成是周将唐皓对楚王李彦，而名义上作为主战场的葫芦谷，实际上只是周军与叛王军试探性地交锋过一两回罢了，而至于溪谷的马聃军，当时的战事更是少得可怜。
而廖立，最初便是隶属于李贤大本营内的武将，在这场战役中出彩的机会几乎没有，也难怪严邵对廖立并没有什么印象。
当然了，没有什么印象并不代表严邵不知道廖立的底细，毕竟在谢安收服蜃姬秦可儿之前，这个女人与刘晴私下里乃是同盟，应刘晴的要求，对冀州兵上上下下的将领都做过调查，毕竟冀州兵乃京师的中央军，是大周出征次数最勤的军队，几乎是大周任何一回战事的主力军。就拿近十年来说，北上抗击外戎、西征洛阳叛军，这两回动辄十余万兵马的大战，都有着冀州兵的身影，只不过战果并非怎么近乎人意罢了。但不可否认，冀州兵在大周军方扮演着四处救急的角色，哪里不妙就出现在哪里，出动几率绝对不是冀京四镇那四支只专门用来守卫皇城的精锐可比。
正因为如此，刘晴很清楚一旦她举起大旗、堂而皇之地打算与大周划江而治，那么冀京朝廷势必会派出这支军队，是故，早在两三年前，刘晴便托秦可儿打探过冀州军的情况。
相对于费国、马聃、唐皓这三位帅级猛将，有关于廖立的介绍实在是少地可怜，几乎只有寥寥数十个字，根本无法与前三者那动辄十余页的资料相提并论。
洛阳战场时，叛军主将张栋副将，长孙湘雨攻克洛阳后与主将张栋一同归降周军，一度曾担任谢安护卫军的统领……然后就没了。
一个副将而已……
严邵当时下意识是这么想的，直到廖立凭借个人勇武冲散了他的布阵时，严邵这才意识到，对方并非是善与之辈。
严邵也不想想，在他太平军中，杨峪一样是刘晴的护卫军统领，他的实力如何。
“铛——！！”
仅仅交手一回，严邵这才满脸震惊，因为他发现，廖立的力气甚至还要在先前的马聃之上。
怎么可能？
这厮此前不仅仅只是副将么？
被一刀震退的严邵难掩脸上惊色。
不得不说，严邵太小瞧廖立了，廖立之所以无法成为独当一面的主帅，绝非是因为他武艺差、或者智略平平，只不过是他为人比较冲动罢了，用长孙湘雨对他的评价来解释，那就是只知进、不知退，平时看起来勇武莫当、心思缜密，几乎就是费国、马聃、冯浠这类智勇双全的武将翻版，实打实的帅才。
但事实上呢，廖立只能打打顺风仗，在周军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廖立会发挥地愈加出色，勇武兼备，偷袭、强攻，招数层出不穷。
可一旦战况不妙，损失士卒比较严重，这家伙就会头脑发热，当即就会变成像徐乐那种只知道冲锋的莽夫，到那时候，什么计谋、智略，早已被他抛之脑后，他的眼中就只有全歼敌军，甚至于，在战况不妙的情况下与敌军同归于尽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刚而易折，知进不知退，这便是长孙湘雨对廖立的评价。
相比较而言，懂得审时度势的费国、马聃、唐皓，自然要比廖立更加接近长孙湘雨选择一军主帅时的衡量标准。
该进攻的时候就得进攻，该退的时候就要退，战况不妙时，就算敌军万般挑衅也得忍着，遗憾的是，廖立只能做到最先一条。
知进不知退，这对武将、尤其是主帅而言，那是极其致命的。
就好比数个时辰前，马聃在偷袭严邵时遭遇到陈蓦，在当时的情况下，马聃确实有可能击杀陈蓦，但是，也有可能反过来被陈蓦所杀。因此，在卫绉的副将杨华率天玑军赶到支援严邵时，马聃果然选择了撤退。
而这，恰恰就是廖立做不到的，倘若是他撞见重伤的陈蓦，哪怕再有风险，他也会尝试着将陈蓦斩杀，为周军赚得更大的赢面，而倘若一旦处境不妙，这家伙多半也会选择与陈蓦同归于尽，而不是撤兵。
换而言之，廖立是一名极具冒险精神的武将，可遗憾的是，长孙湘雨恰恰最不喜欢这类武将，毕竟这个女人虽然喜欢刺激，但是不喜欢冒险。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于是乎，廖立可以说是被暂时闲置了，除非他能真正领悟战败与战略撤退之前的区别，否则，他也就只能打打顺风仗，至少在逆境中，无论是长孙湘雨还是李贤，那是绝对不敢放他单独领兵在外的。
不过对于眼下这场中等规模的遭遇战来说，廖立还是能够胜任的，毕竟他本身就是那种战况越好就发挥越出色的武将，不出意外的话，太平军的严邵几乎是挡不住他的。
“撤，撤！”
廖立砍了一刀的严邵，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不妙，大呼着撤兵。
要知道在数个时辰前，严邵就险些被马聃所杀，肩上的伤势尚未痊愈，怎么打得过与武艺与马聃比较毫不逊色的廖立。
早在汉函谷时，尚未成为谢安三夫人的金铃儿被她日后的夫婿所擒，被关在帅帐里，便是廖立的存在，让当时有心要杀金铃儿的费国投鼠忌器，没有强行闯入。
要是廖立的武艺一般，费国当然可以将他骗到角落，一刀杀了，将罪名推给陈蓦，毕竟当时陈蓦在周军营寨中陆陆续续已暗杀了不少将领与士卒，只要费国这么一说，几乎不可能有人怀疑到他。
但是，费国并没有这么做，显然易见，他并没有把握在不惊动营内其他人的情况下，将廖立杀死。
可想而知，廖立的武艺至少也是与马聃、唐皓一个级别的，堪称猛将一列。
“撤？”
见严邵拨马逃走，廖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别看这家伙长地貌似斯文，但是他的心中，可没有撤兵这个概念，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不会退，也不会放敌军退。要么全歼敌军，要么被敌军全歼，总之，廖立奉行的兵法相当简单，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不得不说，幸亏廖立此前是在李贤麾下，而不是在谢安的大梁军，要不然，像他这样极容易被引诱上钩的武将，恐怕是刘晴最希望碰到的敌将类型。
于是乎，一开始的遭遇战演变为追击战，严邵军死命向西面突围，廖立军死命在后面追赶。
“该死的，逃地这么快？”口中大骂着，廖立率领着麾下士卒咬住严邵军不放，虽然长孙湘雨的命令只是拖住刘晴派出殿后的军队便好，可是对于廖立而言，他可没有什么拖住的概念。
两军交战，那只有杀到最后一兵一卒，要么全歼敌军，要么被敌军全歼。
不过，这并不代表廖立欠缺谋略，事实上他也是一名心思缜密的将领，毕竟，当年他是第一个瞧出费国不对劲的将领，而那时，就连谢安也不曾注意到费国其实是太平军安插在周军中的奸细。
“有点不对劲……”勒住马缰，廖立四下打量着，因为他发现，他渐渐被严邵军引向了西侧。
“怎么了，将军？”身旁的副将见廖立勒住马缰，一脸诧异地问道，毕竟廖立从来不会在厮杀半途就撤兵，这是冀州兵人人皆知的事。
“那严邵虽说不敌我……可也不至于这般毫无抵挡之力啊，总感觉……总感觉他是故意将我军往西边引……”廖立一脸沉思地嘀咕着，继而，他转头望向北侧，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远方。
北侧的厮杀声……
应该是苏信吧？苏信再往北就是李景……
怎么回事？
自己追赶了这严邵大概五六里地，怎么苏信与李景那边传来的厮杀喊声，还是在自己的正北面？
这么说的话……
转头望向南侧，廖立皱了皱眉。
果然，细细倾听的话，齐郝将军与太平军殿后军队的厮杀声，也是从自己的正南侧传来。
等等……
难不成，太平贼军另外几支殿后的军队，也像这严邵一样，故意将齐郝、苏信、李景他们往西侧引？
太平军为何要这么做？
廖立皱眉思忖着，忽然，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望向自己最初伏击太平军的地点。
等等……
自己与苏信、李景，都是按照二夫人的吩咐，沿途伏击刘晴，迫使突围心切的刘晴留下殿后的兵马，如此反复为之，就可以逐步削弱刘晴身边的兵力，不出意外的话，待最终将她逼入二夫人口中的决胜之谷时，刘晴身边应该剩不了多少兵力，如此一来，二夫人便可以全歼刘晴身边的军队，一举结束与太平贼军的战事。
然而二夫人可未提过，太平军留下殿后的军队，会死命着朝西面突围……
西面……西面什么都没有啊……
这些人这是找死么？
打算用自己的性命为刘晴争取突围的时间？还是说……
“不对劲……”
立马注视着来路，廖立心中忽然萌生一个念头。
被严邵等几支殿后的太平军这么一引，通往决胜之谷的道路可就大开了……
眼下这个时间，二夫人应该已经将刘晴逼入决胜之谷，大军压上，这会儿若是太平军再出现一支兵力，沿着这条已彻底敞开的路前往决胜之谷，那就不是二夫人堵死刘晴，而是刘晴堵死二夫人了……
“将军？将军？——严邵那厮要逃了！”一声提醒打断了廖立的思绪。
“什么？”廖立微微一愣，他这才意识到，在他思忖这件事的时候，严邵早已逃地很远了。
“给我追上去！——全歼贼军，一个不留！”振臂大呼着，廖立一夹马腹，再度追赶上去。
应该是自己多虑了吧？刘晴应该没有什么兵力了……
唔唔，是自己多虑了……
甩了甩脑袋，廖立将他断定为杞人忧天的顾虑抛之脑后，马不停蹄地追赶着严邵。
而事实上，廖立的判断准确无误，姜培、严邵、徐乐、楚祁，这些位太平军中留下断后的将领们，确实是在一面交战的同时，一面将周军朝西侧引。
除了廖立以外，齐郝、苏信、李景、张栋等人似乎并非察觉到这件事，死命地追赶着这几支太平军，这就使得通往决胜之谷的道路彻底打开了。
在几乎不可能办到的情况下，太平军六神将中最后一人，摇光神将严磊，就这样在数支周军的身背后，堂而皇之地在大路上急行军，在谢安、长孙湘雨、马聃重兵压上决胜谷，准确一举歼灭刘晴军的情况下，后来居上，抵达死谷，反过来将谢安军堵死在死谷内侧，营造出了他与刘晴两面夹击谢安军的大好局势。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
在廖立依旧死命追赶严邵军的同时，长孙湘雨也向谢安与秦可儿解释了太平军摇光神将严磊为何能仿佛天降神兵般出现在他们大军后方的事，与廖立的判断几乎没有丝毫偏差，只听地谢安等人面露浓浓惊异之色。
“这么说，刘晴不断留下殿后军队，并非是中了湘雨的计谋，反而，她的目的也是在削弱我军？”
“夫君大人真是敏锐！”长孙湘雨小小地夸奖了夫婿一句，压低声音说道，“啊，因为我与她的目标相当类同呢，妾身想擒杀她，而她呢，则是想擒杀妾身……唔，是夫君与妾身夫妇二人。现在想想，恐怕刘晴根本就没有想从溪谷突围的意思，她做了那般多谋划，就是为了在此地，将我夫妇二人擒杀……她先前之所以摆出仿佛想从溪谷突围的迹象，多半是怕妾身察觉到这件事……”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假装中了湘雨的计谋，不断派出殿后兵马，原来是怕齐郝、廖立等人来搅局……”谢安面色惊讶地打量着远处的刘晴。
他由衷地佩服那位年仅十五六岁的女子，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长孙湘雨与人斗智到这种地步，那种程度的尔虞我诈，简直叫谢安难以想象。
在谢安看来，长孙湘雨与刘晴好比就是坐在一起弈棋，清楚彼此的底细，在这种情况下要战胜几乎在相同高度的对手，这等心智不得不叫人佩服。
尤其是刘晴最后一招，简直就是神乎其神，就连谢安也没想到，刘晴不断派出殿后兵马的目的，竟是为了引开沿途上的周军伏兵，好叫其麾下摇光神将严磊能够毫无阻碍地直达这决胜谷，或者说，是绝生谷。
“那……那怎么办？——川谷的兵力来得及支援这边么？江陵的大梁军呢？我军不是还有十余万大军么？”秦可儿有些慌神了。
瞥了一眼秦可儿，长孙湘雨淡淡说道，“妾身能够计算刘晴的进兵速度，赶在她抵达溪谷之前叫马聃放火，难道刘晴就算不到我军的日程么？——川谷的费国军是指望不上了，不出意外的话，费国此刻恐怕刚刚与丘阳王世子李博结束战事，无论战果如何，他是赶不上的。”
“那……那大梁军呢？江陵的六万大梁军呢？”秦可儿面色苍白地问道。
长孙湘雨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梁乘是一位守规守矩的主帅，但是资质平平，他顶多只能想到回援川谷，因为他知道楚王李彦是奔着川谷去的……至于这边，他想不到的。——刘晴出卖楚王李彦的这一招确实很高明啊！这个女人，相当善于借势，不动声色就把李彦当棋子使，连带着丘阳王世子李博也被她坑了，误以为李彦强攻川谷，急忙前往支援，如此一来，费国的军队就被拖死在川谷了！——起不到效果的军队，跟全灭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虽然费国与梁乘合兵一处兵力多达十万，但在此时此刻，对我等而言，跟不存在没有丝毫区别！”
“那……那怎么办？”秦可儿吓地面色苍白，因为她很清楚，此刻的刘晴，很明显已得知她秦可儿背叛了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了谢安的助力，一旦谢安战败，她秦可儿的下场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退一步说，就算她秦可儿侥幸不死，因为刘晴还需要用到她收集与分析情报的才能，但是谢安呢？长孙湘雨呢？
首先，长孙湘雨必定会被杀，因为刘晴绝不可能留下这位才智甚至比她更出色的女人，杀了长孙湘雨，胜过全歼大周十万兵。
至于谢安的话，这个男人是大周皇帝李寿最亲信的权贵，倘若刘晴下定决定要复辟南唐，彻底与大周撕破脸皮，那么这个男人，显然是最合适用来祭旗的人选。
一旦谢安被杀，大周皇帝李寿势必勃然大怒，亲率大军南下与刘晴决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到那时，西有谋国反叛的秦王李慎、北有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燕王李茂，中原、北地、汉中、西凉必定大乱。
大周处于战乱，这对刘晴复辟南唐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喜讯。
是，不可否认，因为周军还有费国与梁乘十万兵的关系，刘晴想要扭转败局，就势必会借助谢安与长孙湘雨的影响力，先留着他夫妇二人的性命，叫费国与梁乘投鼠忌器，但是最终，刘晴还是会杀了这二人，因为这对夫妇的影响力实在太过于巨大，留着终归是祸患。
倘若换在以往，秦可儿恐怕会在心中畅笑，畅笑她眼中的恶人谢安终于即将步入生命的终点，但是眼下，她却感觉心中莫名的惊慌与不安……
不想他死……
不想他死……
“姐……姐姐一定还有后招的，对不对？”秦可儿拉着长孙湘雨的袖子，一脸急切地问道。
深深望了一眼秦可儿，长孙湘雨微微一笑，似责怪似安抚般说道，“慌什么？马聃已替我等阻挡了身后的太平军援兵，我等只要专心对付眼前的刘晴就好了……不见得刘晴就能赢！”
“可是……”秦可儿欲言又止。
她自然知道，在摇光神将严磊抵达的那一刻，谢安已当机立断地叫马聃率其本部兵马前往阻挡，免得被两面夹击，但是这样一来，谢安手里就只剩下五千兵了……
哦，还有马聃留下的一个千人步兵方阵……
可是，就算这样也没什么胜算呐！
尽管对面的刘晴也只有四千兵，但问题是，她手中有一支三百人的天府兵，哪怕是当做三千人来用也不在话下，更糟糕的是，刘晴身边还有一位天下无双的绝世猛将陈蓦。
挡不住……
单凭六千人，怎么挡得住？
秦可儿心乱如麻，毕竟在她看来，马聃留下的那个千人步兵方阵，已差不多要被天府军打残了。
聪明是聪明，不过，也只是这个程度而已……
望着俏容失色的秦可儿，长孙湘雨暗自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记住，可儿妹妹，你可也是姐姐……”
秦可儿愣了愣，下意识地望向身边，她这才注意到，小丫头王馨早已吓地躲入了谢安怀中，被谢安好言安抚着。
“不哭不哭，有哥哥在呢，没事的……”谢安轻轻拍着小丫头的背，有些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秦可儿，尽管没有责怪的意思，却让后者满脸羞惭。
“夫君大人倒是从容地很……”长孙湘雨笑眯眯地望着正在安抚小丫头的夫婿谢安。
“呵！”谢安微微一笑，说道，“因为，为夫多少也猜到那些由运粮马车上运来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长孙湘雨闻言一愣，仿佛稚童般赌气说道，“夫君大人耍赖！——明明说好不探听的……”
“没有探听啊，为夫只是觉得，既然湘雨有把握要诛杀大舅哥，那么势必会用到此物！”谢安似有深意地瞧了一眼长孙湘雨。
“是……是嘛，夫君大人果然见识非凡……”长孙湘雨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不过看上去神色有点闪烁，毕竟她原本是打算先斩后奏，背着谢安将陈蓦诛杀的。
倾听着谢安与长孙湘雨的对话，秦可儿愈发摸不着头脑。
“老爷，姐姐，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长孙湘雨微微一笑，转头对谢安说道，“夫君大人，守，您是最拿手了吧？妾身就不添乱了……”
“呵！”轻笑一声，谢安回顾身旁的副将，问道，“准备好了么？”
“是的，大帅！——马聃将军留下的千人方阵，那一千位同泽已被我等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很好！”点了点头，谢安沉声说道，“撤掉罩子，准备战事！——下令叫那千人方阵从两侧退回！”
“是！”
顺着谢安的视线望去，秦可儿这才注意到，他们此行用运粮马车装载着的一架架大型军械，早已在阵前摆好，在谢安一声令下后，一些士卒撤掉了上面的灰布罩子。
“这是……”仅仅瞧了一眼，秦可儿眼中便露出了惊骇之色，只感觉全身泛冷。
连弩……
“大型机关连弩……”似乎是注意到了秦可儿脸上的惊容，长孙湘雨微笑着解释道，不过再看了一眼自家夫婿后，她很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毕竟，别看谢安面色如常，但是长孙湘雨却知道，此刻她的夫君大人，心中显然不会过于平静。
果然是造出来了……
墨家的机关连弩……
也是，精通百家书籍的湘雨，想要狙杀向大舅哥那样的绝世猛将，就势必要打造这个，这个在武将眼里堪称万恶的东西，能够很轻易地夺走任何一位猛将性命的凶器。
瞥了一眼故作乖巧的长孙湘雨，谢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远处的太平军，望向了刘晴身边某位既是亲戚又是挚友的兄长。
大舅哥……
千万……千万别再向当年长安城下那样，试图凭借个人武艺冲乱我军的阵型，否则，你真的会死的……
湘雨，她不会再给你任何可能翻盘的机会的……
太平军，输定了！
谢安长长叹了口气。
十架墨家的机关连弩，每架配两个箭匣，每个箭匣可装大概两千枚弩矢，一旦开启机关，两万枚弩箭持续不断射出，期间除更换箭匣，其余时间几乎没有丝毫停顿，这足够叫刘晴那四千人每人死上好几回。
无论对武将还是士卒而言，这都是最致命的杀器。
“杀——！！”
此时，四千刘晴军已突破了谢安军最前头的千人方阵，不得不说，天府军果真是勇不可挡，三百人应战千人，简直就是砍瓜切菜，两者根本无从比较，差的太远了。
马聃留下的那个千人方阵，竟然在一瞬间被歼灭，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等待这三百天府军的，却是密集如暴雨般的箭矢。
“突突突——！！”
十架墨家机关连弩，再加上五千弩手，这是何等惊人的弩阵，首当其冲的几名天府军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射成筛子，每个身中数十箭，倒地毙命。
“墨家的机关连弩？”瞧见这一切，对面的刘晴面色大变，满脸惊骇，喃喃说道，“那个女人……连这种东西都造地出来么？——明明随着墨家的消亡而早已失传的……”
“墨家的机关连弩？”仿佛心有灵犀般，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的嘲笑。
不不不，那是我长孙湘雨的机关连弩！
翻遍了墨家书籍，得夫君大人讲解其中的机关，再请工匠研究，花费了无数资材，这才终于画出了相对完整的图纸。
刘晴啊刘晴，你确实很聪明，不出意外的话，能与妾身相提并论……
但是，你赢不了的，就算你与妾身在智谋上旗鼓相当。因为，妾身有一位见识非凡的夫君大人，从他那里，妾身得知了许许多多世人根本不知不明的东西，用夫君大人的话来说，你再聪明，总归也被这个时代所束缚着……
从夫君那里得知的那份绝无世人知晓的见识，这才是你与妾身真正的差距所在！无关乎智慧……
用遗憾的目光望了一眼远处的刘晴，长孙湘雨不由自主地望向身旁的夫婿谢安，嘴角扬起几分甜美的笑容。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在谋略上，你还是差妾身一筹……
抬头望了一眼刘晴身背后的山崖，长孙湘雨脸上浮现出几分诡异的笑容。
而就在这时，山崖绝壁之上唰唰唰出现一排的弓弩手，对准了刘晴军的后背，拉弓射箭。
“山……山崖上也有周兵？！”
太平军顿时大乱，就连刘晴此刻也是满脸的惊骇，再无方才那份从容。
前有谢安军十架机关连弩与五千弩手，后方又有山崖上数千弩手，恐怕刘晴万万也想不到，明明是她想前后夹击长孙湘雨，但最终，却遭到了长孙湘雨的两面夹击。
“怎么会？明明在数日前就派人监视着一带，这几日，周军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攀上山崖，除非……”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刘晴面色大变。
“除非，在很早之前，妾身就在此安排了这支伏兵！”仿佛是听到了刘晴的心声般，长孙湘雨咯咯咯地轻笑着，用略带讥讽的语气说道，“什么六神将不六神将，你以为妾身不知你还藏着一支兵马么？你当妾身连数数都不会么？——哼！彼此彼此罢了，事实上，妾身也藏着一支……在水淹江陵之前，妾身便已派人攀上了此谷的山崖！”
“……”望着自言自语的长孙湘雨，秦可儿目瞪口呆。
“你的目标是妾身？咯咯，巧了！妾身的目标也正是你呢！——你说你一直在等妾身？可笑！是妾身一直在等你啊！等你自以为得计，自投罗网！”瞥了一眼远处的刘晴，长孙湘雨美眸中闪过浓浓自负之色，淡淡说道，“不过，有一点倒是你说对了，妾身不认为这世上有比妾身更聪明的女人……倘若这算是自负，那么妾身认了也无妨！”
谢安早已深刻了解他这位夫人的本事，对此丝毫不感觉意外，毕竟他从未想过，长孙湘雨在智谋上会输给刘晴。
而相比面色平静的谢安，秦可儿却是心潮澎湃，她感觉，长孙湘雨要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
是刘晴计谋粗浅？
平心而论，刘晴的精妙设计，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要中计，从反过来利用长孙湘雨水淹江陵之计，将梁乘的六万大梁军困在江陵，到利用楚王李彦吸引川谷费国军与南营周将唐皓的注意，再到假意从溪谷突围，实则是为了一鼓作气，配合摇光神将严磊那支从未出现过的军队，合力将谢安与长孙湘雨擒杀。
期间计谋环环相扣，计算到这种地步简直叫人感觉匪夷所思。
然而长孙湘雨，却在一开始就在这个死谷的山崖上设下了一支周军……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刘晴辛苦谋划，完全就在长孙湘雨的意料之中！
不愧是被称为鸩姬的女人，腹黑、自恋、高傲，性格何其恶劣，但是……算无遗策！
此刻，秦可儿对这个女人心服口服。
“哦，对了，绝生之谷不怎么好听呢，还是叫做决胜之谷吧！——此谷，将以我军的胜事命名！”
微微一笑，长孙湘雨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的折扇。

第八十三章 悍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喃喃自语着，刘晴不由自主地抱着脑袋，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远方那一抹依稀可见的丽影。
六日……
整整六日呐！
在六日之前，她刘晴便谋划好了今日的这一切，以往所有的计谋，都是为了服务于今日，都是为了能在今日将长孙湘雨这位智慧近乎妖孽的女人铲除。
对于长孙湘雨这位协助谢安与李寿平定西境叛军的真正幕后功臣，刘晴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了解这个女人的性格、脾性，试图寻找出她的弱点。
然而，就连刘晴也不得不承认，长孙湘雨确实堪称是一位完美的女子，出身高贵、姿容无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通读诸子百家之言，兼之心机重、城府深，有权谋、有手段，必要时心狠手辣，倘若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无懈可击。
越是了解长孙湘雨，刘晴越是感到心惊，因为她从未想过，人竟然能完美到这种程度。
难道这个女人就没有一丁点的弱点么？
在仔细研究了冀州战役与西境战役这两回有长孙湘雨经手的战事后，刘晴终于发现了几处蛛丝马迹。
在刘晴看来，想要在智略上战胜长孙湘雨，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这个女人的直觉实在是太警觉、太敏锐了，哪怕是有些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她察觉到什么。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就连刘晴自己也没有信心在智谋上拼过这个女人。
正因为如此，刘晴改变了战术，既然明着无法算计到长孙湘雨，那么故意装作中了这个女人的计谋不就好了？
从长孙湘雨水淹江陵，到刘晴唆使楚王李彦前往川谷送死，刘晴按照长孙湘雨所设想的那样，做出了试图从溪谷突围的种种举动。为了尽量避免真正的意图暴露，刘晴甚至没有告诉陈蓦、杨峪等最亲近的人，更何况徐乐、冯浠等人。
所有人，包括众多太平军将领在内，都以为刘晴打算着从溪谷突围，甚至于，就连周军的将领们也被骗到。
长孙湘雨猜的不错，刘晴从一开始都没打算要从溪谷突围，因为刘晴很清楚，长孙湘雨是绝对不会放任她率领太平军主力部队从溪谷离开，前往与秦王李慎汇合。
是故，当刘晴在行军图上瞧见这个死谷时，她便预感到，她将会在这边与长孙湘雨展开最终的决战。更准确地说，应该是长孙湘雨势必会将她逼到这个死谷。毕竟，倘若将她刘晴摆在长孙湘雨那个位置上，她刘晴就会这么做。
在察觉到此事后，刘晴便按照长孙湘雨所希望的那样，一步步地自主步入死地，无论是唆使楚王李彦前往川谷送死，还是同意卫绉那所谓的建议，派军袭击周军南营，目的都是为了让长孙湘雨坚信她刘晴的真正意图在于突围。
为此，刘晴在假意突围的过程中不断地派出殿后军队，逐步地削弱自己身边的兵力，故意营造出势单力薄的样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引出长孙湘雨。
毕竟一般像长孙湘雨这样的谋士，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绝对不会轻离中军帅帐的，除非让她误以为此战必胜。
事实证明，刘晴所预料的一切准确无误，长孙湘雨确实叫马聃放火烧了山，将她刘晴逼到了绝生谷。
那一刻，相比较身旁太平军将领面色苍白的惊骇之色，刘晴真想放声大笑，因为她早已猜到长孙湘雨有此一招，更准确地说，只有长孙湘雨当真这么做了，她刘晴才能率着剩余的四千兵遁入绝生谷，进行她真正的计划。
至于长孙湘雨是否也会像她刘晴那样提前察觉到她二人会在这绝生谷展开最终的决战，刘晴也有所预料，她相信以长孙湘雨的智慧会猜到的，因此，在长孙湘雨试图将她刘晴一步一步逼向绝生谷的过程中，刘晴也在暗暗部署着自己的计划。
所有的一切都很顺利，长孙湘雨果然来了，连带着她的夫婿谢安这位在朝中权势甚至还要在八贤王李贤之上的男人，带着他们南营最后的五千士卒，乐颠颠地赶来了绝生谷，试图将她刘晴堵死在这边，却没想到，身背后还有一支六神将之摇光神将严磊的援军。
可以说，她刘晴算到了长孙湘雨所有的反应，但遗憾的是，她猜到了开始与经过，但是却猜错了结果……
比起那十架墨家机关连弩与五千弩手，身后山崖之上的数千周军弓弩手更加让刘晴感到心灰意冷，因为这意味着，长孙湘雨在六日前非但就想到要将她刘晴逼死在这边，甚至还想到了她刘晴极有可能将计就计，反过来将她长孙湘雨逼死在这边。
事实上，正在考虑到后面这个可能性的前提下，长孙湘雨开始了与刘晴的博弈。
一步，长孙湘雨只是比刘晴多考虑到了一步，但是，整件事的所表达的含义却决然不同了，并非是刘晴在明知长孙湘雨在算计她刘晴的同时反过来算计她，而是长孙湘雨在明知刘晴会在明知她长孙湘雨算计她刘晴时反过来算计她长孙湘雨的时候再反过来算计她刘晴。
看着很是拗口，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长孙湘雨，比刘晴多想了一层，而这一层，便导致刘晴非但输掉了整场战役，而且输地相当凄惨。
长孙湘雨十分高傲，但是这句话用在刘晴身上也同样适合。她的胃口太大了，想一口吞掉长孙湘雨，想通过一场战事决定整个战役。如若不然，凭她手中五万太平军与楚王李彦手中四万兵，哪怕是正面硬拼周军，也不至于落到眼下这种几乎全军覆没的地步。
事实上，如果刘晴的心不是那么大，不是那么富有冒险精神，配合楚王李彦的四万兵，虽然基本上没法在长孙湘雨眼皮底下扭转胜败，但是至少不会败地这么快，败地这么彻底。
或许，这就是长孙湘雨与刘晴最大的区别所在吧，长孙湘雨喜欢刺激不假，但是绝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就算出战有五成胜算，这个女人也绝不会轻易出兵。
稳，四平八稳，这是长孙湘雨所奉行的兵法中最关键的字眼，倘若无法取胜，她便绝不出兵，积蓄力量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但是刘晴不同，尽管她平时也与长孙湘雨一样谨慎，但是她会去赌那五成的胜算。当然了，这里所指的赌，与廖立那种只知进、不知退的做法是决然不同的，而是指碰到像长孙湘雨这样高明的谋士时，她是否会去赌心中那份可能性。
但无论如何，刘晴这回赌输了，输地彻彻底底，恐怕连身家性命都要赔上。
倒不是说刘晴差长孙湘雨很远，毕竟刘晴在一开始就处在绝对不利的一方，她能做到这种地步，已是相当了不起的事。倘若不是有长孙湘雨在，恐怕就连李贤也会中了她刘晴的计谋，在这绝生谷，被陈蓦斩杀，从而被刘晴扭转周军占据上风的局面。
事实上，就连长孙湘雨方才也已经默认，刘晴恐怕是这世上唯一能与她并驾齐驱的聪慧女子，而这份聪慧，与秦可儿那种聪慧是截然不同的。
但即便如此，事到如今的刘晴，已是无计可施了……
前有周军十架墨家机关连弩与五千弩兵，后有山崖上数千周军弓弩手，哪怕是换当年汉函谷关主帅秦维这个在长孙湘雨看来就是草包的家伙来指挥军队，都不可能再叫刘晴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忽然感觉，赢地没丁点意思……”望着对过军心动摇的太平军士卒，长孙湘雨微微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
谢安正关注着战场没听到，可秦可儿却是一支关注着长孙湘雨，听闻这位姐姐的话，秦可儿露出几许诧异，疑惑问道，“姐姐不是一直想赢刘晴么？”
“呵！”长孙湘雨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不得不说，与刘晴斗智，确实给予了她莫大的快感，那种与相同智慧的人较量智谋的乐趣，确实是长孙湘雨从未感受过的。
这跟数年前她与谢安较劲不同，谢安当初之所以能让长孙湘雨吃瘪，那是因为谢安有着层出不穷的怪招。
就好比说，谢安曾经与长孙湘雨玩了个小游戏，让后者学他的动作。
倒两杯水，谢安拿起其中一杯喝一口，长孙湘雨也照猫画虎，也拿起另外一杯喝一口，在对视了十余息之后，谢安将嘴里那口水又吐回了杯子，然后长孙湘雨就彻底傻眼了，因为她已经将那口水给咽了。
这才是长孙湘雨迷恋谢安的原因，因为谢安总是能想出一些世人想不到的怪招，连她也捉摸不透。但是，这跟智慧的高低有什么关系么？没有！
倘若他夫妻二人真正比试起才学来，十个谢安都不是长孙湘雨的对手。当然了，房事除外，在这件事上，长孙湘雨始终是最先求饶的那位，毫不客气地说，十个她绑一块都摆不平谢安，毕竟这个女人的身子骨实在是太娇弱了，几乎是风一刮就会倒的类型。
正因为如此，长孙湘雨很珍惜这次能与刘晴较量的机会，而事实上，刘晴也确实没有让长孙湘雨失望，但越是如此，此刻的长孙湘雨心中却愈发失落。
她下意识地会想，如果她没有遇到谢安，或者说，刘晴一开始的处境并非是那般不利，她是否还能战胜刘晴。
对此，长孙湘雨并没有什么信心，毕竟她虽然比刘晴多想到一步，但是真正限制刘晴身旁猛将陈蓦与其麾下三百天府兵的，却是那十架机关连弩，如果没有这十架机关连弩，恐怕陈蓦早已杀过来将她长孙湘雨擒杀。
而打造那些机关连弩的图纸，长孙湘雨正是在通过其夫婿谢安的帮助下画出来的，没有谢安，长孙湘雨根本没法从那残缺的墨家书籍中了解什么叫做齿轮、弹簧、转带，以及这些小东西在机关术范畴内的重要性，又如何做到还原墨家的机关连弩，甚至将其改进。
“胜之不武啊……”微微叹了口气，长孙湘雨坐回了战阵上的软榻，安抚着依旧有些害怕的小丫头王馨。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事，轮不到她来插手了，比如说，诛杀陈蓦。
这并非是体贴或者善解人意，而是长孙湘雨很清楚，她的夫婿谢安不会喜欢在针对陈蓦的这件事上在旁指手画脚。
聪明的女人，在处理夫妻关系时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知晓进退，这一点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战场。
而秦可儿似乎也意识到了一点，静静地坐在长孙湘雨身旁，就仿佛她三女是此战的事外之人一样。
但相比较长孙湘雨与秦可儿，此刻的谢安心情那可决然称不上平静，因为他知道，在太平军被逼到这般绝境的时候，一定会有一个男人站出来。
而身为主帅的他需要做的，就是狙杀此人，断太平军最后一丝希望！
诛杀他那位妻堂兄，陈蓦……
深深吸了口气，谢安冷静地下达了将令。
“弓弩手上前五十步，引矢不发，连弩车准备更换箭匣……”
下令将令的时候，陈蓦的双手死死捏着战车的木质栏杆，由于太过于使劲，他的手指关节呈现一片青白之色。
也难怪谢安的心情如此沉重，毕竟，如果说那十架机关连弩的前一个箭匣是为了震慑太平军，打断这支试图背水一战的军队的气势，那么后一个箭匣，就是为了狙杀一个人……
整整两万弩矢，只是为了狙杀一个人，一位天下无双的绝世猛将！
更换箭匣需要大概数十喜的时间，用后世的话说，大概也就三到五分钟左右。
在那十架机关连弩射空弩矢之后，会有相对短暂的停顿时间，而这，便是陈蓦最后的机会……
除非陈蓦能在这短短数十息之内，顶着身前五千弩手与身后山崖上方数千弓弩手的无数箭矢，杀到这十架机关连弩这边，否则，刘晴、陈蓦，三百天府兵，还有此间近四千太平军，都要死在这里。
投降吧，大舅哥……
谢安在心中暗暗说道。
“认输了么？”与此同时，陈蓦正微笑着抚摸着刘晴的脑袋，因为后者看起来实在是显得失魂落魄。
“……”刘晴茫然地抬头望着陈蓦，此刻的她，满脑子都是她输给长孙湘雨的事，哪里还听得到陈蓦的话。
“没事的，还有陈大哥在！”重重揉了揉刘晴的头发，陈蓦微笑着说道，“无论如何，陈大哥也会带着你杀出去……”
“……”尽管未曾清楚听到陈蓦的话，但是刘晴依然还是从陈蓦那毅然的眼神中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想伸手抓牢陈蓦，遗憾的是，陈蓦在说完这句话后，便策马到前头去了。
不……
不要去……
陈大哥，不要去……
目视着渐渐远去的陈蓦，刘晴伸出颤抖的右手，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却感觉嗓子发不出丝毫声音。
“公主殿下，准备突围了！”一名天府军伯长策马过来，一手拉住了刘晴坐下战马的马缰。
“我太平军的儿郎们！”策马立于阵前，陈蓦振臂呼道，“身具南唐皇室血脉的公主殿下，乃我军之希望！——事到如今，说什么也要带着公主殿下杀出去！——尔等究竟是坐以待毙，最终被周军射杀，死得冤屈，还是用这一身血肉，誓死护卫公主殿下？！——告诉本帅！”
听到了陈蓦的话，那近四千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的太平军士卒，眼中再度燃起熊熊战意。不得不说，陈蓦在太平军中的威望，丝毫不亚于大周军队心目中的梁丘舞。
“誓死护卫公主殿下！”
“誓死追随陈帅！”
“誓死护卫公主殿下！”
“誓死追随陈帅！”
或许，梁丘家的子孙，当真是天生的将帅之才吧，论在军中的个人魅力，无人能当。
“很好！那就由本帅亲自来当先锋，尔等紧跟身后……天府军何在？！”
“喔！”近三百天府兵振臂大呼，仿佛根本就没有被那十架机关连弩吓到。
虎目一扫四下，陈蓦接过部下递来的两杆铁枪，闭着眼睛大口呼气吸气调息着。
而与此同时，周军的五千弩手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几分骇然之色，手忙脚乱地装着弩矢，引箭不发，等待即将到下的恶战。
唯独那十架无法中途停止吐射弩矢的墨家机关连弩，依旧毫不停歇。
“突突突——！！”
“突突突——！！”
“突突……突突……突……”
终于，那十架机关连弩停止了吐射弩矢，尽管连弩车依旧还在运作，但是已无一支弩矢。
一只箭匣的两千枚弩矢，终于打光了……
而与此同时，闭目调息着的陈蓦猛地睁开了眼睛，只听熊地一身，一团气浪从他身体四周炸开，那仿佛火焰般的气，比之在川谷时更加剧烈。
“冲——！！”
抬起右臂的长枪一指周军，陈蓦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随后，三百天府军有两百紧跟陈蓦，其余数十人则死死护卫住刘晴。
“杀啊——！！”
四千太平军亦一起冲锋。
一时间，太平军的气势竟明显压倒周军，反观周军，竟是一个个面如土色，神色慌乱。
“放箭！放箭！”
“机关连弩弩矢射完了，快些准备更换箭匣！”
“守住，守住！——在机关连弩更换箭匣完毕前，一定要守住！”
也难怪，毕竟看着陈蓦那仿佛罩着一团火焰般的凶神恶煞模样，没有多少人还能保持镇定。
而就在这时，周军一方传来了谢安冷静的喊声。
“不必惊慌！太平军必败无疑！——一队、二队准备放箭，其余引弦不发……”
周军士卒愕然地回头瞧了一眼谢安，毕竟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性格和善的主帅大人很少亲自指挥战事。
“看本帅做什么？——一队、二队……放箭！”
随着谢安右手一挥，周军第一队与第二队那近千弩手半蹲在地，朝着冲锋而来的太平军展开一轮激射。
见此，谢安再一次喊道，“一队、二队向两旁散开，装载弩矢，三队、四队上前，三队准备……放！”
“叮叮叮叮——！！”
同时挥舞着两杆铁枪，打落数以千计的弩矢，陈蓦有些惊愕地望了一眼那些向两旁散开的周军弩手。
弩矢，在中等距离的情况下杀伤力可远远不是弓箭可以比较的，但是，弩兵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装载弩矢需要时间，毫不客气地说，在弩兵射完箭矢之后，他们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的，此时若是陈蓦杀上前去，绝对能够搅乱周军的阵型。
但是，谢安却十分聪明地叫一队二队的周兵弩手在射完箭矢后就向两旁散开。倘若是在平时，这招根本就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在眼下，却让陈蓦感到十分头疼。
毕竟，太平军眼下分秒必争，试图突围的陈蓦不可能改变方向去杀掉那些此刻毫无还手余力的弩手，因为他真正忌惮的，可并非是那些弩手，而是那十架机关连弩。倘若他陈蓦去追杀那两支已射完弩矢、毫无还手余力的周军弩兵，这势必会延误他突围的时间。
因此，陈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支周军弩兵向两旁散开，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边散开一边装载弩矢。
虽说自己早已知晓，不过，还真是气人呐！自己这个堂妹夫……
“聪明……”在谢安身后，长孙湘雨瞧着谢安的布阵，轻声称赞了一句。
有些时候，就连长孙湘雨也很纳闷，纳闷自己这位夫君大人明明没有学过什么兵法，但是对于各种兵种的运用，却是相当巧妙到位，尤其擅长中规中矩的攻防战，就仿佛经验丰富的老将般。
“三队退后，装载箭矢，四队上前……放！”
“四队退后，装载箭矢，三队上前……放！”
在陈蓦死命冲锋的期间，谢安嘶声力竭地大喊着，向麾下那些周军下达命令。
“这回是二段射么？”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在她身旁，秦可儿惊讶地望着谢安的背影。
他……原来会指挥军队啊……
见谢安冷静地下达将令，指挥着麾下弩兵有条不紊地徐徐射杀试图突围的太平军士卒，秦可儿心中倍感意外，毕竟谢安从未向她展现过他指挥兵马的水准。
不过想想也难怪，当时谢安的大梁军中，有梁乘这位同样善于指挥兵马的主将在，既然如此，何需谢安亲自出马，去夺了梁乘的饭碗？他谢安是文官，是主帅，做好调和将领间的关系、稳定士卒军心，这就足够了。倘若事事亲为，那还要梁乘做什么？
但是眼下的情况就比较特殊了，原本可以代谢安指挥兵马的马聃，已带兵到后方阻挡太平军摇光神将严磊，因此，谢安只能亲自指挥麾下兵卒。
正如长孙湘雨所了解的，她的夫婿谢安擅长守，尤其是像这种中规中矩的防守，几支弩兵来回支配命令，硬是叫太平军死伤惨重，这着实出乎秦可儿的意料。
因为在秦可儿的印象中，谢安就是那种纯粹坐等功勋的文官主帅，除了个人魅力不凡，能够叫麾下将士死心塌地外，应该没有什么出彩之处才对。
不过，即便谢安的发挥十分出色，陈蓦依旧还是冲杀到了周军的三队前方……
“三队往两侧转移！”谢安当机立断地喊道。
又来这招？！
陈蓦颇为郁闷地瞧了一眼远处在战车上指挥兵马的谢安，要知道他原本可是想趁着周军阵型大乱的时候冲散过去，搅乱周军整个阵型。毕竟若是前面的周军转身逃走，无疑可以令后方的周军弩兵投鼠忌器，不敢肆意倾泻弩矢，免得误伤友军。
可是谢安倒好，眼瞅着陈蓦即将杀到周军第三队弩兵附近，故技重施，直接叫那近千弩兵向两旁散开，这就让陈蓦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尴尬地步。
追与不追的两难选择倒还在其次，问题在于，第三队周军弩兵向两旁散开后，使得陈蓦与周军第四队弩兵之间又出现了一段空地，可以让周军肆意地倾泻弩矢。
即便是与谢安关系极好，此刻陈蓦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骂娘，毕竟谢安这一招简直是太无耻了，料定分秒必争的太平军势必不敢追赶散开的周军士卒，从而延误突围的时机。
“四队退后，装载箭矢，五队上前……放！”
“五队退后，装载箭矢，四队上前……放！”
“一队、二队、三队自由射击！”
不得不说，谢安的风筝战术给予了太平军极大重创。
自己摸不到周军，而周军却可以肆意地射杀己方的将士，这使得太平军士卒承受了极大的打击。
不过即便如此，陈蓦依旧还是率领着麾下士卒冲到了周军第四队弩兵的位置附近，而此时，他麾下所率的四千士卒，几乎只剩下两千之数。
近了，更近了……
周军已没有时间装载弩矢再来一通激射……
计算着距离，陈蓦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长枪。
“看你还有什么招！”陈蓦颇为郁闷地嘀咕着。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谢安大声喊道，“四队，五队，将手中的弩还有箭囊的箭都给我丢出去！——丢！”
“丢……丢？”第四队与第五队的周军弩兵只听地目瞪口呆。
其中倒是有一位千人将反应快，在将手中的弩与箭囊里的箭矢朝着太平军丢过去后，当即从蹲下身从靴子中抽出一柄短剑，厉声喊道，“准备白刃战！”
听闻此言，第四队与第五队的周军弩兵们这才恍然大悟，学着那名千人将的样子，将能丢的东西都丢向了太平军后，拔出了随身的短剑。
要知道像冀州兵与大梁军这种大周的正规军队，每名士卒都会带有一柄短剑，用以应付平日里遇到的紧急事态，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这柄短剑也就是吃饭时割割肉、行军时砍砍路上的枯枝杂草罢了。
“……”秦可儿颇有些意外地瞧了一眼谢安，继而又瞥了一眼微笑不语的长孙湘雨，心下暗暗感慨。
起不到作用的东西，跟不存在没有丝毫区别……
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是一家人啊……
真舍得啊，两千把手弩……
说丢就丢了……
也不知他夫妇二人究竟是谁学谁的……
秦可儿颇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谢安一招确实高明，在明知麾下弩兵来不及装载弩矢的情况下，索性就让他们将手中的丢了，连带着箭囊里的弩矢一同丢向了太平军。如此，非但叫太平军冲锋的势头一顿，更让这两千弩兵不再像方才那样毫无抵挡余力。
真有魄力……
喃喃念叨着，秦可儿不知为何竟感觉心中有丝丝甜蜜。
“守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住！”谢安振臂呼道。
“喔！”可能是因为方才在谢安的指挥下，以极其微小的损失射杀了大量太平军士卒的关系，周军士气大振，明明只握有一把短剑，竟也敢阻挡在陈蓦面前。
“……”隐约间，陈蓦眼中泛起几分不忍。
此时的他，已不再像当年在洛阳时那样天真，但是，他心中依旧不好受，毕竟他很清楚，两千名只有一把短剑的周军士卒，是绝对无法阻挡住陈蓦的。
但是此时此刻，他别无他法。
忽然，谢安感觉右肩搭上了一只小手，转头一瞧，他发现长孙湘雨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身边，正温柔地看着他。
“必要时，用兵如泥！——平日里夫君大人厚待麾下将士，从未亏欠，这就足够了！这便是所谓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望了一眼面露担忧之色的长孙湘雨，谢安微微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一名裨将的声音让谢安面色微变。
“大帅！——十架机关连弩已更换箭匣完毕！”
“……”听闻此言，谢安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终归，还是没赶上啊……
大舅哥……
“夫君大人！”长孙湘雨握住了谢安的手，用相对比较低沉的口吻提醒道，“若是夫君大人开不了这个口，妾身愿意代劳！”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谢安深深望了一眼长孙湘雨，眼眸中几分愠意，叫长孙湘雨心中微惊。
“呼……”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谢安长长吐了口气，在歉意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后，抬起左手猛地一挥。
“对准冲锋那人……放！”
“突突突——！！”
久违的声音，再度响起。
“噗……”
一声弩矢入体的声响，陈蓦手持双枪奋力厮杀的动作一顿，惊愕地望了一眼自己胸口处那支没入体内的弩矢。
这一分神何其致命，只听突突两声，陈蓦的胸膛上再次多了两枚弩矢，没入体内，弩矢的尾部犹颤抖不止。
“大帅！”
“陈帅？！”
周围的太平军士卒面色大变。
却见陈蓦哈哈一笑，狠声吼道，“区区几枚弩矢，也想取本帅性命？！——太小瞧人了！”
说着，他一枪将一名周兵抽打击飞数丈，奋力吼道，“就差一步了，诸位，冲过去！”
“陈帅……”陈蓦身旁百余名天府兵呈现出诡异的寂静，在半响后，忽然爆发出一阵震天般的吼声。
“保护陈帅！”
嘶声大喊声，百余名天府兵将陈蓦围地严严实实，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陈蓦挡箭。
“突突突——！！”
那十架墨家机关连弩毫无停歇地倾泻着弩矢，一时间，陈蓦周围那些天府兵竟是个个带箭，尤其是冲在最前的那十几位，竟是身中数十箭，整个胸膛几乎被箭支所插满。
可尽管如此，他们依旧咬牙坚持着，死死捏着马缰。
“扑通……扑通……”
尽管冲在最前的天府兵陆续有人倒地毙命，可每折一人，便又有一人义无反顾地策马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替陈蓦挡箭。
“杀过去！——无论如何，亦要带公主殿下杀出重围”
振臂高呼，陈蓦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轰响如雷，很难想象，这竟是出于一位被射中了心口致命部位的悍将之口。
“喔！”剩余的太平军齐声高呼，在气势上彻底压倒周军。
但是，谢安已不忍地转开了视线。
百步……
陈蓦距离那十架墨家机关连弩大概还有百步的距离，虽看似是一眨眼的距离，可是……
真的冲地过去么？
眼瞅着陈蓦身边替他挡箭的天府兵士卒越来越少，谢安只感觉嘴里发苦。
人的血肉躯体，如何能与机关连弩这等集墨家精华的产物抗衡？
终于，陈蓦的身旁，再没有剩下一名天府兵士卒了……
“突突突——！！”
十架机关连弩依旧倾泻着弩矢，而陈蓦，依旧挥舞着手中的两杆铁枪挡着弩矢，细数他身上所中弩矢，竟已多达十余支……
“轰！”
终于，一架机关连弩被陈蓦捣毁了……
第二架……
第三架……
在谢安与长孙湘雨一脸震惊的目光下，陈蓦硬生生将最后一架机关连弩捣毁，尽管他的全身已插满了弩矢。
“已没有……阻碍我等的障碍了！”在附近无数周兵士卒惊恐的目光下，浑身浴血的陈蓦依旧牢牢跨坐在战马之上，虎目扫视着四周战战兢兢的周兵。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望着四周惊骇而不敢上前的周兵，陈蓦放声大笑着，在此期间，竟没有一名周兵敢上前阻拦。
“走了，弟兄们！杀出去！本帅倒是要看看，谁还敢阻拦我等！——有吾坐镇，所向披靡！”
“喔——！！”
残存的数百太平军士卒激动莫名地大吼着，反观周军，却是面面相觑，满脸骇色。
一个人，在死光了护卫军后，犹杀到数千敌军之中，捣毁了所有的机关连弩，为后方刘晴的突围扫除了所有障碍……
这，真的是人能办得到的么？

第八十四章 将星陨落（一）
身上的伤痛，越来越淡薄了……
是那样的么？所谓的油尽灯枯……
“贼将哪里走？！”
一名周军将领大叫着，提起手中长枪戳中了陈蓦的右肩。
“哈哈，得手了！”周将欣喜若狂地笑着，然而在下一息，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因为他发现，陈蓦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战马上，仅仅只是用不似活人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铛——！！”
反手一枪，陈蓦左手的长枪砸向那名周将，后者下意识抵挡，却猛然感觉一股无比强劲的力道袭来，非但被砸弯了手中的长枪枪身，就连双臂骨头都被砸地开裂。
这厮……真的是人么？
周将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恍如血人般的陈蓦，就在他一失神之际，陈蓦一杆长枪洞穿了他的胸膛。
“难以……置信……”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周将死死盯着陈蓦的心口位置，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明明被弩矢刺穿了心口的家伙，竟然还能维持如此强劲的腕力。
“贼将受死！”
又一名周将大叫着朝着陈蓦杀了过来，毕竟一身鲜血的陈蓦，虽模样看似比平日里还要可怕，但反过来说，这岂不是一场莫大的功劳，只要能将陈蓦狙杀，升官发财、扬名立万不在话下。
“……”转头瞥了一眼从右侧袭来的周将，陈蓦反手挥出了长枪，抽向那名周将胯下的战马胸腹处，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那匹奔驰的战马在承受了这一重击后竟然整个凌空翻腾过来。
瞥了一眼那名被掀起在半空、满脸惊愕不知所措的周将，陈蓦再复一枪抽打，只见打碎了对方的头颅。
“陈蓦……”
远处，再度响起了周将的声音，陈蓦随手甩出手中的一杆长枪，只听噗地一声，远处的周将竟被那杆长枪洞穿胸膛，连后续的话都来不及喊出声来。
但是这也使得陈蓦身上再度多了一枚箭矢……
瞥了一眼那偷袭自己的周将，陈蓦眼神一凛，猛地甩出手中另外一把长枪，但听砰地一声，那名持弓的周将胸前被那柄长枪所抽中，倒飞十余丈，摔在地上，生死不明。
望了一眼四周，陈蓦的眼中浮现出几许诧异。
奇怪……
四周的景物依然还是那般缓慢，可为什么，自己却无法闪避呢？
是自己的反应变慢了？还是说……
是身体的反应变慢了吧……
瞧了一眼自己那双彻底已被鲜血所染红的双手，陈蓦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注意力渐渐地无法集中了……
“刀！”马背上的陈蓦大吼一声，身后的太平军士卒听闻，急忙上前献出自己手中的战刀。
将刀握在手中，陈蓦身上的气势更为沉重几分。
果然，自己还是适合刀这种直来直去的兵器……
“噗——！！”
一刀斩下，鲜血四溅，在周围一片惊呼声中，一名周兵竟被陈蓦几乎劈成两半，人体中最为坚固的物质骨头，此刻竟丝毫无法阻挡陈蓦那无比强劲的力道。
“这家伙……”
“怪物……这家伙是怪物啊！”
附近的周军近乎崩溃了，在几名千人将相继死在陈蓦手中后，他们心中的斗志被彻底瓦解。因为他们发现，无论是被枪刺中，亦或是被刀看中，那个仿佛怪物一般的男人，依旧还是那般安安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继续屠杀着他们，恍如永生不死的鬼将。
“唔？”
正在山谷出口处指挥麾下士卒作战的周军大将马聃似乎也注意到了身背后的骚动，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
仅仅只是一瞥，马聃险些被吓地魂飞魄散，因为他发现，陈蓦不知何时竟已杀到他的身背后，距离他仅仅只有十余丈。
怎么回事？
死谷内的太平军竟然杀出来了？那大人与二夫人呢？
下意识地望向远方，见远处依旧高高漂浮着谢安与长孙湘雨的旗帜，马聃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毕竟若是谢安与长孙湘雨有个什么不测，他可难辞其咎。
心安之后，一个念头忽然从马聃的心中冒了出来。
好家伙……
身重数十箭还能杀出重围？
不愧是梁丘家的嫡子！
撇开阵营的不同不谈，马聃莫名地对陈蓦充满了敬佩。
世代出虎将的名门梁丘家，虽然人丁一向不旺，但却是天下武人最尊敬的世家，毕竟梁丘一门在大周立国后的数百年中，先后培养出数十位能够独当一面的猛将，其中有资格、有军功坐上大将军位置的，更是多达二十七人，只不过是因为大周立国时就留下四镇不得干预军方的条例，因此梁丘一门不曾坐上那个在大周军方最高的位置罢了。
但即便如此，亦不可否认，梁丘一门皆虎将！
远的不说，就说梁丘公与他两个儿子，那可是近数十年来大周军方的领军人物，就拿马聃来说，他小的时候，几乎都是听着梁丘公的赫赫威名长大的。
从梁丘公到他两个儿子，也就是前东镇侯梁丘恭与梁丘敬，再到如今梁丘公的孙女，东军上将、东镇侯梁丘舞，梁丘一门虽人丁不旺，但威名与底蕴依旧是经久不衰，尤其是梁丘一门的第十二代，前后出现梁丘皓与梁丘舞这两位超越先祖的堂兄妹。
毫不怀疑地说，倘若梁丘皓与梁丘舞这对堂兄妹同时坐镇梁丘家，纵观天下，谁敢小觑梁丘家这人丁仅仅只剩三人的家族？
可惜，可惜……
就算是身为外人的马聃，也暗暗替梁丘家感到惋惜，毕竟梁丘家本来是能够再度兴旺人丁的。
“呼……”马聃长长吐了口气。
事已至此，就算他对梁丘家心存敬意，但是在此时此刻，身为周军大将的他，却不能放任陈蓦这位梁丘家的嫡子突围离开。
应该有机会吧……
他比昨日伤地还好重……
想到这里，马聃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战刀。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陈蓦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瞥了一眼严正以待的马聃，那冰冷而恐怖的眼神，竟是骇地马聃丝毫不敢擅动。
“踏踏踏……”
一阵马蹄之响，陈蓦护着身后的刘晴就径直从马聃身旁冲过，距离后者仅仅只有数丈，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马聃竟然毫无反应，眼睁睁地看着陈蓦突围。
“将军？”一直等待着自家大将下达狙杀命令的副将疑惑地望了一眼马聃，他这才发现，马聃额头竟是出了一层冷汗，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
“……”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颤抖不停的双手，马聃目瞪口呆地望着早已冲杀出去的陈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好……好家伙！
何等恐怖的杀气……
“追……”马聃双腿一夹马腹，但意外的是，他胯下的战马此刻竟然丝毫不遵从主人的遗愿。
你也感受到了么？
那种不似世间之物的杀气……
仿佛是感受到了爱马的惊恐，马聃轻轻抚摸着马鬃，用复杂的眼神望着陈蓦的背影。
他被吓到了，身为周军大将，冀州兵的副帅，他马聃被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感觉，倘若昨日他遭遇陈蓦至少还有三成胜算，那么方才，他恐怕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尽管此刻的陈蓦伤地比昨日还要重，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上，就是死！
不，应该说，上，就只有死！
此刻的陈蓦，要远比平日里更加恐怖，恐怖地多！
不知为何，马聃脑海中浮现出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猛虎的模样……
困兽……
穷寇莫追，穷追则自损，困兽莫堵，困堵则必遭反噬……
“马聃？”
“唔？”回过神来，马聃这才注意到，谢安那乘主帅战车不知何时已到了自己身边，他连忙向谢安与长孙湘雨抱拳行礼。
“大帅，军师！”
点了点头，谢安皱眉说道，“他……过去了？”
马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羞惭之色，吞吞吐吐说道，“是，末将……不敢上前阻挡……”
临阵退缩，这本来是要被军法处置的，但是谢安却没有说什么，甚至于，这回就连长孙湘雨也没责怪马聃，毕竟他们都清楚，眼下的陈蓦，那绝对是其一生中最可怕的时候。
挡他者，必死！
“夫君大人，我等只要远远尾衔追赶便好，不需与他发生冲突，他……支持不了多久的……”
长孙湘雨在旁提醒道。
谢安默默地点了点头，毕竟他也很清楚，以陈蓦如今的伤势来说，就算是医术高超的金铃儿，也难以将其救治。
眼下支撑着陈蓦的，只不过是一个意念罢了，想将刘晴安然无恙带到安全地方的意念，一旦意念减弱或者意愿达成……
甩了甩脑袋，谢安不敢再想下去，语气沉重地说道，“马聃，你在此与太平军摇光神将严磊对峙，至于刘晴等人……本府亲自是追赶！——本府麾下四千余弩兵交付与你，你给本府一千轻骑！”
“是！”马聃抱拳领命，当即叫来一名叫做韩立的千人将，叫他率千骑追随谢安与长孙湘雨，随后，奋力替谢安等人杀出一条血路，好叫后者追赶刘晴与陈蓦而去。
因为北面的道路已被长孙湘雨彻底截断，因此，陈蓦只能护着刘晴往南面江陵的方向突围。
在突围的过程中，刘晴与陈蓦身边跟随的人越来越少，以至于到真正算是杀出重围时，仅仅只剩下寥寥十余名天府兵。
然而在他们的后方，却有谢安与长孙湘雨的一千骑兵……
“速度……慢下来了……”关注着前方的秦可儿小声说道。
“唔……”谢安敷衍似的应了一声，难道他就不曾注意到么？
他注意到了，甚至能够猜到，刘晴与陈蓦的逃离速度为何会渐渐地缓慢下来……
大舅哥……
终于支撑不住了……
独自一人捣毁十架机关连弩，随后护着刘晴从谢安与马聃合计一万五千周军士卒中死命杀出重围，前后斩杀千人将以上周将七名，杀死士卒数百人，对于一个身重数十支弩矢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唔？”忽然，长孙湘雨眼中露出几许诧异，因为她发现，前方的刘晴与陈蓦突然改变了方向，不再向江陵方向逃离，而是遁入了东南侧的一片树林。
是想借树林甩开我等这支追兵？还是说……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长孙湘雨轻笑说道，“看来是打算借树林作为掩护，好叫刘晴趁机机会逃走呢……韩立！”
“末将在！”马聃麾下千人将韩立拨马上前。
“你绕过去，包围树林……”
长孙湘雨的话尚未说完，就见谢安微微叹了口气，淡淡说道，“不必这么费力了，她若是要逃，就让她逃吧！”说着，谢安下令停住了主帅战车。
“夫君大人……”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长孙湘雨皱眉瞧了一眼自家夫君，不过在注意上谢安脸上的神色时，她很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
罢了罢了，反正有妾身在，那刘晴就算日后怀恨在心，恐怕也难再有什么作为……
呵，失去了万夫莫敌的梁丘皓，那个见识、智谋均逊色自己一筹的小丫头，还能闹腾出什么来？
如果说夫君大人是自己的最大依靠与凭借，那么梁丘皓，多半就是刘晴那小丫头的心中支柱吧？
算了算了，为了腹内的我儿着想，妾身还是当一回好人吧……就不赶尽杀绝了！
想到这里，长孙湘雨便不再说话，尽管陈蓦一次又一次地出乎她意料，几乎让她无计可施，但是这一回，想想都知道这位悍将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而与此同时，在树林内，陈蓦正倚着一棵树的树干，缓缓坐下，也不知是过度地施展梁丘家的雾炎绝招，还是失血过多，使得这位猛将的面色看起来极差。
在陈蓦身旁，刘晴跪在地上，抱着陈蓦，头轻轻贴在他肩上，失声痛哭。
毕竟刘晴已经意识到，陈蓦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进入这片树林……
“晴儿，”似溺爱般抚摸着刘晴的头发，陈蓦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口，如平常般温柔说道，“抱歉啊，陈大哥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不……不……”满脸泪水的刘晴死命地摇着头。
“陈大哥答应过你娘，会好好照顾你，不过……恐怕是要负约了……”陈蓦一脸苦涩地说道，因为他渐渐感觉到，全身的力气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使得此刻的他，连说话都显得极其费力。
“周军……好像没有追赶入林呢……”一名天府兵躲在树背后张望着林外，略带惊讶地说道。
“是想在树林前面堵截我等吧！”另外一名天府兵接口说道。
“不，不对，那谢安追赶我等，就只带了一千骑兵，眼下这一千骑兵好端端地呆在林外呢，看上去没有要绕过林子堵截我等的意思……”
“是嘛……”陈蓦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暖意，喃喃说道，“手下留情了呢，呵呵，总归是堂妹夫啊，看来这点面子还是会给为兄的，呵呵呵……”说着，他转头望向刘晴，微笑说道，“走吧，晴儿，周军看样子是不会再追赶你等了，趁此机会，你等速速离开此地……”
“陈帅要留下？”一名天府兵士卒失声问道。
“不不，”刘晴连连摇头，死死抓着陈蓦的衣袖，连声说道，“既然那谢安顾念旧情不再追赶，陈大哥，我等不如一起走……”
抚摸着刘晴的头发，陈蓦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陈大哥我……到此为止了……”
刘晴闻言面色一僵，仿佛得了失魂症般连连摇头。
“走吧，晴儿……”微微叹了口气，陈蓦望了一眼林外，很是笃定地说道，“他之所以会追赶而来，只不过是想见陈大哥最后一面罢了，并非是为了追赶你等而来，你等速速离开吧……倘若耽搁，遭遇到其余几路周军，就算我那堂妹夫有心要放你等一马，也不好再开口……”说着，他趁刘晴不注意，一记手刀砍在她脖子处。
刘晴浑身一震，缓缓软倒在陈蓦怀中，看样子是被陈蓦打晕了。
“带着公主殿下离开！”陈蓦向那仅存的十余名天府兵士卒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那十余名士卒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人咬了咬牙，朝着陈蓦重重一抱拳，将刘晴抱上马背。
“陈帅珍重！”十余名天府兵士卒一脸悲沧地叩地告别，继而在陈蓦的催促下，终于带着刘晴消失在树林深处。
“珍重……”
长长叹了口气，陈蓦从腰间的囊中拿出一尊还未雕刻完毕的木雕。
“呵，早知如此，前些日子我真应该抽点时间出来……”望着木雕苦涩一笑，陈蓦用微微已有些颤抖的右手，全身关注地雕刻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蓦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亲切的问候。
“大舅哥……”
“啊，你来了，兄弟……”抬头瞥了一眼来人，陈蓦微微一笑，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谢安是孤身一人而来的，他麾下千骑，依旧还留在林外。
“事实上，是到了有一会了，不过见大舅哥全神贯注的，因此未敢打扰……”谢安苦笑着说道，毕竟他确实站了有一会了，只是见陈蓦身上的鲜血越流越多，保不定还能坚持多少时间，他这才忍不住开口。
“呵呵呵，这样啊……坐下说？”
“呃，恭敬不如从命……”拱了拱手，谢安也不顾地上污秽，席地而坐，就坐在陈蓦对面，静静地看着陈蓦一刀一刀地雕刻着手中的木雕。
舔了舔嘴唇，谢安率先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气氛。
“事实上，梁丘公曾托小弟将大舅哥带回去……”
“老爷子么？”陈蓦轻笑一声，摇摇头说道，“回京时告诉老爷子，我……我走得太远了，已经回不去了，辜负了老爷子的期待，望他老人家能够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孙子……”
“大舅哥……”谢安眼中闪过几许不忍，忽然咬牙问道，“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么？”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的想法，陈蓦微微一笑，说道，“为兄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晴儿安然脱困，兄弟已替为兄完成了……多谢！”
“大舅哥言重了……唔，身后事……那个……”
望着谢安吞吞吐吐的模样，陈蓦只感觉心中好笑，摇头说道，“兄弟何必如此吞吞吐吐的，不就是身后事么？——为兄蹉跎一生，兼又做下这等为梁丘家所不容的事，已无颜再葬入祖坟……待为兄走后，兄弟随便找个……”说到这里，陈蓦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红，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来。
谢安的机敏那可是连长孙湘雨都赞叹过的，见将自己身死都置于度外的陈蓦忽然面红耳赤，他哪里还会猜不到陈蓦的心思。
“大舅哥的意思，是想与太平军第二代主帅、天上姬刘晴的生母刘倩合葬么？”
陈蓦闻言，早前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色，忽然再度充满了血色，浑身不自在挪了挪位置，尴尬说道，“不……不奢求……”
不奢求……
谢安的本意只是与陈蓦开个善意的玩笑，然而在听到陈蓦的回答后，他的心情却是异常的沉重。
堂堂梁丘家的嫡子，本该是风光无限、前途无量的天子骄子，在为太平军付出了这般心血，甚至连性命都搭上了，最终的回答竟是不奢求……
“这件事，就交给小弟吧！”谢安用无比严肃而认真的语气说道。
陈蓦闻言一愣，望着谢安欲言又止，但是最终，他显然是抵不住内心的渴望，摆摆手说道，“不，合葬总是不好，就……就把为兄葬她旁边就好……”
听闻此言，谢安心中愈发难受，虽然点头应下了，但是心中却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将陈蓦与那刘倩合葬，完成他这位大舅哥此生最终的夙愿。
倘若那刘倩此前与已人合葬……那就将那个男的挖出来！
虽说掘人坟墓很不道德，但在谢安看来，陈蓦绝对有资格与刘倩合葬。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谢安与陈蓦聊起了一些琐碎的小事，有关于梁丘家的事，很轻松、有趣的事。
陈蓦一面微笑倾听着，一面雕刻着手中的木雕。
忽然，他好似瞧见了什么，抬起头来，脸上洋溢着名为惊喜的笑容。
“倩儿……”
“大舅哥我给你说啊，小弟第一次见小舞时，差点没被她给打死……唔，准确地说，那应该是第二次了……当时小舞差点连雾炎都施展出来了，真是吓死小弟了……倩儿？唔？大舅哥你在说什……么？”
谢安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当年的趣事，见久久不见陈蓦回应，他下意识地望向陈蓦，却发现，陈蓦的头早已垂下。
“……”张了张嘴，谢安心中沉重地望着陈蓦，望着他脸上那种仿佛解脱、释然般的笑容。
瞥了一眼陈蓦依旧握在手中的木雕，谢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陈蓦已经将这尊未完成的木雕雕刻完毕了。
与数年前谢安见过的不同，这一次，陈蓦终于雕刻出了五官……
[……怕？大舅哥也有害怕的事？]
[呵呵呵……]
[说来听听嘛！]
[唔……好吧！——为兄自然也有害怕的事……为兄啊，已经渐渐开始淡忘她的模样了，终有一日，为兄会忘掉的吧？这可真是，比死还要痛苦啊……]
“太好了，太好了……”
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日子里都未曾落泪过的谢安，此刻眼眶中充满了名为感动与欣喜的泪水，望着陈蓦那释然的笑容，忍不住喃喃自语。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大舅哥……”
大周景治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家第十二代原嫡子，梁丘皓，在江陵郡决胜谷南面八里处的树林中，在雕刻完最后一尊、也是最完美的刘倩的木雕后，终于鲜血流尽，力竭而死。
梁丘家有史以来最具武学天赋的娇子、天下最强的武将，终于含笑而逝，在他堂妹夫谢安面前。

第八十五章 将星陨落（二）
——时间回溯到大周弘武四年，东公府——
在东公府梁丘家的内院，有一个颇大的演武场，场地内皆以三尺方、两寸厚的大块青砖铺地，周围的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尤其是在演武场的西边，那边竖立着十几根巨大的练拳木桩，足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
在若干年后，这里是未来的东军上将梁丘舞习武的地方，但是眼下，这里属于另外一个人，那便是梁丘家的嫡子，梁丘皓！
只见在一根木桩前，年仅六岁的梁丘皓沉心静气，摆出了出拳的架势，而在演武场的周围，一干梁丘家的家丁院奴正屏着呼吸观瞧着。
突然，梁丘皓猛地睁开眼睛，用他那稚嫩的拳头狠狠击向面前的木桩，只听砰地一声闷响，那根木桩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皓少爷！皓少爷！”
周围的家丁院奴齐声欢呼起来，然而看梁丘皓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满意自己的拳头，扁着嘴赌气般瞅着那根死活没被打断的木桩。
“了不起……”
在距离演武场大概十余丈远的位置，大周皇帝李暨正与梁丘公并肩站着，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伯轩，那孩子几岁了？”大周天子轻笑着问道。
“差不多快六岁了，陛下！”梁丘公笑眯眯地说道。
“六年了么……”李暨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梁丘公眼中闪过几分哀伤，他知道李暨指的是什么，无非是在惋惜，东镇侯梁丘恭的过世。
在六年前，梁丘公的长子、东镇侯梁丘恭，在出兵平定有外戎作乱的北疆时，不幸故去了，对外说是英勇战死沙场，但是唯有知情的人才知晓，东镇侯梁丘恭是在奋力杀死了作乱的外戎首领后这才力竭而亡的，死在了梁丘家引以为傲的雾炎绝招的反噬中。
“陛下莫要在意，此乃我梁丘一门的宿命……”梁丘公低声劝解着，因为梁丘家与皇室李家的关系极好，大周天子李暨几乎是看着梁丘公膝下两个儿子慢慢长大成人的，称之为叔侄关系也毫不为过。
“天妒英才啊……”李暨长长叹了口气，一想到东镇侯梁丘恭的死，他便感到无尽的惋惜与痛心，毕竟梁丘恭殒命时才年仅二十来岁，正是前程似锦的风光年华，几战打地外戎抱头鼠窜，已隐隐具备要超越其父梁丘公的武力与才能，但是，似这等天下无双的猛将，竟然在得胜返回后庆功宴中死于骤然而来的心悸之疾，甚至来不及请当地良医便当场气绝，这实在是叫李暨难以接受。
见李暨眼中闪过阵阵哀伤，梁丘公感到阵阵心暖，但作为臣子的他，不得不提醒天子忘却他长子的故去，尽管作为父亲的梁丘公亦是万般痛心。
“陛下保重龙体……说起来，臣听说最近北疆那边局势不怎么安稳呢！”有意无意地，梁丘公岔开了话题。
“唔，草原北戎向来是我大周心头之患，那帮蛮夷近些年来越发不安分了……”说话时，李暨下意识捏紧了拳头，心中越发痛心东镇侯梁丘恭的故去，毕竟梁丘恭坐镇北疆时，草原上的部落皆北迁两百里地，丝毫不敢触动这位年轻的猛将。
想了想，李暨沉声说道，“蛮夷最是得寸进尺，朕寻思着，得有一人坐镇北疆，叫蛮夷再不敢残害我大周子民！”
梁丘公闻言面色一正，抱拳沉声说道，“臣尚有二子敬，精通武艺兵法，丝毫不逊其兄……”
然而话未说完，梁丘公便被李暨抬手打断了。
“二侄……才刚刚成婚吧？”目视了一眼梁丘公，李暨摇头说道，“朕已害了伯轩一位虎子，不忍再害另一位，朕寻思着，叫勇儿出征北疆！”
“太子殿下？”梁丘公面色微变，惊愕地瞧着大周天子。
李暨闻言笑了笑，说道，“朕的儿子，虽说及不上伯轩两位虎子，但总归也是日后将背负我大周偌大天下的君王，岂能缺少磨练？——前些日子朕见到藩王那几个同宗兄弟，实在是……倘若朕的儿子也是那般酒囊饭袋，朕还不如一剑将其杀了，免得日后来祸害我大周！”
“陛下言重了，太子殿下文武兼备，兼仁义谦厚，将来必定是有道明君！”
“哈哈哈……”李暨忍不住笑了起来，毕竟他也极其欢喜自己的长子李勇，连连点头附和着梁丘公的话，到最后甚至开起玩笑来。
“不过话说回来，倘若藩王那些个朕的同宗兄弟个个英明神武，那朕还真是要头疼了……”
“陛下打算削藩？”梁丘公可不是他日后孙女梁丘舞那种不知政治的纯粹武将，闻弦而知其雅意，面色凝重地说道，“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呐！”
李暨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此事宣文也劝过朕……罢了，再不济就留给朕的儿子吧，反正朕已覆灭南唐，武功远超列位先祖，哈哈哈哈！”
“陛下英明神武！”梁丘公由衷赞道，毕竟大周与南唐并世而立数百年，期间不乏有许多大周天子想要覆灭南唐，但是，只有李暨做到了。
就在梁丘公与李暨笑谈此事时，忽听得演武场内传来砰地一声巨响，待二人下意识转头望去时，惊见一根巨大的木桩被打飞数丈远，轰地一声砸在屋墙上。
“这是……”李暨目瞪口呆地望着在演武场中欣喜雀跃的梁丘皓，望着他四周那几分淡淡的焰状气息，脸上隐隐露出几分骇色，惊声说道，“那不是你梁丘家的雾炎么？——伯轩，你连这个都教了？”
“不，臣还不曾教授……”与李暨的表情大致无异，梁丘公的眼中亦闪过阵阵震惊。
“不曾教授？”李暨瞪大眼睛瞧着梁丘公，继而下意识打量着在演武场上蹦蹦跳跳的梁丘皓，喃喃说道，“那就是说……无师自通？”
“难以置信……我梁丘家家谱中从未记载过此事……天生奇才，真乃天生奇才！”喃喃嘀咕着，梁丘公眼中绽放无比灼热的目光，当真可以说是喜地眉开眼笑。
“爷爷，爷爷！”在大周天子李暨一脸惊叹的注视下，梁丘皓喜不胜喜地跑到梁丘公身旁，一脸急切地问道，“您瞧见了么？那么大一根木桩，孙儿一拳就将它击飞了！”
梁丘公眼中闪过浓浓惊叹与溺爱，可脸上却未表露出来，淡淡说道，“一拳？是好几拳吧？”
“啧……”梁丘皓颇有些郁闷地瞅着自家祖父，忽然，他好似感觉到了什么不适，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皓儿？”梁丘公面色一紧，一手扶住孙儿，沉声问道，“你怎么了？”
“孙儿……孙儿感觉头昏地厉害……”摇晃着脑袋，梁丘皓脸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糟了……
梁丘公心中大急，他哪里会不知这是梁丘皓过早地觉醒了雾炎的后遗症，年仅六岁的他，根本无法承受雾炎带来的严重后遗症。
“可能是累了吧，皓儿，你先歇息一下……”说着，梁丘公不动声色地在孙儿颈后一捏，顿时，梁丘皓昏厥在他怀中。
“扶世子到房中歇息！”梁丘公目视着周围不明所以的家丁喝道。
“是……是，老爷！”
——一年后，东公府演武场——
继梁丘皓初次自主觉醒家门绝招雾炎已过一年，应孙儿的恳求，梁丘公将雾炎教给了这位这位天赋过人的孙儿，准确地多，应该是将这方面的传授给了梁丘皓。
仅仅三天，梁丘皓便能做到熟练地维持雾炎，这份天赋，就算是梁丘公亦是满心惊骇。
刀枪棍棒、斧钺钩叉，但凡是兵器，梁丘皓几乎是瞧几眼便能耍地有模有样，就算是梁丘公偶尔施展出来的家门绝招，梁丘皓也是瞧一眼就能施展，这份武学上的天赋，当真让梁丘公又惊又喜又担忧。
惊的是梁丘皓的天赋，远超历代先祖，在梁丘公看来，他这位孙儿只要照着这个速度成长下去，待他十一二岁时，恐怕就连梁丘公都战胜不了他。
试想，他梁丘公可是大周第一猛将，可即便如此，竟打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童，这话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叫整个天下都为之震惊。
甚至于，换做之前，就连梁丘公自己也难以置信。
或许就是因为梁丘皓的存在，以至于后来梁丘舞在十四岁时，也就是在她出征冀北前打败了梁丘公后，梁丘公意外地感觉自己的心很是平静。
倘若没有梁丘皓，梁丘公势必会对孙女的惊人天赋感到无比震惊，但是在见识过了梁丘皓的天赋后，梁丘公反而变得习以为常了，甚至于，隐隐感到有几分失望与遗憾。
毕竟在梁丘公看来，梁丘皓十一、二岁便能超越他，而梁丘舞，要比她堂兄梁丘皓迟整整两年。
而喜的是，梁丘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实力，日后势必能继承梁丘家家业，成为大周首屈一指的猛将。
这件事不但梁丘公感到欣慰，就连李暨也是万分欣喜，毕竟东公府虎将一门愈加强势，就意味着他李暨皇族一氏更加稳如泰山。
为此，李暨对梁丘皓也是格外疼爱，几乎是数日一赏赐，当时整个冀京，谁人不知梁丘皓这位梁丘家大少？论名气，远远高过日后的梁丘舞与长孙湘雨，成为无数冀京世家千金朝思暮想的日后夫郎。
至于担忧……
这恐怕是梁丘公最为担心的一件事了，毕竟俗话说得好，天妒英才，越是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寿命越发地短促，犹如昙花一现。
果然，梁丘公的预感成真了，在一次习武过后，梁丘皓忽然无法关闭雾炎模式了，那严重的后遗症，当即就将年仅七岁的天之骄子打倒，即便梁丘公请便了冀京的名医，也无法医治气若游丝的梁丘皓。
三日后，冀京盛传，梁丘家大少爷梁丘皓身染怪疾，不治身亡。
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
本来好不容易会出现梁丘皓与梁丘舞两支血脉的梁丘家，总归还是斗不过一脉单传的宿命。
心灰意冷的梁丘公，带着过逝的孙儿梁丘皓的遗骸，将他葬入了河内的祖坟。却不曾想到，梁丘皓当时其实还并未彻底死去，他只是因为身体稚嫩无法承受雾炎带来的严重后遗症，导致身体自我保护，呈现假死的状态，即所谓的龟息状态。
即便心跳停止，呼吸停止，但是他的大脑，并未坏死，只不过是暂时沉睡着罢了。可惜的是，大周的医术，判断一个人的生死，依旧停留在心跳与呼吸这方面的程度上。
就在梁丘公返回冀京的途中，梁丘皓也从沉睡中苏醒了。
沉睡前明明还在梁丘家，沉睡后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棺材中，任凭他大声嘶喊也没人将他放出去，年仅七岁的梁丘皓慌了。
毕竟他在梁丘家，那本是众人呵护善待的对象，何曾经历过这种事？
惊恐之下，梁丘皓死命踹着装着他的棺材，可问题是，他几乎已有月余粒米未尽、杯水未饮，哪里还有什么力气？
“爷爷？”
“二叔？”
“爷爷？”
“二叔？”
在寂静无人的梁丘家祖坟，梁丘皓心慌地大喊着，甚至于到最后隐隐带上几分哭腔与梗咽。
但是，始终却无人答应。
在狭小而黑暗的环境下被关了几日后，梁丘皓的神智渐渐变得有些不正常，他本能地施展出雾炎，将异常坚固的铁木所制的棺材打碎。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从棺材中爬出来时，所望见的，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得不说，梁丘皓那份坚韧的意志，实在是天下少有，就在神智混乱之际，他竟硬是凭借着自己的双手，将祖坟坚固的内壁打碎，从中挖出一条逃生的通道。
但是，在祖坟内的遭遇不可否认给年幼的他带来了沉重的心理负担，使得梁丘皓日后再不敢接近狭隘而黑暗的场所，一旦踏足，他就难免会想起这段堪称极其痛苦的往事，凶性大发。
弘武五年，长孙湘雨降生，秦可儿降生。
弘武六年，梁丘舞降生，伊伊降生。南唐旧臣薛仁在江南太平举反旗，号称太平军，在金陵同为南唐就臣的公羊沛的帮助下，攻克金陵。大周天子李暨闻之大怒，携四镇兵马亲自平叛。
同年，太平军初代主帅薛仁亡故；梁丘舞的生父、东镇侯梁丘敬亡故；伊伊与枯羊的父亲公羊沛亡故，伊伊被梁丘公带回梁丘家收养；金铃儿的双亲被战事牵连，亡故。梁丘皓依旧流落在外，颠簸辗转。
弘武八年，大周太子李勇第三次出征北疆，凯旋返回冀京时亡故于途中，李暨痛心疾首，谥周怀王。
弘武十二年，刘晴降生。
——大周弘武十四年，豫州汝南——
该年，天上姬指的还是刘晴的生母刘倩，真正的南唐公主。
在太平军初次起义遭到沉重打击的若干年后，刘倩在太平军初代副帅伍卫的恳求下，执掌太平军大权。
此时的李暨，依旧还惦记着前太子李勇的亡故，备受折磨的他，渐渐步入他君王生涯的低谷，再连续失去了诸多器重的人后，这位大周天子逐渐改变了最初的性子，对待江南的态度也日益转善。
而梁丘公也渐渐不再参与朝务，赋闲在家，专心教授梁丘舞武艺，却万万也想不到，让他至今念念不忘的孙儿梁丘皓，依旧颠沛在外。
堂堂梁丘家的嫡子，本该是众星捧月的对象，未来大周权利中心最核心的人物之一，梁丘皓失去了以往的记忆，毫无目的地辗转在天下各地，兖州、豫州、荆州……
而这一年，在豫州汝南，他遇到了他一生中最看重的女人，刘倩。
“公主殿下，咱还是莫要在这边耽搁过久为好……”
在汝南城内街上一处茶点摊上，太平军初代副帅伍卫警惕地观瞧着行人，唯恐其中有官府的人。
相比紧张兮兮的伍卫，当时年仅十九的刘倩显得要更为坦然地多，在微微一笑后，轻声说道，“只要伍大哥将公主殿下四字去了，我想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伍卫闻言微微一愣，恍然大悟地说道，“对对对，是卑职疏忽了……夫人！”
刘倩微微一笑，继而，她转头望了一眼四周，叹息说道，“李暨虽是暴君，可治理国家确实有方，自进城而来，甚少看到乞讨之人……倘若他能善待江南百姓……”
“夫人这是说得什么话？”似乎是猜到了刘倩的心思，伍卫气愤说道，“覆国之恨，不共戴天！”
刘倩心叹一声，暗自摇了摇头，忽听到身旁充当护卫的杨峪手指远处说道，“夫人，那里不就有个乞讨的人么？”
“唔？”刘倩愣了愣，顺着杨峪所指的方向望去，意外地发现，在街道对过，有一位看似十五六岁少年，正坐在墙根处，不知在做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了刘倩的注视，那名少年抬起头来，那茫然而无生气的眼眸，让刘倩倍感惊讶。
“这么冷的天，就穿那般单薄的衣服……”幽幽叹了口气，刘倩回顾杨峪说道，“杨峪，你送点吃的给那人吧……店家，再来一份茶点。”
似乎是注意到了这边的事，店家端着茶点走过来，瞥了一眼远处的少年，压低声音对刘倩说道，“我说这位夫人，您还是休要与那小子扯上关系为好……”
“怎么？”
望了望左右，店家小声说道，“此地有数拨地痞恶霸，其中一人叫做王集，这条路上许多地痞无赖都归此人管，您瞧见那不会说话的小子了么？他也是王集手下的一人，呆在这里，只是为了霸占地盘罢了……近几日，城内那几拨地痞恶霸斗地可厉害呢，夫人您是外乡人，还是尽量减少接触为好……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打人的时候狠着呢，我上次瞧见，那小子险些一拳就将对方给打死了……”
“是吗？”刘倩微微一笑，瞥了一眼杨峪，见他一脸不情愿，遂站起身来，亲自端着那碟点心来到了那名少年跟前，弯腰摆在他面前。
少年……不，是梁丘皓抬起头来，茫然地望了一眼刘倩，继续坐着。
“不饿么？”见梁丘皓丝毫没有动点心的意思，刘倩好奇问道。
梁丘皓丝毫不为所动。
“是不好意思吗？”刘倩见此丝毫不以为杵，蹲下身来，望着梁丘皓，忽而微微一笑，拿起盘中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后微笑着说道，“很好吃哦……你不相信么？”她拿起另一块糕点递给梁丘皓。
“……”梁丘皓冷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犹豫一下，接过刘倩手中的糕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不知为何，远远瞧着你的眼神，妾身觉得你与我真的很像……”抬手抚摸着梁丘皓蓬乱的头发，刘倩苦笑着叹道，“仿佛，同样是对日后的事感到迷茫，无所适从……”
“……”望了一眼刘倩，梁丘皓舔了舔嘴唇，有些心动地望着盘中剩余的糕点。
“这本来就是给你的……”刘倩微微一笑，望着梁丘皓狼吞虎咽的模样，苦笑说道，“真的很像呢……你叫什么？”
望了一眼刘倩，梁丘皓摇了摇头，他的本意是想说，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但是刘倩却会错了意，误以为他是哑巴，眼中闪过一丝内疚。
“抱歉……”歉意地望了一眼梁丘皓，刘倩微笑说道，“从你的眼神，妾身不觉得你是个助纣为虐的人，为何要自甘堕落，跟地痞无赖混迹呢？——妾身不便在此久留，马上就要离开汝南，你想跟妾身一道走么？虽然妾身不敢向你保证日后会如何……怎样，沉默寡言的小哥？”
“沉……默……寡……言？”
“咦？”误以为梁丘皓是哑巴的刘倩面色一愣，正要说话，忽听得身背后传来一声调笑。
“哟，好一位标致的美人！”
刘倩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转头望去，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圈的地痞无赖。
“糟了，是王集……”
“王集……”
围观的百姓纷纷掩面而走，谁也不想惹上这么一个当地的恶霸。
“你……你想做什么？”刘倩下意识退了一步。
“做什么？嘿嘿嘿……”王集怪笑几声，逼近刘倩。
“放肆！”对过的伍卫大吼一声。
意外地瞧了一眼刘倩，王集笑嘻嘻说道，“哟，还有护卫，看来还是一位大家的夫人……弟兄们，拦住那几个家伙，今日哥哥我要……嘿嘿嘿！”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摸刘倩的俏脸，而就在这时，刘倩身后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王集的手臂，任凭王集如何挣扎也难以摆脱。
“你……哑巴，你做什么？”见自己的小弟竟公然反抗自己，王集面色涨红。
“你……不许……碰……她！”梁丘皓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你会说话？”王集目瞪口呆地望着梁丘皓。
然而梁丘皓却未搭理他，转头望着刘倩，说道，“你……走吧……”
“那你呢？”
摇了摇头，梁丘皓断断续续说道，“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归宿么？
恐怕就只有与梁丘皓怀有相同心情的刘倩，才听得懂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那就跟我走吧……妾身给你归宿！——这天下太大了，孤身一人，是活不下去的！”
梁丘皓心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需……要我么？”
“唔！”刘倩点了点头。
深深望了眼刘倩，梁丘皓点了点头。
“好！”
听着刘晴与梁丘皓的对话，王集脸上闪过一丝怒色，愤怒吼道，“给我打死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名地痞便朝着梁丘皓挥拳过来，却被梁丘皓轻轻松松接住。
那名地痞有些心慌了，回头对王集说道，“老……老大，哑巴很厉害的……”
“怕什么？全部给我上！他再厉害也打不过……”说到这里，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说话的数息间，梁丘皓几乎已经将在场所有地痞都摆平了。
望着满地哀嚎不已的地痞们，本想赶来替刘倩解围的伍卫面色微变，一脸震惊地望着年仅十五六岁的梁丘皓。
这小子……
真的是地痞么？
难以置信！
这小子甚至比自己这一军副帅还要强啊！
“好强！”杨峪目瞪口呆地望着站在刘倩面前的梁丘皓。
“死哑巴，你竟敢……”勃然大怒的王集也顾不得其他，一拳打向梁丘皓，然而，他平日里吹嘘能够到打死一头牛的拳头，却被梁丘皓用左手轻松接住。
“你……打不过……我的，所有人加上一块，都打不过……我……”说着，梁丘皓微微一使劲，便叫王集痛地面色惨白，哀嚎不已。
“还有，我不叫……哑巴，我会说话……我只是……不记得我叫什么，但从今日起，我就叫……沉默！”
“陈……蓦？”刘倩微微一愣，一脸错愕地笑了笑，颇为意外地望着梁丘皓，不，是望着陈蓦。
“走吧……”
“嗯……好……”
刘倩恐怕也料想不到，仅仅凭借一碟点心与几句暖人心扉的话，使得她招揽到了一位日后天下无双的绝世猛将。
……
……
“呼……”望着已经逝去的妻堂兄梁丘皓，谢安长长吐了口气，待他回过神来，他竟是在林中枯坐了一宿。
忽然，一名斥候急匆匆奔入林中，附耳对谢安说了几句，只听得谢安面色微变。
“什么？我军南营被袭？——怎么可能？！”

第八十六章 匪夷所思的变故（一）
南营遭到夜袭……
当谢安听闻这个消息时，他简直难以置信，因为他想不通，这边哪里还有什么残存的敌军。
叫麾下士卒收敛了梁丘皓的尸体，谢安与长孙湘雨、秦可儿等人火速赶回了南营，毕竟留守南营可是八贤王李贤，谢安可不希望这位国士之才陨落在此。
当谢安等人赶到南营时，已经是巳时前后，仅仅瞧了一眼，谢安便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李贤的大本营以及南营，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只留下一片残骸。
“怎么会这样……”就连堪称算无遗策的长孙湘雨这回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废墟，毕竟就在一日前，这里还竖立着周军最大的营寨，李贤本营与谢安的南营。
“踏踏踏……”一阵马蹄声从远处的林中传来。
谢安转头一瞧，隐约瞧见有一骑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看样子像是周军的斥候。
果然，那名斥候模样的人在靠近谢安后翻身下马，叩地说道，“小的乃贤王殿下身边护卫，敢问您可是谢大人？”
“正是本府！”谢安点了点头，问道，“贤王殿下何在？”
那名护卫抱了抱拳，沉声说道，“昨日大营遭袭，我家殿下手中无兵，只得放弃，离营躲避，坐视贼军将我大营烧毁，眼下，我家殿下正在三里外的林子中，远远瞧见谢大人大队人马赶来，因此派小人前来联络。”
谢安闻言望着此人所指的方向远远观瞧了一眼，隐约看到有一簇人正站在院方的林子边，领头一人像极了八贤王李贤。
“走，去看看！”对身旁的千人将韩立吩咐了一句，谢安带着那一千骑兵朝着远方的林子而去，待走近时一瞧，那位站在林子外的儒士，不是李贤又是何人？
远远瞧见谢安带着千骑而来，李贤脸上露出几分笑容，远远地拱手拜道，“小王恭贺谢尚书与长孙氏凯旋而归！”
听着李贤的祝颂之词，谢安哭笑不得，来到李贤面前翻身下马，苦笑着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套……”说着，谢安瞥了一眼李贤身后那数百伤兵，皱眉说道，“坑人王，你这是……究竟怎么回事？”
朝着战车上的长孙湘雨点头作为礼节，李贤朝着谢安摇了摇头，皱眉说道，“说实话，小王也说不清楚，昨夜，小王正在帐内观书，忽听得营内巡逻卫士慌忙入帐禀告，说你南营遭袭，正朝着小王本营而来……谢尚书也知道，当时小王手中仅仅数百护卫军，这不，营寨也丢了，小王只能在这边等待谢尚书与长孙氏了！”
就在他二人说话间，长孙湘雨亦在秦可儿与小丫头王馨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听闻李贤此言，长孙湘雨一脸古怪地说道，“先遭袭的，乃是我夫君大人的南营？换而言之，并非是秦王李慎！”
“长孙氏还是这般敏锐啊，一语中的！”李贤赞叹地望了一眼长孙湘雨，点点头沉声说道，“不错！——倘若是秦王李慎兵马越过葫芦谷的断壁，那应该小王的本营先遭到袭击，然而昨夜，先遭到袭击的却是谢尚书的南营，换而言之，这路兵马，并非是西北面的叛王军，而是来自于东南！”
“太平军？”谢安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望向长孙湘雨。
仿佛是猜到了自家夫婿的心思，长孙湘雨摇了摇头，沉思说道，“不应该呀，刘晴应该已没有剩余的兵力才对……再说了，她明明已算到夫君大人与妾身势必会赶到决胜谷与她做最终的决战，又何来必要我袭夫君大人的南营？——她应该很清楚才对，夫君大人的南营昨夜只是一座空营……”
“这也正是小王所顾虑的……”点了点头，李贤皱眉说道，“并非是秦王李慎，也非是天上姬刘晴，应该是第三方兵马……”说到这里，李贤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好在昨夜小王及时下令撤出营寨，因此，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只不过是丢了一座空营罢了……”
说完，李贤用殷切的目光望向谢安，仿佛等待着什么。
而谢安显然也是猜到了什么，神色有些不好看。
两人对视了许久，终于李贤有些忍不住了，拱手问道，“敢问谢尚书此战可有何收获？”
“哼！”谢安冷哼一声，竟转头自顾自走了。
见此，李贤转头望向长孙湘雨。
一边是自己曾经的发小，一边是自己的夫君大人，长孙湘雨夹在当中也颇有些为难，想了想，朝着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顺着长孙湘雨所示意的方向望去，李贤眼神一凛，因为他注意到，在谢安麾下千骑的其中一匹战马上，横陈着一具尸体，一具身上插满了弩矢的尸体。
究竟是何人的尸体，才对让谢安如此重视，亲自去将其带回来？
若是李贤连这点都想不通的话，他也不配称为智慧比肩长孙湘雨的智者，在瞧了一眼那具尸体后，李贤脸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笑容。
“刘晴呢？”李贤小声地询问长孙湘雨。
悄悄望了一眼远处的夫君谢安，长孙湘雨耸了耸肩。
见此，李贤顿时恍然大悟，心中清楚，必定是谢安见妻堂兄梁丘皓已殒命，心中不忍，因此放过了刘晴。
对此，李贤并没有什么不满，毕竟他也与长孙湘雨一样，他最忌惮的，并非是智慧堪比长孙湘雨的刘晴，而是梁丘皓这位无法用计谋、常理来判断的绝世猛将。
天下第一猛将，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不，是梁丘皓，终于殒命了……
天佑大周！
李贤心中暗道一句，至于已逃之夭夭的刘晴，他倒不是太在意，就如长孙湘雨所言，没有了梁丘皓，刘晴顶多也只是一个很聪明的小丫头罢了，再也难以翻腾出什么乱子来。
稍作寒暄几句，谢安与李贤、长孙湘雨等人便返回了南营所在，在此等待着廖立、苏信、李景、马聃等几路周军回来。
不得不说，当刘晴在智谋上输给长孙湘雨，梁丘皓又战死在南侧那片林中后，太平军已没有丝毫返回败局的余地，在谢安枯坐在林中的那一宿，刘晴早前留下殿后的几路兵马，相继被周军追击歼灭，虽说不乏有些太平军士卒逃走，但是将领大多被齐郝、廖立等将领斩杀。
根据送来的战报得知，除了决胜谷外太平军摇光神将严磊依旧在与周军大将马聃厮杀外，其余几路的战事，大多已告终，这会儿，像廖立、苏信等将领，正在整顿兵马，准备返回南营。
在一边等待那几支得胜返回的周军时，谢安与李贤下令重修营寨，毕竟，虽说江陵这边的太平军已覆灭，但是他们面前依旧还有秦王李慎这位强敌，而葫芦谷，依旧是对阵秦王时一个战略地位比较重要的营寨。
不过比较遗憾的是，军用帐篷已几乎被焚毁殆尽，因此，谢安与李贤也只能叫士卒在营内建造木屋，要知道这会儿已临近初冬，若是没有可供挡风避雪的地方，周军别说继续与秦王李慎对战，能否在今年这个冬季存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联络江陵吧，”在第一间建造好的木屋中，李贤一面对着火盆搓着手，一面对谢安说道，“倘若小王所料不差，大梁军的梁乘就算回援川谷，也至少也留下一支兵力屯扎在江陵，小王觉得，我军倘若要继续与秦王李慎对阵，恐怕就得从江陵获取些资助……昨夜那把火，几乎将小王大营与谢尚书的南营内所有一切都烧毁了！”
谢安闻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见长孙湘雨微笑着说道，“夫君大人，昨夜妾身已派人至江陵通知大梁军，叫其带些应用之物到南营……”说着，她见谢安脸上露出古怪表情，连忙说道，“夫君大人放心，妾身自然不会叫大梁军从江陵百姓手中巧取豪夺，妾身叫大梁军向江陵百姓承诺，只要他们愿意帮助我军，朝廷免其两年税收……”
谢安闻言尚来不及说话，李贤在一旁倒抽一口冷气，目瞪口呆说道，“免两年税收？这可真是……”
要知道江陵可是荆州首屈一指的大城，免其两年税收，朝廷户部显然会损失极大一笔税款，不过细想一下，李贤也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两年的税收虽说是一笔巨大的税款，但是与这边数万大周军士的性命比起来，那显然还是微不足道的。
就在众人议论之际，长孙湘雨早前派出伏击刘晴的那几路周军将领亦陆续回到了南营，瞧见自家营寨竟变成眼下这般模样，一个个目瞪口呆。
截止到当天的未时，廖立、齐郝、苏信、李景等将领陆续返回南营，就连决胜谷的马聃亦派人向南营送来了诛灭太平军摇光神将严磊的捷报，不过，因为要追击残余的太平军，马聃尚未返回南营。
这几路周军兵马一到，谢安修建营寨的速度便增快了许多，尤其是当大梁军主帅梁乘的副将王淮带着数百车的肉食、酒水从江陵赶来时，正在修建营寨的周军士卒，他们的热情更是高涨。
谁都知道，在铲除了楚王李彦与太平军后，谢安势必会举行一次庆功宴，犒赏三军。
“王淮，这会可辛苦你了！”拍着王淮的肩膀，谢安笑呵呵地说道。
要知道，从早上起到现在，谢安等人包括他麾下的将士们，那可是粒米未尽，虽说李贤的本营地窖中本来还有不少米粮与腊肉，那问题在于昨日那一场大火，李贤营中的地窖位置早找不到在哪了。于是乎，带着大量食物来到南营的王淮，成为了谢安以及此地所有人眼中最可爱的人。
王淮有些面色尴尬，毕竟他们大梁军此战只是平白捡了一个攻克江陵的大功罢了，最险峻的决胜谷战役，他们可是连尾巴都没赶上。
“呃，当不起大人这般赞誉……唔……有件事末将觉得得知会一下大人……”
“什么事？”只感觉腹内饥饿的谢安正忙着叫人准备饭菜，听闻王淮此言，一脸的疑惑。
“这个，说不清……大人还是先见一见为好……”说着，王淮转头望向木屋外，沉声喝道，“带上来！”
话音刚落，便有几名大梁军士卒押着一名看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子走进来。
一瞧见此人，谢安、李贤、秦可儿惊地倒抽一口冷气，就连长孙湘雨眼眸中亦闪过丝丝惊愕之色。
因为他们认出，王淮叫人带上来的，竟然是太平军之首，天上姬刘晴。
但是比起谢安印象中的刘晴，此刻的刘晴，显得要憔悴许多，一脸的浑浑噩噩之色，哪里还有在决胜谷与长孙湘雨对峙时的意气风发。
“怎么回事？”
谢安皱眉询问着王淮。
王淮摇了摇头，抱拳说道，“此事得从我军攻江陵前说起，得二夫人妙计，我军攻江陵时，曾见到楚王李彦兵马屯扎于城外山头，当时末将等人便觉得，楚王李彦此举恐怕是有意要袭川谷……因此，在水势退下之后，梁乘将军便带着三万大梁军赶赴川谷相助费国将军，结果到了半途，却听说川谷战事早已结束，费国将军非但诛灭了楚王李彦的四万江陵兵，甚至还击退了丘阳王世子李博的兵马，当时梁乘便意识到，恐怕是二夫人中了刘晴声东击西之计了，刘晴的目的，恐怕是想借李彦引开我军的注意，从溪谷突围……”
“哟！”长孙湘雨眼眸闪过一丝异色，淡淡说道，“看不出来，梁乘的反应也挺快嘛……了不起、了不起！”
王淮闻言面色一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来。
“行了，你继续说吧！”谢安瞥了一眼长孙湘雨。
见夫君大人插话，长孙湘雨撅了撅嘴，不再说话。
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长孙湘雨，王淮继续说道，“在察觉到此事后，梁乘将军火速向留守江陵的末将传递消息，叫末将领两万兵，前往溪谷支援马聃将军，然而就在末将前往溪谷的途中，碰到了此女……”说着，他指了指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仿佛依旧沉浸在个人世界中的刘晴，沉声说道，“当时此女孤身一人昏厥在路旁，若不是末将麾下一名将领提醒，末将真没想到，此女竟是早前与我等对阵的太平贼军之首，天上姬刘晴！”
“孤身一人？”谢安闻言愣了愣，诧异说道，“不对吧？当时她身边就没有一个护卫？——天府兵呢？当时她身边应该还有近二十个天府兵啊！”
“天府兵？”王淮愣了愣，疑惑问道，“大人，何为天府兵？”
“太平军中最精锐的一支三百人队伍……”简单解释了一句，谢安皱了皱眉，毕竟昨日在梁丘皓殒命的那片林中，谢安不曾看到一个天府军士卒，不出意外的话，多半是梁丘皓下令那些天府军将士带着刘晴远离此地。
难道那些天府兵士卒贪生怕死，丢下刘晴自己跑了？
不对！
谢安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在决胜谷时，天府兵不惜用自己血肉之躯为自家主帅梁丘皓挡箭的血性，谢安重重摇了摇头，他可不相信那三百堪称豪杰的猛士，会丢下刘晴自己逃跑。
唯一的解释就是……
刘晴遇袭了！
想当然地，谢安用询问的目光望向长孙湘雨。
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家夫婿眼中的几分不悦，长孙湘雨眼眸中闪过几丝苦笑，连忙解释道，“夫君大人，妾身这回可是什么都没做……当时夫君大人明摆着要放过刘晴，妾身就算先前设下有伏兵，也会通知他们罢手，更何况妾身从未想过梁丘皓能够带着刘晴从决胜谷突围……”
“并非湘雨？”谢安诧异地望着长孙湘雨。
“妾身冤枉……”长孙湘雨哭笑不得地求饶道，望着她这般模样，秦可儿心中暗暗好笑。
“这就奇怪了……”谢安摸了摸下巴，因为他知道，长孙湘雨虽说性格恶劣，可顶多也只是瞒着他背地里做些小动作罢了，却不至于会当面欺骗他。就如狙杀梁丘皓这件事，长孙湘雨确实是在瞒着谢安的情况下部署的，可当谢安问起的时候，长孙湘雨却很坦然地承认了。
这个女人虽然性格恶劣，但还不至于会欺骗身为夫君的谢安，倘若她说没有事先安排伏兵伏击刘晴，那就表示她确实没有那么做。
可问题是，并非长孙湘雨，又是何人呢？
瞥了一眼满脸浑浑噩噩之色的刘晴，谢安想想都知道梁丘皓的死给这个女人带来了极其强烈的影响，这会儿问她，不见得能询问出什么来。
“罢了罢了，此事暂且搁置……王淮，先将她押下去，找个木屋关起来，饮食不可怠慢！”
“是！”王淮抱了抱拳，带着几名大梁军士卒押着刘晴下去了。
从始至终，刘晴没有说一句话，她那茫然的眼神甚至都不曾改变过，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不出差错的话，她恐怕连她眼下的处境都不怎么清楚。
望着刘晴离去的背影，李贤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喃喃说道，“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瞥了一眼李贤，谢安没有说什么，尽管他有心要放刘晴一马，可眼下，他却不好再说什么。
而就在这时，一名偏将走入了屋内，叩地向李贤禀告道，“启禀殿下，昨夜的损失清点清楚了，我军并非有什么士卒上的减员，不过……”
“不过什么？”李贤疑惑问道。
只见那名偏将瞥了一眼谢安，低声说道，“昨夜有人瞧见，谢大人有一名护卫，被昨夜那支袭我军营寨的军队掳走了……”
“本府的护卫？”谢安愣住了。
“是，好像是叫做……墨言！”

第八十七章 匪夷所思的变故（二）
——景治四年二十四日夜，江陵城西南某山丘——
“真是可惜啊……”
在山丘之上，有一名男子正目视着远景，嘴里喃喃自语着说道。
借着月色的依稀几分光亮，隐约能够发现，此人竟是太平军初代副帅伍卫之子、第三代副帅，伍衡。
“真有胆量啊……大周朝廷可是用五十万两黄金买你的首级呢！——太平军三代副帅，伍衡！”伍衡的身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五十万两黄金，确实不少呢……”听闻身背后传来的声音，伍衡转过头去，目视着来人，微笑着轻声说道，“不过，未见得就能如愿罢了！”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伍衡身背后的阴影中走出一位男子来，观其模样，竟是谢安用五千两月酬聘请的护卫，广陵书生墨言。
“伍副帅好大的自信呢！——明明连贵军最强的猛将梁丘皓都已战死……”
“梁丘皓？”伍衡微微一愣，继而恍然说道，“是陈蓦吧？呵！陈蓦强则强矣，可惜缺谋少智，敝下早些年便知此人势必会死于非命，果不其然，他被刘晴的幼稚害死了……”
“是么？”墨言微微一笑，与平日里与谢安说话时的语气不同，口吻中带着几分冷淡，意有所指地说道，“在下怎么觉得，那位贵军的主帅大人，本来不会死在这里……只要早些日子便悄然抵达江陵附近的副副帅肯出手相助……”
“您这话说的……”伍衡苦笑一声，耸耸肩说道，“敝下此行仅仅只带了数百护卫随从，那些随从又不似天府兵那样人人可以一当百，想要从鸩姬长孙湘雨的妙计中营救陈蓦与刘晴，谈何容易？”
“事实上，你只要提醒刘晴一句就好了……”瞥了一眼伍衡，墨言压低声音说道，“在下询问过伍副帅随行之人，得知伍副帅前几日便派人探查过那个死谷，得知死谷山崖上埋伏有周军的弓弩手……可是，伍副帅并未派人将此事告诉刘晴，不是么？——以刘晴的智慧，只要伍副帅稍稍提点一句便能想通整件事，也不至于落到眼下这等地步……借刀杀人呐，伍衡！——借谢安与长孙湘雨这两柄锋利的快刀，杀了刘晴最为倚重的梁丘皓！”
伍衡深深望了一眼墨言，忽而收敛了脸上笑容，带着几分恭敬沉声说道，“敝下只是觉得，陈蓦非是同道之人，留着，日后必有大祸……不过真是想不到呐，那家伙竟然是冀京梁丘家的嫡子……梁丘一门皆虎将，怪不得，怪不得强地跟个怪物似的……”
“那么刘晴呢？”墨言眯了眯眼睛，冷冷说道，“作为南唐公主刘倩的女儿，刘晴亦是南唐公主，你伍衡身为南唐旧臣之子，得遇刘晴，竟唆使部将欲将她杀害，嫁祸给周军，若不是周军的大梁兵恰巧经过……伍衡，你以下犯上，意欲何为？！”
“臣……从一开始就未将刘晴当做主上啊……”目视了一眼墨言，伍衡正色说道，“若是明君，敝下在旁辅佐，自当鞠躬尽瘁，可若是昏主，敝下可不愿将一腔热血陪葬……刘晴虽聪慧过人，却做下诸多昏昧之事，臣忍无可忍，是故舍她而去……”
“所谓的良禽择木而栖么？”墨言淡淡一笑，忽而眼神微微一变，低声说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伍衡？——你想当南唐皇帝么？”
伍衡闻言面色猛变，低头抱拳，沉声说道，“敝下万不敢有此念头！”
深深望了一眼伍衡，墨言也不再说什么，站在山头目视着遥远的夜景，淡淡说道，“据在下所知，伍副帅似乎与贵军之主天上姬刘晴闹僵，独自带十万兵赴江东了嘛……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加紧对江东的攻略么？何以有心情到江陵来闲逛？”
伍衡微微一笑，说道，“攻伐江东确实是当务之急，不过，有枯羊等几人在，区区江东也不在话下……”说着，他望了一眼墨言，低声说道，“敝下攻至金陵时，曾派人前往广陵寻找殿下，却听闻殿下竟在周军之中，因此叫枯羊等人攻江东，敝下亲自到江陵来迎接殿下！”
“……”墨言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暗自叹了口气。
在他身旁，伍衡缓缓在他面前单膝叩地，重重一抱拳，沉声说道，“臣伍衡，已拿下江东八成疆域，足以抵挡周国征伐之兵马，因此，臣斗胆请您出面主持大局，取代刘晴成为我太平军效忠之君主，我南唐皇室十三殿下……刘言殿下！”
“……”深深望了一眼伍衡，墨言，不，是南唐皇室后裔十三殿下刘言，他仰头望了一眼那轮挂在天空中的残月，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之色。
“刘言……么？——真是……好些年不曾有人这般唤我了……”
——与此同时，葫芦谷的周军新建南营——
“墨言？”
挥挥手叫那名裨将退下，谢安摸着下巴一脸的匪夷所思。
“夫君大人，那墨言究竟是什么人？”长孙湘雨不禁起了几分疑心，毕竟前些日子，她的心思都放在偷腥的秦可儿以及朝思暮想的劲敌刘晴身上，因此不曾关注墨言，然而如今一听说此事，她隐隐感觉这件事有点蹊跷。
“墨言？”谢安愕然地挠了挠头，古怪说道，“一个性子豁达的风流公子吧，与为夫挺聊得来的，唔，武艺不差，而且饱读诗书，兼精通琴棋书画，应该是某个家道中落的世家的公子哥吧？”说着，他便将当初与墨言结识时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李贤与长孙湘雨。
长孙湘雨闻言秀眉紧皱，喃喃说道，“广陵人么？”说着，她转头望向秦可儿。
秦可儿会意，细想一想摇头说道，“墨言，此人在广陵小有名气，小奴记得出道时，此人便已在广陵落户，不过向来是居无定所，十日里有七八日住在小奴的迎春楼内，兼此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兼之又懂吟诗作对，是故，楼内的姐妹们颇为喜欢此人……小奴曾派人打探过，这书生平日里没有什么稳定的赚钱途径，手头缺钱时，要么到街上摆摊替人书写家信、春联，要么就到城外溜达，寻找一些福阔的肥羊下手，不过只劫财，不伤人性命……”说着，秦可儿偷偷瞧了一眼谢安，心下噗嗤一笑，因为当她说到这里时，谢安正是一脸的郁闷。
也难怪，毕竟谢安就是秦可儿口中曾经被墨言盯上的肥羊，被劫走了二十五万两银票。
“原来如此……”听闻秦可儿那比谢安更详细的描述，长孙湘雨点了点头，喃喃说道，“劫了夫君大人二十五两银子，却在短短数日内，几乎在迎春楼散尽，这说明此人不在乎钱财……正如夫君大人所言，此人的性格确实豁达洒脱，用夫君大人的话说，应该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怪不得夫君大人与此人谈得来……”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小小地揶揄了谢安一句，毕竟她这位夫君在心情消极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在说墨言么？说为夫做什么？”谢安颇有些郁闷地瞧了一眼长孙湘雨。
“是是是，说那墨言……”长孙湘雨掩嘴一笑，继而渐渐收敛脸上笑容，正色说道，“多银散尽、少银亦散尽，说明此人并不在乎银两，夫君大人想地不错，此人应该是出身名门，因此看淡了荣华富贵……武艺不凡、饱读诗书，琴艺书画、样样精通……”
“看样子是出身家境极好的世家呢！”李贤在一旁深思说道。
要知道，谢安不清楚此间关键，并不代表李贤与长孙湘雨不清楚，大周，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不是一般人家能否负担地起的。
所谓穷文富武，本意指的是寒门子弟若是学文，能够出人头地的多，因为贫苦的日子能够磨练其心境意志，哪怕是饿上三日，只要意志坚定，依旧能够专心看书。
但若是学武，恐怕难有成就，毕竟习武之人若是吃不饱饭，哪来什么力气挥剑练拳？再者，万一不慎受点伤，若是没钱，如何找医师医治？
就拿梁丘舞来说，以她的饭量，一般人家还真负担不起，在家中时，除了金铃儿，谢安、伊伊、长孙湘雨三人加一块都顶不上梁丘舞的饭量，毕竟这个女人，也是能够一拳打碎一人粗木桩的怪物。
不过较真起来，穷文富武这句话也有其片面性所在，学文难道真的不需要殷富的家境么？不见得！
就拿长孙湘雨来说，若非她生在长孙家，从小观阅祖父胤公大小书房内的百家书籍，她岂会知道那般多的事？倘若她生在寻常民家，其成就远远达不到如今这种堪称妖孽的地步，更何况还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是即便如此，那些贼人掳走墨言做什么？——再者，那些贼人究竟是何许人？”谢安疑惑问道。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毕竟在他的印象中，江陵这边，就只有以秦王李慎为首的叛王军队，以及以刘晴、梁丘皓为首的太平军，任何一方都没有理由要掳走墨言呀。
难道是那些贼人袭南营时，恰巧被墨言撞见？
可这样的话，一刀杀了那墨言岂不是更快？为何非要花力气将他掳走？
“或许……”望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压低声音说道，“或许昨夜那帮贼人，并非是为偷袭我军南营而来，其目的，就是为了带走墨言……”
谢安一愣，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李贤眼神微微一变，喃喃说道，“若是果真如此，我等恐怕是漏了一位大人物……”
谢安、李贤、长孙湘雨、秦可儿四人面面相觑，遗憾的是，就算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却也想不到与梁丘皓年龄相仿的墨言竟是南唐皇室十三殿下刘言，更想不到，伍衡为了此人竟会千里迢迢从江东赶回江陵，趁着谢安与长孙湘雨的注意力都在刘晴身上时，找寻时机劫走了这位他打算用来取代刘晴的南唐后裔。
“罢了罢了，先不说这个了，先用饭吧……”
待军中将士将饭食送入屋内时，谢安便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尽管他对墨言颇有好感，也想将他从那些不知底细的贼人手中救回来，但奈何墨言却音信全无，这让谢安有些遗憾。毕竟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他到哪去找？要知道，南岭对过可还有秦王李慎十余万叛军呢！
吃过晚饭，李贤便率先告辞，回自己在营内的木屋休息去了，毕竟他还要整理一下思绪，以应付后续的战事。要知道，周军此战的目标，可不单单只有李彦与刘晴，秦王李慎才是此战的关键点。
至于长孙湘雨，这个女人在饭后不知为何显得精神萎靡，露出一副很不适的表情，据谢安猜测，可能是先前与刘晴斗智时太过于兴奋，夜里都不曾睡好，如今与刘晴的战事结束了，这个身子骨本来就娇弱的女子一下子就吃不消了。
“那……妾身就下去歇息了哟，哦，对了，可儿妹妹与小馨儿还是借妾身一宿吧……”朝着谢安眨了眨眼，长孙湘雨咯咯笑着。
望着谢安那无语的表情，秦可儿心中亦是苦闷，要知道，自从长孙湘雨到了之后，她几乎没有多少时间与谢安亲热，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与刘晴的战事结束，熬到长孙湘雨这个女人体力不支，可结果倒好，这个可恶的女人就算明知自己吃不到，也非要叫走她秦可儿，不给她秦可儿与谢安独自相处的机会。
聪慧归聪慧，真是小心眼！
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秦可儿在心中大骂着，继而用有些委屈的目光望着谢安，只看地谢安颇有些欲罢不能。
不过对于长孙湘雨的做法，谢安倒是不感觉意外，毕竟他已认识长孙湘雨四五年，同床共枕都已三年多，这个女人什么脾气，难道谢安会不清楚？
可问题是，你叫走秦可儿就算了，怎么连小丫头王馨也叫走了？
望着长孙湘雨眼眸中那份窃笑，谢安气地牙痒痒，毕竟他坚信自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因为久未碰过女人而将尚且青涩的小丫头吃掉。
怎么可能？那可是妹妹！
谢安颇有些气恼地瞪着长孙湘雨，可惜后者却咯咯笑着，带着秦可儿与小丫头离开了，让谢安心中的郁闷无从发泄。
“大舅哥……”
躺在草榻上，谢安不由又想到了那位堪称顶天立地好男儿的大豪杰，即他的妻堂兄梁丘皓。
在昼日间，谢安已与廖立等将领亲自替梁丘皓清洗身子，便叫人打造了一口棺材，准备待找到刘倩的坟墓时，将梁丘皓与这个女人合葬。
平心而论，让梁丘皓与刘倩合葬，这在世俗看来是极其不妥的，毕竟刘倩与梁丘皓并非夫妇，甚至于，刘倩是主，梁丘皓是仆，主仆关系的二人岂能合葬？
正因为如此，哪怕梁丘皓临死前听到谢安那番话后怦然心动，但是最终，他只是说了句不奢求，只是托谢安将他安葬在刘倩的坟墓边，只要在他深爱的女子坟墓旁再挖一个坑将他掩埋，这样的话，他就能继续守护着刘倩，继续呆在她身边。
不过谢安才不管那么多，别说合葬，就算来个阴婚又如何？谢安还会怕那些太平军在得知此事后对他不利？
开玩笑！撇开与大舅子梁丘皓，小舅子枯羊那层关系不谈，他谢安与太平军有什么瓜葛？需要顾及到他们这帮叛贼的感受？
要知道先前谢安之所以对太平军格外开恩，不过就是因为梁丘皓与枯羊罢了，若他二人不在太平军中，太平军的死活，关他谢安屁事？他可是大周的臣子！
“……”下意识地，谢安瞥见了那套摆在桌上的铠甲。
那是梁丘皓的铠甲，待明日，谢安准备派几位心腹之人，将这套铠甲送回冀京梁丘家，交给梁丘公。
梁丘皓的遗体，谢安是没办法带回去了，因为梁丘皓生前希望葬在刘倩附近，因此，谢安只能将这套甲胄带回冀京，毕竟谢安曾答应过梁丘公，会将梁丘皓带回去。
在这套甲胄上，虽说拔除了上面那数十支弩矢，但是甲胄上那数十个洞眼却无法掩盖，想来戎马一生的梁丘公一眼就能看懂。
留着此物，也算是做个念想吧。
毋庸置疑，梁丘皓是谢安最敬佩的年轻一辈的人，毕竟梁丘皓武力冠绝天下且不提，单单是他对刘晴生母刘倩的痴情，就让谢安感觉惭愧。
刘倩死后十一年，尚无一名女子有幸入住梁丘皓心扉，这份痴情，也堪称举世无双了。
对了，刘晴……
忽然间，谢安想到了刘晴，皱了皱眉，他走出了木屋，朝着关押刘晴的木屋而去。
“大人！”守在木屋外的几名大梁军士卒向谢安行礼。
“唔！”谢安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眯着眼睛一瞧，瞧见刘晴正抱着双膝缩在角落，一副无助之色。
而在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与几个小菜，但是，饭菜早已凉却，刘晴也没有动过一筷子。
她应该也是与自己一样，从早上都不曾进食吧？难道不饿么？
想了想，谢安走了过去，轻声唤道，“刘晴小姐？”
屋内寂静无声，刘晴毫无反应。
皱了皱眉，谢安走上前去，蹲下在刘晴面前，一手举着蜡烛，另一只手在刘晴面前晃了晃，却见后者一脸呆滞之色，双目茫然地望着自己面前的地面，仿佛丝毫未察觉谢安的来到。
“刘晴？刘晴？”谢安伸手晃了晃刘晴的肩膀，这一回，刘晴终于有了反应，嘴里喃喃嘀咕着什么。
“死了，都死了……杨峪死了，陈大哥也死了……陈大哥……陈大哥……”
这丫头不会是打击太大，得失心疯了吧？
因为有卫绉的存在，谢安很清楚刘晴对梁丘皓的感情，见此心下不免有些着急，毕竟刘晴也是梁丘皓誓死也要保护的人，爱屋及乌之下，尽管刘晴害死了不少大梁军将士，但是谢安还真有些做不到恨她。
大舅哥不惜拼了自己的性命救你，你要是疯了，对得起他么？！
皱了皱眉，谢安忽然一声沉喝。
“喂！”
不得不说谢安这一招果然灵验，被喝了一句，刘倩浑身一震，在茫然地打量了一眼四周，望着谢安惊声说道，“谢……安？你……你为何在这里？”
这丫头终于醒了……
暗暗松了口气，谢安冷冷说道，“此乃我军大营，你说本府为何在这里？”
“……”刘晴一脸惊骇地张了张嘴，继而，她好似是逐渐想到了什么，喃喃说道，“是了，我最终还是没赢过她，陈大哥也被我害死了……”
“喂……喂喂……”见刘晴抱着双膝痛哭起来，谢安颇有些手足无措。
想了想，谢安只能岔开话题。
“话说，你为何会昏厥在路边，被大梁军寻到？”
警惕地望了一眼谢安，刘晴抿了抿嘴，一言不发。
谢安愣了愣，疑惑问道，“是不可以说的事么？”
刘晴张了张嘴，忽而长长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以说与不可以说的，袭击我的，是伍衡！”
“伍衡？你太平军三代副帅伍衡？他不是在江东么？”说到这里，谢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隐约感觉到，有些事似乎能够联系起来了。
“我也不知他为何会在江陵，我眼下的思绪很乱……”摇了摇头，刘晴苦涩说道，“为了保护我，那十余位天府军将士皆丧生了……现下想想，我当时为何要逃呢？陈大哥已经不在了，我再活在世上，也没什么意思……”说着，她瞥了一眼谢安手中的烛台。
谢安是何等机敏的人，见刘晴的目光瞥向自己手中的烛台，便下意识将烛台藏到了身后，毕竟烛台若是拔掉了上面的蜡烛，那尖锐的铁钉，也能足以致人死亡。
“给我！”刘晴大叫一声，一把抓住了谢安举着烛台的左手。
“放手，放手听到了么？再不放手我叫来卫兵对你不客……”
本来谢安想说，再不放手我叫来卫兵对你不客气，谢安感觉自己这句话确实蠢地可以，毕竟刘晴明明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了，一心想求死解脱，谢安再说这些，能有什么用？
想来想去，谢安也只能叫刘晴放手，毕竟，他已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威胁刘晴的。
“大人？”守在屋外的大梁军士卒听到声音，准备冲进来，幸亏被谢安及时喊住，毕竟眼下他与刘晴扭打在地的模样，实在是有碍观瞻。
“啊！”突然，谢安痛叫一声，原来，是刘晴见谢安死死不撒手，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大人？”
听闻屋外士卒的喊声，谢安连忙说道，“本府没事，你等就呆在外边，莫要进来！”
说着，他恨恨地望了一眼刘晴，心中暗骂不已。
好丫头，真狠呐！
要不是看在大舅哥的面子上，我管你死活？！
扭打之际，忽听得嗤啦一声，随即，谢安与刘晴扭打的动作都停住了。
目瞪口呆地瞧着刘晴胸口那一抹红艳艳的肚兜，谢安愕然望着手中那块碎布，那，原本应该是刘晴身上衣料中的一部分。
“呀！”屋内传来一阵尖叫，这让屋外一脸紧张的大梁军士卒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对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几名大梁军士卒挤眉弄眼地笑了笑，咳嗽一声，再不去理会屋内的吵闹。
忽然，他们瞅见远处隐隐有一人走来，细细一瞅，顿时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而与此同时，在屋内，刘晴双手死命捂着胸口，缩在墙角一脸惊恐地望着谢安。
“你……不要过来……”
谢安苦笑不得，说实话，刘晴虽然漂亮，但终归还是太青涩了，跟小丫头王馨差不多年纪，在吃惯了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伊伊、秦可儿这些位成熟女子后，谢安实在对这种青涩的小丫头没什么感觉。
不过转念一想，谢安却忽然觉得，这倒不失是一个能够约束刘晴的好办法。
想到这里，谢安故意嘿嘿一笑，眼神肆意地打量着刘晴全身，轻笑说道，“你不是要寻死么？既然如此，临死之前便宜一下本府又有何妨？让本府也品尝一下，天上姬刘晴究竟是何等滋味……”
刘晴虽说未经人事，但多少也知道这方面的事，听闻此言面色大变，连连摇头说道，“不……不要，我……我不死了……”
“你说不死就不死？”谢安嘿嘿一笑，摆出早前在广陵用来调戏小丫头王馨的痞子相。
“陈……陈大哥不是与你关系极好么？”
“对呀，所以，如今大舅哥不在了，本府代他照顾你，难道不好么？”谢安笑嘻嘻地瞅着刘晴。
“卑鄙无耻！——亏陈大哥还那般推崇你……”刘晴羞恼地怒视地谢安。
死丫头！
你真以为本府看得上你？
等十年再说吧，小丫头片子！
心下暗暗撇嘴，然而谢安脸上却未表露出来，露出一副对刘晴垂涎三尺的模样。
刘晴一脸惊慌无助，不断地后退，忽然，她好似瞧见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竟出人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因为她注意到，谢安身后不知何时已站有一位身披甲胄，很是威风凛凛的女将。
大周女将……
难道是她？想不到竟然连她都在这里？
她不是在冀京么？
哦，对了，陈大哥本姓梁丘，而此人也姓梁丘……按理说，她一定会来的……
刘晴当即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只感觉嘴里很是苦涩，一时竟未去躲闪谢安摸她脸颊的手。
“怎么不躲了？——默许了么？那本府可就不客气了……”可怜谢安还不知知道身后站着一位已经怒发冲冠的自家夫人，犹用手轻轻捏着刘晴滑嫩的脸蛋，出言调戏着她。
“何为不客气？”屋内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只不过这份平静中仿佛隐藏着风暴。
“不客气啊，嘿嘿嘿，那就是……”说了半截，谢安忽然一愣，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正被他捏着脸颊调戏的刘晴，低声问道，“方才说话的……”
“不是我……”似乎是猜到了谢安的心思，刘晴摇了摇头，继而抬头瞥了一眼谢安身背后那位气地早已浑身颤抖的大周女将。
“啪嗒！”一副刀柄一端轻轻架在谢安肩头，虽然没用上几分力，但是谢安却感觉额头冷汗直冒。
毕竟，只要瞥一眼肩膀处的刀柄，谢安就能从那熟悉的花纹与佩饰猜到身后那人究竟是谁。
“继续说呀，夫君！”
“舞……舞儿……有……有话好好说……”
谢安心中叫苦不迭。

第八十八章 匪夷所思的变故（三）
“差距……真大啊……”
在决胜谷的外围战场，马聃蹲在太平军六神将之摇光神将严磊的尸体旁，一脸感慨地搓着双手。
果然，太平军的六神将与寻常将领有着明显的差别，想他马聃好歹也是大周冀州兵中武艺杰出的猛将，可在这个严磊面前，竟是攻少守多，不过即便如此……
这严磊还是被大主母一刀给斩了……
瞥了一眼严磊尸体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痕，马聃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敌将呢？敌人大将何在？！——马聃，太平军在此地的指挥将领何在？]
[唔，刚刚被大主母斩的就是……喏，就死在大主母您战马马蹄旁的那个……]
[呃？——这、这样啊……]
回想起当时大主母梁丘舞那错愕的表情，马聃忍不住想笑，不过好笑之余，他不免亦是暗暗心惊。
对他而言堪称劲敌的太平军摇光神将严磊，竟然挡不住梁丘舞一刀就当场被斩杀，而从梁丘舞口中马聃却得知，这位武力极强的大主母与他的三主母金铃儿联手，竟也无法留下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或者说，是梁丘皓。
一想到自己曾经二度想趁着梁丘皓重伤之际将他斩杀，马聃心有余悸地吐了一口长气。
“将军！”伴随着一声呼唤，一名周军将领拨马而来，抱拳禀道，“打扫战场完毕！——将军，那些向南逃去的贼军，当真不用追赶么？”
“区区千余人，不追也罢！”马聃闻言站起身来，淡淡说道，“梁丘皓多半已殒命，而刘晴也已逃遁，这边的太平贼军，气数已尽，没有必要将精力浪费在这些溃败之兵上，要知道，我军面前，还有秦王李慎那十余万叛王军！——收拾一下，我军回南营！”
“是！”
望着那名部将离去的背影，马聃抬头瞧了一眼月色依稀的夜空，轻笑着自语道，“真想不到啊，大主母竟然千里迢迢从冀京赶来支援大人，唔，想必相见后，大人会倍感惊喜吧？——走，回南营！”
与此同时，在大周新建南营，在关押刘晴的那间小木屋内，谢安正满头冷汗地向梁丘舞解释着。
“舞儿，你误会了，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那样的……”
正如马聃所言，见到了梁丘舞，谢安确实惊了一下，惊得浑身冷汗直冒，至于喜嘛，那就未必了，毕竟梁丘舞来的实在不是时候，恰恰就在他调戏刘晴……咳，是开导刘晴的时候。
“……”梁丘舞瞥了一眼脸上犹挂有泪水的刘晴，再一瞧谢安手中那块碎布，紧咬银牙，咔咔作响。
“舞儿，有……有话好说……”谢安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
冷冷瞧着谢安，梁丘舞长长吐了口气，忽而平静说道，“先将你手中那物丢了！”
谢安茫然瞧了一眼自己双手，他这才意识到，他还抓着那块碎布，那块本来应该属于刘晴身上衣服一部分的碎布。心中一惊，他下意识地将那块碎布丢地老远，讪讪地望着梁丘舞，连声苦笑说道，“舞儿，真的不是像你瞧见的那样……”
岂料梁丘舞根本不搭理他，解开肩上的披风丢给刘晴，沉声说道，“披上，跟我走！”
“舞儿……”谢安哭笑不得地望着梁丘舞。
梁丘舞闻言瞥了一眼谢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仿佛是看懂了什么，谢安连连摆手，说道，“不是，绝没有那个意思！”
“哼！”梁丘舞冷哼一声，目视着刘晴皱眉说道，“还愣着做什么？”
瞧了一眼谢安，又望了一眼梁丘舞，刘晴用梁丘舞给她的披风紧紧裹着身体，有些畏惧地站起身来，跟着梁丘舞离开了小木屋。
可能是她觉得，梁丘舞也是女人，跟在她身边，多少比呆在这里更安全吧，至少不会突然冒出一个她无力反抗的男人试图对她施暴……
天地良心啊！
瞧着刘晴望向他时那种并不单纯的恐惧，谢安心下苦笑不得，明明是出于好心，想挽救刘晴的性命，免得这个女人自寻短见，可结果倒好，非但刘晴不感激他，连梁丘舞似乎也误会了。
“这叫什么事啊！”跌足长叹一声，谢安跟在梁丘舞与刘晴身后，也走出了那间小木屋。
一炷香时间后，众女集中在谢安那间充当帅帐的小木屋内，身坐在主位的自然是谢安，左侧是威风凛凛的大周上将军梁丘舞，其下首便是刘晴，紧紧裹着梁丘舞给她的披风，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众女。
虽说数个时辰前她便已经见过众女中的长孙湘雨，可那时候，她正处于失魂落魄的沮丧之际，哪有心情去打量这位打败了她的智者。
而在谢安的右手边，长孙湘雨笑吟吟地望着似乎已恢复了一些的刘晴，不时关注梁丘舞与谢安的表情，期间嘴角时而扬起几分笑意。而在她的下首，秦可儿看看这位，瞧瞧那位，当视线与刘晴碰撞时，她眼神流露出一种彼此彼此的意味，让刘晴倍感莫名其妙。
唯一搞不明白情况的，恐怕也只有王馨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了，眨着大眼睛盯着梁丘舞猛瞧，一脸的倾慕之色。
“真热闹啊，那妾身就坐这边好了……”轻笑一声，金铃儿在谢安身旁坐了下来，毕竟，她并不是太喜欢介入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之间。以往在府上时，每当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呈现出这般泾渭分明的对峙时，她大多都是坐在谢安身旁，以表明自己不打算介入其中的心意。
只不过这一回，似乎有些不同，毕竟金铃儿在坐下时，有意无意地拥着谢安，看似好像是亲昵的举动，不过看谢安全身绷紧的模样，想来那绝非是一种享受。
[死小贼！真有胆呐！]
眼神冰冷地瞅着谢安，金铃儿指尖从谢安的后背脊梁骨滑落，明明是美妙的触感，却让谢安感到毛骨悚然。
尤其是当最后金铃儿捏住他腰间一块软肉，使劲一拧，只痛地谢安倒抽一口冷气。
[金姐姐，您这是要谋杀亲夫么？]谢安用眼神询问着金铃儿，顺便装装无助的模样寻求她的帮助。
毕竟在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中，就数金铃儿最是惯纵谢安，别看这个女人曾经在金陵时，那是心狠手辣的刺客典范，手段狠辣比之长孙湘雨更甚一筹，但是在成婚后，她对谢安的温柔甚至会让伊伊都感到莫名压力。
于是乎，谢安自然要率先寻求金铃儿的帮助，毕竟从长孙湘雨那玩味的笑容看来，这一回这个女人不一定会站在她夫君大人这一边。
[闭嘴！]
金铃儿狠狠瞪了一眼谢安。
背着妾身，将妾身的宝贝女儿许配给李寿的儿子，只留给妾身一张纸述说此事，这笔账老娘还没跟你算呢！
还敢冒名长孙武在外找女人？
长孙武这个名字哪里好了？！倘若叫金安就委屈你了是不是？！
呃，不对……
在谢安莫名其妙的注视下，金铃儿俏脸微微一红，而后恼羞成怒般狠狠瞪了一眼谢安，压低声音说道，“日后老娘再跟你理论！”
谢安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毕竟金铃儿这句话已不知说过多少遍，但是有一次日后理论的么？没有！
[全仰仗金姐姐了……]
在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看不到的角落，谢安不动声色地轻轻拍着金铃儿的手背，这让后者的表情改善了许多。
但遗憾的是，梁丘舞似乎只有在这时候才具备不逊色梁丘皓的直觉，在注意到金铃儿面色改变后，梁丘舞不禁皱了皱眉，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夫君，您不觉得需要向妾身等人介绍一下么？——屋内有几位，妾身可不认得呢……”
“哦，哦！”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指着梁丘舞下首的刘晴介绍道，“她叫刘晴，据说是南唐后裔，太平军的……”
谢安洋洋洒洒介绍了一大通，只听得梁丘舞双眉紧皱，毕竟她的本意可是让谢安去介绍秦可儿。
“她就不必过多介绍了，妾身指的是对过的……”
“哦，你说小丫头啊……”谢安一脸的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小丫头姓王名馨，乃为夫曾经在广陵时的恩人之女，为夫认她为干妹妹……丫头，向你几位嫂嫂问个好！”说着，谢安一个劲地用眼神示意着小丫头，毕竟这会儿小丫头若是来一句我是哥的小妾，那谢安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好在小丫头这会儿已被梁丘舞的飒爽英姿震慑，瞪大着眼睛观瞧着，听闻谢安的话，也没来得及想太多，听话地站起身来，朝着梁丘舞、金铃儿、长孙湘雨等人唤了一声嫂嫂。
梁丘舞微笑着点了点头，毕竟在她看来，是妹妹就没关系，再者，小丫头那毫无心机的模样，也颇为合她的脾性。因为有长孙湘雨这前车之鉴在，她本能地讨厌心机深重的女人。
“那……她呢？”梁丘舞指了指秦可儿。
谢安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介绍秦可儿，事实上，其实根本不需要他来介绍，难道梁丘舞与金铃儿真的就不了解秦可儿的事么？未见得！毕竟，广陵名妓蜃姬秦可儿被一位名为长孙武的公子赎身，这件事早已在广陵等地传地沸沸扬扬，金铃儿清楚其中隐情，长孙湘雨清楚，梁丘舞自然也清楚。
这时候就显出秦可儿的聪明来了，见谢安不知如何解释，秦可儿站起身来，轻声说道，“小奴见过大夫人……小奴乃广陵人，曾是广陵刺客一员……”说着，毫无保留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但略过了先前是被谢安强迫的事实，说成是倾慕谢安，只听得谢安心情大好。
秦可儿……
刘晴细细地在旁倾听着，听到秦可儿早已投向谢安时，她心中暗暗感叹。不过对于秦可儿为何要说这位，她略微有些不解。
然而细想一下后，刘晴这才恍然大悟。
不愧是蜃姬秦可儿……
这一番话，一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向梁丘舞暗示她秦可儿能起到的作用，好让梁丘舞默许她跟随谢安；二是讨好了谢安，毕竟谢安总归是众女之夫，讨好了她比讨好这里任何一个女人更为有利；至于其三嘛，似这般不亢不卑的回答，势必会惹来梁丘舞的不悦，换句话说，秦可儿已选择站在长孙湘雨这边，借此换来长孙湘雨的信任。
刘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秦可儿，对她的审时度势更是高看几分。
“咯咯，想不到可儿妹妹竟有这般惊人身份……”长孙湘雨轻笑几声，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秦可儿，继而轻笑着对谢安说道，“如此说来，夫君大人手底下，可就有三个刺客会馆了呢！”
不出刘晴所料，长孙湘雨已开始替秦可儿说话了，反观梁丘舞，却是哑口无言，毕竟她也清楚广陵刺客究竟能起到何等的助利。
这个女人……
并不是像外表看的那么柔弱啊，挺有城府嘛！
金铃儿与梁丘舞皱眉瞧着秦可儿，尤其是梁丘舞，毕竟她本来就不爽秦可儿这个在她看来勾引她夫君的野女人，如今见其亲口承认，心下更是不喜，只不过眼下局势向着秦可儿，她也不好多说什么罢了。
毕竟从长孙湘雨的话中，秦可儿也没少帮助谢安，如此，她梁丘舞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能拔刀杀了这个女人？
这种事，梁丘舞可做不出来。
“妾身倦了，暂且告退了！”微微叹了口气，梁丘舞站起身来，用刀鞘的末端轻轻碰了碰刘晴，轻声说道，“走！——今晚你跟妾身睡，妾身有些话要问你！”
“哦……”刘晴应了一声，裹着披风站起身来，跟着梁丘舞走向屋外。
跟对她好似有些不轨企图的谢安以及她所深恨的长孙湘雨呆在一起，刘晴自然更倾向于梁丘舞，毕竟她此前倾慕的陈大哥陈蓦原本就姓梁丘，爱屋及乌，刘晴自然梁丘舞充满好感，更何况在她看来，梁丘舞方才可是将她从谢安的魔掌中救了出来，若不是梁丘舞，她刘晴的清白或许已被谢安给玷污了。
好在谢安听不到刘晴的心声，否则，他肯定会在心里大骂刘晴这个不识好歹的小丫头。
望着梁丘舞离去的背影，谢安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然而长孙湘雨，在望向梁丘舞与刘晴的背影时，眼眸中却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喂喂，这可有点不妙啊……”
跟着梁丘舞离开了谢安的木屋，刘晴不时打量着身前这位大周屈指可数的女将军，隐约间，刘晴感觉梁丘舞与梁丘皓确实有些想像之处，比如说，都不怎么喜欢说话。
“你的处境……似乎不怎么乐观呢！”
途中，刘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走在前面的梁丘舞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瞧了一眼刘晴，疑惑说道，“何出此言？”
“坐在谢安身边的，是金铃儿吧？鬼姬金铃儿？——那个女人看样子似乎是两不相帮，不过那个长孙湘雨……似乎对你颇有意见……”
“是对妾身居谢家长妇之位颇有意见……不过近两年倒是好很多了，只是观念想法上的矛盾吧，虽说是闺蜜，不过妾身不是很喜欢那个女人，反过来说，那个女人也不是很喜欢妾身！”
“凭家门凭本事，她足以成为长妇，结果却要在你之下当平妻……是这个意思么？”刘晴好奇问道。
“差不多吧……”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毕竟有很长一段时间，长孙湘雨与她争夺谢家长妇位置争地那叫一个火热，最后若不是谢安心向着她梁丘舞，恐怕长孙湘雨真会得逞也说不定。
“你为何会嫁给谢安？”回想起方才谢安对待自己时那副模样，刘晴很是不悦地说道，“似他那种卑鄙无耻……”
刚说到这里，只听呼地一声风声，刘晴骇然发现，梁丘舞手中宝刀的刀鞘末端，已抵住了她的咽喉。
抬眼再瞧梁丘舞，一脸的不悦。
“你……真的很爱他呢……”刘晴有些畏惧地咽了咽唾沫，毕竟在她跟前的，那可是武艺直逼梁丘皓的炎虎姬梁丘舞。
“抱歉！——不过，休要在妾身面前说妾身夫君的坏话！”似歉意、似警告地说了句，梁丘舞放下了抵着刘晴咽喉的刀鞘，轻叹说道，“妾身的夫君，什么都好，都是对于女色毫无抵御……总归是做了四年的夫妻吧，妾身多少也了解他了，若是换做四年前，妾身或许早已按耐不住……”
“忍了是吗？”刘晴诧异问道。
梁丘舞皱眉瞧了一眼刘晴，继而叹息说道，“可能是妾身眼下没心情与他计较这些吧……妾身要去看看我梁丘家的孽子梁丘皓，见他最后一面，你要去么？”
刘晴闻言浑身一震，眼眶泛红，脸上浮现出浓浓哀伤之色，使劲地点了点头。
来到了停放梁丘皓尸体的小木屋，刘晴惊讶地发现，梁丘皓的尸体早已有人清理过，还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铠甲。
“是何人？”刘晴惊讶问道。
那几名大梁军士卒冷冷瞥了一眼刘晴，并未搭话，后者一愣，随即这才明白过来，对于大梁军而言，她刘晴可也是他们不同戴天的仇人。
轻轻拍了拍刘晴肩膀，梁丘舞低声问道，“是我夫么？”
几名大梁军闻言对视一眼，这才恭敬说道，“回禀梁丘将军，正是大人！是大人亲自为这贼……为这位将军清洗身子，换上崭新的铠甲，据说，待找到太平军二代主帅刘倩的坟墓后，大人打算将这位将军与其合葬！”
“跟我娘？”刘晴吃了一惊，小脸上满是惊色。
皱眉瞧了一眼刘晴，一名大梁军士卒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回答了刘晴，毕竟，就算他们这会儿不说，只要梁丘舞再提一句，他们还是得回答。
“是……据说，是这位将军临终时的最后心愿……”
“最后心愿……么？”刘晴咬着嘴唇，尽可能地不让眼眶中的泪水落下来。
毕竟这意味着，她刘晴所倾慕、暗恋的梁丘皓，在人生最后的时间，依旧是思念着她的母亲，而不是她。
“……”瞥了一眼掩嘴失声痛哭的刘晴，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本来，她还是打算将梁丘皓运回河内祖坟安葬，但在听说此事后，她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我娘？”无力跪倒在梁丘皓灵柩前，刘晴轻声啜泣着，语气梗咽地喃喃说道，“我哪点比不上我娘了？你说出来，我可以改……为什么？若非是她将你拉入太平军中，你也不会死在这里，就算这样，陈大哥你还是选择她？”
哭到这里，刘晴忽然面色微变。
梁丘舞一直默默旁观，让刘晴尽情发泄，忽而见她面色微变，疑惑问道，“怎么了？”
刘晴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吐了口气。
没有陈大哥的太平军，就跟自己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娘，是你逼死陈大哥的，当年要不是你让陈大哥继承三代主帅的位置，以陈大哥淡泊名利的性格，绝不会领导太平军到如今，最后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是你逼死陈大哥的！可怜陈大哥在最后还是在心中思念着你……
既然你毁了陈大哥……
那我就毁了它！毁了太平军！毁了你毕生心血！
给陈大哥陪葬！
还有伍衡……
原来你一直在旁看戏么？
怪不得，怪不得你的时间掐地这么准，在谢安与长孙湘雨被我引至绝生谷时，趁机袭了周军南营，劫走了……
等等……
伍衡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劫走谢安那个叫做墨言的护卫？
墨言……
刘晴眼神一凛，脑袋中浮现起那日她在十余名天府兵士卒的护卫下逃离时的经过。
那时，她也瞧见了伍衡身边那个叫做墨言的书生……
有点像呢……
跟小时候娘让自己看过了那些画像，那些不幸死在覆国之难中的、娘的同宗兄弟……
猛然间，刘晴好似想通了什么，只气地俏脸通红。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或许连娘亲也被骗了……
好，好，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加不能忍气吞声了！
等着，伍衡！
没有了陈大哥的太平军，已非是我刘晴效忠对象……
我会叫你复辟南唐、妄图成为开国功臣的美梦化作泡影！

第八十九章 匪夷所思的变故（四）
戌时二刻，白昼间还显得热闹非凡的周军南营，终于逐渐寂静下来，军营里的士卒大多已歇息了，当然其中不乏也有因为兴奋而睡不着的，因为谢安已发出消息，待过一日在营内举行庆功宴，庆祝叛王李彦伏诛，以及太平军荆州势力的彻底拔除。
在从一名传令的士卒口中得知此事后，梁丘舞有意无意地瞧了一眼刘晴，她意外地发现，刘晴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悲痛欲绝，相反地，刘晴的表情很是平静，仿佛本来就与太平军没有丝毫瓜葛。
“你是不是在想，明明太平军在荆州的势力几乎被拔除了，却为何无动于衷？”仿佛是看穿了梁丘舞心中想法，刘晴很是平静地问道。
梁丘舞深深望着刘晴那双平静的眼眸，并不搭话。
最终还是刘晴承受不住梁丘舞那隐隐带着几分威慑的眼神，轻叹一声，苦涩说道，“复辟南唐、复辟南唐，若不是为了这个，似陈大哥那样顶天立地、天下无双的豪杰，岂会冤死在那片林中？——我恨太平军！”
梁丘舞目不转睛地望着刘晴的双目，良久轻声说道，“你……真的很喜欢梁丘皓呢！”
刘晴闻言脸上露出几许甜美笑容，回忆说道，“梁丘将军不知，我四年时，娘便故去了，是陈大哥将我抚养长大的，他是我最重要的人……”说着，刘晴便向梁丘舞讲述了一些年幼时的事，只听地梁丘舞眼中露出几许古怪的神色。
然而刘晴却还未自知，犹兴致勃勃地讲述道，“记得我年幼时，陈大哥还时常抱着我到汝南、春寿等地，在街头瞧艺人杂耍，像什么点石成金呀，变水为油什么的，那些粗劣的骗术，我瞧一眼就能猜出七七八八，然而陈大哥却猜不到，瞪大着眼睛，将那卖艺者惊为天人，甚至还说什么只要将此人拉到太平军，我太平军日后便不愁经费，呵呵呵……真笨！——那些艺人若是真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还需要出来卖艺求生么？”
梁丘舞闻言脸上亦露出几许微笑，但是瞧向刘晴的目光却越来越奇怪。
这丫头……
对梁丘皓的感情怎么越听越像是女儿对兄长、甚至是对父亲的憧憬呢？
想了想，梁丘舞试探着问道，“你……真的喜欢梁丘皓么？”
“嗯！”刘晴抿了抿嘴，使劲地点着头。
“喜欢他什么？”
“唔？”刘晴愣住了，诧异地瞧了一眼梁丘舞，吞吞吐吐说道，“陈大哥对我很好啊……虽然我也清楚，那多半是因为我娘的关系，不过，陈大哥真的对我很好……”说着，刘晴断断续续地向梁丘舞表达了她原本想一生一世跟梁丘皓在一起的心愿，只听地梁丘舞暗暗摇头不已。
这丫头搞混了呢……
已为人妇的梁丘舞在心中轻叹，不过，倒也没打算说破这件事，毕竟在她看来，倘若这会儿直接对刘晴说，你对梁丘皓的感情，不过是妹妹对兄长、甚至是女儿对父亲的憧憬，刘晴多半会像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般跳起来，尖叫咆哮。
既然梁丘皓已经不在了，就让她继续守着她那份天真的感情吧，反正她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想了想，梁丘舞忽然说道，“想听听梁丘皓的身世么？”
刘晴闻言眼睛一亮，使劲地点了点头。
见此，梁丘舞与刘晴一同来到榻边，思忖说道，“梁丘皓，是我堂兄！——乃我大伯梁丘恭的遗腹子！”
“遗腹子……”刘晴面色微微一变，吃惊地望着梁丘舞。
“你猜地不错，”仿佛是看透了刘晴的想法，梁丘舞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据我祖父言道，我堂兄梁丘皓降生时，其父、也就是我大伯梁丘恭，正于北疆率军出关，征伐草原，迫使草原外戎部落北迁两百余里，不敢与他争锋……”
“北迁两百余里……”刘晴一脸惊骇之色，他当然清楚两百余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概念，那几乎是半个大郡地盘。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遗憾的是，在凯旋而归后，大伯却于军营中的庆功宴暴毙了……”
“怎么会？”刘晴面色猛地一变。
“并非是被害……”梁丘舞叹了口气，向刘晴解释他们梁丘一门家传绝学雾炎的弊端，继而眼中闪过几分哀伤，毕竟并非只是她的大伯梁丘恭，她的生父梁丘敬，又如何不是死在雾炎的后遗症上？
“怪不得梁丘一门向来人丁不旺……”刘晴一脸惊骇地喃喃说道，毕竟她只听说梁丘恭与梁丘敬分别战死于草原以及江南芜湖，却不知，那只是大周朝廷对外发放的说法而已。
事实上，梁丘家的子孙，还真没几个是战死沙场的，大多都是力战后绷紧的神经一放松，心力憔悴而毙命。
“是啊……”听闻刘晴的喃喃自语，梁丘舞亦是苦涩地叹了口气，毕竟家门人丁不旺，向来是梁丘舞最大的心病之一，比她那位抵不住女色诱惑的夫婿还要让她头疼。
好不容易冒出一位当年侥幸未死的男丁梁丘皓吧，这家伙却投入了太平军，最终落得个身死他乡的结局。
“陈大哥出生时，梁丘将军尚未出生吧？”
“啊，我比梁丘皓小八岁，他的事，我都是听祖父说的，在我未降生时，梁丘皓尚是冀京四镇之一，东公府梁丘一门的公子大少，颇受先帝疼爱器重，据祖父所言，先帝当年心中真正的国君人选，乃早已过世的前太子周怀王李勇，而辅佐其的副将人选，其中便有梁丘皓……荣衔，应该是太子少傅吧！”
“咦？太子少傅？”刘晴吃惊说道，“当时陈大哥才仅仅只有六七岁吧，如此年幼竟也能成为少傅候选？”
梁丘舞淡淡一笑，说道，“只要你以区区六岁之龄击败一两位在朝为官的大将，一样可以……我梁丘家的子孙，可非寻常将领可比！——梁丘皓六岁便无师自通地觉醒了雾炎，七岁时便能熟练施展……”说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毕竟比较才能，她确实不如梁丘皓。
“原来陈大哥这么了不起啊……当时一定有许多女孩子喜欢他……”
“呵！”梁丘舞淡淡一笑，说道，“梁丘皓当年在冀京时，确实是光芒万丈，可惜，犹如昙花一现……”说到这里，梁丘舞长叹一声，毕竟梁丘家中耀眼的人物确实不少，但大多都是昙花一现，包括她的父亲梁丘敬。
忽然，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
刘晴瞧见，疑惑问道，“怎么了，梁丘将军？”
梁丘舞微微摇了摇头，坐在床榻便解下甲胄，只见那裸露的肌肤上，竟布满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淤青，甚至于，她的肩膀上还有一道颇长的伤口。
“不愧是我梁丘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捂着受创的部位，梁丘舞长长吐了口气，回想起自己与金铃儿竭尽全力都无法在川谷留下梁丘皓，梁丘舞心中很是不甘心，但遗憾的是，她已没有再度与梁丘皓交手的机会了。
“是陈大哥？”望着梁丘舞身上的伤势，刘晴吃惊地捂住了嘴。
“床榻上的包裹里应该有金疮药……”梁丘舞指了指床榻，对刘晴说道。
刘晴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梁丘舞想让她替她敷药，点点头，爬上床榻从包裹里翻出金疮药，正要敷，却听小木屋的屋门外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
“何人？”梁丘舞沉声问道。
敲门声停下了，不多时传来谢安那略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
“舞儿，是为夫……可以进来么？——听金姐姐说，你在川谷伤地不轻，是故，为夫特地从金姐姐那里要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膏药，那个……”
“他有点心虚呢……”刘晴在旁提醒梁丘舞道，“方才你漠然离席，他应该是有点心虚吧？”
“……”瞥了一眼刘晴，梁丘舞平静说道，“进来吧！——仅夫君一人，妾身正在敷药，不方便见外人！”
“好好好……”
屋门吱嘎一声，谢安嬉皮笑脸地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瓶药，待瞧见与梁丘舞同坐在榻边的刘晴时，眼中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忽然，谢安注意到了梁丘舞身上的伤势，连忙几步走了过来，惊声说道，“伤地这般重？”
见谢安一脸的关切之色，梁丘舞眼眸中闪过阵阵暖意，可一想到秦可儿，她心中倍感气恼，冷淡说道，“梁丘皓的本事你不清楚么？”
“这个……”谢安讪讪一笑，讨好般说道，“那……为夫来替你敷药，可好？——听金姐姐说，这可是她亲手调配的，绝不会留下一丁点的疤痕……”
梁丘舞闻言怦然心动，别以为她是一名将军就不在乎自己的外貌，纵观天下女子，有几个会喜欢自己的身体上留下无法消除的疤痕？看看金铃儿就知道了，至今犹对脸上那两道在十一二岁时造成的刀痕心存芥蒂，尤其是在与谢安成婚后，更是明显，每回与谢安一道出门，都要用扑粉将那两道疤痕尽量掩盖起来，免得旁人因为她脸上的刀疤而笑话她的夫婿。
不过话说回来，偌大冀京，还真没几个有胆量笑话金铃儿的，谁家不知谢府三夫人曾经是一位何等凶悍的女子？笑话鬼姬金铃儿？真是活腻味了！
在旁瞧着谢安替梁丘舞用药膏涂抹伤口，刘晴只看得面红耳赤，心砰砰直跳，尽管她也知道那两人是夫妻。
而相比刘晴这位外人，梁丘舞这位当事人的态度反而要显得平静许多，一面感受着夫婿手指触碰自己背部的触感，一面淡淡说道，“妾身听说，夫君打算将梁丘皓与太平军二代主帅刘倩合葬？”
刘晴闻言心中一紧，目不转睛地望向谢安，想听听他究竟怎么说，毕竟，谢安是陪梁丘皓直到最后一刻的人。
“唔……”谢安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毕竟较真起来，他确实没有什么立场去插手梁丘家的家务事，哪怕他是梁丘公的孙女婿，毕竟真说起来，他的夫人梁丘舞才是梁丘家的第十二代当家。
“这件事，为何不与妾身事先通个气？——梁丘皓虽为我梁丘家孽子，但死者为大，身后事总归还是得葬入我梁丘家的祖坟……”梁丘舞平静地望着谢安。
“梁丘皓，为夫那位妻堂兄？他不是早已葬入梁丘家的祖坟了么？”谢安故作吃惊地望着梁丘舞，感慨说道，“据说他不幸夭折的时候，仅仅才七岁呢，真是可惜了……一员虎将！”
梁丘舞闻言微微皱了皱，她哪会不知谢安这是在避重就轻，故意歪曲她的话。
“夫君！”
抬手拦下了梁丘舞，谢安低声继续说道，“至于陈蓦嘛，就让他与他日思夜想的女人一同安葬吧……”
“……”望着谢安认真的眼神，梁丘舞微微有些动容，毕竟就算与谢安做了四年多的夫妻，但是似这种认真的眼神，梁丘舞也很少见到。
外人都以为谢府中性格就属她梁丘舞最倔，但是只有众女才清楚，性格最倔的，其实是她们的夫婿谢安，别看这家伙平日里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一旦露出似眼下这等认真的神色时，便再也没有人能够让他改变主意。
在这点上，曾经不了解谢安性格的梁丘舞，以及冀京南公府吕家那位儿媳苏婉，就没少在谢安面前碰钉子。
“我会考虑的……”最终，梁丘舞还是退让了，不，应该说，自从得知与葬在刘倩身边那是梁丘皓临终的遗愿后，她便已放弃了要将梁丘皓葬入祖坟的念头。
“真的？”谢安闻言面色欣喜，笑嘻嘻说道，“那为夫……”
“出去吧！”梁丘舞淡淡说道。
“啊？”谢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瞥了一眼谢安，梁丘舞正色说道，“你虽乃我夫婿，可此乃军营！——敷药之事，妾身自会叫她代劳……”说话时，她瞥了一眼在旁用手捂着眼睛、却偷偷从手指缝隙观瞧的刘晴，顺便拿走了谢安手中那瓶膏药。
“这……”目瞪口呆地望着梁丘舞，谢安讪讪说道，“舞儿，总归是数月未见，这……将为夫赶出去，这不好吧？——想来舞儿也是思念为夫的，对不对？”
梁丘舞闻言俏脸微红，她当然思念谢安，总归她正值二十一岁，正是风华之龄，当然也希望能与夫婿温存一番，更别说谢安方才替她敷药时的动作，隐隐也勾起了她心底的几分情欲。
可是，她总归是自律甚严的女人，与长孙湘雨那种不在乎世俗规矩的女人大不相同。
“出去！”梁丘舞看似平静地说道，因为她知道，若是再不将她这位夫君赶出去，她可能真的会忍不住。
“好好好，为夫出去……别激动别激动……”
谢安哪里知道梁丘舞所想，还以为她依旧生着气，陪着笑离开了木屋，见此，梁丘舞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其实……我回方才小木屋也没事的……”刘晴在旁弱弱说道。
“什么？”梁丘舞疑惑地转头过来。
“其实你真想跟他在一起吧？做那个……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
被刘晴一语说中心事，梁丘舞羞恼地瞪了一眼刘晴，将手中从谢安那里拿来的膏药递给刘晴，继而解下了缠绕在胸口的布条。
好……好大……
刘晴瞪大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梁丘舞胸前那两团跳动不已的软肉，再瞧瞧自己，倍受打击。
事实上，别说她刘晴，就连长孙湘雨、金铃儿二女都曾对梁丘舞那堪称雄伟的胸部恨地咬牙切齿，尤其是长孙湘雨。
“唔？”见刘晴久久未有动静，梁丘舞疑惑问道，“不愿替妾身敷药么？”
“不，不是的……”刘晴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却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看傻了眼，只说是自己一时走神了。
“对了，你等会如何处置我？”刘晴终于想到了自己。
用余光瞥了一眼刘晴，梁丘舞淡淡说道，“放心吧，妾身那位夫君大人会保你的……”
刘晴闻言可能是会错了意，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现在想想，他当时可能只是为了吓唬我，让我放弃自寻短见的打算，并非是想对我怎样……”
“妾身知道！”梁丘舞淡淡说道。
“咦？”
瞥了一眼有些吃惊的刘晴，梁丘舞颇为自信地说道，“妾身的夫婿虽贪恋女色，但绝不至于到强迫女子的地步……妾身之所以说他会保你，并非是因为他对你有什么企图，只不过是因为，你是梁丘皓誓死也要保护的人罢了！——虽说梁丘皓与妾身同姓梁丘，但是论交情，却还是我夫与他更甚，情同手足！”
“那梁丘将军当时为何那般生气？”刘晴下意识问了一句，继而顿时恍然大悟，点头说道，“哦，对了！明白归明白，但亲眼瞧见，总归心里不舒服。”
梁丘舞微笑着望了一眼刘晴，忽而低声说道，“莫要叫梁丘将军了，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姐姐吧！”
刘晴闻言微微一愣，惊愕说道，“这……可以么？”
“你不是说，你不再是太平军的人了么？既然不打算再未太平军效力，那便不碍事！”说着，梁丘舞望了一眼刘晴，看得出来，她何尝没有爱屋及乌的意思。
“那……舞姐姐？”
“唔！”
可能，长孙湘雨那不好的预感当真应验了，在她拉拢了秦可儿的同时，梁丘舞亦得到了一位极大的助力，一位智谋堪比她长孙湘雨的女子。
而另外一方面，有几骑来自冀京的信使，正带着北疆之主燕王李茂起兵南下的消息，正朝着周军南营疾驰而来……

第九十章 匪夷所思的变故（五）
“报！京师送来八百里加急书信！”
次日，就在周军南营的士卒正为胜战后的庆功宴而忙碌时，几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将一封被汗水浸透而显得皱巴巴的书信递给谢安。
“大人，怎么了？”廖立惊异问道。
在谢安的小木屋内，众将齐聚一堂，原本正打算今日好好庆祝一番，却见谢安在收到一封书信后面色大变。
“出大事了……”舔了舔嘴唇，谢安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身旁不远的八贤王李贤。
接过书信，李贤粗粗一瞥信中内容，就如同谢安那样，惊地倒抽一口冷气，失声说道，“竟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兵？——燕王李茂！”
“燕王李茂？”屋门方向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屋内众人转过头去，却见梁丘舞正领着刘晴走入屋内，听闻此言，面色微变。
“啊！”见梁丘舞来到，李贤对她点了点头作为礼节，继而沉声说道，“燕王李茂不知从何得知梁丘将军已离冀京，到此江陵支援我等，提十万北疆兵，南下冀州，说是要助朝廷平定三王叛乱，但实则嘛……”
“假道伐虢之计！”梁丘舞身后的刘晴撇嘴说道。
“……”李贤颇有些意外地瞅了瞅刘晴，倒也不是很在意她打断他的话，点了点头说，带着几分赞许说道，“不错，正是假道伐虢之计！——秦王李慎举反旗已有近半年，小王就不信他李茂至今才得到消息，之所以先前无有动静，不过是畏惧梁丘将军坐镇冀京罢了……”说到这里，李贤转头望向梁丘舞，紧声问道，“梁丘将军，冀京有多少人知道你离京至此？”
梁丘舞闻言皱了皱眉，沉声说道，“我借口托病赶来江陵，此事应该仅陛下与祖父二人知晓……”
“那就是消息走漏了！”说着，李贤皱眉吐了口气，沉思说道，“梁丘将军此行并未带有东军一兵一卒，可即便如此，李茂依然还是得知了此事，提十万兵南下，看来，冀京必定有人暗通北疆，向燕王李茂传递消息！”
“李茂……”梁丘舞眼中闪过一丝为难之色，就如同李贤是长孙湘雨的发小一样，梁丘舞与李茂亦是同门学武的师兄妹，甚至于，若是没有谢安的出现，她最后说不准会不会在前皇帝李暨的说媒下嫁给李茂这位大周李氏皇族中最勇武的皇子。
尽管梁丘舞对李茂也仅仅只有同门学武的感情，但至少两人也算发小，然而，相比较心忧大周社稷的八贤王李贤，燕王李茂的野心绝不会比秦王李慎小上多少，毋庸置疑，他二人时刻关注着李寿那九五至尊之位。
“我得回冀京去！”思忖了一下，梁丘舞沉声说道，“倘若李茂当真举反旗，挥军南下，攻伐冀京，与其交兵的必定是我东军，祖父虽说三十年前乃大周第一猛将，但总归年事已高，恐怕非是李茂对手……”
对于梁丘舞的决定，李贤可以说是举双手赞成，毕竟在他看来，冀京虽说有梁丘公、吕公两位名声赫赫的老将，但问题是梁丘公年事已高、而吕公虽仅四旬，但他双手手筋早在三年前就被梁丘皓挑断，如今连二十斤的小戟都拿不起来，谈何上阵杀敌？
单说兵力，冀京眼下四镇兵马齐全，加到一块八万人，并不逊色李茂十万北疆兵多少，问题就在于统帅兵马的猛将。
长安一役，江陵一役，梁丘皓的勇武有目共睹，一人成军并非是神话，尤其是在战场上，一位武艺高强的猛将所能起到的杀伤力，甚至胜过万人兵马，尤其是在振奋士气这方面。
而燕王李茂虽然不及梁丘皓，但曾冠名大周李氏皇族第一勇将的他，也绝非是浪得虚名，平心而论，李贤实在不看好梁丘公，毕竟梁丘公已有六旬余五高龄，在这个时代，这个年岁，身子骨依然硬朗已奇迹，但要请这位老将去与年轻气盛的李茂厮杀……
李贤暗自叹了口气。
与前皇帝李暨的想法一致，每当这个时候，李氏皇族的成员便不由暗叹梁丘一门人丁败落，倘若梁丘恭、梁丘敬这对兄弟尚在，就算梁丘舞南下相助谢安，燕王李茂又岂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当然了，这也是想想而已，毕竟，若是梁丘恭当真在世，镇守北疆的边将也就轮不到燕王李茂了，毕竟这位梁丘舞的大伯、梁丘皓的生父，才是前大周皇帝李暨心目中最佳的边陲大将。
“这封信的来意，也是请梁丘将军即刻回京……”将手中的书信递给梁丘舞，李贤正色说道，“眼下，冀京虽未开战，不过据师座猜测，李茂见骗不过朝廷，势必会改变计划，强攻冀京，因此朝廷已请梁丘公挂帅，又请吕公为副帅，屯兵于冀京北侧博陵……不过，师座还是不放心，想请梁丘将军坐镇冀京！”他口中的师座，指的正是教授他兵法学识的老师，前丞相胤公。
梁丘舞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我明白了，待会我便动身返回冀京！”
“大主母现下就要走？”廖立忍不住插嘴说道，“对过可是还有秦王李慎十余万兵马啊！”
屋内众将闻言默然不语，为何南岭对面尚有秦王李慎十余万叛王军队，然而周军依然还有心思开庆功宴？无非就是梁丘舞的抵达，让周军上下心中安泰罢了。
有炎虎姬梁丘舞在，区区秦王李慎何足挂齿？
几乎所有的周军将士都是这么认为的。
突然间，局势改变，梁丘舞不得不返回冀京，这无疑有些打击士气。
而就在这时，李贤面带犹豫之色的一句话，更是让帐内众将面色微变。
“事实上，小王恐怕也得走了……”
“你上哪去？”谢安愕然问道。
“江东！”李贤舔了舔嘴唇，沉声说道，“算算日子，不出意外的话，伍衡那支太平军应该已攻下了整个江东，决不能让这路反贼站稳脚跟，否则……江南恐怕再不复我大周所有！”
“三线开战？”谢安闻言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着李贤。
毕竟李贤言下之意，就是打算再召集扬州至江北剩余的兵力，伺机骚扰伍衡那支太平军，看看能否找个时机，夺回几块地盘。要知道江南本来就属于南唐所有，一旦让伍衡站稳了脚跟，日后恐怕得付出数倍甚至十余倍的代价，才能再次夺回。
可问题是，大周吃得消三线开战么？
冀州战场、江陵战场、江东战场，分别迎战燕王李茂、秦王李慎以及太平军三代副帅、唔，如今应该是四代主帅的伍衡。
这三支叛军，每支都有不下十万兵马，三线开战与其交兵，就算强盛如大周恐怕也吃不消，一个不好，就会拖垮国力。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了！”李贤皱眉摇了摇头，作为大周李氏皇族成员，他无法容忍伍衡肆意侵占已刻上大周记号的江南地盘，更无法容忍这些妄图割裂大周版图的宵小。
“那兵怎么办？——带一半冀州走？”
李贤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冀州兵与大梁军，全部留给谢尚书，至于小王……小王准备去一趟江淮，从扬州、徐州调兵，虽说满打满算也只能筹集两、三万兵力左右，但总好过放任伍衡……”
“你有把握么？”谢安一脸认真地问道。
“当然……怎么可能？！”李贤闻言哭笑不得，瞥了一眼谢安没好气说道，“伍衡十万兵，小王顶多只能筹到三万兵，兵力差距如此悬殊，谈什么有把握？——不过，多少能给他一点压力吧，总之，小王绝不会坐视他悠哉地在长江沿岸构筑防线便是！”
“拖么？”
“唔！——小王就与他周旋，并不轻易交兵，这样，伍衡就算有十万兵，也奈何不了小王！只要谢尚书这边能尽快诛灭三王最后一人秦王李慎，火速发兵江东协助小王，应该能夺回江东！”
“这个……”被李贤用信任的目光瞧着，谢安只感觉压力倍增，想了想试探着说道，“要不，本府去江东拖住伍衡，留贤王殿下在此？”
“不妥……”李贤摇了摇头，正色说道，“绝非贬低谢尚书的意思，但在江南一带，谢尚书的名气并不如小王响亮，再者，小王在江南一带，亦曾与不少绿林豪杰结识，倘若小王请求各路绿林豪杰相助，应该能得到不少助利！”
“这样……”谢安闻言恍然大悟，暗自点了点头，毕竟他也知道，李贤那八贤王的名头，在江南很吃得开，黑白两道有不少人信服这位有儒雅之风的八殿下，也正因为如此，前太子周哀王李炜一直很忌惮李贤。
“那就这样说定了！”李贤望了一眼谢安与梁丘舞。
说实话，相比较梁丘舞，谢安的压力确实很大，毕竟南岭对面除了秦王李慎外，还有三十一支李氏王室藩王中的十九支兵马，再加上秦王李慎的六万白水军，计算兵力多达十三四万，而周军这边，冀州兵加上大梁军，也不过就这个数。
看来是一场恶战啊……
谢安微微叹了口气，不过一想到长孙湘雨的存在，他心中的压力顿时减轻了许多。
咦？
湘雨呢？
谢安四下一瞅，他这才发现，长孙湘雨竟然至今都还未曾露面。
不应该啊……
方才得知冀京送来书信时，自己已派人去请湘雨了，怎么到现在还不来？那个女人可是最热衷于这种混乱场面的……
不知为何，谢安心中隐约有些不安，连忙派人去长孙湘雨的木屋询问，一问才知道，长孙湘雨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卧病在榻。
病地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目瞪口呆之余，谢安与李贤、梁丘舞等人风风火火地来到长孙湘雨居住的木屋，果然瞧见长孙湘雨一脸憔悴地躺在榻上。在旁，金铃儿正细心为她诊断着。
“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过于操劳了……”良久，金铃儿将长孙湘雨的手又放回了被窝内，带着几分长姐责怪妹妹似的口吻，皱眉说道，“多大的人了，连这点事都不知道么？——怀有七八月的身孕，竟然还敢亲自上战场吹冷风？你不知你的身子骨本来就弱么？”
事关自己腹内的骨肉，平时自负张扬的长孙湘雨一声不吭，躺在床榻上，咬着嘴唇，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想来事到如今她也感到后怕吧，毕竟若是为了与刘晴一战而导致她腹内的孩子有什么不测，恐怕这个女人会悔恨一辈子。
当然了，若当真如此，刘晴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毕竟长孙湘雨若是真正恼怒起来，那可远比梁丘舞、金铃儿可怕地多。
不过即便如此，长孙湘雨瞥向刘晴的那一记眼神，依旧让后者暗暗心惊，下意识朝着梁丘舞站了站。
这能怪我么？是你自己要挺着大肚子与我斗的！我又不想……
见被长孙湘雨无辜记恨，刘晴感觉自己实在有些委屈。
“金姐姐，湘雨她情况如何？”坐在床榻边，握着长孙湘雨一只小手，谢安一脸着急地询问着金铃儿。
用依旧带着几分责怪的眼神瞧了一眼长孙湘雨，金铃儿宽慰道，“方才妾身也说了，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湘雨身子骨本来就弱，那日上战场吹了一通冷风，有些着凉了，虽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她眼下怀有七八月的身孕，决不可掉以轻心！——妾身建议，还是让湘雨暂时离开江陵，找个能安心生产的地方，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最好是回冀京，不过算算时间，应该是来不及了！”
“这么说，湘雨也得离开？”
躺在床榻上的长孙湘雨闻言微微一愣，疑惑问道，“也？夫君大人，还有何人要走？”
“舞儿啊，舞儿得回冀京……”
长孙湘雨眼中闪过一丝惊色，皱眉说道，“燕王李茂反了？”
这个女人……
还真是敏锐啊！
谢安苦笑着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方才收到冀京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书信，胤公希望舞儿即刻回京，坐镇京师！——李茂行假道伐虢之计，借口助朝廷剿灭秦王李慎那路叛军，要求冀州地界关卡守军放行，你也知道，朝廷不可能会引狼入室的……”
“原来如此！”长孙湘雨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撇嘴嗤笑道，“李茂还真是……欺朝廷无能人么？似这般粗浅的诡计，傻子都看得穿！”
“问题在于如何拒绝……眼下朝廷与李茂拖着，不过依胤公看来，此事拖不了多久，李茂既然提兵南下，不可能会送手而回！”
“这倒是……李茂素来霸道！”长孙湘雨附和地点了点头，忽而瞥了一眼在旁微笑瞧着她的李贤，微微一思忖，古怪说道，“爱哭鬼，你不会是也打算离开江陵这边，前往江东吧？”
“咦？”李贤闻言微微一愣，毕竟谢安可还没说他李贤的事。
“这还不简单？”瞥了一眼屋内面露惊讶之色的谢安、李贤、梁丘舞等人，长孙湘雨淡淡说道，“方才铃儿姐姐提议让妾身转移他方安心休养，静待产子之日，夫君大人面露犹豫、遗憾之色，为何？无外乎想借助妾身之智，助夫君大人诛灭秦王李慎，但是，眼下军中却有才智不逊色妾身的你李贤在，何以夫君大人会露出这般颜色？——很简单，李贤你也要离开！至于你的目的地，无外乎冀京与江东，既然冀京有小舞妹妹坐镇，不需要你插手，那么，你要去的地方，就只有江东了！”
“高明！”李贤为之惊叹，忍不住抚掌称赞。
这个女人……果然厉害！
眼瞅着一脸憔悴的长孙湘雨，刘晴暗暗心惊，她自思她无法像长孙湘雨那样，仅从谢安的一丝表情以及几句话便推断出李贤的意图。
鸩姬长孙湘雨……多智而近妖！
尽管很是不爽长孙湘雨，但是对于这个女人的才学，刘晴心中暗暗佩服。
而这时，谢安已将他与李贤、梁丘舞商量的事告诉了长孙湘雨，只听得后者频频皱眉。
“既然如此，妾身倒是不能就此离开了……”瞥了一眼谢安，长孙湘雨犹豫半天，小心翼翼地说道，“夫君大人虽有诸多奇思妙想，可李慎……绝非善于之辈！——不如妾身留下吧？”
“不可！”谢安还未说话，金铃儿皱眉说道，“湘雨，别忘了，你已有七八月身孕，兼身体本来就弱，岂可再行操劳？——按理来说，身怀有孕的女子，是不可以沾染杀气的，这对幼子不好……这里的事，你就交给咱夫君，明日妾身带你离开江陵，在豫州寻一个僻静之地，让你安心休养，静待产子之日！——若想要母子平安，你最好听妾身的话！”最后一句，金铃儿刻意地加重了语气，毕竟在她看来，长孙湘雨所生、梁丘舞所生，与她金铃儿所生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她夫君谢安的子嗣后代，如此，她金铃儿岂能容忍长孙湘雨乱来？
“那江陵这边……”长孙湘雨的声音放低了，不得不说，金铃儿在谢家也是颇有威信的，毕竟她是众女中最年长的一位，再加上她不搀和长孙湘雨与梁丘舞的争斗，因此，她的话，长孙湘雨还是会听的，更别说此事事关她最宝贝的孩子。
倒不是长孙湘雨对谢安没信心，问题是她太了解她的夫婿谢安了，如果是按部就班的战事，谢安自然能够胜任，毕竟他的强项就是守。
守到天荒地老、守到海枯石烂，守到攻他的敌军心力憔悴，就拿湖口战役来说，刘晴与伍衡就被谢安折磨地进退两难，最后，伍衡心一横就丢下刘晴自己跑去江东了。
兵法云，以正和，以奇胜，像谢安这样中规中矩用兵的人，要么大胜要么小败，不至于会出现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擅长防守反击的他，不出意外应该能磨死李慎，可问题在于，李贤却希望谢安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击败秦王李慎，最好是出一支奇兵，直接将秦王李慎击溃，而这，恰恰并非是谢安最擅长的。
别说长孙湘雨，就连谢安自己都没什么把握，毕竟在他看来，要打赢李慎已经很了不得，还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这不是逼他么？
而就在这时，屋内毫无预兆地响起一个声音。
“秦王李慎是么？——信得过的话，我帮你！”
瞥了一眼谢安，刘晴淡淡说道。
屋内众人愣住了，下意识望向刘晴，他们这才意识到，此地除了长孙湘雨与李贤外，还有一位堪称名军师的智囊……
而且与长孙湘雨不同，是极其擅长用奇兵的军师！

第九十一章 军师更替（一）
——大周景治四年十月初，荆州江夏郡竟陵县——
十月初，在大周已算是冬季，在遥远的北疆幽州，早已迎来今年的第一场皑皑白雪，哪怕是在气候宜人的荆州，天气也已迅速寒冷下来。
深秋初冬时节的换季风，明明并不是那样冻人心肺，只不过是稍稍有些凉意罢了，但是，这种换季风却是最容易就让人着凉受冷、因而卧病难起的罪魁祸首。
正因为如此，金铃儿带着怀有八月身孕的长孙湘雨离开了江陵，连带着小丫头王馨，来到了江夏郡的竟陵县，在城中寻了一个僻静的宅子，让长孙湘雨能够安心静养。
本来，最合适长孙湘雨生产的地方无疑是冀京的刑部尚书谢府，但问题在于长孙湘雨孕期已达八个月，就算按怀胎十月说法，她最多也只剩下两个月，根本来不及从江陵返回冀京，毕竟身怀有孕的长孙湘雨所乘坐的马车绝不可能会全速赶路。
更何况金铃儿无法排除长孙湘雨这个本来身子骨就弱的女人是否会出现早产的可能，因此，这时候可万万受不得车马颠簸之苦，精通医术的金铃儿深知这一点。
可以说，长孙湘雨几乎已临近了她诞子的日子，正因为如此，金铃儿将她安置在江夏郡的竟陵县，毕竟竟陵县乃南阳郡与江夏郡的边界，距离江陵最近，而且又邻近襄江，就算谢安那边战况不妙，金铃儿依然能够让长孙湘雨坐船转移到江夏。
当然了，这是万不得已的举措，在正常情况下，金铃儿不希望再让长孙湘雨承受什么车舟颠簸劳苦，她甚至已禁止长孙湘雨再随意活动，勒令后者不得擅自下榻，更有甚者，苛刻到就算翻个身也要征求金铃儿的同意，在她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翻身。
不得不说，似这等比禁足还要严格数倍的戒律，对于生性好动的长孙湘雨而言简直就是一种酷刑。但是为了腹内的孩子着想，长孙湘雨也只能咬牙坚持。
更何况金铃儿有言在先，若是长孙湘雨不乖，不安分，她随时会出手将其打晕，或者直接用丝绢将她四肢绑在床榻上，免得她乱动惊了腹内的胎儿。
于是乎，长孙湘雨唯一能做的事，恐怕也只有与金铃儿聊聊天解闷了，毕竟就连她那柄不离手的折扇，都已被金铃儿给没收了。
“真闷呐……铃儿姐，叫几个唱戏的丫头让妹妹听听小曲都不可以么？”撅着嘴，长孙湘雨躺在床榻上一脸幽怨地抱怨着。
“静养！——听不懂么？”金铃儿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就坐在长孙湘雨床头边，看她的架势，多半是打算一天十二个时辰监视着长孙湘雨。
在床尾，小丫头王馨抱着金铃儿的女儿妮妮，眉开眼笑地哄着，按辈分来说，她可算是妮妮的小姑。
瞅一眼怀中的外甥女，再瞧一眼长孙湘雨高高隆起的小腹，小丫头喜地合不拢嘴，就跟当初长孙家的嫡孙长孙晟得知其亲姐姐长孙湘雨已怀有其姐夫谢安的骨肉那个兴奋劲一样。
“不知道夫君大人那边的情况如何了……”长孙湘雨那一双美丽的眼眸眨巴眨巴，可怜兮兮地瞧着天花板。尽管她也清楚静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真要她彻底安静下来，什么都不想，难如登天。
毕竟越是聪明的人，盘旋在脑海中的各种想法就越多，很难做到所谓的心静如水，更何况是长孙湘雨这种胸藏万策的智者。别看她眼下似乎显得很安静的样子，可在她的脑海中，却模拟着谢安对阵秦王李慎的激烈战况，思忖着这期间会发生的种种可能。
很遗憾的，若不出意外，长孙湘雨就算穷尽这一辈子，恐怕也做不到心静如水，尽管做到这一点在金铃儿看来十分简单。
望着床榻上不住眨巴着眼睛、露出一副思索之色的长孙湘雨，金铃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责怪提醒道，“湘雨，你就不能消停会么？合上眼歇息片刻？——夫君那边有刘晴在，按理说来，不至于会出什么岔子，是吧？”
可能是说到了得意之事，长孙湘雨闻言嘴角扬起几分笑容，说到她与刘晴的较量，那绝对称得上惊心动魄四字，但凡是知情者，皆对二人互相算计的过程咋舌不已，就连八贤王李贤亦暗暗心惊。
毕竟长孙湘雨与刘晴都是在算到对方下一步的情况下用计，而且是反复施为，不到最后一刻，还真说不好二人究竟谁会赢。
但不可否认，如今的刘晴依旧逊色长孙湘雨一筹，在一招的差距上败给后者，可尽管刘晴输了，但是她的智谋却得到了长孙湘雨、李贤、谢安、梁丘舞等人的认可。毕竟这一回，长孙湘雨也被她逼出了所有的底牌，不像当初长孙湘雨攻洛阳时，哪怕攻克整个洛阳后，手中依然还有尚未动用过的数万精锐。
怎么说呢，也算是虽败犹荣吧，毕竟从未有人将长孙湘雨逼到这等地步。
正因为如此，当听刘晴说出愿意相助的那番话后，原本很是担忧夫君谢安的长孙湘雨，二话不说就跟着金铃儿转移到了竟陵。
“刘晴啊……那丫头确实挺有能耐！”听闻金铃儿的话，长孙湘雨微微点了点头。
“咦？——你好似挺看重她的……她不是输给了你么？”金铃儿颇为诧异地瞧了一眼金铃儿，她太了解这位同室姐妹的性格了，很难想象，素来自负的长孙湘雨竟会如此推崇刘晴。
“胜败，兵家常事罢了……”长孙湘雨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妹妹我今年已有二十二岁，那丫头才十五岁，我比她年长七岁，多她七载阅历，亦多她七年学识，我能赢她，属实正常……倘若将十五岁时的我摆到她面前，不见得就能赢她……有此女在夫君大人身边，秦王李慎应该不成问题，更何况还有秦可儿……”
一听到秦可儿这个名字，金铃儿微微皱了皱眉，带着几分莫名的口吻，低声说道，“真亏湘雨妹妹那般为夫君考虑呢，竟留下此女……”
要知道，金铃儿精于医术，又是过来人，一眼就能分辨出秦可儿是否还是雏儿，甚至于，连秦可儿最近何时曾与谢安偷欢都能猜出十之八九，眼力毒辣远胜苟贡。
正因为如此，金铃儿对于长孙湘雨将秦可儿留在谢安身边一事感到有些在意，毕竟谢安对于女色的抵抗力众女都心知肚明，留秦可儿在谢安身边，无疑是纵容他二人……
不，是纵容那个野女人！
一想到秦可儿那妖艳的容颜，金铃儿恨恨地咬了咬牙，尽管她金铃儿同样拥有着堪称妖魅的容貌与身段，但总归脸上有几许瑕疵，比不上秦可儿那白璧无瑕的容貌。
“铃儿姐吃醋了？”长孙湘雨笑嘻嘻地望着金铃儿。
金铃儿总归是众女岁数最大的一位，有着长姐般的器量，闻言皱眉说道，“稍稍有点吧，不过，更多的则是对那个女人不放心……”
“不碍事的！”仿佛猜到了金铃儿心中所想，长孙湘雨轻声说道，“虽不及刘晴，但秦可儿也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更何况据妹妹观察，她对夫君大人早已情根深种，已断然不会做出什么对夫君大人有害的事……至于妹妹我之所以留她在夫君大人身边，一来是叫她辅佐刘晴，毕竟据妹妹猜测，刘晴对于各方势力情报的掌握，并不如秦可儿透彻详细，二来嘛……有秦可儿在夫君大人身边，妹妹我也是为了防着刘晴……”
“防着刘晴？”金铃儿闻言面色微变，紧声说道，“莫非刘晴相助夫君一事有诈？”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长孙湘雨轻笑着摇了摇头，忽而反问金铃儿道，“铃儿姐试想一下，那刘晴为何要相助咱夫君大人？”
金铃儿闻言一愣，脱口说道，“不就是为了自保么？”
“不！”长孙湘雨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凭着梁丘皓那层关系在，咱夫君大人势必会保下刘晴，这一点，刘晴应该也清楚，既然性命无忧，她为何要费心费力相助咱夫君大人呢？”
“这个……”金铃儿若有所思，半响犹豫着摇了摇头。
见此，长孙湘雨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很简单，梁丘皓的死，让刘晴心性大变，她极有可能打算毁了太平军替梁丘皓陪葬，毕竟若非太平军的存在，梁丘皓绝不至于战死沙场……还有就是伍衡！倘若刘晴所言属实的话，那个叫做墨言的书生，十有八九便是当年幸存的南唐皇室后裔，如此一来，究竟是何人劫走了这墨言，也就不难猜想了……”
“伍衡？”金铃儿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毕竟当年在冀京时，便是此人向她的夫婿谢安发了三枚袖箭，其中两枚分别被她与梁丘舞打落，但最后一枚，却正好命中谢安胸膛，直接导致谢安在床上养了数月伤势。
毋庸置疑，伍衡这厮早已被金铃儿列入了必杀的名单当中，只不过一直没什么机会罢了，毕竟她金铃儿不可能抛下夫婿与女儿不顾，远离冀京千里迢迢跑到江南刺杀伍衡。
“多半是了！”长孙湘雨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咯咯笑道，“含辛茹苦领导太平军，最终却被手底下的副帅背叛，暗恋的男人也因为太平军而战死，甚至于，在临终时思念的是自己的母亲，而不是自己……刘晴对太平军的恨意，可想而知！——所以说，有些女人一旦失控，那是相当可怕的！翻脸比翻书还快……铃儿姐这般瞧着妹妹我做什么？”
“……”金铃儿眼神诡异地瞧着长孙湘雨。
你不也是么？
为了生母王氏在长孙家所受的委屈，一直对长孙家怀恨在心，若非小贼驾驭了你，指不定你会做出什么来！
若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说不定还会反过来相助太平军覆灭大周呢！
你还好意思笑话刘晴？当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作为知情者之一，金铃儿在心中暗暗腹议着，不过脸上却未表露出来，惊讶问道，“倘若那刘晴当真像湘雨所言，因梁丘皓之死对太平军怀恨在心，妹妹何以要防着她？”
“很简单呀！——因为刘晴出手相助咱夫君，也非是一时兴起罢了，她无非就是想取得夫君大人的信任，待日后夫君大人东讨太平军时，能带她一同前往，如此一来，刘晴便能亲手覆灭太平军，为梁丘皓陪葬！——以咱夫君大人的性格，姐姐觉得什么是最快取得夫君大人信任的法子？”
“自然是……”金铃儿恍然大悟，颇为意外地瞧了一眼长孙湘雨。
不错，最快取得谢安信任的法子，无非就是成为他的女人，就向先前的秦可儿一样。换而言之，长孙湘雨之所以留秦可儿在谢安身边，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万一她们那位夫婿大人欲火起来时，秦可儿可以帮忙泄泄欲火，免得谢安与刘晴发生什么。
毕竟在长孙湘雨看来，为了完成覆灭太平军的目的，不排除刘晴会有为得到谢安信任而主动献身的可能性。
算无遗策……
无论是国事还是家事……
不愧是众姐妹中最擅权谋、手段的湘雨！
金铃儿在心中暗暗称赞。
“铃儿姐也觉得家中的女人过多了吧？”长孙湘雨眨眨眼睛问道。
“说的是呢！”金铃儿点了点头。
在这一瞬间，二女达成默契。
但金铃儿不知道的是，长孙湘雨口口声声说着刘晴，又何尝不是打着她自己的小算盘？
在明摆着刘晴一旦踏入谢府便会投到梁丘舞那一边的情况下，长孙湘雨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理？
有勇少谋的梁丘舞不足为惧，可若是再加上一个智谋堪比她长孙湘雨的刘晴，那可就麻烦了……
要知道，她长孙湘雨还未彻底放弃争夺谢家长妇位置的念头呢，先前之所以暂时退让，无非就是看出谢安心向着梁丘舞罢了，待日后，若是她长孙湘雨顺利诞下一子，而梁丘舞却始终无所出，那谢家长妇之位，还不得乖乖交到她长孙湘雨手中？
“咯咯咯……”
想到美妙处，长孙湘雨忍不住轻笑出声。
——与此同时——
“阿嚏！”
在南岭山头，刘晴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让与她一道登高窥视叛王军虚实的谢安愣了愣。
“着凉了？”带着几丝关切，谢安疑惑地望着刘晴。
“没……”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几分关切之色，刘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继而撇撇嘴说道，“不出差错的话，应该是有什么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吧？——比如说，某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喂喂，这是迷信吧？”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过他也看得出来，长孙湘雨与刘晴确实是互相看不顺眼，就好比梁丘舞与金铃儿似的。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有必要说得这么玄乎？”谢安无语地摇了摇头，忽而皱眉问道，“话说回来，你好似挺热衷于自己亲自探查敌军虚实的嘛！——这种事，交给斥候不就好了？有必要爬上这南岭观瞧叛军的虚实么？”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斥候汇报的，并不一定有我最想知道的！”瞥了一眼谢安，刘晴淡淡说道。
“是是是！”摇了摇头，谢安没好气说道，“那您这会儿在山头站了半个时辰，究竟瞧出什么来了？”
只见刘晴闻言面色一正，目视着山脚遥远处，皱眉说道，“秦王李慎的军营，似乎情况有点不大对劲……”
“什么？”谢安方才那句话的本意是暗讽刘晴，却不曾想到，刘晴竟当真从秦王李慎的军营中瞧出了什么端倪。
“你看那里……”抬手指向远处，刘晴沉声说道，“据我所知，秦王李慎与十九路藩王反军合兵，兵力多达十三、四万，可是其营角落，却空着一大块……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有些无语地瞥了一眼谢安，刘晴提醒道，“不出意外的话，那里空出的营寨，原本应该驻扎着藩王叛军……这是否意味着，有几路藩王叛军出于什么目的离开了此地呢？”说到这里，刘晴思忖一下，问道，“你们周国朝廷可曾派援军来？”
谢安心中顿时闪过安陵王李承这个名字，毕竟李承率皇陵龙奴卫协助李贤之事，他已从长孙湘雨口中得知，但是，却不好透露给刘晴，毕竟，谢安对刘晴还谈不上什么信任。
刘晴显然是捕捉到谢安那一瞬间的犹豫，不过却未说什么，只是淡淡说道，“看来，你们周国朝廷确实有增派援军……不出意外的话，这支援军眼下正在各藩王的封国内大闹吧？——怪不得秦王李慎这些日子几乎没什么异动……怎么？不对么？”
得刘晴提示，谢安眼神一凛，望着秦王李慎军营中那空荡荡的一角，陷入了沉思。
怪不得比李承比后从冀京出发的湘雨都到了江陵，可李承却迟迟未到，原来是扫荡那十九路藩王反军的老巢去了……
真狠呐！
那些藩王，论辈分可也算是他李承的叔叔伯伯，这样也下得了手？
不过话说回来……
“……”望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刘晴，谢安暗暗吐了口长气。
仅仅从李慎军中空缺的一角便能推断出朝廷必定有增派援军……
这份见微知著的才能……
果然，跟湘雨一个级别的！

第九十二章 军师更替（二）
——大周景治四年十月六日，大周南营——
“真是……难以置信！”
在南营某间木屋内，大梁军将领成央环抱双臂坐在屋中央的火盆旁，脸上闪过几分莫名神色，皱眉低声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大人竟征用那天上姬刘晴为军师？”
“那刘晴，可是我大梁军的死敌啊！——我军两万将士之死，皆与此女脱不开干系！”大梁军将领鄂奕接口说道，满脸愤愤之色。
“早知如此，那日王淮大哥就不该将此女呈于大人！——当日一刀将其杀了，也省得惹来今日这些窝囊气！”大梁军将领典英一脸懊悔地说道。
“……”大梁军副帅王淮默然不语，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当日就是他阻止了麾下将领想要杀死刘晴的举动，将刘晴作为俘虏献给了谢安，他实在没想到，短短数日，刘晴摇身一变，竟取代长孙湘雨成为了三军军师。
一想起曾经有两万将士直接、间接死在刘晴手中，王淮只感觉脸上灼热，不敢抬头望向屋内的众部将，只是默默地饮酒驱寒。
“行了！”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副将王淮的愧疚之色，梁乘挥了挥手，说道，“好不容易有些喝小酒的空闲，尽说这些有的没有的，叫冀州军的弟兄们笑话！——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
成央、典英闻言愣了愣，他们这才意识上，屋内不单单只有他们大梁军的将领，还有唐皓、廖立、张栋、苏信、李景、齐郝等冀州军的大将们。
可以说，除了费国军与马聃军依旧领兵在外，其余冀州兵的将领们皆在此地，毕竟谢安的南营现在是针对秦王李慎作战的大本营。
“梁乘兄言重了，事实上，唐某对于此事亦是倍感意外！”可能是注意到屋内的气氛过于凝重，唐皓笑着开导着众大梁军的将领们，轻声说道，“实不相瞒，唐某亦信不过那刘晴，不过，据唐某所知，刘晴担任军师一事，那可是大主母与三主母联名推荐的！”
“梁丘将军与长孙军师？”众大梁军将领面面相觑，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梁丘舞在川谷鏖战太平军三代主帅陈蓦的事，以及在决胜谷一刀斩了太平军摇光神将严磊的事，早已传遍三军，更别说长孙湘雨，她与刘晴斗智的战事，即便是眼下事后想起，亦叫众大梁军将领心惊胆战，暗道那绝非是人能具备的才智。
唐皓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有大人看着刘晴，谅刘晴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比起刘晴的忠诚问题，唐某倒是更担心另外一件事……”
仿佛是看穿了唐皓的心思，梁乘长长吐了口气，低声说道，“唐帅的意思是……那刘晴是否能将我等将领如臂使指般得心应手地指挥么？”
“是啊，这才是唐某眼下最担心的！”抿了一口酒水驱驱寒，唐皓忧心忡忡地说道。
屋内众将闻言顿时安静起来，被唐皓这么一说，他们倒是不免也担心起来。
毕竟刘晴此前可是太平军的首领，指挥的可是太平军，对于大梁军与冀州军的将领们几乎不怎么熟悉，而众所周知，要做到得心应手地指挥某个将领，就势必要熟悉这名将领的脾性。
打个比方，若是刘晴在不了解廖立性格的情况下让廖立这位只知进不知退的猛将前往佯攻、偷袭，胜了倒是还好，万一失利，很有可能就直接断送了廖立与他麾下的曲部将士。
“本觉得刘晴才智不逊色长孙军师多少，倘若其真心相助，必定能助我军诛灭秦王李慎那路叛军，不过听唐帅这么一说，梁某倒是……”
摇了摇头，梁乘一脸苦笑着说不下去了。
而与此同时，在南营谢安那间充当帅帐的小木屋内，刘晴正坐在火盆边，神色凝重地注视着手中那一叠纸片，只见那些纸片上书写着大梁军与冀州兵的将领名字，下面甚至注解着该名将领所经历的战事，所获取的功勋，以及其相关的性格与人际关系。
毋庸置疑，能如此详细做出注解的，恐怕也只有出身广陵刺客、专精于收集情报的秦可儿了。
“廖立……初南阳宛城守备将，曾任叛军洛阳主将张栋的副将，刚猛果敢，智勇双全，武艺不逊马聃、智略不减唐皓……看似冷静沉着，实则性格冲动，若战局不利，恐有轻生冒进、欲破釜沉舟之举……”喃喃念叨着纸片上的注解，刘晴长长吐了口气，揉了揉脑门，淡笑说道，“还以为是一员帅才，不想竟然是一把双刃剑……怪不得李贤与长孙湘雨此前都不敢让其单独领兵在外……”
秦可儿闻言淡淡一笑，轻声说道，“能独当一面的帅才，眼下应该就只有费国、马聃、唐皓、梁乘……这是梁乘的评价！”说着，她将刚刚书写完毕的有关于梁乘的资料递给了刘晴。
刘晴接过瞥了几眼，皱眉说道，“中规中矩的帅才么……几乎毫无出彩之处！——马聃的资料呢？”
“等等……在这里，给！”秦可儿将马聃的资料递给了刘晴。
刘晴粗粗瞧了几眼，眼中闪过几丝意外，轻笑说道，“终于看到一个合乎我性子的部将……马聃很擅长远袭呢！”
秦可儿见此连忙解释道，“马聃曾经是北地的将领，屡屡带兵在并州一带与外戎交战，那些来自草原上的外戎皆是来去如风的强寇，因此，北地的将领一般都擅长远袭，否则，是无法在与外戎的交兵中存活下来的！”
“唔……”刘晴点了点头，忽而问道，“唐皓呢？”
“唐皓善于正面战场，但不时也会出奇兵，与费国一样，亦是能够独挡一面的帅才……这是张栋的资料，此人进取不足，不过防守颇有一手……”
“又是一个善于防守的将领啊！——最讨厌这种类型的将军了！”刘晴瞥了一眼在火盆旁饮酒驱寒的谢安，显然，她对谢安在湖口时的难缠至今亦耿耿于怀。
“……”谢安明显是从刘晴的口吻中听出了指桑骂槐的意思，无语地摇了摇头，想了想淡淡说道，“丫头，别以为本府听不出来……本府已经按你所说，向全军传达了征用你刘晴为我三军军师之事，凭着本府的面子，军中众将决不至于抗命不尊，那么……你打算何时对李慎用兵？”
“急什么？”刘晴瞥了一眼谢安，慢条斯理地说道，“李贤虽然说过希望你尽快诛灭秦王李慎，可他离开江陵也才短短十日，算算日程，这会儿李贤顶多到光州，无论是去汝南还是寿春，至少还有五日呢，更别说他还要从汝南、寿春、甚至是徐州调兵，这一来一回，至少得一个月工夫，等他筹足兵力率军到长江北岸，与伍衡正式交手，差不多应该是十二月底，你急什么？”在提到伍衡二字时，刘晴眼中闪过一阵刻骨铭心的憎恨，饶是谢安亦感觉头皮发麻。
“这种说话的语气……真是像呐！——怪讨厌的……”谢安怏怏地说了句，他越发感觉，刘晴在某些时候与长孙湘雨真的很像，就好像天底下的事无论什么都逃不过她们算计似的，同粗俗点的话来说就是，臭屁轰轰，不可一世。
“我跟那个女人才不像！”刘晴狠狠瞪了一眼谢安，看得出来，她真的是很不喜欢长孙湘雨，就跟长孙湘雨不喜欢她一样。
“行了行了，解释一下这几日毫无动静的意图！——当着本府的面，说本府妻室的不是……别忘了你身为俘虏的身份！”谢安有些不悦地呵斥道，就跟长孙湘雨一样，他虽然偶尔还有埋怨长孙湘雨的迹象，但却无法容忍外人说长孙湘雨的坏话。
见谢安又一次提起俘虏二字，刘晴恨地牙痒痒，不过却没有丝毫办法，毕竟谢安一句话就能让她成为三军军师，同样的，一句话也能剥夺了她军师的职务，什么叫做砧板上的鱼肉，刘晴总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想了想，刘晴咬了咬牙，低声说道，“好吧，告诉你也无妨……取行军图来，我指给你看！”
“你以为你是谁啊？——自己取去！”
“你……”刘晴气愤地瞪着谢安，气地双肩微微颤抖。
旁边秦可儿瞧见，连忙打着圆场说道，“小奴去取，小奴去取……”说着，她连忙起身到一旁取来行军图，铺在谢安与刘晴之间的木板地上。
可并非是为了迎合刘晴，只是秦可儿非常清楚，在长孙湘雨与李贤都不在军中的情况下，谢安要想打败秦王李慎，刘晴的智慧势必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既然谢安拉不下脸，那么只要秦可儿来做了，就像长孙湘雨所说的，秦可儿对谢安如今可是情根深种。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乎他了？
刘晴颇感意外地瞥了一眼秦可儿，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待抚平行军图后，淡淡说道，“眼下秦王李慎屯兵于南岭、花彭岭西北侧，而你周军则在南岭、花彭岭东南侧，中间隔着一片山峦，倘若要正面交战，缺少一个必要条件，你可知是什么？”
谢安闻言摸了摸下巴，深思说道，“战场！一片可以用来充当战场的平坦之地！”
“不错！”有些意外地打量了谢安几眼，刘晴继续说道，“溪谷、葫芦谷、川谷，你周军与李慎的叛军虽有三处接合，但是，其三处地形却不足以作为真正两军交战战场……这也是李慎与李贤此前不乏有小打小闹，但却不曾打响大战事的原因，地形限制！——由于南岭与花彭岭的存在，这附近的地形，无法完全摆列十余万叛军与你十余万周军……”
“你的意思是，本府应该将南营南迁三十里，放秦王李慎过葫芦谷？”
“这倒是个好主意！”刘晴闻言轻笑一声，继而讥讽说道，“不过，你觉得李慎真有那么傻么？——倘若他屯兵在此，背后是葫芦谷，你周军三面夹攻，他连逃都逃不掉！倘若他当真这般无谋，你等还要我刘晴担任军师做什么？”
“好好说话！”见刘晴眼中的轻蔑之色越发过分，谢安微怒喝道。
他越来越感觉到，刘晴像极了当初助他与李寿西征平叛的长孙湘雨，总是动不动就打击他谢安与李寿，相当的不可一世。
同时他也意识到，长孙湘雨的脾气这些年来确实改好了许多，至少不再像当初那样锋芒毕露，变得乖巧了许多，更加有女人味，而至于眼前的刘晴嘛，就仿佛是接了四年前的长孙湘雨班似的，继续给他添堵。
好不容易这才教好了一个吧，又来一个，真是受不了！
谢安暗暗摇了摇头。
而被谢安喝了一句，刘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眼下的身份，愤愤地咬了咬嘴唇，忍着怨气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在你周军与楚王李彦以及我太……以及太平军交兵时，秦王李慎或许还想着从葫芦谷偷袭你周军，但眼下，楚王李彦已死，此地的太平军亦被……剿灭，秦王李慎恐怕是已不敢再轻易从葫芦谷进兵，免得进兵容易退兵难，被你周军拖死在这边……”看得出来，刘晴说这番话时真的很艰难，尤其是当提到太平军时，她眼中的复杂神色，就连谢安亦不由暗暗叹息。
“那怎么办？——发战书给李慎，告诉他，若是要与我军交兵，就大军后撤三十里？”因为注意到了刘晴复杂的心情，谢安故意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他可不认为李慎会乖乖地后撤。
要知道，随着冬季的来临，营寨的作用能愈发体现出来，倘若李慎真傻到为了与周军交兵而丢弃眼下的大营不顾，那谢安只要拖着叛王军，不叫李慎有空闲再造另一座营寨就好了，保管李慎麾下十余万大军活活冻死在腊冬的寒风中。
“李慎自然不敢弃营后撤三十里！”刘晴摇了摇头，认真说道，“这也正是我眼下正在考虑的，周军进退两难，叛王军何尝不是进退两难？——按照常理，这会儿应该是双方暂停军事，颇有默契地互不交兵，等待来年春季到来。冰雪消融，天气转暖，到时候，李慎便能毫无顾虑地后撤大军，给你周军一块足够的空地，以便厮杀交战！”
“来年开春？这可不行……”谢安皱眉摇了摇头。
毕竟在他看来，等来年开春那黄花菜都凉了，就算他那时能在一月之内诛灭秦王李慎的叛军，那也差不多是二月份了，再等他率军回援江东，几乎已是四月中旬，照刘晴所言，那时李贤应该与伍衡打了近四个月了，就算有四万兵力恐怕都消耗地差不多了，到时候他谢安再带兵赶到，还有什么用？
一方是养精蓄锐的太平军，又有江东各处城池、关卡为助，而另外一方是千里奔走、精疲力尽的周军，本来能配合两面夹击的李贤军也差不多消耗完了兵力，这还打什么？
“年底前势必要诛灭秦王李慎，然后在明年二月份之前赶到江东，这样李贤前往江东拖延伍衡的事还算有点意义！”谢安搓着手沉声说道，既是提醒刘晴，同样也是提醒他自己。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刘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低声说道，“那就得出奇兵了！——出奇致胜！”说着，她的手指点向行军图上某位位置。
“这是……”谢安眼神一凝，惊讶说道，“花彭岭？”
“不错，花彭岭！——从这里，袭秦王李慎的本营！”
“走花彭岭袭秦王李慎的本营？”谢安愕然地看着刘晴，古怪说道，“这中间可是隔着十几路藩王的叛军，六七万呢……”
“你指的是从溪谷走花彭岭山道，绕过当阳县，从李慎的后方袭击他吧？”刘晴淡淡地望着谢安。
“对啊，难道不是么？”
“不，走捷径！”刘晴的手指在行军图上一划，压低声音说道，“叫马聃走这条路线，这样只会碰到两路藩王军，棘阳王李育、比阳王李赣……”
瞧着刘晴所划的路线，谢安倒抽一口冷气，惊声说道，“那里可是峭壁……”
“奇者，无外乎出其不意、攻敌不备！”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可问题是，那里光秃秃的，就算我军将士能从那里攀爬下去，叛王军一眼就能看到，这就谈不上是奇兵了！”
“攀爬地快些不就完了？在叛王军反应过来之前！”刘晴淡淡说道。
谢安气乐了，嘲讽说道，“二十丈的峭壁，你倒是说说，怎么攀爬地快些？四百息一个人，同时十人攀爬，这够快了吧？——但是四百息，足够叛王军及时召集一支步兵，叫我军的奇兵有去无回！”
“四百息？”刘晴淡淡一笑，继而颇为自负地说道，“五十息之内，足够！”
“五十息？”谢安瞪大眼睛，忍不住嘲讽道，“若是你直接说叫将士从山崖上跳下去，我想十息就足够了！”
“……”刘晴闻言一脸异色地望着谢安，只看得谢安浑身不适，咳嗽一声说道，“不是在说笑么？——咳，好吧！既然你已胸有成竹，那你还在等什么？”
瞥了一眼谢安，刘晴淡淡说道，“等出此路奇兵最至关紧要的因素，即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雪？”谢安微微一愣，低头若有所思，忽而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惊愕地打量着刘晴。
这个丫头……
不简单！

第九十三章 南岭战役之始
又等足足十五日，一直等到十月二十一日，大南陈岭一带终于迎来了天上姬刘晴所希望的初场大雪。
瞧着那从天而降的皑皑白雪，冀州兵与大梁军的将领们暗暗叹息不已，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一旦天降大雪，便意味着当年的战事将暂时停歇，毕竟大雪封路不利于两军厮杀。
那个刘晴究竟在做什么？亏大人那般信任她，委任他为三军军师……
看得出来，大梁军与冀州兵的将领们脸色不是很好看，明明八贤王李贤临走时托付过两军务必要尽快结束与三王叛军的战事，然而刘晴却做出一副消极怠工的模样，这如何不让麾下部将心存不渝？若不是看在谢安的面子上，恐怕那些本来就对刘晴无丝毫好感的大梁军将领们，早已冲入帅帐将刘晴揪出来了。
“嘎嘎，嘎嘎……”
踏着南营内的积雪，在营内巡视的大梁军副帅王淮又一次无意识地来到了帅帐附近。
瞧了一眼谢安那间充当帅帐的小木屋，王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在他看来，当初是他力排众议，将作为俘虏的天上姬刘晴献给谢安，那么眼下，他便有义务要为这件事负责，倘若那刘晴当真心怀不轨、意图延误周军征讨叛王李慎的时机，那么……
捏了捏腰间的佩刀，王淮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王将军！”
守在木屋外的侍卫抱拳向王淮行了一礼。
“唔！”王淮点了点头，抱拳温声说道，“末将有事要见大人与军师，还请几位兄弟代为通报一声！”
“这个……”几名侍卫面面相觑，有一人小声说道，“回禀王将军，大人与刘军师此刻不在屋内……”
“啊？”王淮愣了愣，疑惑地望着那几名护卫，问道，“又是亲自是窥探叛王军队的虚实了么？”
“是的，将军！”有一名护卫仔细解释道，“今日大早，大人与刘晴军师便上南岭去了，不过与前几次稍微有些区别，同行的还有唐皓与廖立两位将军！”
“唐副帅与廖将军？”王淮闻言一愣，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大南陈岭方向。
而与此同时，在大南陈岭的花彭岭一带山头，谢安与刘晴站在山头上，注视着山脚下的叛王军营寨，在他二人身旁，冀州兵副帅之一的唐皓以及大将廖立抱剑而立，静静听着刘晴的每一句话。
“从这边滑下去？”唐皓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不可否认，当听到刘晴那看似疯狂的计策后，饶是这位文武兼备的年轻将帅亦不由满头冷汗，毕竟这附近的山头目测便有二十丈高，用后世的距离判断大概六十米有余，如果是患有恐高症的家伙，恐怕瞧一眼下方就会吓地双腿发软。
“理论上是可行的……”见唐皓与廖立下意识地望向自己，谢安点头说道，“雪能够减免摩擦力，利用背部，要下去这二十丈的高度，也不过三十息左右……”
“……”刘晴颇为意外地望了一眼谢安，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摩擦力……
出于本能的好奇，刘晴忍不住想向谢安问问究竟何为摩擦力，不过碍于唐皓与廖立在旁，刘晴却拉不下这个脸。
想了想，刘晴低声说道，“问题就在于如何控制方向……将士在下滑过程中，不出意外会偏离方向，甚至出现撞在一起的事……”
“这个简单！”微微一笑，谢安轻声说道，“在此山头上绑根绳索，最前下去那人带着绳索下去，在下方拉直固定，后续的将士便能借助这根绳索稳定方向，就像这样，双手握一条布，架在绳索上，双脚微微夹住绳索，尽可能地用背部在雪地上滑行，这样非但能以最快速度下滑，而且是屁股……咳，臀部着地，是能尽可能减免受伤的措施……”说着，谢安比划了几个动作，只看得刘晴、唐皓与廖立三人恍然大悟。
尤其是刘晴，望向谢安的目光中不时闪过丝丝异色。
“呼……”长长吐了口气，廖立咬了咬牙说道，“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应该不至于会出什么岔子……末将愿为先锋！”
“事实上，叫你二人过来，就是为了让你二人担任此行的先锋！”微笑着望向唐皓与廖立，谢安压低声音说道，“按照军师的办法，下滑时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岔子，问题在于如何克服心中的恐惧，总归这是二十丈的高度，比江陵城的城墙还要高地多，不难猜想，将士们心中会产生恐惧，因此，本府要你等到时候率先示范，只要你等成功了，便能让后续的将士们心安许多，不至于出现什么岔子……”
“末将明白了！”对视一眼，唐皓与廖立点头说道。
见此，刘晴继续说道，“此次行动一定要快，你等要记得，山下的叛王军多达十余万，倘若延误了战机，使得叛王军队能够集结起军队，那么此次奇袭便失去了效果……一炷香之内，攻入棘阳王李育、比阳王李赣军营中，不求杀敌多少，但要尽可能地制造混乱！”
“棘阳王李育、比阳王李赣？”唐皓闻言愣了愣，望了一眼山下叛王军军营的分布情况，疑惑问道，“不是针对秦王李慎，而是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么？——秦王李慎的军营亦在山下附近，为何不攻此营，反而袭那两路藩王叛军？秦王李慎才是此战关键不是么？”
不怪唐皓如此纳闷，毕竟观刘晴用兵用计不难看出，她与长孙湘雨有着本质的不同。或许在别人看来，长孙湘雨用兵犹如天马行空，往往能出人意料，但事实上，那只是因为双方的智谋差距过大而已，就如当年在洛阳时长孙湘雨攻张栋，以张栋的智谋，如何破悉鸩姬长孙湘雨的谋略？
然而前段时间长孙湘雨对阵刘晴便可以看出，这个女人从始至终把握着战场的局势改变，战场上的一切走向皆在这个女人意料之中。
换而言之，鸩姬长孙湘雨，从来不需要用奇兵，因为她单单以正道御兵，就足以击溃敌军！
当然了，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个女人凡事讲究完美，讨厌失利，因此从不轻易涉险。
而与长孙湘雨相比，眼下的刘晴还稍有欠缺，她还无法做到像长孙湘雨看地那么远，因此，她便只能借助出奇制胜来提高自己的胜率，但众所周知，既然是奇兵，就一定会有危险。
在湖口战役，刘晴在谢安夜袭她太平军的夜晚，用奇招顺利抵挡住了周军的猛攻，然而在决胜谷一役，摇光神将严磊这支奇兵却被长孙湘雨看破，因而非但折损了梁丘皓这员虎将，更令此地的太平军几乎全军覆没，甚至于，就连刘晴自己也沦落为谢安的俘虏。
因此，出奇兵，除了己方谋定计策的高明与否外，也要看对方配不配合。
而李慎，在刘晴看在，绝对会是比谢安更加谨慎的人物，因此，饶是刘晴，也不敢贸贸然地将奇袭用在李慎身上，故而选择了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
虽然说周军兵力损失几何，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关系，哪怕周军全军覆没刘晴也不会有什么心疼在意，但是要知道，刘晴还想着借助谢安手底下这支兵力去找伍衡复仇，因此，她自然要将谢安军的损失减在最低。
正如长孙湘雨所猜测的，刘晴之所以相助谢安攻伐秦王李慎，只不过是为了取得谢安以及周军的信任，好方便她日后找伍衡复仇罢了。
“人如其名，李慎为人谨慎，据我所知，李慎当年还在冀京当皇子时，面对着几乎能在冀京一手遮天的前太子周哀王李炜兄弟二人，非但能做到自保，犹能让李炜兄弟二人心存忌惮，岂能那般容易对付的人物？——因为我曾经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但总归不曾对阵后，不知此人用兵如何，因此，初战尽量还是要避免与李慎接触……再者，你周军当前的目的，只不过是逼迫李慎全军后撤，撤出一块能够让你周军立营的地方来，没有必要眼下就与他死磕，徒耗兵力！”
“原来如此……”唐皓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望向刘晴的眼中稍稍有了几分信任，毕竟不管出于什么心思，刘晴此刻确实是在为他们周军考虑。
“那么，我军的任务就是杀了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么？”廖立沉声问道。比起唐皓，他对刘晴的态度更令作为当事人的刘晴感到纳闷。
“不！我方才说了，不求杀敌，尽量制造混乱……”刘晴怪异地瞅了一眼廖立，对他眼中的莫名信任感到很是不解。
“杀了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不是能最大程度地引起叛王军的混乱么？”廖立犹不依不挠地争辩道。
倒不是说他不满刘晴分派的任务，问题在于这家伙本来就有些好大喜功的强迫症，摆着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这两件光灿灿的战功在眼前，却叫他廖立去故意制造混乱，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好在刘晴从秦可儿的情报中多少也了解了廖立的性格，闻言说道，“那这样吧，待你二人顺利下山袭如叛王军营地后，唐皓将军密切关注西侧秦王李慎的营地，倘若其出兵相助那两路藩王，务必要将其阻挡住，至于廖立将军……便全心全意强攻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的军营好了，倘若可行，便阵斩了那两路藩王，将其首级高悬，正如廖立将军所言，如此必定能叫叛王军滋生混乱！”
“末将明白！——末将定会将其二人首级带来！”重重捏了捏拳头，廖立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同时略带感激地望了一眼刘晴。
说实话，也亏得眼下是刘晴为军师，倘若是长孙湘雨统兵，单单廖立方才那句话，就足以让长孙湘雨产生更替先锋将领人选的心思，毕竟长孙湘雨最是不喜麾下部将自作主张。
奇怪了……
瞅见廖立眼中的信任，刘晴疑惑之余微微有些不适，因为他想不通，廖立为何会那么信任她。
她不知道，廖立与别的将领不同，早前担任过谢安护卫统领的他，便经历过类似的事。四年前的汉函谷关，金铃儿不一样是要取谢安性命的敌人，可结果呢？眼下金铃儿已成为了谢安府上的三夫人。
而至于眼前的刘晴……
早晚的事！
廖立眼中闪过几分笑意，那带着善意的笑容，让刘晴本能地感觉阵阵不适。
“咳，”似乎有些承受不住廖立那古怪的眼神，刘晴咳嗽一声，低声说道，“我已发书至川谷以及溪谷，川谷的费国与溪谷的马聃会配合你二人此次的奇袭，如此可以将叛王军的注意力尽可能地转移到费国与马聃身上，不至于关注这边的事，但总地来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说到这里，她有些不自然地望了一眼谢安。
也难怪，毕竟被长孙湘雨败了一回，刘晴对于用奇兵多少已有了些心理阴影，之所以加上这句话，无非是为了开脱罢了，免地到时候奇袭不成，让谢安失望。怪不怪罪她倒还在其次，问题是倘若谢安对她失望了，日后她又凭什么借助谢安的兵力去找伍衡复仇呢？
仿佛是看穿了刘晴的心思，唐皓笑着说道，“军师安心！——末将觉得军师此计巧妙非常，势必能够成功，倘若连这等奇策都失败，那只能说，老天太不开眼了，竟助秦王李慎这等国家叛逆成事……”不可否认，唐皓总归也是心思缜密的帅才，见刘晴那等神色，便猜到了缘由。
谢安简单嘱咐了几句后，唐皓与廖立便先行告退，回营准备去了，毕竟这次奇袭至关重要，他们自然要挑选一些胆子大的、单兵能力强的士卒，免得到时候他与廖立滑下了山脚，而后续的将士们却站在山头望着那个高度瑟瑟发抖，那就太搞笑了。非但搞笑，恐怕连他唐皓与廖立的性命都会丢在这边。
望着唐皓与廖立离去的背影，刘晴瞥了一眼周围充当护卫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见他们站的颇远，她想了想，低声问道，“你好似早就猜到了？”
“什么？”
瞥了一眼面色有些疑惑的谢安，刘晴皱了皱眉，低声说道，“方才我与唐皓与廖立说出此计策时，他二人目瞪口呆，你却一脸自若，难道不是因为你早就猜到我的计策了么？——什么时候？”
“呵！——应该是在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吧，等今年的第一场大雪……”谢安微笑着说道。
“……”刘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仅仅是因为这一句话，就猜到了自己的奇袭计策？
隐约间，她感觉自己似乎注意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就像方才，连她也在头疼将士借助积雪滑下陡坡过程中的方向控制问题，然而谢安却能马上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完善了她的计策，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方面的事，颇有经验似的。
可待刘晴细细思忖，她却想不出曾经有人用过类似的计策，既然如此，这谢安究竟从何得知？
明明他也才二十来岁呀，比陈大哥还要小七八岁……
就在刘晴暗暗打量着谢安的同时，谢安犹目视着陡坡对前者说着些什么。
“今明几日，最好叫些将士们想办法压一压陡坡上的积雪，尽量把雪压压实，要不然，太过于松散的积雪，可不便于将士们下滑，倘若露出了下边的峭壁岩石，很有可能会让将士们负伤……唔，可以在夜里叫人堆几个雪球滚下去，这样，即能压实积雪，又不至于让山下的叛王军察觉不对，反正雪球到了山下，十有八九就撞散了，再次化作一堆雪……唔？你这么看着本府做什么？”
这家伙……
非但一点就通，甚至还能够完善计策……
真是……
“……”深深望着谢安，刘晴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但是最终，她还是没说什么，不过在心里，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长孙湘雨那个女人那般倾心于他，原来如此……
“好了，回去吧。”微微吸了口气，刘晴平静说道，“总归这里离叛王军过近了，倘若被李慎的斥候看到，奇袭恐怕要大打折扣……”
“嗯！”谢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两日后，即十月二十三日，大雪逐渐停歇，大南陈岭一带已被皑皑白雪所覆盖，仿佛天地间一切景致都披上了一袭银妆，美轮美奂。
而就在这时堪称天寒地冻的时节，川谷的费国军首度主动出击，对川谷对过丘阳王世子李博的营寨展开了攻势，但遗憾的是，李博自楚王李彦兵败之后便日夜提防着费国，兼之大雪封路不利于交兵，因此，费国的攻击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反而是引起了叛王军与秦王李慎的警惕心。
“哦？丘阳王世子李博殿下营寨被袭了么？”当这个消息传到秦王李慎耳中时，李慎眼中露出几许惊讶与恍然，淡淡说道，“看来，周军的王师并不打算叫双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年关呢，不过，似这般莽撞地攻营，是不是有些小瞧人了？——来人，速速派人去监视花彭岭一带！”
“花彭岭？不是川谷么？”一名麾下将领错愕问道。
“川谷应该只是佯攻而已，真正的杀招，应该还是溪谷的马聃军吧……”摸了摸下巴，秦王李慎目视着行军图，眼中闪过几分凝重。
“却不知目标是我军何处……藩王耶？本王耶？”

第九十四章 夜袭
——两日后夜里，大南陈岭峭壁一面——
“啪——！！”
在寂静的深夜里，似这般巨大的坠落声响，无疑会惊动在附近巡逻的叛王军队士卒。
而当几支巡逻的卫兵迅速赶到峭壁边时，他们却哭笑不得地发现，引发了那般巨大声响的，竟然一团雪。
“搞什么啊？又来？”
一位叛王军中的伯长颇有些郁闷地挠了挠头，抬头望了一眼山头，没好气说道，“贼老天，莫要随意戏弄我等巡逻兵啊……”
“伯长，”一名士卒探了探脑袋，颇有些担忧地说道，“咱还是莫要靠地这般近吧，搞不好会雪崩的……”
一想起这几日连连有雪从山头上滑落，那位伯长脸上闪过一丝惊色，毕竟面前的这片峭壁陡坡高达二十丈，一旦山头有积雪滑落，砸在峭壁下的士卒脑袋上，那撞击的力度也不下去被重锤砸中，若是砸中脑袋，恐怕有一命呜呼之险，谁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走走走，没事没事，走吧！”伯长挥手喊了一声，刚想转身，却疑惑地望见有一名士卒正蹲在掉落的那堆积雪旁，疑惑问道，“小吴，做什么呢？”
只见他口中的士卒小吴掂着手中雪块，微微使劲一捏，继而一脸疑惑地望向山头，疑惑说道，“伯长，这些雪块……很结实啊，不像是自然滑落，好似是有人故意拍合堆积，从山头推下来的……”
伯长闻言摇了摇头，没好气说道，“你以为周军闲着没事，大半夜的推雪来戏耍我等？”
“呃？”小吴愣了愣，一脸讪笑地站起身来。
“走了！”招呼了一声，伯长搓了搓手，骂骂咧咧地说道，“这该死的天气，真贼他娘的冷啊……”
“可不是么，已经是十月下旬了呢，我觉得，周军应该不会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日子袭击我军吧？——为什么咱还要昼夜不停地巡逻呢？我觉得，人家周军应该舒舒服服在营地里烤火吧？”一名士卒心有怨言地抱怨道。
“这话对老子说管用？对那些藩王说去！”伯长用眼神横了一记那名士卒，继而望了望左右，小声说道，“差不多了，撤了！”
“是！”
几支叛王军队的巡逻卫兵相继从峭壁附近撤离，有的继续在周边巡逻，不过大多已悄悄到能够挡风的地方躲避去了，毕竟今日的夜风，确实是颇为寒冷。
而就在他们走了之后，在峭壁的上方，却传来了几句若隐若现的对话。
“那几个混账东西，竟然说咱好福气在营内烤火？”
趴在山头上，大周军猛将廖立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实话，他方才真没注意到这附近有巡逻的卫兵。
在廖立身旁，冀州兵副帅之一的唐皓笑着小声说道，“他们这么想最好，事实上，就连我没想到，我等竟会在这等天寒地冻的夜里偷袭敌军，我原以为那位军师大人会叫我等坐等到明年开春的……”
“可不是么！”回想起大梁军将士至今犹对军师刘晴心怀敌意，认为刘晴是故意要延误周军的战机，廖立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想了想，吩咐附近的士卒说道，“弟兄们，坡面的积雪差不多压结实了，准备动手了，都准备一下！”
附近那些参与奇袭的周军士卒闻言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水囊，深吸一口气，咕嘟咕嘟灌了起来。
那可不是水，而是灼人心肺的烈酒，是谢安考虑到这支奇袭的周军士卒在山头上埋伏等待时机时，极有可能被寒风刮地身体僵硬，因此，他叫每名士卒都带上一整壶的烈酒，用来活血驱寒。
果不其然，几口烈酒起来，周兵们原本被寒风吹地略显青白的脸顿时变得通红，双目瞪地睛圆，全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般，甚至有几个浑身冒汗。
“在这等天气，酒可真是好东西啊，给一大碗肉都不换……”几口将水囊中的烈酒灌下，廖立长长吐了口气，目视了一眼身后士卒，见麾下将士皆点头表示已活动自如，对唐皓低声说道，“副帅！”
唐皓闻言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出发！”
话音刚落，两名士卒递过来几根绳索，一头栓了山头的树干上，一头交予唐皓与廖立手中，唐皓与廖立深吸一口气，拉扯着绳索，从峭壁上缓缓下滑。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两名千人将与十名伯长，但是没有一个士卒，这是谢安的意思，毕竟在谢安看来，既然是军官，有些时候便务必要做到身先士卒，作为全军士卒的榜样。
二十丈的峭壁高度，用后世的话来说高达六十米，用绳索攀爬下滑其实也没多大风险，问题就在于胆量，毕竟这种高度，寻常人瞧一眼难免双腿发软，更别说那些有恐高症的。
但即便如此，唐皓廖立等人还是成功了，而且相当的顺畅，就按谢安所说的那种下滑办法，竟然在短短四十息内便顺利降落到了山崖下。不过最后一下屁股着地，还是痛地这些人眉头一皱。好在下面积雪够厚，可即便如此，亦摔地两名伯长摇摇晃晃，数息都没站直身来。
而有了唐皓、廖立等人下落时带下的绳索，后面的周军将士下滑就更加方便了。
只见唐皓、廖立以及那两名千人将还有十名伯长在下方拉直绳索，山崖上的周军士卒只要用一块布条拉住绳索，双脚堪堪架住绳索，双眼一闭，前后几乎不到二十息的工夫，就能顺利抵达崖底。当然了，最后一下屁股着地还是免不了，不过这等疼痛，对于出生入死的周军而言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在寒风凌冽的今夜，就在叛王军士卒皆以为周军正在他们营内美滋滋烤火取暖的时候，已有数千士卒陆陆续续从山头上降下山崖，埋身在积雪中，窥视着数十丈外的叛王军军营，等待着命令。
“按计划行事！”唐皓低声对廖立说道。
廖立点了点头，一招手带走了数百身强力壮的周兵，一拨人咬着刀，四肢并用，慢慢在雪地上爬向远处的叛王军军营。
临出发前，这些士卒用雪擦拭着双手以及脸和脖子，这也是谢安提前吩咐的，尽管廖立并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还别说，这样擦一阵后，本来就算是在喝酒后依然显得有些麻木僵硬的双手，渐渐回复了些温度。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廖立目视了一眼身后那几十名士卒，那几十名士卒会意，猫着身悄然潜近叛王军的营寨，在那些哨卫还未察觉到不对劲的情况下，将那些哨卫一一杀死，暗杀手法很是犀利。
那可并非是寻常的士卒，而是谢安特地配给廖立的五十名东岭众与金陵众的精英。毕竟，既然是奇袭，都必须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拔除岗哨，将哨兵逐一杀死，而说到暗杀，还有谁比东岭众与金陵众的刺客更拿手？
不愧是东岭众与金陵众内的佼佼者！
见那些刺客三下两下就将叛王军营地外的哨兵干掉，就连箭楼上的守兵也杀死，期间不曾叫对方有机会喊出声音，廖立在心中暗暗称赞。
尽管廖立自忖不逊色这些刺客中任何一名，但是要当他暗杀掉那些卫兵，而且还不得叫对方喊出声音来，廖立自思做不到。
“上！”
见刺客们已为自己拔除哨兵，廖立低喝一声，一手握住嘴上咬着的战刀，率先杀入了军营。
尽管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制造混乱，但是，他从一开始就是瞄着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的首级去的。
而与此同时，在这座军营的帅帐，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尚且不知自己的首级已被一位堪称猛将的周军将领盯上，犹在帐内对饮聊谈。
“真不知这场仗要打到几时啊……”棘阳王李育一边灌着酒，一边长长叹着气。
在他对过，比阳王李赣端着酒盏闭口不语，良久长长吐了口气，低声说道，“要打到几时，这并非问题所在，问题在于，最终是否能胜……”
“何出此言？”
“你没听说么？楚王李彦已被干掉了，韩王李孝也落入了李贤手中……”
“嘶……”棘阳王李育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惊声问道，“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从川谷的李博那边！”
“丘阳王的世子李博？”
“是啊，那天我派人去向李慎询问战况，恰巧在李慎营中碰到李博的心腹爱将，仔细一问，这才听说，楚王李彦夜袭川谷的费国军不成，被费国一刀给杀了……”
“费国！”棘阳王李育瞪大了眼睛，怒声骂道，“低贱庶民，竟然害我大周李氏一族性命！——那韩王李孝怎么回事？”
“那是前一阵听说的，从几个太平军的败卒口中……”抿了一口茶水，比阳王李赣低声说道，“本来还以为是周军派来的细作，没想到是太平军的败卒……太平军啊，完了！”
“完了？”棘阳王李育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惊声说道，“太平军的刘晴，可是有五万兵啊，况且其麾下还有陈蓦那一员绝世虎将……”
“全完了……”比阳王李赣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谢安知道么？”
“那个李寿小儿所宠信的妄臣？”
“唔！——他那个婆娘从冀京赶来相助……”
棘阳王李育瞪大眼睛，惊骇说道，“炎虎姬梁丘舞？”
“不不不，另外一个，二婆娘长孙湘雨……”
“鸩姬？”棘阳王李育脸上惊容丝毫不减，喃喃说道，“那个女人可是比炎虎姬还要狠毒啊，未嫁人前那可是极其心狠手辣的女人……”
“可不是嘛！”比阳王李赣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从那几个太平军败卒口中得知，太平军的刘晴与长孙湘雨那个女人斗智，差一线，最后还是输了，五万太平军全军覆没，其军中猛将陈蓦也战死了，刘晴这一支太平军算是彻底完了……”
“呼……”棘阳王李育长长吐了口气，忽而皱眉问道，“那韩王李孝落入李贤手中了？”
“不，被刘晴杀了……”比阳王李赣眼中闪过阵阵怒色。
“刘晴？”
“啊！——那个小丫头心狠手辣也不逊长孙湘雨，楚王李彦也是被她害死，当成弃子随意抛弃了，目的就是为了在决胜谷赚谢安与长孙湘雨夫妇二人的首级……路上嫌带着韩王李孝麻烦，又不想留给周军，就让一个叫杨峪的部将一刀将楚王李孝给杀了……”
“该死的贱人！”棘阳王李育怒骂一句，忽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眉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倘若李孝落在李贤手中，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李贤那个混账东西！——明明身具我李氏皇族血脉，竟然有意要削藩，将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弃之不顾！若非是他这般咄咄逼人，我等也不至于随同秦王李慎起兵谋反！”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做什么？”瞥了一眼棘阳王李育，比阳王李赣沉声说道，“李寿那个由低贱宫女所生的杂种都能成为我大周皇帝，这个国家啊……唉！——既然他与李贤不仁，不给我等活路，那就别怪我等不义！”
“言之有理！”棘阳王李育笑了笑，继而忧心忡忡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比起南边的周军，豫州那条疯狗才是叫人心惧啊……”
“安陵王李承么？”比阳王李赣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是啊，上月得到的消息，李承那厮竟然调出了皇陵的龙奴卫，直接杀入汝阳国，将汝阳王满门老小斩尽，首级悬于国门，继而转道颍阳国，又将已有六旬高龄的老颍王，以及其二子、两个儿媳、四个孙子、四个孙媳、一个孙女、一个孙婿，外加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嫡孙，全数杀死，首级悬于国门……更扬言说，但凡是协助秦王李慎起兵谋反的藩王，其六族，刀刀斩尽、个个杀绝！”
“竟……竟狠毒如斯？”比阳王李赣目瞪口呆，双手不免颤抖起来。
仿佛是看穿了比阳王李赣的心思，棘阳王李育低声说道，“保不定那条疯狗何时会咬到老哥的比阳国与小王的棘阳国啊……”
“那……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眼下就算退兵也没用了，两月前，以宜阳王为首的那几路藩王，不是吓地连忙退兵回国么？结果呢？还是被李承那条疯狗给咬死了，就像狗杂种所说的，刀刀斩尽、个个杀绝……”
“李承！”比阳王李赣咬牙切齿，怒声骂道，“他亦是身具我大周李氏一族血脉，何以如此心狠！——对同宗叔伯竟也不留丝毫情面……”
也亏得李承不在这边，否则，李承恐怕必定会面露嗤笑不屑之色，毕竟这个男人心中只有他胞兄前太子周哀王李炜一人，除此之外，无论是李寿也好，李贤罢了，他全然不放在眼里。
如今的安陵王李承，已具备三十前年前皇帝李暨挥军攻伐南唐的那份武略、权谋与手段，论器量已超其父李暨与其兄李炜，倘若换在四年前，毋庸置疑他会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大周皇帝，毕竟他已具备这个资格。
不可否认，在皇陵内过了三年，磨练了三年的意志，如今的安陵王李承，要远比李贤与李寿更加可怕，倘若这个男人有心夺取皇位，那绝对会是最可怕的对手。但幸运的是，自从兄长李炜死后，李承对于皇位的心思便彻底淡了，眼下的他，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叫秦王李慎不得不得好死，但凡是胆敢相助秦王的藩王，就是他李承的敌人，刀刀斩尽、个个杀绝！管他是公伯叔侄，管他体内是否流着大周李氏一族的血脉！
可能是因为提到了安陵王李承的关系，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的心情不容乐观，毕竟从安陵王李承的进兵路线来看，早晚会杀到棘阳国与比阳国。
那位曾经的皇五子，受兄长李炜庇护、才能却丝毫不逊色其兄的皇五子李承，如今早已脱变成腾飞的恶龙，绝对是会比八贤王李贤更可怕的皇族子弟。
“事到如今，我等也只能咬牙助秦王李慎成事了……”咬了咬牙，棘阳王李育沉声说道，“秦王李慎若是败了，我三十一支藩王说不定会被李承那疯狗咬死几路……”
“唔！”比阳王李赣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为了我大周数百年的社稷！为了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而就在这时，帐幕一撩，一员浑身浴血的将领走了进来，咧嘴笑道，“本将军可不觉得你俩还能活下来！”
“……”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面色顿变，转过头去目瞪口呆地望着来将，惊声喝道，“你……你是何人？”
“冀州军三品游击参将，大将廖立！”
“冀……冀州军……”两位国姓王爷闻言色变，下意识惊声喊道，“来人，来人啊！——彰武！彰武！”
“彰武？是这家伙么？——咦？这家伙原来是大将么？一刀就被本将军给斩了啊！”廖立从身背后拎出一个血淋淋的首级来，只看得棘阳王李育面色大变，毕竟他认出，此人便是心腹爱将，亦是守在帐外的将军，彰武。
“嘿！”见两个藩王目瞪口呆，廖立轻笑一声，继而眼中闪过几分凶狠之色，上前一刀将棘阳王李育的脑袋砍了下来，温惹的鲜血顿时溅了他一身，再复一刀，又杀了比阳王李赣。
望了眼面前两具藩王的尸体，又望了一眼手中的大将彰武首级，廖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好似做出了什么决定，廖立随手就将手中的大将首级丢在一边，将两个藩王的首级斩了下来。
“算了算了，似这种三脚猫功夫的大将，在我冀州军连千人将都混不上，丢了就丢了吧，没什么可惜的……总归，这两位可是叛王啊，嘿！”

第九十五章 深谋
“铛铛——！！铛铛——！！铛铛——！！”
原本寂静的秦王白水军大本营，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片警钟声响，惊动帅帐内尚未入睡，依旧在挑灯观阅兵法的秦王李慎。
“……”李慎皱了皱眉，坐起身体，就在这时，帐幕一撩，一名将领大步迈入帐内，面色很是凝重。
伸出左手护住烛火，免得被来将闯入时带起的劲风刮灭，李慎沉声问道，“阵雷，何事？”
只见这位名为阵雷的将军抱了抱拳，沉声说道，“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两位王爷的营寨遭周军夜袭！”
“什么？”李慎波澜不惊的脸上隐约浮现出几分异色，皱眉说道，“竟然是棘阳王与比阳王？他二人的营寨坐落应该是在三军的内侧才对啊……虽然早就听说马聃善于长途远袭击，可真没想到他竟然能突破外围六路藩王营寨，直达我军大营内部……”说到这里，李慎眼中浮现出几分怒意，沉声问道，“这么说，当阳已失陷了？——本王可从未收到过当阳失陷的消息！”
“殿下误会了！”阵雷摇了摇头，抱拳正色说道，“袭棘阳王李育与比阳王李赣的，并非是马聃军，也并非从溪谷转道当阳，从后方杀入我连营之内……周军，是从花彭岭的绝壁断崖方向袭来！——看旗号，应该是冀州军的两名副帅之一，唐皓！”
“花彭岭的绝壁断崖？”李慎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错愕问道，“你是说那高达二十余丈的山壁？”
“正是！”
李慎闻言长长吸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喃喃说道，“真是出人意料啊，竟然是花彭岭方向袭来……本王此前还觉得，既然费国军佯攻，那么充当真正杀招的，就必定是马聃军……”
瞥了一眼正喃喃自语的李慎，阵雷自顾自禀道，“末将已命陈昭带五千兵前往那两位王爷营寨，不过据说被唐皓堵死在西营门，难以寸进……不知殿下的意思是？”
李慎闻言思忖了一番，忽而问道，“阵雷，你觉得那唐皓如何？”
“十招之将！”阵雷面色自若地说道。
李慎微笑一声，颇有些意外地说道，“十招之内必斩之将么？呵，你还真是自信呐……”
“殿下不信？”阵雷面无表情地说道。
李慎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说道，“不不不，如何会不信？——相反说，身为本王麾下白水军总大将，若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本王反而会感到头疼呢……”
说着，李慎站起身来，缓缓在帐内踱步，半响后喃喃说道，“真有点想不通啊……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素来冷静、沉着，用兵按部就班，从不轻易涉险，竟也会用这等风险极大的计谋……不像是她的风格呢！”
“是因为别无他法吧！”望了一眼李慎，阵雷沉声说道，“当前摆在我军与周军面前难大的难关，就在于缺少一块能供交兵的战场！——就算周军让出其南营，我军亦不敢冒险穿过葫芦谷；反过来说，就算我军主动提出后撤数十里地，周军也不见得敢过来！”
“本王可舍不得将这大好营寨拱手相让！”李慎闻言笑了笑，继而慢条斯理说道，“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没错，对方拱手相让的东西，总归没有自己夺来的那样叫人心安！问题是……”
“过于冒险了呢……周军！”
“是啊！”李慎点了点头，轻笑说道，“不就是想逼本王举营后撤数十里，让出一块空地给她周军屯扎，以方便随后的战事么？——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将麾下大将送入我十余万大军之中，一个不好，全军覆没……似这等买卖，长孙湘雨那个女人才不会做！——要么是那个叫唐皓的周将平日里太过于得罪长孙湘雨，以至于那个心肠狠毒的女人故意派他来送死，要么……”
“要么？”
抬头望了一眼帐幕，李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低声说道，“要么，周军眼下的军师……并非是长孙湘雨！”
阵雷闻言面色一沉，低声问道，“那就是李贤咯？”
“派帅级的大将唐皓率一支孤军深入十余万敌军，试图找到突破口……小八没有这个胆量的！”李慎摇了摇头，继而笑着说道，“那谢安也没有……”
“不是李贤，亦非谢安，更不是长孙湘雨……那周军究竟是何人为军师？”
“谁知道啊！”李慎撇了撇嘴，轻笑着说道，“谁知道这天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堪称怪物的家伙，对吧？我白水军总大将，阵雷！——可惜了呢，最终还是没机会能与太平军的那个陈蓦一较高下！”
阵雷闻言默然不语，良久后微微叹息说道，“那个男人，是一个纯粹的武人，真没想到他竟会死在这里……”
“本王也没想到刘晴会输给长孙湘雨呢……”失笑着摇了摇头，李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本王的预感向来很准呢！——记得早些年见到那个天上姬刘晴时，本王便预感到这个女人今后势必会成为本王的劲敌，呵！没想到本王这位劲敌如此轻易就被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给干掉了，真是意外，意外之余，松了口气呢！”
“……”瞥了一眼李慎，阵雷沉声说道，“要末将去杀了那唐皓么？”
“不急！”举起一跟手指摆了摆，李慎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不是已叫陈昭去对付唐皓那支周兵了么？——派人告诉陈昭，可别杀了唐皓，将唐皓军驱赶到其他藩王的营地去……”
“借刀杀人么？”阵雷沉声问道。
李慎笑了笑，淡淡说道，“没办法呢，李承那条疯狗在豫州到处咬人，闹地颇欢，弄地本王那些叔伯兄弟毫无战意，更有甚者，竟想着如何与冀京朝廷妥协……这可不成！——为了以防万一，藩王军，还是由本王来代为统帅好了！”
“末将明白了！”点了点头，阵雷沉声说道，“末将会去接手收编那些不幸战死的王爷们的军队！”
“阵雷……”李慎抬了抬手，似乎想说些什么。
临走到帐口的阵雷回头望了一眼李慎，沉声说道，“不幸战死……也有很多方式！——末将明白的！”
“……”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阵雷撩帐走了出去，李慎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
“真是可靠啊，本王麾下的白水军总大将……”
感慨了一句，李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负背着双手，望向周军南营的方向，面露沉思之色。
尽管他此刻身处帐内，根本瞧不见远在十余里外的周军南营。
“就这么想要本王的营寨么？哼！胃口好大啊，问题是，你一口吞得下么？可别噎死啊！——不知名的周军军师！”
——与此同时，周军南营——
“当然吞得下！”就在秦王李慎自己帐内面露冷笑之际，在谢安那间充当帅帐的小木屋内，天上姬刘晴使劲地朝自己嘴里塞着肉包，只憋地满脸通红。那吃相，看地谢安连连摇头不已。
幸亏小丫头不在这里，否则，非教坏那个脱线的丫头不可……
谢安暗自叹了口气，毕竟在他面前的天上姬刘晴，实在不像是堂堂四姬之一，性子跟小丫头王馨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一想到刘晴除了与梁丘舞一见如故，就跟小丫头王馨关系最好，谢安倒是也不觉得奇怪了，总归刘晴也才十五岁，甚至比小丫头还要小一岁，除了聪明点之外，脸蛋可爱点，纯粹就是一个丫头片子，虽然日后的可塑性极强，无论在容貌还是在智慧。
“慢点吃……”谢安没好气地说道，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在广陵教训小丫头王馨的时候。
可惜，刘晴远不如王馨那样听谢安的话，闻言狠狠一瞪谢安，一面咀嚼一面嘟囔，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只看得谢安额角青筋直跳。
“好好说话！”
面色微微一红，刘晴咽下了嘴里的肉包，狠狠瞪了一眼谢安，愤愤说道，“哼！好歹我眼下也算是你们周军的代军师，你就用这种东西来招呼我？——还美其名曰说什么犒赏……”
“你也知道是代军师？俘虏小姐！”瞥了一眼刘晴，谢安淡淡说道，“包子里面有肉就不错了，本府过去担任大狱寺少卿时，大狱寺喂人犯的可是粗面馍馍，如今给你细面的馒头，里面还有肉，够便宜你了！”
“你！”刘晴气地面色涨红，愤愤不平说道，“谢安，你还要用到我！”
“对啊，所以给你细面的肉包嘛，要不然，早把你关起来了！”瞥了一眼刘晴，谢安慢条斯理地说道。
咬了咬牙，刘晴气愤说道，“你这家伙……你别忘了，是谁助你打败李慎……”
抬手打断了刘晴的话，谢安淡淡说道，“你也别忘了，你还没打败李慎！”
“你……早晚的事！”
“哟哟，挺有自信啊，真不错！”谢安慢条斯理地说道，丝毫不去理睬刘晴脸上的怒容。
旁边，秦可儿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低声对刘晴说道，“肉是苏信将军到山上猎获的獐子肉，老爷也只分到些许，面粉是江陵运来的细面……前一阵见你吃不惯我周军的炒米口粮，老爷特意吩咐伙夫的，老爷可是好意！”
“可儿，别多事！”谢安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瞧了一眼秦可儿，后者瞧见，做了一个可怜兮兮的模样，扰地谢安心头欲火大涨，却没有了要怪罪的意思。
“还是说，你想再尝尝那些……”哄好了谢安后，秦可儿小声对刘晴说了一句，继而指了指谢安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的那几碟菜。
腌肉、腌菜、腌肉、腌菜、腌肉、腌菜……
周军营内的伙食，仿佛永远就只有这两道，让尝过其滋味的刘晴不觉皱紧了眉头。
尤其当她在某一天从腌肉中用筷子挑出半根半熟的白乎乎的虫子后，她便发誓再也不去碰这些东西。
可能是回想起了那半条白乎乎的虫子，也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更加可怕的事，刘晴面色惨白地捂住了嘴。
“不想吧？”秦可儿微微一笑，坐到谢安身边去了。
这家伙……
刘晴颇有些意外地瞧了一眼谢安，忽而又叹息着望向自己手中的肉包。
以往在太平军中时，哪怕军中食物紧缺，陈大哥与杨峪他们也会到山上猎些野味回来……
可能是想到什么悲伤的事，刘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也难怪，毕竟以往在太平军中，虽说有意图架空她的伍衡，但刘晴总归还有梁丘皓、杨峪等一干心腹亲信，宠着她，照顾着她，而如今，她已是孤身一人。
“俘虏……么？”抿了抿嘴，刘晴吸溜了几下，继而好似发狠般，一口咬住一个肉包，将其余藏在身后，望着谢安含糊说道，“一个都不留给你！”
“好好说话！”谢安郁闷地揉了揉脑门。忽然，他好似注意到了什么，随手丢给刘晴一条毛巾，淡淡说道，“擦擦吧！”
“什么？”刘晴愣了愣，在经过秦可儿的提醒后，她这才得知，肉汁正顺着她的嘴流淌下来，连忙拿起谢安丢过来的毛巾擦了擦嘴，望向谢安的眼神有些异样。
大概过了一炷香后，刘晴也吃饱了，见此，谢安慢条斯理地说道，“接着说罢，你的整个计划！”
“夜袭的事不是都告诉你了么？”刘晴转开头，依旧面带不悦地说道。
“那么夜袭之后呢？——你大半夜不睡觉，还厚着脸皮要本府给你加餐，不就是在此等候消息么？——你究竟在等什么消息？”
刘晴望向谢安的眼神中略微浮现几丝惊讶，继而撇嘴说道，“你猜啊！——你不是能猜到我利用积雪从花彭岭偷袭叛王军的事么？后续的计划，想必也不难猜吧？周过冀京朝廷刑部本署尚书令，谢安谢大人！”
这丫头！
望着刘晴嘴角那几分明显的讥笑，谢安暗骂一句。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袭黑影从帐外掠入，叩地抱拳，仔细一看，却是一名东岭众刺客。
“回报军师，小的等人在山头远观，唐皓与廖立两位将军并未遭到叛王军的围攻，不过，两位将军被秦王的白水军驱赶到了其他藩王的营地……”
“哦？”与方才与谢安斗嘴时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刘晴眼眸中闪耀着智者的光芒，闻言轻笑说道，“果然不简单呢，秦王李慎！——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借刀杀人，借唐皓的手去除掉那些意志不坚定的藩王……这过河拆桥的本事，丝毫不逊咱屋内某位尚书大人嘛！”说着，刘晴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谢安，显然，谢安方才那句要不是还用得着你、早就将你关起来了的话，着实叫刘晴很是不渝。
死丫头！
在心中暗骂一句，谢安瞥了一眼面色自若的刘晴，淡淡说道，“你好似很从容嘛……把你这份从容分给本府些许如何？”
可能是听懂了谢安话外深意，刘晴皱了皱眉，撇嘴讥笑说道，“一切皆在本军师意料之中，你急什么？”
谢安冷笑一声，反唇讥道，“问题就在于，你这位所谓的军师非但一仗全军覆没，最后连自己都搭上了，本府可不想步你后尘！”
“你……”哪怕是刘晴，耍嘴皮子也不是谢安的对手，被谢安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在狠狠瞪了一眼谢安后，刘晴带着几分怨怒说道，“还是什么刑部尚书，蠢死了！——唐皓、廖立他们满打满算不过四千人，要如何才能搅乱整个叛王军？自然是要秦王李慎配合了！”
谢安闻言微微一惊，颇有些惊讶问道，“你早就猜到李慎会假借唐皓之手，替他铲除那些摇摆不定的藩王？”
可能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的那几分惊色，刘晴颇有些得意说道，“照你所言，安陵王李承在豫州闹地那般凶，那十九支藩王军队岂会全然不顾其封国？——秦王李慎是否能成功眼下尚未可知，但是，倘若其封国被李承所攻破，那他们可就一无所有了！换做是你，你难道就没有想撤兵的意思？”
“……”谢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而这一点，恰恰也是李慎所头疼的，毕竟在这边的藩王，都是他叔伯兄弟辈分，他断然不能动用刑法军规来约束那些藩王，免得众藩王离心，既然眼下有唐皓与廖立这支突然杀入军中的周兵，倘若李慎不好好利用一番，又怎么配得上他有意谋朝篡位的意图？——因此，他绝对不会轻易地就剿灭唐皓与廖立的奇袭兵马，多半是恨不得让唐皓他们在周边各个藩王的营地大闹一番，最好将那些藩王都杀了。如此，他秦王李慎便可以堂而皇之地，以替各路藩王报仇雪恨的借口，顺理成章地接管众藩王的军队，扩大自身的军势！——有如此配合的秦王李慎，尽管唐皓与廖立只有四千兵，又何愁不能搅地十余万叛王军鸡犬不宁？！”
这丫头……
不愧是一度能与湘雨斗地难舍难分的军师，对于战局中微妙事物的把握，确实是超人一等……
想到这里，谢安沉声说道，“那么之后呢？——应该会有接应唐皓与廖立的另一支奇兵吧？否则，一旦李慎利用完唐皓这支奇袭兵马，我冀州军可要少两员大将了，外带四千士卒……”
瞥了一眼谢安，刘晴冷哼一声，撇开了脑袋。
“就不告诉你，慢慢猜去吧！”
“死丫头……”

第九十六章 不逊梁丘皓的怪物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恐怕是许多武将心中的梦想。
然而近数十年来，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也只有梁丘公祖孙三代以及北疆的燕王李茂，然而今夜的偷袭，廖立却实实在在地尝到这种令他热血沸腾的美好滋味。
孤军袭敌、马踏连营，出发之前，廖立万万没有想到此行竟会是这般的顺利，顺利地几乎让他有些忘乎所以。
“义阳王授首！”
在乱军之中，廖立高举着义阳王李郄的首级，一脸的兴奋，而在他身旁，随行的周军嘶声力竭地大吼着，论气势，竟完全压制附近的义阳军。
“第五座营寨……压制了！”廖立麾下一名千人将满脸狂热地大吼着，他的吼声，更是激励地麾下的士卒士气大振。
第五座了么？
不愧是廖立……
在不远处，冀州军的副帅唐皓有些敬佩地望着手提义阳王李郄首级的廖立，心中暗暗感慨。
冀州军内部将领都清楚，廖立是属于那种越打越勇的猛将，而且，一旦处于上风，他的发挥便愈发出色。就拿眼下的廖立来说，他一个人几乎包办了指挥士卒与斩杀敌将这双重的任务，反而显得职位在其之上的他唐皓有些碌碌无为。
不过……
“出现伤亡的，都是地方藩王的军队呢……”暗自嘀咕一句，唐皓转过头去，望了一眼正在自己这支奇袭兵马身后指挥追赶的敌军将领。
秦王李慎麾下白水军第一军团军团长，陈昭……
这家伙从棘阳王与比阳王的军营一路追赶自己至此，到此已是第四个营寨，然而他麾下的白水军，却几乎没什么损失啊……
眯了眯眼睛，唐皓突然拨转马头，朝着远处的白水军将领陈昭杀了过去，他打算去验证一件事。
“唔？”似乎是注意到了拨马杀来的唐皓，秦王李慎麾下白水军第一军团军团长陈昭微微皱了皱眉，抬手喝止了麾下士卒射杀唐皓的举动，稍一犹豫，提着长枪迎了上来。
“铛——！！”
双枪触击，唐皓纹丝不动，陈昭连人带马后退两步，然而，唐皓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喜悦之色。
这厮……故意留手了！
唐皓心中又惊又怒，虽然看上去好似陈昭在臂力上远不及他，可事实上呢，唐皓这一击仅仅只用了五分力，这种劲道，连冀州军中的千人将都能轻松接下，然而身为白水军第一军团军团长的陈昭却显得如此狼狈。
这怎么可能？！
难道说，堂堂秦王李慎麾下精锐，白水军的军团长，竟然连冀州军的千人将都不如？
开玩笑！倘若当真如此，秦王李慎何来谋朝篡位的勇气？
“阁下好本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敌将，唐皓语气凝重地说道。
“哦？”陈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故作气恼地说道，“足下可是戏耍本将军？！”
“少来这套！”冷哼一声，唐皓压低声音说道，“在两根长枪触击的一瞬间，察觉到了唐某所用的力道，连忙撤回力气……这份将力气收发自如的本事，可不多见！”
“……”陈昭闻言皱了皱眉，在深深望了一眼唐皓后，忽然一改方才羞恼万分的狼狈模样，扛着枪一脸嬉笑地望着唐皓，戏谑赞道，“不愧是冀州军中帅级的大将，好眼力，好心计！——事实上，方才陈某也是吓了一跳呢，没想到那般气势汹汹的招式，后续力道竟是那般的轻……”说着，他装模作样地擦了擦冷汗。
“果然如此！”深深望了一眼陈昭，唐皓眼神一凛，压低声音说道，“是故意放我军过来的么？”
“谁知道呢！”陈昭笑了笑，耸耸肩说道，“我白水军成立不过三四年，哪比得上开国初便一直传承至今的冀州军？”
“是么？”虎目一眯，唐皓深吸一口气，使足八成力道将手中铁枪挥向陈昭，只听铛地一声，陈昭再度连人带马被震退两步，但是他的眼中，却依旧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这厮……
饶是好脾气的唐皓，这会儿却也被这陈昭撩拨地肝火大起，而就在他打算逼出陈昭真正的实力时，后者也不知是不是瞧出了什么，竟拨转马头向自己本阵逃窜，只看得唐皓目瞪口呆。
“唐帅！”附近唐皓麾下的周兵可不知其中隐由，见敌将狼狈逃窜，纷纷呐喊叫好，士气更是为之高涨。
“……”唐皓咬牙切齿注视着远处的陈昭，却见对方微微一笑，故作一脸惊怒地促使麾下白水军士卒步步压近。
“报！”几名周军士卒匆匆来到了唐皓身边，叩地禀告道，“唐帅，廖立将军已突破此营，转道下一个营寨！”
“……”目视了一眼廖立进兵的方向，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敌将陈昭，唐皓勉强压下心中的怒意，沉声说道，“此地不可久留，跟上廖立将军的前军！”
“是！”附近周兵将士高呼一声，跟随着唐皓且战且退，迅速朝着廖立军靠拢。而在他们身后，秦王将领陈昭率领着近五千白水军不紧不慢地追赶着。
[……军师之计大秒，只是有件事末将不明，何以军师觉得，末将与廖立单凭四千人便能将十余万叛王军营寨搅地大乱呢？实不相瞒，末将实在没有那个把握……]
[唐将军放心，你与廖立将军能办到的！一定能办到……]
“原来如此……”脑海中回忆着临出发前与刘晴的对话，唐皓终于明白了刘晴那番话的真正含义。
真是了不得啊，秦王李慎……
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因势利导，借助我军的奇袭，达到了他收编藩王军的目的……
这份心机，实在是天下少有！
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刘晴那位代军师更加了不起，竟然能提前判断出秦王李慎的举动，照这样下去，自己与廖立这支奇袭，恐怕真的能袭遍众藩王的营寨呢……
只是，这样好么，代军师？
一面率领着麾下士卒杀出重围，唐皓一面深深皱紧双眉。
要知道在他看来，此前叛王军虽说有十余万之众，但那并非是铁板一块，除了六万白水军是秦王李慎的嫡系军队外，其余大半都是各地藩王的封国卫戎军队，根本无法做到像周军那样，令行禁止。
毫不客气地说，叛王军不过只是几支各自为战的军队所组成的兵马，但是经此一役后，别看叛王军可能会损失多达数万的兵力，但关键在于，只要那些藩王一死，秦王李慎便能顺理成章地接管剩余的兵力，到那时候，叛王军可不再是一支各自为战的兵马……
难道这才是那位代军师的真正意图？
尽管对刘晴已有几分信任，但是此时此刻，唐皓心中却不由升起了几分怀疑，毕竟他无法理解刘晴前后的反差，很难彻底相信，刘晴会全心全意地相助周军。
也难怪，毕竟唐皓并不了解刘晴对梁丘皓那种感情，那种仿佛恋人、又仿佛对父兄憧憬般的深刻感情。
“你去哪了？”
忽然，身边传来一句问话，唐皓转头一瞧，这才意识到他不知何时已赶上了廖立。
带着几分怨气，唐皓皱眉说道，“跟一个自称是秦王麾下白水军第一军团军团长的家伙较量了一下……”
“哦？”廖立闻言眼睛一亮，紧声问道，“实力如何？”
仔细比较了一下，唐皓低声说道，“不相伯仲……应该是！”
说着，他望了一眼廖立，在心中又加了一句。
与你相比……
冀州军内部都清楚，单论武艺，费国是冀州军当仁不让的第一猛将，而在其之后，并非马聃、亦并非他唐皓，而是眼前的廖立，一位被长孙湘雨称为双刃剑而久久不敢重用的猛将。
“总之，先且继续袭击各路藩王营寨吧，我觉得，刘晴代军师应该会有后招才对……”
如果她当真是真心相助我军的话！
瞥了一眼周军南营方向，唐皓在心中暗暗说道。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倘若刘晴并没有为他与廖立准备援军，那么，恐怕这一回他与廖立十有八九无法活着回去。毕竟，秦王麾下的白水军，至今为止还未对他们动真格的，只不过是将他们从一方驱赶到另外一方罢了。
这一次夜袭，一直从夜晚亥时持续到次日的寅时，整整打了近四个时辰。
在这段期间，唐皓与廖立前后攻破十一座各路藩王的营寨，有七位藩王直接、间接死在他二人手中，其麾下将领更是不计其数，着实让廖立享受了一番何为马踏联营、杀得敌军望风而逃的快感。
但是唐皓却清楚，似这等史无前例的赫赫战功，那全然是建立在秦王李慎麾下嫡系兵马白水军并未直接与他们这支奇袭军队正面拼斗的基础上，因为从始至终，白水军只出动了陈昭那五千兵，甚至于，陈昭那家伙丝毫没有干劲，只不过是远远吊在他与廖立身后罢了。
但即便如此，这场仗亦打得十分艰难，毕竟，虽说一开始唐皓与廖立是奇袭了棘阳王与比阳王的营寨，可陆陆续续地，待其他藩王得悉军中出现了一支周军后，防卫的力度比之最初提高了几倍，尤其是最后几个营寨，那可真是唐皓与廖立从无数藩王军队中浴血奋战杀过来的，哪里还有最初时那般轻松？甚至于，他二人麾下的勇士，也从最初的四千人锐减到千余。
凭借着这千余兵力，依然还能攻下陆续的两个营寨，不可否认，担任先锋的廖立确实是冀州军中屈指可数的猛将。
终于，天边出现了丝丝光亮，而唐皓与廖立，亦攻到了叛王军最西侧的藩王营寨……
这个消息，同样传到了秦王李慎的耳中。
“真是了不得啊……”倾听着大将阵雷口述的战况，李慎一脸赞誉地说道，“尽管我军对其大开方便之门，不过，凭借区区四千人便搅地十一路藩王军鸡犬不宁，那唐皓与廖立，不愧是冀州军的猛将！”
“是么？”阵雷轻哼一声，淡淡说道，“末将倒是觉得，是王爷那些叔伯兄弟所率领的乌合之众实在是不堪一击！”
“喂喂喂！”李慎轻笑着摇了摇头，忽而，他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道，“好了，天也亮了，这场闹剧就让它到此为止吧！——阵雷，那唐皓与廖立，就交给你了！”
“是！”阵雷抱了抱拳，转身离开帅帐，率领着早已集结完毕的军队，赶往最西侧的营寨。
被召集的白水军士卒并不多，只不过寥寥五百骑兵罢了，毕竟无论是在秦王李慎看来，亦或是在这位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看来，要对付唐皓与廖立千余疲惫不堪的周兵，单凭五百骑兵已绰绰有余。
于是乎，当唐皓与廖立奋力杀到叛王军最西侧的营寨时，他们终于碰到了阵雷这位严正以待的白水军总大将。
“该死的，就差一线……”
眼瞅着那面黑边白底、上书白水二字的军旗，唐皓暗自咬了咬牙，事实上他早已猜到此地必定会出现一支秦王李慎的嫡系兵马。
毕竟这里是叛王军数十里连营的最西侧，一旦突破了这里，他唐皓与廖立便能杀出重围，此后无论是去当阳转道溪谷方向、还是去黄台转道川谷方向，都可以重夺一线生机。
当然了，依秦王李慎的性格，他可不会放任唐皓与廖立这一支奇兵逃之夭夭，否则，他可无法向众藩王军交代，雁过拔毛、过河拆桥，那才是他秦王李慎的性格。
既然唐皓与廖立已没有利用的价值，说什么秦王李慎也不会放任这支奇兵离开。
而相比唐皓，廖立或许并没有想得那么多，毕竟他已彻底沉醉在方才左突右杀、如入无人之境的快感当中，即便瞅见阵雷那五百严正以待的白水军骑兵，也全然没当回事。
直到后来一交手他才意识到，秦王李慎嫡系兵马白水军，与他方才所杀的那些地方藩王的卫戎部队，实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踏踏踏……”
伴随着一阵马蹄之响，追赶在唐皓与廖立身后的追兵终于赶到了，为首一人正是与唐皓有过一次交手的白水军第一军团军团长陈昭。
“哟，阵雷老大！”远远地，陈昭笑嘻嘻地冲着阵雷打了声招呼。
“……”瞥了一眼嬉皮笑脸的陈昭，阵雷微微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秦王殿下有命，将此支周军诛杀在此！”
“嘿，终于要开打了么？我都等半宿了！”舔了舔嘴唇，陈昭一挥手中的铁枪，似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唐皓，他眼中的阵阵杀意，让唐皓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长枪。
而就在这时，却见阵雷手中的画戟一指唐皓，沉声说道，“他也留给我，你去解决其余的！”
“啊？”陈昭闻言一脸哭丧，没好气说道，“阵雷老大，我追赶了他半宿耶！”
“……”阵雷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昭。
见此，陈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好好好，小的去解决其余的，您老别动怒……”
“一起上吧！”不再理睬陈昭，望了眼廖立与唐皓，阵雷面无表情地说道。
“什么？”廖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迟疑了一下，阵雷一挥手，沉声喝道，“全军下马！”
他身背后五百骑兵面面相觑，但最终但是逐一翻身下马，这让唐皓与廖立更加摸不着头脑。
而就在这时，却见阵雷抬手指了指身背后，沉声说道，“吾辈身背后，便是尔等最后一丝生路……只要你等能冲地过去！”说着，他朝着廖立与唐皓勾了勾手指。
“好胆！”廖立闻言脸上闪过浓浓怒色，忍着怒火望着阵雷。
“尔等还在等什么？”阵雷皱皱眉，带着几分纳闷问道，“连与吾辈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么？”
“放屁！”廖立大骂一声，手中战刀一指阵雷，沉声骂道，“老子等你上马呢！”
阵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赞许说道，“看来你也是一位纯粹的武人呐，好，好！——不过，吾辈不需要，来吧！”说着，他一拍爱马，叫爱马离开了身边。
“你这厮……”廖立眼眸中闪过浓浓怒气，咬牙骂道，“可别到死后才来后悔啊！”说着，他不顾唐皓的惊呼声，拍马杀向阵雷。
“铛——！！”
借助着马力，廖立手中的战刀重重斩在阵雷手中那柄画戟上，然而令周军将士目瞪口呆的是，单手持戟的阵雷竟然连身形都不曾摇晃一下。
“怎么可能？！”幸存的一名周军千人将一脸震惊地失声说道，毕竟在这一路上，已不知有多少自称是骁将、猛将的叛王军将领，惨死在廖立那口战刀下。
同样露出目瞪口呆之色的，还有廖立本人。要知道，为了尽快杀出重围，廖立方才那一刀，已经使出了全身力气，尽管厮杀半宿力气有些不支，但至少也有他全盛时期的八成力道，然而，这八成力道，竟无法让一个单手持戟的家伙摇晃身形。
“……”瞥了一眼廖立站在自己手中画戟上的战刀，阵雷眼眸中不易察觉地泛起几分失望之色，喃喃说道，“就算是给你逃生的希望，也只有这种程度么？”说着，他单手持戟奋力一挥，只听一声马儿嘶鸣，廖立坐下的战马竟蹬蹬蹬地后退数步。
好……好强的腕力！
即便是唐皓，脸上亦露出几分惊骇之色，毕竟廖立的腕力他可是清楚的，绝对是冀州军中费国之下第一人。
一句话就让武艺不逊廖立的白水军将领陈昭退让……
站在平地上，单手持戟就让借助马力挥砍战刀的廖立无功而返……
阵雷？这家伙究竟何人？
唐皓一脸凝重地打量着远处的阵雷，看着看着，他不觉咽了咽唾沫，脑海中凭空跃出一个念头。
好像啊……
这气势，简直酷似太平军那位三代主帅，一人成军，梁丘皓……
这个人，绝非一人可敌！
想到这里，唐皓再也顾不得其他，坐跨着从藩王军那里抢夺来的战马，冲突战场相助廖立，然而令他心惊胆战的是，他与廖立在借助马力、联手对敌的情况下，竟然无法伤到那阵雷分毫，甚至于，对方竟然连脚步都不曾移动过。
拥有这等恐怖武力的，纵观天下之大，也不过寥寥数人，但是，无一不是被称为怪物的猛将，梁丘皓、梁丘舞，李茂……
而这阵雷，这份气势几乎不逊梁丘皓，然而此前竟籍籍无名？！
“呼……”一戟逼退了廖立与唐皓，阵雷眼中闪过几分失望，叹息说道，“果然，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如那个男人……差远了……”
看似是极其嚣张的话，但不知道为何，从阵雷的口中说出来却带着浓浓的惋惜与遗憾。
“你……究竟何人？”廖立满心震惊地问道。
单手持戟指向廖立，阵雷嘴里沉声吐出一句话。
“王下白水军总大将，阵雷！——下到阴曹后，记得转告陈蓦，他……太令吾辈失望了！”
说着，他重重一顿手中画戟，那强大的气势，竟是叫唐皓与廖立心中犹如惊涛骇浪席卷。
这家伙……也是个怪物啊！
唐皓满心震惊。

第九十七章 真正的奇袭！
就在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率领五百骑兵阻挡住唐皓与廖立的突围，单凭一己之力将这两位周军的善战之将死死压制的同时，秦王李慎正泰然自若地坐在帅帐内的桌案后，继续观阅着手中的书卷。
明明周军的奇袭兵马已杀到自己军中，甚至快要突围而出，然而自家殿下却这般泰然自若，李慎身边一名侍卫有些忍不住了，犹豫问道，“殿下，您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担心？”李慎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继续自顾自地看着书卷，淡淡说道，“担心何事？”
那名侍卫犹豫一下，低声说道，“周军杀入我方营地，横行无阻，勇不可挡，倘若最终被其顺利突围，我军的士气恐怕会一落千丈……”
“阵雷不是已经赶过去了么？”
“可是阵雷将军仅仅只带了五百骑兵啊……”侍卫一脸难色地说道，“据回禀的战况，那支周军依然还有千余之数……”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李慎淡笑说道。
“话是这么说……”侍卫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属下以为，那两个周将非是一般人，殿下可莫要心存轻视，还是请黄守与符敖两位将军一同前去为好……”
“……”李慎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名侍卫，慢条斯理说道，“你在教本王如何做事么？”
护卫心中一惊，连忙叩地说道，“卑职不敢！”
“罢了罢了，总归你也是忠心……”随手合上了书籍，李慎长长吐了口气，淡淡说道，“黄守与符敖二人，还有另外的事要去做，至于阵雷……那个武痴，最忌讳旁人在他与人交手时干涉、插手，那家伙一旦恼怒起来，可是连本王都会感到惊惧啊！——放心吧，除非太平军三代主帅陈蓦死而复生，亦或坐镇冀京的炎虎姬梁丘舞亲至，否则，此地绝无阵雷敌手！至少，那两个周将还远不能叫阵雷认真起来！”
“认真？”
“啊，阵雷很少会全神贯注地应付对手，至少在本王的印象中，也只有三年前那一次而已……”
“三年前？”
“啊，三年前……”淡淡一笑，李慎随手将手中的书籍丢在桌案上，脑海中不禁浮现起三年前的往事来。
三年前，继李慎受领朝廷秦王爵位、外封汉中的半年后，当时依然还在太平军中的天上姬刘晴亲自来到了汉中南郑拜会秦王李慎，与李慎私底结下盟约。
当时，同行有太平军三代主帅梁丘皓，天府军主帅杨峪，以及被李贤与谢安用计识破、无法再继续潜伏在燕王李茂身边的三代副帅伍衡，除此之外还有杨峪麾下那三百天府军士卒，单单就这个阵容而言，除了有四镇兵马镇守的大周国都冀京外，大周境内一概的城池皆可闯上一闯，甚至最终还能做到全身而退，哪怕是燕王李茂所在的北疆重城渔阳。
而得知天上姬刘晴准备亲自来汉中南郑与自己接触的消息后，秦王李慎亦是倍感惊讶，毕竟他当时尚未露出丝毫对冀京朝廷的反意，按部就班地积蓄着军事力量，精心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按理来说，身为大周皇子的秦王李慎，接见代表着南唐旧部势力的天上姬刘晴，无论是出于政治考虑还是个人安全考虑，都有着极大的风险，但在思前想后了一番后，秦王李慎最终还是打算接见刘晴。
不得不说，秦王李慎与天上姬刘晴的初次接触，气氛着实显得有些紧张，双方虽说还不至于到一言不合便直接开打的地步，但酒席桌前的气氛，实在是紧绷地叫人不免暗生警惕之心。
可能是为了消除双方的紧张气氛，刘晴率先介绍了陪伴她出席酒宴的三人，即梁丘皓、杨峪、伍衡三人。
作为还礼，秦王李慎亦介绍了他那边的白水军大将们。
白水军第一军团军团长陈昭……
第二军团军团长黄守……
第三军团军团长符敖……
以及总大将，即白水军主帅，阵雷！
酒席宴间，秦王李慎与天上姬刘晴很有默契地各自派出了三人比试武艺，借口是助添酒兴，实则呢，只是为了试探对方大将的实力罢了。
太平军一方出场的便是梁丘皓、杨峪、伍衡三人，而李慎一方，则是陈昭、黄守、符敖三将。结果，李慎三战皆负。
不得不说，这个结果着实有些出乎李慎的意料，毕竟他完全没有料到，他一向认为是农民兵所组成的太平军中，竟然有着那般武艺高超的将领。
尤其是最后出场的梁丘皓，当时化名陈蓦的他，叫白水军第三军团军团长符敖根本没有还手余地，谁都看得出来，梁丘皓当时根本没有认真，仿佛玩耍般轻松惬意。
也正是在那一次，李慎记住了陈蓦这个名字，同时亦对刘晴的太平军产生了改观，并且与刘晴私底下结下了盟约，暂时联手对付冀京朝廷。
不过在宴席后，秦王李慎曾这般询问过阵雷。
“你觉得第一场的伍衡如何？”
阵雷面无表情地说道，“三十招之将！”
“三十招内斩伍衡么？真是自信呐！——第二场的杨峪呢？”
“五十招之将！”
“五十招内斩杨峪……”李慎点了点头，又问道，“最后一场的陈蓦么？”
阵雷沉默了片刻，终于吐出两个字。
“百招！”
“那陈蓦竟要百招么？”李慎有些意外地望着阵雷，继而点点头恍然大悟说道，“百招斩陈蓦……唔，总归符敖在其手中毫无抵挡之力呢！”话音刚落，就听阵雷又补充了一句。
“被其所斩！”
“……”
眼前闪过当初的一幕幕往事，李慎长长吐了口气。
三年来，阵雷刻苦磨练武艺李慎也是一一看在眼里，那简直就是常人无法承受的艰苦。
为何六万白水军会分为三个军团？为何作为总大将的阵雷实际上却没有一兵一卒的嫡系兵马？很简单，这个武痴只不过是挂着白水军总大将的名头而已。
是阵雷不具备统帅兵马的才能么？李慎可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阵雷是天生的帅才，武艺高超亦精通用兵，似这等逸才，纵观天下也不会超过二十个。但遗憾的是，这家伙太过于崇尚个人勇武，满脑子都是与人单打独斗的心思。
因此，在听说阵雷独自应战周将唐皓与廖立二人，李慎丝毫不感觉诧异，因为这种事，他已撞见地太多了，都懒得去管，毕竟在他看来，只要对方并非是梁丘皓、梁丘舞这种足以冠名一人成军的怪物，最终还是会死在阵雷手上，不管阵雷对他们说出如何激励他们求生欲的话。
不可否认，李慎的猜测丝毫不差，尽管阵雷对唐皓、廖立说出只要他二人能够冲过他身边他阵雷便不再追赶、放任他二人逃走的话，让唐皓与廖立精神一振，求生欲大增，发挥出了全盛时期、甚至是超越全盛时期的实力，但结果，他二人依旧还是被阵雷死死压制。
刀光剑影间，阵雷手中那柄画戟犹如暴雨中的银龙，挥舞间携天地之地，让唐皓与廖立清楚地意识到，什么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铛——！！”
一声脆响，唐皓手中长枪被弹开了，强劲的震颤之力，震地他双手虎口处阵阵酸麻。
再看廖立，浑身上下几乎已遍布伤痕，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些伤口并不严重，至少不影响到廖立挥舞战刀。
别以为这是廖立天赋强运，事实上，那只是阵雷手下留情罢了。要知道，阵雷对唐皓与廖立的武艺有些失望，但他依然还是希望能够激发出二人潜在的实力，因此，他一步一步将唐皓与廖立逼入绝境，等待着他二人在濒死关头的反击，毕竟人在危机关头，往往能发挥出生平最强大的实力。
就如眼下的廖立，他本来就是顺风时的智将、逆风时的勇将，是一柄连长孙湘雨都不敢轻易启用的双刃剑。而眼下，被阵雷逼到了绝境的他，甚至展现出能够匹敌费国的实力，明明全身鲜血直流，但他挥舞的战刀，却是一刀比一刀沉重，一记比一记凌厉，竟一度呈现出压制阵雷的景象，让唐皓看得目瞪口呆。
“铛——！！”
一击力道沉重的挥刀，手持画戟抵挡的阵雷终于被那股力道所震退，向后滑了足足一步，原本面无表情的他，望向廖立的眼眸中绽放出几分灼热的光彩。
“原来是在逆境中越战越强的武人么？”舔舔嘴唇，阵雷的眼眸比之方才充满了生气，望着廖立哈哈笑道，“如此看来，吾辈方才给你一线生机，反而是多此一举了！”
说着，他手中画戟挥舞，只听唰唰两声，廖立身上再次增添两条血痕，然而伤口却并不深，不难猜测，这是阵雷刻意用疼痛来刺激廖立。
“该死的！”大骂一句，廖立顾不上感受身上的疼痛，反手一刀斩在阵雷画戟上。
“怎么了？流血过多，连准度都把握不住了么？”皱了皱眉，阵雷随手扯下了身上的铠甲，露出了贴身的衣服，继而面向廖立指了指自己心口，沉声说道，“朝这边！”
见此，廖立眼眸中怒意更浓，毕竟阵雷这可是赤裸裸的挑衅。
“铛铛——！！”
“铛——！！”
目瞪口呆地望着廖立与敌将阵雷的厮杀，唐皓策马立在一旁，隐隐有种有种插不上手的感觉。
而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调侃。
“很意外吧？阵雷老大平日里话不多，可每到这个时候，话却总是多地叫人心烦……唔，应该是恼怒吧！”
唐皓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转过身来，同时举起长枪戒备，因为他发现，白水军第一军团军团长陈昭正跨坐在马上，距离他不过丈余。
“喂喂！”似乎是注意到了唐皓眼中的戒备，陈昭摊了摊空无一物的双手，轻笑说道，“放心，既然阵雷老大说过你二人是他的对手，那么，我白水军上下士卒，便不会有人胆敢偷袭你等！——不守规矩的蠢蛋，事后可是被会阵雷老大亲手斩杀的！”
“……”唐皓闻言愣了愣，下意识地望了望左右，他这才意识到，尽管眼下两军混战，但是不知从何时起，他身边已尽是白水军的士卒。可即便如此，却无一兵一卒攻击他，哪怕有几个士卒一举兵器就能刺中他唐皓，却也没有一人动手。
“安心了吧？”注意到了唐皓四下张望的动作，陈昭咧嘴笑了笑，继而，他瞥了一眼远处的廖立，淡淡说道，“这会儿不上去帮忙，真的好么？贵军那位猛将若是鲜血流尽战死了，单你一人，可胜不过阵雷老大！——冀州军副帅，唐皓唐将军！”
“……”深深望了一眼陈昭，唐皓拨马上前，打算助廖立一臂之力。
期间他注意到，那个陈昭竟当真没有追赶过来，甚至于，有不少本来在他唐皓必经之路上的白水军士卒，甚至为他让开了道路。
怎么回事？
这支军队……
竟默许自己去围攻他们的总大将？
唐皓实在难以理解，毕竟这种事在他们冀州军中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就拿费国来说，冀州军上下谁都知道费国是他们冀州军第一猛将，但是，两军厮杀时冀州兵会允许敌军杀到他们主将费国面前么？绝对不会！
是坚信他们的总大将一定能斩杀我等么？
唐皓深深皱紧了双眉。
“唔？”似乎是注意到了唐皓，阵雷轻咦一声，在一戟逼退廖立的同时，卸掉了唐皓刺来的长枪，同时，同戟尖的小刃划伤了唐皓的手臂。
尽管伤口依然不深，但唐皓依然虎躯微微一颤，手中的力道衰减了几分，令阵雷暗暗皱眉。
“你可不如他呢……何以你是一军副帅？他是军中将领？”阵雷望向唐皓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纳闷，气地唐皓面色涨红。
你以为帅级的将军武艺就一定要比一般将领强？单打独斗、逞匹夫之勇，那只是莽夫而已！
唐皓恨不得大骂出声，可惜，他最终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噼噼啪啪地鏖战了大概数百息，廖立挥刀的力道渐渐衰减了，而此时，唐皓的双臂几乎已沉重到举不起手中的长枪。
然而在他们面前的阵雷，依旧还是最初时那般从容不迫，只不过喘息稍稍凌乱些许罢了。
谁能想象，有战马为助的唐皓与廖立，竟会被踏足于平地的阵雷一人从头压制到尾。
“到此为止了么？”感觉到廖立挥刀的力道已渐渐呈现无力，阵雷眼眸中闪过一丝遗憾，继而眼中闪过几分杀意。
下一瞬间，唐皓猛然感觉到一股渗人的凌厉杀气。
糟了，这个该死的怪物！
唐皓与廖立心中大骂一声，但不可否认，对于这个阵雷，他二人几乎没有任何办法。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西南方向传来一阵厮杀喊声。
“唔？”阵雷正要挥戟斩向唐皓的动作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去，却猛然瞥见一支骑兵极其迅速地从远处奔来，为首一员大将，手持铁枪，如入无人之境。
仅仅只是几个眨眼的工夫，那员将领便逼近了阵雷，手中长枪狠狠挥向后者，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阵雷整个人竟被那股力道击地向后滑行数丈远。
“好家伙……这都挡得住？”眼睛望向在击退后依旧站直着身体的阵雷，来将一脸的目瞪口呆。
“费帅？”唐皓略显呆滞的眼眸中闪过几分狂喜之色。
“嘿！”在阵雷、唐皓、廖立、陈昭等人愕然之际，费国手中长枪一指叛王军的营地，厉声喝道，“杀！”
一声令下，无数周军骑兵仿佛从天而降的神兵般，从远处的昏暗之地冲出来，杀入了叛王军的数十里连营。
而费国本人，则是勒马立于原地，神色凝重地目视着远处持戟而立的阵雷。
“竟……竟再度杀入叛王军营地……”唐皓愕然望着跟随费国而来的无数骑兵，难以置信地问道，“费帅，你不是被李博挡在川谷么？”
“谁告诉你的？”费国微微一笑，朗笑说道，“丘阳王世子李博在统兵上确实有些才能，但是，单单如此可挡不住本帅！”
确实，纵观正场江陵战役，川谷的费国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的局势，但这并不表示费国就打不过李博，只不过是当时李贤觉得要率先铲除楚王李彦，因此，费国不曾主动与李博交战罢了。
而如今，楚王李彦已死，费国军已不再是腹背受敌的局面，单单李博那一路叛军，如何挡得住费国？
先前一次之所以暂时撤退，只不过是遵从刘晴的指示，为了掩护从花砰岭偷袭叛王军的唐皓与廖立罢了。
而眼下这次嘛，看看周军的攻势就明白了，是强攻！
“费帅此行带来多少兵力？”唐皓低声问道，隐约间，他有种受骗了的感觉。
“三万！”举起三根手指，费国微笑说道，“两万骑兵，一万步兵……步兵全丢给欧鹏了，那家伙这会儿恐怕还在溪谷与李博纠缠吧！”
三万……
这几乎已是川谷的费国军所有兵力了……
眼瞅着在短时间变得极其混乱的叛王军营寨，唐皓惊愕之余，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
就算是两万骑兵，也不至于在瞬间就突破了叛王军，并且对其造成极大冲击吧？要知道营内可是还有十余万的叛王军啊！
等等……
话说，自己与廖立此行杀了不少藩王，击溃了十一路藩王的军队，不出意外的话，秦王李慎应该已下令整编军队，将那些被杀的藩王军队纳入麾下……
换而言之，秦王李慎麾下的将领们这会儿应该在各营内忙着收编友军吧，而这个时候费国突然杀到……
挡不住，叛王军挡不住的！
张了张嘴，唐皓只感觉嘴里有些苦涩。
好嘛，被骗了……
原来自己这支奇袭兵马，才是佯攻啊……
不对，连佯攻都算不上，只是诱饵。
[唐副帅，此战成与不成，就看唐副帅与廖将军的了！]
回想起代军师刘晴的话，唐皓一时间百感交集。
得知作为代军师的刘晴果然有后招，这着实让唐皓暗自松了口气，毕竟这意味着，刘晴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助他们周军。
松气之余，他亦暗暗佩服刘晴设计的高明，毕竟刘晴是在算到秦王李慎将会如何应对他唐皓与廖立这支奇兵的前提下来算计秦王李慎的，这份智慧，确实叫人敬佩。
不过话说回来，这哄骗的手段，跟和二夫人如出一辙，根本就没什么区别嘛！
天上姬刘晴！
难不成聪明的女人，都有这嗜好么？
唐皓颇有些郁闷地想道。

第九十八章 秦王的软肋（一）
这可真是……
出人意料呐！
思索着刘晴那与长孙湘雨几乎一模一样的骗术手段，唐皓与廖立颇有些哭笑不得，亏他们此前还沾沾自喜，自认为自己是此番能打破与秦王李慎战事僵局的关键，却没想到，他们这支奇兵，仅仅只是刘晴整个真正完整计划中的一个环节罢了。
或许是从唐皓脸上的苦笑中看出了什么，费国拍了拍唐皓肩膀，有些尴尬地说道，“唐皓，辛苦你等了，接下来……就交给费某吧！”
费国说话的语气略显低沉而尴尬，毕竟他实在有些说不出口，要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他将接手唐皓与廖立浴血奋战所夺取的战果，尽管这并非出于他的本意。
好在唐皓也并非贪恋功勋的人，扶着精疲力尽的廖立点了点头，低声说道，“那……费帅可要小心了！”说着，他朝着阵雷所在的位置努了努嘴。
“……”费国见此心领神会，瞥了一眼手持画戟目视着自己的阵雷，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事实上，他所以没有跟着大军杀入叛王军的营地，就是因为注意到了阵雷，注意到了这位武威强烈到震慑人心地步的大豪杰。
而更让费国感到不安的是，从阵雷的身上，他感觉到类似梁丘皓的强大武威，那种就算只是站着，已不敢叫旁人有何轻举妄动之举的压迫力，仿佛只要稍稍一动就会被对方所斩杀。
而反观阵雷，亦是用惊讶与凝重的目光打量着费国，凭借武人的直觉，阵雷下意识地察觉到，这员周将可要远比唐皓与廖立强得多。
而就在这时，阵雷身旁响起一声怪叫。
“喂喂喂……这可不妙了！——周军的大部队何以会出现在这里？”
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万仿佛从天而降的周军骑兵杀入己方军中，陈昭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渐渐被震惊与慌乱所取代。
瞥了一眼早已杀入己方连营之内的众周军骑兵背影，阵雷长长吐了口气，喃喃说道，“被算计了么？——对时机的把握，可真是……”说着，他沉声对身旁的陈昭说道，“速速将此事禀告殿下！——另外，传令黄守、符敖，休要去管那些藩王军队了，即刻集结兵马阻挡周军，若是晚了……我军就输了！”
“嗯！”陈昭点点头，拨马便走，毕竟他也意识到了危机。
正如阵雷所言，倘若他们白水军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兵马，击退周军这两万骑兵，就算叛王军有十余万之众，也难以挽回败势。
望了一眼策马而去的陈昭，阵雷转回头来，刚好注意到唐皓与廖立二人正准备撤离，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没有丝毫的表示。
反倒是他身边的副将忍不住了，皱了皱眉，取出手弩对准了唐皓的背心，然而正要射箭，手弩却被阵雷及时伸手按住了。
“你做什么？”阵雷淡淡问道，口吻略显冷漠。
“总帅？末……末将只是觉得……”
“收起来！”眼神依旧注视着坐跨战马威风凛凛的费国，阵雷沉声说道，“让他二人走！——吾辈方才说过，倘若他们能从吾辈身边冲过，就饶他们性命！你可是要让吾辈失却诚义二字？”
“……不敢！”低了低头，副将收起了手中的手弩，眼睁睁看着唐皓与廖立消失在远处。
阵雷的举动，让远处提心戒备着的费国微微一愣，毕竟他万万也没想到，阵雷竟然就这么放走唐皓与廖立二人，完全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
“足下还真是……宽宏啊！——我乃冀州军主帅费国，敢问这位将军如何称呼？”可能是意识到对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纯粹武人，费国抱拳问道，言语中带有几分惊疑。
“白水军总大将，阵雷！”阵雷平淡说道，他的语气，远不如他望向费国的目光那样炽热。
“原来将军亦是一军主帅……”费国眼神一凛，心中不免有几分意动，毕竟众所周知，似谢安、李贤这类肩负有皇命而临时担任一军主帅的文官，其实大部分时间只是起着监军的作用，上传达天子器重之意，下调和将士袍泽关系，而真正指挥兵马、上阵杀敌的，依然是费国、梁乘以及眼前的阵雷这些真正意义上的将帅，他们其实才是一支军队真正的中心人物。
反过来说，倘若能将这些帅级的将领斩杀，无疑能对该支军队造成严重打击，轻则士气大跌，重则三军崩溃。
“呵！”
似乎是注意到了费国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机，阵雷脸上反而露出几分笑容，朝着费国勾了勾手指，沉声说道，“费国是么？来！就按着你心中所思，来将吾辈的首级斩下！——还有你身后那个壮汉……一起上吧！”
这家伙……
费国吃惊地望着阵雷，继而略略转头望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位骑在战马上的壮汉，心中暗暗佩服阵雷的眼力。
毕竟在这一路上，就连费国麾下好几名副将们，都不曾意识到他费国身旁这位临时客串冀州军将领的壮汉究竟拥有着何等实力。
是这位壮汉籍籍无名么？
在冀州军中恐怕是如此，可若是在冀京，这位壮汉的名气却异常响亮。
大狱寺重牢典狱长，东岭众四天王之首，蛮骨狄布！
或许在冀州军中，费国当仁不让是第一猛将，可若是将范围扩大到他所效忠的主公谢安身旁亲信人物，哪怕是撇开梁丘舞、金铃儿不谈，费国也不敢厚着脸皮说自己是谢安麾下最强的心腹左右。
至少在他费国看来，北镇抚司锦衣卫司都尉漠飞，与大狱寺重牢典狱长狄布，此二人便拥有着能与他平分秋色的实力，只不过漠飞与狄布一个是皇城谍报府衙的探子头领，一个是大狱寺内看管死刑犯的典狱长，并不在大周军方体制内，因此称不上是将领罢了。
“一起上……么？”狄布原本犹如死水般平静的眼中那闪过一丝怒色。
此番前来江陵，他原本是充当着护送金铃儿的护卫，毕竟金铃儿在离开冀京时，身边只跟着一个叫做徐杰的金陵众刺客。
谢府的第三女主人，还怀抱着他主公谢安的女儿，狄布怎么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金铃儿独自上路远赴广陵，更何况自从金铃儿将自己的绝招无偿教授给了漠飞后，狄布、漠飞所代表的东岭众，就欠了金陵众一个天大的人情。
因此，于公于私，狄布都不能坐视不理，是故，他暂时撇下了大狱寺重牢的事，护送着金铃儿一路前往广陵，继而又从广陵转道金陵，一直跟到江陵。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狄布在大狱寺重牢内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他唯一的职责就是好好管教死牢内那些亡命之徒，免得那帮精力充沛的死囚整日里鬼哭狼嚎、惹是生非。
一句话，以暴制暴，就是狄布在大狱寺内唯一的职责，相比此事，其他都是一些小到鸡毛蒜皮的琐事，根本用不着狄布亲自出马，那些充当狱卒的东岭众刺客自会代劳。
而前些日子，金铃儿带着即将诞子的长孙湘雨离开了江陵，准备寻个僻静的地让长孙湘雨安心生育，就把狄布这个在她看来笨手笨脚的莽汉给留在了谢安身边，只带了十几个金陵众刺客便上路了，这倒是让谢安又多了一位武艺堪比费国的猛将可用。
遗憾的是，狄布武艺虽高，但终归不懂兵事，于是乎，从秦可儿的情报中得知狄布实力的刘晴，便将这位莽汉暂时安插到了费国的军中，毕竟在她的完整计划中，费国军才是主导此次战事的真正奇兵，多一员猛将，总是好的。
针对狄布临时客串冀州军将领，费国并没有什么意见。别看狄布武艺高超，但他不懂兵事，根本无法撼动费国的冀州军主帅位置，反而是副帅马聃让费国倍感压力，毕竟私交归私交嘛！
然而让费国感觉有些意外的是，阵雷明明不认得狄布，却能一眼看出其实力，甚至于说出你俩一起上的狂言，别说狄布面露怒意，就连费国也有些不悦。
白水军总大将……区区秦王李慎麾下地方军的主帅，竟敢这般口出狂言？
若不是忌惮着阵雷那简直足以媲美梁丘皓的强大武威，恐怕费国早已按耐不住了。
“何等自负啊……阵雷将军！——过分自负，可就是狂妄了！”目视着阵雷，费国沉声说道。
似乎是察觉到了费国话中的语气，阵雷淡淡说道，“吾辈究竟是自负还是狂妄，尔等试试便知！”
“……”深深打量了阵雷几眼，费国对狄布使了一个眼色，异常爽快地摆出了欲联手合斗阵雷的架势。
也难怪，毕竟费国本来就不是拘泥于单打独斗的武将，而狄布更是连武将都称不上，他的底子其实就是刺客，只不过身体太过于强壮伟岸，怎么看也不会像是漠飞、金铃儿那种飞檐走壁、来去无踪的刺客罢了。
话说回来，与方才站在平地与唐皓、廖立较量不同，这一次，阵雷倒是很爽快地骑上了副将牵过来的战马，由此可以看出，他绝非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他看得出对方的实力究竟如何。
不过也是，倘若他当真只是一个莽夫，秦王李慎恐怕也不会这般器重他，任命他为白水军的总大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既然如此，我等便来领教阵雷将军实力！”沉喝一声，费国与狄布拨马而出，一人挥舞长枪、一人挥动斩马刀，狠狠地砸砍向阵雷。
“锵——！！”
两声金戈之响，只见火星四溅之间，阵雷胯下战马两条前腿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何等刚猛的劲道！
虎目睁圆，阵雷又是吃惊又是欢喜，硬是用双手架住费国与狄布二人的兵刃。
“嘎嘎嘎……”
一阵令人感觉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方才简直将唐皓与廖立当小孩子耍的阵雷，竟然在腕力上一度被费国与狄布所压制。
但是在数息过后，只见阵雷猛吸一口气，竟然一举摊开了二人灌注着沉重力道的兵刃。
“铛——！”
“铛铛——！！”
刀来枪往，枪来戟往，三个人、三匹马战成一团，论厮杀搏斗之激烈，完全不是方才的唐皓与廖立可比。
“痛快！痛快！”打到兴起，阵雷索性将身上的挂甲都扯了下来，似这等豪迈的举动，让费国暗暗称奇。
噼里啪啦，三人足足打了半柱香工夫，但是看三人的面色，却是依旧如常，只看得周围的周军与白水军士卒目瞪口呆。
这厮……好恐怖的体力与腕力！
与狄布互换了一个眼神，费国暗暗心惊，要知道，他与狄布几乎已使出六七成力道，看似是压制住了阵雷，但是事实上，阵雷并不曾受到丝毫的伤。
当然了，这也与费国与狄布不敢全力进攻有关，毕竟长戟可是攻击方式最广的马上兵刃，可挥、可斩、可削、可戳，而眼下，阵雷还只是将手中画戟当棍子使罢了，来来回回就是挥、劈、砸这么几招，倘若说此人就会这么几招，打死费国都不信。
费国的猜测丝毫不错，阵雷手下留情了，不，应该说他是暂时地放水了，倒不是为了别的，只不过是像之前对待唐皓与廖立那样，打算让费国与狄布尽可能地施展他二人的本事罢了，除非二人技穷，再不能让阵雷享受到那种搏命时的刺激乐趣。
于是乎，就出现了三人噼里啪啦打成一团，却谁也无法奈何谁的局面，不出意外的话，至少短时间内恐怕是分不出胜负了。
而就在武痴阵雷鏖战费国与狄布二人时，周军大部队强攻营寨的消息终于传入了秦王李慎耳中。
“什么？费国军两万骑兵冲破李博的营寨，长途远袭我方营寨？”
一听说这个消息，李慎整个人差点跳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传令兵道，“阵雷、陈昭、黄守、符敖等人呢？——坐视周军闯入营内？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承受着李慎的勃然大怒，那名传令兵咽了咽唾沫，小声说道，“回禀王爷，阵雷将军正在与冀州军主帅费国以及另外一个叫不出名的壮汉厮杀，陈昭将军已火速回到我军营内，集结将士抗击周军的骑兵，至于黄守与符敖两位将军……”
“怎么了？”李慎沉声喝问道。
压低着脑袋，传令兵低声说道，“两位将军尚在棘阳王与汝阳王的屯扎营地内整编藩王败军……周军骑兵这么一冲，我军数十里连营大乱，藩王军被周军杀地四下逃窜奔走，据说，是将两位将军堵死在藩王军的营内了……”
“什么？”李慎闻言皱了皱眉，又出言询问了几名军团长以下的寻常将领位置，得到的答复与方才那两名军团长相似，一个个皆被冲散堵死在众藩王的营地里，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回到他秦王李慎的本营。
“真该死！”李慎低声骂了一句，但是却不好说什么，毕竟整编死去的藩王的军队是他的主意，命令是他下达的，那些将领也是他派出去的，谁知道周军的大部队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强攻他数十里的连营。
等等……
忽然间，李慎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阴沉地着实令人感觉可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喃喃自语两句，李慎眼眸中闪过阵阵愠怒之色。
因为他已意识到，他犯下了一个天大的疏忽，可以说，数十里连营会落到这等地步，十余万大军竟被周军区区两万骑兵打地节节败退，溃不成军，皆是他秦王李慎自作自受，谁叫他打算借唐皓那支奇兵的手去铲除那些立场不坚定的藩王，故意放水，非但不出动精锐白水军协助众藩王，还要将唐皓驱赶到那些藩王的营寨呢？谁叫他急不可耐地派出了麾下的大小将领们，打算在幸存的藩王反应过来之前接管那些藩王军呢？
倾听着部下不时前来汇报营内的战况，秦王李慎的脸色越来越差，毕竟，正是因为他一时贪心，才会中了周军的计略。
“报！周军在临江王营内放火！”
“报！德阳王的藩军溃败，德阳王携众逃向北面……”
“报！黄守将军已回到本营，集结第二军，着手抗击周军骑兵……”
“报！绵阳王藩军溃败，欲逃时被周军所杀！”
“报！各营崩溃，黄守将军独力难挡，请求殿下速速下派将领！”
派？
派谁？难不成本王亲自上阵？
秦王李慎额角青筋直冒，毕竟之前为了尽快收编众藩王军，大小将领都被他派往了各营，这下好了，他身边连个可下达命令的将领都没，以至于整个叛王军，犹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毫无指挥协调性，尽管兵力远胜周军骑兵，却反而被对方打地溃不成军。
“报！当阳县传来急报，周军冀州兵副帅马聃率一万轻骑掠过当阳，正急速朝此地而来，距此仅三十里地！”
“……”瞥了一眼最后那名传令兵，秦王李慎长长吐了口气。
这算什么？
费国军、马聃军相继登场，下一个是什么？南营的主力周军？
第一场仗就打算搏命么？
有必要么？仅仅还只是第一仗正式交锋而已啊！怎么弄地跟最终决战似的？
吐出一口恶气，李慎沉声说道，“撤！——传令三军，向西北后撤六十里立营，重整军势！”
“王……王爷？——三位军团长皆已在着手抗击周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一名小校急声劝道。
废话！难道本王不知？
问题是，在这种混乱局势下，本王的白水军如何应战？藩王军大多是乌合之众，最多只能起到人数上的优势，损失就损失了，本王的白水军，那可是精锐，岂能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白白牺牲？
“传令，三军后撤六十里立营！”
咬牙切齿地下达了命令，秦王李慎面色铁青地望了一眼周军南营方向。
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逼本王后撤，好叫你周军能有立营之地。
跟本王搏命……你就不怕费国军与马聃军全军覆没么？那可是四万多的兵力啊！若是折在这里，本王看你还拿什么跟本王斗！
你以为本王就真不敢跟你在这边死磕？唔？
你以为……
啧！算你狠！
向来谨慎小心的秦王李慎，满脸愠色，一拳砸在面前的桌案上。
忽然，李慎好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露出几分惊愕之色。
“等等，似这种冒进搏命、不惜玉石俱焚的用兵方式，比起长孙湘雨，倒更像是出自另外一个人的手笔……”
天上姬刘晴！
眯了眯眼睛，李慎脸上闪过一阵难以置信之色。
显然，他被他自己的猜测惊到了。

第九十九章 秦王的软肋（二）
“铛铛铛——！！铛铛铛——！！”
急促而密集的警钟声，响彻了这片连绵数十里的叛王军营寨。
因为刘晴的巧妙算计，叛王军中真正堪称精锐的白水军将领分散到了各藩王营寨整编军队，直接导致费国军的两万骑兵如猛虎入羊群，横行无阻，连续突破并且压制各个藩王军的营寨，将进兵的方向直接对准了秦王李慎的白水军本营。
“吁！”
乱军之中，一名周军将领紧勒马缰，皱眉望了一眼远处尚在混战的战场，观此将容貌，倒也并不陌生，正是谢安麾下冀州兵骁将李景。
在楚王李彦兵败身死之后，刘晴接替长孙湘雨成为周军军师，强化了作为两翼偏师的费国军与马聃军，因此，李景还有他的老搭档苏信便重新回归到了费国麾下，此番长途远袭叛王军的数十里连营，李景与苏信二人便是以万骑之将的身份应战的，即指挥万人骑兵作战的大将。
平心而论，李景与苏信的个人武艺并不咋的，以至于唐皓、马聃、欧鹏、张栋这些原本的降将都渐渐爬上了比他们还要高的军职，尤其是马聃，几乎与身为冀州军主帅的费国平起平坐，成为了主帅谢安的副将，两翼偏师的大将。
但话说回来，李景与苏信终归最初就是冀州兵出身，虽然武艺远不如费国、廖立、马聃等冀州军中的一线勇武猛将，但说到灵活指挥骑兵作战，他们自有自己那一套手法。
骁将，局部战场上的主力将领，能做到对敌军带来压力，扩大己方的胜势，无法像万夫莫敌的猛将那样在危急关头独当一面，在必要的时刻遏断敌军的士气，也无法像一军主帅那样从战略层次思索战事，以最小的战术上的损失，获取最大的战略上的优势。
但不可否认，骁将才是在厮杀战场上最活跃的，毕竟像梁丘皓、梁丘舞、阵雷这种堪称一人成军的怪物终归是极少数，一般一支军队的璀璨功勋，还是要通过军中大量的骁将带领麾下士卒一刀一枪地拼杀出来。
“报！就在方才，苏信将军大破绵阳王藩军，亲自斩杀该叛王，朝着下个营寨进兵……苏信将军要求我军与其并进！”一名轻骑小校策马匆匆来到李景身旁，恭敬地向他传达有关于苏信的消息。
“……”李景闻言皱了皱眉。
两万骑兵分成两部，双管齐下、齐头并进，这是他与苏信早前便商量好的战术，因为这样非但可以做到相互掩护，才能叫叛军顾此难顾彼。
事实上，白水军第二军团军团长黄守确实是被李景与苏信这一手搅地头昏脑涨，因此这才急忙向秦王李慎求援，请求增派将领，毕竟黄守只有一个人，挡下李景就漏了苏信，挡下苏信就漏了李景，总不能将他黄守从中劈开当两个人使吧？
但是，这个战术却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机动性。
不可否认，李景与苏信这一招招数，其实是从东军四将的项青与罗超那边偷学过来的，毕竟项青与罗超正是最擅长用这种战术率领东军骑兵骚扰、甚至是分割敌军的猛将，而且他们二人的个人武艺甚至能与费国比肩，除非碰到像梁丘皓、阵雷、杨峪、伍衡这种层次的敌将，否则，一般军队很难阻挡住这两柄东军的利刃。
然而问题在于，他李景与苏信可并非项青以及罗超，麾下的冀州军骑兵也远不如东军神武营，因此，便出现了苏信已攻克所在敌营、准备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进发，而李景却还被阻挡在原地的尴尬局面。
要知道，这种战术若是无法做到齐头并进、无法做到相互配合，那远不如将所有骑兵扭在一块使更加有效。
而就在这时，远处一名偏将匆匆赶来，口中汇报的战况让李景着实松了口气。
“报！此营内敌军壁将皆斩杀，我军已拿下辕门！——屏藩之围内，此路兵马藩王、德阳王李濯携贴身侍卫数十人，往营北而逃，不及追赶……”
“不及追赶……那就某要追了！”大手一挥，李景沉声说道，“不必去理睬败军余党，放火烧营，半柱香之内，我军要赶上苏信将军的曲部！”
说实话，叛乱的藩王的脑袋，对于李景还是颇有吸引力的，毕竟那可是造乱的藩王，足以让他升两阶武职、还能得到一笔丰厚的赏赐，可惜，眼下的局势却不允许李景带兵去追赶德阳王李濯。他这一支曲部若是与苏信拉开了距离，那么苏信曲部便成了孤军，很有可能葬送掉眼下的大好局势，并且导致苏信曲部全军覆没。
要知道，叛王军真正的精锐，秦王麾下白水军至今都还不曾出动。
“是！”偏将抱拳领命，向麾下士卒传达了李景的将令，然后在半柱香内，李景曲部终于赶上了苏信的进度。
苏信、李景，由这两位周军骁将所率领的两支万人骑兵，如同两柄利刃，将叛王军这个仿佛巨兽般庞大的营寨捅了个透心凉。尽管秦王李慎得知战况后气地面色铁青，但是对此却丝毫没有办法，直到外派的白水军将领们回归本营，这才使得局势稍微转好了一点。
但不管怎样，白水军的参战，总算是扭转了周军势如破竹的军势，不得不说，跟白水军这支精锐比起来，各地藩王的军队简直就是乌合之众。
“急报！楚谅将军战死！”
一名周军轻骑将最新的战况消息汇报给了李景，只听地后者目瞪口呆。
要知道，楚谅可是他李景的副职将领，是有能力统领五千兵马的将领，颇有武力，更因为有楚谅以及另外一名副将充当先锋，李景才能安心地指挥麾下士卒，做到进兵与苏信保持一致。
但是没想到，先锋官竟被敌军将领给斩了……
“何人？——何人杀我军先锋将领？”李景皱眉问道。
“据敌方将领自表身份，乃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此人在五招内便杀了楚谅将军，武艺极强！”
“五招？”李景闻言双目微微一眯，凭着他对楚谅的了解，他冀州军中能在五招内杀死楚谅的，恐怕就只有费国、马聃、廖立、欧鹏等寥寥数人，就连他李景也办不到。
就在李景暗暗心惊时，又有一名轻骑策马而来，向李景禀告了另外一个厄报。
“急报！杨进将军战死！”
“杨进……”李景面色微变，因为这名将军杨进，正是他麾下另外一名副手先锋官。
“死于何人之手？”李景急声问道。
“乃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三刀斩杀了杨进将军！”
“三刀……”李景脑门有些冒汗了，毕竟他很清楚，他的武艺虽说比楚谅、杨进高一些，但差距并不是很大，换而言之，若是撞见那个符敖的是他李景，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汉中南郑白水军，不愧是秦王李慎麾下嫡系兵马，其第三军团长一露面，便连斩我军两员勇将，这份武艺，恐怕能与费帅相提并论了……
可惜，本来还想看看是否能从秦王李慎本营那边占到些便宜，结果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反而折了楚谅、杨进二人……
啧！
咬了咬牙，李景当机立断地喝道，“传令下去，全军改变突进方向，从秦王白水军本营旁掠过！——尽量避免与白水军交兵！”
“是！”
因为见识到了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的武力，李景当即便打消了之前想杀入秦王李慎本营的诱人念头，率领着麾下的骑兵，从李慎本营的一侧掠过，袭向其背后一处藩王军营地。
而另外一边，苏信曲部也碰到了与李景相似的遭遇，两位先锋将被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逐一斩杀，而且异常轻松。
吓出一身冷汗的苏信连忙也改变了突进的方向，像李景那样，从秦王李慎本营的另外一侧掠过。也难怪，因为灵活性才是他们所用的这个战术的中心，说白了就是挑软柿子捏，尽可能地杀伤相对较弱的敌军，以保证己方在兵力与士气上占据绝对优势。
遗憾的是，秦王李慎显然不会坐视苏信与李景这般肆无忌惮地扩大战果，当即命令白水军对周军骑兵展开攻势，以至于在一炷香工夫内，周军两万骑兵便锐减三千人，比苏信与李景之前攻打那些藩王营寨时所损失的兵力加起来还要多。
“白水军……真他娘的强啊！”冲锋势头受挫的苏信暗自低骂一句，回顾左右说道，“发讯号，撤了！”
左右心腹侍卫点了点头，手握强弓，朝天射出三枚火箭。
“将军，苏信部发出撤退讯号！”李景麾下一名将领注意到了黎明前夜空中的三枚火箭，连忙将此事提醒自家将军。
“要撤了么？——看来苏信那边的情况与我军也大致相似……”嘀咕了一句，李景暗暗松了口气，毕竟那个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着实给他带来了不少压力。
“撤！”
一声令下，李景麾下曲部骑兵转了一个小圈子，沿着来路又杀了出去。
“唔？”似乎是注意到了周军骑兵的异动，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微微皱了皱眉，半响后恍然说道，“原来如此！——看来周军此番也没打算与我军死磕……占到便宜就走么？”
“将军，追么？”一名偏将询问道。
符敖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殿下已下达命令，不必过于追赶周军，只要将其逐退便好！——在此之后，我军撤出营地，朝西北后撤六十里立营！”
“撤……撤六十里？”那名偏将闻言目瞪口呆，一脸难以理解地问道，“王爷为何要撤离此地？”
废话，没看到我军被周军这一手打乱了阵脚么？自然要后撤重整军势了！
瞥了一眼那偏将，符敖沉声说道，“此乃殿下之令！——好了，我军就跟着那李景曲部，沿途招收藩王溃军，有多少收多少，不必与周军交兵！”
“……是！”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也太谨慎了，就算真打起来，也不见得我军就会落于下风啊……”望了一眼李景所在的方向，符敖微微皱了皱眉，低声嘀咕了几句。
“什么？——将军方才有说什么么？”
“不，没什么……”符敖微微摇了摇头。
而另外一边，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也并没有死命地追赶苏信，于是乎，苏信与李景携偷袭得胜之势，风风光光地再度杀了回去，而白水军则远远地吊在他们身后，与其说是在驱赶李景与苏信，倒不如说聚拢着众藩王的溃败之兵。
终于，李景与苏信又杀回了费国与狄布所在的地方，而这时，费国与狄布竟然还没与白水军总大将分出胜负。
“铛！”
一戟压制住费国的长枪，阵雷瞥了一眼原路返回的众周军骑兵，古怪说道，“如此大好时机，不趁势攻入我白水军本营么？”
“应该是被打回来的吧？”一面与阵雷拼着力气，费国一面笑着说道，“李景性子稳重，苏信那可是习惯占人便宜的主，要让他乖乖撤兵，想必是在你白水军那边吃了亏吧？——若是顺利的话，那小子早攻到你们白水军本营去了！”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震退了阵雷，与狄布勒马后退了几步。
“这就要走了？吾辈可还没打够呢！”挥舞了一下手中画戟，阵雷目视着费国，沉声说道。
“没办法，谁叫我军两路先锋将都受挫了呢？——眼下还不是与贵军死磕的时候，既然占到了便宜，自然要见好便收，免得到时候无法抽身……”耸了耸肩，费国轻笑着说道，说完，他瞥了一眼阵雷，语气莫名地说道，“将这场未打完的较量延后，如何？”
尽管说话时费国显得很轻松，但事实上，他心中却暗暗戒备着，毕竟他与狄布都很清楚，在他们面前的阵雷，恐怕至今都还没施展真正的本领。
配招，这厮从头到尾都是以配招的方式在跟他费国以及狄布较量，类似那种师傅与徒弟切磋时所用的方式，让他与狄布打地十分尽兴，但是，却丝毫伤不了眼前这个怪物。
“可惜！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好了……”打量着浑身微微有些冒汗的费国与狄布，阵雷眼眸中闪过一阵犹豫之色，最终，他微微叹了口气，收起画戟，点头说道，“似你二人这般猛将，必定能让吾辈好好享受一番搏杀的乐趣。若是仓促间将你二人斩杀，那实在太可惜了……”说着，他竟拨转马头，带着留下的白水军骑兵就这样自顾自地离开了。
“……”眼瞅着阵雷转身离开的背影，狄布擦了擦额头的热汗，一脸古怪地低声说道，“该说是我二人逃过一劫么？”
“可能吧……”费国苦笑一声，并非只有狄布清楚阵雷方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很简单，再有小半个时辰，费国与狄布就会被阵雷逐渐逼出全部实力，并且在阵雷配招的情况下，达到眼下个人实力的最巅峰阶段，说白了，阵雷方才只是在逼迫二人使出全力的前提下，陪着他二人打了一场热身的切磋罢了。
“那家伙真的是人么？”狄布一脸诧异地说道。
“呵！倘若狄布兄你见识过梁丘皓的武力，想必就不会说出这番话了……”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他险些被梁丘皓一刀斩杀时的情景，费国微微一笑，淡淡说道，“还好，至少对此人还有一战之力……”
果然，这世间堪称怪物的着实不少，但若是见过了陈帅……唔，见过了梁丘皓，无论碰到怎样的怪物，都不会再感到如何震惊了……
回想起那坛摆在谢安帅帐内的梁丘皓的骨灰，费国长长叹了口气，毕竟他对梁丘皓始终报以着崇敬，哪怕后者曾险些一刀将他杀害。
“走吧，狄布兄！——该撤了，占到便宜就撤！”
“唔！”
与此同时，在周军南营帅所，天上姬刘晴终究还是抵不住谢安的追问，将真正的计划告诉了谢安，只听得谢安咋咋称奇。
“唐皓与廖立竟然只是诱饵么？——费国那支偏师才是真正的奇袭兵马？”惊讶地望了一眼刘晴，谢安点了点头，说道，“对！对！丘阳王世子李博就算再精于用兵，可是缺少猛将坐镇的他，挡不住费国的……楚王李彦尚在时，费国只不过无心与李博交兵罢了，故而维持有五五的局势！——留下欧鹏拖住李博，叫费国两万骑兵袭李慎本营，倘若李慎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急着收编藩王的溃军，那此战……我军可就占了大便宜了！”说着，谢安转头望向刘晴，疑惑问道，“你为何断定李慎会当即派部将收编藩王的溃军？”
刘晴闻言淡淡说道，“越是谨慎的人，就越发清楚什么叫做夜长梦多，藩王军的那些王爷们，也并非个个都是蠢蛋，待细想一番后，他们应该也能想到，李慎是故意将唐皓与廖立往他们那边引，既然如此，李慎自然要在那些王爷们反应过来前，尽快地控制藩军咯！——待木成舟、米成炊，就算那些王爷们惊觉过来，也奈何不了李慎！”
“唔，有道理！”谢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忽而皱眉问道，“话说，你说你真正的意图是逼李慎后撤，你怎么断定李慎不会发狠与费国以及马聃他们拼命呢？”
“不会的！”摇了摇头，刘晴一脸笃定地说道，“性格谨慎稳重的他，不敢赌，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战败几率，他也不敢赌！——这便是李慎最致命的弱点！”

第一百章 秦王的软肋（三）
“弱点？”谢安望向刘晴的眼神中露出几许错愕。
大周前皇帝李暨膝下九子，除了嫡皇长子周怀王李勇英年早逝外，其余八位皇子谢安都见过，并且多多少少地都了解那几位的性格。
其中给谢安印象最深的，让他最为忌惮的，除了阴狠毒辣的皇次子周哀王李炜外，便数皇三子秦王李慎与皇五子安陵王李承。
或许有人会问，皇四子燕王李茂与皇八子贤王李贤难道谢安就不忌惮么？事实上，谢安的确并不忌惮后面那两位。
理由很简单，燕王李茂重武轻文、刚愎自用，虽虎踞渔阳，坐拥幽州之地，手中攥着北疆十万强兵，但是在谢安看来，李茂对朝廷的压力，其实也就只有那十万精兵而已。
撇开北疆的众多兵马不谈，燕王李茂还剩下什么？武不如梁丘舞、智不如长孙湘雨，别说整个冀京朝廷，单单谢安那一家子都能玩死这个目空一切、自认为天下无敌的皇四子。
再说李贤，别看李贤在大周军方并没有什么势力，但是事实上，只要他振臂一呼，大半个江南的绿林豪杰们皆会投奔他而去，不费一锭银子、一袋米粮，他也能在短时间内聚集一支数万绿林豪杰组成的军队，这也是李贤为何敢孤身前往江东拖延伍衡那一支的太平军的根本。
但是，这位贤王殿下君子气太重，行事遵从道义礼法，又太顾及大周社稷，哪怕曾一度遭金铃儿行刺，险些命丧黄泉，也难以改变他仁义的一面。
正所谓君子欺之以方，只要办法得当，李贤其实是众皇子中最容易对付的一位。
谁最难对付？
皇三子秦王李慎！
当年，阴狠的前太子周哀王李炜在冀京几乎是一手遮天，除了同胞弟弟李承外，恨不得将其他皇弟都杀了，但是呢，一直被李炜视为眼中钉的李慎却活地好好的，甚至反过来将李炜给拖死了。
尽管李炜的死，大半得归罪皇五子安陵王李承，但是试想一下，若非秦王李慎平日里谨慎小心，让李炜始终抓不着把柄，他又岂能活地这般滋润？
然而眼下，刘晴竟说谨慎却是秦王李慎最致命的弱点，这着实有些出乎谢安的意料，但是细细一想，谢安却觉得刘晴的话确实有她一定的道理。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么？”谢安失笑地摇了摇头。
瞥了一眼谢安，刘晴自顾自说道，“其实在一个半月之前，我始终觉得，我能赢你家府上二房……我能在那场战事中打赢长孙湘雨！”
“哦？”虽然有些意外刘晴为何突然扯到这件事，不过谢安还是想听一听。
“长孙湘雨谨慎不逊李慎，以正御兵，为人过于自负，我一直觉得，只要我能出奇兵扰乱她的计划，令她心烦意乱，我就有机会打败她……就像你当初在湖口对我所做的事一样！”刘晴似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谢安。看得出来，谢安当初那一招故弄玄虚之计，直到今日，刘晴犹耿耿于怀。
“好微妙的说法……我对你做什么了？”可能是注意到了秦可儿揶揄的目光，谢安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刘晴，毕竟刘晴那句话在外人听来确实很容易产生误会。
或许是没心情跟谢安在这件事上争吵，刘晴也不理睬这个打岔的男人，自顾自说道，“虽然我最终还是落败了，但是我并不觉得我的计策有什么漏洞……长孙湘雨谨慎，绝不轻易涉险，我若想赢她，就只有与她赌运气！”
“赌运气？”谢安皱了皱眉，疑惑说道，“湘雨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不可能与你赌运气！”
“所以我才有机会赢！”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刘晴正色说道，“我当然清楚她不会赌，所以才要逼她与我赌运气！——不出意外的话，在没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她应该会选择暂时退让……她退我进，步步紧逼，长此以往，我就能赢她！”
听闻刘晴此言，谢安心中有些不舒服，毕竟长孙湘雨是他的女人，他可没法忍受外人在背后说她的不是。
“就算你这么做，你以为湘雨会看不出你的意图？”
“看出又何妨？”瞥了一眼谢安，刘晴淡淡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她看出了我的意图，她也不敢与我赌命！——她会退让……她可是冀京名门长孙家的嫡女，如何会舍得与我这个亡国公主的女儿赌命？”
“……”谢安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算你运气好，遇上的是性格变好后的湘雨，换做四年前你试试？
赌命？
嘿！换做四年前的湘雨，什么都能跟你赌，别说赌什么性命，她甚至在闲着无聊时用她自己性命、整个长孙家、整个冀京城的军民、甚至是皇位，来赌李茂与李炜会不会因为她设计陷害梁丘舞的事而自相残杀。
你所说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谢安在心中暗暗摇头，毕竟，只有他最了解四年前的长孙湘雨究竟是怎样的女人。
四年前的长孙湘雨一旦心狠起来，那可是会不惜拉着全天下的人陪葬，只不过近些年来她逐渐收敛了性子，渐渐变得有人情味了，变得比较在意家人了，尤其是在成婚怀孕之后，品性端正地让谢安刮目相看。
不过话虽如此，这些事谢安却不好说出口，毕竟作为丈夫，他也有必要替自己的妻子遮遮羞，掩盖某些当年的劣迹。
“这与你所说的秦王李慎的弱点有什么关系么？”谢安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当然有！”可能是想到了自己败给长孙湘雨的事，刘晴颇有些郁闷地吐了口气，正色说道，“长孙湘雨之所以能赢我，并非是我选择的战术有什么不对，而是她深谋远虑，比我考虑地更加周全……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这半大的丫头竟然会称赞湘雨？
谢安错愕地望着刘晴，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说道，“没什么，你继续说。”
“……”可能是从谢安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什么，刘晴懊恼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方才说了，长孙湘雨能赢我，是因为她比我更加聪明，并非是我选择的战术有什么漏洞，但是秦王李慎……我不觉得他在智谋上胜我一筹！”
“原来如此！”摸了摸下巴，谢安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你将本来对付湘雨的办法，用到了李慎身上？”
“唔！”刘晴点了点头，一脸笃定地说道，“事实上，就算一切顺利，费国按照计划攻入叛王军的营地，李慎依然有反击的实力，甚至于，要将费国全军歼灭，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坐视费国在袭了我军营寨后从容退后！”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谢安。
湖口的夜袭是么？
谢安颇有些郁闷，毕竟那回，他真心觉得能够一举击溃刘晴的兵马，至少能做到重创刘晴，可结果，刘晴临危不乱，施妙计竟然反过来全歼了谢安派去袭她营寨的一万骑兵。
哪怕是直到如今，谢安心中依然还有些芥蒂。
故意提那件事……这算是报复自己么？
瞥了一眼似乎有些炫耀意思的刘晴，谢安用较为平淡的语气警告道，“若你打算留在我军，最好别再提过去的事，你应该清楚，大梁军的将士们有多想杀你……记住你的身份！”
刘晴闻言面色微变，恨恨地望了一眼谢安，咬咬牙继续说道，“遗憾的是，李慎不敢赌！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只想着赶走费国等人，然后着手聚拢藩王的溃军，后撤数十里，重整军势，另立营寨，待一切准备就绪，再行与你周军交兵！——如此，我的目的便达到了，周军与叛王军之间，终于有了一块可供交战的战场！”
“唔……”谢安长长吐了口气。
在他看来，撇开刘晴那些报复他亏待她的言语、与对败于长孙湘雨的怨念不谈，单论她谋划秦王李慎一事，谢安不得不承认，倘若在双方均势的情况下，就算是长孙湘雨想击败刘晴，恐怕也不是十拿九稳。
天上姬刘晴，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用计谋确实有她独到的地方，甚至于，在这方面毫不逊色长孙湘雨。
“那么之后呢？”谢安沉声问道。
似乎是听懂了谢安话中的深意，刘晴颇为自负地说道，“你觉得我会输给秦王李慎？”
“这个嘛……”谢安微微一笑。
平心而论，他丝毫不觉得刘晴会输给李慎，毕竟刘晴可要比李慎更加明于计谋、精于用兵，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刘晴恰恰就是最克制秦王李慎那种谨慎的人选，比长孙湘雨更加合适。
若是长孙湘雨为军师，只要李慎不露破绽，长孙湘雨多半会选择等待时机，或者自己创造有利的局势，一旦觉得十拿九稳了，那么长孙湘雨才会选择大举进攻。
但是这样一来，虽说长孙湘雨最终能赢李慎，但是时间却拖得太久了，搞不好这边还在对峙僵持，江东那边李贤就已经兵尽粮绝了。
而刘晴不同，她不像长孙湘雨那样奉行必胜的兵法，只要她觉得有机会，她就会选择进兵，哪怕胜率其实计较起来很小。
总之，刘晴的兵法，要么大胜、要么大败，胜的话以弱胜强也能办到，但若是败了，那就彻底输干净，就像她眼下这样，连自己搭进去了，若是谢安有心对她动些歪脑筋，她丝毫没有反抗之力。
当然了，这是指她碰到像长孙湘雨这样在智谋上势均力敌的对手，倘若对手是智略逊她一筹甚至几筹的人，几乎没有输的可能。
也是，似长孙湘雨、刘晴这等妖孽，纵观天下又能有几个？至少在谢安见过的女人中，再也找不出第三个来，哪怕是秦可儿，也逊色二人许多。
不过谢安也清楚，刘晴之所以会用这种近乎于急功近利的策略，那是因为她对周军根本就没有丝毫归属感，周军的损失不会给她造成什么影响，就像许多年前长孙湘雨牺牲了高阳八万军民帮助李茂与梁丘舞战胜了十万外戎一样。
而一旦刘晴对大周产生了归属感，那她无疑会变成第二个长孙湘雨，日后若是再想用此类的奇兵，也会思前想后好好琢磨一番，尽可能地做到减少伤亡。
说白了，眼下的刘晴，可以说是了然一身，除了报复伍衡，已经找不出什么活着的目的，就像谢安最初碰到的长孙湘雨那样，缺少一件能够约束她的事。
约束……么？
谢安不由自主地打量了几眼刘晴那依然还显得青涩的容貌与身体，待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连连摇头，急忙将心中那个可怕的念头抛之脑后。
望着谢安这般作态，刘晴有些误会了，冷哼一声，皱皱眉不悦说道，“怎么，你好似不怎么相信我能赢过李慎？”
谢安自然不敢细说他方才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什么，只好含糊应了一声，这使得刘晴更加不悦，咬牙说道，“只要你莫要质疑我的决断，我自然能赢过李慎！——不过……”
“不过什么？”
刘晴迟疑了一下，望着谢安沉声说道，“我若是助你赢了李慎，待你前往江东援助李贤时，带我一同前往，并且……我依旧是你周军军师，直到伍衡授首之日！”
竟然反目成仇，打算倒戈覆灭曾经付出了许多心血的太平军……
看来大舅哥的死，给这丫头的打击还真是大啊……
谢安心下暗暗叹了口气，毕竟他早已从梁丘舞口中得知了某些事，而这某些事，正是出自刘晴之口。
“到时候再说吧，你眼下需要关注的，是秦王李慎，而不是伍衡！”说着，谢安撇开头去，倒不是对刘晴冷淡，只是方才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想法，让他不怎么敢直视刘晴。
“是想看我表现么？”刘晴闻言冷笑一声，虽说有些失望，不过见谢安并未拒绝，她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她并不着急，毕竟长孙湘雨不到两个月就要诞子，此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休养，根本没办法助夫婿谢安征战江东。
问题在于李贤，在于那个据说智谋不下于长孙湘雨的八贤王殿下……
刘晴很清楚，谢安之所以征用她为军师，无非就是长孙湘雨诞子在即、李贤又得远赴江东拖延伍衡，但是一旦谢安战胜秦王李慎后回援江东，李贤一样能够胜任军师一职，而到时候，她刘晴的作用就小了。
换而言之，刘晴若想借助周军报复伍衡，就只有在谢安与秦王李慎交兵的这段时间内，取得谢安的信任，但是，这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难不成真要自己学她？
“……”刘晴用异样的古怪目光望向屋内的秦可儿，脑海中幻想着她光着身子侍候谢安的景象，只吓地浑身一颤，让谢安与秦可儿莫名其妙。
而与此同时，在白水军本营、秦王李慎帅帐，秦王李慎正坐在帐内，一面揉着脑门，一面听部将汇报此番夜袭的损失情况。
正如谢安所言，凭借着刘晴的巧妙设计，此番周军可算是占了大便宜，前后两次奇袭直接让叛王军蒙受巨大损失，被周军杀死的，再加上在混乱局势下自相践踏而死的，叛王军此番的兵力损失几乎多达四万，让原本兵力多达十四、五万的叛王军，在一战之间缩水到十万左右。尽管损失的都是各地藩王的卫戎军，但是秦王李慎亦倍感心疼，终归那是四万兵力。
而相比之下，周军的损失要小得多，满打满算也只有八千左右。四万兵力换周军八千士卒，这还不包括被焚毁的辎重、旗帜、器械，还有即将要放弃的数十里连营。
听着那些损失的数字，李慎心中滴血。
一念之差，当真是一念之差，若非他贪心，将借唐皓与廖立那支奇兵的手铲除那些藩王，真正做到掌握十余万军队，他决不至于落到这种田地。
这时，帐幕一撩，白水军总大将阵雷迈步走了进来。
“阵雷，有人向本王通报，你非但放走了周军的唐皓与廖立二将，就连费国与另外一个不知叫什么的大汉……”
“狄布！”阵雷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啊？哦，狄布是吧？”李慎愣了愣，继续说道，“连费国与狄布也放走了，不曾用你真正实力与其交手……你可知，此战我军可是损失了近乎四万兵呐！”
“损失的皆是藩王的乌合之众罢了，对殿下的实力无损！”顿了顿，阵雷沉声说道，“今日不怎么尽兴，待下回，吾辈替殿下杀了那费国便是！”
“……”李慎闻言望了一眼阵雷，不由又想到了两年前他派阵雷讨伐在汉中作乱的上庸山贼张固。当时阵雷在正面战场依靠指挥就打败了张固，但是最后，阵雷却选择与张固单挑，更自作主张地说，只要张固能击败他，他便即刻撤兵，日后就算张固继续在上庸一带作乱，他也绝不在踏足此地一步。
这是何等优厚的条件！
当时已处于绝望的张固闻言心潮澎湃，发挥出了远超平日里的实力，然而仅仅五招，就被阵雷斩落下马。
这种事，在李慎看来简直就是愚蠢之极，毕竟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似阵雷这般做法，总有一天会死在他自己手上，但是阵雷却依然乐此不疲，用他的话说，就是他十分享受那种互搏性命的刺激，死亦无憾！
不过既然阵雷已经这么说了，李慎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至今为止，还没有阵雷杀不了的人。
“好了好了，你的事本王就不多说了，准备一下后撤事宜吧！——对了，那些个前些日子逃到本王这边的太平军败将，一个叫齐植、一个叫徐乐对吧？——叫他二人过来，本王有些事要与他二人细说！”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李慎眼眸中闪过几分冷色。
“是！”

第一百零一章 进退
“报！葫芦谷叛王军全军后撤！”
最新的战况消息，由周军的斥候传到了谢安耳中，然而听到具体的情况后，谢安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什么？李慎一口气后撤九十里？”谢安错愕地望着前来汇报消息的斥候。要知道按他与刘晴之前的估计，秦王李慎最多也就是后撤个五六十里，不会给周军太多的空间建立营寨，但是结果，李慎却很是大方地后撤了九十里。
是怕我周军趁他重建营寨的时候偷袭他么？
谢安失笑般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喃喃说道，“葫芦谷西北九十里……本府若是没记错的话，那里是……”
“麦城！”在距离谢安半丈左右的桌旁，刘晴语气平静地说道。
“喂喂，这可不太妙啊……”站起身走到桌旁，谢安目视着桌上的行军图，皱眉说道，“这样一来，不反而是我军左右为难了么？”
刘晴闻言默然不语。
毕竟按照原本的计划，秦王李慎舍弃现有的营寨后撤，周军亦弃营追击，双方是同样处于没有营寨掩护的情况下。如此，刘晴与李慎的差距就能体现出来，毕竟刘晴亦是崇尚进攻的军师，而李慎呢，谨慎的性格决定他十有八九会选择防守反击的战术，而在这种双方都失去营寨作为掩护的情况下，李慎凭什么来阻挡刘晴的进攻？
但是眼下，秦王李慎却向后多退了三十里地，入驻了麦城，这使得刘晴原先的计划几乎打了水漂。毕竟麦城虽说只是寻常的县城，城墙顶多两丈高，以金陵众与东岭众刺客门的敏捷身手来说，要翻越这种土墙根本不需要借助另外的工具，找个同伴搭把手垫脚便能轻松越过。可即便如此，那终归也算是城墙，多少也能起到防守的作用，至少对周军的一般士卒而言是这样。这样就使得叛王军与周军的立场处境发生了改变。
本来，叛王军在一边重建营寨的同时，还要提防着周军的偷袭，毕竟刘晴可不会让李慎如此轻易地重建一座营寨。可现在好了，李慎直接率领士卒入驻了麦城，根本不需要再建什么营寨，反而是周军这回得提防叛王军的偷袭，毕竟李慎也不会傻到眼睁睁看着周军站稳脚跟而不采取任何行动。
这便是谢安方才那句左右为难的真正意思，若是不进兵，刘晴此前谋划的一切全然失去了意义，待秦王李慎收编了众藩王的军队后，他的军势显然是会不降反增，不复之前那种各自为战、一盘散沙的局面，因此，给周军带来的压力也要远胜之前。
到时候，周军好不容易创造的优势，就会一点一点地消失，直到双方持平，从而陷入持久战，这是谢安不想看到的，毕竟他希望最好能在年前就打败秦王李慎，这样一来，他便有充足的时间从南阳郡赶往万里之外的江东，援助八贤王李贤。
但倘若进兵的话，想想也知道周军势必会步入不利的局面……
“进兵吧！”刘晴淡淡的一句话打断了谢安的思绪。
“什么？”
望了一眼谢安，刘晴平静说道，“你不是打算在年前结束战事么？只剩下不到四十日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期待，几分莫名，低声说道，“顺便让我也见识一下，你曾经在长安城下所用过的战法……一夜城！”
“……”望着刘晴眼眸中那几分期待，谢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同日，谢安收到战报，川谷附近的丘阳王世子李博在秦王李慎后撤九十里的同时，亦率领着麾下残部三万多人向西北后撤，撤到了一座名为枝江的县城。见此，费国当即向南营报告此事，在请示过代军师刘晴后，举兵前进，在距离枝江县城二十里的位置停留，准备立营诸事。
次日，周军南营的主力穿越葫芦谷，抵达南岭西侧，唐皓作为先锋将，先行赶到麦城附近，在距离麦城二十里的位置驻扎，派出士卒砍伐林木，一副准备造营的模样。
“真打算跟过来啊，那谢安……”
在十月二十五日的清早，秦王李慎身披着狐绒的御寒大衣，站在麦城东城门顶上，眺望着在院方雪地中忙碌着的周军士卒。
在旁，白水军第一军团军团长陈昭环抱双臂目视着院方，咧嘴轻笑说道，“周军还真是不怕死啊，竟然堂而皇之地在我军眼皮底下造营寨……太瞧不起人了啊！”
“殿下打算就这么看着周军立营么？”第二军团长黄守压低声音问道。
“呵呵，”李慎轻笑一声，反问道，“城外的唐皓部，有多少人？”
陈昭闻言抬手远望，皱眉说道，“初步估计，大概两万人不到，应该是先锋军吧……”
“那周军有多少人？”
“据那些太平军的残兵败将所言，周军眼下情况，应该是左翼费国军三万人，右翼马聃军两万人，以及南营主力六万人左右，大约十一万到十二万左右……”
李慎闻言一笑，淡淡说道，“既然如此，着什么急？——那边唐皓两万人，很明显是来探路的，谢安与李贤的大部队还在后方呢！”
“可是，万一周军建好了营寨……”
“建好营寨？”李慎闻言哈哈大笑，摇头说道，“那唐皓伐林木造营的速度，你们也瞧见了，即便他再快，单单建造一排营栏就需两三日光景……不必急在一时，待周军即将竣工时，我等再出兵袭他营寨足以！”
众将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毕竟李慎的办法确实是最为省心省力。
“报！”一名斥候匆匆而来，叩地禀告道，“发现周军主力，据此四十里，日落之时或可抵达此地！”
“来的还挺快啊……”李慎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毕竟他也没料到，周军竟然如此大胆。
在旁，陈昭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殿下，不如今夜末将前往偷袭？——周军远来，士卒疲惫，正是偷袭的大好时机，切不可叫其站稳脚跟！”
“你以为周军中的智囊就想不到偷袭之事？”李慎瞥了一眼陈昭，心中不由想起了两日前那桩吃了大亏的败仗。
平心而论，李慎并不觉得自己当初的判断有什么失误的地方，比起众藩王军形同一盘散沙，自然是将那些军队全数归于他手掌更为妥善，可他没有想到，周军那位军师，竟是针对他这个判断用计，以至于拥有整整十余万兵力的叛王军，竟被区区三四万周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尽管未伤及李慎的白水军，但是各地藩王的藩军却是损失了不少。
这份智谋，李慎自思难望其项背。
在他的印象中，纵观天下之大，能想出这般巧妙的连环计的，恐怕也只有长孙湘雨、李贤以及刘晴三人，但是前二人就算想得出这等妙计，也未见得有投石问路的勇气，毕竟那个连环计的关键在于他李慎会不会因为贪心而打算借唐皓与廖立的手铲除各地藩王，从而控制整个叛王联军。倘若他李慎当时并没有那个心思，直接叫白水军剿灭唐皓与廖立那支实际上只是诱饵的奇兵，非但这两员周军的猛将以及他们麾下四千人得死在叛王军营内，就连后续的费国军与马聃军也要有大麻烦。
只有刘晴了……
虽然并不清楚刘晴这位曾经的盟友为何会在周军、甚至于为何会反过来相助周军，但是凭借着那晚的计策，李慎多少也已经猜到，他那晚究竟是败在何人手里。
天上姬刘晴……
自己的预感还真是灵验啊……
一想起曾经估测过，那刘晴可能会成为自己日后的劲敌，李慎一脸疲倦地揉了揉脑门，长长吐了口气。
“冻周军一夜！——即便周军的主力军赶到，周军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建好营寨，如此，不妨叫他们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地上冻上一宿，待明日日出时分，我军正式对周军用兵！”想了想，李慎做出了最谨慎的对策。
虽说陈昭夜袭的建议也不错，可问题是，李慎不觉得刘晴会在这种小事上出现疏忽，既然如此，不如叫对方担惊受怕地过一宿，在那天寒地冻的雪地上冻一宿，待明日日出，待周军士卒一个个冻地四肢僵硬、手脚麻烦，岂还有什么战力与叛王军厮杀？
想到这里，李慎轻笑一声，转身下了城楼，到城内暂时落脚的府邸内烤火去了。
没有一个人想到过，周军是否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建起一座足够容纳数万人的营寨，毕竟这种超过世俗概念的事，在他们看来几乎有如神话般不可思议。
“叛王军……看样子没打算出城呢！”
在秦王李慎与他麾下部将们远远关注着唐皓军的同时，唐皓亦密切注意着麦城的一举一动，毕竟论处境，周军可是要远远不利于叛王军。
“是松了口气吧，唐帅？”伴随着一声揶揄玩笑，苟贡从后面转了出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唐皓。
唐皓闻言微微一笑，点头说道，“说的是呐，说句玩笑话，唐某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得罪了那位代军师，何以每每捞到这等惊心动魄的苦差事呢？”
“唐帅这话说的，两日前那回夜袭，连大人都说了，唐帅与廖立将军才是首功，居费帅之上呢！”苟贡笑呵呵地说道。
唐皓闻言苦笑摇头不已，毕竟他与廖立本来就不是小鸡肚肠的男人，在被谢安嘉奖了一番后，实在不好意思再找刘晴理论什么。再说了，刘晴的做法其实与长孙湘雨持兵权时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廖立如何了，苟少卿？”
见唐皓问起廖立的伤势，苟贡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在下医术远不及三夫人，不过也已替廖将军敷了药，依在下看来，廖将军的伤势大多都是皮外伤，而且伤口不深，倒也没什么大碍，问题在于……”
“精神状况么？”
“唔！”点了点头，苟贡低声说道，“不出差错的话，廖立将军之所以昏迷不醒，在于他的精力与体力皆被榨干了，并非外伤所制……那个阵雷，当真强到这种地步么？”
唐皓闻言长长吐了口气，苦涩说道，“差距太大了，唐某无法判断那阵雷的真正实力……不过有件事唐某可以肯定，那阵雷若是真心要斩唐某与廖立，恐怕十招之内便能办到！”
“……”苟贡微微色变，喃喃说道，“叛王军中，竟然有那等猛将么？这样的话，便不得不叫我那三弟出马了……”
“漠飞漠都尉？——话说回来，好些日子没瞧见漠都尉了，据说情况不怎么乐观？”
苟贡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小子啊……梁丘皓的死，给他的打击也是相当沉重呐，这几年来，那小子拼了命精研武艺，不惜拉下脸恳求三夫人传授绝招……终于熬到有机会、有能力与梁丘皓一决胜负，结果却发生了那样的事……唐帅应该也听说了吧？”
“略……略有耳闻！”唐皓有些尴尬地说道。对于漠飞的事，他多少也了解一些，知道那位谢安麾下如今的第一刺客，在除下脸上蒙面黑巾的情况下甚至连冀州兵寻常士卒都不如，但是当着苟贡的面，唐皓却不好多说什么。
“总之那小子现在不知躲到哪去了，在他摆正心态前，恐怕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对了，营寨建造的情况如何了？”苟贡叹息着说道。
见苟贡岔开了话题，唐皓也知道他不愿再细说此事，倒也不再追问，顺着他的话说道，“按照那位代军师的吩咐，不紧不慢地砍伐林木，不至于叫秦王李慎瞧出什么端倪……呵，李慎多半觉得，我军无法在短日内建好营寨……”
苟贡闻言点了点头，继而压低声音皱眉说道，“大人的主力军今日傍晚时分便会抵达此地，若是刘晴所言属实，今晚就是我军唯一的机会……秦王李慎十有八九会打算冻我大军一宿，明日正式展开攻势，倘若我军今夜无法建起营寨……”
似乎是注意到了苟贡脸上的担忧之色，唐皓嘴角扬起几分笑意，轻声说道，“苟少卿不曾听说过么，大人的一夜之城！”
“一夜之城？”
“啊，在一夜之间，建好一座容纳十万人的营寨！”
“这怎么可能？！”苟贡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之色，毕竟当初谢安与李寿讨伐西凉叛军时，苟贡以及他众多东岭众的兄弟，尚依附着前太子李炜，居住在冀京，因此，不曾亲眼目睹那桩盛事。
“哦，对了，当初长孙军师刻意封锁了消息，下令我等不提此事，因此，苟少卿恐怕不知……不过唐某当初倒是有幸得见！”说着，他朝着苟贡眨了眨眼睛，轻笑说道，“请拭目以待，苟少卿，大人的一夜之城！”
“……”望着唐皓那自负的表情，苟贡茫茫然地点了点头。
可容纳数万人的营寨，当真能够在一夜之间建好么？
除了当年有幸参与长安战役的周军将士外，恐怕没有人相信这种荒诞无稽的事，直到次日清晨，一座冰晶闪闪的城堡伫立在麦城外的雪地上。
甚至于，由于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兼又有已明白内中道理的唐皓帮忙，谢安此次所建的冰雪城堡，建造速度更快，待黎明时分叛王军士卒反应过来时，他们只能望着那座在初阳下闪闪发光的城池目瞪口呆。
“报！周军……周军在城外已建好营寨！一夜之间，便建好了营寨！”
黎明时分，当这个消息传到秦王李慎耳中时，当时正在落脚的府邸大厅内喝茶的李慎，惊得不慎将手中的茶盏摔碎在地上，连忙带着一干部将到东城门城头上观瞧。
“难以置信……”白水军第二军团军团长黄守瞠目结舌地望着那座冰晶闪闪的冰雪之城，半响无法回过神来。
“竟然是真的……”在众部将疑惑的目光下，秦王李慎错愕地注视着遥远处的白雪之城，喃喃说道，“四年前谢安助李寿伐西凉叛军，传说谢安在一夜之间造出一座城池，吓地叛军以为周军有神灵相助，士气大跌……本王原以为是无稽之谈，竟不想……”
“嚯？那谢安挺有本事的嘛！”第一军团军团长陈昭戏谑笑道，“看样子，殿下本来的计划行不通了呢！”
“说的是呐……”秦王李慎苦涩一笑，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倒不是叹息又错失了什么战机，毕竟就算他昨日派出偷袭兵马，也未见得就能得逞，毕竟第一夜，周军自然会有所防范，再者，那时去偷袭，周军的士卒尚未冻到四肢僵硬、手脚麻木的地步，真厮杀起来，叛王军未见得就是十八九稳。
问题在于那一夜之城！
在李慎看来，谢安所掌握的这种匪夷所思的战法，那几乎就是防不胜防。
刘晴、谢安……
刘晴、谢安……
目视着远处的冰雪城堡，秦王李慎嘴里喃喃自语着，忽然，他嘴角扬起几分笑意。
呵，幸亏是刘晴，而不是长孙湘雨……
“看来此战得费些心力了！——派人告诉齐植与徐乐，该是他们出场的时候了！”
“是，殿下！”

第一百零二章 秦王的报复
一夜之城……精彩！
在距离麦城二十里左右的冰雪之城，站在那在她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冰土之屋前方，刘晴四下打量着这座在一夜之间便建造的营寨。
怪不得长孙湘雨那个女人会如此倾心于他……奇怪，这家伙从何得知这些从未被世人所言道传颂的事物？
“阿嚏！阿……阿……阿……阿嚏！”
一连串的喷嚏声打断了刘晴的思绪，她回过身去，神色古怪地望着屋内。
只见屋内，谢安披着厚厚的毛绒毯子，手捧着秦可儿替他熬制的姜茶，一口一口地喝着，脸上尽是郁闷的神色。
在旁，秦可儿小脸着急，不时在屋内的火盆内添加柴火，希望让屋内变得更加温暖。
嘴角扬起几分轻笑，刘晴撩起门帘走了进去，带着几分嘲讽与奚落，淡淡说道，“十余万周军，单单就只有养尊处优的主帅大人不慎感染风寒……这说什么好？只不过是在雪地里站了几个时辰罢了……”
谢安闻言瞥了一眼刘晴，没好气说道，“你懂什么？本府这回可是替你挡了灾！”
“替我？”刘晴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之色。
“可不是么！——上回讨伐西凉叛军时，湘雨亦不慎感染风寒……”
“无稽之谈！”刘晴鄙夷地撇了撇嘴，她还以为谢安想说什么呢。
看着刘晴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谢安心中那个气。
他实在有些纳闷，明明看起来刘晴的身体比长孙湘雨好不了多少，小屁股小脸的，浑身上下也没几两肉，怎么这般耐寒呢？
难道说似这等顽劣的丫头天生命硬？不易染病？
谢安眼泪哗哗的，倒不是内心脆弱，实在是感染风寒后的身体难以控制，鼻塞、流泪，头昏脑涨，整地本来心情还不错的他此刻异常郁闷，更别说还被刘晴嘲讽奚落了一番。
说起来，自己有些年不曾因为风寒而患病了，怎么会这般脆弱呢？唔，一定是替这个小丫头挡了灾，否则，这丫头怎么可能还活蹦乱跳的呢？
想到这里，谢安的心情好了许多。
“喂，少将那种不切实际的猜测推罪于我！”似乎是看穿了谢安心中的想法，刘晴皱了皱眉，不屑说道，“为何不直接承认，谢尚书这些年来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呢？”
“酒色？本府？”眼睛一瞪，谢安没好气说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本府这些年来苦练武艺，身子不知有多结实，一般人都接不下本府一拳的！”
“哦，是嘛！——真是了不得！”刘晴故作惊讶地拍了拍手掌，气地谢安暗暗咬牙不止。
见他二人似乎又有要开始争吵的迹象，秦可儿赶忙充当救火的角色，岔开话题说道，“如今我军已建好落脚的营寨，秦王李慎应该不敢轻易出兵袭击，只不过，他入驻麦城，亦不是轻易便能够击败，不知代军师有何高见？”
“……”刘晴淡淡瞥了一眼秦可儿。
针对秦可儿对谢安的感情，刘晴实在有些想不通，毕竟在她的印象中，秦可儿曾经也算是一个颇以自己为中心的女人，凡事计较利益，以自保为主，可是这些日子她刘晴却瞧见了什么？一个悉心侍候着自家夫婿、对其百依百顺的小女人……
前后反差也太大了吧？简直是判若两人嘛！
这家伙究竟哪里好了？
刘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安，心中暗暗将谢安与梁丘皓比较着。
“喂！你倒是说话啊，阿……嚏！”见刘晴不发一语，谢安忍不住催促道，只可惜此刻的他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威慑力。
“既然是病患，好好歇息不就完了？——将权柄皆数交予我，我自会替你击败李慎！”
“那可不行，本府还不可能说百分百信任你！——笑笑笑，笑屁啊！”谢安淡淡说道，由于鼻塞，他的话音比起平日里多了几分鼻音，只听地刘晴心中好笑。
“冀京朝廷一品大员，言辞何其粗俗！——好吧，你想问什么？”眼见谢安的目光越来越不善，刘晴也不敢再多放肆，免得眼前的这个家伙恼羞成怒。
深深望了一眼刘晴，谢安正色问道，“那日，你为何不直接叫马聃夺了当阳？”
谢安向刘晴询问了一个就连秦王李慎亦万分不解的问题，毕竟那一夜，马聃军是有能力攻取当阳的，但是，刘晴却并没有让马聃那么做。这不，眼下马聃军依然还屯扎在当阳县城东南十里处。
“是这个啊……”刘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反问道，“那我问你，取不取当阳，对于眼下的战局有什么改变么？”
“这个……”谢安闻言一愣。毕竟当阳确实算不上什么战略要地，它不过只是一县城罢了，如果说马聃军是周军的偏师之一的话，那么屯扎在当阳的叛王军，也不过是秦王李慎的一支偏师，最初秦王李慎在此安置军队的目的就是为了防备马聃军从溪谷的崎岖山道迂回袭他后方，因此，当阳充其量只是算是一个前线的据点，尤其当李慎后撤九十里退入麦城后，取不取当阳已经变得无关紧要，毕竟马聃军随时可以绕过当阳，直接偷袭李慎的大本营。
“取不取都无关紧要！马聃军仅仅只有不到两万的周兵，更何况其中有近万乃骑兵，攻城不易，反观当阳，虽是秦王李慎偏师之一，不过亦有两万余兵力，倘若叫马聃强攻当阳，骑兵为主的马聃军损失过重，就留着当阳吧，或许能叫秦王李慎掉以轻心……唔，不过依李慎警惕的性格，不太容易让马聃得逞罢了！”
“唔……”捧着姜茶，谢安微微点了点头，其实他并不怎么着急于战况，他只是想再次试探一下，刘晴是否是真心想相助他周军而已。比起比起战况如何，刘晴的忠心与否，那才是最最根本的。
不过就结果而言……
还算不错！
谢安微笑着低头抿了一口姜茶，暗暗腹议据说有驱寒功效的姜茶喝起来为何那么没效果。
“满意了？”见谢安不再追问，刘晴淡淡问道。
“唔……还行吧！”
刘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低声说道，“是否可以认为，稍微对我信任了一些？”
“呵！”谢安微微一笑，却不多说什么。
见此，刘晴嘴角不觉扬起几分笑意。
就在这时，屋外匆匆走入一人，正是大梁军的主帅梁乘。
“末将梁乘，见过大人！——不知大人身体情况如何了？”
“别提了！”瞥了一眼有意偷笑的刘晴，谢安颇为郁闷地叹了口气，抬手说道，“坐！——你来不是只为探望本府的病况吧？”
“呵，是这样的……”梁乘笑了笑，继而正色说道，“半个时辰前，我军在靠近当阳县的南岭北侧遭遇到一支兵马，末将觉得，此事应该跟大人通报一声！”
“南岭？”谢安愣了愣，一脸诧异地说道，“南岭还留有秦王李慎的兵马么？奇怪了，秦王李慎留那一支兵马在那做什么？难道还想偷袭我军不成？”最后一句，他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的，毕竟连他也不认为事实情况会是那样。
然而，梁乘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闻言似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刘晴，压低声音说道，“事实上，那支兵马并非属秦王李慎！”
刘晴闻言面色微变，想来她已经从梁乘的话中听出了什么端倪。
“并非属秦王李慎？那是……”说了半截，谢安忽然注意到了梁乘望向刘晴的动作，心下顿时了然，舔了舔嘴唇，沉声问道，“太平军……么？”
“是！”注视着面无表情的刘晴，梁乘点了点头，说道，“初步估计，应该是当日从南岭附近逃逸的太平军败卒，兵力在四千左右……”
四千……
刘晴咬了咬嘴唇，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方才与谢安斗嘴时的好心情全然消失不见。
只因为江陵决胜谷一役，只因为她刘晴败给了长孙湘雨，五万太平军如今只剩下四千……
刘晴只感觉心在滴血。
瞥了一眼不发一语的刘晴，梁乘低声对谢安说道，“大人，眼下我军的目标乃是秦王李慎，切不能因为其他事而分心，末将建议，率先剿灭了那支太平军的败军，彻底剿灭！”
彻底……剿灭？
刘晴脸上的血色退尽，不自觉地用凶狠而恶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梁乘，只看地后者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佩刀。
“咳！”谢安一声咳嗽惊醒了梁乘，同时也惊醒了刘晴。
瞥了一眼已察觉到自己失态的梁乘与刘晴二人，谢安吹了吹杯中的姜茶，忽然说道，“可儿，姜茶有点凉了呢……”
秦可儿会意，笑着说道，“小奴再烫一烫……”说着，她将铜壶架上火盆。
这一主一仆，竟是岔开了话题。
足足小半柱香工夫，当秦可儿将热好的滚烫姜茶再度倒入茶杯端给谢安时，谢安似乎依旧没有提及那支太平军败军的意思。
“唔……果然，着凉了还是得喝些姜茶嘛！”
“老爷说的是……老爷您慢点，完了这边还有呢……”秦可儿笑容满面地伺候着谢安，然而目光却不时打量着梁乘与刘晴，尤其是后者。
瞧着谢安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梁乘有些忍不住了，硬着头皮抱拳说道，“大人，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置那支太平军？——末将以为，似眼下局势，不可留这支兵马在我军后方！”
梁乘啊梁乘，你这家伙……
平日里老实木讷也就算了，怎么关键时候还是这样？这是轻易就能提的事么？
颇有些郁闷地瞥了一眼梁乘，谢安舔了舔嘴唇，忽然问刘晴道，“刘晴，你怎么看？——不必拘束，照实说便是！”
似乎是没想到谢安竟然会询问自己，刘晴心下一惊，仔细打量着谢安的表情，咬咬牙艰难说道，“梁乘所言……所言不差，确实……确实不能坐视那支……那支太平军兵马在周军后方……剿……剿灭为好！”
深深望着刘晴半响，谢安忽然张口说道，“这样啊……既然如此，梁乘，你带一万兵去，剿灭了那支太平军！”
“是！”梁乘点点头，抱拳领命。
话音未落，就见刘晴面色大变，急声喝道，“且慢！”
屋内寂静一片，谢安、秦可儿、梁乘三人皆望向刘晴，却见刘晴死死咬着嘴唇，咬破了嘴唇尚且不自知。
“我……”刘晴张了张嘴，最终却未说出什么来。
而谢安看上去似乎并不着急，也不催促刘晴，只是自顾自地喝着姜茶。
足足过了半响，刘晴长长吐了口气，鼓起勇气望向谢安，正色说道，“这件事，可以交予我处理么？”
要知道，在这些日子里，刘晴以逃避的心态对待着曾经麾下的太平军，既不询问当日周军追击太平军的过程，也不问最后的战况如何，毕竟在她看来，那五万太平军皆是被她害死。
但是如今，她再也无法逃避了，毕竟梁乘当着她的面提到了太平军，提到那五万人所剩下的最后四千将士，刘晴觉得，她有必要得做些什么。
“你打算如何处理？”一口一口抿着滚烫的姜茶，谢安也不去看刘晴的表情，用很是平静的语气说道，不过却未正面回答刘晴的话。
尽管谢安的反应很是平淡，但是刘晴却显得郑重、严肃许多，在犹豫了半响后，低声说道，“我……我想试试，是否能说降他们……”
“荒谬！”谢安尚未开口，梁乘在一旁轻哼撇嘴。
说降太平军？
梁乘丝毫不怎么认为，要知道从湖口到江陵，再到决胜谷，太平军前后战死五六万之众，与周军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又岂是刘晴说几句就会轻易答应投降的？
再说了，就算那支太平军投诚，他大梁军的将士也不会答应。要知道他们之所以容忍刘晴，一是看在他们大人谢安的面子上，二是因为刘晴能够帮助他们击败此战的最终敌人秦王李慎。
然而容忍刘晴，可并不代表他们也能容忍其余的太平军，毕竟在这场战役中，大梁军死在太平军手中的将士也达到了两、三万之众。
然而就当梁乘还打算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谢安却伸手拦住了他。
“说降那支太平军嘛……”深深望着刘晴半响，谢安忽然微笑说道，“唔，去试试吧！”
“大人？”梁乘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谢安。
同时，刘晴亦是满脸惊讶地瞧着谢安，似乎没想到谢安竟会同意她那听起来有些荒诞的提议。
只见谢安挥了挥手，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梁乘，这件事就交予代军师来处理，你不得有异议，明白了么？”
“……是！”梁乘抱拳领命。
“当真？”刘晴用异常认真的眼神望着谢安。
吹了吹杯中的姜茶，谢安淡淡说道，“区区一个俘虏，有什么值得本府来骗你的？——就按你心中所想的，去试试吧！不过……未见得一切顺利！”
“我明白的……”刘晴点了点头，默默站起身来，朝着屋外走去，毕竟她的睡榻可不在这里。
临走到屋门时，她停下了脚步，神色莫名地回头望了一眼谢安，犹豫一下，艰难说道，“谢谢！”
“唔？”似乎是没有听清，谢安满脸诧异问道，“你方才有说什么么？”
望着谢安那茫然的表情，刘晴咬了咬牙，恨恨说道，“没听到就算了！——我才不会再说第二遍，哼！”说着，她撩起帐幕离开了。
“嘿！”望着刘晴离去时的背影，谢安无语地摇了摇头，轻揽着秦可儿的小蛮腰。
“梁乘将军在呢……”秦可儿嗤嗤一笑，而这时，梁乘已抱拳向谢安辞别，落荒而逃。
见此，秦可儿脸上笑容更浓，揽着谢安的脖子，轻声说道，“其实呀，刘晴妹妹方才说……”
“本府有听到！”谢安慢条斯理打断了秦可儿的话。
“咦？”秦可儿愣了愣，疑惑问道，“那老爷为何方才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轻笑着捏了捏秦可儿的鼻子，谢安长长吐了口气，眼中露出与方才的轻松全然不符的凝重之色，望着麦城方向喃喃说道，“真有你的，李慎！——单单一次夜袭，就能看穿用计的并非是湘雨，而是刘晴那丫头，故意丢给本府一桩破事！”
“秦王李慎？”秦可儿闻言一惊，错愕问道，“老爷的意思是，这件事与李慎有关？”
“当然！”抿了一口姜茶，谢安淡淡说道，“不出意外，那支太平军应该是当日逃过南岭投奔秦王李慎的败军，若没有李慎指使，区区四千人，岂敢一直呆在南岭？就不怕被我军彻底剿灭么？——显然，是李慎已察觉到刘晴暗助我军，故意叫那支太平军露面，想借此来打乱我军眼下与刘晴的关系……”
“离间计？”秦可儿小手掩嘴失声说道。
“可不是嘛！——区区四千太平军，本府还不放在眼里，问题在于刘晴那丫头如何看待此事……”
见谢安这般烦恼，秦可儿轻笑着劝说道，“或许并非像老爷所言……或许，刘晴妹妹能够顺利说降那支太平军也说不定呢！”
“呵，是么？”淡淡一笑，谢安揉了揉脑门，眼中露出几分凝重肃穆之色。
“那样的话，那就是最最糟糕的局面了……真有你的，李慎！”

第一百零三章 秦王的报复（二）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周军那座冰雪城堡的东门附近，正在忙碌着修建营地设施的众大梁军士卒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活，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错愕地望向缓缓走近他们的那一队人。
走在最当前的，乃是大梁军将领成央，然而跟在这位将军身后的那些人，却是叫大梁军士卒们面色微变，不自觉地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回事？”
“这……这什么情况？”
“太平军……太平军竟然在我军营地内？！”
原太平军驻夏口大将，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
原太平军刘晴势力猛将，当日夜袭周军湖口大营的猛将，徐乐……
这二人的面容，众大梁军士卒岂会不认得？
面面相觑之余，不少大梁军士卒下意识地握住了摆放在身边的兵器，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似乎是注意到了大梁军士卒的举动，以徐乐为首的那二十余名太平军将士不约而同地亦按住了腰间的佩刀。
走前一步挡在性格比较冲动的徐乐跟前，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冷冷注视着成央，讥笑道，“这便是你周军的待客之道么？——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公主殿下欲见我等一面的意思，全部都是你等在其中搞鬼？”
走在前面的成央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望着齐植。
毋庸置疑，只要他此刻振臂一呼，齐植与徐乐区区二、三十人，顷刻之间便会被愤怒的大梁军士卒所淹没，尸骨无存。但是……
[大……大人，您说要末将亲自出迎接那拨太平军？]
[啊，梁乘与王淮还要负责督防事宜，他二人向本府推荐了你……本府知道，大梁军众将士中就数你对太平军最是恨之入骨，但是眼下，本府还是希望你能够以大局为重！]
[末……末将实在不保证是否能办到，大人为何不选择其他人？]
[本府想给某个人一个表态吧，让她看到大梁军对她的真实一面，既是为了取信于她，也是为了警告她！——因此，想来想去，觉得你最为合适……]
[天上姬刘晴么？]
[刘晴的智谋，是我军击败秦王李慎不可或缺的！]
[末将……遵命！]
脑海中浮现起主帅谢安单独与自己谈话时的情景，成央望向齐植与徐乐的眼眸中，那原本蕴藏着的深深怒意仿佛退散了几分。
“啪！”抬手打了一个响指，成央面无表情地说道，“都……退下！——谢帅有令，此事交予代军师处置，任何人……不得放肆！”
“成央将军？”众大梁军士卒闻言面面相觑，在成央迫人的目光注视下败退下来。
见此，太平军的徐乐等人也松开了本来握着的刀柄。
“对嘛，这样才有……商谈的诚意！”齐植似有深意地打量着成央，后者冷哼一声，自顾自朝前走去。
一行人走了足足小半柱香工夫，齐植与徐乐面色微微一变，因为他们瞧见，他们曾经效忠的主公，天上姬刘晴，就站在距离他们仅仅只有十余丈远的位置。
“竟然……是真的么？”齐植眼中闪过几分痛苦之色，就仿佛最后的几丝希望也被截断了般。
而在他身旁，徐乐捏紧了拳头，只将面色憋地通红。
“……”微微转头瞥了一眼身后这两位，成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然而也未过多关注，紧走几步到刘晴跟前，单膝叩地，抱拳沉声说道，“末将成央，谨遵谢帅之命，按代军师吩咐，将……这两位带入营中！”
望着成央那冷漠的眼眸，刘晴心中微微有些发憷。
若是可以的话，她并不是很乐意跟大梁军的将领们呆在一起，因为每次那些将领瞧她的眼神，都让她感觉到这些人随时会扑上来将她撕碎。
相比较之下，刘晴还是比较倾向于谢安的嫡系军冀州兵，至少冀州军与她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不曾起过任何矛盾，因此，刘晴也不必担心像唐皓、廖立、齐郝等部将会将她如何。
“好过头了……”刘晴暗自嘀咕了一句。
让大梁军的将领来协助她处理这件事，刘晴看得出这是谢安的好意，毕竟只要她还想继续留在周军中，她与大梁军的矛盾就势必得先行化解，而眼下，谢安故意叫出身大梁军的成央协助刘晴，无疑是向刘晴传达一个意思：大梁军已经对你做出妥协了，那么，你是否也得有所表示？
正因为照顾到她刘晴，谢安才会叫大梁军的成央来协助她，这一点，刘晴心知肚明，但是反过来说，谢安的好意，以及成央的配合，不禁有些让她受宠若惊。毕竟，她从来没想过，大梁军还会有向她低头行礼的那一天……
“成央将军请起！——有劳将军了！”尽管心中一瞬间想到了许许多多，但是刘晴的反应依然还是那么快，第一时间扶起了成央。
“……”微微一点头，成央站起身来，抱剑立于刘晴身后，毕竟在这桩事中，他非但充当着保护刘晴的角色，同时也监视着刘晴。
一旦刘晴做出任何对周军不利的事，便就地将其格杀！
这是成央对谢安的恳求，同时也是他之所以会答应此次任务的原因。或许，他内心深处还是想着如何能将刘晴铲除，为那些牺牲的众多同泽报仇雪恨吧。
成央那双依旧带着憎恨的眼睛，自然无法瞒过刘晴，但是刘晴倒不在意，毕竟成央能做到这些，已经很让刘晴感到吃惊。至于成央会不会有见机杀她的举动，刘晴却是不担心，毕竟大梁军的将领们对国家的忠诚丝毫不下于冀州军，只要她刘晴还有用，她就不坚信成央不会对她下毒手，除非她做出什么对周军不利的事。
而比起成央，刘晴眼下最为关注的，反而还是齐植与徐乐这两位曾经的部将……
“公主殿下！”可能是终于再次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主公，齐植与徐乐面色激动地叩地抱拳，出言呼唤。
“齐植、徐乐……”本以为有千言万语想说，然而当张口之后，刘晴却愕然地发现，她竟是说不出哪怕一句话来。
想当初在湖口起事时，挥手间十余万兵马，然而仅仅四个月，太平军分裂，梁丘皓战死、杨峪战死、六神将名存实亡，就连她刘晴，亦陷身在周军营中，沦落为周军的俘虏……
曾经堂堂的太平军之首，如今沦落为周军的俘虏，虽说兼着什么代军师的职务，但天知道何时会被削职？
虽然刘晴能够肯定，以谢安与梁丘皓的关系，势必会保她性命，甚至于，还会照顾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但问题是，纵观整个天下，或许就只有谢安与梁丘舞对她心存善意，撇开他夫妇二人不谈，究竟有多少人憋着劲想弄死她？
甚至于，就连长孙湘雨或许也有想铲除她的心思，毕竟她刘晴是唯一一个能堪堪威胁到那个女人的人，刘晴才不信长孙湘雨会袖手旁观，坐视她成长。
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咳！军师，外面风寒，不如到屋内细谈！”似乎是注意到了刘晴俏容上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哀伤，成央心中微微有些不忍。毕竟刘晴撇开智谋不谈，本身也仅仅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罢了，尚为过及笄之龄。
“唔……”成央的善意，让刘晴心中微微一暖，只见她长长吐了口气，回顾齐植与徐乐说道，“齐植、徐乐，屋内细说，可好？”
“是！”齐植与徐乐低头抱拳。
于是乎，刘晴将齐植与徐乐二人请入了她居住的小屋。在吩咐士卒奉上酒水饭菜后，成央便抱剑立在刘晴身后，既是护卫着刘晴，同样也监视着她。
忽然，成央好似注意到了什么，疑惑地望向齐植与徐乐，毕竟他二人一直盯着他观瞧，不过眼中却并没有什么歹意，这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他哪里知道，齐植与徐乐二人是从他抱剑而立的举动想到了某位太平军大将，想到了那位刘晴曾经的亲兵统领、天府军主帅，同样也是齐植与徐乐除梁丘皓外最尊敬的太平军士卒。
“杨副将的骸骨，末将葬在南岭了……”坐下后足足半响，齐植毫无征兆的一句话打破了屋内沉重而诡异的气氛。
“这样啊……”刘晴应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也不知是否是看出了刘晴的为难之处，齐植不等刘晴细问，自顾自说道，“那日，末将作为绝生谷的奇兵之一，准备按照计划前后夹击周军，结果……不出公主殿下所料，长孙湘雨在我军必经之路上设下了伏兵，末将不敌，只得撤退，顺便将那支伏兵引向南岭……山路崎岖难行，为保麾下士卒，末将只能草草将杨副将埋葬在南岭之上，望公主殿下赎罪……”
“唔……”刘晴点了点头，忽而咬咬牙低声问道，“将士损失情况如何？”
齐植闻言长长吐了口气，低声说道，“严邵军全军覆没，他本人被周将廖立所斩……楚祁亦是全军覆没，三千余人皆死在李景军铁骑之下……姜培，据说他本人力敌周将齐郝，曾一度成功将其逼退，后率残军遁入林中，以林木为掩护，与齐郝纠缠游斗，然而那齐郝却在林子四周放火，活活将他烧死在林中，尸骨无存……杨华为马聃所斩，摇光神将严磊被一名赤甲将军所斩……”
“……”刘晴只听得双肩微颤，脸上露出一副痛苦之色。
望了一眼刘晴，齐植继续说道，“唯独……唯独末将与徐乐逃过一劫，徐乐撞到了周将苏信，后者不及徐乐勇武，并不敢过分紧迫，因此让徐乐有机会遁入南岭，至于末将，则是碰到了周将张栋，张栋老成稳重，不欲与末将拼命，因此，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末将倒也能领着千余败兵，逃往南岭……”
“这样啊……”刘晴闻言长长叹了口气，平日里也算是能说会道的她，这会儿仿佛只会反复说这三个字。
“绝生谷一战，我军……败了么？”齐植语气颤抖地询问着刘晴。
刘晴闻言浑身一震，半响后默默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不及长孙湘雨！”
“呼，这样啊……”齐植闻言吐了口气，表情意外地轻松起来，在目视了一眼刘晴后，忽而低声说道，“陈帅呢？”
“……”成央下意识地望向了刘晴，毕竟他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刘晴对梁丘皓的感情。
只见刘晴闻言后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攥着衣摆，咬牙艰难说道，“当时我军被周军堵死在绝生谷，前后长孙湘雨秘制的十架机关连弩与五千弩手，后有山崖上数千弓兵，为救我杀出重围，陈大哥与三百天府军将士浴血奋战……期间，陈大哥身中弩矢数十支，鲜血流尽，力气不支，终……终在江陵城北二十里的林中过世……”
“陈帅……连陈帅都战死了么？”齐植眼中露出浓浓哀伤，摇摇头喃喃说道，“如此，我太平军已倾尽所有了……”
在他身旁，徐乐死死捏着拳头，眼中怒色越来越浓，不过却未发作。
“抱歉，实在……抱歉！”紧咬着嘴唇，刘晴低下了头，用略显梗咽的语气低声说道，“是我估错了长孙湘雨的智慧，将你等带入了死地！——对不住！”
本来就是跪坐的她，此刻看起来就像是在向齐植与徐乐低头乞求宽恕般。
见此，齐植微微一愣，连忙起身欲上前扶起刘晴，但是在瞧了一眼抱剑而立的成央后，他忍了下来，双手遥遥虚扶刘晴，正色说道，“公主殿下言重了！当时公主殿下曾问我等，是否信任公主殿下，我等皆说是……这可并非只是说说而已，在我看来，似严昭、姜培、楚祁等人，哪怕是在最后关头，亦坚信着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败于长孙湘雨之手，只不过是时运不济……胜败乃兵家常事，何以自薄？——只是……”说到这里，齐植忽然放缓了语气，望向刘晴的眼中浮现出几分复杂之色。
而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徐乐身前那张摆放酒菜的小案，竟被他一拳砸了个粉碎，酒水菜肴撒了一地。
“似这般拐弯抹角的，要说到什么时候去？！”横了一眼有些皱眉望向自己的齐植，徐乐冷哼一声，一脸愤怒地望向刘晴，沉声说道，“末将是个粗人，不像齐植那么能说会道，末将只问公主殿下一句……公主殿下，是否已投靠了周军？！”
“徐乐！”齐植低喝一声，伸手想去拉徐乐，却被后者振臂挣脱。
“拦着我做什么？我今日来此的目的，就是要问问清楚！”一把推开了齐植，徐乐怒视着刘晴，沉声重复道，“公主殿下，您是否已投靠周军？！”
“……”见徐乐如此逼迫刘晴，成央下意识地身形一晃，打算站出去，但是在瞥了一眼刘晴后，他却又悄悄收回了踏出的右脚。不难猜想，他也想听听刘晴对此的说法吧，毕竟这才是他留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面对着徐乐的逼迫，刘晴反而逐渐冷静了下来，在与徐乐对视了半响后，她咬了咬牙，点头说道，“是！——我已打定主意，要助周军击败秦王李慎！并且……舍弃南唐公主与太平军一概身份！”
“……”听闻此言，徐乐目瞪口呆，在茫然地盯着刘晴看了半响后，重重坐回席中，再不插话。
“主公殿下这话过重了吧？莫不是被这厮给气的？”瞥了一眼徐乐，齐植低声说道，“徐乐是个莽夫，您就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再怎么样，公主殿下也不能说出这番话来啊……”
摇了摇头，刘晴沉声说道，“并非是因为徐乐的关系，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公主殿下……”齐植眼中闪过几分异色，忽然，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好吧，末将身为下臣，无权过问公主殿下的打算……只不过，既然公主殿下已有心要舍弃曾经的一切，为何要发书请我与徐乐到周营一行……”说着，他望了一眼刘晴，低声说道，“倘若公主殿下是想要末将与徐乐的命，只消一句话，末将与徐乐便自刎于公主殿下面前！”
“不！”刘晴抬手打断了齐植的话，正色说道，“我只是不希望我五万太平军最后四千人，再次卷入周军与叛王军的厮杀当中……”
“……”齐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低声说道，“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要我等投诚于周军？”
刘晴迟疑了片刻，叹息说道，“投诚与否，你等自行商量，我说过了，我已不再是太平军公主……我只是觉得，倘若能放下以往的冤仇，选择站在周军一方，肯定要比站在秦王李慎那边更好！”
齐植微微一惊，低声问道，“公主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刘晴深深打量着齐植半响，沉声说道，“事实上，你等已投靠了秦王李慎，不是么？——莫要急着否认！单从你二人仅凭我一纸书信，便敢孤身来到周营，却没有想过这是否是周军的诡计，我就知道，是秦王李慎派你二人来的……单凭那次夜袭就能猜到是我，看来我确实是小看了大周前皇帝的皇三子！”
“……”
“那么，你二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紧盯着表情微微有些色变的齐植，刘晴一字一顿说道。

第一百零四章 选择（一）
“大人，太平军的齐植与徐乐二人，就在方才已离开了我军营寨……”
就在谢安与秦可儿在帅所闷坐等候消失时，大梁军的将领成央推门走了进来，抱拳向谢安禀告刘晴说降那些太平军残兵的最后结果。
接过秦可儿递来的姜茶喝了一口，谢安思忖了一番，低声问道，“刘晴那丫头呢？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
见谢安问起此事，成央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在接见那齐植以及徐乐之后，代军师便说身体有些不适，回自己住所歇息去了，托末将前来向大人汇报结果！——大人放心，护卫代军师的两百士卒，皆是末将精挑细选的，绝不会出什么岔子。”
名为保护，实则是监控么？
瞥了一眼成央，秦可儿暗自幽幽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她有些同情刘晴，同情她的遭遇，同情她的处境，但是一想到刘晴极有可能对周军造成的巨大影响，她还是选择了漠视。毕竟比起刘晴这位曾经的盟友，谢安才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因此，她绝对不会在事关谢安仕途、安危的大事上犯浑疏忽。
反倒是谢安闻言皱了皱眉，替刘晴说了句话。
“不可限制其自由！——成央，本府叫你充当刘晴那丫头的护卫，是想缓和你二者间的矛盾，这场战事中还有用得着那丫头的地方，你可莫要坏了本府大计！”
成央愣了愣，连忙抱拳说道，“大人误会了，末将绝无暗携私恨的意思，相反地，代军师方才与那两个太平军的一番话，倒是让末将对代军师稍稍有了些改观……倘若代军师所言皆是发自肺腑的话！”
“哦？”谢安眼中露出几许诧异之色，轻笑说道，“说来听听！”
“是！”成央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先是一番客套，追忆那场战事，末将便不过多赘述了，后来，代军师曾一阵见血的质问齐植与徐乐，他二人是否已投秦王李慎……”
“……”谢安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皱皱眉沉声问道，“那二人如何说？”
“是齐植开的口……齐植言道，他确实与秦王李慎接触后，而且据他所言，秦王李慎似乎有意要将他们拉入叛王军的阵营……”
“我军有十余万，叛王军除了秦王李慎那六万白水军，其余皆是各地藩王的卫戎部队，实力不咋滴，秦王李慎打算尽可能地拉拢一切可拉拢的兵力，这不奇怪！”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谢安抿了一口滚烫的姜茶，沉声说道，“问题在于，那齐植打算选择哪边？究竟是我周军，还是叛王军？”
今日的大人，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气势！
咽了咽唾沫，成央不自觉地多望了谢安几眼，不知为何，他隐隐从谢安身上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迫力，那种因为长时间身居高位而慢慢形成的上位者的威压。
“代军师也曾招揽齐植与徐乐二人，那徐乐依旧是愤愤不平，不过那齐植似乎有些意动，唔，说是要回去仔细考虑一下……”说到这里，成央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谈话到此就结束了，代军师亲自将他二人送出了营寨，然后她便回自己住所歇息去了，说是要整理整理思绪，至于末将，就来此向大人汇报此事的结果。”
“这样……”谢安闻言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忽而展颜笑着说道，“好，本府了解了，成央，你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多谢大人体恤，末将告退！”拱手抱拳，成央恭敬而退。
望着成央离去的背影，谢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抬起右手支撑着脑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旁边，秦可儿见谢安似乎一脸的愁容，疑惑说道，“老爷好似不怎么……高兴？”
“何以见得？——难不成老爷我脸上写满了高兴二字？”谢安歪着脑袋瞧了一眼秦可儿，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不像玩笑的玩笑话。
秦可儿闻言掩嘴轻笑一声，轻搂着谢安的脖子，娇声说道，“老爷，有什么忧愁就告诉小奴嘛，说不定小奴可以替老爷排忧解难呢！”
“呵！”轻笑一声，谢安抚了抚秦可儿的头发，忽而压低声音说道，“还记得本府说过吧，若是刘晴那丫头当真说降了这支残存至四千人的太平军，对于我军而言，那就是最最糟糕的局面了……”
“是，老爷是说过……不过，小奴有些不能理解老爷的意思……”
“可儿马上就会明白的！”
景治四年十月二十九日，在十月份的最后几日中，齐植与徐乐所领导的四千人太平军残部，向周军递呈了投诚的心意，并且，于次日率领那四千人众来到了周军主力距离麦城二十里的冰城大本营，被谢安下令安置在冰城的西北角。
而同时，谢安的预感也应验了，就在齐植与徐乐率众抵达周军大本营的当日，营内便爆发了一起恶性的械斗。
先是几名太平军与几名大梁军士卒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了口角，随后口角上升到对前一阵那场决胜谷战役的歌颂与唾骂，到最后甚至演变成四百余名太平军与三百余名大梁军的械斗。
幸亏大梁军主帅梁乘察觉地早，连忙带领负责营内军纪的督查卫兵赶到，否则，伤亡绝对不止数十人。
次日，也就是十一月一日，又有几名太平军士卒与大梁军士卒因为觉得对方看己方的眼神深藏恶意而发生冲突，在短短半柱香内上升到数百人的冲突，十三名大梁军士卒致死，十九名太平军士卒被杀，受伤者轻重不等多达三百余人。
再复两日，也就是十一月三日，太平军士卒与大梁军士卒再度因为口粮的差异不同发生冲突，死于混乱之中者多达数十人。
短短四日，三回冲突，而且三次皆演变到中等规模的械斗，这一件件恶意冲突，由众大梁军将领反复向身为主帅的谢安告状。
直到这时，秦可儿这才意识到，谢安之前所说的最最糟糕的局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人，切不可再留那支贼军继续留在我军营内！”
在联合向谢安告状的期间，大梁军将领典英一脸愤慨地述说着太平军降兵的种种不是，看他表情，似乎恨不得要将那支前些日子在决胜谷战役中侥幸逃生的败兵就地坑杀。
“典英所言极是！”接上了典英的话茬，大梁军将领鄂奕沉声说道，“短短三日间，贼军便与我军发生三次冲突，次次演变至械斗……我大梁军的士兵未曾英勇死在对叛王军的战场上，却是被那帮假意投降的贼军给坏了性命……”
瞥了一眼喋喋不休的鄂奕，谢安颇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鼻梁，沉声说道，“擦枪走火，早在本府意料之中，双方都克制一下……据本府了解，这些事也不能全然怪在那些太平军士卒身上不是么？何以三回他们皆是与大梁军起冲突？与冀州兵却是一次也无呢？”
“大人？”鄂奕错愕地望着谢安，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大人为何要替那帮贼兵说话？”
“不是帮谁说话，本府就事论事罢了！——梁乘，此前本府对你说过了吧？待太平军入营后，待遇同我三军士兵……何以要克扣那四千太平军的口粮？”
梁乘闻言低了低头，抱拳说道，“末将只是觉得，那四千太平军士卒对我军可有可无……大人多半也用不到那支军队不是么？既然如此，不如省些粮食……”
谢安闻言摇了摇头。
事实上，梁乘说得并没错，就算齐植与徐乐向周军投诚了，但是谢安会放心使用这支兵力么？不会！
开玩笑！天知道这支军队是否会临阵倒戈，投向秦王李慎那边？要知道，秦王李慎可是与齐植、徐乐接触过的。
因此，谢安会选择的，依旧是冀州兵与大梁军，至于那四千太平军，对于谢安与周军而言，简直比鸡肋还要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弃不掉就是了！
摆着刘晴与太平军那层关系在，谢安怎么说也得给刘晴一点面子。
是，他确实是下令直接将那四千太平军降卒坑杀，彻底的一了百了，但是这样一来，无论是周军的名声还是他谢安的名声都会一落千丈，日后再不会有人胆敢投降，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刘晴会怎么认为？
尽管她口口声声说已与太平军一刀两断，但是从她那日有意要说降齐植与徐乐的做法便可以看出，她对太平军依然有着某种割舍不断的感情。
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刘晴年纪虽小，但她终归也是女人。她会因为暗暗倾心的梁丘皓在临终前犹对她的生母刘倩念念不忘而对那个女人怀恨在心，毅然而然打算覆灭整个太平军；也会因为伍衡对她与梁丘皓见死不救，而对伍衡心存憎恨，不惜出卖智慧甚至色相取悦谢安，借助周军的力量去击垮伍衡；同样的，也有可能会顾念旧情，在周军铲除了投降后的齐植与徐乐一伙人后，对谢安与周军恨地咬牙切齿，暗助秦王李慎击垮周军。
谢安可不想冒这个险，毕竟他前后已经从长孙湘雨与刘晴两个女人身上得到验证，当一个智慧堪称妖孽的女人一旦变得疯狂起来，那将是何等的可怕。
一句话，谢安之所以冒着天大的风险将齐植与徐乐那支太平军留在营地中，绝非是信任他二人，事实上，他一丁点都不信任他们，要不然，又岂会将齐植等人安置在营内的西北角？
在日渐巩固的冰城内，城内的四个角落那可是死角，一旦真正开打起来，齐植与徐乐根本别想活着从这个周军营寨出去，哪怕一兵一卒。
再者，这几日谢安暗中命唐皓与梁乘二人日夜密切关注着那四千太平军的一举一动，只要这伙太平军有任何作乱的苗头，当即予以剿灭。
说实话，谢安甚至还希望齐植与徐乐有什么诈降作乱的念头，因为这样一来，他便能在不触怒刘晴的情况下将这个隐患排除，就算是刘晴事后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但遗憾的是，齐植与徐乐自打入营后便颇为安分，至于那几回械斗……
谢安只能遗憾地表示，从客观角度出发，他还真不能去怪罪太平军，因为三回都是大梁军的士卒挑头主动挑衅。毕竟不止是太平军深恨周军，大梁军亦深恨太平军。这事尽管可以理解，但是对于如何处置，谢安实在有些犯难了。
“行了行了，本府都知道了，你等双方都克制些！——梁乘，约束麾下大梁军将士，不得再主动挑衅那四千太平军降卒！”
“是！”
“还有，对其口粮发放，按照冀州军与大梁军规制，不得克扣！”
“……是！”
“退下吧！”谢安疲倦地挥了挥手，然而待梁乘等人即将走出帅所时，他却又抬手喊住了梁乘，沉声说道，“路过代军师居所时，转告代军师，就说本府有事要与她细说，叫她速速来帅所一趟！”
显然，谢安这是忍不住要与刘晴谈谈了，毕竟四日内营地中出现三次械斗，这对周军的士气与稳定，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是，末将遵命！”
拱手抱拳，梁成恭敬退下了，大概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周军的代军师刘晴便在大梁军将领成央的护卫下来到了谢安的帅所。
在请刘晴坐下的同时，又支开成央叫他到屋外守卫，谢安挥挥手叫秦可儿替刘晴倒了一杯热茶。
接过秦可儿递来的热茶，刘晴冲着她点了点头作为答谢，继而抬头望向谢安，似笑非笑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主动找我呢？”
“什么？”谢安脸上露出几许不解，继而沉声说道，“你可知道，我军营内这几日究竟发生了几回动乱么？”
刘晴闻言淡淡一笑，略带讥讽地说道，“再怎么动乱，谢尚书该享受的不照样没落下么？”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身段妖娆的秦可儿，眼眸中所含的几分蕴意，让秦可儿面色微微一红。
“咳！——莫要转移话题！”谢安咳嗽一声，义正言辞地说道，“本府眼下在问你正事！”
“正事……”喃喃念叨一句，谢安嘴角扬起几分笑意，淡淡说道，“叫周军军心不稳，自生矛盾，这不就是秦王李慎的目的么？——谢尚书早几日便已料到，今朝又何必大惊小怪的？”
谢安闻言哑然，毕竟正如刘晴所言，早在梁乘说出齐植与徐乐那一支太平军依旧留在南岭附近时，他便已猜到那是秦王李慎的阴谋，随后刘晴那打算说降齐植等人的态度，更是让谢安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秦王李慎丢出齐植与徐乐这么一支太平军的败兵，无非就是想让周军产生混乱，这招虽阴狠但不致命，也不是就没有办法破解，问题在于刘晴，在于她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件事。
深深望了一眼刘晴，谢安吸了口气，放缓语气说道，“这都三日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怕活活闷死啊？”
刘晴颇为意外地瞧了一眼谢安，轻轻咬了咬嘴唇，淡淡说道，“知道你也没找我啊！——我不过你们周军的俘虏，虽说挂着代军师的名头，可是呢，出入有两百余士卒紧跟着，寸步不离……未得谢尚书召唤，哪敢随随便便冒昧求见？打搅到谢尚书的美事就不好了，对么？”
听着那暗藏讥讽的话语，谢安翻了翻白眼，耐着性子问道，“闷在屋子里三日，在想什么呢？是在想后续的战事么？”
出乎意料地，刘晴听到这句话竟然沉默了，在足足过了半响后，这才低声问道，“算是遇到了一个两难的选择吧……”
“两难的选择？——有多难？”谢安轻笑着问道。
“……”刘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良久后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道，“非常难！——我怕选择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
谢安闻言微微一愣，继而自言自语般说道，“这种事很多啊，记得我初至冀京没多久，就遇到了一个两难的选择呢……像你说的，非常难！”
我？竟不是本府？
刘晴颇觉意外地瞧了一眼谢安，看似轻松地问道，“说来听听？”
“唉！”长长叹了口气，谢安摆出一脸往事不堪回事的模样，摇头说道，“初至冀京时，便有一位威风而凶悍的女子威胁我，要么我入赘她家，要么就让我去死……”
“噗！”刘晴忍俊不禁，掩嘴轻笑道，“看样子说的是舞姐姐呢！——这席话我得记着，日后可以向舞姐姐汇报汇报！”
“喂喂！不是在说选择的问题么？”
“好好好……看不出来，谢尚书对于这种事倒是颇得心应手啊！——能否传授我一些经验？”
“当然！”点点头，谢安放下茶盏，从袖口处摸出一枚铜钱，高高抛弃，拍在手背上，望着刘晴轻笑说道，“每当犹豫不决的时候，丢铜钱就好了，以铜钱的正反面来决定最后的选择……”
“就这个？”刘晴一脸鄙夷地摇了摇头，讥讽说道，“亏我还期待半天，结果纯粹只是蒙事……说来说去就是看天意，是么？”
“不！”深深望着刘晴，谢安正色说道，“事实上，在你说出正反面的一瞬间，你心中便已做出了决定；而倘若你打算针对结果再丢一次时，你便已抛开了最后的犹豫，做出了最终的抉择！”说着，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似笑非笑问道，“正，还是反？”
“……”刘晴为之动容，惊愕地注视着谢安。
这家伙……
呵！不愧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看中的男人……
倘若这家伙能戒掉贪恋美色的恶习，或许能更加顺眼些吧……
淡淡一笑，刘晴深吸一口气，美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必了，正如你所言，我已经做出了抉择！——齐植与徐乐的事，你莫要插手，要破李慎，就全看他二人了……”

第一百零五章 选择（二）
——大周景治四年十一月四日，荆州南郡麦城，秦王李慎居所——
“殿下，殿下，秦王殿下！”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急匆匆地走入了秦王李慎的居所，将一封书信递给了正在进早膳的自家主公。
放下筷子，用丝绢优雅地擦了擦嘴，秦王李慎接过符敖递来的书信，淡淡问道，“哪边来的？”
“南岭！”符敖压低声音说道，“南岭的太平军余党，齐植与徐乐那一支！”
“嚯？”轻笑一声，李慎撕开了封皮，抽出书信摊开瞟了几眼，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原来是四日前的书信，本王方才还纳闷，那齐植断然也不至于傻到这份上……唔唔，唔唔，唔唔……”
望着目视书信连连点头的主公，符敖忍不住问道，“殿下，齐植那伙人怎么说？”
扬了扬手中的书信，李慎淡淡说道，“没什么新鲜的，就是说，他与徐乐已经决定了投靠本王，并且，打算诈降于周军，助本王赢得这场战事！——事实上，有没有这封书信都一样，这几日周军那座冰城闹地不可开交，本王早已瞧在眼里……做的不错，齐植、徐乐二人！”
符敖闻言轻笑一声，毕竟他们都清楚这几日周军营地内不消停。尽管周军的冰城距离麦城有二十里地，但是两军不乏有斥候、轻骑时刻关注着对方，监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要知道，像这种动辄数万大军、攻城略地的战事，两军斥候在城外荒野的激烈火拼，永远是真正战事开打前的一场大戏。只有当一方承受不起斥候骑兵的损失，选择放弃对城外的控制，那才会迎来真正的攻城战。
“据派往周军冰城附近见识的斥候来报，这几日周军营内可热闹地很，几次传出厮杀声，末将以为，周军那位主帅，此刻恐怕是焦头烂额了……”
“谢安么？”李慎闻言轻笑一声。
“为何是谢安？”符敖满脸诧异，疑惑问道，“不应该是八贤王李贤么？”
李慎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从那次周军夜袭我军营寨不难看出，周军眼下的军师，乃太平军原首领、天上姬刘晴……长孙湘雨与李贤绝不会用那般冒险的策略来逼我军后撤……”
“殿下的意思是，长孙湘雨与李贤可能迫于什么事，暂时无法担任军师、指挥周军？”
“并非无法暂时担任军师、指挥周军……不出差错的话，他二人应该不在周军内！否则，仔细、谨慎的长孙湘雨与李贤，不会允许刘晴实行那般冒险的策略……”说到这里，李慎顿了顿，伸手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素来身体不好，当年助谢安与李寿征讨西凉叛军，期间大病一场，此次若非生病，那就是……唔，要恭喜那位谢大人了！——据本王在冀京的眼线所探知的情报，长孙湘雨那个女人似乎早已身怀六甲，算算日子，这会儿也该功成身退，安安心心地找地方产子了吧？”
“原来如此……那李贤呢？他若不在周军之中，又能去哪？”
“还能去哪？江东呗！”李慎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个太平军的伍衡，可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呐，天上姬刘晴，说弃就弃了……算算时日，整个江东或许早已是他囊中之物……那才是枭雄所为啊，并非刘晴那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与陈蓦那等仗持勇力、不善权谋的莽夫可比！——倘若本王所料不差，李贤应该是赶往了江东，将这边的事，交予谢安处置……呵，呵呵呵！”
“殿下似乎很乐得见到是那谢安掌军？”符敖诧异问道。
“谢安、谢文逸……那可是本王的老相识了！”眼眸中露出几分回忆之色，李慎摸着下巴上的细须喃喃说道，“真是没想到啊，当年的安乐王李寿，那般不受朝野重视的庶出皇子，竟然也能够坐上我大周皇位；而当年其府上区区一个书童，如今竟能位极人臣、高居刑部本署尚书令，率十余万兵马与本王对峙……想当年他主仆二人受迫于太子李炜，向本王寻求庇护时，本王真没想到，他主仆二人竟能爬到如今这等高位……”
望了一眼嗟叹不已的李慎，符敖好奇问道，“据说，李寿的皇位全靠有谢安在后出谋划策……”
“谢安？出谋划策？”李慎闻言哈哈一笑，摇头说道，“不不不，那谢安可不是谋事之人，倘若单单他一人，他与李寿就算有十条命也丢干净了！——还记得本王说过么？那谢安并没有多大本事，但是，他却是最难对付的！”
“这个……恕末将不能领会！”
“强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水，李慎面色凝重地说道，“不可思议的强运，无法想象的强运！——当年本王尚且为皇子时，梁丘舞属燕王李茂势力，东军、梁丘家，为此，燕王李茂在军方如日中天；而长孙湘雨则属八贤王李贤势力，凭借着发小这层关系，李贤极受长孙家的支持，长孙家啊……胤公、阮少舟、长孙靖，丞相、礼部、兵部，再加上李贤所运营的户部，虽李贤长期不在冀京，可声望却丝毫不逊色太子李炜……还有那金铃儿，十年未曾失手的金陵危楼当家刺客，曾暗助太子李炜铲除过多少政敌……当时的冀京，势力划分异常鲜明，哪怕是本王也难从李炜、李茂、李贤这三人所控制的势力中再取得些许助益……而就在这时，一个来自广陵的落魄小子千里迢迢来到了京师……”
“就是那谢安？”
“啊……那家伙，彻底搅乱了冀京原有的势力格局！娶了梁丘舞，得到了梁丘家的支持，外带四镇之一的东军神武营；娶了长孙湘雨，得到了长孙家的支持，连带着得到了丞相胤公、礼部尚书阮少舟、兵部侍郎长孙靖等众多朝中重臣的器重；娶了金铃儿，金陵危楼刺客行馆数百刺客从此唯那谢安马首是瞻……再有南公府的吕公，东岭众的刺客，本王实在想不通，一个曾经落魄到除夕夜依旧在无人的街道上寻求落脚之处的家伙，何以能先后与冀京那么多的名流权贵扯上关系……强运，难以置信的强运！”
“也就是说，那谢安就只是一个好运的家伙？”符敖恍然大悟地说道。
似乎是听出了符敖话音中的轻蔑语气，李慎摇了摇头，正色说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这世上有本事、有才能的人遍地都是，但未见得人人都能飞黄腾达，有时候，运气远要比实力更重要！”
“运气？比实力……这……”
“哼！前太子李炜不够实力么？那个男人曾掌握着冀京五成以上的势力，冀州军曾经亦无异于他的私军，就连北军禁卫，亦对其忠心耿耿，可结果呢？那家伙却死了……明明是最接近皇位的皇子，最后却是死地最早，这就是有实力却没运气的下场！”说到这里，李慎嘴角扬起几分得意的笑容。
不难猜测，李慎多半是想到了他曾用数十名弩手了结了前太子李炜的壮举，毕竟当时李炜已几乎控制了整个皇宫，就连谢安也成为了李炜的人质，无论是谁都以为李炜已稳操胜券，必然将成为下一任的大周皇帝。而这就在时，他李慎出面终结了李炜……
不过，却也因此留下了祸根，以至于眼下遭致了一头名为李承的疯狗的死命扑咬……
“本王的运气还是不够啊！”一想到那些有关安陵王李承在豫州的情报，李慎颇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捏了捏拳头喃喃说道，“倘若当年最先结识那谢安的是本王，而非小九，或许本王也不至于到眼下由在拼搏于皇位……”
不得不说，李慎的遗憾并不是并没有道理，毕竟他与李炜、李承兄弟二人不同，并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高傲之人，就算是在当年，那也算是温文儒雅不逊色李贤的皇子，只不过算不上为国为民、心有社稷的君子罢了，毕竟李慎与李贤的最大差距就是他野心极大。
但不管怎么说，李慎终归没有给谢安留下什么坏印象，若不是机缘巧合使得李寿与谢安成为了莫逆之交，以李慎收买人心、推心置腹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可能让谢安成为他的幕僚之臣。
就像李慎所说的，时也命也，机缘这种事，只可偶遇不可强求，并非人人都像谢安那样运气强到足以叫人咬牙切齿。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颇有些倦怠地揉了揉脑门，李慎正色说道，“不出差错的话，齐植与徐乐已顺利诈降于周军，凭借着他们与刘晴的关系，谢安必然不会过多苛难，除非他有心激怒刘晴……叫太平军与大梁军、冀州军屯扎在同一个营中，不出乱子才怪！”
“这便是殿下的目的么？——殿下高明！”符敖闻言抱拳恭维，继而犹豫问道，“不过，殿下究竟是说了什么，给予了那齐植二人何等条件，才说服他二人做我军的内应呢？”
“条件？”李慎闻言轻笑一声，淡淡说道，“不，本王这次什么条件都不曾对他们言道！”
“这……殿下，末将不明白，记得齐植那伙人逃过南岭时，殿下派人与齐植联系，欲招揽他们，结果那齐植与徐乐不识抬举，一口拒绝了殿下的招揽，为何眼下却为因为殿下这几句话而选择投靠殿下？——莫不是其中有诈？”
“不，齐植与徐乐二人必然会选择投靠本王！”瞥了一眼符敖，李慎一脸自信地说道。
符敖闻言愈加纳闷，疑惑问道，“殿下这回究竟许了什么承诺？”
“呵呵呵！事实上，本王什么承诺都不曾对他们言道，本王只是派人告诉齐植，他们此前所效忠的公主，天上姬刘晴，此刻已投靠了周军，为周军所用！——就这样！”
“……”符敖闻言瞠目结舌，愕然地望着李慎。
“这就是人心呐！”嘴角扬起几分笑意，李慎淡淡说道，“根本不需要什么条件、承诺，只要齐植与徐乐到周营见到了刘晴，他们便会选择投靠本王！——谁叫刘晴打算帮助周军呢？也不想想，周军可是导致他们太平军几乎全军覆没的凶手，作为当时指挥战事的中心人物，大唐皇室的后裔，那刘晴却在战败后与那谢安厮混在一块，这会让那些幸存下来的太平军怎么想？——那四千太平军……在齐植与徐乐见到刘晴的那时起，就已不姓刘了！”
“殿下英明！”拱手抱拳，符敖由衷赞叹着。
李慎闻言轻笑几声，冷冷说道，“据说那谢安府上书房挂着两幅字画，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这句话深合本王心意！——刘晴那乳臭未干的丫头前番算计本王，令本王折损兵力多达四万，本王若是不报复一二，如何消我心口恶气？”
“殿下说的是……不过，齐植与徐乐那两人，殿下打算如何用？——仅仅只是给周军带来些许麻烦么？”
“唔？——什么意思？”
“末将以为，那刘晴颇为聪慧，或许也会猜到齐植与徐乐已有暗中投靠殿下的心思，殿下若是要叫他二人做内应，在战事倒戈相向，恐怕未见得能顺利……”
“呵呵呵！”李慎闻言轻笑着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当然！——本王也没自大到这种事能瞒得过那刘晴……无妨，本王自有妙计！——那齐植与徐乐二人，不过是本王与刘晴这场博弈中的弃子罢了！”
“殿下已有妙计？”
“呵呵……你与陈昭、黄守二人，明日各领两万白水军，分别于周军的北侧、西北侧与西南侧立营……”
“分兵？”符敖闻言面色微变，急声说道，“殿下，这时候分兵？”
仿佛是猜到了符敖心中想法，李慎压低声音说道，“对，就是要在这时候分兵！——若谢安不想多面遭到我军攻击围堵、攻击，首尾难顾，他会做的，自然也是分兵。但是那四千太平军，谢安却绝对不敢轻动，他会调用的，自然是忠心的冀州军与大梁军，我军分出去的越多，周军分出去的兵力自然而然也会更多，如此一来，那四千太平军会给谢安带来的压力就更大……倘若周军冰城内只剩下一两万士卒，而此时那四千太平军突然倒戈，啧啧啧，那种场面……呵呵呵，哈哈哈哈，将会何等的有意思……”
“殿下此计妙是妙，可是万一周军攻城呢？”
“不是还有四万藩王军么？再说了，有阵雷在，周军攻不下麦城的！——去吧！”
“是，末将遵命！”
次日，三支两万人上下的白水军突然离开麦城，在周军冰城的北侧、西北侧与西南侧屯扎，这个消息终于由周军的斥候传到了主帅谢安的耳中。
对于李慎这次出乎意料的分兵，谢安当即招来了刘晴并麾下冀州军、大梁军众将到帅所商议，想都不用想他也知道李慎这次分兵究竟是何居心。
“李慎这招……是逼我军也分兵么？”
会议上，对于战局把握还算敏锐的唐皓深深皱紧了眉头，同时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坐在左侧首位上喝茶不语的刘晴，与他有相同举动的，还有冀州军的廖立以及大梁军的梁乘。
至于其他将领，则是保持着沉默，尤其是大梁军的将领们，毕竟因为前几日营内冲突，刘晴的处境变得非常尴尬，同时也使得大梁军对她的态度又从逐渐适应变为漠视、敌视。
“咳！”见此，谢安咳嗽一声，目视刘晴说道，“对此军师有何高见？”
“八万人挤在一起，顾此难顾彼那是必然的，不想吃亏，那就学李慎分兵咯！”抿着茶水，刘晴一嘴的轻松语气。
废话，真要分兵还用问你？
谢安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刘晴，只可惜后者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全然没瞧见。
就在谢安心下郁闷之计，只见刘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正色说道，“既然李慎想玩，就陪他玩！——分六万兵出去！”
“六万？”唐皓闻言暗抽一口冷气，与邻座伤势尚未痊愈的廖立对视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平心而论，屋内众人都明白唐皓想说什么，毕竟撇开费国军与马聃军那两支偏师不算，此地谢安这支主力师总共也只有八万人，分出去六万，就意味着冰城内只剩下两万人，以及一支忠心难测的四千人太平军。
如果有个万一……
“……”想到不妙之处，谢安深深皱了皱眉。
[齐植与徐乐……依你看来忠诚如何？]
[曾经忠心耿耿，眼下就未必了！]
回想起方才询问刘晴时她的回答，谢安目视了一眼刘晴，而同时，刘晴亦回望了一眼他。
原来如此……
不过，这丫头……这是在玩火啊！
“老爷……”在屋内众将莫名其妙的目视下，与谢安几乎可以说是心意相通的秦可儿笑吟吟地递给倾慕的男人一枚铜钱。
“啪！”在刘晴嘴角含笑的目视下，谢安将一枚铜钱高高弹起，继而拍在桌案上，但是，闭着眼睛的他却一眼也未曾去看那枚铜钱。
“就依军师所言，分兵！”目视着刘晴，谢安沉声说道。
在屋内众将目瞪口呆之余，刘晴淡淡一笑，瞥了一眼谢安。不知为何，她那一瞥眼的眸色中隐隐带有几分暖意，让谢安微微一愣。
一个时辰后，周军亦决定分兵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在冰城西北角太平军屯兵之处，传到徐乐的住所内，传到了徐乐与齐植二人的耳中。
“我明白李慎的用意了……”
在细细思忖了一番后，齐植微微点了点头，将李慎分兵的用意告诉了徐乐。毕竟齐植亦是太平军中六神将之一的玉衡神将，亦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又岂会想不通李慎分兵的真正用意。
“原来如此……那个李慎是有意给我等创造机会么？”孔武有力而又头脑简单的徐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这个意思了，不过……真的要这么做么，徐乐？”齐植一脸凝重地望着眼前这位唯一还活着的战僚。
“……”瞥了一眼齐植，徐乐眼中浮现出无尽的怒意，咬牙说道，“陈帅、杨副将……众多同泽死在周军手中，竟还能恬不知耻地与周军同流合污，她……不再是我等效忠的公主殿下了！——既然她不做，就由我等来做！替陈帅、杨副将，以及众多死在周军手中的弟兄们报仇雪恨！”说着，他朝着齐植伸出右手。
长叹一口气，齐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是最终，他还是牢牢握住了徐乐的手。
“那就……干吧！”

第一百零六章 间（一）
“你对此有把握么？”
继谢安下达了分兵命令之后，就在全营周军准备分兵事宜之时，秦可儿借口与刘晴联络感情，来到了她的居所，但是在几句寒暄过后，她便忍不住问起了刘晴对分兵的看法。
“是他叫你来问的？”刘晴有些奇怪地问道。
“那倒不是，”秦可儿摊了摊白洁的双手，笑吟吟说道，“有些时候呀，他倒是也显得没心没肺的……这会儿他应该死盯着行军图看呢吧！”
刘晴闻言一愣，纳闷问道，“他看行军图干嘛？”
“找你娘的坟地咯！”轻笑一声，秦可儿眨眨眼，低声说道，“你忘了？他答应过临终前的梁丘皓，要将其与你娘合葬……”
刘晴愣了愣，眼中露出几许复杂神色，小心翼翼问道，“他……找到了？”
“还没呢……”奇怪地瞅了一眼刘晴，秦可儿摇了摇头，扁扁嘴低声说道，“你还别说，对此老爷他发了几次脾气了，原话是，荆州那么大，我哪知道秭山在哪？”
“这样……”刘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看上去竟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意思。
“对此你真不清楚么？”秦可儿纳闷地望着刘晴。
废话我当然清楚！
“不……不清楚呢……”刘晴笑容可掬地连连摇头，叹息道，“我娘故去的时候，我才四五岁大，曾经的事，大多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娘的身后事都是陈大哥代为办理的……秭山，应该是荆州某座山吧……哈，哈哈……”
“你……梁丘皓这些年不曾带你去拜祭过？”
“……”刘晴闻言面色一僵，事实上，她之所以对谢安说她不清楚她娘刘倩的埋骨之处，只是她不希望梁丘皓与那个女人合葬罢了，因为梁丘皓的死，让她不由对她的生母亦充满了恨意。毕竟在她看来，无异于她的亲生母亲夺走了她爱慕的男子，只是这些话，她实在不好当面向谢安提起罢了。
“说了不知就是不知！——你究竟来做什么的？”可能是被秦可儿触到了心中痛处，刘晴显得有些恼羞成怒了。
“不……不知就不知吧……”秦可儿被刘晴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轻咳一声，轻声说道，“至于做什么，我只是想来问问你分兵的事宜罢了……”
“他叫你来问的？”
“说了不是了！他这会儿不还在行军图上找那什么秭山嘛……”说着，秦可儿有些异样地瞧了一眼刘晴，怪腔怪调地细声说道，“说起来，他好似挺信任你的……”
“你家老爷？信任我？——这如何敢当？”刘晴习惯似地嘴角挂起几许嘲讽的笑容，但是看她眼眸中的神色，似乎颇为受用，隐隐有些欢喜的意思。
“若非信任你，岂会将这么大的事全权交予你处理？——不过说实话，你有把握么？”
“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他当然耐得住性子了，他本来就是慢脾气……”秦可儿颇有些郁闷地嘟了嘟嘴，继而眨眨眼说道，“要不，将你的想法向我透露透露？”
“你？”刘晴闻言冷笑一声，撇开头断然说道，“不要！——你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一边的，我就算告诉谢安都不要告诉你！”
“你……”秦可儿埋怨似地看了一眼刘晴，轻叹说道，“我那不是没办法嘛！——长孙湘雨是多厉害的女人，你又不是不知，第一回初见面我就被她给吓了一通，吓地心肝砰砰直跳……我可不像你那么好运，都那样了还能得到长房夫人的信任……你可是没瞧见炎虎姬瞅我的眼神，那种恨不得将我大卸八块的眼神……”她口中的长房夫人，指的正是炎虎姬梁丘舞。
“什么叫做都那样了？都哪样了？！”刘晴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秦可儿。
“总之，透露一二吧……作为回报，我会在他那多说几句你的好话的……”
不知为何，刘晴听了此话心口有些砰砰直跳，只见她瞥了一眼秦可儿，故作不屑地说道，“我……我用得着你替我说话？”
“那不是……”
秦可儿正要细说，忽然屋门一推，暂时充当刘晴护卫统领的大梁军将领成央推门走了进来，抱拳低声说道，“代军师，太平军降将齐植求见！”说着，他显然是注意到了屋内的秦可儿，眼中露出几许诧异，对秦可儿亦抱拳行了一礼，毕竟秦可儿如今跟谢安的关系军中士卒心知肚明。
“齐植？——他来做什么？”刘晴嘀咕一声，正打算支开秦可儿，却见后者嘻嘻一笑，说道，“我到屏风木栏后去……”
看这架势，秦可儿显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不嫌脏你就呆着吧！”刘晴颇有些郁闷地看着秦可儿转到了屏风后。准确地说，那并非是寻常家中的屏风，只不过是摆在角落的两块遮羞的挡板罢了，毕竟这里是军营，刘晴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单独小屋就不错了，还能还奢求什么单独的如厕房间？要知道身为主帅的谢安也就只是一间小木屋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成央的转身离开倒是让刘晴微微感觉有些意外，毕竟成央此前对她怀有极其强烈的敌意，很难想象他会放她与太平军降将齐植单独谈话。
“你不留下来么，成央？”刘晴诧异问道。
“不必了……”回头瞧了一眼刘晴，成央沉声说道，“末将并非瞎子，有些事，还是看得出来的……”说着，他颇为恭敬地朝着刘晴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木屋。
望着成央离去的背影，刘晴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心有些沉重。谢安对她的信任，成央对她的信任，让她有种仿佛置身于云里雾里的不真实感。毕竟在此之前，她从未奢求过得到周军阵营的人的信任，因为她曾是太平军的首领。
这份淡淡的温馨与激动，一直维持到齐植走入屋内。
“公主殿下……”
瞥了一眼齐植，刘晴微吸一口气，平静说道，“此乃周军大营所在，我乃俘虏，你乃降将，就不必再沿用先前的称呼了，免得遭来非议！——说说你的来意吧！”
“……”齐植的眼中闪过一阵不易察觉的波动，在稍稍迟疑后，朗笑说道，“原来如此……不过末将却觉得，公主殿下始终是始终公主殿下……”
皱眉望了一眼齐植，刘晴摆了摆手，说道，“行了，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的，公主殿下，末将听说，营内的周军准备分兵？”
“……”刘晴一双美眸泛起几许莫名之色，微微一笑，她不动声色地说道，“对！——秦王李慎见我军在顷刻之间立好营寨，心知难以借助天时强攻得逞，便打算分兵叫我军疲于应付，对此，我军也就只能分兵了……”
我……军？
捏着鼻子躲在屏风后偷听的秦可儿愣了愣，毕竟自打入营以来，刘晴这可是初次称周军为我军，细想一下她才意识到，刘晴此举可能是为了试探齐植。
“是……是么……”齐植眼眸中掠过几分恼怒，一闪而逝。
有意无意地打量了一眼齐植，刘晴面色自若地说道，“既然秦王李慎分出三支兵马，我军理所当然也要出三支作为应对，人选是冀州军的唐皓、大梁军的梁乘以及王淮……”说着，她瞥了一眼齐植，低声说道，“本来，在我眼里，你齐植虽说与唐皓无从比较，但可要远比梁乘以及王淮更为合适，可惜……”
“末将明白的！”齐植苦笑一声，耸耸肩说道，“新降将领，自然难以得到重用，周军人才济济，区区齐某，何足挂齿？”
周军……么？
仔细品味着齐植的称呼，刘晴咳嗽一声，继而点头说道，“你能明白就好……话说，你此来所为何事？”
“哦，末将只是有些不安……”
“不安？”
“嗯！”重重点了点头，齐植脸上露出几许凝重之色，在咬牙迟疑了半响后，忽而抱拳低声说道，“公主殿下，事实上，我与徐乐诈降于周军，全是秦王李慎在背后推波助澜……”
“……”刘晴美眸一眯，皱眉问道，“你等……当真投靠了秦王李慎？”
“是！”齐植咬咬牙，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刘晴闻言只感觉心口一阵绞痛，深深吸了口气，故作平静地问道，“李慎……究竟许了你等什么好处？”
“绝非是因为好处……”齐植连连摇头，急声解释道，“那日我与徐乐从南岭山东逃到山西，身边呆着数千弟兄，却苦于无粒米果腹，无寸土遮身，迫于无奈，末将只好与秦王李慎联系，向他寻求帮助……可是李慎却说，除非我等投靠他，否则，他不拨米粮……”
“然后你与徐乐就投靠了他？”
齐植低了低头，苦涩说道，“实乃是迫于无奈，望公主殿下明鉴！”
“……”刘晴闻言暗暗打量着齐植，忽而低声问道，“换句话说，你与徐乐之所以同意了我的说降，只是打算给秦王李慎当内应？”
齐植张了张嘴，哑口无言，默然地点了点头，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连忙抬头急切说道，“不过，那只是几日前的想法……”
“哦？那么现在呢？说来听听！”
“是！——末将方才便说了，我等投靠秦王李慎，只是迫不得已，公主殿下明鉴，自决胜谷一败，末将麾下四千残部弟兄受制于天、受制于地，受制于饥寒交迫，我等若是要活下来，只能投靠李慎……难不成我等还能投靠周军不成？周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接受我等这么一支降军的……不过这些日子，末将见公主殿下似乎在营中颇有地位，与周军主帅谢安私交亦不浅，因此，末将斗胆暴露心迹……”
“唔！”刘晴平淡地应了一声，因为她知道齐植还没有说完。
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屋门方向，齐植走近刘晴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公主殿下若是当真有意要助周军击败李慎，末将愿意效劳！——公主殿下或许不知，叛王军之所以无故分兵，就是为了逼周军分兵，尽可能地减少此冰城内的周军数量，方便末将与徐乐在诈降后突然发难，倒戈相向，这样一来，他李慎便能借着混乱一举击溃周军！”
“……”深深地望了一眼齐植，刘晴凝声问道，“既然你等已找到新的效忠之人，为何要将这般隐秘的事告诉我？”
齐植闻言抱了抱拳，义正言辞地说道，“投靠李慎不过无奈之举，公主殿下才是我等誓死效忠之人！”
“齐植……”刘晴语气放软了，不难看出，她被齐植的忠心所感动了。
“公主殿下不必对末将再说什么抱歉之类的言辞，对于决胜谷之兵败，末将从未恨过公主殿下，况且末将以为，我军上下无人会因此责怪公主殿下……记得陈帅曾说过，只要公主殿下尚在，哪怕我等皆战死沙场，我太平军依旧不会因此销声匿迹，只要公主殿下安泰……如今公主殿下置身于周军，虽说以末将看来有些不妥，不过细想一下，倒也并非是一条下下之策……倘若公主殿下有意要在周军中东山再起，末将愿为马前卒，替公主殿下赚得那第一项功勋！”
“秦王李慎？”
“正是！”点了点头，齐植沉声说道，“先前几日，因为周军勘查地严，是故末将不曾按照李慎的吩咐，每日与他保持联络，但是，李慎确实是命末将暗中掣肘周军，待时机成熟时，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周军的本营！——末将以为，不妨从这里下手！”
“由你给秦王李慎假的情报，叫他中计么？”刘晴一脸若有所思。
“不错！——李慎虽擅于用兵，然其本人乃皇室出身，武艺不行，不过身旁却有极为倚重大将四人：白水军总大将阵雷，据说此人武艺不逊陈帅，兼又知晓计谋，极难对付；第一军军团长陈昭，此人颇似马聃，最善奇袭、夜袭，强攻、强袭，勇武过人；第二军军团长黄守，此人性子稳重，善攻善守，好比周军的费国、唐皓之辈；还有第三军军团长符敖，此人最擅沙场布兵摆阵，好比周军的大梁军主帅梁乘，但却要比梁乘更强于个人武艺。——只要能设法除掉这四人，李慎就好比失却了爪牙的老虎，再难有翻腾之力！”
刘晴闻言点了点头，轻叹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问题在于要除掉这四人，何其不易！——你有把握么？”
“这个……”齐植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恕末将才浅，按照末将心中设想，恐怕只能先铲除其中一人，前提还是一切顺利……”
刘晴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能铲除一人，亦是一件大功！——对了，你有意再助我，那徐乐呢？”
“这个……”齐植闻言面露犹豫之色，迟疑了半响为难说道，“徐乐尚对周军怀恨在心，尤其是谢安夫妇二人，甚至于，就连公主殿下您他也恨上了，这几日在营中胡言乱语，说什么要杀掉谢安替我太平军的将士们报仇雪恨……”说着，他望了一眼刘晴，低声说道，“容末将再劝劝，必要之时，末将会叫心腹用绳索将其捆绑，免得这莽夫坏事！”
“是么……”刘晴闻言苦涩一笑，喃喃说道，“他会恨我，实属应该……徐乐最是敬仰陈大哥、杨副将，可惜那两位皆因为我先后战死，他会恨我也是应该……”
“公主殿下言重了，末将以为，陈帅与杨副将哪怕是在临终之时，亦对公主殿下赤胆忠心，绝不会因为公主殿下迫于无奈投身周军的举动而改变心意……”
“但愿吧！”刘晴点了点头，忽而正色说道，“既然你有心助我，那么，我也就不客气了……齐植，替我查清楚秦王李慎的谋划，尤其是何时命你等里应外合协助他击败周军！”
“是，末将遵命！”
“回头我会与谢安细说此事，叫他予你方便，叫你有机会联络李慎……不过，是不是能骗过李慎，就只能看你自己了！——无论如何，只要你此计成功，能设法铲除李慎麾下一员大将，甚至是秦王李慎本人，不管营中冀州军、大梁军众将态度如何，我亲自替你向谢安表功！——凭藉着陈大哥那层关系在，兼之你又为他立下那等大功，我想，那谢安也绝不会吝啬！”
齐植闻言摇了摇头，抱拳正色说道，“非为谢安，非为功勋，非为荣华，只为公主殿下，只为我太平军！”
“齐植……”刘晴大为感动，不由抬起手拍了拍齐植的肩膀，满脸感动地说道，“好，好！——你先回去准备，记住，我随时等你的好消息！”
“是！”齐植笑了笑，抱拳而退。
刘晴满脸笑容地望着齐植离开木屋，然而就在屋门关闭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了起来。
“呼！”秦可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望着刘晴轻叹说道，“真是位忠臣良将呐，姐姐我在屏风后那是听地何等感动……想不到，竟有对妹妹这般死忠之人！”
“未见得！”刘晴面无表情地说道。
“什么？”秦可儿愣了愣，诧异地望着刘晴。
只见刘晴神色复杂地盯着那扇门，长长叹了口气，隐约可见，她那双美眸中充满了失望与莫名的苦楚。
“死忠未见得！——不过，不愧是陈大哥曾经精挑细选出来的……一方神将！”

第一百零七章 间（二）
“情况就是这样……秦王李慎故意分兵，打算从三面攻打我军，为此，唐皓、梁乘、王淮各率两万军应对！——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交给唐皓，第二军团长黄守由梁乘阻截，第三军团长符敖交予王淮……李慎不是打算分化削弱我军的兵力么？正巧，本府也有擒贼先擒王的意思！”
在唐皓、梁乘、王淮三人即将率军离开大营单独作战时，谢安再次将营中将领们召到了帅所。
与前一次不同，这次参加会议的，还有东岭众与金陵众的刺客头领们。
比起金陵众出席此次会议的丁邱、何涛、萧离、徐杰等众多头领、分头领级刺客，东岭众相对黯然一些，老大狄布暂时担任着费国的副将、无法出席这次会议，老三漠飞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略显精神崩溃、就连谢安的召唤也无济于事，老四钱喜早已习惯了担任三主母长孙湘雨手底下头号狗腿子的职责，正在零陵为了自家主母即将生诞一事忙得不可开交，数来数去，堂堂东岭众四天王，眼下也只有老二苟贡独力撑一撑场子，免得东岭众的风头被金陵众彻底压倒。
而更紧要的一点是，此次的会议，齐植与徐乐也有出席，这才是屋内至今为止气氛始终未见变得丝毫顺畅和谐的真正原因所在。
“擒贼先擒王……对啊，秦王嘛！”
苟贡摇曳着手中那把精致小巧的金扇子哈哈笑道。
但不尽人意的是，屋内众人竟没有一个人说话，尤其像萧离那些脑袋瓜比较迟钝的人，更是用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望着苟贡。
“秦王啊……”舔了舔嘴唇，苟贡脑门隐隐有些冒汗，强作镇定地说道，“诸位听，秦王，擒王……那个……”
“……”成央、典英、鄂奕，一大批大梁军中的将领皆是古怪的眼神望向苟贡，这还不包括此前与苟贡关系颇为密切的廖立、齐郝等冀州军将领，如此一来，哪怕似苟贡这种脸皮厚道能与谢安相提并论的老江湖，这会儿也有些吃不消了，偷偷向谢安投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大人，卑职只能帮你到这了……
用那把精致小巧的金扇子遮着左脸，咳嗽几声解解尴尬，继而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躲入人群不再插话了。毕竟他方才正是得到了谢安求援的目光，这才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免得谢安说完话后屋内鸦雀无声。
不得不说，苟贡不愧是谢安身边头号心腹，只可惜，今日屋内的众人实在不够给这位大狱寺少卿面子。
“……”泰然坐在左侧首位的刘晴有意无意地打量了几眼苟贡，心中暗暗鄙夷。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什么样的家伙才能说出这种无聊至极的笑话？
这就是苟贡？东岭众四天王的影蛇苟贡？谢安那家伙手底下头号心腹兼爪牙狗腿？
据说长孙湘雨若不在军中时，就是这家伙帮着谢安出谋划策吧？
湖口战役时自己竟会被这对主仆逼地铤而走险，真是冤得慌！
暗自摇了摇头，刘晴长长吐了口气，忽而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大概的情况，谢尚书已向诸位讲述了……话说回来，李慎还真是没新意，偷用长孙湘雨那个女人与小女子两军对阵时所用的计策，他难道就想不到，我等也希望他散开手中凝成一团的兵力么？”
话音落下，屋内鸦雀无声，除了成央外，许多大梁军将领环抱双臂坐在席中，有的聚精会神凝视着面前的桌案，有的面色凝重地轻抚着随身的佩刀，非但没有一个人搭茬，就连看都不看刘晴一眼。相比较而言，还是廖立、齐郝等冀州军将领给足了刘晴的面子，虽不好直接开口出言支持刘晴，免得伤到冀州军与大梁军的感情，不过在刘晴望向他们时，他们纷纷点头微笑，总算是让刘晴不至于丢了仪态。
终于，大梁军中有一名将领忍不住开口了。
“谢帅与代军师所言，末将等都清楚……总归这些都是昨日军议会上的话题，除了金陵众与东岭众的刺客兄弟们因为忙于刺探、监视叛王军的情况，未曾得知这一切，在座将军们都知道了……唔，哪怕是其中两位……”
包括那位将军在内，众大梁军将领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在帐角附近第二列席位中的齐植与徐乐，眼神中所带有的强烈敌意，哪怕萧离这等堪称呆傻的莽夫都能看得出来。
“王虎所言极是！”朝着那名军中的将领弟兄点了点头，大梁军大将典英停顿一下，沉声说道，“这一些末将等昨日也已知晓，事实上，唐皓将军、梁乘将军、王淮将军昨日不就已接受了代军师的命令出营了么？——末将等人只是不明白，为何那齐植会与我军主力共同行动，更加不明白，谢大人为何要叫这徐乐担任护卫统领之职！”说话时，他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齐植与徐乐二人，丝毫不给二人留有脸面。
刘晴闻言瞥了一眼谢安。
[你就不帮我说两句话？]
仿佛是看懂了刘晴的眼神，谢安似笑非笑地耸了耸肩。
[你想出的计策不是不希望本府过多地干涉么？本府这回成全你！什么都不管，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信任么？]
眼瞅着谢安在秦可儿的服侍下美滋滋地喝着酒，刘晴恨地牙痒痒，但是气归气，当前这件事还是得想办法摆平，毕竟那些大梁军的将军们，分明是冲着她刘晴来的，虽说直接原因是由于齐植与徐乐二人。
“大梁军对此颇有意见？——那么冀州军呢？”
话音刚落，廖立皱眉说道，“对于军师针对眼下战况的种种考虑，末将没有意见，末将还觉得，军师想擒贼先擒王的这招反客为主、将计就计的阴谋颇为高明，但是……末将对这位徐乐将军担任大人的护卫一事感觉不妥！——太平军总归是新降不久，是否忠诚还需要验证，大人乃一军之主，万金之躯，些许疏忽也要不得……”
“廖立将军……”微微一笑，刘晴压低声音说道，“本军师听说，当年洛阳战役后，廖将军新降后，不也立马成为了谢尚书的贴身护卫么？——何以廖将军可以，徐乐就不可以？”
“这……”廖立哑口无言，毕竟当年正是谢安那份信任，才换来他的忠诚。但正所谓今时不同往日，就像当年苏信、李景等人强烈反对他廖立担任谢安的护卫一样，如今的廖立，亦对由徐乐来充当谢安的护卫报以强烈反对意见，毕竟时刻身系主公安危，这正是近臣爱将所必须具备的。
“总之这件事不妥！”廖立摇了摇头。
在费国、马聃、唐皓皆不在军中的眼下，廖立无疑是冀州军中最具威信的将军，他这一说，冀州军的将领们纷纷点头附和。
也难怪，毕竟廖立本来就是一军主帅的底子，只要他能改掉他那知进不知退、以及事事希望尽全功的完美主义观念。
“徐乐只是护卫之一……是副职，至于统领一职，本军师希望由廖立将军你来担任，终归将军前些日子所受的伤至今尚未痊愈，再叫将军征战沙场，这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将军就退下一线暂时休养一段时日，如何？”
“末将？”廖立深深望了一眼刘晴。
[什么？军师打算暂时让末将退下前线？——军师放心，末将只是皮外伤，只要休息几日……不，已经好了，军师你看……]
[不是！我想暂时让你担任谢安……啊不，是谢尚书的护卫统领一职！]
[可大人的护卫工作是由东岭众刺客担任的呀，并不需要由末将……]
[是这样的，这次我打算安排徐乐进去，顺便重新拟定护卫人选，你家主公已经同意了……]
[什么？徐乐？不，末将可没有质疑军师的意思，只是这……大人当真同意了？]
[唔！——到时候，你如此如此……]
[唔唔，末将明白了……]
脑海中回想起进来前刘晴单独与自己的谈话，廖立望了一眼角落的徐乐，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末将领命！”
而与此同时，角落处的徐乐亦回望了一眼廖立，继而又瞧了一眼刘晴与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冀州军没问题了？”刘晴笑眯眯地望着廖立，见廖立拱手抱拳作为回应，遂将目光望向那一干大梁军将领，微笑说道，“那大梁军……”
而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成央忽然睁开了眼睛，斩钉截铁沉声说道，“我大梁军也没有异议！”
“成央？”
“成将军？”
“成哥？”众大梁军将领目瞪口呆地望着成央。
“闭嘴！”成央低喝一声，正色说道，“既然大人任命了刘晴殿下为军师，我等只要听从命令便好，服从将令，是我大梁军的军纪，你等都忘了？！”
“……”众大梁军将领面面相觑，低头默然不语。
看地出来，成央在大梁军中也颇有威望，毕竟他可是大梁军中的三把手，论职位只下梁乘与王淮之下，他这么一说，众大梁军将领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对于成央义助刘晴，谢安很是意外，而作为当事的刘晴更感觉惊讶，毕竟一开始成央可是对她极有敌意的。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散了吧！——廖立与成央留一下，我还要向你们交代一些琐事！”善意而感激地望了一眼成央，刘晴简单交代几句后便结束了这场会议。
且不说刘晴召开这次会议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且说齐植与徐乐参加完这次会议回到自己住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齐植，你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
吩咐心腹侍卫守好四周，免得外人偷听，徐乐皱眉向齐植询问起了心中的疑虑。
“就是按照计划说的啊！”环抱双臂在屋内来回踱着步，齐植眼中不觉亦露出了几许不安与疑惑，喃喃说道，“她要我随军行动，这件事倒未出乎我意料，至于让你去做那谢安的护卫……这个嘛……不好说……”
“你说她是不是看出来了？——你我都知道，她可是很聪明的……”徐乐颇有些紧张地问道。
“应该不至于吧……”摸了摸下巴，齐植皱眉说道，“那些话我反反复复推敲了好一阵子，甚至不惜暴露了你，倘若连这样都骗不过她……不会的！她之所以说服谢安重用你我，我觉得应该是为了拉拢我吧，毕竟，她还希望我能助他击败秦王李慎！”
“那她让我做当那谢安的什么护卫又是为了什么？”
“这还不简单？监视着你呗？你没见她还推荐了那个廖立么？”轻笑一声，齐植压低声音说道，“她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由我来向秦王李慎传递假消息，令其中计，至于你，倘若你说不听，执意要铲除那谢安……她已给了你最佳的动手机会，不是么？”
“原来如此……”徐乐眼中闪过几分明悟，继而压低声音说道，“那我等的计划呢？——我该怎么做？”
齐植压了压嗓子，尽可能地将声音放低，说道，“她打算直袭秦王李慎的本营帅帐，为此要我想办法弄清楚城关进出的口令，如此一来，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与李慎联络一下……”
“这个时候？”徐乐闻言愣了愣，惊愕说道，“你前两日不是还说，为了避免被人怀疑，不可再联络李慎么？”
“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公主……唔，眼下刘晴以为我替她做内应，说是会叫周军放松对我的管束与监视，这样一来，我便能堂而皇之地去见李慎……”
“妙！”徐乐竖起大主母，笑着说道，“昨日你说要将事情透露给刘晴，我还以为你要背叛我呢！——那我做什么？”
“怎么会！——至于你……正是因为考虑到你不怎么善于隐藏内心，我才想出这个主意，所以，你该怎么还是怎么，只要你别一时冲动拔刀去砍那谢安，一切好说！——依着刘晴的性格，在你翻脸之前，她是绝对不会翻脸的，因为她对我等心存愧疚！”
“唔！——我知道分寸，我会忍住的！”
“那就好……等到我联络好李慎，约定好内应外合的确切时间，你再去杀那谢安……”
“嗯！”
当日深夜，齐植便从冰城的西门离开了周军的营寨，守西门的将领因为早已得到过刘晴的指示，并没有为难齐植，但是这件事，还是由成央传到了刘晴耳中。
“军师，齐植离营了！”
“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用木梳梳理着头发，正准备入睡歇息的刘晴淡淡一笑，说道，“这件事我有分寸的！——整个梗概，除了你家主帅大人外，偌大军营，仅你与廖立、苟贡三人知晓……你等莫要坏了本军师谋划！”
“末将明白！”比起白昼在谢安的帅所，成央望向刘晴的眼眸中充满了信任。
而与此同时，齐植正坐跨在飞奔的战马上朝着麦城急速而去，终于在子时前后，他来到了距离周军冰城有二十里之遥的麦城。
“什么？齐植要见本王？他亲自来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秦王李慎耳中时，正在自己住所屋内阅书的李慎眼中露出几分异色。
“竟在这个时候贸然来见本王……呵！有意思，叫他进来！”
“是！”
不多时，一干护卫便领着齐植来到了秦王李慎的房间。
“齐植将军，这个时候来见本王……你就不怕周军怀疑么？”
“这个末将自有应对！”说着，齐植便将他曾经对刘晴说过的那番半假半真的话又对李慎说了一遍，直听得惊叹不已。
“原来如此……原来齐植将军竟想到了这等妙计，实在是妙，妙不可言呐！”
齐植闻言面露自得之色，在轻咳一声后，正色说道，“先说正事吧，殿下，末将此番所来，正是为了想与殿下商议一下里应外合的确切日期……哦，对了，为了避免万一，贵军夜间的口令也希望能够透露末将，好叫末将回去能够向刘晴交差！——末将不是没有想过编造一个，只是……说不好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是否已混入城中，是否已得到了贵军出行的口令……刘晴的性格殿下也是知道的，胆大心细，倘若末将露出半点差错，此计恐怕就难以顺利实施了……”
“区区口令而已，这有何妨？本王有大将阵雷坐镇此城，岂会怕周军那些宵小？——就算你将口令如实告诉了刘晴，周军也未见得能踏入麦城一步！”
“那就好……既然如此，殿下，我等就商议一下里应外合之计的确切日期与计划吧！”
“好，好！”
李慎与齐植在屋内窃窃私语，足足聊了有半个时辰，齐植这才告退回军营地去了。
亲眼望着齐植离开了房间，秦王李慎瞥了一眼抱着双臂倚在墙边的白水军总大将阵雷，轻笑问道，“你怎么看，阵雷？”
微微吸了口气，阵雷用极为平静的语气淡淡说道，“那家伙似乎还未发觉，他被刘晴当棋子利用了……”
李慎闻言眼眸中露出几许恍然与释然，微笑受到，“说的是呐，他看样子是没能骗过刘晴呢！——真是遗憾呐！”
“遗憾？”瞥了一眼李慎，阵雷淡淡说道，“正是因为早就清楚那齐植骗不过刘晴，殿下才会将他与徐乐推出面，作为击败周军的重要棋子，不是么？”
“啊啊，连这件事都看穿了么？”李慎苦笑一声，继而望着阵雷由衷称赞道，“就算撇开一身武艺不谈，也不见得有几人能及地上你……有必要要当一个纯粹的武夫么？太辱没你的智略了！”
“吾辈对使阴耍诈没兴趣！——末将叫人替殿下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李慎眼中露出几分异色。
已走到屋子房门附近的阵雷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望了一眼李慎，平淡说道，“殿下留在麦城，不就是在等齐植他们来联络么？如今既然已见过了齐植，顺利地骗他当了促使刘晴中计的弃子，殿下便要打算出城了，不是么？——是蔡氏山吧？”说着，他抬脚跨出门槛，到屋外去了。
“难以置信……”望着阵雷离去的背影，李慎眼眸中的惊异之色显得更浓了几分，长长吐了口气，喃喃说道，“不愧是上国柱将的底子，只可惜太过于重武轻文 了……若能抛开那些无谓的武德，不再去追求那令人莫名其妙的武道，绝对会是天下最可怕的杀伐之将！——原南郑九品衔军械库武备官大人……”

第一百零八章 计中计，局中局（一）
——大周景治四年十一月六日夜，周军大本营西侧雪林——
正值戌时时分，齐植带着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嘎吱嘎吱踏着积雪走到雪林深处，在他前方不远处，大梁军将领成央手扶着一棵身披银装的大树，注视着遥远的夜色。
“有心事？”似乎是听到了来自背后的脚步声，成央瞥了一眼走近自己的齐植，淡淡问道。
“唔？”齐植愣了愣，他可没想到成央竟然会主动与他搭话。要知道，尽管成央今晚会与他一起行动，但这并不代表这位出身大梁军的将领会因此对他另眼相看。
“……”成央平淡地望了一眼齐植。
齐植这才醒悟过来，摇摇头解释道，“可能是觉得有点别扭吧……四个月前在湖口，两方还打得不可开交，这会儿竟会联手对付秦王李慎……”
“世事无常？”
“就是这个意思吧……”耸了耸肩，齐植故作轻松地说道，“公主殿下任命末将为成央将军的副手，此事末将也没有想到，抱歉，成央将军……”
“抱歉？”成央平淡的眼神中浮现出几分疑虑。
见此，齐植苦涩一笑，低声解释道，“说实话，成央将军其实也不希望末将与将军一起行动吧？”
深深望了一眼齐植，成央淡淡说道，“服从上令，乃大梁军第一条军纪！——再者，你不是已探明了麦城叛王军的出入口令么？”
“成央将军知道了？”故作惊讶地望了一眼成央，齐植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如此，是公主殿下告诉成央将军的吧？”
“不错！——你的事，整个军营也就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成某因为肩负着奇袭麦城的重任，这才有幸得军师提前透露，其余似梁乘、唐皓、王淮等人，均不知情……”
“奇兵袭麦城啊……”齐植点了点头，吸口气由衷称赞道，“不愧是公主殿下，竟能想到这种反客为主、将计就计的妙策！——李慎绝对想不到，在他算计公主殿下的时候，公主殿下亦在算计他！”
“……”望着齐植脸上的笑容，成央眼神中微微出现几丝波动，在片刻的停顿后轻笑说道，“此事说起来多亏了齐将军啊……若不是齐将军弃暗投明，忍辱负重做我军内应，套出了李慎的图谋，我想，军师就算智慧再是出众，恐怕也难以实施计划……”
“……”齐植愣了愣，他隐隐感觉到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是却又说不出来，仿佛有一天迷雾笼罩着他。
想了想，齐植打算岔开话题。
“说起来，将军，我等何时行动？”
“等等吧！”转头望向远方漆黑的夜景，成央沉声说道，“照你所言，秦王李慎的白水军，会先后从北、西北、西南三面袭我军本营……我军若是现在出动，朝麦城进兵，极有可能迎面碰到那三支白水军……待唐皓、梁乘、王淮三位将军与那三支白水军打起来，我军再行动也不迟！——那三位将军本就是为了掩护我等这支奇兵不是么？”
“说的是啊……”
“成某与刘晴军师不熟，不过早前在长孙军师麾下当过差……长孙军师严厉要求我等将领按照命令行事，绝对不可自作主张，倘若长孙军师要我等埋伏在某地，那么在出击命令下达前，就算是敌军毫无防备地从我军眼前开过，也要当做没看见！——否则，就算破了敌军，非但没有功劳，甚至会因此获罪，轻则闲置，重则革职……”说到这里，成央微微叹了口气，因为他所说的，确实是大部分冀州军与大梁军的心声。
毕竟长孙湘雨所奉行的兵法，从来不需要梁丘皓、梁丘舞、阵雷这等能够以个人勇武逆转战局不利的绝世武将，因为她从来不会置自己于下风，她只需要听话的、服从命令的将军。
不可否认，长孙湘雨为军师，确实有些挫伤麾下部将们的积极性，但这并不表示将领们不听从她的指挥，毕竟长孙湘雨至今为止还未打过一场败仗，堪称战战必胜的神军师。
“还有这事？”齐植着实有些吃惊了，毕竟他可没想到长孙湘雨对部将们的要求竟是这般苛刻以及……古怪。
“大概军师都是这个样的吧！不喜有人自作主张坏其大计，总是事先安排好所有的事，排除所有的不安因素……”说到这里，成央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齐植，看得出来，他仿佛是在暗示什么。
但遗憾的是，齐植这会儿哪有心情去关注成央，毕竟他满脑子都是他与徐乐此前制定的计划。
似乎是看出了什么，成央暗暗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眼神凝重地注视着远方的夜景。
因为他知道，过不了多久，秦王李慎麾下三位白水军的军团长，便会率领着其麾下精锐白水军，正式展开对他们周军本营的夜袭。而到时候，唐皓、梁乘、王淮会分别带兵阻截这三支夜袭兵马。
待这六支兵马厮杀之际，作为今夜的关键人物，他成央便要率领一支精锐，长驱深入，一举将秦王李慎擒杀。
正如成央所了解的那样，在距离二十余里外的夜幕之下，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正率领着他麾下曲部两万兵，浩浩荡荡地朝着周军的本营冰城进发。
明明是夜袭周军本营这等极其紧要的大事，然而作为此军的主将，陈昭却是枕着双手仰躺在马背上，完全看不出有丝毫的紧张与重视，这让他的副将张方有些难以理解。
“将军？将军？”在尽量不惊动周边士卒的情况下，张方策马缓缓靠近陈昭，小声提醒着自家主将。
“怎么了？”在张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陈昭仅右脚踩着马镫，左脚架在右腿上，整个人几乎完全平躺在马背上，一晃一晃的，看似竟在闭目养神。
这份高超骑术着实令人瞠目结舌，但问题是，这哪是一个即将负责夜袭周军大营的上将该有的形象？
“将军，今夜我等可是为了夜袭周军主营……将军自重！”
“嘿！”嘴里咬着一根枯草，陈昭闭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紧张什么？——到不了周军主营的！”
“什么？”张方愣了愣，疑惑问道，“什么到不了周军主营？殿下分派给我军的任务，不就是夜袭周军主营么？”
“你当周军傻呀？”打了一个哈欠，陈昭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军整整两万人，一个时辰行六、七里路，这样周军要是都不能截住我军，他们还打什么？趁早回家得了！”
“这……”张方闻言面色微变，惊声说道，“这如何是好？末将想起来了，据斥候回报，周军的唐皓自离开了主营后，便在这一带游逛，这万一撞见……”
“慌什么？——唐皓两万人，我军也两万人，有什么好怕的？”
“问题是若是撞见了唐皓，我军便不能遵照王爷所言，袭周军的主营了呀！”
“嘿嘿！”陈昭闻言笑了笑，睁开眼睛瞥了一眼面露着急之色的张方，神秘兮兮地说道，“那只是殿下对你等这么说罢了，真正的作战计划，除殿下外，只有阵雷老大与我军三个军团长知道！——周军主营，并非我等盘中菜，别想了！”
“我军此番夜袭的目标竟然并非是周军的主营？那是……”
“当然是……”说到这里，陈昭好似感觉到了什么，咕嘟一下翻身坐起，凝视远方夜幕的眼眸中露出几许莫名的笑意，舔了舔嘴唇笑嘻嘻地说道，“这不是来了么？——我军今夜的真正目标，我瞅瞅……唔，冀州军副帅唐皓两万兵！”
张方闻言下意识地望向前方，猛然间，他的双目瞪地睛圆。因为他发现，远方那看似平和的夜色，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兵马，远远望去，仿佛无穷无尽的。为首一员大将，手持长枪、策马立于雪坡之上，眸色冷冽地凝视着他们白水军。
“全军戒备！”张方下意识地大喝一声。
话音刚落，两万白水军停下脚步，构筑起防御方阵。整个过程不见有丝毫嘈杂喧闹、也不见有丝毫混乱。单凭这一点，便知白水军士卒的素质，完全不是那些地方上藩王的藩军可以相提并论的。
“哟，这不是冀州军的唐副帅嘛！——好久不见！”陈昭笑嘻嘻地朝着远处的唐皓打着招呼。
因为前一阵子唐皓与廖立夜袭叛王军的营寨时，陈昭曾在廖立与阵雷单挑时与唐皓聊过几句，因此，两人的也算是相识了。
“该死，抽中下下签了……”
听着那来自陈昭的招呼声，唐皓低声骂了一句。
说实话，他真心不怎么想碰到这个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毕竟据他的估测，陈昭的武艺绝对在他之上，而且强地不止一星半点。要知道，陈昭那夜可是在他唐皓几乎没察觉到的情况下，来到了他周身丈外附近，在这个距离，倘若陈昭当时有心要对他唐皓不利，他就算不死也会重伤。毕竟他唐皓虽然是副帅，但论武艺，远不如费国、廖立与马聃。
不过转念一想，唐皓又觉得无论碰到陈昭还是碰到白水军另外两位军团长，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因为陈昭他打不过，其余两个，他也未必就是对手。
“陈将军！”策马立于雪坡之上，唐皓朝着远方的陈昭抱了抱拳作为还礼。
“嘿！——唐副帅，这么晚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赏雪啊？”从部下手中接过铁枪，陈昭将其抗在肩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唐皓。
“陈将军又吹的哪阵风啊？——深更半夜的，带着大队人马……”
“闲着没事逛逛嘛！”陈昭舔了舔嘴唇，说话的同时，他暗中下达了随时准备出击的命令。
“巧了！”冷笑一声，唐皓骤然举起长枪，沉声喝道，“杀！”
话音刚落，陈昭军两侧雪林与雪地中响起一阵震天的喊杀声，伴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呐喊，无穷无尽的周军举着长枪朝陈昭军展开了攻势。
“嘁！”意识到自己失却先机的陈昭暗暗撇了撇嘴，不过尽管如此，他脸上亦没有丝毫的惊慌失色。
“让他们杀！”
轻松的语气，仿佛验证着他心中的从容。谁能想到，明明占据着先机与主动的唐皓军士卒，他们冲锋的势头竟然在触及到陈昭军时便被阻截，但是陈昭军却也未能因此而逆转势头。
“该死的雪！”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唐皓与陈昭同时低声暗骂着。
为何自古以来冬季无兵事，其中理由在唐皓军与陈昭军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解释。
厚达两尺的积雪，几乎减尽了双方士卒搏杀的气势，更别说那吹在人脸上犹如刀刮般的寒风，在寒风中几乎十指都已被冻僵的两军士卒，完全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水平，这使得这场遭遇战，简直就像是一场闹剧般可笑。
两军总共四万人，其中两万先锋军，在第一轮接触时便已尽显混乱局面，放眼望去，只见两军士卒大片大片地被积雪绊倒、或者被敌军士卒所推倒，继而与敌军扭打在雪地上。
“将军……”望着眼前这一幕混乱，副将张方下意识地望向了自家将军陈昭。
“没事，就这么打！”环视了一眼周遭，陈昭淡淡说道，“周军投入多少兵，我军就投入多少兵，只要拖住唐皓就可以了！”
而与此同时，唐皓身旁的副将亦向自家主将询问了同样的问题，但得到的回答，竟与陈昭一致无二。
“不用急，只要拖住那陈昭就可以了！”
唐皓与陈昭，在根本不曾沟通过的情况下，竟然颇有默契地展开了一场慢节奏的消耗战，而且他们的目的，竟都只是为了拖住对方。
而与此同时，在另外两个方向，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与第三军团长符敖，分别也遇到了周军大将梁乘与王淮这两支曲部兵马，而令人感到惊愕的是，这四支兵马竟然也像唐皓与陈昭那样，展开了慢节奏的消耗战。
尽管这六位将军的副将们对此纷纷表示难以理解，但是这六位将军的面色却始终未见改变，就好像，他们早已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
而就在这个时候，成央军终于有所行动了……
“报！——叛王军的陈昭、黄守、符敖，分别与唐皓、梁乘、王淮三位将军交兵……”
随军行动的金陵众刺客，及时向成央汇报了最新的战况消息。
终于到这个时候了，不过……
在一旁聆听战况的齐植闻言皱了皱眉。
陈昭、黄守、符敖……
白水军三支兵力的夜袭路线，竟然全被刘晴算到了？
周军主营内只有寥寥数千兵，几乎可以看成是空营，但徐乐身边也只有五百兵……
若是陈昭、黄守、符敖没能按照计划攻入周军的主营，单徐乐一人……
怎么回事？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陈昭那三人，怎么会都被周军截住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此替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秦王李慎竟也会放过？不是应该叫他麾下那三个大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甩开周军的阻兵、强攻周军的主营么？
秦王李慎究竟在想什么？
“齐将军？齐将军？”一阵呼唤声，让齐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抬头一看，齐植发现成央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身边，正用异样的眼神瞧着他。
“成央将军……”齐植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低声问道，“是准备出发了么？”
“唔！”成央点了点头，沉思说道，“唐皓、梁乘、王淮三位将军已替我军引开了叛王军的夜袭兵马，眼下道路已通畅，我等出面的时机已到！”
“这样啊……”吐了口气，将心中那些胡思乱想抛之脑后，齐植拱手抱拳，低声说道，“既然如此，倘若成央将军不嫌弃的话，末将为成央将军指路……夜路漆黑，虽说依稀月色，但总归这里距麦城还有十余里路，倘若走岔了道，坏了公主殿下大计就不好了……”
算了，先不想徐乐的事了，陈昭等三人的援兵未至，想来那莽夫也不至于傻到眼下就倒戈反叛，暂且先将这成央带到麦城再说，反正李慎还有五六万的藩王军，又有大将阵雷坐镇城头，成央区区万余兵力，想来也攻不下麦城！
齐植在心中暗暗补充道。
然而就在这时，成央却向齐植说了一件让他惊骇莫名的事。
“事实上，我等此行并不是去麦城……”
“不……不是麦城？”齐植愣住了，有些转不过弯来，呆了半响愕然问道，“不是要夜袭麦城么？——擒贼先擒王……”
望着齐植摇了摇头，成央淡淡说道，“夜袭是没错，擒贼先擒王也没错，但是，并非是夜袭麦城！”
“这……这是为何？”
拍了拍齐植的肩膀，成央沉声说道，“因为秦王李慎眼下不在麦城，他在蔡氏山！——此乃刘晴军师亲口所言！是故，我军不去麦城，直接去蔡氏山！”
什么？
刘晴认为秦王李慎眼下不在麦城，而在蔡氏山？
那秦王李慎没事跑蔡氏山去做什么？
还有，刘晴又何以能断言此事？
他二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齐植脑门逐渐渗出几丝冷汗，因为他本能地意识到，他与徐乐精心策划的所谓妙计，极有可能只是某些人整个庞大计划中的其中一个环节。

第一百零九章 计中计，局中局（二）
“秦王李慎在蔡氏山！”
就当齐植被成央所爆出的猛料惊得无以复加时，在周军主帅谢安的帅所屋内，刘晴正一脸得意地在谢安面前显摆着她的观点。
“蔡氏山？李慎好端端的跑蔡氏山做什么？”抿了一口茶，谢安问起了与齐植相似的疑问。
刘晴闻言轻笑一声，正色说道，“因为李慎知道，我很有可能会发兵袭麦城！——有白水军总大将阵雷坐镇麦城城头，我军并没有多少机会能攻克此城，但是依秦王李慎那万事讲究稳妥的谨慎性格，他不会留在即将成为战场的麦城的……因此，他在见过齐植后，会连夜出城，到附近的蔡氏山躲避！——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不至于吧？”摸了摸下巴，谢安一脸古怪地说道，“据费国派人送来的消息，那个白水军总大将阵雷可是相当了不得啊，武力直追大舅哥与舞儿，有此人坐镇，秦王李慎会担心城池沦陷？”
“城池多半不会沦陷，但是，谢尚书可别忘了，你身边可是有东岭众与金陵众两拨刺客，这件事可瞒不过李慎……依李慎谨慎稳妥的性格，他势必会考虑到，万一你打着叫成央夜袭麦城的幌子，实际上却是派遣刺客去暗杀他，那又该如何是好？——阵雷与陈大哥不同，陈大哥可以客串刺客，但是阵雷却办不到，他是纯粹的武人，就好像小舞姐姐那样……武人对上刺客，可谈不上万无一失，更何况到时候阵雷还要负责应战成央，如此一来，谁来保证他李慎的性命安危？”
“你这么一说，倒是……”谢安信服地点了点头，毕竟他确实有想过是否能借助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的力量铲除秦王李慎，但遗憾的是，暗杀这一招当年前太子李炜不止对李慎做过多少次，可结果呢，李慎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秦王李慎……那是一个事事都会将自己性命安危放在首位考虑的男人，要暗杀他，简直不可能发生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是蔡氏山？”谢安疑惑问道。
“很简单啊，因为从蔡氏山可以看到麦城的全貌！——不是说了么，李慎为人谨慎，既在意自己的性命安危，但是却又做不到全然不顾麦城，就算麦城只有小余一成的几率才会出现什么闪失……既然如此，他势必会选择一个能够看到麦城全貌的安全场所，数来数去，这里就只有蔡氏山符合他的要求了！”
“啪啪啪……”谢安闻言叹为观止，不由地鼓起掌来，在他看来，刘晴对李慎性格的把握，简直堪称透彻。
望着谢安惊叹的表情，刘晴小脸上充满了喜悦，哼哼着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在旁，秦可儿左瞧瞧谢安，右瞧瞧刘晴，不觉地撅了撅嘴。
谢安倒是没注意到秦可儿的古怪眼神，摸着下巴沉思道，“倘若一切如你所言，那么成央此番可是会赚到一场天大功劳啊……这么优待他？”说最后一句时，谢安似笑非笑地望着刘晴。
刘晴轻哼一声，并没有对此阐述原因。其实理由很简单，毕竟在大梁军中，也就只有成央渐渐变得信任她，仅此而已。
见此谢安倒也不在意，毕竟这种事他也猜得到，事实上，此前之所以让成央去担任刘晴的护卫，无非就是想缓和刘晴与大梁军的紧张关系罢了，而如今，大梁军中已出现了一位相信并且支持刘晴的将领，谢安也是相当高兴的。毕竟大梁军不同于冀州军，有些事，就算大梁军的将领们敬重谢安，也不见得会因此而妥协，需要谢安从中设法做些工作。
“算算时辰，成央应该已经朝着蔡氏山去了吧……诶，等会，这件事，你有告诉齐植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谢安疑惑地询问着刘晴。
刘晴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不，我叫成央在出发时才告诉齐植……”
“……”谢安诧异地望了一眼刘晴。
明明此前齐植才是刘晴麾下最是忠心的将领之一，但是，眼下比起此人，却更信任成央么？
微微叹了口气，谢安低声说道，“他们……背叛你了，是么？”
“……”刘晴咬了咬嘴唇，眼眸中闪过一阵痛苦之色，在沉默了半响后，苦涩说道，“就算如此，也在常理不是么？准确地说，是我先背叛了他们吧……”说着，她抬起头来，望着谢安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说道，“为了你，我连对我忠心耿耿的部将们都背叛了……”
“你……你想说什么？”谢安有些不安地挪了挪位置，毕竟刘晴的话很容易叫人产生误解。
见谢安露出这副表情，刘晴愣了愣，继而面色通红，恼羞成怒般斥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说，待你日后率军赶赴江东与伍衡叫兵，如果不支持我继续担任军师，我就……咬死你！”
说完最后三个字，她不禁有些脸红，毕竟，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威胁谢安的。
“……”望着刘晴那副酷似小丫头王馨发怒时的模样，谢安又好气又好笑，他终于渐渐明白，为何那么聪明的刘晴却能够与蠢到没边的小丫头王馨玩地很好，并且成为好朋友。
“好，本府答应你！——只要你等助本府击败秦王李慎，待日后与伍衡交兵时，你便是我三军军师！”
“这才差不多！”刘晴轻哼一声，得意地瞥了一眼谢安，不过脸上的红晕却未见得有些许消退。
——与此同时，蔡氏山山顶——
正如刘晴所猜测的那样，秦王李慎果真带着一干护卫，在蔡氏山的山头上饮酒、赏雪，静待着周军的奇兵夜袭麦城。
“殿下，周军当真会夜袭麦城么？”担任护卫统领的将领孙继一脸疑惑地问道。
“当然！”李慎微微一笑，凝声说道，“本王替她营造了这般美妙的破局机会，她若是无动于衷，可不配称之为四姬之天上姬，可不配作为堪比长孙湘雨那个女人的神军师……”
“殿下替她营造？——末将不明白，这个计划不是太平军残党齐植提出来的么？”
“你觉得是这样？”瞥了一眼孙继，秦王李慎淡淡问道。
“难道不是么？”眼中闪过几分纳闷，孙继压低声音说道，“陈昭、黄守、符敖三位军团长之所以夜袭周军主营，不就是为了配合诈降于周军的太平军残党齐植与徐乐，里应外合击败周军主力，擒杀其主帅谢安么？——这与刘晴夜袭我麦城有何关联？”
“哼！”轻笑一声，李慎举起杯盏抿了一口。
见此，孙继灵机一动，惊声说道，“莫非那齐植有诈？”
“齐植？”李慎闻言哈哈一笑，摇头说道，“虽然谈不上对本王忠心，不过那家伙对刘晴的愤怒却不会有错！——刘晴玩地太大了，竟然反过来帮助周军来对付本王……齐植与徐乐皆是太平军内死忠，如何能容忍与生死大敌的周军并存于一营之中？”
“那……末将不明白了……”孙继满脸诧异地摇了摇头。
微微摇了摇头，李慎把玩着手中的酒盏，淡淡说道，“齐植那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确实乃是妙招！——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察觉到了刘晴对他们的怀疑，因此，他索性就将他们已投靠本王的事如实告诉了刘晴，借此来换取刘晴的信任，似这般机智的将领可不多见啊！——太平军玉衡神将齐植……确实不错，称得上是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帅才！但是比起刘晴，他还差得多……”
“……”
“依本王看来，刘晴早已得知齐植、徐乐怀有二心，但是她却什么都不说，看似是听信了齐植的谎言，可实际上呢，她只不过是将计就计，欲借齐植所盘算的计策来算计本王罢了……按照齐植的计划，陈昭、黄守、符敖三人同时袭周军主营冰城三面，而身在周军主营冰城内的齐植、徐乐二人里应外合，这看似是不错的妙计，但事实上，陈昭、黄守、符敖三人根本无法摆脱唐皓、梁乘、王淮三将……”
“这是为何？——难道大梁军强到能与我白水军相提并论？”
“并非是军势强弱的问题，若在平日，就算是两万对两万，我白水军任何一名军团长，都能轻松击溃那三支分别有两万人的大梁军……终归大梁军只是地方劲旅，比不上冀州军……但眼下天寒地冻，并非只有周军的实力大打折扣，从麦城附近赶路到周军主营，哪怕是我白水军士卒，难免也会因为在夜风中冻地十指僵硬，难以发挥平时的实力，如此一来，就算是人数相当，陈昭他们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击溃或者摆脱周军的阻截兵力……”
“这……倒是……”孙继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饮了一口酒水，秦王李慎继续说道，“事实上，就算陈昭三人能甩掉唐皓等三支阻截兵马，本王也不敢轻易叫他们夜袭周军主营冰城，你可知为何？”
“末将不知……”
“很简单！”抓起酒壶，倒满酒盏，李慎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可知，周军右路偏师的马聃军，为何不攻当阳县？”
“这个……”孙继想了想，试探着说道，“不是因为攻不下么？”
“并非攻不下，只是没想过要攻罢了……”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李慎正色说道，“马聃的武艺与统兵能力皆是大将等级，但是，此人最擅长的，却是偷袭！——别以为那马聃不攻当阳是因为无法攻克，真打起来，那家伙随时都能拿下当阳，他根本就没将当阳那三万藩军放在眼里！——不取当阳，只是为了麻痹我军，叫本王大意！
相当高明的战术啊！
若马聃取了当阳，当阳的两三万藩军便会退到本王的主力军中，这样一来，我军虽说添了一场败仗，但是本王身边却多了万余兵力，而周军得到了什么？只不过是当阳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城而已！
就眼下局势而言，当阳县只不过是鸡肋罢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倘若那马聃当真攻下了当阳，他势必要分兵守住此县，否则付出重大牺牲攻下当阳的这一举动，就变得没有丝毫意义！
如此一来，马聃军虽说得了一场胜仗，却反而被栓死在当阳……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拿得起、放得下。
此消彼长，我军虽得一场败仗，但本王身边却能增添万余兵力，而马聃虽说拿下了当阳，但是却折损了兵力，并且被栓死在当阳，无法再对这边的主战场起到任何帮助……这里才是主战场啊！——十个当阳，都无法挽回主战场的失利！”
“原……原来如此……”孙继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刘晴很聪明啊，那马聃对于战局的把握也相当敏锐，他们故意留着当阳，马聃军，就好似隐藏在草丛中的剧毒之蛇，吞吐蛇信时刻紧盯着本王，一旦本王露出丝毫破绽，那么这条毒蛇，便会直接飞腾而起，咬住本王的脖子！
想想那日，那家伙从溪谷出发，绕开当阳，直接来到了我军连营后方……若不是阵雷亲自掩护大军撤退，唬地那马聃不敢轻举妄动，恐怕继唐皓、费国之后，我军连营还要面临第三次浩劫！
真是可惜了！他那回绕过当阳，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就算当时退兵再回到当阳附近，他的战术也已暴露，不过，反过来说，正因为如此，本王也不再太逼近周军的主营，更别说按照齐植所言，去实施那什么里应外合之计……”
“殿下的意思是，倘若我军当真用里应外合之计，周军的右路偏师马聃军，随时会偷袭我军后方？”
“当然！——毫无征兆地偷袭本王主力军，这本来就是他不取当阳的真正目的，不过，不止是马聃军呐，在枝江与丘阳王世子李博对峙的费国军，也有可能再度分兵……上回，我军不就是因此吃了一个大亏么？——李博拦不住费国，周军的左路偏师，随时可能摆脱我军的偏师，因此，齐植那所谓的妙计，只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怪不得……怪不得殿下说不敢轻易袭周军的主营……”
瞥了一眼喃喃自语的孙继，李慎淡淡说道，“刘晴知道，本王能算到她出奇兵袭我军麦城……你想想看，谢安主力军八万，前几日分出了六万兵，如今又出一支奇兵去袭我军麦城，周军的主营，是不是就空了？”
“对啊……”
“刘晴不傻，怎么可能会在本王面前暴露兵力空虚的主营？——不出差错的话，周军两路偏师的马聃军与费国军，应该早已朝着周军主营方向进兵，只要我军敢踏足其主营一步，那么，我军便会遭到马聃军与费国军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这叫请君入瓮！——而同时，在陈昭、黄守、符敖三人被拖在周军主营附近时，刘晴那支奇兵便会顺势取麦城！”
“原来如此！”孙继闻言惊地倒抽一口冷气，但是在细想之后，他却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喃喃说道，“咦？我军在这边主战场的兵力要高过谢安的主力啊，怎么会反而我军不利呢？——偏师！”
“对，就是偏师！”赞许地望了一眼孙继，李慎轻笑说道，“战局对我军不利，是因为周军两支偏师、马聃军与费国军皆会投入主战场，然而我军两支偏师……当阳的两万兵与枝江的三万兵却起不到任何帮助，这就不是十五万对十五万的不分秋色局面了，而是周军十五万对我军九万！——这正是长孙湘雨惯用的战术，哪怕在两军兵力相当的情况下，也能营造短时间内局部区域以多打少的局面，同样，也是刘晴惯用的战术！”
“殿下英明！”孙继拱手抱拳，由衷恭维道。
而就在这时，山头的卫兵忽然传来一声警讯。
“报！——殿下，山下出现大批周军，已封锁了蔡氏山，正朝着山头而来！”
“什么？”正忙着恭维秦王李慎的孙继闻言面色大变，惊声说道，“何以周军会出现在此地？——周军……难道是周军的那路奇兵？等等，那路奇兵不是应该去麦城么？”
“……”秦王李慎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一闪而逝，默默举起酒盏饮了一杯。
“殿下，速退！——殿下在此蔡氏山的事恐怕已暴露了！”心中的大惊的孙继叩首抱拳，恳请自家主公撤退。
将先前那份莫名的阴霾掩饰，秦王李慎猛地站起身来，面露几分惊慌之色，咬牙说道，“难以置信……刘晴竟能算计本王到这种地步？”
而就在这时，山头上涌上无穷无尽的周军，为首一员大将，正是大梁军的成央，手持战刀指着秦王李慎大喝。
“反王李慎，哪里走？！”
“殿下速退！”孙继大呼一声，拔出佩剑来战成央，却见成央抬手一指，当即被涌上的周兵砍成肉泥。
人数相差太大了……
秦王李慎身边仅仅只有数百白水军士卒作为护卫，然而成央所率领的兵力，却有足足万余。
只不过转眼工夫，李慎的护卫军便被周军杀尽。
“……”
秦王李慎面色惨白，因为他发现，他已被无穷无尽的周军团团包围。

第一百一十章 计中计，局中局（三）
怎么会这样？
远远望着被周兵围在当中的秦王李慎，齐植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撼。
叛王军的灵魂人物，秦王李慎，竟然被周军堵在这边？
他秦王李慎究竟来蔡氏山做什么？
齐植实在有些想不通。
而这时，秦王李慎亦渐渐平静了下来，目视着周军这支奇兵的主将成央，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等……如何知道本王在这蔡氏山？你等不是去袭麦城了么？”
“哼！”成央冷笑一声，淡淡说道，“秦王李慎，你以为你的算盘，能瞒得过代军师么？”
“刘晴？”
“不错！——刘晴军师早就料到你会在蔡氏山躲藏！”成央将刘晴此前说服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与刘晴在营中帅所告诉谢安的大致相似，只听地李慎面色更为惨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连连摇头，秦王李慎喃喃说道，“本王竟会死在自己手中？”
“你太谨慎了！”目视了一眼秦王李慎，成央冷冷说道，“你事事将自己性命安危摆在首位，可曾想过，你有朝一日会死在自己的谨慎之下？——你太小瞧刘晴军师了！”
“刘晴……”李慎咬牙切齿地念叨着刘晴的名字，又是愤怒、又是苦涩地说道，“曾几何时，本王就知道，刘晴那小丫头，会是本王心腹大患……原以为是在本王问鼎九五、在她坐收江南之后，却不想，竟来地这般早……”
“问鼎九五？”成央轻哼一声，冷冷说道，“少做梦了！——李慎，你输了！”
“输了？本王还有十余万大军……”
“那又如何？你已在本将军手中！”成央淡淡说道。
“……”深深望了一眼成央，秦王李慎轻笑说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不若这样，你放本王走，本王日后定会好好报答于你！”
“嘿！”饶是成央也被李慎逗乐了，摇摇头好笑说道，“死到临头，还想着说服本将军？——放过你？就算本将军答应，本将军手中的刀也不答应！”
李慎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怒色，咬牙骂道，“不识抬举的蠢货，本王乃真命天子、九五之尊！”
“本将军只知道你乃反贼！为国家所不容，朝廷所不容！”冷冷看着李慎，成央沉声斥道，“李慎，你所器重的大将，皆不在身边，事已至此，丢下手中兵器，本将军还可暂且饶你一命，将你押解回营，否则……”
“否则如何？！”厉声打断了成央的话，李慎怒声斥道，“本王乃先皇第三子，秦王李慎，乃大周李氏皇族，你等这些下贱人臣，竟敢对本王大呼小叫？”说着，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你想做什么？”成央的眼中闪过几分厉色，沉声说道，“李慎，速速丢下手中兵器，否则，别怪成某不客气！”
“不客气？”手握利刃冷笑一声，李慎咬牙骂道，“你敢杀本王？”
“有何不敢？”舔了舔嘴唇，成央冷笑说道，“此前冀州军的唐皓、廖立两位将军已杀了好些个藩王，功勋赫赫，唯独我大梁军，至今为止还未拿下一个王爷的首级，因此，我大梁军被比下去了呢，不过……啧啧啧，秦王殿下的首级，可要远比那十九路反王的首级更加贵重啊！——要试试么？试试本将军究竟有没有胆量，斩下你这位秦王的头颅！”
“你……”眼瞅着成央眼中的凶芒，李慎面色惨白，在凶狠地盯着成央半响后，咬牙骂道，“你等绝不会有好下场……本王有绝世猛将阵雷，你等若敢加害本王，他定然饶不了你等！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要死！”
“这就是秦王殿下的遗言么？”成央亮了亮手中的兵刃。
“可恶！可恶！——本王竟输地这般荒谬……”连骂几声，秦王李慎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望着成央冷冷说道，“本王万金之躯，岂能死在你们这帮下贱之人手中？”说着，他缓缓将剑刃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本王你阴曹等着你们！——等着你们被阵雷一个个送下阴曹！”咬牙骂了一句，李慎一扯剑刃，顿时，鲜血四溅。
“噗通——！”一具尸体翻到在地。
谁能想到，堂堂秦王李慎，叛王军的灵魂人物，竟在手中尚且握着十余万大军的情况下，被大梁军的成央逼死在蔡氏山山头。
“呼，终于结束了……”长长吐了口气，成央将手中的战刀抛给了部下，毕竟在他看来，既然秦王李慎已死，那么，这场战役也就结束了，剩下的，不过是秦王军的余孽负偶顽抗罢了。
然而远处的齐植，依然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惊骇当中，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秦王李慎竟会死在这里。
忽然，他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一瞧，齐植发现正是逼死了秦王李慎的成央。
“很意外么？秦王李慎死了，而且你的计划也行不通了……”
齐植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妙，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却被成央一把抓住手臂。
“不必如此！”压低声音，成央淡淡说道，“成某并没有要加害齐将军的意思！”
深深望了一眼成央，见其眼眸虽然冷淡，但是颇为真挚，遂犹豫着放开了剑柄，低声说道，“是公主殿下么？”
“不错！——你诈降一事，代军师早已看穿，不过顾念旧情，不曾说破罢了……”
“不曾说破？”齐植失笑地摇了摇头，苦涩说道，“是将计就计吧？——我算是明白了，她只不过是把我当成了算计秦王李慎的棋子罢了！”说着，他索性坐了下来，讥讽说道，“她叫你如何处置我？”
“你觉得呢？”
“一刀杀了我？——怪不得你将我麾下那些兵士留在山下……是打算叫我在山头与秦王李慎的护卫同归于尽么？回去时好说，我齐植一时不慎，被秦王李慎的护卫所杀，对么？”
深深望了一眼齐植，成央蹲下身来，低声说道，“代军师只是叫我向你传达一句话，眼下回头，还不迟……”
“什么？”齐植抬头疑惑地望着成央。
“你我都得到了一件天大的功劳不是么？”指了指远处的秦王李慎尸体，成央压低声音说道，“这足够让你跻身于我周军，是真正的跻身！——你以为代军师为何要让你随军，与我一同行动？不就是为了给你一个天大的功劳，让我大梁军的众将领能够接受你么？”
“……”齐植闻言为之动容，难以置信地望着成央。
“方才你打算对成某拔刀的事，成某就当没发生过！——好好考虑吧！正如代军师所言，眼下回头，还不迟！”说着，成央拍了拍齐植肩膀，站起身来。
“等等……”喊住成央，齐植亦急忙站起身来，在深深望了几眼成央后，忽而拱手抱拳、鞠躬行礼。
“多谢成将军！——成将军为何要帮我？”
“帮你？不，我只是还代军师一个人情罢了，再者……”回头望了一眼齐植，成央压低声音说道，“代军师不希望你等再有何损失了……”
“……是！”虎目含泪，齐植恭敬地抱了抱拳。
点了点头，成央转身招呼远处的士卒道，“传令下去，收敛反王李慎尸首，我等即刻返回主营！”
“是！”
秦王李慎……死了？！
当成央与齐植将这个消息带回周军主营冰城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而当唐皓、梁乘、王淮三将得到金陵众刺客传递消息赶回营地时，整个冰城更为热闹了。
正如成央所转述的刘晴的话，当亲眼看到秦王李慎的尸首后，大梁军众将领对齐植的态度明显改善了许多。当然了，更主要的原因是成央为了还刘晴的人情，在战友同泽面前说了齐植不少好话，说成幸亏齐植身先士卒，奋力厮杀，这才拦下了想要逃跑的秦王李慎。
正因为如此，往日里对齐植怒目而视的众大梁军将领们，这回竟是破例朝着齐植点头打招呼，这让后者隐隐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要说唯一有谁不高兴，恐怕就是太平军的另外一名将领徐乐了，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齐植，让齐植颇有些不自在。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回到自己住所，徐乐一把抓住了齐植的衣襟，厉声质问着。
“我怎么知道？！”奋力挣开徐乐的手，齐植颇有些气恼地说道，“好死不死，那李慎就在蔡氏山，成将军直接率兵杀上去了，我能怎么办？！”
“成将军？”徐乐就算再是迟钝，也不至于发现不了齐植对于成央的称呼的改变。
“……”齐植闻言面色一滞，在迟疑了半响后，叹息说道，“事实上，公主殿下早就看穿了我的计策……”说着，他便将他所知道的刘晴的整个计划全盘告诉了徐乐。
与齐植的反应不同，徐乐听后愈加气恼，怒声骂道，“该死的！——她竟然还在利用我等！”
“徐乐！”齐植低喝一声，犹豫说道，“我觉得，公主殿下对我等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那又怎样？难不成我等要向周军摇尾乞怜不成？”说到这里，徐乐下意识望向齐植，难以置信地说道，“齐植，你不会是打算……”
咬了咬牙，齐植沉声说道，“不错！——在我看来，公主殿下对我等实属仁至义尽，再纠结下去，反而是我等失却了仁义……”
“你这家伙！”一把拎住齐植的衣襟，徐乐正要挥拳，只听屋外传来一阵吵杂，下一刻，成央推门走了进来，正好看了一个满眼。
“齐植，帅令已下，天明时分对麦城用兵，你依然是我副将，到时候到我帐内来，我等一同出兵……”对徐乐的举动视而不见，成央很是平静地说道。
带着几分怒意挣开了徐乐的手，齐植朝着成央抱了抱拳，说道，“是，末将遵命！”
“唔，那就先这样！”点了点头，成央转身离开了屋子。
瞥了一眼成央离去的背影，徐乐嘴上挂起几许讥讽的笑容，怪声怪气地讥讽道，“哟，看不出来，已经跟大梁军的将军搭上线了嘛，齐副将！”
“……”望着徐乐那副嘲讽的模样，齐植面色铁青，咬牙说道，“我懒得再跟你解释！”说着，他摔门而去。
“我呸！”恨恨地朝着齐植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徐乐一拳砸碎了面前的桌案。
而与此同时，在谢安的帅所，一大帮人正围在秦王李慎的尸首前，一脸欢喜地恭喜着谢安。看得出来，大梁军的将领们对刘晴的态度也明显改善了许多。
“好了好了，都消停一下，秦王李慎虽死，然叛王军依旧存在，不出差错的话，接下来几日，我军会遭到叛王军的疯狂反扑……这件事，就由刘军师来做详细叙述！”安抚了一下众将，谢安转头望了一眼刘晴。
刘晴会意，点点头开口说道，“谢尚书所言不差，此番我军能铲除首要之敌秦王李慎，只因李慎太过于谨慎罢了……李慎虽死，可麦城一带依旧有十余万叛王军，尤其是那个坐镇麦城的大将阵雷，此战，我军还没有彻底打赢，诸位可莫要心存懈怠……”
我军？
注意到刘晴用词的谢安忍不住轻笑一声，笑声惊动了刘晴，让这位年纪虽幼却胸藏万千智计的谋士微微皱了皱眉。
“谢尚书笑什么？”刘晴有些不悦地问道。
谢安咧了咧嘴，一本正经地说道，“本府只是觉得刘晴军师所言确凿，我军万万不可因此而懈怠！——诸位说对不对？”
“对对！”
“大人所言极是……额，是军师所言极是！”
“大人与军师皆是所言极是！”
屋内的众将相继出言附和，使得整个屋子略显混乱。
而此时，刘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方才话中的语病，恨恨地瞪了一眼故意出言戳她肺的谢安，脸上浮现出几分红晕。毕竟，她方才在没注意的情况下，将周军说成了我军。
这是否意味着，她渐渐对周军有了几分归属感？
“总之！”狠狠瞪了一眼谢安，刘晴提高声音说道，“天明时分对麦城用兵，到时候祭出李慎首级，还有此前楚王李彦、韩王李孝，将此三王首级悬于城前，我想，定能对叛王军造成极大冲击！——最好的局面是，叛王军因此战意消沉，我军能够兵不血刃结束这场战事；但也有可能会遭到秦王李慎麾下白水军的疯狂报复，其白水军总大将阵雷，那可是并不逊色陈大哥……不，是并不逊色梁丘皓几分的绝世猛将，倘若此人因为李慎的死执意要与我……我军打下去，那么这场战役，还远远没有结束！”说话时，刘晴再次狠狠瞪了一眼谢安，谁叫他在她说到我军的时候忍不住咧嘴偷笑呢。
“是！”屋内整齐地响起一片回应。不得不说，比起上几回军事会议，刘晴在军中的威信明显拔高。
大周景治四年十一月七日天明，谢安亲率大军离开冰城，朝着麦城进发，于当日晌午时分抵达麦城城下。
不得不说，当周军祭出秦王李慎、楚王李彦、韩王李孝这三王首级时，麦城城楼上惊呼声响成一片。
毕竟这番动乱，本来就是三王率先挑起，而如今，三王相继毙命，这场仗还有打下去的必要么？
这恐怕是众多叛王军士卒心头的疑虑。
“……”在麦城城楼上，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皱眉望着城下秦王李慎的尸首。
从旁，一名将领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说道，“将……将军，殿下……殿下怎么会……这，这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负背双手伫立在麦城城楼之上，阵雷淡淡说道，“殿下毕生夙愿，乃是大周天子之位，我等做下臣的，只要记得这件事就好了……就算殿下不在了，还有殿下的世子、小公子在，不是么？”
“这……”周围的将领面面相觑，但不可否认，阵雷这一番话确实是让众将浮躁的心神逐渐平静下来。
“可是上将军，殿下的遗骸落在周军手中，这对我军而言，恐怕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啊！——若不想想办法，待军中士卒士气丧尽，我军恐怕要不战而溃啊！”
“这样啊……”瞥了一眼还在城下大喊想说服城内守军投降的周军一名骁将，阵雷抬手说道，“拿弓来！”
左右闻言，当即递上弓箭。
接过弓箭，阵雷运力挽弓，竟将三石之弓几乎拉了一个满月，只听嗖地一声，根本瞧不清箭矢轨迹，城下那名骁将顿时中箭，箭矢穿过他的嘴巴，贯穿头颅，顿时毙命。
何等眼力，何等腕力！
“嘶……”猝不及防，周军响起一片抽气声。
随手将弓抛给部下，阵雷深吸一口气，冲着城下周军沉声喝道，“明日正午，吾辈亲帅六万白水军到你周军主营迎接我家主公遗体，挡吾者……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那霸气十足的一番话，有如九天奔雷，竟骇地城下不少周兵人仰马翻。
“阵……阵雷！阵雷！阵雷！”
麦城城楼上，叛王军士卒士气为之一振，振臂呐喊，一时间风头竟盖过周军。
可能是阵雷已做出承诺，也可能是顾及到这位足以媲美梁丘皓的绝世猛将，周军最终还是暂时撤退了。
见此，阵雷也回到了自己在城楼上的住所，准备兵器、铠甲事宜。
“情况如何？”
很诡异地，屋内的角落响起一个声音。
瞥了一眼那个角落，阵雷淡淡说道，“总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了……”
“那就好……接下来几日，就要仰仗你主持大局了，我白水军总大将，阵雷！”
“唔！——不过，吾辈还是不喜似这般使阴耍诈！”
“本王明白，本王明白……”
说话间，一个人影从角落走了出来，一袭的王公贵族打扮，温文尔雅、气质不凡，看其面容，竟然是……
秦王李慎！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计中计，局中局（四）
——与此同期，荆州南阳郡鲁阳国——
就当周军自信满满，携众前往麦城说降叛王军时，在千里之外，有一支堪称恐怖的军队攻破了鲁阳国的国门。
城内的百姓战战兢兢地缩在街道两侧，面露惊恐地望着那些士卒……
那究竟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全军士卒，皆是清一色的墨色披风，披风之下，竟然一身雕刻着四爪黑蛟的墨色战甲，胸甲、腹甲、腕甲、战靴，但凡是甲胄的一部分，上面皆雕刻有那条黑蟒的一部分，通体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让人不免感到莫名的惊恐。
“蛟蟒者，幼龙也……究竟是何方军队，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在街道的尽头，一名书生目瞪口呆地望着在他们面前穿过，径直前往城内藩王王宫的士卒们。
四爪黑蛟……
这意味是什么？
要知道，大周推崇的至高瑞兽乃是五爪玄龙，玄者，墨色也，换而言之，五爪的黑龙，是大周最崇高的神兽，即大周天子的形象，普天之下，只有大周历代天子才有资格在服饰上雕刻五爪的黑龙。
而继五爪之下，便属四爪的蛟蟒身份最为尊贵，但纵观天下，也只有寥寥数人有资格穿戴。
一位是坐镇北疆、手握十万北疆精锐的燕王李茂；一位便是放弃了外封齐王荣誉与地位，甘愿留在朝中为相国的八贤王李贤；一位则是当今天子李寿的心腹爱臣、刑部尚书谢安。
只有这三位的蛟蟒袍子，是经过现任大周天子李寿认可后赏赐的，除此以外，就连曾经功勋赫赫的东国公梁丘公、前丞相胤公，也不好随随便便再穿四爪黑蟒的贵重锦袍。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可否认梁丘公与胤公皆是大周前皇帝李暨所宠信的将臣，但终归现任的皇帝是李寿，而不是李暨，因此，梁丘公与胤公为了避嫌，也不好再穿先帝李暨曾经赏赐的四爪黑蟒袍子。
然而眼前这支军队，竟然每一名士卒甲胄上都纹着四爪黑蟒……
不过，这支军队非同小可，正是从不扬名于世的冀京四镇的第五镇，皇陵龙奴卫，一支全部由夺嫡失败的历代李氏皇族直系血亲所组成的军队，大周李氏皇族最后的兵力。
换而言之，军中任何一名士卒，要么曾经身具皇子的身份，要么就是那些夺嫡失败的皇子的子嗣，代表着大周李氏皇族的阴暗一面。
“咔哒、咔哒……”
踏着沉重的战靴，一名皇族龙奴位的士卒来到了王宫下，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头盔，露出他本来的面容。
此人便是原皇五子、现安陵王，李承！
“李承，城门拿下了！”
一名士卒走到李承身边，淡淡说了句，言语中丝毫没有所谓的恭敬。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反而是李承朝那名士卒抱了抱拳，客气而恭敬地说道，“辛苦诸位兄长了！”
看得出来，李承并没有因为对方对他不恭敬而气愤，因为他很清楚，在这支军队中，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因为他皇子的身份而对他心存恭敬，因为，军中每一个成员，皆是大周李氏皇族历代的皇子，或者是那些皇子的后嗣。
换而言之，在这支军队中的成员，皆曾是差一步就能将大周天子之位揽入怀中的夺嫡失败者，就跟他李承一样。硬要说这其中有什么区别，恐怕也只有一点，他李承，是主动放弃了皇位，借此向胞兄李炜赎罪。
“呵！”那名士卒笑了笑，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副年轻的面容，在瞥了一眼李承后，轻笑说道，“每当看见你这幅模样，我等就不免想到，要是当初没教训你，你会不会变得比现下有趣些呢？——似你这般毕恭毕敬，我等就算要教训你也找不到借口啊……”
李承闻言苦笑一声，他不禁回忆起了刚到皇陵时的时候。
那个时候，尽管他已被削去皇子的身份，甚至于，就连他自己也已放弃，但这并不表示他心中就失去了傲气。
于是乎，当皇陵内的一名龙奴卫安排他去干杂活时，他忍不住透露了自己的身份，结果，龙奴卫上下数千人竟无一人买账，反过来狠狠教训了他一番。
也就是从那时候李承才明白，他并非是唯一的夺嫡失败者，也并非是唯一的皇子身份。
“陈年往事，就莫要再提了吧……”舔了舔嘴唇，李承有些尴尬地说道。
“呵！为兄只是说说而已！”那名士卒拍了拍李承肩膀。
李承苦笑一声，毕竟他知道，他身边这位的身份可了不得，那可是他父亲李暨的兄弟的儿子，即是他堂兄，李延，曾经是最针对他李承的一人。
也难怪，毕竟他李承的生父李暨，可是打败了他的兄弟、即李延的父亲，才坐上了大周天子的位置，并且将李延父子关入了终日不见天日的皇陵，可想而知李承为了这段恩怨承受了多少不公平的待遇。
但正是这番磨练，让李承真正成长起来，慢慢地取得了众皇陵龙奴卫士卒的信任，包括他身边这位堂兄李延。
深深望了一眼李承，李延发自肺腑地说道，“现在的你，绝对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站地越高，跌得越痛，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那样，在被贬入皇陵那座监牢内，犹发愤图强，钻研经文、兵法，苦练武艺……记得为兄与父亲当时，可是消沉了好一阵子，为兄大概是三年左右吧，父亲嘛……”
一想起皇陵中那位至今犹用带着恨意瞅自己的老卒，李承苦笑一声，平心而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有兴趣么？”李延举起拳头，继而缓缓伸出食指，指向明朗的天空，不难猜测他话外的深意究竟是什么。
“没兴趣！”摇了摇头，李承淡淡说道，“自那一宿在皇宫，我主动放弃了皇位后，我就从未去想过……那个位置，是属于我的亲兄，而不是我……”
“你小子！”一把揽住了李承的脖子，李延故作凶狠地说道，“不显摆就会死是吧？明明都是落败者，每次说起非要强调你乃主动放弃是么？——你还纳闷陵内那些老家伙们为何那般看你不爽？”他口中的老卒，指的皆是李承的堂叔堂伯，只不过是三代以内或者三代以外的区别罢了。
“说的是……”李承苦笑地点了点头，毕竟李延所言不虚，每当提起他李承是主动放弃了皇位时，皇陵中就有不少人虎视眈眈地瞅着他，尤其是像李延的父辈那样当时距离皇位仅一步之遥的老人们。
“不过……”嘴角扬起几分笑容，李延压低声音说道，“正因为如此，哥几个佩服你！——做了错事，为了向亲兄赎罪，连皇位也甘愿放弃，只有这一点，你比皇陵内任何一人都出色……那些老家伙们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心里却是认可你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我等会帮你！”
“多谢延堂兄！”
“不必了！帮你只是一方面而已，另外一方面嘛……”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正在激烈厮杀的王宫宫门，李延冷冷说道，“皇陵内的兄弟们，早就对这帮藩王心里不爽了……皇帝也就算了，终归是成王败寇，不过这群墙头草，竟然还有脸受封国主，每日花天酒地、无所事事……真是不爽啊！”
眼瞅着李延眼中的怒意，李承暗暗咽了咽唾沫，他再次体会到，龙奴卫对于现今的皇帝以及藩王们，究竟怀着何等的怨怒。
这也难怪，毕竟龙奴卫在皇陵中过的日子相当艰苦，说得难听点好比是地下的老鼠，终生难以得见天日，不出意外的话，一辈子都无法再离开皇陵一步。
曾经力争皇位的皇子们落到这般下场，反而藩王们依旧活着那般滋润，也难怪包括李延在内的许多龙奴卫心里不平衡。
“轰——！！”王宫的宫门被攻破了。
“呵，哥几个很卖力啊！——去瞅瞅，鲁阳王李彬，究竟长怎样一副嘴脸！”拍了拍李承的肩膀，李延套上了头盔。
龙奴卫……很强！
因为他们的强，一是建立在对李氏皇族夺嫡得胜者的嫉妒、愤怒下，二来，皇陵中的生活实在太过于艰苦，没有能歌善舞的美姬、也没有可供花天酒地的美酒，似李承一天唯一能做的事，除了打扫皇陵做杂活外，也就只有看书、习武，活脱脱是大狱寺监牢内的死囚。
不，比那些死囚还不自由！
正因为如此，每一名龙奴卫在闲着实在没事的情况下，都练就了一身的武艺，具备了一定的才华，这才以往，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毕竟有几个皇子，会在曾经那般奢华的日子中苦心钻研学问、练就武艺呢？
如果仇恨与寂寞当真能改变一个人，能强大一个人，那么，单兵作战，龙奴卫绝对要强于天底下任何一支军队，毕竟，军中每一名士卒，都对这天下报以极其强烈的怨恨。
终于，在王宫的大殿，李承与李彦瞧见了那位吓瘫在主位上的藩王，鲁阳王李彬。
“哟，装饰地不错嘛！——金砖铺地啊，何其奢华！”四下打量了一番，李延嘴里吐出一句讥讽。
“嘿！”旁边，一名龙奴卫盯着那黄金打造的灯台瞧了半天，眼中闪过阵阵怒意，一刀将那黄金质地的灯台砍成两截，继而回头说道，“看着心烦！——哥几个，砸了这宫殿！”
话音刚落，便有数十名龙奴卫响应，乒乒乓乓将宫殿内贵重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支军队，简直比暴匪还暴匪。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们不抢那些金银罢了，因为金银对于他们而言根本没啥用，毕竟皇陵内可不流通什么金银。
“……”望着那一干人，李承有些头疼，但是却不好说什么，毕竟每一位龙奴卫，都是他三代内外的堂兄堂弟。
再者，对于这座王宫的奢华，李承心中不免也有些芥蒂，毕竟这座王宫要比他送给谢安的那套豪宅更加奢华。
开什么玩笑？！
我李承乃前太子胞弟，堂堂皇五子，所居住的府邸都没有这般奢华，区区一个地方藩王国主，竟然违背祖制，私自建造这般奢华的王宫……
瞥了一眼那位已经被吓瘫的鲁阳王李彬，李承心中早已对其宣判死刑。当然了，其实就算鲁阳王李彬的宫殿普普通通，李承一样会杀了他，谁叫那家伙胆敢助他的杀兄仇人、秦王李慎呢？
终于，那一帮龙奴卫砸累了，摘下头盔依在大殿的柱子旁喘气，其中一人指了指李承，又指了指鲁阳王李彬，意思就是叫李承赶紧处理完这边的事。
“诸位兄长兄弟承让！”朝着四周的龙奴卫抱了抱拳，李承缓缓走近鲁阳王李彬，冷冷说道，“不相干的人，都给本王滚！”
本来鲁阳王李彬身边还有一干太监、宫女、侍卫，但是在听到这句话后，那些人纷纷做鸟兽散，只留下鲁阳王李彬浑身颤抖地坐在那尊通体由黄金打造的座椅上，从旁，他的王妃以及妃子总共三人亦是满脸惊恐缩在自家丈夫身边。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一小两位世子，大的看上去十三四岁，小的，大概仅四五岁。
“李……安陵王李……李承？”鲁阳王李彬惊恐地望着眼前那个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龙奴卫。
缓缓摘下头盔，李承规规矩矩地朝着鲁阳王李彬行了一个皇室礼节，继而淡淡说道，“该是时候上路了，皇叔！”
按照辈分，李承得叫鲁阳王李彬一声皇叔，尽管后者看起来也很年轻。
“上……路？”鲁阳王李彬浑身一震，咽了咽唾沫恳求道，“皇侄，皇叔我在听说你在豫州的宣告后，便速速撤兵回到了封国，与秦王李慎断绝了来往……”
李承闻言淡淡一笑，俯下身轻声说道，“话是这样没错，不过你的本意不就是想帮李慎么？——要不然，你为何会起兵相助李慎呢？学另外十几路藩王他们，老老实实地呆在封国，这不就没事了么？”说着，他直起身，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你……”见李承抽出刀刃，鲁阳王李彬眼中闪过浓浓惊恐，咬牙说道，“本王……本王可是你的叔父！”
“奇怪了，你等相助秦王李慎的心意一致，怎么就连遗言也一致呢？”李承吹了吹那柄锋利的宝剑，继而瞥了一眼鲁阳王李彬，舔舔嘴唇阴笑说道，“你以为，你是本王所杀的第一个皇叔皇伯么？”
“你……”鲁阳王李彬惊恐不能言，旁边，他那位比较年长的世子按耐不住，手指李承骂道，“同室操戈，你还算是……”
话音未落，只见李承一挥剑，顿时，一颗头颅凌空飞起，脸上犹挂着难以置信。
“噗——！！”鲜血四溅，溅了李承一脸。一具无头的尸体扑通一声跪倒，继而倒在地上。
“我儿——！！”鲁阳王李彬的王妃见此一呆，继而满脸苍白，跪在地上痛哭死去的儿子，继而抬起头，用狠毒的目光死死看着李承。
“刷——！！”
再复一剑，鲁阳王李彬的王妃亦倒在血泊中，气绝毙命。
“李承——！！”鲁阳王李彬勃然大怒，冲上来想与李承拼命，却被李承一脚踹回座位，继而再复两剑，将鲁阳王李彬的两个妃子杀死。
“修儿快走！”被李承一脚踏住胸口的鲁阳王李彬，朝着自己的小儿子李修大声吼道。
只见那年仅四五岁的小鬼满脸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转身逃向内室，然而还未逃入门中，却见李承猛地甩出了手中的佩剑，飞出的宝剑刺穿了李修，将他那尚且稚嫩的身体刺穿。
“修儿——！！”眼瞅着小儿子缓缓倒在地上，鲁阳王李彬悲痛欲绝地大吼，继而用狠毒的眼神死死看着李承，咬牙切齿地骂道，“李承，你这个该死的杂种！”
“嚯？挑衅本王？有胆量！”左手狠狠掐住鲁阳王李彬的脖子，李承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一刀刺入了他的心口，继而阴笑一声，右手一拧，直接将鲁阳王李彬的心脏绞碎。
“噗……”吐出一口鲜血，鲁阳王李彬怨恨地瞪着后者，却已难再发出什么声音。
“助秦王李慎者，杀无赦！——即便国法能容你等，我李承亦容不得你等！”松开匕首，一脚将鲁阳王李彬踹回座位，李承冷笑一声，拂袍转身。
“割下首级，悬于国门！”
“我来吧！”一名龙奴卫走了出来，望着那位似乎还有一口气的鲁阳王李彬，戏谑笑道，“诶？这家伙好像还有口气……”说着，他一剑斩下了鲁阳王李彬的首级。
望了一眼满脸鲜血的李承，李延微微摇了摇头，就算是他，也不免有些骇于李承狠辣的手段。
“味道怎样？”李延开着玩笑说道，毕竟李承脸上的鲜血，几乎快流到他的嘴边了。
“一般般！”在李延目瞪口呆之余，李承舔了舔嘴边的鲜血，继而将其吐在地上，冷冷说道，“普天之下，只有那个家伙的血，才能引起我的兴趣……”
“李慎？”
“啊，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眼瞅着李承满脸阴沉，李延只感觉后背有阵阵凉意，想了想，他说道，“既然如此，我等继续这般不紧不慢的，真的好么？——万一李慎死在别人手中，你不是要悔恨终生？”
“不会的……”李承摇了摇头，正色说道，“那个男人，远不是延堂兄所想的那样简单就能对付……知道为何么？——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站在你面前的秦王李慎，是否是他本人！”
“什么？”
望了一眼李延，李承正色说道，“狡兔犹有三窟，至于那个家伙嘛，至少有二十来个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影子侍卫……倘若有人以为简简单单就能杀死秦王李慎，呵，会吃大亏的！”
“……”

第一百一十二章 计中计，局中局（五）
大周景治四年十一月八日，周军主营所在冰城防守森严，担任岗哨负责预警的周兵更是瞪大了眼睛，死盯着冰城外方圆数里的雪地。
而在营中的帅所，梁乘、成央等一大批人能围在屋内那张木案旁，屏着呼吸瞅着苟贡将三王的首级缝回尸首之上。
虽说敌首的首级大多都会被斩下来震慑敌军，但在起到这个威慑后，基本上会再次缝回其原本的尸体上。毕竟死者为大，谢安用李慎的首级震慑敌军这固然可以，但若是再做出什么对尸体不恭的事，这恐怕难免要受到天下人的指责，尤其是那些手捧圣贤经典的文人墨客。
既然白水军总大将阵雷已放出豪言，会在今日拜访周军的主营，夺回三王尸体，那么准备好完整的三王尸体，这也是谢安一方的道义。
“看不出来，苟少卿还有这手艺？”
眼瞅着苟贡仔细地一针一针将楚王李彦的首级缝回尸体上，大梁军主帅梁乘瞪大了眼睛，与身旁的同僚窃窃私语着。
苟贡闻言轻笑一声，颇为自负地说道，“不瞒诸位将军，想当年苟某在鸿山东岭，那可也算是小有名气的良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称得上是妙手回春，可惜后来荒废了……”
“哇哦！”屋内众将暗暗咋舌，其中，大梁军将领典英惊声说道，“妙手回春？莫非就是传闻中的活死人、肉白骨？”
“呃，这个……那倒不至于！”苟贡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在旁，谢安无语地摇了摇头，毕竟对于苟贡这位头号心腹家臣，他太了解不过了。
说什么妙手回春，说白了就是专门卖壮阳药的江湖郎中，除了配制壮阳药、蒙汗药、跌打药，这厮啥也不会。不过对于用毒，这家伙倒是极为精通的，只可惜至今还未配制出一味能够难倒金铃儿的毒药。
不过话说回来，苟贡配制的壮阳药物药性确实猛烈，如此也难怪这厮在鸿山东岭时会得到许许多多当地富豪的推崇，只可惜这家伙当年的人品实在堪称恶劣，吃人家的，用人家的，结果还把人家府上的漂亮女人给迷倒睡了，也难怪这厮在东岭名声狼藉，白白长着一副俊秀的脸，也得不到良家女子的倾慕。
“好了，大功告成！”用小刀将线割断打了个结，苟贡拍了拍双手，示意自己的任务已经做完。
“完了？”刘晴垫着脚尖瞅了一眼那块木板上的三具尸体，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倒不是因为害怕，毕竟她也算是见惯了尸体。她只不过是感觉恶心罢了，毕竟就连谢安也有种想吐的感觉，数来数去，恐怕就只有屋内那些将军才会用看待新奇事物那样的眼神，仔细瞅着苟贡的作业。
“啊，完了！”接过一名将领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手，苟贡朝着那三具尸体努了努嘴，说道，“缝合的事就到此为止了，不过下葬前，一般要补补妆，这样看起来精神点……”
“补妆？”刘晴诧异地望了一眼苟贡。
“对啊，给死人化化妆啊，一般达官贵人都会这么做，买几盒胭脂粉涂一涂，尤其是这里缝合的地方，你看……”
“呕……”仅仅瞅了一眼，刘晴只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拉住谢安的衣袖。
“喂喂喂……”谢安吓了一跳，毕竟看刘晴的架势，若是一旦吐出来那准在他胸口。
“白布盖上，白布盖上！”成央挥了挥手，当即便有两名大梁军的将领拿过一方的白布，盖在那三具尸体上，这总算让刘晴逐渐平复下来。
眼瞅着那几乎半倚在谢安怀中的刘晴，屋内众将颇有默契地嘿嘿一笑，让意识到自己尴尬处境的刘晴面色微微一红，慌忙离开了谢安怀中，当然临末，她也没忘记狠狠踩谢安一脚。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眼瞅着刘晴愤愤的目光，谢安哭笑不得，好在他穿的是牛皮所制的战靴，因此倒也不感觉疼，而若是朝靴，估计刘晴这携怒一踩，估计得让谢安再拄几日的拐杖。
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方才是你自己拉着我的衣袖准备吐在我怀里好么？我没找你算账就算不错了，竟然还敢瞪眼……还瞪？！
好，算你有本事！
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刘晴，谢安咳嗽一声，打断了屋内众将那颇有默契的窃笑，沉声说道，“好了，玩笑到此为止！——整个事情你等也都清楚了，秦王李慎虽死，不过，那个阵雷却依然是心腹大患……昨日你们也都瞧见了，仅一席话却叫数万叛王军跌落低谷的士气重新振奋起来，这个威信，不在秦王李慎之下啊！”
“白水军总大将阵雷……”收起了笑容，唐皓皱了皱眉，喃喃说道，“昨日那支箭，至少两百步啊……”
屋内众将闻言默然不语，毕竟昨日阵雷在城头所射出的那一箭，可是将两百步外的那名周军骁将射杀，而一般弓箭可达到的距离是一百步到一百三十步，换句话说，那阵雷的臂力，要比周军中臂力最强的将领都强上一倍有余。
“末将与他交过手，此人的臂力……非同小可！”廖立在旁面色严肃地补充了一句，毕竟在他看来，那晚他几乎已施展出远超平日的实力，可即便如此，也难以逼迫阵雷施展真本事。
可以说，阵雷从头到尾都是在给廖立喂招罢了，这份武力的造诣，纵观天下恐怕也数不出几人来。
“臂力还是其次，更关键的在于……太准了！”环抱双臂的成央在旁插了句话。
他的话，叫周军众将对阵雷的忌惮又上了一个台阶，毕竟阵雷那一箭，可是直接射入了那名周军骁将的嘴里，贯穿脑颅，在两百步开外能做到这一点，整个周军没有一人能够办到。
“继大舅哥之后的怪物啊……”谢安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喃喃说道，“倘若大舅哥还在就好了，我等也不需如此束手束脚……”
一想到梁丘皓，尽管时隔多日，然而谢安的心情却难免仍然有些沉痛，他不止一次地幻想，幻想梁丘皓能够悬崖勒马、弃暗投明，再度恢复梁丘家嫡子的身份。如果真能那样的话，有梁丘皓与梁丘舞两位东军猛虎在，纵观天下何人会是对手？
要知道，梁丘皓堪称是大周立国数百年来武力最强的豪杰，就连炎虎姬梁丘舞与鬼姬金铃儿两人联手也留不下这位顶天立地的男儿，甚至于，她们反而被梁丘皓耗尽了体力，反观梁丘皓，却依然还能做到从容撤退。
这份强，已非人力所及！
倘梁丘皓能回归，东公府梁丘家势必能再次兴旺起来，但遗憾的是，这只是一个奢望罢了。
事后谢安在想，或许，十一年前当刘晴的母亲刘倩病故时，他的大舅子梁丘皓便已经对这世间的事物厌倦了，正所谓温柔乡、英雄冢，若不是刘倩将年幼的刘晴托付给梁丘皓抚养，或许那位顶天立地的大豪杰早已选择跟心爱的女人一同离世。
每当回想起梁丘皓默默地雕刻着刘倩的木像时，谢安便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或许，在十一年前的某个日子里，梁丘皓便已经死了，后来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恪守自己承诺、守护心爱女子的女儿到最后一刻的义士而已。
说得好听是义士，说得难听些，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梁丘皓在临死前，为何会露出那种仿佛解脱般的、发自内心的真实笑容。
“真是可惜……”谢安摇了摇头，忽然，他注意到刘晴正用莫名的目光望着他。心中一惊，谢安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改口道，“可惜了，小舞离开地早了，要不然，她肯定能够对付那个阵雷……”
“……”瞥了一眼谢安，刘晴对他的掩饰嗤之以鼻，毕竟屋内众将都知道，谢安带着一脸惋惜所指，正是逝去的梁丘皓，而不是已返回冀京的梁丘舞。
对于梁丘皓，不得不说刘晴的心情实在有些复杂，毕竟梁丘舞曾点醒过她，说她对梁丘皓的感情，只不过女儿对父亲、妹妹对兄长的憧憬罢了。虽说刘晴至今都不想去承认这一点，但隐隐约约地，她也意识到，梁丘皓，是属于她刘晴的母亲刘倩的，而不属于她。
那个豪杰男儿的心中，永远只有她的母亲刘倩……
一想到这里，刘晴眼中便不免流露出几分愤慨。
乖乖，捅到马蜂窝了……
说什么不好，竟然在这丫头面前提起大舅哥，自己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偷偷关注着刘晴面色的谢安暗暗惊呼一声，暗自埋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咳，那个……”咳嗽一声，谢安连忙转移话题，转头对秦可儿问道，“可儿啊，那个阵雷的底细，你可曾打探过？”
出乎谢安的意料，秦可儿低头颦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在听闻谢安的话中，也没什么反应，不得不说这是极其罕见的事。
“可儿？你怎么了？”谢安急忙再次问道，毕竟乖巧顺从的秦可儿早已在谢安的心中占据了一定的地位。
“不，没什么……”秦可儿摇了摇头，但看得出来，她确实有些心事。
见此，谢安微微皱了皱眉，走近秦可儿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莫非你那边有什么变故？”
抬头望了一眼谢安，秦可儿犹豫一下，附耳对谢安说道，“有点不对劲，奴家在广陵的姐妹，已经有将近一个月不曾与奴家接触了……”
谢安闻言一愣，回头对刘晴说道，“刘晴，你先向诸将分派任务！”说完，他将秦可儿拉到了屋内角落。
“哦……”刘晴点头应了一声，代替谢安给诸将分派任务，毕竟再过不久，白水军总大将阵雷便会亲自带着六万白水军拜访周军主营，倘若周军拒绝交出三王的尸体，那么，今日必定会有一场恶战，而且是不死不休。
因此，刘晴有必要提前做好准备。不过在分派任务时，她不时偷偷关注角落的谢安与秦可儿二人，毕竟从秦可儿魂不守舍的模样不难看出，她那边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还是很要紧的事。
“具体怎么回事？”在角落，谢安压低声音询问着秦可儿，毕竟乖巧顺从的秦可儿早已在谢安的心中占据了一定的地位。
望了一眼屋内旁人，秦可儿犹豫一下，低声说道，“奴家也不清楚……老爷你也知道，这些日子，不时会有奴家在广陵的姐妹，借着姐妹间书信的名义与奴家联络……”
“唔！——这事我知道！”谢安点了点头，对于这件事他可是很清楚的，甚至于，最早的时候，他还让漠飞监视秦可儿。只不过后来秦可儿成为了他的女人，谢安也就不去管秦可儿与人书信联络了，毕竟秦可儿又不会再害他。甚至于，秦可儿有几封回信，还是拜托金陵众与东岭众的刺客们去送的。
“但是最近，信渐渐少了，上月十来日时，奴家曾收到一封，信中隐秘地记述太平军伍衡一支在江东的攻略日程，然而自这封信后，都快一个月了，奴家至今还未收到任何情报……奴家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
“老爷应该也猜到了，当初行刺老爷的，乃我广陵刺客的大首领万立……”
“唔！”谢安点了点头，要知道他曾经动用了大批人力去追查万立的下落，只可惜那厮躲地实在是够深，尽管谢安动用了东岭众与金陵众，也追查不出任何消息。而当时谢安又收到了八贤王李贤的书信，急着要引出太平军的主力，因此，报复此人当初派人行刺暗杀的打算也就不了了之了，至今得秦可儿再次提起，谢安这才想起那万立。
“上回的书信中，曾说万立好似与伍衡搭上了线，不出意外的话，万立恐怕是……”说到这里，秦可儿幽幽叹了口气，望着谢安有些慌乱地说道，“小奴恐怕没办法再替老爷监视江东的情况了……”
谢安闻言恍然大悟，听了半天他这才听明白，原来秦可儿是被架空了，这也难怪，毕竟秦可儿身在荆州南郡，如何防得住广陵那边万立的小动作呢？
反过来说，这个女人离开广陵后将近半年，那万立这才得以逐渐控制她原有的势力，秦可儿驾驭手底下人的本事，也算是出类拔萃了。
“老爷……”咬了咬嘴唇，秦可儿可怜兮兮地望着谢安，看得出来，她确实有些慌乱，毕竟前一阵子梁丘舞之所以默许秦可儿继续呆在谢安身边，无非就是因为秦可儿控制着广陵刺客这个大周最大的情报网，而如今，她已失去了对那个情报网的掌握，这岂不是意味着，她已失去了作用？
望着秦可儿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谢安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他哪里会猜不出秦可儿心中所想。
想了想，谢安板着脸说道，“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敢瞒着我？”
“……”秦可儿吓地花容失色，而就在这时，却见谢安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本府要罚你，重重地罚你，今晚……”
虽听不清最后几句究竟是什么，但从秦可儿羞涩难耐的俏容倒也不难想象。
“无耻！”屋内另外一头，瞥见秦可儿脸上羞红娇容，刘晴一脸愤愤地吐出一个鄙夷的词，只听地那些聚精会神听着她分派任务的将领一脸的莫名其妙。
不是在说一旦与阵雷打开如何克敌制胜么？这跟无耻有什么关系？
众将面面相觑，毕竟他们可想不到，在他们聚精会神聆听着刘晴分派任务的同时，在他们面前这位刘晴代军师，却是一心二用，偷偷关注着角落的谢安与秦可儿，尽管刘晴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何会有心思去注意他们二人。
[代军师似乎心情不大好……]
[奇怪了，方才不还好好的么？]
[可能是从那个阵雷想到了大人的大舅子梁丘皓吧，代军师可是很倾慕那位的……]
[唔，言之有理！——不过，代军师好似恶狠狠地瞪着大人诶……]
[真的假的？——诶？还真是……]
众将面面相觑，用眼神传递着消息，继而不约而同地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气地注意到这一点的刘晴更是火冒三丈，在分派完任务后毫不客气地斥道，“行了行了，都可以出去了！”
可能是渐渐已取得了周军将领信任的原因吧，听着刘晴这番不客气的言辞，众将倒也不气恼，毕竟一旦解开恩怨，刘晴也不过是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罢了，反而还有些可爱。
“怎么了？大呼大笑地把人赶走了……谁又惹你了？”见刘晴将众将赶了出去，谢安诧异问道。
刘晴咬了咬牙，恨恨说道，“谁又惹我了？——只有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我？本府哪惹你了？”
“我……你就是惹我了！”刘晴闻言语塞，毕竟就连她也不清楚，为何看到谢安与秦可儿亲亲我我，她就感觉莫名的烦躁。
“喂，丫头，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要绝对的兵力调度权，我不是也给你了么？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不是应该感激我么？”
“感激你？我一口水喷死你！”狠狠瞪了一眼谢安，刘晴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就是想偷懒么？——叫你替你卖命，费心费力帮你对付李慎，你呢？是不是就有工夫跟秦可儿亲亲我我了？”
“喂喂喂，你可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你方才说今夜怎么着？”
“你……你怎么知道？——你偷听？”谢安瞪大眼睛瞅着刘晴。
“谁……谁偷听了？！我只是碰巧听到而已，我天生听力过人，不信你问秦可儿，当初她在阵前弹奏乐曲，隔着老远我就能听出琴曲中有不对劲……谁偷听了？”刘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一样跳了起来。
谢安无语地摇了摇头，说实话，他已经有好一阵没碰过秦可儿了，如今见心腹大敌秦王李慎已死，正想与秦可儿亲热亲热，结果却被刘晴听得正着，他实在有些郁闷。
郁闷归郁闷，可惯纵这种不正之风那可要不得，毕竟谢安越来越后悔当初太惯纵小丫头王馨了，直接导致那个小丫头对他失去了畏惧，整日里没大没小的，作为兄长的威严都丧尽了，这要是再加上一个刘晴，他堂堂刑部本署尚书的脸往哪搁啊？
想到这里，谢安忽然嘿嘿一笑，摸着下巴轻声说道，“可儿是本府的女人，本府跟她睡不睡一张床，你管得着么？”
“你！——你无耻！”
“无齿？看看本府的一嘴的好牙！”谢安亮了亮自己牙齿，气地刘晴双肩微微颤抖。
旁边，秦可儿苦笑着摇了摇头，忍不住上前劝道，“老爷，刘晴妹妹，您俩都少说两句吧，这场仗还未打完不是么？”
“当然没打完！”瞥了一眼谢安，刘晴冷冷说道，“某些人呀，恐怕是真以为秦王李慎已死，可以从此高枕无忧了呢！——也不想想，秦王李慎岂是如此轻易就会死去的人！”
“巧了！”嘴角扬起几分笑容，谢安似笑非笑地说道，“本府早在三年前就瞧见过哦……秦王李慎的尸首！——放心，本府比你想象的更加了解李慎！”
“什么？”刘晴愣了愣，惊愕地上下打量谢安，试探问道，“你……竟然能猜到秦王李慎未死？”
“废话！”撇了撇嘴，谢安淡淡说道，“那家伙若是这般轻易就死了，三年前就死在金姐姐手中了，哪还轮地到你来算计他？”
这家伙……
刘晴上下打量着谢安，心中对这个家伙再次改观，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感觉有些疑惑，皱眉问道，“既然你也知道秦王李慎不过是诈死，如何还有闲情与秦可儿亲亲我我？”
“你说这话真是好笑！”嘴角牵了牵，谢安没好气说道，“李慎死不死，跟本府找不找可儿侍寝有几钱关系？！”
“你……你无耻！”
“又来？——且看本府一嘴的好牙！”
“……”望望刘晴，又看看谢安，秦可儿手扶额头，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忽然，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微变。
诶？
什么？秦王李慎竟然未死？！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似曾相识的感觉（一）
“呜呜——！！呜呜——！！呜呜——！！”
三声号角吹响，大战一触即发。
在本阵的帅旗下，谢安正审视着己方军队的阵列情况。
此番对阵白水军总大将阵雷，刘晴所用的乃是九宫方阵，第一列从南到北分别是王淮、唐皓、成央三个曲部，第二列从南到北乃齐郝、梁乘、典英三个曲部，而第三列则是南侧鄂奕，北侧廖立，再加上中央本阵的谢安，三行三列共九个兵团。
从这个兵阵不难看出，刘晴并不是事事都崇尚冒险，在不清楚对面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的本事前，她选择了最为稳妥的九宫方阵，毕竟这个阵型能够较为顺利地中途改变为其他阵型，比如说以诱敌深入为目的的方门阵，或是加固防守、采用步步逼近战术的衡轭之阵，甚至于，她刻意地加强了中央的军势实力，将唐皓、梁乘这两位善于临阵指挥的帅才安排在中路，以防备阵雷采用中央突破的战术。
要知道，对面的阵雷可是摆出了锋矢之阵，由第一军团长陈昭负责中路， 第二军团黄守与第三军团符敖分别负责南侧与北侧。不得不说，这种适合全军突击与中央突破的阵型，着实给谢安与刘晴带来了莫大压力，毕竟两军主将的武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周军缺少一位像阵雷这样能够坐镇战场的绝世猛将。
当第一通战鼓擂响时，两军的第一波试探交锋打响了。
因为只是试探双方士卒实力情况下的佯攻，因此周军与白水军都不曾投入许多兵马。周军一方，第一列的王淮、唐皓、成央每人手里握有一万兵力，但是，他们只是各自派出了两支千人部队，反观白水军，也只投入了大概五六千兵力。
这使得周军与白水军从初回交锋显得不温不火，并没有那种一上来就出现全军厮杀的惨烈感。
“那个阵雷还真是悠闲啊……”
因为在雪地上骑马不便，刘晴与谢安同坐那辆主帅战车，倚站在木栏后，眯着眼睛关注着远方的白水军。
“有么？”谢安疑惑地望了一眼刘晴，诧异问道，“初战试探敌我双方的士卒素质，这不是领兵作战的步骤之一么？”
“话是这么说……”皱了皱眉，刘晴凝声说道，“按理来说，那阵雷应当全军突进才对……这样才像是要替其主公李慎报仇雪恨的样子嘛！”
“李慎？你指我军营中那个冒牌货？”谢安似笑非笑地说道。
没有理睬谢安的揶揄，刘晴聚精会神凝视着远方帅旗之下的阵雷，皱眉说道，“据费国、唐皓所言，那阵雷应该是一个自负甚高的武夫，不过依我看来，不像啊……那家伙与陈大哥不一样……”
谢安当然清楚刘晴口中的陈大哥指的就是梁丘皓，闻言好奇问道，“哪不一样了？”
“同样是对自身武艺充满自信，但陈大哥惯用的战术就是全军突进，不管战术得当与否，陈大哥始终能凭借自己的勇武率先打开战场局面，或逆转劣势，或扩大胜势，但是那阵雷……有点奇怪！——并不是像是纯粹的武夫……”
“什么意思？”谢安闻言莫名其妙地望了一眼刘晴。
“……”刘晴抿了抿嘴，没有解释，毕竟这里涉及到一些梁丘皓的不足。
毋庸置疑，梁丘皓绝对是大周立国以来最强悍的武人，超强的腕力、敏捷的身手、深不可测的体力与匪夷所思的直觉，这使得梁丘皓即是战场上无可匹敌的武神，亦是夜里中令人心惊胆寒的刺客。
但遗憾的是，梁丘皓在战场上的作用仅仅体现在冲锋陷阵上，他将一半的时间用来精研武艺，将另外一半的时间用来思念刘晴的母亲刘倩，这直接导致这位顶天立地的大豪杰在指挥作战上有着许许多多的不足。
说白了一句话，梁丘皓不善统帅兵马，撇开斩将夺旗不谈，在指挥麾下兵力作战的本领上，他或许连周军中的普通将领都比不上。
这一点梁丘皓自己也是心知肚明，因此，他从不采用什么所谓的战术或者兵阵，他唯一掌握的兵法就是全军突进。在下达了全军突进的命令后，这位武力冠绝天下的豪杰便会从帅转变为冲锋陷阵的将领，肩负冲击敌军的重任。
左翼受阻则支援左翼，右翼受挫则支援右翼，可以说，整个战场皆是梁丘皓的狩猎之地，在战场上的他，犹如睥睨天下的武神，锐不可当。
平心而论，个人的武力，在兵力超过万人的战场上所能起到的作用几乎是微乎其微，毕竟万人以上的战场，那属于谋士、军师等智者的领域。
但是，梁丘皓的出现却让长孙湘雨意识到，原来就算是动辄数万人、乃至十余万人的战场，天底下依然存在着能够以武力凌驾于策略的绝世猛将。
说实话，这是任何一位崇尚智谋的军师、谋士所不想承认的。
但是此刻刘晴所关注的阵雷却不同，此人明明具备着足以匹敌梁丘皓的超常武力，但是，他却更像是一位智略型的将帅，这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反差，让刘晴着实感觉有些奇怪。
“传令前军，再投入一倍兵力！”皱了皱眉，刘晴通过传令兵向前军的王淮、唐皓、成央三支曲部下达了将令。
“你这是做什么？”谢安一脸纳闷地望了一眼刘晴，毕竟战斗打响还不过数百息，两军佯攻部队的整体实力察觉甚至都还没有暴露出来，但是刘晴却急着加派了军队，这显然违背了试探白水军实力的目的。
“试探一下他，看看他是否会改变战术……总感觉那阵雷有点不对劲！”刘晴皱着眉嘀咕了一句。
“什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摇了摇头，刘晴低声说道，“总感觉此人与我曾经碰到过的将领不同……”
就在刘晴说话间，白水军那边亦出现了变动，对应周军增派援军的举动，白水军总大将亦加派了左右两翼与中路战场的兵力，但是他本人，似乎并没有出击的意思。
见此，刘晴皱了皱眉，在凝视着战场许久后，忽然低声嘀咕道，“这下麻烦了……”
“什么？”谢安疑惑地望了一眼刘晴。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的诧异之色，刘晴低声解释道，“我本以为那阵雷是与陈大哥相同类型的将领，因此选择了九宫方阵，防备着他率军从战场中部突破……你注意了么？那家伙的直觉很敏锐，两次了……初照面时，中路的唐皓军取得了微弱的优势，结果他故意加紧了左右两翼的攻势，使得中路唐皓军那一支变得过于深入，遭到了两翼白水军的截杀，虽说唐皓也马上看出了不对劲，指挥那两个千人将放缓攻势，但是，还是折损了不少士卒……”
“诶？”
“第二次，右路的成央军趁着白水军左翼截杀唐皓军的机会，打算突破，但是阵雷当即便在左翼补充了兵力，只不过五百人而已，但打断了成央军进兵的势头……那家伙，是在唐皓军过于靠前的那时，便向左右两翼各自增派了五百兵，为了就是防备我军两翼借此机会对其中路军形成包夹……这份对于战局的把握，简直是细腻到了极致！”
谢安闻言面色凝重地注视着战场，他发现，正如刘晴所言，阵雷通过不时地投入小规模兵力在关键的地方，渐渐地在三路战场取得了微弱的优势。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下令增兵的时机，几乎与刘晴下令增兵的时机保持一致，甚至于，比刘晴还要快上一线。
虽说这一线仅仅只有二三十息的差距，但是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晴在指挥兵马这个范畴竟然被那个阵雷所压制着！
不会吧？
在具备能够匹敌大舅哥武力的同时，在统兵能力上不逊色刘晴？
谢安目瞪口呆，毕竟这意味着，从身为武将的整体素质而言，那阵雷要比梁丘皓、梁丘皓更出色。能做到这一点的，在谢安的印象中，大周近三十年来只出现过一位，那便是东公府的老太爷、三十年前大周第一猛将，亲手参与覆灭了南唐的东路兵马大将军，东国公梁丘公。
“三十年一遇的奇才么？”谢安低声嘀咕一句，尽管他也不清楚嘴里为何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可能，他下意识地将阵雷与梁丘皓、梁丘舞做比较吧，毕竟梁丘舞是梁丘公口中数十年难得一见的逸才，而梁丘皓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纵之才。
或许有人会觉得，就算那阵雷是三十年难得一遇的奇才，那又如何？毕竟连梁丘皓这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之才都战死了，又何况区区三十年不遇？
但是要知道，梁丘皓并不是输在周军或者长孙湘雨手中，若不是为了掩护刘晴撤退，这个男人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武力强行突围，纵观周军十余万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拦得住他。但是，他选择了直面那十架墨家机关连弩，因为他恪守着对心爱的女人的承诺，保护刘晴不受任何伤害到他生命的终结之日。
不得不说，周军能杀死梁丘皓这位豪杰，实在是极为侥幸的事。毕竟，梁丘皓远没有达到他那真正所能达到的极限，他的人生有大半的时间都荒废掉了，先前是因为失忆而失去了追逐大将军梦想的目标，后来又是因为刘倩的死心如死灰，说句不客气的话，他几乎是凭借着过人的武学天赋与家族血脉碾压着世间的猛将。
至于兵法，梁丘皓一窍不通，因为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学习兵法，他的心中，早已被刘倩所填满，再也记不下别的。
记得长孙湘雨曾对谢安说过，如果谢安的这位大舅子具备像东军四将中的严开那样的指挥兵马的才能，那她就只能放弃洗刷战败了。
当时谢安付之一笑，毕竟他认为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哪有什么人既能拥有冠绝天下的武力、又拥有深不可测的韬略，但是眼下，谢安即将见识到，什么叫做三十年不遇的奇才……
“唔？你怎么光向左翼的王淮添兵呢？——打算变为雁行之阵？”
谢安疑惑地望着刘晴，因为他发现，刘晴的指挥似乎有些问题，不住地朝左翼的王淮军增添兵力，这直接导致周军左翼在南侧战场占据了绝对上风，但是这样一来，也使得王淮军变得过于深入，很有可能变成一支孤军。
“不换阵！”紧盯着战场的局势，刘晴沉声说道，从她微微转动的眼珠不难看出，她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谢安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刘晴，忽而古怪问道，“你不会真打算在这个时候与秦王白水军决战吧？”
“不可以么？”刘晴淡淡说道。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某人昨日说什么哀兵必胜，没打算要跟白水军死磕啊……”
刘晴闻言也不转头，平静说道，“那具秦王李慎的尸首，不过是假货罢了，你不是都猜到了么？”
“可问题是白水军的士卒可不知道这件事啊……你瞧那帮人，憋足了劲要替其主公报仇雪恨，这会儿跟他们决战，是不是有点不明智？——我记得你说，随便应付一下，就将那个假李慎的尸首还给阵雷的……”
“此一时彼一时！”目视着远方白水军本阵帅旗之下的阵雷，刘晴压低声音说道，“我忽然有种预感，那个阵雷……可能比秦王李慎还要难对付！——假李慎的尸首暂且不提，先试试能够将此人铲除！”
“眼下？”望了一眼远处战场上气势如虹的白水军士卒，谢安长长吐了口气，皱眉说道，“这可不容易啊……”
“相信我！——只要能除掉阵雷，就算因此牺牲大半的兵力，都是值得的！”
“……”谢安闻言愕然地望向刘晴，毕竟刘晴所说的话，跟当年长孙湘雨在长安时针对梁丘皓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或许，这就是智略之士的直觉吧，本能地察觉到了某些能够以个人勇武逆转战场不利的猛将的恐怖。
“不惜一切代价么？”
“不惜一切代价！”
“……”谢安沉默了，毕竟他的性格决定他无法成为杀伐果断的上位者，但是，他也明白事分轻重。
“有把握么？”瞥了一眼刘晴，谢安皱眉注视着战场，低声说道，“我若是没看错的话，你在指挥作战上，可是被那个阵雷压制着……”
刘晴闻言眼中闪过几丝怒意，回头过来嗔怒道，“每日不说几句打击我的话，你就闲着浑身难受是吧？”
“喂喂，我可是就事论事……”
“什么就事论事？——你就这么期待我输？”刘晴恨恨地瞪了一眼谢安。
“……”张了张嘴，谢安哑口无言。
不知为何，谢安感觉刘晴这小丫头最近越来越不正常了。
前些日子在营中时，对她极为不满的某些大梁军将领当着面质疑她，她也是面不改色、全然不放在心里，可是只要谢安说两句，哪怕只是几句轻飘飘的坏话，她便当即暴跳如雷，涨红着脸跟谢安争吵。
再好比眼下，明明是就事论事，结果这丫头却暴怒了，完全是一副容不得外人，不对，是容不得谢安说她一句坏话的模样……
差别待遇过于明显了吧？我哪招惹你了？
莫名其妙！
不悦地哼了哼，谢安继续关注战场了，毕竟刘晴有时候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举动，他着实有些不喜。
见谢安不再理睬自己，刘晴咬了咬嘴唇，偷偷张望了一眼谢安的表情。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每回只要谢安说句针对她的话，哪怕是并没有什么恶意，她都会不由地感到懊恼与愤怒。
“看运气……”抿了抿嘴，刘晴放软了语气，低声说道。
“啊？什么？”可能是没想到刘晴还会再跟自己搭话，谢安疑惑地望了一眼她。
小脸莫名地一红，刘晴哼哼着用一副强硬的口吻说道，“我说看运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运气好的话，这次有可能将那阵雷留下！”
“运气？”谢安愣了愣，倒也不再在意刘晴方才的无理取闹，疑惑问道，“我说的是你布阵……运气，这跟你那般布阵有什么关系？”
“北面有什么呀？”刘晴慢条斯理地提示道。
“北面？”谢安皱了皱眉，疑惑说道，“北面能做有什么？当阳……”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惊讶地望了一眼刘晴，露出一脸若有所思之色。
而与此同时，在白水军的本阵，白水军总大将阵雷正跨坐在战马上，凝神注视着远方，但奇怪的是，他眺望的方向却并非是战场，而是遥远的北方。
“大帅，我军右翼吃紧！——周军也不知抽的哪门子风，死命向其左翼的王淮军添兵，符敖军团长快顶不住了……”一名匆匆而来的传令兵，打断了阵雷的思绪。
“唔！——调五千兵去右翼！另外……”抬手指了指空旷的左翼，阵雷沉声说道，“再调一万兵，守左翼的北侧！——不必出击，只要结阵阻截来敌就好！”
“来敌？”周围的将领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疑惑说道，“大帅，我军左翼北侧没有周军啊……”
阵雷望了一眼远方周军本阵帅旗下的那辆战车，眼神依旧平静而漠然。
“会来的！”
或许刘晴的感觉是正确的，眼下指挥作战的阵雷，与那日跟费国、唐皓、狄布等人厮杀单挑时的阵雷，简直是判若两人。
仿佛从勇冠三军的猛将，一下子转变为了运筹帷幄的智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似曾相识的感觉（二）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前，当阳县西南二十里处山坳——
大雪封路、寒风刺骨，直没小腿的积雪对于一支骑兵而言简直就是灭顶之灾，毕竟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而当一名骑兵爬下马背时，他的能力甚至还及不上普通的步兵。
要知道，并不是每一个骑兵都像东军神武营的士卒那样，上马骑兵、下马步兵，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皆可作战。
“真他娘的冷啊……”
蹲在一块半裸露在雪地外的岩石之上，周军主帅谢安的副将之一、周军右路侧翼偏师的总指挥，马聃搓着双手，嘴里不时地哈着热气。
“可不是么！说什么荆州冬暖夏凉，他娘的比西凉还冷！”
伴随着一阵骂骂咧咧，马聃的副将吴兴走了过来，将一只装满烈酒的皮质水囊丢给马聃。
吴兴，与马聃一样是出身西凉叛军的降将，在谢安扫平洛阳、长安一带的叛军后，得谢安奏请朝廷赦免，恢复了大周将领的身份。
随后有段时期回到西凉迎接自己提及马聃等关系不错的好友的亲友家眷，因此不曾参与当年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的那场演习，但是返回冀京后，则在马聃的推荐下被编入冀州军，成为了马聃的副将。
毋庸置疑，是马聃知根知底的生死弟兄。
“呼，痛快！”接过皮囊灌了几口烈酒，马聃随手将酒囊丢给吴兴，在雪地上又蹦又跳活动着手脚。
眼角余光瞥见有些士卒瘫坐在雪地上，马聃皱眉喊道，“喂喂喂，起来起来，打算一觉睡死过去么？——信不信在这种天气下，你等一旦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马帅，您就饶了我等吧……方才挖草根喂马，我等已累个半死……”
“少废话！”走过去踢了踢那几名士卒，马聃板着脸喝道，“有发牢骚的力气，起来做二十个深蹲！”
“马帅……”那十几名士卒哀呼一声，引来附近同袍士卒哄笑不已。
牢骚归牢骚，但是那十余名士卒还是站起身来，学着马聃的样子，或又蹦又跳，或屈膝下蹲，活络着堪堪变得僵硬的四肢。
眼瞅着这一幕，吴兴抿了一口烈酒，由衷赞道，“不愧是冀州兵！意志比当年我等所率领的兵士不止要坚韧一倍！”
“说得好像置身事外一样，你不也是正儿八经的冀州军将领么？”马聃好笑地望了一眼好友，继而点头附和道，“冀州兵可是我大周京畿之师啊，自然是强兵无疑！”
说这话时，马聃不由有些感慨，毕竟他乃凉、并二地地方军出身，在地方军中见惯了许多有违军纪的事，像什么吃空饷、疏于操练，甚至于他还见到过一些比地痞无赖还要不堪的老兵。
在他看来，大周的军队，应该都有存在着一些阴暗面，对，司空见惯！
直到他被编入冀州军，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从军纪到素质都堪称强兵的军队，那便是大周出征率最高、阵亡率最高的京畿之师，冀州兵！
记得在编入冀州军的当天，马聃便喜欢上了军中的氛围，不排除军中有些士卒亦有二话不合便大打出手的迹象，但是不可否认，冀州军绝对是远超地方军的血性强兵，冀州兵的素质与意志，完全不是地方军队士卒可比的。
正因为如此，早先在地方军中被打压甚久的马聃，卯足了劲冲击着一军主帅的位置，但遗憾的是，冀州军出身的费国无论是在武艺与用兵上压他一头。
不过马聃已经很满意了，毕竟他已成为谢安的副将，一路偏师的主帅，这在冀州军中，可是只有他与费国才拥有的殊荣。正因为如此，马聃迫切想在这场战事中展露头角，一来是报答谢安的提拔恩情，二来嘛，他可还没放弃与费国争夺冀州军主帅的事，尽管这条路颇为艰难。
“最后的酒了……”
远处，一名士卒舔尽了水囊中最后一滴烈酒，口干舌燥的他不由望向脚下的积雪。
“喂，可别直接将雪往嘴里塞！”马聃及时提醒了一句，终归他在西凉严寒之地待了许多年，太清楚人在干渴情况下会做的举动了。
“马帅？”那名士卒疑惑地转头望了一眼马聃。
只见马聃走了过去，拿过那名士卒手中的空水囊，蹲下身，抓起几把积雪塞入皮囊，同时口中说道，“本帅不是教过你等么？不想嘴里被冻伤的话，千万不可直接将雪塞入嘴里，这样，将雪塞入水囊中，然后贴身放在衣内，或者绑在马腹之下，等雪融化成温热之水，再来饮用！”说着，马聃将用雪塞地满满的皮囊递给了那名士卒。
“可是这样好麻烦……”
“麻烦总比丢了小命强！”马聃没好气地说了句，不轻不重地打了那名士卒一记后脑勺。
在不远处，吴兴蹲在那块岩石上笑呵呵地望着这一幕，毕竟似他们出身西北的将士都知道这个在严冬获取饮水的办法，甚至于，他们也见过不少年轻而缺少经验的士卒因为贪便利直接用积雪解决干渴问题，结果嘴被冻伤，继而创口溃烂，全身发烧、缺水致死。
在天寒地冻、人迹罕至的荒野雪地上被冻伤，那跟被大狱寺判了死刑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于比后者还要惨，毕竟后者还算是比较痛快地一刀砍下首级，总不至于在死前还要承受一番难以忍受的痛苦。
“挺有威信的嘛，马帅！”见马聃走了回来，吴兴好呵呵地揶揄道。
马聃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总算还凑合吧！”
“还凑合？”吴兴睁大眼睛，笑着说道，“老马，你在冀州军中，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再想高升，那就只有跟费国那家伙争夺主帅位置了……我觉得这场仗你是没戏了，听说费国那边斩了楚王李彦，大功一件啊！更别说还连续打败了丘阳王世子李博几阵……”
“别提了，一提就郁闷……”依靠在岩石上，马聃叹息说道，“前一回夜袭叛王军数十里连营，就差那么一点，我军就能赶上……”
“那已经是极限了！”瞥了一眼马聃，吴兴没好气说道，“当阳到南岭东面，你以为就几步路啊？别忘了，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
“唔……”马聃总归也是精于用兵的将领，闻言点了点头，不过依然带着几分遗憾说道，“不知还有没有那般千载难逢的机会……”
吴兴闻言笑了笑，说道，“放心吧，会有的！”
话音刚落，忽然远处疾驰来几匹轻骑，马聃凝神看了一眼，发现正是他此前派出去的百余斥候中的几个。
“报！”斥候飞马疾奔到马聃身前，抱拳禀道，“启禀马帅，南十里外，在我军主力军所建造的冰雪之城南侧，发现数万叛王军踪迹，疑似正在与我军主力厮杀！”
“哦？”马聃闻言眼睛一亮，回顾吴兴说道，“吴兴，我先去瞅瞅，探探情况，如果有机可乘，我便向你发出讯号，我等配合大人的主力师，狠狠打叛王军一波！”
“好！”吴兴点了点头，呼喝周围麾下将士道，“起来起来，弟兄们，有事做了！”
在吴兴集结兵力的同时，马聃带上三十几个轻骑，急速朝着南边的战场赶来。
在赶了大概八九里路程后，马聃果然瞧见大股叛王军的军队正在与周军交战，战场之上的双方兵力竟多达十余万。
见此，马聃的心不由变得火热，毕竟似这种动辄十余万兵力的大规模战事，那可是能严重影响到整个战役胜败走向的战事，甚至于，就连一战决定胜败也不是没有可能。
“叛王军的主帅是谁啊？”牵着战马躲在一片地势较高的雪林中，马聃凝神关注着远方的战事，脸上露出几分匪夷所思之色，喃喃说道，“奇怪了，竟然是我军的主力处于微弱劣势……”
也难怪马聃心存诧异，毕竟刘晴已代替长孙湘雨成为周军主力军师的消息，他早已得知，甚至于，刘晴已向他展示过何为不逊色长孙湘雨的谋略，只可惜那一日他晚到一刻，不曾有机会冲击叛王军的数十里连营罢了，否则，当日叛王军的损失，必然是更为惨重。
“不会是那个叫阵雷的怪物吧？”马聃喃喃自语着。
毕竟那日他与阵雷撞了个正着，在估算了一下敌我实力后，马聃选择了无功撤兵，毕竟阵雷给予他的压迫力，并不逊色梁丘皓多少。
而就在这时，马聃身旁一名骑兵士卒一脸惊讶地嘀咕道，“奇怪，远处我军主力的阵型，怎么那么别扭？”
“唔？”马聃愣了愣，下意识转头望向战场，他这才发现，远处的周军主力师，不知为何将战场的重心放在了南侧，在南侧战场不断地增派新生劲旅，这使得整个战事的重心，不知不觉从中路转移到南侧战场，无论是周军还是叛王军。
“那位代军师在盘算什么呢？”摸了摸下巴，马聃诧异说道，“雁行不像雁行，方门不像方门，这般古怪的阵型……”说着，他忽然愣住了，惊异不定地死死盯着已露出空虚破绽叛王军左翼北侧。
“不会吧？”在附近几名部下疑惑的目光中，马聃眼中露出几分惊骇，喃喃说道，“难道那位代军师是在替我军创造机会？——难以置信，她如何能够算到我军的行军日程？”
马聃的额头不禁渗出几分冷汗，因为他渐渐意识到，刘晴之所以故意摆出这般蹩脚别扭的阵型，显然是在替他创造机会偷袭叛王军的侧翼，可是，刘晴怎么会猜到他马聃已悄悄从当阳赶到了这里附近？
“怪不得长孙军师会叫那刘晴接任军师一职……”马聃喃喃自语一句，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做总揽全局的战略级军师。
“向后军发讯号，从现在起，我军支援主力师，攻叛王军左翼北侧，配合谢大人包夹敌军！”
“是！”
瞅了一眼战场，马聃牵着战马从原路返回，准备待吴兴率大军赶到后偷袭白水军的侧翼。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白水军的帅旗下方，他口中的那个怪物、白水军总大将阵雷，正漠然地凝视地他离去的方向。
而这时，周军主力师与白水军的厮杀，早已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哪怕天寒地冻也无法阻断这份战场气息所带来的疯狂与凝重。
而就在这时，北侧忽然响起一阵喊杀声，放眼望去，隐隐有一支骑兵正全速朝着白水军左翼的北侧袭来，虽说因为积雪的关系速度远不及全盛时期，但也着实吓到了一大批正在交战中的白水军将领。
“什么？左翼北侧有周军援兵袭来？”
在中路战场，白水军第一军团军团长陈昭一枪戳死一名周兵，面露惊骇地望向北方。
要知道，他们白水军与周军的厮杀，早已陷入双方都无法抽身的泥潭，这个时候北侧突然袭来一支周军骑兵，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很有可能在这一场仗中输光一切，彻底败北，再无挽回劣势的余地！
而反观周军中路将领唐皓，眼眸中则是露出几分惊喜与意外，望着远处的骑兵援军喃喃说道，“不会是马聃将军吧？这可真是……咦？”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了己方阵势的古怪。
“不会吧？”转头望了一眼己方帅旗附近，唐皓眼中露出几许惊色。
刘晴代军师此前根本不曾派人与马聃将军联系过啊，怎么会……
在完全没有提前沟通过的情况下，竟能做到这般配合，替马聃将军的突袭创造绝佳机会……
这……匪夷所思！
对此报以震惊态度的，绝不止唐皓一人，旁人暂且不论，刘晴身旁的谢安早已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来了！”瞥了一眼谢安瞠目结舌的好笑模样，刘晴故作平静地哼了哼，淡淡说道，“还行，马聃总算未曾让本军师失望……”
“……”谢安闻言惊愕地望着刘晴，因为正如唐皓所想，刘晴根本没有提前派人联系马聃，甚至于，她本来并没有要与阵雷死磕的意思。换句话说，这一切都是她临时兴起。
“你知道马聃会来？”
“感觉吧！”掩饰着心中的得意与喜悦，刘晴语气平淡地说道。
“感觉？”牵了牵眼角，谢安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见此，刘晴淡淡说道，“如果费国是一柄攻守兼备的利剑，而马聃则是一支弩箭，全军皆是骑兵的他，倘若无法做到借助骑兵的强机动性四处寻找叛王军防备上的疏忽与漏洞，并且给予沉重打击，那么，我会建议你更换我军右路偏师的主将人选……就眼下看来，马聃确实是一位精于长途偷袭的善战之将！”
谢安闻言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精于骑兵偷袭的马聃，乃冀州军中首屈一指的善战之将，此事本府自然知晓，问题在于……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来？——倘若他不来呢？”
“那就结束这场仗咯！”耸了耸肩，刘晴轻松说道，“告诉那阵雷我军愿意交出那个假李慎的尸体，反正他的目的不就是想夺回其主的尸体，免得被我军所辱么？——为了让李慎诈死的事变得更加真实！”
“……”谢安无言以对，他终于明白刘晴之前那句看运气究竟是什么意思，同时也意识到了她与长孙湘雨用兵最大的区别所在。
同样是堪称算无遗策，但是长孙湘雨习惯事前安排好一切，计算好战场上所有会发生的事以及得失情况，毫不客气说，只要她规划好一切，就算周军主帅是个傻子，只要按着她的计划行事也能打赢眼前的战事。当然了，前提是不会出现像梁丘皓、梁丘舞、阵雷这种能够以一人之力扭转战事不利的怪物。
而刘晴则不同，她虽然也会在战前考虑计策，但是更多地，她习惯见机行事，不排除中途会改变策略，甚至是全盘否决之前的所有决定。就好比方才，本来明明只打算装模作样跟白水军打一场，随后就交出假李慎尸体，避免跟白水军这支误以为自家主公已死的哀兵交兵，但是在注意到阵雷率兵才能的时候，刘晴便当即改变了策略，假戏真做，真刀真枪地与白水军打了起来。
说白了，刘晴是崇尚见机行事的军师，会因为战场上局势的改变而完善、甚至是改变原先的计略。
“……”瞥了几眼看似无动于衷的谢安，刘晴颇有些不悦地撅了撅嘴。
这不是很顺利嘛！
夸我两句会死啊？
可恶……
见谢安丝毫没有要夸奖自己的意思，刘晴愤愤不平地在心中嘀咕两句，而正当她抬起头打算看一眼自己创造的战果时，她忽然面色猛变。
“怎么可能？！”
双手死死抓着战车的木栏，刘晴难以置信地望着远方的白水军，因为她发现，方才明明已暴露防守上漏洞的白水军左翼的北侧，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万人步兵所组成的方阵，彻彻底底地掐死了马聃军偷袭其本阵所在的前进道路。
“不会吧？”谢安亦不觉有些看傻了眼，毕竟此番刘晴临时想出来的破敌办法，甚至连他都猜想不到，然而白水军的那个阵雷，却好似如有神助般，提前一步添兵堵死了防守上的漏洞，使得正在冲锋途中的马聃军处境变得莫名尴尬。
诶？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在刘晴一脸难以置信盯着战场局势之余，谢安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小舞……
谢安忽然想起，梁丘舞曾经在与长孙湘雨进行军事演习时，那种恐怖到极致的直觉与洞察力，完完全全地避开了费国所有的陷阱、一概的计略，单凭三百骑，左突右杀，将整支长孙军搅地混乱不堪。
记得那个状态下的梁丘舞，就连长孙湘雨也不得不默认对其束手无策……
因为，那才是真正的炎虎姬梁丘舞，当年制衡整个冀州战场的真正功臣，以恐怖到极致的直觉与洞察力做到攻防滴水不漏，是战场上的巾帼武神。
记得当时谢安还暗暗好笑，上天给了梁丘舞迟钝、呆笨的脑袋瓜，却也不忘给她叫人瞠目结舌的超常直觉与洞察力，以弥补她智计上不足，而如今……
似曾相识的感觉呐……
眯了眯眼睛，谢安眼中浮现出几分凝重之色，因为他意识到，刘晴方才那个判断恐怕并非是空穴来风。
或许，他比秦王李慎还要难对付……白水军总大将，阵雷！
一个集武力、智计、直觉、洞察于一身的怪物！

第一百一十五章 似曾相识的感觉（三）
这阵雷……
望着远处白水军那堪称滴水不漏的防线，谢安与刘晴不由深深皱紧了双眉，尤其是谢安，因为他从阵雷身上看到了他妻子梁丘舞的影子，一位直觉强大到能够洞悉战场上一切异动的武神。
“不理想……”谢安长长吐了口气。
从平定洛阳、长安战役到南下围剿太平军，再让如今与三王交兵，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总是会出现拥有强大武力的猛将站在他的对立面，先是梁丘皓，如今又是阵雷，难道这就是娶了梁丘舞的代价？
相比较谢安，刘晴的表情更是难看，酷似当年在长安城下险些被梁丘皓奋力杀入本阵的长孙湘雨。
也难怪，毕竟刘晴临时想出来的计划被阵雷破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马聃军眼下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简直可以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真是丢人……
低声嘀咕了一句，刘晴感觉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毕竟她方才也可以说是自信满满，可谁知道，那阵雷也不知什么来头，竟然能够提前察觉到马聃军这支周军的偏师。
刘晴悄悄望了一眼谢安，不知为何，她生怕谢安因为这件事笑话她，直到她注意到谢安满脸凝重表情地审视着战场，压根就没想到她，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咦？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他的看法？
刘晴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古怪想法惊住了，她不由地想起了昨日秦可儿与她单独相处时所说的话。
[很在意么……你？]
[什么？]
[奴家是说，你好似很在意他招奴家侍寝的这件事呢……]
[我……谁在意了？]
[呵，是么？那你方才那么激动做什么？]
[我……我只是觉得你们俩厚颜无耻！——明明全军上下皆在为讨伐秦王李慎而劳心劳神，可你们俩倒是好，亲亲我我，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军营！前线军营！]
[是是是……是前线军营不假，不过，那又如何？你可不在周军编制之内，你着那么大急做什么？]
[我……]
[你是不是在想，他……也挺有意思的，对吧？]
[胡……胡说！]
“代军师？代军师？刘晴？刘晴！啧……刘晴代军师！”一连串越来越不耐烦的呼唤惊醒了刘晴。
“咦？”刘晴回过神来，下意识望向谢安，惊慌失措地说道，“才不是那样的！”
“啊？”谢安莫名其妙地看着刘晴。
见此刘晴面色微微一红，轻咳一声平复了一下心神，若无其事地问道，“何事？”
“……”谢安一脸古怪地打量着刘晴，只将刘晴看地心虚不已，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嗔怒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于刘晴这种恶人先告状的架势，谢安倒也不在意，毕竟在他看来，刘晴也不过才十五六岁而已，正是任性、自我的岁数，在她这个时，长孙湘雨显然要更加恶劣不堪。
“本府想问，你还打算继续打下去么？”
见谢安问的并非是她心中所想的事，刘晴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转头目视着战场局势，恢复了作为军师应有的从容仪表，沉声说道，“放心吧，冀州军与大梁军比我想象的更为坚韧，短时间内不会出现溃败局势……借此探探白水军的实力，也不失是一个好机会！”
“试探？”瞥了一眼战场，谢安皱眉说道，“但是试探的话，投入的兵力不觉得过多了么？我军三万、白水军三万，六万兵了……打到这份上，就算想抽兵撤退，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说着，他顿了顿，提醒道，“再继续投放兵力的话，那可真的是要与白水军做最终的决战了……”
说实话，谢安虽说也没看过太多的兵书，但他好歹是由长孙湘雨手把手教授兵法的，更何况早些年他便已在洛阳、长安战役中获取了不少经验，哪里会看不出战场的局势？似刘晴这般继续投入兵力的话，那这场本来只是佯攻试探双方军队实力的战事，可就真的要演变为大规模的消耗战了。
到时候，就算刘晴与阵雷有心撤兵，恐怕也难以抽离兵力，毕竟一旦演变为双方互拼消耗，先行一步抽离兵力的一方必然败北，而且是兵败如山倒的败北，这一点毋庸置疑。因此，一旦演变为那种状况，刘晴或者阵雷无论亲眼目睹己方兵马何等的巨大消耗，都会咬牙坚持下去，这是谢安不想看到的。
“唔！”刘晴默默地点了点头，事实上，谢安提醒她的话她也清楚，问题是她并不怎么甘心罢了，毕竟那个阵雷在战场的指挥，堪称叫她无计可施。
忽然，刘晴好似瞧见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疑惑，继而释然笑道，“呵，看来按耐不住的，可不止你一人呐！——那个阵雷看样子也不想再继续像这样徒然消耗兵力了……”
“唔？”谢安顺着刘晴的目光望去，然而仅仅瞧了一眼，他便惊地倒抽一口冷气，因为他发现，身为白水军总大将的阵雷，竟然提着画戟，带着数百近卫骑，从白水军的本阵朝着中路战场而去。
阵雷，这个武力甚至能够匹敌梁丘皓的猛将竟然打算亲自出击了？
脑海中浮现起梁丘皓曾经几度在乱战中大杀四方的霸气身姿，谢安只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咽了咽唾沫喃喃说道，“喂喂喂，你没说反吧？——看那家伙的架势，分明是要亲自出击与我军拼命了！”
“不，并非是拼命！”刘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倘若他真有心要与我军拼命的话，必定会下令全军突击，但是你看，白水军的后军，至少还有三万人按兵不动，这说明阵雷并不是打算与我军死磕，他之所以亲自出击，只不过想终结这场无意义的消耗战罢了！不过……”
“不过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刘晴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若是我军挡不住这阵雷，那么，阵雷便会下令白水军会全军突击……”
“看场上局势再决定休战还是进兵么？”谢安皱了皱眉。
“应该是这样了……那阵雷此番亲自出击，应该是打算看看是否能凭借他个人的勇武打开僵局，如若不能，他应该会选择类似和谈的方式，逼我等将那个假秦王以及另外二王的尸体交还给他，倘若我军不打算触怒他的话……”说到这里，刘晴嘴角扬起几分笑意。
“你好似很高兴见到这事？”
“呵！”轻笑一声，刘晴低声说道，“当然！他可是主动送上门来了，若能将其留下，远胜诛叛王军数万人……”
“话是不假……”谢安长长吐了口气，不禁也有些心动，毕竟比较周军，白水军唯一的优势就在于他们有一位武力恐怖的武神坐镇，只要能将其铲除，白水军的实力至少要削弱三成，就如同没有梁丘皓的太平军一样。
“试试吧！”思忖了半响，谢安点了点头，朝着左右两侧的典英军与廖立军努了努嘴，毕竟按周军的阵型排列，后军几乎都是弩兵，整整两万弩兵，哪怕是梁丘皓都不敢孤身深入。
刘晴默默地点了点头，或许，她是从打算用弩箭射杀阵雷的战术联想到了梁丘皓，联想到了那位身中数十支弩箭而逝去的大豪杰。可以的话，她并不想采用这种战术，毕竟这会让她想到梁丘皓的死因，继而心情跌落低谷，但是她也清楚，想要对付梁丘皓、阵雷这等哪怕是万人方阵也难抵挡的武神，就只有依靠弩箭，用无尽的弩箭去逐步积累杀死这些位武神的可能性，仅此而已。
而与此同时，阵雷已坐跨着秦王李慎所赠的优良战马、手持画戟缓缓来到了中路战场。
对于左翼北侧的马聃军，阵雷丝毫没有想去理会的意思。
一来是他已经在那里派去了一支万人的步兵，结成方阵堵截住了马聃军，后者压根无法再有什么作为；二来嘛，阵雷本人并不是很喜欢马聃，毕竟他俩曾经照过面，可结果嘛，马聃根本就不敢与他单挑，见战机已逝，便果断地选择了后退，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
从一名将军的观念看来，阵雷承认马聃是一位单独领兵作战经验极其丰富的将领，而且懂得审时度势，能够准确地评估敌我双方的力量差距。毋庸置疑，似马聃这等将领，绝对是最难对付的将领类型，称得上是天下少有的名将，日后势必能够大放光彩。
但从一位武人的角度出发，阵雷却是颇为鄙夷马聃的懦弱，毕竟后者甚至没有胆量在他面前亮出兵刃，相比较马聃，阵雷更倾向于周将廖立，毕竟廖立那日凶悍的表现着实令阵雷眼前一亮。
可惜的是，廖立的武力相差他阵雷许多，这不由让阵雷引以为憾，毕竟敢于在拥有压倒性实力的强敌先亮出兵刃的血性男儿，这天底下可不多见。
或许，阵雷那一日之所以放过唐皓与廖立，可能都是看在廖立的面子上，不怎么舍得杀掉这位日后有可能会继续成长，成长为能够让他施展出真正本领的将领。
“不添兵了么？——哼！不愧是天上姬刘晴……”
在抵达中路战场后，阵雷并没有急着用自己超常的武力打开两军僵持的局面，他默默地注意着战场的细微改变。理所当然地，他自然也发现刘晴已经不再向战场继续投入兵力。
周军三万、白水军三万，这共计六万人的大规模厮杀，已属极限，这时候只要阵雷与刘晴任何一方再投入一支军队，那么整个战场的局势便会脱离他们二人的掌控，真正演变为不死不休的最终决战。
也正因为清楚这一点，阵雷才会亲自出击，这是他给周军的讯号，而刘晴显然是看懂了他故意透露的讯息。
但是，这并不表示阵雷放弃了一战击败周军的打算。
平心而论，秦王李慎的计划，阵雷是相当清楚的，但是正如刘晴所纳闷的那样，阵雷并没有去刻意配合李慎的策略。毕竟李慎虽说是他所效忠的主公，但阵雷并不支持李慎那种使阴耍诈的诡计。
从阵雷那日信守承诺放过唐皓与廖立二人就可以看得出，他是一位性格光明磊落的武夫，虽具有着谋士的头脑，但并不喜欢以智谋取胜。
文人轻武，武人轻文，这或许真的是通病吧，正如智者始终坚信智谋才是能够决定战场最终走向的关键，武人亦看不起谋士这种只会躲在角落实施阴谋的家伙，这便是所谓的文武相轻，从梁丘舞与长孙湘雨这对几乎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对待彼此的态度就可以看出，这个因为观点不合而导致的偏见。
当然了，这对曾经亲如姐妹的闺蜜后来之所以互相看不顺眼，更重要的原因是，年幼时的长孙湘雨，性格实在是太过于恶劣……
言归正传，当阵雷意识到对面周军的军师刘晴显然已经清楚他向她传达的讯息后，他便开始了行动。
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能够清楚地看到，阵雷身上的气质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明明之前还是一副死水般的死寂，但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那双方才还显得冷漠的眼眸，竟然涌起了无尽的火热与战意。
那一瞬间，仿佛连深冬的寒风都停止了，脚下的积雪甚至也为之震颤，莫名地，一股好似天崩般的强大压力，笼罩着中路战场附近所有的周军与白水军士卒。
中路战场的指挥将军、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在瞬间察觉到了身后那股无以伦比的强大气势，回过头来喃喃自语道，“诶？阵雷老大燃起来了？喂喂喂，这可不妙啊……”
说着，他朝着四下的士卒招了招手，似笑非笑地说道，“传令下去，从此刻开始，我军放缓攻势，以总大将为中心！——对了，为了避免误伤，远远跟着就好了，莫要靠近总大将周身十丈之内！你们懂的！”
“是！”
一时间，中路的陈昭军放缓了攻势，有的白水军士卒甚至开始向两边散开，这让对面的周军一头雾水。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中路战场所有的周军心中大喜，就让他们准备给白水军迎头痛击时，他们诧异地发现，有一位硕壮的猛将从白水军士卒中缓缓策马而出，虎背熊腰，气魄慑人，单单那卖相，就足以吓到一大批人。
主帅亲自出马？
周军中负责中路指挥的唐皓又惊又疑，而这时，一名来自本阵的传令兵策马匆匆赶到，附耳对唐皓说了几句，将刘晴的意图传达给了他。
将其诱入，继而射杀？
回头望了一眼己方帅旗方向，唐皓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劳回禀军师，末将领命！”
见唐皓点头，那名传令兵抱抱拳，回本阵去了，而这时，唐皓这才转回头去，继续关注中路战场的局势。
然而仅仅瞧了一眼，他便惊地倒抽一口冷气，因为他看到，就在他与传令兵说话的这短短几息内，白水军的总大将阵雷已杀入他周军，犹如猛虎跃入羊群，锐不可当。
说实话，相似的景象，唐皓早在一月前便已在当时还驻扎在川谷的费国军营中见识过，那日他遵从长孙湘雨的计谋去支援被楚王李彦猛攻的费国，期间就碰到了在周军中厮杀如入无人之境的梁丘皓。但是，当时的梁丘皓给唐皓的感觉，却与眼下的阵雷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在唐皓的印象中，梁丘皓在厮杀时表情始终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只有在对上梁丘舞与金铃儿时，梁丘皓冷漠的双眼中这才浮现出几许生机。而其他时候，仿佛他仅仅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机械般重复着收割周军士卒性命的动作，眼神死寂不起丝毫波澜，给人一种莫名的错觉，仿佛这位豪杰是来自鬼门关内的阴曹之将，根本就不在意这人世间任何事物，包括他自身的性命。
但是远处的阵雷不同，尽管只是远远地观瞧着，然而唐皓却仿佛能够体会到阵雷心中那股无法被熄灭的火热。
每一次挥舞画戟，仿佛都带着阵雷对于战场的无穷热情，哪怕是隔地很远，唐皓亦能清楚地接收到，那种仿佛置身于火炎之内般的灼热。
“轰——！！”
一声巨响，阵雷手中的画戟直接砸凹了一名周军士兵手中的铁盾，伴随着一阵咔嚓之响，那名显然已被震碎双臂骨头的周兵惨叫着被击飞出去，砸倒了一大片周兵。
不远处，一名周军骁将似乎打算偷袭阵雷，端着枪绕到了阵雷身后，然而就在他举枪戳刺的瞬间，却见单手持画戟的阵雷头也不回地一记后刺，直接用戟尾的尖刃刺中了那名骁将的咽喉。
一戟劈死一名周军骁将，再复一戟，又是一名周军骁将毙命，周军中千人将级的将领，竟然没有人能够挡下阵雷一招而纷纷毙命，就连唐皓的副将，一位武力不凡的大梁军将领亦难逃一招被斩的厄运。
“就没有……”
顺势收戟，甩了甩戟刃上的鲜血，阵雷勒马大吼一声，声若奔雷。
“……更能打的了么？！”
方圆十余丈内，眼瞅着一位又一位的将领被斩，周军士卒面如土色。
反观白水军，却是士气大振，振臂大呼着阵雷的名字，在气势上彻底压倒周军。
仅仅只是斩了几个千人将而已，但是却在一瞬间扭转了两支军队的士气……
这便是似梁丘皓、梁丘舞、阵雷这些武神级猛将在战场上所能体现的最可怕的能力，亦是他们这些位绝世猛将的魅力。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计中计，局中局（六）
时至傍晚，日落西山，余晖照耀大地，阵雷带着麾下士卒返回了麦城。
一回到城中，阵雷便丢下了旁人，来到了麦城东城门城楼内的房间，那是他的住所，不过眼下暂时居住着另外一人。
“回来了？”
在阵雷推门走入房间的那刻，屋内的角落响起一声轻笑，阵雷转头望去，看到秦王李慎正端着茶盏坐在椅子上，温文尔雅地品着香茗。
“唔！”阵雷淡淡应了一声，眼下的他，再度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性子，与方才在战场上与周军厮杀时的亢奋、热情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可能是与阵雷相处日子不短的关系，尽管阵雷面无表情，但是李慎依旧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几分异样。
“怎么？心情不好？”
“……”阵雷没有说话，只是将丈二长的画戟放回屋内角落的兵器架，继而在李慎的对面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见此，李慎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轻笑一说，手扶茶壶说道，“让本王来猜猜……是不尽兴么？——周军中无人敢与你正面交手，是么？”说着，他给阵雷倒了一杯茶水。
阵雷闻言吐了一口长气，拿起茶盏像灌酒般将那杯香茗一口饮尽，似这般牛嚼牡丹的做法，让李慎苦笑之余连连摇头。
“据说，上回长孙湘雨用了万余弩兵对付梁丘皓，更鼓捣出十架墨家机关连弩……这回你撞见刘晴，她拿什么对付你？”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水，李慎眯着眼睛品味着香茗的芬芳，口中淡然问道。
“两万弩兵！”阵雷冷冷说道。
“两万弩兵远射么？”李慎眼中闪过几分惊愕，不过在望了一眼阵雷后，他倒是也释然了，毕竟他很是清楚这位麾下猛将的本事。在想了想后，李慎笑吟吟地说道，“这回你总该死心了吧？周军中不存在能与你旗鼓相当的猛将，是故，他们只能用这种下作的招数来对付你……配合一下本王的计略，如何？”
“……”阵雷默然不语。
见此，秦王李慎暗暗叹了口气，不过也没有逼迫太甚。
不得不说，麾下有阵雷这种部将，李慎可以说即是欣喜又是感慨。毕竟像梁丘皓、阵雷这种纯粹的武人，最容易招揽、但也最难获取他们的忠诚。
最容易招揽，指的是这类人几乎可以说是没什么物质上的追求，无论呆在哪里在他们看来都差不多，就好比最初的梁丘皓，甚至曾一度在汝南城内一拨地痞手底下，尽管那些地痞加到一起也不够梁丘皓打的。
再者，若是有缘分的话，就像当年刘倩招揽到梁丘皓那样，仅仅一碟几十文钱的糕点与几句暖人心的话就能让梁丘皓誓死追随。
但若是没有缘分……
看看谢安就知道了，磨尽嘴皮子，使出浑身解数，就连亲情牌都用上了，但是最终也没能让梁丘皓回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大豪杰放下世间一切，含笑而逝。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而似梁丘皓、梁丘舞、阵雷这种猛将，更是非机缘深厚无法拉拢的。因此，尽管阵雷有些时候做出的举动在李慎看来简直是难以理解，但是，李慎始终未曾说过阵雷一句，哪怕那日阵雷自作主张地放过了害李慎损失惨重的周军奇兵将领唐皓与廖立二人。
非具备大器量者，不足以成事，事实上，李慎早些年就是一位有器量的上位者。记得李寿与谢安在长孙湘雨的帮助下平定了洛阳、长安一带的叛军，其实李慎也意识到，他被李寿与谢安二人给忽悠了，毕竟一开始，李寿可是说得一副有去无回的样子，着实让李慎感动了一阵。
可实际上，有鸩姬长孙湘雨相助，洛阳、长安一带的叛军何足挂齿？
当然了，其实说到底，当时叛军的声势，有大半是被梁丘皓连番阵斩周军西征的主帅而带动起来的，若没有梁丘皓，西境叛军也不过是一些地方军队与百姓的结合罢了，岂能挡得住冀州军？
但不管怎样，李慎还是被李寿与谢安合谋给忽悠了，李寿与谢安二人趁着他李慎与太子李炜明争暗斗的便利，在长孙湘雨的帮助下，一举让当时还且是安乐王的李寿摘掉了失宠皇子的帽子，成为了具备争夺皇储资格的皇子。
然而，即便是在明白这一切后，当事后李寿与谢安拜访李慎时，李慎依旧是笑脸相迎，就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那样。
这份气度与心胸，即便在李暨的几个儿子中，也是出类拔萃，恐怕也只有八贤王李贤以及险些为弟弑君时的太子李炜能够相提并论。
当然了，也正是因为李慎具备着这份王者的气度，他才能够在短短三年内，在汉中南郑白手起家，拉拢、招揽有才之士，迅速扩大自身实力，一举成为冀京朝廷眼中除燕王李茂外最棘手的外封王爷。
恐怕也正是因为如此，李慎才能招揽到似阵雷这般力可敌军的绝世猛将，并且逐步地让阵雷对他心存忠诚。
“说起来，本王的那位影子侍卫，带回来了么？”
可能是见阵雷并不想过多深入阴谋诡计的事，李慎也不在意，主动岔开了话题。
“带回来了！——周军乖乖交出了殿下那个替身的尸首，以及楚王、韩王两位王爷的遗体……”说这话时，阵雷眼中浮现几分波动，应该是自负得意的意思，毕竟，他怎么也算是逼周军乖乖交出了他想要的事物。
“是嘛……”李慎微微叹了口气，眼眸中闪过几丝哀伤，喃喃说道，“老六跟老七都不在了么？”说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注视着晃动的茶水低声说道，“一晃十余载……当年在冀京，我等尚且还是皇子时，老四学武于梁丘家，嚣张跋扈，本王不能敌，呵，甚至连老二也屡屡受挫……不过老二终归有老五这个同父同母的兄弟，他二人合力，终是狠狠挫了一回老四威风……那时本王就在想，想要在皇宫这个充满勾心斗角争端的风口浪尖站稳脚跟，就势必要找到能够支持本王的人……”
“楚王与韩王么？”阵雷少有地插了句嘴。
“啊，老六与老七才学一般，不过却是本王的好兄弟……”说到这里，李慎长长叹了口气，右手敲击着桌子沉声说道，“按照国主礼仪悼祭，随后，派人护送至汉中安葬吧，两位姨娘以及他们的老小也在汉中……”
阵雷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吩咐人安排这件事的！不过……”瞥了一眼李慎，他皱眉说道，“有必要替自己也办一回活祭么，殿下？”
李慎闻言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本王可不信一场祭祀，阴曹的恶鬼们便会将本王抓了去！”
“话是这么说，不过在吾辈看来，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殿下应该清楚，周军为何会将那三具尸体送还回来！——正因为他们已察觉到那句尸首并非殿下本人，才会如此痛快地交出来，不是么？”
“呵呵呵……”秦王闻言轻笑几声，摇头说道，“是本王小觑了刘晴么？——阵雷，你觉得本王的计谋有什么漏洞么？”
阵雷闻言沉思了片刻，事实上，他并不觉得李慎的计谋有什么疏忽的地方，相反的，李慎的招相当高明，利用刘晴对他的了解，反过来算计刘晴。
事实上，李慎早就知道刘晴看穿齐植的计划，并且将计就计意图擒杀他李慎，看准他李慎为人谨慎的性子，料定他极有可能会去蔡世山，而在算到这一切的前提下，秦王李慎还是派了与他容貌酷似的影子侍卫，到蔡世山的山头等待着刘晴派往擒杀他的周军奇兵。
说白了，那个假李慎，只不过是李慎看穿了刘晴的意图后故意派出去送死的罢了，为的就是让刘晴误以为他李慎已授首，从而放松戒备。
但是看目前的局势，似乎事态并不是按着李慎所想的那样发展？
“漏洞倒是没有，只不过……”望了一眼李慎，阵雷沉声说道，“无论计划如何周详、算计如何巧妙，似那般轻易就死了，这可不符合殿下名字中的那个慎字啊！——笑着活到最后，这才是秦王李慎，不是么？”
李慎闻言满脸错愕，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叹息说道，“看来，是本王曾经的名声妨碍了本王啊，原以为那刘晴必然会中计的……”
“是么？”望了一眼李慎，阵雷淡淡说道，“殿下真是这么想的么？”
“怎得？”李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掂了掂手中的茶盏，阵雷平静说道，“凭一个替身就骗过刘晴，似殿下那般忌惮刘晴，所施的计策又岂会这般粗浅？——殿下不是打算着，待今夜周军偷袭我麦城时，再死一回的么？——这样才能骗过刘晴，不是么？”
李慎闻言长长吐了口气，望着阵雷由衷称赞道，“每当见识到你的武力时，本王就在想，真是可惜你的计略；可每当见识到你用计略便能打败敌军时，本王又想，真是可惜了你的一身武力……你如何知道周军今晚必定会来偷袭我麦城？”
目视着手中的茶盏，阵雷平静说道，“殿下之所以用诈死之计，原因有二。一是要叫刘晴放松警惕，出现疏忽；二是忌惮谢安麾下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恐遭其加害，因此隐藏真身……遗憾的是，殿下那个替身并不能骗过刘晴……不，不应该说是遗憾，因为殿下本来就没有想过单凭一个替身就骗过刘晴，殿下不过是故意暗示刘晴，秦王李慎绝非这般轻易就会死，若要杀殿下，她势必得想出更加高明的计谋，而当她想出一个她自以为绝妙而且万无一失的妙计时，殿下再弃掉一名影子侍卫，刘晴就会觉得，她所除掉的是真正的殿下，因为第二次，是她主动将殿下寻找出来的，在付出了一定代价后才得到的成果，因此，她必然会对第二具影子侍卫的尸骸深信不疑……”
李慎抿着茶水慢条斯理地倾听着阵雷的推断，微笑说道，“你还是未说，周军为何会来袭我军麦城……”
“很简单，从刘晴的位置考虑，她见殿下用诈死之计，显然也猜得到是殿下为了令她放松戒备，但是从殿下谨慎周详的性子考虑，她也知道，就算此计未曾骗过她，殿下也不会主动暴露真身，毕竟再怎么说，殿下的诈死可以激励我白水军士卒的复仇之心……既然已牺牲了一位宝贵的影子侍卫，如何能白白浪费？”
“……”抿了口茶水，秦王李慎微笑不语。
“因此，殿下必然会选择顺水推舟，叫吾辈以殿下的名义吊念那位影子侍卫，并叫三军守灵，借此激励白水军复仇信念……正所谓哀兵必胜，刘晴显然也了解这个典故，她很清楚，若是真到那一步，我白水军士卒为了替殿下复仇而个个轻生忘命，周军势必难以阻挡，为了杜绝这个可能性，惯用奇兵的刘晴必然会趁着我军今夜为三王守灵的绝佳时，偷袭我麦城……”
“麦城可是有你在，周军攻地下来？”李慎淡然地插了句嘴。
“当然攻不下，所以刘晴会撤，而介时，因为误以为殿下已故的我白水军士卒必然会气愤填膺地追杀出城，这样，刘晴诱敌的计略便达成了！
到时候，周军左路偏师的费国从南侧再攻麦城，藩王军那些乌合之众又岂能阻挡？如此，麦城便会陷入沦陷危机。当然，周军最终还是攻不下麦城，因为吾辈等白水军将领会在注意到麦城这边的混乱后即刻回援……
但是费国来袭与吾辈回援之间会有一段不短的间隔，以殿下谨慎的性子，瞧见麦城局势不妙，必然会选择出逃，待吾辈回援稳定局势后再返回麦城……
因此，刘晴必然会在城外埋伏几支骑兵，等着殿下上钩。而这个时候，殿下若再丢弃一位宝贵的替身，刘晴必然深信不疑！因为在她看来，事态会演变到那种局面，皆是她一手策划，与殿下的配合没有丝毫关系……
这才是殿下整个李代桃僵之计，不是么？”
“……”凝视着手中的茶盏，秦王李慎长长吐了口气，由衷叹道，“阵雷，你在本王麾下，真的太好了……本王实在无法想象，若是你在周军之中，会将本王逼到何等局面……”
出人意料地，尽管李慎这般称赞阵雷，阵雷依旧是一副平静面色，闻言淡淡说道，“就算殿下这般谬赞，吾辈依然不喜使阴耍诈！”
“本王知道！”李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继而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既然你已猜到本王真实意图，那么，配合一下本王如何？”
阵雷闻言皱了皱眉，看似有些不悦地说道，“就算不依靠这种阴谋诡计，吾辈依然能够战胜周军！”
“本王晓得！”李慎点了点头，继而正色说道，“可问题是，老五那条疯狗，已经逼近荆州了……据此前的消息，他前几日正在攻打鲁阳国，算算日子，鲁阳王应该也是下阴曹陪本王两位兄弟去了……你不了解老五，老五的狠毒，远在其兄老二之上，这一阵子你也听说了，他在掘本王的根基啊，他不惜自身身败名裂、名声狼藉，甚至被我大周李氏皇族除名，也要拉着本王下地府去，为此六亲不认，手刃同宗……那厮分明是抱着与本王同归于尽的打算来的，压根就没打算再回皇陵！”
不得不说，李慎还是很了解李承的。事实上，李承这些年卧薪尝胆般忍受着皇陵的艰苦、发愤图强增强自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拉着李慎一同归入地府，以此向爱护他到最后一刻的兄长李炜赎罪。
曾经在太子李炜庇护下光芒万丈的皇五子李承，在失去了作为真正光辉的兄长李炜后，正如他的名字所代表的事物一样，被复仇的黑暗信念彻底吞噬。
仇恨！毕生也无法化解的仇恨！
这才是皇五子挣扎着活到如今的根本！
其实李慎很清楚，那些被李承所杀的藩王，那都是杀给他李慎看的，因为那是李承要向他传达的讯息。
这些藩王，就是你的下场！我要叫你绝子绝孙！
兄长不曾留下后嗣，你也不会有！
以我李承之名！
这份无比恶毒的怨念，哪怕是远隔千里，也不禁让秦王李慎感觉毛骨悚然。
“安陵王李承？”
“唔！——那厮，恐怕早已超过其兄李炜了……”深深吸了口气，李慎沉声说道，“本王有个不好的预感，若是待老五这条疯狗到了这边，本王的处境，会极其不妙！——阵雷，务必要尽快击败周军！”
眼瞅着李慎严肃的神色，阵雷迟疑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唔……那吾辈就按殿下的意思办吧！”
“拜托了！”
“不敢！”
而与此同时，在周军主营冰城内，刘晴将唐皓、梁乘等众多将领叫到了谢安的帅所。
“本军师知道诸位将军今日力战白水军很是疲倦，随后又要清理战场，但是，眼下还不能让诸位安然去歇息……”
目视着一脸疑惑的众将，刘晴深深吸了口气，斩钉截铁吐出一句话。
“今夜，我军夜袭麦城！”

第一百一十七章 计中计，局中局（七）
竟然打算夜袭麦城？
深更半夜，在距离麦城仅七八里的地方，大梁军将领成央率领着麾下士卒悄悄朝着麦城方向前进。
“总感觉有点不太对……”成央的副将，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在旁皱眉说道，“虽说是夜袭，可估算介时战况，与强攻无异，公主殿下用兵向来趋奇，很难想象她会出此下策……”
“唔！”成央闻言附和地点了点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试探问道，“齐植，你从李慎那边讨问来的口令还能用么？”
“这恐怕行不通了吧？”齐植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尴尬说道，“秦王李慎为人仔细谨慎，不至于想不到我这边已出了什么问题，不出意外的话，他必然会更改口令……再说了，当时末将的想法是趁着白水军三个军团长夜袭我营，因此唆使公主殿下前往夜袭麦城……而如今白水军皆在麦城并未出战，就算末将讨要来的口令不曾更改，防守麦城的白水军也不至于傻到会相信我等乃是败退的友军吧？”
“这倒是……”成央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继而皱眉说道，“可既然如此，代军师为何会突然打算夜袭麦城呢？麦城的夯土城墙虽说也只有五六丈，倒也不是无法翻越，可若是真打起来，也不失是一道障碍……既然秦王李慎已授首？何必如此仓促呢？”
听闻此言，齐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压低声音说道，“成将军有没有想过，倘若秦王李慎没死呢？”
“没死？”成央愣住了，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齐植，古怪说道，“齐植，我俩可是亲眼看着李慎自刎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捻了捻手指，齐植低声说道，“末将总觉得，李慎不可能这般轻易就死了……”
“岂是这般轻易？代军师的计策确实巧妙啊……”
“不对！”摇了摇头，齐植正色说道，“末将才识浅薄，但是对于看人看事，倒也有些心得……秦王李慎，绝非是一个简简单单就会被杀掉的男人！”
“你的意思是……”成央的眼中浮现出几分凝重，压低声音说道，“我等……包括刘晴代军师，都被骗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望了一眼成央，齐植低声说道，“末将看来，此番公主殿下夜袭麦城，极有可能是为了验证这个可能性！”
“原来如此……”成央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但是随即又露出几许苦苦思索之色，在足足为难了半响后，苦笑着摇头说道，“被搞糊涂了……”
“呵！”齐植不由自主地轻笑一声，笑完之后，他却愣住了，用异样的眼神望着成央。
大梁军……
也不是那样难以相处嘛……
齐植心中不禁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毕竟在他们太平军将领眼中，大梁军曾经可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可如今，齐植意外地发现，他似乎能与成央相处地挺好。
“总之，无论如何，代军师既然这般吩咐我等，想必有其深意，我等按照计划行事便好！”
望着成央善意的眼神，齐植不由感觉心中隐隐有些火热，抱拳拱手，沉声说道，“是，末将遵命！”
不得不说，成央前番在蔡氏山的善意着实感动了齐植，让齐植明白到，原来大梁军的将领们也并不是吃石头的铁石心肠，他们心中也有着不逊色太平军的仁义。硬要说两者有什么区别，恐怕就只有身处的阵营不同而已，无关乎什么正义与非正义。
想到这里，齐植不由有些担心徐乐，尽管二人前一日因为意见不合产生矛盾，几乎已闹到分道扬镳的地步，但无论怎么说，徐乐总归是他们太平军的将军，齐植并不希望那个莽夫在这种时候再做出什么傻事来，毁了刘晴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与大梁军的关系。
而除了成央与齐植这一支外，其实周军还有数支准备联合夜袭麦城的兵马，比如说唐皓，比如说梁乘，之所以分成数支，只不过是考虑到大队人马极有可能会被叛王军的斥候侦查到，是故施行化整为零的战术，将偷袭麦城的大队人马分成数支小股部队罢了。
而担任这场夜袭战事总指挥的，便是冀州军副帅之一的唐皓。
在其余部队尚在行军途中时，唐皓便来到了麦城东南三里左右的那片雪林，登高眺望着麦城的灯火，在心中盘算着夜袭此城的利害得失。
而在唐皓身旁，东岭众以及金陵众共计三百余名刺客用黑布蒙面，整装待发，或倚在树干旁，或单膝跪伏在雪地上，用冷漠的眼神死死盯着此行的目标，麦城东城门。
整整三百余人，非但不曾发出丝毫声响，而且可以说是巧妙地与附近的地形融合在一起，令人难以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这份藏匿身形的本事，不由让唐皓心惊之余暗暗称赞。
“大致情况是这样……”转身在雪地上蹲下，唐皓压低声音对苟贡与丁邱分派着此番的任务，毕竟他二人乃是眼下东岭众与金陵众实际上的掌控者。
本来，似这种暗杀敌军守将、配合友军大队人马夺城的差事，交给如今谢安麾下第一刺客漠飞显然是更为稳当，但遗憾的是，漠飞还未从梁丘皓那件事的打击中缓过来。因此，苟贡这位大狱寺少卿只好再次出手，要知道，他已当了三年的文官，除了那次保护谢安从广陵刺客的围杀中突围，他几乎已不曾再沾染鲜血。
也对，毕竟说到底，大狱寺少卿可是一个不小的官职，那可是小九卿之一，哪怕是在冀京那个官员遍地的京师天子脚下，那也是极有身份的，如此，苟贡自然会爱惜羽翼。
有了显赫的官职、稳定的生活，谁还愿意去过打打杀杀、刀口喋血的日子呢？毕竟苟贡可不是漠飞、阵雷、梁丘皓那种纯粹只为某件事物而生的男人，他也是一个喜欢金钱、地位、女人的俗人。
“由我东岭众负责东城门么？”听闻唐皓的任务分派，苟贡点了点头，说道，“我三弟不在，夺取城门应该会有小点麻烦……不过只要让苟某上了城楼，苟某倒是可以保证，我军定能顺利入城！”
苟贡说这话可并非是信口开河，要知道，他的暗杀之术虽说远不如漠飞，但是，他精于用毒，只要让他来到高处上风口，撒出口袋中的毒粉，那简直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然了，前提是最好别碰到梁丘皓、梁丘舞、阵雷、金铃儿这种自身实力极其恐怖的敌人，要不然，恐怕还没等苟贡依靠自己的毒粉建立奇功，他就已经被敌将所杀了。
终归是当了三年的文官，苟贡的武艺亦是大打折扣。正所谓习武如逆水行舟，一日不练、退之千里，看看金铃儿就知道了。三年前的鬼姬金铃儿，那是何等的恐怖，以一人之力叫整个冀京鸡犬不宁，别说漠飞敌不过，就连梁丘皓也曾经险些死在她手中，可待她怀胎十月生下了女儿后，她却连漠飞都不见得能打败了。想来，也只能交出天下第一刺客的美名，乖乖做她的谢府三夫人。
“单单东岭众，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丁邱皱了皱眉，犹豫说道，“要不我金陵众支援些人手？”
“丁都尉这话是什么意思？”苟贡闻言面色有些不好看了。别看东岭众与金陵众看上去似乎挺和睦的样子，但是只有知情者才明白，这两支刺客相互竞争地多少激烈。
这也难怪，毕竟南、北镇抚司这两个府衙当初建立于皇五子李承与谢安争夺冀京城内隐蔽势力权利的时候，在职权上本来就有重叠、冲突的地方，就好比是一碗鲜羹，谁乐意分出去半碗？
交情归交情，可一旦涉及到自身刺客行馆的利益，有些话还是得说说清楚。
“苟少卿误会了，丁某只是觉得，漠都尉不在，东岭众要夺取麦城城门，恐怕还是有些吃力的……”
“这个就不劳丁都尉操心了，我行馆内的弟兄，虽说已不曾接单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但技艺却不曾落下！”
“……”眼瞅着苟贡与丁邱二人笑眯眯地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唐皓颇有些头疼地挠了挠额头。
要知道，金陵众的靠山可是金铃儿，而东岭众近些年来也得到了长孙湘雨的支持，因此，唐皓可不好偏袒其中任何一支。
“咳，这个……东城门就交给东岭众吧，至于丁都尉……末将以为还是专心于南城门……”
“南城门么？”见唐皓插话岔开话题，丁邱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对！”点了点头，唐皓正色说道，“那阵雷不简单，应该不至于猜不到我军会去夜袭其麦城，但是他们应该猜不到费国将军的那一支！——如何巧妙地隐藏于城内，待白水军与我军纠缠时夺下南城门，将费国将军放入城中，丁都尉的任务可不轻呐！”
“唔，这样啊……”丁邱闻言点了点头，眼眸神色显然好看了许多。或许，尽管他方才对苟贡所说的话中带着几分玩笑的意思，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丝毫的不满。
毕竟这些年来，但凡是关键的差事，基本上都是东岭众接手，这着实让丁邱有些抬不起头。甚至于，因为这事，他也没少被金铃儿责骂。
每当听金铃儿说要是老娘亲自出马如何如何，丁邱苦笑之余心中亦有些不是滋味，毕竟金铃儿退出行馆当她的谢府三夫人去了，金陵众的实力无疑就大打折扣了，别的人且不说，至少东岭众的代表人物漠飞，他丁邱便压不住。
而眼下听唐皓这么一说，丁邱心情倒是好转了许多，他暗暗打定主意，定要趁着漠飞遭受打击一蹶不振的大好时机，重振金陵众的声势，最好风头能盖过东岭众，谁叫他是继金铃儿之后的第二任金陵危楼刺客行馆的当家呢？
“要我东岭众增派几人相助么？”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苟贡也不忘说句半开玩笑意味的话来戏弄一下丁邱。
而这时，只听唰地一声，两名刺客出现在本来空无一人的雪地上，单膝叩地，观其夜行衣胸口处的标志，不难发现，其中一人是东岭众，而另一人则是金陵众。
在颇感意外地对视了一眼后，两名刺客异口同声地低声说道，“我军数支夜袭兵马，陆续抵达，最快的是成央部，据此已只有三里！”
瞥了一眼那两名刺客，丁邱与苟贡看似莫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尽管未曾开口说什么，但是从他们的表情中却不难猜出几分端倪。
呵，不分胜负呢！
唐皓心下暗暗偷笑一声，继而沉声正色说道，“好，既然如此，两位，按计行事！”
“了解！”缓缓合拢手中那把精致小巧的金扇子，苟贡转身走向雪林尽头，但见他抬手一指麦城，顿时，雪林内的刺客消失了大半。
放眼望去，只见在麦城外那片夜幕下的雪地上，唰唰唰闪过一道道的黑影，在短短十几个眨眼的工夫内，那百余道黑影便贴近了麦城的城墙，手架人梯，准备攀登麦城的夯土城墙。
终于，一名东岭众刺客凭借着人梯用双手攀住了城墙上的墙垛，但是他并未马上翻身进去，而是悄悄探出头，打探着城墙上守军的情况。
远处，唐皓屏住呼吸观瞧着，因为他看到那名士卒用双手攀住城墙已在外面挂了有整整百余息，未见有丝毫举动。
终于，那名刺客动了，可能是瞧准了城墙上守军的巡逻空挡，腰部运力，一个鸽子翻身跃入了城墙之上，落地无声。
双脚着地，右手撑住地面，那名刺客的眼神迅速扫视着四周。
而这时，正背对着他的一名叛王守兵正依在围墙上疲倦地打着哈欠。
这是这名守兵此生的最后一个哈欠……
唰唰唰唰，连续是十余道黑影迅速翻上墙头，悄然暗杀掉一名又一名的守兵，将那些守兵从丢出城外，被城下的刺客兄弟们接住，迅速扒掉衣甲，将尸体塞入积雪当中。
不出片刻，百余套叛王军士卒的衣甲便由十余名东岭众带到了丁邱面前，分发给每一名金陵众刺客。
厉害！
不愧是最擅长暗杀刺客行馆之一，鸿山东岭众……
这一幕，唐皓只看得瞠目结舌，毕竟东岭众刺客非但在麦城守兵来不及呼喊预警的情况下夺取了一段城墙的控制，甚至还能替金陵众准备他们待会为了潜伏在城中而会用到的守军衣甲，而正重要的一点是，东岭众的动作相当迅速，待其悄然除掉了东城门底下附近的巡逻兵与守卫，缓缓打开城门时，前后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这还是在没有漠飞坐镇的情况下……
可尽管如此，麦城内预警的钟声依旧敲响了，这倒也怪不得东岭众，毕竟麦城那扇镶嵌铁皮的沉木所制城门重达上千斤，开启时难免会发出轰隆隆的巨大动静，在如此寂静的夜里，只要不是聋子，全城都听得到。
不过这也没关系，毕竟在城门开启的那会儿，成央军便已赶到了麦城，马不停蹄，直接杀入了城内。随后，梁乘军、王淮军亦陆续抵达，这使得原本寂静的麦城顿时变得吵闹起来，到处是人声马嘶，混乱不堪。
“周军来了……”
在麦城东城门的顶上，白水军总大将面无表情地望着一支又一支的周军杀入城内，语气平淡地说着话。
“计划很顺利嘛……”轻笑一声，秦王李慎从城楼上殿阁的角落阴暗处走了出来。
瞥了一眼秦王李慎，阵雷手持画戟，站在城墙上目视着其余三面城门的方向。不出他与李慎的意料，为了避免被困死在城内，周军从顺利攻入东城门的那时起，各司其职，其中三支分别攻打麦城西、北、南三处城门，而另外的十几股小部队，则肆意地在城内来回冲杀，显然是有意要搅混麦城的秩序，故意制造混乱，尽可能地减缓白水军以及藩王军的集结时间。
看得出来，刘晴对于偷袭，确实很有一套。
但是总地说来，似乎这一切都与秦王李慎所预言的一模一样？
“吾辈先下去了，再耽搁一会，怕是就弄假成真了……”
丢下一句话，阵雷提着画戟走下了城楼，毕竟李慎的计划，只有他阵雷以及麾下三个军团长知道，其余将士，尚沉浸在误以为自家主公已死的噩耗当中，压根没有想到周军竟然会在此时攻城，若是阵雷再不出面稳定局势，按照计划赶走周军，怕是会弄假成真，直接就将麦城给葬送了。
“呵，辛苦你了，阵雷！”笑眯眯地说了句，秦王李慎再次隐入了城楼上殿阁的阴影当中。
正如秦王李慎所言，当阵雷出面主持大局，率领白水军给予城内的周军以迎头痛击时，周军当即便选择了撤退，撤地很是干脆。仿佛他们只是为了过来给叛王军一记闷棍，占到了便宜就立马撤退。
在阵雷的默许下，五万余白水军倾巢出动，死死咬住了周军撤退时的尾巴，大有不全歼周军誓不罢休的架势。
而就在这时候，费国率领大军如期抵达了麦城南城门，在金陵众刺客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攻入了没有白水军守卫的麦城……
当夜，率领骑兵在麦城城外守株待兔的马聃，如愿以偿地缴获了他梦寐以求的天大功劳……

第一百一十八章 破敌的预兆？
秦王李慎……
又是一具秦王李慎的尸首……
次日辰时时分，在周军主营冰城，在主帅谢安的帅所内，黑压压地挤着一大帮周军将领，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具安置在木板上的秦王李慎的尸体。
整个帅所内鸦雀无声，唯有诸将那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与吐息声。
良久，大梁军主帅梁乘实在是忍不住了，望着一脸喜悦的马聃，舔舔嘴唇犹豫说道，“马帅，你不会是直接又将上回我军缴获的战果又抢回来了吧？”
话音刚落，一干大梁军将领纷纷点头，用疑惑地目光望向马聃。
“怎么会！”马聃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摊着双手说道，“马某又不曾杀入麦城，只是按照刘晴军师的吩咐，分出几支小部队在城外埋伏，等待着秦王李慎自投罗网罢了！——这李慎，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阻截到的！”
“真的？”望了望秦王李慎的尸首，又望了眼马聃，梁乘眼中依旧带着几许茫然。
“千真万确！”马聃信誓旦旦地说道。
“可是……”转头打量着秦王李慎的尸首，梁乘一脸古怪地说道，“可是这未免也太像了吧？”
见梁乘似乎还有几分不信，马聃走上前几步，一把撕开秦王李慎那具尸首的胸前衣服，指着上面的一处箭创与一处枪伤，正色说道，“你看这两处伤！——那时马某在城外埋伏，正如刘晴军师所料，远远就瞅见这李慎在数百名侍卫的护送下逃出城外，见此良机马某岂会放过？当即杀了上去！这李慎瞧见马某还想逃走，被马某一箭射中肩窝，摔落马下……此后马某率军奋力杀尽李慎的护卫，本来想活捉李慎，却没想到他惊慌失措，见逃脱不成竟打算与马某拼命，意图突围，马某只好痛下杀手！——这些伤痕便是证据！”
“……”梁乘闻言默然不语，从旁，大梁军部将成央仔细打量了秦王李慎的尸首半响，缓缓摇头说道，“上回末将带回来的秦王李慎，乃是其自刎而死，喉部被割断，而这具……咽喉完整，并非同一人……”
听闻此言，马聃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笑着说道，“可不是并非同一人嘛！”
“可是这样一来……”与屋内众将面面相觑，梁乘一脸古怪地说道，“这秦王李慎……究竟有多少人？”
屋内众将闻言面面相觑，毕竟前两日成央还带回来一具秦王李慎的尸体，随后迫于阵雷的威慑，交还给了白水军，可今日，马聃又带回来一具秦王李慎的尸体，更要命的是，还不是同一具尸体。
难不成那秦王李慎懂得仙术，能够起死回生？
对视一眼，众大梁军将领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望着屋内众将一副好似白日撞见鬼般的古怪表情，谢安不禁感觉有些好笑，不过好笑之余，他也不禁回想起了某件往事。
那是在金铃儿大闹冀京的时候，那时，皇五子李承为了证明自己比兄长李炜更加出色，软禁了其兄，并且用人质威胁金铃儿替他铲除皇三子李慎。
迫于无奈，金铃儿深夜潜入李慎在朝阳街的府邸内，将正在书房内看书的李慎成功刺杀。
记得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冀京，就连当时的大周天子李暨亦是龙颜大怒。
然而在逼宫事件之后，李慎却安然无恙再次出现在谢安面前，尽管长孙湘雨曾提示过谢安李慎并没有遭到行刺，但是谢安依旧被吓个半死。
毕竟谢安当时是大狱寺少卿，是负责替李慎的尸首善后的官员，明明亲眼见过李慎倒在血泊中毙命的惨状，结果转日，这家伙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谢安面前，就算是阳气极重的白昼，谢安依然感觉仿佛有一股寒气自脊椎骨往上翻腾。
而如今，瞧见屋内一大帮将领大眼瞪小眼、目瞪口呆地瞅着秦王李慎的尸首，谢安总算是感觉心里平衡了一些。
“放心吧，秦王李慎并不是懂得什么能够起死回生的仙术，也不是从鬼门关里逃回来的索命恶鬼……他们都是人，活生生的人！”仿佛看穿了众将们的心思，谢安平淡地开解道。
“可……可一个人怎么能死两次？而且死因还大为不同……”大梁军的将领典英板着手指面色古怪地说道。
话音刚落，梁乘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应该不是同一个人，不过……倘若马帅带回来的当真是秦王李慎，那上次成央带回来的，又是何人？——二者容貌堪称一模一样……”
谢安闻言笑了笑，正要说话，却遭身旁的刘晴抢先道出了其中秘密。
“很简单，是李慎的替身！——对么，谢大人？”
被刘晴抢了话的谢安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好不难受，在颇为郁闷瞅了一眼刘晴后，没好气地更正道，“是影子侍卫！”
“影子侍卫？”屋内诸位竖起耳朵听着，毕竟他们意识到，谢安即将透露的隐情，显然是某些不为人知的事。
是谁都有好奇心嘛！
“对，影子侍卫！”摸了摸下巴，谢安回忆着说道，“这件事要从许多年前说起……当然了，也并非本府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毕竟本府五年前还未曾出现在冀京……当年，皇四子、也就是如今的燕王李茂离开冀京坐镇北疆，随后坑人王……不对，是八贤王李贤又频频南下巡访江南，这就使得李慎承受的压力骤增……
此前，李茂、李贤、李慎三方皇储势力分担着来自前太子李炜与皇五子李承的压力，而随后李茂与李贤相继离开冀京，这无疑意味着李慎得单独面对前太子李炜……
当时的李炜，在冀京堪称是一手遮天，而先帝又不怎么关注皇子们的争斗，这就使得李炜想到用阴损的招数来铲除异己，比如说，派遣刺客暗杀……”
说到这里时，谢安微微停顿了一下，因为他不由想到了某位对他有恩的长辈，即便是李寿当年安乐王府内的老仆福伯。这位慈祥而和蔼的老人，正是因为金陵众刺客徐邙受太子李炜之命暗杀谢安、结果却误中副车而故去。尽管时隔多年，然而想起此事，谢安依旧心有戚戚、倍感惋惜。
见谢安在本没有必要停顿的时候停顿，苟贡愣了愣，忠心的他当即为谢安铺路解围。
“那李炜也派人行刺过李慎？”
“不错！”善意地望着苟贡点了点头，谢安继续说道，“生在帝王家，少不了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以李慎的谨慎性子，怎么可能会想不到他有朝一日会因为夺嫡之事而遭到手足弟兄的加害？因此，他在十几岁时，便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找到了许许多多与他面容相似的人，再请府上医术高明的医师，替那些人做细微的调整……”
“易容术？”丁邱若有所思地插嘴道，毕竟金铃儿就精于易容术，因此他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这方面的事。
“并非是易容术，准确地说，应该整容吧……调整骨骼、肌理，其中花费，可远不是易容术带个人皮面具就可以相提并论的……”说到这里，谢安忍不住感觉有些好笑，毕竟据冀京的市井传闻，李慎那些年在这方面事物上投入的金钱，足可以装备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并且将那支军队武装到牙齿。
“就算如此，难道不会露出破绽么？庶民如何能装扮李慎？”梁乘疑惑问道。
“这就是李慎的高明之处！”环视了一眼屋内众将，谢安压低声音说道，“李慎所找到的那些与他容貌相似的人，平日里亦是皇子打扮，并且，同样是博览群书，至少，经文才学对答如流，事实上……”顿了顿，谢安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一脸古怪地说道，“事实上，本府也越来越怀疑，当初本府在那几次所见到的李慎，是否是他本人……”
平心而论，谢安说这句话也并非是夸大其词，毕竟他越想越感觉不对，以李慎那个谨慎的性格，怎么会在逼宫事件中带着数十弓弩手埋伏在老皇帝李暨的寝宫内，等着狙杀前太子李炜呢？
要知道，以当时的情况而言，不排除皇五子李承当场翻脸将他李慎杀死。
以李慎那种就算是一丝一毫的风险也不敢触碰的谨慎性格，他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
不出意外的话，那夜的李慎，十有八九也是替身……
谢安甚至开始怀疑，他至今还未见过真正的李慎，毕竟这种事谁能保证呢？
听闻谢安的解释，屋内众将惊地无以复加，毕竟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李慎竟然细致到这种地步，找了容貌相似的替身还不够，还专门请人教授那些替身学识，并且让他们平日里做皇子打扮，慢慢积累上位者的气质，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那马帅所杀的这个呢？”梁乘指了指安置在木板上的秦王李慎尸首，一脸狐疑地问道，“他是秦王李慎本人？还是……依旧只是影子侍卫？”
“这个嘛……”谢安摸着下巴沉默了，毕竟他对秦王李慎根本就不熟悉，甚至于，他逐渐开始怀疑他是否见过秦王李慎本人。
于是乎，一屋子的人都看向了刘晴。
虽说有些挫伤男儿们的自尊，但是众人不得不承认，此刻屋内，就数刘晴最聪明，甚至于，纵观天下，再想要找几位媲美长孙湘雨、刘晴以及李贤的智者，实在是很难。
不可否认胤公年轻时亦是学富五车、才思敏捷，但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的胤公早已不再年轻，很难跟上长孙湘雨、刘晴、李贤的脚步。
见屋内众人将目光投向自己，刘晴深思着吐出一口气，事实上，在听说过李慎的事迹后，她也不敢保证这回所杀的李慎，是否是真正的秦王李慎。
但是细细想来，她又不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什么出错的地方。
不得不说，秦王李慎确实是一位极其难缠的对手，许多可以对别人运用的招数，用在此人身上却未见得会有什么成效。甚至于，连计划究竟成功没成功也不得而知，而这，才是最最麻烦的一点。
就好比刘晴想个妙计除掉某个对手，在一般情况下，如果那个对手中招死了，那无疑代表计谋成功顺利地实施了，但是这对于秦王李慎却行不通，谁知道死的是真秦王还是假秦王？
不可否认，用兵趋奇的刘晴确实是性格谨慎的李慎最忌惮的对手，但反过来说，秦王李慎也不失是刘晴得以成长的磨练，倘若她能越过这道坎，那么，她与长孙湘雨之间的差距，不出意外便会缩减至一个甚至会让长孙湘雨都感到暗暗心惊的程度。
“应该是真的吧……”仔细地又复审了一遍自己的策略，但刘晴却依旧还是无法肯定地做出判断，在思忖了一下后，她面色自若地说道，“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再关注下叛王军的动态再说！——马聃将军，此后几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主力师会暂且避让白水军的反扑，本军师要你密切关注叛王军的一举一动！”
“是，末将遵命！”
此后一两日，周军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战事，毕竟就连刘晴也觉得，这次所杀的李慎，应该就是秦王李慎本人，而并非替身，毕竟这次是她主动出击，而不是像上次那样经过齐植这一个环节。
不得不说，刘晴还是低估了李慎。事实上，单凭谨慎，李慎又岂能叫八贤王李贤都为之忌惮？叫前太子李炜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或许李慎在智谋上确实不如李贤，但是，他也绝非寻常之辈，这从一件事就能看出。李暨几个儿子中，除老四李茂重武轻文，看不起文人，因此身旁几乎没有幕僚外，就连八贤王李贤身边都有被称为五米士的江南逸才季竑帮助出谋划策，充当着贴身侍卫兼幕僚的双重职能，唯独李慎没有幕僚，如果他那些同样具备幕僚才识的影子侍卫不算的话。
但从这一点不难看出，李慎对于自己的智谋韬略还是相当自负的，甚至于，事情的演变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他，几乎已骗过了刘晴！
此后再一两日，麦城依旧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并没有像刘晴所猜测的那样，白水军倾巢出动替其主公秦王李慎报仇。
怎么会这样？
难道第二个李慎，也不是秦王李慎本人？
连帅所内谢安与秦可儿相互调情的举动也顾不得呵斥无耻了，刘晴颦眉沉思着。
不对……
应该……这才是最可能发生的现象吧？
秦王李慎前番诈死，就算麾下白水军士卒不明究竟，但是那个阵雷以及其麾下三个军团长应该是知道的，因此，那个阵雷才能面不改色地出来力挽狂澜……
对，对对对！
自己所效忠的主公死了，那阵雷怎么可能依然保持着镇定？除非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野心！
而似此番，无论是那阵雷还是白水军都按兵不动的迹象，这才是最符合事态的……
主公都死了，麾下的将士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嘛！
如果换做这家伙死了，恐怕整支周军都会因此崩溃……
“……”刘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正在角落的床榻上搂着秦可儿调情的谢安，心下咬牙切齿地报以深切鄙夷。
不过，似这样进又不进、退又不退，却是为何？
刘晴有些想不通了，毕竟在她看来，阵雷是一位极其出色的猛将兼统帅，很难想象他会什么都不做，干等着日子过去。
要知道，周军可还有一支由安陵王李承所率领的虎狼之师正朝着此地而来呢！
就在刘晴思忖之际，忽然，屋外匆匆走入一名斥候，叩地禀告道，“启禀大人、启禀军师，小的奉马帅之令前来禀告，麦城的叛王军，似乎有意朝西北方向撤退！”
“什么？叛王军准备退兵？”惊呼一声，就连正与秦可儿调情的谢安都被惊动了，转过头来惊声问道。
“是！”
“这个消息准确么？”
“我军亲眼目睹，麦城中有几支军队已陆陆续续朝着西北玉泉山的方向撤退……眼下马帅还在监视着麦城附近叛王军的动态！”
“竟然撤兵？”喃喃自语一句，谢安与刘晴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跃出一个想法。
莫非，这回马聃所杀的，真是秦王李慎本人？
“是打算撤回汉中么？”站起身来走到桌旁，谢安平铺行军图，一脸凝重地喃喃说道，“秦王李慎虽死，可他家室尚在汉中，故而退守汉中么？不过……为什么是眼下退呢？要退，前些日子早可以退了……”
“还有，叛王军选择撤退的路线，有点问题……”接上了谢安的话茬，刘晴皱眉沉声说道，“就算要撤回汉中，显然也是经当阳、从荆山东侧回汉中更快啊，为何要撤向西北偏西的玉泉山呢？难道打算走夷陵、临沮，经巴东回到汉中？这是为……”
说到这里，刘晴的声音戛然而止，而与此同时，谢安好似也想到了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叫出了一个名字。
“怪不得叛王军会退，连向周军报复都不敢……怪不得他们不敢走当阳……”
原来如此！
冀京朝廷那支在兖、豫两州耽搁了将近两个月的援军，终于即将赶到南郡战场了么？
安陵王，李承！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最终的交锋？
“安陵王李承竟然已来到荆州南阳郡？”
“安陵王？”
“李承？难道是皇五子？那不是……”
当谢安将安陵王李承或许已率皇陵龙奴卫来到荆州南郡的消息告诉大梁军的将领后，大梁军诸将心惊之余面面相觑。
“那军师的意思是？”大梁军主将梁乘转眼望向周军三军军师刘晴。
也难怪，毕竟刘晴的军师，那是谢安亲自任命的，再者，前几日的战事，刘晴也已向大梁军的诸将军证明了她确实是真心实意帮助周军的心意，因此，他自然要听一听刘晴的意见。
望着梁乘等大梁军将领期盼似的目光，刘晴心下淡淡一笑，她当然清楚这些位将领们究竟在纠结些什么，无非就是不愿意安陵王李承在这个档口过来抢功劳罢了。
想想也是，想他们跟随谢安从江东的广陵出发，一路上与太平军与三王鏖战，经历湖口战役、夏口战役、江陵战役，再到如今的南郡战役，期间付出了沉重代价，终于将战事推到尾声。只要歼灭最后一位封王、即秦王李慎，整个三王之乱便能得以彻底结束。而就在这最后关头，安陵王李承贸贸然跑出来抢功劳，大梁军诸将自然会感觉不乐意。
倒不是说大梁军的将领们小架子气，要知道那可是赫赫军功，更何况在他们看来，秦王李慎已死，剩下的就只有其麾下白水军总大将阵雷与五万余白水军，再有就是数万的叛王军队。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余下的几乎相当于白捡的功劳，是个人都会因此眼红的。当然了，像谢安这种已升无可升的朝中一品大员除外。
对于众大梁军的心思，刘晴淡笑不语。
事实上，比起是否追击试图就此退兵回汉中的叛王军，刘晴更加在意另外一个疑虑。
太巧了呢……
“……”在屋内众将期盼的目光下，刘晴缓缓踱步，两道秀眉微微皱起。
“怎么了？”见刘晴久久不回应梁乘的话，谢安咳嗽提醒她道，毕竟明显有几位大梁军将领已按耐不住了。
“唔？什么？”刘晴如梦初醒般望了一眼屋内众人。
见此，梁乘只好再次重复方才的话。
“末将斗胆进言，请军师允末将等出营追击叛王军兵马！——待其过了庄子河，临近荆山、景山，到时候路况崎岖难行，我军的骑兵，那就追赶不便了……”
“这样……”刘晴默默的点了点头，半饷后这才迟疑说道，“也罢！你等先且去整结兵马，容本军师再思忖一番……”
这还思忖什么？
叛王军畏惧安陵王李承的援兵，仓促打算撤回汉中，连替他们主公报仇雪恨都顾不上了，作为一支军队而言，几乎已完全失去战意。只要能追赶上他们退兵的日程，显而易见就是一场大胜，甚至于，趁此机会将那个什么阵雷、什么白水军三大军团长一举擒杀也说不定。
这种千载难听的战机，还用得着再思忖什么？
谢安倒是从刘晴的表情中瞧出了什么，拍拍手打着圆场道，“好了好了，既然军师这么说了，你等先且退下整顿兵马吧，追击之事不着急！——不过是一道军令的耽搁而已！”
谢安终归是朝中一品大员、这支军队的主帅，见他这么说，大梁军诸将虽然感觉有些遗憾，不过倒也不敢违背谢安的意思，拱手抱拳后纷纷退出帅所。
见所有将领陆陆续续已全然退出帅所，谢安这才问起心中的疑虑。
“不追击么？——梁乘说得不错，除恶务尽，秦王李慎虽死，然其在汉中留有子嗣，放那阵雷与白水军回汉中，无异于放虎归山！倒不如趁着眼下叛王军因为李慎之死士气动荡、因为安陵王李承的援兵而方寸大乱之迹，将其或杀或擒！再不济，也要将阵雷等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留下……倘若错失这次机会，阵雷的本事，要是他亲自领一支兵马拒守汉中紧要关隘，朝廷就算日后再次组织征讨兵马，恐怕也未见得能尽全功！”
刘晴冷笑一声，瞥了一眼谢安淡淡说道，“你以为我就不想全歼这支叛王军么？”
谢安闻言愣了愣，他这才想起，刘晴曾经答应过他，必然会帮助他歼灭秦王李慎的兵马。
“这个……总之，你尽力了就好……”不知想到了什么，谢安的表情略微显得有些怪异。
仿佛是看穿了谢安心底的想法，刘晴冷哼一声，故作不屑的说道，“少妄想了！——看你最近这两日的事……身为一军主帅，明明还有秦王李慎尚未除去，只不过是除掉了楚王与韩王，就以为能高枕无忧了？就可以搂着美姬夜夜春宵？”
“……”谢安无语地咂了咂嘴。
什么夜夜春宵，不过只是让可儿侍寝了一晚上而已，用得着这么夸张么？
谢安暗自摇了摇头，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两日刘晴特别针对他，他原以为刘晴会为了日后借周军之力向伍衡报复而刻意地讨好他呢。
“这不是有算无遗策的刘晴军师嘛！——这叫知人善用，对吧？”谢安笑嘻嘻的说了句讨好的话。
刘晴闻言翻了翻白眼，她哪里会看不出谢安这是打算偷懒？
然而对于谢安那句称赞，刘晴还是很受用的，毕竟谢安与一般男人不同，他可是长孙湘雨的夫君，而长孙湘雨，那正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位让刘晴感到无计可施的劲敌。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谢安这种所谓的知人善用，刘晴报以强烈的鄙夷。
将一些苦活累活一股脑的全丢给她，然后他就可以用省下来的时间与秦可儿亲亲我我。
可耻啊，堂堂大周朝廷的一品大员……
刘晴尽可能的用最鄙视的目光瞅着谢安，但遗憾的是，后者全然不当回事。最后，还是刘晴自己忍不住了，缓缓地道出了心中的顾虑。
“我总觉得，整件事过于巧了……你可记得，我曾经在彭泽附近伏击过你军一支万人的骑兵？”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毕竟当时大梁军冯何的万人骑兵被刘晴伏击、最后全军覆没一事，哪怕是事隔多时，谢安依然牢记心中。毕竟冯何当时的模样，着实让他印象深刻。
“你是说……那阵雷此番撤兵，极有可能是为了诱我等深入？打算在途中伏击我军？”
不得不说，谢安虽然说智谋不如长孙湘雨以及刘晴，但是说到反应，他丝毫不逊色这两位。闻其弦而知其雅意，一句话便道明了刘晴话外的深意。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目视着谢安，刘晴正色说道，“事实上，连我也不敢保证，秦王李慎是否真的死了……”
话音刚落，谢安还不及说话，旁边秦可儿吃惊说道，“难不成秦王李慎还未死？——上回暂且不说，但是这回，可是刘晴妹妹自己设计的呀！这样，那李慎竟也能猜到？”
也难怪秦可儿满脸的震惊，毕竟她已经瞧见过两具秦王李慎的尸体，这样若是李慎还活着……她实在难以想像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望了一眼谢安与秦可儿，刘晴皱眉说道，“按理来说，秦王李慎应该已经毙命没错，但不知为何，心底仿佛有个声音一刻不停地告诉我，那家伙依旧还活着……很不可思议！”
——于此同时，零陵——
“什么？直觉？”
在一座府邸的上房内，金玲儿坐在床榻边，一边替长孙湘雨把脉，一边疑惑地望着她。因为长孙湘雨刚刚说了一些她所听不明白的理论。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谋士的直觉！——基于已知情报的大胆设想与猜测……”
“……”金玲儿一脸莫名其妙。
见此，长孙湘雨暗自叹了口气，徐徐解释道，“就好比小妹我前些日子初到夫君军中，刚刚接手与刘晴的战事，小妹便从屋内那份行军图上推测出我与她的最终决战，将会在决胜谷打响！——而当时，妾身根本猜不到刘晴那丫头的心思，若是她不配合我，那么最终一战可能会在江陵、可能会在当时我军的南营……说不好的！”
金玲儿闻言皱了皱眉，看样子多半是越听越糊涂，想了半天试探着问道，“直觉……跟那个母老虎一样的直觉？”她口中的母老虎，指的显然是她的同室姐妹，炎虎姬梁丘舞。
“当然不是！”长孙湘雨矢口否认，没好气说道，“她那直觉……纯粹就是野兽嗅到危机的直觉，妾身所说的，那是智者的直觉，看似脱离实际，但是细细推算却有迹可寻，不过，不是人人都具备这个才能罢了……”
“说得好像还不如那个母老虎的直觉……”金玲儿似懂非懂地说道。
“……”长孙湘雨闻言语塞，隐约有些不甘地噘了撅嘴，因为事实上，她所谓的直觉，确实远不如梁丘舞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而这，恰恰也是她心中暗暗妒忌梁丘舞的其中一点。毕竟在她看来，一位杰出的兵略家，非但要懂地兵法、更必须具备超人一等的直觉，能够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细微变化，即洞察力。
而说到洞察力，全神贯注达到忘我境界般的梁丘舞，她所具备的对于战场局势的把握、即洞察力，那是连长孙湘雨都难望其项背的才能。
凭借直觉破解别人的计谋，个人的意志甚至凌驾于千百年来所传承的兵法，凌驾于圣人的智慧之上……开玩笑！似这种怪物天底下要是再多几个，天底下那些军师、那些谋士，他们还活得了？
幸亏梁丘舞也不是随时都可以做到这一点，否则，以长孙湘雨那习惯于纠结某事物的小心眼，怕是会郁闷成疾也说不定，毕竟梁丘舞的洞察力，那是长孙湘雨作为一位军师最迫切想具备的才能。
可结果，偏偏是最呆、笨、傻的梁丘舞具备着这份天赋，而不是聪明、机智的她……
老天太不公平了！
长孙湘雨愤愤地在心中抱怨着，毕竟在她看来，那份才能给了梁丘舞简直就是浪费，弥补一个呆笨的女人在智慧上的缺陷？明明她长孙湘雨才是最能发挥出这份天赋的奇才……
“咳！”金玲儿咳嗽一声打断了长孙湘雨暗自腹议老天不公的举动。虽然金玲儿其实也谈不上聪明，但也不至于连长孙湘雨眼中那明显的气恼神色也瞧不出来，在安慰了一句后，岔开话题，接上长孙湘雨先前的话问道，“湘雨妹妹你的意思是，那个刘晴小丫头，也具备着这方面的才能么？——那个你所说的……洞察力？”
长孙湘雨点了点头，颇为诚恳的说道，“唔，虽然不及小舞，不过似乎能与奴家旗鼓相当的样子……”
金玲儿闻言笑了笑，轻声说道，“这样倒是好……倘若那刘晴小丫头真有湘雨妹妹说得那般有本事，小贼那边你我倒是不必再日夜牵肠挂肚了……虽说有丁邱、何涛他们在，不过妾身依旧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这下好了！——刘晴那个小丫头，必然能够打败秦王李慎的，对吧？”
“未见得！”长孙湘雨摇了摇头。
“咦？”金玲儿愣住了，疑惑问道，“湘雨妹妹不是说，刘晴那小丫头要比秦王李慎厉害得多么？这样还无法打赢？——难道那秦王李慎竟有那般难缠？”
“呵！”长孙湘雨轻笑一声，淡淡说道，“难缠？可不是嘛！当年的众皇子中，就属李慎最隐忍狡猾，但问题不在这里……在于刘晴自身！”
“在她自身？”
“不错！——夫君大人曾对妾身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发生的事，剩下的，无论有多荒诞，有多不可思议，那就是事情的结果！在奴家看在，这句话指的即是洞察……但是刘晴……”长孙湘雨吐了口气，眼中浮现出几分担忧之色，低声说道，“曾经的她，十次有九次可以击败李慎，但是眼下，恐怕就只有五五之输了……”
“这是为何？”
“因为，她输给过奴家……”
“啊？”金玲儿只听的一头雾水。
抬头望了一眼屋顶，长孙湘雨正色说道，“对于谋士而言，这是相当致命的！——她在使尽浑身解数的情况下，依然还是败给了奴家，这种败仗才会叫人受挫……相信了自己的直觉，但是最终还是败给了奴家，这会让她产生疑虑，犹豫不决……战场决策，局势瞬息万变，优柔寡断岂能抓得住最佳时机？——她输给奴家，是因为她的见识不如妾身，思考计策不如妾身周全，但并非是她的直觉有错……倘若她无法想通这一点，无法再跟之前一样坚信自己的直觉，始终纠结于曾败给妾身而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怀疑，那么，她也就到此为止了……心有旁骛，就算是刘晴那丫头，也不见得能斗过秦王李慎！——秦王李慎，继前太子李炜之前，就已堪堪具备君王才能……绝非寻常之辈！”
——与此同时，在距离麦城西北十二里左右的玉泉山——
“周军似乎没打算即刻出营追击嘛！”
在玉泉山的山头，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抱着双臂观望着遥远处的周军主营冰城，继而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前的那两位。
秦王李慎……
白水军总大将阵雷……
“放心吧，会来的！”可能是听到了陈昭的话，秦王李慎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很是笃定地说道，“本王替她设计地这般周详，按理来说，她必然会中计的……”
从旁，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闻言不自觉的望了一眼他所效忠的主公。
不可否认，秦王李慎的设计堪称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自最先从齐植个人的计划中看出不对劲，将计就计抛出第一个影子侍卫，到前几日猜到刘晴的夜袭，再次抛出一位宝贵的影子侍卫，继而又借安陵王李承进兵荆州之事，假装撤兵引诱周兵，黄守不觉得有人能够看穿其中的环节。
不过……
殿下的胃口好大啊……
竟打算一鼓作气全歼周军……
虽说无奈舍弃了两位宝贵的影子侍卫，这对殿下而言着实是一件难以挽回的巨大损失，可是……
想了想，黄守还是忍不住劝道，“殿下，末将觉得，殿下的计策确实巧妙无比，可若是要借此铲除整支周军，恐怕有些……”
“本王也知道循序渐进这个道理，问题是，有个家伙来势汹汹，恨不得要马上斩下本王的首级啊……”仿佛是看穿了黄守的心思，秦王李慎皱眉说道，“据来自北边的消息，安陵王李承，距离当阳仅九百里路程……十日光景罢了，这可不是开玩笑啊！——若不能在这十日内全歼周军，恐怕本王也就只能撤兵返回汉中这一条退路了……”
说到这里，秦王李慎微微皱了皱眉，而在旁的将领也是默然不语。毕竟他们很清楚，若是秦王李慎当真被李承与谢安逼到退回汉中，这场由李慎等三王挑起的叛乱，无疑是败北了。如此一来，尽管李慎或许还能守住汉中，但是再要想兵出兖、豫、荆三州，继而逐鹿中原、问鼎天下，那显然是不再会有这个机会了。甚至于，一旦朝廷击败了江东的太平军伍衡势力，来年再伐汉中，堂堂秦王李慎，或许连汉中都不见得能保住。
“将周军引入荆、景群山，设套伏击之，务必要尽全功……全歼周军！”
望着远方的周军主营冰城，秦王李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是我等最后的机会了！”

第一百二十章 至凶的毒计
——荆山西南，秭归——
传闻荆州冬暖夏凉，可一旦下起雪来，这份寒冷却毫不逊色北方，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继周将马聃、吴兴之后，费国、狄布、欧鹏等同样出身于北方的将领们总算是也领会到了。
“真他娘的……冻人刺骨！”
席地坐在雪地上，大周冀京大狱寺重牢典狱长狄布围坐在篝火旁，右手握着一条兔子腿用牙齿撕咬着，看着兔肉犹挂着的丝丝血腥，周围的周军将士们面面相觑。
“怎么？你等不来点么？吃饱了才有体力抵御严寒不是么？”似乎是注意到了周围将士们的目光，狄布一脸疑惑地问道。
事实上嘛，看到您这幅吃相咱哥几个就饱了……
一干冀州军将领讪讪笑着，继而眼瞅着狄布手中兔腿上的血丝咽了咽唾沫。他们绝对不是想吃，他们只是在想，这种尚且滴着鲜血的肉，究竟是何等粗犷的汉子才能面不改色地将那一片片充满血腥的肉吞下肚子去。
“老费？”狄布望了一眼身旁的费国，与冀州军其余的将领比起来，狄布与费国也算是老相识了，毕竟当年东岭众投奔谢安后去营救蒙难的金陵众刺客时，费国便临时客串刺客一同行动。至今，两人已有四五年的交情了，尽管所属的朝廷机构不同，一个属冀京军方、一个属京师治安。
“话是这么说……”眼瞅着狄布递过来的那片血淋淋的獐子肉，费国只感觉自己胃口大减。虽说身为军人，费国曾经也经历过不得不啖咽生肉的艰苦日子，可问题是，这块也太生了吧？
“嘎嘣……”不好意思拒绝，费国讪笑着接过獐子肉咬了一口，听着那嘎嘣嘎嘣的声音，连他也说不清他咬的究竟是血水凝结成的冰块，还是被冻地硬邦邦的鲜肉，反正那股味道是冲人地很。
而一旁，费国的副将之一、周军猛将欧鹏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这两位在天寒地冻的天气中口撕生肉的怪物，与其余周将的反应一样，他一瞬间感觉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顿时就饱了，抿着烈酒打了一个或许只是感觉反胃的饱嗝。
“不不不，欧某饱了，狄牢头莫客气……”见狄布似乎有心将自己也拉到他们茹毛饮血的行列，欧鹏连忙摆手表达自己的心意，继而当即岔开了话题，自知肠胃不怎么好的他，可不想因为一顿饭弄坏了肚子，况且还是在这种即将获得赫赫战功的时候。
“话说，咱这是到哪了？”
听闻欧鹏此言，费国当即放下了手中的獐子肉，不动声色地将其放回篝火旁，面色严肃地接过身旁部将递过来的行军图，瞅了几眼正色说道，“这里……应该是属于荆山一带了！”说着，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北侧遥远处那片连绵数百里的群山。
瞥了一眼狄布，见他依然与其手中那块如今早已冻地跟石头般的兔子肉搏斗，并没有专注这边的意思，欧鹏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正色，皱眉说道，“老费，你说那四个小兔崽子当真逃到这荆山一带来了么？”
他口中所说的四个小兔崽子，指的正是丘阳王世子李博等叛王军的右路偏师，亦是他费国军这些日子来一直处于交兵的敌军。
“应该是了……”费国闻言笑了笑。
据他了解，丘阳王世子李博那四个小家伙，他们那几个老爹的封国差不多都在豫、兖、扬一带，可能是地处偏僻的关系，安陵王李承为了保证每日的行军速度，并没有刻意地去找那几家的麻烦，只是沿途找了几家倒霉鬼出气，只杀地叛王一党心惊胆战。
如今的叛王军，形式已大不如之前，强劲的盟友太平军也被周军主帅谢安所剿灭，这对叛王军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毫不客气地说，费国不怀疑如今叛王军中思退的兵马越来越多了，就好比他之前一直交手的丘阳王世子李博。
自打退守枝江后，李博便不再主动与他费国开战，是因为连番遭到败仗，畏惧了他费国军的勇武么？
费国并不这么认为，更合理的解释是，在秦王李慎声势已不复之前的情况下，丘阳王世子李博恐怕难免也在考虑退路的事了。
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家伙……
费国在心中暗暗称赞着丘阳王世子李博。
要知道，李博率军与他费国对峙将近四个月，虽说期间经历数回败仗，但是费国却很清楚，那几次的败仗，其实并不能怪罪李博，无非是双方的将领差距太大罢了。
想他费国军虽然只是周军的偏师，可军中却有十数位猛将、骁将，撇开他费国与临时客串将领来援的猛将狄布不谈，军中还有攻守兼备的猛将欧鹏，老成、稳重，绝不会轻易给敌军任何破绽的老将张栋，还有苏信、李景两位善于率领骑兵的骁勇将领，这些位可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斩将夺旗不在话下；而反观李博的藩王军中，却甚少有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猛将，因此，对于李博屡屡败在自己手中，费国丝毫不觉得意外，也丝毫不感觉得意。因为他很清楚，这是双方将领差距太大而导致的必然，就如梁丘皓在太平军中时，周军对太平军几乎无计可施一样。
正因为如此，费国对于李博颇为推崇，毕竟那位年纪几乎小他一轮的年轻藩王世子，就算是在这种艰难的处境下，依然能凭借着统率力保证己方尚有一战之力，如果说整个战役的灵魂人物乃秦王李慎，那么费国这边战场的关键，就在于丘阳王世子李博，只要能擒杀了此人，叛王军的右翼便会彻底崩溃。
只可惜，李博并没有给他费国一举击溃其偏师的机会，与秦王李慎遥相呼应，时进时退，像是一颗钉子般牢牢占据着重要的战略之地，弄得费国就算有时出兵支援主力军，心下难免亦有些发憷，忧心李博是否会趁机袭击他留守、牵制的副将欧鹏或者张栋。毕竟，李博手中尚有三万兵力，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不排除仍有扭转偏师胜败走向的可能，甚至是因此改变整个战役的局势。
因此，当那日听说安陵王李承已率众来援的消息后，费国心下倒也是暗暗窃喜。
倒不是说他盼望着李承的援兵来到，用现任周军军师刘晴的话来说，李承的援兵赶到，对周军最好的帮助就是借势，没瞧见李承援兵即将抵达的消息传来后，叛王军便立即着手退兵了么？
当阳的退路……
被封死了！
一想到这件事，费国心下就暗暗好笑。他不由想起了数月前，当他奉八贤王李贤之命南下江陵时，秦王李慎勾结数十路藩王军，从后方堵死了周军的退路，将十余万周军堵死在江陵，前有江陵的楚王李彦，后有荆山的秦王李慎。那当真是进不得进，退不得退，若非谢安及时率领援兵抵达江陵，恐怕这十余万冀州兵皆会被困死在江陵地域。
而如今，所谓一报还一报，当初险些将周军逼到绝境的秦王李慎，眼下同样也遭遇了类同于周军当时的尴尬，被即将率军赶到的安陵王李承堵死了从当阳、经南阳退兵的路线，只能绕过山路崎岖的荆山、景山，从而返回汉中。
这可真是六月债、还地快！
一想到那些曾经被秦王李慎所逼而死在江陵这片战场上的同泽弟兄，一想到即将能够替他们报仇雪恨，心中痛快的费国不由地舔了舔嘴唇，恨不得立马追上准备逃离的秦王白水军，将其覆灭在此。
不过……
好似想到了什么，费国不觉又皱了皱眉。
“喂，老费，你说，刘晴那个小丫头为何叫我军徐徐进兵？——按理来说，秦王李慎已死，我军应当迅速进兵才是，似这般不紧不慢地追赶，难不成还要坐视白水军安然退入汉中不成？”欧鹏用树枝拨着篝火，道出了费国心中的疑虑。
“不清楚……”费国闻言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可能是顾虑到叛王军还有什么后招吧……”
“李慎不是都死了么？——连刘晴那个小丫头自己都肯定了，叛王军还能有什么后招？”欧鹏不解地问道。
“不清楚……”费国再次摇了摇头。
而就在这时，有几名斥候匆匆回来禀告。
“报！据此三十里外山脚，发现大队人马停留痕迹，当我军斥候赶到时，篝火灰烬尚温！”
“……”费国愣了愣，虎目微眯，皱皱眉若有所思。
旁边，欧鹏板着手指算了算，欣喜说道，“看来我军还未曾跟丢……唔，我来算算。算算日程，我军只比叛王军慢一日，大人的大队人马，也只落后半日，太好了！”说着，他一转头，却见费国满脸的疑虑，诧异问道，“怎么了，老费？”
费国摇了摇头，回头对身旁的心腹侍卫说道，“去两人到主师回禀大人与刘晴军师，我军今日追赶敌军大概行了四十里路程，不曾跟丢敌军，敌军距离我军，大概十个时辰的路程……”
欧鹏在旁瞧见，见惯不怪地松了耸肩，倒也没在意什么。毕竟那是费国每日的例行公事，早午晚每日至少三回向周军的主力事汇报叛王军的撤军路线以及距离，要知道谢安的主力师就跟在费国军后，而且距离仅仅只有半日，若是万一走岔了道，那可不得了。秦王白水军逃了那自是不必说，而作为追赶敌军的先锋部队，费国与他欧鹏别说功劳拿不到，多半还会因此遭到斥责喝问。
不过……
今日只行了四十里么？
百无聊赖地从雪地上翻出一根枯草，欧鹏咬在嘴里，微微皱了皱眉。
一日只行四十里，再不入流的军队行程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咱可是冀州兵……
说实话，在如此天寒地冻的雪地上，一日行四十里路，这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事，但是欧鹏却依然感觉有些不满，毕竟冀州兵最多的时候，一日能行九十里甚至是一百里，当然了，那是指天气好的时候。
“回头叫兄弟们加把劲，明日我军争取行军五十里！——最好明日就赶上叛王军！”吐出了嘴里的草根，欧鹏摩拳擦掌地说道。
话音刚落，就见旁边的费国摇了摇头，神色莫名地说道，“不，明日我等行军三十里！——这是军师吩咐的！”
“什么？”欧鹏难以置信地望了一眼费国，满脸的不解之色。
——与此同时——
在距离费国军大概五十里外的荆山主峰附近，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环抱着双臂站在雪峰山头，眺望着遥远的东面。
在他身旁，打扮成侍卫的秦王李慎以及陈昭、黄守、符敖等白水军三位军团长一同站着，神情看起来颇为凝重。
“方才据斥候来报，周军的先锋部队，距我军大概一日路程……”
负责打探监控周军每日行军路程的符敖，向秦王李慎禀告了最新斩获的有关于周军的消息。
“周军的先锋部队……费国军么？”点了点头，秦王李慎看似心不在焉地问道。
“是！”符敖应了一声。
“呵！”李慎闻言笑了笑，眯着眼睛思忖了一下，说道，“今日周军的行程……”
“四十里左右！”
“四十里啊……”李慎抬眼瞧着远方一片白皑皑的雪地，由衷称赞道，“似这等千里冰封之地，尚能行四十里的路程，了不得！不愧是冀州兵！——相比之下，我军只行了二十余里，差的太远了！”
撇开面无表情的阵雷不谈，白水军三位军团长闻言似乎有些不快，其中，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低声解释道，“殿下言重了，若不是为了照顾到那些藩王军的脚程，单单就我白水军而言，每日六十里不在话下！”
秦王李慎愣了愣，继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是伤到了部将，摆摆手笑着说道，“好了好了，本王也就是随口一说，事实上嘛，这个行军速度就足够了，慢慢地，让周军追上来吧！——周军若是跟丢了，我军此番心血，可不就是打水漂了么？”
陈昭、黄守、符敖三人闻言相视一笑，作为秦王李慎最器重的数名爱将之一，他们自然清楚自家主公的意图，那个打算一战将十余万周军全数葬送在这片雪山中的意图。
“殿下的计谋确实高明，不过……”皱了皱眉，陈昭沉思着问道，“殿下，不知您是否有发现，周军的行军速度，似乎一日比一日慢啊……谢安的主力师暂且不说，单说那费国，他第一日行了六十多里路，第三日就只有五十多里了，第三日连五十里都不到了，而到今日，只有四十里日程……”
“这不是很正常么？”秦王李慎闻言笑道，“冀州兵总归也是血肉之躯，在这等天寒地冻的环境下，倘若还能每日保持六十里的行军速度，那反而不对劲……费国亦是身经百战的将领，知道百里趋利者厥上将这个道理，必然会让麾下将士留有一定的体力以应付突发事态。能行八十里，他便只行六十里；能行六十里，他便只行四十里。勇而不莽，是为善战之将！——此人，绝不比诸位逊色！”
陈昭等三人微微点了点头，终归他们与费国也交手过几回，如今双方也算是相互了解了对方的底力，因此，听闻此言倒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不服，毕竟费国确实是一位难得的善战之将，他与周将马聃，是白水军眼下最警惕的将领。
咦？话说马聃呢？
如果说费国是周军主帅谢安的一柄利剑，那么周将马聃绝对是谢安的另外一柄利剑，而如今，费国这柄利剑紧紧咬着他们白水军的后方，那么马聃呢？
那位周军中最擅长长途远袭的将领，不应该就此销声匿迹才对……
想到这里，陈昭不觉长长吐了口气，皱眉说道，“殿下，那谢安的另一把利剑……好似已有数日未有丝毫音信了……”
“呵，马聃么？”秦王李慎闻言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遥远的雪山，低声说道，“应该在那里吧！——与费国军应该是齐头并进，而且，两者间的距离绝对不会超过半日！刘晴也防着我军呢，不出差错的话，她必然是令费国军在明，吸引我军注意，而令马聃军在暗，时刻支援费国军……不用去理睬，我等此番的目的是为了全数将周军主力葬送在这片雪山，多马聃军一支奇兵或少他一支奇兵，不会给战局带来任何的改变！——再过两日，尚能在这片雪山存活的，唯有我白水军！”
“殿下英明！”陈昭等将领闻言眼中泛起几分莫名的亢奋。
再过两日，尚能在这片雪山存活的，唯有我白水军……么？
“……”站在前面的阵雷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微微转头过来瞥了一眼秦王李慎。
真狠啊……
皇三子，秦王李慎……
竟打算以数万藩王军做诱饵，诱使周军大队人马深入雪山，继而引发雪崩，将十余万周军与数万藩王军彻底埋在这片雪山下……
好高明的计谋，好狠毒的计谋……
果然是身居帝王之才的雄主！具备着作为帝王应有的权谋与智略，以及心狠手辣……
会赢吧？
啊，多半会赢吧！
只是……
似这种胜利，完全没有会令人感到热血沸腾的可能呢……
无趣！
“……”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阵雷感觉自己的左手因为寒冷已有些僵硬。
啊，无趣地很呐，似这种战事！

第一百二十一章 额外的斩获
就在费国军作为先锋军不紧不慢追赶秦王李慎的叛王军时，在距离这支兵马大概半日光景路程的地方，有一行人正在攀登这附近看似最高的山顶。
一行十余人，领头的正是大周冀京朝廷刑部本署尚书令、兼南讨叛王的周军主帅谢安，身后则跟着秦可儿、刘晴、苟贡、丁邱等一干亲近之人。
这回倒不是为了打探敌军的情况，只不过是谢安纯粹地想要感受一下荆州境内美妙的雪景罢了，毕竟荆州多山川河流，一旦覆盖上白皑皑的积雪，显然要比遥远的北疆更为绚丽。当然了，事实上谢安其实也没见过北疆的雪景。
“呼，这可真是……”
站在一座山头，谢安展开双臂大口呼吸着清晰的空气，尽管几近腊月的空气中仿佛带着一颗颗微小的冰粒，呼吸时难免会冻到咽喉，但是这却毫不妨碍谢安心中的兴致。
而在谢安身旁，秦可儿身披锦裘罩衣，半倚在心爱的男子身旁，小脸红扑扑地，看似也是颇为享受眼前的这份美丽景致。也难怪，毕竟世人皆传荆州乃是天下景致最为美妙之处，而如今大雪一下，世间万物披上银装，更是让这片风景如画的景致变得更加引人入胜，叫人不禁感慨世间种种造物的奇妙。
相比之下，苟贡与丁邱等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们的兴致自然就比不过谢安与秦可儿了。苟贡还好说，这厮其实也颇有才学，看他手摇金扇摇头晃脑，不时吟出几句富有诗情画意的诗词来，倒也颇似冀京那些风流世家公子。不过其他人就不好说了，就连丁邱此刻也木讷地像根木头，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几句能与苟贡相提并论的诗词来，更别说其他人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人总算还是能够领会此间景致的美妙，如果说似萧离那种瞪大眼睛、大呼小叫的莽夫也算是在欣赏风景的话。
但是也有例外的，比如说，自打登山起便一直板着脸的现周军三军军师，天上姬刘晴。
“……”瞥了一眼看似郎情妾意的谢安与秦可儿二人，刘晴由衷地感到不悦。
比起看到谢安搂着秦可儿说说笑笑，刘晴更加懊恼谢安对于眼下事态的不重视。
明明是在追击秦王白水军的紧要时刻，这家伙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出来游山玩水……
是，我是承诺过你，必定会助你剿灭众叛王，但好歹你也有点紧张感好不好？堂堂一军主帅，撇下了正在赶路的大军，带着一干心腹之人上山欣赏什么雪景，这算什么？
眼瞅着谢安与秦可儿那其乐融融的模样，刘晴一张小脸绷紧，哪怕是萧离这莽夫都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女军师此刻心情想必是极其恶劣。
“咳咳！”就在刘晴暗自腹议之际，前边的谢安故作咳嗽了一声，看他模样，似乎是想做些什么。
他想做什么？
尽管对谢安充满了莫名的怨气，但是刘晴的注意依然还是被吸引了过去，毕竟她知道，那个家伙总是会做些有异于常理的事。也正因为如此，连长孙湘雨那等智慧超群的奇女子也对这个男人情根深种。
在众人微屏呼吸的关注下，谢安抬起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玩起了一个极为幼稚的游戏。
“哇——！！”
“哇——！！”群山响应着谢安的呼声，将回声带了回来。
“……”捏了捏鼻梁，刘晴忽然感觉自己很是疲倦。
这就是大周冀京朝廷刑部本署尚书令，一等一的朝中贤才，位极人臣……
“呜——！！”
“呜——！！”
“哈哈哈——！！”
“哈——！！”
就在谢安玩地不亦说乎之际，他身旁的秦可儿亦是咯咯直笑。
这哪里好笑了？
整张脸几乎已黑了大半的刘晴用难以置信地目光扫了一眼面前这对疯男女，终于忍不住对谢安说道，“你还敢再无聊一点么？”
“学我说话对不对？”谢安闻言回头，做了一个看似很帅气的后现代手势，但是效果却不怎么样，因为看刘晴的表情，这小丫头几乎快抓狂了。
不过不知怎么的，刘晴的面色有些发红，或许是因为寒冷所致，或许嘛，她确实是无意识地学用了谢安的口吻。
正如长孙湘雨此前所说的，平时的谢安在口吻上带有些许的幽默感，这也正是她所感兴趣的地方之一，事实上，在谢安身旁的人中，不乏有人有意识无意识地学谢安的口吻。
当然了，这一点刘晴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尽管她也觉得谢安的口吻颇有意思。
“用了整整半个时辰上山，就为了喊几句稚童才会感兴趣的游戏？——吃饱了撑着！”刘晴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当然不是了！——本府岂会学这世间稚童游戏？不过是热热场而已！”
“哦？”刘晴脸上的愠怒之色稍稍退散，颇感兴致地望着谢安。
而就在这时，只见谢安深吸一口气，朝着群山大声喊道。
“我儿子是谁？”
“我——！！”群山之中传来了谢安的回音。
“我孙子是谁？”
“我——！！”
“……”刘晴张了张嘴，瞠目结舌。
在她身后，苟贡、丁邱等一干刺客们哄堂大笑，一个个举起大拇指啧啧称赞。作为始作俑者的谢安，亦固然是开怀大笑，而在他身旁，秦可儿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唯独刘晴……
她已经看傻了。
“怎么样？”谢安颇为得意地朝着刘晴挤了挤眼睛，让后者恨不得有种脱掉靴子抽他脸的冲动。
“高，实在是高！”敷衍似的拍了拍手，刘晴面无表情地表达着自己对此的看法。对于平日里不正经时的谢安，她算是再次领教了，她总算是明白了，为何长孙湘雨跟这个男人能走到一起。理由很简单，这二人脑子都有问题！
“怎么了？”可能是注意到了刘晴漠然的表情，谢安颇为疑惑地问道。
“……”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刘晴轻吸一口气，语气莫名地问道，“就这样？——用整整半个时辰上山，就为了喊这么一句话？”
“对啊，不是很有意思么？”谢安一脸的理所当然。
有意思？
我真恨不得一口水喷死你！
你知道这边有多冷么？
恨恨瞪了一眼谢安，刘晴撇过头不再理睬他。
而让刘晴大跌眼镜的是，谢安身后那一干随从竟然也玩起了这种在她看来简直不可理喻的游戏。
冲在头一个的自然是萧离那个金陵众的莽夫，但是陆陆续续地，就连东岭众的刺客也有些把持不住了，再到后来，就连丁邱、苟贡这两位在冀京也算是有头有脸人物的家伙竟然也玩了起来。
“上梁不正下梁歪……”刘晴低声嘀咕一句，但是她的目光，却频频扫向正站在山头喊话的萧离等人，眼中露出几许蠢蠢欲动的神态。
也难怪，终归她也是正值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是最喜玩耍的岁数，如今撞到这么有趣的事，她忍得住才怪，只不过是碍于脸面，不想跟谢安这帮不正经的家伙们同流合污罢了。
但是……
微微咬了咬嘴唇，刘晴望向萧离等人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羡慕。
“不去试试么？”身旁传来一声充满诱惑力的声音，谢安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旁。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刘晴望向谢安的目光中隐隐闪过一丝惊慌，她生怕方才眼中的羡慕之色被他瞧见。
“呼！”也不知是否是注意到了刘晴眼中的警惕，谢安耸了耸肩，振臂伸了一个懒腰，笑着说道，“喊了一通，顿时就感觉神清气爽了……果然，压抑久了就得找点乐子，要不然，人会憋坏的！”说着，他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刘晴。
对于刘晴，在学识方面，谢安是极为认可的，毕竟刘晴是能够堪比长孙湘雨的智者，而对于刘晴的忠诚问题，前一阵子的战事已能够充分证明一些大梁军将领的担忧是多余的，但是这并不代表谢安不需要再担心刘晴。
可能是智慧杰出之人的通病吧，无论是长孙湘雨还是刘晴，这两个女人很经常地会钻牛角尖，对于一些想不通的事物，她们会茶饭不思地去猜想、去猜测，直到将心中那个疑惑排除。
而比起长孙湘雨来，刘晴在对待正事上的态度更为专注，这可能与她曾经迫切想用自己的才能去向梁丘皓证明她已不再是小孩子有关。她遏制了自己心中喜玩的天性，长时间处于精神绷紧的状态，不懂得何为放松，这是她不如长孙湘雨的地方之一。
长孙湘雨感到烦闷时会自己用恶作剧解闷，尽管她想出的那些恶作剧实在是叫人心惊胆战，但不可否认，至少疏导要比堵塞好，倘若平日里一直处于压抑的状态，那才是最最不妙的，毕竟长孙湘雨拥有着颠覆整个国家的智慧。
但是刘晴不同，她在梁丘皓身边时力求做到最好，她想用自己的才能向梁丘皓证明她才是比她娘亲更出色的女子，不管平日里有何委屈，她始终是藏在心里，不与外人言道，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眼下这副模样，明明只是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但是却比年长她七岁的长孙湘雨更加成熟。当然了，这里指的是如谢安那样不正经时候的长孙湘雨，而一旦认真起来，长孙湘雨绝对是丝毫不逊色梁丘舞的靠山。
“……”望着谢安看似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隐约的担忧，刘晴愣了一愣，聪慧过人的她，哪里还会不明白谢安此番来山上的真正目的。
这家伙……
真是小瞧人啊……
不过是一两宿没睡好在盘算白水军的目的罢了，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么？
早前在湖口时，你这家伙可是让我一连四五宿都没睡好呢……
“……不要！”犹豫了半响，刘晴艰难地摇了摇头。
“为何？挺有意思的，不是么？”谢安继续诱惑着。
“……”深深吸了口气，刘晴带着几分怨气，摇摇头低声说道，“我不是小孩子，也莫要将我当成是小孩子……”
是的，刘晴从不认为自己是小孩子，尽管她的岁数真的挺小。
“小孩子……不好么？”有意无意地驱散了周围充当护卫的刺客们，谢安负背着双手立在山头，语气平淡地问道。
“怎么可能会好……”刘晴脸上闪过一丝苦涩，她不由想到了若干年前，想到了梁丘皓、想到了杨峪，她很清楚，若不是梁丘皓与杨峪鼎力支持，以她的岁数，是绝对不可能一度成为太平军的真正的掌权者的。
太平军中并不是就没有能人，至少那伍衡就是一位出色的上位者，身为初代副帅之子的他，尚在年幼时便展现出出色的领导才能，无非就是与梁丘皓相互制衡着，难以总览权利罢了。
刘晴很清楚自己的才能底线，哪怕是自幼钻研兵法，也无非只是在兵略上、智谋上较为出众罢了，比不过出身丞相府邸的长孙湘雨自幼博览百书，更多的时候，她需要自己一个人摸索，如此，又如何及得上而立之年的伍衡？
以前在太平军时，梁丘皓主军略，伍衡主内事，尽管两者关系不好，但不可否认，正是因为这两人在，刘晴才能以区区十余岁的年龄，支撑起十余万乃至数十万的太平军。而如今，梁丘皓战死，伍衡叛离，纵观刘晴身边之人，也只剩下六神将之一的齐植。
或许，这才是刘晴一心希望自己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强大的原因吧，而这，却恰恰不是谢安想看到的，毕竟拔苗助长的道理谁都懂，就算刘晴遵循着长孙湘雨的背影成长下去，她也无非只是另一个长孙湘雨罢了，更何况，她也不见得就能达到长孙湘雨那样的高度。
“是嘛……”谢安咂了咂嘴，望着远方的雪山慢条斯理地说道，“说实话，你这个观念不稀奇，小孩子嘛，总是想着长大……”
“我不是小孩子！”刘晴带着几分微怒低声说道。
瞥了一眼刘晴，谢安淡淡说道，“单单看你为了这一句话而气恼，还敢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我……”刘晴哑口无言，无从辩解。
抬手轻轻拍了拍刘晴的脑袋，谢安低声说道，“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长了大么？”
刘晴本有些反感谢安这种看似安抚小孩子的举动，可当她听到这句话时，她的全部心神不由地被吸引住了，忍不住问道，“什么？”
“你猜猜看！”
“是有责任心的时候？”刘晴试探着问道。
“再猜！”
皱了皱眉，刘晴继续猜测道，“是被诸多事物缠身的时候？”
“是你不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候！”瞥了一眼刘晴，谢安正色说道，“更准确地说，是你无暇再去想这类问题的时候！”
“这算什么？”刘晴将信将疑地望了一眼谢安，颇有些气恼地说道，“你耍我？”
“哈哈哈！”谢安闻言笑了笑，仿佛是抵不住刘晴那愤慨的目光，举着双手做求饶般说道，“好好好，我说实话我实话，所谓的大人呐，就得拿得起放得下……你做得到么？”
“我当然做得到！”
“哦？是么？”谢安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刘晴，忽而咧嘴说道，“你去将我方才喊的话去喊一遍，我就承认你是个大人了！”
“……”刘晴闻言面色顿时通红，毕竟谢安方才那两句可是相当不堪的。
“怎么？不敢么？”谢安笑嘻嘻地用起了激将法。
“哼！将你那份粗浅的激将法收起来吧，丢人现眼！——去就去！”刘晴气呼呼地瞪了一眼谢安，跑到山头，学着谢安的口吻将他方才那两句话又喊了一遍，只听地周围的刺客们哄笑不已，连连鼓掌。
[如何？]
刘晴用得意的眼神向谢安示威着。
[明知是激将法，却依然还是乖乖就范，还敢说不是小孩子？——唔，算是一个比较聪慧的小孩子罢了！]
谢安轻笑着摇了摇头，向刘晴举起大拇指算是认可了她的勇气。
瞥见刘晴小脸微红，兴致勃勃地与萧离等一干刺客们朝着深山喊着许许多多在外人听来颇为不堪的话语，谢安微微一笑，抬头望了一眼晴空。
[这样就好了吧，大舅哥？]
凭着梁丘皓这层关系在，谢安更希望刘晴能够按照她原本的人生轨迹走下去，虽说他确实很需要刘晴的智慧助他剿灭叛军。
正因为如此，见刘晴这几日苦思如何追上并剿灭白水军的计策，盘算期间可能会出现的种种不定因素，计算到茶饭不思、忧心忡忡，谢安这才以自己想要散心的名义，将刘晴带到了这片山头。虽说恐怕只有不到半日的空闲，但是谢安依然希望刘晴能够暂时抛开心中的烦恼，恢复符合她如今岁数的心性，好好地轻松一下。
虽说是荆州，可在这依然算是荒凉的荆山、景山一带，谢安也只能想到这种解闷方式了。
就在谢安暗自感慨之余，忽然，不远处传来啪嗒一声，谢安探头一瞧，这才发现竟有一大片积雪滑落下山脚。
“嚯！还真是挺危险的解闷方式……喊得那么起劲做什么？不知道会引起雪崩么？——唔，这帮人恐怕还真不清楚……”
谢安颇有些后怕地瞧了一眼不远处尚不自觉的众人们，尤其是方才还不情不愿、此刻却玩地不亦说乎的刘晴。
忽然，谢安面色微微一变，凝神审视着远方连绵数百里的雪山。
“不会吧？”
好似想到了什么，谢安眯了眯双眼，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惊色。
等等……
这么说的话……
原来如此！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追歼之战（一）
——大周景治四年十月二十六日，荆山、景山一带——
在堪称千里冰封的雪山山道上，有一支数万人的兵马正徐徐朝着西北的方向进发。
这是一支军队，但也看得出来，这是一支战意消沉的战败之师，尽管人数多达数万，但是军中士气全无，士卒们的眼眸暗淡毫无光彩。
不难想象，似这种军队，哪怕是上了战场，恐怕也难以有什么作为。
“情况不妙啊……”
在队伍的前头，有一名身披战甲的将军眼瞅着身后的数万大军，微微叹了口气。
此人叫做王梁，乃十九路藩王军之比阳王麾下的将领，在当日大营被袭、主公比阳王又为廖立所斩后，王梁便在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的劝说下，转而投靠了秦王李慎。
并不关乎什么忠诚不忠诚的问题，要知道身为国主的主公比阳王被杀，哪怕是王梁率领残部返回其主公的封国比阳国，他也难逃一死。俗话说得好，人到死时真想活，王梁可不希望将主公比阳王被害的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毕竟他也有一室家小，之所以出任卫戎军队的将领为比阳王效力，也不完全是为了为主尽忠。
于是乎，为了活命，王梁顺势投靠了秦王李慎。这，恐怕是大部分藩王军将领之所以愿意转投秦王李慎的真正原因。
但是王梁没想到的是，他的第二任主公、秦王李慎，竟然接二连三地被周军所杀。如果说秦王李慎第一次被杀的时候，王梁心中万念俱灰，可当他第二回再次听说类似的消息时，他麻木了，呆滞了，无所适从了。
这究竟是这么一回事？
难道秦王李慎有许多人么？
或许这便是盘旋在诸多藩王军将领中挥之不去的疑惑。
为了替自己的日后考虑，也为了解除心中的疑惑，王梁找到了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向他询问所效忠的新主公秦王李慎是否还安好的确切消息。按理来说，白水军总大将阵雷才是最合适被询问的对象，只不过对于那个堪称怪物的男人，王梁心中始终报以畏惧。
那可是一位单凭一己武勇之力便能逼迫周军一度和谈罢兵的怪物！
言归正传，从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口中得知的消息，让王梁焦躁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秦王李慎还活着……
自己所选择投靠的新主公还活着……
这个消息，着实让王梁暗暗松了口气。毕竟秦王李慎若当真死了，他们可再也没了靠山，一旦冀京朝廷日后追究起来，叛国谋反的罪名，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还好还好……
王梁如此安慰着自己。
但是继而，他心中又冒出另外一个疑惑。
既然秦王李慎安然无恙，大军为何要选择撤兵，撤出了麦城，来到了这片堪称不毛之地的深山呢？
这个问题，王梁还是询问了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得到的回答是，秦王李慎准备在这片深山中全歼周军。
全歼周军……
王梁还记得当时他听到这句话时，惊地险些倒抽一口冷气。
要知道，整个周军由一支主力军与两支偏师组成，分别由主帅谢安以及他两位副将费国、马聃所率领，总兵力多达十万以上，如今秦王李慎竟打算一战而定、全歼这十余万周军，王梁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倒不如说轻视秦王李慎，毕竟遵照目前的战况，那位新投的主公并不能做到在与周军的对峙中保持优胜，甚至连保持优势局面也办不到，前一阵的战事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陈昭说那句话时那笃定、自负的从容表情，倒是让王梁稍稍信了几分，毕竟从陈昭当时的表情看来，仿佛全歼周军早已是十拿九稳。
但是不知为何，王梁隐隐感觉陈昭当时看向自己等人的目光，有些诡异……
“振作起来，弟兄们！”
摇了摇头，将心中诸般烦恼抛之脑后，王梁大声喊道，“白水军的将军有命，要在此地大破周军，我等身为从军，可莫要拖了后腿……莫要忘了，周军的追兵距离我等仅半日工夫！”
遗憾的是，他的鼓舞士气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
王梁皱了皱，正要再次喊话，远远瞧见有两骑从前方而来，定睛观瞧，他心中吃了一惊，因为他发现，那两骑竟是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与第二军团长黄守。
“两位将军！”慌忙策马上前，王梁抱拳向陈昭与黄守见礼。
相比于黄守仅仅点头示意，陈昭倒是显得客气许多，拨马过来，轻笑说道，“远远就听到王将军在此鼓舞将士士气，真是辛苦王将军了！”
王梁听得心中欢喜，但却不好表露在外，拱拱手恭敬说道，“陈将军说得哪里话，此乃末将本份！”
“呵呵！”陈昭不置褒贬地笑了笑，不过笑容颇有亲和力。
“将军，”策马与陈昭并肩而行不过却自觉地落后半个身位，王梁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军的行程越来越拖沓了，今日两个时辰，竟只行了七八里路程，这样下去……”
也不知是否是看穿了王梁心中所想，陈昭轻笑着宽慰道，“无妨，我白水军就在前方不远，与你等距离不过十里左右……别说我等早行几日，周军不见得能追赶上来，就算能追赶上来，我军也可为你等掩护！”
听到这句话，王梁着实心安了许多，毕竟他还真怕白水军就这么将他们丢下，倘若当真如此的话，一旦周军追上，他们藩王军可绝没有一线生机。要知道，眼下的藩王军士气全无，就算是强行命令士卒与周军交战，也不过是白白送命的份。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王梁真正想说的却不是这个。
“不不不，将军误会了……”连连摆手，王梁压低了几分语气，低声说道，“早前听将军向末将隐晦透露，贵军似乎打算在此全歼周军，您看这事……是否有用得着我等的地方？”
“……”听闻此言，黄守微微皱了皱眉，有意无意地瞧了一眼陈昭。
“确有此事……”对着黄守隐晦地摇了摇头，陈昭微笑着对王梁说道，“周军咄咄逼人，我等也不好任由其攻打不是么？——至于助我军一臂之力嘛……”
听闻陈昭话中的停顿，王梁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麾下的士卒。其实他也清楚，凭他们藩王军眼下的境况，别说什么助白水军一臂之力，到时候别给白水军拖后腿就相当不易了。但问题是，倘若眼下不借机表表忠心，作为新投靠秦王李慎的将领，他如何能够脱颖而出，保证自己与部下日后是否能得秦王李慎重用？
“这个……末将已在设法调动将士士气，末将相信，待他日交兵之时，定能为贵军增添一股助力！”王梁硬着头皮说道。
“呵呵！”陈昭闻言笑了笑，点头说道，“好好，既然如此，陈某便记着王将军这番话！——王将军也莫要着急，我军与周军的交兵，王将军等诸部，定能在期间有所作为……极大的作为！”说到最后，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怜悯与默然，一闪而逝。
而王梁似乎却没有注意到陈昭眼神中那份不对劲，闻言大喜说道，“是！末将遵命！”
“呵呵……好了，陈某与黄守军团长还要去其余藩军巡视一下状况，就不在此久留了……告辞！”
“恭送两位将军！”
“免礼免礼！”
在王梁的抱拳恭送下，陈昭与黄守拨马缓缓离开了。
行到不远处，黄守这才皱眉说道，“殿下尚安然无恙的消息，你告诉他了？”
“唔！”陈昭点了点头，淡淡说道，“殿下那计虽说巧妙，但对我三军而言亦是凶险非常，若不隐晦地向那些将领透露一二，怕是会军心涣散，死走逃亡……不过你放心，我曾暗示他们，叫他们严守秘密，那些人如今已失归路，唯有依附我军，断然不会惹出什么事来！”
黄守闻言沉默了片刻，半响后低声问道，“有必要么？——据斥候传来的消息，费国那支周军先锋部队，距离这些人仅仅十余里路程，不出差错的话，待今日傍晚，费国军乃至周军大部队便会追上……依着殿下的妙计，到时候玉石俱焚，除我白水军外，这里再无几人能看得到明日日出……”
“因为只用这些人一回，因为这些人所起到的作用就只是诱饵，是故，说与不说都一样，是么？”陈昭瞥了一眼黄守，继而轻声叹道，“你知道阵雷老大为何不喜你么？你功利心太重了……只计较利益得失，却疏忽了立身之根本！——武德、操守！”
黄守闻言皱了皱眉，半响后沉声说道，“我不觉得这些乌合之众会有什么大作为，徒耗军粮罢了！——你看看这些人，只不过是败了一两回，便士气全无……蝼蚁，虽聚之千万，也不过是蝼蚁，难逞猛兽之威！”
“怪不得你会那般推崇殿下的计策……”陈昭闻言笑叹摇头。
“怎么？难不成你也跟总大将一样，希望与周军真刀真枪地比拼，来一场声嘶力竭的搏杀？”
“这个嘛……”陈昭抬头望了一眼晴空，继而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轻笑说道，“我可没有阵雷老大那般的兴致，既然能轻巧地全歼周军，何乐而不为？只是……”说着，他转头望了一眼身后远处仍在大声嘶喊振奋藩军将士士气的王梁，喃喃说道，“可惜了……”
“可惜？”黄守愣了愣，嗤笑说道，“那个王梁？似那等将领，在我白水军也不过千人将本事，纵然失之，何惜之有？”
“所以说，阵雷老大不喜你……”
丢下一句话，陈昭抖了抖马缰，朝着前方而去，只留下面带疑惑之色的黄守。
一路无话，陈昭与黄守径直来到了前方秦王李慎与其麾下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的所在地点。
见麾下两位爱将归来，假扮成阵雷侍卫的秦王李慎微笑着问道，“如何？”
陈昭还来不及说话，黄守抱拳说道，“正如殿下所言，藩王军士气全无，如非有外力刺激，难复一战……”
“外力刺激嘛……”秦王李慎轻笑一声，点头说道，“待周军追赶上来，这外力不就有了么？——为了保命，哪怕是那些藩王军，也会使出浑身解数……”
“殿下英明！”黄守由衷地感到钦佩，对于秦王李慎的智计与权谋。也难怪，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二人同样是计较于利害得失的一类人。
反观陈昭，却是来到了阵雷身旁，与他一同目视着远处正缓缓行军赶路的五万藩王军。
“如何？”瞥了一眼身旁的来人，阵雷问起了与秦王李慎相同的问题。
明明是相同的问话，但是陈昭的回答却与黄守决然不同。
“也不能说是彻底丧失了战意，”摇了摇头，陈昭低声说道，“至少，依然还是有一些个像王梁那样的将领正在鼓舞全军士气，不过效果甚微，士气很难达到能再度与周军鏖战的程度……”
“那就是还未彻底丧失战意咯？”阵雷淡淡问道。
回头瞥了一眼正对黄守吩咐着什么的秦王李慎，陈昭微微点了点头。
“是嘛……”负背着双手，阵雷微微叹了口气，喃喃说道，“兵尚有可用余地，将弃之如旧履，虽施妙计得以击败劲敌，亦非是上乘……”说着，他双眉一皱，咂了咂嘴嘴淡淡说道，“后续的事已用不着吾辈了，就交给你了，陈昭！”
“是，阵雷老大！”
正如陈昭与黄守等人所估算的那样，待日落西山，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之时，周军的先锋部队、由费国所率的左路偏师，终究还是追赶上了那正在赶路的五万藩王军。
那个景象，简直是令人难以猜想，藩王军明明有着五万之众，但是面对着费国军不过区区两三万兵马，却竟是连拒敌的勇气都没有，纷纷败退，死走逃亡。
什么叫做摧枯拉朽、什么叫做势如破竹，冀州兵用自己的勇武向世间证明，他们不愧是大周京畿之师，不愧是举国出征率最高的一支劲旅，同样是每日冒着严寒赶路，但是却依然具有着强大的军势与实力；反观藩王军，明明每日行军路程远不及冀州兵，明明还有着不少力气，却在一个照面的工夫被冀州兵击溃。
“嘁！这种乌合之众也叫军队？”
冀州兵主帅费国的副将，欧鹏手持一柄长枪跃马厮杀于阵前，指挥着先锋营追杀四处逃窜的藩王军。
说实话，并非只有文武相轻，哪怕同样是军队，依然会带有偏见，比如说，大周的正规军就看不起封国藩王的卫戎军，因为有很多支封国藩王的卫戎军在装备武器上都要强于大周地方军队，甚至比中央军冀州兵还要高上一线，但是论实力，后者却万万不是前二者的对手。
也难怪，毕竟冀州兵是大周出征率最高的军队，身经百战自是不必多说，而似大梁军这等地方军队，平日亦肩负着扫剿驻军州郡范围内强盗、山贼等贼寇的职责，甚至于，像马聃最初出身的雁门军，长年要与外戎交兵，士卒的素质可见一斑；可是各藩王的卫戎军队则不同，这些军队更多的只是拱卫其所效忠的藩王的仪仗队罢了，哪怕封国内出现什么流寇也不会由他们出面，而是会由大梁军这等大周的地方劲旅代为剿灭。因此，藩王的卫戎军队时常被取笑为给各藩王看国门的忠犬，在军方的地位比各地方的城卫军还要低下，不过他们拿的军饷却是举国最高的。而这，恰恰也正是欧鹏等地方军队出身的武将心中所大为不爽的真正原因。
“左翼、右翼！——分割敌军！”欧鹏举枪振臂大呼。
话音刚落，欧鹏所在的本部两侧窜出两支骑兵，正是苏信、李景二将，一人攻左、一人攻右，虽然因为积雪的关系，他二人所率的骑兵冲刺速度大为减缓，但是面对着毫无战意的藩王军，这已是绰绰有余。
“呼——！呼——！呼——！”
伴随着阵阵士气如虹的呐喊声，苏信、李景二将率领骑兵从侧面像两柄尖刀般扎入藩王军的腹地，致使整个藩王军被拦腰截成两半。
“轻松地有些不可思议了……莫非有诈？”
担任后军本队总指挥的周将张栋眼瞅着己方如此轻易便击溃了敌军，谨慎、守成的老毛病又犯了，一个人坐在马背上嘀嘀咕咕。
在张栋身旁，左路偏师主帅费国虎目微眯，轻笑说道，“轻松嘛……不见得呢！”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难发现，藩王军也不全然是兵败如山倒，至少还有那么几支仍然在与周军奋力厮杀。
“王将军，在我军左右的友军皆被周军击溃了……我军已成孤军！”
“王将军，速速退兵吧！”
在左右麾下部将的呼声中，前比阳王麾下卫戎军队将领王梁一刀砍死一名扑向自己的周兵，左手一抹溅得满脸的鲜血，咬牙喊道，“死守！死守住！——倘若我军不战而溃，前方白水军恐怕也要被周军偷袭得手，死守住！”
“可……可是……”
“没有可是！——叫众将士死守住！待白水军得悉这边的战事，定会回来援救我等，叫诸君死战，以待援军！”
望着王梁奋力厮杀的威武身姿，附近的藩王军将士士气为之一振。
“末将明白！”
不得不说，陈昭并没有看走眼，就算是在藩王军中，也会有似王梁这等骁勇之将。
只是，白水军真的会来援救么？
未见得！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追歼之战（二）
“守住！坚守住！——不可再后退一步！”
在几近八成藩王军士卒尽皆向四周逃散、不敢与周军抗衡的时候，王梁等极少一部分将领，犹在做最后的努力。
尽管这股抵抗的力量在周军恍如拍石怒涛的攻势中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但不可否认，周军士卒进攻的步伐因此被拖延了。
“藩王军残存士气的凝聚点……就是那里么？”
远处，周军左路偏师的主帅费国眯了眯眼睛，凝视着远方，审视着对面那位叫做王梁的藩王军将领，忽而轻笑说道，“倘若叫藩王军因此而振奋士气，对我军而言可并非是一件美事！——看来，必须尽早遏制那股士气的凝聚！”说着，他向身旁的侍卫递出右手，示意侍卫将他的长枪交付于他。
显而易见，费国这位冀州兵中最勇武的大将，打算亲自出马狙杀王梁，狙杀这个藩王军士气的凝聚点了。
而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搭上了费国的手臂。
“我去吧！”大手的主人沉声说道，“身为主帅，你还是在此督率全军，斩将夺旗这种事，就交给我等只懂冲锋陷阵的莽夫就好了！”
费国转头望了一眼来人，发现拦着他的正是大周冀京大狱寺重牢典狱长狄布。愣了愣，费国轻笑着说道，“这么说就过了……那就拜托你了，狄狱长！”
“唔！”点了点头，狄布手提一柄战刀，跨着战马便出离本阵，朝着藩王军将领王梁的方向奔驰而去。
望了一眼狄布离去的背影，费国似乎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倒也不再去关注那王梁的情况。毕竟，狄布的武艺他费国是清楚的，因为二人同样是拜在东公府梁丘家名下，经由梁丘公、梁丘舞指导武艺三年，哪怕费国是冀州兵中第一猛将，也没有自信能赢过狄布，更何况，狄布的臂力甚至还要在他之上。
明明本是刺客，臂力却强地那般不可思议。
一想到此事，费国就感觉有些好笑。在他看来，狄布早些年前为刺客，实在是有些屈才了，似这等勇武人物，应该在战场上大放光彩嘛！
当然了，虽说是必定会大放光彩，不过顶多也只是冲杀阵战的沙场宿将罢了，这也是费国丝毫不感觉有何压力的原因。毕竟狄布就算武艺能稳稳胜他费国，也注定无法取代他成为冀州兵的主帅，一来是所属的机构不同，二来嘛，狄布不懂兵阵、不懂用兵，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点。
费国真正的劲敌，依旧是冀州兵那两位副帅之一，最擅长率领骑兵长途远袭的马聃！
“说起来，老马那家伙……”微微吸了口气，费国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远方毫无异动的雪山，半响后怏怏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军师一代将啊……换了位用兵趋奇的军师，擅出奇兵的老马可真是走运呐！不过，可别轻易就死了啊，这次……”
而与此同时，在藩王军方面，王梁还并不知晓他已被一位堪比冀州兵主帅费国的猛将盯上了，犹指挥着两千余麾下士卒奋力抵挡周军犹如怒涛袭岸般的猛烈攻势。
可能是被王梁临危不乱的将军魅力所吸引，也可能纯粹是人在危机时刻习惯扎堆的天性所致，王梁身边聚集的藩王军士卒越来越多了，这使得周兵势如破竹的进兵一度受到了阻碍。正如费国所言，或许王梁正是藩王军残存士气的凝聚点吧。
“挡……挡住了？”
喃喃自语着，就连王梁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他竟凭借着三五千的兵力，便堪堪挡住了前方粗粗估计多达上万的周军士卒。
他并不清楚，那只是冀州兵主帅费国因为某些原因不敢让麾下士卒过于深入雪山，只以为是自己的努力终于起到了效果。
但遗憾的是，这份欣喜他仅仅只是维持了区区半柱香光景……
“砰——！”
一具藩王军的尸首被人从极远处丢过来，在砸倒了王梁身旁一片士卒的同时，吐血倒地毙命。
[怎么回事？]
王梁下意识地望向尸体被丢来的方向，愕然瞧见有一位身材魁梧的周军将领正提着战刀策马而来。仅仅只瞧了一眼对方，王梁便知此人并非善与之辈。
[原来如此……目标是我王梁么？]
王梁心中闪过一声警讯，他终归也是率兵的将领，岂会不知狙杀敌军凝结士气的将领乃沙场上破除僵局的不二战术？
“枪兵列阵！”振臂大呼一声，王梁指挥着麾下所召集的士卒挡在自己面前，阻挡住那位周军猛将前进的脚步。
倒不是怕死，只是王梁很清楚，他眼下可以说是临时客串着一军主帅的职责，凝聚着附近士卒的士气，可以说，眼下的他，是这附近三五千藩王军的中心点，而一旦他战死，藩王军势必大乱，好不容易召集起来的三五千藩王军会被再度打乱、被周军轻易收割性命，介时，那才叫做无力回天。
但遗憾的是，王梁似乎并没能清楚了解猛将这个概念。
正如周兵即便采用了长孙湘雨的妙计也挡不住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皓那位绝世悍将一样，这些区区藩王军，又岂能挡得住狄布这位武艺比之费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猛将？不得不说，尽管狄布比起梁丘皓差地很多，但绝非是这些缺乏作战经验的藩王军可以抵挡。
堪称旧景重现，此刻的狄布仿佛像是梁丘皓、梁丘舞、阵雷等武神附体，单凭一刀一马，一路杀来，面对藩王军的抵挡犹如砍瓜切菜，竟无一人能挡他锋芒。
[糟了！]
王梁心中暗叫一声不妙，他实在难以想象，何以冀州军中竟有如此多的将帅之才。费国、马聃、唐皓、廖立、欧鹏、张栋，再加上这国字脸的大汉。
眼瞅着麾下士卒们好不容易凝聚起来丝丝士气似乎有被这名周将再度打回原形的趋向，王梁坐不住了，咬咬牙一狠心，竟拍马来战狄布。
是王梁自认为自己的武艺能够与狄布比肩么？
当然不是！
王梁敢打赌，对方在十招之内或可将其斩杀。可问题是，如若放任这名周将再肆无忌惮地屠杀藩王军士卒，此间三五千藩王军的士气恐怕差不多要跌到低谷了。
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显而易见，一旦最后的抵挡力量消失，那么四万余藩王军即将面对的，便是来自周军的一场大屠杀，便是兵败如山倒！
想到这里，王梁咬紧牙关，聚起十二分精神。
“唔？”对过的狄布愣了愣，他或许是没想到王梁竟然敢独自上前与他单挑，一时间倒也不再滥杀藩王军的士卒，勒马呆在原地，等着王梁自投罗网。
毕竟，狄布亦非滥杀之人，方才之所以屠杀藩王军的士卒，无非只是想杀出一条通向王梁的道路罢了，而如今王梁自己上前来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继续滥杀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敌军士卒？
“锵——！！”
刀枪相击，溅起丝丝火星。
狄布单手提到纹丝不动，反观王梁，明明有借助马力，又是双手持枪，却竟被震地连人带马倒退两步，从这一点便能清楚看出，狄布的臂力远在王梁之上。
[还不错……这家伙，差不多有苏信的水准啊……]
略带惊讶地望了一眼王梁，狄布暗自嘀咕着。倒不如埋汰苏信，只是狄布这些日子一个劲地听欧鹏等人说藩王军如何如何不堪，再加上方才藩王军一触即溃，让狄布误以为藩王军真是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乌合之众。
但是以眼下看来，藩王军似乎并没有像欧鹏等将领所说的那般不堪，至少，眼前这个叫做王梁的家伙，就能与冀州军中的将领苏信比肩，不过……
那又如何？
冷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狄布振臂举刀，狠狠下斩，一刀砍在王梁举起抵挡的长枪枪身上，只听砰地一声巨响，王梁胯下的战马竟被这股巨力震得前腿一曲，险些跪倒在雪地上。
[好……好强的臂力！]
感受着双手传来的阵阵酥麻感，王梁惊地无以复加，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那名壮汉。
“你……居何职？”王梁惊声问道。
“唔？”狄布愣了愣，似乎没想到王梁竟会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犹豫一下，不怎么自信地说道，“士卒……”
[士卒？——开玩笑！这等猛将若尚且只是士卒，这还打什么？！]
王梁险些被自己一口气憋死，待平复下来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狄布，咬牙骂道，“你耍我？”
狄布闻言皱了皱眉。
说实话，狄布确切的临时军职应该是偏师主帅副将，相当于校尉、参将级的将军，不过，他并没有戏耍王梁的意思，只不过他过于实诚罢了。毕竟他乃大狱寺重牢典狱长，属于刑部管辖下的官员，与军方没有半文钱的关系，因此，自称是士卒倒也妥当，只不过无意间吓了王梁一跳，让其误以为是在耍他而心中大怒。
当然了，对于这一点，狄布倒不在意，毕竟他的目的就是来狙杀王梁，再者，以王梁的程度，纵然此人怒发冲冠，狄布依然还是能够轻易将其击杀。
这不，面对着恼怒非常的王梁，狄布不守反攻，反而逼得王梁手忙脚乱。也难怪，两者间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唰——！”
王梁的肩头再度挂彩，狄布沉重的刀势砍在他肩窝，尽管他及时用长枪抵挡，但是刀刃依旧隔着长枪的枪杆割伤了他的皮肉。
[为何还不来？白水军……陈昭将军……]
死咬着牙关，王梁在心中大声呼喊着。
而与此同时，在远方的山头，王梁口中的陈昭，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正站在山头目视着远方的战事，神色复杂地瞧着五万藩王军与三万费国军的厮杀战场。
“作为诱饵，倒也算是称职了……”
陈昭的身旁传来一声叹息，陈昭转头望去，发现说话的正是他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一位性子很是冷漠的将领。
“是啊，看似……兵败如山倒啊。”陈昭长长叹了口气，忽而，他望着战场中一小块依然还在抵抗的藩王军军势，沉声说道，“不过，也不全然是这样，不是么？”
也不知是否是看穿了陈昭心中想法，符敖瞥了一眼他，淡淡说道，“维持不了多久的，方才斥候来报，周军主帅谢安的主力师，已差不多快抵达这边了，距离那处战场仅仅只剩下十里之遥……待那路周兵大军一至，别说五万藩王军，似那等毫无战意的军队，纵观有五十万之众，也未见得能阻挡住气势如虹的周兵！——周兵乃劲旅，而那些藩王军，不过只是乌合之众，除了当当炮灰、牺牲，我想不出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陈昭闻言皱了皱眉，但是不可否认，符敖的话确实有他的道理。或许，他们所效忠的主公秦王李慎一开始之所以招揽收编那些藩王军，很有可能就是打算着有朝一日将这支军队当做是诱使周兵的弃子给遗弃吧，毕竟并不是每个上位者都像谢安那样爱护着基层士卒的安危。
“是嘛……”陈昭闻言微微叹了口气，良久，忽然问道，“离殿下的计谋正式实施还有多少时辰？”
“唔？”符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带着几分警惕低声说道，“你想做什么，陈昭？”
“……”陈昭默然不语，只是遥遥望着远方王梁所在的战场。看得出来，他似乎有意想提一支兵前往营救。
似乎是看出了陈昭的意图，符敖眯了眯双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低声提醒道，“阵雷老大可是命你督率全军的……岂可轻离？！”
“……”陈昭依旧默然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方战场上藩王军中那一小块负偶顽抗着的力量逐渐被瓦解了，不难猜想，作为那边士气凝聚点的藩王军将领王梁，多半已被狄布所杀。
望着这一幕，陈昭长长叹了口气，默然地闭上了双目，良久又睁开，用明明语气轻松、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感觉有莫名沉重的口吻低声说道，“大势已去啊，五万藩王军，失去了能挑大梁的人物，还能支持多久呢？”
“恐怕不会支持多久了吧？”淡淡回了一句，符敖深深望了一眼陈昭，这才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
而就在这时，忽听远方战场上周兵传来一阵震天般的呐喊，原本已是高到不可思议的士气，在一瞬间仿佛超越了巅峰，仿佛连四周的群山都畏惧于周军的气势，回荡着周兵那呼呼呼的示威呐喊。
“谢安的主力师到了！”瞥了一眼远方，符敖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毕竟周军主帅谢安的主力师一旦抵达这边，就意味着他们白水军的战事即将来到。
“藩王军完了……”陈昭长长叹了口气。要知道，原本五万藩王军都不是三万费国军的对手，仅一交锋便被后者击溃，而如今，周兵又添近六万兵力，藩王军如何抵挡？
“本来就没指望那些乌合之众！”符敖淡淡说了句，在稍一停顿后，正色说道，“按照殿下的吩咐，我近六万白水军已分别安置于这片荆山群山之上，一旦周军进入伏击地点，便正式开始实施殿下的妙计！一举将十余万周军尽皆葬送在此！”
“唔，我知道……”陈昭默默地点了点头，聚精会神地望着远处的战事，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藩王军败兵，渐渐地将数万周兵引诱到埋伏的地点。
近了……
近了……
“……”虎目一眯，陈昭抬起右手，高悬而不挥落。
而注意到陈昭这个手势，在山头的白水军士卒半蹲在地，用手拨开地上的积雪，只见在积雪之下，竟然不知何时罩着一块块巨大的白布。
可想而知，一旦那无数名白水军拉动那些白布，使得白布上的积雪从山头滚落，继而引起大面积的雪崩，这对于山底下的藩王军与周军而言，将会是一场怎样的灭顶之灾。
然而让陈昭与符敖难以理解的是，就将周兵即将进入白水军设伏地点时，周军中突然想起了叮叮叮的鸣金声。
[怎么回事？]
陈昭与符敖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想不通，周军为何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眼睁睁看着那尚且剩下三万之众的藩王军逃亡，而不是继续追击。
在陈昭与符敖一脸莫名其妙的注视下，远处那近乎十万的周兵早已停止了追击藩王军，而是在那片空旷的雪地上列起阵型来。
[周军究竟想做些什么？]
无意间，陈昭与符敖的心神被周军那怪异的举动吸引了，但隐隐约约地，他们察觉到事态似乎有些不妙。
而就在这时，只见近十万的周兵不约而同地举起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异口同声地大声呐喊。
“啊——！！！”
十万人一同呐喊，那是何等宏伟的场景，一时间，仿佛连天都失却了颜色，连地都为之颤抖。
真的颤抖了，脚下的大地……
或者说，是雪……
瞠目结舌地望着脚下嗤嗤颤动的雪，陈昭与符敖面色大变。
“糟了……”
“轰——！！”
那一时间，荆山群峰上泄下滚滚雪浪，将一切在面前的事物吞噬、掩埋，天地间的颜色在一瞬间变成了银白的单一。
似这等天威，绝非人力所能挡！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见识的差距：自遭恶果
当陈昭费力从雪地里爬起来时，他依旧处于头晕目眩的状态。但是，比起身上的不适，他更加在意当前的战况，在意他那近六万的白水军士卒的安危。
抬起头瞧了一眼，陈昭惊地倒抽一口冷气，只见视线所及之处，一片白茫茫的雪色，期间散落、参差着不少白水军的旗帜，或者白水军士卒的铠甲。不难想象，白水军士卒有极大一批人被雪崩导致的积雪埋在底下，生死不知。
幸运的是，埋伏在附近山头准备引发雪崩的白水军士卒数量并不多，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七千人，毕竟更多的人担任着计谋顺利施展后收割周军士卒性命的任务，在后边隐秘的山坳中整装待发，但是即便如此，这对白水军而言亦是一场灭顶之灾。
而比起白水军，那残存的四万余藩王军的下场更是凄惨，想想都知道，那些人早已被埋在深达近十丈的雪地之下，再也爬不出来，简直就是所谓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得不说，天威之力，实非人力所能挡。秦王李慎的计谋不可谓不毒辣，若是那时周军并未停止追击藩王军，而是傻傻地一头撞入白水军的埋伏地点，那么其下场，多半也就是像此刻深埋雪地底下的那数万藩王军一样，死地不明不白。
但是……
[怎……怎么会这样？]
瞧见眼前那副惨状，陈昭心中猛地一沉。
要知道在他看来，这明明应该是周军的下场才对，为何反而是设计计谋的他们遭罪？
“哈哈哈哈——！！”
远处，传来了周军士卒们看似嚣张得意的笑声，只听地陈昭心头火气。
说实话，这场雪崩的规模实在是太惊人，就算是周军也遭受了局部的不小损失，约有大概三千多人来不及及时地后撤，被恍如奔腾洪水般的雪浪掩埋，这会儿，周军内的大小将领们正忙着营救同泽，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来笑话叛王军。
毕竟比起叛王军，周军的损失几乎可以说是忽略不计，要知道，五万藩王军可是在这一役中近乎全军覆没了，就连负责引发雪崩的五六千白水军士卒，也有近半被掩埋在雪地底下。
孰占优势，一目了然。
“呜呜——！呜呜——！呜呜——！”
周军本阵方向，传来了代表着进攻的号角声，那是周军即将对白水军展开凶猛攻势的讯号。
“自找苦吃！”冷冷一笑，担任中军兵马指挥的大梁军主将梁乘抬手一指前方，沉声喝道，“进攻！——力争一战将叛王军覆灭在此！”
“喔——！！”近乎十万的周军士卒大声疾呼，第一队三个万人步兵方阵徐徐朝着白水军的方向迈进。
至于骑兵……因为雪崩落下的积雪并不结实的关系，像苏信、李景等骑兵将领只能干瞪着眼睛瞧着己方的步兵前往赚取功勋，毕竟前方的雪地厚度有的地方甚至比人还要高，战马根本无法前进，更别说冲锋。
面对着似蝗似潮般的周军，陈昭咬了咬牙，厉声喝道，“撤！——救出浅埋的弟兄，全军后撤！”
开玩笑！
就算加上埋伏在山坳内的白水军，秦王李慎一方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五万人，如何与十万士气如虹的周军交战？尽管此间的环境对两军都是极为不利，但问题是，周军数量可是己方的两倍啊！
这回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陈昭忍不住想到了秦王李慎，想象着这位主公殿下在得知这件事后究竟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而事实上，秦王李慎早在一炷香之前便已目睹了这场针对他白水军的浩劫。
正如陈昭与符敖当时的表情一样，秦王李慎瞪大着眼睛惊地无以复加，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十万周军一通呐喊竟会引起那般规模的巨大雪崩，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恐怖地多。
“这回可真是损失惨重呐……”在李慎身旁，阵雷不冷不热地淡淡说道。
饶是秦王李慎器量颇大，这回也是气地面色铁青，倒不是气阵雷在这种时候还在说这些风凉话，他只是想不通，周军为何能看破他天衣无缝的计谋。
五万藩王军几乎全军覆没，秦王李慎并不感到多少可惜，毕竟他的观点也与黄守大致无二，他并不认为士气低下、作战能力低下的藩王军能有什么作为，可问题是，这五万藩王军的牺牲，根本没有为他带来预期的成效，几乎没有给周军造成多少损失，这才是秦王李慎感到遗憾以及不甘的。
“刘晴……”秦王李慎咬牙切齿地咒骂着这个名字。
“要撤么？”瞥了一眼李慎，阵雷平静地说道，“要撤还是要打，殿下早作决定为好！——似眼下境况，我军若是要撤的话，周军也难在这种环境下追击我军，问题就在于……”
“不甘心……是么？”仿佛听懂了阵雷眼下之意，李慎苦笑说道，“是啊，不甘心，本王真是不甘心呐……那可是五万藩王军，将其丢上战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被周军如此轻易地歼灭……”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撤吧！——我等已失去了全歼周军最佳的机会！”
“……”阵雷颇有些意外地瞧了一眼秦王李慎，毕竟在这种情况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当机立断地抽身撤兵，大多数人都会纠结于己方的重大损失而不甘心就此退走，做出孤注一掷举动，盲目地与周军背水一战。
“叮叮叮——！叮叮——！”
远方，传来了白水军代表撤兵的鸣金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陈昭见势不妙下达的将令。
“看来陈昭已下达了撤兵的命令……”阵雷淡淡地说了句，他并不感到意外，毕竟陈昭虽说看似言行轻佻、浪荡不羁，但是督率兵马的才能也是他阵雷所认可的，要不然，陈昭也不会成为白水军第一军团的军团长。
可问题是，撤向哪里？
眼下摆在秦王李慎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撤向景山，另一条是越过荆山撤到襄阳。如果是选择撤向景山，那就意味着白水军可以说几乎已撤出了荆州地境，到时候周军在荆山、景山一带督造营寨，白水军基本上再无重新踏足荆州境内的可能；而若是越过荆山撤到襄阳，从目前的局势看来，周军应该还来不及收复襄阳一带的失地，凭借着襄阳这座荆州首屈一指的城池，秦王李慎不是没有可能东山再起。
想到这里，秦王李慎眯了眯眼睛，沉声说道，“去襄阳！”
“……”阵雷闻言瞥了一眼李慎，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因为从秦王李慎的决定可以看出，他所追随的这位主公还并没有放弃，甘心坐领败仗。
“或许，眼下是我等能够安然无恙撤回汉中的唯一机会……”
仿佛是听出了阵雷话中几分莫名的意味，秦王李慎笑了笑，坚定地说道，“或许，本王也应该拼一拼了……阵雷，你说的对，投机取巧，难成大事！——既然本王意图夺回皇位，那么相应地，就必须做好兵败而死的觉悟！总想着无惊无险地得到某些东西，反而屡屡被周军钻了空子！”
“哦？”阵雷眼中浮现出几分意外，毕竟这种话从秦王李慎嘴里说出来可不易。
[要不然，其实这位也是个影子侍卫？否则，岂会说出这般不惜命的话来？]
阵雷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秦王李慎，天知道这位主公究竟有多少个容貌相似的替身。
也不知是否是看穿了阵雷的心思，秦王李慎苦笑说道，“是本王无误！——阵雷，似眼下光景，本王可没有说笑的心情！”
“呵呵！”被李慎拆穿了心中所想，阵雷也不在意，眼瞅着远处白水军士卒在周军的紧逼下徐徐撤退，慢条斯理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殿下莫要在意，虽说并非看不起那些藩王军，不过在吾辈眼里，将终结这场战事的，唯有我白水军！”
李慎闻言长长吐了口气，苦笑说道，“有你这句话，本王稍稍心安！——拜托了，我白水军总大将！”
“殿下言重了，不过在此之前……”抬头望了一眼自己等人身后的雪山，阵雷压低了几分声调，低声说道，“方才没有出现呢，那谢安除费国外的另一柄利刃……冀州兵副帅，马聃！”
李慎那是何等机敏的人物，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抬手惊声喝道，“传令三军，警惕周军偏师迂回袭我军后方！”
将令下达后不久，不远处的山头上果然杀下一支周兵来，如一柄尖刀般扎入正在周军大部队的逼迫下徐徐撤退的白水军陈昭部，观为首大将容貌，正是周军主帅谢安所器重的另一柄利刃，冀州军副帅马聃。
遭到两面夹击，饶是陈昭武艺远在马聃之上，也难以克敌制胜，好在秦王李慎经阵雷提醒后及时下令派出援军支援陈昭部，要不然，白水军的大部队固然能退，但是陈昭与符敖两位白水军的军团长，恐怕要被周军留下。这在秦王李慎看来，可是远比五万藩王军全军覆没更无法解释的重大损失。
“呜呜——！呜呜——！呜呜——！”
当周军的号角再次响彻荆山众山头时，秦王李慎与他麾下近乎五万的白水军，已陆陆续续地撤离了，朝着襄阳的方向撤退。
周军并没有追赶，倒不是他们不想追，只是雪崩之后道路极其难行，实在追赶不上罢了。反过来说，就算周军想方设法追上了白水军又能如何？在这种极度恶劣的环境下，无论是白水军还是周军，都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实力水准。更有甚者，万一厮杀的动静太过于巨大，导致那些没有被雪崩影响的山头再度出现雪崩，五万白水军固然是活不了，可周军这边又能逃过几个？
天威的可怕，就在方才早已印在每一名周军将士眼中，他们可是眼睁睁看着五万藩王军在一瞬间被雪崩导致的大雪所淹没吞噬的，那等惨烈的景象，哪怕是骁勇如费国亦是心有余悸，又何况其他人？
大周景治四年十月二十六日，秦王李慎以五万藩王军为诱饵，诱使周军深入荆山，欲引起雪崩全歼周军，却不想计谋遭周军代军师刘晴看破，将计就计，反使得秦王李慎麾下五万藩王军全军覆没。
此战，秦王李慎一方共损失兵力高达五万四千余人，其中有五万余乃藩王军，反观周军一方，仅仅损失两三千人，不可否认，这场战事以周军惊人的胜事而告终。
此战之后，叛王军一方除撤向襄阳的秦王李慎麾下五万白水军外，仅剩下丘阳王世子李博等四路藩军，共计不到八万兵马；反观周军一方，仍有十一万之众，原本在人数上处于劣势的周军，在这一场战事中彻底扭转了人数上的不利。
当日夜里，十万余在得胜之后并未趁胜追击的周军在荆山一带屯扎，尽管夜里寒风阵阵，不过军中士卒的士气却是高涨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本来，似这等战果惊人的胜仗，理当举行个庆功宴，叫三军将士好好庆贺一番，但可惜的是，荆山一带荒芜非常，兼之随军酒肉不多，因此，谢安只能将这份庆功宴席暂时记下，待日后替众军补上。
当然了，这只是针对军中士卒而言，至于周军之中的将领嘛，谢安倒是将他们召集到了一起，烤些野味、吃些酒水权当庆祝一番，毕竟严冬的荆山虽说荒凉，但山中多少也有些冬眠的野兽，狩猎打些野味来犒赏一下部将们，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或许有人认为，似这种不公平的待遇或许会遭到周军士卒的不满，可事实上，周军的士卒根本来不及去嫉妒将领们，他们正忙着偷偷去挖掘那五万藩王军的尸首。
倒不是在意那些人头所带来的功勋，士卒们想要的，只是藩王军士卒身上的甲胄、武器，以及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毕竟众所周知，藩王军可是大周境内待遇最佳的封国军队，要是能挖出一套甲胄、武器，足以抵他们一两年的军饷，这可是一笔飞来横财，叫这笔横财被大雪埋没在底下，岂不可惜？
于是乎，十万余周军士卒在经历了数日赶路艰苦的情况下，竟一个个兴致勃勃地来到了发生雪崩的场所，去挖掘那些藩王军的尸体。
对此，谢安并没有什么看法，毕竟清理打扫战场本来就是周军士卒们斩获战利品的时候，他只是隐晦地表示，希望麾下的士卒们能好好安葬那五万藩王军以及三千左右白水军的尸体，以及，莫要为了那些战利品而发生冲突。
撇开这些琐事不谈，谢安针对秦王李慎的下一个步骤听取地众将们的建议，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听刘晴对此的见解。
“这没什么好说的，十有八九是退到襄阳去了，毕竟我军还来不及收复襄阳一带，倘若秦王李慎退到襄阳，也不是就没有转败为胜的机会！——而从马聃将军所证实的白水军撤退方向，李慎显然是选择了襄阳！”刘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通。
不知为何，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不时地用异样的神色打量着谢安，这着实令诸将们感到诧异。
[奇怪了，明明打了胜仗，可为何这位军师大人却不怎么高兴呢？]
众将面面相觑，可又不好贸然问起，毕竟刘晴前后已给周军带来了数场胜仗，在军中逐渐也建立了一定的威信。
或许，也只有刘晴自己才最清楚……
[这家伙……]
眼瞅着在旁与诸将嘻嘻哈哈、看似没心没肺的谢安，刘晴恨地咬了咬牙。
或许全军都以为是她刘晴看穿了秦王李慎的奸计，并且将计就计，使得李慎损失惨重，但却只有刘晴才知道，那并非全然是她的功劳。事实上，这场胜仗的功劳，有九成得归功于眼前这位看似不正经的大周刑部本署尚书令，谢安。
“为何……为何我军将士大声呐喊却能够引发雪崩？”刘晴寒着脸用近乎质问的口吻询问着谢安，憋了足足几个时辰，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要知道据她事后得知，秦王李慎用来引发雪崩的办法，也只要借助一些比如布匹的道具，而这个谢安倒是好，只不过是叫全军士卒大喊了一通，便引发了雪崩，而且规模还是那般的巨大，远远出乎她刘晴的意料，以至于周军之中有些靠前的倒霉鬼也被吞没了，只不过埋得并不深，还能被救起来。
“很简单啊，声音会引起雪层的震动，即共振，声波越强，雪层的震动越强，于是乎，就呼地……全下来了！嘿，李慎的计谋倒是不错，不过这办法也太笨了，你看本府……差距，这就是差距啊！”见刘晴一脸迫切想知道的表情，谢安倒也不藏私，眉宇间带着几分自得，将其中道理告诉了刘晴，但遗憾的是，刘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也听不懂。
“共振？声波？”刘晴喃喃念叨着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
[差距……]
她忽然想起了长孙湘雨在事后曾对她所说过的那句话。
[妾身胜你，并非全然关乎智慧，而在于见识的差距！——妾身有一位好夫君的，嘻嘻……]
“呼……”刘晴长长吐了口气，她终于意识到，当时长孙湘雨那句话，并未是为了戏耍她。
[见识的差距……么？]
刘晴神色莫名地打量着谢安，她真正体会到，见识的差距所会导致的结果，结果就是，这个叫做谢安的男人，毫不费力地全歼了秦王李慎五万兵力……
那可是五万兵力啊！
就是对方傻站在原地让你砍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全数杀死的，可这个男人倒好，只不过是叫周兵们大喊了一通，就全歼了那五万藩王军……
可恶……
说什么他的官职已升到顶了，不在乎有没有什么功勋，自作主张地将那些隐秘的事都告诉了自己，将功劳都给了身为周军军师的自己，让自己借此来取信周军的将士们，并且以此建立威信，方便日后的战事……
可恶的家伙……
他，为何要这般厚待自己呢？自己与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不是么？他只是看在陈大哥的面子上才照顾自己不是么？
只是为了要借助自己的智谋战胜秦王李慎么？
还是说……
眼瞅着谢安搂着笑容可掬的秦可儿笑嘻嘻地与诸将谈笑，刘晴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口砰砰直跳。
不……不会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齐聚襄阳
“真是危险呢，今日在山头上……”
在回到驻军地点后，谢安一脸心有余悸地抒发着心中的感慨。
“什么？”刘晴闻言回头观瞧着谢安，表情看似显得有些迷糊。
得谢安开导，刘晴今日可以说是乐滋滋地玩了一回，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心中长久起来压抑的闷气，甚至于，隐隐有些收不住性子的迹象，尽管已回到了周军驻地，但是她心中犹然回想着她在山头上大呼小叫时的欢快。
虽说谢安看着有些单调，但是对于刘晴而言，那确实是一个极有趣的游戏，遗憾的是，在追击叛王军的当下，哪怕谢安有心要让她纾解一下心中的郁闷，却也抽不出太多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三个时辰，这让刘晴隐约感觉有些遗憾。
但是没办法，谁叫她眼下是周军三军军师呢？既然回到了驻地，就不得不一门心思地思索如何战胜秦王李慎，而不是留恋着方才的有趣之事。毕竟白水军逃入了荆山，这在刘晴看来，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然而刘晴没想到的是，回到驻地之后，谢安却说起了一通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危险？今日？]
刘晴奇怪地瞧着谢安，她想不出今日有何危险的，不就是一众人上山，朝着深山喊了一通么？
“没注意到么？”似乎是看到了刘晴诧异的表情，谢安耸耸肩，看似一脸心有余悸地说道，“今日在山头，我等脚下的雪层可是滑落了一大片呢……”
[原来这家伙指的是这件事……]
刘晴闻言恍然大悟，嗤笑一声，略带讥讽地说道，“雪山顶上的积雪滑落，这不是很正常么？——堂堂刑部尚书，也会畏惧于此事么？”
“当然！”谢安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本府也是人，是人就会畏惧大自然的力量……唔，用你能够理解的词来解释，应该就是天威吧！——非人力所能挡的天威！”
“雪崩么？——这倒确实是非人力所能挡的天威！”刘晴淡淡应道，终归她在荆州住了许多年，自然也了解一些关于雪崩的事。
“刘晴丫头，既然你知晓何为雪崩，那么，就应该清楚内中的凶险吧？”
刘晴皱了皱眉，她似乎有些误会了，闻言不悦说道，“我本来就没打算到那山头散心，是你强拉着我去的，回头再来指责我，谢大人办事可还真有些不厚道……”
“呵呵！”见刘晴似乎误会了，谢安摇了摇头，倒也不在意，在深深望了几眼刘晴后，自言自语地说道，“天公不作美啊，倘若近日来一场雪崩，埋了秦王李慎麾下六万白水军与五万余藩王军，这该多好？也省得我等再劳心劳神……”
“哼！”刘晴闻言略带不屑地嗤笑一声，笑声未落，她隐约感觉到谢安的话中仿佛带有什么深意。
[雪崩？对呀……似眼下深冬时节，荆山、景山一带山道崎岖、道路难行，白水军何以要选择这条道路撤回汉中？虽说当阳那条路线因为安陵王李承率军即将赶至的关系去不了了，但是白水军依然可以走临沮、秭归，绕开荆、景二山，沿长江逆流而上，撤回东川汉中，为何要纠结于荆、景二山，非要在这片暗藏凶机的深山中行军呢？谢安说的对，那些人就不怕荆、景二山爆发一场雪崩，将其十余万人全部掩埋在此么？
还是说……白水军是故意引诱我军深入荆山、景山？倘若当真如此，那么他们的目的应该就是……诱敌深入，欲借助地利全歼我军！
另外……
这家伙方才说秦王李慎……李慎不是已经死了么？死在自己的奇计之下……
等等，如果白水军当真只是诈败的话，那么秦王李慎……]
瞥了一眼正悠哉悠哉烤火的谢安，刘晴的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神色。
[这家伙……是在提醒自己么？]
“你……”深深望了一眼谢安，刘晴咬了咬牙，说道，“我忽然想到，或许秦王李慎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你觉得呢？”
谢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闻言笑着说道，“这我哪知道？思索这些事，这是军师的职责不是么？——哦，对了，下次某要站在雪山山头上大呼小叫哦，会引起大规模雪崩的！”
[这家伙……不是你强硬地带我去的么？说什么非要去散散心，我一点都不想……等等！引起雪崩？似那般大喊竟会引起雪崩？]
深深望着谢安，刘晴心中闪过一丝明悟，她忽然意识到，并非是谢安胡搅蛮缠，他是在隐晦地教授她破敌之法。
[岂……岂有此理！你何德何能？我刘晴需要让你来教？]
刘晴恨恨地咬了咬牙，但她不得不承认，倘若谢安说的一切属实，那么，她或许能很轻易地再胜秦王李慎一场。
“为什么？你才是主帅不是么？——为何要将功劳让给我这么一个外人？”刘晴语气莫名地问道。
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刘晴话中的深意，谢安抬手拍了拍肩膀、手臂上的雪花，淡淡说道，“功劳啊……本府可以说已经升到顶了呢，要那些功劳何用？跟坑人王去争丞相的位置？本府才没那个兴致！——好了，好好思索如何破敌吧，我军的刘大军师！若不能收服底下那帮骁将们的心，日后江东对阵伍衡，就算本府有意提你为军师，麾下的部将们，恐怕也不会认可！——李慎是李慎，伍衡是伍衡！”
眼瞅着谢安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去，刘晴微微咬了咬嘴唇，她自然听得懂谢安话中的深意。
尽管她刘晴眼下确实担任着周军的军师不假，并且周军之中的将士们看似也对她言听计从，但这并不表示她已收服了周军众将士们的心。只不过是因为她刘晴与秦王李慎并没有多大瓜葛，是故周军将领们并没有对她起疑罢了，但是日后江东对阵太平军的伍衡，局面就大为不同了，要知道她刘晴也是太平军出身。
用一个太平军人士为军师，去讨伐另外一个太平军人士？天知道那些周军将士们是否还会像眼下这样信任她。
[将破敌的功劳让给我，让我借此收服军中众将的心，取得他们的信任么？——你为何要这般帮我，谢安？]
望着谢安离去的背影，刘晴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后来的事，顺利地让刘晴都难以想象，由于谢安看破了秦王李慎的计谋，这使得刘晴很轻易地便能将计就计，全歼了那五万被秦王李慎视为诱饵的藩王军，逼地秦王李慎只能退到襄阳，伺机寻找扭转败局的机会。
虽说这场战事中刘晴确实是出了大力，毕竟是她从行军图中推算出了白水军埋伏周军的确切地点，但她不得不承认，若没有谢安暗中相助提醒，她纵然能看破秦王李慎的诡计，恐怕也做不到将计就计、一举覆灭那五万藩王军。
换而言之，是谢安的那一席话，覆灭了那五万藩王军！
一言之威，竟至如斯！
“刘军师！”
“刘军师好！”
“大清早地巡视营地么？辛苦刘军师了……”
一声声夹带着热情与亲近的问候，打断了刘晴心中的思绪。
抬起头望了一眼那些位面带热切笑容瞧着自己的周军将士们，刘晴微微一笑，说道，“大营即将竣工，诸位再加把力！”
“喔！”附近的周军将士们热情地回应着。
“哦，对了，立营期间，不可疏忽对襄阳的警惕，要知道，秦王李慎手中还有五万余白水军，以及丘阳王世子李博的三万藩王军，论兵力不比我军少多少，万万不可松懈！”
“是！”众周军将士抱拳呼应。
寒暄一番，周军众将士各司其职，刘晴也继续巡视营地的职责。
期间，她碰到了同样来巡视营内情况的大梁军将领成央，以及眼下担任着此人副将职务的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
“很好地融入了呢……”
让刘晴略微感觉有些意外地，成央脸上的笑容比起前些日子更甚几分，尤其是当他瞧见有不少大梁军的将士们也开始热情地向刘晴打招呼时。
“是么？”刘晴的脸略微红了红，虽说她已渐渐适应周军中的生活，但是心中难免依然还有些芥蒂，毕竟眼下不情不愿担任着谢安护卫一职的原太平军将领徐乐，可是没少在背地里骂她。
“你觉得呢，齐植？”似乎是看出了刘晴心中的顾虑，成央轻笑着询问着自己的副将齐植。
“看似是这样呢……”齐植笑了笑，继而由衷感慨道，“能再度看到公主殿下的笑容，末将当真是……当真是……”
“齐植，”有些在意地望了一眼成央，刘晴低声斥道，“莫要再呼我公主殿下……”
齐植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这个称呼确实不妥，连忙改口，反观成央倒是不怎么介意，闻言轻笑着说道，“代军师也好，刘姬殿下也罢，一个称呼并不会改变什么……哦，这是大人说的！”
刘晴闻言微微一笑，继而咬了咬嘴唇，幽幽问道，“那个……他呢？唔，我是指谢大人……”
成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抬手摸了摸下巴，有些尴尬地说道，“唔……那个……怕是还在歇息吧？”
“还在歇息？”刘晴双目眯了眯，转头望向齐植，后者瞧见，不敢隐瞒，抱拳说道，“回禀公主……哦不，是军师大人，方才成央将军与末将往帅帐求见大人，欲禀告昨日我军斥候与白水军斥候在野外接触、不约而战一事，不过守卫在帐外的廖立将军将我等拦住了，说是大人尚未起身……”
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刘晴那一双美眸中闪过一丝愠怒之色，咬咬牙没好气说道，“昨日那秦可儿可是在他帐中？”
“大……大概吧……”齐植缩着脑袋含糊不清地说道。
“岂有此理！——他可知晓他乃十万周军的主帅？！”刘晴咬牙咒骂一句，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何那般愤怒。不知怎么的，她越来越不爽秦可儿呆在谢安身边，尤其是当二人搂搂抱抱的时候。
眼瞅着刘晴提着一根枯枝愤愤地朝着帅帐方向而去，不时用手中的枯枝抽打着途中遇到的帐篷、木屋、栏杆，成央神色莫名地瞧了一眼齐植。
“叫你别说的，不是么？——主帅与军事因为这种事导致不合，传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话是这么说，……”齐植苦笑一声，说道，“可公主殿下问起，末将实在不好……”
成央闻言摇了摇头，不过他也知道齐植对刘晴比对周军更为忠诚，因此倒也不见怪，咳嗽一声说道，“罢了罢了，我等巡逻去了，今日营外巡视的职责轮到我等了，四个方向，你选个？”
“末将就选西吧！”齐植抱拳笑道。
西边，那可是襄阳的方向，同样也是斥候打探消息时最危险的一个方向，不过齐植倒是不在意，毕竟论才能，他远远不止副将这个档次，哪怕是将他同马聃、唐皓等帅才相比，也不见得逊色几分，只不过是因为身份尴尬，除了得成央信任尚未取信于其他周军将士，因此临时担任着副将职务罢了。
“好小子，抢本将军的任务……”成央有些郁闷地嘀咕了一句。
众所周知，眼下的周军大营，只有西面的巡防有可能会遭到与白水军的战事，其余三个方向，几乎就是走个过场，相当的沉闷无趣。因此，但凡是对自己有些信心的将领们，都会争着去西面巡防，几乎没有人乐意去其他三个方向，包括成央。
但是没办法，谁叫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呢？再者，成央也知道，原是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的齐植，也算是智勇齐备，实在是很难挑出什么刺来。
而就在这时，远处匆匆奔来几匹轻骑，来到成央与齐植二人面前，翻身下马。
“报！——启禀两位将军，喜讯至！”
就在成央与齐植二人聆听喜讯时，刘晴已一脸愤慨地来到了谢安所居的中军帅帐。
远远地瞧见刘晴，担任谢安护卫职责的副统领徐乐冷哼一声，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只留下廖立在帐外恭候刘晴。
说实话，刘晴不是没有看到徐乐，可问题是，徐乐对她的偏见日益加剧，她实在没有什么办法来说服他罢了，因此，只能在心中暗暗希望这位既是猛将又是莽夫的家伙千万别做出什么自寻死路的事来，白白折损了他的性命。
“军师！”
见刘晴来到，廖立毕恭毕敬地向刘晴行了一礼。撇开对刘晴算无遗策的敬佩不谈，他廖立若是还想着有朝一日摆脱护卫的身份再度踏足战场，那么自然少不了刘晴从中出力，毕竟眼下的刘晴，被谢安赋予有督率全军的权利。简单地说，要将一名将军究竟安置在前军还是后军，单凭刘晴一句话就能办到。
而对于廖立来说，尽管担任主帅谢安的护卫这可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再者，他还要监视着徐乐，可廖立也清楚，这些不过是刘晴考虑到他身体尚未痊愈、不想放他上战场的敷衍之词。众所周知，别看帅帐前的护卫数量每时每刻也有百余之众，但事实上，真正起到护卫作用的，其实是隐藏在帅帐、乃至中军的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
更何况在前两日，谢安麾下第一刺客，东岭众四天王的镰虫漠飞看似已平复心神回归职位，廖立实在想不到他继续担任护卫还有什么意义，他可是一名将军，征战杀伐的将军！
正因为如此，想着说服刘晴再次让他踏足战场的廖立，实在不好过于阻拦这位军师大人，免得激怒了对方，以至于刘晴竟真个闯入了帅帐之内，一眼就瞧见谢安正搂着秦可儿尚在睡梦之中。
“无耻！无耻！厚颜无耻！”
一清早的，周军帅帐内，响起了某位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所特有的清脆骂声。
“你又想干嘛啊？！”眼瞅着满脸通红却一个劲地用愤怒眼神瞪着自己的刘晴，谢安长吐一口气，有些无语地说道，“本府委你督率全军，可没说过你能干涉本府的私事，刘大军师！——扰人清梦，可是会长针眼的！”
“呸！呸呸呸！——就算是有人要长针眼那也是你！”刘晴一脸愤慨地咒骂着。不知为何，眼瞅着秦可儿那白洁娇嫩的绚目娇躯，刘晴只感觉心中无名火起，越来越旺。
或许，刘晴在某些方面与长孙湘雨确实很相似，毕竟当年长孙湘雨瞅见梁丘舞那傲人的胸部，瞅见金铃儿那妖娆的身段时，亦是如眼下的刘晴这般近乎要抓狂的模样。
而就在这时，帐外一名传令兵替谢安解了围。
“报！——安陵王李承殿下率精兵四千赶至，距我军营寨仅五六里！”
“当真？”谢安闻言大吃一惊，在刘晴面红耳赤之余撩被下了床榻，又是惊喜又是感慨地喃喃说道，“终于来了么？”
时隔三年余，终于有幸再次碰面了么？
那位在皇位唾手可得之际，却感于其兄恩情，毫不留恋地将皇位抛弃，甘愿被贬为庶民、被贬到皇陵守墓的皇子……
那个用自己的行动完美地诠释了何为悬崖勒马的男人！
前太子、周哀王李炜同父同母的兄弟，皇五子、安陵王李承！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安陵王李承
巳时三刻前后，谢安终于见到了安陵王李承，见到了这位曾经与他关系很是纠结以及复杂的皇五子。
记得曾经谢安就觉得，世上并没有纯粹的恶人，无论看起来如何嚣张跋扈、作恶多端的家伙，其心底总有他温柔而善良的一面，而前太子李炜、安陵王李承，这兄弟二人便是其中最佳的例子。
相比于前太子李炜，谢安曾经对李承的恨意更加纯粹而直接，毕竟李承当年曾用金陵众许多刺客以及收养的孤儿为人质，迫使金铃儿暗杀朝中大臣，险些致使金铃儿成为冀京朝廷难赦的凶徒。
一想起那件事，谢安至今依然是心有余悸，毕竟当年金铃儿所暗杀的朝中官员数量着实是令人头皮发麻，这个笨女人在皇五子李承的逼迫下，在短短三日内暗杀了冀京七品以上官员一百三十八位，以一人之力将整个冀京搅地鸡犬不宁，叫当时身为大狱寺少卿的谢安堪称是投鼠忌器，生怕有朝一日他会在大狱寺一堂开堂审讯金铃儿这位犯下了天大罪恶的心爱女人。
正因为如此，谢安将威胁金铃儿的李承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刀杀了这个卑鄙无耻的皇五子，他一度认为，皇五子李承或许是众皇子中心肠最狠毒的一位，直到在逼宫事件的那一晚，皇五子李承的行为不得不说改变了谢安对他的看法。
不可否认，皇五子李承心机之深不次于皇三子李慎，心肠之狠毒又不逊色其兄前太子李炜，但反过来说，这位皇子殿下也颇为光棍，在领会到其兄李炜对他的恩情后，毅然而然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并且在大狱寺牢中揽下了这件事中所有的罪孽，将一切的过错归于自己。
也正是因为如此，金铃儿这才得以逃过一劫，否则，以她暗杀百余名朝中官员的罪孽，哪怕是如今的谢安也未见得能保住她，又何况是当年仅仅还只是大狱寺少卿的谢安？
是故，谢安总觉得自己欠李承一个人情，因此，在国丧期间，谢安力排众议，贸然奏请朝廷，终于让李承见了其父、前皇帝李暨，其母皇后陈氏，以及其兄前太子李炜最后一面。
谢安还记得，当他将这件事告诉当时尚在大狱寺牢内的李承时，李承那是何等的欣喜若狂，拱手作揖对谢安拜了三拜，让谢安颇有些受宠若惊。这样还不算完，在李承被削为庶民、被贬到皇陵守墓之际，他将他那座豪宅作为谢礼赠送给了谢安，也就是如今的刑部尚书令谢府。
按理来说，以谢安的身份，是不得入住如此规格的宅子的，但因为是皇五子李承所赠，因此冀京朝廷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连御史台那些廉政的御史大夫们，也不曾来找谢安的麻烦。
毕竟，那可是一座皇子、王爷规格的豪宅，奢华程度远在冀京除皇宫外任何一座宅邸之上，就连胤公曾经的丞相长孙府也难以与其比较，就府内设施、装饰以及附带赠送的擅长歌舞的美姬，其价值甚至能与谢安名义上的故乡广陵郡相提并论，可以说是价值连城。记得府内单单只是作为装饰的花瓶，就足以抵谢安数年的俸禄，更别说其他。
也正因为这样，谢安始终对李承报以着亏欠，毕竟他只不过是在朝廷中说了几句话，说服了朝中某些顽固的大臣，但是李承却给予他那般惊人的报酬，因此，当后来大周皇帝顾念旧情，降旨封当时已被贬入皇陵的李承为安陵王时，谢安头一个站出来支持，毕竟他本来就是以怨报怨、以德报德的人，虽说李承最初确实叫他恨得牙痒痒，但是在大狱寺的那些日子，他着实对这位皇五子殿下改观了。
在谢安看来，前皇子李暨的众儿子中，唯有皇八子、八贤王李贤堪称君子、国士，这是一位忧国忧民的社稷贤臣，礼贤下士极具儒雅之风。但说到豪杰，谢安心中第一个跳出来的绝对不是手握十万雄兵坐镇北疆，使得外戎不敢轻易入寇大周的北疆霸主，皇四子燕王李茂；也不是韬晦养光、隐忍多年，志向极大的皇三子秦王李慎；而是皇五子、安陵王李承！
毕竟，并不是所有人能做到在皇位唾手可得之际，却感于其兄恩情，毫不留恋地将皇位抛弃，甘愿被贬为庶民、被贬到皇陵守墓，从某种意义上说，皇五子李承是众皇子中最潇洒的一位，因为，他是主动放弃了皇位，放弃了成为一国君主的机会，纵观整个天下，还有谁比这位皇子殿下更为洒脱？
这是一位用自己的行动完美地诠释了何为悬崖勒马的男人！
“五殿下安泰！”
在大周军营的南面辕门，等候在该处多时的谢安，主动朝着风尘仆仆而来的皇五子李承行礼。为了彰显对李承的敬意，谢安召集了军中大大小小数百名将领，在大营南面辕门恭迎李承，这让李承意外之余颇有些受宠若惊。
是的，李承很意外。
别看他如今顶着安陵王这个爵位，那实际上，那不过是个空爵，并不能带给他任何实质上的好处，而如今的谢安却是大周朝廷刑部本署尚书令，实打实的朝中一品大员。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谢安在帅帐等候李承，李承也挑不出什么刺来，毕竟二人如今的地位跟当年相比绝对是不可同日而语。
但李承没想到的是，谢安竟然如此礼待他李承，召集了全营百人将以上的将官，冒着寒风在辕门等待他多时，要知道，二人当年可是敌对的关系。
“好久不见，谢少卿……哦，不，如今应当称呼为谢尚书才对！”李承笑吟吟地向谢安回礼。
阔别三年，李承的容貌并未有大多的改变，但是他的气质却有着太大的变化，这位当年主导了皇宫逼宫事件的皇子殿下，经过皇陵的磨练，变得更加稳重而成熟，极具个人魅力，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王者的威严。甚至于，其气势竟稳稳要凌驾于八贤王李贤。
“五殿下言重了……此地风大，我等不若帐内详谈，请！”
“好！——请！”
客喧两句，谢安将李承一行人请到了军中帅帐，而至于那四千余皇陵龙奴卫，则由冀州军主将费国以及大梁军主将梁乘一同领着，带到营内早已腾出来的空屋子安歇。
费国与梁乘丝毫不敢怠慢，毕竟他们已从谢安口中得知，这些皇陵龙奴卫士卒，可都是大周李氏皇族的血脉，绝非是他们能够轻易招惹的。
其实根本不需谢安提醒，光是看看那些龙奴卫身上甲胄的雕文就可以明白，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身穿纹有四爪黑蟒的甲胄，纵观此地大周军队十余万人，也只有谢安有这个资格而已。
且不说费国与梁乘好酒好菜招待那四千位得罪不起的大周李氏皇族的兵，且说谢安亲自将李承一行人迎到军中帅帐。
因为对李承等人报以敬意，谢安并没有坐在上首的主位上，而是与李承等人对席而坐，自左侧首位起，他与军师刘晴同坐一席，在其下首，除招待龙奴卫的费国与梁乘外，马聃、唐皓、廖立、王淮等众多将领按次就坐。
“下官先来介绍一下……”
作为东道主，谢安站起身来，逐个介绍着自己一方的将领。
“冀州兵主帅费国，与大梁军主帅梁乘，五殿下方才也见过了……马聃，冀州兵副帅之一，与费国齐名，乃下官副将，为下官两柄利刃的另一柄……唐皓，亦是冀州兵副帅，文武兼备……廖立，我军中难得的猛将……”
在谢安逐个介绍之际，安陵王李承一一点头示意，权当是行礼，对于这些位周军将领，他的印象还是极好的，毕竟正是这些位善战之将辅佐着谢安，将他李承誓杀的仇敌秦王李慎逼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一想到数月前浩浩荡荡挥军南下的秦王李慎如今被谢安逼地退守襄阳，安陵王李承心中很是痛快，连带着对谢安以及众周军将领的好感顿时又上涨了几分。
待谢安介绍完毕，李承站起身来，拱手笑道，“得见诸位善战之将，承心中甚喜！——早在豫州时，承便听说谢尚书麾下劲旅有许多猛将，诛灭楚王李彦、韩王李孝，兵败太平军，继而又将秦王李慎那厮逼到如此田地，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聆听着李承这一番赞美之词，帐内众将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没想到，安陵王李承竟是这么一位好说话的主。要知道在他们心目中，安陵王李承应该是一位极其嗜杀的凶徒，看看此人在豫州所做的那些令人发指的事就知道了，面对着自己叔伯辈分的亲人，竟是六亲不认，满门杀尽，并且将其首级悬挂于国门用来警告那些相助于秦王李慎的藩王们。
[这位真的是前后破了六个封国，将六支王室分家满门杀尽的安陵王李承么？]
帐内众将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颇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在他们面前的安陵王李承，论气度可是颇似八贤王李贤的。
“那这位是？”
李承的目光望向了与谢安同席的刘晴，眉宇间泛起几许很容易会让人产生误会的笑意，轻笑着说道，“小王记得离冀京时，曾赠于谢少卿……不，谢尚书数十位善歌善舞的美姬，不想前一阵子有幸再回冀京，却发现那数十位美姬完璧如初……”说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刘晴那比起长孙湘雨更人感觉心酸的身材，恍然大悟地喃喃说道，“原来谢大人好这口，早知如此，教乐坊那边倒也还有许多童女……”
“咳，咳咳！”谢安一口气憋在喉咙，连连咳嗽不止。
而在他身旁的刘晴早已是又羞又气，小脸涨红，只气地双肩颤抖。
“不是不是……”谢安连忙解释，毕竟刘晴的脾气从某种程度上说可以说是最为恶劣的，因为她还只是小孩子，万一惹恼了她，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哦？不是么？”李承愣住了，因为谢安不曾介绍刘晴，于是乎他便下意识地以为这个容貌尚可、身子却颇为叫人心寒的小女人是谢安的禁脔爱物，却不想实际上并非那么回事。
也难怪，因为刘晴的身份实在过于敏感，毕竟她曾是太平军的首领，又曾是秦王李慎的盟友，而众所周知，安陵王李承深深痛恨地秦王李慎，恨不得将与李慎有关的一切人都杀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谢安略过对刘晴的介绍，却不想竟因此引来的李承的误会。
无奈之下，谢安只好介绍了一番刘晴，并且着重强调周军之所以能将秦王李慎逼到这般田地，全靠刘晴运筹帷幄。
不得不说，谢安的顾及是正确的，当听到太平军三字时，安陵王李承的面色猛地一沉，望向刘晴的眼眸中亦闪过一丝杀意，毕竟秦王李慎勾结太平军困住八贤王李贤一事，早已在全国传地沸沸扬扬，如此，李承又岂会不知？
直到听到谢安的后文，这位嗜杀的五皇子殿下面色这才改善了许多。
“原来如此……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承淡淡评价了一句，并未过多深入，毕竟眼下的他满脑子都是秦王李慎，根本不会在意其他人。
只不过这句话听在谢安耳里却是十分的别扭，毕竟在座诸人，只有谢安才最清楚安陵王李承早前在冀京时究竟做过一些什么样的事。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那古怪的表情，李承面上稍稍也有些尴尬，毕竟他实在没有资格去说别人，咳嗽一声，他岔开话题开始介绍自己身边的那些位皇陵龙奴卫。
“李延，我父兄弟的长子，即承的堂兄……”
仅仅是第一位，就叫谢安等人惊地险些倒抽一口冷气。毕竟对方的来头实在太大了，倘若前皇帝李暨并未夺位成功，而是让这位的父亲做了皇帝，那么，这位叫做李延的皇族子弟，无可厚非便是一国太子。
听着李承徐徐介绍另外一位，谢安等人不由地缩了缩脑门，毕竟这些人的身份实在过于惊人，皆是李承三代之内的堂兄，只不过是因为其父、其祖争夺皇位失败而被贬入皇陵守墓，换而言之，这可都是真正的流淌着大周李氏皇族血脉的皇室子弟，跟李景那种单纯姓李万全不可同日而语。
见谢安等人面露异色，在李承身旁，李延轻笑着说道，“我等不过是罪人罢了，谢大人莫要在意……事实上，在下早些年间便见过谢大人，不知谢大人可还有印象？”
谢安闻言大为惊讶，直到李延开口解释了一番，他这才释怀，原来，李延便是当年在国丧期间从皇陵前往冀京押解李承的那一干龙奴卫中的一员，并且正是那位动手将李承打晕的带队统领。
[怪不得他当时有胆量打晕皇五子李承，且全然不当回事……]
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咳！”见堂兄李延与谢安聊起了自己曾经的糗事，李承不禁有些尴尬，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道，“对了，谢大人，眼下的敌我境况，还劳谢大人为小王指点一二！”
而这时，酒菜已陆陆续续奉上，谢安本想先替李承接风，待过后再细说此事，但见李承态度坚持，他也不好拒绝，毕竟李承当年在发誓要杀李慎时，谢安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三年未见，这位五殿下气度更胜当初，不过这份恨意，却也是更胜之前啊……
“是这样的，”舔了舔嘴唇，谢安沉声说道，“眼下，秦王李慎入驻襄阳，依靠襄阳这座坚城与我军对峙，兵力方面，李慎麾下还有五万白水军，皆是不逊色冀州兵、大梁军的精锐，另外，还有丘阳王世子李博所率的三万藩王军……”
“丘阳王？丘阳王李异的儿子？李博？”李延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延殿下莫非觉得有何不妥？”谢安小心地问道，因为李延的身份也颇为不寻常，因此，他亦用殿下称呼这位本可成为太子的男人。
“噢，不是！”见谢安问起，李延笑着说道，“谢大人莫要在意，我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说着，他舔了舔嘴唇，轻笑说道，“嘿，这可真是……”
[有感而发？]
谢安愣了愣，忽而，他好似明白了什么。
[等等，如果说李延是李承的堂兄，换而言之，李延的父亲与前皇帝李暨乃是兄弟，而丘阳王李异亦是李暨的兄弟，这么说……]
“要替伯父报当年之仇么？”李承转头轻笑着望向堂兄李延，毕竟据他所知，当年李暨之所以能登上帝位，丘阳王也帮了不少忙，换句话说，对于李延而言，他与丘阳王一支可也有着难以撇清的恩仇关系。
“算了吧！”李延撇嘴哂笑说道，“为兄与你不同，还想着死后葬入皇陵呢！——当然了，如若那李博撞在为兄手上，也未见得不敢杀他……”
“这样啊，那么……”李承轻笑一声，忽而转头望向谢安，正色说道，“先前的战事，辛苦谢尚书了，之后的战事，能否请谢大人以小王为主？——拜托了！”
[呃？才刚到就打算主导这边的战事么？]
谢安愣了愣，但是望着李承那一脸诚恳的恳求模样，他实在不好拒绝。
“有把握么，五殿下？——李慎可是极为狡猾的！”
“哼！”李承闻言轻笑一声，舔了舔嘴唇，狠声说道，“谢尚书放心，本王此番来，就是要拉着这厮共归阴曹！”
[好自负的口吻啊，不过……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望着李承眼中那份憎恨，谢安不由地咽了咽唾沫。

第一百二十七章 筹码（一）
众所周知，大周冀京有四支堪称天下第一精锐的柱国军队，分别是东公府梁丘家所掌管的东军神武营、南公府吕家所掌管的南军陷阵营、北公府文家的北军背嵬营，以及西公府韩家的西军解烦营。而在这冀京四镇中，最为出名的便是东军神武营，这是一支枪、弩、刀三兵齐备的骑兵，并且，它并非一支纯粹的骑兵，哪怕是下了战马，也拥有着不俗的战力，相传是比起北疆骑兵更英勇的轻骑兵，二十年前直接导致初代太平军险些全军覆没的可怕军队，是大周军方最锋利的矛。
而相比较东军，南军陷阵营的威名丝毫不逊色前者，全军士卒清一色的丈二长枪与铁盾，是天底下最擅长守战的军队，乃是大周军方最坚实的盾。据说在南军陷阵营列队结阵的情况下，就连东军也不敢轻撩虎须。
北军背嵬营，这个名字其实出现地并不多，因为在大多数时候，世人往往都用另外一个名字来称呼它，禁军！
对，皇宫内的禁卫军！数百年来负责皇宫安危的禁卫军！
而西军解烦营，谢安对这支兵马的印象并不深刻。本来，在当年逼宫事件中，作为经历者之一的谢安本可领略一下西军的实力，但事实上，由于其统领西乡侯韩裎的消极敷衍应对，以至于西军根本未曾发挥出应有的实力，便在东军的猛烈攻势下草草地缴械投降了。
便是这四支由大周立国初期便一直传承至今的军队，被世人称之为冀京四镇。
但是几乎没人知道，大周其实还有一支并未被列入其中的精锐，冀京四镇外的第五镇兵马，皇陵龙奴卫，一支全军上下皆由大周李氏皇族子弟所组成的精锐之师。
事实上，皇陵龙奴卫谢安早在三年前便已接触过，当时他亲眼看着几位龙奴卫的士卒将皇五子李承带离冀京前往皇陵，但是，当时的谢安显然没有想到，这支隐匿于皇陵内的守墓军队，竟然拥有着这般的实力。
六个封国……
前后共计数万卫戎军队，然而却被龙奴卫这区区四五千人所捣毁，攻破封国大门，杀了封国藩王，这等实力，已不逊色冀京四镇中任何一支兵马，而更让谢安感到惊讶的是，龙奴卫中每一名士卒好似都拥有着不俗的才能，望着那些龙奴卫的士卒们指挥着周兵加固着营寨的防守，谢安不由感觉到了莫名的压力。
“谢大人是否在想，将这样一支军队放出来，真的好么？”
忽然，谢安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声。
正注视着远处龙奴卫们的谢安闻言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出声的正是安陵王李承的堂兄，李延。
“原来是延殿下……”谢安拱手作揖行了一礼，神色上并未过多地表露什么。
深深地望了一眼谢安，见其眼中有丝丝警惕之色，李延倒也不见怪，与谢安并肩站着，微笑说道，“我军的情况，谢大人身为我大周现任天子近臣，恐怕多少也了解一些吧？”
谢安思忖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道，“粗略得知大概，不知具体！”
“呵呵，观谢安言辞，还真是谨慎地紧呐，这倒是与传闻有些不符！”李延笑了笑，略带惆怅地说道，“没错！——此地龙奴卫上下，无论是对如今的冀京朝廷，还是眼下的天子，都无半分好感！此番之所以踏出皇陵之外，无非是阿承……唔，也就是谢大人口中的五殿下苦劝说服我等，可即便如此，皇陵中亦有大部分人并不支持出兵相助！其中，以那些老头子们居多……也难怪，毕竟我等，可以说是被大周李氏皇族所遗弃的……”
谢安闻言打量了一番李延，小心说道，“昨日听五殿下所言，延殿下的父亲……唔，令尊大人，莫非是先帝的手足兄弟？这么说的话，延殿下与丘阳王世子李博，实际上是……”
李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淡淡说道，“不错，按辈分说，我与李博乃叔伯兄弟！——其兄丘阳王李异当年初时依附我父，后投李暨伯父……即先帝，先帝登基后，按照祖制，将我父以谋朝反叛罪名论处，革掉爵位，所幸并未赶尽杀绝，而是将我父子发配至皇陵守墓，如阿承一般，非倾国之危，我等不得擅自踏出皇陵一步，否则，便从大周李氏皇族族谱除名，死后不得葬入祖陵……”说到这里，他望了一眼谢安，见其表情茫然不解，遂摇头说道，“非是冒犯，不过据说谢大人出身寒门，想来难以理解其中辛酸……从族谱除名，死后不得葬入祖陵，对我等而言，是莫大的约束！——尤其是对于皇陵中那些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们来说！”
“这样……”谢安咂咂嘴，看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谢大人放心吧，我等是不会做出什么来的……”抬头望了一眼晴空，李延幽幽叹息道，“我六岁时被贬入皇陵，如今三十又九，在皇陵内虚耗三十余年光阴，对于什么权利、皇位而言，早就看淡了，或许，就连那些或有机会黄袍加身的老头子们，他们也看淡了，只不过是顾及着这份恨意，至今不曾淡忘自己是争夺皇位的失败者罢了……”
“据说皇陵内的日子相当艰苦？”
“那也不是，”摇了摇头，李延淡然说道，“其实皇陵内并非只有我等龙奴卫，也有不少曾经是近臣、心腹或者侍从，满打满算，差不多有数万人呢，便是这些人负责耕作或者采购生活所需，再者，每年国库亦会暗中拨下一部分款项给予我皇陵，名义上修缮皇陵，实际上嘛……呵呵，总地来说，还算不错，但是跟在冀京时的风光比起来，那显然是无法比较的……就像阿承初至皇陵时，哈哈哈！——戏耍这些个新人，也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啊！”
谢安目瞪口呆地张了张嘴，看得出来，这帮龙奴卫平日里皇陵内多半是太闲了，闲地蛋疼，而如今既然有正当的理由能出来喘口气，这些人又岂会不从？
问题就在于，请神容易送神难，别到时候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谢安暗自叹了口气，或许，这才是他心中最担忧的难题，毕竟这四千余龙奴卫，每一位身份都是堪比皇子、王爷的大人物，这股能量，远在秦王李慎所拉拢的三十一支李氏王室分家之上。
与李延闲谈了几句，谢安便瞧见营地西侧，安陵王李承带着一大票龙奴卫从辕门方向回来，显然，这位皇五子殿下刚刚从襄阳示威回来。
见此，谢安紧走几步，上前与李承见礼。
“五殿下……不知襄阳那边情况如何？”
微笑着对谢安拱手行了一礼，李承脸上笑容逐渐收了起来，冷笑着说道，“不曾见到李慎那厮，想必是躲起来了，不过，就算那厮躲内城内，本王也能嗅到那厮的气味！——对了，那个阵雷正如谢尚书所言，确实是一名难得猛将，方才他在城上挽弓欲射本王，箭矢竟飞出两百步，若非兄长在天有灵，恐怕本王此番要死在此人箭下！”
[兄长在天有灵……]
谢安牵了牵嘴角，很识趣地没有接话，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尚沉迷于鬼魂之说，若是对人直言灵魂是不存在的东西，似长孙湘雨、刘晴、李贤这些位智者倒是还能接受，但是像眼前这位深深沉迷着与兄长恩情的皇五子殿下，他是绝对难以接受的，毕竟李承始终坚信着，他的兄长李炜尚依附在他身体上，借由他的双目，亲眼目睹秦王李慎兵败身死的那一刻。
若是谢安不知趣地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来，极有可能惹恼了这位。
[不过……]
谢安略带诧异地打量着安陵王李承。
[真像啊……]
昨日李承初至，谢安还不觉得，但是今日再看，他却觉得李承在某种程度上酷似当年的太子李炜，不，应该说，比当年的太子李炜更具魅力、更具气势。
[已然超越其兄了呢，如今的安陵王李承……]
冥冥中，谢安感觉自己仿佛从安陵王李承身上瞧见了前太子李炜的影子，并且，他感觉李承如今所具的气质，比起当年的太子李炜更甚一筹，就连八贤王李贤也难以比较。
[倘若三年前李承也有着这份气质，或许，他将会是比起其兄李炜、比起八贤王李贤、比起秦王李慎、比起燕王李茂更合适的帝王人选吧？]
摇了摇头，将心中那些胡思乱想抛之脑后，谢安沉吟一下，正色说道，“殿下昨日有言，日后战事请以殿下为主，本府斗胆进言一二，襄阳城坚兵多，不知殿下有何妙计破城？”
李承闻言诡异一笑，忽而反问谢安道，“谢大人，你可知本王在冀京领命后，为何不即刻率兵前往江陵支援被困的老八，反而去攻沿途各个封国么？”
谢安闻言一愣，疑惑说道，“不是为了令各藩王与秦王李慎离心么？——攻藩王封国，逼其不敢继续逗留荆州相助秦王李慎！”
“这只是其中一点！更紧要的是……”望了一眼谢安，李承压低声音说道，“无论是谢尚书还是老八，亦或是眼下的本王，都没有能逼出李慎那厮的筹码！——李慎那厮最是谨慎小心，如若不能将他逼到绝境，他是绝对不会亲自露出真身的！据本王所知，谢尚书这些日子，也是在与他那些替身戏耍吧？”
谢安苦笑着点了点头，毕竟这些日子，他与刘晴已合谋杀了李慎两回，然而全部都是秦王李慎的替身，甚至于，险些因此将十万周军推入九死一生境地。一想到此事，谢安至今犹心有余悸。
“再过几日，便有音信！”望了一眼谢安，李承微笑着说道。
“这……恕本府愚钝，此话怎讲？”
李承笑而不语。
如此又过了几日，周军方面自然是日夜督造井阑冲车能攻城器械，但是安陵王李承那边却始终没有什么异动，这让谢安着实有些纳闷。毕竟依着李承对李慎的恨意，谢安很难想象这位皇五子还能坐得住，而不是即刻攻城，不惜一切代价的攻城。
终于，在十一月四日，谢安总算是明白了，明白了安陵王李承这些日子究竟在等什么。
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当时谢安正与刘晴等人在帐内陪伴安陵王李承，并且针对李承至今按兵不动的诡异举动报以种种猜测之时，忽然，大梁军将领典英从帐外走了进来，表情很是诡异。
“大人，王爷……营门外来了一票……唔，一票人马，说是要见安陵王殿下……”
“终于来了么？唔，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在谢安疑惑不解的目光下，安陵王李承轻笑一声，抬手说道，“这位将军，请那些人入内吧，到此帅帐说话！”
“是！”望了一眼谢安，见谢安点头示意，典英抱拳领命，退出了帐外。
“殿下，这是？”谢安疑惑问道。
“谢尚书稍安勿躁，一会儿便见分晓！”李承笑眯眯地说着，凌冽的眼神注视着帐口。
不多时，典英便领着一干人来到了帅帐，看那一干人衣着打扮，应该是江湖绿林人士。
得见帐内众人，那一干人领头的大汉叩地抱拳说道，“小的张虎，叩见安陵王殿下，叩见诸位官老爷！”
[官老爷？这算什么称呼？]
谢安微微皱了皱眉，因为他看得出来，此伙人非但绿林人士，而且还是甚少与官府打交道的一批人。
[李承就是在等这些人？他等这些人做什么？话说，他何时招揽的这些人？]
一连串的疑问掠上谢安心头。
而这时，安陵王李承却微笑着问道，“张虎，本王叫你去办的事，你可办妥了？”
“是的，安陵王殿下，小的已办妥！”抱了抱拳，张虎沉声说道，“正如安陵王殿下所言，小的等人依言行事，果然找到了……”
“很好，很好！——在何处？”李承略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
“这个……”张虎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殿下要的，小的等人依然办妥，不知此前所谈妥的报酬……殿下恐怕不知，此番小的等人折损了不少弟兄，这个……”
“呵！”李承轻哼一声，转首望了一眼堂兄李延，李延会意，从身旁拎起一只口袋，丢在那张虎一干人面前。落地时袋口散落，只见袋中散落一地的金子与珠宝，饶是帐内众周军将领亦惊地倒抽一口冷气，更别说那个张虎了，用颤抖的双手拾起那些东西，连连吞咽唾沫。
望了一眼张虎，李承沉声说道，“张虎，本王的承诺已然兑现，若是你敢诓骗本王，本王可以告诉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本王也能将其找到，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安闻言暗自点头，毕竟说这番狠话的李承，才是他记忆中的皇五子李承。
“是，是……”张虎连连点头着。
“报酬，本王已支付于你，那么，本王要的东西呢？”
“殿下稍等，小的即刻出军营带进来，殿下放心，小的绝不会诓骗殿下……”张虎抱了抱拳，将手中的袋子递给自己的弟兄，压低声音说道，“带进来！”
“是，老大！”
望去那一干壮汉离去的背影，谢安心中的疑团更大了，疑惑问道，“五殿下，这些人是？”
“呵！”李承笑了笑，瞥了一眼尚留在帐内的张虎，轻笑说道，“本王在豫州时撞见的一路山贼强寇，有些本事，为人也算是仗义，因此，本王叫他们办件事，至于那些金子珠宝嘛，是本王攻封国时从那些王室叔伯的王宫中带出来的……”
“哦，不知殿下委托这些人去办什么事？”
“呵呵呵，”李承笑了笑，起身走向那三只大木箱子，淡然说道，“昨日本王不是对谢尚书说过么？我等眼下尚缺能够逼迫李慎那厮主动现身的筹码……李慎为人谨慎，得知本王带兵来援，必定会想到，本王极有可能不来荆州，而是直接攻他封国汉中南郑！因此，有几位至关重要的人，他是绝对不敢安置在汉中南郑的！——为了掩人耳目，避开本王的加害，李慎那厮必定会选择一些不起眼的县城，安置那些位至关重要的人……”
“人？”谢安微微一愣。
而就在这时，那些壮汉又回来了，而且带进来四个女人，每一位皆是美貌女子，只不过，其中三位已有些岁数，只有那位怀中由抱着一个看似仅仅只有两三岁婴孩的美妇年纪稍轻。
“嘶……”望着那四位女子，谢安惊地倒抽一口气，目瞪口呆地死死盯着其中那三位看似四旬上下的女子。
“哼！”见谢安死死盯着那三位年长的美貌女子，刘晴心中倍感不爽，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一下谢安的肋下，一脸咬牙切齿，用极具讥讽的口吻低声说道，“怎么？谢尚书偏爱年长的女子么？”
“胡说什么！”出乎刘晴的意料，谢安颇为严肃地呵斥了一句，继而望着那三名美妇，一脸惊容地低声说道，“这三位那可是……”
“可是什么？”刘晴疑惑地望着谢安，毕竟她逐渐意识到，谢安并非是因为对方的容貌而吃惊。
而就在这时，只见安陵王李承站了起来，笑眯眯地望着三位美妇，轻笑说道，“好久不见了，三位姨娘！”
“姨……姨娘？”刘晴目瞪口呆，小声询问谢安道，“她们是……”
望了一眼不知是微笑还是冷笑的安陵王李承，谢安深深吸了口气。
“不错，正是秦王李慎、楚王李彦、韩王李孝……三王的生母！——三位宫廷贵妃娘娘……”

第一百二十八章 筹码（二）
——大周景治四年十一月四日，晌午，襄阳城守府内某雅间——
“李承那条疯狗这些日子丝毫未见动静，这着实有些出乎本王意料……”
坐在雅间内的精致床榻边上，秦王李慎端着一碗茶，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数日前安陵王李承率一众皇陵龙奴位前来襄阳城下示威的那一幕。
说实话，若非秦王李慎打算着叫周军捉摸不透自己究竟是死是活，他真想露面会会这位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安陵王李承……似乎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啊！”
在雅间靠墙壁的那一侧，白水军大将环抱着双臂依在墙边，沉声说道，“那日吾辈本有机会将其射杀，却不想，此人竟能躲开吾辈的飞矢，虽说距离远过两百步，却非不是寻常文人可以办到……”
李慎闻言哂笑一声，摇头说道，“倘若你放箭时不曾出声，你强弓所指之人，必死无疑！”
对于自己麾下这位爱将，李慎太了解不过了，平心而论，阵雷实在是一位极其优秀的帅才，堪称是继梁丘皓之后数十年难得一见的猛将，武艺直逼梁丘舞，但是，阵雷为人太过于正直，崇尚武德的他正直地堪称有些迂腐，完全不具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枭雄本质。当然了，也正是因为阵雷是一位纯粹的武人，因此秦王李慎才这般信任他、器重他，几乎将大权全部下放于他。
阵雷闻言淡淡说道，“哼！暗箭伤人，深为吾辈所不耻！——至于那李承，待他日沙场相见，再杀他不迟！”
李慎微笑一声，也不在意，毕竟在他看来，天底下除了已逝的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皓以及远在冀京的东镇侯梁丘舞外，基本上没有阵雷这位大将无法在战场上斩杀的人，哪怕是北疆的霸主燕王李茂，李慎亦坚信阵雷远在其之上。
“李承那条疯狗入了周军大营，难道就再没有丝毫异动么？”皱了皱眉，李慎有些迟疑地问道。
“不曾！”阵雷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这些日子，我军的斥候亦时刻关注着周军营寨，据斥候回报，安陵王李承自入了周军大营后，除前几日那回到我襄阳城下示威以外，再无丝毫异动！”
“这就奇怪了……”抬手摸了摸下巴，李慎皱眉说道，“尽管并非本王亲自所为，不过，在旁人看来，其兄李炜可是死在本王手中，李承素来敬重其兄，如今得此千载难逢机会，他不急着来与本王拼命……本王反而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周军大营那边有何动静？”
“无他！”阵雷再次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周军近日无非就是忙着修缮大营，督造攻城器械，吾辈以为，安陵王李承之所以不强攻襄阳，无非就是谢安那边并未替他做好万全的准备……我襄阳城坚兵多，若无一应攻城器械如想强攻，周军必定伤亡惨重，听闻周军主帅谢安颇为爱惜士卒性命，在未曾做好万全准备之前，纵然李承想要强攻襄阳，想来那谢安也不会应允！”
“若是那李承与谢安因此暗生芥蒂就好了！”在旁，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插了句嘴。
话音刚落，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亦忍不住说道，“殿下，您觉得李承是否有可能为了向殿下复仇而去夺那谢安的兵权呢？”
“呵呵呵，真若如此，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啊！”李慎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继而，他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不过这种美事，也就是我等私下说说罢了！——那谢安并非趋炎附势之人，却也并非可欺之辈，如今的谢安，实非四年前在冀京落魄时的广陵穷生可比，非但手中掌有十余万兵马，并且，似费国、马聃、唐皓、梁乘等大周善战将领对其忠心耿耿、马首是瞻，更何况还有东岭众、金陵众为其羽翼，李承若想趁机夺取，自取死路罢了！——李承不傻，别看他将那数千龙奴卫带来荆州，可若是要与本王两军对峙，他势必得寻求谢安的支持，只有得到了谢安的支持，他才能够指挥、借助我等面前那十余万大周军队！”
“得到谢安的支持？”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皱了皱眉，诧异说道，“据末将所知，那谢安与李炜、李承兄弟二人曾结下难解的仇恨，那谢安会相助李承？”
“不然又能怎样？”瞥了一眼陈昭，李慎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八去了江东，想必是给伍衡的那支太平军制造麻烦去了，免得那帮南唐余孽在江东做大，以至于朝廷日后难以征剿……冀京朝廷并非就已没有善战猛将，至少，冀京四镇至今尚未出动，这意味着冀京朝廷依旧保存着能够覆灭一国的战力！”
“覆灭一国？”黄守闻言惊地倒抽一口冷气，惊讶说道，“三十年前单凭冀京四镇那八万兵马覆灭偌大南唐，其实并非以讹传讹？”
“自然！”秦王李慎的面色沉了沉，正色说道，“四镇兵马战力，远在冀州兵与大梁军之上，亦非我白水军可比，只不过，相比较三十年前，欠缺能够独当一面的帅才罢了！”
“帅才？”陈昭闻言面色古怪地说道，“连赫赫有名的炎虎姬梁丘舞也难以独当一面么？”
“本王指的是统帅兵马的帅才，是指阵雷这般的奇才，并非指单逞匹夫之勇的莽夫！”轻蔑一笑，秦王李慎摇头说道，“那梁丘舞，亦不过是猛将罢了，只懂冲锋陷阵，不懂得运筹帷幄，离帅才还差得远呢！相比之下，其祖东国公梁丘亘才是真正精于兵略的帅才，南国公吕崧也算一位，便是此两位协助父皇，终究覆灭了南唐……而如今，朝中堪称帅才的，恐怕也就只有长孙湘雨与老八了……”
“那天上姬刘晴不算么？”阵雷淡淡问道。
秦王李慎闻言眼皮挑了挑，说实话，他实在不想提到这个名字，虽然听着有些迷信，但他始终有种预感，或许天上姬刘晴便是他的克星。这不，自打刘晴接掌周军军师一职以来，他李慎接二连三地吃败仗，前后损失了近十万兵力，尽管那些损失的兵力基本上都是战力难以依靠的藩王军，但总归也是兵啊，平白无故地损失许多，哪怕是秦王李慎也会心疼的。
而更让秦王李慎感到气急的是，即便是他牺牲了两名难以培养的替身，以五万藩王军作为诱饵，竟然还是无法骗过刘晴，反而是平白无故地让自己白白减少了五万兵力。
暗暗痛恨刘晴的秦王李慎并不知道，其实上回在荆山的那一仗，天上姬刘晴之所以能极其漂亮地赚了他一笔，全靠谢安在背后提醒刘晴。
“总之，冀京朝廷眼下仅能自保，无暇顾及南方的战事！——据北边送来的消息，本王那位身在北疆的四弟也已按耐不住，提十万北疆精兵挥军南下，阵兵于冀州边境，眼下，冀京朝廷那边多半早已与北疆开战，梁丘公与吕公年老不比当年，敌不过李茂勇武，想必需要梁丘舞坐镇京师，因此，老八很难指望朝廷再拨给他多少兵力……”秦王李慎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转移，看得出来，他的确是非常不乐意提及刘晴。
“既然得不到冀京朝廷的兵马援助，八贤王李贤凭什么去给江东伍衡的那一支太平军制造麻烦？”黄守疑惑问道。
“呵呵！”秦王李慎闻言笑了笑，淡淡说道，“老八的心思，本王大致能够猜测一二，他无非是想着，他那边拖住伍衡，待谢安这边结束了与本王的战事，即刻转战江东！——既然指望不到冀京的援兵，老八也只有依靠眼下手头的兵力了！”
“太小瞧人了吧？”符敖闻言皱了皱眉。
“说的是啊！”秦王李慎抿嘴笑了笑，摇摇头说道，“这也是本王为何不撤兵回汉中，而是撤到这襄阳，继续跟谢安纠缠的原因！——本王寻思着，仅需三两月，只要能将谢安这支兵力拖在此地，老八势必难以再阻扰伍衡固守江东，到那时，江东势必大乱，偌大地盘，再不复我大周所有……介时，北有李茂意图染指冀京，南有伍衡虎踞霸占江东，天下大乱，你猜那谢安究竟是去救江东呢？还是继续跟本王在这边死磕？”
“殿下英明！”黄守由衷赞道，毕竟李慎确实是高瞻远瞩，清楚地把握着天下的局势。
不过想想也是，若秦王李慎没有这份才能，他何德何能窥视大周天子之位，火中取栗，意图在这混乱的局势中分一杯羹？
“不过话说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秦王李慎略带意外地说道，“李承那条疯狗竟然不曾前往汉中南郑断本王的归路，而是当真来了这荆州，这当真是有些出乎本王意料啊！——本王原以为这条疯狗会扑向本王的封邑……”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听闻李慎此言，三位军团长面色微变，毕竟秦王李慎此番起兵时，几乎带尽了汉中的兵力，偌大汉中，眼下仅仅只剩下数千守卫军，甚至于，有些县城根本就无驻守兵马，倘若安陵王李承当真率领皇陵龙奴卫前往汉中南郑去抄他们的老家，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以皇陵龙奴卫此前攻伐那六个封国时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绝非那数千守卫军可以抵挡。
“何以殿下还能坐得住？”望了一眼面色如常的秦王李慎，黄守惊声说道，“殿下这番话倒是突然叫末将想起一事，殿下此番起兵倾尽汉中兵马，眼下汉中守备空虚，倘若有一支兵马前往偷袭，那……”
“那又如何？”秦王李慎淡淡说道，“本王心向天下，岂会在意区区汉中？——汉中本就是冀京朝廷所封，如今朝廷若是要拿回去，尽管拿回去便是，本王有五万白水军，天下何处去不得？再不济，本王亦可退至蜀地，蜀地的藩王皆死于此役，本王正好前往接管！”
“可是……可是三位贵妃娘娘以及殿下的王妃、世子尚在汉中啊……”黄守惊声说道。
“哈哈哈哈！”秦王李慎闻言哈哈大笑，摇头说道，“得知李承那条疯狗踏足兖、豫之际，本王已派人将母妃与两位姨娘、并本王妻小安置在上庸，一旦李承有意图兵发汉中，便即刻收拾行装来投奔本王……”
“可是……即便如此，亦有些不妥……”
“唔，本王亦是这般寻思的，因此，半月前发书至上庸，叫母妃等众人前来此荆州……眼下局势，比起汉中南郑，相反还是蜀地比较安全，本王打算先将母妃等一干人安置于蜀地，如此一来，即便这边战事不利，本王欲退至西川蜀地时，也可无后顾之忧！”
众将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暗暗思忖秦王李慎考虑事情果然是细致周到。
而就在这时，有一名斥候匆匆奔入屋子，叩地禀告道，“报！——殿下，汉中上庸有急报至！”
“看来母妃一行人已经启程了……”秦王李慎微笑着说了句，示意陈昭接过了那斥候递上的书信，抿着茶水慢条斯理地问道，“何日启程的？”
见主公示意，陈昭拆开书信粗粗一观，忽而面色大变，惊声说道，“糟了！殿下，出事了！——三位贵妃娘娘并王妃、世子在离开汉中郡途中遭一伙强人掳掠，不知所踪，上庸城知府发书告罪……”
“咣当！”秦王李慎手中的茶盏摔碎在地上，原本洋溢在脸上笑容，也彻底地僵住了。
“什么？”眼中闪过浓浓惊怒，秦王李慎掷地有声地骂道，“何方宵小，竟敢如此胆大妄为？！——那伙强人掳掠本王亲人做甚？”说到这里，他好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张原本俊秀的脸阴沉地极其可怕，咬牙切齿地骂道，“是你么？李承！”
而与此同时，秦王李慎口中的李承，安陵王李承，正笑眯眯地望着眼前那几名人质。
从旁，谢安至今犹倍感心惊，震惊于李承竟然有本事掳掠来秦王李慎的生母、王妃以及世子。
“好久不见了，淑妃姨娘……”
李承笑吟吟地对秦王李慎的生母、平原赵家之女赵氏打着招呼，然而眼中不时闪过的阵阵狠毒之色，依然还是吓坏了淑妃赵氏这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
“你……你……”或许是时隔多年认不出来，或许是被安陵王李承满脸的杀意吓住了，赵氏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反而是四女中岁数最年轻的那位少妇认出了李承，惊声说道，“皇五子李承？——你不是因谋国篡位之罪被贬为庶民，贬入皇陵守墓了么？”
“哟，这不是三皇嫂么！”瞥了一眼那位美貌的少妇，李承冷笑着说道，“三皇嫂还认得本王，好，好，好！——咦？三皇嫂怀中这位，莫非就是本王三哥的世子？”说着，李承便想伸手去摸那少妇怀中的幼子。
“你想做什么？”美貌少妇急忙退后两步，避开了李承的手，一脸警惕地瞧着李承。
“此女是谁？”刘晴小声地询问着谢安。
打量了一眼那位美貌的少妇，谢安压低声音说道，“听李承所言，像是秦王李慎的王妃，不出差错的话，应该是河内苏家之女，具体我不知晓……”
“不知晓？”刘晴诧异地瞅着谢安，小声古怪说道，“你在冀京时不是与李慎打过好几次交道么？”
翻了翻白眼，谢安没好气说道，“废话！人家可是王妃，轻易如何见得到？——我跟李慎的关系还没好到他会叫出正宫王妃与我相见的地步！”
说实话，众皇子中，除了八贤王李贤至今尚未婚配外，其实谢安也只见过皇九子李寿的王妃，即如今的皇后王氏，除此之外，其余几位皇子的王妃们，谢安一位都不曾见过。毕竟他跟其余皇子的交情，远不如与李寿的交情。
而这时，秦王李慎的生母，淑妃赵氏也逐渐从最初的惊惧中平复下来，望着安陵王李承沉声质问道，“妾身等一行人出离汉中人遭贼人所掳，护卫兵士皆惨遭屠戳，此事可是五殿下派人所为？”
“正是！”李承很坦然地承认了。
赵氏眼中闪过几丝怒意，在环视了一眼四周后，沉声说道，“观此地好似我大周军队营地，何人为主帅耶？”
帐内众将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谢安。
顺着众将的视线望了一眼谢安，赵氏眼中闪过几分惊怒，强忍着怒意说道，“原来是谢尚书……谢尚书掳掠我等弱质女流究竟意图何为？”
因为谢安当年官拜刑部尚书之职时赵氏曾见过他，因此，她此番认出了谢安。
“这个嘛……”谢安感觉有些尴尬了，而就在这时，却见安陵王李寿一抬手，微笑说道，“谢大人，不是说好之后的事以本王为主么？”
[最好你来！]
谢安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毕竟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让李承自己做的事自己来承担，这样最好。
见谢安明摆着不打算介入，更不打算帮忙，淑妃赵氏微微皱了皱眉，无奈之下，唯有再度望向安陵王李承，沉声说道，“五殿下为何要掳掠我等弱质女流？”
李承闻言笑了笑，忽而满脸恨意，咬牙切齿地说道，“本王的皇兄尚来不及留下子嗣便给李慎那厮所害，本王亦要李慎断子绝孙！”
四女闻言面色大变，尤其是秦王李慎的王妃苏氏，更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幼子，生怕孩儿被李承所加害。
而就在这时，却见李承忽然仰面哈哈一笑，笑容可掬地说道，“三位姨娘与皇嫂莫要在意，本王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此番请诸位过来，不过是想借诸位的面子，请三皇兄出来露个面……你们也知道，三皇兄的行踪向来飘忽难以预测，本王要见他一面，那可不易，这不，只能出此下策了……”
“五殿下要见我儿做什么？”淑妃赵氏心惊胆战地问道，毕竟他的儿子李慎当年可是害死了眼前这位安陵王平生最敬重的兄长李炜，二人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也没什么，就是约出来喝完酒，聊聊当年之事罢了！”李承微笑着回答道。
可能是从李承满脸的笑容中瞧出了某些恐怖的事，淑妃赵氏咽了咽唾沫，小声说道，“倘若我儿不来呢？”
“他会来的……”眯了眯眼睛，李承笑眯眯地说道，“如若不来，本王就在襄阳城下架起一只锅，将诸位生生烹了！叫他亲眼目睹至亲之人烹于釜内！”说到最后，李承满脸阴沉，仿佛之前的笑容根本未曾在他脸上出现过。
生烹活人……
且不说那四女表情如何，单是帐内众人这些旁观者也是面面相觑，被李承的狠话所震惊。
安陵王李承，不愧是众皇子中最是心狠手辣的一位，心肠歹毒、手段狠辣，比起其皇兄李炜更甚一筹！

第一百二十九章 李承的狠，天下一等！（一）
“真……真的要生烹了那四名女子么？”
在襄阳城下距离城池两箭之地外的地方，周军军师刘晴站在主帅战车之上，一手抓着木质的栏杆，一手死死拽着谢安的一角，美眸中流露出几分不忍之色。
在她左前方大概三四丈远的位置，安置着四尊巨大的铜釜，足足有六七人合抱那么大，两尊盛满了沸水，两尊盛满了滚油，釜底下薪火燃烧着格外旺盛，将釜内的水与油烧地沸腾。
而在铜釜后方不远处，跪着四名容貌美丽的女子，其中三人看似已有些岁数，但是因为平日里保养地好，因此，尽管鬓发中略有丝丝白发，但姣好的容颜依然不由叫人想入非非。而剩下的那位抱着婴孩的年轻女子更是了不得，看似二十来岁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之际，周军之中有不少将领见到这位女子都忍不住暗咽唾沫。
或许别人不清楚这四位女子的底细，但是谢安却清楚地很，这四位女子，那可绝非是寻常人等，其中岁数较大的三位曾是大周前皇帝李暨的爱妃，淑妃赵氏、昭容齐氏、昭嫒卫氏，她们分别是秦王李慎、韩王李孝、楚王李彦这三王的生母，而那位年轻的女子，则是秦王李慎的王妃苏氏，她怀中所抱着的婴儿，正是秦王李慎的世子。
望着那三位曾经的皇妃，谢安心中嗟叹唏嘘不已，毕竟年前，秦王李慎等三王联名向冀京朝廷施压，以为人子者当孝奉生母为由，向朝廷上表欲迎回他们的生母。而当时担任丞相之位的八贤王李贤查到三王暗中勾结太平军，因为尚未做好与太平军以及三王同时开战的准备，李贤不得不交还了这三位本来算是人质制约着三王的皇妃娘娘。
母凭子贵……反过来说，为人母者，又岂会不受儿子罪过牵连？
一年前，三王势大，八贤王李贤不得不亲自交还这三位皇妃，让其风风光光地归其子封国，而如今，韩王李孝、楚王李彦皆兵败身死，堂堂三王之乱只剩下秦王李慎尚在独力支撑，然而就在战事最为激烈的当口，这三位皇妃却落入了安陵王李承的手中。
安陵王李承，那可是众皇子中最为心狠手辣的一位！
“谢、谢安，当真要生烹了这四个女人么？”见谢安不曾回覆自己，刘晴扯了扯他的衣角，再一次问道。
平心而论，刘晴绝非是温室内的花朵，从小到大也算是见惯了生生死死，甚至于，她曾眼睁睁看着母亲刘倩与潜意识中视为兄父的梁丘皓死在面前，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六万太平军士卒陆陆续续地消亡战死，最终全军覆没。
对于消逝的人命而言，刘晴见地太多了，但是，即便如此，此刻的她心中亦升起强烈的不忍。
“这我哪知道？”谢安长长吐了口气，眼神望向自己的左前侧。
只见在谢安左前侧大概三四丈远的地方，安置着一柄遮雪挡风的伞棚，而在伞棚之下，雪地上平铺着一席竹席，竹席上摆设有一张案几，上面摆放着一些酒菜，而安陵王李承便端坐于此席中靠近周军大军的位置，自斟自饮，面色如常。
[是恐吓么？是恐吓吧？——仅仅只是逼迫秦王李慎出面受死的手段而已吧？]
谢安不自信地猜测着。
在他看来，安陵王李承此举无非就是想逼迫秦王李慎出面，说什么多年不见、二人要单独对饮，既然是单独对饮，何需让他谢安带来十万周军？何需让这十万周军严正以待？甚至于，连冲车、井阑等诸多攻城器械也一并带来？
“……”眼瞅着安陵王身后那整整一排刀斧手，谢安的眼角不由抽了抽。
傻子都看得出来，倘若秦王李慎当真敢来赴这个约会，还不待他坐下，安陵王李承便会叫身后的刀斧手将其砍成肉泥。
而秦王李慎又岂是傻子？又岂会傻傻地来赴这个鸿门宴？
问题是……
如果秦王李慎不来赴约，安陵王李承当真会将四女并一个仅仅只有两三岁的婴孩给活活烹了么？
对此谢安丝毫没有把握，毕竟，在他面前的那可是众皇子中心肠最恨、手段最为毒辣的皇五子，与秦王李慎有杀兄这不同戴天之仇的安陵王李承。尽管三年后的李承看似温文儒雅堪比八贤王李贤那位君子，但是谢安却能从种种迹象看出，这位皇五子远要比三年前更加狠毒。
“安陵王李承殿下，恭请秦王李慎殿下出城赴约！”周将典英，依旧还在履行着安陵王李承委托他的任务，在城下大声呼喊。
然而，城上却丝毫不见有丝毫动静。
莫非秦王李慎根本不在意其母、其叔母、其妻、其子的安危？
不见得！或许这位习惯于将隐藏在暗中的皇三子殿下，此刻正站在襄阳城上不起眼的角落，面色铁青地望着谢安这边呢。
果不其然，尽管从谢安、刘晴的视角无法看到秦王李慎，但是从白水军第一军团陈昭的视线，却可以清楚看到其主公李慎正在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的陪伴下，站在襄阳城上角落，用裹挟着恶毒、愤恨的眼神，死死盯着城下那把伞棚下自斟自饮的安陵王李承。
“老五……”手中捏着一块通体晶莹、打磨精致的玉石，秦王李慎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这块喻意为万福万寿的玉石，李慎太眼熟了，因为那是他的儿子出世时，他委托汉中的玉匠精心打磨的，此后在儿子满月时，李慎亲手将其挂在儿子的脖子上，以此希望他第一位降生的子嗣能够多福多寿。
然而就在今日早上，他却从一名前来下书的周军士卒手中收到了这块玉石，收到了这块本该挂在他儿子脖子上的玉石。其中喻意，不言而喻！
他秦王李慎的长子，已落入了周军手中……
“最了解本王的人，果然是你么，老五？”紧紧拽着那块玉石，秦王李慎眼中仿佛隐约迸出真火来。
不可否认，他李慎确实极为谨慎，考虑到与他有深仇大恨的安陵王李承此番出兵极有可能会攻打他的封国汉中南郑，因此，他提前将家小亲人安置在上庸，甚至于，在荆州这边的战事不利时，又暗中命人将那五名世上仅存亲人带来他身边。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熟悉他为人性格的安陵王李承技高一筹，收复了兖州的贼寇张虎，叫其一干人乔装打扮混入汉中郡，就在荆州边境附近等着护送淑妃赵氏等人的护卫车队自投罗网，而他李承本人，则慢条斯理地继续在兖、豫两州跟当地协助秦王李慎起兵反叛的藩王纠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说实话，秦王李慎不是没有考虑到安陵王李承会针对他亲人下手的这一点，但是他没有想到，安陵王李承也料到了他会格外在意此事，因此并没有率领皇陵龙奴卫急速攻向汉中，而是继续逗留在兖、豫两州减低秦王李慎的戒心，而私下里，李承却用重金临时招揽了兖州的贼寇张虎来替他办这件事。
就连谢安也不得不承认，比起三年前逼宫事件，安陵王李承思考事情变得更加周全、更加细致了，这个男人，因为兄长李炜的死而改变，成为了一位出色的阴谋家。
“安陵王李承殿下，恭请秦王李慎殿下出城赴约！”城下周将典英的呼声，不止一次地传到了秦王李慎与白水军诸位大将的耳中。
瞥了一眼秦王李慎因为用力过度而略显青白的右手，阵雷低声说道，“不可去，去则必死！”
听得出来，阵雷今日的语气极其低沉，想来，他也被安陵王李承这种卑鄙之极的做法给激怒了。但遗憾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尽管他拥有着堪比梁丘皓、梁丘舞的武神实力，也无法替主公李慎救回他的亲人。
瞧见周军阵列中那些明显不符合兵阵站列规范的万人方阵没有？那些可都是弩兵，清一色的弩兵，整整四万人。
为谁准备的？显然易见，那是为他阵雷准备的！
倘若阵雷胆敢出战，他将要面对周军一波多达四万枚的弩矢，别说他阵雷，就算是梁丘皓死而复生，恐怕也会折在这里，毕竟弓弩本来就是至强武者的克星，正面承受一波四万枚的弩矢，足以将他阵雷射得不成人形，或许连渣都不剩！
阵雷的话音刚落，陈昭、黄守、符敖这三位白水军的大将们亦忍不住出言苦劝，毕竟傻子都知道，安陵王李承此举分明就是要逼杀他们的主公秦王李慎。
听着诸将的劝说，秦王李慎眼中闪过几分犹豫，望着城下那五位亲人，艰难说道，“去则必死……可本王若不去，她们必死……”
而就在秦王李慎犹豫的期间，在城下伞棚内自斟自饮的安陵王李承似乎已耗尽了最后的耐心，双手一拍案几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城下两箭之地，面朝着襄阳城上笑着喊道，“三皇兄，你我兄弟一场，何以如此见外啊？——多年不见，你我兄弟二人好好坐下来赏雪对饮一番，岂不快哉？”说着，他指了指伞棚下酒席，一脸的笑容可掬。
话音落下半响，襄阳城上鸦雀无声。
见此，安陵王李承面色一沉，冷哼一声，沉声喝道，“李慎，本王知道你此刻就在城上！——尽管未曾瞧见你，不过你那股恶臭，隔得老远本王亦能清楚嗅到！”
“看吧，皇五子殿下果然是属狗的……”在主帅战车上，谢安好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旁边刘晴闻言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风凉话？”
“我能怎样？”苦笑一声，谢安无奈地低声说道，“都说好日后的战事以他为主了……难不成我这会儿站出来替秦王李慎说话？”
“……”刘晴顿时语塞，尽管她也恨不得尽早解决秦王李慎，如此一来，她与谢安便能即刻前往江东对阵伍衡，可是，摆着安陵王李承这幅欲烹活人的架势在前，刘晴实在有些不忍。
而与此同时，安陵王李承仅存的那一丝耐性似乎也被磨光了，毕竟不管他如何向城楼上喊话，始终不见秦王李慎出面回话。
“哼！”嘴里发出一声冷笑，安陵王李承眼神扫视着襄阳城上，冷冷说道，“看来，三皇兄是嫌本王的酒菜不够丰盛，不欲出城与本王对饮呢！既然如此，本王就加一道菜好了……清炖昭嫒！”
此言一出，楚王李彦的生母，原昭嫒卫氏顿时面色惨白，瘫倒在地。
而在其身后，几名看押的周军士卒不知所措地望向安陵王李承，继而又望向主帅战车上的自家主帅谢安。
要知道，这些周军士卒尽管杀的人也不少，但那都是沙场上所杀的敌人，他们何尝杀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况且还是投入沸水生烹这种不逊商纣酷刑几分的恶举。
“还等什么？”安陵王李承沉声斥道。
[来真的？]
感受着那些士卒询问的目光，谢安眼中露出几分惊色。尽管事前他已答应过李承的恳求，日后的战事以他为主，但是似生烹活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他着实难以点头示意那些周兵照做。
更何况，刘晴不知何时起正牢牢抓住他的手，一脸的惊骇之色。
犹豫一下，谢安选择了沉默。
从旁，最为了解谢安性子的心腹苟贡似乎是瞧出了主公的心意，一挥手示意看押那四名女子的周兵后撤，叫安陵王自己来做。毕竟周兵乃沙场上斩杀敌军的勇武士卒，并非是执行刑罚的侩子手。
见那些周兵陆续撤离，安陵王李承皱眉望了一眼主帅战车，见谢安、刘晴、苟贡等人皆用复杂的目光望着他，心中淡然一笑，看似全然不在意。
也是，他安陵王李承岂会在意那种目光？来此之前便做好觉悟，定要拉着秦王李慎共赴黄泉的他，又岂会在意世人对他的看法？
只不过，周兵既然不从，何人来处理这件事呢？
“我大周的军队……意外的正直呢！”似乎是看出了安陵王李承的些许尴尬，李承的堂兄李延轻笑一声，一挥手，顿时，四十名皇陵龙奴卫上前，取代了先前那些周兵的位置。
并且，其中有三名龙奴卫抓住了面色惨白的昭嫒卫氏。
“不……不……”昭嫒卫氏花容失色，而其余三女亦是悲呼着想牢牢拉着她，但是，这位楚王李彦的生母，终究还是被那三名龙奴卫举了起来，高举过头顶。
平心而论，望着一位风韵犹存的年长美人被人举在半空胡乱地踢蹬着，望着那两条依旧修长而光洁的双腿，这着实是一件颇为赏心悦目的事，可是，一旦想到这位年长的美妇即将遭遇的惨事，纵观十万余周军，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笑得出来。
就连谢安亦惊地不由反握住了刘晴的纤纤小手，丝毫没有注意到后者早已俏脸通红。
“烹！”在几名女子的悲哭声中，安陵王李承淡淡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顿时，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楚王李彦的生母、昭嫒卫氏，竟当真被那三名龙奴卫投入一尊铜釜的沸水中，尖叫着在滚水中翻腾，但是那三名因为带着头盔而看不见面容的龙奴卫，却极其心狠地盖上了盖子。
“嘶……”
十万周军倒抽一口冷气，而尚且年幼的刘晴，更是吓地下意识埋入了谢安怀中，不忍直视那凄惨的一幕。
起初，铜釜中尚有传来听着惨绝人寰的惨叫，但是在数十息过后，惨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喷香的肉味，闻着确实是幽香阵阵，但是一想到那究竟是什么，有不少周军已忍不住腹内翻腾，俯身呕吐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安陵王李承“啪”地打了一个响指，三名龙奴卫揭开盖子，顿时肉香阵阵扑面而来，昭嫒卫氏这位就算上了年纪也堪称美人的妇人，竟然活活被沸水烹熟了。那微红的肉色看似颇为诱人，但是隔着最近的一些周兵，早已吐成一片。
而反观安陵王李承，却依旧是面色如常，甚至于，他竟走到铜釜旁，取瓢饮了一口肉汤，看似满意地咂了咂嘴。
“呕……”只感觉腹内翻腾的刘晴忍不住吐了谢安一身，让本来就是面色不佳的谢安表情变得更是难看。
[真敢做啊？皇五子……]
谢安难以置信地望着安陵王李承，他原以为李承也就是吓唬吓唬秦王李慎，但是很显然，他猜错了，安陵王李承的心狠手辣，远远在他想象之上。
“唔唔……滋味还算不错！”随手将瓢丢回铜釜内，安陵王李承轻笑着对襄阳城上喊道，“三皇兄，本王可是已被三皇兄预备了一道上等的好菜呢！三皇兄不来尝尝么？”
如同方才，襄阳城上依旧是寂静一片。
见此，安陵王李承也不在意，朗笑着说道，“唔，看来三皇兄还是嫌菜色不佳呢，罢了，本王就再添一道菜好了！——煎炸昭容！”
在韩王李孝的生母、昭容齐氏的哭喊声中，她被四名皇陵龙奴卫举起丢入了沸腾的滚油中，只听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齐氏便再无了动静。
寂静一片的襄阳城下，只能听见那滋滋滋的声音……
可即便如此，秦王李慎还是未曾有丝毫动静。

第一百三十章 李承的狠，天下一等！（二）
大周景治四年十一月五日，十余万周军士卒汇聚襄阳东侧城墙之外，按阵列排开，十个万人方阵构筑起一个鹤翼阵。
鹤翼阵，本来是侧重于两翼杀伤力，张开的左右两翼如鹤的双翅，是一种攻守兼备的阵形。既可用于抄袭敌军两侧，又可合力夹击突入阵型中部之敌，防止被敌突破。这里要求两翼应当机动灵活，密切协同，攻击猛烈，否则，这个阵型便失去了意义。
按理来说，鹤翼阵的两翼最好是安置骑兵队，再不济也得是步兵，但是今日的周军在两翼安置的却皆是清一色弓弩手，就这个阵型的效用而言，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唯一的好处是，倘若襄阳东城门大开，白水军从城内杀出，那么周军两翼共计四万名弩手，便可以在同一时间内毫无保留地宣泄出一轮遵照人数的弩矢，给予白水军迎面痛击。倘若要狙杀某个特定的敌将，也将会是轻而易举。
很显然，周军今日所排列的阵型，很明显是为了狙杀某个特定的敌将而摆出的阵型，比如说，那位武艺堪比梁丘皓、梁丘舞这对堂兄妹的白水军总大将，阵雷。
不过，既然白水军总大将阵雷至今未曾出战，那么以上这些也并非是重点，真正的重点，在于周军十万人方阵前所摆设的那四尊铜釜。
继楚王李彦的生母昭嫒卫氏被安陵王李承下令用沸腾活活煮熟之后，韩王李孝的生母昭容齐氏也被皇陵龙奴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这会儿，那尊盛满了滚油的铜釜，正上演着油炸美人的好戏。
“滋滋——！滋滋——！”
那令人心寒而倍感不忍的声响依旧持续着，韩王李孝的生母昭容齐氏已被炸得逐渐散发出阵阵类似炸肉的喷香，然而但凡是闻到这股香味的周军士卒，却是一个个面色苍白。
自出征以来见惯了生死离别的周军士卒们，他们原以为自己所处的战场便是犹如地狱般的存在，但是在今日，他们真正见识到了，何为惨绝人寰的一幕。
安陵王李承的心狠，天下一等！
究竟要心肠狠毒到何等地步，才能狠下心将那两位风韵犹存的年长美人投入釜内活活生烹？
东岭众的刺客头领们面面相觑。
平心而论，东岭众刺客在山东鸿山时，也曾干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老大狄布曾将率军前来围剿他们东岭众的将领敲碎全身骨头，丢在荒野，任凭野狼吞噬；老二苟贡杀的人虽不多，但却做出过许多奸淫良家女子的事，逼得不少女子在事后含恨自尽；老三漠飞更是了不得，嗜杀的他曾独自一人伏击过一支前去围剿他们的地方军队，将其全军数百人逐一杀死；唯独老四钱喜胆小怕事，除了收刮收刮尸首，发发死人财外，也就是出几个阴损的主意罢了。
总地来说，东岭众也是恶迹斑斑、名声狼藉，被称为是心狠手辣之辈，然而今日与安陵王李承一比，他们简直纯洁地正人君子似的。毕竟，至少东岭众刺客不会无缘无故地对妇孺下手，即便是某些任务需要，漠飞也会给那些妇孺一个痛快，他的迅捷杀人手法，会让她们死地毫无痛苦，绝对不会像那两位前皇帝李暨曾宠爱的皇妃似的，在临死前承受那般惨绝人寰的痛苦。
昭嫒卫氏被煮熟了……
昭容齐氏被炸熟了……
两位曾被前皇帝李暨宠爱、并且诞下皇子的宫廷妃子，竟像是鸡鸭鱼肉般，成为了安陵王李承酒席上的下酒菜。
“……”
十余万周军鸦雀无声，尽管那阵阵扑鼻的肉香确实是诱人地很，但是他们却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并且，用极其复杂的目光，望向前面那位依旧面色如常、甚至是笑容依然的皇五子殿下。
记得前几日，他们或许还在怀疑，那般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安陵王殿下，怎么可能会是传闻中在三年前一手主导了逼宫弑君弑父事件的皇五子，然而今日，他们终于见识到了，见识到了这位皇五子深藏在心中的那份狠毒。
望着安陵王李承手拿筷子慢条斯理地拨着铜釜内那位皮肉已被炸地金灿灿的昭容齐氏，并且一脸淡然地评头论足，阐述着火候、佐料等种种事项，众周军士卒的眼中不由地浮现出几分惊惧，仿佛是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不过对于安陵王李承而言，那等目光丝毫无法影响到他。
或许有一点众周军士卒们猜对了，他们眼前的李承，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李承，那个因为要想世人证明他比兄长李炜更出色的皇五子李承，早已随着其兄长前太子李炜的死，一同死去了。眼下的他，只是一头为了向秦王李慎复仇而从皇陵内挣扎着爬出来的恶鬼。
整整三年，李承奋发图强、卧薪尝胆，承受着皇陵内那暗无天日的环境，无非就是有朝一日找杀害他兄长李炜的秦王李慎复仇，这便是他此生唯一活着的目的。甚至于，他已做好了与秦王李慎同归于尽的觉悟，不，应该说，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再活着回到皇陵去。
“呵呵呵，哈哈哈哈！”
在秦王军与周军共计二十余万的人面前，安陵王李承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说他歹毒至极好也，丧心病狂也罢，但是对于李承而言，此刻的他，极其的痛快淋漓，因为在生烹了卫氏与齐氏那两位按辈分算是他姨娘的女人后，他终于轮到对秦王李慎的至亲之人下手了。
“三皇兄隐忍的本事，数年未见，至少不见衰减啊，佩服，佩服！”瞥了一眼那两尊清炖、油炸着两位美人的铜釜，安陵王李承咂了咂嘴，一脸嘲讽地朝着襄阳城上笑道，“本王曾以为，老六与老七对三皇兄忠心耿耿，今日他二人的生母惨遭生烹，三皇兄好歹也该出来露个面……啧啧啧，看来，兄弟的生母，对于三皇兄而言也并非是那般重要呢，既然这样的话……”
冷笑一声，安陵王李承的目光望向了淑妃赵氏与秦王王妃苏氏这对婆媳，摆着昭嫒卫氏与昭容齐氏前车之鉴在先，赵氏与苏氏这对婆媳忍不住相互抱在一起，尽管身躯依旧是瑟瑟发抖，但好歹也能彼此寻求一丝安慰。
“那么接下来，从谁下手比较好呢？”瞥了一眼丝毫未见动静的襄阳城头，安陵王李承像看待待宰的牲口般打量着赵氏与苏氏这对婆媳，手指轻点二人方向，啧啧评价道，“究竟是从美艳无双的三皇嫂开始，开始从年过四旬尚风韵犹存的赵姨娘开始呢？——三皇兄，不给个建议么？”
而与此同时，在襄阳城墙之上，秦王李慎的面色一片铁青，只将牙齿咬地咔咔作响。
有一点安陵王李承倒也说的没错，尽管在韩王李孝与楚王李彦协助自己起兵惨遭败北而身亡后，秦王李慎曾打定主意将这两位不是胞兄胞弟却胜似胞兄胞弟的兄弟的亲娘接到自己府上，待其如亲母一般，但是说到底，兄弟的亲母与自己的至亲相比终归是差了一些，因此，方才李承下令生烹昭嫒卫氏与昭容齐氏时，秦王李慎才能忍得下来。
但是眼下，情况大为不同，毕竟还剩下的三人，一位是他的生母，一位是他的王妃，一位是他的儿子，皆是他秦王李慎的至亲之人。
“阵雷，我等出战！”秦王李慎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白水军总大将阵雷闻言眼中闪过几分战意，尽管周军此刻所摆的古怪阵型很明显是为了针对他，但是，身为武人、追求至高武道的他又岂会因此而退缩？而更关键的是，安陵王李承那狠毒至极、卑鄙至极的做法，着实令这位武人心中大怒。
[端地不为人子！]
心中大骂一句，阵雷以虚按腰间佩剑的动作，回应着秦王李慎的出战要求。
而就在这时，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连忙拦住了二人，低声劝道，“殿下息怒，眼下实在不易出城应战啊！——眼下周军在我军城下列阵，距离城墙不过两箭之地，丝毫未给我军士卒留下足够列阵的空地，一旦我方开启城门出战，恐怕尚未站稳脚跟就会被周军抓住机会一阵冲杀，导致阵型大乱而溃败，更有甚者，城门恐怕也会被其趁乱攻取。到那时，周军占据城门，并依靠井阑强攻我襄阳东侧城墙，我军两头应战，恐有疏忽，而一旦疏忽，则襄阳危矣！此其一也！
其二，以安陵王李承歹毒狠辣的性子，此番淑妃娘娘与王后并世子落在其手中，他又岂会轻易交还？——究竟是我军攻至其所在快呢，还是李承下令生烹三位贵人快呢？”
秦王李慎恶狠狠地吐了口气，其实他也清楚，此番他的生母、王妃并世子必定难以保全。黄守说的对，他这边打开城门杀向周军，按照两军的兵力数量，半日恐怕也难以分出胜败，而安陵王李承下令生烹那三位他的至亲却只要一句话的工夫。
可清楚归清楚，秦王李慎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至亲受苦，闻言怒声说道，“那要如何？要本王眼睁睁看着她们三人惨遭那畜生加害么？”
黄守抱了抱拳，低声说道，“殿下息怒，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由殿下亲自出城，看看是否能换回三位贵人……”
“什么？”
“要殿下只身赴险？”
白水军第一军团陈昭与第三军团长符敖闻言面色一惊，疑惑地望向黄守。
然而秦王李慎却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是说……”
“殿下的影子侍卫！”抱了抱拳，黄守正色说道，“眼下要换回三位贵人，唯有这个办法了！——安陵王李承那厮目的只为逼出殿下杀之，倘若能用影子侍卫骗过他，他自然心满意足……”
秦王李慎闻言点了点头，皱眉说道，“话是不错，不过，本王怀疑这招瞒不过李承那畜生……”
“事到如今，殿下不妨试试，殿下的替身，曾骗过周军主帅谢安与军师刘晴，何以此番可以骗过李承那厮？”黄守低声劝道。要知道看在他看来，秦王李慎的替身与真身简直就是真假难辨，即便是他也难以辨别，纵观白水军上下，只有阵雷能够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分辨哪个是真身，哪个是替身。
“唔！”思忖一下，秦王李慎重重点了点头。
虽说影子侍卫极其珍贵，眼下李慎只剩下寥寥几名，不打算再像之前那样牺牲，但若是此番能够换回生母、王妃与世子，有何不可？
想到这里，秦王李慎拍了拍手，片刻之际，城楼上楼阁内便走出一位身穿四爪蟒袍的李慎，与秦王李慎一模一样。
“交给你了！”秦王李慎低声问道。
那假李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毅然之色，迈步走向城墙边上，冲着远处城下的安陵王李承怒声斥道，“老五，你简直丧心病狂！”
一声怒斥，极具上位者气势，与秦王李慎本人大致无二，可想而知，秦王李慎在培养这些替身方面究竟投入了多少钱财与心血。
“唔？”听到城楼上那假李慎的怒骂，正准备择人而烹的安陵王李承抬起头来，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在深深注视了几眼后，忽而笑着说道，“三皇兄，别来无恙啊！”
[李承那厮错认了！]
城楼上，秦王李慎与阵雷、陈昭、黄守、符敖五人心中大喜。
“哼！”看似已全然进入角色的假李慎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骂道，“老五，卫昭嫒、齐昭容好歹也得要你尊称一声姨娘，你竟丝毫不看父皇面子，将两位姨娘生烹，端得不为人子！”说着，他站在城楼上大骂李承。
[秦王李慎终于露面了……]
在主帅战车上，谢安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毕竟亲眼目睹了两场生烹活人的戏码，若还是逼不出秦王李慎，暂且不提那两位无辜受害的年长美人，单单谢安的胃恐怕也受不了了。
只不过……
“是本尊么？还是替身？”方才吐了谢安一身的刘晴此刻也忍不住抬起头来，很是顺手地用谢安宽大的衣袖擦了擦嘴角的污迹，让谢安暗暗后悔自己今日穿了一身官袍而不是铠甲。
“……”瞥了一眼自己那被吐地一塌糊涂的衣衫腰际，又望了一眼浑然不觉的刘晴，谢安眼角肌肉牵了牵，但是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不与刘晴计较，毕竟这个丫头方才着实是吐地天昏地暗，甚至将隔夜的饭菜都吐了出来，弄地谢安一身的酸馊味。
“谁知道呢，不过应该会是真身吧……”想了半响，谢安不怎么自信地回答道。
而与此同时，那个假李慎与安陵王李承的对话仍在继续。可能是当真没看到那个仅仅只是替身，安陵王李承不遗余力地将引诱假李慎出城，说是对坐饮酒，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李承是想诱杀李慎，而假李慎却在一口道破李承图谋之后，终于地提出了用自己来换淑妃赵氏婆媳二人并其世子的条件。
[竟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来换生母并妻儿三人么？]
众冷眼旁观的周军将领心中大为惊讶与意外，连带着对秦王李慎的看法也改变了几许，下意识地认为此人是有情有义的男人。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那个假李慎出了城门，一面谨慎异常地缓缓走向李承，一面正与李承谈判先放一人的时候，李承身旁的堂兄李延忽然举弓，毫不理睬李承口口声声所言的二人坐下来好好叙叙旧，一箭便射中了那个假李慎的胸口。
[好……好卑鄙！]
众周军将领不约而同地对李延、李承这位堂兄弟侧目而视。
不过其中，似费国、唐皓、马聃等将领亦对李延这份箭术暗暗咋舌，毕竟这个李延在一百三十步之外准确无误地射中了假李慎的心口，这份箭术虽然不及阵雷，但也着实值得令人称道。
“李承，你好是卑鄙无耻！”襄阳城上传来了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的骂声。
话音落下，周军之中亦是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似乎有很多士卒对李承两面三刀的做法很是排斥，明明是同意与对方和谈，但是私下却暗中叫人射杀对方，虽说兵不厌诈，但这种做法，着实是叫人不喜。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安陵王李承仰头哈哈大笑，朝着襄阳城上讥讽说道，“本王卑鄙无耻？哈哈哈！——三皇兄，本王可是好心约你出城一叙，你派个替身出身作甚？”
此言一出，非但襄阳城楼上秦王李慎等人面色微变，就连周军之中亦是响起一片惊呼声。
“又是替身？”眯了眯眼睛，刘晴古怪说道，“那秦王李慎，究竟有多少个替身？”
“谁知道啊……”谢安敷衍似地应付了一句，继而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李承，他很好奇，李承究竟是怎么看出那是替身，而非是秦王李慎本人。要知道，他谢安可是丝毫都瞧不出来。
在谢安的异样目光注视下，李承抬头望着襄阳城方向，冷冷说道，“三皇兄，既然打算和谈，就别拿替身来糊弄本王！——是替身还是本尊，别人或许瞧不出来，但却瞒不过本王！”说着，他嘴角扬起几分残忍的笑意，舔舔嘴唇说道，“既然三皇兄拿那种冒牌货来戏弄本王，本王也得叫三皇兄学学乖呢……”
说完，李承转头望向了淑妃赵氏婆媳二人，忽然抬手一指秦王李慎的王妃苏氏，冷笑说道，“就从三皇嫂开始好了……”
话音刚落，四名皇陵龙奴卫上前拆散了相互紧紧抱在一起的淑妃赵氏婆媳二人，伴随着阵阵女子的呼喊、尖叫，将秦王李慎的王妃苏氏高高举过头顶。
而至于这位年轻妇人手中的婴孩，则经一名皇陵龙奴卫递到了安陵王李承手中。
瞥了一眼怀中啼哭的婴孩，安陵王李承转头望向襄阳，脸上浮现出一副阴冷、恶毒的笑容。
“烹！”

第一百三十一章 李承的狠，天下一等！（三）
当安陵王李承下令将秦王李慎的王妃苏氏投入那尊盛满沸水的铜釜时，有极大一部分周兵天真地以为，因为已经有同样被投入沸水当中的楚王李彦的生母卫氏这位前车之鉴，他们眼下或许能够稍微适应一些了，但是事实证明，他们错了，错地相当离谱。
“呀——！！”
一阵尖叫，女子的尖叫，尖锐而震颤人心的凄惨尖叫。
十万周军瞠目结舌地望着那第三尊铜釜，望着铜釜中那本该是风华千代的王妃苏氏犹如传说中溺死在河中的女鬼，披头散发地在水中翻腾，满脸痛苦。
与第一回用来生烹昭嫒卫氏不同，这次，那些皇陵龙奴卫并不曾心狠地盖上盖子，断绝这位惨遭生烹的女子从沸水里挣扎着爬出来的最后一线生机。
但意外的是，尽管没有皇陵龙奴卫从中作梗，但是那位秦王李慎的王妃苏氏，却也难以自救。
修长的双手十指遵照着她求生的本能，一次又一次地抓向铜釜的边沿，挣扎着想从那滚烫的沸水从爬出来。但是，她失败了，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她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在铜釜内的沸水中。
单单听闻铜釜内传来的凄惨尖叫，与亲眼直视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两种感觉是决然不同。
同样是被投入沸水，但是第一回昭嫒卫氏给周兵的感觉，还仅仅只是感叹这位女子的悲惨遭遇，除此之外便是同情，但是眼前这位苏王妃……
十万周军惊呆了，有些士卒甚至感觉自己浑身冰冷，手脚发颤。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特意派人将铜釜的内壁与边沿打磨光滑，并且预先涂上了脂油么……”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或许是平生难以见到的凄惨一幕，谢安喃喃自语着。
他惊呆了，被安陵王李承的心狠所惊呆。
正如那些天真的周兵一样，天真的谢安原以为安陵王李承在生烹了两女后，恐怕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招数来折磨秦王李慎，直到亲眼目睹眼前的这一幕，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简直不是人……”半倚在谢安怀中，刘晴望向安陵王李承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生俱来的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此刻站在阵前的那位看似温文尔雅的皇五子，简直就是这世间恶的载体的最直接体现。
[人？]
谢安闻言苦笑一声，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忽然跃出了许许多多所知的狠人，比如说制定炮烙之刑的商纣王，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的秦将白起，亦或是屠杀外戎最为心狠的冉闵，但此时此刻在谢安心里，后三者的心狠，远远比不上李承。
商纣王制定炮烙之刑主要是为了以狠毒的刑法约束臣子，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也只是为了秦国的利益着想，冉闵屠杀外族，正是汉人对羌、匈奴等长期压迫汉族的愤怒的最直接体现，但是安陵王李承呢？
他不单单只是为了折磨秦王李慎，用最阴损、最狠毒的手段，发泄他心中那份长久以来压抑着的仇恨，那份沉重到早已扭曲的仇恨，那更是一场表演，一场由他一手主导的好戏，上演给秦王李慎看，至于谢安、刘晴、十万周军、五万白水军，或许在李承眼里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罢了。
在秦王李慎的面前，用最阴损、最歹毒的手段杀害李慎最亲近的人，这才是安陵王李承真正的目的！
“……”谢安不忍地闭上了双目，直到眼下他才意识到，安陵王李承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用那四个女人以及一个婴孩逼秦王李慎出面，这位皇五子殿下最初的想法，便是用最阴狠的手法，杀死所有秦王李慎的至亲之人，不管秦王李慎就范或是不就范。
谢安甚至怀疑，哪怕方才出城的并非是秦王李慎的替身，而是他本人，安陵王李承亦会照样将其射杀，并且将那四女并一婴孩统统杀尽，斩草除根。
不知为何，谢安忽然回想起三年前在大狱寺重牢内的时候，当时，尽管李承在那一场变故中失去了生父生母，亦失去了最为爱护他的兄长，甚至，连他自己都有可能以谋朝篡位的叛国罪名被处斩，但是，当时的李承却很镇定，甚至微笑着告诉谢安，他会揽下所有的罪名，包括金铃儿先前暗杀朝中大臣的重罪。
明明可以得到唾手可得的皇位，将整个天下掌握在手中，但是李承却放弃了，从距离皇位最近的男人变成了阶下囚，甚至最后还主动替为他所逼迫而犯下滔天大罪的金铃儿包揽了所有的罪名，这份胸襟气度，当时着实叫谢安刮目相看。
也正是因为对李承改观了，为了感谢李承替金铃儿包揽罪名，谢安这才主动上表朝廷，恳求朝廷法外开恩，让李承能在伏法问罪之前，能够再见其父、其母、其兄最后一面。
如果说八贤王李贤是谢安心中为数不多的君子典范，那么论起胸襟、器量最豁达的人，恐怕就要数这位皇五子了，毕竟他当年所做的事，尤其是逼宫事件告一段落后，绝非是一般人能够办到的。
当时谢安觉得，皇五子李承虽然心狠手辣，但不也失是一位豪杰，然而这位豪杰眼下所做的这一切，着实让谢安感到心寒。
尽管安陵王李承只是烹杀了秦王李慎的王妃苏氏，但是这份心狠，岂非甚似屠戳百万？！
终于，那连绵不绝的惨叫声逐渐停止了，秦王李慎的发妻、王妃苏氏，缓缓地在铜釜中沸水中沉了下去，连带着谢安、刘晴以及十万周军的心，也彻底沉到了低谷。
在十余万双眼睛心惊胆战的注视下，在温度吓人的高温沸水中挣扎了整整半柱香的工夫，秦王妃苏氏终于被活活烹杀了……
而在前几息，这个女人遵照求生的本能，依然还在尽自己最后的努力，挣扎着想从那滚烫的沸水中脱身。
“呼……”
在谢安身旁不远处，依旧担任着主帅护卫职责的周将廖立长长吐了口气，抬手擦了擦脑门的汗水。看着他汗如浆涌的模样，仿佛亲眼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比他前一阵率奇兵杀入秦王李慎几十里的连营还要艰难。
而反观其余周将，一个个却也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难猜想，秦王妃苏氏的惨叫声，或许早已令这些因为经历过无数出生入死而变得意志坚定的将领们，亦难以承受。
什么叫做刻骨铭心的心寒，此番十万周兵算是真真正正地领会到了。
“完……完了么？”埋在谢安怀中的刘晴小声询问道，自后半段开始，她便一直用自己的双手捂着耳朵，不忍去倾听苏王妃那惨绝人寰的凄惨尖叫。
“……唔！”谢安默默地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望着左前侧三四丈外伞棚下独坐独饮的安陵王李承，望着他用筷子的一端蘸着酒水，一点一点地喂着怀抱中的婴孩，那仅仅只有两三岁大的婴孩。
也不知是犯困还是因为醉酒的关系，那个天真而还不晓事故的婴孩，似乎并不知他的生母已被身前这位叔叔辈分的男子所生生烹杀，小脸红扑扑地，眨着一双充满童真的眼睛，下意识去舔着那蘸着酒水的筷子头。
“哎呀，完了么？”安陵王李承侧头瞥了一眼那第三尊铜釜，看他那轻松的表情，仿佛刚在广陵的迎春楼听楼内的莺莺燕燕弹罢一支悠扬的琴曲。
那种仿佛意犹未尽的表情，着实叫人更为心寒三分。
“笃笃笃！”
一手抱着婴孩，安陵王李承用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敲着案几，忽然，他站了起来，朝着襄阳城楼上畅快笑道，“三皇兄，本王的这第三道菜，还合皇兄胃口吧？——不来尝尝么？三皇嫂可是一位天下少有的美人呢，本王以为，由三皇嫂所烹熬出来的汤水，想必亦是冠绝天下吧？”说着，他接过一名龙奴卫递来的瓢，在铜釜中舀起一勺，举向襄阳方向。
而此时，襄阳城上的秦王李慎已气地满脸铁青，浑身颤抖。
“殿……殿下，大局……大局为重……”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艰难地劝道。
秦王李慎闻言，面色青中泛白，白中泛黑，咬牙艰难忍着，喉咙中发出一阵仿佛野兽低咆般的声音。
“真能忍啊……”
见襄阳城上鸦雀无声，李承的堂兄李延脸上泛起几分惊讶。
李承闻言微微一笑，用右手中的瓢勺轻轻搅动着铜釜内的汤水，淡然说道，“想必本王那位三皇兄此刻就是这么想的吧……女人嘛，再娶一个就是了！”说着，他瞥了一眼怀中的婴孩。
[不好！]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谢安心中暗叫一声不妙，不惜打破了之前与李承的约定，抬手急声喝道，“五殿下，且……”说到这里，谢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这个时候，安陵王李承已随手将手中的婴孩，丢入了烹杀秦王妃苏氏的那尊铜釜中。
一声孩童稚嫩的哭啼，秦王李慎年仅两三岁的儿子，缓缓地沉入了那尊铜釜的沸水中，只见扑通扑通冒起几个气泡，便再没有的反应。
“……儿子？再生一个就是了！——只要娶一位新的夫人，还怕没子嗣？”面朝襄阳方向，安陵王李承一副病态戏谑地冷笑着。待说完之后，他转过身望向谢安，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地问道，“谢大人方才喊本王不知有何要事？”
“……”望着安陵王李承那故作疑惑的表情，谢安沉默了，缓缓放下了抬起的右手。
似乎是察觉到了谢安那难以言喻的心情，刘晴第一次主动握了握尚被谢安抓在手中的手，低声安慰道，“并非是你喊迟了的关系，李承本来就没想过要放过那个婴孩……就算你提早喊话阻止，他还是会装作没听到，将其烹杀！——那可是秦王李慎的儿子，李承断然不会放过的！别忘了，他说过要李慎断子绝孙！”
“唔……”谢安默默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也清楚，安陵王李承对秦王李慎所抱的，那可是不死不休的仇恨，要么秦王李慎身死，要么安陵王李承身死，否则，他二人绝无可能共活于同一个天下。
这便是不共戴天之仇！
只是……
[杀子之母，后复杀子……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谢安神色复杂地望着安陵王李承。然而，李承确实是没有子嗣的……
“太损阴德了……”握着谢安的手，刘晴小声嘀咕道。
阴德，在这个时代堪称盛传，尽管谢安并不迷信，但是这世间的人，却有不少人时常将其挂在嘴边，记在心里，哪怕是睿智如长孙湘雨，亦难以因为谢安的劝说而全然接受无神论的观念，在怀有身孕期间没少去寺院山庙烧香祷告，一心希望自己所犯下的罪孽莫要牵连到她怀中的孩子。
连长孙湘雨都如此笃信阴德之说，安陵王李承又岂能超脱此外？
[是因为这样，而没有留下子嗣么？]
谢安暗自猜测着。
毕竟李承曾不止一次地表露，他此番没有活着回皇陵的想法，诛杀秦王李慎之时，便是他自刎向兄长李炜谢罪之日，但是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对于子嗣是相当看重的，谢安很难想象李承既然已做好了与秦王李慎同归于尽的觉悟，何以不提前找个女人延续他这支血脉呢？
直到眼下，谢安总算是明白了。
安陵王李承的狠，天下一等！
非但对别人狠，对自己同样是！
因为兄长李炜在被秦王李慎所杀前未曾留下子嗣，因此，安陵王李承亦要叫秦王李慎断子绝孙；因为早已有感自己的罪孽，生怕做下太损阴德的事而祸及后代，安陵王李承索性不要子嗣。
继前太子李炜一支之后，皇三子、秦王李慎一支，皇五子安陵王李承一支……
谢安有种预感，前皇帝李暨的九个儿子中，将会再有两支断绝血脉，没有子孙后代……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谢安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将楚王李彦与韩王李孝或许尚有子嗣留下的消息告诉安陵王李承，毕竟在江陵城，在那些与楚王李彦或是韩王李孝同床而眠过的美姬中，似乎有几位已出现怀有身孕的迹象，只不过查证罢了。而倘若将这个消息告诉安陵王李承，显然易见，似这般在铜釜内被烹杀的无辜牺牲者，将会再添几位。
见谢安用这种复杂的目光皱眉望着自己，安陵王李承淡然一笑，全然不放在心里。
虽说他与谢安对相互的印象都还算不错，但是，李承也没想过要与谢安成为什么挚友，毕竟他存活在世上的日子截止于秦王李慎授首之时，没有必要要与谢安拉关系。
就算被鄙夷又如何？
李承知道谢安好歹也是个识大局的人，断然不会因为秦王李慎这个叛贼而与他发生矛盾，毕竟二人不存在任何的利益冲突。
杀了李慎，叫谢安坐领功勋，而自己则自刎向兄长李炜谢罪，这便是安陵王李承唯一的夙愿。
什么金钱、地位、名声、权利，李承全然不放在眼里。
别忘了，这可是一位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的男人！
静静观瞧了一阵谢安，见其看似不想在插手这件事，李承心下微微一笑。
其实，早在谢安开口的一刹那，李承便已猜到了他的心思，当即便将那婴孩丢入了沸水，免得谢安来坏他好事。
正如刘晴所言，别说谢安喊迟了一步，就算喊早一步又如何？他还是会将秦王李慎的儿子丢入沸水烹杀！
杀兄之仇的儿子，岂能容其留于世间？！
冷哼一声，安陵王李承抬头望了一眼晴空，阴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诧异的温意。
[嫂……杀害王兄的仇人尚活在世间，不过其妻、其子，王弟已先将其送入阴曹……]
很少有人知道，就连谢安或许也不甚了解，在前太子李炜殒命之后没几日，他的妻妃，太子妃陆氏，因为听闻噩耗而昏厥在东宫，之后没过几日便病故了，连带着只有几个月大的腹中骨肉。
而当时，李承见到了陆氏最后一面，并在她临终后发下毒誓，既然他李承的兄长李炜没能留下子嗣，那么李慎，也断然留不下！
谢安猜对了，李承根本没想过要用四女并一婴孩引出秦王李慎，他只是纯粹地用阴损的手段烹杀这些人来折磨李慎，叫李慎亲眼目睹他的亲人一个一个地死在他眼前，以最凄惨的方式！
这不，李承的目光扫向了淑妃赵氏这最后一位幸存者，或者说，是暂时的幸存者。
走到淑妃赵氏跟前，抬手托起赵氏的下巴，戏谑地打量着赵氏那尚具种种风情的娇颜，李承转过头去望向襄阳城方向，慢条斯理地说道，“女人可以再找，儿子可以再生，不过这亲娘……就没可能再找一位出来吧？”
“呸！”淑妃赵氏吐出一口唾沫，正中安陵王李承的左脸。
“哦？”李承意外地瞧了一眼赵氏，颇为诧异赵氏竟然敢如此对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唾沫，冷冷说道，“真有胆啊，赵姨娘，不愧是父皇的女人！”
望着安陵王李承满是杀意的眼神，赵氏的娇躯微微颤了颤，强忍着心中的惊惧咬牙骂道，“少瞧不起人了，小畜生，老身在皇宫与你亲娘争宠时，你尚未呱呱坠地，有何颜面在老身面前盛气凌人？！”
说实话，并非赵氏不害怕李承，只不过，赵氏好歹也是秦王李慎的生母，当年也是皇宫内的风云人物，在亲眼目睹包括自己儿媳、孙儿在内的其余几人尽皆被李承所烹杀的情况下，她又岂会不知自己的命运？
[既然横竖都要死，何以还要低三下四？妾身，可曾是一国之君的女人！]
强忍着心中的惊恐，淑妃赵氏用鄙夷不屑的眼神望着安陵王李承。
不得不说，这位淑妃赵氏不愧是当年皇宫内权谋、手段、心机丝毫不逊色李炜、李承兄弟二人生母陈氏的女人，即便明知自己存活不久，却也不失宫廷淑妃的尊严。
但可惜的是，在她跟前的可是安陵王李承，堪称天底下最凶恶、最歹毒的男人！
眯了眯眼睛，李承左手一把掐住赵氏的喉咙，一使劲将她整个提了起来，冷笑说道，“真有胆量啊，不愧是父皇看中的女人，啧啧啧……完全看不出来已年过四旬嘛！”说着，他的右手竟伸入了赵氏底衣之内，抓住了她胸前那两个柔软的部位狠狠揉捏着。
“你……你做什么？你个小畜生！”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十万周兵的面被自己儿子辈的李承所调戏，赵氏又急又气，不顾呼吸不畅，双手死命地抵着李承蹂躏她身体的右手。
“骂地可真痛快啊……”李承冷笑一声，一把拉近赵氏，在她耳边冷冷说道，“自父皇驾崩后，赵姨娘想来也不曾做过那档子事了吧？也是呢，摆着长大成人的儿子在，作为生母，也不好招几个面首解闷吧？——本王叫几个人来替赵姨娘解解闷可好？”
赵氏闻言又惊又羞又气，毕竟她眼下可没有什么反抗之力，倘若安陵王李承当真叫人对她施暴，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非但她颜面丧尽，就连她的儿子秦王李慎，此生恐怕也抬不起头来。
面对着李承的恐吓，赵氏犹豫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仿佛是看穿了赵氏的想法，李承冷冷说道，“别想着咬舌自尽！——你以为你死了，本王就没办法借你的身子去羞辱你那个好儿子了？”
赵氏闻言面色一滞，彻底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梗咽哭求道，“五殿下，饶了老身了，不要……”
“哼哼！”李承冷笑一声，忽然放开了掐着赵氏的左手，眼睁睁看着她瘫坐在雪地上，冷冷说道，“求我啊！——跪在地上求我！”
赵氏面色一僵，手足无措地望向四周，观她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再无方才看似从容的样子。
“怎么？难不成守寡数年，忍不住想找几个青壮男子尝尝滋味？”李承戏谑地说道。
“不，不……”赵氏连连摇头，死死咬着嘴唇，在歉意地望了一眼襄阳方向后，终究跪倒在安陵王李承面前，哭求道，“老身求安陵王高抬贵手，莫要羞辱老身，让老身死个痛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承闻言哈哈大笑，一脸自得望向襄阳城方向，继而脸上闪过几分狰狞，冷笑喊道，“三皇兄，似这等精彩的一幕，三皇兄不打算说几句么？——三皇兄的亲娘，生你育你的好亲娘，可是跪在本王面前摇尾乞怜呐！”
额头抵着雪地，赵氏死死地咬着嘴唇，满脸痛苦之色。
然而让李承有些失望的是，即便如此，襄阳城上亦没有丝毫的异动。
“嘁！”失望地撇了撇嘴，李承的目光再度望向跪倒在地的淑妃赵氏身上，冷冷说道，“放心吧，就你这种残花败柳，谁会看的眼？——恶心至极！”说着，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眼瞅着三名龙奴卫走向赵氏，十万周兵心中暗叹一声，谁都知道，终于要轮到这位秦王李慎的生母了。
“熊！”
一块被点燃的布被丢入了第四尊盛满滚油的铜釜当中，将内中的滚油点燃了。
[这就是压轴的手段么？太残忍了吧？]
周将费国与欧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毕竟在他们看来，安陵王李承此番必定要将淑妃赵氏投入这尊内中滚油已被点燃的铜釜中活活烧死。
但是事实上，他们还是低估了李承残忍的手段。
整整一刻光景，李承负背着双手望着襄阳城方向，始终不见发号施令，一直到第四尊铜釜内的滚油被燃尽，整只铜釜呈现火红发亮的景象时，李承的嘴里这才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来。
“烹！”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淑妃赵氏不出意外地被投入了已烧尽滚油的铜釜中，仿佛得了失心疯的病患般，在铜釜内蹦跳。
“滋滋……”但凡是碰到铜釜内壁与边沿的地方，皆传来仿佛鲜肉触碰烧红铁块的声响，至于赵氏身上的服饰，更是被早已被灼焦，千疮百孔。
若是在平时，似这等风韵犹存的女人穿着布满孔洞的衣服，多半会叫这十万周兵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但是此时此刻，十万周兵却无一人有那种想法。
只不过是数十息左右，逐渐丧失体力的淑妃赵氏，活生生被铜釜内的高温烘烤熟了，空气遍传仿佛烤肉般的喷香，其中隐隐裹挟着几分焦臭。
十万周兵面色惨白，甚至比经历一场恶战还要疲惫。
心寒，彻头彻尾的心寒！
他们实在难以想象，同样是人生父母养的一个人，何以竟能残忍到这等地步？！
整个襄阳城城上城下，无论是周兵还是白水军，皆被安陵王李承这份心狠所震惊了，因而鸦雀无声，唯有李承那畅快淋漓的放肆笑声响彻天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襄阳城上，秦王李慎死死捏着拳头，指甲扎入皮肉、鲜血逐渐流出尚不自觉。
“李承……李承……你这个畜生！”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安陵王李承，秦王李慎用生平最狠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城下那个放肆大笑的人影，咬牙说道，“本王发誓，必定要将你这畜生碎尸万段！——阵雷，明日出战！”
“是！”阵雷抱拳领命，继而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城下的李承。
就连他，也被李承的心狠手辣所震惊，以至于方才呆呆望着那惨绝人寰的一幕，竟忘了尝试是否能用箭矢替淑妃赵氏结束痛苦。
“安陵王李承之狠，天下一等！——千古未有、前所未有！”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即来的恶战
当天晌午过后，周兵便全然撤兵，返回了大营。
记得来时之前，谢安多少还有想过趁着安陵王李承打击秦王军士气之时，看看能否有机会对襄阳城展开一轮打击，但是结果，五爷用来折磨秦王李慎的手段实在是太过震撼人心，别说将秦王一方吓地面如土色，就连十万周军士卒竟也被吓软了双腿。
明明是为打击敌军士气，逼迫秦王李慎主动露面而来，结果两军士气双双下跌，这着实让谢安有些意想不到。
回到大营，五爷、即安陵王李承一脸畅笑地回自己的木屋饮酒去了，看样子多半要自己给自己庆祝一番，留下谢安、刘晴以及诸位周军将领在帅所大眼瞪小眼。
看得出来，这伙人尚未从方才的震撼之事中彻底摆脱过来。
足足过了半响，大梁军主将梁乘这才硬着头皮打破了屋内诡异的寂静气氛。
“此番过后，秦王李慎势必会与五殿下不死不休……”
“不过这应该就是五殿下的目的吧？”大口大口地灌着烈酒，压下腹内那股尚未停息下来的不适，冀州兵副帅马聃压低声音说道。
说实话，周军上下虽说每人都备有一壶烈酒，但那只是用来驱寒的，似马聃这般狂饮，实在有些违背军规，不过今日，却没有一人因为这件事而质疑他，哪怕是作为主帅的谢安也不曾说话。
而事实上，自打马聃开了先例后，似欧鹏、廖立、典英、成央等诸多将领皆忍不住学着马聃的样子，用烈酒来驱散腹内的不适感。
“皇五子李承一向都是这般心狠手辣么？”投诚于周兵时日尚不久的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一脸苍白地询问着身旁的成央。
成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此事，继而转头望向了费国，毕竟费国是最早跟随谢安的一批将领中的一位，并且他原本就是冀州兵出身，曾经与前太子李炜以及皇五子一党的关系，怎么说也要比在场除谢安外的任何一人近些。
注意到了成央询问的视线，费国长长吐了口气，摇头说道，“这个，我也难以评价，如今的五殿下跟我印象中相比，那是更加的心狠手辣了……”
而就在这时，谢安从屋内的木质挡风板后走了出来，此时的他，已换了一身朱红色的锦袍，衬地这位大周朝廷中的年轻权贵更加英气潇洒。
没办法，谁叫他此前所穿的那一身，被刘晴吐得一塌糊涂呢。
“嗅什么嗅！”眼瞅着谢安一脸不适地用鼻子嗅着他衣袖等部位，刘晴似赌气般低声嘟囔道，不过，看她满脸通红的模样，想来那也不是她宽慰自己的牢骚罢了。
“……”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刘晴，谢安摇了摇头，继而走向诸将，沉声说道，“方才马聃所言，你等需记在心中，今日之事过后，秦王李慎与五殿下固然是不死不休，不过对于我等……关系比起之前必然也会紧张许多！——诸位需谨慎防范！”
“是，末将遵命！”屋内众将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
毕竟以常理度之，今日之事过后，秦王军与周兵的关系势必也会演变成不死不休的关系，毕竟谢安不可能会将那位生烹了数人的霸气五爷绑起来送至秦王李慎身前，相反地，反而会与李承联手对付秦王李慎，要知道虽说李承的手段再怎么令人心寒，但总归秦王李慎才是引发此番动乱的真正元凶。而如此一来，秦王李慎若要将李承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势必要击溃谢安麾下的十万周兵。
方才周兵撤退时秦王李慎未曾即刻杀出来，那只不过是因为白水军也如周兵那样被霸气的五爷给吓住了，但是明后日，不难猜想秦王军将与周兵展开此番战役打响起来最凶恶的战事。
“好了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想必诸位将军也累了，先且下去休息吧！——费国、梁乘、马聃、唐皓四人留下！”拍了拍双手，谢安遣散了屋内的众将，毕竟今日眼睁睁目睹那番震撼人心的一幕，周军上下没有一个不是精力憔悴，至少谢安眼下就感觉异常的疲倦。
但是即便如此，有些事谢安还是要提早的预防，比如说，守卫大营四个方向的主将人选。虽说今日白水军不见得有精力夜袭周营，但是战场之上这种事向来说不准，天知道秦王李慎会不会反其道而行之？
“梁乘，你大梁军主守营西，今日过后，秦王军势必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十有八九要与我军死磕，因此，多半会选择强攻最近的我营西门……你责任重大，且不得疏忽！”
“是，末将遵命！”梁乘躬身抱了抱拳，脸上隐约露出几分喜色，毕竟在他看来，谢安将最为紧要的西营全权委托于他大梁军，这显然是对他大梁军的肯定。
“费国，你守南营，马聃，你守北营！”谢安转身望向费国与马聃二人。
绝对不是费国与马聃的能力不如梁乘，事实上，前二者乃谢安麾下最擅长战事的将领，之所以叫他们守南营与北门，只不过是为了让二人能够最大化地展示其才能。毕竟费国与马聃皆是对于战局把握非常敏锐的将领，倘若秦王军在猛攻周军西营的时候露出半点破绽，这两位必定会率领麾下士卒从南营与北营迂回攻击秦王军的两侧，这比单纯叫他二人死守西营好得多。众所周知，费国与马聃乃主帅谢安麾下两柄利剑，虽说皆是攻守兼备，但说到底，终归是攻强于守，让他们单纯作为守将，这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至于唐皓……
“唐皓，此番要委屈你了……”谢安歉意地望了一眼唐皓。
要知道，唐皓也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将领，但是此番却要他守东营，谢安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按理来说，秦王李慎或许会采用迂回的战术袭击周军的南营与北营，但是却几乎没有可能去袭击东营，毕竟东营距离秦王军所驻扎的襄阳城实在是太远了，不排除秦王军在隐秘行动的时候被周营内士卒察觉的可能，因此，如非特殊情况，秦王李慎基本上不会选择东营作为攻打的目标。当然了，战场上并没有绝对的事，为了谨慎起见，谢安还是需要一位帅级的将领坐镇东营，免得被秦王李慎钻了空子。
对于谢安嫌疑的目光，唐皓释然一笑，拱手抱拳说道，“大人言重了，大人委末将坐镇后防，此乃是对末将的肯定！——虽说末将也有心上阵杀敌搏取功勋，不过不瞒大人，上回奇袭秦王联军的连营时，末将所受的伤至今尚未痊愈呢……”
费国、马聃、梁乘等人不由地转头望向唐皓，虽说奉承的话谁都会说，但是说得这般不露痕迹，还不带丝毫谄媚的，那可不多见！
[看不出来唐皓这小子其实这么会说话？]
费国与马聃相互瞧了一眼，不难看出对方眼中那明显针对唐皓的警惕心。也难怪，毕竟冀州兵主帅职位只有一个，别看他俩关系不错，争夺军功照样互掐地火热，这要是再加个人……
眼瞅着谢安一脸欣慰地拍着唐皓的肩膀，出言称赞着后者，费国与马聃暗暗吐了口气，他们不由地感觉到了压力。毕竟冀州兵中并不乏勇武之人、将帅之才，唐皓、张栋，都是有能力与他们争夺主帅位置的，还有廖立，倘若他能改掉只知进、不知退的性格，成就绝不会比费国、马聃二人差。
从始至终，刘晴在一旁静静观瞧着。
平心而论，其他地方的周军如何她不清楚，但是冀州兵的风气她非常喜欢，因为这里并没有勾心斗角，别看费国与马聃都盯着冀州兵主帅的职位，但他们却是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军功去搏，这一点，就连她曾经所在的太平军也比不上，毕竟那时候，伍衡都没少在暗中给她使绊子。
“不愧是冀州兵与大梁军……”
在谢安轻笑着目送费国、马聃、梁乘、唐皓四人时，刘晴有感而发地抒发了一句看似叹息又似牢骚的话，让回过头来的谢安颇感莫名其妙。
“什么？”谢安疑惑地望着刘晴。
刘晴没有说话，因为她猜得到，只要她将方才的心事一说，那么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必定会取笑她是否已对周军产生归宿感。而这种事，尽管刘晴心中默认，却也是绝对不会在口上承认的。
要知道在她看来，眼前这个可恶家伙最是喜欢抓着她的把柄来戏弄她，一旦她默认了此事，那么明日，整个周军大营或许都会传遍，虽说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刘晴心中多少有些抵触。毕竟，尽管她有心借助周军的力量去对付伍衡，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将归入周朝阵营，可以的话，她不想再加入任何一方。
“不，没什么……还是来说正事吧！”微微吐了口气，刘晴一本正经地说道。
“唔？呵，那你说。”奇怪地望了一眼刘晴，谢安走到桌案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抿了一口茶水，一边静静地等着刘晴的下文。
其实刘晴也只不过是想岔开话题罢了，不过见谢安听到自己的话后变得那般严肃，她也不好意思讲述真实情况，在细想了片刻后，沉声说道，“皇五子李承今日所做作为，虽有违人伦、德操，不过反过来说，对我军也不是没有丝毫助力！”
“助力？”谢安苦笑着摇了摇头，似嘲讽似自嘲地说道，“总感觉我等做了一回反派啊，而且还是彻头彻尾的反派！”
“反派？”刘晴疑惑地望着谢安，心中暗暗纳闷这个男人何来那么多古怪的名词。
“你可以理解为恶人！”谢安简明易懂地解释道。
刘晴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说道，“你是在担忧，我军是否会失却大义？”
谢安苦笑一声，此前周军明明是仁义之王师，秦王李慎才是谋国反叛的不义之师，但是被五爷这么一弄，天下人将如何看待？
摇了摇头，谢安苦涩说道，“先烹杀其妻，再烹杀其子，后烹杀其母，手段何其凶恶、残忍，似这般恶举，如何不会遭来天下人的骂名？退一步说，暂且不管日后天下人将如何批判此事，单指秦王李慎麾下白水军。或许白水军今日看似是被五殿下给吓住了，但正所谓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今日秦王李慎被五殿下当着十余万人的面那般狠毒地羞辱，尤其是最后一幕，五殿下竟逼迫淑妃赵氏当着无数人的面跪在他脚边苦苦哀求，不出意外的话，待明日白水军缓过气来，势必会一个个犹如打了鸡血般亢奋，义无反顾地与我周军拼命，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这叫助力？”
刘晴闻言略感惊讶地望了一眼谢安，毕竟谢安对于事况的把握确实到位，一针见血地点明了白水军或许会发生的改变。当然了，因为心中暗暗将这个可恶的男人摆在与自己相等的策士的高度，因此刘晴倒也觉得理所当然。
“但是至少，秦王李慎此番会主动与我等开战，而不是向先前那样，故意避战消磨我军士气，延误我军的战期，不是么？”
“这个……”谢安闻言皱了皱眉。
确实，刘晴所言的事，谢安也曾考虑过。秦王李慎绝非善与之辈，在他主动撤到襄阳，却不轻易与周兵开战的那会儿起，谢安便不由暗暗猜测，猜测秦王李慎是否已得知了江东那边的情况。
以大周如今的国力而言，实在做不到多线开战，更何况，北疆的燕王李茂绝对要比三王更具实力，因此，无论如何，冀京朝廷也不可能再增派援军赶赴江东，毕竟再怎么说，冀京也是大周的都城所在，万一被燕王李茂攻陷，那就不是一处大乱，整个天下都会因此变得动乱。到那时，大周朝廷威望大跌，四方宵小皆会趁机作乱，意图在这个乱世分一杯羹，而这，恰恰正是李贤、谢安等人一心想要避免的。
但是对于秦王李慎而言，这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试想，倘若北方的燕王李茂与南方的太平军伍衡当真将大周搅地天下大乱，他李慎岂不是更有把握占据荆、益、凉三州？
换而言之，在眼下整个天下都显得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下，以李慎的大局观，又岂会轻易与周军开战，还不得一直拖着，拖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一直拖到江东的伍衡做大实力，逼得谢安左右为难？
至少在谢安看来，如果是他坐在秦王李慎那个位置上，他就会这么做，应该说，只要不是个蠢蛋都会这么做。
但是如今五爷在襄阳城下摆了这么一桩，反而逼得秦王李慎不得不主动与周军开战。无论他心中是否真心在意其母、其妻、其子被烹杀，他势必要给部下、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尤其是他的生母，毕竟大周是非常注重忠孝的国家，倘若李承虐杀了李慎的生母，而后者却依然固守襄阳，不敢找李承报复，那么，他李慎就是连五爷李承这个狠毒之人都不如的天下第一软蛋。
别提什么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一旦当真被冠上懦夫的臭名，那是绝对不会再有像阵雷、陈昭等勇武之将主动投奔的，甚至于，麾下的部将也会因为此事而渐渐疏远，最终不告而辞。
但凡有本事、有傲气的猛将，如不是得悉事情经过，谁会愿意效忠一位连杀母、杀妻、杀子之仇都可以置之不顾的主公？
因此，秦王李慎即便想拖也没办法拖，无论如何，他也必须与周军展开一场恶战，而这，正是刘晴所说的助力。毕竟周军眼下最怕的就是秦王李慎故意拖延时间，而五爷的恶行，恰恰杜绝了这个极有可能出现的现象。
不过一提到恶战，谢安下意识地便想到了一个难题，一个最初便摆在他面前的、一时难以攻克的难题。
那便是，白水军总大将阵雷！
一个武艺稍弱于梁丘皓、直觉稍弱于梁丘舞、智谋稍弱于长孙湘雨的怪物……
“看样子仿佛又回到起点了……”抿了一口茶水，谢安咂了咂嘴，颇为忧虑地说道。
刘晴那是何等聪慧的女子，听闻谢安此言，便猜到了他的心思，颦眉思忖了一下后，正色说道，“不如这样，你临时拨给皇五子李承几万兵马，不要叫他与我军一同作战……”
谢安闻言皱了皱眉，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只见刘晴沉声说道，“叫李承攻襄阳南门，如此，秦王李慎势必会选择李承，而不是我军，换而言之，与我军交战的，那就是……”
“阵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谢安惊讶问道，“你打算狙杀阵雷？”
“唔！”刘晴点了点头，正是说道，“白水军实力与我军相似，先前交战之所以几度落入下风，无非就是敌军有一位悍将阵雷，只要能除掉此人，此战我军便有六成胜算！”
“有把握么？”谢安惊愕地望着刘晴，毕竟那阵雷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铲除的人物。
手指轻轻抚过嘴唇，刘晴眼眸闪过几丝莫名的神采，嘴角也扬起丝丝笑意，她喃喃说道，“先前的那回战事让我察觉到，那阵雷也不是无懈可击，他好似有个致命的弱点……试试看吧！看看是否如我所猜测的那样……”
“弱点？”望了一眼刘晴，谢安若有所思。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刘晴的试探
[阵雷的弱点……么？]
谢安侧头望了一眼正指挥周兵作战的刘晴。
平心而论，谢安基本不会在战场上走神，毕竟主帅一时走神，极有可能导致麾下士卒的伤亡比正常情况下多出许多，这是爱惜麾下士卒性命的谢安所不能允许自己犯的过失。
但是这几日，谢安却很难做到在战场上全神贯注，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刘晴那句话，那句隐晦提及白水军总大将阵雷或许存在着一个致命弱点的话。
[开玩笑吧？那种怪物竟然也会有弱点？]
皱了皱眉，谢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之色，倒并非是信不过刘晴，只是这件事在他看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阵雷啊……
一个武艺比谢安的大舅子梁丘皓稍微弱些，直觉比谢安的大房夫人梁丘舞稍微弱些，智谋比谢安的二房夫人长孙湘雨稍微弱些，看似好像是比后三者都弱些，但是要知道，当这三方面的才能全数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时，那是何等的可怕！
一位具备出色智计、超然直觉、精湛武艺的绝世猛将……
别看阵雷好似无论在哪方面都逊色梁丘皓、梁丘舞、长孙湘雨三人，但是他胜在才能全面，在谢安看来，似这等天下少有的逸才，哪怕在沙场上正面迎上后三者中任何一位，也不见得就会输。
阵雷的才能，太全面了，全面到谢安很难想象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学文学武都出类拔萃的天才……
然而刘晴却说，这个天才竟然有个致命的弱点？
长长吐了口气，谢安的目光忍不住又望向了身旁这位小巧玲珑的周军军师，压低声音说道，“真的存在么，你所谓的那阵雷致命的弱点……”
而此时刘晴正聚精会神地关注着战场上的瞬息变化，闻言瞥了一眼谢安，低声说道，“不信？”
“倒也不是不信吧，只是……”咂了咂嘴，谢安犹豫一下，忽然低声说道，“你究竟想做什么？——接连四日，你可是屡战屡败啊！”
谢安说地没错，自十一月六日起，自士气高涨到几乎爆表的白水军冲出襄阳城与周兵拼命起，周军已经在白水军手中败了四阵，虽说期间刘晴小心运作，将周军的损失减至最低，但是就士气而言，连败四战的周兵显然比不过对面那些仿佛一个个打了鸡血般的白水军士卒。
[五爷遭来的恶果啊……]
谢安暗暗叹了口气。
其实早在十一月五日，谢安便已预料到今日的这一幕，也是，谁叫安陵王李承那位霸气五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狠狠羞辱了秦王李慎呢？还将人家的妻子、儿子以及老娘活生生给烹杀了，如今秦王李慎麾下的白水军为了替自家主公讨回这口恶气，一个个不要命地向周兵冲杀，这实在不算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正所谓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嘛！只要秦王李慎别做出什么类似缩头乌龟的事，寒了他麾下将士的心，以他的人格魅力，白水军还不得像敢死队似的前赴后继地跟周兵死磕？
一想到这里，谢安微微叹了口气，脑海中不由联想到了那位心狠手辣的霸气五爷，想到了襄阳城南城门外的战事。
几日前，谢安听取了刘晴的建议，拨给安陵王李承两万冀州兵与两万大梁军，眼下，那位五爷殿下正在襄阳城南的战场与秦王李慎死磕。
[襄阳城城南战场……]
谢安的眼皮微微跳了跳，因为据临时借调过去的大梁军将领成央与其副将齐植所说，城南战场、即秦王李慎与安陵王李承二人的战场，简直犹如地狱般的惨烈。
两位王爷级的大人物亲自出战，一场战事双方损失多达近万人，这是个什么概念？
要知道在地面积雪尚未消融的情况下，谢安这边与阵雷的战事，连战四日双方损失兵力加到一块也不到六千人左右，然而在城南战场，一场战斗下来双方伤亡人数共计高达万人，而且据说秦王李慎与安陵王李承各自挂彩，可想而知城南战场上的激烈程度。
[手下留情啊，五爷……大梁军与冀州兵本府可是还要带往江东与太平军的伍衡作战的……]
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襄阳城城南方向，谢安暗暗祈祷着。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转头观瞧遥远的城南战场的动作吧，刘晴轻声说道，“你在担心城南战场？——多此一举！我虽不喜那安陵王李承，但是不可否认，此人在指挥战事上的才能远在你想象之上，三千五百周兵换秦王李慎六千余兵力，尽管那些只是丘阳王世子李博麾下的藩王军，但是以目前双方的士气、斗志而言，这个互损程度是可以接受的……放心吧，安陵王李承比秦王李慎还要精于指挥战事！”
“唔……”谢安点了点头，心中不禁有些唏嘘不已。
想想当年的皇五子李承，说他是冀京最具代表的纨绔子弟也不为过，受庇于前太子李炜羽翼下的他，香车豪宅、美姬成群，除了与生俱来的聪慧外，实在谈不上有什么过人的成就。智不及八贤王李贤，勇不及燕王李茂，城府又不及秦王李慎，就连心狠手辣……也不及前太子李炜。
记得逼宫事件当晚，前太子李炜曾对金铃儿透露过，其实他很早就洞悉了弟弟李承的意图，但是作为爱护兄弟的兄长，他不好直接开口，只能委婉地劝说李承。只可惜，当时的李承被多年居于兄长光环之下的嫉妒与憋屈冲昏了头脑，面对着兄长苦口婆心的劝说，他竟发动了政变，用自己手下人软禁了对他极其信任的兄长，展开了计划多年的逼宫夺位、弑君弑父的阴谋。
换而言之，若不是前太子李炜姑息，皇五子李承根本就没有可能架空兄长。想想也是，一个平日里大多以吃喝玩乐为主的五皇子，如不是因为至亲兄弟这层关系在，怎么可能扳地倒他的哥哥太子李炜？别忘了，太子李炜可是一度压制了燕王李茂、秦王李慎、贤王李贤这三位杰出皇子的男人！若不是李承被莫名其妙的嫉妒冲昏头脑，做出了一桩替人做嫁的蠢事，甚至还害死了他的哥哥太子李炜，那么，皇位根本就轮不到如今的大周天子李寿，只能是太子李炜！并且，几乎不会有丝毫的意外！
记得谢安曾听说一句话经典的名言，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对于当年的太子李炜而言，五爷绝对堪称猪一样的队友，非但一手葬送了兄长李炜的权势，还连带着将兄长给害死了，但是如今，五爷这位猪一样队友，早已蜕变为一位极其可怕的权谋者。三年的皇陵生涯，让五爷彻底摆脱了当年的幼稚，一跃成为比起秦王李慎、贤王李贤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上位者，虽说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摆在这里，但是不可否认，五爷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心血与汗水。
[不会输的……]
谢安忽然镇定下来了，并非是因为城南战场上秦王李慎指挥的仅仅只是丘阳王世子李博麾下藩王军，就实力而言比不过安陵王李承麾下精锐周兵的关系，谢安只是纯粹地比较了秦王李慎与安陵王李承这两位皇子的器量与才能而已。
在谢安看在，这两位王爷不愧是前皇帝李暨的儿子，才能爆同辈的藩王世子几条街，就连丘阳王世子李博也无法比较，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位王爷的差距确实相当小，一方想击败任何一方，都不是那么容易。
[换而言之……]
谢安的目光再度转向了战场上那位犹如鬼将般不可匹敌的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眼睁睁地看着他横行无忌地冲乱周兵的阵型。
[比起那两位王爷的互掐，看来这边的城东战场才是主战场啊！——阵雷击败了我军，便可前往援助秦王李慎，而我军若是战胜了阵雷，亦可以去支援五爷……]
细想了一番，谢安对于目前的局势有了一个笼统的概念，然而问题就在于，对面那个阵雷，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被击败的人物。
“啧啧啧！”谢安嘴里发出一阵无谓又无意义的声响，唯一能够看出来的是，他有些急躁而不耐烦了。
也难怪，毕竟四日连败四阵，损失兵力无数，并且丝毫看不出能够击败阵雷的迹象，这如何不让谢安感到焦躁不安？
似乎是听到了从谢安嘴里发出来那一阵古怪的声响，刘晴奇怪地瞅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问道，“坐不住了么，谢大人？”
谢安闻言笑了笑，一副和蔼表情地说道，“还好还好……”说到这里，他忽然猛地变得，低声喝道，“废话！——屡战屡败，本府坐得住才怪！”
“不就只是四阵而已嘛……”刘晴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谢安瞪了瞪双眼，别看他平日里和和气气，一旦动怒起来，还真是颇具威严。只可惜，这招似乎对刘晴并不怎么管用。
“瞪什么瞪？”瞥了一眼谢安，刘晴没好气地说道，“我在试探他，这都不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才有鬼！]
谢安深深望了一眼刘晴，毕竟在他看来，刘晴纯粹就是按部就班地在与阵雷交战。
说实话，其实刘晴的指挥并没有什么疏忽，只不过对面的阵雷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挡的猛将，兼之白水军因为主公秦王李慎被辱一事怒发冲冠，展现出远超平日水准的实力，这才使得周兵在这四日内频频败北。
换而言之，这几日即便战事不利，也怪不到刘晴头上，而谢安之所以气闷，无非就是他对刘晴的期望更高罢了。
而刘晴显然是也猜到了这一点，因此倒也并未生气，相反地，甚至隐隐有些小欢喜。
“为帅者莫要拘泥于眼前的胜败……那个女人没有教过你么？”瞥了一眼谢安，刘晴轻声说道，“看上去我军的损失好似比白水军沉重些，可若是能因此铲除阵雷……所有的不利不是就彻底扭转了么？——失去了阵雷的白水军，好比是失去了陈大哥的太平军……”说到最后一句，她幽幽叹了口气。
谢安闻言面色一滞，看出刘晴被自己所说的话弄得有些心情不佳的他，也不好再用过重的语气呵斥，平复了一下心神，温声说道，“我知道，你不会白白让我军蒙受四场败仗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口吻语气的改变，刘晴微微一愣，微笑说道，“我在问谢大人几个问题，谢大人就明白了！——秦王军之中，哪两个最擅统兵？最擅在战场上指挥军队作战？”
“李慎与阵雷咯！”想也不想，谢安下意识地说道，说完，他愣了愣，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惊讶说道，“原来如此……就是你建议让五爷单独领兵的原因么？因为你能肯定，只要五爷去了城南战场，李慎势必会跟过去，如此一来，便可以分开李慎与阵雷二人……”
“不错！”赞许地望了一眼谢安，刘晴压低声音说道，“我要对阵雷所做的试探，倘若秦王李慎在场，就会变得丝毫没有意义！”说着，她顿了顿，低声提醒道，“你难道没有发现，今日与前几场战事有些不同么？”
“不同？”谢安怪异地望了一眼刘晴，心下暗暗说道，倘若今日也输了，那就不是连败四仗，而是连败五仗了，这就是你所谓的不同？
当然了，这种想法谢安也就是心下埋汰埋汰刘晴而已，毕竟他也不信刘晴会这般无聊。
忽然，谢安的眼睛望见了正在战场上冲杀的白水军总大将阵雷……
[原来如此……]
仿佛醒悟了什么，谢安压低声音问道，“原来如此，你在等这个么？——等那阵雷为[将]，而并非为[帅]的时候！”
“聪明！”刘晴少有地称赞了一句谢安，毕竟后者的敏锐直觉并不逊色她，稍加点拨便能明白。
[死丫头……]
牵了牵眼角肌肉，谢安勉强压下心中那股郁闷，没好气说道，“说具体点，本府的耐心是有限的！”
“……”白了一眼谢安，刘晴轻吸一口气，正色说道，“世人把将帅混为一谈，但事实上，将就是将，帅就是帅，两者的职责是截然不同的！——坐镇本阵，总览全局，调度兵马杜绝敌军诡计，此才为帅者之职责；冲杀敌阵，杀将夺旗，以勇武威慑敌军，此才为将者之职责！”
“说了等于没说！——再具体点！”谢安没好气地说道。
“我演示给你看就好了！”丢下一句话，刘晴做了一个较为隐秘的手势，不见她下达任何将令，但是周军的本阵中却悄悄有一支兵马趁着战场上混乱的局势，迂回袭向了白水军的本阵。
[这丫头究竟想做什么？]
谢安疑惑地望着刘晴，毕竟前一阵在麦城附近的战事表明，似刘晴这种小动作在阵雷面前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非但如此，阵雷甚至能够未卜先知地察觉到周军偏师马聃军的突然袭击。要知道，当时就连刘晴自己也不肯定马聃军是否潜伏在一侧。
[有阵雷在，这种小动作会成功？]
谢安微微摇了摇头，对于刘晴派出的这支奇兵不报以丝毫希望。然而让他大跌眼镜的是，此番齐郝所率的那支奇兵，竟然当真顺利地迂回袭击了白水军的本阵，虽说最终被赶到支援的白水军击退，但是依然让谢安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谢安难以置信地望着依旧还在战场上忘我厮杀的阵雷，很难想象，这位直觉堪比梁丘舞的怪物，竟然没有察觉到刘晴此番的小动作。
相比谢安，刘晴兴奋地一拍双手，欣喜说道，“果然如我所料！——那阵雷在为[将]的情况下，并不具备他为[帅]时的惊人洞察力！”
“……”谢安吃惊地望着刘晴。
“呼……”刘晴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兴致勃勃地说道，“哼！看到了么？这就是先前四场败仗所换来的，阵雷轻敌了，他以为就算不依靠他为[帅]时的才能，单凭为[将]时的勇武亦可将我军击溃，而他这么做的代价就是，他暴露了他致命的弱点！——为[将]时的他，不具备为[帅]时的冷静！亦不具备洞悉策略、洞察战场局势的才能！”
[这丫头……]
谢安心下暗暗震惊，下意识地望向在战场上勇武厮杀的阵雷。
起先还不觉得，但是经过刘晴的提醒，谢安这才意识到，冲杀在战场上的阵雷，那个大吼大叫，以自身勇武激励麾下士卒、威慑敌军士卒的猛将，与为帅时那个冷静到极点的阵雷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如果说将为帅时那个冷静的阵雷比作冰块，那么为将时的阵雷便是一团灼人的火焰。
[那个怪物有双重人格？还是说，他为帅时苦苦压抑着身为武人的本能？]
而此时，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正意图，刘晴已下令齐郝那支奇兵撤退了，但是她脸上洋溢的笑容却久久未见消退。
“秦王李慎不在，阵雷又为将厮杀于战场，那么白水军眼下指挥作战的，应该就是第一军团长陈昭吧？——呵，这个陈昭的洞察力，完全比不上李慎与阵雷二人……太好了！——如此，我就有办法狙杀阵雷！”
“……”望着一脸兴奋捏着小拳头的刘晴，谢安缓缓咽了咽唾沫。
[若不是为夫与小舞的关系，或许你会想尽办法杀了她吧，湘雨？——这个一旦成长起来或许连你也无法稳胜的妖孽……天上姬，刘晴！]

第一百三十四章 狙击之战
“周军，不堪一击！”
回到襄阳城内后，白水军军团长符敖一脸不屑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毕竟他们今日又胜了一仗，再算上前几日的成绩，如今白水军对阵周军已是五战五胜，这着实是堪称辉煌的战果。
如此，也难怪符敖对周兵心生了轻视。
“切不可轻敌！”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正色说道，“大梁军绝非是乌合之众，而冀州兵更是大周军方首屈一指的强兵……”
“那又如何？”符敖闻言撇嘴冷笑道，“在我白水军面前，还不是五战五败？”
“那是因为有阵雷老大在的关系！”陈昭皱眉望了一眼符敖，心下暗暗着急。
或许符敖因为领兵在前的关系并不是看得很透彻，但是他陈昭今日代替阵雷指挥全军，那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周兵看似是败北，但那只不过是稍许的失利而已，甚至于，兵败撤退的时候亦是从容不迫，旗帜不乱、阵型不散，预先留下断后的兵马杜绝了阵雷趁胜追击的可能。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周兵并没有因为这五场败仗而气馁，更别说崩溃。
就在陈昭与符敖二人针对周兵而争论不休时，白水军总大将阵雷骑着战马缓缓从东城门入内，他似乎是听到了陈昭与符敖的对话，轻笑着问道，“怎么了？”
“阵雷老大！”
“总大将！”
陈昭与符敖不约而同地抱拳，向阵雷行礼，此后，陈昭又将他与符敖方才的话简洁地对阵雷述说了一遍，只听得阵雷频频点头。
“不错！——陈昭说的对，切不可小觑周兵！”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了随身的侍卫，阵雷正色说道，“周兵中不乏善战之将，费国、马聃、唐皓，还有那个今日用步兵方阵意图围杀吾辈的周将张栋……呵呵呵！”
见阵雷这么说，符敖怏怏地住了嘴，毕竟他很清楚，在他与陈昭、黄守这三人中，阵雷最为器重陈昭，就好比他的主公秦王李慎器重阵雷一样，因为陈昭最符合阵雷的秉性脾气。
“阵雷老大今日气色不错啊！”注意到阵雷脸上的笑容，陈昭轻笑着说道，“方才末将在本阵可是瞧得清清楚楚，阵雷老大大杀四方的霸气……”
“哈哈哈哈！”阵雷闻言哈哈大笑，看得出来，他今日的心情的确不错，比平时为帅指挥兵马时显然要好上许多。
也难怪，毕竟阵雷是一位纯粹的武人，若非情况特殊，他并不想坐镇后方监督战场上的种种变故，相比之下，他更倾向于游走在生与死边缘的拼杀。
平心而论，对于刘晴这位周兵现任的军师，阵雷也是颇为忌惮的，毕竟刘晴用她的智慧叫秦王军损失了太多的兵力。因此，当阵雷与秦王李慎分兵，独自应战谢安那一支周兵时，他也提防着刘晴使用诡计。
这不，前四场战事，阵雷皆作为主帅坐镇着后方。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此番刘晴并没有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按部就班地指挥着兵马，似乎试图想在正面战场上击败阵雷麾下的白水军。
注意到这一点，阵雷有点坐不住了，毕竟坐着后方眼睁睁地看着麾下士卒与敌军厮杀，展开那种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拼杀，这对于阵雷而言，那着实是一个莫大的诱惑。
因此，在督战了四日后，早已按耐不住的阵雷便叫麾下第一军团长陈昭代替他指挥兵马，而他自己呢，则作为一名武将冲杀于沙场。
痛快！这才是他阵雷想要的！
比起胜仗，他更喜欢经历声嘶力竭、酣畅淋漓的恶战，战场上那种仿佛游走于刀刃之上的紧张，那种四面环敌的刺激，着实让阵雷迷恋不已，以至于结束战事已将近一个时辰，阵雷尚陶醉在那份畅快之中，还未能恢复平日里那种古井无波的冷静。
当然了，这并不代表阵雷会遗漏什么或者疏忽什么，针对今日的战事，有些事阵雷亦要问个明白。
“今日你代吾辈指挥全军，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算了，你将整场战事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吾辈吧，莫要遗留其中任何一点！”
“是！”陈昭抱了抱拳，将今日战事中周兵的所有动向与他对此的应对策略一一告诉阵雷，包括刘晴曾派周将齐郝迂回袭击他白水军本阵的事。
“唔？——你是说，在吾辈冲杀敌阵的时候，周兵曾派出一支兵马迂回袭击你所在本阵？”
“是！”
“……”阵雷闻言皱了皱眉，堪比梁丘舞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其中或许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缘由，但遗憾的是，此刻的阵雷满脑子依然还是方才那种畅快淋漓厮杀，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其中有何不对劲。
注意到阵雷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陈昭连忙说道，“不过末将亦提防着此事，三下两下就将那支周兵击退了！”
阵雷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唔，那就好，万万不可被周兵钻了孔子……”说罢，他望了一眼陈昭，倒也没有叮嘱过多，毕竟陈昭亦是一位擅长指挥军队的猛将，与周兵之中的费国、马聃相比毫不逊色，因此，阵雷倒也不担心他会轻易在刘晴手中吃亏。
只是……
不知为何，阵雷总有点不安，负背双手在屋内来回踱步，喃喃说道，“袭我军本阵……那刘晴为何要频频袭我军本阵呢？——她应该清楚，这种伎俩对我军不起作用……”
也难怪阵雷感觉纳闷，毕竟，为了不引起阵雷事后的怀疑，在前几日的战事中，刘晴便不时地派出将领率军迂回袭击白水军的本阵，只可惜当时指挥白水军的主帅阵雷，以他对战场的惊人洞察力，往往刘晴派出的奇兵还未绕过中央的白水军袭向后方，便被阵雷及时派出的援兵所阻断。
换句话说，刘晴前几日的奇袭，连白水军的本阵都没有摸到，直到今日白水军换了陈昭代替阵雷指挥兵马，周将齐郝这才得以逼近白水军的本阵，只不过，陈昭亦是经验丰富的善战之将，尽管反应远不如阵雷，倒也不至于被刘晴轻易钻了孔子。
听闻阵雷的嘀咕，符敖猜测道，“总大将，末将觉得，是否是那刘晴今日瞧见总大将冲杀在前，是故想再尝试一番，看看是否能用这个战术扰乱我军……”
不得不说，符敖的猜测与刘晴的计划已经非常接近，但可惜的是，他这番话，却是阵雷的猜疑转移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被那刘晴小觑了呢，陈昭！”阵雷笑呵呵地打趣着陈昭。
被符敖的话所误导，阵雷误以为刘晴只是针对陈昭而已，却万万没有料到，刘晴针对的其实是他。
甚至于，这几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刘晴经过深思后所决定的，不惜让周兵付出四场败仗，等待着他阵雷为将、而不是为帅的时候……
而与此同时，在周军大营帅帐中，谢安与刘晴正针对如何狙杀白水军总大将阵雷一事而商议着。
“应该可以确定了，阵雷为[将]的时候，不具备为[帅]时的冷静，说句不客气的话，也不过是个有些头脑的莽夫……远远要比他为[帅]时好对付的多！”端着秦可儿递过来的茶水，刘晴沉声说道，“所以要狙杀阵雷，势必要将他引诱出来，这是最为关键的前提！”
“引诱出来么？”谢安长长吐了口气。
说实话，虽然看好刘晴狙杀阵雷的计划，但是对于如何让阵雷为将而不是为帅，谢安真心不觉得有什么把握。毕竟这种事的选择权在阵雷，他要当冲锋陷阵的将军还是指挥大军的主帅，都凭他自己的想法，岂是谢安、刘晴可以左右的？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谢安心中也暗暗庆幸，庆幸阵雷的直觉虽然堪比梁丘舞，但是，两者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差别。
梁丘舞的直觉是不分场合的，只要她能够做到全神贯注，并且心中涌起强烈的求生欲望，那么，她便有可能达到那种状态，即便是在战场上最险峻的地方，也依然可以做到洞悉整个战局。
唯一遗憾的是，梁丘舞因为家门绝技雾炎的关系，几乎每时每刻都处在强烈压制心中那股焦躁心情的情况下，并不能做到每次都达到那种仿佛道家天人合一的心境。不过，一旦进入那个状态，那绝对是连长孙湘雨都无计可施的最可怕对手。
而阵雷显然与梁丘舞有所区别，这位数十年难得一见的逸才，似乎随时都可以保持着常人难以具备的惊人直觉，除了一种情况，便是当他释放身为武将的本能，热衷于在战场厮杀搏斗的情况下……
对此，谢安深感庆幸，毕竟倘若阵雷也像梁丘舞那样，即便处于战场上最险恶的环境亦能保持那种常人不具备的惊人直觉，那要狙杀此人，简直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过话说回来，似眼下这种情况，也完全称不上十拿九稳。
“你想地不错……”似乎是看出了谢安的忧虑，刘晴正色说道，“如何引诱阵雷出战，这便是狙杀此人的最大难题！——那个家伙并非是纯粹的莽夫，只有等他冲杀于战场，满脑子都是如何杀敌时，我等才可算计他，否则，一旦叫他察觉出不对，整个计划便会彻底泡汤！”
“那你想到办法了么？”谢安深深望向刘晴。
只见刘晴抿了一口茶水，美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至于把握……试试看吧！”
“试试看……么？”谢安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毕竟阵雷可不是寻常人物，倘若此人当真那么好对付的话，还用得着刘晴那般苦思冥想么？
之后的三日，周军谢安一支彻底没了动静，这种异常的现象，让白水军诸将领有些担忧，怀疑周军军师刘晴是否在盘算着什么阴谋诡计。
就连白水军总大将阵雷也有些摸不准，为了防止周军来个声东击西，他派人到襄阳城南与秦王李慎接触了一下，得知谢安那一支周兵并没有偷偷迂回到襄阳城南相助安陵王李承攻夺襄阳南城墙，阵雷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也难怪他如此小心，毕竟，五万白水军眼下皆屯扎在襄阳城的东城门，与谢安那一支周兵六万人对峙，但是周军中大部分的攻城器械，却在城南战场的安陵王李承手中。倘若谢安来个声东击西之计，在白水军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偷偷迂回来到襄阳城南，相助安陵王李承猛攻襄阳南城墙，别看襄阳城墙高而坚固，未尝没有失陷的可能。
不过，谢安的那一支周兵看似并没有这个意图。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转眼到了三日后的十一月十五日，周军的谢安部终于有了动静，除留下数千人守卫大营外，竟是倾巢出动，列阵于襄阳城东。
“原来如此……三日不见动静，原来是在重振士气么？”站在襄阳东城门之上，白水军总大将阵雷释然一笑，在细细打量了一眼城下的周兵后，喃喃说道，“有意思，那谢安此番倾巢出动，看似是要与我军展开最终决战呢！”
“何来这个自信！”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一脸冷笑地嘲讽道，“五战五败，何来自信与我军决战？”
阵雷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正是因为五战五败，所以才要得一胜稳定军心！——那刘晴乃太平军出身，借助先前的多场胜仗而在周军站牢脚跟，如今屡战屡败，她难免会受到周军质疑……也难怪如此沉不住气！”
看似是颇为符合事实的猜测，可实际上，阵雷误会了。也难怪，毕竟他不清楚梁丘皓与谢安的关系，只以为是刘晴为了活命或者别的什么盘算，这才不得已而改投了周军。因此，他下意识地就觉得，刘晴连番败北，必定会威胁到她在周军中的地位，甚至于因此被周军弃而不用。倘若当真变成那样的话，阵雷倒是要大笑三声了，笑周兵自毁长城。毕竟在阵雷看来，周军中只有刘晴才算得上是他的威胁。
这里顺便说一句，因为谢安的关系，事实上刘晴在周军中的地位稳如泰山。
“要出城与周兵交战么？”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沉声说道，“总大将，末将觉得，我军没有必要非得与周兵交战！——周军前一阵所督造的攻城器械，皆在城南战场安陵王李承军中，城下那谢安，顶多留有几架井阑罢了，倘若我等坚守不出，谅他也对我等没有办法！”
“你说得不错！”阵雷点了点头，继而淡淡说道，“只不过，我军若不出战，先前的优势可就葬送了……白白给周兵一个振奋士气的机会，这样好么？”
黄守闻言面色一滞，低头惭愧说道，“是……是末将欠缺考虑了！”
从旁，陈昭与符敖对视一眼，针对阵雷的话暗暗点了点头。
要知道白水军如今五战五胜，这对周兵而言绝对是一个不小的精神压力，而倘若今日周兵倾巢而出，白水军却不出城应战的话，正如阵雷所言，先前五战五胜而建立的威慑力，恐怕就荡然无存了。
双军对战最重要的什么？不就是士气么！
瞥了一眼城下远处的周兵军队，阵雷大手一挥，沉声喝道，“传令下去，出城应战！”
“是！”
“对了，陈昭，今日依然是你代吾辈坐镇本阵指挥兵马，不得有误！”
“是！”
就在阵雷吩咐安排出城应战事宜时，在城下的周军本阵中，谢安正满脸担忧地注视着襄阳城东城门。
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说的不错，鉴于谢安军中缺乏足够的攻城器械，事实上白水军的确没有必要场场赴约应战，就像今日来说，白水军完全可以避战不出。
而这，恰恰也正是谢安所顾忌的。
似乎是看出了谢安的心思，与他一同站在主帅战车之上的刘晴淡然说道，“放心吧，白水军必然会出城应战的，只要他们还想着守住前些日子五战五胜的荣誉！倘若此番避战不出，岂非变成是怕了我军？——那阵雷是不会给我军振奋士气的机会的！”
“这倒也是……”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再者，以阵雷的性格而言，自诩为武人的他，是绝对不会逃避他人的挑战的！这有违他作为武人的原则……”
[已然将那阵雷的性格摸透到这种地步了么？]
谢安诧异地望了眼刘晴，低声说道，“那你觉得，他此番出战，是为[将]，是为[帅]？”
刘晴闻言脸上浮现出一副好似计谋得逞般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我六万周兵倾巢出动，妄图一战得胜而扭转先前五场败仗的不利，欲与白水军做殊死搏斗……似这般大场面，绝不同于前几日的小打小闹，谢大人觉得，那阵雷究竟更热衷于为[帅]还是为[将]？”
“……”顺着刘晴的视线望了一眼那已然缓缓打开的襄阳东城门，谢安顿时觉得这个问题已没有必要，毕竟，城门下头一个出现的便是那位白水军总大将阵雷，跨坐战马，提着长柄的战刀，一脸的战意浓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望了一眼晴空，刘晴舔了舔略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声说道，“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周全，能否狙杀阵雷，那就看天意了……”
“希望一切顺利吧……”谢安微微叹了口气，在心下暗暗祈祷。
毕竟眼下已经是十一月十五日，距离年前诛灭秦王李慎的计划，只剩下半月光景，若不能在今日铲除阵雷，谢安实在没有把握能否在半月内结束三王之乱，转道支援江东的八贤王李贤。
“咚咚咚——！！”
两军鼓声雷动，恶战一触即发。

第一百三十五章 狙击之战（二）
“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咚——！！”
两边的号角战鼓相继鸣起，意味着这场动辄十万人以上的大战即将打响。
正如刘晴所预料的那样，在她有意为阵雷所创造的这场极大规模的舞台，阵雷果然是无法压抑血液中那份燥热，那份对于沙场的渴望，那份来自武人的本能，不甘心在这种大场面中单单只作为一位调度兵马、指挥战事的主帅。
“唰！”
丈二长的长柄砍刀狠狠一顿，但听一声金戈之响。或许，这柄在寻常士卒眼里堪称巨重的兵刃，与他的主人阵雷一样不甘寂寞。
“呵呵呵，哈哈哈……”在附近白水军诧异而又了然于胸的古怪神色中，白水军总大将阵雷舔了舔嘴唇，脸上逐渐浮现起那副叫人看了颇有些热血沸腾的笑容，一双虎目亦逐渐泛起堪称狂热的战意。
杀！杀！杀！
在生与死的夹缝，在九死一生的边缘，追寻武的至高境界！
这便是阵雷所追寻的武道！——因为难以寻找到能够与他匹敌的猛将，因此，阵雷只能用敌军的数量在弥补实力的不足。
“杀！”长刀一指周军，阵雷喉咙深处爆发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与为帅时冷静至极的态度不同，为将时的阵雷，简直就是一头人迹罕至的深山中的凶猛恶兽，竟能以人的身份威慑住颇具灵性的战马，叫不少周军将领叹为观止。
“好家伙……”眼瞅着已经向己方冲来的阵雷，费国勒住马缰，安抚着胯下的战马。
在大周，撇开龙这种飘渺而无迹可寻的传说神兽外，虎一向是世人眼中最为凶猛的野兽，但是，这仅仅只是针对一般人而言，至少在周军之中，亦有好些位能够徒手搏虎的猛人。
费国、狄布，这两位皆是可称之为怪物的男人！但是眼下跟不远处那位白水军总大将阵雷一比，费国与狄布二人实在没有自信能够拦下那个怪物中的怪物。
[那种怪物，或许也只有陈帅能够稳胜吧……]
费国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皓那霸气的身影。
尽管当年在谢安与她几位夫人的威逼利诱下背叛了太平军，但是不可否认，梁丘皓依然是费国心中最敬重的人物，以及，日思夜想想要超越的对手。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凡是对自己武艺颇有些自负的，或许都会将梁丘皓那位不可战胜的大豪杰视为毕生追赶的目标。梁丘舞是，金铃儿是，漠飞是，狄布是，而他费国，亦是如此。
毕竟，梁丘皓从未在一对一的单挑中败过，甚至于，就连梁丘舞与金铃儿二人联手，这个男人亦是游刃有余，在一度压制了二女后从容逃脱。
而至于他费国……
川谷一役中，他只接下梁丘皓一刀，便在其第二刀下岌岌可危……
费国至今牢记心中，牢记当时的绝望与震撼，以及，那种全身心投入厮杀搏斗当中的心境，那种在梁丘皓的强大压迫力下，仿佛连全身的骨头都被压地嘎吱嘎吱作响的悸动。
那当真是，无比美妙的感觉……
但可惜的是，梁丘皓终究战死了，为了在兵败后掩护刘晴从决胜谷撤退，被长孙湘雨秘密研制的墨家连弩射中数十枚弩矢，最终在江陵城北一片无人问津的不知名林中，鲜血流尽而死。
天下无双的猛将，一百年难得一遇的豪杰，就这样战死了。
费国多少可以理解漠飞事后的悔恨、遗憾与不甘，因为，他何尝又不想再次与梁丘皓交手呢？
不会不想的吧，只要他还追寻着自己的武道。
然而就在费国暗暗惋惜之时，周军的面前，出现了另外一位堪比梁丘皓的无双猛将，白水军总大将阵雷！
[在这个不甘寂寞的天下，究竟藏匿着多少位似这等可怕的武夫？！——啊，太好了！]
“锵——！！”
在周军与白水军诸多先锋士卒震惊的目光下，费国手中的长枪正面迎上了阵雷砍来的长刀，只听一声轰响，周边的双方士卒们仿佛感觉到一股强劲的气浪从二人击触的兵刃炸开，那股强风，比之凌冽的寒风更是叫人难以站稳身形。
“踏踏……”
双方不约而同地被反震之力震地连人带马后退几步。
“唔？”阵雷充满战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望着费国咧嘴笑道，“挡下吾辈五成力气的一刀，吾辈还以为是何人……原来是你！”
[五成力气？开玩笑的吧？——这该死的怪物！]
暗骂一句，费国丝毫不表露心中的震撼，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握着长枪的双手。
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方才挡下那一记，他足足用了八分的力气，甚至是九分，但是反弹的力道，依旧震地他双手虎口麻木，手臂酸胀难受。
[差距有这么大么？这家伙的臂力，看似是丝毫不逊色陈帅……]
心下嘀咕一句，费国微微一笑，持枪抱拳，说道，“阵雷将军，别来无恙啊！”
说实话，以阵雷眼下的性格，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致与费国这般和和气气地交谈，但是见费国收枪行礼，他也不好偷袭，于是乎甩了甩手中的长刀，胡乱劈砍了几下，强忍着心中那份渴望厮杀的燥热，朗笑说道，“怎么今日换你了？——吾辈记得你应该是负责左翼的才对，你军中央的主帅，不应该是梁乘或者唐皓么？”因为对阵过许多回的关系，阵雷对于周兵的排兵布阵早已了然于胸。
“今日……不是不同于前些日子嘛！”瞥了一眼阵雷，费国微笑说道，“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合适，不过，梁乘将军唐皓副帅应付寻常敌将尚可，对上像阁下这般的怪物，恐怕是有些难以招架的……是故，本帅今日被安置在中军，为的就是阻挡阁下从中路突破！”
“……”阵雷闻言抬头望了一眼周军的本阵，望了一眼那面随风飘动的谢字帅旗，无大所谓地说道，“原来如此！——被看穿了呢！不过……”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费国，舔舔嘴唇低声说道，“就算被看穿，你也未见得能拦下吾辈！”
[何等自负！]
感受到阵雷身上那股突然间加强的气势，费国只感觉全身泛起丝丝寒意，曾经对阵梁丘皓时那种仿佛被至凶猛兽所顶上的感觉，再度涌起在他的心间。
什么叫做不可匹敌的猛将？就是哪怕他单单施行最简单的中央突破战术，也见得有人能将其拦下！
“闲话到此为止，有本事，你来拦下吾辈看看！——看刀！”
大吼一声，阵雷手中的长刀狠狠斩向费国，后者拨马侧身避开之余，一记回马枪刺向阵雷，却见阵雷哈哈一笑，竟单凭左手一把抓住了枪尖以下部位。
[纹丝不动……]
使劲力气抽动枪身，却感觉劲道有如泥牛入海，费国心下大为震惊，当即弃枪抽刀，毕竟二人的臂力相差太多，倘若死握着兵器不放，不出意外会被阵雷一把拽落下马。
“还给你！”大喝了一声，阵雷甩出左手手中的长枪，费国只听一股恶风袭来，慌忙伏身于马背之上。
“啊——！”
但听一声惨叫，费国身背后一名骑兵被阵雷甩出的长枪枪身击中，在一阵骨碎声中落下，吐血身亡。
[强地有点离谱了吧？这臂力……倘若陈帅不施展雾炎，甚至还不及此人……]
心下喃喃自语，费国大为震惊，毕竟阵雷的腕力与臂力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
费国甚至下意识想到，倘若陈帅、即梁丘皓在不借助梁丘家绝技雾炎的情况下，是否能够胜得过眼前这个怪物。
但是这一点，费国有些低估梁丘皓了。
要知道梁丘皓七岁时因为假死被葬入梁丘家在河内的祖坟，十八九岁时遇到刘晴的生母刘倩，以至于投身太平军内，结识了日后他的副将杨峪，这期间，梁丘皓存在着十余年的空白期，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无师自通了雾炎与雾炎二式，死死压制住了梁丘公精心教导的梁丘舞，这份武学天赋，实在古今未有。
换而言之，梁丘皓远远没有达到他本能达到的巅峰，但是依然能压制天下豪杰一筹，这绝非是费国眼前的阵雷能够匹敌的。但不可否认，阵雷亦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天赋异禀，要比燕王李茂麾下北疆五虎中的下山虎佑斗更强，强得多，至少梁丘舞在不施展雾炎的情况下，未见得能够稳胜阵雷，堪称寒门出身的猛将的翘楚。
当然了，也绝非是费国能够一力阻挡的。
这不，几招下来，费国便感觉双臂沉地犹如千斤之石，幸亏不远处的狄布瞧见不对，拨马过来替他挡了阵雷一刀，否则，费国恐怕早已挂彩。
“哦哦？”瞧见了中途插入战局的狄布，阵雷丝毫没有被人坏了好事的懊恼，相反地，他眼中的战意更浓，一双虎目泛起愈加明显的狂热之色。
“尔等，一起上吧！”在狂笑中，阵雷挑衅着费国与狄布二人。
[这个武痴……]
撇开其他事不谈，无论是费国还是狄布，对于阵雷的印象相当不错，毕竟阵雷是当今天下少有的注重武德的武人，不过话说回来，遭他如此挑衅，二人又岂能咽下心中这口恶气？
“莫要死到临头再来后悔啊！”齐呼一声，费国与狄布不约而同地拨马上前，合斗阵雷，然而叫周围周兵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即便费国与狄布这两位周军中首屈一指的猛将联手，竟然也不是那阵雷的对手，被阵雷强劲的腕力与精湛的武艺逼地岌岌可危。
“老费！”
“费国将军！”
伴随着两声惊呼，周将欧鹏与廖立拍马赶来相助，提着各自的兵器加入了战圈。
而后，大梁军的将领成央亦指使武艺不俗的副将、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赶来相助。
五个人，五名周军之中首屈一指的猛将，合战阵雷一人！
“痛快，痛快！”
阵雷满脸畅快之色地大笑着，尽管他的手臂上被廖立划伤了一道口子，但是这位眼下满脑子都是厮杀的武痴，竟是看也不看，露出一副狂热到甚至有些狰狞的神色，反而对那五人展开了亡命的猛攻。
他那看似不要命的打发，竟一度压制了这周军中五位猛将！
“嘶……”
在周军的本阵，站立在主帅战车之上的谢安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费国、狄布、欧鹏、廖立、齐植……这五名将领的实力谢安是清楚的，用后世某个游戏来说，个个都是武力值九十以上或者逼近九十的猛将，但即便是这五位周军猛将联手，竟也无法压制住那位白水军总大将阵雷。
“不乐观啊……”谢安忧心忡忡地说道。
“无妨！——本来就没指望费国等人能够合力杀死阵雷！”刘晴淡淡说了句，相比较谢安，她看起来冷静镇定地多，或许，她早就清楚即便那五名周将联手，也未见得能够压制住阵雷。在注视了一会整个战场的局势后，她低声说道，“差不多了！——负责指挥兵马的陈昭，他的注意力已被马聃与梁乘二人所吸引，而阵雷……这会儿的他，多半也无法做到冷静思考……一旦五将败退，便开始实行计划！”
“行得通么？”谢安皱眉说道。
“那就要看白水军对阵雷的信赖程度了……”吐了口气，刘晴嘴角扬起几分笑意，低声说道，“不过，单看那阵雷以一敌五，却无有任何一名将领出来帮忙，不难看出，白水军对其总大将阵雷信任至极……会成功的！——白水军对阵雷的绝对信任，还有阵雷对自己绝对自负，将会害死这位不逊色陈大哥的绝世猛将！——准备撤离吧！”
“唔……”
而与此同时，正如刘晴所言，代替阵雷指挥兵马的陈昭，确实被马聃与梁乘二人搅地头昏脑涨，虽说战场上有黄守与符敖两位同僚军团长替他分担来自周军的压力，但是别忘了，周军中不乏有各自主张的将领，马聃的副将吴兴、大梁军的成央、冀州兵的张栋、苏信、李景、齐郝，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将领。
不过即便如此，陈昭倒也没有忘了注意中路战场上的总大将阵雷。
“以为叫来五个人就能击败阵雷老大了？”眼瞅着远处阵雷与费国等五人的厮杀，陈昭冷笑一声，毕竟在他看来，十个他陈昭，也未见得能够战胜阵雷。
果然，面对着犹如战神般不可战胜的阵雷，费国等五名周将相继露出了颓败之势，纷纷避退。
这一退不要紧，整个中路战场上的白水军士卒士气大振，一举冲破了周兵的阻拦，朝着周军的本阵冲锋。
“愚蠢！——像先前那样用弓弩逼迫阵雷老大不得靠近不是更好么？非要与他单打独斗？”望着中路战场几乎兵败如山倒的周兵，陈昭暗暗摇了摇头，不过他也清楚，如果他换做是周军的主帅，碰到像阵雷这样的武神，也绝对会是束手无策。
有些人，是无法依靠人数上的优势击败的。
摇了摇头，陈昭顾自关注两翼的战况去了，毕竟在他看来，面对着阵雷这位武神，周军主帅谢安与军师刘晴唯一能做的就是撤兵、转移本阵，否则，本阵就会被阵雷所击溃。
而他陈昭所要做的，就是压制住周军来自两翼的攻势，毕竟他很清楚，梁乘、尤其是马聃，一门心思地想突破防守的白水军，袭击他所在的本阵，他可不想给周军任何挽回败局的机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昭身旁有名副将拨马走了过来，皱眉说道，“将军，情况好似有点不对……中路……”
“唔？”陈昭愣了愣，疑惑问道，“中路？”
顺着那副将的视线望向战场中路，陈昭愣了愣，因为他发现，方才战场中路的周兵明明是呈现兵败如山倒的趋势，但是眼下，士气因为阵雷以一敌五尚且大胜而振奋的白水军，竟然无法突破周军的防线。
[怎么回事？方才明明已经突破过了一回了，甚至于，就连周军的本阵也被逼地不得不转移地方，怎么……]
似乎是看出了陈昭的疑问，那副将低声说道，“是周将张栋，在阵雷大帅率军突破周兵的防线，袭向其本阵所在后，那张栋及时率军堵上了防线上的漏洞……”
“被截断了呢……可惜！”陈昭皱了皱眉，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想想也知道周将张栋是瞧见己方中路战场战况不妙，慌忙带兵过来支援，因此截断了白水军从中央突破的大好时机。
[等会！这么说的话，阵雷老大岂不是也……]
好似是想到了什么，陈昭神色凝重地注视着战场，但遗憾的是，战场极为混乱，竟瞧不见阵雷的身影。
皱了皱眉，陈昭沉声问道，“阵雷老大追击周军本阵时，身旁有多少先锋军跟随？”
“大概三五千人！”副将如实禀告道。
“这样……”陈昭释然地点了点头，毕竟在他看来，阵雷有三五千士卒在旁，哪怕周军的本阵有万人左右，也未见得能够将阵雷怎样。
“阵雷老大武艺冠绝天下，不必我等来瞎操心，我军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周军两翼的梁乘与马聃身上……对了，周军本阵朝何处逃离的，何以本将军瞧不见？”
“回禀将军，东北方向！”
“东北？”陈昭愣了愣，疑惑地望着东北方向。
那里不是周兵建立营寨获取木材的林子么？几乎都被砍地光秃秃了……
周兵傻么？往哪里逃？
这摆明了会被阵雷老大追上逐一斩杀啊……

第一百三十六章 至猛之将的末路
襄阳城东城门外的战事依旧在激烈进行着，然而战场上的周兵们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军中的主帅谢安不知何时已撤离了战场。
不，不应该说是撤离，而是被人追赶着逃离了战场，被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率领着三五千士卒追赶。
或许会有人感到纳闷，明明谢安与刘晴身旁亦有五千左右的本阵兵马，难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只顾着逃跑么？
事实上还真说对了，面对着身后追赶自己等人的阵雷，谢安与刘晴看似根本没有交战的心思，不顾大战依然还在继续，竟带着本阵人马逃向东北方向的那片树林。
说是树林，但实际上那里早已被周兵砍伐地差不多了，毕竟前一阵周兵为了在襄阳城外建立营寨，在那边砍伐了大量的林木，直接导致那边原本茂密的植被变成了光秃秃的雪地。
而正因为如此，见谢安与刘晴逃往那个方向，跟随在阵雷身后的一名白水军将领心中倍感诧异。
[周兵傻么？往那里逃？]
沈平，白水军将领，比照周军的职位，此人大概在万人将这个档次，好比是太平军的冯浠，周兵中的苏信、李景、齐郝、廖立，虽不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军，但不可否认是战场上的中坚力量。换而言之，即骁将一流。
平心而论，对于周兵本阵那异常的举动，沈平多少是有点在意的。
虽然他也清楚，周兵本阵之所以向后逃离，无非就是畏惧他们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的可怕实力，但是作为一名将军，沈平多少要考虑地更为周全一些。比如说，此番周兵本阵不触即走，这是否是周军军师刘晴的诡计。
然而当他注意到周兵逃离的路线时，他心中的顾虑渐渐打消了。
正所谓逢林莫入、穷寇莫追，历史上有迹可循的许多败仗，都吃亏在贪心不足、误中了敌军诱敌之计上，天知道敌军会不会在撤退路上的两旁林中埋伏下一支弓弩部队？
但是似眼下光景，沈平倒不担心，因为那片林子大多数都被周兵自己砍伐殆尽了，以至于视野能够保证一望无遗。在没有遮掩物的情况下，沈平不相信周兵在那里预先留有什么伏兵。就算有，他白水军上下又不是瞎子，岂会看不到？
因此，沈平倒也没想过要阻拦他们白水军的总大将阵雷。正如刘晴所预料的，白水军上下对阵雷无比的信任，他们觉得只要有阵雷在，就没有无法战胜的敌人。
于是乎，周兵一直逃，白水军一直追，足足追了有十里光景，就连襄阳城东城门外那震天的喊杀声都因为距离的关系变得飘渺起来。
不知过了有多久，忽然阵雷微微皱了皱，勒马停住了胯下战马奔跑的动作。
见此，沈平慌忙抬手喊道，“全军止行！”
话音刚落，那三五千白水军步卒相继停止了脚步，望着那并未混乱的阵型，不难想象，白水军确实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雾？”阵雷充满战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皱眉瞅着周兵穿过的林子，那片被砍伐地只剩下木桩的林子中弥漫起阵阵白雾，非但堪堪遮掩住了远处周兵的身影，也使得本来一览无遗的远景变得犹如深山仙境那般飘渺，叫人难以看清远处的景物。
而这时，一丝白色的气雾飘入了阵雷鼻腔内，让阵雷本能地皱了皱眉。
[这不是雾，这是……烟！——焚烧干草而生起的白烟！]
勒马顿足，阵雷四下张望着，但是，四周除了那白色的烟雾越来越密集外，并没有什么另外的异常。
刘晴猜地不错，阵雷在为将的情况下，因为内心战意爆棚的关系并不能做到十足的冷静，因此暂时失去了足以媲美梁丘舞的惊人直觉，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乏智少谋，他自然清楚，那阵烟雾绝非是自然生成，很显然是周兵为了什么目的而刻意制造出来的。
不过，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是单纯想甩脱身后的追兵？还是欲伺机伏击身后的追兵？
因为暂时失去了过人的直觉，阵雷心中首次出现了难以抉择的疑惑。
如果是前者，那是意味着此番是周兵调虎离山之计，目的就是为了将他阵雷从主战场引开，好让襄阳城外的周兵在与白水军厮杀时能增添几分胜算；但如果是后者……
[有意思……目标是吾辈么？]
虎目一眯，阵雷舔了舔嘴唇，眼中的战意更浓三分。
而与此同时，在浓浓烟雾之中，早已换乘了战马的谢安与刘晴正并骑前行着。
期间，谢安转头望了一眼身后，低声说道，“会中计么，那阵雷？”
“应该会吧……”点了点头，刘晴低声说道，“阵雷是一名武人，而且是纯粹的武人，从他冲锋陷阵时厮杀的样子便可以瞧得出，他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豪杰，无所畏惧的豪杰！——只要他察觉到我军的目标是狙杀他本人，那么，他反而会配合我等……”
“配合么？”
“唔！——他太自负了，下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瞥了一眼谢安，刘晴少有地用比较冷冽的语气说道。从她那指桑骂槐的语气不难猜测出，她口中所谓自负的人，其实也包括谢安的二房夫人，长孙湘雨。
而就在这时，后方的烟雾中传来了叮叮叮的暗号声。
“阵雷果然来了！”眯了眯眼睛，刘晴轻笑着说道。
正如她所预料的，此刻的阵雷，即便暂时不具备惊人的直觉，却也能够猜到此番刘晴的意图，十有八九是想针对他，但是，他身为武人的性格却注定他不会逃避任何来自于他人的挑战。
“不过是区区雾瘴而已，以为能吓得到吾辈么？！”舔了舔嘴唇，阵雷一双虎目中绽放出惊人的战意，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缓缓前行，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时刻警惕周兵的埋伏！”
“是！”士气如虹的白水军士卒齐声呐喊一声。
相比之下，反而是将领沈平显得有些惴惴不安，低声说道，“总大将，当真要追么？末将以为，单凭这阵烟雾，便足以证明周兵早有准备！——这是个陷阱啊！周兵必然是想在这里伏击总大将啊！”
“陷阱？”阵雷哈哈一笑，忽而沉声问道，“沈平，周兵有多少人？”
见阵雷忽然问起不搭边的事，沈平愣了愣，如实说道，“据打探，应该是十一万左右！——其中安陵王李承分得五万，谢安留有六万！”
“那么，襄阳东城墙外的周兵，又有多少？”
沈平脸上疑惑之色更浓，犹豫说道，“此番其倾巢出动，六万人……”说到这里，他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长吐一口气，拱手抱拳佩服地说道，“末将愚钝，幸得总大将点拨！”
阵雷闻言朗笑一声，沉声说道，“不错！——此刻那谢安与刘晴身边，不过就寥寥五千兵力，吾辈兵力与他相仿，何惧之有？”说着，他抬头望向浓烟深处，倾听着那叮叮叮的暗号声，咧嘴笑道，“呵呵，这般大的动静，生怕旁人不知还是怎么着？——不可否认，那刘晴的确有狙杀吾辈之心，不过，吾辈倒是要看看，她究竟如何设计！”
感受着阵雷那霸气的气魄，沈平震惊地无法言语，胸腔内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火热。
[是啊，就算周兵有诡计，然其军不过五千人，而我军兵力亦与他相仿，何惧之有？更何况，我军还有总大将这位天下无双的绝世猛将！]
想到这里，沈平强忍着心中这股激动，猛地一挥手，示意麾下白水军士卒徐徐朝着浓烟之内而去。
但出乎阵雷与沈平意料的是，一路之上根本就没有周兵跳出来伏击他们，就仿佛谢安那五千人早已逃之夭夭。
[怎么会这样？——莫非那刘晴当真仅仅只是行调虎离山之计？]
皱了皱眉，阵雷隐约有些失望，毕竟他对刘晴是否有胆量狙杀他可是抱着极大的期待，而如今似这般虎头蛇尾，他心中难免有些不渝。
忽然，一名士卒怪呼一声，引起了阵雷与沈平的注意。
“何事惊呼？”阵雷沉声问道。
不多时，便有一名传令兵匆匆而来，抱拳说道，“回禀大帅，不曾发生意外，只是有名士卒发现我军不知何时已到了一片林中，因为惊讶而失声惊呼！”
“林中？”阵雷愣了愣，下意识地望向四周，他这才察觉，由于白烟过浓，使得他白水军竟未察觉到早已脱离了那片被砍伐殆尽的林子，不知何时来到了还算茂密的林中深处。
“报！”一声急呼，一名士卒匆匆从远处奔来，抱拳说道，“大帅，我等发现一些东西，还请大帅过去看看……”
阵雷皱了皱眉，跟着那名士卒来到了目的地，却发现该地雪地上平铺着许许多多的干草，其中大部分已燃烧地只剩下草木灰，但依然还在不住地冒出有些呛人的白烟。
“原来如此，这便是吾辈眼前这些白烟的所来么？”阵雷看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在旁，白水军将领沈平本能地感受到了不安，吞吞吐吐地说道，“总大将，既然周兵并不与我军交战，不若归去，原路返回……”
阵雷闻言皱了皱眉，其实他也知道沈平究竟在顾及些什么。
要知道，撇开他阵雷不谈，白水军与周兵实在说不好究竟谁胜谁败，更何况归根到底，建成仅三年的白水军，终归不如冀州军与大梁军那样有底蕴。看看周兵，费国、马聃、唐皓、张栋、梁乘、王淮、成央，以及降将齐植等一大票足以独当一面的善战之将，而白水军这边，只有陈昭、黄守、符敖三位军团长以及其余寥寥一两人能够抗衡，单论士卒素质与武将的底力，白水军说到底还是逊色周兵一筹。
因此，在没有他阵雷坐镇的情况下，白水军实在谈不上稳胜周军，这也正是阵雷怀疑刘晴行调虎离山之计的原因。
只不过，阵雷心中那份压抑的心情却是越来越恶劣，满腔的战意得不到发泄，使得此刻的他看起来仿佛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即便是白水军沈平，心中亦难免惊惧不安。
“原路返回吧！”强忍着满腔的战意，阵雷失望地望了一眼浓烟深处。
“呼……”沈平暗自松了口气，可一回头，他却傻眼了，因为四周早已被滚滚的浓烟所笼罩，哪里还看得清来时的方向。
对此，阵雷亦皱了皱眉。
虽然谈不上被困住，不过若是因此撞错了方向，却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而就在这时，远处中仿佛隐隐吹来一阵微风，轻抚过白水军将领沈平的脸庞。
“天助我也！”沈平心下一喜，傻子都知道寒冬北风盛兴，依靠着这阵微风，他们自然能够原路返回，回到襄阳战场支援。
而相比沈平，阵雷却是愣了愣。
[风？今日……不是无风么？]
抬头望了一眼晴空，阵雷聚精会神地盯着天空中的云彩，但诡异的是，空中的云朵基本上未曾出现流动的迹象。
阵雷万万没有想到，在距离他们大概四五里的林子西侧，摆放着二十余架类似风车般器械，数百名周兵齐心协力地转动着底盘的转轮，使得那些风车缓缓转动起来，制造出一阵徐徐的微风。
是的，阵雷的疑惑是准确的，今日根本就没有风，白水军将领沈平感受到的风，根本就不是天然的北风，而是周兵借助谢安所画图纸制造的风车，人工生出来的风。
而且，这阵人工产生的风，是从林子的西侧，吹向林子的东侧，换而言之，白水军所认为的南面，事实上是东面。在风向的误导下，原本想从南面这条原路返回的白水军，实际上是朝着东面而去，即林子的至深之处……
白烟，越来越浓，几乎到了难以望见数丈之外景物的地步，阵雷实在有些纳闷。
因为从白烟的浓度推断，附近绝对有周兵潜伏，不时地增加制造白烟的燃烧着的干草，但是，周兵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力气制造白烟呢？
就在他细细思索这个疑问时，忽然身后的白水军士卒传来一声惊呼。
眼神一凛，阵雷沉声问道，“发生何事？！——莫非是周兵来袭？”
“呃……回禀总大将，有名士卒滑倒了……”
“……”阵雷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多说，但是看得出来，他的面色不怎么好看。
但是不知怎么回事，自从第一名士卒滑倒后，陆陆续续地有士卒滑倒。
阵雷郁闷地扫了一眼那些士卒。
“唔？”忽然，阵雷皱了皱眉，因为他感觉到胯下的战马方才似乎也打滑了一下。
[怎么回事？自己的战马可是上等的好马……]
下意识扫了一眼地面，阵雷面色大变，厉声喝道，“全军止行！”
白水军出现了些许的骚动，士卒们一个个瞅着远处的阵雷，却见阵雷脸上泛起阵阵复杂的神色。
[没有……雪，地上没有雪！初进林子时，地上是有雪的，但是，现在越来越少了，而且，路面越来越泥泞……]
“不对！——我等并非是在往南面走！”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阵雷沉声说道。
“怎么会……”沈平脸上浮现出几分错愕，古怪说道，“寒风北风盛行，如今风在我等身背后，我军确实在往南边……”说道这里，他忽然愣了愣，抬起右手感受了一下风，喃喃说道，“奇怪，这风……怎么有些温热？”
“温热？”阵雷眼神一凛。
开玩笑，寒冬的风岂会让人感觉温热？
“噼啪……”
远处传来的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传到了阵雷耳中。
[这是……]
侧耳倾听了一番，阵雷眼神浮现出一阵惊怒，低声说道，“该死！——周军在放火烧林！”
“放……放火？”白水军将领沈平面色大变，急声说道，“大、大帅，这该如何是好？”
扫了一眼四下，见周围甚少有树木，阵雷正色说道，“不必惊慌，我等所在附近并没有林木可燃，叫全军呆在原地，莫要喧哗！——务必警惕周兵袭击！”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
[不是说了叫你等闭嘴莫要喧哗么？！——似眼下这般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出声，难不成要给周军当活靶子么？！]
心下暗骂一句，阵雷很是不悦地扫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然而仅仅扫了一眼，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因为他看到，他麾下有十余名士卒的身躯竟逐渐被地面所吞噬……
[糟了，这里是……]
猛地低头望向自己战马的四蹄，阵雷震惊地看到，他胯下战马的四蹄，正渐渐陷入到地面的淤泥中……
[这里是……沼泽之地！]
[怎么会？在这等寒冬，即便是沼泽也应该会被冻住……等等！——原来如此，周兵之前放烟，随后放火，将原本冻住的沼泽之地又重新解冻了……么？]
就在阵雷暗自震惊之时，他麾下的五千白水军一片混乱，越来越多的士卒深陷沼泽之中，旁边的士卒想要去救，结果非但没救出来，反而一个个被拽入了进去。
三五千白水军，在一瞬间被大自然的力量吞没了大半，而且，看样子竟有全军覆没之险。
甚至于就连阵雷，亦难以脱身，在胯下战马被地面所吞没之后，他的双脚，亦深陷泥中。
“可恶！可恶！可恶！”
阵雷用至刚至猛的拳头狠狠砸着困住自己的泥潭，但是，似这种做法，却反而是加速了他下沉的速度……
而这时，林子四周响起了一片喊杀声。
“杀——！！”
烟雾渐渐退散，周兵终于抵达，对于陷入泥潭无法抽身的数千白水军，一阵强弩激射……

第一百三十七章 至猛之将的末路（二）
——三十年前，大周西境边陲，凉州金城郡临羌县——
“呼……”
在略显荒凉的临羌县城门口，有一名叫做张勇的卫兵抱着长枪倚在城门处，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说道，“最近那些蛮夷倒是规矩地很嘛……”
临羌县，顾名思义，是大周与西北羌族接壤的国境边县，虽然整个县城占地不大，但是却颇为兴旺，因为这里是大周与羌族开设贸易的边境县城。
茶叶、丝绸、陶瓷、粟米，还有对草原部落最为关键的盐，大周的官商与私商用这些草原上的奢侈品与必需品来交换羌族人的牛羊、战马以及矿石，就当时而言，这几乎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是，没有去过临羌县的人，根本不知道其中的风险，因为并非所有的羌族部落都与大周保持着这般友好的和平贸易关系。
羌族，是一个由人口占大周四成子民数量的百余个部落所组成的草原民族，而当时与大周建立贸易关系的，仅仅只有二十几个部落，绝大部分的羌人，就向北疆的外戎一样，将大周百姓视为可以随时抢夺财物、粮食的肥羊。
尽管西边未像北疆那样爆发过大规模的两族战役，但这并不代表临羌县附近这条大周边境上就是安详和平，哪怕是今时今日，亦会有由数百人组成的羌族强盗，劫掠大周边境的县城、村庄，祸害在大周边境上居住的百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羌族人在凉州所造的孽，绝对不比北方外戎在幽州的祸害少，只不过羌人部落极多，有亲大周者，有敌视大周者，未能组织起几万几万的军队在攻略大周的西凉罢了，但不可否认，羌人在凉州亦做下过许许多多伤天害理的事。尤其是某些仇视大周的羌人，杀烧抢掠、无恶不作，每年都有大批的无辜女子被他们掳走祸害。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今大周天子李寿的生父、前皇帝李暨，在覆灭南唐后几番出兵征讨羌族，这位当时堪称暴戾的君王，心狠手辣地覆灭了好几个数万人规模的羌人部落，极大振奋了边陲守兵的士气与大周国人的底气。
但是眼下，临羌县作为大周边境的县城，尚处在时而被羌人攻打的水深火热之中。
“屁！”一名四十来岁的老兵闻言撇了撇嘴，愤恨说道，“没听说么？羌人一个部落为了报复咱郡守大人出兵围剿那支作恶的羌人强盗，将附近咱国家一个村庄给毁了，男人全部被杀，女人都被掳走……不知道郡守大人此番如何应对！——我寻思着，郡守大人恐怕也有些头疼吧，总归我金城郡仅仅只有两万城卫军，两万兵，守这么大一个郡……唉！”
张勇愣了愣，好奇问道，“不是听说郡守大人向咱凉州州府大人请援了么？”
老兵摇了摇头，叹息说道，“你是不知，咱州府大人在武威郡亦与羌人一个部落打得火热，据说已经死了四千多人了，要想派援军到咱金城郡……难！——除非……”
“除非？”
“除非天子下诏，调派他方军队！”
“那……那天子为何不下诏？”张勇疑惑问道。
“前些日子你没瞧见皇榜么？改朝换代了！”老兵横了张勇一眼，他口中所指的改朝换代，指的正是李寿、李贤等人的生父，江南人口中的暴君李暨诛灭了冀京反对势力、登基为帝的这件事。
据梁丘公曾经对谢安所透露的隐情，前皇帝李暨在登基后势力亦有些不稳，急需得一件天大的功勋叫天下人闭嘴，毕竟李暨也并非是遵照其先父遗诏而上位的皇帝，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与三十年后意图逼宫夺位的太子李炜、皇五子李承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不过老子的能耐显然要比他的儿子强悍，武有梁丘公，文有胤公，从而坐定了江山。
但即便如此，李暨的皇位亦不算坐地安稳，毕竟当时大周国内三十一支李氏王室分家，亦有许多不服这位新任的天子，因此，李暨便想出了祸水东引之计，正式与南唐开战，转移国内敌对势力的注意。
事实上，胤公在此期间曾建议李暨整顿一下西境，简单地说，就是好好教训一下西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羌人，免得他们再肆无忌惮地残害大周百姓，视大周如无物。
但是，征讨羌人的战争显然无法满足李暨的胃口，他迫切想要一个更大的功劳，用一个天大的功劳叫那些不满他登基的人闭嘴，因此，大周与南唐那场长达一年的国家级规模便打响了。
而最终，李暨在胤公、吕公等大周名将的支持下，一举覆灭了南唐，并在江南虎林杀死了南唐皇帝刘生，改国号为弘武，正式开始了他登基后前半程辉煌的戎马皇帝生涯，但也因为暴戾，落下了暴君的骂名。
不过这些事，对于这会儿的临羌县而言，那还是极其遥远的，毕竟要等天子李暨率兵出征西凉羌族，差不多还有两三年的光景。
但不可否认，胤公的建议并没有错，这会儿的西凉，治安情况确实是相当的差，几乎每日都有大周军队与羌族发生矛盾，因而展开战事。
长此以往，有一日若是羌族不来惹事，守卫城池的城卫军反而有些不适应，就好比那位叫做张勇的士卒。
“哈……”
靠在城门上，张勇悠哉悠哉地打着哈欠，忽然，他皱了皱眉，因为他瞧见，在城内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一群县内的孩童正在殴打一名同龄的孩子，将后者打地鼻青脸肿。
张勇有些看不下去了，提着长枪走上前去，沉声喝道，“喂！——你等做什么呢？！”
那十几个孩童瞧见大人喝话吓了一跳，一回头瞧见张勇，脸上更是惊慌，一脸不知所措。
要知道这个年头，尤其是在临羌县等大周边境，因为时常要与羌人开战的关系，城卫兵的地位与威信极高，就好比北地雁门、北疆渔阳等地，跟某些连境内剿匪都要假借外人之手的藩王军根本不同。
“城……卫兵来了……”
“快……快逃啊……”
一伙七八岁、八九岁的孩童大呼小叫地四散逃开了，毕竟他们也只不过是当地百姓的孩子，对于当地的城卫军还是又敬又惧的。
“一帮死小鬼！”张勇无奈地摇了摇头，瞥了一眼那个被打倒在地、满身淤青的孩子，俯下身将他拉了起来，拍去了身上的泥土，笑着问道，“没事吧，小子？”
让张勇有些纳闷的是，那个小孩竟然咧嘴一笑，无大所谓地说道，“嗯，我没事！”
张勇愣住了，直到眼前的小孩站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小鬼要远比一般同龄孩童强壮、结实地多。
皱了皱眉，张勇疑惑问道，“小子，他们打你，你为何不还手？——是看他们人多么？”
那小孩想了想，摇头说道，“不！大叔你说的我懂，倘若我方才发狠揍倒其中一两人，其余人未必敢动我！但是那又如何呢？——万一我下手没分寸，打伤了他们，我没有钱给他们医治，更何况，他们都有父母双亲、家中长辈，我虽然打得过他们，但是却打不过他们的父亲与叔伯……与其如此，还不如叫他们打一顿好了。”
“……”张勇闻言大为惊讶，因为他发现，眼前的这个小孩与同龄人相比非但身强力壮，就连头脑也过人一等，小小年纪便懂得分析利害得失。
“小子，你叫什么？”张勇好奇问道。
孩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连小名也没有么？”
孩子摇了摇头。
[连小名都没有……]
想了一下，张勇这才恍然大悟。
确实，一般的百姓人家，并非户户都有姓氏，但是，至少有个可以称呼的名字，哪怕是乳名、小名，如果连后者都没有的话，只有……
[这个小鬼，是被羌族人养大的孩子！]
想到这里，张勇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每年西凉有许许多多女子被羌人掳走作为奴隶，像货物一样分给其羌族部落内的年轻人发泄兽欲，地位比起牛羊牲口更为低下，而她们所生的孩子，如果是男孩的话，亦成为奴隶，若是女孩的话，则延续其母的悲惨命运，这是大周边境司空见惯的事。
而前一段时间，金城郡郡守卢亢攻打了一支为祸当地大周百姓的千人羌族部落，带回了百余名受难的女子，以及一些岁数不大的男孩女孩，而眼前这个小鬼，明显是其中的一个。
[因为体内有一半是羌族的血，是故长得比同龄人高大么？]
张勇释然地点了点头，而此时，那个小家伙对他咧嘴一笑，蹬蹬蹬地跑开了。
[到发救济食物的时候了么？]
瞥了一眼远处街道上传来的粥米香味，张勇微微叹了口气。
“家里还有别人么？”
在第二次相见时，张勇这般询问着那个具有一般羌族血统的小鬼，不过其实，那只是半个时辰后罢了。
可能是觉得张勇出面帮了他的关系，那个小家伙在拿到了分派的救济食物后，就来到了城门口附近。据他所说，他在城门附近，那些骂他杂种的街上小子不敢再来欺负他。
“没有了，”小家伙摇了摇头，很是冷静地说道，“三年前，娘想放跑我，被那些人打死了……”
听着小家伙那丝毫没有人情味的口吻，张勇皱了皱眉，因为，他丝毫未从小家伙的言语中听出悲伤的意思。
[是人情淡薄么？还是说……因为太冷静，清楚就算悲伤也无济于事？]
望着小家伙那睿智机灵的眼眸，张勇择取了后者作为解释。
“呐！”张勇将自己那还剩下半碗的肉递给了小家伙，作为出生入死的临羌县城卫军士卒，张勇的伙食还是不错的，至少比小家伙那两个皱巴巴的馍馍要丰盛地多。不过说是半碗，其实就只有两块而已，因为本来也就只有四、五块。
小家伙眼巴巴地望着张勇，小声嘟囔了一句大概是感谢的话，默默接过了那只缺了口的碗，毕竟，一顿两个根本不具油水的馍馍，实在无法缓解他的饥饿。
“……”抿了一口水囊内的烈酒，张勇暗自打量着这个小子。
聪明而有城府，坦率而不虚伪，不得不说，张勇有些喜欢这个小家伙。
而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张勇那份坦诚的亲近，在此后的一年里，与张勇颇为亲近。
终于有一日，小家伙与张勇在分食了张勇伙食中那滋味鲜美的肉后，舔舔嘴唇羡慕地说道，“真好呐，城卫军……”
正灌着烈酒的张勇闻言笑着说道，“怎么？想加入我城卫军么？”当时的他，因为被升为伯长。
小家伙摇了摇头，罕见地用苦涩的语气说道，“想，但是不可能的！”
张勇闻言沉默了，事实上他也清楚，那些女人被掳走后，被迫与羌人发生关系而生下的孩子，尽管由县城负责救济，但是，却得不到其他人的信任。并非是开玩笑，有许多女子在被救回来后反而自刎了断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小家伙的失落，张勇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豪杰不问出身！——你，亦可以成为天下闻名的大豪杰！”
“大豪杰？”
“对！”重重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张勇一脸激动而憧憬地说道，“知道河内之虎梁丘亘么？我大周赫赫有名的第一猛将！”因为当时梁丘公协助李暨覆灭了南唐，并且创下三月内连取七十多大小城池的赫赫战功，李暨金口玉言赞梁丘公为大周第一猛将，名声响彻天下。
“还有梁丘公的长子，东镇侯梁丘恭……”张勇的面色愈加激动，不住地称赞因为在此番战事中大放光彩而被天子李暨随后调到北疆、担任边陲大将的梁丘恭。
“大豪杰……么？”小家伙脸上露出了既向往又犹豫的复杂神色，低声说道，“豪杰不问出身……我也可以么？张叔？”
“啊！”张勇笑着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正色说道，“一定可以的，你会成为名声响彻名下的大豪杰！”
而就在这时，天边忽然响起一阵滚滚惊雷，见此，张勇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正色说道，“就如天边那一阵惊雷！”
小家伙闻言满脸欢喜，正要说话，忽听城楼上响起一阵警钟。
“羌人袭城了，羌人袭城了！”
张勇面色顿变，下意识望向城外，猛然见到天边尽头陆陆续续出现一些黑点，继而慢慢放大。
“该死的！——借雷声遮掩了冲锋时的马蹄声么？”大骂一句，张勇细细一算羌族骑兵的数量，面色一阵青白，因为他知道，仅仅只有千余守兵的临羌县，是挡不住那看似多达三千有余的羌族骑兵的。
一推小家伙，张勇急声说道，“小鬼，快走！——此地留不得了！”
“叔……”小家伙显然也是知道好歹的人，见此急声说道，“挡不住的，人数差太多了，不如我们……”
“说什么呢！”一只大手拍在小家伙头上，张勇朗笑着说道，“叔我可是城卫军！是大周的兵！是伯长啊！”说着，他轻轻一推小家伙，笑着说道，“从东城门逃走吧，你不应该死在这里，小鬼！”
望着张勇依然走向那仅仅只有两丈高度的城墙，小家伙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但是，却什么也抓不到。
他失望地低下了头，而就在这时，他耳边传入了一个声音。
“要成为名声响彻天下的大豪杰啊，小鬼！——就如那阵天边的惊雷！”
小家伙下意识地抬起头，入眼处，背对着他走向城墙的张勇，左手高举长枪，右手食指指向天空……
“啊……我会的，终有一日，我会成为名声响彻天下的大豪杰！——就如那阵滚滚惊雷！”
一个时辰后，在距离临羌县大概三里远的荒野，小家伙满脸肃然地望着那被硝烟笼罩、显然已失陷的县城，握紧了手中的拳头。
“从今日起，我就叫……阵——雷——！”
……
……
“找到了！白水军总大将，阵雷！”
在距离襄阳东北大概七八里外的林中深处沼地，响起了周军士卒欢喜的呼声，他们或许没有想到，一头凶恶至极的野兽正在苏醒，并且缓缓张开獠牙。
“嘁！——这会儿跑出来添乱么？吾辈还没死呢！”在周兵的围攻下反而闭上了眼睛的阵雷撇嘴淡淡一笑，话语中带着几分自嘲。
看似说的周兵，实际上却不是，而是指方才在他脑海中闪过的曾经的记忆。因为他也知道，人只有在临死之前，才有犹如走马灯地回忆起封存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在周兵诧异愕然的眼神中，双膝已没入泥潭之内的阵雷仰天哈哈大笑，啧啧连声赞道，“漂亮！漂亮！——做的漂亮，周军主帅谢安，周军军师刘晴！但是……”缓缓睁开了眼睛，阵雷沉声说道，“还不足以取吾辈性命！”
说完，阵雷在远处观瞧的谢安那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用手掌、手臂浮在淤泥上，硬生生从泥潭中拔出双腿，踏着软绵绵的淤泥走向了沼泽内少有的一块实地。
[怎么会？！这个时代的人如何会了解逃离沼泽泥潭的方法？而且……他怎么知道那里的土质相对结实？难道是……]
牵了牵眼角的肌肉，谢安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他感觉，远处的阵雷，仿佛又重新找回了那份强大到叫人匪夷所思的直觉，但是，他的眼神依旧是那般炽热而充满战意……
“先解决白水军！”谢安当机立断地下达着将令。
平心而论，谢安自然是想率先狙杀阵雷，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已经恢复了惊人直觉的阵雷，已然找到了一块实地，并且从白水军士卒手中接过了一柄长枪。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射杀阵雷，那是非常不易的，既然如此，谢安便将首先要铲除的对象，改成了那些白水军士卒。毕竟在谢安眼里，阵雷就算再是勇武，也无法做到以一敌五千。
听闻将令，周兵射杀的目标从阵雷改为了那些尚未从泥潭中脱身的白水军士卒身上，毕竟有些人已开始学着阵雷的方法摆脱自己的困境，周军士卒可打算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泥潭中逃离出来。
“笃笃笃——！”
“笃笃笃笃——！！”
一轮又一轮密集的激射，可怜那数千白水军士卒双足皆没入泥潭，毫无还手之力，被周军弩兵当成靶子活活射死，最终被沼泽所吞没，以至于周兵面前，终于只剩下了阵雷一人。
“受死吧，白水军总大将阵雷！”一名周兵千人将恶狠狠地咒骂道，毕竟阵雷此前在战场上可杀了不少周军将士，再加上阵雷乃白水军稳赢周军的实力保证，因此，周兵上下无论是谁，都对阵雷恨地咬牙切齿。
仿佛是感觉到了密切关注这边的谢安与刘晴二人，阵雷转头瞥了一眼二人所在的方向，舔了舔嘴唇。
此刻的阵雷，看上去明显不同于先前，面无表情的表情看似已处于极度冷静的状态下，但是他那双虎目中看似火热地眼神，却仿佛能够灼伤人的眼睛。
不怒而威！
“哼！”冷哼一声，阵雷对沼泽边缘那密密麻麻的周兵士卒视若无睹，仿佛自言自语般，淡淡说道，“因为要集中力量狙杀吾辈，是故率先射死了吾辈麾下的将士们么？——放心吧，吾辈会继承的，我白水军众将士临死的不甘……”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刘晴扫了一眼那些虽然被弩箭射死，但是身躯尚未彻底沉没于沼泽中的数千白水军士卒尸体。
[糟了……这个沼泽，沉没的速度，比预想的……慢……]
就在刘晴暗叫不妙之际，众周兵却是倒抽一口冷气冷气，因为他们瞧见，阵雷正踏着白水军士卒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了周兵，即沼泽的边缘。每走一步，阵雷身上的气魄便增添一分，仿佛正如他所说，他承载了那些牺牲的众白水军士卒在临死前的不甘与对周兵的愤恨。
“受……受死吧，阵雷！”眼瞅着那个怪物离自己越来越近，周军中那名千人将心惊胆战地大叫一声。
“受死？嘿！”轻易地拨开射向自己的弩矢，阵雷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岂能死在这里？——吾辈，可还未成为名声响彻天下的大豪杰啊！”
那一声灌注了全身力气的咆哮，犹如九天的惊雷，唬地沼泽边缘的周兵面如土色。
继大豪杰梁丘皓之后，周军或许将会在今日再次领略，什么叫做冠绝天下的绝世猛将！

第一百三十八章 至猛之将的末路（三）
杀！杀！杀！
脑中仅盘旋着这么一个念头的阵雷，将手中的长枪挥舞地水泄不通，对周兵发动了单方面的屠杀。
一人，对五千人！
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在这会儿都会选择避退，包括那位已经过世了的天下第一的大豪杰梁丘皓。但是阵雷没有，撇开就算转身逃走也不见得能从周兵手中逃走的这个可能性不谈，他丝毫没有要避让的意思，正面地、异常霸气地迎上了整整五千敌军。
屠杀，彻彻底底是单方面的屠杀！
军事实力不俗的周兵士卒，在阵雷这位天下的大豪杰面前根本没有丝毫的还手余地，往往阵雷大喝振臂间，便有多达五六名士卒被他一枪横扫击出数丈远，倒地吐血身亡。
什么叫做碰着死、擦到伤，周兵今日可算是彻彻底底地亲身领略到了。
“砰！”一名周兵士卒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吃了阵雷一记长枪横扫，周围的士卒目瞪口呆地发现，那名士卒的身躯竟呈现一个诡异的扭曲姿势，肋骨连带着脊椎、脏器，竟被阵雷那一枪打地尽碎。甚至于，就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那名士卒便当即毙命。
然而这事还没有完，这具倒飞出去的尸体，余劲竟然砸到一片的士卒，有几个倒霉的周兵士卒，竟被撞地跌入了沼泽内，惊慌失措地眼睁睁看着自己逐步被那黑臭的淤泥渐渐所吞没。
“笃！”
一枚弩矢应声没入了阵雷的胸膛，还没等那名放暗箭的周兵在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只见阵雷黑着脸转过头来，甩出手中的长枪，砰地一声砸碎了那士卒的脑袋。
尸首倒地，红白之物流了一地。
“他……他没有兵器了！——放箭！”在呆了半响后，周兵千人将卫班厉声喊道。
话音落下，他身旁数十名士卒这才从之前的震惊中惊醒过来，举起手中的手弩对准了那个虎背熊腰的可怕怪物。
“笃笃笃！”
一脸数十响机关声，数十支弩矢隐匿无声地射向那阵雷，然而令人倒抽一口冷气的是，那阵雷竟然看也不看，双手施为，匪夷所思地将那些弩矢尽数抓在手中。
[天呐……这真的是人所能办得到的么？]
周军千人将卫班惊呆了。
然而那阵雷却未停歇，在冷哼一声后，猛地甩出手中抓住的弩矢，但听一阵惨叫，十几名周兵纷纷中箭，哀嚎着倒在地上。
[何等的臂力！——用手甩出去的弩矢，劲道却丝毫不逊色手弩……]
周兵另外一名千人将张司目瞪口呆，一脸心悸地咽了咽唾沫，挥手急声喊道，“盾……盾手上前！”
话音刚落，两百名手持大盾的士卒列好了阵型，因为单纯的弩矢远射，几乎无法给直觉爆棚的阵雷造成什么伤害，反而是给了阵雷趁弩手装箭时凶猛反攻的可趁之机。
“将他逼到沼泽里去！”千人将卫班亦不失时机地吼道。
两百名盾兵硬着头皮顶了上去，但是阵雷的眼中，却露出几分不屑之色。
“愚蠢！”
在无数周兵目瞪口呆之余，阵雷大步迈向那两百名盾兵，在避开了无数弩矢的情况下，一拳砸在其中一名盾手的盾牌上，只将后者砸地身体一仰，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盾牌已然被阵雷所夺走。
“糟……糟了！”
千人将张司懊恼地大骂一句，暗骂自己竟然给阵雷送去一面足以抵挡弩矢的盾牌。而这恰恰也正是阵雷之前口吐愚蠢二字的原因。
“不管了，将他推下去！——推到沼泽里去！”恼羞成怒的张司厉声吼道。
“喔！”两百名周军盾兵呐喊一声，紧密地结成方阵，为首两名伯长与几名什长，更是冲在最前头，用右肩顶住盾牌的内侧，狠狠撞向阵雷。
“砰！”一声巨响，令周兵目瞪口呆的是，阵雷单凭自己一人，竟挡住了十几名士卒的推攘，而且，脚步一步不移，纹丝不动。
[这家伙真的是人么？]
张司惊呆了，目瞪口呆地望着阵雷单凭一己之力与十余名周兵士卒角力，要知道那些士卒满脸憋得通红，分明是使出浑身力气，而反观阵雷，却依然是游刃有余。
“上！上！——侧面也上，四面夹死他！”反应过来的张司连声喊道。
“砰砰砰——！！”
一连串的碰撞声过后，两百名周军盾兵手中的盾牌硬生生撞在阵雷那伟岸强壮的身躯上，一同“啊”地大喊出声，分明是使劲了全身的力气。
大概十余息，四周一片寂静。
“死……死了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张司心有余悸地询问着同为千人将的同僚卫班。
“……”在死死盯着阵雷的方向瞧了一阵后，卫班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因为他没发现阵雷有何异动。
想来也是，在两百名士卒的力气下，寻常人又岂会不被夹成肉饼？
然而，残酷的事实让张司与卫班明白，那阵雷，绝非是寻常人！
他乃天下的大豪杰！
“吼！”在那阵诡异的寂静过后，但听一声犹如野兽咆哮的怒吼声，两百名周军盾兵个个人仰马翻，场中，唯有阵雷那伸展双臂、对天长吼的霸气身姿。
一个人，单凭他一己之力，竟然在力气上压到了两百精兵！
“怎么可能？！”卫班与张司满脸震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尔等以为吾辈乃何人耶？”再夺来一面盾牌，一盾将面前倒地的两名士卒脑瓜打碎，阵雷厉声喝道，“吾乃必定会名震天下的大豪杰，岂是尔等可杀？！”
说着，他双手挥舞着那两面铁盾，有如绞肉机般，将那两百盾杀了大半。期间，有些士卒曾用手中的盾牌抵挡，但是却因为力量上的差距，一个个惨遭被震碎双臂骨头的命运。
[天呐……那可是大盾！那可是一人高的铁质大盾啊！]
卫班惊地差点将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要知道那些一人高的铁质大盾极其沉重，犹如铸造技术不如南军陷阵营的盾牌，因此，这些大盾的重量比南军陷阵营的还要重，一般士卒在配置这种盾牌后，根本没法再动用武器，并且，为了移动，几乎要双手施为。
说白了，这是一种在战场上为了巩固防线、加固防守力量的兵器，然而阵雷呢，却将这种重达两三百斤的铁盾让武器用，举重若轻，仿佛在他手中的仅仅只是两个轻盈的木盾。
[怪物……当真是怪物！]
张司面色青白，眼睁睁看着那两百麾下士卒成了阵雷手中双面大盾的牺牲品。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惨叫，那两百周军盾兵竟在眨眼工夫内被阵雷杀死九成，剩下的，也因为双臂骨头被震碎而倒在地上惨嚎。
而叫人不忍的是，由于阵雷挥砸的东西乃极沉的大盾，因此，有大半的周兵被砸碎头颅、胸腔、脊椎、腹内脏器等致命之处，深沉的鲜血裹挟着丝丝白物，流地遍地都是。
用充满杀意与狂热的虎目一扫四周，阵雷一砸手中两面大盾，厉声咆哮道，“还有谁？还有谁？！”
四千余周兵鸦雀无声，面如土色。
被吓到了，四千名周兵被吓到了，精锐如冀州兵，多达四千余人的冀州兵，竟被阵雷区区一人吓到了，被他那无以伦比的霸气所震慑住了，甚至于有的士卒，竟被吓地双腿发软，微微颤抖。
[这便是……天下的大豪杰！]
在场所有周兵的心中，不约而同地跃出一行字。
“难以置信……”
在林中远处，密切关注着阵雷那边战况的刘晴脸上露出一阵惊骇。
因为曾经刘晴身边也有一位天下的大豪杰梁丘皓，因此，太平军的战事几乎是无往而不利。但同样地，刘晴也不曾想过，当这种天下的大豪杰一旦成为敌人时，那将会是多么的可怕。
她终于意识到，她的母亲刘倩，究竟有多么的幸运才能招揽到这么一位天下的大豪杰，同样地，她也意识到，周兵为何对梁丘皓这个名字谈虎色变。
她终于意识到了，借助阵雷那勇武而霸气的身姿。
[束手无策……]
刘晴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瞥了一眼刘晴，谢安微微叹了口气。
刘晴的这个表情，谢安实在是太熟悉了，想当年在长安战役中，面对着同样是天下的大豪杰的梁丘皓，长孙湘雨便是这副神色。
智谋……她们引以为傲的智谋，完全被武力所凌驾！
这便是天下的大豪杰，足以扭转整个战场胜败走向的至强猛将、武者，使阴耍诈，在他们面前未见得能起到什么效果。
当年在长安战场，长孙湘雨对梁丘皓束手无策，而前一阵在决胜谷，确切地说，长孙湘雨依然未能洗刷被梁丘皓击败的屈辱，因为她寄以重望那十架机关连弩，被梁丘皓一人顶着数千弩兵的弩矢，硬生生给捣毁了。而眼下，继长孙湘雨之后，刘晴同样对阵雷这位堪比梁丘皓的天下的大豪杰，束手无策。
要知道在她最初的设想中，此番周兵是能够在不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活生生将阵雷与那五千白水军士卒射死在沼泽之地内的。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那阵雷可能会从沼泽里脱身，因此，她预先安排了两百配置了大盾的盾手。两百盾手，在这种相对战场而显得分外狭隘的环境下，已足够应对所有的突发情况。
但是，就像长孙湘雨寄以厚望的十架机关连弩终究未能达到预期效果一样，刘晴预先安排的两百盾手，亦未能起到设想中的作用，被阵雷轻而易举地杀了个干净。
[用命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的，绝对不能放虎归山，叫这阵雷安然无恙地回去！]
刘晴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倒不是说她不在意周军士卒的损失。因为她很清楚，倘若在此番天赐良机下亦不能诛杀到阵雷，一旦阵雷活着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日后周兵会因为阵雷而蒙受的损失，将会远远在损失的数字之上。
“不惜一切代价，狙杀那白水军总大将，阵雷！”
刘晴寒声下达了对那四千周兵的将令，她那看似草菅人命的行为，意外地没有受到谢安的阻止，想来，谢安也清楚其中利害得失。
想了想，谢安补充道，“杀阵雷者，本府会亲自替其向天子请功，官升三级，赐爵……再者，撇开天子赏赐，本府额外加赏一万黄金！此战牺牲者，本府出五十万白银抚恤，有子女者，禀朝廷抚养其子女成人，期间免一切税收！”因为谢安的声音吼地极响，因此，根本不需要传令兵代为通传，四千周兵亦是听地清清楚楚。
官升三级，赐爵……
撇开天子赏赐，额外加赏一万黄金！
牺牲者，大人出五十万白银抚恤……
有子女者，大人禀朝廷抚养其子女成人，期间免一切税收！
周兵惊呆了，在片刻的沉寂过后，爆发出一阵堪比滚滚惊雷的呐喊声。
“喔！”正所谓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那四千余周兵，被谢安此番极其丰厚的赏赐振奋地将士气提升到了爆棚地步。
赐爵啊，历来只有朝中大臣、名将才有资格封爵，什么时候轮得到军中的士卒？要知道，就连眼下的谢安都不曾正式地册封爵位，尽管他明摆着日后会封王拜侯。
再者，那一万两黄金……
别看几年前冀京的名流给谢安的礼单中都是几万黄金，几十万、几百万银子这么送，但是要知道，自打大周内战打响，国力受到极大冲击，各地的经济大受影响，简单地说，现在的一万黄金，甚至及地上三年前七八万两的黄金。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就士卒而言，别说吃一世，吃十世都足够！
当然，以上的赏赐只是针对诛杀了阵雷的勇武士卒而言，并不是人人都能得到，但是，随后的赏赐逊色么？额外的五十万两抚恤银子，代为抚养子女到成人，期间免一切税收……
“……”
四千周兵的眼珠泛红了，浓烈的杀意逐渐弥漫起来，隐约响起一片沉重的喘气声，令人感觉压抑而不安。仿佛这四千周兵，在眨眼工夫化作了四千头凶恶的猛兽。
这个时代一般士卒当兵求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得到丰厚的军饷好叫家乡的老小能够安美地生活么？有几个士卒是奔着想成为大将军的目标去的？
倘若能一战赚够足够的银子，足够家乡亲人老儿一辈子吃喝不愁的抚恤……
[死而无憾！]
“喔！”在刘晴惊愕的目光下，四千周兵一涌而上，视死如归地涌向阵雷。
既然单兵作战无法狙杀那个可怕的怪物，那么，就用人数淹没他，用十倍、百倍、千倍的数量！
在根本未曾与同泽交心商量的情况下，四千周兵顿时将阵雷淹没，犹如蚁噬大象，犹如惊涛骇浪，饶是阵雷，亦被周兵这股疯狂的气势所震惊。
杀！无尽的杀！
用手中的大盾砸死一个又一个的士卒，砸到阵雷已数不清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但是他的眼前，依然有无穷无尽的士卒冲向他，视死如归地无视阵雷砸来的大盾，只为手中的兵器能够伤到阵雷，哪怕一丝一毫。
就算是阵雷，也挡不住这种规模的自杀式冲锋，转眼间身上便出现了百余道深浅不一的伤痕，但是不可否则，阵雷不愧是天下的大豪杰，在这种绝对的不利下，竟然犹如中流砥柱般，硬生生挡住了周军的冲势。
突然，一名士卒一脑袋撞入了阵雷的胸膛，正是周兵千人将卫班，他双手抱住了阵雷的腰部，死命地将其望后推。因为阵雷的背后，就是沼泽，深不见底的沼泽。
“好胆！”阵雷大喝一身，举起手中的铁盾砸向卫班，正中后者的头颅。
只见红白之物四溅，卫班顿时毙命，但是，即便是咽气身死之后，他依然牢牢抱着阵雷的腰部。
“将这个怪物推下去！推到沼泽去！”千人将张司大吼一声，视死如归地赴上了卫班的后尘。
方才，两百名周军盾兵，也未让阵雷后退一步，那么，如果是四千人呢？！
“推下去！”
“推下去！”
越来越多的周兵攀上了阵雷的身体四肢，而其余的士卒则是死命将他望沼泽的方向推。
终于……
阵雷的扛不住了，双脚被疯狂的周兵一点一点地推向沼泽，最终，在四十多名视死如归的周兵，死死抱着阵雷，一同撞入了那沼泽之中。
“该死！该死！”那位天下的大豪杰在沼泽中挣扎着，无奈身上的周兵死死抱着他，就算他用拳头砸死几个，实地上的周兵亦会马上毅然而然地跃入沼泽之中，不给阵雷丝毫的脱困机会。
饶是天下的大豪杰阵雷，在这种情况下，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慢慢沉入沼泽之中。他挣扎着、咆哮着，却丝毫没有办法。或许有时候，人海战术确实能够磨死一位天下的大豪杰。
“放箭！快放箭！”在他身上的周兵冲着实地上的同泽们急声吼道。
实地上的周兵面面相觑，终究眼眶含泪，扣动扳机，射向阵雷与他身边那数十名死死拉着他要同沉沼泽的周兵。
由于双手双脚……不，是全身都被制住，阵雷当即身中百余箭，然而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依旧凶狠而令人心颤。
“可恶——！！吾辈……吾辈还未成为名气响彻天下的大豪杰啊——！！”
一声不甘的怒吼声响彻天地，久久回荡在半空中。此时再看沼泽，沼泽之中早已没有了阵雷与那数十名周兵的身影，只能瞧见依旧还在流动的潮湿淤泥，不时地，泛起几个带有恶臭的气泡。
白水军总大将阵雷，这位天下的大豪杰，就这样被视死如归的周兵们给一同带上了前往阴曹黄泉的路。
“……”望着这一幕，谢安长长叹了口气，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你……已然是名声响彻天下的大豪杰了，阵雷！]
此战，五千周兵战死两千九百余人，其中有二千一百人被白水军总大将阵雷所杀，其余八百人，与阵雷一同葬身无底的沼泽。
后来此事传开，天下世人皆惊。不少人为之心惊胆战，究竟是什么样的大豪杰，才能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独力杀死近三千的精锐周兵？！
不出谢安意料，秦王李慎麾下白水军总大将阵雷，以他的骇人勇武事迹成为了名声响彻天下的大豪杰，为世人所津津乐道，经久不衰。
甚至于，被誉为是勇武、智谋堪比梁丘公的、三十年难得一年的奇才。至于这个消息究竟是何人放出来的，恐怕也只有谢安最清楚了。
大周景治四年十一月十五日，继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皓之后，同样是天下的大豪杰、秦王白水军总大将阵雷，追敌过深，误中埋伏，力毙近三千周兵士卒，最终战死，沉尸于无底的沼泽。

第一百三十九章 闻讯
[战……战死两千九百余人？]
当日傍晚，当谢安将在沼林的恶斗透露给麾下的周军将领时，似费国、马聃、唐皓、张栋、廖立、梁乘、成央等极善战事的周军大将，一个个惊地目瞪口呆，只感觉仿佛有股寒流灌注全身，在背部盘旋，消之不去。
[明明刘晴军师的妙计已顺利诛杀那五千白水军，然而即便如此，依然蒙受这般沉重的伤害么？]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嗓子眼仿佛塞了什么似的，死活发不出声来。
也难怪诸将们如此震惊，要知道，倘若是单单被阵雷杀死了近三千人，这还不算是让诸将们感觉何等震惊的消息，毕竟前一位天下的大豪杰梁丘皓，他在长安战场与江陵战场所杀了周兵，场场都要比这个数字更高。因此，阵雷能做到这一点，诸将丝毫不感觉差异。真正令人感到震惊的，是阵雷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却依然还能杀死近三千周兵的这一点。
身旁有没有麾下将士保护，这是极其重要的一点，别看费国、马聃、廖立等人在战场上冲杀地凶，他们每人都有一支百余人到数百人左右的亲卫军，替主将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就好比梁丘皓，在决胜谷时，若没有三百天府兵誓死守护，为他挡住最密集的那几轮弩矢激射，就算是天下的大豪杰梁丘皓，要从那个死谷里杀出来，也要多花费数倍的代价。
从这一点不难看出，阵雷的武艺其实偏向于守备力，与就破坏力堪称天下第一的梁丘皓恰恰相反，而这份守备力，实在是惊世骇俗，令人瞠目结舌。虽说明知已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周军诸将真心是想见识一番，倘若那两位已故去的天下的大豪杰，即梁丘皓与阵雷，当他二人撞在一起时，那究竟会是一场如何震撼人心的厮杀？
空前绝后！
啊，空前绝后！
但遗憾的是，这仅仅只是费国、马聃等人心中的臆想罢了，但不可否认，梁丘皓与阵雷虽相互视为劲敌但终究未曾交手，非但是他们二人的遗憾，更是天下所有将领、武者的遗憾，甚至是，这个时代的遗憾！
“呼……”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梁军主将梁乘长长吐了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而在这一声吐气过后，帐内诸将中相继亦有不少人做相似的举动，来缓和他们被阵雷这份凶猛所震惊的心情。
“这个天下，还真是不乏豪杰啊……”费国笑了笑，仿佛是做了总结性的发言，但是看他表情，不难看出他的笑容有些牵强。也难怪，毕竟他一直颇为自负自己乃谢安麾下冀州兵第一猛将，然而他这所谓的第一猛将，与梁丘皓、阵雷这等天下的大豪杰比起来，实在是差了不少档次。
[天下的大豪杰……么？]
就在费国以一副仿佛对天起誓的肃穆表情暗暗捏拳时，他身旁的狄布、廖立、马聃等人，眼中亦绽放出几分灼人的光彩，很显然，这些人亦被天下的大豪杰这个炫目的荣誉所打动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仅仅只是小部分而已，至少像唐皓、梁乘这些并不以武艺见长的大将，心中倒是没有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念头。
望了一眼坐在主位上不发一语的谢安，梁乘走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不知那些将士们的遗骸可已收敛？若是不曾，末将等人……”
谢安闻言长长吐了口气，摆摆手打断了梁乘的话，叹息说道，“战死将士们的遗骸，本府已经善加收敛了，便是与那阵雷一同沉入无底沼泽的八百余人，本府亦与众将士加紧打捞，可惜，只打捞出来三百余具，其余……”说到这里，谢安黯然地摇了摇头。
平心而论，谢安真心是没有想到伤亡竟会是这般惨重。虽说在当时刘晴下狠心要用士卒的性命堆、想借此换死那位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的情况下，谢安列数了一系列丰厚的赏赐，但是他的本意是想借此激励周兵的士气，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所列举的那些赏赐，叫周兵一个个红了眼。
并非是说不好，毕竟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若不是周兵个个轻生忘命，又岂能将阵雷那位天下的大豪杰拖入沼泽，活活溺死？只是这伤亡，实在是叫人触目惊心。要知道在谢安原本的预想中，伤亡数字要比二千九百余人少上整整一半，甚至还要多。
如果只是损失一千人，那么，谢安个人出资的五十万两白银，应该能分给每户战死士卒的家庭大概五百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再加上朝廷的抚恤，每户人家差不多能领到数千两的白银，这已足够其家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更何况朝廷还会免除其至少十年、最多二十年的一切税收。
而士卒一年的军饷才有多少？除开个人的开销、支付家中老小那些乱七八糟的税收又还能剩下多少？
但是……
[五十万两……太少了！]
谢安闭着眼睛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鼻梁，尽管这五十万两与大周内战爆发前不可同日而语，但是，他忍不住有些后悔，他曾经在广陵一掷千金，一下子丢出两百万两。
[日后得与湘雨商量一下，看看是否能从她的小金库中再拿点银子来……]
谢安暗暗盘算着，虽然说出来有点丢人，但是这位堂堂大周朝廷刑部本署尚书令大人，眼下手头就只有那么五十来万了，毕竟他在府上不管财务，家中的财政，向来都是由长孙湘雨与伊伊二女打理。
思前想后了一番，谢安这才想起此番的战事可不仅仅只局限于沼林一战，抬头问梁乘道，“梁乘，本府知你等今日与白水军战平，不分胜负，却不知伤亡如何，你细细说来！”
梁乘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难色，咬咬牙抱拳艰难说道，“回禀大人，据初步估算，我军今日伤亡人数达两万四千余人，其中战死者九千人……”
“……”谢安眼角眉梢颤了颤，很显然是被这个数字所惊住了，嘴张了半天也未说出半个字来。
唐皓瞧见不妙，连忙站出来说道，“不过大人，白水军伤亡远在我军之上，至少达三万之数，另外，其第三军团长符敖负重伤，可惜未曾当场击毙！”
听闻此言，谢安的面色这才稍作转好，但是隐隐地，他感觉胸口仿佛堵着什么，生生憋地难受。
不过想想也是，要知道今日之战从辰时一直打到未时，打了整整四个时辰，当谢安在沼林打捞部下的遗骸完毕，率残军返回大营时，襄阳东城门外的战事还在持续。可想而知，今日究竟是一场怎样的恶战。
[两万四千人……两千九百余人……]
谢安长长吐了口气，虽说襄阳战场方面真正的战死人数只有九千人，但是要知道，也会有某些只剩下一口气的士卒，以及，断手断脚、失去了某个肢体的士兵，而这些士卒，就算在伤势养伤之后，也是难以再踏足战场的。他们会陆续退伍，毕竟周兵不可能带着一些只剩下一只手的士卒们去打仗。
换而言之，今日的伤亡，绝对是谢安掌兵权以来最为惨重的。
深深吸了口气，谢安睁开眼睛，望着屋内众将沉声说道，“总之，此战我周兵虽伤亡惨重，但却诛杀了白水军总大将阵雷，是故，这个损失，是可以接受的！——传令三军，此战每人记一功，参与沼林之战的五千将士，记两功……此番战事中牺牲者，再记一功！另，全身休整一日，发酒水肉食庆贺，犒赏三军！”
“是！”屋内众将抱拳齐呼。他们知道，这是谢安在给他们以及营中士卒吃定心丸，免得过重的伤亡影响到军中的士气。有些时候，确实需要用某个辉煌的战果来遮掩巨大的损失，这并非全然是掌权者的手段，只是不这么做的话，手底下的人会因为巨大的伤亡数字而崩溃。
而就在这时，屋门传来一声通报。
“报！——安陵王李承殿下到！”
“哦？”谢安双眉微微一挑，一边起身，一边喊道，“请殿下入内！”
话音刚落，五爷便推门走了进来，看他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仿佛是得知了什么好事。
“五爷！”刚好已走到屋门附近的谢安拱手行了一礼。
[五爷？]
安陵王李承愣了愣，毕竟谢安此前可是一直称呼他为五殿下的。不过，这种小事他也没在意，闻言笑着说道，“听闻尚书大人相召，本王马不停蹄赶来听闻喜讯……如何，那个阵雷？”
为何五爷会有此一问？那是因为他之前就知道，谢安与刘晴合谋欲铲除秦王李慎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阵雷，这对五爷而言，简直就是拍手称快的事。因此，他破例听取了刘晴的建议，前往襄阳南城门，配合刘晴的计划，将秦王李慎从阵雷身边引开。要不然，以他之前对谢安所说的那番恳求的话，铁定是以自己为中心在打这场战事了。
正因为早就清楚，因此，当谢安回到大营向五爷所屯兵的偏营送了一份报捷的战报后，五爷便即刻丢下手头上的一切，骑着战马屁颠屁颠赶来了。
“容本府一一向殿下陈述……”抬手请李承入席，谢安将沼林之战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承。不得不说，当听到谢安与刘晴二人所用的妙计顺利误导了阵雷，将其骗入了林中深处时，李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妙计！果然是妙计！”转头上下打量着谢安，李承点头称赞道，“本王总算是明白，何以当年皇兄那般与尚书大人交恶，最终却亦要化解恩怨，希望能收尚书大人为己用……”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看他脸上落寞的神色，不难猜测，他是想到了他此生最为敬重的兄长，前太子周哀王李炜。
似乎是注意到了李承眼中的哀伤，谢安拱手低声劝道，“五爷，节哀顺变！”
“唔……”李承微微点了点头，继而脸上露出几分笑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微笑着说道，“那之后呢？”
不得不说，撇开对秦王李慎那份恨到扭曲的憎恨不谈，五爷绝对是一位不逊色八贤王李贤的儒雅之人，风度翩翩，胜过世间许许多多的富家公子。
“那阵雷，不愧是天下的大豪杰……”脑海中回忆着之前的惊人所见，谢安将经过陆陆续续地告诉了李承，只听得李承双目微眯，双眉紧皱。
“竟是那般猛将？！——看来本王还是小觑那阵雷了，幸好已将其诛杀……”说到这里，李承皱眉瞧了一眼谢安，沉声说道，“尚书大人确定那阵雷已死？——可曾见尸？”可能是听了谢安的述说，李承显然是将阵雷列入了必须诛杀的那一列名单之中。
“这点五爷放心！”拱了拱手，谢安正色说道，“当时与那阵雷一同沉入沼泽之底的，还有我军八百余名士卒，我等不忍其长眠在那荒凉之处，埋骨异地、魂难归其故乡，因此，我等当即打捞，只可惜仍有大半士卒的遗骸打捞不上，唔，那阵雷的尸体，也未曾打捞上来……不过五爷可以放心，我等打捞将士尸骸花了整整一个时辰，人不可能在沼泽淤泥之下存活一个时辰！”
“那就好……”细想了片刻，李承这才点了点头，确实，他也不信那阵雷还有本事在那种地方屏息一个时辰，拱手轻笑说道，“抱歉，并非是信不过尚书大人，只是那阵雷……似这般猛将逆助秦王李慎那厮，务必要率先将其铲除！”
“本府明白！”谢安抱拳还礼，随后，吩咐左右侍卫准备酒菜，毕竟面前这位五爷的兴致颇高。
确实，正如谢安所言，五爷李承的确是非常的欢喜，毕竟此番谢安与刘晴二人狙杀了白水军总大将阵雷，无异于狠狠地斩断了秦王李慎的一条胳膊，一想到秦王李慎在得知此事后会露出的震惊表情，五爷心中便大为痛快，连带着酒量也变得深不可测，让陪酒的众将暗暗咂舌不已。
不过话说回来，五爷终归是功利心极重的男人，待酒过三巡后，话题便渐渐又转移到了当前对阵秦王李慎的战事上。
“李慎那厮麾下，还有什么堪比那阵雷的猛将么？”擦了擦嘴边的酒渍，李承正色问道。很难想象，足足灌了一大坛酒的他，竟然还能保持着这般清醒的意志。
“堪比那阵雷的……应该没有了！”费国抱拳回道，“不过，其白水军三名军团长，亦绝非是善与之辈！”
“陈昭、黄守、符敖三人么？”五爷眼中闪过一阵浓烈的杀意。
“正是！”
“唔……”听闻费国之言，李承闭目深思了片刻，忽而笑着说道，“话虽如此，不过本王相信，我周军绝不逊色李慎那厮的所谓白水军！——来，本王敬诸位将军一杯！”
“岂敢岂敢……”陪酒的诸将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来。要知道，李承尽管只是挂着安陵王这个有名无实的王爷称号，但他再怎么样也是皇族血统，更何况，这是一位曾经连皇位都唾手可得的男人！
[笼络人心的本事，亦远超当年啊……]
望着安陵王李承逐一向陪酒的将军们敬酒，谢安心中唏嘘不已。毕竟当年的李炜、李承兄弟二人，那可是极其趾高气扬的，似眼下这般以低姿态主动给别人敬酒？想都别想！
[仇恨，确实能够改变一个人……]
谢安微微叹了口气，其实他早就渐渐意识到，如今的安陵王李承，早已超越了他的兄长李炜，具备了身为王者的胸襟、手段与权谋，但是，似这样的豪杰，心中除了对秦王李慎的憎恨，却再没有其他。
[或许，秦王李慎授首之时，便是这位皇五子殿下自刎辞世之日吧……]
尽管明知五爷的才能绝不会逊色八贤王李贤，但同时谢安也明白，这位五爷，是不会被所谓国家、所谓李氏皇族所束缚住的，即便早已超越其兄，但是，正如他的名字承，他一生都会是其兄、前太子李炜的影子……
众人一直喝到亥时前后，五爷李承终于起身告辞，毕竟，诛杀秦王李慎才是他心头最为重要的事。
而望着这位皇五子殿下兴高采烈走出屋外的背影，谢安隐隐有种预感。
或许，这将是他二人最后一次见面……
“五殿下，保重！”一送送至辕门外，谢安拱手抱拳，用肃然的神色望着安陵王李承。
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安陵王李承哈哈大笑，与谢安并肩走了几步，仰天望向夜空，轻声说道，“谢安，不必为本王感到可惜或遗憾，也莫要怜悯本王，你不会明白，本王等这个日子究竟等了多久……”说着，他重重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告辞！”
“不送……”
李承微微一笑，接过张栋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即便是马儿奔出很远，亦能清楚听到他畅快的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
就着明亮的月色，清楚可以瞧见飞马奔驰的皇五子殿下眼中渐渐露出了极其强烈的杀机。
“接下来，就是你了，秦王……李慎！”

第一百四十章 同室操戈
“什……什么？阵雷战死了？”
就在安陵王李承告别谢安，返回自己军营时，在襄阳的南城门城楼楼阁内，秦王李慎终于得知了其麾下白水军总大将阵雷战死的消息。
李慎惊呆了，难以置信地连声说道，“那……那可是阵雷，以一己之力便能剿灭一群千余贼寇的阵雷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平日里素来温文尔雅的秦王李慎，此番彻底地抓狂了，右手不住地拍着桌案。要知道，阵雷可是他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说句毫不为过的话，哪怕此战五万白水军尽数战死，李慎也不希望阵雷会有什么不测。
毕竟那可是……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下的大豪杰啊！
在李慎那近乎质问的话下，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单膝跪在主公面前，用极其低沉的语气说道，“阵雷老大……在战场上前往追杀周军的本阵，即周军主帅谢安与其军师刘晴，但是，直到眼下，依旧不曾返回……与阵雷老大随行的五千白水军，也一个都不曾返回……”
“嘶……”李慎闻言惊地倒抽一口冷气，他原以为阵雷是在孤身与敌将单挑的时候中了什么诡计，毕竟，李慎早在数年前便颇为担忧此事，好几次劝说阵雷莫要再注重武德、莫要太注重单打独斗，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阵雷在有五千白水军护航的情况下，依旧战死了。
听着陈昭断断续续的述说，秦王李慎的面色刹那间变得一片青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在足足激动了半响后，秦王李慎这才黯然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心灰意冷地说道，“你先下去吧，陈昭！”
“是……”单膝跪在地上的陈昭应了一声，默默退出了房间。事到如今，某些事他也想通了。
瞥了一眼陈昭离去的背影，秦王李慎缓缓闭上了双目，然而在半响之后，却猛地又睁开眼睛，一把抄起桌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将那只精致的青瓷茶盏摔地粉粉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么？！——天上姬，刘晴！”
眼中闪过一阵前所未有的凶狠，平日里素来温文尔雅的秦王李慎，此刻看起来竟是那般的狰狞。
然而发泄过后，秦王李慎却又长长叹了口气，躺坐在檀木椅子上闭上了双目。
记得前几日，当得知周军分兵，由安陵王李承攻襄阳南门、由谢安取襄阳东门时，李慎还以为是安陵王李承急着找他报仇而与谢安产生了矛盾，因此，谢安丢给李承几万兵叫李承来南门与他李慎拼命，然而直到眼下，李慎这才意识到，那是周军军师刘晴的诡计，为的就是将他李慎与阵雷二人分开。
[原来是阵雷……周军率先想要铲除的，竟然是阵雷！]
手捂额头，李慎眼中露出几分痛苦之色，为自己的失态与少智而感到极其的愤怒与后悔。
正如刘晴所说的，包括秦王李慎在内，白水军上下对其总大将阵雷那是信任至极，因为他们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阵雷更强的猛将。太平军第三代主帅、大豪杰梁丘皓是强，但是此人早已故去；四姬之首的炎虎姬梁丘舞亦不弱，但是此女远在冀京。在这种情况下，又有何人能够阻挡阵雷？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阵雷这位天下的大豪杰竟然会战死，就如当初谁也没有料到同为天下的大豪杰的梁丘皓会战死一样。
三万之乱、太平之乱打响才不过半年，前后竟有两位天下的大豪杰阵亡，而且，皆是死在女人的计谋之下。
鸩姬长孙湘雨……
天上姬刘晴……
记得当初得知梁丘皓战死时，秦王李慎并没有多么地震惊与心痛，毕竟梁丘皓又并非是他麾下的部将，但是阵雷不同，阵雷可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刘晴……]
李慎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咒骂着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女人。
说实话，其实早在数年前，李慎便已然预感到，刘晴会成为他霸业途中的劲敌与克星，会对他夺取皇位的野心造成极大的阻碍，不过当时李慎只是以为他有朝一日会与刘晴所率领的太平军两军对垒，仅此而已。
而如今，预感应验了……
因为刘晴的计谋，李慎失去了一位勇武兼备的部将，一位天下的大豪杰。从某种意义上说，刘晴这一手，好比是敲碎了李慎的脊梁骨，让后者坐也难安、立也难安。因为在没有阵雷的情况下，李慎根本就没有把握击败谢安与李承二人。
[怎么办？]
李慎的脑海中盘旋起几个念头。
平心而论，在失去了猛将阵雷后，其实李慎对击败李承与谢安二人一事已不抱多大希望，虽说他麾下仍然有陈昭、黄守、符敖等善战之将，可问题是，这三位大将并不能像阵雷那样，在武力上彻彻底底地压制住周军所有的将领。似阵雷那种天下的大豪杰，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战则必败，可退……又能退到何处？]
李慎冷静地思忖着。
记得前一阵子，他曾对阵雷等人说过，纵然战局不利，即便舍弃了封地汉中南郑不要，他也可以撤到蜀地，再行厉兵秣马，因为就当今的局势而言，谢安不见得会死追到蜀地。至少在李慎看来，那位大周刑部尚书总归还是着眼于大局的，不会放任江东的隐患、太平军伍衡一支而死缠烂打地纠缠于他，只要能拖够时间，就算谢安不愿，他也只能率军支援江东，毕竟一旦放任伍衡的那一支太平军，那么，这支太平军所带来的危害，将会远远比三王之乱更加剧烈，甚至会点燃整个江南的反周情绪。倘若真到那时候，那就是覆水难收的局面了。
不得不说，李慎的战略眼光还是非常敏锐的，但问题是，当他说出那一番心意时，他的妻儿老小尚未被安陵王李承所害，麾下白水军总大将阵雷这位天下的大豪杰，亦尚未被周军军师刘晴设计所诛，而眼下……
尽管是刘晴的主意，但观安陵王李承堵死襄阳南门、并叫人严密监视荆山一带的举动便不难猜出，那位心狠手辣的皇五子殿下，或许早已猜到李慎会选择越过荆山退入蜀地。在李慎看来，倘若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他敢弃守襄阳、准备退入两川事宜，那么，他就会遭到安陵王李承的疯狂袭击。
心狠手辣的安陵王李承，是绝对不会放任他秦王李慎从襄阳逃离的，反过来说，李慎也不觉得他在没有阵雷护航的情况下，能够逃到蜀地去。
战，不可战；退，不可退！
堂堂秦王李慎，三王之乱的中心人物，眼下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而导致这一切的元凶，便是刘晴。
“到此为止了么？”秦王李慎幽幽叹了口气，双目茫然而无神地望着屋顶。
“殿下……”伴随着一声轻呼，一个人影从书柜后的秘格中走了出来，着一身异常华丽的锦袍，观其面色，骇然竟与李慎一模一样。
毋庸置疑，这便是秦王李慎的影子侍卫！
“是……十六么？”瞥了一眼来人，秦王李慎低沉地问道。
“是，殿下……”那位代号为十六、容貌与秦王李慎一模一样的影子侍卫低了低头，恭敬说道，“殿下，阵雷若死，则殿下再不可与周兵硬拼，此徒耗兵力也！”
“本王亦知！”李慎闻言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望着遥远处那仿佛庞然大物的周军军营，喃喃说道，“本王实在没想到，阵雷竟会被那刘晴设计所诛……”说着，他一脸懊恼地用拳头砸了一下墙壁，咬牙说道，“此事本王早早便劝说过阵雷，奈何其不听，终遭来此祸！——惜载！痛哉！”
望了一眼李慎，李十六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殿下，事已至此，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用……不若趁早思忖退路！”
“退路？”秦王李慎惨然一笑，叹息摇头道，“本王如今早已是……退无可退！”
李十六闻言黯然不语，虽说他是秦王李慎的替身，但终归也是自小与李慎在同一环境下长大，食相同的珍馐美味，衣相同的金袍玉带，说句毫不为过的话，撇开与生俱来的天赋才能与体内的李氏皇族血统不谈，李慎不见得能比他的影子侍卫优秀多少。
“战！”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响起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李十六错愕地抬起头来，却发现秦王李慎满脸的肃然、凝重与坚定。
猛地一拍窗台，秦王李慎沉声说道，“那畜生要战，本王便陪他战！本王隐忍了二十余年，够了！李承那般欺辱本王，是可忍孰不可忍！——本王倒是要看看，他李承如何取本王性命！”
[竟然……三殿下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做事讲究先忍一时再行反击的三殿下，竟然也有这般血性的一面！]
呆呆地望着秦王李慎，李十六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感觉，眼下的秦王李慎，极具身为王者的霸气……
“我等愿与殿下同生共死！”
一连串代表着效忠的声音过后，屋内角落阴影处陆陆续续走出一名又一名的男子，有的着甲、有的披袍，但是观他们容貌，却皆与秦王李慎一般无二。加上之前的那个李十六，整整八人。
“好！”欣慰地点了点头，秦王李慎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浓烈杀意，冷冷说道，“那个畜生，这会儿想必是在放肆地大笑吧……本王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李慎猜对了，今夜将会是安陵王李承这几日来心情最好的一晚，好到彻夜转辗难眠，期间忍不住频频放笑出声，听着屋外守卫面面相觑。
以至于到次日凌晨，当李延前往帅所准备唤醒堂弟安陵王李承时，却发现这位五爷竟然一宿未曾合眼。
“这可不好……”在李承梳洗漱口之时，李延皱眉在一旁说道。毕竟谁都清楚，今日此战或许将终结整个三王之乱，结束长达半年的战事。而在这种关键时刻，安陵王李承却因为过度兴奋而无法保证充足的睡眠，这如何不让李延感到担忧。
“无妨！”似乎是看出了堂兄的担忧，五爷笑了笑，很是随意地说道，“延堂兄，你是无法体会我此刻心情的，这一日，我足足等了三年……在皇陵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足足呆了三年，就是为了今日手诛李慎那厮！”
李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试探问道，“承，你当真……当真那般憎恨李慎么？”
说这话时，李延心中不禁想起了前些日子李承用那种惨无人道的手段杀死秦王李慎老母、妻儿的那一幕，尽管当时他吩咐皇陵龙奴卫照办，但不可否认，他其实也有被李承的手段所吓到。
“憎恨？”用沾湿的布擦了擦脸，继而随手将其丢在一旁，李承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道，“彦堂兄可知我为何这般急着要找秦王李慎报仇？——事实上，我等当时原本不必这般主动，坐等冀京的人来求援便是！”
“这也正是为兄所纳闷的！”李彦环抱双手静静听着。要知道正如李承所言，他们在半年前本可以坐等冀京朝廷、甚至是天子李寿本人向皇陵求援，但是，李承却在听说了此事后，主动前往冀京与朝廷交涉，甚至，还费心费力地说服了那些本来抱反对态度的龙奴卫兄弟。
虽然当时李承的解释是还金铃儿一个他兄长李炜当初欠她的人情，但是说到底，这个解释依旧有些牵强，毕竟李承这样做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不瞒堂兄，事实上，我对李慎那厮的恨意，是越来越淡薄了……”望了一眼李彦，李承低声说道，“虽然我一宿宿地回想那时皇兄满身鲜血地倒在地上，但是，心中对发生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李慎的恨意，却在这三年中逐渐地淡忘……就算我勉强自己去牢记，却也无能为力……”
堂堂五爷李承，也遇到了如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皓那样的痛苦之事，只不过梁丘皓是逐渐忘却了心爱女人刘晴的容貌，而李承可是逐渐淡忘了对其三兄秦王李慎的憎恨。
倘若谢安在这里的话，他或许就能明白，何以李承对李慎的憎恨会变得那样扭曲，原因就在于李承在逐渐淡忘那份憎恨的情况下，强迫自己牢记这份血海深仇。久而久之，这份憎恨便扭曲了。不再是为了杀兄之仇而找秦王李慎报复，而是为了报复而报复。
换而言之，如今五爷心中的，其实并非是对秦王李慎的恨意，而是此生誓要手刃杀兄之仇的执念！
“对那李慎憎恨与否，宽恕与否，那皆是我皇兄的事，至于本王要做的……就是将李慎那厮送去见皇兄！”说着，安陵王李承披上战袍，一抖披风，转身走向屋外。
“……”望着李承离去的背影，李延为之动容。尽管他未曾彻底理解，但是从李承的眼眸神色、以及语气中，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真好啊，有这么一位弟弟……对吧，李炜？”淡然一笑，李延迈步跟上了堂弟李承。
大周景治四年十一月十六日，安陵王李承率周兵四万、皇陵龙奴卫四千余，对襄阳南城门展开这几日来最为凶猛的一战。同时，周军主帅谢安亦遥相呼应，配合李承，攻取襄阳东城门。
然而当安陵王李承率军抵达襄阳南城门下时，他却意外地发现，城墙之上，秦王李慎他竟然现身了。
不得不说，当看到秦王李慎主动现身时，李承着实吃了一惊，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皇三子李慎可绝不是喜欢抛头露面的人，用李承的话来说，这厮就是只会阴沟里算计人的鼠辈！
但是今日的秦王李慎……
“有意思……”五爷舔了舔嘴唇，嘴角边露出一个看似有些诡异的笑容。
“怎么了？”李延疑惑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堂弟，继而，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将头转向襄阳南城楼方向，惊声说道，“难道是……是李慎本人……么？”
“啊，不会错的……”眯了眯眼睛，安陵王李承跨坐在战马下，仰望着城楼上的秦王李慎，冷笑说道，“不过，还真是出乎本王的意料啊，那位三皇兄……阴沟里的鼠辈，原来也有那般血性么？嘿！”
[你是怎么才能看出那究竟是否是秦王李慎本人的？]
怪异地瞅了一眼安陵王李承，李延抬头望向站在城楼上的秦王李慎，实在是看不出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玄机。毕竟在他看来，所有的李慎或其替身都是一个模样。
而就在李延暗自疑惑不解时，安陵王李承策马上前了几步，抬头望向城楼上的秦王李慎，令人意外地用颇为平静的语气淡淡说道，“三年前，本王说过，哪怕是坠入阴曹，本王也会回来，将你拉入地府！——如今，本王来了！”
“啊！”秦王李慎应了一声，用同样淡然的语气说道，“三年前，本王也说过，随时恭候老五来找为兄复仇！——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哼！”
“嘿！”
一时间，仿佛整个战场的气氛都凝固了，两位皇子殿下凝视对方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仿佛能激起阵阵激烈的火花。
“擂鼓！”对视半响，两位皇子殿下异口同声地喝道。
“咚咚——！咚咚——！咚咚——！”
两军的战鼓同时擂响，双方士卒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兵器。
谁都清楚，这是一场足以影响大周国运、以及整个天下是否能得以安定的战事！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同室操戈（二）
——十一月十六日，巳时，襄阳东城门——
在安陵王李承与秦王李慎在襄阳南城楼相互凝视时，在襄阳的东城门附近，周军军师刘晴已在主帅谢安的示意下下达了进攻命令，对该段城墙展开了猛攻。
因为缺乏攻城器械的关系，尽管刘晴在用计诛杀了阵雷后又加紧赶制了两架井阑，但是依然显得有些杯水车薪的意思。总共也只有十架井阑的周军，在战事打响的那一刻便陷入了鏖战。
“架上去！”
站在那几乎不比襄阳城墙低少多少的井阑车上，周将廖立大吼一声，指挥着麾下士卒将一块巨大的、前端有巨型齿状倒钩的木板放倒，横架在襄阳城楼上，借此保证井阑车内的周兵士卒，能够顺利地从那块巨大的木板陆陆续续地冲上城头。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城楼上，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眯了眯眼，皱眉瞅着城外那十架庞然大物。
身边，一名副将瞪大着眼睛，惊声说道，“那是……井阑车？——竟然这么大？”
瞥了一眼那名副将，黄守皱眉不语。
是的，作为井阑车，黄守也觉得周军的井阑车过于巨大了，不是一般的巨大。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些井阑车车顶垂放下来的巨大木板，竟然牢牢钉在城楼之上。
而在那木板之后、井阑车车厢之内，竟然是一批全副武装、整装待发的周兵。
“杀！”
伴随着周将廖立厉声大吼一声，陆陆续续的周兵从井阑车内涌出，毫不费力地踏着那块木板，攻入了城墙之上。
襄阳城那引以为傲的高达八丈有余的城墙，在周兵面前竟是那般的不堪一击。
“守住据点！”
在另一架井阑车附近，周军老将张栋在攻上襄阳城楼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城墙上创造属于周兵的据点。他并没有急着与城墙上的白水军厮杀，而是叫麾下的周兵用盾牌死死挡住攻杀过来的敌军，替身后周兵陆陆续续地凭借井阑车攻上城楼拖延足够的时间。
并非只有廖立与张栋二人，每一架井阑车上的周军大将皆是采用这个战术，以至于在转眼工夫内，襄阳东城楼上竟然出现在十个属于周兵的据点，尽管这点据点在白水军的反扑下维持地相当艰辛，但不可否认，这些据点终归还是牢牢站稳了。
[不妙！]
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心中涌起几分不安，几步走向城墙边沿，仔细观瞧一架最近的井阑车，他这才发现，城下地面上的周兵，顺着那架井阑车源源不断地涌上城楼。
[这算哪门子的井阑车？！]
黄守心中大骂一声，毕竟在他的印象中，井阑车这种攻城器械最大的作用就是能够抬高己方弓弩手的所战位置，使得他们射出的箭矢或弩矢能够有效地杀伤到城墙的敌军，甚至是将城墙上的敌军压制地不敢抬头，而这样一来，己方的步兵便可以借助云梯攻抢城墙。
而眼前这几架周军的井阑车，分明不是他所知的。
记得方才，他曾还笑话周军愚蠢，竟然将那般脆弱的井阑车直接推到前线来，而如今他明白了，愚蠢的人并非是周军，而是他！
“淋火油！——烧毁周军的井阑车！”
黄守大吼一声，话音刚落，便有数十名白水军士卒扛起一个个油罐砸向黄守所指的井阑车，随后，百余名白水军士卒一齐房间，将尖端绑有燃烧火箭的布团的箭矢射向了井阑车，牢牢钉在其外侧。
那架井阑车的主将、周军大将齐郝见此皱了皱眉，振臂呼道，“弓箭手，压制住敌军城楼上白水军！——后面的士卒，速度抢登城楼！”
喊完之后，齐郝皱眉望了一眼正在城楼上指挥战事的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
[反应可真快啊……见到我军这等新奇的井阑车，竟然亦能做到波然不惊，当机立断地做出最佳的反击手段……啧！——可惜长孙军师所改良的井阑车负重有限，要不然，外侧钉上铁皮，我看你怎么用火攻！]
齐郝颇有些郁闷地在心中大骂着，毕竟他所在的井阑车外侧已经燃烧起熊熊烈火，为了保证麾下士卒的性命，他只能下令阻止城下的周兵继续入内，要不然，一旦这架井阑车被烧毁，车内所有的士卒都会成为陪葬。
“攻上去！”
大喝一声，齐郝率先杀上了城楼，虽说有些不乐意，但是眼下，他也只能被迫放弃所在的井阑车。
好在顺利攻上城楼的周兵士卒已有数百人，因此，齐郝倒也不至于一瞬间被如潮水的白水军淹没。
“轰——！”
齐郝所守的那架井阑车，终归还是在熊熊烈火中坍塌了。
远远望着那架坍塌的井阑车，谢安一脸遗憾、可惜地啧啧出声。
从旁，刘晴强忍着心中的震撼，沉声问道，“那……究竟何物？”
“井阑车啊，你在营内来来回回不是见过许多次么？”谢安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井阑车哪有那样的？！]
刘晴气地险些大骂出声，恨恨地瞪着谢安。
见此，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讨好般哄道，“好好好，是本府没有解释清楚，那并非是寻常的井阑车，而是湘雨改良的井阑车！”
[是由鸩姬长孙湘雨改良的井阑车？]
刘晴心下微微一惊，静静地听着谢安的陈述，越听越是心惊胆颤。因为她发现，长孙湘雨在攻城器械的改良上颇有建树，在夫君谢安的相助下，这个女人否决了原来世人所知的攻城器械，对其作出进一步的修改、改良。
就好比那些井阑车，世人所知的井阑车仅仅只是用来让己方弓弩手在攻城时压制住所攻城楼的敌军弓弩手，一般而言并不推到最前线，但是长孙湘雨所改良的井阑车，与其说是井阑车，倒不如说是一个通道，可以将地面上的兵力源源不断地输运到敌占城楼。
“螺旋原理，这么说能理解了吧？”谢安做着手势向刘晴解释着。
刘晴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安，她不想承认她逊色于长孙湘雨，但是不可否认，谢安所说的那样，在她听来犹如天书一般枯涩难懂。
“就是……就是旋转向上的楼梯……这样设计就能够尽可能减少内部所需的空间……这样的解释呢？”谢安有些心虚地瞅着刘晴的表情，毕竟倘若因为这种事惹恼了眼前的这个聪明的小女人，他可是会感觉极其郁闷的。
“旋转向上攀爬的楼梯么？”刘晴颦眉思忖着，在经过谢安反反复复的解释后，她总算是粗略明白了谢安所说的那什么原理。
[这家伙……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东西？连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在他面前也跟学生一样么？]
依旧保持着生气的表情，刘晴偷偷打量着谢安。
记得最初听说长孙湘雨在其夫君谢安口中学到许许多多所谓见识的东西后，刘晴真心感觉额外吃惊。毕竟在她看来，尽管不想承认，但长孙湘雨不可否人是她所见过的最聪明、懂得最多的女人，虽说她刘晴口口声声要超越长孙湘雨，但是与周兵相处的时间越长，她的自信却一点一点地被打击消亡。
鸩姬长孙湘雨，那是一个足以凭借才能覆灭一国的可怕女人！
刘晴是这么认为的。
可即便是这样的女人，在其夫君谢安面前，亦如学生那般需要乖乖聆听传授么？
“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东西？——就像昨日狙杀阵雷时所用的那什么风车……”刘晴目不转睛地瞅着谢安。
“这个……”讪讪一笑，谢安不由地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因为眼前的刘晴，她的表情，当真是像极了当年三天两头往他那边跑的长孙湘雨。
[果然对自负女人的最佳引诱手段就是新奇的知识么？咳！——还是小舞好啊，从不会问东问西，唔，金姐姐跟伊伊也不会多问……估计是她们不感兴趣吧……唔……只有湘雨与刘晴这个丫头……]
“多看书嘛，多看书！——书中自有天下道理，对吧？”谢安一脸讪讪地哄骗着，要知道他已经有一位迫切想知道他心中所有知识的二房夫人长孙湘雨了，实在是吃不消再多应付一位。更要命的是，长孙湘雨与刘晴那可是女人中最具智慧的存在，堪称妖孽。
“……”刘晴斜着眼瞅着谢安，以她的才智，岂会看不出谢安这是在敷衍她？
[哼！看在这会儿在战场，暂且不与你计较！]
“事后教我！”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刘晴再次将注意力投向了战场。
谢安闻言苦笑连连，说实话，他实在不想教向长孙湘雨以及刘晴这样聪慧到堪称妖孽的学生，因为那样根本没有丝毫作为老师的优越感。往往他说一遍长孙湘雨便能记住并且领会，甚至于还能举一反三地理解更多的东西，这样的学生，教起来有什么优越感？
[果然学生还是笨一点的好，比如小舞……咳！不是不是！]
“不知南边的战事情况如何了……”谢安心虚地嘀咕一句，自言自语地转移了话题，因为他忽然想起，梁丘舞的直觉，可是比长孙湘雨与刘晴的智慧还要不可思议的存在。
“五爷，你可别被秦王李慎给逆袭了啊……”
——与此同时，襄阳南城门——
“阿嚏！”在堂兄李延诧异的目光下，安陵王李承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着凉了？”李延疑惑地打量了一眼李承。
“不清楚……”五爷摇了摇头，自嘲笑道，“或许是有人在背后骂我吧！——这世上恨我的人多了！”
“嘿！”李延轻笑一声，继而转头望向襄阳南城门城墙，喃喃说道，“那个叫齐植的周将，当真仅仅只是副将么？依为兄看来，此人文武兼备，不失是一位大将之才！”
“此人我知道！”点了点头，李承低声说道，“齐植，原乃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是大将级甚至大将级以上的人才，只不过他投诚我大周时日尚短，因此谢安不敢轻易重用罢了……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为了免得有人说闲话，毕竟冀州军与大梁军的军职，皆是众将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贸然拔高某个将领，反而会出现不好的谣言。”
“原来如此！”李彦闻言为之动容，尽管他并不清楚什么太平军六神将，但是至少也能理解，那必然是太平军中极高层的将领。如此，倒也好解释为何那齐植仅仅只是副将，但是其主将、大梁军的将领成央却委他指挥麾下士卒了。
顺便提一句，其实这件事此前李延实在有些纳闷。
记得前一阵分兵时，李延在向谢安借调将领时，曾希望借调一位帅级的将才，比如费国、马聃、唐皓、张栋、梁成，毕竟虽说李延与李承在指挥兵马上亦有独到一面，但总归他与李承都不方便上战场临阵指挥，尤其是李承，万一他被流矢射中，在未曾手刃秦王李慎前便含怨故去，那该如何是好？
但是，谢安却拨给他大梁军的王淮、成央以及齐植等数将。
不可否认，王淮与成央皆是大梁军的大将，尤其是王淮，更是一军副帅，但是在李延看来，他二人比起冀州军的费国、马聃、唐皓、张栋等人还有一段不小的差距，还够不上李延心中帅才的标准。
直到眼下，李延他这才明白，原来谢安暗指的帅才是指齐植，而不是王淮或者成央。
[不过相比之下……]
心中一凛，李延凝神注视城楼之上，只见在城楼上，一个个手持利刃的轻甲士卒混迹在重铠的周兵当中，手法异常犀利地收割着一名又一名的白水军士卒性命。
尤其是为首一人，更是强地叫李延心惊胆颤，只见此人也做寻常士卒打扮，但是所用的兵刃却是一柄连接有极长、极细铁链的镰刀，更渗人的是，无论是镰刀还是铁链上，都布满了极小、极细的倒钩，往往一拉一扯，便是十余名白水军士卒在哀嚎、惨叫声中被绞杀。
[真强啊……那位谢大人麾下，竟然还有这等猛人么？东岭众四天王，“镰虫”漠飞……]
饶是李延自觉心里素质过硬，亦被漠飞那种犀利的杀人手法所震惊，更有甚者，据他所知，白天还无法发挥出那个杀人鬼真正的实力。
忽然，李延的心神颤了一颤，因为他发现，在距离百丈之外，那位在城楼上大杀四方的东岭众杀人鬼，竟然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回过头来瞥了他李延一眼。
“呼……”那一瞬间仿佛被凶恶野兽盯上般的恐惧，让李延额头不由地渗出了一层汗水。
而就在这时，却听李承微笑说道，“堂兄误会了，那漠飞所瞧的人，是我！”说话间，李承轻轻抬起头，冲着城楼上远处的漠飞微微一笑。
“哼！”或许是注意到了李承的微笑，城楼之上的漠飞冷哼一声，用匕首左手反手一刀刺死一名偷袭他的白水军士卒，理也不理安陵王李承的善意笑容，顾自在城楼上大肆屠杀。
反而是在漠飞身边不远处，同为东岭众四天王的影射苟贡多观瞧了李承这位曾经的主公几眼，但是看得出来，苟贡对后者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就算李承如今看似已痛改前非。
也难怪，毕竟当年李承为了自保，可是出卖了东岭众，叫他们一头撞入了谢安早已设置好的圈套中。若非谢安当时爱惜东岭众的才能，恐怕大周五大刺客行馆，早已只剩下四个。
“皇五子，李承……”摇曳着谢安所赠的精致小金扇，苟贡冷冷地瞧着城下的安陵王李承。说句不客气的话，若非谢安一力阻拦，安陵王李承能否活着进出周营都是个问题，毕竟当年因为李承的关系，东岭众可是损失了一大批好手，而更让苟贡难以接受的是，那个家伙最后为了自保竟然还将他们全部出卖。
谁说单单只有皇三子李慎做事过河拆桥来着？
一想到当年的事，苟贡恨不得撒一把毒粉下去，叫李承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而就在这时，只听唰唰两声，两名穿戴着周兵士卒轻甲的东岭众刺客出现在苟贡身旁，低声说道，“老大，兄弟已堪堪控制住城门，不过估计守不久……”
“唔！”苟贡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开城门，放李承那家伙进来！——这样，大人交代我等的事就办完了！”
“是！”那两名刺客颔首领命，在周围一些周兵士卒诧异的惊呼声中，一个轻盈的翻身，借助绳索，竟然在眨眼工夫内便到达了城内。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轰响，襄阳城南城门，竟然在城楼上的周兵尚未如何压制住白水军的情况下，被东岭众悄悄打开了，惹来许多白水军将领一片怒骂声。
“不愧是东岭众……”眼瞅着那缓缓打开的城门，安陵王李承脸上露出几分会心的笑容，继而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龙奴卫的兄长们，且再助小弟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李承一抖身上披风，率先匹马朝着襄阳城内而去，在他身后，那是四千余同样身披墨龙披风的皇陵龙奴卫士卒。
或许李承并没有注意到，在襄阳东城门城楼阁楼上，秦王李慎正冷冷地瞅着他，嘴角扬起几分阴冷的笑意。

第一百四十二章 同室操戈（三）
“东……东门攻破了——！！”
“弟兄们趁势杀进去！”
“马……马聃将军讨取敌军大将黄守——！！”
“马聃将军讨取敌军大将黄守——！！”
“敌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已被我军马聃将军所斩——！！”
“喔——！！”
襄阳城东城门附近，遍传周军右路偏师主帅、冀州军副帅马聃阵斩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一事，使得周军士气大振，攻城的势头越加凶猛。
而这个消息，终究也传到了周军左路偏师主帅、冀州军主帅费国耳中。
“马聃那家伙……动作还真是迅速啊！”嘴角扬起几分笑意，费国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对准了面前的敌将，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知道么？有那么一位时刻惦记着你主帅位置，恨不得斩获战场上所有军功借此取而代之的副帅，还真是一件挺令人头疼的事呢……对吧？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
“……”那敌将，不，是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面无表情地看着费国，记得最初唐皓所接触过的陈昭，那是一位性格开朗、为人风趣的将领，但是此刻的陈昭，眼中唯有对周军的憎恨，以及，一些许的茫然。
[黄守……是这样么？黄守死在周将马聃手中了么？]
心中默默哀悼了半响，陈昭看似了无生机的眼眸中泛起丝丝悲伤，深吸一口气淡淡说道，“是故，你盯上了我么？——冀州军主帅，费国！”
“呵！”费国闻言笑了笑，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王对王、将对将、兵对兵，不是么？——别人或许不知，可费某却清楚地很，除阵雷以外，你陈昭……可要远比你白水军任何一名将领都强！比如说那个黄守……”说着，他顿了顿，用几分好奇的口吻问道，“强多少？依费某看来，应该是两倍实力……”
陈昭闻言默然不语，半响后深吸一口气，淡淡说道，“事实上，是三倍！”说着，他一双虎目绽放出无比强烈的杀意，几步上前将手中的战刀狠狠斩向费国。
[三倍？！]
费国惊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举枪抵挡，只听锵地一声巨响，站在城墙之上的他，竟然站立不稳，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这等力道……何止是三倍？！]
硬接了陈昭一刀的费国在心中破口大骂，大骂唐皓那小子估错了陈昭实力，以至于初次交手他费国竟然失利。毕竟在唐皓的估计中，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的实力大致与周将廖立相仿，可如今在费国看来，就连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稳胜这陈昭。
不过……
“似这般才有意思啊！”眼中猛地炸开浓浓战意，费国右手一抡枪身，那强劲的一记，硬是让陈昭被迫防守。然而即便他用刀身抵挡，亦被阵雷击地倒退三步。
“呵！”轻哼一声，陈昭复身上前，手中的长刀连连往费国身上招呼。
一时间，刀枪乱击、火星四溅，只看得附近的周兵心惊肉跳。
“费帅！”一大帮周兵簇拥过来，看情形似乎打算介入二人的单挑中，毕竟他们也看出自家主帅费国似乎并不能十拿九稳地斩杀那陈昭。
要知道，费国并不像阵雷那样是一位热衷于冲杀在前的冲阵之将，他乃一军之帅，是一支军队的灵魂人物，因此，冀州兵说什么也不愿让自家主将陷于危机。
但是，费国却抬手阻止了那些周兵，要知道当时陈昭周围已没有剩下多少白水军士卒，只要费国开口下令，附近越来越多的周兵足以杀死似陈昭这样的猛将。
转头望向陈昭，费国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逐渐收起。
[或许我费国如今的武艺还不足以与大主母、与陈帅、与阵雷那等天下的大豪杰相抗衡，然终有一日……我费国亦能成为名声响彻天下的大豪杰，而在此之前……]
“再来！”费国沉声喝道。
陈昭当时正对周围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周兵心存警惕，听闻费国之言竟愣了一愣，充满憎恨的眼中意外地露出几分赞许与欣赏，连带着因为阵雷被周兵所杀而导致的恨意亦减淡了几分。
“喝退麾下部卒，是打算向我表达你心中的从容么？”
“啧！谁会去做……那种无谓的事！”
“呵！”
“嘿！”
相视一笑，陈昭与费国二人仿佛心有灵犀般收起脸上笑容，双脚一蹬跃向前方。
“铛——！”
一声巨响，周围的周兵只感觉好似有一团强劲的气浪从二人所狠狠碰撞的兵刃上弹开，吹地人难以睁眼，只能听到那急促而连绵不绝的金戈击触之声。
突然间，两人同时暴喝一声。
可能是预感到了什么，附近的周兵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费国，却发现费国满脸鲜血。细细一看，几名周兵惊地倒抽一口冷气，因为他们瞧见，费国脸上自左肩到腹部竟有一道极长的伤口正在滋滋冒血，鲜血瞬间染红了费国的衣甲。
“费帅！”周兵们惊声大吼一声，一脸悲愤地冲上前来，却见费国抬手阻止了他们。
[这是……]
周兵们心下一愣，仔细观瞧，却发现费国手中的长枪，贯穿了陈昭的心口。
[费……费帅胜了！]
“喔——！”城墙之上的周兵们士气更是为之高涨，几乎已压制住整段城墙的周兵们高举着手中的兵器庆贺着。
反观费国，却是用一种颇为悲哀的目光望着面前被他洞穿了胸膛的陈昭。
“真是可惜呢！——最后一刀，竟然被避开了……”似乎是注意到了费国眼中的神色，陈昭淡笑一声，用丝毫不带遗憾的口吻平淡地述说着与截然相反的话。
说完，他的眼眸逐渐失去光彩，整个人缓缓倾倒下来，毕竟他不具备梁丘皓、阵雷那般坚韧的生命力，心脏被贯穿，只感觉全身渐渐无力的他，再也无法站稳身形。
“瞎说！”望着面前的尸体，费国心情复杂地嘀咕了一句，伸出左手将其扶住，轻轻放置在地。
而就在这时，只听滋的一声，他左额到左脸处迸出一道淡淡的血痕，继而血痕逐渐变得明显，温热的鲜血止不住地从伤口涌出来。
一想到方才的事，费国心悸不已，要知道方才若不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下意识地向后仰头，以陈昭那足以劈裂铁甲的沉重刀势，早已劈开他的脑袋。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费国堪堪避过，脸上亦留下了一道此生难以消退的疤痕。
“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用手抚摸着脸上的刀痕，费国注视着脚下的尸体，喃喃念叨着这具主人的名字。
[倘若此人不是一心想着换命同归于尽，或许自己也说不好能否胜出……]
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费国站起身来，举臂握拳，悬示于城墙之上的周兵，这是一种当大将在阵斩敌军骁将后，用来威慑敌军、并振奋己方士卒士气所惯用的手势。
从旁的士卒瞧见，惊醒过来后大声向四周喊话。
“白……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已被费帅所斩！”
“喔——！！”
果不其然，当瞧见费国所举起的右臂后，再听到那一声传示全军的通告后，城墙上的周兵皆振臂呐喊，士气堪称高涨到了极点。
而就在这时，远处亦传来了另外一声让周兵士气上扬的通告。
“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已被廖立将军所斩！”
“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已被廖立将军所斩！”
城墙上的周兵闻言，士气高涨地几乎爆棚。要知道，白水军三名军团长前后被己方大将所斩，这是何等振奋人心、振奋士气的事，也难怪众周兵们吼地有些嘶声力竭，有些忘乎所以。毕竟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事的胜利，简直已是十拿九稳的事。
反倒是费国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与木讷，转头望了一眼另一则通告传来的方向，虎目中流露出几丝无奈。
“盯着费某主帅位置的不安分家伙，还真是不少啊，真要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费国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神色凝重地望向襄阳城内最为显眼的那一座府邸，亦是白水军退守的地方。
城守府！
“接下来……”
——与此同时，襄阳城南城门——
平心而论，比起东城门的惨烈厮杀，襄阳城南城门的战事显得有些一面倒的意思。
也难怪，毕竟守卫这边的大多数都是丘阳王世子李博的藩王军，只有一小部分是白水军，而安陵王李承所率领的，却是身经百战的冀州兵与大梁军，实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更何况李承这次攻取城门还有东岭众两位天王率领馆内刺客相助。
不可否认，李博的藩王军士卒依旧还在城墙上殊死抵抗，但是兵败的势头已在所难免，毕竟东城门那边的周兵已然攻破城门，就算这边的周兵战局不利，也迟早能在友军的帮助下反过来压制住藩王军，更何况，这边的藩王军根本无法阻拦周兵攻入城内的势头。
可以说，当白水军总大将阵雷被刘晴设计所诛的那时起，秦王李慎便已注定败北，因为若没有阵雷这位足以扭转整个战局胜败走向的天下的大豪杰在，单凭秦王李慎麾下的白水军，是不足以与猛将如云的周兵抗衡的。
“白水军第一军团长陈昭已被费帅所斩！”
“白水军第二军团长黄守已被马帅所斩！”
“白水军第三军团长符敖已被廖立将军所斩！”
在安陵王李承与其堂兄李延撇下南城门附近的战事，率领皇陵龙奴卫径直攻入城内时，他们陆陆续续听到了来自东城门方向周兵的通告，期间伴随着阵阵振奋士气的欢呼声。
听闻那阵通告与欢呼声，李延满脸惊讶，愕然说道，“失去了阵雷，白水军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么？”
“怎么可能？”淡淡一笑，安陵王李承正色说道，“只不过，冀州兵乃我大周京畿之师，汇集四方猛将，攻伐实力首屈一指，乃除四镇之外第一强兵！——以天下之兵攻一地之兵，岂能不胜？”
“这倒也是！”李延释然地点了点头，同意了李承的观念。并非是白水军实力逊色，只不过是冀州兵攻坚战力过强罢了。
说话间，李承等人已来到了襄阳城内最为显眼的府邸跟前，城守府。
“白水军退守此地，想必那秦王李慎应该就在这座官邸之内吧？”打量了一眼远处正与周兵交战的白水军士卒，李延低声猜测道。
安陵王李承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打量着那座看起来颇为醒目的建筑。
[李慎那厮……这次竟然没有选择退让逃走，而是与自己硬碰硬？这还真有点出人意料……]
想到这里，李承暗暗咂了咂嘴。要知道，为了防止秦王李慎从襄阳偷偷逃向汉中或者蜀地，他特意从谢安麾下借来苏信、李景二将，请他二人各领五百骑兵，时刻关注着襄阳北城门与西城门，又请大梁军将领鄂奕率两千兵屯扎于荆山之上，扼守连接荆蜀的要道。
然而如今看来，那一切安排似乎变得没有任何意义，素来惜命、绝不轻易涉险的秦王李慎，竟然会选择似眼下这般以卵击石的做法，这实在是有些出乎李承的意料。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充满喜悦的惊呼声。
“叛……叛王李慎！”
[什么？]
李承心中一凛，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在远处的街道巷口，一大帮周兵士卒在一名不知是百人将还是千人将的率领下，一脸狂喜地追赶着一票白水军士卒。
细细一瞅那一行数百名白水军，李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他看到，他日思夜想恨不得有朝一日手刃的秦王李慎，竟然就在那队白水军士卒的簇拥下逃走。
“李慎？！”李延面色微变，虽说他久居皇陵其实并不认得秦王李慎，但是方才他却是亲眼见过的，而且得到了李承的肯定，因此，当看到那个被一干白水军簇拥在中央的秦王李慎后，李延下意识地就想追出去。
但是，堂弟安陵王李承却伸手拦住了他。
李延愣了愣，转头望向李承，疑惑问道，“那个……难不成并非是秦王李慎本人？”
只见安陵王李承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不知是真还是假的秦王李慎，看着他与其麾下数百白水军士卒在一大票周兵的追逐下逃向街头巷尾深处。
[李慎……不会做出这般狼狈的事！只是，那厮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就在李承暗暗纳闷于此事时，忽然在另外一个方向，又传来一声来自于周兵的狂喜欢呼。
“叛……叛王李慎！——弟兄们，邀功的时候到了！”
“喔！”一两队估摸三五百左右的周兵士卒，黑压压地朝着一条小巷的尽头冲了过去。
“两个李慎？”李延见此皱了皱眉，思忖一下后压低声音说道，“李慎究竟搞什么鬼？”
安陵王李承闻言默然不语。
而随后陆陆续续地，第三个李慎、第四个李慎、第五个李慎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在无数周兵面前闪过，继而逃向城内巷口深处，由于出现的频率实在是过高过快，以至于就连安陵王李承也无法判断，那些秦王李慎的影子侍卫中，是否有秦王李慎本人。
似乎是看出了李承的犹豫，李延拍了拍他肩膀，低声笑道，“放心吧，保管一个都逃不了！”说着，他目视了一眼身后的数名皇陵龙奴卫，那数人点了点头，分别带着数百龙奴卫前往追赶那些秦王李慎，毕竟这边的周兵足以对付死守在城守府官邸前的那千余白水军守兵。
[李慎那厮究竟想做什么？]
眼瞅着近在咫尺的城守府官邸，李承陷入了沉思。
在他想来，既然白水军士卒在兵败后急着退守这座城守府官邸，那么无疑意味着，其主公秦王李慎眼下就在官邸内，或许就在那座高耸的阁楼上，不知从哪个角落冷冷瞧着他李承。
只不过，那些替身的出现又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是自知此番必定兵败身死，自暴自弃，索性舍弃了曾经花费巨大心血与财力而得到的影子侍卫？
[不对！]
李承暗自摇了摇头，他可不认为秦王李慎是这种在危难关头会自暴自弃的男人，尽管是杀兄之仇敌，但是对于李慎的才能，李承可不会心存丝毫的轻视。
忽然，李承好似注意到了什么，眼眸中露出几分异色。
他发现，攻入城内的周兵士卒们似乎过于热衷追逐那些不知是真还是假的秦王李慎，竟放松了对城内各个紧要据点与街道的控制，尽管李承很理解周军将士们求图赫赫功勋的心情，但是即便如此，他亦不由地皱了皱眉。
摇了摇头，李承朝着那座城守府的官邸走去，因为在周兵的攻袭下，死伤惨重的白水军已被迫退入城守府。虽说不曾见到秦王李慎在此露面，但是李承心中却仿佛有个声音，告诉他秦王李慎就在这座官邸阁楼之上。
然而没走几步，李承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神色凝重地四下观望。他这才察觉到，除了城守府这块外，其余的白水军似乎热衷于与周兵玩你追我跑的游戏。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李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撤！——速速通知周军与龙奴卫，即刻撤出襄阳！”

第一百四十三章 死亦豪杰！
“真没想到，你这厮竟然也有胆量等着本王前来找你！”
一炷香工夫后，在襄阳城城守府官邸内那幢最高的四楼阁楼上，安陵王李承终于见到了他这三年来日思夜想也想着要除掉的杀兄之仇敌，秦王李慎。
只见在李承面前，秦王李慎独坐于案几之后，独饮独乐，丝毫看不出这位皇三子殿下即将遭到行将末路、兵败身死的宿命。
面对着李承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孔，秦王李慎意外地很是平静，瞥了一眼来着，淡淡说道，“本王也没想到，你这畜生竟然独自上楼与本王会面……龙奴卫呢？”
可能是对诛杀秦王李慎一事胜券在握吧，李承也不着急手刃杀兄之仇，缓缓走向窗户边，望着城内街头小巷那些迅速撤出襄阳的周兵与百姓，淡淡说道，“放心吧，无论是周兵还是龙奴卫，亦或是这襄阳城的百姓，本王已传令各军，皆数撤出襄阳……”
正说着，忽然窗户外的城内巷口传来一阵阵的惊呼与喊叫，安陵王李承朝着窗户扫了几眼，神色淡然地望见城内不知为何竟有多处火起，一时，大火席卷了附近的民居，使得附近军民一片惊慌。
“唔，作为陪葬之地，襄阳不失是个汇聚灵气的龙穴！”点了点头，安陵王李承慢条斯理地说道，给人一种他仿佛站在秦王李慎这边的错觉。
“哼！”秦王李慎闻言轻笑一声，用毫不惊讶的语气述说着听上去本该很震惊的话，说道，“哎呀，连本王的后招都看穿了么，老五？”
“……”安陵王李承瞥了一眼李慎，冷冷说道，“谨慎了二十余年，到最后，竟打算尝试一把商纣王的疯狂么？——很遗憾，谢安麾下的周兵，还要赶赴江东，稳定我大周李氏江山，容不得你坏事！”
“哦？”秦王李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笑非笑说道，“从何时起，老五也像老八似的，时时刻刻将什么大周社稷、李氏江山挂在嘴边了？——这可不怎么符合你这个恶棍啊！”
“……”安陵王李承不悦地皱了皱眉。
“啊，你没有听错！”仿佛是猜到了李承的心思，秦王李慎哈哈一笑，双目凝视着李承，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李承，就是个恶棍！——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你更混账的恶棍！——弑君、弑父、弑兄、弑母，同室操戈、骨肉相残，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秦王李慎口中弑母，其实指的是他们三王的生母，毕竟李慎与李承乃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按大周礼法来说，李慎的母亲，辈分上也算是李承的母亲。然而李承，却先后用残忍的手法杀害了三位兄弟的生母，就世俗而言，这是绝对无法饶恕的罪孽。
“替兄报仇？”嘴角扬起几分冷笑，秦王李慎不屑一顾地说道，“这话你李承也有资格说出口？——别忘了，当初恨不得取你兄长而自代的，可正是你老五啊，李承！”
“……”安陵王李承眼角的肌肉牵了牵，看得出来，秦王李慎这番话着实是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伤口。
似乎是瞧出了李承脸色的不自然，秦王李慎脸上泛起几分畅快的冷笑，句句诛心地说道，“是本王杀了前太子李炜？啊，不可否认，当时确实是本王的影子护卫下令埋伏在父皇寝宫养心殿内的弩手射杀了李炜，再者，本来是打算连带着你老五一块儿射杀的……但是，是何人给了本王这个机会？——并非旁人，正是你，正是你这个前太子李炜最信任的弟弟！是你一手主导了逼宫篡位一事，将你那位好皇兄推入了火坑！”
“住口！”安陵王李承怒声斥道，用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神死死盯着秦王李慎，而他的双手，亦下意识将手中的宝剑抽出了半截。
“哼！”冷笑一声，秦王李慎看似根本没有被李承这副威胁的表情所吓住，一脸鄙夷地嘲讽道，“你以为将所有的事推到本王头上，你便可以恢复至当初？重新当你那个好弟弟？没可能的！——不愿本王揭露？本王偏要说！是你，是你自己害死了你的兄长！将你兄长李炜当时大权在握的大好局势尽皆丧尽，白白便宜了小九李寿……”
安陵王李承闻言勃然大怒，锵地一声抽出手中的宝剑，但是半响之后，他脸上那份恼羞成怒的意思却退地干干净净，仰头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秦王李慎皱眉说道。
只见李承右手持剑，左手扶着额头，仰面大笑只笑得浑身乱颤，足足大笑了半响，他这才缓缓收起笑声，望着秦王李慎摇头说道，“真不愧是三皇兄啊！——事到如今，还想方设法的要算计本王么？用句句诛心之言，叫本王即便杀了你，也难得畅快心情，是么？”
秦王李慎闻言再次皱了皱眉。正如安陵王李承所言，他秦王李慎这次并没有想着要逃避，即便是眼下明知大势已去，他也不想再逃了。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他能够失去的东西，但是有几件事，在临死之前他却一定要做到。
其中就包括，用诛心的言语瓦解安陵王李承心中的执念，叫这个混账东西就算杀了他，也难以得到丝毫大仇所报的快感，相反地，反而会因此坠入无尽的痛苦中。
但遗憾的是，秦王李慎还是小瞧了五爷的执念与觉悟，毕竟五爷本来就不曾想过要活着返回皇陵。
“你说得不错！”冷静下来的安陵王李承淡然地望着自己的三皇兄李慎，不复方才堪称歇斯底里的语气，平静说道，“本王确实没有资格为皇兄报仇，借助报杀兄之仇这份大义来宽释本王心中对皇兄的愧疚，这确实是一桩上不得什么台面的丑事！——如何看待你李慎，究竟是宽恕还是报复，那是皇兄的事，本王要做的，就是送你去见皇兄！”
[这厮……]
“……”秦王李慎眯了眯双目，因为他发现，他最后用来对付李承的毒招，看样子似乎没能起到丝毫的效果。
[既然如此……]
瞥了一眼摆在桌案上的那柄镶嵌着隗宝、翡翠的宝剑，秦王李慎抽出剑刃，缓缓站起身来。
“对对对！”似乎是明白了秦王李慎的心思，安陵王李承眼眸中泛起阵阵堪称疯狂的神采，舔舔嘴唇说道，“少几分一本正经、道貌岸然地教唆……本王要杀你，你要杀本王，你我二人势必难共存于这天地之间，仅此一项就足以！——如此，才不枉费本王谢绝了堂兄李延陪伴、孤身登楼的用意啊！”
“哦？是么？”秦王李慎眼中泛起阵阵古怪之色，冷冷说道，“你好似胜券在握啊，老五！——你真以为你看透了一切？”
“难道不是么？”安陵王李承冷笑说道，但是不知为何，他心底却隐隐有种不安。
“哼！”秦王李慎冷哼一声，淡淡说道，“看看窗外！”
“……”半信半疑地瞥了一眼秦王李慎，安陵王李承扫视了一眼窗外，只见在窗外城内众街道，依旧是大火熊熊，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等等，这个火势……]
安陵王李承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因为他发现，襄阳城内确实是燃烧起十几处大火不假，火势亦是异常凶猛这也不假，但是，单凭那十几处火势，却不足以烧毁整个襄阳城。要知道，襄阳城可是荆州最繁华、最巨大的城池，岂会因为十几处火起而就被烧毁整座城池？
[被骗了……]
安陵王李承心中咯噔一下，他原以为秦王李慎很是丧心病狂地想将整个城郭焚毁，但是如今，却全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都撤出去了吧？”仿佛是看穿了安陵王李承的心思，秦王李慎冷笑说道，“以为本王会暗中下令焚烧城池，怕周兵与龙奴卫尽皆丧生在大火之中，故而提前下令叫其撤出城外，对么？——换而言之，谢安麾下那十万周兵，此刻想必大半都已在城外了，对吧？”
“……”安陵王李承默然不语，在凝视了一眼秦王李慎后，眼眸中泛起阵阵狐疑之色。
“哼哼哼！”摇了摇头，秦王李慎淡淡说道，“连谢安与刘晴都不敢小觑本王的谋略，老五，你何德何能敢说你已看穿一切？”说着，他抬起头来，望着李承一脸诡异笑容地说道，“自此襄阳起，到夏口，称为襄江。襄江西北，谓之丹水，丹水自北到南，有二十余条分支，到襄阳附近水域汇合，因此此地水流湍急，春、夏、秋三季不时绝提……谢安麾下那十万周兵，眼下想必大半都已在襄阳城外了，对吧？”最后一句，秦王李慎又重复问了一遍，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那又如何？”安陵王李承闻言冷笑一声，不屑说道，“眼下正值寒冬，江河结冻，岂是你想用水攻就能用的？”
“所以说老五你的眼界还是太小……”秦王李慎轻笑着摇了摇头，忽而淡淡说道，“凌汛，听说过么？”
——与此同时，襄阳东城门外——
“退回来了？为何？！”
周军主帅谢安疑惑地询问着费国、马聃、张栋、廖立等诸将，要知道他周兵明明已攻入城内，眼瞅着就能解决掉叛王李慎，但是却发生了一件让他又惊又怒的事。
明明已攻入城内的周兵，竟然又退出来了……
“这究竟怎么回事？！”谢安当真是有些动怒了。
“大人息怒！”见谢安一脸怒容，冀州兵主帅费国站出来解释道，“并非末将等人抗命不尊，事实上，是安陵王殿下下达的撤退军令！”
[五爷？]
谢安愣了愣，因为他想不明白，安陵王李承为何要下达这种匪夷所思的命令。
但是旋即之后，他明白了，因为从陆陆续续撤出襄阳的周兵口中得知，秦王李慎见大势已去，竟打算放火烧城，命残存的白水军士卒在城内各处放火。而当时周兵们正忙着追捕那些秦王李慎的替身，待他们反应过来时，火势之大早已变得难以扑灭。因此，各路周将不得已遵从了前来报讯的龙奴卫士卒所传达的命令，陆陆续续撤出了襄阳。
“竟有此事？！——岂有此理！”谢安闻言心下大惊，他万万没有想到秦王李慎竟然是如此丧心病狂，见大势已去，不惜用整个襄阳城内百姓作为陪葬，也要设计诛灭攻入城内的十余万周兵。
也难怪谢安如此震怒，毕竟秦王李慎此举已不是心狠手辣可以形容，堪称是丧尽天良，明知自己兵败身死，却也要拉着十余万周兵与襄阳城几十万百姓一起赴死。跟他一比，安陵王李承此前所做的一切反而显得不值一提。
[竟然牵连到百姓……皇三子秦王李慎！——唔？等等……]
好似想到了什么，谢安忽然愣了一下。
[不对……按理来说，此番秦王李慎选择留在襄阳城内，而不是杀出重围，足以说明他已蒙生死志，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来才对……要知道，同样是做出叛国谋反之举的五爷，如今也未曾被革除出李氏皇族族谱，死后依然能够葬入皇陵，换而言之，此番叛乱的三王，也一样可以……设计谋诛己方周兵倒也可以解释，但若是放火烧死襄阳几十万百姓，惹来天下骂名，皇三子李慎难辞其咎，死后亦会被革除李氏皇族身份，不得葬入皇陵……对于讲究落叶归根之说的大周人士、尤其是皇族子弟而言，这绝对是最严厉的处罚……]
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谢安惊声说道，“五爷被骗了！——连带着我等也被坑了……”
众将面面相觑，正要问话，却见谢安急声喝道，“快！进城！”
[进城？！]
别说众将难以理解，就连刘晴眼中亦露出几许不解之色，毕竟在他们看来，此刻闯入城内火势大作的襄阳城，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而就在这时，忽听极远处传来隆隆隆的古怪声响，只听得谢安面色大变。
“什么声音？”费国疑惑地转头去望向北方，旋即脸上露出呆滞之色，因为他看到，在远处襄阳城的东北角，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水势席卷着大浪正朝着东城门方向铺天盖地地涌来。
“水……水……”无数周兵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即将抵达的洪水巨浪，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要知道正如安陵王李承所言，眼下可是寒冬季节，江河冻结，明明是不可能用出这般水攻之计的。
“凌汛……么？！”眼瞅着那看似瞬息千里般涌来的庞大水势，谢安眼中闪过阵阵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秦王李慎竟然懂得何为凌汛，并且在凌汛上做文章来谋图他周军。
“快！快进城！”谢安厉声喝道。
附近的周军将士闻言浑身一震，急忙转身朝城内逃去。
瞥了一眼谢安脸上的急切之色，刘晴小声问道，“何为凌汛？”
凌汛，俗称冰排，是冰凌对水流产生阻力而引起的江河水位明显上涨的水文现象。冰凌有时可以聚集成冰塞或冰坝，造成水位大幅度地抬高，最终漫滩或决堤，称为凌洪。在冬季的封河期和春季的开河期都有可能发生凌汛。通俗地说，就是水表有冰层，且破裂成块状，冰下有水流，带动冰块向下游运动，当河堤狭窄时冰层不断堆积，造成对堤坝的压力过大，即为凌汛。
“好个秦王李慎！”简单地向刘晴解释了一番后，谢安心下暗暗责怪自己疏忽。
毕竟别人不清楚，难道他谢安还会不清楚么？
或许世人中有许多人以为冬季江河冻结，是整条河水都冻结，但谢安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在寒冬腊月，江河上虽然结着厚厚的冰层，但是在冰层底下，依然还是流淌着不停息的江水。而襄江的起点、即襄阳附近水域，这本来就是十余条、甚至数十条河流的汇聚口，江河的宽度在这边变得最为狭隘。而那秦王李慎分明也清楚这一点，早早派人敲碎了丹水自襄江这些水域的冰层，叫上游的碎冰带动冰块游向襄阳附近水域，在此不断推积，而相对的，水位亦不断被抬高，而一旦被迫抬高的江水达到一定的冲击力，就会在一瞬间冲破碎冰冻结构成的冰坝，使得短时间内的水势变得最为凶猛，反灌于陆地，因此引发洪水。
寒冬的洪水啊，可想而知那究竟是多么地寒冷刺骨，倘若周兵被这股洪流侵袭了身体，待寒风一吹，十万周兵恐怕要变成十万座冰雕！
虽然这话说的有些夸张，但不可否认，这股洪水对周兵的威胁，简直就如天灾般致命。
如此，也难怪谢安那般着急，然而遗憾的是，此时城内的周兵尚未全部撤出城外，依然有许多士卒听从安陵王李承的命令而徐徐撤退。而城外的周兵，却由于谢安的命令，以及亲眼见到滔天水势的惊恐，急着逃入襄阳城内躲避，这使得两拨周兵在城门口堵死了，想进的进不去，想出的出不来，硬生生给堵死了。
“该死的！”谢安忍不住大骂出声。因为他无法想象，一旦他麾下周兵因为那股洪水而湿透衣甲，在如此凌冽的寒风中，最终究竟还能剩下几人。
忽然，谢安愣住了。
“诶？——水……水停了？”
眼瞅着后继无力的洪水最终也只能淹没到众周兵的小腿处，谢安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冷汗。或许只有他才知道，他们刚刚逃过了一场恶劫。
“是侥幸么？亦或是……”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谢安下意识地望向襄阳城内城守府官邸的方向。

第一百四十四章 死亦豪杰！（二）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谢安又是惊喜又是疑惑地望向襄阳城内城守府官邸的方向时，在官邸中央那桩四层的阁楼顶楼内，秦王李慎正提着剑，哈哈大笑。
听着秦王李慎这份笑声，安陵王李承心中震惊，要知道方才，他可是亲眼目睹了洪水席卷向东城门附近的那一幕。
“看到了么？”凝视了一眼李承，秦王李慎冷哼一声，说道，“就连谢安与那刘晴，亦不敢小觑本王的雄才大略！——本王，原可以叫那十万周兵，十损八九！甚至是，全军覆没！”
安陵王李承闻言皱了皱眉，但是却没有反驳秦王李慎的话，毕竟，秦王李慎方才那一招，确实是出人意料，就连谢安也没料到秦王李慎竟然还能借助凌汛作为攻击的手段。
或许有人觉得，秦王李慎的话说得太满了，一场洪水，又岂能淹死十万周兵？而事实上，洪水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下，只要被洪水浸透衣甲，几乎是不可能再在寒风中存活下来的，这才是重点！
指了指窗户外东城门方向，秦王李慎冷笑说道，“若不是本王叫心腹之人提早砸碎冰坝，此番那谢安麾下十万兵，皆葬送于此！”
“手下留情么？”安陵王李承嘴角扬起一个莫名的冷笑。
“呵呵呵！”秦王李慎淡淡一笑，平静说道，“至少，本王还自认为是李氏皇族子弟，虽说霸业难成，却也未曾想过要葬送了那谢安十万兵……如你所言，若谢安麾下十万周兵尽丧，无疑是叫江东太平军伍衡做大……本王，才不会去做替人作嫁的蠢事！”最后一句诛心之言，直戳安陵王李承内心的疮疤。
“哼！——真不愧是三皇兄，连身后事都考虑地这般周详……”安陵王李承不置褒贬地冷哼一声，他没有任何兴趣去计较秦王李慎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但是有一点李承是清楚的，那就是，秦王李慎此举无疑是卖了个面子给谢安，给十万周兵，用行动告诉他们，他李慎本来是可以叫他们尽皆葬送在此的，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如此一来，哪怕日后他秦王李慎死了，冀京朝廷已亦会有感于李慎这番举动，赐个谥号，风光将其葬入皇陵。
对于李承那句暗带嘲讽的话，秦王李慎置之一笑，正如李承所想，他李慎确实是在为身后事考虑，毕竟，当初李承之所以未被革除李氏皇族族谱，那是因为他们的父皇、前皇帝李暨金口玉言在先，因此，就连现任大周天子李寿也不好违背先帝父皇的意思，将李承重惩。但是如今的局势则大为不同，李慎不保证自己在做出了这番叛国之事后，李寿究竟还会不会顾念兄弟旧情，赐他谥号，并将其、其妻儿、其生母一并葬入皇陵。
因此，素来谨慎的秦王李慎自然要提前算计一番。
“好了，”仿佛是完成了什么最后的夙愿吧，秦王李慎活动了一下手脚，平举宝剑淡淡说道，“方才那么一下，谢安这会儿恐怕是忙得不可开交了，若不及早生起篝火叫麾下士卒烤干双脚，待时辰一场，十万周兵恐怕就只能爬着去江东与太平军的伍衡厮杀了。——暂时不会有碍事的家伙了，你我这边……就来算算总账吧！”
“求之不得！”一抖手中利剑，安陵王李承冷哼道。
而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古怪声响，期间，伴随着阵阵焦臭。
“……”李承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脚下的阁板。
似乎是注意到了李承脸上的异色，秦王李慎嘴角扬起几分冷笑，阴测测说道，“这幢阁楼，早早便淋遍了火油……”但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李承打断了。
“本王知道！”瞥了一眼有些愣神的秦王李慎，安陵王李承冷笑着嘲讽道，“方才登楼上来，本王便闻到了那股刺鼻的火油味……”
[明知这样还独自登楼上来？]
秦王李慎愣了愣，方才不及细想的他，直到如今这才明白李承的意愿。
“原来如此……本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是么？”眯了眯眼睛，秦王李慎举剑摆出了一个架势。
“啊，自从皇陵出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随意地甩了甩中的利剑，安陵王李承冷声说道，“不过，即便如此，本王也要亲眼看着你死在本王面前！”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低喝一声，秦王李慎迈步上前，手中那柄华丽而珍贵的宝剑朝着李承的脸上刺去。
“哼！”抬手一剑弹开了李慎手中宝剑的剑刃，李承顺势攻其心口。
“叮——！”
“叮叮叮——！”
眨眼工夫内，李慎与李承这两位王爷竟然互斗了二十余回合而不分胜负，唯有那丝丝迸射的火星，证明着这两位李氏皇族子弟的交手，绝非是花拳绣腿般的剑舞。
很难想象，这两位并不以武艺见长的李氏皇族子弟，在剑术上竟有着那般高明的造诣。
不过话说回来，事实上前皇帝李暨本来就对自己几个儿子要求十分苛刻，除了自小抱离皇宫的皇九子、即如今的大周天子李寿外，其余八位皇子，年幼时皆由宫内北军禁卫中剑术高明的供奉教导武艺。就好比前天枢神将耿南，他亦曾教授过前太子李炜剑术，而皇四子、燕王李茂，更是拜入了东公府梁丘家门下。
其实也难怪，毕竟雄才大略的前皇帝李暨本来就是文武兼备的君王，深明身为一位君王除了要懂得文治外，亦不能逊色武功，因此，他自小便要求自己几个儿子能文能武。
尽管比不上像费国、马聃那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武将，更无法与梁丘皓、梁丘舞、阵雷那等天下的大豪杰相比，但是不可否认，几位皇子殿下皆会一手绚丽但亦具备杀伤力的剑术，只不过这份技艺，曾经只是来作为是否有资格成为储君的考量标准之一。事实上，就连八贤王李贤亦会一手不俗的剑法。
不得不说，比起李暨的儿子们，各地藩王的子孙实在是太不成器了。
这个想法，同样出现在李承的堂兄李延心中。
[秦王李慎……安陵王李承……]
心中暗暗念叨着李慎与李承二人的名字，李延站在城守府那幢楼阁外，与另外数十名并未撤出襄阳的皇陵龙奴卫一起，仰头望着阁楼上的火势从底楼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
“当真……不救火么？”李延的身旁，传来一名皇陵龙奴卫士卒不忍的声音。
[救火……]
李延心中苦笑一声，事实上，他们已经在楼底下站了好一会了。几乎可以说，他们是眼睁睁看着这幢楼阁慢慢烧起来的。
“承……他还在里面……”另外一名皇陵龙奴卫用犹豫的语气接口说道。
“我知道！”李延皱眉低喝一声。
在场数十名皇陵龙奴卫默不作声，并非是被李延喝住，其实他们都清楚，毕竟正如安陵王李承所言，这幢楼阁堪称通体被火油浇过，那等粘稠而刺鼻的气味，谁会闻不到？
但是，他们的小兄弟、安陵王李承，依旧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并且，在这里逐一向他们行礼告别。
哪怕是傻子也想得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仰头望着逐渐被火势所彻底淹没的楼阁，李彦轻叹一口气，喃喃说道，“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都劝了……眼下我等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这边看着……静静地等着结果……”
“……”数十名皇陵龙奴卫低头默然不语。
正如李延所瞧见的，这幢阁楼上的火势，逐渐地越燃越旺，甚至于到最后火苗已跳跃到顶层的阁楼，一寸一寸无情地吞噬阁楼内的一切，然而在阁楼的顶层，秦王李慎与安陵王李承这两位体内流淌着全天下最尊贵血脉的王者，依旧在忘情地拼杀着。
似这般互不防守、只注重进攻的厮杀，即便是费国、马聃等猛将，恐怕亦要为之心惊胆战。
斗了足足一炷香工夫的二人，身上衣衫早已被割破处处，甚至于，一丝一缕的鲜血亦沿着伤口缓缓涌出，滴在已被火焰烤得焦黑的阁板，发出滋的一声异响。
然而李慎与李承的眼神却未见有丝毫改变，仿佛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根本不曾注意到周围越来越危险的环境。
“噗——”
终于，安陵王李承手中的利剑，刺穿了秦王李慎的胸膛。
“嗤——”
温热而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秦王李慎身上的王袍，他瞪大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五弟，安陵王李承。
“从何时起，你的剑术，变得似这般高明了？”吐着鲜血，秦王李慎有些难以理解地问道。
“噗——”
鲜血四溅间，安陵王李承漠然地抽出刺穿秦王李慎胸膛的宝剑剑身，淡淡说道，“每日三个时辰，坚持罢三年，你亦可以做到这般地步！”
“是……么？”回应了一声，秦王李慎的身躯啪嗒一声摔在楼阁的地板上，虽未马上断气，但是大口吐着鲜血的他，恐怕也已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哼哼哼，哈哈哈哈！”眼瞅着倒在脚边血泊中行将就木的三皇兄李慎，终于得偿所愿的李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的柜子中突然窜出一名白水军士卒，手持一柄利刃狠狠扎入了安陵王李承的背心。
[什么？！]
李承又惊又怒，强忍着痛楚，屏住呼吸，转身一剑将那名偷袭他的士卒砍死，但旋即也因为身体致命处受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眼瞅着大怒的安陵王李承翻倒在地，倒在地上的秦王李慎嘴角扬起几分冷笑，吐着鲜血嘲讽说道，“真是不学乖啊，老五……你跟老二实在是太像了，咳，咳咳……须知，未到最后，谁也无法断言，结果将会是如何！——很抱歉，到最后，还是本王看着……咳，看着你咽气……”
“哦？是么？”一声冷冷的讥讽，让秦王李慎面色微变，因为他看到，明明后心被刀刃狠狠扎入的安陵王李承，竟然挣扎着又站了起来。
“还以为你这厮死到临头突然转性了，想不到，依旧是这般卑鄙！”强忍着后心的痛楚，安陵王李承怒视着秦王李慎，咬牙骂道，“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剑，狠狠刺向秦王李慎的心口。
只听噗地一声，非但秦王李慎的身躯被利剑刺穿，就连他所倒下的阁板，亦被利剑所穿透。
“笑到最后的……依然是本王！”铿锵有力地吐出一句话，安陵王李承猛地一拧剑身，但听一声闷声，秦王李慎瞪大着眼睛，头颅微微抬起，继而重重砸在阁板上，眼眸中的神采逐渐消逝。
“哈，哈哈哈哈……”
安陵王李承畅快地大笑着，而此时，阁楼上早已遍布火势，那呛鼻的黑烟，只熏地李承站立不稳。当然了，最为关键的还是背部深入身躯的利刃。
“……”深深注视着早已咽气的秦王李慎，李承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阁楼，举手去拔插在秦王李慎身上的宝剑。
不难猜测，五爷多半是打算遵从他曾经对谢安所说的话，在狙杀秦王李慎之后便自刎，如此，即便是同死共归阴曹，他李承依旧可以绑着李慎，将他带到前太子李炜面前。
但遗憾的是，由于方才那一剑刺地过深，使得剑刃竟卡在阁楼的木板之中，以李承如今的逐渐消逝的力气而言，实在是难以将自己佩剑从仇敌的身体内拔出。
“该死！——即便死了，亦要与本王作对么？”
痛骂一声，李承扶着墙壁缓缓走到李慎方才所坐的位置，尽管他很清楚自己时日无多，但是看阁楼内的火势，或许在他咽气之前，他还将遭受一次痛苦。
“混账东西！”坐在席位上，李承瞅着秦王李慎的尸身又骂了一句，虽说他早已有了死的觉悟，但这并不代表他乐意在死前再尝尝什么从四楼的高度坠入火窟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忽然，李承愣了愣，好似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在将药瓶内那一颗小指般大小的药丸倒出来后，他随手便丢掉了瓶子。
那是他李承向苟贡讨要的毒药，为的就是应付眼下这种尴尬的处境。毕竟，当时的李承并不能保证自己在诛杀秦王李慎后，是否还有力气举剑割喉自刎。再者，割喉自刎可是一门技术活，若是割的位置不好，死倒是绝对能死，可问题是，在死前必然会承受一番生不如死的痛苦。
要知道当年八贤王李贤被金铃儿在大狱寺重牢内行刺割喉时，李承可是亲眼目睹过李贤当时那份痛苦至极的表情的，尽管五爷也是位狠人，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但是这并不代表五爷乐意在死前尝试一番李贤当时的苦难。
正因为如此，李承在进城时撞见苟贡这位曾经的部下时，曾向其讨要了这粒毒药，毕竟苟贡精于用毒的事，李承也是相当清楚的。而据那时候一脸不情愿的苟贡述说，这粒毒药的药力十分霸道，堪称见血封喉，而这，正是李承所需要的。
用已渐渐变得无力的右手将那粒毒药丢入嘴里，李承面色如常地咀嚼着，仿佛他吞下的并非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甘甜怡口的蜜糖。
嚼着嚼着，李承忽然面色大变，咬牙骂道，“该死的……苟贡！——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就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阁楼的木板坍塌了大半，秦王李慎的尸体当即坠入了李承目光无法触及的底楼，而与此同时，他坐下的木板，亦发出咔咔咔不堪重负的声响。
“这便是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么？——嘿！哈！哈哈哈哈哈……”
从始至终，安陵王李承面色波然不惊，眼眸中亦不曾露出半点惧色，哪怕是坠身的那一瞬间。
而在阁楼外底下，李延与那数十名皇陵龙奴卫清楚地听到了小兄弟李承那猖狂而又畅快的笑声，谁都知道，那代表着李承已经完成了他此生的夙愿。
“走吧……”微微叹了口气，李延与那数十名龙奴卫转身离开了，尽管他有心将李承的遗骸运回皇陵，但是，以眼前这般火势而言，他也清楚找回李承以及李慎尸体，这都是一个奢望。
“轰——！！”
就在李延与那数十名皇陵龙奴卫转身的瞬间，那幢四层的阁楼坍塌了。
李延下意识地转回头去，却发现眼前只是一片火海。
“承……”
——与此同时——
在襄阳南城门城墙上，漠飞与苟贡并肩站着，神色复杂地望着远处那座早已陷入一片火海当中的城守府官邸。
“嘿嘿！”不知为何，苟贡忽然阴测测地笑了。
“怎么了，二哥？”漠飞疑惑地望了一眼结义二兄。
苟贡摇曳着手中的精致小金扇，低声说道，“方才，李承向为兄讨要了一粒毒药，要求药性刚猛、见血封喉……”
“然后呢？”漠飞不甚理解地问道。
“然后……”舔了舔嘴唇，苟贡阴测测地笑道，“为兄给了他一粒补药……”
“是为大人炼制的那种？”
“啊！”
“哦……”饶是心性冷漠的漠飞，嘴角亦不由扬起一个弧度。
大周景治四年十一月十六日，三王之乱叛首、秦王李慎兵败，畏罪自焚于襄阳城城守府阁楼，这意味着三王之乱终于被大周平息。同日，安陵王李承亡故。
截止当日，先皇帝李暨膝下九位皇子，有六位亡故，其中，皇长子李勇、前太子李炜、皇三子李慎、皇五子李承不曾留下子嗣。
数月之后，八贤王李贤得知此事，轻叹一声，提笔书写了八个字作为对兄弟的祭奠。
[败亦枭雄、死亦豪杰！]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三王之乱平息
“是么，五殿下最终还是……”
距襄阳之战打响三个时辰后的傍晚，谢安终于来到了那座已烧成废墟的城守府官邸，望着那片恍如废墟的焦黑残骸，谢安暗暗叹了口气。
预感成真了，昨日在周军北营的相会，果真成为了他与安陵王李承最后的会面。
那个曾经一度有机会将皇位揽在手中，也具备足以成为大周天子武略才能的男人，终归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是松了口气吧？”
就在谢安暗自唏嘘不已时，身旁传来了某个略带嘲讽的轻笑声，只是，这笑声听起来未曾有半点的轻松惬意。
转头一瞧来人，谢安当即拱了拱手，恭敬地唤了一声。
“延殿下……”
“……”皇陵龙奴卫实际上的年轻领导者瞥了一眼谢安，复杂的眼神似乎想表达着更多的含义。
“……”谢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在失去了安陵王李承后，谢安终于领会到皇陵龙奴卫的冷淡，就好比眼前的李延。记得前一阵子安陵王李承尚在时，李延给谢安的印象着实不差，说话也感觉和和气气，但是如今，谢安却乍然察觉到他与李延之间那道无法被消除的隔阂。
一方是现任大周天子李寿所亲近、信任的权贵，即帝党；而另一方却是永生被压制在大周李氏皇陵内的李氏宗族子弟，说他们是一世也无法得到自由的奴隶也不为过。若不是安陵王李承作为了沟通的桥梁，二者间根本不存在任何的共同话题。
“不应该感到庆幸么？”瞥了一眼谢安，李延冷冷说道，“承，具备着成为王者的器量与才能！”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延话外深意，谢安拱手恭敬说道，“延殿下言重了，虽说五殿下的行事有些许诡异、不近人情，但是撇开这些不谈，谢某对五殿下还是极为敬重的！——唾手可得的皇位，并不是人人都有魄力舍弃！——如延殿下所言，似五殿下那般的豪杰，不应该死在这里……”
“……”李延颇为诧异地凝视了一眼谢安，见后者神态诚恳，冷冰的表情上微微露出几分善意的笑容，点点头附和说道，“啊，谢大人能这么说，李某宽慰许多！”说着，他转头望向那片废墟，喃喃说道，“谢大人恐怕不知，我等龙奴卫依附承，也未尝没有私心……直言告诉谢大人也无妨，记得在豫州时，我便几番劝说阿承，叫他趁机自立为王，以眼下大周的局势而言，阿承未尝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承，乃天生的王者，或许能够改变我等龙奴卫的命运也说不定，我是这样想的……”
“……”谢安下意识地擦了擦脑门的冷汗，在他看来，倘若安陵王李承当初真的那么做了，那对大周而言，简直就是最致命的打击。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的异常举动，李延似乎感觉有些好笑，轻笑一声，但是继而，他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消退，喃喃叹息说道，“可惜，那小子对于皇位丝毫不感兴趣……”听得出来，李延的话显然还有下文，但是却没有心情说下去。
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在足足过了小半盏茶工夫，谢安犹豫一下，低声问道，“延殿下，不知您接下来的打算是……”
他语气温和地试探着李延这位身份丝毫不逊色李承、李贤的大人物，毕竟他手中仍然握有近四千的皇陵龙奴卫，这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容不得谢安有丝毫的松懈。
“回皇陵！”李延淡淡说道。
谢安皱了皱眉，思忖了一下轻声说道，“三王之乱虽已平息，然江东尚有伍衡携十万太平军为祸，延殿下……”
“那关我等何事？”李延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谢安的话。
“……”谢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平心而论，谢安确实有心请李延与四千皇陵龙奴卫相助即将展开的江东之战，要知道皇陵龙奴卫可不是寻常的士卒，那可都是文武兼备的李氏皇族子弟，哪怕是暂时加入到冀州兵中，亦能在短时间内成为冀州兵的骨干，使冀州兵的实力强大一倍有余，但遗憾的是，李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朝廷的赏赐、天子的嘉奖，对我等而言没有丝毫意义……”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李延淡淡说道，“如今，承已经死了，我等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在他二人闲聊时，在远处的废墟中，数百名龙奴卫士卒正在紧忙寻找着安陵王李承的尸体，但是找了足足半个多时辰，依旧是一无所获。
“找……找到了，找到了！”
忽然，一名龙奴卫的惊呼声惊动了面无表情的李延，使他不自觉地浑身颤抖起来。
“当真？！”李延激动地浑身颤抖，撇下了谢安，几步来到了那名士卒面前，但是瞧了一眼之后，他满脸的期待却变作了失望。
“只找到这个……”那名龙奴卫抬起双手，将手中那柄已被烟火熏黑的宝剑呈于李延面前。
谢安亦走上前观瞧了几眼，从剑柄附近剑身那“兄炜赠弟承于某年某月某日”的那一行刻字不难看出，此乃安陵王李承视若珍宝的佩剑。
“只有……只有这个么？”李延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的苦涩。
附近围拢过来的龙奴卫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延殿下，”走进李延几步，谢安低声说道，“要不，叫冀州兵过来亦帮忙寻找？”
李延闻言苦涩一笑，点头说道，“谢大人的好意，我等心领……冀州兵与大梁军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必要陪我等来做这……这等蠢事……”
事实上，无论是李延还是谢安，他们都很清楚，要想在这片燃烧地这般彻底的废墟中找到安陵王李承的遗骸，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不难想象，那位英气风发的皇五子殿下，早已与他的杀兄仇敌、秦王李慎，一同在这场大火中化作了灰灰，又岂是寻找人手多与少的关系？
果不其然，直到夜幕徐徐降临，李延与麾下龙奴卫再无任何收获，唯一聊以欣慰的，恐怕就是找回了安陵王李承的佩剑而已。
李延终于放弃了，下达了撤兵回皇陵的命令。正如他所言，他们此番与其说是为大周李氏而来，而不如说是被安陵王李承所说服，仅仅为他一人而来，而如今李承既然不在了，他们也没有理由与必要再留在这里。
至于江东的伍衡……那关他们何事？！
依旧心存怨恨，暗暗盼望着大周李氏江山崩溃的，在龙奴卫中可不乏少数。
“延殿下打算何日启程……”
在龙奴卫士卒准备着撤军行装的时候，谢安与李延默默地望着那片废墟。期间，谢安问起了龙奴卫归期的确切日期。
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李延喃喃说道，“今晚吧……待用过饭，我等便返回皇陵……”
[这么快？]
谢安微微吓了一跳。
不可否认，当听说李延无心帮他平定江东太平军伍衡的叛乱时，谢安对李延与皇陵龙奴卫多少也有些忌惮与猜疑，毕竟龙奴卫中皆是对大周李氏皇族心存怨恨的李氏子弟，若不加以栓制，或许会引发不逊色三王之乱的另一场内乱。
因此，谢安暗暗希望这支身份不得了的军队早早地返回原地，但没想到，李延竟然一日也不打算逗留，打算今日便启程回冀州安平国的大周李氏皇族陵墓。
想了想，谢安拱手说道，“此番得延殿下与五殿下义助，下官日后定当禀明天子与朝廷……”
“呵！”李延不置褒贬地笑了笑，眼眸中丝毫不曾在意谢安所说的那些赏赐，在微微摇了摇头后，轻笑说道，“说起来，承也提过谢大人……”
“下官？”谢安略微有些惊讶。
“啊！”点了点头，李延回忆道，“世态炎凉……承被关入大狱寺重牢的那几晚，唯有谢大人不顾二人当下身份悬殊之别，陪他醉酒纾解心中郁闷，那家伙不知对我说过多少遍……他至今仍然很感激你，谢尚书！”
[五爷……]
谢安只感觉心中微微有些发堵，谁说安陵王李承是无情无义的男人来着？
而这时，远处走来几名龙奴卫士卒，朝着李延点头示意，或许是在表示，他们已准备好上路的行装。
“即如此……”转头深深望了一眼谢安，李延拱手说道，“阿承的剑，李某便带走了，回皇陵替他造个衣冠冢，若是……若是谢大人侥幸能找到阿承的遗骸……”
“延殿下放心！”谢安拱手说道，“若下官有幸能找到，定当派人好生护送至皇陵……”
“呵呵！”李延点头笑了笑，虽然他与谢安都清楚，既然找了那么久也寻找不到安陵王李承的尸体，那么铁定是不在了，在那场大火中化作了灰灰。只不过，二人谁也不愿意点明此事罢了。
“祝谢尚书江东一行马到功成！——告辞了，谢大人！”拱手深鞠一躬，李延撩袍转身，就此离去。
“不送！——延殿下一路顺风！”
望着李延离去的背影，谢安拱手抱拳恭送。
也不知过了多久，冀州兵副帅马聃走了过来，走到依然用复杂神色望着那片废墟的谢安身旁，低声说道，“大人，那支皇陵龙奴卫撤了……”
“是么……”谢安长长叹了口气，在深深望了一眼那片废墟后，转身走向一座较为宽敞的府邸，那是他向襄阳内某位富豪暂时借居的帅所。
来到那座府邸，在书房内，谢安瞧见了正在替他拟写捷报的秦可儿，以及在一旁翻阅记载此战伤亡情况记录的刘晴。
可能是注意到了秦可儿颦眉深思的模样，谢安好奇问道，“怎么了，可儿？”
“夫君回来了？”秦可儿闻言抬起头，喜滋滋地回道，然而待见到谢安身后尚跟着马聃时，她俏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连忙一本正经地说道，“是这样的，妾身正在替老爷拟写捷报……按照老爷所言，拟写四份，两份作为家书分别送至梁丘氏与长孙氏手中，而另外一份，一份上呈天子，一份上报朝廷……”
“对啊！——有什么问题么？”谢安点了点头。
秦可儿犹豫一下，低声说道，“恕妾身愚钝，妾身不知该如何书写秦王李慎那段……”
谢安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因为秦可儿字迹工整清秀，兼之文采不凡，因此，谢安叫她代替拟写捷报，将此战经过详细书写于捷报内，正因为如此，秦可儿犯难了。毕竟，秦王李慎可是有机会用那场洪水全灭十万周兵的。但是倘若当真这般书写，秦可儿有些担忧谢安的威信会因此受损，故而犹豫不决。
“呵！”谢安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道，“不碍事的，就如实上报！——若不这么写，秦王李慎死不瞑目，本府怕日后夜晚不得安眠！”
“……”从旁，正在估算此战伤亡情况的刘晴闻言望了一眼谢安。
谢安会怕鬼神之说？刘晴嗤之以鼻。
在她看来，无非是谢安有感秦王李慎在最后手下留情的恩情，故而为了偿还人情，打算以如实上报宽恕秦王李慎罢了。
虽然以秦王李慎所犯下的叛国谋反罪行而言，冀京朝廷说什么也不会宽恕，但是至少，那位城府、权谋皆为上乘的皇三子，死后能够与生母、妻儿一同葬入皇陵，不被革除余大周李氏宗族族谱之外。
“李承，还有李慎的尸体……找到了么？”刘晴淡然问道。
摇了摇头，谢安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动用了大概五百六人手，将那座城守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五爷与皇三子的遗骸……”
“哼！”刘晴闻言轻哼一声，淡淡说道，“看来，有两位皇子殿下得造衣冠冢了……”
“还好你这话没当着龙奴卫的面说……”谢安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在他看来，若是刘晴敢在李延面前那般说话，后者恐怕会当场翻脸。毕竟李延对李承的态度看来，他二人虽是堂兄弟，但是感情却要远远比李慎、李承这对亲兄弟更为深厚。
“龙奴卫……人呢？”
“走了……五爷死了，龙奴卫也就没再帮我等平定江东的意思了，真是可惜了这股战力……若能得龙奴卫相助，我军平定江东更添几分胜算！”
“你这话什么意思？”颇有些不悦地瞥了一眼谢安，刘晴皱眉说道，“区区伍衡，我一人设计足以！”
“是是是！——伤亡情况估算地如何了？眼下我军还有多少兵力？”谢安敷衍似的应了几声，毕竟他多少也了解了刘晴的心性，一旦事关江东的伍衡，这个小妮子的脾气就会变得颇为暴躁，谢安才懒得和她在这种事争吵。
“十万三千余！”将手中一叠记载着伤亡情况的纸张递给谢安，刘晴正色说道，“其中，冀州兵六万余，大梁军四万余……”
[……]
谢安眼角的肌肉牵了牵。
倒不是说被攻城战的伤亡情况吓到，说实话，襄阳之攻城一战周兵并没有遭到多么严重的损失，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七千人，虽说这个数字仍然是那么庞大，对于针对历来艰难的攻城战而言，这个伤亡数字显得颇为微不足道。
真正让谢安感到震惊的，是整个三王之乱周兵所蒙受的损失。
记得去年五月，当谢安率兵征讨刘晴所率的太平军时，那时候，身在江陵的八贤王李贤有十万冀州兵，而他谢安麾下，则有八万大梁军，共计兵力一十八万。可如今呢？两支军队加上一起只剩下十万左右，竟折损了整整八万。
这是一个何等沉重的伤亡数字？！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的惊色，刘晴语气凝重地说道，“先别急着感慨伤亡情况，比起兵力而言，眼下我军还有一个最头疼的问题！”
“粮草么？”
“对！”点了点头，刘晴凝声说道，“前一阵就告诉过你，粮草告罄了！——自打江东落到伍衡手中后，我军来自徐州的粮草，输运便更为不畅……我军前些日子，几乎全靠江陵附近富豪、百姓的援赠……”
“唔……”谢安皱眉点了点头。
“说起来，秦王李慎倒是给我等留了一批粮草……”
“诶？”谢安愣了愣，思忖一下这才恍然大悟，明白秦王李慎这番举动，无非就是为他身后事考虑罢了。
那个男人，无论考虑什么事都极为谨慎、周全，哪怕是身后事。
或许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逐渐变得轻松的表情，刘晴沉声说道，“先别急着高兴，秦王李慎确实是给我等留下了一些粮草，但是，不足以供应十万人……再者，汉中、两川、豫州、兖州，此战各地藩王战死十九路，撇开被安陵王李承所灭的六个封国，有十三路藩王尚有可继承王位的子嗣、传人，因此，有必要留一支军队在荆州，震慑各路藩王，免得我军离开前往江东，宵小趁机抢占地盘做大！”
“暂时将大梁军留下……么？”
“不，是伤兵！——此战冀州军与大梁军皆元气大伤，此疲惫之师难敌伍衡麾下十万太……太平军，因此，我建议整编半月，择大梁军中精锐充入冀州兵，其余留守襄阳，震慑各路藩王！”
“唔……”
谢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周景治十二月，周军主帅谢安听从军师刘晴建议，整编麾下军队，择大梁军中精锐充入冀州兵，得精锐之师六万。
其中，大梁军主帅梁乘被暂时提为襄阳城守，受谢安委任坐镇荆州，后来朝廷加封荆州兵马大都督，总括蜀地、汉中、豫、兖等地各路藩王余党战事。
而成央、齐植、鄂奕、典英等数位大梁军将领则转调到冀州军，成为谢安出征江东太平军伍衡的军中骨干。
另外，三个月后，当谢安的捷报送到冀京朝廷后，朝野欢喜，天子李寿当即下诏嘉奖此战功臣。
其中，加封贤王李贤为齐王，赐青州临淄作为封邑；加封谢安为安平侯，尊长孙湘雨为姬军师，赦免原南唐公主、太平军旧主刘晴之罪，授大周国民身份。
除此之外，费国、马聃、唐皓、梁乘、廖立等功勋战将尽皆受封，就连冀州军与大梁军全军士卒亦受金银赏赐，但因为此时朝廷拨出大笔军费，国库空虚，是故，金银之物等赏赐延后发放。
最后，冀京朝廷追谥安陵王李承为周[厉]王，追谥秦王李慎为周[诡]王，楚王李彦为周[冲]王，韩王李孝为周[惧]王。并剥夺李慎、李彦、李孝三王生前爵位、封邑，但依然葬入皇陵，或有子嗣者，养于冀京相柳寺。
至此，三王之乱平息。虽各地尚有心存不满的藩王作乱，但已不足以影响到天下大势，整个天下，世人的目光再度回归江东与北疆二地。
第六卷 王侯将相，始于布衣

第一章 喜讯？
——大周景治五年三月，安平国，博陵——
安平国，即大周京畿之地。
而博陵作为京师北面的门户，城内住民大概两千户不到，然而常驻兵力却有五千人，与其说是一座县城，倒不如说是一道防备来自北方威胁关隘。
记得十年前，草原部落勇士咕图哈赤率外戎十万入寇大周境内，在短短数月内使得幽州全境沦陷，甚至一度将战火燃到冀州北部，致使冀京朝野震动，军民惶恐不安，或有朝臣进言移都他处、以避外贼锋芒。
但是最终，移都之事还是被压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作为冀京北面屏障的军事重地博陵尚未被攻破。
草原部落的勇士咕图哈赤，最终也未曾攻破博陵这座坚城，而相反地，周兵却在这边陆续展开了反击。
但不可否认，冀州博陵战役，是大周历史上少有的惊心动魄的战事，不知牵动着当时多少世人的心神。
而如今，时隔十年，又有一支来自北方的军队叩击着这座堪称京畿之地安平国国门的城池，但与前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并非是大周抵抗外族入侵，而是确确实实的内战，由北疆之主、大周李氏皇族子弟[燕王茂]所挑起的内战！
燕王李茂，乃大周前皇帝李暨的第四子，自幼武学天赋超群，曾拜入冀京四镇之一的东公府梁丘家门下精修武艺，曾被其父李暨赞为李氏皇族第一勇士，那是名声响彻天下的大豪杰，亦是大周国民心目中抗击来自北方草原威胁的英雄。
北疆不乏勇士，而镇守北疆的大将，更是大周国民心目中的英雄。就好比镇戎大将军、东镇侯梁丘恭，此人便是北方幽燕之地大周百姓心中至今亦牢记在心中的大豪杰、大英雄。
梁丘恭，乃东柱国梁丘公膝下长子，前东镇侯梁丘敬的兄长，后太平军第三代主帅[一人成军]梁丘皓的生父，亦是[四姬之首炎虎姬]梁丘舞的大伯，年仅十五岁时便作为先锋小将随父梁丘公攻打南唐，经历覆灭南唐的整个战役，并且在诸场战事中取得赫赫功勋，屡次受到当时的大周皇帝李暨称赞。因此，在南唐覆灭后，李暨破格提升梁丘恭为镇北将军，请他坐镇北疆军事重地渔阳，为天子守国门。
天子亲授守国门，这是何等的荣耀！
而当时的梁丘恭，年岁尚且不及弱冠，因此，朝廷并不是很看好这位年轻的镇北将军，但是，梁丘恭却用自己后续的赫赫战功，让冀京朝廷与世人领略什么叫做[梁丘家一门虎将]！
在梁丘恭坐镇北疆的短短六年戎马生涯中，前后与草原部落展开战事三十七起，动辄五万以上的大规模战一十三起，未尝一败！
记得当听闻此事的时候，谢安亦是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他很难想象，在梁丘家众子弟遗画像中一手持宝剑、一手握书卷，温文尔雅、一副儒将模样的梁丘恭，事实上竟是百战百胜的名将。
而当时，世人皆尊称这位天下的大豪杰为北疆之虎，哪怕是梁丘恭亡故后二十年，幽燕之地百姓犹牢记着这位为天子、为大周守国门的虎将。
顺便提及一句，三十年后李茂麾下有五位善战大将，当地军民尊称其为北疆五虎，这亦是为了纪念这位镇北将军、北疆之虎梁丘恭。
然而叫幽燕百姓为之扼腕叹息的是，这位英年早逝的大豪杰亡故地实在太早了，仅仅二十二岁便病故于出征草原凯旋而归的归途中。对外言道是水土不服、死于疾病，但事实上，梁丘恭是在力毙敌酋之后暴毙于庆功宴上，与他日后那位名声同样响彻于江南的弟弟梁丘敬一样，这两位天生的虎将，最终还是死在了家门绝学雾炎的后遗症上。
尽管仅仅只替大周守了六年的国门，但是不可否认，梁丘恭对于北疆贡献之大无可厚非，他所组建的渔阳铁骑，一度成为草原部落心中的梦魇。甚至于，在梁丘恭亡故后，朝廷曾恳请梁丘公莫要将长子的死讯告知天下，以免外戎得知其子死后再度来袭。
于是乎，在梁丘恭亡故之后十年，那面纹有[梁丘]二字的旗帜，依旧高高悬挂在渔阳城池之上，悬挂了整整数年。而这数年里，草原部落人人心惊胆战无不避退三分，直到后来这位大豪杰的死讯实在是瞒不住了，被草原部落得知，后者这才敢再次聚众南侵，这才引来当时的天子李暨派遣嫡皇子李勇出征北疆，几度凯旋一事。
可以说，嫡皇子李勇固然是文武兼备不假，但若不是他的前任、镇北将军梁丘恭替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位嫡皇子恐怕也难成为世人口中文治武功皆为上乘的皇储。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李勇在对待外戎的态度上也并非全然沿袭梁丘恭的战略，比起梁丘恭，嫡皇子殿下的态度更为温和，除非必要，否则甚少开战，他采用的是笼络人心的方法，以赐予草原部落田地、教授其耕种方法、教其读书写字等怀柔办法，逐步分化草原势力，加强大周北疆的统治力。
但遗憾的是，北疆的环境实在过于恶劣，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嫡皇子李勇难抵北疆恶劣的环境，再加上忧劳成疾，最终病死在凯旋途中，未曾完成他逐步教化草原居民、让其归顺大周的战略。
事后，天子李暨哀伤之余，亦不忘派遣梁丘恭、李勇的后继者，但是比起前两位，后继者显然才能不足，凌厉不如梁丘恭，怀柔不如李勇，以至于逐步又回到了屡屡被外戎侵扰疆域的尴尬循环中，直到冀州博陵战役后，李暨的第四子李茂成为了继梁丘恭后第五任北疆大将。
可能是从小就敬仰梁丘家虎将的关系，李茂到任后刨除了李勇死前所定下的北疆攻略，再次启用梁丘恭所执行的凌厉手段，使得北疆一改李勇坐镇期间柔能克刚的怀柔战略，再度对草原部落展开攻伐，叫草原部落再度重温梁丘恭坐镇北疆时期、大周作为泱泱大国的威风。
甚至于，李茂对待外戎的狠辣还要远在梁丘恭之上，落在他手中的草原人，但凡身高高过车轮，尽数杀死，往往他每攻克一个草原部落，皆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久而久之，草原人对李茂的恐惧，逐渐凌驾于对梁丘恭的恐惧之上。使得李茂名符其实地成为了北疆之主，但凡他旗帜所挂之处，没有任何一个草原部落胆敢袭掠，毕竟李茂曾放言整个草原，若有人杀他麾下一名兵卒，他必定要用整个部落来偿还血债，虽远必诛！
在连续几个万人以上的大部落被血洗之后，草原人再不敢质疑这位继梁丘恭之后北疆大豪杰的话，北迁数百里，不敢捋燕王茂之虎须。
然而如今，燕王李茂这位北疆大豪杰的军队，竟然在安平国国门博陵，数月不得寸进，此事若传到草原，恐怕会让不少人大惊失色。
难道说博陵亦坐镇着一位堪比燕王李茂的大豪杰么？
答案是肯定的！
面对着燕王李茂挥军南下的反叛之举，冀京朝廷请出了朝中第一战力，一位武艺与气魄比之李茂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女中豪杰，东军神武营上将军、东镇侯、炎虎姬梁丘舞。
“叮叮叮——！铛铛铛——！”
正值鸡鸣时分，天尚且蒙蒙亮，然而在北疆军队那广达百余里的营地中，却响起了一阵警钟。
只见在营地之中，北疆士卒一脸惊恐地来回奔走，口中大呼着御敌之类的话。
“东军！东军袭来！”
“各营各军戒备，准备应敌人！”
此时，一间帐篷的幕布撩起，一名肤色黝黑、虎背熊腰的将军走了出来，瞧了一眼吵闹的方向，嘴里嘟囔着骂道，“那个该死的项青，摆明了不叫我等安睡！——三月袭我军营寨百余次，那厮这是要疯啊！”
此将便是燕王李茂麾下大将，北疆五虎之一，曹达。
“那项青本来就擅长骑兵袭掠，咱又逮不到他，就让他闹呗！”伴随着一句玩笑话，远处走来一名身披铠甲的将军，此人便是燕王李茂麾下大将，北疆五虎之一，张齐。
四年前，此人曾在皇宫以武艺力败四镇之一的文钦，是比之费国更强一筹的猛将。
“这叫什么话？！”曹达不悦地瞧了一眼张齐，哼声说道，“我军十万之众，岂会抓不到他区区千余？”
“用十万去抓千余人？”张齐那一嘴的调侃语气，气地曹达面色被憋得通红。
“那……那你说怎么办？”曹达黑着脸质问道。
“别理睬不就行了？”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张齐不以为然地说道，“再怎么说，那项青也不敢当真就攻入我军大营深入，屡屡夜袭，不过是疲兵之计罢了……叫士卒守好营寨，别去理睬就行！”
“这如何使得？”曹达不悦地睁大了眼睛，哼声说道，“我不管，今日我定要抓到那项青！”
“你要出营追击？”瞥了一眼曹达，张齐戏谑说道，“那你可要小心了，项青与罗超乃东军神武营内哼哈二将，战事之中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你率兵出营追击项青，保不定中途就会撞到罗超，以项青与罗超二人的武艺，你可不见得能活着回来……”
曹达闻言默然不语，尽管项青与罗超军职品阶都仅仅只是副将，但是众所周知，他二人皆是武艺过人的猛将，他曹达力敌其中一人已属吃力，更何况是两人？
“碰到罗超这还算是好的……”可能是注意到了曹达的表情，张齐继续笑嘻嘻地打击道，“若是碰到了那位炎虎姬……”
曹达眼眸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色。
而就在这时，辕门附近传来一阵吵杂，使得曹达与张齐二将都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报！——肖火将军出营追击周将项青！”
“什么？”张齐愣住了，无奈地拍了拍额头，而这时，远处又一名将军，皱眉问道，“曹达、张齐，肖火那小子呢？”
此人，便是曾经在皇宫内挑衅梁丘舞，最终被使出全部实力的梁丘舞一招击败的李茂麾下猛将，北疆五虎中武艺最高的大将，佑斗。
“喏！”朝着身旁那名传令兵努了努嘴，张齐耸耸肩轻笑着说道，“刚率兵出营追项青去了！——那小子真的行么？完全没有北疆五虎的自觉啊！”
“什么？”佑斗闻言皱了皱眉，满脸不悦地斥道，“那个混账东西，不是叫他乖乖呆在军营里，莫要受项青挑衅么？！——曹达，张齐，你二人这般瞧着本帅做什么？”
曹达与张齐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心下暗暗好笑。
在他们看来，那位取代叛徒伍衡成为北疆五虎的年轻将领肖火，尽管也是乖张、难驯，但比起曾经的佑斗来说，绝对称得上是谦逊谨慎了。毕竟三年前的佑斗性格可是极其猖狂的，是唯一一个敢公然挑衅梁丘舞的，但是在被梁丘舞击败过一次后，他便逐渐收敛了性格，凭借着自身武艺与不俗的才能，成为最受燕王李茂信任的大将。
或许是猜到了二将心中所想，佑斗心中不禁亦有些尴尬，比起现在想想，过去的他自己确实是甚为不堪，不知天高地厚。
“鸣金，叫肖火那兔崽子回营！东军的骑兵凶猛更在我渔阳铁骑之上，正面交战，我军不见得是敌手……要想稳胜，唯有借助数量！——待过些日子冰雪消融，再行厮杀，到时候，东军两万骑兵，必然不是我六万渔阳铁骑对手！”
听闻此言，曹达与张齐暗暗点头，毕竟有信心是一回事，可若是盲目自负，那又是另外一回事，被称为大周第一骑师的东军神武营，那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只不过……
“那小子恐怕不会甘心就这么回来吧？——换做是曾经的大帅……嘿嘿！”张齐朝着佑斗挤了挤眼睛，看地佑斗眼皮直颤。
而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报……报！——营外……营外出现[梁丘]字号骑兵……人数，五百骑左右！”
“唔？！”佑斗、曹达、张齐三将闻言面色猛变。
[梁丘字号旗帜……炎虎姬梁丘舞！]
对视一眼，三将连忙率领五千精骑兵力出营。
平心而论，虽说是梁丘舞亲自率兵前来，然而佑斗等三将竟如此兴师动众，率领十倍之兵前往援助北疆五虎之一的肖火，这着实有些令人难以想象。
但是在佑斗等看来，五千骑兵算多么？事实上，若不是事急，他们真想带五万骑兵去应付梁丘舞。虽说梁丘舞此番仅仅只带了五百兵，但是，从梁丘皓、阵雷那等天下的大豪杰的勇武不难看出，对于这些位沙场武神而言，有时候十倍的兵力，也并非就是不可匹敌。
“唔？应对好快啊……”注意到了来自北疆军军营的异动，正在协助梁丘舞歼灭身后追兵的项青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喂喂喂，要不要这样啊？好不容易才诱出一个冒失的傻蛋……”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你说什么？！”肖火，一位性格酷似当年佑斗的年轻将领怒声骂道。
瞥了一眼那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将领，项青撇了撇嘴唇，正要上前斩了此人，却见从旁伸过来一柄长刀，一柄名为狼斩的宝刀。
“将军？”项青疑惑地望着自己所效忠的梁丘家第十二代当家，梁丘舞。
瞥了一眼远处迅速前来支援的佑斗等人，梁丘舞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来不及的……撤！”
“是！”
一声令下，一千五百东军骑兵迅速撤退，果真如传言那般，来去皆如疾风，以至于当佑斗等人率兵赶到时，只瞧见满地的北疆骑兵尸首，还有满脸气闷的年轻北疆虎将肖火。
粗略一算，由于肖火私自率兵出营，北疆一方损失骑兵三百多骑，反而东军却只损失寥寥四十余骑，两支军队的实力，高下立判。
当然了，之所以有这般差距，自然也离不开梁丘舞亲自领兵伏击的因素。
“报！——有将军家书至！”
在梁丘舞与项青撤兵的期间，有数名来自博陵的骑兵匆匆而至，将一封书信递给了自家将军梁丘舞。
“是我夫的书信么？”
方才还面无表情的梁丘舞美眸中泛起阵阵思念与情意，心中欢喜地将书信接过手来，忍不住说道，“算算日子，我夫差不多也将抵达江东了……”
身旁项青听见，笑着说道，“咱姑爷还真是兵贵神速啊，灭了李慎，一会儿工夫就援军江东……将军，姑爷这回可与你平级了哦！”
梁丘舞莞尔一笑，毕竟前些日子，天子李寿下诏赏赐平息三王之乱的功臣，她的夫婿谢安便被封为安平侯。
在梁丘舞看来，这比她自己受封还要欢喜。
“终于在妾身之上了呢，安……”
梁丘舞喜滋滋地呢喃着，当年一介布衣的夫婿，如今爵位与她平级，官职还比她高两阶，这让梁丘舞无比欢喜。
而更要紧的，是天子册封她夫君的爵位称号。
安平侯……
要知道，这安平二字可是天子李寿曾经用过的封号，可想而知李寿对谢安的器重与信任。
怀着激动的心情，梁丘舞轻轻抚摸着信封，忽然，她的面色微微一变，因为她注意到，这封信并非是谢安写给她的书信，而是家中某个叫她恨地牙痒痒的女人写给她的……
拆开书信扫了一眼，梁丘舞顿时面色铁青。
书信中的内容，那是一副画像。画中那位身着华丽服饰的女人，让梁丘舞感觉极其眼熟的，眼熟之余，恨得牙痒痒。此见侧坐于床榻之上，怀中抱着一个婴孩，满脸得偿所愿的笑容，笑吟吟地仿佛正瞅着画外的梁丘舞。
而在婴孩的旁边，还写有三个小字，并且刻意加了划线……
[嫡长子]
“……”梁丘舞美眸边角青筋崩起，半响后咬着嘴唇恨恨地将手中的信纸撕地粉碎，气息沉重地说道，“项青，折道回去，再袭北疆军一阵！”
“是……是！”瞥了一眼梁丘舞怒气冲冲的表情，项青缩了缩脑袋，讪讪应道。
因为眼尖，其实他方才也有瞥见信纸上的内容，大概已清楚具体的他，又岂敢在这个时候触到梁丘舞心中的愤怒。
“竟然……竟然特地发书炫耀……我这边……我这边可是正在打仗呢！——那个可恶的女人！”
在项青如临大敌般的表情下，梁丘舞满脸愠怒，手中马鞭狠狠一甩，只听地啪地一声，过往途中一棵树木，竟被她一击打断。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意料之中，某位初为人母的女子所写的、明显有炫耀意思的书信，使得另外一位尚未有子嗣的女中豪杰抓狂了……

第二章 喜讯？（二）
“这两日，咱将军似乎心情不大好……”
“哦？有这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人说，咱将军回博陵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闷闷不乐……”
“莫非昨日的突袭并非很顺利？——不对呀！昨日听兄弟们说，咱东军二度袭掠北疆军的营寨，可是大获全胜归来的呀！”
“这我就不清楚了……”
“难不成是咱姑爷那边？也不对呀！咱姑爷不是已灭了秦王李慎了么？陛下金口玉言册封咱姑爷为安平侯，咱将军为此好几日欢喜地合不上嘴呢……”
某日晌午，在博陵城内，不少东军神武营士卒在用饭期间窃窃私语着，他们隐约察觉到，他们所效忠的家主、将军，即梁丘家第十二代家主梁丘舞，好似因为什么事而变得心情极度焦躁，对北疆军的作战亦变得分外凶猛，一度将兵力远超他们东军神武营的北疆军队打地气焰全无。
按理来说，自家将军那般神勇这固然是一件好事，可问题是，梁丘舞一回到博陵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想往常那样巡视军中士卒的情况，这让东军的士卒们感觉有些诧异。
因此，趁机用饭的休息时间，许许多多东军士卒围坐在一起，窃窃私语着。毕竟对于梁丘舞的情况，东军士卒可是极为担忧挂念的。
“对于这件事……我倒是知道一些！”
瞧了瞧左右，一名东军士卒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不过哥几个可莫要外传啊……”
“你知道？快说快说！”
抬手安抚了一下迫不及待的众弟兄，那名士卒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啊，咱将军闷闷不乐，并非是因为咱这边或姑爷那边战况不妙，而是因为……咱将军收到了一封家书……”
“家书？”众东军士卒面面相觑。
“啊！”那名士卒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说道，“此家书并非出自咱姑爷之手，而是出自二房长孙氏……”
“噢噢……”众东军士卒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毕竟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之间的不合，东军士卒心中清清楚楚。
“那个女人……咳，那位二房夫人此番又对咱将军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么？”一名看似近三十的伯长面带不悦地问道。
“那倒不是……”那名士卒摇了摇头，低声神秘兮兮地说道，“据项副将透露，那位二房夫人此番给咱将军的书信中，仅仅只有一副画像……”说着，他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声，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只听得附近众东军士卒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什……什么？”
“嫡长子……那不就是世子么？咱将军这……处境不大秒啊……”
“可不是嘛！——那位二房夫人太卑鄙了！竟然趁着咱将军领兵在外……”
“可恶！竟……竟然被那位二房夫人拔了头筹……”
“将军……”
“唉……”
一干东军士卒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看得代替梁丘舞巡视军中的东军四将之首严开哭笑不得。
“项青那个混账……”严开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事实上众士卒们所谈论的这些，他早已知晓，并且，他也警告过知情者莫要私下谈论，尤其是项青，毕竟这厮的嘴向来不严实，总喜欢与麾下东军士卒传些闲话。
可严开没有想到的是，尽管他已这般叮嘱过，可项青依旧还是忍不住将这个惊天的消息透露给了一些东军士卒。
这下好了，众所周知东军士卒亲如兄弟，只要其中一人得知，不出片刻，必然会传遍全军，毕竟，这可是事关他们心中敬仰的梁丘舞的事，东军士卒想来是人人上心。
果不其然，只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谢安二房夫人长孙湘雨喜诞长子、并且刻意发书向梁丘舞炫耀的事，果真传遍了整个东军，使得两万东军士卒欣喜、释然之余，对长孙氏这种会严重打击到他们将军的行径报以强烈的鄙视。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长孙湘雨在荆州零陵诞下一子之事，严开倒是没啥偏见，毕竟众所周知，梁丘舞日后诞下的子嗣，将会过继到梁丘家、继承梁丘这个姓氏，因此，在世子这个问题上，梁丘舞与长孙湘雨并不存在什么矛盾或争端。
问题只在于……
“反而身子骨弱的长孙氏比较好生养么？——奇怪了……”
严开摸着下巴嘀咕着，毕竟他始终觉得，继金铃儿之后，应该会是他们所效忠的家主梁丘舞首先怀有身孕才对。
而就在这时，严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问话。
“什么奇怪了？”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严开面色微变，转过身眼巴巴地瞧着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的梁丘舞，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说道，“唔……北疆军的反应，对，是北疆军的反应！——我军这些日子频频袭北疆军营寨，李茂麾下那帮人竟然还能忍得住，这果然有点奇怪！”说话时，他故意提高了声调，毕竟附近那些并未注意到梁丘舞到来而仍在与同泽窃窃私语的东军士卒，可决然不占少数。
“哦……”梁丘舞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正色说道，“严大哥所言言之有理，虽我军稍挫北疆军锐气，但亦不可小觑！”
“是！”见蒙混过关，严开心下暗暗松了口气，抱拳说道，“不知将军此来是……”
梁丘舞闻言微微吐了口气，皱眉说道，“这两日被某桩烦心事搅得心神不安，不曾关注军中将士境况，我心不安，今日特地过来看看……”说着，她四下张望，期间不时与众东军士卒打招呼。
平心而论，对于梁丘舞如此平易近人、不时关注麾下士卒境况的做法，严开心中着实欣慰。
只不过……
[眼下这儿可不怎么合适啊……]
严开略有些不安地咽了咽唾沫。
而就在这时，远处一名士卒忽然振臂高呼。
“支持将军！”
梁丘舞莫名其妙地瞧了一眼那士卒，从旁，严开暗叫一声不妙。
可能是被那名士卒的呼声所惊醒，附近的东军士卒如梦初醒，纷纷振臂高呼。
“支持将军！支持将军！”
“将军莫要气馁！”
“支持将军！气死长孙！”
“……”严开伸手拍了一下额头，偷偷张望身旁梁丘舞的表情，却见后者先是茫然、继而满脸通红，最终气地浑身颤抖颤抖。
“项——青——！！！”
一声咬牙切齿的咆哮，从一位冠名炎虎姬的女中豪杰口中一字一顿地吐出，期间伴随着东军士卒响彻天地般的呐喊呼声，惊得远在百里之外的北疆军军营一阵慌乱，就连身为一军统帅的佑斗亦面带惊色地出帐观瞧。
“东军……意外的士气高涨啊……是因为我军败了几阵的关系么？——唔，果然是得暂避锋芒！”
震惊于东军的士气如虹，佑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冀京——
因为燕王李茂挥军南下逼迫冀京的关系，此刻的冀京城中，治安警戒比起往日更为严厉。大狱寺辖下南镇抚司、卫尉寺辖下巡防司、光禄寺辖下北军禁卫，这三支维持治安的兵力同时出现在城内，这可是极其罕见的事。
记得四年前，金铃儿以一人之力将整个冀京搅得鸡犬不宁，惹来当时的大周天子李暨龙颜大怒，勒令大狱寺、卫尉寺、光禄寺这负责京师治安的[京畿三尉]捉拿凶手，而除这件事之外，冀京城内甚少有三尉衙门联手稳定治安、维持警戒的事发生。
“咕噜咕噜——”
朝阳街的巷口驶来一辆马车，从悬挂在车厢四角的木牌穗子饰物不难看出，此乃冀京朝廷兵部尚书长孙靖的马车。
抬手撩起车窗的帘子，长孙靖凝神注视着街道两旁的百姓，见百姓依旧是面容带笑，顾自营生过活，这才纾解微皱的双眉，缓缓点了点头。
[皇四子李茂大军压境数月，然京城百姓依然能做到这般镇定……全赖有梁丘家的那个小丫头坐镇博陵，阻挡北疆雄师！——甚好！]
轻吐一口气，长孙靖垂下车窗帘子，心下思忖着。
[三王之乱，已被女婿谢安率兵所平定，而如今那小子正转道江东，征讨江东的太平军伍衡一支，只要能尽早铲除这支南唐遗留的叛逆之军，率军回朝，冀京之围立解！——如今的问题就在于，冀京能否撑到那个时候呢？]
长孙靖闭着眼睛沉思着。
要知道，李茂大军虽然在博陵与梁丘舞对峙，而且目前看情况似乎反而是梁丘舞占优，但是长孙靖却很清楚，北疆军之所以落于下风，那是因为他们并未对博陵展开真正的攻势，毕竟深冬的季节实在不适合征战，至少不适合攻城战。而之前谢安之所以在冬季与秦王李慎开战，那只是迫于无奈罢了，毕竟他若是无法在年前解决掉秦王李慎，势必会导致江东的伍衡在得到了足够的喘息时间后形成尾大不掉、难以收拾的局面。
[待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北疆军恐怕就会对博陵展开真正的攻势了……]
清楚这件事的长孙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而这时，马车咕噜噜地停下了，原来，长孙靖已回到了他自家的府邸。
缓缓步下马车，这位当朝兵部尚书愣了愣，因为他发现，在自家府门前，竟然停着一辆装饰地颇为典雅大气的马车。走上前瞅了一眼悬挂在车厢顶部的饰物，长孙靖意外地发现，上面竟然刻着一个[谢]字。
王侯规格的马车，又是[谢]字木牌，纵观整个冀京也只有独一份，那便是他长孙靖的女婿，大周朝廷刑部本署尚书令，谢安。
可问题是，那位看似粗枝大叶、实则颇有本事的女婿，眼下应该正率领着军队赶往江东对付太平军的伍衡才对呀，就连梁丘家的那个小丫头如今也镇守在博陵，又是何人乘坐着谢府的马车来拜访他长孙家呢？
“我婿府上，哪位前来拜会？”
跨过府门，长孙靖唤来守门的家丁，细声问道。
“回禀老爷，乃是姑爷府上伊伊夫人……”
[伊伊夫人……原来是那个小丫头……]
“哦……”长孙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毕竟他多少也清楚，在谢安与梁丘舞、金铃儿、还有他的女儿长孙湘雨皆不在冀京的情况下，如今城内的刑部尚书谢府，全赖伊伊独自一人经营着。
“那个小丫头来我府上做什么？”捋了捋胡须，长孙靖思忖了一下，嘀咕着迈步走向府内大厅。
走着走着，长孙靖忽然听到大厅方向传来一声惊喜的欢呼，继而，他甚是宝贝的幼子长孙晟满脸喜色蹦蹦跳跳地从大厅跑了出来。
“我做舅舅了，我做舅舅了，哈哈哈，我做舅舅了……”
顿时，长孙靖面色沉了下来，重重咳嗽一声。
“咳！”
听闻那一声重咳，长孙晟浑身一颤，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面前的竟是他古板而又固执的父亲，吓地小脸苍白，连忙低头，拱手行礼。
“父……父亲……孩儿见过父亲大人……”
“唔！”长孙靖哼了一声，不悦斥道，“我儿如今在玉堂署府衙内任编修侍，虽说是九品微末之官，然亦要注重为官之仪表、姿态，岂能似世间那些顽童般肆无忌惮？”
编修，是朝廷内翰林院玉堂署衙内一个特殊的文官职位，平日里参与修缮国史、律典，虽说职权不高，但是颇为荣耀。而编修侍，指的便是编修文官们的下属，除端茶倒水外，也会参与一些无关紧要的修缮文书的事。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增长资历与见识的官职，专门优待像长孙晟这般天资聪颖、日后必成大器、但是如今却又还不足以在朝中担任要职的世家子弟。
“是，父亲，孩儿受教了……”长孙晟规规矩矩地认了错。
“唔！”长孙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这个年纪轻轻便考入殿试的独子，他还是相当满意的。
“那……孩儿先告退了……”
“等会！”抬手喊住了儿子，长孙靖皱眉问道，“方才你说，你要做舅舅了，什么意思？”
“这个……这个父亲入了厅堂便知……”说话时，长孙晟偷偷观瞧父亲的表情，眼眸中泛起阵阵无法掩饰的欢喜。
诧异地瞧了一眼儿子，长孙靖也没有追问，顾自走入了厅堂，只见在厅堂之内，他的夫人常氏正拉着女婿谢安府上四房夫人伊伊，一脸亲热、欣喜地说着什么。
“咳！”长孙靖轻轻咳嗽了一声。
听闻那声熟悉的咳嗽，常氏转过头来，得见自家丈夫归来，连忙站起身来，一脸急切欣喜地说道，“老爷，老爷，大喜啊，大喜啊！”
“何事大呼小叫的？——小也这般，老也这般，成何体统？！”朝着对他行礼的伊伊点头还礼，长孙靖皱眉轻斥道。
因为熟悉自家丈夫那一板一眼的性格，常氏也没在意，仍旧挽着丈夫的右手衣袖，一脸欢喜地说道，“湘雨，湘雨她生了一个儿子……”
“哼！”长孙靖闻言轻哼一声，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淡淡说道，“那个倒行逆施的丫头，如今也已为人母了么？”
看得出来，这位当朝兵部尚书大人相当的镇定，哪怕是得知自家女儿生了一个儿子，亦是波澜不惊，气定神闲。
也难怪，毕竟长孙靖亦是当朝一品大臣，兼之方才又从儿子长孙晟那边得到了提示，因此，哪怕夫人常氏道出这般喜讯，亦是从容自若。
只可惜，长孙靖眼眸中那拼命掩藏的喜悦，却是瞒不过与他相处十余年的妻子。
又好笑又好气地望了眼自家丈夫，常氏掩嘴揶揄道，“老爷真是不实诚，明明心中欢喜……”
“胡……胡说！”可能是因为被妻子拆穿了关系，长孙靖面色微微有些涨红，粗着脖子不悦说道，“怀孕在身，不好好修养在家，偷偷溜出京师，如今竟然在外面诞子……更有甚者，如此喜讯……咳！如此大事竟不发书至父母双亲处，还要委人代劳……岂有此理！——目无尊长！”说着，他重重一拍桌案，拂袖而去。
[果然很在意吧？湘雨没有发书告诉你这个喜讯……]
望了一眼长孙靖愤然离去的背影，常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其实她也清楚，就算是有了女婿谢安作为双方沟通的桥梁，但是长孙靖与长孙湘雨父女间的关系，却依旧是这么紧张。以至于如今长孙湘雨在荆州零陵临产生了个儿子，发书至博陵向梁丘舞处炫耀，发书至冀京谢府向伊伊报喜，却唯独不发书至长孙家，最后还要劳烦伊伊转为传达喜讯。
“长孙大人他……”见长孙靖拂袖而去，伊伊脸上露出几分忧色，轻声解释道，“湘雨姐姐虽未曾发书至贵府，可却在心中特意嘱咐奴家，叫奴家走一趟贵府……”
“妾身明白，妾身明白。”似乎是看出了伊伊心中的不安，常氏拍了拍她的手，掩嘴笑着说道，“他父女二人呀，一个脾气，其实心中的怨气早就消了，但是呢，谁也不愿首先向对方服软示好……别看我家老爷方才好似动怒了，其实他此刻心中欢喜地紧呢！不消片刻呀，就要到妾身的公公处报喜……”
话音未落，院内传来了长孙靖洪亮的嗓门。
“阿权，备车！”
“老爷不是刚回府么？——不先用饭么？”
“不了，我有要紧事去见我父！”
“你看吧……”常氏朝着伊伊眨了眨眼睛。
伊伊掩嘴轻笑一声，拱手拜道，“既如此，奴家先行告退了……”
“省得，省得。——那你一路小心……伊伊呀，多谢你此番特意过来，将这个天大的喜讯告知我等……”
“不敢不敢……”
告辞了常氏，伊伊迈步走出了兵部尚书长孙府。
回头望了一眼府内，倾听着府内那阵阵欢喜的呼声，伊伊轻笑之余，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也难怪，毕竟如今他夫婿谢安的府上，仅仅只有她一人独立经营着家门，这岂能让她不感觉寂寞与失落？
[不知夫君眼下近况如何……据说战罢秦王李慎又要即刻赶往江东，车马劳顿，不知每日可曾按时用饭……夫君不曾去过荆州，不知可适应那边的气候……虽说有个叫秦可儿的女人代为照料，可是，那个女人可了解夫君的脾性呢？可是细心照料？还有……
征讨江东太平军……]
脑海中盘旋着这诸多的担忧与关切，伊伊幽幽叹了口气。
“回府！”
“咦？——四夫人，方才你不是还说要去一趟市集么？”马夫诧异问道。
“不了！妾身要回去写一封书信，交予妾身那身在江东的亲弟，却不知他是否会听从……”
“听从？——初次听说四夫人还有位亲弟在江东……”
“呵呵，是呢……”
“不知四夫人的弟弟是做什么的？”
“这个嘛……”伊伊勉强地笑了笑。
[朝廷悬赏两万两黄金，生死不论。南唐旧臣公羊氏后裔，太平军第四代主帅伍衡麾下最为器重的大将之一，手握万余兵权的二代天枢神将，枯羊！]
这样的话，伊伊实在是说不出口。

第三章 喜讯？（三）
自幼心高气傲、桀骜难驯的孙女长孙湘雨，如今终于升格做了人母。当这桩莫大的喜讯由儿子长孙靖的口传到胤公耳中时，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眉开眼笑，喜地合不拢嘴。
不可否认，胤公以及长孙家曾经的确有亏待长孙湘雨与其母王氏二人的地方，但是自长孙湘雨九岁起，胤公便一直将这位宝贝孙女当成是掌上明珠，多番称赞她为长孙家迄今为止最为惊艳的奇才。并且，胤公不止一次地暗暗担忧，担忧这位对长孙家暗藏恨意的孙女，具备倾覆一国才能的孙女，日后是否会将长孙家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为此，胤公曾经对这位宝贝孙女起过杀心，毕竟他实在难以保证，有朝一日他若不在了，以他儿子长孙靖的愚钝，是否能够把握地住这位天资卓越的孙女长孙湘雨，能够勘破她针对长孙家的计略。
天见可怜，孙女长孙湘雨被孙婿谢安所降伏，不可否认这是胤公迄今为止感到最为庆幸的事，毕竟谢安的存在，无疑是给行事向来无所忌惮的长孙湘雨套上了一层世俗理念的枷锁，使她再无法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一晃四年，继孙婿谢安这条枷锁之后，自己的孙女身上又加了一条……
“末末……呵呵呵……”
在自家府上的后花园，胤公捋须笑眯眯地望着在雪地中惊艳绽放的春梅，口中缓缓念叨着曾外孙的小名。
轻笑一声，胤公脑袋中不禁浮现出当年某个小女孩在遭到责打后平静而冰冷的话语。
[有朝一日，我定要叫你长孙家……]
胤公至今都忘不了，忘不了当时那个小女孩眼眸中那叫人发憷的深深恨意，以及他听闻那句话后，全身所泛起的阵阵寒意，刻骨铭心、牢记至今的寒意。
“已有所改变了吧？曾经那双冷如寒霜不似生人般的眸瞳……”
轻抚着一支花枝，胤公喃喃说道。
“话说，末末……呵呵呵，还真是个心急的小鬼啊！”
从旁，长孙靖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好奇问道，“父亲何出此言？”
“……”胤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暗暗感慨这个稳重、正气却又愚钝呆笨的儿子，怎么能够生出长孙湘雨那般天资卓越的奇才。
胤公猜得不错，他的曾外甥，即孙女婿谢安与孙女长孙湘雨之子，降生于大周景治四年十二月三十日，既是年关、又是月关，是故取小名为末末。
——时间回溯到大周景治十二月末——
当时，谢安早已扫平三王之乱，除秦王李慎与安陵王李承一同葬身火海而尸骨无存外，其余两位参与叛乱的王爷，即楚王李彦与韩王李孝，谢安命人将他们的尸首装入棺木，派人送回冀京。
毕竟再怎么说，李彦与李孝也是身具帝王血脉的李氏子弟，如何惩罚，此事得由宗人府定夺，轮不到谢安等外人插手，就算谢安乃刑部本署尚书令，并且兼掌大狱寺。
此后，谢安便按照军师刘晴提出的建议，对麾下军队进行整顿，从大梁军中挑选身体完好的士卒充入冀州军，得精锐六万人，毕竟他手头上的粮草，实在不足以供应近十万人。甚至于，就算是六万兵，谢安在援军江东的途中也要提前与各地的郡、县打招呼，请当地的治官供应粮草，以减轻南征周军口粮上的负担。
而趁着冀州兵与大梁军整顿的这半月空闲时日，谢安派遣金陵众与东岭众寻找太平军第二代主帅、即刘晴生母刘倩的埋骨之所，毕竟他承诺过临故前的大舅子梁丘皓，要将他与心爱的女子合葬。
终于在第四天，谢安打听到了那所谓的[秭山]。
“怪不得找不到……原来叫秭归山！”
在听闻东岭刺客的汇报后，谢安有些不悦地横了刘晴一眼，毕竟他秭山、秭山地说了不知多少遍，但是刘晴从未纠正过他，任由他一错再错。
什么？是否有可能是刘晴记错了？
从小伎俩被拆穿后刘晴撅着嘴闷闷不乐的表情不难看出，这丫头明摆着就是忽悠谢安。
在十二月十一日，谢安与刘晴带着苟贡、漠飞、丁邱等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奉送着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皓的骨灰罐，终于找到了刘晴生母刘倩的墓。
看得出来，这座坟墓曾经有人细心照看，因此坟墓四周甚少有粗如拇指般的蔓藤、细树，但是，亦不乏遍地的杂草。
“看来至少有半年无人问津了……”给坟墓的主人点了三根香，苟贡蹲在地上，一面勘查着四周的环境，一面对此作出判断。
“半年……么？”谢安微微叹了口气，要知道自打他率大梁军进逼江南至今，差不多正好就是半年。
不难猜测，半年前当谢安起兵时，梁丘皓必定是前来拜祭过，或许还站在谢安他们眼下所站的位置跟墓中那位心爱的女人表露过绵绵思念之情。
只可惜那一别……
[刘氏倩之墓……仆臣陈蓦所立……]
冷眼瞧着墓碑上的字，谢安轻声一声，挥手说道，“挖！”
[真挖啊？]
东岭众刺客面面相觑。虽说他们曾经也做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可似这般掘人坟墓，那可绝对是头一遭。
或许是注意到了手下弟兄们的迟疑，苟贡咳嗽一声，沉声说道，“没听到大人的话么？挖！”
一干东岭众刺客闻言二话不说，拿起锄头开始挖掘坟墓，只看得刘晴眼角抽畜，或许，她也没想到谢安竟然当真会这么做。
不多时，一干东岭众刺客便挖到一具棺木，不难猜测，这便是刘晴生母刘倩的棺木。
“呼……还好，还好！”不知为何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色，谢安连声说道，“小心，小心，莫要惊动故者！”
在旁，刘晴一脸鄙夷地撇了撇嘴。
[都掘了人坟墓了，还说什么莫要惊动亡故者……]
瞥了一眼一副如释重负表情的谢安，刘晴忽然古怪问道，“谢安，眼下我娘独葬在此……可倘若我娘与我爹合葬，你当如何？——当真要将我爹的骸骨移往别处么？”
“所以我说……还好还好嘛！”谢安咧嘴笑了笑。
可能是一开始没听懂谢安的言下之意，刘晴微微皱了皱，待明白过来后，这才狠狠瞪了一眼他。
“胆大妄为！”
不过除了这句之外，刘晴倒也没多说什么，看得出来，她与父母间的亲情确实淡薄地很。
也难怪，毕竟刘晴四岁时她的生母刘倩便亡故了，此后皆是梁丘皓与杨峪将她抚养长大，而至于她的生父，刘晴根本不曾见过，只是依稀听母亲提起过，不知是逃亡时奔波劳累、积疾而故还是什么，因为年数相隔地太久，刘晴记不得了。
“大人，挖好了！”
一名东岭众刺客朝着谢安抱了抱拳，按照谢安的吩咐，他们在刘倩的棺木旁又挖了一个深坑。
“下棺！”
谢安回头望了一眼苟贡，苟贡会意，指挥着几个手底下的兄弟将一口崭新的棺木安置在新挖的深坑中，棺木中除了梁丘皓的骨灰罐外，还有一套周国当朝大将军式样的铠甲与配剑。
这是谢安替大舅子梁丘皓所准备的陪葬之物。
当然了，这属于违禁品，是谢安私下叫襄阳的工匠给改的，毕竟梁丘皓非但不是周朝的大将军，他甚至是反贼的身份，按理说来，完全没有资格用周朝大将军式样的铠甲与兵器作为陪葬品。
但是谢安却从梁丘公口中得知，若是大舅子梁丘皓没有七岁时那一场重病，不曾因为假死而被葬入祖坟，以他的天资卓越，又岂会达不到他当时心中的夙愿，成为执掌天下兵权的大将军？
而刘晴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套不似凡品的铠甲，在暗暗感慨谢安重情重义之余，口上仍毫不留情地奚落道，“若被周国朝廷内御史大夫得知，必定会参你一本！”
“那又如何？——近些年本府可是经常被请去御史监吃茶的！”
听着周国当朝刑部尚书用地痞无赖般的语气回话，刘晴无语地摇了摇头。
而这时，东岭众们已开始在填土了，并且，将先前移走的墓碑再度放回原位。
“慢着！”抬手阻拦了东岭众刺客，谢安皱眉瞧着那墓碑上的字半响，忽而说道，“将此墓碑换了！——苟贡，你字好，你来写！”
“是，大人！”苟贡抱拳领命，取来笔墨，待东岭众刺客打磨好一块木板后，悬笔问道，“大人，如何书写？”
“唔……”谢安一面思忖着一面来回踱步，缓缓说道，“旧朝刘姬倩……夫……”
“……”刘晴的眼角抽畜了一下，不过却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谢安。
可能是注意到了刘晴的目光，谢安亦感觉这样写有些不太合适，咳嗽一下，改口说道，“唔，就写，慕者梁丘皓……”
“写大舅爷的本名么？”苟贡吃了一惊。
谢安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唔，就这么写！——最后，广陵人谢安立！”
丁邱与漠飞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庆幸谢安不曾加上刑部尚书这四个人，要不然，日后被朝中御史大夫得知，那就不是一套违禁的大将军铠甲的问题了。
不过转念一想，以谢安的赫赫功勋，恐怕也不会有人去怀疑他是否私底下与太平军暗通，毕竟这位刑部尚书令大人，可是一举将太平军歼灭了大半。
待诸事完毕，谢安叫众人摆上了先前带来的贡品酒水，聊以拜祭刘晴的生母刘倩以及他的大舅子梁丘皓，心中暗暗感慨这对明明相互有好感的男女，却因为身份的关系最终也无法走到一起。
而让谢安感觉意外的是，刘晴竟然也拜祭了一番。
“意外的……平静呢！”细细瞅着刘晴的表情，谢安一脸古怪地说道。毕竟据他了解，刘晴此前可是极其抵触他谢安将梁丘皓与她母亲刘倩葬在一起的。原因无非就是刘晴思慕如父如兄的梁丘皓，不想将他让给她深深恨着的母亲。
“你指什么？”刘晴闻言瞥了一眼谢安，冷冷说道。
事实上，就连刘晴也颇为意外，她竟然如此平静地看着谢安将她此前所爱慕的梁丘皓与她母亲刘倩合葬。
“当然是……想开了？”瞧着刘晴越来越冰冷的眼眸，谢安犹豫了半响，最终还是没将话说得太露骨。
“哼！”刘晴轻哼一声，没有回答，但是心中却升起几分波澜。
[奇怪……竟然没有难受的感觉，这……难道……]
偷偷望了一眼依旧百思不得其解的谢安，刘晴面色微微有些发红。
“你……脸红什么？”
“要你管？！——风大不行啊？！”
“风？”谢安一脸古怪地望了一眼烧纸钱时垂直上升的白烟，眼神愈加古怪地瞅着刘晴。
就在刘晴羞愤难当时，山下匆匆奔来几名东岭众刺客，领头的那人更是眼熟，竟是苟贡、漠飞的结义四弟，对钱财贪婪、吝啬至极的财鬼钱喜。
愣了愣，苟贡上前问道，“老四，你不是零陵伺候二夫人么？来这里做什么？”
“二……二哥，小弟此来是有大喜之事要向大人禀告……啊，大人，大喜，大喜之事啊……”跟苟贡稍做解释，钱喜一眼便瞧见了谢安，屁颠屁颠跑到自家主公跟前，搓着双手嘿嘿笑道，“大人，二夫人即将产子了，金铃儿……不对，是三夫人，三夫人特地叫小的前来向大人传递喜讯！”
“湘雨？”
“二夫人？”
“那个女人？”
谢安、漠飞、刘晴以及在场的众多东岭众、金陵众刺客闻言一愣，在呆滞半响后，除刘晴暗暗咋舌撇嘴外，其余人脸上皆露出欢喜笑容。
于是乎，心中欢喜的谢安又拜祭了梁丘皓与刘倩二人一番，连忙带着众人启程前往零陵。不过期间他没忘叫丁邱回襄阳向费国、马聃等人告知消息，叫他们在整顿完毕后直接赶赴江东，与谢安在中途汇合。毕竟冀州兵若是要折道前往江东，势必也会路经零陵。
但遗憾的是，谢安最终还是没能赶上长孙湘雨诞子的时刻，在十二月三十日的晌午，长孙湘雨替夫君谢安诞下了谢家第一个男儿，并且取小名为末末。
不得不说，待见到长孙湘雨产后那憔悴的面容时，谢安倍感心疼之余，暗暗感谢他其实并不信仰的诸天神佛，毕竟长孙湘雨这个女人本来身子骨就弱，如今母子平安，这让谢安总算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
“我……我瞅瞅……”
饶是心中不喜长孙湘雨的刘晴，亦忍不住上前想一睹那胖嘟嘟的婴孩，甚至于，心中隐隐有些羡慕。
热闹了一阵后，东岭众与金陵众等人皆去准备宴席去了，毕竟既是年关，自家二主母又诞下世子，似这等喜庆大事如何不值得大肆祝贺一番？
瞧一眼金铃儿以及她怀中的女儿妮妮，再瞅一眼长孙湘雨与她怀中的儿子末末，谢安只感觉心中被亲情的温暖填地满满的。
曾经了然一身的他，如今亦有了这般多的亲人。
怀着诸般感动，谢安的目光逐一扫过屋内的众人，金铃儿、长孙湘雨、秦可儿……
妻子、女儿、儿子，以及王馨、刘晴两个妹妹般的小丫头。
这种全家人集聚一堂的温馨，让谢安感觉分外的温馨。
只可惜，这顿岁末的团圆家宴依旧有几位缺席，比如说身在博陵的梁丘公与梁丘舞，战死沙场的梁丘皓，独自在冀京经营家业的伊伊，还有伊伊的亲弟、身为太平军大将的小舅子枯羊……
当然了，温馨只是在谢安看来，而至于在金铃儿以及秦可儿眼中，那两位饭后在床榻边对弈的女子，她们的眼神简直堪称是电光雷闪、如火如荼。
“妾身听说了哦，白水军总大将阵雷，那个武艺堪比梁丘皓的大豪杰，被你设计铲除了……”
微笑着，长孙湘雨玉手取过一枚白子，落于棋盘，断了刘晴一条大龙生机。
“哦？是么？——长孙军师这些足不出户，却尽知天下事，佩服佩服！”不动声色地，刘晴亦在棋盘中落下一子，将长孙湘雨的白子逼上了死路。
“刘军师说的哪里话，咯咯咯……”长孙湘雨眼眉挑了挑。
“呵呵……”刘晴眼角微微抽畜。
长孙湘雨与刘晴对视轻笑着，看似微笑，但是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她们眼神碰撞所爆发的阵阵紧张迫人的氛围。再看棋盘，二人你来我往，互有争锋，一时间竟是呈五五难分胜败之局，直到终盘亦是和局。
“……”
瞅着谢安抱着儿子末末那感动地一塌糊涂的表情，再瞅一眼像斗鸡一样的长孙湘雨与刘晴二人，秦可儿微微摇了摇头。
“对了，”长孙湘雨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推棋盘，对秦可儿说道，“可儿妹妹，妾身诞下我谢家长子的喜讯，还不曾发书至小舞妹妹处呢，你文采甚佳，替姐姐拟写一份家书可好……”
“写……写什么？”秦可儿额头微微有些冒犯。
“不需写，只要画一幅画像。真是期待呐，不知小舞妹妹瞧见时，将会是何等表情，咯咯咯咯……”
相对于日后的梁丘舞的咬牙切齿，如今的长孙湘雨可谓是春风得意。
正如胤公所期望的，如今的她，哪里还记得对长孙家的怨恨，满心都是对夫婿谢安以及对儿子末末的爱意，一心想着要将心中所学全部教授给儿子，但可惜的是，她怀中这位诞生于荆州兵戈战事期间的儿子，即日后的谢家长子，他对学文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

第四章 江东局势
——景治五年三月，九江郡，历阳国——
历阳，乃大周李氏三十一支王室分家之一、历阳王李郴的封国，原本是心向冀京朝廷的少数藩王之一，奈何其世子李炅三年前因为南公府吕家儿媳苏婉一事与谢安以及李贤结怨，兼之冀京朝廷又有意打算撤藩，这才逼得李郴这位老王爷不得已铤而走险，调转枪头支持秦王李慎，与冀京朝廷对敌。
众所周知，三王之乱是一场关乎大周国运兴衰、社稷安定的叛乱，这场叛乱严重影响到大周后续是否还有余力围剿江东的太平军伍衡一支，以及至今对大周天子之位尚念念不忘的北疆霸主李茂。正因为如此，历阳王李郴一直密切关注着荆州江陵、襄阳一带的战事，这并非只是因为他的儿子、世子李炅率兵协助秦王李慎。
而事实上，除了历阳王李郴外，整个天下有无数双眼睛密切关注着秦王李慎起兵的战事。
然而老王爷李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秦王李慎举兵反叛仅仅半年，便被大周新任天子李寿最为宠信的爱臣、朝廷刑部本署尚书令谢安连同八贤王李贤、安陵王李承，三人联手剿灭。而秦王李慎曾经的盟友，太平军刘晴一支，也被那位尚书令谢安尽数歼灭。
不得不说，当秦王李慎兵败襄阳的消息传到李郴耳中时，李郴万念俱灰，而这时，又恰逢八贤王李贤与谢安谋商，欲前行一步赶到江东制约太平军伍衡一支，免得后者扩展势力迅速，日后不好围剿。
可老王爷李郴哪里知道李贤来自的目的只是想制衡伍衡，还以为后者是兴师问罪而来，畏惧之下，竟在自己王府内饮毒酒畏罪自杀了，这让抵达历阳并得知此事的八贤王李贤感慨唏嘘不已。
毕竟说实话，八贤王李贤确实对这位曾经比较亲近的王叔逆助秦王李慎反叛一事甚是不满，但也没有到要逼死这位王叔的地步，叹息之下，李贤只好命人厚葬，并且放出话来，除世子李炅外，赦免这位王叔其余家眷罪过。
倒不是对李炅有所偏见，问题在于李贤出发来历阳的时候，李炅尚与丘阳王世子李博以及其余两位要好的堂兄弟一同协助秦王李慎，因此，李贤也不好将话说得太慢。否则，他这边宽减了李炅罪过，而李炅却被谢安麾下的将领在战场上给斩了，这叫什么事？
而事实上，李贤的顾虑并没有错，在终结秦王李慎与安陵王李承二人性命的襄阳战役中，见大势已去，惊慌失措的李炅带着数十位侍卫打算突围，结果一头撞见冀州兵主帅费国，被后者一刀给斩了。
老王爷李郴畏罪自杀，世子李炅亦死在襄阳战役的乱军之中，这使得李贤更加容易地掌握了历阳这个封国，虽说历阳内几乎已没有多少兵卒，但是至少钱粮充足。因此，李贤来了个鹊巢鸠占，用历阳王王府库藏内的钱粮，招揽江南各地的绿林豪杰。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不得不说，八贤王李贤在江南的威信确实是不同凡响，明明是大周李氏皇族子弟，明明是覆灭南唐的仇人后裔，但是李贤在江南黑白两道，却享有着远超金铃儿的声望与威信。以至于当李贤在历阳立起旗帜后，四方绿林豪杰云从，竟让李贤在短短两个月内，拉拢了一支人数超过两万人的军队。
尽管这支军队都是由曾经的山贼、江匪、路霸所组成，但是凭着八贤王李贤的号召力，这些位桀骜不驯的绿林豪杰竟是服服帖帖，不得不说，当年前太子李炜视李贤为不逊色北疆霸主李茂的夺嫡劲敌，这未尝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另外一边，太平军的伍衡自听说三代主帅梁丘皓战死，堪称心花怒放，自称四代主帅，迅速展开对江东的全面控制。
事实上，伍衡并不是不清楚八贤王李贤抵达历阳的消息，只是他低估了李贤的号召力，毕竟在伍衡看来，江南是属于他们太平军的地盘，而李贤既然是大周李氏皇族子弟，又何德何能能得到江南百姓的支持？
正是因为抱着这个心态，以至于到李贤在短短两月内聚拢两万绿林豪杰时，伍衡震惊之余，这才感觉不妙，当即派遣心腹爱将、二代天枢神将枯羊领三万太平军屯牛渚、芜湖一带，抵挡八贤王李贤，而他自己，则率五万兵出北谷山，兵锋直指长江对岸的重城广陵。
或许谢安难以想到，其实八贤王李贤这边的情况并不乐观，甚至于，堪称是岌岌可危。
“枯羊……”
一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李贤一面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
记得一个月之前，李贤甚至还未听说这个名字，但是在那场跨江战事中，李贤终于意识到，他所面对的太平军年轻将领，绝非是那种多勇少谋的莽夫。
或许在麾下众多绿林豪杰们看来，他八贤王李贤能在短时间内召集人手，将太平军的势力堵截在长江以南，这已是非常了不得的事，然而只有李贤才清楚，若不是那个叫做枯羊的太平军年轻将领，他早已攻过对岸去了。
“季竑，你此前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字？”皱眉半响，李贤转头询问他最为信任的谋士，即当今朝廷吏部尚书季竑。
数月前，当李贤与谢安商议之后，他便在赶路的途中向冀京写了一封书信，招最为信任的季竑火速赶来江东支援他，毕竟季竑除了有一手精妙剑术外，本身亦是足智多谋。曾在献进身之策时，用五粒米向李贤清楚阐述天下各方势力的格局，因此被李贤戏称为五米士。虽说这个称号带着几分诙谐、揶揄，但亦不可否认李贤对季竑的器重与信任。
“天枢神将枯羊……”季竑皱眉思忖着，半响后摇了摇头。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您猜，那枯羊是否就是三年前杀害北军供奉、原太平军初代天枢神将的凶手呢？！”
“……”李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他这才记起，三年前那桩至今未抓到凶手的当街杀人案件。
要知道当时，枯羊可是在两名东岭众的眼皮底下，硬生生将武艺超他一筹的北军供奉耿南给刺杀了，堪称是智勇双全，饶是事后李贤得知后，亦暗暗心惊于枯羊的心计。
“原来如此……就是他么？唯一一个成功刺杀了前任的太平军六神将……”李贤皱眉回忆着，忽而古怪问道，“季竑，小王忽然想起来，三年前的时候，谢尚书曾提及小王，将你天权神将的玉牌交还给太平军……”
“确有此事！”季竑点了点头，说道，“当时，谢大人的二房夫人长孙氏还私下策反了那个叫做卫绉的太平军年轻将领，即后来的二代天权神将，殿下也见过的，只可惜那卫绉行事不密……”
一提到自己的继任、二代天权神将卫绉，季竑心中不禁感到万分遗憾。毕竟卫绉亦是一位文武兼备的人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长孙湘雨能策反此人，叫此人潜伏在太平军之中，作为大周朝廷的眼线，这对于朝廷而言，简直就是一桩天大的美事。但可惜的是，卫绉在谋诛天府军主帅杨峪的时候，却被后者在临死前给杀了。事后季竑得知此事，亦不由为之叹息。
“唔，卫绉……确实是个人才！”李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毕竟卫绉在那三年内非但没有暴露，而且爬到了六神将的高位，李贤曾经还指望着此人替他们大周朝廷一举歼灭太平军，只可惜期间发生了诸多不尽人意的事。
“卫绉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而这个枯羊……更胜一筹！”
因为屋内除季竑外没有外人，因此，李贤毫不吝啬对敌将枯羊的赞赏。倒不是说自命清高，但是李贤确实甚少遇到敌手，在他看来，纵观天下之大，能让他感到压力的，恐怕也只有李炜、李慎、李茂、李慎、长孙湘雨、梁丘舞、梁丘皓、阵雷等寥寥几人，甚至于，就连谢安也谈不上敌手两个字。
平心而论，李贤真心不曾想过，太平军二代天枢神将枯羊，一个比他小那么多岁数的年轻将领，竟然能频频看穿他用计，牢牢拒守住牛渚、芜湖一带，屡次破坏他李贤欲跨江进兵的好事。
“不好办呐……不好办呐！”
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李贤忧心忡忡地嘀咕道。
见自家主公满脸忧虑，季竑想了想，拱手说道，“殿下，臣下以为，我军虽不得寸进，然太平军亦难染指长江以北，此皆赖殿下高瞻远瞩……”
对于此事，季竑对李贤很是佩服，毕竟甚少有人能够像李贤这般信任谢安能够在短时间内击败秦王李慎，也几乎没有人能够在短短两月内聚拢两万余绿林豪杰。
如今，李贤麾下两万兵屯扎在历阳，而广陵，则有徐州州府梁书亲提三万丹阳兵拒守长江，再加上江南以北各郡县的城卫军，可以说，李贤早太平军一步的布置，一手掐断了伍衡欲跨江反攻大周的图谋。
唯一的问题是，比起江对岸的太平军，李贤兵力不足、战将不足，因此，他不时担忧广陵是否会被伍衡所攻克，毕竟一旦广陵被太平军所攻克，大周在江南的战事便会陷入被动，再难凭借长江天险阻挡太平军向北扩展势力。
而造成广陵岌岌可危的元凶……
“广陵刺客之首，万立！”李贤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毕竟种种迹象表明，广陵刺客已彻底投靠了太平军的伍衡，协助伍衡对广陵一带用兵。
有这么一个实力强大的刺客行馆协助太平军的伍衡，广陵如何不连战连败？
正因为如此，李贤并没有斥责督战于广陵的徐州州府梁书以及广陵知府张琦，而是叫他们注重防守，莫要轻易与太平军开战，并且，加紧对内贼的搜捕。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广陵城内究竟潜伏着多少早以投靠太平军的广陵刺客。
“对了，谢安麾下军队到何处了？”
听闻李贤问话，季竑心下算了算，拱手说道，“回禀殿下，算算日子，应该过湖口了，脚程再快一些的话，可能到虎林了……”
“这么快？”李贤略微有些惊讶，毕竟冬季冰雪封路，六万冀州兵从襄阳赶到江东，这可不是一段短距离的行军。
季竑闻言笑了笑，说道，“殿下难道忘了么？谢尚书可是在十一月月半就歼灭了秦王李慎的叛军，年前便结束了整顿兵马的事，年后直接从襄阳启程，比殿下预料的早一个月左右，是故，殿下觉得快……”
“原来如此！”李贤绷紧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几分笑意。
事实上，他此前对谢安的要求是，最好能在年前结束与秦王李慎的战事，然后花个近月左右整顿一下兵马，准备一下赶路途中所需要的粮草，一月月底启程从襄阳赶来江东，这样的话，大概能在四月中旬左右抵达江东。而谢安显然比他所想象的更加出色，记得年前李贤收到谢安送来的捷报，直言秦王李慎等三王皆以伏诛时，李贤震惊之余，不胜欢喜。
“哦，对了，方才臣下所说的乃是冀州兵，至于谢大人嘛，这个臣下就不好妄加猜测了……”瞥了一眼李贤，季竑笑呵呵地说道。
李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毕竟，他也收到了长孙湘雨在零陵产子的消息，对她母子平安报以诸般欢喜。
[或许殿下依旧对长孙氏报以情意吧？否则，何以迟迟不成婚？]
心下这般想着，季竑偷偷打量着李贤脸上的笑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谢长孙氏的提议……”
“什……什么提议？”不知为何，李贤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尴尬。
心下暗笑一声，季竑低声说道，“虽然说不出口，但其实殿下心中很想如此吧？收谢大人的长子为干儿子……既然谢长孙氏在信中提及，提前请殿下做她爱子日后的老师，殿下何不……”
“谁知道那小子日后是喜文还是喜武？——倘若喜文，小王自然乐意将胸中才学……”说到这里，李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瞥了一眼一脸揶揄笑容的季竑，咳嗽一声岔开了话题，说道，“那个……季先生，谢尚书麾下兵马迟迟不到，小王心中甚忧，麻烦你代为写封信催一催！”
“是是是……臣下这就去！——呵呵……”
“……”
——与此同时，南郡零陵——
“坑人王李贤？——湘雨，你说你已发书请他做我们儿子日后的老师？”
在长孙湘雨坐月子的房间，谢安坐在床榻边吃惊地望着为他生下一个儿子的二房夫人。
季竑猜得没错，虽说冀州兵早已赶到了湖口一带，再过半月便可以抵达李贤所在的历阳，但是谢安也有些舍不得产后虚弱的妻子长孙湘雨，在零陵陪伴着她。
虽说这陪伴的时日不会很长，只有寥寥三个月工夫，但无论如何也算是二人相处温存。于是乎，谢安便叫费国等人领兵前行一步，而他则在零陵陪伴娇妻，大不了之后他谢安日夜兼程赶上前军嘛。
而这份心意，让长孙湘雨尤为感动，毕竟女人在产子之后，若见丈夫无法陪伴在身边，心情大多会十分失落，哪怕是长孙湘雨这等奇女子亦难以免俗。
“坑人王？”好笑于丈夫说出来的话，长孙湘雨掩嘴咯咯一笑，抬头问道，“夫君大人觉得，妾身为我儿所挑的老师不够格么？”
“那倒不是……”谢安连忙摇头。
要知道在谢安看来，如果说长孙湘雨以及刘晴是他所见过的女人中最为聪慧机智的，那么男儿中，便数八贤王李贤胸有万千成策、堪称是顶尖国士之才。
其实嘛，秦王李慎与安陵王李承的才学与李贤相比亦是相差无几，可问题是，撇开二人如今早已殒命不谈，秦王李慎心机深沉、而安陵王李承心狠手辣，哪比得过李贤宅心仁厚、温文尔雅，实打实的君子人物。有李贤作为老师教导儿子，说实话谢安挑不出半点刺来。
毕竟若是连李贤那等满腹经纶的君子都不足资格作为谢安长子的老师，恐怕纵观天下也难再找出来更加合适的。
“我记得你好似打算要自己教的……”谢安奇怪地瞧了一眼长孙湘雨。
“妾身当然会教呀！只是……”眨了眨眼睛，长孙湘雨弱声弱气地说道，“只是妾身怕日后心慈手软，做不到严厉……万一末末日后不听话，夫君叫妾身如何严厉待他？”
[你道李贤下地了狠手？——他绝对是比你还要娇纵……]
撇了撇嘴，谢安心下感觉好笑。
平心而论，谢安这般猜测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单单看八贤王李贤至今都未曾迎娶妻妾，就足以证明他对长孙湘雨依旧抱持着几分情意，请他日后担任他谢安与长孙湘雨之子末末的老师，爱屋及乌之下，李贤下得了狠手才怪！
日后的事实证明，谢安如今猜测丝毫不差。
“笃笃笃——”就在谢安与长孙湘雨爱意绵绵地温存时，屋外传来了叩门声，紧接着，便传来了苟贡的声音。
“大人，历阳有书信至！”
示意了一下长孙湘雨，让她再休息一会，谢安起身打开了房门。
“李贤的书信么？”接过了苟贡手中的书信，谢安笑呵呵地展开，粗略瞥了几眼，旋即，他双眉紧紧皱了起来。
“夫君大人，爱哭鬼……不，李贤那家伙可曾应允？”屋内，传来了长孙湘雨的询问声，看得出来，她对日后教导儿子的事，颇为上心。
“不是……”摇了摇头，谢安语气凝重地说道，“李贤给为夫的，是一份战报！”
“咦？”躺在床榻上的长孙湘雨眼眸中闪过几分诧异之色，喃喃说道，“炫耀战事大捷？这可不符李贤的性格……”
“不……”长长吐了口气，谢安沉声说道，“李贤战败了！——历阳一带跨江水战，两万对两万，李贤难克太平军，无奈退回历阳……”
长孙湘雨闻言面色微变，惊声说道，“怎么可能？！——那太平军将领何许人也？”
“二代天枢神将，枯羊……”
“枯……咦？”
望着长孙湘雨满脸吃惊的表情，谢安心下苦笑连连。
[才刚与大舅子梁丘皓沙场对峙，如今又要对上小舅子枯羊么？伊伊……]

第五章 妻弟、姐夫
太平军二代天枢神将枯羊，在此之前几乎堪称是籍籍无名，然而在横江水域一战过后，这个名字却能得以在短时间内响彻大江南北，原因就在于，正是这位年仅弱冠的太平军年轻将领，阻挡住了八贤王李贤跨江的脚步。
八贤王李贤，又称齐王李贤，乃大周先皇帝李暨的膝下第八子，温文尔雅、文质彬彬，自小拜入前丞相胤公门下研习兵法、韬略，堪称是一位精于谋略的贵公子。
尽管在冀京时，李贤的才名不如长孙湘雨，但不可否认，就连长孙湘雨与谢安都承认李贤的才能，称得上[为君则是明君、为臣则是名臣]。甚至于，别看江南曾经是南唐的国土，江南百姓深恨暴君李暨以及大周朝廷，但是对于这位温文尔雅的李家贵公子，江南无论黑道还是白道皆对他拱手抱拳、心悦诚服。
然而正是这位大人物，却在横江水域折戟于太平军一位此前籍籍无名的将领，这让世人不由大跌眼镜，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平军二代将领枯羊的威名一路高涨，在芜湖、牛渚、虎丘一带堪称是如日中天。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枯羊乃太平军四代主帅伍衡手中一柄深藏不露的利剑，尤其是在太平军内部。
如今的枯羊，遭遇颇似当年一战响彻威名的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即谢安的大舅子梁丘皓，但相比起来，枯羊要比梁丘皓幸运地多，毕竟梁丘皓是中途加入的太平军，并不能做到让伍衡那些根正苗红的太平军子弟感觉信任，甚至于，当梁丘皓真正身世暴露的时候，太平军内部有多达六成以上的人对有了质疑。而枯羊不同，毕竟他乃公羊家的子嗣，而公羊家乃南唐遗臣，更重要的是，其父公羊沛当年为了协助太平军初代主帅薛仁，赚取了金陵城，后来在遭到大周围剿的时候，也因此赔上了整个公羊家，除伊伊与枯羊姐弟二人外，家中百余口人全数被周兵杀害。
这等家门遭遇，使得枯羊深受伍衡信任，年仅弱冠便手掌三万兵权，总督多达一郡之地的大权，甚至于，伍衡对他委以重任，将他安排在历阳江对岸的牛渚，让他来对付八贤王李贤。
而事实证明，谢安早前的预感果然是正确无误，他的小舅子枯羊，果然是一位难得的帅才。
但是，即便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帅才人物，心中亦有诸多烦恼事。比如说，当他得知大周即将有援兵赶到历阳援助八贤王李贤，而那位领兵的周军主帅，却正是他枯羊的亲姐夫，大周朝廷刑部本署尚书令，谢安。
记得那时候，枯羊正与麾下部将们摆宴庆功，面对着部将们的频频劝酒，枯羊面上微笑，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平心而论，枯羊不觉得这几日的战事有什么值得庆贺的，毕竟他其实也并未在跨江战事中占到八贤王李贤什么便宜，总得来说，双方不就是打了一个五五之数的平局罢了，只不过是八贤王李贤所站的位置更高，名气更大、威名更响，因此，即便是与枯羊打成平手，在世人看来也会觉得像吃了败仗似的。然而细细计较起来，其实反而是太平军一方的损失更大一些，只不过是枯羊此前毫无名气，因此世人对他的期待与要求比八贤王李贤低得多罢了。
只不过，尽管心中不以为然，但是既然部将们提议犒赏三军、摆宴庆贺，作为主帅的枯羊也不好贸然反对，毕竟这种庆贺有助于振奋麾下军士的士气，何乐而不为？
然而就在庆贺宴期间，枯羊却突然收到了一个来自荆州的消息。
[三王之乱的始源，秦王李慎，在兵败于襄阳后，自焚于城守府阁楼上。]
当听闻这个消息时，枯羊不由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前往荆州征讨大周叛逆秦王李慎的周军，已然能抽出手来，回援江南的八贤王李贤。
不光是枯羊，在座的列位太平军将领听闻这个消息亦是惊地面色微变。
“这……秦王李慎竟然败了？”一名看似三十上下的将领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要知道，秦王李慎此前可是他们太平军私底下的盟友，双方秘密约定一同起兵，秦王李慎暗许太平军江南之地，而太平军则暗中支持三王叛军，尽可能地吸引大周朝廷方面的围剿兵马。也正是基于这个私底下的协议，此前太平军首领刘晴才会主动露面吸引谢安的大梁军，好叫秦王李慎能够集中力量率先铲除八贤王李贤与他当时麾下的冀州兵，只可惜事与愿违。但是无论怎样，屋内众将还是无法相信，在短短半年内，亦秦王李慎的宏才大略，此番谋朝篡位的野心之举竟然赔地如此彻底，赔了亲母、妻儿，赔了无双猛将阵雷，赔了精心训练的六万白水军，甚至于，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赔地干干净净，最后落了个自焚于城守府阁楼的下场。
“周军的主帅何许人也？”
“谢安？”
“据说是周国朝廷刑部尚书，一品官……”
“竟……竟是文官？”
“不不不，话可不是那么说的，那谢安虽说是文官，可此前亦曾率兵出征，大家伙还记得么？当年陈帅冒名叛军将领暗助西凉、长安、洛阳一带的周国叛军时，那谢安便作为副帅协同如今周国的皇帝李寿一同出兵征讨。后来的湖口战役，就连那位也在那谢安手中吃过亏……”
“嘶……那位大人？——这么说，那谢安亦是堪比八贤王李贤的人物？”
“唔……”
一时间，帐内诸将议论纷纷。
[那位大人……]
端着酒盏抿了口酒水，枯羊不发一语。
他当然知道诸将口中的“那位大人”指的究竟是何人，无非就是他们此前所效忠的对象，即南唐皇室后裔、天上姬刘晴。但是，自从得知刘晴已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投靠周军，甚至真心实意地帮周军剿灭了秦王李慎的叛王军后，自诩太平军四代主帅的伍衡便下令全军再不许提这个名字，甚至于，隐隐将刘晴定义为为了荣华富贵而投靠大周朝廷的叛徒。
对于伍衡的这道命令，枯羊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无论是在刘倩掌权还是她女儿刘晴掌权的期间，身为副帅的伍衡一直被主帅梁丘皓所死死压制，长年累月的积怨，使得伍衡对刘倩母女二人充满了愤恨。而前些日子，自从那位[南唐皇室十三殿下刘言]被伍衡接回来后，枯羊当时就意识到，伍衡已经舍弃了刘晴。
[开国功勋……么？]
轻轻摇晃着酒盏，一双机灵而又显得睿智的眼眸凝视着杯酒的酒水，枯羊在心下暗暗摇头。
伍衡的野心，枯羊心中是清楚的，虽说前者或许还不至于到假借复辟南唐的名义而方便自己、妄图成为南唐皇帝的地步，但是，天知道伍衡心中究竟是否想过这件事？
毕竟谁都清楚，尽管刘姬、即刘晴乃南唐皇室后裔，但是按照规矩，女儿身的刘晴是无法继承南唐皇帝这个位置的，换而言之，她所选择的夫君，将会成为南唐国君。当然了，前提是南唐顺利复辟。
甚至于，枯羊曾经亦与关系不错的卫绉在私下议论，臆测伍衡之所以与梁丘皓闹翻，是否是因为刘晴此前一直将一颗芳心系在梁丘皓身上，让伍衡心中感觉极其的不平衡，因此索性一咬牙舍弃了刘晴，将其推入火坑，另辟炉灶。
这个猜测，不是没有理由的，毕竟伍衡也是一位野心极大的枭雄，至少在枯羊看来，此人要远比三代主帅梁丘皓更难对付。
而至于那位南唐皇室十三殿下刘言，在枯羊看来，天知道此人这个骇人的身份究竟是真是假？就算是属实，伍衡是否是真心实意支持此人复辟皇室，但是单纯将刘言当成是傀儡，这一切都难以判断。至少就目前而言，伍衡丝毫没有要放权的意思。
“大帅？大帅？”
就在枯羊端详着杯中的酒水时，一阵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唔？”枯羊抬头望向出言的部将王建，带着几声歉意，轻声笑道，“抱歉，我有些走神了，或许是有些醉了吧……你方才说什么？”
那位名为王建的太平军年轻将领释然一笑，说道，“是末将问地唐突了……方才与诸弟兄议论那周军主帅谢安，见大帅神色镇定、从容自若，末将以为大帅知晓那谢安底细，是故斗胆贸然询问一二……大帅莫怪。”
也难怪，归根到底，在这个信息传递并不怎么方便的时代，尽管谢安在冀京红地发紫，堪称朝中最受天子李寿宠信的权贵，但这也仅仅只限于冀京安平国，隔地稍远些，顶多也只是[只闻其名、不曾见其人]的程度，更何况在相隔万里之外的江南。
“哦……”枯羊恍然地点了点头，一脸若有所思地摇晃着杯中的酒水。
见此，王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意外，轻声说道，“莫非大帅当真知晓那谢安底细？”
[怎么可能不知晓？那可是我姐夫……亲姐夫……]
心中苦笑一声，枯羊思忖了一下，举杯将杯中的酒水饮尽，避重就轻地说道，“唔，稍有接触……去年夏秋，我军不是还在湖口与那谢……安两军对峙么？对峙了足足两个月有余……”
王建如何猜得到枯羊心中那复杂的心情，闻言带着几分羡慕说道，“大帅那时便受陈帅、伍帅以及那……那位大人器重，有幸出入帅帐一同议事，末将当时哪有那个荣幸……”说着，他回忆了一番，点头说道，“经大帅这么一提点，末将倒是也想起来了，原来我军当日在湖口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就是因为那个叫谢安的周国朝臣么？——这么说，那人倒还真有点本事！”
“呵！”枯羊不由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旋即，在感觉不对后迅速收敛了笑容。
平心而论，对于谢安，枯羊还是颇有好感的，一来是因为谢安出身广陵，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南唐旧国曾经疆域内的人；二来，三年前在冀京时，谢安作为亲姐夫确实待他枯羊不薄。但是说到最根本的原因，依然还是因为谢安乃他枯羊亲姐姐伊伊的夫婿，是他的亲姐夫，爱屋及乌之下，撇开谢安身为大周朝臣、甚至是大周天子所宠信的权贵不谈，枯羊对这位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亲姐夫颇有不少好感。
正因为如此，在得知谢安即将率兵赶来江东支援身在历阳的八贤王李贤后，枯羊心中颇不是滋味。毕竟亲姐姐伊伊是他如今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如何狠得下心将他姐姐心爱的男人置于死地？
更何况，一旦对上谢安，枯羊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把握。
江南人唯一认可的大周李氏皇族子弟、足智多谋、仁义无双的八贤王李贤，才智近乎妖孽、算无遗策、心狠手辣的鸩姬长孙湘雨，还有曾经他们太平军的首领、兵略堪比长孙湘雨的天上姬刘晴……
同时对上这么三位堪称算无遗策的兵略大家，饶是枯羊对自己颇为自负，脑门亦不由丝丝地冒汗。毕竟这意味着，周军有足够的资本能够与他多线开战，毕竟人家撇开主帅不谈依然有三位足抵将帅的军师，而他太平军一方，如今却只有他枯羊一人。独自对付八贤王李贤已实属吃力，再加上两位……
实在是难以想象！
此宴，枯羊并未坐到最后，中途便以身体不适的借口离席了，毕竟，他需要调整一下心态，以应对即将抵达历阳的大周援军，以及这路援军的主帅、亲姐夫谢安。
大周景治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横江、即八贤王李贤与枯羊对峙期间屯兵的最前线，城头比平日多了两面旗帜，一面乃冀州兵的军旗，一面乃谢安的帅旗。同日，谢安与麾下六万冀州兵入驻了横江，由提前得知消息从历阳赶往横江前线的八贤王李贤亲自迎接。
“谢大人此番功不可没！”
在见到谢安的最初，李贤便主动上前对谢安拱手施礼。甚至于，其实李贤本来是打算替谢安牵马缰的，只不过受宠若惊的谢安感觉这实在不合适，连忙翻身下了马而已。
“坑人王，你这有点……”不适于李贤这般热情礼遇，谢安望了望齐刷刷出来迎接的众江南绿林豪杰，压低声音说道，“你存心是打算坑本府么？”
谢安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毕竟当注意到李贤打算亲自替谢安牵马后，那众多绿林豪杰中有不少人已露出不悦神色，甚至于，有几个对谢安怒目而视。由此不难看出，李贤在江南的名望，绝对不会逊色刘晴与伍衡、梁丘皓三人。
“不不不……”经谢安提醒，李贤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歉意连连地说道，“呃，是小王失却考虑了，谢大人此番诛灭叛王李慎，在此番足以影响我大周李氏江山社稷的战事中取胜，当称是功不可没！——不瞒谢大人，小王本以为谢大人至少要在四五月才能率军抵达此地，不想足足早了一月有余……小王难以表达心中敬意，是故……”说到这里，李贤尴尬地笑了笑，毕竟他也注意到，他所召来的众多绿林豪杰中，确实已有不少人对谢安怒目而视。
望着喜不胜喜的李贤，谢安无语地翻了翻白眼。其实说实话，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李贤心中的激动，毕竟与秦王李慎的战事，确实是足以决定大周国运盛衰的战事，若不能在尽短的日子内讨灭秦王李慎，大周势必将陷入三面受制的尴尬处境，到时候，大周李氏江山社稷的情况，将会更为岌岌可危，谢安只不过是没想到，李贤为了表达心中的感激，竟表现地这般彻底，彻底地有些过头了，反而因此让谢安很是无辜地遭到了那些绿林豪杰们的白眼。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无语地嘀咕了一句，谢安拱了拱手，朗笑说道，“八贤王殿下……哦，不对，如今应该称呼为齐王殿下！”
“呵呵呵！”李贤闻言笑了笑，亦拱手回礼道，“如此，小王亦要恭喜谢大人……哦，不对，应该是安平侯！”
二人相视一笑，或许是逐渐察觉到了二人之间那种和谐融洽的关系，那众多绿林豪杰们眼眸中对谢安的敌意这才逐渐退散，转而关注此番随谢安一同而来的冀州兵去了。毕竟冀州兵的军容，在那些绿林豪杰们看来亦是不由得暗暗咋舌。
“谢大人，你我帅帐议事！——小王已命人准备好酒水，权当替安平侯接风！”
“权当啊……”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过对于李贤那事事以大局为重的性格，他也清楚地很，因此倒也并不在意，回头对麾下将领吩咐道，“其余人准备入驻屯兵事宜……费国、马聃，你二人随本府一同入帐！”说完后，他望了一眼刘晴，示意她随同。
“……”李贤原本欣然而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费国与马聃跟随入帐，李贤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异议，毕竟这两位周军猛将乃谢安手中两柄无坚不摧的利剑，问题在于刘晴……
此前因为是对付秦王李慎，李贤并不觉得刘晴有什么理由想暗中帮助李慎，可此番对阵太平军……
无论刘晴此前是出于什么目的转而投向周军，但是，李贤依然无法对她报以十成十的信任，就像他最初也不怎么信任谢安一样。
“刘军师一路上车马劳顿，辛苦了，小王已准备好可供安身的帐篷，刘军师可先去歇息片刻……”颇有些凝重地端详了一眼刘晴，李贤慢条斯理地微笑说道。
顿时，刘晴一双美眸中泛起阵阵怒意，毕竟似李贤这种极其明显的区别对待，就连傻子恐怕也看得出来。
“哼！”狠狠瞪了一眼谢安，刘晴拂袖转身，自顾自地走开了。
[这关我什么事？！]
望着刘晴携怒而去的背影，谢安心下哭笑不得，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小声对李贤说道，“坑人王，你还是一如既往啊……你知不知本府待会得花多大力气去哄她？”
李贤闻言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歉意说道，“非是小王过河拆桥，只是……小王实在不敢赌，不敢赌此女心中对太平匪是否还有丝丝旧情……若他日证明是小王多虑，小王亲自向此女告罪！”
谢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毕竟他也清楚，一旦事情牵扯到大周国运、李氏江山，眼前这位齐王殿下那可是绝对不会退让分毫的，哪怕是他谢安，此前不也是在这位殿下的监视下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好了好了，回头本府再去哄哄她吧……说起来，坑人王，听说你这边战况不利？——被一个叫做枯羊的好小伙给打败了？”
“咳！——战平而已……”被谢安一句话戳到肺管子的李贤面色尴尬不已，旋即，他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疑惑说道，“好小伙？——那枯羊……谢大人莫非相识？”
“嘿！非但相识，而且关系不浅。本府寻思着，明后日约他吃顿酒……请！”
“请……那枯羊与谢大人何许关系？”
轻笑一声，谢安嘴里吐出两个字。
“妻弟！”
“嘶……”李贤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第六章 妻弟、姐夫（二）
次日，谢安亲笔所书的邀请函便由一名东岭众刺客送到了太平军牛渚渠帅枯羊的手中。
[南伐讨逆周师，东路军主帅，刑部尚书谢安。]
瞥了一眼邀请函封面上那大刺刺的落款，枯羊随手将它交给心腹爱将王建，旋即负背着双手来回在帅帐中踱步。
接过书信，王建有些疑惑地望了一眼枯羊，拆开书信，逐字逐句地念道，“明日，江中扁舟小酌……”
“……”停下脚步，枯羊回头瞥了一眼王建手中的书信，微微皱了皱眉。
而年轻将领王建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家主帅表情的异样，反复查看着信封，一脸疑惑地嘀咕道，“奇怪了，这谢安率领援兵抵达这边，不急着用兵替那李贤挽回劣势，却是无缘无故与大帅套近乎……”说着，他抬起头来，摇头说道，“大帅，末将以为此事其中必然有诈！——那谢安分明是想借此赚大帅！”
“赚我？”枯羊看似忧心忡忡地敷衍了一句。
“难道不是么？”轻哼一声，王建冷冷说道，“大帅与那谢安不但非亲非故，而且分处于敌我，然而此人却发书信至我军营中，约大帅明日于江上小舟饮酒，这分明就是想设圈套加害大帅！——大帅不可赴宴！”
枯羊闻言苦笑一声，叹息说道，“你多虑了，我倒是不相信他会加害于我……”
“这……这是为何？”王建惊讶问道。
摇了摇头，枯羊并没有回答部将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问题在于，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见他……”
“……”王建微微张了张嘴，显然也从中瞧出了点什么，毕竟枯羊已将话说得那般透彻。
“大帅……”似乎是瞧出了些什么，王建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莫非与那谢安……有旧？”
瞥了一眼王建脸上的惊容，枯羊倒也不隐瞒，负背双手望着帐幕顶端，轻声说道，“王建，我的出身，你相比也听说过吧？”
“那是自然！”王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崇敬之色，抱拳正色说道，“大帅乃金陵公羊家唯一的血脉……大帅的亲人，乃我南唐、乃我太平军的忠诚之士！”
“事实上，我并非是公羊家唯一的血脉，我还有一位姐姐……亲姐姐。当年，尚且只是懵懂女婴的她，侥幸逃过一劫，不曾被大周的军队杀害，被人所收养，改名换姓活到至今……”
“当……当真？”望见闻言面色大喜，搓着双手连声说道，“这可真是……真乃大喜之事！——恭喜大帅、贺喜大帅！不知令姐眼下居住于何处？为何大帅此前不曾提及？要不末将派人将令姐接回来，好叫大帅与亲姐团聚？”
“呵，不必了……”摆了摆手，枯羊喟叹道，“三年前我侥幸碰到家姐，当时，家姐便已嫁为人妇……”
“这……”王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带着几分笑意，好奇问道，“却不知当年是那户人家好心收养了令姐？如今又是哪个幸运的家伙有幸得大帅的亲姐姐垂青……”
“收养家姐的人家？”顿了顿，枯羊神色复杂地说道，“大周四镇之一，东公府梁丘家……”
“哦、哦、哦，原来是东公府梁丘……”王建下意识顺着枯羊的话点着头，旋即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
然而枯羊却似乎并没有王建脸上神色的异样，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东公府梁丘家收养的家姐，取名为伊伊，叫她陪伴家中独女，即[炎虎姬]梁丘舞……三年前，梁丘舞委身下嫁于一个广陵人，家姐作为陪嫁的侍妾，亦一并为那个男人娶了……”
“大……大帅……”王建的眼眸中已隐隐露出几分惊骇之色。
“不错！”瞥了一眼王建，枯羊压低声音，沉声说道，“此番率领六万冀州兵来援助八贤王李贤的谢安，正是我枯羊的亲姐夫！”
“嘶……”王建闻言惊地倒抽一口冷气，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枯羊，几番欲言又止。
可能是看出了王建眼眸中那一瞬间闪过的警惕，枯羊微笑说道，“你打算怎么做，王建？”
“……”也不知是否是听出了枯羊话中深意，王建浑身一震，凝视着枯羊半响，忽而长长吐了口气，正色说道，“末将起初仅仅只是一介小小百人将，是大帅提拔的末将！大帅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末将万万不敢有丝毫异想！”说着，他悄悄走向帐口，朝外探望了几眼，见帐外无人注意这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王建的举动，枯羊显然是看在眼里。
事实上，正是因为王建是他所一手提拔的心腹，他方才才会将那般隐秘的事透露出来。就如当初伍衡招揽枯羊、卫绉等年轻一代将领一样，枯羊这几年中亦在逐步搭建着属于自己的班底。倒不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只不过，在有些时候，若是没有心腹爱将帮着分担一些，某些事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支开了守在帐外的士卒，王建这才走回枯羊身前，压低声音说道，“承蒙大帅如此信任，末将感激涕零！——却不知，大帅究竟作何打算？”
“你怎么看？”
王建闻言犹豫了一下，思忖了半响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有些话此前末将实在不敢说，不过如今……其实大帅心中也清楚，我军此前之所以能在短短半年内控制整个江东，这并非是我军战力如何凶猛，只不过是因为那两支南征讨逆的周师被吸引到了荆州罢了……说句不好听的话，那秦王李慎做了替死鬼！”
枯羊闻言默然不语。
平心而论，他心中如何不清楚？
他太平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夺取了江东，归根到底是关乎他们太平军战力的事么？正如王建所言，无非就是那两支南征讨逆的周军皆被吸引到了荆州罢了。
南征讨逆周师西路军、即当时八贤王所率领的冀州军……
以及南征讨逆周师东路军、即当时安平侯谢安所率领的大梁军……
这两支军队加到一块足足十九万兵马啊，若是没有秦王李慎等三王替太平军分担来自大周朝廷的围剿兵马的威胁，以当时刘晴、伍衡所率领的十万太平军，一支只擅长小规模厮杀、根本没有大规模战事经验的军队，如何敌地过身经百战的冀州兵与大梁军？
为何枯羊在横江水域战平了八贤王李贤，然而他自己却不曾有丝毫的兴奋？很简单，因为那时李贤麾下的，只不过是一帮丝毫不曾有军队作战经验、只知蛮横冲杀的江南绿林豪杰罢了。
或许在一对一方面，就算是一名冀州兵也不会是一名绿林豪杰的对手，但若是一万人对一万人，冀州兵绝对能毫不费力就将后者打地溃不成军，毕竟军队作战与单凭一己蛮力的厮杀是截然不同的。
正因为如此，即便在前几日的战事中战平了八贤王李贤，枯羊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而要命的是，如今他们所要面对的，再不是八贤王李贤麾下那帮绿林豪杰，而是大周军的京畿正规军，冀州兵。
六万冀州兵……
单凭自己手中三万兵力，枯羊就算再是自负，也不会说出什么能够阻敌于江北之类的话来。
难胜！
想到这里，枯羊沉声说道，“王建，明日你随我一同赴宴……”
“末将明白！”拱手抱了抱拳，王建低声说道，“大帅的意思是……”说话时，他很隐晦地做了一个手势，一个表示要投诚的手势。
枯羊见此皱了皱眉，不过倒也没说什么。或许在王建看来，他枯羊明明有着这般好的路子能够向大周朝廷投诚，何乐而不为呢？但对枯羊来说，他事实上并没有打算投降的意思。
毕竟，撇开姐夫谢安、亲姐伊伊不谈，他公羊家全家老小可是死在大周军队手中的，甚至据说，他的亲生父亲公羊沛，更是在坚守金陵城楼的时候，被梁丘公的小儿子梁丘敬一箭射死。
尽管当年顾念着梁丘家抚养亲姐伊伊长大成人的恩情，枯羊有意想过要抛开这段恩怨，但似这等血海深仇，又岂是轻易能够消解的？
降？
嘿！若是他枯羊当真想过要投靠大周朝廷，早在三年前，他便可以借助姐夫谢安的权势，脱身于太平军，投身于大周军方，又何必等到如今？
“虽说大致亦能猜到我那位姐夫此番邀我赴宴的用意，不过，还是姑且前去会会吧！——对了，这件事莫要透露给任何人，尤其是在金陵的魏虎！”
“魏虎大人……末将明白！”王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毕竟太平军内部人人都清楚，二代天权神将魏虎，那可是四代主帅伍衡麾下忠心耿耿的猛将。倘若枯羊与谢安的关系暴露，别看魏虎与枯羊平日里关系不错，照样会对枯羊兵戎相见。
次日晌午，枯羊领着心腹爱将王建以及其余数名侍卫，离开牛渚的大营，来到了江边。
远远地，枯羊便瞧见了江中飘曳着一叶扁舟。
或许是注意到了枯羊这一行人，那一叶扁舟缓缓驶向岸边，停在枯羊面前。
摆渡的是一名孔武有力、虎背熊腰的壮汉，枯羊一看便知此人绝非寻常人物，抱了抱拳，说道，“太平军，枯羊！”
那看似不好相处的壮汉亦抱拳回礼，沉声说道，“大狱寺重牢典狱长，狄布！”
[刑部本署辖下大狱寺重牢典狱长狄布，东岭众四天王之首……]
眯了眯眼睛，枯羊心中微惊，不过脸上却未有什么表示，从容自若地问道，“谢尚书在此舟内么？”
狄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语气不知为何缓和了许多，抬手说道，“我家大人已在舟内恭候多时，请！”
“有劳！”
朝着狄布抱了抱拳，枯羊带着王建以及数名侍卫弯腰钻入小舟，来到船舱，他这才发现，谢安正坐在舟内席上，静静地等候着他的到来。
“谢尚书……”枯羊抱拳主动打着招呼，毕竟谢安是他的姐夫，尽管枯羊不好意思在这种情况下直呼姐夫，但是按照礼仪，他的确需要主动向谢安打声招呼，更何况，他对姐夫谢安的印象着实不差。
“谢尚书……呵呵呵！”听闻枯羊的称呼，谢安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倒也没多说什么，抬了抬手，语气轻松地说道，“枯羊，你我之间，有三年余不曾见面了吧？”
在谢安说话的同时，席位侧首边有一位容貌俊秀如贵公子般的男人站了起来，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那柄精致的小金扇，笑眯眯地说道，“小舅爷请！”
“……多谢苟少卿！”枯羊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或许王建等人不认得这位看似陪酒的男子究竟是何人，但是枯羊心中却清楚地很。
一个精于用毒、一旦被其抓到漏洞便能轻易击溃一支劲旅的家伙……
看似文质彬彬，实则极具威胁！
刑部本署辖下大狱寺少卿、东岭众四天王之二，苟贡……
[东岭众的四天王，竟然来了两位么？]
就在枯羊暗暗心惊之时，忽听一声利刃抽鞘的声响，枯羊愣了愣，毕竟他实在没想到谢安会在这种时候翻脸。
而待他瞧清楚之后，他顿时面色微红，因为他发现，抽刃的竟是他身旁的王建。
只见此时的王建一脸惊骇之色，手握着利刃死死盯着船舱的深处，脑门上冷汗直冒。
[怎么回事？]
枯羊心下一愣，下意识顺着王建的视线望去，旋即，他亦惊地双目微微紧缩。因为他看到，船舱内的角落，竟然还盘坐着一位看似二十五六的男子，容貌虽不及方才的苟贡那般俊秀，但亦称得上是相貌不俗，只可惜眉宇间神色冷漠，一看便知不会是什么善于之辈。
[大周天子直属、北镇抚司司都尉，东岭众四天王之三，漠飞……东岭众中最可怕的刺客！]
枯羊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右手虚扣佩剑剑柄，而就在这时，苟贡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歉意说道，“小舅爷莫怪，苟某这位三弟向来内向乖张，虽说前一阵子发生了某些事，叫他终于敢摘下脸上蒙面，但是，依然还是不喜开口……小舅爷莫怪！——请！”
枯羊闻言望向漠飞，却见漠飞冷冷瞥了一眼他们一行人，旋即便闭上了眼睛，自顾自闭目养神去了。很显然，人家根本就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咳！”颇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枯羊在谢安的对面入席坐下，而在他身后，心腹爱将王建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面红耳赤，急急忙忙将手中利刃重新放回剑鞘。
而从始至终，谢安丝毫没有表示，甚至于，就连王建方才拔剑，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不过想想也是，虽说谢安此行只带了狄布、苟贡、漠飞三人作为护卫，但要知道，有这三人在，纵观天下之大，除非梁丘皓、梁丘舞、阵雷、李茂那等天下的大豪杰亲至，否则，又有几人能够伤到谢安？
相比较而言，别看枯羊此行所带的护卫人数上占优，可若是真要打斗起来，恐怕一个照面就会被放倒，毕竟双方的实力实在是差的太远了。
“牛渚离此路途不算远、却也不算近……总之，先饮一杯吧！请！”可能是注意到枯羊略有些尴尬，谢安主动开口替他解了围。
“不敢当……”举起杯盏，枯羊一口饮尽，毫不怀疑这杯酒水中是否下有毒药，要知道，在他与谢安席侧陪酒的苟贡，便是极其善于用毒的名家。
可能是有感于枯羊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在杯中下毒，苟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敬佩，笑着说道，“不愧是小舅爷，当真是豪气！”说着，他又替谢安以及枯羊满上了酒盏。
对于苟贡刻意的恭维，枯羊淡淡一笑。事实上，比起苟贡，还是坐在角落的漠飞对他的压力更加沉重。毕竟他枯羊走入船舱时，漠飞就一直坐在角落，一动未动，然而枯羊以及王建一行人进来时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如此也难怪王建不经意瞧见漠飞后会误以为船舱内突然间多了一人，因而骤然拔剑自卫。
酒水，明明是能够融洽关系的东西，但是在这一叶扁舟内，谢安与枯羊却是越喝气氛越是尴尬，在聊了几句有关于伊伊的话题后，他二人竟是不自觉地沉默起来。
终于，枯羊忍不住了，凝视着谢安沉声说道，“姐夫此番请我来此小酌，不会就是只为了喝酒吧？”
事实上，枯羊并不是没有料到谢安会主动邀请他赴宴，甚至于，他连谢安即将想要表达的意思都清清楚楚，无非就是想借亲情拉拢，希望能够策反他枯羊罢了。
“……”谢安闻言沉默了片刻，忽而轻笑着说道，“枯羊，说实话，你此番能来，我甚感欣慰，前一阵子在江陵，我亦设酒水请我那位妻兄，可惜，他却未曾赏脸……”
枯羊的脸色顿时黯然下来，他当然清楚谢安口中的那位妻兄指的究竟是何人，无非就是他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皓。从某种意义上说，梁丘皓与他枯羊非但有教授武艺的恩情，更称得上是亲戚。
“姐夫是想劝降我么？”酒过三巡，枯羊忽然抬头问道。
凝视着枯羊那有些复杂的眼神，谢安舔了舔嘴唇，点头说道，“不错！——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理由非得跟着那伍衡造反！”
“没有理由？”枯羊轻哼一声，抬头直视谢安，摇头说道，“我公羊家与大周有着血海深仇，姐夫不是不清楚……”
“比起报仇，延续公羊家不是更为重要么？”
“哦？”似乎是从谢安的话中听出了什么深意，枯羊轻笑说道，“看来姐夫还真是胜券在握啊……就这么有自信么？试试吧！——上天是否许我公羊家报此血海深仇……”说了半截，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向船舱出口。
“嘿！”谢安淡淡一笑，竟也不出言阻拦。或许，他是听出了枯羊言下之意。
临走到舱门处时，枯羊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淡淡说道，“对了，我这边虽敌不过姐夫麾下冀州兵，但是……姐夫终归是晚到了几日！”
“晚到了几日？”谢安闻言皱了皱眉，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也难怪谢安会感到纳闷，毕竟他此番来援可是比八贤王李贤想象的还要早，而且要早上一个月左右。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的疑惑不解，枯羊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压低声音说道，“就在昨日，我收到捷报，广陵……沦陷了！”
“……”谢安闻言双目紧缩，下意识地捏紧了酒盏。
他当然清楚广陵沦陷意味着什么。广陵沦陷，这意味着太平军的势力由此踏足扬、徐二州，长江天险再无法阻挡太平军反攻大周的脚步。
[怎么可能……那伍衡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攻克广陵？！]
望着枯羊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谢安心中犹如惊涛骇浪般。
而与此同时，枯羊一行人却已下了小舟。
回头瞥了一眼小舟，王建疑惑问道，“广陵大捷？何以末将丝毫不知？”
“嘿！”枯羊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喃喃说道，“啊，谁知道呢！”
“诶？”

第七章 妻弟、姐夫（三）
“什么？广陵被攻克？！”
当谢安返回横江，将枯羊故意透露给他的消息告诉八贤王李贤后，李贤满脸震惊，那不觉而瞪大的眼睛，让熟悉他性子的将军们暗暗咋舌，毕竟似这等惊慌模样的八贤王殿下平日里可不甚多见。
“不可能！这不可能！”连连摇着头，八贤王李贤踱步在帅帐之内，禁皱双眉沉声说道，“广陵虽仅万余守兵，然小王此前提早一步叫徐州州府梁书率数万丹阳兵南下协助广陵。从兵力看来，广陵城中的守兵并不逊色伍衡，怎么会在短短月内沦陷？”
“但是，亦不排除有内贼暗助的可能……”说这话时，李贤最为信任的心腹季竑望了一眼在谢安席侧伺候酒水的秦可儿。他倒不是针对秦可儿，毕竟此女的底细与眼下的境况，谢安早已与李贤通过气。
“广陵刺客……么？”负背着双手吐了口气，李贤低头思忖了一下，忽然转首对秦可儿说道，“谢秦氏，小王冒昧询问，此前谢秦氏曾掌控大半的广陵刺客，如今，那些人已脱离谢秦氏掌控么？”
听闻那一声谢秦氏的称呼，秦可儿娇容泛红，略有些羞涩地望了一眼谢安，继而点点头，也不隐瞒，如实说道，“齐王殿下明鉴，小女子过往虽属广陵刺客，然在小女子手底下谋生的，皆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小女子离开广陵已有足足七八月，想来那些无辜的女子皆被万立所恐吓，是故，不敢再偷偷写信将情报传递给小女子……”
李贤闻言皱了皱眉，倒不是怀疑秦可儿这些话的真实性，他只是感觉遗憾罢了，毕竟广陵刺客的情报网遍布大周，若能将其收纳于大周朝廷，他便可以对太平军的举动了若指掌。就拿眼下来说，倘若广陵刺客的情报网依旧归于秦可儿掌控，那么，李贤便能清楚得悉广陵、甚至是整个江东、扬州、徐州的情况，并针对情况作出最佳的应对。而遗憾的是，谢安虽然成功地拉拢了秦可儿，但是秦可儿却被广陵刺客首领万立给架空了。
“不如由我金陵众前往广陵打探一番……”金陵众二代当家丁邱抱拳插了句嘴。
李贤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但是旋即眼神又略微变得暗淡，摇摇头叹息说道，“来不及了！——纵然是你金陵众，从此地横江往返广陵，来回也要十日光景，更何况我大军开拔……非十五日无法抵达广陵！倘若眼下广陵当真已经陷落，十五日，足够伍衡攻至扬州府与徐州府二者任何一地！——到时候纵然我军赶上，代价也实在太大……”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唯有谢安、苟贡、费国、马聃、廖立、秦可儿等心思敏捷之人才明白李贤口中的代价指的究竟是什么。
要知道，扬州与徐州乃大周少有的极为富饶的郡，比之荆州南阳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二地当真有一处遭到太平军的攻打，哪怕是李贤与谢安及时前往援助，对于当地的破坏亦是不可估量。
更要命的是，眼下正值三四月春季，而扬州与徐州更是大周产粮重地，万一因为战事的爆发而导致境内百姓延误了春耕，这将会直接导致今年的米粮产量大幅度缩水。
徐州、扬州产粮缩水这意味着什么？
众所周知，年前李贤为了与秦王李慎以及太平军刘晴一支开战，非但调集了冀州军与大梁军，更调空了徐州、扬州、青州、河内等地方官府库藏内的粮草，一旦徐州、扬州的百姓在今年延误了春耕，那么，等到下半年，待各地百姓家中存粮耗尽、当地官府库藏内仅有的余粮也耗尽，整个徐州与扬州将会面临断粮的窘境。
倘若到时候境内百姓购买不到足够活命的粮食，在经野心之辈在背后挑唆，可想而知将会演变成何等规模的民变。
那可是整整两州的百姓！
一想到这里，李贤心中万分惊恐，脑门亦不由渗出丝丝冷汗来，毕竟这件事将会导致的严重后果，绝对是眼下的大周所无法承受的。
想到心中烦躁不安，李贤加快了来回在帐内踱步的速度。
望着李贤在自己眼前一晃一晃地来回踱步，谢安不由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坑人王，你就不能消停会么？——广陵沦陷的消息，也只是从枯羊口中得知而已……”
李贤那是何等聪慧的人物，闻琴声而知其雅意，细思片刻点头说道，“唔，不否认也有这个可能！”说着，他轻哼着摇了摇头，苦笑说道，“安平侯那位小舅爷，看来亦是一位眼光卓越的奇才啊……一句话便戳中你我心中最为担忧的所在！——金陵公羊家独子……”
“那现下怎么办？”谢安略有些惆怅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走到帐内桌几旁，李贤目视行军图沉思道，“似这等阳谋，就算你我心中澄明，也只得乖乖按照谢大人那位好妻弟所希望的那样……分兵！”
“……”谢安闻言默然不语。
平心而论，其实谢安也不觉得广陵眼下当真如枯羊所言，已被其太平军四代主帅伍衡所攻克。在他看来，枯羊之所以故意说出这番话的原因，只是在于他自思麾下三万兵不是姐夫谢安与八贤王李贤的对手。正因为如此，他要让周军分兵！
枯羊很清楚，比起广陵这个至关重要的战略之地，他所在的牛渚，不过无关痛痒的小疾罢了，枯羊才不信八贤王李贤和谢安会眼睁睁放着岌岌可危的广陵乃至徐州、扬州等地不救，眼巴巴地在历阳、横江一带与他僵持对峙。
由此不难看出，枯羊绝对是费国、马聃等级的帅才，而且战略目光比起前二人更胜一筹，攻心之计用起来了无痕迹。
而似这等阳谋，就算谢安与李贤心下并不相信广陵会如此轻易地落入伍衡之手，却也不敢涉险，只能按照枯羊所希望的那样分兵。
“谢大人此番带来的六万冀州兵，小王带走一半，对了，费国、马聃二将，亦暂时调至小王麾下听用。哦，还有金陵众……明日，小王便率众赶赴广陵，倘若广陵安然无恙，小王便率军捍卫江岸；倘若广陵不幸被攻陷……”说到这里，李贤长长吐了口气，毕竟一旦让伍衡率军攻入了扬州、徐州等地，那等景象，绝对不是李贤想看到的。
“谢大人意下如何？”李贤轻声问道。
“……”也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谢安深深凝视了一眼李贤，低声说道，“好……多谢齐王殿下成全！”
李贤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朗笑说道，“安平侯言重了……小王希望，待安平侯结束此地诸事再度与小王汇合时，能送小王一份大礼……”
谢安愣了愣，旋即好似明白了什么，苦笑着说道，“这个……不怎么好办啊！”
对于他二人那打哑谜似的交流方式，帐内诸将只听得一头雾水。而事实上，李贤口中所说的大礼，指的就是希望谢安能够顺利地策反枯羊，毕竟枯羊确实是一位极其难得的奇才，比之让李贤惋惜其殒命的卫绉更加优秀。
更何况，枯羊麾下还有三万太平军，倘若能兵不血刃地招降这支兵马，那无疑是对伍衡的一个沉重打击。
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李贤这才给予了这对姐夫与小舅子二人单独对峙的机会，否则，以漠飞的刺杀水平，行刺枯羊丝毫不在话下。
大周景治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屯扎在横江汇合仅仅两日的周军再次分兵，由八贤王李贤率领三万冀州兵、两万绿林豪杰共计五万人前往支援广陵，巩固沿途的长江北岸。而谢安则率领另外三万冀州兵留在横江，与妻弟枯羊对峙。
当周军果然分兵的消息传入牛渚太平军营寨内枯羊的耳中时，枯羊不由得意地轻笑起来。
“看来姐夫也有意想教训一下我这个不怎么乖顺的小舅子呢！——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李贤竟这般给我那姐夫面子，如此看来，姐夫在周国朝廷的地位确实是稳如泰山……”
听着主帅独自一人在帐内嘀咕，太平军年轻将领王建疑惑说道，“大帅说的什么，何以末将一句都听不懂？”
“这还不明白？”瞥了一眼王建，枯羊轻笑着说道，“我麾下三万人，李贤亦留给我姐夫三万兵，双方兵力相差无几；我太平军甚少有军队作战经验，而冀州兵乃北兵，不擅水战……公平地很呐！”说到最后，他略微叹了口气。
似乎是注意到了枯羊叹息的举动，王建疑惑问道，“公平……不好么？”
“……”枯羊默然不语。
昨日在江中小舟内的那番话，或许也只有谢安与枯羊才明白其中隐含的深意。当时，在其余人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枯羊与姐夫谢安却隐晦地做下了约定：任何一方败北，便不得再干涉对方的事。言下之意，在这等公平的对阵中，倘若谢安输了，那么，他便不得再干涉枯羊向大周报复当年金陵公羊家一门被屠戳的血债；反过来说，倘若枯羊败北，便也只能乖乖接受小舅子的身份，放弃支持伍衡以及太平军，转而投诚于朝廷，并且，不得再计较当年的家门深仇。
而李贤似乎也是看出了什么，这才故意留给谢安三万兵，并且又将费国、马聃这两柄谢安的利刃调走。毕竟费国与马聃皆是难得帅才，而且精于强攻、奇袭等兵略，倘他二人在谢安麾下，这对枯羊而言并不公平。当然了，更主要的，还是李贤想用这两位周军大将抵挡太平军北上的脚步，万一广陵郡当真已沦陷的话。
[姐，就让小弟来验证一番吧，您所选择委以终身的夫婿！]
凝视着行军图半响，枯羊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明日，我军主动与横江的周兵交战！”
“诺！”王建抱拳领命。
就在枯羊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与姐夫谢安的较量时，在横江周军军营的帅帐内，他那位好姐夫却承受着某位女子的怒气。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板着脸怒视着坐在席中的谢安，原太平军首领、现任周军军师刘晴携怒拍着桌案发泄着心中的郁闷与不满。也难怪，毕竟谢安曾经承诺过刘晴，待日后与太平军的伍衡交锋时，必定会支持刘晴为周军军师。然而在前日，当八贤王李贤明显表露出不信任刘晴的态度时，谢安却未吱声，更有甚者，今日刘晴本打算毛遂自荐与李贤一同前往广陵对付伍衡，却也被谢安给拦了下来，这让刘晴感觉莫大的委屈。
除此之外，更有种莫名的伤心与失落，以至于明明是质问谢安的口吻，但是泪水却不止地涌了出来。
“你……你……你哭什么呀！”
谢安手忙脚乱地哄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军师，虽说此前刘晴确实表现地甚是聪慧过人，但是眼下，她却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让谢安感觉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又不是不让你去对付那伍衡，只不过是时机未到嘛……不哭不哭……”
“什……什么时机未到？”刘晴红着眼眶质问着谢安，口吻虽说严厉，但是看她满脸泪水的模样，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无奈地叹了口气，谢安低声劝道，“你不是也看到了么？坑人王摆明了还不信任你……”
“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你明明已帮我军铲除了秦王李慎，可问题是，你本来可是出身太平军，而眼下，我军要对付的，也正是太平军……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是你站在李贤的位置上，你会信任一个……你，唉，不哭不哭……”
在秦可儿掩嘴偷笑之余，刘晴总算是被谢安哄妥了，吸溜了几下，略带梗咽地说道，“那……那现下怎么办？反正你答应过我的……”
“放心，那伍衡可不是简简单单就会败亡的家伙！”说这番话时，谢安不禁又想到了数年前的往事。
数年前在冀京，虽说是用了卑鄙的伎俩，但是，伍衡怎么说也在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的手中逃脱，除梁丘皓以外，谢安还从未见过二女在联手的情况下失利。
“放心吧，伍衡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李贤给灭掉的……否则，本府胸口那至今隐隐作痛的箭创，该向何人报复？”说着，谢安舔了舔嘴唇。崇尚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他，又岂会忘却伍衡至今还欠着他一箭之恨。
“当……当真？”刘晴吸溜着问道。
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谢安点头说道，“啊！——待本府解决了这边的事，就即刻前往广陵……到时候，李贤也不至于再怀疑你。就算他再怀疑，本府也会支持你……”
刘晴闻言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点点头喃喃说道，“这边的事……枯羊么？”
仿佛是看穿了刘晴的心思，谢安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轻笑说道，“这次，就不必你在旁出谋划策了，否则，反而会坏了大事！”
刘晴那是何等聪明的女人，眼珠一转心中便已明白过来，知晓谢安必定是想着如何策反枯羊，只不过……
“你有把握么？——我太……唔，太平军年轻将领中，就属枯羊、卫绉、魏虎三人才能最高，尤其是枯羊，继承公羊家血脉的他文武兼备，绝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此事本府当然知晓！”谢安淡然一笑。
正在说话间，忽然帐外匆匆撩帘走入一人，抱拳说道，“大人，牛渚的太平军以箭书的方式向我军送来战书！”
谢安仔细一瞅，这才发现来人正是大将廖立，一个用地好堪比费国、马聃，用不好则比徐乐还要莽夫的家伙，堪称是一把双刃剑。
“哦？就这么急着送上战书？”接过廖立手中那封来自于妻弟枯羊的战书，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半开玩笑似地说道，“坑人王也真是实惠……就不能趁着夜色悄悄遁走么？——非要正大光明地在枯羊眼皮底下前往广陵，生怕枯羊不晓得我军已分兵的事是怎么着？这下好了，他前脚刚走，人后脚都送上战书了。”
刘晴显然是听出了谢安话中的调侃语气，余气未消般哼了哼，叽叽咕咕地说道，“废话！枯羊又不是傻子，明知冀州军从荆州一路赶来此横江，又岂会叫你喘匀了气再与他厮杀？——他还算是客气的，发书知会你一声，换做是我，此营今夜就属我刘晴！”
望着刘晴那哼哼唧唧的自负模样，谢安心下暗暗好笑之余，倒也松了口气，毕竟刘晴向来自负，若非释然了心中怨气，又岂会恢复平日里这副惹人厌又讨人喜欢的神情？
“你打算怎么办？——人家可是下战书了！”
“那就打呗！”谢安慢条斯理地说道。
“真打？”刘晴愣了愣，狐疑说道，“据我所知，冀州兵应该不善于操船水战才对……”
“那就不打呗！”谢安轻笑着说道，旋即朝着刘晴眨了眨眼。
刘晴这才意识到谢安在戏耍她，翻了翻白眼，倒也不再说话了，毕竟谢安有言在先，此战用不着她刘晴的计谋，这场战事，只属于谢安与枯羊，这是一场姐夫与小舅子的交锋，旁人贸然插手，反而不好。
“欺负我冀州兵不酣水战么……嘿！”
眼瞅着手中的战书，谢安脸上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

第八章 妻弟、姐夫（四）
刘晴作为堪比长孙湘雨的名军师，她对战局的把握确实是犀利异常，一眼便瞧穿了枯羊针对周军的应对。
正所谓南船北马，冀州兵属北方兵卒，甚少有水战经验，而太平军中的士卒确实长久以来居住与长江沿岸，操船驶舟堪称一把好手，水性颇佳。在刘晴看来，谢安打算在长江水战中依靠冀州兵战胜枯羊，这显然并非是一件易事。
而枯羊亦是作此想法，因此在得知八贤王李贤率领大军离开横江，前往支援广陵后，他立马便向姐夫谢安递上了战书，不给谢安与冀州兵调息适应长江附近水域环境的时间。
大周景治五年三月二十五日，枯羊首战提兵八千、舟船一百三十艘，前往长江水域向周军搦战。
但让枯羊颇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他下令全军战船在江面上摆好阵型足足等了又一个多时辰，但是却丝毫不见周兵有出水寨应战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
伫立在船头，枯羊遥遥望向周师一方的横江水寨，见其毫无动静，双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按理来说，他枯羊已与姐夫谢安私下里做了约定，后者应该不至于爽约避战才对。
[莫非是怕了？]
这个在枯羊眼里颇为可笑的念头仅仅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便已被抛之脑后。
别人如何暂时不论，至于自己这位姐夫，枯羊可丝毫不敢小觑，毕竟去年七月在湖口时，谢安曾率八万大梁军阻挡住了多达十一二万的太平军，凭借一座坚如堡垒般营寨，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湖口，硬是纠缠得刘晴与伍横险些胸闷吐血，甚至于，终究使得伍横与刘晴二人长久以来积累的对彼此的怨恨爆发，最终分道扬镳。
这样的人物，岂会惧战？
“原来如此……”好似想明白了什么，枯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喃喃自语说道，“是见水战难以稳胜我军，是故打算故技重施么？——照搬湖口战役那场战事，将我军士气拖之疲软？嘿！”
身旁，枯羊的心腹将领王建闻言皱眉说道，“大帅，话虽如此，可若是您姐夫……咳，若是周军不应战，我军却也拿他没有办法呀！——既然八贤王李贤率领一支周军分兵前往了广陵，想来那谢安亦不至于再日夜担忧广陵的情况……他若是一心与我军在此纠缠，那如何是好？”
“慌什么？”瞥了一眼王建，枯羊面色丝毫不变，淡然说道，“彼不心急，我军难道就心急了？”
王建闻言一愣，继而恍然大悟。
想想也是，倘若是换做太平军中其余任何一位将领，在得知八贤王李贤率领五六万大军前往支援广陵的情况下，想必会心急如焚。但是枯羊可不会，至今他也未曾将自己看成是伍横的下属，之所以依附伍横，无非就是因为跟着他或许能够向大周朝廷一报二十年前金陵公羊家满门被戳的血债罢了。至于太平军如何如何，复辟南唐如何如何，这些则不在他考虑范畴之内。
“既然姐夫不迎战，那我就只好步步紧逼了！”
冷笑一声，枯羊手中令旗一摇，指挥着麾下一百三十艘战舰，缓缓朝着横江水域的周军水寨压近。
不多时，枯羊便望见远处有一座庞然大物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喃喃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姐夫明知水战并非我军对手，是故避战不出，将战船收于水寨之内……既然如此，我便送一份大礼于姐夫！——覆了他数百舟船！”
王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神色，诧异问道，“大帅意欲何为？”
枯羊轻笑一声，说道，“王建，前几日我叫你准备的火箭可预备妥当？”
王建闻言一愣，继而恍然大悟得点了点头，喃喃说道，“原来如此，既然周兵守着水寨不出，那么，我军便放火箭烧了他战船……”说到这里，他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脸为难地说道，“大帅两日前方叫末将准备火矢……时辰紧迫，末将仅叫士卒们收拾火箭得八千矢……”
“八千矢？”枯羊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看得出来，他有些不满足于八千火矢的数量，也难怪，毕竟在动辄数万人的大规模战场上，箭矢的消耗尤其恐怖，就好比已逝的楚王李彦，他为了抵挡八贤王李贤麾下的冀州兵，曾在江陵提前准备了一十六万支箭矢，然而在战事的第一日，江陵竟消耗箭矢八万支，逼得楚王李彦只有征用江陵城内的百姓替他制造箭矢。
陆上的战事消耗箭矢尤这般严重，更何况是江面上的交锋？要知道在江面上，双军弓弩对射、压制住对方那才是制胜的关键所在，为此，枯羊此番所带的八千士卒中，有近乎三千乃弓弩手。然而，焚烧战船所用的火箭却仅仅只有八千支，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每个太平军士卒手中只有寥寥三两支箭矢。
两三支火矢，转眼工夫便可放尽，只要敌军注意防范，几乎起不到焚烧敌船的作用。
“大帅，咱还强攻么？”偷偷望了眼枯羊的表情，王建犹豫着说道，“要不然，今日在周军水寨前耀武扬威一阵也就算了。他若出战，我军便战；他若不战，必定有损于士气，如此，我军就算退去，也不算徒劳一场。——回营后叫将士们加紧制造箭矢，以待来日……”
不可否则，王建的建议的确也算是颇为稳妥，但是枯羊却并不满意。
打击周兵的士气？谁不知他家姐夫谢安最擅长调动、激励麾下士卒的士气？当初在湖口时被刘晴与伍横用十万兵围了十五日，其麾下八万大梁军照样一个个士气如虹，枯羊可没指望用这种无关痛痒的士气上的优势来取得最后的胜利。
“攻！——下令强攻周兵横江水寨！今日定要切实地打痛周兵！”
枯羊下达了他身为一方神将与渠帅的命令。
与此同时，在周兵横江水寨的帅帐内，谢安正端着秦可儿细心炮制的茶水，悠哉悠哉着品着茶。
而在帐下左右，廖立、成央、齐植、张栋、欧鹏、唐皓等大将分列于两旁。除了费国与马聃外，事实上八贤王李贤还临时调走了苏信与李景二将，毕竟二将善于率领骑兵，可以说是场场战事的先锋骑兵大将。但遗憾的是，二将不酣水性，因此，与其留在这边无所作为，还不如跟着八贤王前往支援广陵，万一广陵已被攻克，二将也好投入熟悉的骑兵作战，而不是站在舟船上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掉入江中。
“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呀！”眼巴巴地看着谢安吃了两盏茶，周军大将廖立显然是忍耐不住了，率先开口打破了帐内的僵局。
眼瞅着寥立那气愤填膺的模样，但凡是熟悉他的人，皆在心中暗暗好笑。毕竟，廖立平日里冷静时颇为可靠，堪称是文武兼备的帅才，但是，这家伙很容易冲动，即头脑发热，往往被敌军一挑衅、或者己方陷入不利时，性情就会变得尤为暴躁，恨不得找支敌军与其同归于尽，因此，被长孙湘雨喻为只能打顺风仗的帅才。
打个比方说，如果叫费国、马聃、廖立各提五万兵取一座只有五千兵守卫的县城，可能费国与马聃需要动用一万人马，并且付出四到六千的兵力才能强行攻下那座县城，但是廖立呢，虽说他会动力的兵力或许高过一万，但是，战后他只损失两三千；而如果是叫他们三人提一万兵去攻，费国与马聃依然还是那个水准与损失情况，而廖立，他则不见得能攻下那座县城，他是手中兵力越多、战况越好便发挥越出色的类型，反之就会因为时刻纠结于我方失利于敌方的战况，心情烦躁甚至是自暴自弃，舍身取义。
正因为这份冲动的性格，尽管谢安已向众将透露过枯羊与他的关系，但见枯羊这般无礼嚣张地在己方水寨外挑衅搦战，廖立依然还是无法控制心中的愤慨，恨不得替自家主帅狠狠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舅子。
而相比廖立，其余将领倒是镇定地多，就好比唐皓，不愠不火地阐述着利害关系，丝毫未见火色。
“廖将军稍安勿躁，那枯羊在我军水寨外挑衅搦战，让他去就是了，大人不是说了嘛，就眼下来说，我军水战并非太平军对手，何必自找没趣，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不过大人，其实末将觉得廖将军所言也并未全然没有道理，眼下枯羊在我军水寨外搦战，倘若我军毫无表示，岂不意味着我军惧怕了他？末将以为，如此恐伤麾下将士们士气……”
“这简单！”谢安还未搭话，已过四旬的老将张栋抚着胡须老神在在对说道，“我等可传告全军，我军从荆州日夜兼程赶来历阳，太平贼子知我军赶路疲惫，欲使诈计诱我军出战，其智何其短也！——众将士且深藏愤慨，静养些许日子，待气力充沛，再叫那太平贼军知我冀州兵实力！”
不得不说，张栋不愧是当年叛军派往镇守洛阳的大将，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硬是将己方不出战的理由编得富丽堂皇，而且反过来贬了太平军一番，将对方说成是只会钻孔子的贼匪，甚至于，在最后又大肆宣扬了一番以振奋麾下士卒的士气。
“呵呵！”谢安闻言轻笑了一声，毕竟事实上他也是这么想的。
虽说枯羊是他的小舅子，虽说二人私底下有了某个约定，但这并不代表谢安有必要因为枯羊的一份战书而出兵应战，而且还是在明知水战不如枯羊的情况下。
见谢安微笑不语，张栋便知道自己说中了自家主帅心中想法，抚着胡须面色略有些得意。也难怪，毕竟费国、马聃、唐皓几人在冀州兵中的风头实在太盛，而他张栋曾经好歹也是一方主将，而如今，却只能在这些正值壮年的将领们麾下担任副将，这让张栋未免感觉有些难堪。
更别说他曾经的副将廖立如今也已升至了大将，与他平起平坐，这难免让张栋感觉压力颇大。
而事实上，在谢安与刘晴看来，张栋用兵亦有其独到之处，就好比说数月前，谢安与刘晴为了诱杀白水军大将阵雷，曾故意叫中路周兵兵败崩溃，随后，当阵雷通过后，又派遣张栋堵死白水军后续兵力，若非在防守上有丰富经验，张栋岂能在当时混乱的局势下，重新构筑起防线？别看冀州军人才济济，能做到这一点的没几个。
如果说费国与马聃是谢安手中两柄利剑，那么张栋便是一面坚盾，比之东军四将之首的严开毫不逊色。之所以威信不如费国与马聃，无非就是利剑用到的时候多，而盾牌用到的时候少罢了。
“张将军此言大妙！——可是，倘若太平军见我军不出，强攻我军水寨，那该如何是好？”
说这话的并非旁人，正是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一位文武兼备的帅才。
“……”整个帐内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众将下意识地望向齐植，尤其是张栋，一脸老脸略有些不悦。
可能是注意到了张栋的面色，齐植连忙解释道，“张将军莫误会，末将并非是刻意针对张将军……可能张将军久居北方，不熟悉水战。但凡于江面之上的战事，战船尤为重要，否则便无异于失去先机，屡屡受迫，就好比敌军有骑兵过万而我方却无一骑……而骑兵与战船的区别在于，骑兵能够收入营内、城中，而战船只能停泊于江岸，因此，若是敌军窥得我军泊船位置……不可不防！”最后一句，他是拱手抱拳面朝着谢安说的。
“唔！——本府已有准备！”谢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毕竟他可不同于麾下那些只知道陆上作战的将领。
齐植愣了愣，继而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刘晴，这才恍然大悟地轻笑说道，“如此，倒是末将多事了……”
仿佛是看穿了齐植的心思，刘晴瞥了一眼谢安，口吻古怪而冷冷对说道，“我这回可没献什么计……哼！某人说呀，此番用不着我的智计，让我乖乖呆在营内便好。——过河拆桥……”最后一句，刘晴是咬牙切齿说的，只不过语气倒不是那么明显，看得出来，她还在因为李贤不信任她一事而闹别扭，并且将这份怨气一股脑地发泄在谢安头上，尽管她也不明白为何要归罪谢安。
不过在帐内众将的眼里，刘晴这番作态与其说是归罪谢安，倒不如像是小妇人埋怨自家男人，语气何其的幽怨，以至于同帐议事的苟贡率先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笑！”刘晴恨恨地瞪了一眼苟贡，毕竟在她看来，苟贡好比是谢安的头号狗腿爪牙，只不过在瞪眼的时候，她小脸却微微显得有些红。
“咳咳！”注意到帐内诸将心照不宣地露出异样的笑容，饶是谢安面色亦有些尴尬，转移话题对齐植说道，“放心，我军三万人皆在战船上忙碌……即便枯羊那小子引兵来攻，也不惧他！”
[三万人皆在战船上忙碌？]
正在暗笑不已的齐植闻言心中窜出一个疑惑，正要细问，忽听帐外传来一声大喊。
“报！——太平军袭我军水寨！”
[当真敢来强攻？]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尤其是张栋，毕竟齐植方才就提醒过。而至于谢安，不知为何竟皱了皱眉，招过苟贡细说了几句，后者连连点头，随后紧步离开了帅帐。
不可否认，枯羊引兵欲强攻周军横江水寨，这确实叫缺乏水战经验的周军将领们有些出乎意料，但是，最为吃惊的，应当还属枯羊本人。
不，不对，应该是枯羊身旁的心腹大将王建。
“嘶……”倒抽一口冷气，王建惊得双目瞪大，目瞪口呆地望着对面不远周兵舟船上那密集的人头与身影。
确实，周兵又不是瞎子，既然枯羊带着兵八千、战船一百三十艘，浩浩荡荡地来到周军的横江水寨外，擂鼓的擂鼓、呐喊的呐喊，期间更不乏有挑衅、叫嚣，似这般搦战举动，周军将士岂会无动于衷？自然会操起兵器、严正以待。
可问题是……
“周兵这速度未免也太迅速了吧？”瞠目结舌地望着水寨内如临大敌的周军士卒，王建实在难以理解，毕竟他们从挑衅搦战到中途改变主意强攻周军的水寨，这前后不过区区小半个时辰，何以当他们强攻水寨时，四面八方的周军兵船竟会回射那般密集的箭矢。
这数量……
[三万冀州兵皆在船上？而非在陆上营寨？]
枯羊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是提早预料到我会来强攻水寨？——不对！这些周兵半数手中并未操持兵器，是随后才从船中拿出来的，这意味着……他们在船上并非是为了提防我军的强攻，而是正在做些什么……]
枯羊聚精会神地扫视着周兵的水寨，直觉告诉他，他意图强攻周兵水寨的念头，似乎无意中叫他撞破了其姐夫的某些阴谋诡计。
忽然，枯羊双目瞳孔紧缩，因为他在周军的某些兵船上瞄到了一些让他毛骨悚然的事物。
顺着他的视线瞅去，周军水寨内某些兵船，已用粗绳、铁索等物固定船身，上铺木板，周军们在上面行走，如履平地……

第九章 欲盖弥彰
“杀——！！”
“一队，瞄准正前方……放箭！”
“盾手，盾手！”
当谢安带着众将来到水寨靠近江边那停泊着战船的港口时，整个港口早已陷入一片混战。
因为此番枯羊所携带的兵力并不算多，因此倒也不能在短时间内给周兵造成如何程度上的威胁，是故，当唐皓、廖立、张栋、齐植、成央、典英等冀州兵大将迅速登上各个舟船开始指挥麾下士卒后，周兵原本略显混乱的局势顿时得到控制，有条不紊地开始反击。
“粗略估计不到一百五十艘战船，兵力顶多万人左右……”粗略地扫了几眼，苟贡低声向自家主公谢安禀明了当前的情况。
“看来是以示威为主的袭击呢……”登上一艘楼船，谢安抬头远望太平军的船队。毕竟在他看来，倘若枯羊当真欲强行攻打他周军的横江水寨，又岂会不倾巢出动？
要知道水战可不同于陆面战事，就算一方拥有像梁丘皓、梁丘舞、阵雷那样的天下的大豪杰，也很难凭借这个优势克敌制胜，毕竟这里是江面之上，所有人的行动都受到战船的限制，无法真正意义上地做到[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换而言之，妄想在江面上用万余兵力压制住三万周兵？简直是痴心妄想！
因此，谢安断定枯羊此番必定是因为他拒不交兵而前来示威，见他周兵闭寨不出，临时改变主意强攻水寨，否则，枯羊如何会仅仅带着一万左右的兵力前来攻寨？
谢安猜得丝毫不错，事实上，枯羊此番携带的兵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少，仅仅兵八千、舟船一百三十艘罢了，而且其中有近百艘皆是小舟，只有三十来艘艨艟以及寥寥几艘的楼船，难比周兵连绵不绝的船队。
也正因为如此，无论是谢安还是周兵将士，皆在面对太平军强攻的情况下不忙不乱，毕竟兵力上的差距摆在这里。
果不其然，当周兵各个大将开始指挥之后，此间战事的局势反而是强攻的太平军一方显得不利，在无数周兵漫天的弓箭弩矢下，太平军士卒的伤亡急速上攀，只看地枯羊连连皱眉不已。
“大帅，大帅，情况不妙啊……”眼瞅着战场的局势，太平军年轻将领王建压低声音对枯羊说道，“此番周兵显然是早有准备！——战况不利于我军，不如暂退？”
[早有准备？]
枯羊闻言淡然一笑，在他看来，周兵先前呈现些许混乱，这分明是因为冀州兵众大将不在舟船上指挥的关系，单凭那些留守的千人将、百人将，何来才能在短时间内作出最佳的应对？顶多只是盲目叫麾下士卒胡乱射箭，各自为战、一片散沙。但是只不过一炷香之后，周兵的反击便大有改变，非但反击的力度明显加强，而且陆续有一些舟船开始调整船身的位置与方向，甚至于能做到与其他舟船的配合，很显然，这是因为周军中的大将们抵达了。
[三万周兵皆在舟船上忙碌着某事，而大将们却并不在此，换而言之，周兵果然是在准备着什么……]
眯了眯眼睛，枯羊死死望着那一片由十几艘战船以及不计其数的粗绳与铁索所连接的庞然大物。
顺着枯羊的视线望去，只见在那庞然大物之上，周军大将廖立带着百余士卒在船身上奔跑如飞，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来到了战场的最前线。
很难想象，一个精于骑术、只懂得陆上战事的北方将领，竟能在江面上的船只上奔跑，丝毫不受颠簸的船身所影响。
[连环船……这就是你的奇招么，姐夫？]
微微吐了口气，枯羊环抱着双臂，不紧不慢地端详着那名为连环船的怪物，心中徐徐思忖着如何破解此物的办法。
毕竟，以枯羊又岂会看不出他姐夫谢安这一招的恐怖之处？
在他看来，一旦叫周兵准备就绪，长江天险对于周军而言将再不是难题，到时候，周兵只要乘坐着那连环船出战，仅仅只有中、小规模战船的太平军，又岂会是周兵的对手？毕竟周兵之所以水战不如太平军，无非就是江面上的船只受江水作用来回摇晃，不熟悉此间事物的周军士卒很难在船只上保持稳定，又何况是作战厮杀？但反过来说，倘若周兵有办法克服了船身不稳的难题，缺少战斗经验的太平军，又岂会是身经百战的冀州兵的对手？
而在枯羊的身旁，其心腹爱将王建显然没有前者考虑地那么深远，见周兵的反击力度愈加凶猛，王建不由惊慌起来，连声呼唤着陷入沉思当中的主帅。
“唔？哦。”经王建几次呼唤，枯羊这才从深思中回过神来，开始关注起眼下的战局，在扫了几眼前方混乱的局势后，安抚道，“不必惊慌，周军兵力虽然三倍于我方，然其舟船并非摆开最佳的阵型，甚至于，数十艘战船挤在一起，连最起码的阵型都做不好……别看周兵人数不少，但能对我军造成威胁的，也就万五而已。——八千敌万五，阵型不乱、船与船距离收放自如的我方，反而是占据优势！”
“这……咦？还真是……”枯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听枯羊那么一提点，他这才意识到那隐藏在混乱局势下的真正的双方优劣势，焦急的心情倒也逐渐变得稍稍平静一些，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忍不住瞧了一眼枯羊，欲言又止。
似乎是看穿了王建的心思，枯羊轻笑说道，“放心吧，我亦看重麾下将士们的伤亡，只不过，眼下若是退兵，反而显得是我方失利，白白助长周军士气，这不好！——待毁去几艘周军战船，我军再撤不迟！”说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瞥向了那由数十艘战船所连接的连环船。
“大……大帅莫非有意打算捣毁那艘像怪物般的战船？”顺着枯羊的视线一瞧，王建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既震撼于周兵竟然在水寨内鼓捣出那般可怕的怪物，又震惊于枯羊的胃口。
但是转念一想，王建却又开口出言支持。毕竟在他看来，枯羊若是能捣毁那艘庞然大物，势必会对周兵带去极大的震撼，大大衰减周兵的士气。
或许，尽管王建已下定决心，无论主帅枯羊如何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包括投诚于周兵，受其恩泽的他势必也会紧紧跟随，但是骨子里，王建多少还是希望枯羊能够带领他们太平军士卒击败周兵，甚至是一鼓作气叫整个天下改朝换代。
但让人颇有些意外的是，枯羊静心注视着那连环船半响，但是最终，他竟是下令麾下船队绕过周军的连环船。
这个举动，让对面时刻关注着太平军船队动静的谢安微微皱了皱眉。
[竟然选择了避让？]
双眉紧皱，谢安心中闪过几分狐疑。
在他看来，倘若换做他是太平军主帅，在瞧见周军水寨中竟然鼓捣出这般可怕的庞然大物，那么第一反应必定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摧毁此物，以免遗祸日后。毕竟眼下的连环船还只能算是半成品，无论是船身体积还是牢固程度，都还没有达到谢安所期望的那种地步，相对而言并不是难以摧毁。
但是，枯羊却好似并没有瞧见那并非是完成品的连环船，有意地叫麾下士卒从左侧绕道，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猫腻，谢安死活都不相信。毕竟，他可不认为他那位小舅子在见到这般跨江厮杀的利器后，竟还能平心静气地装作没看见，除非枯羊难以察觉到此物的厉害之处。
只是……
这可能么？
“糟了……”在谢安沉思之时，在他身旁，苟贡攥着他那柄小金扇连声叹息，皱皱眉咬牙说道，“不想还是被撞破大人的妙计……大人，虽说有些迟了，不过还是下令叫那连环船缓缓后撤吧？免得被太平军捣毁……就算不被捣毁，被小舅爷瞧见什么端倪恐怕也大为不妙……”
他的言语中，充满了愧疚。毕竟是谢安在私底下吩咐苟贡负责连环船的诸事，大小事物详情连军中大将们也不甚清楚。
“……”谢安闻言望着战场局势微微皱了皱眉，细想了片刻后摇头说道，“不，就让那连环船原地待命。——下令叫船上士卒以弓弩反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做！”
[竟放任那般重要之物在敌军眼皮底下？]
苟贡心下一愣，但见谢安态度坚决，倒也不敢多话，顾自唤来传令官传递谢安的命令。
而让苟贡感觉有些意外的是，枯羊麾下太平军那一百三十艘战船在经过那连环船的期间，除了叫麾下士卒放箭以外，竟也不曾强行捣毁那连环船，仿佛那只是一艘最寻常、最不起眼的小舟，丝毫不具备捣毁的必要。
“嘿！”不知为何，谢安嘴边扬起几分笑意。
而与此同时，在枯羊所在的太平军主帅旗舰之上，王建已下令叫麾下士卒准备好火矢。
但颇有些尴尬的是，太平军眼下总共也只有大概八千枚火矢，要烧毁这附近密集的周兵舟船，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无奈之下，王建只好将希望寄托于上天，希望他们太平军士卒的两轮火矢激射，能够对周兵的战船蒙受最大的损失。毕竟，以他们的火矢储量，充其量也只能做到两轮齐射，在此之后便陷入火矢不足的尴尬窘迫处境，顶多只能用寻常的箭矢射杀对面船上的周兵士卒。平心而论，在周兵战船摆列地如此密集的情况下，太平军士卒射出的箭矢，实在无法很有效地射杀周兵，就算偶尔有几个倒霉鬼被射中，显然也是无关痛痒，无法对周军造成本质的伤亡。
然而就在王建正准备下令时，枯羊抬手阻止了他。
“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枯羊沉声说道，“传令下去，以这个方向那二十余艘周军兵船为目标，尽情宣泄我军仅有的八千枚火矢！”
[八千枚火矢……全部射向那二十余艘周军兵船？]
王建难以置信地望向枯羊，要知道那可是八千枚火矢啊，宣泄在那二十余艘周军兵船上，平均算下来每艘战船大概要蒙受三百枚到四百枚的火箭，尽管效果必定奇佳，可问题是……
“这……这也太浪费了……”王建犹豫不决地小声嘀咕道。
“就这做！”枯羊轻哼一声，沉声说道，“示威的最佳法子，无非就是杀鸡儆猴！——别忘了，我军此番只为震慑周兵而来！”
王建闻言面色一正，当即下令船上的操旗手向身后诸船传达了主帅枯羊的命令。
大概仅仅半盏茶过后，太平军一百三十艘左右的战船上三千余弓弩手一同向那数量仅仅只有二十余艘的周军兵船宣泄火箭。
两轮齐射，整整八千枚火矢！
一时间，那二十余艘周军兵船仿佛置身于火雨之下，那场面，何等的壮观！
几乎只是仅仅一瞬间，在徐徐江风下，那二十余艘战船顿时被火势所吞没，船上共计千余周兵尽管迅速着手灭火，却也无法阻挡火势做大。为了活命，身上已燃烧起火焰的他们只好跳入江中求生，也不管自己是否会水性。
三月底的江水，依然是冰寒刺骨，那千余周兵这一跳，未见得有多少人能安然无恙地被同泽搭救起来。满打满算，倘若其中能有一半数量的士卒被安全救起，这已经算是极为侥幸的事。
“撤！”见好就收，枯羊当即果然下达了撤兵的命令。毕竟附近的周兵正震撼于那二十余艘己方战船的惨状，以至于减弱了用箭矢对太平军兵船的压制，这般大好机会，枯羊岂会放过？
兵八千、战船一百三十艘，堂而皇之地攻入周军横江水寨，在半个时辰内用火矢烧毁周兵二十余艘战船，给周军造成千余士卒的伤亡后，又在这等混乱局势中全身而退。期间，太平军损失兵船两艘，士卒两百余人，比起给周兵造成的伤亡，这点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得不说，枯羊在审时度势、关注战场局势方面，丝毫不逊色冀州兵的费国、马聃、唐皓、齐植等几员大将，有谋略、有胆气，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总得来说，不愧是公羊家子嗣，不愧是年仅弱冠便能成为太平军一方神将的俊杰。
“枯羊那小子……”见枯羊在给己方造成如此沉重伤亡后拍拍屁股从容走人，饶是自己的小舅子，谢安亦不禁恨地牙痒痒。不过相对地，他对这位岁数还比他小上两岁的小舅子亦愈加欢喜。
而苟贡显然也是看出了谢安心中的真正想法，微笑着说道，“不愧是小舅爷！——出入我冀州兵横江水寨如入无人之境……大人可要当心啊！”最后一句，苟贡用玩笑的口吻说的，毕竟，他可不信他所效忠的主公会一直失利下去。
“呵，当心被那小子所吞么？”谢安闻言淡淡一笑，随即摇头说道，“枯羊那小子虽说聪慧，不过，终归是经验不足啊……掩耳盗铃、欲盖弥彰，其意图何其明也！——他日水战交锋，我军必胜！”
“唔？”苟贡闻言一愣，惊讶地望着谢安，毕竟他可没想到他的一句玩笑话，岂会牵扯出谢安如此自负的胜仗宣告。
此后数日，枯羊一反常态地并非再偷袭周军的横江水寨，而周军一方，则趁着这段时间加紧连环船的连接事宜。
不得不说，枯羊的这番举动，让其麾下诸多将领又惊又急。
毕竟太平军中的将领，大多生活在长江沿岸附近，岂会看不出周兵所督造的连环船其可怕之处？就连枯羊的心腹大将王建亦开始暗暗猜测，猜测枯羊是否是故意放水，打算投诚于其姐夫谢安。
“捣毁周军的连环船？”
面对着众将疑惑不解的询问，枯羊淡淡一笑，说道，“船乃死物，而人是活物！就算我军当时花费沉重代价捣毁周军的连环船，周军难道就不能再造了？——历阳、横江附近有的是林木，造船所需木材，丝毫不在话下！”
众将闻言释然，期间，有一名将领又问道，“可是大帅，倘若待周军督造的连环船竣工，携众攻我牛渚……末将以为，后果不堪设想！——那日大帅也瞧见了，一干周兵，长久生活在北方的冀州兵士卒，竟然能在船板上奔跑如飞、如履平地……我军实力原本就不如冀州兵，无非就是仗着冀州兵不善操船，无法适应江面上舟船的摇晃不定，倘若叫周兵克服了颠簸的船身……”
“那又如何？——就算叫周兵克服了颠簸的船身又如何？”瞥了一眼那将，枯羊轻笑说道，“实话告诉你等也无妨，本帅之所以这几日不攻横江周军水寨，无非方便周兵造连环船……待几日后于江面之上的交锋，周兵数百艘、上前艘战船连接于一处，一旦我军采用火攻、水攻……”
仿佛听懂了什么，帐内众将面上皆泛起阵阵激动亢奋之色。
瞥了一眼众将，枯羊继续说道，“我军兵卒不如冀州军精锐，将领不如冀州兵勇武，要击败周兵，必定要依靠奇策！——既然周兵打算用连环船，我等便将计就计，叫其三万周兵皆为江底鱼鳖！”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攥拳，抬头望向帐篷的顶端。
“一战而定！”

第十章 欲盖弥彰（二）
大周景治五年四月初，侦查到周军已然将所有的大型舟船用粗绳、铁索连接起来后，枯羊这才再次向周军横江水寨投递战书，约谢安次日于江面上厮杀。
而这次，谢安很爽快地同意了。
四月二日，正是双方约战的当天，天尚蒙蒙亮时，枯羊便下令全军做好出战的准备，将这些日子预先制造的火箭尽数搬上战船。
由于在前一番与周兵的交锋中深感火矢储备数量的不足，因此，在周兵紧锣密鼓地连环船事宜时，枯羊与他麾下太平军将士也未闲着，没日没夜的削劈木材，制作了大量的箭矢，此后又专门改造成火矢。
不难猜测，这些火矢必然是用来对付周军的连环船的。
辰时前后，一切准备就绪，太平军牛渚守兵主帅枯羊携三万兵，大小战船四百余艘，倾巢而动，浩浩荡荡地赶赴战场。
而当枯羊抵达横江附近水域时，周军早已在江面上排开兵船队列，但有些不可思议的是，周兵的战船似乎明显少于太平军，满打满算也只有百来艘小舟以及二三十艘艨艟，完全没有那日枯羊放眼望向周军横江水寨时战船接天连地的壮观。
而更让枯羊感觉莫名其妙的是，周兵的连环船至今还未离开其水寨。远远望去，就好似一头张牙舞爪的凶兽被关在牢笼内般，颇有些可笑。
“造地太过于巨大，以至于连自家水寨的大门都出不来了么？”嘀咕了一句，枯羊嘴角莫名地感觉有几分好笑。毕竟他也没想到，他那位看似行事仔细缜密的姐夫，竟然会出这档子乌龙。
王建等其余太平军将领似乎也注意到了周军连环船的窘迫处境，一时间似乎忘却了他们正置身于战场，一个个手指周军横江水寨方向，大笑不已。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轰”地一声巨响，枯羊下意识抬眼观瞧，这才注意到周军水寨内的冀州兵士卒，正在将立于水岸边上的木栏、营寨推倒，将其凿毁推入江中。
“轰——！”
“砰——！”
一块块高三丈、长四五丈的厚实木栏被陆续推倒于江中，溅起无数浪花。
“怎么会？”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的周军水寨，王建难以置信对说道，“周兵……周兵竟然在拆己方的水寨……”
也难怪王建会感觉愕然，毕竟自古以来的战事，哪有自家人拆自家人营寨的？难道就不怕战事不利，战败后连个可供落脚安身、可供抵御敌军的壁垒都没有么？
而这时，远处的周兵们已将正南面最后一块巨型的木栏拆毁，一帮人使劲力气将其用绳索拉倒。
“轰——！”
重达上千斤的木栏狠狠砸在江水中，溅起浪花无数。而与此同时，无数周兵振臂呐喊。
伴随着那一声响彻天地的呐喊声响起，一个庞然大物冲破激起的江面水花，呈现在远处观瞧的太平军士卒们眼前。
望着那艘堪比小岛般的周军连环船，听着那仿佛胜利宣言般的呐喊声，一时间，三万太平军士卒下意识咽下了之前的嘲笑，有的甚至连笑容都还僵在脸上，瞠目结舌地呆呆望着那庞然大物，鸦雀无声。
“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安静了？”
好似是注意到了什么，太平军将领王建诧异地环首四下眺望，毕竟在几息之前，他这一方战船上的太平军将士们犹在嘲笑周兵们所摆的乌龙阵，竟然会将连环船关在自家水寨内。然而眼下，他太平军一方的三万兵士却是紧闭口唇、鸦雀无声。
感觉诧异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就连他说话时也不知为何刻意地压低了声音。
“……”瞥了一眼身旁的王建，枯羊的眼中闪过几分惊异与佩服。
[漂亮！实在是漂亮！]
转头望向那座仿佛小岛般的连环船，枯羊深深注视着那面飘扬在江风中的“谢”字帅旗，喃喃说道，“当真是‘用心险恶’啊，姐夫……”
[原以为是姐夫不慎，将连环船关在自家水寨，没想到，这番看似好笑的举动，其中竟有着这般用意……
当着我军士卒的面，自己将自己水寨给拆了……是因为这座水寨已经用不到了是么？是因为此战必胜是么？]
想到这里，饶是枯羊，后背亦不由泛起阵阵寒意，仿佛置身于冰窟一般。
自家姐夫谢安擅长攻心，这一点枯羊早前便有所耳闻，但是，即便如此，此时枯羊亦不由暗暗心惊，心惊于姐夫谢安的攻心之计犹如三月的春雨，温润万物、细而无声。以至于当他察觉到自家姐夫的‘险恶用心’时，早已经迟了，他麾下的三万兵，已然被周兵这番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般的胆气所震慑。
看看身旁的王建就知道了，身为军中大将的他，此刻竟然无意识地不敢大声说话。
太平军态度的前后改变，一干周军将领们自然是看在眼里。眼瞅着那三万太平军士卒下意识对屏着呼吸不敢大声喧哗，瞠目结舌地望着己方的连环船缓缓驶向水面中央，众周兵将领只感觉仿佛打了胜仗般，倍感痛快。
这便是所谓的先声夺人！
率先张扬己方的声势以压倒对方，叫对方战战兢兢，难以发挥出平日里应有的水准。可以说，这场仗还未开打，枯羊太平军一方已经输了大半。
但是枯羊并不着急，虽说一开始就被姐夫谢安坑了一把，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作战计划，毕竟在他看来，周军虽有连环船这等跨江水战的利器，然而这利器亦存在着极其致命的弱点，那便是连环船的本身。
因为整个庞大的船身是由数百艘大型船只以粗绳、铁索的方式固定连接，上面用木板钉死，这意味着短时间内周兵也很难将其中一部分分离。换而言之，一旦连环船中船只局部漏水或者起火，将会波及整个连环船船队，以至于让这三万冀州兵埋骨江底、葬身鱼腹。
而这，恰恰就是枯羊所希望看到、并且逐步引导的。
风，起了。
感受到吹拂过脸庞的微风，王建抬头望了一眼船角的旗帆，见其被吹起飒飒作响，连忙小声向主帅枯羊汇报。
“偏南风……天助我也！”嘴角扬起几分笑意，枯羊右手一震披风，继而抬手指向周兵的连环船船队。
“呜呜——！呜呜——！呜呜——！”
太平军船队中响起了一阵代表着攻击的号角声，此后，震天的鼓声陆续响起，响彻天地。这，总算是让那些被谢安的先声夺人之计唬到的太平军士卒振作了精神，苍白的脸庞亦回复了几许血色。
在鼓声雷动间，太平军一方率先对周兵展开了攻势，领头七十余艘艨艟在南风的帮助下逐渐加快速度，到后来竟犹如飞梭般驶向周军的连环船船队。
而让太平军将领王建暗暗窃喜的是，周军似乎并未察觉到他们此番的计谋，竟然放任他们那七十余艘艨艟在江面上飞速驶向对过。
事实上，周军中难道当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太平军的计划么？
恐怕不尽然。
“船体吃重不浅呐……”
在连环船船队的前侧位置，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现冀州军先锋督将右指挥，齐植环抱着双臂神色凝重地注视那七十余迅速朝己方而来。
尽管那七十余艘艨艟的船身上用青幔罩着，不过凭借着经验，齐植依然还是能够猜出那些船只上究竟装载着什么东西。无非就是干草、柴枝、火油等燃烧之物罢了。
[果然是打算用火攻么，枯羊？]
远远眺望着远方太平军船队中那巨大的[枯]字帅旗，齐植微微叹了口气。
他怎么也没想到，曾是太平军中一员的他，有朝一日竟会与曾经的兄弟通同胞在战场相见，并且拼得你死我活。
[复辟南唐？眼下在我大周治下的江南有何不好？朝廷赋税重了？还是说厚此薄彼、亏待江南百姓了？天下一统，乃历史之必然……你等究竟要一个在大周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的江南，还是要一个为复辟南唐导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战后江南？既然你等说是为江南百姓考虑，那么，就平心静气地想想……]
齐植的脑海中，不由回想起了谢安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更准确对说，应该是谢安用来说服他麾下四千太平军士卒的话。毕竟当时齐植虽感于谢安与刘晴的恩情而愿意真正地投诚，但是他麾下四千原诈降于周军的太平军士卒却依旧满腹怨言，因此，为了免除军中不安，谢安曾亲自前往军营说服。除了个别像徐乐那样想法固执的太平军将领外，大部分的士卒皆感于谢安的诚恳与实诚，愿意随从其主将齐植投诚。而这番话，便是当时谢安用来说服那四千太平军士卒的原话，同时也让齐植逐渐减弱了自认为是太平军叛徒的负罪感。
“将军？将军？”一连串的呼唤打断了齐植的思绪。
“唔？”齐植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出言唤醒自己的部将，却见后者神色惊急地指着那五十艘近在咫尺的太平军一方艨艟。
齐植抬头望去，他这才注意到，那七十余艘艨艟上的太平军士卒，早已扯掉了盖在船身上的青幔，用火把点燃了那些燃烧之物，看样子，似乎打算就这样一头撞过来。
[唉！战场之上竟然走神，我也真是……]
苦笑着摇了摇头，齐植面色一正，安抚麾下船上略有些不安的将士们说道，“不必惊慌！——谢帅早就料到太平军欲用火攻，是故，早早地便有所安排了……”
船上众周兵将士听闻谢安早已猜到敌军有此一招，略显不安的心神逐渐稳定下来。
当然了，即便如此，亦有一名百人将犹豫说道，“齐将军，话虽如此，可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太平军的艨艟撞过来么？——虽说撞不翻我连环船，可万一火势波及我军船上，那可如何是好？”
齐植闻言微微一笑，淡然自若地说道，“没事！就让对方撞过来！——船上将士们注意了，提防两船相撞的冲击，抓牢木栏，远离船身边缘，以免被甩落江中……”
而就在齐植慢条斯理地对麾下周兵嘱咐着注意事项时，太平军那七十余艘已燃烧起熊熊烈火的艨艟，距离周军的连环船仅仅只剩下二十余丈，甚至于，领头那艘船上的太平军将领，已然能够看清齐植那波澜不惊的神情。
[怎么回事？我军七十余艘火船撞向他们，何以那周将竟是那般镇定？甚至于，船上其余周兵亦不见得有几分惊慌？]
眼瞅着远处齐植那镇定的表情，那个名为张奉太平军先锋将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是此时此刻，他也来不及多想，在瞧了齐植几眼后，厉声喝道，“船上儿郎们听着，抓牢船身！——若今日击破周兵，攻在我等！”
“喔！”那七十余艘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艨艟上，千余太平军士卒振臂呐喊，士气为止一振。
近了……
更近了……
舔了舔嘴唇，张奉在心中默数着与周军连环船之间的距离。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五丈！
三……唔？
“轰——！”
一声巨响，那七十余艘太平军艨艟不知为何竟然在还未触及到周军连环船的情况下好似撞到了什么东西，被迫停止了向前的冲势。
[怎么会这样？不是还未撞到周军的连环船么？]
在剧烈的撞击力中，距离估算错误的张奉死死抓着船上的栏杆，目光很是不可思议地望着离船头依然还有两丈余距离的周军连环船。
很不可思议的，那两丈余的距离仿佛天涧般，七十余艘太平军艨艟，竟然没有一艘能够跨越这个距离，真正撞击到周军的连环船船身。
“……”感受到船身微微摇晃了一下，齐植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神色略有些不忍地望着两丈外那七十余艘因为突然被迫停止驶船速度而已呈现出几近翻船危机的太平军艨艟船队。
明明是被撞的一方，但是却仅仅只感到些许的摇晃，反观主动撞过来的一方，却险些翻船沉没。
[这便是连环船恐怖之处……么？]
瞥了一眼那些在连环船上牢牢站稳脚跟的冀州兵士卒，齐植心下暗暗摇了摇头。他很清楚，眼下那些已解决在江面上站立不稳难题的冀州兵，绝非是对面的太平军能够应付的。
可话虽如此，既然如今已是周兵将领一员，齐植亦不得对曾经的同泽同胞手下留情，毕竟这是战场。
“弩手就位……放！”
伴随着齐植一声令下，连环船上无数周兵弩手朝着仅仅几丈外、最多不也超过十五丈距离的太平军士卒展开一通激射。
可怜那七十余艘艨艟上的太平军士卒，在船身还未从撞击的巨大力道中平复下来的情况下，只能用双手牢牢地抓着木栏等固定之物，眼睁睁看着一名又一名的同泽活生生被周军的弩矢射杀。
倒是有几艘艨艟的船身已逐渐变得稳定，可面对着那距离周军连环船尚还有二丈余的距离，那一干早已准备好要杀入周军的太平军士卒却是傻了眼，毕竟这个距离对人而言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跨越的。
进不得进、退不得退，七十余艘艨艟上的千余太平军先锋士卒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眼睁睁看着船上的火势在江风的吹拂下越燃越旺。
要知道，太平军艨艟上的引燃之物，那原本可是用来焚烧周军连环船的，可如今呢，却在还未触及到周军连环船船队的情况下，那些引燃之物却自行燃烧了小半，这让太平军将领张奉又着急又心痛。
[怎么会？船体怎么会自行停下？！]
挥舞着手中宝剑摊开射向自己的密集箭矢，张奉奋不顾身地冲上船头，探出脑袋向江面观瞧。
这一瞧不要紧，惊地他双目瞪大，倒抽一口冷气。
方才不曾注意，直到眼下张奉这才看清，原来周军连环船的底部竟比船体更宽，仿佛周军有意地加固、加长了基座。换而言之，他此番所率的七十余艘艨艟，并非是没有撞到周军连环船，而是撞在周军刻意在连环船加固、加长的基座，使得整个船体模样看上去分外古怪。
但遗憾的是，由于周军的连环船下半皆没入江中，是故，无论是张奉还是枯羊，此前都没发现周军的连环船竟然还设置有这般玄机。
怪不得方才齐植那般的镇定，因为他知道，太平军的艨艟根本撞不到己方连环船的船身，顶多就是撞在刻意加固、加长的水下护栏上。既然无法触及己方的船身，又何谈什么火攻？除非那火焰能在水底下燃烧。
[此举可真是高明呐，那位谢大人……]
饶是齐植曾经颇为自负于自己的才能，这会儿亦不得不佩服谢安这番对于连环船的改良，一举破解了太平军所使用火攻之计。
而太平军将领张奉似乎也意识到己方所施的火攻之计已遭周军破解，眼瞅着船上越来越旺的火势，恨恨地一咬牙，厉声吼道，“弃船！弃船！”
“噗通——！噗通——！”
太平军那七十余艘艨艟上，千余太平军士卒被迫放弃战船，纷纷跃入冰冷刺骨的江水当中。
而此时，太平军帅旗下的主帅枯羊，其神色依旧镇定从容。

第十一章 欲盖弥彰（三）
[在那没于江面之下的船只下方，竟然还设有着那般玄机么？]
不动声色地，枯羊缓缓吐了口气。
火攻之计失败了……
根本不需要传令兵去关注前方以令旗旗语传递的消息，单单用眼睛看枯羊也能看到，他所寄托期望的火攻之计，连周军那连环船一根毫毛也未曾伤到。
但是……
“莫以为到此就算结束了啊，姐夫……”眯了眯眼睛，枯羊轻哼一声，低声喃喃说道，“我有考虑过啊，此计若是不成的后续……”说着，他转头望了一眼部将王建，沉声说道，“王建，按计划行事，掩护张奉，将周军的注意吸引到我方来！”
“末将明白！”王建抱拳领命，继而挥手大喝道，“擂鼓、鸣号，左右两翼船队迂回上千，弩手箭矢准备……本队上前二十丈，重组阵势，各军各部各司其职，按令行事！”
“呜呜——！呜呜——！呜呜——！”
太平军第二通鼓声响起，不比方才只动用七十余艘艨艟，这次太平军所动用的战船，单单楼船便有二十艘，其余，还有三百余艘艨艟以及四五百艘小舟。粗略估计，未投入战场的船只，仅仅就只有枯羊所在的主舰以及从旁五艘艨艟与二十艘小舟。
显然，太平军此番是打算全军总攻了，投入兵力多达两万五千人。仅一轮试探性的交锋过后便投入这般多的兵力，可想而知枯羊的魄力。
“哼！——诡计不成便自暴自弃了，妄图与我军鱼死网破？”
在周军的连环船一处，冀州兵大将欧鹏冷笑一声，面露嘲讽之色。
忽而，他皱了皱眉，面露不悦说道，“左、中、右三位指挥督将还未下达命令么？”
欧鹏口中所说的左右指挥督将，指的正是左先锋督战指挥将唐皓、中先锋督战指挥将廖立以及由先锋督战指挥将齐植三将。毕竟周军的连环船实在是太过于庞大，单凭一名先锋督将不足以巨细无遗地把握战场上的局势，因此，谢安委任了三名将领来总督前方的战事，包括指挥附近小舟，最大程度保证不会被太平军钻了空子。
不多时，前方传来消息。
“报！——我军连环船左右两侧遭到太平贼军袭击，兵力估摸万人左右，中部正前方廖立将军尚未与太平军正式交兵！”
[竟然同时攻我军左右两翼？怎么回事？按理来说，不应该集中兵力攻陷我军连环船一侧才对么？]
听闻前方的战报，担任着支援任务的周军大将欧鹏微微皱了皱眉。
抱以这般狐疑的，绝非只有欧鹏一人，身为中路督战指挥将的廖立在注意到太平军这般举动后亦是大为不解。
要知道他周军船队在江面上的阵型形同一个[回]字，中央乃是由数百艘战船连接而成的连环船，四周则是数以千计的护航小舟。换而言之，太平军很难用两翼兵力插入、分割敌军中央军队的战术来搅乱周军的阵型，毕竟周军眼下阵型的中央乃是连接在一处的连环船，恍如小岛一般庞大而结实，又岂会被太平军轻易分割？
在廖立看来，倘若他是太平军将领，面对眼下的局势，最佳的战术无疑是单点突破，不惜一切代价地冲上他们周军的连环船，逐步逐步地捣毁攻陷的船只，从边缘陆续攻向中央。这是最省力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至于像太平军眼下所用了两翼突破战术，这在廖立看来没有丝毫可取之处，这只会促使两军的鏖战提前进入白热化阶段，徒然扩大两军的兵力伤亡，于战局走向却未有丝毫裨益。
[既然能与八贤王殿下打地平分秋色，按理来说不至于连这点都想不明白……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呢？大人的小舅子，太平军牛渚地方军主帅，枯羊！]
尽管两军的两翼分别已展开最直接的交锋，厮杀声甚至传到中路由清清楚楚，但是廖立却丝毫不受战场上那疯狂的气氛所影响。
正如长孙湘雨所言，廖立在置身于优势、或者作为旁观者的情况下，他的直觉与洞察力比之费国与马聃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这份才能无法运用于他身先士卒之时，毕竟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冲动急躁。
“直接撞过去！——落水的太平军士卒不必理睬，我军的目标乃是敌军舰船！”
“是，将军！”
不得不说，此刻的廖立，绝对是一位值得谢安信任的帅级将领，也正因为如此，谢安将他与唐皓以及齐植这其他两位帅级将领安置在一起，叫他们分别担任左、中、右三方的督将指挥将领。
不过话说回来，虽说太平军侧重于两翼，但是中路也未尝没有船只进攻。只可惜，面对着周军连环船那堪比小岛的庞然大物，哪怕是长七、八丈有余的艨艟，却也显得犹如撼树的蚍蜉那般无力。在廖立的命令下，周军的连环船丝毫不理睬正前方的太平军船只，嚣张跋扈一路横行直撞，竟将迎面而来的二十余艘艨艟与百余艘小舟撞地七零八落，船毁人亡。
碾压，彻彻底底的碾压！
在周军的连环船面前，太平军那吨量仅仅只有上千斤的船体，根本无法撼动重量难以估计的连环船。往往双方猛烈相撞，周军的连环船丝毫无损，甚至连摇晃都不曾摇晃一下，反观太平军的船只，却直接被撞击的巨力摧毁，将船上的士卒掀落江水当中。
[大局已定！]
大部分的周军将士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然而廖立的眼神却随着时辰的推移愈加变得凝重。
“这帮太平军还真是傻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了提防这些人用战船来撞，大人可是特地叫我等加固了撞板护栏……”
“可不是嘛！——不过瞧着那些人傻傻地撞过来，撞地船毁人亡，也蛮有意思的……”
“嘿！——如此一来也不需要我等亲自动手，倒也省力！”
廖立身旁附近不远，几名百人将窃窃私语着。
“……”深深望了一眼那几名百人将，廖立又转首望向江中，在死死盯着江面半响后，忽而沉声问道，“迄今为止，有多少太平军被我军的连环船撞入江中了？”
那数名百人将面面相觑，或有一人犹豫着回答道，“估摸……估摸着大概千余人左右吧……”
“那……又有多少人被其同伴搭救上船？”
“这个……三、四百人？”另一名百人将不甚肯定地回答道。
“……”廖立闻言皱了皱眉，在稍一思忖后，几步走到船头，探首下往。
隐隐约约地，廖立仿佛瞧见江底下有不少黑影悄悄潜到他们船身下方。
“禁声！”毫无预兆地，廖立大喝一声，惊地船上那些正在嘲笑太平军蠢笨不知悔改的周军士卒浑身一颤，面面相觑。
在附近将士不明所以的茫然眼神中，廖立眯着眼睛做侧耳倾听状，忽然，他好似注意到了什么，眼中闪过几分凝重之色。
“来人，向左右两翼的唐皓与齐植两位将军传递消息……”
——与此同时，周军连环船右翼——
周军连环船的右翼，方向即西侧，是属于齐植负责指挥的范围。而眼下，这里正遭到太平军将领卫庄率领万余兵力的猛烈攻打。
与廖立所在中路那风平浪静的战局不同，这边的战况堪称岌岌可危，有一支太平军船队竟是突破了周军外围无数小舟所组成的防线，硬生生从侧面登陆了周军的连环船。
“嘿！赌对了！——果然只有船的前侧才设有撞板！”
在登陆周军连环船的第一时间，那位看似三十左右的太平军将领扛着大刀得意地大笑着。
“……”眼角余光瞥见来人，齐植起初波澜不惊的面上浮现几分惊色。
而此时，那名太平军将领似乎也注意到了齐植，眼中闪过几分惊愕，在随手一刀砍翻了一名杀向他的周军士卒后，他眯了眯眼睛，神色复杂地望着齐植。
“嘿！看来本将军今日还真是撞大运啊！——对吧？我太平军叛将，原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
“卫庄……”齐植眼中闪过几分凝重之色，语气莫名地说道，“真没想到，你竟然也在牛渚……呵！看来伍横那厮也不是那么信任枯羊啊！”
或许周将们并不认得卫庄，但是齐植却清楚地很，此人乃如今的太平军第四代主帅伍横麾下极为得力的心腹将领之一，而且是一位武艺不俗的大将级人物。
“话可不能这么说！”摇了摇手指，太平军将领卫庄轻笑着说道，“伍横叫我留在牛渚，可不全然是为了监视枯羊！——那小子虽然才能过人，但终归还经验不足，留我在此，好歹有个照应，不是么？”说着，卫庄耸了耸肩，戏谑笑道，“话说回来，见到老友，怎得却是这般神色啊？很是见外诶！——说起来还真是巧啊，这么大的江面，竟然叫卫某撞见你……你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齐植闻言皱了皱眉，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腰间佩剑的剑柄，带着几分试探沉声说道，“怎么？——惦记着齐某手中那块玉牌么？”
“嘿！”舔了舔嘴唇，卫庄轻笑说道，“未尝不可！”说着，他便几步上前，举刀砍向齐植。
“保护将军！”附近的周兵注意到，纷纷上前。
见此，齐植面色微变，急声喝道，“你等退后……”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听几声惨叫，那名为卫庄的太平军将领竟在短短一眨眼的工夫内杀死了五名周军士卒，惊地附近一干士卒面色顿变。
“你等退后！”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齐植凝视着卫庄沉声对麾下的士卒说道，“这厮……绝非你等可敌！——他乃天府兵之一！”
“天……天府兵？那不是……”一名周军将领愕然地望向齐植，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不错！”仿佛是看出了众将的心思，齐植低声缓缓说道，“正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天府神将陈蓦麾下直辖精锐……天府兵！而且，此人曾担任过伯长军职！”
附近的周军将领们闻言神色猛变。
要说太平军名下那一支军队最让周兵感到心惊胆战，便要属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即梁丘皓麾下嫡系精锐，虽只有三百人数量，但是军中士卒武艺个个能匹敌百人将甚至是千人将，而担任伯长军职的，更是能媲美太平军之六神将。要不是长孙湘雨设计巧妙、并借助地利优势，将这支三百人的队伍尽皆射死于江陵的决胜谷内，否则，周军未见得能够那般轻易地全歼刘晴那一支太平军。
“可是……天府兵不是全军覆没了么？”一名周军将领惊疑不定地道出了心中疑惑。
齐植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天府兵确实全军覆没于江陵不假，但是，在此之前亦有主动脱离陈帅辖下、转而投靠伍横的……”
“喂喂喂，何以说得那么难听？”抬手掏了掏耳朵，卫庄一脸没好气地说道，“陈帅当时确实有教授我等武艺，于我等有半师恩情，但这并不表示，我等就要替他卖命……”
“哼！”齐植冷哼一声，讥讽说道，“说得好听！——无非就是见陈帅半道出身却身居高位，你辈心中不喜罢了！”
听闻此言，卫庄微微皱了皱眉，颇有些不悦对说道，“伍横虽与陈帅有隙，但其中某些事，陈帅确实欠缺考虑，比如说……”抬头望向齐植，卫庄舔了舔嘴唇，冷声说道，“费国、季竑、耿南、卫绉……再算上你，所谓的六神将，已有五人投靠周国！”
“……”齐植闻言面色微微一红，忽然，他愣了愣。
[等等，这卫庄竟然知晓卫绉私底下投靠大周？哼！如此看来，公主殿下与我等当日与谢大人交兵时，伍横那厮果然是关注着江陵一带的战况……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想到这里，他望向卫庄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释然与愤慨。
“喂喂喂，那是伍横的意思好不好？”也不知是否是看穿了齐植眼中的愤慨之色，卫庄耸耸肩颇有些无奈地说道，“人家的老子可是初代军副帅，他的话，我等岂敢不从？——我不过只是六神将的候补罢了……”
“六神将候补么？”齐植不置褒贬地轻哼一声，继而沉声说道，“那么，作为六神将候补的你，此番找到齐某，就是为了夺回玉牌么？”
“玉牌？不不不！”摇了摇食指，卫庄笑着说道，“虽说我颇为敬重陈帅，可伍横对陈帅却丝毫没有好感呢，所以说，陈帅用过的东西，他是绝对不会想要的，包括所谓的六神将……”说着，他举刀拱手抱拳，微笑说道，“重新介绍一下吧，四代主帅伍横麾下，一方天将之左军天将，卫庄！”
“天……将？”好似听闻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齐植猛地瞪大了眼睛，旋即咬牙切齿说道，“区区下臣，竟敢妄沾[天]之尊号，可真是有够厚颜无耻啊！”
“嘿！又不是我自个给取的。”卫庄闻言哈哈大笑，旋即脸上笑容一收，望着齐植沉声说道，“同样是出身天府兵的你，让我见识一下吧，你在担任一方神将后，武艺是否大有长进！”
甩了甩手中利剑，齐植冷笑说道，“齐某正有此意！——别忘了，当初是谁从你手中夺走了玉衡神将的尊号，叫你一愤之下背弃天府军，转而投向伍横那厮！”
“……”卫庄闻言虎目泛起几分恼怒与杀意。
而就在这时，远处匆匆奔来一名周军传令兵，急声说道，“报！——中阵廖将军有急报至！”
“廖立？”齐植微微皱了皱眉，继而颇带几分警惕地望了一眼卫庄。
“不听听手下人的报讯么？放心，看在曾是同泽的份上，我不会趁机抢攻的！”卫庄微微一笑说道。说话时，他甚至收起了手中的兵器。
“没什么好听的！——廖立想传达的事物，齐某早在一刻之前就注意到了……”说着，齐植上下打量了几眼卫庄，摇头说道，“没用的！——就算你故意用言语拖延……”
“什么？”卫庄眼中隐约闪过一丝异色。
“是齐某说得不够清楚么？”甩了一个剑花，齐植一字一顿说道，“齐某身为江南人，你以为齐某不知何为火攻水伐么？没用的！我军早有准备，那些借着落败毁船机会跳入江中，潜到我军船底凿船的士卒……不会有丝毫进展的！”
“……”卫庄闻言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就在齐植述说之时，枯羊麾下先锋将领张奉早已随同着千余太平军士卒在江底缓缓潜到了周军连环船的船底。
[凿！]
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张奉朝着身后挥了挥手，顿时，江水之下窜过一道道黑影，笔直朝着周军连环船的船底而去。
而与此同时，在周军连环船上帅旗所在，有一名士卒匆匆本来，在苟贡耳边细说了几句。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挥手遣退了那士卒，苟贡转身对谢安恭敬说道，“大人，不出您所料，火攻之后，小舅爷果然是打算用水伐之计……眼下，正有千余太平军士卒在我军船底开凿……”
“呵，凿不沉的……”微微摇了摇头，谢安淡笑说道，“那些人根本就不知这连环船究竟有多少艘战船连接而成……六百余艘！——这股浮力足够了！——别说在江底凿船本来就不受力，就算侥幸凿穿其中几艘，亦无损于我军胜势……枯羊终归还是太年轻了，缺乏经验，若是他正面与我军交锋，未尝没有胜算。但是，他却将得胜的希望寄托在凿沉我军的连环船这件事上，忽略了战事以人为本……”
苟贡愣了愣，疑惑问道，“大人从何得知小舅爷将取胜的希望寄托在凿沉我军连环船这件事上？”
“因为前几日他对我军未完成的连环船视而不见。——他不可能没有看到的，更不可能不认得此物。如果换做是本府，必然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摧毁此物。之所以装着没有看到，无非就是他当时已想到了对付连环船的办法，妄图以此一战而定……确实，那的确是个妙计，只是如此一来，他所会用的伎俩也就不难猜测了，凿船、毁船，无非就是这两招而已，只要我等有所防范，他必然是无功而返！”微微叹了口气，谢安摇头说道，“兵者，诡道也！——原本他可以用诸多战术，叫我军无从猜测。可惜，他却自己将自己局限在凿船与毁船这两个战术上面，这岂非是叫我等提前得悉了他的想法。对症下药，谁人不会？是故，本府那日便说过，此后于江面交兵，我军必胜！”
“大人英明！”

第十二章 小胜
江上的战事，依旧在继续着。
身为强攻的一方，太平军士卒的伤亡已达到八千以上，反观周军，亦付出了四五千伤亡的代价。过重的伤亡，使得整个战场的气氛变得愈加疯狂起来，仿佛战场上每一名士卒的表情都是那么狰狞，恨不得将眼前的敌人活生生给撕碎。
“第二队弓手注意，准备火箭……放！”
在右边、即战场的东侧，枯羊麾下太平军将领徐常正指挥着麾下的士卒朝着周军连环船上的敌军展开一通齐射，他仍惦记着枯羊的火攻之计，妄图将周军的连环船上点燃摧毁。
然而事实证明，在没有火船接触引燃连环船船体的情况下，单单用火矢，实在不足以点燃如此巨大的连环船，更何况谢安早有预料到此事，对症下药叫麾下士卒移开了船上某些易燃的东西，那光秃秃的甲板，即便钉入了火矢，亦会被周军士卒轻而易举地踩灭。
“盾手上前，列队结阵掩护后方，弓手采用抛射，其余人等注意及时熄灭射上船板的火矢……若有人战死，及时补上空位，休要被太平贼军钻了空子！”
“左前方去五十人！”
“弩手朝右移动，上千十步，放箭！——下蹲装填弩矢！”
“右侧注意！——休要去理睬落水的太平军士卒，堵死走舱！——去盾手二十人！”
手持利剑立于船头，冀州兵副帅唐皓指挥着麾下的士卒，冷静地发出一道道针对当前局势的命令。
“报！”一声急报，周军有一名传令兵匆匆奔至唐皓跟前，扣地抱拳急声说道，“中军的欧鹏将军传话来，询问唐帅此地可需援军！”
“唔……”唐皓闻言环视了一眼四下的情况，沉声说道，“回报欧鹏将军，这边唐某还可以应付，请他多加关注一下右侧前军，齐植将军那边似乎情况有些不妙！”
“是！”那传令兵抱拳领命，转身向远处奔走。
瞥了一眼那传令兵离去的背影，唐皓再次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当前的战局上来。
忽然，船舱口机急匆匆跑上来一名将官，侧耳对唐皓低声说道，“唐帅，正如您所料，船舱底层确实有听到异响，由船底传来，如此看来，太平贼军果然在我军连环船底下开凿……这可如何是好？”
唐皓闻言面色丝毫不改，依旧目视着战场局势，压低声音说道，“每艘船的船舱派几个士卒监视、巡逻，尽量阻止船舱进水……”
“是！”
“另外，通告各部，加紧连环船的行驶速度，务必要尽快靠近江南岸，在太平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牛渚！”
“是，末将明白！”
[凿船底……]
“岂是那么容易的？”淡然一笑，唐皓微微摇了摇头，喃喃说道，“妄图以投机取巧的方式击败我军、甚至于妄想着全歼我军，丝毫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意志，如何不败？——太小瞧人了吧，枯羊？”
而与此同时，在太平军本阵船队帅旗下方，主帅枯羊的神色已不负最初那样从容不迫，他看似镇定的眼眸中，隐约间已露出几分焦虑与不安。
[跟想的……不一样啊……]
眼瞅着战场上的局势，枯羊微微吐了口气。
平心而论，正如谢安所猜测的那样，枯羊那日注意到周军在水寨内准备建造连环船后并未当即下令将其摧毁，为的就是待周军将战船全数连接后，好一鼓作气地全歼周兵，一战而定。
而令枯羊感觉有些纳闷的是，他那位姐夫谢安似乎早已猜到了他的战术，并针对此事做了一系列的布置，以至于他枯羊最初派出去的那七十余火船丝毫未起到效果。
“究竟是哪里暴露了呢？”嘀咕一句，枯羊皱眉思忖着。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虎目微睁，继而深深皱紧了双眉。
[该死的……]
看他的那闹懊悔的模样，不难猜测，他终于是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出错在哪里，出错在那时他不该对周军的连环船故意装出视而不见的样子。
本来，枯羊那日不攻周军的连环船，那是因为不想让周军针对连环船的弊端引起注意，尽可能地不想惊动周兵，但是他忽略了，忽略了周军的主帅谢安、即他那位姐夫可不是寻常人物。
“掩耳盗铃、欲盖弥彰……当真是掩耳盗铃、欲盖弥彰啊！”一想到自己当时自负满满、得意满满的模样，枯羊只感觉脸上一片灼热。
可叫枯羊有些难以接受的是，虽然火攻、水攻之计尽皆不利，可然而不管怎么说他太平军一方也在两翼投入了多达两万余兵力，何以竟然无法攻上周军的连环船？
众所周知，周军主帅谢安习惯于摆列方方正正的兵阵，前军、中军、本阵，左军、中军、右军，从天空鸟瞰如同一个九宫图，兵力分布地比较均衡，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免遭到敌军突破的可能性。并且，在九个区部分别安置一位大将，亦有助于战场指挥上的灵活性。
然而要知道，眼下的周军仅仅三万人不到，分成九部，各部不过三千人左右，就算前军三部安置兵力稍微多一些，也不过五千罢了。万余太平军士卒强攻五千周兵，竟然攻不下来？
这便是枯羊方才感觉不知哪里有些不对劲、不一样的原因所在。
明明他麾下太平军士卒亦在奋力厮杀，勇武不比周兵逊色多少，但不知为何，就是攻不下兵力明显少了许多的周军。
忽然，枯羊好似注意到了什么，皱眉目视着远处的周兵，侧耳倾听着那若隐若现的呼声。
“诸君死战！——今日我军于牛渚安扎！”
“喔！”
“大人有令，水寨已毁、退无可退！——不若杀败贼军……于牛渚庆功！”
“喔！”
“今日于牛渚造饭！”
“喔！”
“于牛渚造饭！”
“喔——！”
“牛渚造饭！”
“喔喔——！！”
一句看似颇有些可笑的呼声，竟使得周军的士气一路高涨，那仿佛响彻天地的呼声即便是传到枯羊这边，枯羊亦感觉有些震耳欲聋。
[……]
下意识地，枯羊转头望向了遥远处的周军横江水寨。不可否认谢安激励士卒做地确实彻底，先前捣毁了水寨立于江中的木栏不说，如今又派人在水寨中放了一把火，仿佛当真要将那水寨烧个精光。
不，不对，不是仿佛当真要将那水寨烧个精光，而是确确实实地这么做了。望着那已燃烧起熊熊烈火的原周军水寨，枯羊毫不怀疑那边在日落时分前就会化作一片焦土。
[破釜沉舟……真有魄力啊，姐夫！——您就不怕此战不利，败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么？]
话是这么说，可枯羊心中却如同明镜似的清楚。一方是本来就处于不利位置，却犹意图投机取巧，采用避实就虚战术、妄图全歼周兵的太平军；而另一方是本来就占据优势、即便如此其军主帅依然用破釜沉舟的方式激励着麾下士卒的周军。
此消彼长之下，太平军如何不败？
“内敛而不张扬……藏得可真深呐，姐夫！”深深注视着远方周军那巨大的谢字帅旗，枯羊苦笑地嘀咕了一句。
不得不说，这世上大多数的年轻人皆是如此，总是下意识对自恃清高，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直到真正碰了壁，才会冷静下来审视与对方的差距，比如说当年在长孙湘雨面前的谢安，以及如今在谢安面前的枯羊。
“大帅？”似乎是注意到了枯羊阴晴不定的面色，太平军将领王建疑惑问道，“怎么了，大帅？——莫非此地风大，大帅感到不适？”
枯羊闻言摇了摇头，他自是不好将心中所想告诉王建，怎么说？说这场仗十有八九会败？而且这仗败仗的过错也十有八九在他？枯羊如何说得出口。
“张奉那边的情况如何？”枯羊岔开话题问道。
王建不疑有他，抱拳回道，“回禀大将，暂时还未有消息传来，不过依末将拙见，恐怕情况不容乐观……”
正如王建所言，在战事打响之际，太平军先锋大将张奉便在火攻不利的情况下，与麾下士卒纷纷跳下了火势已一发不可收拾的火船。
在周兵看来那是张奉等人无可奈何之下的举动，但事实上，那只是枯羊的后续计划罢了。
趁着周兵被左右两翼的太平军主力吸引注意力的机会，数以千计的太平军士卒屏住气息，用此行所携带的凿子、撬杆、匕首等物在周军的连环船船底开凿。
但是，周军的连环船体积实在是太庞大了，即便张奉等人在费尽了心力的情况下成功地凿穿了几艘战船的船底，漏水的速度亦大大慢于枯羊以及张奉等人的预想。
难道是枯羊的计谋出了什么差错么？
非也！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不在太平军，而在于周军此番所连接的连环船。
连环船这个概念，谢安借鉴于他记忆中颇为壮观的一场历史名役，即赤壁之战。但是，谢安所采用的连环船，于当时曹魏所建造的连环船却有着本质的区别。
赤壁之战的曹魏一方，其连环船连接的方式是以十艘到二十艘战船为一个巨型战船，用铁索钉死、上铺木板，最后，再将这艘由十艘甚至是二十艘船只组成的巨型战船与其他巨型战船用巨大的铁索连接起来，用以包围当时江东的战船。
如果是这种连接方式的连环船，那么枯羊的凿船水伐之计恐怕便能起到奇效，毕竟十艘战船、哪怕是二十艘战船所组成的巨型战船，它的吃水、浮力也仅仅只是提升一线而已，一旦其中一个船舱楼船，整艘巨型战船都会因此沉没于江中。而一旦一艘巨型战船彻底没入水中，那么之后的事便更加简单了，受重力影响，被这艘巨型战船用铁索连接的其余巨型战船，皆会拉扯到一起，然后逐步被拽入江底，拽拉的速度受下沉的巨型战船数量与重量影响。
而谢安之所以不在乎太平军派水鬼、即精通水性的太平军士卒潜入其连环船船底下开凿，是因为他数百艘战船皆是用铁索焊接在一起，浮力与赤壁之战中曹魏一方所建造的连环船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了，谢安的连环船也不是没有弊端，至少，它是不具备任何灵活性的，就连机动性也大大减弱。
不过话说回来，曹魏当时采用那等的连环船，本意是为了包围、歼灭江东兵，在解决曹兵了在江面战船上站不稳身体的难题下，亦注重船只的灵活性；而如今的谢安，他之所以采用这等连环船，无非就是将战船当成一座可移动的小岛或陆地，载着他麾下周军士卒渡江罢了，至于迎面而来的太平军兵船，直接撞过去就是了，反正连环船内部船舱的容积巨大地很，就算一小部分战船因为被撞毁或者船底被凿穿，导致江水内漏，亦够足够的浮力可以支撑一阵子，至少能坚持到周兵抵达长江南岸的牛渚。
而这一切，太平军将领张奉与他麾下的水鬼们却无从得知，在漆黑的连环船船底，他们卖力地凿着船底木板。
“笃——！笃笃——！”
“笃笃笃——！”
不可否认，他们不是没有成果，毕竟已有多达二十余艘战船被凿穿了船底，冰冷的江水噗嗤噗嗤地向内渗透，可问题是，周军的连环船那可是由多达六七百艘战船组成的，区区二十余艘战船漏水，简直就是无关痛痒。
果不其然，发现船底被凿穿的周兵们尚未有何惊慌，反而是在船底凿船的太平军士卒们吃不消了。
也难怪，毕竟人终归要呼吸，岂能像鱼一样在水中久呆。更何况还要用力开凿周军的连环船船底，凭借一口气，实在难以抵消体内氧气的消耗速度。
[将军，不行了……]
[将军，我等憋不住气了……]
在张奉恼怒的神情下，越来越多的太平军士卒难以坚持长时间屏住呼吸在船底凿船的艰难，被迫浮出水面，于江面上大口喘息，毕竟人在缺氧的情况下，很难马上进入下一个屏息。
结果就是，这些刚刚经历了一番折磨的太平军士卒，在浮上江面喘息的期间，当即被连环船上的周兵乱箭射死。
正因为如此，战事打响至今，张奉与他麾下太平军开凿周军连环船船底的作业才这般缓慢，完全不曾达到枯羊的期待。
“叫张奉回来吧！”
思前想后半响，枯羊微微叹了口气，吩咐身旁的王建道。
“大帅，这……”王建闻言面色未变，毕竟从枯羊的话不难猜测，他已对这场战事失去了获胜的期待，已开始着手尽可能地保存兵力事宜。
“叫张奉退回来吧……事已至此，我不想再失去一员得力爱将。——眼下撤退日后尚有挽回余地，否则……”
“是……”王建闻言抱拳领命。
不多时，太平军本阵方向便传出了鸣金声。
“叮——！叮叮——！”
听着那颇具讽刺意味的鸣金声，枯羊微微皱了皱眉，在调整了一下心情后，用一如往常坚定的语气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撤兵！——中军先撤，随后右军，左军断后！”
“左军……卫庄大人么？——大帅，这……若事有万一，日后总帅追查起来……”
仿佛是看穿了王建的心思，枯羊淡笑说道，“伍横叫其心腹大将卫庄在我帐下听用，虽说明面上是辅助我，然而未必没有监视的意思。不过，即便如此我亦不会做出趁机铲除异己、在背后捅刀子的下三滥的事来！——之所以请卫庄断后，只是因为此人武艺颇为高明……在我之上！”
听闻此言，王建释然般松了口气，在想了想后，半开玩笑地说道，“其实嘛，末将以为，如此……也未尝不好……”
“呵！”也不知是否听出了王建话外深意，枯羊不置褒贬地笑了笑，平静说道，“下令撤兵吧！——虽说周军的连环船极为笨重，倘若我军撤兵，必然追赶不上，但……还是尽快吧！即便此间战事不利，本帅亦不希望连牛渚都赔上！”
“是！——末将这便叫人传告于卫庄大人吗，请他断后！”
而与此同时，在战场左翼、即西侧，卫庄与齐植这两位曾经的劲敌与挚友犹在刀光剑影地拼杀着。
事实证明，能被太平军三代总帅梁丘皓看中并提拔为六神将之玉衡神将的齐植，其武艺虽不及如今已经梁丘公与梁丘舞祖孙二人授业武艺的费国，但亦足以比拟马聃、廖立二员猛将，其余，似唐皓、欧鹏、张栋、苏信、李景、成央等人，齐植皆比他们强出一线。
但是眼下，面对着曾经与自己竞争过玉衡神将位置的卫庄，齐植却一度陷入苦战。交锋至今仅二十回合，齐植身上便出现了深浅不一的七道血痕，反观那卫庄，却仅仅一处受创罢了。
从此不难看出，卫庄如今的武艺要比齐植高出一线，直追冀州军第一猛将费国。
而就在二人厮杀至难舍难分之际，太平军一方的鸣金声终于传到了这边。
“……”抽身跃后半丈，卫庄皱眉望了一眼身背后遥远的本阵方向。看得出来，与齐植的交手被打断，此事让这位一方天将颇有些不悦。
反观齐植倒是暗暗松了口气，毕竟他已察觉到，曾经的手下败将卫庄，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并非是因为军务而疏懒武艺的他能够对付的。
“还以为你等打算在此与我军一决胜负呢！”甩了甩剑花，齐植沉声说道。
“我军……么？”神色复杂地望着齐植，卫庄忽然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怎么可能！枯羊可是个知进退的聪明人。那么……留到下回吧，你我之间的决斗。”
说着，卫庄也不等齐植的回复，抽刀砍翻几名纠缠着他麾下士卒的周军士卒，沉声喝道，“各军士注意，撤！”
“哪里走！”见卫庄等人欲逃，船上周军将士士气大振，正打算着再加一把力将卫庄等人留下来，但却被齐植抬手阻拦。
“让他们走！”齐植沉声喝道。
倒不是顾念旧情，更不是心向太平军，而是齐植心中清楚，他麾下的周兵以五千人之数抵挡万余太平军士卒，早已心力憔悴，穷追着卫庄不放，或许反而会被狠咬一口，至少他齐植眼下就没有丝毫把握能留下卫庄。与其如此，还不如见好就收，闷不做声地收下这场战事的胜利，徐徐进兵。
而谢安显然也是诸如齐植这般想法，见太平军鸣金撤退，谢安并未下达命令死咬着不放，而是下令派外围的小舟远远吊着太平军的败师，使其无法安然撤回牛渚。毕竟连环船虽然效用非凡，但问题是实在太笨重、太迟钝，丝毫不具备机动性与灵活性，即便看到太平军撤退，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撤走，无法趁胜追击扩大战果。
但是无论怎样，这场跨江战事的最终胜利周军果然还是拿下了，非但顺势度过了长江，而且还重创了太平军，对其兵力、士气皆给予了不可忽略的重创。
可即便如此，太平军亦未尝失去反击、挽回劣势的余力……

第十三章 箭书
第二次横江水域战役给太平军造成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毕竟谢安用连环船这等堪称当代拔尖理念的利器，非但渡过了连八贤王李贤亦被阻的长江，更重创了太平军，对其兵力、士气造成了无法估量的损失。
甚至于，若非枯羊当机立断，见局势不妙抽兵撤军，急速返回牛渚，或许，牛渚这座太平军在江东的首个重要据点，此番便会被谢安所率领的周兵一举拿下。
明明是占据长江天险的有利地形，但结果却被周军狠狠给予了一击，更何况还是在力挫赫赫有名的八贤王李贤后，如此巨大的反差，着实让太平军内的将士们颇受打击，就连枯羊几名大将亦有些茫然失措。
“卑鄙的周兵，竟将七百余艘战船连接在一起……”
在一阵寂静过后，太平军大将张奉依旧无法咽下心中那口恶气。毕竟于江上的那一场厮杀，他麾下本部整整损失了两千余名士卒，其中有大半是被凿船的过程中因为中途上浮透气被周兵活活射死。虽说刀剑无眼，在战场上厮杀各凭本事，但一回想起此事，张奉依然觉得气愤填膺。
不过话虽如此，其实张奉也就是没话找话罢了，毕竟此刻帐内的气氛，着实压抑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见张奉率先打破了帐内的凝固气氛，徐常亦叹息着说道，“眼下想想，我军确实有些小瞧了周军……原以为那谢安不过是一文弱书生，却不曾想……既然八贤王李贤亦推崇此人为一军主帅，想必有其独到之处……”
[小看姐夫？]
枯羊闻言心中苦笑一声，要知道此战之前他可未曾心存丝毫的轻视，只能说，他那位姐夫的韬略出乎他的想象，无论是连环船的战术，亦或是那破釜沉舟的果敢魄力。
但是这些话他却不好说，毕竟身为主帅的他，有必要在一场败仗之后为这场败仗负责。
当然了，枯羊不是不能推卸责任，就如当年汉函谷关的叛军主帅秦维那样，将战败的罪过全数推到部将身上，而这样做的代价就是将帅离心，以至于当时函谷关叛军明明有着像马聃这样的猛将却不能用，一举被谢安击溃。
推卸责任，乃身为主帅的大忌。有时候就算不是自己的过错，亦必须包揽到自己身上，因为这样做能够提高部将们的凝聚力。更何况此番战败的罪过，确实有五成在他枯羊身上。
“此战败因，皆因我低估了谢安与周军……非在诸位！——枯羊对不住诸位与那些战死于此战中的将士们……”
听着枯羊那诚恳而真挚的自责之词，帐内诸将心下暗暗松气之余，连声劝说。
“其过岂在大帅一人身上？若我能击溃唐皓的阻兵……”徐常一合拳掌，余恨未消地低声说道。
“若我能更凿穿几艘周军的战船……”张奉一脸不甘与遗憾表情。
相比之下，反而是太平军四代主帅伍横麾下一方天将之一的卫庄面色如常，笑嘻嘻地说道，“卫某此番可是尽力了……没想到啊，堂堂一方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竟然改头换面替周军出力……六神将，也算是名存实亡了！”说到最后一句，他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尽管明知卫庄此言并非是针对自己，可枯羊依旧感觉心中有些小小的不悦。
四代主帅伍横辖下一方天将的体系，枯羊不是就没有耳闻，只是他不好干涉插手其中罢了。
如果说六神将属于太平军三代主帅梁丘皓的时代，那么如今，在梁丘皓早已殒命的如今，事实上一方神将其实已并没有多大的权利。
当年梁丘皓在太平军中持权柄时，六神将那是何等的风光，就好比玉衡神将齐植，一人独掌江夏、夏口等地太平军大权，除非主帅梁丘皓或公主刘晴下令，否则，即便是当时身为副帅的伍横的命令，齐植亦有权不从。
然而随着梁丘皓的过世，他在太平军中内的时代亦终结了，连带着六神将亦变得可有可无。而枯羊之所以依旧手掌着三万精兵，也无非是因为他出身金陵公羊家的关系，与大周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因此，枯羊这才得到了伍横的信任，与他是否是一方神将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的直接关系。
正如卫庄所说的，六神将风光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这也正是枯羊那一日将他与谢安的内中关系告诉王建时，后者之所以那般紧张谨慎的原因，毕竟牛渚的太平军中，除了身为一方神将之一的枯羊外，还有卫庄这位一方天将。
相对于好比苟延残喘的一方神将而言，似卫庄这等一方天将那才是伍横真正的心腹爱将与班底，别看枯羊身为一军主帅，而卫庄仅仅只是他麾下部将之一，但是天知道伍横派遣卫庄过来是否有着监视他枯羊的意思。
不过对于卫庄那最后一句话，他却是不好深究，岔开话题说道，“此战之败，回头我会亲自拟写战报发往伍帅处，请其降罪！——在此之前……我军眼下已与冀州兵交过后，依你等看来，冀州军比之大梁军如何？”
因为大半年前谢安曾率大梁军在湖口与太平军当时完整的主力师交兵过，双方相对清楚对方的实力，因此，枯羊眼下想听听部将们对冀州兵的看法，好做以比较。毕竟他们这一支太平军，此前并没有与冀州兵交手过，对冀州军的了解认识相对较为薄弱。
“难以相提并论！”与冀州兵副帅唐皓正面交锋过的大将徐常闻言沉声说道，“大梁军不过军纪严明，虽亦称训练有素，但末将以为，远不如此番在江中遭遇的冀州兵凶狠……尤其是率兵的将领方面！——今日那唐皓……容末将说句自灭威风的话，末将实在是对他束手无策，韬略、武艺皆胜末将一筹，末将几番欲强攻上船，皆被其打退……”
“唐皓……”枯羊点了点头，说道，“我亦知晓此人，江陵战场，此人曾一度阻挡楚王李彦的多番用兵，令后者屡战屡败……右路呢？”他的目光望向了负责右路、即西侧的大将卫庄。
卫庄闻言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轻松的语气说道，“齐植嘛，在座的认识，卫某就不多加赘述了……曾经此人谋略武艺皆胜卫某一筹，不过如今，五十合内卫某倒还有些把握将其斩杀，只要大帅给末将足够的时间……”说话时，卫庄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枯羊，看得出来，他对枯羊于交兵半途鸣金撤军、破坏了他与齐植时隔多年的交手一事颇有些芥蒂。
似乎是看懂了卫庄眼神中所想要表达的意思，枯羊歉意说道，“今日于战场之上，我见战况不妙，再行纠缠下去恐会被周兵一口吃掉，是故当即下令撤兵，更冒昧地请卫庄将军断后，还请多多包涵！——待日后交兵，那齐植，还请卫庄将军多多出力！”
“大帅言重了。”见枯羊这般客气，卫庄亦不好再行追究，闻言笑着说道，“应当的，应当的！——似齐植那等叛徒，我太平军士卒人人得而诛之！”
枯羊闻言点了点头，环视了一眼在帐诸将，沉声说道，“今日于战场之上，我军虽失利，然细想之下，周兵也未尝捞到便宜！——为败我军，周军取历阳、横江一带数百艘大型战船，造连环船，不想却被张奉凿穿其中三十余艘战船船底……退兵时我曾派人远远观瞧江岸，虽然周军在兵力上并未有多大损失，但是那连环船却因为船舱漏水而沉入了江底，即便周军士卒匆忙援救，斩断用以连接战船的铁索、粗绳等物，但终究也只救出寥寥百余艘战船罢了……虽胜了我军一仗，然周军却损失了三四百艘大型战船，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本来我还担忧周军是否会弃我军不顾，坐船顺江而下，而如今周军既然损失了这般多的战船，想来仅剩的战船亦不足以运载近乎三万的冀州兵！——这般计较起来，其实我军倒也不算太吃亏！”
帐内诸将闻言长长吐了口气，面色比之方才好看了许多，尤其是张奉，面色泛红眼眸中隐隐有些得意之色。
[有意思！]
卫庄饶有兴致地望着枯羊，虽说他也清楚枯羊这么说无疑是为了振奋麾下将士的士气，但是，能将话说得这般婉转缓和，不动声色间遮掩了战败的事实，这倒也不失是一桩能耐。
想来也是，毕竟枯羊所说的这番话，其实都只是废话，毕竟谢安从未想过要弃了他率军坐船顺江而下去支援广陵，而这一点，枯羊亦心知肚明。但是，为了挽回军中士气，不至于看起来好似惨败，枯羊只能这么说。
“话虽如此，不过眼下牛渚进迫有至少两万五千冀州兵，却不知大帅有何败敌的妙计？”卫庄不紧不慢地问道，语气轻松地仿佛他是个事外人。
枯羊闻言皱了皱眉，事实上他也清楚眼下周军正在他牛渚大营西侧十里处屯扎，正在埋锅造饭。
十里，这是何等可怕的距离，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倾覆之危。虽说冀州军这么做同样冒着风险，但真正计较起来，终归是士气大为受损的他太平军更处于不利位置。
[反败为胜的机会……]
枯羊皱眉思忖着。
而就在这时，帐幕撩起，有一名士卒匆匆走入，叩地禀告道，“大帅，有人将一封箭书射入我军营寨！”
“箭书？——取来我看！”
伸手接过箭书，枯羊拆开瞄了几眼，旋即精神一振。
“嘿！——看来，也并非人人都似齐植那般诚心投靠了周军呢……”

第十四章 内细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之前——
当时，枯羊已下令鸣金，这意味着太平军正式在横江水域战事中败北。
对于周军而言，这绝对是莫大的喜讯，就算是如今已投靠周军的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心中亦不由升起几分喜悦。毕竟在相处了近乎几个月后，齐植对周军亦逐渐产生了几分归属感。
但是，周军之中也未必所有的人皆对这场胜仗报以欢喜态度，比如说原太平军猛将，徐乐。
徐乐，乃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皓麾下得力大将，自身武艺精湛，作战绝对比第二代天权神将魏虎还要勇武，是当时刘晴麾下除了梁丘皓与杨峪外最勇猛的大将，尽管军职难比玉衡神将齐植，但是武艺却比后者还要强上一线。
自刘晴兵败于江陵决胜谷、就连梁丘皓亦战死于江陵城北十余里外的荒凉小树林后，对两者忠心耿耿的徐乐费心费力地收拢了败兵，期间又碰到了侥幸存活的齐植，二人寻思着如何为总帅梁丘皓与那五万战死沙场的太平军兄弟同胞，向周军报仇雪恨。
但是在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后，本来对周军报以恨意的齐植，在刘晴的穿针引线下，与周军、与谢安走地越来越近，甚至于到最后，心甘情愿地转投周军，作为冀州兵的一员。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徐乐感觉难以置信。
气愤填膺之余，徐乐与齐植二人走得越来越远，以至于到近几日，已到了见面都不再会打招呼的地步。
倒不是说刘晴与齐植对徐乐如何如何，只不过是徐乐始终无法忘却那段与周军的仇恨，伺机找寻着向周军报复的机会。只可惜，对于这位尚未真正归顺的原太平军将领，谢安也不至于傻到对其毫不设防的地步，无论何时何地，始终会有一名周将监视着他。其中有大半时间乃武艺丝毫不逊色徐乐的周军猛将廖立，有时则是谢安麾下最强的刺客，东岭众四天王的杀人鬼、镰虫漠飞。甚至于，就连曾经的同僚齐植，亦在谢安未曾吩咐过的情况下，派心腹人关注着徐乐的一举一动。
这些阻碍，使得徐乐向周军报复的计划，一次又一次地遭到搁浅。也难怪，毕竟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就算是曾经不善于动脑、行事鲁莽的莽夫徐乐，心中多少也有了几分城府与心计。
不可否认，徐乐绝对是一位堪称忠义的太平军大将，即便看中他武力的谢安多次用名利诱惑，想真正收服这位武艺堪比廖立的大将，但可惜的是，徐乐丝毫亦不心动，哪怕事隔多时，亦念念不忘想为了他所效忠的太平军第三代总帅梁丘皓以及全军覆没的五万太平军，要向周兵报仇雪恨。
但正所谓势单力薄，在刘晴、齐植相继投向谢安一方后，徐乐在周军内的处境愈加不利，越来越多的原太平军士卒在谢安的游说下逐渐倒向了周兵，这使得徐乐麾下的死忠分子越来越少，以至于到眼下仅剩下寥寥四五百人。
寥寥四五百人，如何颠覆数以十万计的周兵？
哪怕是脑袋不怎么灵活的徐乐，亦晓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因此，行事向来鲁莽的他，逐渐收敛了先前的暴躁脾气，韬光养晦，静心找寻着最佳的时机。
终于，在三王之乱平息、襄阳之战结束的第五个月，谢安率领三万周兵与太平军四代总帅伍衡麾下大将、六神将之天枢神将枯羊，在长江中下游的横江水域展开了一番恶战。
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记得当枯羊在此前那次试探性的攻击中攻入周军的横江水寨，让三万冀州兵碰了一鼻子灰后，徐乐简直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在回到自己的帐篷后喜不胜喜。
平心而论，其实似枯羊、卫邹、魏虎这批太平军年轻将领，徐乐以往不是没有接触过，甚至于，并不怎么待见，毕竟当时梁丘皓麾下有几位大将原本就具备着升为六神将的资格，只不过出于对伍衡质疑他们独揽军中兵权的考量，是故，像杨峪、冯浠等文武兼备的太平军大将们，这才未曾去争取六神将的职位，而是将空出来的六神将名额，让给了枯羊、卫邹、魏虎等出身无可挑剔的年轻将领。而这些让出名额甘心为普通将领的人中，其实就包括徐乐。
虽说当时是为了所效忠的总帅梁丘皓而心甘情愿地将六神将的职位让给了枯羊等人，可话说回来，徐乐等人心中多少有些芥蒂，平日里也不怎么待见枯羊等人，亦不与他们深交接触，甚至于没有几分好感。
然而，在耳闻目睹曾经不怎么看好的枯羊力挫八贤王李贤与南征周军总帅谢安一阵后，徐乐顿时对枯羊充满了好感，一心希望这位他们太平军中的年轻将领能够击败周兵，为梁丘皓与五万战死江陵的太平军士卒们报仇雪恨。
但遗憾的是，徐乐高估了枯羊，同时亦低估了谢安。也难怪，毕竟枯羊眼下年仅弱冠，平时又没有精于兵略的良师教导，除了与生俱来的聪明才智外，主要还是靠累积经验与自己摸索，如何能在短短三年内便成为一介名将？反观谢安，虽说素来不喜张扬卖弄才华，但他终归拥有着超越整个时代的见识，甚至还有极其擅长兵略的二房夫人、鸩姬长孙湘雨细心传授用兵，纵然依旧是缺少实践经验、顶多也只是纸上谈兵的程度，又岂是枯羊能够匹敌的？
因此，在第二番交锋中，枯羊毫无悬念地败给了谢安，败因显然便是经验与见识的不足。
当枯羊所率太平军退上长江南岸牛渚地域时，其实徐乐亦在周军大队人马中，眼睁睁看着他寄托重望的太平军士卒败北。
他实在想不明白，何以先前还占据优势的枯羊，竟在此番的战事中败地这般凄惨、狼狈。
待枯羊率领着太平军残兵败将退入牛渚营寨，打了一场胜仗的周兵很是嚣张的在牛渚太平军营寨十里外设营，忙碌着收拾柴火、埋锅造饭。当时徐乐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心中着实有些不是滋味。他隐约已有些预感，预感到枯羊将败于周军总帅谢安之手，毕竟从先前的种种迹象证明，谢安虽是文官，但在兵事上却颇有一手，更何况眼下冀州兵人才济济，即便费国与马聃这两柄谢安手中的利剑已被八贤王李贤所暂时借调，但是军中尚有廖立、唐皓、欧鹏、张栋、齐植、成央等诸多善战猛将，甚至还有狄布、苟贡、漠飞等厉害刺客相助，单凭枯羊一己之力，徐乐心下越来越担忧。
终于，徐乐按耐不住了，不舍放弃这次大好时机的他，主动派遣了自己的心腹人，将一封他亲笔所书的书信以箭书的方式射入了牛渚太平军大营。
或许徐乐万万也不会想到，他所寄托希望的太平军年轻将领枯羊，其实正是他所深恨的周军总帅谢安的四房夫人伊伊的亲弟弟，即谢安的小舅子。
而幸运的是，眼下的枯羊尚且还不甘心听从姐夫谢安的劝说、放弃向周国朝廷报复二十年前金陵公羊家一百数十口人被满门杀尽的血海深仇，否则，似徐乐这等暗通敌军的行为，就算刘晴与齐植亦保不住他。
时至傍晚日落时分，随着天边的日光愈加稀薄，徐乐心中的烦躁亦愈加增多，坐在一堆篝火边皱眉注视着跳跃的火苗。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名百人将带着数名士卒到了他身旁，每人手中皆抱着一捆柴火。
似乎是注意到了脚步声，徐乐抬头瞧了一眼，眼中焦躁的神色顿时为谨慎与紧张所取代，故作不悦地呵斥道，“该死的，本将军叫你等去收拾柴火，何以归来这般迟？”说着，他朝那百人将眨了眨眼，毕竟四周到处都是来来回回忙着建造简易营寨的周兵。
“将军恕罪……”得徐乐眼神示意，那百人将心领神会，慌忙告罪，期间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地很小的纸来，悄然塞到了徐乐手中。
徐乐眼眉一挑，望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忙碌于立营事宜的周兵们后，趁着叫麾下心腹添加柴火的机会，打开那纸张细细瞅了几眼。
只见纸张上用潦草的字迹依稀书写着两行小字，大抵就是约什么时间派哪位将领与徐乐见面接触的话，看得徐乐不由微微皱眉。也难怪，因为他在周军内可不如齐植那么自由，毕竟谢安虽说想收服徐乐，但至今对他也没几分信任，虽说徐乐还是他的护卫军之一。
[戌时前后于附近林中会面……]
总结着那张纸上所写的信息，徐乐注视着面前的篝火，不时地面露犹豫之色。
从信中的字里行间，徐乐不难看出，枯羊对那份箭书是否他徐乐亲笔所书报以怀疑，是故约他深夜到附近的小林中会面。对于这一点，徐乐倒不怎么在意，毕竟里应外合这种事，本来就需要更为缜密的计划方能顺利，更何况，为了出于心安，徐乐也希望能亲眼见到枯羊，再不济也得是枯羊麾下的大将，他所认得的大将，免得被谢安所算计。但问题是，如何才能在附近周兵们的眼皮底下悄然混出去，顺利地与枯羊派来碰头的使者会面呢？
思前想后思忖了半饷，徐乐也未能想到一个好主意，而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位面容英俊、风度翩翩的文生，手持一柄精致的小金扇，乍一看，颇具几分世家公子的富贵姿态。
不过徐乐却认得此人，也知晓这位看似富家公子的文生实质上可不是什么善茬。
[谢安身旁第一心腹，大狱寺少卿苟贡……这厮来这里做什么？]
心中这般想着，徐乐不动声色地将手中那不可告人的书信悄然丢入篝火，看着它瞬间化作灰灰，继而静等苟贡走到眼前。
“徐将军安好。”拱拱手，苟贡笑眯眯地与徐乐打着招呼。
“哼！”徐乐轻哼一声，冷冷说道，“苟少卿有何贵干？”
显然苟贡也明白徐乐对于非太平军人士的不待见甚至是冷漠，见此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说出了此番前来的目的。
“是这样的……徐将军你看，今日天色也已晚了，在此夜幕下，实在不方便与……呵呵，不方便与那枯羊交兵，是故，苟某觉得，咱是否有必要休整一宿……”
徐乐闻言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在四周忙碌于立营寨之事的周兵，不悦说道，“贵军不是已经在准备安营扎寨了么？”
“呵呵，徐将军误会了苟某的意思……你看，我军今日起兵于江对岸，走得匆忙，士卒们随身不曾带得多少干粮，再者……眼下正值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时节，我观大人这几日为了赶路颇为疲倦，因此……”
饶是徐乐脑袋不怎么灵光，这会儿却也逐渐明白了苟贡的意思。原来，苟贡是希望他带人去附近的山林打点野味来，毕竟眼下正是山林中的野兽结束冬眠外出觅食的时候，猎物不可谓不丰富。
[于山林中打猎……来得好！正好借此机会去接触枯羊派来的将领。——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心中暗喜，徐乐脸上却不曾表露，依旧是满脸不情愿地说道，“谢安的伙食，一向不都是你们东岭众负责了么？”
“呵呵……”苟贡闻言笑了笑，摇着金扇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不是……咱家大人派我东岭众去牛渚大营刺探军情嘛，最好是能搅得那里的太平军彻夜不眠，这样反复几日，我军再攻牛渚，岂不是事半功倍？”说话时，苟贡有意无意地瞧着徐乐，眼眸中闪过几分异色。
[该死的混账！]
徐乐暗自在心中大骂，毕竟连傻子都看得出苟贡此言有意是在试探他。
“太平军……”深深注视着苟贡，徐乐毫不掩饰眼中的怒意，一字一顿地说道，“苟少卿觉得将这些事透露给徐某真的好么？”
“阿呀！”瞧见徐乐那愤怒的神色，苟贡也不在意，连连摆手笑呵呵说道，“徐将军的心意苟某知晓，只负责大人的护卫安全，不参与与太平军之间的交锋……你看看我，又将此事给忘了。——总之，大人这些日子车马劳顿，劳烦徐将军替大人打些野味来……”
“……”强忍着心中的欢喜，徐乐故作一脸的不情愿，冷冷问道，“漠飞呢？”
“在下的三弟？”苟贡愣了愣，耸耸肩说道，“被大人派往牛渚大营了……徐将军也知晓，论藏匿身形刺探情报，三弟亦堪称我军第一人，绝不逊色他暗杀的本领！”
[那漠飞竟被派往了牛渚？]
徐乐心下暗叫一声不妙，暗暗替枯羊感到担忧。
毕竟众所周知，漠飞乃谢安麾下第一刺客，刺探情报、暗杀敌将无所不精，若此人被谢安派往了牛渚，不难猜测牛渚太平军大营必定会被搅地人心惶惶，诸如当年被金陵刺客初代当家金玲儿搅地鸡犬不宁的冀京。
“哼！”徐乐不再说话，冷哼一声，带着心腹士卒拂袖而去，看似是一脸不情愿，可又有谁知晓他心中的欢喜。
苟贡笑眯眯地望着徐乐离去的背影，直到后者走出二十余丈远时，他这才缓缓收敛脸上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如何？”
旁边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
仔细观瞧，苟贡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身穿皮甲的周兵，与前者肩并肩站着，冷冷地望着远处已离开甚远的徐乐的背影。观此人面容，正是苟贡口中那位已被谢安派到牛渚太平军大营生事的东岭众四天王之一，镰虫漠飞。
“具体如何暂时无从得知！”苟贡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过，此人方才那不情愿的样子，显然是装出来的……看样子，巴不得想借机避开我军大队人马眼线。——老三，当真有兄弟瞧见有人从牛渚太平军营寨的方向而来么？”
“唔！”漠飞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一行二十余人，其中有四五人趁着收拾柴火的机会离开了附近，失去踪迹大概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苟贡闻言皱了皱眉，不悦说道，“这等重要的事，为何不早报？”
别看苟贡武艺堪称东岭众中翘楚，但是对于义兄苟贡却颇有几分畏惧与敬重，毕竟苟贡乃是玩毒的行家，纵然你武艺再高，又如何抵挡他无孔不入的用毒招数？
“这徐乐心中不忿、故意怠慢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再者，碍于刘晴与齐植二人面子，大人不想过多逼迫这徐乐……”漠飞低声解释道。
苟贡闻言皱了皱眉，在思忖了片刻后，沉声说道，“去瞧个究竟……远远吊着！”
“要不要……”点了点头，漠飞抬手做了一个灭口的动作。
或许，这位来去无踪的一流刺客依然还惦记着当初在湖口时徐乐夜袭周军大营，害得他漠飞与金陵众的丁邱皆被谢安暂时革职的恨事，恨不得将那罪魁祸首徐乐杀之而后快。
“别！姑且留着吧……暂时！——去吧！”
苟贡抬手打断了漠飞的话，毫不怀疑他的结义三弟能够很轻易地将那徐乐暗杀，甚至于，别说一个徐乐，就算十个，漠飞亦能在这片夜幕中将其一个一个铲除，毕竟夜里才是漠飞、金玲儿这等精于暗杀的刺客最能显露实力的时候。
“唔！”
颔首应了一声，漠飞几个纵身，旋即消失在夜幕中。
而与此同时，徐乐早已离开了周军大队人马的所在，在吩咐手底下人四处打猎后，他独自一人悄然来到了约定的林子，去与枯羊派来的人接触。
而让徐乐有些意外的是，等他来到那片林子时，那里早已有人等候，而且，还是一个他颇为熟悉的脸孔。
“卫庄？——竟然是你？你竟然在牛渚？”
“怎么，齐植不曾告诉你么？——今日白昼间，我可是与齐植好好过了过招呢！”伴随着一声轻笑，今日与齐植交手过的太平军大将、四代总帅伍衡麾下一方天将之左军天将卫庄，悄然无声地从一棵树的树背后走了出来。
“齐植？——莫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叛徒！”徐乐闻言面露不忿之色，旋即有些着急地正色说道，“卫庄，虽说我等此前有诸多矛盾，不过眼下，还是以大局为重，可好？你我皆是太平军人的人，不是么？——我不能离开周军过久，免得遭到怀疑。”
“好，那就言归正传！”微微一笑，卫庄向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道，“你送来的箭书，枯羊那小家伙收到了，倘若你当真有心为我军做内应，那可当真是我军之福！”
“千真万确，岂会作假？我此前之所以假意投靠周兵，无非是为了伺机报复罢了！可恨齐植那厮贪财恋权，背信弃义！以至我一人势单力薄，不敢擅动。”见卫庄话语中隐约中隐约有怀疑自己的意思，徐乐连忙辩解。
“好好好，既然你是真心实意，那么，你到时候就配合我军，你就如此如此……”说着，他在徐乐耳畔低声细语了几句，只听地徐乐连连点头。
“好，我明白了！——我先回去了，我不能离开过久！”
“不送！”卫庄微笑道。
“唔！”
抱了抱拳，徐乐转身便走，他丝毫没有主意到，在附近一棵树的树干上，做周军寻常士卒打扮的漠飞正居高临下冷冷地瞧着他。
忽然，漠飞眼眸闪过一丝警惕之色，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向此前卫庄所呆的位置，但是，那里却空无一人。显然，见徐乐离开，那卫庄也离开了。
但不知为何，漠飞方才却感觉仿佛有人在打量他所在的位置。
[……]
直直注视着那棵树半饷，漠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甩了甩脑袋，一纵身消失于夜幕之下。
然而就在他离开后仅仅数息，那棵树的树背后却转出方才与徐乐碰头的卫庄来，嘴角上露出几许莫名的笑容。

第十五章 所谓里应外合
当卫庄返回牛渚太平军营寨的帅帐时，其军主帅枯羊尚且安坐在帐内主位，一面翻阅兵书，一面等候着卫庄的归来。
“大帅好雅兴啊！”撩起帐幕走入帐内，瞧见枯羊正在油灯下观阅兵法书卷，卫庄朗笑着打趣道，“不愧是我军中年纪轻轻便身居一方大将的俊杰！”
枯羊闻言微微一笑，随手将书卷放置在一旁，温文尔雅地说道，“卫庄将军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无事，聊以解闷罢了。”
“呵呵。”卫庄不置褒贬地笑了笑，随意地选了一个坐席坐下，神色轻松地说道，“那封箭书，确实是由徐乐所书……”
“哦？”枯羊眼眉一挑，带着几分兴致说道，“如此看来，卫庄将军方才确实是见到徐乐了？——徐乐可是孤身一人去见你的？”
卫庄闻言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的笑容，低声说道，“啊，孤身一人！——当然了，只是徐乐他这般认为而已。”
“哦？此话怎讲？”
卫庄抚了抚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渣，似笑非笑地说道，“除了徐乐与卫某外，当时那小树林内应该还有第三者……是个极其擅长藏匿行踪的刺客！尽管此人不曾露出半点杀气，但是卫某隐约还是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倘若我猜地不错，那刺客便是谢安麾下第一刺客，大周朝廷北镇抚司司都尉，东岭众四天王的漠飞！”
枯羊闻言眼眸中隐隐露出几许惊色，毕竟据广陵刺客传递来的情报，漠飞可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刺客，在梁丘皓殒命、金玲儿又因为生诞女儿武艺大减的当下，漠飞已隐约成为天下第一的大刺客，威胁程度还要在费国、马聃等冀州军猛将之上。毫不客气地说，如今谢安一方势力最具威胁的，除了梁丘舞，就数漠飞。
“卫庄将军能否断定？——莫非只是臆测也？”
卫庄闻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似我等冲杀阵战的武将，直觉最为敏锐。——那刺客给卫某的感觉，远胜虎狼等恶兽。谢安麾下东岭众与金陵众一干刺客中，恐怕也只有那漠飞才能叫卫某体会到那种，那种仿佛砧板上鱼肉的感觉……”
见卫庄如此肯定，枯羊亦不在追问。
虽然因为卫庄乃是太平军四代总帅伍衡麾下心腹大将的关系，枯羊心中很是忌惮此人，毕竟既然伍衡派遣卫庄前来，除了相助、辅佐外，也未尝没有监视他枯羊的意思。一旦枯羊有任何异动，不难猜想这卫庄便会当即取而自代，这一点枯羊心知肚明。
因此，在卫庄在旁的情况下，枯羊与心腹部将王建绝对不敢细聊与谢安的约定。
但是话说回来，在如今未曾出现丝毫冲突与矛盾的情况下，枯羊也不觉得卫庄会在这种事上吓唬他、欺骗他。
“既然卫庄将军这般肯定，那么……那徐乐知晓自己被盯梢了么？还是说……”瞥了一眼卫庄，枯羊语气深沉地试探道，“还是说此番箭书一事，乃是周军故布疑阵的苦肉计，只为诱我军上钩？——依卫庄所见，那徐乐能否信任？”
出乎枯羊的意料，卫庄闻言微微一笑，似笑非笑地说道，“究竟能否信任那徐乐，于大帅的谋划有何干系？——大帅不就是在明知徐乐会被周军盯梢的情况下，故意派卫某前往那片树林与他接触的么？”
“……”枯羊闻言眼眸神色微微一变。
平心而论，卫庄所言丝毫不差，对于那徐乐，枯羊心中没有丝毫的信任。
当然了，这份不信任不单单是针对徐乐，更是针对徐乐冒着天大风险主动与他枯羊联络的做法。
记得最初收到那份箭书时，枯羊冷笑连连。在他看来，那份箭书是否是出自徐乐手笔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要么是徐乐已像刘晴以及齐植那般投靠谢安，遵从谢安的命令，故意书写了这份打算暗助他枯羊的箭书；要么就是，这封信确实是由徐乐亲笔所写，而且此人亦未曾真心实意地投靠周军，只不过，是在东岭众刺客的监视下冒险与他枯羊接触。
从结果而言，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没有丝毫区别！
至于第三种可能，说什么徐乐能在瞒过周军的情况下与他枯羊接触，这种事，枯羊是绝对不会相信的。除非周军个个都是睁眼瞎，否则，岂会坐视徐乐这个至今依旧对周兵恨之入骨的原太平军将领自由随意地出入营寨而不派人暗中监视？
在枯羊看来，倘若周军当真傻到这种地步，如今的他又岂会困守牛渚，早已过江攻入历阳国了。
而之所以派卫庄前往与徐乐接触，无非就是枯羊觉得徐乐很有可能成为他击败周军的计划中相当重要的一环，换而言之，只是一颗有用的棋子罢了。但是这种话枯羊却不好明着说，毕竟徐乐亦是他太平军的将领，此事传出去，难免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
想到这里，枯羊面色不改地说道，“卫将军这话，着实让本帅感觉有点糊涂了……”
“难道不是么？”瞥了一眼枯羊，卫庄笑呵呵地说道，“丝毫不向那徐乐透露任何有关于我军的事，只是叫其按令行事……于约定之日伺机行刺周军总帅谢安，叫三万周军群龙无首，并且在其周营内制造混乱。如此一来，我军便可趁虚而入，势如破竹地击败周军……啧啧啧！”说到这里，他咂了咂嘴，摇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
“怎么？莫非是本帅的计谋行不通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枯羊沉声问道。
“那到不是，只不过……”望了一眼枯羊，卫庄似笑非笑地说道，“大帅当真打算行刺那谢安么？”
观瞧着卫庄脸上那份诡兮兮的笑容，枯羊本能地感觉有几分不安，冷冷说道，“卫庄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卫庄深深望着枯羊片刻，忽而笑着说道，“卫某只是觉得，周军总帅谢安身旁有诸多护卫，更有东岭众刺客日夜照看，凭借徐乐眼下区区数百人马，大帅却非但要求他行刺谢安、更要求其在周军营寨内制造混乱，卫某觉得此事难免有些强人所难……还是说，那徐乐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见卫庄说起此事，枯羊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毕竟他本来就把那徐乐当成是弃子使用罢了，即便被卫庄说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说得好听点，这叫以大局为重，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说得难听点，谁叫那徐乐曾经仗着自己资历老，又是太平军第三代总帅梁丘皓麾下得力爱将，便对枯羊等军中年轻将领趾高气扬。
“不可么？——用区区一个徐乐，换十里地外近乎三万的周兵？”
“呵呵呵，倒也不是不可，只不过……卫某此前也未曾想到，似枯羊大帅这等我太平军中的年轻俊杰，竟也会行这等计谋……意外，当真是意外！”说着，卫庄缓缓朝着账外走去，临走到帐口时，他转过头来，略有深意地望了眼枯羊，似笑非笑地说道，“丢了一个徐乐不打紧，只要能给予周军重创……这样，卫某才有东西向伍帅汇报。——反之，若枯羊大帅不能尽快拿出耀人的战果来，实在有些辜负伍帅给予的期待呢！”
枯羊闻言皱了皱眉，凝声说道，“多谢卫将军提醒，不过此事本帅自有分寸！”
“那就好！——哦，对了，其实关于大帅，卫某好似听到些不该听的……”说着，卫庄回头瞥了一眼枯羊，轻笑着离开了。
从始至终，枯羊面色不改，直到卫庄离开后，他眼中这才露出几分惊色。
“……”一脸凝重地在帐内来回踱步，枯羊眼中神色越加凝重，忽然，他转身来到了帐口，吩咐左右护卫道，“去叫王建过来！”
“是，大帅！”
不多时，枯羊的心腹将领王建便急匆匆来到了帅帐，抱拳拱手疑惑问道，“大帅，听闻你唤末将，却不知有何要事？”
只见枯羊瞥了一眼帐口方向，压低声音问道，“我与我姐夫的事，你等可曾透露给旁人？”
王建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后急声说道，“这……末将不知情啊！——末将万万不敢将大帅特意交代的事抛之脑后！除了张奉与徐常二人外，末将绝对未曾透露给第三人！”
“这样啊……”枯羊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要知道王建、张奉、徐常三人皆是他心腹，本来就是他枯羊有意要透露给他们的，并不打紧。问题在于卫庄，听方才那卫庄的语气，那个人显然是得知了什么。
“怎么了，大帅？发生何事了？”见枯羊满脸凝重之色，王建紧声询问道。
缓缓吐了口气，枯羊沉声将方才卫庄的话重复了一遍，只听得王建面露惊色。
“这……大帅明鉴，无论是末将还是张奉、徐常，万万也不会将大帅的事随处宣扬……”
“唔，我知道。”枯羊闻言点了点头，毕竟对于自己的心腹爱将，他还是信得过的，方才之所以招王建过来，也无非只是打算询问一下，看看这三个家伙是否是嘴巴不紧，在不经意间说漏了什么。
可从王建的口中得知，他们三人却不曾泄漏什么。
这意味着……
“……”微微皱了皱眉，枯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一闪而逝。
“好了，此事就到此为止！王建，你去安排一下我今日对你说的事，顺利的话，明后日我军便对周军用兵！”
“是！”王建抱拳领命，继而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之色，迟疑说道，“大帅，那卫庄……大帅不得不防！”
“唔！——我自有分寸，你先退下吧！”
“诺！”拱手抱拳，王建转身离开了帅帐。
望着心腹大将离去的背影，枯羊的双眉深深皱起。
在枯羊看来，纵观整个太平军，知晓他与周军总帅谢安亲眷关系的，绝对堪称是寥寥无几，撇开王建、张奉、徐常三人外，如今就只剩下……
[是你么，魏虎？！]
枯羊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毕竟自三年前冀京一行后，因为同患难，因此他枯羊还有卫邹、魏虎等数人的关系堪称是亲如手足。倘若魏虎当真违背了曾经的誓言，向伍衡透露了此事，这对枯羊而言，不亚于至亲兄弟的背叛。
如此也难怪枯羊在察觉到此事后，整张脸顿时就沉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在周军暂时屯扎的驻地，漠飞正在向谢安禀告有关于太平军降将徐乐私下与牛渚太平军中某人会面的事，只听得谢安双眉紧皱。
“你可瞧清楚了？”谢安紧声问道。
“卑职瞧得千真万确！”
“确定对方乃是牛渚的太平军？”
“这个卑职不曾确认，不过，卑职肯定徐乐曾派人去过牛渚太平军营寨！再者，若非是与太平军接触，那徐乐何以要鬼鬼祟祟，支开旁人，孤身前往？”
“唔……”谢安闻言长长吐了口气。
从旁，苟贡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卑职以为，那徐乐留在军中终究是个祸害，不如趁早除掉！——大人虽爱惜此人武艺，一心想要招揽，可奈何那厮不识抬举！似那般暗怀二心之人，若不趁早铲除，恐有祸端！”
谢安闻言默然不语。
其实对于徐乐，谢安虽说确实打算招揽，但说到底也没有到非得不可的地步，毕竟徐乐可不比齐植是一位文武兼备的帅才，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一个颇有些力气的莽夫罢了，之所以屡次容忍此人的放肆，说到底还是为了刘晴与齐植二人，毕竟他二人在投身太平军后，对徐乐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不过话说回来，谢安也没迂腐到为了徐乐一人祸害全军近三万人的地步，之所以久久不说话，不过是在考虑枯羊对此的反应罢了，毕竟眼下，他与小舅子枯羊的赌约，那才是重中之重。
“苟贡，依你之见，那徐乐可曾顺利与枯羊那小子接触？”
苟贡身为谢安的心腹，岂会不知自家主公的心思，闻言倒也不再劝说谢安除掉徐乐，低声笑道，“大人莫不是打算将计就计？——依卑职看来，那徐乐应该是已和小舅爷接触过了！”
“将计就计……那也得知晓枯羊那小子的想法才能行得通！——你怎么看？”
摇了摇手中那柄精致的小金扇，苟贡笑着说道，“无外乎内应外合之计！——叫徐乐在我军营中混乱，如此，小舅爷便好趁虚而入……”
“我想也是！”谢安轻笑着摇了摇头，忽而问道，“我军的营寨建造地如何了？”
苟贡闻言一愣，迟疑说道，“这个……大人原本不是打算明日就攻牛渚么？因此，卑职只是下令叫我军将士在东侧造了一道木栏作为屏障，以防小舅爷夜袭我军……”
“好，那就立营吧，内中布置不必如何如何，将营寨外围的木栏造得结实些！”
苟贡闻言会意，轻笑着拱手说道，“卑职明白！待会卑职就叫人加固营寨围栏，保管小舅爷进得来、出不去！”
“呵！去吧。”
“是！”
如此到了次日，本来今日谢安打算直接攻打小舅子枯羊所在的牛渚太平军营寨，但因为得悉了枯羊与徐乐的事，谢安改变了注意，叫周兵在距离牛渚太平军营寨仅十里地的位置设营。
这道莫名其妙更改的将令，着实叫麾下诸如唐皓、廖立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而对此谢安的解释是，稳扎稳打、步步紧逼。但是实际上，谢安不过是给徐乐与枯羊内应外合的机会罢了，毕竟若是能借此将枯羊引出牛渚大营，野战岂不比强攻营寨更加有利？
此后两日，周军与牛渚太平军并非交兵，双方颇有默契地保持着暂时和平的局面。周军忙着建造仅有营栏的简易营寨，而太平军则致力于振奋前一阵大败的将士士气。
终于到了第三日的深夜子时，当时整个周军营地已呈现一片寂静，唯独巡逻的士卒还在营内来来回回。
作为谢安的护卫统领之一，徐乐立于帅帐之外，时不时地用目光打量着身后附近。
此时的帅帐，早已是一片漆黑，不出差错的话，周军总帅谢安多半是早已搂着禁脔秦可儿进入了香甜的睡梦。
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一个是比之前者还要不如的弱质女流，对此徐乐丝毫不放在眼里。
他所真正在意的，乃是在暗中护卫帅帐的另外一支真正的主帅护卫军，即东岭众刺客。
别看那些东岭众刺客人数顶多也只有寥寥百余人，但是徐乐却丝毫不敢轻视，毕竟在这等漆黑的夜里，只要三名东岭众刺客联手，便或有可能将他暗杀。
要知道，对方可是精通于偷袭、暗杀的主。
想在这帮人眼皮底下将谢安杀死，即便是徐乐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要杀谢安，就势必得先行引开那些东岭众刺客。
而这件事，徐乐早已安排妥当。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
徐乐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只可惜月末月色依稀，无法从月亮的位置判断时辰，但反过来说，似这等漆黑的夜晚，亦是偷袭、杀人的最佳时候。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警报。
“太……太平军袭营了！太平军袭营了！”
警声未落，周军营四周顿时响起了一片嘈杂声。
“怎么回事？”
“敌军夜袭？什么方向？”
“哨兵呢？守夜的哨兵呢？！”
“敌军？敌军何在？”
别说周营，就连谢安安歇的帅帐四周亦响起阵阵窃窃私语声，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是东岭众刺客茫然疑惑的声音。
“敌军？怎么可能？营外的弟兄未曾发来讯息啊……”
“总之还是去看看！——留下一半，其余人跟我走！”
侧耳倾听着那刷刷刷地动静，徐乐的嘴角不由扬起几分笑意。
毋庸置疑，那几声警报，是他故意派心腹人喊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撇了一眼被夜风吹起了帅帐帐幕，徐乐舔了舔嘴唇，缓缓摸向了腰间的佩刀。

第十六章 所谓里应外合（二）
“叮叮——！叮叮——！”
正值子时前后，本来寂静非常的周军营寨顿时变得噪杂而喧闹，预警的金戈声响彻整个营寨，到处都是因为惊疑而一脸不安的周军士卒，他们双手死死捏着兵器，奔走于诺大营寨之内，寻找着那子乌虚有的夜袭敌军。
“该死的，夜袭的敌军究竟在哪个方向？！——方才是何人在营内大呼小叫，叫唤敌军来袭？站出来说个清楚！”
因为长时间找寻不到那些所谓的敌军，不少周军将士懊恼地开始大骂起来，毕竟他们可是在熟睡当中被那阵吵闹声惊醒，原以为是太平军前来夜袭，结果找寻了半天也未曾见到半个敌军，可想而知他们的心中是何等的愠怒。“或许是误报吧！”
一位周军千人将站了出来，挥了挥手对四周大部分不明所以的周军士卒们说道，“好了好了，既然如此，大家伙都暂时先回去吧。各回各帐，此事容我先向廖立将军禀报！”
“是！”
见千人将发话，众周军士卒亦不敢再多话，只是骂骂咧咧地，恨不得将那些个再方才莫名其妙预警的家伙们的皮扒下来。
而与此同时，在一间帐篷的帐口附近，有一名名叫何温的士卒微微皱了皱眉。
何温，原太平军降卒，乃徐乐麾下一名伯长，方才便是他与数百对徐乐忠心耿耿的原太平军降卒在军营内大声喊叫，遵从徐乐的吩咐，有意要将整个周军营寨搅得混乱。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忽略了这支周兵乃是冀州兵，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哪怕是似这般深夜的炸营，尽管最开始确实有诸多周兵心中惶恐，但是在一炷香过后，待一些位千人将、百人将陆陆续续站出来稳定局势后，整个周军营寨顿时又恢复了秩序。
而这，可不是何温想要看到的。
忽然，何温在不经意间瞥见身旁附近的营帐，他发现帐篷内尚有几名周军士卒并未被方才的吵闹声影响，依旧在呼呼大睡着。
眼珠一转，何温心生一计，趁着那些周兵还未散开的时候，瞧瞧转到那个帐篷后方，用利剑划破了帐篷外侧一道口子，悄悄溜了进去。
进去之后不二话，分别在那数名熟睡中的周军士卒脖子上用利刃割了一道，可怜那数名周兵，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杀害。
悄然无声地将那数名士卒杀害后，何温按原路返回，从帐篷外侧那道割开的口子又悄悄爬了出去，躲在阴暗的角落等待着。
而这时，聚拢在营地中央的周兵士卒已陆续散开，不过口子尚且骂骂咧咧着。而其中有几名周军士卒，正巧走入了何温方才去过的帐篷。
在大概数息的平静过后，那个帐篷内猛然响起一声愤怒的咆哮。
“有贼人！——营内有贼人！”
毋庸置疑，何温所杀害的那几个周兵的尸体，已经被他们同帐篷的同泽所发现。
这一下，整个军营顿时就乱了，毕竟起初营内的士卒们只以为是那个睡迷糊的士卒误报了警讯，除了嘴上骂几句泄泄愤也就是了，总还不至于当真将那人找到，抽筋扒皮。而如今竟然闹出了人命，整个事件的性质顿时就不同了。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这次不必何温来喊话，整个周营再度响起预警的声响，而且比之方才更为紧急。
见此，何温的嘴角扬起几分得逞的笑意。
不过在他看来，这还不够，整个周军还不够动荡不安。
想到这里，他趁着混乱迅速联系到了麾下的原太平军士卒，一干人从最开始想到的喊话逐步转向暗杀那些不曾防备的过路士卒。
因为何温等太平军降卒亦身穿着周军式样的甲胄，因此，一开始众周军士卒们并未察觉到其实身旁就潜伏着凶手。
但正所谓纸包不住火，随着数百原太平军降卒暗中杀害的周军士卒越来越多，终归还是有一些周兵瞧清了对他们下毒手的凶手的真面目。
“太平贼军！——有贼军身着我军铠甲混入军中！”
“有贼军混入我军营内！”
率先喊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何温那一干原太平军降卒，因为他们想将周军士卒们地注意力转移到牛渚太平军那边去，毕竟他们的人顶多数百人，一旦被周军士卒察觉到真实情况，那绝对是被砍成肉泥的下场。毕竟这诺大营寨内有近乎三万的周兵，而何温等人却仅有寥寥数百人，如何抵挡？
这一番喊话，使得整个周军营地变得更加混乱，致使那无数冀州兵人人自危，手持利剑神色紧张地警惕着四周，除非是熟悉的同泽，否则不予对方靠近。
“中军，廖立将军麾下曲部，一营士卒，到此集合！——非我营兄弟，不得靠近！”
“左军，唐皓将军麾下曲部，二营兄弟到此集合！——旁营士卒，不得靠近！”
不得不说，冀州兵的确是大周作战经验最丰富的军队，军中冀州兵的素质强地匪夷所思，即便在这等混乱的局势下，依旧保持着理智与冷静，倘若换作其余军队，恐怕早已炸营，呈现出整个营寨的友军杀成一片的凄惨景象。
期间，有一些原太平军降卒不信邪，冒名想混入某个团队，结果因为面孔陌生，当即被那些士卒斩杀。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见到这等事，四周其余的周军士卒仿佛司空见惯般。不难猜测，冀州兵相比在深夜炸营这方面的事上进行过诸多的训练与演戏。
[该死的，这冀州兵未免也太过于纪律严明了吧？]
在远处观瞧的何温双眉深深皱紧，他本以为弄出几条人命来便能使整个营寨的周兵陷入惊恐，人人自危，最好使他们相互猜忌，自相残杀。结果，冀州军却是向他这个原太平军士卒展示了一下，何为身经百战的正规军士卒，何为大周首屈一指的劲旅。
“廖立将军麾下一营千人将刘黩，此番暂代廖立将军下令，众军各个曲部按驻地位置搜查混迹在我军之中的贼人！”
一名周军千人将站了出来，毕竟冀州兵本来就是暂代职权的规矩。在军情紧急，并且费国、马聃、唐皓、廖立等大将不在场的情况下，偏将有权暂代大将职权；而在偏将不在的情况下，千人将暂升两阶，作为将军指挥士卒，其下依此类推。
而眼下那名叫做刘黩的千人将，便是暂时升了两阶，代替大将廖立发号施令。这是冀州兵应付突发事件的规矩，并且军令规定，即便是暂时代替大将指挥麾下士卒，此人的号令麾下同营士卒亦必须遵行，如同大将亲临。正因为如此，何温好不容易引发的混乱，再度被冀州兵所化解了，只不过，那么多周军士卒挤在当中，挨个地辨别、询问身份，看起来依旧有些混乱。
不过即便如此，看在何温眼里，亦叫他心中暗暗焦急。毕竟眼下，冀州军的大将们尚未现身，在这种情况下冀州兵便已自行稳定住了混乱，可想而知若是大将们在场，那将会是怎样的情况。
[咦？——说起来冀州军的大将们呢？明明营内已变得这般混乱，那些大将们竟然不露面？]
脑海中闪过一个疑团，何温闪身溜进了附近某个帐篷。毕竟不远处地周兵已开始挨个审查附近的士卒，若是被瞧见他何温孤身一人，并不属于任何一名军中大将麾下，那么，他何温势必会遭到怀疑。
因此，何温想也不想地便溜进了不远处一个漆漆黑的帐篷。他原以为附近帐篷的周兵们皆在帐外的空地审查，只要他能溜到帐内，便可蒙混过关。
可结果，才一踏足那帐篷之内，何温便被帐内的景象给吓住了，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双目亦不自觉地瞪大。
他瞧见了什么？
他瞧见帐内竟然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周军士卒，那一双双充满压迫感的双目，让何温不禁感觉全身发寒。
[这么回事？这些周兵……]
还没等何温反应过来，忽然从旁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捏住了他的嘴，捏得他剧痛不已。
何温下意识地想挥剑，可惜还没等他有任何动作，他握剑的手亦被制住。他本能地挣扎，却发现力气犹如泥牛入海，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挣扎不开。
一丝轻风微微吹起些许帐幕，凭借着从帐外照入了些许光亮，何温这才震惊地发现，制服他的人，竟然是周军大将廖立。
[完了……]
那一瞬间，何温万念俱灰，毕竟廖立可是冀州兵中除费国外最为勇武的大将，就算是徐乐也不见得是此人对手，又何况是他何温区区一个百人将。
“嗤——”
一柄冰冷刺骨的利剑刺穿了何温的胸口，何温只感觉胸口一凉，旋即，全身的力气仿佛离体而去，致使他在缓缓倒于地面的过程中，竟发不出一声惨叫。
“将军……”帐内那密集的士卒中，有几人面露匪夷所思之色。他们想必是愕然于廖立竟然问也不问就将闯入进来的那个身穿有周军铠甲的士卒杀死，也不怕杀错。
似乎是猜到了帐内众士卒的心中想法，廖立压低声音说道，“此人周身血腥气味极重、手中利剑剑刃尚挂有血丝，再者，明明瞧见本将军容貌，竟然还敢反抗，妄图以剑对抗……绝非我军士卒！”
帐内众士卒闻言这才释然，毕竟廖立在冀州军中亦是威名赫赫，军中上下没有一个士卒不认得他。明明瞧见廖立这位大将还打算举剑反抗的，就只有太平贼军士卒！
想到这里，帐内众士卒对廖立的判断心生由衷地佩服，毕竟廖立可是在对方刚踏入帐内的情况下便将其制服，旋即将其杀死，前后不过数息工夫。可以说，廖立在一照面的时间内便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这份敏锐的洞察，着实并一般人能够做到。
不得不说，廖立在大多数情况下，着实是不逊色费国与马聃，若他能改掉在局势不妙时性情冲动、脾气暴燥的秉性，绝对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帅才。
“哼！”瞥了一眼地上何温的尸体，廖立撩起一丝帐幕向外观瞧。
“将军，我等还要等多久？”一名士卒低声询问道。
“等到牛渚的太平军来袭……放心吧，一定会来的！”低声解释了一句，廖立放下了撩起的帐幕。
而与此同时，在谢安居住的帅帐账外，原太平军降将徐乐正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心中暗暗判断这附近究竟还剩下多少东岭众刺客。
期间他注意到，营内那些假预警声逐渐消失了，原本显得混乱的营寨，亦逐渐恢复了秩序，这让徐乐微微皱了皱眉，毕竟这意味着何温等人已陆陆续续被周兵察觉并杀死。
不过即便如此，徐乐心中亦未曾有丝毫的惊慌，因为在他看来，整个计略实施地非常顺利，在何温吸引营内大部分周兵的情况下，他的另外一名心腹，正想方设法骗开营寨正东侧的营门，已方便牛渚的太平军士卒攻入营中。
这不，就在何温被廖立所杀的同时，正东侧的周军营寨门户，已燃烧起熊熊烈火，不难猜测，这是徐乐另外一名心腹率领麾下士卒想办法杀死了守营的周兵，在营门附近放了一把火。
“怎么回事？”
伴随着一声略有些懊恼地问话，几个黑影刷刷刷地出现在帅帐左右，那等来去无踪地本事，只看得徐乐心中微微一惊。
“东营辕门何以走水？”一名听声音颇有些气势的东岭众刺客沉声质问道。
“不清楚……”
“莫非牛渚太平军当真已攻入我军营寨？”
就在众东岭众刺客窃窃私语之际，忽听得大营东侧的辕门外锣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
隐约间，甚至依稀还能听到一些周军士卒的预警声。
“东营！东营遭到太平军夜袭！”
“有细作打开了东营营门……”
“太平贼军杀进来了！”
倾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喊声，徐乐心下暗暗欢喜。不难猜测，那是与他早前约定好的牛渚太平军主帅枯羊率领麾下兵马来袭击周军营寨。
徐乐的猜测并没有错，其实早在何温在周军营寨内部频频放火、杀人，故意制造混乱之时，在周军营寨的东侧，牛渚太平军主帅枯羊麾下大将卫庄，已率领着诸多士卒在外虎视眈眈。
待徐乐麾下心腹想办法骗过东营营门的守军，在营门附近放了一把火后，卫庄便当即率军杀入了周军营地。
当然了，表面上看起来确实上这样，可实际上嘛，却是周军故意放太平军入内罢了……
“来了！——果然不出大人所料！”
在东营附近的阴暗角落，冀州军老将张栋远远观瞧着趁虚而入的牛渚太平军士卒，右手抚摸着胡须，丝毫不见惊慌。
从旁，一名偏将瞧着远处的太平军士卒杀入营地，皱了皱眉，低声说道，“将军，当真要放这支贼军入营么？——眼下我军营内，可是一片混乱啊，万一……”
仿佛是看出了偏将心中的担忧，张栋老神在在地说道，“放心吧，别看营内局势看似混乱，那只不过是故意表露给太平军的细作看的，事实上，廖立、成央、典英、欧鹏等诸位将军皆隐在暗中，时刻关注着……我等要做的事，就是将这支太平军诱进来……唔，应该说是请君入瓮！——待其杀向大人所在的中军时，我等封死东营，截断其退路，唐皓堵死其去路，此后廖立、欧鹏等诸位将军从两侧杀出……此路贼军，岂有不败之理？——为此，大人才特意要将营寨造得有如铁桶般，滴水不漏！”
那偏将闻言这才恍然大悟，不过在瞧了一眼远处的太平军后，他脸上依旧还是露出几许疑惑，不解问道，“奇怪，太平贼军似乎并不着急杀入我军中营，一直在外口逗留……”
“呵呵，是啊！”张栋微微笑了笑，说道，“看得出来，那枯羊亦是一个心思缜密之人，倘若不撒下足够的诱饵，恐怕难以诱他上钩！”
“诱饵？”
“啊，那可是极大的诱饵啊！”抚着胡须，张栋不由自主的转过头，望了一眼中军帅帐所在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在中军帅帐所在，因为东营遭到牛渚太平军的袭击，因此，守护在帅帐外的众东岭众刺客，皆陆续离开前往打探消息，以至于徐乐终于等到了行刺谢安的最佳时机。
至少在徐乐看来是这样。
用眼神暗示了一下左右的心腹士卒，徐乐握紧手中的利剑，在朝着左右瞧了几眼后，悄然溜入了周军主帅谢安的帅帐。
一步……
两步……
三步……
凭借着帐篷外微弱的火光，徐乐悄悄走到帐内卧榻旁，轻轻抽出腰间的佩剑，继而眼中爆发出一阵精光，狠狠朝着卧榻上斩了下去。
连斩六七下，徐乐忽然愣住了，因为他感觉，他手中利剑斩到的仿佛只是被褥。
而就在这时，帐内忽然间变亮了，原来，是有人点燃了摆在桌案上的油灯。徐乐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继而眼神猛地一变，因为他看到，他此番所要暗杀的目标人物谢安，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案旁，神色淡然地瞧着他。
在他对面，原太平军之主刘晴幽幽叹了口气。
叹息声尚未落下，在刘晴的身旁，徐乐曾经的同僚、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神色复杂地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遥遥指向徐乐。
“你终究还是不听劝……徐乐！”

第十七章 所谓里应外合（三）
“你终归还是不听劝……徐乐！”
当听到这番话时，徐乐整张脸刷地一下沉了下来，他万万没想到，帐内除了他意图暗杀的目标人物谢安外，竟然还有两位不速之客，而且这两位不速之客皆与他有着无法撇清的关系。
[公主殿下……以及，齐植……]
眯了眯眼睛，徐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宝剑，期间，他有些在意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帐口。
也是，毕竟徐乐虽说行事鲁莽，但也不至于是个十足的蠢蛋，见谢安、刘晴、齐植三人守株待兔在此等候，他哪里还会不明白这是个陷阱。因此，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帐口，生怕帐外突然涌出大批地东岭众刺客。毕竟徐乐的武艺虽说强过冀州军大部分的将军们，但是一旦对上擅长合击、暗杀的东岭众刺客，那还是比较岌岌可危的。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从谢安点亮油灯至今，依旧没有一个人擅自闯入。
似乎是看出了徐乐心中的顾虑，齐植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放心吧，不会有外人入内的，包括东岭众……”
“……”皱眉扫了一眼齐植手中的利剑，徐乐微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在几番犹豫后，沉声说道，“换而言之，你打算亲自拿我么，齐植？”
齐植闻言眼中闪过几分犹豫之色，在微微叹了口气后，沉声问道，“徐乐，平心而论，大人这些日子皆待你我不薄，何以要做出这般令人不齿之事？”
“令人不齿之事？”徐乐听罢大笑三声，瞥了一眼刘晴与齐植二人，嘲讽说道，“你二人为了富贵背弃太平军，投靠周朝，更引兵袭我太平军弟兄，此才算是令人不齿！——我徐乐生乃太平军的将，死是太平军的鬼，助我太平军成事，何错之有？！”
事到如今，徐乐显然也清楚自己已不可能安然身退，索性也不藏着掖着，将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五万太平军弟兄，公主殿下！——此乃我徐乐最后一次唤您公主殿下！五万太平军弟兄呐，公主殿下，遵从二代主帅、即您的母亲刘倩殿下遗志，誓要复辟我南唐大国，为此，陈蓦总帅、杨副将，以及诸多弟兄皆葬身江陵，埋骨于荒凉罕至之地，然而公主殿下又是如何待这些位义士？！——投靠周军，反过来攻打我太平军……”
刘晴闻言面色微微一红，虽说她也有她的苦衷与想法，但是某些话从徐乐嘴里说出来，也未尝没有杀伤力。
“最可恶的就是你！”抬手用剑指向齐植，徐乐怒声喝道，“公主殿下误入歧途，你身为下臣、又是六神将地位，非凡不加以劝说，反而推波助澜……周国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徐乐，你这话什么意思？！”听闻此诛心之言，齐植气地双目瞪直，怒声斥道，“我齐植行事素来遵从一个义字，又岂受荣华富贵诱惑？——我之所以改投谢大人麾下，无非就是觉得现太平军总帅伍衡不值得齐某效忠！——湖口初分兵时，伍衡暗中叫部将向周军传递其大军已远赴江东的消息，借刀杀人，想借谢大人之手铲除公主殿下与陈蓦大帅；此后，我军于江陵浴血奋战之时，伍衡那厮明明就在附近，却对我军遭遇视若无睹，趁当时我太平军与周军僵持时，偷偷将那刘言从周营带走……似这等背信忘义之徒，又凭什么来叫我齐植效忠？！反观谢大人……在齐某看来，谢大人那日对我等所言极有道理，妄起兵祸，反而是祸害我江南百姓，眼下的大周，又岂有苛刻对待江南之处？！”
“……”徐乐哑口无言，虽欲反驳却又找不到什么事实来。
也难怪，毕竟大周除了三十年前以及二十年前给江南给百姓带来两次浩劫以外，但凡国策，对江南还是颇为开明的，尤其随着八贤王李贤几次下访江南，可以说，大周对江南的政策还要优于对待长江以北。而江南人之所以对大周至今犹耿耿于怀，也无非就是前大周皇帝、暴君李暨曾给江南带来两次兵祸以及一次惨绝人寰的金陵屠杀致使江南百姓对大周恨之入骨。
“少废话！”徐乐恼羞成怒地大吼一声，也不再与齐植废话，二话不说举剑刺向谢安，而齐植既然已诚心投靠谢安，又岂会坐视徐乐加害他新效忠的主公，冷哼一声举剑挡住，二人叮叮当当在帐内展开一番恶斗。
不得不说，齐植不愧是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尽管徐乐乃是太平军第三代总帅梁丘皓麾下得力猛将，但真正打斗起来竟也难以压制齐植，更有甚者，因为心有旁骛，时刻担忧着是否会有东岭众刺客赶来，以至于徐乐反而逐渐陷于劣势。
突然，只听叮地一声轻响，徐乐手中的宝剑竟被齐植一剑挑飞。在徐乐面露愕然神色之余，谢安亦颇为惊讶地打量齐植，毕竟在谢安看来，齐植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帅才，旁人只注意到他具备着不逊色费国与马聃的率兵能力，却忘记他亦是一位能文能武的猛将。而事实上，齐植可是太平军第三代总帅梁丘皓所挑选的六神将之一，又岂会是寻常人物？
“当啷——”
宝剑离手落地，徐乐整个人都呆住了。或许，他是没想到齐植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剑术高手；或许，是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然而反观齐植，他在击落了徐乐手中的剑，也没有了后续的举动，虽说手中利剑剑尖指着徐乐，但是眼眸中泛起的不忍之色，就算是傻子都看得出来。
而就在这时，帐内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声。
“好了，闹剧就到此为止吧！”就在齐植颇有些不知所措之时，谢安抬手阻止了他对徐乐下狠手。毕竟谢安看得出来，无论是刘晴还是齐植，都不忍下手杀掉徐乐这位至今仍对太平军忠心耿耿的猛将。
站起身来，谢安朝着齐植挥了挥手，示意他收剑退后两步。见此，齐植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当即照办。
“徐乐，你可恨本府害死了你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望着桀骜不驯的徐乐半响，谢安沉声问道。
徐乐闻言冷哼一声，本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冷冷说道，“自是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以慰大帅在天之灵！——只不过力有不逮罢了！”
谢安闻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你只知你家大帅是为本府所害，那你可知晓，你家大帅陈蓦本名叫做梁丘皓，乃本府正室梁丘舞的堂兄，即本府的大舅子？”
“……”徐乐默然不语，其实在周军中呆了那么多日子，有些事情，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至今依旧转不过弯来罢了。
“你又知不知晓，本府的这位大舅子在临终之前，依然与本府笑谈诸多事，甚至委托本府处理身后大事？”
“……”徐乐张了张嘴，默然不语。
“本府与大舅哥之间的事，非你等可知！——并非事后说说，倘若说在江陵战败的是本府，死的人是本府，本府亦不会因此怨恨他。我与大舅哥虽为亲眷，但各为其主，死而无憾！”
“……”徐乐默然不语，半响后冷冷问道，“那我五万太平军弟兄又如何？”
谢安闻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沙场相见，各凭本事，生死自按天命！——你身为一军将领，难道连这一点就不明白么？”
徐乐闻言冷冷望了一眼谢安，并不言语。
见此谢安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以往之事暂且揭过……此番你相助枯羊，你真以为，枯羊能够击败我军么？——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无论是你暗中派人与牛渚的太平军联络，亦或是偷偷摸摸于牛渚太平军中某个将领于东侧的小树林会面，皆有东岭众悄悄跟着你。换而言之，你与牛渚太平军的一举一动，皆在本府掌握之中，之所以不动你，无非就是看在刘军师与齐将军的面子上，兼爱惜你一身武艺，不忍你丧命在此，希望你能悬崖勒马……”
徐乐闻言面色微变，因为从谢安的话中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倘若说他勾结牛渚太平军枯羊的事当真在谢安掌握之中，那不就意味着，他与枯羊约定里应外合袭击周军大营，这非但不是相助枯羊，反而是害了他。
[糟了……]
徐乐暗叫一声不妙，心下思忖着补救办法，以至于谢安用来劝说他的那番话，他全然没有听在耳中。
然而谢安也不知徐乐作何想法，依旧在努力地想要劝说这位武艺不俗的将领，倒不是全然为了徐乐的一身武艺，原因就在于徐乐的太平军将领身份。毕竟麾下每多一位原属太平军的将军，日后对阵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时，也好更加顺利地策反他麾下的将领们。
“如何？倘若徐将军愿意归顺大周，本府可以保证，以往之事既往不咎……”一面劝说着，谢安一面缓缓走向徐乐，颇为真诚地向他伸出手。
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谢安，徐乐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眼下的他已经认识到，他暗中约枯羊里应外合对付周军，这非但不是帮助枯羊，反而是害他。但是，倘若说他当真能够暗杀掉谢安这位周军总帅呢？是不是双方的局势就大为不同了？
想到这里，徐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单膝叩地，假装向谢安服软，实则左手不动声色地摸出了藏在靴子里的短刃。
相对于以为徐乐当真愿意归降而欢喜不已的齐植，刘晴眼中却浮现几分凝重之色，忍不住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欲看个仔细。毕竟据刘晴对徐乐的了解，后者可不是单凭几句话便能劝服的将领。
果然不出刘晴所料，就在谢安也以为徐乐当真愿意归降，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扶徐乐起身时，只见徐乐猛地抬起头来，一双虎目瞪着谢安，手中的利刃直直朝着谢安的胸口刺去。
“不要！”伴随着一声急切的娇呼声，刘晴下意识地朝着谢安扑了过去，而当时徐乐已来不及收力，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利刃噗地一声刺入了刘晴的肩窝。
利刃透体、鲜血四溅，别说谢安与齐植傻眼了，就连身为行凶者的徐乐整个人亦呆住了。
“公……公主殿下……”徐乐难以置信地望着刘晴的鲜血缓缓流到了他手背上。
在旁，齐植这才反应过来，怒声斥道，“徐乐——！！”
反而，这一声怒斥却喝醒了徐乐，他下意识地想拔出已刺入刘晴肩膀的利刃，用它再次行刺谢安，全然不顾刘晴此刻已痛地花容失色。
“混账！”即便是谢安本来还想饶过徐乐一回，这会儿也是又惊又怒，下意识一记正拳挥出，一拳打在徐乐的腹部。
别看谢安文弱书生，然而这一拳还真可谓刚猛，一拳竟将徐乐这位壮汉打得连退三步有余，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好生不舒服。也难怪，毕竟谢安在梁丘舞的教授下习武强身，数年来就学了这么一招出拳，在措不及防下，就算是费国那等猛将也吃不消，又何况是徐乐？
“徐乐——！”
勃然大怒的齐植锵地一声抽出利剑，下意识挥向徐乐，然而，却有人比他还要快。
只听哗啦啦一声响动，帐外猛地甩进来一根铁索，锵锵锵地搅住了徐乐的脖子，看那铁索上根根倒刺，已有不少已刺入了徐乐的皮肉，血肉模糊。
“……”齐植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望向帐口，他这才注意到，东岭众四天王的镰虫漠飞，不知何时已站在帐口附近，用他那诡异的兵刃制服了徐乐。
而事实上，漠飞自打谢安掌灯后便潜在帐口附近，只不过齐植等人未曾察觉罢了。说句毫不为过的话，就算刘晴不主动替谢安挡剑，漠飞一样可以凭借他有异于常人的兵刃替谢安化解危机，并且将徐乐制服，这是作为天下第一刺客的自负，只不过刘晴不知这些罢了。
“不要……”半扶在谢安怀中，刘晴强忍着肩上的剧痛，咬着牙摇头说道，“总归是我有愧于他们，不要杀他……”
轻轻抱着刘晴，谢安只感觉左手处一片湿润，他当然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本是出于善心将叫徐乐悬崖勒马，却不想因此害了刘晴，可想而知此刻的谢安心中究竟是何等的愠怒。
可望着刘晴恳求的眼神，谢安却狠不下这个心，在狠狠瞪了一眼已满脸呆滞之色的徐乐后，冷冷说道，“让他走，漠飞！——从今日起，不得此人踏入我军一步！”
“……”见谢安并不打算杀了徐乐，漠飞微微皱了皱眉，但谢安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一抖手中铁索，荡开了死死搅住徐乐脖子的铁链。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徐乐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漠飞的铁索。只见铁链上的倒刺根根刺入徐乐手上皮肉，鲜血直流，惨不忍睹。
“误伤公主殿下贵体，下将徐乐罪该万死！——下将徐乐自是不齿伍衡为人，然亦不愿再跟随公主殿下……天下之大，已无我徐乐容身之处，不若归地府再度追随大帅！”
说罢，他一拉铁索，只听嗤啦一声，他喉咙的皮肉竟被那铁索勾掉大半，倍是渗人。
这般硬气的举动，非但谢安目瞪口呆，就连看惯了生死的漠飞亦是为之动容。平心而论，他没有少用手中的铁索搅死要杀的人，但是至今为止亦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徐乐这样，即便咽喉被绞碎，亦一声不吭的豪杰。
“砰！”
尸体缓缓倒下，重重砸在地上。
眼瞅着这具名为徐乐的太平军义士的尸体，谢安虽说心有仍有几分怒气，但亦不得对徐乐的硬气心存敬佩。而敬佩之余，更多的则是叹息。
在伍衡另立门户，刘晴、齐植改投周军的当下，或许只有这个徐乐依旧在心中念着其效忠的太平军第三代总帅梁丘皓。而此人的死，无疑亦意味着太平军梁丘皓时代的终结。
“厚葬！”
谢安长长叹了口气，命漠飞将徐乐的尸体厚葬，随后又唤来秦可儿，叫她替刘晴包扎伤口。
与齐植一同迈出帅帐，不得不说谢安的心情颇为糟糕。或许，他之所以不忍处死徐乐，并非只是看在刘晴与齐植的面子上，更重要的是，徐乐乃是他谢安的大舅子梁丘皓生前麾下极为看重的将领，本着爱屋及乌的心态，谢安亦希望能将徐乐这员大将收归帐下。
但遗憾的是，有些豪杰义士并非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梁丘皓是，阵雷是，徐乐亦是。
“大人……”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脸上的忧虑，齐植犹豫着开口唤道。
可能是猜出了齐植心中的想法，谢安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本府没事。——抱歉，齐植，叫你与刘晴二人来，本府原以为这次定能说服徐乐……”
齐植闻言苦涩一笑，真挚说道，“大人对徐乐实属仁至义尽，只是……这样也好，那个莽夫，此生最为敬重陈蓦大帅与杨峪副将，就让他随那两位而去，也好……”
“唔……”不知该说些什么，谢安只能点了点头，继而深吸一口气，岔开话题道，“也不知营内的境况如何了……”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东岭众刺客一前一后出现在谢安面前，叩地禀告军情。
“启禀大人，牛渚太平军大将卫庄不进反退，张栋、欧鹏、廖立等将军率军追赶，从东侧辕门追出！”
“大人，大事不好，我军营南侧辕门遭到牛渚太平军猛攻，疑似牛渚太平军主力！”
“唔？”谢安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继而长长叹了口气。
[三年不见，非但城府大增，手段亦变得狠辣了呐，枯羊……]

第十八章 所谓里应外合（四）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之前——
正如徐乐与枯羊所约定的那样，当徐乐暗中派遣手底下的心腹在周军营寨内故意制造混乱时，在周营的东侧外，牛渚太平军大将卫庄早已率领着三千精锐潜伏在漆黑的夜幕之下，用一片小树林作为掩护，缓缓朝着周军营寨的方向靠拢。
“里应外合之计……”瞄了一眼那几乎已经算是近在咫尺的周军营寨，卫庄环抱着双臂倚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旁边，一名副将听见，眼眸中闪过几分疑虑，低声说道，“卫庄大人，此番我等前来夜袭周军营寨，末将觉得总归有些不妥……”
卫庄微微一笑，问道，“有何不妥？”
只见那副将皱了皱眉，正色说道，“那徐乐此前乃我太平军猛将，此番愿意暗助我军，此固然是好事，可是……末将以为徐乐纵然假意投身那谢安麾下，诈降于周军，但周军又岂会对其推心置腹？对这般降将想必会有盯梢暗中监视，因此，徐乐必然难得自由，更有甚者，或许周军早已得知我军夜袭其营一事，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也并非没有可能……”
“呵呵呵！”卫庄闻言轻笑几声，他自然清楚周军必定对徐乐的举动了若指掌，毕竟他曾亲身遭遇过谢安麾下第一刺客漠飞，岂会不知那副将所说的事？只不过，枯羊此番夜袭周营，在他看来也并非是单纯的夜袭罢了。
“你的意思是？”闲来没事，卫庄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调侃调侃自己的副将。
然而那副将却不知卫庄心中所思，闻言压低声音说道，“末将觉得，枯羊大帅此番夜袭周军大营，恐怕会遭到周军埋伏……”
“哦哦……”故作恍然大悟状，卫庄笑而不语。
而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周军营寨内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顿时，整个军营亮光大作，到处都是举着火把四下奔走的周兵，隐约间，卫庄等人甚至还能听到几声夜袭的声响，叫卫庄的副将一阵紧张。
瞥了一眼身旁如临大敌的副将，卫庄心下暗暗好笑。他自是清楚地很，不说周兵眼下是否知晓他们一行人潜伏在其营地外的小树林中，就算知晓，恐怕也未见得会出营迎战。毕竟从周军营寨那巩固的营寨木栏不难猜测，周军此番恐怕要上演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换句话说，纵然周兵得知他们太平军一行人此刻就潜伏在营寨外的小树林中，亦不会冒昧出营应战，相反地会视若无睹，等待着他们牛渚太平军杀入周营，好叫周兵来个一锅端。
事实证明，卫庄的猜测毫无差错，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周军终究还是没有发现其营地外其实潜伏着一支太平军的小部队，甚至连监视外野的斥候、刺客也未曾派遣，仿佛是有意引诱太平军早早攻打其营。
时辰渐渐过去，周军军营内的嘈杂声在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操控下始终未见衰减，甚至于，在周军东侧辕门方向，隐约响起一阵厮杀声。
[看来差不多是时候了……]
朝着周军大营方向瞥了一眼，卫庄招了招手，示意部下准备夜袭眼前的敌军营寨。毕竟在他看来，若是计划顺利的话，周军东侧辕门处的噪杂声，想必就是太平军的徐乐正在想办法打开辕门，放卫庄等人入内。当然了，反过来说，同样也是某些已得悉某些机密消息的周兵消极应对，故意叫徐乐的人得逞，将辕门拱手想让。
但是无论如何，卫庄为此的态度只有一个。
“杀——！”
抽出腰间利剑，卫庄沉声大喝一声，顿时，麾下三千太平军精锐仿佛深山中最为可怕的狼群般，成群结队地窜向周军的营寨，还没等辕门附近的周兵敲响预警的警钟，卫庄等人便已杀入进去。
顺利，一切实在是太顺利了，一座屯扎有三万冀州兵的军营，夜间守备力却是如此薄弱，以至于竟然在转眼工夫内被攻破辕门……
这种事，卫庄显然是不会相信的，相反地，他越加坚信此乃周军诱敌深入之计。
[徐乐，可真是个莽夫啊……身为原太平军第三代总帅陈蓦麾下得力战将，却先后遭枯羊、谢安二人利用，更有甚者，其自身尚被蒙在鼓里……当真是悲哀！]
轻哼一声，卫庄暗暗摇了摇头。
然而他身旁的副将却不如他想地多，见己方在周军内奸徐乐麾下原太平军士卒的帮助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控制了周军营寨的东侧辕门，心花怒放，忍不住对卫庄说道，“卫庄大人，周军好似并无防备，趁着眼下我军破敌势头，不若顺利杀入其帅帐所在，生擒周军总帅谢安？——卫庄大人意下如何？”
[还真以为周军疏于防范？明明是周兵故意放我等进来，就等着将我等主力兵力一网打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瞥了一眼副将，卫庄淡淡一笑，正色说道，“不，就在此间！——传令全军，只管在此东侧辕门厮杀，放火焚烧周军帐篷、木屋、辎重，莫要深入！”
“这……”副将闻言面露愕然不解之色，抱拳劝道，“卫庄大人，眼下周军已被徐乐的人搅得混乱不堪，短时间内想必难以聚拢军队，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更待何时？”卫庄冷笑一声，反问副将道，“我等攻入周军营寨已有一炷香光景，你可曾看到半个周将？撇开费国、马聃二人不谈，冀州兵内尚有廖立、唐皓、欧鹏、张栋等诸多猛将，你可瞧见其中任意一人？”
“……”副将闻言也一愣，下意识翘首四下观望。他这才发现，正如卫庄所言，在附近指挥作战的皆是周军内千人将的将官，而似廖立、唐皓等人，始终未见身影。
“当真被末将不幸言中？”副将惊声问道。
卫庄轻哼一声，也不知言语，只是抬头环首张望了一眼四下。因为是四月底，月色依稀难以照亮整片大地，虽说周军内亦点燃着为数不少的篝火，但终归难以瞧清楚全部，远处周营深处，依旧是一片漆黑。天晓得那片漆黑的夜幕下究竟潜伏着多少整装待发的周兵？
见卫庄不发一言，那副将显然也已意识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说道，“卫庄大人，倘若当真是周兵诱敌深入之计，我军贸然闯入，岂非有些不妥？——不若速退！”
“不必！”抬手打断了副将的话，卫庄沉声说道，“听本将军号令便是！——就在附近与周军厮杀，莫要深入，何时撤退，本将军自有思量！”
听闻此言，那副将亦不敢再多嘴，抱拳正色说道，“是，末将遵命！”
不得不说，卫庄的猜测丝毫不差，就在他率领着麾下三千余太平军大肆扫荡周军的东营时，在远处黑暗角落，冀州军老将张栋正暗自打量着这支太平军。
“奇怪了，竟然不攻向我军帅帐所在，反而久久在此逗留……”皱了皱眉，张栋眼中闪过几分疑虑，喃喃说道，“眼下我军中营，已被那徐乐暗中派人搅得鸡犬不宁，那般乱糟糟的动静，即便是在此亦能听得清清楚楚，换做任何一员将领，亦会忍不住率军直袭我军中营，擒杀谢大人，然而那个太平军将领，却竟然只在辕门附近厮杀……是试探么？”
说到这里，张栋双眉紧紧皱了起来。身为同样是谨慎至极的人，张栋又岂会不能理解，似卫庄那般举动，无非就是在试探其周军营寨内是否设有伏兵。
“将军……”身旁偏将忍不住插了句嘴。
仿佛是猜到了此人的心思，张栋抬起右手，压低声音说道，“不可！——我军此番的目的乃是将牛渚太平军主力诱至我军营内，一网打尽。而目测这股太平军兵力，仅两三千人，说不准这仅仅只是先头试探我军军营虚实的先锋，还有大队人马潜伏在营外，切不可打草惊蛇，否则功亏一篑，白白毁了大人这般巧妙设计！”
那偏将恍然大悟，点头正要说话，突然身旁唰唰唰唰出现几名东岭众刺客，叩地抱拳，对张栋说道，“张将军，廖立、唐皓等几位将军命我军前来向张将军询问，不知那太平贼军为何只逗留在辕门附近而不深入营内？——张将军能否按照计划将其引入埋伏地点？”
“这个……”张栋闻言皱了皱眉，长吐一口气低声说道，“劳烦诸位回去告诉诸位将军，那太平贼将甚是狡猾、谨慎，不肯轻易中计，希望诸位将军莫要自乱阵脚，静待那贼将自投罗网便是！”
“是！”那几名东岭众刺客抱了抱拳，一时间望着四面八方散去了。
瞥了一眼那几名东岭众刺客离去的背影，张栋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到远处那名太平军将领、即卫庄的身上，他这才惊异地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卫庄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难不成瞧见我了？]
心中微微一惊，张栋下意识打量四周，但是凭着经验，他不认为他所在的漆黑环境能够让卫庄瞧见他的存在。
[是作为武将的直觉么？]
张栋眯了眯眼睛，因为他注意到，当卫庄瞧向他所在的方向时，有意无意地笑了一下，看似是瞧见了他张栋的存在，但是张栋却注意到，那卫庄尽管面朝着他的方向，但是他的眼睛却依旧不时地扫着四周。
[看来是个工于心计的家伙……]
心下冷笑一声，张栋环抱起双手，倒也不急着派兵围杀卫庄那三千兵，毕竟比起牛渚太平军眼下多达两万两千余人的兵力，三千士卒着实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而与此同时，正如张栋耐心等待着卫庄引兵深入营寨，卫庄亦静候着周军的埋伏兵马到来。
张栋猜对了，尽管卫庄确实无法在如此混乱以及昏暗的环境下瞧清楚张栋，但是他总归有点感觉，毕竟他亦是多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猛将，岂会连这点直觉都没有。
[尽可能引出周军的伏兵，并将其拖住……]
脑海中浮现出枯羊在几个时辰前交代他的任务，卫庄在心中暗骂不已。
虽然枯羊那句话说得很是轻巧，可天知道周营内究竟埋伏着多少兵力的伏兵？
要吸引周军的伏兵并且将其拖住？这个简单地很！
就如同身边那个蠢蛋副将此前所献的所谓奇策办就好了，带着麾下兵力不顾一切地杀向周军的中营，即便周军总帅谢安所在的帅帐。在卫庄看来，只要他敢这么做，保管待会四面皆有周军的伏兵杀出，实打实地完成了枯羊所交代的任务，可问题是，介时他卫庄又该如何逃生？
自己并非是梁丘皓，不具备一人成军的实力，无法在如此众多的周兵中杀出重围，这一点卫庄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可不希望为了枯羊让自己走上不归路，继而把自己给害死。
但是，他又不好就此退兵，否则，枯羊定会以不遵从主帅将令的罪名，将他卫庄处斩。
[那个小子，还真是个狠人！——不就是说了几句带有威胁意思的话么，用得着这般陷害么？]
想到这里，卫庄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颇为看好枯羊。
但问题是眼下这般处境，又该如何应对呢？
虎目扫视着四周，卫庄微微皱了皱眉，因为他注意到，周军东侧辕门附近的周兵在他太平军的攻击下人数越来越少了……
要知道，这可是一座屯扎有近三万周兵的军营，怎么可能他卫庄攻打东侧辕门到如今，周兵还不曾派援兵过来？要真是如此，那冀州兵上下可就个个都是酒囊饭袋了。但众所周知，冀州兵乃大周出征率最勤的京畿王师，而谢安更是注重用兵谨慎，又岂会疏忽防范到这种地步？
很显然，是周营内的大将们有意不向这边增调援兵，目的就在于引诱他卫庄顺势杀向营寨的深处，即中营帅帐所在。只不过卫庄可没有那么傻，明知那是一条十死无生的死路，又岂会傻傻地一头撞进去？
正因为如此，他这才下令叫麾下三千精锐仅在周军东营辕门附近与周兵开战，目的就在于一旦周营内的伏兵杀出，他好立马撤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对面那个指挥此间战况的周军将领，明显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主，死活就是不增派兵力，也不放出营内的伏兵，致使卫庄在此辕门附近进又不是、退又不是，好不尴尬。
[好家伙，要比耐心是么？——该死的，还真是沉得住气……]
可能是凭借直觉感受到了张栋所在的位置，卫庄一双虎目微微眯了眯，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似这般心平气和到几时！]
想到这里，卫庄忽然一挥手，低声喝道，“撤！”
附近那些已全盘掌控了周军东营的太平军士卒面面相觑，实在难以理解在这般大好局势下，他们的大将卫庄竟然不顺势杀入周营深处，反而是抽身退兵。
但是，终归是将令不可违，伴随着卫庄一声令下，两千六、七百的太平军士卒迅速朝着辕门方向撤退，只看得在远处观瞧的张栋一愣一愣，半响反应不过来。
[这……这就退兵了？——明明是破敌的大好局势，那厮竟然当机立断地撤兵？究竟是当真察觉到了我军营内的伏兵，还是单纯只为挫我军锐利而来？]
一时间，张栋心中涌出诸多个念头，眼见卫庄突然撤兵，他实在有些把握不住那位太平军将领的心思。
虽说他大致可以看到那亦是卫庄试探的举动，可万一那卫庄当真只为挫他周军锐气而来呢？
两三千太平军士卒夜袭屯扎有三万大军的周军大营，在攻克东营辕门后全身而退，以至于近三万周兵眼睁睁看着敌军扬长而去，这个脸无论是冀州兵还是张栋都丢不起。
追？还是不追？
就在张栋犹豫之计，忽听东北角传来一阵炮响，继而，一支明显是周兵打扮的军队从营内深处窜了出来，一口咬住了卫庄麾下近三千太平军的尾巴。
“何人？——哪位将军贸然追赶？”
见此又惊又气的张栋急声问道，毕竟他可是此番用兵的指挥将军，廖立、唐皓、欧鹏等诸多冀州兵将领皆要听他调度，但是如今很明显有一名周将在卫庄的勾引下按耐不住，主动离开了埋伏的地点。
不多时，传令兵便传来了具体的消息。
“启禀将军，乃是欧鹏将军！”
“欧鹏？”张栋皱了皱眉，心中暗暗责怪欧鹏实在太沉不住气。
而与此同时，卫庄显然也注意到了有一支周军主动离开了埋伏地点前来追赶他，心下得意一笑，故意大声喊道，“糟了，中周兵诡计，速退！——速速传告营外大军，撤！”
一听说营外尚有牛渚太平军的大军，此番就非只有欧鹏了，似廖立、唐皓等将领亦相继离开了埋伏地点，前来追赶卫庄。
听闻此报，张栋长长叹了口气。
“将军，我等不追么？”
转头望了一眼南营方向，张栋心一横，沉声喝道，“追！”
于是乎，一大票周兵追赶着卫庄以及他麾下近三千太平军士卒杀出了营寨东侧辕门，而此后不久，密切关注着周营情况的牛渚太平军主帅枯羊，却率领着两万左右主力，趁着周军营寨内兵力空虚的良机，从南侧辕门杀入，兵锋直指周军总帅谢安所在的中军帅帐。

第十九章 所谓里应外合（五）
“全军听令，杀进去！”
坐跨战马，枯羊手中利剑一指周军南营辕门，对麾下牛渚太平军主力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喔！”
正值月黑风高夜，两万余牛渚太平军士卒咆哮着冲向周军的南营，众志成城大有不拔周营誓不罢休的气势，只唬得南营辕门的守将陈灵面如土色。
“怎么回事？牛渚太平军主力不是在攻我军东侧辕门么，何以这边会有如此众多的贼军？！”
站在辕门旁的哨楼上，陈灵瞪大眼睛瞅着营地外如潮如蝗的牛渚太平军士卒，眼睁睁看着他们用一根有两人腰粗的圆木一下一下狠狠撞击着营门，颇为惊慌地吼道，“弓手，哨楼上的弓手在做什么？还不放箭？！”
听闻此言，周军南营辕门两侧整整一排十余座小型哨楼上的弓手们如梦初醒，当即对营外的牛渚太平军展开一轮激射。然而要知道，营外可是有着数以两万计的太平军，区区十余座哨楼上那两三百名原本只是用来预警的弓手，如何能够阻挡住两万太平军强攻营寨的脚步。
[糟了……]
陈灵心中暗叫一声不妙，正所谓自家人知自家事，作为把守南营辕门的守将，陈灵岂会不清楚附近的周兵数量，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五百人而已。用这三五百人阻挡两万余太平军，别说他陈灵做不到，就连梁丘皓、梁丘舞、阵雷、李茂那等天下的大豪杰也办不到。
[廖立……对，廖立将军！]
灵光一闪，陈灵仿佛是抓到了主心骨般，当即派人去请他的直属上将廖立，然而得到的回覆却叫陈灵傻了眼。
“报！——廖立将军与欧鹏、唐皓、张栋等几位将军一同率领伏兵追赶那牛渚太平军将领卫庄去了……”
“什么？”眼瞅着那名回来报讯的传令兵，陈灵惊地目瞪口呆。
平心而论，作为廖立帐下的偏将之一，陈灵也是清楚主帅谢安的整个计划的，但是计划里可不曾提过牛渚太平军会从南营辕门攻入，亦不曾提过廖立等大将竟然会率领着伏兵主动离开设伏地点，追赶那卫庄而去。
“咚——！咚——！”
营外的牛渚太平军士卒依旧还在用那根圆木狠狠撞击着南营的辕门，眼瞅着诸多周兵死命推着营门内侧亦无法阻止营门被逐渐散架，陈灵只感觉嘴里苦涩不已。
想想也是，南营本是周军大将廖立埋伏的地点。按照最初的计划，廖立应该在南营埋伏，待牛渚太平军的主力从东侧杀入营内中营帅帐所在时，再会同北营的欧鹏、西营的唐皓，三面夹击撞入袋口的牛渚太平军主力，紧接着，东营的主将张栋会从后方截断太平军的归路，完成将整支牛渚太平军包围在营内、四面齐攻的策略。
可眼下倒好，包括南营大将廖立在内，营内的大将们竟然率领着伏兵主动追赶那太平军将领卫庄出了营寨，直接导致南营就只剩下陈灵手底下这么寥寥三五百人。单凭这点兵力，如何阻挡地住多达两万余的牛渚太平军主力？
[这……这该如何是好？]
陈灵急着额头冷汗直冒，要说倘若大将廖立与其麾下数千伏兵依旧在埋伏在南营内，他倒是可以在请示过廖立的情况下故意将太平军放入进来，毕竟只要廖立、欧鹏、唐皓三员大将以及他们各自麾下的数千伏兵按兵不动，不管牛渚太平军主力从哪个方向攻进来，其实也没多大区别。可问题是，眼下那三位大将皆率军离营而去，致使营内防备空虚，说什么陈灵也不敢贸然将太平军放入营内，唯有死命抵挡，可死命抵挡……单凭三五百人，又能抵挡到几时？
陈灵心中不禁升起几分不详的预感，一旦南营营门被攻破，单凭他手中三五百人面对牛渚太平军铺天盖地的攻势，或许就如那怒涛中的小舟，顷刻之间便会覆船于水底。
就在陈灵满头冷汗不知所措时，从旁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陈灵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将腰间佩剑抽出半截，他这才注意到，拍他肩膀的竟是其军总帅谢安帐下最信任的心腹，大狱寺少卿苟贡。
“苟大人！——末将一时走神，得罪之处，还望苟大人多多包涵。”慌忙将抽出的宝剑退入剑鞘内，陈灵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以表达对方才无礼举动的歉意。
苟贡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在意，摇晃着手中那柄金扇，聚精会神地关注着那摇摇欲坠的南营辕门，口中轻声说道，“非常时刻，非常礼数，陈偏将不必多礼！——本官方才收到消息，说牛渚太平军攻我军南营，是故过来看看。情况如何？”
陈灵抱了抱拳，沉声说道，“今日月黑，难窥营外情况，不过就人声判断，这波太平贼兵不下于万人，末将怀疑……”说到这里，他有些犹豫地望了一眼苟贡。
“怀疑是牛渚太平军主力是么？”苟贡微笑着问道。
陈灵愣了愣，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毕竟从谢安告知他们的计策判断，谢安将整个作战的重心放在从东营辕门攻入的太平军身上，然而事实上南营外的太平军才是牛渚太平军主力，从客观上说，谢安的决策出现了失误，但是身为小小一介偏将，陈灵又岂敢言一军主帅的不是？
“呵呵呵！”仿佛是看穿了陈灵的心思，苟贡轻笑了几声，负背着双手淡然说道，“陈偏将不必惊慌……叫营门附近的弟兄们撤退吧，且战且退，撤到中军帅帐附近，眼下在该地，齐植将军正在组织兵力准备应战……”
“齐植将军？”陈灵闻言面色稍安。尽管齐植出身太平军，但是他以自己的行动逐渐取得了大梁军以及冀州兵的信任，再加上谢安曾不止一次地夸过齐植文武兼备，是不逊色唐皓、马聃等人的将领，因此，齐植在冀州军内的名气倒也不小。当然了，齐植就算名气再高，也高不过冀州军的主帅费国，毕竟费国乃谢安麾下第一猛将。
可能是注意到陈灵眼中依旧还有几分犹豫，苟贡宽慰道，“不止是齐植将军，其实还有王淮、成央、典英、鄂奕等几位将军。倘若小舅爷见廖立、唐皓、欧鹏、张栋等几位我冀州军大将被骗离了营寨便以为胜券在握……嘿！”
陈灵一头雾水地望着苟贡，心中越来越搞不清楚这究竟是这么一回事，但见苟贡从容自若，他心中的焦虑倒也逐渐消退，挥手喝道，“传令，众军弃营门，退守中营。——且战且退！”
南营营门附近的周兵闻言如逢大赦，当即向中营撤离。虽说冀州兵个个勇武刚猛，但也不至于憨到单凭几百人去对付人家两万余兵。
“轰——！！”
一声巨响，周军南营营门轰然倒塌散架。也难怪，毕竟先前全赖附近的周兵死命用身体支撑着，如今这些周兵全数撤离，区区一扇木门，又如何挡得了营外众多牛渚太平军士卒用巨木的锤撞。
“攻破周军营门了！”
一名牛渚太平军士卒欣喜若狂地大吼一声，仿佛战前的擂鼓声，极大地振奋了附近的同泽弟兄，就连牛渚太平军主帅枯羊脸上亦露出几分欣喜之色。
“杀进去！”手中利剑一指已然撤退的那数百周兵，枯羊毫不留情地下达着命令。
顿时，如潮如蝗的牛渚太平军一波一波连绵不绝地涌入进来，只瞅着周军偏将陈灵心惊胆战，连声对苟贡说道，“苟大人，贼势浩大，此地不可久留，请速退！”
也难怪陈灵如此上心，毕竟苟贡乃谢安的心腹，万一有个什么不测，他陈灵可吃罪不起。
可比起陈灵，苟贡面对着那难以估计数量的牛渚太平军士卒，面色竟是丝毫不改，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收起了那柄谢安曾经所赠的小金扇，继而从怀中摸出一个灰色的布袋子来，微笑着问道，“陈偏将不曾见过本官手段，对吧？”
“呃，是……”陈灵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呵呵！”苟贡闻言笑了笑，颇有几分自得地说道，“既然如此，今日就叫陈偏将瞧瞧本官的手段！——陈偏将若是不惧，不妨在此观瞧，本官保你无恙！”说着，他负背着双手，不退反进，竟然朝着那数以万计的牛渚太平军而去。
瞧着苟贡的背影，陈灵欲言又止，不敢阻拦，亦不敢丢下苟贡独自撤退，只好壮着胆子与十几名周兵士卒等在原地。
而与此同时，苟贡孤身一人已来到了营门附近，似笑非笑地望着那些朝他涌来的牛渚太平军士卒。
不得不说，眼瞅着苟贡一身文官打扮，那些牛渚太平军士卒哪会管得许多，其中有几名士卒奔近苟贡抬手就是一刀。
“苟大人，小……”
陈灵提醒预警的话语还未说完便又咽了下去，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几个原本举刀砍向这位大狱寺少卿大人的牛渚太平军士卒，看着他们手中利刃堪堪将要触及苟贡身体的情况下毫无预兆地翻倒在地，七窍流血而死。
而从始至终，苟贡什么都没做，他甚至不曾将他负于背后的双手垂下来。
“砰！”
“砰砰！”
“砰！”
一阵此起彼伏的重物倒地声连绵不绝地响起，但凡是在苟贡附近的牛渚太平军士卒，皆相继毫无征兆地倒地毙命，七孔流血，死得不明不白。反观苟贡，却依旧是面上笑容不减，负背着双手好似散步于冀京谢府后花园，那是何等的惬意轻松。
“妖……妖术？这厮莫非会妖术？”
远远包围着苟贡，众牛渚太平军士卒再不敢靠前，与同泽面面相觑，私下议论纷纷，毕竟苟贡方才看似什么都没做便杀了他们二十余人，似这等杀人手法，简直就是神乎其神。
[厉……厉害！]
眼瞅着那众多牛渚太平军士卒眼眸中对苟贡惊恐，陈灵又喜又惊。喜的是既然苟贡这位主帅谢安的心腹安然无恙，那么他陈灵也不至于会被问罪；惊的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明日里也算是温文尔雅、和颜悦色的大狱寺少卿大人，事实上竟是这样一位能够做到杀人于无形的异士。
[苟贡？——原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精于用毒的影蛇苟贡……]
与麾下士卒一同杀入周军营内的枯羊面色微微一变。不得不说，他对自家亲姐夫谢安身旁诸多心腹爱将的底细还是颇为了解的，比如说苟贡这位虽武艺万万也不及漠飞、但却能叫后者心甘情愿尊为结义二兄的原东岭众刺客。
或许苟贡并不能做到像漠飞一样神出鬼没，暗杀本领甚至能够威胁到梁丘皓、梁丘舞、阵雷、李茂那些位天下的大豪杰，但是苟贡却能做到所谓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
当年金铃儿何以能在江南金陵名声大噪？是因为她精湛的暗杀手法么？不，真正使金铃儿成为江南金陵一带黑道大姐人物的，是她精湛的易容与用毒两大能耐。
而苟贡虽然不会易容术，在药理上除了炼制壮阳药、蒙汗药以外都算是个半吊子医师，但是在用毒方面，那绝对是连金铃儿都无法比拟的，毕竟金铃儿所谓的毒，实际上只是麻药而已。虽然能一时叫人无法行动，但是也不至于危及性命，不比苟贡所炼制的猛毒，见血封喉，甚至于，哪怕只是吸入些许，也会要了人小命。
这也正是苟贡在传闻中甚至要远比漠飞更加令人感到可怕的原因，只可惜这厮先前视色如命，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因此在东岭附近，他的恶名大多只是奸淫女子这等为人所不齿的事。
不过无论如何，眼下在枯羊以及其麾下众多牛渚太平军士卒面前的苟贡，绝对是比漠飞更加可怕、且难以提防的人物。
“用毒之术竟精湛至如斯地步，足下想必就是盛名已久的东岭众四天王之一，周国朝廷京畿大狱寺少卿，苟贡、苟大人！”枯羊主动与苟贡攀谈，一来是不想苟贡说出些什么不利于他太平军军心的话，二来嘛，他是想挽回一些军中士卒的士气，毕竟他麾下诸多太平军士卒，着实被苟贡这一手给吓住了，以至于虽然附近有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太平军士卒，却无一人胆敢上前。
[足下……么？]
苟贡闻言轻笑一声，见枯羊在话中明显表露故作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他也浑然不在意，拱了拱手，轻笑说道，“足下想必就是牛渚太平军主帅枯羊吧？——枯羊大帅可真是了不得啊，竟然看穿了我军的计谋，将计就计……”
他可不傻，相反地说，他也算是颇为机智聪慧的人物，只是远远达不到李贤、长孙湘雨以及刘晴的程度罢了。当然了，纵观整个天下，恐怕也没几个人能达到后三位那种程度。
见苟贡言语颇为配合，枯羊心下微微松了口气，毕竟这会儿若是苟贡喊出小舅爷这个称呼，他枯羊势必难以向麾下士卒们解释。不过就眼下看来，苟贡还算是比较拎得清的人，也不至于会在这种事上耍弄小伎俩，破坏了他枯羊与其姐夫谢安的公平约战，尽管就目前而言，周军明显处于不利位置。
“苟大人真以为单凭你一人，便能阻挡我军万千勇士么？”枯羊用话暗下试探着苟贡，毕竟苟贡用毒的手法纵然是他也感到心惊，生怕苟贡对他下手。虽然碍在谢安与他枯羊这层姐夫与小舅子的关系上，苟贡显然不会下狠手取他性命，但退一步说，要是苟贡对他下个麻药什么的，枯羊亦不保证他是否还能指挥麾下将士到取得最后的胜利。
苟贡微微一笑，说道，“单苟某一人，自然是无法阻挡枯羊大帅的兵马……苟某只是想见见足下这位年轻俊杰而已！”
[见我？]
枯羊愣了愣，他可不认为苟贡留在这边当真只是为了见他，毕竟二人前几日就见过面。
忽然，枯羊心中一个激灵，暗骂自己糊涂。
[糟了，这家伙分明是想拖延时间！]
想到这里，枯羊皱了皱眉，振臂呼道，“众军听令，没必要会一二人在此耽搁，我等的目标，乃是周军……中营帅帐！”说着，枯羊利剑一指前方，也不再跟苟贡废话，绕开他策马冲向周营深处。
附近的牛渚太平军士卒面面相觑，但终究还是不敢对苟贡如何，纷纷绕开苟贡，紧跟着枯羊而去，只看得早已来到枯羊身旁的偏将陈灵等一票人叹为观止。
“如何？”静静观瞧着数以万计的牛渚太平军士卒绕开自己奔向营内深处，苟贡颇有些自得地对身旁的偏将陈灵说道。
陈灵抱拳由衷感慨道，“苟大人之神技，末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呵呵呵……”苟贡自得地笑了笑，毕竟自打担任大狱寺少卿之后，他还真没地方显摆自己的绝技。
“不过苟大人，末将不明白苟大人既然有这般绝技，何以还要放走那贼军主帅？”
[你当我有多少毒粉？]
没好气地瞧了一眼陈灵，苟贡不动声色地说道，“无妨！那枯羊自以为他看穿了我家大人的计谋，可事实上呢？呵呵呵！大人比他看得更远一步！”
“谢大人？——那……”
“不错！大人早已料到枯羊会在东营佯攻……哦，对了，快将这个小瓶里的药丸服下，每人一粒，快！如果不想跟那些太平军一样七窍流血而死的话……”
“呃？诶？苟大人你……这……”
“速速服下解药就相安无事……咳！”

第二十章 强攻
枯羊猜得不错，苟贡方才之所以与他接触的原因，无非也就是替周军争取时间，但不管怎么说，他终归是来迟了一步，以至于当他率领牛渚太平军主力攻入周营帅帐所在时，他瞧见的，那是一排排严正以待的周军弓弩手。
而在那众多周军弓弩手中，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持剑而立，静静等待着枯羊的来到。
[原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
眼瞅着那员看似熟悉却又感觉有些陌生的周将，枯羊不知觉地眯了眯眼睛。
在他的印象中，齐植乃是太平军中亲近梁丘皓以及刘晴的将领，素来与伍衡一党不合，而他枯羊则是中立派，因此，他与齐植以往也没有什么直接的接触。毕竟当年在他枯羊依然还是一介小卒时，齐植便已经是总督夏口、江夏一带军务的一方神将，权柄极大。
话虽如此，可对于这位刘晴与梁丘皓委任留守荆州后方的太平军大将，枯羊多少还是听说过一些关于此人的事迹。
如果说莽夫徐乐是枯羊曾经需要仰视如今却足以俯视的存在，那么原玉衡神将齐植给他的感触要复杂许多，毕竟齐植是真正意义上的原太平军高层将领，文武兼备、足以堪负大任，不比徐乐只是个单单逞强好胜的沙场猛夫。
不过一想到在齐植之前，费国、季竑那两位良将亦分别投向了大周朝廷，枯羊倒也不感觉有多么惊讶了，顶多就是对姐夫谢安以及此前交过一次手的八贤王李贤心存几分敬佩，毕竟这两位可是策反了他太平军中的一方大将。
而相对于枯羊，齐植的反应显得更加平静，大手一挥，沉声喝道，“第一队刀盾手下蹲，二队、三队弓弩手准备……不必心急，待敌军进入我军射程！”
[真有胆气啊……]
枯羊心下暗暗称赞，毕竟眼下他可是率领着多达两万余的牛渚太平军，如排山倒海之势攻入周军中营帅帐，然而那齐植却依旧不慌不忙。要知道，满打满算齐植也只有四五千兵力。
以四五千应对两万余，依然能做到从容不迫，似这等心境，着实不愧是原六神将之一。
再者……
抬手示意众军缓行，枯羊并不急着强攻齐植所在的防线，而是聚精会神地打量着周军的中营。
枯羊清楚记得，当他率军强攻周军南营营门时，周军的中营依然还处于极其混乱的状态，那等嘈杂声，哪怕是隔得老远，在这般寂静的夜里也能听地清清楚楚。然而当他攻破周营南营抵达此地时，周军中营这边的混乱却已被制止，甚至于，那齐植竟已组织起防守的兵力，严正以待。
[只不过短短一炷香工夫罢了……哼！看来这齐植在改投周军后，在周军内的声望竟也不弱……]
想到这里，枯羊微微皱了皱眉。
平心而论，对于徐乐那个莽夫的献计，枯羊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在他看来，那徐乐简直就是不可救药的蠢货。
倒不是因为徐乐曾经轻视他，因此枯羊怀恨在心。说实话，倘若与他接触的是另外一位心机深沉而不是似徐乐这般莽夫的原太平军降将，他多半会听取其建议，采用里应外合的计策来对付姐夫谢安。
但是那徐乐倒好，明明是一心想着要报复周军、甚至是暗杀周军主帅谢安，但是平日里却是一副桀骜不驯的不合群模样，并且屡次刻意制造事端来挑拨太平军降卒与冀州兵的矛盾，一次又一次地加深冀州军对他的怀疑与不信任。
前几日倒是更为有趣，那徐乐竟然在还未彻底取信于周军的情况下与他枯羊接触，异想天开地献上什么所谓的里应外合之计，妄想以此打败周兵，枯羊当真想不通那个蠢货究竟在想些什么。
似这等有勇无谋的蠢货所献上的所谓里应外合之计，枯羊又岂会采用？兼之徐乐曾经几次对他不善，因此，枯羊毫不留情地便将他当做了打败周军的弃子。
不错！枯羊很清楚徐乐的行踪举动被周军监视着，亦清楚他那位亲姐夫多半会一边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一边在营地内暗设伏兵，等着他枯羊这个小舅子上钩。
枯羊不傻，见周军营内帐篷尚未全然安置完毕，但是四面的营寨栏墙却建造得极为坚固，哪里还会猜不透其姐夫的用意，无非就是一招请君入瓮的把戏罢了。
所谓见招拆招，察觉到其姐夫谢安用计的枯羊将计就计，将卫庄那位比之齐植更胜一筹的太平军大将派遣来佯攻周军的东营，用他来吸引营中周军伏兵的注意。之所以是选择卫庄而不是他枯羊麾下似王建、杨奉、徐常等将领，一来是因为卫庄乃是帅才，知晓进退，能够做到时刻勘查周军的动向，不至于被周军包围歼灭；二来嘛，卫庄乃如今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麾下大将，一方天将之左军天将，此番伍衡将此人派来，明为辅佐，可私底下难免亦有监视的意思，因此，就算万一在周营折了卫庄这位担任佯攻的大将，枯羊亦不心疼，只要将此事推给周军就好，想来事后伍衡也不好多说什么。
换而言之，枯羊派卫庄佯攻周军的东营，虽然并非是借刀杀人，但也未尝全然没有这个意思。总之，一切就看卫庄自己的应对以及造化。
而事实证明，卫庄不愧是太平军四代总帅伍衡所器重的大将，一番巧妙设计，竟将廖立、唐皓、欧鹏、张栋等四员周军大将诱出了周军营寨，引离了战场，这让枯羊惊讶之余内心颇为欢喜。毕竟根据传来的消息判断，廖立等四员大将率兵轻离大营，意味着周军营中只剩下寥寥五六千守军，而枯羊麾下却有整整两万余，在这等悬殊兵力下，恐怕是闭着眼睛都能打赢了。
而枯羊唯一失算的，是齐植的统帅能力，他实在想不通齐植这位原太平军降将，何以会在冀州军中享有那般高的声望，使得冀州兵对他言听计从，以至于在他枯羊攻周军南营的短短一炷香工夫，那齐植便已在营内聚拢起一支军队。要知道片刻之前，那五六千守兵只是一些处于混乱状态的散兵罢了。
不过……那又如何？！
“杀！——生擒谢安！”
猛然抽出腰间利剑，枯羊振臂大呼。当即，他麾下两万余牛渚太平军朝着四面八方散开，为首将领张奉、徐常二将，各自率领着三千步卒率先冲击齐植所在的防线。
期间，有些不明究竟的太平军将领甚至喊出了“诛杀叛徒齐植”的口号，只听地齐植面红耳赤之余心下气愤。
[真敢来啊？小辈！]
齐植略显复杂的目色中闪过一丝杀机。如果说对于徐乐，他齐植确实心存有过往同泽之情，可对于枯羊麾下张奉、徐常等以往根本不曾接触过的年轻将领，齐植对他们的概念顶多也就是原太平军众弟兄这个程度罢了。如今既然已投身大周，使得过往的原太平军弟兄对他反目，齐植显得亦不会客气。毕竟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他齐植可不会因为心存不忍而丢了自己性命。更何况，他如今也并非没有效忠的对象。
纵然是已投靠大周，天上姬刘晴依然是他齐植愿意追随效忠的主公。
“莫要心急！”见麾下众冀州兵迫于牛渚太平军士卒气势汹汹的攻势，几番做出要私自射击的举动，齐植大喝一声，喝醒了那些被太平军士卒气势所慑的将士，从容不迫地喝道，“对方不过是些步卒罢了，兵刃之长不过六尺，而你等手中弓弩，射程何止百步？——待其至百步之内！”
不可不说，齐植曾经与成央一同擒杀一位秦王李慎替身的战功，使得冀州兵对其颇为信任。因此，听齐植这么一说，那些心中惊急的周兵倒是也镇定了下来，哪怕是心中依旧对太平军气势汹汹的冲锋所震慑，手中扣着的扳机依旧未曾松开。
不多时，张奉、徐常二人所率领的太平军先锋队终于冲至了周兵百步之内，见此，齐植身旁一名千人将急声禀道，“齐将军，敌军已至百步之内！”
不想齐植却眯了眯眼睛，聚精会神盯着太平军冲锋的势头，镇定说道，“五十步再呼我！”
“……”那千人将愕然地望着齐植，终究不敢多言，强压着心中惊急，静静地等待太平军冲至五十步之内。
“齐将军，敌军已至五十步！”
“莫急！——十步再呼我！”
[十步？]
附近的周军将士们心中震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那数千太平军先锋士卒杀到了周兵十步左右，这等距离，堪称是近在咫尺。甚至于，第一排那些下蹲着的周军刀盾兵已能够隐约看到前方太平军士卒瞪大的眼眸中所反射的自己的影像。
而就在这时，齐植厉声喝道，“弩手第一队，放箭！”
下意识地，第一排周兵弩手在听闻齐植的命令后下意识地松开了扳机，顿时，上千枚弩矢宣泄，那些冲在最前头的太平军士卒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被密集如瀑雨的弩矢所洞穿。甚至于，那些弩矢在洞穿了先头的太平军士卒身体后，余劲也未消退几分，对后面的太平军士卒亦造成了无法估量的伤害。
也难怪，毕竟弩不同弓，在机械原理的作用下本来就具备着令人心惊的穿透力，在中、近距离下一枚弩矢带走数名敌军性命，也不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只不过，并非每一位将领都像齐植这么冷静镇定，会静静等待敌军到十步左右再下令射箭；也并非所有的军队都像冀州兵这样军纪严明、唯将令是从。
而这两者相加的结果，直接导致周兵单凭千余弩矢，便杀伤了张奉、徐常麾下太平军先锋队多达两千余人，平均算下来，周兵一枚弩矢直接伤害到了两名、甚至还要多的敌军士卒。
“嘶……”
见到己方蒙受这般巨大的损失，太平军年轻将领张奉下意识地停住了冲锋的势头，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毕竟似齐植这等弩兵战法，并非是任何一支军队都能办到的。另外，周军弩兵那强大的穿透力，亦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莫要停下！”见张奉以及大批太平军士卒因为被巨大的伤亡所惊而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徐常厉声喝道，“眼下，唯有向前！——向前犹有生机！”
[聪明！]
在后方观瞧督战的枯羊心下暗暗称赞，称赞麾下部将徐常的当机立断。毕竟在他看下，那齐植麾下虽说有五六千周兵，但是撇开前面的刀盾兵与两侧的枪兵，中央的弓弩手只占一半数量，而且在这其中，弩手的数量更少，就只有那么寥寥千把人罢了。
换而言之，方才的一轮弩手齐射，直接让对面阵型内的弩兵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威慑力。
只不过……
[那齐植为何不动用那些弓手么？是因为我军冲得太快，他一时疏忽，错失了最佳的下令时机？]
枯羊心下暗自纳闷，但不管怎样，他觉得暂时可以不必去顾虑那些弓兵了，毕竟众所周知，弓箭虽射程远于弩矢，但是在近距离下杀伤力实在叫人汗颜。
“如果是我，绝不会似这般一下子就用尽可以作为威慑力量的弩兵……一下子就用尽了作为威慑的弩兵，我看你如何抵挡！”
喃喃自语一句，枯羊望向远处齐植的眼眸中泛起几分轻视与失望。毕竟对方可是他曾经需要仰视的六神将，枯羊实在没想到自己曾经需要仰视的六神将，仅仅只有这种程度。
然而事实证明，枯羊虽然具备着不俗的天赋，但总归还是经验不足。
他太小看齐植了。
面对着太平军将领徐常依旧奋不顾身的攻势，齐植不慌不忙，沉声喝道，“刀盾手……威慑！”
话音刚落，就见周军阵型前方那一排刀盾手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用右手的战刀猛击左手的铁盾中央，并且大声怒吼。这是一般所有军队都会用的震慑敌军、并且鼓舞己方士气的手段，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数被称为四镇之盾的南军陷阵营，当南军陷阵营的士卒似这般做出威慑举动时，纵然是东军神武营的骑兵恐怕亦要心惊胆战，远远绕行不敢正面与其冲突。
不得不说，齐植这一招的效果着实不凡，骤然惊闻前方所传来的巨响与怒吼，那些冲锋中的太平军士卒面如土色，不自觉地减缓了冲势，有些甚至吓地站在了原地。
见此，徐常大怒，厉声骂道，“区区叫声，何惧之有？！——遂本将军杀过去！”
“喔……喔！”
如梦初醒的太平军先锋队士卒这才再次开始冲锋，但是……
[已经晚了，小辈！]
眼眸中泛起几分轻蔑，齐植冷笑一声，厉声喝道，“前方刀盾手……立盾，结阵！”
话音刚落，周军阵型前方刀盾手突然从两侧向中央靠拢，肩靠着肩，盾牌亦紧紧贴着盾牌，组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盾墙。
而此时那些太平军士卒，因为被齐植之前那么一吓导致失去了冲锋的势头，待其冲至周兵的盾墙前时，竟压根也冲不散周军刀盾兵那难以逾越的防线。而这，恰恰便是齐植的目的。
毕竟人在急速奔跑的时候具备着冲击力，这股力量或许能冲破周军刀盾兵的盾墙，而一旦那些太平军士卒中途减缓了冲势或者干脆停了下来，那么，后续的距离是不足以让他们再度进入急速奔跑的状态的。换而言之，亦无法对周军刀盾手的防线造成多少影响。
就如同眼下的太平军士卒，在周兵刀盾手那道高达七尺有余的铁盾盾墙面前，就算是用力劈砍兵器，亦无法对盾牌后的周兵带来什么伤害。
见此，齐植心下冷笑一声，一挥手沉声喝道，“弓手准备，瞄准我军刀盾手前方敌军，吊射！”
吊射，从某种程度说应该算是最高距离的抛射，这种射击方式往往应用于攻城战时城下的弓手射击城墙上的敌军，虽然杀伤力不俗，可惜毫无准头可言，完全就是一切看天意的战术。
但是在此时此刻却起到了不俗的效果，毕竟那些太平军士卒被阻挡在周军刀盾手的前方，不具备移动、躲闪的可能，因此就算周军弓手闭着眼睛，亦能给那些太平军士卒带来无法估量的伤害。
[原来是用来这里么？——这么说，之前故意用尽了弩兵，只是为了勾引我军冲过去？]
已想清楚某些事的枯羊微微一惊，眼睁睁看着那些麾下士卒饱受箭雨洗礼，死伤惨重。
而更让枯羊感到震惊的是，齐植在这时候又出动了其两侧的长枪兵，趁着那些太平军士卒狼狈躲着来自头顶上的箭矢时，从两侧夹攻。更有甚者，就在那些太平军士卒处于周军弓手与长枪兵的两面夹击时，那一排刀盾兵突然又站起来向两面散开，露出了身后方已装完弩矢的弩手。
“嗖嗖……”一轮急射。
“啊——！！”
一阵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惨叫声过后，太平军将领张奉与徐常所率的总共六千先锋队竟在短短片刻功夫内，折损超过四千兵力。
反观周军，却几乎没有多少损失可言。
“齐植……”枯羊面色铁青地望着远处的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
似乎是注意到了枯羊的目光，齐植转过头去瞧了一眼枯羊，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你以为廖立将军他们是中了你计而被诱出营去的？呵！区区调虎离山之计，如何瞒得过谢大人与公主殿下？若廖立将军等人不主动离开此营，你又岂敢似这般肆无忌惮地攻进来？——你可知谢大人为何留我在此？那是因为，单凭我齐植，就足以挡你在此，小辈！]

第二十一章 半个时辰
——时间回溯到两日前，牛渚太平军营寨帅帐——
“卫庄，佯攻周军东营的事，责任重大，就交给你了！——有疑问么？”
站在帐内桌案旁，枯羊手指着桌案行军图上周军大营东侧的位置，和颜悦色地对卫庄说道。
深深望了一眼枯羊，卫庄轻笑一声，耸耸肩说道，“提问倒是没有，卫某只是担心能力不足，辜负了枯羊大帅的重望，连累大帅妙计难以实施……”
枯羊闻言平静地回望着枯羊，亦轻笑说道，“卫庄将军言重了，卫将军可是总帅最为得力的部将之一，岂会是能力不足？——此番那徐乐与我约定行里应外合之计，本帅以为周军必然得情，多半会在其营内设下重重伏兵，倘若卫将军能按照计划将周军营内的伏兵拖住，当居此战首功！”
“时辰几何？”
“半个时辰！”枯羊平静地回答道。
“半个时辰？”卫庄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正色说道，“大帅的意思是，要卫某仅率三千兵拖住周军营内至少两万余伏兵多达半个时辰？——这可不易！”
“对常人而言确实不易，可对卫庄将军而言，也并非就办不到，不是么？——卫庄将军可是伍帅麾下五位一方天将之一！还是说，卫庄将军觉得身为一方天将，却要被迫受伍帅差使，屈居于本帅麾下，心中愤懑，不肯出力？”
“……”似乎是听出了什么别样的意味，卫庄眯了眯眼睛，死死盯着枯羊，但终究败于枯羊那丝毫不改的眼神，抱拳说道，“是，末将遵命！”
得见卫庄如此表情，枯羊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过头对心腹将领王建说道，“王建，待开战之日，你要密切关注几支周兵的动向，尤其是廖立、唐皓、张栋、欧鹏等几员周将！”
“是！”王建点头领命，旋即纳闷问道，“大帅当真觉得周兵会给我军可趁之机么？——末将并非是有意要自灭威风，只是末将觉得，彼有东岭众充当斥候打探消息。待卫庄大人攻周军东营时，就算周兵起初难以估算卫庄大人麾下兵马，可凭借东岭众，周军片刻即能得知实情。既然如此，那廖立、唐皓、张栋、欧鹏等周将，又岂会受卫庄大人引诱？”
听闻此言，卫庄亦转头望着枯羊，毕竟王建所言，亦是他心中顾忌之事。
“这个简单！”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枯羊微笑着说道，“据本帅猜测，待我军与那徐乐施行那所谓的里应外合之计时，周军必定会在营内设下重重伏兵……你等真道那些伏兵是为我军而设的？”
与张奉对视一眼，徐常疑惑问道，“难道不是么？——恕末将难以领会！”
摇了摇头，枯羊正色说道，“那些伏兵，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本帅可以断定，只要卫庄将军在周军东营稍做引诱，不难猜测周军营内的伏兵会倾巢而出！”
“这是为何？”卫庄忍不住询问道。
瞥了一眼卫庄，枯羊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低声说道，“因为周军总帅、即本帅那位好姐夫谢安，他想要叫本帅毫无顾忌地攻入其军营之内！”
可能是没想到枯羊竟然自爆与周军总帅谢安的关系，其心腹将领王建、张奉、徐常三人面露惊色，心中甚是紧张，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卫庄。而卫庄亦是一脸震惊之色，张口欲言，但是最终却也没说什么，相反地表情有些尴尬。
“这个……恕卫某难以领会！——大帅的意思是，那谢安非但知晓我军与那徐乐的事，甚至连我军行声东击西之计亦清楚？”在王建、张奉、徐常三将诧异的目光下，卫庄竟有意略过了枯羊方才故意为之的爆料。
深深望着卫庄，也不知从对方的表情出瞧出了什么，枯羊淡淡笑了笑，解释道，“不错！——谢安、谢文逸乃八贤王李贤推崇的南征王师总帅，又岂是寻常庸庸碌碌之辈？据本帅猜测，他非但清楚掌握着徐乐的一举一动，对此人暗中私通我军一事了若指掌，而且也猜测得到，本帅多半不会听信徐乐那个莽夫所献计策……”
“等……等等！”一脸愕然地打断了枯羊的话，王建目瞪口呆地说道，“大帅，末将怎么越听越糊涂，感觉……”
仿佛是看穿了王建的心思，枯羊轻笑一声，沉声说道，“正如你等心中所想，谢安欲顺水推舟，假作不知我军计策，将计就计，但是呢，又怕本帅顾及其军营内的周兵人数，畏惧而不敢攻地太深，是故，他多半会叫营内的伏兵主动离开，好叫本帅安心……所以说，周营内的伏兵只不过是幌子罢了，目的就是要让我军清楚得悉他周军究竟有多少兵力会跟随卫庄将军离营……只有营内留守的周兵远远少于本帅麾下兵马，本帅才会上钩！——这才是谢安的本意！”
“竟……竟有此事？”望了一眼枯羊，徐常摸了摸下巴，惊疑不定地说道，“并非末将不信大帅所言，末将只是觉得，那谢安有必要如此犯险么？”
枯羊闻言默然不语，他很清楚，谢安之所以如此亲身涉险，这其中未尝没有那个约定所带来的影响在。就如当日谢安的那句话一样，他希望枯羊能够回心转意。
身为堂堂大周国朝廷一品刑部尚书令的姐夫，竟能为只见过寥寥两面的小舅子做到这种地步，不得不说这让枯羊感觉有些心暖。
而心暖之余，枯羊心中那份属于年轻人的逞强好胜亦被其姐夫谢安给挑了起来。并且，这份好胜心一直维持到他枯羊率军杀入周军营寨。
[被小瞧了呢……]
自听说周军的廖立、唐皓、张栋、欧鹏四员大将，各自率领着五千左右的伏兵，故意追赶着他枯羊帐下大将卫庄远离周营，枯羊便不由地感觉心中愤懑。
虽然他早已猜到了姐夫谢安的布局，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位亲姐夫竟有如此魄力，为了诱惑他上钩，不惜直接让己方暂时减员两万人，只留下不足七八千人的周兵来抵挡他枯羊麾下两万两千左右的牛渚太平军士卒。
[就是说，单凭七八千人，亦足以击败我枯羊么？]
好似是隐约察觉到了其姐夫谢安这般布局的隐晦意思，枯羊恨恨地咬了咬牙，尽管心中对谢安颇为尊重，这会儿亦是火冒三丈，一心想着要尽快击破周军中营的守备，攻下周军帅帐。
能抓到姐夫谢安固然是好，可就算抓不到，至少他枯羊赢回了一仗，并且，大大重创了周军的兵力与士气。
[那般倨傲，可莫要输了之后再来后悔啊！]
枯羊在心下暗暗说道，仿佛他已经得到了此战的最终胜利。也难怪他一副胜券在握的心情，毕竟在谢安主动让己方暂时减员了两万人左右的情况下，枯羊麾下的兵力呈现彻底的压倒性优势，很难想象一支两万两千余上下的军队会打不过一支只有寥寥七八千人的军队。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是狠狠扇了心情极佳的枯羊一个嘴巴子，那位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凭借着出色的指挥才能与合理的兵种运用，以及冀州兵杰出的作战能力，在一番设计下，以极其微小的损失，一举击败了枯羊麾下张奉与徐常二人所率领的六千人先锋军，直接叫这支六千人的前锋军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内折损了多达四千人，这无异于给了枯羊以及众多自我感觉良好的太平军将领以当头棒喝。
这不，枯羊脸上的表情顿时就沉了下来。
要知道此刻齐植周身也就那么五六千兵而已，与张奉、徐常二人所率的牛渚太平军先锋队兵力大致相等，可结果呢，齐植麾下冀州兵只损失寥寥百余人，反观牛渚太平军却是伤亡四千余人，虽然说冀州兵的作战能力本来就要高出太平军一筹，但是似这等损兵比例，这也太令人感觉不可思议了。
[莫要以为齐某曾经败给了主公殿下就轻视了齐某啊，小辈们！]
似乎是注意到了远处那些牛渚太平军士卒瞠目结舌的表情，齐植虽心中得意，然脸上却不表露半分，冷哼一声，沉声喝道，“威喝！”
“喔喔——！！”
麾下五六千周兵齐声呐喊，声如九天惊雷，振奋士气之余，只唬得兵力远胜于周兵的牛渚太平军士卒心惊胆颤。
“这下麻烦了……”望着众志成城的周兵，枯羊低声嘀咕一句。
因为在他看来，或许此前周兵对齐植还抱有几分猜忌与怀疑，只是碍于总帅谢安信任齐植，因而不敢表露，但是自打方才齐植漂亮地胜了一仗，一举杀死了四千左右的牛渚太平军后，其麾下五六千周兵如何还会有半点的猜忌与怀疑？
换而言之，此刻的齐植，已然是一位受部下敬重与信任的周将，再不存在什么原太平军降将的隔阂。而这意味着枯羊若想击败齐植，更需花费一些工夫。
[嘁！怪不得刘晴与陈帅曾留此人在江夏附近……]
远远望着远处威风凛凛的齐植，枯羊在心下暗暗感慨。
平心而论，能被太平军第三代总帅梁丘皓这位前后数百年几乎无人能比肩的无双猛将看中，六神将又岂是寻常人物？想想也是，撇开伍衡不谈，无论是费国、季竑、耿南，亦或是齐植、严磊，又有哪个是易于之辈？
包括严磊那位六神将之摇光神将，想来此人能被梁丘皓看中，必定也不会逊色齐植多少，再者，单单看此人能够率领一万精兵在长孙湘雨与周军的眼皮底下一路从荆山赶到将领，便知此人亦是擅长远袭的将领。只可惜这位神将大人运气太背，竟撞见了炎虎姬梁丘舞。
要知道梁丘舞可是大周朝廷第一战力，虽说敌不过其堂兄梁丘皓，但武力亦属天下三甲之内，严磊撞在她手里还想活命？
不得不说，相比于死得冤枉的严磊，齐植的运气显然要好得多。不难猜测，待这场仗过后，齐植在周军中的地位显然会更加稳如泰山。当然了，前提是此战打赢，否则齐植也没什么脸面去接受谢安的赏赐。
不过话说回来，齐植不觉得自己会输。
毕竟枯羊虽然聪慧，但领兵经验比他少上太多，而这，恰恰也正是他齐植能够稳压枯羊的原因。
而相对于齐植的从容镇定，枯羊显然要焦急许多。
要知道，廖立、唐皓、张栋、欧鹏这四员谢安麾下大将虽说为了诱使他枯羊上钩而看似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可实际上呢，这些人只是跑到七八里外溜达一圈再回来罢了。倘若枯羊无法在这些位周将来回的半个时辰时间内击败周营内剩余的守兵，攻破帅帐，那么，枯羊与他麾下两万余牛渚太平军就会被回援的廖立、唐皓、张栋、欧鹏四将团团包围。
简单地说，谢安与枯羊好比是在玩一场搏速度、玩心跳的游戏，若不能抢占先机，便只有被对方吞没，全军覆没。
当然了，枯羊也可以选择就此退兵，毕竟眼下周军营内就只有寥寥七八千兵力，倘若枯羊一味选择退兵，谅周军也奈何不了枯羊。
可问题是，以枯羊的高傲，又岂会选择在这种时候退兵？要知道，谢安可是让了他足足两万兵力，倘若连这样都胜不了，那他枯羊还不如直接投降算了，反正性命无忧。
可若是不退，眼前的齐植如何解决？
原以为此番能够顺顺利利的枯羊，这会儿着实有种骑虎难下的意思。
[既然在士卒素质上难以比较，那么就只有依靠人数了！]
想到这里，枯羊大手一挥，沉声喝道，“大军压上！——张奉缠住齐植，徐常跟队，遂本帅冲击中军帅帐！”
不得不说，枯羊的反应也实在够快，见时间紧迫不足以正面击溃领兵经验丰富的齐植，便当即改变了战术，毕竟他麾下依然还有近两万的士卒，一旦分散开来，势必能叫齐植顾此失彼。至于张奉，虽然此人武艺与领兵才能皆不及齐植，但只要做到莫与齐植硬碰硬，些许兵力上的损失，枯羊还是可以接受的。
“果然是这招么？”
得见枯羊将麾下兵力分成数支，齐植冷笑一声，抬手对身旁传令兵说道，“传信号！”
“是！”那名传令兵抱拳命令，旋即朝天射出三枚火箭。
在这个漆黑无些许月光的四月底的夜里，这三枚火箭犹如黑暗中的灯火，哪怕是隔得老远亦能看地清清楚楚。
“唔？”枯羊抬头望了一眼射向夜空的那三枚火箭。
而就在这时，周军营内深处传来几声炮响，继而锣鼓声大作，隐约见，仿佛有千军万马从漆黑的营内深处向这边杀来，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叫众牛渚太平军士卒心惊胆颤。
[怎么回事？周军营内按理来说已没有多少兵力才对！难道姐夫使诈，在三万兵力外又私藏了一支军队？]
枯羊惊疑不定地望着远处，继而缓缓摇了摇头，因为他不觉得谢安会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既然如此，远处那些看似千军万马的周军伏兵也就不难猜测了。
“休要惊慌！”立马大喝一声，枯羊回顾左右喊道，“那不过是周军唬人的诡异罢了！——此刻周军营内，仅寥寥七八千兵力罢了！”
而此时，远处的周军伏兵亦露出了全貌，正是周军大将成央、鄂奕、典英等人，想来他们也知道瞒不过枯羊，因此索性直接杀了出来。
望着那几支寥寥数百人的所谓周军伏兵，众牛渚太平军士卒这才镇定下来。其中，有一名千人将主动率领麾下曲部应了上去，似乎想要击破一小队周兵来振奋己方士气。
但遗憾的是，他挑错了对手……
“砰——！”
一声巨响。
待心下愕然的枯羊下意识转头观瞧的时候，他惊愕地看到，他麾下那名武艺不俗的千人将，整个人竟然在半空倒飞了整整数丈，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半响爬不起来。待细细一瞅，枯羊惊骇地注意到，此人的胸口铠甲上，竟然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凹痕，似乎是被什么类似枪棍的钝器所击飞。
猛地转向远处，枯羊心中咯噔一下。
只见在远处一堆篝火旁，曾经与他有过一次照面的狄布，正缓缓收起他手中那柄比寻常长枪要粗上一倍有余的铁枪，继而抡起长枪的尾端，猛地一记横扫，但听几声哀嚎惨叫，冲杀至他面前的牛渚太平军士卒人仰马翻，在咔嚓咔嚓的碎骨声中翻倒在地，继而被乱军践踏致死。
[糟糕……几乎忘却姐夫麾下还有一帮猛士！——等等，这么说的话……]
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枯羊环视四周，他这才注意到，在那几支数百人的周军小队中，明显有不少身手比一般冀州兵高出一筹的家伙，闷不做声地收割着他麾下牛渚太平军士卒的性命。首当其冲一名看似士卒打扮的周兵更是了不得，双手各自手持一柄长剑，在乱军之中犹如信手游走于自家后院花园，一剑一个砍杀他枯羊麾下将士犹如砍菜切瓜，哪怕是千人将级的太平军士卒，亦挡不住此人一剑。
[漠飞！]
在一次四目交接的机会下，枯羊终于得见那位武艺比之齐植等周军大将还要强劲几分的所谓周兵，一名比他大不了几岁亦颇为俊秀的年轻人。
[原来是仗着麾下猛将如云么，姐夫？]
枯羊的面色逐渐沉了下来，因为他已预感到，面对着兵力虽少但却有诸多猛将震慑全场的周军，他枯羊虽说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亦不见得能稳赢。
而更糟糕的是，距离半个时辰的期限已越来越近……

第二十二章 半个时辰（二）
“多少时辰了？”
勒住马缰，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麾下左军天将卫庄沉声询问着身旁几骑护卫。
只见其中一名护卫抱拳回道，“回禀天将大人，差不多子时三刻了，距我等从周军东营撤出大概已有半个时辰！”
“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么？”卫庄顿马观瞧着后方，只见在后方大概一两里外，数以万计的周兵如波涛汹涌的潮水般涌来，但不知为何，前进的速度已不像最初那样凶猛而迅速。
“看样子是想到一处了！——那些周兵似乎也等待着半个时辰左右的极限……”
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身后方那些周兵的动向，卫庄喃喃说道。
左右护卫面面相觑，不解问道，“天将大人何出此言？——不是因为追逐不上我军，周军这才选择暂时缓行么？”
“追逐不上我军？”卫庄闻言冷笑一声，摇头说道，“谣传冀州兵能日行百里，士卒耐力极佳，岂有追逐不上我军之说？”
“可是……”一名护卫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似乎是瞧出了这名护卫的心思，卫庄沉声说道，“之所以追赶不上，乃是因为这几支周兵实际上并非有心追赶，他们要留着力气返回其营对付枯羊，又岂舍得将宝贵的体力浪费在与我等的追逐上？”
“咦？”左右护卫闻言目瞪口呆，惊疑问道，“这些周军如何知晓枯羊会袭他们的大营？——按照计划，在这几支周军远离其营差不多五六里时，枯羊才会攻打周军的南营啊……”
“他们当然知道！”遥遥望向周军大营方向，卫庄喃喃说道，“这本就是一场姐夫与小舅子间针对于魄力的博弈……也算不上什么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策略，无非就是那两人相互展示自己的胆气罢了！”
左右护卫面面相觑，不解卫庄话中含义，而就在这时，卫庄麾下千人将廉吾策马匆匆而来，抱拳沉声说道，“天将大人，不出您所料，我军身后那几支周兵似乎有迹象要在此掉头回援其营了！”
“当真？”卫庄闻言皱了皱，撇下一干护卫，策马顿足向后观瞧。
果然，只见在那漆黑的远方，那些手举火把追赶着他们的周兵，竟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准备掉头返回其大营。
“糟糕了……”心下咯噔一下，卫庄皱眉说道。
在卫庄看来，眼下这会儿，他那位名义上的上帅、牛渚太平军主帅枯羊，多半依然还率领着麾下两万两千余牛渚太平军攻打周军大营。在这个最为关键的时候，倘若他卫庄面前远处那几支数量明显超过两万人的周兵放弃追赶，就此撤军返回其营，可想而知枯羊会遭遇何等严峻的危险之境。
明明是正打着火热，或许再过片刻光景便能攻破周军的中营帅帐，但就在这个时候周军之前派出追赶卫庄的两万生力军突然返回，堵死四处营门，直接导致枯羊以及他麾下两万余人被彻底包围在周军那座军营内，犹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这个时候还未传来讯号……不妙了！”
眯着眼睛仔细观瞧着远方漆黑夜幕下若隐若现的周军大营，卫庄眼中难免露出几分忧虑之色。毕竟按照计划，这个时候枯羊差不多应该在周军内放火点燃处处，然而眼下，周军大营一如既往，虽说时而有厮杀声由抚面而过的夜风传来，但是营内却无一处失火，这显然不符枯羊之前与卫庄商议的计划。
“看来枯羊是遇到阻碍了……”拨了拨马缰，卫庄略有些惊讶地说道，“难以置信！——那谢安麾下仅七八千人马，而枯羊却有两万余兵力，兵力如此悬殊，枯羊竟然战谢安不下？！”
不得不说，卫庄的直觉丝毫不差，此刻的枯羊，正遭到齐植、成央、典英、鄂奕等众冀州兵猛将围攻，更何况还有狄布、漠飞、苟贡以及手下东岭众刺客协助周兵。而更糟糕的是，周军这座营寨本就是谢安为了围困反击枯羊所建，虽说迄今为止尚有大批周兵不得不挤在狭隘的兵帐内歇息，但是营内的防御设施却建造地相当齐全，使得齐植等周军大将一开始就处于易守难攻的有利位置。也正是因为如此，齐植才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歼灭牛渚太平军多达四千兵卒。
不过说到最最令枯羊感到愤懑懊恼的，恐怕还要数漠飞所率领的东岭众刺客。
谢安曾经的理论得到了验证，在梁丘皓战死、金铃儿又实力大减的当下，隐隐已是天下第一刺客的漠飞，亲自率领着百余名东岭众刺客在战场上狙杀牛渚太平军的将官，自伯长以上军官几乎被漠飞等人杀了大半，这使得牛渚太平军在战场上的指挥系统顿时陷入了半瘫痪状态，枯羊下达的命令，几乎没办法顺利实施，直接导致整个牛渚太平军主力变得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结果被周军趁虚而入、各个击破。
正因为如此，枯羊至今也没能按照计划中的那样，顺利攻破周军的中营帅帐，在该处放火宣示己方的胜利。
瞅见远方追赶自己的那几支周兵已陆续原路撤退，卫庄咬了咬牙，沉声说道，“这样下去不行……传本将军令，全军掉头，咬住那几支周军！”
身旁千人将廉吾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提醒道，“天将大人，那可是整整两万周兵！”
“你怕了，廉吾？”瞥了一眼廉吾，卫庄冷冷说道。
“怕倒不至于，只是……”那名为廉吾的千人将面色微微一红，在瞧了瞧左右后，策马上前几步，低声对卫庄说道，“末将不解，那枯羊屡屡对将军无礼，甚至有意要借周兵之手铲除将军，借刀杀人，既然如此，将军又何必亲身犯险，去救那枯羊？”
“何其愚蠢！”卫庄闻言轻哼一声，略有些不悦地说道，“因本将军知晓其秘密，是故枯羊要杀本将军……此事本将军又岂会不知，何需你来提醒？——但是你可别忘了，倘若枯羊兵败，对我等就有好处了？”
“咦？”
“蠢材！——周军主帅谢安乃枯羊的亲姐夫！纵然枯羊兵败、被周军擒获，他照样能够保全性命。甚至于，在他姐夫谢安的牵线搭桥下，即便在周国朝廷为官为将恐怕亦不成问题，日后照样风光。而我等呢？倘若枯羊兵败，面对冀州兵近三万劲旅，你我可有应对之法？”
“这……”廉吾顿时语塞，哼哧哼哧地说不出来。
[果然只是千人将，连这等显而易见的事都想不明白，比之枯羊、卫绉等人差得太多了……]
瞥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廉吾，卫庄冷哼一声，倒也不再多说什么，沉声喝道，“速速传令！”
“……是！”
不过话说回来，最最关键的一点，卫庄却没有提及，那就是他自己的前途。虽然他卫庄乃太平军眼下第四代总帅伍衡麾下五位一方天将之一，居左军天将，身份特殊丝毫不逊色梁丘皓时代的一方神将，但倘若枯羊今日在牛渚败得太惨，尽损了太平军三万精锐，即便他卫庄日后能活着回到伍衡身边，恐怕也难免遭到迁怒与连罪。毕竟整个太平军如今也只有十二、三万兵力，有他卫庄在场的情况下枯羊还损失了三万兵力，这让卫庄如何回去向伍衡交代？
[今夜枯羊恐怕难胜周兵……如此看来，我恐怕亦得另作打算，否则日后伍衡怪罪，或许要牵累到我……唔，今日事急，暂时将此事搁下，他日再做思量！]
捏了捏马缰，卫庄心下暗自嘀咕道。
而此时，卫庄麾下三千左右太平军士卒已全数掉头。仅看他在途中几乎未损一兵一卒，不难猜测，周兵果然是没有尽全力追赶，否则，纵然是步兵追步兵，以冀州兵日行百里的脚程，又岂会追不上卫庄？
很不可思议地，在牛渚地界的外野，上演了一场颇为怪异的好戏。之前明明是四支周兵共计两万人追赶卫庄的三千太平军，而这会儿，双方的处境却整个掉转过来，由卫庄追赶那两万正准备返回其大营支援的周兵，让人不得不感慨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唔？”
似乎是注意到了身后方反过来追赶己方的太平军士卒，周军大将廖立虎目中泛起几分诧异。
要知道，廖立本就是除恶务尽的性子，从未在追歼战中半途撤兵，此番若不是谢安早前下了严令，随后又有张栋、唐皓二将几番派人来催促，以他廖立的性子，恐怕多半会追赶卫庄到天涯海角。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他廖立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压制住心中那份欲将卫庄麾下三千兵全歼的浓浓战意，按照谢安预先吩咐的计划行事，半途回援大营。可那卫庄倒好，竟然还敢掉转过来追他？这简直就是撩虎须般的挑衅呐！
想到这里，廖立猛地勒住马缰，望着身后方追赶而来的卫庄军舔了舔嘴唇。
左右护卫岂会不知自家将军的性子，连忙拉住廖立的马缰，惊声劝道，“将军，大人吩咐过，一切以回援大营为紧要！——我军的目的乃是牛渚太平军的主力，而非是那区区三千在我军威势下狼狈鼠窜的惊弓之鸟！”
“是啊，将军，大局为重！”其余护卫亦劝道。
遗憾的是，观廖立的表情，他显然没有听取帐下护卫建议的意思，一挥手轻笑说道，“无妨！有张栋、唐皓、欧鹏三人回援大营已是足够，我军就留下为其断后好了，顺便嘛，会会那个卫庄，看看此人究竟仗持着什么，竟有这般勇气反过来追赶我军！”
“可是……”左右护卫面面相觑，似乎还要再劝。
见此，廖立轻笑说道，“想来大人也不想看到我四人回援大营时，身后吊着那么一个尾巴吧？——看对面那厮的意思，可不准备就这么轻易放我等回援大营！”
左右护卫闻言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毕竟廖立所言句句在理，总不能带着卫庄那三千兵一同返回大营吧？要知道三千兵力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天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还不如为其余三军断后，将那卫庄连带着其麾下三千兵截在此处，以免此人坏谢大人好事。
见左右护卫哑口无言，廖立心下暗笑，趁热打铁说道，“派人去通知张栋、唐皓、欧鹏三位将军，就说那卫庄胆大包天，竟然尾随追赶我军。为了避免此人坏大人好事，本将军亲自在此断后，请三位将军先行一步，待廖某斩了那卫庄，再徐徐回援大营不迟！”
[最后一句才是实话吧？]
左右护卫闻言心下暗暗叹息，对于自家这位明明拥有帅才能力却热衷于亲自冲锋在前线斩将夺旗的将军没有了想法，摇摇头命人向唐皓等人报之消息去了。
而唐皓、张栋、欧鹏三位周将显然也清楚廖立的性子，尤其是张栋，毕竟廖立曾是他的副将。因此，三将倒也没想着白费心思派人来劝说，只是各自叫人传了一句小心，便顾自引兵回大营了，只留下廖立与他麾下五千曲部在此恭候卫庄。
“果然……”
远远注意到周军的动向，卫庄微微皱了皱，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显然，他早就猜到周军会留下一支兵力断后，而不是两万周军全数停下，毕竟此刻的周兵正急着赶回周营围剿枯羊，哪有闲情逸致与他卫庄在此纠缠。
只不过……
[周军中有足以比拟齐植的猛将么？]
在指挥着麾下三千士卒直接冲入廖立军兵阵时，卫庄心下暗自询问着自己。
也难怪，毕竟卫庄属伍衡那一支的太平军，并未参与荆州战役，从未与冀州兵交锋过，甚至于，与当时谢安在湖口时所率领的大梁军也未曾正面交手，只不过被谢安趁机烧了两回营寨罢了，谈不上有什么实质上的损失。
因此，卫庄并不了解冀州军将领的武力，直到他与廖立交上手，他这才震惊地发现，这位周将的武艺，别说比起他所知的齐植高上一筹，甚至隐隐还要在他之上。
“锵——！”
兵戈交击，卫庄难以置信地望着将自己连人带马打退三尺有余的周军大将廖立。
[怎么可能？]
卫庄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立马扛枪上下打量着他的廖立，反观后者，却是皱皱眉、一脸的意外表情，他的目光仿佛是在说，你小子武艺不行啊，哪来的胆气追赶？
[该死的！]
心下暗骂一句，颇有些面红耳赤的卫庄奋力抢攻，但遗憾的是，任命他怎么施展武艺，却也伤不了廖立一根毫毛。
而更让卫庄感觉难以接受的是，他本来想趁着与廖立交手时的空隙，指挥麾下兵卒将这股暂时失去了大将指挥的冀州兵歼灭，毕竟能够做到一心二用的卫庄确实有这股资本。但是他没想到，察觉到此事的廖立竟然亦能做到一面与他交手一面指挥麾下士卒作战，换而言之，卫庄无论在单挑还是在军队作战，皆被廖立所压制。
[我堂堂一方天将之左军天将，竟然敌不过周军一介寻常将领？]
卫庄心下又气又怒。
倒不是卫庄武艺逊色，要知道，哪怕是压制了枯羊的齐植，在武艺上亦比不过此人，但遗憾的是，廖立比起齐植强得可不止一星半点。
论武艺，如果费国乃冀州兵第一猛将，那么他廖立绝对是第二人，其余像马聃、欧鹏、唐皓等人，都必须得靠边站；而论指挥军队的才能，他廖立亦具备着为帅的资格，换而言之，他本有机会像费国、马聃二人一样单独领兵作战，成为一支偏师的主帅。但遗憾的是，廖立在领兵作战时时而会脑袋发热，愤懑情绪下极易受挑衅，又容易犯冲动、自暴自弃的毛病，简单地说，就是发挥不稳定。因此，在荆州战役时长孙湘雨与谢安这才放弃提升廖立为偏师主帅，否则，当时的周军想必能更加灵活。
不过眼下，因为卫庄无论在那方便都不如自己，廖立发挥地倒是十分稳定、出色，比之费国、马聃毫不逊色，毕竟他本来就是顺风仗时愈加勇猛、愈加出色的类型。
这不，发挥出色的他在直觉方面亦是堪比那位天下的大豪杰阵雷，几次破了卫庄在指挥士卒作战时的小动作，死死压制地卫庄，压制地卫庄苦不堪言。
“嗤——”
一声轻响，廖立手中的长枪枪刃划过卫庄手背，割伤皮肉之余，带起几丝血丝。
闷声一声，比之方才狼狈许多的卫庄捂着手背拨马后退几步，神色不定地盯着廖立，心下暗暗震惊。
[都说自谢安执掌帅印后，冀州兵猛将如云，不想竟是真的……面前这厮，比之叛徒齐植要强地多！]
比之叛徒齐植、甚至比之他卫庄更强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面前这员周将若是在太平军中，足以担任六神将或五方天将。
想到这里，卫庄萌生了退意，毕竟直觉告诉他，他若是再不走，恐怕多半会被面前的这员留下性命。
但问题是，他虽想走，可廖立会放过他么？
当然不……咦？
出乎意料，在伤到了卫庄之后，廖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皱眉观瞧着遥远的北方，仿佛那里有什么让他忌惮的事物。
[这种不安的感觉究竟是为何？]
廖立摸了摸胸口，胸膛下，那是他急速跳动的心脏。
因为与卫庄的战事太过于顺利，这使得廖立的发挥亦愈加出色，连带着他的直觉亦比平日更加敏锐，而这份敏锐的直觉却告诉他，北方好似有什么为之忌惮的事物……
“驾！”
一声轻斥打断了廖立的思绪，他下意识转过头，却瞧见手下败将卫庄拨马逃走。
“他娘的！——站住！该死的……”
因为分神而叫敌将有机会逃走的廖立破口大骂。

第二十三章 羊与虎的莫逆
且不说暂时已远离了战场中枢的周军大将廖立与太平军大将卫庄二人，且再说那场眼下依旧延续于周军大营的交锋，即枯羊与他麾下两万两千牛渚太平军主力猛攻周营内七八千守兵的那一仗。
正如卫庄所预料的那样，枯羊被牵制住了，率领麾下两万余兵众的他，被周军牵制住了，以至于明明过了约定的时辰，他却没能像计划的那样，击破太平军周军的中营帅帐、并且在军营中央放火宣告自己的胜利。
时间，往往有如指间的细沙，其逝难阻。而越是眼睁睁关注着它流失的速度，人就难免愈加烦躁不安，就像如今的枯羊那样。
进退两难、骑虎难下，用这类词语来解释此刻枯羊的处境可谓是相得益彰，时至今日的他，终于彻彻底底地体会到了劲旅冀州兵这支大周京畿王师的可怕底蕴。虽说占据着地形上的优势，但仅仅用六七千人便正面挡住两万余人的攻势，这在枯羊想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按捺不住了呢，小舅爷……”摇着手中精致的小金扇，苟贡笑眯眯地对自家主公谢安说道。
此时谢安正站在远离战场厮杀的安全区域远远观瞧着枯羊，闻言微微一愣，转过头来略有些惊讶地说道，“诶？苟贡？——你何时过来的？”
苟贡笑了笑，彬彬有礼地说道，“有些时候了，不过见大人聚精会神关注着战局，因此不敢打扰……”
“哦。”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再度将目光投向远处战场上的枯羊。因为有着伊伊这位爱妾的关心在，谢安可以说十分关切枯羊的安危，毕竟梁丘皓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不希望再看到一位有珍贵亲情的亲戚再死在他面前。
不得不说，大妻舅梁丘皓的死，显然会是谢安这辈子无法弥补的痛。而正因为清楚体会到失去亲人的痛楚，谢安这才迫切希望劝服枯羊这位小妻舅，否则，他实在无颜回去伊伊这位心爱的女人交代。
而身旁苟贡本来在等着主公谢安接方才的话茬，没想到主公却走了神，心下苦笑一声，再次重复道，“大人，小舅爷有些按捺不住了呢……”
“啊？哦哦。”如梦初醒的谢安自嘲一笑，在歉意地望了一眼苟贡过，点头叹息道，“是啊，枯羊那小子急了……他太小看我冀州军的底蕴了。”
“可不是么！”苟贡闻言附和道。
倒是单纯迎合主公谢安，而是苟贡自己也这么认为。要知道，眼下这场战事，应战的将军除齐植这位原太平军降将外皆是从大梁军征调过来的将军，至于像廖立、唐皓、张栋、欧鹏等冀州军大将，至今还未真正地加入战局，更别说还有费国、马聃那两位被八贤王李贤临时借调过去的冀州军帅级将领。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枯羊就算是对付眼下的周兵周将亦属吃力，很难想象若是冀州兵最佳阵容在此，他枯羊将如何抵挡。
“将二万兵，强攻不克，鏖战不得寸进……小舅爷局势不妙呢！——倘若换做是卑职，便于此刻退兵……”苟贡意味深长地对谢安说道。
仿佛是听懂了苟贡话外深意，谢安摇了摇头，轻笑说道，“放心吧，枯羊是不会选择就此撤兵的，因此，也没有必要去提前防备此事。枯羊心高气傲，此番我给足了他机会，叫他占得上风，倘若如此他依然还是无法击败我军，被迫撤兵……这对他而言，无异于败北！”
苟贡闻言点头微笑，附和说道，“大人所言极是！——但愿一切顺利，早早得令小舅爷归心，莫要出现什么差池……”
“正是此理！”
就在谢安与苟贡二人细谈此事时，忽然有几名哨卫急步走来，叩地抱拳正色禀道，“启禀大人，监视于营外东侧外野的斥候来报，四位将军已放弃追赶太平军将领卫庄，准备回援大营！”
“好！”谢安闻言心中大喜，抚掌笑道，“待廖立、唐皓等四人率领大军回营赶到，此战定矣！”
“这个……”只见其中一名哨卫犹豫一下，抱拳说道，“大人，据先行一步赶来报讯的斥候言道，廖立将军并未随军返回……”
“什么？”谢安闻言愣了愣，疑惑问道，“廖立做什么去了？”
“据说是继续追赶太平军将领卫庄去了……当时四位将军掉头准备返回时，那卫庄似乎也察觉到了此事，亦掉转败退之势，欲尾随追击四位将军，是故，廖立将军主动留下断后……”
“……”谢安无言地张了张嘴，旋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没好气地笑骂道，“这个廖立，本府千嘱咐万嘱咐，他却……”
作为谢安的心腹左右，苟贡岂会不知谢安对廖立的喜爱甚至还要在马聃之上？也难怪，毕竟廖立曾当做一阵谢安的护卫将军，对谢安忠心耿耿，更别说廖立是冀州兵现任大将中与张栋一样最早效忠于谢安的。因此，就算长孙湘雨几次恼怒于廖立在战场上的自作主张，但也碍在夫君谢安的情面上，不曾处置廖立，顶多将其闲置。
正因为清楚了解这件事，眼下见谢安这般说话，苟贡连忙接口说道，“卑职倒是觉得廖立将军当机立断无有差错，毕竟那卫庄好歹亦是什么所谓的五方天将，麾下亦有三千之众，尽管我军眼下当务之急乃是擒住小舅爷，但倘若因此对此人松懈，恐怕也不怎么妥当……总归那是三千兵！”
谢安缓缓点了点头，毕竟三千兵力确实拥有着足以扭转整场战事战局走向的能力。
“可这样一来，我军四面夹击的计划可就要泡汤了……”谢安皱眉说道。
要知道按照本来的计划，待枯羊像眼下这般被齐植栓死在周军大营内时，唐皓、廖立、张栋、欧鹏四人就要原路返回，分别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进入周军营寨，直接将枯羊所有的去路与退路堵死，叫其退不得退、进不得进，四面夹攻，迫使枯羊以及其麾下残存的一万七八千兵力投降。这，才是谢安真正的目的。
然而眼下廖立却率领着本该回援大营的五千兵力追赶太平军将领卫庄而去，致使回援周营的大军从两万人一下子锐减至一万五千人。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一万五千人亦足以决定这场战事，但是要知道，这一万五千人可是要分别从周营的四处空门进攻逼迫枯羊的，换而言之，别看整体的兵力数量颇为吓人，但实际上，每个方向只有不到四千人罢了。
而枯羊呢，迄今为止仍然有一万七千人上下，若他瞧准一个方向死命突围，也并非无法突围。而这时就需要像廖立、唐皓、欧鹏、张栋这样的善战之将来阻挡枯羊。尤其是廖立，在费国被临时借调至八贤王李贤麾下赶赴广陵的当下，廖立无可厚非成为这里的冀州兵中最为勇猛的将军。本来谢安还指望他给枯羊制造压力呢，谁想到廖立这家伙倒是好，放着首要之事不做，却去追赶卫庄那个无足轻重之人。
好吧，其实卫庄也不算什么无足轻重之人，好歹他也是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麾下最为器重的五员心腹大将之一，地位好比梁丘皓统帅太平军时的六神将，只不过在谢安眼里，十个卫庄也抵不过小舅子枯羊更为重要。
“要不匀一匀？——派人叫唐皓、欧鹏、张栋三位将军各自拨出千把人来，汇合一处，再叫成央或者王淮去指挥这军兵力，代替廖立将军死守一门、困死小舅爷？”苟贡试探性地出计道。
谢安闻言摇了摇头，皱眉说道，“虽说枯羊眼下仍不甘于承认再败一场，但若是待唐皓等人赶到，见大势已去的他，必定会选择就此退兵……五千人守一处营门本来兵力就颇为吃紧，更何况三、四千人？别忘了营内牛渚太平军士卒还有一万七千人众！——再者，似你这般抽调兵力太费时辰，眼下最主要的就是在枯羊反应过来之前，叫唐皓等人分别堵死大营四门，否则，一旦枯羊察觉到不对劲，果然退兵，我军这些日子的辛苦筹划、准备，可就打了水漂了！”
“这倒也是……”苟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毕竟唐皓等人拨出兵力给成央叫他代替廖立守一处营门，最起码也要将近一刻时辰，而这一刻时辰，足以枯羊逃出这周军大营。而一旦叫枯羊逃出周军营寨，到时候谢安还想着困擒枯羊，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样吧！”思忖了片刻，谢安吩咐那几名哨卫道，“你等即刻派人去通知唐皓等人，唐皓与欧鹏按照最初的计划那样，分别守住西营与北营，而张栋则由原先的东营代替廖立改守南营，不得有误！”
“是！”几名哨卫抱拳领命而去。
望着那些哨卫奔跑离去的背影，苟贡疑惑问道，“大人不准备守东营了么？——莫非这是围三厥一之计？”
“什么围三厥一之计，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本府虽不守东营，但枯羊也休想从东营逃走，除非他有本事击败齐植！”谢安略带几分苦笑地说道。
“原来如此！”苟贡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附和说道，“确实！中军有齐植在，小舅爷难得寸进。既无法攻破中军，小舅爷自然也无法从这大营中央向东营逃遁，因此，派不派兵守东营也不大紧要。”
“大人英明！”
而与此同时，枯羊依然还在与原太平军降将齐植纠缠着。就目前而言，枯羊这位太平军第二代天枢神将显然不是原初代玉衡神将齐植的对手，任凭枯羊手中兵力远胜齐植，但却始终奈何不了后者。
实在很难想象，整整一万七千人竟然无法压制住齐植麾下仅存的五千周兵。不得不说，撇开太平军与周兵的差距不谈，如今年仅弱冠的枯羊还不是三十来岁的齐植的对手，明显暴露出其指挥经验上的不足。当然了，最为关键的一点，还是在于大周朝廷北镇抚司司都尉漠飞这位天下第一刺客率东岭众替齐植狙杀了太平军数量极多的军官，使得枯羊麾下牛渚太平军虽空有兵力，却陷入了将令传达不便的尴尬处境，致使这一万七千牛渚太平军士卒根本无法做到作为的协同进攻，只是盲目着与附近的周兵交战，甚至于，有大量的士卒因为指挥的将领被狙杀而茫然失措，不知究竟是该进还是该退。
这一切的一切，枯羊都看在眼里，他不是没有想方设法地去补救，但遗憾的是，漠飞的存在对他牛渚太平军的威胁实在是太过于巨大，往往枯羊这边这才派出去代替前任指挥士卒的将领，但是这些人无一不是被漠飞狙杀，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力。
想想也是，漠飞可是能与梁丘皓单打独斗厮杀数十回合的大刺客，岂是枯羊麾下牛渚太平军将领可以抵挡的？
理智告诉枯羊，这个时候就应该撤兵了，因为周军先前故意外派的那两万冀州兵正在回援的途中，这种事枯羊就算得不到确切的消息亦是心知肚明。
但是要让他就此退兵，枯羊却又感觉不甘心。毕竟在这里撤兵，非但意味着他再无任何反取周军的可能，更意味着他在与姐夫谢安的赌约中落败。要知道谢安此番可是让了他足足两万兵力，虽说冀州兵本来就比太平军强上一线，可谁叫枯羊自己疏忽导致失去了长江天险呢？倘若是在江面上厮杀，习惯骑马陆战而不擅长坐船水战的冀州兵，如何是精通水性的太平军的对手？
而就在枯羊犹豫、懊悔之际，忽听得左侧、右侧以及身背后各自传来一阵炮响，紧接着，数之不尽的周兵从北、西、南三个方向迅速杀出，一副难以抵挡的势头。
见此枯羊心中咯噔一下，他当然清楚那几支周军援兵的来历。
“报！——大帅，有三支周兵从后方以及左右两侧袭击我军，我军后军已呈现溃败之势，吴质将军求大帅速发援兵！”急匆匆赶来的传令兵证实了枯羊心中的猜测。
[来个好快啊……]
枯羊心下苦笑连连，也不顾传令兵几番着急的催促，只是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穹。
平心而论，无论是枯羊的计策还是谢安的计策，两者本身并不怎么高明，关键在于是否有魄力去实施。比如说，谢安是否有胆量叫唐皓、廖立等人率先领着足足两万的周兵离开大营，借此引诱枯羊；而枯羊又是否有胆量在周将唐皓、廖立等人随时有可能回援其大营的情况下攻击周军营寨，在那两万周兵回援之前将谢安留守在大营内的七八千守兵击溃。
不得不说，这对姐夫与小舅子确实都颇有魄力，有胆量于兵行险着，能常人所不能，但遗憾的是，枯羊高估了麾下太平军士卒的杀伤力，同时也低估了冀州兵的实力。
[结束了……]
枯羊微微叹了口气，很意外地，在得知唐皓等人已率其各自曲部周兵从他后方与侧翼杀来时，他原先焦躁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输给了谢安，再难有挽回局面的机会。同时也意识到，遵从与谢安的约定，他将按约放弃他金陵公羊家与周国朝廷的那份血海深仇。
可是……
金陵公羊家一门百余口人血债……
[这就是天意么？是上苍暗示我公羊枯放弃向周国朝廷报复当年的家门血债么？]
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枯羊的心情无比的沉重与复杂。
公羊枯，即枯羊的本名。枯者，尽也。这个名字是枯羊的老仆人给取了，暗喻枯羊乃公羊家最后的子嗣，毕竟那位老仆当时并不清楚公羊家还有伊伊这位侥幸被梁丘公所收养的女儿。
[罢罢罢！——总归是与姐夫的约定，事到如今……唔？]
不知为何，本已失却希望的枯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愕然。
而在枯羊对面，周将齐植像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山般，如谢安所希望的那样堵死了枯羊向周军东营突围的路线。
眼瞅着那一万五千余众牛渚太平军士卒在唐皓、欧鹏、张栋三将的夹击下节节败退，齐植心下缓缓松了口气。也难怪，毕竟是面对着数倍于自己的兵力，即便是齐植亦会感到紧张压抑与不安。但眼下，这一切负面的情绪早已消逝地无影无踪，毕竟在齐植看来，他周军只要再加把力，就能将枯羊麾下残存的一万五千牛渚太平军士卒尽数歼灭在此，使其全军覆没。
然而就在齐植与他麾下兵卒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枯羊身上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疏于防备的后方，竟然疾驰而来一支陌生的骑兵，数量大概有千骑左右，而紧跟在后的，那是数以万计的步兵。
而首当其冲的那员骁勇骑将，竟是趁着齐植等人疏于防范后方的情况下，策马急速冲到了齐植身后，手中大刀斩向毫无防范的齐植。
“将军，小心身后！”左右周兵惊呼大声。
[身后？]
齐植闻言一脸疑惑地回头，却猛然瞧见眼前刀光一闪。旋即，鲜血四溅，他的头颅高高飞起，他愕然的眼神不可思议地瞧着自己那已失去了头颅的身体，至死难以瞑目。
刹那间，附近鸦雀无声，还没从这个变故中回过神来的周兵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员骑将，眼睁睁看着对方策马上前几步，左手一把抓住了齐植下落的头颅，右手握着大刀刀柄将其抗在肩上，朝着远处的枯羊哈哈大笑。
“哈哈哈，还真是狼狈啊，枯羊！——还算及时吧？老子可是千里迢迢带兵来救你了！”
“……”
望着那熟悉的面孔，枯羊惊愕地张了张嘴，吐出一个曾经亲如兄弟般的人名。
“魏……虎？！”

第二十四章 天意胜人谋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之前——
就在卫庄佯攻周军东营，并且成功地引诱出廖立、张栋、唐皓、欧鹏等周军将领时，在牛渚地域的边界，牛渚太平军主帅枯羊的莫逆之交、同为六神将之一的魏虎正率领着近万士卒日夜兼程地赶来助阵。
魏虎，乃当年与枯羊、卫邹一同前往冀京参与试炼的九人之一，亦属太平军年轻将领中的佼佼者，虽然最初与枯羊关系极其恶劣，相互看不惯，但是因为枯羊曾在冀京救过他一命，因此，魏虎自那以后便将枯羊视为可以同甘共苦的生死兄弟，二人的关系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但是相对于魏虎对枯羊的热情，枯羊对待前者相对地要冷淡一些，毕竟枯羊本就不是容易对旁人热情的性子，再者，因为在周国朝廷有一位高居刑部尚书的亲姐夫，这使得枯羊在会见太平军将领时始终感觉有些别扭。更何况，魏虎还是清楚得知枯羊与谢安关系的知情者之一。
而事实上，现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之所以派遣卫庄前来牛渚相助、并且监视枯羊，正是因为枯羊与谢安的这层关系。不可否认，伍衡之所以会清楚这件事，便是魏虎私底下向他告密，毕竟魏虎对伍衡极为忠诚。但是，私底下向伍衡告密枯羊所隐藏的事，并不代表魏虎打算背叛与枯羊的兄弟情谊，相反地，魏虎对这份兄弟感情颇为看重。
正因为颇为看重，魏虎才无法坐视枯羊在太平军以及周国两者间犹豫不定。
[枯羊有一位在周国官具极品的姐夫，很难想像此人会忠心耿耿地为伍帅效力，为我太平军效力！——不得不防！]
类似的话，魏虎不知听他麾下的心腹将领说过几回，次数多得魏虎开始后悔将枯羊的事透露给了麾下的心腹爱将们。要知道他的本意只是向让部将们想想主意，如何让枯羊死心塌地得留在太平军，但是结果呢，他麾下的部将们却不止一次得劝说他向伍衡阐明此事，革去枯羊的兵权。
甚至于，但伍衡在听说此事后，亦有想过是否要闲置枯羊，全赖魏虎从中周旋，用自己的头颅作为担保，这才勉强说服伍衡，终使枯羊明明与周国朝廷有着如此难以割舍的关系，却依旧能够高居六神将的地位。
与伍衡、枯羊的经历相似，魏虎亦生长于南唐旧臣的家门，他的父亲叔伯皆是初代太平军内的偏将，并且，在二十年前的芜湖战役中，与其余的初代太平军一样，被当时周国猛将、东镇侯梁丘敬逼下寒冬腊月的芜湖，最终葬身湖底，成为湖底鱼虾的食饵。
正因为如此，伍衡对魏虎极为信任，非但因为魏虎是个少心计、一根筋的莽夫，更因为魏虎对大周有着强烈的抵触与憎恨。而理所当然地，魏虎亦不希望自己视为亲兄弟的枯羊，继续与周国保持着这般不清不楚的关系。
但是即便如此，魏虎亦不曾想过要割舍与枯羊的兄弟情谊，毕竟人一生实在很难遇到几个共同经历生死的莫逆弟兄。
因此，在得知枯羊战事不利的消息后，魏虎甚至弃金陵这座重城的安危不顾，亦要率领一半的兵力前来援救。
不得不说，魏虎此番来援救枯羊，其实是承担着极大的风险的，毕竟他守的可是金陵，乃江南屈指可数的重城。尽管八贤王李贤的军队是越过金陵直接前往广陵的，但是，金陵距离广陵实在太近了，不排除八贤王李贤在攻打广陵不果的情况下直接挥军南下，占领江南的桥头堡金陵城，从中截断太平军伍衡军主力与其余几支太平军的联系。
魏虎并不是一个精于计算得失的人，但是他的部将却不乏有劝诫他的。语意之沉重，即便是魏虎此刻想来，亦感觉压力颇大。
[将军三思啊！——金陵乃我太平军绝不可失之地，是联系着江南与扬、徐的紧要之地，万万不能有失。伍帅对将军信任莫加，因此将此重地交付将军，将军不可叫伍帅失望啊！倘若被李贤拿下了金陵，则伍帅的后路被截断，再难归我江南！至于枯羊……就目前战况而言，牛渚失了就失了，无损我太平军根基，然金陵绝不可失！再者，传闻那枯羊与周国有旧，况且此番周军总帅谢安又是枯羊姐夫……]
对于这种劝诫的话，魏虎是如此回覆的。
[放屁！要老子眼睁睁看着亲如兄弟般的枯羊被周军所破？！——金陵，不丢不就完了？少废话，枯羊老子非救不可！有哪个不识相的家伙还敢多嘴，且叫他见识一下本将军手中之剑锋利与否！]
丢下这一句话，魏虎便带着麾下一半兵力，悄然从金陵城撤出，日夜兼程地赶来援救枯羊。
不得不说，魏虎有着太平军年龄将领们一贯的特征，多勇少谋、热血冲动，做事不考虑利害得失，只凭借自己主观喜恶。
为了援救枯羊，他不惜冒着被太平军总帅伍衡责罚甚至革职的危险，在八贤王李贤已率军威逼广陵附近的情况下亦敢出兵，丝毫没有考虑过若是金陵城被李贤所得，这对太平军而言究竟是何等的灭顶之灾。他同样也没有考虑过，单凭他此行所带的近万兵力，是否能够起到支援枯羊的效果。
甚至于，一根筋的他亦缺乏为将必须具备的种种素质。
俗话说得好，百里趋利者蹶上将，似魏虎这样从金陵城日夜兼程赶来牛渚支援枯羊，非但骑兵队与步兵队严重脱节，甚至连士卒应对突发状况的基本体力也不曾预留，实在很难想像他竟然当真能够安然无恙的抵达牛渚。
要知道，廖立在迎战卫庄时凭借直觉感觉到北方好似有什么颇为叫他不安的事物，这正是因为当时魏虎正在北方的那片林子中消歇。
平心而论，他魏虎倒是不累，但问题是，他麾下的骑兵队与步兵队脱节地实在太厉害了，因为长途赶路，他麾下的步兵竟然落后将近十里的路程，要是那时候廖立或者唐皓、张栋、欧鹏等四人有一人确实探查到了魏虎的存在，率领麾下兵力堵截，魏虎别说顺利地攻入周军东营替枯羊解围，他甚至自身难保。
但是不得不说，天意实在是高深莫测，凌驾于人谋之上，谁也没有想到，似魏虎这般有勇无谋的行径，竟然也能够顺利达成所愿。
至少廖立想不到，他不会想到，正是因为他觉得此战必胜无疑、临时改变主意去追击太平军将领卫庄，使得谢安四面夹击枯羊的计划出现了一丝漏洞；谢安亦想不到，正是因为想着以唐皓、张栋、欧鹏三人困死枯羊，在加强西营、南营、北营三营守备力的情况下因为兵力上的不足导致东营空虚，这才使得魏虎能够毫无阻碍地冲入营内。
天意如刀，变幻莫测，今日的天意仿佛是亲近于魏虎，周军上下谁也没有想到会有魏虎这么一支太平军的生力军骤然加入战局，以至于当廖立等四将率领追赶太平军将领卫庄出营后，谁也没有想过是否要在东营安排哨卫，尽皆将注意力集中在大营中央那已然被困死在其中的枯羊与他麾下一万五千兵上。
本该守营的廖立擅离职守，谢安疏忽了东营的守备，徐乐烧毁了东营营门，负责监视外野情况的东岭众又在漠飞的带领下登上战场、狙杀牛渚太平军的将领，可以说，魏虎军是在毫无阻碍的情况下冲入了周营，更有甚者，竟然没有人察觉到魏虎的到来。
不得不说，今日的魏虎运气好的堪称爆棚，要知道在平时，似他这般有勇无谋地攻击周军，十次里面至少有九次败北，但是今夜，周军上下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枯羊身上，以至于竟然叫他偷袭得手。
而相对于魏虎的爆棚好运，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显然算是点背的存在。此前以五六千兵力便阻挡住枯羊两万余人，并且压制地后者喘不过气来的他，万万也想不到本该是安全的身后方，竟然会突然窜出一支敌军来，在他大放光彩时，终结了他作为武将的宿命。
或许有人会觉得，魏虎率领者千余骑兵与数千士卒杀入周军东营，难道齐植就丝毫没有注意到来自后方的异响么？
是的，齐植不会注意到。
因为他正置身于一个投入了数万兵力的战场，周身附近到处都是相互厮杀的太平军与周兵士卒，人声马吠，似这等乱哄哄的声响充斥着他的双耳，凭什么去注意来自身后方的威胁？
或许又有人会问，那么东岭众呢，负责勘察监视外野的东岭众呢，难道他们也没有注意到魏虎么？
是的，很遗憾的，因为漠飞正率着东岭众的刺客们狙杀牛渚太平军的军官。
可以说，当时所有的周军都致力于围剿被困在营内的枯羊军，在他们看来，枯羊军乃牛渚境内唯一的太平军兵力，只要能剿灭了这路军队，那么非但此战必胜无疑，就连牛渚亦能顺利收复。
正因为如此，骤然杀出的魏虎毫不费力地斩杀了明显有些松懈的周军大将齐植，一举冲破了齐植军的防线，顺利与枯羊军汇合。
不得不说，魏虎的到来不仅出乎了周军上下的意料，亦出乎了枯羊的意料。
尽管枯羊也想过魏虎是否会出兵赶来相助，但是，他没有想过，魏虎竟然会顾金陵这座重城的安危不顾，日夜兼程径直来救助他。
[……老子来救你了，枯羊！]
听着那略带几分炫耀与显摆的语气，枯羊心中不禁泛起几分感动。
尽管魏虎将他枯羊与周军总帅谢安的关系私下向伍衡告了密，但是，在明知此事的情况下，魏虎依然义无反顾地率军来救，而不是去怀疑他枯羊是否有兵败投靠周军的可能，只有同甘同苦、肝胆相照的生死弟兄才能做到这份上。
只是……
只是这么一来，他就真的彻底输了……
虽然他此前也想过向谢安认输，但是眼下，他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输了，因为他一方有外力介入了这场赌约。
但是，面对着替自己解了围后欣喜非常的魏虎，枯羊实在是说不出口。
怎么说？说什么？
说你其实不应该日夜兼程地来救我？我本来其实已想过投降？
这种话，枯羊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然而魏虎却没想那么多，见枯羊几番欲言又止，他还以为是后者感动地无以复加，心下更加得意，一刀砍死一名周兵，止住笑容正色说道，“兄弟一场，感激的话留待日后再说，眼下……”说到这里，他环顾了一眼四周，见自己麾下兵马已冲乱了周军的阵形，兴奋说道，“话说，你我兄弟二人还未在战场上共同杀敌吧？——可敢与我一同杀此路周军一阵？！”
此时的枯羊也不知怎么想的，或许是感动于魏虎千里迢迢赶来营救的情谊，以回复了平日里语气的口吻平淡说道，“有何不敢？——我枯羊岂能连你这种莽夫亦不如？！”
“一如既往的毒舌啊……”魏虎闻言哈哈大笑，振臂呼道，“我太平军的儿郎们听着，两军汇合成一军，叫周兵瞧瞧我军的底力！——杀！”
“喔——！！”
由于魏虎此行所带来的一万生力军赶到，残存的牛渚太平军士卒士气大振。枯羊军汇合魏虎军，呈现出有异于方才的反攻局面，竟反过来压制住了周兵。
“齐植被斩杀了？”
当听闻这个消息时，冀州兵副帅唐皓目瞪口呆，要知道在他看来，齐植无论是武力还是计谋都稳稳胜他一筹，很难想象这位智勇双全的原太平军降将竟然会战死在这里。
“太平军的援军？——这附近应该没有其余的太平军军队啊！”
面对着呈现反攻趋势的太平军，冀州军老将张栋面色大变，毕竟魏虎斩了齐植、突破了齐植所守备的防线，这便意味着枯羊军一万五千人顿时逃脱牢笼，解除了四面环敌的尴尬，反而叫周兵陷入了不利局面。
因为由于魏虎的赶到，太平军与周兵在兵力已达到持平。但糟糕的是，周兵的两万余人其实是分布在三个方向，分别由唐皓、张栋、欧鹏三将率领，而太平军的两万五千兵却是聚拢在一起。毫不客气地说，无论枯羊与魏虎选择从哪个方向突围，都再不是周兵能够阻挡的。甚至于，兵力分散的周兵眼下要考虑的问题并非是能否围杀枯羊与魏虎二人，而是在枯羊与魏虎的攻打下能否坚持下来，不至于被各个击破。
正如张栋所担忧的，魏虎虽说多勇少谋，但也不至于连这等明显的可乘之机都瞧不出来，在顺利替枯羊解围后，他并不急着撤兵，而是汇合枯羊军对周兵展开了反攻，在周军营内大肆厮杀防火。
“竖子敢尔？！”
一声怒骂，周军大将欧鹏愤懑地率军杀向魏虎，但遗憾的是，太平军中其实不乏武力过人的猛将，似冯浠、齐植、卫邹、枯羊、卫庄等智勇双全的将领，才是太平军所匮乏的，而魏虎，则正是太平军内强于武力的年轻将领的典型。
锵锵铛铛一阵乱响，冀州兵们诧异得发现，成名颇久的欧鹏，竟然不是魏虎的对手，二人单挑不到二十个回合，欧鹏手臂处便已被魏虎大刀刀锋所划伤。
而继欧鹏之后，唐皓亦亲自上前欲拿下魏虎，结果竟然也不是魏虎的对手，狼狈败下阵来。虽说欧鹏与唐皓的武力在冀州兵内只算中流，比不上费国、廖立，但亦足以证明魏虎已不再是当年被梁丘舞一招所擒的毛头小子，他在武力上已得到了足够的成长。
不过话虽如此，此刻周军中，也不是就没有压制魏虎的人物，比如狄布。
堂堂冀京大狱寺重牢典狱长狄布一出手，便当即压制住了魏虎。也难怪，毕竟狄布的武力堪比费国，有时候谢安真心觉得，让这位在沙场上必定可以大放光彩的猛将窝在大狱寺重牢内，这实在有些大才小用，只可惜狄布偏爱大狱寺重牢内的日子，否则，冀州兵第一猛将的位置，不见得就属费国。
“该死的！——除费国那个叛徒外，周军中还有这等猛将么？！”
在与狄布的交手中落败下来，在见识到周军底力的魏虎亦不敢再做停留，叫上枯羊便打算撤退。
然而，盯着他的，可不是只有狄布一人……
还有一位隐约已成为天下第一刺客的漠飞！
“小心！”
身旁太平军士卒惊呼一声。
魏虎抬头一瞧，猛然瞧见一柄镰刀飞正向自己与枯羊二人，想也不想地，魏虎一脚踹向并行的枯羊胯下战马腹部，将那匹战马踹开几步，而自己却被那柄镰刀勾住了后背。
“魏虎！”刚才见魏虎前来营救自己犹面色如常的枯羊大惊失色，不顾自己尚在地上，大声疾呼。
“嗤——！”
镰刀以及那链接刀柄的铁锁倒钩将魏虎的后背与左肩勾得血肉模糊，但刚气的魏虎竟是一声不吭。
“拿下！”
漠飞沉斥一声，当即，十余名东岭众一同上前。
“走！”
大喝一声，魏虎一把抓住枯羊，将其拉到身后，继而一夹住马腹，不顾砍刺向自身的刀剑枪尖，硬是护着枯羊冲破东岭众与周兵的层层阻碍，突围而去。
此战，太平军共损兵一万二千余人，大小将领被狙杀人数达六十余人，其中牛渚太平军指挥系统彻底瘫痪。而周兵则损失兵力八千余人，其中有大半是发生在魏虎率援兵赶到之后。
另外，周军大将、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齐植，战死。

第二十五章 战后赏罚
整个帅帐，鸦雀无声。
明明有大大小小数十人挤在帐内，但是却无一人说话，一个个压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而在帐内主位上，谢安双手抚在膝上，闭目养神，不时地发出一阵阵长叹。这一阵阵的长叹声，叫帐内那一干人心惊肉跳不已。
而在帐内的正中央，周将大将廖立叩伏于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而在他的身旁右侧，则摆着一具身盖白布的尸体，不难猜测，那正是周军大将、原太平军六神将之玉衡神将廖立的尸体。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整个帐内无一人说话。不时地，众将忍不住望向跪拜于地的廖立，旋即偷偷观瞧谢安的面色。
[这次当真可麻烦了……]
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廖立，唐皓偷偷与帐内众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不是嘛……虽说廖立素来受大人宠信，可这番捅出这么大篓子，还因此折了齐植……唉！]
欧鹏微微叹了口气。
[诸位不说些什么么？——再这般僵持下去，可不妙啊！]
原大梁军副帅、现冀州军将领王淮颇有些着急地左右观望。毕竟看谢安这次的态度，显然是不打算包庇此事，但是，廖立可是谢大人最为宠信的将领啊。
[老夫先开口，麻烦诸位看在平日情谊上，帮忙劝说几句……]
张栋不住地向帐内众将使着眼色，毕竟廖立曾是他的副将，虽说廖立在冀州军中爬得太快，甚至已超越了他这位曾经的主将，但是，二人终归是曾经的主、副将领，比起其余周将，张栋显然会与廖立走得较近。
但遗憾的是，冀州军众将虽说皆有心替廖立求情，无奈廖立此次捅的娄子实在太大，损失的兵力暂且不说，还因此折了齐植这么一位文武双全的大将。
那可是单凭五千兵力便将枯羊两万余大军堵死在营内、叫其寸步难进的猛将，撇开武艺单单比较统兵，齐植的能力毫不逊色费国与马聃，似这般猛将战死沙场，整个冀州军都不禁为之叹息。哪怕齐植曾是太平军将领，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已向冀州军证明了他的忠诚，哪怕他的忠诚只是针对刘晴、只是针对谢安。
[……]
相对于其余将领，原大梁军将领成央望向廖立的眼神就要复杂许多，毕竟先前在刘晴与谢安的巧妙安排下，齐植非但向成央证明了自己的忠诚，还顺带着取得了后者的信任，记得在荆州战役时，齐植便是作为成央的副将参与针对三王之乱的战事的。虽然齐植的能力要超出成央许多，但是当成央吩咐齐植去做什么事的时候，后者却毫无不满与怨言，这使得素为不喜太平军的成央破格对齐植充满好感，二人虽是主、副职的关系，但是关系却好得如同挚友。
然而眼下，齐植这位挚友却因为廖立的擅离职守而遭到金陵太平军主帅魏虎的偷袭，这让成央心中愤懑不已，只是碍于冀州军内部将领关系和睦，兼总帅谢安偏爱廖立，因此不敢出言。
否则按照军规，似廖立这般因为不从将令、自作主张、擅离职守而害死军中大将级人物的将军，哪怕最轻的处置也是砍下首级悬于营门三日，以此告诫、警示三军，毕竟军心一日不可懈怠。
但是，廖立可也是帅级的大将啊，而且能耐比起齐植只强不弱，就连齐植亦感觉棘手的太平军大将卫庄，在廖立面前却毫无还手余地，无论是用兵还是单挑，皆被廖立压制得死死的。处死这等猛将，别说谢安心中不舍，就连众冀州军将领亦是不忍，但问题是，如何劝说谢安，如何圆满得解决此事呢？
对视一眼，众将纷纷摇头表示自己心下无计，旋即颇有默契地望向苟贡，这让苟贡一愣之余心下苦笑连连。也难怪，谁叫他是谢安身旁最亲近的心腹呢。
只是，就算是心腹，此刻亦不好冒然插嘴啊，毕竟苟贡以及狄布、漠飞等人并不属于军方体系，实在没有什么立场插嘴军方上的事物，哪怕他是谢安的心腹。
而就在这时，帐幕撩起，蜃姬秦可儿迈着碎步走了进来，待注意到帐内压抑的气氛以及帐内众将恳求般的目光时，秦可儿愣了一愣。
“如何了？”谢安开口询问秦可儿道，这是他自进得帐来的第一句话。
轻盈地走到谢安身前，秦可儿面容上略带几分微笑，轻声说道，“大人放心，那一刀只是刺在刘军师肩窝，虽伤得颇重，但亦算是皮外之伤，妾身已为刘军师妥善包扎，相信不碍事的。虽说当时刘军师昏厥过去，不过方才却已醒了，另外……”美眸的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齐植尸体，秦可儿收敛了面上笑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另外，齐植将军的事，刘军师也已知晓了……”
“她怎么说？”谢安沉声问道。
[来了！]
众将只感觉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毕竟这事关一位同僚的生死。
“刘军师说……”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齐植的尸体，秦可儿低声说道，“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齐植将军既然依旧愿意留在军中，想必也知晓何为沙场凶险、刀剑无眼，似马革裹尸这等事，相信齐植将军生前亦不奢求……”
静静倾听着秦可儿转达刘晴的话，谢安越听越皱眉。
毕竟看似话中句句都是替廖立求情的意思，但是言语间，却依稀表露着对此事的愤懑。不难猜测，刘晴对于此事多半是愤恨的。毕竟齐植是迄今为止唯一还愿意留在她身边、不求回报为她效力的忠诚之士，然而却因为廖立的擅离职守而被魏虎所杀。
但是，刘晴却不敢说得太过，免得谢安迫于压力而将廖立处死，如此一来，刘晴非但得罪了谢安，更得罪了冀州军上上下下的将领，将之前好不容易搭建起的关系毁得干干净净。要知道，她还有求于冀州兵的，她还希望着能借冀州兵的力量诛灭伍衡与其麾下太平军。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齐植已故，若因此又害得廖立将军亦亡于刑事……相比齐植亦不希望看到此事。”
尽管先前的话叫帐内诸将微微皱眉，但是这后半句，倒是叫唐皓等人暗暗松了口气，毕竟后半句话刘晴确实表露了不因此惩办廖立的意思。但是，刘晴的意思可不代表谢安的意思，最终的裁决结果如何，那还得看谢安对此的决定。
“是么？刘晴不追究么？——呵，她是不好追究啊！”微微叹了口气，谢安将目光望向依旧叩跪在地的廖立身上，在深深吸了口气之后，沉声说道，“廖立，你觉得本府此番该如何处置你？”
廖立闻言浑身一震，额头紧贴地面，低声说道，“末将无言以对，只感罪孽深重，但求一死！”
平心而论，廖立此番确实算是罪孽深重，毕竟若不是他不遵谢安的将令，于撤兵回援大营的途中自作主张地断后并且去追赶太平军大将卫庄，也不至于东营无人守备，理所当然地，金陵太平军主帅魏虎也断然不可能率领援军毫无阻碍地就攻入了周军大营。
毫不夸张地说，虽然魏虎此番能够顺利救出枯羊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奇迹，在徐乐、卫庄、漠飞、廖立等一系列的[因]造就下，才促成了他的[果]，但不可否则，唯有廖立需要直接为此事负责。
也正是因此如此，性格刚毅的廖立丝毫也不曾想过狡辩，干干脆脆地叩首认罪。
但是廖立那番话一出，帐内众将却是纷纷皱眉。
要知道谢安说说那些话的本意，其实多半也没想着要处死廖立，然而廖立却自行将自己的活路给堵死了，使得谢安纵然有心包庇亦开不了口。
毕竟这是触犯军规的事，岂是说宽容就能宽容的？否则，置军法于何地？
眼见谢安在皱眉犹豫半响后猛地一握拳，颇为了解主公心思的苟贡连忙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大人且慢！——容卑职说句话！”
望着苟贡缓缓吐了口气，谢安点头说道，“你说！”
苟贡闻言心下微微松了口气，毕竟从方才谢安的举动他不难猜测这位大人有忍痛处死心爱大将来维持军纪的意思，微微思忖了一下，苟贡沉声说道，“卑职觉得，当时太平军大将卫庄不逃反来追击廖立等四位将军，想必亦是察觉到了我军的计划，因此不愿我军安然撤兵、回援大营围困小……咳！那个……围困枯羊。倘若不派一支断后兵马，不难猜测卫庄必定会径直追到我军大营来！终归那卫庄麾下有三千兵，三千兵，这已足以扭转一场战事的胜败。——因此，廖立将军临时决定断后，这也不算是不遵将令，只不过是随机应变而已。为大将者，必需有见势用兵、随机应变能力，大人以为否？”
“照你的话说，廖立非但没罪过，反而有大功咯？”谢安淡淡反问道。
苟贡微微一笑，因为从谢安的眼神中并未瞧见有丝毫怒意，因此他倒也不急，闻言不紧不慢地说道，“自然是过的！——再怎么说，将令为先，待击退卫庄后，廖立将军应当立即履行大人交付的命令，但是，廖立将军却因为贪图功劳而追击卫庄……此贪功冒进之罪，不可不严惩！”
“呵！”谢安轻哼一声，颇有些诧异地打量着苟贡。
明明是擅离职守的难赦重罪，却被苟贡说成贪功冒进，这让谢安又好气又好笑。
“那么齐植一事又如何分解？——若非廖立没能在预定时辰内抵达大营，东营岂会被那魏虎所破？那魏虎可是正大光明地从我军东营闯入！”
苟贡闻言亦不着急，从容说道，“照大人这么说的话，那就不止廖立将军一人有过了！”
“哦？——你倒是说来听听！”
“首先，张栋将军明知徐乐会派人在营内滋事，并且防火烧毁东营营门，却不更加阻拦，致使后来那魏虎毫无阻碍地攻入东营。如此，张栋将军岂非无过？”
“老夫……”性子谨慎的张栋闻言面色微惊，毕竟他本来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此番被苟贡这么说，岂会不惊？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但见包括谢安、苟贡在内的帐内众人都未曾瞧自己，他这才意识到苟贡这番话只是为了替廖立解围而已，这才一脸尴尬地闭上了嘴。“其二，王淮、成央、鄂奕三位将军，三位将军当时都在中营位置，但是却无一人留派人手监控东营情况，岂非有过？”
王淮、鄂奕颇为尴尬地对视了一眼，而成央却是面无表情。
“其三，漠飞与我百余东岭众弟兄……虽说三弟率众成功狙杀了诸多牛渚太平军中将领，但是却疏忽了东营的监控，致使魏虎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我军背后……”
只见在帐内角落，穿戴如冀州兵寻常士卒的漠飞颇为无奈地看了一眼苟贡。要知道，他可是此战的功臣之一，齐植之所以能凭借五千冀州兵将枯羊两万余牛渚太平军士卒压制地苦不堪言，喘不过气来，其中有大半的功劳在于漠飞与其麾下东岭众刺客逐一拔除了牛渚太平军中的将官，致使牛渚太平军指挥系统陷入瘫痪，否则，就算是齐植也断然不至于将枯羊压制到那般地步。
顺便提及一句，在与梁丘皓一战后，漠飞已渐渐能够摆脱自我抑郁的心疾，已然够适应出入人多的场合，只不过依然还是不喜欢扎堆，因此独自一人环抱着双臂站在帐内角落。
“其四……”望了一眼谢安，苟贡暗自咽了咽唾沫，低声说道，“事实上，大人亦有过……若非大人武断地以为只要有齐植将军在、枯羊必定无法突破防线，因此不需要再在东营增派驻守兵力，那魏虎也不至于能够那般迅速地攻进来，连叫我等反应的空隙也无……”
谢安闻言咳嗽一声，面色颇有些尴尬。
毕竟苟贡所言句句属实，当时是他否决了苟贡的计策，天知道怎么会突然杀出我魏虎这么一支太平军的生力军来？
但是就在苟贡致力于为廖立开罪的时候，却见廖立砰砰叩首，义正严辞地说道，“承蒙大人宠信罪将，承蒙诸位不惜这般为廖某解围，然廖立心意已决！——齐植乃难得将才，若非因我，不至于惨死沙场。既然如此，廖立唯有以命抵命！”
“小廖！”张栋闻言低斥一声，频频使着眼色说道，“怎么跟大人说话的？太放肆了！——还不速速向大人告罪？！”
然而廖立却不再言语，只是叩拜于地，一副认罪模样。
见廖立此前望向自己的眼神极为坚定，谢安心下暗暗叹了口气，抬手说道，“好，既然如此，本府便随了你心意……”
帐内众将闻言面色大变，其中唐皓等人纷纷出列，抱拳求情。
“大人三思啊！——廖将军乃我冀州军猛将，难得之将才，眼下我军正与太平军交战，正是用人之计，切不可自毁长城啊！”
“是啊，大人，临阵处斩大将，此乃大忌！——不若先将此罪扣着，以观后效，叫廖立戴罪立功。倘若仍然不力，二罪并罚却也不迟！”
听着帐内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谢安心中焦躁不已。哪里是他不想为廖立开罪，分明是廖立见自己闯出大祸，死意已决罢了。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东岭众刺客走入帐内，叩地向谢安禀告道，“大人，刘军师请廖立将军到她帐内一趟，说是有诸事相告！”
“刘晴？”谢安闻言嘀咕一句，旋即与苟贡对视了一眼，心下有些不解。
而作为当事人的廖立更是茫然无措。
“去见见吧！——毕竟齐植与其说是我冀州军将领，倒不如说是刘晴军师的家将……先去见她，看看她如何说，回头本府再来予你定罪！”
“……是！”低着头，廖立抱拳领命。
次日，军营内遍传消息，大将廖立因不贪功冒进、擅离职守等数条大罪，革除从三品参将职位，贬为百人将，另外，于军营内当众鞭鞑百即作为训诫，以观后效。
记得当时，冀州军士卒纷纷前往围观，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廖立赤裸着背脊跪在地上，执行的士卒手持粗如孩童手臂般的鞭子，狠狠在廖立背上抽打。
当时，廖立后背殷红一片，可谓是被抽打地皮开肉绽，然而从始至终，廖立却不曾轻哼、呻吟一声，虽说待行刑完毕再站起来时脚步明显虚浮，但是无论是眼神还是气势，却一如既往地给人一种猛将的感觉。
甚至于，众人隐约感觉到，经历过此事的廖立，仿佛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这种压迫力……”
望着廖立在接受行刑后犹咬牙坚持自己走到帐篷疗伤，唐皓轻吐一口气，表情略有些迷惑。
忽然，他看到廖立面前地上好似有个不起眼的小坑，若不注意，多半会被绊倒。下意识地，唐皓连忙喊道，“廖……唔？”
话到半截戛然而止，唐皓诧异地看着廖立仿佛如有神助般，明明不曾注意脚下，却适机地跨了一大步，越过了那个小坑。
可能是注意到了唐皓脸上的诧异之色，欧鹏疑惑问道，“怎么了？”
只见唐皓微微吐了口气，正色说道，“欧鹏，我此前可曾说提起过，廖立……酷似阵雷？——他厉害时候的直觉，简直堪比阵雷，不给人丝毫的得逞机会！”
“秦王麾下白水军总大将阵雷？”欧鹏愣了愣，继而笑著说道，“嘿！太看得起廖立那家伙了吧？——好吧好吧，前提是廖立能够改掉他那焦躁的性子……不过那也不至于吧？廖立虽然勇猛，但还不至于能跟阵雷那个怪物相提并论……”
“酷似！就在方才……”打断了欧鹏的话，唐皓沉声说道。
“我不是说了么？前提是……唔？诶？”
深深望了一眼唐皓，欧鹏无言地张了张嘴。

第二十六章 金陵硝烟
尽管在受刑时廖立显得极为刚气、坚毅，任凭执行士卒用施加刑法，却从始至终未吭一声，让冀州军上下叹为观止，但是事后，这位刚猛的大将依旧还是在帐内伏着趴了几日，哪怕是行军赶路途中亦是趴在马背上，难以动弹。
也难怪毕竟廖立此番整整受了百记鞭挞刑法，打完时背上鲜血殷红一片，换作寻常人，恐怕早已被活活打死。
倒不是谢安心狠，只是此番廖立捅出的娄子实在太大，间接地害死了一位军中大将。
若非齐植还未被正式上表朝廷归入冀州军的编制，只是作为刘晴的家将随军，此番或许连谢安都保不住廖立。
但是即便如此，廖立亦为自己擅离职守、自作主张的行径付出了沉重代价。
而至于刘晴究竟对廖立说了些什么，谢安并没有特地去刨根问底，因为有些事还是能不提及就不提及的好，无论是针对刘晴还是针对廖立而言。
但是不管怎样，廖立的性命保住了就好，毕竟谢安的确颇为宠信这位刚猛果敢的猛将，因为廖立跟随他多年，比费国还要早些。
“这两日就好好歇息吧，一切待伤势养好再说！”
在探望廖立伤势的时候，谢安如是说道。
“是，大人！”
平趴在草榻上，廖立努力地抱了抱拳，却被谢安身旁的苟贡给阻止了。“廖将军暂且好生歇息养伤……”
与谢安走出临时搭建的帐篷，苟贡回头忘了一眼帐内，把玩着手中金扇，疑虑说道，“廖将军的性子似乎有了些改变……”
“哦？是么？”谢安略感诧异地望向苟贡，旋即轻叹着摇头说道，“所谓不破不立，此番因他而损一员大将，想必他心中亦有诸般感触……希望吧！——湘雨曾做出评价，若廖立能磨练心性，日后成就绝不会在费国与马聃之下！”
“这倒是……”苟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毕竟他也清楚廖立迄今为止的赫赫战功。毫不夸张地说，冀州军中就数廖立战功最多，甚至还要超过费国，但是，谢安与长孙湘雨却始终不敢升任廖立为偏师主帅，原因就在于廖立的发挥极其不稳定，顺风仗堪称是无懈可击的名将，但是在逆风情况下，判断与冷静甚至连苏信、李景还要不如。
不过在经过这件事后，廖立确实仿佛有了些许改变，但是至于是改变了什么，改变了多少，暂时谢安与苟贡还看不出来。
“下一步大人准备如何？”
与谢安漫步在临时的营寨内，苟贡疑虑问道。
如今的周军，已然朝着金陵城那座江南屈指可数的重城进兵，因为当日魏虎在成功救出了枯羊后，太平军势力便放弃了牛渚，撤兵退入金陵。
平心而论，谢安并不怎么乐意见到此事，因为金陵城内本来就屯扎着魏虎两万余兵力，此番再加上枯羊一万五千左右的伤败之兵，兵力几乎达到三万，更何况金陵城乃江南首屈一指的重城，城坚墙固，七、八丈高的城墙，这在全国也不多见，不难猜测攻克这么一座坚城需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不理想啊，不理想……”负背着双手行走在临时的屯扎地内，谢安抬头望着还算晴朗地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莫要以为谢安私底下与小舅子、即牛渚太平军主帅枯羊约战，那是私情盖过公义的表现，是为了一己之利，但是事实上，谢安与枯羊约战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那就是分化牛渚与金陵、即枯羊与魏虎各自麾下的兵力。
所谓攻城不如攻营、攻营不如攻野、攻野不如不攻，若非必要，谁乐意去攻拥有高耸城墙作为掩护的城池？兵法云，夫战者，五倍围城、十倍攻城。在兵力相仿甚至不如敌军的时候，自然是能不攻城就不攻城。
因此，本来谢安打算先在牛渚解决掉枯羊，最好是全歼牛渚太平军，并且将小舅子枯羊擒获还了心愿，此后再以得胜之兵去顺道取金陵。但遗憾的事，世事难料，天晓得那魏虎怎么会有那般的胆量置金陵那座重地不顾，带着一半的兵力前来援助枯羊。倘若换作太平军内其余任何一位将领，谢安不觉得他们有这个胆量与义气。
“偷鸡不着失把米……”谢安摇头叹息着。
苟贡闻言苦笑一声，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道，“不管怎么说，大人与小舅爷的约定，想来是大人赢了吧？”
苟贡说得不错，按照战前谢安与枯羊的约定事项，显然是谢安赢了，毕竟魏虎属于外力，他的介入，并不包含在此前的约定中，否则，当时谢安也没并要与八贤王李贤分兵，只要一股脑地攻向牛渚便好，枯羊是绝对挡不住的。
“这种事……谁知道呢！”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谢安正色说道，“就看枯羊如何看待此事了……此番为他，本府几乎要损两员大将，纵然枯羊乃本府妻舅，倘若再冥顽不灵，本府也只好在日后好好向依依致歉了……”
苟贡显然是听出了谢安言下之意，面色微变，连声说道，“大人先且莫要下决断，卑职以为，小舅爷定会感大人恩情，不至于执迷不悟、越陷越深……”
“但愿吧！”轻叹一口气，谢安沉声说道，“明日我军抵达金陵，便着手攻城事宜。——对了，本府叫你派人去广陵联络坑人王，本府要知道眼下广陵的确切情况，你可派了人？”
“大人放心！”拱了拱手，苟贡正色说道，“卑职已派了几名个中好手前往广陵，三日内定有回报！——大人担心八贤王殿下那边？”
“唔……”谢安点了点头，皱眉说道，“伍衡是个枭雄，威胁程度不在秦王李慎之下，本府担心坑人王会吃亏……”
“不至于吧？”苟贡愣了愣，诧异说道，“贤王殿下身边有五万兵，又有费国与马聃二人……”
“那伍衡麾下不也有那什么五方天将么？别忘了，齐植生前明言，他并非是那左军天将卫庄对手……倘若当真如此，太平军那边就有伍衡与其余四个天将共计五名帅才，而坑人王身旁，仅季竑、费国、马聃三人……李贤那家伙还不通武艺……不容乐观！”
苟贡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如此，卑职待会再派几个弟兄前往接应……”
“唔……对了，顺便叫丁邱过来。李贤带金陵众前往广陵时，本府曾吩咐丁邱派些弟兄到金陵城内刺探情况，金陵乃金陵众往日根基，长久经营，本府寻思着太平军应该还未彻底控制此城。你叫丁邱想想办法，最好能开一门……”
“这恐怕不易……”苟贡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纵然金陵众多年在金陵经营，卑职亦明白金陵众在城内有自己的门道、路径，但大人要知道，我大周三十年前曾在金陵成屠戳十余万江南百姓，比起我军，想来金陵更加倾向于太平军……至于大人要丁邱想办法混入守门兵卒当中，亦是难如登天，除非金陵城内太平军皆是彻头彻尾的蠢才，否则……”
“此事本府也知道，姑且去试一试吧！”
“是！”拱了拱手，苟贡转身离开了。
望了一眼苟贡离去的背影，谢安负背着双手仰望着天空，眼前不禁浮现出依依以及枯羊两姐弟的面容来。
“可一不可再，好知道好歹啊，枯羊……”
谢安喃喃说道。
而与此同时，在金陵城内的城守府西侧厅堂，枯羊正坐在左侧首位，平静地倾听着一大帮金陵太平军将领在屋内叽叽喳喳地陈述着枯羊战败的事实。
简单地说，就是贬低、打压他枯羊，抬高其将军魏虎，逼迫枯羊交出手中的兵权，将牛渚太平军编入金陵太平军内，以应战即将抵达金陵的谢安军。
“凭什么？！”
终于，枯羊一方的将领张奉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怒视对过那一排的将领，怒声说道，“凭什么叫我牛渚军全数编入你金陵军中，听从你等金陵军调遣？”
“张将军稍安勿躁，末将也只是以事论事罢了！”对面亦站起一名将军来，在瞥了一眼枯羊后，沉声说道，“若非我家将军日夜兼程前往相救，你牛渚军早已被周兵全数歼灭了！——这一点，诸位不否认吧？”
“冀州兵素来难缠尔等又不是不知！”冷笑一声，牛渚太平军将领徐常淡淡说道，“当初荆州江陵战役，八贤王李贤面临秦王李慎与楚王李彦前后夹攻。叛乱的三王与诸路藩王兵力加起来近乎十八万，而李贤却凭手底下十万冀州兵，且在粮道被断情况下，与三王打的平分秋色……”
刚说到这，金陵太平军将领中有一人冷笑说道，“那三王叛乱军，如何能与我太平军相提并论？！”
“……”枯羊闻言瞥了一眼说话的那人，心下嗤笑一声。
[当真是狂妄自大地紧啊！]
枯羊暗暗摇了摇头。
的确，那个将领的话实在是太过于狂妄，要知道秦王李慎麾下白水军非但不弱，甚至还要比冀州军更强，哪里是太平军可以相提并论的？更何况，白水军中还有阵雷那一位堪比太平军第三代总帅梁丘皓的天下的大豪杰坐镇，别说金陵太平军不是对手，哪怕是伍衡麾下的直系精锐，恐怕也敌不过。
毕竟秦王李慎之所以败北，最大的原因是刘晴侥幸除掉了阵雷罢了。
啊，只是侥幸。
若非阵雷太自负于自己的武艺，以至于误入刘晴与谢安设下的陷阱最终被数以千计的周兵联手杀死，白水军又岂会那般轻易败北？而白水军不败，秦王李慎根本无惧。
毫不夸张地说，当时谢安与刘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除掉秦王李慎，然而如今这个金陵太平军将领却说秦王李慎与其麾下白水军不堪一击，简直就是狂妄到没边了，倘若谢安眼下身在此地，怕是多半会哈哈大笑。
但枯羊却因为对方是好兄弟魏虎麾下的部将，不好直言此事罢了。
再者，眼下的他实在也没什么谈论此事的资格，毕竟他才刚刚大败于谢安手中，若非魏虎率军来救，部下兵力显然只有全军覆没。
但问题是，这帮金陵太平军的将领们却仗着对他牛渚军有搭救之恩，几番出言不逊，实在让枯羊感觉心中不爽。
见枯羊闭目养神不发一言，那一干金陵太平军将领还以为枯羊心虚无言以对，言辞更加犀利，只听得枯羊麾下王建、张奉、徐常等将领心头火起。
“我家将军不善兵事？放屁！”继张奉之后，徐常亦拍案而起，怒声斥道，“我家将军在横江屡次阻周国八贤王李贤强渡长江，坐镇牛渚防守长江沿岸堪称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又如何会被那谢安得手？——难不成，见周军主帅乃自家姐夫，天枢神将大人故意败军？”说话时，那将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枯羊。
“你说什么？！”徐常闻言大怒，右手虚扶腰间佩剑。
“难道不是么？”那将亦站起身来，右手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冷冷说道，“传闻天枢神将大人乃周军主帅谢安妻弟，此事可属实？”
徐常大怒，正好抽剑却被王建伸手阻拦，旋即，王建望着那将沉声说道，“此事归此事，彼事归彼事，岂能混为一谈？——哪怕是对阵自家姐夫，我家将军亦不曾半点留手！”
“恐怕未见得吧！”那将冷笑道。
王建闻言皱眉不已，而他身旁的徐常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怒声斥道，“王建，你放开我，待我宰了这个血口喷人的混帐东西！”
“莫不是被本将军说中心事？”那将见此亦不惊慌，抽出佩剑冷笑说道，“无妨，且叫楚某来见识见识阁下武艺！”
徐常闻言一把推开王建，正要大怒着迎向那将，枯羊忽然睁开了眼睛，淡淡说道，“徐常，此地乃金陵，非我牛渚。我等乃是客人，岂有与主人争吵的道理？——收剑，坐下！”
“可是将军……”徐常一脸不甘地说道。
“坐下！”枯羊平心静气地说，“不就是被人奚落几句嘛，终归我等乃败军之将，自古以来，败军之将不受待见，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司空见惯了！——至于说什么收编我牛渚军，你和他们说什么？在座的那些位将军又不是有权能决定此事的！”
此言一出，金陵太平军众将领面色猛变，毕竟枯羊在话中拐着弯表述着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没资格来谈论收编的事。
“神将大人好生高傲啊……”
那名姓楚的金陵太平军将领忍耐不住，阴阳怪气地说道，“即便在兵败之后，亦如此心高气傲，莫非就是仗着周军主帅乃自家姐夫？”
“……”在王建、徐常、张奉三人愤慨的目光下，枯羊淡然地撇了一眼那将，平静问道，“你叫什么？”
见枯羊淡定从容，那将看似有些不安，皱眉说道，“楚平……怎得？”
“楚平……”念叨一句，枯羊忽然眼神一凛，沉声问道，“是魏虎叫你等这般无礼待我么？”
眼瞅着枯羊那犀利地目光，那名为楚平的金陵太平军将领面色微微一变，默不作声。
扫了一眼楚平，枯羊冷声说道，“我在问你话呢，楚平！——还是说，要我亲自去问魏虎？”
楚平闻言面色微变，咬了咬牙，低声说道，“我家将军并未吩咐过……”
“神将大人！”枯羊淡淡说道。
楚平闻言一愣，疑惑地望着枯羊，问道，“什么？”
只见枯羊撇了一眼楚平，淡淡说道，“叫神将大人！”
听闻此言，楚平面色猛变，略带几分怒意地望着枯羊，但终究还是不敢过于得罪，忍气吞声地说道，“神将大人……”
“从说一遍！”
“……我家将军并未吩咐过，神将大人……”
“那收编我牛渚军，可是魏虎的意思么？”
“不……神将大人！”
“那你等在此胡乱嚼什么舌根？”
“我……末将知罪！”楚平抱拳致歉道，尽管心中愤怒，但是他却不敢有丝毫表示。毕竟再怎么说，在他面前的枯羊，亦是六神将之天枢神将，并非是他可以得罪的。
见枯羊用平平淡淡的三言两句就教训了这楚平一番，王建、徐常、张奉三人自是心中得意，反观对过那一干金陵太平军将领，却是一个个面带惊惑、坐立不安。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枯羊即便在战败之后，亦有这份气势与胆魄。
就在这时，偏厅内走出一名士兵来，冲着枯羊叩地禀道，“神将大人，我家将军请神将大人到内卧有事相商……”
枯羊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这名士卒口中的将军便是魏虎，并且，此番亦是魏虎派人请他前来，但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到。
[莫非是伤得颇重？]
枯羊心中泛起几分愧疚，毕竟魏虎是为了救他才会被漠飞以及众多周兵伤到，尽管是皮外伤，但确实极为严重。
揣着心中不安，枯羊跟着那名士卒来到了魏虎养伤的屋子内。
然而才踏足屋内一步，枯羊心中便咯噔一下，因为他看到卫庄正站在屋内墙壁伤，冲着他招手打招呼。
望着卫庄脸上那分诡异地笑容，枯羊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十七章 金陵硝烟（二）
[阿虎派人把我叫进来，不是打算私底下与我商量些什么事么？可这卫庄在这里做什么？]
瞥了一眼环抱着双手站立在墙根处的卫庄，枯羊忍住了询问，转头望向坐在屋内主位的好兄弟魏虎。
只见魏虎上身仅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胸腹部包扎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绷带上隐隐渗透出几道血痕，尤其是肩膀上至后背的那一道，简直叫人触目惊心。
毋庸置疑，这道极为严重的伤痕便来自于周军总帅谢安帐下绝顶刺客、大周朝廷北镇抚司司都尉、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镰虫漠飞，一个纵观天下也无几人能与其比肩的天下第一刺客。
而魏虎之所以会被漠飞伤得这般重，枯羊觉得自己必须得负九成的责任。因此，当他瞧见魏虎这般惨状的时候，他只感觉心口发堵，愣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反观魏虎却显得颇为大气与豪迈，丝毫没有因为救出了枯羊便如何如何的意思，与方才西侧厅堂内那些憋足了劲想收编枯羊麾下牛渚太平军的金陵太平军将领大不一样。
“杵在那边做什么，阿羊？——来来，过来这边坐！”朗笑一声，魏虎朝着身边的座位指了指。
枯羊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他清楚楚记得，当一日前魏虎领着自己撤退到金陵时，因为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地跟白纸似的，步履蹒跚、摇摇欲坠，哪里还有一刀斩杀太平军叛将齐植的霸气。
不过在歇息了一宿后，魏虎的伤势似乎是大有好转，至少脸上气色好看了许多。
待坐下后，枯羊带着浓浓关切问道，“伤势如何？”
“别提了！”魏虎脸上泛起几分怨气，抬手捂着受到重创的肩膀，骂骂咧咧地说道，“那个漠飞真他娘的不是东西，手里头使的也不知是什么缺德兵器，替我包扎的弟兄今早告知我，说我后背给那厮的缺德兵器划得一塌糊涂，还连皮带肉被扯掉一块，痛死我了！”
“……”枯羊闻言下意识打量了几眼魏虎的后背，继而眼眸中泛起几分愧疚与不忍。
因为在魏虎那被绷带紧紧缠绕的后背上，果然很明显有一大块凹陷，大概有手掌大小，若是不出差错的话，应该就是被连皮带肉扯掉的部位。
不得不说，魏虎亦是一位豪杰、硬汉，明明被漠飞活生生扯掉一块皮肉，然而却依然面不改色，尽管口口声声大骂漠飞与他的缺德兵器，但是却不曾呻吟、呼痛，哪怕只是一声。
这不由让人联想起此人曾经在冀京时的表现。
当时魏虎带着两个同伴假冒周兵混入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二女的军演中，欲伺机行刺费国，但结果却被梁丘舞所擒。在审讯时，这位年纪轻轻却极为硬气的太平军年轻将领，即便被打断双腿犹大骂出声，不肯透露丝毫有关于太平军的情报，就连谢安亦不由心生佩服。
闲聊了几句，枯羊有意无意地提起了正事，但是，他从始至终似乎都有些在意卫庄的存在，频频望向后者。
见枯羊表情有异，多勇少谋而又迟钝的魏虎起初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原因，还以为枯羊是因为自己不亲自出去见他而心生不满，遂笑著解释道，“阿羊，对不住阿，叫你来见我……我可不是故意摆架子，只是那几个啰嗦的家伙非要我在此好好养伤，说什么有伤在身不宜吹风，爷爷我哪来这么娇贵？——这不，那帮啰里八嗦的家伙方才又替我换了药……”
枯羊微微一笑，想想也知道魏虎口中那些啰嗦的家伙指的必定是其左右心腹，轻叹一声说道，“就听听左右人的金玉良言吧，莫要逞强，天权……”说话时，他又忍不住瞧了一眼旁边不远处的卫庄，由于此人在场，枯羊不好与魏虎太过于亲近。
[天权？]
见枯羊用六神将的代号称呼自己，魏虎愣了一愣，疑惑地打量了一眼枯羊。要知道虽说六神将之间确实是这般称呼的，但问题是，他魏虎与枯羊是什么关系？那可是同生共死的手足弟兄！平日里又岂会这般相互称呼？
忽然间，魏虎恍然大悟，他从枯羊时不时瞥向卫庄的眼神中这才意识到，这屋内除了他魏虎与枯羊外，还有一位权利、地位丝毫不逊色他们六神将的左军天将卫庄在。
只不过……
魏虎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之色，竟未曾开口叫卫庄暂时回避。
注意到这一点，枯羊心中咯噔一下，心底的那份不安愈加扩大。
“阿羊，”眼中泛起几分复杂神色，魏虎咬咬牙，艰难说道，“此番请你来，我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瞥了一眼墙根处卫庄嘴角扬起的笑容，枯羊隐约已意识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说道，“何事？”
望着枯羊淡然的目光，魏虎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吞吞吐吐说道，“你看眼下局势，周军兵分两路……其中一支由周国的皇族子弟八贤王李贤所率，数日前便已攻至广陵附近……暂且不提这一支。另外一支周兵，不日即将抵达我金陵，而我金陵虽说有城墙为助力，但终归兵力不足，以至于城广兵少，很难面面俱到……”
[果然……]
枯羊心下暗叹一声，故意说道，“天权，你麾下本就有两万兵，此番我又引兵一万五千入驻城中，就算除掉那日你为救我损失的兵力，眼下这金陵，亦有足足三万三千兵卒，何以兵力不足？”
“那不是……不是即日将到的周兵颇为难缠，我希望……”
“那不日即将抵达的周兵，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万三、四千人数……人数多上万人，又有金陵城高达七八丈的城墙为助力，莫非你连这样也担心守不住？”打断了魏虎的话，枯羊似笑非笑地说道。
“问题是周兵将令统一……”魏虎下意识地说道，说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无言地张了张嘴。
见此，枯羊长叹一声，摇摇头淡然说道，“行了，似这般拐弯抹角说话，不符你的性子，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魏虎闻言犹豫地望着枯羊，在几番挣扎后，咬牙说道，“罢了！阿羊你比我聪敏地多，想必也已经猜到了，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我打算接管你牛渚军！”
[接管？]
枯羊面色微微一变，颇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魏虎。要知道他起初以为魏虎顶多就是打算着收编他牛渚军，将军中精锐充入其麾下金陵军，以应付即将来临的金陵战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魏虎竟然要得更多。
什么？收编与接手究竟有何区别？
收编指的是将牛渚军充入金陵军，成为后者的从属军，在整编过程中一切以作为主力军的金陵军为主，简单地说，他枯羊与麾下牛渚军，将暂时性地成为金陵太平军主帅魏虎的帐下部将，听从后者的调遣。
而接管指的是，枯羊卸除牛渚太平军主帅的职务，无偿将麾下的部将、士卒全盘交付给魏虎，简单明了地说，魏虎打算彻底夺了枯羊兵权，日后他枯羊除了依旧顶着六神将的名号，但实际上却是光杆主帅，手中无一兵一卒。
正因为清楚收编与接管之间的差别，枯羊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虽说魏虎这位好兄弟刚刚替他解围，但是似这般直言欲抢夺兵权，枯羊亦心中愤慨，难以忍受。
“接管……么？”枯羊望向魏虎的眼神明显变冷，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不怒反笑道，“这可真是……出乎我意料啊！——我枯羊好歹亦是一方神将，手中兵权岂是说免就免的？”
话音刚落，就听卫庄在旁轻笑道，“事实上，卫某还的确就有这个权利！——卫某出发前往牛渚时，伍帅便曾叮嘱过我，并且，将这份权利交与我手！”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纸信封来，信封上清清楚楚写着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的落款。
“……”深深望着那纸信封半响，枯羊冷冷说道，“伍帅这份未卜先知的本事，枯羊佩服！——是早早地便算到我枯焉会有此一败呢，还是说，是预先预备，以防万一呢？”
他话中的讽刺意味，明显地透露出了对伍衡的不满。毕竟这件事再明显不过，伍衡已不信任他，派卫庄前往牛渚，名义上是相助他枯羊，可实际上呢，却是监视他。若事有万一，卫庄随时可以凭手中那份伍衡的亲笔所书，罢免枯羊六神将的职位，并且接管他手中兵权。
可能是听出了枯羊话语中的不满语气，魏虎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毕竟枯羊与谢安的那层关系，起初就是他魏虎私底下透露给伍衡的，在违背了当初与枯羊所定下的约定的前提下。
但即便如此，魏虎亦未退让半分，在皱眉思忖了一下后，咬咬牙低声说道，“阿羊，我当你是兄弟，因此亦不瞒你！——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支即将攻至我金陵城下的周兵，其主帅不就是你姐夫么？”
枯羊一愣，继而眼中闪过几分怒意，冷冷说道，“你怀疑我私通周军？”
“不！”魏虎抬手打断了枯羊的话，正色说道，“我自然是信得过你，但是……横江水战之前，你的确与你姐夫、即周军主帅谢安在江中小舟会面过，不是么？”
“……”枯羊心中微微一惊，惊疑不定地望着魏虎，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望向环抱着双臂站在墙根处的卫庄，双眉微微皱起。
似乎是察觉到了枯羊的目光，卫庄轻笑着耸了耸肩，一口理所当然语气地说道，“伍帅遣卫某在枯羊大帅帐下听用，内中深意，以枯羊大帅的聪慧，想必也不难参透吧？——既然是监视，枯羊大帅何以会觉得卫某对你私下会见周军主帅谢安一事不知不晓呢？”
[该死的！那些亲兵中有这家伙的眼线么？]
微微皱了皱眉，枯羊心下暗骂一句。事实上，知晓他枯羊与谢安会面的人其实好有些个，比如说他帐下王建、张奉、徐常三名将军，但是，枯羊绝不相信这几位心腹将领会出卖他。
如此想来，唯一的可能就是当时他枯羊去见谢安时所带的那些个亲兵中有被卫庄收买的人，甚至是后者的眼线。
[等等！这么说的话……]
回忆着当时的情况，枯羊眼睛眯了眯，心下暗叫不妙。
“告诉我，兄弟，那日你与那谢安究竟聊了些什么？”直视着枯羊的双目，魏虎仿佛抛开了之前的愧疚，沉声问道，“在那小舟内，你与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或者说，做出了怎样的约定？”
枯羊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他当然清楚那日与其姐夫谢安究竟约定了什么。虽说他枯羊至今还未做出丝毫反叛的举动，但那日他与谢安的约定，又如何好对魏虎诉说？
难道要说，他已与他姐夫谢安私底下约定，倘若他兵败，便放弃三十年前家门血仇，转投周军麾下？
而事实上，枯羊说不说其实已不大紧要，毕竟魏虎既然会这么问，显而易见他已然也得知了，至于从何人口中得知……
枯羊用颇为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卫庄。
不难猜测，除卫庄外再无他人。
似乎是注意到了枯羊的怒视，卫庄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该这么说么？”
此言一出，非但枯羊眼中怒意更甚，就连魏虎亦极为不满地扫了他一眼。毕竟再怎么说，魏虎依然当枯羊是生死弟兄，只不过这位生死弟兄与周国的关系太过于亲密，以至于他生怕枯羊会在其姐夫的利诱下投靠周国，反过来危害他太平军。因此，魏虎这才打算全盘接管枯羊的兵权，但是这并不表示他能够容忍卫庄这般对枯羊无礼。
“左军天将大人请慎言！”魏虎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能是没料到魏虎在这个时候依然偏向于枯羊，卫庄愣了一愣，继而举起双手，耸耸肩说道，“好好好，是卫某言过了！——枯羊大帅可莫要与卫某人计较！”
尽管言辞客气，不过卫庄心中却不怎么好受，但是，魏虎与枯羊不同，他可是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的心腹与铁杆簇拥。更何况，据说魏虎的父兄还曾是初代太平军副帅伍卫、即伍衡生父手底下的亲兵，因此，伍衡极为信任本来就对他愚忠的魏虎，即便卫庄是伍衡麾下五员大将，亦不敢轻易得罪魏虎。
见卫庄服软并且致歉，魏虎脸上的冷色这才稍稍退减几分，在转过头来深深望了一眼后，忽然一咬牙站了起来，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总之，我将接管你手中的兵权！”
“……”枯羊直直望着魏虎，从后者坚定的眼神中，他意识到魏虎这回是认真的，这个男人对太平军以及对伍衡有着无法言喻的忠诚。再者，魏虎那一根筋地性子，注定他在犯倔的时候绝不会听从他人的建议或者解释。
想到这里，枯羊也不打算再做解释。
“接管兵权……是你么？亦或是他？”枯羊沉声问道。
扫了一眼卫庄，魏虎沉声说道，“是我！——如果是我的话，你会放心将手底下的兵交予我，是么，阿羊？”
“……”望了一眼魏虎，枯羊带着几分苦笑摇了摇头，权当是默认了。
然而，站在墙根处的卫庄却是愣了一下，环抱着的双手亦放了下来，疑惑地望向魏虎。
枯羊显然也注意到了卫庄的举动，以及这个举动背后所蕴藏的深意，但是此刻的他却没心情去理睬，站起身来正打算离开，却又被魏虎喊住了。
“等等，阿羊！——这几日，你就留在这边，我会吩咐我的亲兵好生照料你！”
枯羊闻言一愣，转过头去诧异地望着魏虎，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要软禁我，阿虎？”
听着那熟悉地称呼，魏虎眼中闪过几分愧疚，低声说道，“这是为你好，阿羊……你不可以再与周兵纠缠不清！——我知道，夺了你兵权，你必定心中不满，但是，你不可因此而踏错……”
“你怀疑我会投敌？”枯羊难以置信地望着魏虎。
“……”
“是或不是？”
“……”
“是或不是？！”
“是！”沉默了良久的魏虎大吼一声，额角青筋绷紧。
“……”枯羊闻言眯了眯眼，眼神中透露着他心中的愤懑，右手缓缓摸向腰间佩剑，沉声说道，“若是我说不呢？！”
话音刚落，忽然房门砰地一声被踢开，枯羊下意识转头望去，愕然屋外窜入数十士卒，人手一柄手弩，在包围了他之后，对弩箭对准了他的身体。
“莫要逼我……”魏虎眼中闪过浓浓痛苦之色。
“阿虎，你……”枯羊愤怒地瞪着魏虎。想来他也没料到魏虎竟然会做的这么绝，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票士卒过来卸下了他手中的兵器，并且将他用绳索捆绑起来。
“此府有一地窖，我已派人提前打扫过，阿羊，且委屈你暂时在此安身……待击退周兵，我再向你负荆请罪！”不敢直视枯羊愤怒的眼神，魏虎低声喝道，“带下去！”
“是！”
一票士卒押解着枯羊离开了。
望着枯羊离去的背影，魏虎长长叹了口气。
从旁，卫庄在打量了几眼魏虎后，有意无意地说道，“魏虎将军，卫某记得，伍帅的吩咐可是除掉枯羊……在其有反叛意图之时！”
“……”冷冽的目光一扫卫庄，魏虎冷冷说道，“从天将大人口中，本帅不认为枯羊有反叛举动！”
“私底下会见敌军主帅，与对方定下约定，亦不算反叛？”
魏虎闻言眼中神色更冷，斩钉截铁地说道，“如何判断此事，在于本帅，而非天将大人！”
“魏帅要保枯羊？——那可是伍帅的吩咐……”
“少跟老子来这套！”挥手打断了卫庄的话，魏虎冷冷说道，“阿羊或许对你的身份心存忌惮，可我魏虎不惧！”
卫庄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低声说道，“伍帅信任魏帅不假，可魏帅亦莫要恃宠而骄……”
“你欲怎得？”魏虎轻哼一声，冷笑说道，“你以为只有你能随时罢免阿羊，事实上，我亦能随时罢免你！——堂堂五方天将之一，竟被下放至牛渚作为阿羊的帐下部将，还用得着魏某再做解释么？话说魏某当真有些好奇，你卫庄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被伍帅剔除出心腹行列……莫非是盘算着取代伍帅？——难怪你惦记着阿羊的兵权，那般卖力地搜寻阿羊与周军接触的迹象，是打算接管阿羊手中的兵权图谋不轨么？”
“……”卫庄闻言面色大变。
“奇怪魏某何以会得知么？——与你不同，伍帅对我可是十分信任的！哪怕我魏虎传书至伍帅手中，就说天将大人不幸战死沙场……”说到最后，魏虎语气中极具威胁口吻。
“魏帅是在威胁卫某么？”卫庄沉着脸问道，说话时，他瞥了一眼房门，似乎是在观察屋外是否还有魏虎的亲兵，同时轻笑着说道，“其实嘛，魏帅不幸战死沙场，类似的话卫某亦可对伍帅陈述！”
“哦？”显然是注意到了卫庄举动的魏虎闻言嗤之以鼻，舔舔嘴唇戏虐说道，“要试试么？”
对视一眼，二人眼中杀机顿现，但最终还是卫庄败退了下来。毕竟魏虎可是太平军年轻一辈将领中最为勇武的一位，武艺远在枯羊之上，即便眼下魏虎身受重伤，卫庄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混账东西！若非被那个该死的周将廖立伤到了右手，岂能容你这小辈这般放肆？！]
想到这里，卫庄强忍着心中怒气，轻笑一声，耸耸肩说道，“魏帅言重了，卫庄岂敢有丝毫非分之想、妄想取代伍帅，被下放至此，卫某亦在纳闷何处得罪了伍帅呢！”
深深望了一眼卫庄，魏虎忽然咧嘴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那就请天将大人收好您的爪子，若是伸得太长，莫要怪魏某剁了它！——记住，在这金陵一亩三分地，由我魏虎说了算！”
“包括枯羊大帅之事？”
“啊，包括阿羊的事！——我欠阿羊一条命，若有人要杀他，我必杀之！”
[包括伍衡？]
望着一眼满脸杀机的魏虎，卫庄很识相地没有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是！——卫庄谨遵天权神将大人之命！”

第二十八章 金陵硝烟（三）
这边魏虎扣押了枯羊，便派人将其软禁在所居的金陵城城守府内一处地窖中，而那边枯羊麾下王建、徐常、张奉等人却不知此事，在魏虎派人哄骗之下，回到了金陵城城南的营地。
那里，是魏虎专门拨给牛渚枯羊军士卒的屯扎地。
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夕阳西下，但还是依然不见枯羊回来，王建三人不禁起了疑心。
[就算是入府与魏虎商议军情，又哪有数个时辰毫无音信的道理？]
想到这里，王建等人派人向城守府询问此事，但得到的回复却是，他们牛渚军的大帅枯羊，此刻正在府上与魏虎吃酒。
[将军与魏虎吃酒？]
王建、徐常、张奉三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已。毕竟方才金陵军与牛渚军双方闹地非常僵，很难想象两军间的矛盾不牵扯到枯羊与魏虎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枯羊与魏虎终归是人人皆知的生死知己，以往也不乏对饮至酩酊大醉的事情发生，因此，王建等人倒也不觉得有何不对劲，只是纳闷枯羊为何会在这个档口与魏虎吃酒。
似眼下光景，那可不是什么吃酒的好时候，毕竟谢安与其麾下两万余冀州兵不日即将抵达金陵。
不过纳闷归纳闷，王建三人还是顾自忙自己的事去了，因为新入住，终归有许多事要打理。
但出乎王建等人意料的是，直到戌时三刻，却还不见其主帅枯羊归来。
不由地，三人逐渐起了疑心，再次派人前往城守府追问其军主帅枯羊的下落，但这回得到的回答却是，枯羊不胜酒力、已喝至酩酊大醉，眼下已与府上客房歇息。
平心而论，以往枯羊的确不乏有借宿魏虎家中的事，但是这回由于情况特殊，王建等人实在不敢疏忽大意。
“莫非魏虎扣下了大帅？”张奉试探着说道。
王建与徐常闻言面色微变，正要细说此事，忽然瞥到帐外人影一闪。
下意识地，王建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而与此同时，帐外走入一人来。观其容貌，竟是左军天将卫庄。
[卫庄？他来这里做什么？]
与张奉、徐常对视一眼，王建拱手抱拳，不动声色地说道，“不知左军天将大人到来，有失远迎，还望天将大人恕罪！——不知天将大人到此有何贵干？”
“王将军这话好是生分呐！”轻笑一声，卫庄径直走入帅帐内，一面四下打量着帅帐，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皆是枯羊大帅帐下部将，何以如此生分？三位将军难道忘了，前几日卫某尚且与诸位共同进退么？”
“……”王建等人一言不发。毕竟他们是枯羊的心腹爱将，这卫庄的底细，枯羊又岂会不予三人言道？包括卫庄奉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之令监视枯羊的事，三将心中清清楚楚。
卫庄显然也察觉到了三将对自己的冷淡，微微一笑倒也不介意。自古以来，为将者最恨监军，你猜为何？原因无非就是监军官受朝廷派遣，随时有罢免将军的权利，而此番他受命于伍衡，前来监视枯羊，也无非就是担任着监军的职责罢了。
只不过这个监军，背后还有魏虎监督，若暴露出一星半点，那魏虎显然不会手下留情，必定会将他卫庄杀死。
的确，魏虎必定会杀他卫庄，毕竟他卫庄在方才那一瞬间露出了针对魏虎的杀气。
而很显然地，魏虎亦察觉到了这份杀气，只不过碍于他当时身受重伤，因此这才没有当场动手罢了。但是，待魏虎养好伤势之后，那就未见得了。
[当时何以如此沉不住气？]
事后想起，卫庄暗恨懊恼不已。因为冷静下来后的卫庄非常清楚，就算魏虎身受重伤，他卫庄也不是被周军大将廖立给伤到了惯用的右手么？真打起来，卫庄未尝是魏虎的对手。
毕竟卫邹、魏虎、枯羊这三人[三杰]的名声可不是白吹的。
其中，卫邹精于算计，颇有智谋，从他能看穿刘晴当时针对他所施行的移花接木之计，并将计就计用来设计诛杀天府军主帅杨峪，就知这卫邹绝非寻常人物，只可惜他所要诛杀的杨峪亦是豪情万丈的豪杰，哪怕是被逼到绝路，依然凭着最后一口气强行拉着卫邹下了阴曹，致使卫邹这位被长孙湘雨所看中的智将竟被要诛杀的目标所杀，死不瞑目。
如果说卫邹多谋少勇，那么枯羊便是文武双全、智勇双全，就连谢安亦几番夸奖，说眼下的枯羊虽然经验不足，但凭借着自身的天赋，是否势必能在这个天下大放光彩。
但是三杰中最后一人的魏虎，却不同于卫邹与枯羊，这个莽夫丝毫不懂得何为智计、何为兵法，他打仗依靠的就是一股脑的热血，与亢奋时的廖立极为相似，甚至于，比那时的廖立还要冲动、还要盲目。
但不可否认，这种热血性子的将军最是能激励起部下誓死杀敌的士气。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三杰中数魏虎最是无谋，但这并不表示魏虎最容易对付。
想那梁丘皓，亦不是什么智谋超绝地人物，但是，无论是长孙湘雨还是梁丘舞，都拿他没有丝毫办法。有些时候，强大的武力非常不是一种威慑力。而魏虎虽说远远达不到梁丘皓的水平，甚至他连廖立、费国、马聃都不见得能赢过，但是他那种仿佛随时都要找人拼命的狠劲，就连卫庄亦颇为忌惮。
想来想去，卫庄只能将当时的失态归于魏虎那个混账实在是不懂得尊敬前辈。
不过事已至此，卫庄觉得与其懊悔先前的失态，还不如想想办法如何弥补，毕竟总不能坐等魏虎养好伤势后来杀他吧？再者，魏虎有句话说的不错，他卫庄对伍衡的确并非是那么忠诚。
也难怪，谁叫伍衡篡夺了本该属于梁丘皓的位置呢？
倒不是说卫庄出身天府军，因此就对梁丘皓心存效忠之意，只不过是伍衡篡夺了梁丘皓的位置，在太平军中开了一个下克上的先例，使得太平军内部一些野心勃勃的人暗自起了非分之想。
凭什么伍衡就能取梁丘皓而自代，成为太平军至高领袖，而我就不能？
恐怕整个太平军内部，有不少报以这个想法，比如说卫庄。
但只可惜，伍衡那可是不逊色秦王李慎的枭雄，岂会看不穿部下的心思，一番明捧暗贬，不动声色地便削去了卫庄当时手中的兵权，并且派遣他前往牛渚，假借相助枯羊名义，实际上却是监视枯羊。
堂堂一方天将，不掌兵却行监军职务，作为伍衡的心腹，魏虎随便一猜就知道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虽说他魏虎不擅长智谋，但可也不傻，这么明显的事岂会看不透？
也正因为这样，魏虎这才威胁卫庄不许将枯羊的事上报给伍衡，毕竟伍衡若当真追究起来，魏虎也没把握能保住枯羊。为了自己好兄弟的安危着想，魏虎首度做出了违背伍衡命令的事，毕竟他太清楚伍衡是一位怎样的枭雄了。
但是魏虎这一番举动，非但激怒了卫庄，更让卫庄心生了不安，于是乎，他来到了牛渚枯羊军营地，见到了帐内的王建、张奉、徐常三将。
所谓先下手为强，在魏虎对他发难前，卫庄打算想办法先铲除魏虎，最好连枯羊也一起干掉，至于二人麾下的兵力，那当然是由他卫庄接管咯？
而铲除魏虎与枯羊的最好办法，就是挑拨牛渚军与金陵军两者，就像他眼下正在做的这样……
“魏虎……扣下了枯羊大帅！”
在一阵沉默过后，卫庄以低沉的语气诉说了此事。
“什么？魏虎软禁了咱家大帅？”
三将中脾气最冲的徐常闻言一张脸又惊又怒，二话不说，操起随身兵器，转身便走向账外。
王建得见连忙拉住，一脸惊疑地试探问道，“你欲如何？”
只见徐常闻言冷笑一声，咬牙反问道，“还需多问么？自然是招集弟兄将大帅救出来咯！”
“我就知道！”没好气瞪了一眼徐常，王建沉声说道，“稍安勿躁！——大帅有言在前，大帅若不在，你二人皆要听我调度，否则军法处置！”
徐常闻言大怒，冲着王建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等要对大帅见死不救么？要坐视大帅被那背信弃义的魏虎所扣押么？”
“救，当然要救，但是……”说到这里，王建转身望向卫庄，惊疑不定地说道，“恕末将斗胆询问一二，卫庄大人又是如何得知我家主帅被魏虎所扣押一事？——另外，卫庄大人又为何会在这金陵？”
徐常与张奉闻言一愣，他们这才想起来，卫庄在那日他们牛渚军攻打周营地夜里便已下落不明。
“喂喂喂，三位这般瞧着卫某，可有些不太合适呢！”似乎是从王建等人地目光中看出了些什么，卫庄摊开着双手苦笑说道，“三位可是在想，卫某那日可是当了逃兵？——天地良心！那一宿卫某可是替三位拖住了周军好几名大将呢，差点就战死沙场了……”说话时，他不忘将右臂上的伤势给王建等人看。
平心而论，卫庄虽说夸大了拖住的周将人数，但是却并未对凶险程度夸大其词，毕竟廖立可是冀州军屈指可数的猛将，那一晚若不是廖立隐约察觉到了从北方悄然行军前往偷袭他们周军大营的魏虎军，稍微分了些神以至于被卫庄抓住机会逃跑，卫庄哪里还有命在？
“嘶……”
见卫庄主动解开了缠在右手手臂上的绷带，王建等人下意识瞥了一眼，惊得到抽一口冷气，毕竟卫庄手臂上刀痕竟有小指粗细，扭扭曲曲犹如蚯蚓一般，期间夹杂着诸多血肉模糊得血块，饶是王建等人对卫庄印象不佳，也不得不相信卫庄的话。
而事实上，正是因为被廖立重伤了惯用的右手，卫庄才更加不敢得罪魏虎，毕竟眼下的他，只有左手能够使劲，实力何止衰退五成？
虽说此前卫庄心中几番大骂廖立，不过此时此刻，他倒是有些感激前者，毕竟若不是廖立将他伤得这般重，他卫庄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就取得了王建等人的信任。
这不，当他卫庄再次小心翼翼的缠好绷带时，王建说话的语气明显亲近了许多。
“我军进城时未曾见到卫庄大人，莫非卫庄大人先我等一步入城？”
“说来惭愧！”卫庄故意叹了口气，自嘲说道，“那日卫某被那周将廖立死命追赶，此人武艺胜我一筹，卫某不敌，为保全性命，只能狼狈逃跑。逃着逃着，便不知不觉逃到了金陵境内……本打算到金陵求援，没想到进城后却听说魏虎早两日便已率军去援助枯羊大帅，是故嘛……”
见卫庄抚摸着受创的右臂没有再说下去，王建等人倒也不再追问，想来无非也就是卫庄见枯羊既然已有人救援，是故便在金陵城内安歇。虽说人人都爱惜性命、更何况这卫庄也并非真正是枯羊帐下部将，没有道理硬要强迫他为牛渚军赴汤蹈火，甚至最终赔上性命，但是，这些话说得太明白终归不太好，因此，无论是卫庄还是王建三人，都很有默契地略过了此事。
“卫庄大人是如何得知魏虎扣押了我家将军的？”
见卫庄还有几分信任度可言，徐常终于忍不住问起了正事。
“是这样的……”背对着三人踱步的卫庄眼珠微微一转，信口雌黄地说道，“昨日诸位将军随同枯羊大帅入驻金陵，卫某本在安歇，却听说金陵的魏虎军欲接管贵军……”
“接管？！”与枯羊当时的感触颇为相似，王建、徐常、张奉三人闻言又惊又怒，连声问道，“是魏虎的意思么？”
“估计是了！——诸位也清楚魏虎的脾气，刚愎自用，若非他点头，他麾下部将又岂敢造次？！”
“果然……”徐常闻言恨恨地咬了咬牙，毕竟今日在城守府上，他的确亲眼见到了金陵魏虎军地部将们对他们诸多冷嘲热讽。
见此，卫庄心下暗笑了一声，沉声继续问道，“今日白昼晌午过后，三位将军可是去了城守府？”
王建点了点头，说道，“魏虎之前派人来，说是有要事要与枯羊大帅以及我等商议，可到了那边，那魏虎却迟迟不见人影，最终虽说请了枯羊大帅入内室商议，却将我等晾在外边……”
卫庄闻言心下轻笑一声。
事实上，魏虎那时迟迟不到，就是因为卫庄正在向他透露有关于枯羊战前与周军总帅谢安在江中小舟会面一事，也正是因为这样，本来确实要与枯羊一众人商议军情的魏虎这才起了疑心，临时改变主意，设计先扣下枯羊，免得枯羊当真按照他与谢安的约定，在败北后投靠周朝。
当然了，这种事卫庄显然是不能够向王建等人透露的。
“那就是了！”点了点头，卫庄沉声说道，“魏虎诈称伤重难起，诱枯羊大帅入内室。诸位且想，枯羊大帅本来就感激魏虎支援解围恩情，见其重伤难起，又岂有不入内探望一番之理？那魏虎便是以此设计扣下了枯羊大帅……若非如此，枯羊大帅何以到眼下还未回到营来？”
“岂有此理！”张奉闻言怒声斥道，“枉费大帅将那魏虎视为手足弟兄，竟使这种下三滥的诡计赚大帅……”
“魏虎背信弃义，此事留待日后再骂不迟！”抬手打断了张奉的话，王建沉声问卫庄道，“卫庄大人，末将想知道，魏虎将如何处置大帅？”
“这个不好说啊……”背对着三将站立着，卫庄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语气沉重地说道，“三位也知道，魏虎此人对伍衡最是忠心耿耿，伍衡要他杀何人，魏虎连眼睛都不带眨的。——虽说魏虎此前与枯羊大帅亲如兄弟，不过……不看好啊！”
王建三人闻言面色更沉。
然而卫庄还嫌不够，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三位道卫某是如何得知枯羊大帅与周军主帅谢安关系的？无非也就是魏虎私底下向伍帅禀告！——倘若是一般人倒还罢了，可枯羊大帅那位姐夫可了不得，那可是周国朝廷的一品大员，据说还是皇帝身边最宠信的权贵……诸位觉得，伍帅在得知此事后，还敢信任枯羊大帅么？”
“是故伍帅派卫庄大人到牛渚去……”张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被张奉无心之言戳中心事，卫庄面上泛起几分窘迫与尴尬，苦笑说道，“事实上卫某亦不想当这个监军，每日被诸位白眼相待，何苦来由？”
王建闻言尴尬地笑了笑，在咳嗽一声后，沉声询问道，“那照卫庄大人想来，魏虎是否会加害我家将军？”
“暂时应该不会吧……莫要怪卫某说话直白，若魏虎要杀枯羊大帅，要杀早杀了，也不至于将枯羊扣押软禁。依我看来，多半是打算派人押送至伍帅那边，由伍帅定夺……”
“……”王建三人闻言面面相觑，不用猜都知道，枯羊眼下若是被押解至伍衡那边，必死无疑。
而这，绝非是他们想看到的。可是，不想看到又该如何是好呢？
就在三将犹豫不决时，忽听帐内响起一身低语，惊得他们浑身一震。
“若是三位要救枯羊大帅，卫某愿助一臂之力！——说句不客气的话，我太平军局势愈加不妙，在周军连番攻打下，地盘愈来愈小，如此，我等亦要早做打算才好……既然枯羊大帅有其姐夫那条路子在，不如带上我卫庄，如何？——我等反了魏虎，救出枯羊大帅，共投周军！”
“……”
王建、徐常、张奉对视一眼，半响后咬咬牙猛地一点头。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咬牙点头的一瞬间，卫庄嘴角扬起几许莫名的笑意。

第二十九章 羊与虎的莫逆（二）
“卫庄大人当真打算向周军投诚？”
从牛渚军帅帐出来的时候，卫庄随行的几人中有一人压低声音询问道。此人名叫赵诚，乃卫庄麾下心腹部将。
此时卫庄不知正在盘算些什么，闻言漫不经心地问道，“哦？为何这么说？”
赵诚愣住了，又是纳闷又是迟疑地说道，“不是么？——可大人方才在牛渚军帅帐……”
“呵！哄骗哄骗那三个家伙罢了……”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的卫庄微微摇了摇头，轻笑说道，“平白无故我去向周军投诚做什么？寄人篱下不说，一旦当真投降于周军，就好比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虽说当日看齐植似乎在周军混的不错的样子，但终归还是有些风险。再者，正所谓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大丈夫生于此世间，理当称霸一方、青史留名，且休管那究竟是善名还是恶名……”
赵诚闻言抱拳附和道，“天将大人心中之宏图大志，末将佩服！——末将愿为马前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哈哈！”见部将表忠心，卫庄满意地笑了笑，在深思了一下后，却又点点头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跟着枯羊那小子投靠周军的这条路子，倒也确实不错。终归其姐夫谢安乃周国朝廷一品大员，官至刑部本署尚书令，又是周国天子李寿的亲信，能攀上这条高枝，日后倒也不愁权柄、荣华了。”
“是呐。”微微皱了皱眉，赵诚脸上露出几分嫉妒、羡慕神色，低声说道，“也不知枯羊那小子祖上烧得什么高香，我敢打赌，要是那小子投了其姐夫，日后怎么着也能捞个四、五品的官儿……一方郡守也不过五品官罢了！——真他娘的好运！”
卫庄听罢默然不语，别说赵诚有些心动，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咂了咂嘴，他若有所思地说道，“确实呐！跟着枯羊改混周军，这条路子倒也不错……看情况吧，倘若此番能顺利杀了魏虎以及枯羊，我等便自立门户。既然许伍衡自封我太平军总帅，那就许我卫庄亦自封总帅！”
“将军打算自立门户，末将必定誓死追随！只不过……如今周兵即将攻至金陵，末将以为单凭城内兵力，并无十全把握能将周军击退，不若将军再隐忍一会，先向广陵的伍衡求援？”
卫庄闻言脸上浮现出几分怪异神色，冷笑说道，“求援？你以为若是魏虎与枯羊死了，我向伍衡求援，他还会派军前来相助？眼下他与周国李氏皇族子弟、八贤王李贤打得正欢，虽不至于自身难保，但亦无力发援兵前来金陵。再说了，他巴不得我死在周兵手中，倘若事后谢安当真猛攻金陵，伍衡那厮在得知后不在我背后捅刀子就算不错了！——过河拆桥、借刀杀人，陈蓦与刘晴便是我等前车之鉴！”
“这倒也是！”赵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正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到如今，太平军内部只要是有点头脑的，心中都很清楚当时是伍衡在背后捅刀子，以至于太平军三代总帅梁丘皓战死，刘晴被迫投降于周兵。
也正因为这样，伍衡这才严令禁止太平军中将士谈论此事，甚至连刘晴与陈蓦二人的名讳也不得提及，否则以军法重处。也难怪，毕竟终归是做出了下克上的叛逆行径，伍衡亦担心此事若是传开，他是否还能服众。
“不过将军，倘若此番之事不顺利那又该如何事好？”赵诚有些担心地问道，毕竟卫庄的右臂被冀州军大将廖立所伤，而且是伤得颇为严重，以至于赵诚对于卫庄是否能够杀死魏虎感到几分担忧。要知道魏虎可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人物。
卫庄闻言似笑非笑地说道，“此番我鼓动牛渚军反戈叛乱，杀魏虎又并非我一人之事……若是此次密谋之事不顺，反叫魏虎杀了枯羊，我等便投周军，只要说要为枯羊报仇，想来那谢安也乐意收留我等。——若能搭上谢安这条高枝，那你我日后也就不愁了；至于牛渚军若是行事顺利，枯羊杀了魏虎……那才叫不妙！——枯羊心智颇高，必定会想到是我在背后挑唆……再者，那小子先前也未尝没有要杀我的意思……唔，如此想来，依附枯羊投周军这条路子看来是走不通了……不管此事顺利与否，最后魏虎存活与否，枯羊必须得死！他若不死，我等横竖皆无机会！”
“将军思虑周详，末将佩服！”赵诚抱拳由衷恭维道，毕竟卫庄的思绪的确是有条不紊，计算到了每件事的利与害。
听罢部将的恭维，卫庄眼眸中闪过一丝自得之色，在沉思了一下后正色说道，“赵诚，你去查查，那魏虎究竟将枯羊关押在何处？”
“这个恐怕有些不易。”赵诚闻言为难说道，“将军也瞧见了，魏虎颇为爱护枯羊，下定决心要保后者，哪里会容末将前往探望？——据末将所知，魏虎将枯羊软禁在城守府一地窖内，除魏虎的亲兵外，任何人不得接近，哪怕是他魏虎帐下的大将……”
“魏虎这也是防着他麾下的将领为了能收编牛渚军而加害枯羊的性命啊……”卫庄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感动于魏虎对枯羊的情谊，但这并不表示他会就此罢手，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若能以此重掌兵权，摆脱伍衡的控制自立门户，卫庄丝毫不介意拿魏虎、枯羊二人祭旗。
“若是怎么也找不着那个软禁着枯羊的地窖，那就趁乱时放一把火将整座城守府通通给烧了！——我就不信这样拿枯羊还能不死！”
“是！”赵诚抱拳领命。
且不说卫庄回到驻地与部将商议如何坐收渔利，也不说王建、张奉、徐常等人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反戈叛乱，且说魏虎这里。
深交三年有余、信赖如亲生兄弟的枯羊被自己骗入府上内卧，以一干弩手威胁将其投入地窖关押起来，做出了这等背信弃义之事的魏虎，怎么也没有心思安歇养伤，呆在屋内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
酒乃好酒，产自金陵当地，虽比不得宫廷佳酿，但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够喝道，是金陵城内一些大富豪为了求他魏虎庇护而主动贡献的美酒，酒质醇香深得魏虎心意。
但是眼下，明明是饮着与平日里一模一样的美酒，但是魏虎却不由地感觉索然无味。
思前想后犹豫了半响，魏虎突然站了起来，手托那坛美酒朝着屋外走去。
他忍不住要去找枯羊，因为在这种节骨眼以这种心情喝闷酒，实在有些糟蹋佳酿。
沿着弯弯曲曲的走廊拐过几个弯，魏虎来到了内院花园北侧的一间大屋，关押着枯羊的地窖，就在这座屋房的下方。
“大帅！”得见魏虎，守在大屋门外两侧的十余名亲兵不约而同地叩地称呼。
“唔！”点了点头，魏虎沉声问道，“可有人靠近这里？”
“回禀大帅，无人靠近！”
魏虎满意地点了点头，其实他方才口中的人，指的不单单是枯羊麾下牛渚军将领，还有他麾下的那些金陵太平军将领。
要知道他魏虎从未想过要加害枯羊，并不代表他麾下的将领们也这样想。纵观金陵的魏虎军上下，有几个没想过吞掉枯羊的牛渚军？毕竟枯羊打了败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扩张兵力的机会，有几个将军不希望自己手底下多几个兵？多几分在沙场上保命以及建立功勋的筹码？
只能说，似谢安、梁丘舞等爱护兵士的统帅终归还是少数，大部分的将领依旧还是将士兵看成是可供消耗、助他们建立功勋所需的筹码或者棋子，就连长孙湘雨、刘晴甚至李贤都难以完全抛舍这个观念。
“好生在此守着，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这里！”
丢下一句叮嘱，魏虎便走入了大屋，在关上房门后，他径直走向屋内的床榻，将床榻整个翻了起来。
若非魏虎当初无意间发现床榻地下的玄机，恐怕没人能想到床榻下竟然是一个地窖的入口。
唔，准确地说，这地窖其实是一座酒窖，窖内摆满了上一任金陵城守的各种收藏美酒，当然了，如今地窖内绝大多数的美酒已入了魏虎的腹内，只剩下一些年数不长的酒，魏虎准备存着，待过些年头再行饮用。
沿着漆黑而潮湿的酒窖通道一直走向深处，不多远，前面便传来了些许微光。
那是油灯的光亮，枯羊就被关押在光亮可见范围内。
深深吸了口气，平静着略显有些别扭的心情，魏虎大步走上前去，用如平日里般爽朗的口吻笑著说道，“很诧异吧？——起初我瞧着也颇为诧异，上任金陵城守嗜酒如命，竟在自己卧居下挖了酒窖用来藏酒，还弄得跟监牢似的，生怕别人来盗他酒吃……”
期间，魏虎已然瞧见了枯羊，后者在一个堪比监牢的铁狱内，盘着双膝靠外侧的墙坐着，听到他魏虎的声音竟也不感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魏虎会来似的。
“记得我初次下来这里的时候，心中想到，哎呀，就算是老子曾经呆过的大狱寺重牢，也就这个样子了吧？——只是为了几坛子酒，那家伙至于么？”
“……”仰头撇了一眼魏虎，枯羊不发一言。不难猜测，此刻的他心情必定不是那么平静。
而魏虎虽说憨傻些，但也不至于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挨着枯羊所在的铁栏杆一侧坐了下来，讨好似地说道，“阿羊，你看，我这还有一坛上好的美酒，据说年份上二十年，我特地带来与你品尝。怎么样，够兄弟吧？”
“够兄弟你便不会将我骗入内卧，以威胁将我软禁在此！”丝毫不理睬魏虎的刻意讨好，枯羊冷冷说道。
魏虎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皱皱眉，低声说道，“是！是我此番不仗义，你说我背信弃义也好，无情无义也罢，我绝不还嘴！但是……你以为我想将你关在这里么？将情同手足的生死弟兄？！”
“……”瞥了一眼魏虎，枯羊顾自闭目养神。
见此，我魏虎眼中愧疚之色更浓，恳求般说道，“我是为你好，阿羊。——你乃南唐金陵名门公羊家的嫡子，祖上皆是南唐臣子，令尊沛公更是浴血奋战、陨落于金陵城上，而你，作为公羊家的嫡子，岂能与周国不清不楚？
难道你忘了，你公羊家一门上下百余口，那可都是死在周兵的屠刀下，死在无道暴君李暨的暴虐下！
退一步说，就算你投了周国，会有人信任你么？哪怕你姐夫谢安在周国朝廷有权有势，你可是公羊家的人，你姓公羊，周国朝廷与你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就算你不在想着报仇，周国的那些官，他们会信任你么？——他们不会信你的，有句话叫……叫什么君子、小人还有度什么……”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枯羊语气依旧冰冷地纠正道。
“对对对！”一脸尴尬的魏虎憨傻地挠了挠头，继续说道，“就是这句！他们不会信任你的，阿羊……诶？你方才跟我说话了？”这时才反应过来的魏虎欣喜地望着枯羊。
“……”枯羊又好气又好笑地瞧着魏虎。
可能魏虎别的会得不错，不过打蛇随上棍的本事倒是颇有造诣，见枯羊开口与他搭话，他立即嬉皮笑脸地迎了上去，拱手作揖，逗得枯羊还真难以狠下心与他恩断义绝。
“阿羊，你看这样好不好？——待击退了这次的周军，我就披上那什么……满是刺的玩意，给你磕头，向你赔罪……”
“负荆请罪！”枯羊一脸鄙夷地看着魏虎。
“对对对！”魏虎憨憨笑了笑，连连点头，旋即又说道，“我想啊，你呢，就暂时在我这边，你我兄弟齐心合力，还怕金陵有失？待整编了军队后，我为主帅，你为副帅……当然了，我也知道你本事比我大得多，是故，以后有什么事都听你的，不过……”说到这里，魏虎搓了搓手，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见此，枯羊不由好奇问道，“不过什么？”
“能不能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啊……就一点点……”用右手食指与拇指比划了一个颇小的距离，魏虎一脸尴尬地说道，“终归我是主帅嘛，另外，伍帅那边也不好分说……当然了，只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平日都你听的，毕竟你本事比我大那么多……”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满上！”瞥了一眼魏虎随行带来的酒杯，枯羊冷哼着说道。别看他语气依旧不善，但是心中却已不再记恨魏虎，毕竟魏虎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他原谅，他枯羊若是再不知好歹，反而显得是他失了兄弟道义，尽管魏虎不会在意他的刻薄无礼。
“好咧好咧！”魏虎嬉皮笑脸地给枯羊满上一杯。
在漆黑而又潮湿的酒窖内，未曾结拜却胜似手足兄弟的魏虎与枯羊二人，终于化解了之前的种种不愉快，隔着铁牢对坐畅饮，喝得不亦乐乎。
而就在这其乐融融之际，正一脸讨好笑容与枯羊说着话的魏虎突然面色一变，放下酒盏做了一个噤声地手势。
“阿羊，你有听到什么声音么？”
“怎么了？”枯羊诧异问道。
只见一脸正色的魏虎侧耳倾听了半响，缓缓说道，“细听！”
枯羊疑惑地忘了一眼魏虎，静下心来倾听，他这才隐约听到，不知何处隐约传来一些厮杀声。
“周军攻城？——我姐夫初抵金陵，没有攻城器械，按理来说不至于会强攻金陵才对……”枯羊皱眉说道。
“我出去看看！”与方才嬉皮笑脸讨好枯羊时截然不同，此刻的魏虎一脸凝重之色，猛地站起走向酒窖出口。
“等等！”枯羊在后面喊道。
停下脚步，魏虎转过头来望着枯羊，却见枯羊正色说道，“阿虎，放我出去。倘若当真是我姐夫攻城，单凭你一人，怕是有些吃力！”
魏虎闻言虎目中闪过几分犹豫，咬咬牙低声说道，“金陵……有城墙为助，不至于会轻易被周兵攻克……”
显然是听出了魏虎话外深意，枯羊沉默了，而魏虎眼中亦泛起几分愧疚。
“去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枯羊长长吐了口气说道，“击退周军，我还等着你向我负荆请罪呢！”
魏虎闻言诧异地望着枯羊。
仿佛是看穿了魏虎心底对自己的愧疚，枯羊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我好好呆在这里总行了吧？还是说，这样你也怕我会逃？——这钉入墙中的铁栏杆足足又拇指粗细，我逃得出去么？”说着，他顿了顿，诚恳地说道，“我会在此等你，只要……”
“只要什么？”魏虎疑惑问道。
“只要你有本事回来！”举着酒盏遥敬魏虎一杯，枯羊轻笑着揶揄道，“我姐夫麾下冀州军的武力，你也见识过了，倘若当真是我姐夫攻城，我就怕你出去后轻易被人给杀了，留我活活饿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酒窖内！”
“有必要这么咒我么？”魏虎被枯羊这番话给逗乐了，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旋即朗声笑道，“倘若当真如此，我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爬到这里，将你给放出去！”
不知为何，听到这番话的枯羊忽然感觉心口砰砰狂跳不已，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然而待他回过神来想嘱咐魏虎小心行事时，却见魏虎早已快步走远了。
[阿虎……]

第三十章 羊与虎的莫逆（三）
且不说枯羊在酒窖底下暗暗思忖着那来历不明的不详预感，且说魏虎心急如焚地离开了酒窖。
然而一出酒窖，魏虎却猛然听到金陵城内喊杀声震天，这份动乱，叫他脸上神色顿变。
“这究竟……怎么回事？！”
在大屋的门外，那十几名被魏虎质问的亲兵面面相觑，尽管他们也听到了城内的动乱，可天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因此，在魏虎恼怒的目光注视下，一众亲兵迅速低下头来。
“嘁！——你等守在此处，休要叫任何人靠近！”
见众亲兵如此模样，魏虎也意识到多问也是无用，丢下一句话，大步奔向远处。
“将军……”
众亲兵惊呼一声，却见魏虎早已奔远，面面相觑之余，唯有听从自家将军的命令，守卫在大屋前。
[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到自己居处，抄起斜靠在墙根的长柄大刀，魏虎扛着大刀奔出了城守府，却见一路上他麾下的金陵军士卒惊慌奔走。
“到底发生了何事？！”
左手一把抓起一名士卒的衣襟，将其整个提了起来，魏虎急声质问道。
可能是被魏虎脸上的怒色吓到了，那名士卒浑身哆嗦，结结巴巴愣是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而就在魏虎愈加心急、愈加不耐烦之时，他忽然听到从旁有人呼他。
“魏帅，魏帅！”
“唔？”魏虎转头望向传来声音的地方，却见麾下部将楚平急匆匆从远处奔来，缓缓松开左手，魏虎沉声问道，“发生了何事，楚平？”
楚平瞥了一眼被魏虎松开后瘫坐在地的士卒，拱手抱拳沉声说道，“大帅，大事不好，牛渚军反了！”
[牛渚军？阿羊麾下牛渚军？]
魏虎愣了愣，旋即怒声呵斥道，“荒谬！牛渚军乃友军，岂会反叛？”
“千真万确啊，大帅！——末将打探地清清楚楚，枯羊麾下部将王建袭了西城门，张奉、徐常二将各率数千兵力占据了城内数条主街道，正朝着这边攻来……末将便是来请援的啊！”
“当真？——你当真亲眼所见？”魏虎惊声问道。
“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魏虎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糟了！想必是阿羊麾下将领见阿羊迟迟不归驻地帐篷，误以为是我要加害阿羊，是故为了搭救阿羊而起了这次动乱……]
想到这里，魏虎反而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因为在他看来，只要不是周兵袭城怎么都好说。至于王建、张奉、徐常三人率领各自麾下曲部兵马制造袭击友军，在魏虎眼里也不过是为了搭救自家主帅的无奈之举。
简单的说，不过只是误会罢了。
[反正阿羊也不再生我的气，安抚了王建等三人，叫其去见见阿羊，让阿羊代为劝说吧，终归那些人是阿羊的部将，他的话要比我更加管用……]
想到这里，魏虎吩咐部将楚平道，“传令下去，我金陵军向东北撤离，休要与牛渚军起厮杀！”
“这……将军？”
“还不快去？——皆是我太平军儿郎，莫要因为误会坏了性命！”
“……是！”
见魏虎态度坚决，楚平不好再劝，只好原路返回，重新聚拢麾下金陵军，向城东北撤退。
至于魏虎，则扛着大刀站在路口等待枯羊麾下的几名部将。
不消一刻，魏虎果然见到好兄弟枯羊麾下的将领张奉率兵杀了过来，其目标，不难猜测正是他魏虎扣押软禁枯羊的城守府。
“张奉，住手！”
伴随着魏虎一声大喝，他手中的大刀砰地一声狠狠斩在地上，在砸碎了地面青石板之余，激起一阵尘土。
“魏……魏虎？！”
得见魏虎亲自出面，从对面杀来的牛渚太平军将领张奉面色微变，毕竟魏虎乃太平军内屈指可数的猛将，哪怕受了伤，也绝非是他张奉能够对付的。倘若只有魏虎一人的话，张奉大可叫麾下士卒一拥而上，将其乱刀砍死，但问题是随着他率兵推进，陆陆续续已有许多败退地金陵军士卒重新聚拢在魏虎身后，这使得张奉不得不打消了狙杀魏虎的心思。
“住手！都住手！”
就在张奉苦死着如何摆脱魏虎好去搭救其主帅枯羊时，魏虎连番大喝，总算是喝止了附近牛渚军与金陵军士卒的互相残杀。
然而，尽管及时喝止，但还是有不少两军士卒被本该是友军的士卒杀死。
眼瞅着己方的士卒满脸怨念地倒在地上，变成一具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饶是魏虎心中明白张奉为何会倒戈反叛，却也气地额角青筋绷紧。
“张奉，你这是做什么？——牛渚军、金陵军同气连枝，何以要同室操戈、自相残杀？”
被魏虎一通怒喝，张奉心中难免一惊，咬咬牙，怒声回道，“魏帅亦知同室操戈？——我家大帅与魏帅亲如兄弟，何以魏帅不顾兄弟之情，无故将我家大帅扣押软禁？”
[果然……]
魏虎心下微微叹了口气，安抚说道，“此事我待会与你解释，你先督促士卒收兵回营，莫要将事闹大……”
“张奉既然已踏出这一步，岂有无功而返之理？”打断了魏虎的话，张奉咬牙呵斥道，“今日，张某说什么也要救出我家将军……”
话音刚落，只听噗地一声，一枚箭矢正中张奉胸口，没入身体，箭尾的羽翎犹颤抖不已。
“卑……鄙！”被射穿了心脏的张奉口吐鲜血倒了下来，倒在地上大骂魏虎。毕竟在他想来，会在这个时候放冷箭的，也就只有魏虎那一方的人了。那自是不会想到，明明口口声声要助他们一臂之力搭救枯羊的卫庄，在旁边小巷的阴暗处悄然退后了几步，眼眸中闪耀着自得的笑意。
“何人？是何人放的冷箭？！”见张奉在与自己说话的期间中箭倒地，魏虎又惊又怒，随手拎起身旁一名弓弩手，怒声呵斥道，“究竟是哪个王八羔子放的冷箭？给老子站出来！”
众金陵军弓弩手面面相觑，毕竟这会儿的局势如此诡异，他们如何会注意到那枚射向张奉的冷箭究竟来自哪个方向。
“将军？将军？！”
见张奉中箭倒地，奄奄一息，其麾下士卒勃然大怒，哪里还会理睬魏虎的话，脑袋一热，一股脑地杀了上来。
“杀魏虎卑鄙小人替张将军报仇！”
“杀魏虎卑鄙小人替张将军报仇！”
魏虎又惊又怒，倒不是被牛渚军士卒那句无礼的口号所激动，只是那枚不知从何处射来命中张奉的冷箭，叫他想要安抚牛渚军的计划彻底泡汤。
这下好了，他麾下金陵军的士卒率先放冷箭狙杀了张奉，如此，牛渚军又岂会善罢甘休？
“杀！”
愤怒的牛渚军太平军士卒大吼着杀了过来，见此，金陵军太平军士卒又岂会示弱？要知道他们勇武的主帅魏虎就在此地，他们无所畏惧！
两拨人，本该是友军的士卒，被愤怒与仇恨冲突了头脑，再次厮杀到了一起。
“不要打！不要打！都住手！都住手！”
又惊又急魏虎迫切想要分开两拨士卒，只可惜，已然杀红了眼的牛渚军与金陵军士卒完全听不进他的劝告。甚至于，有一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牛渚军士卒，竟向着他魏虎杀了过来。
“该死的！”
当手中的大刀击在一名牛渚军士卒的身躯上时，魏虎便已然意识到，这场动乱恐怕是不能在短时间内平息了。
除非他放出枯羊……
想到这里，魏虎不敢再作停留，转身便朝城守府而去，毕竟这里只有他知道关押着枯羊的确切位置。
然而就在他为了抄近道而转入一条小巷时，迎面却走来了面带微笑的卫庄，手持弓弩，一脸不善。
“卫庄？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速速去去平息牛渚军与……”说了半截，突然瞥见卫庄手中弓弩的魏虎双目骤然一缩，仿佛是明白了什么，寒声说道，“是你？——方才朝张奉放冷箭的人是你？”
“哎呀，忘了将凶器丢却了……”卫庄表情夸张地说了一句，旋即随手将手中的弩箭丢在角落，似笑非笑地望着魏虎，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回去告诉牛渚军，说是我卫庄杀的张奉？——你以为牛渚军还会听你的解释么？”
魏虎闻言皱了皱眉，毕竟他也知道牛渚军士卒对他的好感已然降至低谷，谁叫他用下三滥的手段扣押了他们的主帅枯羊。正如卫庄所言，此刻就算他魏虎原路返回，大喊是卫庄杀的张奉，也不会有哪怕一人相信他的话。
“得手地……异常顺利呢！”瞥了一眼魏虎恼怒地神色，卫庄轻笑着说道，“那张奉怎么说也是枯羊帐下的大将，亦曾与周军展开一番血战，没想到如此轻易便叫我得手，是因为方才那张奉的注意全在你身上么？——堂堂一名将军，如此轻易便叫人狙杀……果然应该瞄准他呢！——知道么？卫庄最初的目标可是你魏虎呢！”
“……”魏虎眼中闪过几分怒意、几分杀机，冷冷问道，“为何？卫庄，你为何要这么做？！”
“难道魏帅心里不清楚么？”瞥了一眼魏虎，卫庄冷笑着说道，“我卫庄与伍衡几乎同时入的伍，在太平军中也算是老资格的士兵了，然而，却还要给你等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打下手……”
魏虎闻言眯了眯眼，寒声说道，“看来伍帅说的不错，你卫庄果然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荒谬！”冷笑一声，卫庄破口骂道，“他伍衡算是东西，凭什么叫我卫庄臣服于他？——无论是伍衡还是其父伍卫，都不过是南唐刘氏的臣下罢了，竟厚着颜面说什么我卫庄有不臣之心，真是荒唐！”
“伍帅乃太平军四代总帅，说不臣之心，何错之有？——分明是你狼子野心，意欲图谋不轨！”
“哈哈哈！他伍衡的总帅职位，不也是从陈蓦手中夺来么？何以他能当上总帅，而我卫庄却当不得？！”
“你？凭你也配？！”一脸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魏虎冷声鄙夷道。
卫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卫庄配或不配，还轮不到你这小鬼分说！——杀了你与枯羊，我便能顺理成章地接管你二人军队，到那时，就算与伍衡平起平坐，他又能奈我何？”
[杀阿羊？]
魏虎眼眸中爆发出一阵无法言喻地杀机，饶是卫庄亦是暗暗心惊。
“就凭你？非但想杀我魏虎，还妄想杀阿羊？！”单手持刀，魏虎大步迈向卫庄，步伐稳健丝毫看不出他身受重伤。
面对着魏虎的步步逼近，卫庄丝毫未见惊慌，摇摇头淡淡说道，“有时候我实在是想不通，似你这等愚蠢的莽夫，何以能坐上六神将的位置？——我既然在此守你，知你会从这里经过，你当真以为这边就只有我一个么？”
话音刚落，小巷两旁民居屋顶上站起数十名弓弩手来，手持弓弩对准了魏虎，旋即扣动了扳机。
魏虎措不及防，登时就中了几箭，好在他反应还算快，及时用双手护住了面门、心口等要害，以至于那几箭只是射在他手臂上，以他刚毅的一面而言，倒也不算是什么重伤。
“真不知该如何说你才好，连亲兵也不带……你真以为你是我军上代主帅陈蓦么？有被人称为一人成军的恐怖武力？——嘿！”摇了摇头，卫庄依旧奚落着魏虎，毕竟在他看来，魏虎已然是瓮中之鳖。
[眼下没有时间跟这家伙纠缠……]
瞥了一眼两旁屋顶正在装填弩矢的弩手，魏虎打算远路返回退出这条小巷了。毕竟卫庄好歹也是地位与他天权神将相当的左军天将，在二人皆负伤的情况下，纵然他魏虎能够杀掉卫庄，恐怕也要花费不少力气与时间。
但是眼下最为紧要的，却是放出枯羊，让他制止其麾下牛渚太平军无意义的自相残杀，可不是与卫庄纠缠的时候。
更何况，卫庄身边有数十名弩手在，纵然他魏虎武艺高出卫庄一线，也见得能够顺利将其杀死，与其在此耽搁，还不如暂且退一步。毕竟卫庄什么时候杀都成，而眼下牛渚军与金陵军的自相残杀，那才是当务之急。
想到这里，魏虎缓缓退后，可惜的是，卫庄既然能算到魏虎从此经过，又岂会不在这条小巷安排伏兵？
眼瞅着小巷前后不停地涌入卫庄的人，魏虎心下又怒又急。尽管他全盛状态时丝毫不会将那些士卒放在眼里，可眼下的他，却完全不具备能以一敌百的实力。
果然，不消半炷香工夫，魏虎便感觉力气不支，脚下一滑，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待要爬起来时，却已被数把刀剑架住了脖子。
而此时，卫庄这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一剑刺入了魏虎的胸口。
只见魏虎浑身一震，双目瞪大，旋即缓缓倒在地上。体内的鲜血顺着伤口宣泄下来，染红了他脚下的地面。
“砰！”
堂堂天权神将、金陵太平军主帅魏虎，竟然要死在自己人手中？
“……”瞥了一眼脚下奄奄一息的魏虎，卫庄转身离开了，毕竟在他看来，已被刺穿胸口的魏虎必死无疑，用不着他再多补一剑。
再者，多补一剑叫魏虎痛痛快快地死去，又如何能抵消这个小子威胁自己的那番举动呢？
就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鲜血流尽，彻彻底底地体会临死前的痛苦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着，卫庄带着人离开了。
然而在他走后，漆黑的小巷内却唰唰出现两道黑影，望着地上的众多尸体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牛渚军与金陵军不都是太平军么？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谁知道啊……话说这不是魏虎么？好家伙，连金陵军主帅都被人给宰了？”
“谁叫这小子太不小心了，竟然一个亲兵都不带……你猜这小子还能活多久？”
“管他做什么！——话说丁大哥叫我等潜伏在城内，助大人攻破这金陵城，眼下城内局势混乱，不如向大人传递信号，好叫大人趁贼子内乱之际攻下此城，如何？”
“好是好，可如何传递信号呢？——算算日程，大人的军队距离金陵怎么也得有三、四十里……”
“放火如何？”
“好主意！——城内最高的府楼……城守府！叫弟兄们一起出动，放过烧了城守府！”
“好，我这就去……咦？——那不就是城守府的方向么？怎么自己烧起来了？”
就在那两名金陵众刺客一脸惊讶地议论时，墙根处已然奄奄一息的魏虎竟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城守府……阿羊……阿羊还在城守府……]
在两名金陵众刺客呆若木鸡的注视下，魏虎咬牙竟站起身来，双手扶着墙壁，也不理睬旁边那两个已经看傻了眼的刺客，一步一步朝着城守府的方向而去。
“那家伙……不是被刺穿胸膛了么？”
其中一名金陵众刺客揉了揉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询问着同伴。
“啊，刺穿胸膛了……”他的同伴一副不可思议神色地点了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到抽一口冷气。
“嘶……”

第三十一章 羊与虎的莫逆（四）
“究竟……究竟怎么回事？”
在金陵城西城门的城楼上，牛渚太平军将领王建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城内的纷乱，眉宇间不由露出几分焦虑，因为他发现，魏虎关押软禁他们牛渚军主帅枯羊的城守府，眼下竟已冒起熊熊烈火。
[张奉究竟在做什么？——叫他去搭救大帅，何以他会在城守府放火？莫非大帅已成功营救出来，这是为了制造混乱？]
揣着心中诸般的猜测，王建万分焦虑，焦虑于此刻城内的情况。因为张奉自领兵攻向城守府方向后，至今未有丝毫消息传来，这让王建实在有些摸不清眼下的城内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这时，有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登上了城楼，叩地禀告道，“将军，徐常将军遭到金陵军将领楚平、郭胜二将阻截，力不能敌，无奈准备退回此西城门，徐常将军命小的前来报之将军，叫将军早做准备！”
“果然是打算先夺回失去的西城门么？”长吐一口气，王建缓缓点了点头。
金陵军疯狂反攻西城门，这一点丝毫不出王建的意料，毕竟金陵四处城门乃首重之重，无论如何金陵军也不会坐视他牛渚军占据其中一座西城门而视若无睹。
“魏虎呢？——可曾瞧见金陵军主帅魏虎身影？”
“回禀将军，暂时还不知魏虎身在何处……”
话音刚落，远处又有一名牛渚军士卒急匆匆奔上了城楼，叩地急声说道，“将军，大事不好，张奉将军遭魏虎亲自带兵阻截，胸中一箭，不幸战死！”
“什么？”王建闻言面色大变，几步上前一把拎起那名士卒的衣襟，连声问道，“张奉死了？当真战死了？那……那大帅呢？枯羊大帅呢？张奉可曾顺利营救出枯羊大帅？”
面对着瞪大眼睛一脸急色地王建，那名士卒缩了缩脑袋，低声说道，“未曾听说张奉将军顺利攻入城守府，将枯羊大帅营救出来……”
王建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要知道他们此前曾明确分工：由他王建夺下金陵西城门，做好事成后全军退出金陵地准备；徐常负责抵挡金陵太平军的反扑，死守住西城门附近的数条街道；而张奉自率一军精锐，径直攻向城守府，将枯羊营救出来。
却没想到，他王建与徐常这边还算顺利，张奉那边却被魏虎给杀了……
当然了，这只是王建主观性的臆测，事实上张奉并非是被魏虎所杀，而是死在他们三将名义上的盟友、五方天将之一的卫庄手中。
[该死的……]
王建不禁皱眉咬了咬牙，此刻的他尚来不及哀痛张奉的战死，他更担心的，则是其主帅枯羊的安危，毕竟城守府的火焰，已燃得颇为旺盛，若是枯羊没能及时营救出来，可想而知会是怎样一种结局。
“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王建下意识抬头望去，却瞥见一身鲜血的徐常急步跑了过来，还未走近，徐常便急声说道，“张奉呢？回来了么？救出大帅了么？——我这边快顶不住了！”
王建闻言心中更是焦急，摇摇头皱眉将张奉战死的消息告诉了徐常，只听得徐常面色大变。
“这……这可如何是好？——真打起来，我等恐怕不是金陵军的对手啊……”
眼瞅着面露焦急之色的徐常，王建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他何尝清楚此事？
牛渚军太平军一万五千人，金陵太平军近两万人，虽说兵力上相差不多，但问题是他们牛渚军新遭败北，士卒们的士气本来就有些低落，哪比得上养精蓄锐已久的金陵太平军？再者，金陵可是太平军控制下的城池中数一数二的重城，哪怕是伍衡也不希望此地陷落，因此，伍衡留给魏虎把守金陵的军队，那可绝对是实力过人的精锐，比之他们牛渚军显然要强上一筹。更何况金陵军还有魏虎这员猛将，若不能及时营救出主帅枯羊，王建实在没把握是否能从愤怒的金陵军士卒手中走脱。
“魏虎呢？”徐常沉声问道。
“不知！——据说在设计杀了张奉后，他便失去了行踪，由部将王威督率该地兵力，自己则不知去哪里了……”
“王威……”徐常皱了皱眉，旋即咬牙说道，“你守在这里，我去！——我带人再去城守府！”
王建闻言面色微变，惊声说道，“从此地再去城守府？——你可知一路之上你要遇到楚平、郭胜、王威三将？”
“否则呢？”望了一眼王建，徐常咬牙说道，“难不成对大帅见死不救？叫张奉白白战死？”
说实话，徐常也知道自己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但是，他感觉自己非去不可。救出枯羊，带着一干牛渚军顺利撤出金陵，如此才能叫九泉之下的张奉瞑目。
“死守城门，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丢下一句话，徐常抄起兵器，原路返回。
望着徐常离去的背影，王建不由感觉心中发堵，他不敢保证，徐常这一去，是否还能回来。注视着徐常背影的王建并没有注意到，在他所在城楼屋顶上，竟有一名看似士卒打扮的男人，正用双手枕着脑袋，静静地倾听着周遭的一切。
而这时，当下五月初的新月月光依稀照在此人脸上，这才得以一睹此人真面目。此人，竟是谢安麾下第一刺客、东岭四天王之一的镰虫漠飞。
悄然无声地在屋顶地砖瓦上坐起身来，漠飞左手撑着身下的砖瓦，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右腿膝盖，他望向城内动乱局面的冷漠双目中，隐约露出几分纳闷与不解。
[听屋内那些人所言，似乎是金陵军与牛渚军自己打起来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有人纳闷漠飞这位杀神何以会在金陵？事实上呢，漠飞只是遵从其二哥苟贡的派遣，前来金陵刺探太平军的情报罢了。
记得数日前，当八贤王李贤带着五万大军以及金陵众前往广陵，留谢安独自在横江对阵小舅子枯羊时，金陵众如今的二代当家丁邱曾派遣了数十名金陵众刺客混入了金陵，为谢安取金陵而提前做准备。本来谢安是打算叫苟贡发书至广陵，让丁邱回来联络金陵城内的金陵众刺客，但是，广陵那边的战况似乎并不乐观，以至于丁邱分身乏术。
因此，谢安便叫东岭众负责与金陵城内的金陵众刺客汇合，正因为这样，漠飞这位东岭众内的招牌人物，便成为了苟贡首发的人选。
但就连漠飞也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摸到金陵城内，他便听到城内喊杀声乱成一团，心中纳闷的瞧准时机攀上了城楼。攀上城楼眺望城内，漠飞这才震惊地发现，城内的牛渚太平军与金陵太平军似乎是起了争执，以至于两军明明同为太平军，却自相残杀起来。
直到他摸到牛渚军将领王建附近，他这才从王建与人述说的事中得知了整件事的大概。
[枯羊……不就是大人的小舅子么？难道这些人……]
想到这里，漠飞趁着无人注意翻身跃入了城楼内，装模作样地混入了王建麾下的士卒当中。
而王建显然不知自己身边的士卒内竟然混入了漠飞这么一位杀神，犹面色凝重地紧盯着城内。
本来，徐常负责着在城内街道抵挡金陵太平军将领楚平、郭胜二将的反攻，而如今徐常既然带兵突围攻向城守府，这无疑使得王建这边的防守力量更加吃紧。
果不其然，徐常带兵离开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金陵军的楚平与郭胜二将便已从城内街道攻至了城墙边，金陵军的士卒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杀上城来，只杀地牛渚军节节败退。
“守住！守住！——誓死守住这里！”
王建大吼着振奋着麾下士卒士气，因为他很清楚，若是西城门被金陵军夺回去，那么，纵然徐常侥幸救出了大帅枯羊，他们牛渚军也无法活着离开金陵。
西城门，那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但遗憾的是，即便如此楚平与郭胜二人还是攻上了城楼，眼瞅着那犹如潮水般涌上城楼的金陵军士卒，王建心中大为焦急。毕竟单凭他一人，实在难以抵挡楚平、郭胜两员将领。
“王建！”远处的楚平大吼一声，怒声斥道，“你无故攻占我金陵城门，究竟有何目的？！——你可别忘了，是我军好心将你等从周兵手中救出，而你等呢，却反而来加害自家兄弟！”
“自家兄弟？”王建虽心中焦躁不安，嘴上却毫不留情，冷笑着说道，“既是自家兄弟，何以要惦记着接管我牛渚军？甚至于，竟软禁、扣押我军主帅……”
楚平闻言面色微微一红，咬牙骂道，“废话少说！速速叫麾下士卒弃械投降，拱手将城门想让，我尚可饶你不死，否则，别怪楚某不顾同为太平军弟兄的情面！”
“做梦！——有我王建在此，你等休想！”本着破罐破摔地心思，王建怒声骂道。
“该死的！”楚平闻言大怒，提剑指挥麾下士卒喝道，“杀过去！——攻下城楼，将叛徒王建碎尸万段！”
“喔——！”金陵军士卒大呼一声，死命强攻上来。或许是无缘无故被本该是友军的牛渚军攻打，金陵军士卒心中皆憋着一口恶气，以至于此番交锋，牛渚军竟是节节败退，几乎在照面的工夫便失去了石阶位置的控制权，使得愈来愈多的金陵军士卒能够从这条路攻上城楼来。
见此，王建心中愈加不安。
[徐常此去城守府，必然会遇到楚平、郭胜这二人，可是……比起徐常，首要目的是夺回城门么？——这样也好，这样一来，徐常去救枯羊大帅自是能减少几分阻碍，可问题是，我这边可吃不消啊……]
眼瞅着楚平、郭胜二人杀开一条血路径直朝自己而来，王建又惊又急。
平心而论，附近他牛渚军的士卒人数也不少，几乎能与楚平、郭胜二人麾下的兵士数量持平，问题在于领兵的将领，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毕竟他王建可没有丝毫把握能抵挡那两人。
就在王建暗暗着急时，金陵太平军将领楚平已杀至他面前，手中的长枪二话不说便戳向王建面门。
“锵——！”
王建自是不会坐以待毙，提刀将楚平的枪尖荡开，然而枪身处传来的力道，却叫他右手微微一麻，竟未能及时作出反击。
[该死的……]
王建皱了皱眉，他实在没想到，楚平的臂力竟高出他那么多。
“哼，微末武艺亦敢在楚某面前叫嚣！”见王建武艺远远不如自己，楚平心下大定，更是连连强攻，逼得王建连连后退，几乎已退到了墙根处。
“砰！”
王建的后背撞到了背后的墙壁，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而就在这时，却见楚平瞧准机会，一枪打落了王建手中的宝剑。
[糟了！]
王建暗叫一声不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入眼处，一柄长枪的枪尖闪耀着寒芒刺向他的胸口。
“啊哈，得手了！”楚平哈哈大笑，而就在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低下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口处那两寸从背后刺穿胸膛的剑刃。
[咦？]
王建愕然地望向楚平，他这才注意到，有一名他麾下的士卒不知何时来到了楚平身后，一剑刺穿了后者的身躯。
“你……”楚平亦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惊视着偷袭自己并且还得手了的牛渚军士卒，他实在难以想象，一名寻常的牛渚军士卒何以能潜近到他身边。
“杀了他！”见那名士卒突然间没了动作，侥幸逃过一劫的王建又惊又急，急声喊道，“此人乃金陵军大将楚平，杀了他！”
那名士卒无疑便是漠飞，闻言瞥了一眼王建，冷漠的眼神让王建微微一愣。
而在王建愣神之余，漠飞抽出刺入楚平身躯的利剑，随手一挥，只听唰地一声，一剑割断了楚平的脖子。
“将……将军？！”
周围的金陵军士卒见此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名看似寻常的牛渚军士卒竟杀了他们武艺超绝的将领。
“杀……杀了此人，替将军报仇！”
也不知何人叫唤了一句，数十名金陵军士卒疯狂地朝着漠飞扑了上来。
只可惜，武艺足以与费国、廖立比肩，甚至还要凌驾于二人之上的漠飞岂能将这些寻常的士卒放在眼里。唰唰几剑，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便轻描带写般将所有杀向他的士卒杀尽，惊得附近的金陵军士卒连连后退。
[这家伙……绝对不是我牛渚军中的士卒！——等等，这个人好似在哪里瞧见过……]
惊见漠飞那不可思议的剑术与利索的杀人手法，王建心中震惊，眯着眼睛打量着漠飞。
忽然，他面色猛变，惊呼道，“漠飞？！”
也难怪王建能认出漠飞，毕竟前一阵王建跟着枯羊去会见谢安时，曾在江中小舟与漠飞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还被漠飞凌厉的眼神与强大的气魄所震慑。
“唰！”
一柄利刃架住了王建的脖子，剑的主人用他冷漠的眼神注视着王建，那冷漠而不似活人的眼神，叫王建心惊胆战，一动也不敢动。
“有……有话好说……”王建连声说道。
他没有反抗，毕竟他等一干人已打定主意，待救出枯羊后率众投向周军，倘若在这里被隶属于周军的漠飞给杀了，这岂不是冤枉？
突然，王建瞥见金陵军的另外一名将领郭胜正偷偷摸摸地潜近漠飞，心下一惊，急声提醒道，“小心身……”
刚说三个字，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因为震惊地看到，漠飞仿佛是脑后长着眼睛般，神乎其神地劈开了郭胜从后方砍向他的刀，随即看也不看，从左手袖口内滑落另一柄短剑反手一挥，剑刃便再次割断了一名金陵军将领的脖子。
从始至终，漠飞非但没有移动架在王建脖子上的利剑，他甚至连脚都不曾移动过。
[这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眼见漠飞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杀死了楚平与郭胜二将，王建心中苦笑不已，毕竟这意味着，漠飞若要杀他，哪怕只用一根手指都足以将其碾死。
然而出乎王建意料的是，漠飞竟然缓缓将右手的利剑放了下来，朝着惊疑不定地他淡淡说道，“你方才与徐常的话，我听到了，所以，我不杀你……”
王建愣了愣，旋即长长吐了口气。毕竟漠飞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们打算投靠周军的心意，倒也省得他再非口舌解释。
不过……
“漠都尉既然已知此事，何以方才……”王建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尽管漠飞方才没有伤到他分毫，但是那种感觉可不怎么好。
瞥了一眼王建，漠飞收起了手中利剑，冷冷说道，“你是唯一一个对我拔剑但却还活着的……”
王建闻言心下苦笑不已，他这才意识到漠飞是在吓唬报复他，报复他前一阵子在横江水域的江中小舟曾对漠飞拔过剑。
“……莫要给我找到杀你的机会！”望了一眼王建，漠飞低声威胁道。
王建当然清楚漠飞这话是什么意思，闻言抱拳点头说道，“漠都尉放心，我等众人私下已做约定，待救出枯羊大帅后，便投贵军麾下……问题是，我怕我军难以抵挡金陵军的攻势……”
“那就打开城门吧……”漠飞慢条斯理地说道，“事实上，城外不远处便有一支我军的先锋部队此番与我一同而来，好相互有个照应，人数虽然不多，但领兵的大将，绝非是这金陵城内谁人可挡！”
“当真？——且不知那位将军是何人？”
“廖立！”
“廖立？——好似不甚有名……”王建眼中露出几许疑惑之色，也难怪，终归他不曾与廖立交过手。只有与廖立交过手的廖立，才会了解后者究竟是一位何等勇武的将军。
瞥了一眼王建，漠飞冷哼一声。
“待今日廖立将军斩了魏虎，你便认得了！”
“诶？”
“魏虎还未找到么？”
“这个……呃，末将这就派人去打探消息……”
“免了！——自有金陵众去打探，你且在此，待廖立将军率先锋军赶来时打开城门，放其入内！”
“是……”
而与此同时，漠飞口中那已被廖立视为非杀不可的魏虎，实际上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几乎已看不清远处的魏虎，六亲不认地屠杀着所有挡在他道路上的人，无论是牛渚军还是金陵军士卒，在他身后，那是长达数百丈距离的血痕……
[阿羊……阿羊……我来了……]
望着那已然如同火海一般的城守府，魏虎义无反顾地一头撞了进去。

第三十二章 羊与虎的莫逆（五）
视力逐渐衰退，力气亦在不知不觉中抽离身体而去，在五月初这只能称之为凉爽而不能再称之为寒冷的天气下，魏虎却感觉置身如万年冰窟一般，遍体生寒。
困，突如其来的困意侵袭着他的意识，只要一眯眼仿佛就能熟睡过去，永远地熟睡过去。这一点，魏虎相当清楚，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只要一闭上双眼，那就再也睁不开了。
或许他魏虎还称不上是名声响彻天下的大豪杰，但是死对他而言，却并不可怕。
大丈夫则便死尔，何惧之有？！
但是眼下还不行，他魏虎还有未做完的事，他还有一个未曾履行的诺言……
[阿羊……阿羊……]
脑海中仅盘旋着这唯一的念头，魏虎以咬破舌尖的痛楚来刺激自己的神经，强迫自己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与意识。由于大量失血，就算他几乎将舌尖咬下来，满嘴鲜血，然而那份逐渐变得淡薄的痛楚，亦不足以刺激他振奋精神。
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极限！
他，需要更加强烈的痛楚！
“噗——”
一柄利刃穿透了魏虎的身体，那穿透身躯的强烈痛楚，叫魏虎逐渐显得昏昏欲睡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抬起头来，用一种不似活人的眼神望向伤害到他身躯的人，一名看似武将打扮的男子。
[这家伙是……哦，想起来了，是卫庄麾下一个叫做赵诚的武将吧？——大概……]
因为失血过多，魏虎的意识反应明显要比平时慢上许多，不过终归还是想起了那个偷袭行刺他的人。
当然了，偷袭二字仅仅针对他魏虎而言，而对赵诚来说，魏虎显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天大功劳。
记得卫庄曾吩咐赵诚寻找枯羊被关押的所在，找到后将其杀死嫁祸到魏虎以及金陵军头上，然而待赵诚趁着城内混乱杀入城守府，找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关押着枯羊的地窖。事急之下，赵诚二话不说在城守府放火，毕竟卫庄有言在先，若是找不到枯羊，便放火烧了整座城守府，将枯羊活活烧死在其中，就算烧不死，也要叫枯羊被灰烬废墟深埋其中。
而就当赵诚完美地履行了卫庄的吩咐正准备趁乱撤退时，他惊愕地瞧见，金陵太平军主帅魏虎竟然独身一人朝着城守府一步一步地蹒跚走来。
倘若是平日里的魏虎，赵诚铁定是转身就逃，毕竟以他武艺，就算四五个绑在一块也不会是太平军年轻一代第一勇武猛将魏虎的对手。不过至于眼下的魏虎嘛……
眼瞅着魏虎满身鲜血、步履蹒跚，赵诚心下大喜，毕竟这可是一个莫大的功劳。
想也不想地，赵诚几步奔上前去，用手中的利剑刺穿了魏虎的胸膛。
顺利，实在是太顺利了……
可能是魏虎伤势实在过重，以至于当赵诚的剑刺入他身躯时，前者竟然没有丝毫的反应。
千真万确，连一丁点的反应都没有，仿佛他赵诚的剑仅仅只是刺穿了一具已无生气的尸体……
更有甚者，待眼前的魏虎抬起头来，用那不似活人般的眼神望向赵诚时，赵诚惊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当真是活人应有的眼神么？——这家伙眼下究竟是人是鬼？]
平心而论，赵诚亦算是一位出色的将领，跟随卫庄多时的他亦参加过不少战事，虽然比不上周军的费国、马聃、廖立等人，但足以比较苏信、李景等善战之将，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这会儿，赵诚由衷被吓到了，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只感觉心底泛起丝丝凉意。
心中惊骇的赵诚迫切想抽出利刃砍下魏虎的头颅，毕竟在他们这些武将看来，无论是人还是妖物，只要砍下头颅也难以再活下去。
然而就在他拔剑的瞬间，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却死死地抓住了锋利的剑刃，那恐怖绝不似世人所应具备的力量，硬生生叫他死命抽剑的力气仿佛泥牛入海般，丝毫不见回应。
[天呐，这厮抓住的可是剑的刃口……]
赵诚惊得差点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要知道他抓的可是剑柄，而魏虎抓的却是剑刃，然而结果却是，任凭他如何使力，魏虎却纹丝不动。
“撒手！撒手！”由于慌了神，赵诚竟忘了自己可以松手撤剑，死命地拽着被魏虎硬生生抓牢的利剑。
温热的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淌，然而魏虎却浑然不觉。
锋利的剑刃非但割破了他手上的皮肉，而且深深陷入其中，卡在了他那略显青白的指骨上，那刀刃摩擦骨头的咔咔声，不禁叫人感觉毛骨悚然。
“……”赵诚惊呆了，很难想象也算是身经百战的他，这会儿竟然会被一个将死之人吓地全身发软，双腿难以动弹，眼睁睁看着魏虎缓缓地扑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啊——！”赵诚痛嚎一声，强烈的剧痛总算是让被魏虎吓愣的他回过神来，在一脚将魏虎踹翻在地后，他捂着受创的脖子连退几步，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倒在地上的魏虎，惊骇莫名地吼道，“杀……杀了他！”
在从旁，赵诚麾下的兵卒面面相觑，愣是不敢上前，毕竟此刻的魏虎简直就像是从地府幽冥血池中爬上阳间的厉鬼，怎么看都叫人感觉心惊胆战。
“老子自己来！”见麾下士卒一动不敢动，赵诚又惊又怒，一把夺过身旁一名士卒手中的长枪，狠狠戳向那依旧伏在地上爬不起身来的魏虎的头颅。
要知道眼下魏虎仅凭一口气支撑着，哪里还有击退赵诚的实力？然而就在此时，忽听从旁响起一阵暴喝。
“赵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伤我家魏帅！”
伴随着那一声暴喝，转角杀出金陵太平军将领王威来，几步上前，凭借着手中兵器，险之又险地击退了赵诚手中长枪，几乎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魏虎。
“王威？”赵诚收枪后退了几步，仔细估算着王威此番带来的士卒的多寡。
趁着这个机会，王威连忙扶起魏虎，然而魏虎的视力似乎已然不足以认出眼前扶他起身的将领乃他麾下大将，渐渐已无光彩的眼神闪过阵阵凶光，用鲜血淋漓的右手抓向赵诚。
见此，王威连声喊道，“魏帅，魏帅？是末将啊，末将是王威啊！”
连喊几声魏虎这才有点反应，半伏在赵诚身上气喘吁吁，旋即，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指向已被熊熊烈火所笼罩的城守府，咿咿呀呀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也难怪，毕竟魏虎方才为了振作自己意志死命咬着舌头，由于人将死时痛苦逐渐转弱，他咬地程度愈加用力，以至于他的舌头早已血肉模糊，如何还能说得出话来。
“魏帅？魏帅？您……您何以会伤重如此？——您……您想说什么？”扶着魏虎，王威虎目含泪，双手颤抖不已。
摆了摆手，魏虎指了指自己，旋即又指了指城守府，尽管他很努力地想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遗憾的是，舌头受到重创的他眼下却比哑巴还要不如。“您要入内？——不可啊，魏帅，府内皆被火势所吞没……”王威虽然没弄懂魏虎想要入府去解救枯羊的迫切心意，但终归还是能从魏虎比划的手势中弄懂魏虎打算进入城守府的心思，因此连忙劝说。
“呼哧——呼哧——”
魏虎喘着粗气望着王威，或许他意识到自己的意志正在他于王威浪费时间的时候逐渐衰弱，或许他是不耐烦再与王威比划手势，他一把推开了王威，跌跌撞撞地走向城守府。
“魏帅！”
王威惊呼一声，正要上前阻拦，惊见赵诚再度想对魏虎出手，面色一冷，提剑替自家主帅挡下。
“就这么急着要去送死么？——也罢，也省得我动手……”瞥了一眼魏虎消失在火势中的蹒跚身影，赵诚冷笑嘲讽道。
王威闻言大怒，一面强攻一面喝道，“赵诚，你身为五方天将卫庄大人的部将，何以要协助叛乱的牛渚军？！”
“这个疑问，留待你入阴曹去询问阎王好了！”赵诚大笑一声，提枪与王威战成一团。虽然他畏惧魏虎，但这并不表示他畏惧王威，两人的武艺也只在伯仲之间而已。
不过赵诚显然遗忘了人在愤怒时候所能展现出来的超乎平日里的武力，面对着勃然大怒的王威，赵诚竟一度落入下风。
而就在这时，牛渚太平军将领徐常终于率领着精锐军赶到，见此，赵诚连忙呼救道，“徐常将军，且助赵某一臂之力，诛杀此獠！”
然而徐常却没心情理睬赵诚，毕竟他来此的目的可是解救其主帅枯羊，又并非是给赵诚解围。
“轰——”
城守府的门房终于坍塌了，酷烈的火势一瞬间席卷了附近，尽管徐常迫切想要冲入其中，也不禁被那股火势所逼退。
“快！救火，救火！”
无奈之下，徐常只能命令麾下士卒救火，然而眼前的火势早已扩散，将整座城守府连带着周边的建筑吞噬其中，又岂是短时间内能够扑灭的。
“大帅……”
徐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脸懊恼地用拳头狠狠捶着地面，因为他实在想不出，在这等可怕地火势当中，他牛渚军的主帅枯羊凭什么安然存活下来。尽管心中痛苦不已，但徐常不禁亦有些绝望了。
然而，那位跌跌撞撞闯入火海当中、拼尽一切也要将好兄弟枯羊给救出来的金陵太平军主帅魏虎，他可还未绝望，哪怕当他来到那间大屋时，大屋早已坍塌了大半，而剩下的一小半，砖石已烧地通红，可想而知这些砖石的温度。
然而魏虎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道到砖石上到温度，一块一块地将遮盖住酒窖入口的乱石扒开……
而与此同时，在底下的酒窖深处，枯羊正一脸惊色地站在墙边，眼睁睁望着即将烧到自己这边的火焰。
这处本来魏虎用来储藏酒水的酒窖，眼下好比成了枯羊的催命符，别看酒窖阴暗潮湿，可那些潮湿的水分可都是酒气，可想而知这边的火焰会燃烧得何等旺盛。
[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咣当——！”
一声巨响惊动了有些方寸大乱的枯羊，迫使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原来，那渗入地窖的火焰沿着走道上的酒水一直燃烧到了两旁的木架，使得那些久被酒气所蒸熏的木架迅速燃烧起来，继而断裂，导致木架上的那一坛坛美酒尽皆打碎在地，更为助长了火势。
这恶心循环，使得火势逐渐朝着枯羊所在的位置侵袭，那扑面而来的酷烈热气，叫枯羊面色一变再变。
不由他不慌，毕竟放眼望向这酒窖，此刻简直犹如火海一般，恐怕地狱亦不过如此。
“来人！来人！”
枯羊死命地砸着铁牢，试图引起魏虎留守在大屋外的亲兵的注意，他哪里知道，魏虎此前留在那边的亲兵，早已被攻入这城守府的卫庄麾下部将赵诚所杀尽。再者，就算那些亲兵还活着，枯羊在酒窖内的喊声，也不见得能够传到地面上，毕竟眼下金陵城内可是相当的混乱，谁会在意倒塌的大屋底下是否还有什么玄机。
喊了一阵却丝毫未见外面有任何动静，枯羊难免绝望了。
他知道，魏虎以及这座金陵城肯定是遭到了什么浩劫，以至于魏虎分身乏术，不曾察觉到这边的火势。
还有一种可能，或许他枯羊的不详预感验证了，魏虎当真战死在外面……
一想到这里，枯羊只感觉心口有些发堵，轻叹一声倚靠着墙壁缓缓坐了下来。
梁丘皓、卫邹、伊伊、谢安……
他的脑海中不由闪过一个一个熟悉的面容，有的已然亡故，有的尚活在世间。
[也不知姐在冀京过得如何……可曾想过我这个弟弟……姐夫为人不错，值得深交，有他在，姐应该不会有何闪失……]
想着想着，魏虎那爽朗憨厚的笑容跃入了枯羊的脑海。
[那个蠢才！——早早将我放出去不就完了？这下好了……话说，你真的死了么，阿虎？]
枯羊眼中流露出几分哀伤。
而就在这时，枯羊突然听到旁边的铁栏发出铛铛地声音，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旋即惊地倒抽一口冷气，猛地跳了起来。
他瞧见了什么？他瞧见一个浑身燃烧着烈焰的火人，正吃力地用双手抓着铁栏，努力地将站起身来。
“阿……虎？”
依稀认出来人面貌的枯羊整个人都呆住了，脑海中猛然跃出魏虎临走前的那番话。
[……倘若当真如此，我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要爬到这里，将你给放出去！——做兄弟的绝不会丢下你！]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然而此时的枯羊，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双眼中涌出的泪水，浑身颤抖地望着魏虎。因为他从魏虎焦黑的前胸、双手手掌意识到，魏虎果真是硬生生从酒窖内那片活人难以逾越的火海中爬过来的。
“阿虎……阿虎？——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是此刻的魏虎似乎已听不见枯羊的声音，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双手紧紧握住了已烧得通红的铁栏。
“哧哧——”
一阵白烟伴随着丝丝烤肉般焦味传到枯羊鼻腔。
“咣当！咣当！”
铁门摇晃了几下，但是旋即便再没了反应。
打不开铁门……
魏虎打不开铁门，因为他没有钥匙。那把钥匙尚在他那些已被赵诚所杀亲兵手中，在其中一名亲兵手中。
[钥匙……钥匙……没有钥匙……]
反应已变得极为迟钝的用他已无生气的眼眸茫然地望向四周，旋即又将目光放在铁牢内那已然被火焰所逼近身边的枯羊。
[阿羊……]
魏虎在心底大喊着，然而嘴里却未曾吐出半个字，哪怕是模糊不清的单字。因为他的身体早已坏死，支撑他坚持到这里的，仅仅只是一股意志。
[莫要惊恐，阿羊……我会救你出来……]
模糊的视线依稀瞧见好兄弟枯羊正冲着自己大喊着什么，魏虎心下笑了笑，尽管枯羊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是一个字也听不清。
“咣当！咣当！”
魏虎死命得摇拽着整扇铁栏杆，似乎打算将整扇铁栏杆从厚实的砖墙中拽出来。
可要知道，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他也未见的能够做到，又何况是眼下的他？
“啊……”
可能是见自己的努力丝毫未有回报，见铁栏杆纹丝不动的魏虎突然发出一声好比野兽哀嚎般的巨吼。
身后的烈焰已愈燃愈旺，甚至连他的头发也已燃烧起来，可他却仿佛丝毫未曾察觉到痛楚，愈加发狠得摇动着铁栏杆。
“咔嚓……”
一声脆响从魏虎地胸腔传来，紧接着，一股焦热地鲜血喷了枯羊一脸。枯羊这才意识到，魏虎的全身都在吱嘎吱嘎作响，仿佛突然间就会散架。
“哧……”
“哧哧……”
鲜血乱溅，此刻的魏虎好比是个到处穿孔的破袋，体内的鲜血从他身体的各处迸射出来，弄得枯羊全身鲜红。
“阿虎……阿虎……算了，算了吧……”枯羊用哽咽的语气劝道。
然而魏虎却不听他劝，或者说，此刻的他已听不到枯羊的声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将这该死的铁栏杆，从砖墙拔除！！]
“吼——！！”魏虎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般的吼声，全身血筋根根暴裂，那等凄惨模样，已不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咣当——！”
在枯羊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整扇铁牢栏杆竟被魏虎从坚实的砖墙中拔起，而与此同时，魏虎的身体亦瘫软了下来。
“阿虎！！”
大吼一声，枯羊冲出牢门将魏虎扶住，紧忙用手拍灭他身上的火焰。
似乎是依稀间瞧见了枯羊惊慌失措的脸孔，魏虎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枯羊的手。
枯羊震惊地瞧见，魏虎竟然咧嘴笑了一下，一如往日。
终于，握紧的右手松开了，啪嗒一声垂落在地。
再看魏虎，方才还一脸狰狞的他，此刻面色竟是那般的祥和而平静，甚至于，仿佛还带着几分得偿所愿的喜悦。
或许，他对这个世间还有诸般留恋：他还未助他效忠的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击退周军、复辟南唐；还未成为天下闻名的猛将；还未成婚生子……
但是，他救出了他的好兄弟枯羊，哪怕之前的那个承诺纯粹只是出于玩笑，但是这个男人亦履行了。
所以，他的脸上没有遗憾与不甘。
士，为知己者死！
死而无憾！
“阿虎——！！”
怀抱着魏虎的尸体，枯羊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声。
大周景治五年五月三日，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麾下猛将、金陵太平军主帅、六神将之天权神将魏虎，亡故，享年二十三岁。

第三十三章 破城
眼瞅着城守府那熊熊烈火，想来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魏虎与枯羊已然死在里面，再无存活的可能。
至少牛渚太平军将领徐常是这么认为的，回想起枯羊曾经待他们的好，徐常心中哀叹，虎目含泪，跪在地上右手狠狠砸着地面。
至于在他附近，牛渚军、金陵军、卫庄军这三支太平军军队依旧还在乱战，由于是牛渚军与卫庄军联手打金陵军，以至于金陵太平军将领王威的局势岌岌可危。
而就在这时，城守府那已然坍塌的半边门户中，有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双脚站地，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那熟悉的声音，让徐常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旋即面露惊喜之色。
“大帅？”牛渚军的士卒们又惊又喜。
“枯羊？”王威面色微微一变。
“枯……枯羊……”赵诚的眼中泛起几分惊惧之色。
不错，从火海中突围出来并且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正是牛渚军主帅、六神将最后一人、天枢神将枯羊，只见此时的全身皆是被烟火熏黑的痕迹，怀中抱着魏虎已然冰冷的尸体，整个人虽看似狼狈，然隐隐却有种莫名的压迫力，惊地赵诚无心与王威厮杀，想方设法打算悄悄遁走，却苦于四周尽是金陵军与牛渚军，一时之间难以脱身。
“大帅？”惊喜万分的徐常几步来到枯羊身前，叩地抱拳说道，“恭喜大帅顺利脱困，末将幸甚……”
无暇去在意徐常的话，枯羊点了点头，沉声问道，“徐常，城内的厮杀声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哪两方兵马在厮杀？莫非是周军？”
“这个……”见枯羊问起此事，徐常面色有些尴尬，凑上前附耳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枯羊，只听得枯羊虎目含怒，一脸铁青。
要知道，王建、张奉、徐常等人看不穿卫庄的奸计，可不代表他枯羊也看不穿，听闻徐常那一番解释，枯羊当即就想到，此番必定是卫庄在背后挑唆，致使牛渚军与金陵军同为太平军分支，却同室操戈、自相残杀，更害得亲如手足般的兄弟魏虎死于非命……
[卫庄……]
面色铁青的枯羊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赵诚似乎有意悄悄退向士卒身后，借此藏掩身形逃遁，他冷哼一声，厉声喝道，“徐常，拿下赵诚！”
“是！”满心惊喜地徐常下意识抱拳领命，待站起来准备履行自家大帅的命令时他却愣了一愣。
[什么？不是拿下王威？而是拿下赵诚？]
愣了一愣，徐常迟疑解释道，“大帅，卫庄大人与赵诚将军此番可是义助我军……若非他们相助，我军恐怕难以救得大帅脱困……”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枯羊的脱困其实与他们的救援并无几分关联，顿时面色通红，说不出话来。
“拿下赵诚！——徐常，何以不遵本帅将令？！”枯羊再次沉声喝道，“王威，本帅命你与徐常二人即刻拿下赵诚！”
王威闻言面色微变，事实上，待瞧见枯羊抱着他家魏虎的尸体从那已然是火海的城守府冲出来时，他心中已意识到整件事或许哪里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莫非大帅方才手指城守府方向，其实是叫我去救枯羊？]
惊疑不定的王威这才想起，方才魏虎明明不治之伤却仍然要死命冲向城守府的目的。
[就算是明知是死，也要救出枯羊么，大帅？]
因为是亲眼目睹魏虎不顾自己毅然冲入火海时的景象，王威这才意识到，或许他家大帅魏虎与牛渚军主帅枯羊，二人间的确有着常人无法体会与理解的兄弟情谊。
“打算是哪啊？赵诚！”
向左踏出一步，王威正巧挡住了赵诚打算逃走的退路，眼瞅着赵诚脸上那惊慌失措地表情，王威心下暗暗吐出一口恶气。也难怪，毕竟赵诚方才在众多牛渚军将士的相助下着实将他王威逼入了绝境，而如今，牛渚军士卒在枯羊一声令下原地待命，单凭赵诚手底下数百兵士，如何敌得过他？
“……”诧异地望了一眼王威，徐常亦遵从枯羊的命令，带兵阻断了赵诚的另一侧退路，配合方才还是敌人的金陵太平军，一同将赵诚以及麾下数百兵士远远围住。
可能徐常与王威二人心中都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吧，谁会想到，方才还在厮杀中的牛渚军与金陵军，此刻竟然要联手围擒一个人。
面对着徐常与王威二人，赵诚在几番突围不果的情况下，终于选择了投降。他手底下那百来号人皆被金陵军与牛渚军解除了兵器，而他本人则被徐常与王威二人挟持着来到了枯羊身前。
“枯……枯羊大帅安好……”勉强露出几分笑意，赵诚双手抱拳率先用好言好语说道，“得见枯羊大帅安然无恙，末将深感幸甚，所谓吉人自有天相，说得就是枯羊大帅您呐……”
而此时，枯羊已将魏虎的尸体横放在身前的地上，他自己亦坐在地上，用茫然而又哀痛的目光长时间注视着曾经的好兄弟，那个明明一只脚已踏入鬼门关，也要咬牙坚持着，坚持着将他枯羊从火海中给救出来的生死弟兄。
这样地挚友，即便穷尽一生，又能遇到几个？
[阿虎……]
枯羊微微叹了口气，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魏虎临死前的面容，那种仿佛得偿所愿的笑容。
说实话，魏虎这个笑容让枯羊感觉莫名的愧疚，毕竟不难看出魏虎确实是将他枯羊当做是可供互相依靠的生死弟兄，并且在形式不妙时，不顾自身也要来救他。
不可否则，魏虎也的确是违背了曾经的承诺，将他枯羊与其姐夫谢安之间的关系透露给了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因为此事，枯羊在进金陵后对魏虎不冷不热，而眼下想起，枯羊万分懊悔。
他甚至来不及向魏虎说句感激的话，后者便含笑逝去了。
“大帅……”见枯羊死盯着魏虎的遗骸一动不动，徐常知道自家主帅这是走神了，小声提醒着。
“唔？”得徐常提醒，枯羊这才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待瞧见赵诚已在徐常与王威的挟持下跪在自己面前时，他的面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赵诚，你可知罪？”
赵诚不禁有些郁闷，毕竟他方才那番美言枯羊全然没有听到，白白浪费口舌。
“枯羊大帅，末将……末将实在不知因何获罪……”
“不知因何获罪？”枯羊冷笑一声，眼中精芒一闪，冷冷说道，“既然无罪，你方才瞧见本帅，何以要背身逃走？——难道不是心中有鬼，不敢面对本帅么？”
“冤枉啊，冤枉啊，枯羊大帅！”赵诚闻言连连喊冤，苦笑着说道，“末将只是心喜枯羊大帅脱困，迫切想要将这桩喜事告诉卫庄大人……枯羊大帅不知，卫庄大人为了大帅被魏虎扣押一事亦颇为上心呢，协助王、张、徐三位将军解救大帅……”
“将这桩喜事告诉卫庄？——你是急着去告诉他，他的奸计尚未得逞、本帅还未死吧？！”打断了赵诚的话，枯羊冷声质问道。
望着枯羊那寒若冰霜的眼神，赵诚从心底泛起阵阵凉意，强忍着惊恐连声说道，“枯羊大帅何以会这般想？真乃是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
枯羊上下打量了一眼赵诚，待些许沉默过后，忽然沉声说道，“在城守府放火要烧死本帅的人，就是你吧？”
赵诚闻言面色猛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原来如此！怪不得城守府莫名其妙地就起火了，原来是这家伙放的火，打算烧死枯羊嫁祸到我金陵军头上……换而言之，整件事是那个卫庄在背后挑拨离间、致使牛渚军与我金陵军自相残杀么？]
瞥了一眼赵诚，王威气地面色铁青，拳头只捏着嘎吱嘎吱作响。
包括他王威在内，他们原以为此次牛渚军叛乱是枯羊的意思，或者说，是王建、张奉、徐常三将意图搭救其主帅所致，却没想到，他们双方人皆被卫庄玩弄于鼓掌之上。
“身为我太平军将领，应当知晓，乱嚼舌根、挑拨离间的叛徒，究竟要受到何种惩罚吧？”神色冷冰地望着赵诚，枯羊一字一顿说道。
听着那话，赵诚不自觉浑身一个哆嗦。
乱嚼舌根、挑拨离间者，拔舌！
以下犯上者，断拇指！
背叛兄弟者，断食指！
叛兵作乱、背叛太平军者，剥面！
相比于这些酷刑，枭首示众反而算是比较仁慈的刑法了，毕竟至少留个全尸。
一想到自己要被加以种种残酷刑法，纵然是赵诚这个在沙场出生入死的将领，亦不觉面露骇然、惊恐之色。
惊骇莫名之下，面对着枯羊连番质问的赵诚再也难以保持平常心，一面乞求一面将卫庄吩咐他所做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只听得徐常与王威二将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张奉是被你等所杀？！”
一把拎起赵诚的衣襟，徐常怒声质问道。
眼瞅着四周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牛渚军士卒，赵诚咽了咽唾沫，连忙解释道，“徐常将军息怒，张奉将军是被卫庄大人所害……不不，是被叛徒卫庄所害。——据罪将所知，卫庄趁魏虎大帅与张奉将军对阵说话时，暗放冷箭害死了张奉将军，将此罪过嫁祸在魏虎大帅以及金陵军头上……”
“卑鄙无耻！”王威怒声斥道。
“是是，卑鄙无耻，卑鄙无耻……”赵诚磕头如捣蒜地求饶着。也难怪，总归不是所有人都像廖立、魏虎那般硬气，再者，枯羊所故意提出的太平军对付叛徒的刑法，也远远超过了赵诚能够承受的范围。
“我杀了你！”越看越怒的徐常猛地抽出宝剑来，似乎想斩了赵诚，却被王威伸手拦住。
“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若是不介意，请枯羊大帅与徐常将军将这小人交给末将……”王威说这话的时候虎目中闪耀着渗人的寒芒，只看得赵诚面如土色。
而相比徐常与王威，枯羊的神态显然镇定地多，毕竟魏虎死时他已发泄过一回。
“王威，你暂且将这厮收监，我等没有空暇来理会他！——当务之急，是阻止城内金陵军与牛渚军自相残杀！”
王威闻言面色一正，连忙抱拳领命，旋即，他愣了愣，神色有些复杂地望着地上主帅魏虎的遗体。
“大帅……大帅临死前，可曾说过什么么？”说话间，王威偷眼观瞧枯羊的神色。
似乎是看穿了王威的心思，枯羊轻笑一声，淡淡说道，“阿虎……魏虎在临死前已将你金陵军托付于我，你以为我会这么说么？”
被枯羊猜到心思的王威顿时面红耳赤，在思忖了一下后，忽然咬了咬牙，叩地抱拳说道，“末将愿听从枯羊大帅调遣！”
旁边，徐常闻言愣了愣，因为他从王威的话意推断，后者似乎是想要改投他家主帅……
因祸得福？反过来收编了金陵军？
这个让徐常倍感意外的想法仅仅只在他脑袋停留了一下，就被他抛之脑后，毕竟这种话若是说话来，非但王威会大怒，就连枯羊多半也会训斥他。
“徐常，王威听命！”缓缓站起身来，枯羊沉声说道，“王威，你即刻以我的名义通告全军，勒令金陵军与牛渚军立刻放下武器，停止无谓的自相残杀；徐常，你即刻前往西城门，将本帅已脱困以及本帅下达的命令告知，叫其戒备是否有周军趁虚而入！——依我看来，我姐夫谢安麾下兵卒距此金陵恐怕不过十余里，若得知金陵城内变故，多半会叫麾下大将率军趁虚而入！眼下，牛渚军与金陵军就算是绑在一块，亦非周兵对手，切不可叫周兵攻入城内……”
徐常闻言一愣，毕竟据他所知，眼前这位在与其姐夫谢安的约定中败北的自家大帅，按理来说应该遵照之前与其姐夫的约定，举兵投诚于周国。甚至于，就连他们三将也正是因此而听从了卫庄的奸计阴谋，打算在救出枯羊后尽数投靠周军，却没想到枯羊却丝毫没有要投靠周军的意思。
[大帅到底在想些什么？]
徐常心下好是纳闷，但是却又不敢多说，只好与王威一同领命而去。
枯羊究竟想做些什么？或许就连枯羊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按照之前与姐夫谢安的约定，他枯羊应该认赌服输，举兵投诚于周军才对，但是，眼睁睁看着好兄弟魏虎在自己怀中咽气的枯羊，怎么也不敢抱以投靠周军的这个想法。
因为他这条命乃魏虎舍命所救，而魏虎生前对太平军、对伍衡忠心耿耿，尽管魏虎临死前不曾留下半句遗言，但是……
[若是我举兵投诚于我姐夫，想必你在地下也会感到寒心的吧……阿虎？]
抬起头望了一眼夜色，枯羊苦笑着摇了摇头。事实上，就连他也感觉迷茫了，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不过有件事他是绝对不会迷茫的！
[在考虑日后之前，且容兄弟我杀了那卫庄，以慰你在天之灵！——等着我，阿虎，我会将卫庄的首级取来祭奠你！]
想到这里，枯羊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厉声喝道，“牛渚军、金陵军听令，随我诛杀叛徒卫庄，无论生死！”
牛渚军自是听从自家大帅命令行事，而金陵军士卒显得犹豫一些，不过，因为方才的话他们也听在耳中，明白他们之所以会与兄弟兵马、即牛渚军自相残杀，全因为卫庄在背后挑拨是非，因此，众金陵军士卒倒也甘心听从枯羊的命令。
于是乎，枯羊在留下一拨人守卫魏虎的遗体后，带着众多混编的士卒满城寻找卫庄，看他那杀气腾腾的模样，仿佛要将卫庄碎尸万段。
但遗憾的是，这边所发生的事，早已有侥幸逃脱的卫庄军士卒将其报之主帅卫庄，包括其军将军赵诚已被枯羊扣下一事。
“什么？枯羊没死？——非但没死，还接管了金陵军的兵权？”
一刻光景后，当卫庄从那几名士卒口中得知发生在城守府的变故后，一脸惊愕，诧异地无以复加。毕竟据那几名士卒所说，救枯羊逃离火海的并非其他人，正是被他一剑刺穿了胸口的魏虎。
一个明明已奄奄一息的半死之人，非但坚持着走完了长达一两里的地，并且冲入火海将枯羊给救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也难怪卫庄难以相信，毕竟当时的魏虎连站立都成问题，很难想象此人竟然有这种意志力。
不得不说，卫庄小看了魏虎的意志力。
[该死的！早知如此，便将其头颅砍下来！]
卫庄心中懊悔不已，本想叫魏虎在临死前受尽痛苦，天知道那家伙哪里来这么强大的意志力，以至于眼下反而是他卫庄被逼到了绝对不利的位置。
[此地不宜久留……]
卫庄的心中萌生了撤退的想法，毕竟若是待枯羊赶到，向牛渚军与金陵军解释其中的一切，化解了两军的敌视，那么两军间眼下的矛盾与仇恨，都会转移到他卫庄身上来，谁叫是他卫庄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呢？
要知道，如果枯羊与魏虎一同死去的话，那么他卫庄自然可以站出来，以和事老的身份化解两军的恩怨，并想办法将两军收归囊中。然而眼下枯羊未死，自然而然，那等好事也就轮不到他卫庄了，毕竟枯羊要比他更有说服力。
[功亏一篑……真是激气！]
心中懊恼的卫庄当即抽身退却，想在枯羊找到他之前逃离金陵。
忽然，卫庄的脚步停住了，因为在他面前的街口，策马立着一位他非常眼熟的将领。
“好巧啊……左方天将，卫庄！”来将的眼眸中闪过浓浓杀机。
而与此同时，四周传来了牛渚军与金陵军士卒惊慌失措的喊声。
“周军……周军杀入城了！”
耳内充斥着牛渚军与金陵军士卒惊慌失措的喊声，卫庄咽了咽唾沫，脑门不由渗出几分冷汗。
[这个家伙为何会在这里？——冀州兵大将，廖立！]
如果对于枯羊卫庄仅仅只是害怕后者在聚拢牛渚军后对他不利，那么对于廖立，卫庄惊恐的则是廖立的本身实力。也难怪，毕竟就在前一阵，他险些就死在廖立手中。
[该死的！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将周兵放入城内……难道是牛渚军的王建？——必定是他！只有他在西城门……]
心中大骂王建之余，卫庄当即转身，打算从另一个方向逃走。毕竟在前几日，廖立的实力着实将他吓得不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工夫，他来路方向不知何时竟也出现了一支周兵，领兵的周将正用他卫庄无法理解的敌意目光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毋庸置疑，周兵内除了廖立以外还如此憎恨卫庄的，恐怕也只有齐植生前在周军内所交不多的好友之一，原大梁军将领、现冀州兵参将，成央。
所谓因果报应，不是没有道理的，之前卫庄在小巷内带人前后堵死了魏虎，这回轮到他卫庄被周兵两员大将所阻截。
[这下……麻烦了！]
眼瞅着廖立下马提剑缓缓向他走来，卫庄心中一片死灰。
以实力对抗，卫庄并不觉得自己会是廖立的对手，要知道自打那次交手过后，卫庄便意识到廖立无论在哪方面都强他一筹；至于突围……
卫庄很清楚，上次他之所以能从廖立手中逃脱，那是因为廖立当时不知被北方什么事物吸引了主意，以至于没有察觉到他拨马逃走。
眼下想想，这廖立或许就是察觉到了魏虎，那率兵去救援枯羊的魏虎。
单凭直觉竟能察觉到数里乃至十余里外的不对劲，这种匪夷所思的野性直觉，那可是作为一名武将所梦寐以求的，想不到，周军内就碰到一位。
[既然腹背受敌，那就……]
卫庄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街道两旁的民居楼阁，凭借不俗的武艺，他卫庄要攀上那些楼房逃走，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
突然，卫庄眼中瞳孔一缩，因为他瞧见在街道两旁的木屋、楼房顶上，竟然站着一排排的黑衣刺客，手持各式各样的兵刃，目光冷淡地瞧着他。
为首一人，身穿牛渚军士卒服饰，把玩着手中怪模怪样的兵刃。尽管身着牛渚军士卒的衣甲，但是此人带给卫庄的压力却甚至要比廖立更加强烈。
“要帮忙么，廖立将军？”
“多谢漠都尉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此人，亦是我廖立非杀不可之人！”
“哦，这样……”

第三十四章 莫名其妙的念头
[卫庄在何处？卫庄那厮究竟在何处？！]
带领着金陵军与牛渚军诸多士卒，枯羊满城寻找着卫庄的身影。若不是因为卫庄在背后挑拨离间，挑唆王建、徐常、张奉三将起兵谋反，魏虎也不会因此丧生，张奉也不会死，城内许许多多死在自相残杀中的太平军士卒也不会因此白白牺牲性命。
[卫庄，皆是因为此人在背后挑拨是非！——任何人皆可宽恕，唯独此人，非杀不可！]
枯羊一双虎目中充斥着针对卫庄的杀意，他甚至暗自后悔自己没有早一刻解决掉这个小人，以至于兄弟魏虎与部将张奉死在金陵城这场变故当中。
但令枯羊有些焦躁的是，那卫庄也不知是否已得到了他枯羊已然脱困的消息，死活不见踪影，以至于枯羊寻找了整整一刻辰，竟也找不到卫庄究竟身在何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王威的介入，使得城内金陵军与牛渚军的厮杀逐渐平息起来，尽管依然还有一些小部队在互相厮杀，但是动辄千人以上的双方将领们已得悉了事情的真相，虽说有些惊愕与尴尬，但总归还是对友军放下了兵器。
并且，诸多牛渚军与金陵军的将军们，亦在整顿好军队后迅速回归枯羊统帅之下。不过相比牛渚军将领，金陵军的将领们看待枯羊的目光显得有些怪异，似乎并不情愿听从王威的劝告，暂时由枯羊统帅全军。不过嘛，倒也没有人在此时此刻站出来表达不同的意见。
可能是因为魏虎不惜自身性命也要营救枯羊的行为感染了这些将军们吧，使得这些金陵军的将军们终于能够将枯羊当成是自己人看待，比如说，自家大帅魏虎性命的延续……
“公羊将军，军权暂时移交于将军的命令，王威已代为传告全军……我军有将领十二员，不过……楚平、郭胜两位将军至今音信全无……”说话的是一名叫做陆雍的将军，隶属于金陵太平军，是与楚平、郭胜、王威等并驾齐驱的大将。
[两支友军的自相残杀，厮杀激烈程度已然到这等地步了么？连大将都战死？——是死在卫庄手中，还是死在我牛渚军手中？]
思绪连转，枯羊暗自叹了口气。在他看来，倘若楚平、郭胜二人像张奉那样死在卫庄手中，还倒还好，可若是死在他牛渚军将士手中，这可要了命了，毕竟这意味着事后枯羊必须给金陵军一个妥善的交代。
要知道金陵军可是好兄弟魏虎生前所掌的军队，本着爱屋及乌的心思，枯羊怎么可能厚此薄彼，偏袒麾下牛渚军而打压金陵军。可反过来说，若是他麾下忠心的将士们为楚平、郭胜二将的战死负责，枯羊亦于心不忍。
“两位将军……最后出现在何处？”枯羊试探着问道。
“这个嘛……”那名为陆雍的白面将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思忖道，“据瞧见的士卒所言，楚平与郭胜二人当时是取西城门去了……”
[西城门？那不就是王建所在的地方么？]
枯羊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毕竟据徐常透露给他的情报，当时金陵城的西城门已被他枯羊的爱将王建趁机所攻克，而眼下金陵军将领楚平与郭胜又是在西城门附近下落不明，这不就意味着，是王建杀了金陵军两员大将么？
[不幸料中……咦？等会！]
正要暗自叹息的枯羊忽然愣住了，双目微眯思忖起来。
[等等……王建何来本事力杀楚平与郭胜二将？]
要知道，王建这位心腹爱将的本事，枯羊再清楚不过，知道王建善于治军却不强于武艺，既然如此，他凭什么以一敌二，杀了楚平与郭胜两员金陵军大将？
[当时西城门上有其他人？！]
想到这里，枯羊下意识望向西城门方向，尽管西城门距离他所在的位置颇为遥远，但看他表情，却似乎能够瞧见那里所发生的一切。
[糟了……不会是周军已察觉到此金陵城内所发生的动乱，趁机攻入城中吧？——是了，按照王建等人的计划，在救出我之后，想必也无法再在太平军待下去，理所当然会前往投靠周军，终归周军内有姐夫能够庇护一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王建他们才会选择攻下西城门吧？因为那里距离周军最近，在救出我后容易逃过金陵军的追击……王建若是当做真这般想法，那么，若是周军瞧见金陵城内动乱而引兵袭西城门，他必然会开城门引周兵入内……是了！——姐夫麾下冀州军中强于武艺者比比皆是，哪怕是要杀楚平与郭胜那等金陵军的大将，亦不会多费力气……]
不得不说枯羊确实是聪慧之辈，单凭楚平与郭胜这两位金陵军将领的失踪便推算出了大致的既定事实，也难怪伍衡与谢安均对枯羊另眼相看。
[若是周军介入的话……那就麻烦了！]
想到深处，枯羊皱了皱眉，虽说本来他的确想过要信守承诺投诚姐夫谢安，但是在发生了魏虎那一桩事后，此刻的他心中乱的很，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理清思绪。
“周军……或许已趁我金陵混乱之际攻入了城中！——楚平与郭胜两位将军多半是死在某位周将手中了……”
枯羊一席话叫陆雍、王威等金陵军将领面色大变。
“周军？周军怎么可能攻入城内？我金陵城城墙高达八丈有余，况且从未听到警报……”说到这里，王威忽然愣了愣。
[莫非是西城门……]
王威与陆雍对视一眼，显然，后者亦想通了些什么，两人相视不语，观察着枯羊的反应。
然而让二将有些诧异的是，枯羊并不隐瞒事情的真相，将他的猜测一五一十地透露给金陵军众将，并且在最后言道，“此番动乱，皆因我枯羊而起，枯羊难辞其咎，若是诸位有何怨言，大可刀刃加持我身，枯羊绝无怨言！”
“……”众金陵军将领对视不语，毕竟他们的主心骨魏虎眼下早已亡故，所谓群龙无首，指的恐怕就是眼下的金陵军。
至于要如何处置枯羊……
他们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一来枯羊是他们大帅魏虎不惜牺牲自己拼命从火海中救出来的，二来，这件事真正的罪魁祸首也并非是枯羊，而是卫庄，甚至于，连他们金陵军也有责任。若不是他们一心想要接管牛渚军，几番劝说主帅魏虎扣押下了枯羊，又何以会引起牛渚军的愤怒，致使牛渚军趁夜反叛，将这件事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金陵军众将沉默之际，王威站了出来，沉声说道，“诸位同僚，且听我王威说几句。——我王威以为，此事罪过非在枯羊将军，而在叛徒卫庄！若非卫庄这小人狼子野心，欲叫我金陵军与牛渚军鹬蚌相争好叫他坐收渔翁之利，魏帅又岂会牺牲？枯羊将军又岂会险些葬身火海？”
有些时候，实际上并没有必要仔细推敲究竟是对是错，只要推个众矢之的的替罪羊出来背黑锅就好，整件事就能完美的解决。
比如说眼下，卫庄就被王威推出来背负整件事的黑锅，这样一来，金陵军与牛渚军便成了无辜的受害者。至于金陵军曾扣押枯羊，牛渚军曾起兵反叛，任谁也不会傻地再提此事，只装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好。
果不其然，在王威推出卫庄作为整件事的替罪羊后，无论是金陵军还是牛渚军的将领们，纷纷对卫庄这个小人抱以口诛唇伐，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将卫庄剁成肉泥。
“王威将军所言极是，皆是小人卫庄在背后挑唆所致！”
“还是王将军说的对！——定要杀卫庄替我金陵军与牛渚军众多牺牲的将士们报仇雪恨！此血债，必要用血来偿还！”
“对，报仇雪恨，血债血偿！”
“……”眼瞅着那些这会儿好似亲兄弟般和睦的金陵军与牛渚军将领们，枯羊惊愕意外之余，心下亦感觉有些好笑。
不过话说回来，将卫庄推出来作为这件事的替罪羊，枯羊亦丝毫不觉得有何愧疚，必定这件事本来就是卫庄所挑起。硬要说有什么惊讶，只是他枯羊没想到王威竟然会公然支持他枯羊暂时接管金陵军罢了。
“请枯羊将军不计前嫌，代掌我金陵军！”一脸沉着、冷静，王威抱拳说道。在魏虎牺牲、楚平与郭胜又多半被杀的情况下，说他是金陵军最高将领也毫不为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当王威表露公然支持枯羊的意思后，其他金陵军将领自是不再说话，就算是一些心中其实不情愿受枯羊调遣驱使的将领们，眼下光景也只能乖乖闭嘴，免得成为众矢之的。
面对着王威的请愿，枯羊亦不矫情，当即便接过了金陵军的权柄，因为再怎么说，他也不希望魏虎生前所掌的军队全军覆没在此，至少要让他们安全撤离金陵。
毕竟若是周军当真已攻入城内，枯羊实在不敢赌金陵军的将士们是否能在他姐夫谢安麾下冀州军手中逃脱，他不敢赌，因为金陵军是魏虎留下的。
想到这里，枯羊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沉声说道，“若是周军当真已攻入金陵，已失去城墙之助的我军，恐怕难以阻挡冀州军那支周国的京畿之师……陆雍，你即刻传告全军，无论是金陵军还是牛渚军，皆迅速从东城门撤离！”
“撤离？”陆雍面色微微一变，为难说道，“将军的意思是……舍弃金陵？——金陵可是我……”
“我知道晓得金陵城在我太平军中的分量！不过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我军能够保存实力，日后不是没有收复金陵的机会；可若是拘泥于眼前得失，以至于我金陵军与牛渚军在此全军覆没……日后凭什么再从周军手中夺回金陵？”
陆雍闻言点点头，可在场有些金陵军将领却有些不服气，其中有一人赌气说道，“枯羊大帅何以这般武断，贸然断定我等不是周兵对手？——末将以为，只要我金陵军与牛渚军化解芥蒂，同心协力，未尝没有机会击退周兵！”
他的话，非但让金陵军的将领们怦然心动，就连牛渚军将领中亦有些人报以支持态度，毕竟似枯羊所说这般将金陵城白白送给周军，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你等真觉得有机会？”望了一眼说话的那将，枯羊摇头说道，“我枯羊与冀州军交过手，深知冀州军实力，倘若在今夜之前，金陵军与牛渚军携手，毕竟这样我方便至少有四万将士，而周兵仅仅两万出头罢了，但是……眼下的我军，却绝非是周兵对手，至于原因，想必诸位心中也清楚。”
诸将闻言默然无语，他们当然清楚，无非就是金陵军与牛渚军士卒在相互的自相残杀中耗尽了精力与体力，以至于当真正的敌军周兵杀入城内时，他们竟已没有抵挡的力气。
“该死的卫庄！”众将大骂出声，借此抒发心中的愤懑与郁闷。
“那卫庄呢？——决不可放过这个小人啊，枯羊将军！”王威出言提醒道。
显而易见，并非只有枯羊恨不得将卫庄抽筋扒皮，似王威这等金陵军将领亦恨不得将卫庄生吞活剥。
“卫庄……”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枯羊恨恨地咬了咬牙。
从感情方面出发，枯羊自是想要留在金陵，哪怕将金陵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卫庄，将其乱刀砍死。
但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他应该带领金陵军与牛渚军的残余兵力撤退，要不然，这两支太平军的地方军，必然会被周兵一举歼灭。
可能他枯羊的确还有投靠周军这条路，毕竟周军总帅谢安正是他的姐夫，但是他却不想这么做，至少眼下不想，他需要一点时间在理清思绪。
“退……”
就在枯羊叹息着想要说出撤退的话时，忽然远处匆匆奔来几名士卒，叩地禀告道，“启禀枯羊大帅，启禀诸位将军，我军已找到卫庄的踪迹……”
“哦？在何处？！”包括枯羊在内，在场诸将精神一振，下意识问道。
只见那几名士卒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这正是我等要禀告的……周军已攻入我金陵城，那卫庄……不知为何被周军团团围住，眼下正被一名周将戏耍……”
“咦？”枯羊与王威对视一眼，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皱了皱眉，枯羊沉声说道，“陆雍，你即刻前往东城门，叫金陵军与牛渚军从东城门撤离……记住，若是周军攻打城门，誓死也要守住！——若是东城门有失，我等皆被周军所擒矣！”
“末将明白！”意识到事情轻重的陆雍抱拳领命，旋即他疑惑问道，“那将军……”
“我与王威将军且去探一探究竟……”或许是看出了众将心中想法，枯羊轻笑着说道，“诸位放心，本帅必定会将那卫庄首级带来，以慰阿虎……唔，以慰你家主帅在天之灵！”
陆雍等人闻言大喜，满心欢喜地带人前往东城门去了，至于枯羊，则带着王威以及数百士卒按照之前那几名士卒所指的方向去寻找卫庄。
途中，枯羊心中不禁有些纳闷，毕竟冀州军乃大周京畿之师，撇开作战勇武方面不谈，军中将士的素质也颇高，绝不会出现什么杀烧抢掠、或者戏耍敌军的事，哪怕是敌军，冀州军的将士亦报以最起码的尊重。
可这回这是怎么了？
那戏耍卫庄的周将究竟是何人？
抱着心中诸般猜测，枯羊径直来到了那几名士卒所指的位置。
只见在远处，数百周军围成一个圈子，仿佛决斗场一般，而在圈内，卫庄满身鲜血倒在地上，身上剑伤无数。在他面前，有一名枯羊颇为眼熟的周将持剑傲然立于卫庄身前，口吐嘲讽之词。
“廖立？竟是廖立？！”
远远瞅见，枯羊眼眸闪过一丝惊色。
“将军认得那周将？”王威疑惑问道。说话间，他忍不住多瞧了远处的卫庄几眼，毕竟瞧着那卫庄凄惨狼狈的枯羊，让他觉得心中很是痛快。
枯羊点了点头，低声解释道，“啊，此周将名为廖立，乃冀州兵中不逊色费国、马聃几分的猛将……奇怪了，廖立与卫庄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或许枯羊并不清楚，但是事实上，卫庄确实是廖立非杀不可的仇敌之一，毕竟当时若不是卫庄，他也不会留下断后，这样就不会使得谢安无奈放松了东边的守备，以至于叫魏虎长驱直入，最终导致齐植被魏虎偷袭所杀。
“来啊，你不是什么左军天将么？何以如此脓包？——老子实话告诉你，前两日老子还受了百记棍棒的军法，眼下背后犹隐隐作痛……”一脚将倒在地上的卫庄踹出丈余，廖立满脸狰狞地低声咆哮着。
眼瞅着廖立那满脸狰狞的模样，在场众周兵面面相觑。
“廖立将军……好似有点不太对劲……”
“也难怪了……据说啊，那次齐植将军战死，廖立将军得负大半责任呢……多亏了刘晴军师死命保住，要不然，就算谢大人宠信廖立将军，恐怕将军也难逃军规处斩……而当时引诱廖立将军擅离职守的，据说就是这个卫庄……”
“哦哦……怪不得廖立将军瞧见卫庄眼睛都变红了，跟我故乡山里那些饿极了的狼似的……”
“嘁！——大惊小怪！待会若是撞见金陵军主帅魏虎，你等再瞧廖立将军眼睛……保管再吓你等一跳！”
“嘘嘘！——私下议论将军，你们不想活了？”
众周兵私下议论纷纷，也难怪，毕竟他们确实没有见过廖立如此模样。
忽然，场中的廖立脸上疯狂之色尽收，下意识地望向北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些围成一圈的周兵这才注意到远处有一支敌军袭来。
“全军戒备！”
一名周军伯长厉声吼道，顿时，那一圈周军迅速结成方阵，严阵以待。那迅速的结阵速度，让枯羊与王威叹为观止，心中暗暗感叹冀州军士卒的素质。
“且慢！——我等并非是为与贵军厮杀而来！”
见眼前的那数百周军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枯羊连忙出言表明来意。一来是他不想做无谓的厮杀；二来嘛，既然对面有廖立这员周军大将在，枯羊不觉得自己会是廖立的对手，别看他此番与王威所带的兵还要超过廖立一些。
想想也是，卫庄在武艺上还要超过他枯羊些许，甚至能与魏虎持平，可结果呢？在廖立手中还不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枯羊瞧得清清楚楚，卫庄身上固然是大伤小伤无数，然而廖立周身却无一寸伤口，可想而知二人之间的差距，更何况据廖立自己所说，他前两日刚刚受了数百记棍棒的军法。很难想象，明明是浑身带伤的廖立，竟然还能将卫庄玩弄于鼓掌之上。
[姐夫麾下冀州中，难道尽是这般怪物一样的将领么……]
心中想着，枯羊率先走向廖立。为了表明自己不欲厮杀的心意，他刻意走在最前头。
“枯羊？”
廖立显然是瞧见了枯羊，挥挥手叫麾下那数百士卒退到两旁，好叫枯羊等人走近自己。
按理来说，战场之上叫敌军大将靠近自己是极其愚蠢的行为，不过因为枯羊乃是谢安的小舅子，廖立也没想为难对方，打算听听枯羊究竟想说些什么。
至于什么枯羊或许有可能偷袭他……作为冀州军中仅次于费国的第二猛将，廖立丝毫不惧。
“小舅爷，好久不见！”待枯羊领着王威等数人走近后，廖立抱了抱拳，率先打了一个招呼，毕竟枯羊的身份很不一般。
枯羊闻言心下苦笑，要知道小舅爷这个称呼最初本来是苟贡对他的称呼，但是不知何时起，但凡周军将领皆这么称呼他，让他感觉颇为别扭，毕竟他可是太平军一方主帅。
“枯羊见过廖将军！”枯羊拱手抱拳还了一礼，神态很是从容，相比之下，在他身旁的王威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要知道，虽说这边的周兵仅数百人，可谁知道此番廖立究竟带了多少兵来？
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王威，廖立将目光望向枯羊，平静说道，“小舅爷此来，可是遵从之前与大人的约定，为投诚而来？”
“不！”枯羊摇了摇头，抬手指向廖立身后倒在血泊中的卫庄，沉声说道，“枯羊此来，只为此人而来！——我太平军的叛徒，卫庄！厚颜请廖将军将此人交给枯羊……”
“……”廖立闻言皱了皱眉，或许苟贡会心存着什么巴结枯羊的心思，但这并不代表似廖立这等冀州军将领会卖枯羊的面子，除非枯羊改投周军，否则，一概不允。
但问题是如何开口呢？毕竟眼前的枯羊是谢安的小舅子，论关系，比起他廖立更亲几分。
想了想，廖立抱拳说道，“这个……恕廖某难以照办！——此前我军大将齐植战死，罪魁祸首有二，其中一人便是这卫庄，另外一人乃金陵军主帅魏虎……此二人，廖某非杀不可！”
话音刚落，枯羊眉头微皱，他身旁的王威更是满脸愠怒，下意识地便拔出了剑刃。
廖立并不知魏虎为了营救枯羊而亡故，见王威拔剑，他虎目一眯，低声说道，“小舅爷不是说此番并不为厮杀而来么？——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廖立甩了甩手中长剑，虎视眈眈地看着王威。
或许是注意到了廖立与王威之间的敌意，枯羊抬手按下了王威持剑的右手，毕竟他不觉得王威会是廖立的对手，甚至于，连他枯羊在廖立面前或许也无反抗余地。
“阿虎……枯羊的好兄弟，金陵军主帅魏虎，就在方才为了救我逃离火海，不幸亡故，廖将军非杀不可的对象，眼下只剩下这卫庄而已。——话虽如此，枯羊还是希望廖将军能够成人之美，将这卫庄交给枯羊，好叫枯羊能够手刃仇敌！”
[魏虎死了？]
廖立愣了愣，颇为意外地看着枯羊，起初他觉得是枯羊有意诓骗，可转念一想，枯羊又有什么必要拿自己亲如兄弟般的生死知己魏虎的生死诓骗他呢？
不过……
廖立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之色。
“就当是我欠我姐夫一个人情，可好？——廖将军可照实传递于我姐夫！”见廖立面露犹豫之色，枯羊走前几步，低声说道，“最多一个月，我必定会个姐夫一个交代……若是这般廖将军也不肯成人之美，枯羊也就只能硬抢了……”
“……”廖立闻言瞅了一眼枯羊，一言不发。
说实话，对于枯羊的威胁，廖立丝毫未曾放在心上，毕竟就算几个枯羊绑在一起，也未见得是他廖立对手。
问题在于，万一失手弄伤了枯羊，回去如何向谢安交代。尽管谢安曾说过日后再见到枯羊，不许再手下留情，可谁都知道，那绝非是谢安的真正想法。
就在廖立犹豫之际，忽然从旁窜下一名东岭众刺客，附耳对廖立低声说了几句。
“……”抬头望了一眼对过的楼房屋顶，廖立微微点了点头。
顺着廖立视线望去，饶是枯羊亦惊得暗自抽了一口凉气，毕竟这会儿他才发现，街道两旁的屋顶上沾满了诸多身着黑衣的刺客，为首一人他绝不陌生，正是东岭众的杀人鬼，镰虫漠飞。
[若要擒枯羊，易如反掌，问题在于要叫他心服……么？]
“还真是自负呐，漠飞！”瞥了一眼屋顶上环抱双臂的漠飞，廖立轻哼一声，回顾枯羊正色说道，“好自为之，小舅爷！”
说着，他一挥手，竟当真带领着周军退去了。
望着廖立等人离去时的背影，枯羊心下暗暗叹了口气，他当然清楚他究竟欠廖立、欠漠飞、欠谢安、以及欠周军一个怎样的人情。
天大的人情呐……
这欠下的天大人情，究竟要如何才能偿还？难不成还要暗杀了伍衡么？
“……”
突然间，枯羊面色微微一变，随即背后泛起一阵凉意，叫他浑身一个机灵。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方才脑海中竟然会闪过暗杀伍衡的念头……
暗杀现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
[怎么回事？]
枯羊被自己那一瞬间闪过的念头给吓住了，他简直难以想象自己为何会突然闪过那种不可思议的念头。
心惊之余，枯羊连忙甩了甩脑袋，将那个无法言喻的念头抛之脑后，但是，那个想法仿佛在他脑海里生了根，怎么也挥之不去。
“将军？”见枯羊表情有异，王威颇为担忧地问道。
强忍着不去细想那个莫名其妙窜出来的念头，枯羊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心神。
“走……带上卫庄，趁周军忙着掌控金陵城，全军撤退！”
“……是！——咦？卫庄这厮竟然没气了……嘁！便宜他了！——来人，将这厮头颅砍下来，待回头祭奠魏帅！”
“是！”
大周景治五年五月初，谢安趁金陵军与牛渚军内乱之际夜袭金陵，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此城，一举将战线从江南推至江东。
敌金陵军主帅、六神将之天权神将魏虎亡故；左军天将卫庄被金陵军主帅魏虎帐下大将王威所杀，砍下首级祭奠魏虎，身躯被金陵军剁成肉泥。
——次日——
当谢安抵达金陵城内的时候，城内的动乱早已被平息，那些因为金陵军与牛渚军内乱而心惊胆战的百姓，亦由冀州兵代为安抚了。
总得来说，金陵之战算是结束了。
一场莫名其妙的胜利！
“是么？欠本府一个人情……枯羊是这么说的么？”站在已然成一片废墟的城守府前，谢安负背着双手喃喃说道。
“是！”单膝叩地，廖立沉声说道，“末将当时想过是否要趁小舅爷兵少擒住他，不过漠飞说，大人是要小舅爷真心实意地归顺……”
“唔！”谢安闻言点了点头，继而问道，“那魏虎……当真死了？”
“是！——据太平军那些俘虏所言，魏虎被卫庄所杀，临死前凭着最后一丝气息，硬是支撑到城守府，将此前被他扣押的小舅爷从火海中救了出来，随即因为伤重不治而亡……”
“数年前初见那魏虎，本府就觉得此人是条硬汉……”谢安闻言唏嘘不已，随即抬起头，喃喃说道，“但愿枯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人担心小舅爷最终也不肯投降么？如同大舅爷那样……”
“不！”谢安闻言摇了摇头，平静说道，“与其担心枯羊不肯降，本府更担心他会遭伍衡所杀。——虽然这么说不怎么合适，不过魏虎死在了卫庄手中，真是幸甚！”
“这是为何？”
“没有了魏虎，枯羊在太平军中亦没有了什么牵挂，就如失去了大舅哥的刘晴……他呆不长的！——非死即降！”

第三十五章 世态炎凉
——大周景治五年五月七日，广陵城西南三十里处，周军主营——
“这几日，没有什么可禀报的么？”
在营中帅帐，大周皇族子弟、八贤王李贤俯身用手支撑在帐内那张丈二的行军沙盘边，一面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些个代表着双方立营情况的木质方块，一面正色询问着麾下的部将。
说是部将，其实可堪重任的也不过季竑与关仲、丁邱三人罢了，至于其他像费国、马聃、李景、苏信等将领，皆是他临时从冀州兵调来的，眼下并不在主营内，而在其他位置立营。
虽说以五万兵的数量如此立营难免有些分散兵力，但也总好过被伍衡一锅端，毕竟他麾下能阻挡一面的将领还是少。
在八贤王李贤身侧，季竑这位大周吏部尚书再次恢复了以往身为李贤谋士的职责，作为参军辅佐着主公李贤。听闻此言，季竑从沙盘边沿拿起一叠纸，沉声说道，“大致没有什么可禀告的要事……不过昨夜伍衡麾下五员上将之一、右军天将杜芳曾与费国打了一仗，两军接触时辰不过一刻辰，损失兵力不过寥寥百余……”
“右军天将杜芳？那个据说天赋神力、双手能挥舞数百斤铁锤的猛将？——与费国对峙的不是中军天将赵涉么？怎么会与右军天将杜芳打起来？”李贤闻言疑惑问道。
“是这样的……”季竑闻言笑了笑，解释道，“费国将军昨夜本想去偷袭赵涉，结果途中半路突然撞见杜芳，没想到此人亦心存相似主意，准备趁机去袭费国将军营寨，结果两拨人在路上撞见了，这不就打起来了么。”
“呵！”李贤闻言也乐了，毕竟两拨打算偷袭对方的军队在夜里撞在一起，这倒也是颇为巧合的事。
想了想，李贤担忧地问道，“费国……不曾吃亏吧？”
“殿下太小瞧费国将军了，费国将军可是谢大人所器重的大将，岂是善于之辈？——不过那杜芳似乎也不是鲁莽之辈，见事与愿违，便与费国一样颇有默契地退兵了，准备再寻找机会。”
“既然是伍衡帐下的大将，想来不是有勇无谋之辈！”李贤点了点头，自嘲笑道，“话说回来小王确实是过于慎重了……倘若连费国都吃亏，那小王就难以想象伍衡帐下的大将究竟厉害到何等地步了。——对了，马聃那边呢？”
“这个……”季竑脸上露出几许尴尬之色，讪讪说道，“事实上，三日前已经失去马聃将军的踪影，殿下吩咐马聃将军守的要道，其实只有一座半成的营寨，一名守兵也无……”
“那个马聃……”李贤闻言苦笑出声，虽说他早就知道马聃是偏爱奇袭、不喜正面交锋的带兵将领，但是没想到马聃竟会放弃值守的位置。
[看来多半是找到什么猎物了……]
李贤心下暗暗猜测着。
“报——”
就在此时，忽然帐外匆匆奔入一名士卒，叩地禀报道，“我军右路偏师马聃将军发来捷报！”
“哦？”李贤双眉一挑，几步上前接过捷报，拆开细细观瞧，继而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殿下，不知马聃将军做了什么叫殿下这般欣喜？”
只见李贤闻言笑着说道，“季先生方才不是说伍衡帐下的右军天将杜芳昨晚准备去偷袭费国将军么？这不，马聃将军瞧准机会，趁虚而入，将其兵营给烧了，并且在得手后不退反进，在太平军苦苦追寻他踪迹时，将太平军后方一座小型粮仓给烧了，前后损兵仅数十人而已……”
“哦哦。”即便是季竑，闻言亦大为动容，惊声说道，“据在下所知，太平军储粮之地在东侧六十里外，如此马聃将军亦能得手？”
或许季竑不知，马聃乃北方人，曾经在北地雁门当过守将，掌骑兵的他为了达到歼灭敌军的目的，一日赶百里路程好比家常便饭，而更关键的是，马聃行军极为隐秘，有时候就连己方的友军也不知他究竟藏在哪里，又何况是敌军？
至于在敌军眼皮底下来去自如，那正是马聃被长孙湘雨看重的地方。
不得不说，当年函谷关战役，那个叛军主帅不把马聃提升为偏师主帅而用作一般守关将领，大材小用，简直就是愚蠢透顶，被谢安攻灭一点都不冤枉。
“费国强攻、马聃奇袭，谢大人帐下这两柄利剑，果然是不同凡响！”
尽管早已知晓费国与马聃本事，季竑亦不禁由衷称赞。
李贤闻言亦轻笑不已，然而在笑了几声后，他又微微叹了口气，摇头喃喃说道，“只不过，似这般小打小闹，却无损太平军兵势……”
“殿下要扩大战果么？”季竑皱了皱眉，低声劝道，“殿下可要三思呐！——我军眼下对峙太平军的伍衡未曾落于下风，皆赖费国与马聃两位将军，以殿下口中所谓的小打小闹，逐步积累士气；可若是殿下急于求成，心急要收复广陵，强行攻城，恐怕反而不好……”
“小王知道！”李贤闻言点了点头。
说来说去，还是领兵将领不足的问题，毕竟八贤王李贤眼下能够独挡一面的将领实在太欠缺了，冀州兵大部分的擅战将领还在谢安麾下。
在这种情况下李贤要强攻广陵，那显然是极其愚蠢的行为，毕竟有兵无将不成军，就算有再多的士卒，若是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多半也起不到什么作用。除非是像长孙湘雨那样，奉行不需要将领的兵法，在战前便想好所会发生的一切。
不过显然李贤没有长孙湘雨那等自负，毕竟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计划又如何赶得上变化呢？齐植战死的那晚的就是最好的例子。
“还是安心等待谢尚书吧……总归我等的目的只要拖住伍衡就好！”思前想后了半响，李贤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殿下英明！”
正说着，忽然帐外匆匆走入一名裨将，抱拳紧声说道，“贤王殿下，就在方才，太平军有援军至！人数……多达四五万人！”
“援军？”李贤闻言一头雾水，要知道打仗到如今地步，周军对太平军的情况也算是知根知底，太平军哪里还有什么援兵？更何况是多达四五万人的援兵。
[难道说伍衡至今为止还私藏着一支兵力？]
李贤脑海中不禁跃出一个猜测，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感觉有点不对劲。
要知道眼下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可是被他李贤拖死在广陵了，虽说太平军已经攻克了广陵，但由于他李贤率军逼近广陵城下的关系，使得伍衡怎么也不敢率军北上扩展那所谓的南唐版图，只能选择在广陵与李贤虚耗兵力。反过来说，若是伍衡当真还有一支精锐，又如何会坐视他李贤立营于此，对广陵虎视眈眈？
皱眉细细思忖半响，李贤眼珠一转，忽然心下一动，继而放声笑道，“小王明白了！——那并非是什么援军，不过是战败之军罢了！”
“咦？”那名裨将疑惑地望着李贤，却见李贤抚着下巴处的细须轻笑说道，“竟然败退到广陵，看来金陵也丢了……谢尚书好神速啊！”
此时季竑也已明白过来，但依旧带着几分猜疑几分纳闷说道，“奇怪了，谢大人上一封送来的捷报只说在横江大败枯羊，挥军逼近牛渚，只过了数日，谢大人竟已攻克金陵……难以置信！”
话音刚落，帐外有一名士卒急匆匆走入帐内，口中呼道，“报！西面有捷报至！”
“取来于小王！”李贤几步走了上前。
西面而来的捷报，那不就是谢安送来的么？毕竟李贤的西侧只有谢安那一支军队在。
拆开信封观瞧，李贤仅仅只扫了几眼脸上便露出大喜之色，喃喃说道，“果然……枯羊败北，魏虎战死，连伍衡的左军天将卫庄也死了……”
“一战损两员大将？”季竑闻言面色微惊，毕竟魏虎虽说年轻，但亦是受伍衡信任的一方主帅，更别说卫庄还是伍衡帐下五员大将之一。
“啊，一战损两员……咦？齐植战死了？”仔细一瞅，李贤微微一愣，再细看一下，这才从信封所写得知整件事的经过，心下感慨唏嘘不已。
不过最为惋惜的，恐怕还是枯羊并未投诚于大周的这件事。
说实话，对于枯羊的才能，李贤其实并不看重，毕竟冀州军有的是善战将领，多枯羊一个不多，少枯羊一个不少，问题在于谢安已经死了一个大舅子梁丘皓，若是连小舅子枯羊也死了，即便是李贤也于心不忍。
“季先生，吩咐下人，准备迎接谢尚书得胜而来……”
“是，殿下！”
——与此同时——
正如八贤王李贤所猜测的那样，那支入驻广陵的数量多达四五万的军队，事实上就是从金陵败退的金陵军与牛渚军。
不得不说，金陵城的失陷，给太平军带来的打击是极其巨大的，因为这非但意味着周军将整个南方战场的战线推进到了更前方，更意味着伍衡所掌的太平军主力师有可能面临腹背受敌的尴尬处境，失去对江东大多数地盘的控制力。
这不，当伍衡得知后方的金陵已然失陷时，正在小憩的他猛地站了起来，沉声质问向他禀告此事的太平军将领李平。
“你方才说什么？”
眼瞅着伍衡惊怒的面色，太平军将领李平咽了咽唾沫，小声说道，“末将前来启禀伍帅，我军已失了金陵，魏虎将军亦战死了，眼下枯羊正率领金陵军与牛渚军败兵进入广陵……”
“魏虎……金陵……枯羊……”伍衡喃喃念叨着这几个词，眼眸中闪过阵阵怒意，沉声说道，“叫枯羊前来见我！”
“是！”将领李平领命而退。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人走入伍衡屋内，笑吟吟地说道，“局势看似不大妙啊，我太平军第四代总帅大人！”
瞧见来人，伍衡的眼神微微一变，拱手恭敬唤道，“伍衡，见过十三殿下！”
原来，来人正是当初为了生计而阴差阳错成为谢安护卫的广陵书生墨言，即隐姓埋名的南唐皇室十三殿下，刘言。
墨言，不，刘言迈步走了过来，瞥了一眼伍衡，旋即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伍衡屋内的字画，慢条斯理地说道，“方才在走廊过道，得见李平一脸急色……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伍衡微微一笑，淡定说道，“殿下放心，一切尽在臣下掌控！”
“包括金陵已失一事？”刘言笑着问道。
伍衡闻言面色变了变，犹豫一下，诧异问道，“殿下如何得知？”
只见刘言面朝墙壁专注于欣赏挂在墙上的那副山水画，轻笑说道，“方才我听说，我太平军忽然有一支援兵至……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似眼下这等光景，我太平军如何还有一支多达四五万人的兵马，除非……”
“除非？”
转头望了一眼伍衡，刘言笑着说道，“后来才想到，牛渚与金陵的守军加到一块，确实能凑成四五万之数……”
对刘言目光中那微妙的神色视而不见，伍衡笃定说道，“殿下英明！——殿下说的不错，金陵多半是丢了，不过就算这样，臣下还是有十足的信心……”
“哦？”刘言听闻饶有兴致地望着伍衡。
这时，方才那名将领李平又走了进来，得见刘言在屋内愣了一下，旋即抱拳对伍衡说道，“伍帅，枯羊正在屋外等候！”
伍衡闻言望向刘言，正要说话，却见后者微笑说道，“枯羊……我太平军内的年轻俊杰么？上次未来得及细看，也不知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伍衡显然是听懂了刘言的话外深意，不过倒也不在意，挥挥手对李平说道，“李平，让枯羊进来！”
“是！”李平抱拳而退。
前后不过数息工夫，枯羊便在李平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与李平一样，当他瞧见刘言在屋内时，他也愣了愣。
众所周知，刘言名义上虽然是南唐的十三殿下，但是太平军的大权皆在伍衡手中，说得难听点，刘言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不过嘛，刘言这位没落皇族子弟似乎也并不热衷于复辟南唐、甚至是登基成为南唐的皇帝，自打被伍衡接到太平军中后，刘言每日吃酒、吟诗、作画，几乎不插手也不关注任何太平军内部的事务，因此，很难想象这位好比隐士般的十三殿下，此刻竟然会在伍衡的卧居内。
[他来做什么？]
“末将枯羊，见过十三殿下，见过伍帅！”平复心神，枯羊拱手抱拳向刘言以及伍衡行了一礼，同时心下暗暗纳闷刘言的来意。倒不是说对刘言的印象颇好或者颇差，事实上二人接触的机会几乎没有，顶多算是见过几回罢了。
但让枯羊感到意外的是，刘言却朝他笑了笑，那善意的笑容，让枯羊微微一愣。
不过话说回来，刘言对枯羊报以善意微笑，可不代表伍衡亦会这样，待见到枯羊后，伍衡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枯羊？！——何以金陵会失？！”
“……”见伍衡一张口就是质问金陵失陷的事，枯羊微微一愣，毕竟他原以为伍衡会率先问起魏虎的死因，毕竟据他所了解的，伍衡对魏虎应该是极为看重才对。
压下心中不快，枯羊遂将金陵城内当时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伍衡，包括卫庄在背后挑拨是非，挑唆牛渚军与金陵军相互残杀一事。
伍衡闻言面色阴晴不定，在观瞧了枯羊许久后，忽然笑呵呵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是卫庄所致……不过说起来还真是好笑啊，本打算着坐收渔利的卫庄竟然死了，反而是你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两军……卫庄死了、赵诚死了、魏虎死了、楚平死了、郭胜也死了，知晓此事的，就剩下王威等寥寥数人……”
枯羊闻言面色微变，要知道伍衡这话可是厉害地很，说得好似是他枯羊主导了这一切似的。
正要解释，却见伍衡忽然哈哈起来，摆手笑道，“勿怪勿怪，本帅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说着，他站起身来，走上前拍了拍枯羊肩膀，笑着说道，“枯羊，你能率败军回我广陵，而不是趁此机会去投你那在周国当大官的姐夫，足以证明你对本帅的忠诚！——金陵丢了就丢了吧，再打回来就是了，本帅得你，岂不胜过金陵一座死城？”
[这家伙……]
刘言饶有兴致地望着伍衡，毕竟方才伍衡一副恨不得杀了枯羊的模样，可眼下呢，却是百般好言安抚，收买人心。
正如刘言所料，枯羊闻言心中亦倍感温暖。事实上，他此番来见伍衡，心中其实多少也有些胆怯，毕竟再怎么说，金陵之失，他枯羊也逃不开关系，但没想到伍衡在询问过后只字不提，并且好言安抚，这让枯羊不安的心情稍稍平息。
“好了，枯羊，你先下去吧！——本帅会派人替你准备入住的府宅，你一路远来辛苦，先且下去歇息吧。”
“……多谢伍帅！”只感觉心情复杂的枯羊抱拳而退。
见枯羊走入屋外，刘言轻哼一声，回顾伍衡轻笑说道，“终归是死人比不过活人么？”
“此事错不在他！”伍衡闻言沉声说道，“况且，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暂且……”
[暂且……么？]
刘言闻言瞥了一眼伍衡，似乎听懂了什么。
“来人！”
“伍帅有何吩咐？”
“将魏虎军重编拆散，补足枯羊三万编制，其余充入各军……”
“是！”

第三十六章 世态炎凉（二）
枯羊的安然归来，让张奉与徐常二将着实松了口气，毕竟他们此前还真觉得伍衡会以为金陵城陷落一事而斥责枯羊，甚至是让枯羊全盘背负金陵陷落的罪名。
而倘若事情当真发生到这种地步，恐怕这回王建与徐常也无能为力了，毕竟这里是广陵，屯扎的可是他们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麾下的主力军，单单是那五方天将麾下的兵士就要比他们牛渚军精锐得多，更别说伍衡帐下直属嫡系军队，天璇军。
“太冒险了，大帅……”
即便瞧见枯羊安然归来，王建亦忍不住埋怨道。
说实话，早在与金陵军一同前来这广陵的途中，王建便不止一次劝说过枯羊。毕竟当时金陵城内就属枯羊、魏虎、卫庄三人职位最高，一旦金陵失陷，伍衡势必要问罪三人，而最关键的在于，另外两人魏虎与卫庄皆已丧命，这就意味着枯羊得独自面对伍衡的愤怒。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伍衡在见到枯羊后当即将其扣押、甚至是将他处斩，王建与徐常都不觉得有丝毫意外。毕竟算上横江、牛渚那两回，枯羊算是三战败于周军之手，非但损兵折将，最后就连金陵这座至关重要的城池也弄丢了，可想而知伍衡将会是何等的震怒。
“可不是么，大帅……”挠挠头，徐常亦低声说道，“末将觉得吧，咱这样还不如顺势就投了周军，总归大帅有您姐夫那条路子在……”
可能是觉得战败投降终归有些有损颜面，徐常在说这话时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唔……”枯羊轻轻应了一声，却对徐常所说的话不置褒贬。
见此，王建与徐常对视一眼，也不再劝说，毕竟有些事说得太明白反而不好。
“对了，”好似想到了什么，枯羊对王建、徐常二人说道，“我姐夫多半要过几日才能到广陵，就算到了广陵，与城外八贤王李贤的兵马会师，想来也不会即刻对广陵展开攻势……”
确实，毕竟广陵亦是不逊色金陵几分的南方重城，那高达六七丈的城墙，足以让李贤与谢安打消在未准备充分前强攻城池的心思。
“大帅的意思是？”
望了一眼徐常与王建二人，枯羊沉声说道，“趁此难得的平和时日，我想祭祀一下魏虎、张奉、以及楚平、郭胜等那日死在金陵的众将……”
“这个……”
王建与徐常闻言面面相觑，尽管他们也知道枯羊的心意只是想祭奠一下魏虎，顶多再加上一个张奉，至于楚平、郭胜等将，不过是陪衬罢了，可问题是，眼下在城内祭奠战死的将领们，这真的合适么？
“大帅，这恐怕有些不妥吧？”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王建为难说道，“城外尚有数万周兵对广陵虎视眈眈，不日即将展开一场恶战，这个节骨眼我等若是筹备丧事，这不是遭人白眼么？”
“就是说啊，大帅……知情的倒还好，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我等在诅咒我太平军此番必定兵败呢！”徐常接着王建话茬劝道。
平心而论，王建与徐常说的不错，毕竟在大战之前办丧事，祭奠的还是己方的将领，这是相当触霉头的事。
只可惜，王建与徐常二人的劝言，枯羊全然未曾听取，摆手说道，“行了，本帅主意已定，你等不必再劝说，派人去张罗准备吧。——对了，尽可能多请些人来，阿虎对我有莫大恩情，我希望他的身后事能风风光光……”
王建闻言面上为难之色更浓，尴尬说道，“这个……末将以为，恐怕请不到多少人来……”
“……去吧！”微微叹了口气，枯羊沉声说道。
“是……”
最终，枯羊还是没有听取王建与枯羊的建议以及劝说，因为，他实在想祭奠一下魏虎这位太平军中好战友、好兄弟。或许以往枯羊还不觉得，但是魏虎死后，他却忽然感觉到了寂寞。那种无法表述的压抑，让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事实证明，王建与徐常所言不虚，尽管枯羊邀请了不少人，但是最终前来赴约拜祭的却寥寥无几，可以说，不是牛渚军将领便是金陵军将领。
而期间，枯羊甚至还听说了一件让他感觉匪夷所思的事，从金陵军将领王威的口中。
那就是，伍衡竟然打算要打散金陵魏虎军，包括身为天权神将的魏虎曾所掌的天权军，将其打散充入其余各军，以弥补近期来与周军的兵力消耗。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枯羊心中一惊，面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虽说这种事司空见惯，他枯羊亦清楚魏虎军在回到广陵后势必会遭受这样的命运，不可能一直由他枯羊代掌，但是……
这也太快了吧？
自己率领着金陵军来到这广陵还不过半日光景啊！
“是伍帅发下的命令么？”枯羊沉声问道。
“那倒不是……”王威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只是上面传下来的消息，说是伍帅有意将我军打散编入各军……至于命令，上面只是叫我等清点人数。”
[原来只是谣言……]
枯羊暗自松了口气，在他想来，魏虎好歹也是对伍衡忠心耿耿的将领，因此，伍衡也不至于如此对待魏虎。
“放心吧！”勉强堆起几分笑容，枯羊轻声宽慰道，“阿虎生前对伍帅忠心耿耿，枯羊以为，伍衡想必会将你天权军留在帐下听用……”
“但愿如此吧……”王威以及同行的陆雍闻言苦笑一声。看得出来，他们对枯羊的话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事实上，其实枯羊自己也对自己的话没有多大信心，毕竟眼下太平军的境况确实很艰难，曾经也算是太平军一员、并且高居六神将之天玑神将的费国，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周冀州军的主帅，率领两万冀州兵占据了广陵通往徐州的紧要道路，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哪怕是伍衡麾下中军天将赵涉与右军天将杜芳两员太平军大将一起攻打也不见有丝毫成效。
而谢安的另外一柄利刃，冀州军副帅马聃则率领一支数量不明的骑兵日夜流窜于广陵外野，伺机偷袭防备不足的太平军，简直堪称是神出鬼没。
据说这一正一奇两支周兵，这些日子以来没少给太平军带来压力，甚至于到最后有些太平军将士们恨恨咒骂，说若不是周军有费国与马聃，他们早把八贤王李贤擒杀了。
或许这些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本能地对费国以及马聃产生了畏惧。
而对此，枯羊的感慨就只是庆幸，庆幸他在与姐夫谢安沙场对阵时，其姐夫从旁并没有这两位猛将帮衬，否则，实在是不堪设想。
不过一想到即便这两员周军猛将不在自己依然还是败给了姐夫谢安，枯羊也就只能暗自苦笑了。
天色逐渐暗淡起来，转眼便到了次日，枯羊自是理所当然地替魏虎以及被卫庄暗杀的忠心部将张奉守了一夜的灵堂，而金陵军的王威与陆雍却在半夜子时前后离开了。
倒不是说二人有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有一名太平军将领过来传话，叫走了王威与陆雍二将。
望着王威与陆雍二人离去的背影，枯羊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待晌午前后，王威与陆雍二人又回到了枯羊的住所，而这次，他们竟是来向枯羊辞别的。
“多谢枯羊大帅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多谢枯羊大帅助我等擒杀了叛贼卫庄，用其首级祭奠大帅……我等感激不尽！——此番，我等是为向枯羊大帅告别……”
“……”枯羊张了张嘴，却是吐不出半个字，聪慧的他，早在心中想到了什么。
而陆雍见枯羊不说话，还以为枯羊是不明所以，苦笑着解释道，“是这样的，今日凌晨上面传下命令，打散我金陵军，充入各军……”
“那你们……”
“王威被调到中军天将赵涉将军麾下了，而我被调到右军天将杜芳将军麾下，皆是兵力最吃紧的地方……”面对着枯羊的疑问，陆雍苦笑着说道，“是故，我与王威寻思着在启程前应当向枯羊大帅告个辞，毕竟日后，或许没有再见的机会……”
“咳！”王威在旁咳嗽一声，用眼神示意陆雍莫要再说下去。旋即，他走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递给枯羊。
“这是？”枯羊眼中露出几分疑惑，待他一看书信落款，顿时面色微变，因为，信上落款竟然写着他唯一的亲姐姐伊伊的名字。
这封信，竟然是伊伊数月前从冀京派人发给枯羊的家书，却不知为何竟落入王威手中。
眼瞅着枯羊狐疑的目光，王威略有些尴尬地说道，“是这样的，当初八贤王李贤率领屯于历阳横江一带时，我金陵城亦是全城戒严。毕竟周军中有东岭众与金陵众两支刺客，防不胜防，十分厉害，由不得我等有丝毫疏漏，因此，魏帅下令全城戒严，对外乡人盘查地极为仔细，不想却从一人包裹中搜出了这封书信……眼下想想，那人不是东岭众刺客便是金陵众刺客，看似外乡行脚货郎打扮，武艺倒是颇为厉害……”
“那人呢？”枯羊疑惑问道。
“这个……”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王威低声说道，“那日是魏帅亲自带人盘查，见那人形迹可疑，便上前问话，岂料那刺客二话不说便欲挟持魏帅逃走，结果被魏帅当场击毙……事后搜身，魏帅从那人怀中搜出此信，这才恍然大悟，知是枯羊大帅您的亲姐派来送家信的人……”
“此事我从未听阿虎说起过……”嘀咕了一句，枯羊翻过信封来，他这才注意到，这封信其实早已被打开过。见此，他不由皱了皱眉。
似乎是注意到了枯羊的异样表情，王威一脸尴尬地解释道，“魏帅本来是不想私拆枯羊大帅的家书的，只不过后来卫庄在魏帅面前透露了枯羊大帅曾在横江小舟上私会您的姐夫谢安，魏帅心中起疑，于是就……”
枯羊闻言苦笑一声，用略带嘲讽、略带怀念的口吻喃喃说道，“还是真阿虎会做的事……家姐在信中写了什么？”
“这个末将岂敢斗胆私下观阅？”王威连连摆手，说道，“不过魏帅当时看完此信后面色着实有些不佳，随手交予末将将此信私下处理了，莫要叫枯羊大帅知晓……枯羊大帅明鉴，当时魏帅也曾为此事犹豫不决，还不惜开了一坛平日里舍不得喝的美酒……”
“原来是那日……”一提到那坛子酒，枯羊这才恍然大悟，旋即疑惑说道，“可那时候本帅已与阿虎和解，他也没提有此事……哦，是了，这种事，就算是和解，他也不会告诉我的……那家伙看似憨厚，实际上却颇有心眼呢……”
说到这里，枯羊暗暗叹了口气，在他想来，魏虎之所以在和解之后也矢口不提这封信的事，显然他枯羊的姐姐伊伊在信中没少写劝说弟弟投诚周军的话，而魏虎又清楚枯羊最是在意伊伊这位世上唯一的亲人，不想枯羊因此受到影响，因此就私下匿了此信。
那时的魏虎，多半还想着日后能与枯羊一道出征战场，相互扶持，他显然不会想到，他的愿望注定难以实现。
“那你……”把玩着手中的信，枯羊疑惑地望着王威。
似乎是猜到了枯羊心中所想，王威如实说道，“本来那时末将确实准备私下处理了此信，结果刚出城守府没几步，就忽然接到警报，说王建将军反……咳，说王建将军攻了西城门……”
在旁，王建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额头。
“先是王建将军攻下西城门，随后就是张奉将军与徐常将军先后反攻城内，当时事态紧急以至于末将忘却了此事，一直将此信贴身收藏，直到方才准备换一身衣甲去城外中军天将赵涉大人帐下听用时，这才注意到末将衣甲内还夹有此信，因此顺便送来，交予枯羊大帅……”
“有劳了！”将亲姐姐伊伊的家书放入怀中，枯羊感激地抱了抱拳。
“不敢不敢！——既然如此，枯羊大帅，那我等便先行告辞了！”
“不送……”
“请留步。”
枯羊眼睁睁望着王威与陆雍二人结伴离开，完全想不到用什么话来挽留，毕竟二人皆是听从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发布的命令，他枯羊无权干涉其中。
不多时，王建从府外走入，低声对枯羊细说了几句。
也不知听到了什么，枯羊面色一愣，抬起头疑惑问道，“补足了两万人编制？两万人？”
“是！”点了点头，王建低声解释道，“方才上面派人过来传话，我天枢军扩大编制为两万人，不足的兵力从金陵军抽调……”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此前枯羊明明是督率三万太平军的将帅，何以王建会说出扩大编制为两万人这种话来。事实上，当时枯羊身在牛渚时所率领的三万人，其实仔细分来可以分为直属管辖的嫡系军以及牛渚守兵两支，嫡系军指的自然是身为天枢神将的枯羊所掌的天枢军，而牛渚军，则是伍衡额外增派的以防周兵的守军，虽说也属于枯羊麾下军队，但说到底只是暂时性掌管。
而如今，虽说枯羊手中的兵力从三万人锐减至两万人，但是这两万人却都属于天枢军，是枯羊名正言顺的直属部队。换而言之，看似是枯羊手中的兵力变少了，但实际上却是恰恰相反。
“伍衡在拉拢大帅您呢！”徐常在旁低声说道，用一种如释重负的口吻。
“……”枯羊默然不语，他很清楚眼下他手中还有多少兵力，就算加上从金陵撤退后沿途收拢的败卒，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七千人，换而言之，伍衡一口气给他补了足足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就好比冀州军将领成央，他手底下所掌的兵力顶多也不过这个数，要知道成央可是大将。
若在以往，以枯羊的性子想必多少也会有些自得，毕竟他终归也才弱冠年龄，但是眼下，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三千人，是从金陵军抽调而来的，是从枯羊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再做调整的金陵军抽调而来的。
瞥了一眼灵堂上所供奉的那卫庄的首级，再瞧一眼木棺中魏虎的遗骸，枯羊默然不语。
再复两日，广陵城外西南侧，枯羊的姐夫、大周朝廷刑部尚书谢安在安抚罢金陵后，率军抵达。因为要为金陵那场动乱善后，谢安比枯羊晚到整整两日。
正如枯羊所料，谢安在率军抵达广陵、顺利与八贤王李贤会师后，并没有着急着攻打广陵城，而是命麾下将士忙着筹备攻城所需要的各种器械以及物资，冲车、井阑、云梯，周军主营内那多达四万有余的周兵，日夜兼程地筹备着，不可否认这给广陵城内的太平军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当然了，尽管周军并非攻打广陵，但这并不表示这两日内就没有战事发生，至少在双方的几路偏师正打得火热。比如说，冀州军主帅费国与太平军中军天将赵涉。
事实上，相比较暂时还未有战事发生的广陵，反而是广陵城的外野成为了两军为了争抢制霸权的主战场。不提周将马聃那支神出鬼没的骑兵队，就连费国亦派出苏信、李景二将各自率领骑兵在外野出没，逐步压缩着太平军对外野的控制力，直到最终将太平军的实力全盘压制到广陵城，再来实现四面围攻、彻底剿灭太平军主力部队的整个计划。
也正是因为这样，伍衡才会下令将魏虎生前所掌的、包括天玑军在内的金陵军打散，补充到各个将军手中，尤其是中军天将赵涉与右军天将杜芳，毕竟这两位太平军大将所在的位置可以所是眼下这场战事的最前线，日日鏖战导致兵力消耗极其剧烈。
从客观出发，枯羊并不觉得伍衡的命令有何不对，毕竟与其放任失去了大将魏虎的金陵军在广陵城内屯扎无所事事，倒不如直接打散充入各军，好在与周兵交兵时占据上风；但从主观出发，枯羊实在不希望伍衡这么做。
要知道嫡系军与寻常军的待遇是不同的，就好比王威与陆雍这两位魏虎曾经的部下，他们在调到中军天将赵涉与右军天将杜芳麾下后，当真就会受到那两位天将大人的重用么？
未见得！
充其量也不过只是马前卒罢了，再说得通俗些，就是炮灰，就是弃子，就是供那两位天将大人在与周军厮杀时致胜的道具罢了。
毕竟魏虎信任王威与陆雍，不代表赵涉与杜芳也会信任王威与陆雍，身为五方天将的赵涉与杜芳，难道还差心腹爱将么？在枯羊看来，这种战前临时抽调命令，对于王威、陆雍这等已失去靠山的部将而言，那是极其致命而危险的，因为一旦被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的地位就会变得相当尴尬。
果不其然，在王威与陆雍调走后第三日，枯羊便分别收到了噩耗。
先是王威，他因为在中军天将赵涉提出要强攻周将费国所在军营时提出了防守的其他意见而遭到后者的训斥，紧接着，王威便被赵涉勒令率军夜袭费国的大寨。
而事实证明，费国尽管还称不上是匹敌梁丘皓、梁丘舞、阵雷的无双猛将，但是他胜在能力全面，无论是在攻还是守方面都有其独特的一套套路，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理所当然的，中军天将赵涉所谓的夜袭奇策反而遭到了费国的埋伏，尽管赵涉的主力军撤退地极其迅速，未曾有多少损失，但是王威却被赵涉勒令留下断后，结果被亲自率兵追击的冀州军第一猛将费国一刀斩落下马。
而后就是陆雍，这位在枯羊看来其实颇有能力的将领，受右军天将杜芳命令占据一处山头，占领至高点。杜芳想以此引出神出鬼没的周将马聃以及他麾下近万骑兵，岂料马聃根本就不中计，甚至于将计就计，佯攻陆雍所在的山头小营，实际上目标却是杜芳的大营。
在那般漆黑的深夜，陆雍哪里知道马聃的真正目标，见其攻打自己小营，便按照计划向杜芳发出求援信号。结果，当杜芳战意浓浓地率兵围住那片丘陵时，他所立营的大营却遭到了马聃的袭击，马聃一把火将他的营寨又烧了个大半。
恼羞成怒的杜芳心下大怒，二话不说便将陆雍以谎报军情的罪名处斩了，并将其所掌的兵力再次打散归入麾下军队中。
或许在那两位天将大人看来，失去了魏虎这座靠山的金陵军将领，不过是随意揉捏的软柿子罢了。
对此，枯羊气愤之余，亦不禁哀叹不已。毕竟王威与陆雍前些日子分别向他表达过愿意归入他枯羊帐下听用的心意，并且，枯羊亦颇为看好这两员将领。
别看王威被费国所斩，那也得看看是跟谁比，要知道在金陵的那晚，王威率领麾下曲部分别遭到卫庄帐下部将赵诚以及徐常所掌的牛渚军这两支军队的攻击，但是最终赵诚都未曾斩杀王威，不难想象，王威的武艺相比赵诚与徐常还是强出一线的，只可惜他碰到了周将费国。
费国何许人也？五年前便是六神将级的猛将，能接下梁丘皓全力一刀的他，纵观整个天下又有几人？至少枯羊接不下梁丘皓一刀，魏虎也接不下，至于那些所谓的五方天将，枯羊亦不觉得那些人能够接下，毕竟梁丘皓乃数百年不出的天下第一猛将，尽管战死，但依然是天下武将哪怕穷尽一生也难以逾越的巨峰。
因此，王威战死在周将费国手中，枯羊丝毫也不感觉诧异，他只是气愤，气愤中军天将赵涉竟然叫王威独自断后面对费国，明明他赵涉就能力敌费国，虽说不至于打败费国，但至少可以做到全身而退……
如果说王威死在费国手中还算是可以理解为身为武将的宿命，那么陆雍的死简直叫枯羊难以想象。
明明是右军天将杜芳这个莽夫自己计策浅薄，被周将马聃轻易看穿，但是最终却要由陆雍来背这个黑锅。
在枯羊看来，王威与陆雍虽然实力不算拔尖，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只能说赵涉与杜芳不会用，典型的将帅无谋拖累部将。
甚至于，枯羊恶意地猜测，赵涉与杜芳是否是故意要害死王威与陆雍，以便于将金陵军彻底打散，归于自己掌控之中。
不过话说回来，对此枯羊显然也是鞭长莫及了，毕竟他这会儿正忙着操办魏虎、张奉等人的白事，而当他处理完这边的事物时，那些被打散的金陵军，不是改姓了赵，便是改姓了杜，军中再没有留下一丁点魏虎的影子。
魏虎曾经所掌的金陵军，除他枯羊麾下三千人外，好似彻底消失了，什么金陵守军，什么天权军，太平军内再无这个编制，仿佛在魏虎咽气亡故的那一刻，他麾下所掌的金陵军也随之而去了。
不过这种事，枯羊其实也早在意料之中，毕竟当王威与陆雍结伴向他来辞行时，枯羊便已经预感到了一些不好的事，只是不好说出口罢了，毕竟太平军第四代总帅并非是他。
然而，就算是撇开王威与陆雍的事，枯羊心中亦有诸多的不满与愤懑。
就好比说他替魏虎等人所操办的白事，别的将领为了不触眉头而不来，枯羊都能够理解，但是他没有想到，竟然连伍衡也不曾来，只是派人送来了几封的白蜡，供灵堂使用。
平心而论，枯羊也理解伍衡身为太平军第四代总帅，况且眼下周军逼近广陵，自然会有忙不完的事，但是，明白归明白，心中终归还是有点不舒服。
毕竟在枯羊看来，其余人不来都可以释怀，唯独伍衡不行，毕竟魏虎生前对伍衡忠心耿耿，然而待魏虎死后，伍衡却连灵堂也不来一次……
究竟该说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呢，还是说旧人已逝，诸般情义皆没？
不舒服……
满肚子的不舒服！
瞥了一眼空荡荡的灵堂，枯羊默然不语。
按照南唐的习俗，死人在守灵三日后可下葬，枯羊便在灵堂守了三日。他本以为伍衡在这三日内总能抽出些时间前来探望一下，哪怕仅仅只是给魏虎上一炷香也好，这样倒也能慰魏虎在天之灵，不枉魏虎生前对其忠心耿耿。
然而，整整三日，伍衡始终未曾露面，除了派人送来一封白蜡外，伍衡对魏虎的死竟然没有任何表示。
反而是此前与他枯羊以及魏虎都没有任何交集的南唐十三殿下刘言，他曾过来探望一回，并亲笔替魏虎写了一副哀辞。
还别说，刘言不愧是曾经在广陵路口摆书画摊替人写家书的，当真是写地一手好字，笔力遒劲，不同凡响。
但……
枯羊的心中依旧不舒服，毕竟，对于魏虎而言最重要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因为周军正在城外大肆压缩太平军对外野的掌控，城外到处都是周军的探马与斥候，更别说还有马聃那支神出鬼没的骑兵队，因此，枯羊只好打消了原先的想法。
他原先想将魏虎安葬在城外的山林上，寻一处风水好、景色优美的场所，作为魏虎的坟墓，但如今，他只能将魏虎安葬在金陵城内靠近东南侧的一片空地上。
叫麾下士卒抬魏虎灵柩入土的前后，路上不乏有百姓以及太平军士卒指指点点。对于百姓，枯羊自是浑然不在意，毕竟他很清楚哪些于路围观的百姓只是喜好凑热闹罢了；但对于那些太平军士卒……
望着那些太平军士卒、尤其是将领们眼中不悦的神色，枯羊心中愈加愤懑。
[怎么？就连下葬也不许么？！]
枯羊心中大怒。可能是当时他杀气腾腾的双目惊走了一大批太平军将领吧，以至于魏虎等人的白事终归还是操办的颇为平静，至少没有节外生枝。
[世态炎凉！]
当处理完魏虎等人的身后事，枯羊独自一人走在广陵城内街头时，他脑海中不时浮现出这个词。
城内议论纷纷的百姓，时不时三三两两路过的太平军士卒，迎面碰到的太平军将领，哪怕是在他为魏虎等人操办白事时曾召唤过他的伍衡，所有人的口中说得一概都是即将来临的广陵城战事，至于先前死在金陵的魏虎等人，却无一人问津提及，就好似魏虎等人从未出现过那样……
想到这里，枯羊眼神一凛，朝着伍衡的住所走去，即原广陵郡守张琦的官邸。
在攻破广陵的那一日，伍衡便将曾经与谢安有过交集的郡守张琦给宰了，毕竟别看张琦曾经与城内的富豪勾搭，也做过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此人倒是颇为恪守自己身为大周官员的本职，在伍衡率军攻打广陵时死守城池，协同前来援救的徐州州府梁书，曾一度将伍衡打退。
只可惜张琦乃文官，而广陵城内又无什么猛将驻守，以至于广陵城终究还是陷落了，在八贤王李贤率军抵达广陵郡境内的前两日。
不过据枯羊所知，广陵城之所以破城，是因为伍衡得到了广陵刺客之首万里的支持，因此，广陵刺客暗中挟持了郡守张琦，威胁他下令城内守兵放弃抵抗，打开城门放太平军入城。
然而，别看张琦当初在谢安这位刑部尚书面前畏畏缩缩，面对伍衡等太平军却是破口大骂该死反贼，结果被伍衡割掉舌头，当街示众了三日活活鲜血流尽而死。
至于张琦的死因究竟是哪个版本，眼下的枯羊显然没有细究的心思，他迫切想向伍衡亲口询问一些事，比如说王威等人的事。
“哟，枯羊将军！”
就在枯羊低着头向伍衡眼下所居的郡守府走去时，他突然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转头一瞧，枯羊微微一愣，眼眸中不由露出几许凝重，因为来人的身份可不简单，乃是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帐下五员大将、五方天将之一，后军天将张洪，唯一一位留守在广陵城内的天将将军。
“原来是后军天将大人……”
枯羊拱手抱拳行了一礼，看似对这张洪颇为尊重礼遇，可实际上，这份过于礼让的举动却显得分外的疏远。
也难怪，毕竟枯羊的好兄弟魏虎便是被五方天将其中之一的左军天将卫庄给害死的，再者就连他枯羊也险些被卫庄设计所活活烧死，因此，枯羊对这些位所谓的五方天将，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不过意外的是，那后军天将张洪也不知是否没察觉到枯羊有意的疏远，竟然在不远处等候，这使得枯羊不得不紧走几步，上前与张洪并肩而行。
“抱歉张某实在不好亲身赴魏虎将军的白事，终归那种事对于我等武将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待枯羊走近后，张洪压低声音，用充斥着歉意的口吻低声对枯羊说道。
枯羊愣了愣，旋即待反应过来后轻笑说道，“哪里哪里，是枯羊少不更事罢了，明明我太平军即将面临一场空前恶战，枯羊却还要触大家霉头……”
“话可不能这么说，”张洪摇了摇头，正色说道，“魏虎将军亦是我太平军猛将，尽管岁数年轻，兼之又有六神将与五方天将之别，不过张某可是素来敬仰魏虎将军的……”
“天将大人言重了……话说，天将大人此行这是？”枯羊的脸上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容。或许，在眼下这个死后犹能听到魏虎的名字，这让他感到十分的愉悦，至少这代表着太平军内部还未彻底忘却魏虎。
“当不起枯羊将军这句天将大人呐……倘若枯羊将军当真要如此较真的话，那张某也只好唤枯羊将军你为神将大人了……”张洪笑呵呵地说道，“至于张某此行嘛，也不为其他，枯羊将军也知晓眼下广陵城外皆是周军，城内的粮草储备，已成为我军一个至关紧要的难题……待会面见伍帅，张某便是要向伍帅上呈此事！”
“原来如此……”枯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了郡守府内伍衡所居的卧室。
瞧见伍衡正站在屋内桌旁，紧盯着桌上的行军图苦思冥想，枯羊深深吸了口气，抱拳唤道，“伍帅！”
“枯羊啊……”伍衡闻言即不惊讶也不抬头，双目依旧扫视着行军图上周军与他太平军的对阵情况，缓缓说道，“有事么？”
“是……”枯羊点了点头，继而抱拳沉声说道，“枯羊对王威、陆雍二将死报以质疑！”
“哦？”伍衡闻言抬起头来，轻笑说道，“你是觉得赵涉与杜芳二人的决断有误？”
“是！”枯羊铿锵有力地说道，“王威之死，皆赖赵涉大人冒进，至于陆雍之死，纯粹只是杜芳大人迁怒罢了！——枯羊亦知王威、陆雍二人本事，原本断然不至于如此！”
“原来如此……”伍衡点了点头，语气不明地说道，“你是说，赵涉与杜芳不善用将，是么？”
面对着伍衡别有深意的目光，枯羊丝毫不怵，压低声音说道，“如若不是，那就是赵涉与杜芳有意要除掉王威以及陆雍！——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全盘掌握补充到军中的金陵兵！”
“……”可能是没料到枯羊竟说得这般直白，伍衡微微一愣，旋即摇头说道，“本帅觉得，枯羊你是多想了，皆是太平军弟兄，赵涉与杜芳又岂会故意害死王威以及……那陆什么？”
“陆雍！”
“对，陆雍！——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再者，周将费国，那个我太平军曾经的叛徒可不简单，即便是因为殿后，不过归根到底，王威死在他手中，也只能说是运气不佳……”
“运气不佳……”枯羊喃喃念叨一句，忽而问道，“那敢问伍帅，陆雍呢？”
“这个嘛……想必杜芳也有自己的思量，对吧？”
“……”枯羊闻言默然不语，从伍衡的话中，他如何听不出伍衡偏袒五方天将的意思？
想了想，枯羊沉声说道，“末将请伍衡莫要撤消天权军编制……可否令末将麾下那三千金陵兵自成一军，沿袭天权军……”
枯羊的话还未说完，那边伍衡也不知是才瞧见张洪，诧异说道，“张洪，你怎么来了？”
顿时，枯羊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能是注意到了枯羊的异样表情，伍衡歉意地望了一眼枯羊，摆摆手连声笑道，“好好好，无论怎样都好，枯羊，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吧！”
[无论怎样都好……无论怎样都好……无论怎样都好……]
枯羊不知觉地捏紧了拳头，刻意压低的脸上一片铁青，旋即又恢复如初。
“多谢伍帅！”抱了抱拳，枯羊辞别了伍衡，转身走出了屋子。
走到院中时，枯羊这才显露他眼眸中的愤怒之色，那浓浓的深沉怒意，让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他此刻看起来颇为可怕。
忽然，枯羊不经意地触碰到了怀中那封亲姐伊伊的书信，那封由王威亲手交给他的书信。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枯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而与此同时，屋内的伍衡却不知为何已走到了屋门旁，冷眼瞧着枯羊离去时的背影。
“伍帅觉得他会中计么？”从旁，后军天将张洪低声问道。
“枯羊……面冷心热，是个重情义的人……而这几日他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会的！按照本帅所希望的那样，替魏虎感到不值的他必定会萌生叛心，继而去暗通周军，里应外合谋我广陵……既然如此，本帅就在这广陵城，将周军一举歼灭！”

第三十七章 决意
[家弟亲启……姐自知难以肩负家门之恨，是故久久不敢恢复本身姓氏，但倘若阿羊心中尚有姊姊，还望阿羊听姊姊几句劝说……大周李氏皇族与梁丘家，虽与我公羊家有血海深仇……你姐夫曾对姊姊言道，你乃公羊家最后子嗣，党务首要岂非是延续公羊家血脉？又岂是不惜性命亦要报仇，最终将身家性命也陪上？
湘雨姐，即胤公膝下孙女，你也得唤她一声从姐，她曾言道，国与国之间的杀伐，不存在仁慈、正义可言，归根到底无非是成王败寇四字。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你姐夫所说的，姊姊虽未彻底理解其中深意，但大意姊姊还是知道的。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大周与南唐间的杀伐，难以避免，我公羊家虽遭灭门惨祸，然终归不过当时乱世中一小户罢了。
人不可以被回忆左右，更不能被仇恨蒙蔽双眼，你姐夫当初叫你南下寻访江南各地，了解在大周治下的百姓可算得安居乐业，时到今日，你心中想必大致也有了头绪。
江南人痛恨北方人，姊姊即便在冀京亦有所了解，只不过，他们凭什么来痛恨朝廷？朝廷近三十年陆陆续续给予江南的税收减免，即便是居住在冀京这天子脚下的百姓，亦是颇为眼红的……
你姐夫曾经校对过户部，得知冀京的集市菜蔬大抵是十文，鲜肉九十文，而江南集市，菜蔬大抵在四文上下，鲜肉五十文……你姐夫当时摇头说，江南人吃饱了撑着……
而现今，连年战乱，冀京集市菜蔬上涨维持在四十文，鲜肉竟要五百文……]
望着开篇洋洋洒洒一大篇文字，饶是枯羊眼下其实心情不佳，亦忍俊不禁，摇头笑出声来。
他的脑海中不禁幻想着亲姐伊伊坐在府上书房内的书桌后，咬着笔头苦思冥想，不时皱眉皱鼻的模样。
枯羊知道，他的亲姐伊伊可以说是典型的小家碧玉类女人，读的书不多，认的字也不多，更何况是作这样的文，不难猜测，这封信究竟花费了伊伊多少时间。
相比于那些饱读诗书之人所写的文章，伊伊在信中所写的句子显得极为朴实，用市集上荤菜与素菜的价钱来从侧面反映大周对待江北与江南两个地域的政策，同时亦从侧面衬托出战乱导致物价高涨、给各地百姓带来的不利。
尽管伊伊在信中未曾使用过哪怕一个华丽的辞藻，但正是那些朴实无华的句子，让枯羊不禁感触颇深。
正如伊伊在信中所些，早在三年前，谢安便叫枯羊这位小舅子寻时间寻访江南各地，探查探查各地百姓的生活情况，借此以证明江南百姓在大周朝廷治下可算是安居乐业。
对于这桩事，枯羊无言以对，毕竟他在江南所路过的城镇、村落，实在挑不出有什么所谓的大周苛政暴政，可以说，江南百姓一边乐悠悠地过着安居乐业的日子，一边嘴上咒骂着大周，套用姐夫谢安的话说，当真是吃饱了撑着。
不过话说回来，江南人这般痛恨大周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谁叫李暨在位时二度南伐江南，非但在金陵下达过屠城的残酷命令，更有甚者为了控制流言，行文字狱，捕风捉影地捉拿太平军，而当时受到此事牵连的无辜江南百姓，实际上要比真正被捕的太平军士卒多数倍。
就拿金铃儿来说，就算她眼下嫁给了谢安这位大周朝廷的权贵，她对大周朝廷依然没有丝毫好感。
而这，恰恰就给了太平军死灰复燃的机会。不过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江南百姓都支持太平军，也有一小部分百姓有感于八贤王李贤屡次下江南寻访各地灾情、困难的恩情，坚定地站在大周朝这边，不过终归只是少数，大部分人依旧还是很盲目地痛恨着大周。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们曾经的南唐皇室后裔能够复辟南唐，他们的生活会变得更加美好，可事实上呢？伊伊在信中一言戳破了众人的美梦，包括枯羊在内。
[打天下易，守江山难，姊姊乃妇道人家，只凭个人臆测。然而在姊姊看来，太平军内的将领，大多只是懂得上阵杀敌，能有几人懂得治国之道？民生、国防、水治、税收，我弟真觉得那些只擅厮杀的将军们下了马握住笔一样能够胜任？]
“……”望着信中所书，枯羊默然不语，脸上原先的笑容也逐渐收了起来。
不可否认，伊伊此言字字戳中枯羊软肋。
是的，太平军不乏勇武战将，它所欠缺的是饱读诗书的有才之士，不可否认江南亦有不少精通此道的文人，但是，真正有眼光的文人，又岂会选择太平军投身？真正有眼光的文人，想必能够看清太平军得势所带来的利弊，就如枯羊的姐姐伊伊在信中套用八贤王李贤的话。
朝廷得势，则江南致乱，然祸不及北方；而太平贼得势，则江南更乱，祸及全国。
要知道太平军内部大多都是像魏虎、徐乐这种不懂治国的莽夫，若是叫他们担任一方民治长官，可想而知整个江南将会变得何等的混乱。
就算太平军第四代主帅伍衡侥幸击败前来讨伐的周军，顺利复辟了南唐，那么随后呢？
若是伍衡贪心不足，继续聚兵攻略大周，则天下动荡，民不聊生；若甘心守成，叫大周势力退至兖、豫、徐、扬，毫不客气地说，大周损失的仅仅只是钱粮、国土以及百姓，朝廷的运作依旧完善，而太平军呢，他们将如何在治理攻占的土地？如何发展当地的经济？难道就靠那些未读过多少书、只知道打仗的莽夫？
毫不客气地说，就算江南选择了太平军，大周依旧是大周，而江南则不再是眼下的江南，毕竟太平军太缺乏善于治国的有才之士了，单凭一些只能在战场上耀武扬威的将领，如何保证江南在太平军治下依然还是能像在大周治下一样繁荣？
如果说年前的太平军或许还能勉强做到这一点，那么眼下的太平军，在这方面的底力显然是不足的，毕竟太平军失去了刘晴这么一位足以媲美长孙湘雨与李贤的聪慧女人。而相比较刘晴，伍衡虽然心狠手辣、颇有权谋，但充其量也不过只是一方霸主罢了，因为他懂的东西并不够多。
平心而论，伊伊在信中所些的这些事，其实枯羊早前也曾想过，只不过他不愿提及罢了，毕竟他对太平军也不乏有深厚的感情，但是不可否认，当他看到亲姐在信中的字字句句时，那些曾经报以的担忧，不禁又开始在他脑海中盘旋，压抑地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幸运的是，伊伊在这方面其实懂地也不多，用词用句别说朴实无华，甚至连通顺都成问题，有些句子枯涩难懂到枯羊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才看明白。说到底，她只不过是将谢安、长孙湘雨、李贤所说过的那一番话，以及她的所见所闻写在了信中而已。
不过就算这样，亦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大通篇，只看得枯羊满头冷汗。直到最后一页那暖暖的家人般的问候，这才让枯羊如释重负地长吐一口气。
[……姊在冀京一切安好，你遥在江南可是顺当？望爱惜身体……天冷记得多着衣……姊别无所求，只求我弟安康……]
那简简单单几句话，却仿佛比之前那几页都有分量，让枯羊反复观瞧，不忍释手。
“大帅，尊姐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呀？”
从旁王建与徐常忍不住问道。其实他们多少也能猜得出来，他们只不是想从枯羊的口中验证某些事罢了。
比如说，在看过了家姐的书信后，枯羊是否便改变主意，投诚于周军。
倒不是说王建与徐常贪图投降周军后将会得到的荣华富贵，只不过是有些时候，一旦踏出了某一步，就只能一往直前了。早前在金陵时已下定决定待救出枯羊后便投诚于周军的他们，此刻再让他们安安分分地效忠于太平军，他们二人心中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还能说些什么？老样子呗！”轻笑一声，枯羊缓缓收起了家书，将其小心折叠好放入怀中，摇摇头说道，“这三年来，本帅已记不清收到过姐姐多少封家书，每次都说什么莫要给姐夫制造麻烦，莫要一错再错，千万要爱惜自己什么的，唉……”
尽管他用的是叹息的口吻，但是眼眸间那浓浓的温馨，却是瞒不过王建与徐常二人的。
与王建对视一眼，徐常低声说道，“那大帅的意思是？——说句不恭的话，末将以为尊姐说得不错，咱太平军都是一些只知打打杀杀的将领，谈什么治理国家啊？再者，如今的太平军，末将感觉已不如陈帅与公主殿下在时那样团结……”
“……”枯羊闻言皱了皱眉。
徐常说的不错，想当初陈蓦、即太平军三代总帅梁丘皓与名义上的领袖天上姬刘晴尚在时，太平军内部岂会发生像卫庄为了谋取兵权而设计害死魏虎的事？王威与陆雍又岂会间接以及直接地冤死在自己手中？
绝对不可能！因为梁丘皓的名字便是威慑，他一人成军的名号可不是白起的。哪怕是如今在广陵城外逞勇，以一敌二屡屡挫败太平军中军天将赵涉与右军天将杜芳的冀州军主帅费国，此人最初亦畏惧于梁丘皓的勇武而不敢背叛。
而继梁丘皓之后成为太平军第四代总帅的伍衡，其威慑力就远远不如梁丘皓这位前任。
再者，两人的品性也有极其差异。梁丘皓为人仗义义气，虽是主帅然身先士卒，战况不妙时亲自留下断后，从未放弃、抛弃过任何一名太平军士卒；反观伍衡，为了排挤梁丘皓与刘晴，成为太平军真正的掌权者，竟私下向周军泄露情报，欲借周军之手铲除二人。
二人品性如何，立判高下。
如果说梁丘皓是人人敬重的英雄，尽管下场悲情些却依然受到不少人的敬重、追捧以及效忠，那么伍衡纯粹就是一介心狠手辣的枭雄罢了，凡是重利益，而不讲情面。
而这一点，枯羊已有了清楚的认识。
明明魏虎对伍衡死心塌地、忠心耿耿，而伍衡呢？在魏虎生前，他倒是对魏虎颇为信赖，可当魏虎战死之后，伍衡却当即下令撤掉了金陵军与天权军的编制，甚至连魏虎的白事也不曾出席，薄情寡义到这份上，纵然伍衡为了拉拢他枯羊而将其麾下天枢军扩编为两万人，却也再难叫枯羊对他心生哪怕一分效忠之心。
想到这里，枯羊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有办法联络到城外的周军么？”
王建与徐常闻言一愣，旋即面上露出几分喜色，在对视一眼后，王建压低声音说道，“只要有大帅这句话就够了！——暂时虽然没办法联络到周军，不过，却是可以想办法联络到那一位……”
“那一位？”枯羊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说道，“漠飞！——东岭众的杀人鬼！”
要知道广陵可是太平军主力所在，只要能拔除这里，余下的太平军便再也构不成威胁，因此，不难猜测周军会大肆猛攻广陵，彻底歼灭这支太平军主力。至少，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与他的嫡系心腹必须死。
而正因为这样，周军眼下正在忙碌于督造各种大型工程器械，比如说冲车、井阑等等。
但在此之前却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暗助太平军的广陵刺客……
刺客战！
在周军与太平军的战事在这广陵打响前，双方的刺客们相比会率先展开一番血拼。这就像周将费国与马聃热衷于在广陵城外野与太平军争夺制霸权一样，只要哪一方的刺客胜出，那么就意味着，哪一方便能在战事打响之前便占据上风，而对方则将会遭到来自阴影面的袭击。
比如说对于将领的暗杀。
虽说这显得有些不光彩，但正所谓成王败寇，又岂有什么仁义不仁义的说法？就算是谢安，只要能减少战时己方士卒的阵亡人数，那么，谢安就会派出麾下的刺客去暗杀太平军的将领，因为这才是身为一军主帅所应该担当的。而至于太平军士卒是否会因此在战时损失过多，那应该是战后再来考虑的是，因为在目前，太平军，那是敌人！
正如枯羊所料，在大周景治五年五月十一日，就在城外的数万周兵尚且忙碌于打造攻城器械时，由漠飞以及丁邱率领的东岭众刺客与金陵众刺客，已率先对广陵进行渗透与袭击，目标并非是城内的太平军守卫，而是暗助伍衡拿下广陵的广陵刺客，架空的秦可儿的广陵刺客之首万里所率领的刺客们。
不得不说，当夜的战斗景象简直堪称是激烈而惨烈，多达六七百名的双方刺客从南城打斗到北城，从东城厮杀到西城，论战斗激烈程度，毫不逊色万人的军队厮杀。
登高放眼望去，在那漆黑而仅有一丝丝月色的夜晚，不计其数的黑影唰唰在广陵城内的民居屋顶上跳跃、奔跑，不时有一具具温热尸体从半空摔下来。或摔落在街道上，惊得在街道上巡逻的太平军士卒连吹警报；或砸落于民居，吓地那一家的男人搂着妻儿缩在屋内角落瑟瑟发抖。
匕首、吹箭、手弩、毒药，无所不用其极，这等刺客间的厮杀，绝非是寻常士卒能够插手干涉其中的。
期间，其实不乏有一队队的太平军士卒接到命令帮助己方的广陵刺客，然后结果却是，就算是太平军主力军的士卒，在这等刺客间的厮杀中亦起不到丝毫帮助。一队士卒整整二十人，转眼工夫便被一队刺客杀死，手法利索甚至刺客们连身影都不曾暴露。
而这便是谢安之前几番考虑要东岭众刺客以及金陵众刺客随军的理由，相比较寻常士卒而言，刺客们简直就是黑夜里的王者，尤其像漠飞这位几乎已是天下第一刺客的凶人。
“唰唰唰——”
十几道在漆黑的夜里肉眼难见的细线从漠飞手中射出，噔噔几声射入了街道两旁的建筑墙壁，样子酷似一张巨型的蛛网。
这便是漠飞当初为了狙杀梁丘皓而从金铃儿手中学到地压箱底绝技，尽管因为某些变故不曾在梁丘皓面前展现彻底，但是这回，这招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在占据了绝对地利优势的情况下，漠飞独自一人应战二十来名广陵刺客丝毫不怵，反观那些广陵刺客，却因为害怕被那些坚韧如铁丝的细线割伤，惶惶而不敢擅自移动，结果却被漠飞逐一杀尽。
[不堪一击……]
尽管漠飞从始至终不曾说话，那他冷漠的眼眸中所表露的神色，却瞒不过旁人。
忽然，漠飞眼神一凛，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小巷内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冷哼一声，漠飞神乎其神地飞越檐壁，悄然来到那人身后，手中的匕首反向探向来人的脖子，只待他稍稍一拉扯，那人显然便要毙命当场。
而就在这时，漠飞忽然停下了手中动作，因为，他发现来人手中反手亦握着一柄利刃，剑刃尖端紧紧贴着他的前胸。
“要杀我么？漠都尉？”来人低声轻笑道。
那熟悉的声音，让漠飞波澜不惊的眼眸中不禁露出几许异色。
“小舅爷？”

第三十八章 图谋
——大周景治五年五月十二日卯时，广陵城外周军主力师大营帅帐——
暮春时节的卯时，天色已然大亮，周军中的士卒们早已起来继续劳作，忙碌于打造井阑、冲车等众多大型攻城器械，以应付即将到来的广陵之战，而在军中帅帐内，身为一军主帅的谢安也已起身，面色古怪地向帐下心腹大刺客漠飞询问着一些事。
“哦？你是说，枯羊主动与你联系，是么漠飞？”
从旁，八贤王李贤端着茶盏瞥了一眼谢安，他很明显地看出了谢安脸上的古怪表情，但却并非说破，一副雍容华贵姿态地品着杯中的茶水。瞧他那看似颇为享受的神态，恐怕没有几个人能猜到他手中的仅仅只是一杯普通的白水罢了。
“是的，大人！”抱了抱拳，漠飞简单明了地说道。
“这可真是……意外！”还不待谢安有所表示，李贤摇摇头发出一句感慨，旋即转头对谢安身旁的苟贡微笑问道，“苟少卿，你的私藏中当真就没什么香茶了么？”
“这个……”苟贡歉意地望着李贤，摊了摊手。
“这可真是……可惜！”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李贤将手中的茶盏放置在一旁的桌案上，旋即转头望向谢安，似笑非笑地问道，“谢尚书怎么说？”
“殿下不是已经替本府说了么？”谢安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李贤。
不得不说，枯羊主动与漠飞联络一事，非但李贤感到意外，就连谢安亦不禁诧异。尽管谢安早已预料到枯羊在失去魏虎后必定无法在太平军内久呆，但是即便如此，漠飞带回来的消息亦有些叫他难以抉择。
“里应外合……么？”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谢安负背着双手在帐内来回踱步，摇头苦笑道，“满满的莫名即视感呐……”
帐内众人闻言疑惑地望向谢安，多半是琢磨不透谢安所说的这个词的含义。
见此，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不，没什么。——诸位觉得，这件事可信么？漠飞，你先说！”
漠飞闻言愣了愣，旋即低头说道，“卑职不知！——诸事，一切听从大人论断！”
正如漠飞的性格，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单明了，毕竟他乃执行者、暗杀者，至于什么计谋、策略，向来就不是他所热衷的。
“你啊……”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要知道他询问漠飞的本意，本来是想让漠飞结合他所看到的情报作以判断，但遗憾的是，漠飞是纯粹的执行者，他不善于谋划、也不喜欢这种劳心劳神的事。于是乎，谢安只好将原先的问题询问地更加仔细。
“唔……以你的性子，按理也不至于枯羊说什么就信什么吧？——可曾盯梢？”
漠飞点点头，低声说道，“与小舅爷告别后，卑职悄悄跟了他一路，一直跟到小舅爷入住的宅子，不过，并未发现有丝毫的异相。”
“不曾被察觉到吧？”谢安紧声问道。要知道虽说漠飞乃天下屈指可数的潜行追踪的好手，但这并不表示他能够在任何人眼皮底下来来去去，但凡是直觉过人的武将，都能察觉到漠飞的存在，比如说廖立。
用廖立的话说，就算漠飞悄然无声潜伏在黑夜里，就算可以遮盖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与肃杀之气，也无法屏蔽他身上那种仿佛致命野兽般的压迫力，那种会叫人不禁毛骨悚然的莫名恐惧。而这种匪夷所思的压迫力，使得漠飞在廖立的感官中犹如黑夜的巨大篝火那样显眼。
当然了，廖立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拥有着超常的野性直觉，比之梁丘皓、梁丘舞、阵雷那些天下的大豪杰亦不逊几分的直觉，并不表示周军内的其余将领们能够办到，哪怕是费国与马聃。
“小舅爷眼下应该还不具备廖将军那般的才能！”摇了摇头，漠飞平静说道。尽管昨夜他因为大意险些被枯羊反偷袭得手，但那只不过是他的大意而已，只不过是他漠飞错将枯羊当成了寻常的广陵刺客罢了。不像在廖立面前，至少稍稍露出几分气息，哪怕是呼吸沉重些，都会被廖立在一瞬间捕捉到藏身的位置。
若用一句话来表示，那就是两者间的等级不同。破而后立的廖立，绝对是梁丘舞之下直觉感官最强烈的武将，凌驾于费国之上，酷似半年前让周军几度感觉束手无策的秦王李慎麾下白水军总大将阵雷。
“你确定？”谢安正色问道。
“是，大人！”漠飞点头应道。
见此，谢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知道漠飞可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刺客，既然他说得这般笃定，谢安自然也没有必要怀疑，毕竟漠飞的忠诚谢安还是相当肯定的。
“怎么说？”谢安将头转向八贤王李贤与其幕僚季竑。
李贤依旧端着他那盏茶品着，闻言与谢安对视了一眼，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相信枯羊的主动投诚，更别说枯羊还提议里应外合夺下广陵。
寻常城池也就罢了，要知道广陵城那可是城墙高达六七丈的重城，万一此事有诈，作为先锋的周军士卒一旦贸然闯入城内，那可是绝对再也难以逃出来的。
这招请君入瓮之计，向来就是给守城一城为了有效歼灭城外攻城势力而设，就连谢安也屡次施展，在不出差错的情况下，效果地好的无以伦比。
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
究竟是真心归降还是诈降诱敌之计？
帐内众人低头思索着。
“六成吧，小王以为……”思忖了半响，李贤终于回答了谢安之前的问话，不过看他神色，却感觉他依旧有些犹豫不决。
而话音刚落，他对坐的席位中传来一声冷言冷语。
“八成！——本军师以为！”天上姬刘晴斜眼观瞧着李贤，一副愤愤不平的神色，不过在谢安、苟贡、季竑等人看来，却颇似赌气的孩童。
“八成……么？刘军师何以这般肯定？”李贤轻笑着望向刘晴，他自然瞧见了刘晴眼神中那份针对他的不满，但是他的表情却依旧平和而温柔，丝毫不为刘晴眼中的敌意所动。
“无他！——出自本军师的直觉罢了！”瞥了一眼李贤，刘晴带着浓浓嘲讽意味说道，“智者的直觉……跟贤王殿下当初觉得本军师有可能会再度倒向太平军的直觉可是截然不同的！”
“……”李贤闻言哭笑不得，连连摇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也难怪，毕竟当初在历阳横江水域时，确实是李贤怀疑刘晴有可能再次倒向太平军，因而执意不带上刘晴先一步前来这广陵，而如今，刘晴依然是好端端地坐在周军主帅帐内参与着对付太平军的军事会议。这件事就算不提，李贤亦感觉面上无光、尴尬不已，又何况是刘晴三番两次地提及故意戳他肺管子。
好在李贤性格温文尔雅，倒也不在意刘晴故意为之的奚落与嘲讽，然而很是诚恳地道歉道，“好好好，前番确实是小王量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刘军师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小王如何？”
李贤说得确实是诚恳，只可惜刘晴丝毫不买账，冷哼一声便撇开了头，弄得李贤很是尴尬，只得用求助的目光望向谢安。
见此，谢安微微摇了摇头，没好气说道，“还得理不饶人了？——怎么对坑人……不，贤王殿下说话的？适可而止啊，小晴。”
起初李贤在又听到那个哭笑不得的绰号时摇头不已，旋即，当他注意到谢安对刘晴的称呼的改变时，他愣了愣，颇有些惊愕地望向刘晴。
可能是注意到了八贤王李贤的目光，刘晴的一张俏脸顿时变得通通红。
她当然有注意到谢安对她的称呼的改变，从起初泾渭分明的刘晴、刘军师变成了如今听起来就颇为亲近的小晴。倒不是说谢安对她有什么企图，这只是谢安为了向刘晴感激她曾替他挡了诈降的太平军将领徐乐一刀而已。
尽管当时有漠飞在，谢安不觉得徐乐能够伤到他，但即便如此，刘晴舍命保护他的举动也让他感到极为感动，哪怕刘晴想救下他的心意中亦掺杂着某些小心思。
不过话说回来，当谢安第一次用小晴来称呼刘晴时，刘晴着实是吃了一惊，心口处砰砰直跳，还以为谢安突然间对她产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欲望。直到她转念一想，这才明白那仅仅只是谢安针对她救他而做出的亲近举动罢了。
而匪夷所思，当想明白了这件事后，刘晴虽说心安了许多，但隐隐地竟亦有些失落。
[莫非是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了这个混账家伙？]
刘晴心中坚决不承认这一点，哪怕她热衷于谢安时而鼓捣出来的新奇事物，哪怕她颇为迷恋与谢安在一起时那种仿佛亲情般的温馨感觉。
但是不可否认，最近刘晴一瞧见谢安的目光，哪怕只是最最寻常的目光，亦会不直觉地脸红。
[真是强悍呐，谢大人……某种意义上……]
帐内但凡是注意到刘晴面红耳赤模样的人，心中不禁跃起一个莫名的想法。
也难怪，毕竟从梁丘舞到长孙湘雨，从金铃儿到秦可儿，再到如今的刘晴，这些位丝毫不比男子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红颜英豪，仿佛上天早有安排般，纷纷聚拢在谢安身旁，非常地，不可思议。
“命耶？运耶？”早已成为大周朝廷吏部尚书的季竑摇摇头玩笑般地说了句，话虽听着玄玄，可也不难推断，他这是在揶揄谢安的强运罢了。
眼瞅着帐内众人脸上那诡兮兮的笑容，谢安倍感无语，挥挥手当即岔开话题道，“行了行了，莫要再打岔了，眼下当务之急，是要验证清楚枯羊是否是真心实意投诚于朝廷！——漠飞，你想办法再去趟广陵，尽量监视枯羊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不得不说，即便是谢安，亦不敢在这种事上疏忽，毕竟身为主帅的他一旦做出了错误的抉择，无疑将会葬送数以万计的周军士卒性命。
或许有人会觉得，既然谢安等人这般猜忌枯羊，那就直接将枯羊的话忽略不就得了？但是事实上，抓住每一个可给己方带来胜算的机会，那才是身为主帅的职责。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谢安对枯羊的怀疑确实是没有必要，毕竟后者这次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想归降周军，或者说，结束这场战事。
——与此同时——
就在谢安、李贤等一干人针对枯羊是否真心实意投诚于大周朝廷而做以议论、推断时，在广陵城内枯羊的居所密室中，枯羊亦与王建、徐常这两位心腹爱将商议着。
“……情况就是这样，我昨夜已与东岭众的漠飞顺利接触，将我欲投靠我姐夫的意思告诉了他，托他转告于我姐夫……而眼下的问题是，我等如何想想办法，到时候放周军入城！”
凝视着两员心腹爱将，枯羊压低声音说道。
“放周军入城……”王建与徐常对视一眼，一缕忧愁攀上了他们的眉宇。
要知道，广陵城虽说有诸多大小城门，数量甚至有七八个之多，但是这其中却没有一个归牛渚军、或者说天枢军守卫。换句话说，就算枯羊此刻就呆在广陵城内，但是要私下放周军入城，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伍衡可不比魏虎，守卫城门的虽说不是像卫庄、赵涉、杜芳、张洪这样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但亦并非寻常之辈，要知道广陵城内所屯扎的军队，那可是太平军的主力师，就算守卫城门的太平军将领拥有着比拟魏虎的武艺，枯羊亦不会感到多少诧异。
“不如就故技重施？”望了一眼皱眉沉思的枯羊，王建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子在金陵，我与徐常还有张奉亦是骤然发难，带兵抢夺金陵西城门，魏虎大帅麾下的金陵天权军仓促应战，难挡我军攻势，顷刻之间便被我等夺了城门……这次可以再试一回！”
“不可！”枯羊闻言摇头说道，“广陵城内乃太平军主力，军中精锐之士皆被伍衡抽调到此，实力与我等以及阿虎相比层次相差颇多……你若是带兵攻城门，彼派一员将领一支兵，十有八九就将你堵在城墙下，到时候再来一支兵攻你身后，你是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王建闻言颇为懊恼地叹了口气，从旁徐常低声说道，“大帅的意思是，不采用力夺，而采用巧取么？”
“不错！——我等只有一次机会，力夺不见得能打赢太平军的主力师，唯有采用巧取，想办法骗来一处城门的控制，放周兵入城……”
“这可不易！”徐常皱眉说道，“别的暂且不说，关键是，我等与那些守城门的将军，平日里实在没有什么交情可言啊，若是贸贸然上前搭建关系，这反而显得有些惹人怀疑吧？——万一被伍衡怀疑，其派广陵刺客监视我等……”
说到这里，徐常面色微微变了变。
仿佛是猜到了徐常心中所想，枯羊摆了摆手，低声说道，“放心，这间密室的隔音效果颇佳，要不然，本帅也不会在此与你等商量这般大事……”
听闻此言，徐常这才释然般松了口气，紧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大帅，不知伍衡派遣守卫此广陵各处城门的将领名字，大帅可曾打探到？”
“有列名单在此！”枯羊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平铺于桌案上，低声说道，“这是我这两日借巡查各处城门名义打探所得，其中大部分将领我也曾见到过……”
“不会惹人怀疑吧？”徐常紧声问道。
“不至于！”枯羊闻言摇了摇头，颇有些自负地说道，“伍衡至今还未撤我的职，我枯羊好歹还是六神将的天枢神将，与那五方天将平起平坐，如何不能上城楼查探守卫情况？”
“这倒是……”徐常信服地点了点头，眯着眼睛观瞧着名单上的将领名字，想从中挑一个比较好诓骗的下手。但是，因为不了解这些将领的性格以及生平，这使得徐常有些犹豫不决。
而就在这时，忽听王建发出一声轻呼。
“咦？王……亮？”
枯羊与徐常闻言对视一眼，下意识地将头转向王建。
“怎么了，王建？——你认得此事？”枯羊压低声音问道。
只见王建脸上泛起几许莫名的古怪之色，舔舔嘴唇喃喃说道，“不是认得与不认得的事……王亮，那是末将堂兄……”
枯羊闻言一愣，继而万分欣喜地说道，“当真？！”
“千真万确……”
“好！”大喜过望的枯羊忍不住露出几许笑容，然而待他细细一瞅那份名单后，这份欣喜顿时升级，只见他强忍着喜悦连声说道，“南城门，竟然是南城门……王建，你的堂兄竟然守南城门！——太好了，太好了！”
“南城门好么？”徐常不解地问道。
枯羊一脸喜色地解释道，“周军在广陵西侧偏南立营，是故，伍衡对西城门的守卫最为上心，一般情况下我等绝对没有机会。而撇开西城门不谈，南城门是距离周兵所立营寨最近的城门……”
“原来如此！”徐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枯羊兴奋地搓着双手，当即抬头对王建说道，“王建，试着与你那位堂兄接触看看，如能策反最好，若是不能，我等便按照计划，设计巧取城门……”
“是！”王建点了点头，眼中不禁露出几许不解之色。
[堂兄武艺与我相仿，此前只知他一直在后军督粮，怎么突然摇身一变变成守城门的大将了？奇怪了……]

第三十九章 图谋（二）
心中谨记着临行前枯羊所叮嘱的，王建揣着两壶美酒来到了广陵城的南城门，见到了他那个已有年逾不曾见面的堂兄，王亮。
在王建的印象中，他的堂兄王亮虽说有幸被编入太平军主力师，但一直以来在后军忙碌。何为后军？说得好听是后续军队，是当前军以及左右两营受创严重时需要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军中最后力量，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后军说白了就是负责后勤的编制。
当前营以及左右两营士卒在战场上与敌军浴血奋战时，后军士卒却负责着粮草的储备、押运，甚至是筹备全军所需的食材。一军之中掌管伙食的火头兵，编制亦隶属于后军之中。
毫不客气地说，任何一支军队在不是特殊情况下，那是绝对不会动用后军将士的，毕竟后军将士明日里忙碌的是军中包括全军将士伙食在内的繁琐事物，几乎没有上过几次战场，将这样一支军队推上前线，简直就是叫他们去送死。
而王建的堂兄王亮，便是后军诸多位掌管着米粮的将领之一，虽然职位不低，但因为甚少参与沙场厮杀的原因，难免在平日里遭人看轻，甚至于，有些时候王建对比自己这对堂兄弟二人的处境，亦不免有些沾沾自喜。
“我要见王亮将军，麻烦这位兄弟上去通报一声。”
在广陵南城门的城门口底下，王建朝着那些守卫城门地段的素不相识的太平军士卒打着招呼。
“伍帅吩咐，近期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靠近任何一处城门！——不知这位将军隶属于何军？来自城门重地又所为何事？”
守卫城门地段的士卒不留情面地说道，若不是看在王建身背后亦披着将职专属的披风，或许这些士卒早已将王建逐退。
“几位兄弟通融一下嘛……”脸上堆着笑，王建走上前几步，在朝着四下望了望后，趁人不注意将几块碎银子塞入那士卒手中，低声说道，“我亦知城门重地不可擅闯，不过你们王亮将军乃我年逾不曾见面的堂兄……按理来说我不该在此时与堂兄相见，不过，过些日子周军大肆攻城，刀剑无眼，实在说不好我堂兄弟二人是否还有再相见的机会，是故……”
“王亮将军乃将军堂兄？”那士卒吃了一惊。虽说隶属于太平军主力师的他不属王建管辖，是故也没有必要跟王建客气，但是，倘若王建与他家将军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那就不是他可以得罪的了。
想到这里，他慌忙将手中的银子推还给王建，但却被王建一把握住了手。
“拜托几位兄弟了！——小小意思，兄弟且留着吃酒……”王建压低声音笑道。
见王建态度诚恳，那名士卒心中大喜，瞧瞧左右压低声音说道，“将军少歇，待小的上去禀告！”
“有劳。”
“不敢！”
眼瞅着那名士卒噔噔噔跑上城墙通知王亮，王建不动声色地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四下观瞧着，打探着南城门的守备情况。
仅仅扫了几眼，王建便意识到他家大帅枯羊所言不需，单单他视线所及之处，便有成百上千的太平军士卒守卫，这还不包括城墙上的士兵。
[两千人……三千人……不，还要多！]
心中估算着南城门守卫的数量，王建不禁皱了皱眉。在他看来，城门上的众多守卫尚在其次，关键在于，城内到处都是来来回回巡逻的卫队，一旦哪一处城门有任何异动，那些卫队能够在短短一炷香内陆陆续续赶来援助，这才是最为棘手的。
甚至于王建还听说，那位唯一留在广陵城内的五方天将之一，后军天将张洪，便亲自领兵一日十二个时辰在城内巡逻，巡查各个城门的守备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王建他们牛渚天枢军有胆量倒戈反叛，恐怕还不等他们攻下一处城门放周军入城，十有八九便会被后军天将张洪前后堵死，活活歼灭在城中。
[看来大帅说的不错，只能智取，不可强夺！]
王建暗自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自己身前方传来一声充斥着惊喜的呼声。
“小福？”
措不及防之下，王建被自己口中唾沫给呛住了，连连咳嗽不已，毕竟那个叫他尴尬不已的称呼，正是他的小名。
抬头观瞧，王建无奈地望着远处那位小跑着朝他而来的将领，即他的堂兄王亮。
“不是叫你莫要那般称呼我么……亮堂兄！”
正所谓血浓于水，尽管王建起初的话中满是抱怨的语气，但是最后一声称呼，却充满了亲人间的关切。
“哈哈哈！”王建的堂兄，那位看起来比他高了半个脑袋的汉子爽朗地笑了笑，一把将堂弟仅仅抱在怀中。
足足过了数息，这对堂兄弟二人这才松开拥抱，身为堂兄的王亮上下打量着王建，笑着揶揄道，“我听说了哦，你们牛渚军被周军打的颇为凄惨，灰溜溜地逃回了广陵，哥哥还以为你小子没脸来见我呢！”
“放屁！”王建闻言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我家将军当初可是将周国的八贤王李贤都打赢过，那时在横江，李贤几次强渡长江都被我家将军给打回去了！”
“那怎么逃到广陵来了？”
“什么逃？这叫有计划的撤退，懂不？不做无意义的厮杀！”王建辩解道。看得出来，他的确对枯羊忠心耿耿，不许任何人说枯羊的不是。
“哈哈哈！”王亮闻言哈哈一笑，继而重重一拍堂弟的肩膀，语气沉重而诚恳地说道，“无论如何，能活下来就好！——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走，你我上城楼再细说！”
“好！”
点了点头，王建跟着王亮上了南城门的城楼。这次因为有王亮这位守城将领亲自带领，因此，没有任何一名守兵站出来阻拦。
不多时，王亮便领着王建来到了南城门城楼上的一个房间，在抬手请王建入座后，王亮从桌上翻出两个杯子，摸了摸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了，兄弟，哥哥这边不让饮酒……以茶代酒如何？”
王建闻言诡异地笑了笑，在王亮目瞪口呆之余从怀中摸出两壶酒水，摆在桌案上。
“酒？”王亮面色一喜，急忙上前拿起一壶，嘴对着壶嘴连灌了足足好几大口，这才心满意足地长长吐了口气，坐在王建对面抱怨道，“不满兄弟你说，哥哥这两日可算是遭了罪了，以往在后军时，哥几个聚在一起吃吃小酒那不叫事，眼下好了，城门守将不得沾酒！”
“呵呵呵……”王建轻笑一声，抬手拿起一壶酒，替堂兄王亮斟了一杯，期间不动声色地问道，“说起来，亮堂兄何以变成守城门的将领了？——我记得亮堂兄以往是负责监督粮谷储备的呀……”
“这不是眼下缺人么？”举杯一饮而尽，王亮小声说道，“想必你也知道了，伍帅麾下五方天将，左军天将卫庄传言密谋取代伍帅，因此遭伍帅下放，对，就是下放到你们牛渚去了……前些日子听说他死了，对吧？”
“唔！”王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那贼子挑唆我牛渚军与魏虎将军的金陵军互相残杀，事败被枯羊大帅所杀！”
“好端端的一员天将大人呐……”王亮微微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撇开已死的卫庄不谈，广陵此间还有四位天将大人，分别是中军天将赵涉，右军天将杜芳，前军天将穆广，与后军天将张洪……哦，对了，哥哥我便是隶属于后军天将张洪将军麾下！如何？”说到这里，王亮不禁眉开眼笑，好似扬眉吐气般说道，“当初见你被六神将的天枢神将枯羊将军提拔，哥哥我可是羡慕了好一阵子，如今哥哥我也算是追上兄弟你了吧？”
“呵呵呵！”王建轻笑不语。
终归是年逾未见，王亮、王建堂兄弟二人趁着这来之不易的时间畅聊着，以至于两壶酒水在不知不觉中便被二人饮尽，而即便如此，二人仍然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话说，”摸了摸沾着几分酒渍的下巴，王亮笑着说道，“你小子怎么突然想起来看哥哥我了？”
“那不是听说亮堂兄高升为守城门的大将，因此前来祝贺嘛！”
“什么大将！”王亮笑着摆了摆手，自嘲说道，“临时升任的守将罢了，待日后有了合适的，我多半还是要回到后军去……哥哥可不比你小子，受枯羊将军器重！”
“呵……”王建闻言不由笑了笑，旋即，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说实话，亮堂兄，小弟这次来，是有事要拜托你……”
“哦？”王亮眼眸中不知为何闪过一丝异色，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屋内的屏风，朗笑说道，“说什么拜托，这也太见外了！——究竟是什么事啊，倘若是借钱，哥哥丑话说在前头，哥哥手上可没几个闲钱！”
“瞧你说的！”王建闻言翻了翻白眼，旋即压低声音正色说道，“亮堂兄，你我兄弟一场，小子也不瞒着你！——观我太平军近况，伍衡所作所为，我家将军甚是心寒……”
“伍衡……兄弟，慎言！”王亮面色一紧，低声提醒道，同时眼眸中不由闪过一丝焦急之色。
眼角余光瞥向屋内那面屏风，王亮自然清楚那面屏风后究竟藏着哪位大人物，那便是他们后军的直属大将，后军天将张洪。
记得在一刻辰之前，后军天将张洪突然造访他王亮所值守的南城门，当时王亮一头雾水，但是眼下，他隐隐已经猜到了张洪来此、并且故意藏身在屏风之后的用意。
[小福这小子，莫非要从六神将的天枢神将枯羊一起造反？！]
王亮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作为主力军的将领之一，王亮知道的显然要比堂弟王建更多，包括左军天将卫庄为何会心生反意，欲取伍衡而自代。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南唐刘氏十三殿下，刘言。
这位明明身具南唐皇室血脉、却无意于问鼎九五的皇储爷，曾在一次酒宴中有意无意地表露，太平军中何人日后功勋最高，他便以刘氏子嗣的名义支持该人成为南唐皇帝，这使得当时在场许多大将心生遐想。
毫不客气地说，不单单只是卫庄，事实上，这段时日内，太平军主力师内不乏有人心怀二意，甚至有人去暗杀伍衡，只不过，伍衡比那些人更有心计、更有城府罢了。
[莫非枯羊是另一个卫庄？]
王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堂弟王建，平心而论，枯羊如何如何与他无关，但牵扯到王建这位唯一的堂弟，这就容不得王亮置身事外了。
“亮堂兄，可否待与周军战时，开启城门，放其入城？”王建压低声音说道。
“周军？”王亮愣了愣，他原以为枯羊不过是想效仿卫庄，却不想竟是与周军搭了上线。忽然，他猛地想起直属上司后军天将张洪还躲在屋内屏风后，故作动怒地低声斥道，“放周军入城？小福，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亮堂兄稍安勿躁，容小弟徐徐相告！”说着，王建便将枯羊对伍衡的不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堂兄王亮，包括枯羊已与周军东岭众的漠飞接触之事。
“魏虎将军才死便打散其麾下掌军……”王亮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他也觉得伍衡此举颇为叫他们一干部将心寒，可摆着后军天将张洪尚在屋内屏风后，他又如何好表露心声？
他不是没想过提醒王建，终归王建是他唯一的堂弟。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越是危机四伏的地方，就愈发需要可以信任的人支持，然而，还有什么关系比血浓于水的亲情更加坚固牢不可破？
但是，他不敢。
天知道那位后军天将张洪此时是否在屏风的缝隙观瞧着他们这对堂兄弟，虽说瞧不见他王亮的举动，但是王建他却是瞧得清清楚楚，一旦堂弟王建露出丝毫异样，只要一声令下，埋伏在屋外的士卒就会一拥而入，将王建作为叛徒扣押。倘若王建胆敢反抗，那更是不堪设想。
而这些，是王亮所不敢想象的。
遗憾的是，王建却不知堂兄王亮心中的诸多矛盾想法，犹压低声音滔滔不绝地说道，“亮堂兄恐怕不知，周军主帅谢安，乃我家将军的亲姐夫，因此，丝毫不需担忧周军是否会过河拆桥！——而据漠飞那个大刺客所说，周军最想要的，只是伍衡以及那个刘言殿下，至于五方天将，可恕可不恕，就看那四人如何看待此事。而至于我等……小卒罢了，周军岂会费心费力去计较？”
“枯羊将军竟搭上了周军这条线么？”王亮似乎显得很吃惊，右手一移不慎将桌上的杯子推到了桌外，只听啪嗒一声，那只陶瓷的杯子当即摔碎。
“我来我来！”见王建准备帮忙，王亮抢先一步弯腰将碎片都拾了起来，一脸惊色地说道，“小福，你疯了么？竟然勾结周军？”
“亮堂兄，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觉得太平军能打得过周军么？——当初在横江水域的小舟上，小弟与枯羊大帅会见了他那位亲姐夫，即周军主帅谢安，此人明确地告诉我等，我太平军之所以眼下能与其斗地平分秋色，那不过是因为北疆有燕王李茂在罢了！正是因为有那头北方的猛虎在幽州虎视眈眈，这才使得冀京四镇不敢擅动，像梁丘舞那般天下无双的周国战力亦不敢擅自离开京师……否则，不需冀京四镇齐至，单单是梁丘舞亲率东军神武营南下，我太平军如何抵挡？——当年覆灭我南唐的东路周军，一日内连克三城，三月内破四十余大小城县的前东镇侯梁丘恭，以及二十年前追歼我初代太平军，在芜湖逼死初代大帅薛仁的后东镇侯梁丘敬，可正是梁丘舞的伯父与生父呐！”
“……”王亮闻言默然不语。
不得不说，梁丘恭、梁丘敬兄弟二人，在江南人尤其是太平军士卒心中的地位确实是犹如恶虎般的存在，毕竟二人前后分别以不及弱冠的年龄闯下赫赫威名。在其父梁丘公的帐下，这对兄弟一位参与了覆灭南唐的盛事，一位则亲手险些将初代太平军全盘葬送在芜湖。以至于至今江南还有不少人将这对堪称天下大豪杰的兄弟当成门神供奉，用以震慑妖邪。
“说什么周国残害我江南百姓，那只是伍衡故意放出的话罢了，亮堂兄难道没瞧见，金陵、广陵等诸多城县，其百姓在周国治下也是安居乐业么？何以非要再起兵祸？——助我等一臂之力吧，亮堂兄！”王建低声恳求道。
王亮闻言沉思了半响，忽而一咬牙骂道，“从小到大，你小子就是这般叫人不省心！”
听着那熟悉的话，王建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喜色，抱拳说道，“多谢亮堂兄了！”
“你啊……”摇了摇头，王亮站起身来，说道，“我送送你吧……”说着，他拉住了王建的袖子。
“不必不必……”王建连连摆手。
见此，王亮也不坚持，目送着王建走远。
而就在这时，后军天将张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将军！”王亮抱拳唤道。
“做得好！”张洪点了点头，旋即微笑说道，“不出伍帅意料，那枯羊果然准备瞄准南城门下手……不枉费本将军提拔你！”
“……”王亮默然不语。
“怎么？因为是堂兄弟是故下不了手么？”张洪冷笑说道。
“不！——末将对太平军忠心耿耿！”王亮低着头说道，然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频频望向桌上那一小堆碎瓷。
“那就好！”张洪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挥挥手颇为随意说道，“你先下去吧！——既然你已是此城门的守将，就应当忠于职守，谨记不时到城头上查看，莫要叫枯羊察觉出不对劲……那小子可狡猾得很！”
“是！末将告退！”再次望了一眼那一小堆碎瓷，王亮抱拳而退。
瞥了一眼王亮离去的背影，张洪冷哼一声，用手拨着桌上的碎瓷，将其再次拼成茶杯的形状。但是，他发现那些碎瓷中却不知为何少了一块。
“忠心耿耿……嘿！”随手将那些碎瓷拨到一起，恢复最初的样子，张洪冷笑一声，拂袖离开了屋子。
而与此同时，已步下城楼的王建望了望左右，缓缓摊开右手，在其右手手心处，竟有一小片茶杯的碎瓷。
王建记得，那是他堂兄王亮在送别时偷偷塞到他手心的。
眯了眯眼，王建仔细观瞧，却那片碎瓷上潦草地刻着一个字。
[诈！]

第四十章 图谋（三）
[好险好险……]
在自己居所的密室内，枯羊聚精会神地瞧着面前桌案上所摆放的那片瓷杯的碎片，瞅着瓷杯碎片内侧那个潦草而模糊的“诈”字。
诈者，诡计也！
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这显然王建的堂兄王亮为了提醒并且警告王建而偷偷塞给他的。
深思了片刻，枯羊举起那片瓷杯碎片把玩着，摇头说道，“王建，你堂兄可是个机警而聪明的人呢！”
王建闻言一愣，疑惑问道，“大帅莫非已经参透末将堂兄在瓷杯碎片上所刻之字的含义？”
听闻此言，枯羊摇头说道，“无非就是报警讯于我等罢了，还有何含义可言？——多亏了王亮乃你堂兄，你二人堂兄弟之情坚不可摧，否则，此番我等必死无疑！”
“……”王建与徐常面面相觑，面露不解之色。
“此番可真是大意了！”缓缓站起身来，枯羊负背双手在密室内踱步，口中冷冷说道，“真是想不到啊，我原以为可设计助周军一臂之力，铲除伍衡结束这场战事，却没想到，那伍衡竟然早已预料到此事……等等！”说到这里，枯羊面色微微一变，眯了眯眼继续说道，“如此说来，伍衡之所以要拆散阿虎的金陵天权军，全是因为我枯羊么？——那个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我，将我留在帐下听用！”
与徐常对视一眼，王建一脸不解地说道，“大帅，末将越听越糊涂了，伍衡何以变成要加害大帅了？——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合适，但伍衡确实是给我牛渚天枢军扩编到了两万人，这难道不是伍衡想拉拢大帅的举措么？”
“拉拢我？他巴不得我死！”冷笑一声，枯羊压低声音说道，“自从我与姐夫谢安的关系暴露，伍衡那厮便不再信任我，全赖阿虎从中周旋，几番恳求那厮，甚至用他自己项上首级为我担保，这才叫我得以避免被闲置……如今阿虎已故，伍衡又岂会再信任我？——他巴不得我死，但是他不敢贸然杀我！”
“因为大帅乃名门公羊家后裔？”徐常试探着说道。
“不错！”冷笑一声，枯羊摇头说道，“赖我公羊家祖辈阴泽，我公羊家乃南唐旧臣，先父更是力助初代太平军总帅薛仁大帅攻克金陵，虽最后落得个满门皆被诛的凄惨下场，但也因此获得赫赫贤名。陈帅与公主殿下尚在时，伍衡之所以招揽我，无非也就是想借我公羊家贤名助涨声势罢了……而眼下他羽翼已丰、爪牙齐备，自然不再需要我公羊家的声望……”
“过河拆桥么？还真是附和那家伙的作风！”徐常在一旁低声骂道。
“过河拆桥也好，鸟尽弓藏也罢，他伍衡要杀我，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瞥了一眼徐常与王建二人，枯羊低声说道，“你二人以为我何以有胆量来这广陵？——来此之前，我断定伍衡十有八九不敢杀我，牛渚之败非战败之过，而金陵又非因我而失陷，若伍衡一意孤行要杀我，势必会叫手底下的人寒心……杨姓的杨峪、卫氏的卫绉，太平军初代时延续至今的有名望的老卒血脉，如今早已战死七七八八。因此，若无重大罪名，伍衡绝不敢杀我，哪怕他心中清楚我枯羊有意投向周朝！”
“哦哦，原来如此……”王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话音刚落他面色微微一变，惊声说道，“什么？大帅的意思是，伍衡那厮已知我等有意要投诚于周军？”
“啊，他心知肚明！”眯了眯一双虎目，枯羊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总算是想明白了……早前伍衡那般宠信阿虎，可为何阿虎死后我在广陵替他办身后事时，他却连来都不来一下。——原来他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为的就是叫我枯羊对他寒心，一怒之下投向周军……他这是在逼我投向周军啊！”
“这……”王建闻言面色微惊，诧异说道，“恕末将难以理解。——伍衡下令扩编我天枢军，又几番盛情厚意对待大帅，何以不是拉拢反而是逼迫大帅离开太平军而投向周军？”
“这便是伍衡做事的高明之处！”点点头轻赞一声，枯羊冷哼说道，“那家伙看样子已摸透了我枯羊性子，知我不在乎权柄而重情义，因此故意薄情亏待阿虎，叫我心中愤懑……”
“即便如此还是有些说不通啊……”徐常诧异问道，“若伍衡当真要逼反大帅，何以还要扩编我天枢军，在我等手中多塞兵力呢？——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么？”
枯羊闻言摇了摇头，忽然正色问道，“平心而论，你二人觉得究竟有多少人肯跟我等一同归降周军？”
“这个……”与王建对视一眼，徐常迟疑说道，“大概……不，至少也得有个三五成的吧？”
枯羊轻笑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正色说道，“投靠周军仅仅只是你我三人的想法罢了，再有就是加上牺牲的张奉，以及你我身边一干亲信护卫，至于底下的将士们……他们应该还是认为自己乃一名太平军士卒。按我的估计，跟随我等者超过三成这已经是了不得了……”
王建闻言皱眉说道，“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抬手打断了王建的话，枯羊低声说道，“此事与在金陵那夜，那是截然不同的！——当时麾下将士们云从，那只是因为阿虎设计扣押了我，又传言要接管我天枢军，因此我军的将士们心中气愤，故而反了阿虎。听清楚了，是反了阿虎，而不是反了太平军！”
“……”王建、徐常闻言一脸恍然大悟之色，信服地点了点头。
“多给我等一万兵在伍衡看来无大所谓，因为只要他给我等冠上密谋造反的罪名，保不定最先向我等亮出兵刃的，相反还是我等麾下的将士们……只要我等在谋事失败后无法逃离这广陵，我等手中的兵力，最终还不是得落到他手中？——不可否认，伍衡确实乃心机深重之辈！”
面面相觑之余，王建与徐常只听得心惊胆战。待半响之后，王建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照大帅这么说，伍衡那厮岂不是希望我等反叛？——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莫大好处！”轻笑一声，枯羊颇为笃定地说道，“我若是有意要谋反，则必定会设法联络城外的姐夫谢安。旁人暂且不提，若我枯羊真心实意要归降周军，姐夫势必深信不疑，而这，便是伍衡所希望的！——他希望借我枯羊的手将周军引入城内，一举歼灭！到那时他再以勾结周军的罪名将我枯羊收监处斩，保管没有一个人会提出异议！——于是乎，周军除掉了，我枯羊也除掉了，我等手中的兵力，最终还是落到他手上！”
“嘶……”徐常闻言惊地倒抽一口凉意，喃喃说道，“亏我等还沾沾自喜，自以为伍衡不知我等密谋之事，没想到……”
“因此我才说，此番多亏了王亮！——不，应该是多亏了王建，若不是王建，王亮又岂会暗报我等如此机密之事？”枯羊赞许地望着王建说道。
“不敢不敢……”瞧着枯羊心中的赞许，王建心中欢喜，忽然，他愣了愣，疑惑问道，“等等……若此事当真如大帅所言，那堂兄何以不明确告诉我？”
枯羊闻言诡异一笑，压低声音说道，“那是因为，当时屋内多半还有外人……而且还是一个身份了不得的家伙！——是故你堂兄不敢明说，只能通过这种办法警告你！”说到这里，枯羊想了想，冷笑着继续说道，“依我看来，若不是伍衡本人亲临，那就是五方天将之后军天将张洪！——应该是张洪！若伍衡亲临南城门，则城门上的将士们势必会雀跃不止，如此一来极有可能被我等看出不对劲；而若是后军天将张洪……张洪本来就负责着整个广陵的城防，你堂兄王亮亦是他麾下将领，他亲临南城门，理所应当，不至于横生枝节！”
不得不说，枯羊虽然才智比不过长孙湘雨、李贤、刘晴那等堪称妖孽的世间奇才，但绝对称得上是心智聪敏之辈，稍稍一想，便推断出了当时躲藏在屋内的人乃后军天将张洪。也难怪谢安曾说，此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当时屋内并无外……”说了半截，王建面色微微一变，他忽然想起当时堂兄王亮在与自己交谈时曾几次用眼瞥向屋内的屏风，神色亦有些不自然。
“屏风！——那张洪躲在屏风之后！”明白过来的王建惊声说道，“怪不得我劝说堂兄与我等一同投诚周军期间，堂兄曾几次打断我的话，当时我还以为是他不想听，原来是屋内有外人！”说到这里，王建懊恼说道，“可堂兄为何不提醒我呢？若早知道屋内有那张洪在，我也不至于将大帅的计划全盘暴露……这下好了！大帅的计划被那张洪听得清清楚楚！”
“你堂兄那是在保护你！”瞥了一眼满脸懊恼的王建，枯羊正色说道，“毋庸置疑，你堂兄当时很明显是想提醒你，只怪你不够仔细罢了！——难道他还能手指屏风直说张洪躲在此处？只要被张洪瞧出破绽，非但你堂兄性命难保，你也绝对无法活着离开南城门！”
“可……”皱了皱眉，王建懊恼说道，“可大帅的计划已被那张洪得知，那张洪得知便意味着伍衡那家伙早晚也会知晓，这可如何是好？”
“急什么？”横了一眼王建，枯羊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此番并非是我等打算密谋造反，是那伍衡非要逼着我等这么做，因此，泄密不泄密，无关紧要……眼下我等与伍衡好比就是在对坐下棋，双方的棋势皆能瞧得清清楚楚，关键在于下一步，即我等的想法，与他伍衡的想法！——相比此事，反倒是另外一件事更叫我吃惊……我原以为伍衡会死盯着广陵西城门，而松懈对南城门的防备，没想到，他竟然一下子就猜到我等打算在南城门动手……这份机谋，实在是了不得，不愧是将陈帅拉下总帅宝座的枭雄！——与这等家伙对弈，若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怕是结局难料啊！”
王建闻言笑道，“大帅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末将以为，大帅亦是世间难得奇才，这不，伍衡那厮设下的诡计，轻轻松松就被大帅给破解了。”
枯羊终归是年轻气盛，闻言脸上不由露出几许自得之色。
在旁，徐常亦恭维了几句，旋即正色问道，“大帅，既然如此，我等还在南城门动手么？”
“唔……”枯羊闻言深思了片刻，理清楚思绪的他，不禁对伍衡的深谋远虑感到佩服。
说实话，军中谁都纳闷之前只是后军一名督粮将领的王亮何以摇身一变成为了南城门的守将，王建纳闷，枯羊纳闷，包括当事人王亮亦百思不得其解。
而现今，枯羊总算是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伍衡之所以提拔王亮为南城门的守将，无非就是诱引枯羊在投靠周军后准备行里应外合之计时，选择在南城门下手。理由很简单，因为王亮与枯羊的部将王建乃堂兄弟，不出差错的话，王亮多半会选择与堂弟共同进退，而不是大义灭亲。
毕竟堂兄弟间的亲情可要远比如今已无几分大义的太平军重要地多，更何况眼下太平军的局势又不是如何的强盛，有几个不想预先留一条退路？既然他枯羊这边能够搭上周军主帅谢安这条路子，王亮又岂会置若罔闻，毫无意义地与太平军一同覆灭？
而在看清楚这件事的前提下，伍衡设下了钓钩食饵，将王亮破格提升为南城门的守将，坐等枯羊乖乖咬钩。不得不说这一招极为高明，就连枯羊亦忍不住要赞叹伍衡的谋略。
[只可惜，老天站在我枯羊这边！]
枯羊的嘴角挂起几许得意笑容，对王建与徐常二人说道，“看样子，伍衡是打算诱引我等在南城门下手，他好将计就计，将我等以及贸然闯入城内的周军一网打尽……既然如此，我等就给他一个惊喜！——西城门，我等取西城门！”
王建与徐常闻言面色大变，后者惊声劝道，“大帅，西城门可是驻守着多达两万的士卒啊，比其余三面多整整一倍……”
“只是‘暂时’驻守罢了！”打断了徐常的话，枯羊低声说道，“伍衡算到我等会选择南城门放周军入城，因此故意提拔王建的堂兄王亮为该城门守将，好方便我等行事……你等真以为，到时候南城门就单单只有那万把人么？”
“大帅的意思是，到时候其余三面城门口的兵力会转移到南城门？”徐常若有所思地说道。
“必然的！——除非他伍衡早已全盘放弃，打算眼睁睁看着周军入城！否则，必然会从其余三面城墙抽调兵力！”冷哼一声，枯羊低声说道，“既然他欲将计就计，我等就不妨来个顺水推舟！——他不是要我等取南城门么？到时候我等就虚晃一枪，待西城门的守兵前往南城门支援时，我等便趁机强攻西城门！西城门距离周军的营寨最近，只要我等顺利打开城门，伍衡绝对来不及回援！”
王建与徐常闻言心悦臣服，由衷称赞道，“大帅英明！”
——与此同时——
就在枯羊得知密谋之事泄露，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得知伍衡欲逼他在南城门反叛，里应外合与周军图谋广陵时，五方神将的后军天将张洪，亦从南城门返回，来到了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的住所。
“果然不出伍帅所料！——枯羊准备图谋反，已按照伍帅所想的那样，派其部将王建与接触其堂兄，即现城南门守将王亮……”
推开门走入屋内，得见伍衡正用双手支撑着身躯站在桌案旁，聚精会神地瞧着桌案上的广陵附近地理行军图，后方神将张洪怀着由衷敬佩的心情，喜悦说道。
“呵！”伍衡闻言轻笑一声，抬头瞥了一眼张洪，旋即目光再度望向桌上的行军地图，淡淡说道，“魏虎一死，枯羊在我太平军就呆不长了……虽说他公羊家与周国朝廷、皇族李氏、将门梁丘家有灭门之血海深仇，可奈何这世间他还有一个亲姐姐，更不妙的是，这个亲姐姐非但落脚在梁丘家，更嫁给了刑部尚书谢安这根高枝。——有这么个大权在握的亲姐夫在，枯羊能忍得住再留在我太平军，也算是异数了！”
“大帅不信任枯羊么？”张洪好奇问道。
“本帅不信任任何人！——头脑简单的魏虎倒还好说，似脑筋活络的枯羊，那就另当别论了！”瞥了一眼张洪，伍衡淡淡说道，“本帅以为，忠诚不过只是背叛后能获得的好处不够罢了，若周国朝廷给你一个兵部尚书，你可愿意继续留在本帅帐下？”
张洪闻言面色微变，正要说话，却见伍衡一改之前表情，笑呵呵说道，“当然了，方才那些话只是针对枯羊、卫绉等一干受不起诱惑的年轻人而言，对于你张洪，本帅又岂会不信？否则又岂会将广陵的城防全全交予你？”
张洪闻言大喜，抱拳说道，“多谢伍帅宠信，末将愿誓死跟随！”
“呵呵，好，好！”伍衡眼中闪过一丝淡然，但是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闻言点了点头。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张洪，话说那王亮……如何？”
听闻此言，张洪走上前一步，抱拳拱手，低声说道，“正如伍帅所料，王亮与王建这对堂兄弟关系颇好，当时王亮见其堂弟时，末将在屏风后虽未察觉到王亮有私下提醒王建的地方，不过……”说着，张洪便将王亮在谈话期间打碎了瓷杯，事后又莫名其妙少了一块碎片的事通通告诉了伍衡，只听得伍衡连连点头。
“五方天将中，也唯有你与卫庄最是谨慎、仔细！”伍衡点头赞道，随即又摇头叹息道，“卫庄能力不差，只可惜心怀二意，不能为我所用……可惜，可惜！”负背着双手背对着张洪，伍衡长吁短叹，然而瞧他眼神，却无半分遗憾惋惜之色。他的眼神，如死水般寂静而令人心悸。
“伍帅……卫庄，背信弃义小人，伍衡何以要怜惜，念念不忘？”张洪哪里看得到伍衡的真实目光，闻言感动不已，心中暗骂卫庄背信忘义。
“说得是呐……罢了！”故意叹了口气，伍衡转过身来，轻笑说道，“王亮果然如本帅所料，私下告密于其弟，换而言之……”
舔了舔嘴唇，张洪低笑一声。
“西城门！——枯羊必取西城门！”

第四十一章 图谋（四）
[不大对劲……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在自个屋内，枯羊用手支撑着额头，眉宇间汇聚着浓浓忧虑之色。
“吱嘎——”
屋门轻启，部将徐常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全身紧裹着黑衣的男子。
“大帅，东岭众的人到了。”
见枯羊坐在屋内一副若有所思之色，徐常轻声提醒道。
“唔。”轻应一声，枯羊转头望向徐常身后那两名东岭众的刺客，上下打量着他们。
似乎是注意到了枯羊审视的目光，那两名刺客不约而同地抱了抱拳，用低沉的嗓音沉声做了自我介绍。
“刃五，刃九，奉三首领之命，前来向小舅爷汇报当前城内局势。”
他二人口中所说的三首领，指的便是东岭众的老三、大周朝廷北镇抚司司都尉、杀人鬼“镰虫”漠飞。
想想也知道，刃五与刃九仅仅只是代号而已，毕竟东岭众在管理行馆内部人员的规章方面，要比金陵众严格地多，几乎行馆内所有的精英刺客都舍弃了本来的名字。也难怪，毕竟他们虽说隶属于朝廷，但终归还是难免要做一些不怎么光彩的事，用代号总比用本命更让他们感觉舒坦些。
[两个人……么？]
枯羊心中略有些诧异，要知道广陵城内可到处都是太平军士卒以及广陵刺客，原以为漠飞怎么着也得派个十几人来与他接触，要不然万一被广陵刺客撞见，一番厮杀下来无法逃脱导致使者双双牺牲，这岂不是误了大事？然而漠飞却仅仅只派来两人，这实在有些出乎枯羊的意料。
压下心中的诧异，枯羊低声问道，“向我汇报城内的现况……换而言之，贵行馆与广陵刺客还在相互厮杀么？”
“这是谢大人吩咐的！”那名代号为刃五的刺客抱了抱拳，低声说道，“刺客，耳目也！在大战之前，我东岭众必须肃清城内的广陵刺客。失去了广陵刺客充当耳目，伍衡便无法监控整个广陵！”
“唔！”枯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对于姐夫谢安的做法十分肯定，毕竟在选择反叛伍衡投靠周军的当下，他心中最忌惮的并非是各城门的太平军守将，而是那些混迹在黑暗中的广陵刺客。要知道，只要被其中一名刺客察觉他的真正意图，那么在这场他与伍衡的博弈中，他便会死地很惨。
“有把握么？——肃清整个广陵刺客行馆？”枯羊下意识问道，问完他才注意到面前这两名刺客眼眸中露出几分不悦之色，摆摆手笑着解释道，“枯羊绝非小看贵行馆的实力，只是我觉得，广陵刺客相传有三五百之众，而贵行馆大部分人员却仍然在冀京，留在周军中的不过寥寥百余人，这人数，未免有些悬殊……”
听枯羊这么一说，刃五这才释然，用极为自负的口吻正色说道，“小舅爷放心，广陵刺客……不过是一帮依靠着馆内女人的身体赚钱运营行馆的懦夫罢了，论真刀实枪拼斗，以一敌三，绰绰有余！”
枯羊闻言为之惊愕，要知道天下五大刺客行馆，其中便有鸿山东岭与江东广陵，很难想象鸿山的东岭众刺客竟如此看不起这边的广陵刺客。
不过话说回来，不可否认广陵刺客在天下五大刺客行馆中排名最末，毕竟早前“蜃姬”秦可儿掌大权时，广陵刺客基本上只向人出售珍贵的情报，很少有借任务杀人的事发生；而反观鸿山东岭刺客，却专门干那些接任务杀人的勾当，恶名昭著，使得大周朝廷曾一度将其视为毒瘤，欲除之而后快。
有时候枯羊实在有些难以理解，毕竟据传闻中说，东岭众皆是一些桀骜不驯的家伙，很难想象这帮凶徒竟会被他姐夫谢安收拾地服服帖帖，要知道单纯的威胁可无法控制这帮凶徒一辈子。
只能说，枯羊对于东岭众内部的事还是了解地过少，比如说，东岭众的老大狄布最佩服的其实不是谢安，而是在拜入梁丘家学武后得称呼为师姐的梁丘舞；再比如老三漠飞与老四钱喜最敬畏的也并非是谢安，而是他的二夫人，那位“若能为男儿身则势必能叫天下英豪黯然失色”的“鸩姬”长孙湘雨；数来数去，恐怕也只有老二苟贡算是谢安的铁杆心腹，但这也并非是出于谢安的口上威胁，而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毕竟两人臭味相投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指的便是这个。
“百余人……”轻声念叨着，枯羊站起身来屋内来回踱步，口中犹豫问道，“所谓夜长梦多，这件事我不欲耽搁太久，明日夜里，我当设法开启广陵一处城门，迎合周军入城……”
刃五闻言眼中露出几许疑惑，不解说道，“这件事小舅爷前两日便已……”
“不！”仿佛是猜到了刃五心中疑惑，枯羊打断了他的话，压低声音正色说道，“我的意思是，在明日入夜之前，贵行馆可否将广陵刺客彻底压制，免得我这边的动作被其探得，汇报于伍衡！”
“彻底压制？”刃五闻言眼眸中泛起几许恍然大悟之色，压低声音说道，“换而言之……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枯羊心中微微一惊，因为分明感觉到刃五在说那番话时周身渗透出一丝杀气，尽管只是一丝一缕，但是却叫他遍体生寒。
[究竟杀了多少人才会有这等渗人杀气？]
枯羊暗暗咋舌，虽然这种感觉不及漠飞带给自己的强大压力，但是，这已然能够证明，眼前这个代号为刃五的东岭众刺客，绝非是善与之辈，必定是东岭众内的精英，而且很有可能是领队级的大刺客。
不得不说，枯羊的直觉丝毫不差，要知道东岭众不比金陵众那样和谐，尽管行馆内兄弟情谊也是颇深，但是争强好胜也是屡见不鲜，代号的排名越是靠前，则代表着该名刺客的实力越高。而代号在十以内的刺客们，则相当于金陵众的萧离、徐杰等领队刺客。当然了，在实力上，东岭众的人显然要力压金陵众一筹，若早前没有鬼姬金铃儿这位堪称天下无双的大刺客替金陵众撑场子，金陵众如何敌得过东岭众？
“赶尽杀绝，斩草除根……”被对方刃五杀气所慑而深感自己失态的枯羊深深吸了口气，摇头正色说道，“那倒是不至于的，不过嘛，希望贵行馆能够保证待我等行动时，广陵刺客难以探查到我军的真正目标……”
眼下的枯羊还不知他准备从西城门迎城外周军入城的打算实际上却是伍衡精心设计的陷阱。
刃五闻言笑了笑，低声说道，“事实上，前几日交锋过后，广陵那帮脓包已不敢再与我等正面冲突，像臭沟里的耗子那样躲藏起来了……若是小舅爷希望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不是办不到，只是做起来颇费一些手脚……”
“咦？——这么快？”听闻此言枯羊为之动容，他当然清楚这几日夜里，东岭众每每混入城内与广陵刺客厮杀血战，但他着实没有想到，明明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广陵刺客，竟然这么快就败北了，拱手将广陵的黑夜里的控制权出让给东岭众刺客。
“因为……”刃五苦笑一声，颇有些不甘心地说道，“因为此番并非是我东岭众单独行动，金陵众那帮人也出了不少力……当然了，大头还是我东岭众，尤其是三首领……哦，话说这次就连二首领也破天荒地加入了，二首领本来不喜这种混战厮杀的……乖乖，一把毒粉下来，广陵那帮脓包个个气绝毙命……”
“……”眼瞅着刃五眼中那不经意流露出的敬畏之色，枯羊不由想起了那晚他借徐乐攻打周军时的情景，当时，东岭众的二首领、影蛇苟贡，孤身一人面对他两万余牛渚军，叫后者不敢越雷池一步，万夫莫敌也不过如此。果不其然，能成为漠飞这位堪称举世无双的大刺客都为之忌惮的结义二兄，果然并非泛泛之辈。
[破天荒……苟贡与广陵刺客有过节么？据小道消息，此人应该与姐夫的三夫人、鬼姬金铃儿有过节才对吧？]
枯羊心中不免有些纳闷。
事实上，苟贡与金铃儿在相继结识谢安之前确实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过节，毕竟二人都精于药术，只不过苟贡善于用毒，而金铃儿善于解毒，而引发冲突的问题就在于，苟贡迄今为止也没配制出一剂能够难倒金铃儿的毒药，再加上漠飞与金铃儿当时一样惦记着天下第一刺客的名号，这才使得东岭众与金陵众变成了宿敌，若非如此，这两大刺客行馆一个在山东鸿山东岭，一个在江南金陵，八竿子都打不着，哪里会有什么争端。
而至于苟贡为何会与广陵刺客结下恩怨，那就不是枯羊能够得悉的了。这段恩怨，一直要回溯到谢安去年暗访江南的前后，当时，广陵刺客的二首领万立借下了暗杀谢安的任务，派了上百名广陵刺客暗杀谢安，为了掩护谢安安全撤离，苟贡独自一人留下断后，险些因为毒粉用尽而死在广陵刺客手中。
而如今，报这大仇的机会到了，苟贡哪里还能按捺地住，当即与东岭众还有金陵众刺客来此一报当日之仇。再加上丁邱这位金陵众的二代当家与诸多精英刺客，如何是仅仅只在人数上占据优势的广陵刺客可比。
[原来是姐夫帐下精英刺客倾巢而出……]
恍然大悟之余，枯羊心下暗暗吃惊，虽说他也知晓姐夫谢安帐下东岭众与金陵众刺客颇为凶猛，但是如此轻易就将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上风的广陵刺客打得好比只会四处躲藏的老鼠，这的确出乎枯羊意料。
但不管怎么说，广陵刺客这根心头刺可以说已经拔除，尽管广陵刺客之首万立尚未伏首，但是只要他不露面，不坏他枯羊好事，枯羊也懒得理睬此人。毕竟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迎接城外的周军入城。
想到这里，枯羊请刃五与刃九来到桌案旁，手指桌上行军地图，正色说道，“既然城内隐患暂时已清除，那么，如今剩下的，就只有城外的威胁了……”说着，枯羊手指在行军图上连点了几下，压低声音说道，“中军天将赵涉，右军天将杜芳，前军天将穆广……此三人分别在这里、这里、以及这里立营，距离广陵顶多也不过二十里之遥，若姐夫欲一战而定，则势必要派遣三员大将分别咬住这三支兵力，余下兵力则攻入这广陵，如此一来，城内城外皆可安定！”
刃五闻言微微一笑，低声说道，“这件事，鄙下亦受谢大人嘱咐报之小舅爷！——小舅爷放心，那三个所谓的五方天将，在那三位将军面前那是翻不出什么花样的！”
见刃五眼眸中泛起几分不屑之色，枯羊皱了皱眉，提醒道，“这位兄弟可莫要小觑伍衡帐下的这五方天将……虽然枯羊不想承认，但是，那包括已故的卫庄在内的五人，可是伍衡帐下最为勇武的大将，比之枯羊亦胜一筹……当属天下猛将之列！”
“天下猛将？”刃五笑了笑，摇头说道，“小舅爷放心，我冀州军亦是猛将如云，在那三位将军面前，那五方天将绝对无丝毫胜算……”
枯羊闻言一愣，旋即细细数道，“在枯羊看来，冀州军虽称猛将如云，但可独当一面的，也唯独费国与马聃二人，除此之外，张栋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唐皓虽文武兼备，然武艺却仅与枯羊相当，并非是那五方天将对手，至于欧鹏等人，更是勇武有余、智计不足，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位将军可担当此任。”
“小舅爷难道忘了廖立将军么？”刃五低声提醒道。
“廖立？”枯羊微微一愣，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当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卫庄玩弄于鼓掌之上的周军猛将，点头说道，“廖将军名声不显，以至于枯羊竟忘了廖将军……据我所知，廖将军好似并未独自在外领兵过吧？”
刃五闻言摇头说道，“廖将军此前并未独自领兵在外，绝非是能力不足，只是谢大人与长孙军师不欲此人涉险罢了……二首领是这么说的，具体的鄙下也不得而知。——而在鄙下看来，廖将军勇武、计略不次于费国将军！”
“唔，但愿如此……”点了点头，枯羊沉声说道，“好，既然如此，劳烦这位兄弟回去禀告姐……唔，禀告谢大人，明日子时，便是共谋伍衡，共谋广陵之时！”
“鄙下明白！”刃五点了点头，抱拳说道，“既然如此，鄙下暂且告辞，至于刃九，则留在小舅爷身侧作为护卫，以免有何差池。”
[护卫？]
枯羊略有些惊讶地望了一眼在旁不说话的刃九，说实话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毕竟，若是他枯羊当真在这次行动中出现疏漏，并且因此引来杀身之祸，又岂是一名东岭众刺客可以护卫周全的？
似乎是看出了枯羊心中的轻视，刃五微笑着说道，“刃九虽一人，足抵小舅爷身侧十员护卫！”
[不至于吧？]
枯羊诧异地打量了一眼刃九。
见枯羊依然还是有些不信，刃五也不再解释，拱手抱拳便转身离去，回去向谢安转达枯羊的话，只留下枯羊、徐常、刃九三人在屋里。
“大帅，看来谢大人那边也是早有应对啊……”
刃五走后，方才一直在旁倾听的徐常忍不住面露喜色地说道。
“呵！”枯羊轻笑不语。不过在心底，他却颇为附和徐常的话，他原本打算对周军提出一些建议，可没想到，周军早已派人牵制住了广陵城外中军天将赵涉、右军天将杜芳以及前军天将穆广这三支兵力。
不过转念一想，周军有李贤与刘晴这两位算无遗策的军师在，枯羊顿时觉得自己的提醒实在是多此一举。
果然，次日凌晨，部将王建满心欢喜地传回喜讯，说昨日入夜时分，一直以来稳如泰山坐踞要地的冀州军主帅费国、十余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冀州军副帅马聃、以及新任的周军一路偏师主帅廖立，分别与中军天将赵涉、右军天将杜芳、以及前军天将穆广展开野战，其中费国与赵涉战平，马聃先是失利随后伏击得手、重创冒进的杜芳军，而至于廖立，竟将前军天将穆广打得节节败退。这还不算，廖立在扫荡了穆广的营寨后，还配合马聃伏击了右军天将杜芳，几乎将杜芳军打残。
在那般混乱的深夜竟然能如此清晰地把握战机，这实在有些出乎枯羊的意料。
“这么说，城外的那三位天将大人的兵马，已无力回援广陵咯？”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饶是素来不开玩笑的枯羊亦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可不是么！”舔了舔嘴唇，王建兴致勃勃地说道，“此事，末将这是听堂兄所言，那个后军天将张洪，眼下还在犹豫是否要派遣援兵呢！”
“你堂兄？”枯羊闻言愣了愣，那阵莫名的不对劲感再次笼罩在他的心头。
[不对劲……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呢？]
时间一瞬一息地过去，转眼便堪堪临近起事的时辰，甚至于，徐常与王建已在为此做完全准备，然而枯羊却感觉自己心头始终有一片疑云挥之不去。
[等等……]
好似是想到了什么，枯羊赶忙将王建与徐常唤了回来，急声询问王建道，“王建，伍衡可知王亮乃你堂兄？”
与同样感觉莫名其妙的徐常对视一眼，王建疑惑说道，“应该是知晓的吧？——大帅不是说，伍衡是因为得晓王亮乃末将堂兄，因此这才故意将他提升为南城门守将，好坐等我等一头撞入他预先设下的陷阱的么？”
“这就不对了……”眯了眯眼睛，枯羊只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喃喃说道，“明知王亮乃你堂兄，却还要提升他为南城门守将，目的就是让我等以为可以从南城门便宜行事……因此，我选择了西城门作为起事的目标。但反过来一想，伍衡难道就想不到，既然王亮乃你亲近的堂兄，按理来说也会通风报信于你……比如说，那日张洪就躲在屋内屏风后……换而言之，没有王亮，我等便不会得知伍衡一方已得知我等密谋反叛的事，也不会得知南城门其实是个陷阱，因而改变目标为西城门……”
“大帅的意思是……”
聚精会神细细思忖了一番，枯羊忽然面色大变，失声说道，“原来如此……那厮是何等的狡猾！”
“大帅？”
“该死的！——快，刃九，你即刻汇报我姐夫，西城门才是伍衡设下的真正陷阱所在！”

第四十二章 不眠之夜！
——大周景治五年五月十五日，广陵某街道——
时辰正值戌时三刻前后，夜幕笼罩大地，尽管夜空高悬着通圆而明亮的皓月，但由于阴云的关系，使得满月的光辉并不能播撒到地面，反而给人一种阴沉、压抑的滞重感。
“咔咔咔……”
在一条小巷的路口附近，有一条灰黄的土狗伏在地上咔嚓咔嚓地啃咬着一块骨头，啃咬地津津有味。
忽然，土狗的耳朵竖了起来，微微带有几分绿芒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小巷的远处。只见在小巷远处，依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或许是依稀瞧见了人影，土狗猛地站了起来，左前爪一把按住那块骨头，两条后腿微曲，蓄势待发，嘴里牙缝间亦发出呜呜的低声咆哮。
终于，它看清了，它看清了对面小巷急步走来的那一行人。
那是一队佩戴着兵刃的男人……
“呜呜——”
土狗那条尾巴小幅度地摆动，牙缝间迸出的低声咆哮亦愈发响亮，它显然是想吓走对方。然而，那一行人领头的年轻男子仅仅只是扫了它一眼，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那种冷冽的眼神，以及该男子的动作所带来的杀气，让土狗的身躯微微一震。
“呜呜，呜呜……”
被来人冰冷的目光一扫，土狗低声的咆哮顿时变成了咽呜声，它低垂下头颅，迅速用嘴咬住爪下的骨头，夹着尾巴一溜烟逃到了自家院子里，躲在门后的阴影中用畏惧的目光瞧着那那一行人从家门前经过。
它，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
[跟一个畜生较真，我也真是……]
自嘲地摇了摇头，枯羊缓缓放松右手握着的剑柄，抬头望向了一眼天色，压低声音问道，“眼下什么时辰？”
话音刚落，身旁部将徐常低声说道，“方才路过时，街上有一更夫打三更天，大概是戌、子时辰……”
枯羊皱了皱眉，低声说道，“先头部队呢？”
徐常犹豫了一下，低着头低声说道，“若按照原先的计划……先头部队多半已在千人将吴赳率领下准备佯攻南城门……”
枯羊闻言脸上眉头紧皱，但是他也明白这件事不能怪罪徐常或者王建，毕竟那起初的谋划，也是出自他枯羊之口，若要较真起来，也只能怪他枯羊未能及时参透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的险恶诡计，以至于眼下他虽然可以说已想到伍衡的整个计划，但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挽回之前的疏忽。
徐常偷偷地打量着枯羊，见自家大帅双眉紧皱，他低声说道，“大帅放心，末将以为王建定能及时将消息传给吴赳，另外，那个刃九亦能及时通知周军改变原先的计划……”
“但愿吧……”枯羊微微叹了口气，旋即甩了甩脑袋，沉声说道，“事到如今，也只有看一步走一步了！——走！”
“是！”
一行人急匆匆地朝着小巷远处走去，在他们身后，那条土狗咬着骨头又悄悄从自家院子溜了出来，站在小巷中不明所以地瞧着枯羊等人离去的背影。
瞬息之后，它迅速地又窜回了院子，即便是家养，然而兽类的本能却提醒着它：今天，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广陵南城门——
就在枯羊与部将徐常从城内那些不起眼的小巷前来南城门附近的同时，他二人口中牛渚军千人将吴赳，已准备按照枯羊之前的命令，对南城门展开佯攻。
所谓佯攻，实际上就是起到吸引敌军注意的效用，并不求要攻下这广陵的南城门，但至少要让那些已成为敌军的太平军守兵这么认为。
拍拍自己脸颊深吸一口气，吴赳心下暗暗祈祷着自己此行的顺利。
但凡准备偷袭的将领，大多都很讨厌在明晃晃的圆月下行动，毕竟皓洁的月色会将他们的行迹暴露无遗，恐怕也只有周军的大将马聃反其道而行之，愈发喜欢在月圆之前前后偷袭敌军。因为月圆之夜守兵的视野比之其他夜晚更为广阔，而由此换来的，他们的警惕心却也愈发地薄弱。毕竟人的习性，决定着人在漆黑的夜晚会愈加感到不安与惶恐，从而提高心中的警惕，反之，则会在不知不觉地松懈下来。
而吴赳，显然没有周将马聃的本事，至少他缺乏马聃敢在月圆之夜偷袭后军天将杜芳的胆魄，于是乎，他只能向天上不知名讳的过往神灵祈祷，借此助长自己胆气。
几番换气之后，终究吴赳也下定了决心，朝着身后的曲部将士们使了一个眼色，一咬牙从隐藏身影的小巷中显了身形。
其实说实话，针对南城门附近的布局而言，有没有天上那轮时而被阴云遮盖、时而又变得明晃晃的圆月，事实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因为南城门附近到处都是燃烧着分外旺盛的篝火，这些篝火所散播的光亮，能够轻易叫城墙上以及城门位置的太平军守兵察觉到附近的异常。
比如说，带着一票人急匆匆走向南城门的吴赳一行人……
“止步！——城门重地，不得擅闯！”
注意到吴赳一行人的靠近，广陵南城门下的守兵中走出一员将领，估算职位大概亦是个千人将。此人，当即便喊住了吴赳。
“你等隶属哪一支军？深夜聚众在此究竟所为何事！——速速道来，否则别怪本将军视你等举众作乱！”说话时，那员千人将已按住了腰间的佩剑，而同时，他身旁数以百计的士卒已举起了手中的长枪，严正以待。
“呃？”强压着心中不安与惶恐，吴赳故作疑惑地说道，“不是叫我等过来守城门么？”
“守城门？”那员千人将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带着几分疑虑与怀疑，诧异说道，“荒谬！南城门守将乃王亮将军帐下曲部，你是何人？”
“可是……确实有命令下达，令我等过来换防啊……”吴赳故作惊愕地说道。
“什么？竟有此事？”那千人将一脸迷惑，上下打量了几眼吴赳，狐疑问道，“你叫什么？隶属于哪一支军？哪位将军帐下？何人叫你过来换防？”
见此，吴赳抱了抱拳，低声说道，“末将吴赳，原本隶属于金陵天权军……奉后军天将张洪大人命令，来此值守！”按照枯羊之前所吩咐的，吴赳假冒了魏虎的金陵天权军名义。
“金陵天权军……”那千人将闻言愣了愣。
众所周知，六神将之天权神将魏虎乃他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最为宠信的爱将之一，委其驻守要城金陵。可在魏虎死后，伍衡却毫不留情地下令将金陵天权军打散，将近乎两万的兵力充入各军，其中就包括后军天将张洪的军队。
毕竟后军天将张洪眼下负责着整个广陵的守备，而在周军主帅谢安步步紧逼的当前局势下，广陵又已成为了太平军的最后一道堡垒，因此，伍衡自然会优先扩充广陵的守备兵力。而枯羊之所以教吴赳这么说，也是为了打消守城太平军士卒的疑心。
“原来是天权军……可能是误报的命令，你等回去吧！——此地由我家王亮将军值守！”那名千人将的锐利眼神变得缓和了许多，目光中充斥着嘲笑、轻视、同情、怜悯等诸多神色，毕竟天权军前后的地位，的确能够用世态炎凉四字来形容。
“回去？”吴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惶恐，急声说道，“我等回去自是容易，可若是并非误报的将令，天将大人岂非要治我等一个不尊上将之令的大罪？——劳烦这位大哥向王亮将军通报一声，看看王亮将军是否也得到了消息，若当真是误报，我等便回去睡觉了……这些日子，说实话没睡过几个舒坦觉……”
“这个……”那千人将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之色，可在吴赳的百般恳求之下，他终究是点头答应了。
“叫你的部下止步于百步之外，不得擅闯！”警告了一句，那千人将招招手唤来一名传令兵，命他上城楼向守将王亮禀达此事。
“好的好的……”吴赳连声应下，朝着身后挥了挥手，顿时，他身后三五百号人陆陆续续地坐了下来，窃窃私语不说，有不少人竟唉声叹气起来，甚至于，连手中的兵器都丢在了一旁。
“喂，你们这些家伙，谁叫你等坐下了？！”吴赳面红耳赤地骂道。
不过这个景象瞧在那员千人将眼里，却不由叫他打消了几分怀疑，甚至于，不由自主地同情起眼前这支军队起来。
想当年魏虎在时，天权军那是何等的地位，可如今，魏虎死了，天权军也完了……
是的，彻底完了，在那员千人将看来，眼前那帮懒散的兵卒，仿佛在金陵丧失了全部的斗志与士气，就连乌合之众也不如。
“喂，你们几个，给我起来！”面色涨红的吴赳毫不留情地踹着那些坐在地上歇息的士卒。
[这个叫吴赳的千人将好似还有些斗志，只可惜……]
眼瞅着那些被吴赳踢踹依然不想从地上起来的士卒们，那员千人将暗自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喝止吴赳道，“住手！——城门重地，不得喧哗！”
“我……”吴赳不知所措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千人将，再转头望向身旁的士卒，一副怒其不争之色。
[这就是天权军么？——天将大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叫这帮乌合之众来参与守城……]
那员千人将心下又是鄙夷又是同情，非但是他，就连他麾下的守城兵卒也是一副好笑不屑之色。
也不知怎么想的，那员千人将竟朝着吴赳走了过去，可能是他觉得吴赳以及其麾下那些连乌合之众都不够格的士卒，不足以危及到他吧。
当然了，但这并不表示这员千人将就信任了吴赳，仅看他左手始终按着剑柄就不难看出。
“这帮混账！”故作气愤地骂了一句，吴赳看似这才消气，转头询问那员千人将道，“这位大哥怎么尊姓大名？”
“免尊姓周，单名一个晃字。”
“哦，原来是周晃大哥……”吴赳颇为亲热的唤道，看似有些套近乎地的意思。
“哪里哪里……”千人将周晃一脸笑呵呵表情地摆了摆手。
可能是因为吴赳刻意套近乎的关系吧，二人闲聊几句后，倒也逐渐亲近起来。但遗憾的是，周晃的左手依然还是虚扣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不难看出，他对吴赳多少还是有些怀疑的。
[枯羊大帅说得不错，要在短时间内取得一人的信任，还真是不易，不过嘛……]
嘴角不易察觉地露出几许轻笑，吴赳微笑着与周晃低声交谈的面色忽然微微一变。
“怎么了，吴赳兄弟？”注意到了吴赳异常的周晃下意识握紧了剑柄，望向吴赳的目光亦变得警惕起来。
然而让他颇有些意外的是，吴赳不知为何眯着眼睛望向城墙方向，压低声音迟疑问道，“周晃大哥，那些人……是你麾下的兵么？”
“哦？哪些人？”周晃望向吴赳的眼神变得愈加警惕起来，有意无意地走开了几步，旋即这才转头望向吴赳所指的方向。
说实话，其实这会儿周晃对吴赳已经产生了浓浓警惕与怀疑，毕竟在历来战事后，因为转身而被身旁边人所杀的例子数不胜数，天知道这吴赳是否有加害他的心思，终归人心隔着肚皮嘛。
然而叫周晃大吃一惊的是，顺着吴赳所指的方向望去，他竟然果真瞧见有一票人鬼鬼祟祟贴着城墙根向这边摸来。
“来人何人？！——城门重地，不得擅闯！”
下意识地，周晃厉声喝道。
而让周晃更为气怒的是，那票人得见行迹暴露，竟然当即抽出了兵刃，向城门口方向杀了过来。
“事已至此，诸弟兄死战，拿下城门！”那一票人口中大呼着。
周晃又惊又怒，连忙下令麾下士卒抵挡，心下暗自侥幸，若非吴赳出言提醒，或许果真会被那票贼子得逞，被其杀一个措手不及。毕竟因为吴赳一行人的关系，附近的城门口的守兵都在瞧这些原天权军士卒的笑话，竟没有察觉到悄悄摸近的贼兵。
“莫非是周兵么？——他们怎么进得城来的？”一边指挥着麾下的士卒抵挡来敌，周晃一边惊声自言自语道。
“好似不像是周兵……”不动声色地靠近周晃，吴赳故作惊讶地说道，“这些人……这些人不是天枢军么？”
“天枢军？”周晃闻言面色微变，吃惊问道，“枯羊麾下牛渚天枢军？”说罢，他眯了眯眼睛，喃喃说道，“城内传言枯羊不满伍帅，欲起兵反叛，不想竟是真的……”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愣。
[奇怪了，那些人并无旗帜标识，这吴赳怎么知道对方是天枢军？]
想到这里，周晃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吴赳，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猛然瞧见面前闪过一道剑影，旋即，他感觉自己眼中的世界忽然莫名地旋转起来。
“噗通……”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掉落在地翻滚。
甩了甩手中宝剑剑身上的血迹，吴赳方才满是奉承迎合目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瞥眼瞧着面前那具无头的尸体翻倒在地，淡淡说道，“真蠢材！——这不很简单么？老子亦是牛渚天枢军！”
说罢，只见他一挥手，只见方才那些坐在地上长吁短叹、连乌合之众也谈不上的士卒，竟然一个个身手矫捷地从地上窜了起来，趁着城门口那些守兵将注意力放在城墙方向的偷袭者时，从其背后杀了过去。
两面夹击之下，南城门城门下附近的守兵顿时大败，几乎被杀尽。但同样的，这阵厮杀声亦引起了城墙上守兵的注意。
“有人袭城门！有内乱者偷袭城门！”
南城门城楼上顿时敲响了警钟，旋即，城墙上的太平军守兵犹如潮水般涌了下来。
“真要命……”
眼瞅着那些袭来的不知数量的敌军，吴赳只感觉头皮发麻，他甚至来不及为用计杀了周晃而沾沾自喜，一来是此乃其大帅枯羊的计谋，二来嘛，城墙上的太平军守兵反应实在是快，迅速下城墙支援，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得意的时间。
[杀了城门口的守将，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此时此刻，吴赳这才明白枯羊当时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全军结阵！——派二十人去开城门，其余人……死守此地，以待后援！”
脸上露出几许狰狞之色，吴赳厉声大呼。其实他很清楚，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后援，因为他只是佯攻，他牛渚军真正的打击目标，是西城门。
眼下的他，还不知枯羊已察觉到了伍衡的真正险恶用计因而改变了策略。
非但他想不到，就连城楼上某位大人物也想不到。
“漂亮，当真是干得漂亮！——小小一个千人将，按理来说不应该具备这等计谋……应该是枯羊亲授吧？了不起！竟能想到这等计谋来转移守将的猜忌！”
太平军五方天将之后军天将张洪站在城墙边，抚掌轻赞。因为方才吴赳的所有举动，他都瞧在眼里，只不过并未喝破罢了。毕竟他的目标是枯羊，而不是吴赳。
“要发讯号求援么，天将大人？”身旁一名护卫低声问道。
“发！当然要发！——尤其是西城门……”嘴角扬起几分笑意，张洪似笑非笑地说道，“若是不将西城门的守兵调来大半到此地，枯羊又岂会露面去袭西城门呢？”说着，他瞥了一眼右侧不远处。
只见在城墙角落，南城门守将王亮满脸鲜血地靠着城墙瘫坐着，目光愤怒而惊恐地望着张洪。
“意外么？呵！应该要感觉理所当然才对！——你真以为你等的小伎俩，能够瞒得过伍帅与本将军么？蠢材！”
王亮闻言又惊又怒，起初莫名其妙被张洪打成重伤时他还有些迷惑，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已然明白过来。
暴露了……无论是枯羊还是他王亮暗地里向堂弟王建通风报信一事，其实都已被识破了。
只不过，这后军天将张洪的目标是枯羊本人，而非是其部下那些虾兵蟹将罢了。
“身为南城门守将，却与反叛兵通风报信……要杀了此人么，天将大人？”瞥了一眼王亮，那名护卫寒声问道。
“呵！”张洪闻言轻笑一声，淡淡说道，“确保此人死在天枢军手中！——至少我张洪麾下，不可出现叛徒，否则影响我军士气！”
“是！”那护卫点了点头，抬手一剑割断王亮咽喉，旋即抱拳沉声说道，“大人，大事不好，南城门守将王亮将军不幸被天枢军叛兵所杀……”
“哦，那实在太遗憾了……”耸了耸肩，张洪拂袖转身走远了。
双手捂着咽喉，却依然无法阻挡喷出的鲜血，王亮目视着张洪渐渐走远，缓缓倒在血泊中。
[不要去啊，小福，还有枯羊大帅……西城门，那是陷阱！]

第四十三章 不眠之夜！（二）
“铛铛铛——！铛铛铛铛——！”
“牛渚军叛乱了，牛渚军叛乱了！”
广陵城南城门，已然是一片动荡混乱景象，尽管牛渚军的千人将吴赳遵从主帅枯羊的妙计，设计杀了南城门的守备千人将周晃，因而在这场偷袭战中占尽了先机，但是，由于南城门附近城墙的太平军守兵反应迅速，大批守兵从城墙上涌下，这使得吴赳的处境亦不觉有多少乐观。
而糟糕的是，尽管南城门城墙上的守卫起初被吴赳带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太平军守兵已逐渐探明这支反叛内乱的军队乃六神将之天枢神将枯羊麾下牛渚天枢军，这使得太平军一方士卒原本惊慌失措的军心逐渐平息下来。
要知道，许许多多的太平军士卒一开始都以为是周军攻入了城内，用一种他们无法想象的计谋，在他们眼皮底下越过了广陵城高达七八丈有余的城墙，这才是对他们打击最大的。而后来一旦得知是牛渚军作乱，军中那份骚动顿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被友军背叛的愤怒与对待叛徒的残酷。
背信弃义、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怀着满腔的愤慨，太平军主力师的士卒们对牛渚军士卒那些原本是友军、是同泽的战友挥起了屠刀。
八千人，负责南城门城防的张洪军有整整八千人，就算撇开那些早已在城内军营帐篷以及征用的民宅安歇的士卒们，值守的人数也多达三四千人，而牛渚军千人将吴赳麾下，却仅仅只有千余人。
在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下，在短短一炷香工夫内，吴赳所率领的军队便被那些愤怒的张洪军打地节节败退，被迫一次又一次地收拢防线，以至于最终被围死在南城门城门下。
眼瞅着麾下一名又一名的士卒战死倒在血泊当中，吴赳急地双目充血，但正所谓军令如山，应当履行的将令，依然还是要履行，不管付出何等沉重的代价。
“打开城门！打开城门！”
挥剑砍死一个又一个的敌军，吴赳嘶声力竭地大吼着。尽管本来同属于太平军，但是，眼下他牛渚军显然已被太平军所除名，这意味着，曾经的战友与同泽摇身一变成了敌人，而且还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遵照千人将吴赳的命令，数十名牛渚军士卒合力抱下城门那两扇巨大门板后的门栓，齐心合力地往外推。
“轰隆隆——！”
在无数太平军士卒的怒骂声中，广陵南城门的城门缓缓打开了。然而，牛渚军千人将吴赳的眼眸中却并未因此露出半点喜色。
因为，广陵城外有护城河，若是不能以及放下可供通行的城门吊桥，就算开启了城门又能如何？
而至于那座城门吊桥是否能顺利放下，说实话吴赳并不报以丝毫希望。
要知道，单单只是为了开启城门，吴赳便整整损失了三百余人，那仅仅只是一炷香的工夫，他所率领的千余人偷袭军队便损失了三分之一，而此刻在他面前的，那是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太平军敌兵。
“杀过去！夺下吊桥轮锁！休要叫牛渚军贼子放下吊桥！”
那无数太平军兵卒中窜出一员将领，手指控制吊桥起落的轮锁，厉声吼道。虽然无论是伍衡的算计还是枯羊的计谋这员将领都不清楚，但是身为太平军中一员，他自然不会坐视牛渚军士卒在开启城门后再放下吊桥。
尽管今天月色还算是明亮，可终归这是夜里，双目不如在白日里瞧得远，瞧得清楚，天知道牛渚军是否有勾结周军？天知道城外的阴暗处是否藏着准备里应外合的周军奇袭军队？
“杀——！”
无数愤怒的太平军士卒如潮水般涌向吴赳军，顷刻之间将其淹没。两支军队厮杀之惨烈，令人很难想象今日之前这两支军队还是友军。
而在距离南城门大概三五里之外的偏僻地方，在几间民居的屋顶上，却有几名全身裹着黑衣的人半跪半伏着，用略显冷漠的眼神平静地凝视着远方的动荡。
这些黑衣人中，唯独有一人显得格外不合群，双臂环抱站在屋顶上，眼神冰冷的双目不时地扫着四周，冷冷注视着从四面八方涌向南城门方向的城内太平军守兵。
凭借着几分照在此人身上的依稀月色，不难发现，此人便是周军主帅谢安帐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刺客，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镰虫漠飞。
“目标是南城门，而非是之前的西城门……么？”嘴唇轻动，漠飞喃喃自语着，旋即皱眉问道，“西城门乃伍衡设下的诡计……枯羊当真这么说么？”
“是的，三首领！”
在漠飞身侧，刃九半身叩跪，抱拳沉声说道，“从种种迹象，枯羊推断出伍衡早已得知其有反叛之心，并且欲借此事达到重创我军的目的……”
漠飞闻言双眉微微一皱，狐疑说道，“可观城内太平军守兵对此的应对……西城门的守兵不也迅速去支援南城门了么？”
刃九低着头一声不吭，毕竟他只是负责将枯羊的话带给漠飞，至于漠飞如何决定，并非是他所能干涉的。要知道，东岭众内部虽然对外团结，可阶级观念亦是相当严格的。
而漠飞显然也没指望刃九或者身旁其余的刺客们能解释他心中的疑惑，在说出心中疑团后，他微微思忖了一下，说道，“去吧！无论如何，将这件事及时禀告大人……若途中撞见我军将士，则优先通知！——全员皆去！”
“是！”
“刃九，你且返回枯羊处，护卫其周全。但倘若枯羊使诈陷害我军，收而杀之！”
“是！”
瞬息之间，屋顶之上，包括临近的几片民居屋顶，数十条黑影唰唰朝着西、南两个方向跃进，速度好比飞奔一般，仿佛那参差不齐的屋顶砖瓦对于他们来说有如平地。
而至于漠飞，则继续站在原地，用冷漠的眼神望向南城门方向。
或许，无论枯羊的计划改变与否，其实对漠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实际上很简单。
杀，尽可能地狙杀太平军中的领兵将领。
仅此而已。
而首当其冲的，漠飞脑海中顿时跃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五方天将之后军天将张洪……”
用平缓的语调喃喃念叨着这个在刃九的禀报中出现了好几次的太平军大将，漠飞的眼中闪过浓浓杀意。
“唰！”
身形一闪，这位堪称当今天下最可怕的刺客加入了战局。
而与此同时，已被漠飞列入心中的狙杀之黑名单上的目标，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帐下五方天将之后军天将张洪，则早已带着诸多护卫来到了西城门，并且下令该城门的守将孙绪带着大半的守兵前往南城门支援。
当然了，仅仅只是假装支援而已，张洪在孙绪出发前暗暗嘱咐后者故意在途中延迟救援南城门的时间，并且，一旦西城门遭到攻击，则即刻返回支援。
此时的张洪哪里会想到，枯羊早已识破了伍衡设下的圈套。
“南城门……情况如何了？”
站在西城门的城墙上，张洪眺望着南城门的方向，不徐不疾地询问道。
“回禀天将大人，方才有传令兵来报，南城门尚在厮杀……”
“哦？那支佯攻的牛渚军贼兵还在坚持啊？真是了不起！”张洪闻言哈哈大笑，然而眼中却露出几分不屑之色。
也难怪，毕竟牛渚军的吴赳之所以能凭借着千余人支持到今，除了吴赳以及其麾下士卒自身奋战的因素外，更主要的在于，张洪暗中下令那些围攻南城门的部将们，提醒他们莫要着急着将吴赳那千余人杀尽，只要夺回控制吊桥起降的轮锁，哪怕南城门大开也无关紧要。如若不然，吴赳又如何抵挡得住那般众多的太平军士卒。
而至于他张洪为何要这么做，理由无非就是枯羊以及其麾下牛渚军主力至今未曾露面罢了。
“真是谨慎呐，枯羊！——还在观望战况么？再观望下去，那个叫吴赳的千人将可支撑不了多久哦……”说着，他询问身边亲信道，“南城门的牛渚军反贼还剩多少人？”
“五、六百人左右！”
“是么……”张洪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不得不说，枯羊能如此沉得住气，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再者，南城门的牛渚军千人将吴赳在明知自己仅仅只是佯攻，只是弃子的情况下依然奋力反抗厮杀，亦叫张洪有些不解。
他实在无法理解，仅仅只是弱冠之龄的枯羊，何以会在牛渚军中享有那般崇高的地位，以至于哪怕是叫部下前往送死，其部下亦心甘情愿。
[是因为在横江时几度挫败了周国八贤王李贤、使其无法越雷池一步的关系么？]
张洪暗自猜测着。毕竟当初枯羊在数场战事中战平了大周朝廷的八贤王李贤后，他在太平军军的声望的确是高得不可思议，或许也正是这样，伍衡才不好收拾这位既是南唐将门后裔出身、又有大功勋于太平军、并且有一身本事的年轻将领。
而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报讯打断了张洪的思绪。
“报！——城门下守兵遭到偷袭！”
[终于来了！]
张洪闻言心中大喜，几步走向城墙边。果不其然，在他闲着无聊猜测枯羊为何能叫牛渚军誓死效忠的期间，他所在西城门城门下，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支军队，正在与守城门的守卫厮杀。只不过双方看似才刚刚接触，因此厮杀声还不至于让他从思绪中惊觉。
“那枯羊果然中计……”张洪心中大为畅快，方才因枯羊迟迟不来偷袭的迷惑顿时如烟云般消散，此时此刻的他，不禁对他太平军之首伍衡万分佩服。
毕竟这可不是算到枯羊的计谋，而是伍衡潜移默化地诱导着枯羊成为反叛者，这份在智计上的造诣，确实并非常人所能具备。
扬起右手，张洪轻笑说道，“按照计划，叫他们开启城门放周军入城吧！”说着，他瞥了一眼城外那些视线难以涉及之处，在他看来，倘若枯羊果真与周军里应外合欲谋取广陵，那么周军的偷袭军队此刻便潜伏在城外不远处。
突然，张洪面色微微一变，神色不定地凝视着城门外前来偷袭的牛渚军，因为他注意到，前来偷袭的牛渚军数量并不多，仅两三千人罢了。
尽管西城门的守兵有大半已陆续调走，可单凭那两三千牛渚军，便足以攻克此处城门？攻克依然有七八千守兵守卫的西城门？
张洪不觉得枯羊有这般胆气！因为这根本不叫有胆气，而是无谓的送死！
“好家伙……”微微吸了口气，张洪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几分饶有兴致的神色。
在他看来，城门内那支前来偷袭的牛渚军，应该是枯羊投石问路的棋子，想借此试探这西城门的真正守兵数量。甚至于，试探该地是否是个陷阱。
“差点就被他给骗了……小小年纪，心机倒是颇重！”张洪轻笑着摇了摇头。
啊，遵照伍衡的妙计，事实上西、东、北三面城墙的守兵，都不是真正支援南城门的，张洪只是吩咐那些带兵假装支援南城门的将领们在城内溜达一圈罢了，一旦枯羊果真率领牛渚军主力趁着西城门兵力空虚而展开强攻，这那几支军队当即赶来西城门，四面为定，将牛渚军一网打尽。
当然了，前提是在将周军的主力军诱入城内之后，待周军自以为诡计得逞蜂拥杀入城中，他张颌收起西城门吊桥，再关闭城门，断了周军退路。到那时，集东、西、北三处兵力围杀周军与牛渚军，在兵力优势以及地理优势下，牛渚军与周兵就好比两头困兽，被活活困死在广陵这座牢笼中。
然而眼下，枯羊却给张洪出了一个难题。
“怎么办，天将大人？”
从旁，一名守备将领低声询问道。
张洪闻言皱眉不已，虽说他巴不得牛渚军杀退西城门处守兵，开启城门、放下吊桥，迎城外潜伏的周兵入城，甚至于，他张洪暗中助枯羊一把也不是不可。但眼下，枯羊叫那两、三千牛渚军投石问路，这却是难倒了张洪。
毕竟再怎么样，张洪也不能在仅仅只有三两千牛渚军攻打的情况下，按照伍衡的计划做出诈败之势。别说枯羊不会信，任何一个但凡是有点脑子的将领都不会相信。
“传令下去，按兵不动！”
思前想后半响，张洪唯有选择按兵不动，待看清楚局势后再行发难。
“那东、西、北三面的围杀军队……”
“不是说了按兵不动么？！”张洪不悦地瞪了一眼说话的部将，旋即思忖道，“派人通知三军，令其缓缓靠近西城门，但是，未得讯号之前，不得擅动！”
“得令！”
瞥了一眼接令而去的部下，张洪皱眉凝视城下的两军厮杀。
不可否认，城门下那支仅有两、三千人的牛渚军也堪称是作战英勇，在张洪暗中叫人故意放水的前提下，越杀越勇，可问题是，单单这些兵力，实在不足以攻破城门处的守卫。
[枯羊那小子究竟在想些什么？所谓偷袭，理所应当雷厉风行、一鼓作气才对，哪有这般偷袭的道理？还是说……他已识破了伍帅的高招？]
眯了眯眼睛，张洪眼中闪过几分惊色。
[不对不对，枯羊虽颇有实力，但也不足以参透伍帅这等高明计谋才是！——他多半只是小心谨慎而已……对，只是小心而已！终归是作乱反叛的事嘛……]
点了点头，张洪暗自安慰着自己，平心静气地等待着牛渚军主力的到来。
可这一等，却是足足半个时辰，只等着张洪焦躁不已。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敢擅动。
只不过在心中，他隐隐已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此时在城下，负责偷袭西城门的牛渚军将领王建依然带兵与城门处的守卫厮杀着。与其说是强攻、偷袭，倒不如说是防守、纠缠，一副稳扎稳打之势。按理来说，这种战术是不应该应用在偷袭战当中的。
[还真沉得住气啊……]
厮杀时抽空抬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王建嘴角扬起几分诡异的笑意。
“什么时辰了？”他询问身旁亲卫道。
“差不多了，将军！”
“那就……”嘴角扬起几分诡异的笑容，王建戏谑地瞧了一眼城楼上，忽而下令道，“全军撤退！”
“得令！”
大呼一声，残余的千余牛渚军士卒如潮水般退却，这让城门处的太平军守兵大为惊愕。而城楼之上的张洪更是一脸的震惊。
[怎么回事？牛渚军攻打的目标不应该是这西城门么，为何突然退却？]
就在张洪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然有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奔来。
“报！启禀天将大人，大事不好，南城门失陷！——就在方才，叛贼枯羊亲率牛渚军主力袭了南城门！”
“什么？”张洪闻言面色大变，旋即怒声质问道，“东、西、北三处城门那几支援军为何不援，坐视枯羊攻陷了南城门？！”
包括那名传令兵在内，附近兵卒低着头，一脸畏惧，半响才有人小声提醒道，“天将大人方才不是下令那几支徐徐靠近西城门，除此之外不得擅动么？”
“……”张洪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中计了……被枯羊那厮给耍了！]
想来张洪也并非蠢材，事到如今哪里还会不明白，满脸震惊之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猜测。
[那枯羊……竟看穿了伍帅的妙计，并以此将计就计？！]
“这下糟了……”张洪喃喃自语一句，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要知道眼下城内太平军的兵力，因为要计划伏击牛渚军与周军主力的关系大多数都集中在城西、城北一带，却没想到枯羊技高一筹，趁机良机竟攻陷了南城门。倘若周军此刻从南城门攻入广陵，城内的太平军如何抵挡？
最好的局面，恐怕也是在顷刻间便要失去半座城池。
想到这里，张洪一把抄起自己的兵器，转身疾步奔下城墙上的阶梯，口中急声说道，“快！速速传令下去，全军救援南城门，休要叫周兵有一兵一卒杀入城中！”
然而就在这时，张洪忽然听到一声低语。
“找到了……”
阴冷的口吻，让张洪下意识地感觉后背一寒，仿佛被毒蛇猛兽所盯上了一般。
猛地站住了脚步，张洪缓缓回过头来，只见在城墙内侧的墙垛上，有一名容貌颇为俊秀的男子正半蹲着，用漠然的眼神打量着他。
[刺客？]
眼瞅着来人那一身黑衣的装束，张洪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有刺客！”
“保护天将大人！”
周遭的那些太平军士卒仿佛此刻这才瞧见来人，纷纷拔出刀刃向那刺客杀了过去，然而却见短短一瞬间，反被对方用怪异的铁索镰刀兵刃杀死了十余人。
“是你吧？——太平军五方天将之后军天将，张洪！”
“……”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张洪咽了咽唾沫，颤抖不停的右手死死握紧了兵刃，眼中流露出浓浓恐惧之色。

第四十四章 不眠之夜！（三）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
“竟然杀害了天将大人……”
在广陵城西城门的城楼上，数以百计的太平军守兵惊恐万分地望着被他们围住在当中的男子，那个手握古怪铁索链刀的刺客。
从临死前的五方天将之后军天将张洪口中，这些太平军守兵终于意识到了他们所面临的怪物，一个背负性命血债不下于万计的天下顶尖刺客。
大刺客，“镰虫”漠飞！
“围……围住他！”
“休要……休要叫他逃了！”
无数的太平军士卒们遥遥地围着那个他们怎么也不敢上前围杀的怪物，只敢口头表达着他们的愤怒。因为他们早已意识到，两者绝非是一个等级的。
[不怎么强悍呢，这什么所谓的后军天将……相比之下，还是费国与廖立强些……唔，马聃也不行，只有费国与廖立了……]
无视周遭一双双充斥着愤怒与恐惧的目光，漠飞站在张洪的尸体旁，慢条斯理地用一条白布擦拭着链刀上的鲜血，仿佛周遭的太平军士卒在他看里只是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
终于，漠飞将链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了，他撇头扫了一眼那些一副如临大敌之色的太平军士卒，旋即跳上墙垛，朝着城内一跃而下，继而消失在夜幕当中。
从始至终，那些太平军士卒非但不敢追赶，甚至不敢喊话留下漠飞，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漠飞在得逞后扬长而去。
因为两者之间的等级，实在相差太远了……
“怎……怎么办？”
在庆幸漠飞这一位杀神的离开之余，众太平军士卒面面相觑。
最终，有一人站出来小声说道，“报之伍帅吧，将这件事……”
众太平军士卒对视一眼，皆缓缓点了点头。
“啊，就这么办吧……一切听伍帅定夺！”
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帐下五员大将之一，五方天将之后军天将张洪，被隶属于周军的刺客，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镰虫漠飞给杀了。
尽管西城门的太平军守兵有心想要掩饰，但是这个消息依旧还是不胫而走，在太平军内部散播。不得不说，张洪的死给太平军带来的打击是颇为巨大的，毕竟张洪乃广陵城城防的主将，受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之名掌控着整个广陵的城防，很难想象，他竟会在众多太平军兵卒的保护中被刺客所狙杀，被一个凌驾于大多数刺客之上的大刺客。
不过话说回来，张洪的战死只是对西城门附近的太平军士卒造成了士气上影响罢了，至少其余地方的太平军士卒还是战意浓浓，迫切想将南城门从牛渚军的手中夺回来。
是的，广陵城的南城门，已然落入了牛渚军手中。就在张洪误以为枯羊中了伍衡计谋，被王建那一支佯攻的军队所吸引注意时，枯羊亲率牛渚军主力强行攻陷了南城门。
这一招棋非但叫众多知晓伍衡计划的太平军将领愕然，就连牛渚军那个千人将吴赳亦是一脸的惊异与意外。
要知道，作为最初的计划中负责佯攻吸引城内太平军注意的棋子，吴赳早已做好了为自家主帅枯羊牺牲的心里准备，也正是因为这样，哪怕战斗至身旁只剩下寥寥数十人，吴赳依然顽强地钉死了那开启的南城门下。
不可否认，当时吴赳确实心生绝望，毕竟南城门附近赶来支援的守兵实在太多了。也难怪，要知道就算撇开东、西、北三面城墙的守兵援军不谈，南城门依旧驻守着多达八千有余的兵卒，只不过那些兵卒换防歇息去了而已。
[大帅……]
静静凝视着身前自家大帅枯羊的背影，吴赳的心情很是复杂。他依然记得，在他心生绝望时，枯羊亲率大军杀至时的威风景象，以及他当时心中那种难以置信的喜悦。
不过吴赳也明白，眼下，并非是表达忠诚的最佳时刻。
“唉……”
在吴赳的身前，牛渚军主帅枯羊长长叹了口气，因为他在城楼上瞧见了王亮的尸体，那位为他牛渚军通风报信、却被后军天将张洪所杀的部将王建的堂兄。
事实上，就在他枯羊想通伍衡的真正计划，并且将强攻的目标从西城门再次改回南城门时，他心中也曾想过，这位向他牛渚军通风报信的将军王亮，他的性命是否会受到威胁。
因为是王建的堂兄，因为对他牛渚军有恩，因此枯羊迫切赶来南城门，但遗憾的是，他终归还是慢了一步。当他攻陷南城门时，王亮早已毙命，就连鲜血也已凝结。据投降的太平军士卒所言，后军将军张洪在临离开前杀害了王亮，并试图打算将罪名嫁祸给他牛渚军。
[一丘之貉啊……]
枯羊心中暗暗叹息。叹息太平军虽然自我标榜乃拥护南唐的仁义之师，可军中某些将领的所作所为，却与仁义二字背道而驰。
而这一切，都是在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皓死后才逐渐暴露的。
仿佛梁丘皓一死，太平军内的正气也随之殆尽了。不可否认伍衡是一位出色的领导者，是一位心机深沉的枭雄，比之前任主帅梁丘皓更有谋略。
在伍衡的率领下，太平军确实一度呈现反扑周朝的鼎盛，但是，这光芒背后，枯羊却陆陆续续瞧见了无数毒瘤。
如果说在梁丘皓时期，任何一名太平军士卒皆是复辟南唐的兄弟的话，那么在伍衡手执大权后，基层的士卒已然成为上位者取得辉煌成绩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弃。
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在枯羊曾经看来，这是曾经的太平军总帅梁丘皓最致命的缺点，仿佛那位天下无双的大豪杰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一将功成万骨枯，以至于到最后，如果亲自出马能减少哪怕一名士卒的牺牲，梁丘皓乐此不疲。
这件事，曾经不是被多少太平军将士所诟病，包括他枯羊，但是眼下，枯羊却觉得太平军实在太缺乏这种意志了。在梁丘皓死后，团结已成为口头上的空话，有的只是军中各曲部间的勾心斗角，哪怕是魏虎的金陵天权军此前亦难以幸免。
“报！——城内有数支援军朝我南城门杀来！”
疾奔而来的传令兵打断了枯羊的思绪。
“这么快？”双目瞳孔微微一缩，枯羊紧走几步来到城墙边，居高临下凝视着城中即将到来的敌军，亦是曾经的友军。
“末将下城抵挡！”
抱了抱拳，徐常主动请缨，在得到枯羊的允许后提着兵刃疾步走下城墙，在城门口召集麾下牛渚军士卒，准备抵挡即将而来的太平军攻势。
不多时，太平军数支援兵杀到，论兵力的浩大，就连枯羊亦为之动容。
[怎么回事？]
枯羊眯了眯眼睛，心中思绪万千。
[按理来说，东、西、北三面城墙的太平军兵力，应该会被王建所吸引才对啊……那张洪遵照伍衡的计谋，若我枯羊不路面，那张洪势必会等下去……何以东、西、北三面城墙的守军能这般快速的赶来支援？他们不应该在西城门附近等着围杀我等么？]
想到这里，枯羊不禁皱了皱眉。
事到如今，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伍衡或者张洪已察觉到了不对劲，改变了策略。
“好快啊，明明我这边才攻陷南城门……”
眼瞅着城下混乱的局势，枯羊双眉越皱越紧，因为他清楚瞧见，来自其余三面城墙的太平军守兵，如潮水一般迅速朝着南城门涌来，估计人数至少在四万人以上，实实在在是他牛渚军的两倍有余。
而不妙的是，他枯羊为了防守南城门不被太平军夺走，不得已必须要收拢防线，以便于应付各种突发状况。比如说，来自于南城门城墙上两侧的突然攻击……
“报！城墙上西侧遭受攻击！”
“报！城墙上东侧遭受攻击！”
急匆匆赶来报讯的传令兵充分验证了枯羊的先见之明。
啊，之所以派一半的士卒登上城墙，并非是为了居高临下打击城下向南城门杀来的太平军援军，更主要的是为了提防来自城墙上东、西两侧的突然袭击。毕竟城池的四面城墙可以说是互通的，若是不在城墙上安置足够的守兵，一旦被太平军从东、西两面城墙赶来，夺下了南城门地段的城墙，那么，整个牛渚军都会陷入绝对的不利。
尽管眼下的局势也不是太乐观罢了。
[五六万兵力……]
捂着额头，枯羊苦思冥想着。事到如今，他也猜到势必是伍衡亲自接掌了兵马的指挥权，毕竟在他看来，张洪还不足以各支太平军到达这般协同作战、滴水不漏的地步。
“来不及么？”枯羊满脸担忧地望向了西面，心中暗暗希望东岭众能够将最新的情报送到周军主帅谢安以及麾下各将手中，确保攻打西城门的计划得以改变。
“小心！”
一声轻呵，枯羊只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定睛一瞧，他却看到刃九捂着右臂站在他原本站的位置，右臂上，一支箭矢仍不住地颤动着。
“你……你没事吧？”枯羊心有余悸地说道，若不是刃九及时将他推开，或许他枯羊已然死在这支流矢上。
“不碍事的……”刃九摇了摇头，旋即瞥了一眼枯羊，正色说道，“时刻保持警惕吧，我不是每次都能救下你……”
枯羊汗颜地点了点头，旋即转头望向城下。
[已攻到这里了么？]
聚精会神凝视战局的枯羊这才意识到，城内负责抵挡太平军援兵的部将徐常，他所率领的曲部军队已逐渐崩溃。
倒不是说徐常能力不足，只是那些太平军援兵实在是太多，如蝗如潮。
而更关键的原因……
眯了眯眼，枯羊凝神注视着城下，只见城下，有一名太平军将领奋勇冲杀在前，口中大骂出声。
“牛渚军各军士听着，枯羊反叛伍帅，欲投靠周军谋取富贵，你等亦欲跟随耶？！”
“什么？大帅反叛伍衡欲投靠周国？”
“枯羊大帅欲投靠周军？”
“怎么可能？！”
城下牛渚军士卒们的士气大为动荡，毕竟他们先前只是听从将领们的命令，却不知真正的事实，如今听说他们的主帅枯羊反叛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是为了投靠周国而谋求富贵，很大一部分人因此而心生迷茫。
[终于发生了，最糟糕的事……]
枯羊再次皱紧了双眉。
虽说他早就清楚，一旦他令麾下牛渚军士卒反叛的真相被其所知，无论他在牛渚军享有何等的威望，不难猜测将会有很大一批士卒放弃抵抗，毕竟在许许多多的牛渚军士卒眼里，他们依然还是一名太平军士卒。
果不其然，枯羊的不详预感验证了，在无数太平军将士的口诛声中，牛渚军士卒的意志动摇了，一部分士卒在前者的呵斥下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而大多数士卒则依然还在太平军的信念以及他们主帅枯羊两者间摇摆不定。虽然暂时还未做出选择，但不可否认，他们对太平军的抵抗变弱了许多。
也正是因为这样，枯羊麾下部将徐常陷入了苦战，因为越来越多的牛渚军士卒选择了放弃抵抗本来同属一支的太平军，不参与枯羊反叛伍衡投靠周军的行径。
“大……大帅……”一名千人将颤抖着劝道，“撤吧？敌……敌军太多了，若是继续再纠缠下去，我军恐怕要全军覆没在此……”
“撤？往哪撤？”依旧凝视着城内的乱战，枯羊漫不经心地问道。
“可以撤到城外啊！”那名千人将抱了抱拳，急切说道，“城门已开启，吊桥也已放下，我军可以安然撤出广陵，不必再与其厮杀……”
“……”瞥了一眼那名千人将，枯羊默然不语。
对，他牛渚军还有退路，因为南城门眼下已全然落入了他枯羊手中，城门已开启，吊桥也已放下，只要他枯羊下令全军撤退，自然而然可以避免全军覆没的惨事。
但是，在此之后呢？
南城门会再次落入伍衡的手中，一旦其关闭城门，使得周军无法进入城中，那么，这场厮杀又将要持续多久？
十日？
二十日？
一月？
三月？
而这期间，又将有多少无辜性命被牵连其中？
[所谓的兵灾……呐！]
深吸一口气，枯羊仰头望着夜空，耳畔不自觉又回荡起姐夫谢安的劝告。
是啊，卫绉、魏虎、王亮……
起初或许枯羊不甚察觉，可当那些身边的人陆陆续续死在这场兵灾中时，他这才意识到兵祸的可怕。
枯羊四下望着，望着城上城下无数尸体。那些尸体，有太平军士卒，也有他牛渚军士卒。
倘若没有这场兵祸，这些人是否能活得好好的？
枯羊的心中充满了悲伤。
他再次体会到，姐夫谢安对他所说的那些话的正确性。
[宽恕，只要能放下曾经的仇恨，何以会活不下去？至少三顿都能吃饱，不是么？]
曾经的枯羊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但是眼下，他却觉得这句话确实有它的道理。
为了生计铤而走险，谓之悲壮；为了仇恨铤而走险，谓之悲哀！
明明能活下去的，只要放下曾经的仇恨，明明能在大周的治下活地好好的，毕竟大周也并非是什么腐败的朝廷，朝中也并非是奸臣、小人当道，为何要为了三十年前的恩怨而令江南再度陷入兵祸之中，叫数以万计、数以十万的无辜之人深陷这个泥潭而无法抽身呢？
枯羊暗自叹了口气，或许他之前对反叛伍衡一事多少心中还有些内疚，可眼下瞧着这满地的尸体，他却迫切希望这场浩劫能够早日结束，叫整个江南再度恢复曾经的安定与祥和。
[逝者归于土，太平军又何如？]
枯羊忽然想起了前几日见南唐十三殿下刘言时，刘言喃喃自语时所说的那句话。
确实，太平军作为南唐故人怨恨大周的凝聚，作为旧时代的遗留，同样不应该继续留在世上……
岁月流逝、朝代更替，这本来就是必然，再者，南唐真的就有像众太平军士卒所传言的那般美好么？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因为拥有，所以不屑一顾。
[呵！]缓缓睁开双目，枯羊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守！守到周军来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南城门安然无恙交割到周军手中！”
说罢，枯羊抄起兵刃步下了城楼，身为一军主帅的他，竟亲自加入了混战。
[结束吧，让这场其实已持续了整整二十余年的动乱……]
枯羊握紧了手中兵刃，一剑将一名杀向他的太平军将领斩落马下。
“大帅？”
“枯羊大帅？”
似乎是注意到了枯羊的出现，那些并未倒戈到太平军一方的牛渚军士卒士气一振；反观太平军一方，却因为枯羊的露面而杀气大盛。
“枯羊在此！叛贼枯羊在此！”
“杀——！”
无数的太平军将士怒吼着杀向了枯羊，因为在他们看来，枯羊是背叛者，是他们太平军的叛徒！
杀，无尽的厮杀……
随着时辰的推移，枯羊逐渐记不得自己已经杀了多少本来是友军的太平军将士。
“攻陷城墙了！”
“城下的牛渚军叛贼听着，速速投降，等待伍帅发落！”
[城墙已陷落了么？周军怎么还不来？]
挥剑像一名普通的士卒厮杀于乱军之中，枯羊来不及顾及城墙上的变故。
[啊，拜我所赐，周军起初的目标是西城门，要他们改变打击的目标从西城门赶到南城门，怎么说也需要一个时辰……再加上东岭众回去报信的时间……]
一剑斩杀一名督军将领，枯羊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不难看出，他的体力已耗尽了，然而在他面前的太平军，却仿佛还是最初的那个数量，丝毫未见减少。
“枯羊叛徒受死！”
一名看起来颇为强壮的太平军将领策马朝着枯羊杀了过来，枯羊认得此人，那是北城门的守将陈通，一个据说能挥舞百斤大刀的猛将。
“砰！”
刀剑相击，本来就已没有多少体力的枯羊虽然挡住了陈通的挥刀，但也因此竟被打飞数丈有余。
“大帅？！”
“枯羊大帅？！”
“小心！”
噗地一声，鲜血四溅，枯羊满脸震惊地望着刃九张开双臂，用本来就伤痕累累的身体挡在自己面前，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抗下陈通的一刀。
“刃九！”枯羊大吼一声，尽管两人接触仅仅没几日，但朝夕相处又岂会无情？更何况刃九两度救了他枯羊性命。
“唔？刺客？”陈通似乎颇为意外自己没有一刀了结枯羊，一愣神之际，却见刃九咬牙一转身，手中的短刃竟扎入了陈通的手臂。
“你这厮……”吃痛的陈通勃然大怒，左手一拳打向刃九腹部，只见刃九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旋即身体缓缓倒下了。
啊，刺客很强，尤其是东岭众的刺客，但是，在沙场上，孤身一人的刺客所能起到的作用其实很小……
“陈通！”大吼一声，枯羊一剑斩向陈通，夹杂着他心中的愤怒。但遗憾的是，早已精力疲累的他，哪里还有什么力气挥剑。
“锵！”轻而易举地，枯羊手中的宝剑被陈通打飞了。
“什么六神将之天枢神将，不过如此！”眼瞅着无力摔倒在地枯羊，陈通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杀了你，老子就是天枢神将了……”
说着，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大刀，随即狠狠劈下。
眼瞅着即将斩落自己身上的大刀，饶是枯羊眼中亦露出几分不甘与惊慌之色，旋即，这些都被绝望所取代。
然而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唔？”似乎是注意到什么，陈通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旋即面色大变，因为他看到，有一名骑将正驾驭着战马急速而来。
顷刻之间，那员骑将的手中的长枪已架住了陈通的战刀，似乎有意想救下枯羊。
[哦？跟老子拼臂力？]
心念一转，陈通眼中露出几许饶有兴致之色，但是随即，他脸上的从容便迅速被惊恐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砰！”在无数太平军士卒与牛渚军士卒惊骇莫名的目光中，硕壮的陈通竟被来将一枪击飞数丈远，不幸掉落在两队正在厮杀的士卒当中，很是不幸地被来不及反应的两军士卒乱枪戳死。
无论是太平军还是牛渚军士卒都惊呆了，毕竟那陈通怎么说也算是一员骁勇猛将，然而面对着这员来将，却仿佛丝毫没有还手余地，轻而易举地就被击飞。
这是何等的臂力！
“口出狂言，还以为有多强，原来不过如此……”对周遭那无数道震惊的目光置若罔闻，来将冷笑一声，举起长枪一指前方，无数周军骑兵从城门口的吊桥涌入。
[廖立？来将竟是周军大将廖立！他不是在城外与前军天将穆广厮杀么？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说……此人已杀败了穆广？难以置信……]
枯羊暗自吃惊地望着身前不远处那救了他一命的周将廖立。
“周军……周军杀入城中了！”
“周军杀进来了！”
太平军顿时大乱，反观枯羊一方的牛渚军，却仿佛绝地逢生般露出了欣喜之色，一个个退后让开了道路，放周军杀入城中。
也不知即便是太平军主力军的实力也不如周兵，亦或是因为被廖立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面对着蜂拥涌入城内的骑兵，太平军竟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意识到战局天平终于朝着自己一方倾斜的枯羊暗自松了口气，挣扎着站起身来。
“之后，就交给本将军吧，小舅爷！”
“啊？啊……”

第四十五章 不眠之夜！（四）
“逝者归于土，太平军又何如？”
在居所的后院花园，南唐后裔十三殿下刘言独自一人在花园的石桌饮着闷酒，嘴里喃喃念叨着那句让枯羊咂摸滋味许久的话。
正如刘言此前所说的，他对太平军的感情说起来的确是十分的复杂，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
三十年前大周覆灭南唐时，大多数人都以为南唐刘氏血脉除公主刘倩与其夫婿逃过一劫外尽皆覆没，被大周皇帝李暨残忍地杀害于江南虎林，但实际上，刘氏却还有一丝血脉留存于世间，那便是当时年仅几岁的刘言。
在南唐覆灭大概十三年之后，忠心于刘氏的南唐旧将薛仁在江南太平起兵，自命为大将军，公然反叛欲复辟南唐刘氏，却不想遭到大周的疯狂围剿，最终兵败于芜湖，险些全军覆没。
事后，薛仁的副将、即伍衡的父亲伍卫继承了这个遗志，但因为自觉能力浅薄不足以领导太平军，遂费尽心机欲找到流落在外的南唐刘氏后裔。
终于，伍卫找到了刘倩，请她出面主持大局。要知道，当时的初代太平军士卒已被东镇侯梁丘敬吓破了胆，若是没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领袖领导全军，恐怕整个太平军便要支离破碎。毕竟当时的太平军还没有梁丘皓这位举国无双的豪杰坐镇，杨峪、伍衡等年轻一代的将领也还未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地步。
不可否认，刘晴的生母刘倩虽然只是弱质女流，但是却颇有谋略与远见，她阻止了初代太平军借助频频作乱来向大周报复的无谓兵祸，教其韬光养晦、静待时机，于是乎，好斗好狠的初代太平军逐渐趋向于隐忍，由明面潜伏到了地下，徐徐蜕变为由刘倩所领导的二代太平军，也同时被大周朝廷视为毒瘤般的存在，迫切想要铲除。
比起锋芒毕露的初代太平军，二代太平军底力有余，进取却不足，毕竟总览大权的领袖乃是刘倩这位谦谦女子，因此，在她执大权的几年中，太平军几乎不曾与大周发生冲突，风平浪静地几乎让太平军内部的人甚至以为他们将要放弃复辟南唐的壮志。
终于，刘倩机缘巧合将梁丘皓这位大周虎将门第梁丘家遗留在外血脉拉入了太平军，终于，已逐渐习惯于平和的二代太平军，这支雌伏于大周阴影下的势力终于得到了一位胆气无双、武力无双的领袖，仿佛一头沉睡的猛兽，逐渐展露了獠牙，迅速地对江南展开渗透。
收服愿意归顺的人，将不愿意归顺的顽石剔除，逐渐地蚕食大周在江南的势力，这便是大豪杰梁丘皓所率领的三代太平军。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在梁丘皓继刘倩之后成为太平军总帅的前后，初代太平军副帅伍卫，亦在机缘巧合下找寻到了刘言，找寻到了这位南唐刘氏在世间的唯一男丁。
何以刘言丝毫不惊讶伍衡能找到他？理由很简单，因为刘言此前就与伍衡的父亲，即初代太平军副帅伍卫见过面，并且在当时，伍卫便劝过刘言接替刘倩的班底，但是，刘言拒绝了。
“……”
轻抿一口酒水，刘言缓缓闭上了双目，曾经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他脑海中。
据他的了解，在国家覆灭的当晚，宫内那一干禁卫与太监护着包括他刘言在内的众多皇子谋求生路，逃离了皇宫。
然而不幸的是，却有一员无比勇猛的小将奉大周天子李暨之命尾衔追杀。
那员小将何许人也？
那正是梁丘公在遵从天子李暨之命征伐南唐时所带的长子，即后来的前东镇侯、边陲猛将，一个叫草原部落畏惧了二十余年，哪怕在其死后数年，在见到其帅旗飘扬之地犹不敢轻举妄动的绝世猛将，亦是梁丘皓的生父，北疆之虎梁丘恭。
流淌着梁丘家血脉的武将，皆是举国无双的猛将，这句话放在梁丘皓与梁丘舞身上合适，放在梁丘恭与当时尚留在冀京学武的弟弟梁丘敬身上亦同样合适。
梁丘恭、梁丘敬这一对兄弟，一个参与覆灭了南唐，一个则亲手葬送了几乎整个初代太平军，使得梁丘家即便在江南亦威名远扬，甚至于在几十年后的江南，犹有百姓将这两员猛将书画成像，作为门神悬挂于门户之上，借此乞求庇护。
而面对着梁丘恭这样一位猛将，那一干南唐皇宫内的护卫与太监又如何抵挡？终究，南唐皇帝刘氏的十余个儿子皆被杀死，其中只有寥寥几个老太监护着最年幼的十三皇子、即刘言逃脱了追杀，颠沛流离最终渡过长江来到了广陵。因为广陵是被梁丘公所攻克的众多城池之一，东军神武营严明的军纪使得城内的百姓并未遭受欺凌，整个城池的治安与原先大致无异。说句不客气的话，除了要膜拜的皇帝已更换了，除此之外其实并没有多大区别。
于是乎，那几个老太监便带着刘言在广陵落了脚，一面教授这位小主君学文习武，一面打探他们所效忠的天子刘生的消息。数月之后他们才知道，他们所效忠的天子刘生被大周皇帝李暨逼死于虎林。
国破君亡，山河破碎！
几名老太监因忧心成疾陆续离世，最终只剩下了刘言一人。
当时刘言也不过七八岁，七八岁的孩童懂得什么生计，只不过坐吃山空，靠那些从南唐皇宫内带出来的珍宝典当所得的钱财过活罢了。
直到刘言十五岁前后，手头的钱财用尽，他这才逐渐体会到为生活所迫的艰难。
而当时，初代太平军总帅薛仁已在太平起兵反叛大周，因此也遭到了大周军的疯狂围剿，并且，整个江南也开始维持了整整十年光景的浩劫：震怒的大周皇帝李暨下令捕杀太平军。
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这是当时整个江南官府的做派，为了讨好天子、为了升官发财，不乏有当地的官府将无辜的百姓诬陷为太平军，以至于在那个十年里，江南的人口竟锐减了一成。
这是何等令人感到心惊的数字！
为了掩人耳目，刘言舍弃了尊贵的刘姓，改以墨家的墨字为姓。因为居住在广陵的这些年，刘言亦在比较大周与南唐的国力强盛情况。
在刘言看来，他南唐之所以败亡于北周，原因就在于国内儒家学风盛行，强压其余学派。
不是说儒家学术不好，如果说那是真正的儒家学术的话。问题在于，当时国内的学术气氛太过于浮夸，但凡文人都钻空心思想着如何用最华丽的词藻书写成文，来博得天子的亲睐。当时举国上下的官员皆可挥笔成书，但要他们去迎击北周的入侵，抱歉，南唐朝廷已活在安逸的日子太久了，以至于早已不知该如何抵御北周的强兵。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未曾亲身体会何为居安思危的南唐，终究覆灭了，败在了北周皇帝李暨那位有宏才大略的霸主手中，使得两个国家合二为一，北周也从此被改称为大周。
而这一切，对他刘言来说却离得颇远，甚至于，在逐渐翻阅了越来越多的历代史书野记后，刘言愈发觉得，他南唐的覆灭是必然的，因为他的国家已习惯了和平，失去了警惕心。他们忘了，忘了天下尚未一统，忘了长江以北还虎踞着一头北周这头凶猛的老虎，日日笙歌，铺张奢华；反观北周，尽管北有凶戎、西有强羌，历代天子却犹励精图治，时时刻刻希望着有朝一日开辟疆土，将长江以南的大片土地收归囊中。
如此比较，刘言觉得他的国家败地并不冤枉，因为那并非是败在了北周众多强兵猛将手中，而是败在了自己手中。
不过话说回来，难道刘言身为南唐皇室后裔，难道就丝毫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复辟国家么？
事实上，刘言起初确实也想过，因为他是南唐皇室刘氏最后的男丁，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负起身为亡国之君的责任。毕竟在其父亲南唐皇帝刘生驾崩、他诸多兄长又死于非命的当下，只有他才有资格决定国家的走向。
然而，刘言放弃了。
[南国之民，处北国治下，民生却犹胜先前。欲累万众无辜伐北国，至生灵涂炭者乎？——不可滋事造乱也！]
这是当日初代太平军副帅伍卫找到刘言劝说他接替刘倩的班底时，刘言反过来劝说伍卫的话。
在刘言看来，他南唐的百姓既然在大周皇室李氏一族的治理下生活得比原先在南唐刘氏一族治理下还要好，又有什么理由反叛大周的统治呢？难道要牺牲无数无辜的百姓性命，与大周厮杀至生灵涂炭、民不安生么？
当时刘言的态度十分坚决，他非但一口拒绝了伍卫请他出面主持大局的恳求，甚至还反过来劝说伍卫能够解散太平军，结束这场无谓的浩劫，叫江南百姓能够安安生生地生活，毕竟若没有人挑头，百姓是不会有胆量与力量反抗大周朝廷的。
其实说实话，太平军虽然是南唐旧臣所创的，但是刘言对它却并没有什么好感，毕竟刘言生活在江南民间，见惯了太多太多因为太平军一事受到牵连而被官府收监甚至处死的无辜百姓。比起被太平军捧在手心的两代天上姬，即刘倩与其女刘晴，刘言更多地能够体会领略百姓的生活，无论是欢喜还是忧愁，要不然，也不至于对伍卫说出不可滋事造乱拖累百姓之类的话来。
几番劝说无果，伍卫无可奈何地退去了，回去太平军不久后便得了心病，一命呜呼。在临死前，他将南唐十三殿下刘言尚活在世间的隐秘告诉了儿子伍衡。
以至于当伍衡对刘晴偏信梁丘皓而感到绝望与愤懑时，当即便放弃了刘晴作为效忠的对象，将刘言这位隐居于民间的南唐皇室后裔给请了出来，用一种半强迫了手段。
夜，深了，然而刘言却丝毫没有睡意。
应该说，是他无心睡眠，因为他的全部心神，都投注在广陵城内那些传来无尽厮杀喊响的地方。
说到底，他也只是伍衡的傀儡罢了，虽贵为太平军当下之首，但是却无丝毫权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太平军是否会覆灭于今晚。
啊，他丝毫也不觉得伍衡能赢。在他看来，伍衡不可否认是一位颇有权谋的枭雄之主，但是，此人太过于阴狠，人情味淡薄。而一般这样的家伙，若不能爬到至高处，那么下场必定是无比的凄惨。
这种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站起身来，已喝得大醉的刘言摇摇晃晃地走向了城守府最高的建筑。因为是傀儡，伍衡根本不可能给予刘言绝对的自由，因此，当伍衡起初询问他希望居住在城内何处时，刘言选择了城守府中那座最高的楼阁。
因为那里视野最好，能够大致瞧见整个广陵，算是所谓的纵览全貌吧。而如今，那座阁楼的顶层，无疑已成为观赏两军交锋的最佳位置。
“呵，南城门打起来了……”
在牛渚军千人将吴赳奉枯羊之命佯攻南城门的时候，刘言已登上高楼，便饮酒便观赏整个战况的经过。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因为他只不过是傀儡罢了。
“唔？西城门也打起来了……是枯羊的声东击西之计么？”饮了一口酒水，刘言暗自皱眉思忖着，心下暗暗诧异以伍衡的谋略，为何会被尚且年轻稚嫩的枯羊偷袭得手。
直到刘言注意到城内东、西、北三处城墙的守兵调动，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伍衡是打算借枯羊诱入周军，好一网打尽么？——咦？那支军队是……”
刘言静静地居高观瞧着，从牛渚军千人将吴赳佯攻南城门，到牛渚军大将王建再度佯攻西城门，再到枯羊亲率牛渚军主力攻陷了南城门，最后到伍衡下令东、西、北三处城墙的守兵强攻南城门。
“精彩！实在是精彩！”
满脸苦涩笑容，刘言苦中作乐般赞道。尽管他并不清楚伍衡与枯羊之间那种令人心惊的相互算计，但多少亦能体会到其中那份凶险。
踏错一步，则死无葬身之地！
忽然，他的眼眸微微一愣。
“周军……杀入城了？”
眯了眯眼，刘言惊讶地望着那一支由廖立所率的骑兵杀入城中，在城内大杀四方。
“终于可以终结了么？”
刘言微微叹了口气，毕竟在他看来，一旦叫周兵杀入城内，就意味着太平军已经失去了广陵城城墙所带来的优势。
“话说回来……”
仔细打量了一番城内的局势，刘言的眼眸中露出几许疑惑之色，旋即被惊异所取代。
“与之前没什么改变啊……这局势。——伍衡那家伙……”
明明是廖立率骑兵、步卒数千人杀入城中，按理来说应该是周军占据先机才对，为何刘言会说出与之前没什么改变这样的话来呢？
或许，也只有伍衡能够解释这一点。
“张洪……战死了么？——是何人杀了他？”
在城守府外一条大街上，伍衡带着诸多侍卫策马立于街头，询问着前来报讯的传令兵。
“回禀伍帅，天将大人乃是被一刺客所杀……据天将大人来临死前所说，应该是东岭众的漠飞！”
“哦？是那个漠飞而不是金铃儿那个女人么？”伍衡颇有些意外地瞅了那名传令兵一眼，似笑非笑说道，“本帅先前还以为，既然那谢安在此，他那几个恶婆娘多半也应该在此……原来是漠飞！——张洪太不谨慎了！”
[太不谨慎了……堂堂一员五方天将战死，伍帅对此竟然只是这么一句话么？]
从旁，有一名太平军将领惊愕地望着伍衡，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上前提醒道，“伍帅，据报讯，周军的大将廖立已杀入城中……不可放任此人在城内造次啊！”
“急什么？”瞥了一眼那将，伍衡不徐不疾地说道，“廖立所率兵力仅数千人，我方有雄兵六七万，还怕逮杀不了他？”
“可是……”那将领闻言急声说道，“可是南城门尚且在周军与牛渚军叛贼手中啊！——若不能趁早夺回，待周军后援陆续抵达，我军恐怕……”
“嘿！”伍衡闻言摇头轻笑说道，“本帅还巴不得周军多多撞入城中送死！”说着，他转头望了一眼南城门方向。
[枯羊啊枯羊，本帅还真是小觑了你小子……没想到你竟能参透本帅谋划，并且将计就计行事，只可惜……你真以为你赢了本帅么？可笑！——即便你侥幸赢了本帅一筹，战况还不是如本帅希望那般发展？周军还不是因此杀入了城中？愚才！本帅只不过设计在城内陷杀周兵罢了，无论周兵从哪面入城，没有丝毫区别！]
想到这里，伍衡叹了口气，颇有些失望地喃喃说道，“欲猎一虎，却不想偶射一獐！——罢了罢了，总归那廖立也算是周军的大将……事到如今，就先解决了枯羊与那廖立好了！”
说着，伍衡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放讯号！——关南城门！”
“得令！”
几名护卫抱拳领命，唰唰唰朝天射出五支火矢，破空而起。
“这是……”
因为廖立的到来而终于有机会在南城门附近歇息的枯羊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五支破空而起的火矢。
而就在他思忖这五支火矢所代表的含义时，忽然间，他身背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这是……”枯羊左顾右盼，寻找着那古怪的声音。
忽然间，他面色大变，因为他发现，明明已放下的吊桥，竟然被收了起来，紧接着，原本已开启的南城门，亦缓缓闭合。
“轰——！”一声极为厚实的声响过后，南城门终于再度闭合了。
“怎么可能？！”枯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发现，那城门并非是被太平军关闭，关门的，竟是他麾下牛渚军的士卒。
明明方才还与太平军誓死厮杀的他牛渚军士卒，此刻竟然倒戈，将城门拱手让给了太平军。期间有一些不想这么做的士卒，亦被那些叛徒无情地杀死。
[自己麾下兵士，怎么可能会有叛徒？！]
枯羊又惊又怒，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顿变。
[大帅，末将倒觉得伍衡是有意想拉拢你，若非如此，为何要将我牛渚军扩编为两万人？这不是变相的拉拢么？]
当时部将王建那句话，猛然间在枯羊的脑海中浮现。
“糟了……”
刹那间，枯羊额头冷汗淋漓，脸上血色全无。
而与此同时，伍衡似乎也已听到了那来自南城门关闭时所发出巨响，脸上泛起几分冷笑。
“因为是好兄弟魏虎曾经的部下，爱屋及乌，所以对其也颇为信任，是么？——这份信任，眼下将会要了你的命，枯羊！”
终归，伍衡技高一筹！

第四十六章 不眠之夜！（五）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牛渚军大将徐常睁大眼睛瞪着南城门的方向，瞪着那员他原以为已算是一军兄弟的人，原魏虎帐下金陵天权军将领，罗庆。
“为什么？为什么？！罗庆——！！”
徐常嘶声力竭地怒吼着，原以为周将廖立及时赶到支援后能喘口气的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在他们背后捅刀子，更难以置信的是，在背后捅刀子的人竟是金陵天权军这支兄弟军的将领。
“……”罗庆环抱着双臂伫立在南城门，颇具大将风范。但看得出来，他心中难免也有些羞愧，因为他望向枯羊与徐常等人的眼神很明显有闪烁、躲避之意。
“是伍衡的命令么？”
在心腹亲卫的搀扶下，原先坐在地上歇息喘气的枯羊缓缓站起身来，神色肃穆地问罗庆道。因为气愤，他的话中很明显带有质问与指责的意味。
面对着枯羊的质问，罗庆眼中愧疚之色愈发浓重，在深深吸了口气后，点头沉声说道，“是！——伍帅叫我这么做！”
“伍帅？”枯羊闻言冷笑一声，讥讽道，“伍衡那般对待你等，你犹尊称他为伍帅？——阿虎生前对他忠心耿耿，可结果呢？伍衡很是随意地就将这份情义丢弃，不留情面地将你天权军折断拆散……这些你都忘了么？！”
听闻此言，罗庆摇摇头更正道，“此事伍帅曾向我解释过，那一切看似对我天权军的不公正对待，都是设计、布局，为了便是谋诛你枯羊！——是你枯羊背叛我太平军在先！相信就算魏帅复生，亦会做出与末将相同的选择！”
“你这家伙……”徐常勃然大怒，正要破口大骂，却被枯羊抬手阻拦下来。
“真的只是设计与布局么？”踏上前一步，枯羊正色说道，“前些日子我枯羊率众人投广陵时，你亦在军中，你应该清楚，若我枯羊当时便有改投周军之心，为何要将你等带到广陵？当时便径直去投周军岂不是更好？”
“……”罗庆闻言犹豫了一下，旋即皱眉说道，“伍帅曾言，那只是你打算为投靠周军铺路罢了！——更能一举扫灭我太平军，想来你枯羊亦能因此得到周国朝廷的赦罪，并且加官进爵吧？”
“你放屁！”徐常再也忍耐不住，破口大骂之余，提着兵器便要冲上前去。
见此，罗庆双眉一挑，右手猛地抬起，高悬不落。
刹那间，与他一伙的太平军与原金陵军士卒顿时做出了迎敌的架势。在那已被其夺取的南城门城墙上，无数弓弩手引矢瞄准了枯羊与徐常以及二人麾下牛渚军士卒，而城下的守兵，亦结成了牢固难破的方阵。即便是徐常，亦被这股肃然的气氛惊地下意识站住了脚步。
因为徐常意识到，罗庆并不是在开玩笑，若是他徐常再靠近南城门，此人必定会下令攻击。
“徐常，稍安勿躁！——罗庆将军，且听枯羊一言！”
走上前拍了拍徐常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枯羊望着罗庆正色说道，“罗庆将军，我牛渚军与你金陵军三年来堪称同气连枝，虽说前些日子在金陵时有些误会，但也不至于影响到我两军的情谊……”
“误会？”罗庆闻言哂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仿佛是看穿了罗庆的心思，枯羊用莫名的语气问道，“莫非罗庆将军至今还觉得阿虎是因我枯羊而死？”
罗庆没有说话，毕竟他也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在思忖了一下后，沉声说道，“魏帅亡故，确实非你所为，但是你牛渚军却不能全然逃脱干系！——若不是你牛渚军受卫庄挑唆，魏帅何以会被卫庄小人所害？！”
“笑话！”枯羊还来不及说话，身旁徐常怒声骂道，“全是我牛渚军的过错，难道你金陵军就没有一丁点的过失么？——你倒是说说，我牛渚军当时何以会在城内造乱？！”
听闻此言，罗庆顿时面红耳赤。毕竟正是因为他们金陵军欲接管牛渚军，并且设计扣押了枯羊，使得牛渚军全军将士气愤填膺，因此才会被卫庄所利用。
归根到底，这件事还是因他金陵军而起，但是，身为金陵军的一员、魏虎帐下将领之一，罗庆又岂能贬责己方。
狠狠瞪了一眼徐常，罗庆有些恼羞成怒了。
见此，枯羊连忙说道，“好好！罗庆将军暂且莫要动怒。——枯羊亦觉得，阿虎是因我而死，不过，王威与陆雍两位将军又何如？”
见枯羊主动替自己解围，承认魏虎的死与他有关，罗庆羞恼的面色稍稍好看了许多，而随后，待听到王威与陆雍二将名字时，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犹豫了良久这才底气不足地说道，“这……那是……那是伍帅为设计、布局……”
“为设计、布局就不惜将忠心耿耿的义士当做弃子一般抛弃？”打断了罗庆的话，枯羊反唇质问道。
“……”罗庆闻言默然不语。或许，他心中对此亦隐隐有些不满与愤懑，只不过不曾表露出来罢了。
“罢手吧，罗庆将军！”叹了口气，枯羊正色劝道，“观伍衡为人，阴险狡诈、两面三刀，此前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你我不是都心知肚明么？——他总大帅的位置是怎么得来的？他是怎么攻陷的江南？何以当时周军未曾前来追剿？”
“……”罗庆双眉禁皱。
他很清楚枯羊的话中深意，甚至于，除他以外太平军中亦不少将领对此了若指掌，无非就是伍衡背叛了当时的太平军总大帅梁丘皓与众人效忠的公主刘晴，在前两者拼尽一切与周军厮杀时，伍衡毫不费力地攻陷了偌大江南罢了。
攻陷了整个江南，虽然这看似是天大的功勋，但是待一番抽丝剥茧下来，其中却有诸多令人感到不耻的丑事。
“罢手吧，罗庆将军！”
一边劝说着，枯羊一边缓缓走向罗庆。忽然，他的脚步停下了，因为罗庆抬起了左手，张开五指做出了阻拦他再继续前进的手势。
“呼！”在枯羊惊疑不定的目光下，罗庆长吐一口气，旋即正色说道，“我……并非效忠于伍衡，我只效忠于我家魏虎将军，只效忠于‘太平’二字旗号！——我之所以会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觉得，即便换做魏虎将军亲临，他同样会阻拦你，枯羊大帅！——末将坚信，魏虎将军在亡故前，他依然自持着身为太平军的尊严与荣誉，并且因此……死亦无憾！”
“……”枯羊闻言为之动容。他原以为罗庆只是受伍衡蒙蔽而已，却没想到罗庆心中竟然有这等骄傲。
[果然是阿虎带出来的兵将，与他一样的傲气……]
枯羊心中苦笑不已，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能说出这番的话的罗庆，是绝对不会被他三言两句所说动而归降的。
想到这里，枯羊微微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是呐，若是阿虎在此，他……多半也会像罗庆将军这样，将我阻挡在此……”
罗庆闻言眼中不禁泛起几分暖意，缓缓放下高悬示令的右手，抱拳沉声说道，“从别处突围吧，枯羊大帅！——这南城门，末将是绝对不会相让的，哪怕全员战死！——此刻在您面前的，是我金陵军最后的骨气！”
“……”枯羊为之动容，双目不自觉地睁大，全身亦泛起阵阵鸡皮疙瘩。他只感觉罗庆与他麾下众多原金陵军士卒爆发出一股无比肃穆而惨烈的强大气势，仿佛视死如归的死士，令人不经意地心折。就连方才对罗庆极其愤恨的徐常，嘴里也再骂不出一句。
“退！”枯羊低声对徐常说道。
点了点头，徐常抬起右手挥了挥，带着几分不甘，几分对罗庆的敬重，沉声喝道，“全军……徐徐后退，撤离城门！”
“得令！”众牛渚军缓缓后撤了。
见此，太平军伍衡一支的将领们急了，纷纷出言质问、指责罗庆。
“罗庆，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罗庆，你竟然敢斗胆放走叛徒枯羊，回头我定要奏明伍帅，治你的罪！”
其中，有一名将领似乎想冲到罗庆面前质问他，但是却被金陵军士卒所挡住，不得寸近。
“你……你等区区小卒竟敢拦我？！”那名将领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见此，一名金陵军的骁将走出了队列，对那员将领冷冷说道，“在此战告终之前，南城门归我金陵天权军守卫，任何胆敢靠近者，无论是太平军还是牛渚军，皆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城下城上数千金陵军士卒振臂呐喊。
“退——！！”
声响如惊雷，那员伍衡军将领被骇地连连后退。
[天权军最后的骨气……么？]
无奈只能带着麾下牛渚军士卒另寻出路的枯羊回头瞧了一眼罗庆。
似乎是注意到了枯羊的回眸注视，罗庆重重抱了抱拳。
“……”枯羊愣了愣，不知为何，他隐约瞧见罗庆的身后好似出现了魏虎的身影，两者的身形重叠在一起，让枯羊心神好一阵不平静。
[果然是阿虎带出来的兵将……何其神似！]
枯羊长长叹了口气，冥冥中他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已故的魏虎是借其部将罗庆的身躯向他枯羊诀别。
“虽为兄弟，然从此泾渭分明！——你想说的这句吧，阿虎？”
望了一眼夜空，枯羊喃喃自语道。
从旁，徐常犹豫地瞧着枯羊，半响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帅，眼下我等该怎么办？”
吐了口气，枯羊轻叹说道，“最后的骨气呐……眼下的南城门，已然是这广陵城最险峻的地方，只要我等胆敢回头……去与廖立将军汇合吧！”
“得令！”徐常抱拳领命，当即派人去寻找廖立大军的位置。
然而回来报讯的斥候却言道，廖立正遭受着数支太平军的攻打，腹背受敌。
听闻这个讯息，枯羊微微色变，急声对徐常说道，“快，速往救援！——眼下的我等，无力杀出重围，若廖立将军有失，则我等皆没于城中，尸骨无存！”
“是！”徐常点了点头，当即与枯羊领着仅存的三四千牛渚军兵卒赶往廖立所在的战场。毕竟枯羊说得很明白，眼下只有与廖立合兵一处，相互支援，才有可能抵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太平军的袭击。
既然如此，见廖立军遭受猛烈攻击，枯羊又岂有不救之理？
牛渚军一众急匆匆地朝着廖立军靠拢，心中暗暗祈祷廖立军在广陵城东、西、北三面城墙的援兵的围攻下尚有一战之力。
然而让枯羊与徐常感到分外吃惊的是，当他们抵达后，他们却发现，同时遭到三支过万兵力军队围攻的廖立军，竟像一块巨岩一样牢牢伫立于广陵城中央的十字大街街头，丝毫未见疲败之态。
而更令枯羊等人感觉难以置信的是，据说廖立已亲斩数员将领，极大地挫灭了太平军的锐气。
“东侧，步兵上前，弓手登高齐射！西侧将士听令，步兵退后一百步，弓手齐射！北侧，步兵原地待命，弓手退后，支援东西两侧。骑兵以百人为一队，朝南后退三百步，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突击！”
在大军的中央，廖立坐跨战马，同时指挥着三个方向的战事，犹有条不紊，丝毫未见差错，借助街道两侧房屋作为掩护，竟反过来堪堪压制了那三支太平军援兵的凶猛攻势。
“这家伙……如何办到的？——同时指挥三面作战？”揉了揉眼睛，徐常只瞧得目瞪口呆。
“是直觉吧……”终归是枯羊比徐常有见识，闻言眯了眯眼，喃喃说道。
“直觉？”徐常不解地望了一眼枯羊，旋即由衷赞道，“一个人，同时指挥三面作战，即便如此还能将对面三方压制。那家伙……当真是人么？是怪物吧？——真的能做到么？”
“借助地形……在敌军变阵前便已下达应付的战术，次次先于敌手，叫敌军丧尽先机，反为所制！——只要能做到这几点，就能做到！”枯羊缓缓道出了廖立之所以能力压敌军三方的秘密。
不过惊讶归惊讶，枯羊还不至于像徐常那么失态，毕竟他枯羊也是见过梁丘皓、梁丘舞等豪杰的。
忽然间，他的面色微微一变，因为他注意到，远处正在指挥麾下军队三面作战的廖立忽然回头瞧了他一眼，随即俯身对身旁的近卫说了几句什么。
[在同时指挥三个方向战事的同时，还能及时发现我等的到来？——这是何等惊人而可怕的直觉！]
方才还面不改色的枯羊，这回当真是被吓到了，因为在他眼里，这位名为廖立的周军大将，简直就是无懈可击的存在。
只能说，枯羊与徐常不曾亲眼瞧见过秦王李慎麾下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的本事，那位天下的大豪杰，那才叫无懈可击，几度叫谢安与刘晴束手无策，而冀州军中的猛将，亦被其玩弄于鼓掌之上。比起阵雷，廖立虽说已渐渐展露他的才华，但说实话还差地远。只能说，太平军中没有能够与廖立匹敌、甚至仅仅只是抵挡廖立的将领，双方的等级相差地太过于悬殊了。毕竟因为齐植一事而有了些改变的廖立，就算是费国与马聃也未见得能赢地过。
不多时，枯羊的猜测验证了，果真有一名周军骑兵过来请枯羊等人。
跟着那名骑兵，枯羊与徐常来到了廖立的身旁。直到此时枯羊才意识到，廖立所在的地方究竟是何等的吵闹、噪杂，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喊声。很难想象在这等噪杂声中，廖立究竟是如何才能做到步步抢先敌手，占尽先机的。
“南城门丢了，是么，小舅爷？”依旧注视着三个方向的战况，廖立头也不回，冷静地问道。
枯羊闻言微微有些尴尬，讪讪说道，“枯羊才疏学浅，早前未曾察觉到伍衡那厮险恶用心……”说着，枯羊便将伍衡先前借扩编牛渚军名义算计他以及后来天权军将领罗庆倒戈一事简单告诉了廖立。
待这些事说完后，枯羊忽然愣住了，因为他发现廖立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色，细细一想，他心中愈加吃惊，忍不住问道，“明明麾下有一半是骑兵，可将军却未肆袭全城，而是选择在此防守……莫非将军早已全盘察觉到？”
“……”瞥了一眼枯羊，廖立平淡说道，“倘若是全盘察觉，方才廖某就应该杀散那支什么天权军！——只不过是听到了南边传来的厮杀声而已！”
[仅仅只是因为听到了南边传来的厮杀声，就马上判断出南城门有失，当即改变策略，改攻袭为防守，免得过于深入敌军腹地难以抽身，无法从容调度兵马……这是何等的直觉！]
枯羊暗暗心惊，想了想忍不住问道，“眼下你我两军皆被太平军围困于此，不知廖将军可有什么解围的高招？”
“守！”廖立一脸淡定地说道，“静待援兵！”
“我姐夫的援兵？”枯羊疑惑问道。
“廖某并非与小舅爷行里应外合之计的人选，只不过在杀败了那个穆广后，廖某打算来广陵看看是否有可趁之机罢了……不出一个时辰，大人定会带大军抵达的！”
“一个时辰？”枯羊哭笑不得，因为在他看来，一个时辰后恐怕他与廖立早已尸骨无存。
而就在此时，却见廖立诡异一笑，低声说道，“是故我等要设法自救！——不瞒小舅爷，廖某一直在等啊，等那条能够改变我等此等困境的大鱼上钩……”
[一条能够改变我等此等困境的大鱼？]
细细一想，枯羊这才意识到廖立指的正是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一个确实能够改变他们眼下窘迫困境的反贼之首！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廖立在察觉到南城门的变故后，也不急着另寻他路设法从其他方向的城门突围，原来他是在等伍衡亲临此地，好擒杀伍衡一举结束这场战事！——好是自负，好是疯狂！]
虽说艺高人胆大，可枯羊依然还是被廖立的胆大包天所震惊，沉浸于此地战场那疯狂、血腥气氛的他，脑门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嘘！”似乎是猜到到了枯羊心中的顾忌，廖立淡定地将右手食指竖放在嘴上，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随即一脸诡异地笑道，“这不，那条大鱼上钩了！”说着，他转头望向了东侧。
顺着廖立的视线望去，枯羊细细观察，这才注意到东侧的太平军士卒比之方才变得有序起来，隐约间，他好似瞧见了伍衡，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的身影。
“劳烦小舅爷替廖某指挥士卒，廖某去去就来！”提枪一夹马腹，廖立也不等枯羊应下，带着身边那一队仅仅只有二十余骑的骑兵，朝着东侧数以千计的太平军杀了过去。
[这家伙……疯了么？！]
枯羊目瞪口呆，他隐约已经猜到，何以廖立这般强大，然而之前他枯羊的姐夫谢安，却始终不重用此人为一军主帅。因为这柄利刃磨得太锋利了，锐而易折！
如果没有一副合适的剑鞘的话……

第四十七章 不眠之夜！（六）
[那家伙……疯了么？]
并不是只有枯羊这样认为，东侧街道包括伍衡在内的众太平军，皆是满心惊疑地望着廖立仅仅只带着二十来个护卫便朝他们杀了过去。
“擒贼先擒王……见战况不妙，便欲借擒杀敌军主帅来挽回劣势，这等可笑的战术莫非就是冀州军一贯的伎俩？”
讥讽了一句，伍衡抬手打了一个响指，随即手指指向朝着自己杀来的廖立。
旁边的将领会意，当即命令附近的弓弩手将弓弩对准了廖立，随即下令扣动扳机。
“嗖嗖——！”
伍衡身旁的太平军弓弩手齐射一轮弩矢，纵然是廖立这等猛将，却也不得不被迫停下冲锋，用手中的宝剑护住自己，将一支又一支的箭矢劈落。
可能是因为箭矢过于密集，廖立看似有些手忙脚乱。
“有意思，自己过来送死么？”
伍衡心下暗暗冷笑、讥讽。
或许在他看来，似廖立这般鲁莽冲动的行径，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极其愚蠢。倘若周军将领个个都像廖立这般莽撞，别说七八万周军，就算兵力再多上一倍，伍衡自认为也有胜算。
然而这份心思伍衡仅仅只维持了数息，因为他惊疑地发现，远处那周将廖立的动作看似有些手忙脚乱，然而其神色却丝毫不见惊慌。更有甚至，他太平军一方的士卒朝那廖立一行人也射出了大概数百支箭支，但是，却没有一支伤及到廖立。
[这家伙……]
伍衡微微皱了皱眉，右手平摊，压低声音对左右说道，“取强弓予我！”
“是！”左右护卫闻言应了一声，取下背上弓弩，连带着箭支一同递到伍衡手上。
伍衡接过弓与箭，搭箭拉弓，竟将那两石之弓拉了一个满月，眼神凝重地瞄准着。
旋即，他在廖立眨眼的一刹那，松开了弓弦。
“嗖——！”
两石之弓，力道何其刚猛，那箭支简直犹如电光一般疾飞射向廖立。而当时廖立似乎更关注着两侧射来的箭矢，并没有注意到伍衡射出的那一枚弓箭。以至于当弓箭飞行至距离廖立面门仅仅只有一尺左右位置时，廖立依然没有丝毫反应。
[得手了！]
手中的弓轻垂，伍衡嘴角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得逞的笑容。然而一息过后，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他震惊地看到，就在那支弓箭即将射中廖立面门时，廖立依然是不慌不忙，闭着眼睛头一撇，那支弓弩便堪堪擦过他耳垂，飞向更遥远的地方去了。
他，仅仅只是稍稍一侧身，便避开了伍衡射出的弓箭。
避开之后，廖立这才再次睁开双目，转过头来瞥了一眼伍衡，眼眸中那若隐若现的笑意，让伍衡的心微微一沉。
[这厮……是在故意挑衅！]
伍衡的心在一瞬间跌到了低谷，他这才意识到，或许廖立早已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但是事先却并非说破，故意装作未曾的察觉的样子，只是在最后时刻，这才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弓箭，借此来挑衅、嘲讽他伍衡。仿佛在说，他丝毫未将伍衡放在眼里。
“好家伙……”伍衡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就算是心机深沉如他，这回也不禁被廖立刻意的挑衅激得火冒三丈，右手平摊，低声说道，“箭！”
左右护卫哪里会瞧不出伍衡此刻心火大起，丝毫不敢怠慢，当即取出一枚箭矢递给伍衡。
接过箭矢，伍衡再次将强弓拉成了一个满月，在射出箭矢后又沉声喝道，“箭！”
“嗖嗖嗖——！”
连续三箭，左右护卫连续给伍衡递上了三枚箭矢，而伍衡亦连续射出了三枚箭矢，一箭比一箭速度更快。
而廖立显然也注意到了来自前方的威胁，但他依旧是不慌不忙，待箭矢飞到眼前时，这才提枪挥舞了几下，打算将那三支箭矢击落或者磕飞。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突生，只见伍衡所射出的那三枚箭矢，速度最快的尾箭撞到了中间的箭矢，中间的箭矢又撞到了前面的箭矢，以至于这三枚箭矢，竟全然改变了命中的方向。
由此不难看出，伍衡在弓术上的造诣确实是非同小可，也难怪当初能与太平军第三代总帅梁丘皓平起平坐。
而面对着此等神箭，饶是廖立竟然也被唬得面色大变，手中长枪连番乱挡，险之又险地将其中两支箭矢打落了下来。
可惜，箭矢却有三枚，那最后一枚箭矢，直直朝着廖立的面门飞去，距离面门不过数尺之遥，而此时，廖立已来不及再提剑抵挡，他顶多只能下意识地一撇头，似乎是不敢直视箭头的锋锐。
而在下一息，廖立胯下战马前蹄一扬，旋即重重踏在地面，然而马背上的廖立，却一动不动，他的头却始终没有再转过来。远远望去，他那看不见的面门位置好似横插着一支箭矢，仅有后半段暴露在伍衡眼中。
[得手了！]
伍衡满脸得意而自负的表情，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强弓递给了身边的部下。
不得不说，从递传强弓这个举动，不难看出伍衡对自己的箭术的确是十分的自负。不过反过来说，他的确有这个自负的资格，毕竟就方才那一手而言，纵观整个天下，恐怕也没有几个人施展地出来。
[区区一介将领，能死在本帅手中，也算是你的福分！]
这是伍衡一开始的想法。
他起初确实是很得意的，但是逐渐的，他慢慢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了，因为远处马背上的廖立，竟然到眼下也未见右丝毫动静。
如果当真已是一个死人，还能这般安稳地坐在马背上么？
伍衡的猜疑终于得到了验证，在寂静不动有大概三五息左右，远处的廖立终于动了，他缓缓地将头转了过来。
刹那间，伍衡面色大变，一双眼睛瞪地睛圆，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因为他惊骇地看到，那周将廖立竟然用他自己的嘴，自己的牙齿，咬住了那最后一枚箭矢。
众太平军一片哗然，因为眼前的事物早已超乎了他们的想象。人，如何用牙齿咬住两石之弓射出的箭矢？
纵然是伍衡，他也被廖立吓地不轻，他隐隐开始意识到，眼前的廖立，恐怕不是冀州军中的寻常将领那么简单。
而此时的廖立，方才他脸上那惊慌失措的表情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随口一吐，便将那枚箭矢吐了地上，满脸诡异笑容地望着伍衡。傻子都看得出，从头到尾廖立只是在戏耍伍衡罢了。
“准头倒是不错，不过这力道嘛……”凝视着伍衡，廖立一副遗憾之色地摇了摇头，随即一边驾驭战马再度冲向伍衡，一边徐徐说道，“要杀人呐，就得用尽全力……像这样！”
话音刚落，他一人一骑已飞奔至那一排太平军刀盾手面前，只见他一挥手中的长枪，只听铛地一声巨响，他手中长枪的枪身狠狠抽在一名太平军刀盾手的盾牌上。
“砰！”盾牌崩溃、木屑四溅。那面外围包裹着一层薄薄铁皮的盾牌，竟然无法承受住廖立这看似轻松的一击，整个被打碎。而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廖立的长枪枪身在击碎了盾牌后去势竟然未曾衰减几分，噗地一声又砸在那名太平军士卒的肋骨下方，只将那名太平军抽打得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碎声响。
明言人一看便知，仅此一击，那名太平军士卒的胸腔骨头多半已被击得粉碎。
果不其然，待数息过后，那名被打飞至凌空的太平军士卒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口中连连吐血，没过多久便倒地毙命。此时再看他胸口，竟有已大一片凹陷其中。
周旁众太平军士卒见此惊得倒吸一口冷气，饶是伍衡对自己的武艺也颇为自负，此刻却也露出一副惊骇之色。
[这厮……这厮绝非是周军寻常将领！]
眼瞅着廖立不顾一切地朝着自己杀来，伍衡虽然面上并无神色改变的迹象，但是心中却犹如狂风暴雨肆虐。
要知道，他方才甚至有想过亲自出马斩杀了这个叫做廖立的周将，借此振作、鼓舞全军士气，但是眼下，待见到了廖立斩杀那名太平军士卒时所展现出来的可怕臂力后，伍衡便早已打消了这个极其愚蠢的念头。
是啊，确实是极其愚蠢的念头，因为即便是伍衡也不得不承认，那周将廖立的武艺与臂力，无论哪个至少都要比他高上一筹，哪怕他亲自出马，恐怕也只是送死的份。
想到这里，伍衡毫不泄露心中的震惊，用一种玩味的语气淡定说道，“呵！还算有点本事……可惜蠢了点，单枪匹马杀过来，以为自己是何人耶？——放箭！”说着，伍衡挥了挥右手，下令全军士卒再次朝着廖立放箭，试图将廖立射死在此。
也难怪，毕竟在见识过廖立的本事后，伍衡也没有把握能赢过此人，因此，只能设法用这种比较下三滥的办法来铲除廖立。
依然还是那句话，一位武力强大的武将，虽然无法像高明的军师那样在战略上取得上风，但是他们却可以决定一场战斗、一场厮杀的胜败走向，扭转己方的不利，甚至于，在危机关头力挽狂澜。
梁丘皓、梁丘舞、阵雷、李茂，都属于是这种类型的猛将，而廖立虽然还远不及前几者，但是在太平军面前，他却犹如战场上的武神，横冲直撞、肆意屠杀，所向披靡。
当初周军面对梁丘皓时的无力与震撼，这回太平军总算是体会到了，面对着仅仅只率二十骑冲锋的廖立，他们竟然丝毫也想不出阻挡的办法。
层次，差的太远了！
如今的廖立，恐怕已然与主帅费国比肩，达到了当初太平军天府兵主帅杨峪的程度，即二十合之将。言下之意就是说，眼下的廖立，至少已能在梁丘皓手中走过二十招而不死。
虽然这个比较看似有点可笑与荒诞，但事实上，纵观整个天下，又有几人能在梁丘皓这位数百年也难见降世的绝世猛将手中走过二十招而不死？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双手的数量罢了。
而对面着廖立这等已然有资格能与梁丘皓正面交锋的猛将，寻常太平军士卒又如何抵挡？瞬息之间防线便被廖立给突破，后者径直杀向了伍衡所在的位置。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远远观瞧着，枯羊惊地心中犹如巨浪拍石，而他身旁的徐常，却早已看傻了眼，脸上露出呆滞的表情。
见过疯狂的，却没见过廖立这般疯狂的，那么几个人也敢对有重兵簇拥的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实行什么擒贼先擒王的策略。要知道用过这种招数的，可都是名声显赫的大豪杰，比如说梁丘皓与梁丘舞堂兄妹，以及白水军的阵雷，就连冀州军第一猛将费国，也不曾这样孤身犯险。很难想象，那个名声不显的周将廖立，哪里来的这种胆量与气魄。
不过话说回来，最令枯羊感到心惊的那还得是廖立闪避太平军众士卒射箭的方式。这件事枯羊瞧得仔细，他发现身处箭雨当中的廖立似乎早早就知道哪些箭矢是否能射中他，以及其中有些能射中他的箭矢，又会射中他身体的哪些部位。以至于有些箭矢，廖立根本连闪避也不闪避，任凭它堪堪擦过身体射向远处。
这份利刃悬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才是最最让枯羊感到震惊与佩服的。
“好可怕的直觉……”伍衡下意识地喃喃说出了枯羊想说的话。眼下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面对着怎样的猛将。
那是一头猛虎，一头只要给他些许可趁之机，便会将人整个撕碎的猛虎！
不动声色地，伍衡悄悄退后，撤到了大军的后方。
他已经意识到，廖立并非是他能够抗衡的猛将，而对付这类万人敌似的猛将，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手底下士卒的性命去堆，去逐步消耗对方的体力，待其精疲力尽时，才将其一举擒杀。
记得，长安战役长孙湘雨对付梁丘皓时，用的是这个办法；襄阳战役刘晴对付阵雷时，用的也是这个办法；而如今，面对着廖立这员勇武可怕的周将，伍衡亦选择了这个最稳妥的办法。
伍衡悄然下达了命令，试图将廖立再引诱出来一些，毕竟此刻的廖立距离其麾下军队还是很近，倘若廖立见势不对返回军中，伍衡也拿他没有办法。
要杀此人，就必须将此人再勾引出来一些，叫他与他麾下的兵马分隔开来。这样的话，就算暂时无法铲除廖立，至少他麾下的军队不会有现在这么好过。毕竟虽说周军眼下有枯羊在代替廖立发号施令，但是伍衡一眼就能看出，枯羊与廖立二人的指挥，层次相差地太远，后者那才叫一个无懈可击。
但遗憾的是，如今的廖立可不再是会不顾一切追击的人了，见伍衡主动退后不欲与他单挑交锋，廖立稍稍又向前杀了一阵，权当是挑衅与勾引。但是当他的直觉意识到前方好似有什么危险时，他便当机立断地勒住了战马的冲势，旋即二话不说返回了军中。
似这等果断而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举动，就连伍衡也愣了一下，未曾及时下令追击。
[倘若是曾经的我，多半会追赶伍衡那厮到天涯海角吧？——若非他死，就是我死……]
策马返回本阵途中，廖立脸上泛起几分苦笑。看得出来，齐植的那一桩事他至今也未曾忘却。
那个因为不顾大局、贸然追击敌军而导致最终闯下大祸的教训，始终鞭策着廖立，迫使他引以为戒。
[回……回来了？]
见廖立在冲杀了一阵后丝毫无恙地返回本阵所在，枯羊心下微微一惊，毕竟廖立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就是一往无前、不会为任何阻挠而放弃的人，很难想象此人竟然会在未达成目的前无功而返。
事实上，注意到枯羊怪异目光的廖立，脸上也是十分尴尬，事前他哪里料到伍衡竟然会那般干脆地后退，毫不介意自己的名望受到损失。
“原以为伍衡那厮也是个豪杰，却不想如此胆小如鼠……”
廖立用不满的嘲讽化解着心中的尴尬，毕竟他方才对枯羊说‘去去就来’时，那可是想着连带着伍衡的首级一起带回来的，现在好了，他廖立人倒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可那伍衡的首级，却也安然无恙地好好长在伍衡的脖子上。
似这等无功而返的尴尬，说实话廖立的确不好受，毕竟这家伙本来就有些诸事热衷于完美的强迫症，如今之所以强忍着，只不过是齐植那件事犹如一个梦魇般笼罩着他，好比是一副能收敛他凶性与桀骜的剑鞘，将他这柄名为廖立的利剑，锋芒收敛于剑鞘之内。
似乎是注意到了廖立脸上的尴尬，枯羊心下哭笑不得，要知道在他看来，廖立似方才那般奋勇杀向太平军总帅伍衡，并且在无法得手后还能安然无恙地返回，这已经是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
不过既然廖立羞于启齿，枯羊自然也不好再多说，岔开话题皱眉说道，“廖将军，既然眼下没有机会杀伍衡那厮，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廖立闻言亦皱了皱眉，毕竟城内的太平军数倍于周军，既然诛杀伍衡的事失败了，不难猜测太平军必定会连番压迫他周军，就算他廖立在指挥兵马上颇有建树，但最终，恐怕还是会因为兵力悬殊而败亡。
到时候，别说周军与牛渚军会全军覆没，也不说枯羊会死，就算是他廖立，恐怕也逃不出这已然与城外隔断的广陵。
果不其然，廖立的顾忌在短短半柱香后得到了验证，对过的伍衡，竟然下令在街道附近放起火来。
要知道，廖立之所以能单凭七八千军队抵挡住四五万太平军来自三面的凶猛攻势，除了依靠着堪堪将匹敌阵雷的超常直觉事事料敌于前外，更关键的，还是占据了街道的地利。因为在这里，他七八千军队只要拨出三五千士卒便足够堵死四面八方的街道，而太平军，别看人远超周军，但是在这等狭隘的城内街道地形下，实际上每时每刻仅仅也只有三五千士卒与周军正面交锋罢了，其余的士卒，充其量也只能在后方摇旗助威，若真要他们来到前方，恐怕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如今伍衡下令摧毁这附近的房屋楼阁，这无疑意味着周军的好日子到了头，一旦这附近的地形变得空旷起来，在兵力上处于绝对劣势的周军，恐怕会在一瞬间被太平军所吞噬。
而就在这局势越来越危及的时刻，廖立脸上却忽然露出了几许意外与错愕，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北面，旋即嘴角竟然浮现出几许让枯羊难以置信的笑意。
“太迟了吧？那两个混账……”

第四十八章 强援
“太迟了吧？那两个混账……”
方才还一脸凝重表情的廖立，此刻脸上竟露出了释然的神色，眼眸含笑地望向广陵城的城北方向。
枯羊见此大感不解，待细细一想后，他这才意识到，或许廖立是察觉到了援军的到来。
可是，他如何知道的？
要知道这里距离广陵城北少说也有近二十里地，这可不是能用肉眼就能瞧见的距离，更何况是在这等黑夜。尽管月色依稀，朦胧可以瞧见远处的景物，但那顶多也就三十来丈而已，再远就是一片漆黑，只不过隐隐有些光亮罢了。
既然如此，这廖立是如何意识到援军的到来的？
[难道就是单纯凭借直觉？那这家伙的直觉……究竟有多敏锐啊？]
“怪物么……”枯羊喃喃自语了一句。
倘若换做别人，枯羊绝对不会相信有人竟然能在城南附近察觉到城北位置的变故，但若是廖立，因为方才已见识过廖立那堪称怪物般的敏锐直觉，以至于枯羊隐隐因为廖立的话心生了几分希望与期待。
[当真会有周军的援兵及时赶来援救么？但愿是有的吧……如果真有援军，那领兵的……]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当前的局势实在是太过于不利，以至于枯羊迫切想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他竟暗自猜测起廖立口中的“那两个混账”起来。
这种语气，枯羊断定廖立指的绝对不是他姐夫谢安，毕竟廖立可是谢安的心腹爱将；也不能会是八贤王李贤，因为就算有谢安的宠信，廖立也不可能有胆量在背后说这类诋毁李贤的话。
换而言之，廖立既然用这个语气，想来指也只有与那些他平级的周军将领了。
刹那间，枯羊脑海中浮现出两位周军猛将的姓名，那便是他姐夫谢安麾下无比器重的两柄无坚不摧的利剑，冀州军主帅费国与冀州军副帅马聃！
[费国与马聃……竟然是费国与马聃？！可他二人不是还在与伍横的五方天将纠缠么？如何前来救援？]
枯羊心下惊疑不定。
——时间回溯到一刻辰之前，在广陵城的北城门——
就在太平军第四代总大帅伍横率领着将近六成的兵力围杀城内的廖立军与枯羊军时，广陵城的北城门却遭到了袭击，大批身着冀州军式样铠甲的骑兵迅速地杀入了城中。
尽管城门处的吊桥颇为宽敞，然而惊人的是，这些骑兵竟是十骑为一列整齐地驶出城内，两侧最外边骑兵距离吊桥边缘竟只有两寸之地。然而即便如此，这些骑兵亦是从容不迫，无惊无险地迅速闯入了广陵这座太平军最后的城池。
“论骑术……”
在城门口吊桥外侧，有一位骑将座跨战马，手搭灵棚眺望北城门的城楼，面容上流露出几分自负。
此人便是出身北地雁门的冀州军副帅，马聃。
“论骑术，就算是老费手底下那些骑兵，恐怕也及不上我等！”就在马聃刚说完话的时候，身后一名周将顺嘴接上了话茬，此人正是马聃的副将兼至交好友、曾经与马聃同样沦落为叛军的北地将领，吴兴。
马聃闻言回头望了一眼吴兴，摇摇头笑着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
虽说看似是在替费国说话，可看马聃那神色，却显然不是那么一回事。由此不难看出，冀州军内部的竞争实则非常激烈，就像费国所说的，军中有不少人时刻盯着他主帅的位置，一个个憋足了劲攒着军功，希望有朝一日能将费国从主帅位置上拉下来，取而代之。
而对于这种正面且有推动作用的竞争，谢安自然不会加以干涉，毕竟他深明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的道理。倘若冀州军因为一两场的胜仗变得自满骄傲起来，总有一日会被另一支强军打成筛子。而这，是谢安所不想看到的。
言归正传，当马聃军顺着放下的吊桥杀入城中时，北城门城楼上，一名太平军将领正暴跳如雷，怒声喝骂着周遭的麾下士卒。
“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敌军何以会杀入城中？！”
这名太平军将领姓白名达，是北城门的一名副将，只因北城门主将奉总帅伍横之命前往围剿廖立军与枯羊军去了，这才临时肩负起北城门的城防职责。
见子时前一切正常、无丝毫异样，白达便在城楼上的角落闭着眼睛打了个瞌睡，然而待他被麾下士卒们摇醒时，却听说城门有失、情况危急，大批的周军骑兵沿着放下的吊桥、敞开的城门杀入了城中，这让白达如何不急？
面对着白达近乎怒吼的质问，被问话的太平军士卒吓地全身颤抖不已，唯唯诺诺地解释道，“是……是城内……城内有人打开了城门，放……放下了吊桥……”
这名太平军士卒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白达心中更是震怒，右手伸出一把抓住那名士卒的衣襟将其拎了起来，劈头盖脸地吼道，“老子就是在问你，究竟是何人打开了城门！”
“小……小的不知……”那名太平军士卒被吓地连话都不会说了。
而这时，旁边另外一名浑身鲜血的小校低声说道，“将军息怒，绝非是我等疏于防守，只是来敌太过于厉害，我等难以抵挡……”
见说话的小校浑身鲜血，不像是逃兵，白达的面色稍稍好看了一些，松口将前一名士卒放了下来，沉声问道，“是城内的敌人么？有多少人？莫非是牛渚军的叛军们？”
“不像……”那名小校的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神色，犹豫说道，“那人身穿我军士卒衣甲……”
“什么？那人？身穿我军士卒衣甲？”白达越听感觉越不对，皱眉问道，“敌军究竟有多少人？”
小校闻言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一人……”
“一……一人？”白达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要知道他北城门的守兵尽管被抽走了大半，但是由于先前有近乎一万六千的兵力把守，因此，就算被抽走了兵力，依然还剩下七八千之众。除了大概两千士卒驻守于城墙，四千士卒在城北附近驻防、防止被牛渚军趁虚而入外，城门附近的士卒，至少也有千人上下。
然而这一千人左右的守兵，竟然敌不过对方区区一个人？
“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白达惊声问道。
“是这样的……”那小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副惊骇莫名地说道，“来人初至我北城门时，因为此人身上穿有我军式样的铠甲，因此我等皆以为是哪个去角落方便解急的弟兄，倒也不曾太关注……然而没想到，此人在接近吊桥轮索的时候，骤然发难，一下子就杀死了许多我军的弟兄，旋即放下了吊桥。当时我等大急之下围攻此人，却不想，那人甚是厉害，单凭一己之力竟将我等杀退……”
“将你等杀退？——只是一个人？却能将你等杀退？”白达闻言冷汗淋漓，事到如今，想来他也已意识到那人绝非寻常人物，必定是周军方某个极厉害的角色，毕竟六神将之天枢神将枯羊麾下，是绝对没有这等能以一敌千实力的猛人的。
“那人……还在城下么？”紧走几步到城墙边，白达探出脑袋向下观瞧，希望能找出那个叫他太平军士卒蒙羞的厉害人物。但遗憾的是，此时城外的马聃军骑兵早已顺势杀入城内，正与驻守在街道附近的守军厮杀交战，以至于整片城门附近，已然呈现一片无比混乱的局势，哪里还能找得出那人。
“在哪里……在哪里……喂，你等所说的那个家伙在哪里？”
在喃喃自语几句后，白达忍不住开口问道。
然而不知为何，问话出口半响，却无一人应答。
心中懊恼的白达不悦对转过头来，怒视着不远处那些依旧站在原地的太平军将士们，毫不客气对喝道，“你等都是死人啊？——还不过来给本将军指指，究竟是哪个家伙？！”
可是，即便他如此喝斥，城头上的太平军士卒们亦是寸步不前，甚至于，有些士卒竟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将兵刃遥遥指向白达。
见此，白达又惊又怒，急声骂道，“做什么？！——你们这群家伙，难不成也打算随同牛渚军反叛？！还不……”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这才注意到，他麾下那些士卒不知瞧见了什么，满脸惊恐。并且，他们目光所及，兵器所指的方向，也并非是他白达，而在他左侧一两尺距离的方向。
“咕……”
好似突然间醒悟了什么，白达整个额头布满了因惊吓而至的冷汗。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旋即机械般一点一点地将脑袋转向左侧方向。
猛然间，白达双目瞪大，呆若木鸡。因为他瞧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城墙墙垛上，不知何时竟然蹲着一个人。一个如方才那几名军中将士所言，身穿着他们太平军式样铠甲，但无论是眼神还是气势，都浑然不像是他们太平军的男子。
“你，在找我么？”那位蹲在城墙墙垛上的男子用一种冷漠的口吻问道。
这句话好似是惊醒了白达，叫他浑身一颤，旋即整个人好似受了惊吓的猫一般向后跳了一大步，惊疑不定地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漠飞！”那男子淡淡回道。
原来，这位有胆量孤身杀入防守森严的北城门，并且成功将吊桥放下、将城门开启的周军极厉害人物，正是如今普天之下堪称最可怕的刺客，东岭众的“镰虫”漠飞。
“漠……飞？”听闻此言，白达惊呆了。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前些日子漠飞率东岭众在城内大肆造乱、与广陵刺客火拼，太平军的将士们也不是不清楚。尤其是漠飞，毕竟这位凶煞般的大刺客，正是吓得城内广陵刺客们再不敢露头的罪魁祸首。更别说，这漠飞就在大半个时辰前还狙杀了他们的顶头上将、太平军五方天将之后方天将张洪。
而就在白达惊呆了的时候，漠飞却用漠然而如深潭潭水般死寂的眼神扫了一眼周围，沉声问道，“寻常士卒闪开，我只要你们这边守城大将的首级，莫要白白送死！——告诉我，此地的守将身在何处？”
听闻漠飞此言，白达这才再一次地惊醒过来，连连退后几步急声说道，“杀，快杀了此人！”
“哦？”漠飞闻言双眉一挑，颇有些意外地扫了一眼白达，喃喃说道，“原来是你么？”
仿佛是猜到了漠飞那句话的真正含义，白达额头冷汗淋漓，急不可耐地连声下令道，“快上啊！你等倒是快上啊！给我杀了此人！弓弩手呢？弓弩手何……”
刚说到这，白达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一脸不可思议之色地低头望了一眼自己胸前。只见在他胸口，一根一端挂着锐利铁质尖刺的铁索竟然不知何时洞穿了他的胸膛，而另一端，那连接着镰刀的铁索另一端，则是被漠飞捏在手中。
在无数太平军士卒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漠飞猛地一扯手中铁索，将被铁索洞穿胸膛的白达跌跌撞撞地拉向自己，同时握紧右手中的镰刀，身形飞速地窜了过去。随即，锋利的镰刀看似毫无阻碍地划过了眼下几乎已无反抗余力的白达。
“嗤——”
鲜血四溅，颈腔处喷射而出的鲜血泼了漠飞一身，让原本就显得可怕的漠飞变得更加恐怖。
而同时，一颗大好的头颅凌空飞起，旋即掉落在地，咕噜咕噜地滚到了那些士卒们的脚边。
“为……将军报仇！”几名这才反应过来的士卒愤怒地冲向了漠飞。
只见漠飞不慌不忙地手中的铁索，瞬时间用镰刀与勾人的小刃将其尽数杀死。
可怜那几名士卒仅仅只是喊出了一句口号而已，他们甚至无法近漠飞的身，就被后者无情地斩杀，在仅仅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内。
附近其余的太平军们惊呆了，他们逐渐意识到，对方绝非是他们这些普通士卒能够对付的，或许，就算他们一拥而上，恐怕也不够面前那个可怕的怪物杀的。
“没有急着赶来送死的了么？”漠飞冷漠的眼神扫了一眼四周，但凡是被他眼神所触及到的太平军士卒，纷纷惊恐地低下头来，不欲与面前这尊杀神接触目光。
见此，漠飞这才缓缓收起了手中那柄看似古怪的兵器。
而这时，城墙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大队周军士卒涌了上来，待发现到城墙上的太平军的消极时，一个个不由楞了一下。
不过这也并没有耽误那些周军士卒降服城上太平军士卒的时间，虽说城上还有不少太平军士卒未曾被漠飞吓倒，或者说是杀上城墙来的周军激起了他们本能的反抗，以至于两支军队就在城头上厮杀起来。
但遗憾的是，由于代替主将发号施令副将白达已被廖立所杀，因此，无人指挥的太平军士卒也不过只是一盘散沙而已，不消片刻便被周军所杀败，大批大批的太平军士卒无奈丢下了手中的兵器，被迫选择了投降。
“马某就说何以这般迅速，原来是漠都尉亲自动手相助于我军……”
伴随着一声轻笑，冀州军副帅马聃与副将吴兴登上了城墙，朝着面无表情地漠飞笑着说道。
出于礼节，漠飞颔首示意，随即用他一贯平静冷漠的口吻淡淡说道，“此时尚在城内的东陵众，寥寥几人而已，其余的皆出发联络诸位将军去了，将枯羊交代的事，告知诸位将军……如此，便只有本司亲自动手了！”
“唔！”马聃闻言点了点头，毕竟他也是在行军赶来广陵的途中撞见了一名东陵众刺客，得知枯羊改变了与谢安约定的里应外合计划，因此，打着浑水摸鱼的主意这才赶来广陵。
而漠飞，亦是从那名成功联络到马聃并且顺利返回城内的东陵众刺客口中得知马聃军就潜伏在城外的小树林，因此这才亲自出手，涉险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反之，倘若城外并无马聃的军队接应，就算是漠飞亦不敢轻易涉险，毕竟北城门有近千的守兵，他漠飞就算再厉害也无法对付这一千人。就拿方才来说，若非是马聃军的骑兵及时赶到，杀入城中，恐怕漠飞也只有退却这一条生路了，除非他想白白战死此地。
不过即便如此，漠飞也让马聃颇为吃惊，毕竟前者可是凭借一己之力打开了城门。
想到这里，马聃正想要由衷地称赞漠飞几句，忽然，他隐隐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响，来自于城外。
面色微微变了变，马聃几步急走到城墙边，虎目注视着城下另一波周军骑兵，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漠都尉派出联络的，绝非只有马某一路……对吧？”
“那是自然。”漠飞诧异地瞧了一眼马聃，却意外地发现马聃一脸苦笑。
而此时在城外，这另外一支周军骑兵的主帅，冀州军主帅费国，抬头冲着城头上的马聃嘿嘿一笑，随即挥手大声喝道，“弟兄们，马聃将军的友军已替我等扫清前方的路，杀进去，诛杀太平军主帅伍横！”
“喔！”在无数马聃军错愕的目光下，费国军的骑兵们大呼一声，顺势杀入城内，并且迅速朝着城中央杀去。
“我说为何会慢我等这么多……”急步走到另外一侧的城墙，目送着费国以及他麾下骑兵杀向城中，马聃懊恼地一对拳掌。
“这也太巧了……不会是早早地就潜伏在城外吧？——那个家伙！”

第四十九章 遗失的羁绊（一）
“急报！北城门失陷，大批周军杀入城中，局势危急！”
北城门的境况，终于还是传到了太平军四代总帅伍衡的耳中，这使得这个原本心性就阴狠的男人，面色变得愈加阴沉可怕起来。
但不可否则，伍衡好歹也是见识过大场面的枭雄，年幼时便跟随在其父、初代太平军副帅伍卫身边，混迹于太平军内部，因此，尽管得知了如此厄报，他的心神倒也依旧镇定。
“攻破北城门的周军，何人掌兵？数量几何？眼下已攻至何地？”伍衡看似心平气和地问道。
报讯的传令兵闻言急忙抱拳回道，“回禀伍帅，攻破北城门的周兵共有两支，先是周将马聃攻破了北城门，杀溃了我军驻守在城北的守兵，随即，周将费国率另一支周军亦杀出城中，径直朝此处杀来，眼下已杀至穆公街……”
“……”伍衡微吸一口气，虎目上不由布上了一层阴霾。
平心而论，对于费国与马聃二人，伍衡说实话并不陌生，毕竟前二人可是冀州军最是脍炙人口的猛将，是谢安手中的两柄利刃。
二人的区别在于，费国的能力最为全面，无论是正面战场还是突然袭击，都很有一套，更难得的是，此人本来就武艺过人，曾是他太平军的六神将之一，随后在叛投周朝后拜入了东公府梁丘家门下习武，如今武艺更是深不可测。说起来，就连伍衡也没有把握能胜过此人。
或许，只有前代太平军总帅梁丘皓能够办到吧，以鬼神般不可思议的强大武艺，压制住天底下所有的豪杰。
而相比费国，马聃的用兵就相对偏奇地多，这位出身北地雁门的将领素来不喜正面作战，因为自古以来正面交锋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损失实在太多。因此，极为爱惜部下性命的马聃倾向于奇袭，就犹如北方草原的狼群一样，平日里总是躲在远处窥视，绝不会叫你触及到他，然而一旦你疏忽防备，就会被他狠狠咬上一口，痛彻心扉。
总得来说，费国与马聃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事实上，他们二人早早就因为各自的出身故乡，如今分别隐隐冠名以“梁国虎”与“雁门狼”尊称，毕竟费国与马聃的故乡就分别在梁国陈留以及北地雁门，是如今在冀州军中最拔尖的猛将。再加上如今就在伍衡的面前不远处的，曾被长孙湘雨嘲讽为“不知进退的倔牛”的周军将领廖立，冀州兵中这虎、狼、牛三柄利刃，不可谓不锋利。
伍衡有些头疼了，撇开从来不涉险与敌将单打独斗的马聃不谈，廖立的武艺他方才已经见识过，说句毫不客气的话，纵然他伍衡能够在单打独斗中胜出，恐怕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至少他的身躯不会像眼下这般完整。而这，才是伍衡避免与廖立单打独斗的真正原因。
开玩笑！他伍衡可是“帅”，岂能自降身份与廖立这一介“将”领厮杀？再者，万一在廖立手中丢了一条胳膊，他日后又如何统帅太平军千军万马？天知道太平军内部有多少人惦记着他总帅的位置。
[若是那家伙还在……]
不知为何，伍衡忽然想起了梁丘皓，即曾经他视为劲敌的太平军三代总帅陈蓦。
[若是那家伙还在的话，我也不至于落到……呼，我也真是的，怎么会突然想到那个家伙……]
摇摇头深吸一口气，伍衡心神镇定下来，沉声说道，“以本帅名义传令全军莫要惊慌，叫张南率一支兵力去抵挡费国，其余人等继续围攻廖立军与枯羊军！”他口中的张南，便是东城门守将，乃后军天将张洪麾下得力战将之一。
“得令！”传令兵接到命令后迅速前往传递伍衡的将令。
不多时，在围攻廖立与枯羊的无数太平军中，便有一支人数在数千人左右的军队撤退了，朝着北面方向进兵，这让注意到此事的枯羊大喜过望。
“伍衡抽兵了，果然北城门出问题了！”枯羊满脸欣喜地说道。不过话刚说完，他的神色又再度变得暗淡起来。
要知道，眼下他与廖立大军所在的位置，街道两旁本来可充当掩护的房屋皆被推倒摧毁，这使得他俩近万的军队彻底暴露在数倍于他们的太平军兵力下，情况比起之前何止险峻了几倍。就算是直觉超乎寻常、统率力亦叫枯羊叹为观止的廖立，额头竟也逐渐渗出丝丝汗水，强打十二分时刻关注着战场，不让自己的指令出现丝毫的偏差。
可就算是这样，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太平军依旧压了上来，压地廖立军与枯羊军喘不过气来，原本近万的兵力，在短短一炷香之内便锐减了整整三成，眼下正苦苦支撑着。
“小舅爷不必惊慌！”似乎是察觉到了枯羊心中的惊急，廖立一面冷静地指挥着部下防守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太平军的攻势，一面淡淡说道，“末将麾下尚有三千余步卒，至少还能坚持半个时辰！”
廖立这话说得奇怪，按理来说，他麾下军队眼下至少应该还有近乎七千兵才对，何以只剩下寥寥数千？
原来，方才在伍衡下令摧毁街道两旁建筑物的时候，廖立便已意识到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毕竟此前他廖立军之所以能以一敌三，分别守住来自东、西、北三面的太平军的攻势，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占据着街道宽敞程度的优势，而一旦这个优势失去了，他们显然便要落入下风，毕竟太平军的兵力实在太多了。
因此，廖立当机立断分兵，请暂时充当他副将的冀州军将领成央率四千骑兵从南侧迂回袭击，毕竟骑兵的长处在于战马急奔冲刺时所带来的强大杀伤力，而在这种城内巷战，一名骑兵的作用不会比一名步兵高上多少。
虽说南城门如今被已故的天权神将魏虎麾下天权军占据，但是从据枯羊所言，天权军看似不怎么乐意再效忠伍衡。要不然，当时枯羊带着残存的天枢军从南城门撤退打算与廖立军合兵时，天权军如今的大将罗庆又何以会默许枯羊的撤兵，甚至于，暗中助枯羊一臂之力？
啊，尽管罗庆至今亦坚守着其大帅魏虎的信念，誓为太平军赴汤蹈火，但这并不表示他对伍衡依旧还持有忠诚，就算曾经有，可在枯羊那一番话后，那份忠诚恐怕也像雨中的火苗那样熄灭了。
哀莫大于心死，指的恐怕就是这个吧。眼下的天权军给人的感觉，只要不攻打他们所占的南城门，不触动他们天权军最后的骨气，他们也不会再有任何的动作。换而言之，就算成央率领四千骑兵从南城门迂回，绕过太平军的主力部队袭击城内守备空虚的街道，罗庆多半也不会去理睬。
而事实证明，枯羊的猜测毫无差错，当冀州军将领成央率领四千骑兵从南城门附近绕过去时，明明距离南城门仅二十丈远，可是无论罗庆还是他麾下的天权军，皆没有丝毫要出击阻挡的意思。他们只是守着，不叫任何人夺走南城门，夺走他们最后的骨气，无论是周军还是伍衡的太平军。
记得当时成央还吃了一惊，因为他很难想象，太平军内部竟分裂至如斯地步，以至于那罗庆明明亲眼目睹他成央率军袭广陵城内防守空虚之地，却无动于衷、视若无睹。
而话说回来，成央的率兵离开，无疑是锐减了廖立军本来就显得兵力不足的人数，单凭眼下仅剩的三千余人，枯羊实在没有把握能坚持到周军的来援。
要知道，就算加上他那些忠心耿耿的天权军士卒，他与廖立的兵力也只有四千左右，可面对的呢，却是数以万计的太平军。这等兵力悬殊的战事，就算是长孙湘雨、刘晴、李贤亲临，也绝对无法力挽狂澜，挽回劣势。
如此，也难怪枯羊对己方当前的形势感到担忧。
不过相比于枯羊，廖立倒是镇定许多，依旧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麾下士卒，只有在预感到危机时，这才将指挥交予枯羊，亲自上前线作战。
而正是因为这边有廖立这员周军猛将坐镇，这才使得廖立军与枯羊军能坚持到如今也不曾被打溃。
见此，伍衡的双眉紧紧皱了起来，他不由再一次地想起了梁丘皓，想到了曾经有那位天下无双的猛将坐镇的日子。
如果梁丘皓那家伙还在，什么廖立、费国、马聃，就算这员所谓的周军猛将加在一块，那又能如何？敌得过梁丘皓？
不自觉地咬了咬牙，伍衡不禁回想起了他们初次配合领兵作战的初战。
因为年数隔得太远，伍衡已忘记了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时他太平军二代总帅天上姬刘倩尚在，梁丘皓与杨峪以及他们手底下那帮猛将都在，而当时，刘晴还只不过是个几岁大的小丫头而已。
当时，因为初代太平军的骨干几乎已在芜湖被日后的炎虎姬梁丘舞的生父、东镇侯梁丘敬围剿殆尽，随后太平军又遭到了各地方官府的打压与围捕，这使得刘倩不得不启用这些年仅十几岁的年轻人。
为了逃避当时大周朝廷的追捕与迫害，刘倩叫麾下的太平军士卒改头换面、韬晦养光，在付出了许多努力后，将零陵县县令以威逼利诱的方式降服，终于得以这个县城扎下根基来。
而当时，因为大周朝廷刚刚发兵江南，甚至在金陵制造屠城惨案，这使得江南与大周的关系变得极差，不乏有绿林义士揭竿而起，意图推翻大周暴君李暨的统治。而其中，亦有一些家伙趁火打劫，占据山头、聚众作乱。
可以说，当时整个江南乱成一团，甚至连荆州都被波及到，而在江陵附近，便有一拨山贼聚拢数千反贼，意图称王称霸，肆意欺凌着当地的百姓。
倒不是说大周朝廷无视江陵附近的百姓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问题是那帮山贼纯粹只是欺软怕硬之辈，瞧见大周官府的征剿兵马来了，便纷纷四散逃逸，待周军退兵后，又重占山头，继续作威作福。
几番下来，江陵的山贼们倒是安然无恙，反而是荆州襄阳、江陵一带的守军被这来来回回拖垮了，于是乎，荆州府向治下的县城下达了征剿作乱反贼的官令，希望各郡县能够分担一些州府的重担。
而当时刘倩已暗中占据零陵，零陵县令不过只是一个傀儡罢了，因此，荆州府的公文，理所当然地就落入了刘倩的手中。
对于发不发兵剿贼，说实话当时的刘倩也在犹豫，毕竟她所在的零陵当时只剩下千把可用的兵卒，而其中大多都是未经训练的新兵，像杨峪、伍衡那样初代太平军士卒们的子嗣，只是远不及杨峪、伍衡等人厉害而已。
可若是不打，万一那些反贼袭击到零陵又如何是好？毕竟零陵距离江陵也就那么点路程。刘倩可不想那些在乱世中趁火打劫的败类们踏足她太平军的零陵，要知道自打刘倩暗中控制了零陵后，她陆陆续续将众多此前流落在外的太平军士卒以及其家眷接到了这里，希望着有朝一日能以零陵这弹丸之地，撼动整个大周朝廷的根基。
换而言之，零陵城内有太多太平军的家眷们，刘倩丝毫不敢涉险。
于是乎，她将梁丘皓、伍衡、杨峪等当时年轻一代的将领们召集了起来，将她的想法告诉了他们。
“重建军队的编制么？”一帮日后名声赫赫的太平军年轻将领们颦眉思忖着。
“啊，正所谓不破不立，虽然我等都不愿提及，但薛仁将军所创的初代太平军，终归还是被东镇侯梁丘敬给打溃了，彻彻底底地打崩溃了……”刘倩幽幽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不得不说，刘倩作为梁丘皓至死也念念不忘的女人，果然是一位又端庄又美貌的女人，倾国倾城暂且不提，单单是那份气度，就不禁叫人心折。
至少，梁丘皓的视线便不曾一刻从她的倩丽身影上移开，不过这也因此遭来了杨峪这位日后的天府军主帅的白眼。毕竟就这会儿而言，杨峪还不是梁丘皓的铁杆心腹。
听闻刘倩的话，杨峪、伍衡等初代太平军士卒的子嗣们默然不语，毕竟芜湖一战，他们也曾有幸参与其中，亲眼见识到了当时东镇侯梁丘敬的神勇，那简直就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事后听说此人暴毙而亡，但凡是太平军，都不由地长吐一口气，心中暗道侥幸。
见堂内众年轻将领沉默不语，刘倩轻叹一声，自顾自说道，“我军以零陵作为根基，暂时雌伏于大周官府羽翼之下，这一点，你等莫要忘了，莫要做出因泄秘而祸及全军的事来……至于新军，对外也只能说是我零陵的县兵。而至于私底下嘛……就叫天府军，如何？”
“天府军？”杨峪、伍衡等人不由抬头望向刘倩。要知道南唐刘氏以“天”字为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人用的。而如今刘倩竟给新军冠名天府军，这岂不是对他们最佳的鼓励与鞭策？
“至于天府军的主将人选……”刘倩的目光在堂内诸多望向自己的年轻将领身上走了一遭，最后落在了梁丘皓身上。
“阿蓦，就由你来担任，天府军的主将！”
杨峪、伍衡闻言面色微变，有些敌意地望向梁丘皓，反观梁丘皓，亦是一脸的惊讶不解之色。
“什么？我？”
“是呀！——怎么？不情愿么？”刘倩轻笑着问道。
梁丘皓深深望着刘倩脸上的笑容，轻声说道，“自然愿意，只要是你说的……”
刘倩闻言一愣，旋即俏脸微微一红。
与其他人望向自己的那种尊敬的目光不同，这个小子自打在自己身边以来，便时常用那种不掩饰也不包含任何淫欲的爱慕目光望着自己，这让刘倩有时候实在颇有些头疼。
毕竟她再过几年就快三十岁了，而梁丘皓才正值十七八岁的风华正茂年岁，更何况她还是丧偶的寡妇身份，还带着四五的女儿刘晴，刘倩实在难以理解，梁丘皓这个小家伙为何会看上自己。
不过反过来说，刘倩也为她时而便梁丘皓凝视的爱慕目光弄个面红耳赤所羞愧，只不过，貌似感觉不坏……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阿蓦，就由你来担任天府军的主帅，本宫再赐予你‘开阳’称号，你便是我太平军东山再起的希望，就犹如天边的红日！——接令，开阳神将陈蓦！”
梁丘皓，不，是陈蓦闻言当即叩地借令，口称得令，成为了第一位神将，同时也是唯一一位由太平军二代主帅刘倩亲口册封的神将，开阳神将。
天府兵，日后震撼周军、叫谢安与长孙湘雨莫名惊骇的太平军至强之军，在此建立了。
最初的天府兵人数为五百人左右，后来增增渐渐，这才维持在三百人上下，成为了刘晴的亲卫军。
当时，在为期三个月的艰苦训练后，五百天府兵遵从荆州府的告令，以梁丘皓为帅，杨峪与伍衡分别为副帅，向江陵境内占山为王的强贼展开了征讨。
至今荆州府的文案书房还留有备案，某年某月某日，江陵反贼作乱，聚众四五千人，占山为王，后荆州府治下零陵县派县兵五百人讨江陵贼，十日凯旋，损兵不过百！
天府兵的初战，梁丘皓的武力、杨峪的统帅、伍衡的智计，使得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江陵贼，在天府兵犹如稿纸般，不堪一击。

第五十章 遗失的羁绊（二）
——时间回溯十四年前，江陵县牛虎山——
江陵县牛沽山，是荆山南侧的一座山峰，东南为葫芦谷，东北乃花石岗。在十四年后，大周李氏皇族的两位杰出皇子将在此地附近展开动辄投入二十余万兵力的浩大战役，而此时，这附近却被一伙山贼所霸占，当地百姓称之为，牛沽贼。
牛沽贼的首领叫做王浑，绰号“王敢当”，意思为这天底下没有他不敢做的。此人颇有力气，擅使两柄重达百斤的铁锤，武艺不差，头脑也不差，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此人就算入伍十四年后谢安麾下的冀州军，亦有其一席之地，虽然比不过费国、廖立、马聃，但至少也是欧鹏、张栋级的将领。
只可惜，此人品性不佳，仗着自己有些力气，趁着江南、荆州等地时局大乱趁机作乱，占山为王、作威作福。荆州府府衙派重兵去围剿吧，此人便躲藏于山中，待荆州府府衙的兵马退却再度出来作乱；可若是寻常县城的县令前往围剿，却又因为兵力不足被王浑打败。
可以说，此贼已成为荆州府府衙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只可惜，事与愿违，以至于荆州府剿贼的告令下达了数个月，各地的县城依旧无法铲除这支贼寇，甚至反而被其打败了几回，并且又趁势袭了县城，损失何其惨重。
几番回来，各地县令已不敢再派县兵攻打牛沽山贼寇，当地的百姓亦对牛沽贼畏之如虎。
而就在这个时候，荆州南郡零陵县，却派出了一支五百人的剿贼县兵。
消息传到南郡江陵郡守陈琦耳中，陈琦为之惊愕不已。要知道在这些日子，江陵各郡县的泼皮、贼寇听说了牛沽山的强盛，纷纷前往投靠，这使得王浑手底下的贼兵日渐众多，眼下已聚得八千贼兵，号称八万，严重威胁到了当地的官府。
这零陵县单凭五百兵，如何是牛沽贼的对手？有心剿贼卫国自然是好事，可也要有自知之明啊，岂能白白送了性命？
江陵郡守陈琦暗暗摇头，当即发书派人送至那五百零陵兵的所在，告诫他们莫要以卵击石，暂且退却，等待下一次由他陈琦亲自组建的各县联合讨伐。
而当送信的使者陈功赶到那五百零陵兵所在的位置时，他发现零陵兵似乎还未开始对牛沽山用兵。为此，那名陈功长长松了口气。
可当陈功来到领兵县丞的所在时，他却整个人都呆住了，因为他错愕地看到，三名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正在各抒己见，并为此激烈辩论，甚至到了要大打出手的地步。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我斩杀了贼首，贼众自然溃败！”
能轻描淡写说出这般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豪言的年轻，显然便是新获刘倩赐号“开阳神将”的陈蓦，即梁丘家失落在外的十二代嫡子嫡孙，梁丘皓。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作风！——你以为一个人就能杀入数千贼兵当中？此莽夫所为！——听我的，我等选些人扮作前往投靠的贼兵，伺机除掉王浑！”
那位浓眉大眼，对梁丘皓嘲讽讥讽不断的，便是日后第四代太平军总帅，伍衡。
见梁丘皓与伍衡对此争论不止，从旁一名年轻将领冷笑说道，“都废什么话？——一个用蛮力，一个用诡计，不成体统！堂堂正正打过去就是！”
这位说话比梁丘皓还要霸气的年轻将领，正是日后太平军基石之一，二代天府兵总帅，杨峪。
“用武即可！”
“用计为上！”
“正道用兵！”
在这个即将属于他们的时代，梁丘皓、杨峪、伍衡，太平军中日后最耀眼的三位领导层大将，竟无视了南郡江陵郡守陈琦派出的使者陈功，大吵起来，只看得陈功目瞪口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明明是五百兵攻牛沽山贼兵近万人，己方却先起了冲突，这可真是……不过话说回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陈功朝着四下望了望，他这才惊愕的发现，这五百零陵兵，竟都是由十几岁的年轻人所组成，看起来一个个都是新兵蛋子，就连吵架的那三个、那看起来像是领队的年轻将领也是。
[零陵县县令究竟是怎么想的？竟派这些新兵来剿贼，难不成叫他们白白送死么？还是说，这次仅仅只是练兵？]
陈功百思不得其解，见那三个依旧争吵不休，遂咳嗽一声，礼貌问道，“敢问三位小兄弟，此地主将何在？”
争吵不休的三人对视一眼，伍衡与杨峪瞥了一眼梁丘皓，冷哼了一声。
而同时，梁丘皓淡然回道，“是陈某！”
也不知为何，陈功感觉自己心中一惊。他，竟被一个岁数远远小于自己的年轻人给震慑住了。
“咕……”咽了咽唾沫，陈功压下心中那份莫名其妙的震惊，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再次验证道，“在下指的是零陵县县丞陈蓦大人……”
“不说了就是我么！”梁丘皓有些不悦地瞧了陈功一眼。
此时的梁丘皓，因为还未经历最心爱的女人刘倩逝世一事，尚且是年轻气盛，还不是日后内心死寂的太平军第三代总帅。
“这……”陈功惊呆了，他哪里会猜到，这次零陵县领兵的主将，竟然会是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半大孩童。
眼瞅着陈功目瞪口呆的模样，伍衡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冷漠说道，“我三人正在商议军情，麻烦尊使莫要打搅！”
陈功一愣，这才想起来意，连忙说道，“在下此次前来……”
他的话刚说到这，就见杨峪不耐烦地喝道，“不是叫你闭嘴了么？！”
[这几个年轻人，好强大的气势！]
打量了几眼梁丘皓三人，陈功暗暗咋舌，竟不敢再说话，在旁静静观瞧。
足足过了有小半个时辰，梁丘皓三人竟还在争吵，陈功有些忍不住了，询问身旁不远处的零陵兵、即初代天府军士卒道，“这三位小将军……争论多久了？”
那名天府军士卒松了耸肩，似笑非笑说道，“其实我等昨夜就到了，可惜三位将军从昨夜吵到今早，后来吃了顿饭，随后接着吵，尊使瞧见的，只是昨夜的后续而已！”
陈功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这亦激起了他心中的好气，他忍不住又问道，“殊不知三位小将军为何争吵？”
可能是闲着没事做，那名天府兵士卒笑着解释道，“是这样的，陈蓦大哥打算就这么杀过去，由他杀了王浑，其余小喽啰归我等；伍衡大哥的主意是叫人混到牛沽贼当中去，里应外合；杨峪大哥提议堂堂正正地攻打……这不就吵上了么？”
陈功闻言一愣，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见梁丘皓三人还在争吵，遂忍不住插嘴道，“这样如何？——陈县丞为先锋，杨兵长为指挥，伍县佐为军师，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正在争吵中的梁丘皓、杨峪、伍衡闻言一愣，相视沉默，似乎是默许了这个建议。
见他三人化解了干戈，陈功笑了笑，旋即心下一愣。
[奇怪了，我不是为劝说他们退兵而来么？]
不过事已至此，陈功也不打算再劝。一来是对方不像是会听劝的人，二来嘛，他真的想见识一下，这支不同寻常的零陵兵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乎，次日凌晨，天府军正式对牛沽山展开攻击，而领兵的指挥，便是杨峪。只不过兵力却不再是之前的五百，而是三百，另外两百人，不知被伍衡派往何处去了。
眼瞅着己方三百人去挑衅有近万之众的牛沽山，陈功不由地热血沸腾，不过热血沸腾之余，他心中不禁亦有些胆怯，毕竟兵力相差实在太悬殊了。若不是瞧这支零陵兵与众不同，陈功早就逃之夭夭了。
牛沽山的首领王浑接受了天府军的战书，不过却不曾亲自出面，只是叫了一个叫做李二牛的小头领出来，带的兵也不多，不过千余人而已，这叫陈功暗自松了口气。
毕竟三百与一千……
[……兵力相差还是悬殊啊！]
陈功一脸担忧地瞧着阵前方单枪匹马的梁丘皓。
“哪个叫王浑？速速出来送死！”看似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梁丘皓立马厉声喝道，惹来对面牛沽贼的哄然大笑。
不能那些对梁丘皓口出侮辱之言的牛沽贼无知，毕竟就此时而言，谁知道这个名为梁丘皓的男人，日后可是被尊称为一人成军的至强猛将？
“黄毛小儿，就这么急着送死么？——正好你家孙爷还缺一批战马，就成全了你吧！”
一番哄笑过后，一名贼兵中的小队长冲了过来，反观梁丘皓，却是提枪勒马，纹丝不动，口中淡淡说道，“没有来么，那个王浑……”
他的话中，隐隐带着几分遗憾。
终于，那名贼兵小队长冲到了梁丘皓跟前，手中大砍刀朝着梁丘皓的身躯狠狠砍了上去，口中狂笑着骂道，“小子，被你家孙爷吓傻了么？”
在陈功担忧的目光关注下，梁丘皓看也不看那贼兵小队长，单手一枪挥出，非但挡住了对方的刀，甚至于竟将那人整个击出数丈远。
“啪嗒——”那名贼兵狠狠摔在地上，脑袋一歪，再也没有了动静。
随手施为，一招制敌！
“这这这……”陈功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正要说话，却听身旁不远处的杨峪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嫉妒怏怏说道，“那个该死的家伙，也不知哪里来的那副好身躯……”
而此时，对面那些方才还在大肆嘲笑的贼兵们亦是鸦雀无声，毕竟，就算是随手施为，梁丘皓亦向他们证明了自己的神勇。
“还有谁？”
“……”众贼兵面面相觑，忽有一人冲出来喝道，“黄毛小儿莫要嚣张，看你家周爷爷来拿你！”
一招，又是一招！
陈功震惊地看到，梁丘皓再一次一枪杀了贼军的小队长。
看也不看不远处的尸体，梁丘皓策马缓缓朝着贼兵而去，口中冷冷说道，“还有谁？”
随后，在短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内，梁丘皓竟一连斩杀十余人，每次都只出一招，骇得那千余贼兵面如土色，再也不敢上来撩拨这个可怕的年轻人。
“没有人过来么？那就只有我过去了！”双腿一夹马腹，梁丘皓丝毫不睬身后三百兵，竟孤身一人朝着那千余贼兵杀了过去，只看地陈功面如土色。
“这这这……陈县丞这……”
瞥了一眼结结巴巴连话都不会说了的陈功，杨峪再次望向梁丘皓，咬了咬牙，恨恨地下令道，“全军突击！——莫要去理睬前面那个莽夫，就按照平日里的训练……杀！”
“喔！”三百天府兵振臂大呼，全军出击，反观那千余贼兵，却是一个个士气全无，争相逃跑。
不到一刻辰，战斗便已结束，三百天府兵完胜千余牛沽山贼兵，斩获四百首级，却无一人阵亡。
“难以……置信……”
陈功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尤其是后来梁丘皓又提着贼军领兵小头领的首级回来的时候。
[于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原来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
细细打量着之前明明孤身杀人千余贼兵之中，回来时却无一寸伤痕的梁丘皓，陈功惊呆了。
此战，似乎是惊动了牛沽山的首领王浑，以至于第三日，当天府军再次在牛沽山山脚搦战时，为了报仇雪恨的王浑亲自率领六千贼兵前来应战。
以六千对三百，就王浑看来，这已足以将这支人数仅三百人军队千刀万剐！
不过在此之前，他将目光落在了依旧在阵前搦战的梁丘皓身上。
“就是这小子么？哼！”
冷笑一声，王浑派出麾下号称四大天王之一的贼将吴累，他原以为吴累能够将那个可恨的小子千刀万剐，但结果，却依旧还是被梁丘皓一枪给戳死了。
尽管心中惊骇，可王浑依旧不信邪，陆续将其余三名大将派了出来，但是结果，却一一被梁丘皓所杀。
“这这这这……”江陵的使节陈功再次惊呆了，虽然他已经对梁丘皓的武艺有了一个初步的估计，然而事实却再次刷新了他的估量。
[深不可测！这位零陵县的县丞陈蓦，武艺深不可测！——岁数尚不及弱冠的他，何以会这般强悍？]
陈功暗暗咋舌不已。
幸好陈功不知梁丘皓这会儿只是凭借着残存记忆中的招数御敌，荒废了至少七年光阴的他，只是啃着之前在梁丘公教导下学武的老本而已，如若不然，他的成就却非只有这种程度。当然了，也亏得是这样，要是这会儿的梁丘皓便自行激发出雾炎这个家门绝技，虽然牛沽山的反贼不在话下，但是不出几日，便来招来他的爷爷，大周第一猛将梁丘公。
“在那里……么？”
就在牛沽山贼兵们被梁丘皓的勇武所震惊时，梁丘皓亦找寻到了王浑的所在位置。与前一次一样，他单枪匹马地杀了过去。
“又来？！”陈功惊地倒吸一口冷气。
要知道这回可是整整六千贼兵啊！
“那个只知道狙杀敌首的莽夫……”杨峪恨恨地咬了咬牙，不过他不得承认，战场的局势之所以倾向于他天府兵，就是因为梁丘皓的存在。
“不……不救么？”见杨峪竟无动于衷，陈功惊声问道。在见识到了梁丘皓的武艺后，他可不希望这位强悍的年轻将领孤身战死。
面对着陈功近乎质问的问话，杨峪竟打了一个哈欠，淡淡说道，“还不是时候！——放心吧，那家伙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说着，他顿了顿，皱眉说道，“相比起那个莽夫，我倒是更好奇伍衡那个家伙……那个混账东西不会是躲在哪里睡大觉吧？——要真是如此，回头我必然要狠狠……咦？”
好似注意到了什么，杨峪恼怒的面色缓缓松缓，甚至于竟露出几许笑意来，一副轻松口吻地笑骂道，“那个混账……把我等都视为诱饵了么？”
陈功闻言大为不解，下意识地顺着杨峪的视线望向远处，只见在远方的牛沽山上，火光大作、浓烟滚滚，似乎是有人将牛沽贼的老窝给端了。
“好！”大喜过望陈功这才想起，己方还有一支两百人的小队。
[就是那个叫做伍衡的县佐么？——有意思！是因为相信自己的同伴，所以自己率领一支分兵去袭贼营么？]
陈功暗暗点头。他哪里知道，伍衡可不在乎梁丘皓或者杨峪的死活，反正在他看来，就算没有后两者，他一样可以肩负起重振太平军以及复辟南唐的重任。
牛沽山的大火一烧，发觉到此事的众贼兵顿时大乱。
“营……营寨走水了，营寨走水了！”
“什么？”贼首王浑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向山头，却发现自己营寨方向果然是浓烟滚滚，心下惊骇万分。要知道，他在营内可是留了至少两千兵啊。
就在王浑心中震惊之际，忽听到身旁人大喊一声。
“首领小心！”
王浑下意识地回头，他这才惊觉，梁丘皓那个可怕的小子，竟然已单枪匹马杀到他面前不远处。
“你……就是王浑么？”提枪勒马于王浑身前不远处，梁丘皓冷冷质问道。
“啊！”咧嘴嘿嘿一笑，王浑寒声说道，“善使百斤大锤的王敢当、王浑，便是老子！”
“哦？百斤大锤么？”梁丘皓似笑非笑地哼了哼，一脸不屑一顾之色。
“怎么？不信么？”阴笑一声，王浑趁陈蓦不注意，将从麾下士卒手中接过来的一只百斤大锤砸向了梁丘皓。
他原以为仅此一下就足以将梁丘皓砸死，就算砸不死至少也能叫对方头破血流，然而让他震惊的是，梁丘皓仅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那只大铁锤，并且随手挥舞了几下，只挥舞地飒飒起风，仿佛他手中的不是重达百斤的铁锤，只是一根轻飘飘的树枝而已。
“果然只是百斤而已么？怪不得没什么感觉……”梁丘皓看似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也难怪，毕竟他的臂力可是比他堂妹、即日后的炎虎姬梁丘舞还强上一筹，数百斤的斩马刀单手如臂驱使，岂会在意区区百斤？
然而这一手，却是叫王浑惊地目瞪口呆，要知道，就连他也做不到向梁丘皓那样快地挥舞那柄铁锤。
“还给你！”冷眼一瞧王浑，梁丘皓运足右臂力气，猛地将手中铁锤掷向王浑。
只听噗地一声巨响，丝毫没有反应过来的王浑，竟被铁锤上所带的千钧之力砸地整个胸腔都凹陷了进入，在砸离马背之后，竟还倒飞了足足七八丈，这才砰地一声摔落在地。
“首领？”
“大王？”
众贼兵顿时大乱，谁也没有想到，擅使百斤铁锤、天赋神力的首领王浑，竟然接不下一个年轻小将的一锤，活活被砸死。
“是时候了……”
远远瞧见梁丘皓阵斩了王浑，杨峪这才大手一挥，沉声喝道，“全军……出击！”
“喔喔——！”因为自家主帅梁丘皓阵斩贼首而士气大振的天府军士卒，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朝着贼兵杀了过去。
势如破竹！
陈功终于明白，何为势如破竹！
战事结束，当伍衡亦带着两百兵回来后，天府兵开始清点损失。
陈功怎么也难以置信，似这等大的战事，总共只有五百人的零陵兵，竟然只损失了寥寥数十人。
啊，这支强地不可思议的地方军，用仅仅付出只有寥寥数十人的代价，便歼灭了一伙多达近万的贼寇。
[这三个人……日后必定会名扬天下的！]
眼瞅着远处正为谁占首功而争吵的梁丘皓三人，陈功心中暗暗说道。
“太精彩了，实在是太精彩了！——三位的配合，实在是太精彩了！”
陈功忍不住抚掌赞道。
……
……
[只要你等三人同心协力，便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么？]
抬眼望着漆黑的夜空，伍衡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曾经某个周国地方官府官员的称赞，那句当时在他看来不知所谓的称赞，如今细细品来，却叫伍衡感觉莫名的苦涩。
[曾几何时，天府军是那样的强大，勇武有陈蓦，统帅有杨峪，智有我伍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何以会落到如今这种地步呢？
啊，若是陈蓦尚在，似费国、马聃那些宵小之将何足挂齿？
倘若杨峪那家伙尚在，那什么周将廖立，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那家伙，可是军中唯一一个能在陈蓦那厮手中走过二十招的怪物！
还有天府兵……迄今为止历练了整整十余年的天府兵！
若全员尚在，周军何足挂齿？]
“西城门告急，西城门告急！——周军……周军袭西城门了！疑似谢安、李贤率领的周军主力！”
“张南将军不敌周将费国，被其所斩，麾下兵马溃散！”
“天权军大将罗庆霸占南城门，拒出交出城门，亦不遵从将令迎击周军！”
“周将成央袭我军后方……”
“郭达将军向周军投降了，城北告急……”
“王牧将军向周军投降了，城西告急……”
“陈力将军向周军投降了，城东告急……”
军中，响起了各处告急的求援声，此起彼伏，让伍衡本来就显得阴沉的面色变得更为阴沉。
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在死寂般地沉默了半响后，伍衡忽然笑了起来，他那看似疲倦的脸上，隐隐浮现出几分苦涩。
“呵，呵呵呵……”
“大……大帅？”身旁众太平军士卒面面相觑。
无视周旁的众士卒，伍衡孤身一人缓缓朝着城守府方向走去，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
“……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一个人干三个人的事，真的会很累……很累……很累的。——好累啊，独力肩负着振兴太平军的担子……”

第五十一章 遗失的羁绊（三）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么？”
在城守府的大堂，伍衡孤身一人坐在大堂中央，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烈酒。
虽然府外依旧是喊杀声震天，但是这些嘈杂声，却根本无法撼动伍衡此刻的心神。
而就在这时，堂内响起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
“真是镇定呐，伍帅！”
伴随着这声笑，南唐刘氏十三皇子刘言从屋外走了进来，双手托着两坛的酒水。
“周军好似已经杀入城中了哟！伍帅不是曾说过，此战万无一失么？”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刘言出声调侃、奚落着伍衡。或许，他心中也有怨气吧，被伍衡控制，尽管不得不成为了太平军名义上效忠的主公，但实际上只是一介傀儡的怨气。
“我累了……”
面对着刘言的嘲讽，伍衡淡淡说道，自顾自地品尝着美酒。
刘言愣了愣，继而似乎是感觉到了伍衡在说这句话时的所蕴含的沉重心情，竟没有再行奚落，只是默默地走到了他对面，入席就坐。
沉默良久，刘言低声说道，“你……小看了枯羊呢！”
这种出于安慰而不是奚落的口吻，就连刘言自己也为之纳闷不解。
他想不通他为何要去安慰伍衡。
伍衡未出现时，他刘言已摒弃前朝皇子的身份，安安分分地在广陵做一个饿一顿饱一顿的穷书生，偶尔干些“私活”，不杀人，只是打劫一下过往那些看起来就知道富得冒油的富商们，将他们用蒙汗药迷倒，然后将贵重物品收刮干劲，最后随便找个客栈开个房间将他们丢进去。
而至于这些得来的不义之财，刘言大多都是散给了青楼里的那些莺莺燕燕们，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是劫富济贫对不对？
不管旁人如何看待，反正刘言却很热衷于这种洒脱、自由的生活。
在他看来，人生在世也并非一定要轰轰烈烈，只要好好地活着，活得够久，这便是对父母双亲最大的宽慰。
其余那些比如什么地位、名利、声望、金钱，都只是身外之物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热衷于追逐？
有那个时间，他刘言还不如想几句优美好辞，去博得青楼里那些姑娘的笑容。
然而这世上，确实有些活得并不洒脱的人，他们纠结于已经逝去的事物，并力求再次得到。梁丘皓是，杨峪是，而眼下这个叫做伍衡的枭雄，同样也是！
对于伍衡，刘言说实话是有点恨意的，毕竟正是伍衡的出现，逼迫他刘言不得不面对好不容易割舍的凄惨往事，被迫放弃新的身份，再度回归权利争夺的漩涡。
而伍衡似乎也听出了刘言话中那安慰的成分，冷笑一声，淡淡说道，“殿下说笑了！”
“什么？”
见刘言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伍衡淡淡解释道，“并非是臣下低估了枯羊，而是臣下高估了臣下自己！”
刘言一听心下更为纳闷，似懂非懂地望着伍衡。
见此，伍衡轻叹一口气，喃喃说道，“臣下本以为，就算单凭臣下一人，也足以振兴太平军、匡扶南唐……但如今看来，我的确是太高估自己了。——臣下并非是败在枯羊手中，亦非败在周军任何一人手中，而是败在臣下自己手里！”
“……”刘言闻言心中一团雾水，不过却没有开口，毕竟他也知道眼下的伍衡需要的并不是他的宽慰，而是倾听，静静的倾听。
“周军不足为惧！虽说我太平军曾在湖口被那谢安纠缠地进退两难，那也只是对方耍无赖而已，当时若非我军急着抢占江东，谢安根本不可能胜过我军！”
“……”刘言深思一番，肯定般地点了点头。毕竟伍衡并没有说错，当时谢安就是看准了太平军迫切想击败他所率领的周军进兵江东，故意不与太平军交战，这才使得太平军内部伍衡与刘晴的矛盾日渐升级，最终导致分道扬镳的局面发生。
“陈蓦的神勇，杨峪的统帅，再加上我的权谋，这便是我二代太平军最初的雏形……
陈蓦很强，相当强，强得根本不像本该出现在这世上的人，但是他缺少权谋，亦不懂得用计……总帅位置落在他手上，我时常担心这厮是否会断送了我太平军……没想到最终，太平军竟是葬送在我伍衡手中……”
抿了一口茶水，伍衡长长叹了口气。
“杨峪……那厮勇武不及陈蓦，权谋不及我，但是他极为擅长统兵，是天生的帅才，或许这跟他的父兄皆是我太平军初代大将有关吧……若今日有他坐镇城中，岂不比张洪那个蠢材更有用？”
“……”刘言错愕地瞧了一眼伍衡。他很难想象伍衡竟会在这个时候埋汰自己的部将。
不过话说回来，有一点伍衡并没有说错，倘若今日梁丘皓、杨峪以及天府军都尚在，周军想要攻陷广陵，那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于，周军还有可能在此战中败北。
毕竟，像梁丘皓与阵雷那两位天下级的大豪杰，周军从来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打败过他们。就连天府军总帅杨峪，也只是死在被叛徒卫绉出卖，死于千余乱军之中罢了，丝毫未曾有机会展示他太平军中无出其右的统率能力。
若是今日梁丘皓与杨峪皆在，天府军亦在、六神将亦在、太平军众将亦在……
幻想了一下，刘言暗暗心惊。毕竟全部浮出水面后的太平军势力，那可极其强大的。
“开阳神将”梁丘皓，不容置疑的天下第一猛将，哪怕是炎虎姬梁丘舞与鬼姬金铃儿携手，也奈何不了此人，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天府军主帅”杨峪，太平军中论统兵能力的第一人，据说是战略层次上的帅才。
“天璇神将”伍衡，初代太平军副帅伍卫之子，极具权谋、阴狠手段的枭雄，在谢安率周军与三大反王与十九路藩王交战的短短半年里，此人率兵囊括了整个江东，虽说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但不可否认伍衡的厉害之处。
再加上陈留豪杰、大周四镇之北军供奉、“原天枢神将”耿南，盐城剑客、“号五米士”的八贤王李贤身旁幕僚、大周朝廷吏部尚书、“原天权神将”季竑，现周军冀州兵第一猛将“梁国之虎”、原“天玑神将”费国，还有曾在正面战场彻底压制枯羊、将其玩弄于鼓掌之上的“玉衡神将”齐植，曾遵刘晴之命、在数支周军眼皮底下悄然来到埋伏地、却因为运气不好而撞见梁丘舞的“摇光神将”严磊。
最强盛时期的太平军，实力何其恐怖！
只可惜，大周朝廷出现了谢安与李贤两个奇才，瓦解了最强盛时期的六神将阵营，将“天枢神将”耿南、“天玑神将”费国以及“天权神将”季竑都给策反了，甚至连下一任“天玑神将”卫绉，亦暗中归顺了谢安的夫人长孙湘雨。
但不管怎样，在年前谢安取江南时逼太平军露面时，太平军亦可称之为人才济济，且不说齐植、严磊这两位老牌神将，魏虎与枯羊亦是极其出色的年轻人，更何况太平军真正的骨干天府兵丝毫未损，军中像冯浠那样的伯长，哪一个不是具备着神将实力的猛将？
[太平军，并非败于外敌周国，而是毁在内斗之中……]
尽管刘言说实话对太平军并没有什么好感，他认为已经过去的事就应该让它过去，不必再耿耿于怀地强求，但是，他亦不禁感到遗憾。
或许，就算是刘言，内心深处其实也希望着南唐能够复辟吧，虽说只是一丝丝的希望……
微微叹了口气，刘言抬起头来，他这才发现，伍衡双目凝视着手中的酒盏，神游天外了。
[他在想什么？这个心如铁石的枭雄？是后悔害死了梁丘皓等一干太平军的顶梁柱，还是单纯回忆着过往？]
不知为何，刘言对伍衡的几分怨恨悄然消逝了。或许是他察觉到，尽管伍衡野心极大，但是他对于南唐的忠诚，或许是真心的。
可能，这个叫做伍衡的枭雄，只是单纯地继承了其父伍卫未完成的夙愿，仅此而已。
而就在刘言暗自猜测的时候，伍衡的心神，却早已飘到了十二年前的荆州……
那是在零陵县扎根的第三年，卧薪尝胆的太平军，其形式已有了显著的改善。
但是，他们失去了一位温柔的领袖。
太平军二代主帅刘倩，那位温柔端庄的女子，长久以来积劳成疾，终于撒手逝去。临死前，刘倩将太平军托付给梁丘皓、伍衡、杨峪这三位太平军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其中，梁丘皓出任太平军第三代总帅，伍衡出任副帅，杨峪出任天府军二代主帅。
但凡是太平军的老兵们都记得，在那日，他们三代总帅接受了以伍衡等许多军中将领的挑战，并且最终获胜，将总大帅的桂冠收入囊中。
或许就在此时，梁丘皓与伍衡心生了芥蒂。
“你说，二代主帅为何要将总帅的位置交付给陈蓦，而不是我？”神游天外的伍衡，忽然冷不丁地问出一句，险些吓了刘言一跳。
“这个……”刘言端着酒盏沉吟了一下，猜猜道，“莫非是察觉到伍帅野心太大？”
“野心？”伍衡不屑地哼了哼。
见伍衡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刘言再行思忖了一番，旋即迟疑说道，“莫不是……见伍帅不太近人情？”
“……”这句话犹如天边的惊雷，叫伍衡浑身一震，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刘言，直到刘言隐隐感觉有些不适时，他这才恍然惊悟地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是我太狠了么？”
刹那间，伍衡对二代主帅刘倩的偏见消失地无影无踪，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刘倩当时的良苦用心。
是啊，他伍衡太狠了……
虽然梁丘皓有时手段也是狠辣，但他只针对外人，至于太平军内的兄弟或是相熟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加害的。不比他伍衡，为了达到目的，就算牺牲、出卖军中的弟兄亦在所不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姬殿下知我嫉恨陈蓦与杨峪，若是我为主帅，则他二人必定郁郁而终；反之，若用陈蓦为帅，则以他的器量，却能容忍我伍衡……竟是这样？]
“啪嗒”一声，伍衡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粉碎。
曾几何时，他一直对二代主帅刘倩偏袒梁丘皓一事耿耿于怀。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倘若当初刘倩将主帅的位置给了他伍衡，而命梁丘皓为副帅辅佐他，那么，梁丘皓的勇武、杨峪的统帅、他伍衡的权谋，太平军何以会落到如今这种地步？
但是，伍衡却从来也没过想过，倘若当初刘倩当真将主帅的位置让给了他伍衡，他是否甘愿将权利分给梁丘皓与杨峪，但是说，一人独大，将二人闲置？
“大碍是后者吧？”伍衡满带自嘲地苦笑着。
或许人对于某些事物的看法，当真只有在无法挽回时才会转变。
事到如今他伍衡这才想通了其中的关键，而之前，他从来也未曾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只是单纯将怨恨归诸于梁丘皓。而如今他这才意识到，刘倩之所以不用他伍衡为帅的真正原因，或许就是他伍衡并没有容人器量。
他伍衡终究也只是心狠手辣的一介枭雄，却称不上的能够带领太平军走向辉煌的明主。反观梁丘皓，没有心机的他，凭着独特的人格魅力却能吸引一个又一个的猛将良帅效忠于他。
[刘姬大人没有做错，错的是我……]
伍衡死死地捏着手中的酒杯碎片，哪怕碎片割裂了他的手掌亦浑然不觉。可能手掌上的痛，远远比不上他心中的痛吧。
毕竟，父亲伍卫留下的、让伍衡视如性命的太平军，结果最终竟是毁在他伍衡自己手里，而不是毁在刘晴、梁丘皓等他不止幻想过一次的“愚主”手中。
何其可悲！
与此同时，在广陵的西城门，姗姗来迟的周军主力军终于赶到了。
井阑、冲车其上阵，本来就兵力不足、士气大跌的太平军士卒如何挡得住如虎狼般的周军士卒，在谢安的策反劝告下不得不丢下武器投降。
进得城后，王淮、典英等将领迅速抢占了城内有利地形，与费国军、马聃军合兵一处，攻打城内的反抗势力，随后又解救了被围困的廖立军与枯羊军，使得整个战场的局势，彻底倒向了周军。
“哈哈，此战定矣！”
见大局已定，谢安与李贤相视而笑，在身旁的众将领，亦是眉开眼笑。
当然了，也有对此十分不满，甚至到了怒发冲冠地步的，比如说天上姬刘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恨恨地瞪了一眼谢安，刘晴恶狠狠地质问道，“我军真的是主力么？为何在我看来，我等只能算是打扫战场的？！”
“哦？是么？”谢安一脸毫无自觉的表情。
“难道不是么？”抬手一指火光大作的城内，刘晴怒声质问道，“我怎么就不知道，廖立、费国、马聃三人会参与此次攻打广陵的战事？——他们不是应该负责城外的太平军么？”
“城外的太平军？”谢安一脸懵懂不知的做作表情，直到刘晴气地面色通红时，他这才做恍然大悟状，点头说道，“你指的是，那什么中军天将赵涉、前军天将穆广以及右军天将杜芳？”
“嗯哼！”刘晴恶狠狠地哼道。
“打赢了呀……”谢安故作不解地说道。
刘晴闻言微微一惊，惊愕问道，“什么时候？”
“昨日费国、马聃、廖立三将便分别送来了捷报……”耸了耸肩，谢安一副麾下有好将领的欣慰，沾沾自喜地说道，“干得很出色呢，那三个家伙！——费国与马聃就不说了，廖立此番战功卓著呢！先后支援了费国与马聃，夹攻赵涉与杜芳……”
刘晴越听越是心惊，既震惊于廖立、费国、马聃等周将的实力，亦纳闷于她自己为何没有看到过这样类似的捷报。
忽然，刘晴好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美眸一眯，恶狠狠地瞪着谢安。
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谢安下意识地将头一撇，与李贤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谢大人！刑部尚书谢安谢大人！”将脸蛋凑到谢安面前，刘晴恶狠狠地瞪着谢安，咬牙切齿地说道，“费国、马聃、廖立三位将军的捷报，为何本军师却未收到过？——还是说，是谢大人私下扣下了三份捷报，不叫本军师得知此事？”
“好端端的，本府为何要扣下捷报？”被刘晴直勾勾地瞪着，谢安额头隐隐有一层冷汗渗出。
“那可说不准……不过本军师倒是有个不错的解释，不知谢大人想听不想听？”
“这就不必了吧？”讪讪一笑，谢安一本正经地目视着城内的战火，说道，“你看，战事还未结束，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们要严肃对待对不对？”
听着这番推卸打岔的话，刘晴哪里还会不明白，一张俏脸气得通红，怒声骂道，“谢安，你这个骗子！——你根本就没想过让我来对付伍衡……”说到这里，晶莹的眼泪竟夺眶而出。
见此，李贤悄悄就溜了。
暗骂一声李贤的不仗义，谢安心下苦笑一声，右手扶上了刘晴的脑袋。
“是我失信了，只是我觉得……太平军可以毁在任何人手中，但绝不能毁在你手里！倘若你一意孤行，有朝一日，这份回忆会成为你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别忘了，你的母亲，还有大舅哥，曾为此呕心沥血……这，可是他们毕生的心血啊！”
“……”刘晴闻言不由抬起头望向变得一本正经的谢安，隐隐地，她感觉到了莫名的温暖。
曾几何时，在梁丘皓战死后，刘晴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人关心、有人关切，她之所以接近谢安，也只是想借助谢安的权势报复伍衡而已。
但是谢安，却是真心实意为她考虑。
[是啊，太平军可是母亲与陈蓦大哥奋斗毕生的心血啊……]
刘晴心情复杂地咬着嘴唇。
或许是猜到了刘晴极其低落的心情，谢安微微一笑，重重揉了揉她额前的头发。
“好了，别不开心了！——太平军虽说是反军，但总归是你母亲与大舅哥的毕生心血，我不想你插手其中，将你母亲与大舅哥的心血葬送。但是嘛，我可没说不许你葬送掉伍衡……走吧，将那个家伙找出来，那家伙，应该没这么容易就死掉才对！”说着，他对刘晴伸出的右手。
不知出于什么怎样的心思，刘晴在犹豫一番后，握住了谢安伸出来的手。
“……嗯！”

第五十二章 人之将死
“可真是……好胆量呐！——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
在广陵城内城守府大堂，谢安眯着眼睛满脸杀机地说出了以上的这番话。
其实，在方才谢安劝说刘晴的时候，他心中稍微是有点着急的。因为在谢安看来，尽管他麾下费国、马聃、廖立、成央等诸多将领几乎已压制住了城内的反抗势力，但这并不表示伍衡就没有机会逃离广陵。
事实上，在从诸将的汇报中得知伍衡已有大概半个时辰不曾露面时，谢安心下隐隐已经在开始感到遗憾，感叹这回可能又叫伍衡这厮给跑了。
当然了，遗憾归遗憾，该争取的还是得争取。因此，谢安当即下令费国、马聃、成央手中的骑兵队出城追击伍衡，同时又叫廖立、欧鹏、唐皓、张栋等将满城搜寻伍衡的踪迹。
毕竟在谢安看来，伍衡为人阴险狡猾，不会不明白最危险的地方或许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换而言之，他不是没有可能躲在城内。
结果没想到，伍衡的做法比谢安所想的还要彻底、干脆，以至于当谢安与刘晴来到城守府时，他们愕然地瞧见伍衡与刘言二人正对坐喝酒，神态要多镇定有多镇定。
这显得方才满城搜寻伍衡踪迹的谢安像个傻瓜一样。
而伍衡显然也注意到了谢安等人的到来，目光一瞥，神色依旧镇定如常。只有当他的目光投注到对他满脸恨意的刘晴时，伍衡的眼神这才出现一丝丝的异样，似乎有些羞惭地主动转移的视线。
“谢大人、贤王殿下！”刘言主动起身向谢安以及八贤王李贤行了一礼，丝毫没有即将成为阶下囚的自觉。
见刘言主动与自己打招呼，谢安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一来是刘言曾化名墨言担任他谢安的护卫，两人的关系还不错，挺聊得来；二来嘛，刘言只不过是伍衡手中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罢了，无论他谢安还是身旁的李贤，都不会过于为难他。
“墨言，作为本府的护卫之一，于半途就悄悄溜了，你那点月酬，可别指望本府会照常支付！”
刘言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点头轻笑道，“说的是，说的是。是区区在下擅离职守了，自然不好强求月俸……”说着，他不经意地望了一眼依旧在坐的伍衡，随即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之色，仿佛在思考他此刻究竟应该离开，还是应该继续呆在这里。
见此，李贤走上前一步，朗笑着说道，“真是想不到呐，广陵城赫赫有名的红楼妙书生，刘言兄竟然如此年轻，小王本以为至少比小王大上一圈才是……刘言兄那些绝妙文辞，小王亦是慕名已久，来来来，你我偏厅详谈！”
不得不说，李贤在拉拢人心方面确实是颇有一手，就好比眼下替刘言解围，端得是春雨润物，不留痕迹。
不过对此刘言的表情却有些尴尬，虽然他也明白李贤这是主动替自己解围，让自己能够暂时离开这个尴尬的环境，但是，见李贤说起自己曾经所做的诗词，刘言依旧微微有些脸红。毕竟那些所谓绝妙好辞，那只不过是他用来取悦、赞美青楼女子，博得她们青睐的诗词，哪里是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在刘言看来，或许李贤确实有些什么事要与他商议、叙说，但绝对不是像李贤所说的那样，仅仅只是一些诗词，而是紧要许多的、关乎日后江南是否能稳定的大事。
事实证明，刘言猜的丝毫不差，毕竟他仅仅只是伍衡手中一个傀儡而已，此事谢安与李贤也是心知肚明，怎么可能会过于为难他。相反地，为了稳定江南的局势，李贤还要拉拢这位南唐旧国的唯一皇储，以免再次激起江南百姓的民愤。
“谢大人，小王与刘言殿下一见如故，欲另择清净之地切磋一下文采，就不在此叨扰诸位了……”朝着谢安拱了拱手，李贤笑眯眯地说道。
谢安闻言会意，亦朝着李贤与刘言拱了拱手，微笑说道，“两位请自便！”
“告退告退……”轻说了几句，刘言跟着李贤离开了大堂，不知往何处去了，依旧留下堂中的，除谢安与刘晴外，便只有典英、鄂奕等将领并两百周兵。
用眼角的余光静静目送着刘言走远，伍衡的脸色丝毫不变，因为他能够肯定，以李贤与谢安的眼界，是绝对不可能会加害刘言这位南唐旧国唯一皇储的。如此，自然也轮不到他伍衡来替刘言担心，充其量也只是尽到臣子最后的本分，目送那位殿下离开罢了。
“闲杂人等都离开了，谢大人不准备对伍某说些什么么？”
见刘言已走出自己视线之外，伍衡这才转过头来，神色从容地望着谢安。
[嚯？]
谢安心中微微一愣，他倒是没想到在此刻光景，伍衡还能如此平静地与他说话，淡淡这份置生死于度外的气度，倒也不负此人太平军第四代总帅的位置。
“本府啊，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呐！”望着伍衡眯了眯眼，谢安眼中杀机阵阵，咬牙切齿地笑道，“论起来，本府与伍帅确实有一笔杀身之仇呐！——伍帅没忘吧？”
谢安所指的，无疑是三年前伍衡险些将他用手弩射死的那桩事。
记得那时，谢安只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思，看看是否有太平军的六神将潜伏在北疆之主燕王李茂的心腹将领中，最终竟是不经意地吊起了伍衡这么一条太平军中的大鱼。
结果倒好，伍衡为了在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手中逃脱，竟是用手弩给了谢安一箭，以至于当时仅仅抱着看好戏心思的谢安竟在床上修养了两个月多。
这件事至今想起，谢安犹恨得牙痒痒。
“杀身之仇啊？”伍衡闻言不怒反笑，摇摇头用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谢尚书说笑了，伍某当然记得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就是因为谢尚书的一句话，叫好端端潜伏在李茂麾下的伍某暴露了身份……谢尚书真觉得，那支弩箭仅仅只是无妄之灾么？”
眼瞅着伍衡一副戏谑的笑容，谢安又好气又好笑。可能是见伍衡已是穷途末路的关系话，他也不急着将伍衡处死，摇头说道，“仅仅只是一句话，伍帅却用弩弓来招呼本府，这未免有些太过了吧？”
“太过了？”伍衡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轻哼说道，“谢大人可知您一句话，叫伍某数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伍衡在说这句话时，隐隐带着几分怒意，不难猜测，这件事他至今仍记忆犹新。
事实上，若是没有谢安的那句话，伍衡理所当然还能安安稳稳地潜伏在北疆，潜伏在燕王李茂身边。试想，逞强好胜、刚愎自用的李茂，如何是伍衡这个枭雄的对手？不用想也知道伍衡必定能将李茂玩得团团转。
按照当时的局势来说，伍衡很轻易就能挑拨得北疆与冀京不合，使得整个大周内乱不断，而当时尚未伏法毙命的秦王李慎等三王亦会趁机做大势力，再加上江南拥有梁丘皓这位绝世猛将的太平军，大周好端端一个国家，毋庸置疑会分裂成数块，使得整个天下陷入真正的战乱。
要真到了那等时候，这可远比眼下更加不妙！
如此，也难怪伍衡心中深恨谢安，临走时也不忘给谢安送上三枚箭矢作为“礼物”。
“哦？这么说，本府当时就是自食恶果咯？”冷哼一声，谢安眼眸中尽是不悦。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眼中的不悦，伍衡轻笑着说道，“怎么？想动手了么？伍某就在这里，不会躲，更不会逃！”
说的也是，倘若伍衡真心想逃走，在方才周军杀入城中时，他的确有机会逃走的。
这一点，谢安也是心知肚明。或许也正是清楚这一点，谢安才会想要与伍衡聊几句，毕竟伍衡再怎么说好歹也算是一位枭雄。
“说得是呐，本府恨不得也用弓弩射穿你胸膛，不过嘛……”说到这里，谢安眼眸中的杀机缓缓消散，左右轻轻一搭身旁刘晴的肩膀，轻轻将她推到自己身前，望着伍衡淡淡说道，“不过嘛，此番来的苦主并非是本府，而是她！”
“……”伍衡的面色终于微微变了，他何尝没看到刘晴自打方才起便用无比憎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眼瞅着那副与太平军二代主帅、与他伍衡曾经尊称刘姬大人的女人容貌极其相似的半大女子，伍衡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悔恨、慌乱、内疚、羞愧，说不清的各种神情汇聚于他那双眼睛中。
“你……很想杀我呢！”
犹豫了半响，伍衡嘴里却说出了这么一番听起来让谢安感觉很别扭的话。毕竟那种口吻谢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关切才对。
这一次，谢安又猜对了。
在瞧见刘晴时，其实伍衡很想问一问她，她在周军中究竟过得如何，最近的境况又如何。但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问不出口，以至于到最后，竟憋出那么一句让谢安感觉无比别扭的话来。
[再见则是不共戴天的死敌……真是可悲！——事到如今，对她能说出口的，就仅仅只是这一句么？]
纵然是枭雄，伍衡眼眸亦不禁为之一黯。或许以往伍衡的他确实对刘晴以及梁丘皓心存恨意，但那至少有八成是当初没能出任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时的旧恨，是对二代总帅刘倩为何选择梁丘皓而不选择他伍衡的不理解。
直到刘言一言道破，伍衡这才意识到，将所有的积怨都归诸于他人的他，却从未自省过自己的所作所为。
“要杀我，就要趁早！”饮了一杯酒，伍衡望着刘晴平静说道。
听闻此言，刘晴美眸中闪过浓浓恨意，旁边周将鄂奕得见，当即主动递上宝剑。
而就在刘晴即将握住那柄剑的剑柄时，谢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旋即又缓缓放开。
“……”或许是从谢安担忧的目光中意识到了些什么，刘晴眼中的杀机减退了几分，不过，她还是握住了那柄剑，缓缓朝着伍衡走了过去。
这一幕，伍衡自然是瞧在眼里，不过在用意外的目光扫了一眼后，他又将全部的心神投注在刘晴身上。
锋利的剑刃，终于架上了伍衡的脖子，但是伍衡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般，依旧平静地喝酒。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伍衡！”刘晴低声质问道。说话时，她的双肩不住地颤抖着，她手中的宝剑亦不住地颤抖着。
“……”伍衡依旧闭着双目喝酒，不发一言。
见此，刘晴愈加愤怒，怒声喝道，“为何要出卖我等？！为何要见死不救？！为何要将我五万弟兄都当做弃子抛弃？！”
“……”伍衡端着酒盏的右手微微一颤，但最终，那只酒盏还是凑到了嘴边。他，一口将杯中的酒水饮下。
“为什么……为什么……我曾经……我曾经也将你视为兄长的……陈大哥、杨大哥、还有你……自打我懂事起，你们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可为什么……”
“当啷”一声，刘晴手中的宝剑跌落在地，她整个人缓缓软倒在地，语气梗咽，捂着脸轻泣起来。
见此，周将典英与鄂奕面色微微一变，毕竟在他看来，若是此刻伍衡骤然发难，很轻易就能将刘晴给制服作为人质的。
想到这里，他们不动声色地握住兵刃走了过去，不过没走几步，却见谢安抬手将他们阻挡了下来。
“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后，谢安朝着部将典英与鄂奕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们莫要轻举妄动。
倒不是说谢安不在乎刘晴的安危，只是他感觉，眼下的伍衡，丝毫没有要加害刘晴的意思。
“愚蠢！”正如谢安所料，伍衡并没有趁机将刘晴制服作为人质，应该说，他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只是嘴里发出一声嘲讽。
“你说什么？”正在掩面哭泣的刘晴猛地抬起头来，凶狠地瞪着伍衡。
只见伍衡冷笑一声，淡淡说道，“沉浸于过去的回忆，因为感情而不忍对明明是死敌的家伙狠下杀手……陈蓦那混账东西非但自己这般迂腐，却也将你教成了这般德行！——你不具备统帅十万太平军的才能！”
“不许你侮辱陈大哥！”见伍衡出言侮辱梁丘皓，刘晴气地面色通红，一把抄起跌落在地的宝剑，再次架在伍衡脖子上。
“难道伍某有说错么？！”重哼一声，伍衡沉声说道，“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身为人主，当有倾百万人而取天下的觉悟！——你刘晴，有么？”
“我……”
“你不具备！——你不再是太平军的公主了……”说到这里，伍衡脸上的厉色消失地无影无踪，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轻声说道，“所以，日后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活下去吧……”
[阴狠到连自己人都会在背后捅刀子的伍衡，竟然也有这般温柔的时候？]
“嘶……”谢安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反观刘晴与堂内周军将士们，亦被伍衡这句充斥着满满关切的话惊地目瞪口呆。
而就在这时，却见伍衡哈哈一笑，摇头说道，“所以说你笨呐！虽然聪慧过人，但最终还是屡屡被伍某戏耍于鼓掌之上！——在你犯傻的时候，你已失去了杀伍某的最佳……时机……”
听闻此言，谢安忽然一愣，待细细一瞅，他这才发现，伍衡嘴角隐隐流下一道黑色的血。
“酒里有毒！”谢安大喝一声。
周将典英与鄂奕二人听闻，几步上前，将刘晴护在身后。
而这时，伍衡嘴里已止不住地吐出黑色鲜血来，随即脑袋一沉，眼中已再无生机。
“不要死，你不要死！——我不许你这样就死了！我要你死在我手里……伍衡，你不要装死！你不要装死！”在典英与鄂奕拉住的刘晴大声哭嚎着。
“军师，军师……”拉着刘晴，典英轻声劝道，“此人已服毒自尽了……”
“不，他还没死！”挣脱开典英与鄂奕二人的拉扯，刘晴几步上前，摇晃着伍衡已无生机的尸体，语气梗咽地哭嚎道，“伍衡，你不要死，本宫不许你死！——你还没有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不许你死！你给我……活过来，你给我活过来……”
“……”微微叹了口气，谢安挥了挥手，示意典英与鄂奕二将将刘晴拉开，随即注视着就算是死了也端坐在席中的伍衡。
[呵，这个阴狠至极的男人，哪怕最终也没有说出一句道歉呢！不过……不具备身为太平军统帅的才能，所以，日后就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活下去……伍衡，你之所以没有逃，就是想将这番话告诉她么？]
深深吸了口气，谢安缓缓摇了摇头。纵然他此前对伍衡心存深深恨意，但他亦难以否认，伍衡也确实是一位豪杰。
[别哭了，傻丫头，他已经道歉了呐，用行动……]
望着不知为何哭泣得极为厉害的刘晴，谢安长长叹了口气。
大周景治五年五月十五日，陷落于太平军的广陵城终于被周军攻破。
期间，初代太平军副帅伍卫之子，太平军第四代总帅伍衡亡故，享年三十四岁。
而伍衡的死，意味着长达二十余年的太平军叛乱就此告终，就算尚有些太平军的余党苟延残喘，却也再难翻腾起什么风浪。

第五十三章 来自京师的惊讯
走了……
都走了……
陈蓦大哥、杨峪大哥，还有伍衡……
自从自己懂事起便一直陪伴于左右的、堪比兄长的他们，一个个都不在了，最终只留下了自己一人……
在广陵城城守府的后花园水池旁，刘晴坐在石栏杆上，茫然地望着池中那一尾尾欢腾的游鱼。
“结束了呢……”
仰起头来，尽可能地不让眼眶的眼泪流淌下来，刘晴喃喃说道。
而这时，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此人将身影伏在栏杆上，清澈的目光注视着池子里的游鱼，微笑说道，“啊，结束了呢！”
“……”刘晴转头望了一眼来人，发现却是南唐皇族刘氏的十三殿下，按辈分她得尊称一声叔叔的男人，刘言。
“指的是你与李贤的秘密协议么？”冷哼一声，刘晴带着几分讥讽说道，“‘安南王’刘言殿下！”
“咦？”刘言愣了愣，旋即笑着说道，“呵呵，消息可真是灵通啊！——是谢大人告诉你的么？”说着，他若有深意地眨了眨眼。
见此，刘晴只感觉自己脸上一红，急忙辩解道，“怎么可能是他！——是典英、鄂奕他们告诉我的！”
“哦……”刘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而轻叹说道，“看来你在周军眼里，已经是‘自己人’了呢！”
“你想说什么？”刘晴的面色微微变了变，微怒说道，“再怎么样我也及不上你，我的好叔叔！——在与李贤私下签订的协议中，您想必是获利不少吧？！”
刘言显然是从刘言的话中听出了浓浓的火药味，不过他倒也不在意，轻吸一口气笑着说道，“是啊，确实是获利不少！——非但在获封了‘安南王’这个称号，还能在冀京获得一座豪宅居住，这辈子想来是衣食无忧了，唯一遗憾的是，这次恐怕真的要与江南红楼那些姐姐妹妹们长别了……”
眼瞅着刘言一副为之伤神的哀叹模样，纵然刘晴此前心中有气，亦不禁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讥讽嘲弄道，“我南唐刘氏唯一的皇储，就这么丁点出息么？——怪不得你与谢安那般合得来，一丘之貉！”
“哈哈，区区在下岂敢斗胆比较谢大人？”刘言笑着连连摆手，一副愧不敢当的模样。
刘晴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嘲弄道，“你以为我在夸你么？”
“咦？难道不是么？”眨了眨眼，刘言脸上故意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
见刘言有意打诨装傻，刘晴倒也没兴致再奚落他，在微微吸了口气后，低声说道，“李贤，他是打算将你养在冀京吧，十三皇叔？”
刘言闻言一愣，旋即苦笑一声，点头说道，“啊！我的出身决定李贤绝不可能将我安置在江南，为了防微杜渐，我这辈子，恐怕也只能生活在冀京了，活在他目光所能涉及的那么一个小地方……”
“恨么？”
“恨？”刘言错愕一笑，旋即摇头说道，“这是必然的吧？李贤并没有做错，我为何要恨他？倘若我俩身份对调，我也会同样会这么做的！——这可不是什么逞义气的事！”
刘琴闻言颇感意外地瞧了一眼刘言，惊讶说道，“皇叔似乎早就觉悟了……”
“啊，这种觉悟，十几年前便有了……”说着，刘言好似想到了什么，回顾刘晴说道，“虽然谢大人与李贤殿下或许不在意，但保不定其他人也这么看……莫要再以皇叔唤我了，南唐皇室十三殿下，为叔我十余年前便舍弃了！”
“十余年前……有过不甘心么？”
“说实话是有的吧？我来算算怨恨过谁，父皇？南唐诸将？亦或是我自己？不过眼下这都不重要了……莫要苦苦追寻明明是无法挽回的过去，珍惜眼下所拥有的，伍衡那家伙临死前不也对你说过么？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活下去！”
“哼！”见刘言提起伍衡，刘晴眼中浮现出几许复杂神色，冷笑着嘲讽道，“我可比不得十三叔这般没心没肺，在我……在太平军最艰难的时刻，十三叔混迹于广陵各大青楼，与那些红尘女子嬉笑打闹，这日子过得是何等的惬意！”
“呃，这个……”刘言讪讪一笑，只感觉额头冷汗淋漓。毕竟刘晴按辈分来说是他的侄女，被侄女数落自己曾经的风流往事，哪怕是刘言这般胸襟器量不一般的男子恐怕也难以释怀。
见刘言被自己几句话说得满脸尴尬，刘晴得意地冷哼一声，不自觉地露出几许笑容。然而，当她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时，她脸上的笑容却又渐渐消失了。
“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么？”回想起伍衡临终前那番话，刘晴心中没来由地一阵苦涩，喃喃说道，“那个家伙倒是说得轻巧……明明他夺走了我所有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了啊……”
“你还有为叔！”手掌轻轻一搭刘晴肩膀，刘言温柔说道，“为叔与你母亲虽说仅年幼时见过几面，如今甚至连那位姐姐长什么模样都记不起来，但你我终归还是流淌着南唐刘氏血脉的亲人……不是么？”
刘晴闻言不禁有些感动，正要说话，却忽然见刘言冲着自己戏谑一笑，嘿嘿笑道，“另外，乖侄女不是还有谢大人么？为叔我可是听说，侄女现在连进谢大人的卧室都不必通报了……”
听闻此言，刘晴顿时满脸通红，一把打掉刘言的手，嗔怒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猜？”刘言眨了眨眼睛，笑嘻嘻说道，“虽说晴儿侄女智慧远超我辈，可也莫要将叔叔等人都当成傻子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晴气呼呼地打断道，可看她神色，却明显有些心虚。
“谢大人，很关心你哦……”
“你……我……我才懒得跟你在此废话！——你就好好去当那什么安南王，混吃等死得了，反正李贤要用你安抚江南，断然不会加害你！”狠狠瞪了一眼刘言，刘晴蹬蹬蹬跑远了。
“这丫头……”望着刘晴逃跑似的奔远，刘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旋即抬头望向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不甘心么？当然是有的……要不然，我刘言也不会默许伍衡那一声十三殿下的尊称。或许我也只是嘴上说放下了，但心中，多少还是希望伍衡能够成功吧？
不为我刘言，也不为南唐刘氏，只是……只是真的不想那个生我养我的国家，传承了数百年的南唐大国，就此成为历史吧？
不过眼下，却真的能够放下了……
因为已没有像梁丘皓、杨峪、伍衡那样忠心于南唐、忠心于太平军的臣下了……
啊，我刘言，只是一个将希望投注在他人身上的懦夫而已……
仅仅只是懦夫而已！]
深深吸了口气，刘言摇了摇头，将心中那些让他感觉不适的想法抛之脑后。
“懦夫，也有懦夫的活法啊！——唔，还去找李贤喝酒吧……真是不可思议，明明贵为大周八皇子，自小养尊处优，然而其才华竟远在我之上……”
摇摇头，刘言朝着八贤王李贤的卧室走去。
而与此同时，刘晴以慌不择路地来到了谢安的居所附近。
[那个可恶的家伙，胡说八道什么？明明还是叔叔辈分的，却这般口不择言！我怎么可能会对他……会对那家伙有……]
咬了咬嘴唇，刘晴只感觉脸颊隐隐有些发烫。
“刘军师？——末将廖立，见过刘军师！”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呼唤。
刘晴抬起头来，她这才发现周军大将廖立正朝着自己叩地行礼。
“廖将军免礼……”刘晴抬手说了一句，请廖立起身。
说话时，刘晴心中暗暗有些吃惊。
眼下的廖立，那可是相当了不得的人物，他是冀州军中除费国与马聃外，第三位拥有自主作战权限的偏师主帅。这份权限，意味着廖立可以不尊来自于主力军的将令，随时可以按照当前战局形势改变策略以及战术。整个冀州军十万兵中，就只有费国、马聃、廖立三人拥有这份权限。
可话说回来，尽管已荣升偏师主帅，可廖立依然没有舍弃他另外一个职责，那就是兼任着谢安护卫军统领的职务。这使得刘晴在瞧见廖立后，本能地心生慌乱，毕竟既然廖立在此，就意味着对过的那个房间，理所当然便是谢安的卧居。
[可恶！瞎走的也会走到那家伙的卧室来？是恰巧？还是说……]
浑身一颤，刘晴赶忙摇摇头，将心中那个可怕的念头抛之脑后。
而廖立本来就因为齐植一事对刘晴格外看重，如今见她这般模样，心下不禁有些着急，疑惑问道，“听说刘军师昨日身体不适，为何不在屋内歇息？”
“啊？我……”刘晴顿时语塞，难道她还能说随便逛逛就来到了谢安的卧室前？虽说这是事实，可这种话若是说出来，别说旁人不信，就连她刘晴恐怕也不信。
“唔？刘军师？”见刘晴表情不对，廖立走上前一步，追问道，“刘军师怎么了？莫非有什么事？”
“啊？没有，我只是……随便走走，唔，是在屋内呆久了，想四处散散心……”眼瞅着廖立担忧的目光，刘晴下意识地撒了一个小谎。
“哦。”廖立闻言这才恍然，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不知刘军师欲往何处散心，末将愿在旁护卫！——终归城内尚有广陵刺客那些贼党潜伏，不是十分的安全。”
“咦？——廖将军不是那家伙……唔，不是谢大人的护卫么？”
廖立闻言笑着说道，“是当然是，不过嘛，大人除了我外，还有东岭众护卫，断然不会有什么差池。其实嘛，如今末将在这里也就是挂个名而已，今日不过是战事已告一段落，不习惯呆在军营里，是故来此。至于大人的护卫，刘军师且看那里……”说着，廖立抬手指了指院中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笑着说道，“有此人在，足以大人的周全！”
顺着廖立所指的方向一瞧，刘晴这才注意到，在那棵树的树干上，东岭众的杀人鬼镰虫漠飞，正靠着树干坐在树枝上打盹。虽说是打盹，可当廖立抬手指他的时候，他却睁开眼睛瞧了一眼，继而朝着刘晴微微一点头，权当是行礼。
[漠飞么？]
刘晴了然于胸般地点了点头，毕竟她在周军内也不是白白呆了那么许久日子，岂会不知漠飞的实力？要知道，漠飞虽然当不起一人成军这个称号，但他却拥有着一人倾一城的可怕实力。其暗杀行刺的技法，就连梁丘皓亦不敢小觑。
“刘军师不知欲往何处散心？”廖立很是热心地询问道，毕竟当初在他因为齐植一事而准备自绝性命时，可是刘晴劝止了他，一番褒奖外加鞭策的话，这才使得廖立走出了间接害死军中大将廖立的心理阴影，自身实力也更上一层楼。因此，对于刘晴，廖立可是十分尊敬的，刘晴在他心中的地位仅此于家主谢安之下。
可惜的是，廖立这一番好心的热情，却是叫刘晴犯了难，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见刘晴这般神色，廖立愣了一愣。旋即，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转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屋子，继而，脸上浮现出与刘言大致无二的笑容来。
“不……不是那样的……”眼瞅着廖立脸上那与皇叔刘言极为相似的笑容，刘晴顿时大为着急，一张俏脸憋得通红，连声辩解道，“我真的只是随便走走，随便走走就走到这里……”
“是是是……”廖立笑眯眯地点头，口中连连称是，可若是要问刘晴的话他究竟信了几分，恐怕是一丝也没有吧。
低了低头，廖立小声说道，“末将，定会站在刘军师这边的！——不光是末将，想来成央将军他们也会支持刘军师！”
“支持……你在胡说些什么！支持我做什么？”面红耳赤的刘晴只感觉脸颊一片火热，慌忙岔开话题道，“那家伙呢？”她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显然是谢安无疑。
倘若是别人将谢安称呼为那家伙，廖立多半会勃然大怒，可眼下刘晴这般称呼，却是让廖立脸上的笑容更甚，他悄悄说道，“没有猜错的话，大人应该是在草拟捷报！”
“咦？”刘晴闻言愣了愣，好奇问道，“这回没有让秦可儿代为草拟么？——让李贤代笔也行啊。”
“是这样的，”摇了摇头，廖立轻声解释道，“谢秦氏今早便在丁邱与苟贡两位大人的陪伴下去搜寻广陵刺客了……据谢秦氏所言，广陵刺客有一半是孤苦无依的弱女子，行馆中的刺客们，也不全然都是歹徒，罪魁祸首，只是广陵刺客之首万立！所以大人叫苟贡与丁邱两位大人陪伴谢秦氏去拉拢广陵刺客，毕竟江都广陵刺客擅长收集情报，其遍布全国的情报网，是东岭众与金陵众都不具备的！
至于贤王爷，李贤殿下自昨日与刘言……也就是刘军师的叔叔私下商谈了一番后，便不曾踏出屋子一步，据说正在与吏部尚书季竑季大人在屋内拟写宽待太平军以及安抚江南的策略……”
“宽待太平军？”刘晴的心微微一跳。可能对她而言，太平军是她这辈子也无法彻底割舍的。
“是的！——大人与贤王爷都不欲追究过深，此战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如今战局已定，再行杀戮，有违天理人伦，所以，只要是愿意投降的太平军士卒，一概免却死刑，不过要充军十年，至于那些冥顽不灵，依然想着要反抗的，那就……”廖立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刘晴显然已经听懂了。
[是么？赦免了太平军降卒的死罪么？]
刘晴心下微微松了口气，要知道这广陵一战后，有三万左右的太平军士卒成为了俘虏，虽然刘晴与太平军已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但是，她对那些太平军，恐怕依然抱着某种复杂的感情。
正如谢安所说的，或许她心中的恨意，仅仅只是针对伍衡一人而已，可随着伍衡的服毒自尽，她那份恨意早已荡然无存。
或许这才是她眼下感觉不适的真正原因吧。毕竟最开始，刘晴可是为了借谢安的力量向伍衡复仇这才加入了周军，可如今伍衡已死，她还剩什么理由继续呆在周军之中？可若是离开周军，天下之大，又有何处是她刘晴容身之所？
因此，刘晴感到茫然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者说还能做什么，难道说真像伍衡临死前所说的那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可笑了，她可是南唐公主的女儿，体内流淌着南唐刘氏皇族的鲜血，怎么可能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最好的结局，恐怕也只是像她皇叔刘言那样，从此被迫居住在大周的京师冀京，成为像笼中金雀般的存在，再也没有丝毫自由。
抱着诸般心思，刘晴有些惶恐、有些茫然地踏入了谢安的卧室。
毕竟在她看来，她对谢安的价值也就仅仅只是对付太平军而已，如今太平军已平定，谢安还会需要她么？
一想到这里，刘晴倍感心慌。
然而，当她瞧见本应当在屋内矜矜业业草拟捷报的谢安竟悠闲地躺坐在懒椅上时，她心中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竟忘却了方才的慌乱，恼怒地斥道，“喂，你不是在草拟捷报？”
“急什么……”躺在懒椅上的谢安老神在在地说道，说完才感觉有点不太对劲，睁开眼睛瞧了一眼刘晴，随即更加慵懒地说道，“什么啊，是晴丫头啊……”
那不以为意的语气，更是撩拨得刘晴心头火气，她二话不说走上前拉出谢安的衣袖，一边拉扯一边斥道，“你还算是大周的臣子么？李贤可是为了如何安抚江南忙了个彻夜，你倒是好，草拟一封捷报还在这里偷懒……”
“别激动别激动……”见刘晴一反常态，谢安心下很是吃惊，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只看得刘晴浑身不自在。
“你……你看什么？”刘晴有些心虚地问道。
“呵！”微微一笑，谢安调侃道，“平常，你好似不会这般关注我是否勤于公务吧？怎么了？吃错药了？”
“你才吃错药了呢！”气鼓鼓地说了句，刘晴没好气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太平军！”
“哦？廖立他们没有告诉你么？”谢安意外地瞧了一眼刘晴，纳闷说道，“廖立、成央他们如今对你，说句忠心耿耿恐怕也不为过呢，他们没有告诉你？”
“我……”刘晴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毕竟廖立方才就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说白了，关心太平军只不过是她刘晴一时想出的借口罢了。
而正在刘晴苦苦思忖如何骗过谢安时，忽然屋外急匆匆地走入一人，叩地禀告道，“大人，冀京发书信至！”
谢安定睛一瞧，见是部将苏信，遂问道，“冀京？是家书么？”
“不，大人，是国书！——由御书房发下的国书！上面还有陛下的玉玺印章！”苏信沉声回禀道。
“什么？”谢安面色微微一变，猛地站起身来，几步上前接过了苏信手中的书信，随即神情变得更为凝重。
要知道国书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发下的，它比圣旨分量更重，一般只有在发生重大事情时，朝廷才会发下国书，昭告天下。
比如说，大周前天子李暨驾崩时，朝廷便曾发下国书，将老皇帝李暨驾崩、新皇帝李寿继位的消息昭告天下。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大周近几十年来，朝廷只发下寥寥三回国书而已。
[难道……]
隐隐地，谢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加紧拆着书信。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刘晴好奇地将脑袋凑了过去，毕竟她也清楚国书的分量。
只见谢安细细一扫国书上所写的文字，双目下意识一眯，眼中隐约露出几许难以置信的震撼。
“冀州陷落，北疆之兵势逼京师，朝廷被迫迁都朝歌。除此之外……陛下亲掌京军，御驾亲征守国门！”

第五十四章 来自京师的惊讯（二）
因为事况紧急，谢安当即派人请来了八贤王李贤与吏部尚书季竑，当得知朝廷竟被迫从冀京迁都至朝歌时，二人面露震惊之色。
“什么？朝廷迁都了？——何时的事？”
接过谢安手中国书细细观瞧，李贤满脸震惊地问道。
谢安深吸了一口气，正色说道，“两个月前，也就是三、四月的时候……”
“开春么？”吏部尚书季竑微吐一口气，喃喃说道，“果然，北疆去年腊东按兵不动，原来是暗中积蓄着力量，准备待今年开春时才发动袭击……殿下，眼下冀京情况如何？”
正细细观瞧国书的李贤摇了摇头，满脸凝重表情地说道，“朝廷八成以上的官员已全部迁至古都朝歌，小王的恩师胤公大人再度出山，暂时接掌朝政……”
“胤公大人？”季竑闻言微微一惊，毕竟胤公可是当了三十年丞相的老人，在朝廷有着鲜有人及的威望，可问题是，胤公如今年势已高，哪里还有足够的精力与体力来应付朝政。
似乎是猜到了季竑的担忧，李贤平静说道，“小王知道你在担忧什么，季先生，恩师年势已高，朝廷自然不会不知。放心吧，虽说是恩师亲自主持政务，不过左右却有礼部尚书阮少舟与吏部侍郎王旦王大人，有这两位国士之才在，想来恩师也不至于过度辛劳……”
“如此倒是还好！”季竑闻言松了口气，随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诧异问道，“等等，何以是胤公大人在朝歌主持朝廷？陛下呢？陛下何在？难道陛下不在朝歌？”
听闻此言，李贤脸上浮现出几分古怪之色，喃喃说道，“啊，陛下仍在冀京……亲掌京军，御驾亲征守国门！”
他的表情，与谢安之前瞧见那国书时大致无二，毕竟在他们的记忆中，大周天子李寿虽说称得上是一位仁慈的有道明君，但是性格却有些懦弱，根本没有继承先帝李暨的雄才武略，很难想象那位文质彬彬的帝王竟然会亲自率军死守冀京，与北疆之兵相抗衡。
“怎么会这样？”季竑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喃喃说道，“真是没想到，冀京的局势竟糜烂如斯……我等从未收到过相关的消息啊！”
听闻此言，李贤与谢安相视沉默了。
是的，正如季竑所言，自从江南的战事打响，朝廷就从未向江南泄露过任何有关于北方战事的消息，以至于李贤与谢安天真地以为，朝廷与北疆的战争必定是一帆风顺，却万万也没有想到，北方的战事竟然会险峻到这种地步。
“这件事发生在两个月前，换而言之，当时朝廷是不希望我南征的军队受到影响，因此就吩咐送信的使者，待我等平定江南后，这才将这份国书交予我等……”
“怕是如此了！”对视一眼，李贤与季竑暗暗叹了口气。
霎时间，整个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这让一直在旁聆听的刘晴心中愈感着急，忍不住打破僵局说道，“什么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冀京不是有小舞姐姐坐镇么？”
“……”正默默吃茶的谢安手中茶碗微微一抖，沉默不语。
“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舞姐姐呢？”见谢安闭口不言，刘晴心中更是着急，要知道，她可是真心将梁丘舞视为姐姐的，如今见梁丘舞情况不明，她如何按捺地住。
“刘军师，刘军师……”廖立连忙上前安抚了刘晴，低声劝道，“刘军师稍安勿躁，梁丘将军武艺天下无双，想必是不会什么危险的……”
“可眼下你们冀京都岌岌可危不是么？小舞姐姐对你们周国朝廷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坐视王都出现危机，除非……”说到这里，刘晴面色顿变。
而就在这时，猛听屋内响起“啪”地一声脆响，众人下意识望去，这才发现谢安狠狠将手中的茶碗拍碎在桌案上。
“闭嘴！”
“……”刘晴整个人为之一震，竟被谢安这一句听上去十分平静的话吓得不敢再多说什么。
也难怪，毕竟谢安平日里并不轻易发怒，就算前两日见到了曾射伤过自己的伍衡，也并未出手报复，更别说折磨，也称得上是一个胸襟器量颇大的人了，可如今，他却用那种强忍着怒意的眼神死死盯着刘晴，这如何不叫刘晴感到害怕。
“咳！事实上，国书上并未讲述梁丘将军的事……”咳嗽一声，李贤岔开话题替刘晴解了围。毕竟他也清楚谢安、刘晴二人跟梁丘舞的关系，前者是夫妻，后者有着堪比结义姐妹的情义，李贤可不希望在这个时候他们内部出现什么裂痕。
“依小王推断，梁丘将军应该是被困在了某地……”
被谢安一喝，刘晴倒是也冷静了下来，待深吸一口气后，沉稳问道，“何以见得？”
只见李贤缓缓将手中国书递给季竑，负背双手冷静地分析道，“国书上详细记载，陛下亲自守冀京，而请恩师胤公大人到古都朝歌重整朝廷，冀京城内大部分的世家、富豪、百姓，亦相继迁往朝歌，包括后宫以及朝中官员的家眷们……但是呢，却唯独陛下亲自留在冀京！——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是你们周国的皇帝还算是个有担当的明君！——你是想标榜此事么，贤王爷？”刘晴冷冷回答道。
李贤闻言望了一眼刘晴，倒也不恼怒，微笑说道，“看来你确实极为担忧梁丘将军的安危，以至于双目受蔽，连这等事都看不出来……”
“什么意思？”刘晴皱眉问道。
“很简单，”摇了摇手示意刘晴稍安勿躁，李贤正色说道，“朝廷既然同意陛下留在冀京，想必是他们觉得冀京尚可一救，只所以迁走闲杂人等，只是为了防微杜渐、以防万一……若非如此，以恩师以及朝中众多贤良对我大周的忠诚，是绝不可能坐视陛下留守冀京的！”
“那又怎样？”刘晴疑惑问道。
“答案已显而易见不是么？”微笑着望了一眼刘晴，李贤压低声音说道，“何以小王的恩师与朝中诸多贤良仍然觉得冀京尚可一救？”
刘晴闻言面色微变，恍然大悟道，“小舞姐姐？”
“不错！”赞许地点了点头，李贤沉声说道，“梁丘将军尚在，并且，东军神武营亦尚在，北疆威逼冀京的兵马，应该只是一小部分……换而言之，眼下冀京的情况应该是，梁丘将军尚在与北疆的大队人马厮杀，但是呢，却又一支北疆兵马突破了梁丘将军的防线，危及到了冀京，因此，才有了迁都这回事。”
“原来如此……”刘晴闻言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其实这实话，这种事若在平时，她自然也能一眼看穿，只可惜她眼下满脑子都是梁丘舞的安危，以至于洞察力竟然衰减到这等地步，口不择言地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也难怪谢安会动怒。
想通此事之后，刘晴愧疚地望向了谢安，对自己方才那番胡说八道的话致歉。
轻轻拍了拍刘晴的肩膀安抚了一下，谢安长长吐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不过，这终归是两个月前的国书，眼下冀京情况如何，我等是无从得知，不过有一点本府可以肯定，内人……是绝对不会败于北疆之兵的！”
“这一点小王亦深以为然！”点点头附和了谢安的论断，李贤皱眉猜测道，“依小王猜测，梁丘将军多半是被困在某地了……”
“博陵么？”季竑诧异问道，毕竟梁丘舞最开始就是在博陵抵御北疆兵马的。
“应该是了……”李贤点了点头，随即皱眉说道，“北疆兵马能绕过博陵危及到冀京，小王丝毫不感觉纳闷，终归小王那位四皇兄曾称霸草原，断然不至于被博陵那小小一道关隘所阻挡，他想必是找到了可通过博陵的隐秘山涧小道。小王唯一纳闷的是……梁丘将军与东军神武营为何不退守冀京！”
“殿下这话是……”季竑有些纳闷地说道，“博陵乃冀京北方门户，自然不能拱手相让给北疆兵马了……”
“可北疆兵马已危及到了冀京不是么？换句话说，博陵已失去了它作为关隘的作用……梁丘将军自幼熟读兵法，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上犯糊涂。——相比冀京，博陵只不过是一道关隘而已，守住冀京才是最根本的事，不是么？”
“殿下的意思是……”
与谢安对换了一个眼神，李贤喃喃说道，“或许，并非梁丘将军不想退，而是她退不了了，她正处于一个无法退兵回冀京的尴尬处境，比如说……有一支军队堵死了博陵的后方，断了她的归路！”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来，咬牙骂道，“冀京有人反叛了！”
“什么？”屋内众人面色大变，期间，吏部尚书季竑震惊说道，“冀京有人反叛了？可是殿下，眼下冀京手握兵权的就只有……”说到这里，他面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仿佛是猜到了季竑心中所想，李贤咬牙切齿地咒骂道，“啊，小王指的就是我‘冀京四镇’！——‘冀京四镇’之中，必定有人私通北疆！”
谢安闻言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李贤，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而此时，刘晴也已冷静了下来，皱眉问道，“何以断定？”
李贤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我大周历来祖制规定，冀州兵守京畿之地，四镇兵马守冀京，除此之外，任何军队不得擅入京畿，否则以谋国反叛罪名论处！而眼下京畿之军冀州兵皆在此江南，冀京就只有四镇兵马共计八万人镇守……”
“倘若是北疆兵呢？”季竑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贤闻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季先生乃江南人，不知东军神营本事……此事谢大人应该最清楚的。东军最擅长的便是外野的遭遇战，军中士卒人人可充当斥候，并且，上马是骑兵，下马便是步兵，无可厚非是我大周第一精锐军！——两万东军骑兵在外野，就是两万名斥候，北疆兵就算是肋生双翅，也不可能在梁丘将军尚未察觉的情况下悄悄迂回至博陵后方！
梁丘将军自幼精读兵法，受梁丘公悉心教导，断然不可能在这种事犯疏忽。若是小王没有猜错的话，北疆兵就算找到了那条可悄悄通过博陵关隘的山涧小道，也会被梁丘将军所知，随即后撤至冀京。换句话说，北疆之兵不可能在梁丘将军无法察觉的情况下悄悄来到博陵后方。
而倘若梁丘将军当真被困在博陵进退两难，那就证明，我大周冀京传承了数百年的守京四镇兵马中，有人反叛了……应该就是南军‘陷阵’、西军‘解烦’、北军‘背嵬’这其中的某一支！”
即便隐隐约约已猜到，可当李贤亲口说出来时，谢安心中不禁亦有些震撼。
东军“神武”、南军“陷阵”、西军“解烦”、北军“背嵬”，这四支号称冀京四镇的精锐，曾经可是维系着大周数百年的安稳，是大周最后的防线。而如今种种迹象表明，这四支精锐兵马中竟出现了叛徒，也难怪会叫人目瞪口呆。
[冀京四镇内的叛徒么？]
手指轻轻叩击着座椅的扶手，谢安聚精会神地深思起来。
首先东军神武营是可以排除的，毕竟谢安怎么也不会相信梁丘家会反叛大周，要知道梁丘舞对大周的忠诚，可是连作为夫君的他都会感到吃醋的。
其次就是南军……说实话谢安对南军也是相当信任的，毕竟吕公待他丝毫不亚于梁丘公待他，几乎当成是干儿子看待，不止一次地撮合其儿媳苏婉与他谢安的感情。
要说唯一的芥蒂，那就是南公府吕家世子吕帆曾被梁丘皓所杀一事，可如今梁丘皓已亡故，再怎么说这段仇恨也该终结了。
当然了，或许南军中依然有人对梁丘家报以恨意，甚至寻思着如何报复梁丘家，但是无论如何，南军倾巢出动，不惜背叛大周来报复梁丘家，这种事谢安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再然后就是西军，平心而论，谢安对西军以及西公府至今都存有偏见，但是也不可否认，西军是四镇中最神秘、立场也最微妙的一支。
记得在前太子李炜与安陵王李承兄弟二人生前所一手主导的那场逼宫事件中，西公府与西军就充当着李承手下爪牙的角色，使阴耍诈骗过了朝廷的耳目，骤然杀入了城内。但是呢，尽管协助安陵王李承行反叛之举，可西军也并非是全心全意，以至于在东军的反击下，溃不成军。
同为四镇之一，谢安绝对不相信西军在东军的打击下竟然会丝毫没有反抗余力，唯一的解释就是，西乡侯韩裎在那场战事中放水了，而且还不是放得一星半点。
事后，朝廷本来是要追究西军的罪行的，然而西乡侯韩裎却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安陵王李承，说自己西军是受到蒙蔽所致，态度好得当时新上任的天子李寿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最终不了了之。
而如今一想到四镇内的叛徒，谢安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西乡侯韩裎与西军，毕竟西军在朝中的立场站位一直以来都是十分的微妙，哪怕是当初谢安与李贤在朝中夺权时，西军也未曾介入其中，反而主动避让了此事。在那段时间里，西公府始终是大门紧闭，不参合其中。
当然了，除了西军外，北军“背嵬”也不是丝毫嫌疑没有。与西乡侯韩裎一样，北池侯文钦自从太子李炜亡故后，亦从未在朝中表明其政治立场，既不理睬八贤王李贤的拉拢，亦不对李寿表达效忠之意。此人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说实话谢安真猜不透。
[西军，或者是北军，亦或是这两支四镇兵马同时反叛……]
对视一眼，谢安与李贤只感觉头大如斗，诸般烦心事袭上心头。
本以为四镇兵马会是冀京最坚实的壁垒，他们这才带着冀州兵南下平叛，可谁料到就连四镇兵马中也出现了叛徒呢？
“好了好了，”深吸一口气，谢安正色说道，“在事态未曾弄清楚前，我等在此胡乱瞎猜也无用，无论如何，我等要即刻回援京师！”
“唔！”点了点头，李贤附和说道，“谢大人所言极是，不过……我军才刚刚经历连番恶战，士卒还未曾得到充足歇息，再长途跋涉赶往冀京，恐怕……还是在此先行整顿一番吧！——再者，事关江南与太平军俘虏的一些善后事项，小王还未筹备妥当。”
“要多少日？”
“两个月左右！”
“两个月？”谢安闻言一愣，吃惊地望着李贤。
见此，李贤苦笑说道，“难道小王就不想即刻回援京师么？实在是无法抽身啊，此战战死的将士们，还有投降的太平军俘虏们，小王需要一一登记在案。牺牲的将士们要抚恤，投降的太平军要安排，还要安抚江南受惊的百姓，这些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可两个月，这也实在是太久了……”
“这一点小王也没办法，总归是人手不足……”说着，八贤王李贤咬了咬牙，说道，“五十日，最快了！”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声女子的清脆轻笑。
“五十日？不，十日足以！”
“咦？”屋内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因为他们感觉那个语气中带着某种不可思议张狂的女声，实在是有些熟悉。
“湘……雨？”谢安瞪大眼睛看着长孙湘雨怀抱着婴儿，在金铃儿与秦可儿的搀扶下缓缓从屋外走入。
“夫君大人，妾身有礼了……”朝着谢安炸了眨眼就，长孙湘雨将目光落在李贤与刘晴等人身上，微笑说道，“如何，李贤？——你，妾身，季大人，可儿妹妹，刘晴妹妹，刘言殿下，我等在十日内，结束了这边的事！然后……兵指冀州！”
李贤闻言这才惊觉过来，随即嘴角扬起几分笑意，点头说道，“这下子……人手就足够了！”
望着神色表情各一的李贤、长孙湘雨、刘晴等人，谢安张了张嘴，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感觉。
长孙湘雨、李贤、刘晴，三个有过目不忘才能、拥有超越时代逻辑多线程计算能力的，算无遗策堪称妖孽般的军师，再加上秦可儿、季竑、刘言等人辅佐……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已是天底下阵容最豪华的智囊团了，毋庸置疑！

第五十五章 国有难，天子守国门
——时间回溯到景治五年二月中旬——
二月中旬，此时的谢安尚率领着冀州兵为了抵达历阳横江而在日以继夜的行军赶路中，而八贤王李贤亦在历阳横江附近即将遭遇他对阵原太平军牛渚军主帅的枯羊的首场战平败仗。
大周朝廷派往江南的两位大统帅级人物，依然还是被太平军牢牢拖死在江南，而此时在大周北方的冀州，北疆之兵陆陆续续展开了开春后真正意义上的猛攻。
继以秦王李慎为首的三王之乱后，大周终于迎来了新皇李寿登基后的第二场内战。而这次对手，正是北疆之主，大周皇族李氏中的第一勇士，“燕王”李茂！
提起四皇子、燕王李茂，大周举国上下百姓绝不至于陌生，无论是李茂在先帝李暨的撮合下拜师学武于世代虎将家门的东公府梁丘家，还是李茂曾携梁丘舞北上抗击外戎入侵，这些倍受瞩目的事迹，一直以来都是天下百姓茶余饭后所津津乐道的事。
因此，当李茂于年前突然昭告天下不服天子李寿统治时，整个天下的世人都不由地将双目盯紧了这场争夺帝位的战争。
或许有人会感觉纳闷，为何秦王李慎反叛时，天下世人无不唾骂，反而燕王李茂起兵谋反时，天下百姓却只是关注此事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李茂是大周的英雄，抗击外戎的国家英雄、民族英雄！
曾有人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无疑是北疆边境战乱的最合理写照。据史记载，大周传承至今的数百年中，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始终是大周的心腹大患，数百年中不知聚兵南下入寇过多少回，整个幽燕之地不知遭受过外戎多少次血腥的洗掠，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死于其中。
在大周国民眼中，草原部落的游牧民族简直就是恶瘤一般的存在，尤其是幽燕之地的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
但遗憾的是，大周对与草原的战争中，胜败却始终维持在四成。
或许有人会感觉纳闷，大周有梁丘家这历代频频出现绝世猛将的虎将一门，大周竟然还会在与草原的战争中落于下风？
要解释清这件事，却是多费一番口舌。
东公府梁丘家倍受瞩目不假，世代频频能培养出天下无双的绝世猛将也不假，但遗憾的是，出现在梁丘家族谱上的族人，那些青史留名的无双战将们，其实寿命大多止步于三四十岁而已，甚至于有些才能出众的，仅仅在二十余岁便暴毙而亡。
据史记载，至今已传承到十二世代的梁丘家，曾培养出七十余位将领，其中有二十七位论功勋可至官拜大将军的地步，而曾出征草原的，十八位。据幽燕之地的民间传说，但凡是有梁丘家将军领兵作战的战事，草原部落无不落败而逃，正因为如此，梁丘家在军方的地位数百年来如日中天。
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为有着雾炎这门家族绝学，梁丘家的族人无可厚非逐一成为了大周备受瞩目的一位位名将，但也因此，甚少有人能活下来。
十几代人的心酸教训，使得梁丘家的子弟们再不敢频繁地施展雾炎，就好比梁丘公，尽管已年过六旬，但是施展雾炎的次数却寥寥无几，甚至比梁丘皓、梁丘舞堂兄妹二人还要少。而更糟糕的是，并不是说不施展雾炎就能安然无恙地活到寿终正寝，像梁丘公这样历代幸存下来的，除了甚少施展雾炎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身体素质明显强于其他的族人。
就好比梁丘公口中百年不遇奇才的梁丘皓，谢安的这位大舅子在施展雾炎时，身体就不曾出现过太严重的后遗症，梁丘舞也不会，这说明他们的身体强度能够承受、甚至是适应家门绝技雾炎所带来的沉重负担。
但遗憾的是，似梁丘皓、梁丘舞堂兄妹二人的强劲身体素质，梁丘家的族人并不是人人都具备，否则，梁丘恭那位当世的猛虎又岂会陨落？
一提到“北疆之虎”梁丘恭，幽燕之地的百姓们多半会双目含泪，因为正是这位当时年过弱冠的无双猛将，终结了大周近数十年对抗草原部落的积弱，开始着手训练骑兵反攻草原。
至于后来威望响彻天下的大太子李勇，其实只不过是继承了梁丘恭所创建的渔阳铁骑，这才屡屡在对战草原中的战事中打胜而已。
但李茂不同，当李茂入驻渔阳、接手北疆的时候，渔阳铁骑早已名存实亡，这位皇族的四皇子殿下，完全是靠着个人的勇武，再度打造出一支精锐铁骑。尽管李茂亦是学承于梁丘家，但是不可否认，李茂在战事后，拥有着比大太子李勇更杰出的才能。
坐拥北疆近十年，反攻草原二十余仗，非但收复了曾经北疆之虎梁丘恭所打下来的百里草原，更在这个程度上，再度向北，将北疆的虎旗插在距离大周边境有数百里之遥的土地上。
数百里之遥，这相当于一个半的大郡，甚至还要多，无论是草原部落还是幽燕之地的百姓，都认为燕王李茂是继北疆之虎梁丘恭后的大周第一猛将，无可厚非的国家英雄。
正因为这样，当燕王李茂毅然起兵攻打冀京时，幽燕之地的百姓率先站在了这位他们所簇拥的王者身边。
民心，这正是燕王李茂与秦王李慎最大不同所在：秦王李慎起兵时，汉中民心并未完全依附，然而燕王李茂起兵时，幽燕之地的百姓却全心全意地支持李茂，并且认为李茂比李寿更加出色，更有资格成为大周的帝王。
而这，才是燕王李茂与秦王李慎最大的区别，也是冀京朝廷最担忧的。
好在大周朝廷还有梁丘舞这位朝中第一战力镇守博陵，否则，就算是凭借冀京四镇，恐怕也难以阻挡北疆的渔阳铁骑，毕竟渔阳铁骑可是将草原游牧民族这个大周数百年的恶瘤都打地狼狈逃窜的精锐骑兵，论实力恐怕连东军神武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稳胜。
“不知安在江南情况怎么样了……”
在博陵城内临时征做将军府的宅邸中，梁丘舞结束了当年的习武训练后，一边用干毛巾擦拭着汗水，一边望着天空幽幽说道。
虽说开春时节，可博陵作为北方的城县，天气并不如江南回暖地那么快，迎面拂来的微风中，依旧是那般冷得冻彻心肺，然而梁丘舞却仅用布条裹着胸前，整个上身裸露在寒冷的空气当中。
她，竟丝毫也不觉得寒冷。
而不可思议的是，她的皮肤隐隐泛起一层淡红色，若是靠得近些，甚至还能感受到从梁丘舞身上传来的那股阵阵热气。
倘若梁丘皓尚在、并且看到了这一幕，他多半会感到吃惊，因为他的堂妹梁丘皓，此刻正平缓地维持着雾炎。
而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真正掌握雾炎的二式，激炎。
激炎，一种比雾炎更为强劲、代价也更为沉重的梁丘家最高绝学，施展出来时仿佛将整个人放在火炭上烤一般，剧烈的痛苦伴随着难以忍受的体内高温，虽说五感衰减，但是直觉与力量却是大幅度增强。
曾经梁丘舞在冀北之战时，曾因为一度无法控制这个招数而抓狂暴走，导致敌我不分。
据梁丘皓亲口所言，施展激炎刺激身体所带来的力量，是施展雾炎所获得的力量的三倍，而他也正是依靠着激炎同时打败了梁丘舞与金铃儿。要知道，当时的梁丘舞可正处于最佳状态，而金铃儿亦借助银针刺激穴位的医学禁忌手法，使得个人的身体状态能与梁丘舞并驾齐驱。
然而即便如此，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依然还是毫无悬念地败给了梁丘皓，而当时梁丘皓还在漠飞那里消耗了百余息的力气，可想而知激炎的强劲。
若不是梁丘皓已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他多半会感到莫大的压力吧，毕竟他的堂妹梁丘舞，已极其接近他当初的境界，虽说尚有些瑕疵，但假以时日，也不难彻底掌握这门绝学。毕竟梁丘舞已在谢安的帮助下，终于克制住了那股施展雾炎二式激炎时所产生的痛苦与狂躁。
“啪啪啪！”那小小的演武场旁，传来一阵鼓掌声，随即，一名五大三粗的壮汉走上前来，将一个水桶递给了梁丘舞。
此人，正是东军四将之首，被称为“遇严不开”的严开，是东军中最擅长守城的将领。
“嗤——”
梁丘舞接过那桶水，随即倾倒在自己头顶上，任那冰冷的水湿透全身。很不可思议的，冰冷的水触碰到梁丘舞的身体，非但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而且白气直冒，可想而知梁丘舞身体的温度。
被冷水一浇，梁丘舞体表的泛红色皮肤肤色这才逐渐恢复正常，她深深吸了口气，嘴里吐出一口热气，这才将空桶随手递还给严开。
“小姐已能长时间地维持雾炎，若是我梁丘家历代先祖得知，怕是在九泉之下亦要眉开眼笑……”接过空桶，严开忍不住称赞道。
要知道对于东军四将而言，从小他们看着长大的梁丘舞即是家主，亦是妹妹，如今梁丘舞能有这番成就，想来他们心中亦是倍感喜悦。
“还不够！”梁丘舞闻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梁丘皓荒废了至少七八年时间，尚能比我更早将雾炎提升至激炎地步，我若是要超过此人，就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十倍，百倍！”
严开闻言一愣，诧异说道，“可是大公子已经不在了呀……”
也难怪他心中愕然，毕竟姑爷谢安早在一月前就将梁丘皓逝世的消息并其临死前所穿的战袍一起派人送回给了冀京梁丘家。
“……”梁丘舞沉默了，默不作声地仰头望着天空，不知为何竟露出几分伤感之色。
深深望了一眼梁丘舞，严开心下暗暗叹息。在他看来，梁丘舞多半是将其堂兄梁丘皓当成了武道上追逐的对象，而如今梁丘皓亡故，尽管梁丘舞口口声声要杀梁丘皓，但她受到的打击，恐怕也是最大的。
毕竟据梁丘公所说，梁丘皓是梁丘舞穷尽这一生也难以赶上的武道奇才，而就当倔强不服输的梁丘舞打起十二分精神要追赶上那位堂兄时，那位堂兄却战死了。
谁能理解梁丘舞心中的伤感与泄气？
或许是想到了这一层，严开故意曲解了梁丘舞的沉默，调侃笑道，“小姐是在担心姑爷么？”
梁丘舞虽武艺精湛，心机城府却很浅，当即就给严开的话给带了过去，微微摇头道，“稍微有点吧……不过有刘晴妹妹与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在，安断然不至于吃亏就是了！”
“末将觉得也是如此！”严开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上一回捷报，就言姑爷已平定了三王动乱，算算日子，眼下姑爷多半正率兵攻打江南的太平军……或许下一份捷报到时，姑爷连江南也平定了呢！”
梁丘舞微微一笑，尽管没说话，但是美眸中那份喜悦却是丝毫也瞒不过严开的。
虽然嘴里从来不说，但不可否认，夫君谢安所得的一份功劳，比她梁丘舞所得的十份功劳还要让她感觉喜悦。所谓的望夫成龙，指的恐怕就是这个的。
“啊，安一定能够不负陛下与朝廷的期待，平定江南的太平军！”深深吸了口气，梁丘舞总结性地说道。
严开闻言一愣，旋即脸上微微一笑，他不由想起了谢安那位姑爷曾经被抓到东公府的前前后后诸事。
谁能想到，当年冀京得沸沸扬扬的，被谣传说是要入赘梁丘家的广陵男子，数年之后竟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周朝廷最具权柄的殿臣之一呢？甚至于，竟将他梁丘家的名声也比了下去。
谈笑了几句，梁丘舞终于将谈话的重点从自己的夫君谢安转移到了如今博陵这边的战事上。
“严大哥，眼下已开春，天气逐渐转暖，我想北疆之兵也快打过来了吧？”
“唔！”见梁丘舞谈论起正事，严开脸上的表情亦变得严肃起来，点点头附和道，“小姐所言极是，不过，李茂想要攻克这博陵，也不是那么容易！”
严开的话中，带着满满的自信。
倒不是说严开轻敌，他只是对自家小姐以及麾下东军有着强烈的信心而已。在这，之前与北疆之兵的战绩也足以令他自傲。
十三战全胜！
这等傲人的战绩无论是放在那里，都是足以令人震惊的。谁能想到，叫草原人畏之如虎的北疆兵，竟在博陵一连败了十三阵。尽管燕王李茂一次也未曾出面，尽管北疆的精锐渔阳铁骑至今未曾动用，但不可否认，十万北疆兵几乎被梁丘舞打成了筛子。
就连那所谓的北疆五虎，也难以抵挡炎虎姬的实力！
这便是梁丘舞，纵长孙湘雨亦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付的炎虎姬梁丘舞，大周朝廷第一战力。
或许正是因为有梁丘舞守着博陵这座城县，守着冀京北方的门户，冀京城内才能得以那般安泰吧。
“咔嚓咔擦——”
一阵马靴踏着积雪的声音从远及近传来。
梁丘舞与严开转头一望，正好望见项青从远处走来。
项青，东军四将中与谢安关系最铁的将领，号称“小霸王”，至今为止除了败给了梁丘皓，从未败于任何一名敌将，甚至连冀州军中的第一猛将费国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击败项青，隐隐是东军中最强的将领。
只可惜此人浪荡不羁，外表看起来实在不如严开、陈纲二人靠得住，但是这一回，项青凝重的表情却给人一种相当可靠的错觉。
“怎么了？项三哥？”见项青表情有异常，梁丘舞疑惑问道。毕竟项青此前跟罗超一直在博陵外充当斥候，非但监视着北疆军的一举一动，还充当着伺机袭击敌营的奇兵角色，而此番突然回博陵，这倒是有些出乎梁丘舞以及严开的意料。
“出事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项青望了望左右，见四下无人，他这才小声继续说道，“小罗发现北疆兵似乎有迹象要攀山绕过我博陵……”他口中的小罗，指的正是东军四将的罗超。
“攀山？我博陵附近的雪丘？”严开诧异问道。
“唔！”项青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不会是弄错了吧？”见此严开愣了愣，诧异说道，“我博陵东西两侧皆是数百丈高的雪丘，险峻难行，途中多陡崖峭壁，常人若是攀登，没几个能活得下来，北疆兵就算是活得不耐烦了，也不至于去那种地方送死吧？——一旦雪崩，那可就是全军覆没！”
项青闻言舔了舔嘴唇，正色说道，“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没去理会，任由那一支三千左右的北疆兵朝雪丘而去，可昨日小罗忽然派人与我联系，说是那支三千左右的北疆兵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后他仔细检查了雪丘附近，却发现有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此事关系重大，因此我即刻回来禀报！”
“在雪丘附近消失踪迹？”严开闻言摸了摸下巴，沉思道，“确定是攀登上了雪丘么？还是说，仅仅只是北疆兵故布疑阵？”
“你怀疑是李茂的计谋？”项青愣了愣，好笑说道，“那个家伙我等不是不了解，就他那块料，会懂得用计么？”
严开摇头说道，“姑爷就曾说过，天底下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李茂曾经不用计谋，不代表他眼下也不用计谋！——倘若你始终抱着这个想法，便很有可能被其有机可乘！”
项青想了想，觉得严开的话倒是也有些道理，沉思道，“老严，你的意思是说，李茂这是故意要叫我等自乱阵脚？”
“怕是如此！”严开点点头，这时他想到了身旁沉默不语的梁丘舞，遂问道，“小姐，您怎么看？”
只见梁丘舞用凝重的目光望了一眼雪丘方向，沉声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别忘了，北疆之兵曾深入草原数百里，遭遇了不知多少险峻环境，或许对于我等而言雪丘乃是天险，可对北疆之兵而言，那肯能只是一座比较难以攀登的雪山罢了……”
严开与项青闻言对视一眼，他们这才意识到，他们所面对的，可是身经百战的北疆兵，大周的边陲雄师，真正意义上的大周第一精锐！
虽说冀州兵也算是身经百战，但比起每日要与草原部落厮杀的北疆兵而言，恐怕还是逊色了一些，终归北疆兵是真正从残酷的战争中锻炼出来的，强者存活而弱者战死，与草原部落进行着无休止的互相厮杀。
“留下三千兵留博陵，其余全部派出去！”
沉吟了一番，梁丘舞沉声说道。
要知道东军号称天下第一骑兵，那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军中任何一名士卒都能充当斥候，懂得任何在残酷的环境下存活下来，懂得如何隐匿行踪，打探敌军的情报。
正如谢安后来所说的，东军两万兵骑兵，一旦散开到外野，就是两万名斥候，北疆兵若是想在梁丘舞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悄从雪丘迂回到博陵后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得令！”项青抱拳领命，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望着项青离开的背影，梁丘舞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梁丘舞的预感成真了，北疆之主燕王李茂丝毫没有要使阴耍诈的意思，他是真的想在雪丘上开辟一条通道，好避开有梁丘舞镇守的险关博陵。
得知此事，梁丘舞两道秀眉顿时凝了起来，要知道她之所以能凭借两万东军堵死燕王李茂的十余万北疆兵，依靠的就是博陵这道险峻的关隘。
若是没有这道关隘，就算梁丘舞武艺能比肩梁丘皓，也难以阻挡数量如此众多的北疆兵。想想梁丘皓与阵雷那两位堪称天下无敌的大豪杰，在压倒性的士卒数量下，还不是被周军给耗死了？既然周军能耗死梁丘皓与阵雷，北疆兵又为何耗不死梁丘舞？
[不好……博陵要丢！]
当时梁丘舞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
平心而论，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位统帅，哪怕是谢安、李贤、长孙湘雨、刘晴，在见到博陵已不足以将十余万北疆兵都堵在安平国、即京畿之地外时，心中多半也会想到撤兵，撤到冀京，免得到时候局势糜烂无法抽身。
但是梁丘舞却舍不得，梁丘家的荣耀与尊严促使她不能就这样将博陵这道依然毫发无伤的关隘安然无恙的拱手让给燕王李茂。
正因为这样，东军与北疆兵展开了长达月余的拉锯战，大批的东军下了战马，登上雪山去阻挡攀山而来的北疆兵。
却不想，这恰恰便是燕王李茂所希望看到的……
“殿下雄才大略，那炎虎姬梁丘舞果然上当了！”
在北疆军百里连营的中军帅帐，北疆五虎之一的大将曹达一脸佩服地望着安泰坐在主位上的主公，燕王李茂。
话音刚落，身旁同属北疆五虎之一的大将佑斗亦冷笑说道，“不过那个女人的胆气确实叫人佩服，手中仅两万东军，竟想着要将我十余万大军尽皆挡在安平国外……”
“事实上她已经做到了，不是么？”主位上的燕王李茂闻言微微一笑，平静说道。
佑斗闻言一愣，旋即点点头，一脸感慨地说道，“正如殿下所言……十三战皆败，草原之上，我等可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
“呵呵呵！”李茂闻言哈哈一笑，竟带着几分自傲，说道，“那可是本王的师姐，一同在梁丘公门下学武、研习兵法的女中豪杰，岂是草原上那些只知杀烧抢掠的贼寇、宵小一流可比？就连本王，也不怎么敢正面与她交锋呐……”
见李茂竟说出这番话，帐内众将面面相觑，苦笑不已。
好嘛，这还没怎么打呢，自家主公便说出了这番自灭威风的话，这还怎么打？
就在帐内众将哭笑不得时，却听燕王李茂轻笑一声，轻松说道，“既然明知不是对手，再傻傻地一头撞上去，这不叫英勇，而叫做愚蠢！——本王并非小舞对手，不，应该说，我北疆中无人是小舞对手，既然如此，我等便不攻博陵，直取冀京！”
“那位炎虎姬可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等袭冀京……”大将曹达低声提醒道。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只有等她主动撤兵咯！”
“主动撤兵？”帐内众人对视一眼，均不解其中意思，只有像佑斗、曹达这样的大将，才隐隐露出几分恍然大悟之色。
几日后，梁丘舞将有关于博陵当地的战局情况派人送到冀京朝廷，请朝廷加以防范，毕竟她两万东军神武营士卒并不做到彻底地封锁博陵一下所有的雪丘，万一漏了一支北疆兵，而这支北疆兵趁机袭击了没有防备的冀京，那梁丘舞可就难辞其咎了。
在得到梁丘舞书信的次日，大周天子李寿便召集朝臣针对此事商讨起来。
北疆之兵有十余万，更何况据早前派往北疆的细作发回的消息，李茂在这几年中曾臣服了好些个草原上的部落，使得多达十余万甚至几十万的草原民族成为了北疆的附庸，这意味着李茂麾下除了北疆兵可动用外，还能驱使塞外草原民族的游牧骑兵。别的暂且不论，至少李茂麾下大将佑斗，便是苍狼部落的人，是那位曾经入寇大周的草原领袖呼图哈赤的弟弟。
[狼骑兵……]
但凡是详细了解那场冀北战役的朝臣，都清楚“狼骑兵”三字意味着什么。
倒不是从字面意思理解，狼骑兵就是一帮骑在草原狼背上的骑兵，毕竟狼这种动物根本不能作为坐骑骑乘。
狼骑兵，指的是苍狼部落、月狼部落、霜狼部落等几个草原上供奉狼神、将狼视为先祖的强大草原部落中的战士。
据说，部落中的男人个个在胸前纹有狼头，作战时也如狼一般勇猛凶残，绝非寻常军队可比。而当年被梁丘舞所杀的草原勇士呼图哈赤，便是苍狼部落的首领。
毫不客气的说，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东军神武营的骑兵才具有与狼骑兵一较高下的实力。毕竟，据说狼骑兵一个个弓马娴熟，在马背上吃饭、睡觉甚至是方便，一连数月不下马背好比是家常便饭，日行百里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这种机动力，才是狼骑兵最可怕的地方。
这一点，出身北地雁门的冀州军副帅马聃恐怕是最清楚不过，而正是因为曾经一直与那样的对手交战，这使得马聃极其擅长偷袭与反偷袭，连二连三地戏耍太平军。
原本就有近八万渔阳铁骑的燕王李茂，倘若当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手中还拽着几支曾经叫大周吃足了亏的狼骑兵，那究竟将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陛下，臣以为需要即刻向博陵增派援军！”
谢安的老友之一，刑部侍郎、卫尉寺卿荀正出列谏言道。
此言一出，朝中群臣议论纷纷。
要知道，眼下冀京仅剩下西军“解烦”、南军“陷阵”、以及北军“背嵬”这三支各自人数为两万人的精锐之师，而其中南军尚未从三年前那次几乎全军覆没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尽管这三年来从未中断对新兵的训练，但终归那些新兵经验不足，甚至于有的连战场都不曾踏足过，是实实在在的新兵菜鸟。
若是真打起来，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是两月后剿灭了太平军的冀州军，从军中抽出两万兵，南军也不一定就能打得过。曾经令东军神武营都为之忌惮的南军，就像是如今的南公府吕家一样，已逐渐被剥落当年的辉煌。
不可否认，只要像林震、卫云那样的南军大将尚在，南军终有一日还是能恢复当初的全盛时期力量，但是，这却需要时间，像冀京四镇这样的精锐，短短三年是无法训练成的。除非像江南的冀州军或者北方的北疆军那样，通过残酷的战争淘汰弱者，逐步铸造一支强兵。
简单地说，眼下的南军守守城池尚可，若是要让他们前往博陵去支援东军，一个不好就会再度重蹈四年前函谷关下的惨败。终归南军是重步兵，比不过轻骑兵的东军，倘若战况不妙，东军自然能借助战马的速度撤退，而南军呢？南军士卒身上重达两百三斤的厚实铠甲注定这支精锐步兵若是不能力挽狂澜，就只能全军覆没。
而排除了南军，冀京的兵力就只剩下西军“解烦”与北军“背嵬”有支援东军的实力。但这其中，北军“背嵬”却充当着皇宫禁卫的角色，护卫着天子李寿以及后宫的安危，岂能轻离？
一番讨论过后，西军“解烦”成为了此次支援博陵所在东军的援兵。
当然了，事实上冀京除了冀京四镇外也不是说就没有别的可用兵力，比如卫尉寺，九门城防的守卫兵力加起来就有近万，只是这些士卒素来不曾参加过任何的战争，万一打起来，就好比费国、马聃、廖立眼中的太平军，轻易就会被北疆兵所击溃。
早朝过后，西公府韩家所掌的西军解烦当即运作忙碌起来，大批的粮草从阜成门运到城外，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支明显摆出誓要与北疆兵一决胜负的西军，竟然会在当夜反叛，强行攻打皇宫。
“博陵求援，看来燕王殿下已对博陵展开攻势，如此一来，我父子这边也得有所作为了……”
“父亲大人所言极是！”
在西公府上，韩裎与其父亲韩公一番商议后，准备对冀京展开奇袭。
原来，这西公府韩家早就与北疆之主燕王李茂牵上了线，之前依附皇五子安陵王李承，也只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罢了，用来转移朝臣们的视线。
而如今见燕王李茂在开春后正式开始攻打博陵，韩家父子二人当即予以呼应、配合。
倘若以往梁丘舞在冀京时，就算给韩家父子俩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造次，可如今大周的顶尖战力梁丘舞远在博陵，兼之城内兵力不足，一旦反叛，冀京朝廷也没有把握能击败西军，毕竟西军一直以来都保存着实力，不像南军，三年前在函谷关下几乎丧失了多达八成的军中精英，一下子就变成了四镇中垫底的存在。
为了保证计划能够顺利实施，西乡侯韩裎在举兵前派人联系了北军背嵬的上将军，北池侯文钦，入夜后派人游说文钦与他一同举兵反叛。
毕竟在韩裎看来，文钦是前太子李炜的心腹，自李炜死后对上任为皇帝的李寿向来是不冷不热，应该算是比较好拉拢的对象。
可出乎韩裎意料的是，当文钦弄清楚那名说客的来意后，二话不说就将那人当场斩杀，旋即派人将此事告之卫尉寺卿荀正。
荀正得到消息后大惊失色，顾不得征求天子李寿，便当即征调他卫尉寺名下九门城防司卫兵，捉拿韩家父子。
西乡侯韩裎得知此事，心中大骂文钦不识抬举之余，当即举兵反叛，强攻皇宫。
在他看来，如今燕王李茂倾尽北疆之兵来攻，若能在此之前除掉李寿，朝廷必定大为动荡，群龙无首之下，如何挡得住燕王李茂的大军？
但遗憾的是，西乡侯韩裎最终也没能得偿所愿，明明对李寿从不加以颜色的北池侯文钦，竟率领着北军奋不顾身地守住了皇宫，以至于西公攻了大半个时辰，竟然一无所获。
而这时，在家养老的南公府吕公亦领着南军前来相助，见此，西乡侯韩裎只能善罢甘休，率领一万六七千左右的西军杀出城去，前往了博陵。
而后，就像八贤王李贤所猜测的那样，西乡侯韩裎堵死了博陵后方梁丘舞回归冀京的退路。虽然给他天大的胆子韩裎也不敢与梁丘舞对战，但是像谢安之前在湖口对付太平军那样建造营寨堵死梁丘舞，他还是办得上的。
而李茂得知此事后，微微皱了皱眉，本来他想借西军之手逼梁丘舞退回冀京，可没想到西乡侯韩裎却并未得逞，并未杀死李寿，逃出冀京后好死不死地堵住了梁丘舞退回冀京的后路。
不过转念一想，李茂却又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啊，将梁丘舞困死在博陵不好么？冀京若没有梁丘舞，能阻挡得住他燕王李茂几日？
想到这里，李茂一改之前的策略，派几万北疆兵围困博陵，继而令其余大军翻山。
终归是近十万的大军，遇山开山、遇水填桥，纵然博陵一带的雪丘也算是险峻之地，可又如何挡得住北疆兵？要知道曾经出征草原时，北疆兵什么危险没遇见过？
于是乎，十余万北疆兵绕过了险关博陵，朝着冀京进发。可怜梁丘舞虽然急切想要回援冀京，却奈何四周被北疆兵与西军团团围住，竟是被困死在博陵。
当然了，更主要的原因是，之前为了提防北疆从雪丘渗透到安平国境内，陈纲、项青、罗超分别率领东军骑兵在雪丘附近阻挡，使得博陵梁丘舞身旁仅仅只有三千左右的兵卒，实在不足以突围，要不然，以梁丘舞的勇武，岂是几万北疆可以抵挡的？
探查到燕王李茂弃了博陵，率数万北疆兵来攻冀京，冀京朝野震动，不少朝臣向李寿奏请迁都的建议，并且请李寿发布皇命，调回正在江南平定太平军的谢安与李贤二人，毕竟他二人手中兵马合计尚有近十万，是对付北疆兵马的不二人选。
但是李寿却回绝了朝臣的请柬，拒不发皇命召回谢安、李贤与冀州兵，甚至下令朝中大臣从即日起不得向江南透露任何有关于冀京的变故。毕竟在李寿看来，谢安与李贤二人此时多半在征剿太平军的关键时刻，岂能中途令其撤兵？
“此时若招回谢尚书与丞相大人，非但远水难解近火，恐怕还会导致两位大人被太平军乱党有机可乘！”再度出山的胤公坚定地站在了李寿这边。
不过话虽如此，胤公还是奏请李寿迁都，毕竟就眼下冀京的兵力而言，实在挡不住李茂麾下的北疆兵。
在一番苦劝下，李寿终于同意，下令从冀京迁都至古都城朝歌，叫朝中文臣以及城内百姓陆续迁移至朝歌城。
甚至于，为了替迁移的队伍争取时间，李寿这位自继位后被誉为是大周历代最软弱的皇帝，竟亲自披甲上阵，御驾亲征。
朝中大臣闻言大惊失色，在他们看来，李寿又不像其父亲、即先帝李暨那样是年少时颇为勇武的皇帝，只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罢了，岂能踏足沙场涉险？
就连胤公亦是连连摇头，但遗憾是，李寿虽然懦弱，但为人却颇为倔强，当即下令叫群臣遵从皇命。
无奈之下，胤公只好呆着一干朝臣往朝歌城去了，毕竟国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无论冀州这边打得再是火热，朝政却不可荒废一日，否则，乱的就不止是北疆一地了。
而相比于胤公一系的文臣，梁丘公、吕公一系的武将倒是颇为支持天子李寿的决断，毕竟两位老人心中清楚，若没有人在此阻挡北疆之兵，李茂在拿下冀京后，下一个攻打的目标无疑就是朝歌城。
逃，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本来阻挡北疆兵的最佳人选无疑就是东镇侯梁丘舞，可惜此女却被困死在博陵，而除她以外，还有谁会比李寿更适合呢？
御驾亲征，这是多么鼓舞将士士气的事啊！
值得一提的是，就连此前对李寿不假辞色的北池侯文钦，此番对李寿这位当今天子亦有些刮目相看的意味，主动请缨愿担任副将一职，随同李寿一同守卫安平国。
大周景治五年四月中旬，北方变故，国生倾国之祸，天子李寿御驾出征，死守国门！

第五十六章 国有难，天子守国门（二）
大周景治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北疆之主燕王李茂终于率领着多达七八万的北疆兵抵达了安平国，即冀京京畿之地。
四万步兵，三万渔阳铁骑，当那黑压压的大军陈兵于冀京城下时，那种险些会让人窒息的滞重感，仿佛梦魇般笼罩在冀京城内守将的心头。
与一般的军队丝毫不同，北疆兵光是在城下整齐列队，哪怕不曾呐喊威慑，亦给冀京城头的守兵们带来了莫大的压力，尤其是对于像李寿这般从未上过战场的人来说。
“比……比预想的晚了三日呢……”
本想说句话打破凝重的气氛，可当说出口后李寿这才意识到，他所说的话，语调竟然微微颤抖着。
“不过是恐吓而已！”北池侯文钦似有察觉地望了一眼天子李寿，他显然是看出了李寿心中的胆怯与惊慌，不过却未说破，淡淡说道，“李茂自恃清高，素来自以为是，瞧不起旁人，此次之所以姗姗来迟，无非就是行威慑之计，叫我等在等待北疆兵到来时，不知不觉中陷入恐惧之中！——谢尚书曾经不也说过么？可怕的并不是等事情真正发生时，而是在等待事情发生的那一段时间……”
“是……是么……”咽了咽唾沫，李寿的面色依旧是苍白而无血色。
见此，文钦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待沉思了一番后，他却又改口劝道，“陛下莫惊，北疆兵乃我大周边陲精锐之师，此事断然不假，可若是其打算轻易攻克冀京，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虽说西公府韩家父子的反叛令冀京失去了两万兵力，但就目前城内的兵力而言，也不是就不能守，就看陛下如何决定了！”
“……”李寿闻言张大着嘴欲言又止。或许此前他心中确实有一股雄心壮志，欲阻挡北疆兵于安平国，可当他望见城外密密麻麻如蝗蚁般的北疆兵时，他心中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也难怪，毕竟李寿从未真正领导过一场战事，更何况是处境极其不利的战事。虽说四年前他也曾前往西北平定叛乱，可说到底，那次战事全赖谢安与长孙湘雨二人出谋划策，毫不客气地说，他李寿只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除了背负着一个名义上的主帅，几乎没派上什么用场。
而此番依然决定以天子的身份留在冀京阻挡李茂的大军，说白了只是李寿的自尊心与荣誉心作祟罢了，可这并不代表他已做好了与北疆兵一决胜负，甚至于到不惜性命的地步。他，还未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见李寿面露犹豫之色，文钦心下微微摇了摇头，暗暗将李寿与他此前所效忠的前太子李炜做比较。
或许在旁人看来，前太子周哀王李炜阴狠毒辣，有诸多恶习，但是文钦却始终对李炜忠心耿耿。在这世间，有一类人对情谊看得比什么都要重，比如说梁丘皓对刘倩的感情，丝毫不受岁月侵蚀，哪怕生死相隔也钟情不渝。
而文钦对李炜的忠心还不至于达到梁丘皓对刘倩的感情那种地步，但说实话其实也相差不了多少，毕竟文钦曾是李炜的头号心腹，哪怕是逼宫篡位，只消前太子李炜一句话，文钦毅然而然带兵杀入皇宫。
除却前太子李炜对文钦的器重之外，更重要的是，文钦一直觉得李炜才是一位优秀的君王人选。
而事实上，就连先帝李暨也曾说过，众皇子中，唯独皇二子李炜最是像他。
[倘若是太子爷在此……]
微吸一口气，文钦忍不住在脑海中浮现一个幻想，幻想此刻登上城楼的并非是性格懦弱的李寿，而是前太子李炜，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景象。
[首先，太子爷必定会将亲向李茂的那一系人全部杀尽吧，借此激起李茂的愤怒，叫其愤然攻城……]
想着想着，文钦的嘴角扬起几分淡淡的冷笑。虽然前太子李炜做事阴狠毒辣，但是却颇为合乎他文钦的胃口，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为将者尚且如此，又何况是一国之君？
就算是先帝李暨，不也是杀兄迫父，逼宫篡位这才得以成为了大周皇帝，继而创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显赫功勋的？
[李寿，终归只适合当个太平盛世的皇帝……不，太平盛世也轮不到他，因为李贤比他更适合……]
文钦的心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是不能理解西公府韩家父子为何要弃李寿而投燕王李茂，毕竟在很多时候，李寿并不能展现出他作为帝王的才能，若不是朝中以谢安为首的权臣们保着，以李寿的资质能当皇帝？简直是痴人说梦！
当然了，尽管心中对李寿也并没有多少好感，但是这却并不妨碍文钦愿意助李寿守卫的冀京的决心，毕竟皇四子、燕王李茂是前太子李炜生前争夺皇位的劲敌，尽管如今太子爷李炜不在了，但是文钦却丝毫没有要改投李茂的意思，更别说四年前皇宫金殿上，文钦与北疆五虎之一的张齐还有一段恩怨。
张齐，那个当年削了他文钦肩头一剑的北疆大将，文钦这些年来可是从未忘却过。
“城内撤向朝歌城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就在文钦暗自猜测此番会不会再次撞见北疆五虎之一的张齐，好让他报复当年一剑之恨时，他冷不丁听到身旁的李寿开口问了一句。
尽管李寿这句问话与当前的紧张气氛有些不搭界，但终归此人乃当今大周天子，岂有不回话之理？想到这里，文钦低声回复道，“朝中大臣们，前一阵子护着后宫皇后与太子殿下已撤至朝歌，城中的百姓，陆陆续续也已撤走了五六成……”
“这么说还有将近四成么？”喃喃自语的一句，李寿深吸一口气，咬咬牙斩钉截铁地说道，“文大人，朕不通军事，要如何才能守住冀京，望文大人多多提点！”
“……呃，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文钦颇有些意外地瞧了一眼李寿，毕竟此刻的李寿虽然脸上依旧带着几分畏惧，但是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在文钦颇感意外的目光注视下，李寿深吸一口气，旋即大步走向城墙边沿，双手扶着女墙，用眼神扫视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北疆兵，忽而厉声喝道，“李茂何在？！”
这一声呵斥，虽然声音并不洪亮，但却叫城上诸多守兵为之惊愕，就连文钦亦有些诧异。
[怎么？难道这位生性懦弱的陛下，竟然有胆直接跟燕王李茂叫板？]
别说文钦愣住了，就连在城外喊话、劝说城上守兵投降的北疆军小校也傻眼了，目瞪口呆地望着城楼上那位身着天子龙袍的男子。
“天……天子……”
“陛下……”
大周终归是数百年的君主集权国家，忠君爱国的思想根深蒂固，得见天子李寿登楼喊话，城下的北疆兵不出意外地出现了几分慌乱。毕竟在这个时代，天子就是天，反天子便是反天，是叛逆，是逆臣！
“嘿！有意思……”
身处于北疆虎旗下的燕王李茂闻言微微一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的神色，缓缓策马来到阵列前方，仰头打量着城头上的李寿，大笑着说道，“小九，唤为兄所谓何事？莫不是要开城投降？”
平心而论，燕王李茂根本就没有将李寿当回事，甚至于，没有将城内包括卫尉寺卿荀正、北池侯文钦当回事。先前之所以派部下一名小校喊话，也只不过是存着想兵不血刃拿下冀京的心思。毕竟若是能兵不血刃拿下冀京，李茂也不至于傻到非得弄得满城腥风血雨。
“投降？”城头上的李寿闻言重哼一声，冷笑说道，“李茂，你虽是朕的四皇兄，然终归是臣下，如今斗胆聚兵谋反，意图谋朝篡位，此叛逆之举，人人得而诛之！——凡是忠义之士，又岂坐视你逆行倒施？！”
这一番话，李寿说是中气之足、感慨激昂，丝毫瞧不出他此前还被北疆兵强大的军势吓得脑门冷汗直冒。
李茂闻言面色一沉，要知道他本来只是想奚落李寿几句，可没想到一上来就被李寿罩上了一顶意图谋朝篡位的高帽子，唔，虽然他确实是这么做了不假。
“我大周天子？哈！哈哈哈！”面色一沉之后，李茂仰天大笑，不屑说道，“我大周天子何在？！”
见李茂无视自己的存在，李寿心中亦是恼怒，愤然斥道，“岂不在你面前？！”
“你？”李茂闻言，露出一脸不屑的笑容，冷冷说道，“小九，你那个皇位，只不过是平白捡来的罢了，还是靠着谢安那一帮妄臣，从一开始，本王就不曾承认此事！——你若识相，速速开城门投降，本王念在你我兄弟一场，尚可留你一条性命，日后封你个安享太平的王爷也不成问题；倘若你冥顽不灵，可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反国逆贼安敢口出狂言？！”李寿闻言反唇讥笑道，“冀京在此，朕亦在此，你若有胆，便来攻城！”
此言一出，城上城下十余万人为之哗然。
[竟……竟然真的向李茂叫板？向大周李氏皇族第一勇士叫板？]
此前文钦还暗暗叹息李寿的胆气远不如前太子李炜，然而眼下，文钦亦不禁被李寿的胆气所慑服。毕竟燕王李茂凶名在外，纵观整个天下，恐怕也没有几个人敢这么跟李茂说话。
“小九，好胆！”李茂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随即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道，“当了几日我大周皇帝，便目空一切丝毫不将本王放在眼里了么？哼！倘若梁丘舞此刻身在城中，本王或许还有几分忌惮……眼下就凭你等？守得住这京师？”
李寿闻言不禁有些气馁，正如李茂所言，倘若梁丘舞此刻身在冀京，想来他李寿也不需这等惊慌失措，只可惜，梁丘舞被反叛的西军联合另一支北疆兵困死在博陵，虽然不能说是自顾不暇，但是若说到支援冀京，此刻的梁丘舞恐怕是鞭长莫及了。
“城中尚有南军‘陷阵’与北军‘背嵬’，统兵将领亦有荀正、文钦等诸位爱卿，更何况还有梁丘公坐镇……这冀京，岂是你说攻克便能攻克的？！”
听闻李寿所言，李茂哈哈大笑，笑罢之后，他朝着冀京城上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小九，你真以为守得住？实话告诉你，在本王看来，整个天下能叫本王受挫的人，仅仅三个半罢了！——梁丘舞算一个，李贤算一个，长孙家的那个丫头算一个。除此之外，就算是本王的授业恩师梁丘公，三十年前的大周第一猛将，如今年势已高，也只能算半个……荀正？文钦？何许人也？何足挂齿？”
“……”城头上卫尉寺卿荀正与北池侯文钦二人闻言面色气得通红，咬牙切齿死死攥着兵器，看他们模样，恨不得当即开战，与李茂拼个你死我活。
不得不说，李茂确实是太狂妄了，有点丝毫不将天下豪杰放在眼里的意思。或许是他并不清楚，江南与汉中此前尚有梁丘皓与阵雷那两位天下的大豪杰，才能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暂且不提连梁丘舞与金铃儿联手都奈何不了的无双猛将梁丘皓，单单是那位白水军总大将阵雷，就足以叫李茂吃不了兜着走。
而如今虽然梁丘皓与阵雷皆已战死沙场，但是，冀州军尚有费国、马聃、廖立等诸多善战之将，其中费国与廖立二将，武艺亦属超群，再加上东岭众的狄布与漠飞，能与李茂一战的，单单冀州军中便超过四人。
只能说，李茂太自负于自己的勇武了，不过这也从侧面反映，此人对自身的武艺，的确是极为自负。
“废话少说！——你身为北疆边陲守将，不思如何巩固边塞防守，防备草原，却举反旗意图谋朝篡位，朕身为大周天子，岂能投你这等内乱之贼？”
说着，李寿一扬手，城上守兵纷纷举起弓箭，对准了城下的李茂与北疆兵。
“哼！冥顽不灵！”重哼一声，李茂一甩马鞭，沉声喝道，“攻城！”
“喔喔——！”
三万北疆步兵振臂齐呼，其声势，竟叫天地谓之色变。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那三万北疆步兵仅仅只是呐喊了一通罢了，真正出动的，竟是那四万渔阳铁骑。只见那四万渔阳铁骑，分成数波攻向冀京，犹如一道道声势浩大洪流，叫冀京城上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滞。
[骑兵攻城？]
李寿愣住了，终归他的经验还是太少。
而相比李寿，北池侯文钦却是面色大变，沉声喝道，“城上兵卒注意，各持小盾，提防渔阳骑兵的骑射！”
话音刚落，便见一波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城下射上城头，好在文钦有先见之明，叫城上的士卒持着盾牌躲入女墙，否则，单单这一波箭矢，就足以叫城上的周军损失惨重。
“这……这……”被众侍卫护在当中的李寿面色大变，要知道他方才瞧得清清楚楚，只见那些渔阳铁骑在奔驰至距离城头一箭之地的外围突然调转了方向，并且在此同时，叫胯下战马猛地跃起，跃起足足近丈高度，随即借助马力射出箭矢。
那些渔阳铁骑以这种方式射出的箭矢，竟比冀京城上的弓手射箭范围还要远，以至于冀京城上的弓手根本无法对城外的渔阳铁骑造成什么伤害，反而陷入了遭受箭雨洗礼的被动局面。
“……”目视着这一幕，站在城墙角落观望局面的梁丘公暗暗叹了口气。他当然清楚这并非是寻常的骑射，而是一种难度极高的抛射，大周历代之所以屡屡被北戎攻克边陲，后者所凭借的正是着这种技艺。
[渔阳铁骑的荣光……短短七八年便恢复了么？恭儿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梁丘公脸上露出几许苦涩笑容，毕竟那种特殊的骑射方式，正是他的长子梁丘恭最初从草原引入的。
在此之前，边陲的守将们总是纠结于那是北方蛮子的东西而不屑去学习钻研，这才导致大周北方始终被草原部落压着打，直到梁丘恭的出现。梁丘恭学习了草原部落所用的这种抛射，并且加以改良，教授给渔阳铁骑，此后，这种特殊的箭术便成为了渔阳铁骑的必学课程。
遗憾的是，在梁丘恭死后，渔阳铁骑也曾一度被打残，几乎到了全军覆没的边缘，直到大太子李勇死后，李茂成为了幽燕之地的边将，慢慢地又训练出了一支不次于梁丘恭时代的渔阳铁骑。
如此，也难怪梁丘公在瞧见这种箭术时露出追忆的神色，毕竟那正是他英年早逝的长子梁丘恭所改良的箭术，专门用于以骑兵攻击草原上某些大部落的营寨。
可惜眼下的形势，却不容许梁丘公思念过世的长子，他深吸一口气，一副稳重神色地说道，“传令全军，莫要惊慌！——这类特殊的抛射杀伤力并不大，叫士卒躲在女墙后，用盾牌护住头顶便可！”
正因为有熟悉这种骑兵抛射的梁丘公与北池侯文钦在，那四万渔阳铁骑的抛射，说实话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这让李茂微微有些不悦。
“换火箭，再来一波！”李茂沉声下令道。
一声令下，四万渔阳铁骑在城下一箭之地外转了一个大圈子，再次对城头方向施展了那不可思议的抛射，而这次，他们手中的箭矢换做了火箭。
李茂本想用那四万支火矢点燃城上的引火之物，以及城内的民居，但不知为何，那四万火矢下去，冀京城上竟然丁点火光也无，甚至于，城内也丝毫没有民居被火矢点燃的迹象。
“预先拆掉了那些民居么？”李茂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城头，在他看来，能做到如此针对他战术的，恐怕也只有教授他武艺与兵法的恩师梁丘公了。
“换寻常箭矢！”心中微微有些泄气的李茂只好再次下达了命令，毕竟正如梁丘公所言，这种骑兵的抛射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说实话伤害也低得吓人，与其说是有效杀伤城上守卫的箭术，倒不如说是用来震慑敌军的箭术，只要城上的周兵脑袋顶着盾牌躲在女墙后，其实也死不了多少人。
除非是用火箭，用火箭点燃城上的引火之物以及城内木质结构的民居，但很显然，梁丘公早已料到此事，提前一步将城内的民居给拆除了，就连城上也做好了相应的灭火准备，这使得李茂一贯所使用的战术在此不起丝毫作用。
但不管怎么说，尽管那种抛射杀伤力低下，但是所带来的威慑力确实是叫周兵们心惊胆战，毕竟自己射不到对方，对方却能射中自己，这种感觉可不怎么好受。
见此，城上不少守将向梁丘公询问起破解方法。
“放心吧，这种抛射维持不了多久的！”摆了摆手，梁丘公平心静气对安抚道，“就算是熟练掌握了这种不可思议的箭术，骑兵一样不擅攻城，待这一波箭矢过了，对方想必是要动用步兵了……”
“可是……”
仿佛是猜到了周围那些兵将心中的顾忌，梁丘公摇摇头轻笑道，“那等骑兵的抛射，对于马力以及骑兵的体力消耗极大，因此大多都是作为第一波威慑城内守兵的慑敌战术使用，并不会长久，再者，当北疆的步兵攻至城下，李茂……那位燕王殿下，怎么说也不至于会射杀己方的士卒。”
“原来如此……”附近的兵将们纷纷松了口气，看得出来，他们确实被渔阳铁骑的抛射给吓到了。
正如梁丘公所言，城外的李茂见渔阳铁骑的抛射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心中已准备投入步兵了，毕竟渔阳铁骑再强，但也不能驾乘着战马渡过护城河，沿着城墙外壁直接冲上城头吧？骑兵攻城终归是奇葩，步兵才是攻城的主流。
“张齐，拿下城头！”李茂冲着自己麾下北疆五虎之一的大将张齐喝道。
“得令！”张齐抱了抱拳，策马上千，右臂一招。
“喔喔——！！”
三万北疆步兵再次发出一声震天般的呐喊，扛着那一架架云梯，一波又一波地攻向冀京城墙。
相比较先前三波骑兵抛射所射出的箭雨洗礼，北疆的步兵，恐怕才是这场战事中周兵真正的强敌。

第五十七章 国有难，天子守国门（三）
冀京，又称安平国，作为大周数百年的王都，在历史的长河中曾屡次遭受过来自北方的外戎的入侵。但是，却从未有哪一支兵马能兵临城下，哪怕是十二年前草原部落聚集十万北戎狼骑兵南下入寇大周境内，也不曾攻破冀京北方的门户博陵。
很难想象，冀京这座古老而历史悠久的皇城，竟然也会有被穷攻猛打的一日。
“杀——”
“喔喔——”
三万北疆步兵，已然展开对冀京的攻城战事，尽管北疆步兵们并未有装备井阑、冲车等巨型攻城器械，但就算只是凭借云梯攻城，亦难免令城头上的周兵如临大敌。毕竟此刻他们所面对的，是大周唯一一支对外征战的精锐，是为大周在北方草原扩展了数百里版图，叫草原上游牧民族不得不举部落迁移的铁血之师。
战争，一触即打响，因为眼下正是开春，因此那三万北疆兵根本不需顾及冀京城外的护城河，争前恐后地冲至城下，将云梯架了起来。
“日子掐地还真准啊……”
城头上，刑部侍郎、卫尉寺卿荀正恨恨地咬了咬牙，心中真恨不得天气突然转暖十余度，好叫城下的护城河解冻。虽说就算护城河解冻也阻挡不住北疆兵的攻城，但总好过向眼下这般，任其踏着护城河上的坚实冰层用来攻城。
“火油准备！”荀正朝着身后城墙上的士卒喊了一声。
因为北疆一方渔阳铁骑掌握着那种不可思议的长距离抛射的关系，冀京一方根本不敢预先准备火油，甚至连油坛的泥封都不敢打开。毕竟只要有一支北疆方面的火矢射中油坛，那么这些用以制敌的火油当即便会变成夺走自己一方士卒性命的凶手，让整片城墙化作一片火海。
“淋火油！”
伴随着一声令下，城头上众多周军士卒奋不顾身地将一坛子又一坛子的火油罐子举起丢到城下，随即丢下一支支火把。
说实话，这种火攻对北疆士卒的伤害几乎是微乎其微，毕竟那些火油并非是烧煮至临近沸腾的，在此刻温度接近零度的常温下，那些火油早已凝固起来，北疆步兵中除了某些被油罐子砸中脑袋的倒霉蛋外，几乎没有出现什么伤亡。
当然了，本来荀正主导火攻也没想着要对北疆步兵们造成多么厉害的伤亡，他的目标，只是护城河上的冰层而已，是北疆步兵们脚下所踩的冰层。
而燕王李茂显然也注意到了冀京城上的反击策略，不过他并不着急，毕竟在眼下这种寒冷的天气下，要想凝固的火油达到可燃烧的温度，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只要在这时间内抢先攻下城墙，那么荀正的战术，便起不到丝毫的作用。
事实上，或许就连李茂自己也非常清楚，渔阳铁骑所擅长的跃马长距离抛射，仅仅只能作为威慑敌方以及抢占先机的效果，倘若真正用以攻城，除非对方是并不擅长对付骑兵攻城之道的将领与新兵，否则是很难起到什么作用的。就好比此刻冀京城上的梁丘公与北池侯文钦，正是因为这两位在，李茂麾下渔阳铁骑所精通的跃马长距离抛射，实际上并没有对冀京城上的周兵造成怎样的伤害，充其量也只是心理上的威慑力而已。
因此，真正的攻城，李茂还是交给了步兵，交给了帐下五员大将之一的张齐。
北疆五虎，曾经指的是伍横、张齐、曹达、乐续、佑斗五人，而其中，伍横乃是混入其中的奸细，真正身份乃初代太平军副帅伍卫之子，三代太平军副帅，后来更是取代梁丘皓成为了四代总帅。当时伍横潜伏在燕王李茂身边，所打的主意无非也就是想叫北疆脱离冀京的统治，甚至于叫北疆与冀京朝廷相互厮杀，只可惜被谢安无意间破坏了好事。
如此，也难怪伍横心中记恨谢安。
而在伍横逃离后，李茂提拔了一个叫做肖火的年轻人接替了伍横的位置，毕竟是五虎，少一个名额实在不像话。
不得不说，伍横的反叛，对于李茂而言影响也是颇大，毕竟伍横确实是一位文武兼备的枭雄，曾经在北疆时所起到的作用也绝非只是冲锋陷阵的杀将，若说当初的伍横是李茂手底下最受重用的大将，这点丝毫不为过。
好在当年莽撞而狂妄的年轻将领佑斗成长起来了，在被梁丘舞狠狠教训了一番后，曾经自视甚高的佑斗这才体会到炎虎姬强大，从而这才开始正视他曾经所看不起的、已过世的兄长，曾经入寇大周的草原联军主帅、“苍原之狼”呼图哈赤。
虽然在统率方面佑斗依旧不如伍横，在权谋、智计方面也远远不及，但是在勇武方面，佑斗便不是伍横所能匹敌的了。可即便如此，当李茂一想到伍横时，心下暗暗感觉遗憾之余，亦对其充满了忿恨，因为若不是李贤与谢安的干涉，他日后十有八九会被伍横架空权利，甚至于被其害死。
“呜呜——！呜呜——！呜呜——！”
北疆军的战争号角已吹响，在大将张齐的率领下，三万北疆步兵迅猛地冲击着冀京城墙上的防线。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交锋便能看出，冀京城上的守兵比较北疆步兵差地实在太多，以至于在短短一炷香工夫内，竟已有北疆兵攻上城墙，这在历来的攻城战中简直就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事。
当然了，归根到底最关键的原因，依然还是在于守卫冀京城墙的守兵，仅仅只是卫尉寺下九门城防司士卒的关系，换而言之即卫兵，或者称之为城卫军，虽说也经历过系统的训练，但是从未参与过战场的厮杀，甚至于有的士卒还未见过红，不比谢安麾下的冀州兵，毕竟不管冀州兵此前如何，但是近一年半以来，冀州兵可是历经了数场重大战役，尤其是江陵战役与襄阳战役，其惨烈程度叫冀州兵的士卒们至今都难以释怀。
毫不客气地说，或此刻守卫冀京城墙的兵马乃谢安麾下冀州兵，那么北疆步兵绝不至于这么轻松就攀上城墙，但遗憾的是，此刻守城的仅仅只是卫尉寺辖下九门城防司的卫兵，实力比起北疆兵这支制霸了草原的强兵实在差的太远，以至于战事打响才转眼工夫，冀京一方的局势便变得岌岌可危。
由此可以明白燕王李茂明明要强攻冀京却不提前准备井阑、冲车等大型工程器械，一来是冀京的地形、环境不允许，二来，北疆兵根本就不需要那种东西，他们健壮的体魄与有力的臂腕，足以让他攀上城楼。
别忘了，那可是逼得北方草原游牧民族向北迁移数百里的大周边陲精兵！
“嘿！京畿兵不过如此嘛！”
一跃从云梯跃上城墙，北疆大将张齐手持利剑杀退了一波围攻上来的城防军，虎目中不免泛起几分轻敌之色。
或许在他看来，冀京朝廷也只有炎虎姬梁丘舞才称得上是无法匹敌的强敌罢了。
忽然，张齐的眼中露出几许纳闷之色，旋即那几许纳闷之色当即被恍然与释然所取代。
“先锋大将，果然就是你么……哼！”一声冷笑，北池侯文钦提着剑从士卒群中走了出来，抬起手中宝剑一指张齐，冷冷说道，“张齐，文某在此等你多时了！”
一剑将一名意图偷袭自己的京畿军士卒斩杀，张齐上下打量了几眼文钦，吹了一声口哨戏谑说道，“三年未见，北池侯大人依然如故啊！”说完，他动了几下嘴唇，冲着文钦做了一个口型。
[手下败将！]
文钦显然是看懂了那个口型，顿时气得面色涨红，二话不说便提剑朝着张齐砍了过去。
说起来，文钦与张齐也算是老相识了，毕竟在三年前的皇宫金殿之上，两人便以殿内切磋武艺的名义展开了一番恶斗，但是结果，文钦施展浑身解数也伤不了张齐分毫，反而叫张齐在他肩上划了一道，血流如注。当时若不是李贤巧妙地替文钦挽回了些许面子，文钦恐怕是要羞得难以见人了，毕竟当时可是他口口声声地称呼张齐为北方的蛮子，可到最后，他却连他口中的北方蛮子也打不过，可想而知文钦心中的愤懑。
“铛铛铛——”
二人手中兵刃连拼了数个回合，张齐的眼中隐约浮现出几分诧异，因为他感觉到，文钦无论是挥剑的力道还是剑招的精妙，与当年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嘿！看来平日里没少偷偷练剑啊，北池侯大人……”趁着出招的空隙，张齐一脸戏谑地调侃着文钦。
“哼！”见张齐在应付自己剑招的同时竟然还有空闲说话调侃，文钦面色一沉，冷哼一声，手中剑招顿时变得更为凌厉。
要知道那次战败之后，文钦可没少在自家府院练习剑招，毕竟这位北池侯，那可也是自尊心极强的人。再者，自从他所效忠的太子爷李炜死后，文钦便对在朝中争权夺利的事失去了兴致，除了教导从亡弟那里过继的义子外，也只有钻研武艺了，这使得文钦每日有充足的时间锻炼武艺。
而今日，正是他挫败张齐、一雪前耻的日子！
“唰唰唰——”
脑海中浮现着张齐当日击败自己时的回忆，文钦手中宝剑挥舞得犹如一条条银蛇一般，将张齐整个人都罩在其中，饶是张齐这位神勇过人的北疆大将，这会儿竟然也无暇分心。
突然间，张齐眼前剑光一闪，他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向后跃出一大步，随即用右手摸了摸脸颊，只见在他的右手掌心处，竟然出现了一缕鲜血。
原来，在方才那一次交锋中，他竟然不慎被文钦在脸上划了一道，尽管伤痕并不深，但是对于张齐来说，被曾经的手下败将划上了面部，这无疑也是一种耻辱。
“哼！”甩了甩剑尖上的那一丝鲜血，文钦脸上露出几分嘲弄之色，冷冷说道，“看来张将军这三年里确实颇受燕王重用呢，也难怪手上的功夫比较当年逊色了许多……”
“……”听闻文钦那满带嘲弄口吻的话，张齐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若说他之前对文钦还有几分轻视，那么眼下，他却是不敢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眼前的文钦，已不再是他三年前能够应付地游刃有余的对手了。
“受死！”面色已变得无比凝重的张齐沉喝一声，手中的利剑比之方才何止是快了几分，饶是文钦心中早有准备，却也有些措手不及。
“铛铛铛铛——”
“锵！”
二人在城上战城一团，尽管附近的北疆兵与京畿守卫有心想助己方的大将一臂之力，却也难以插手战局。
一连力拼二十余回合，张齐与文钦不约而同地向后跃开一步，抓紧机会回气喘息，毕竟方才二人硬拼地实在过于凶猛，以至于竟没有抽空回气的机会。
[该死的，这个文钦比之三年前确实强了不少啊……这下麻烦了，本来还打算斩个大将鼓舞一下军中士气……]
一面喘着粗气，张齐一面在心中暗暗想道。
他当然清楚作为先锋的大将的自己若是受挫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麾下正在攻城的北疆兵其士气都会受到影响，毕竟将领是军队的灵魂所在，若是将领受挫，麾下的士卒士气难免也会受到影响。
他不是不想尽快地解决掉文钦，但遗憾的是，在败北后好生发愤图强了一番的文钦，早已不再是他轻松就能解决的对手。
按理说来，既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战胜文钦，那么张齐最好的做法就是暂时不去理睬文钦，而是找一些能够影响双方士气的将领狙杀，不过瞧文钦那双目喷火的样子，他显然也能猜到文钦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开，任他在城上肆意杀戮。
而就在张齐思忖之际，他忽然听到一声疾呼。
“张齐，你这家伙搞什么呢！——我等可没功夫在此戏耍！”
张齐转头瞧了一眼，这才发现是自己的同僚，同为北疆五虎的猛将乐续。
“乐续，你怎么来了？”一边提着剑遥遥指向文钦，时刻提防着文钦的一举一动，张齐一边询问乐续道。
有些诧异地望了一眼张齐对面的文钦，乐续皱眉说道，“是殿下命我来的……殿下在城下等得不耐烦了，叫你速速拿下城头！”
原来，李茂的耐心并不怎样，见他素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北疆兵竟然无法在半个时辰内攻下城墙，因此便叫乐续前来相助，助张齐一臂之力。
“殿下么？”张齐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城下李茂的方向，随即轻笑着说道，“我倒是也想啊，只不过嘛……”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文钦身上。
而此时，文钦正用凝重的神色打量着新到的乐续，要知道他三年前也曾见过乐续，自然也清楚乐续亦是李茂帐下五员大将之一，因此，即便张齐与乐续说话时，他也没有急着抢攻。
终归，面对着像张齐、乐续这样的大将，贸贸然以一敌二，那是极其不智的行为。他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乐续赶紧将李茂交代的事情转告给张齐，然后马上离开，毕竟他文钦可没有同时应付两员北疆大将的勇气与武艺。
然而遗憾的是，乐续在向张齐交代完李茂的命令后竟然并未离开，事实上，他怎么可能离开，毕竟战场厮杀不同于切磋武艺，一切以剪除敌方制胜的力量为目的，哪有不尽力施为的道理？
果不其然，在打量了文钦几眼后，乐续提着刀朝文钦逼近过去，口中沉声说道，“张齐，殿下可没有什么耐心等你在此与曾经的手下败将再一较高下，你我速速解决了此人，休要叫殿下久等！”
而张齐显然也不是什么纠结于武将武德的将领，闻言朗笑说道，“那感情好！说实话，这位北池侯大人这三年武艺可谓是进步神速，一时半会，我恐怕也奈何不了他。”
“那你我便联手诛杀！”握紧了手中的刀，乐续望向文钦的眼中露出几分杀机。
面对着张齐与乐续两名北疆大将，饶是文钦亦不由额头冒汗，毕竟虽说他有信心能打败张齐，一雪当年耻辱，但若是加上了另外一位北疆五虎的将领乐续，那他断然也没有丝毫胜算了。
可若是要退吧，文钦却又不敢退，毕竟冀京一方本来就处于弱势，他若是避战不出，城上的京畿守兵显然会在士气上遭受打击，如此一来，本来就不乐观的局面，恐怕会变得更加糜烂。
想到这里，文钦深深吸了口气，准备尝试能否以一敌二，不求同时击败张齐与乐续二人，只求施展浑身解数能将此人拖在此地，免得他们去破坏局面。
但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发怵的。
而就在这时，文钦忽然听到身后方传来一声朗笑，声音略有几分苍老。
“三位耍得这么欢，不介意老夫横参一脚吧？”
抬头一瞧来人，张齐与乐续面色顿时猛变，反观文钦，如临大敌的脸上却露出了几分轻松笑容。
“梁丘公言重了！”
啊，原来来人，竟是“炎虎姬”梁丘舞的祖父、“燕王”李茂的授业恩师，三十年前的大周第一猛将，河内之虎梁丘亘，梁丘伯轩。
“二十余年不曾挥舞这柄大刀了，果然有些不习惯了……”
乐呵呵地说了一句，梁丘公单手挥舞着那柄据说陪这位老人征战了数十年的长柄大刀，旋即重重顿于脚下的青砖石上。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青砖石的石屑到处飞扬，待其尘埃落定，文钦这才注意到，他们脚下那坚实的青砖石，竟被梁丘公在随意施为间损毁了一大块，而其余青砖石上，亦出现了密密麻麻犹如蛛网般的裂痕。
“嘶……”文钦惊地倒吸一口冷气，心下暗暗感慨梁丘公不愧是三十年前大周第一猛将，而如今宝刀也尚未老锈，随手施为，便震慑住了周围一大片北疆兵。
“来陪老夫耍耍吧，小辈！”目光冲着乐续，梁丘公笑呵呵地说道。
梁丘公自然是笑得爽朗无比，可乐续却丝毫也笑不出来，在他看来，光是眼前这位老人之前那一手，纵观他北疆兵十余万人，也不见得能够几个人办得到。要知道，梁丘公可是很轻松地就打碎了一块重达两百多斤的青砖石。
“原来是梁丘公大人……”
终归梁丘公成名已久，乐续恭恭敬敬地朝着这位老人拱手抱了抱拳，旋即试探性问道，“乐某冒昧问一声，敢问老公爷手中的大刀究竟重达几何？”
也难怪乐续心中好奇，毕竟他方才所听到的笃的一声闷响，力道何止千钧！
“呵呵！”梁丘公闻言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说道，“不过六十斤罢了，不值一提！”
六十斤重的大刀，在梁丘皓、梁丘舞、阵雷等大豪杰眼中确实是不值一提，毕竟梁丘皓曾将重达数百斤的巨型斩马刀挥舞地跟匕首似的，就算是费国、廖立以及眼前的张齐与乐续等人，亦能轻易舞动六十斤的大刀。
但问题在于，方才在乐续所听到的那一声笃的闷响，那可至少是百斤以上。或许说，是乐续下意识地猜测那柄大刀至少重大百斤。
[竟能将六十斤重的大刀使得跟上百斤似的……这个半截入土老怪物，臂力是何等强劲！]
心下暗骂了一句，张齐与乐续对视了一眼，他们不约而同地注视了对方眼眸中的凝重。
梁丘公的出面让他们意识到，冀京朝廷不单单只有梁丘舞，就算梁丘舞被他们困死在博岭，无法前来支援冀京，这冀京，依然还是有一位绝世的猛将镇守。
“这下……不好办了！”眼瞅着梁丘公笑眯眯的神色，张齐长长吐了口气。
而与此同时，燕王李茂依然还在城外的土坡勒马观瞧他北疆兵马攻打冀京的战事。
“冀州军远在江南，小舞又被困死在博岭，单单张齐与乐续二人，已足以攻下城头了吧？”远远眺望着冀京城上，李茂喃喃自语道。
忽然，他面色微微一变，因为他注意到，城上某一段城墙上竟然砰地一声倒飞出许多人，粗略估算大概有十几名，而且看装束，皆是他北疆的士卒。
只见那十余名北疆士卒不知被什么扫出城墙边缘后，惨叫着就跌落下来，砰地一声摔在城下依然坚硬的冰层上，摔得血肉模糊。
[好臂力！]
李茂的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聚精会神注视着那一段城墙，隐约间，他瞧见一位花白长须的老将正挥舞着长达丈余的长柄大刀，每每挥舞一次，便有数以十余计的北疆兵被扫下城墙，活活摔死。
李茂心中咯噔一下，他当然认得那位老将那熟悉的面孔，那正是教授他武艺与兵法的授业恩师，四国柱之一的东国公，梁丘公。
“终归还是替朝廷出战了呐……您就不能安安心心在家中养老么，师傅……”
燕王李茂喃喃说道，充满霸气的脸孔上，那一双虎目隐约流露出几分追忆与苦涩。
而这时，前方的传令兵传来了前线城上的最新战况。
“报！张齐将军所率先锋军受挫，乐续将军手腕负伤，眼下，两位将军已退下前线……”
“唔！”燕王李茂缓缓地点点头，若换做平时，张齐与乐续二将这般轻易败退下来，想来李茂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不过这回，李茂却并未动怒，毕竟他心知肚明，张齐与乐续虽说是他帐下得力大将，但是比起教授他武艺与兵法的恩师梁丘公来说，显然还是差了不止一筹的。
“想不到梁丘公会相助朝廷……”
李茂身旁，北疆五虎之一的大将曹达显然也听到了来自前方的战况消息，试探着劝道，“殿下，天色不早了，今日不若就到此为止吧……”
“……”李茂闻言斜眼瞥了一阵曹达，不过却未曾开口说话。
见此，曹达抱拳低声劝道，“得见梁丘公主动露面，想来殿下心中清楚今日难以一鼓作气拿下冀京了……本来今日我军也只是给冀京一个威慑罢了……能攻下固然是好，若是一时半会攻打不下，亦不需强求，徐徐图之便是。反正冀京已是一座孤城，全然在我渔阳铁骑追击范围之内，攻破城池拿下李寿，只不过是时日的问题罢了……”
“唔！”眺望着远方城头上正率领兵卒作战的梁丘公，李茂深深吸了口气，点头说道，“姑且再叫李寿多做一日皇帝，撤！”
“得令！”曹达抱拳领命。
不多时，燕王李茂所在的北疆军本阵便响起了收兵的鸣金声，在听到这阵鸣金后，令行禁止的北疆步兵如潮水般退却，这让城头上那些咬牙坚持的京畿士卒士气大振。
“击退了北疆兵了，击退北疆兵了！”顾不得包扎身上的伤口，城头上无数京畿卫兵欢天喜地地呐喊出声。
见此，燕王李茂冷笑一声，当即下令那四万渔阳铁骑在大军撤退前朝着冀京城墙方向又射了整整三圈箭矢。
整整三圈箭矢，粗略估计便是十二万枚箭矢，这十二万支箭矢如瀑雨般浇在冀京城上众京畿士卒的头顶上，将他们心中的欢喜心情彻底浇灭。
而随后，燕王李茂这才带领着数万的北疆兵缓缓后撤，准备择地安营扎寨。
拜那四万渔阳铁骑在最后的那三圈抛射所制，冀京城头上鸦雀无声，几乎所有的士卒都眼睁睁看着北疆兵从容撤退，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应有的，在击退了强敌后的喜悦笑容。
或许在他们心里，今日侥幸击退了北疆兵，也只不过能叫他们多苟且偷生一日罢了。

第五十八章 觉悟
夜，深了，整个冀京一片死寂。
这座原本居住有二十万户百姓的大周王都，如今却只剩下寥寥一两万户，其余的，皆在朝廷的号召下向古都朝歌迁移，这使得原本颇为热闹的京师，如今看起来竟显得有些萧条。
尤其是皇宫，以往，皇宫可是冀京最具代表性的建筑，而如今，尽管皇宫内依旧是灯火通明，但是人却少了许许多多，除了北军尚且按时按点来来回回巡逻外，竟再无以往忙碌的宫女与宦官。
而在皇宫太乾宫的正殿，大周天子李寿正负背着双手站在殿中，目视着殿内神龛上所供奉的李氏皇族历代先祖皇帝，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李暨。
望着先父的灵位，李寿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这是怎么了？”
“这还用说？很明显陛下这是有心事啊……”
“心事？莫非是城外……”
“嘘嘘……你不想活了？！”
在正殿外，一排太监排列整齐地在殿外恭候，期间不乏有人窃窃私语，但是在其他太监的低声警告下，那窃窃私语声不消片刻便消失了。
谁都知道，当今陛下这是为了城外兵临城下的北疆兵而烦恼，要不然，也不在黄昏前后北疆兵撤退后，便来到太乾宫这供奉李氏皇族列祖列宗的神龛前，一站就是数个时辰，连晚膳都耽搁了。
忽然，其中一名太监好似是注意到了什么，一面不动声色地提醒其他太监，一面尖着嗓子唱名道，“皇后娘娘驾到！”
“奴等恭迎皇后娘娘！”
一群太监纷纷叩地跪拜，而这时，皇后王氏在一队北军的护卫下，带着两名宫女从远处走了过来，闻言点了点头，一抬手和颜悦色地说道，“都平身吧……”
“谢皇后娘娘！”众太监又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弓着身子，恭敬皇后王氏。
“陛下……在里面么？”美眸望了一眼太乾宫殿堂内，王皇后轻声问道。
其中一名太监拱手回道，“回禀皇后娘娘，陛下还在此太乾宫内……皇后娘娘可是来寻陛下的？”
“嗯！”王皇后轻轻点了点头。
见此，那名太监恭敬说道，“恕奴等无法为娘娘通报了，太乾宫可并非是奴等身份之人可踏足的……”
王皇后点了点头亦不在意，毕竟太乾宫可是供奉大周历代先祖皇帝神龛的神地，确实不是眼前这些身躯不全的太监可以踏足的地方，甚至于，连一般宫内的宫女、禁卫都没有入内的资格，除非是直系皇亲，比如说李寿的众兄弟，或者说她这位为大周李氏皇族诞下了直系皇储的正宫皇后。
当然也有例外的，这不，来到太乾宫正门门槛外的王皇后，一眼就瞧见正殿内除了自家夫君、当今圣上李寿外，还有一人，那便是照顾了先帝李暨大半辈子的老太监，宫内唯一一位能够自由出入任何违禁场所的总管大太监，王英。
似乎是注意到了王皇后的到来，总管大太监王英轻轻几步迎上前来，躬身恭敬说道，“皇后娘娘可是来寻陛下的？”
王皇后轻轻点了点头，温柔地说道，“本宫见陛下久久不归寝宫，且听御膳房说陛下连晚膳都耽搁了，因此心下有些担心，是故过来瞧瞧……”说着，她瞧了瞧殿内，小声询问道，“本宫可方便入内？”
老太监闻言微微一笑，恭敬说道，“娘娘言重了，这皇宫，岂有娘娘不可去之处？陛下正在殿内，娘娘请！至于……”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望向了王皇后此行带来的北军侍卫以及宫女身上。
想来王皇后亦清楚太乾宫的规矩，见此转身对随行人员轻声说道，“你等且在此等候吧。”
“是，皇后娘娘……”众侍卫以及两名宫女行礼点头。
吩咐完毕，王皇后这才走入了殿内，因为她已从老太监王英口中得知李寿正在殿内望着他李氏皇族历代先祖皇帝的灵位发呆，因此她走得很注意，脚步声非常惊，生怕惊动了此刻神游天外的夫君。
可不知怎么着，当她走到李寿身后不远处时，李寿却好似注意到了她的到来，轻声问道，“是皇后么？”
王皇后愣了愣，旋即加紧几步走上前，轻声说道，“回陛下话，正是臣妾……听宫里人说陛下自黄昏日落前后便站在此地，茶饭不思，亦不回寝宫，臣妾心中挂记，是故过来瞧瞧究竟，冲撞之处，望陛下莫要怪罪……”
李寿闻言微微一笑，转过身用充满爱意的目光凝视着王皇后，毕竟在他此刻可是在供奉着大周历代先祖皇帝灵位的神龛前，就算心中有意将王皇后揽入怀中，碍于祖制也是不能够做的。更何况，殿旁还站在老太监王英呢，这位老太监的身份可不同寻常。
“让皇后挂念了，朕心中有愧……皇儿安歇了么？”
“回禀陛下，臣妾方才已哄着皇儿歇息了，眼下正由几位奶妈守着呢……”
“那就好。”李寿闻言长长吐了口气，旋即目光又落在面前那供奉着他李氏皇族历代先祖皇帝灵位的神龛上，尤其是他的父亲，即先帝李暨的灵位。
“朕……远远不如父皇，是么？”凝视着先皇李暨的灵位良久，李寿长叹一声说道。
皇后王氏愣了愣，不解问道，“陛下为何这么说？”
只见李寿又长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父皇在位时，天下莫敢不从，北讨蛮戎，西征羌夷，就连与我大周并存于世数百年的南唐，亦被父皇打了下来，将我大周的版图整整扩大了一倍，可在朕继位后，天下却频生诸多不安之事，天灾屡屡，兵祸屡屡，可笑朕当年还在父皇临故前狂妄言道，朕必定要成为一位远超父皇的皇帝，叫国家安泰，社稷安泰，万民安泰……”
“陛下莫要妄自菲薄……”见李寿心情有些不大对劲，王皇后温柔劝道，“臣妾不敢说陛下超过了先帝，可在臣妾看来，陛下在继位后亦是一位有道明君，修缮水治、减低赋税、扫灭叛党，何以这不是明君？”
李寿闻言摇头苦笑道，“皇后谬赞了！无论是修缮水治、减低赋税，皆是八皇兄在朝中处力，鞠躬尽瘁所至。至于扫灭叛党，那更是谢安那家伙在外勤劳……你可知，那家伙已经年逾未归家了，他替朕在外征战了整整一年有余！——这些，能算是朕的功勋？”
王皇后闻言语气一滞，待寻思了一番后，这才劝道，“难道这不是陛下魅力所至么？谢大人正是因为相信陛下能够成为一位明君，这才依附于陛下，辅佐于陛下，不是么？”
“呵！”李寿轻笑了一声，忽然又摇头说道，“前阵日子的捷报，皇后想必无从得知吧？”
“是有关于江南的么？”
“啊！”点了点头，李寿好似稍微恢复了几分底气，颇有些自豪地说道，“那个家伙，那个曾经连朕都打不过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灭了秦王、楚王、韩王等三王，又灭了太平军大半兵力，逼降了南唐公主刘晴，眼下正与八皇兄合兵攻江南的伍衡一党……据捷报中所写，伍衡所率的另一支太平军贼子根基已被谢安那家伙所挖空，相信不出几日，那家伙必定能平定江南！”
望着李寿眼中那不可思议的自豪之色，王皇后会心一笑，附和说道，“此事臣妾闻言亦倍感惊讶呢，想不到谢大人竟有那般本事……”
“啊，谢安那小子确实颇有本事……”李寿轻叹一声，摇头说道，“而相比之下，朕这边的境况何其狼狈……今日白昼在守城时，朕身为一国之君，明明已下定决心要将北疆兵阻挡在此，可当战事爆发之际，朕心中竟然倍感惶恐，恨不得丢下这边所有的一切，逃到朝歌去……”
“陛下……”
“甚至于，朕还不止一次地想到，若是谢安那家伙在此就好了……他率领冀州兵在荆、扬等地连战连胜，想必亦能替朕将北疆兵阻挡在此！——你说可笑么？那家伙明明正在江南为朕征战厮杀，可朕竟还不知足……”
“这说明陛下确实是极为信任谢大人呀！”尽管在太乾宫内，王皇后不敢违背规矩，用肢体安抚夫君，但她还是朝着李寿微微靠了靠，轻声说道，“事实上，今日陛下做得其实也不差呀……臣妾询问过北池侯文大人，文大人说，今日陛下在城上重挫了燕王的气焰，并且率领守城将士抵挡住了北疆兵凶猛的攻势……”
“哪里是朕所抵挡住的。”李寿闻言苦涩说道，“是梁丘公，是此老亲自出马，逼退了张齐与乐续那两位北疆大将，迫使朕那位四皇兄不得不暂且休战退兵，退后十余里地休整一番……”
也难怪李寿会这么说，毕竟今日白天那一场攻城战，他李寿除了之前对燕王李茂喊出了一番激励人心话，别的确实没有什么作为。别说亲自提剑斩杀一名北疆兵士卒，事实上，从始至终他都被卫尉寺卿荀正派重兵护着。说白了，他好比是从头到尾观摩了一场攻城战，没有任何可圈可点的英勇事迹。
而这，正是李寿眼下心情极其不佳的原因，毕竟他的父皇李暨在他这个岁数时，那可是极为勇武的，虽然比不过梁丘公，但是亲自上阵杀敌，对于李暨而言那可是家常便饭，相比之下，他李寿确实是一位懦弱的君王，除了在阵前喊了一通话，什么也没做。
似乎是注意到了李寿脸上的疲倦，王皇后心疼地劝道，“陛下，时辰不早了，不如先回寝宫安歇吧，明日陛下还要亲自登上城楼对付北疆兵，不是么？”
王皇后本想借外敌兵临城下的事在劝说李寿，却没想到，李寿轻叹一声，摇头说道，“长夜漫漫，朕却无心睡眠……就算朕多睡了一宿又能如何呢？若四皇兄明日能攻下这冀京，朕也只不过是多苟活一日罢了。——皇后先行回去安歇吧，容朕再在这里静一静……”
说着，他盘腿坐了下来，双目注视着其父皇、先帝李暨的灵位。
见此，王皇后心中明白自己就算再劝也是无用，微微叹了口气，告辞先回寝宫了，只留下李寿与老太监王英在殿内。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了，不一会便到了深夜，虽然李寿自己说是无心睡眠，可实际上呢？那只不过是在回想到北疆兵的同时，被其强大的军势所吓到了。
他不是不想休息，他只是不敢休息，他不敢想象自己一旦闭上双目休息后，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所瞧见的是否是那些面露狰狞之色的北疆兵。或者说，连再次睁开双眼的机会也没有，直接在睡梦中便被杀死。
啊，这位大周的天子胆怯了。
或许曾经李寿与谢安算是半斤八两，甚至于谢安还打不过李寿，可是呢，谢安在这一年中历经了许多战事，也历经了诸多变故，胆气、心境、气魄都得以磨练，与当初断然不可同日而语。就算今日叫他站在城楼上指挥兵马，正面与燕王李茂交锋，谢安也不会有半点胆怯。
毕竟，谢安这一年所面对的那些对手，梁丘皓、李慎、阵雷、伍衡，有几个会比燕王李茂逊色？尤其是刘晴与梁丘皓、李慎与阵雷这两对组合，那才叫强大得令人绝望，甚至于在事后，就连谢安也不敢想象自己究竟是怎么才能打赢的。相比于梁丘皓与阵雷，燕王李茂这位号称是大周李氏皇族第一勇士的天下豪杰，也就显得不算什么了。
但李寿可没有谢安那等遭遇与经历，理所当然会被燕王李茂的大军所震慑，吓得无心睡眠。
虽说是无心睡眠吧，可终归李寿白昼间在城楼上亲眼目睹了惨烈的战事，身心都极为疲劳，以至于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明明不想睡的他，竟也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梦。
直到有人喊他……
“小九，小九！”
李寿的耳边，响起一阵颇具威严的呼唤。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迷迷糊糊的李寿心下暗自思忖着，他感觉那个声音颇为熟悉。
“蠢儿！还不给朕醒来？！”
而就李寿暗暗猜测之际，那阵呼唤骤然间变做了一声冷喝，惊得李寿双目猛地一睁，登时就坐了起来。
环首望向四周，李寿发现自己依然还在太乾宫，但是老太监王英与殿外那一干小太监却不知去了哪里，甚至于，就连守在殿外的护卫们也失去了踪迹。
就在李寿暗暗心惊之际，他忽然听到面前传来一声冷笑。
“大敌当前，却在太乾宫当着我大周历代先祖皇帝酣睡，你倒是挺有胆子的！”
李寿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瞧了一眼，顿时惊得双目瞪大，后背吓得泛起阵阵凉意。
“父……父皇？！”
李寿瞠目结舌地望着殿内的烛台旁，只见在那里，有一抹若隐若现的身影浮现，身穿着他大周皇帝祭祀时所穿的黑龙皇袍，冷冷地望着他。
天呐，那竟是大周前任皇帝，也是大周历代皇帝中最具宏才大略的君主，李暨。
只不过，并非是年过五旬、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李暨，此刻在站在李寿面前的李暨，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岁，那凌厉而凶恶的眼神，竟叫李寿不敢抬头直视。
见李寿一副心惊胆战之色，看似是年轻时代的李暨冷笑说道，“想不到我李暨英明一世，竟然生出你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甚至于，竟然还叫你成为了我大周君王……我李暨没有你这种儿子！”
话音刚落，李暨的身影一晃，又有几道人影浮现出来，在明亮的烛火下若隐若现。
“呵呵呵，父皇也莫要见怪，小九本来就不算是我李氏正统嘛……”
“哥哥所言极是！——果然哥哥才是最佳的皇位人选……”
“小五这番话，将三哥我置于何地呀？”
聆听着那几道人影的对话，李寿惊地无以复加，要知道伴随着先帝李暨出现在李寿跟前的，竟正是前太子李炜、秦王李慎以及安陵王李承三人。
“朕……你们为何会在这里？难道朕已经死了么？”李寿面色大变地喃喃说道，毕竟根据他的记忆，无论是李暨还是李炜、李炜、李承，眼下都已身死。
李寿这么一说，李炜、李慎、李承等人哈哈大笑，就连李暨脸上亦露出了几许莫名的笑容，淡淡说道，“眼下你倒是还活着，不过再过多久，那就不好说了……”
“什么意思？”李寿皱眉问道。
李暨闻言冷笑一声，嘲讽道，“北疆兵马，早已兵临城下了，不是么？”
李寿面色微微一变，咬牙说道，“那又如何？我既然能守住第一日，便能守住第二日！”
话音刚落，便见李暨冷笑说道，“真乃蠢儿！——你今日之所以能守住，无非就是依靠着冀京的城墙之助罢了，兼之，你四皇兄李茂并未亲自出战，待明日朕的四子亲自出马，朕看你如何抵挡！”
李寿哑口无言，他的确也是在为这件事所烦恼，毕竟今日、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昨日白昼间，尽管他冀京一方的守兵在北疆兵面前明显露出疲态，可事实上呢，李茂还未亲自出马。就好比没有梁丘舞的东军就不叫东军，没有梁丘皓的太平军便不叫太平军一样，没有李茂的北疆军，那谈得上是叫北方草原游牧民族胆战心惊的北疆雄师么？
众所周知，北疆的威名，有一半是建立在燕王李茂那可怕的武力上的。而昨日燕王李茂尚未亲自出马，冀京的防守便漏洞百出、岌岌可危，一旦李寿亲自上阵，他李寿凭什么来抵挡？
想到这里，李寿的心顿时一沉。可在李暨面前，他却怎么也不想轻易认输服软。
“就算四皇兄亲自出马又如何？我冀京亦有梁丘公……”
“伯轩？”李暨闻言哈哈大笑，望着李寿抬头说道，“伯轩虽然勇武，但总归年势已高，而朕四子正值壮年……蠢儿，你真以为伯轩能应付地了？”
李寿默然不语，毕竟他亲眼所见，梁丘公在城上厮杀时尽管还是勇武异常，但是这位老人却支撑不了多久，在杀退了张齐与乐续两位北疆军的大将后，早已是气喘吁吁，这份体力，如何与正值壮年的李茂交手？
“即便梁丘公不敌，我方还有梁丘……”
“梁丘舞是么？炎虎姬梁丘舞？”李暨冷笑地望着李寿。
从旁，李炜亦哈哈笑道，“小九，你非但有梁丘舞，还有谢安与小八呢！只可惜，梁丘舞被困在博陵，而谢安与小八却依旧在江南对付太平军……很可惜呢，你倚重的猛将、贤臣皆不在身边！”
“……”李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毕竟李炜一口道破了他心中痛处，在他看来，倘若谢安与梁丘舞夫妇此刻在冀京，八贤王李贤亦在，英勇善战的冀州军将士亦在，他冀京何以会在北疆军的攻打下呈现岌岌可危之势？
“看小九这神色，看来是难守了呢！”秦王李慎亦大笑道。
从旁，安陵王李承冷哼一声，看着李寿淡淡说道，“本王始终认为，你的才能远不及太子哥哥，大周的皇帝之位，应该由太子哥哥来担任。可既然事已至此，本王奉劝你几句也无妨！——若是你心中尚存着要他人来替你解围的念头，你，是守不住这冀京的！”
“说得好！不愧是我李暨的儿子！”李暨笑着称赞道。
李寿闻言心中一震，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毕竟他确实是将希望寄托在梁丘舞、谢安、李贤以及梁丘公、吕公、文钦、荀正等人身上，而未曾想过他自己能够在这场战事中发挥什么作用。
啊，尽管他也纠结于没能在昨日的守城中出一份力，但是他却并仔细思考过他能做些什么，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
想到这里，李寿终于能静下心思忖起来。
见此，李暨微微一笑，忽然沉声说道，“小九，朕还记得，你曾经对朕说过，要做出一番比朕更宏伟的事业，随后在朕的墓碑上，刻下最可笑的帝王等字么？那么，就去应付北疆兵看看吧！——倘若死在了这里，那么最可笑的帝王就并非是朕，而是口出狂言的你了！”
李寿闻言心中一震，望着父亲说不出话来。
“天……已经亮了！”李暨抬手指了指殿外，李寿这才注意到方才还大暗的天色，早已放亮。
“听，北疆军攻城的号角声已经响起了……”瞥了一眼李寿，李暨微笑说道，“去吧，该是你履行身为帝王职责的时候了，朕最小的儿子！——我李暨的儿子，绝没有蠢材，更没有懦夫！”
说罢，李暨一转身从李寿身旁走过，在此之后，前太子李炜、秦王李慎与安陵王李承亦相继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不远处那盏烛台所发出的光亮中。
“记住，你乃大周天子！”
耳边回荡着父亲李暨在身影逐渐消失前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李寿的双眼猛地睁开，他这才发现，自己依旧好端端地盘坐在父亲李暨的灵位前，看样子不曾挪动丝毫。
“陛……陛下？”在李寿身前，老太监王英弓着腰一脸担忧地望着这位年轻的君王。
朝着殿下瞧了一眼，李寿注意到了殿外那一干小太监，微微吐了口气，他喃喃说道，“是……梦么？”说罢，他询问老太监王英道，“王公公，朕在此盘坐了多久？”
“一宿……”王英一脸担忧地说道。
“明明感觉只有片刻，不想竟已有一宿么？”李寿轻笑一声，站起身来，抖了抖因为坐姿而显得褶皱的天子黄袍，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阜成门。
正如梦中的父亲李暨所言，此刻天色早已大亮，北疆兵攻打冀京城池的号角声也确实已经吹响了。
“陛下，今日也要亲自去守城么？”老太监一脸担忧地问道。
“啊！”李寿笑了笑，说道，“朕乃……天子啊！——不过在此之前，朕要先去换一身衣服……穿着龙袍去守城，果然是不像话！”
“……”老太监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只感觉今日的李寿与昨日消极的模样判若两人。
“哦，对了！”好似是想到了什么，李寿在走到大殿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老太监王英，轻笑说道，“若当真有个万一，还请王公公抱着朕年幼的皇儿投朝歌去……”
“陛……下？”老太监面色微微一变，他当然清楚李寿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陛下非去不可么？——老奴以为，陛下万金之躯，切不可身临险地啊！”
“呵！朕非去不可啊，谁叫朕乃……大周天子呢！”
“……”老太监王英闻言为之动容，不知为何，他略显浑浊的眼睛旁，微微有些湿润。或许，他是从李寿身上瞧见了先帝李暨年轻时的影子吧。
“吾皇……万岁！”从未向李寿伏地叩首的老太监一脸激动地跪拜下来，目送着李寿消失在大殿之外。
而与此同时，在冀京的西北方向城墙上，东国公梁丘公、南国公吕公、北池侯文钦以及卫尉寺卿荀正正立于城头之上，一脸凝重地注视着城外的北疆兵。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休整了一宿的北疆兵看起来军势比昨日还要强大，尽管攻城战尚未打响，但是那肃然的气氛，却隐隐袭向了城上的守兵。
“好……好强的气势！”眼瞅着城外声势浩大的北疆兵，吕公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话音刚落，便见梁丘公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啊，比之昨日还要强啊……”说着，这位老人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神色。
看梁丘公看来，他曾经的学生、如今的燕王李茂既然摆出这样一副声势浩大的军势，那么无疑是要对冀京展开正式的攻打，与昨日试探性的佯攻那可是截然不同的。
甚至于，燕王李茂本人或许也会亲自出马。
想到这里，梁丘公微微叹了口气，因为他不清楚年老的自己是否还能降服城下那位北方的霸主。
梁丘皓、梁丘舞、李茂……
曾经教授过武艺的三人，陆陆续续赶超了自己，这种滋味，在梁丘公看来可不怎么好受。
说什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人一旦老去，尽管心中尚有雄心壮志又能如何？时代，永远是属于年轻一辈的！
“呜呜——！呜呜——！呜呜——！”
“杀！”
在又一番号角声过后，城下的北疆兵骤然对冀京展开了攻势，然而此时，李寿却还未抵达城上。
“陛下呢？”
“北疆兵都开始攻城了，陛下怎么还未到？”
“难道昨日被北疆兵吓住了？”
在不远处，几名守城的士卒见李寿迟迟不到，窃窃私语起来。
“……”似乎注意到了那几名士卒的窃窃私语，北池侯文钦微微皱了皱眉，厉声喝道，“厮杀在即，休得私语！”
一通喝话，城上的窃窃私语声果然被压了下去，然而守城将士们那不安焦躁的心情，却并未因此受到安抚。
甚至于有人开始暗暗怀疑，怀疑天子李寿是否是趁着昨日北疆兵撤军时悄悄逃走了。
明明说要与冀京共存亡，在见识到了北疆兵的实力后，还不是逃之夭夭了？
尽管不敢直说，可众守城将士的心中却忍不住这样想道。
“啧！”北池侯文钦皱了皱眉，因为他明显感觉到了士卒们士气上变化。
而就在这时，城墙上不知何处响起了“咚咚咚”的鼓声。
怎么回事？将军们还未曾下令擂鼓助阵呀，究竟是何人胆敢不尊将令？
城上众将士心下纳闷，就连文钦心中亦有些不悦，四下张望着，试图找到了那个不尊将令的家伙。
终于，顺着鼓声传来的方向，文钦找到了那个不尊自己将令私自擂鼓的家伙，那是一个身穿着墨色铠甲的年轻将领……
“咦？”
细细一瞅，文钦面色大变，他哪里会认不出，那位身穿着铠甲的年轻将军，正是他们所效忠的大周皇帝，李寿。
“陛……下？”文钦喃喃自语出声。
“什么？是陛下？”
“陛下亲自上阵替我等擂鼓助威？”
“陛下没有抛弃我等……”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消片刻，城墙上的守兵都晓得了此事。
[特地换了一身衣服么？]
远远注视着李寿，文钦眼眸闪过一丝惊讶与意外。尽管昨日他什么也没说，但是心底，他对于李寿身穿龙袍守城终归还是有些芥蒂的，而如今，见李寿换上了一身将军甲胄，文钦尽管还是没说什么，但是心中却是极为赞赏的。
“尔等都瞧见了么？！”振臂高呼，文钦厉声喝道，“陛下，亲自为我等擂鼓助威，若如此我等还不能将北疆兵阻挡在此，有何面目再见陛下？！”
城上众将士闻言呆了呆，片刻过后，城上爆发出一股振奋人心的呐喊。
“喔喔——！”
即便远在千丈之外的燕王李茂，亦听地清清楚楚。
当即，李茂的面色沉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或许他不能够轻松地拿下冀京城了。
事实证明，李茂的预感成真了，在天子李寿不惜自身亲自登楼参与守城之后，冀京城内守兵的士气高涨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以至于北疆兵猛攻冀京十余日，竟也攻不上城头。
气急败坏的李茂终于还是忍不住下达了十日内攻克冀京的死命令，然而即便如此，北疆兵依旧还是无法打开局面。
其实这倒也怪不得北疆兵，毕竟冀京城内尚有南军“陷阵”与北军“背嵬”这两支四镇兵马，而众所周知，南军陷阵营是最擅长防守的，当一明明南军士卒身穿着重达数十斤的坚实铠甲，手持着上百斤的一人高盾牌直接往城墙上那么一站，那简直就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战线。纵然北疆兵使劲全力用刀砍下，南军士卒依旧傲然伫立，丝毫也不曾动摇。
而北军背嵬虽没有南军那么奢华的铠甲，但终归北军是皇宫内的禁卫军，撇开装备上的差异不谈，一名南军士卒不见得能打得过一名北军士卒，毕竟北军是训练最全面的轻甲步兵。
李茂恐怕是怎么也没想到冀京这块硬骨头竟然是这么得难啃，以至于这场仗一直打到六月中旬，战况却对北疆军越来越不利。
毕竟六月天气转暖，冀京城外的护城河冰层解冻，这意味着冀京除了高而坚实的城墙外，又多了一道屏障。
好在李茂也不是十足的莽夫，在见识过冀京城上士卒的强烈抵挡后，他终于抛下了无谓的自负，下令军中士卒伐木打造大型攻城器械。
要知道，燕王李茂麾下兵马中渔阳铁骑占了足足四万，而这四万骑兵却无法用以攻城战，顶多就是朝着冀京城方向骑射几波箭矢，挫挫城上周军的士气，可惜的是，冀京方面因为有天子李寿这面活旗帜在，李茂的这一招并不能起到什么效果。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转眼便到了六月十七日，而这时，北疆军中的大型攻城器械也陆续竣工。
在六月十七日这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燕王李茂向全军再次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然而就当北疆大军陆续在城下结阵完毕，准备攻占冀京城墙之际，只见在西南方，竟隐隐驰来一支军队。
为首一员大将，竟正是冀州军副帅之一，最擅长途远袭的擅战之将，马聃！
“嘿！——咱果然是第一个……”
立马遥遥眺望着即将对冀京展开攻城之战的北疆大军，马聃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

第五十九章 北地雁门的狼
“嘿，咱果然是第一个……”
勒马于土坡之上，马聃遥遥眺望着冀京城下那正准备攻城的数万北疆大军，心中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
一个月的光景，便从广陵赶到万里之外的冀京，这等神乎其神的行军速度，别说冀州军，就算是纵观整个天下，又能有几个？
虽说能做到这一点全赖他马聃麾下尽是骑兵，不像费国与廖立那两军偏师军队那样是骑兵与步兵混杂，但是这份神速，也确实算是惊世骇俗。毕竟，马聃可是用这三十几日的时间从大周的南边奔到了北边，几乎横贯了大半个国家。
不过得意归得意，马聃心中却丝毫也不敢放松，毕竟上一回在广陵发生的事他至今都记忆犹新：因为估错算了费国的行军速度，以至于本来想独占功勋的马聃到最后竟然反而替费国做了嫁衣，在他与广陵城内太平军厮杀之际，费国神乎其神地从他后方杀入，将莫大功劳收入了囊中。
一想到事后庆功宴时费国在谢安夸奖下满脸笑容的模样，马聃感觉自己的肝微微有些刺痛。
“老费的人马……到哪了？”
身旁副将吴兴笑了笑，他与马聃的关系可是好到同穿一条裤子，闻言笑着说道，“放心吧，咱这回也学乖了，派了十几个弟兄跟着呐，保管不会像上次那样，我军打死打活，结果被老费钻了孔子……老费的人马中有步兵在，脚程断然比不上我军，算算日程，老费应该还在兖、豫两州……”
听吴兴的口气，显然他对当日之事也是耿耿于怀。
“兖、豫两州啊……”马聃闻言微微吐了口气，正色说道，“过了黄河不远便是冀州，再不远便是安平国冀京所在，我等可莫要再松懈了，那老小子用兵素来就是奇、正结合……有些时候，连我也摸不清那厮究竟在想些什么！”
“要不然人家是主帅，而你才是副帅？”吴兴用调侃的语气揶揄道。
马聃微微笑了笑，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唉声叹气地说道，“除了老费，还有廖立那小子……本来我还以为在功勋上压死了唐皓，就只剩下我跟老费了，却没想到廖立那小子却又起来了，这下好了，那小子比唐皓还要难缠……”
听闻此言，吴兴会心地笑了笑。
要知道在广陵战役中，冀州军大将廖立以少敌多、以寡敌众，用近万的军队硬生生抗住了数万太平军的猛攻。因此，廖立在战役后的庆功宴上，那可真是意气风发、神采奕奕。
一个首功，外加谢安与李贤二人相继敬酒，这等荣耀，着实令冀州军中的众将眼红。
当然了，对于廖立，马聃与吴兴也并没有什么不平衡的想法，毕竟廖立能拿首功那是人家本事，一心三用同时压制住来自三方的太平军敌兵，这份指挥上的才能，就连马聃也难以匹敌，也就没什么立场去眼红了。充其量也只能憋着劲，在下一次战役中夺取最大的功勋罢了。
“难呐！”马聃长长叹了口气。
一月之前，在广陵战役后，冀州兵进行了战后整编，谢安一口气将偏师的名额从两支提升到了三支，简单地说，就是把廖立给扶正了，让这位周军猛将坐稳了偏师主帅的位置。
除主力师依然由谢安本人亲自率领外，费国、马聃、廖立三人麾下军队分别为命名为一军、二军与三军。这三支冀州军的偏师军队，在人员调动上有较大的改动。
首先是费国的一军，因为费国本人乃冀州军第一猛将，因此第一军团极受谢安看重，分派骑兵四千、步兵一万六，合计两万军队。因为是需要赶赴最险峻战场的军队，因此谢安还将主力师中擅长防守的大将张栋调到费国麾下，这使得一军在非但杀伤力丝毫不减，在防守上的力度也是大大增强。
其次马聃的二军，因为军团长马聃的用兵使然，二军被谢安视为奇袭的军队，分派骑兵一万，又将苏信、李景两位骑军骁将调到马聃麾下，使得二军更加灵活，更加具有机动性。
最后便是廖立新组的三军，军团长自然便是廖立，分派骑兵三千，步兵七千，共计一万。而副将则由周将成央担任，值得提的是，谢安的小舅子枯羊与他原本麾下牛渚军将士，也一并被划入三军。这种分配的方式，让马聃的二军原本在指挥上极为灵活的优势彻底荡然无存，毕竟廖立、成央、枯羊，皆是擅长指挥的将军。
总的来说，马聃的二军也只有在机动力上占据些优势了，毕竟他麾下的皆是骑兵。
至于谢安的主力军，则由唐皓升任副帅，在谢安未露面的时候指挥兵马，佐以王淮、典英、鄂奕等将领。说句实话，若是撇开东岭众与金陵众，再撇开李贤、长孙湘雨与刘晴等几位军师，谢安的主力军对上一军、二军、三军实际上并不占优势，而这也是谢安所希望看到的。毕竟四面开花，总比单强于其中一支要好，在特殊的情况下，偏师亦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就好比在广陵之战，说得好听些，谢安的主力军当时算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因为谢安所率的主力军从西城门攻入了广陵，这才使得城内的太平军彻底失去了斗志，望风而降；而说得难听点，谢安的主力军当时所起到的作用，纯粹就是打扫战场的收尾工作，毕竟最艰难的战斗，已经由廖立、马聃、费国三人分批给打完了。
当然了，如果单单如此，马聃或许还不至于这般战意浓浓。
事实上，从冀州军整顿完毕开始，费国、马聃、廖立三将便开始了暗地里的竞争，毕竟军中传出了一个叫众将目瞪口呆之余极为眼红的小道消息。
那就是，当击溃北方霸主燕王李茂之后，谢安准备从军中战功卓著的将领中选择一位，推荐为朝廷，升任大将军之职。
大将军啊，那就是军方的最高职位，原先费国、马聃等人说实话对这个职位也算是已经死心了，毕竟有梁丘舞在，谅他们也没有胆子与能力与那位主母争抢，但是后来听说身为冀京四镇之一的梁丘舞按照大周朝廷的祖制并不能兼任大将军之一职，东军上将军已经是她的极限，这不，费国、马聃二人的心顿时就变得活络起来，就连廖立似乎也瞄中了这个军方至上的职位。
如此，也难怪马聃与他所掌的二军战意浓浓，竟在短短一月左右便从江南广陵来到了冀州安平国，以至于当正准备攻城的燕王李茂在瞧见那面硕大的“马”字旗号时，惊得不由双目瞪大，露出一副好似见了鬼般的神色。
他原以为那支驻马观望的军队可能是冀京附近的地方军，见冀京被攻打特地前来相助，可在大将张齐的解释下他这才得知，那竟是南下平叛的冀州军。
“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李茂惊呆了，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谢安与麾下冀州兵应该还在南方平叛，对付秦王李慎与太平军伍衡，以至于当张齐说出那是冀州军时，李茂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这么说，秦王李慎与太平军都覆灭了？”他喃喃自语说道。
“多半是了……”北疆军大将曹达闻言皱了皱眉，沉声说道，“若是江南战事尚未平定，按理来说谢安与李贤都不至于敢抽调兵马回京支援，否则，太平军趁机坐大，谢安与李贤这一年也别想将其歼灭……既然如今冀州军的马聃在此，换而言之，谢安与李贤至少在三个月前便歼灭了南方的太平军……”
不得不说，曹达的猜测什么都对，但是却估错了谢安歼灭太平的真正时间，毕竟，谁能想到马聃竟只用一个月就从广陵赶到冀京？在他看来，谢安很有可能是在三月份歼灭了太平军，此后，冀州军赶了三个月的路程，从广陵赶到冀京，毕竟这样才符合事实。只能说，他太小看了马聃这柄谢安的利剑，或许马聃在杀伤力上不如费国与廖立，但若是说到行军速度与机动性，就算将费国与廖立绑在一块，恐怕也比不上马聃，谁叫马聃出身北地雁门，亦是一位抵挡外戎的名将呢。
“难以置信……”眯了眯眼睛，燕王李茂一脸骇然地说道，“当初谢安与李贤二人率冀州兵南下平叛时，本王原以为他二人并麾下兵马会折在江南或者荆州的……李慎的本事本王心中最清楚，当初若非李慎在冀京制衡太子李炜的势力，本王与小八如何敢轻离皇宫，置身北疆与江南数载？至于伍衡……无论是本王还是你等，也再清楚不过……”
“……”曹达闻言皱了皱眉，尽管伍衡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叛徒，是一个奸细，但即便如此，他亦不得不承认伍衡的才能，不得不承认伍衡是北疆五虎中最具权谋、智计的一位。事实上，伍衡当时乃燕王李茂的副将，主帅的副将，那可是坐第二把交椅的。
“连李慎与伍衡都不敌那个谢安……是本王太小觑了那个家伙么？”李茂惊疑不定地喃喃说道。毕竟他真的没想到谢安能成功剿灭三王势力与太平军势力，更没想到，南方的战事竟结束得那么快，以至于他先前的一番打算计划都成为了泡影。
要知道，燕王李茂虽不屑与秦王李慎以及太平军合作，联合攻打大周，但是反过来说，他心中又何尝没有利用李慎与伍衡的想法？要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忍到谢安南下，与李贤一起率大梁军与冀州军在南方正式与李慎以及伍衡交战。说白了，他也是想着趁虚而入，趁着京畿兵马冀州兵不在冀京，趁机挥军南下将大周皇帝之位揽入怀中。毕竟当时冀京仅有冀京四镇这四支兵力而已，而其中韩家父子所掌的西军解烦军还是他在冀京的内应，在这种压倒性的优势下，他李茂别说拿下冀京，甚至能够轻易将黄河以北所有的土地都给占领。即便日后谢安与李贤得知此事率军回援冀京那又如何？有黄河这么一条天险在，冀州军轻易能过得来？
然而天意使然，燕王李茂此番出兵并不顺利，开春后先是被梁丘舞在博陵堵了半个月，好不容易设计了一番，借倒戈的西军将梁丘舞困死在博陵，好让他李茂大队人马顺利抵达冀京，那位他所看不起的天子李寿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依靠着冀京巩固的城防，单凭南军、北军与卫尉寺辖下几千城防司士卒这不到五万兵力，硬生生抗住了他三万北疆步兵与四万渔阳铁骑的猛攻，死守了足足一个多月。
当时，李茂可当真是肝火大起，但是，他却不得不暂时休兵罢战，毕竟天气逐渐转暖，冀京城下那条冰封的护城河逐渐又活了过来，这使得李茂不得不自打嘴巴，收回曾经放出的豪言，老老实实叫麾下士卒打造浮桥以及各种攻城器械，这就又浪费了足足一个月。
而就当他李茂浪费了这么多时日，好不容易打造好一批攻城器械，正准备向冀京展开报复，好死不死的，冀州军的大将马聃竟然带着多达一万的骑兵悄悄摸到了他附近，在远处的土坡驻马观望，可想而知此刻的李茂究竟是何等的郁闷与愤怒。
“殿下，眼下怎么办？还攻城么？”北疆军大将曹达显然也看出了燕王李茂心中的焦躁，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攻！”咬牙切齿地重重吐出一个字，李茂死死盯着遥远处马聃的骑兵，恶狠狠地说道，“本王就不信他敢攻过来！——此人若是当真有这个胆子，本王亲自出马，将其项上狗头摘下！”
“得令！”曹达抱拳领命，当即下达攻城命令。虽说他确实被冀州军在极短时间内剿灭三王势力与太平军势力的可怕实力给吓到了，但这并不表示他心中会因此产生畏惧，毕竟再怎么说，四万渔阳铁骑可是丝毫未损地保留着，别说马聃军一万骑兵，就算谢安率整支冀州兵亲至又如何？
“攻城！”
但见曹达令旗一挥，近乎三万北疆兵当即对冀京展开了攻势，这份目无旁人的张扬，叫马聃军副将吴兴微微一愣。
“好家伙……还真敢攻城呐？”
听闻吴兴喃喃自语，马聃轻笑一声，抬头一点远方严正以待的四万渔阳铁骑，淡然说道，“说什么敢与不敢，人家可是有恃无恐！甚至于，他巴不得我等这会儿杀过去呢！”
“哦？何以见得？”
“没瞧见人家三四万的骑兵整装待发却一动不动么？要是我等胆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那位北疆的燕王殿下，不出意外便会下令那四万骑兵将我军吞噬殆尽……”马聃一脸淡然地说道。
“唔——”吴兴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渔阳铁骑的威名，我也算是耳闻已久了，纵观我大周，恐怕也只有这支渔阳铁骑有资格与梁丘主母所掌东军神武营争夺大周第一精锐骑兵的美名，除此之外，就算是我冀州军，怕是也有所不及……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李茂未曾将我等放在眼里，胆敢当着我军的面继续攻城，为何他不下令那支渔阳铁骑来追击我等呢？”
“这还不简单？”马聃冷笑一声，有些不悦地说道，“因为李茂并非是未曾将我等放在眼里，而是丝毫未曾将我等放在眼里！——我等不在，他攻城，我等在，他照样攻城！就算我等前往骚扰，恐怕在他看来，也只不过是撼树的蚍蜉的那样可笑而不自量力吧。”
吴兴闻言皱了皱眉，亦不悦说道，“这还真是叫人激气呐！——怎么办，老马？”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舔了舔嘴唇，马聃眼中凶芒一闪，恶狠狠说道，“既然人家丝毫也看不起我等，那么，我等送他一份大礼又何妨？——虽然你我也知很难将赫赫有名的渔阳铁骑击溃，不过耍耍它又何妨？”
“嘿！”吴兴顿时会意，抬手一招，顿时，土坡附近那一万骑兵皆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而燕王李茂显然也注意到马聃军的异动，虎目一眯，眼中泛起几分怒色，心说本王不去理睬尔等，放你等一条生路也就罢了，尔等竟然反过来还敢来撩本王虎须？
想到这里，燕王李茂冷哼一声，抬起右手，用手中马鞭一指马聃军的方向，沉声喝道，“肖火，提那将狗头来见本王！”
肖火，本来就是继佑斗后北疆五虎中最不安分的年轻将领，听闻李茂此言双目泛光，当即提一万渔阳铁骑来战马聃军。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明明做出攻击姿态的马聃军，竟突然掉转方向，向南面逃离。
见此肖火又惊又气，带着一万渔阳骑兵紧追不舍，毕竟他骑兵好不容易捞到一个出场的机会，岂可轻易叫其流失？
“还以为有多少本事……乌合之众！”
眼瞅着肖火这位己方军中最年轻的猛将提着一万渔阳铁骑去追马聃军，燕王李茂冷笑一声，倒也并不在意，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攻城之战上。毕竟攻克冀京、夺回皇位才是当务之急，除此之外，对于李茂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然而让李茂为之错愕的是，待小半时辰之后，那支马聃军竟然又回到了原先驻马观望的土坡，然而肖火那一万渔阳铁骑却竟然没有回来。
李茂心中咯噔一下，倒不是说他担忧肖火等人的安危，毕竟一万渔阳铁骑那可是极其可怕的存在，他只是突然意识到，对面那个马聃，或许并非只是寻常将领。
“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将本王的渔阳铁骑都甩脱，这种战术很是熟悉啊……那马聃何许人也？”
放眼望向远处，李茂喃喃自语道。

第六十章 北地雁门的狼（二）
——时间回溯到开春前，博陵，北疆军大营帅帐——
正值黄昏前后，北疆五虎坐在帐内，逐一向燕王李茂禀告这连日来的战况。
或许北疆五虎各个都是威名响彻草原的猛将，但是面对着有“炎虎姬”梁丘舞所镇守的险关博陵，众将依然还是一筹莫展。
而在主位上，燕王李茂闭目养神，好似根本就没听到帐内众将的议论纷纷，自顾自地沉心静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北疆军大将曹达忍不住了，开口说道，“殿下，博陵之事，是强攻，是迂回，还请殿下速做决断！”
“强攻？”李茂缓缓睁开双眼，似笑非笑地说道，“路见一匹猛虎卧于当中，不思改道，莫不是还要去招惹？”
帐内众将闻言一愣，因为李茂这言下之意，竟是要主动避开梁丘舞，另外择路前往冀京。
“猛虎又如何？”北疆五虎中最年轻的将领肖火闻言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军又岂非猛虎耶？何必畏惧区区一女子？”
话音刚落，便见同为北疆五虎之一的大将佑斗皱眉说道，“行了，肖火，你就消停一会吧！炎虎姬梁丘舞之勇武，非你能够想象！前些日子，你还未尝到厉害么？！”
肖火闻言面色一滞，毕竟在前一阵子，他不尊坚守不住的将令，私下率军追击袭他北疆军营寨的东军将领项青，结果被梁丘舞伏击了一阵，当时若非佑斗、曹达及时赶到，梁丘舞早就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斩杀了，哪还轮得到他在此大放厥词。
听着佑斗呵斥肖火的话，曹达、张齐、乐续这北疆五虎中另外三位心下暗暗偷笑，因为现下的肖火活脱脱就是三年前的佑斗的翻版，一样的桀骜不驯，一样的狂妄自大，只不过，佑斗当年在梁丘舞那边碰壁后便学乖了，为人逐渐变得稳重起来，而肖火嘛，尽管前一阵子险些被梁丘舞当场斩杀，却依旧是秉性不改，口口声声叫嚣着，有朝一日定要找梁丘舞报复那一回的一枪之仇。
[初生牛犊不畏虎啊！]
眼瞅着肖火那不服输的模样，众将心中暗暗好笑。好笑之余，他们亦忍不住叹息，只有在见识过梁丘舞实力的他们，才能领略到梁丘家这位女将究竟是多么地可怕。
“殿下的意思就是迂回绕过博陵咯？”不去理睬有些愤愤不平的肖火，张齐摸着下巴思忖道，“可博陵号称是冀京北边的门户，穷山峻岭，恐怕很难找寻到其他的路吧？”
李茂闻言笑而不语，抬手淡淡说道，“此事暂且搁置，尔等稍安勿躁，静侯佳音即可！”
“佳音？”众将面面相觑，均不解李茂的意思，但也不敢再多问，只好按捺住心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不经通报走入一名男子，此人估摸着三十上下，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一双浓眉大眼颇具气势。虽说此人只是布衣单剑，衣着并不起眼，但是却隐隐给人一种不弱的气息。
“楚由？”曹达面色微变，竟下意识地握住了面前桌案上所横摆着的宝剑。
肖火愣了愣，茫然地望向其他几位“大哥”，却发现张齐、乐续、佑斗等人的神色亦变得无比的凝重。
“这家伙是谁啊？”肖火小声地询问着身旁的张齐。
只见张齐眼中露出几分凝重之色，压低声音说道，“楚由，安邑刺客之一员，素来是独来独往……”
“很厉害么？”肖火一脸纳闷地问道。
话音刚落，便听乐续接口说道，“人称‘布衣剑神’，你说厉害不厉害？！”
“剑……剑神？”肖火愣住了，从头到脚打量着那叫做楚由的男子，只见此人以枯草束发、身着布衣，腰间胡乱缠着一条蓝色的布作为腰带，脚下踩着一双草鞋，若不是此人的眼神还算是犀利，并且手中握着一柄卖相并不怎样的铁剑，肖火还真会误以为是哪里的山野农樵，傻傻地闯入他北疆军的大营来。
且不说肖火在那边上下打量着楚由，这边佑斗、张齐、曹达等人却陆续站了起来，其中，曹达率先喝道，“楚由，上回你行刺殿下，殿下善意饶你一条小命，你不领情，还欲来行刺殿下不成？”
楚由闻言哂笑一声，望着李茂轻笑说道，“经他这么一说，楚某与殿下，确实有三载不曾相见了吧？”
在帐内众将诧异的目光下，李茂哈哈一笑，说道，“啊，时隔当日你在渔阳欲行刺本王，确实有三载了！”
楚由一听苦笑说道，“当日确实是楚某孟让了……”
李茂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哪里哪里，是本王当时矫枉过正罢了！——若非楚侠士出手制止本王，本王恐怕会叫许多子民寒心……”
楚由闻言点了点头，在深深望了一眼李茂后，抱拳说道，“茂殿下当日义释在下，不惜以王爷千岁之尊驾，向在下解释经过缘由，最终更听得在下之呈请，这份恩情，在下牢记心中！”说着，他深深吸了口气，叩地抱拳正色说道，“今日，便是楚某人报恩之时！”
李茂闻言心中大悦，起身走上前几步，将楚由服了起来，朗笑说道，“本王平身最是器重武人，尤其是像阁下这般为民拔剑的豪杰义士！——当日之事，过在本王，我二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茂王爷之豪情，在下远不能及！”摇头叹息了一句，楚由正色说道，“先前得茂王爷书信相招，在下回故地安邑，召集了三十来个素有交情的弟兄，皆是剑术精湛之辈……可惜我安邑剑客素来是独来独往，仓促间无法召集散落在各地的兄弟，还望茂王爷见谅！”
“哪里哪里，有阁下与三十余位安邑的豪侠相助，本王好比是如虎添翼，岂能贪心不足？——请！”抬了抬手，李茂亲自将楚由请入了席中。
帐内众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布衣剑神楚由，竟是其主公李茂用书信请来的助力。顿时，帐内那凝滞而紧张的气氛当即消散地无影无踪。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见李茂亲自将楚由迎入席中，肖火不禁有些傻眼，毕竟方才从佑斗等人的态度不难看出，那楚由曾经还是他北疆的敌人，甚至于，还当众行刺过李茂，怎么突然间又变成了助力了？
因此，他小声地询问着身旁的曹达。
而此刻曹达也已打消对楚由的敌意，闻言低声解释道，“你受殿下提拔还不到两年，因此你不知楚由那位豪侠……伍衡的事你应该了解吧？”
“嗯！”肖火点了点头，用仿佛同仇敌忾的口吻恨恨骂道，“那家伙是背叛了殿下的叛徒！”
曹达摇了摇头，沉重说道，“并不仅仅只是背叛了殿下的叛徒，更准确地说，此人从一开始就不曾有过效忠之心！——伍衡此人，乃太平军的奸细，那些年之所以潜伏在我北疆，只不过是欲伺机挑起北疆与冀京的战事，好叫他太平军能借机在江南坐大而已……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伍衡打算做那渔翁，明白了么？”
“明白了……可这与那楚由有什么关系？”肖火不解问道。
“就快要说到正题了……当日伍衡的身份被八贤王李贤与刑部尚书谢安所暴露，事急逃逸，殿下心中惊怒，回到北疆后大肆搜捕太平军的奸细……”说到这里，他偷偷瞧了一眼李茂，见李茂正与楚由说话，并没有注意到这里，遂又小声说道，“你也知道殿下的脾气，一旦恼起来那可是谁劝也不济事的，当时为了伍衡之事，殿下在幽、燕之地大肆捕杀太平军奸细，手段……唔，手段过于激烈了一些，以至于百姓颇有怨言，于是，便激怒了那个楚由……”
“啊？”
“你不知，安邑刺客为人最是正直，一身侠义之气，当时楚由误以为殿下迫害百姓，心中大怒，单凭一己之力，持单剑杀入我渔阳府，欲行刺殿下，不过却被殿下的武力所击败……殿下平身素来敬重侠义之士，尽管楚由当时还伤到了殿下，殿下非但既往不咎，还听从了楚由的建议，下令停止在幽、燕之地搜捕太平军，并且安抚受惊的百姓……”说到这里，曹达转头望了一眼楚由，心中暗道楚由此人不愧是行侠仗义的安邑豪侠，懂得知恩图报。
不可否认，楚由虽不懂得行军打仗，但是单凭他手中那一口利剑，便是北疆军求之不得的助力。
事到如今，佑斗等人也已猜到，其主公李茂所等的便是这位布衣剑神楚由，只不过，他们还未想明白最根本的原因。
毕竟楚由个人实力虽强，但丝毫不懂得行军打仗，而如今北疆军正想方设法准备攻打险关博陵，虽说多了楚由这么一位剑术精湛的剑神无疑是多了一份助力，可这份助力对于那位炎虎姬梁丘舞来说，终归还是微不足道的。
就在众将暗暗诧异之时，李茂已缓缓道出了此番请楚由过来相助的原因。
“楚由，你与本王不打不相识，互为知己，本王也就不与你过多客套了，是这样的……本王早些年坐镇北疆，坚守我大周边陲，然而皇位却遭小九李寿篡夺，此番本王起兵，正是要夺回本该属于本王的皇位，可奈何朝廷派本王的师姐，东军上将军梁丘舞镇守险关博陵……本王不会说是顾念师门情意，不忍攻打，本王只是不敌小舞武艺，因此面对着博陵这座险关束手无策……”
楚由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要知道安邑豪侠可是最讲究士为知己者死的，闻言正色说道，“茂王爷放心，楚某哪怕拼尽所有，亦会助殿下拿下博陵！”
“不不不，楚由你误会了。”李茂连连摆手，他可不想楚由白白去送死，闻言连忙说道，“你且听本王说……早些年草原上的狼骑兵入寇我大周，本王与小舞所坚守的，亦是博陵，因此，本王对博陵附近地形颇为熟悉，知晓有一条不为人知的险峻山路通往博陵后方，奈何时隔已久，数年大雪封路，那条险峻山路究竟在何处，本王眼下也说不清楚……若是叫军中士卒寻找，万一雪崩，恐怕要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因此，本王这才发书请你相助。安邑剑客个个身怀本领，本王慕名已久，可否请你替本王找到那条山路，好叫本王的大军不必经过博陵，直达冀京！”
楚由一听恍然大悟，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朗笑说道，“我安邑之辈素来穷苦惯了，翻山越岭、夜宿荒野那是家常便饭，此事便交予在下便可！”
李茂闻言心中大悦，举杯说道，“如此，本王在此谢过！”
“岂敢岂敢！”与李茂对饮了一杯酒，楚由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本书籍递给李茂，正色说道，“其实茂王爷于年后起兵之事，在下亦曾关注……我安邑之辈身无长物，不过有诸多兄弟散布于天下，行侠仗义，因此，倒也能收集到一些情报……谨以此物赠于王爷！”
“这是……”
“此乃当今天下各大势力的简略情报！”
李茂闻言心中微微一惊，取来便看，果然，只见楚由在那份情报中详细地注解了三王势力、太平军势力、冀京势力的实力，甚至连各地方军队的将领名单都写得清清楚楚。而在冀京势力中，就包括冀京四镇与冀州军。
“连冀州军都替本王刺探了么？”李茂有些好笑地摇头说道，毕竟此时谢安与李贤早已率领着冀州兵在江南与三王势力以及太平军势力厮杀，李茂可不觉得他此番冀京之行会撞见冀州军。
不过本着可有可无的心思，李茂还是略微关注了一下。
“费国、唐皓、张栋、马聃……咦？此人竟是出身北地雁门么？”
……
……
一幕幕回忆掠上心头，燕王李茂起初不以为意的眼神中，终于浮现出几分凝重。
“肖火虽年轻气盛，为人莽撞，可竟能将本王一万渔阳铁骑甩脱……那个出身北地雁门的马聃，那真有几分本事！”说到这里，他心中亦泛起几分好奇与纳闷，他想看看马聃究竟想做些什么。
“殿下，要末将出面么？”北疆大将曹达低声询问道，毕竟北疆五虎中除了佑斗外，就属他指挥骑兵的本领最佳。
“不必！”摆了摆手，李茂冷笑说道，“若是本王猜得不错，那马聃多半是找了个什么复杂的地形，将肖火给甩开了罢了，终归冀州军乃京畿之师，长久以来在此安平国训练兵马，这附近究竟是什么地形，那马聃比我等更清楚……待得肖火醒悟过来，率军返回，到时候便是那马聃逃命的时候了！”
曹达闻言点头附和，毕竟事到如今他也看出那马聃并非寻常将领。
然而就在这时，李茂忽然注意到马聃军身后仿佛扬起了阵阵土尘，从若有若无逐渐到遮天蔽日。
曹达瞧见心中大惊，难以置信地说道，“那般大的烟尘，难道说冀州军全员回援冀京？！”
李茂闻言皱了皱眉，眯着眼睛仔细观瞧着马聃军身后的烟尘，旋即似笑非笑地说道，“有意思！——难不成那马聃打算用这等故布疑阵的花招唬退本王？”
“咦？”曹达心中一愣，这才逐渐醒悟过来。他心中暗暗想道，莫非是那马聃见他北疆军正大肆攻打冀京，本着从旁骚扰的心思，故意制造出那般大的场面，营造出冀州军全军返回冀京的假象，借此逼迫他北疆军撤兵？
[嘿！也太小看我北疆军了吧？]
想到这里，曹达冷笑一声，正要接着李茂的话茬再嘲讽马聃几句，却愕然地瞧见，那阵烟尘竟飘飘悠悠地向他们的方向吹来。
“唔？”不知为何，李茂眼中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皱眉说道，“这白烟……那马聃将整个林子都点了么？”说到这里，他忽然神色一凛，猛地转头望着军中那在风中飒飒出声的旗帜。
“东南风……不好！”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李茂的面色顿时变得铁青。
而就在这时，一股强风吹来，直接将那阵呛人的烟雾吹向了正在攻城的北疆军，一时间，北疆军士卒一个个被那呛人的烟雾熏得眼泪直流，连连咳嗽不已，哪里还顾得上跟着前军杀上城头？
要知道北疆军驻扎在冀京城的西北方向，而马聃却在其东南方向，在开春后东南风的吹拂下，那阵来自马聃军后方的烟雾，理所当然会朝着北疆军吹，至于冀京城头上的周兵，却因为地势原因丝毫也未曾受到影响。
“吹战号！”沉喝一声，马聃的面色变得无比的凝重，舔舔嘴唇咬牙切齿地说道，“众儿郎们听好了，叫北疆那帮眼睛长在头顶的混账，见识一下我军的‘斧钺兵阵’！”
“喔喔——”一万马聃军士卒振臂高呼一声，旋即，全军士卒竟再次做出了准备冲锋的势头。
“杀——”
伴随着马聃一声令下，一万骑兵如一万匹恶狼，齐刷刷地冲向了兵力数倍于他们的北疆大军。
饶是燕王李茂，亦吃惊于马聃的胆气，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第六十一章 北地雁门的狼（三）
在半个时辰之前，当马聃率领着麾下一万冀州军骑兵抵达城下时，在城头上，天子李寿以及梁丘公、吕公、文钦、荀正等人其实也注意到了。
不单单只是燕王李茂被冀京军的神速回援所震惊，就连李寿等人亦是瞠目结舌，毕竟他们如何想得到马聃竟能在一月左右从江南赶到冀京呢？
“冀……冀京军回援了？”
“来得好快！”
“何等神速！”
文钦、荀正、吕公三人为之大喜，毕竟冀京的局势实在不可谓乐观，毕竟前阵日子燕王李茂虽忙着下令全军督造攻城器械，但是那四万渔阳铁骑却未闲着，每每瞅准机会就朝冀京城墙上来那么一回跃马抛射，弄得冀京城墙上的士卒一日也不得安生。
尽管冀京一方的人也清楚这是李茂所使的疲兵之计，但是他们却丝毫也不敢松懈，以免城防失守。要知道，一旦叫北疆军摸到城下，撇开护城河不谈，北疆军的士卒能在短短几十息工夫便爬上城墙，这等攀爬的速度，叫冀京城上的守军片刻也不敢将视线转开，时时刻刻警惕着城下的任何风吹草动。
“这么说，谢安那小子已扫平了江南的太平军势力么？”手扶着城墙，天子李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是欢喜又是忧心地说道。
比起之前，李寿显然要憔悴许多，非但眼眶凹陷、眼袋明显，就连下巴处的胡渣也是乱七八糟，哪里还有身为一国之君的堂堂仪表？但不可否认，正因为这一个多月吃睡在城头上，与守城的军士同甘共苦，这使得李寿的气势看起来比先前强大了许多，隐隐有从懦弱仁慈之君像霸主转变的趋势。
这不，就连本来对李寿不理不睬的北池侯文钦，说话时亦不知不觉地带上了几分尊敬与臣服的意味。
“陛下所言极是！——陛下且看那支骑兵军容，旗帜整齐、衣甲鲜明，虽有风尘，不过那只是因为长途跋涉赶来所至……”说到这里，文钦带着几分惊讶喃喃说道，“臣以为，以谢大人与八贤王殿下的本事，自然能轻易将太平军贼兵剿灭，只不过，就连微臣也没想到，冀州军回援的速度竟是这么快……”
“哈哈！”见文钦止不住地称赞冀州军来得及时，李寿心下十分欢喜，一边张望一边说道，“这么说，谢安那小子也快到了？”
听闻此言，卫尉寺卿荀正亦满脸欢喜地说道，“若是谢老弟与八贤王殿下率冀州军赶到，我冀京当可不惧北疆！”
此言一出，附近的将领们连连附和称是。
不得不说，马聃军的及时抵达，给予了冀京一方守兵的莫大鼓舞。
然而，梁丘公却手扶着城墙皱眉打量着遥远处的马聃军，半响后皱眉说道，“不大对劲啊，陛下……或许，抵达的只是那一支冀州军骑兵……”
李寿等人闻言一愣，齐刷刷地望向遥远处的马聃军，他们这才发现，马聃军在距离北疆大军大概三四里的位置勒住了马缰，驻马于土坡之上，似乎在观瞧着北疆大军的情况，而没有立马来替冀京解围。要知道，此时北疆大军已开始对冀京展开了猛攻。
想到深处，吕公抚摸着胡须皱眉说道，“见死不救……这断然不可能！换而言之，那支冀州兵，只是先锋军……谢小子与贤王殿下的大队人马，恐怕距离冀京还有一些日子，因此，远处那位我方的骑将这才下令全军勒马观望，不敢擅自与北疆大军交兵，免得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城上众人心中一沉。
要知道他们本以为冀州军大部队即将赶到冀京，心下狂喜，如今听吕公这么一说，希望顿时破灭，这仿佛从天国摔到地府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其实说句实话，只要他们仔细想想也能想到，冀州军在两月份的时候这才从荆州襄阳转战江东，对付伍衡的近十万太平军，怎么可能能在如此紧促的时间内回援冀京？
“万里远袭……那位骑将好生了得！——应该是马聃吧？此人善于掌骑兵，不逊色我东军儿郎！”梁丘公出言称赞着马聃，变相着提醒周围被莫名的希望蒙蔽了双目的众人：此刻赶到冀京的，十有八九就只有那一支冀州军，而这一万骑兵，实在很难对冀京的局势造成什么改变。
但凡是听懂了梁丘公言下之意的人，原先脸上的笑容又逐渐消散地无影无踪。要不怎么说世事难料呢，马聃军的到来仅仅只是给冀京城墙上的守军带来了片刻的希望，旋即，这份希望便化作了更大的压力与失望。
“看来关键还是在我冀京呐……”李寿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苦笑。
“话也不是这么说……”可能是注意到李寿心中的失望，梁丘公出言鼓励道，“虽说那支马聃军因为兵力相差悬殊的关系，无法为我冀京起到什么实质上的帮助，但是，此人的到来何尝不是给了我等一个讯息？”
想来城墙上众将也是心智机敏之辈，哪里会听不出梁丘公言下之意，顿时，笑容再度出现在他们脸庞上。
“梁丘公所言极是！”
“幸亏梁丘公一言点破呐！”
“可不是嘛！那马聃将军既然已抵达我冀京，可想而知，谢大人与贤王殿下的大队人马想必早已剿灭了江东的太平贼军，此刻正在急速回援冀京的途中……”
“啊，末将猜测，顶多一月、半月，冀州军的大队人马便能赶到，到那时，看北疆军再敢围攻我冀京！”
城墙上的将领们恶狠狠地抒发对北疆军的不满。
而就在这时，吕公双眉一挑，惊讶说道，“咦？那位马聃将军……”
众人心中不解，顺着吕公的视线望去，骇然瞧见远方的马聃军竟然做出了准备冲锋的架势。
[难不成，那位叫做马聃的将军竟打算用他麾下一万骑兵去攻打有七八万之众的北疆大军？！]
城墙上众人见此倒吸一口凉气，虽说冀州军素来勇武，可北疆军也绝非是乌合之众，更有甚者，能将草原外戎打得被迫北迁数百里的北疆军，论实力恐怕还要在冀州军之上。
即便如此那马聃竟然也敢率先攻打？他不想活了？
北池侯文钦见此皱了皱眉，沉声喝道，“来人，祭令旗！——用旗语命令马聃军撤退！”
由此可见，文钦亦是一位着眼于大局的统兵将才，在时机不利的情况下，丝毫没有要勉强马聃军不惜一切替冀京解围的意思，倘若换做一般人，在这等局势下，恐怕是就算马聃军全军覆没，也要令其攻打、拖延北疆大军攻城的时间，哪怕只是拖延一小会。
但遗憾的是，马聃军丝毫没有理睬冀京城头上那十几士卒手中的令旗，依旧是继续朝着北疆大军冲锋，这让文钦又气又急。
想想也是，要知道马聃、费国、廖立可并非是寻常的带兵将领，他们拥有主帅谢安的授权，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拥有着可自行决定作战或者撤兵的权限，别说文钦，就算是天子李寿亲自下达皇命，听不听从那也得看马聃、费国、廖立三人的心情，这便是所谓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亦是身为偏师主帅的骄傲与权利。
“该死的！那马聃莫非是瞎子么？难道不曾看见城上的旗语么？！”文钦有些焦急了，毕竟他可不希望马聃军这一万骑兵无谓地在此全军覆没。既然无法为冀京的局势带来什么改变，暂时退却，等待冀州军的大部队到来不是更好？
反观梁丘公眼中却露出了几许惊讶与疑惑，狐疑说道，“北池侯稍安勿躁……老夫觉得那位马聃将军或许有他自己的主意。——陛下且看，马聃军虽看似向北疆大军冲锋，但是实际上，战马的奔跑速度并未提升到最快，换而言之……”
“虚晃一招！”吕公接口说道。
话音刚落，城上众守军将士惊呼一声，因为他们瞧见，就在北疆军大将肖火率领一万渔阳铁骑出阵迎敌的档口，马聃军上下一万人突然勒马停住了冲锋势头，一万匹马齐刷刷地两条前腿离地，随即在马鞍上骑兵的缰绳拉扯下，迅速地掉转了方向。
“嘶……”荀正见此倒吸一口凉气，失声说道，“好俊的骑术！”
就连梁丘公亦是双目一亮，啧啧赞叹出声，“好！那姓马的小子了不得！竟不比我东军逊色……”
“啧！”文钦怏怏地撇了撇嘴，因为估错了情况，这位北池侯大人脸上有些过不去，有些不悦地说道，“还以为那马聃有多少胆气呢，竟然朝着七八万北疆大军冲锋，不想竟是虚晃一招，白白叫我等替他担忧……”
听着文钦那言不由衷的话，城墙上众人心下暗笑。
“好了！”拍了拍手，李寿正色说道，“马聃将军可能是不想无功而返，因此，他虚晃一招替我等引开了一万渔阳铁骑……怎么说这也算是替我等缓解了压力……”
城墙上众人笑而不语。
然而实际上，渔阳铁骑又不参与攻城，多一万与少一万对这场攻城之战又能有什么改变？
当然了，这种话他们是不敢说的，因为他们很清楚，李寿之所以说这番话，也是为了激励城墙的守兵。
“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北疆军步兵已攻至了冀京城下，先锋军将浮桥丢入冀京的护城河中，旋即，后续的士卒扛着云梯杀了过来。甚至于，北疆军连日连夜建造的井阑，亦缓缓推到了前面，隔着一条护城河，与冀京城墙上的守兵展开一番弓弩的对决。
而此时，吕公以及南军的林震、乐俊、卫云三将，早已指挥着南军士卒来到了各自的防守位置，卫尉寺卿荀正，亦指挥着弓弩兵想方设法射杀攻城的敌军，此时李寿身旁，只剩下梁丘公与文钦二人。
至于马聃军，恐怕早已被他们抛之脑后了。
然而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后，梁丘公却惊讶地发现，马聃军竟然又回到了原先的那个土坡。
[那马聃又想做什么？]
同样注意到了这件事的文钦心下暗暗猜测道。
忽然，城墙上有一员将领诧异说道，“咦，起雾了？”
[雾？大正午的起哪门子的雾？]
皱了皱眉，文钦朝着那名将领视线所向望了一眼，却发现确实有一缕缕的烟雾从东南侧飘飘荡荡吹来，正巧在北疆军士卒进攻冀京城墙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眯了眯眼睛，文钦下意识望向东南侧，他这才发现，那阵烟雾竟是从马聃军的背后吹拂而来。
[非但甩脱了一万渔阳铁骑的追击，甚至还有闲情点燃一片林子舒缓我冀京在防守上的羸弱么？这马聃……还算有点本事！]
纵然是心高气傲的文钦，此番也不得不佩服马聃的领兵水平，毕竟他的对手可是北疆大将肖火所率领的一万渔阳铁骑，绝非是寻常队伍。
而梁丘公亦在旁边称赞，虽说他们都知道安平国是冀州军演习训练的主场，境内一草一木冀州军将士烂熟于心，可即便如此，能凭借着熟知地形的优势在半个时辰内将渔阳铁骑甩脱，再行溜达回来向燕王李茂挑衅，这可不是一般军队能够办到的。
然而，叫文钦等人暗暗咋舌的还远不止如此，就当他们误以为马聃军这是在想方设法地骚扰北疆军队攻打冀京，替他冀京军拖延时间时，马聃军竟再次做出了冲锋的举动。
而这次，看样子似乎是玩真的。
“马儿奔跑的速度……提上来了！”说这句话时，梁丘公的面色变得无比的凝重，因为他很清楚，用那样飞快速度冲锋的马聃军，那是绝对不可能像方才那样中途掉转方向的，哪怕这支骑兵的骑术再是精湛。倘若强行掉转方向，那么，或许用不着北疆军出手，马聃这一万骑兵就会尽数折在这里，因阵型大乱、自相践踏而全军覆没。
换而言之，这次，马聃军是真的打算冲击北疆大军的阵型。
“这个马聃！”
文钦气地面色涨红，当即下令掌旗士卒再次用旗语向马聃军传达撤退的命令，而这一回，马聃军依然是视若无睹。
就在文钦气急败坏之时，梁丘公却伸手将他拦了下来。
“等等！北池侯稍安勿躁，依老夫看来，马聃将军此番冲击北疆军阵型……未尝丝毫没有胜算！”
就在梁丘公说话的档口，马聃军已乘着东南风向北疆大军席卷而来，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白烟，酷似神话中驾云而来、袭云而往的天兵天将。
眼瞅着马聃军的进攻，北疆一方，大将张齐当即提一万骑兵来战，毕竟他北疆眼下正在攻城的紧要关头，再怎么样也不能坐视马聃前来骚扰，打乱了他们的攻城步骤。
一万渔阳铁骑，对一万冀州军……
在冀京城头上，李寿、文钦、梁丘公等人竟顾不上攻城之战，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城下那场骑兵与骑兵的交锋。
[会退么？会有一方退缩么？]
梁丘公心中暗暗念叨着，毕竟两支同样处于冲锋势头的骑兵的交锋，实力高低其实尚在其次，胆气才是真正关键所在。只要有一方心生惧意，主动回避，那么，这支骑兵队便会败北；反过来说，倘若两支骑兵互不相让……
右眼皮微微一跳，梁丘公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两支骑兵互不相让冲撞在一起，导致双方骑兵士卒人仰马翻，践踏死者无数的凄惨景象。
忽然，梁丘公面色微微一变。
“马聃军……回避了！——不对，这是……”
在梁丘公惊讶的目光注视下，马聃军一万骑兵在距离渔阳铁骑仅仅只有数十丈之遥的距离时，突然间马速一顿。
“投枪！”
伴随着马聃大喝一声，马聃军先头部队的骑兵狠狠将手中的长枪丢了出去。
北疆大将张齐显然没有料到由此一招，下意识地也是一勒马速，而就在这时，马聃军突然来了一个巨大的迂回，整支军队顿时化作两支，以惊电一般的速度从那一万渔阳铁骑的左右两侧掠过。
“怎么会……”张齐面色大变，眼睁睁望着冀州军从两侧掠过，却因为战马冲锋的势头而没办法停下来，只能继续朝着前方冲刺缓解速度。
“漂亮！”饶是梁丘公此时此刻亦不禁为马聃军这出色战术的顺利施行而抚掌赞叹。毕竟这位老人亦是骑将出身，如何会不清楚马聃军这等战术施展起来的困难。
“真有一套啊！”吕公不知何时也已来到了梁丘公身旁，惊异好笑地说道，“耍了肖火，又耍张齐，接下来……”
而与此同时，北疆大将曹达也意识到情况不妙，当即下令剩下的两万渔阳铁骑准备冲锋，应战马聃军。
而就在这时，一分为二的马聃军再次分兵，竟化作了整整四支，以相反的方向绕着李茂所在本队奔跑，仿佛是四个方向各异的漩涡。
一时间，北疆军士卒六神无措，茫然地望着四周围绕着他们奔驰的四股马聃军小分队，不知究竟该追击哪一支。
“这是……”李茂身旁北疆军大将佑斗惊声说道，“车悬？”
“不！”李茂的面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在沉声打断了佑斗的话后，沉声正色说道，“此并非是寻常的车悬，而是‘车悬之斧钺阵’！”说到这里，他微微吸了口气，喃喃说道，“那马聃只不过是北地雁门区区一千人将，竟能使出这般兵法？”
佑斗闻言皱了皱眉，不解问道，“殿下，车悬末将倒是知晓，乃是我军惯的兵法，借助战马冲锋的速度，扰乱敌军，叫敌军首尾难顾，自乱阵脚，介时我军便可伺机攻其疲弱之处，就像那马聃军眼下所做的这样……可斧钺之阵又是什么？”
李茂闻言沉声说道，“斧钺，乃我大周一种兵器，有分斧与钺两个刃面，斧为佯攻，钺才是真正杀招……寻常的车悬之阵正如你所说，而如今那马聃将其军一分为四，呈漩涡状奔驰，互为掩护，叫我等不知究竟该阻挡那一支……猜对了还则罢了，若是猜错，那可就麻烦了……”
“这……如何区分？”佑斗诧异问道。
李茂深吸一口气，喃喃说道，“较痛的一面……便是钺！”
“……”佑斗为之愕然，转头望向战场，他这才注意到，已经有几支渔阳铁骑的小分队在尝试着迎击其中两支马聃军。
反而就在这时，另外两支马聃军却趁机杀入了北疆大军之中，仿佛两柄无坚不摧的利刃，刺入了北疆这个巨人的体内。
[猜错了！]
佑斗心中咯噔一下，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仅仅只有三四千人的两支马聃军骑兵杀了他军中腹地，借助遮天蔽日的烟雾作为掩护，竟将他北疆军打得节节败退。
“全军……刀割杀！”
伴随着一声沉喝，作为钺面的马聃与苏信两支骑兵不约而同地弃枪取刀，右手紧握着马缰，左手捏着砍刀，将刀刃冲前，平着倾斜搁在马背上，借助战马冲锋的强大力道，什么都不必做，便轻而易举地将沿途的北疆军士卒割伤了一大片。
大约一盏茶功夫，马聃军再次合拢为一支，在反应过来的三万渔阳铁骑的追杀下，甩开马蹄，朝着北方扬长而去。
尽管马聃军最终还是被北疆军所逼退，然而冀京城上的守兵却是士气大振，仿佛他们也受到了马聃军的感染，一个个变得满腔热血、莫名激动起来。
想想也是，从肖火到张齐，再到乐续与曹达，北疆五虎除了佑斗外，此战一起出动了四人准备擒杀冀州军的马聃，然而，马聃却凭借着军中士卒不下于渔阳铁骑的精湛骑术，一次性将北疆那四只老虎狠狠戏耍了一番。
虽说从始至终马聃军也未曾杀伤多少北疆军士卒，但是，他却直接打乱了北疆大军的阵型，以至于当时渔阳铁骑与北疆步兵混在一起，场面是何等的混乱。
更惊人的是，马聃军付出了大概两千人的代价，摧毁了北疆军仅有的六座井阑，直接将北疆军攻克冀京的希望葬送了大半。
目送着马聃军被数倍于他们的渔阳铁骑撵得穷逃不已，在冀京城楼上，以天子李寿为首，守城兵将们忍不住抚掌、呐喊，替已逃至远方的马聃军助威，久久不息。
大周景治五年六月十七日，冀州军偏师、二军主帅马聃，率骑兵一万救援冀京，虽此战损失达两千人，却重重挫灭了北疆锐气，使北疆欲一鼓作气拿下冀京的士气受到严重打击，不得已而暂时休兵罢战。
此战过后，冀州军二军偏师主帅马聃名声大噪，天子金口嘉誉。
“叹为观止！”

第六十二章 梁国陈留的虎
天边，初生的红日逐渐驱走漆黑的夜幕，整个大地仿佛罩上了一件五彩斑斓的金衣，在这本该是一日之计的清晨，一支骠骑掠过扬起的烟尘，却是破坏了这份难得的美丽景致。
“驾驾——！”
“驾——！”
“踏踏踏踏——！”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疾奔而来一支骑军，军中骑兵一个个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忽然，为首那员大将振臂大呼一声，旋即，全军骑兵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簌簌——！”
疾风吹得这支骑军中的旗帜簌簌作响，仔细一看旗帜，才知这分明是前两日在冀京城下战事中大出风头的冀州军二军偏师，马聃军。
世人怎么会不会想到，堂堂北疆之主，草原上的霸王，燕王李茂竟会在冀京遭遇到这等挫折，明明统率有七八万的北疆大军，却竟被冀州军大将马聃那一万骑兵给彻底戏耍了一番。
当然了，为此马聃其实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非但冀京城下牺牲了将近两千的军中士卒，还被全军出动的四万渔阳铁骑追赶了足足十十三日，更有甚者，勃然大怒的燕王李茂此番派了曹达、张齐、佑斗三位大将追赶他。
四万渔阳铁骑，三位北疆军大将，不难猜测，燕王李茂这是铁了心要擒杀马聃，以报马聃当日在冀京城下戏耍他一事。
“呼！”长长吐了口气，马聃一只手勒住马缰，用另外一只手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不得不说，这十十三日的逃亡着实将他累得不轻。
“喝口水吧！”副将吴兴丢过来一个水囊。
抬手接住了吴兴丢过来的水囊，马聃一连灌了好几口，旋即擦擦嘴边的水渍，朗声说道，“众儿郎，渔阳铁骑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从背后赶上来，抓紧时辰歇息！”
“是，将军……”军中众骑兵有气无力地回应道。
倒不是说他们不服军令，只是这十十三日他们在四万渔阳铁骑的追杀下日以继夜地逃命，别说精力憔悴，就连意志都趋近崩溃。或许此刻对于众二军士卒而言，他们最希望的恐怕就是美滋滋地睡上一觉。
只可惜，他们这个希望注定难以圆梦，毕竟他们身后可是吊着四万渔阳铁骑这么一个无法匹敌的敌人，一旦叫后面的追兵赶上，恐怕不难想象那将会是一个这样的下场。毕竟真正打起来，一万马聃军别说不是四万渔阳铁骑的对手，就算是渔阳铁骑只有一万，马聃军恐怕也不会有几分胜算。要知道，冀州军固然是西扫三王势力、东灭太平军势力的精锐，但是可别忘了，渔阳铁骑那可是征战制霸了整个草原的赳赳铁骑，真比起来，冀州军还是要逊色渔阳铁骑一些。
“张齐、曹达、佑斗……那三个家伙是怪物么？”有些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身背后，马聃满脸苦笑地说道，“这都已经追赶了我军十三日了吧？难道那些家伙不需要歇息么？再这样下去，别说咱甩不掉他们，甚至要被他们给拖垮了……”
吴兴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几分佩服说道，“不愧是渔阳铁骑啊，与太平军那些空有架子的骑兵完全不是一次层次的……若不是我军对这安平国境内地形地势极为熟悉，恐怕我军早已被那些渔阳骑兵追上给杀尽了……说起来，还是咱当日在冀京城下太张扬了啊，这根本就不符合咱二军的风格嘛！”
听闻此言，马聃脸上不由地流露出几分莫名的笑容。
确实，事实上马聃当日在冀京城下冲击北疆大军的阵型，期间过程极为凶险，一个不好就会被包围其中，直接导致全军覆没。毕竟马聃所率的二军皆是骑兵，倘若骑兵失却了速度，那或许比步兵还要无力，说什么上马便是骑兵、下马便是步兵，那只是东军神武营，而纵观整个天下，也只有一个东军神武营。
按理来说，似那般冲动而不睿智的冲锋，想来也只有曾经的廖立会不计后果地实行，就算是费国，多半也要衡量一下利害得失。事实上，就连马聃也不知自己当时为何会下达那么冲锋的命令。
“谁叫李茂那厮欺人太甚，视我二军如无物？！”骁将苏信这时策马走了过来，说出了马聃心中所想。
而在苏信身旁，李景脸上露出如吴兴一般无二的苦涩笑容。
苏信、李景，这两位当年谢安西征洛阳、长安叛军时所收服的冀州军将领，如今也已官拜奋威、奋武校尉职位，历经诸多战事的他们，在被调入二军后便极受马聃器重。甚至于在前几日，马聃便是与苏信配合，一举捣入了北疆大军腹地，将北疆军的阵型搅乱成一锅粥。
当然了，也正因为看出了苏信与李景二将在统率骑兵上的才能，谢安才会将他二人调入全军皆是轻骑兵的二军，为军团长马聃所用。
“说的不错！”马聃朗朗笑着，大力拍打着苏信的后背，大声说道，“就是让那些看不起咱二军的北方蛮汉瞧瞧我军的实力！”
在马聃看来，摆着唐皓、张栋、欧鹏、成央等冀州军大将在，苏信与李景二将不敢说是冀州军中实力最强或者指挥才能最出众的将领，但是他们的综合实力却相当出色，尤其是在率领骑兵作战方面的才能。这两位骁将的加入，顿时让马聃的二军，其灵活性与机动力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毕竟本来就只有他与吴兴二人扮演“斧”或者“钺”的角色，如今加上了苏信与李景二将，施展【车悬：斧钺之阵】时更容易叫敌军眼花缭乱，不知哪一支骑兵分队是佯攻，哪一支骑兵分队才是真正的杀招，在战术的运用上变得更加灵活。
毫不客气地说，就算拿冀州军一军的张栋、甚至是主力师的副帅唐皓来换苏信与李景二将，马聃也不舍得。除非是廖立这个无论什么位置都能够担当的大将，不过嘛，马聃心中也清楚以廖立的才能绝不可能屈居于他麾下。
而苏信本来就是一位性格开朗、活跃的将领，被马聃拍了拍后背，他仿佛是受到了鼓舞，满脸红光，沾沾自喜地说道，“当真是畅快啊！我二军单凭万人冲击北疆大军七八万兵力……末将空活了这么久，可还未如此酣畅淋漓过，只可惜谢大人不曾瞧见……”说到最后，他咂咂嘴露出几分遗憾之色。
眼瞅着苏信那一副邀功的模样，李景微微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忽然听到不远处盯梢的军中士卒用带着几分机警的口吻大喊道，“来了，渔阳铁骑追来了！”
“片刻也不叫人消停啊……”才喝了几口水的马聃微微皱了皱眉，带着几分郁闷、几分苦笑，喃喃说道，“这帮渔阳铁骑……有必要这样子么？”
旁边，副将吴兴闻言笑了笑，抬手招呼着军中士卒，沉声喝道，“出发了，儿郎们！”
“喔——！”众冀州军二军偏师的骑兵们大呼一声，竟然一个个看起来颇为憔悴，但是军中的凝聚力却颇强。
也难怪，毕竟他们已拥有了对于荣誉的直觉。当他们大摇大摆从北疆军大军杀出，在四万渔阳铁骑的追杀下逃之夭夭时，冀州军第二军团的名气已然打响，毋庸置疑会在之后数年前成为天下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毕竟不是随随便便哪支军队都能让北疆霸主、草原霸主的燕王李茂吃瘪。
荣誉感，这种飘渺而无法触摸的东西，从某种程度上能加强一支军队的凝聚力与意志力，直到被另外一支强军重重挫败，就好似当年被梁丘皓重挫的南军陷阵营一样。
“出发！”
“喔喔——！”
振臂呐喊了一声，马聃率领冀州军第二军团向安平国境内的云景山开进。
而就在马聃一众离开后片刻，张齐、曹达、佑斗等三员北疆大将便率领着多达四万的渔阳铁骑尾衔而至。
眼瞅着那片明显被马蹄所践踏过的草地，张齐等人脸上怒容更甚几分。
“该死的，又叫那个混账给逃了！”一扬马鞭，重重抽打了地面上，张齐那还算俊朗的面孔隐隐变得扭曲起来。
旁边，曹达的面色也不是太好看，在下马仔细观察了一番马聃军离去的方向后，他皱眉说道，“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马聃那厮这几日带着我军到处溜达，分明是想拖垮我军战马的马力……”
张齐闻言嘴里挤出几分冷笑，寒声说道，“好，既然如此，那就看看究竟是哪一方先被拖垮！——哼，我渔阳铁骑所用战马，皆是幽燕之地的优良战马，马力颇佳！”
“张齐！”曹达喝止了大为恼怒的张齐，冷静劝道，“我军所用战马皆是幽燕之地优良战马不假，但可别忘了，冀州军的战马，亦是产自北地雁门一带的战马，与东军神武营的战马同出一地……因此，若想利用战马脚力的优劣拖垮马聃军，恐怕是不怎么容易！”说着，曹达望了一眼四周，从怀中取出一份行军图，将四周的景物与行军图逐一对比，同时又嘴里说道，“而最关键的，还是冀州军对此地地形的熟悉程度……”
“那你说怎么办？”张齐恼怒问道。
曹达思忖了一番，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你等可曾注意到，我军追赶马聃军已有十三日，起初几回，马聃军根本不敢在中途歇息，至少要将我军甩到三十里开外，反而最近这几回，那厮在距离我等仅十余里的情况下也敢下令全军歇息片刻了……”
“他……松懈了？”听曹达这么一说，张齐倒是也冷静了下来，诧异说道。
“松懈不至于的，但是无论如何，他势必会寻找一切机会为麾下士卒争取歇息的机会。因此，在我看来，与其我军死命追赶那马聃、却每回就差那么一点而叫他逃脱，不如分兵，你我二人继续追赶那马聃，佑斗，你提一支兵，加紧赶路，迂回到马聃军前头去，介时，马聃军前路被堵、后路被断，岂有不败之理？”
“你我故意放慢追赶的速度，替佑斗争取迂回到马聃军前方的时间么？”想来张齐作为北疆五虎之一，亦非莽撞无谋之辈，稍加点拨便顿时明白过来。
“正是！”曹达点头说道。
张齐、佑斗闻言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当即，四万渔阳铁骑中，佑斗带着两万骑兵离开了队伍，从前方云景山的另外一侧迂回，试图抢先一步到马聃军的前面去，而张齐与曹达则按照计划放缓了行军速度，不紧不慢地追赶着马聃军。
“那帮渔阳铁骑怎么搞的？”
作为一位出色的骑将，马聃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后面追兵的不对劲之处。因为他发现，那帮与他仿佛有不同戴天之仇的渔阳铁骑、那帮这几日来丝毫也不给他喘息机会的渔阳铁骑，不知为何变得羸弱无力，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哪里还有纵横草原的百战胜师的气势。
对此，副将吴兴倒是没有多想什么，一边驾驭着战马奔驰在高低不平的道路上，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渔阳铁骑再强终归也是人，又非是不知疲倦的鬼物……我这会儿可是连握缰绳的力气也没了，估算下来，渔阳铁骑差不多应该也是这样……”
马聃闻言点了点头，毕竟他眼下的情况就是一闭眼立马就能睡着，将心比心，渔阳铁骑也不会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可能是因为这几日太过于疲倦吧，向来谨慎、稳重的马聃，此番竟没有察觉到逐渐逼近的危机。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转眼到了七月初六，就在马聃暗暗欢喜身后那帮渔阳铁骑已不再向最初那样拼命追赶他时，他并没有意识到，北疆五虎之一的佑斗已率领着两万渔阳铁骑迂回到了他的前方。
若是连上天也关注着这场即将触发的骑兵战，那么就不难看出，只要再过一日，马聃军便会处于被四万渔阳铁骑前后包夹的尴尬处境。
然而，正所谓世事难料，老天在这里给势在必得的渔阳铁骑们开了一个玩笑……
“报！前方十里发现一支兵马踪迹！”
在尾随着马聃军追赶的同时，有一名渔阳铁骑的斥候向张齐与曹达二人汇报了关于前方的最近状况。
“咦？”听闻此事，张齐与曹达二将面面相觑，要知道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这两日可是远远吊在马聃军数十里开外，从未做出试图拉紧距离的举动。既然如此，马聃军又怎么会在距离他们仅仅只有十里的地方出现？
“莫非是那马聃察觉到前方有佑斗埋伏？”曹达试探着问道。
“那也不该折向朝着我等而来吧？”张齐皱了皱眉，他有些想不通了，沉思了一番皱眉说道，“先去看看吧，看看那马聃究竟卖的什么关子！”
“嗯！”
二人合计了一番，按照原本的速度不变，逐渐向前方那支军队靠拢，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后，他们便瞧见那支军队的真容。
“这是……”
遥遥望着对过那支军队中所飘扬的“费”字旗号，张齐与曹达面面相觑。
原来，他们撞见的并非是折道返回的马聃军，而是冀州军的第一军团，费国军。
不过，似乎并非是完整的费国军，毕竟张齐等人放眼望去，对方仅四千骑上下而已，不过那四千匹战马上，却分别背负着两个人。
“唔？”对面的费国显然也注意到了前方那两万渔阳铁骑，当即下令全军停止赶路，冷静地观望局势。
“渔阳铁骑？”费国的副将，冀州军大将欧鹏瞧着对面骑兵队中的旗帜心下一愣，诧异说道，“不是说北疆大军正在攻打冀京么？这帮人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冀京已经陷落了？”
“……”听闻此言费国皱了皱眉，仔细打量着对面与他对峙的那两万渔阳铁骑，沉声说道，“不对！此地距离冀京不过一百三十里之遥，对方皆是骑兵，一日半可至，然而对面那支骑兵却军容不佳……渔阳铁骑乃纵横草原的精锐铁骑，绝对不至于这样，换而言之……”说到这里，他似有察觉地瞧了一眼马聃军离去的方向，莫名笑道，“看来，是有人故意引着这些渔阳铁骑在我安平国境内来回奔走……真想看看那家伙被对面那些渔阳铁骑追赶、狼狈逃窜的样子啊，哈哈哈哈！”
“马聃？”欧鹏闻言一脸惊讶神色，旋即点点头自言自语说道，“我还以为我一军的行军速度已属惊世骇俗，没想到，马聃将军更胜一筹……”
“那有什么？那家伙全员皆是骑兵，若不能在半月之前抵达，如何有资格与费某争夺大将军的位置？”玩笑一句，费国望着对过的两万渔阳铁骑舔了舔嘴唇，戏谑说道，“好家伙，不过是先前抢了他一个二等功罢了，有必要这么陷害我等么？”
欧鹏苦笑不已，要知道，为了能尽快地抵达冀京，他冀州军第一军团用仅有的四千战马分别驮着两个人，日以继夜地赶来冀州，换而言之，眼下的他们，仅仅只有四千骑兵与四千步兵，另外还有一万两千步兵依然还在千里之外，由另外一位副将张栋所率领，朝着冀京赶来。
“要打么？”欧鹏皱眉问道。
费国闻言舔了舔嘴唇，轻笑说道，“这事可轮不到你我来选择，没瞧见对过那些渔阳铁骑已开始冲锋了么？”
说到这里，费国面色一沉，抬手接过身旁护卫递过来的重枪，虎目中闪过几分厉色。
“见对方仅只有八千兵卒，便下意识地以为可以任意揉捏？看来北疆确实是太小了，不曾见识过陈帅、阵雷那样能够以一人扭转战局的大豪杰……那就让费某来叫尔等清醒一下，尔等所面对的，可是我冀州军！——结阵！迎敌！”
“喔喔——！！”

第六十三章 梁国陈留的虎（二）
费国，梁国陈留之虎，他与马聃、廖立或许在江南名气颇大，但是在北方，世人对他的印象依旧只是停留在冀州军主帅的这个身份上。
甚至还会有人心生怀疑，怀疑这费国是否是因为攀上了刑部尚书谢安这根高枝，这才得以坐上了冀州军主帅的位置。也难怪，毕竟费国在过去几年中并无名气也并无建树，以至于在很多人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家伙而已。
这不，瞧见费国仅仅带着四千骑兵与四千步兵，张齐与曹达这两位北疆五虎之一的大将二话不说便对其展开了攻击。
[在杀马聃那个混账东西前，先杀了这个费国也不错！]
揣着这份心思，张齐率领着近乎八千渔阳铁骑先行开始了冲锋。
“杀啊——”
不得不说，渔阳铁骑们的斗志非常的高，这可能与他们被马聃军耍了几日有关，以至于他们迫切希望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发泄在对面的费国军这他们眼里的倒霉鬼身上。
遗憾的是，费国军可不是什么软柿子，那可是谢安委以重任、用来进行攻坚战的精锐之师！
“步兵全员……结阵！”
在费国一声令下，四千步兵手持长枪列好了阵型。只见那些士卒左腿跪地、右腿弯膝，紧密地挤在一起，那一根根的长枪倾斜举起，远远望去，酷似一片针刺荆棘之林。
“这是……”正在率骑兵冲锋中的张齐微微一愣，他哪里会看不出这是专门用来针对骑兵冲击的步兵战法。
只不过……
“会很惨的哦，这样硬碰硬……”嘴角泛起几分冷笑，张齐不以为意地喃喃自语道，“当然了，前提是能坚持下来……当真有这份慷慨赴死的胆气么？冀州兵！”
张齐暗自猜测着，说实话，尽管眼前的冀州兵摆出一副意图鱼死网破的可怕战法，但是张齐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是的，不可否认这是步兵专门用来针对骑兵的战法，并且，历史中也不乏有许多步兵凭借着这项战法最终战胜了骑兵，终结了轻骑兵乃野战王者的不可一世。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步兵都能做到这一点，而其中关键，就在于士卒门的胆气与意志，说白了，就是从容赴死、誓死不退的意志力，这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办到的。
两万骑渔阳铁骑啊，且不说奔驰起来所产生的可怕力量，足以将大半的步兵士卒撞成烂泥、踩成肉酱，单单是奔跑起来那令人惊骇的阵势，就足以吓坏一片没有心理准备的士卒，而只要其中有稍许几名士卒没能克制心中的恐惧，那么，正道防线当即不攻自破。
正因为如此，张齐这才丝毫没有要规避的意思，因为在他看来，对面的冀州兵摆出那个好比是同归于尽的阵型，顶多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用来吓唬他张齐为了减少伤亡而被迫减缓麾下众骑兵冲刺的速度。要知道骑兵靠的就是速度，失去了速度，骑兵还能剩下什么？毫不客气地说，失去了速度的骑兵，不会比一名步兵厉害多少。
然而出于张齐意料的是，当他率领着麾下骑兵距离对面的冀州兵越来越近时，对面的冀州兵竟依然还是没有丝毫要变阵的意思……
[不会……吧？]
饶是张齐，脸上亦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三十丈距离，在冲刺的骑兵跑来仅仅只有一瞬间罢了，几乎只是张齐脑海中一转念的工夫，他近八千渔阳铁骑便狠狠地撞上了那四千冀州军步兵。
那一瞬间，恐怕就连天地亦要变色，前排的冀州军步兵瞬间就被压到了渔阳铁骑的马蹄之下，被马蹄践踏致死，踩成肉泥，反而临死之前，他们亦将手中的长枪刺入了渔阳铁骑的胸膛。
“砰砰砰砰——”
到处都是躯体与躯体激烈碰撞的声响，残肢断臂伴随着鲜血、碎肉飞溅，无论是渔阳铁骑还是冀州军步兵，竟不曾在最后关头退缩，毅然而然地用自己的性命换走敌军的性命。
不得不说，骑兵不愧是战场上的霸主角色，战马的冲撞力那是何等的恐怖，以至于仅仅一个照面，四千冀州军步兵便折损了将近两千人，更有甚至，竟连全尸也难以留下，皆被渔阳铁骑的战马踩得粉碎。
反观渔阳铁骑，其实亦不好受，由于面前的冀州兵哪怕在最后时刻也不曾退离防守位置一步，以至于他们根本无法顺利通行。
摔倒了，有一名渔阳铁骑在并未中枪的情况下被冀州军的尸体绊倒了，一瞬间，连锁反应，数以百计、千计的渔阳铁骑纷纷被尸体所绊倒，马背上的骑兵被掀飞，重重摔在那不知是泥土还是血肉的地面上，旋即，在还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便会后续的骑兵乱马踩死。紧接着，后面的渔阳铁骑亦被绊倒，马背上的骑兵亦被掀飞……
整个战场，再无丝毫呐喊之声，到处可是人体的骨头被踩碎的咔嚓声，以及一匹匹优良的战马绊倒在地被后军践踏致死的哀嚎。仅仅只是转眼工夫，竟有多达六七千的双方士卒前往地府报到，整个战场，惨烈地犹如人间地狱。
“竟然……不退……”及时勒住了马缰的张齐面色惨白地望着面前不远处那地狱般的惨烈景象，只感觉后背寒毛竖立。
而就在这时，他右侧不远处传来一声沉喝。
“当然不会退！——我冀州兵岂会被你等北疆蛮汉所吓倒？我等……乃京畿之师！”大吼着，费国不知何时拍马迂回来到了张齐不远处，手中的长枪朝着张齐的面门狠狠砸落。
张齐心中一惊，下意识提枪抵挡。
“砰——！”
一声巨响，费国手中的铁枪狠狠砸在张齐的长枪上，刹那间，张齐的一双眼睛瞪得睛圆。
[好……好强的腕力！]
目瞪口呆着瞧着自己手中的铁枪枪身在费国那柄枪的压制下逐渐变形，并发出咔咔咔这不堪重负的声音，张齐心中大惊失色。
[这厮……比那文钦不知强了多少倍啊！]
张齐只来得及在脑海中转过这么一个念头，而下一瞬间，只见费国深吸一口气，手中重枪改劈砍为上挑，似乎要硬生生将张齐挑飞出去。
[这厮！]
张齐咬紧了牙关，他感觉手中的长枪枪身越来越压迫到自己的肋骨，那从枪身处所传来的无法抗衡的强大力量，叫张齐心中惊之又惊。
而就在这时，只听费国大喝一声，右臂肌肉顿时暴涨了几分，硬生生将张齐从马背上挑起，旋即手中长枪一转，还没等张齐反应过来，费国奋力一挥，将张齐整个人都劈了出去。
幸亏张齐在意识到情况不对后慌忙用那杆几乎报废的长枪枪身挡了费国一下，否则，费国手中的长枪枪尖，多半会将他的胸膛彻底划开。
“砰！”
飞了足足有三四丈，张齐的身躯砰地一声摔落在地，当他挣扎着站起来时，他这才发现，他方才所率的八千渔阳铁骑，竟然损失了几乎六成，剩下四成的骑兵们正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左右。
顺着那些骑兵士卒的视线望去，只见地面上到处都是冀州军与渔阳铁骑残碎不堪的尸体。
这便是步兵专门克制骑兵冲锋的枪林战法，效果显著、代价沉重，无论是对己方还是敌方，都是一份意志上的考验。
而远处，另外一位北疆大将曹达早已呈现一脸呆滞之色，他被渔阳铁骑那骇人的伤亡吓到了。
和张齐一样，他曹达也没想到冀州兵此番竟然是玩真的。
忽然，曹达眼神一凛，因为他注意到，费国已策马缓缓朝着张齐而去，反观张齐，他似乎依然处于渔阳铁骑损失惨重的惊骇中，竟不曾注意到费国的接近。
“张齐，小心！——你等傻呆着做什么？还不速速保护张齐将军？！”眼瞅着呆若木鸡的张齐，又瞅了一眼那些在方才的交锋中幸存下来却有些不知所措的渔阳铁骑，曹达大声喊道。
惊闻曹达大喊提醒，张齐这才惊醒过来，随手抄起地上一杆长枪，险而又险地挡住了费国一记挥扫。但尽管如此，他肩头还是被费国的枪尖给划伤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张齐脸上的惊怒之色，费国坐跨着战马居高临下注视着张齐，冷笑说道，“你想说什么？怪费某趁你不备？——可笑！纵然你心有防备，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只见费国的右手重重一顿，顿时，张齐感觉手中长枪传来他所无法抗衡的千钧之力，不得已竟左膝跪在了地上，咬着牙死死苦撑着。
“说啊，纵然你心有防备，那又如何？！”一面说，费国一面加大右手的力量，硬生生用长枪压制着张齐手中的枪，一直压到后者受创的右边肩头，陷入伤口之中。
“啊……”张齐忍不住痛呼之声，额头冷汗直冒，他试图挣脱费国的压制，但遗憾的是，任凭他使劲全力，却也无法弹开费国铁枪的压制。
“咔咔咔……”张齐的背被费国的力道压得不得已弯曲下来，骨头咔咔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眼瞅着一脸痛苦之色的张齐，费国冷笑着奚落道，“倘若费某此刻杀了你，那你我两军便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吧？——唉，谁叫你等故意来找茬呢？”
“……”张齐闻言心下一动，在费国的巨力压制下苦苦支撑，但是心中却升起了几分希望。
[这厮不敢杀我……对，曹达那边还未动，虽我军此番损失惨重，但终归还有一万六千，而费国这厮麾下亦只剩四千骑兵与两千步兵……他，绝对不敢过于造次的！]
想到这里，张齐反而冷静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附近那幸存的四千渔阳铁骑也终于惊醒过来，大呼着朝着费国杀了过来。
“贼将，休要伤我家将军！”
冲在最前的，看衣着打扮似乎是两名千人将，挥舞着长枪来杀费国，只可惜，他们与费国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以至于费国根本不需借助马力，便轻易将那两员千人将挑死。
不过不知为何，费国却并未趁机杀死明显无力的张齐，以至于当众渔阳铁骑一拥而上后，张齐终究还是被部下们给救走了。
“撤！”恨恨地回头瞧了一眼费国，张齐心中又惊又怒。他本能地察觉到，那并非是他可以对付的猛将，纵观他北疆军，恐怕也只有李茂与佑斗才可与其交锋。
[梁国陈留之虎，老子记住你了！]
心下恨恨地骂了一句，张齐带着那四千幸存下来的骑兵缓缓撤退了，而就在此时，费国嘴角却扬起了几分计谋得逞的笑意，大声喝道，“渔阳骑已败，我一军众儿郎，遂本帅杀敌！”
话音刚落，在后方督领骑兵的冀州军猛将欧鹏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厉声喝道，“杀！”
一时间，冀州军那在方才按兵不动的四千骑兵，竟然反过来朝着那四千正逐渐撤退的渔阳铁骑杀了过去。
“什么？！”张齐骇然地回头望向费国，心中惊骇莫名。
[这厮……这厮方才不杀我，难不成就等着我下令撤兵？可是……这家伙疯了吧？曹达那边可还有一万两千我渔阳铁骑丝毫未动啊……]
倒不是说张齐疏忽大意，而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费国竟然敢用四千骑兵冲击他一万六千渔阳铁骑，要知道，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做出这种无异于自寻死路的事来吧？
张齐难以置信地望着费国率领着他四千冀州骑兵展开了冲锋，心中犹如惊涛骇浪一般。倘若换做是他，他多半会选择放渔阳铁骑离开，毕竟渔阳铁骑方才已见识到了冀州军的铮铮铁骨，绝不会再做出以命换命的事来，毕竟在方才那场交锋中，渔阳铁骑的损失兵力可是冀州军的整整两倍。
是呀，按理说来，这个时候互相有默契地退让一步，不是更好么？为何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忽然，张齐想到了马聃，想到了那个脑袋同样不正常的冀州军大将，要知道那家伙，也同样是凭借着弱势的兵力，将他张齐一方整支北疆大军戏耍于股掌之上。
“该死的！——冀州军的这些大将，全是一帮心智有问题的！”
大骂一句，张齐当即下令麾下四千骑兵向两旁散开，毕竟若是他们继续向前，那么，费国便可以用他们作为挡箭牌，直接冲入曹达的一万两千渔阳铁骑当中。而这，恰恰也正是费国的目的，但遗憾的是，张齐终归是经验丰富的将领，尽管一时不察中了费国的计谋，但终归还是马上醒悟过来，并作出了最佳的反应。
“嘿！察觉到了么？”
费国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四千渔阳铁骑在撤退中途突然向两旁散开，替后方曹达所率的一万两千冀州军留有足够空间的举动，心下冷哼一声。
[不愧是北疆五虎，身经百战，察觉到情况不对便当即醒悟过来，不过……足够了，这距离！]
想到这里，费国眼中绽放出一阵渗人的厉色，沉声喝道，“全军……突击！”
说着，他本人加快了速度，身先士卒，冲在队伍最前面。
五百丈……
四百丈……
三百丈……
眼瞅着那四千冀州军骑兵距离己方越来越近，曹达颇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他哪里见识过这等明明处于弱势却要向强敌冲锋的军队。
跟张齐一样，曹达也没想到费国竟然有胆量向他们发起冲锋，以至于当他反应过来时，冀州军距离他们已不到三百丈距离。
“冲……突击！”
终归曹达亦是善战将领，尽管方才出现了片刻的失神，但终归还是反应过来，向全军一万两千名渔阳铁骑下达了全军冲锋的命令。毕竟骑兵若失却的速度，那么便不会有多少杀伤力。
[会退么？还是说像那么马聃一样，打着突然向两旁迂回的主意？]
在全军冲锋的期间，曹达心中暗暗猜测着，毕竟半个月前马聃在冀京城下那风光的一战，哪怕是今时今日曹达亦牢记心中，他可不想像当日的张齐那样，明明卯足了劲欲与马聃军一较高下，结果却被对方狠狠地耍了一通。
八十丈……
六十丈……
四十丈……
曹达的心逐渐悬了起来，方才他渔阳铁骑冲击冀州军步兵方阵时的惨状不由得浮现在他脑海中。
二十丈……
十丈……
撞上了！
[这厮……竟然是直接冲过来！]
在那一瞬间，曹达惊骇莫名地瞪大了眼睛。与马聃军不同，费国军根本不在冲锋时耍什么花招，竟然就那么直直地撞了过来……
“砰砰砰砰——”
一连串叫人心惊胆战不已的身体碰撞声再次响起，冀州军渔阳铁骑这两支骑兵，仿佛是两条巨龙撞在一起，龇牙咧嘴、相互撕咬。
[冀州军这些将军，莫不是一个比一个没心智？]
眼瞅着双方骑兵在相互的冲撞中人仰马翻，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被乱军践踏至死，曹达只感觉后背隐隐发凉。
“真是……无谋！”曹达恶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气，随即眼中露出几分狠色，厉声喝道，“既然冀州军小儿自寻死路，那我等便送其归西！”
话音刚落，他身前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送谁归西？”
曹达下意识地一抬头，骇然发现一杆铁枪朝着自己的脑袋狠狠砸下。
“砰——”
“将军——！！”
在众渔阳铁骑目眦尽裂般的瞪视下，费国策马从曹达身旁掠过，神色冷淡地瞥了一眼身后摔落下马的曹达。
“看来你等不曾关注呢，五年前陈帅在长安战役不是已经向天下人证明了么？——兵力上的差距，并不是决定战场胜败的唯一啊，蠢材！”

第六十四章 梁国陈留的虎（三）
“将军——！！”
惊声呼喊着，众渔阳铁骑朝着曹达落马的位置冲了过去，首当其冲有一名千人将翻身下马，将倒在地上的曹达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将军，将军……”一干渔阳铁骑将士心急如焚地呼唤着自家将军。
“我……咳……咳……我……没事……”在士卒们的搀扶下，曹达缓缓站起身来，没说几句话，嘴里便不住地吐出鲜血。
“嘶……”忽然，有一名士卒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他瞧见，自家曹达将军胸前非但铠甲皆碎，甚至于，好似被什么利刃深深划了一道，以至于从脖子右侧到左侧腰际，竟有一道长达一尺的伤痕，皮肉外翻、血流如注，很是骇人。
“莫要大呼……小叫！”瞥了一眼那名渔阳铁骑，曹达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你等过来……做什么？我军……我军与冀州军……的交锋还……还未结束，费国……费国那厮……并非一人可敌！”说着，曹达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已率军杀至远处的费国，脸上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神色。
[就差那么一点……若非我方才于千钧一发之际向后一躺，恐怕早已被那费国给挑死了吧？]
想到这里，曹达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道，“传……传令下去，将军队指挥……指挥交予张齐……将军……若无人主事，我渔阳铁骑或许要折……折在这里！”
“是！末将等这便是联络张齐将军！”
“唔……”点了点头，曹达再度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远方的费国，眼中露出几分复杂神色。
[同样是虎，差距……却好大！]
心中发出一声感慨，曹达只感觉眼前一黑，当即昏死过去。
“将军！”附近的渔阳铁骑顿时大惊之色，其中那名千人将伸手一探曹达鼻息，意识到曹达只是重伤昏迷过去，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快！曹达将军的伤势刻不容缓，且联络张齐将军，请他主持大局……”
“嗯！”
而此时，已率军杀至远处的费国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皱眉转过头来瞧了一眼被一干渔阳铁骑簇拥其中的北疆大将曹达，虎目中掠过几分意外。
“竟然没死？是躲过去了么？”一枪将一名渔阳铁骑扫落下马，费国喃喃自语道。
“刻意手下留情？”欧鹏策马赶了上来，低声询问道，或许他也察觉到了曹达尚有生机的迹象。
“怎么可能……”费国苦笑一声，解释道，“先前不杀那张齐，确实是我刻意为之，不过这曹达……算他走运了！”
的确，费国并没有手下留情，方才之所以不杀张齐，也无非是为了准备率骑兵突击曹达所率领的一万两千渔阳铁骑罢了。
要知道，方才曹达距离欧鹏所率领的冀州骑兵不过五百丈，这对于拥有战马的骑兵来说，不过瞬息可至的距离。倘若他费国方才杀了张齐，那么，与张齐一起的那四千渔阳铁骑又岂会善罢甘休？想必是不惜代价也要与他费国军厮杀，到时候，曹达再带着那一万两千渔阳铁骑这么一冲，那他费国军可就全军覆没了，尽管渔阳铁骑也得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而若是不杀张齐，曹达与张齐便会下意识地以为他费国不敢过分的逼迫他们，理所当然地会暂时退兵，这就给欧鹏争取到了冲锋的时间。
啊，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叫曹达所率的一万两千渔阳铁骑来不及充分地冲锋起来。众所周知，骑兵需要一定程度的距离助跑才能产生强大的冲撞力，但是，当时欧鹏与曹达之间的距离却不足以两支骑兵同时进入冲锋的最高速度，若是叫曹达抢先一步，那么吃亏的必然是欧鹏。
因此，费国故意不杀张齐，趁其下令撤兵的时机叫欧鹏率先带骑兵冲锋，以至于曹达与张齐二人没能当即反应过来，在冀州军距离己方仅仅只有三百丈距离的情况下，曹达这才下令全军冲锋。
三百丈的距离啊，撇开欧鹏所率冀州骑兵随后奔驰的距离，费国留给渔阳铁骑的冲锋距离仅仅只有一百五十丈不到，这点距离，是不足以让渔阳铁骑具备强大的冲撞力的。换而言之，无形之中削弱了渔阳铁骑的杀伤力。
不得不说，费国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是心思却颇为细腻，怪不得会同时受到谢安、长孙湘雨、李贤、刘晴四人器重。
不过之后没能斩杀曹达，这让费国隐隐感觉有些可惜。
“算了，那曹达若是此番命大不死，下回本帅再去收他性命便是！”费国用有些酸溜溜的口吻加上了一句，毕竟若是方才曹达被他给当场斩杀，那么渔阳铁骑很有可能会因为大将阵亡而士气大跌。当然了，也有可能曹达的死会激起渔阳铁骑心中的愤怒，导致其全军士卒携怒与他费国军拼个你死我活。
在战场上，什么样的变故都有可能发生。
甩了甩脑袋，将未曾当场斩杀曹达的遗憾抛之脑后，费国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老欧，车悬！”
“好嘞！”冀州军猛将欧鹏咧嘴一笑。
终归是当了几年的搭档，费国与欧鹏早已有了默契，不需用语言过多地交流，他们便能猜到对方的心思。
顿时，四千冀州兵化作了两队，一队由费国率领，从西向东呈漩涡状杀向渔阳铁骑；一队由欧鹏率领，从东向西呈漩涡状，与费国反方向，一举杀入了万余渔阳铁骑之中。
与马聃军不同，费国军无论是主帅费国还是副将欧鹏，皆是冀州军中首屈一指的猛将，单凭武力绝对凌驾于马聃与其副将吴兴这个组合。因此，费国根本不必像马聃一样研究什么【车悬：斧钺】，单单最普通的车悬阵法，已足够制衡敌军。
也是，毕竟马聃正因为没有像费国这般万夫莫敌的武力，对自身的武艺没有多大自信，因此他才会去想着研究战法，才会去想着以奇制胜。而这一些，费国不需要。
不得不说，费国受到他最憧憬的无双猛将梁丘皓的影响太深，认为武力只要强大到极致，确实可以制霸整场战事，虽然当初梁丘皓败给了长孙湘雨，但是真正计较起来，败给长孙湘雨的只是刘晴，梁丘皓只不过是战死在为刘晴善后的战事中，算不上是真正败北。
因此，虽然嘴上平时里从来不说，但不可否则，梁丘皓的那份强大，才是费国心中所憧憬、所追寻的目标。而这，正是他与马聃、廖立的最大不同。
“杀——！”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梁丘皓在沙场上奋勇厮杀的一幕幕，费国只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手中铁枪一劈一扫，迎面遇到的渔阳铁骑纷纷惨叫落马，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
“痛快，痛快！”
厮杀到亢奋，费国的脸上竟泛起诡异的红晕。受梁丘皓影响，或许费国骨子里也想成为一位冲锋陷阵的杀将，但是身为冀州军主帅的职责却迫使他不得不自我克制。
“贼将休要嚣张！看我……”
“贼将看……”
有两名渔阳铁骑千人将拍马联手来战费国，结果示威的话还未说完，就便费国一枪一个扫落马下，摔地七荤八素，旋即被乱军践踏至死。
而另外一边，欧鹏虽然武力远不及费国，但终归亦是冀州军首屈一指的猛将，甚至于，单论武力就连马聃也敌不过他，可想而知，寻常渔阳铁骑的士卒如何抵挡？
两员难以匹敌的虎将，各自率领着两千骑兵，竟将一万两千渔阳铁骑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谁会想不到，渔阳铁骑这支制霸了草原的精锐铁骑，竟然会在冀州骑兵马蹄下露出这般羸弱、被动之态，哪里还有逼得草原部落全数北迁数百里的霸者之师姿态？
“费国！”
张齐咬牙切齿地追了上来，可他追上来又能如何？单打独斗并非费国对手，想要用兵力困杀费国，费国也不给他这个机会。
束手无策！
继太平军之后，张齐终于也尝到这种束手无策的滋味，正如当年周军在长安城下对面无双猛将梁丘皓时的无力与茫然。
“杀杀杀——！！”
四千冀州军骑兵越杀越勇，因为他们有两位不可抵挡的将领带头，反观渔阳铁骑，曹达重伤、张齐不敌，以至于整支渔阳铁骑，竟无一人可以力挽狂澜。
不得不说，这或许是老天爷给渔阳铁骑开的一个玩笑，毕竟若是佑斗还在军中的话，费国显然不能如此肆无忌惮，但遗憾的是，此刻佑斗多半正追逐着马聃军，离开这个战场越来越远。
“张齐将军！”就在张齐怒不可遏、试图不惜代价也要与费国军拼个你死我活之时，军中一名骁将的喊声让他顿时冷静下来。
“张齐将军，曹达将军在昏迷前委托末将告知将军，由将军统率全军……”
“曹达？”张齐闻言又惊又喜，急声问道，“那家伙还活着么？”
“回禀将军，曹达将军尚安然无恙，不过……”
“不过什么？”
“虽然暂时性命无忧，但终归是身受重伤，若不及时回大营诊治，恐怕……”那名千人将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谁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张齐张了张嘴，顿时沉默了。
不难猜测，曹达将指挥权交给他，无疑是想叫他想方设法保全这支渔阳铁骑，毕竟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费国显然不会轻易松口这块已咬在嘴里的肥肉的。换而言之，就算渔阳铁骑想退，那也得看人家费国乐意不乐意。
当然了，张齐也可以继续与费国军厮杀，毕竟虽说他们失了先机，但终归依然有将近一万四的兵力，反观费国军，眼下不过寥寥五千人左右，真打到最后，费国军也不见得就能赢。
但是，这显然是一场极为艰难、极为耗时的战事，就算他张齐最终凭借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战胜了费国军，亦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兵力上的损失暂且不说，至少曹达便会因为耽误了诊治、鲜血流尽而死。
“力道拿捏得还真准啊……撤！”眼瞅着远方正肆无忌惮屠杀他渔阳铁骑的费国，张齐恨恨地咬了咬牙，感觉自己满腔怒火无从发泄。
与欧鹏一样，多半张齐也误会了费国，觉得费国不彻底斩杀曹达，就是为了逼迫渔阳铁骑撤兵，好让他费国有追击的机会。
但事实上嘛，费国只不过是失手了罢了，毕竟曹达好歹也是北疆五虎之一，一身武艺亦属精湛，岂会如此轻易便被费国取走了性命。
“撤！撤！”深吸一口气，张齐振臂呼道，“目标我军大营，全军四下散开，撤兵！”
此令一出，正抵挡着费国与欧鹏两支骑兵攻势的渔阳铁骑当即化整为零，朝着四面八方散开，丝毫不给费国军追击的机会。
“嚯！还有这一招么？”注意到渔阳铁骑朝着四面八方逃离，费国略有些惊讶地勒住停了下来。
“怎么办，老费？”这时欧鹏亦率领着麾下骑兵杀到了费国身旁，瞧见渔阳铁骑的举动，皱眉说道，“要不我等也分兵追赶？”
不可否认，张齐这一招亦属高明，叫幸存的一万四千骑兵朝着四面八方散开，这便杜绝了费国追击其军主力，将其歼灭在此的可能性。
至于分兵追杀……
心中衡量了一番，费国摇了摇头，正色说道，“算了！我军眼下仅剩三千骑，而渔阳铁骑尚有近一万四千之众，倘若叫将士们亦分兵追赶，十有八九会被对方掉过头来吃掉……见好就收吧！”
“唔！”欧鹏点头应道。
于是乎，费国与欧鹏麾下骑兵再度合二为一，瞄准一个方向的渔阳铁骑又追杀了整整十里，这才返回了步兵们所在的地方，准备整顿军队、打扫战场。
大周景治五年七月初，北疆大将张齐、曹达二人率领两万渔阳铁骑追赶冀州军副帅马聃，于途中遭遇仅带着四千步兵与四千骑兵急行军而来的冀州军主帅费国，骤起厮杀。
战后清点损失，费国军共计战死步兵一千九百余人，战死骑兵一千一百余骑；而北疆渔阳铁骑一方，战死骑兵近七千骑，而其中有将近五千在被冀州军步兵战阵所挡时自相践踏而死。另外，大将曹达重伤、张齐轻伤。
“何等耀眼的战绩啊！”在清点好敌我损失的兵力后，欧鹏一脸欣喜地说道。毕竟他们四千步兵、四千骑兵的混搭军队遭遇两万渔阳铁骑，最终竟还能打出如此耀眼的战绩，可惜谢安此时不在，否则，军中将领至少升职一级，士卒们亦能获取一笔丰厚的赏赐。
听闻欧鹏此言，费国笑而不语。
见费国面色相当平静，欧鹏有些不解，疑惑问道，“老费，你这是怎么了？咱刚刚可是战胜了渔阳铁骑啊！”
“怎么？”用随身携带的布擦拭着长枪上的血迹，费国一脸平静地问道。
“什么怎么？”欧鹏愈发不解了，诧异说道，“以寡敌众，还能打出这等傲人的战绩，难道你就丝毫也不觉得兴奋么？——那可是渔阳铁骑啊，可不是太平军骑兵那种空架子！说实话，我真没想到咱能打赢这场战事。”
“没想到么？”擦拭着枪头，费国慢条斯理地喃喃说道。
似乎是听懂了费国话外深意，欧鹏惊愕问道，“怎么？难道你想到了？”
“呵！”费国闻言望了一眼欧鹏，沉声说道，“不错！在此之前，我便认为此战我军必胜无疑！”
“……”欧鹏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费国，喃喃说道，“真的假的？那可是渔阳铁骑啊……”
“渔阳铁骑又如何？”费国淡淡问道。
“渔阳铁骑那是我大周精锐啊，可不是我……”
“可不是什么？”瞥了一眼欧鹏，费国淡淡说道，“可不是我冀州军可比，是么？老欧，莫非你忘了？我冀州军亦是精锐之师啊！为何你会觉得我冀州军不是渔阳铁骑对手呢？”
“……”欧鹏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见此，费国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北疆渔阳铁骑，果然是站得太高了，就连你这位冀州军三品参军校尉，也会因为此战少许的胜势而沾沾自喜，可想而知渔阳铁骑在我大周的名气！——无论张齐也好，曹达也罢，或许他们从未想过他们会输吧？也是，毕竟人家在草原上可是百战百胜的！”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斩钉截铁地说道，“骄兵必败！——我冀州军可不是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他……他们怎么了？”欧鹏不解问道。
凝视了欧鹏几眼，费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正色问道，“倘若我军方才遭遇的是马聃，那小子会如何对付我等？”
欧鹏想了想，说道，“多半是叫麾下骑兵远远吊着吧，不时派遣分队骚扰，叫我军无暇歇息、无暇造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咦？”说到最后，欧鹏脸上露出几分恍然之色。
“明白了吧？那才是适合于骑兵的战术！”重哼一声，费国冷笑说道，“可你瞧瞧方才那两万渔阳铁骑，非但连最基本的试探都不做，更狂妄到试图仅用六千骑兵来对付我军的地步，不败，简直没天理！——渔阳铁骑起初本是弱者，无论是大爷梁丘恭还是燕王李茂，最初都是凭借以少打多的战局逐步制霸草原，而如今，渔阳铁骑已成为了强者，他们习惯了当草原上的霸主，认为只要大队人马出动，敌军无不望风而逃，似这等已逐渐习惯了打顺风仗的渔阳铁骑……”
“不足为惧！”
在另外一个战场，冀州军三大将之一的廖立，冷声说出了与费国相同的话。

第六十五章 荆州南阳的牛
“……似这等已逐渐习惯了打顺风仗的渔阳铁骑，不足为惧！”
就当费国率领着仅仅八千冀州兵击退了北疆大将张齐与曹达两万渔阳铁骑的时候，在另外一个战场，冀州军三位大将之一的廖立，淡淡地说出了与费国相似的话。
他的语气，并不像是心存轻视，更不是在嘲讽，他更多地像是在说教，向身旁那位年轻的将领传授着什么自己独特的见解。
“连渔阳铁骑……都不足为惧……么？”在廖立的身旁，年轻的将领跨坐在马上，不住地咽着唾沫。
这位年轻的冀州军将领，正是谢安的小舅子，原太平军之牛渚军主帅、二代六神将之天枢神将，枯羊。
本来，基于与姐夫谢安的那层裙带关系，枯羊在战后整编大军时，按理来说应该被编入谢安的主力师，但是，枯羊却拒绝了姐夫谢安的建议，他向谢安说出了他的希望，他希望被编入冀州军的偏师，因为他感觉在冀州军的偏师能让他学到更多的东西。
费国、马聃、廖立，这三位冀州军的猛将如今已坐稳了冀州军三大将的位置，他们的本领，枯羊自认为难以匹敌。尽管他怎么说也是太平军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甚至有幸成为了二代天枢神将，这个身份一度让枯羊感觉颇为骄傲。可当他见识过了费国、马聃以及廖立三位大将在广陵战役时所显露的实力与最后斩获的辉煌战绩时，他这才意识到，他所欠缺的东西还太多。
“我的父亲，是一位将军，虽说是败军之将，但他好歹也曾将大周皇帝阻挡在金陵城外长达三个月的时间，如今我虽厚颜投靠周国，但最起码，我也要成为一名不逊色父亲的名将，如此方不坠我金陵公羊家之名！——拜托了，姐夫！”
这番话，是枯羊用来劝说姐夫谢安的，因为枯羊很清楚，如果他一直跟在姐夫身旁，那么，他将不会再又任何成就，因为他与姐夫谢安的那层裙带关系，注定谢安绝对不会再叫他涉险。然而在枯羊看来，将领有些经验，是必须身临险境才能学到的。
因此，枯羊放弃了冀州军主力师掌旗校尉这个权柄颇大、危险程度最小的职位，不可否认，这个职位有相当一部分将领眼红，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他枯羊。而最终，枯羊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冀州军第三军团长廖立手底下的一名百人将。
堂堂六神将之天枢神将，摇身一变成为了冀州军一介普通的百人将，然而枯羊却丝毫没有气馁与失望，因为他很清楚，他所在冀州军第三军团，那位名为廖立的军团长，那可是连太平军第四代主帅伍衡都难以抗衡的猛将。
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毕竟若只是看中大将的本事，那么枯羊也可以选择第一军团军团长费国与第二军团长马聃，因为这两位都是丝毫不逊色廖立的名将，而且成名比廖立更早。
最重要的原因时，枯羊对廖立比较有好感，因为在广陵战役前后，廖立曾不止一次地替他解围。因此，在战后大军整编时，枯羊毫不犹豫地向姐夫谢安表达他希望被编入冀州军第三偏师的话，并花费了很大力气说服了他的姐夫谢安。
记得当时，谢安亦劝过枯羊，说就算希望呆在偏师积累经验与功勋，也要在第一偏师或者第二偏师，而不是在廖立的第三偏师，当时枯羊并未曾理解姐夫的话中深意，直到眼下，他这才意识到，姐夫的话，简直就是真知灼见。
“渔阳铁骑……渔阳铁骑都不足为惧……么？据说，渔阳铁骑是周国……唔，是大周最精锐的征伐之师……”
偷偷瞅了一眼身旁的大将廖立，枯羊一面关注着这位受他姐夫托付将会照顾他的冀州军大将，一面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并非说渔阳铁骑不强……”廖立闻言微微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恭茂之年，戎夷三十年不敢南扣我大周北方边塞……”
“恭茂之年？大周年号？”枯羊露出了不解之色。
“不！”廖立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敬佩解释道，“恭茂之年，指的是两个人活在世间的年岁，其中的恭，便是指已过逝的大爷，即前前任东镇侯、北疆之虎梁丘恭！——另外，大爷还是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皓的亲生父亲。”
因为廖立曾经亦是谢安的家将，而谢安又娶了东公府梁丘家的孙女梁丘舞为谢家长妇，因此，费国、马聃、廖立等人皆用大爷与二爷称呼梁丘皓与梁丘舞的生父，即梁丘恭与梁丘敬这对仅昙花一现便消逝在历史洪流中的大周名将。
“……”枯羊吃惊地张大了嘴，尽管他早已知晓太平军第三代主帅陈蓦即大周东公府梁丘家遗落在外的血脉，但却从未听说梁丘皓的生父竟是如此霸名远博的大人物。
要知道，梁丘公的两位儿子，大爷梁丘恭与二爷梁丘敬，那可是江南人视为门神的绝世猛将。
“那茂呢？”话刚说完，枯羊便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地说道，“燕王李茂？”
“不错！”廖立点了点头，说道，“北疆积弱数百年，尽管梁丘家屡屡派遣家门子弟出任，但因为梁丘族人普遍阳寿不久的关系，始终无法扭转我大周对草原无力的局面，直到大爷出任北疆大将，借鉴了草原人的骑术与弓术，组建了弓马娴熟、百战百胜的渔阳铁骑，而这支渔阳铁骑，一直守护了北疆长达二十年的时间……只可惜后来随着军中老卒的逐渐老迈，草原逐步又开始南下入寇我大周……随后，燕王李茂的再次重振了渔阳铁骑，继承了大爷的辉煌……”
枯羊越听越是疑惑，不解问道，“如此说来，渔阳铁骑应该不是寻常的强大才对啊……”
“我从未说过渔阳铁骑弱，相反地，它太强了……无论是大爷时代的渔阳铁骑，还是如今燕王李茂所率的渔阳铁骑！”
“……”枯羊疑惑地望着廖立。
见此，廖立思忖了一下，忽然反问枯羊道，“这么说吧，我问你，大爷过世前，渔阳铁骑在草原那是何等的不可一世，堪称百战百胜，然而在大爷过世后十余年，渔阳铁骑面对草原这个同样的对手，却陆续开始出现败仗，直到大太子李勇殿下几次北伐的数年后，渔阳铁骑竟全军覆没，这是为何？”
枯羊愣了愣，下意识地猜测道，“是因为失去了大爷这位北疆之虎？”
廖立摇了摇头。
“是因为后继的北疆将领太过于无能？”
廖立再次摇了摇头。
“这……”枯羊像是一名回答不出老师问题的学生那样哑然了。
“因为渔阳铁骑太强了！”廖立带着几分叹息宣布了答案。
“啊？”枯羊傻眼了，心中这算什么答案。
“长孙夫人曾说过，全则必亏、物极则必反，命曰环流。世间万物，其理需如此。——渔阳铁骑亦是如此！”说到这里，廖立冷笑一声，目光望向远方，淡淡说道，“看来，李茂未曾汲取前渔阳铁骑在草原这个当时在前者手中屡战屡败的宿敌手中最终竟全军覆没的教训……”说罢，他望了一眼枯羊，见枯羊露出几许疑惑之色，皱眉说道，“想不通么？那就慢慢想！”
“慢……慢慢想？”枯羊吃惊地望着廖立，心下眼下哪里有供他思索这个问题的时间呐。
惊愕之余，枯羊抬起头望向远方。只见在远方，一支雄武的骑兵挟带着遮天蔽日的土尘越来越近。
粗粗估计，便有多达两万骑，根据这支骑兵队的军中旗帜判断，这竟是前几日与张齐、曹达二人分兵，试图抢先一步迂回到前头堵截马聃军的佑斗军。
“慢慢想，不用急！”廖立淡然自若的话语，缓缓传入了枯羊耳中。
[太……太不可思议了……]
愣了半响，枯羊却感觉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他眼下的心情。
而这就在这时，忽然廖立面色一沉，压低声音说道，“注意了，来了！”
“……”枯羊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身后两千骑兵，不可否认他心下有些发怵。
以两千骑兵去迎战两万渔阳铁骑？
好吧，虽然只是诱敌，但两万渔阳铁骑……
枯羊下意思地咽了咽唾沫，然而战况却不容他有片刻的失神，毕竟此时，远方的那两万渔阳铁骑亦能瞧见他们的身影。
“唔？”
远方渔阳铁骑的将领，即北疆五虎之一佑斗微微皱了皱眉。
这几日，为了追赶极大羞辱了他渔阳铁骑的马聃军，佑斗在与张齐以及曹达二将分开后，日夜兼程地赶路，试图迂回绕到马聃军的前方去，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即将抵达云景山的山脚时，他忽然在途中撞见了一支人数大概为两千人的骑兵。
“马聃军的斥候分队？”喃喃自语着，佑斗心中当即浮现出一个他不想看到的念头。毕竟，倘若不幸真撞到了马聃军的斥候骑兵，那么，他与张齐、曹达二将合谋，欲将马聃军全歼在云景山的计划便全盘告吹了。以马聃那家伙对战局的敏锐嗅觉，相信他当即会选择从别的方向突围。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佑斗不得不承认，那个叫马聃的冀州军将领，似乎比出身草原上苍狼部落的他更精于运用骑兵，简直堪称是掌握了运用骑兵的精髓。
仔细打量了那支拦路的骑兵几眼，佑斗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马聃军原本仅一万人，前几日在冀京城下损失了两千余骑，只剩下不到八千骑的马聃，相信绝不舍得分出两千骑去充当斥候。再者，对面那支骑兵也不像是斥候，应该没有任何一支军地奢侈到以两千骑的骑兵为斥候……]
想到这里，佑斗抬起手来，叫麾下骑兵放缓了战马奔驰的速度。
“是地方军队么？河内？太原？濮阳？”佑斗一面喃喃自语着，一面猜测着对面那支两千人骑兵队的来历。
忽然，他眼睛一眯，他瞧见了廖立军中的那一面冀州军的旗帜。
“冀州军？”小小吃了一惊，佑斗心下合计着。
[是马聃军么？还是说……是另外一支冀州军？唔，‘廖’字旗号的军旗？姓廖的将领？没听说过啊……哦，对了，那个楚由献给殿下的情报中，倒是有个叫廖立的副将……莫非就是他？]
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佑斗喃喃说道，“撞见本将军，算你倒霉！”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迅速击溃拦路骑兵队，莫要耽搁！”
“喔喔——！”两万渔阳铁骑振臂齐呼一声。
霎时间，原本已放缓了速度的渔阳铁骑再次加快了跨马战马的速度，意图在一瞬间击溃面对的廖立军，毕竟此刻廖立身旁仅仅只有两千骑兵罢了。
面对着气势汹汹的两万渔阳铁骑，枯羊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马缰。
直到眼下，他终于明白，为何冀州军的将领一提到太平军的骑兵，眼中总是难免会流露出几分不屑与轻视。
[这才是……骑兵呐！]
强忍着心中的惊颤，枯羊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只见在那两万渔阳铁骑的威慑力下，他的手臂竟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甚至于，他后背亦隐隐泛起一丝冰凉。
[那……那些家伙……一般便知道不好对付，真的要跟他们打么？只凭两千骑兵？]
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廖立，枯羊感觉自己额头隐隐渗出了一层汗水。
而就在这时，却见廖立淡淡地扫了一眼远方的佑斗，挥手喝道，“撤！”
话音刚落，廖立两千骑兵掉转方向，在渔阳铁骑眼皮下撤退了，这让远处的佑斗感觉有些诧异。
不过转念一想，佑斗亦觉得对方撤兵亦在常理，毕竟他有两万骑兵，而对方仅仅只有两千人，不撤退，难道还要跟他恶斗一番么？
问题是，追不追呢？
佑斗心中有点犯难了，不过在思忖了一番后，他还是作罢了追击的打算，毕竟虽说同属冀州军，但他要追杀的乃是冀州兵的马聃军一支，而不是廖立那个他误以为的无名小卒。
然而让佑斗又惊又怒的是，明明他已宽大地放过了那支人数仅有两千人的骑兵队一马，可当他率大军转过山脚时，那支骑兵队竟然追了上来，远远地吊在他们身后。
“那厮……究竟想做什么？”佑斗心下不解地思忖道。然而片刻之后，他便明白了。
“尽情地……射！”
嘴角泛起几分冷笑，廖立如此对麾下的骑兵喝道。
只见在策马奔跑中，廖立麾下两千骑兵缓缓缩紧了与渔阳铁骑的距离，旋即，骑兵们举起了手中的手弩，对准了大概百丈外的渔阳铁骑的后背。
“嗖嗖嗖——”一阵蜂蝗般的声响过后，那两万渔阳铁骑在靠近后方的骑兵，有不计其数的人背部中了弩矢，惨叫一声摔落下马。
“该死的！”
得知此事的佑斗心下大怒，当即下令全军以绕了一个大圆的方式掉转方向，意图歼灭那支胆敢撩他虎须的冀州军骑兵。
然而，廖立却再次之前叫麾下骑兵减缓了马速，掉转方向逃之夭夭。
“混账东西，逃得倒是快！”
眼睁睁看着廖立军逃走却来不及追赶，佑斗恨恨地骂了一句，便下令全军继续赶路。
然而前后不到半柱香工夫，就当渔阳铁骑这才朝着云景山方向甩开马蹄时，廖立带着那两千骑兵又转了回来，一轮手弩齐射再次带走了数百渔阳铁骑的性命。
心下大怒的佑斗再次下令全军停止前进，但同时地，廖立亦恰逢时机地撤退了，丝毫不给佑斗追击的机会。
如此反复三回后，佑斗心中咯噔一下，他这才意识到，他遇到了一位善用骑兵的好手，倘若他再不针对此事做出一些防备，那么，别看他有两万渔阳铁骑，不消几日就会那仅仅两千人数的骑兵吃地干干净净。
“张望！殿后！”
一声令下，佑斗派出了一名叫做张望的将领，叫其率领两千渔阳铁骑殿后，而他本人，则继续行路追赶马聃。
以两千骑兵对两千骑兵，佑斗本以为此举十分妥善，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眼里仅仅只是无名小卒的廖立，那可是武力堪比费国、用兵堪比马聃的冀州军猛将。
“哟？变聪明了？晓得叫人断后了？”
眼瞅着那支从渔阳铁骑大部队中分离开来，准备与他厮杀的骑兵队，廖立嘴角泛起几分冷笑，随手将手中的手弩丢给枯羊，抄起一柄长枪。
“就这么……杀过去！”
而与此同时，那名叫做张望的北疆将领却愣住了，他原以为廖立会故技重施地撤退，却没想到，这回廖立竟直接朝着他们杀了过来。
[哼！见本将军仅两千人便心存轻视么？]
眼中泛起几分杀机，张望仔细估算着他与廖立之间的距离。
骤然间，他双目猛地睁大，厉声喝道，“放箭！”
这便是渔阳铁骑用以制霸草原、唬地冀京守兵人人丧胆的弓骑之术！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廖立轻笑一声，右手一招，顿时，麾下两千骑兵竟朝着右侧迂回绕了一个大圈子，精确地避开了渔阳铁骑射出的箭矢。
“什么？！”发现己方射出的箭矢竟连廖立军骑兵一根毛都没伤到，那张望顿时傻眼了。
也不知似乎是瞧见了张望那目瞪口呆的表情，枯羊心下怜悯地摇了摇头。
[真是不幸呐，那个不知名的北疆将领……你所遇到的，可是一个直觉可怕地令人匪夷所思的怪物啊！而且……非常强！]
“噗——”
隔着二十余丈，廖立甩出的长枪正中张望的胸膛，透体而过。

第六十六章 荆州南阳的牛（二）
“说真的将军，您真的不在意么？”
在成央、枯羊等人哑然失笑的目视下，原枯羊军年轻将领徐常小心翼翼地询问坐在篝火旁烤野兔的廖立。
那是在廖立大军尚未抵达冀州前的某一日黄昏，因为已经超额完成了当天的赶路，因此，廖立也不吝啬放麾下的士卒们烤火歇息，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年轻的将领徐常一坐下来，就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因为枯羊当时只是一介百人将，而作为他曾经的部将，徐常在被编入冀州军后，也只捞到了一个什长的职位。
“什么？”廖立闻言疑惑地望了一眼徐常。
只见徐常舔了舔嘴唇，嘿嘿笑了几声，尴尬地说道，“就是将军您的称号啊……如今费国将军、马聃将军、再加上将军您，便是我冀州军三位帅下大将，无人出其右！可是，费国将军号曰‘梁国之虎’，马聃将军号曰‘雁门之狼’，却唯独将军……”
“怎么了？”拨了拨篝火，廖立似笑非笑地望着徐常。
望着廖立微笑的表情，徐常心中不知该怎么说，只好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曾经的老上司枯羊。
本来嘛，枯羊对于这种谁谁闯出了什么称号之类的事并不怎么感兴趣，不过既然涉及到廖立这位他颇有好感的将军，这倒是激起了他新中的好奇。因此，在注意到徐常求助的目光后，他亦忍不住说道，“荆州南阳的牛……怎么听都感觉不如虎狼霸气威风……”
话音刚落，附近成央等一批颇有资历的将军哄堂大笑。
“哈哈，牛……”
“确实不如老费跟老马霸气啊……我说将军，您这称号，着实将我三军的威风都丧尽了……”
“回头我去求求大人，看看是不是能让我转到一军或者二军去……这日后万一有什么敌将说出亮出你家将军的名号来，咱要是说个荆州南阳的牛，这还不得把别人给笑死？”
瞧着那一帮军中将领哄笑揶揄的模样，显然，他们不止一次地打趣着廖立的这个称号。
不过，廖立的表情却依旧如一，一面转动着串在树枝上的野兔，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荆州南阳的牛……这个称号不好么？我倒是觉得听恰当的，你看，我本来就是出身荆州南阳……”
“关键在于后面啊！”见廖立丝毫不为所动，枯羊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牛……总觉得那么别扭……”
“呵呵呵！”廖立摇头笑了笑，淡然说道，“原来如此……你是觉得牛太弱，是么？”
枯羊连连点头，带着几分敬佩说道，“似将军这般猛将，枯羊觉得应该取一个更霸气的名号！”
他这话倒不是奉承，毕竟廖立可是连太平军第四代主帅伍衡都甚感忌惮的猛将，曾在广陵城内同时指挥三面作战，以万人兵力阻挡住了数万太平军的进攻，甚至于，还能反过来压制地太平军一方喘不过气来。
似这等猛将最终却落到一个‘牛’的称号，枯羊实在替廖立感到不值。
而这时，成央走了过来，插嘴说道，“其实啊，你家廖将军的称号并非是牛，而是倔牛！——最开始，这可是长孙军师这么叫的。”
“长孙夫人？”枯羊微微一愣，他自然清楚成央口中的长孙军师指的究竟是谁。按照辈分来说，他也得称呼长孙湘雨一声干姐姐。
“另外还有，初生牛犊不怕虎！”走到廖立身旁，成央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地说道，“你等都不知道吧？当年咱这位廖将军，那可是谢大人亲自入洛阳劝降的，当时，咱这位廖将军还气急败坏地欲与谢大人拼命，说什么要同归于尽呢！幸亏当时身为洛阳军主将的张栋将军拦着……”
“还有这事？”枯羊吃惊地望着廖立，他实在无法想象，如今这般稳重的廖立，当年的脾气竟是那般火爆。
“行了行了，一边呆着去！”在枯羊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纵然是廖立亦感觉老脸无光，挥了挥手赶走了成央，口中没好气说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如今还提起做甚？”
似乎是注意到了老脸涨红的廖立心中的尴尬，成央与附近那些位将领对视了一眼，得逞般地哄笑一声，旋即自顾自烤肉吃肉去了。
“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望着成央离去的背影，廖立有些恨恨地咬了咬牙。就如如今跟在谢安身前身后的苟贡一样，随着官职越来越高，廖立可是相当爱惜自己羽翼的，自然不情愿以往的老底被人翻出来，还是当着枯羊、徐常等十分倾慕他的年轻将领的面。
“别理那家伙，这个牛啊……”舔了舔嘴唇，廖立压低声音说道，“事实上嘛，其实我最初对这个称号也颇有些意见的，凭什么老费与老马都能捞到个霸气威风的名号，结果到我这，就变成一个吃草的牲口了？不过，当时谢大人劝了我……”
“姐夫？”枯羊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下意识问道，“姐夫是怎么说的？”
只见廖立抬头回忆了一番，学着谢安的口吻说道，“牛？挺好的啊，一种相当凶猛的猛兽嘛……”
“噗——”正在喝水的徐常冷不防听到这句，一口水喷了出来。本来恰巧会喷廖立一脸的，可结果廖立也不知是直觉太强了，整个人稍稍往右一侧，以至于徐常那一口水竟是没沾到他分毫。
“不对么？”廖立疑惑地望着面色怪异的枯羊以及徐常二人。
与徐常对视了一眼，枯羊舔了舔嘴唇，艰难说道，“牛……怎么看也不像是一种凶猛的猛兽吧？——廖将军莫非不曾见过牛？”
“我当然见过！”廖立奇怪地瞧了一眼枯羊。
然而，枯羊却还以更古怪的眼神，愕然说道，“那就对了啊，牛那种温顺的畜生，怎么能与虎狼相提并论？”
廖立闻言哈哈一笑，说道，“你所说的，只是一种温顺的牛，据大人所言，这世上还有一种极为好斗好狠的斗牛，恐怕虎狼也不见得一定能制服它！”
“斗牛？”枯羊歪着脑袋想了想，怀疑般说道，“不会是我姐夫嫌麻烦，胡编乱造的吧？”
“怎么可能！”廖立一听顿时就急了，深感谢安知遇、提拔恩情的他，可容不得旁人说谢安的不是，若非枯羊是谢安的小舅子，恐怕他早就翻脸了。
“好好好，咱不提斗牛，就拿普通的牛来说，你有见过那什么所谓的猛虎敢正面冲向牛的么？”
[这算什么说辞？]
枯羊心下一愣，哑然无语。
“没有吧？”见枯羊哑口无言，廖立颇为得意地说道，“啊，就连猛虎也不敢正面冲向牛，那畜生若是敢这么做，下一息就会被锋利的牛角刺穿身体！”说着，他顿了顿，用隐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口吻嘿嘿笑道，“谢大人曾说过，若牛不食草而食肉，凶猛绝对在虎狼之上！”
可能是他说的声音有些响吧，以至于附近的冀州军将领不约而同地将脑袋转了过来，细细品味着廖立那番话。
“好像……有点道理？”一名冀州兵士卒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话音刚落，就见另外一名士卒低声骂道，“废话！谢大人说的会有假？”
“唔……”
“牛……若是长满利齿，再凭借着它那一双尖角……”
可能是确实闲着没事，附近的冀州军将士竟仔细推敲议论起来。期间，还有一名士卒娓娓道来一件牛被激怒后袭击人的真事，从侧面证明了廖立的观念确实有他一定的道理。
也难怪，毕竟牛的力气比老虎还要大，并且还有一双尖锐的犄角，借助冲锋开肠破肚绝对不在话下，要不然历史中有一位名将想出了一招火牛阵破解了兵临城下的危机呢？
眼瞅着那一帮人，枯羊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刚才明明还说牛只是一种温顺的畜生，一提到这话是姐夫所说，牛顿时就变成比虎狼还要凶猛的野兽了？]
然而在瞅了一眼满脸虔诚的廖立后，枯羊还是明智地闭上了嘴。
不过不可否认，谢安的话一定程度上得也影响到了他。
[倘若牛是食肉而非食草的畜生……么？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转念一想后，廖立有些哭笑不得地发现，就连他好似隐隐也被说服了一些。
“还真是叫人无从反驳啊……姐夫的歪理！”
枯羊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
……
“真可怕啊，若牛是食肉而非食草的畜生……”
喃喃自语着，枯羊面色动容地望向远处那手提北疆将领张望首级的廖立。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工夫，张望那两千渔阳铁骑便被击溃，就连张望本人也被廖立所斩杀，冀州军这份强大的武力，叫枯羊心中暗暗震惊。
要知道，这才是冀州军第三军团、只是冀州军一个万人偏师其中极少一部分而已……
[不！并非是冀州军强过渔阳铁骑，而是……]
枯羊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不远处的廖立，他很清楚，此番若非有这位绝世猛将在，单凭他枯羊，是绝对无法将张望那支两千人的渔阳铁骑给彻底击溃的，至少绝对不会赢地这般轻松。
而与此同时，廖立却随手将张望的首级丢给了一名冀州军骑兵，冷声说道，“莫要去理睬溃散的败兵，我等的目标，可是那条大鱼！”
“喔喔——”近两千冀州军骑兵振臂齐呼，正所谓兵乃将胆、将乃兵魂，跟着廖立这么一位逐渐展露头角的绝世猛将，相信就算是龙潭虎穴，众冀州兵亦怡然不惧。
“追！”
“喔喔——”
丢下了那千余因为失去了主将、打了败仗而茫然失措甚至是四下溃败的渔阳铁骑分队，廖立带领着那几乎没有什么损失的原班人马，迅速向前追赶佑斗的大军。
“这些人……就这样放过他们了？”在枯羊身侧，徐常一面驾驭着战马一面暗暗咋舌地嘀咕道。
是的，若是以往的廖立，他铁定会将这些溃败的渔阳铁骑都杀尽才会想到去追赶佑斗，然而那时候，佑斗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而如今，廖立却能舍得放手这份唾手可得的功勋，不可否认，他确实从齐植的那一桩事中改变了许多，逐渐开始着眼于大局的他，已不在死死纠结于支微末节，定要要求自己将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完美，从而延误了战机，反而出现差错。
而与此同时，北疆五虎之一的佑斗似乎也意识到了殿后部队的情况，心下愈发惊怒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廖立那个在眼里只不过是一介无名副将的家伙，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击溃了他一支两千人的渔阳铁骑分队。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败的？冀州兵并不精通骑射，只不过是借助手弩，而在战马奔腾的时候装填弩矢，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佑斗微微皱了皱眉，心下暗暗想道，看来这支廖立军的杀伤力确实不同寻常，只凭两千渔阳铁骑……
[是我小瞧了对手么？]
脑海中忽然跃起的一个念头，让佑斗隐隐有些不快。正如费国、廖立所言，渔阳铁骑因为近年来在草原上的战无不胜，愈发将自己的定位定得颇高，毫不客气地说，方才佑斗分出去两千渔阳铁骑去对付廖立，这已经是相当看得起廖立的做法。他本以为那两千渔阳铁骑能够击溃廖立军，最起码也要将其击退，然而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内，廖立军那支两千人的骑兵队竟然又跟了上来。
而让佑斗感觉极其不可思议的是，再度追赶上来的廖立军，兵力上几乎没有什么减员。
这意味是什么？
佑斗的面色顿时变得极其阴沉。
在他看来，倘若廖立只是像先前马聃甩开肖火那样甩开了身后的追兵，这还则罢了，可若是……可若是这支骑兵击溃了己方的那两千渔阳铁骑，而且还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
[不可能！冀州军的实力绝对不可能强大到凌驾于我渔阳铁骑之上的地步……]
“武将……么？”好似想通了什么，佑斗喃喃自语道。
想想也是，佑斗虽说性格火爆一些，但不可否认他在领导骑兵上非常有才华，否则，燕王李茂也不会委他为北疆大军的副帅，在他李茂不在的时候全权接管整支军队。
这不，细细一想，佑斗便意识到冀州军之所以能战胜他那两千渔阳铁骑分队的最关键原因。
武将的差距！
[那个廖立……绝不是寻常之辈！]
将先前一概的轻视与不屑尽数抛之脑后，佑斗暗暗地告诉自己。
“全军勒马！”
佑斗高呼一声，一万八千正在奔驰状态的渔阳铁骑迅速地减缓了速度，随即勒马止步。这期间，前后不过十余息的工夫，可想而知渔阳铁骑那扎实的骑术基本功。
而与此同时，廖立亦下令全军勒马，隔着大概三百丈的位置，遥遥地注视着前方不知为何停下来的渔阳铁骑。
通过对比可以看出，廖立所率的冀州军骑兵虽然在方才的战斗中表现得非常出色，但是比较骑术，他们显然还是逊色渔阳铁骑一筹。也难怪，毕竟渔阳铁骑可是将草原部落这个马背上的民族都打溃了的大周至强铁骑。
若不是东军有炎虎姬这个名号撑场面，否则，在草原上，东军是绝对不如渔阳铁骑具有威慑力的。
“汰！对面那将可是冀州军的廖立？！”
策马来到了己方大队人马的后方，佑斗朝着廖立的方向喊了一句。
枯羊瞧见，皱眉对廖立说道，“将军，那家伙似乎想跟您聊两句。”
“嘿！”廖立闻言笑了笑，低声吩咐道，“令全军做好撤退准备，我去会会他！”
“得令！”
吩咐罢枯羊，廖立这才策马上前几步，大声喊道，“何事？”
[那就是廖立么？]
隔地老远，佑斗仔细地打量了几眼廖立，忽而沉声喊道，“本将军与贵军无冤无仇，何故频频骚扰我军？”
“好笑！”廖立冷笑一声，丝毫不留情面地斥道，“燕王李茂率兵南下，攻打我大周国都，意图谋朝篡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等乃叛贼李茂麾下军队，而本将军乃护京之王师冀州军中将领，狭路相逢，岂可坐视你等从本将军眼皮底下离开？自然是竭尽全力，剪除叛王茂周身羽翼咯！”
“好胆！”见廖立出言不逊，佑斗心中大怒，咬牙骂道，“好个贼将，气焰何等嚣张！你真以为凭借你区区两千人马，便能剪除我两万渔阳铁骑？”
“啊，廖某就是这么想的！”嘴角扬起几分冷笑，廖立淡淡说道，“方才不就吃掉了阁下两千精骑么？让本将军算算……啊呀，看这天色，前后这还不到半日嘛，这么说来，只要十个半日，即五日光景，本将军便能将你这两万渔阳铁骑……全数吃掉！”最后四个字，廖立忽然面色一沉，用极其阴冷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岂有……此理！”纵然佑斗这几年来性子改变了不少，却也被廖立此番话气地肝火大气，怒极反笑道，“好，好，好！——本将军倒是要看看，你区区两千骑兵，如何吃我！”
说着，他手中长枪一指廖立，咬牙骂道，“先诛廖立，再灭马聃！——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亦要将此二獠千刀万剐！”
“喔喔——！”近一万八千渔阳铁骑士卒振臂大呼，旋即掉转方向朝着廖立军冲去。
而此时，廖立却早已下达了撤兵的命令，在一抖马缰叫胯下战马奔跑之余，他转头瞧了一眼显然已被他激怒了的佑斗。
“追吧……不怕你追，就怕你不追！——走！”
“喔——”

第六十七章 荆州南阳的牛（三）
按理说来，佑斗身为北疆之主燕王李茂身边最器重的将帅，断然也不至于被廖立几句话就撩拨地火冒三丈，想来，这件事与前一阵子马聃率领万骑狠狠地羞辱了北疆大军一番有关。
虎落平阳被犬欺，恐怕这正是佑斗此刻心情的最真实写照。
想他堂堂渔阳铁骑，那可是制霸了草原的王者，草原上的那些部落民族号称生长在马背上的民族，天生的战士，哪怕是十几岁的孩子，其马术也要比大周的骑兵精湛。可结果呢？那些曾经被大周视为无法根除的毒瘤的草原人，还不是被他渔阳铁骑驱赶到了数百里之外的贫瘠之地，再难对大周造成任何的威胁。
这就是他们这一支制霸了草原的铮铮铁骑，竟然在大周内部的征战中频繁地颜面大失，先是被一个叫做马聃的雁门混蛋冲乱了大队人马的本阵，还顺带地损失了唯一的几座井阑，以至于本来可以攻克的冀京，就仿佛煮熟的鸭子一般飞了。
这还不算，就在他佑斗追击那个混账马聃的期间，途中又遇到了一个叫什么廖立的冀州军混账，一样的嚣张，一样的狂妄，竟说什么要凭借那仅有的两千冀州骑兵将他佑斗一支两万的渔阳铁骑一口吞掉。
岂有此理！这帮冀州军的杂种们！
纵使佑斗当年被梁丘舞狠狠地教训了一番后，在这些年里逐渐收敛的性子，此番亦是气地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即将廖立挑死在长枪的锋利枪尖上。
幸亏他不知，冀州军另外一支由费国率领的偏师，在四千兵对两万渔阳铁骑的情况下，依然将他渔阳铁骑的曹达与张齐二位大将杀败，甚至于，连曹达与张齐二人也分别受到了轻重不等的伤势，否则，恐怕佑斗早已气炸。
[不是说要将我两万渔阳铁骑吃掉么？我让你吃！]
心中揣着诸般恶意的想法，此时的佑斗哪里还顾得上去追击马聃，在他看来，远方那支两千人不到的冀州军骑兵将领，那才是他非杀不可的！
渔阳铁骑的杀意，不死不休！
记得曾经在草原上，有一支人数在二十人左右的渔阳铁骑在草原上巡逻，期间遭遇了一个似乎正打算向北方迁移的草原部落。
那支草原部落并不大，人口大概在五千人上下，其中老弱妇孺占据了其中的近七成，精壮的男子仅仅一千多人。
按理来说，在一般情况下，草原上的部落是不敢主动加害渔阳铁骑士卒的，毕竟坐镇北疆渔阳的项王李茂——当时尚未加冠燕王——对待外戎那可是不折不扣的暴君，比之其父李暨年轻气盛时在江南造下的杀孽毫不逊色，论心狠，原在前前东镇侯、北疆之虎梁丘恭之上。
但是呢，由于这支部落正打算向北方迁移，因此，部落中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战士对那支人数仅仅只有二十上下的渔阳铁骑巡逻兵起了别样的想法。
反正我们整个部落都要向北迁移了，渔阳那头叫做李茂的凶狼日后也找不到我们，临走前灭了他一支巡逻骑，也算是为这些年频繁被他打压出一口恶气。
这个想法一传十，十传百，最终就连部落的首领竟也默许了。于是乎，就当那二十余名渔阳铁骑巡逻骑兵策马站在远方监视着这支正准备北迁的部落时，部落里冲出五百名骑马的勇士，这些草原上的勇士骑着马追逐了那二十名左右的渔阳铁骑近三十里地，将那二十名渔阳铁骑全部杀死。
期间，只有一名重伤的渔阳铁骑杀出重围，咬着牙撑到了渔阳，将这件事汇报给了李茂。
得知此事，李茂气地面色通红，二话不说提渔阳铁骑八万，出征塞外。
不是不知道那个部落的名字、迁移方向以及位置么？
没关系，霸王李茂有他自己的一套办法。
那就是沿途打过去，但凡是遇到的草原部落，要么对方合作地告诉那支部落的情报，并且臣服于北疆渔阳，否则，便是渔阳铁骑无情的践踏。
就这样，威慑草原的霸王李茂率领着北疆五虎以及八万渔阳铁骑，沿途向北，期间臣服了十余人大小不一的部落，灭了数个万人以上的大部落，终于得知了那支胆敢加害他渔阳骑兵的部落。只不过，那支部落早已远在千里之外。
千里之外……
得知了这件事的李茂冷笑一声，叫麾下的渔阳铁骑们只带十日的口粮，就这么朝着那支部落的方向追了过去。
十日后，在距离大周国境近两千多里的地方，李茂终于找到了那支部落，倾八万渔阳铁骑，将整个部落诛灭，但凡是身高在车轮以上的男丁，尽数杀死。
虽远必诛！
便是从那个时候起，李茂再次打出了北疆之虎梁丘恭当年喊出的口号，也正是从那日起，渔阳铁骑真正成为了草原上来去自如的王者，再没有任何一支部落胆敢去加害渔阳铁骑的巡逻骑兵，哪怕是能够匹敌月狼部落、苍狼部落这样的几万人的大部落。
因为那些草原人已经深刻的领悟到，坐镇渔阳的李茂与当年叫他们草原心惊胆战的北疆之虎梁丘恭不同，梁丘恭是虎，他大多数情况下只会守着自己的地盘，即北疆幽燕，只要不去触怒这头猛虎，那么对方也不会闲着没事就出征塞外；而李茂则不是，他是一头狼，他非但守着自己的地盘，更僭视着大周国境以外那些不属于他但是却分外肥沃的土地，若想要继续留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便只有臣服于这位北方的霸主，反之，若是将其激怒，哪怕你遁出千里之外，他照样会率领着可怕的渔阳铁骑倾巢追出来，叫你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
犯北疆者，虽远必诛！
这句话前后出自梁丘恭与李茂二人之口的话，在此之后逐渐被所有的北疆士卒记在心中，尤其是作为北疆标志的渔阳铁骑。
记得前些日子，冀州军副帅之一的马聃心中还极为纳闷，何以他带着佑斗、张齐、曹达在安平国绕了半个月的圈子，那帮人还是死命地追赶着他，一副不杀他誓不罢休的模样。
事实上，别说马聃带着那些渔阳铁骑在安平国绕了半个月的圈子，哪怕是他逃到江南去，哪怕是绕上几年的圈子，他身后那些渔阳铁骑们，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日日夜夜追杀他，直到马聃授首，或者燕王李茂因为别的变故将他们召回。
也正是因为渔阳铁骑睚眦必报，因此，在这些年来，草原上的部落们都不敢得罪任何一名渔阳铁骑，而如今，面对着冀州军前后给自己难堪，众渔阳铁骑们岂能咽下心中这口恶气？
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是，渔阳铁骑们在草原上确实是作威作福惯了，任何一个部落都将他们奉为上宾，绝没有胆敢忤逆他们的意思，于是乎，当他们乍然遇到冀州兵这么一支胆大妄为的军队，他们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就好比眼下的佑斗，他此刻脑中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廖立必须为他自己作为作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而在此之前，无论那廖立逃到何处，渔阳铁骑必定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而廖立显然也是感受到了佑斗那股不杀他誓不为人的强烈意志，用略带惊讶的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追兵，喃喃说道，“这家伙……气势好强啊！”
凭借着不可思议的直觉，廖立当即便感觉到，那个叫做佑斗的北疆大将绝非善茬，武艺甚至能与他比肩，这让他感觉游戏诧异。
毕竟廖立号称冀州军第二猛将，武艺在他之上的就只有身为冀州军主帅的费国，而如今，他却从佑斗的身上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原以为北疆就只有燕王李茂，不想其麾下将领中，亦有这般武将……等等，这家伙方才自称是佑斗，莫非就是那个数年前在冀京皇宫金殿之上，败给梁丘主母的狂妄小子佑斗？]
想到这里，廖立心中更加惊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后方。
不可否认廖立的心中十分诧异，毕竟当年的佑斗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武艺不凡但冲动、鲁莽的莽夫，而且为人十分嚣张、狂妄，这样的家伙，竟也能成为一军统帅？
不过心中虽这么想，但廖立丝毫也不敢小瞧这佑斗，毕竟在他的记忆中，佑斗当年在与梁丘舞的较量中，曾趁梁丘舞还未拔刀时，抢先出手攻击，一度让梁丘舞屈居下风。而梁丘舞这位大主母的武艺，廖立心中更是清楚，哪可是就算他与费国绑在一起，也不见得能战胜的女中豪杰。
当一个人武艺强大到一定程度时，甚至能够以一人之力扭转整个战局！
这个道理，廖立在见识过梁丘皓与阵雷后，心中早已是大彻大悟。
说到这里顺便提及一句，若是说费国心中敬佩的武人是梁丘皓的话，那么撇开曾经的敌对关系不谈，廖立则希望自己能成为像阵雷那样的大豪杰，统则为帅、战则为将，无论是从统帅还是武艺，彻底打垮对方。
“将军！”
见廖立频频地转头观瞧身后的渔阳铁骑，枯羊倒是会错了意，凑近过来，朝廖立比划了几个手势。
他这是在询问，是否要将身后这队渔阳铁骑，引入成央的埋伏圈。
[还不是时候！]
心中想了一想，廖立摇了摇头，抬起右手，用食指画了几个圈。
枯羊当即会意，明白廖立这是要先带着渔阳铁骑绕几个大圈子，待其精疲力尽时，这才将其引入埋伏点。到那时，在埋伏地守株待兔的成央分队，便可以以逸待劳地伏击这支渔阳铁骑，纵然不能使其全军覆没，至少也能令其元气大伤。
于是乎，在双方并无照面接触的情况下，廖立军接替了马聃军之前的活，勾引着那如今只剩下一万七千余骑的渔阳铁骑朝着东北，朝着佑斗的来路撤退。
或许几日之后，马聃会感觉莫名其妙：之前明明身后跟着四万渔阳铁骑，卯足了劲恨不得捏死他，怎么突然间全然没了踪影？
马聃多半会以为这支渔阳铁骑是见追赶不上他而中途放弃，直到后来三支冀州军在安平国内会师，他这才醒悟，是另外两支友军替他解了围，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连接两日，廖立军与佑斗军就这么在安平国境内绕着圈子。
不可否认，如果说马聃军骑兵的骑术只比佑斗军逊色一线的话，那么廖立麾下的骑兵士卒，论骑术就要比渔阳铁骑逊色多了，以至于在这短短两日内，竟有五六次险些被佑斗追上，幸亏冀州军长久以来都在安平国境内演习训练，熟悉安平国境内的山势地形，否则，廖立军恐怕多半会被佑斗所率的渔阳铁骑迎头赶上。
啊，佑斗以及他麾下的渔阳铁骑，吃亏就吃亏在不熟悉安平国境内的地形，以至于每每当有机会追到廖立军时，却见对方角度一拐，便拐入了某些偏僻的山涧小道，或者直接遁入林中，这使得佑斗这两日里肝火大旺。
不过最为关键的，还在于领兵的将领，要知道廖立可不比马聃，或许论兵法、论骑术廖立不及马聃，可若是论武艺，十个马聃绑在一块，也不见得是廖立的对手。
这不，每每到麾下士卒逃脱不及的情况下，廖立便会选择一处狭隘难行的地方，然后叫麾下士卒先行一步，自己则带着小股的士卒们留下断后。
也正因为这样，佑斗这两日来没少与廖立交手，起初是因为佑斗想要亲手杀了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至于后来，在与廖立交过手之后，佑斗这才意识到，除了他以外，他这一万七千渔阳铁骑中，再无一人是这个廖立对手。
“你这家伙……真的只是副将么？”
在交手的时候，佑斗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毕竟在他看来，廖立的武艺比起他毫不逊色，这样的猛将在冀州军中只是副将？是冀州军太过于人才济济，还是说身为统帅的谢安双目太过于浑浊？
“锵——”
用手中的长枪架住了佑斗的长枪，廖立锐利的双目中闪过一丝迷惑，旋即不知怎么得好似明白了什么，朗笑说道，“啊，廖某在冀州军中，不过只是一介副将罢了，倘若此番你遇到的是费国将军，恐怕你首级早已不知在何处了！”
说实话，虽然平日里关系不错，可若是要这般借自己来抬高费国这个日后与他竞争大将军职位的劲敌，提高费国的名望，平心而论廖立多少还是有些介意的。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能用这番话叫对方心神大震，好叫他斩杀了这位北疆大将，廖立还是颇为乐意的。
果不其然，在听到了廖立故意贬低自己、抬高费国的话后，佑斗显然是吃了一惊，不善于掩藏心事的他，脸上顿时露出了惊骇之色，让廖立心下暗暗好笑。
[什……什么？这个廖立武艺与我并肩，堪称不分上下，可他却说，那费国十倍武艺于他？那不是连殿下都……]
佑斗哪里知道廖立这是故意在用话让他分心，听闻此言后心神大震，下意识地，他手中长枪出现了一个破绽。
顿时，廖立虎目一亮，一杆长枪如灵蛇吐信，霎时间戳向佑斗面门，遗憾的是，佑斗终归是武艺除燕王李茂之外的北疆第一人，发觉危险，整个人向后一倾，避开了廖立这一枪。
“嘁！”见自己错失了良机，廖立心中暗暗道了一声可惜，倒也不敢再过多停留，护着与他一起断后的骑兵士卒从，从一条山涧小道徐徐撤退。
倒不是说他怕了佑斗，他只是不想与佑斗过多的纠缠罢了。事实上，这几日他们虽交手了数回，但每回也只有寥寥一两回合的时间而已，因为若是留得时间过长，廖立自己就会陷入那一万七千余渔阳铁骑的包围中无法脱身，就连与他一道断后的士卒也要因此受到牵连。
啊，廖立之所以断后，只不过是为了阻挡佑斗罢了，虽说佑斗军中除佑斗本人以外无人是他对手，可反过来说难道不也一样么？除了他廖立以外，还有何人是佑斗这位北疆猛将的对手？
[又玩这套？]
眼瞅着廖立带着断后的人从山涧小道逃走，佑斗气恼之余，心中颇有些无可奈何。
说实话，他真有心不想再追赶追赶廖立了，因为这个廖立与马聃不同，个人武艺相当扎实，就算追上去，也不见得能够将其斩杀。虽然说他身旁有一万七千余渔阳铁骑相助，可倒是瞧瞧这廖立这几日都挑了些什么地儿，尽是些无法让他一万七千渔阳铁骑能够尽情显露实力的险峻道路。
可话说回来，若是不追吧，保管廖立这厮又会自己送上门前，像之前那样死死咬住他大军的尾巴不放，徐徐吞掉他渔阳铁骑士卒的性命。
[这厮，简直就是像牛皮糖一样难缠！]
心中大骂了几句，佑斗硬着头皮追了上去。反正就算他有心要罢兵，那廖立多半也不会放他走，与其被这厮撵着追赶，还不如去追赶这厮，只要运气好，不是没可能吃掉这支冀州军的分队。
然而就在佑斗率领着那一万七千渔阳铁骑正准备穿过这条山涧小道时，突然山涧小道临山一侧的林中射来无数箭矢。
“嗖嗖嗖——”
数以万计的箭矢如蜂如蝗般射向那些毫无防备之心的渔阳铁骑。
也难怪，毕竟这些日子，廖立带着渔阳铁骑横穿了许许多多堪称险峻的地形，就算佑斗与他麾下渔阳铁骑一开始有戒心，可随着次数多了，他们倒也不在意了，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杀掉廖立，却忽略了前方是否会有伏兵。
“杀——”
在佑斗面露惊愕表情之余，苦守在此地数日的廖立军副将成央，率领着不计其数的冀州军士卒朝着渔阳铁骑的侧翼杀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廖立，亦提着长枪去而复返，一双虎目杀意浓郁。

第六十八章 醒悟的北疆
正如张齐、曹达、佑斗等北疆五虎丝毫没有想过他们有朝一日竟被败北，燕王李茂也未曾想到过，他麾下雄武的渔阳铁骑，某一日竟被败在冀州兵这支他以往素来看不起的军队手中。
按理来说，以燕王李茂喜爱军旅、喜爱武人的性格，说实话并不会对冀州军这支也堪称是大周国内劲旅的军队心生轻视与轻蔑，其原因就在于，冀州军最早，那是依附于前太子李炜的军队，满编制为十万人的冀州军中，有大概六七万人投靠了前太子李炜，而前太子李炜那又是何人？那可是与他李茂争夺大周皇帝之位的劲敌！
恨屋及乌之余，燕王李茂将对前太子李茂的憎恨，迁怒到了冀州军身上，毕竟李茂与李炜、李承兄弟二人的恩恩怨怨，早他们兄弟几人尚在冀京时便已结下，尽管如今李炜、李承二人早已过世，但李茂依然对冀州军没有丝毫的好感，哪怕当年他与梁丘舞一同率军北伐驱除大周北方的外戎时，冀州军也曾鼎力相助。
“报！——张齐将军求见！”
就当燕王李茂在军营帅帐内思索着如何一鼓作气地拿下冀京时，帐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通报。
“张齐呐……进来吧！”眼瞅着摆在帅帐中央的沙盘，李茂漫不经心地说道。
当即，帐幕一撩，张齐走了进来，瞧见正站在沙盘旁模拟战事的李茂，咬了咬牙，忽然撩袍跪倒在地。
因为身上穿着甲胄，因此，张齐跪倒的同时，不免发出一阵咣啷声，而正是这一阵异样的动静，惊醒了正在沉思中的燕王李茂。
“唔？张齐，你这是做什么？”回过头诧异地望了一眼张齐，燕王李茂皱眉说道。话刚说完，他这才注意到张齐那浑身的鲜血。
“叫马聃那厮跑了？”李茂狐疑地问道，毕竟他从未想过他渔阳铁骑有朝一日竟被败给另外一支骑兵，一支无论是在装备还是训练上都远远不及他渔阳铁骑的军队。
听闻李茂询问，张齐沉默了一下，忽而脑门磕地，低声说道，“末将有罪！非但跑了马聃，更导致麾下将士死伤惨重……”
“唔？”李茂闻言心中不免诧异起来，将手中那几颗用以借代军队的木质棋子放到沙盘中，疑惑问道，“死伤几何？”
咬了咬牙，张齐硬着头皮回答道，“战死……五千骑！”
“什么？”燕王李茂闻言一双虎目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张齐。
要知道，五千渔阳铁骑，这若是在草原上，足以扫荡一支万人的大部落。
“那马聃……当真这般厉害？！”燕王李茂一脸震惊地问道。
可能是注意到了李茂口中语气的改变，张齐只感觉脑门冷汗直冒，硬着头皮解释道，“非是马聃，而是费国……我军在追击马聃的途中，遭遇到了冀州军另外一支……”说着，他便将追赶马聃途中如何佑斗、曹达二人商议，如何分兵两路，如何遭遇到费国所率的四千步兵与四千骑兵，以及最终如何又败给费国，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茂，只听得李茂面色阴沉，虎目微转，露出一副难以琢磨的神色。
“费国……么？”负背着双手，李茂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皱着眉头喃喃说道，“曹达果真一招便败于那费国之手么？”
“回禀殿下，据曹达的亲兵所言，当时他专注于如何击溃费国所率领的那四千冀州骑兵，一时间不曾注意到费国单枪匹马地来杀他，因此戳手不及，不过据曹达本人所言，即使他心有防备，也不会是那费国的五招之敌！”出于自尊心，张齐并没有透露他丝毫不是费国对手的这个事实，要不然，费国的实力如何，他又岂会不清楚？
“能五招击败曹达，那费国相当了不得了，不过……”话风一转，燕王李茂震怒地瞪着张齐，沉声斥道，“两万渔阳铁骑尚不能对付八千冀州兵，且在对方的突袭中败下阵来，张齐，你要本王如何说你才好！”
张齐闻言浑身一震，脑门死死贴着脚下地面，全身上下冷汗淋漓。无他，只因为燕王李茂说此番话时气势太过于迫人，隐隐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哼！”眼瞅着战战兢兢的张齐，燕王李茂重哼一声，斥道，“念在你跟随本王日子已久，多年以来劳苦功高，此事本王暂且按下……下去吧，好好反省一番！”
“多谢殿下……”心下暗暗吐了口气，张齐面带愧色地退出了帐外。
瞥了一眼张齐离去的背影，燕王李茂双眉紧紧皱起，或许他直到眼下还不敢相信吧，两万渔阳铁骑，竟会败在八千冀州军手中，并且损失了整整五千骑。
[那个费国相当了不得啊……]
李茂心中暗暗想道。
根据张齐的口述，他李茂大概也了解了那一仗的前后经过，得知那费国是使用了一些小伎俩这才击败了张齐与曹达，因此，他倒也不是很在意。
毕竟，张齐与曹达二人所损失的五千渔阳铁骑中，有近乎四千是死在最初冀州军的那个枪兵兵阵中，而且还不是死在冀州军士卒手中，而是死在战马摔倒后自相践踏而死，换而言之，张齐与曹达真正损失的，仅仅只有一千来骑罢了。
而反观费国军，那一回却是损失了两千余步兵以及数百骑兵，换算下来，北疆一方倒也不算败得太惨。只能说，张齐与曹达小觑了费国以及其麾下冀州军步兵们的意志。
想到这里，李茂的心顿时平复下来，可几息之后，当他转念一想，却又气得面色涨红。
开什么玩笑，区区冀州兵步兵，岂能与我渔阳铁骑相提并论？！
因为心中气愤得不到发泄，李茂这一宿都没有睡着。
原本指望着佑斗能带给他什么好消息，可结果次日，李茂便见到了战败回营的佑斗。
“你……佑斗，你……”
瞧着佑斗浑身上下的甲胄一片殷红，李茂难掩心中惊骇，急声问道，“连你都败了？”
在燕王李茂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佑斗默默地低下高傲的脑袋，硬着头皮说道，“廖立那厮甚是狡猾，而且武艺也颇为高明，以至于，末将……不慎中他诡计，遭遇埋伏……”
“说来听听！”李茂皱眉问道。
于是乎，佑斗便将自己经历的一切通通告诉了燕王李茂，只听得李茂一脸的震怒与愤懑。
要知道，自从当年被梁丘舞狠狠教训了一番后，佑斗一改最初的狂妄与嚣张，身为外族人的他，却苦学大周的兵法，如今也算是颇有建树，再加上他过人的武艺，李茂这才将其提拔为三军副帅，作为他燕王李茂的副将。很难想象，这样一位猛将竟会败于一支两千人的冀州军骑兵手中。
“并非两千人，大概有七八千……”也不知是否是猜到了李茂心中所想，佑斗硬着头皮替自己辩解道。
“行了！”李茂一声大喝打断了佑斗的话，旋即深吸一口气，对帐门外的亲卫喊道，“叫张齐、曹达、乐续、肖火四人来！”
“是，王爷！”帐外的士卒当即应命。
不多时，张齐、乐续、肖火以及浑身上下裹着绷带的曹达便一众来到了帅帐，当他们瞧见跪在地上的佑斗时，他们脸上明显是愣了愣。
尤其是张齐与曹达二人，一脸难以置信地互相望了一眼，心说不会吧，莫非连佑斗都吃亏了？
见众将皆来到帐内，颇有些气急败坏的燕王李茂似乎这才注意到依然跪在地上的佑斗，挥挥手说道，“行了，佑斗，你先起来！”
“谢殿下！”抱了抱拳，佑斗这才起身，回到自己的队列，即燕王李茂左手侧首位。
此后在长达数十息的时间内，整个帅帐一片死寂，李茂自然是扫视着这些帐下的猛将们，反观佑斗、张齐等人，则是眼瞅着脚下的地面，丝毫也不敢抬头。
终于，燕王李茂的一声重哼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你们看看，看看你们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一个小小的冀京都攻打不下！”
“……”乐续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七八万人的阵型，却被马聃率领区区万人骑兵冲得七零八落不说，还被耍得团团转……”
“……”年轻将领肖火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不敢偷眼观瞧李茂的面色。毕竟李茂口中那个被马聃耍得团团转的蠢蛋，无疑就是他。
“两万渔阳铁骑，竟被四千步兵、四千骑兵共计八千冀州军所击败！”
“……”张齐与曹达不约而同地低下了脑袋。
“同样是两万渔阳铁骑，却被两千冀州冀州耍得团团转，最终还一头撞入了对方的埋伏地……”
“……”佑斗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要本王说你们什么才好？！”猛地一拍面前的桌案，将整张案几拍得粉粉碎，燕王李茂一双虎目凌厉的扫视着帐下这五位陪伴他征战草原的猛将，心中又怒又气。
怒的是，这些深受他器重的大将们，竟然接二连三地吃了败仗，冀京攻不下，冀州兵打不过，这叫他燕王李茂如何成就霸业？！
而气的是，佑斗、张齐等人不是没有本事，想这几人在草原上时，那是何等的可靠，在当初最艰难的时候，他李茂还有曹达、张齐以及后来背叛的伍衡，几个人从一支仅仅只有几百人的骑兵队做起，一步一步这才走到如今，堪称是同甘共苦的部将，若非如此，此番遭遇这等败仗，依着李茂的性子早将吃了败仗的将领推出去砍了。
在长达半柱香的工夫内，燕王李茂在帐内破口大骂，倒不是他对部将们有何偏见，只是他希望能借这份怒骂，骂醒这帮这些日子不知在做什么的将领。
从始至终，佑斗、张齐、曹达、乐续四人低头沉默不语，默默地承受着来自自家主公的怒火，唯有肖火时不时地偷偷观望李茂的神色，抓耳挠腮地暗自希望自家主公早些消气。
而就在这时，帐口处传来一声轻笑。
“茂王爷，在下以为，茂王爷还未说到点子上！即便是似这般怒骂，恐怕诸位将军也不会醒悟他们究竟败在何处……”
“什么？”燕王李茂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想看看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敢在他呵斥部将的时候插嘴。结果一抬头，他却瞧见了楚由，这位被称之为布衣剑神的安邑豪侠，正环抱着宝剑站在帐口附近，似笑非笑地望着那几名战败之将。
“楚由，你这话什么意思？”佑斗阴沉着脸瞪了一眼楚由，要知道，他的武艺与这位剑神不相上下，因此，佑斗丝毫不怕这个家伙对他发难。
见佑斗等人面露怒色，楚由愣了愣，旋即连连摆手说道，“诸位将军切勿恼怒，在下只是就事论事，万万没有诋毁诸位将军的意思！——诸位将军效忠茂王爷，欲助王爷成就千秋霸业，在下亦投茂王爷，你我互为同僚，在下又岂会出言奚落？”
楚由这么一解释，佑斗等人的面色顿时好看了许多，连带着燕王李茂的面色亦转好了些许，抬手说道，“楚由，你有什么建议，说来听听。”
只见布衣剑神楚由朝着燕王李茂欠身行了一礼，恭敬说道，“殿下，恕在下方才在旁窃听。在下以为，诸位将军此次连番遭遇败仗，并非诸位将军本领不济，或者说渔阳铁骑实力太差，应该说，是渔阳铁骑实力太强了……”
“你这家伙瞎说什么？当我等听不出其中的讽刺么？”年轻气盛的肖火忍不住骂道。
“闭嘴！”狠狠瞪了一眼肖火，李茂皱眉望向楚由，不解说道，“楚由，此话怎讲？”
楚由闻言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正色说道，“所谓猛虎搏兔亦用全力，勇猛如老虎，在狩猎时，每每亦用尽全力，不叫猎物有丝毫逃脱或者反抗的可能。然而这些日子，在下瞧我北疆大军这头猛虎，却似乎不是这般……首先，当那马聃率一万冀州骑兵在旁挑衅时，何以只有肖火小将军率着万骑追赶呢？当时其余三万渔阳铁骑也只是在旁候命，不是么？”
“这个……”摸了摸下巴，李茂以及帐内众将无言以对。
摇了摇头，楚由正色说道，“倘若当时是四万渔阳铁骑一起出动，即使那马聃乃北地雁门的名将，也难在四万渔阳铁骑的追击下有何作为，更别说毁了我军数架井阑……”
“猛虎搏兔亦用全力……么？”李茂脸上露出了恍惚的神色，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过往的事。
“其二，据张齐将军所言，当时张齐将军与曹达将军瞧见费国那八千兵，便当即下令进攻……在下并不擅长统军，但却忍不住要问一句，骑兵作战，不是讲究追歼的么？用不厌其烦的骚扰叫敌军心烦意乱，退不得退，进不得近，士气大跌，这才率全军突击么？何以张齐与曹达两位连最基本的骚扰也不做，就这么直接杀了过去呢？——无他，两位将军并未竭尽全力！”
“……”张齐与曹达对视一眼，面色为之动容。他们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得楚由稍加点拨，便顿时明白过来。
“其三，佑斗将军，在下不解，何以将军见那廖立仅仅只有两千骑，便下意识派出两千渔阳铁骑断后呢？在下虽不通军事，但也明白，倘若将军当时留下万人断后，那廖立又岂敢放肆？”
“这个……”佑斗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总得来说，在下以为，诸位将军虽连番吃了败仗，皆因为诸位将军未用全力……包括茂王爷，诸位都轻敌了！——骄兵，必败！”
抱了抱拳，楚由正色说道。
帐内众人闻言浑身一震，燕王李茂更是神采奕奕地瞧着楚由，惊声说道，“高论！——楚由，非你一番话，本王险些误了大事！”
见李茂出言称赞，楚由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殿下谬赞了……说什么高论，在下只是说了几句人人皆懂的话而已，只不过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殿下与诸位将军皆是制霸了草原的大豪杰，百战百胜，因此不知觉地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如此，这份心态可要不得……”
“唔！”燕王李茂面色阴晴不定地点了点头。其实这一点他早前也已有所察觉，毕竟若是他当初太高估了自己，有何以会攻不下冀京，使得他北疆大军被阻挡在冀京不得寸进？
见此，楚由又说道，“梁丘舞将军确实乃天下少有的女中豪杰不假，比之男儿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殿下若是因为设法困住了梁丘将军而心存轻视，认为可不费吹灰之力地成就霸业，这未免有些太小觑天下豪杰了！——殿下明鉴！”
“唔……”李茂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得帐外传来急报。
“报！——冀京城南六十里，发现大队人马踪迹，疑似冀州军主力师！”
“谢安么？来得好快啊！”小小吃了一惊，李茂眯了眯双目，舔舔嘴唇喃喃说道，“也好，便用那谢安的冀州军主力师，来洗刷我渔阳铁骑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传令下去，军中各营好生歇息，待冀州军全军抵达时，再行厮杀！本王要当着冀京城上守军的面，将谢安这支朝廷寄托希望的援兵，彻底击溃！”
大周景治五年七月二十六日，南征的冀州军主力师，终于在谢安的率领下，得胜凯旋，返回了冀京。
截止该日，偏师的费国、马聃、廖立，以及主力师的谢安，冀州军共计八万兵马，全员抵达京师。
这场围绕着京师、围绕着大周天子宝座的内乱，这才算真正拉开帷幕。

第六十九章 理所当然的豪言
大周景治五年七月二十六日，这对于被北疆大军兵临城下包围攻打了足足数月的大周王都冀京而言，绝对是一个堪比重大喜庆节日般的日子。
因为在这一日，冀州军这支保卫大周京畿之地的京畿之师，终于在时隔两年后，得胜凯旋，返回了京师。
当然了，此时返回京师的冀州军，早已不再是两年前由八贤王李贤带离冀京，前往荆州南阳之地威慑三王势力的冀州军了，在这长达两年的光景里，冀州军在保家卫国、奋勇杀敌同时，又吸收了大梁军、各地方官府的城卫兵、白水军降卒、太平军降卒等中的精锐士卒，曾经那些冀州军士卒的老面孔，在那一场又一场残酷而艰辛的战事中数以万计地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从各势力中吸收的新鲜血液，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恐怕就要数枯羊的牛渚军与罗庆的原魏虎军，以及八贤王李贤从江南招募的绿林豪杰。
这些人，被冀州军的主帅谢安善加运用，调派到了费国军、马聃军、廖立军三支偏师以及其本人亲自统帅的主力师当中。毫不客气地说，尽管冀州军连年征战，尽管期间阵亡了无数热血男儿，但是这一支精锐军队的实力，却是丝毫不逊色两年前，更甚至，隐隐有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势头。
这一点，仅看整支冀州军中那济济的人才，便不难窥见一二。甚至于，即便冀州军一分为四，军中各部的将领依旧不缺，不可否认，冀州军已具备了成为一支至少四十年内绝不会衰败的强军的潜力。
当然了，前提是冀州军能够挨过北疆军以及渔阳铁骑这一道难关。别看之前费国、马聃、廖立三人各自率领着麾下偏师打了不错的成绩，但这并未能挫伤北疆大军的实力。毕竟至少燕王李茂还未亲自出面，那么，北疆便有其底蕴在。
将那些被称之为马背上民族的草原部落彻底摧毁的可怕底蕴！
“喔喔——！！”
“喔喔——！！”
“喔喔——！！”
冀京城头上，响起了守城兵将们欢天喜地的呼喊，这两万余士卒忘乎所以地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发出一声盖过一声的、发自肺腑的呐喊。
就算是南军陷阵营这支被人戏称为死气沉沉的军队的将士们，此番亦是忘情地高呼出声，借此来抒发这数月来守城的艰难。
“终于来了么……”
南军三大将之首林震，这位年过三十而立之龄的豪爽汉子，死死握着手中的长枪激动地热泪盈眶。
这位地位好比是东军的严开的猛将，在这场围绕着京师的防卫战中，被一支流矢射中右眼，以至于永远地失去了一双眼睛中的其中之一。
可即便如此，当时的林震依旧是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指挥着麾下南军士卒抵挡北疆大军的攻城，仿佛他的右眼上，根本就不曾插着那一支依然还在滴血的箭矢。
似这等猛将，也难怪会受到吕公与谢安的信任与支撑，以原本只是吕家家臣的身份，督率整支南军。
像这样一位稳重而坚毅的猛将，竟也会因为援军的到来而激动地热泪盈眶么？
会的，他当然会。要知道在过去那数个月里，冀京之所以能够在北疆大军的猛烈攻势中死守到底，全赖他南军士卒浴血奋战，死死堵在城墙上，不放任何一名企图攻上城楼的北疆士卒攻上来，已数不清有多少位英勇的南军儿郎，就算是死，亦死死地钉在城头上，用那重达数百斤的厚实铠甲，用那体温逐渐变得冰凉的身躯，哪怕是在死后，亦不忘为这冀京再添一道钢铁壁垒。
“啊，终于来了……”
微吐一口气，南军将领卫云亦附和着说道。这位曾经与罗超一样被称为俊美郎的年轻将领，这会儿仿佛凭空老了十岁似的，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不负我南军……死伤过半呐！”同为南军将领的乐俊牵了牵嘴角，勉强露出几分笑容，但这份笑容，怎么看都只能算是苦笑。
继五年前汉函谷关一役后，南军再次遭到了仿佛腰斩般的噩梦，但是这一回，林震相信，那些牺牲的南军儿郎们，是心怀着满腔热血与希望，慷慨赴死。
南军，四镇中唯一装备了大盾与精铁铠甲的军队，他们终于成为了友军迎击来敌的盾牌，用自己的血肉身躯替友军抵挡了一波又一波的伤害，而不是像五年前那样，在友军尽数崩溃的情况下，无奈而又无助地，被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彻底吞没。
他们这回可以自豪地说，我军的牺牲，奠定了整场战役的胜势！
苦涩的表情自然是免不了的，但是，却没有任何一名南军士卒露出仿佛后悔般的神色，因为，他们是大周的盾，为友军吸收尽可能多的伤害，这正是这支军队最初创立时的根本。
而相比南军的三位将军，北池侯文钦这位北军背嵬的上将军，他的表情显然要镇定地多。
扫了一眼那面“谢”字帅旗，文钦的嘴角泛起几分莫名的笑容，回头恭顺地对天子李寿禀道，“陛下，援军到了！”
“啊，朕……瞧见了！”
深吸一口气，大周天子李寿迈步走向城墙边沿，手扶着墙垛，遥遥望着远方的冀州军主力师。
[一年零五个月……么？]
李寿心下估算着谢安离京的日子。
在他的记忆中，谢安从景治四年的三月离京，奉皇命南下江南，暗访太平军，直到今日，景治五年七月二十六日，这才凯旋而回，历时近一年零五个月。
而在这一年零五个月里，谢安先是与八贤王一道合谋逼出了太平军这颗深埋在大周根基阴影下的毒瘤，随后在湖口、江夏、夏口连续三场战役大战太平军，紧接着火速赶到江陵，成功替八贤王李贤解围。之后，谢安又在李贤的配合下灭了楚王李彦，并将刘晴一支太平军彻底铲除，甚至于还迫降了天上姬刘晴。
在此之后，谢安又在襄阳逼死了秦王李慎，再率得胜之军迅速回援江东，一路上大破太平军各地方势力，最终将太平军第四代主帅伍衡逼死在广陵城中。
毫不夸张地说，谢安在这一年多以来几乎没有什么停歇的空闲，而他做创下的功勋，亦足以封王拜侯。
[你……你竟然当街行凶？拿馒头砸本王？]
[砸你？老子还揍你呢！]
[你敢！你……你真打啊？可恶！]
[你还手？]
[你这无礼小厮，难道还指望本王平白无故被你打？你还来？]
李寿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了弘武二十二年腊月，那大年之前的最后一夜，两个年仅相仿却无甚亲人的家伙，在别家别户全家齐聚庆贺新春的大年之夜，像两个没教养的泼皮无赖般扭打在雪地里，阴招烂招齐出。
“呼……”长长吐了口气，李寿嘴角扬起几分笑容，颇有些骄傲地环首望向那依旧还在他掌控之中的冀京王都。
[总算……总算是此番争了口气，不至于叫那家伙笑话……]
想到这里，李寿猛地举起了右手。
刹那间，城楼上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寿那缓缓捏成拳头的右手。
“祭我在此战中无数英勇为国捐躯的大周儿郎们，我等……终究守住了这座都城，不至于叫无数英勇同泽的鲜血白流！我等……等到了援军！——我冀京安平国的京畿之师，回来了！”
在长达数息的死寂过后，城楼上爆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欢呼。
“喔喔——！”
冀京城头守兵那异常的士气，非但惊住了城外的北疆大军，就连冀州军的将士们亦有些傻眼。
尤其是谢安，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眨巴着眼睛死死盯着冀京城楼上那一位似君似友，既熟悉又感觉有些陌生的身影。
“这……厉害啊！”舔了舔嘴唇，谢安一脸震惊地喃喃说道，“李寿那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几句话就叫守城的兵将士气提升到这种地步……”
旁边，冀州军主力师副帅唐皓听闻谢安直呼大周天子李寿的名讳，心下又是恍然又是震惊，心说咱这位谢大人不愧是传言中与陛下最为交心的莫逆权臣，直呼当今天子名讳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不过心中虽这么想，唐皓还是当即岔开了话题，毕竟，谢安这番看似目无君父的言论，若是被朝中的御史大夫抓到把柄，那可不太妙。
“难以置信……被围了数个月，还以为就连南军以及北军都已被北疆军击溃，最起码在士气上已受到重创，可眼下……”咂了咂嘴，唐皓不由地啧啧称奇。
遗憾的是，唐皓说这番话的用意最终也并未能如愿。因为就在谢安目瞪口呆地说出了那番话后，八贤王李贤便用极其无语的眼神瞥了一眼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谢大人当着本相的面口无遮拦，莫非是觉得御史台的茶比较醇浓，欲往之过几日么？”
谢安惊诧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这才想起，身边这位八贤王李贤，那可是掌控着御史台的男人，位至大周朝廷左丞相。
记得过去，谢安就没少因为作风、礼数的问题，被招到御史台吃茶，受这位八贤王殿下循循教诲。
“咱俩关系都这么铁了，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再叫我到御史台吃茶吧？这三番五次的，怪不合适的……”谢安挤眉弄眼地瞅着李贤。
李贤颇为无奈地瞅着谢安，说实话，李寿这位小九弟在时隔两年后竟蜕变地如此具有威严与气势，李贤心下暗暗震惊之余亦十分欢喜。将心比心，他当然也能理解谢安的心情。
但问题是，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似李寿与谢安那种君不君、臣不臣的挚友关系，说实话李贤心中是有些抵触的。在他看来，既然他已经选择了辅佐李寿，那么，李寿就必须成为一位有道明君，泽披天下，而谢安这种哪怕只是无心的言论，亦会挫伤李寿身为天子的威严，这是李贤所不能姑息的，哪怕他与谢安当了足足两年的好搭档，共同铲平了南方两支反叛势力。
而就在这时，忽见二人身后的马车徐徐驶上前来，窗帘撩起，探出一位美妇的俏容，继而，这位美妇用她那琉璃般的美眸斜瞅着李贤，戏谑笑道，“哟！这不是三番两次被妾身的夫君所救的八贤王大人嘛……”
李贤一听，他那本来就显得瘦弱的身板仿佛顿时就矮了一截，满脸尴尬，讪笑着望向车窗内那位美妇。
众所周知，忧国、忧民、忧社稷、忧天下的八贤王李贤，被称之为极具古之君子遗风的他，从未因为小义而向人低头。倘若说这天底下还有一位让他无法淡然处之的话，那便只有她了。
前丞相胤公的孙女，长孙家的孙长女，谢安府上的二夫人，鸩姬长孙湘雨。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在这位从小便饱受其欺凌、戏弄的枭姬面前，纵然是从未畏惧过任何一方势力的八贤王李贤，却也只有点头赔笑的份。
说实话，难得看到八贤王李贤这般作态，谢安心下暗暗好笑，不过看在这位殿下日后会是他谢安府上长子的授业老师的份上，谢安总算是替他说了几句好话。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就算谢安不说话，长孙湘雨亦不会过分地为难李贤，毕竟他二人是自幼的发小，撇开李贤对她的爱恋不谈，他们的友情亦远在谢安与李寿之上。
说白了，长孙湘雨只不过是在帮自家夫君的同时调侃调侃李贤罢了，谁叫梁丘舞此刻不在场呢，长孙湘雨还不得抓紧时间巩固她在夫君谢安心目中的地位？
虽然希望不大，不过，这位有足够能力令天下动荡的女中枭姬，可还未彻底放弃谢家长妇的位置呢！
就在谢安、李贤、长孙湘雨各持不一神色，无视远方严正以待的北疆大军谈笑说话时，在谢安左侧的那位可忍不住了，重哼一声冷笑说道，“当着数万北疆大军的面谈笑风生，三位好是闲情逸致！可否打断一下三位的闲情逸致，留待破敌之后？”
毋庸置疑，胆敢如此对长孙湘雨说话的，也只有坚定地站在梁丘舞那边的她了，冀州军另外一位女军师，天上姬刘晴。
“……”长孙湘雨一双秀目咕噜转向刘晴，牵了牵嘴角笑眯眯说道，“右军师有何赐教呀？”
“哼！”刘晴冷笑一声，冷冷说道，“无他，不过是见左军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希望左军师能分我些那不知所谓的自信！”
“不知所谓的自信……么？”长孙湘雨一双美目中泛起浓烈的冷色，哼哼笑了几声，忽然张嘴做了几个口型。
[手下败将！]
“你说什么？！”刘晴见此勃然大怒，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手持马鞭指着长孙湘雨怒声说道，“你再说一遍！”
“妾身说什么了呀？这孩子……真会无理取闹！”脸上露出一副很是无辜的表情，长孙湘雨咯咯一笑。
“无理取闹？谁无理取闹了？敢说不敢承认？！怪不得比不过小舞姐姐……”
“你说什么？”长孙湘雨不悦地皱紧了双眉，毕竟刘晴那句话那可是戳中了心中痛处。
“我就说了，怎么着？”
“好……”
“我还说，你就不如小舞姐姐！”
“你……妾身不与一般见识！”
“我还不跟你这女人二般见识呢！”
“哼！”
“哼！”
眼瞅着长孙湘雨与刘晴二女像斗鸡一般朝着对方怒目而视，谢安与李贤相识苦笑，无力地扶了扶脑门。
“这仗……不好打啊……”
“啊，还没打自己人就内讧了……”
旁边，苟贡听闻谢安与李贤二人用无奈口吻的对话，心下暗暗好笑。
或许绝大多数的冀州军士卒都觉得，只要有长孙湘雨与刘晴这两位支持着他们斩获了一件又一件赫赫功勋的名军师在，冀州军无疑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然而，只有一小部分才清楚，长孙湘雨与刘晴之间的关系，那可远比水火不容更加剧烈，简直就是烧红的铁锅中那油与水的对峙，旁人若有插手干涉之心，那绝对是连皮肉都会被烫伤。
不过……
很诡异地，丝毫不觉得会败呢……
众冀州军将领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呜呜——”
几声号角响起，冀州军主力师的左侧、右侧以及后方，同时出现了三支同样悬挂着冀州军旗帜的军队。
梁国的虎、雁门的狼、南阳的牛，费国、马聃、廖立同时率领着麾下的偏师，在冀京城下与谢安的主力师汇合。
啊，此时此刻的冀州军，拥有着有史以来最鼎盛的文谋武略阵容！
但是，面对着冀州军这强大的军势，北疆军的士卒们却丝毫未见动摇。
因为，他们有一位天下的大豪杰坐镇！
燕王李茂！大周李氏皇族古今以来第一勇将！
“尔等猜猜，此战本王斩获敌首几何？！”
用仿佛看待砧板上鱼肉的眼神扫了一眼远方的冀州军，燕王李茂手持着那柄盘龙虎的精铁重戟，在阵前朗笑着向麾下的冀州军问道。
“杀尽敌军！”众北疆军士卒高声喊道。
李茂闻言哈哈大笑，挥手说道，“杀尽敌军？尔等欲累死本王不成？这样吧！”说着，他面色一沉，铿锵有力地说道，“杀够一百，鸣金收兵！”
“喔喔——！！”众北疆大军激动地面色涨红，举着兵器大声呐喊。
与此同时，无论是冀京城头的守兵还是冀州军，顿时鸦雀无声，仿佛是被李茂那强大的气势给震慑了。
眼瞅着那单枪匹马朝着己方大军而来的燕王李茂，谢安不由地眯了眯双眼。
“又来？一人军……”
下意识地，谢安脑海中浮现出了梁丘皓、阵雷、以及梁丘舞的身影。

第七十章 理所当然的豪言（二）
一人军……
又见一人军……
当望见那燕王李茂目无旁人地，单枪匹马朝着己方近八万冀州大军而来，谢安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毕竟似这种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战术，更是他的大舅子梁丘皓生前所极为推崇的。
不自觉地，谢安想到了那位顶天地里的大豪杰。
“大人，大人？”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有些走神，主力军的副帅唐皓压低声音提醒着谢安。
“末将观那李茂，似乎有意欲单枪匹马杀入我军中，不知……”
“再等等！”仿佛是猜到了唐皓心中所想，谢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
要知道，梁丘皓虽个人实力强得让人感觉绝望，但是说到根本上，这位本该是梁丘家嫡子的豪杰，由于长年颠沛流离在外，并未能有机会学到真正的兵法，以至于这位大豪杰所能灵活运用的战术极为单一，无非就是他自己先杀一阵，严重挫败敌军的锐气，随即再叫大军全军突击罢了，谈不上是什么所谓的兵法。
但是远处那位燕王李茂则不同，那可是梁丘公的得意门生，尽得梁丘公毕生的兵法、武艺传授，或许他在个人武艺上不及梁丘舞，但若是比较起战略层次上的东西，以梁丘舞那将战略、战术全权交托于大将严开思忖设计的举动，很显然的，两者并不存在相提并论的可能。
李茂是帅才，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是他与梁丘皓、梁丘舞堂兄妹二人最大的不同之处，而似这等精于战阵的帅才，竟然独自一人单枪匹马地前来挑衅，这让谢安隐隐有种又惊又喜的感觉。
惊的是，这位大周李氏皇族中用兵的奇才，制霸了草原的王者，果然不愧是名声响彻天下的大豪杰，单枪匹马来到冀州军面前，将多达八万的冀州军视若无物，这份胆气，丝毫不在梁丘皓与阵雷这两位已过逝的大豪杰之下。
而喜的是，若是他谢安此番能很是幸运地杀掉了燕王李茂，那么，大周来自于北方的威胁顿时瓦解，不排除北疆中有对燕王李茂忠心耿耿的猛将会继续与大周周旋的可能，但是，那时的北疆，论实力已不足以与冀州军抗衡。
擒贼先擒王！眼下正是运用这个战术的最佳时刻！
既然那李茂自负到这份上，那么，就顺水推舟，一战将整支北疆军在此瓦解也不错！
想到这里，谢安朝着副帅唐皓挥了挥手，做了几个手势。
[按兵不动……大人这是要看看那李茂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么？]
唐皓顿时会意，令掌旗的士卒向麾下士卒以及那三支偏师传达了将令，于是乎，近八万冀州兵毫无异动，眼瞅着那单枪匹马缓缓向他们靠拢的燕王李茂，严正以待。
“这皇四子还真有胆量啊……”在金铃儿与秦可儿的搀扶下，长孙湘雨换乘了本该属于谢安的主帅战车，而此时，刘晴亦弃马上了战车，二女在相视冷哼一声后，便将注意力都放在远方的北疆大军身上。
“你在想什么？”目视着远方的北疆大军良久，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询问道。
此时主帅战车上尚有金铃儿、秦可儿以及谢安在广陵认的干妹妹王馨在，这三名女子正哄着长孙湘雨的儿子沫沫，听闻长孙湘雨那句话，怀抱着长孙湘雨之子沫沫的秦可儿下意识地抬起头，旋即她这才恍然，长孙湘雨那句话，并非是对她所讲的。
瞥了一眼身边这位容貌姿色甚至让自己也感觉暗暗嫉妒的女人，刘晴勉强压下对此女的种种不满，冷冷说道，“你呢？”
“呵！”长孙湘雨笑了笑，她哪里会看不出刘晴眼神中那浓浓的戒备之色，摇了摇头，毫不隐瞒地说道，“妾身在想，李茂脱口而出的那番豪气的话，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在……以一人扭转整场战局的不利，就连梁丘家已过逝的当代嫡孙也办不到，不是么？”
“……”刘晴闻言一双秀目微微一凛，她当然清楚长孙湘雨口中所指代的那究竟是何人，那正是她视为父兄的梁丘皓。
刘晴深深望了一眼长孙湘雨，见后者眼眸中并未什么刻意戏弄的神色，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意，冷静说道，“但凡是人，总会有力穷之时，那燕王李茂……本军师对此人不甚了了，不过据说，此人乃是坐镇北疆的猛将，按理来说，不至于做出这等自寻死路的举动……”
“他，有所依仗，对么？”接上了刘晴的话，长孙湘雨笑眯眯地说道。
“……”刘晴皱眉扫了一眼这位年轻貌美的少妇一眼，尽管对此人偏见极深，但也不可否认，跟这等聪慧人物说话，确实要省力许多。
想了想，刘晴低声说道，“不提醒一下你丈夫么？”
“妾身的夫君，你不也是唤作兄长么？”不再关注刘晴的长孙湘雨，尽可能地观望着北疆大军的军势，口中淡淡说道，“你唤作谢大哥的男人，可不会如此轻易便叫李茂得逞……与其去担忧这件事，倒不如与妾身一道合计合计，妾身总觉得……北疆军在兵力数量上，与传闻的有些出入……”
“谁叫他谢大哥了？”刘晴有些心虚地还了句嘴，可是见长孙湘雨这会儿显然没心情与她在这种小事上争论，她当即亦改口说道，“你怀疑李茂会有援军？”
“理所当然的吧？”长孙湘雨闻言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早前他是自视甚高，以为若是他挥军南下，所到之处无不望风而降，可没想到，他却在冀京被李寿那家伙阻挡了整整数个月……用以攻城的三万北疆士卒，如今也仅剩下不到两万，凭他手头这点军队，如何攻占冀京？依妾身看来，他若是聪明，当日在见到马聃军时，就应该意识到我冀州军不日即将回援冀京……”
“你的意思是？”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刘晴一双美眸微微转动，喃喃说道，“马聃将军到此差不多已有一个多月，倘若当时李茂便已招来援军的话，差不多那支援军在安平国附近已潜伏了多达半个月……”
“他这是在坐等我军的到来啊！”眯了眯眼睛，长孙湘雨压低声音说道，“今日之战，绝非像李茂所言，他杀够一百人便会撤军，今日，乃是他立威、雪恨之战！”说着，她伸手招来主帅战车旁一名骑马小校，低声叮嘱了几句。
“得令！”那名小校抱拳领命，朝着马聃军的方向而去。
瞥了一眼那名小校离去的背影，刘晴再次将目光落在不远处那身着金甲、坐跨赤兔宝马的燕王李茂身上。
不得不说，与谢安一样，刘晴也不免从李茂这份胆气中回想起了梁丘皓，但不知为何，她望向燕王李茂的眼神中却隐约泛起一丝轻视。
[当真是打算以一人之力冲击我八万冀州军么？让我刘晴见识一下吧，你李茂那被世人奉为天下的大豪杰的武略！]
两只胳膊倚在战车的木栏杆上，刘晴目不转睛地望着距离她冀州军越来越近的燕王李茂。
而就在这时，燕王李茂却在距离冀州兵大概只有一百来步的时候停下了战马，随后从战马的背囊中取出一柄精雕细琢的铁胎弓。
“唔？”刘晴微微皱了皱眉，不解地望着李茂从箭袋中取出一枚箭矢，搭上弓弦，不经瞄准便将那枚箭矢射出。
霎时间，只听“嗖”地一声，一名前排的冀州军士卒当即中箭，箭矢的强劲力道轻松地洞穿了他并不怎么厚实的皮甲，连带着他的身躯一起射穿，并牵连到了后面的士卒，一连穿透了两人后，箭矢的力道这才消退。
“嘶……”无论是冀京城楼上的守兵还是冀州军的士卒们，在瞧见这一幕后皆是惊地目瞪口呆，被燕王李茂那强劲的臂力所震惊。
然而这一幕落在谢安、李贤、费国、廖立等人眼中，却是叫这帮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算什么？”谢安见此一脸惊愕，不知为何，他眼中甚至隐隐有些生气。
也难怪，毕竟谢安本以为燕王李茂会像大豪杰梁丘皓似的，单枪匹马杀入他八万冀州军之中，按照他所放出的豪言，杀够一百人，再从容退却。
毋庸置疑，若是谢安的大舅子梁丘皓的话，他绝对能够办到这一点！
可是眼下这李茂，他的做法却大大出乎了谢安的意料。
感情你方才那份豪言就是这么履行的啊？
在一箭之地外，朝着我军射出一些箭矢，杀够一百人，这就完事了？
谢安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心下暗暗后悔将这燕王李茂与他那位顶天立地的大舅子梁丘皓相提并论。
而与谢安抱持着相似想法的，在冀州军中绝非少数。
至少，费国军的副将欧鹏便瞪大着眼睛一副不可思议地瞧着远处。
“搞了半天不杀过来啊？光是这般放放箭谁他娘的不会啊！——这一人军的称号也太好搞了吧？”
费国闻言笑而不语，但不可否认，他看待燕王李茂的眼神中，亦难免泛起了几分轻视。
正如副将欧鹏所说的，倘若李茂之前的那句霸气的豪言仅仅只是局限于似眼前这般在阵外放放箭，并不是亲身杀入数万大军之中的话，那么，冀州军中能做到这一点的，绝对不少于五位。
[看来这李茂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嘛……]
费国心下暗暗说道。
而此时，燕王李茂似乎并未察觉到他已被冀州军中一干将领所看清，依旧是一箭一箭不慌不忙地收割着冀州军士卒的性命。
尽管每一箭只带走两三名士卒的性命，可是似这般毫不反抗地挨打，这对士气可是一种无法估量的挫伤。
想到这里，唐皓右手一挥，喝道，“弓弩手准备，目标前方……叛王李茂……”
齐刷刷地一阵响动过后，在冀州军主力师的队伍中，有数以万计的士卒举起了手中的弓弩，瞄准了正前方的燕王李茂。
[唐皓这家伙……好大的手笔！]
[看来是被惹毛了呢……]
[这下子，那燕王李茂有好果子吃了……]
三支冀州军偏师的将领们面带惊诧之色地瞅着主力师的方向。
“放箭！”
伴随着唐皓一声令下，冀州军主力师的弓弩手们将那尖锐的箭矢宣泄了出来，一时间，仿佛凭空下了一场暴雨般。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那燕王李茂从容不迫地戴了那顶上纹有虎头的头盔，旋即，弃弓取戟，双腿一夹马腹，手提着那柄龙虎重戟，竟当真朝着冀州军主力师杀了过去。
“什么？”谢安见此大吃一惊，而在他身旁指挥战事的冀州军主力师副帅唐皓更是满脸的惊诧之色。
他们原以为燕王李茂也就只是在远方放放箭罢了，没想到，对方竟然当真有胆量孤身一人杀将起来。
不过……闯得过么？这瀑雨般的箭矢……
唐皓暗自思忖着，聚精会神地望着己方射出的数以万计的箭矢，在天空划过一个弧形后，密密麻麻地射向了李茂。
[这厮死定了！]
见此，唐皓下意识地捏紧了缰绳。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燕王李茂丝毫不理睬射向自己的箭矢，径直朝着冀州军的方向冲了过去。
而不可思议的是，那数以万计的箭矢落在他以及他胯下战马的身躯上，竟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旋即无力地掉落在地。
“这是……”唐皓惊地倒抽一口冷气，而在他身旁，谢安以及李贤二人的眼神亦变得凝重起来。
说实话，因为有南军陷阵营在，因此，谢安倒不惊讶大周还有这连箭矢都无法洞穿的精致铠甲，毕竟任何一名南军陷阵营的战士都能凭借着他们重达数百斤的重型铠甲，在密集的箭雨下毫无损失地站上一整天。
“类似于南军的铠甲么……”谢安微微皱了皱眉，他毫不怀疑李茂有能力打造一套比南军战士的铠甲更加优秀精良的甲胄，毕竟人家可是北疆的霸主，控制着北疆幽燕之地外加草原这丝毫不逊色大周一半版图的巨大地盘，怎么可能连一套甲胄都打造不起呢？
问题是，燕王李茂在穿上了那套金甲后，寻常的弓箭对其便失去了效用，这才是谢安所最担心的。因为这意味着冀州军无法再像对付梁丘皓与阵雷那样对付燕王李茂。
而此时，燕王李茂这位威震北方幽燕之地的霸王，已然借助赤兔马的强劲脚力顺时来到了冀州军士卒们的前方，举起手中那柄颇为沉重的龙虎重戟，仅仅一记横扫，便收割了数名冀州兵的性命。
可怜有许多冀州兵士卒还依然握着长弓，在燕王李茂跟前连最基本的反抗都做不到，顷刻之间便被杀死。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冀州军士卒都傻傻地任由燕王李茂屠杀，只可惜，他们挥出的战刀，面对着李茂一人一骑那堪称武装到牙齿的重甲，简直就是无力到了极致，一刀下去竟然连个白道都没。
[该死的，被耍了！]
重重捏着马缰，唐皓心中咯噔一下。眼瞅着燕王李茂在己方阵中大杀四方，他这才意识到，李茂方才在阵外取弓杀了十几名冀州兵，那只是李茂诱使他唐皓下令全军射箭的伎俩罢了。因为，李茂拥有着一套防御力极强的甲胄，中、远距离下，弓弩丝毫也上不了他。
想到这里，唐皓有些不安地望了一眼身旁的主帅谢安，几番欲言又止。
似乎是注意到了唐皓的表情，谢安微微一笑，看似轻松地说道，“好心机啊，将我等都给耍了，看来，李茂确实并不能用莽夫来形容，不过……只要擒杀了叛王李茂，则此战到此终结！”
“不惜一切代价！”八贤王李贤接上了谢安的话，沉声对唐皓说道，“另外，需时刻警惕对面那数万北疆大军……杀够百人便撤的话，不可信！”
“末将明白！”唐皓拱手抱拳接过了将令，开始下达命令围杀燕王李茂。
因为李茂身上穿着一身宝甲的关系，因此唐皓并没有下令弓弩手前往围杀，毕竟当年梁丘皓已不止一回地给冀州军上了堂课：以弓弩手围杀一位武艺非凡的武将时，若箭矢后继无力，那么，必将遭到那位猛将猛烈反扑。
“咦？叫我军去围杀燕王李茂么？”
在费国军中，副将欧鹏有些意外地瞅着主力师方向的令旗，喃喃自语道。
转头望了一眼在远处振臂呐喊的北疆大军，费国抬手接过了从旁士卒递过来的长枪，沉声说道，“我去会会那李茂，欧鹏，你在此督领全军，张栋，你来辅佐他，需警惕北疆军骤然发难！——本帅以为，今日李茂即便杀够一百，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得令！”欧鹏与张栋两位副将拱手抱拳，目送着费国策马奔远。
而与此同时，主力军右侧的廖立军也注意到了来自于主力军的将令。
“成央，委你暂代主帅之职，在此好生戒备，枯羊，你就跟着成央。——你二人需警惕对过的北疆军，阵型切不可有丝毫的纷乱！”
“是！”
“得令！”成央与枯羊二人点头抱拳。
见此，廖立便像费国那样，暂时离开了麾下的偏师，前往主力军方向，准备联合围杀燕王李茂。
至于他二人麾下的近两万偏师，他二人却不敢轻动丝毫，毕竟北疆大军此刻就在数百丈外严正以待，若是冀州军这边出了什么篓子，北疆大军显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机会的。
数百丈的距离，对于渔阳铁骑而言，也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那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眼瞅着燕王李茂肆无忌惮地在己方军中大肆屠杀冀州军的将士们，谢安心下疑之又疑。
因为对皇四子燕王李茂根本就不了解，谢安实在是猜不透，这位被奉为大周李氏皇族第一勇士的猛将，心中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第七十一章 理所当然的豪言（三）
“八十六——”
“八十七——”
“八十八——”
不同于冀州军大部队与北疆大军那满含紧张气氛的对峙，那位燕王李茂似乎早已忘却他乃北疆之霸王，只身匹马闯入冀州军当中，大杀四方。
说实话，其实谢安也想过叫大军压上的，到那时，别说那李茂也算是天下少有的大豪杰，就算是他有梁丘皓与阵雷两位大豪杰临凡附身，也难逃过这场劫厄。
谢安之所以没有这般下令，无非就是顾及着远处的北疆大军，北疆的布卒暂且不论，但是那两万余渔阳铁骑，却是不由得谢安不心生警惕。
两军相隔那仅仅只有两三百丈的距离，实在是离得太近了，近得任何一名骑兵转眼间便能冲到敌军面前，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谢安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眼下，他冀州军乃是击退北疆军的最后希望，若是连他冀州军也败了，那么，燕王李茂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夺取至少大半的大周版图，至少整个河北毫无疑问会全线沦落。
[莫非是以自己为诱饵，迫使我方卯足全力擒杀，好叫其北疆军趁虚而入？]
眼瞅着李茂在己方冀州军中横行无阻的霸气模样，谢安微微皱了皱眉，心下暗暗思忖着。
“这样下去，可不太妙啊……”从旁，八贤王李贤皱眉说道。
“唔！”谢安闻言点了点头。
其实他心中也清楚地很，虽说他冀州军眼下连十分之一都未出动，说白了，陪李茂厮杀的，也只有那么寥寥几千人罢了，至于主力师的其他几支部队，则始终未见有何动静，更别说费国、马聃、廖立那三支偏师。
可是，尽管他冀州兵为了要摸清燕王李茂的意图而暂时并未动真格的，然而似眼下这般，数千冀州军士卒被只凭借一人之力的李茂大肆屠杀，这对士气而言，无疑是一种无法估量的损伤。
“狄布！”思前想后了一番，谢安抬手指了指燕王李茂的方向，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谢安与李贤身后众骑中，那位大狱寺重牢典狱长狄布策马走了出来，朝着谢安与李贤二人拱手抱了抱拳，旋即提着一柄孩童手臂粗细的长枪，朝着燕王李茂驭马而去。
严格来说，与漠飞一样，狄布并不属于冀州军，也不属于军方体系，他们隶属于大狱寺辖下，说白了就是执法官员，但不可否认，狄布是谢安手底下唯二能与冀州军第一猛将费国抗衡的猛将。至于另外一人，理所当然便是廖立。
“单单大哥一人，恐怕力有不逮……”
望着狄布离开的背景，他的结义兄弟，同为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苟贡皱眉说道。
“……”谢安沉默不语。事实上他也清楚得很，狄布虽说已经是天下少有的猛将，但是比起李茂、梁丘皓、阵雷、梁丘舞这个层次的武将而言，还是差了不少的，要不然，他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像在广陵对付太平军一样，直接叫麾下的冀州军碾压过去不就完了。
“先看看吧！”注视着李茂的方向，谢安略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
听闻此言，苟贡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叹了口气后，颇有些不甘地说道，“若是大人与贤王殿下不介意那燕王李茂的死法的话，卑职倒是……”
苟贡并没有说下去，但是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对于精通毒物的他来说，无论是要行刺谁，都不是没有可能的，除非那人像金铃儿那样也精于药理。
可能是听到了什么诛心之言吧，八贤王李贤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苟贡，苦笑说道，“苟少卿的提议虽好，不过，却又失大义！——李茂再怎么说也是坐镇塞北渔阳的边陲之将，颇有功勋，深得幽燕之地军民支持，与之前的三王动乱大不相同……眼下，李茂身为臣子，却逆行倒施，将不义之兵，攻打我大周王都，失却仁义者在他；而倘若我等按照苟少卿的提议行事，鸩杀李茂，一旦此事传开，于我朝廷威严亦有大为影响……总而言之，李茂兴不义之兵，做不义之事，朝廷切不可以牙还牙，相反地，还要多多地施加仁义，如此一来，天下民心必定逐渐归于我朝廷，而不是北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么？”苟贡闻言喃喃说道。
有些惊诧地望了眼苟贡，李贤点头说道，“不错！兴仁王之师，行仁义之事，以正御乱，则此战我军必胜！”
苟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大狱寺重牢典狱长狄布已驾驭着战马来到了燕王李茂跟前，挥手喝退了正与李茂对峙的众冀州军士卒。
“九十……七！”
手中龙虎重戟一甩，将一名冀州军士卒拦腰截断，李茂四下望了望，似乎在诧异方才还如潮水般涌来的冀州军士卒，何以突然间又退了回去。
抬头一瞧，李茂终于瞧见了狄布这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壮汉，纵然是他，虎目中亦闪过一丝惊诧。
[好家伙，这厮……何其雄壮！]
李茂心下微微一惊。
要知道，在冀州军中，身高九尺左右的费国已经算是一位要让人仰望的壮汉，比寻常人高了一个脑袋，而狄布却比费国还要硕壮，竟比后者更高半个头，这使得狄布单单只是勒马站在那里，就给了燕王李茂不弱的威慑。
“来将通名！”收起了手中的龙虎重戟，燕王李茂沉声喝道。
倒不是说他被狄布的卖相给唬住了，事实上，李茂只是发自内心地偏爱武人罢了，越是实力高强的武人，便越发深得他欢喜。或许这与他从小在梁丘公教授武艺、混迹在东军军营一事有关。
而狄布虽然是刺客窝子出身，如今又担任着大狱寺重牢典狱长的职位，但是骨子里倒是颇有些武将气度，持枪抱拳，嗡声说道，“大狱寺，重牢牢头，狄布！”
“大狱寺重牢牢头？”李茂闻言愣了愣，要知道他本来还有招降之心，可一听对方的话，他顿时就抛开了招降的想法。毕竟，谁不清楚大狱寺乃是谢安发迹的府衙，而如今这狄布既然能在大狱寺内担任重牢牢头这个身份不同寻常的职务，毋庸置疑，这个叫做狄布的壮汉必定是谢安的死忠心腹。
[原来是谢安的心腹，既然如此，我先杀你，断谢安一臂！——只可惜了此人这般卖相……]
微微一哼，李茂虎目猛地一睁，挥舞着手中龙虎重戟杀向了狄布。
要知道，李茂与谢安可是有着不同戴天的夺美之仇，谢安不但夺走了八贤王李贤心慕的女子，亦夺走了李茂这位北疆霸主私下内定的女主人，唯一的区别是，李茂显然不如李贤胸襟开阔，无论旁人如何劝说依然是固执己见，说白了，就是特别的小心眼。
或许，这便是先帝李暨并不满意李茂这位他大周李氏皇族第一勇士的原因之一吧，因为李茂，虽然有着武人的豪爽性格，但是，他亦有着武人睚眦必报的偏激。论胸襟开阔远不如前太子李炜、秦王李慎、安陵王李承，更别说是八贤王李贤。
“呼——”
重戟未至，劲风先到，饶是狄布自打拜入梁丘公门下后，时而与梁丘舞以及费国等人切磋武艺，更何况还见识过了梁丘皓那位无双豪杰的可怕，此番心中亦犹如怒涛拍礁。
来不及细想，狄布便下意识地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地将手中那柄如孩童手臂般粗细的长枪甩了上去。
[我就不信你的臂力能胜过大主母！]
虎目泛红，隐隐带着几分杀意，狄布暗自说道。
然而就在这时，狄布却注意到李茂的双目中竟流露出了一副轻蔑。
还没等狄布明白过来，只听锵地一声轻响，燕王李茂手中那下劈的龙虎重戟，竟被狄布的力量震得高高弹起。
[什么？难道这李茂只是一个空架子？]
狄布心中更加糊涂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李茂轻哼一声，右手手中那柄被弹起的龙虎重戟，因为重力作用垂落他右侧肋下，而就在这时，李茂的左手反手背到了背后，抓住了那柄龙虎重戟，而在同时，他的右手改正握为反握，一使劲，那柄龙虎重戟神乎其神地在肩膀附近转了一圈，再次朝着狄布的胸前来了一记上撩。
原来，李茂先前的那一记重劈只是佯攻而已，这招从下往上的上撩，才是真正的杀招。
“嚓——”
狄布哪能预料得到，根本来不及收回长枪，胸前的甲胄便被燕王李茂彻底划开，旋即，殷红的鲜血顿时流淌了出来。
“怎么可能……”狄布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胸口的殷红，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愣神地注视着身前那金盔金甲仿佛战场武神般的男人，燕王李茂。
“哦？”似乎是注意到了狄布的走神，燕王李茂竟也不急着趁胜追击，淡淡说道，“本王听说，你与冀州军的主帅费国一同拜入了梁丘家门下习武，怎么，本王师座与小舞师姐不曾交过你等么？这梁丘家的枪法……车轮火！”
“车轮……火？”狄布惊地无以复加，要知道，虽说他名义下拜入了梁丘家门下，但是，梁丘公事实上并没有传授他与费国多么精妙高深的招式，更多的只是一些基础中的基础而已。
比如说马步以及出拳，据说梁丘皓与梁丘舞堂兄妹二人，光是个马步就足足扎了两年，再说谢安，在他习武健身的三年里，梁丘舞也就只教了他一招如何出拳而已。
并非是藏私，这只是梁丘家的祖训罢了，正如最初学步的婴儿一样，你走都还不会，还妄想着要学会跑？老老实实从爬学起吧！
也难怪，毕竟梁丘家的世代族人都必须掌握雾炎这门堪称双刃剑般的家门绝技，而要掌握这门绝技，就要求那些位梁丘家的子弟们有着极为扎实的基础，否则，恐怕连七岁到十岁这一道关都迈不过。
别看费国与狄布走出去好似能以一敌百，可在梁丘公看来，他们二人充其量也就只是凭借着自己过人天赋胡乱运用罢了，除非是像梁丘皓那般的奇才，否则，单凭一人之力，任何能与梁丘家传承了数百年的智慧相提并论。
于是乎，在梁丘家的那些日子，狄布与费国只是遵照着梁丘公的指示，逐步修改着以往对于力量的运用习惯，虽说这一点十分艰难，但却亦叫他们受益匪浅。
不过这也导致，狄布如今竟连燕王李茂所使出的梁丘家的枪法也认不出来，一招就挂了彩。
一招，制敌！
别说众冀州军顿时哗然，就连谢安亦是满脸的惊骇之色。
平心而论，他不止一次地听妻子梁丘舞说过，李茂师承她梁丘家，一杆枪法使得出神入化，但是因为以往从未见过梁丘舞施展枪法，因此谢安下意识地以为梁丘家是注重刀剑而不是注重枪戟。
而事实上，梁丘舞最初也是用枪的，只是后来她在冀州战役时缴获了“狼斩”这柄苍狼部落穷尽部落打造出来的宝刀，能凭空生出火焰来加强杀伤力，因此，梁丘舞这才该用刀剑。
其实谢安也可以多想想，倘若梁丘家当真是注重刀剑而不是枪戟，当初梁丘皓回冀京暂居在他府上时，梁丘公为何会教他枪法，而不是别的。
想想也是，梁丘家世代统帅着东军神武营这支骑兵，按理来说，应该是枪戟这种长兵器的运用更有经验、更有心得才对。
“不太妙啊……”左眼跳吉，右眼跳凶，谢安本能地感觉自己的右眼皮噗嗤噗嗤跳个不停。
[梁丘家的枪法……么？]
谢安微微吸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脑门隐隐有些作痛。
梁丘皓、阵雷、李茂，在这三位同样可以称做是名声响彻天下的大豪杰中，若问其中谁是最容易对付的。
此前的谢安的毫不犹豫地便会选择李茂。
毕竟梁丘皓乃梁丘家最杰出的当代嫡子，在没有授业恩师、并且武艺荒废了至少七年的情况下，犹能凭借着记忆、凭借着匪夷所思的天赋，一度压制堂妹梁丘舞。
这份天赋，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称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而阵雷，这是谢安南征时唯一一位死不见尸的敌军大将，毕竟为了狙杀此人，数千名冀州兵忘命的拉扯着他，拉扯着此人一同归入了深不见底的沼泽深渊。
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当时的谢安当然也想用刀剑这更实际的途径杀死阵雷，但是，阵雷却叫冀州军见识了一番，当这等天下的大豪杰在没有外物负累的情况下，会是多么地可怕。
冀州军应该感到庆幸，若非决胜谷战役梁丘皓为了要救刘晴，又不忍杀死堂妹夫谢安，只能选择突围；若非襄阳外草林中冀州军明智地先杀光了阵雷身旁的白水军士卒，恐怕战局便不会是像眼下这般。
不过话说回来，无论侥幸抑或非侥幸，梁丘皓与阵雷这两位非人力可敌的大豪杰也已相继战死，按理来说，剩下的燕王李茂会是比较轻松对付的。
确实，在此之前谢安确实是这么想的，直到燕王李茂仅用一招便叫狄布挂了彩。而这时谢安这才意识到，或许燕王李茂没有梁丘皓那般的惊艳天赋，也没有阵雷那般匪夷所思的强大直觉，更没有梁丘舞那般随时可激发雾炎这项家门绝技的血脉，亦或者像金铃儿那样，可以借助金针刺激穴位从而在短时间拥有媲美雾炎的才能，但是，李茂却是梁丘公的学生，自幼在梁丘公的细心教导下学习武艺与兵法。
换而言之，此刻谢安所面对的燕王李茂，好比就是一位无法开启雾炎绝招的梁丘家族人，而除此以外，李茂精通梁丘家所有的招式，尤其是枪术。
[不会吧……]
想到这里，谢安抬起头，再次将注意力投注在远处的燕王李茂身上。
而此时，费国与廖立二人也已来到了狄布身边，一脸敌意地扫视着李茂。
“就来三个么？”金盔之下，李茂脸上浮现出几分淡淡的嘲讽，他勾了勾手指说道，“来者通名！”
费国与廖立对视一眼，遵照阵前斗将的规矩，拱手抱拳，自述身份。
“冀州军偏师一军主帅，费国！”
“冀州军偏师三军主帅，廖立！”
“哦？就是你俩么？”燕王李茂闻言虎目绽放几分毫光，冷哼着说道，“前一阵子阻截我两支渔阳铁骑的，就是你二人吧？本王还寻思着何日才能替麾下渔阳铁骑将士们一雪前耻呢，不想你二人还敢出现在本王面前！——还那马聃呢？为何不来应战本王？叫本王在今日一并斩杀了你等岂不是更好？”
“……”费国闻言心中大怒，只是碍于李茂成名已久，故而勉强忍耐。
至于廖立，当年极为冲动的他，如今早已心性大改，见李茂出言不逊，也不想与其多费口舌，只是心中暗自憋着劲，待会儿定要叫其好看，就算是擒杀不了此人，也定要叫其颜面大损。
心中各持所想，费国、廖立以及狄布三人对视一眼，策马缓缓将李茂围住，寻找着伺机而动的时机。
而与此同时，在冀州军主力师的本阵，东岭众的顶尖刺客漠飞却犹如水中游鱼般灵活地穿过众士卒，来到了谢安身侧，附耳对他说了几句，只听地谢安双眉一抖，旋即紧紧皱起。
“什么？铺天盖地的骑兵队？”

第七十二章 迫近的另一支骑兵
铺天盖地的骑兵队伍……
谢安的双眉紧紧皱了起来，在他看来，能让见多识广的漠飞亲口说出铺天盖这个词，无疑表示，那支朝着此地迅速靠近的骑兵部队，在人数上至少超过三万，甚至是五万、十万。
在冀京以北的朝廷势力中，不可能会有如此数量的友军，更何况还是骑兵，莫非是燕王李茂的人？
可是依传闻所言，燕王李茂麾下也就那么近二十万的兵力呀，除开留守北疆的必要军队，此番能带领出征的，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三四万而已。而这十三四万北疆大军中，有接近八万尚屯扎在博陵一带，牢牢困着大周朝廷针对北疆最具威胁的强大战力，那便是谢安府上的长妇，东军上将军，东镇侯、炎虎姬梁丘舞。
这么算下来，此番燕王李茂带来冀京的兵力，也就只剩下三四万的步兵与三四万的骑兵了，与当前的局势相符合。
可事实倘若当真如此，漠飞口中那正朝着冀京京郊而来的、铺天盖地的骑兵部队又是怎么回事？
“铺天盖地的骑兵部队……么？”将这件事与八贤王李贤一说，李贤顿时便露出了凝重的神色，眼眸中精光一闪一闪，隐隐泛起几分异样神色，时而狐疑，时而惊诧。
见李贤表情有异，谢安皱了皱眉，又是惊诧又是愕然地说道，“李贤，这几年你可没少往北疆派遣细作密探呀，你可别告诉我，李茂在你眼皮底下，还藏起来一支精锐骑兵……”
“不至于，”李贤勉强地笑了笑，摇摇头很是笃定地说道，“渔阳乃幽燕之地首屈一指的重城，可赡养十万渔阳铁骑已经是极限了……准确地说，这十万渔阳铁骑中，平日里至少有一半是屯扎在其他城池的，比如说北平、蓟县等地，因此，渔阳不可能还藏有什么精锐骑兵！”
“那漠飞口中的铺天盖地的骑兵队又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想说是我方的援军吧？”谢安带着几分没好气调侃道。
只可惜，李贤好似全然没有注意到谢安眼中的调侃，只顾着望向胯下战马的马鬃，目光飘忽、神色不定，显然是在沉思着什么。
“难道是那支……”李贤喃喃自语着。
“什么？”谢安一时间听不真切，忍不住询问道，只可惜李贤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思考，竟不曾关注谢安的困惑。
而就当谢安打算再次询问时，远方的那由四个人组成的战圈，忽然爆发出一阵沉喝。
谢安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旋即惊地倒抽一口凉气。
他瞧见了什么？他瞧见费国、廖立、狄布三人竟然被燕王李茂一人被逼退了！
以三敌一，尚且被对方一人逼退？！
倘若是寻常士卒还则罢了，可那三位，分明是己方武艺最为高强的猛将啊！
[这李茂……]
就在谢安瞠目结舌之余，费国、廖立、狄布三人心中亦是倍感焦躁。
尽管除了狄布的胸膛因为方才大意之下而负伤外，费国与廖立从始至终也未见挂彩，可话说回来，对面的燕王李茂也是丝毫无恙啊。
三个打一个，打了半响还不分胜负，即便对方是燕王李茂这等成名已久的大豪杰，费国、廖立、狄布三人面上亦不好看。
他们哪里知道，此时燕王李茂心中亦是暗暗吃惊。
正所谓猛将对决，一交手便知对方实力深浅，心高气傲的燕王李茂曾自以为是天底下最强的武人，哪怕是有朝一日超越他的授业恩师梁丘公，对他而言也不是不曾想过的事。
当然了，梁丘舞这位师姐必须排除在外，毕竟她是女人，更何况是李茂自幼便倾慕的女人。
但是这一回，李茂却连续碰到了三名有资格与他一战的豪杰。
梁国的虎、费国，南阳的牛、廖立，再加上大狱寺重牢牢头狄布，可以说打遍北疆无敌手的李茂，此番竟一连碰到了三名实力直追他的猛将。
“冀州军果然是人才济济……”
撇开敌我关系不谈，燕王李茂心下亦忍不住赞道。
从方才的交手李茂察觉到，眼前这三位冀州军的猛将，不可否认要比他麾下北疆五虎更强，除了佑斗尚能应付外，其余四名虎将，恐怕多半不是对方的敌手。
尤其是费国，此前李茂一直心下纳闷，何以梁丘舞会默许费国的梁国之虎称号。要知道在大周，虎所代表的，就是梁丘家，据说这是初代大周皇帝金口御封的，如此也难怪梁丘家历代的豪杰，其响彻天下的名号中都冠名以虎，比如梁丘公的河内之虎、梁丘恭的北疆之虎、梁丘舞的炎虎姬等等。
关公门前耍大刀，虽说大周没有这类揭后语，但是在世代出虎将的梁丘一门跟前自称是什么什么虎，其意思恐怕也差不多了。
要不然，当初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梁丘舞对北疆五虎的态度也不会那般恶劣。
而如今这费国竟被人号为梁国之虎，并且梁丘舞对此还没有什么表示，这就让李茂隐隐有些称奇了。
莫非是因为此人也拜入了梁丘家门下习武，并且是谢安的心腹爱将，因此也算得上是半个梁丘家门人，是故，小舞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李贤暗暗思忖着。
直到他与费国交手过，这才惊觉，此人恐怕不是他所想的那般简单。
“锵锵锵——”
费国与李茂连续拼了三记，看上去竟是平分秋色。
[这厮好强的臂力……]
硬拼期间，李茂诧异地望了一眼费国那粗壮结实的臂弯，心下暗暗纳闷。因为在他看来，似这等臂力超群的猛将，理所应当选择长矛、大刀之类的兵器，为何要选择长枪呢？
就在李茂分神思忖之际，廖立与狄布二人亦一同抢攻，手中连番朝着李茂面门招呼。
可惜，李茂那是何等人物，那可是梁丘公的得意弟子，枪术精湛堪称天下无双，又岂能会廖立、狄布二人轻易得逞？一撩一拨，李茂便挡下了二人的兵器。
“砰砰——！”
纵然是天赋神力的李茂，却也不禁被砸得双手酸麻不已。
[奇怪了，这个廖立还有这个狄布，他二人臂力亦不弱，可为何都选择长枪呢？]
卖了一个破绽，趁廖立与狄布抢攻之际，李茂双手握紧重戟一记横斩，将其二人逼退。
“这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撇开憨厚倔强的狄布不谈，费国与廖立已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暂时罢了攻势，互相望了一眼。
说出来有些可笑，不知为何，他二人隐隐感觉李茂并没有全身心地投入战斗，虽然谈不上心不在焉吧，但总感觉他被什么疑问所困惑了，以至于有几次明明能够反击将他们三人逼得手忙脚乱，他却并没有追击。
就在费国与廖立心下暗暗疑惑之际，忽听对面的燕王李茂正色说道，“几番交手，本王也看出来了，你三人天赋果然奇佳，不过，似乎并未学过枪法……至少在这方面涉及不深！”说着，李茂摇了摇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单凭蛮力，你等是敌不过本王的！”
一番话说得费国与廖立面红耳赤，想他们自从在广陵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了太平军后，心中多少难免有些傲气，自认为与梁丘皓、阵雷、梁丘舞、李茂这些位大豪杰实力也已颇为接近，可是谁能料想，他费国、廖立、狄布这谢安麾下实力最强的武人联手，竟也不能伤到燕王李茂分毫。
不得不说，盛名之下无虚士，燕王李茂确实不愧是北疆的霸主。
“到本王这边来吧！”
在费国与廖立愕然的目光中，燕王李茂左手倒持着龙虎重戟，朝着他二人摊开右手，用颇带几分诱惑的口吻说道，“梁丘公年事已高，小舞弃枪用刀，论枪法，当今天下应当数本王造诣最深！你三人若肯归降，本王定当将用枪心得倾囊教授，并重用你三人为一路兵马大将军，遂本王西征羌族、北讨草原，立赫赫不朽之功，流芳千史！”
“……”费国与廖立愕然地对视了一眼，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李茂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要招揽他们。
“如何？”李茂微笑着问道，而下一息，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因为回答他的，竟是费国、廖立、狄布三人手中那轻重不一的长枪，三人同时出手，分别取他面门、胸膛、以及腰腹。
[不识抬举！]
见费国三人竟如此无礼，即便燕王李茂再是爱惜武人，此番下手也不再留情，手中龙虎重戟先是荡开了费国的长枪，随即又借力打力，轻轻松松让廖立与狄布的长枪扭到了一块。
“汰！”一声重喝，李贤使劲全力，竟是凭借一人之力，将费国、廖立、狄布三人联手压制的长枪弹开，惊地三人连连后退。
而这一幕，亦恰恰叫转过头来的谢安看在眼里，只惊得他目瞪口呆。
要知道，费国与廖立已经是他麾下最强的猛将了，更别说还有力气与费国不相上下的狄布，这样都打不过燕王李茂？
[这李茂……怎么会这么厉害？]
谢安心下暗暗震惊。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当初在他与李贤巧妙设计，将伍衡那个太平军的奸细从北疆五虎中揪出来时，李茂曾携怒一拳打向伍衡，可结果，却被伍衡一招四两拨千斤给推到了墙壁上，颜面大损，这使得谢安下意识地就将李茂的实力大大地划低了。而如今见李茂以一敌三竟将费国、廖立、狄布等人打地难以还手，谢安又岂能不惊？
不得不说，谢安确实是小看李茂了。当年燕王李茂之所以在伍衡手中颜面大失，无非只是李茂轻敌了而已，尽管是携怒出拳，但李茂多少还是留着几分力的，毕竟他只是想教训一下伍衡这个鱼目混珠的混账，并非是有心要杀他，因为他还要从伍衡口中审问出有关乎太平军的情报。
可伍衡又是何许人物？赫赫的六神将之一，武艺可与天府军二代总帅杨峪比肩，岂是易与之辈？
因此，这件糗事其实也不怪李茂，毕竟谁能想到，混迹在北疆之虎当中的伍衡，竟会是太平军二把手的大人物？谢安没想到，李贤没想到，长孙湘雨也没想到。
或许有人会说，就算李茂是因为大意而叫伍衡给逃了，那么之后他在梁丘舞手中身受重伤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很简单，梁丘舞本来就比李茂更强一筹，再加上李茂因为对这位师姐存有爱慕之意，不忍狠下杀手，这才使得李茂这位北疆霸主，在梁丘舞面前跟个沙袋似的。
而更主要的是，李茂乃骑将，他从梁丘公那里所学的武艺，无一不是服务于马上厮杀的，要不然，李茂又何必打造一柄丈二的纹龙虎的重戟呢？在平地上，似这等长兵器远不如刀剑更有威胁。
可不是么，眼下的燕王李茂，简直就是沙场上不败的武神，深入敌军腹地，以一敌三压制住费国、廖立、狄布三人，单凭这份能耐，已足以列入一人军行列。
“果然还是要请小舞来对付这李茂么？”收敛了心神，谢安凝神注视着远处的厮杀，喃喃自语道。
平心而论，谢安不是没有想到身后主帅战车上那两位多智近妖的谋士，长孙湘雨与刘晴。事实证明，只要计谋运用得当，就算是梁丘皓、阵雷那等天下大豪杰，亦能叫其将星陨落，但是，这其中却有诸多的风险。
首当其冲，就是要提防对方率一支奇兵直插本阵，就如同当年梁丘皓在长安战役中所做的一样，倘若如今燕王李茂照搬照抄，且不说这场厮杀胜败几何，至少他谢安十有八九会死在李茂的重戟上，只要李茂一门心思地逮着他杀。
而他谢安一死，冀州军就算是精锐之师，军心亦难免产生动荡，而一旦军心动摇，这场仗便可以说是输了大半了。
这也正是谢安明明很想叫麾下大军围杀燕王李茂，却不敢真正是实施的原因，毕竟北疆大军就在对面数百丈距离下，一旦冀州军的阵型变换出现纰漏，北疆军是绝对不会坐视战机消逝的。
[最讨厌了，这种五五之数的博弈……]
思前想后了一番，谢安暗暗叹了口气。曾几何时，无论是他还是长孙湘雨，都曾对刘晴使用过一招，这让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时，他却感觉有些头疼了。
左右为难呐……
如何在尽量不动用大队人马的情况下，将燕王李茂斩杀……
面对着燕王李茂所抛出的、以自身作为的诱饵，谢安恨不得一口将其吞下，但是又怕一口吞不掉对方，反而被对方咬上一口。
“大人，那支旗号不明的骑兵，距离此地仅十里之遥了……”
不知何时出现在谢安身旁的漠飞，再一次用极为凝重的口吻说道。
[烦！真烦呐！]
谢安的心情不禁有些急躁，他这边还不知道怎么来处理燕王李茂呢，又有一支旗号不明的骑兵跑出来添乱。
想到这里，谢安将唐皓叫了过来，将迫近的不知底细的骑兵队与唐皓说了一遍，旋即沉声说道，“联络冀京朝廷方面，开城门，我军暂且入城！”
为了谨慎起见，谢安终究还是选择了暂时先退到冀京城内。
唐皓一听顿时点头，旋即又迟疑问道，“大人，暂且退至冀京城内，叫麾下将士得以有空歇息，这倒是好，可是，李茂那边……”
“叫费国、廖立、狄布三人拖着他！不求斩杀李茂，只要拖延时间便可！”
“是！”
“另外，三支偏师留下断后，我主力师的弓弩手先退到城内，协助冀京的城防，倘若北疆军胆敢趁机进攻，弓弩招呼！”
“得令！”
唐皓抱拳领命，不消片刻，冀州军便成功与冀州城头取得了联系。
“什么？冀州军要入城？”
听闻这个消息，城楼上众人面面相觑。
尤其是梁丘公与吕公，对视一眼，均对此感觉不解。
要知道眼下冀京已是孤城一座，冀州军不在外面立营，与冀京互成掎角之势，入驻城中做什么？
这倒是北疆大军援军一至，四面围定，岂不是白白挨打，连逃走的希望都没有？
“援……军？”好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吕公面色微微一变，喃喃说道，“莫非是谢小子得知北疆军或有援军将至？”
梁丘公闻言面色亦是微变，抚摸着胡须喃喃说道，“唔，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小安也就只有退入城中这一条出路了，如若不然，还未立好营寨的冀州军，势必会被北疆一口吃掉……奇怪了，北疆还有什么兵力么？”
不说梁丘公、吕公、文钦等人针对此事苦苦思忖，这边大周天子李寿得知谢安欲率军进城，二话不说便令人打开了西侧的阜成门。
“轰隆隆——”
那重达千斤的城门缓缓打开，饶是燕王李茂正与费国、廖立、狄布三人厮杀，却也瞧得清清楚楚。
[冀州城门打开了？怎么回事？是城内的守军欲配合冀州军攻打我军，还是冀州军准备退入城内？前者倒是无所谓，可若是后者……]
从始至终面色从容的燕王李茂，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而这份异色，却被直觉超强的廖立捕捉个正直。
“果然有鬼！”虚晃一枪借机退后了几步，廖立转头瞥了一眼传来隆隆巨响的阜成门方向，再次望向燕王李茂时，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原来如此……原来燕王殿下至今为止都还藏着一支精锐！”
“什么？”燕王李茂不动声色地说道，可心中却是极为震惊，被廖立那不可思议的直觉与机敏所震惊。
而与此同时，在谢安身旁沉思不语的八贤王李贤猛地抬起了头，眼眸中露出几分骇色。
“倘若小王所料不差的话，李茂……还有一支骑兵！”

第七十三章 暴徒之军
“李茂……还有一支骑兵么？”
总算是安然无恙地全军入驻了冀京，谢安在登上城楼的时候，忍不住再次询问八贤王李贤，他实在很难想象，燕王李茂在拥有渔阳铁骑这么一支精锐铁骑的同时，竟然还藏着另外一支骑兵而不为世人所知。
听闻谢安的询问，李贤微微叹了口气，看得出来，这位丞相大人的面色不是太好看，仿佛是被什么心事所困扰着，在足足沉默了数十息后，这才以叹息的口吻吐出一个名词。
“辽东远征军！”
“哈？”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谢安下意识地愣住了，停下脚步诧异地望着李贤，疑惑问道，“什么？什么远征军？”
“辽东远征军！”沉声重复了一遍，八贤王李贤竟也不着急前往大周皇帝李寿所在的那段城墙，手抚墙垛，望着城下那尚未退却的北疆大军，以及他那位持戟勒马以漠然神色观望城头的、同父异母的亲兄弟，燕王李茂。
谢安正打算追问，忽然东北面尘沙大起，踏踏踏马蹄声不绝于耳，并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隐隐约约地，谢安仿佛听到了几阵怪叫。
“哟呼——！哟呼——！哟呼——！”
“果然……”在听到那怪声后，八贤王李贤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甚至于，他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怒意，咬着牙恨恨说道，“做得太过了，李茂！”
“……”谢安不解地打量了一眼八贤王李贤，并不能理解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君子人物何以会因为一支对方的援军而面色大变，直到他的双眼瞧清楚那支北疆方面的援军骑兵。
“呃？这是……”纵使谢安这些年心境已得到磨练，此番竟也是一脸的愕然，因为他瞧见，那支从远而来的骑兵队，似乎并不像是大周的兵马。
要知道，但凡是大周的军队，基本上都是清一色的军队制铠甲，配以相应的军队帅旗，然而那支怪异的骑兵队倒是好，别说旗帜乱七八糟，就连军中骑兵的穿着亦是各不相同，有的穿皮甲、有的穿铠甲，而有的，竟然以粗布裹着身体，要不是这些人坐跨着战马，谢安还真以为是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蛮族人，缺乏教化。
可不是缺乏教化么，只见那些人一边骑着战马飞奔，一边挥舞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挥舞兵器的，有挥舞马鞭的，还有的竟然光着膀子挥舞自己上衣的，并且，这些人口中不知叫唤着什么，哟呼哟呼的，叫人打心底里感觉烦躁。
[外族骑兵？]
谢安心底忽然浮现一个念头，皱了皱眉，转头望向李贤，等待着他对此的解释。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的异样，八贤王李贤长长吸了口气，随即将攥紧的拳头缓缓放松，如丧考妣地说道，“谢大人猜测不错，这支外族骑兵，便是小王方才口中所指的辽东远征军，或者又称之为……狼骑兵！”
“狼骑兵？北戎狼骑？！”谢安闻言心中一震，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李贤，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这些人，就是舞儿当年在冀北与之苦战的北戎狼骑？]
也难怪谢安面色顿变，要知道，十三年前冀北一役，那可是举国皆知的国殇之役，那一年，草原上一个大部落的首领，即如今燕王李茂麾下五虎之一的佑斗的亲哥哥，苍原之狼咕图哈赤，纠集了数十个草原上的部落，组建起了一支由十万草原儿郎所组成的骑兵，如狼似虎地南下掠寇大周，在短短数月内，覆灭了当年北疆之虎梁丘恭组建并传承下来的渔阳铁骑，还一度攻下了整个幽燕之地，此后兵指冀京，一度将战火烧到冀京北方的门户，即如今谢安的妻子梁丘舞被围困的地方，博陵。
而这支来自草原的外族侵略骑兵，便称之为北戎狼骑，或者说，狼骑兵。
并非说这些来自草原的骑兵是按照字面意思理解那样，是骑着可怕的狼群而来的，之所以这样称呼，是因为那些狼骑兵大多数信奉狼作为他们的神灵或者祖先，而且性格凶残，所经之地就好像狼群经过一样，寸草不生。
无数的城镇村庄被他们摧毁，而村中的百姓，男子皆被杀死，女人则沦为他们发泄兽欲的工具，连奴隶都不如。
据说，当年那支北戎狼骑在侵略大周，攻打大周王都冀京北方的门户博陵时，每个狼骑兵马背上甚至还绑着一个从大周幽燕之地虏来的女子，以待入夜时发泄兽欲所用。
那时，数以百万计的幽燕百姓被战火牵连，甚至于，就连大周朝廷也被这支外族骑兵所震慑，商议迁都以避这支骑兵的锋芒。
而当时，冀京的京畿之师尚在前太子李炜掌控之中，那时的李炜虽说已年近弱冠，但胆气与气魄却无法与后来的他相提并论，面对着那支如狼似虎的狼骑兵，太子爷当即便胆怯了。
就连李炜这位后来的雄主也胆怯了，更别说本来就小心谨慎的三皇子李慎以及当时还只是太子李炜身边一个乖顺弟弟的五皇子李承这两位日后的枭雄，于是乎，除却那时尝试代替父亲李暨前往江南安抚百姓的八贤王李贤外，其余皇子清一色地倒向了赞成迁都的保守派。
当然了，其中不包括如今的大周皇帝李寿，毕竟以李寿当年的身份与地位而言，似这等国家大事根本轮不到他有开口的权利。
话说回来，其实就当年大周的军方而言，其实也不需要众皇子出面力挽狂澜，毕竟那时的朝中尚有梁丘公与吕公这两位能征善战的名将，但是问题是，四镇终归不算真正的军方体系，而当时军方的最高位，是大将军吴邦这位日后死在梁丘公嫡孙梁丘皓手中的倒霉鬼，连这家伙都倒向了保守派，梁丘公与吕公就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了。而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当时的大周皇帝李暨没有任何的表示。
后来梁丘公反复思量，觉得李暨当时没有任何表示，甚至露出种种倾向于迁都的举动，极有可能是为了磨练皇四子李茂，毕竟当时李茂每日都在朝中大吵大闹，不止一次地主动请缨，愿提兵北上阻挡北戎狼骑。
终究，李茂得偿所愿，争取到了北上讨伐外戎的任务，而领悟到了天子李暨用意的梁丘公，亦假以托病辞去了北伐军副帅的职务，推荐了自己的孙女梁丘舞，并正式退居幕后，将东军神武营交付给了尚未及笄的孙女。
不得不说梁丘公与天子李暨想到了一块，在天子李暨培养李茂的同时，梁丘公亦将此战视为了对梁丘舞的磨练，因为梁丘舞本来就是武学天赋极高的惊艳之才，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在梁丘皓大难不死归顺太平军潜伏在江南、不曾浮现于世的那时，梁丘舞可以说是梁丘一门唯一的后嗣与希望，梁丘公希望她能够在历经磨练后，肩负起传承、甚至兴旺梁丘家的职责以及义务。
但很遗憾的，当时的李茂与梁丘舞虽说武略、兵谋都不差，但总归缺乏经验，很难想象这两位日后的战场武神竟会在一帮外戎狼骑兵面前束手无策，连连战败。
而这时，身在江南的李贤用一纸书信给李茂以及梁丘舞求来了一位经世奇才，即长孙家的长孙女，日后鬼谋无双、算无遗策的冀州军军师之一，鸩姬长孙湘雨。
正如后来长孙湘雨对谢安所说的，这位拥有覆手可倾天下的奇才，当时早已厌倦了冀京和平安泰的生活，向往刺激与新奇的她，应下了李贤这位发小的请求，在胤公这位清楚她才能与本事的老人的支持下，入主兵部，以胤公的名义代兵部发号施令，足不出冀京，却远程指挥着李茂与梁丘舞的北伐军，以狠毒、凌厉的手段，用高阳城八万军民为诱饵，终于帮助李茂与梁丘舞扭转了局面，然后才是梁丘舞在冀北一役斩杀苍原之狼咕图哈赤，奠定了北伐军此战胜利的根基。
可以说，是长孙湘雨、李茂、梁丘舞这三位经世之才联手，这才打败了当时叫大周举国震动的北戎狼骑，反过来说，这亦足以证明，北戎狼骑的强大。
而这样一支强大的外族军事力量，为何会在李茂掌握之中呢？
望了一眼身旁长吁短叹、明显陷入回忆当中的八贤王李贤，谢安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所想。
微微叹了口气，李贤右手抚摸着城墙，目光望向城下那支奇服怪饰的狼骑兵，皱眉瞧着那帮人在城下掠过，口中哟呼哟呼地怪叫着。
“小王也只是道听途说……李茂在受父皇之命入驻渔阳后，厉兵秣马，欲效仿当年梁丘公膝下大爷、北疆之虎梁丘恭宏伟事迹，将草原变为我大周训练骑兵的校场……”
[将草原变成我大周训练骑兵的校场？大舅哥的老爹可还真霸气……]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可听李贤这么说，谢安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惊诧归惊诧，他却并未打断李贤的话。
“小王的四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在渔阳铁骑组建完毕的次年，他便将兵锋指向了当年我大周国殇之役的罪魁祸首，苍狼部落！但当时，由于在我大周国内大败而退，苍狼部落的处境并不乐观，被草原上众部落视为战败的罪人，从曾经的大部落沦为其他大部落的附庸……以至于四哥兵发草原之后，苍狼部落为了借助四哥的力量向那些年逼迫他们的草原部落报复，竟然向四哥臣服……”
[怪不得那佑斗会在李茂帐下为将……]
谢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此前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苍原之狼咕图哈赤的亲弟弟会在李茂帐下，成为李茂的心腹爱将，经李贤这么一说，他这才意识到，当年苍狼部落在败北后，他们在草原上的处境必定是相当的不乐观，不难想象会有许许多多的草原部落将战败的罪责都推到他们头上。
“苍狼部落，是第一个向四哥臣服的草原部落……四哥并不是一个穷兵黩武的莽夫，在梁丘公座下学习多年的他，如何不知以夷制夷、以蛮制蛮的道理？在覆灭了一个大部落后，他对那个部落中的战士们许以赏赐，将那些外族战士变成了他的私兵，助他攻略草原……”
“攻略草原？”谢安诧异地望了一眼李贤。
似乎是注意到了谢安诧异的神色，李贤淡淡一笑，平静说道，“四哥的心很大，他不满足媲美北疆之虎梁丘恭的丰功伟绩，也不满足仅仅将草原变成我大周的练兵之地，父皇南征北战的赫赫战功，自小便是四哥心中所向往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将旭日照耀之地，便变作我大周的国土，这才是小王的四哥心中的志向！”
“好家伙……”谢安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他怎么也没想到，燕王李茂的志向竟是这般的巨远，怪不得当年老皇帝会册封他为项王，号曰大周李氏皇族第一勇士。相比于这个志向，大爷梁丘公的功勋反而不算什么了。
“但是，初具成形的渔阳铁骑却并不能支持李茂攻略草原，因此，李茂需要一支敢死队，他需要一支军队无时无刻地骚扰草原上的各个部落……”
“就是辽东远征军？”谢安接口问道。
“唔！”李贤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李茂将大量被覆灭了部落的草原战士组织在一起……在草原上，每日都有大部落覆灭小部落的事发生，而一旦部落被覆灭，小部落的战士便会成为大部落的奴隶，为那个覆灭了他们部落的大部落效力，因此，忠诚在草原上是一件非常难见到的事，可能一名草原战士今日还与你一同杀敌，明日就会成为你的敌人……强大的力量，丰厚的赏赐，李茂用两样东西，将一群穷凶极恶的暴徒们收归在麾下，唆使他们对曾经的同胞举起屠刀，无时无刻地骚扰、袭掠那些大部落，削弱那些大部落的实力，以方便渔阳铁骑出塞讨伐……就这样日复一日、日复一日，那些狼骑兵……不，应该说是辽东远征军，已成为李茂麾下一支毫不逊色渔阳铁骑的劲旅！”
“好家伙……”谢安惊诧地望了一眼城下尚未退兵的燕王李茂，惊讶于李茂竟能想到这种滚雪球的方式在攻略草原，并且，这种方式竟然能够顺利施行。
不过一想到燕王李茂所拥有的个人武艺与强大军事力量，谢安倒也不感觉奇怪了。
“辽东远征军……那些狼骑兵很难对付么？”谢安试探着问道，因为他看出，李贤似乎对这支军队极为忌惮。
似乎是猜到了谢安心中所想，李贤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实力与渔阳铁骑相仿，唔，可能单兵实力还不如渔阳铁骑……”
“那你那么担心做什么？”谢安纳闷了，要知道他麾下冀州军正面对上渔阳铁骑亦不遑多让，更何况是实力还不如渔阳铁骑的辽东远征军。
“谢尚书你不明白！”李贤摇了摇头，加重几分语气说道，“辽东远征军与渔阳铁骑不同，渔阳铁骑乃正规军，纪律严明，而辽东远征军……就是一帮暴徒，穷凶极恶的暴徒！若是可以的话，小王实在不希望那帮暴徒再次踏足我大周的国土！”说到这里，他幽幽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观方才辽东远征军从东北方向赶来，小王实在担心，那群暴徒所经之地，我大周的百姓是否安好，村落是否安好，城镇是否安好……”
谢安闻言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八贤王李贤简直就是将这支辽东远征军当成了蝗灾般的灾难，也难怪，毕竟李茂当初就是把他们当成是蝗虫使，叫他们去骚扰迫害草原上的部落，好方便渔阳铁骑后续的征讨，而如今这支蝗虫军队竟然踏足了大周的国土，也难怪李贤长须短信、心中愤慨。
“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呐！”摇了摇头，李贤顿足捶胸，叹息不已。
而与此同时，在冀京城下，燕王李茂犹自望着冀京城楼上，寻找着谢安以及李贤的身影。
“只差一线呢……”
伴随着一声低语，北疆五虎之一的乐续以及张齐二人来到了李茂身旁，方才说话的，便是乐续。
“唔……”李茂轻声应道，也不言语。
见此，乐续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冀州军也不简单呐，竟能猜到殿下从辽东调来了援军……”
“……”李茂继续望着城头，沉默不语。
望了一眼李茂，乐续再一次开口道，“不过想来也难怪，毕竟冀州军中有李贤以及鸩姬长孙湘雨两位智谋超群的军师……”
“……”李茂闻言转头瞥了一眼乐续，不悦说道，“乐续，你究竟想说什么？直接了当地说吧，莫要拐弯抹角的，你应该知道，本王最是厌恶说话拐弯抹角！”
乐续听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旁边张齐忍不住了，皱皱眉压低声音说道，“殿下，何以要招那帮暴徒？”
说罢，张齐忍不住转头观瞧那支辽东远征军，只见那帮人围聚在冀京城下，用极其低俗的方式挑衅着城内的守军，甚至于有的士卒非但脱光了上衣，连裤子亦脱了大半，对着冀京城头的方向撒尿，口中哈哈大笑地嘲弄着城上的守军。
挑衅的效果如何暂且不说，单单是这种做法，张齐便感觉面上无光，深感耻辱的他恨不得当即撤兵，免得叫人知道那帮缺少教化的北戎亦属他北疆的兵马。
啊，有这么一帮友军，实在是太丢脸了！
丢脸至极！
“暴徒……么？”深吸一口气，燕王李茂抬头观瞧冀京城头。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无言以对，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也不想征召辽东远征军这支与穷凶极恶暴徒没有丝毫区别的军队，甚至于，他也隐隐担心此番会不会引狼入室。
反噬其主倒不至于，在李茂看来，就算给这帮人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反过来咬他，可问题是，这帮人实在难以驯服，虽说不至于与他燕王李茂对着干，但是在他李茂不注意的情况下，私底下攻灭几个城县村落，这帮人还是干得出来的，毕竟他李茂最初组建这支远征军的目的，就是叫这帮暴徒去为祸草原，只不过如今情况特殊，李茂无奈之下这才将他们征召而来。
而说到这件事的根本，还是在于费国、马聃、廖立这三位冀州军的偏师主帅上。前一阵子，他们所率的冀州军，与李茂麾下渔阳铁骑一战，最终竟然是他李茂一方三战皆负，撇开渔阳铁骑久经胜仗难免有轻敌之心这件事不谈，冀州军的实力亦是可见一斑。
毕竟，倘若只是寻常的军队，就算渔阳铁骑再怎么掉以轻心，也不可能输地那么惨。
因为已经意识到冀州军今非昔比，已不再是前太子李炜手底下那支软脚虾军队，李茂这才急着需要援军，否则当谢安的冀州军大部队一至，双方军事阵容的强弱恐怕会整个转掉过来。
虽说博陵尚有李茂七八万的兵力，可是李茂却不敢调用，毕竟那些军队负责围困着一头凶猛的雌虎，一旦让她挣脱牢笼，威胁远在冀州军之上。
于是乎，在半个月前，当费国、马聃、廖立前后在渔阳铁骑面前耀武扬威了好一阵后，李茂无奈之下只好征召了远在辽东甚至是乐浪的远征军，希望能借这支奇兵将冀州军整个覆灭掉，哪怕是同归于尽李茂亦在所不惜。
也难怪，毕竟就燕王李茂如今的威慑力与实力而言，有没有辽东远征军这支军队已经无大所谓，毕竟最初组建辽东远征军的目的只是为了拖死草原上的那些大部落，以方便当时初具规模的渔阳铁骑将其覆灭。而如今，渔阳铁骑已成为草原上的霸主，如此一来，辽东远征军这支尾大不掉的军队，反而成了李茂麾下一颗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毒瘤。
与其如此，还不如征召过来叫其与冀州军同归于尽，反正他李茂毫不心疼。
基于这个心思，李茂终究还是将辽东远征军这支外族狼骑兵调了过来。
正如谢安、李贤、长孙湘雨所料，李茂就算是闲着没事做，也不至于会孤身一人杀到冀州大军中，借此来挫败冀州军的气焰。
这只是莽夫所为，而李茂却是师承于梁丘公的北疆名将，岂会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事来？
他之所以装着愤慨的样子拖着冀州军，无非就是等着辽东远征军那群如狼似虎的暴徒到来，但遗憾的是，他显然是低估了谢安、李贤、长孙湘雨以及刘晴等人的心计。
事有反常必有妖，这种道理连谢安都明白，长孙湘雨、李贤、刘晴等人又岂会不懂？
于是乎，冀州军终究在千钧一发之际退入了冀京，以至于他李茂竹篮打水一场空。
“哼！果然还是我大周的那些所谓英杰更难对付呐，比草原上那些头脑简单的莽夫难对付多了……”望着城头半响，李茂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似乎稍微好看了一些。
见李茂明显不愿再说有关于辽东远征军的事，张齐与乐续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对视一眼，很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岔开话题问道，“殿下，眼下该怎么办？”
李茂沉思了片刻，忽然转头朝着远处喊道，“佑斗，过来，到本王这里来！”
远处北疆大将佑斗得见，驾驭着战马跑了过来，拱手抱拳。
“殿下！”
“唔！”点了点头，李茂抬手一指那群举止不堪的外戎狼骑兵，压低声音说道，“本王不甚清楚草原语，待会你去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攻下冀京，并歼灭城内的冀州军，本王就将我大周国内任何一座城池交给他们三日……”
话音未落，张齐与乐续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殿下！”难以掩饰心中的惊骇，张齐瞪大着眼睛，一副难以置信之色地说道，“殿下不可啊！这种事……这种事万万不可啊！”
想张齐这位北疆大将何以会面色大变，也难怪，毕竟方才李茂那句话的言下之意，将大周一座重城交给那些辽东远征军的暴徒三日，这无疑就是默许了那些暴徒在那三日中可在城内杀烧抢掠无法无法，虽说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刺激那帮暴徒的士气与斗志，可这种事，但凡是任何一个正直的大周子民，都无法容忍。
别说张齐与乐续又惊又急，弄得面色涨红，就连出身草原的佑斗亦是露出了吃惊之色，无法想象李茂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而就在这时，却见李茂瞥了一眼一脸着急的张齐，皱皱眉淡淡说道，“急什么？你觉得冀州军是可供人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再说了，除了冀州军外，城内尚有南军与北军，岂是那么轻易就能攻下的？倘若当真那么轻易，数月攻不下此城的你我，岂不是无言存活于世，引颈自刎？”
“呃？”张齐闻言呆了一呆，旋即仿佛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之余压低声音说道，“殿下的意思是……驱虎吞狼？”
“哼！还不至于太蠢！”
尽管是被李茂喝骂了一句，可张齐与乐续二人脸上惊急的神色却反而是平复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乐续讪笑着连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殿下英明！不过，远征军亦是骑兵，恐怕不利于攻城……”
“这会儿你反而替他们担心了？”瞥了一眼乐续，李茂冷冷说道，“死那些人，总比死我渔阳铁骑好吧？”
张齐与乐续会意地点了点头，旁边，佑斗淡淡瞥了一眼远处冀京城下的辽东远征军士卒，表情亦是平静不起波澜。
也是，虽说同样出身草原，可这并不代表佑斗会去关心他们，毕竟草原上最是不乏同室操戈。更何况他佑斗如今可是北疆的二把手大人物，岂会去在意那些人的死活。
“明白！殿下放心，末将自会想方设法激起那帮人的斗志，为我北疆铺路！”抱了抱拳，佑斗斩钉截铁地说道。
“唔！”李茂点了点头，随即，在望了一眼冀京城头后遗憾说道，“虽说有点可惜，不过今日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如今的冀京不过是一座孤城，四面无援，不怕那些人逃出生天！——走，撤兵，这里的事，就交给你等口中的那群暴徒！”
“是！”面带着微笑，佑斗、张齐、乐续三人抱拳应道。
最后一次抬头瞧了一眼冀京这座大周数百年的王都，冷眼瞧着城头上那些受到辽东远征军低俗挑衅，满脸怒色却不敢出城应战的冀京守军，李茂冷哼一声，终于拨马退走了。
而李茂这么一退，那多达五万的北疆大军亦徐徐退却了，只剩下辽东远征军这支残忍如狼、凶恶如虎的军队，毫无阵型可言地围绕着冀京，时不时地用最低俗的方式挑衅着城内的守军。
燕王李茂与北疆大军的撤军，这倒是叫冀京城头上天子李寿一行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当然了，这其中亦有例外的，比如说梁丘公与吕公，这两位不复当年勇武的名将，站在一旁低声交谈着，表情不容乐观。
“李茂究竟想做什么？”
北池侯文钦皱眉望着北疆大军退去的方向，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城下那一帮举动低俗的外族骑兵。
在他身旁，大周天子李寿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无论他想做什么，这冀京终归还是在我等手中……”
“呵！”听闻此言，文钦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他只感觉眼前掠过一道人影，下意识地拔剑出鞘，神色凝重地望着墙垛上那名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卒。
“阁下何许人？”隐隐护住李寿，文钦沉声喝道，话刚说完，他忽然注意到了来人腰间所缠着的细细铁索，以及铁索一端那背在后背上的那柄镰刀。
“诶？”瞧着那熟悉的兵器，文钦愣了愣，试探着询问道，“漠……都尉？”
原来，那个掠了城头的人影，正是北镇抚司的长官，司都尉漠飞。
只不过漠飞此番并非是黑衣裹身、黑布蒙面，而文钦又未曾见过漠飞的真容，这才起了敌意。
朝着文钦点了点头作为礼节，漠飞面朝李寿单膝叩地，抱拳沉声说道，“微臣漠飞，叩见陛下！”
对于这位北镇抚司的密探头子的神出鬼没，李寿早已见怪不见，不过对于漠飞此番竟然脸上没有蒙面，李寿倒是足足地吃了一惊。
要知道，冀京圈子里的人，谁人不知北镇抚司司都尉漠飞心有隐疾，不习惯以真面目示人。
“呃，漠飞啊……”轻轻拍了拍文钦肩膀，让他退到一旁，李寿走上前去将漠飞扶了起来，望着他那俊朗且冷漠的面容干干说道，“漠飞，认识你三四载，朕还是初回瞧见你庐山真面目吧？做这般打扮，你……”
显然，李寿也是清楚漠飞在没有黑布蒙面的情况下实力会大打折扣的事。
可能是猜到了李寿心中所想，漠飞恭敬说道，“回禀陛下，江陵一战，微臣心疾已消，自不必再黑布蒙面！”
“哦，原来如此……”上下打量了几眼漠飞，说实话李寿很是好奇漠飞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不过眼下他却无暇询问，忍不住问道，“那小子呢？不是入城了么，怎么不过来见朕？”
漠飞冷漠的脸上微微浮现出几分笑意，想来李寿口中的那小子，恐怕也只有谢安了，想了想，他恭敬说道，“回禀陛下，大人与八贤王殿下方才已入得城头，想来，不消片刻陛下便能见到……”
这边漠飞正说着，恰巧城头另外一侧谢安与李贤二人正徐徐走来。
见此，李寿难掩心中激动，疾步走上前去，口中唤道，“谢安！”
“啊？”那边谢安正与李贤边走边交谈着有关于辽东远征军的事，乍一听这声呼唤，他二人猛地转过头来，这才发现李寿正领着一大帮人朝他们走去。
“臣李贤，叩见陛下！”
“臣谢安，叩见陛下！”
谢安与李贤正准备施礼，那边李寿紧走几步，一手一个将他们扶住。
“八皇兄此来一路辛苦了！”
似乎是察觉到李贤气势上的变化，李贤微微一笑，退后一步，躬身说道，“不敢！臣身为李氏子孙，自当为陛下分忧，为我大周社稷尽心！”
“八皇兄高风亮节，实乃谦谦君子，世人楷模！”
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话，狠狠地将李贤赞誉了一番，李寿这才将目光转向谢安。
冷不丁地，身为天子的李寿猛地抬起手，一把退在谢安胸口，后者措不及防，不禁后退了两步。
[陛下这是怎么了？谢大人可是此番的功臣呐，平白无故推他做什么？]
城上众兵将面面相觑，而就在这时，谢安的一番举动，更是叫他们满脸惊恐。
只见谢安在错愕地瞧了一眼李寿后，忽然好似明白了什么，竟也抬起右手，推了李寿一把。
“嘶……”
眼瞅着天子李寿与自家大人谢安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刚登上城头的费国、马聃、廖立等将惊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都有些发白。
然而此时，李寿却哈哈大笑地用双手一把抓住了谢安的双臂，满脸激动地望着年逾不见的挚友。
城上众人鸦雀无声，饶是费国、马聃、廖立等清楚李寿与谢安交情的将领们，此番亦是面面相觑，心下暗暗说道，谢大人不愧是陛下跟前最红的权贵之臣，瞧瞧这份待遇……
而与此同时，在相隔不远的城墙上，刘晴瞥了一眼远处那君臣之间的闹剧，再度将视线落在了城外的辽东远征军上，而在她身旁，长孙湘雨亦抱着儿子末末注视着城下的外族骑兵。
“那些举止低俗的外族骑兵，便是那什么燕王的仰仗么？”
“暂时是吧，咯咯咯……”

第七十四章 谋定：兵分两路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出去将近一年半不声不响，除了捷报连封信都懒得写给朕，岂有此理！你说，你该当何罪？”
“吾皇万岁宽恕……得意了你？小爷这一年多辛辛苦苦在外奔波那是为谁啊？好几次连小命都保不住了，还该当何罪，还是想想如何封赏小爷我吧！”
“嘿！”
“嘿嘿！”
在谢安的刑部尚书府上正厅，年逾不见的李寿与谢安这对相交于患难的莫逆之交，用常人难以理解的行动阐述着所谓男儿之间的交情，直叫厅内那一大帮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其中以冀州军的将领们最为吃惊，费国、马聃、廖立三人倒是还好，毕竟他们方才在城头上已经瞧见过一回，可像成央、典英、鄂奕这等出身大梁军的将领们却又哪里知晓谢安与李寿的交情，眼瞅着谢安目无君主、没大没小地与李寿扯皮，他们一个个吓得面色苍白，坐立不安，生怕此刻笑哈哈的李寿突然间面色大变，治谢安一个欺君之罪。
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天子李寿最终也不曾翻脸，相反地，这位大周君王竟然像个市斤小民般搂着谢安的脖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着什么。
眼瞅着当朝天子与当朝第一权贵之臣二人窝在角落私下议论，成央等人尽管也明白不该去偷听，但终究还是抵不过心中的好奇，一个个竖着耳朵，仔细倾听着那二人的对话。
只可惜李寿与谢安交谈的声音实在是太轻，以至于这些心中好奇的冀州军猛将们，隐约就听到几句“不厚道”、“女儿儿子”、“通家之好”之类的词，其余的，却是丝毫也听不清楚。
而除了这些冀州军将领外，八贤王李贤亦直视着那勾肩搭背的君臣二人，心下微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是极其不提倡李寿与谢安私交过密的，至少不能在有人的情况下过于亲密，毕竟这样一来，会有损于李寿这位大周天子的威严，只可惜，他虽说是李寿心中敬重的八皇兄，但终究远远不如谢安在李寿心中的分量。
大概是过了一刻辰工夫，李寿这才放开谢安，满脸笑容地回到了大厅中央的席位中。瞧他满脸春光的模样，仿佛冀京之围已解，北疆大军已被彻底击溃一般。
反观谢安，却是几番摇头叹息、欲言又止，时不时偷偷观瞧厅内一旁金铃儿怀中的女儿妮妮。
而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来啪地一声响动，众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错愕地瞧见，刘晴的右手重重拍在桌案上的行军图上，满脸愠怒地瞧着坐在桌案旁怀抱儿子末末的长孙湘雨。
“我不同意！”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两位好似斗鸡般的奇女子怎么又对上了。就连李寿与谢安二人亦是一脸的莫名其妙，毕竟他们方才正在商议着另外一桩事，而冀州军的那些位将领们，方才亦是竖着耳朵偷听着李寿与谢安的谈话，还真没注意到长孙湘雨与刘晴二人怎么又产生了矛盾。
直到北池侯文钦低声对屋内众人解释了一番，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屋内众人各叙交情的时候，长孙湘雨以及刘晴二人正围绕着桌案上那张安平国的行军图商议着之后几日的战术。
期间，长孙湘雨提议将城外的辽东远征军设法铲除，最好连带着燕王李茂的北疆大军、甚至是渔阳铁骑亦重创一番，以一场胜仗打开僵持的局面。
而刘晴则主张派兵前往博陵，为梁丘舞以及她麾下的东军神武营解围，之后集结优势力量，再与李茂以及北疆军一决胜负。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各持己见的这两位名军师越说越急、越说越气，当即便争吵起来，于是乎才有了刘晴拍桌子发泄心中愤懑与不满的一幕。
“她是……”似乎是这才注意到刘晴，李寿压低声音询问着谢安，毕竟在李寿的记忆中，敢当这般对长孙湘雨这位狠辣女子横眉竖目的，就算是在男人中却也不多，很难想象一个看似只有十七八岁的半大女人竟然如此对待长孙湘雨。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就算是他李寿身为大周天子，有时对长孙湘雨这位奇女子说话心中亦隐隐有些不安，毕竟那可是一位拥有倾世之才的智者。
见李寿询问，谢安遂低声在他耳边解释了几句，只听得李寿恍然大悟之余连连点头。
“此女竟然便是太平军曾经的领袖么……”李寿吃惊地打量着那看似年仅十七八岁的刘晴，很难想象如此年幼的刘晴如何统领一支十余万人的军队。
而最最让李寿感到震惊的，恐怕还是谢安那句评价，用兵用计才能不逊长孙湘雨。
“可不是么……”接过李寿的话茬，谢安正打算再详细介绍几句，却忽然发现在屋内的旁侧，梁丘公正用复杂的神色打量着刘晴，心下微微一动，当即走了过去。
也不知是否是注意到了孙婿谢安的靠近，梁丘公微微叹了口气，喃喃说道，“皓儿，便是因为此女而执迷不悟么？”
“准确地说，大舅哥心中念念不忘的，应该是此女的生母……”摸了摸鼻子，谢安略有些讪讪地说道。
“……”神色怪异地瞥了一眼谢安，看得出来梁丘公很是吃惊，几番欲言又止后，这位老人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再不多说什么了。
也是，身为当事人的梁丘皓如今早已魂归阴曹，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小安，此番你做得很好……”
梁丘公由衷地赞誉着谢安，尽管这话确实是出于肺腑，但谢安隐约还是感受到了梁丘公心中的浓浓哀伤，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
想想也是，作为爷爷辈分的梁丘公，那是多么希望梁丘皓这位自幼疼爱有加的嫡孙能够安然无恙地返回冀京，只可惜天意弄人，梁丘一门在上天赋予了惊艳天赋的同时，亦注定家门人丁调零。
眼瞅着梁丘公眼中的悲伤，谢安于心不忍，正准备好好劝劝这位可怜的老人，冷不防屋内又砰地响起一声拍案之响。
谢安略有些不悦地转过头去，却发现此番拍案呵斥的，竟然是长孙湘雨。
“你说什么？”紧盯着刘晴面露不悦之色，长孙湘雨语气冰冷地质问道。
“难道不是么？”对屋内众人视若无睹，刘晴冷笑一声，反唇讥道，“别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你根本就不想去救小舞姐姐，哼，说句不客气的话，你恐怕是恨不得小舞姐姐再也莫要回来才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中有数！谢家长妇之位，你跟小舞姐姐争了数年，却终究未曾得偿所愿，如今你生了个儿子，母凭子贵，若是小舞姐姐不幸在外遇害，这谢家长妇之位岂非是你囊中之物？但是我告诉你，没有这么容易！就凭你这心肠恶毒的女人，也想跟小舞姐姐争夺长妇之位？简直是痴心妄想！”
此番一出，冀州军众将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他们万万也没想到，刘晴竟然如此不给长孙湘雨面子，一口一个恶毒女人。
“好胆！”长孙湘雨的一双美眸中亦泛起浓浓怒意，心机深重的她，仿佛是被刘晴气地连丈夫谢安此刻就在屋内这个事实也忘却了，语气冰冷地嘲讽道，“刘晴，你以为妾身不知你心中所思？当初你败于妾身之手，心有怨恨，屡屡与妾身作对，平日里妾身念你年幼无知，不与你一般见识，可此番事关国家社稷，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漠飞，将这丫头给妾身丢出去！”
话音刚落，正靠着栋柱坐在梁上闭目养神的漠飞猛地睁开了眼睛，飞身跃下，面色不善地望向刘晴，正准备伸手，却瞧见冀州军三位大将之一的廖立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刘晴面前，环抱佩剑的他尽管未露出敌意，可眼中的警告之色却是清清楚楚。
一个是取代金铃儿成为天下第一刺客的刺客，一个是实力直追当初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的猛将，当这两位同属一个阵营的猛人对峙时，还别说，双方愣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刘晴也不知是否因为有廖立这位猛将护驾心生胆气，目视着长孙湘雨讥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十一年前你可以为了冀北大捷将高阳八万军民当做弃子，谁能保证，你此番不会为了驱除北疆军，将小舞姐姐抛弃？”
“妾身懒得与你争吵！”长孙湘雨娇斥一声，冷冷说道，“漠飞，你还在等什么？”
漠飞闻言双目一凛，右手摸向腰后，而与此同时，廖立的右手亦神色凝重地握住了剑柄。
还别说，这二人若是真打起来，还说不准究竟谁胜谁负。
而就在这时，一柄精致的金扇拦在了漠飞与廖立中间，这柄金扇的主人，东岭众四天王之一的苟贡微微一笑，说道，“二夫人息怒，刘军师息怒，都是自家人，莫要生内乱才好……大人，您说是吧？”
说着，苟贡抬头瞧了一眼谢安，只见谢安手扶额头不住地摇头叹息着。
想来，长孙湘雨与刘晴之间的争斗，谢安也不是第一次撞见了，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他甚至于有些司空见惯了。
在他身旁，李寿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连连拍着谢安的肩膀，心中满是幸灾乐祸。
说起来，当年梁丘舞与长孙湘雨的矛盾，金铃儿与梁丘舞的矛盾，那可是李寿为数不多的解闷法子之一，记得那些年，每当李寿疲劳于朝政时，他总是会到谢安府上坐坐，瞅着谢安在众女中长吁短叹的表情，心下暗暗偷笑。
只可惜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梁丘舞、长孙湘雨、金铃儿三女似乎渐渐懂得了如何平安无事地相处，这让李寿隐隐感觉有些可惜。
而此番见刘晴顶替了当年梁丘舞的位置与长孙湘雨大吵特吵，他心中自是偷笑不已，又岂会加以阻拦？权当自己不存在，同时用眼神暗暗示意北池侯文钦莫要插手干涉。
很明显，大周天子李寿这位损友，摆明了要看谢安的笑话，不过他不阻拦，并不代表就没有人阻拦。
“三弟？廖将军？”朝着谢安微微一笑，苟贡用略带警告的眼神提醒着漠飞与廖立二人。
作为谢安身边的头号心腹，苟贡可不希望旁人看他家大人的笑话，虽说他不敢直接呵斥长孙湘雨与刘晴，但警告警告漠飞以及廖立，他还是有这个资格与底气的，毕竟他一手用毒的本事，屋内就只有金铃儿能解。
经苟贡这么一打岔，长孙湘雨倒是也意识到了什么，挥了挥手叫漠飞退下，而同时，廖立见此亦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才对嘛……”苟贡微笑着亦退了下来，他这话看似明摆着是对漠飞以及廖立二人说的，但实际上呢，他劝说的却是长孙湘雨与刘晴这对水火不容的冤家。
而长孙湘雨显然也听懂了苟贡的劝说，一双美艳的眼眸泛起几分琉璃之色，扫了苟贡几眼，可最终还是并多说什么。因为苟贡是少数不需受迫于她长孙湘雨淫威的，毕竟此人可是她夫君谢安身边的头号心腹，就算是看在谢安的面子上，长孙湘雨也需给苟贡几分面子。
微微吸了口气，长孙湘雨冷静了下来，目视着刘晴屏神静气地说道，“亏你刘晴也自诩智计无双，却也不想想，小舞妹妹如今被多达七八万的北疆大军死死困在博陵……正是因为小舞妹妹在博陵，那七八万北疆大军亦在博陵，倘若不顾大局派兵替其解围，且不说李茂是否会如我等心愿，就算侥幸成功，那又如何？到时候，那七八万北疆大军亦能腾出手来，介时，李茂麾下便有多达二十万的大军……”
见长孙湘雨主动开口，重新谈起有关于战事的事来，想来刘晴也明白这是对方暂时妥协了，倒也不至于过于放肆，毕竟就像苟贡所说的，她与长孙湘雨确实称得上是自己人，一个是谢安与梁丘舞所认的妹妹，一个是谢安的妻室，她二人争吵起来，说实话谢安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也难怪他始终与李寿呆在一起，丝毫没有要过来劝架的意思。
“堂堂鸩姬，却也会心生畏惧么？”牵了牵嘴角，刘晴亦压下先前的不快，就事论事说道，“左军师着眼于敌我两军的兵力数量，可本军师却以为，兵力数量上的差距尚在其次……今日之事诸位亦瞧在眼里，燕王李茂单枪匹马杀至我大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费国、廖立、狄布三位将军尚不能挡！若不能想办法将燕王李茂遏制，就算双方兵力持平，又岂有几分胜算？”
听闻刘晴之言，费国、廖立、狄布三人微微有些尴尬，羞愧倒不至于，毕竟燕王李茂是成名已久的北疆大豪杰，名气与炎虎姬梁丘舞不相上下，他们三人无法匹敌也在常理，只不过刘晴当着众人的面提起，多少还是让三人感觉有些尴尬。
但不可否认，刘晴的话确实也有其道理在，倘若今日有梁丘舞坐镇冀州军，燕王李茂显然不敢那般肆无忌惮地冲闯冀州大军的阵型，如入无人之境。
眼瞅着长孙湘雨与刘晴你一言我一语，各执己见，屋内众人不禁感觉有些犯难，毕竟这两位所说的都有道理，弄得他们实在不知究竟该支持哪一方。
最终，裁决此事的职责还是落在了谢安身上，尽管论身份屋内众人明显属李寿地位最高，但很遗憾，李寿这位明君对战略可不大精通，充其量也就是在守城上有几分经验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屋内众人难以论断，难道谢安就有好主意了么？毫不夸张说，针对长孙湘雨与刘晴二人的言论，他谢安亦是左右为难。
他何尝不希望尽早地替梁丘舞脱困？可问题是，正如长孙湘雨所言，梁丘舞若是脱困了，此前围困着她的那七八万北疆大军，无疑会回归燕王李茂的麾下，这就使得原本相差极大的兵力变得更加悬殊。
可若是维持眼下既定的局面，暂时不替梁丘舞解围，冀州军中又无人能当燕王李茂的勇武。除非谢安故技重施，用当初遏制太平军第三代主帅梁丘皓以及白水军总大将阵雷的办法来对付燕王李茂，但问题是，燕王李茂虽然个人武艺不及梁丘皓与阵雷二人，但是在战略与战术方面，却远远要超过前者，要使李茂中计，这简直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在思前想后、权衡利害了一番后，谢安摘取一个折中的办法，让长孙湘雨负责这边的战事，设法歼灭围着冀京的辽东远征东，期间叫刘晴带一支劲旅前往博陵替梁丘舞解围。
但是如此一来，无论是长孙湘雨还是刘晴的压力，都会变得很大，毕竟这无异于两线开战。当然了，倘若这个计划能顺利实施的话，那么所得到的回报也会相当的大，大有可能直接扭转当前的不利局面。
“兵分两路呀……夫君大人真会给妾身出难题呢！”
长孙湘雨一脸幽怨地瞧着谢安，然而眼眸中的神色却一如既往的镇定，仿佛覆手间便能击溃城外那多达六七万的辽东远征军。
而刘晴，似乎也因为得偿所愿带兵去替义姐梁丘舞解围，脸上的表情总算是好了许久。
“那就……这么办吧！”
二女对视了一眼，仿佛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第七十五章 二姬之谋乱北疆
“突围？”
谢安吃了一惊，与李寿面面相觑。
在谢安制定了针对此战的首要战术后，长孙湘雨与刘晴二人终究还是勉为其难地放下了对彼此的成见，虽然这种和平相处的局面只是暂时性的。
但是不管怎样，这两位算无遗策的军师终归还是商议出了一个最佳的办法，只是这个办法，让屋内众人有些难以理解。
“对，夫君大人，突围！”见谢安表情有些迷惑，长孙湘雨重重地点了点头，意在证明谢安方才不曾听岔。
“谢长孙氏的意思是，放弃冀京？”李寿愣神地望着长孙湘雨，要知道他原以为长孙湘雨以及刘晴可助他们守住冀京，却万万也没想到，这两位奇女子竟然在第一时间就将冀京这座传承了数百年的王都给放弃了。
好似是从李寿茫然地目光中瞧出了些什么，刘晴冷笑着说道，“眼下你安平国全线沦陷，冀京这座城池不过只是一孤城罢了，不想方设法突围，难道还在此枯守等死不成？！”
可能是因为刘、李两家乃世代之仇的关系，刘晴虽然明知李寿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子乃大周皇帝，却也难以对其有什么好感，当即讥讽冷笑起来，好在李寿的确有容人之量，摸了摸鼻子虽然感觉有些尴尬，不过倒也未曾因此嫉恨刘晴这位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
“好好说话！”谢安皱眉瞪了一眼刘晴，旋即转头望向长孙湘雨，希望她对此作出解释。
长孙湘雨见此，亦不忤逆夫君的意思，会意地点了点头，正色解释道，“所谓穷则思变，变则通……眼下我方的处境，正如这丫头所言，实在堪称山穷水尽，唯一的出路便是变通，在僵持中设法打开局势，改变局面，变得对我方有利……
眼下我安平国，唯独冀京与博陵尚在我方手中，其余尽数被北疆拿下，指望地方军来援，这只不过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这种连侥幸也谈不上的期待，最好是莫要用在战场上。”
李寿点了点头，虚心接受，毕竟他心中确实有希望着地方军能来解围，但是他也明白，那只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愿望罢了，毕竟地方军的兵力各地最多也不会超过三万，而且大多都是城防军，论实力根本不会是北疆大军的对手，别说路程遥远那些地方军来不及支援京师，就算来了又能如何？不过是让渔阳铁骑多一份击溃来敌的赫赫军功罢了。
“突围……么！”摸着下巴处的半寸胡须，李寿皱眉思忖着。
见李寿还在犹豫，长孙湘雨继续说道，“陛下明鉴，妾身向来不喜欢守，因为守方很难把握战场上的主动，就拿眼下来说，我方确实可以死守冀京，凭借着冀京高达七八丈的城墙，加上冀州军这股新力军，就算是守个一年半载，妾身亦不再话下，唯一的问题是，冀州城内的存粮，是否能够支持到那一刻！若是不能，一旦冀京城内粮谷耗尽，我方又该如何面对？”
“这个……”李寿无言以对，尽管冀京作为大周的王都，国库内的粮食储量确实充沛，但问题是，冀州军的入驻使得城内一下子多了七万士卒，城内的人从前一阵子的三四万顿时猛增至十万。若在以往，朝廷的官商源源不断地将粮谷从国内产粮之内运到冀京，的确可以支持冀京百姓以及冀京军的消耗，可问题是眼下冀京的底蕴大多都已迁至朝歌，以至于冀京国库内的粮草储量，每日只会减不会增，因此，守得个把月尚可，可若是想凭借着冀京的城墙与北疆军打消耗战，如今的冀京可负担不起。
原先，像南军的林震、乐俊、卫云等将领，他们都是倾向于死守冀京的，可如今经长孙湘雨这么一点拨，他们的想法顿时就动摇了，毕竟粮草之事事关重大，一旦粮草耗尽，那么这场仗也就不用再下去了。
可问题是，如何突围呢？
摆着燕王李茂一方北疆军与辽东远征军这两支庞然大军在，冀京一方若是失却了城墙的保护，在野外遭遇到敌军，显然易见，那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看来关键就在于如何突围了……”八贤王李贤身旁，吏部尚书季竑若有所思地点头说道。
屋内众人一听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了长孙湘雨以及刘晴二人，在他们看来，这两位奇女子皆是算无遗策的厉害谋略家，既然说出突围这番话来，想来也早已经思前想后、想到了应对的方法。
但遗憾的是，无论是长孙湘雨还是刘晴，似乎都没有要透露的意思。明明是一脸的胸有成竹之色，但是呢却丝毫不透露任何相关的讯息，这让屋内众人心中仿佛千万只蚂蚁爬过一样，瘙痒不已。
“那就先这样……”瞥了一眼长孙湘雨，谢安咳嗽一声，沉声说道，“传令全军休整歇息七日，待七日后，按照两位军师的计划，设法突围！”
“得令！”除李寿、李贤、梁丘公、胤公、文钦等一些人外，屋内众将当即抱拳领命。
当夜，一夜无事，尽管城外的辽东远征军时不时地用跃马抛射骚扰城头上的士卒们歇息，但是这种骚扰只要是了防备，也谈不上会有多少损失。
城内的守兵们就当城外的辽东远征军不存在，亦冀州军为首，城内数支兵马美美地歇息了一宿。想来，辛苦赶路两个月余，哪怕是久经战阵的冀州军士卒，也早已是心力憔悴，而至于死守了冀京数月的南军、北军以及卫尉寺城防司士卒，他们的精神更是不堪，以至于吃过晚饭，他们便已经回到各自的休息地熟睡去了。
至于城上的值守，则暂时由东岭众以及金陵众共计数百名刺客接管了。
“李茂……应该不会突然袭城吧？”
虽夜幕降临，可李寿这位大周的天子却无几分睡意，拖着谢安在城墙上散心，毕竟谢安可以说是他唯一的能够交心的知己挚友，一切不方便对其他臣子述说的话，李寿可以毫无顾忌地向这位相交于患难的莫逆之交倾述。
“放心，不会的！”打了一个哈欠，谢安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么肯定？”诧异地望了一眼谢安，李寿一脸困惑地说道，“按照兵书所言，李茂不应该是趁冀州军初归冀京，尚未站稳脚跟便发动袭击么？”
“咦？”谢安闻言心中困意减了几分，扭过头去瞅着李寿，一脸惊诧地笑道，“可以啊……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偷偷看的兵法？”
李寿面色微微一红，翻了翻白眼没好气说道，“干嘛一脸的不可思议？难道朕就不能看看兵法么？朕虽然不及父皇英明神武，沙场冲锋陷阵，可指挥指挥兵将还是说得过去的吧？别以为你小子此番扫平了三王以及太平军便可以在朕面前炫耀功勋，朕亦守住了冀京长达数月光景！”
“这两者能比么？”谢安一脸鄙夷地撇了撇嘴，出言打击着李寿。不过他心中倒是肯定了李寿的话，毕竟能在燕王李茂的猛攻下死守冀京长达数月，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二人正聊着，忽然不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响，仔细倾听，那竟是城门开启时的响动。
听闻此声，李寿眼睛一亮，脸上疲劳顿时一扫而空，轻笑着说道，“哦？要开始了么，你冀州军那两位军师的妙计……”
“呵！”谢安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
就在阜成门开启后不久，城外远处亦出现了一阵骚动，隐约间伴随着一阵叽里咕噜的外族语言。
“上钩了呐……”李寿略感觉好笑地说道。
话音未落，城外远方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不消片刻，便有一支骑兵来到了冀京阜成门外，叽里咕噜一阵议论纷纷。
城头上，几名东岭众的刺客们朝着远处丢出了几支火把，就着火把的光亮仔细一瞧，便知那支骑兵无疑便是燕王李茂麾下的另外一支虎狼之师，辽东远征军。
“耳朵可真灵啊……”饶是谢安也有些被辽东远征军这帮凶名赫赫的暴徒的机敏所吓到。
“这也正是朕所担心的呐……”微微叹了口气，李寿摇头说道，“并非朕先前不支持长孙氏的建议突围，问题就在于李茂麾下大多都是骑兵，而我方，南军与北军皆是步兵，就连你冀州军中亦有六成乃是步兵，更别说南军的兵将们那套铠甲重达数百斤，若无冀京城墙庇护，在外野遭遇，我等恐怕很难会是北疆骑兵们的对手……”
谢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毕竟步兵在外野遭遇骑兵，这无疑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别看费国先前用四千步兵阻挡住了张齐六千渔阳铁骑，甚至还反杀了张齐一阵，但那场胜仗只是建立在北疆军不知冀州军实力的基础上，而如今对方早已有了防备，因此，谢安也就难以故技重施，用费国那时的招数去对付渔阳铁骑了。
而这时，城外的辽东远征军中却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骂声，原来，阜成门早已在他们抵达的那时就已经关闭了，换句话说，他们原以为会有可趁之机，可实际上呢，却是白白跑了一趟。
白跑一趟还不算，留守的冀州军主力师还在副帅唐皓的指挥下向城外的辽东远征军展开了弓弩齐射，尽管可能并不曾有效地杀伤辽东远征军，但是从对面传来的骂声，那种语气中明显带着气急败坏的口吻的外族语言，却足以证明那些辽东远征军心中的愤懑。
想想也是，原以为有可趁之机，没想到白跑一趟不说，还被对方射死了一些人，桀骜难驯的辽东远征军们如何能够咽下这口恶气，大肆叫嚣着，对冀京城头来了一轮跃马抛射，借此作为报复。
但很可惜的，这种抛射只要是有经验的士卒，并不会出现怎样的伤亡，这不，城楼上的冀州军主力师士卒，在射出了一轮齐射后便已将盾牌顶在脑袋上护住了全身，以至于除了几个倒霉的家伙被流矢射穿了手脚外，并不人员上的伤亡。
用外族语言骂骂咧咧着，远东远征军撤退了，在距离冀京大概两箭之地下马歇息。
“嗖——”
一支火箭从唐皓手中的强弓上射出，目标正是辽东远征军们歇息的位置，就着火箭的微弱光亮，那一片下马歇息的辽东远征军士卒被冀京城头上的守兵们瞧得清清楚楚。
“真有胆呐！”唐皓这位文质彬彬的儒将嘴角泛起了危险的冷笑，瞥了一眼身后寥寥不到千名的冀州军弓弩手，轻笑着说道，“辛苦诸位弟兄了，恐怕我等一宿也没什么机会合眼了……”
“唐副帅说得什么话……”
众兵士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嘿嘿笑着，丝毫没有因为唐皓的话而感到失望或者困扰，仿佛有什么比休息还要重要、还要有意思的事。
“疲兵之计……么？”
眼瞅着城外那片漆漆黑的外野，谢安脸上微微露出几分恍然大悟之色，想来，他已稍稍能够猜到长孙湘雨与刘晴二人所使的计谋了。
只不过，辽东远征军这些外族骑兵自是好骗，可是，此计能骗过燕王李茂那位精通兵略的北方名将么？
说实话谢安并不看好此事。
正如谢安所猜测的那样，长孙湘雨所使的的确就是疲兵之计。见辽东远征军极其狂妄地在距离冀京仅有一箭之地的地方歇息，长孙湘雨叫唐皓、费国、马聃、廖立四将按照时辰分别打开冀京四个方向的城门，旋即在听到动静的辽东远征军赶到之前又关上城门，同时赏他们一轮弓弩齐射。
还别说，这小小的疲兵之计，愣是将辽东远征军这支由外族战士组成的骑兵耍得团团转，一宿都睡不好觉。
“二夫人如何肯定那帮外族骑兵会中计？”
私下里，蜃姬秦可儿好奇地询问着长孙湘雨。
鉴于秦可儿算是自己一派的，长孙湘雨倒也不吝赐教，闻言轻笑着解释道，“可儿妹妹恐怕不知，辽东远征军尽管为燕王李茂效力，但后者要驱使前者，却也不只是一道将令就能驱使的……以往李茂攻草原的大部落时，大多都是许以承诺，默许辽东远征军在战后可肆意虏掠那个部落的财物、女子，后者这才欣然接受……辽东远征军，不过是一支拥有着编制的强寇罢了，为利所驱，无利而不往！
既然这帮人眼下死死盯着冀京，很显然，李茂必定是对他们许诺了什么……”
秦可儿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低声说道，“二夫人的意思是，燕王李茂莫非许诺了这些人，若是攻克了冀京，就任凭他们在城内大肆杀烧抢掠？”
“虽差亦不远矣！”长孙湘雨淡淡说道。
“这可真是……”秦可儿脑门微微渗汗，难以置信地说道，“真想不到，李茂这个天下人口中的北方豪杰、国家英雄，竟会默许外族人来残害己国人……”
长孙湘雨闻言摇头轻笑道，“可儿妹妹若是这么想，那可就小看李茂了……”
“不是这样么？”
“啊，若是李茂当真敢做出这样的事，那可就真的成为国之罪人了，纵观我大周天下之大，也不会再有哪方英杰愿意投他……倘若妾身猜得不错的话，这不过是他驱虎吞狼之计罢了！在他渔阳铁骑愈来愈强、已成为草原霸主的当下，辽东远征军这支当年用以骚扰草原部落的奇兵，已然沦落为尾大不掉的隐患……他想借辽东远征军的手除掉我等，反过来说，又何尝不希望能借我方的手，替他除掉辽东远征军这颗不知日后何时将会爆发的毒瘤？无论是哪一方覆灭，对他而言都是一个好消息！”
“原来如此……”秦可儿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喃喃说道，“原以为李茂不过是一介有勇无谋的武夫，想不到心中竟有那般多的弯弯道道……”
长孙湘雨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若李茂只是一介有勇无谋的武夫，又岂能成为北疆乃至草原的霸主，威名更远在北疆之虎梁丘恭之上？”
秦可儿默默地点了点头，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试探性地问道，“奴以为，二夫人此计恐怕不止是针对辽东远征军的疲兵之计吧？莫非二夫人欲行瞒天过海之计，在辽东远征军的眼皮底下偷偷溜出去……”
长孙湘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淡淡问道，“何以见得？难道就不能只是妾身想教训那般狂妄无知的外族骑兵么？”
“因为二夫人并未叫马聃与廖立两位将军出城偷袭辽东远征军！”望了一眼长孙湘雨，秦可儿正色说道，“外族人虽不通我大周兵略，但亦并非十足蠢材，受骗上当几次后，就算我方再开启城门诱骗，恐怕他们也不会再当回事了……倘若二夫人当真只是想教训教训他们，就应该叫马聃与廖立两位将军伺机出城偷袭，谁都知道马、廖两位将军皆是以骑兵偷袭的好手，可是二夫人却没有这么做，唯一的解释是，二夫人不想打草惊蛇，不想那些辽东远征军士卒心存警惕……”
“聪明！”微微一笑，长孙湘雨毫不吝啬夸奖。
但是，长孙湘雨的赞许却并未让秦可儿露出笑容，相反地，她脸上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有件事奴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
“唔……二夫人可曾想过，就连奴亦看得穿此事，燕王李茂是否也能猜到？”
听闻此言，长孙湘雨忽然掩嘴咯咯笑了起来，只笑得花枝乱颤。
“咯咯咯咯……若是李茂看不穿，岂不是叫妾身与刘晴那丫头白忙活一场？”
“咦？”

第七十六章 驱虎吞狼
——大周景治五年七月三十日，北疆军大营帅帐——
雄鸡报晓、日起鸡鸣，就当北疆军的士卒们一个个打着哈欠从各自的营帐中走出来，准备着埋锅造饭时，他们所效忠的主公，北疆之主燕王李茂，正提着那柄龙虎重戟在校场与麾下大将佑斗展开一轮武艺上的切磋。
相比较梁丘皓与阵雷，李茂充其量也就只是一个比较有天赋的人罢了，除了很幸运地拜入了梁丘一门，成为了梁丘公的弟子外，他今时今日所得到的成就，与他平日里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谁会想到，已成为北疆霸主的李茂，依旧没有丝毫的懈怠，依旧保持着曾经习武时的习惯，每日天未曾亮便起身锻炼武艺。
单从这一点说，李茂确实有着不逊色梁丘舞的努力，当然了，这与梁丘公的教导是分不开的，毕竟梁丘一门便是极其注重根基。
“呼呼呼——”
尽管只用了七分力，然而燕王李茂手中的龙虎重戟依旧还是挥舞得飒飒作响，风声大起。可能与李茂的性格有关，他所施展的招式也都是大开大合、极为霸气的招式套路，但那霸气凌厉的招式中，却又不乏细腻之处，这令担任陪练的北疆大将佑斗心中暗暗叫苦。
平心而论，李茂的臂力其实不强，就算比费国、廖立等人强上一线，但也强得有限，毕竟似阵雷、梁丘皓这等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不出的奇才，纵观天下之大，却也不是一抓一大把的事。
李茂的武艺其真正厉害之处，在于他的招式，在于他那学自于梁丘一门，随后又融汇贯通，将其转变为自己所有物的招式。
尽得梁丘一门枪法之精妙，李茂说这番话可不是自吹自擂，自打四岁起便拜入梁丘家门下，至今为止已练了二十余年枪招的他，绝对有资格说这番话。
正如世人很少有人知道梁丘舞在武艺超群、冠以盛名的同时，她背后却付出了比之常人数倍的努力与汗水一样，同样也很少有人知道，李茂这位大周李氏皇族第一勇士，他之所以能走到今朝这个地位，也并不是因为天赋有多么得出色。
这一点，恐怕也只有正与燕王李茂切磋枪法的北疆大将佑斗心中最为清楚。
“汰！”
一声厉喝，燕王李茂手中龙虎重戟狠狠斩落在地，旋即重戟横扫，很是不可思议地将激的泥石碎块拍向正准备趁机偷袭的佑斗，硬生生打断了后者的进攻套路。
“唉！”摇摇头叹了口气，佑斗向后跃了一大步，满脸苦涩地说道，“殿下的枪戟之术，实在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末将还以为方才殿下露出空门会是一个好机会呢……”
“哈哈哈哈！”瞧着佑斗那张苦瓜脸，李茂哈哈一笑，激将道，“怎么？这样就不行了？你可是本王的副手啊，佑斗！——来来来，再陪本王走上百招，保不定你有机会胜过本王呢！”
“不打了不打了。”佑斗连连摆手，有些气馁地说道，“殿下莫要诓末将了，末将虽武艺远不及殿下，可好歹也与殿下切磋了数年，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与末将交手时，殿下从来都是只用七分力，留着三分力以防突兀，既如此，末将哪来的机会？——反正末将已经看开了，这辈子恐怕也不会是殿下的对手。”
李茂闻言颇有些无可奈何，摇摇头没好气说道，“这便是我北疆的将军么，端得这般没志气！”
“无论殿下说什么，末将却也是没力气了……”摊了摊手，佑斗很是干脆地仰躺在地上，一副死活都不再起身的模样，看得李茂直摇头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佑斗是北疆中武艺最出色的猛将，只有此人在他面前尚有一战之力，至于像张齐、曹达、乐续等人，比较武艺都相差李茂较远，更别说肖火那个年轻而莽撞的小伙子了，要打赢他在李茂看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好了好了，本王也算是出了一身汗，就到此为止吧，莫要倒在地上装死了，叫士卒们瞧见白白辱没了你三军副帅的将职……”嘴里说着，李茂走到佑斗身旁，用脚踢了踢佑斗的大腿。
听闻此言，佑斗这才起身，而这时，在旁伺候的李茂亲卫们很有眼力地递上了干燥的毛巾，让李茂与佑斗擦拭身上的汗水。
“殿下，末将觉得，辽东远征军有点不靠谱……”
趁着李茂擦拭身上汗水的机会，佑斗犹豫一下，说出了他心中的顾虑。
“唔？”李茂诧异地望了一眼佑斗，一面擦拭着身上的汗水，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放心，那帮人闹腾不出什么事来的，他们还没有这个胆子敢对本王递刀子！”
佑斗闻言摇了摇头，说道，“末将并不是担心辽东远征军有胆量心怀不轨，加害殿下……殿下难道不曾听说么，前两日，那帮人被冀京守兵刷得团团转。”
“……”李茂擦拭身上汗水的动作顿了一顿，微微一颔首，轻笑说道，“啊，听说了，怎么了？”
“殿下真以为辽东远征军能替殿下攻下冀京么？”佑斗毫不脸红地埋汰着自己的同胞，毕竟在如今的他看来，那些与他一样出身草原的同胞，确实是缺乏教化，打仗只知道拼尽胸腔那股热血，连最粗浅的疲兵之计都看不透，被冀京小小诡计耍得团团转，连带着他也倍感丢脸。
“本王……本来就没指望那些人能替本王拿下冀京啊！”望了一眼佑斗，李茂毫不掩饰心中的想法，笑呵呵地说道，“本王只是叫他们去拖着冀京的守兵罢了，无论是哪一方损兵折将，对我北疆而言，都算是一个好消息……好好歇息，休养精神，这冀京，还是要我等来攻克！”
“是！”佑斗精神抖擞地抱拳应道，说完他话风一转，好奇问道，“且不知眼下冀京何人指挥兵马，出谋划策？”
李茂眼中闪过几分困扰，一脸不解地说道，“指挥兵马的，应该就是谢安吧……虽本王素来看不起那家伙，不过不可否认，此人也算是一个将将之才，统帅将领、招揽人手确实有些本事，像费国、马聃、廖立等善战之将皆被他网罗到麾下，如今的冀州军，也算是人才济济了……至于出谋划策，应该是本王的八弟李贤……不对，可能是鸩姬长孙湘雨！”
“便是殿下曾经提过的，助殿下与炎虎姬将军击败了我兄咕图哈赤那十万骑军的幕后军师？”佑斗有些惊诧地问道。
李茂脑海中不禁浮现起那一幕幕回忆，点了点头说道，“对，正是此女！你兄咕图哈赤确实乃不世之强者，其勇武，当年本王与小舞皆不能敌，若没有长孙湘雨……多半难胜！”
佑斗闻言沉默了，说实话，他起初很是看不起他那位亲哥哥，即十一年前率领草原十万外戎骑军入口大周的首领，苍原之狼咕图哈赤，因为他的哥哥战败了，败在了一个女人手中。
炎虎姬梁丘舞！
直到三年前，佑斗也同样败在了此女手中，他这才逐渐开始正视自己已过逝的兄长，兼之又从燕王李茂这位当事人口中听来了许多有关于他哥哥的事，他这才意识到，他兄长咕图哈赤的败亡，并非是因为他弱，相反地，他的兄长相当的强悍，一度堪堪打到大周的王都。
遗憾的是，炎虎姬梁丘舞比他更强悍，所以他败了，仅此而已。
甚至于，他兄长咕图哈赤的败北，是建立在燕王李茂、炎虎姬梁丘舞、以及鸩姬长孙湘雨这三位当世人才的携手合作上，不得不说，他兄长败得不冤，毕竟这三位无论是哪一位都不是好对付的。
不过话说回来，燕王李茂的实力佑斗相当清楚，炎虎姬梁丘舞的恐怖，他早在三年前也已见识到了，至于最后一位，鸩姬长孙湘雨……说实话佑斗对此女并没有一个笼统的概念。
“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当真有那么强么？”佑斗有些纳闷地问道。
“强，十分的强！”深吸一口气，燕王李茂正色说道，“冀京双璧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小舞因阵斩了你兄咕图哈赤而名震天下，但长孙湘雨不同，此女不喜重名累身，因此除了在冀京因貌美而出名外，世人皆不知此女正是十一年前冀北大捷的最大幕后功臣……有此女在，出谋划策的人选，恐怕连本王的八弟李贤也得靠边站。与小舞以及本王不同，她的厉害之处，在这里！”说着，李茂指了指自己的心，压低声音说道，“城府、心计、谋略，这才是此女最可怕的地方！”
“当真？”佑斗闻言又惊又疑，古怪说道，“既然那长孙湘雨有如此能耐，何以远征军还能活蹦乱跳的？”
“哦？此话怎讲？”李茂好奇问道。
“难道不是么？”随手将手中的长枪丢给了李茂的亲卫，佑斗带着几分不解说道，“前两日，冀京那些家伙虽说将辽东远征军那帮莽夫耍得团团转，但却并未对远征军造成任何兵员上的伤亡……”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许自得之色，接着说道，“若是末将的话，哼哼，既然见远征军已疏于防范，在夜里白跑几次后就连城门再次打开也已不理不睬，就应该找寻时机悄然打开城门，偷袭疏于防范的远征军……连这种事都想不到，那长孙湘雨算什么算无遗策的奇才？”
李茂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只笑得佑斗一脸的不解。
“你错了，佑斗，她并不是想不到，只是权衡利害后，她不敢这么做罢了！——看来不单是远征军的那帮人被长孙湘雨耍得团团转，就连你亦被她给骗了！”
听闻此言，佑斗面色微微一变，愕然问道，“殿下，此话怎讲？”
李茂缓缓收住了笑势，忽而望着佑斗正色问道，“佑斗，你觉得若是冀京一方选择死守城池的话，本王能赢么？”
“能！自然能！”在稍微一迟疑后，佑斗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何？”李茂眼中闪过几许笑意，却故意说道，“你可要知道，冀京才增添了冀州军这七八万的新力军！——告诉本王你认为我军必胜的理由！”
“粮草！”抬头望了一眼李茂，佑斗正色说道，“无论冀京城内究竟有多少兵马，可他粮草已被我军截断……在草原时，只要截断对方粮草，就算是再强大的部落，也难逃覆灭的结局！——眼下冀京虽新得冀州军这支援兵，实力大增，可粮草却并未因此而增长，相反地，因为冀州军的到来，冀京城内的粮草消耗会愈加剧烈，若冀京只想着死守城池，不消数个月，我军甚至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此城！”
李茂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赞许道，“说的不错，看来你确实有听从本王的话，好好研读我大周的兵书……”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风一转，似笑非笑地说道，“本王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长孙湘雨是本王见过的最厉害的谋略家……既然连你都晓得冀京久守必失，她会想不到么？退一步说，就算像你说的，那个女人其实并没有多大本事，可就算如此，城内尚有本王的八弟李贤，他会想不到么？但为什么冀京一方还是那一副安逸的样子，仿佛丝毫未察觉到城内的粮草正在日复一日地大肆消耗……”
“这……”佑斗无言以对。
“她当然想得到趁机偷袭疏于防范的远征军，但是她不敢下达这个命令，因为一旦偷袭了远征军一次，远征军便会提高警惕，再次时刻关注冀京的动静，这就违背了她针对远征军行疲兵之计的初衷了！”
“违背了针对远征军行疲兵之计的初衷？”佑斗越听越糊涂，满脸不解地瞧着李茂。
“不错！”转头望了一眼冀京的方向，李茂压低声音说道，“她那是在铺路啊！看似仿佛是在戏耍那些举止低俗的辽东远征军，可实际上，她却是在为不日之后的突围做准备，那一次又一次地在夜里开启城门，叫远征军从最开始的时刻关注到如今的不理不睬，也只是为了在突围当日开启城门时，远征军不至于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此事，破坏了她率众突围的计划……”
佑斗只听得心中大震，惊声说道，“突……突围？殿下的意思是说，那个女人计划着在远征军的眼皮底下，让冀京那将近十万的大军悄悄溜走？”
“要不然呢？”轻笑一声，李茂眼中寒芒一闪，沉声说道，“长孙湘雨，那可是一个会将机会一一抓在手中的女人，哪怕那个机会再渺小，也不容其在眼前消逝而过……很难想象这个女人会因为别的原因而放弃趁机偷袭远征军，放弃衰弱我军势力的机会！除非她正策划着一个更庞大的计划！比如说，叫此刻冀京城内那将近十万的大军，悄然无声地从我军眼皮底下溜出城，逃之夭夭！——此女最擅长权衡利害，她很清楚，就算她设法偷袭了远征军，损本王数千人马，对整个战局而言却无关轻重，除非她能想方设法叫冀州城内的大军脱离我方的包围……”
佑斗闻言心中一惊，他这才意识到长孙湘雨用计之深，但同时，亦对看破了长孙湘雨计划的燕王李茂心生了更浓的佩服之情。
“殿下英明！——怪不得殿下这些日子反而不急了……前些日子明明还迫不及待地想攻下冀京。”
“咳咳！”颇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李茂淡淡说道，“既然对方已打算拱手将冀京让给本王，本王又有什么好急的？”
佑斗恍然地点了点头，旋即低声问道，“殿下，那我等该怎么做？要不要末将派一支铁骑埋伏在外，待其出城时偷袭？”
“莫要多事！”李茂摇了摇头，淡淡说道，“长孙湘雨与李贤皆是仔细谨慎之人，若是得知我军有伏兵埋伏在外，必定缩回城内……凭借着冀京这座易守难攻的城池，说实话个把月本王亦没把握将其拿下！——就让他们走！”
“让他们走？”佑斗惊声说道，“除恶务尽啊殿下！”
“大呼小叫什么？不是还有远征军么？”瞥了一眼佑斗，李茂嘴角泛起几分笑意，轻笑说道，“待其尽数撤出冀京后，就叫远征军去追击吧，我等只管坐收冀京便是！远征军内虽都是一些缺谋少智的莽夫，但若是追击一支败逃的兵马，呵呵，恐怕就算是长孙湘雨胸中有万千成计，亦难阻挡远征军的铁蹄践踏……”
佑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毕竟自李茂组建辽东远征军起，这支穷凶极恶的军队已不知踏破多少草原上的大部落。
“替本王告诉远征军的那些家伙们，本王的承诺依旧有效，只要他们能击溃冀州军，将其杀个片甲不留，记住，是片甲不留！此后，无论他们索取我大周任何一座城池，本王就能做主将城池交予他们三日，任其施为！”
说到这里，燕王李茂一双虎目中闪过一丝寒芒。
“只要他们还能活着回来……”

第七十七章 攻守互换
“你说，辽东远征军那帮外族孙子不会察觉到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
深夜里，南军大将林震狠狠瞪了一眼口不择言的卫云，旋即用担忧而顾虑的目光望向了西面。
在那个方向，多达六七万的辽东远征军士卒正屯扎在该处歇息，距离冀京仅数里之遥。这个距离，几乎所有的冀州军骑兵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策马跑一个来回，更何况马术精湛不次于渔阳铁骑的辽东远征军士卒，毕竟人家出身马背上的民族，草原部落。
“咚咚咚——！咚咚咚——！”
冀京城楼上，传来了响彻天际的擂鼓声，此声飘飘荡荡，晃晃悠悠，毫无意外地传到了距离冀京仅数量外屯扎歇息的辽东远征军士卒耳中。
“那帮混账东西半夜不睡觉又瞎折腾什么？”一名睡熟的士卒被吵醒了，翻身坐起来懊恼地瞧着冀京的方向，用草原语叽里咕噜地咒骂着，以此来表达心中的怒火。
不单单只是这名士卒，其实有几乎大半的士卒皆被吵醒了，他们恨不得此刻就杀到冀京城内去，但同时他们也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发生。
大国周朝的王都，城墙太高，护城河太深，除非城内的人主动出城与他们决战，否则，别说燕王殿下许诺他们一座城池，就算是十座，他们也难在短时间内攻上城头，因为城内皆是一帮窝囊的软蛋！
“继续歇息，休要去理睬，待明日天亮，你我再去城下搦战！”
一位看似头领般的外族骑兵将领颇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旋即拉过盖在身上的羊绒毯来，彻彻底底地盖住了耳朵。
见此，其余士卒有样学样，纷纷用御寒的羊绒摊子盖住了脑袋，希望以此阻断那来自冀京的吵闹声。
他们哪里晓得，就在他们以为冀京又打算整出什么来戏耍他们时，在冀京，有一支军队正打算从城内撤离。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声响，冀京城南侧的永定门缓缓打开了，紧接着，一支步兵从城内徐徐走了出来。
是南军！
为了能方便行军赶路，此时的南军已卸下了全身大部分的厚重铠甲，尤其是胸甲，他们将各自厚重的铠甲用步包裹起来，背在身后，这使得本来因为装备而防御力极强的南军，眼下变得极为脆弱，倘若辽东远征军察觉到南军意欲撤出冀京的举动，率众来袭，这对南军而言，无疑是覆灭性的灾难。
而正因为这样，才有了方才林震与卫云的对话。
领头的将领，乃南军的大将乐俊，不可否则这位猛将此刻的心情亦是极为紧张，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西面，生怕那里出现什么变故。
好在前些日子辽东远征军已被长孙湘雨的疲兵之计骚扰得再不在夜里对冀京有何关注了，这才使得南军有机会抓到漏洞，从辽东远征军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溜离。
向城楼上的林震点头示意了一番，乐俊挥了挥手，仿佛这是什么讯号似的，南军士卒在城楼上那响彻天际的擂鼓声的掩护下，开始悄无声息地朝着南面撤离。
摸黑赶路，尤其是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这可是一件极其考验意志力的事，因为保不定什么时候辽东远征军就会察觉到这边的变故，率众来袭。
正是因为这样，谢安选择了南军作为第一支从冀京撤离的军队，一来是南军乃重步兵，行军速度不快，若是留做最后几支撤退的兵马，很有可能因为行军速度缓慢而被北疆一方的士卒追上，到那时候，南军难免会重蹈当年汉函谷关下的覆辙；二来，南军的意志力过硬，比较能够肩负这等考验意志的事，只要他们能成功从敌军的眼皮底下悄然撤离，这对后续军队士卒的撤离显然有着鼓舞作用。
不得不说，此刻的南军，简直就是如履薄冰，每一名兵将都绷紧了神经，时刻关注着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但话说回来，即便军中的气氛已近乎凝结，南军中依旧是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一名士卒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这让人不禁由衷赞叹南军士卒意志上的坚韧与纪律上的严明。
他们不敢举着火把，因为火把的光亮会招来辽东远征军的注意，因此，他们只能摸黑赶路，尽可能地在最短的时间内远离冀京，跑得越远越好。
但是，就连林震、乐俊、卫云三将也没想到，就在他们以为这招瞒天过海已然得逞之际，只见在冀京远处西南侧的林子里，一小簇人正潜隐在树林身后，神情凝重地注视着从冀京城内撤离的南军。
首当其冲两位大将，正是佑斗与张齐。
“不愧是殿下，那个长孙湘雨的这招瞒天过海，丝毫未能骗过殿下……”
佑斗的眼中，浮现出了对燕王李茂的浓浓钦佩之色，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针对冀京已经长孙湘雨的讥讽，喃喃说道。
“呵！”张齐闻言淡淡一笑，权当是附和地应了一声，随即目视着远方的南军，舔舔嘴唇说道，“倘若殿下允许我等此时出兵伏击那该多好！若是此刻出兵，那支步兵必死无疑，甚至于，运气好还能将冀京的南城门攻下来……”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佑斗给打断了。
“不可！”右手一拍张齐肩膀，佑斗压低声音正色说道，“冀京之所以能抵挡我军长达数月光景，全赖城墙为助力，若是我等此刻伏击，对方必定改变主意，死守冀京……虽说如此一来我等最终亦能攻下冀京，但恐怕要多费个把月的光景，而眼下殿下可是迫不及待地要拿下整个河北呢！——眼下我等的首要乃是攻下冀京，莫要横生枝节，打草惊蛇惊动了冀京的人马！”
“我知道，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嘛！”见佑斗一板一眼地教训自己，张齐心中稍稍有些不悦，抬起右手拍开佑斗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聚精会神地打量着远方的南军，似笑非笑地说道，“第一支撤离的军队，果然是步兵呐，看来殿下说得没错，那个长孙湘雨，果然是心思谨慎之人……”
“无妨！”毫不介意自己的手被拍掉，佑斗甩了甩手腕，低声说道，“无论骑兵也好，步兵也罢，反正冀京那些人要走，咱就让他走，咱只要坐等接收冀京便可……殿下言道，冀京方那些兵马唯有两处去向，一是越过黄河到濮阳，凭借黄河天险阻挡我军继续南下；二便是撤到朝歌，重组阵型……无论是濮阳还是朝歌，距离冀京都至少有半个月的路程，半个月，足够辽东远征军追上去将其杀个片甲不留了！我就不信在被追杀的同时，那长孙湘雨还能想出什么诡计来挽回局面。”
看得出来，佑斗对燕王李茂口中算无遗策的军师人物长孙湘雨依旧有些不服气，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李茂看不起文谋之士，他麾下的那些猛将们，又岂会太将长孙湘雨、李贤、刘晴这等文谋之士当回事？
“嗯！”而听闻佑斗之言，张齐却是重重点了点头，笑嘻嘻说道，“既然如此，我等只需在此看着便可……”
佑斗点了点头，接口说道，“一旦冀京方的人马全数撤出京师，我军便即刻入驻城中，至于追击，就先交给辽东远征军，待其二者拼得两败俱伤之际，我渔阳铁骑再行出马，坐收渔翁之利！”
“妙哉！妙哉！”张齐嘿嘿轻笑几声，由衷在心中称赞燕王李茂的谋略。
不过让佑斗与张齐感到闹心的是，南军的撤退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仿佛那些人脚边皆是万丈深渊，一个个走得极为小心，以至于佑斗与张齐实在是等着心中烦躁，恨不得跑出去大声告诉对方：你们赶紧逃，我等绝不追击。
然而为了自家殿下的大计，佑斗与张齐也只能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耐心地等待冀京方兵马向南侧撤退，为了不“打搅”对方，佑斗与张齐甚至暗中出了一把力，暂时接管了骑兵队巡逻的任务，免得辽东远征军这会儿便察觉到了冀京的异动，坏了他家殿下李茂的好事。
继南军之后，从城内撤离的便是北池侯文钦的北军背嵬，紧接着便是卫尉寺辖下城防司的士卒，这一日，冀京一方一共撤离了三支军队。
眼瞅着天边逐渐亮起一丝微光，而冀京的城门又徐徐合拢，佑斗与张齐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因为他们知道，为了小心起见，恐怕冀京今日只会撤离这三支军队，至于其余的军队，多半便留到明后日。
但令佑斗与张齐感到不解的是，之后三日，冀京竟然丝毫没有要撤兵的意思，这让他二人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说冀京那些人其实没想着撤军逃离？
可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要减少守军的数量？
就在佑斗与张齐暗暗纳闷之际，终于在第四日，即八月四日夜里，冀京方再次故技重施。
[好家伙，谨慎得够可以啊！]
与佑斗对视一眼，张齐颇有些哭笑不得，尽管心中暗暗埋怨冀京一方的兵马撤退得实在太慢，但是他们又不好对人家明说，只能强忍着心中的郁闷，继续监视着冀京的一举一动。
步兵，依旧是步兵！
在八月四日从冀京撤离的，依然是步兵，不过看旗号，似乎依稀是前不久这才来援冀京的冀州军。
[终于要来了么？]
舔了舔嘴唇，佑斗与张齐打起了精神。
“步兵全撤了，剩下的就只有骑兵了吧？”
“啊，”点了点头，佑斗压低声音说道，“冀京军大概有三万左右的骑兵……而这，便是冀京城内如今仅存的兵马！”
“三万骑兵啊……”张齐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其实，若咱此刻攻打冀京，冀京一样能攻下来……”
佑斗闻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殿下的意思是，此战务求稳妥，莫要惊动到冀京一方的兵马，可以的话，叫远征军与他们死磕去，尽量减少我北疆军的损失！”
“原来如此……”张齐这才恍然大悟。
可是就在之后，事情发生了变故，不知道什么原因，冀京城内所仅剩下的三万左右冀州军骑兵，竟然死活也不离开冀京了，以至于佑斗与张齐连接在城外小树林中守了几夜，皆是一无收获。而从其他几处城门的监视地点传来的消息，冀州军的骑兵分明还停留在城中。
[究竟是怎么回事？冀州军的骑兵究竟还撤不撤退了？]
潜隐在小树林的背后，张齐懊恼地注视着冀京的方向，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脸古怪地说道，“喂，佑斗，你说……冀州军的那些骑兵会不会是不敢出来了？”
“不敢出来了？”佑斗闻言一愣，转念一想这才醒悟过来。
对呀，要知道冀京一方先前几支步兵撤离的时候，冀京城上都会大声擂鼓，以此掩饰那些步兵在撤退时发生的动静，而作为最后一支从冀京城内撤离的军队，当那些冀州军的骑兵在撤离冀京时，却再没有人帮他们敲锣打鼓混淆视听。更糟糕的是，之前撤的是步兵，那些人只要管好自己便可，而眼下冀京城内正准备撤离的却是骑兵，那些人不但要管好自己，还要管好胯下的战马，毕竟一旦胯下的战马发生了任何声响，这都会使得先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想想也是，三万多匹战马同时撤离，辽东远征军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听不到？
毋庸置疑，只要冀州军骑兵甩开马蹄忘命奔跑，与冀京仅隔数里地的辽东远征军保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旋即展开一场骑马与砍杀的追击战。
换句话说，当冀州军骑兵正式从冀京撤离的时候，便是他北疆军不会吹灰之力拿下冀京，并且，其主燕王李茂的驱虎吞狼之计亦已成功施行。
“怪不得那些骑兵久久不敢出城呢，看来他们也意识到了，一旦出城，就会遭到远征军日复一复的追杀……”嘴角泛起几分残忍的笑容，张齐脸上满是仿佛大仇得报的痛快，毕竟在前一阵子，冀州军主帅费国的确是给他留下了一个极其深刻的教训。
事情仿佛正如佑斗与张齐所预料的，在八月九日夜里，拉后了其他军队数日的冀州军骑兵究竟是按捺不住了，于夜里打开了城门，在一阵轰鸣不绝于耳的马蹄声中，近乎三万的冀州军骑兵正式撤离了冀京，朝着南方撤退。
根本不必张齐或者佑斗去通风报信，辽东远征军的外族骑兵们显然也是察觉到了什么，气急败坏率众追赶了上去。
眼瞅着辽东远征军这支尾大不掉、如今可有可无的外族骑兵追赶着冀州军骑兵的屁股而去，佑斗与张齐对视一眼，心下暗暗佩服其主燕王李茂的高招。
反正草原如今也已臣服，辽东远征军这支尾大不掉的从属军已然是可有可无，就叫这帮人去追赶冀州军，去狗咬狗好了！
怀着心中诸般思量，佑斗与张齐有些欣喜地返回了北疆军大营，向李茂报告冀京的变故。
而于次日，即大周景治五年八月十日，燕王李茂率领着五万北疆大军正式入驻冀京，宣告冀京这座大周传承了数百年的王都，终于落入了李茂手中。
尽管前后总共花了十日光景，但能兵不血刃地拿下冀京，纵然是燕王李茂，亦不禁有些得意，毕竟是他看穿了长孙湘雨的瞒天过海之计，避免了与冀州军的不必要的冲突，至于前往追赶冀州军的辽东远征军的损失，那显然不在李茂的衡量范围之内，就算这支外族骑兵尽数覆灭，李茂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疼。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嘛！
这便是燕王李茂，尽管重武轻文，但亦不可否认此人亦是一位世间枭雄的事实。
攻下冀京后，李茂并没有急着挥军南下，追赶李寿与谢安等人，相反地，他在冀京设宴犒赏了三军。可能是冀州方的人走得匆忙的关系，以至于城中尚有大批的物资来不及销毁，其中就包括大批的美酒。
一面在脑海中幻想着辽东远征军与冀州军鹬蚌相争的景象，一面大肆饮酒庆贺己方北疆终于攻克了冀京这座代表着皇权的王都，说实话燕王李茂心情极佳。
然而，这份好心情仅仅只维持了不到两日而已……
大周景治五年八月十二日，就当燕王李茂因为连日的犒军，宿醉未醒，在皇宫养心殿这座只有大周皇帝可以入住的宫殿内歇息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睁开眼睛一瞧，入眼处却是乐续焦急莫名的表情。
“殿下，大事不好了……”
“什么？”捏了捏鼻梁，尽可能地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燕王李茂疑惑不解地问道，“什么不好了？”
“城内……城内的水井皆被下了泻药，军中士卒不查，饮下后一个个上吐下泻，甚至于还连累了战马，以至于昨夜到今日凌晨，大部分的战马皆拉稀到虚脱了……”
“什么？”燕王李茂闻言面色大变，正要说话，忽然殿外佑斗、张齐、曹达三将联袂走了进来，便走便大声说道，“殿下，那些从冀京撤离的军队……南军、北军、冀州军，又回来了！”
“……”燕王李茂的面色变之又变，二话不说抓起衣衫，胡乱穿戴好带着众人登上了城楼，旋即放眼望向城外。
只见在城外，明明准备撤退向南逃离的原冀州军众守兵，此刻竟然在城外列队整齐，有恃无恐地挑衅着城内的守兵。
攻守互换！
燕王李茂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词，旋即，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气得那张俊秀的脸庞都为之扭曲。
“这帮狗娘养的！”

第七十八章 攻守互换（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冀京城头上，在得知警报随后赶来的北疆年轻大将肖火傻眼了，目瞪口呆地望着冀京城外那数以数万计的朝廷军队。
要知道昨夜庆功宴席上他还在向燕王李茂请求，主动请缨，希望能够接受追击朝廷军队的差事，没想到第二日的这会，他正准备去追击的目标，竟然自个儿又回到了冀京城下，在已属于他们北疆的冀京城外列好了阵型，并且放肆挑衅。
“岂有此理！”心中大怒的肖火当即按捺不住了，蹬蹬几步来到李茂跟前，抱抱拳气冲冲地说道，“殿下，末将愿出城好好教训这帮无礼的家伙！”
出人意料的是，向来行事霸道张狂的燕王李茂，此番竟然沉默了，只是眼眸中仿佛跳跃着那名为愤怒的火焰。
“退下，别再给殿下添堵了……”曹达小声地警告着肖火，将他拉到了一旁，旋即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出城应战？拿什么应战？眼下城内三万多的渔阳铁骑，已然与步兵无异！若是出城应战，岂不是会被朝廷兵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偷偷瞧了一眼燕王李茂那阴沉的表情，众将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同时他们亦深恨，深恨朝廷军的行径竟如此的卑鄙无耻，竟然在城内的水井下毒，以至于他们一不小心着了道。
“阿嚏！”
就在冀京城头上众兵将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大骂那在冀京城内众水井下毒的凶手时，在城外的朝廷军中，在主帅战车旁，大狱寺少卿苟贡猛然打了几个一连串的喷嚏，将从旁不远的家主谢安吓了一大跳。
“骂得这么狠？”可能是注意到了谢安古怪的眼神，苟贡连忙用袖子擦掉了口鼻处那些粘液，旋即面红耳赤地自嘲着，以此来缓解心中的尴尬。
“能不恨你么？”好笑于苟贡狼狈的模样，冀州军主力师的副帅唐皓轻笑着接口道，“苟少卿那一剂药，可是让北疆的战力至少消亡了六成呐！”
话音刚落，谢安身旁的李贤摇摇头，微笑着纠正道，“并非只是六成，至少九成！北疆军中最难对付的，便数渔阳铁骑，如今渔阳铁骑已然是变成步兵，实力自然是大打折扣。更关键的是，自打李茂坐镇渔阳以来，北疆军攻伐居多、防守寥寥，以至于北疆的步兵在攻城拔寨之事上颇为凶猛，但其中大多士卒却不知该如何守城……北疆步兵尚且如此，更何况渔阳铁骑？谢长孙氏这招攻防互换，而已说几乎将北疆军的战力瓦解了八九成。”说罢，他转头望了一眼主帅战车上抱着儿子末末的长孙湘雨。
“不过，要促成此事，苟少卿亦是居功至伟！”李贤转头微笑着望向苟贡，借此向苟贡表达他的善意。
平心而论，能得到八贤王李贤这位国之大贤的赞许，那可不容易，数来数去，满朝文武恐怕也只有扫平了三王与太平军两股反贼势力的谢安被李贤这般赞扬过，除此之外，就算是让北疆渔阳铁骑吃尽苦头的费国、马聃、廖立三员大将，李贤也不曾用这种激动的语气称赞过。
如此，也难怪苟贡会受宠若惊，干笑几声，啪嗒啪嗒摇着手中金扇，讪讪说道，“当不得贤王殿下这般美誉，似卑职这等下三滥的事，如何当得起贤王殿下这般美誉？”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摇了摇头，李贤一脸正色说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心中存有仁义信念，不伤民、不作乱，为国家社稷、为黎民百姓，在战场上，有些时候，纵然是不择手段那又如何？”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们……果然不愧是一门师姐师弟呐！]
瞥了一眼贤王李贤，谢安对着唐皓努了努嘴，后者忍不住轻笑一声，旋即又好似是意识到这样不太合适，遂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注视冀京城头的举动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心下暗暗埋汰李贤这位名震天下的贤王殿下竟然会说出与长孙湘雨相似的话来，白白辱没了他贤王的美名，但转念想来，谢安倒也不觉得李贤的想法有什么错，毕竟沙场征战绝非儿戏，更别说是这种关乎着整个国家盛衰的、举足轻重的重大战役，若能以最小的损失击败北疆，那么对于大周的稳定无疑有着无法估量推动作用，毕竟只有大周的国力依旧强盛，大周国境四周的外族才不敢来进犯；反之，若是大周在与北疆的战役中消耗掉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总算最终胜利属于大周朝廷，恐怕外族亦会国力空虚、实力大损的大周虎视眈眈，说不好会不会再次上演类似十一年前那外族骑军入寇大周的国殇之厄事来。
谢安只是感觉有点纳闷而已，纳闷李贤虽然是一位行事光明磊落的君子，但是在涉及到大周社稷、天下安定时，亦会选择这种比较难以启齿的事来，不过话说回来，也正因为这样，李贤才会成为谢安心中具有君子风的实干家，大周朝廷的栋梁、鼎石之贤臣。
可能是因为受到李贤赞许的关系吧，纵然是苟贡亦不禁有些飘飘然，兴致勃勃地吹牛道，“说起来还真是可惜了，卑职手中并没有多少见血封喉的烈性毒，否则，把这种至毒往城内水井那么一倒，我等也就不必再费力攻夺城池了，干等个几日，直接去给那些北疆兵收尸便好！”
李贤淡淡一笑，他当然看得出苟贡这是有些夸得过头了，闻言摇了摇头，他正色说道，“那不可！在收复冀京后，城中尚要安置百姓，若城内水井皆投入了至猛的毒，岂不害了日后居住在这里的百姓？”
苟贡闻言面色微微动容，由衷赞道，“不愧是贤王殿下，果然是宅心仁厚……”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谢安，一脸恍然大悟地问道，“莫不是大人亦是这般考量，是故才叫卑职莫要在城内水井投毒？”
听闻此言，谢安不禁有些心虚。
说实话，苟贡确实提议过在城内水井投毒的事，毕竟根据长孙湘雨的判断，燕王李茂必定会猜到朝廷军即将撤出冀京的事，心中大喜之余，多半不会提防什么。退一步说，就算提防，恐怕也不会想到朝廷军会在冀京城内的水井大做文章。
而当时，谢安却拒绝了苟贡的提议，因为他知道，苟贡所炼制的毒、毒粉，那可都是药性极烈的毒物，若是在冀京城内的水井投下，虽说肯定会有许多北疆士卒因为饮用了水井内的水而中毒身亡，但是，这中毒身亡的毕竟只是少数。毕竟谁也不会那么傻，眼睁睁看着同泽在饮下水井的水当即中毒身亡后，还会傻傻地继续饮用该水。
只是基于这个考量，谢安这才阻止了苟贡在城内水井投毒的提议，除非苟贡能研制出慢性毒，能够将饮用该水的北疆士卒中毒身亡的毒发时间，控制在一个时间段之后，比如说是三日、或者五日，毕竟这段时间，足以北疆大军的士卒全部都饮用过那些被下了毒的水。
但很遗憾的，苟贡终归只是一个半吊子的医师，除了壮阳药就只会炼制毒的他，如何研制地出这种近乎神话般的奇毒？
于是乎，谢安叫苟贡用泻药取代了毒，毕竟泻药虽然药性也是强烈，但终究不至于弄出人民而叫北疆军人心惶惶，不敢饮用城中水井内的水。毕竟北疆士卒中又没有谁能判断得出那些拉稀的士卒究竟是吃坏了肚子还是误饮了泻药，很容易便将这个征兆忽略掉，除非是大批士卒上吐下泻。
至于此城日后还要居住百姓，说实话谢安当时并没考虑到，以至于当眼下苟贡一脸敬佩地问出那话时，谢安心虚之余还真有些感觉脸上灼热。
“嘛，算是吧……”
终究，谢安只是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
苟贡闻言心中更是钦佩，毕竟他本来就是谢安的心腹之士，得知自己所效忠的家主竟有着不逊色八贤王李贤的仁义之心，心下倍感喜悦，当即嘴里一股脑地倒出了众多称赞之词，只听得谢安心中尴尬不已。
“好了好了。”可能是受不了苟贡这种盲目的崇拜了，谢安挥了挥手，岔开话题说道，“尽管有苟贡的泻药这招奇兵之计，但我军也不可掉以轻心，保不定城内尚有许多未饮用水井内水源的士卒呢！”
“末将明白！”唐皓恰逢时机地抱拳应道，毕竟他乃冀州军主力师的副帅，是谢安的副将，是真正临阵指挥这支冀州军主力师的大将，理所当然的，谢安这番话无疑是对他说的。
深吸一口气，唐皓策马走出了阵列，仰头望向冀京城头，高声喊道，“叛王李茂何在？！”
城楼上，燕王李茂双目怒睁，不顾张齐、曹达等将的阻拦，大步走到城墙边，朗声喝道，“你何许人也，竟敢如此辱及本王？！”
“我乃冀州军主力师副帅唐皓！”出于礼数，唐皓遥遥拱手抱拳一记，旋即正色喝道，“李茂，你身为我大周北方边陲守将，不思好好为国守罢北疆之门，造福大周百姓，竟驱北疆之兵反攻朝廷，兵指京师，妄图染指九五之尊，更有甚者，你竟引外族骑兵入境……你可知罪？！”
“哼！”李茂冷哼一声，一脸不屑地骂道，“小小一军副帅，也敢对本王说三道四？——宵小无资格与本王说话，叫谢安与小八出来！”
说罢，无论唐皓再说什么，燕王李茂再不理睬。
见此，谢安与李贤对视了一眼，对投来询问目光的唐皓点了点头，二人驾驭着战马来到了城下，仰头目视着城楼上金盔金甲、威风凛凛的燕王李茂。
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八贤王李贤深吸一口气，再一次苦口婆心地劝道，“四哥……小王再称你一声四哥，同是李氏儿孙，何以要同室操戈，致天下不安？不如此刻收手，求得天子赦罪！”
谢安闻言诧异地望了一眼李贤，他想不到，此时此刻，李贤竟然心中还存着劝说李茂的心思。
不过想想也是，燕王李茂既是他李氏皇族的一员，又是一位难能可贵的善战之将，无论是于公于私，以兴旺大周、传承社稷为己任的李贤，都不会放弃任何一丝挽回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太过于渺小近乎微不足道。
[坑人王啊坑人王，虽说你是一片好心，但只可惜人家恐怕不会领情……]
虽然没有直说，但谢安心底难免还是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正如谢安所想的，在李贤说完那番劝降的话后，冀京城头上传来燕王李茂的一声冷笑。
“求得天子赦罪？”双手一拍墙垛，燕王李茂冷笑连连，一脸不屑地说道，“这大周皇帝之位，本来就是属于本王的！若没有我李茂在北疆威慑草原，数十次出兵扫荡草原，将我大周数百年来的隐患驱赶至大原以北，冀京能够安生？天下能够安生？普天之下，谁敢说功勋在我李茂之上？！”
“……”李贤闻言无言以对，毕竟从功勋来说，燕王李茂当之无愧是天下第一人，哪怕是谢安扫平了三王势力与太平军势力，也难与李茂一较高下。毕竟燕王李茂非但保证了大周北疆这十年来的安定，甚至于，还从根本上彻底根除了草原部落这个让大周头疼了数百年的隐患，功绩甚至还要在当初北疆的英雄、北疆之虎梁丘恭之上。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朝廷一方的众人对如何处置李茂实在有些头疼，想来想去也只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当着天下人的面，请天子李寿亲自问罪李茂，细数李茂所犯的一条条罪状，最终再将其处斩，整个过程要经一些天下闻名的儒士、贤者过目，决不能有丝毫的偏差。
毕竟朝廷此番准备处死的，那可是一位国家的英雄人物。
除此之外，倘若李茂一个不测死在乱军之中，这对朝廷长远之计而言也绝非是一件幸事，说不准日后是否会有李茂的拥护者打着这位国姓王爷的旗号与朝廷为难。
“怎么不说话了？小八，你倒是说啊！”见李贤哑口无言，城楼上燕王李茂气焰更甚，连骂了几句后，冷笑说道，“一个凭好运上位，得一帮妄臣拥护的家伙，也配做我大周皇帝？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宫婢所生的杂种罢了！”
“……”城下，本来不打算插嘴李贤与李茂对话的谢安双眉不由皱了起来，别的话他可以装做没听到，哪怕李茂指桑骂槐地骂是他妄臣，但是既然李茂的话涉及到了李寿的出身，那谢安可就再没办法装聋作哑了，毕竟他与李寿那可是相交于患难的莫逆之交。
“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一声平淡无奇的话，惊呆了城上城下数以十余万的兵将，就连燕王李茂本人，闻言亦是呆了一呆，仿佛万万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李茂这位国家英雄也会被人这般辱骂。
“知道么，李茂，你不是个东西！”无视城上城下两方兵将那目瞪口呆的呆滞表情，谢安冷笑着说道。
“好家伙，直接对燕王李茂发难呐……”唐皓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谢安竟敢如此对燕王李茂说话。
说实话，唐皓方才也被李茂所震慑了，要不然，也不会因为李茂一句话而转头咨询谢安与李贤的意见。
话音未落，便见苟贡撇嘴说道，“大人说的对，这李茂算什么？仗着自己有点功勋，以下犯上，若不是大人与贤王殿下拦着，苟某要杀此獠，轻而易举！”
军中典英、鄂奕两位将领闻言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没有说话。在他们看来，这位苟贡苟少卿从某种角度说亦是一位可称得上是一人成军的可怕家伙，那一手用毒的本事，简直就是神乎其神，但要对付燕王李茂，恐怕还是有点难度的，很有可能还未接近李茂就被射杀了，除非这位苟少卿也拥有着漠飞漠都尉那般的本事。
当然了，这些话典英与鄂奕两位将军是不敢说的，毕竟他们谁也不想自己吃饭喝水时，饭菜、水壶里多上那么些肉眼难见的粉末，天晓得此刻城内那些北疆军士卒是不是连肠子都快拉出来了，他们二人才不想受这个罪。
无论是出于对苟贡的畏惧还是对谢安的支持，冀州军士卒想来是站在谢安这一方的，反观冀京城上的北疆军听闻此言却是勃然大怒，尤其是燕王李茂本人，他瞅着谢安的双目早已眯了起来，虎目中凶芒一闪一闪，面色狰狞恐怖像是一头欲择人而噬的饿狼。
“谢安匹夫，你敢侮辱本王？！”
“难道不是么？”对燕王李茂那句杀气腾腾的话视而不见，谢安冷笑着说道，“或许你李茂最初时亦是一位甘愿为国家社稷、为黎明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本府敬佩你，天下世人亦敬佩你，由衷地认定你乃我大周的英雄。然而眼下呢，你却当不起英雄这个词，你不配！在你为了夺皇位而纵容辽东远征军这支外族骑兵踏足我大周疆土，一路兴风作浪，你就已经失去了英雄的桂冠！我大周的事，何以需要外族插手干涉？！”
此言一出，城墙上北疆士卒那针对谢安的怒意与杀气顿时一滞，要知道谢安那连捧带贬的一番话，却是挑不出一丁点的刺来。毕竟，纵容辽东远征军这支外族骑兵踏足大周疆土，这确实是出于他们所效忠的主公、燕王李茂的手笔。
[被抓到把柄了……]
北疆大将张齐与曹达二将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几分忧虑，要知道谢安此番所说，正是他们心中最担忧的事。
别说他们，就连作为当事人的燕王李茂亦没办法反驳，只能步上了李贤的后尘，虽欲辩解，却哑口无言。
见此，谢安心下暗笑一声，提高声音喊道，“北疆的将士们，你们睁大眼睛瞧清楚了，在你们面前的那位，那是曾经带领着你们，为了大周的安定而不惜坐镇渔阳那严寒之地，与穷凶极恶的外族骑兵厮杀的国家英雄么？还是说，只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犯上作乱，篡位谋朝，不惜引外族骑兵入国土的罪人？辽东远征军从辽东一路抵达冀京，你等又可知期间究竟有多少我大周的村庄被摧毁，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被残害？这其中，或许可能还有你们的亲友！你们因为此人曾经的光环而依旧尊他为英雄，而本府却是这般称呼他的，卖国贼！”
此言一出，城上城下两军士卒顿时哗然，倒吸一口气，议论纷纷。
冀州军这一方自然是尽数替自家主帅谢安助威，反观城上的北疆兵将，尽管他们对谢安这番话亦是心中气愤不平，但很显然，比之方才明显要好上许多。
甚至于，已经有一些士卒在用复杂的神色看向燕王李茂。
“闻君一席言，函谷关十万兵将倒戈……小王总算是见识到了！”在城上城下两军士卒咋舌呆滞的期间，八贤王李贤似笑非笑地望向了谢安，由衷地称赞道。
要知道五年前，谢安曾凭借一张口舌，确实说降了十万左右的叛军，不过当然没有像李贤说得那么夸张，仅在函谷关一带，事实上当时投降谢安的那十万左右的叛军，包括汉函谷关、秦函谷关、潼关以及长安等数个地方。
但即便如此，当时朝中大臣亦有些难以置信，包括后来从江南返回朝廷的八贤王李贤，毕竟就连李贤也难以想象谢安动一动嘴便能叫数以十万计的敌军倒戈，然而今时今日，李贤总算是见识到了，谢安这一番连捧带贬的话，非但狠狠地骂了李茂一通，还让其麾下的士卒起了疑心，更关键的是，这一番话说得实在巧妙，叫人挑不出丝毫刺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活该李茂落下一个天下的话柄在我等手中……”谢安窃笑着说道。
李贤闻言点了点头，他自然清楚谢安所说的话柄指的是什么，然而就在他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城楼上却传来了燕王李茂愤怒的咆哮。
“谢——安——！”
“怎么了，卖国贼殿下？”斜着眼睛瞧着城楼上燕王李茂，谢安得势不饶人，一脸嘲讽地说道，“是不是在想，[哎呀，本王寄以厚望的辽东远征军，怎么莫名其妙就失去下落了呢！]很可惜啊，卖国贼殿下，您寄以厚望的外族骑兵，此刻正在阴曹地府等着您发号施令呢，您还不下去陪陪他们？”
“你！”燕王李茂闻言勃然大怒，咬牙骂道，“本王早该杀了你！”
“你以为杀了本府，天下人就不知晓你所做的肮脏事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谢安叹息说道，“好端端的国家英雄不当，非要当犯上作乱的叛王，还不惜引外兵入境，就你这样的，你还想当我大周天子？”
“放肆！”燕王李茂怒吼一声，一掌将墙垛上的转头拍碎了大半，虎目瞪着眼睛，咬牙骂道，“谢安匹夫，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来啊！”谢安毫无顾忌地朝着冀京城头上勾了勾手指，而同时，冀州军副帅唐皓大手一挥，顿时，数以万计的弓弩手当前列阵，引而不射。
若在平时，燕王李茂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别说万名弓弩手，就算是再多几倍，他又何惧？他麾下北疆渔阳铁骑又何惧？！
但是今日不行，因为他麾下的渔阳铁骑已然变成了步兵，那些战马早已因为饮用了投入泻药的井水而拉稀，拉得四蹄无力，站立不稳，哪里还能投入战斗？
什么？叫步兵出城应战？那不是自寻死路么？要知道城外可不单单只有那万名弓弩手，而是有着近乎十万兵的可怕数量呐，纵然是将未遭毒手的万余步兵尽数投入战场，恐怕下场也是在一瞬间被城外的朝廷兵马所吞掉，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气怒归起怒，但李茂还不至于神志不清，这点事还是想得清楚的。
深吸一口气，燕王李茂总算是冷静了下来，想来也是，他终归是纵横草原的霸主，断然不会因为谢安这几句话而愤怒到失去理智。
“辽东远征军……竟被你等解决了么？”
惊疑不定的燕王李茂，用极为冰冷的口吻询问道。
说实话，见朝廷兵马去而复返，然而辽东远征军那支外族骑兵却并未返回，其实李茂心中便已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只不过，因为发现朝廷一方的兵马几乎是毫无损失，李茂下意识地不敢相信这件事罢了，毕竟在他看来，辽东远征军终归有多达六七万的数量，而且一个个勇猛丝毫不逊色渔阳铁骑，纵然是他燕王李茂要对付这支骑军，不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显然也是办不到的，难道说对方有本事不费一兵一卒铲除那支外族骑兵么？
想到此处，纵然燕王李茂，也不由得脑门渗出层层冷汗。
听闻燕王李茂的问话，李贤微微叹了口气，他何尝听不出李茂这是在试探他，但是，他还是回答了李茂，毫不隐瞒。
“莫要试探了，四哥，你所谓的驱虎吞狼之计，早已被我等看破，你所驱的那头猛虎，早已全军覆没了……”
“……”李茂惊得虎目猛地一睁，脑门不由地渗出层层冷汗。
[怎么可能！辽东远征军竟然全军覆没？而朝廷的兵马竟丝毫不损？不可能！这决计不可能！小八多半是在骗我……对，多半是像上回的马聃那样，只是将肖火那小子骗到了别的地方，随后将他给甩掉了，这回应该也是这样！不过……辽东远征军可是六七万的数量呐，怎按理来说不至于被甩掉……]
百思不解之余，燕王李茂又一次试探性着说道，“你以为用这种可笑的谎言来诓骗本王，本王的心神便会动摇？”
李贤闻言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小王决计不会诓骗四哥的，辽东远征军，早已覆灭在清水河畔了！”
[清水河畔？安平国南侧的清水河畔？]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让他万分惊愕的想法，燕王李茂强忍着心中的惊骇，不动声色说道，“你以为加个地名，本王就会轻信了？可笑！”
话音刚落，便见谢安冷笑一声，嘲讽说道，“可笑的是你才对！你以为你那什么辽东远征军是什么厉害的货色么？”
燕王李茂闻言虎目精光一闪，冷声说道，“那好，你倒是说说，你等究竟是如何不费一兵一卒地叫本王那支多达六七万的辽东远征军全军覆没！”
“很简单啊！”谢安耸了耸肩，平静说道，“既然那什么辽东远征军乐意追赶我冀州军的骑兵，那就叫他们追着呗……我冀州军的骑兵将士们带着那帮受你器重的外族家伙在安平国北面绕了几个大圈子，待其人疲马乏之际，将其引到清水河畔，恰巧此时上游河水奔腾而下，就这样轰地一声，那……你说几万骑兵来着？反正无论多少，那帮人全被大水给冲下去了……”
“荒谬！”李茂还来不及说话，北疆大将张齐忍不住说道，“清水河水流平缓，何以会决堤？”
“因为我等有提前准备嘛，步兵不是比骑兵早离冀京将近十日嘛！你等当时不会在城外见识嘛，不应该不清楚吧？啊？对吧？”谢安一脸无辜地说道。
张齐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在与佑斗对视一眼后，逞强说道，“区区十日，所蓄河水又如何会致决堤地步？”
“你傻啊，不知道最近是秋汛时节啊！”
“你……”张齐被谢安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而这时，大将曹达却站出来质问道，“辽东远征军又不是傻子，河水来时，他们不会跑么？”
“跑不了呢，”努努嘴做了一个怪模样，谢安似笑非笑地说道，“因为当时那些战马都低着头不动了呢？”
“不动了？”
“啊！因为在经过清水河畔的时候，我冀州军的骑兵们，便驾驭战马飞奔，一边在靠近河边以及河中浅滩的地方沿途倒下了豆子，这不，你辽东远征军那些又疲又累的战马，都低下头吃豆子去了呢！”
曹达闻言面色一白，毕竟他们曾经在草原时，亦用过类似的招数来对付草原民族，不曾想，有朝一日竟会有人将这一招用在他们身上。
而听闻此言，燕王李茂亦是长长叹了口气，这正是他所顾忌的。
比起草原上那种直来直往的征战，终归还是他懂得兵法的大周国人更加难以对付呐！
在一声叹息后，燕王李茂便离开了城头，看样子是不想再与谢安以及李贤多说什么了。
见此，谢安以及略有些失望的李贤亦回到了军中。
这时，冀州军主力师将领典英忍不住问道，“大人，当真是围而不攻么？末将保守估计，经苟大人这么一下，城内那五万北疆军至少有三万暂时得失去战力，这可是极好的机会的呐！此时若攻冀京，十有八九能攻下！”
谢安闻言正要解释，忽然身后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不是不攻，只是莫要真的将冀京攻下！”
众将下意识地转头，猛然瞧见长孙湘雨正乘坐着主帅战车缓缓朝前而来，当即面色一正，抱拳口称军师。
“唔！”对自家夫婿谢安颔首一礼，长孙湘雨这才对众将正色说道，“李茂为人霸道自负，此番他得到了冀京，想必不愿轻易吐出来，依妾身猜测，他多半会选择死守京师……可倘若我等丝毫也不给他死守城池的机会，猛攻城池……李茂可不是初出征战的毛头小子，他自然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若是见势不可为，他肯定会撇下城中的北疆军，带着数员大将悄悄前往博陵，到时候，我等是追击李茂呢，还是继续攻打冀京？”
“这个……”典英愣了一愣，表情有些出神。
不过长孙湘雨显然也没要听典英对此反应的意思，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李茂亦是十一年前冀北大捷的功臣之一，很清楚有些时候只有不择手段才能取得胜利，若是他在回到博陵后，因为害怕我等与梁丘舞将军汇合，而提前一步，在我军抵达博陵之前将梁丘舞将军害死，这又该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众将面色大变，毕竟炎虎姬梁丘舞可是他们的大主母，其生死安危又岂能袖手旁观？
“大主母那边的情况莫非很危急？”苟贡忍不住开口问道，要知道在长孙湘雨说破此事之前，他们都以为身在博陵的梁丘舞只是无法率军突围，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
针对此事，长孙湘雨淡淡说道，“博陵，弹丸之地罢了，本来有天险可依靠，不过如今北疆军既然有了迂回越过博陵的办法，博陵也就无险可守了……四面被围，兼职又粮道被断，纵然危急谈不上，却也不好过罢了！”
“怪不得刘军师一定要去博陵替大主母解围……”唐皓恍然大悟地喃喃说道，说完这才忽然惊觉到长孙湘雨那道瞥向他的淡淡目光，讪讪一笑，当即不敢再多嘴了。
“总之就是这样，攻城自然要攻，但也要给李茂或许可能守住城池的错觉，只有这样，他才会有心从博陵抽兵，到时候，右军师便可施展本事了……”说到右军师时，长孙湘雨淡淡瞥了一眼同在主帅战车上的刘晴，后者轻哼一声，并没有过多言语。
“围点打援啊……”摸了摸下巴，谢安隐约是听出了长孙湘雨的计谋。
“唔，应该是围点打援无误了……”点了点头，李贤小声肯定道，“李茂乃猛虎，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为今之计，只能尽可能地削弱北疆军的实力，最好能趁此机会将梁丘将军解救出来，然后大军汇聚在这京城，一举将李茂擒杀！”说到最后，李贤重重握了握拳，仿佛是宣誓着此事事在必定。
想来也是，毕竟如今安平国境内的百姓皆以迁至朝歌附近，整个安平国千里之内几乎再没有人烟，无疑这里是对战北李茂以及北疆大军的最佳战场，哪怕是战事愈演愈烈，也不至于会牵连到无辜的百姓，因战事而造成的损失，也能因此压制到最低。
而倘若一旦叫燕王李茂走脱，最糟糕的若是叫其逃回北疆，那时若再起厮杀，大周因战火所蒙受的损失，那可就无法估量了。
[将李茂这头北方的凶狼，彻底困死在冀京这座空城！]
谢安与李贤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想到了一处。
“唐皓，准备攻城事宜！”
“得令！”唐皓抱拳领命，代谢安发号施令。
首先，命费国率领冀州军第一偏师，陪同南军，于安平国西北处屯扎立营，截断冀京通往博陵的道路；
其次，命刑部侍郎、卫尉寺卿荀正以及麾下卫尉寺城防司士卒，陪同北池侯文钦所率领的北军背嵬，于安平国东北侧处屯扎立营，毕竟辽东远征军就是从这个方向一路杀来的，谢安可不想在攻打冀京时，屁股后头却遭到什么北疆一方军队的袭击，天知道燕王李茂手中是否还攥着什么兵力。不过后来事实证明，谢安有点杞人忧天了，燕王李茂手中除了辽东远征军外，还真的再难变出什么军队来。
而马聃与他所率领的冀州军第二偏师，谢安给予了他极高的自主权，毕竟马聃的才华可不再正面战场上，他对战场形式的嗅觉，甚至要凌驾于直觉爆棚的廖立之上，是天生的战略层次的统帅之才，若将其限制在一地，那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至于廖立，因为要随同冀州军的右军师刘晴前往博陵营救梁丘舞，替东军解围，因此，此战谢安并没有对其发下什么命令。
最后，谢安又命唐皓率领冀州军主力师在冀京西侧距离京师大概十五里左右的位置安营扎寨，打造攻城器械，从而展开了这场动辄二十余万兵卒的京畿战役。
朝廷军这边分派任务完毕，在冀京城头上，气氛确实显得极为凝重，仿佛数月前的形式整个掉转了过来。要知道当初燕王李茂率北疆军攻打冀京时，冀京城头上的守军亦是惊若寒蝉，而眼下，所谓风水轮流转，眼瞅着城下的朝廷军队来来往往，城头上北疆士卒竟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高声喧哗，生怕朝廷军即刻便来攻城。
攻守之势，已然彻底易位！
眼瞅着城下那些蓄势待发的朝廷方军队，燕王李茂眼中神色一阵变幻，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第七十九章 逼
——日渐西山，冀京，刑部尚书谢安府上——
“殿下，这样下去可不妙啊……”
在冀京城内，在谢安的那座刑部尚书的府邸中，北疆大将曹达一脸凝重对坐在府邸大院正堂前的燕王李茂轻声劝道。
相比于曾经装修典雅的刑部尚书谢府，如今谢安的大堂简直如同废墟一般，不难猜测，是燕王李茂在城头上被谢安几句话撩拨地肝火大气，一怒之下到此打砸东西发泄。
堂堂北疆之主燕王李茂竟这般没有风度地在主人不在家的情况下打砸东西，不难猜测，他方才在城头着实被谢安气得不轻。
望着那形同废墟般的大堂正厅，也不知谢安日后瞧见这一幕后是否会心中肉痛。
多半会了，以谢安那对钱财的敏感程度而言。
“朝廷的兵马……都退散了么？”
坐在石头台阶前大口喘着粗气，李茂面色阴沉地问道。
可能是意识到了主公的心情不佳，与张齐对视了一眼，曹达微微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说道，“方才，朝廷兵马试探性地攻了一波，见一时之间难以攻克冀京，遂纷纷退散了，其中两支分别前往安平国的东北侧与西北侧，看样子是打断截断我军的退路，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大概万人左右的骑兵不知去向，倘若末将没有猜错的话，那支骑军应该就是马聃所率领的冀州军第二偏师！而除了以上这三支军队外，冀州军的主力师则向西退了十几里地，倘若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安营扎寨去了，准备与我军打僵持仗……”
燕王李茂闻言抬手扶了扶额头，吐出一口长气。
不得不承认，长孙湘雨这招攻守互换的计谋，他事先还真是没有考虑过。长孙湘雨这么一记高招，几乎彻底瓦解了他北疆一方步兵与骑兵的战力：北疆步兵只善攻城拔寨，甚少有防守经验；而渔阳铁骑则因为骑兵与战马皆上吐下泻而在短时间内失去战力，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拥有着冀京高耸而坚固的城墙为壁垒、为屏障，李茂亦没有几分守住此城的把握。
李茂不是傻子，尽管事先难以察觉，但是后知后觉总还是有的，他静下心来，仔细分析着长孙湘雨此番用计的前后过程。
首先，那招疲兵之计就不必再仔细赘叙了，准确地说，其实那条计谋应该算是移花接木、瞒天过海，潜移默化地以多次打开城门戏耍对方、但是又并不趁机出城袭击的做法，加深了辽东远征军对冀京“绝对不会出城”的看法，为后面冀京城内诸军悄然从城内撤退一事埋下伏笔。
想到这里，燕王李茂的那双虎目中闪过一阵复杂神色。
记得在当时，他意气风发地看穿了长孙湘雨的计谋，并信誓旦旦地实施了驱虎吞狼之计，想让辽东远征军去与朝廷兵马拼个你死我活，可如今事后仔细想来，又哪里是他看穿了长孙湘雨的计谋，分明是长孙湘雨提前洞悉了他对此的态度以及将会采取的措施罢了。
[就叫辽东远征军去与朝廷兵马拼个你死我活好了，我军暂且入驻冀京，犒赏兵将！]
正是这条当时李茂意气风发的将令，断送了辽东远征军那六七万外族骑兵的性命，将整支军队退入了火坑当中。
[恐怕那个女人事先就已经洞悉到了我的应对吧，因此，毫无顾忌地对辽东远征军下手……]
李茂咂了咂嘴，心下苦笑一声。
此后无论是朝廷一方的步兵们趁着秋汛时机，提前一步到清水河上游积蓄河水，还是此后冀州军骑兵引诱辽东远征军经过清水河畔浅水滩，用撒豆子的办法叫辽东远征军士卒胯下的战马在河畔浅水顿足，直接导致当上游的洪水冲下去，辽东远征军根本来不及撤退，全军覆没。
何等凌厉而霸道的连环计，眼力之卓见，用计之深远，若不是他燕王李茂正是置身于此计谋当中的受害者，要不然，就连他亦忍不住要抚掌赞一声妙计，赞叹长孙湘雨在随手施为间，便将整个战场局势的走向彻底导向了对大周朝廷有利的一方。
不好办呐，确实不好办……
数个月前的局势已彻底颠倒了过来，眼下是他北疆一方陷入了被动，陷入了朝廷大军的包围，若无外援，说实话情况并不乐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冀州军在撤出冀京之前，在城内水井所撒的只是泻药而非毒，以至于他成千上万的北疆士卒还可以保全性命，可那又如何？他北疆的士卒并不擅长守城啊！
毫不夸张地说，眼下他燕王李茂在冀京尚有包括渔阳铁骑在内的北疆精锐五万，而朝廷一方却因为冀州军的抵达而聚拢了一支近乎十万人的兵力，可那又如何呢？若是在城池外的荒野相遇，李茂有着强烈的自信能在一战当中打得朝廷兵马溃不成军，毕竟北疆军乃是草原以及平原等地的霸者之师，征战降服、甚至是覆灭了一个又一个的草原大部落。
可若是说到守城……
李茂头疼了，毕竟他也只有十一年前冀北战役时那寥寥几回防守的经验罢了，更别说他麾下那些从来都是他们打别人的北疆军队，若真要他那些麾下的士卒登上城楼与朝廷军队作战，说实话李茂并不看好。
而这，恰恰正是长孙湘雨最高明的地方，同样也是他李茂觉得长孙湘雨让出城池最高明的地方。
此时此刻的冀京，简直就是形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搅和地李茂心中大乱。
想来，也只有长孙湘雨那个胆大包天无惧于世间万物的毒辣女子，才能那样毫不可惜地将冀京这座大周数百年传承至今的王都随手抛弃吧。说抛弃就抛弃，毫不挂记，只要这个筹码足以决定整场战役的胜率局面。
[一时大意，被那个女人钻了空子，如今若要挽回劣势，就只有……]
燕王李茂的目光不经意地望向了北方。
因为在距离冀京大概两三百里的博陵，还有他毫无损伤的北疆兵马近八万，其中更包括冀京四镇之一的西军解烦军。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今摆在李茂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
其一，放弃冀京，撤退至博陵。
当然了，这里所说的撤退只不过是较为好听的措辞罢了，说得直白点，就是他李茂丢下大部分行动不便的麾下士卒，带着他的死忠兵将们，出城向安平国的西北侧突围。
即便那个方向屯守着冀州军实力甚至还要高过主力师的第一偏师，并且领兵的将帅费国，亦是一位被称之为梁国之虎的冀州军名将，可那又如何呢？
他可是李茂，燕王李茂！
别说是从费国手中突围，就算是当阵斩杀费国本人，于他李茂而言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
唯一的顾忌是，若是他李茂一旦离开冀京，朝廷兵马势必会猛攻冀京，夺回这座大周的王都。并且，在失去了他燕王李茂的统帅，本来就不善于打城池防守战的北疆兵恐怕更是难以支撑，更何况冀州军此前还用下泻药的方法陷害他北疆兵，导致眼下城内大部分士卒拉稀拉得四肢发软，手脚皆无力。
毫不夸张地说，若无他燕王李茂坐镇冀京震慑城外的朝廷兵马，恐怕城内北疆士卒就只有死路一条。
一想到这里，李茂便不由对长孙湘雨这位曾经相助自己以及梁丘舞在冀北战役一战成名的枭姬恨得牙痒痒，因为长孙湘雨这么一计，几乎就是将他燕王李茂栓死在冀京这座鸡肋之城了，除非他舍得抛弃麾下近五万的北疆士卒，舍得抛弃他在这十年来的大半心血。
只有第二条出路了……
而第二条出路，便是招来此刻身在博陵的其余六万北疆兵，必要时，连早早暗中投靠他的西军解烦军也可以一并召来，只要这股精锐之师一到，别说谢安与李贤手中有近乎十万兵力，就算再多上十万，他李茂亦有十足信心将其击溃。
但这么做亦存在着一个隐患，而且是一个天大的隐患。
因为众所周知，李茂麾下那另外六万北疆兵将，这些人在博陵可不是为了玩耍，而是为了困死一位大周朝廷最具战力的猛将，同样也是纵观天下无人出其右的女中豪杰，炎虎姬梁丘舞。
一旦撤走了军队，而导致将这头凶猛的雌虎给放了出来，那对他北疆军队才是灭顶性的灾难！
毕竟，倘若梁丘舞一旦脱困，就意味朝廷以及冀州军拥有了一位连他燕王李茂都难以匹敌的沙场武神，意味着朝廷兵马再不必畏惧于与北疆军打正面交锋的战斗，意味着他燕王李茂将会被束缚住手脚，再难以施行什么擒贼先擒王的战术，因为梁丘舞会时刻紧盯着他。
不得不说，这唯一的两条出路，都将会对李茂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这也正是他左右为难的地方。
硬要说有什么破此劣势僵局的办法的话，那就只有……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燕王李茂眼中闪过一阵痛苦之色，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眼中这阵痛苦之色，便逐渐被凌厉的神色与凶芒所取代。
“呼！”
猛地站起身来，燕王李茂微微低着头，沉声说道，“发书至博陵的杨凌处，叫他……不必再对东军以及那位……手下留情！”
从旁，佑斗、张齐、曹达、乐续四位北疆大将闻言面色微微一震，欲张口说话时，却见燕王李茂已迈步头也不回地向谢府府门走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可怕气息。
“殿下，终于下定决心了……”
“啊……终于……”
望着燕王李茂那略显萧索以及孤独的背影，四位北疆大将互视了一眼，仿佛因为什么事而想露出喜悦之色，但是又碍于什么原因并没有表露出来，以至于这四位表情连连变换，着实古怪地紧。
“杀炎虎姬梁丘舞！”
“什么？杀炎虎姬梁丘舞？！杀大主母？！”
就在燕王李茂已下定某个决心，准备为了自己的霸业而与曾经的感情彻底诀别之际，在距离冀京大概六十余里的北方，冀州军第二偏师副帅成央一边驾驭着战马与麾下士卒们缓缓朝着更北方的方向行军，一边面露震惊之色地看着口吐惊词的刘晴。
“不错！”白皙的小手轻轻抚摸着马鬃，年仅十七岁的冀州军右军师刘晴抬头望了一眼更遥远的北方，轻声说道，“长孙湘雨那个女人所设下的圈套你们也都瞧见了，端得的十分高明，连砍带削，非但弹指之间便将北疆军的强援辽东远征军，而且将燕王李茂栓死在冀京，叫其骑虎难下，为了麾下五万士卒的安危，不得不留在冀京与我大军耗着……眼下留给李茂的只有两条出路，要么舍弃冀京，孤身撤回博陵；要么就招来博陵的兵马以抵御我方大军的攻势。但这两条无论哪一条，对李茂而言都会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唔……”成央身旁，谢安的小舅子枯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喃喃说道，“如果我是李茂，恐怕这两条都不会选……因为损失太大了！”
“一语中的！”瞥了一眼年纪还要比自己大上一些的枯羊，刘晴带着几分长辈夸奖小辈的语气，点头赞许道，“说到重点了！确实，这两条李茂都不会选择，他会选择在这两者之间的择中办法，那就是叫身在博陵的那近乎八万北疆一方兵将，率先一步先将小舞姐姐杀害，这样一来，就算博陵的北疆军尽数援助于冀京，李茂也不至于担忧放虎归山……”
“果然是放虎归山，比喻恰到好处！”冀州军第三偏师主帅廖立微微笑了笑，相比较面色大变的副将成央，廖立作为一位主帅之才，其镇定的工夫自然是前者所无法追及的。
有什么好吃惊的呢？要知道此番他冀州军第三偏师前往博陵，不就是为了给大主母炎虎姬梁丘舞解围，使她脱困么？
在深吸几口气寻思了一番后，成央亦逐渐冷静下来，面露狐疑之色地询问刘晴道，“既然如此，末将不明白刘军师方才为何要骂长孙军师……这件事与长孙军师难道有什么关联么？”
“难道没有关联么？”瞥了一眼成央，刘晴冷冷说道，“传闻李茂对小舞姐姐始终报以情絮，眼下若不是深陷被动，决计不会用这招。而你以为究竟是谁让李茂处于这个被动局面？”
“长孙军师……”成央面色微变，喃喃自语地说道。
“哼！”冷哼一声，刘晴怒声斥道，“祸国殃民，指的就是那种心肠毒辣的女人！好一个借刀杀人，她以为我刘晴看不穿？可笑至极！”
“咳！”廖立闻言轻咳了一声，以此提醒刘晴，毕竟这番话若是传到长孙湘雨耳中，恐怕这两位冀州军的左右军师还得因为此事而大吵一架。说实话，他可不怎么想对上那位长孙夫人的死忠心腹，北镇抚司司都尉漠飞，那可是一位连他廖立都感觉无比棘手的绝顶刺客。
而成央显然也是看懂了廖立这一声轻咳的深意，脸上堆起几分笑容，缓和着语气劝说道，“刘军师息怒，末将以为，可能事情的真相并不像刘军师所想的那般……那般不堪……”
“哼！你们懂什么！那个女人侥幸生下一胎男儿，母凭子贵，日后的日子想必是舒服地不得了，此期间若是小舞姐姐有个不测……呸呸呸，总而言之她理所当然就能取代小舞姐姐成为谢家的长妇了！还不明白么？”眼神扫了一眼众将，刘晴冷笑着反问道。
众冀州军将领面面相觑，想思忖着说些什么吧，又碍于刘晴那张犹如寒霜般的面孔，因此只能保持沉默。
“岂能叫你如愿？！”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刘晴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起来。
“等着我，小舞姐姐，待妹妹救你脱困，回去叫那个女人好看！”
与此同时，在冀州军主力师的军师帐内，蜃姬秦可儿正用疑惑复杂的目光望着帐内抱着儿子满脸欢喜之色的长孙湘雨。
“这样好吗？如此一来，二夫人与刘晴之间的矛盾，就更加不可能化解了……”
“你觉得妾身在乎？”瞥了一眼秦可儿，长孙湘雨轻笑着说道，“刘晴聪明是聪明不假，但若要称之为妾身的劲敌，她还没有这个资格……”
“奴实在不明白，为何二夫人要用这种方式呢？”
长孙湘雨闻言脸上笑容收敛了起来，正色说道，“你不明白么？刘晴是南唐皇室的后裔，即便如今归于冀州军，担任右军师职务，看似是尽职，但是说到底，她终归还是没有展现其真正的才能……怎么可能会展现全部的才能呢，大周可是覆灭了她所在国家的仇敌！骨子里，刘晴是不想替大周朝廷效力的……而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梁丘舞，据妾身多番试探，她多半是实心实意地将梁丘舞视为亲姐姐一般，换而言之，小舞的情况越发危及，就越发能激励此女的才能！——没有办法，为应付李茂，我方不可能派更多的军队前往博陵，顶多就是廖立那一支，而且是其中的骑兵，廖廖四千骑罢了，要想用四千骑救出被八万北疆方大军所围困的小舞，不刺激刺激那个丫头、叫其发挥真正本领，就算有猛将廖立相助，胜算亦是微乎其微！”
秦可儿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轻笑说道，“原来如此……说句冒犯的话，奴还真以为二夫人是打算行借刀杀人之计，铲除了梁丘将军，好坐上谢家长妇的位置……”
“谢家长妇的位置，妾身自然要夺，但也不是通过这种方式……”
“奴明白，二夫人这是以大局为重……”
“不，你不明白。”微笑着瞥了一眼秦可儿，长孙湘雨淡然说道，“妾身要夺的谢家长妇位置，是在有梁丘舞尚在的前提下，否则……那就太没成就感了……”
“成……成就感？”秦可儿呆了一呆，瞠目结舌地望着长孙湘雨，半响后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岔开话题讪讪问道，“那……二夫人觉得，梁丘将军此番可能脱困？”
长孙湘雨闻言将怀中的儿子末末抱给了小丫头王馨，旋即移步来到了帐幕前，细嫩的右手撩起帐幕，望向夕阳下的遥远北方。
“那可是妾身的劲敌呐，刘晴那个丫头岂能与她相提并论？放心吧，那头雌虎，必定会安然无恙地再次出现在你我面前的……若没有那个女人，再无宿敌于天下的妾身，岂不是要寂寞一生？那太没趣了……再者，那个女人还未亲眼见过妾身的儿子呢，岂能容她这么死去？妾身可是很好奇的，到时候，她将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是气愤？是自怜？是茫然无措？咯咯咯，一想到此事，妾身就激动地浑身颤抖，难以自持呐，咯咯咯，咯咯咯咯……”
[说了一大堆……最后一句才是最根本的原因吧？]
眼瞅着面前那位笑得花枝乱颤的倾国枭姬，秦可儿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感觉作为常人的她，完全不能理解面前这位的思维方式。

第八十章 战起博陵
当日深夜，冀京的阜成门在轰隆隆的巨响中缓缓打开，里面驶出数十骑来，急匆匆地朝着北方而去，看跨坐在马鞍上的那些骑兵们焦急的面庞，想来是为了紧要之事。
“这几十骑，摆明了是向着博陵方向而去的。”
在冀州军主力师的帅帐内，谢安与李寿、李贤、梁丘公、吕公等大周朝廷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们汇聚一堂，期间笑谈说道。
“铁定是了……”八贤王李贤微微一笑，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用手拨着茶碗，故意装作不经意的语气轻声说道，“谢大人呐，尊驾二夫人长孙氏的计谋，果然是高明无比，随手施为便已将李茂栓死在冀京，只不过……这样一来似乎让梁丘将军有些不妙……”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缕精光。
李贤不愧是李贤，作为与长孙湘雨一道在胤公门下研习兵法与权谋的师姐弟，才智权谋丝毫不逊色那位堪比雄主的枭姬，以至于长孙湘雨那番计谋设计的深意，丝毫未能逃过李贤的眼睛。
“哦？”谢安闻言愣了愣，他似乎是听懂了李贤话外的深意，转动着手中茶盏，在思忖了一番后郑重其事地说道，“湘雨……是不会加害舞儿的！”
“何以见得？”李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谢安微微摇了摇头，在长长吐了口气后，微笑说道，“与我这个凡夫俗子不一样，湘雨渴望的是棋逢对手的劲敌……若是小舞当真不幸有个万一，恐怕最为难受的人，亦包括湘雨……她那些举动，不过是为了激励刘晴那个丫头而已……”
说着，谢安不由想起了当初长孙湘雨在得知太平军中有着刘晴这位堪比她才智的女军师时其双目放光、激动不已的神情，微微一笑。
李贤闻言不禁为之动容，在打量了谢安数眼后，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带着由衷的佩服点头说道，“当初在长孙大人府上，小王曾质问谢大人是否了解尊二夫人长孙氏，当时谢大人表示了解，然而小王却不以为然，如今看来，谢大人果真是比小王更为了解……”说到这里，李贤眼中闪过一抹莫名的失落。
[这家伙不会是至今还未放弃吧？]
谢安古怪地审视着李贤，见其满脸失落之色，好心劝道，“殿下不也正是了解湘雨的为人，知晓她绝对不会陷害舞儿，这才故意说破，借此试探本府么？”
“呵呵……”李贤带着几分苦涩轻笑了几句，不再言语。
而这时，大周天子李寿见李贤与谢安已谈论完毕，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顾虑。
“朕亦决计不认为长孙氏会陷害自己人，只不过，叫廖立将军率寥寥四千骑去相助梁丘将军，助其脱困，这是否显得有些儿戏了？”
也难怪李寿说出这番话，毕竟他并不了解刘晴，自然也无从得知，刘晴是迄今为止除梁丘舞外，第一位曾险些将长孙湘雨逼到绝境，叫后者不得不兵行险招求胜的人。
让向来凡是追求稳妥的长孙湘雨逼到兵行险招，可想而知刘晴的能耐！
至少，谢安是颇为肯定刘晴的才能的，但是，因为涉及到梁丘舞这位他谢家长妇的安危，纵然是这些年已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谢安，这番亦被李寿这番话说得心中顾虑不安。
“但愿一切顺利……”
正如谢安等人所猜测的，那数十骑从冀京城内悄悄出来的骑兵，正是冲着博陵的方向而去的，他们要按照主公燕王李茂的命令，将这位殿下的新的指令，传达给博陵境内六万北疆军的最高统帅，大将杨凌。
但是，前往博陵就势必会经过费国的冀州军第一偏师所屯扎的位置，好在费国已经提前得到了谢安的照会，因此，倒也不难为那数十名渔阳铁骑的斥候，否则，以费国大军那森严的防守力度，恐怕是一只老鼠也不会叫其钻过去，更何况是数十个大活人。
因为有着费国的刻意放水，那数十名渔阳铁骑的斥候有惊无险地闯过了费国的那一关，于两日后快马加鞭地抵达了博陵地域北疆大军的主营帅帐，将李茂的最新指令禀告给了杨凌。
“强攻博陵，狙杀炎虎姬？”
当杨凌得到了这个传自于其主公燕王李茂的命令，惊得坐在座椅上的他猛地站了起来，一副瞠目结舌之色地仔细注视着手中那份书信。
[不会错，这遒劲霸道的笔锋，确实是出自殿下的手笔……]
反反复复仔细那那份仅写了寥寥数字的书信看了几遍，杨凌捋了捋胡须，心下颇有些惊疑不定。
要知道，他之所以留在博陵，这亦是出自李茂的命令，那道命令促使杨凌领着六万北疆士卒死死围困着博陵，丝毫不给梁丘舞有突围的机会。
但只是围困博陵，限制梁丘舞而已，毕竟燕王李茂此前曾暗中嘱咐过他，莫要逼迫太甚，害了梁丘舞的性命。
这才是杨凌六万北疆大军围困博陵数月，却始终未见博陵陷落的真正原因。
并非梁丘舞强得已经可以忽略双方士卒人数上的优势，单凭博陵三千东军骑兵便能阻挡北疆大将杨凌六万兵马，不过是后者刻意放水了而已。
忽然，杨凌沉声问送信的渔阳骑兵斥候道，“殿下攻冀京，不顺么？”
送信的斥候愣了愣，不敢怠慢，连忙将连日来所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述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杨凌听闻这才恍然大悟，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带着几分哂笑说道，“真是想不到啊，殿下身边有那五虎在，竟也会落到如此田地……被一个女娃儿耍得团团转！”
话音刚落，帐内有一名部将冷笑着插嘴道，“什么五虎，在末将看来只是五鼠罢了！一帮有勇无谋的莽夫，也就配打打草原上那些丝毫不懂得兵法的塞北蛮子！”
“田凯！”杨凌闻言微微皱了皱眉，轻喝了一声，旋即捋着胡须平静说道，“话不可这么说，北疆五虎当中的曹达、乐续、张齐，皆是精于统帅骑兵的良将，佑斗虽出身外族先前多有瑕疵，但这些年来亦大有改变，为人亦稳重了许多，已堪负大任……”
那名为田凯的将领闻言叹了口气，苦笑说道，“便是老将军这般纵容的态度，这才使得那些小辈爬到老将军您头上来了，当年燕王殿下与炎虎姬梁丘舞率东军北伐外戎时，老将军可是第一位率领残存渔阳铁骑相应的，那时，哪来的佑斗、张齐、曹达、乐续那帮小辈？！”说到这里，他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满说道，“当初殿下初至渔阳时，究竟是何人鼎力相助，助殿下在渔阳站稳脚跟，厉兵秣马？正是老将军您啊！如今倒好，老将军作为我北疆的最大功臣之一，竟然退居二线，反而叫那帮小辈耀武扬威！”
“那是殿下对老夫的体恤，莫要胡乱言语！”杨凌郑重其事地指责道，但是他的话中，却透露着某种悲凉。
冯唐易老、廉颇迟暮，再是勇猛的将领，终究也逃不过老迈的这一关，就连被称之为三十年前大周第一猛将的梁丘公，早几年不也已经退居二线，让其孙女梁丘舞继承了东军？更何况是他名声远远不及梁丘公与吕公的杨凌？
然而，但凡是一位戎马一生的将领，有几位甘愿舍弃曾经的那一腔热血，甘愿退居二线呢？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这句话虽然阐明了沙场将军的宿命，但又何尝不是某些将领心中的夙愿？
宁可在老迈无用前轰轰烈烈地战死沙场，也不想日后抱病咽气于床榻之上，这绝非只是少数将领心中所想。要让那些位戎马一生的将领们在病榻上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想来大部分的人甘愿战死沙场，博得最后的勇武之名。
而杨凌这位年高五旬的将军，便是其中的一位。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杨凌接到李茂命令的那一刻，他心中不由地升起了几分激动。
毕竟，此刻坐镇博陵关隘的，那可是大周名声最为鼎盛的猛将，炎虎姬梁丘舞，就连草原上的部落战士们亦传遍此女的鼎鼎大名，单纯作为一名将领而言，能与这般强大的武将作战，简直就是平生最为幸运的事。
但是仔细一想，老将杨凌却又感觉有些兴致索然，毕竟梁丘舞手头的兵力实在太少了，仅仅三千东军而已。只要他愿意，几乎顷刻之间便能攻下博陵，能不能狙杀梁丘舞另说，但是那三千东军却绝对无法逃脱全军覆没的宿命。
也难怪杨凌这般笃定，毕竟在这些日子里，东军不是没有尝试过突围，但是结果呢？东军四将之一的项青与罗超两位游击将军，三番两次冲击杨凌的本营却险些被击溃，博陵的陈纲屡次率军突围，又被他杨凌堵回关隘之内，唯独梁丘舞亲自突围时有些麻烦，可那又如何？除非此女心狠情愿抛下整支东军孤身突围，否则，杨凌有十足的把握将其栓死在博陵。
就连部将田凯听闻此事亦毫不在意地说道，“老将军还在犹豫什么？攻陷博陵，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罢了！尽早攻陷博陵，杀了梁丘舞，咱率得胜之师去援助殿下，到时候，末将倒是要看看那所谓的五虎究竟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杨凌闻声轻笑不语，在思忖了一番后微微摇着头说道，“田凯，你想得太简单了，殿下亦想得太简单了……”
“怎么？”田凯不解问道。
杨凌并不当面回答，只是询问那些送信的斥候道，“据你等所言，冀京至博陵的要道，被冀州军的将领费国所截断，那么，你们是如何过来的？”
“翻山越岭而来！”送信的骑兵如实回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毕竟他们可是穿过了费国那两三万人所驻守的要道。
“可有追兵？”
“不曾！”
“呵呵呵……”杨凌笑了，目视那些送信的骑兵正色说道，“算你等走运！”
送信的骑兵面面相觑，不明白杨凌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反观田凯似乎已有所察觉，皱皱眉试探性问道，“老将军的意思是，那个叫做费国的冀州军将领，是故意将他们放过来的？”
“不然呢？”瞥了一眼田凯，杨凌笑呵呵地说道，“两三万的大军，岂会守不住要道？更别说连丝毫风声也没有就叫他们安然无恙的通过，显然是那费国故意放这些人过来的……”
“这对冀州军又什么好处？”田凯闻言心下愈加不解，诧异说道，“据说，冀州军的三军主帅可是刑部尚书谢安，而炎虎姬梁丘舞正是谢安的长妻，末将实在想不通冀州军有什么理由会放这些人过来……难道冀州军打算施行围点打援之计？”
“围点打援这条计策是不错，但殿下深通兵法，断然不可能中计，而老夫手中这份书信中的命令，亦证明殿下是猜到了朝廷兵马的意图，打算让我等在解决了这边的事后全数赶往冀京……老夫不信长孙湘雨那个狠辣的丫头估算不到！”
“长孙湘雨？这名字有点熟悉啊……”田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啊，那可是冀北大捷的最大幕后功臣呐……”淡淡一笑，杨凌在帐内踱了几步，忽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抬手说道，“快，派出斥候，速速查明从冀京方向可有朝廷兵马的援军至！”
田凯闻言一愣，但是却并未多问，抱拳领命，走出了帐外。
望了一眼手中的书信，杨凌缓缓踱步到烛台旁，将这份书信用烛火点燃，目视着纸张缓缓燃烧，喃喃说道，“想趁老夫取博陵时攻老夫的背后？老夫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啊……狠辣的丫头！”
——与此同时，博陵——
“咣当——”
在博陵关隘城楼上，一只茶碗被东军的大将陈纲狠狠摔碎在地上。
“你又什么了？”东军中最为持重的大将严开有些无奈地望着陈纲这位脾气刚烈的堪比义兄弟的同僚。
从旁，几名东军士卒见怪不怪地将摔碎的茶碗收拾了一下，显然，陈纲发脾气摔东西已经不是一回两回。
“我怎么了？还不是杨凌那个老匹夫！”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陈纲气得面色通红，拍着桌案怒声骂道，“那个老不死的老匹夫，有本事就跟老子大战三百回合啊，龟缩在大营内算什么？缩头乌龟！待日后见到，老子非要将那龟孙子的头颅砍下来泡酒！”
严开闻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尽管陈纲骂得厉害，但是迄今为止，这位勇将还未从杨凌那个老将手中占到丁点的便宜。
“真是想不到，北疆军中竟然还有那等擅长用兵的将领……”喃喃自语的一句，严开心中不由有些泄气。
要知道他严开可是称之为“遇严不开”的防守名将，但是在那个老将杨凌面前，严开却不由得感觉力不从心，那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虽然武艺远远不及东军任何一位将领，更别说是他们的主将炎虎姬梁丘舞，但人家就是守得滴水不漏，丝毫可趁之机也无，就连严开亦不由得要甘拜下风。
“要是小项与小罗在此就好了……”陈纲气呼呼地说道。
严开苦笑一声，他很清楚，北疆军那位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杨凌，是绝对不可能将项青与罗超两名东军将领放入博陵的，毕竟人家打的就是各个击破的主意，怎么可能会坐视东军几支散落在外的骑兵汇合于博陵？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博陵才会因为兵力明显不足而陷入被动，日日夜夜都有着时刻被攻陷的可能。
“杨凌……杨凌……好似在哪里听说过……”摸着下巴，严开皱眉思忖着。
而就在这时，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梁丘舞缓缓睁开了眼睛，沉声说道，“何止听说过，此人曾经亦与我等合力共同抗击外族骑兵的入侵！”
“呃？”严开闻言一愣。
“我亦是才想起来的。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我与李茂北上抗击草原来袭时，此人曾与另外几名将领率残军来投……”
“换而言之……”
“换而言之，此人，曾经乃是大太子李勇麾下渔阳铁骑的将领！”
“咦？！”严开闻言为之动容，要知道大太子李勇麾下渔阳铁骑的将领这句话，意味是杨凌乃是初代渔阳铁骑、即北疆之虎梁丘恭最初所创的渔阳铁骑军中兵将。
“当年大爷军中的兵将？”就连陈纲亦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地说道，“大爷时期的渔阳铁骑，不是全军覆没了么？”
“不，其实当时还有那么寥寥一两千溃军的……”梁丘舞沉声说道。
陈纲闻言双眉禁皱，怀疑说道，“既然是曾经大爷麾下的兵将，何以要与我东军为难？”
梁丘舞闻言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杨凌，乃高阳人……”
“高阳……”严开与陈纲闻言虎目不由一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众所周知，冀北大捷的最大根本原因，就是长孙湘雨利用高阳城八万军民为诱饵，诱使北戎骑兵在城内杀烧抢掠、凶性大发，为后来东军扭转战败局面争取到了决定性的时间。
“怪不得……”严开微吐了口气，他终于明白何以杨凌作为北疆之虎梁丘恭所创初代渔阳铁骑的兵将，今时今日却会为难东军，原因就在于梁丘舞与长孙湘雨今时今日成为了同室的姐妹，与那个为了胜利而将高阳八万军民作为诱饵的长孙湘雨。
同样地，严开也释然了杨凌何以会协助明明有着犯上作乱、谋朝篡位举动的燕王李茂，多半是那位老将对朝廷失望了，对当时朝廷默许长孙湘雨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将高阳作为弃子的做法感到失望了。
“看来一场在所难免啊……”严开摇头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屋外急匆匆奔入一名东军士卒，叩地禀告军情。
“急报！关隘外北疆军有所异动！”

第八十一章 东军突围
“急报！关隘下北疆军有所异动！”
当那名东军士卒将这个消息传到屋内时，严开与陈纲惊得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沉着的脸上竟露出几分震惊之色。甚至于，就连梁丘舞眼眸中亦露出丝丝凝重之色。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持重的严开第一时间沉声问道。
那名东军士卒抱了抱拳，急声禀道，“此事小的也不知，小的只知道，北疆大营内传来嘈杂人声，似乎有兵马调动的迹象……”
话音未落，屋外又匆匆奔入一名东军士卒，叩地惊慌失措地禀报道，“将军，大事不好，北疆大军眼下正在我博陵关隘外列阵，井阑、冲车等巨型攻城器械亦推到了阵前，好似欲强攻攻打我博陵关隘！”
“什么？”严开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色。
平心而论，自打燕王李茂绕过博陵前往冀京以来，北疆军的老将杨凌便在此打造攻城器械，以备于有朝一日对博陵用兵，但是连接数月也不见杨凌强攻关隘，严开下意识地便忽略了，以至于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想起，其实北疆军的攻城器械，恐怕早在许久之前便已打造完毕。
至于明明一切准备就绪，却又为何不强攻博陵，致东军于死地，严开仔细想来，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要么是杨凌畏惧东军上将军梁丘舞的恐怖武力，为自己小命着想，并不想逼迫太甚；要么，就是燕王李茂在临走前对麾下老将下达了将令，为了顾念旧日恩情而命杨凌将东军以及梁丘舞困死在博陵。
[多半是后者了……]
不留痕迹地偷偷观瞧了一眼梁丘舞，严开心下暗暗说道。
但这样想来，严开又觉得有些不解，何以燕王李茂先前对东军以及梁丘舞网开一面，如今却又命令杨凌对博陵展开攻势呢？
忽然，严开好似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喜色对梁丘舞说道，“将军，杨凌连接数月对我博陵围而不攻，如今却毫无任何征兆地反其道而行之，末将以为，想必是燕王李茂在攻伐冀京前后遇到了阻碍，欲召唤杨凌前往助之！”
梁丘舞的直觉那是何等的敏锐，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暖意，轻声说道，“这么说，安此刻已经回援冀京了么？”
在心中暗暗称赞梁丘舞的惊艳直觉，严开附和地点了点头，轻笑说道，“想来就只有这个解释了！李茂自幼便自尊心极强，倘若只是一时受挫于冀京，短时间内难以攻克京师，他绝对不会自灭威风的召此地另一半的北疆军前往援救，除非他此时此刻陷入被动，不得已要召集杨凌一部……冀京尽管有老太爷与吕公在，更有南军、北军在，北池侯文钦亦是武艺精湛的猛将，但若要凭此叫李茂落于下风，恐怕还是力有不逮，唯一的解释就是，姑爷已率得胜凯旋的冀州军回援了冀京，并且一战力挫李茂，逼得后者不得不召集援军！”
话音未落，旁边陈纲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小安那小子不是在江南平叛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见陈纲将姑爷谢安称之为那小子，严开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目视着梁丘舞，等待着她针对此事作出判断。
“当真是出乎意料……”在严开与陈纲两位亲如兄长般的部将的注视下，梁丘舞脸上不由的绽放出几丝温暖人心的笑意，旋即正色说道，“既然如此，我军这边也得有所相应才是！”
仿佛是听懂了梁丘舞话中深意，严开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试探性说道，“将军，您的意思，不会是想尽可能地拖住杨凌，不叫他支援冀京的李茂吧？”
梁丘舞一双秀目望向严开，她的清澄的目光，无疑是宣告着严开那番话的正确性。
“这……可有些麻烦了……”有些为难地望着梁丘舞，严开脸上尽是为难迟疑之色。
他当然能够理解梁丘舞的心意，再者，就算撇开其他的，他东军自数百前建军以来，何时给大周其余军队拖过后腿？
可问题是，眼下他东军已被那老将杨凌打地四分五散，尽管附近的雪丘尚有项青与罗超的近万骑兵，但关键在于这些骑兵皆被北疆大军限制在某些小区域上，无法援救到博陵，单凭博陵关隘内这寥寥三千左右兵将，严开说实话没有丝毫信心能抵挡杨凌的进攻。
毕竟那杨凌并非是寻常的将领，那可是他们梁丘家的大爷、北疆之虎梁丘恭所创初代渔阳铁骑的兵将，论资历、论经验，岂是他们可以相提并论的？
想来想去，东军唯一的胜算也只有依靠梁丘舞的武力，但问题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杨凌根本不与东军硬碰硬，他利用高明的围城断粮战术，一步一步削弱着东军士卒的战力，以至于如今的博陵城内东军士卒，每日口粮仅仅只有往常的小半，这微薄的食物，如何支撑起东军进行高强度的作战？
守，只有守，在屡次突围不果的情况下，死守博陵关隘，已是东军唯一的出路，然而就在这艰难的时刻，梁丘舞却主张要相应冀京那边的战事，尽可能地将杨凌以及燕王李茂麾下另一半的北疆大军拖在此地，绝不叫其支援冀京，这简直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小姐，容末将说一句……”就在严开寻思着如何劝说梁丘舞之际，陈纲沉思了一番后，忽然压低声音对梁丘舞说道，“小姐，陈纲我虽屡屡怒骂那杨凌匹夫乃是缩头乌龟，但说到底这也只是逞逞口舌之快罢了……那个老匹夫确实厉害，是我陈纲有史以来见过的最难缠的家伙！
前番十余次突围，我方均未占到便宜，就算是小姐亲自统帅突围，亦屡次被那个老匹夫用强弩逼被关内……小姐的勇武，陈纲心中清楚，若不是记挂着我东军兵将的情况，不欲麾下儿郎损失过重，单凭小姐一人，天下何处去不得？
因此，末将提议，小姐您……就往冀京去吧，与姑爷的冀州军汇合，冀州军的强盛，如今已得到证明，在短短一年内，便将三王势力与太平军贼子扫荡干净，若小姐到了军中，冀州军必定是如虎添翼，到时候，李茂不再话下！”
梁丘舞越听越是心惊，毕竟陈纲在话中透露出的意思，竟是要叫她梁丘舞独自突围逃生。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丘舞激动欲言的表情，陈纲抬手打断了她，持重老成地说道，“我东军神武营乃冀京四镇之首，前番得悉冀京被围、陛下被困，却屡番突围不成，无法援救京师，这已然给我东军蒙羞，如今种种迹象表明，姑爷或已率得胜凯旋之师回援冀京，并且大有可能已在战场了狠狠挫败了李茂的锐气……这可是天赐良机呐！若小姐此刻前往冀州军，助姑爷平息燕王李茂的叛乱，我军亦能一扫之前蒙羞的耻辱，不愧历代先皇对我东军的器重！”说到这里，他单膝叩地，双手重重抱拳，斩钉截铁地说道，“大局为重，请小姐速做决断，突围前往冀州军！”
梁丘舞闻言面色为之动容，几番张嘴欲言，但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清楚地记得，当初在冀北战役时，在战局不妙时，亦是陈纲率三百东军勇士独力断后，奋命厮杀，这才给了她梁丘舞喘息机会。
但是作为代价，当时陈纲所率的三百骑，亦个个英勇战死沙场，就连陈纲本人，浑身上下亦受数十道创伤，险些就难治身亡。
然而即便如此，今时今日，陈纲仍然义无反顾地提出了断后的请求。
“陈二哥……”
“嘿，不愧是‘万夫莫敌的鬼将’所说的话，端得张狂霸气！”严开哈哈一笑，出言调侃道。
“万夫莫敌的鬼将……”陈纲咧嘴笑了笑，带着几分挑衅的意思，冲着严开说道，“‘遇严不开’，没了老子，给你两千兵将，你能够守几日？”
仿佛是听懂了陈纲话外深意，严开虎目微微一凛，笑骂道，“你这个多事的家伙不再更好！两千兵将，严某我守个十日半月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何等狂妄、何等霸气的言论，面对着老将杨凌那包括西军解烦军在内的八万兵卒，严开竟说出能死守十日甚至是半月的话来。
“那就行了！”长吐一口恶气，陈纲回顾梁丘舞正色说道，“准备一下，小姐，我等即刻突围！”
“陈二哥……”见陈纲自作主张，梁丘舞愣住了。
只见陈纲与严开对视了一眼，用带着浓浓温情的口吻，低声说道，“小姐，我与老严，都是看着您长大的……陈、严、项、罗四家，世代受东公府器重，我等祖辈、父辈，皆在老太爷、大爷、二爷手底下为将，而今时今日，便是我等兄弟为东公府捐躯的时刻了！从眼下起，陈纲与严开，便不再受将军将令了……”
旁边严开亦笑着插嘴道，“虽然我与陈纲皆已年过三十，不过，小姐还是容忍我等任性一回吧……”说到这里，他几步走向屋外，沉声喝道，“传令下去，替陈纲将军点一千精壮儿郎，助上将军杀出突围！”
“得令！”在屋外守卫的东军士卒听到，当即二话不说去传令了。
“严大哥，陈二哥……”望了望严开，又望了望陈纲，梁丘舞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她很清楚，若是她这么一走，博陵的三千东军势必会全军覆没。换而言之，严开与陈纲这两位亲如兄长般的部将，可是用自己的性命强拼着，欲替她杀出一条通往冀京冀州军的顺畅大路啊。
“大局为重！”拍了拍梁丘舞的肩膀，严开用一副长兄般的口吻低声劝道。
望着严开与陈纲二人毅然决然的坚毅目光，梁丘舞忍着眼眶内的晶莹，咬牙点了点头。
因为，若是冀京境内，冀州军确实已将燕王李茂逼入绝境，那么，无论说什么，她东军也不能叫杨凌的那六万北疆大军再过去搅局。
非常之时，就必须壮士断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杨凌这支北疆军拖死在此地，集中力量将燕王李茂率先擒杀！
“严大哥，陈二哥……保重！”
见梁丘舞的眼神逐渐从不忍犹豫转变为坚毅决然，严开与陈纲对视一眼，欢喜地哈哈一笑。
“那就……出发！”
时隔半月，博陵关隘的门户缓缓打开了，而与此同时，燕王李茂麾下老将杨凌已率数万北疆大军在关前摆好阵型。
“唔？”眼瞅着那缓缓开启的博陵关隘大门，老将杨凌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捋着胡须喃喃自语道，“奇怪，竟然出动出关？”
从旁，部将田凯怀疑道，“莫非这关内的东军，已得知冀州军或将派遣援军至？”
“应该不会……”杨凌摇摇头，仔细分析道，“东军四将的项青与罗超二人若得知冀州军或有援军至，这不奇怪，毕竟人家每日率骑兵奔袭在外，可博陵已被我军团团围住，按理来说得不到消息才对！”
“那就是对方见势不妙，准备再次突围了？”
“多半是了！”捋了捋胡须，杨凌老神在在说道，“见老夫大军叩关，不死守，反而欲应战么？有意思，不愧是东军！传令下去，叫各军稍安勿躁，只要严密防守，纵然那梁丘舞再是强横，也无法杀出重围！”
“得令！”
这边正说着，博陵关隘内已冲出了一支骑兵，据杨凌目测差不多有七百骑左右，而这支骑兵冲锋的方向，竟然是他杨凌的本阵？！
见此，杨凌眼中浮现几分惊诧。
纵然是他戎马一生，作战经验极为丰富，此番亦被那七百骑东军骑兵那堪称自杀性的冲锋搅地心中纳闷。
要知道他这边可是有着六万多的大军啊，单凭七百骑兵对其发起冲锋，这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能做得出来这种事的，想来东军之中也只有他了吧……万夫莫敌的鬼将，陈纲！”杨凌面色波澜不惊，淡然地看待着远方冲锋而来的七百东军骑兵。
说实话，对于陈纲这种莽夫所为，杨凌打心底是看不起的，毕竟当初北疆之虎梁丘恭之所以能制霸草原，依靠的可不只是过人的武艺，谋略，才是渔阳铁骑当时制衡的关键。
然而即便如此，当杨凌瞅见远处的陈纲时，亦不由得面露吃惊震撼之色。只见那陈纲竟脱掉了上半身的铠甲，赤着上身，脑门上亦绑着一根白布，上书一个“死”字。
显然，这厮既然杀出关隘来，就没想要活着回去！
而但凡是被他撞见的北疆士卒，皆遭拦腰斩死厄运，下场何等的凄惨！
很难想象，明明是北疆一方占据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但是在陈纲那番忘命般的冲锋下，竟逐渐呈现溃散之势。
不得不说，对于这等胆气彪悍的猛将，即便杨凌因为某些事对东军有些偏见，亦不由他心中对陈纲肃然起敬。
“看来当年此子率三百骑突袭十万北戎骑兵一事，果然不虚呐！只不过……老夫可并非咕图哈赤啊！”重哼一声，杨凌抬手一指陈纲的方向，严厉地喝道，“弓弩队准备，目标前方东军骑兵七百骑，放箭！”
果然，杨凌不愧是极擅用兵的将领，见陈纲来势汹汹，他却不与硬拼，指挥军队调开了骑兵与步兵，仅用弓弩手压制那七百骑兵的来袭，以至于接连几波弓弩的激射过后，那七百骑兵顿时死伤惨重，就连陈纲本人胸膛亦中了一箭。
“该死的！”一把拔掉胸口的箭矢，陈纲转头望向杨凌本阵方向，怒声骂道，“杨凌老匹夫，你个缩头乌龟，只会仗着兵多，算得什么豪杰？可敢与陈某大战三百回合？！”
杨凌听闻此言为之失笑，见左右侍卫表情气愤，他摆摆手淡淡说道，“不必在意，老夫本来就没想着要当什么豪杰！就让他去骂吧，此人骂得越凶，就愈发证明此人已然技穷！”说罢，他转头回顾左右侍卫说道，“弓弩莫停！”
“是！”
不多时，又是一波弓弩朝着陈纲那七百骑兵激射而去，霎时间，东军七百死士人仰马翻，只看得关内梁丘舞心中激怒。
“不可！”似乎是注意到了梁丘舞的神色，严开正色劝道，“眼下还不是时机，将军稍安勿躁！”
“可是严大哥……”
“大局为重！”
“……”眼瞅着严开那不容置疑的表情，梁丘舞哑口无言，重重一拍身旁石柱，竟将那石柱拍碎些许。
而这些，严开只当瞧不见，聚精会神地审视着战场的局势。
终于，杨凌的注意逐渐被顽强的陈纲以及那七百东军骑兵所吸引住了，而就在这时，严开双目猛地一睁，低声喝道，“出发！”
梁丘舞翻身上马，咬咬牙带着那三百骑兵沿着关隘重围而去。
只可惜，这一幕却并未逃脱杨凌的眼睛。
“呵，原来是声东击西之计么？还以为东军是想做最后的反击，没想到终究还是为了那炎虎姬梁丘舞的突围而故布疑阵……”说着，杨凌大手一挥，沉声喝道，“围上去！枪兵在前结阵，弓弩手于后掩护，休要走了炎虎姬！”
“喔喔——”
“事已至此，怎能容你等走脱……”杨凌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大军侧面的远方，旋即，他的眼睛猛地一凛。
只见在遥远处的土坡上，数骑勒马而立，遥遥望着这边的情况。
在此背后，尘埃大起，隐隐仿佛有千军万马。

第八十二章 遭遇
“终于来了么……”
当大军侧翼的远方出现那些位不速之客时，老将杨凌便不再关注东军四将之一的陈纲，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支情报不明的冀州军援兵上。
“果真出现了……怎么可能？！”脸上露出几分骇然之色，部将田凯愤慨地骂道，“西军那帮人在做什么？明明老将军已发书信给那韩家父子，为何还是将那支兵马给放了进来？叛徒果然是靠不住！”
“……”听着田凯的骂骂咧咧，老将杨凌默然不语。
平心而论，杨凌亦颇为不耻西公府韩家父子的为人，因为这里面涉及到西公府韩家父子与北疆之主燕王李茂一个私底下的交易。
一个食君之禄的臣子，竟然会为了荣华富贵而倒戈，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再一想韩家本来就是投机商户出身，杨凌倒也不怎么想苛求太多了，反正他已打定主意，日后定要找寻机会劝劝主公李茂：似这等贪图富贵而做出反叛举动的小人，岂能加以重用？
就在杨凌走神的工夫，在遥远处那土坡上，刘晴正皱眉打量着远方的北疆军，半响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吐出一句话来。
“果然，那北疆军将领早已知晓我军的存在！”
话音刚落，身旁枯羊面露惊色地说道，“怎么可能，凭借着廖将军的洞察力，我军可是完美地绕过了西军的堵截啊！”
在枯羊惊呼时，廖立虽然并非开口，但是亦用询问的眼神望着刘晴，等待着她的解释。
“没有注意到么？”抬手指向远方，刘晴压低声音正色说道，“一般而言，在指挥作战时，若无特别需要，左右两翼的兵力大致是持平的，这样布局是为了避免给敌军瞧见防守上的漏洞，有机可趁，但是你们看远处的北疆军，分明是靠近我军的右翼兵力最为集聚，更不可思议的是，对方竟然在右翼安插了重甲步兵，你等不觉得此事有些异常么？”
“有何异常？”枯羊终归是经验浅薄，瞅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疑惑不解地询问道。
反观廖立似乎已有所察觉，眯了眯眼睛，替枯羊解惑道，“那支北疆军此番用兵分明是打算攻占博陵，而且作用的鹤翼阵，亦是针对防止博陵突围的阵型，此阵左右两翼既能突击，亦能迂回包围敌军。倘若博陵内的东军突围出来，十有八九会落于那支北疆大军的重重包围当中。但不可思议的是，这支北疆军毫无道理地加厚了右翼的守备力，并且安置了重步兵这等极其不利于突袭以及迂回包围的兵种，唯一的解释是，对方的右翼，本来就没想过要移动位置，那只是为了防守……换而言之，这个阵型非但是针对博陵，更是针对我军的！”
枯羊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暗暗惊叹刘晴眼光的毒辣，明明比他还小上几岁，但是领兵作战经验丰富，却是他难以望其项背的，不愧是原太平军之首。
见廖立已替自己代为解释，刘晴也不再赘叙过多，在沉思了半响后，忽然问道，“那支北疆军的统帅何许人也？”
廖立、成央等人闻言面面相觑，皆说不知。
也难怪，毕竟杨凌这位燕王李茂麾下的老将声名确实不如北疆五虎响亮，以往呆在北疆时也只是替李茂训练训练兵卒，因此，廖立与成央不清楚杨凌底细实属正常。
见身边诸将皆摇头表示不知对面北疆军统帅的底细，刘晴微微有些失望。虽说她刘晴许多时候都倾向于兵行险招，但这并不表示她会在不清楚敌军底细的情况下贸贸然与对方接触。
正如杨凌所意料的，其实刘晴与廖立早在一日前便已抵达了博陵附近，之所以藏匿行踪，无非就是想趁着北疆军攻打博陵的机会偷袭北疆军的侧翼。
这不，博陵之战刚刚打响，刘晴便兴匆匆地带着麾下骑兵出面了，然而让她有些吃惊的是，北疆一方的统帅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提早一步在右翼加强的守备力，以至于她刘晴伺机偷袭的计划几乎要全盘泡汤。
双方僵持了片刻，刘晴因为先机已失而并未即刻下令进攻，而老将杨凌似乎也不想节外生枝，亦没有派兵过来攻打，只是再次加厚了右翼的守备力，显然是不打算给刘晴丝毫的可趁之机。
不过话虽如此，刘晴却没有丝毫泄气，相反地，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可恶的家伙的笑脸。
“呵！”刘晴的嘴角泛起几分淡淡的笑意，在廖立、成央等将一脸不解之余，轻笑着喃喃说道，“当真是厚实地犹如龟壳一般，滴水不漏……不过本军师最反感这种打仗的方式了，去年湖口一役后，本军师心下发誓，谁要是再敢在本军师面前摆出这种龟壳般的防守，本军师定当要将其乌龟壳捅破！”
廖立、成央闻言对视一眼，心下会心一笑，他们自然清楚，去年在湖口，刘晴可是被谢安那种几乎耍赖般的死守弄地肝火大气，数日难以入眠。
“看似滴水不漏，不过，还是要试过才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知！”抬起芊芊玉手，刘晴一指前方北疆大军，慢条斯理地说道，“廖立，替本军师将敌军那层龟壳捅穿！”
“如军师所愿！”廖立朗笑一声，振臂一呼，当即提一半骑兵，气势汹汹地杀向了北疆军。
望着廖立离去的背影，枯羊有些担忧地说道，“军师，成副将，末将以为廖将军此去显得有些贸然了……终归对方有数万大军，而廖立将军仅率两千骑兵……”
刘晴闻言长长吐了口气，喃喃说道，“眼下我军唯一的优势是，敌将多半不知我军有一位凌驾于北疆五虎之上的绝世猛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有些时候，一名万夫莫敌的猛将在战场上的作用，可远胜千万兵马！”说到这里，她眼中不由得露出了几分追忆、怀念的神色，倘若没有猜错的话，她想必是想起了那位如兄如父的男子，天下的大豪杰，梁丘皓。
成央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刘晴神色的异常，咳嗽一声，借着宽慰枯羊岔开话题道，“你小子还不知你家将军的本事么？虽远不及大主母，不过对付对付北疆小儿，不再话下！”
“说得是……”一想到廖立那恐怖的武力与洞察力，枯羊附和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老将杨凌显然也注意到廖立那两千冀州骑兵的突击，见此微微皱了皱眉。
“区区这点骑兵，亦敢突击我六万大军？”
杨凌着实有些想不通，他原以为冀州军前来支援博陵的兵马至少过万，万万也没想到，他一番逼迫试探，对方仅只出来两千骑兵。
[是试探我军的实力么？]
杨凌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将军，我军右翼有一支不知名敌军至，不知有何指示？”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前来询问杨凌。
杨凌皱眉打量着离己方大军越来越近的廖立军，犹豫一下后，抬起的右手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
“暂时……按兵不动！且瞧瞧对方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
不可否认，杨凌以不变应万变的战术也不能说是失策，至少东军的猛将陈纲就已深陷他北疆军的包围当中，左冲右撞愣是难以突围脱困。毫不夸张地说，一旦陈纲身后的东军骑兵皆战死，那么陈纲这位被称为万夫莫敌的猛将，恐怕也就离死不远了。
至于乍到的这支支援骑兵的先锋将军，难道还会比陈纲更加凶猛，更加厉害？
正如刘晴所想的那样，他们不了解北疆军偏师主帅杨凌的底细，而杨凌亦不知廖立的底细。尽管布衣剑神楚由向燕王李茂呈交了有关于冀州军的将领情报资料，但杨凌却并未得知。
这使得杨凌怎么也不会想到，那率领着两千冀州骑兵前来突击他大军的将领，实际上可不是什么先锋将领，而是实打实的，冀州军第三偏师主帅，无论是指挥作战还是个人武艺，都是凌驾于东军猛将陈纲以及北疆五虎之上的冀州军三大将之一，廖立。
“砰——”
一声巨响，惊动了杨凌，当时这位老将正打算将注意力投注到打算突围的梁丘舞身上，毕竟在他看来，廖立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骑兵，以两千人数竟然冲击他数万大军，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的做法，与东军的那个陈纲一样，只要确保其落入包围网中，便无需再过多关注，因为对方是绝对无法有所作为的。
但是这一回，他错了，而且错得相当离谱。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工夫，他杨凌甚为放心的右翼，竟然就那样直接被廖立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以至于那两千冀州军骑兵，无所顾忌地杀向了北疆军的腹地。
“敌军休要狂妄！”一名北疆军的将领策马奔来，迎战廖立，结果话音落下还未落数息，便给廖立一枪捅死马下。更不可思议的是，廖立胯下的战马甚至连少许的停顿也无。
而廖立身后的冀州军骑兵亦不甘落后，凶威大逞，竟在短时间内杀得北疆军节节败退。
这份强大的武力，非但老将杨凌惊骇莫名，就连博陵关隘上东军四将之一严开亦是目瞪口呆。
“那……真的是冀州军？”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严开简直难以置信，城下那支作战极其勇猛的军队，竟会是他们东军此前私底下不屑一顾的冀州军骑兵。

第八十三章 猛虎出笼
“冀州军的廖立么？”
在博陵关隘城头上远远打量了半响，严开摸着下巴回忆着记忆中的那员冀州军将领。
因为廖立曾经当过谢安的侍卫统领，因此，严开对这位年轻的冀州军将领颇有印象，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有些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城下将杨凌六万北疆大军视若无物的猛将，竟是一位年纪尚不及三十的年轻人。
[后生可畏啊……]
严开微微叹了口气，脑海中不由地回忆起当年自家姑爷“始乱终弃”，小姐命令自己四人前往“抓拿”的趣事。当年自己四人像抓小鸡那样抓回东公府“问罪”的小家伙，如今已成为朝中权柄赫赫的刑部尚书，就连他的部下，论气势与武艺也已凌驾于东军四将之上。
“这世间的事，还真是不好说啊……”严开带着几分微笑自嘲道。廖立的出色表现让他意识到，冀州军的崛起无可避免，或许再过不久，冀州军便会取代东军成为大周军方的旗标。
“杀进入了，那两千骑兵杀进去了……”从旁，严开麾下的部将瞪大眼睛仔细瞅着廖立在城下的个人表现，一脸震惊，连声说道，“严将军，那位将军究竟何许人物？竟……竟比陈纲将军还要厉害……”
严开用带着几分落寞的表情微微一笑，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岔开话题说道，“通告全军，有友军来援救我军了！姑爷麾下的冀州军，来替我军解围了！”
“姑爷？”附近的东军兵将面面相觑，他们实在很难将关下那位如入无人之境的猛将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姑爷谢安联系在一起，他们有些想不通，文文弱弱的自家姑爷，竟能招揽到如此勇武的猛将？
“就这么通告全军！速去！”严开不容置疑地说道。
他知道，因为被老将杨凌围着打压了数月，他东军的士卒在肉体与精神上皆受到了严重的双重打击，眼下只有借友军来救援的喜讯来激励全军士卒的斗志。而这样一来，这场仗还有的打。
“得令！”
“将军，那支友军已杀至北疆军腹地！”
严开下意识地转头过来，仔细地审视着战况，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诡异笑容。
“那杨凌竟然按兵不动，只叫前军阻挡廖立？有机会！速速传令下去，全军整装，烧关出战！”
烧关出战……
仅四个字便足以表明严开那破釜沉舟的决议，这便是身为大将的觉悟以及眼力。
“呜呜——！呜呜——！呜呜——！”
三阵军号吹响，这惊动了正在奋力突围的梁丘舞，她惊诧地望了一眼传来冲锋军号之响的博陵，旋即，她愕然地发现，博陵关内火光大作。
[怎么回事？难道北疆军已攻入关内？]
梁丘舞的心中猛然跃出一个念头，但是旋即便被她打消。
[不可能是陷落的！既然严大哥说能死守十日，那么必定能守十日，换而言之……]
美眸闪过一丝光彩，梁丘舞勒马顿足，在深深望了一眼北疆军的帅旗所在后，忽然娇声喝道，“三百儿郎听命，改目标为敌军本阵！”
“将军？”麾下的东军士卒大惊失色，要知道他们此番的目的就是助主帅梁丘舞脱困，为此，陈纲将军甚至率领七百骑对北疆军展开了自杀性的冲锋，无论如何，岂能也不能在此功败垂成？
这不，梁丘舞方一下令，两名东军伯长便死死拉住了她的马缰，死活不让梁丘舞再杀回去，因为在他们看来，梁丘舞若是再杀回去，十有八九就回不来了，这让他们如何向陈纲将军以及众多为此牺牲的东军兵将交代解释？
“请将军速速突围！”
“请将军速速突围！”
一帮忠心耿耿的东军儿郎一脸急切地恳求道，气地梁丘舞俏脸涨红，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强硬地喝道，“这是军令！”
没想到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东军士卒硬着头皮回绝道，“严、陈两位将军已下令卸下将军职务，眼下将军只要跟着我等突围便好，其余皆不必理会！”
梁丘舞那个气啊，明明直觉告诉她眼下正有一个绝佳的扭转战局的机会，但她却被那些忠心耿耿的士卒给拖累了。不过话虽这么说，梁丘舞并不怪罪那些士卒，毕竟那些士卒都是为了她，无论是神情还是言语，表露的都是浓浓的敬爱与关切之色，这让梁丘舞有心呵斥却又于心不忍。
这两股截然相反的意念，让梁丘舞心下格外地焦躁，毕竟战场上的机会一闪即逝，岂容她有多费口舌解释的时间？
而就在她打算不顾一切冲出去时，夫君谢安当初劝她的话忽然浮现于她的心田。
[……舞儿，表情冷漠可并不算是冷静，或许别人不知，但为夫却清楚地很，你那冷淡表情下那火热、冲动的性子，这便是你屡屡被湘雨所耍的关键……冷静！
身为一名将领，你的人格魅力无可厚非，哪怕是明知步向末路，为夫以为恐怕也有许许多多的兵将跟随……身先士卒还不够，有些时候，就必须要用你的言语去鼓舞他们，这是你所不如湘雨的……
相信自己，而后相信你麾下的英勇兵将！]
“相信麾下的兵将……鼓舞他们……”喃喃自语了一句，梁丘舞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旋即手指北疆军帅旗所在，沉声说道，“在那里，陈纲将军与我东军七百同泽正在浴血奋战，难道我等当真要弃其不顾，顾自逃离么？”
此言一出，附近的东军兵将纷纷低下了头，而就在这时，却听梁丘舞话音一转，沉声说道，“我感觉到，有一支友军正在冲击北疆军的本阵……”
“友军？”
“正在冲击北疆大军？”
众东军兵将们吃了一惊，既欢喜又有些怀疑。
而这时，只见梁丘舞深吸一口气，再次沉声说道，“我感觉到，扭转此战我军不利、被动的绝佳机会就在眼前，东军的儿郎们，你们……信任我么？若是信任，便随我一同杀将进去！”
附近的兵将面面相觑、迟疑不决，期间，却有一名伯长深深打量了一眼梁丘舞，一咬牙狠声喝道，“鄙小……愿随将军左右！”
此言一出，其余东军士卒纷纷附和，也是，作为东军神武营的士卒，岂有贪生怕死之理，若不是严开与陈纲二将严令众人护着梁丘舞杀出重围而去，他们又岂会抛下同泽不顾？
而如今梁丘舞这么一鼓舞，他们心中的斗志之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亮出番号！用我等手中的兵刃叫北疆军明白，我等乃是何人！”
“我等……乃是东军神武营！居天下之首的精锐铁骑！”
“喔喔——！！”
三百东军精骑嘶声力竭地大吼着，在梁丘舞的率领下，竟折道杀了回去。
而追赶在他们身后的北疆士卒哪里会想到梁丘舞竟然去而复返，依旧傻傻地追赶过去，结果却被梁丘舞手执狼斩宝刀杀死。
北疆军的阵型，断层了。
严正以待、等待着梁丘舞杀过来的北疆士卒们，终究没有等到这位大周朝廷的第一战力，然而追赶梁丘舞的那些北疆军队，却被梁丘舞杀了个七零八落。更糟糕的是，除了梁丘舞之外，还有廖立这位比起东军之陈纲更加勇武的猛将突击着北疆大军的阵型，这使得杨凌这支兵力多达六万的大军，尽管军队实力未见多少衰减，但是士卒的阵型却是大乱，甚至于，有些混乱之地，北疆士卒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被梁丘舞与廖立来回冲杀，硬是无法抵挡。
“车悬——！！”
一刀将一名北疆将领斩落马下，梁丘舞虎目一扫战场，厉声喝道。
“喔喔——！！”
所谓的车悬，是骑兵一种杀伤力极为恐怖的战术，以上空鸟瞰观察，便是叫骑兵驾驭着战马呈车轮、即圆形奔袭，这能够有效地利用战场上的空间，使得骑兵始终处于冲锋的势头，而不至于冲过头，还未杀多少敌军便已冲出了作战范围，是一种很普遍的战术，但是要求也极为苛刻，需要麾下的骑兵精通马术，能够在领兵武将下令的第一时间改变方向。
这不，在梁丘舞亲自作为刀尖的东军车悬阵面前，北疆军那多达六万人的人数根本起不到应有的效果，几乎只是一个照面的工夫，防线便被梁丘舞所突破。
期间，有几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北疆将领妄想着出马阻挡梁丘舞，结果却被后者一刀一个，连带着兵器、铠甲一起斩断，甚至于，有几个倒霉的家伙竟人连人带马被斩成两截。
“东军！”大喝一声，梁丘舞的周身亦仿佛燃烧起熊熊烈火，此时时刻的她，才是北戎狼骑口中所传的炎虎姬，才是沙场上人人丧胆的女武神。
“神武！”迎合着梁丘舞的口号，她麾下东军士卒不时地竭力呐喊着。
很不可思议地，跟着这位强大的将军，东军兵将仿佛感觉体内有使不完的力气，正是这种不可思议的错觉，支持着他们越战越勇。
“小姐？怎么会……”
远处的陈纲哪里会听不到梁丘舞曲部那震耳欲聋的吼喊，表情微微一愣。要知道按照计划，梁丘舞应该早已突围脱困而出才对。
“将军，怎么办？”一名伯长奋力杀上前来，询问陈纲道。
陈纲皱眉望了一眼远方的混乱，一咬牙沉声说道，“改变战术！我等也来……车悬！”
“喔喔——！！”仅存的五百余东军士卒大吼一声，跟随着陈纲这柄利刃，开始分割、凿穿北疆大军的阵型。
而与此同时，廖立却也注意到了梁丘舞以及陈纲那边的变故，嘴角上泛起几分笑意。
“果然，东军才没有那么窝囊啊……我等也配合一下吧，车悬！”
“得令！”
将令下达，廖立麾下的两千冀州军骑兵不再突击北疆大军的本阵，而是配合着梁丘舞与陈纲，在北疆大军的腹地，展开车悬兵法。
三重车悬！
而此后不久，博陵关内严开亦率领守关的骑兵弃关杀出，加入了战局。
四重车悬！
“怎么可能……”
老将杨凌波澜不惊的面上隐约露出了几许惊诧，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麾下的大军阵型逐渐被那四支骑兵所分割，明明是坚固的防线，却被对方轻易凿穿。
“报！我军左侧遭到袭击，疑是东军的项青！”
“报！我军左后方遭到袭击，疑是东军的罗超！”
“……”杨凌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皱眉望着远方那两支突然而至的东军骑兵，亦用车悬战术分割着己方的军队。
“六重车悬……”在远方观战的枯羊面色为之动容，原以为太平军的骑兵已算是精锐的他，哪里见识过这种激奋人心的恶战。
只见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杨凌那六万北疆大军有如一个大饼，而梁丘舞、陈纲、廖立、严开、项青、罗超等六位猛将，便是六柄锋利的利刃，从各个方向撕开了北疆军队的防线，将北疆军整个阵型搅地犹如一盘散沙。
可惜的是，老将杨凌终归占据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在一番指挥下来，尽管梁丘舞与廖立依靠着本人出色的直觉避开了陷阱，但是其余几支骑兵军队的情况却不容乐观，尤其是陈纲，因为兵少的原因陷入了被包围的穷迫之境。
见此，审视着战况的刘晴微微皱了皱眉后，低声询问成央道，“东军的棋语了解多少？”
成央愣了愣，抱拳回道，“这个……廖立将军曾与东军一同演习，知道一些，末将从他口中了解过……堪堪涉及！”
“足够了，我来指挥，你代我传递指令！”
[刘军师打算在此指挥那六支骑兵？]
成央惊诧地望了一眼刘晴，抱拳领命。
“得令！”
不多时，土坡上的高处便占满了一排士卒，手中执旗，朝着战场方向奋力摇旗。
“唔？”直觉与洞察力爆棚的梁丘舞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接管我军指挥？冀州军……难道是小晴？”
“将军？”
“听从远方土坡的指令！”
“是！”
此后便是廖立，在注意到远方那源于东军的旗语后，嘴角泛起几分笑意。
“掩护一下东军么？嘿！”
轻笑一声，廖立突然折道，在其前方北疆军士卒目瞪口呆之余，扬蹄而去，转而解救被被围困的陈纲与严开部。
“将军，远方土坡上亮起我军的旗语！”
在厮杀之时，部下吃惊地将这件事告诉主将严开。
“竟要我等听从指挥？”
看懂了旗语的严开吃了一惊，在沉思后重重点了点头，沉思下令道，“传令下去，从时下起，遵从远方旗语的指挥，按令行事！”
“是！”
项青、罗超二将，亦在不久后看到了刘晴的旗语……
“有意思，胆敢来指挥我军？是长孙那个婆娘么？不太像呢！”摸着下巴，项青一脸痞样地坏笑着。
“那怎么办，将军？”
“听呗！”项青坏笑了两声，神秘兮兮地说道，“冀州军亦是咱姑爷麾下的兵马啊，与我军也算是弟兄军，就按令行事吧！”
“是！”
另一方，罗超倒没有那般废话，在瞥了一眼刘晴的旗语后，从始至终也只说了一句话。
“按令行事！”
“得令！”
由于有着刘晴这位军师的指挥，陈纲、严开、罗超、项青等人的处境立马改善了许多，在刘晴的指挥下，屡屡避开杨凌设下的诱敌之计陷阱，转而攻打北疆大军真正防守力不足之处，气地老将杨凌胡须直颤，百思不得其解。
而真正让杨凌感到震惊的是，东军以及廖立那支骑兵对战场情况的应对，何止比方才快了许多，甚至于，有些时候他杨凌下达的指令还未传到各军指挥将领那里，东军方面便已经做出了应对，简直是未卜先知一般，神乎其神。
[糟糕，难道东军中还有一位军师奇才？]
老将杨凌的脑门上渗出了层层汗水，因为显而易见，东军的那位幕后军师，可不止比他厉害一星半点。无论他杨凌针对战场上的局势做出何等改变，对方始终能提先算到，并且迅速做出对应。
开玩笑！
明明是应对的一方，反应却快得叫占据主动的一方都来不及改变？
“在那里！”
部将田凯的一声疾呼惊动了杨凌，后者转头一瞧，这才注意到远处的土坡上，有一整排的冀州军骑兵正不停地打出旗号。
[指挥所竟然在援军那边？]
纵然是戎马一生的杨凌，此番也万万想不到这种事。谁能想得到呢，指挥东军作战的厉害军师，竟然会在东军的援军冀州兵当中。
“去！”抬手一指刘晴所在的位置，杨凌沉着脸喝道，“将那支兵马驱除！”
“得令！”
平心而论，老将杨凌想得不错，但很可惜的，这道指令终归还是晚了一步。
在刘晴心满意足地在成央、枯羊二将的护送下，被北疆军将领田凯所率领的骑兵队赶离土坡之际，梁丘舞、廖立、陈纲、严开、项青、罗超等人已将那六万北疆大军这块大饼划得四分五裂。
见此，明知事不可违的老将杨凌也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主动权……已不再我军手中了！到此为止吧，传令下去，鸣金收兵！三军向冀京方向进军，与西军汇合！”
说着，老将杨凌率先驾驭战马朝前行了几步，没走几步，他不由又转过头来望了一眼战场，长长叹了口气。
“猛虎，已然出笼，再想困住她，可就难咯！唉……”

第八十四章 蠢蠢欲动的西军
——梁丘舞脱困后次日，博陵东南四十里地，西军“解烦军”军营帅帐——
“这么说，梁丘舞那头猛虎，已然脱困了么，还带着一万四千左右的小狼崽子……”
在西军的帅帐内，西公府韩宏品着香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确实如此！”在刘晴手中折了一阵的北疆军偏师主帅杨凌捋着胡须颔首道，“眼下梁丘舞手中，确实还有大概一万四千左右的东军！”
“这可不好办呐！”把玩着手中的茶碗，西国公韩宏打着官腔慢悠悠地说道，“燕王眼下命老将军在博陵了解了那梁丘舞，老将军却叫她跑了，如今却又牵连到我西军，这未免有些……”
韩宏的话尚未说完，杨凌身旁部将田凯怒声骂道，“还不都是因为你等？！说什么已堵死博陵至冀京的道路，万无一失，既然如此，那支冀州兵是如何到的博陵？难不成是从天上飞过去的？！我军本来死死压制住了东军，皆因你等一时疏忽，叫敌军从眼皮底下安然过关，才致使我军陷入不利！”
听闻此言，韩公的脸顿时便沉了下来，从旁，他的儿子西乡侯韩裎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位将军说得好笑！总归是你等败于东军之手，要将此罪过强行扣在我父子头上，这恐怕有些不合适吧？至于那支冀州兵援军……啊，事实上我军其实有得到报讯，只不过我父子觉得，既然博陵有老将军以及六万北疆雄师在，应当是万无一失才对，却没想到……”说着，他摸了摸下巴，故作喃喃自语其实却是满带嘲讽地说道，“如此看来，我父子俩似乎是太高估老将军以及老将军的部下了呢！”
“你说什么？！”原本就恼怒非常的田凯闻言更是怒发冲冠。
而就在这时，老将杨凌抬手将他拦了下来，在深深打量着了一眼西乡侯韩裎后，用带着几分歉意的口吻笑眯眯地说道，“小辈不懂事，韩公与西乡侯莫要与他一般见识！至于此战罪过，你我说了皆不作数，不如暂时搁起，日后请燕王殿下亲自定夺，如何？到时候老夫便如西乡侯方才所言那般告诉燕王殿下，此战过失并非西军袖手旁观，而是老夫本领不足，这样可好？”
“……”韩宏、韩裎父子对视了一眼，哑口无言。
要请燕王李茂去定这杨凌的罪？
开什么玩笑！
暂且不说这老匹夫杨凌乃是李茂麾下心腹老将，在这十年来为北疆势力呕心沥血、竭尽全力，单说北疆军队，有多少是由杨凌训练出来的？别看北疆五虎好似颇看不起老迈的杨凌似的，那只不过因为杨凌年事已高却不放权于他们的关系而已，若韩家父子当真敢在李茂面前说什么杨凌的不是，不等燕王李茂呵斥，恐怕其余北疆兵将也会给韩家父子好看。
一方是十年来为北疆呕心沥血、训练出许许多多精锐兵将的老将，一方是背叛了大周朝廷、前来投靠李茂的国之叛徒，你道那些北疆兵将会偏向何人？
想通了这一点，韩家父子倒也不敢再奚落杨凌了。
“老将军言重了，”笑着摆了摆手，韩公一改方才的慵懒，笑呵呵地说道，“老夫亦知这位小将军依旧纠结于战场失利的事上，即便言语冲撞，又岂会怪罪于他？似这位小将军这等热血的年轻人，老夫可是颇为喜欢的。”
“那就好，那就好。”杨凌笑眯眯地说道，竟也矢口不提让田凯道歉的事，转而以一副忧容的表情皱眉说道，“话说回来，梁丘舞脱困，老夫当真是始料未及……不知事已至此，相信就算是刮了老夫，恐怕也无济于事了，不知韩公如何看待？”
[话全叫你这老匹夫说完了，我还能怎么看待？]
韩公眯着眼睛望了几眼杨凌，心下不觉有些郁闷，毕竟他不可能、也没有这个权利活活刮了对方。
吐了口气，韩公点头附和说道，“老将军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我等应当想个法子来弥补不利战事才对！”
“韩公此言深得老夫之心呐！”杨凌闻言哈哈大笑，旋即眨眨眼说道，“韩公，您看这样可好？既然得燕王殿下召唤，老夫自然不好继续再此耽搁，否则若是延误了战况激怒了殿下，你我都讨不到好果子吃……不如这样，老夫呢，就率军前往冀京，韩公留守在此，替老夫把把关，将梁丘舞一军阻挡在此……”
韩宏闻言面色微微一变，虽心中大骂杨凌这老匹夫盘算地巧妙，脸上却丝毫不留痕迹，一脸为难地说道，“这恐怕……东军的勇武，天下传名，其主帅梁丘舞，又是武艺比肩燕王殿下的绝世猛将，单单留我西军在此，恐怕有些……”
“有些什么？”杨凌凑了凑身子，眯了眯眼睛低声说道，“东军亦乃四镇之一，西军亦乃四镇之一，西军又岂有不敌东军之说？再者，老夫并非要求韩公斩杀那梁丘舞，只要拖住她便可，免得此女到冀京坏事……”
“到冀京坏事？”韩公眼珠一转，似乎听出了什么，试探性地问道，“其实自打方才起，老夫便觉得诧异，殿下何以会招老将军前往冀京呢？莫非……燕王殿下冀京之行并不顺利？”
杨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色，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低声说道，“老夫知道，韩公乃商贾出身，凡事注重利益，不过这天下啊，有些事并不只关乎于利益……即便韩公眼下寻思要着弃暗投明，也得看朝廷的意思，不是么？总归，韩公以及韩公的公子，已经踏足了‘那一步’啊……”
韩宏闻言面色微变，他岂会听不出杨凌这是在警告他莫要朝三暮四。
话虽如此，其实韩宏自己也明白，已经踏足那一步、背叛了朝廷的他们，是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再回到朝廷的一方的，既然他能取代前任西国公，那么自然也会被其他人所取代。
此时此刻，哪怕是明知选错了方向、站错了位置，也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撑下去，否则，朝廷一方容不下他们父子，就连北疆，恐怕也再没有他们父子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韩宏连忙表露自己的心迹，借此打消杨凌心中的怀疑。
“老将军说笑了，燕王殿下英明神武，这才是老夫父子眼中的明君，又岂会是像老将军所说的那样，朝三暮四？”说罢，他顿了顿，用几乎只差拍着胸口的自信表情，慷慨激昂地说道，“老将军就放心地去冀京吧，此地，便交予我们父子便好……”
从旁，其子韩裎瞠目结舌，似乎是被其父态度的改变所惊呆了，就当他想开口说话之际，其父韩宏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韩公了！”微微一笑，老将杨凌站起身来，拱手说道，“事不宜迟，老夫即刻带兵赶往冀京，此地之事，还望韩公多多费心！”
“哪里，哪里，裎儿，送送老将军！”韩公和颜悦色地说道。
“……是！”
在西乡侯韩裎的相送下，杨凌离开了帅帐，在营地门口与韩裎客套了寥寥几句后，杨凌便带着随行人马，骑兵远去。
回头瞧了一眼依旧站在辕门口的韩裎，田凯皱眉问道，“老将军，您真觉得西军能挡得住东军么？”
“你觉得呢？”
摇了摇头，田凯不怎么信任地说道，“多半挡不住！”
岂料杨凌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老夫亦这般想！”
“咦？”田凯不解问道，“既然西军挡不住东军，老将军为何要留其在此？”
杨凌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似那等趋利而仁义可言的小人，岂能容他长久留在殿下身旁？不如就趁着此番机会，借东军之手将其铲除！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西军与东军同为冀京四镇之一，想来实力也不至太过于悬殊，若能在重创东军的同时铲除韩家父子，何乐而不为？”
田凯闻言恍然大悟，由衷赞道，“原来老将军不只是精于兵法，权谋一事亦是颇为擅长……”
“你这小子少奉承老夫了！走，我等即刻去冀京。虽然说有西军替我等挡上一阵，不过燕王殿下那边的情况，老夫终归是有些担忧……”
“末将明白！”田凯抱拳领命，旋即一脸狐疑地问道，“老将军，末将忽然想到，若是西军阳奉阴违，那可如何是好？”
仿佛是猜到了田凯的心思，杨凌冷笑着说道，“韩宏那老匹夫断然不敢的！梁丘舞何许人？梁丘家世代忠烈，就算韩宏有心避战，那梁丘舞也断然饶不了他父子这个朝中的叛徒！
活该那韩家父子以往好逸恶劳，只想着傍上殿下这根高枝，日后好高枕无忧地享受荣华富贵，却不奋力赚取功勋，以至于迄今为止寸功未建……若无人在殿下面前表奏也是罢了，若是有人说上几句是非之言，那韩家父子恐怕在我北疆也无立足之地！不然，你以为韩宏那匹夫何以会那般爽快地应下此事？”
“原来如此！”田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当然了，恍然大悟之余，他也不忘在心底狠狠唾骂一番那韩家父子，道一声活该。
而与此同时，韩裎已回到了帅帐所在，见其父韩宏在主位上闭目养神，遂恭恭敬敬地说道，“父亲，那杨凌已经离营远去了。”
“唔！”韩公轻应了一声，旋即缓缓睁开眼睛，在沉寂了数息后，忽然脸上泛起病态的晕红，狠狠将案几上的茶碗摔在地上，怒声骂道，“老匹夫，欺人太甚！”
韩裎的眉梢微微一颤，在吩咐心腹侍卫收拾了茶碗的碎片后，他不解说道，“父亲，恕孩儿一事不明，那杨凌叫我等在此阻挡东军，分明是不安好心，为何父亲非但不说破，反而一口应下此事？说句不该说的话，父亲您这不是将我等以及军中兵将往火坑推嘛！”
“你以为说破此事就有用了？”瞥了一眼儿子，韩宏满脸愠怒地说道，“我等自打投靠李茂以来，寸功未建……以至于杨凌那老匹夫毫不畏惧与我等一同到李茂帐前理论！”
“父亲息怒！”
“唉！”韩公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本来按照计划，只要我等将冀京献出，日后定然封王，却不想事与愿违……谁能想到那文钦虽然表面上对李寿不理不睬，但一旦事发，他却义无反顾地站到了朝廷了一方……这实在是为父的失算！
冀京未得，东军也未围困彻底，还叫冀州军一支援兵从我等眼皮底下潜近了博陵……裎儿，这警戒之事你是怎么办的？那么一支军队，岂能从你眼皮底下悄悄溜过去？”
“孩儿知罪！”韩裎只感觉嘴里发苦，别说当时了，就算是眼下，他依然还是想不通，廖立那支冀州军是怎么从他森严的警戒线中溜过去的。
似乎是注意到了儿子的表情，韩宏也没有再说什么，在思忖了一番后，改变口风说道，“阻挡东军，这的确是一件凶险万分的事，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父亲，此话怎讲？”
韩宏闻言捋了捋胡须，用颇有些得意地口吻说道，“我儿啊，为父起初只是徐州盐城一富商，如何坐到西国公这个位置，你可知晓？”
韩裎点了点头，恭敬说道，“先帝在世时，欲伐南唐，然朝廷国库不支，当时父亲捐赠钱布千车，粮谷万万担，资助先帝讨伐南唐，先帝大喜过往，破旧例封父亲为西国公……”
“不错！”韩公闻言哈哈一笑，旋即语重心长地说道，“为父出身低贱，教不了你为官之道，为父能教给你的，就是如何做一个杰出的商人！裎儿，你知道商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父亲曾教导过，是眼力！眼界要开阔，不能为眼前蝇头小利而昏头！”
“说得好！”韩公满意地点了点头，用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说道，“那时为父可是倾尽家财，甚至还向旧友借钱借粮……当时天下比为父富的亦有不少，其中大多数人都笑话为父昏了头，可之后呢？为父已贵为国公，而当年笑话为父的那些人，依旧还只是富甲一方的土财主，依旧顶着为人所看不起的商贾帽子，其人、其子女，日后亦难以入朝为官……这就是眼力！如何把握住机会的眼力！”
“父亲的意思是，东军这件事，亦算是一个机会？”
“何止算是？简直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捋了捋胡须，韩宏兴致勃勃地说道，“听杨凌那老匹夫的口风，李茂在冀京的处境应该是不怎么乐观，要不然，李茂也断然不会召杨凌到冀京，更不会私下命令杨凌围杀梁丘舞那位他的同门发小……倘若为父猜得不错，眼下应该是李茂最为艰难的时刻！”
“那又如何？”韩程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说道，“那杨凌又没叫我等去支援李茂，即便日后李茂解除了危机，于我父子又能有几分好处？”
“你这孩子，方才为父对你说的话就忘了么？”韩宏不悦地皱了皱眉，再次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等确实没有可能支援冀京，但是可别忘了，梁丘舞就在这边……你告诉为父，若天下有一人乃是李茂所惧，所谓何人？”
“与他一门习武的门长师姐，炎虎姬梁丘舞……”韩裎脸上表情微变，仿佛是领悟了什么。
“不错，正是梁丘舞！”韩宏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道，“燕王李茂不愧其李氏皇族第一勇士之名，其勇武，怕是东国公当年也难及，但只可惜，他终归不是梁丘一门的人，再怎么厉害，也及不上梁丘舞那个梁丘公口中的天才……若是叫梁丘舞脱困并且顺利抵达冀京，那么，燕王李茂便注定败北，正因为清楚这件事，李茂才会叫杨凌提前一步杀死梁丘舞，不是么？”
“父亲的意思是，倘若我父子能在此阻挡住梁丘舞……”
“雪中送炭！这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狠狠吐出一口气，韩宏冷笑着说道，“救援冀京治标不治本，最根本的关键还是在于炎虎姬梁丘舞，可笑杨凌那老匹夫看似精明，却连这种事都看不透……”说着，他顿了顿，满带恨意地说道，“倘若我父子此番顺利将梁丘舞阻挡在此，日后李茂登基，首功无可厚非便是我父子，李茂亦会将我父子视为心腹。到时候，你与为父再上表奏明杨凌临阵脱逃之罪，我看那老匹夫如何抵赖！”
可能是被父亲的言论说服了，西乡侯韩裎亦是满脸喜悦之色，不过再深思了一阵后，他却又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话虽如此，不过倘若对方是东军的话，恐怕难胜……”
“前提是对方知晓我西军的情况……别忘了，我西军可是四镇中最为隐秘的一支！”
“这倒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西乡侯韩裎摸了摸下巴，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孩儿知道怎么办了！就将狠狠挫败东军锐气，作为我父子投靠李茂的进身之功吧！”

第八十五章 难以反击，无休止的骚扰
在北疆军偏师主帅杨凌威逼利诱西国公韩宏韩裎父子二人在博陵与安平国的边境阻挡东军回援冀京这时，在博陵，东军已打扫完毕战场，梁丘舞亦见到了刘晴、廖立、成央、枯羊等人。
“小晴，此番当真是多亏了你……”久别相逢，梁丘舞拉着刘晴的手唠叨着，期间不乏有感激之词。
也难怪，毕竟若非是刘晴以及廖立赶来搅浑了博陵的水，东军恐怕难以从老将杨凌手中逃脱，尽管她梁丘舞多半可以凭借着过人的武艺逃过一劫，但是麾下普通的东军士卒显然是难以幸免，毕竟老将杨凌经验老道，是绝对不会放任东军回援冀京，去破坏其主燕王李茂的好事的。
当着诸多将领的面被梁丘舞这般称赞，刘晴小脸不禁微红，诺诺说道，“小舞姐姐谬赞了，人家其实也没做什么……”说着这里，她抬头瞧了一眼梁丘舞，由衷欢喜地说道，“得见姐姐脱困，晴儿心中着实欢喜地紧。”
不知为何，她眼眶隐隐有些泛红。
也难怪，毕竟刘晴如今可以说是了然一身，再无什么至亲的亲人，虽说有个同样流淌着南唐刘氏血脉的、叔叔辈分的刘言，但说到底终归以往不曾接触过，相比较而言，恐怕还是梁丘舞更为亲近，毕竟梁丘舞是梁丘皓的堂妹，所谓爱屋及乌，刘晴自打见到梁丘舞的第一刻起，恐怕就已经将梁丘舞这位“陈大哥”的堂妹视为了最亲近的人。
而与此同时，严开、陈纲、项青、罗超等人正围着廖立、成央、枯羊等人叨扰着方才战场的见闻，期间不乏对廖立的啧啧称赞。
有些出乎这四位东军四将的意料，他们这么也没想到，三年前军演时还只是一介寻常将领的廖立，如今已经成为冀州军的一路偏师主帅，甚至于，一身武艺亦是让四将叹为观止。
当下，不服输的项青便开口要与廖立比试腕力，谁叫枯羊一个劲地吹捧自家的这位廖将军乃是冀州军第二猛将呢？
项青的力气众所周知，此人在当年追捕谢安到东公府请梁丘舞发落时，可曾在当街独力拦下一匹受惊的马，可想而知其力气。可这回在廖立面前，项青虽然也谈不上落于下风吧，但也始终无法制胜。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僵持了有整整数十息工夫，猛然见只听“噶彭”一声巨响，整张案几竟被项青与廖立从中扳断。
“好臂力！”陈纲此时正在包扎伤口，见此不由赞叹出声。要知道项青的力气就连他也有所不及，却没想到廖立竟能与他不分秋色。
瞧了一眼廖立，陈纲对廖立更是高看了几分。
“廖兄弟果然是好力气！”松开右手，项青瞥了一眼手背上那被廖立捏出来的五条指印，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笑呵呵地赞许道。
“哪里哪里！久闻谢大人所言，项副将力能扛鼎，如今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廖立亦重复项青的动作，笑呵呵地回赞道。
眼瞅着项青与廖立在那英雄相惜地互相称赞，枯羊心下不禁有些遗憾，遗憾他所敬佩的廖立并非从这场角力中胜出，不过一想到廖立的真正本事并不完全体现在武艺上，枯羊的心情顿时便改善了许多。
不远处，梁丘舞与刘晴瞧着这帮武夫摇了摇头，要知道她们正在细聊冀京那边的变故呢，可这帮人倒是好，还有闲情逸致扳手腕，若不是大胜了一场心情颇佳，梁丘舞多半会呵斥几句。
“莫理睬他们，小晴，你接着说。”
“好的。”刘晴点了点头，对项青与廖立那边的状况视若无睹，正色将冀京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梁丘舞，只听得后者连连点头。
忽然，梁丘舞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眉说道，“等等，小晴，你方才说李茂已受困于冀京，因此不得不召唤身在博陵的北疆老将杨凌，那么我等岂不是坏了事？”
刘晴自然清楚梁丘舞指的是什么。
想想也知道，那杨凌见梁丘既然已舞脱困，哪里还会继续留在博陵，十有八九就直接往冀京方向支援去了，那可是六万北疆大军啊，这股强大的力量若是插足冀京那边的战事，显然会对整个战场局势造成无法估量的改变。而其中最糟糕的改变，无非就是燕王李茂借这支新力军重振军势，再次营造出在武力上彻底压倒朝廷军的势头来。
“这件事小舞姐姐不必多虑，我想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必定是事先料到……”
“不行！”梁丘舞闻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此事因我而起，岂能因此而坏了大局？”说罢，她起身吩咐道，“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四将听令，传令众军，我军即刻回援冀京！”
“当下？”正与廖立称兄道弟的项青脸上笑意一收，正色询问道。他之所以这么问，无非就是因为此时天色已晚。
梁丘舞自然明白项青问这句话的目的，点头肯定道，“对，当下！日夜兼程！”
“是！”项青抱拳领命。
“还有廖立，”转头望向廖立，梁丘舞沉声说道，“在我军抵达东军以前，你与我军一同行动，暂时归本将军统率，可有异议？”
要知道梁丘舞可是谢安的长房夫人，说什么廖立不会也不敢有任何异议，闻言抱拳说道，“是，末将遵命！”
“好！那就朝着冀京……出发！”
“得令！”
将令下达，东军各司其职，于当日黄昏朝冀京方向进兵，然而就在他们经过博陵交界之时，他们这才注意到，远处那属于西军的营寨，依旧是灯火通明。
这意味着，西军并没有随同老将杨凌一起前往冀京，而是继续留守此地，至于究竟是防备着何人，不言而喻。
“这韩家父子是死到临头也不悔改啊！”见前方道路被堵死，脾气冲动的陈纲忍不住骂骂咧咧道。
梁丘舞见此亦是面色一沉，叫项青策马拿着火把靠近营寨喊话，希望韩家父子能弃暗投明，回心转意。
可谁想，项青还未靠近营寨，迎面便射来一通箭矢，吓地项青赶忙又逃了回来，口中连声大骂。
“这帮龟孙子，忒阴险了！”
枯羊不解，很是好奇地上前，拾起地上一枚箭矢，他这才明白，项青为何那般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
原来，从西军射出来的那些锋利箭矢，其箭头都被墨水涂黑，在黑夜里不易察觉，若非项青本领过硬，恐怕早就着了道。
“看来，这就是西军给我等的答复了！”接过枯羊递来的箭矢，廖立恭敬地将其递给了梁丘舞。
“……”梁丘舞注视那动过手脚的箭矢，俏脸上怒气若隐若现，咬牙说道，“好！既然这便是西军对我军的答复，那么，我东军自然亦要有所表示！”
这一番话，着实听得众将热血沸腾，尤其是枯羊。
也难怪，要知道这可是西军与东军的交手。
多少年了，东军与西军同为冀京四镇之一，从来不曾交手过。此番若是两军对阵，岂非是最为激动人心的事？
而这时，梁丘舞已下达了攻营的命令。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西军的态度虽然强硬，但实力似乎是不堪一击，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工夫，东军便攻破了营寨。
眼瞅着那些身穿银色铠甲的西军士卒亡命般朝着前方逃走，东军将士心下失笑不已。
想想也是，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在此黑夜那是何等的显眼。可以说，在皓白的月色下，那些西军士卒们根本就是无所遁形。
逃？往哪里逃？
根本不需将令，东军的兵将们各司其职，各自追逐地目标。
这哪里是什么厮杀，简直就是一面倒的局势，这让原本心怀期待的枯羊目瞪口呆。
“这就是西军？如此不堪一击？”枯羊实在有些傻眼了，毕竟在他们面前的这支西军，其实力竟连太平军的杂兵也及不上，一触即溃。
不远处东军将领项青闻言轻笑一声，颇有些得意地说道，“那也得看碰到的是什么军队！就西军那群货色？打个泰山寇还能打个一年半载，最后还是狼狈败退到冀京……可笑之极！”
确实，早些年谢安还在李寿的安乐王府时，韩家父子就在泰山附近剿贼，剿灭了一年多，贼寇丝毫也不见少，若不是韩家父子早些年有恩于朝廷，恐怕早被问罪了。最后，还是当时的皇五子李承为了谋朝篡位私底下将西军召回了冀京。
可能就是因为知晓这些事吧，东军的兵将们丝毫未曾将西军当回事。
但是，廖立可并不这么看。
“吁——”
在枯羊惊诧的目光下，廖立一把勒住了马缰，用狐疑的目光扫视着四周黑漆漆的山峦。
“项副将，项副将！”
“唔？”项青亦勒马顿足，回头疑惑地看向廖立。
只见廖立审视了一眼远方的漆黑之地，忽然皱眉说道，“项副将不觉得，西军越来越少了么？”
项青闻言下意识地望向远处，旋即虎目猛地一凛，因为他惊骇地发现，远方西军那些银白色的身影，正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迅速消失，消失在周遭那些连绵的黑夜当中。
不一会的工夫，数以两万计的西军竟然消失地无影无踪。
“活见鬼！”项青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而此时，附近的其余的东军兵将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一个个茫然失措，六神无主。毕竟，西军可是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地无影无踪的。
更让人后背生寒的是，附近山峦里幽幽传出了一阵阵哀嚎，若隐若现，恐怖之极，让人听了从心底泛起凉飕飕的感觉。
“在那里！”忽然，一名东军兵将指着左侧山峦喊道。
东军众兵将转头一瞧，果然瞧见在山丘之上有无数银白色的身影，他顿时，他们心下松了口气。
“什么啊，原来是看花眼了……”一名士卒用自嘲的语气缓解着心中的惊骇。
众东军兵将哄笑几声，连忙朝着那里追赶，结果还未赶到，众人便眼睁睁地看到，那些银白色的身影竟在一瞬间的工夫消失地无影无踪，旋即，在右侧的山峦上，却出现了西军那些银白色的身影。
紧接着，右侧的那些银白色的身影亦突然消失，旋即又出现在别处，整个过程只看得东军众兵将脑门冒汗。
来回几次，东军兵将且不说找不着西军的位置，就连他们自己究竟追到了什么地方都无从得知，只感觉到处都是西军的士卒。
忽然，大军左侧传来一阵惨叫声，项青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这才注意到，左侧数十名东军将士被暗箭所伤，而顺着暗箭射来的方向一瞧，项青这才瞧见路边林中有数百银白色的身影。
“龟儿子胆敢暗箭伤人？！”
口中大骂着，项青亲自带人追了过去，结果还未靠近，就发现那些银白色的身影竟然消失了。
旋即，东军大部队的右侧又遭到的袭击，攻击他们的还是那些身穿着银白色铠甲的西军士兵，可当怒发冲冠的陈纲带着人追过去一瞧，对方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西军一个个都是鬼魂所变？懂得腾挪之仙术？]
众东军兵将心中有些发怵了，不能理解他们此番所遭遇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若是人，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消失呢？若是鬼……人能斗得过鬼么？
“原来……西军是刺客啊？”严开喃喃自语道。
从旁，成央听闻不能理解，疑惑问道，“严副将说得什么？”
只见严开双目一凛，低声说道，“冀京四镇各有分工，东军乃骑兵，南军乃重步兵，北军乃轻步兵，唯独西军最是神秘，如今我算是明白了，西军……是刺客！”
“刺客？”廖立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镰虫漠飞的身影，心说单单只是东岭众刺客那些数百人，在广陵时就已经叫太平军不得安身，此番这两万西军若真是刺客，那还不得叫东军吃不了兜着走？
是，在白天，在正面交手的情况，一支由刺客组成的军队的确不是东军的对手，可是在晚上呢？
广陵一役已足以证明，刺客在夜里那是何等的可怕。
而更不妙的是，西军这支刺客，还说不定究竟是人是鬼，要不然，怎么能毫无声息地偷袭东军，又毫无声息地消失呢？
瞧了瞧周围几位将军的表情，枯羊心下有些纳闷，小声地询问着罗超。
“罗将军，西军的情况……东军不知情么？”
罗超摇了摇头。
枯羊正准备再次询问，从旁严开低声补充道，“别问了，对于西军，我等知晓的与你们一样多……我等，从未交手过……”
一旁廖立听着纳闷，好奇地插嘴道，“从未交手？连演习都不曾一起过？早前年在冀京时，南军不是还与我等一同演习么？”
“那是因为吕公喜爱我家姑爷，兼之膝下独子已逝，欲将南军交付给我家姑爷……而早些年，吕大少尚在时，南军可从未与我军一同演习，更别说你冀州军……”严开耐心地解释了一通，他口中的吕大少，指的便是吕公早年在汉函谷关时被梁丘皓所斩杀的独子，吕帆。
“原来如此……”廖立这才恍然大悟，旋即皱眉望向仿佛阴风戚戚的山峦。
他有预感，若是无人针对眼前的局势做出正确的判断，恐怕东军此番会折在这里。
果然，廖立的预感成真了。不同于当年冀京城内东军在应战西军时那压倒性的优势，今时今日的东军，在西军的骚扰下那是举步维艰，几乎每行一里路，都会遭到西军的狙击。
而让东军兵将感到气闷而惶恐的是，那些用暗箭偷袭他们的西军士卒，仿佛一个个都是阴曹索命鬼魂似的，一旦得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叫他们连追击的机会都没有。
而最最不妙的是，此前东军为了追赶西军，竟来到了一处路面不平且泥泞的地方，并且还迷失了方向，这意味着东军失去了速度这一大利器。
“这帮龟孙子，四年前在冀京时绝对是放水了！”踏着泥泞难行的路面，项青不由地怒骂出声。他原以为西军只是欺世盗名，却不想，人家确实是有压箱底的招数，并且这招招数施展出来，还愣是叫他们东军难以抵挡。
梁丘舞的表情亦不好看，毕竟是她下达的追击西军的命令，此番东军在这黑夜里迷失了方向，她必须负最大的责任。
不过话说如今，她也着实没想到西军竟然如此难缠。
不得不说，面对着西军这般无休止的骚扰，东军是寸步难行，不得已，梁丘舞下达了原地歇息的命令，叫麾下兵将警惕西军的袭击。
这一宿，东军兵将们过得简直就是苦不堪言，因为几乎整宿，他们都遭到了西军的疯狂骚扰，有时候，根本还未发现有人偷袭，便已有不少东军兵将中箭身亡，那仿佛厉鬼索命般的手法，严重折磨着东军兵将们的心。
就这样一直到了天明，情况这才稍微转好了一些，至少西军士卒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偷袭东军，但是，经历了一整宿噩梦般折磨的东军，又哪里还有精力行军？更别说与西军厮杀了。
日复一日，情况越加恶劣，白昼东军根本没办法在西军的骚扰下行军，而到了夜里，简直就是西军的天下，来去自如，仿佛个个都是梁丘皓、金铃儿、漠飞附体，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消失就消失，愣是找不着半点痕迹。
要不是西军士卒留下的脚印证明这帮还是活生生的人，恐怕东军的兵将们早已被折磨疯了。
直到眼下，他们这才明白，何以当年西军能独力骚扰南唐的大军，叫其片刻也不得安生。
别说梁丘舞、廖立等将领，就连聪慧机敏的刘晴，此番也被仿佛神鬼附体的西军给难住了，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些活生生的西军士卒，究竟是怎么在东军无数士卒的眼皮底下消失地无影无踪的。
不过同时，刘晴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如此……这才是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叫我过来的真正用意么？]
入夜，刘晴坐在篝火旁细细思忖着。
或许有人会说，当着西军无孔不入的骚扰，东军再向这样肆无忌惮地点着篝火，这真的合适么？
可事实上，就算东军都灭掉了篝火，也不见得能承受住西军无时无刻的偷袭。点亮篝火，至少能让东军兵将们心中好歹有些底气，否则，一眼望去皆是黑乎乎的，这反而是一种心灵上的煎熬。
“小晴，想什么呢？”梁丘舞给刘晴递来一小袋的干粮。
“在想长孙湘雨那个女人呢……”接过干粮道了一声谢，刘晴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服气地说道，“我原以为她叫我过来是为了对付那杨凌，如今才明白，她叫我想办法对付的，是西军！那个女人早就料到我能替小舞姐姐你解围，也料到了西军也会在这里阻挡我军回冀京……”
确实，其实早前刘晴心中的确有些纳闷，她不止一次地怀疑长孙湘雨为何要让她来援救梁丘舞。
难道只是为了与北疆老将杨凌的那一番用兵用计么？
刘晴并不这样认为，因为若单单只是这样的话，根本用不着她刘晴出马，廖立绝对可以肩负起此任。
可若非如此，那就是因为什么呢？
而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长孙湘雨要让她对付的，是西军！仿佛那个女人早已料到了梁丘舞、杨凌、韩家父子甚至是包括她刘晴在内的所有人在那之后会发生的事。
[妖孽！]
纵然是刘晴也忍不住要在心底轻骂一句。
“西军……”梁丘舞的表情稍稍有些不好看，毕竟他东军从未受到过如此的阻碍，西军的实力，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有主意么？”沉默了半响，梁丘舞询问道。
刘晴默然不语，显然，她还未弄明白西军何以能做出那些诡异之事的愿意，心中充斥着许许多多的疑团。
见此，梁丘舞亦不追问，自顾自地拨着篝火。
眼瞅着那明晃晃的篝火，刘晴的脑袋以常人无法媲美的速度运算着，这份当初险些叫长孙湘雨都吃瘪的智慧，如今竟会折在西军解烦军手中？
这一点刘晴可绝对不承认。
可话说回来，西军究竟是怎么做的呢？他们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刘晴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她站起身，叫上廖立护卫，百无聊赖地漫步着，权当是散心，纾解心中的紧张。
[如果是那家伙的话，他对这种事应该很拿手吧？见识决定智慧……么？]
刘晴不自觉地想到了谢安，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地上一个个亮晶晶的东西引起了刘晴的注意。
“这是……”
她几步走上前，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在细细一瞅后，脸上缓缓地露出了几分古怪之色。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第八十六章 强大背后的脆弱
“这是什么？”
旁边廖立瞧见刘晴从地上拾起一物，心怀好奇地凑了上前，他只觉得那件小物晶莹光亮，在篝火的影射下闪闪发光，看着着实有些眼熟，但是呢，却又叫不出名字来。
这种有口难言的感觉，让他感觉颇为难受。
“是镜子！”也不知道是否是察觉到了廖立心中那股难受劲，刘晴张口说出那个小物件的名字。
“对对对！”廖立闻言一愣，旋即连连点头，可片刻之后，他脸上却又露出几许迷惑，古怪说道，“真的是镜子么？怎么瞧着……”
“不会错！”将那件晶莹透亮的小物件拿在手里，刘晴在仔细端详了一番后沉声说道，“准确地说，这种镜子叫做锡纸镜！”
锡纸镜，从工艺的角度来说与后世的镜子已然差不了多少，镜面的清晰度岂是铜镜可以相提并论的？这种造价昂贵的工艺品，就算在冀京名流贵族圈中也称得上是奢侈品，若非是大富大贵人家，那是绝对买不起这种价值千金的奢侈品的。
然而这种造价昂贵的奢侈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话是没错……”摸着下巴，廖立若有所思地说道，“怎么与末将在东公府以及大人府上瞧过的不太一样？”
刘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冷笑着说道，“因为它并非是一般的镜子！你之所以瞧着别扭，觉得不同于东公府与谢府上的镜子，原因就在于前者是平的，而这个……你来看！”
廖立听罢凑过头来仔细观瞧，他这才注意到，原来那片镜子并非是什么镜子的碎片，而是一片完整的镜面，更不可思议的是，它并非是像寻常镜子那样是平面的，而是一面呈三角状，一面呈平面状，原本似乎是应该紧贴在什么东西上应用的。
死死盯着那个形状古怪的镜子良久，刘晴喃喃说道，“果然是见识决定智慧的高低呐……”
“什么？”似乎是没有听清，廖立好奇地问道。
听闻此言，刘晴如梦初醒，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之色，站起身岔开话题说道，“走吧，本军师已经识破西军的把戏了！”
廖立闻言一愣，惊喜莫名地问道，“当真？军师当真已经识破了西军的……唔？把戏？”说到最后，廖立不由得愣住了。
“不错，是把戏！”仿佛是猜到了廖立心中所想，刘晴嘴角泛起几分笑意，淡淡说道，“真是想不到呐，堂堂四镇之一的西军，其被称之为诡异莫名的兵法，竟然只不过是这种仿佛江湖上骗术一流般的东西……”
[不过话虽如此，在碰到谢安那家伙之前，我恐怕是参悟不透的……啊，参悟不透的。虽然为人可恶，但长孙湘雨那个女人说得确实没错，见识，决定着智慧的高低……]
在说完那句话后，刘晴心中补上了她未说完的话。
廖立倒是猜想不到刘晴此刻心中的滋味，见她口口声声说已经识破了西军的把戏……好吧，无论是什么，反正只要能一吐这些日子以来的郁闷之气，廖立根本不会管那么多。
可当廖立开口询问时，刘晴却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郑重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再过些时候便知！”
廖立闻言不禁有些气闷，心想这位刘军师什么都好，但是有一点与长孙湘雨倒是异常相似，那就是非要等到某个时刻，才会将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部将，毫不体谅不知情的部将们迫切希望得知真相时的那种仿佛猫爪挠心般的难受。
“走吧，该是终盘收宫的时候了！”
随手将那个造型古怪的小镜片放在腰间的小香囊中，刘晴转身朝着梁丘舞所在的方向而去，与来时满脸苦闷的她相比，眼下的她，神采奕奕，一脸的自信满满，仿佛西军已然是她囊中物一般。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东军其实并不远的林中，西乡侯韩裎正站在一棵树的背后，遥遥打量着远方那些东军点燃的篝火。
什么四镇之首！
什么天下第一骑兵！
不过如此罢了！
韩裎的嘴角泛起几分冷冷的笑容。
他确实有值得骄傲的资本，因为在过去的这几日里，他所率的西军偷袭东军次次得手，竟没有一次失利过。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难道西军当真强到这种地步么，能够将军势极强、强到连燕王李茂都为之忌惮的东军死死压制住，还是说，正如廖立等人此前所猜测的那样，其实西军士卒个个都是藏匿身形本领足以媲美梁丘皓、金铃儿、漠飞等人的绝顶刺客？还是说，其实西军士卒实际上都是能够钻土穿地的幽冥鬼魄？
皆不是！
西军是人，活生生的人，并且，虽然他们亦称得上是精锐，但却无法与东军相提并论，他们之所以神龙见首不见尾，其原因就在于，他们拥有一套极其特殊的铠甲。
啊，铠甲……
西乡侯韩裎不自觉地将目光放向了身后的麾下士卒，那些西军的战士们正在检查着自己的甲胄。
那究竟是一套怎样的甲胄？
在一名西军穿戴甲胄的期间，只见那套甲胄上竟反照出周围的一切景物，无论是周围的树木还是人，一概印照地清清楚楚，而待那名西军士卒将整套甲胄穿戴完毕后，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了，那名活生生的士卒竟然就那么消失在了原地。
顺着西乡侯韩裎的视线望去，只见地上的那一件银白色的薄铠竟然凭空“升”了起来，在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一名无头无四肢的银白铠甲士卒就那么呈现在了韩裎面前。
通过地上出现的脚印得知，那名士卒其实并没有真正消失，他只是通过某件不可思议的道具，将不可能变作了可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够做到凭空消失。
折射！
倘若谢安此刻身在此地的话，他显然能一口道破西军的秘密：原来，西军的真正甲胄，并非是那件只能算是混淆耳目的银白色外甲，而是里面那套甲胄，一套在皮甲上全部贴上刘晴所找到的那些造型古怪的镜片的甲胄，一套能通过光线的折射，将穿戴这种甲胄的士卒、其背后的景物通过镜面的棱角折射，折射到甲胄前方那些镜片上来的甲胄。
怪不得西军被称为最神秘的四镇兵马，因为这种超越时代的甲胄，其蕴含的理念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哪怕是称之为隐身衣恐怕也不为过。
同样，也怪不得西军从来不与其他军队一同演习，哪怕是曾经假意接受皇五子李承的邀请，参与逼宫之乱，在面对东军的镇压时，西军也同样只是在放水，因为这种底牌，绝对是只能在逼不得已使才使用的压箱底绝招。
一旦被识破，西军将再没有任何的威胁，充其量也只是一支擅长弩箭的步兵而已。
说句毫不为过的话，此番若不是北疆军主帅杨凌的威逼利诱，韩家父子是绝对不会动用西军这唯一也是最后的底牌的，毕竟与东军、南军、北军不同，西军又被称之为诡军，本来就是作为一支扰乱敌军为目的的军队而被创立的，而创立这支军队亦动用了跨时代的工艺以及不可估量的金钱，毕竟锡纸镜在大周亦算是极其稀少的奢侈品，打造一套西军这样的铠甲，绝不会比东军蓄养战马、以及南军打造精铁重铠的费用便宜。
毫不夸张地说，其实冀京四镇这四支作为冀京最后防线的军队，其本身就是用无数的钱堆出来的，除了兵种不同，在战场上的作用亦不同外，其实从花费巨资的角度来讲，实际上是差不多的。
但是有一点西军跟其余三支冀京四镇不同，那就是，他们花费巨资打造的不可思议镜甲，虽然能让他们做出一些在世人看来极其不可思议事，但是这种附加的威慑力，亦像他们身上镜甲的原材料那样脆弱不堪，就如泡沫一般，一旦欺诈的把戏被拆穿，毋庸置疑他们会顿时被实力强劲的东军所吞没。
而这，恰恰也正是韩家父子此前所顾虑的。
不过话说回来，从这几日的种种迹象显示，东军似乎并不能识破这种障眼法般的欺诈把戏。
凭借着那套不可思议的镜甲，有几次其实那些偷袭得手的西军士卒明明就站在那些东军士卒们面前，亲眼目睹着那些东军士卒们眼中那仿佛白日见鬼般的恐惧表情。
一想到这件事，西乡侯韩裎不由感觉有些好笑。
“侯爵！”一名无头无四肢的银白甲胄“飘”到了西乡侯韩裎跟前，低声唤了一句。说实话，若非韩裎清楚知晓，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这种惊世骇俗的奇观吓死。
“是时候了么？”
韩裎淡然问道。
“是，据眼线回报，正如侯爷所预期的那样，东军正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死峡谷逃窜……”
“很好！”韩裎嘴角泛起阵阵笑意。
以为西军的招数就只是偷袭？
可笑！
偷袭的真正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将猎物驱赶至陷阱罢了！
一旦东军踏足那个死峡谷，哼哼！
韩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什么？若是西军察觉到该如何是好？
那个死峡谷有连绵十余里长，况且又是在深山之内，从峡谷口观望只能望见巨木林立，根本瞧不见全貌，东军会察觉到才有鬼！
“报！东军已踏足死谷！”
“嘿！”轻笑一声，韩裎舔了舔嘴唇，喃喃说道，“该是时候去猎虎了……”说着，他面色一正，沉声喝道，“出发！”
“得令！”
一切的一切，在西乡侯韩裎看来相当顺利，在不知不觉中，东军已经步入了那个死峡谷，步入了绝境，剩下的，只需要韩裎带着西军士卒将后路一堵，随后……
嘿嘿！
韩裎迫不及待想看看，当东军看到无数架无人操控的手弩凌空“浮”起，并且瞄准他们的时候，他们将会是一副怎样的面孔。
是惊骇？是惶恐？
“有意思！”
一个时辰之后，就当西乡侯韩裎带着西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吊在东军身后，边偷袭骚扰边将东军驱赶到那个死谷时，东军中其实也已有一些人察觉到了前方道路的异常。
“报！前方道路不通，这个峡谷是死谷！”
担任斥候的东军士卒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前方的异常，紧忙回来禀报，然而刘晴却是一脸不以为意的神色，淡淡说道，“休要理睬，继续前进！”
这道将令，叫东军兵将们大为不解，只不过见梁丘舞颇为信任刘晴，因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赶路。
没想到才过不久，东军便果然来到了死谷的尽头。
“小晴……”梁丘舞用询问的目光望向刘晴，她能肯定刘晴心中必定有着什么能够转败为胜的计谋，但很遗憾的，凭她的智慧，恐怕是猜测不到的。
其实不单单是梁丘舞，就连廖立、严开、陈纲、项青、罗超、成央等大将亦参悟不透。
而就在这时，只听刘晴镇定自若地说道，“全军转向，前军为后军，后军为前军，准备迎战！”
“迎战？在这种地方？”项青一脸古怪地嘀咕道，“背靠峭壁，怎么着要背水一战？”
“不好么？”似乎是听到了项青的嘀咕，刘晴轻笑着说道，“在当下这种环境下，若是我军依然遭到偷袭，那么敌军只有可能是在我军的前方！”
“诶？”项青闻言一愣，旋即恍然大悟，看向刘晴的眼神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变成了惊叹不已，惊讶说道，“莫不是刘军师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故意让我军来到此地？”
“我？”刘晴闻言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并非是我主动，而是西军驱赶我等到此，本军师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将计就计？”项青愣了愣，正要询问，忽然前方远处隐约浮现无数银白色的身影。
[西军来了？！]
众东军兵将神经绷紧，惶恐却又无可奈何地，眼睁睁看着那无数银白色的身影逐一消失。
[在哪里？在哪里？]
不少东军士卒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说他们此刻是草木皆兵亦不为过。也难怪，毕竟在他们心中，西军已几乎与索命的鬼魄划等号。
见此，刘晴沉声喝道，“不必张望，西军也只不过是活生生的人，在这等狭隘的地形下，只可能出现在尔等前方！”说着，她俯身对身旁的项青说了几句。
只见项青听了刘晴的嘱咐后表情古怪，拉着罗超往大军的后方去了。
而此时，正如刘晴所料的那般，西乡侯韩裎以及麾下西军士卒已缓缓接近了东军，相隔不过一箭之地。
但是让韩裎感到不解的是，对面那些东军的兵将们虽然一个个惊慌失措，但是却严正以待，仿佛有什么诡计。
不过转念一想，韩裎又不以为意了，因为在他看来，反正东军瞧不见他们，又能折腾出什么来？
他疏忽了，东军的兵将们虽然看不到他们，但是，东军中却有两位拥有着世人难及的直觉，那种在沙场上磨练的危机感，有些时候可远远比双目还要好用。
这不，明明前面远处空无一人，但是梁丘舞却本能地握紧了宝刀狼斩，而廖立亦从近侍手中接过了长枪，一脸紧张地审视着前方。
“怎么了？”刘晴明知故问地询问廖立道。
“不太对劲……”虎目微眯，廖立紧张地脑门冒汗，咽着唾沫低声说道，“末将感觉前方杀气腾腾，但是……”
“但是却瞧不见一个人，是么？”刘晴笑眯眯地反问道。
廖立诧异地望了眼刘晴，不解地点了点头。
“那就试试好了！”微微一笑，刘晴打了一个响指，淡淡说道，“前军向两侧散开，弓弩队上前！”
严开闻言一愣，不明白刘晴下达这个将令的目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按令行事，毕竟梁丘舞有言在先，东军暂时归刘晴调度。
眼瞅着东军将弓弩队调了上来，西乡侯韩裎愣了愣。
怎么回事？难道东军发现我军的踪迹了？怎么可能！明明还有一箭之地，这种距离下，他们应该瞧不见我军才对……
唔，可能只是吓唬！
毕竟东军瞧不见我军，不可能会胡乱放箭！
然而就在他思忖的时候，东军却出乎意料地射出了一波箭矢。
顿时，在西乡侯韩裎惊骇且难以置信的神色下，他麾下西军身上传来一阵咔嚓咔擦的怪响。
转头一瞧，韩裎吓地后背泛起阵阵寒气，因为他发现，被东军抢先射了那一波箭矢，他麾下原本潜行地好好的士卒们，身上的镜甲竟有一部分被射碎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失去了完整镜甲隐身的他们，彻底地暴露在了东军铁骑面前。
“嘶……”
东军兵将们发出了一阵惊骇莫名的抽气时，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方才明明还空无一人的地方，一波箭矢过后，竟然凭空出现了无数人影。
而就在这时，刘晴下达了骑兵冲锋的命令。
话音刚落，项青与罗超各自率领一支骑兵从后军窜了出来……
眼瞅着因为失去完整镜甲而暴露在己方面前的西军士卒们阵型大乱，刘晴眼中泛起几分嘲讽。
“果然就跟那锡纸镜一样，看似不可思议，其实亦脆弱地紧……这世上有些事物亦是如此，乍看玄妙，可一旦被打破，就变得一文不值！锡纸镜如此，西军亦如此！——杀过去！全军突击！”

第八十七章 强大背后的脆弱（二）
伴随着刘晴的一声令下，项青与罗超两位东军大将亦率先撕破了西军的阵型。
尽管在距离百步的情况下依旧很难辩解依靠镜甲隐形的西军士卒，但是那些失去了镜甲保护而暴露在空气中的西军士卒们，却成为了东军兵将们判断敌军位置的最好标记。
更关键的是，在这种狭长的峡谷中，东军兵将根本不必去担忧左右两翼以及背后是否会遭到敌军的埋伏，他们只管向前冲，只管将右手手中的战刀倾斜依靠在马鞍前的凹槽扣锁内，凭借战马马力的冲刺劲头，不费吹灰之力地收割敌军的性命。
“放箭！放箭！”
眼瞅着那气势汹汹的西军士卒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西乡侯韩裎也顾不上西军军纪中那条最为苛刻的噤声条令，也顾不上他的声音会引起东军兵将的注意，就那样惊慌失措地喊了出声。
不得不说，西军作为冀京四镇之一，其实力素养也绝非是太平军一流可比，就在西乡侯韩裎发出命令的当下，那些西军士卒们便已举起了手中的弩箭，对准了近在咫尺的项青与罗超两个东军曲部。
有一点西乡侯韩裎猜中了，当那些“无人操控”的手弩凌空“腾飞”而起时，就连项青这等东军猛将虎目中却也闪过一丝异色。若不是之前东军的那一波箭矢已经打破了西军的神秘，将西军之所以能做到一些不可思议的秘密全部暴露了出来，恐怕连项青这等猛将在看到这种奇观后也会吓得半死。
不过眼下嘛……
在剥除了那层神秘而不可思议的外衣后，西军在东军眼里，也不过只是一支由普通人所组成的军队而已。
啊，只要对方是活生生的人，那么东军就绝对不会畏惧！哪怕他们前一阵子尚被北疆一方的老将杨凌死死压制，压制地喘不过气来。
这便是东军，意志坚韧毫不逊色南军的大周冀京四镇之首！
“注意避让箭矢！”
面对着数以千计、甚至是数以万计的西军手弩，项青却仅仅只是说了句叫麾下的兵将们注意避让箭矢，竟丝毫也没有回避的意思，实在难以想象东军兵将在面对严峻危机事的处事淡然。
“唰唰——”
在项青一声喊声过后，作为先锋的东军兵将们左手从战马的背囊中摸出了一枚小圆盾。
顾名思义，这枚小圆盾真的很小，几乎只有两个手掌那么大小，遮在身前甚至连上半身半个身躯也遮挡不住，与南军的那种动辄七八尺有余的精铁塔盾完全不能比，无论是重量还是坚固程度。
毕竟那小盾只是竹木混合的小木盾外包了一层牛皮罢了，别说梁丘皓、梁丘舞、李茂、阵雷那等大豪杰，就算是谢安，亦能一拳将这种小圆盾打碎。
但是，这种小圆盾却胜在轻便小巧，东军兵将将它们装在左手手臂上，旋即一个个微微俯下身，那个角度几乎已经算是半趴在马背上，他们半趴在马背上，用一个令人感觉很不可思议的规避动作，尽可能地减少着会被箭矢射中的面积。
至于他们胯下的战马，因为项青与罗超二人方才早已得到过刘晴的指示，因此，这支东军的先锋军在出阵前便已在战马的胸膛处挂上了链甲。
如果说南军是装备负重最沉重的军队，那么东军，便是装备最繁多的特殊骑兵，因为是大周最赋盛名的军队，因为是大周最后的防线，因此，东军时常针对身处在最危急处境下的情况作以训练，这就使得东军的附加装备十分的多，除了长枪、战刀、手弩外，其实还有匕首、圆盾等许许多多的副手武器藏在战马的背囊中，甚至于，有的东军兵将单单匕首就会放上好几把，以防备万一失去武器时的突发状况。
不过话说回来，一面小小的皮质圆盾便能挡住西军如蜂如蝗般的箭雨么？
这当然不可能，尽管东军的兵将们已针对西军的弩矢攻击做出最佳的对应，但是依然无法避免减员。那一波箭雨期间，一个又一个的东军兵将陆续中箭落马，生死不明，可即便如此，其余的人却依然还在冲锋，他们甚至无暇去观察、去怜悯中箭落马的同泽，亲如兄弟的同泽。
这便是东军，一旦展开冲锋，他们的双目就只会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他们的目标，一往无前，至死方休！
终于，在付出了数百名兵将这个沉重的代价后，项青与罗超二将终于冲到了西军的面前。
西军士卒们满脸的惊恐，因为他们很清楚，既然暴雨般的箭雨也无法逐退东军，那么接下来，便是对方对己方的屠杀了……
“砰！咔嚓——”
在一阵玻璃碎裂般的怪响中，项青胯下的战马狠狠撞在了一名“消失了身形”的西军士卒身体上，但见那名西军士卒身上的镜甲破裂，他整个人竟被项青胯下战马的冲锋劲道撞得凌空飞起，砰地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嘘——”大惊小怪地吹了一声口哨，项青胯下战马速度丝毫不减，竟硬生生地朝着前方横冲直撞，只听一阵阵玻璃碎裂般的怪声掺杂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那些西军士卒们惨叫着、哀嚎着，被东军士卒胯下战马的铁骑，狠狠践踏。
屠杀！彻头彻尾的屠杀！
这即便是步兵对上骑兵的悲哀，一旦弓弩无法阻挡甚至是减缓骑兵的冲锋速度，那么接下来，那些步兵会意识到，他们的身躯在对方骑兵手中的战刀面前，那是何等的脆弱。
更要命的是，就当一些西军士卒心有余悸地逃过了项青与罗超二将的冲锋后，紧接着，严开、陈纲、廖立甚至是梁丘舞本人，亦率领着骑兵队大肆杀来。
比起之前，那才是真正的碾压，西军的兵种性质决定他若是在正面战场上与东军以及冀州兵硬拼，绝无丝毫的胜算。
[输、输了？]
西乡侯韩裎目瞪口呆地瞧着他委以重任的西军兵将在东军与冀州军分队的骑兵袭掠下毫无抵挡之力，脑海中犹如浆糊一般，依旧转不过弯来。
[怎么会败？怎么可能会败？我方之前可是死死压制着东军呐……]
韩裎怎么也想不通，他西军的秘密为何会暴露，因为之前从东军的反应表明，对方对于他西军这个压箱子的招数也是毫不知情的。
毫不夸张地说，别说东军，纵观整个天下，得知西军底细的又有几个？
毕竟冀京四镇是大周立国初期便创立的军队，他们并不属于军方体系，有权利拒不像外界透露己方军队的秘密，再者，就算当年在江南攻打南唐时也曾施展过一回，但那次并非暴露西军的秘密啊。
整个天下，应该就只有已逝的先帝李暨了解一部分而已，甚至于连当今大周天子李寿也毫不知情，不知他西军还有这么一个底牌。
既然如此，此番又如何会暴露？
西乡侯韩裎六神无主，越想越觉得此事难以解释，他只能将这件事归诸于东军的运气实在太好，无缘无故地射了一通箭矢，竟歪打正着地让他西军暴露了秘密。
韩裎哪里想得到，他的一举一动，全盘在日后有可能会成为东军军师的冀州军右军师、一个出身江南的、十七岁的半大女子的预料当中。
他原本计划着将身心疲惫、心力交瘁的东军驱赶到这个狭长的死峡谷，在这里终结东军那天下第一精锐骑兵的盛名，却不想，这个狭长的死峡谷，反而成为了他西军的葬送之地。
那蜿蜿蜒蜒十余里长的峡谷，西军再怎样，也不可能从东军的手中逃脱。
[输了……]
不可否则西乡侯韩裎亦是一个很角色，见大势已去、事不可为，竟连那些正在被东军屠杀的麾下西军兵将们也不顾了，转身便逃。
尽管他也清楚，如今兵败的他韩家父子就算是逃到了燕王李茂麾下寻求庇护，也不会再受到后者的重视，但是反过来说，倘若不慎落于东军手中，那可绝对是有死无生的局。凭着梁丘舞这位梁丘家门人对大周朝廷的忠诚，会好好对待他们父子这对助纣为虐的叛徒才怪，凌迟、腰斩、车裂，尽管大周的法律近些年来逐渐开明，但依旧还留有多少酷刑是专门用来惩治谋朝反国的叛徒的？
想到这里，颇为惜命的西乡侯韩裎哪里还顾得上麾下西军将士们的生死，因为在他看来，就算他们父子逃到冀京寻求燕王李茂庇护，日后再无望得到李茂的重用，却也好过作为叛国的罪人被朝廷以酷刑处死。
然而可惜的是，还没等他逃出几步，冷不方前面右侧挥来一柄战刀，一下子将他击飞出了数丈远。
那一瞬间，西乡侯韩裎只感觉自己胸口仿佛被千钧之力的巨锤狠狠捶重一般，整片胸膛灼痛难熬，甚至于，他隐约还听到了一阵骨头碎裂的声响，从他的胸腔肋骨中传出。
[是……谁？]
重重摔在地上，西乡侯韩裎无论如何挣扎也难以起身，他只能尽可能地抬起头，望向那个袭击了他的凶手。
只见入眼间，有一将手持七尺宝刀，坐跨赤兔宝马，威风凛凛地勒马顿足在他身前数丈位置，周身上下，仿佛罩着一层好似火焰般的羽衣。
“炎……虎……姬……”
双目猛地瞪大，西乡侯韩裎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三个字，旋即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他多半是绝望了，难以再维持意识，因为他知道，对方是他这辈子穷尽一生亦无法追及的大豪杰，虽说他亦有一番武艺，但是在对过那人跟前，那是不够看的，远远不够看。
“唔？死了？”眼瞅着韩裎昏死在地上，梁丘舞微微皱了皱眉，低声嘀咕道，“我用刀背砍的，而且才只用了五分力，不至于……你们几个，去探探他鼻息！”
从旁，几名东军兵将为之侧目，心下暗暗嘀咕道，您的五分力，可比陈纲将军全力一击还要猛啊，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承受下来的……
“是！”一名东军骑兵得令翻身下马，来到昏迷过去的西乡侯韩裎身前，伸手望他鼻下探了探，旋即又将头贴在其胸口听了一阵心跳，这才重新站起身，转身面朝梁丘舞抱拳说道，“回禀上将军，这厮只是昏过去了……”
“还好……”梁丘舞点了点头，吩咐道，“来人，将此人用绳索绑起来带走！”
“是！”
而这时，刘晴在成央、枯羊等将的保护下缓缓朝这里而来，瞧见这一幕，她好奇外加纳闷不解问道，“小舞姐姐不杀了此人么？”
出乎意料，梁丘舞闻言一愣，反问道，“为何要杀他？”
刘晴心下哭笑不得，斟酌着小心翼翼地说道，“连日来，可是此人率领着西军，叫我等片刻也不得安生，再者，东军的士卒大哥们也是因为此人而牺牲众多……”
“战场之上，牺牲在所难免……”梁丘舞疑惑不解地望着刘晴。
刘晴闻言心下一叹，她算是服了梁丘舞有些时候的迟钝了，在沉吟了一下后，小声说道，“小妹的意思是，既然此人害我东军牺牲了众多英勇的士卒，不如就将此人杀了，好叫东军的诸位士卒大哥们出口恶心，再者，此举亦能祭牺牲的将士们在天之灵……”
平心而论，刘晴说得有根有据，毫不夸张地说，若是西乡侯韩裎此番狙击的并非梁丘舞的东军而是谢安所率领的冀州军，肉痛麾下精锐士卒牺牲过多的谢安，是怎么也不会容得韩裎活着离开战场的。多半是过去直接就是一刀，日后只要说是韩裎死在乱军之中便是。
不过，算韩裎命好，他碰到的是梁丘舞。
“岂可如此？”听闻刘晴之言后，梁丘舞皱了皱眉，一本正经地说道，“此子逆从李茂，属从犯，既然我军擒获，自然要交与朝廷发落，请陛下定夺，请刑部对其问罪，岂有我军擅自杀害之理？”
刘晴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对于梁丘舞的固执与死板，她总算是也体会到谢安当初那种感受了，转眼再一瞧从旁的东军兵将们，刘晴发现他们一个个似乎都习以为常了，丝毫也没有因为梁丘舞没有杀韩裎替他们出气而产生丝毫的不满与埋怨。
甚至于，还有几名东军伯长朝着刘晴挤眉弄眼，示意她莫要在这种上与他们的女将军争执。
见此，刘晴讪讪一笑，说道，“姐姐说得是，果然还是要……按规章国法办事！”
“唔！”梁丘舞一脸孺子可教地点了点头。
正如刘晴此前所说的，西军，就像是他们身上镜甲的原材料那样，华而不实，当身上那层神秘被剥除，他们脆弱地就跟玻璃似的，几乎只是一刻辰的工夫，东军便结束了这场战事，大约有八千左右的西军将士被杀死，其余的，见事不可为，便陆陆续续地投降了，谁叫西乡侯韩裎打算独自逃生呢？连主将都打算逃走了，部下的兵将们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死战求生的信念与意志了。
“痛快！痛快！”
伴随着几声酣畅淋漓的大笑，东军猛将陈纲提着一个脑袋走了过来，看他脸上浓浓的斗志与无法掩饰的笑意，显然，前些日子在北疆名将杨凌那受到的憋屈与窝囊气，陈纲此番可以说是在西军身上彻底地发泄了出来。
此时严开亦回来了，望着刘晴由衷说道，“此番若不是刘军师，我军恐怕要载在西军手中……”
这句话倒是实话，尽管西军的战斗力在东军面前简直就是不堪一击，但是因为那套镜甲的关系，若不是刘晴识破并且指点东军的兵将，东军绝对会在西军手中尝尽苦头，毕竟西军确实是一支不可多得的诡军。
“不过末将不明白的是，既然西军有那么一招，为何第一回要诈败在我军手中？话说，刘军师是如何识破西军的诈术的？我等都未察觉……”
刘晴闻言微微一笑，就事论事地替严开以及周围众兵将解释着他们心中的疑惑。
“严将军也说了是诈败，既然是诈败，便有其目的。这个目的嘛，就是将东军引诱至崎岖难行的道路上，叫东军难以借助战马的速度甩开西军，至于为何诸位察觉不到西军的欺诈之法……不可否认这的确是西军的高明之处，第一日时，我记得东军许多兵将大哥都在笑西军那件银白色的薄甲，因为那层薄甲在月色下简直就是无所遁形……”
“这个……”严开讪讪地笑了笑。
微微一笑，刘晴正色说道，“实际上，西军那套镜甲也称不上是天衣无缝，但是此前我等却并未察觉到，这是为何呢？因为我等都太关注于西军那件银白色甲胄了……哪里想得到，西军那件显眼的银白色甲胄下，竟然是一套玄墨色的暗淡镜甲……因为初战，那件银白色甲胄在我等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关系，我等下意识地就认为，西军就是穿银白色甲胄的，所以说，当西军看似是消失的时候，实际上，他们只是将身上那件银白色的甲胄脱了下来，甚至有可能就是站立不动在我等面前，而我等本来是可以发现诡异的，但因为我等满脑子都是那件银白色的甲胄，因此，就算是那些西军就藏在不远处，我等睁大着眼睛却也是视若无睹……这是心理上的误区，亦是西军这个骗术的高明之处！”
“喔——”包括梁丘舞在内，附近众兵将恍然大悟，对刘晴更是高看几分，这让刘晴微微有些脸红，毕竟她所说的东西，几乎有大半都是在江南时谢安闲来无事告诉她的常识，要不然，像光线折射这种就连长孙湘雨此前都不知道的东西，刘晴又岂能信手拈来，脱口而出？
“姐姐，眼下我等怎么办？”为了掩饰心虚，刘晴第一时间岔开了话题。
梁丘舞闻言一愣，旋即眼中逐渐浮现几分复杂的神色，顾自朝前走了几步，仰头望着璀璨的星空。
周围众人心中跟明镜似的，西军乃北疆名将杨凌留在博陵阻挡他们东军回援冀京的唯一阻碍，而如今西军既然已被击溃，那么理所当然，他们的下一个对手，便是此刻占据着王都冀京的北疆霸主，燕王李茂。
十一年前同心协力一同驱除北戎骑兵入侵的战友，如今却变成不得不两军对峙的局面，即便是东军兵将们心中亦感慨不已，更何况是梁丘舞，毕竟燕王李茂可是梁丘舞同门习武的师弟，说是发小也毫不为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丘舞长长吐了口气。
“李茂虽乃皇室宗族一员，然自幼学武于我梁丘一门，如今他犯上作乱，身为我梁丘家十二代家主，我有义务与职责……清理门户！”说到这里，她猛地转过身来，身上战袍飞扬。
“走，全军出发……去冀京！”
“喔喔——”

第八十八章 封赏责罚
大周景治五年九月初，大周的国都冀京，爆发了一场继三王之乱后最为声势浩大的内乱，动辄近二十万的军队再次相互厮杀。
这场仗足足打了有月余光景，期间朝廷势力与北疆势力皆动用了骑兵、步兵、弓兵，卫戎部队、甚至是刺客组织，双方几乎动员了所有能够动员的势力。
而正如刘晴所猜测的，长孙湘雨早已预料到了北疆军偏师主帅杨凌的盘算，因此，当老将杨凌率领近六万北疆生力军抵达冀京附近时，他第一时间便被冀州军第一偏师主帅费国给纠缠上了。
一位是戎马一生、经验丰富的老迈名将，而另一位则是正值壮年、文武兼备的南征名将，颇叫人大跌眼镜的，此前明明将东军都死死压制的老将杨凌，此番对上了费国这位冀州军的第一猛将，竟硬是讨不到半点的便宜。
无论杨凌是用兵以正、以奇，费国都稳稳当当地挡了下来，凭他那两万冀州军第一偏师，以及相加近三万的南军与北军，共计五万大军，硬生生将杨凌六万兵马抗了下来，替围攻冀京的友军取得了宝贵的时间。
倒不是说杨凌在谋略上逊色费国，这位老将吃亏在如今年事已高，不复当年的勇武，因此，当遇到像费国这样智勇双全且细心谨慎的名将时，他的无力不亚于此前在他手中苦苦支持的东军兵将。
而更关键的一点是，因为杨凌军本来是李茂并不打算带来冀京的劲旅，因此，尽管这位老将麾下的士卒依然称得上是精锐，但却匮乏能够抵挡费国武力的猛将，以至于费国往往只要在平分秋色的情况下亲自带人那么一冲，便能稳稳当当地将一场胜仗收归囊中，这愁得老将杨凌发须愈加雪白，只要厚着老脸向冀京借调将领。
毕竟那些英勇善战且年轻气色的猛将，大多都在燕王李茂的主力军当中。
在收到了求援的书信后，燕王李茂当然看得出这是朝廷兵马围点打援的战术，对他冀京围而不攻，却率先狙击前来支援的杨凌军，因此，他当即便叫佑斗、乐续二将当夜离城，前往杨凌军。
遗憾的是，曹达与乐续二将趁夜出城还行不到十里，便撞到了马聃这头正在城外觅食的恶狼，这头凶猛不逊费国的恶狼在城外潜伏了数日，就等着此时，趁机杀出，一口就咬死了乐续，当即叫北疆五虎减员。
本来马聃是打算连着佑斗一块铲除的，但有些遗憾，佑斗的武力直逼费国，却不是马聃能够对付的，因此，在占到便宜后，马聃便迅速退却了，毕竟时隔多日，冀京城内那些拉到脚软的渔阳铁骑们也早已恢复过来，马聃可不想被其咬上。
果不其然，在注意到了城外的厮杀后，曹达当即率领八千渔阳铁骑离京，追赶马聃。
且不说马聃与曹达这两支即将远离战场，将展开一段骑兵猎杀战的骑兵部队，且说佑斗顺利来到杨凌军中，接替杨凌成为了偏师的主帅。
不可否认，佑斗尽管当年狂妄自大，但如今却是燕王李茂帐下最强的帅级将领，以至于当他接替杨凌之后，费国果然是陷入了一番苦战。
一位是北疆五虎中被称之为下山虎的猛将佑斗，一位是连梁丘舞都默认的梁国之虎费国，这两位当世虎将，在冀京北侧距离京师六十里左右的地方，展开了整整二十余次交锋。
而最终，费国依然还是拼着付出沉重的代价，正面击溃了佑斗杨凌军，且亲自上阵，奋勇地将佑斗斩杀，叫北疆五虎再减一员。
得知麾下大将佑斗战死，燕王李茂果然是勃然大怒，亲自提兵来战朝廷兵马，但很可惜，如今的朝廷军，已不必再畏惧这位燕王殿下，因为朝廷军一方最强大的战力，炎虎姬梁丘舞，早已率领着残存的东军骑兵，抵达了冀京附近。
此前有人说，东军的强大，其实有一半是建立在梁丘舞武力的基础上，而如今的北疆军又何尝不是如此？当燕王李茂被炎虎姬梁丘舞所牵制的同时，北疆军又何来能够抵挡廖立这等猛将的将领？
大周景治五年九月三日，燕王李茂亲自提兵出城应战，大败，非但自己被梁丘舞击伤了右臂，就连麾下大将张齐亦被廖立所斩，致使北疆五虎再减一员。
而此后不久，北疆五虎中最为年轻的将领肖火，亦被东军猛将项青所杀，与此同时，远方亦送来了马聃击溃曹达，设计将后者引入陷阱射杀的捷讯。
谁能想到，纵横草原无有敌手的北疆五虎，竟会在这场内乱之战中尽皆丧生战死？
在击溃了杨凌军这支援兵军，朝廷军正式对冀京展开了猛攻，明以士卒攻城，暗叫东岭众、金陵众趁夜混入城内骚扰，致使北疆军日夜不得安生。
尽管误入歧途、被燕王李茂霸主魅力所折服的安邑豪侠，布衣剑神楚由率领上百安邑豪侠抵挡，但终究不敌东岭众与金陵众，就连楚由本人，亦被漠飞诈败引诱至城内的竹林，用金铃儿所传的秘招，猎杀。
当事情进展到这一步，无论是谁，都已认为李茂必输无疑，然而就当李寿顾念着兄弟情谊，派使节入城劝降李茂时，却没想到那位使节在见到李茂后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李茂提剑给杀了。
北疆的霸主，不需要来自敌方的怜悯！
从九月六日起到九月十一日，燕王李茂开始突围了，面对着十余万朝廷大军，很难想象这位北方的霸主带着一帮屡战屡败的士卒，竟然还敢日复一日地强行突围。
而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面对着梁丘舞、费国、廖立、马聃等许许多多的朝廷方猛将，李茂竟真的杀出了重围，硬生生从朝廷的大军中杀出一条血路，逃回了北疆。
尽管当时李茂身边已不足十骑，但他依旧还是顺利地突围而出了，依靠着他麾下那些至死都对他忠心耿耿的北疆兵将们。
来时十余万大军，甚至于，倘若加上那七万左右的辽东远征军，燕王李茂此番挥军南下的军队，有将近二十万，但是当他败退回北疆的时候，身旁竟然只剩下寥寥不到十骑，数以十余万计的北疆兵将战死在这场战事中，甚至于，即便在明知己方注定失败的情况下，绝大部分的北疆兵将依旧为了自己的主公能够突围回到北疆而贡献着自己宝贵的性命。
这使得当战后冀州军清点俘虏的时候，他们发现俘虏仅仅只有数千人……
何其悲壮！何其悲哀！
三王之乱、燕王之乱，这场长达两年的内乱，终于在今日得以告终，但大周却也因此而元气大损。据战后清点损失，在这两年牺牲的兵卒人员，竟高达百万，是当年大周南下灭唐时双方损失兵马的整整五倍，甚至还要多。
动荡的乱世，致使大周国力严重衰减，物价高涨，国库空虚，这使得朝廷暂时作罢了北伐的打算，也使得李茂暂时得以喘口气。
大周景治五年十月，因为冀京的军民在早前已尽数迁至朝歌，天子李寿不欲城中军民再长途奔走搬回冀京，遂昭告天下，正式将大周的王都定为朝歌，至于旧日的王都冀京，则改称冀州府，由冀州军入驻，成为防御北疆以及草原势力的北方军事重城。
十月六日，大周天子李寿向北疆的李茂发出了一份书信，不问罪亦不赦免，只说一年之后的当日，朝廷当首伐北疆。
当时众人皆不知李寿的意思，唯独李茂在北疆阅过这份书信后默然不语。
而同时，朝廷正式犒赏册封近年有战功的重臣。
首当其冲，谢安被正式册封为安乐王，不得不说这有些出乎众冀州军将领的意料，毕竟凭借着谢安这些年来的战功，封个带“武”字的王号实在是绰绰有余。
不过话说回来，恐怕也只有知情的绝少数，才清楚安乐王这个封号所代表的意义，那可是李寿在与谢安相识时的封号。
而更出于众冀州军将领意料的是，谢安与长孙湘雨所生的长子末末，这个还未周岁的小家伙，却被李寿册封为武安王，这使得众人不禁私下猜测，是不是天子弄错了，把其实应该给老子的封号给了其儿子？
值得一提的是，在受封的时候，天子李寿亲手将四爪的蟒袍授予了谢安，换句话说，从今日开始，谢安再身穿那些纹有四爪黑蟒的衣袍，才算是名正言顺。
而继谢安之后，受封的本该是李贤、梁丘舞、文钦等人，不过因为这些人的官职已升到顶点的关系，此番李寿并非加封，只是亲自执笔写了一幅书有炎虎姬三字的字画赠给了梁丘舞，另外送了文钦一柄宝剑，赐予了李贤可在皇宫内行车、剑履上殿、入朝不拜的殊荣。
至于长孙湘雨以及刘晴，因为是此战出谋划策的功臣，李寿亦不吝赏赐，不过遗憾的是，前者根本不在意这种对她而言可有可无的赏赐，而后者，那位年级十八岁的优秀军师，显然心中的芥蒂还未消除，因此，并不接受李寿这位灭了把南唐给灭了的大周国的天子的册封，这使得李寿稍稍有些尴尬。
于是乎，李寿只好加大对金铃儿、秦可儿等另外几位谢安的红颜知己的赏赐，最后就连谢安认的干妹妹王馨也捞到了一个公主的尊称，尽管后者根本没有对这场大捷做出任何贡献。
然后就是冀州军的大将们了。
其中，费国被正式任命为大将军；廖立接掌冀州军，成为冀州军主帅；马聃调到北地担任雁门总将，替大周守卫并州的西北。
这三位冀州军的当世猛将，无一不是重名累身，受到国家重用。
而至于其余的将领，亦相继收到册封赏赐，包括远在荆州的大梁军主帅梁乘，亦被提为荆州府的州府，甚至于，就连早前被太平军所杀的徐州州府梁书以及广陵郡郡守张琦，李寿亦追封谥号，并叫他们的子嗣继承爵位。
值得一提的是，此战之后整整一年，大周休养生息，逐步恢复着因连年征战而导致的重大损失，但是在次年的十月，天子李寿果然按照前言，组织大军对北疆展开了首次的讨伐，目标正是被剥除了王位的燕王李茂无疑。
而为了这次的讨伐，李寿将大周朝廷所有的精锐以及猛将都调了过来，就连远在雁门担任主帅的马聃亦临时召来，这足以证明，李寿对北疆势在必得。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茂那位孤傲的原燕王殿下，此番竟然并未出城应战，在得知朝廷讨伐的兵马将至的那日，他将新娶的几位妻妾以及其各自所生的子女召到了身边，若无其事地与她们一同用饭。
然而在当夜，李茂便饮毒酒自尽了。
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一年前还是一年后，几乎损失了所有精锐的北疆，那是根本挡不住朝廷的兵马的，如果必要，李寿其实早在战后便可以叫梁丘舞追击李茂，将北疆整个攻打下来。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年的时间，是李寿刻意留给李茂的，为的就是让李茂能留下子嗣，不至于像前太子李炜、秦王李慎、安陵王李承那样，死后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而正是感受到了李寿这份源自于兄弟情谊的善意，李茂当时才会默然不语，不至于像前一次那样，将劝降的使节斩杀。
不过，孤傲的李茂是不会容许自己向任何人低头的，哪怕事关自己的生死，因此，为了回应李寿那份善意，李茂在手中尚有数万兵力的情况下，饮毒酒自尽了。
堂堂一代北方豪杰，纵横草原的王者，曾几何时北方大周居民心中的英雄，就此陨落。
在得知此事后，李寿昭告天下，赦免了李茂犯上作乱的大罪，追谥这位四皇兄为周殇王。这个平谥，既是李寿对李茂宽容，亦是对后者的惋惜吧。
至于李茂的那些子女，李寿则收养入宫，请皇后王氏代为细心教导。
当然了，这些只是后话，且将时间再回溯到景治五年的十月，因为这个时候谢安还有一件重大的刑事要处理，那就是对韩宏、韩裎父子二人逆助燕王李茂背叛朝廷而做出判决。
当时，东军在抓到韩裎之后，亦抓到了西国公韩宏，这老头见大势不妙似乎要逃，结果却被罗超带人截获，如今，这对父子皆落入了谢安手中，跪在刑部辖下大狱寺一堂之上，接受判决。
因为韩家父子身份特殊，老子是国公，儿子是侯爵，地位斐然，因此，这次除了已升任大狱寺卿的苟贡出面审讯之外，必须有谢安这位刑部尚书在场，除此之外还有刑部侍郎、卫尉寺卿荀正以及光禄寺卿、北池侯文钦，因为这两位再加上如今的苟贡才算是三尉联审，若是再算上旁听并且记录的御史台御史大夫孟让，以及吏部侍郎、翰林院编修文士王旦，整个大周朝廷的刑事有关府衙才算是尽数到场。
值得一提的是，就连北镇抚司司都尉漠飞、南镇抚司司都尉丁邱，这两位也算是半个刑事有关衙门的负责人亦到场旁听，可而想知这场刑审的规模。
也难怪，毕竟韩家父子的身份的确特殊，要将这样两位大人物问罪，就必须严格地按照规章办事，免得落下口实。若是叫不知情的人误认为这是朝廷迫害大周曾经的功臣，那就不妙了。
不得不说，望着堂下所跪的韩家父子，谢安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遥想当年，谢安因为某些事从南公府愤然离开，走投无路之际，当时的西乡侯韩裎可称得上是意气风发，可如今，他谢安当年乞丐般的小人物高居于堂上尊位，任刑部尚书这等显赫职位，而当年随手丢给他五两银子的西乡侯韩裎，却成了阶下囚，这让人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
不过，谢安认得韩裎，可不代表韩裎认得谢安，毕竟人靠衣装，即便韩裎此前也见过谢安许多面，可他怎么会想到，如今天子身旁最红的权臣，竟会是当年在腊月年末在他西公府门前讨要寿事果腹的乞丐般小人物呢？
谢安在那边恍恍惚惚、神游天外，苟贡这位新任的大狱寺卿已针对韩家父子的叛逆之举做出论处，无外乎斩首、抄家罢了。
看得出来，苟贡有些亢奋。也难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位新上任的大狱寺卿一出场便要处斩一位国公、一位侯爵，可想而知心中的激动。
“诸位大人意下如何？”苟贡开口询问着谢安、荀正、文钦等人，至于其他人，比如说御史大夫孟让以及南北镇抚司的漠飞与丁邱，因为只有旁听权限，则不在苟贡询问范围之内。
最终，在谢安、荀正和文钦的点头示意下，苟贡惊堂木一拍，判下了韩家父子的死刑，日期便在三日后。
随后，苟贡便亲自带人将韩家父子关押到了重牢，并对担任牢头的狄布细说了几句。
“老头儿，听说再过两月是你寿诞？但是你自作孽，是等不到那日了！不过嘛，谢大人既然吩咐了，我也只好照办，就叫你提前在牢内庆贺一下也罢！”在苟贡离去之后不多时，狄布命人上街准备了一些酒菜以及寿食，送到了韩家父子面前，弄得这对父子面面相觑。
“谢大人？谢大人为何知晓老夫诞日？”韩宏惊诧莫名地问道。
“对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正要离开的狄布转过神来，从怀中摸出五两银子，丢在韩裎怀中，淡淡说道，“这是谢大人叫我还你的！大人说，虽说并非本意，但你父子二人总算是也在大人落魄时相助过一二，大人恩怨分明……要不然，这等叛国大罪，可不只是单单你你父子问刑就能了结的！”
韩家父子本来就有些纳闷苟贡判下的是斩首而非凌迟或者腰斩，再者，虽然查抄了家财，但是却并非连坐到他们的亲人身上，闻言不禁愣了。
要知道，这种叛国大罪按理来说可绝对就是诛六族的事。
“谢……大……人？”眼瞅着怀中那五两银子，韩裎不禁瞪大了眼睛，通过这五两银子，他乍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哪里会不清楚，狄布口中的谢大人，指的便是方才大狱寺堂上那位坐在尊位旁听的刑部尚书大人，但是……这位大周如今最具权势的重臣，竟是当年自己刁难、施舍过的乞丐？
不由地，揣着手中这五两银子，韩裎长长吐了口气，纵然他此前不以为意，但是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谢安正如传言所说的那样，恩怨分明，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而与此同时，咱们这位谢安谢大人呢，却出乎意料地并非返回家府，竟独自一人在城内新开的酒楼买醉。
或许，是因为在见过了韩裎后，谢安不由得勾起了心中某些谈不上陈旧的回忆……

第八十九章 雪
人，只要尚在人世，就会陆续遇到各种各样不顺心的事，无论何等身份，无论何等地位，古人诚不欺我！
就拿如今的谢安来说，非但任职朝堂、高居刑部尚书之职，获封安乐王爵位，但是他心中，却依然留有一根尚未拔除的刺。
这根刺遗留在他心中已有数年光景，平时里因为刻意忽略倒还不算什么，而方才在大狱寺刑堂之上，因为再次见到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原西乡侯韩裎，使得谢安心中那根刺不知为何地隐隐作痛起来。
这根刺的名字，名为苏婉。
曾经广陵苏家的千金，后来南公府吕家的儿媳，这位谢安感情深种的贤惠女子，不可否认是谢安来到这个时代后最先邂逅的红颜知己。
但，仅仅只是邂逅而已，二人终究没能更进一步，这不由让人心下感慨，在这世上，有些时候即便是两情相悦也不见得一定能走到一起。
“店家，酒！”
摇了摇已经空荡荡的酒壶，谢安唤着酒楼的掌柜。
按理来说，依着谢安此前的脾气，心情不佳时买醉多半会到那些风花雪月之地，因为他这个嗜好，梁丘舞当年没少提着狼斩宝刀满冀京地找他。但是今日，谢安似乎只是单纯地想大醉一番，因此，在大狱寺换了一身便服后，他随意在城内选了一家酒楼，在酒楼一楼的大厅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好咧！”向来只负责收账记账的掌柜，挥手斥退了酒楼伙计，亲自端着几壶酒送到了谢安那张桌前。
倒不是说这掌柜认出了谢安这位朝歌城内最具权柄的朝中重臣，毕竟谢安虽然高居刑部尚书之职，旧日在冀京亦是名声赫赫，但大多数原冀京的军民也并未亲眼见过这位大人物。
掌柜之所以这般恭敬，主要还是因为谢安身上那套便服，那套明晃晃至少价值数百两银子的长袍。
尽管只是便服，但谢安身为刑部尚书，其便服又岂会差到哪里去？反过来说，倘若谢安穿着随随便便，那才是无异于打梁丘舞、长孙湘雨等众女的脸呐。
“公子您慢用。”
趁着送酒的机会，掌柜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安几眼，心中愈发笃定谢安是城内某个世家富户的公子。
说实话，酒楼的掌柜本来是打算请谢安到二楼的雅间的，毕竟叫这位衣着鲜艳的公子坐在一楼的角落，这实在是有些不合适，但谢安却拒绝了。
或许，人在心烦意乱的时候，虽然想独自一个人静静，却也害怕过于寂寞吧。
因此，这家并不算大的酒楼一层大厅，倒是颇符合谢安散心纾解心中烦忧的场所。
挥挥手心不在焉地打发了掌柜，谢安一边饮酒一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街道出神，对酒楼内嘈杂的对话与喧闹声充耳不闻。
不多时，酒楼门口走入一男一女，粗略一瞧便知二人尚是半大孩童，女孩稍年长些，大概十五六岁，男孩据目测只有十三四岁，看上去二人似乎是姐弟。
谢安撇过头瞅了一眼那女孩怀中的皮鼓与男孩手中的胡琴以及铜篓，心下已然明白了几分。
说实话，似这对姐弟这样在酒楼卖唱赚取生活所需银子的江湖艺人，无论是在哪里都不少见，若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这对姐弟的年纪实在太小了，一般而言，似他们这样卖艺旁边总得有个老人帮着陪衬，毕竟小孩子见识不多，为人处世不如老人圆滑。
[姐弟……么？]
细瞅了一眼，谢安心中不由地升起几分莫名的烦躁。
那掌柜远远一瞧谢安面色心下暗叫一声不妙，因为谢安身上华贵衣服使然，虽然掌柜回到了柜台，但却无时不刻关注着谢安，如今见那对卖唱的姐弟进来后那公子哥双眉一皱，神色似乎有些不善地瞧着前者，顿时紧走几步赶了过来。
“公子若是觉得那两个孩童唱曲聒噪，敝店当即叫他们离去……”
谢安闻言望了一眼那对姐弟，见对方在当下十月的天气犹衣衫单薄，兼之面有饥色，心下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摆了摆手。
谢安知道，只要他点头，那掌柜势必会将那对姐弟驱赶出酒楼，而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仅仅瞥了几眼，谢安便再度望着街道上的来往人群出神了。
也难怪，毕竟摆着家中长孙湘雨那位精通音律的大家在，谢安对于音律那可是相当挑剔的，毫不夸张地说，自打长孙湘雨卖力对他奏了几曲之后，谢安再到那些风花雪月场所去听那些莺莺燕燕们所弹奏的曲子都下意识地感觉乏味。连青楼内那些经过细心教导的红尘女子所弹所唱的小曲都感觉索然无味，谢安又岂会去刻意关注这对姐弟？
但出于谢安意料的是，那个小女孩的嗓音相当的圆润，一首词牌曲目清唱，竟叫谢安亦不由从走神中醒悟过来，略有些惊诧地开始打量起那对姐弟来。
姐姐一曲罢了，酒馆内的酒客们不乏有叫好声，但当弟弟拿着铜篓上前时，却鲜有人打赏钱财，连问了三五个，却仅仅只得到十几个铜板的打赏，这让那看似明显就比较内向羞涩的弟弟面色微微有些涨红。
几个铜钱，在此时的国力衰竭的大周，尤其是朝歌，能买得什么？别说买不到一个包子，就算能买到，恐怕也是不带肉馅的。
倒是年长一些的姐姐坐落大方一些，作揖脆声说道，“诸位大哥大叔，咱姐弟初至朝歌……在这朝歌无亲无故……难以谋生，往诸位大哥大叔行个方便，赏几个铜子，叫我姐弟能有口饭吃……”
经她这么几句话，酒楼内的酒客们总算是逐一开始打赏了，不过打赏的铜钱还是不多，几文钱几文钱罢了，也难怪，毕竟大周连年征战，非但朝廷耗尽了财力，亦对百姓造成了影响。
终于，那个男孩拿着铜篓来到了谢安面前。
可能是谢安鲜艳华贵的衣衫给那个男孩带来了莫大的压力，以至于当他来到谢安面前时，竟连讨要打赏的话都说不出来。
见此，那姐姐亦走了过来，正要代弟弟讨要，那掌柜眼见，几步走了过来，连连对着那姐弟打着眼色，心说这位爷方才就看你们心烦，你二人还不是趣地上前讨要打赏？
而就在那掌柜寻方设法打算赶走那对姐弟时，谢安却深深打量着那男孩捏着铜篓边沿的手，轻声而淡然地说道，“拿反了，知道么？”
酒楼内顿时寂静下来，毕竟这是这位衣着华丽的公子爷除了讨要酒水外的第一句话。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谢安抬起双手，手把手教那个做出讨要姿势的弟弟换了一个姿势拿捏那铜篓，正色说道，“手心冲上，那是乞丐讨要的姿势，既然你二人是卖艺，就应当手心冲下拿捏铜篓……记住，莫要叫人笑话！”
那弟弟惊诧地望着谢安，满脸涨红，旋即使劲地点了点头。
见对方如此内向，与记忆中当年自己与苏婉一路卖艺、乞讨前往冀京时的淡定丝毫不像，谢安心下微微摇了摇头，旋即将目光望向了那姐姐。
“唱得不错！”
当啷地一声轻响，谢安将一锭足足有五两的银子放置在那弟弟手中的铜篓中，别说那对姐弟面露欣喜之色，就连掌柜与酒楼内的酒客们，亦纷纷露出诧异神色。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掌柜心下暗暗庆幸自己眼睛够亮，方才一直好生招待，不至于惹恼了眼前这位富家公子。
而谢安却不曾关注掌柜与酒楼内众酒客的诧异神色，瞅着那姐姐淡淡说道，“还会别的么？”
那姐姐连连点头，瞅着那五两银子欢喜得说不出话来。
见此，谢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水，淡淡说道，“唱吧，若唱得好，一曲五两！”
[一曲五两？]
眼瞅着谢安那毫不在意的表情，酒楼内众人心下一惊，要知道但凡是出来卖唱，哪个不是会十余首甚至是几十首词牌小曲的，换句话说……
[怎么说也得有个近百两呐……乖乖，这对姐弟可真是遇到贵人了！]纵然是见惯了金银入账的掌柜，眉梢亦不由地微微一颤。
不得不说，这掌柜心中想的不错，谢安可以说确实是这对姐弟的贵人了。但是，谢安并不会平白无故地给这对姐弟多少多少银子，一来是这样的施舍反而是对对方的侮辱，这一点经历过这种事的谢安心知肚明，二来，若是太容易得到钱财，反而是害了他们。
至于最终打赏的银子的多寡，那就看那姐姐究竟会唱几首曲子了，而这正是谢安式的义助方式。
当然了，若说到最根本的原因，恐怕还是这对姐弟的身影再次勾起了谢安心中的某些回忆。
不得不说，那小丫头姐姐确实唱得不错，知道的词牌曲目也不少，虽然唱功并不扎实，但胜在声音圆润清脆、咬字清晰，听着她所唱的小曲，谢安仿佛感觉杯中的酒水亦美味了许多。
而酒楼内的酒客们亦停下了之前的谈话，较为安静地倾听着，毕竟白送的唱曲谁不听呐？反正最后有坐在角落的那位有钱公子哥打赏。
这一唱，足足唱了将近一个多时辰，那小丫头的声音明显开始有些沙哑了，这还是在掌柜看在谢安的面子好心给予润喉茶水的情况下。
不过尽管如此，却也没有一个人怜悯这丫头。怜悯什么？有什么好怜悯的？人家在这一个时辰里至少唱了二十多首小曲，只要那位公子守信，那可是至少百两银子呐！这足足抵一户人家一年的收入了。
相信就算是今日之后嗓音沙哑个十天半月，那卖唱的小丫头亦是乐此不疲的。
而至于谢安，则依旧边饮酒边出神地望着街道来往的人群，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谢安似乎转醒了过来，神色古怪地直勾勾地瞧着那卖唱的小丫头，因为后者正唱着的一曲细细听来叫他心神颇乱。
“……洒窗棂点点敲人心欲碎，摇落木声声使我梦难成。铛锒锒惊魂响自檐前起，冰凉凉彻骨寒从被底生。孤灯儿照我人单影，雨夜同谁话五更？从古来巫山曾入襄王梦，我却是，欲梦卿时，梦难成呐……”
“……”谢安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能是被谢安的表情所惊吓，那小丫头收了唱有些惊慌地望着谢安，诺诺问道，“这位公子爷，莫不是奴唱得不好？”
深深望着那小丫头半响，谢安微微摇了摇头，在后者因为误会而变得有些沮丧之时，从怀中摸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朝歌治安虽好，但所谓财不露白，这些银两留在身旁终究是个祸害，既然无落脚之地，就用这些钱，去购置间宅子安身吧。”
丢下这句话，谢安起身朝着酒楼外走去，毕竟那丫头的最后一曲，让他连买醉的心情都没了。
[三百两？]
酒楼内众人面色震惊，那对姐弟亦傻眼了，待谢安已走到酒楼门口时，那姐姐这才喊，“公子爷请留步，说好一曲五两，您打赏的银两太多了……”
谢安闻言回头望了一眼那丫头，淡淡说道，“最后那一曲，值两百两！”说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酒楼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啊，那丫头的最后一曲，对谢安而言确实值那个数。尽管是无意间，但那丫头所唱的，恰恰符合了谢安对苏婉的情感。
一字一句，分外揪心！
站在朝歌城街道上仰天叹了几口气，谢安朝着自家在朝歌城内的新府邸而去。
来到府门前，瞅了一眼原来的刑部尚书谢府变成了安乐王谢府，谢安的心情亦丝毫没有转佳。
“安，你上哪去了？据刑部与大狱寺的人说，安你晌午时分旁听罢韩宏、韩裎父子二人一案后便离开了……”
见到谢安回来，梁丘舞第一时间询问了谢安下午的所在。
“也没什么，不过是在城内散散心，找了一个酒楼吃了几壶酒罢了……”
“没有去那种地方吧？”梁丘舞有些怀疑地问道。
“才怪！”来打秋风的刘晴报以鄙视神色。
“这回可真没有……”谢安有些无可奈何地望着在他身上嗅来嗅去的梁丘舞与金铃儿二女，旋即瞪了一眼刘晴。
“安，先将外袍脱了吧……”不同于那三女，伊伊依旧是那样温柔，替谢安脱下外袍并且将其挂在了衣架上。
“这回好似真没有那些不三不四女人的味道……”在谢安里面的衣服上又嗅了半天，金铃儿与梁丘舞对视了一眼，这才算是放过了自家夫君。
唯独长孙湘雨从始至终咯咯笑着，不时地，用颇叫人有些战栗的怪异目光打量着谢安，一对美眸眼珠微转，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此后，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了下来，撇开众女间某些个别例子的敌对不提，总得姑且还算是其乐融融。
梁丘舞、长孙湘雨、伊伊、金铃儿、秦可儿、刘晴、王馨，还有金铃儿怀中的妮妮与长孙湘雨怀中的末末，望着这一桌的人，谢安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在座的人中，有些是他的妻妾，有些是她认的干妹妹，还有他的儿子与女儿，这些家人，让自幼是孤儿的谢安不禁有些激动。
“老太爷呢？”谢安忽然诧异问道。
“祖父找吕公还有胤公吃酒去了，今日的家宴是不来了……”梁丘舞有些赌气地说道，显然是因为其祖父梁丘公借各种名义找旧日好友吃酒、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体状况而有些不满。
“哦……枯羊呢？”谢安又转头望向伊伊。
“还在冀州军中呢……”伊伊掩着嘴笑道，“枯羊相当敬佩廖立将军，廖立将军在哪，他也在哪……这不，妾身方才派人去叫他，他直说不来……”
“这小子……”谢安嘀咕了一句，旋即再次将目光落在了多出来的那一副碗筷上，疑惑问道，“老太爷不来，枯羊亦不来，这副碗筷是……”
也难怪谢安心下纳闷，毕竟今日可是家宴，除了梁丘公以及枯羊外，称得上是谢安亲眷的也就只有已过逝的大舅子梁丘皓了，既然如此，这份碗筷又是留给何人的？
“奴家请了一位贵客呢……”长孙湘雨咯咯轻笑着解答了夫君心中的疑惑。
“说起来，这位贵客当真是难请地很，三番两次……算算时辰也该来了，夫君不若亲自去迎接一下吧。”
谢安愣了愣，在长孙湘雨狡黠的笑容中站起身来，嘀嘀咕咕地往府门走去。
“我亲自去迎接？难道是李寿那小子？”
来到府门外一瞧，谢安发现府外哪有什么长孙湘雨口中的贵客，倒是天上逐渐飘落雪花。因为雪花很散，谢安倒也懒得找地方躲避了。
“今年的雪倒是来的格外的早呐……”
搓了搓双手，谢安见四下无人，便倚在府门外的石狮子背后，毕竟胡同里的风稍稍有些大了，吹得谢安颇感寒冷。
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来了，谢安微微感觉有些发困，不由得眯着眼睛打着盹。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安有些诧异地发现那些从天而降的雪花似乎已不再落到他身上。
“雪停了？”
嘀咕了一句，谢安下意思地抬起头，旋即瞳孔一缩。
因为他发现，并非是雪停了，相反地，雪越下越大，而他之所以没有感觉到，那是因为他头上多了一柄眼熟的碎花纸伞，替他遮挡着来自天空的雪片。
“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轻悠悠地传来。
【后记】
旁白：作者小雷正在打字准备写大结局，忽然被人罩入了一个麻袋，待再次睁开眼睛时，小雷发现他竟在他笔下书中的谢府大厅，更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面前竟然站着面色不善的梁丘舞，在她身旁，严开、陈纲、项青、罗超四将冷笑连连。
“绑错人了吧？”
小雷讪笑着连连后退，他这才发现他早已被围在一群人当中，皆是他笔下的人物。
梁丘舞：“绑的就是你！本将军明明是这本书的第一女主，连书名指的都是我，但是出场的戏份却这么少？本来还指望着最后大战燕王李茂露露脸，你竟然给本将军一笔带过？”
苏婉在旁含蓄地笑着：“第一女主……请加上明线二字……”
长孙湘雨作冷笑状：“第一女主？”
“……”梁丘舞对二女视若无睹，转头狠狠瞪向小雷，缓缓拔出狼斩宝刀，周身亦燃起阵阵雾炎之火。
小雷心惊：“上将军息怒！上将军你究竟想怎么样？在下可以补偿……”
梁丘舞作思考状：“那……本将军要儿子！”
小雷连连点头：这个简单。
啪啪啪啪一阵打字声过后……
【补充：大周史载，景治六年，东军上将军梁丘舞终诞下一子，在与谢安商量后过继给梁丘家，取名为蓦，即梁丘蓦。此子天生聪慧，继承母家爵位，后娶公主为驸马，显赫一生。】
梁丘舞转怒为喜：唔唔！
小雷正要转身逃走，忽然长孙湘雨冷哼阴笑，心下大惊。
长孙湘雨玉扇轻摇：“小雷哥哥，你说妾身相助夫君南征北战，舟车劳顿，比起某只卧在冀京不肯移步的母老虎，也算是劳苦功高了吧？凭什么妾身只是平妻呢？如果妾身只是普通那也就算了，偏偏小雷哥哥将妾身写得这般出彩，论风采呐，诸位读者大大们都说妾身强压那母老虎一头呢，啧啧……”
梁丘舞：“哼！”
小雷擦汗：“这个……实在没办法，当初这本书的编辑大大觉得妻乃上将军这个名字比较出彩嘛，比较吸引读者这不……嘿嘿……”
长孙湘雨：“原来是这样呐，那就怪不得小雷哥哥了，不过……真的不能改改么？比如说，就写[梁丘舞不幸染疾暴毙]，反正她家不得好死的族人也不在少数……唔，这也不好，那家伙若是死了，妾身就瞧不见她火冒三丈的样子了，怪无趣的，这不好……唔，那就写其实[梁丘舞其实难以生育，其子梁丘蓦，其实是长孙湘雨过继的二子]……”
梁丘舞大怒：“你说什么？！”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小雷打着圆场，转头面向长孙湘雨：“这个有点不大合适吧？”
长孙湘雨微笑着：“既然小雷哥哥觉得不合适，那妾身也就不强求了……不就是用那铁皮机器打几个字嘛，妾身智力爆棚，一眼就会！”
漠飞：“在！”
长孙湘雨边摇扇边冷笑：“不需要这家伙了，大结局由妾身来写！杀了他以绝后患！”
漠飞：“得令！”
小雷大惊：“怎么可以这样？”
长孙湘雨冷笑：“莫要怪妾身，要怪就怪你将妾身塑造成这般近妖之智……妾身可是鸩姬呐！是毒鸟哟……”
小雷：“救命！”
伴随着一道恶风袭来，房梁上窜下长孙湘雨最信任的近仆镰虫漠飞，手舞镰刀杀向小雷。
小雷大惊失色，性命攸关之际，忽然跳出冀州军主帅廖立来，一枪挡下了漠飞的镰刀，将小雷救于利刃之下。
长孙湘雨冷冷望向刘晴：“又是你？”
刘晴得意地昂头：“猜对了！本小姐如今活着的意义就是与你作对！”
长孙湘雨望了一眼廖立，强行压制怒气：“漠飞，退下！正面交……切磋你不是廖立将军对手！”
漠飞审视廖立：“……是！”
刘晴得意地冷哼一声，转过身一把揪住想要逃跑的小雷的耳朵，低声说道，“你大结局打算怎么写本小姐？”
望着这位才智媲美长孙湘雨的智者，小雷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问道：“刘姬殿下想在下怎么写？”
刘晴偷偷观望正在与李寿谈笑的谢安，俏脸微红，怒声斥道，“你才是作者不是么？你最好给本宫仔细斟酌着写！”
小雷缩了缩头：“干妹妹不好么？还是说……六夫人？”
刘晴顿时脸红，结结巴巴地骂道，“什……什么六夫人，本宫绝对不会承认的。”
小雷：“那……还是义妹？”
刘晴：“罢、罢了，就、就义妹吧，有本宫这么位妹妹，算便宜他了……”
说罢，刘晴蹬蹬蹬蹬跑远了。
见此小雷这才松口气，擦冷汗时发现廖立正轻轻拍着自己肩膀微笑，这才醒悟过来。
小雷：“多谢廖将军救命之恩！”
廖立拱手抱拳：“哪里哪里，小雷殿下对末将有再造之恩，岂能容歹人加害？不过嘛……小雷殿下，依靠着您赋予末将的强大直觉，末将察觉到，其实小雷殿下是以阵雷第二来塑造末将的，并且假以时日，必定能与费国并驾齐驱，这样的话……费国那家伙如今可是大将军了，末将只是冀州军主帅，屈居他之下，这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啊？阵雷，阵雷，你站出来说句话啊。”
阵雷满脸冷漠地从小黑屋外走了进来，目视屋内众人：“周军，皆是一群卑鄙小人，正面交手，何人是本将对手？！”
时梁丘皓正与心爱的女子刘倩站在远处观瞧，听闻此言，轻哼了一哼：“阵雷，你这话说得有点满了吧？说得好听你也是一人军，不过嘛，谁都知道都是沾了陈某的光。还[何人是本将对手]，你跟陈某打打看？哥哥我荒废近十年武力照样150，打你就跟玩似的！”
阵雷：“……”
梁丘皓：“还有角落那个穿金盔甲的骚包，什么尽得梁丘家枪法，陈某不用雾炎再让你一只手！你们这帮家伙也就敢在陈某不在世时逞逞威风！”
李茂：“……”
梁丘皓：“记住了，[一人成军]是我梁丘皓！其余的武神都给我靠边站！”
梁丘公：“……”
梁丘恭：“……”
梁丘敬：“……”
梁丘舞：“……”
梁丘皓：“咳咳，祖父、父亲、二叔，还有堂妹……我没有说你们……兄弟，为兄先走一步……”
向谢安打了声招呼，梁丘皓带着刘倩逃之夭夭了。
廖立推了推有些发愣的小雷：“小雷殿下？”
小雷：“啊……唔，行！”
【补充：大周史载，景治六年，朝廷令东军上将军梁丘舞为主帅，北伐北疆，逼得燕王李茂自刎，北疆遂平。战后，大将军费国改幽州牧，坐镇北疆。冀州军主帅廖立升迁大将军之职。】
廖立满脸欢喜地退下了。
小雷刚要逃走，又被一帮人围上，这次来的足以称之为大人物。
太子李炜：“小雷，本太子总觉得死得有点憋屈啊……”
小雷：“这是为了突出兄弟情深，太子殿下不满意吗？”
太子李炜：“满意是满意，不过……最近有不少人开始怀疑本太子有严重的恋弟情节……对了，小承，做得不错！”
安陵王李承满脸欢喜：“兄长过奖了，小弟的一切都是兄长的！”
太子李炜：“听着挺心暖的，小承总算是长大了，不过……似乎听着怪怪的……”
秦王李慎：“你们两个恶心的基佬靠边站吧！小雷殿下，本王有一事不明，本王既是秦王，与李世民同封号，怎么会败呢？”
燕王李茂：“秦王就了不起了？本王封号燕王，与朱棣同王号，还不是败了？本王才叫冤枉好么？连最后辉煌一下都没有，直接一杯毒酒就了事了！”
楚王李彦：“小雷殿下，你可是将本王给害惨了啊，别以为本王不知道，本王的名字暗喻道术，本来还有一幕大雾之下瞒天过海的奇袭的，谁晓得你竟然给删节了……本王死不瞑目！”
韩王李孝：“本王才死不瞑目！小雷殿下，你骗本王，说本王是演技派，关键时刻会大放光彩的，结果呢？结果呢？本王至死都是一个蠢皇子！”
长皇子李勇：“几位弟弟在说什么呢？什么冤枉不冤枉，瞑目不瞑目的？”
李慎：“……”
李茂：“……”
李孝：“……”
李彦：“……”
眼瞅着本书第一次露面的长皇子李勇，几位王爷灰溜溜地败退了。
小雷刚想逃，苏婉撑着伞轻轻走了过来，秀目一转，幽幽说道：“小雷大人，且不知妾身最终归宿如何？”
瞥了一眼有些紧张的谢安，小雷压低声音说道：“横看成岭侧成峰，其实上一章的意境已然足够，不是么？”
苏婉莞尔一笑，点头说道：“小雷大人说得是……”
“嘿，哥们……”搂着小雷肩膀，谢安压低声音说道，“就不能写地明白点么？到底那什么……得没得啊？”
小雷：“佛曰不可说……”
谢安：“去你的！求人不如求己！”说罢，他诡笑地望了一眼小雷，压低声音说道，“本来还打算帮帮你的，这下子，您自求多福吧！喂，那边的哥们，小雷殿下说会补偿你们的……”
“诶？”大惊失色的小雷顿时被无数人围住，眼睁睁地看着谢安扬长而去。
杨峪：“小雷殿下，其实您是相当恨我对吧？我招你惹你了？哪怕要死，让我死在战场上可以么？卫绉，你个龟孙子，给老子滚出来！”
卫绉趁乱就跑了。
齐植：“感情我就是廖立的经验书啊……”
魏虎：“兄弟情谊，唔唔，果然我是枯羊最好的兄弟！枯羊？枯羊？”
枯羊学姐姐声音：“我弟弟方才出去了……”
魏虎：“哦……”
太平军四代主帅伍衡：“小雷阁下，您明显削弱了在下吧？作为太平军的枭雄，竟会被廖立一介偏师主帅压制？您承诺在下的文可敌刘晴、武可敌陈蓦呢？”
小雷：“胡说！最后一句明显是你自己加的……”
伍衡：“嘁！”
天府军冯何：“吧啦吧啦……”
太平军徐乐：“吧啦吧啦……”
摇光神将严磊：“吧啦吧啦……”
耿南：“吧啦吧啦……”
楚由：“吧啦吧啦……”
张琦：“吧啦吧啦……”
秦维：“吧啦吧啦……”
某某：“吧啦吧啦……”
某某：“吧啦吧啦……”
某某：“吧啦吧啦……”
“够了！”
被密密麻麻人群堵死在当中的小雷大吼一声，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还在他熟悉的房间内。
“原来是梦啊……”
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冷汗，小雷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脸紧张地在电脑的文档上敲了三个字。

大结局！
“呼……果然是写地太久了，都累出幻觉来了……”
将文档上传后的小雷长长吐了口气，就在这时，他脑海中泛起一声轻笑。
“看上去挺辛苦的……”
“可不是嘛……”小雷擦了擦冷汗，旋即才感觉有点不对劲，惊声问道，“你……谁？”
“唔？还用得着我来提醒么？是我啊，黑羽鸦的张煌！终将立于顶点的王的男人！既吾在，万里晴空！——啧啧，这台词真赞！”
小雷大怒道：“滚回去！你是下本书的主角，还没轮到你呢！”
“嘁！——既吾……”
“既你个头，滚回去！”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