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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金枝
作者：空留
内容简介
 时不虞是笑着出生的。 那一刻电闪雷鸣，轰塌了时家的一排杂屋，接连几日的暴雨带来滔天水患，受灾者众,京城渐有传言她是灾星降世。 偏她早慧如妖，过目不忘，好的坏的都学得快，流言越传越邪乎，连宫中都使人来问。 如众人所愿的，时不虞三岁就慧极早夭了。 十五年后，镇守边境的忠勇侯叛国失城，忠勇侯府满门获罪，无人不骂时家的不忠不义，连早夭的灾星都再次被提及。 临窗而坐的时不虞听笑了，灾星？那她得把这名头坐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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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初次相见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给偌大个京城蒙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时不虞靠着马车抬头看了许久，直到身边的人提醒：“姑娘，他回来了。”
眨了眨眼，时不虞收回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言宅。男人勒住马纵身而下，算得上身姿轻盈，这让她的心情好了点，虽不知长相如何，总算不是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眼见着他进了屋，又等了一会，妇人才驾车上前，将一封信递给迎出来的门子：“故人来见。”
门子自有一双识人的眼睛，看两人一眼不敢怠慢，接过信往里飞奔。
又一个门子从门房出来请两人进屋等，时不虞摆摆手，依旧抬头看着天空，那片似狐狸又似鱼的云彩扩散了些。
没让她等多久，门子领着个管事模样的人快步出来。
“小的言则。贵客盈门，主子已在正堂相候，您里面请。”
时不虞看他一眼，眉眼中正，面相不奸。
跟着管事往里走，时不虞丝毫不避讳的打量这宅子。据她所知，这宅子只有一个主子，那这宅子表现出来的就是这主子的性情气度，一路看下来，处处对称工整，干净雅致，该有的一样不缺，不该有的半分不多，无可挑剔。
时不虞轻笑一声，过于完美了。
步入正堂，背对着她而立的男人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出乎她预料的俊秀面孔。
两人对视一眼，男子率先行礼：“在下言十安。”
“时不虞。”时不虞自报家门，在左侧挑了张椅子坐下，自在的如在自己家里。
言十安微微一愣：“时？”
“没错，就是那个三日后便要抄斩的时家。”
言十安看着她，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和时家人的相似之处来，坐到她对面道：“满城皆知，忠勇侯府没有女儿。”
“我帮你回忆回忆。时家有女，伴灾难而生，是为灾星。半岁能言，一岁出口成章，三岁早夭。耳熟吗？”时不虞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就是那个灾星。”
说着自己是灾星的人还挺自得，言十安笑了，顺着这话往下讲：“灾星想做什么？”
“既是灾星，自是要带来些灾难才对得起这名号，比如……”时不虞微微往前倾身：“掀了他的皇位。”
言十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垂下视线，把折在掌心的纸张打开，看着上边那两个字：计安。
计，国姓。
“不知姑娘说的故人，是哪位？”
“一个假道士，给自己取了个道号叫勿虚。十卦九不准，准的那一卦能吓死人。”时不虞把自己说乐了：“我自己听着都像编的，你可以不信，后边的事和他也没什么关系。言十安，我和你做个交易。”
言十安直接点出她的来意：“你想我帮你救下时家人。”
“没错。”
“不容易。”
“若是容易我就不来找你了。”
这倒是，言十安眉眼低垂：“既是交易，不知姑娘能付出什么代价？时家今后为我所用？”
“我能给的代价只和我有关。”时不虞起身坐到他身边，摆弄着衣袖慢条斯理的道：“你帮我救下时家人，我助你成事。”
言十安平生不曾见过这般……这般口气大的人，偏她还一脸轻松寻常，好似不过说了句‘今天天气挺好’，倒像是他少见多怪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一会后，言十安道：“不知姑娘此话仰仗的是什么？”
“仰仗的，是这儿。”时不虞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阿姑。”
始终像个影子一般跟在她身后的妇人将一个卷筒双手奉上。
“这是我的诚意，言公子看看可还满意。”
言十安朝言则轻轻点头。
言则上前接过，从纸筒中抽出一卷不小的纸打开来，手指从头扫到尾，见手指没有变色才放心的递给主子。
这算是真人版银针试毒了，活得挺小心，不过以他的身份倒也值得这份小心。时不虞看着管事的手指有些好奇这其中玄机，决定等以后熟了问问。
言十安的目光落在纸上，这是一份完全出乎他预料的东西。
满朝文武，皆在其上。每个人都如同那砧板上的鱼，哪条红哪条白，哪条能用，哪条得丢，哪条有毒，哪几条能混在一起煮，被人开膛剖肚研究了个明明白白，皇帝恐怕都没这么了解他的臣子。他对这其中的有些人颇为了解，所以更确定这不是胡写。
言十安暗暗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托腮看着他的女子，视线相交，对方还开心的笑了笑，似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这是姑娘所书？”
“一笔一划皆出自我手。”
言十安低头看着上边一个个名字心跳渐渐加快，若这真是时不虞的本事，那这桩送上门来的交易自己大赚。若不是她的本事，而是身后有高人……也值得一赌，只要能为他所用，他不在意对方以什么方式效力，更何况事情若成，还能搭上一个忠勇侯府。
“交易可有时限？”
成了！
时不虞身体往后靠，端着的肩膀放松下来：“到你事成那天。”
“若我穷其一生都未能成事呢？”
“我时不虞的人生里，没有失信二字。”
真是……自信得几近嚣张。
言十安俊秀的脸上浮起笑意：“时家的漏网之鱼，不为人知的皇室血脉，也不知哪个身份更让他害怕。”
“现在是你，以后，是我。”
“拭目以待。”言十安将纸张卷起来放入卷筒中递过去：“需要我做些什么？”
时不虞将卷筒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忠勇侯府的人擅用长枪和双刀，请言公子准备好足量的武器和飞索，把人劫下来后护送他们出城，只要离了京城，时家人便能自保。流放的人救下来后送到禹县西城门外最近的长亭，交到一个叫吴非的人手里。”
看似什么都说了，可最关键的去向却只透露了一个明显不是终点的禹县，言十安点点头：“还有吗？”
“还有一事想请言公子帮忙。”时不虞对上言十安的视线：“我得去大牢见他们一面，有他们配合才好行事。”
“这个不难。”言十安应下：“明日巳时初你过来，我会做好安排。”
“多谢。”

第002章 时家灾星
目的达成，时不虞将卷筒推到言十安面前道：“虽说是桩交易，我仍感激言公子愿意和我联手。小小谢礼，请收下。”
言十安并不推拒，他确实想要这份东西。
“我绝不相信忠勇侯会叛国，只是我如今不成气候，许多事有心无力，只尽我所能的护了女眷几分，让她们少吃些苦头。”
时不虞有些惊讶，这是她没想到的，在这之后的事都是交易，可在这之前他做的，便是这个人的真心实意。
“我这人，遇上恶人我比他更恶，但遇着好人了，我会比他更好。”时不虞站起身来，微微欠身一礼：“很高兴结盟的人是言公子，告辞。”
言十安将人送到门口，目送两人随管事往外走。
女子身形修长，走路时并不如女子那般莲步轻移，也不会低着头含羞带怯，她就那么自在的行走着，莫名就透出一种孤高洒脱的感觉来，是他从不曾在女子身上见过的姿态。此时回想，他才发现，这人其实生就一副明艳的好相貌。
屏风后一蓄须男子走上前来：“公子信她？”
“我希望忠勇侯府能逃过这一劫。”言十安信步出屋，抬头看着微红的天空道：“于公来说，时家从来都对得起太祖所赐的忠勇二字，不该倒在小人的阴私算计上。于私，时烈是父亲的伴读，自小一起长大，母亲说他非常得父亲信任。若有朝一日我需得向谁坦白身份求助，我唯一能想到的人是他。时不虞的身份多半是真，她既然敢找上门来要我帮忙劫人，当是做好了其他安排。若她本事不够，最后功亏一篑，事情也找不到我头上来。”
“公子算无遗策。”
言十安回头指了指桌上的卷筒：“看看。”
男子应喏，看清楚是什么时面上难掩惊容，顿时明白了公子为何应得这般痛快，若能网罗一个这样的帮手，于公子大大有利。
“属下好奇她的来路。”
“会知道的。”
言十安不期然想到了时不虞那双大而有神的杏眼，明明忠勇侯府抄斩在即，那双眼睛里却不见半点焦急紧迫，就连脚步都显得从容，明明有求于他，姿态却自始至终不落下风。可若是不在意，又怎会冒着危险来救人。
“还是要再确定一番，罗伯，你从这名单里选几个我们不熟悉的去查查，看是不是真如她写的这般。”
“是。”
***
出了大门，时不虞抬头看了看之前那片云彩，虽然散了些，但仍能看出之前的形状来，可见她进去的时间并不太久。
“阿姑，刚才是在天罗地网里吗？”
“插翅难飞。”妇人的眼里满是笑意，姑娘不愿吃练武的苦，至今连套拳都打不全，但对危险的敏锐是天生的。
“不意外。”在人家大门口说了这些，时不虞拾阶而下：“阿姑，我饿了。”
妇人应着，来时就有留意食肆，离着不远有几家。
时不虞选了人最多的那家，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
大佑朝风气开放，女子出门游玩乃是寻常，楼上便有两桌客人带着女眷，在她们精心打扮的衬托下，一身灰扑扑的时不虞并不引人注目。
倚着窗台，时不虞托腮往下看：“真热闹。”
妇人点好菜食打发了小二，边倒茶水边回话：“三更才起宵禁，这会还早。”
收回视线，时不虞正要说话，就被旁边突然拍桌子的人打断了：“忠勇侯忠勇侯，忠勇个屁！忠勇到丹巴国去了！他时烈怎么对得起太祖给他们时家的这个封号！”
时不虞端起茶喝了一口，静静听着。
“他这一跑自己是痛快了，忠勇侯府百余口人要人头落地。”
“我是真想不通，丹巴国这是给他许了多大的好处，值当？”
“他在大佑已经是侯爷了，去了丹巴国能封王？”
“家人都快死绝了，封王也不值当啊！”
“要我说也没什么想不通的，那灾星能无故落他家？这不就应在这了吗？”
“果真是灾星，不但毁了自个儿家，对我们大佑也没半点好处！”
“之前我还不信，灾星不灾星的，到底是玄乎了点。现在是由不得我不信了，忠勇侯府忠诚了多少年，怎么偏就在出了个灾星后不忠了？”
“当年忠勇侯要是听劝，早早把那灾星烧了，说不定还不会有这一劫。”
“谁说不是呢？”
“……”
妇人给姑娘续茶，轻声道：“哪里都不缺嘴碎之人。”
时不虞却笑了，语气轻缓：“这么好的名头，我可得坐实了才行。”
就着闲言碎语，时不虞吃了三碗饭，别说，这食肆的饭菜味道着实不错。
离开时，她看了之前说话的那些人一眼，把他们的相貌记下来，灾星是给人带去灾难的，比如这些人。
其中一人喝酒正上头，冷不防打了个寒颤，他左右瞧了瞧，奇怪，大热天的，怎么觉得凉飕飕的？
主仆俩就近找了个客栈入住，次日按约定时辰来到言宅。
出面接待的还是言则，他解释道：“公子早早去了书院。先生对公子期望甚高，无要事不允假，不过公子已经将事情安排妥当，必不会误了姑娘的事。”
时不虞微一扬眉，她对言十安是有些好奇的。
白胡子自把她带在身边，就拿历史人物当故事说给她听，一朝一朝的说下来，把前边的都说完没得说了，就把大佑朝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儿扒了个底掉。她给言十安的那份东西不过是无聊时随手做的，那时她还不知道会以这种方式回到京城来，白胡子之前也从未和她说过言十安其人。
直到忠勇侯府出事，她收拾东西准备回京才给她指了这条路。不用白胡子多说，她也知道后面的路要怎么走。
虽然只在忠勇侯府待到三岁，但是府中上下足够对得起她，无论外边怎么传她是灾星，无论姻亲故旧怎么劝，时家一直护着她，直到最后已经将她传成妖邪，侯府护不住了，才将她诈死送走。但即便如此，也给她找了最好的去处。
她记事早，离开时母亲的眼泪，父亲握着她手的不舍，祖父对白胡子的殷殷托付，是这么多年她把自己和时家连接起来的羁绊。每每在她快把时家抛之脑后的时候，她就会把那一幕挖出来回忆回忆。
虽然多年未见，但是当年的维护之情是要还的，她心甘情愿为此付出代价。
只是没想到当她问白胡子计安这个人时，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是问：“若我告诉你他是怎样的人，你可会听我的话去做？”
时不虞一身反骨，想也不想就道：“那不能。”
于是，时不虞对朝中百官如数家珍，对结盟对象却陌生得很，眼下倒是知道了一点，先生挺看重，这是打算走科举路子？要真能中个进士，以他的身份在历史上也算是独一份了，到揭露身份的时候，那些整天一副天要亡大佑的老学究怕不是要痛哭流涕！
想了想那个场面，时不虞笑出声来。

第003章 亲人相见
主仆两人装扮成下人模样，提一篮子东西跟着言则去往刑部大牢，而带她们进去的则换成了另一个人，听言则叫他三寸。
时不虞什么都不问，知道了言十安的身份，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三寸和狱卒很熟，见着谁都能说得上话，牢头也极给他面子，接了他递过去的好处还打趣：“你那些个亲戚真是不省心，全住牢里。”
三寸塌着腰摇头叹气：“这亲戚可忒多了点。”
牢头被这话逗得大笑，留下个狱卒守着，交待了句不要乱走，尤其后边不要去，便带着其他几个去吃三寸准备的席面。留下的狱卒无声的和三寸说了句什么，去了前边守着。
三寸带着她们往里走，越往里人越少，待过了拐角，三寸低声道：“时家人在最里边，你们只有一刻钟。来人了我会敲击牢门，你们留一个人在半道上留意动静，若有意外情况没来得及，立刻去到拐角那个监牢门口，关那里的叫张春，自己人。”
时不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应下来。
三寸停下脚步，主仆俩继续往里走，然后阿姑留在张春附近。时不虞看了眼靠着牢门的男人，知道这是个打掩护的，将篮子放到他面前独自去往最里边。除了关押着时家人，其他监牢都是空的，可见防备得紧。
最先看到的是女眷，时不虞一眼认出来母亲。当年因她的离开哭得伤心的女人，此时即便是一身素衣也看不出半分软弱，似是要给人遮风挡雨一般，她坐在最外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不是熟悉的狱卒立刻警惕的站起身来。
时不虞走近了些，正待说话，就听得对面的女人突然一把抓住牢门，声音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不虞？不虞！”
时不虞一愣，孩子认大人好认，大人要认孩子却要难上许多，她没想到分开了十三年，母亲还能一眼认出她来。
“万霞呢？她怎能让你来这里？！”
“她在前边放风。”时不虞走近，看着紧紧盯住她无声流泪的女子想叫声母亲，可这称呼实在太陌生了，最后她也只是点点头：“我是不虞。”
时家人听得动静，全都往这边靠过来竖起耳朵听。
“你这时候回来做甚！”时母声音压得极低：“听话，立刻离开京城！有多远走多远！这个罪名多你一个也只是多砍个头，没有转圜的余地。”
时不虞看向其他人，她都认得，她们眼中的光芒在听完母亲的话后渐渐散去。
她一个人，确实是救不了时家人。
“长话短说。”时不虞靠近母亲附耳道：“行刑那日劫囚。”
时母一脸惊容，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几度张口才说出话来：“你可知道防守会有多严密？”
“反正结果不会更坏了，不如去争这一线生机。此事需要里外联合，我来通个气。”
时母知道女儿冒了多大的风险来见他们，再不舍得松手也不敢耽误，指着更里边道：“去和三叔说。”
时不虞应了一声，往那边走去。
时母不错眼的看着，她怕以后再见不到了，见一眼就少一眼。
时家的男人也知道了来人是谁，看着她想说话，却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这些人里，时不虞最熟悉的只有一个：比她大四岁的二哥时绪。每年她生辰，无论她在哪里，二哥都会出现在她面前，年纪小的时候由家将带着，后来便自己一个人前来，非常有个哥哥样的陪她过完生辰，送上生辰礼物，再画一幅画带走。
此时他一身狼狈，却仍朝时不虞笑着：“自投罗网来了？”
“当灾星来了。”时不虞看着他散乱的头发觉得碍眼得很，索性不去看，去到三叔时衍面前。记忆中年轻的男子已经蓄了短须，身体也壮实许多。
一声三叔仍是无法唤出口，时不虞又点了点头当是打招呼，从怀里拿出纸铺在地上，用炭笔飞快描出一幅简易地图，时家非常默契的把脑子最好用的几个推到前边。
指着标记的几处地方，时不虞把计划低声告知，在城里如何配合，有哪几条路线，出城后怎么走，此路不通时怎么做，最坏的情况时又要如何，几乎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时家人听着觉得，若按她的计划来，他们说不定真有可能逃出生天。
时衍看着地图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帮忙的人信得过吗？”
“我和他做了交易，既是交易，便是利我也利他，互相需要比一方帮忙更值得信任。”
时衍认可这个道理，看着神情从容，也不知是不是真那般信心十足的侄女道：“我们会全力配合。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事不能成万不可把自己折进来，我们这一支就剩你这点血脉了。真到那时你远远的离开，永不要回京。待风头过去，再尽力去照拂流放的旁枝亲族。”
时不虞眼神环视一圈，时家人的状态比她预料的好了太多。他们或许曾经崩溃过，不甘过，愤怒过，也害怕过，可眼下，他们眼神殷殷的看着她，点头附和着时衍的话，无论亲不亲近，都希望最后能留下她这点血脉。
“按大佑律，满门抄斩，刑不及七岁以下的孩子和九十以上的老人，没想到对方会斩草除根得这么干净，一个都不放过。”
时家人皆是又悲又恨，他们又何曾想过忠心耿耿的忠勇侯府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时不虞不再往他们伤口上洒盐，在地图上添了数笔，把地图变成另一回事后折了折收起来，起身道：“两日后见。”
没人再说话，带着微末的希望看着她离开。
若能活着，谁愿意死？还是这么不明不白的死！
经过母亲面前时，时不虞停下脚步转头问：“您为何能认出我？”
时母忍着再摸摸她的冲动，怕被人听了去，紧紧抓着牢门哽咽着用气声道：“娘是看着你在画像上长大的，岂会认不出你。”
原来每年的画像是起这个作用的，时不虞走了两步又停下：“画像还在吗？”
“不是古画名迹，他们应该看不上。当时烧掉已经来不及了，反而会被人留意上，就卷起来放在画缸里，只不知毁坏没有。”
“咳咳。”听到阿姑的示警，时不虞立刻过去会合，蹲到大口吃喝的张春面前似是在说话。
“什么话要说这么久？差不多得了。”牢头到底是有点警惕心在，剔着牙往这边走，看他们老老实实也就放下心来，指着三寸笑骂：“五天内不想看到你。”
三寸笑得谄媚：“是，五天后再来看您。”
“滚滚滚。”
“嘿嘿嘿。”

第004章 画上长大
从大牢出来，言则正等着。
他给三寸塞了包银子，又放低姿态说了几句讨好的话，要不是刚刚亲身经历，时不虞都要以为这真就是言则用钱打通的关系。
还有那个给他们放风的狱卒，打掩护的张春，时不虞发现言十安的手伸得比她预料的长，而且是往这个方向伸手。
监牢，确实是个探查见不得人事的好地方。
上马车离开那片地界，坐在门口的言则才转过身来问：“姑娘可有去处？”
“迎来客栈。”时不虞看着他：“那个张春何时进去的？”
“时家进去的次日。”
时不虞又问：“时家被人特别关照了？”
“是，不允许任何人探视。”言则看她一眼主动告知：“据我们的人打探到的消息，是相爷这边吩咐下来的。”
相国章续之，百官第一人，朝中能和他匹敌的只有手握兵权的太师伏威。而忠勇侯府是先皇旧派，自从先皇过世就越发低调。
时不虞把两家的过往扒出来翻了个遍，也实在找不出结仇的地方。可要说时家这一劫和他无关，他又为何不让人探视？在防着什么？
待回了房间，时不虞便问：“阿姑，你在京城的时候有听过两家有什么恩怨吗？”
万霞回想了下：“不曾听说。”
那就怪了，总不能是在防着他人看时家落难来落井下石。时不虞摇摇头，两家也没这交情，太师这么做都更说得过去，毕竟都是武将这边的。
先把这事按下，时不虞道：“今晚我要去趟忠勇侯府，眼下还早着，阿姑你难得回来，要去见见故人吗？”
万霞有些恍惚，要去吗？好像……也不是那么必要。
“能十三年不见，那三十年不见也无妨了。”万霞走到姑娘身后解开她的头发，边梳边道：“此时去侯府会不会冒险了些？”
“时家名册上的人要么死在前线，要么进大狱了，没有需要防备的人，一个空了的侯府不重要，不会盯得多牢。”
万霞仍是不放心：“我先去探探。”
时不虞不拦着，她对阿姑的身手很有信心，把心思都放到了后日的安排上。
夜晚的京城灯火通明，人来车往，一幅盛世繁华景。
主仆俩随着人流往前，越往西越安静。万霞熟门熟路的领路，到一个死角背起姑娘翻墙进了忠勇侯府。
侯府很大，她们进来的地方是在后院杂屋一角，一路往前，处处都是经历劫难的痕迹，残花败枝，满地杂乱，连小花园里都被挖得稀烂，这家，抄得很彻底。
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时不虞找到他们这一房的住处，稍一分析，就找到了时绪住的屋子。
受家风影响，时家人喜欢舞文弄墨的不多，像时绪这样自小就坐得住，愿意看书胜过玩刀枪的更少见，时家还挺稀罕，但该练的基本功半点没落下。
屋子里一片狼藉，椅子柜子倒在地上，笔筒滚到了角落，笔这里一支那里一支，书画纸张更是铺了一地，有的一分为二，有的只剩一截。
就着月色，主仆俩捡出一条路来，万霞找到就近的油灯点亮。
偌大的画缸中只剩两幅画，点兵点将般点了点，时不虞拿起其中一幅展开来，笑了。
“阿姑，这是我几岁的时候？”
万霞凑过来看了看，也笑了：“应是姑娘七岁那年，您看脸上这道伤，是生日前一天和猫打架被抓花的。”
时不虞想起来了，那一年白胡子带着她去了北边，那里不止是人彪得很，猫狗都是，她先是被狗追，后来被猫抓，天天净和它们在打架，不是她要找回场子，就是猫狗要找回场子。
神奇的是，打了几架后猫猫狗狗都爱跟着她跑，抓花她脸的那只甚至还偷偷跟着她上了船，跟着她去了很多地方。
后来那只被她取名叫九命的猫儿死在了一个冬天，白胡子说，它的寿数到了。
看着画像上仿佛随时都要找人干架的人，时不虞回想了下：“我那时候一天打几架？”
“姑娘每天都是干干净净出去，干干净净回来，您从来都是动口的那个。”想起过往，万霞也有些忍不住：“不过您和动物犯冲，和老鼠都能打一架。”
“那东西我一脚一个。”时不虞拿起另一幅打开，不是，随手从画缸旁边的地上捞起一幅，是了。
“这是姑娘十岁的时候，已经不打架了。”
时不虞看向阿姑。
万霞笑出声来，不再打趣她：“这一年我们去了沿海一个县城，姑娘在那里看到了许多新鲜事物，还看到了长得和我们不一样的人，用几个月便学会了他们的话，您说想去他们的国度看看。”
“白胡子不让。”
时不虞再捡起一幅，还是她，只是没有落款，显然不是生日那天画的。这样的频率，也不知道平日里画了多少，那些抄家的人看着，怕不是要以为这是时绪的意中人。
席地而坐，挑着一幅幅看下来，有完好无损的，也有撕烂了的，从她的四岁至十六岁，画技从生涩到成熟，时不虞好像看着自己在长大，每看一幅画，思绪自然而然的就被带回那个年岁。不知他人的人生是什么模样，她的过往没有束缚，没有责骂，全是随心所欲，每一天都肆意飞扬。
“她说她是看着我在画像上长大的，所以她能一眼就认出我来。”时不虞把生日的十三张画像找出来一张张卷好：“可我并没有想念她，甚至经常都忘了他们。”
“母亲挂念孩儿是天性，姑娘性情如此也是天性，并没有对错。”万霞帮着卷画，边道：“老先生不是说过吗？您性情如此是在自保。有过于聪慧的脑子，若再生就一副敏感脆弱的性子，真就要早夭了。”
“所以我并不愧疚。”时不虞抱着画起身：“但知道她一直惦记我，还是有点开心。”
“您不惦记，可您为救他们付出的代价，世间没几人付得起。”万霞找了块布把画包起来，抬头看向她陪伴长大的孩子：“姑娘不必像任何人，这样就很好。”

第005章 联手劫囚
次日，时不虞挑了个言十安在家的时候，背着那些画再次登了言家门。
这次无需通传，畅行无阻。
两人就明日的计划最后再对了一遍，静候明日到来。
听着打更声，时不虞推开窗户抬头看去，明月高悬，是了，今日五月十五，对方着急得根本等不到秋后问斩。
倚着窗棂，时不虞将明日的事在心里一遍遍演算，将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过了一遍，至于她，自是不立危墙之下。
次日一早，城门初开之时，时不虞便随着早起的第一批人出城了，留下最了解她计划的阿姑在城中看顾。
这日的京城早早的便有些躁动，哪哪都人头攒动。无论是茶水铺子还是酒肆，到处都是痛骂声，对卖国贼，哪朝哪代都是为人所不耻的。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街上越加喧哗，备着臭鸡蛋烂叶子的人不在少数。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齐齐往路的尽头看去，身带枷锁，手脚带着镣铐的一行人缓缓行来，一时间，臭鸡蛋烂叶子满街飞，骂得更是难听。
“祖父绝对不会叛国！”迎着臭鸡蛋烂叶子，十一岁的时怀嘶喊着对祖父的信任：“祖父是忠勇侯，太祖皇帝亲封的忠诚勇敢，他绝不会叛国！”
回报给他的，是更猛烈的臭鸡蛋。
他怒瞪着街道两旁的所有人，眼眶有泪，却拼命忍着不让流下来。祖父说过，时家男儿只有站着生，没有跪着死！他不怕死，但祖父从未说过，时家男儿有一天会送上断头台，不是站着，不是跪着，是遗臭万年的趴着！
狠狠的瞪着视线所及的每一张扭曲面孔，时怀握紧拳头，时家子永远永远都不会趴下来！
“天，翎羽巷这么大烟，这是哪家走水了！”
众人闻言齐齐看去，那么大烟雾，一看火势就小不了！
又有人喊了一声：“杨柳巷也走水了！”
众人同时脑袋一转，又看向杨柳巷，烟雾比邻水大街还大！而他们所待的守台大街，在这两条巷子中间。
反应快的人觉出不妙，左突右冲着想离开这地儿，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哪里能挤得出去，反倒引得骂声一片，场面越加混乱，无论禁军怎么喝斥，都越来越控制不住局面。
就在这时，从人群里同时跃出一群蒙面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除时家男儿身上的枷锁，斩断镣铐，获得自由的时家人接过武器和飞索，跟着一起解救家人。
与此同时，在相隔差不多距离的地方同时出现了蒙面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绳子往前方一扔，并同时接住了相邻的人抛过来的绳子，蹲身往旁一扫，将要去拦截的禁军横扫在地，再往上往下一拉扯，乱跑的百姓被清出了中间的大道，扫来扫去，绳子在他们手里玩出了花，禁军被他们压制着再没能站起来。
他们争取到的这点时间，时家人终于全部脱困，时家男儿和身手不弱的家将背上老弱妇孺，借着飞索飞上屋顶跃入小巷。追上去的士兵被埋伏在屋顶的弓箭手射中接连倒地，后面的人不由自主就慢了下来，等他们再追上去时，时家人已经不见踪影。
蒙面人对看一眼，绳子一扔，弯腰往人堆里一钻，再站起来时脸上的蒙面巾已经不见，如水般融入慌乱的人群中。待禁军终于能站起来，眼前只剩一地的枷锁镣铐和慌乱的人群。
“聿聿……”
此起彼伏的马鸣声突然响起，马蹄声阵阵，由远及近。
看不清多少马疯了般横冲直闯，尖叫声四起，本就混乱的大街，完全失控了。
刹那间，满城都是示警声，听懂的人知道，这是要关城门了。
与此同时，京城几个地方烟雾再起，其中最大的一处，是忠勇侯府。禁军突然收到命令，放弃追击，转而去往忠勇侯府灭火。他们不是很担心，大佑建国至今，还不曾有过从京城劫囚成功的先例。
正因为没有被劫过，城门处没有安排重兵把守，可劫囚的人准备充足。
可时不虞和言十安的计划里，从来都不打算硬闯城门。
时衍领着身手最好的十来人抛飞索最先上了城墙，先废了威胁最大的弓箭手，将飞索放置到合适的地方，掩护带着孩子的人先行滑下。
源源不断的士兵冲上来，时家人手有限，人人带伤死扛。
时衍将手臂上的箭矢一把扯下，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还得多扛一会，他们这里扛得久一些，其他人才能走得远一些。只要他们能平安离开，时家就完不了！
这时，有飞索同时扔了上来，他心下一动，立刻喊：“掩护！”
看着那个熟悉的飞钩，心知来的必是援兵，时家士气大振，拼着一口气往前冲，掩护着蒙面人顺利落地。
领头的蒙面人道：“你们先撤！”
时衍不和他废话，领着时家人攀着飞钩的绳子往下滑，这时他看到了桥上的弓驽阵，心惊于弓驽阵所用的弓驽和盾牌不比军队中的差，借着他们的掩护，终于从城门撤离。
京城，自此有了劫囚成功的先例。
“吁！”
看到前边单人匹马等着的人，言十安勒住马，心情非常美好，他的这部分交易已经完成，以后，就该对方履约了。
时不虞策马上前：“人都出来了吗？伤亡如何？”
“都出来了。”手臂鲜血淋漓的时衍策马上前：“死了七个家将，其他人多少都受了伤。”
这个结果已经比时不虞预期的好，看了眼人群中的母亲，她道：“走了。”
这一走就是大半日，中间除了让马歇脚喝水，再没做其他停留，所有人都咬牙扛着，最后在一处山脚下停下来。
时不虞开口没废话：“这山上有一窝土匪，没一个人是无辜的，皆可杀。”
时家人听懂了，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地盘，时衍点齐人手上了山。剿匪这种事以前轮不到忠勇侯府来做，但并非做不了。
时不虞附耳和阿姑说了几句。
万霞轻轻点头，策马离开。
“马蹄印不能断在这里。”时不虞看向言十安：“让你的人假扮成时家人将马都骑走，一直往前，经过幸安县和桃柳县，去码头。”
水路无痕，够他们费劲折腾许久了，确实是好法子，言十安朝属下示意，很快，马蹄声响起。
时绪走上前来问：“痕迹是不是要清理？”
时不虞点头道：“我带人先进山，扫尾的事交给你了。”
这事对时家男儿来说不难，家将也都是上过战场的，他们先将马蹄印修饰一番，看着就如同不曾在这里停留，再将不该有的痕迹清理干净，待所有人进了山，这里好似从不曾有人停留过。

第006章 抢到地盘
进了山，往里走得稍微深一些，看到了几个自然形成的山洞，不深，仅能供部分人栖身。
时不虞走开了一会，再回来时将一袋子肉干递给时绪：“之前过来踩点准备了这些。”
时绪看了眼不远处眼巴巴看着这儿的母亲到底是心疼，低声道：“家里是娘当家，你去拿给她。”
“不熟。”时不虞往他怀里一送就松开了手，转身往无人的树荫下走去。
时绪眼疾手快的接住了，虽心疼母亲却也无法。做为时家和小妹接触最多的人，对她的性子多少有点了解，她说不熟，那就是真不熟，有血缘关系也不熟。
言十安步入树荫下，把水壶递到靠着树干席地而坐的人面前：“干净的。”
时不虞接过来喝了几口：“你亲身参与进来并非明智之举。”
“若事情不成，我自有办法脱身。”言十安心有不解，这会便问：“其他几处纵火我都能理解，但是火烧忠勇侯府……为何？”
“用白胡子的话说，就算大佑朝灭亡，我那祖父时烈都不可能叛国。”时不虞避开时母看过来的视线：“忠勇侯府自先皇过世后就夹起尾巴做人，在京城的影响力远不如其他公侯，实在威胁不到谁，可偏就有人给他安了这么个没有活路的罪名，连孩子都不放过，摆明了不给人翻身的机会，是谁在害怕？时家在这时候都还要把府邸烧了，在有心人眼中，那座府邸里一定有着天大的秘密，可不就得多叫些人灭火吗？”
言十安猜白胡子即是她曾说过的假道士勿虚道长：“那是时家住了一百多年的府邸。”
“以后你再给他们一个更大的就是。”时不虞不以为意，人都快没了，宅子有什么要紧。
言十安失笑：“姑娘有一种让人愿意去相信的本事。”
“是个好本事。”
“确实是。”
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酷热的夏日好像都不那么炎热了。
连着数日筹谋，没睡一个安稳觉的时不虞昏昏欲睡。
言十安转头正欲说话，见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横移一步替她挡住那缕过于炙热的阳光，眯着眼睛看着对面休憩的人群，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吴非是谁？男的女的？这是时不虞提及的唯一一人，可等在那里的绝不会只有一人，今日在京城配合行事的更不知有多少人，她究竟有多少人手？
时不虞是被一阵响动惊醒的，张眼一瞧，面前一堵墙，眯着眼睛认了认，坐起来打着呵欠问：“他们下山来了？”
“只回来了两个人。”言十安回头看她一眼，侧开身，让她看到走过来的时绪。
“地盘打下来了。”时绪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三叔让人回来传话，说先安排些干活利索的人上去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我们再去。”
“收拾什么？血迹还是人头？”
时绪蹲到小妹面前，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岂会不知她这段时日有多辛苦。这些年她就没在一个地方久居，这次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到消息赶回来，京城要做出种种安排，要找到这处安身之地，还要和人谈交易，哪桩都非易事。
不回她的话，时绪道：“你再歇一会。”
时不虞真就再睡了半个时辰，总算恢复了点精神，跟着时绪从小路上山。
虎头寨名声不显，尤其是和那些臭名远扬的山寨比起来根本排不上号。
言十安之前都没听说过这个寨子，想起时不虞之前说这山上的人都不无辜，于是问：“为什么会选中虎头寨？”
“虎头寨名声不大，其实坏事做绝，很适合黑吃黑，还不用担心会引来他人注意。”时不虞提着下摆，避免衣裳被路边的树枝勾破，阿姑要念叨的：“谁能想到呢？一窝山匪实际是一窝水鬼，常出没于奉先河，不说远了，去年奉先河上沉了一艘船，所有金银细软不翼而飞，就是他们干的。”
“这事我听说过，船主是一富商，携妻儿老母返乡祭祖，算上家丁五十九口无一生还，官府追查过，没有找到半点线索，竟是他们干的？”
“他们身上的命债何止这五十九条。”这么说着，时不虞却没继续往下说。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内情，并盯上他们的地盘呢？看着前边不紧不慢走着的人，言十安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以两人现在的交情，他怕问出口也就换来一句：我们还不熟。
这条羊肠小道大概是虎头寨的人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但平时并不大用，枯枝落叶遍布，藤蔓攀爬，若非前边有家将开路，怕是没几个人的衣裳还能保持完好。
时不虞随手摘了一颗野果塞进嘴里，酸酸甜甜中有点涩，记忆中的味道。
“这个……能吃？”
时不虞回头，看他指尖捻着一颗，想起他那个真身试毒的管事不在，上手拿了送进自己嘴里，道：“我能，你大概不行。”
言十安搓了搓染了色的指尖，是的，他不行。吃的需得别人先吃，东西需得别人先拿，陌生房间需得别人先进，从小母亲就是这么要求他的。
虎头寨名声不大，但寨子挺大。
时不虞走在后边，看到在小道尽头等着的时衍，她血缘上的三叔。
“比预料的大上不少，还找到不少值钱东西。”时衍等着她走近了道：“寨子里一共只找到十九人，没有女人小孩。”
“人数你们自己去确定，我只知道他们的家小都不在这里，且明面上都有个干净身份。每年夏秋两季作案，这两个季节才能在这里逮到他们，至于值钱的东西，月初他们才干了一票。”
原来如此，时衍也不问她怎么这么清楚：“这些东西你想怎么处理？”
“埋了吧。”时不虞看着前边地面上隐隐的暗色：“不义之财，不取。”
时衍赞许的点头，冲着这话他就知道，甭管这侄女平时如何行事，心性坏不了，是他时家的好孩儿。

第007章 时家去向
虎头寨依山傍水，房子从半山腰开始依山往上建，大大小小错落有致，仿若是个远离尘世的村落，一点都看不出这里是个杀人越货的水匪窝。
当然，以后也不是了。
时衍把两人带到最上边的那栋宅子，正堂之上竟然堂而皇之的挂了个议事堂的牌匾。
时不虞看笑了：“一帮水匪议的什么事，看哪个黄道吉日适合要人命？”
言十安回头看着下边的景致：“这虎头寨当家看着像是个读过书的人。”
“大当家勇猛，二当家才是那个读过书的毒秀才。”
时衍脚步一顿：“你很了解他们？”
“不了解怎么敢把他们当成目标。”时不虞往里走：“谁人行事必会留下痕迹，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巧了，我恰恰最爱解谜。”
时母正领着人在议事堂仔细拾掇，她知道比起其他地方，这里是立刻就要用到的地方。
听着动静她快步从屋里出来，想亲近女儿又不敢，尽量露出自然的笑意，道：“三弟，这里差不多能用了，我让人煮了茶，这就让人送来。”
“里里外外那么多事，都要辛苦大嫂了。”
“应该的。”时母再看女儿一眼，见女儿一直看着别处，笑容黯淡下来。
看着平时爽利的大嫂这般模样，时衍暗暗叹了口气，侄女的性子要是和其他人家的姑娘一样，那做为叔叔他还能说上几句，可她自出生以来便和她人不同。虽不知这些年有多大变化，但从她今日行事就知，她绝不是能仗着身份随意拿捏的人。
这时候时衍也只能道：“大嫂，劳你派人通知一声，让各房都过来人议事。”
时母应下，偷看女儿一眼，领着下人离开。
三人进屋，时衍行至主座，朝言十安伸手相请。言十安便也不客气，行礼后在左边第一个位置坐下。时不虞自然而然的在他下首落座。
左边是客座。
时衍到了嘴边的话化为一声叹息，虽然冒险救时家人出困境，可不虞并未把自己当成时家人。
“你娘……”
“我其实叫不出三叔这个称谓。”时不虞恰到好处的和他同时开口，似是没听到他说了什么，继续道：“其他人也是，于我来说都太过陌生了，请见谅。”
“……”时衍只能再次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转而道：“你三岁便离家了，对我们陌生实属正常，以后多多相处，自然而然就能叫得出口了。”
时不虞不置可否，多多相处这一点就不大可能。
言十安低头摆弄衣袖，嘴角微扬。
下人上了茶。
没让他们久等，时家人陆续到了，辈份最高的只有一个二叔祖时庆，忠勇侯时烈的二弟。他自小身体不好，不能像大哥和三弟一样从军，常留家中坐镇，倒成了如今时家唯一的长辈。
忠勇侯这支只剩一个老三时衍在支撑，三叔祖带着幺儿上了边境，生死不知，如今家中仅剩长子。孙辈以时绪为首，最小的是个半大孩子，瞧着不过七八岁模样。
短短时日，偌大时家分崩离析。能保下这些，都多得有个时不虞在外竭力谋划，此时见她坐在客座，虽面色各异，却也都没有多说半个字。
“咳。”时衍轻咳一声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放在四十三天前，我万万想不到爹会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在今天之前，我也想不到我们还能活着从京城离开。不虞。”
时不虞抬头看向唤她的人。
“三叔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但三叔知道这有多难。你能做成此事，足可见你的本事，三叔不和你客气，想问问你对时家的将来可有安排？不必讳言，直言便是。”
讳言？不存在的。
“最近什么都不要做，避过风头再说。派信得过的人乔装去边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除非时家军全部死绝了，不然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时衍点头：“我正有此打算。”
“时家流放的人我也做了安排。”时不虞看向言十安。
言十安会意，接过话来道：“算着路程，晚上便会有消息。”
双眼微阖的时庆睁开眼睛，皇帝下令斩时家三族，流放六族，他本以为能保住嫡支就已是万幸，没想到她连旁枝都没放弃。
其他人显然也极为欢喜，家族荣辱一体，大难临头时，不论关系好不好，能多保住一个都是开心的，全都保住更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
高兴过后，时衍问：“旁枝有几个不长进的，留下他们会给家族招祸吗？”
“我没打算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时不虞一点不觉得把时家人比喻成鸡蛋有什么不对：“我托人把他们送岛上去了，那座岛上有七百多人，除非一切尘埃落定后我让人去接，不然他们回不来。我帮过他们首领的忙，这次让他还了这个人情。”
顿了顿，时不虞道：“若你们有想用的人，给我个名单，我让人送回来。你们还想送谁走的，我也可让人送去。”
言十安转头看向时不虞，连这种极难打交道的首领都能有交情？并且还是欠了她的人情！
时衍显然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深深看侄女一眼，道：“你也说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嫡支十岁以下的孩子都要送走。另外旁枝有些个兄弟子侄兵法和枪法都学得非常不错，父亲曾带在身边教导过，有两个跟着去了边境，不知……”
深吸一口气，时衍跳过难以说出口的那几个字：“如果不是太麻烦就送十来个人回来，麻烦的话就作罢。”
时不虞点点头，时家现在是需要人用。
时衍又问：“还有其他安排吗？”
时不虞回得干脆：“没了。”
“你呢？”
她怎么？时不虞面露不解。
“你把万霞打发走了，如今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若你遇险，可能自保？”
“阿姑去禹县一趟，明天就会回来。”
“……”想派几个家将给她的时衍默默的把话咽了回去，瞟她身边的人一眼，他转开话题：“这位，你还没有正式介绍过。”

第008章 翻天之事
言十安正欲站起来自报家门，就听得身边的人道：“假名言十安，真名还没到说的时候。我和他做了个交易，他帮我劫囚，我助他成事。他答应我的已经做到，如今该我应约了，等阿姑回来，我便随他下山。”
时衍心下一沉，问：“成何事？”
“皇座上换个人的事。”
一阵抽气声传来，过于大逆不道的话，惊得所有人一脸错愕的看向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人。
时衍站起身来，沉声道：“不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忠勇侯因忠诚勇敢而得名，传至今日，从不曾堕了祖上威名。”
“若现在的皇帝本就得位不正呢？把一个窃位的贼子拉下皇位会损了忠勇侯英名？若真是损了……”
时不虞笑了笑：“那把我逐出家门好了。”
满屋肃静，一时没人说话。
忠勇侯忠勇侯，时家数代人，都以忠诚勇敢严格要求自己，如今却出了个根本不把这个当一回事的人，说的话甚至还让他们觉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咳……”时庆连着咳了数声打破这沉默，问：“你可有证据？”
“你们比我更了解忠勇侯，他可会叛国？若他不会，为何要给他一个置于死地的罪名，连时家的婴儿都不给活路？”
斩草除根！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冒出这几个字。
时不虞继续道：“先皇在时家长大，上任忠勇侯教他习时家枪法拳法，忠勇侯是他的伴读，这份情谊满朝文武谁人能比？先皇死得突然，你们谁又敢说忠勇侯暗中没有追查此事？心里有鬼的人怕是不怕？”
言十安反应极快，猛的站了起来：“你是说……忠勇侯查到了些事，才会引来这灭顶之灾？”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是白胡子说有理。”时不虞看向他：“他已稳坐皇位二十年，为何无缘无故要动一个全无威胁的忠勇侯？还是说，你觉得忠勇侯不忠了？”
“忠勇侯不会。”言十安缓缓坐了回去，他虽因时不虞那番话乱了分寸，但理智还在。就像时不虞说的，先皇在时家长大，和现任忠勇侯感情莫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都是让母亲去找忠勇侯，是母亲对忠勇侯没有那般信任。
时绪却想到了别的：“老先生可知道你的打算？”
“他知道。”时不虞垂下视线，老头儿不常算卦，十一阿兄说上次算卦还是十三年前，之后去了一趟京城，带回一个她。这次得知忠勇侯出事，他再次算卦，问他卦象也不说，只说她该回京了，神神叨叨一副神棍样，要不是看他脸色不好，他那把胡子一根都保不住。
“他知道了也不曾拦你？”
“不曾。”
时绪和三叔对看一眼，他不知那道长到底是何身份，只听祖父说过他非一般人，便是先皇在世也要尊他敬他，喊声先生，有他庇护，不虞一生无虞。
这些年，他亲眼看着不虞从一开始的敏感尖锐，冷漠凶狠，变得一年比一年更肆意张扬，看人的眼神变得柔软，利爪仍在，却已经收放自如，不会不自知的再伤人伤己。
他花了十多年把不虞教成这般模样，却不拦着她做这翻天之事。
时绪看向屋子里唯一一个外姓人，言十安。
十安，十方安定之意。
“此事和你们无甚关系，不必多想。”时不虞站起身来：“乏得很，我去歇着了。”
言十安跟着起身：“吃穿嚼用一应东西随后会有人送来，诸位最近还是不要下山为好。”
这是时家眼下最大的忧患，时衍起身郑重行礼：“多谢言公子。”
除了时庆，其他人皆随他行礼。能从囹圄中脱身是时不虞之功，却也离不开这人相助。
时衍又道：“不虞因时家和言公子做交易，这交易便和我时家所有人有关，言公子若有需要，只要是我时家能做到的事必不推阻。”
言十安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他看向门口转过身来的人。
“我和他的交易你们替不了，我的主，你们也做不了。”时不虞声音轻缓，但说的话却份量十足，完全不因对方是长辈而把自己放低。
时衍还欲在说，时庆突然开了口：“时绪，让你娘好生安排，不要怠慢了贵客。”
时绪忙应下，引着两人离开，不虞锋利的爪子伸出来了，他担心再说下去，关系还没亲近就会先走远。
时庆打发了其他人，只留下时衍。
“二叔，您拦着我是何意？”
时庆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言十安三个字：“你看看。”
时衍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不虞说这是假名。”
时庆再次蘸水写了一遍，不过和之前的竖写不同，这次他是横着写，且是从左往右写：“你再看看。”
时衍不知道二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着二叔把名字写出来，他愣在那里，言和十挨得近些，这不就是，不就是计？计？皇室中人？不虞说皇上得位不正，那就只能是从先皇那里不正当得来，当年先皇突然驾崩……
时衍一脸惊骇的看向二叔：“您是说，是说……”
“算算他的年纪，也并非没有可能。”时庆轻轻揉着手腕，他身体弱，在狱中不见天日这么多日，今日又折腾一天，骨头缝里都在疼，但是他精神却很亢奋，若真如他所想，时家，并非没有翻身之日。
时衍来回走了几圈，又激动又有些焦躁：“我信不虞从道长那学了大本事，可她才十六岁，再厉害沾上这事也不行。”
“你怕是只记得她灾星的名头，却忘了她怎么得的这名了。我平生从未见过比不虞更聪明的孩子，翻遍史书也找不出几个来。若那道长真是个大能，以不虞的天资受他教导，你又怎知她是不是有那翻天的大本事。”时庆的眼神亮得吓人：“说不定呢？”
“若真能成事，那自是千好万好，可若是事败，不虞没有活路。”
“不赌这一把，时家世世代代都要背着这叛国罪，子子孙孙只能苟活着，全无将来可言。那样的时家，又有何存在的必要？”时庆起身走到门口，微眯起眼睛抬头看向染上红霞的天空：“把孩子送走，已经留下足够多的香火了。”
时衍走上前，和二叔看着同一片天空，片刻后笑了：“爹曾说二叔可惜没有一个好身体，不然一定会是最富胆色谋略的将军，果然是。”
“以前我也可惜，现在，不了。”时庆背着手走出门，轻声道：“我得活着，替大哥和三弟看着时家从跌倒的地方再站起来，不然，如何瞑目！”
时衍立刻红了眼眶，忠心耿耿一辈子却落得如此下场，爹要如何瞑目！

第009章 要当反贼
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时不虞呵欠连连，她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了。
伸了个懒腰，时不虞看向身边人：“安排了人在下边接应？”
“自然。”
“那我就不管了。”时不虞摆摆手：“我随意了，你也随意。”
“……”时绪看着就这么走远了的人有些头疼，也是太过肆意了些，他转头要替小妹向贵客赔个不是，却见他脸上全是笑意。
时绪上前一步相请，那么恰好的挡住了言十安的视线：“怠慢了，言公子随我来。”
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时绪做为主人，率先道：“昨日在监牢中，有个狱卒给我们送了些肉干过来，报的是不虞的名字。”
“不报她的名字，你们可敢吃？”
这等于是承认这确实是他安排的了，时绪停下脚步朝他抱拳一礼：“多谢，有这些肉干打底，今日才不至于腿软。”
言十安也不看他，按下他的双手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你不必如此，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和时姑娘的交易能成。”
“若用时家来换小妹，你可愿？”
“不愿。”言十安看向他：“比起时家，时姑娘更有可能让我达成所愿。”
两人视线相交，谁也不让谁。
片刻后，时绪笑了，点点头道：“言公子好眼光。”
“我也这么觉得。”
“那，在你们的交易之上再加一个时家如何？”
言十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时二公子这般说，我会误会时家打算投靠我。”
“言十安，好名字。”时绪退后一步，低头弯腰行礼：“两个字的名字，也好听。”
言十安看着他半晌，托住他的手臂扶起来：“你能代表时家？”
“我不能。”时绪看着他：“但忠勇侯府传至今日还能被皇帝忌惮灭门，便不可能是没脑子的人当家。”
言十安颇为心动，却并不应下：“我很想得到时家这个助力，可此事需得时姑娘点头，我和她的交易不包括把时家收为己用。若我应下惹恼了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得不偿失用在这里，意思是整个时家拧起来也不如一个时不虞？时绪一时不知是为不虞高兴好，还是为自己不平好，他应该也没那么差？！
***
这一天过得格外的漫长，死里逃生后的时家人身体极致疲惫，精神却极度亢奋，呵欠连连也不愿意去歇下。私心里，他们也怕醒来后又是另一翻局面，毕竟这地方，离京城实在也称不上多远。
时不虞终于睡够了，听着动静过来见他们都集中在议事堂有些意外：“议事到现在？”
“终于自在了，到一起说说话。”时绪起身迎向她，没拆穿家人那点担忧：“饿了吧？娘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醒你。”
时母忙过来接着话头道：“饭菜都温在灶上，我这就去给你端过来。”
“我去灶屋吃就行了。”时不虞也不用人引路，自个儿就往灶屋去了，这宅子格局她挺熟。
时母眼神黯淡下来，女儿还是不愿意和她亲近。
“您太着急了。”时绪轻声劝慰：“小妹就这么个性子，小时候天天在您跟前时也没有多亲近，分开这么多年再相见，别说她了，换成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和家人相处。她若真对时家无情，怎会在这生死关头冒死相救，眼下也就是真把我们救出来了，要是没有呢？不过是白白搭上性命。”
“不虞当然不是无情的人。”时母想也不想就先帮着女儿说话：“我就是，就是想和她说说话，想让她多看我一眼。绪儿，你说她是不是怨我？把她送走那会她还那么小，她是不是怪我们狠心？”
“她那么聪明，怎会不知送她走是救她的命。您别多想，给她一点时间。”时绪眼神往她身后一扫，扶着她提醒道：“该歇了。”
手臂被紧握了一下，时母顺着儿子的眼神看向一众哈欠连连的人反应过来，对抱着两岁孙子的大儿媳招招手：“明天还有的是事忙，都散了。”
有人带了头，实在扛不住的一众女眷和孩子便都跟着离开。男人则不行，他们得轮流巡逻，虽有家将守卫，可今时今日这样的情况，多谨慎都不为过。
时衍做好安排，只留下时绪说话。
“言十安的身份你可知？”
“猜到了。”
时衍不意外，侄子脑子向来好使：“你怎么想？”
“时家没有其他路可走了。”时绪看向三叔：“除非……时家要舍弃小妹，让子孙世世代代做缩头乌龟。”
“你这么看着我做甚？是觉得我能舍弃家人，还是觉得我能忍得了让后代做缩头乌龟？”
时衍气笑不得，抓着手边喝空的茶碗就扔了过去。
时绪轻松接住，在手里转圈玩着：“时家没有骨头这么软的人。”
“那你还说这话。”时衍敛了笑容：“若踏出这一步，时家就成反贼了。”
“比叛国贼好听。”
“这倒是。”
叔侄俩苦中作乐一番后又都叹了口气，反贼也好，叛国贼也好，都是要遗臭万年的事，要不是万不得已，谁想从中二选一。
“今日出城时，我以为会要折在那里。”便是此时回想，时衍仍清晰的记得那种生死间徘徊的感觉：“禁军这些年是越来越不行了，可我们就这么点人，又在高处做着靶子，用车轮战也能耗死我们，可结果远比我想象的要好。不止是那些突然出现的弓弩手，还因为城墙上有人留出了口子。”
这是时绪不知道的，他忙问：“禁军中有他的人？”
“不一定是他的人，但肯定有人在帮他。”时衍轻轻按着越跳越快的心：“时绪，我觉得我们有翻身的机会。”
时绪没有接话，他想到了不虞，她选择做交易的人，一定有可取之处。把自己赔进去的事她不会做，老道长也不舍得。
“时绪。”
时绪看向三叔。
“我要去肆通城，明日就走。”
新斧镇丢了后，大佑军队退往肆通城，而新斧镇，是忠勇侯带兵驻守五年的边境重镇。

第010章 未婚妻？
时绪站起身来：“三叔，家里得你坐镇拿主意，你不能去，我去。”
“家里有你二叔祖坐镇就够了。”时衍抬手阻止他说话：“爹驻守新斧五年，我跟着去了三年，对肆通城也熟悉。今年要不是你四叔犟着要去，这会不知生死的应该是我。你就去过一次，哪里有我熟。时绪，我得去。”
时绪红了眼眶：“三叔，我就剩你一个长辈了！”
时衍起身走到他身边用力拍了拍他肩膀：“你祖父没那么容易死，你爹，你四叔个个身手不差，他们一定在哪里等着我，我得去找到他们。”
“三叔！”
“你二叔祖身体不好，受不得累，多数时候都得靠你，还有不虞。”时衍语气一顿：“我听她那意思只打算带着万霞跟言十安走，完全不打算让时家做点什么，可我们不能因此就真让她一个人去付这个代价。家里她就和你有几分亲近，你想想要怎么做。”
时绪沉默着点头，他知道拦不住三叔。
时衍笑了笑：“家里交给你了。”
“活着回来。”时绪眼睛红了又红：“三叔，你要活着回来。”
时衍用力拍他肩膀一下：“三叔的命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不会轻易丢了。”
他要留着这条命，给时家遮风挡雨。
那边，时不虞已经吃了两碗饭，正打算添第三碗。虎头寨囤了不少粮食和熏肉，留给她的又都是最好的，香极了。
听着脚步声她抬头一瞧，是言十安。
言十安并不进来，站在门外和她说话：“我的人送消息回来了。”
“进来说，我没那些个规矩。”肚子里有食，时不虞也不急着吃了，放下筷子问：“人都安全？”
“安全。”言十安提着衣摆迈过门槛，坐到她对面道：“赶在京城的消息扩散前下手，就那点押送的人拦不住我的人，顺利交到吴非手里了。”
时不虞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举杯道：“交易成立，我会信守承诺。”
言十安端起茶杯和她碰一下，笑：“不等阿姑回来确定一番？”
“在你失信于我之前，我会信任你。”
信任。
言十安品了品这两个字，在他的人生里，这两个字实在是稀缺了些，他不信任何人，也自知，自己不被他人信任。
如今有个人却说信他，多稀奇。
两人眼神相对，互相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时不虞拿起碗装饭，虽然自己说没有规矩，但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一直到吃完这一碗才又闲闲说了起来。
“明日阿姑回来我们就回京。”
言十安给她续茶，边笑：“这边就撒手了？”
“他们不是三岁小儿，知道怎么样才能活下去。”慢慢旋着茶碗，时不虞垂下视线看着茶水轻轻荡漾：“我的人清了一遍痕迹，你的人清了几遍，只要他们自己藏好了，找不到这里来。”
“说到这个我有些好奇。”言十安看向她：“从种种安排看得出来，姑娘有不少人手，靠自己也未必不能成事，为何还要和我做交易？”
“有些事可以冒险，失败了大不了重头来过。有些事不行，人没了不能再活过来。而且，我没有人手，他们是我的……”时不虞想了想用什么词合适：“他们是我的熟人。”
“那姑娘的熟人一定很多。”
“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认识一些，不过也不都是熟人。”
大概是这简陋的灶屋太小，让两人离得太近，言十安从这短短几句话中，好像窥探到了时不虞和她人截然不同的精彩过往。她定是去过许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认识新的朋友，可能也会有人和她过不去，然后斗智斗勇，让她的日子过得五光十色。
当时家出了事，她那些熟人从各地赶来相助，他们或许富甲一方，或许还是官宦之家，或许是岛上不与人往来的部落首领，相同的是，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都要来相助于她。这些人里，说不定还有曾经和她过不去的人。
时不虞掩嘴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她又想睡了。
“最近太缺觉，我去歇着了。”
“还有一件事。”言十安跟着起身，看着打完哈欠眼睛水润的人道：“京城最近必定会严查生人，你以我表妹的身份随我入京，姓骆，名字不变。这是早先准备的一个身份，查不出问题来。”
顿了顿，言十安又道：“这个身份用起来的时候是父母双亡，小的时候父母为我们定下了婚事，你守孝期满前来投靠于我。若姑娘担心于名声有碍，可把婚约改为口头婚约。”
时不虞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但是你想用这层关系。”
“是。”言十安直接承认了：“我已年满十九，先生看重我，又见我常年一个人在京城，总会多心疼我几分，对我的婚事极为关心，我既不想驳了他的好意，也不能接受。平时和同窗往来，也会有意无意提及家中姐妹，若有个未婚妻，我能省许多事。”
时不虞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他：“你长相俊俏，又有个声誉极隆的先生，就是上三品大官也未必看不上你，就没想过去结一门贵亲？以你的心智，让他们为你所用当不难，怎么没有走这条路？”
被她当面称赞长相俊俏，言十安面上微微有些发热：“大概是因为现在的年纪还能容我折腾几年，等到把心气儿折得差不多了，说不定就走那条路去了。”
倒是实诚得很，时不虞再次掩嘴打了个哈欠：“我不在意那些虚名，有用就用着吧，歇去了。”
言十安没再叫住她，跟着她走出灶屋，看着她在月色下走远，连背影都透着洒脱。
相识以来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好像于她来说，任何时候都不会陷入两难的抉择，干脆，果敢的直奔着目标去，哪怕是劫囚这样的大事。交给他的事就彻底撒手，不怀疑，不插手，不多问，只管自己要做的那一部分，并且在安排妥当后毫不犹豫的先行离开。
理智得都有些无情。

第011章 无法亲近
断断续续一直在睡的人，在次日又成了起得最晚的那个。
时衍已经点齐人手，做好伪装，和家人都告别好了，以至于时不虞吃了早饭过来就看到一片愁云惨雾。看着伪装的时衍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了，她有些意外，时家肯定是要去查个清楚的，但她以为会是时绪去，现在的时家需要时衍坐镇。
倒有些佩服。
“我这就走了。”时衍走向她：“有什么要交待我的，你直说。”
时不虞本也没打算拐弯抹角，直接道：“监军肯定有问题，过去后暂时不要接触时家残部。时家被劫走，他们很有可能会用时家军引你们露面，并非所有时家军都值得信任。丢城的速度也不对，白胡子说那根本不像是打下来的城池，倒像是有人开门放进来的，我怀疑有人里通外敌，只是不能确定这个人是在军中还是京城。”
时衍立刻想到了：“因叛国致大佑丢城，忠勇侯就是大佑的罪人，就算有人想替父亲说话都开不了口！背后那人用大佑的一座边境重镇设局，就为了要坐实父亲的叛国罪，让他没有翻身的可能！”
“性格鲜明的人最好算计，以忠诚勇敢做为家训传家的时家人更好算计。”时不虞道：“背后那人但凡有点脑子，都会在肆通张开一张大网等着你们。在劫囚之前可能还有人对忠勇侯叛国起疑，劫囚之后这事也就洗不清了，去了肆通被抓，没有活路。”
对这些时衍心里都有数，但是听侄女把这些事说透仍是心下一凛，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我不是去送死的，不会做犯蠢的事。”
时不虞屈指轻敲掌心：“与其去肆通，不如去新斧镇。忠勇侯若真留下了什么线索，也必定在那里。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落在敌军手里，那直接叛投就是，反正已经有这罪名了，先保下命来再说，比落在大佑手中直接没了命强。”
“……”叛投说得这么容易，议事堂有了片刻的寂静，忠诚勇敢的忠勇侯府素来离这两个字很远很远。
时不虞无知无觉，回头道：“请言十安过来。”
言十安避嫌没有来议事堂，但离着也不远，很快就过来了。
“肆通城你有路子吗？”
她问得太过直接，言十安适应了一下才回话：“有，若是为忠勇侯之事，我已派人前去打探情况。”
“那肆通就不必去了，等消息就行。去新斧镇，不从肆通走。”时不虞一锤定音：“去扎木国，扎木国和占据新斧镇的丹巴国关系不错，从丹巴国的后方进入新斧镇会容易许多，也不会被人怀疑。”
言十安立刻接话：“身份我来解决，大佑和扎木国通商，可以跟商队过去。”
“就这么办。”
两人都是拿惯主意的人，一来一往就把事情定下了，没人去问时衍怎么想。
时绪看向三叔，见他并无怒色才安心了些，同时心里又有些难受。爹三个兄弟里，三叔的脾气看似最温和，其实最是傲气。这个最傲气的人，如今为了家人把自己放在了后边，再后边。
言十安离开去准备身份文书。
时不虞觉得也没自己什么事了，正欲离开，听得时衍道：“什么时候送孩子离开？”
“吴非把时家旁枝安顿好后会给我送来消息，到时再送孩子走。”
时衍拿出一张纸递给她：“到时你顺便把这份名单给他，我带走了十个好手，他们要尽快回来补上这个缺。”
时不虞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当是应下。
时衍想和她说几句与家族这些无干的事，可张了张嘴，却发现除了这些，也没有其他话可以说，不虞看他们的眼神，太过于有距离感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时衍道：“有用得着家人的时候，随时让万霞送信回来，时家虽然元气大伤，但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真有需要的时候我不会客气的。”看他没有其他话要说，时不虞转身离开。离别于她来说实在太过稀松平常，不值一提。
没多会，时绪带着母亲过来了，不等时不虞说什么，他先说明来意：“来和你说说时家与各家的关系，你回去京城应该用得上。”
时母忍着不说话，也不让自己盯着女儿看，只跟着点点头。
时不虞没有拒绝，这些她确实用得上。
这一说就说到中午万霞回来，凡是能想到的时绪都说了，他说哪一家，时母就在一旁将自己所知的种种补上，只在这时候，她才会将眼神放在女儿身上。丈夫和长子生死不明，女儿归来是她这些时日里唯一的慰籍。
只是，现在也要走了。
万霞并非忠勇侯府的下人，见着两人也只是行了半礼。
时绪起身拱了拱手：“这些年辛苦万姑姑。”
“照顾姑娘不辛苦。”万霞接过姑娘倒来的水喝了，温声告知：“姑娘放心，人都安全。我先回屋洗个脸。”
时母看着她放下的茶碗心下黯然，女儿都没给她倒过茶。
“我一会就走了。”时不虞看向两人，她并非看不出母亲的期待，只是……太陌生了。
时母不敢留人，只是道：“吃了饭再走吧。”
“带上几张饼就行了。”
“我让人准备。”时绪接过话，不让母亲再留人：“去了京城后，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时不虞应下，从小白胡子就告诉她，她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无论何时她都惜命，不会将自己置于危墙之下。
目送时绪扶着母亲离开，时不虞回头对走出来的万霞道：“我知道她想听我喊一声母亲，我也想满足她，可是叫不出口。”
“姑娘性子慢热，以后相处得多了就好了。”
时不虞摇摇头，归根结底是她冷心冷情不想喊。她有白胡子，有阿姑，有阿兄们，有许多熟人，这些年她并不孤单，所以也从不觉得现在的自己还需要一屋子家人。这件事之后她就将生恩还了，将来，她不必再经常提醒自己记着时家。

第012章 装扮不虞
时不虞坐回去问：“吴非那边什么情况？”
“吴公子准备了一艘非常豪华的大船，接到人后扮成富商走的水路，我租船跟了一段，确定没有尾巴才回转。”
“他有说什么吗？”
“有。”万霞笑：“吴公子说，下次能不能别有事才找他。”
“没事我找他做甚。”时不虞哼了一声，然后笑了：“给他个机会，等这事儿完了去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
“吴公子要是知道您这么说，定要让您立个字据签字画押。”
就因为他听不到才说，时不虞托着腮想，这事儿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完。
“听说阿姑回来了。”言十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京城的局势在变，他耐着性子等到现在，有些待不住了。
万霞听着这声阿姑眉头都扬了扬，从来都只有自家姑娘这么唤她。
“他着急要回了。”时不虞朝走进来的人道：“和他们说一声就走。”
言十安心下一松：“我在外边等你。”
得知不虞要下山了，时家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来到她的住处，在半道上就碰上了，连骨头缝里都在痛的二叔祖时庆也让人抬了过来，见着人就问：“现在就走？”
“嗯，京城那边耽误不得。”时不虞看着这个满脸病容，却被时衍信任的长辈：“流放的人都安全脱身了，孩子什么时候送走，你们等我的消息。”
时母忍不住问：“到时你回来吗？”
“阿姑回来。”
时绪轻轻把母亲推到身后大嫂身边让她扶住，上前道：“等风声过了，我送几个面生的人到你身边听用，需要往家里送消息的时候也有人给你跑跑腿，不能事事让万姑姑受累。”
时不虞稍一想便点了头，什么事都让阿姑去办，确实太过大才小用了些。
该说的说了，时不虞不再多做停留，抱抱拳转身离开。
时家人看着她的背影全都沉默了，这礼节，不是和家人用的。
“不虞离家多年，不知如何和家人相处实属正常。”时庆沉声道：“但是大家也不要忘了，我们能安全脱身，是她以自己为代价换来的，无论将来时家能否翻身，都应记着她为时家做的一切，记着她此番进京赴险，是因为我们。”
一众人纷纷应是，刚还觉得不虞把他们当外人的那些个悄悄红了脸。
***
虎头寨离京城有大半日的路程，晚上住在离京城最近的丰饶县城，言十安在那里有座宅子。
歇得早，次日一早时不虞就醒了，趴在床沿打量这显出几分精致的屋子，道：“狡兔三窟，计安这只狡兔怕是有三十窟。”
“以他的身份，三百窟都不嫌多。”万霞边回话，边把地上的铺盖收起来，这些年无论在哪里，她都是睡在姑娘床前。
时不虞伏到手臂上，模样懒懒，语气也懒懒：“白胡子看到他，都会赞他一句聪明人。”
“聪明人才有可能成事，不然姑娘都要受他拖累。”万霞打开门提了水进来：“阿姑就盼着他能更聪明些，不要把姑娘的好年华都耽误在算计来算计去的京城里。”
“不是非得二八年华才是好年华，只要活着，哪天都是。”时不虞翻身躺着，方便阿姑给她擦脸，声音闷闷的从脸帕下传出来：“你也不过三十多岁，就非得认定自己年华不在，谁规定的二八才是好年华？你看白胡子，一大把年纪了不也天天挺快活。”
“姑娘说的都对。”
“本来就是，别人画个圈在那，你站进去了，别人说这个地方就是最好的，你别出去了，你就真不出来了？那不得把他踹进去站着吗？”
万霞被逗笑，这是姑娘会干的事。
“阿姑记着了，再有人这么说，阿姑把他踹进去。”
时不虞不乐意再说，下床张开手臂由着阿姑给她穿衣。多少年了还这样，阿姑根本没有把这话当真。
出了会神，觉得穿衣裳的时间久了点，她放下手臂低头看了看，面露疑惑：“阿姑，我有这样的衣裳？”
万霞退开两步看着此时的姑娘，上身着窃蓝色襦衫，下穿红白间色高腰襦裙，外搭一件红色对襟直领半臂，衬得姑娘气色好极了，也更显出了姑娘的好颜色。
将挂着的金色帔帛拿过来给她披上，万霞道：“昨晚您睡得早，言公子让人送了衣裳过来，说我们之前在京城露过面，今日进城得装扮着些，免得有人认出来。”
时不虞有些稀奇的摆了摆衣袖，常年在外，素来是怎么方便怎么穿，这还是她头一次穿这锦衣华锻，是挺好看。
万霞拉着姑娘坐下，给姑娘梳了个分肖髻，又将首饰一一添上。
时不虞看着梳妆台上一溜的胭脂水粉：“这也是他送来的？”
“是，全是昨晚一起送来的。”
难得有机会能妆扮自家姑娘，万霞托住姑娘的下巴仔细端祥。姑娘没有养在深闺，肌肤不是那种捂出来的惨白，而是泛着光泽的白净，脸颊带着自然的红润，完全无需再用胭脂。眉毛不浓不淡，杏眼大而有神，算计人的时候笑得最好看。鼻子挺翘，唇角自然上扬，显然此时心情不错。
万霞越看越觉得京城时兴的那些妆容用在姑娘脸上都太俗，太艳，想了想，只给姑娘上了薄薄一层粉，描了描眉，抿了点口脂，然后在眉心贴上梅花花钿。
“姑娘看看，喜欢吗？”
时不虞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额头的花钿：“果然是人要衣装，装扮一下，我也是大美人儿。”
“姑娘不用装扮也好看。”
“好看也当不了饭吃，我肚子在唱戏了。”时不虞起身：“我得问问言十安，要是天天都得这么装扮，我可就不去京城了，住这里也不错。”
拉开门，两个丫鬟在外侯着，行礼道：“问姑娘安，公子在外相候。”
背手而立的男人听得动静转过身来，看着从门内走出来的女子有一瞬间的愣神，这几日看到的时不虞都是灰扑扑的，现在的她却像是被拂去了面上那层灰，明明也没有浓装艳抹，却显得明媚极了，以她为中心的那一片地界整个都亮堂起来。
第二卷 ：共赴

第013章 回到京城
“言公子早。”时不虞走过来，仍是一如既往的大步流星：“我以后都得这般装扮吗？”
言十安内心里觉得这样装扮挺好，但听她语气就知道她不愿，便顺着她的意道：“进京后姑娘只需稍做改变即可。”
时不虞放心了，她不乐意把时间浪费在装扮上，还不如多睡半个时辰。
一行没在丰饶县多做耽搁，时不虞主仆改坐马车前往，走得就慢了许多，将近午时才到京城。
时不虞撩起窗帘看着那长长的队伍皱眉：“这得多久才进得了城？”
言十安本策马走在前边，听到她的声音调转马头回来：“我让人前去交涉了，长居京城的不必这般排队。”
时不虞一听就明白了，长住京城的人嫌疑确实没那么大。
果然，没等多久言十安的人就回来了，时不虞放下帘子坐回去。
马车一直驶到城门前停下，言十安递上自己的鱼符，又将马车里两人的鱼符和路引递过去。
禁军验过鱼符，看着路引问：“从白水县来？”
“对，主仆俩人。”不等人催，言十安便轻轻敲了敲车厢。
很快，万霞从里打开车厢门。
禁军上前一步打量车内，确实只得两个女人，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他又蹲下看了看车底，然后把东西递回去挥手放行。京城各家关系盘根错杂，谁也不知道哪家是不是就有不得了的关系，他们最清楚住在哪一片的人尤其不能得罪。
进城比预料的更顺利。
时不虞又把帘子打了起来，伏在窗口上看着外边。不止是进城，出城的队伍同样排着长龙。烈日炎炎，一个个晒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这一道道关卡，有权有势的拦不住，有钱打点关系的拦不住，坏人拦不住，他们真正想要抓的，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来了他们也抓不住。真正能拦住的，只有守着规矩的小老百姓。
万霞把帘子放下来，扶着一身懒骨头的姑娘靠在自己身上：“太阳太晒，您避一避。”
“阿姑，我苦夏。”
“姑娘不止苦夏，您心情不好的时候，春夏秋冬都苦。”
时不虞靠着车厢去了。
***
言宅中门大开，言则领着下人沿阶而立，见主子迟迟不见身影，转身走向门内阴影处的罗伯。
“算着时间，应该要到了才对。”
“进出城门会要耽搁点时间。”
言则自也知道，只是不见着人心里总是着急：“公子这次冲动了。”
“不如说，公子竟然会有冲动的时候。”罗伯从阴影处走出来，背着双手看向路的尽头：“来公子身边十年，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冒险行事，不知为何，我却有些开心。这样的公子，有些人气了。”
言则跟着公子的时间更久，岂会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公子不能冲动。”
“弦崩得太紧了会断。”罗伯看着巷子尽头出现的一行人，理了理衣裳走出门去。
马车停下，言十安在下边抬高手臂。时不虞丝毫不避讳的扶着他的手臂步下马车。
“小的（奴婢）见过表姑娘。”
时不虞挑眉看向言十安，这么大阵仗？
言十安沉声训话：“自今日起，表姑娘即是家中半个主子，若有人轻慢，必不轻饶。”
“是。”
‘表姑娘’稍微适应了下这个新身份，不过一想到以后会有这么多人侍候她就觉得自己已经适应好了。三岁前的记忆太久远，后来跟着白胡子满天下跑，阿姑要是被派出去干什么了，她饭都吃不饱，还没过过家仆成群的奢靡生活呢，这下正好过过瘾。
挥退其他人，只让罗伯和言则随侍着，言十安领着她往里走，一路给她介绍，哪里是书楼，哪里是客院，哪里可置办宴席，如此等等。
时不虞听在耳里，去到正堂时对这宅子的格局已经了然于心。
“罗伯原名罗青，是我的幕僚，言则是大管事，府里大小事都归他管。”
两人上前见礼。
时不虞抬手虚扶，从言十安的态度中可以看出来这是他得用的人。
言十安继续又道：“之前府里没有女主人，拢共也只得几个仆妇婆子，就没有置管事娘子。阿姑，以后她们就都归你管了。”
万霞并不推辞，姑娘以后要在这里长住，自是把管事权拿在自己手里为好，不过：“言公子以后叫我一声万姑姑就是。”
“时姑娘是我表妹，她唤你阿姑，我跟着她这么唤你是应该的，以后你也该称呼我表公子。”言十安理由充足：“最好是家里家外统一称呼，以免他人起疑。”
这么听着好像也有理？万霞看向姑娘，等她定夺。
时不虞对这些小事全不在意，点点头就同意了，比起这事，她更想知道：“你的身份，家里的下人都知道？”
“都知道。表妹可曾留意到，下人里没有年纪特别小的？”
这就表妹了？时不虞一生不服输，脆声声就是一声表哥：“表哥不说，我确实不曾留意。”
“咳……”言十安以拳抵唇，转头轻咳一声掩住笑意：“年纪最小的是我的贴身小厮岩一，刚满了十七岁，所有人皆是跟我多年，并且没有家累，有问题的留不到现在。”
时不虞点点头，言十安身后必是有人的，能将他教导培养至此，非一般人能做到，以他的身份，侍候的人也必是千挑万选，在他年纪小的时候，这些事都需要人替他精心打点。
言十安又提醒她：“风波没那么快过去，表妹可在家里歇上些日子，少出门为好。”
“你呢？继续上书院？”
“自然。”
时不虞觉得言十安这人挺有意思，说他全无打算吧，他的手已经不知道伸了多远。说他精于算计吧，他非常沉得住气，交易的主动权都握在手里了，也不催促自己拿出章程来。
“我以为，你更想和我谈谈将来的计划和打算。”
“成大事者，忌急，忌躁，忌贪心。”言十安轻轻笑了笑：“我已经得到时姑娘这么大助力，若再着急的想要得到更多，恐怕姑娘首先就要对我失望。”
“失望不至于，但是会多给自己多留几道保命的后手。”

第014章 给我信任
两人对看一眼，眼下对对方都挺满意。
罗伯抬头看向神情轻松的公子，心里开始琢磨，公子这次行事是真的冲动了，还是……为了得到更多？
“还有一事。”言十安像是突然想起：“你的次兄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
“不意外，时绪在时家这一代里走的是智将的路子。”时不虞问他：“他找你投诚了？”
“算是，我没应，但也没拒绝。时家这么大个助力，我自然极想要，但我和你交易在前，我想听听你怎么说，若你不同意，我便拒了。”
“在我面前你不必装。”时不虞对上他的视线：“我同不同意时家你都会拿下，区别只在于是明着拿下，还是通过我去掌控。言十安，我们需得约法三章，比如在我信任你的时候，你需得给我同样的信任，在我全力为你筹谋的时候，你也要对我坦诚些。我脾气不太好，若总让我事倍功半，做那多余的无用功，我会掀摊子的。”
茶盏盖子‘锵’一声合上，时不虞语声如刚才那一声般清脆：“在你坐上那个位置之前，我并不低你一头，希望言公子不会把我当成下属使唤。”
言十安活至今日，除了母亲，这是头一次有人对他说话这般不客气。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生气，好像时不虞在他心里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把自己放低，更不会讨好。
“我和时姑娘是联盟关系，平等相交，当然不是上下属。”
时不虞满意了，玩笑般给出一个遥远的承诺：“等你事成那日，短暂的做一做下属也不是不行。”
“真到那时，时姑娘别跑得太快。”
“行，那我走快点。”
两人各怀心思，相视一笑同时起身。
言十安伸手相引，道：“家里所有地方表妹都可去得，有任何事只管交待下人去办。若表妹还有人要带到身边，只要你信得过，亦可放进来。”
这里已经被打造成铁桶一般，时不虞不打算往里添变数：“我身边有阿姑就够了。”
这样自然是最好。
言十安顿了顿，仍是把话题拐了回去：“那时家……”
“你需要时家这个助力，时家何尝不需要你这个机会。”时不虞看着前边自己将来很长一段时间要住的院落：“我只做我自己的主，时家的事自有他们的当家人去做决定。”
是真拎得清，言十安笑着停下脚步：“辛苦多日，表妹好好歇息。”
一声声表妹，让时不虞下意识的反抗：“表哥慢走不送。”
又得着一声表哥，言十安心满意足的离开。他自小身边就围绕着许多人，可他也从来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书，一个人高高在上，看到最多的就是家仆下属低下的头颅。
他有亲人，却谁都不能见，连亲娘都难能见面。他不知道有兄姐照顾是什么滋味，不知道照看弟妹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有家人依靠是什么滋味。他只有一把鲜血淋淋的大刀悬在头顶，提醒着他，威胁着他，也……恐吓着他，让他时常半夜惊醒，摸着脖子确认自己还活着。
小的时候，他和难得见面的母亲说他的害怕，母亲说，他的父亲不能有一个胆小的儿子。
从那之后，他就不再需要任何人了。
言十安回头看去，时不虞正凑近院墙拿着一株藤蔓辨认。
他很清楚他们是一桩交易，可那一声表哥，却让他觉得他们的关系亲近了许多，让他觉得，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只是这么想着，心里有一个角落就满满当当的，甚至忍不住想，若真有事成之日，他很愿意多一个这样的表妹，那他就永远都不是一个人了。
他会学着那些做人兄长的，给妹妹买漂亮的首饰衣裳，送她宅子田地，只要她用得上的，都给她。
***
院落显然仔细收拾过，院墙上的藤蔓攀爬缠绕成了绿墙，时不虞认出来那是三角梅，待到花期，满墙都会开出绚烂的小花儿，绿墙变红墙。
院子里有个小花园，绿植花卉排列有序，中间的小池塘种满了荷花，正是盛放的季节，可惜这会时间已经不早，已经半闭合成花苞了。
再往后，才是住处。
时不虞也不进屋，在风雨廊下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坐着打量眼前这个精巧的院落，感慨道：“有钱真好。”
万霞掩嘴笑：“姑娘不差钱。”
“但是没人教我怎么用钱！我要知道钱能这么用，早就享受上了。”时不虞伏在手背上长长的叹气：“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以后白胡子再想带我游历，我都得先问问有没有好吃好住。”
万霞只是笑，真到那时候，姑娘会是跑在最前头那一个。
虽是夏日，这个地方却觉凉风习习，时不虞泛懒，就趴在那里不动了。万霞则去各个房间转悠，盘算着要置办些什么，姑娘恐怕要在这里住上不短的时日，需得做长久些的打算。
没一会她就从书房出来：“姑娘，看这是什么？”
时不虞歪头看了看，笑了，当时寄放在言十安这里的画，他都放在这了。
“小的言则，来给表姑娘送些东西。”
万霞把画放回去，扬声道：“言管事请进。”
言则在前，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檀木箱子的仆妇：“小的送两个人过来给万姑姑用。青衫，翟枝。”
两人放下箱子，应声上前朝着万霞行了礼，见那边的表姑娘看过来，忙行了大礼。
时不虞遥遥摆了摆手。
把人交接了，言则指着箱子道：“绣娘按着表姑娘那日换下的衣裳大小赶制了几身，您暂且将就穿穿，下晌您看什么时候有空，绣娘过来给您量身。”
“什么时候都行，替我多谢表哥。”
“是。”言则又道：“饭食一会着人送来。院子里有小厨房，万姑姑可列个菜单给小的，小的每日早上送来。”
这事正是万霞要说的，她接了话道：“姑娘一直吃我做的饭菜，劳烦言管事了。”
“不劳烦，应该的。”说完这些，言则便退了出去。

第015章 哪里熟？
青衫和翟枝还在原地未动，等着主子训话。
时不虞走过来将两人的相貌和特点记住：“你们都跟着表哥许多年了？”
“是。”
“我这里只有一点规矩，未得召唤，不得进主屋，平时你们按着你们原本的规矩来即可。”
两人齐声应下，眉眼不抬，不卑不亢，一看就是被用心调教过的。
示意两人下去，万霞把箱子扛进屋里，打开来拿起最上面那件展开来在姑娘身上比划，打趣道：“姑娘可以放心了，不是您今日穿的这样式。”
“看着和我之前穿的差不多。”时不虞蹲在箱子前把一件件拿出来看，颜色不同，细节上也有变化，但确实是更接近她之前的穿着。
为了方便出行，她常穿圆领袍。大佑朝风气开放，完全不必刻意扮做男人，女着男装的人不少见，他人也不会误以为是男子。
“以后我也要养绣娘，想穿什么样的就让她做。”
万霞无限纵容：“是，多养几个，还得是手艺一等一的才行。”
时不虞趴在箱子上，有点想换上穿惯的样式，但想着难得能穿这么好看也就作罢，反正都穿上了，那就好看一天，明天就不费这劲了。
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两人并未觉得有何不便，时不虞根本不出院子，若非言十安每日回家后会过来一趟，他们连面都见不着。只是每次过来都见时姑娘在思量着什么，话都不乐意多说，只以为她在为自己的事筹谋，便次次都不久留，生怕打扰了她。
一晃五天过去了，京城风声鹤唳的氛围终于松散了些。
在家安安心心躺了五天，把骨头缝里那点懒劲都放出来透了气后，时不虞终于愿意想想正事了。
她把京城一众官员的关系捋了捋，恰巧这日言十安回得也早，见着他便问：“这几日抓捕时家最积极的人都有谁，你能查到吗？”
“这个不难。”言十安让言则去安排，然后问：“知道背后动手的人是谁了？”
“不知道。”时不虞回得干脆：“京城总这么严管着不行，得他们动起来我才能摸着尾巴。”
言十安若有所思的点头，无论背后的人是谁，眼下都会把自己藏严实了，只有让京城松了劲，对方才会有所动作，忠勇侯府的人跑了，他不可能不着急。
名单是言十安亲自送过来的，比时不虞预料的详细许多，出动了哪些人，哪些人出了城，哪些人在城里，哪些人最积极都写得清楚明白。
时不虞尝到和言十安联手的甜头了，她惯来是动口的那个人，但事情办得让她这么满意的，这还是头一个。
把每个人的背景过了一遍，时不虞的手指按在程净两个字上：“查查这个人。”
言十安倾身看了一眼：“他有问题？”
“他可以受命抓捕，但不应该是积极的其中一个。其他人立场明确，要么是相国的爪牙，要么是太师的人，可程净，和忠勇侯府关系不错。”
“有没有可能，他是想快人一步找到好通风报信，免得时家人落在其他人手中？”
时不虞摇头否定：“他和时家的交情没到这份上。”
排除了这个可能，那就是想拿这个功劳了，言十安问：“你一早就疑他了？”
“没有，我本想看看积极的都是哪些人，挑挑事让相国和太师斗起来，没想到给了我一个意外之喜。”时不虞轻弹那个名字一下：“我要开始揪尾巴了。”
言十安听得心中一动：“把痕迹扫干净了也能揪出来？”
“如果你是我的敌人，我就能。”时不虞直接把他的担忧点出来，末了又给他保证：“放心，天底下只有白胡子能抓到我尾巴。”
言十安眉头微皱，他习惯掌控，可这事显然不在他掌控之中。
“你要学着信任我一点。”时不虞把纸张折了折放到茶几上：“若我于你来说没有用，你何必与我做交易，既然做了交易，就要相信我于你有助益。”
“我非是不信你，只是……不习惯。”言十安拿起那张纸打开，然后按着那个折印又折上：“我没有给过这样的信任，不知道怎么给。”
“简单，我说什么你相信就行了。”
这对他来说，并不简单。
言十安看着把这话说得轻轻松松的人：“你那些熟人都这般信任你？”
“自然，不然怎么做熟人。”
“那个吴非，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什么事，送走的是什么人？”
时不虞点头点得理所当然：“知道。”
言十安是真的不能理解：“……一旦事败，这是会诛连全族的，他们也愿意赴险？再者说，你把实情告知，就不怕他们背刺你？”
“你以为，谁都能做我熟人？”
“我呢？”言十安忍不住问：“我算是熟人吗？”
时不虞一脸莫名其妙：“我们才认识几天？哪里熟？”
“……”言十安后悔了，他就不该问。
“熟人还有翻脸的可能，但是我们的关系翻脸等于翻船，一旦翻船大家都得死，这不比任何关系都牢靠？”时不虞眉头紧皱：“你脑子坏了？我是不是太过高看你了？”
“我只是……想从你的熟人那里学一学信任怎么给。”言十安脑子转得飞快，力证自己脑子没问题：“熟人都能信任你，我当然也能，以后你说的话，我会学着相信。”
时不虞皱紧的眉头松开了些：“以后我们定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你可以质疑我，但不能怀疑我。”
“我记下了。”
时不虞看他一眼，眉头仍是没有散开，这是第一次，她不被人信任。但是信任这个东西，强求不来。
一想到这人不信她，时不虞话都不想和他说了，直接赶人：“我要歇了。”
言十安看着屋外西斜的阳光，心知她是因自己的不信任着恼了，可他没有的东西要如何给？从来没人教过他如何信任人。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让人去查程净。”
时不虞起身走了。

第016章 十安见母
罗伯在公子院门外来来回回的踱着步，见着人回来忙迎上前去问：“表姑娘怎么说？”
言十安把信任那些话摘除了，其他话没有隐瞒。
“把京城的水搅浑了，才好浑水摸鱼。”罗伯跟着公子进屋：“表姑娘似是在疑相国和太师。”
“动得了忠勇侯府的人不多，那些个公侯和忠勇侯府多年相依相存，便是有些龃龉也没到要将满门上下斩草除根的地步，怀疑他们两个也正常。”
罗伯点点头：“公子说的是，忠勇侯府虽然大不如前，但底子还在，一般人动不了。”
接过岩一递来的帕子擦了手，言十安道：“今早送来的佛桃不错，挑最好的给表姑娘送去。”
岩一应下，见厨娘把饭菜送来了，帮着摆饭放碟。
言十安催促：“现在就去。”
岩一一愣，赶紧退下去办。
这看着像是在哄人，罗伯心里多转了几个念头，试探着问：“表姑娘不高兴了？”
何止不高兴，都恼得直接把他撂那了，言十安拿起筷子数着饭粒。信任啊，他从来学的都是如何防人。可隐隐的，他又有些高兴，家里有个人会和他发脾气，会对他不客气，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对方活生生的，他也活生生的。
“公子，有信来。”言则提着下摆快步进来，将一封信奉上。
言十安夹菜的动作一顿，没去接信，不紧不慢把这碗饭吃了后才接过来拆开。
这封信比他预期的来得晚，他的身边多了个人，那人不可能不知道。
信里只得几个字：“明日巳时，建国寺。”
将信纸沿着折印重又折好放回信封，言十安道：“明日替我去和先生告个假，我遭梦魇，明日去建国寺拜一拜。”
“是。”
建国寺香火鼎盛，在寺外自然而然的形成了集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可只要进了建国寺，那些动静就像是被隔绝了一般，同样人来人往，却个个安静虔诚。
言十安在殿内上了香，抬头看着镀了金身的菩萨，眼神沉沉，让人不敢打扰。待他转过身来，在角落候着的婆子才走出来在前引路。
言十安缓缓跟在后头，似是和她无关一般跟着进了一个院落，门在身后关上。
正堂内，着一身白的妇人背对着他坐在蒲团上，头发挽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首饰。
言十安迈过门槛躬身行礼：“母亲。”
妇人没有动，声音微哑：“从小我便告诫你不可冲动，更不可置自己于危险之中，你的性命不止属于你，这些话你是全都抛之脑后了？”
“不曾忘。”
“没忘，却也没听。她是谁？”
“时不虞，时家当年早夭的灾星。我和她做了个交易。”言十安看着身前的背影，将和时不虞的交易，和时家的交涉一一道出，下意识的突出时不虞的本事，将她的行事方式不着痕迹的带过。
妇人似是想回头，但最后仍是按捺住了：“时家愿意为你所用？”
“愿意。”
“时家认她？”
“认。”
“她信得过？”
“是。”
“她背后有人？”
“应是。”
妇人沉默片刻：“即便是她千般本事，你也不该置自己于危墙之下。”
言十安嘴唇微微上扬：“母亲放心，我时刻谨记我的性命不止属于我，不会轻易丢了。”
妇人沉默得更久了些：“她以后都和你同住一个屋檐下？”
“她现在的身份是我的表妹，父母俱亡来投奔于我，身份上我都已处理好。”微一停顿，言十安继续道：“她身后有能人，是通过她为我所用，还是出面为我所用，于我都是好事。”
“你不必话里有话，于你有用的人我不会动。什么做得，什么说得，你也要心里有数，你的身边，绝不能留下祸根。”
“我有数。”言十安声音淡淡：“母亲可还有其他问询？”
片刻后，妇人用更哑的声音道：“你回吧。”
言十安弯下腰去：“母亲保重身体，儿子告退。”
妇人没有说话，听着脚步声走远，听着门开了又关，她始终直着的腰身迅速塌了下去，低低的咳嗽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
时不虞趴在风雨廊的一头，一边啃着佛桃一边撒着饭粒给下边池子里的鱼儿喂食。
万霞端着茶水过来：“您喂了自己一上午佛桃，喂它们一上午饭食，都该撑着了。”
“得快点把它们喂大，鱼有好多种吃法。”时不虞吸了下汁水淋漓的手掌：“回头言十安来了问问他这佛桃哪里买的，好吃。”
“品相是不错。”万霞拿湿帕子给姑娘擦手，打趣道：“送个桃儿就不气了？”
“吃人嘴短，消气了。”
万霞眼里堆满笑意。
把吃得干干净净的核扔进池塘里，惊走了一片鱼儿，时不虞趴在手臂上道：“他要是那么容易信任别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那您还生气。”
“他没信任过人，我还没被人不信任过呢，怎么就不能生气了。”
有道理，万霞无条件站自家姑娘：“他来了也不理他。”
“要是带着佛桃来就算了，我爱吃。”
万霞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家姑娘真是，在外威风八面，在家又馋又懒，但就是招人疼，想把所有好东西都送她面前。
主仆俩不再说话，伏在栏杆上看着下边散了的鱼儿又聚到了一起，像是知道在这儿就能吃到食一样，就在这一块游来游去。
时不虞一身反骨又冒出头来，就不喂。
言十安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幕，时姑娘懒洋洋的伏在那，万霞笑着一脸纵容的看着她，说是主仆，倒像母女。
至少，比他们母子亲密百倍有余。
“言公子。”万霞起身微一倾身，见他手里真捧着一盘佛桃眼里笑意更甚。
朝万霞微一点头，言十安走近了道：“佛桃不经放，我一个人吃不了多久，给表妹再送一些过来。”
时不虞托腮看着他：“哪里买的？还有吗？”
言十安一听就知她爱吃，将桃子放她面前道：“我让人再送些来。”
那行，他们的交情暂且恢复了。

第017章 谁最可疑
时不虞起身领着人进屋：“查到了？”
“查到了。”言十安将佛桃放下，坐到时不虞身边道：“程净确实送了我们个惊喜，表面上他是中立派，其实早就投靠伏太师，但实则，他是章相国的人。”
“小看他了。”时不虞猜到了这人不是相国派就是太师派，结果人家这身份叠着几层，是个两面派。
言十安看向她：“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拆穿他了。太师的心眼就针尖那么大，和章相国互别苗头这么多年，也算旗鼓相当，结果却被相国往他身边扎这么大一颗钉子，这是面子里子都丢了。”
时不虞拿起一只佛桃闻了闻，嘴还馋，肚子实在是装不下了：“若他能忍下这口气，继续把心力都放在抓捕时家人上，那他就很可能是背后那人。若时家人还不及他的面子重要，转头去和相国过不去，那他就不是。”
言十安点头，事有轻重缓急，看他重哪头就知道了。
“明日便见分晓。”
次日早朝过后，相国和太师差点在朝堂上打起来的事传遍京城。
因着劫囚一事安静好一阵的京城突然就热闹起来，各个茶楼酒肆饭馆时隔数天终于又坐无虚席了，小二在各桌间来回奔走，脚步轻快。
一开始大家还会压着声音说话，到最后看京城里巡逻的士兵少了，那嗓门就亮堂起来了。
“今日皇上未临朝，听说太师和相国大斗了一场，就差动手了。”
“是没动手，唾沫星子肯定是溅脸上去了。”
“两派都斗多少年了，这也不稀罕。”
“到这地步是有些年没见过了，别说得云里雾里的，这次是为着什么事啊？”
“据说太师府新收的姨娘是相国安排过去的。”
“不对，我听说的是伏太师把章相国的人收买了。”
“……”
“伏太师昨晚知道的消息，当晚就去查实了。”书院今日休沐，言十安一得知消息立刻过来告知：“今日早朝太师的人把程净给参了，罪名罗列了六七个，如果相国不管，最轻也是个流放，抄斩也不是没有可能。”
“相国必须管，不然以后谁敢替他卖命。”
“太师不会让他轻易把人捞出去。”言十安笑：“两人得斗上一阵子了。”
时不虞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既然太师没了嫌疑，那章相国嫌疑就大了，你让人盯着他的动静，要是他在和太师斗法的情况下还死揪着时家不放，那十有八九是他。而且，时家在监牢的时候，是他不许任何人来见。”
“已经让人盯住了，要真是他……”言十安顿了顿：“不曾听闻他和忠勇侯有仇。”
“没仇都能下这样的死手，可见事情不会小。京城解禁了？”
“基本解禁了，西市开市，晚上宵禁也恢复到了平日的时辰。”
时不虞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言十安站起身来：“同窗相约，我需得出门。风声不那么紧了，表妹也可出去走走。”
时不虞挥挥手，目送他离开后去往书房，她这院子虽不大却样样齐全，并且无一不是好东西。
磨了墨，在书桌上铺开一张未裁剪的宣纸，取一支小毫蘸墨，在纸上一左一右写上两个名字：章续之，伏威，然后依次将两人的关系网罗列出来。
有两个以上的皇子就会有党派之争，便是一母同胞也难以避免，大佑朝自也是如此。皇帝膝下子嗣艰难，活下来的只得两子一女，且一子一女同为贵妃所生，另一位皇子的母妃难产而亡，养在端妃名下。
中宫无主，贵妃为尊。如今虽未立储，但贵妃常年宠冠六宫，儿子虽排行第四，却是现存的皇子里最年长的。
五皇子生母位低，端妃性情软弱，受她影响，孩子也养成了个谨小慎微的性子。
无嫡立长，名正言顺。更何况在五皇子的对比之下，四皇子算得上出色。
时不虞在章续之的名字下面写下四皇子，贵妃是相国远亲，通过相国才得以入宫，所以相国是铁板钉钉的四皇子党。
太师没得选择，只能做了五皇子党。
这些年皇帝重用章相国，但也抬着太师和他打擂台，两方有来有往，但因为宫中皇子一方强势，一方软弱，也就导致相国始终稳稳压着太师一头。
当然，太师藏了拙。
章续之要将时家赶尽杀绝，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可忠勇侯府大不如前，就算站队五皇子，于大局来说也没到需要如此大动干戈的地步。
万霞端着茶壶进来，给姑娘倒了一杯花茶，看着姑娘将名字一个个写上，最后眼神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好一会没动。
时不虞看她一眼，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挂心就去看看，我在这里不会有危险。”
万霞摇摇头：“相见不如不见。”
“那就不见，我还担心你见了就舍不下了，那就把我舍下了。”时不虞给阿姑倒茶：“等这事完了，我们满天下哪里去不得，何必把自己困在这小小一城。阿姑你就安心跟着我，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
万霞满腔愁思瞬时什么都不剩了，愿意给她养老送终，这已经是姑娘能说出来的最亲近的话，是她用十三年时光换来的。
才到姑娘身边那会，说十句话也得不到一句回应，回的那句没一个废字。很长一段时间看她的眼神都是陌生的，晚上她得装睡才能让姑娘安心睡下，用了将近一年时间才让姑娘接受她。
那时老先生说会渐渐好转，果然，等姑娘过了六岁，她不再需要那么长时间去接受一个人，到得七八岁时都能和人打成一团了，可她最亲近信任的，除了老先生就是她。
“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后来没了。”
时不虞恍然：“所以那时你把我当成你的孩子来照顾了。”
“……”万霞心里那点苦水还没泛上来就没了，把原本要说的话收回去，顺着这话道：“嗯，我没了一个孩子，又有了一个孩子，就不那么难过了。”
“我那时没了家，但我不难过。”时不虞双手捧着茶盏给她看：“从我出生，时家就是这么捧着我的。”
万霞揉了揉姑娘的头，姑娘不和时家人亲近，也不喊他们，可她从没有忘记过时家对她的好，所以得知时家出事，她才会这么拼了命的去救。
老先生曾说，姑娘要不是出生在忠勇侯府，养不出现在的时不虞来。
确实是。

第018章 进入局中（1）
另一边，言十安到了相约的地方——醉贤楼，京城最好的酒肆。
“就你来得最晚，来来来，罚酒三杯。”
言十安笑容温和，接过好友递过来的酒喝了摆摆手道：“我什么酒量你不知道？这么三杯下去我都不必坐下，直接打道回府得了。”
“好不容易有空出来，别净喝酒。”
言十安看说话的人一眼，今日这顿酒，怕是有鬼。
刚才递酒的人也乐了：“张世晋，难得你今日竟能说句人话，这面子我得给。”
张世晋面色一沉，眼看着就要按捺不住。
言十安一如往常般出来做老好人：“元晨，少说两句。”
窦元晨嘿嘿一笑，坐下来不说话了，可看着张世晋的眼神怎么看怎么挑衅。
席间还有六个人，知道两人素来不对盘，端着酒杯在一边看热闹。
酒过几盏，话题从朝中两党之争说到书院的人和事，窦元晨突然转过头来道：“听说你要参加今年秋闱？”
“嗯。”言十安举杯和他碰了碰：“我想试试。”
在坐的哪个也不是需要下场参加科举的人，听到两人的对话都很惊讶，再一想到言十安虽家中有钱，在京城却无根基，就也理解了。
窦元晨皱眉：“这条路可不好走，你想好了？”
“和先生说过了，先生也支持。”
连齐心先生都同意，窦元晨没了置喙的资格，和好友碰了一杯，道：“你一直就是我们书院学得最好的，就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也一定会是稳稳当当走过去的那个。”
“嗤……”
窦元晨看向张世晋：“你再嗤一个试试，本公子大方，这杯酒让你的脸先喝。”
张世晋知道他做得出来，可当众被顶到这，他要是怂了以后在书院也不用做人了，当即就要站起来和他拼了，外边传来掌柜的声音：“张公子，您请的人到了。”
张世晋借机收了势，怒哼一声，语气算不得好：“进来。”
窦元晨嗤笑一声，看向进来的人，笑了：“这不是绮梦画舫的七七姑娘吗？今儿竟然上岸来了？”
画舫上的姑娘很少登岸，便是客人要登船，也是放出小船接过去。
绮梦画舫颇有名气，当家头牌绮梦姑娘艳绝京城，七七仅次于她，并且还是个清倌。
“七七见过各位公子。”
七七行礼过后抬起头来，众人这才看到她眼睛红得兔子一般。
窦元晨顿时不干了，酒杯用力往桌上一放：“张世晋，你别不是使了什么肮脏手段迫使人来的吧？万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可别恶心人。”
“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张世晋杯子放得比他更重：“七七姑娘一手古筝天下无双，我花大价钱请人来弹上几曲，到你嘴里怎么就成恶心人了？”
“都少说两句。”言十安仍然做着他的好好先生，看向女子温声问：“姑娘若今日心情不佳便不必勉强，张公子大方，不会和你计较，改日再听姑娘唱曲。”
“这好人做的，我还能说我不大方？”张世晋哼笑一声，意味不明：“京城谁不知言公子面如冠玉，心如棉絮，见到蚂蚁都要绕行。有什么委屈还不赶紧和他说上一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七七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眼泪哗哗的往下掉，膝行到言十安面前哽咽着道：“七七知道公子心善，恳请公子救救七七，七七愿意给您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在七七进来抬起头的那一刻，言十安就看明白了这个局，七七是个清倌，之前听窦元晨说快要挂牌了。做为心地善良的言公子，这戏他得接着往下唱。
“七七姑娘不必如此，只要是我帮得上忙的，一定不吝相帮。”
“明日，七七便要挂牌了。”女子抬起头来，脸上的悲戚真真切切：“这两年我自己也攒了些银钱，可想要赎身还远远不够，我也想过纵身一跃，可船上的人水性都好，想死都死不了。也不是没想过求人，但是那些来听我唱曲的客人，他们要的不过是我的身子，得到了后只怕也是弃之如敝履，到时再转手把我一卖，不过是从卑贱变得更加卑贱。”
七七泪流满面，却始终吐词清晰：“七七也曾是好人家出身，自小也读圣贤书，知道明日过后等着我的会是怎样的结局。公子，七七不做任何奢望，只想从那泥潭中脱身，今后便是，便是做个外室，做个奴婢也甘愿，至少不必，不必……”
“说起来七七姑娘也是无辜。”张世晋接过话：“若非父兄犯事受了牵连，如今正该是备嫁的时候。”
因着这个原因沦落到妓院画舫的女子不少，有些还要更惨一些。
言十安似是受了触动，眉眼间跟着露出些不忍来：“绮梦姑娘愿意放人？”
“绮梦姐姐心好，只是有些规矩她坏不得，只要给够了银钱，她定是放人的。”七七看到了希望，语气更加急切：“不用公子出所有赎银，我自己能出一部分，我还有些首饰，全部典当了也能换点钱。公子，求公子救我！”
七七脆伏于地，因为紧张耳中嗡嗡作响，她集中所有精神去听动静，生怕错过半个字。
张世晋看他似有犹疑，立刻嚷嚷着道：“你这算是求对人了，言公子就爱管这闲事儿。”
“你闭嘴吧。”窦元晨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明眼人谁不知道这是个麻烦，再是个清倌，那也是个妓子。
“十安你别烂好心，别忘了你要下场科考的，不能坏了名声。”
“我心中坦荡，不怕别人说。”言十安看向七七：“你起来说话。”
七七猛的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想问却又不敢，生怕是自己多想了。
言十安打开荷包数出几张银票递过去：“应该还能剩下些，你收好，做人外室不是什么好事，远远的离开京城找个好人家嫁了，有银钱傍身，日子不会太难过。”
七七下意识的接过银票，愣愣的看着温和的看着她笑的男人，来的路上想过种种结果，也想过是不是能得偿所愿，但是再怎么想，也没敢想的这么好过。

第019章 进入局中（2）
言十安端起酒杯朝几位同窗举了举：“表妹从老家过来，我天天去书院话都没好好说过，今日得先回。做为赔罪，这顿酒我请了。”
窦元晨喝了酒跟着站起身来：“我和你一起走。”
两人一走，七七朝着张世晋磕了个头，快步追了出去。
屋里沉默了片刻，有人呵笑了一声：“还是窦元晨了解你，张世晋，你手段是脏了点。”
“你们看热闹不也看得挺开心？”
张世晋看着杯中的酒，他就看不惯言十安披着那张温文尔雅的皮招摇撞骗，占尽好处，他倒要看看，待他养个妓子在身边的消息传开，那些想招他为婿的女人是不是还看得上他。
酒肆外，言十安翻身上马。
“言公子。”
窦元晨眉头一皱，今天这事明显是张世晋在挖坑，这女人不可能不知情，见她还追上来，牵着马上前拦阻道：“七七姑娘，十安和你无怨无仇，还给了你一大笔钱赎身，你要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再纠缠不清，是不是太过恩将仇报了一点？”
七七忙后退一步，马背上的言公子背着光，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言公子的恩情七七永世不忘。”
“于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若这举手之劳能姑娘人脱离苦海，便值得。”言十安轻夹马腹：“元晨，走了。”
窦元晨上马走到他身边：“她必然会来找你，你这是沾了个甩不掉的麻烦。明知这是张世晋挖的坑，你为何还要往里跳？”
“若我置之不理，明日过后，她这辈子就再无其他可能了，将心比心，换成我，我也会抓住一切机会去争一争命。”
“你这性子太好拿捏了，张世晋就是知道你一定会救才敢使这么个坏招。”窦元晨无奈：“你家财万贯，多少人都救得了，可你也得想想是不是能从中脱身，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言十安看着为他着想的好友，脸上的笑意真心许多：“放心，我也不是那般没脑子。”
“除了学习，其他方面我还没看出来你多有脑子。”窦元晨主动揭过这一茬，说起他之前听到的那句：“你表妹来了？你一个人在京城，她要投奔也该投奔你父母才对，怎么来找你了？”
“也是我父母的意思。”不知为何，接下来要说的话让言十安突然有些心跳加快：“她和我定有婚约，是我的未婚妻。”
窦元晨惊呆了：“你有未婚妻？！”
言十安好笑：“我为什么不能有？”
“不是。”窦元晨拉着缰绳离他更近一些：“别说你不知道多少姑娘看中你了，每次大宴小宴，多少人偷偷来看你，齐心先生没给你保过媒？”
“先生知道我会参加科考，找到他那的都婉拒了。”
“那更没错了。”窦元晨一拍马背，把马儿拍得‘嘚儿嘚儿’的跑了起来，他忙拽着缰绳重又回到好友身边，继续道：“齐心先生肯定是以你要参加科考为由拒绝的，以你的学识肯定不会落榜，不知多少人等着榜下捉婿，你这就有未婚妻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幸好有未婚妻了，真被人榜下捉了去，你来救我？”
“我只会帮我妹妹来捉你。”窦元晨还是不太信：“真有了？你考虑清楚，有个未婚妻于你来说可未必是好事。”
想到那个贪吃佛桃的人，言十安低头笑了笑：“我觉得她挺好。”
窦元晨怒其不争：“你就是什么都觉得好，这性子太吃亏了，若在京城有个强大的岳家借力，以你的能力将来一定大有可为，你这是生生断了自己的青云路！”
“凭自己的本事走出来的才是青云路，其他的，都叫捷径。”言十安拍他后背一下：“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用为我可惜。最近我估计不大出门了，要是有人从你那约我，你替我拒了，我表妹刚出孝期，我想多陪陪她。”
“才貌俱全，不知被多少人惦记的言公子竟然有未婚妻了，这个消息要放出去，啧啧，芳心碎一地呐。”
窦元晨万般感慨，他还想过要把这同窗变成妹夫呢，书院里有这念头的可不少。十安虽然出身低了点，可学识一等一，相貌一等一，性情一等一，扶持起来后也不用担心他是个白眼狼，而且还是齐心先生最看重的弟子，有的是人家愿意将女儿下嫁。
“你慢慢感慨，我先回了。”言十安摆摆手，策马往家赶，那模样看着竟像是家里有个人在等着，他迫不及待往家赶。
窦元晨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这消息是捂着好，还是放出去的好，真要传开了他妹妹恐怕得哭。祸害啊，长那么好看干什么，把个小姑娘迷得五迷三道的，作孽。
得知时不虞没有出门，言十安直接往她院里走去。
“回得挺早啊！”时不虞一手饭食一手石子的在玩鱼，身边摆着水果茶点，那叫一个悠闲自在。
言十安看看她的左手，又看看她的右手，感觉像是两个性情截然不同的人揉和到一起，并且相融得挺好。
时不虞歪头看他：“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
言十安拿了把饭粒往鱼群里扔，眼看着她跟着扔了颗石子，把鱼都惊跑了，饭粒往水底沉去，鱼儿没吃着。顿了顿，他慢悠悠的把事情说了。
“简而言之，你是个有钱还心地善良的人，那个张世晋拿捏着你这性格，使计让你圈养妓子，坏你名声。”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时不虞伏在手臂上转头看他：“她肯定会找过来，你有后手了？”
“光明正大的把人远远送走，张世晋的打算也就落空了，还成全了我的名声。”
时不虞把饭粒和石子同时扔下去，看着已经训练出来些许的鱼儿没跑多远立刻返回，把饭粒吃进肚里。
“不着急，我会会她。”
言十安扬眉：“你想做什么？”
“你知道哪里的消息最灵通最快吗？是妓院。”时不虞轻笑：“比起这位七七姑娘，我更想见见绮梦。”
言十安听着她这语气，像是去过那等地方。

第020章 跟着我吧
七七来得比他们预期的还快，下晌时不虞正打算出门走走，去到大门口就看到了被门房拦住的漂亮姑娘。
她穿一身素衣，未用什么首饰，而是用小小的鲜花妆点，衬得本就出众的相貌更俏丽三分。
面向这边的七七看到了她，愣了下后飞快绕开门房来到她面前福身：“七七受公子大恩，求姑娘怜悯，让奴见见公子。”
不愧是在欢场三年还能保住清白的清倌儿，这话说得既示了弱，又表明了来意，还以一声‘奴’确定了自己的身份。
时不虞笑得意味不明：“你可知我是谁？”
对言十安稍有心思的都知道他既无妻室，亦无红颜知己，七七根本不往那个方向想，猜了一猜，道：“姑娘可是公子的妹妹？”
“说是妹妹，确也没错。”看着她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时不虞笑着继续道：“不过，表妹是可以亲上加亲的。”
七七大惊：“亲上……加亲？”
时不虞挥手示意门房退下，她转身往回走：“进来吧。”
七七牙一咬，提着裙摆跟上，便是，便是真是她想的那样，她也要求得对方心软才行。
时不虞地盘意识强烈，没把人带回自己院子，随意进了个客院坐下。
七七快走几步到她面前跪下，急声道：“姑娘，我不贪心，更不敢有任何的痴心妄想，只求一处容身之地，求姑娘成全。”
“先得一处容身之地，为了这个容身之处能安稳再要个孩子，有了孩子之后再想要个身份，到那时便是正妻也不能随意打发你了。”
时不虞接过阿姑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咦，甜的，再喝一口。
七七心下一沉：“我，奴万不敢如此想！”
“你也不必急着自称奴，我不同意你就当不了言家的奴。”时不虞嘴里甜丝丝的，态度也挺好：“在场那么多公子，为何只求我表哥？”
“言公子心地出了名的好，谁求到他面前，只要他能搭把手的都会搭把手，我便……”
“不止因我表哥是个冤大头吧！除了他，在场几位公子家中都是官身，你要敢坏他们名声，前脚把你赎出来，后脚就有人让你魂归西天。我表哥不一样，爹娘不在身边，家里就他一个主子，只要把他拿捏住了，即便将来他娶个门当户对的当家夫人，你进门在先，以他的性情也不会允许把你赶出门去。”
时不虞似笑非笑：“所以，张世晋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帮着他一起来祸害我表哥？”
一句接一句，把七七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她心里已经慌了，再听着后面的话吓得连连摇手：“不是，不是，没有！张公子只说给我一个见到言公子的机会，我绝没有要坑害言公子的意思！言公子去年曾帮一个姐姐脱身，那时我便留心上了，只是言公子素来不爱眠花宿柳，我一直没机会能见到他。明日便是我挂牌的日子，我实在是着急了，张公子说能帮我这个忙，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张世晋那点心思好猜，七七这点心思就更好猜了，所以这话能信。
时不虞又喝了口甜丝丝的糖水，嘴里一甜，说的话好像都不那么刺挠人了：“起来吧，坐那说话。”
七七迟疑着坐下，心下忐忑至极。她怎么那么命苦，机关算尽，好不容易从泥潭里爬出来了，可拽住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她想要爬床的公子的未婚妻！她都不敢想自己会落个什么后果！
看着只剩小半的糖水，时不虞舍不得喝了，放下杯子，正眼看向七七：“你以为做人妾室是你最好的出路？”
七七不敢说，在心里回道：比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要好得太多太多。
“一旦为人妾室，当家主母和主子随时能将你送人或卖掉，要是买你的人心思再不正一些，最后也不过是落个家妓的下场。等你年岁渐长，随手把你扔在哪个角落苟活着，这又比你之前的处境能好到哪里去？”
七七抿唇，小声驳嘴：“言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当家主母不一定。”
“……”没有这么说自己的。
似是看出她在腹诽什么，时不虞嗤笑一声：“这当家主母可不一定是我，未成亲之前，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据我所知，这京城中想招他为婿的人家不少。”
七七重又跪了下去：“姑娘愿意和我说这些，定是怜悯我的，还请姑娘指条明路，离了这里，我没有活路。”
确实是聪明的，时不虞笑了笑，她说没有活路，也确实是没有活路。没有娘家，没有自保的本事，却生就一副好相貌，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是灾难。
“跟了我吧，待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带上你，到时你要是想嫁人，我给你找个值得托付的人家。”
七七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怎么看都有点像是在以合情合理的方式赶走言公子身边的人……
要说她对言公子完全没想法，那是假的。就像这位表姑娘说的，只要拿捏住言公子的心，将来再生个孩子，她这一辈子也就安稳了，她所求也不过如此，再多的是真没想过。以她的出身，她再伏低做小，能拿住的最多也就这些。
可如果有机会做当家娘子，便是门第低一些又有何妨！
她试探着问：“跟着姑娘要做些什么？姑娘说的离开，是指什么时候？”
“做的肯定是干干净净的事，你花了多少心思才走到这一步，不会再让你沾一身泥。至于什么时候离开……暂时还说不好。”
时不虞微微倾身，语气放缓：“跟着我，不用讨好男人，无需担惊受怕，若有人算计你，迫害你，我会帮你打回去。可以大大方方的走在大街上，可以光明正大的面对每一个人，不必退避，不必自卑，将来还有三媒六聘的婚约可期，你不想过一过这样的日子吗？”
想吗？太想了！这就是她十二岁之前的生活，可在那之后，她的人生翻天覆地。如果能重新拥有，她怎会不愿？她太愿意了啊！

第021章 见七阿兄
七七膝行上前：“姑娘若真能给我这些，别说是跟着姑娘做事，就是让我将十年阳寿送与姑娘我都愿意。”
“我都嫌自己命长了，要你的阳寿做甚。”时不虞将她拉起来：“空口承诺难免让人怀疑，晚些我让你信任的言公子做个保人，我们签个契。”
七七一听，心下更安，眼下她确实更信言公子，表姑娘说的太好了，她想信，却不敢全信。
“言则。”
言则从外进来：“表姑娘。”
“去给七七……你原来的闺名是什么？既然离了那个地方，便用回原来的名字吧。”
七七心底酸涩，沉默片刻，说出那个数年不曾被人喊过的名字：“我闺名雪宁，阮雪宁。”
“去给雪宁安排个住的地方，离我院子近些。”
言则应是，引着阮雪宁离开。
万霞这时才开口说话：“姑娘想用她？”
时不虞端起糖水小口小口的喝着：“十二岁沦落到那种地方，三年多时间里还能保住清白之身，并且得到绮梦的庇护，这不仅仅是聪明能做到的，心眼手段都不简单。”
“这样的人难以信任。”
“不一定。”时不虞抱着仅剩最后一口糖水的茶杯：“从言十安查到的情况来看，她所有的心眼手段都用来保护自己了，图谋的也是找一个靠得住的人帮她从那里脱身。所以哪怕知道张世晋没安好心，也要死死抓住这个机会。她曾经非常幸福的生活过，如今所求的，也是想再回到那样的生活里去。只要她确定了这种生活只有我能给她，她就会很好用。”
万霞不再问，老先生说她家姑娘生就一双慧眼，擅辩忠奸。
“姑娘今日还出去吗？”
“得去啊！”时不虞站起身来伸了懒腰：“再不去，七阿兄怕是要找上门来了。”
***
京城大大小小书局数家，其中两家最有名：南城的意兴，西城的礼贤。
站在意兴书局门外，时不虞有些讶异，还以为七阿兄信中都是吹牛呢，没想到书局是挺大。
进去后，一排排排列整齐的书架更让她直观的感受到了书局的大气。
正要去找掌柜，后脑就挨了一计，时不虞想也不想就往后踢了一脚，后面那人意料之中的灵活避开。
“明知道踢不到，还每次都来这一招。”身后的人语气里都带着笑意。
时不虞转过身去，微微抬头看向着一身文士衫的高大男人，轻哼一声道：“说我之前七阿兄你先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每次都拍我脑袋。”
“我每次都拍到了。”
时不虞理直气壮：“我每次都没踢到。”
“哈哈哈，两年没见，咱们小十二真是半点没变。”男人笑容可掬，高大的身躯下意识的弯下来些许，让别人抬着头看自己是种乐趣，在小师妹面前他可不敢居高临下，毕竟，小师妹是真的会拽着他的头发让他低下头说话。
“万姑姑，好久不见。”
万霞弯腰行礼，笑道：“见过七公子。”
男人手臂一挥，一脸得瑟的朝小师妹道：“阿兄这书局里有所有你能想到的书，要是哪一本你想要阿兄这里没有，阿兄把这书局送你。”
“那这书局是我的了。”
“哦？”
时不虞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我有一本书还在脑子里没写出来，你这有吗？”
男人大笑着拍她脑袋一下：“你怎么不说你将来会有个娃儿，只是这会还没揣上呢？”
又挨了一下，时不虞不管不顾的拽住他的头发还了两下回去，又利滚利的补了四下：“你又没说不可以！”
“行行行，书局你的了，你的了。”男人抢救自己的头发：“轻点轻点，阿兄这段时间头发掉得厉害，再这么拽剩不下几根了。”
时不虞看了看他头顶，确实比两年前稀疏，松了手道：“阿兄，你头发危矣。”
“幸灾乐祸。”
“均喻，这是……”
和小师妹笑闹得正开心却被打断，成均喻不是很开心，只是说话的人交情不错，也不必交恶，便道：“家里看着长大的孩子，没想到突然来京城了，你和大家说一声，今日小宴我便不去了。”
时不虞懒得回头看，拿着一本书低头翻阅起来，那人本想见见人，见状只得先行离开。
成均喻最清楚这京城的公子哥儿都什么德性，带着小师妹从书局侧门离开，他就住在书局后边的巷子。
知道兄妹俩有话要说，万霞没跟进去，自觉在正堂门口守着。
成均喻朝她略一抱拳，嘱咐下人煎师妹爱喝的果茶，又把其他下人都挥退，道：“那日之后都六七天了，你要再不来，我真要上门寻人去了。”
“最近不好出门。”时不虞往圈椅里一坐，非常自在的把腿盘了起来。
师兄里最惯着她的就是成均喻，尤其是自打他回了京城后就难得见面，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这会正稀罕得不行，别说盘个腿了，就是踩在他身上都无妨。
“家人都安顿好了？”
“嗯，五阿兄告诉我的那地方不错。”
“要给你藏人的地方，当然得是最安全的。”成均喻笑着，没告诉她那里本是五阿兄打算报与朝廷的地方。
虎头寨虽然名气不大，但那伙水匪名气不小，个个身上都背着数条命债，官府也不是没围剿过，只是他们滑溜得泥鳅一样，次次都让人跑了。五阿兄去年赴燕西郡任太守，频频出事的奉先河正是在他辖下，他花了大力气才查到他们藏身在名声不显的虎头寨。
他没说的事，时不虞却也能想到大半：“五阿兄肯定还是会让那伙水匪明明白白死一回，阿姑。”
万霞应了一声，从门外露出身形。
“你明儿去一趟虎头寨，把那些埋了的金银细软挖出来给我五阿兄送去，有这些东西为证，阿兄更好设局。”
万霞眉头微皱，她不想离开姑娘身边，可她也很清楚，这事只能她去。
时不虞太了解阿姑了，立刻给出保证：“今天回去后，到你回来之前，我都不出门。”
万霞这才应下，言家打造得铁桶一般，只要姑娘不出门，安全上没问题。

第022章 阿兄支招
成均喻听两人说完才继续往下说：“你五阿兄都给你准备了好几条退路，没想到还真让你成了。”
“这么多人来助我，我还把自己给赔进去了，要是这样都失败，最应该哭的是白胡子，他都教了些什么学生出来，可见他本事也不怎么样。”
想到白胡子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时不虞明明想笑的，可她却笑不出来，这么多年来，她还没离开白胡子这么久过，也不知道他病好了没有。
成均喻看她垂下头去的模样，哪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才离开老师那一年，他也常常说着说着话思绪就飘远了，跟在老师身边那些年，是他一生中最开心，也最轻松的时候。
原以为小师妹会一直留在老师身边，没想到她也要入世。
“言十安的身份，是我猜的那样吗？”
时不虞对自己的师兄绝对信任，当下点了点头。
饶是成均喻有心理准备，此时也深吸了一口气，他倒不怕别的，只担心小师妹到最后无法全身而退。
皇室中人，哪朝哪代出过好东西了？
万霞把煎好的果茶送来，甜甜的一口喝下去，时不虞心情好些了。
“阿兄，我想做个买卖，你给我支个招。”
“书局不要？”
“不要。”时不虞一口回绝：“要俗一点，消息好流通的买卖。”
成均喻笑得不行：“都说要俗一点了，这不是心里有主意了吗？”
“只有个大概的方向，而且我手里没有买卖。”
“阿兄我听明白了，你就是来我这要买卖来了。”
时不虞理不直气也壮的点头：“就是。”
看她终于又有精神了，成均喻跟着开心起来，这种买卖不用想也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用的，他念头转了几转，道：“言十安未必没有这种买卖。”
“我和他还不熟，外人的东西用着不顺手。”
外人的不要，来找他要，果然还是和他最亲！成均喻心里舒服了，认认真真的替她谋划起来：“要说消息最灵通的肯定是秦楼楚馆，多喝得几杯，被人捧上一捧，哄上一哄，不要说嘴巴不严的，就是严的最后也不一定能守住。”
时不虞听得直点头，开个妓院也未尝不可。
“但我不赞成。”成均喻对上她疑惑的视线笑道：“那里边的姑娘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为生存，或被卖去，或为官妓，总归是各有各的苦，你若开个妓院，要以何种态度面对她们？”
时不虞不敢置信：“在阿兄心里，我那么容易心软？”
“你从来也不是对谁都心软的人，是我舍不得。”成均喻喝了口茶：“老师素来一个猴儿一个栓法，你情感欠缺，在你眼里，人和动物植物，甚至和一张纸无异，他就带着你常年在外游历，看尽世间百态，让你知道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师疼你，又有万姑姑跟着，定不会在生活上苦着你，可你经历的这个过程又岂会轻松。你看到了美好，才会知道美好，看到了黑暗，才会了解黑暗，看到了肮脏，才知道人可以烂成那般。”
成均喻笑容越加温和：“咱们小十二多不容易才养成这般模样，阿兄想让你离那些不那么美好的事远一些。”
经由这些话，时不虞仿佛看到了那些年的自己。白胡子从来不用语言教她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只是让她看，让她听，让她去感受。
渐渐的，她知道人会笑是因为高兴，知道哭不一定是因为伤心，还可能是因为开心。她也知道了在时家时，因为冬天里的火让她觉得舒服就去烧屋子是不对的，知道了有人在水中扑腾的时候，她要做的是伸竹杆把人拉上来，而不是把他打下去。
那时候，她真称不上是个良善人。
可时家没有放弃过她，父母大兄用心教导，一遍听不进去就多说几遍，直到她改过来。祖父非但不觉得她是麻烦，在家时会带她去演武场练枪给她看，还很遗憾她对枪法不感兴趣。那时祖母还在世，便是不那么喜欢她，也会在别人说她时出言维护。
后来知晓世间事了，她才知道做到这般有多不易。
时不虞喝了口果茶，嘴里蜜甜，话也软糯：“听阿兄的，不做这个买卖。”
太乖了，成均喻心疼得满袖袋的掏，想找个玩意儿哄哄小十二，最终掏出来一首酸诗，只得作罢。
“大俗即大雅，不如换个思路？”成均喻向小师妹的方向倾身：“出来玩的这些人，说他们俗吧，是真俗，有酒有女人就能玩得夜不归宿，但给他们阳春白雪他们也能玩得来，不如……弄一个高雅的地方？”
“多高雅？”时不虞想了想：“琴棋书画？”
“那倒也不一定。”成均喻笑：“毕竟是玩乐的地方，歌舞还是要有的，其他的看能找到什么人，要真能找着书法一绝的，那不也是一道美好风景？那些人就爱附庸个风雅，装也要装个样子出来。”
在理！时不虞若有所思的点头，弄这么个卖艺不卖身的地方，雪宁是可以去当个掌柜的。她吃过身不由己的苦，对其他人必然会有几分怜悯在，不要求对人怎么好，不坏就行。
“我有点方向了，阿兄，你给我些人。”
成均喻左寻右找，恨不得脱了鞋子扔过去：“在你心里，阿兄就这么不上进，天天在脂粉堆里私混？”
“怎么就不上进了。”时不虞当然不认：“阿兄你看不起人了啊，那些色艺双绝的哪个不是一身本事，你还不一定比得过呢！”
“你是要让我和人比唱曲还是比跳舞？”
“都想看。”
成均喻真脱了鞋子扔过去，就是扔得偏了点。
闹腾了会，成均喻把事儿包揽下来：“人我来找，你想想让谁出面来管，不能是你。”
“我手边有个人，做这个掌事很合适。”
成均喻便不说什么了，做为兄长，他只是希望小十二能少看一些男人的丑态，其他事他都鼎力支持。

第023章 被人信任
兄妹俩说不完的话，时不虞留下吃了晚饭，又聊了许久才回转。
成均喻正想会会言十安，一直将她送到言家门口。
还未下马，就见屋里出来几人，走在最前面的人个子高挑，面容俊俏，脸上笑着，步子迈得飞快。
“怎么回得这么晚，我正欲出去找你。”
时不虞眼睛微瞠，以他们的关系，他还能管她回得晚不晚？好悬想起现在是在外边，猜着他是在做戏，下了马顺着把这戏往下唱：“我和阿兄许久未见，不知不觉就说到了这时候。”
“均喻兄。”言十安欠身一礼，他没想到文人里赫赫有名的成均喻会被时姑娘称一声阿兄，从不曾听闻他先生名讳，有何了不得的过往，没想到竟和时姑娘有牵扯，这么说来，这成均喻恐怕也不止是成家次子这么简单。
“十安公子果如传言一般俊俏。”成均喻看小师妹一眼，见她全无那些缱绻心思也就放心了，再俊俏在不虞面前也没用，她和谁相熟都需要时间和契机，更不用说倾心了，怕是根本没那根弦。
两人年龄差着些，来往的人也完全不在一个圈子，从无相交，虽都知道对方，今日却才是头一遭打交道，不过因着不虞都没有交恶的打算，气氛算得上融洽。
“时间还早，均喻兄进屋坐坐？”
“不了，有约。”成均喻看向小师妹：“有事来找阿兄，没事也要来。”
“来来来。”时不虞连连应着，语气里全是亲近：“白胡子回了信要告诉我。”
“你都说几遍了。”成均喻一脸宠溺的戳她额头：“回去好好歇着，想那么多。”
不想不行啊，时不虞看身边的债主一眼，挥着手送阿兄离开，直到人都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屋。
言十安忍了许久，这时才问：“表妹和均喻兄是……”
“他是我七阿兄。”时不虞甩了甩腿，踮着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疼。
万霞忙上前搀住：“怎么了？”
“抽筋了。”
万霞蹲下身去让姑娘靠着自己借力站着，力道适中的给她按揉小腿缓解。
言十安伸出手臂让她扶着：“疼得厉害吗？以前有没有过？”
“很久没有过了。”
那就是之前有过了，言十安看她一脸忍耐，抓着自己的手臂也很用力，不再引她说话。
一会后，时不虞道：“阿姑，差不多了。”
试着走了两步，确定不疼了时不虞才把脚步踩实，一抬头见自己还把着言十安的手臂，松开道了声谢。
“无事。”言十安把手背到身后，和她并肩往里走。
时不虞转头看他一眼：“我要用一大笔钱。”
言十安一愣，赶紧把自己的荷包拿出来打开，把里边所有银票都拿了出来递过去。
时不虞不接，把和七阿兄商量的事儿说了，又道：“要盘个供人纸醉金迷，奢靡无度的地方，还要请真正有本事的人，这点钱远远不够。”
言十安一听就知道时姑娘在做什么打算，他手里有赌场，有妓院，消息也算灵通，可那些行当都属于下九流。风雅的门槛不低，能进得来的家境差不了，他们才是时姑娘想利用的人。
“地方我有，银钱不是问题，明日就给你。”
时不虞笑了：“有你掏银子，有阿兄去找人，我只要动动嘴就行，真好。”
言十安有些意外：“均喻兄找人？”
“他天天和那些诗人才子在秦楼楚馆泡着，有谁能比他更清楚谁水平高谁水平低？”时不虞看他：“你吗？”
“我去得少。”言十安当然不认：“偶尔去赴同窗的宴请，也会有姑娘来面前哭诉，帮了她后，便会有更多的人来求，我只能尽量少去那种场合。”
时不虞笑：“怪不得七七要把你当成目标，抓住你，就是抓住了希望。”
夜晚的京城还没彻底安静下来，可在这如水的月色下，两人的身影粘合在一起，渐渐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言十安看着看着，不自觉的就离时不虞越来越近，看着几乎合二为一的身影突然回过神来，脚步顿了顿等影子一分为二，强迫自己不再低头去看：“你和均喻兄的关系还是不要被人知晓为好，他日我们若有危险，也不必拉他下水。若有事你直接和我说便是，我都能处理。”
时不虞无可无不可的点了下头，想起什么，道：“白日我还答应雪宁让你去做保，结果拖到现在，明日你又要去书院了。阿姑，你去看看雪宁歇了没，没歇的话请她来正屋一趟，我们把契签了。”
家里发生的事言十安自然知晓，闻言并不多说什么。
七七过来得很快，见到言十安眼神一亮，可看他根本不看自己，心里那点火苗顿时就熄灭了。言公子和那些想买她初夜的男人不一样，他赎自己只是因为心地好，不是贪她身子。
而她，也可以不必以色侍人。
心思一正，七七立刻端正了态度，在言十安面前跪下来磕了个头：“七七自知给公子带来很多麻烦，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我赎你不是图你的报答，不过确实也是我思虑不够周全，忘了你一个弱女子携钱财在身有多危险。”言十安示意她起身：“表妹说你答应跟她。”
“是，表姑娘许给我的，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表妹比我更值得你信任。”
万霞上前将墨迹正新的契书递给她。
契书远比七七以为的要详实，不但将之前答应的事落在了纸上，还写明了以两年为期限，即便到时表姑娘不离开，也会送她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心里所有的隐忧，这份契书都给了她保证。
只是好得太过了，反倒像假的。
看着上边保人的名字，七七暗中一发狠，跟着万霞去旁边按上手印。
时不虞问她：“就不怕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我相信言公子。”
时不虞看了眼自己都没那么信自己的人，很给面子的忍住没有笑出声来，待人走远了才问：“被人这般信任，什么感觉？”
感觉？言十安走到门口看着屋外月光照耀的地方没有说话，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是，不差。

第024章 送大骨头
次日一早，言则和往常一样送菜过来。
看万霞的眼神落在多出来的大骨头上，他忙解释道：“公子让小的添了这些。以前公子也有过抽筋的时候，厨娘会给公子炖浓浓的骨头汤，喝上一段时日后就不会再抽筋了。”
万霞听着第一次给了言则笑脸，对言十安观感也好了不少：“言公子有心了，替我家姑娘谢过公子。”
言则受宠若惊，经由此事，倒是知道要怎么和这位不好接近的万姑姑相处了。
万霞回屋伺候睡懒觉的姑娘起床，边把这事说了。
时不虞伸了个懒腰踩着鞋子下床：“不能辜负了他的好意，我多喝几碗。”
万霞按着姑娘坐下，给她简单挽起头发：“一会我把汤炖上，翟枝做膳食不错，我交待好她。两人都有些手上功夫，当是来保护姑娘的。”
“我已经在这里住下了，言十安不会蠢得明目张胆往我身边安插人，现在是他要用我，不会做惹怒我的事，阿姑你只管放心去，我不会有事。”
“时刻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放心。”万霞看着铜镜里的姑娘，有些想念姑娘小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要去哪了把姑娘往背上一背就行。
可还是得去。
万霞把汤炖上，做好种种安排，连佛桃都给姑娘削了两个才离开。
坐在风雨廊下，赏着一池盛放的荷花，时不虞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甘甜的佛桃，没了阿姑在身边，身边太安静了。
“青衫。”
青衫快步从屋里出来：“姑娘。”
“去请雪宁过来。”
“是。”
阮雪宁确实是聪明的，短短一个晚上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定位，头上的小花儿没了，飘逸的白裙换成了低调的藕色，也不再故作姿态。
时不虞看笑了：“好好一个美人儿，怎么一晚上过去变得灰扑扑的了。”
阮雪宁行了礼，不知自己该怎么说，怎么做。回想她当主子的时候，这时候丫鬟应该是要上前侍候的，端茶倒水，捶背揉肩。
这些，她也会。
在画舫那几年，该学的不该学的，她都学过许多。
正要迈步，表姑娘先开了口：“过来坐。”
阮雪宁过去，却不知是不是真应该坐。
时不虞一把拽着她坐下：“我身边有阿姑就够了，不需要丫鬟，让你跟着我也不是来做丫鬟伺候我的。”
阮雪宁顺着就问：“那我应该做什么？”
“去给我做掌事。”时不虞伏在手臂上歪头看着她：“我打算弄一个玩乐的地方，放心，没有那些污七八糟的事，以才艺立足，只签活契。只要她有本事，戴面具也好，蒙面纱也罢，要钱我给钱，有麻烦给她解决，为和人长相守，拿我当个跳板我也可以帮她，前提是，留下待两年。”
又是两年。
阮雪宁想到自己签的契约，冲动之下问了出来：“为何都是两年？”
“因为我给自己的时间就是两年。”
阮雪宁想问何事需要两年，但不知为何，她却不敢问了。
抿了抿唇，她问起别的：“若是在别的地方身不由己的姐妹想过来，您也要吗？”
“要。”
“真正有本事的姑娘，身价都不会低。”
这是问题吗？时不虞说出事实：“我表哥很有钱。”
“……”这话太实在了，导致阮雪宁卡壳，言公子确实有钱，不然她也不会筛选过后选中他。
想了想，阮雪宁才又开口：“得是清倌吗？”
“得是，一开始就要建立好名声，后面才有序有依，那些冲着阳春白雪来的人才会买账，不然和妓院有甚区别？”
看她不再开口，时不虞追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阮雪宁沉默片刻：“自我昨日被表姑娘带进门，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我是言公子的人，若是出面做这地方的掌事，他人必会以为这是言公子的买卖，岂不是会坏了公子名声？”
“这么替他着想？”
阮雪宁低下头去：“他是我的恩人，我不愿再给他带去麻烦。”
时不虞笑了笑，还挺知道感恩。
“晚些我便会赶你离开，之后你住到云栖客栈去，期间你多在大堂待一待，做做戏，让人知道我根本没让你见着言十安，恨极了我。过几天言十安会过来送你一笔银子，劝你离京，你看在钱的面上消失，等我把那地方弄好了再出现，到那时，你和言十安便没有关系了。”
阮雪宁听得目瞪口呆：“你就不怕坏了自己名声？”
“名声要来何用？我又不打算寻婆家。”
有婆家的人自是不用再寻，阮雪宁腹诽，可是：“言家不在意姑娘你的名声吗？”
时不虞反应过来了，她是不用寻婆家，她是有婆家的人，话锋一转，道：“为赶走一个会影响表哥声誉的人坏了名声，言家自能体谅。”
阮雪宁一想，确也是，她再是个清倌，也是个在欢场呆了多年的人，谁家父母愿意儿子身边有个这样出身的人。
这么想着，阮雪宁心里难受起来，便是离了那个地方，也无法去除印在她身上的那些过往，哪个好人家会要她。
“你毁不了任何人，若有人因你之故堕落，那也是他意志不坚，与你无关。”时不虞看着颤巍巍立在荷花上的蜻蜓：“除非，你有意引诱。”
“我不会！”阮雪宁站起身来大声否认，不知是替之前的自己说，还是替之后的自己说。
“我很挑的，你若是不够好，我不会要你。”时不虞看着她笑：“雪宁，你愿意做我的管事吗？”
是因为她好，表姑娘才让她跟着的吗？
阮雪宁怔怔的看着笑眯了眼的表姑娘，跌落到谷底的心气缓缓攀升。这样一句话，好像就肯定了她这些年的坚持没有错，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煎熬，都没白费。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你若不能，还有谁能？”时不虞转回头去，短短时间，那荷花上的蜻蜓已经不见了：“你觉得谁好可以向我举荐，允许你有私心。去客栈后不用着急，到你走的时候会有人来接你。既是我的人，我定保你安全无虞。”
阮雪宁福身行礼：“七七听姑娘安排。”
“在我面前的是雪宁，阮家雪宁。”
阮雪宁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这般脆弱，只是听这么一句便心潮激荡，眼胀鼻酸。
“是，雪宁听姑娘安排。”
“去收拾吧。”
听着脚步声离开，时不虞歪在手臂上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七阿兄担心她心软，好像忘了多年前，他们担心的是她的心太硬。

第025章 执棋之人
阮雪宁浑身都是劲，换回昨日进门时穿的衣裳，又把自己拾掇成受了欺负的样子。
等到下晌离开的时候，她那愤怒的表情真实得让藏在门后看着的时不虞都觉得，她好像真做了她嘴里说的那些事。
哎，她可真坏。
时不虞摇头晃脑的往回走，经过书楼的时候脚步一拐打算找本书打发时间，没想到进去就出不来了。
言十安回到家听了汇报找过来，看着堆在她身边的都是什么书后笑了。
“这些话本你都不曾看过？”
“我哪知道还有这种书看，又没人告诉我。”时不虞看得津津有味，说话的时候也没看他，往后翻了一页。
言十安左右看了看，索性和她一样撩起衣摆席地而坐，拿起一本翻了翻，这些他都不曾看过，也完全不感兴趣，只是同窗家里有，他也得有。
“好看？”
“挺有意思的，编得跟真的一样。”翻完最后一页，时不虞终于抬起头来，揉了下眼睛道：“雪宁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她需要学一学怎么做掌柜。”
时不虞也就不再问，起身把看完的放回书架，没看的几本抱怀里带走。
言十安随手也拿了一本跟上她：“明日起，我只在书院待半日。”
“有其他安排？”
“该铺的摊子都铺开了，如今又有你来助我，有些事不能再徐徐图之了。”
时不虞点点头，在书院的时间是太长了些，以前没什么影响，还给了他这个身份最好的掩护，可一旦真动起来了怕误事，不过：“齐心先生同意？”
“我说我要专心为秋闱做准备，先生觉得很对。”
这理由，很难不同意。
时不虞停下脚步面对他：“有时间了就好，我需要知道你的所有部署，就明天下午吧。这于你来说不容易，但是，我得知道。”
“是不容易。”言十安看向她：“所以我可能无法一次全部告知，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信任你一些。”
“让一个谁都不信的人慢慢剥开自己的壳露出软肉，这已经是对我极大的信任。不着急，也没到那么紧要的时候，你先把眼下该让我知道的告诉我。”
时不虞拿书拍他手臂一下权当奖励，认识也就这么些日子，能对她坦言至此已经是个挺大的进步，她很满意。
言十安沉默着目送她走远，低头翻了翻手中的书，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始终沉默着跟在公子身后的言则欲言又止。
外书房中，罗伯正写着什么，看到公子进来忙起身，随他一道进了内书房。
言则拧了帕子递给公子，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口：“公子真要告诉表姑娘？”
“不告诉她，她如何助我？”言十安擦了擦手扔回去：“纵使她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先知道我手里有哪些东西可用。”
罗伯一听就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了，眉头皱了起来：“夫人知道了怕是……”
“那便知道，又如何？我已不是稚儿，无需再由她来告诉我下一步要怎么走。若事败，自有我去承担一切后果。”言十安拿起镇纸‘啪’一声放下：“我是局中人，是棋子，靠我自己，无论如何都离不开这棋局，我需要一个执棋人。”
罗伯不解：“公子认为表姑娘能做您的执棋人？”
“若非亲眼所见，亲身参与，我也不信她有这本事。”言十安似是笑了笑：“劫囚之后我复盘，才发现她心思缜密到了何种地步，来找我谈交易已经是她的最后一步。在这之前，她找好了藏人的地方，安排好了接应的人，京城那几场火是她让人放的，失控的马是她安排的。她定下的撤离路线，却少有慌乱的百姓往那边去，这说明其中有人引导，时家人能顺利从城中脱身，是因为追击的人追错了方向，给他们争取了时间，是禁军想要放他们离开吗？必然是她做了什么。”
言十安看向面色一变再变的两人：“这还只是我知道的，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若所有安排皆是出自她手……你们认为她够资格吗？”
何止是够资格，她在这一局中用的人手更值得人深思。
“若这一切真是出自表姑娘之手。”罗伯退后一步拱手，轻声道：“公子，您大业将成。”
言十安沉默着铺开一张宣纸，不用言则伺候自行磨墨。
大业，从小到大，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他之所学，他之所为，他之所思他之所想，皆为这两字，除此之外，他心中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他……羡慕时不虞。
“去把家里没有的话本都买回来。”
言则一愣，忙应下，他当然知道这书是给谁买的。
罗伯却不知，也没多想，他眼下的心思还在刚才的事情上：“可要把消息封锁住？”
言十安本想说不必，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日见到的身影。这些年他见得最多的就是她的背影，虽然依旧挺直，却肉眼可见的一次比一次瘦弱。
“先别传到她耳朵里。”
“是。”他们早就知晓府中传消息的是谁，对方也没打算藏着，从一开始就是明晃晃的，有时他们甚至主动让她送消息，若是有消息不想让对方知晓，她也不会多嘴，算是半个自己人。
***
没人管着，时不虞快乐的看了半晚上话本，到凌晨实在熬不住了才睡过去。
心里惦记着，次日懒觉都不睡了，早早就起了床。吃惯了阿姑做的饭菜，别人做的总觉得差点味，随便吃了几口就去了书楼，然后就看到了那多出来的好些话本，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添进去的。
行，会投她所好，回头给他谋划的时候多花两分心思。
这一看，又是一上午，最后实在困极了，往地上一躺就睡了过去。
言十安进来有一会了，看着周围一堆话本和睡得人事不知的人突然就明白了无奈是什么感觉。他算是看出来时姑娘身边为什么要跟一个万霞了，没她跟着，这眼看着就要上房揭瓦。

第026章 过往之事（1）
熟门熟路的从角落取了个竹篮，言十安拿了几本话本正要放进去，衣摆被拽住了：“干什么？”
言十安低头看她：“收走一些话本，你这般日以继夜的看，都快把自己撑着了。”
“还饿。”时不虞下意识回了一句，她早上吃得少，这会确实饿了。
打了个呵欠坐下来，她眯起眼睛仰头看向个子不比五阿兄矮的男人：“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让言十安卡了壳。在这个暂时称之为家的地方，他谈阴谋谈诡计，谈算计谈人心，唯独没有谈过家常。他是主，他们是仆，相处的年头再久，也无人敢逾越。
适应了一番，他才回话：“都午时正，不早了。”
这个时辰了？时不虞看了看外边的日头，日子过得太欢乐，时间不知不觉就不见了，不过：“收走一些话本是什么意思？那些我还没看。”
“昨晚是不是贪看话本都没睡好？你这样，阿姑回来我没法交待。”
言十安看向站起来的人，穿着她惯常穿的圆领袍，里边的领子却没弄好，麻花辫大概是编得松了点，睡了一阵便散乱许多，再加上她此时眉头皱着，一副你和我说道说道的神情，像极了被主人忘在家里，还被外人惹得炸了毛的狸奴。
阿姑真是把她照顾得太好了，‘外人’言十安心想，以至于才离开一天，她就把自己折腾得乱七八糟。
提到阿姑，时不虞老实了点：“我今晚不带话本回屋了，你别收，我只在这里看。”
言十安稍一想就依了她，再落个不信任她的罪名，下午的事都不必谈了。
从书楼出来，时不虞被太阳光晃到了，眯了会眼睛才能视物，眼角都激出了泪花，她随手用衣袖擦了。
言十安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实在是没忍住，问道：“是不喜青衫和翟枝吗？要不要挑个你喜欢的到你身边伺候？”
“为什么不喜她们？她们又没做错事。”时不虞稍一想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了：“换成谁都没用，我的房间不允许外人进，也不喜欢别人近身。”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没有办法，只能等阿姑回来了。
言十安轻轻点头，转而道：“青衫做的菜你可吃得惯？要是不喜欢，不如去试试照顾我多年的婆婆做的菜？”
“给你煮骨头汤喝那个？”
“嗯。”
时不虞无可无不可，反正不是阿姑做的，吃谁的都一样。
言十安没带她回自己院子，而是让人将饭菜摆在平时用来和朋友说话喝酒的花厅，这里凉快，也敞亮，吃完了不用换地方，在这说事就正好。
只吃了一口时不虞就决定今天要吃三碗，不，五碗，这个厨娘做的菜有阿姑的感觉，昨天阿姑走后她就没吃饱过，今天总算不会挨饿了。
“阿姑回来前我都要过来吃饭。”
言十安笑着应下：“有什么想吃的就说。”
“我不挑。”
不挑你能饿成这般，言十安心道，不过看她真是哪个菜都吃，可见她挑的不是菜色，是人。
脚微微有点跛的厨娘端着钵钵进来，看表姑娘吃得正欢脸上的笑意都满溢出来了：“听说表姑娘脚抽筋，我就担心公子也会，正好熬了骨头汤，表姑娘也喝一碗，多喝几天就不会抽筋了。”
时不虞抬头看向年纪不小的厨娘，能在言十安面前自称‘我’的不多，再看言十安的神情也是带着几分亲近的，可见这人在他心里地位不同。
言十安腾了个地方给她放钵：“这边离着远，婆婆你让下人送过来就是。”
“就几步路，不远。”
放下钵，婆婆看一眼公子，又看一眼表姑娘，只觉得登对得不得了，可惜是个假婚约，不过公子总算有个人陪着吃饭了。
这么想着，婆婆看着时不虞的眼神就更慈祥了：“表姑娘想吃什么只管说，婆婆什么都会做。”
“我喜欢吃鱼，煎的煮的炸的炖的都喜欢。”
“好好好，婆婆给表姑娘做个遍，今晚就吃炖鱼。”婆婆连连应着，想着去看看厨房有没有活鱼，赶紧踮着脚离开了。
言十安拿起碗装汤：“婆婆照顾我快有十八年了，她不瘸，只是最近旧伤犯了，我让她歇着她也不听。”
看他把汤放自己面前，时不虞也不客气，放下筷子先喝起汤来：“好喝。”
“多喝得几次就腻，婆婆为了让我多喝几回，想着法儿的让汤更好入口。”言十安给自己也装了一碗喝着，一段时间不喝，味道好像更好了。
时不虞心下了然，婆婆于他，大概之于阿姑于自己。要说不同，他们可远不如自己和阿姑亲近。
这么一比，时不虞顿时觉得自己赢了，拿起筷子开动第三碗。
饭后歇了歇饭气，茶换了一盏，言十安才似是找到了打开话题的口子：“我外祖是军器监邹维，正四品。”
时不虞意外又不意外。皇帝得位不正，却给了先皇的妃子娘家任此要职。也正因为有外祖坐在那个位置，言十安手里才有威力强大的驽。
“劫囚的时候你出动了那么多驽，皇帝会不会疑你外祖？”
“离开时我特意让人留下了几把驽，粗制烂造，和军器监所制的全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军器监一把驽都未丢，与外祖何干？和忠勇侯自始至终就被提防不同，我母亲，外祖都为我那好叔叔上位出过力，这事他就再长一个脑袋也联系不到一起去。”
时不虞眉头微皱，很快就将这几个人的关系串连起来：“当时你母亲知道败局已定，所以早早就站到皇帝那边，带着娘家送他上位？”
“对。”言十安早知她的聪慧，也有点惊讶她反应之快：“母亲有孕在身，只有离宫才能保住我。当时父亲死得突然，并非没有人疑他，皇室也还有其他人想坐一坐那个位置。是我母亲替他证明，去除他的嫌疑，又暗中让外祖联合了一批人站到他那边，才让他得已赶在其他人形成气候之前顺利登基。其间近三个月时间，母亲少吃少喝，全无孕象，所以当她提出去行宫别居时皇帝同意了，只是派人盯了两年才放下戒备。”

第027章 过往之事（2）
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并养大，时不虞都有些佩服了。
“宫中无人知晓你母亲有孕？”
言十安摇摇头：“父亲膝下子嗣艰辛，只得两个女儿。长女良妃所生，今年应有三十二了。次女是皇后用命换来的，今年二十六。其他妃子要么怀不上，要么留不住，若非他早年就被立为太子，又被国师带在身边教导过，其他方面无可挑剔，太子之位怕是难以坐稳。”
笑得似嘲似讽，言十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去看时不虞的神情，就这么垂着视线继续往下说。
“母亲入宫三年才有了动静，她知道父亲有多盼着有个皇子，担心只是白高兴一场，找借口悄悄出了趟宫，戴帷帽掩去面容去了两个药堂，确定是真有喜了才告知父亲。父亲也被吓怕了，听闻民间有说法，怀胎三个月前不声张，胎能坐得更稳，便未宣太医，也未告知任何人，只两个人偷着乐。”
这些事，他只听母亲说过一回，在他十四岁生日那天，可他到现在都能清晰的记得母亲当时脸上的神情，那段时日短暂的美好，就好像是痛苦的沼泽地里开出的一朵花，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难关，蹒跚着走到今天。
“外祖一开始并不知道母亲有了身孕，母亲也不信他，一直到把我生下来送走了她才说。外祖被吓得够呛，担心事情暴露牵连家族，立刻找机会外放，在外任官六年才敢回京。在这六年里，他做了多手安排，挑了家中聪明的孩儿送去安全的地方，留下足够让邹家东山再起的金银等等，那些送走的孩子，至今未有回到邹家。他很清楚，我的存在就是最大的隐患，他现在杀我也已经迟了，皇帝不会信他，他便只能助我，只有让我成事，他邹家才能安生。”
言十安又笑了笑：“母亲把整个母族都算计进去了，至今外祖母都不见她。”
“邹家只有你外祖和外祖母知道你的存在？”
“还有我大舅知晓，外祖担心他若有个万一，邹家无人知道这些事把我弃之不顾，我母亲疯起来会把整个邹家赔进去。”
时不虞感慨：“你母亲真了不起。”
了不起，但也疯狂。从小只允许他做一件事，但凡是他做了点与此无关的事，她就会排除万难的出现在他面前，冷冷的告诉他他的身份，他的仇恨，他应该怎么做，但凡他稍有反抗，她就划破自己的手腕，把流着血的伤口放到他面前，让他看着再说一遍。
鼻端仿佛闻到了血腥味，言十安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水连同茶叶一同吃下，茶叶的苦和涩掩下其他感觉，让他觉得舒服了些。
“我在白水县长大，有父有母，就好像我本就是他们的儿子，身边无人起疑。他们富甲一方，对我有求必应，只是……从不亲近。”言十安笑了：“所有人都是如此，关系再近也和我隔着厚厚一层，小的时候不懂，还会天真的想尽办法去亲近他们，怎么都得不到后就明白了，那些常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于我来说便不可能。”
“真惨。”时不虞托着腮：“我和你不一样，小的时候，都是我主动和别人隔着厚厚一层，谁离我近了我都想打他。”
言十安不解：“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舒服，喘不上来气，把人打跑了我就舒服了。”
言十安跌落的情绪好像突然就攀升上来了，甚至打心底里还有点想笑：“你这灾星的名头，也不算是胡乱得来的。”
“那是，靠我自己本事得来的。”时不虞说回之前的话题：“你的养父母知道你的身份吗？”
“不知道。知道我身份的人不多，在你来之前，我以为只有外祖家知晓。”
时不虞点点头，又问：“有些人，是通过你外祖为你所用？且他们都不知？”
“是。”
时不虞不想问了：“你主动说，还有哪些。”
看出她的不耐烦，言十安也不故作深沉，将自己这几年铺展开来的地方一一告知。
“我有一家典当行，京城居不易，便是官员里捉襟见肘的人家也不少，要是家里再出个好赌的，典当行去得更勤快，而我手里，正有个赌坊。舍下点利益，得到一些在他们看来无用的东西，愿意和我做交易的，极多。”
赌坊他开的，典当行也是他的，两头吃，不是什么好人，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时不虞有种突然开窍的感觉，原来买卖还可以这么做！学到了！
言十安哪能想到时姑娘这也会学，继续将自己的种种铺排一一告知，至于藏了哪些，只有他自己知道。
对眼下的时局来说，时不虞觉得已经够用。
“我心里已经有底了。”
言十安眼神深沉：“自此之后，我们便休戚与共，彻彻底底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时不虞也正经了神色：“我会竭尽全力完成我们的交易。”
交易啊，言十安差点忘了，他们眼下的关系是源于一桩交易。
看时不虞起身似是打算走了，他福至心灵，问了一个他之前想过但没打算问的问题：“那位勿虚道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胡子啊！”时不虞重又坐了回去：“是个贪吃的老头儿，十三年前第一眼见到他就一把白胡子，这么多年过去，除了胡子稀疏了点儿，样子没什么变化，就是牙口没以前好了，阿姑给我熬的麦芽糖把他牙都粘走一颗，从那之后他就不敢偷吃了。”
“……”言十安没见过这样的世外高人，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
“他担得起一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历史上那些事，他比自己还剩几颗牙都了解得清楚。我上边十一个阿兄，每个所学都不同，全是他教出来的，他连兵法都会。”
伏在圈椅的扶手上，时不虞边说边笑：“他收了十一阿兄之后本来不打算再收弟子，说他已经教无可教了，结果又收了我，还是个女弟子，更不知道要教我什么，就让十一个阿兄每人抠一点出来教我，本想看看我更擅长哪方面，没想到我全都学得挺好，他就想到什么教什么了。”
说着说着，时不虞都有点想白胡子了。
反正又回不去，不如不想。
时不虞站起身来：“我回屋了，你想到什么想告诉我的随时来找我。”
“行。”

第028章 提个建议
回屋的路上，时不虞的脚自有主意，去书楼藏了两本话本回去，只是没急着打开看。
她先去了书房，将今天得到的信息一一写出，再以自己的方式拆分，联合，思量片刻，重又拿起笔在这其中添上自己能动用的种种，看着写满的宣纸陷入沉思。
言十安必然还有隐瞒，但他隐瞒的那些是他的底牌，不会轻易动用，更不会用在劫囚这种外人之事上。
时不虞从头到尾再细想了一遍，没错，引着追兵追错方向既不是她安排的，也不是言十安安排的，只是他们之前信息不通，互相都以为是对方所为。
当时有外人帮了忙，会是谁？
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七阿兄做的事是她安排的，排除嫌疑。
大阿兄虽然在京城，但她短时间不会到他面前去，只要能和言十安谈成交易劫囚之事她有七分把握，交易不成才会去找大阿兄帮忙，等他知道自己劫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做安排了，应该也不会是他。
那是五阿兄？他虽然不在京城，但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担心她事败，派人来替她查缺补漏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早知道就让阿姑这次过去顺便问问了，确认了出手的人是敌是友，她才能安心。
沉吟片刻，她起身往外走去。
那边，言十安得知时姑娘去了趟书楼，衣囊鼓鼓的离开，好似全然忘了不久之前才答应不会带话本回屋看，离了视线，她压根没打算听话。
“去把话本全收起来。”
言则应下，想了想仍是提醒自家公子：“表姑娘正在兴头上，您把书收了怕是会生气。”
“要是阿姑回来她仍如今日这般精神不济，怕是要恼我给她买回来那些话本。”言十安提笔蘸墨：“先收了。”
罗伯用眼神催促他快去：“那位万姑姑不是寻常家仆，对她好不好她不在意，要是伤着表姑娘，她怕是要不干。”
言则想起来那日送肉骨头过去，还得了万姑姑一个笑脸，深觉罗伯说得对，赶紧转身去收话本。
罗伯托着衣袖上前给公子研墨：“表姑娘知道了公子如此多的秘事，可有透露一些她身后那人的情况？”
“她嘴里那位白胡子应该就是把她从忠勇侯府带走的人，初次见面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那把白胡子，因而给他起的这名。”言十安停下笔：“白胡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兵法，她有十一个阿兄，个个所学不同，而她集众家之长。初次登门的时候她说故人来见，我想了许久，也未想到哪个故人有如此本事，你知晓的人里可有？”
罗伯想了想，摇头：“真要这般厉害，不该籍籍无名。”
“是啊，不该，可我却相信确有其人，不然时不虞这身本事从何而来？”言十安摇摇头：“此事她不说便不去深究，若哪天她把人带我面前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是。”
正说着话，外边传来见礼声：“表姑娘。”
刚分开不久的人又过来找他，言十安忙放下笔，起身迎到门口：“怎么过来了？有事？”
“发现一点事，书房可以进吗？”
“自是可以。”言十安把人引到内书房。
时不虞在书案前的蒲团上坐下，罗伯把隐几推过去，她也不客气，接过来靠着，把那件事说了。
言十安眉头微攒：“你的意思是，那天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方人马在？”
“嗯，眼下看来是帮了我们，但是除非知道对方是谁，不然就得提防着，直到他冒出头来确认是敌是友。”
“明白了，我会细查此事。你可有怀疑的人？”
“有，若是他们倒不用担心。等阿姑回来我去确定，之前答应她在她回来之前不出去。”
言十安低头喝了口茶，看出来了，时姑娘也不是谁的话都不听，在阿姑面前就挺听话。
事情说完，时不虞不再多留，不过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来：“表哥，我想给你提个建议。”
言十安眼里浮起笑意：“表妹请说。”
“你这宅子，哪哪都太过刻意了，无论摆设还是装饰，左边有的右边必须要有，北面栏杆上雕了朵花，南边必须对衬着来一朵，连花瓣花蕊都一模一样，就是院子里栽种的树都是成双的。你把屋里的每一处地方都利用到极致，一眼看着哪哪都好，就像你一样。”
时不虞靠着门歪了歪头：“可你不觉得缺了点什么吗？”
言十安从不知道自己这宅子有这么多问题，顺着想了想，没想出来，于是问：“缺什么？”
“活着的劲头。”时不虞道：“花草树木各有它的模样，你却圈着它们，但凡那枝丫往外长了一点就修剪。北面那栏杆雕的是兰花，南边那栏杆雕朵浮云也不算罪过。小花园的小道上铺的石块路大小不一没关系，间隔远近不必精准得拿草绳量。花儿各有各的美，不必一定按颜色摆放，也不必要求花苞都长一般大，小一些的就剪掉。它很用力的去长了，但就只能长那么大，那不是它的错，你不能让他们全按你的要求来长，不是它们不想，是它们做不到。”
言十安听得恍惚，她说的是宅子吗？可他听着，像是在说他。
被圈着一次次修剪，若他有一点点偏离就会被按住，用最能吓住他的方式告诉他他错了，要走回对的路上去，多年打磨，把他打磨成她要的样子。
“你能帮他从圈住的地方走出来吗？”
罗伯脸色一变，低声提醒：“公子！”
言十安回神，看背着光的人脸上似有疑惑，不自觉的笑了笑，把话圆了回去：“我想让你帮我改一改这宅子，可以吗？你能看得出来的问题，我担心还有别人会看出来。”
时不虞也没去在意刚才没听清的是什么，毕竟是同盟，他被别人看穿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便把这事应了下来，反正只需要她动动嘴，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我去走一圈，想好了我画张图给你。”
“好。”
时不虞一走，她站的那片地方阳光重新洒落，可言十安就隐隐觉得她还站在那里。
“公子，你不能那么想。”罗伯有些担心，坐到公子对面的蒲团上道：“好不容易走到现在，您若心志动摇，这些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你不用担心，我从来就没得选择，只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下去吧。”
言十安重新拿起笔，却忘了要写什么。

第029章 同去鬼市
改一下宅子于时不虞来说实在太过简单，走了一圈脑子里就有图了，画好了给言则带走，她幸福的堕入话本里，睡着之前把带回来的两本都看完了。
次日一早去到书楼，却见原本放满话本的书架空了，只贴着边边放了三本。
“言则！”
时不虞放下书快步往外走，想到什么又跑回来把这剩下的三本捂怀里，不能连这几本都没了！
言则早知道会有这一遭，于是早早就来这里等着了，听到这声暴喝他很想跑，但是，不敢。
“言则，我的话本呢？！”
言则扬起笑脸，因为太过勉强，看着颇有些皮笑肉不笑：“表姑娘，公子说您失信在前，他把书都放去他的书房了，免得您彻夜看话本，万姑姑回来他无法交待。”
气焰嚣张的时不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言十安又不是她什么人，凭什么管她！但是提到阿姑，她到底是心虚，具体体现在声音小了，踮起的脚放下去了，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
“可是一天才给看三本也太少了，这么薄一本，翻一翻就没了。”
“公子说您需要歇一歇，把精神养回来一些后可以增加到四本。”
“四本也少了！”
言则退后一步弯腰行礼：“书在公子的书房，表姑娘可去和公子商量。”
当然是要找他的，可那小子现在在书院！时不虞气得牙痒痒，用一上午把三本话本看了，坐在大门那等着人回来。
她自认虽然遮遮掩掩的，但勉勉强强两人也算是交了心，这一转头就把她话本搬了？！
于是，言十安一回来就对上表妹不善的眼神。
“把话本还我。”
言十安把手里的鞭子递给岩一，笑着上前：“饿了吗？早上听婆婆说中午要给你炸小鱼，一起过去？”
其实早饭也是吃的婆婆做的，但一听到有炸小鱼吃，时不虞就觉得饿了，脾气不知不觉就小了许多，但她还记着自己留在这里的目的，边往里走边和他强词夺理。
“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能用管小孩那套来管我，只是多看几本话本怎么了？又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你之前答应我晚上不看。”
“我不答应你你能罢手吗？”
不能。言十安看她一眼，见她比自己还有理顿时气笑不得：“你要是我先生的弟子，手掌心都被戒尺打烂了。”
“所以我不是啊！”时不虞下巴微抬：“白胡子就没打过我手掌心，他比你先生好。”
这也要比？言十安忍笑，怎么到了她这，什么都能拿来比一比。
时不虞思路清晰，从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话本。”
言十安停下脚步：“今天有照镜子吗？你的眼睛都是红的，若阿姑回来看到，她下次还敢离开你身边？”
时不虞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她不喜欢被人管，越被人管着她越想逆着来，她甚至都打算自己花银钱去买话本了，到时就算自己通宵达旦言十安也没资格说什么。
可言十安这句话提醒了她。
阿姑回来要看到她这么糟蹋自己肯定要自责，并且接下来一段时间，她都得在汤汤水水中度过，并且，休想再看到一本话本。
在心里算了本账，时不虞觉得还是得细水长流的来才不亏。
“我晚上不看了。”
言十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这话，似曾听过。”
时不虞理亏，稍一想，道：“你把话本放回书楼……行吧，话本放你眼皮子底下，我过去看，行了吧？”
“行。”言十安这才继续往前走，他并不想剥夺她的乐趣，只要晚上不那么熬着就行。
婆婆的炸小鱼又酥又脆，她还调了一种自制的酱，蘸着好吃极了，时不虞一个人就吃了一大半，言十安尝了尝味，剩下的那一小半最后也落了她肚子。
下晌，她跟着一起去了书房。一人理那一堆仿佛永远也理不完的事，一人或趴或躺或靠的看话本，晚上再一起用饭，之后各回各屋。
这么养了几天，时不虞气色肉眼可见的转好，万霞回来见到气色红润的姑娘，一路上的种种担心终于放心，还特意做了一桌菜答谢主家。
言十安受宠若惊，本就没打算告状，在时不虞的眼神威胁下，自然更是半个字都不说了。
阿姑一回来，许多事就能展开了。
时不虞先去见了七阿兄，确定他没有另外做些什么，便让他给五阿兄去信询问。
这事，她是一定要得个结果的，有些好意她接受，但是不知名的好意她不接受，因为那不一定真是好意。
万霞把幞头给姑娘戴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好一个俊俏小郎君。”
时不虞扶着幞头站起身往外走，她有段时日未着男装了。
刚出大门，正好碰到外出的言十安回来，看着两人这一身也不问两人去向，只是道：“可要多带两个人？”
万霞正要说不必，就听得姑娘道：“去过鬼市吗？”
“不曾。”言十安摇头，身边的人怎会同意他去那种听起来就不够安全的地方。
“我去那里见个人，你要无事可同去。”时不虞拾阶而下，拍拍马儿的背道：“知道了你不少秘事，还你一点。”
言十安把刚刚丢给岩一的缰绳又拿出来：“随表妹去长长见识。”
鬼市在南城一处角落，漆黑，鬼祟，在外边看着就足以让人却步。
得知消息追上来的言则忙拦阻：“公子，太危险了。”
“鬼市比绝大多数地方都讲规矩，更不曾出过命案。在这里边混的人都知道，鬼市一旦出了命案，京城就不会有它的容身之地。”
时不虞把缰绳递给迎上前来的人，顺手打赏了他一把铜钱，示意他把其他人的马儿都牵走，边往里走边道：“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若有看上的东西，首先不需要过多言语的和商家讨价还价；第二不能够轻易退货；第三不能质疑商家所卖物品的质量。”
“若东西来路不正呢？”
言十安问完就觉得，表妹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你脑子呢？
“来路若是光明正大，用得着来这鬼市？”
“……”

第030章 鬼市相见
头一回来鬼市，言十安觉得挺稀奇，一个一个的摊子，多的摆满了东西，少的只孤零零摆着一样，看的人却挺多。
他本想也去瞧瞧，却见时姑娘目不斜视，目标明确的往前边那处帐篷走。
一个女子正弯腰从里走出来，远远就张开了手臂。
时不虞跑过去和她抱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再真切不过。
慢几步跟上来的言十安看着她的笑脸明白了，这应该就是她的熟人，和往日里的时姑娘一样着圆领袍，头发高高束在头顶，腰间别着佩剑，看着极是英姿飒爽。
“可算知道要来见我们了。”女子钳住她肩膀捏她的脸，她力气大，完全没有时不虞反抗的余地，捏了个过瘾才放开。
“这是来京城交的新朋友？”
时不虞揉着自己的脸，含糊着道：“勉强算半熟吧。”
总算是混个半熟了，和不熟比起来进步不小，言十安对这个进展挺满意，上前一步行礼道：“敝姓言，名十安，见过小娘子。”
“丹娘见过言公子。”女子如男子一般拱手作揖，笑声爽朗，颇为不拘小节：“咱们小十二交朋友果然是看脸的。”
“你这分明是在夸自己。”时不虞瞥她一眼，不过许久未见，开心掩不住：“范参呢？你们都成亲一年多了，我还没吃到你们的喜糖。”
“少来，定亲的时候你就把成亲的那份喜糖数倍的吃了。”丹娘又想捏她的脸，可惜时不虞躲出了经验，飞快往旁边一闪，没捏着。
“他收着些好东西，在那边摆摊。你悠着点，给下次留点余地。”丹娘给她指了个方向，看她跑得飞快是又好气又好笑还无奈。
一个守财奴，一个磨人精，见面就打架，偏偏一个混迹于各个鬼市，一个满天下的跑，有心算无心的，见面的时候还不少。一开始她还劝架，后来……爱咋咋，反正两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伤不着对方，最后通常是看谁嘴皮子最利索。
言十安跟了一步，然后停了下来。
丹娘看他一眼，领着他往那头走，边不着痕迹的问：“言公子京城人士？”
“鹤蔺郡白水县人士。”
“挺远。看到没，热闹起来的那地儿就是他们了。”
言十安看她一眼，只问这么一句便不再问，也不知她从中得到了什么信息，见她加快了脚步赶紧跟了上去。
刚走近，就被抱着东西的时不虞撞了个满怀，他下意识的伸手将她圈住，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把人拉到身后，看向追过来同样抱了满怀东西的男人，不用想，这就是范参了。
他很瘦，个子高挑，却是做的文士装扮，牢牢抱紧怀里的包袱皮，指着时不虞的手指都在颤抖：“好你个小十二，一来就抢我宝贝！你给我抱紧了，摔碎了我和你拼命！”
时不虞露出身形装作手上一松，把人吓够呛后又抱紧了，继续躲回言十安身后嚣张大笑，把身边一众看热闹的人都逗笑了，不由就想起了自家孩儿淘气的时候也是这么气人。
范参又想抢又不敢靠近，怕她真摔了，别人做不出来，小十二是绝对做得出来的，他哭丧着脸看向自家娘子：“丹娘，你看她！”
丹娘想转身就走。
时不虞从一侧露出头来：“看我这么好看吗？”
“看你脸皮厚！”
时不虞装作要松手捏一捏脸皮，把范参吓得忙拦着：“你脸皮薄，天下第一薄，别松手，姑奶奶，你拿稳了！我这些货里最好的可全在你手里！”
“姑奶奶不好听，叫阿姐。”
平时两人就较真，范参比她年长两岁，想让她叫阿兄，她偏想让范参叫她阿姐，相识六七年，两人还谁都没占着便宜过。
范参没想到她拿这个做要胁，气得直咬牙：“喊了你就还我？”
时不虞占着绝对上风，这会心眼子那叫一个灵活，知道她要是应了还他，东西拿回去后就得追着她打，可要是不答应，那这声阿姐可就跑了！
她都盼几年了，这声一定要得着！
“你喊了宝贝还你一半。”
钱是命的范参低头得很痛快：“阿姐。”
“哎！乖弟弟！”时不虞应得又脆又响亮，周围又笑倒一片，这两人怎么看着都是范参年纪大。
越来越多的人被这里的热闹吸引过来，笑声越来越大。丹娘一点不心疼自家夫君，跟着大家伙儿一起笑。
时不虞躲回言十安后边分宝贝，还不忘大声和他说：“你帮我看着点，他要是过来了你提醒我，我砸个响给他听。”
言十安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我肯定给你看好了。”
范参后槽牙都咬紧了，一段时间没见，这小十二更可恨了！
时不虞非常讲信用，左一件右一件的分，最后单出来一件，她冒头问：“多的那件对半分？”
“阿姐阿姑阿奶，留给你留给你行不行！”范参向娘子求救：“你管管她！”
“我连你都管不住，哪里还能管她。”丹娘过去拿分好的那一半，低声说了一句：“人太多了。”
时不虞朝她眨眨眼，她心里有数，又露出头道：“丹娘让我给你留点面子，你说一句‘阿姐，弟弟错了，弟弟以后都听阿姐的’，我就都还你。”
丹娘戳她额头一下，没拆穿她。
范参还真以为是自家娘子给他说了情，嘴皮子碰一碰说句话就能把宝贝拿回来，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当即道：“阿姐，弟弟错了，弟弟以后都听阿姐的。快，还我！”
时不虞把手里剩下的那些都给了丹娘，在言十安身后遮遮掩掩的也要表现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气人。
范参气乐了：“你等着，有你还我的时候。”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眼下是我赢了。”一生不服输的时不虞畅快得不得了，推着言十安这堵墙上前，仍是躲在他身后说话：“你这次的东西不错啊，哪弄来的？”
“你管我。”范参把东西全都收进包袱皮了，有这不让人安生的人在，今天他这买卖是别想做了。
时不虞嘿嘿笑：“我表哥特别有钱。”
表哥？丹娘和范参都看过来。
时不虞把言十安往前一推，意思非常明了。

第031章 长了见识
言十安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这些东西我很喜欢，不知要价几何？”
能和时不虞做朋友，自然也不是什么纯善好人。
范参完全没有不杀熟的觉悟，费力的拎起包袱要换个地方做这个大买卖，丹娘拎过去，单手提着去了帐篷。
帐篷不大，从细节来看应该独属于丹娘。
“言公子第一次来鬼市？”丹娘请了他坐，又拎着小十二的衣领按着人坐在自己身边。
言十安看着她的动作顿了一顿才答话：“嗯，第一次，以前只听闻过。”
“那言公子可就少了许多乐趣。”范参插时话来，把自己的宝贝一一摆到他面前：“别小看了鬼市，里边是真有好东西，像我这些，不少都是从别地儿的鬼市淘到的。”
言十安眉头一挑：“低买高卖？”
“不不不，真正的好东西低买不了。”范参纠正他错识的认知：“若是来鬼市撞骗来了，不用出动护市的人，摊主都能把这坏规矩的生吃了。若真是好东西，大家也不会因着他变卖得急往死里踩，这是我们鬼市多少年来形成的规矩，我赚的就是个地域不同的差价，是辛苦钱，可不是亏心钱。”
言十安很意外。
所谓规矩，摆在那里真正遵守的有几个？多是阳奉阴违。可混迹鬼市的却告诉他，他们都守着这里边的规矩，无人敢破坏。
他突然发现，好像他从来都是抬起头来高高的往上看，从不曾看到这些不起眼，却认真活着的人。
他看着范参一件件拿在手里给他介绍，是什么名头，出处哪里，有何典故，这时候倒是半点不防着时姑娘了。
眼角余光看到时姑娘已经在打哈欠，显然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他便自己挑了几样拿起来问了问，然后把这些都买了下来。开多少就是多少，完全没有还价。
“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痛快的主雇。”范参点着银票，眼里全是快乐的光芒。
“时姑娘说鬼市不需要过多言语讨价还价。”
看在她帮自己赚了一大笔的份上，范参决定原谅她今天的所作所为，要早知道她带个有钱的主儿来，他早早就把东西送过来了。
不过：“小十二，这表哥又是怎么回事？”
“不就这么回事，你没有表哥还不兴我有？”
范参刚要原谅她的心立刻又绷紧了，这人值得原谅吗？她不值得！她就欠一顿打！
丹娘按住他肩膀，让他老实坐着，另一只手则按住了小十二，镇压住两人后问：“所以，这就是那个帮你的人？”
“嗯。”时不虞看向丹娘，没有说明，但语气诚恳：“具体的，时机到了我再告诉你们。”
范参轻哼一声：“小十二，你玩得越来越大了。”
时不虞哼回去：“那你帮是不帮啊？”
“废话。”范参白她一眼，打了这么多年架，能是白打的？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几人都点到为止。范参自己手里的货清了，就开始惦记起别家的好东西，带着有钱雇主去大买一通，虽然钱没到自己口袋里来，买的东西也是别人的，他仍然觉得满足不已。
而有钱雇主言十安钱花出去不知道多少，脸上的笑容也不知道增加了多少。
言则觉得，值得。
回到了家，时不虞在小花厅不走了，说起这两人的事。
“范参特别聪明，什么书都是一看就会，先生都以为自己门下能出个登朝拜相的学生，家人也以他为傲。可是没想到他突然就不上进了，无论怎么教，就是不当一回事，谁劝都没用，一门心思要钻那市井间，去做他觉得有意思的买卖。”
时不虞笑：“在大佑朝，商人是下民，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家人岂会同意，自是用种种办法想劝回他。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被范家的兄弟揍得娘都认不出来，可无论那些人使什么法子逼迫他，都不会伤了他的手和脸，范家要他的手和脸为范家去谋个远大的将来。我便把他带走了。”
言十安一愣，带走的意思是……
“那时正好是我对外边特别好奇的时候，白胡子越管着我，我越想往外跑，看到他，我就把他带上一起跑了，想着两个人一起不害怕，遇上坏人也有个帮手。”
言十安听笑了，是时姑娘做得出来的事。
“范参说，只有看到了才知道，一个铜板能够做什么，一两银子又能做什么，一匹绢低价时能卖到什么价，高价时能卖到什么价。你别看他一副钻钱眼里的模样，其实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有多少银钱，他的眼里只有这个东西值个什么价，高了就是虚价，低了就应该把价钱抬上来。”
时不虞看向他：“你相信吗？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心里最纯粹的人，要不是有丹娘护着，他早死一百遍了。”
“你喜欢他？”
“当然，我心里杂念太多了，做不到他那么纯粹，自是喜欢。”
是这种喜欢啊！言十安点头：“纯粹的人难得。”
“他能一直这么纯粹，是因为身边有个丹娘。”
时不虞伏在手臂上，说起那两人之事：“丹娘和他自小有婚约，我把他带走后，丹娘以为他变了心，追上来要问个明白，可总是慢一步。后来终于追到了，我知道他们的关系后以为她要打我，可她没有，还做好吃的给我吃，说我帮了大忙。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了，两家原本家世相当，可后来丹娘家中败落，而范家因范参明显有起势，当时范家已经有打算退亲，可范参直接消失了，这亲自然也没退成。”
言十安把茶盏往她面前推：“范家后来认了？”
“没有，范参回去禀明非丹娘不娶，见家人反对便再次离开了。”时不虞笑容狡黠：“但是我们把他和丹娘的婚事传得满城皆知，我还请白胡子写了名刺，让我阿兄们做上宾，邀请了许多名士参加，这事不成也得成了。范家根本不敢反驳，后来范参完全不着家，他们更没办法了。”

第032章 不认命了
言十安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其中笑得最欢的一定是时姑娘：“你就不怕好心做了坏事吗？”
“什么叫坏事？”时不虞哼笑一声：“往大了说，违背道德是坏事，往小了说，让自己不开心是坏事。可范参和丹娘本就有婚约在身，他们成亲叫有情人终成眷属，怎么看也是好事。至于之后……谁说得好呢？我尚不能保证我明日一定还活着，又怎能保证他们一如既往。”
有情人终成眷属，确实是好事。
言十安想起丹娘腰间的佩剑：“丹娘看起来有不俗的武艺。”
“她出身北冀周氏，剑术是这一辈里最好的。”
竟然是北冀周氏，言十安非常讶异：“周家祖上当年立有赫赫战功，没想到丹娘竟是周家人。”
“祖上再风光，如今也没落了。”时不虞不再说丹娘的家事，继续之前的话题：“范参这几年混迹鬼市，虽然有些规矩大家会遵守，但抢摊位等等这种事也是时有发生。丹娘怕范参那小身板吃亏，所以每到一地她都去做护市人，她那个身手信服的人多，自然而然的结识了不少人。劫囚那日的几场火，就是她帮我去放的。”
“都是她？”
“她不会把自己暴露出去，事情都是拆开了去做，她只点火，参与其中的人就算起疑也疑不到她身上。而且他们也不敢去报官府，毕竟谁身上也不清白。”时不虞看向言十安：“还得多谢你大方，把范参那些东西都收了，这样他们离开京城也不会让人怀疑了。”
“表哥有钱。”言十安自我打趣，末了又问：“他们这就走了？”
时不虞嗯了一声：“还是离开避一避为好，什么事也不一定万无一失。”
言十安好奇：“如果我今晚未随你去呢？”
“那我会让他们明天把东西送言家来。”
“反正不管今天明天，我都得买。”
时不虞瞥他一眼：“不然呢？我们是同盟，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
‘那我的事算你的事吗’？言十安把这句无比顺滑就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大概是看到时姑娘和朋友的相处受了影响，却差点忘了他还只是勉强半熟的状态。
“时姑娘这样的熟人还有多少？”
时不虞想了想：“每个地方总有那么几个。”
那得先知道时姑娘去了多少地方，这却是不好再继续问的，交浅言深了。
“多谢时姑娘带我有了今晚的体验，若还有其他有意思的地方，也请时姑娘带我去看看。”
“我去的很多地方不一定有意思。”
“那也必是我不曾体验的。”
这倒是，时不虞瞧他一眼，心底的恶劣因子再次活跃起来：“明晚我要去乱葬岗，你去不去？”
乱葬岗？！言则吓得差点跳起来，急声道：“公子，不可！”
言十安抬了抬手。
言则不敢再说话，只是脸上焦急的神情更甚。他看出来了，公子这些年过得太过压抑，如今碰着个从不知压抑为何物的时姑娘，公子受她影响太大了！
“你去乱葬岗，和我的事有关？”
“自然，不为你的事我去那地方做甚。”时不虞看着急得不得了的言则，更想把人拐走了：“他们以为死人不会说话，在我眼里，死人说的话比活人真，我要看看最近都有谁家去那里抛尸。”
言十安点头：“我和你一起去。”
“公子！”
言十安一眼横过去，言则退回原位低下头，心里只剩两个字：完蛋。公子怎可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夫人要是知道了，他们全都性命不保！
时不虞心满意足的离开，嘿，言则脸色都变了。
待他们一走，言则立刻在公子面前跪下：“公子，您不能去那等地方！”
“在你们眼里，我万般金贵，这也做不得，那也碰不得。可在他人眼中，我不过是会读书了些的言十安，再看不惯我，也就是让个妓子来污我名声。”言十安轻笑一声：“不过区区一个读书人，庙堂之上谁把我看在眼里了？你们的千般小心，倒像是个笑话。”
言十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夜空：“真到了该小心那日，你们再拿出千般本事来防着吧。在那之前，我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若是母亲知晓了自有我去分说。”
“小的万不敢逾越。”
言十安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想要成事，便要有舍身的勇气。我不必上马打江山，不必箭雨中求生，已是万幸，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等着皇位落我头上来。”
言则神情怔忡。他去到公子身边的时候，公子才七岁，小大人一样和他说着自己的规矩，对自己要求更严。
一天十二个时辰，不但要练箭术、骑术、剑术，还要念书，做功课，学兵法，除了睡下的那几个时辰，就没有歇下来的时候。有段时日公子迷上了打马球，隔得远远的都能听到笑声，可一段时日后夫人来了，收走了所有球杆和球，并严令他不许再玩。
公子正是瘾大的时候，嘴里答应了，行动上却没那么听，偷偷摸摸的仍在玩，然后某一天，公子屋里的人一个一个轮流拉到他面前杖杀，血流一地，直到公子答应以后都绝不再玩才停下来，那次，死了四个人。
公子高烧昏迷四天才醒，从那之后便不爱笑了。
后来再反抗夫人，公子都只拿自己作伐。若夫人动他身边的人，他就动自己。后来夫人也不动他身边的人了，改为用伤害她自己的方式来逼迫公子。公子从那之后才彻底就范，再不折腾，似认命了一般。
而眼下的公子，好像又不认命了，他害怕再见到血淋淋的母子相斗。
“不用担心，则叔，我二十了。”言十安似是看懂他的担心，唤出年幼时挂在嘴边的那个称呼：“我不会做两败俱伤的事，但也该让她知道，我不是她手里的提线木偶。”
言则被这声‘则叔’唤起无数记忆，也激红了眼眶，哑声道：“公子放心，这事暂时传不到夫人耳中去。”
言十安走出门再次抬头，今晚，月牙儿都没露面。

第033章 百无禁忌
时不虞对话本的兴趣还没过去，一个上午都在书楼混。阿姑回来后，言十安就非常识趣的把话本放回来了。
万霞也不跟着她，知道婆婆有一手让姑娘喜欢的好手艺，她便主动找上门想学几个新菜色。
两人一见如故，倒是非常合得来。只是始终掐着时辰，到了该让眼睛歇歇的时候就过来把人拎走，让姑娘去活动活动。只是这里不像在外时有猫狗给她逗，只有鱼儿给她玩。
中午就依着姑娘的意思把饭菜摆到小花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又是这种关系，不可能一直远远处着，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无妨。
有人一起吃饭，言十安自也欢喜，吃完了正好说说话。
“下晌丹娘和范参应该会过来。”
言十安并不意外，昨晚话未说完，他们应该有不少事想问。现在告知他这个主家一声只是打个招呼，并不是邀请他一起叙话。
“他们知道你和忠勇侯府的关系？”
时不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之前不知道，这么个身份也不值得我到处去说，这次要他们帮忙才提了一嘴。”
“我会让门房放人进来。”言十安应下，转而说起另一桩事：“你没料错，相国的人避开正在追查此事的人马，单独在追查时家人的下落。只是最近太师给他找了许多麻烦，他手底下好几个得用的人被绊住无法离京，追查的力度差了些。”
“表扬太师。”时不虞摩挲着下巴：“你再留意看看，是不是还有其他人马。”
言十安看向她：“其实，你从始至终怀疑的都是皇帝。”
“他嫌疑最大。”时不虞不知不觉又盘起了腿：“每一代忠勇侯都算得上是忠心耿耿，名声也看顾得很好，而且时家全族都在京城，即便叛去扎木国能封公封王，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说一句断子绝孙都不为过，那叛国的意义又在哪里？任何一个有脑子的皇帝，在发生这种事的情况下都不应该是急着砍头，而是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是皇帝急匆匆的下了斩令诀，甚至都等不到秋后，这般不合常理，肯定有鬼。”
言十安点头：“我的人在盯着相国的同时也在盯着皇宫，目前还无异常。”
“若他一直没有动静，那便说明了另一件事：相国是他手里的刀。”时不虞看向屋外的艳阳：“太师要有难了。”
“我能动用些人手，要做些什么吗？”
“不必，让他们斗。”时不虞一口回绝：“前几日在你书房，我看到了些你下边人送来的消息，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自上次说开后，言十安便把自己的消息渠道向她敞开，随她查阅。之前还以为她一直在看话本，没想到还看了这些。
“朱凌，五品的朝议大夫，不上不下也不要紧的一个散官，府里却常常死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送一趟乱葬岗，我仿你的笔迹让他们去查了查，发现朱凌府上只见死人，不见进人，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不是你仿我笔迹还这么理直气壮吗？
言十安无奈：“这么快就学会我的字了？”
“没有，就仿了‘查朱凌进府人口’几个字，勉强能糊弄。你也别琢磨着找谁算账，上午你都在书院，我要查事，总不能等到你回来。”时不虞挥挥手：“不用在意这些小事，你想事事皆在掌控，可只要是活人在做事，那便任何一环都有可能是变数，灵活应变更重要。就比如这件事，你可以让下边的人认我的笔迹，我就不必仿你的字了。”
言十安失笑，这一段话里，重点在最后这两句。
“我会吩咐下去，以后你不必辛苦仿我的字。”
目的达成，时不虞很满意，仿别人的字多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不轻松吗？
言十安受她影响，平时天大的事，这会竟也没觉得有多大，看着她道：“所以你要去乱葬岗。”
“今晚不一定能蹲着，我打算多蹲几天。”
知道了她去乱葬岗的目的，言十安回去书房后找出关于朱凌的一切，从头看到尾，也没觉得这个人有何值得留意的地方，不怪他平日里对这人不曾关注。
可时姑娘却偏偏注意到了。
言十安合上册子，看着这书架上的一众人名，不止是注意到了，还是在这么多人里注意到的。
罗伯和言则的质疑他不是不知道，便是他，一开始也不相信时不虞真能做到她答应的事，只是相处时从她表露出来的细节，让他不知不觉就想要相信。
那种感觉，就像现在。
“则叔。”
言则慢了半拍才上前来，他没想到自那一声‘则叔’后，公子便一直这么唤他，就像回到了从前。
“所有传回来的消息，若我在，先送到我这，若我不在，先送去给时姑娘。时姑娘若想知道什么，立刻查清楚报与她知晓。”
“是。”
言十安从一个个名字上抚过：“罗伯，你相助于她。”
罗青一愣：“公子这般信她？比我更得公子信任？”
“你说过，若能得她相助，我大业将成。”言十安转身看向他：“我信你的判断，并且，我需要借她之手用她身后的人。”
罗青心里的不舒服因着这句话顿时烟消云散，当即行礼道：“若她能助公子成事，属下愿意屈居于她之下。”
“你多年的辛苦付出，我都记着。”言十安看向身后的书架：“若有成事那日，我必不亏待你。”
罗青深深弯下腰去，心里如明镜一般，完全没有要和时不虞互别苗头，争个高下的心思。不是所有事都要去争个第一，有些事当第二挺好的，当第一，容易丢掉性命。伴君如伴虎，哪怕这头老虎如今还未长成。
也不知时不虞身后那人在这方面是怎么教的，她之行事，百无禁忌的让他瞧着都心惊，仿字这种事都敢做，将来真要清算起来，她可知后果？

第034章 儿时玩伴
时不虞完全不觉得自己需要担心那些事，看鱼看了好些天，范参一来算是等到抓鱼的人了，拽着人推下水，自己站在岸上嚷嚷。
“范参你争点气，晚上我要吃鱼！”
范参竟然没挣脱，一点不想承认自己力气还不如她，捧了水泼过去：“想吃鱼你不知道拿鱼网吗？钓鱼不行？”
“就要吃你抓的！”时不虞哪能吃亏，弯腰捧了水就泼回去，你来我往的，鱼还没抓着就先打上了，水里的岸上的都跟掉水里的狸奴一般湿淋淋。
万霞算了算姑娘的小日子便放任了她，想着得找机会提醒姑娘一声，已经是大姑娘，范参又成了亲，不能再把他当成儿时伙伴那般随意。
过去把院门关上，万霞把翟枝叫过来：“去按着那位公子的身形准备一身衣裳，并告知言公子这里的情况，请他稍后再来。”
“是。”
丹娘稳稳的坐在栏杆上看戏，听小十二嚷嚷着，一会指着这里说有鱼，一会指着那里说有鱼，就范参那走路都走得歪歪扭扭的模样哪里能抓到，人还没到鱼早跑了。小十二嫌他慢，他嫌小十二指手划脚，两人泼着水又打了一架。
“丹娘，吃点佛桃，脆甜。”
丹娘低头看到盘里削成一块一块的佛桃便笑：“无论年岁增加几何，只要在万姑姑这，我就觉得自己还可以当个孩子。”
“在万姑姑面前你可不就是个孩子。”万霞倒了果茶递给她，看着下边玩闹的两人道：“不过要比这两个孩子大点，他们还是稚儿。”
丹娘大笑。
万霞也笑了起来，才相识的时候就这么闹，多年后还能这么闹，也不知道该说谁没长进，不过，也是他们的福气。
又让他们玩了一会，万霞才过去拎着姑娘回屋收拾，让翟枝领着范参去客房换衣裳。
丹娘抓着剑站到栏杆上，等水面平静下来，片刻后，藏着的鱼儿终于又游了出来。她挑了挑，抽剑飞身而下，同时抛出剑鞘在水面上划过，剑尖往水中一挑，两条鱼儿跳跃着飞上岸。眼看着要落水，丹娘身体一旋，手掌往水中一拍，借着水面的反击之力落至剑鞘上，再从剑鞘上一跃而起，稳稳落在岸上。
捞起滑过来的剑鞘甩了甩，丹娘回头看向仆妇，收剑入鞘，佩回腰间。
青衫笑了笑：“娘子好身手。”
“婶子眼光也不错。”丹娘弯腰抠着两条鱼的嘴拎起来递给她：“劳烦送至灶房用水养着。”
青衫应下，看了眼从屋里出来的那位公子，又看了看乱七八糟仿佛遭了难的荷塘，想着刚才那场景仍是忍不住想笑，表姑娘这真是不拘一格交朋友。
“丹娘。”范参跑过来，至半道时到水边蹲下挑了朵最大的荷叶才又往她跑，遮到她头顶道：“夫君给你遮阳。”
丹娘笑着挽上他的手臂，轻声嗯了一声。
时不虞披散着头发任由阿姑绞着，端着一碗热茶喝得五官皱成一团，也不知阿姑往里放了些什么，苦苦的。
摸着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万霞用手再顺了顺，道：“你们聊着，万姑姑去给你们做一桌好吃的，今日早些用晚饭，不耽误晚上的事。”
时不虞立刻报菜名：“阿姑，我想喝鱼汤。”
“阿姑做。”万霞应着，将姑娘掉落到前边的头发拢到耳后，快步离开去忙，鱼汤要煮久点才好喝。
丹娘看向小十二：“晚上有事？”
时不虞也不瞒着：“去乱葬岗蹲人。”
“我也去！”范参立刻接话，想起以前和小十二一起干的那些事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不带你，明天你们就离开京城。”
范参摆开架势就要和她掰扯掰扯，丹娘手臂一伸捂住他的嘴，看着时不虞道：“小十二，你在犯险。就算万姑姑能以一抵百，但是抵不了千，抵不了暗箭，更何况她还要护住手无缚鸡之力的你。”
“……我要骂了！”时不虞瞪她：“我怎么就手无缚鸡之力了？”
“行，你缚得了鸡，那你缚得了人吗？”丹娘把手收回来，刚刚还一副要大战一场的人，这会笑得肩膀直抖。
“你先等等。明日我把范参送走，最多四天我回来找你，加上我，真遇着事了跑路总不是问题。”
“不用你，我有帮手。”时不虞往圈椅里靠，把腿蜷起来：“你之前才帮了我，先走远些避避，万一被人揪住尾巴了，也不至于被人按在城里动弹不得。”
丹娘眉头仍是皱着：“那位言公子？”
“对，我和他做了个交易，互相利用，也互相帮衬，谁背刺谁结果都是一起死，是最稳固的关系，你不用担心我。”
“他身份不一般？”
时不虞点头：“暂时先不告诉你们，现阶段你们知道的越少越好。”
丹娘凝眉想了想：“你给我两个承诺。一，任何时候，以自身安危为重。二，若你需要帮助，一定会以最快的方式告诉我。”
“答应答应，我把性命看得多重你还不知道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就是这个君子。”
丹娘嗔她一眼，最后仍是笑了，打定主意接下来这段时间就在京城周边跑跑，不去远了。
范参扯住自家娘子的衣袖：“我能说话了吗？”
丹娘把衣袖扯回来：“我捂住你嘴了吗？”
这就是解禁了！范参张嘴就要说话，可过了那个劲，气势也是再而衰，三而竭了，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事值得兴师问罪，只好作罢。
时不虞开心了，不能只有她一个人被丹娘收拾。
三人许久未见，时不虞和范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加在一起的笑声肆意得张狂。
丹娘就在一边听着，没有一分走神。她过早知事，装不了天真，但是这样看着两人仍像以前一样开心，她便也觉得开心。
或者，等这事的风头过去后，她该和范参在京城长住一段时间。虽不知小十二在做的是什么事，可怎么看都不是小事，她得来看护着些。
院门外，言十安听着隐隐传来的笑声跟着笑了笑，没去打扰，转身离开。

第035章 乱葬岗上
夜凉如水，蛾眉月低垂。
乱葬岗一片寂静，几人安静的藏身于旁边竹林里，就着那鬼火吃着手里的肉干。
“夜寒，姑娘喝口酒去去寒气。”
“六月的天，阿姑你说夜寒。”虽然这么说着，时不虞还是喝了一口，她不爱喝这东西，但是喝上一壶两壶的也不会醉。
抿了一口，怕阿姑让她再喝，时不虞看向另一头的言十安：“你的人都藏哪了？”
“在附近。”在言则拦阻之前，言十安把肉干放进嘴里，这是第一次，没有人给他试毒他便吃了，不知为何，就觉得特别好吃。
时不虞看着言则又担心又不知如何劝的表情，塞了根肉干到言十安嘴边。
言十安愣了下，张嘴咬住了。
言则“……”
时不虞笑倒在阿姑身上。
言十安垂下视线，这根肉干比刚才吃的好像更好吃了。
安静没多久，时不虞又不安分了，扒着阿姑盯了言十安一会，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有个小鬼落在你肩膀上！”
言十安掸了掸肩膀，一脸真诚的询问：“还在吗？”
“……”时不虞翻身躺了回去，真是，胆子那么大干什么。
言十安也躺了下去，嘴里依旧慢悠悠的嚼着肉干，鬼不过是面目可憎，人却是蛇蝎心肠，活着时斗不过，落得抛尸乱葬岗的下场，成了鬼又有什么值得害怕。
不知等了多久，那头传来动静。
时不虞看着几只野狗跑过来，这里嗅嗅，那里嗅嗅，熟门熟路的去到乱葬岗那头大口啃食。
那个位置他们之前看过，被席子裹着的尸身早就被撕裂得面目全非，现在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言十安听着那声音心下发紧，偏头看时姑娘一眼，却见这几日露出顽童一面的人此时一脸冷意，看不出有半分不忍，甚至还往嘴里扔了一根肉干。
一会后，野狗似是吃饱了，从原路返回离开，乱葬岗重又安静下来。
时不虞躺回去：“再等半个时辰，要是还不来，今日应是不会来了。”
“我留人在这里守着。”
时不虞没有反对，错过一次要等一段时间，她不想错过，额外还叮嘱了一句：“真守到了让他立刻来报，我要来看。”
“行。”
这一晚一无所获，又连着蹲了三个晚上，才终于让他们等到了。
三人静静的看着他们熟练的把几床席子抬起来扔进乱葬岗，连多看一眼都没有，推着板车快步离开。
按捺着又等了一会，言则上前来禀报：“公子，人走了，没有尾巴。”
三人这才起身，万霞拿了条手帕给姑娘蒙住脸，又提醒言十安：“言公子捂着些，免得沾上什么脏的病的。”
言则拿出手帕，见公子已经自行捂住了口鼻便捂在自己脸上。
一共扔下来五具尸身，全用草席裹着，扔下来时已经散乱开来了。
时不虞按着面巾蹲到第一具尸身旁边。万霞吹燃火折子跟着蹲下，并递了匕首过去。
时不虞接过，先仔细的观察面部，脸上有两道刀痕，皮肉外翻，却不见多少血迹，神情扭曲，可见死时极度痛苦，舌头往外吐，脖子上有勒痕，像是窒息而亡。她拿匕首挑起外衣看了看，再普通不过的粗褐质地，普通百姓和下人都用这个布料。
她又看了另外四人，有男有女，都差不多是如此死状。
言十安低声问：“勒死的？”
时不虞的眼神在在五张脸上来回的看，脑子里有根线，却飘忽着没能抓住，她问：“这五人除了脖子上都有勒痕，脸都伤了，还有什么共同点？”
言十安仔细看了看：“若未划花脸，应该都算长相清秀。”
长相清秀？时不虞抓住了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灵光，挑开几具尸身的上衣，或多或少都有伤痕。心里有了方向，手里的匕首直接就朝着下身去了。
万霞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的手：“姑娘歇着，我来。”
“我想亲眼看看……”
万霞摇头：“听话，我来。”
言十安猜到时姑娘心中所想，伸手道：“男子的我来。”
时不虞看向他：“知道我要找什么？”
“知道。”
时不虞把匕首放他手里：“看仔细些。”
言十安点点头，躲开则叔伸过来的手，见时姑娘背过身去，阿姑站到她身后挡住，这才一一挑开三具男子尸身的下身穿着。
言则哪能让公子动手去碰尸体，脱了外衫包住手，一一推动尸身给公子看，血淋淋的下身，便是他瞧着也极不舒服，下手实在太狠了些。
把衣服覆上，言十安将匕首递给万霞，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都被往死里摧残过，下身没一块好肉。”
时不虞脸上全无半点意外，等阿姑检查了另外两具女尸，得到一样的结论后她才道：“伤成这般，必是鲜血淋淋，可我刚才看着衣裳却干净，可见是断了气后换的衣裳，还有他们脸上的伤，若是在活着的时候划的，应该血流满面才是，可你看，并没有。他们身上可有印记？”
言则翻动的时候就有留意，回话道：“不曾得见。”
“没有哪家可以在一直死人却不必买人的情况下仍有人可用。”
时不虞往外走，一路上沉默着再未说话，直到到了他们落脚的地方，她才道：“让人盯着朱家的下人，看看他们是走哪条路子出城，运尸体出城总要有人提供方便，以朱凌本身五品散官的身份，他不该有这个能力。”
言十安点头：“我会再让人细查朱凌来往的人。”
“得找机会上他家一趟。”时不虞若有所思：“他喜欢诗文，常来常往的也多是文士，想个法儿让他办个诗会？若他办诗会，你进得去吗？我七阿兄整天和文士混在一起写酸诗，他应该可以进得去。”
“我进得去。”言十安立刻找到了这件事的突破点：“他有个侄子和我同在一个书院，与我一个好友关系不错，通过他要办成这件事应是不难。”
时不虞也就不再坚持，让外人去辛苦当然比让自己人辛苦好。

第036章 十安用计
言十安说的朋友就是窦元晨。
“难得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今日竟不急着回家陪表妹。”窦元晨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二：“终于被表妹嫌弃了？”
“我现在就回转也不是不可。”
“你敢！”
两人说笑着上了楼，要说酒肆最好的位置，自然是三楼临窗。
要了最好的酒水菜色，窦元晨下巴一抬：“说吧，何事。”
“也不是……”
“真没事？”
“确实有点小事想请你帮忙。”言十安似是不好意思一般摸了摸鼻子：“表妹喜荷，家里有那一小处荷塘都欢喜不已，每日都要看上许久。我记得京中往年好像都有赏荷宴，你消息灵通，可知今年谁家举办？”
“还是为着你那表妹。”窦元晨打趣一声，看他这般用心要讨表妹开心，做为好友当然要助他一臂之力，稍一想，道：“最有可能的是张、朱、卢三家。”
言十安眉头皱了起来：“张世晋向来看不惯我，要是落在他家就罢了。”
“要真落在张家自是不必去，不过一个赏荷宴，何必去受那小人的气。”
小二送了酒水上来，正欲托起酒壶要倒酒，被言十安接了过去：“表妹不贪首饰衣裳，就爱看个荷花，我想让她见见一眼望不到边的荷塘。”
窦元晨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你是听着消息，知道这事多半会落在张家，来套我来了吧？”
“你懂我。”言十安端起酒杯碰了他面前的杯子一下。
“谁想懂你！”窦元晨啐他一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说说。”
“卢家和张家素来不和，我想想法子让卢绎去搅黄了。”窦元晨一脸坏笑：“只要这两家谁都没得着，他们反倒会消停了。”
言十安笑了笑：“要真能落到朱家也挺好，只是我和朱然没什么交情，到时候还得请你帮忙弄两张礼帖来。”
“这么点小事说一声就行，哪用得着这么费心，我早看那张世晋不顺眼，前几天还拿这事在炫耀，正好给他搅黄了。”窦元晨轻哼一声：“他开心我不开心，他要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言十安突然就想起了时姑娘，这方面来说，元晨和她还有点像。
窦元晨不把这当回事，说完了就过去了，把两人的酒杯都添满，贱兮兮的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那位七七姑娘真被你那好表妹收拾了？”
“表妹心性良善，便是为着我的名声着想做了什么，也必不会去磋磨一个弱女子。是那七七姑娘未达成所愿，恼羞成怒之下往表妹身上泼脏水，想让我们都不好过。”
言十安一脸愠色，显然因着这事气怒：“表妹让我不必在意，可我怎能不在意？为着我的一时心善，后果却让她一个弱女子承受，我真是……若时光能倒流，我必不会心软！”
“表妹做得对，七七若真留在你身边，张世晋那些人不知得怎么污你名声。”窦元晨笑着和他碰杯：“不怪你看重，表妹颇知轻重。”
言十安瞥他一眼：“是我表妹。”
“得得得，你表妹，谁还没个表妹了！”窦元晨没好气的笑骂，不过他还真有些羡慕好友这个状态，能不必提防的全心对一个人好，真好。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唯有利益重要，其他不值一提。
窦元晨说到做到，一边做人一边做鬼，两边搅和，最后这赏荷宴还真落在了朱家。
时不虞展开礼贴来看：“我也能去？”
“男女分席，女眷那边我顾及不到。”
有理，时不虞点点头，朱家这条鱼儿值得剖了再研究研究。
“朱凌来往的人查到了。”言十安起身将薄薄的册子送到她手里：“你看看可有可疑的。”
时不虞翻开册子从头看到底，再看一遍后借用了他的书桌，铺开宣纸将这些人名一个个写上，再一个个归纳阵营党派。
言十安看着，道：“看着像是个中立派，和谁关系都好，但是和谁都没有交往过深。”
“朝中并非没有中立派，但是真正的中立派一定无法把有无数疑点的尸身送出城。”时不虞放下笔：“没有哪一派不想把中立派拉到自己阵营，这么大个把柄，落哪一派手里都能让他再也做不了中立派。换句话说，他一定不是中立派。”
言十安的眼神落在章续之和伏威两个名字上，一个相国，一个太师，都是权倾一时，谁会是那个可疑之人？
“往相国这个方向再查一查。”
言十安不解：“比起太师，你好像更怀疑相国？”
时不虞看着伏威两个字：“三十年前，伏太师曾领五千士兵死守一城，被围困九个月才等来援军。若非得在两人之间选一个，比起献美人高升的章相国，我更愿意信任有骨气有血性有气概的太师。”
言十安对三十年前的事显然也是了解的，对比之下，确实是为大佑血战过的伏太师更值得信任，招了言则进来做出部署。
而时不虞，看着伏威两个字许久。
赏荷宴，于京中来说不算大事，毕竟在这一花一草一时令都可成宴的时代，赏荷宴赏莲宴赏菊宴赏月宴不知凡几。
时不虞穿着绣娘缝制的坦领衫裙，红白为主色调，再加上眉心的水滴花钿，更衬得她面若桃花。再加上站在她身边俊秀非凡的言十安，甫一露面她就被人明里暗里的议论上了。
边往里走，言十安边轻声道：“若有事，你唤我一声，我在外也能立刻得着消息。”
“有阿姑在，没人能把我怎么样。”时不虞环视一圈，对这朱家的格局心里有了数：“不必冒险，我只需要来看一看，确定一些事即可。”
“你也不可冒险。”低声说完这句，言十安走向迎上前来的朱然，言词间说到表妹，时不虞便上前行礼，该有的规矩半分不缺，看着就如那些世家贵女一般，并无半分特别。
这样的人于一众公子来说不稀奇，满足了好奇心后便拥着十安公子走了，前边的游戏没了十安公子可不行！

第037章 清欢公主
男人们还在诗会中各展才华，女眷则先被引去赏荷。
时不虞一路跟着往里走，她并不左顾右盼，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心，在场景更换时才往四处看一眼。
几经折转，眼前豁然开朗。
下人停下脚步退至一旁：“姑娘，到了。”
时不虞抬眼看去，阳光正好，层层荷叶仿佛与蓝天相接。荷塘中留出来一条水路，船只载着比花儿更娇嫩的女子慢慢悠悠流连其中，盛放的荷花伸手可及，娇笑声时有传来。
岸上另设有数处赏荷的地方，三三两两的姑娘坐在一起，时而耳语，时而欢笑，最是无忧无虑时。
“姑娘，清欢公主赏脸前来，正在那亭子里赏荷。”
公主在此，赏荷前自是该去问安。时不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亭子在荷塘中间，是赏荷的最好去处，远远瞧着，此时正有人在其中舞剑。
栈道上有人守着，却并不禁人前往，时不虞边往前走边在心里想：这是摆明了来了就得去见礼啊！
走得近了，就见清欢公主懒洋洋的倚在栏杆上，身后一男子给她靠着，身前一男子正往她嘴里送吃的。
走得再近些，便见她梳着堕马髻，以花树钗和鬓唇妆点。身穿黄色衫裙，酥胸半露，此时被人哄得开心，越加显得风情万种。
这就是当朝二公主，先皇次女，言十安的二姐，年方二十六，尚未成亲。
和深居简出，谨小慎微的长公主不同，清欢公主任性到了极点。
要什么就朝皇帝开口，不给就闹。朝中曾有官员提及她该成亲了，她便把那官儿相好的妓子全送去他府里，轮流和夫人哭诉男人给的承诺，把那官儿的夫人气回娘家，闹至差点和离，再没空管她的事。
她不成亲，却养着一个又一个的面首，既爱才又爱貌，但凡能做她入幕之宾的无一不是才华横溢之士。她还喜欢帮人行卷，得她行卷的人个个出口成章，比其他人举荐的都强，她那坏得差不多的名声，因着她这举荐良才的本事又好转不少。
偏偏皇帝就对她格外宠爱，要什么给什么，还百般纵容，她不想嫁人也放任，任谁上折子也只当不见，平日里诸多赏赐流水一般送入二公主府。
这么一个公主，时不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琢磨着她到底是知道内情还是不知道。
并且，一个五品散官的赏荷宴，怎么还能请动她前来？
舞剑的男子收势，看走近的两人一眼走至一旁还剑归鞘。他穿着薄衫，头发松松散着，长相非常周正，此时出了些汗，让他看起来极有男儿气概，和另外那两人完全不同。
这样的面首，时不虞觉得自己也可以收俩！
心里转着种种不可言说的心思，时不虞在亭子外行礼：“骆氏向公主问安。”
“抬起头来。”清欢公主看向她，打量的眼神肆意得无遮无掩：“你便是十安公子的表妹？”
这话……有点妙。
眼角余光见三个男子齐齐看向她，时不虞心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嘴里仍应着：“小女子正是。”
“却也普通得紧。”
坐在前边的男子应和道：“正是，不及公主万一。”
身后的男子轻哼一声：“拿她和公主比，她也配？”
“怪我嘴快，公主，我自罚。”男子装腔作势的拍打着自己的嘴巴，试图博公主一笑。
公主没理会他，扶着婢女的手臂站起身来，走上前来看了看她，越过她往前走去：“本公主要亲自去摘几朵荷花送人，这地儿赏景不错，留给你了。”
一直没让起身的时不虞转过身，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送她送走。
“她在针对你。”万霞将姑娘扶起来低声道。
时不虞看着她的背影笑起来：“言十安大概也没料到清欢公主会来，不然他该告诉我，清欢公主有收他当面首之心。”
万霞面露讶色：“面首？”
时不虞见那头有婢女走近，停下话头。
“骆氏，公主令你进亭子赏景，你站在这里，是要违逆公主的话不成？”
时不虞之前还未理解这句话，经过这婢女的警告，她反倒明白公主意欲何为了。
荷塘上赏景最好的地方，公主占据着无人敢有异议，可公主离开后却指明让她留在这，此时这周围不知多少贵女不服。不愧是宫中出来的，只这么一个动作，就给她招来不少恶意。
进了亭子，万霞眉头皱着：“心思歹毒。”
“脑子转得挺快。”时不虞不能坐，只靠着栏杆看着满池荷花：“再好看的景色，也就能惊艳才看到的那一刻。看得久了，和我那一小池子荷花也无甚区别。”
“姑娘打算怎么做？”
“赏荷。”时不虞看着还只有一小朵的莲蓬：“可惜来得早了些，再迟上半个月就该有莲子吃了。”
万霞笑了：“不眼馋他们的，到那时咱们院子里的莲蓬也能吃了。”
“不馋，谁知道这荷塘里埋了些什么。”看着那头已经泛舟荷塘的清欢，时不虞捂到阿姑怀里大笑：“收言十安做面首，这事我能笑一辈子。”
万霞轻轻拍着她的背，远远看着，倒像是在安慰哭泣的人。
清欢不屑的轻哼一声：“不过如此，言十安看中她什么？我给他行卷，走一条青云路有何不好？非得去辛苦应试，多少才子倒在应试上，他未必就能走得通。”
“公主不过是越得不到越念着，也不相信世间有人能拒绝得了您许的好处。”手执长剑的男子站在船头，头也不回的说着很可能会触怒公主的话。
清欢在某些方面却大度得很，往后一靠倒在男子怀里，软着声调调戏：“原来展颜你也知道我在念着你，不知打算何时成全了本公主，得到了之后我便不念着你了如何？”
“公主随时下令就是。”
“不不不。”清欢摇头手指头：“这等事，自然是你情我愿才能得着趣儿，勉强得来的我可吃不下。不着急，本公主等得起。”
展颜不再接话。
清欢公主也不在意，继续和身边的人厮混去了。
软骨头多得是，何必去拆硬骨头。

第038章 荷塘盛景
既是赏荷宴，诗会自是跟荷有关。
弯曲的水流旁，言十安眼睁睁看着那酒杯再次停在自己跟前，笑得一脸无奈：“看出来了，你们这是联起手来对付我。”
“总算是发现了！”坐于他上边的男子大笑：“快来一首好诗。”
“坐到这里这点功夫，我已作诗三首，莫说我言郎要才尽，便是江郎来了也要骂你们一句欺负人。”言十安连连摆手：“不干不干。”
“那便自罚三杯。”朱然在前边倾身看过来：“清欢公主有令，得让十安公子赋诗五首，少一首都得向我们问罪，这可还差着两首。”
清欢为何会来？！
京城大宴小宴不知多少，清欢从来也不是一请就到的人，可她却来了这五品散官的小宴。言十安心里琢磨着清欢的来意，端起酒盏似是犹豫，又似是在想诗句，可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冲他来的。
此时时姑娘已经过去，以清欢的性子……
言十安做无奈状，赋诗一首。当下一轮酒杯仍旧停在他面前，他似是已经做好准备，站起身来朝着众人高举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杯一扔，一首七言绝句张口即来。
和平日全然不同的姿态，又傲，又狂。
受他影响，一众人纷纷大声喝采，齐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窦元晨敲了敲酒杯：“各位，是否该去赏荷了？再不去，怕是只能看到花苞了。”
“窦兄说得对，再晚一些怕是看不到荷塘盛景了。”朱然起身：“走，赏荷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荷塘，遥遥见礼，男子风度翩翩，女子大方得体。
言十安眼神四顾，没见着时姑娘，便是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弱女子仍免不了有些担心，毕竟清欢行事方式和身份都不同寻常。
“咦，那亭子里好似不是清欢公主？”
言十安下意识看向凉亭，看不清人，但只看个身影他也认出来了，穿一身红白衫裙，身边跟着的人还穿一身紫衣，不是时姑娘主仆是谁！
以他们今日进朱家的目的，占据亭子成为众矢之的，一定不是时姑娘主动如此，那就只可能是清欢所为！
“那是我表妹，她痴爱荷花，怕是自己都不知怎么去了那里。”言十安朝着众人拱了拱手：“我过去看看。”
窦元晨提醒他：“该先去见过公主。”
“公主在何处？”
朱然已经从下人那里知晓了之前发生的事，道：“公主去泛舟摘花了，一时半会怕也不会靠岸，大家先赏荷，等公主来了再见礼不迟。”
大家自没有意见，再晚些荷花些渐渐就会合拢，总不好在这干等着。
言十安快步上了栈道，走得近了，看到神情一如既往从容的人，满腔担心不自觉的就散了大半：“一来就看到你们在这里，吓我一跳。”
时不虞嘴角上扬：“我不能在这里？”
“无论是何宴会，占据最好位置的总是那些人。”
看，多好懂的道理。时不虞笑了笑：“清欢公主挖的这个坑明明白白，我小小一个表妹，贵女的好感没得着，不喜已经得着一箩筐了。”
“无关紧要的人，无妨。”
可不就是无妨，利用女子行事便落了下乘，她从没打算从内宅妇人身上着手。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对方也这么想，心情顿时愉悦不少。
凉亭四面靠水，正好说话。
言十安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前边的好景致，以及远处正往这里划的小船：“打算如何做？”
“十安公子不够坦诚，竟不告知清欢公主有收你为面首的打算。”
“别人不知原因，你还不知吗？”
时不虞没忍住笑出声来，眼里全是快乐笑意：“等你成事，我定要当着她的面说这事，到时她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言十安不知不觉跟着露出笑意：“我一时不知是让你放过我，还是让你放过她。”
说笑过后，两人沉默下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船只近了，言十安朝挥着手的清欢公主行礼。
清欢让船驶到凉亭前停下，将一束盛放的荷花举高了递给他：“十安公子笑纳。”
言十安看着这一束花有些木然，若今后真有机会让时姑娘提及此事，她会不会想时光逆转，把这一刻的自己掀下船去。
“十安公子可是嫌这花不够好看？无妨，我重新去采摘。”
“好看。”言十安接过荷花：“多谢公主赏赐。”
“这可是一般人没有的赏赐。”清欢公主靠近他：“只要你轻轻点点头，本公主还能给你许多的独一无二。”
“……”
清欢公主娇笑着摆摆手，船只泛开了去，她原地转了两圈，落入展颜的怀抱，摸着他胸前结实的肌肉笑得更欢了。
言十安觉得手里的荷花有些烫手，扔不得，也不想拿着。
“十安公子可是嫌这花不够好看？”时不虞笑得不像个好人，低垂着头上前夹着声音道：“无妨，我重新去采摘。十安公子看看要哪一朵，我游过去摘来给你。”
言十安轻咳一声忍笑：“不如回家摘一朵？”
“不行，家里荷塘就那么大，摘一朵就缺一块。”时不虞拒绝得干脆，全然忘了她那院子都是人家的，更不用说荷塘了。
言十安也不提醒她，转过身看着纵情声色的清欢道：“有这几支花，便不会有人为难了。”
时不虞自然懂得这其中道理，留她在这里的是清欢，可又是这人给言十安送了花，这其中便有得说道了，但无论怎么说也离不开男女间那点事。谁不知清欢公主喜欢俊俏才子，之前便有传言说清欢公主看上十安公子，想将他留在身边，十安公子却一心向学婉拒了，今日她对那骆家姑娘的为难便说得通了。
两人也不打算和清欢对着来，她既说让时不虞在这里呆着，言十安便在这里陪着，赏最美的荷塘盛景。
一直到日头渐高，荷花眼见着收拢，清欢公主率先离开，她身边的婢女过来递话：“公主说，她之前说的话仍然有效，随时欢迎十安公子递名刺。”
言十安微微倾身：“我已准备参加今年秋闱。”
婢女明白了他的意思，告退离开。
待人一走，时不虞就上前打趣：“她之前说的话是……”
“该回家了。”言十安快步步上栈道，这事半个字都不想多说。

第039章 姐妹不合
回家自也没那么快。
赏荷宴赏荷宴，赏完了荷花还有宴会。
时间还早，两人在荷塘附近走走看看，也去一去其他人去的地方，不突兀，也不让人起疑，只让人觉得十安公子对表妹实在上心。尤其是开席后，他还托朱然的姐妹帮忙照看一二，记恨的人越加记恨了。
宴席以屏门相隔，他托付的话众人听得分明，一众公子大笑着打趣，而女眷本就因清欢公主之故对她多有关注，在场众人又以她的身份最低，此时更是明目张胆的将眼神放在她身上，有几人眼神颇为不善。
时不虞似是羞怯般微微垂着头在方桌后坐下，眼角余光扫过，把这些贵女的神情看在眼里。
神情高高在上的那几个当是身份不低，以高人一等的姿态看戏。以一种打量的眼神看她的，多半是想着从哪里下手收拾她去讨得清欢公主欢心。事不关己那几个看不出善意恶意，最后那几个则明显带着情绪，怕是对十安公子有心，没想到天上掉下个表妹来拦了她们的路。
好在大佑朝无论男女都极讲究风度，不至于在宴席上讲那难听话扫了主家的面子，也丢家人的脸，让自己成为笑柄。
她们只是联合起来冷落她，排挤她，视她为无物。
时不虞难过得都吃撑了。
“鱼脍真不错，薄，鲜甜，要不是怕吓着她们，我还能吃下一整条。”时不虞一上车便本性毕露，摸着肚子盼下一顿：“阿姑，明天我还想吃。”
“鱼脍是生食，不可吃得这般勤。”万霞并不应允：“羊肉汤不错，明日再喝一次可好？”
也行吧，时不虞不坚持了，朱家的羊肉汤确实做得好，难得的没一点异味，吃下去身体都暖了。
言十安骑马在外随行，听着主仆俩的对话不由得笑了，那些人自以为是的为难，在时姑娘面前远没有一盘鱼脍重要。
到家后，时不虞跟着去了书房。
“没看出任何异常。”时不虞倚着隐几坐下：“无论我们去哪里都不会有人盯着，也没有担心客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到不该看东西的警惕，丫鬟小厮长相并不出众，他们的情绪称得上平和，可见朱家的主子不是动辄要人命难伺候的，若朱家常常死人，他们不可能心底没有惧意。”
“除了靠里边闺阁所住的院子，其他地方都大可去得。”言十安说出自己所见：“我先去拜见了朱凌，之后朱然又领我们去了他的住处，全无设防。期间我装作找人走错了地方，和下人问路，他对我也并无防备。”
“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甚至称得上坦荡。”时不虞若有所思：“有没有可能，朱家只是个中转的地方？”
“只有这样才能说得过去，我让人盯紧一些。”
已经露了尾巴，总有抓住的时候，时不虞不急，她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人。
“清欢是什么时候对你生出贼心的？”
这形容真是……
好在言十安早知道回来要交待这事，都不必多想就答上了：“京中常有种种宴请诗会，拒绝一些也会去一些。清欢爱才，也爱才子，而在这才子里，又更偏爱我这种没有显赫出身，却又想博一个将来的人，当然，前提得是长相过得去，能得她眼缘。”
想到舞剑那男子，时不虞点头：“男人长得好也可以当祸水。”
言十安不好应是或不是，继续往下说：“见过几次后，她把我叫到跟前，问我可愿走一走捷径。她予我行卷，我则……陪她一段时日。”
时不虞笑倒在隐几上。
言十安神情也有些无奈：“我婉拒了她。好在她虽然胡作非为，却并无强人之意，见着时仍会提上一提，调笑几句，我若不应也就作罢。”
“她在消磨你的意志，想着待你受些挫折，有她给你留着这么一条退路在，动摇你的心志并非不可能的事，这不比强求来的美妙吗？”时不虞感慨：“真会玩。”
言十安看向她，语气听起来怎么还有些佩服？
“你说，她知不知晓内情？”时不虞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当年她才六岁，要说她知道多少事，我不信，但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人天生就知事早，我觉得她可能怀疑过什么。”言十安语气一顿：“她在皇帝面前的种种任性，像试探。”
“试探皇帝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还是试探皇帝是真的纵容她，还是想养废她？”
言十安摇头：“我不确定，她有那个心思，我不敢和她走得太近。”
“也幸好她不是仗着公主身份强人所难的人，不然她这一关你就不好过。”时不虞又问：“她和大公主关系如何？”
“满朝皆知姐妹不合，每次见面清欢必要找大公主不痛快，大公主多有忍让。”
“何时开始不合？”
“十年前，十六岁的清欢去了趟大公主府，不知为何大闹一场，再不往来。大公主求和过，送去的东西无一例外全被清欢扔出门外。”
时不虞突然笑了，一人唤清欢，一人唤大公主，亲疏远近已经体现出来了。
“你不喜大公主？”
言十安沉默片刻：“父亲过世时她已十二岁，是得到父亲最多宠爱和照顾的孩儿，可她却是最快忘记父亲的那个。一心讨好皇帝，嫁了皇帝安排的人，生儿育女，享尽富贵权势。她看似处处忍让清欢，却把所有的忍让吃亏都表现在名面上，明知道清欢不收她的东西，年年被扔，仍是年年都送。多得她，清欢得一个不敬长姐的名声，而她，事后必得皇帝种种赏赐安抚。”
这可真是，龙生九个，各有不同。时不虞想了想，给了另一条思路：“有没有可能两人是在做戏？”
“不是。”言十安摇头：“先皇的后宫妃子活下来的没几个，身份最高的是我母亲。清欢从不去请安，在皇宫中见到也会避开，以她的性情来说定是恨母亲当年站到皇帝那边助他得位。大公主行事和清欢完全相反。母亲说一开始大公主把她当成靠山，对她还有两分真心，成亲后一年比一年淡，再到后来干脆就反过来了，在我母亲面前都会摆她长公主的派头。她们姐妹吵架后，母亲想从中劝和，大公主却说：沉湎过去于人生何益。”

第040章 肆通城变
“我大概知道她们为何会闹翻了。”时不虞轻笑一声：“大公主看的是眼下，过往早被她抛在脑后，一心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清欢却始终记着自己的父亲是谁，她以为血脉相连的姐姐也这么想，却没想到姐姐早就不是同路人。皇帝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吗？”
“不见皇帝有做什么，应该是被大公主圆过去了。她了解清欢，要是她敢让清欢不好过，清欢能拖着她一起去死。”
时不虞颇为感慨：“清欢真是好性情。”
言十安觉得，倒也……只能说还好。
“今日朝中，皇帝因一件小事发落了太师，让他闭门思过三日。”对上时姑娘的眼神，言十安道：“刚刚收到消息，相国派出了四支人马出城，皆是去往桃柳县码头方向。”
那是时不虞安排的假路，对方上钩，往那边追查去了。
“从那个码头可去往的地方多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查出什么来，不过我倒看出点东西来了。”时不虞坐直身体：“章相国是皇帝手里的刀。”
“也就是说，是皇帝要灭忠勇侯府满门。”言十安眉头微皱：“难道真是因为忠勇侯查到什么让皇帝知晓了？”
“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证明不了什么，再等等。一日不抓到时家人，他一日不得安宁，不会什么都不做的，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时不虞眼睛一亮：“说不定，我们还能做点什么引蛇出洞！”
言十安跟着心下一动：“比如？”
“不着急，让他们先去找人，等他们找疲了，再给他们一颗糖吃。”
是糖，还是糖浆裹着的砒霜？言十安看着一脸兴冲冲，恨不得立刻就去造几颗糖出来的时姑娘，心里竟也隐隐生出了些期待来，他被动得太久了。
***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上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刻已是暴雨倾盆，总算是将那节节攀升的暑气降下来了些，贪看了几日话本的时不虞终于被忍无可忍的阿姑赶出了门。
京中繁华，处处热闹。这里有耍大刀的，那里有投壶的，她还看到了一只猴子配合着主人唱大戏。
主人说得声情并茂，他在该滚的时候滚一滚，该叉腰的时候叉个腰，时不时的再走个八字步，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当它举个草帽过来收赏钱时，大家给得都挺大方。
时不虞就从阿姑钱袋里抓了一大把放进去。
“听言则说这家酒楼手艺不错，姑娘要不要去试试？”
时不虞正好饿了，边往那酒楼边笑得像个坏人：“不好吃就带一份回去给言十安吃。”
万霞还纵容着：“每样都来一份。”
时不虞顿时心情大好，不管好不好吃的，此刻都被打成不好吃了，一定要带一份给言十安吃，还得当着言则的面。
可惜这份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窗边的一张桌子正好空出来，时不虞点好菜食，居高临下的看着下边宽敞的街道，便是她也不得不感叹京城的大气恢弘，不怪那么多人心心念念着，就想来这京中一展抱负。
“阿姑……”
万霞突然站了起来，把窗户支到最高俯身往外探出身去。
时不虞闭上嘴等着。
很快，万霞退回来低声告知：“姑娘，是传令兵！”
传令兵，只能让时不虞想到战报二字。
很快，隐隐一声‘行人退避’入耳，紧接着便是急促的马蹄声，她站起身来看向大街，传令兵在前后四骑的护送下高举手中战报，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报！肆通城失守！报！肆通城失守！报！肆通城失守！”
连着三声，热闹的京中仿佛同时失去了声音，陡然安静下来。
自忠勇侯送出新斧镇后，大佑朝再失一大城！这是大佑朝多年未吃过的败仗！
马蹄声远去，传令兵的声音也再不闻，‘啪’一声响，有人将酒杯砸了。
“我呸，不忠不义忠勇侯！”
时不虞回头看向说话的人，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真那般气愤，男人双目圆睁，脸色通红，颇有些怒发冲冠的气势。
万霞握住姑娘的手臂让她坐下来。
而对忠勇侯的讨伐，这才刚刚开始。
整个三楼只空着一张桌子，每一个人都在骂着忠勇侯的不忠不义。
时不虞听着听着，笑了，人就是这么有意思，不知真相，却好像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真到真相揭开的那一日，知晓自己冤枉了人，红一红眼眶，掉几颗眼泪，说一声错怪了就好像能把之前所有的恶言恶语揭过去。
至于风浪中心的人承担了多少，谁在乎，反正在风浪中的不是他们。
小二把菜食送上来，吃了过半，她突然想起来正事，招呼小二过来让他每样都用油纸包上一份，为了骗过言则，她是连食盒都不用了。
万霞放心了，姑娘还愿意折腾人，就说明事不大。
待到下了楼，姑娘让她去找那耍猴戏的，请他去酒楼中唱一出忠臣忠心耿耿，最后不得好死的好戏，就更放心了。她家姑娘有个最大的优点，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来都是折腾别人，不折腾自己，折腾完了，心气儿也就顺了。
时不虞心情确实没受多大影响，见到言则后心情更好了：“言则，你家公子回来了吗？”
“回来了，正在书房。”言则看到她手里一串的油纸包顿时提防起来：“表姑娘这是？”
“啊，买了点东西给你家公子看看。”时不虞欠欠儿的把东西递过去：“重得很，劳烦言管事了。”
言则显然还不够了解她，一看她都愿意交给自己，提着的心放下来一半，脸上的笑容也重新戴上了：“表姑娘这是玩开心了？”
“还行，看了一出猴戏，都耍得挺精彩。”
“是，有些耍猴戏的确实是精彩。”
言则附和着，试图从表姑娘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刚才他们已经得着消息，知道肆通城失守了。斥候一路高喊，表姑娘又正好出了门，怕是正好赶上。
可现在看着，表姑娘好像不知情？
到了书房，言十安听到动静迎了出来，第一时间也是先观察了下时姑娘的神情。
“回来得挺准时呀！”时不虞从言则手里把东西接过来送他手里：“吃到些好东西，给你带了一份。”
“表姑娘！”
时不虞笑眯眯的看向直瞪眼的言则：“言管事有话请说。”
有事！有大事！外边的东西怎可让公子吃！并且还是他提过来的！言则看着那些东西，恨不得自己有看一眼就燃的本事！
可在公子的眼神警告下，他只能退下。

第041章 得到消息
时不虞就想逗一逗言则，至于言十安是不是真要吃反倒不那么在意。
目的达到了，也就抛到一边，进书房坐下说起正事。
“你在肆通城的人有送消息回来吗？”
“会比传令兵稍慢，应该也快了。”言十安将东西置于书房一角的架子上，走到书案后坐下，看着若有所思的时不虞问：“有怀疑的事？”
“我在想，这肆通城是失守了，还是被人送出去了。”
“我更相信是没守住。”言十安道：“忠勇侯失踪后，由监军陈公公暂时坐镇，之后朝中立刻派了虎威将军段奇领兵前往。这是他第一次坐镇边境，以他之能，多半守不住。”
段奇，时不虞知道这个人，用白胡子的话说，什么花样都有，除了花样什么也不会。
“章相国的孙女嫁进了段家。”
姻亲？
时不虞闻言抬头：“如今丹巴国士气正盛，那个位置可不是什么香饽饽。失一城可以把忠勇侯推在前边骂，失两城也可以挡一挡，可要是一直守不住，那守将肯定是落不着好的，除非……”
除非，章相国有必须让自己人前往的理由。
时不虞手指轻敲着隐几，边琢磨边道：“如果说章相国是皇帝手里的刀，那这个烫手山芋该抛给太师才对，借机弄死太师的人于他才有利，而非让自己的人顶上去，这人要守不住城，基本就等于废了，明知道危险还要派自己人去……”
言十安心头一亮：“那里有皇帝想要的东西！”
时不虞轻轻点头，一脸若有所思：“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其中还差着点什么。”
“我会派人盯紧了。”
时不虞站起身来，她得回去好好想想。
将人送到门外，言十安走到那一堆吃的旁，毫不意外油纸包上有几个针眼。
言则低下头去，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反正公子骂什么就受着，下次还是得检查。
可等了好一会，都听到了公子咀嚼的声音，也没听到半句训斥。偷瞧一眼，公子正费劲的解第二个油纸包，他忙上前帮忙。
一一品评过后，言十安道：“东西不如家里精细，却也自有风味。”
言则主动承认错误：“小的小人之心了。”
“莫说你了，便是我，其实也习惯了你们这般小心对待。”言十安擦了擦嘴，走回书案后拿起新收到的消息一一看起来。
言则悄悄看了一眼，见公子完全没有要训斥的意思，只以为公子认同他这样的做法，心下顿时一宽，赶紧去给公子沏茶。
言十安嘴角微微上扬。万霞在意时姑娘的程度，比他这些手下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时姑娘在她庇护下这么多年毫发无伤，可见本事。以她的小心，敢让时姑娘吃的东西必然都是注意过了的，那些脏污手段哪能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过去。
只是，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乱葬岗上吃到的肉干，他突然就有些馋了起来。
***
时不虞回到自己的书房，将闲瑕时画的地图铺开，新斧镇丢了，肆通城也失守，残兵如今退往平阳城。
“刚煎的果茶，姑娘趁热喝。”
时不虞头也不抬，手指从平阳城划到后边的宝口城，最后落在符源城。符源城是符源郡治所，乃平遥节度使节镇所在，到了这里，应该能止住颓势。
“还会要丢两城。”时不虞接过阿姑递来的果茶喝了一口。
万霞上前一步看着地图：“平遥节度使我没记错的话是何其亮，手里领着五万多致威军，再加上前边溃败的将士，在符源能僵持一段时日。”
“阿姑和他熟？”
“不熟，见过。”万霞笑：“姑娘从不问阿姑以前的事，今儿是想问了？”
“不问。”时不虞往圈椅里一坐，腿一盘：“若那些过往是开心的，阿姑不会来到我身边一待这么多年，不会失去孩子，不会到了家门口都不想回去见见。我一点也不想知道阿姑曾经过得不好。”
万霞笑着收下姑娘这表现得异于常人的体贴，那些事早就过去，确实也没必要再提及。
次日，言十安的人送回来消息。
“监军和守将夺权，严重不合。陈公公觉得己军不弱于敌军，要开城迎敌，段奇觉得应该先避其锋，一力守城，两人互不配合，实力大打折扣，最后失守。”言十安笑得讽刺：“你定然想象不到，兵败后段奇跑在最前头，陈公公断后。我真不知，到底谁是男人！”
“是不是男人不看其他，只看他是不是有骨气，是不是有血性，是不是能承担责任。”时不虞笑：“显然，陈公公比之段奇更像个男人。”
言十安看向对面的人：“你不恨他？忠勇侯出事，必有他的手笔。”
“一码归一码，不混为一谈。”时不虞凝眉一想：“盯住段奇，如果他有其他目的，又和忠勇侯有关，那他很有可能会去新斧镇。”
言十安点点头：“他还带回来些别的消息，我让他来说。”
其他消息，只可能和忠勇侯有关。
果然，那人跪坐下来便开口道：“小的们去了肆通城后暗中打听，知晓侯爷是突然带兵出的城，他们不知详情，只知大概两个时辰后，时家三爷时正也带兵出了城，自此未归。次日就有了传言说侯爷叛去丹巴国，一开始没人信，谁不知侯爷忠心耿耿。可没多久就传出消息说军中所有时家子都不见了，这等于是时家叛国最大的证据。也是那一天，丹巴国突然大开城门，大摇大摆的来到两国交界处，说忠勇侯已被丹巴国国王招降，被封为丹巴国的护国公。忠勇侯还露面了，并劝降大佑军中大将，据听到的人说那声音就是忠勇侯，他们不会听错。以至于军心溃散，很快就丢了城。”
“还有查到什么吗？”
“现今查到的就是这些。我们试图潜去侯爷失踪前去的地方，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那边防范极严。”
“越防着越有鬼。”时不虞若有所思：“只算血亲，自忠勇侯以下时家有十一人在军中，无论是时烈还是时正，身为长辈，他们绝不会把所有子侄都带出城，尤其是年纪小的，历练可以，送命一定不允许。你往这个方向查查。”
男子看主子一眼，见他轻轻连头忙应下。

第042章 都在局中
知道了一鳞半爪的消息，时不虞并不急着做什么，日子过得一如既往。
可同住一个屋檐下，言十安知道她话本看得少了，多数时间给了最靠里的书架，那里放着的，是他收集的各家消息。
期间，七七已经按计划消失于京城。乱葬岗又一次抛尸，并没有得到更多信息。还知道给朱凌打掩护的是禁军中一偏将，凌晨伪装成倒夜香的将尸体带出城，在离乱葬岗不远的地方停一天，晚上再去乱葬岗抛尸。
往里一深查，却是太师的人。
可有了程净的事在前，两人都已经不那么轻易认定了，继续往深里查，确定他是否真是太师的人。
一段时日下来，时不虞院里的书房墙上已经挂了数张无裁剪的大宣纸，或是图纸，或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她时不时会再往上添上一笔。
万霞推门进来：“姑娘，七公子遣人送了信来。”
时不虞嘁了一声：“七阿兄总不能是邀我去欣赏他的酸诗，我可不去。”
“瞧着像是五公子的字迹。”
五阿兄？
时不虞忙接过信，看信封上的字还真是五阿兄的，封口完好无缺，可见七阿兄也未打开来看。
她拿小刀小心的挑开，抽出里边薄薄一张纸来。
“小十二，近安。听小七说了你的近况，吾甚安心。你所问之事是愚兄所为，不必追查。京中表面平静，实则处处暗礁，不可大意。若遇难事不必退却，兄十一人皆是你的靠山。兄：旷景。”
时不虞来回看了几遍，慢慢按着折印将信折回去。
万霞在一旁也看到了，笑道：“姑娘可以放心了。”
“不是他。”时不虞轻轻摇头：“五阿兄从不说多余的话，那句‘不必追查’多余了。”
万霞接过信去看了看，结合五公子的为人，这句确实多余，不过：“五公子这么说便是自己人，姑娘不必把这事挂在心上了。”
时不虞走过去看着地图没有说话，心里隐隐有了猜想。
万霞低头又看了看信：“五公子说十一人皆是姑娘你的靠山，岂不是说……”
问题就在这里。
时不虞看着地图上被她用朱砂划了一道的新斧镇，她的阿兄并未全部入世，还有四人陪在白胡子身边，年纪最长的三阿兄已经四十好几。她曾问过白胡子为何还不让三阿兄离开，白胡子只说时候未到。
五阿兄这么说，是时候到了吗？他们的入世时机，和她有关？还是……和言十安有关？
“阿姑。”
万霞走到她身后：“阿姑在。”
“我好像，站到了这一局的中心点上。”
万霞笑，神情难掩骄傲：“您何时不是？”
时不虞似是笑了笑，白胡子这一局棋下得挺大，并且将她放在了阵眼上。
“你猜，事了后白胡子还敢见我吗？”
万霞忍笑：“为了胡子和头发着想，怕是会要躲一躲您。”
“他能躲哪去，我烧了他的老窝。”时不虞把信重重的放在书案上，转身推门离开。
万霞走到门口，看着去到风雨廊上坐下趴在手臂上的姑娘，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在和老先生博弈的这一局里，姑娘看样子是输了，所以这会才不高兴。
这种时候时常有之，万霞习惯了，熟练的开始哄人：“言管事刚才送来了极新鲜的鲔鱼，晚上吃鱼脍可好？”
时不虞举高手做点头状，决定以后要多多的假装生气，这样就可以多吃到几回鱼脍了，阿姑的刀功比朱家的厨娘都好，真正的薄如蝉翼，吃到嘴里，哇，嫩！
***
转眼已是七月初，时不虞来京中已经一个半月，可正在追查的所有事好像都卡住了，没有丝毫进展。
罗伯有些着急起来，终于忍不住道：“公子，我们是不是太过高看她了？”
“何谓高看？何谓低看？”言十安蘸了墨继续写字：“我们在京中数年，暗桩埋了不少，路子也走通了数条，可你要说真正做成的事又有几桩？而她才来多久，若她是急于求成的人，那才是高看了她。她这般沉得住气，我反倒更相信她能成事。拿我和她年岁相当时比，我不如她。”
“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又怎知她什么都未做？万霞已经连续数日出门了。”言十安放下笔：“我等得起。”
正说着话，外头来报：“表姑娘过来了。”
言十安看罗伯一眼，罗伯看懂其中的警告之意，低头退至一边跪坐下来。他是有些着急了，毕竟，他已经不再年轻。
“在忙？”时不虞对这书房熟得很，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下月便秋闱了，先生布置了些功课。”言十安拿帕子擦了擦手，边看向对面的人。自相识至今，她始终从容镇定，不曾有过任何改变。
看到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他问：“这是什么？”
时不虞将画纸铺开：“我试着复原了抛尸乱葬岗那七人的相貌，跟你要几个画技不错的人帮忙描画几份。”
“你想查他们身份？”
“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死了七个人，这么算下来，一年下来少说也得死六七十。”时不虞转头看向书架上满满的书：“便是为了不引起恐慌，这些人也不能全是京城的。之前我给外地的熟人去信，让他们打听打听可有长得好且失踪的男女，刚刚收到一封回信。有。”
时不虞转回头对上言十安的视线：“会这么快给准信，是因为前不久就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姑娘上街卖绣品，众目睽睽之下当街被掳走。因着那姑娘长相不俗，对她有心思的不少，他们互相怀疑，闹得颇大，还惊动了官府。”
“你把他们画出来，是想找到失了孩子的人家，让他们认人？便真是他们的孩子，朱凌没露出马脚之前，我们也不知这背后是谁，于我们来说有何用？”
“我有怀疑的人。”
言十安看罗伯一眼，他说过，时姑娘绝不会什么都不做。
把手按在画稿上，言十安也不问她怀疑的是谁，只是道：“我会让人多描几份，交待下边的人去查。”
“你的人去燕西郡以外的地方。”
又是燕西郡。
闹水匪的奉先河在燕西郡内，送走时家人的码头，时家人藏身的山寨，都在燕西郡。
言十安觉得，这一郡，当是有时姑娘非常熟的人在。

第43章 井底之蛙
时不虞确实不着急。
一件翻天覆地的事若那么容易办成，那她就不是人了，是妖。
她对自己的信心来自于自己，也来自于她离开前一晚，白胡子说的那些话。
那个时常不靠谱，贪吃得牙都快掉光的人说：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你那边，若论气运，世间更无人及得上你。当进则进，当断则断，不必踌躇，便是最后没能斗得过，不还有我吗？
这就是她的底气，但同时，她也绝不允许自己在这事上一败涂地，给白胡子取笑她的机会。
她有头脑，有手段，有阿兄，有这些年结识的各地熟人，若这样还输了，那未免太对不起这灾星之名。
何谓灾星？让不想他好过的人过得不好才是！
可她也没想到，转机来得这么快。
上弦月的夜晚，他们又来到了乱葬岗。
对方熟练的抛尸，他们也在熟练的确认对方走远后，熟练的去验查尸体，并且火折子也换成了火把，匕首换成了长刀。
这已经是第三次，一行人都显出了一些不应该的熟门熟路，氛围也透着轻松。
可当挑开一张席子，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言则立刻把席子挑回去重又盖上，同时喊：“退后！”
旁边几人飞奔上前掩护着言十安后退，万霞则是直接将姑娘背起来，但凡有一点异动就跑路为上。而时不虞也搂紧了阿姑，显然这样的时候并不鲜见。
言十安瓮声问：“怎么回事？”
回头见公子捂着口鼻，言则松了口气，把自己脸上的帕子捂得更紧，退后了些道：“这人脸未划花，但是，像是天花！”
几人大惊失色，下意识的又退后几步！
天花，染上了没几人能活下来！
“公子，不宜久留。”
时不虞听到了，她也知道不宜久留，可是她仍有疑惑，稍一想，道：“言则，看看其他几人的情况。离远些。”
言则握紧长刀上前，准备这长刀本是为防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晚就起了大用。
一一挑开另外两个席子，言则有些意外：“表姑娘，他们脸上并无异样，仍是划花了。”
时不虞拍了拍阿姑的背。阿姑会意，把她放下来，却仍是不允她上前。
“把第一具尸首的衣裳挑开，看看他手脚。”
言则依言行事：“表姑娘，身上没有。”
“再看另外两个。”
“未有。”
时不虞眉头微皱：“我虽未亲眼见过天花，但听大夫说过天花不是只长在脸上，手脚上也会有，这不应该。”
言十安立刻反应过来：“你觉得不是？”
“这是京城。”时不虞看向他：“真出现了天花，不该还这么歌舞升平。便是消息还未传开，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你这两天可有收到任何消息？”
言十安不必回想便能肯定的告诉她：“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消息。”
“那就是了。”时不虞想走近看看，但白胡子自小就在她耳边说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立刻跳出来提醒她不可犯险，她想坚持一下，可惜腿脚不听使唤，真是怂得理所当然。
言十安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借天花之名行事？”
都天花了，能行什么事？
两人都想不通，毕竟一旦被疑是天花立刻就会被按住关起来，别说做什么事，只有等死一个结果。
“公子，这人，这人……”
言则突然的急声让两人齐齐看了过去，时不虞还往前走了两步，又立刻被万霞拽了回去。
“是阉人！”言则声音都变了：“公子，是阉人！”
全天下有资格用阉人的地方只有一个：皇宫！
时不虞却笑了。
她的怀疑，没错。
“能纵享美色的或许有许多人，但全无顾忌想弄死就弄死的，不多。有这本事到处网罗美人还不把人当成人的，更少。”时不虞看着被草席裹着的人：“便是相国，也不行。”
言十安听懂了她话中之意，顿觉喉中艰涩：“所以，你画了那些画找人。”
“溪汇聚成河流，河流汇聚成湖泊，而湖泊汇聚成大海。”时不虞手指上下起伏，舞出水流的形状：“可它们归根结底不都是水吗？水要想淹了你，溪流不行，河泊差点，湖泊你能逃脱，那大海呢？你逃到哪去？”
时不虞指着乱葬岗上的每一架尸骨：“他们，也是这其中的一滴水，当时机到时同样能山呼海啸，淹了那小小一方京城。”
时不虞手一挥，指向京城：“他以为他坐拥天下，可天下如此之大，他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那井底之蛙罢了。言十安。”
言十安看向此时又狂又傲气万千的人。
时不虞看向他：“你永远不要做那井底之蛙，我会看不起你的，就如今日我看不起那皇帝一般。”
这明明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可此时听来，就好像这个字已经写好，只等他穿戴好往那位置一坐事情就成了。
不得不说，心潮澎湃。
言十安重重承诺：“我会记着今晚。”
“真记得才好。”时不虞看向言则：“看看他后庭。”
话题转得太快，并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让正听得入神的言则反应都慢了半拍才上前动手，心底悄悄感慨：表姑娘属实非常人，既敢把皇帝贬得一文不值，也敢扒阉人的裤子，并且巧妙的相提并论，把那窃贼踩进尘埃里。
时时提防着表姑娘又冷不防给公子吃什么的言则，头一次尝到了和表姑娘站在同一阵营的乐趣，恨不得她再多说几句，就算是死人动了他也……
死人动了？
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言则立刻退后，长刀横胸而立，警惕的看向那坑底。
“公子，尸身有变。”
有变？诈尸了？
言十安还未说话，时不虞眼睛先亮了，听白胡子说过许多神怪故事，这马上就要亲眼见着了，要不是被阿姑拦着她已经跑了过去。
“快说说！他怎么样了？”
言则死死盯着那一团，就见那人头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大概是被火把晃着眼睛了，他闭了闭眼，才重又打开。

第044章 揪到尾巴
微风拂过，寂静的乱葬岗上火光摇曳，人影忽来忽去。
双方互相防备着，一时间谁都没有动。
好一会后，躺着的人慢慢的撑着坐起来，左右看了看，眼神落在另两张草席上沉默下来。
时不虞拍了拍阿姑的手臂，从她身后走出来：“你可知自己身在何处？”
那人循声抬头，并不说话。
“看来是知道。”时不虞点头：“那便是算计好了来此，想来你的天花也是假象。”
那人还是不说话。
“这里马上会有一群野狗前来，你若想得我们帮助，便给我们帮你的理由。若你自觉可以从野狗嘴下逃脱，那，就此别过。”
时不虞有恃无恐。
野狗在这里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隐隐还能听到狗吠声，这个人便是有去处，无人接应的情况下，以他的身体此时想要独自离开也非易事。她万万没想到能在这乱葬岗等来一个活人，通过他许多事情便能得到答案，能得他欠个人情，后面的事才好问。
若他不欠这个人情，那回头想想办法也得逼着他欠下。
见他不说话，时不虞心里已经打起了种种主意，总之一句话：这人情他主动欠下最好，不然被动也是要欠的。
转身正要抬腿走人，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不是天花。”
时不虞回身看向说话的人，坐起来后他显得有些娇小，身量像是还未长开的孩子。
“你们为何半夜在此？”
“查事。”
他指着旁边两人：“和……我们有关？”
时不虞回得干脆：“是。”
男人也不问他们在查的是什么事：“你带我离开，我知无不言。”
“成交。”
言十安挥手让人上前，虽然他说不是天花，大家仍是非常小心，用脸帕蒙住自己的脸不算，还蒙住了他的，又脱了外衣把人抬起来，尽量不近身。
到得歇息的地方，火光明亮，时不虞才看到他脸色惨白，一脸是汗。
“一会你让人看看伤，天亮后抓些药给你用，你不太方便看大夫。”
无需明说，男人便听明白了，这些人知道了他的阉人身份，但是并没有要送他回去的意思。
他看向仍是没有去掉面巾的几人：“你们是谁？为何会在那里？”
“我们不是你知道的任何人，至于为何在那里……”时不虞按了按自己的面巾：“无意中得知朱凌定期往乱葬岗抛尸，我觉得可疑，便盯上了。”
“朱家。”男人低喃一句，又问：“你和朱家有仇怨？”
“和他没有，和他身后的人有。”
他身后的人……
年纪看起来不大的男子突然想到那个可能，不敢置信的看向她。
“皇帝。”时不虞直接掀了那层若隐若现的薄纱，轻轻念出那两个字。
男子身体轻颤，神情激动，可这对他来说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是他缺什么就给了他什么。他很想去相信，却又不敢相信。
时不虞已经从他的表现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其他事也就不着急追问了，转而道：“你可有去处？”
男子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时不虞只当没见到他那点犹疑，反正她是怎么也得把人留下的，转头一声‘言十安’临到嘴边又换了个称呼：“表哥，你给他寻个适合养伤的地方。”
“我来安排。”好一段时间没得过一声表哥了，言十安心想。
这么轻易就得到帮助，而对方还没有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男子心下不安，甚至都有些怀疑这些人的身份，怎么就那么巧呢？而且正常人谁会往这种地方来？并且还正好是他醒来的这个时候。可要说他们的目的是自己……
那更没有理由。
虽然他表现得不明显，看起来也很会藏情绪，可时不虞是谁，自是把他那点怀疑看在眼里，直接挑明了道：“你身上有伤，事情也没紧要到现在立刻就要问清楚的地步，不着急。你刚刚才脱险，对我们肯定有诸多疑虑，不如趁着这段时间观察观察我们，看我们值得你几分信任，又值得你告知我们几分真相，这点时间我等得起。”
时不虞起身：“离天亮还早，我去歇着了。”
完全不逼迫，不欺瞒，不趁着他状态极差的时候骗取，甚至连个像样的承诺都不给，还体贴的给了他组织语言的时间，这般姿态让男子心里绷着的弦松了松，至少，眼下他可以先让自己缓一缓。
时不虞不认床，沾枕就睡了过去。次日一早醒来，想着昨晚的事和阿姑大发感慨：“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我这哪叫灾星，分明是福星。”
“您本来就是福星。”万霞麻利的给人收拾妥当，言公子要去书院，要早些回城。
一打开门，果然就见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言十安向万霞道了声早，看向她身后道：“他发热了，这里不便请大夫，我让人把他送去丰饶县先住几天。”
丰饶县就是他们曾经住过一晚，离京城最近的那个县城，时不虞点头，不过：“他的情况能请大夫？”
“无妨。”不脱了裤子给人看，要瞒过去不难，不过这就不必和时姑娘说了。
此地并不安全，言十安便是有许多话想说也不方便，一直到中午从书院回来，他才终于一吐为快。
“皇帝既然这么信任朱凌，为何他只是个不上不下的五品官？且已经好几年未动过了。”
时不虞已经就这些事思量了一上午，道：“有没有可能，这并非皇帝直接安排给朱凌的差事？”
言十安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中间还有个人？”
“从白胡子对皇帝的形容来看，皇帝并不是个没脑子的人，这些年虽然巧立明目的苛捐杂税越来越多，百姓的日子越发艰难，朝会从一日一朝到三日一朝，五日一朝，再到如今的七日一朝，可政权兵权从未旁落，这样一个人，应该不会做那种直接把把柄送到臣子手里去的事。”
言十安轻轻点头，一个没脑子的皇帝，窃不来江山皇位，还能坐稳这么多年。
“不着急，已经揪住尾巴了，他跑不了。”时不虞点兵点将般点着自己的手指头：“乱葬岗还是要盯着，我得继续画像，以后有大用。”
“我安排人去即可，我们若频繁出城，又恰巧是那个时间，怕会引起有心人怀疑。”
这倒是，时不虞也就不坚持。
“我总感觉这事透着古怪。”时不虞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把这么多人折磨至死，动静怎么都小不了。皇帝可以杀人灭口，可宫妃连着朝臣，总不能把所有妃子都杀了，几个人知道的事就瞒不住了，宫妃得有几十上百吧？可是你看，没有半点风声传出来。”
“母亲在宫中有人，也不曾听她说过此事，显见是不知。”言十安也觉得奇怪，母亲在宫中经营多年，便是皇帝对她都有几分信任，怎会完全不知此事：“我会给母亲去信，请她打听。”
“那个小太监是最清楚其中内情的，等他好一些，你尽快把他弄到京城来。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装死逃离，不止是聪明这么简单的事。”

第045章 坑七阿兄
这事就像一个长长的故事才讲了个开头，诸多线头，嫌疑，但都需要时间才能解开。
时不虞钟爱解谜，对抽丝剥茧的过程简直是乐在其中，整个人都泛着喜气，兴致勃勃的要掀了皇帝的底裤，眼睛都比平时亮了许多。
言十安心潮起伏一上午，看着这样的时姑娘突然平复许多，就好像，这事情也不过是寻常。可他又分明很清楚，换成身边的任何人都会告诉他这是多大一件喜事，催着他去做更多，耳提面命的让他不可放松。
低头笑了笑，人和人，果真是不一样的。
而时不虞已经想到了别的事上：“我那个买卖准备得怎么样了？”
“全部弄好得到月底。”言十安道：“还有一个月便是秋闱，京城会越来越热闹，月底若能开业倒是正好能赶上。”
那当然是要赶上的，时不虞当即道：“下午我去找七阿兄要人。”
言十安点点头：“我最近常要出门参与诗会和宴请，可能无法及时处理各处消息，想劳烦你帮忙，不知可行？”
“放你书房，你不在的时候我过去。”时不虞突的一笑：“不想给我看的东西记得藏好了，我可不会顾忌什么，说不定就把你那书房翻个底朝天。”
“尽可翻得。”
不管他是不是客气，反正时不虞是当真了。
下晌太阳不那么烈了时不虞才出门，她没去书局，直接去了七阿兄家里，主人意料之中的不在家。
好在成均喻极为了解小十二，早就交待家中下人一边向他报信，一边好生招待，连小十二喜欢的果茶口味都交待了，哄着人等上片刻，回来时还提着几包点心。
“下次来之前先让人送个信。”成均喻打开一包点心送到小十二身边，企图让糕点的香味遮一遮他身上的酒味。
“就不。”小十二一口一个点心，也不耽误她反骨。
成均喻笑眯眯的捧高了方便她吃。
“你一身酒味都沾点心上了。”时不虞的嫌弃写在脸上，把点心拿过来让他离远点：“回头我就给五阿兄告状，说你一天天鬼混，让他抓了你去做事。”
“你个小白眼狼，吃了我的还要告我状。”成均喻笑骂：“我去受罪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心里舒坦。”
“坏东西，你不好过还不许我好过了？再说了，是谁找我要人，我是为了谁才天天鬼混？”
时不虞哼了一声：“我没找你要人之前你不就天天鬼混吗？就因为你天天都这么鬼混，我才找你要人的。”
“理全在你那边。”和小十二这么逗趣几句，身上的疲惫好像就散去了大半，成均喻越加坐没坐相的往后靠：“给你找了六个人，还有三个得看到场子才会做决定，这些都先放一边，有几个我觉得不错，美色才气都够，只是有点麻烦。”
“不能用银钱解决吗？言十安特别特别有钱，不用给他省。”
“你这慷他人之慨的本事是越发娴熟了。”成均喻笑：“放心，我就没替他省过，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能说动这些人？不过这三个不是钱的问题。是她们的妈妈要跟着一起来。这个行业里，做妈妈的本身就是妓子出身，只是年纪大了吃不了那口饭了，才转而做了妈妈，这样的人难守住。若有恩客花重金，未必不会坏了你定的规矩。”
“我那地儿不需要妈妈，有七七管着就够了。”
成均喻有些惊讶：“给你当管事的是七七？”
“咦？我没说过吗？”
“你何时说过！”成均喻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当即也明白过来他们之前那一出是为何了，当七七做那管事时，没人会联想到言十安身上去，那……
“别告诉我，你打算把那场子挂我名下。”
时不虞比他更惊讶：“谁不知道你在到处挖人，便是你说这场子不是你的，你看看有人信吗？”
成均喻左右一瞧，把一包未打开的点心扔了过去。
时不虞接住打开来吃，嘿嘿，真甜。
成均喻倒也并非完全没想到他会和这场子扯上关系，毕竟人都是他找来的，可有关系和当东家能是一回事吗？
“阿兄，你之前说不打算应试，现在有改变主意吗？”
听她突然提这个，成均喻便笑了：“我要打算去应试，就不让我做东家了？”
“那是自然，如果你要去应试，就说明你想好了，当然是你的事要紧。”时不虞说得理所当然：“你若不打算应试，反正平日里你也是和那些人鬼混，倒不如有一处自己的地方，还不用担心被人算计坑害，有那不喜欢的人，还可以理直气壮的不让他来玩，气死他。”
说得还挺有道理。
成均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以阿兄多年的经验，小十二说得越好听的事越不是好事。”
太熟了就这点不好，太过知根知底了，不过时不虞当然是不认的，耍混问回去：“那你说说，这事能害到你什么？”
“和老师告状，说我不思进取？”
“你什么时候思进取过？”
“……”成均喻瞪她。
时不虞嘻嘻笑：“不思进取还能这么厉害，有些人每日头悬梁锥刺股都远远及不上你，这不更说明七阿兄你厉害吗？”
成均喻还想装一装，可也就装了那么一下就破了功，毕竟小十二不常哄人，一旦她愿意说好听话，那是真好听。
“去做这个东家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们得答应我，规矩我来定。”
时不虞脆声应下：“好。”
“只有你同意没用，还有言十安。”
“这场子是我的，我说了算。你是我阿兄，自然是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时不虞非常不讲道理的讲着她的道理：“阿兄你只要知道，这处地方必须高雅上档次，能吸引那些眼高于顶的朝臣和各家公子常常前往。若也不过是一处狎妓的地方，那和其他花楼相比便无区别，于你的名声也有碍。若做得好了，那里便是一处文人比拼的地方，文人你来我往相争的盛况只在那里才可见，以大佑朝的风气，其他人闻着味儿就找过去了。若能做到这个地步，你这个东家的名声也将水涨船高，无论你对将来是何打算，于你都有助益。”

第046章 因我而来
成均喻听明白了，小十二要的是一处供文人才子良性相斗的地方，一处最大最华丽的雅集。
大佑朝崇文，谁若写得一篇锦绣文章，一阕好词，或是一首好诗，便是重臣家的门也会朝他打开，更有文人因一编好文章被皇上看中，一夕从白身到朝臣。
有这先例在前，越来越多自认有才之人聚集京中，做一做那一朝得登天子门的美梦。
“只要是小十二要做的事，阿兄们定会鼎力相助。”
“我知道。”时不虞心里比嘴上更知道这一点。
十一个阿兄，年纪最小的十一阿兄也比她大了七岁，和最年长的大兄年纪差着两辈人，虽然见面次数不多，可她会认可为兄长，只是一个身份不够，只有真心能换来。
她有的时候是挺没良心，比如时家人她就时常抛之脑后，好似时这个姓氏不过是哪天起早了掉她头上。可有些人她又在心里藏得很紧，那是比命都重要的存在。比如白胡子，比如阿姑，比如十一个阿兄。
他们不会在她摔倒时相扶，但是会在她前面的路上踩出一个一个脚印，让她顺着脚印走。该她走的路不会少走半步，却能好走许多。
就像现在。
他们不拦着她，但是竭力给她铺路。
时不虞盘起腿，把吃得有些腻了的点心放下，喝了口茶水清口：“平时阿兄你不用管太多，还和以前一样玩乐就好，收集消息那些，自有擅长此事的人去做。”
成均喻心里已经有数了，弄个方便玩乐的地方这事儿他倒是信手拈来，不过既然要弄，自然是要弄到顶好。
“和言十安说一声，那场子我来拾掇，你让他准备好大笔银子就行。”
“他别的缺不缺我不知道，但银子一定不缺。”时不虞笑：“阿兄你玩了这么多年，考验你玩乐水平的时候到了，可别让我失望。”
“怎么，让你失望了你还要告状？”
“我不告状，我会耻笑你，然后写信告诉所有阿兄，让他们都来嘲笑你。”
成均喻笑骂：“一肚子坏心眼。”
时不虞拍了拍肚子：“有一半是好心眼，只是用不到你身上。”
成均喻随手抄起靠垫扔了过去。
时不虞稳稳接住垫到身后，感慨般叹息：“真软。”
成均喻大笑起来。
吃了晚饭离开时，时不虞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一身文士长袍的七阿兄。
“阿兄，你是因我回京的吗？”
就像小时候一样，怕我走的这条路太难，所以你们在前边踩出一个一个脚印，好让我走得平坦些。
成均喻笑：“为何如此说？我的家族在京中，回来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是吗？”时不虞抬头看向朦胧的月亮：“在我八岁那年中秋，我们在院子里赏月，我靠着白胡子睡得迷迷糊糊，听得阿兄说等小十再长进一些，能把老师和我照顾好了就去游历天下，看尽四季美景。白胡子问你可打算回京看看，你说，京中乏味，不如外边远矣。”
时不虞看向收了笑脸的人：“阿兄，只要我愿意，我过目不忘，也过耳不忘。”
“小十二，你十一个阿兄都有他要走的路，这条路要怎么走，好不好走，能走多远，是平坦是坎坷，都是时候到了才知道。”
成均喻背着手慢慢踱步上前，再没了平时嬉笑的模样：“老师擅占卜，但他除了问问平安卦，平时少有认真占卜的时候。他说人生各有造化，定数变数皆在人。便是真遇到了难处，我们有师兄妹十二人，什么难事过不去？现在我走的就是我要走的路，不因为任何人，是定数。”
说这一大堆，却未说不是因她回京。阿兄们一直都是这样，从不骗她，不想说的话题就避开。
时不虞不再追问，转身离开。
趴在车窗上看着城中繁荣景象，时不虞忍不住想，七阿兄是因她回京的，那其他人呢？五阿兄去了燕西郡当太守，而燕西郡是离京城最近的郡，不知多少人争抢这个位置。十一阿兄和她同时离开，去向不知，问也不说，是不是也为她的事在奔波？这还只是她知道的，还有她不知道的那些个，是不是也进了这局中？
“阿姑。”
万霞应声坐过去，果然就见姑娘熟练的靠到肩头：“好想回去拔了他胡子，烧了他老窝，把他的宝贝都扔海里去。”
“这么生气？”
“以前总觉得自己不比他差多少，等我到他那个年纪肯定比他厉害。可真到了博弈的时候却发现，我根本全无还手之力，只能被他按到棋局上，这种感觉好难受。”
万霞轻轻抚着姑娘的头发：“这一局中，每一颗棋都是活子，老先生是下棋之人，可当棋子落下便已经不由他来控制了，他把调控全局的权力给到了您手里，在这棋盘上，您才是那个决定是冲锋还是固守的人。”
“就算这样我也败了。”
“那回去后拔了他胡子，烧了他老窝，把他的宝贝全扔海里，扔远些，让他想捞都捞不着。”
时不虞这才笑了，重又伏到窗户上看着外边来来往往的人出神。如果时家遭这一劫是命数，如果她回到京城是命数，和言十安做交易也是命数，那是不是说，她身边的人全在这命盘之中？
若事情成了，鸡犬升天，若事情未成……这些因她入局的人，全没有好下场。
时不虞闭上眼睛，拒绝接受后面这个结果。她怎么会败呢？绝对不可能。
“表妹？”
这独一无二的称呼让时不虞一激灵，掀起眼帘看向策马走过来的人，有些人真是不经念叨，她刚刚才想到这个罪魁祸首，他就出现了。
近前来的人应该喝了不少酒，双颊微红，眼睛透亮，灯光映照下越加显得俊秀无双，附近不少姑娘家看过来。
言十安俯下身来：“心情不好？”
时不虞就这么歪头头看着他，也不说话，恶劣的想扯他耳朵，捏他鼻子，撕他脸，弹他脑崩。
可是，不想动。

第047章 同逛西市
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的言十安确定了她果真心情不好，左右一扫，眼睛亮了亮：“等我一下。”
时不虞懒得去看他干什么去了，也不让马车停下等，就跟没碰上他一样，连趴着的姿势都没换。
一会后，一包莲子送到面前。
“正好看到有新鲜的莲子卖。”
时不虞抬头看向一脸笑意的男人，是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模样，自相识至今，好像第一次见到他笑成这般，就像是，借着酒意挣脱那一身束缚，做回片刻的自己。
满腔恶劣心思缓缓消退，时不虞从那一包莲子里抓了一把剥了一粒送进嘴里，点点头给出评价：“嫩。”
“我再去买些。”
见他调转马头离开，时不虞也不拦着，继续慢悠悠的剥着莲子，难得开怀的人，成全片刻又如何？
听着马蹄声她一抬头，一个竹篮子送到面前，她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是把人的篮子都买下来了？”
言十安却觉得买对了，至少，时姑娘的心情看起来好了。
“还剩小半篮子，放到井里吊着，几天都新鲜。”
还挺懂，时不虞手里这把吃完了，伸出手去。
言十安非常懂事的把篮子递过来供她抓。
时不虞抓了一大把给阿姑，打算吃现成的，她重又趴在车窗上看着外边热闹的景象，说起来，她好像还没感受过晚上京中的繁华。
“离宵禁好像还早？”
“还早。”言十安闻歌知雅意，体贴的把话递了过去：“这里离着西市不远，我们去西市看看？听同窗说有个摊子的烤饼别有风味，和我们平时吃的都不同。”
“走，去！”
如果说刚才的街道还是人来人往，那西市便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车马都只能停在入口。
时不虞来了兴致，拍了拍车厢让马夫停下，正要往外走就被阿姑拽住了。
万霞将一顶帷帽给她戴上，衣裳也给理了理，这才允人下车。
坐在马车上还不觉得，步入人流，走入其中，时不虞才感觉这些热闹和她有了关系。
一眼望去，整整齐齐的一排两层屋舍，各种各样的灯笼高高挂起，似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比拼般各有特色，一家一家连起来，远远看着如同火蛇一般，将整个西市照得灯火通明。
茶肆酒楼人声鼎沸，歌声伴随着叫好声远远传来，也不知是哪一家的歌姬如此出色。
而宽敞的路面两侧则是小摊小贩的地盘，虽是小本经营，却也每个摊子都用心打造，四个角上挂着鱼儿、花朵、元宝等种种形状的灯笼，若有人多看几眼，即便不买老板也笑逐颜开，好像这就赢了旁边的其他摊贩。
一行一路往里走，时不虞买了个鱼儿灯笼，吃了言十安说的好吃的饼，给阿姑买了一对耳环，看了一场杂耍，欣赏了一场难度颇高的舞蹈，这会言十安又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言则把呼吸都放到了最轻，见公子所为再次偷看万姑姑一眼，壮着胆子给公子说好话：“公子今日喝得多了些，姑姑见谅。”
万霞轻轻笑着：“姑娘高兴就好，如此微末小事，言管事不必放在心上。”
哪是他想要放在心上，是怕您一个没忍住把公子给收拾了，言则在心里道，面上却只能应着：“姑姑说得是。”
万霞看着越挨越近的两人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姑娘还没开窍，完全没那个心思，她不担心。这个言十安嘛，开没开窍她不知道，但是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他对自身的情况非常有自知之明，很清楚他的婚事他自己说了不算。
眼下看来，他对姑娘有什么心思还算不上，充其量就是长这么大，终于有个人可以让他敞开来说话，不知不觉就把人看得过重了，找个时机提醒提醒就好。
看姑娘又拿了一手的糖糕，万霞忍着没上前去扫姑娘的兴，别开视线看向他处，思量着见到药材铺子得去买点干山楂回去给姑娘煮点水喝，不然怕是会积食闹肚子。
他们来得还是稍微晚了些，走到半途就不得不开始回转，可就算这样时不虞也开心了，心里那点被白胡子打败的郁气全部转换为斗志。
谁老揪着过去不放啊，有眼界的都是看将来，下一局，一定是她赢！
离开西市，经过人流少了许多的街道，转入巷子，动静越来越小，言宅已经在望。
没有了喧哗为背景，从热闹中渐渐脱离出来，出走的理智也开始回笼。
言十安回忆起刚才在西市时两人之间好像过于亲近，琢磨着是不是要告罪一声。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
时不虞从马车里走出来，边问：“我的莲子呢？没丢吧？”
言则忙捧着竹篮上前：“表姑娘，莲子在这里。”
言十安把竹篮按回去：“表妹住的院子没有水井，不如交给言则去处理，想吃的时候吩咐一声就是。”
又是一声表妹，言十安是说顺嘴了，时不虞则是在西市听顺耳了，已经适应到连反骨都不再出现，边点着头往里走边道：“等这些吃完，我院里的那些就差不多能吃了。”
万霞打趣：“您若再每天都去戳一指头，等莲子能吃的时候，没一个莲蓬是完整的。”
“那么多莲蓬，我才戳几个。”时不虞跨过门槛，理直气壮的给自己找理由：“不戳开看一下，我怎么知道它是不是偷偷长好能吃了。”
言十安听得直笑，是时姑娘能做出来的事。
直至各自回屋时，言十安才记起来自己之前在纠结什么，不过在时姑娘面前，纠结这点事倒是多余得很。
记挂着这事，次日一早言十安打着送莲子的名义过去，经过荷花池时先去看了看，果然在靠边的地方看到了好几个戳了洞的莲蓬，地上还有小莲子剥开的壳，他几乎能想象出来看着空空的莲子，时姑娘一脸失望的表情。
“不是来给我送莲子的？这是打算现摘来给我？”
言十安看向从屋里走出来的人，一身青绿色的圆领袍穿在她身上，就如这满池凝露成珠的荷叶般生机勃勃。
“我瞧着再有得三两日应该就饱满了，正好接上。”

第048章 我会助你
时不虞接过莲子也不回屋，直接去往风雨廊，坐到她惯常坐的位置，自己吃莲子，给鱼儿吃壳。
“不用去书院？”
“先生说最近处处雅集，比待在书院里好，让我多去长长见识。”
言十安不好坐到她身边去，便侧身站着看她动作，看不出是这宅子的主人，倒很像这院子的常客。
青衫快步搬着椅子过来放下。
言十安挪了挪椅子位置，离着非常主人样的时姑娘稍近了些，坐下后问：“怎没见着阿姑？”
“出去办事了。”时不虞盘起腿，慢悠悠剥着莲子边道：“我和七阿兄说好了，那个买卖挂到他名下，除了安排人进去收集消息，我们不多管，无论是规矩还是玩法都由着他去。当然，钱得由你来出。”
“我该向他道谢才是。”
“谢我吧，我代我阿兄受了。”时不虞顿时端出一副宝相庄严来：“你打算怎么谢？”
言十安不由自主的跟着笑：“你想让我怎么谢？”
“阿姑不给我吃鱼脍。”
这个暗示，不，这已经是明示了，言十安手握成拳抵在嘴边掩住笑意：“偷吃一顿鱼脍恐怕会得不偿失，阿姑不但会让你很长时间再吃不到，我怕是也进不来这里了。”
时不虞一想，深以为然，以阿姑的性子她要敢这么没节制的吃生食，接下来一年可能都别想再吃上一顿。
“算了，细水长流吧！”时不虞放弃得很干脆：“等过段时间我撒泼打滚一回，阿姑就什么都给我了。”
这种招数，彼此在意才有用。
言十安转头看向荷塘，以前也不是没来过这里，这里的风雨廊比其他地方都凉快，以前每到这个季节他有空了喜欢来这里坐坐，去去暑，看看荷花，也偷得片刻清闲。
明明是同样的景致，此时感觉就是极为不同。
可能以前无人敢扰他，他在这里的时候连风都是安静的，而现在，青衫正晒凉被子，翟枝正提着水冲洗地面，他的身边，还有个人在‘咯吱咯吱’的吃个不停，像个小老鼠，言十安悄悄想。
小老鼠抬头看向他：“我好像忘了说，七阿兄说你只要出银子就行，那场子他来拾掇，你让你手底下做事的人听他的。要是你手下的人敢和我阿兄甩脸子，我肯定甩你脸的。”
言十安失笑：“谁要是敢不敬你阿兄，你收拾他就是，怎么还要还到我这里来？”
“主子要是好主子，怎会教出不守规矩的下人来，下人不好，自然是主子教得不好。”
“……”有理得让人无法反驳。
时不虞看着他，执意要得一个承诺，她阿兄是为她才卷入这些事端里来，要是还让阿兄受气，那简直是把阿兄的一颗心扔在地上踩。只是想想那个场景，她就难受得整个人都暴躁不安，那种感觉，就好像身体里有个怪物要破体而出一般。
言十安举手盟誓：“我保证，下人敬他如敬我。”
那就行了，所有情绪回落，时不虞低头继续剥莲子，刚才的暴戾好像不过是昙花一现。可言十安分明看得真切，他突然就想到，很可能她小的时候情绪并不可控，无意中被人看到了一些事，才渐渐坐实了那灾星的名头。
言十安也抓了把莲子慢慢剥着吃起来，日头上移，凉风习习，荷花渐渐收拢花苞。恍惚间他记起来，立秋有一段日子了。
“若是我中举，该如何？”
“那我便助你，一鸣惊人，青史留名。”时不虞一腔漫不经心的说着并不那般寻常的话：“历史上哪个皇帝哪个皇子和天下才子拼过劲？你拼过，还拼赢了，等你身份揭开那日，那些自认唯才是举之人，那些每天都在觉得大佑朝要完蛋的人，那些唯贤才论的人，那些聚集在京城的文人才子，全都将成为你的拥趸。大佑数朝形成的风气，最终全是你的帮手。”
沉默片刻，言十安转回头看向她：“我无兵权在手，这是我最大的弱势，无论我准备多完善，无论有多少人站到我这边，只要缺了兵权，我便随时可能被他抹杀。”
“我有。”时不虞抓了一把莲子又撒开手指，看着莲子争先恐后的掉落。
言十安一脸惊愣：“你怎会……”
“我没说过吗？”时不虞笑着歪了歪头：“我有十一个阿兄。”
言十安还是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他们都会助我？”
“他们会助我。”
时不虞把莲子放到一边，在今天之前她都不敢说这话，可当知道白胡子下了这一局棋，阿兄们就和她绑定在一起了。而以白胡子的道行，又怎会不知将他们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如果他们十二个师兄妹起争端，白胡子肯定偏帮她。可事关阿兄们的生死，他绝不会轻易做出任何决定。一旦他做了，那便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是定论。
“计安，你只能赢。”
言十安看着她，不知自己是不是要相信她的话，可细想下来，时姑娘确实经常口出狂言，却从不曾妄言。
他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可他还是想问：“你说的兵权，是来自于谁？”
时不虞稍一想，据实以告……一部分：“我的五阿兄，是燕西郡太守旷景。”
竟是燕西郡太守！
言十安暗暗心惊，换成任何地方他都不会这么意外，可燕西郡是离京城最近的一郡，它的份量远非任何一郡可比！虽然比之军中还差了些，但总算是有了！
是了，正因为她的五阿兄是燕西郡太守，所以她能找到那个山寨安置时家人，能将人从燕西郡境内的码头偷偷送走，知道奉先河的水匪是怎么回事，也才那么快查到有人失踪，全都解惑了。
这还只是其中一个阿兄，这样的阿兄，她还有十个，除去成均喻，也还有九个。
言十安无法不心动，只是他还是想再确认一次：“你的阿兄们只是稍微帮一把手，还是说，会竭尽全力？”
“他们会竭力让我活着。”白胡子把她放在阵眼，是因为只有她活着，他们所有人才能好。
时不虞站起身来，把剩下的所有莲子都倒入水中看着鱼儿追逐。
白胡子曾问她要不要习占卜，她不要，若将人生算尽，活着的意义何在？
现在，更讨厌了。

第049章 谁的气运
言十安有种天降横财的不真实感，回去和罗伯、言则一说起，他们更是欣喜若狂，他们公子最弱的一点补上了！
罗伯提醒：“需得和夫人说一声。”
“不急，等下次见面时我顺便告知即可。”
言十安了解他的母亲，若她知道时姑娘身后有这样一帮帮手，不会什么都不做。可她不了解时姑娘，以时姑娘的性子，明言难处她未必不帮，可若是背后做小动作，死在她面前，她也就是脚步迈得大一步跨过去。若敢伤害她在意的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她也做得出来。
虽然相识的时日不长，但是言十安觉得自己不会看错，时姑娘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有些事，娘不知晓更好，或者晚一点知晓，让时姑娘的份量更重一些，重到她不敢轻易起心思，那样最好。
罗伯不知他心里的想法，只是觉得公子瞒着夫人的事越来越多了，哪天夫人要是知道了不知会闹成什么样，这些年，公子在夫人面前，又何时占过上风。
***
这日过后，言十安对时不虞又更信任了几分，具体表现在书房的架子上多出来的一些东西。
时不虞很给面子的没用言语揭穿他，但是当面笑得很大声。
离秋闱渐近，京中陷入狂欢，雅集处处，酒肆狂歌，端的一片盛世繁华景。
而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又新增了一门踏路税。
所谓踏路税，只要你踩在路上就要出税。
另有的地方，已经强行征兵。
时不虞将又一张宣纸挂起来，如今屋里已经挂了有七张了。
万霞端着银耳莲子羹进来，看到姑娘的神情便也跟着笑：“心情很好？”
“计安有气运。”
“有姑娘相助他，是他最大的气运。”
时不虞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咧了嘴：“阿姑你这么说我会膨胀的。”
“阿姑可有说错？姑娘自己就是最大的气运。”万霞摸着碗还有些烫，用勺子耐心的轻轻搅拌。
她有白胡子，有十一个阿兄，有那么多的熟人，这么说好像也没错。时不虞轻易就被说服了，点点头承认了她就是最大的气运。
坐下接过勺子自己搅拌着，时不虞道：“京城和京城以外好像是两个天下，一边纸醉金迷，一边艰难求生，从历史的走向来看，大佑朝走不远了。”
“换个人也不行？”
“我不会占卜，不会看星象，但是大佑的种种表现，都在说明这个王朝正在走向衰落，计安是不是能止住颓势……我不知道。”不紧不慢的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时不虞抬头看向挂着的数张纸。
好可惜，便是流落在外这么多年，计安离百姓仍是太远了。
用白胡子的话说，连百姓怎么过活的都不知道，何谈其他。他们十二个师兄妹，哪个不是混在百姓堆里长大，在住到言宅来前，她都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白胡子更是一双草鞋走天下，为此她习得一手好手艺，编的草鞋又轻巧又结实。
而计安，被保护得太好了。
得把他推出那个保护圈才行。
万霞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不用想，被算计的肯定是话题中的言公子。
她看向门外。
青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姑娘，公子来了。”
时不虞抬头问阿姑：“我好像还没让他进过这间书房？”
“在您住进来之后，确实不曾。”
“请他进来吧。”
言十安被请到门口时受宠若惊，脚步顿了顿才迈过门槛，抬头看去，视线就被挂在半空的数张宣纸夺去了。上面或字，或画，不知记录着什么。
“坐。”
循声看向靠着隐几坐在书案后的时姑娘，言十安走到她对面坐下，再次抬头看那些纸张一眼，问：“这是……”
“随手一写。”时不虞看向他：“找我有事？”
记起正事，言十安拿出刚刚回家看到的消息：“自饮水税后他又弄出个踏路税来，再加上强行征兵，如今民怨已经不小，这于我有利。”
时不虞也说不上失望。言十安的人生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件事，脑子里有阴谋有诡计，有阳谋有利用，便是那层温文尔雅的外衣，他心如绵絮般的善良，都只为达成目的。
那个位置太高了，而百姓太低了，从不在他心中，以至于他只能看得到踏路税引起的民怨于他有利，却看不到百姓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
所以她才说，计安是不是能止住颓势，她不知道。
时不虞的沉默让言十安不解：“时姑娘，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时不虞合上面前那本书：“这事要等时间发酵，不着急。”
言十安来此本是想问问他是不是可以借机做点什么，可看时姑娘微皱的眉心，他把这个想法按了下去，说起另一件事来：“小太监来京城了。”
“安全？”
“名人学子齐聚京城，每日不知多少人进出，是最容易混进来的时候。”
时不虞笑：“看样子时家劫囚的风波已经过去，只有章相国还在勤勤恳恳找人。”
见她笑了，言十安莫名就觉得心头松了一松：“现在见见他？”
“也好。”时不虞站起身来：“带去厅堂吧。”
言十安走在她身后，看了一眼离得最近的那张宣纸，几个字落入视线：踏路税。
值得时姑娘特意标记下来，是这踏路税有另一层意思他没想到，所以她才会在那时沉默？
等小太监过来的时间里言十安都在想，会是什么？
小太监做女装打扮，脸上干净了，但显然身体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被青衫扶着慢慢走着，一张秀气的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
不等他有所动作，时不虞就道：“坐着别折腾，我们这不是宫里，没那么大规矩。阿姑，你给他找个垫子。”
万霞给拿了个厚实的放进椅子里，小太监紧握着扶手慢慢坐下去，只是这么一小会已经满头细细密密的汗。
他坐着倾身行礼：“二位救命之恩，宜生没齿难忘。”
“你名宜生？”
“是，何宜生。”
时不虞轻轻点头：“读过书？”
“五岁启蒙，读书八载，年十四。”

第050章 不是好人
何宜生抬头看向两人：“被抓入宫中七个月。”
时不虞已经猜到了些，对此并不意外，只是伸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小太监这些时日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说得有条不紊：“姐姐被许了人家，对方和我们家也算是家世相当，几代交好。准姐夫样样都好，唯独长相差强人意，姐姐不想嫁，可这事哪里能轮到她说不愿意。元宵节那日，母亲让我陪心情不好的姐姐出去看花灯，帮准姐夫说说好话。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姐姐的心情也好些了，却在灯会上碰上了几个别家的姑娘，故意拿准姐夫的相貌刺了姐姐几句，姐姐气哭跑了。我追过去就看到她被人迷晕抱上了马车，我怕姐姐出事，大声喝止。那里并不特别偏僻，我想着只要多喊几声一定有人过来。”
便是此时想起，何宜生身体仍在微微发抖：“随后他们把我按住也迷晕了，路上醒来过一回被他们发现，立刻又把我药晕了，再醒来时，到了一处只在书中描述过的地方。雕栏玉砌，金壁辉煌。但我哪敢往那个方向去想，只以为那是一处格外富丽堂皇的销金窟，而我已经被人梳洗过，穿一身薄纱，就像……”
何宜生语气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恶言恶语咽了下去。
“我被抬去另一间屋子，比之我刚才待的地方更加美轮美奂，华丽无匹。一男一女被簇拥在其中，伺候他们的人，无论男女皆和我一样身披薄纱，薄纱里边，不着寸缕。我被放到一张巨大的床榻上，大到……我在上边只占了一小块。我想跑，想找姐姐有没有在他们之中，以姐姐的性子，遇上这种事活不下去的。”
后面的事不用说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言十安看时姑娘一眼，却见她听得极为认真。
何宜生还在继续往下扒开自己的伤口：“可我也只想了一想，很快身体就不受我控制，并且变得兴奋，明明痛得想死去，明明泪流满面，却还是会笑，直到最后昏过去。等我醒过来时，身体像是用什么重物锤击过，无处不疼，尤其是……不能言说那处。我以为自己会死，我也希望自己能死去，可我死不了，他们的药太好了，伤成那般，不到十天就好全了，然后就是再一次的折磨。”
言十安问：“你姐姐呢？”
“死了。”何宜生垂下视线：“第一次便没熬过去死了。”
“听你这么说，你才送进宫的时候并未净身？”
“我是他们抓到的这个年纪以下的孩子里活得最久的。”何宜生笑了笑：“他们没熬到声音开始变粗的年纪，而我有幸熬到了，他们察觉到一点后就把我阉了，没想到这却成了我的转机。净身后他们对我的看管突然就松了许多，那些真正的太监也不知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还是怎么，对我态度也大有好转。我也不再是被动的承受那些事，而是变得主动配合，把人哄开心了再索要点好处并不难，再为谁说句好话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之事，得我好处的人多了，得到的消息也就多了。”
何宜生再次看向两人：“从一个老太监那，我知道了我们这些人最后的去处是乱葬岗，从一个管事太监那里，我知道了哪天会送人走。我偷偷练了许久的假死，从闭气到眼皮不动，再到一个人死了后手脚是什么反应，之后又哄着一个帮过她忙的小宫女，说我想吃小虾了，让她偷偷给我拿来一小把。我确实爱吃那种虾，但是我不能吃，小的时候吃过一回，长了满脸的红斑，有点像天花，当时差点惊动了官府。在被送去玩弄前，我先吃下了虾子，中途时起了反应，我当即就被扔进了空屋子，我装死装了两天，完全不敢动弹，成功骗过他们后晚上就被人送去了乱葬岗。再晚一天我脸上的红斑会消退，我都得活过来。谁都害怕天花，没人敢接近我仔细看，划花脸的人也不敢，所以我的脸没坏。过程就是这般。”
听起来无懈可击，时不虞点点头，却突然问：“从乱葬岗醒来那天，若没有我们，你打算去哪里？”
何宜生看向屋外，那里阳光明媚：“回家。”
“哪怕后果不堪？”
“不。”何宜生转回头来笑笑：“如今的何宜生，怎会让不堪的事情发生。”
“这就有点像你了。”时不虞也笑：“一个人从高处跌落谷底，从人间跌入地狱，如此大起大落，怎会还是性情简单的人。简单的人，也不可能从那地方离开。”
他确实不是。
何宜生再次笑了，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点阴恻恻的，颇有点已经被看透就不再装的意思。
一个从地狱活着回来的人，怎能还要求他洁净如初，他只想翻天，覆地，让脚下寸草不生，让人哭，让人恨，让人看到他就怕。
“何宜生，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知道我不是好人，你还和我做交易？”
时不虞眉眼张扬：“为何不？你是好人时大概不曾帮过人，是恶人时应该也还没来得及害人，那好人坏人有何区别？若你的坏能让坏人伏诛，那岂不是坏得挺好？我喜欢这样的坏。”
“……”还可以这么理解吗？可真顺耳啊！何宜生笑着，獠牙仿佛收起来了些许。
“而且，在你面前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人。”时不虞指了指身边的言十安：“人前温润如玉十安公子，人后全是阴谋算计。”
她又指指自己：“人前像个人，人后放火打架，算计人的事也没少干，有什么不好？再加上你，三恶人。”
何宜生看着她，想从她眼中看到假惺惺，虚伪，以提醒自己不要信。可不信什么呢？她说自己不是好人，他们俩都不是好人，和他一样。
突然之间他就觉得，不用他去使坏，不用他谋划，不用他付出代价，这天地间好像……还有他一处容身之处。
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也不用回去，把所有人都染黑。

第051章 宜生说事
何宜生突的一笑：“你们确定，在他们那里我真是个已死之人了吗？我和他们不同，我是因‘天花’而死。”
“你已经死透了，在那床竹席里尸骨无存。”言十安眼神淡淡的看他一眼：“若这点事都想不到，我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何宜生也就是想再确定一下，他心下不安，总担心一闭眼一睁眼，便又回到了那个地狱里。
既然他已经死了，那他的作用就是：“你们想从我这里知晓宫中事。”
“不如说，我们要的是你对宫中的了解。”时不虞突然又把话题转了回去：“你说一男一女被人群簇拥，那就是还有一个女人，是谁？”
这点事何宜生回得干脆：“贵妃。”
时不虞全不意外，中宫无主，贵妃把持后宫，宫中的事只有她瞒得住其他人，其他人瞒不住她。
“是在贵妃宫中？”
“不是，在另一处宫殿，进了那里的人至死方出。我是例外。”何宜生因着这点特殊笑起来：“净身后他们把我当自己人，阉人不拦着我出去了，只是不允我走远，我也是出去了才知道，那处地狱就在皇帝的寝宫后面。”
“想来那里边动静不小，为何宫里无人知晓？”
“为何？因为从大殿进去还有两张门，每张门，还有每条你能想到的缝隙全都用布塞紧了，每一次我们备受折磨的时候二门和三门之间会有音乐助兴，便是我们叫破了嗓门，又如何抵得过？”
何宜生声音越来越大，随着说话身体也半抬了起来：“宫人只以为那是一处皇上玩乐的地方，后宫只有最受宠的贵妃有资格进入，其他人多看一眼都没命。是没人知道吗？是知道的都死了！”
时不虞完全不受他情绪影响，自己的思绪丝毫不乱：“贵妃能做这唯一的知情人，不会只是因为她受宠。皇帝不蠢，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必要民心不稳，那些顽固的老臣怕不是要在朝堂上当场撞柱子给他看，可他却敢信任贵妃……”
看她在思索，言十安说出自己的看法：“有没有可能，并不是皇帝信任贵妃，而是这些事本就是贵妃所为？”
“未必没有可能。”时不虞看向他：“别忘了，贵妃身后是还在勤勤恳恳抓捕时家人章相国。”
“到处抓人的，会是章相国的人？”
“有可能是任何人，只不可能是皇帝。”时不虞眼神熠熠：“咱们大佑朝的这一代君主绝对是老奸巨滑，不好对付得很。”
以言十安对时姑娘的了解，她这么说更像是应战，而不是真觉得为难。
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讨论，何宜生再次承受了一次坐下之痛，在这疼痛中渐渐冷静下来。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忍下那些恨意，可只要一说起，一想到当时的痛不欲生，他就控制不住。
还是道行不够，他想，他还得继续磨砺自己，做到真正的冷静，而不是之前说起那个过程时装出来的冷静。
“宜生。”
何宜生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时不虞问：“这么称呼你可以吗？在宫里你是不是用的这个名？”
“在宫里不问真名，皆是用第一天穿的薄纱颜色命名，我那天穿的齐紫。”
“那以后便叫你宜生。”时不虞指了指自己和身边的人：“我叫时不虞，他是言十安。今后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需要你的时候我们会来找你。若想出门，和管事说一声没人会拦你，银钱也不会让你缺着，我表哥有钱。”
后面这句实在是太顺口，说到银钱就顺出来了，时不虞觉得幸亏她表哥是真有钱，不然哪经得起她这么散财。
言十安听惯了这句，竟也没觉得有何不对，看她停下来了便自觉接上：“我会让管事拿给你。另外再给你安排两个人，一个护你周全，一个照顾你生活起居，你有任何需求直接和他们说便是。”
“顺便监视我？”
“他们是我的人，若你有异动必然会报与我知晓，若只是你的平常生活……”言十安轻笑一声：“老实说，我并不感兴趣，还耽误我的时间。”
脱困时日尚短，何宜生现在对什么都生疑，听他说得这般清楚明白反而让他觉得安心。这七个月带给他的，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恢复，就如他被去掉的根。
时不虞看着他的装扮，他确实长得极为秀气，穿上女装非但不觉得违和，还颇有姿色。
“到了这里你不必再做女装打扮，若想看书，书楼你尽可去得。”
“这样的装扮很好。”何宜生轻轻抚了抚头发，又摸了摸耳垂：“还差两个耳洞，找个人来帮我穿了吧。”
“宜生，你不必如此。”时不虞走到他面前，将他头上的小花首饰取下：“千千万万种活法，你不必选最差最苦的那种。”
何宜生抬起手，似是想按住她的手，顾忌着什么没按上去，只将头歪到一边避开：“只有最差最苦的活着，我才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或许到大仇得报那日，我才能换另一种活法。”
时不虞也不强求，拍拍他的肩膀走到门口，眯起眼睛看着天空艳阳，回头笑道：“莲子熟了，摘莲蓬去！”
言十安起身跟上，边笑道：“我得去数数，还剩了几个没被你戳一指头的。”
“那肯定是比戳了的多很多。青衫，翟枝，你们把宜生扶过来，一起感受一下丰收的喜悦。”
“若这算是丰收，朱大人家的该怎么说？”
“什么叫丰收？我插十株秧苗，有九株都能结满沉甸甸的稻谷，那就是大丰收。我三分田的荷塘，你非得拿去和数亩的荷塘比，这如何比？”
言十安有些好奇：“你还插过秧苗？”
“当然，播种，插秧，割稻，我都做过，有一年吃的都是自己种的。”时不虞想起那些快活事笑容都变得肆意：“除稗草的时候，我辨不出它和稻苗的区别，把好好的稻苗拔掉了不少，白胡子追着我打，他哪里跑得过我哈哈哈！”
万霞记起来，那些稻苗后来还是十公子补种的，一老一小打得一身泥回家了。

第052章 不着急
何宜生听着两人的对话，慢慢走到荷塘边，扶着石雕小桥停下看着那两人。
他应该要质疑的，何宜生想，质疑这两人的本事，他们都太年轻了，甚至还在为看到一个大莲蓬欢呼，和宫中那位至尊相比，他们像是在玩一场过家家。
可他又觉得，为何要质疑？这天底下或许有人想反，可眼下，他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这两个。
而且，他们看起来也并不是在胡来，他说了那许多，他们只挑着有用的问，关于那处宫殿里的事却未多问半句，一件完全称不上体面的事，却给他留了些许体面。
“比别人家的都甜！阿姑，把这两个拿给宜生去。”
何宜生看着笑眯眯送莲蓬过来的姑姑，摊开双手手掌去接，小心的不碰到对方。
对方却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些，合拢他手心拿住，这让他想起在屋里时，时不虞摸了他的头发，还拍了他的肩膀。
他们都不嫌他脏，可他自己好嫌弃，都脏透了。
何宜生低头看着手心的莲蓬，很大一朵，一颗颗饱满得都把那个圆孔顶的更圆了些，贴着掌心的地方是温的，好似还带着太阳的热度。
“发什么愣呢？是给你吃的，不是给你看的。”时不虞朝他扔了一个空壳，当然，没能扔多远，但是声音很大。
何宜生听话的剥了一颗送进嘴里，他觉得应该很甜，可惜他被喂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用过猛药，味觉已经坏了，尝不到它的甜，单独剥了莲心吃，也尝不到它的苦。
“甜不甜？”
何宜生抬头看过去：“甜。”
“每天我让人给你送几个，就这么一个小荷塘，我们得珍惜点吃。”
言十安笑：“你换个院子暂住，我让人把旁边的院子打通，弄一个大的荷塘，明年就有很多吃的了。”
“不换，多了我就不稀罕了。”时不虞捧了一怀莲蓬四五个回转，走到何宜生面前单手抱着拿了一个放他手里：“再分你一个，不能更多了。太阳晒，回去歇着吧。青衫你们送送。”
“是。”
何宜生确实有些站不住了，离开前道：“有什么想问的随时来。”
“不着急，我们要先查查贵妃这事，你先养身体。表哥你给他找个好大夫调养调养。”
言十安应下，又送莲蓬又找大夫，换成别人他会觉得这是在收买人心。可奇怪的是时姑娘这么做却并不会给他这种感觉，以她的性子来说，她想这么做，于是就做了，考虑为什么要做才是多余。
屋里闷热，时不虞直接去了风雨廊，边剥莲子吃边看着往外挪的何宜生。
正是三角梅盛放的时节，一整面墙都成了红色的花海。
瘦瘦小小的男孩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经过那片花海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然后再次慢慢往外走。
时不虞剥着莲子，却没再吃。
言十安拿了一个，陪着她一起剥。
一会后，听得她道：“宫里有人帮他。”
言十安点点头，他对皇宫更熟悉，所以就更清楚：“他离开得太顺利了，皇宫不好进，更不好出。”
“这是其一，还有一点，你记得他才醒来时的状态吗？”
言十安稍作回想，明白过来：“他说他是自己装死，如果他真是装死，不应该在我们还在的时候张开眼睛。要么，他听到我们之前的对话，想借我们脱险，要么，他就并非装死，而是用了其他法子假死。”
时不虞点点头：“我当时留意了，他那时应该是刚醒的状态。能在那样的地方活下来，我相信他绝对非常聪明，但他再聪明也才十四岁，落入险境也才七个月，不是七年，谋划的时间太短了，不足以支撑他办出这么大件事。所以，宫里一定有人在帮他。”
宫里最多的就是宫女太监，从他之前的话语里，他也确实利用这些人得到了帮助，按理说，若还有其他太监帮了他，那没有瞒着的必要。
两人对望一眼，显然都想到了这一点。
“不着急，总会知道的。”
言十安突然笑了。
时不虞捻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用眼神问他笑什么。
“事情没有头绪的时候，你总会说不着急。”
“解谜急不得，急了会出错，我耐心非常好。”时不虞笑着，言十安发现，每次说起白胡子时她都是笑着的。
“白胡子说，事情是由人来掌控，人每时每刻都不一样，事情便也不会一成不变。这一刻它是这样的，我找不出线索来，下一刻它变成那样了，说不定就有我想要的。所以要学会等一等，不能急。”
言十安把剥好的莲子放到时姑娘碗里，他有些羡慕：“我没有一个这样的白胡子。”
“你当然没有，我的。”时不虞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起正事：“这么明目张胆的抓人，而且抓的时日已经不短，他们的胆子都该壮大了，不会有最初时小心，你多派点人出去摸摸尾巴。”
想到什么，她转头看向言十安：“人手够用吧？”
“我要说不够，你会借给我吗？”
时不虞一口咬定：“我没人。”
言十安挑眉，显然不信。
“我就是没人，有也不是我的。”
言十安学她一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不太熟练，手臂在半道就放下来了：“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外祖就在源源不断的买人训练，至今未断。”
时不虞双手叉腰：“听你这么说，要不是知道内情，我该觉得你外祖想造反。”
“他很小心，我都不知道人在哪里训练，他觉得好了就会送到我身边来。”
时不虞使坏：“不怕他有挟天子以令天下的野心？”
“想过，但谈不上怕。”言十安笑眼看向她：“是不是能令天下，那不是得先看看是不是能挟得住天子吗？我不被人挟住就是。”
“如果白胡子在这里，会拍拍你的肩膀说：还算有志气。”时不虞把莲子莲蓬都抱起来准备回屋，经过男人身边时又停下，把剩下的两个莲蓬塞他怀里。

第053章 狠心的娘
时不虞进了书房，抱着装莲子的碗在每张宣纸前看了看，然后才到书案后坐下来。
倒了点水到砚台，拿着墨条慢慢磨着。
她喜欢研墨，在这个一圈一圈磨出墨来的过程中，思绪也跟着一缕一缕的理清了，再提笔时不必再想要写什么。
“阿姑，把这封信送到七阿兄手里，让他帮忙送给五阿兄。”
万霞接过信轻轻吹了吹墨迹：“这事不告诉大公子吗？”
“盯着他的眼睛太多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过早的把他拉入局中来。”时不虞捻了一颗剥好的莲子放入口中，哼声道：“底牌怎么能轻易掀给别人看，等掀开的时候吓死他们。”
万霞笑得一脸纵容，看了眼天色，把汤煮上再出门正好。
眨眼七月过半，中元节到了。
卯时初，言十安一身黑衣，将暗格内的灵位拿出来置于神龛上，焚香燃烛，跪伏于地拜了三拜，然后就那么静静跪立着，一如往年。
言则轻手轻脚的将清水置于一侧，在公子身后不远的地方跪坐下来。
公子从五岁开始被夫人要求在父亲灵位前跪上半个时辰，以后每年增加半个时辰，直至他大业有成那日。到今年公子要跪满八个时辰，且期间只能饮清水。
看着安安静静跪着的公子，言则在心里悄悄心疼，夫人是真狠得下心。
“则叔，你的膝盖陪不住了，出去吧。”
言则鼻子一酸：“我还能陪公子几年。”
“外边那些事离不得你，今日我便不理事了，你都送到时姑娘那里去。”顿了顿，言十安道：“若她问起，便说我有其他事要忙。”
言则只得起身，走出门去回身关门时，看着公子几乎和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的背影，突然就想起了和时姑娘在一起时的公子，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意气风发，笑容疏朗，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是上扬的，而不是现在这般寂寥。
夫人真是他见过的最严苛的母亲！
心里有了偏向，言则胆大包天起来。
等到差不多辰时，言则拿上今日送来的消息去往红梅居，这是三角梅盛放后时姑娘自己题的字，那一手字飘逸得一如她这个人。
“言管事。”万霞提着桶从灶屋出来，看到他笑着打招呼。
言则忙上前要提过桶：“青衫翟枝呢？怎么让您做这些事？”
青衫和翟枝从屋里跑出来，在一边不敢说话，言管事是直管她们的人。
“不关她们的事。”万霞挥手让她们回去继续忙活：“我打点水去擦拭寝具，姑娘屋里这些事向来是我做。姑娘在书房，言管事跟我来。”
时不虞在屋里听着动静走出来，看到言则手里的木盒就笑：“你家公子今天又干什么去了，他最近是不是想偷懒，怎么动不动把活儿扔给我干。”
言则把捧着的盒子递过去，带着背叛夫人的愧疚，一咬牙，道：“今日中元节，公子要跪拜父亲至亥初。”
中元节祭拜先祖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跪拜也是寻常，可要跪到亥初？
时不虞倒了倒手指头，惊了：“还有七个时辰？”
“是，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所以这些事只能劳烦姑娘。”言则行了礼就要离开。
“你等等。”时不虞嫌手里的盒子咯手，直接往门槛上一放，双手抱胸，问：“这是谁给他定的规矩？和他有仇？”
“是……夫人。”
时不虞眼睛微瞠，人家的亲娘，他们母子的事，她一个外人还真说不出什么来，可是：“他不会反抗吗？总不会有人守着他跪那么久吧？他真就老老实实一直跪着？”
“是，一直到跪够时辰为止。”
时不虞眼睛都瞪圆了，这也太听话了，比起她来好一千倍！
白胡子打她手掌心她都要跑的，最多就给打一下！
“他在别的事上曾反抗过夫人，死了很多人，从那之后公子就不敢反抗了，他怕连累身边人没命。”
言则声音微哑，那一次他也受了罚，就在公子面前被按着打了五十大板，半个月都没下得来床。
时不虞是有些佩服言十安母亲的，在那种境遇下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当下最正确的选择，但凡走错一步言十安都没可能活下来。之后她又把言十安养育到能下场和天下才子一起比拼的地步，可见费了多少心思。
只听言十安的只言片语就知他这些年活得不易，可听言则说了几句，那种不容易便落到了实处，时不虞已经能想象出来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了。
言则这是在向她求救。
时不虞挥挥手打发他离开，拾梯而下，捡了把石子坐到石雕小桥上一颗一颗往水里扔。
她天生不受拘束，在忠勇侯府的时候没少干些让人不能忍之事，灾星这名头不是平白得来的。后来出去了，渐渐开了窍，知了事，可性子却没变，白胡子也从未想过要改变她，打手掌心就是最大的惩罚了，还常常打不到。
言十安和她，过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想象了一下小小的言十安坐在书案前学这学那，学不会写不好手掌心打烂……还怪心疼的。
摸了摸屁股，这桥上有点烫，她赶紧跳下来，扬声喊：“阿姑。”
万霞把屋里的窗户支起：“阿姑在这。”
时不虞跑过去，隔着窗叶和她说话：“我都忘了今天是中元节，难怪早上阿姑你给我做的粥。”
“姑娘没有要祭拜的人，可心里要有对先人的敬畏之心。”万霞顺便把窗棂擦了擦：“你姓了时这个姓，身体里流的是时家的血，是有来处的人，这来处便值得姑娘敬畏。”
“明年我记着。”
万霞笑：“一本书看一遍就记得，这点小事哪里能难住姑娘。”
时不虞靠着墙转了个身抬头看向天空：“既然有敬畏之心就是对先人的祭拜，又何必这么折腾他？”
“那位夫人的本意未必是要折腾他，而是以这种方式让他更深刻的记着这杀父之仇。”万霞笑了笑：“也确实是狠心。”
时不虞用力点头：“狠心！”
。

第054章 最美风景
言则在公子院门前来来回回踱步，眼睛时不时看向红梅居的方向，可是从辰初等到辰末也没等到动静。
罗青从屋里出来，背着手看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就不怕夫人再大动干戈一次？”
“以前我怕是因为公子弱小，无反抗之力，而现在……”言则走近他低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现在，母弱子壮了，公子自两年起就开始脱离夫人掌控，到如今你看看，夫人能奈他何？”
简而言之就是翅膀硬了，有了反抗之心，也有了反抗之力。
罗青看着从远处走过来的人，他非但不打算拦阻，还乐见其成，雄鹰已长成，怎能再事事唯母命是从。他们虽然都是夫人以种种方式送到公子身边去的，但他们如今的主子是公子，将来若大事能成，更只有可能是公子。
言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睛一亮迎上前去，声音洪亮带着喜意：“万姑姑，您怎么过来了？”
万霞几乎都要听笑了，忍了忍，道：“姑娘发现了颇为重要的线索，遣我来请言公子过去商谈。”
言则眨眨眼：“不可明日再谈吗？”
“不可，姑娘说极紧要，之后恐怕还得出城一趟。”
“这就……”言则回头看罗伯一眼，甚为为难的道：“劳万姑姑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公子。罗青，你请万姑姑进屋。”
言则提着下摆跑得飞快。
罗青请着人往里走，边低声道谢。
万霞笑了笑：“言公子是个好主子，你们才会这般维护他。”
罗青点头应是，公子虽然御下极严，但赏罚分明，确实是个好主子。
那边言则轻轻推开屋门，跪至公子身边禀报：“表姑娘让万姑姑来传话，说发现了极重要的线索，请您过去商谈。”
言十安沉默着没有说话。
言则怕公子不应，又道：“是万姑姑亲自过来的。”
言十安看着灵位似是笑了笑：“多久了？”
“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啊，好像也没多久，言十安心想，怎么感觉比曾经的半个时辰要短得多呢？迈起一条腿，麻意瞬间席卷而来，身体都晃了一晃。
言则忙扶住，欢喜得差点没崩住笑意，这是他家公子头一次没跪够时辰就起身了！表姑娘真是好，太好了！
静静的等着麻意过去，好一会后言十安才站起来，然后又等了等，才往外走。
阴凉处，万霞看着一身黑衣慢慢走着的言十安，便是素来对外人不在意，此时也有些感慨。成大事者，少有人能不付出代价。
言十安回屋换了身白衣，披散的头发也束了起来，走过来时看着和平时无异：“阿姑怎不进屋坐下等。”
“外边风景好。”万霞伸手相请。
言十安今日话格外少，直到到了红梅居，看到那一墙红花，再看着那三个字脸上才有了笑意：“往年好像没开得这么好。”
“听青衫说这院子以前没住人，人养屋，屋养人，有了人气滋养，花儿也开得好。”
“阿姑说得是。”穿过三角梅掩住了边角的院门，一抬眼，言十安就看到那人在风雨廊上朝自己招手：“来手谈一局。”
言十安走过去，那里已经摆好了棋盘，以及一张空椅。
“你穿的白衣，白子归你了。”时不虞自顾自的做了决定，并且先下了一手。
言十安坐下，执白子跟上。
两人一个不问，一个没说，在棋盘上你吃我的龙，我断你的路，斗得旗鼓相当，到了午饭时间自然而然的坐到了一张饭桌上。
时不虞喜欢热闹，吃饭时不喜分餐而食，言十安早已习惯。
桌上菜色不多，都是素食，以及一碗粥。
对于贪吃的人来说，这一顿实在过于简陋了些。可吃在嘴里，味道却极佳，便是平平常常一碗白粥，也觉得可口。
两人把饭菜分吃得干干净净。
时不虞道：“白胡子牙口不好，又贪吃，牙疼的时候为了让他吃下一碗他不喜欢吃的白粥，阿姑没少费功夫。”
“很好吃。”
“下次你想吃了让阿姑给你做。”时不虞起身：“走，出城一趟。”
言十安看向她，真发现线索了？
时不虞却不解释，率先往外走去。
两人骑马出行，万霞言则等人不远不近的跟着。
待出了城门，时不虞一甩鞭：“赛一场啊！”
言十安兴致不高，但也不拂了她的兴致，应声甩鞭，两人骑的都是良驹，时而你追我赶，时而齐头并进。
追着太阳，前面的一切飞快往后退，耳中只剩呼呼的风声，当他再一次超过旁边那一骑时，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他想就这么跑下去，永远都不要停下来！不去管什么大业，不去管谁的死活，不去管他牵系着多少人，不去管那杀父之仇！
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却是他一辈子的所有，多可笑！
凭什么？
凭什么！
如果他活着的意义仅仅是如此，仅仅止于此……
“言十安！我要累死啦！”
身上一痛，一道声音硬生生砸进了他耳里。
时不虞把手里的另一把石子也砸过去，只打人，不打马：“你赶紧给我停下来！”
言十安勒住马调转马头，迎向身后那人瞪他的视线。
“明明同一个马厩里牵出来的马，你的马怎么就比我的马跑得快？”
言十安大笑：“这和马没关系，是骑术有高低，表妹，你骑术不如我远矣。”
“不可能！”时不虞暗搓搓策马到他前边，猛一夹马腹高声喊：“重新比过！”
言十安今天是真不打算让她，挥鞭追上去，再次将人甩在身后。
“服不服？”
“不服！”时不虞梗着脖子不认：“是马不好，不是我的骑术不好！”
“哈哈哈哈哈！”
围绕在言十安身上的阴霾在这笑声中全都烟消云散，他想，以前的事他决定不了，他能决定的，是以后，是将来。
“言十安你快过来看！”跑到前边的人举高鞭子挥舞着喊他。
言十安策马上前跟着她往前跑，转过一个弯，一大片金黄撞入眼中，那颜色，比阳光更耀眼。
微风轻拂，它们随风摇晃，起起伏伏，农人戴着草帽在田埂上走动，时不时托起一株稻子看一看，这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

第055章 最值交易
“每次看到这种场景都觉得好满足。”时不虞拍着心口：“这里满满的。”
言十安看向身边笑得一脸魇足的人，她是真心在为眼前的丰收而喜悦，他本来只觉得美，这一刻忽然也理解了这种喜悦，并且有了和她同样的心情。
丰收，是一个让人听着就开心的词。
“走，看看去。”时不虞翻身下马，头也不回的催促：“快点。”
言十安看着她从小路跑下去，坡有点陡，她又跑得太快，眼看着就要摔到小路下面去，他忙飞奔过去，在她摔倒之前拉住了人。
“小心些。”
“这种地是软的，摔不疼。”时不虞浑不在意，见前边是一座独木桥，也不甩开手，反手拽住他的手腕道：“这桥可能会有点晃，你别摔下去。”
言十安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腕，轻声应了一声。
独木桥是由四根手臂粗的树木绑在一起而成，确实不算牢固。
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照出两人互相搀扶着的身影。言十安看得入神，一步踏歪，手臂立刻被拽紧了，他忙借力稳住身形。
“你要是把我拽下水去，阿姑肯定要骂你的。”时不虞看向站在上边没有下来的阿姑：“长大后她就不许我下水了。”
“以前常下水玩？”
“小的时候最喜欢夏冬两季，夏天可以打水仗，冬天可以打雪仗。长大后阿姑不许我下水和打雪仗，我就不喜欢了，夏天热死，冬天冷死，还是秋天最舒服。”
言十安听笑了，时姑娘的喜欢简单明确又好懂，让她开心就行。她的无拘无束实则也在方圆中，只是她身边的人给她的方圆非常非常大，大到足以让她觉得无拘无束，还能让她开心。
越了解，言十安对白胡子越感兴趣，他想知道是怎样一个睿智的老师，既能教出旷景那样心思深沉的人，也能教出时姑娘这样性情肆意的人来。
过了独木桥就是一丘田。
时不虞松开他，有模有样的用手指比了比：“这也就四分田。”
“这也会？”
“我会的多了。”时不虞走向那边走过来的农人：“阿伯，这是您家的田吗？今年收成大好呀！”
农人看着有近五十了，背微微有些驼，对他们本还有些警惕，听得她这话脸上顿时就全是笑模样：“是我家的。老天爷开恩，今年是该给雨水的时候给雨，该给光照的时候给足太阳，只要接下来再给几个太阳天，安安心心的把粮食抬回家，今年就能吃上几顿饱饭了。”
“您看看这天，万里无云的，肯定还能晴上好些天。”
时不虞往田埂上一坐，托起一株稻穗看了看，又逐粒捏了捏，那熟练模样把那农人逗笑了：“姑娘还懂种田？”
“您别看我和我哥穿着好衣裳，这是来京城走亲戚才能穿的，回去就得换上粗褐衫干活。”时不虞张口就是一派胡说：“我家田地多，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们都得下田帮忙。”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下过田，她还说了些自己从插田到收割的事，手舞足蹈的说得趣味横生，老人听得直笑，并且深有体会，那些事，他才下田那会也有过。
言十安也听得入神，他知道，这就是时姑娘过往中发生过的事。这人矛盾得很，说她不金贵吧，有一个万霞这样身手高强，处事无不周全的人陪在身边，就是大官家中也难有这样有本事的家仆。可要说她金贵吧，她连下田这样的粗活都干过，便是家境稍好一些的人家都不会让姑娘下田。
“不过我哥在外读书，这些事做得少些，这不，看着这一片这么好的稻田就带他来感受一下丰收的喜悦。”
身份又变成‘哥’的言十安朝老人笑了笑：“阿伯安好。”
“好，好。”老人黑瘦的脸上笑出一脸褶子：“你们爹娘有福气，有这么一双好儿女。”
“您这么能干，您的儿女有福气。”时不虞把人哄得眉开眼笑，装模作样的擦着汗，终于把自己的目的表露出来：“您就住在这附近吗？不知能不能去讨口水喝？”
“这有什么的，老汉家就在那林子后边，近得很。”老人领着他们往那头走，边道：“虽然立秋了，白日里还是热得很，倒是晚上凉快些了。”
“就是。”
言十安跟在时姑娘身后，边听她和农人扯着闲篇，边张开手掌从稻叶上扫过，有一点点刺痛。这是他以前不曾接触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就好像面前关着的一扇门被人推开了，让他看到了门那边的另一番景象。
抬头看向前边那位给他推开门的人，言十安嘴角噙着笑，他做了这辈子最值得的一个交易。
那头言则抬脚要跟。
万霞拦住了：“让其他人去暗中护卫就行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言则不甚赞同：“公子的安危轻忽不得。”
“所有人都在地上生活，你家公子却生活在你们打造的空中楼阁中。现在摔下来了只是他自己疼一疼，将来要是摔了，不止是你们要疼，还有许多人会疼。”万霞看着远处行走在一片金黄中的两人：“如今有我家姑娘兜着他平安落地，对大家都好。”
言则能被放到言十安身边多年，被他们母子同时信任，岂是没脑子的人。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选择，让身后六人跟上去，并嘱咐：“除非公子遇险或者他召唤，否则不得露面。”
“言管事果断。”
“是您的话太有道理。”言则看着进了林子快离开视线的两人，忍着心里的不放心没有跟上去：“我们太过担心公子安危，想不到其他，多谢您提醒。”
“是我家姑娘想得多，今天正好找到机会了。”万霞轻笑：“我家姑娘心里的章程从始至终不曾乱过。”
“是我等小看时姑娘了。”
“知道就好，希望以后不会再有。”万霞的态度称得上不客气，她虽不常和其他人接触，但他们对姑娘的质疑，她并非不清楚。姑娘不介意，她介意得很。
言则郑重应下。

第056章 十安心思
从林子里走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树林就好像一道屏障，那边是稻田，这边则是一处如世外桃源的村庄。大人在土地里劳作，孩童聚在一起嬉戏打闹，鸡鸣狗吠之声此起彼伏。
何谓人间，这便是。
时不虞轻声道：“这才是真正的盛世繁华一景。”
前方的阿伯听到了，回头哈哈一笑：“姑娘一看就是读过书的，像我们只会说，今年日子过不下去了，今年还能吃到口饱饭，今年还能剩口余粮，今年又增了个什么税。”
“您这才是最实在，我这都是虚的。”
“就是太实了。”阿伯叹了口气：“饮水税踏路税都出来了，接下来不知道还能出什么税来，这日子也是越来越难咯。今年收成是好，但是家里多半也是留不下的。”
“因为多出来的这个税？”
“是啊！名目都出来了，这税不交也得交，今年交了，明年不也得交？可谁又说得好明年是不是丰年？”老伯摇头叹气：“哪有年年都是丰年这样的美事，老汉就盼着别再增加别的名目咯，如今我们的日子过得还不如我们爹那时候，更不能和祖父那时候比，一代比一代难了。”
时不虞一脚把石子踢飞，往前倒四十年都好过，倒五十年，却也未必。
大佑朝建国一百八十年，有过辉煌强盛的时候，但是在差不多一百二十年的时候内忧外患同时爆发，有过近十年的紊乱。要不是启宗皇帝有能力有手腕，手下还有一帮能臣力挽狂澜结束了那个局面，又给大佑带来了近五十年的安宁，大佑朝已经走入一个王朝的末期。
白胡子给她讲得最多的就是那十年的故事，那叫一个精彩纷呈，就好像他是亲历者一般，可是他不认。
时不虞有点走神，白胡子到底什么时候才给她来信？
“就是这了。”老伯扬声喊：“老婆子，来客人了。”
“不是客人，就是来讨口水喝。”时不虞朝屋里走出来的老婆婆笑得像个乖孩子：“阿婆，打扰了。”
老婆婆摆摆手，转身又赶紧进了屋。
“来屋里坐。”老伯热情的招呼两人进屋：“坐这，过堂风最凉快。”
时不虞坐下，一把拽着言十安坐到自己身边，边道：“您这屋子真敞亮。”
“哈哈，前两年才修葺过。”老人显然挺得意这事：“儿子在京里做事，是村里挣得最多的，还把村里的几个娃儿都带去了。”
正说着，老婆婆端着两碗水出来。
时不虞起身接过来一饮而尽，半点忌讳也无。
言十安见状也将水喝尽，心里莫名就觉得痛快无比。母亲不允许的事，他恨不得今天都要做全了。
时不虞笑：“这井水甜得很。”
“咱家这口井是村里最好的，谁家做席面都来我家打水。”
几桩事都是老人的痒痒肉，一说一个准，时不虞顺着这话题就把人捧得飘不着北，逮着机会就把想问的事问出了口：“这踏路税不和粮税一起缴吧？”
“不一起，踏路税就在三天后，得把家里都掏空了。粮税会晚一点，这粮食还在地里，收上来，晾晒干，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老伯说起这事就气哼哼的：“孙女许了人家，本来还想着扯块布做身好衣裳，这下是做不成了。”
“我听说还强行勾兵丁，您家还好吧？”
“我就得一个儿子，这事倒还好，儿子多的人家这次都逃不脱。”
老伯脸上一时愤怒，一时叹气。以他的年纪，从一个相对稳定的时代到如今的逐渐不稳定，他亲身经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庆幸婆娘身体不好，只生了一个儿子，儿子下边又只得一儿一女，从这事里逃了开去。可村子里这段时间哭声不少，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眼角余光看了言十安一眼，时不虞没有追问更多。
慢慢来，不着急。
时不虞转开话题，重又说到老伯欢喜的事情上，把人哄得知道他名叫江连，带着他们去地里看了看，村子里走了走，和村正都认识了，连他儿子在哪里做工的事都摸得清清楚楚。
离开时，时不虞还留下了一个长长久久：“我们常要去京中亲戚家，到时再来您家讨水喝，您别嫌我烦。”
“你只管来，不缺你一口水喝。”江连越看这姑娘越亲近，就跟自家生养的似的，还真盼着能再次见到，倒是她兄长看着没那么好说话。
离开时，时不虞从‘哥’的荷包里抓了一大把铜钱，趁阿伯不注意放到桌上。
两人沿原路返回，站在一片金黄中，时不虞道：“若是没有踏路税，他们的日子会好过些。”
“饮水税也不应该，水自天上来，自地下来，便是要收税，也该由天收，由地收，与他何干？”
时不虞笑着看向他：“替百姓不值？”
“本就不该。”
“可是上次，你还只想百姓生怨于你有利。”
言十安福至心灵，突然就明白了那次时姑娘的沉默，是因为他只看到了对自己有利的事，却没想到对真正承受这些税的百姓有何影响。
时姑娘，不是以他是谁的儿子在要求他，是希望他有君王的思维。
因为他可能会坐上那个位置。
只因为他是计安。
可哪怕她是这么想的，却从不曾把这些强行加诸在他身上，以他这个身份无法且不能拒绝的理由要求他如何如何做，而是把他带到这片稻田里，带到百姓面前，让他看到，让他听到。
她只把他当成了计安。
真开心啊！言十安想，不论她心中有何算计，不论她有何盘算，在这世间终于有个人，只把他当成了计安，无关他人。
在这一刻，他活着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了他自己。
“不虞。”
时不虞一愣，转头看他，言十安平常不这么唤她。
“我想给你一个独一无二的权力。”言十安看向她：“当你觉得我有不对的时候，无论任何时候，任何事，把我拽回来。”
“你是不是昏头了？”时不虞给他一个白眼：“等你坐到那个位置上我早跑了，才不会管你，我们的交易可顾不了这么远。”
是这样吗？言十安笑了笑，可他并不这么认为了，怎么办呢？

第057章 母子交锋
看着这一片金黄，言十安有些舍不得离开了，心性难得放松下来，索性往地上一坐耍起了赖，托起一株稻穗道：“你教教我怎么看这稻穗的好坏。”
“这还不简单。”时不虞坐到他身边，把他手里的稻穗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你看，这么一整株几乎算得上是粒粒饱满，没几颗空的，捏一捏，里边都是实心的。收成不好的时候则是反过来，空的比满的多，份量也要轻很多。”
时不虞又把稻穗放回他手里：“是不是沉甸甸的？”
言十安掂了掂，没有过对比，他感觉不出有多沉，但是看着这一株粒粒饱满的稻穗，他明白了这份沉甸甸，点点头应是。
“农人靠天吃饭，老天爷今年确实是开了恩了。”时不虞站起身来看着这片金黄，神情是她不自知的满足：“可惜白胡子看不到。”
“这样的时候很少吗？”
“稻穗能结得这么满的时候不多。”时不虞踢他一脚：“回家了，我要回去画画。”
言十安站起身来：“画给白胡子看？”
“这么美的景色看不到多遗憾，亲眼看不到，在画上看看也好。”时不虞不再理会他，嘴里喊着阿姑，在田埂上跑得飞快。
言十安没有急着离开，背着手独自看着这片金黄。
时不虞也不催他，甚至巴不得他能看得更久一些。白胡子说过，历史上施仁政的皇帝都是因为知晓农人的不易，政令上善待了百姓，而得到善待的百姓，能回他一个盛世。
她觉得，言十安也该知晓。
只是，她有些饿了。
时不虞趴在马背上听着肚子唱空城计，中午吃的素，为了配合言十安量还不大，她就没吃得这么少过。
一块饴糖出现在眼前。
时不虞眼睛一亮，顺着拿饴糖的手看向阿姑，眼睛亮晶晶的。
将饴糖送到姑娘嘴里，万霞把手里那一小包都递过去，打趣道：“姑娘这空城计唱得，隔着这片稻田我都听到了。”
“饿嘛！”时不虞含含糊糊的说话，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肚子终于不响了。
言则在一边欲言又止。
时不虞瞥他一眼，重又趴了下去：“挂在嘴上的话少说，轻飘飘的，没用，不如每天多送两个菜，明天我要吃肘子。”
“是。”言则心里暗暗感激，他看出来了，时姑娘看起来无法无天，实则是最体贴的人。
没让他们等太久，言十安回来了。
时不虞坏心眼又来了，特意拍马走到言管事面前，当着他的面拿了颗饴糖递给言十安：“吃。”
言十安接过去毫不犹豫的放进嘴里，往年跪多久都不觉得饿，好像这一日就该是无知无觉的，他可以连水都不喝。可今天明明吃了东西，这会却觉得饿了。
言则眼神逐渐复杂，本来决定明天送个大肘子过去，现在他改主意了，送个小点的。
时不虞身心舒畅，拍马回城。
到家后各回各屋，全程她一句话都没有劝，半句多余的都没有讲，便是她觉得那位夫人做得过分了些也不置喙，他们母子之间要如何相处，外人管不着。
她现在心里就记挂着一件事：要把那个场景画下来给白胡子看！
言十安的轻松，却只维持到回屋之前。
罗伯等在门口递过去一封信：“夫人请您去一趟这上边的地址，槐花姑姑已经被带走了。”
言十安接过来看了看，毫不意外是个没去过的新宅子，除了建国寺，他娘从不在同一个地方见他两次。
“公子……”言则一脸担心，虽然知道公子已经长大，可是公子在夫人面前从没占据过上风。
“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
罗青和言则齐声道：“我陪您去。”
“你们去了，便是她拿捏我的伐子。”言十安慢悠悠的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怕什么，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就指着我给那人报仇，不会要了我的命。”
门都没进，言十安转身往外走去。
去的地方离他并不远，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他上前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常随在母亲身边的兰花姑姑。
往里走了几步，兰花轻声提醒：“夫人很生气，您顺着些。”
言十安笑了笑：“我何时不顺着过。”
一句实话让兰花姑姑没了话，把人带到后挥退其他人，她留下守在院门内。
言十安看到的仍然是那样一个背影，穿一身黑衣跪于蒲团之上，瘦弱，笔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强硬。
跪在旁边的人，正是跟着他许久的槐花姑姑，眼下看来应该还未受罚。
“母亲。”
沙哑的声音响起：“跪下。”
没有蒲团，言十安直接跪于地面：“您保重身体。”
“今日你只跪了两个时辰，剩下的六个时辰就在这里补上吧。”
“母亲恕罪，家中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沉默在屋里蔓延，一会后，妇人起身转过身来。她应该是很久没笑过了，整张脸都是绷紧的，眉心紧皱着，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不满意，但是五官生得极好，可以想见年轻时是个眉目如画的美人。
“是时间过去的久了，那些教训都忘了？”
言十安抬头看向熟悉又陌生的人：“母亲，您多久未见过我这张脸了？”
妇人不知他此话何意，眼神越加严厉。
“当年您吓住的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他怕身边的人都死了，怕您生气，只能任您拿捏。”言十安站了起来，低下头看着母亲：“您再看看，我如今已经比您高一个头，现在您就是当着我的面把所有人都屠了，又如何？屠光了，您不得再送一批人给我用吗？您若对我还不满意，继续屠就是，若您用不着我了，决定自己去争那个位置，那连我一并屠了，您看我会不会多眨一下眼。”
“计安！”
“儿子在，您请说。”
妇人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整个人都带着风雨欲来之势：“是她挑唆你的？我就不该留下她！”
言十安笑了：“您为何会觉得，由您一手教出来的人能轻易被一个相识不过几个月的人左右？若我这般心志不坚，那到底是我本性不堪，还是您，这些年的教导失败了？”

第058章 以血止血
妇人呵笑一声，伸出手。
槐花忙起身上前扶着她到一边坐下。
“年轻时经历宫中争斗，之后多年走在悬崖边，就你这点小伎俩还想瞒过我？以激怒我的方式告诉我我错了，宁可冒着身边人死绝的风险也要保住她。”妇人看向他：“看上她了？”
“我没资格。”言十安坐到她对面，整个人紧绷着气势不落半分：“一个她人手中的提线木偶，若侥幸大业得成，一日日活着也不过是生动诠释何谓身不由己。若期间送了命，更不必拉一个无辜之人进这生死局。”
“你这是在怨我？”
“不敢，但是若在生我之前问我一句，我宁可从不曾降生。”言十安只当没看到母亲骤变的脸色，十指交叉置于腿上，似放松，又似紧绷：“活至二十岁，我不知自己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不知欢喜是一种什么心情，不知喝醉是何滋味。不曾体会过被人庇护是什么感觉，不曾肆意过，不曾……感受过父母疼爱。”
言十安垂下视线看着自己十指交叉聚拢的掌心，举高了给对面的人看：“我一无所有，就连我这个人，都像是虚的，说没，也就没了。”
妇人抿紧嘴，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极尽忍耐。
“不过您说我在保她，我确实是。”言十安像是今天要把所有的话都说了，继续道：“毕竟以您的性子，一旦对人起了疑，是不会留人性命的。”
“既然知道，你还要保她？”
言十安静静的，语气没有起伏：“是，我要保她。”
妇人拿出匕首放在手腕上：“我若不同意呢？”
言十安拍着扶手笑得前俯后仰，状若癫狂：“母亲，您的手段十年如一日，全无长进！”
妇人不为所动：“有用便好。”
“是吗？”言十安飞快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的手臂就是一划，鲜血喷涌而出。
“那我便陪着您一起死好了。”
“你，你宁可自伤，也不愿，再听我的话……”妇人怔怔的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人，那个一看到她流血便大哭的孩子，如今宁愿自己流血，也不想再听她的。
槐花飞奔上前想处理公子的伤口，言十安推开她，似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笑着把血淋淋的手臂伸出去给她看：“当年您划伤手臂，只要您就医，您说什么我都答应您。现在我把自己划花了，您在意的却是我宁可自伤也不再听您的话。母亲，您对父亲情深意重，可是对我，您真狠心。”
扯过槐花姑姑手里的软布将伤口随意一裹，言十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道：“您不能动她，她的七师兄是文人中极富盛名的成二公子成均喻，五师兄是燕西郡太守旷景，这样的师兄她还有很多个，便是她身边的仆妇也是身手高强之辈。而她本人，心思之玲珑缜密我毕生仅见。有她相助，我成事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您即便不喜，为了大业，为了父亲的血仇也忍一忍吧。”
妇人走到门口，攀着木门看着他大步离开想叫住他，可就像是有人把她毒哑了，无论是‘计安’，还是‘十安’，她都喊不出来。
他们之间陌生得不像母子，像互相都想让对方不好过的仇人。
这么想着，她再控制不住嗓子里的痒意，咳嗽声一阵高过一阵。兰花忙小跑过来端着药茶喂给她喝。
一会后，咳嗽声渐歇，她喃喃道：“他恨我，他竟然恨我。”
兰花揽着主子眼眶发红，多少年了，主子执念太深，只记着先皇的仇，却忘了孩子终是会长大的。
这些年主子苦，少主子也苦。
她抬头对槐花道：“你回吧，以后有事不可再瞒着不报。”
说完她看了看主子，又眨了眨眼。
槐花懂了，告退离开，见夫人未有其他训话心里更有了底，她之前的做法是对的，公子长大了，是该让他自己拿主意了。
***
言十安就那么裹着被血迹浸透的软布回了家。
万霞得着消息，稍一想，告知了姑娘。
时不虞正好刚刚画完画，看着这幅以黄色为主调的画中唯一的那一抹身影，道：“从母壮子弱到母弱子壮，总有一方需得适应。若是流点血就能让话语权转移，算是平稳过度。这个过程中我们是外人，不必介入。”
“姑娘不担心？”
“担心什么。”时不虞起身净手：“他家里的事关我何事？若是言十安这点事都解决不了，那我可就要跑路了。”
万霞放心了：“我手边有好药，让翟枝给言公子送过去。”
时不虞本想说人家哪缺好药，脑子一转就明白了阿姑的意思，便不说什么了，同住一个屋檐下，总不能装瞎。
这么一想，她便道：“要不，我亲自送过去？”
万霞想拦，哪想到姑娘已经打定主意了，兴冲冲的道：“阿姑，给我药。”
万霞无奈：“让青衫翟枝去就是。”
“我去更有份量。”
理是这个理，可是……
“阿姑，用哪个药？”
看着已经把匣子都打开的姑娘，万霞只得道：“最左边那个。”
时不虞打开闻了闻，打了个大喷嚏，赶紧又塞上：“阿姑，你帮我把这画收一收送到七阿兄那去，让他派个靠谱的人送到白胡子手里。”
“知道了。”
时不虞揣着小瓷瓶去了言十安院子。
言则眼睛红红，叫了声表姑娘声音都是哑的。
“伤得很严重？”时不虞根本不给他拦阻自己的机会，自顾自的推开他往里走。
言则想起公子之前的嘱咐，赶紧快走几步拦住她：“公子歇下了，表姑娘不如明日再来？”
时不虞哼笑一声，亮出小瓷瓶给他看：“我阿姑家传的神药，给不给进？”
言则一咬牙，让开了，没什么能比公子的身体更重要。
时不虞顺利进了屋，到了嘴边的调侃在看到伤口后哑住了，她没想到伤口这么长。
“小伤，没伤着筋脉。”刚清理了伤口，言十安额头冒汗，唇色泛白，便是这样脸上也有着浅浅笑意。
时不虞走过去席地坐下，把小瓷瓶的塞子拔了，给伤口均匀的撒上药粉。
这次，就连言则都没有上前拦阻。

第059章 换作是我
示意大夫用软布给他裹上，时不虞抬头道：“让自己受伤是下策。”
“我不能伤她，便只能伤己。”
言十安看着狰狞的伤口被裹上，应该是疼的，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她以自伤惩诫我，我以自伤来回击她。是下策，却也是唯一有用的一策。她的心里只有那一件事，便不能容忍我心里想别的，对她来说，只有那件事是正事，其他事都是杂念，不必存在。”
大夫裹好软布，行礼告退。
言则招呼着其他人也都退下，盼着时姑娘能发挥她的玲珑心思，让公子跨过这道坎去。
“回击完后，心里什么感觉？”
“无与伦比的痛快。”言十安仰头笑了笑：“甚至想在她面前再来一刀，想让血溅到她的身上，想把她用血来逼迫我的次数一次不少的还回去，想让她体会体会我曾经的感觉，想看看……”
想看看，她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心疼，会不会，为他变一变脸色，会不会，像他当年一样妥协。
言十安看向她：“是不是很过分？”
时不虞反问：“我连一声娘都叫不出口，你觉得我过分吗？”
言十安摇摇头：“不是这么比的，你虽然叫不出口，可你为时家做的，无人能及。”
“帮我找理由倒是找得挺好，你倒是给自己找找。”
时不虞挪了个坐垫坐下，又拽了张隐几过来靠着，绝不让自己吃苦受罪。
“我不知道别人如何相处，对我来说很简单，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哪怕你是个人人惧怕的恶人，我也会回报你对我的好。你要对我不好，我就对你更坏，十倍百倍的坏。你问我是不是过分，我觉得你问错人了。如果我娘自小这么对我，我绝长不成你这样。”
言十安好奇：“那会长成什么样？”
时不虞想了想：“大概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言十安满腔的情绪都快被这句话给冲散了：“没见过有人这么贬低自己。”
“若是我被这么对待，我一定会想尽办法逃跑，并且一定能逃出去，因为你母亲不敢大张旗鼓找人。逃出去之后，我绝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最后多半是和叫花子抢食吃，学得一身臭习性，偏生呢，我脑子还好，必然长一身的坏心眼子，最后不就长成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人了。”
言十安有些想笑：“照你这么说，我还挺好？”
“当然，换成谁都长不成你这样。”时不虞的眼神落在他伤口上：“每一天是你努力在过，会的每一样东西是你努力学来，那些苦楚是你独自承受，那些压力也没人替你分担，归根结底，是你努力的长成了这样，和别人没有关系。你不必因为她把自己都给厌弃了，又不是她代你把日子都给过了。”
言十安神情怔忡，为何，她连他厌弃自己都看得出来？
正经不了片刻功夫，时不虞恶劣之心又起，蹲到他面前轻拍他伤口一下：“痛吗？”
言十安想说不痛，之前一直都没感觉到痛，可被她这么一拍，突然就撕心裂肺般的痛起来，像是有把火在烧，烧他的伤口，烧他的人，烧得他心底滚烫。
“言十安，我不是和谁都说这么多没用的话，你争点气，别为着这么点事就泄了气。要是我们所图之事最后失败了，你会害我对不起许多人。”时不虞就这么蹲着抱膝和他说话：“我敢对你夸下海口说助你成事，不止因为我对自己有信心，还因为白胡子让我来找你，这说明他看好你。”
“他看好我？”
“若非看好你，他不会让我知道你的存在，他哪舍得把我推入险境。”时不虞站起身来：“即便一开始你是被迫走上这条路，现在也别无选择，那就让这条路变成你的通天大道，最后让所有人匍匐在你脚下。”
言十安抬头看着她：“你呢？”
时不虞顿时眉眼一竖：“你还想让我匍匐在你脚下？”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的言十安歪在手臂上笑得肩膀耸动。
时不虞反应过来也知道自己理解错了，不过她哪能认错，若无其事的这里看看，那里翻翻，蹭到门边，走人。
言十安往后靠着隐几看她这般动作，笑意刚敛起又笑开，明明那么敏锐的人，偏偏有时脑子跟在嘴巴后边追。
他其实是想问，白胡子看好他，那她呢？看好吗？
应该是看好的吧？言十安回想她说的话，她说他挺好，还说换成谁都长不成他这样，可见她认可自己。不过她还说，如果他们事败会害她对不起很多人，这个很多人，是指的哪些人？
言则端着药进来，正正对上公子的视线。
“擅自做主放她进来，你这是把她当救星了？”
言则把药递给公子，跪坐到一边道：“表姑娘是外人里最盼着您好的人，她表现出来对您的好就是全部她想对您的好，不必猜，不用想，表里如一。”
言十安搅动着药汁，看着小小的漩涡轻笑：“那你觉得她现在对我有多好？”
“如果是和我等比，她对您有十成的好，如果是和万姑姑比。”言则看公子一眼，实话实说：“可能不到一成。”
“不用可能，就是。”言十安舀了一勺药汁送入嘴中，苦味弥漫到嘴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又舀了一口，品味那难以下咽的苦意。
言则看着公子这慢悠悠的姿态，嘴里跟着乏苦，恨不得端起碗给公子一口喂下去。
“叫槐花姑姑进来。”
“是。”
一直候在外边的槐花快步进来，垂着头在少主子面前跪下。
“母亲可有为难你？”
“不曾。”槐花道：“夫人从他处得知您出了城，而我不曾汇报过，她这才起了疑。”
“这几年你帮着瞒了不少事。”言十安喝下最后一口药，抬头看向她：“辛苦你了。”
“兰花姐姐说您已经是大人了，不必再事事等夫人拿主意。”顿了顿，槐花又道：“奴婢觉得夫人未必全不知情。”
“不过是事情不重要，她也就不在意罢了。槐花姑姑。”
“奴婢在。”
“以后，家中所有事不必再向她汇报，记着，是所有事。”
槐花额头冒汗，伏下身额头触地：“公子，奴婢若应下便是背主，奴婢不做背主之人。”
言十安笑了，他母亲驭下的本事便是他也为之叹服。
“以后报与她知晓的事需先让我知晓，如何？”
想起兰花姐姐的提醒，槐花稍作犹豫，应下：“是。”

第060章 以防万一
时不虞难得也有觉得没脸的时候，不过离开他人视线，她也就没事人一样了。
左右一打量，回屋的脚步一转，她去了大门口，再从大门往里走至她和言十安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坐到门槛上笑了。
宅子改动并不大，只是不再对仗工整，梁柱上的花样各有特色，园子里的花草树木挪动了位置，乱中有序，看起来鲜活许多，就像那人一样，和初见时相比多了点人气。
希望那位夫人能想通，言十安要是唯唯诺诺的人成不了事，要是唯唯诺诺，她也看不上。
她时不虞辅佐的，不得是世间少有之人吗？
“姑娘，怎么来了这里？”万霞快步过来：“吴非公子派人送信来了。”
时不虞起身接过信，边打开边笑：“再不来信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留下当女婿了。”
信上洋洋洒洒好几张纸，那笔字龙飞凤舞，让人难认。
“吴公子怎么说？”
“天天玩，还和我显摆能叉到鱼了。”这么好玩的事没自己的份，时不虞咬牙切齿：“乐不思蜀了他。”
万霞眼里全是笑意。
姑娘跟着老先生到处跑，认识的人全靠书信往来，多年下来还能关系好的要么是如范参这般臭味相投的，要么是如丹娘这般脾性相合的，要么就是吴非这般打着打着打出交情的，还有一种，互相都挺看得上，来往不多，但有事只需只言片语便能为之赴汤蹈火。她家姑娘这方面非常富裕。
“中元节过了，时家的人这几天该到了，阿姑你去和吴非的人说一声，让他们先留两天。”把信折好放回去，时不虞往外走：“以后跑腿这种事不用阿姑你去做了。”
万霞自然是万般愿意，姑娘一身懒骨头，打打不过，跑跑不快，离开片刻她都担心。
时家人来得比她们预料的更快，次日就到了，一共十人。
领头的是时家家将喻良：“二公子说我们虽然面生，但也并非无人见过，为防被有心人认出来，都让我们留了胡子。”
不止留了胡子，还从武人装束改成了家仆装束，身穿青衣，头带幞头，除了身材稍显壮实了些，那低眉顺眼的样子看起来和一般人家的家仆也无区别。
时不虞哪会不懂，时绪担心给她带来麻烦，这段时间好好把人调教过了。
“来得正好。”时不虞全无废话：“喻良，你派两个人回山，把要送走的人和要回来的人名单，在四天后的中午送到奉先河位于幸安县的码头，那里有人等着。阿姑，给我弄个信物。”
万霞稍一想，去梳妆台拿出一根玉簪掰断递给姑娘。言公子送过来不少这些东西，姑娘嫌麻烦，从来不用。
喻良趁机挑了两个人站到前边。
时不虞将尖头的那一半递过去，又将另一半的花样给他们看：“到时对方手里会拿着这个过来接头，若他拿不出来，杀人跑路。”
将事先准备好的地图铺在地上，时不虞的手指从码头划向一座山头，她把地方定在幸安县的码头，就是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好：“让时绪安排人在这里等着，如果事情有变就进山，从这里往西边跑，翻过这几座山就是燕西郡治所清平县，去官署后门敲门找旷太守，就说你们是小十二的人。”
喻良听得心惊：“您的意思是，可能会有危险？”
“以防万一罢了。”时不虞把地图卷了卷递给他：“我人在京城，不确定章相国有多少爪牙在燕西郡境内，如果你们就那么背的遇上了，不得跑路吗？”
只是万一而已，却已经为之做好了种种安排。
喻良双手接过地图，不由得想起劫囚那日也是这般事先做好了种种部署，退离的路线都准备了好几条。二公子说在那之前姑娘已不知在脑中演练了多少遍，把一切都算进去了，他们才能那么顺利离京。
当时他只觉得侥幸，可在看到姑娘为了一点万一就做准备到这个地步，突然就觉得能劫囚成功是理所当然。
“阿姑，你把这个送到吴非的人手里，时间地点都告诉他们。”
万霞笑着应下，提醒她：“不给吴公子回封信吗？”
“不回，憋死他。”
时不虞哼了一声，继续和几人说话：“离开的人可有消息？”
喻良摇头：“没有。”
时不虞也不意外，山寨是藏身的地方，时衍不可能让外人送信回去。而他总共带出去的也就那么几个人，除非是十万火急的事，或者找到什么线索了，不然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派人回来。
那就没什么可问的了，脑子里闪过几张脸，时不虞顿了顿，把话题带了过去：“在这里不必觉得是寄人篱下，对主家客气一点，和其他人平常相处即可。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探究的事情不探究。”
“是。”
时不虞看向阿姑，她自在惯了，当主子的时候不多，能说的就这些了。
万霞接过话头：“这家里不少人身手都不错，可以问问言管事他们平时都在哪练，你们来此主要是为了护卫姑娘安全，在这方面不可懈怠了。”
十人齐齐应是。
后面的事自有阿姑去周全，时不虞没再费心，静静的把手里的线头仔细的捋了一遍。眼下能做的不多，但是送颗糖给章相国吃应该是到时候了，正好把幸安县里的人都调走，也能让时家人更安全些。
“青衫。”
外边有人应声：“青衫，姑娘叫你。”
“宜生？过来了怎么不吱声？进来。青衫你去把你家公子请来。”
时不虞过去把窗棂支起来，从这里能看到荷塘，可惜现在莲子都被她吃光了，荷塘里只剩稀稀疏疏几朵花。
青衫应话离开。
何宜生站在门口没动：“我无事，身体已经无碍了，过来看看有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进来说话。”
何宜生还是进来了，清瘦，且清丽。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没人会把‘她’认成男人。
时不虞时常会在书楼看到他，早习惯了他这身装扮，重又坐回坐垫上，示意他随意坐。

第061章 给颗糖吃
何宜生挪动坐具，到时不虞左侧后方坐下来。
时不虞回头，聪慧如她哪会不懂他的意思。
把刚拿起的笔放下，时不虞转过身朝他坐下：“为什么选择我，而不是言十安？他能给你许多东西，我给不了。”
何宜生直言：“跟着你我有退路，跟着他，不一定。”
时不虞点点头，坐回去重又拿起笔继续写写画画。他想得很对，跟着她，了不起以后就各走各路，跟着言十安，以后真就只能做个大太监了。
何宜生不知她是不是应了，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再说话，静静的跪坐着陪伴在侧。
言十安来了，如今他进书房已经随意许多，直接走了进来，见到何宜生有些意外的挑眉。
“他暂时跟着我了。”时不虞不用抬头都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拿起纸张吹了吹墨迹递过去：“章相国在外奔波这许久，我都有点心疼他了，打算送他个礼物。”
言十安接过去看了看，是一幅地图：“这是何处？”
“户部刘侍郎一处藏钱藏珍的地方，那里还养着不少美人，因着离京城不远，他有空就去，不过藏得严实，并不为外人道。”时不虞嘿嘿笑：“你说巧不巧，他还是章相国的人。”
言十安好奇了：“他藏得严实，你又怎么知道的？”
“要怪就怪他把地方置在燕西郡了。我五阿兄有个习惯，上哪儿都得把那里的人摸透了，哪些人动得，哪些人得联合，哪些人能信，哪些人好背地里使刀子，他都会做到心里有数，尤其是那些遮遮掩掩的，他更加关注。”
“是个能人。”
时不虞下巴一抬：“那当然，不是能人能做我阿兄？”
言十安脸上浮起笑意：“你想让章相国抄了他手下人的窝点？”
“对，而且这事发生在燕西郡，章相国想干什么都避不开我五阿兄。五阿兄肯定知道我想干什么，必然把动静闹大，到时，那金银，那美人，都将摆在天下人面前。”
时不虞想想那场景就觉得美：“章相国要想捂住我五阿兄的嘴，就得让他得到好处，就我阿兄那个人，一点点好处可收买不了。他还是筛子成精，就算收买了，他也有一百个办法把这事漏得天下皆知。”
这实在是，妙。
言十安非常积极的问：“我能做什么？”
“把你叫来当然是有你能做的了。”时不虞笑眯眯的看着他：“你人手多，想办法把章相国的人引到那个地方去，后边的事，你和我五阿兄遥遥配合就行了。”
言十安听明白了，主意是她出的，做事的是他和她的五阿兄，一如既往只动嘴，其他人跑断腿。
“何时开始？”
“立刻，三天内要把消息送到章相国耳中。”
言十安算了算，这时间有点赶，不过，也并非不可行。他站起身来：“我去安排。”
时不虞看了眼他手上的软布：“伤怎么样？”
“好很多了。”言十安轻抚伤口，看着她的眼神不自觉的温软下来：“阿姑的药效果很好。”
“那是自然。”时不虞挥挥手赶人，还是那事更要紧一点。
言十安一走，时不虞伸了个懒腰，撑着书案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何宜生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在书房，她还没习惯身边有阿姑之外的人。
她索性又坐下了。
“我身边的事都有阿姑做了，你跟着我能做什么？”
何宜生认真想了想：“公公会的那些事，我也可以都会。”
“你又不是公公，学那些事做什么。”时不虞说得理所当然：“你做女装装扮，我身边又没有丫鬟之类的，那你就做做丫鬟那些事吧，至于丫鬟要做什么……”
时不虞挠了挠头：“等阿姑回来你问她。”
何宜生有些想笑，只是他已经许久未笑过了，笑意到了嘴边，也不过是让嘴唇不再往下垂着。
“知道了，我问万姑姑。”
万霞并不拦着此事。
何宜生什么性情这段时间足够她了解，扭曲，狠毒，心机深沉，恨意支配着他行事。放在平时，这样的人别说放到姑娘身边，她都不会允许靠近。可如今他和姑娘目标相同，命是姑娘救的，还有求于姑娘，在他大仇得报之前，他对姑娘是无害的。
而且，他的狠毒和心机，在某些时候说不定还能护一护姑娘，就冲着这一点，万霞都愿意悉心教导。
渐渐的，时不虞也习惯了身边多了个人。看书的时候有人陪；在书房时屋里明明有两个人，也能安静得如同一个人不会打扰她；外出时身边多了个丫鬟，有什么事悄悄话一说，转头就如愿了。
时不虞吃到了甜头，更愿意带着他在身边了，毕竟有些事阿姑就不会纵着她，可何宜生会！
“成了。”这日言十安快步进来，脸上透着分喜意：“刚刚得着消息，事情全如你所料，刘侍郎栽了。”
时不虞托腮：“明日上朝吗？刘侍郎该乞骸骨了。”
“皇帝会允？”
“我猜他想允，这事儿一允，章相国那边就好操作了。”时不虞轻笑出声：“哪能让他如愿呢？我还想如愿呢！”
言十安自也知这其中区别，真让他成功乞骸骨，就等于平安归乡了，这不是他们要的结果。
“得让他没有机会乞骸骨。”
时不虞略一沉吟：“你这消息是属下送来的？”
“对，快马加鞭告诉我结果。”
“那就没这么快传到京城，得把这消息送到太师耳中去，结果必须是刘侍郎下狱，我倒要看看，章相国自己送进去的人，要怎么再把他捞出来。”时不虞看着屋子一角的漏壶：“后日，七月二十四，浮生集开张。”
浮生集，成均喻取的名。时不虞想了许久也没想到更好的，只好认了。
言十安顺着她的眼光看去：“我安排的人都到了，教七七姑娘的掌柜说，七七姑娘天资聪颖，极出色。前日她到了浮生集后，和那里的女子相处得极好，本不安心的如今都安下心来。”
时不虞听得心动，她想去看看。
“可以在开张后换上男装前去。”言十安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此时却是不能，越光明正大，越不被人疑心。”
时不虞觉得有道理，开张后去。

第062章 浮生集
章相国中了圈套，同时时家的孩子安全送走，时不虞放下心来，到得二十四这日都不和言十安走，带着何宜生一起着男装前往。
为了避免麻烦，何宜生还给自己装扮上了络腮胡，遮住过于秀气的相貌。
时不虞则不同，她的长相大气明艳，扮成男人则是丰神俊朗，看着就是大家公子出身，会引来他人目光，却不会让人起亵渎的心思。
浮生集没有雅间，三层楼的大建筑，中间整个打通了。
一楼正中是个大高台，左侧有一面鼓，四面另有四个小一些的台子，呈众星拱月之势。
二三楼极为宽敞，却只设回廊，以栏杆护卫。靠墙摆着几案，既可用于饮酒，也可用于作诗作词作赋作画。
其他地方全是巧思，有供人歇息的所在，有供人饮酒作乐的地方，以及无处不在的诗板。若想和人比拼，只需说上一声，立刻有人将东西奉上，要什么能给什么。
大台上本有二十来人你来我往出口成章，此时已只余四人，气氛正是到了最热烈的时候。旁侧台上抚琴的姑娘堪称绝色，琴声却不娇柔，随着这气氛隐隐有了金戈铁马的意味。
当其中一人再次作出一首绝佳的七言绝句，叫好声从四面八方向卷向高台。
成均喻来到那面大鼓前，拿起鼓槌抬手就是一连串急促的鼓点，朗声大笑道：“成某给诸位助兴。”
随着鼓点的节奏，琴声更急，舞姬的动作加快，叫好声也越加热烈。
相熟的好友纷纷喊着他们的名字给他们鼓劲，此情此景之下，受尽瞩目的四人无不血脉偾张，神情兴奋。
这样的雅集，谁不想站到最后！
“酒来！”
时不虞在三楼靠廊柱而立，视野极佳，看着小厮利落的将佳酿送上，那人一碗酒下肚，气势如虹，张口即来。
叫好声，笑声，鼓声，乐声，快把这屋顶都掀了。
才开张，浮生集就已经只见人进，不见人出，可即便如此，里边也未生乱。
有成均喻的人脉，有七七姑娘的手段，亦有氛围起来了后给人的震撼。
大家脑子里已经只剩下一个目标：站到最大的那个台子上，把其他人都比下去！
看了这好大一场热闹，时不虞悄悄从后门离开，耳边仿佛还是无尽的喧哗。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好，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和农人相比，他们极尽虚妄。可在大佑朝，他们又分明是在尽展所学，希望能被人高看，以期得到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在开心的人面前笑是对的，在伤心的人面前笑是错的，可笑本身没有错。同理，如果现在还是盛世，他们便是真正的盛世一景，画入画中流传千年。不能因为现在不是盛世，就觉得音乐是错，诗词歌赋是错。
能用对错来论的，只有人。
“表妹。”
时不虞回头看向跑过来的人，躲进太阳晒不到的地方等他。
“怎么出来了？”
言十安没说是因为看到她离开了，知她不喜饮酒，也不走得太近便停下，以免满嘴酒气熏着她：“这就回家？”
“嗯，见识到文人轻狂是什么样儿了。”时不虞笑：“很有意思，这事交给我七阿兄来做算是找对人了，比预期的还好。”
言十安看着她：“他们如此，不会看不上吗？”
“为何要看不上？若是认真读书就能得一个光明的未来，他们又何至于这般表现自己。风气如此，他们只能顺应环境去寻自己的立足之地，若是有更好的路走，谁愿意去承受这其间的辛苦和煎熬？不过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罢了。”
时不虞斜眼看他：“有本事，你去把这风气改了。”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外边说这个话题太危险，言十安走近些，侧身站着，问出心底想问的话：“在浮生集时，你在想什么？”
时不虞沉默片刻，踢飞脚下一颗石子：“我在想，如果此时京城被攻打了，他们会如何？是惊慌失措，还是会当场弃笔从戎去保家卫国？后来再一想，那时我应该是被阿姑背着去寻生路了，又哪能去要求他人如何。”
时不虞抬头笑道：“本想来个众人皆醉我独醒，却发现其实我也是这皆醉中的一个。”
不，你没醉，所以你才会那么想。
言十安也待在三楼，就在她的对面，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她没喝一口酒，没写一首诗，甚至没说一句话。何宜生站在她的外侧，没让任何人靠近她。
她就那么静静的靠着栏杆看着一楼高台，无论是作出一首好诗还是一阕好词，无论他人如何欢呼如何欢笑，她都是静静的看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是认可还是不认可。直到成均喻上台时，她脸上的笑容才真实起来。
却原来，当时她心里想的是这些。
却原来，她对忠勇侯的遇害，并非表现的那般不在意。
又走近一些，言十安低声道：“若真有那一天，我会竭尽全力去改变这个风气。”
“答应我的事要是做不到会完蛋你知道吗？”
言十安只是笑，眼底全是认真。
时不虞便也笑了，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言十安是找借口出来的，他还得回去。
时不虞直接回了家，靠着阿姑许久未有动弹。
白胡子和她说过许多故事，或感慨，或可惜，或调侃。若有朝一日她也成为他人口中的故事，她不希望是遗憾她如何，可惜她如何，而是佩服她做到了。
万霞顺势把姑娘的头发解开，再给她松松挽上，免得一会她头皮疼。
她家姑娘低落的时候不多，并且通常都能自我开解好，让她赖一会就好。
“阿姑。”
“想吃什么？”
“……鱼脍。”
万霞真是半点不意外，姑娘自来了京城就迷上了这个，逮着机会就想吃，要不是足够了解，她都要怀疑是装成这幅模样骗吃的来了。
“再喝点羊肉汤？”
羊肉汤也是她喜欢吃的，时不虞觉得自己点一得二，赚到了，心情顿时大好。

第063章 抽丝剥茧
浮生集甫一开张，便成了京城最热门的一处雅集。
人一多，要传个消息就太容易了。
次日正是大朝，太师快相国一步出列，参户部侍郎刘真全大不敬、贪污、不直、故纵、盗取官田、欺男霸女等等，罗列罪名十余个。
皇帝大怒，当场将人下了大狱。
时不虞点头表扬：“太师做得不错。”
言十安记得，伏太师这已经是第二次得到时姑娘的称赞了：“皇帝大概也没想到，章相国亲自抓了自己人。”
时不虞起身走到一张宣纸下，在刘真全的名字上画了把叉。
看着她的动作，言十安道：“章相国定会想办法保下他。”
“他保不住。”时不虞又走到另一家宣纸前，那上边是太师那一系的官员：“有他亲自提供的证据，太师那边的人一定会顺着那个方向查得更深，把事情桩桩都砸实了，便是皇帝最后知道这是相国的人，也放不了。”
时不虞哼笑一声：“你以为，皇帝就不想相国自断一臂？”
言十安轻轻点头：“他要用章续之，但也不容他一家独大。”
“他在朝中尊大，后宫贵妃尊大，皇帝岂会没点想法。没机会的时候也就罢了，毕竟相国好用，现在有机会能废掉他一部分实力，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等着太师那边把证据都找全了。”
“我们只需等着？”
“不。”时不虞走到另一张记载着朱凌的宣纸面前：“下次朱家的人送尸体出城的时候让他们暴露，能不能做到？”
言十安起身走到她身边，看着上边关于朱凌的一切沉声道：“能。”
“这些尸体牵系着朱凌，章续之，以及皇帝，他们安安稳稳，我们就被动。他们动起来，我才能顺藤摸瓜。”时不虞抬手按到乱葬岗几个字上：“尸体一旦暴露，他们必会担心乱葬岗那边的情况，你安排人装扮成当地百姓去那里等着，抓住他们，报官，把事情闹大。”
言十安看向此时的时姑娘，冷静得和平时贪吃贪玩的人判若两人，让他想起初见时和他谈交易的模样。
“安排好这些后便只需等着了，你安心看书，离秋闱不远了。他人中举，最多也就是鱼跃龙门。你若中举……”时不虞转过身来看着他打趣：“古往今来，还不曾有过皇子中举。你若争了这口气，各朝各代皇帝的坟头都得冒青烟。”
言十安没忍住笑：“计家祖坟冒青烟是应当，前朝的祖坟怕是得着火。”
“那就当是他们对你的祝贺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随着一场秋雨落下，京城的暑气降了下来，明争暗斗的学子才子们仿佛也都熄了火气，文明相处起来。
可这样的清静还没过去一天，便随着一桩公案又争斗起来。
“别说京城了，哪个地方一天不死人？死了运出城有何不对？”
“哪个没做亏心事的会在凌晨把尸体藏进倒夜香的车里出城？白日里送不得葬？”
“这就做亏心事了？你看到了？”
“那倒夜香的不是说了是在路上捡的吗？”
“又不是金银，你在路上看到尸体会去捡？”
“……”
茶楼酒肆饭馆，随处可见有人为着这事争论不休。
言十安道：“我让人盯着朱家了，还未有动静。”
“朱凌要这点定性都没有，不会被挑中来干这个事。”时不虞放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折好放进信封封口：“阿姑，这信你要亲手交到大阿兄手里，如果他问起我，你据实以告，并告诉他，这些事暂时无需他帮手。”
万霞应下，这是姑娘第一次和大公子联系，她不敢怠慢，立刻去送。
这也是言十安第一次听到时姑娘提及大阿兄，心下一动，问：“大阿兄在京城？”
“嗯，提醒他一声，免得他踩进这事里来。”时不虞揉了揉手腕，抬头看向他：“让你下边的人盯着就行了，消息向我禀报，由我来处理，你不必费太多心思在这上边。”
言十安觉得有点新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注我的学业，就好像我真是个学子。”
“暂时你可以只把自己当成学子，在这方面你和其他学子并无不同。毕竟，那些之乎者也并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就主动钻进你脑子里，被你记住，在这事上，你学到什么都只属于你。”
只属于他，无关于他的皇子身份，无关于他是谁的儿子，只是他，是只属于他的东西。就为着这个，言十安都想更努力一点了。
之后他真就不再管，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为了秋闱努力。
时不虞把所有事情接了过去，当天晚上就抓到了去探乱葬岗的人，报官后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并暗中引导，把凌晨送出城的尸体和乱葬岗联系起来，关注的人多了，官府能做的事就少了，只能先拖住。
时不虞哪能让他如愿，紧跟着又放出种种真真假假的线索把这一潭水搅浑，而线头的终点，隐隐约约指向朱凌。
朱凌自是大声喊冤。
而刚刚才失去刘侍郎这一臂膀的章相国已经被自己人质疑，这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把朱凌保住。一件本和他无关的事，他却在此时为朱凌说话，让人不得不多想。
时不虞并不直接和他对上，而是把种种线索七弯八拐的交到太师手中，由他去和相国斗。而她，渐渐从中隐去踪迹，只做观棋之人，从中抽丝剥茧，去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
京城繁华地，每日纷纷扰扰，可关起门来也不过一日三餐。
眨眼间，秋闱已至。
时不虞像模像样的把人送到目的地，看着相送的人群对言十安道：“别人有的你也都有了，别瞎想，好好考。”
言十安这才明白了她为何一定要来送自己，在这之前心里从没有期待，这会突然得到超出预期的东西，便又生出些别的心思来：“考完那日，你会和其他人一样来接家人吗？”
时不虞本没想过还要来接，可听着其他人都有，那言十安当然不能缺，当即应下：“肯定来。”
得着这句承诺，言十安安心了：“那，到时候见。”
时不虞挥挥手，突然就生出点大人的忧愁来，这孩子，怎么有点粘人。

第064章 来者不善
不远处的马车里，兰花悄悄看了神情淡漠的主子一眼，她从未见少主子这样笑过，也未见过少主子有过这样轻松的神情。
这是夫人最不能忍的，她绝不容许少主子有松了劲的时候，如今亲眼看到少主在这位姑娘面前是这般模样，怕是……
夫人闭上眼：“回吧。”
兰花不敢多想，只在心里盼着夫人还记得上回少主胳膊上的伤。
在言十安下考场的第二天，时不虞得到消息，探查乱葬岗的人死了。她并不意外，甚至觉得死得有点晚了，这事必须断在他们这里，不然不止朱凌清白不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会牵连出更多人来。
她未再有任何动作，令言十安手底下的人悉数静默，就像这其中从未有过她的手笔一般，明面上争斗的仍是章相国和伏太师。
结果出来，刘侍郎抄家流放，朱凌全身而退，太师那边被对方攀咬出一个，总的来说，这一局是皇帝坐收渔翁之利。
把刘侍郎那张宣纸取下来投入火盆，时不虞走到记载朱凌那一张面前，这个人，章相国会留他多久？如果一直留下来了，那朱凌就还有东西没挖出来。
何宜生进来：“姑娘，言管事来了。”
不是才送了消息过来？时不虞走出门，见言管事手里没有拿着她熟悉的木盒便笑：“还以为今天还有好消息送来。”
言则勉强笑了笑，有些话不想说，但由不得他：“夫人有请。”
“不去。”
“姑娘……”
这个院子的房屋一半建在荷塘之上，由木梯上下，时不虞双手抱胸靠着栏杆并不下来。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和言十安有交易，但这交易并不包括去讨他母亲的欢心。若她住在这里，我去见礼是应当。她从别处过来了，身为客人我去拜见也是应当。可请我去别处见她，去不去却是由我说了算，而不是她召之我便得去。”
言则听得是又放心又担心：“夫人性情强硬，若姑娘不去，怕是……”
“若我不去，她是要来杀我还是来打我？”时不虞笑：“夫人怕是忘了，我是客，是外人。若有外人敢伤我，我有多大能力便会回报多少。”
时不虞慢悠悠的拾阶而下：“不如我们试试，看这个后果是她担不起，还是我担不起。言管事不必替我婉转美言，请将我的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少的转达。我敬她多年不易，也请她体谅我一介外人，没有受她辖制的道理。”
言则弯腰行礼，他知道这番话定会让夫人震怒，却心中感激。这是公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夫人要夺去他身边的人事物却夺不走。
“姑娘放心，家中绝对无人敢伤您。”
“言十安要是这点掌控力都没有，还谈何其他。”时不虞挥挥手：“去吧，记着，一字不可少。”
“是。”
万霞走到姑娘身边，眉头紧皱着：“您是来帮言公子的，她若想成事，怎么也不该来为难您才对。”
“一个人若数十年如一日的只惦记一件事，那离疯也不远了。”时不虞走到院门外，看着言则身边陌生妇人的背影：“言十安在她的掌控中长大，上次却宁可自残也要反抗她，而这事发生在我出现之后，她是把这账记我头上了。”
“真是荒谬，言公子怎会一直做她手中的提线木偶。”
时不虞回头看向盛放的三角梅，真好看，想抱个满怀。
这么想着，她使唤青衫把梯子找来，爬上去张开双臂给了三角梅一个抱抱。花儿都会从小小的花苞到灿烂盛放，何况是人呢？攒够了本事，可不就翅膀硬了吗？
那边，兰花回到了主子身边。
见她没把人带来，夫人静静的看着她。
兰花一咬牙，真就没做半点修饰，将听到的话不增不减的复述给主子听。
夫人听得脸色铁青，多少年了？多少年不曾有过人和她这么对着干了？！好，真是好！还真就得是这样的性子，才能让她的儿子起心思！
气怒之下，夫人猛的咳了起来。
“主子，您听我一句劝。”兰花拍着主子的背轻声道：“您趁公子不在的时候动他身边的人，若他回来知晓了怕是要和您离心。那位姑娘明知道您的身份还敢说这些话，不正说明她对公子无所图吗？但凡她有点别的心思，不都得您怎么为难都受着？她只把这当成是一桩交易，并且用心完成这桩交易，这有何不好？”
“当然不好！”夫人声音喑哑：“京中多少姑娘心仪他，你可见他对谁亲近？他在时不虞面前神情姿态都是软的，他怎可柔软成那般！心志被温柔乡消磨软了，还如何成大事！”
“主子……”
“不必说了。”夫人又咳了一阵：“我绝不允许！”
兰花心下着急，主子脾气上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时不虞也没想到，竟然会在当天晚上见到那位夫人，并且直接敲开了她的院门。
该有的礼节时不虞不缺，将人引入厅堂坐上主位，她叉手行文士礼。
“时不虞见过夫人。”
夫人看着她，眼神不善。
见她不应话，时不虞也不在意，礼节尽到了，便收了礼坐到下首，等着她道明来意。
万霞提防着她发难，寸步不离的守在姑娘身边。
“言则说你是故人之后，不知是哪位故人教得你这般没有规矩。”
“没有接受夫人的为难便是没有规矩？”时不虞笑：“若教导我的人知道了，只会说我做得好。如果在夫人心里，自己位尊，而其他人全是草芥，那我倒要庆幸言十安不是在您身边养大的了，他比夫人会体恤人。夫人不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敢拿他身边人的性命要胁他吗？”
“好一张利嘴！”夫人心下更怒，她的儿子，竟然连这样私密的事都告诉了一个外人！
时不虞脸上的笑容就没褪下去过：“夫人不喜我，我说什么都是错，不如夫人就此离开，免得听到更多不喜欢听的话。”

第065章 善者不来
夫人一辈子不曾被这般挤兑过。
在娘家做女儿时爹娘疼爱，兄弟众星拱月一般护着她。后来入了宫，顺顺利利从丽嫔到丽妃，虽有倾轧，但有皇上护着，她的日子也过得舒畅。便是后来天塌了，她失去一切，也因她一开始的做法，新皇对她都多有礼遇。
可今日，她却被一个小辈挤兑至此！
她并不是冲动的人，不然她也走不到今天。
可此时她只想杖杀了此人，儿子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她已经可以想象，多留此人一日，他们母子感情便好不了！
一个小小黄毛丫头，有何资格来做她儿子的谋士！
今日听她的主意行事，他日便唯她命是从！若有朝一日她让计安放弃这一切和她去过安定日子，儿子也未必不从！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她如何能忍！
越想，夫人就越觉得此人不能留，可她到底也不想和儿子生仇，道：“你若答应离开京城，此事就此揭过。”
时不虞听笑了：“不知夫人说的揭过是指……”
“时不虞，你是不是以为你姓时，我就不会把你如何？十安上你的当，我不会。你若真有那么大的本事，怎会连时家都保不住。一个连自己家人都保不住的人，却说要助人夺位……”
夫人轻哼一声，后面的话不必说全，也足以让人意会。
“夫人看不上我，就像我也想不透，眼前的夫人，怎会是那个在当年那种境况下还保住了孩子的丽妃娘娘。”
时不虞单手托腮，头微微歪着，就好像真的在思考，却没想通：“我想象中的丽妃娘娘深谋远虑，美丽聪慧如智星下凡，如此才能被先皇爱重，得现任皇帝敬重，而不是眼前这般偏执狭隘。老实说，我有些失望，您把我想象中的美好全部打碎了。”
兰花没忍住抬起眉眼看向说话如此放肆的姑娘，她最常和女人打交道，什么样的都见识过，可说话厉害成这样的，还是第一回 见。
说她在骂人吧，她明明在捧人，可要说她在捧人，她分明又像是在骂人，让人高兴不起来，但脾气也压下来了。
就如此时的主子，脸上带着怒意，可并不如之前那般想要人命。
“若非你把我儿子带偏，我自是深谋远虑，不至于如此失态！”夫人语气越说越重：“我费了多少心思才将他养得这般出色，你才出现多久，他就越来越不像样子！若时间再长一些，是不是压根就忘了他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恕我直言，夫人，言十安若在你身边长大，只会长成您的翻版，和您一样偏执，绝不会有如此出色。”
有阿姑在身边，时不虞完全不把对方那点气怒放在眼里，仍在一下一下的捻着虎须：“他能长成这般，是因为他付出了旁人无法想象的努力，是因为他是个心疼您的好儿子，是因为他以自己为代价，只顺着您想要的样子来长。夫人该庆幸您的儿子如此孝顺，若换成我，怕是只能手拉着手儿一起下地狱去。”
“你既知他孝顺，就不该去改变他。”
看她一脸理所当然，时不虞有些心疼言十安：“你知道他此时在参加秋闱吗？”
夫人眉头微皱：“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九天七夜的考试有多辛苦吗？”
“你也太小看他，他岂会这点苦都吃不下。”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你的存在只会消磨他的意志，你若真的为他好，就该主动离开他。”
时不虞突然就觉得，对这种人嘴下留情，太不应该了。
“他孝顺你，所以他什么都理所应当顺着你来，理所应当吃尽所有的苦，理所应当从小被母亲强行塞下满心仇恨，理所应当去完成你的期待，理所应当被母亲当成复仇的工具，理所应当为他人活着。而你，不必心疼他，不必把他当孩子，不必给他关心疼爱。”
夫人从未被如此冒犯过，站起来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时不虞不为所动，继续往下说：“冷眼旁观看他痛苦，看他受尽煎熬，看他有一点喜欢的东西就去剥夺了，有一个说得上话的就要打杀了，以一个母亲的姿态高高在上的指责他，再以责任束缚他，有一点不如你的意就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他孝顺你，所以再痛苦也顺着你，可是夫人，你看得到他的痛苦吗？”
“你……你……”
“你视而不见，甚至沾沾自喜他听话，他孝顺，他按着你的要求长成你想要的样子。”时不虞轻笑出声：“你是不是都规划好了他的将来？和谁成亲，得到谁的助力，熬到新皇继位，你们也做好了准备，到时就是最好的机会。事成之后呢？到底是他坐皇位，还是你称王？是……”
“住口！你住口！”
“啪！”茶盏被夫人挥落在地。
时不虞语气都未顿一下：“是他自己批奏折，还是拿回来给你看？是你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
兰花扶着胸口急促起伏的主子，朝时不虞投去祈求的眼神。
时不虞却被激起了性子，哪是那么容易罢手的，坐直身体道：“我十岁的时候就敢驾船出海，被浪头打翻了也知道抱块船板不让自己沉了。言十安一个二十岁的人，你却仍将他当成孩子一样管着，这样不行，那样不能做，他呢？你让他把自己放哪里？你觉得他在反抗你，他不听话了，可哪个二十岁的人没点自己的想法？你既想要他成事，又要让他听你的，那你到底是想让他成事，还是只想要一个事事听你话的儿子？！”
夫人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是说中了哪一点让你这般激动？等新皇继位？还是你称王？还是每一句都说中了？”时不虞坐着下巴微抬，对方站着，气势却不落下半分：“我自小学的就是挨打要还手，挨骂要还口，夫人来此的目的怕是不能如愿了。言则。”
言则慌忙擦了眼眶进屋来：“姑娘。”
“我要歇了，是送我这个客人走还是送对方这个主人走？”

第066章 他太乖了
言则哪个都不敢送走，利索的跪下，头也不敢抬。
这样直接的逐客令夫人岂会听不懂，死死忍着咳嗽，借着兰花的力气站稳，看向不闪不避直直迎着自己视线的姑娘，那种蓬勃旺盛的生机，是困于过往中的人永远不可能会有的。
她哑声问：“你替他委屈？”
“给他委屈受的是他的亲生母亲，我和他的交情没到那个替他委屈的地步，若非您今天来找我麻烦，我不会对你们的事多说半句。”时不虞语气平平：“说得明白些，我和他是一桩交易，和您，毫无关系，你们如何相处与我何干？偏偏您要来向我兴师问罪，我只是反击而已。若正好说到了您的痛处，那您便只能受着了，毕竟您来时那气势汹汹的杀气，我也都受下了。”
夫人确定了，时不虞是真的对她没有半分忌惮。她突然就想起兰花说时不虞无所图，但凡有些旁的心思，对她都不能是这个态度。
可知子莫若母，她看得出来计安有旁的心思。她打心底里觉得，此人不能留。
“有件事我忘了说，所谓故人，并非时家，不过这对您来说大概也不重要，我就不说这故人是谁了。”时不虞站起身来：“有些事，等时机到了自然明了，我只劝您一句，您最好别打我的主意，先不说是不是能打到我，万一真打着了，小心打了小的引来老的，坏你大事。您既然起身了，那就是准备走了，慢走不送。”
时不虞叉手一礼，回屋去了。
夫人看着扬长而去的人听明白了，她被威胁了，话说得不狠，甚至有点孩子气，要表露的意思却实实在在。
可当气恼的劲头渐渐下去，理智占据上风，她知道得把这话当真。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故人，可她背后还有人知道计安的身份是真，冲着这点，这个威胁她也得吃下去。
来一趟，非但事未能成，还被威胁着离开，夫人拼命抑制的咳嗽声再忍不住，细细碎碎的咳得停不下来。她不想在这里让身体露了怯，用力把着兰花的手臂往外走去。
上了马车，兰花扶着主子靠在自己身上好让她舒服些。
沉默半晌，夫人低声道：“是我老了吗？竟然连个小姑娘都拿捏不住了。”
兰花轻声开解：“不是您老了，是因为这个人是时姑娘，那些世家女在意的她全不在意，对公子也无其他想法，完全不怕得罪您，所以您拿捏不住她，换个人定是扛不住的。”
是这样吗？
可是：“不能让她留下，她对十安的影响太大了。”
“夫人，您就放任了吧。”兰花忍不住替公子说情：“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这么多年，奴婢头一回看到公子有笑得那么松快的时候。您就当是，当是疼他一回，若他真是因为时姑娘不上进了，对那事不上心了，您再做什么他也不能因此恨您。可您看看，他并未耽误自己的事，连秋闱都去了，他未有半点懈怠呀！”
夫人腾的坐起身死死的盯着她：“连你也站到她那边？你也觉得她说得对？我不该管着他？不该让他走在对的路上？”
“夫人……”
“不必说了！”夫人靠着车厢闭上眼睛，不听不看不想。
她没有错！她怎会有错！
若非她费尽心思，若非她事事管着，计安哪有今天！
兰花在心里悄悄叹气，无奈却也毫无办法，这么多年了，主子越来越固执，坚定的认为自己的所有决定都是对的，公子必须听她的安排方可。原以为时姑娘这番重捶会让主子心里有所触动，可惜，未能起到效果，等公子从贡院出来知晓这事还不知会如何，而主子的身体又一日比一日差，再这么下去，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把小褥子盖到夫人身上，兰花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边厢，时不虞躺在床上气哼哼的和阿姑说话。
“哪有这样的人，母子间的事，偏要找上门来寻一个和她无关之人的晦气，要换一个性子弱点的，她是想打走还是想杀了？她就那么想言十安像个木偶人一样随她怎么摆布？”
万霞把床铺好，躺下和姑娘说话：“她在娘家时是高门贵女，进了宫又是一宫宫妃，有地位还得皇上宠爱，在出事后的表现称得上有胆有识有急智，再之后她又把言公子的出色当成她自己教导的功劳，渐渐就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认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她身边的人必须要听她的才行，尤其是言公子不能不听，时间一长，就变成这样了。”
时不虞翻过身来趴在床沿：“言十安当了皇帝也得听她的？”
万霞笑：“操纵惯了，怕是难改。”
“言十安不会愿意被操纵的，到那时就该是太后和皇帝的战争了，这样的事历史上并不少见。”
“姑娘今日为言公子说了很多话。”
时不虞趴到手臂上：“我当时其实是想让让她的，之前听了她的事，觉得她挺了不起。所以哪怕她冲着我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明知道我和言十安只是交易还想赶我走，我都大人大量不和她计较。可后来听着我就觉得她太轻贱言十安了，哪怕他们是母子，也不应如此。言十安这个人，其实很乖。”
时不虞换了个姿势看向阿姑：“偶尔我会拿自己和他比，我都觉得他太乖了，我太坏了。有时候我甚至会想，白胡子带我去了那么多地方，怎么就没去白水县呢？要是小的时候就认识他，我一定带着他跑很远很远，就像范参一样，跑到他们的家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之后再找白胡子，找我阿兄们给他撑腰。我一定和他一起打马球，给他准备很多杆子，很多球，还给他养最好的马儿，让他长大后提起马球时是快乐的，而不是遗憾。”
时不虞笑了笑：“可有的时候又觉得，他小的时候幸好不认识我，不然哪里能学得这么好。”
万霞探身伸长手臂揉揉姑娘的头，她家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第067章 接人回家
事情一过去，时不虞就不放在心上了，可是很显然，其他人都放在了心上。
万霞起了提防心，每一样给姑娘的东西都必须过她之手，又和喻良打了招呼，让他们多加留意。
言则感激时姑娘站在公子这边，次日一早送来一个大肘子，还有种种新鲜的菜色，青菜叶子上都还沾着露水。
就连平时不往这边凑的罗青，今日都上门来了，没资格代主子说什么话，只是话里话外都透着谢意。
还有那个被言十安称为婆婆的厨娘，炸了一大碗新鲜的小鱼仔送过来。
万霞把人送出门，回来看到抱着碗吃得正欢的姑娘便笑：“是因为吃到好吃的开心，还是为言公子开心？”
时不虞想了想：“本来应该是替他开心的，可这会应该是因为这小鱼仔太好吃了。”
“知道了，阿姑回头就去和老姐姐学。”
时不虞嘿嘿笑，阿姑学会了，以后就算离开言家也有得吃了。
“以小见大，言十安能善待属下，将来也能善待他人。”
万霞点点头：“不要是过河拆桥的人就好。”
“他要敢拆我的桥，我就截他的流，让他旱死在那。”时不虞吃下一嘴的小鱼儿用力咀嚼，自以为凶狠，可落在万霞眼里，那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分明像个狸奴。
时不虞遵守承诺，在言十安考完这日，被喻良和万霞护着挤在人群里朝着贡院门口看，那一身红衣太过显眼，言十安一出来就见着了，下意识就先露了笑，快步跑到她面前来。
“我好认吧？”时不虞一脸得意：“我就知道今儿人肯定多，穿得显眼一点一眼就能看到。”
“好认。”言十安看她今日连惯穿的圆领袍都换下了，一身红衫裙衬得人气色红润，可见这段时日被阿姑养得极好。
“走，先回家。”时不虞拽着他从人群中突围而出，举高手向言则示意：“想着你这几天估计熬得腿软了，驾了马车过来。”
回家是好词，腿软不是，言十安在心里道。可脸上的笑意却收不住，时不虞让干嘛就干嘛，只是在看到她翻身上马时那笑容凝在了脸上：他坐马车她骑马，这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万霞勒住马走慢一些，撇开头去忍住不笑出声来。
言则坐在车架上赶车，却是避都避不开，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瞎了聋了，连想都不能多想，怕自己会笑。
他家公子，还从没被这么对待过哈哈哈哈哈哈！
言十安决定自救：“我腿不软，不如换我来骑马？”
“我虽然没参加过秋闱，但也听说过九天七夜的难熬，不用觉得丢人，你看看周围多少马车，都是来接人的。”时不虞不以为意：“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别人有的他也得有，她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并且也是这么做的。言十安突然就觉得，坐马车就坐马车吧，被这么当一回事的照顾着，感觉真好。
坐出来一些，言十安靠着门和她说话：“这几天都好？”
“我挺好。”时不虞眼睛滴溜溜一转，就是那位气势汹汹而来，铩羽而归的人可能不大好。
不过那不关她的事，又不是她找上门去欺负人的，她只是做为被欺负的那个，没被欺负到而已。
时不虞理直气壮，看到糕点铺子忙拍马过去。
言十安没多想，只让言则停下等一等。这几天确实辛苦，不止是吃不好睡不好住不好，三场考试也让他的心力和体力都见底了，此时被马车一晃一晃的都有些昏昏欲睡。
“公子！”言则突然急声喊了一声。
言十安瞬间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兰花姑姑。”
兰花在心里叹了口气：“公子，夫人有请。”
言十安看了眼还在买糕点的人：“请姑姑在前方等我。”
兰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行礼离开。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何事？”
言则不敢隐瞒，把夫人和时姑娘的交锋快速低声交待，尤其是时姑娘说的话，他更是一字不漏的全告诉了公子。
言十安听笑了，揪紧心口的那只手都松了松，让他的呼吸顺畅了些。
“听起来她没吃亏。”
言则看那边和万姑姑不知在耍什么赖的时姑娘，低声道：“确切的说，是夫人没能拿住时姑娘，还被时姑娘毫不留情的还击了。”
“挺好。”
“可是公子您才从贡院出来，都还不曾喝口热汤，吃口热饭，不曾好好洗个热水澡，怎么就，怎么就非得……”言则心疼得不得了，夫人对公子，连个外人都不如。
言十安看向抱着糕点拍马往他跑过来的人，心里那点刚泛起的阴霾在她的笑声里瞬间消散。
“快快快，帮我拿着，阿姑要收走！”
言十安接过来放到身后：“回家后让言则放到我书房去，你想吃了便去拿。”
时不虞扬眉，这话里的意味……
她前后左右一看，见到了那个有些眼熟的身影，瞬间了然：“你完了。”
“完不了，毕竟有些事只有我能做。”言十安步下马车，抬头朝她笑了笑：“谢谢你来接我。”
“答应你会来，当然要做到。”时不虞看着他，心里挺不是滋味，有点想带着他跑路。可事实上，她连多的话都不能说，那是与她无关的人，她可以快意恩仇，言十安不行，那是他的亲娘。
“婆婆说要做一桌你爱吃的菜，阿姑炖的肘子还在灶上温着，你快点回来，饭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言十安点头应下：“会很快。”
下人牵了马过来，言十安上马，轻夹马腹就要离开。
“言十安。”
言十安勒住马调转马头面向她。
“任何时候你记住一点。”时不虞策马走近：“如今的言十安，是他用二十年的时光放弃许多牺牲许多辛苦长成，他人给的都是助力，你优秀与否，只和你本身有关。他人否定你，不代表你不好，他人承认你，也不代表你就好。任何人站到你面前来评你好坏都是别有用心，不要落进这种陷阱里去。你好不好，自有后人去评说。”
言十安策马离她近一些，更近一些：“我就是言十安。”
“孺子可教也。”
时不虞一脸正是如此的神情，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像个教坏乖孩子的坏人，太坏了！可是做坏人真好哈哈哈！

第068章 别动不虞
这次见面，又是一处新地方。
言十安不合时宜的想：幸好往年他们有时一年也见不上一回，不然她哪有这么多处地方用来见面。
而他见到的，仍是那样一道瘦弱的背影。
言十安忍不住想，她一定是知道自己的瘦弱，所以常年给他看一个背影，等他心软了立刻提出种种要求，那样他就不忍拒绝。
“跪下！”
话也是同一句，言十安没有二话，跪得干脆，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然后等着她细数自己的罪状。
“考得如何？”
“尚可。”
“可有把握？”
“孩儿只能保证竭尽全力了。”
“若真考得好，信心十足，怎会没有把握？”
“那孩儿可能考得并未好到那个地步。”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陌生得像是陌生人，偏偏关注的却又是亲近之人才关注的事。
沉默片刻，终是夫人先按捺不住，沉声道：“把时不虞送走。”
“母亲恕罪，孩儿和她有交易在先，并且她能助我，孩儿不能送她走。”
“她多大的本事我看不到，却如此狂妄自大，连基本的教养都没有，我绝不容许有一个这样的人留在你的身边。”夫人抬头看向神龛上的无字牌：“母亲替你看好了几个姑娘，论相貌，论才情，论家世，都远超那时不虞。母亲并非不通情理，只是希望留在你身边的人是个中翘楚，你给母亲一点时间来做安排。”
“狂妄自大，没有教养，这就是母亲对时姑娘的评价？”
“没错，这样的姑娘，有何资格来沾你的边？”
“父亲和时烈小时亲如兄弟，而母亲您，却说时烈的孙女狂妄自大，没有教养。”言十安唇角扬起嘲讽的弧度：“不知这话，父亲认是不认。”
“计安，你不必用这话来激我。若时烈和你父亲真有那么好，在你父亲出事后，怎不见时烈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他又知道什么？父亲让您去找他，您去了吗？您没去，你信不过他，而如今，您却怪他没为父亲做什么。”言十安呵笑一声：“那您又以为，忠勇侯府为何会招来这灭顶之灾？您又怎知，不是时烈私底下一直在查被皇帝察觉到了？”
夫人一愣，猛的转过身来：“时烈查到什么了？”
“皇帝如此恨忠勇侯府，连婴儿都要斩草除根，为何？”言十安看向她，话锋一转：“我不管您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若您送到我面前来，别怪我下手狠辣，最后无法善了。我也郑重告诫您，别动时不虞。我们是母子，正如我了解您会做些什么，您也知道我会生出什么心思，可这心思它只会沉在我的心底。她的性情如此鲜活，每一天过得如此精彩，连未来是生是死都无法保证的我，绝不会去斩断她的翅膀，让她落入和我一样痛苦的境地。”
言十安笑：“我不是您，自己痛苦，就把身边所有人拉入地狱一起生不如死。我吃过的苦头，绝不忍心让她再吃一遍，我希望她永远都能这么张扬，快活，肆意，不知拘束为何意。我想永远看到她的笑脸，而非怨恨。”
夫人再跪不住，身体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能倒下。
“母亲不曾问过半句我累不累，不曾想过我九天熬下来是否吃得消，可我仍想告知您，我很累。”言十安站起身来：“我现在就想吃口热饭，喝口热汤，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上一觉。您这里可有给我准备热饭热汤？”
夫人哑然，她连想都未曾想过……
“看样子并不曾。”言十安行了一礼：“恕孩儿此时头脑昏沉，想不了事，只想歇上一歇。待孩儿歇好了，再来向母亲问安。”
“计安！”
言十安停下脚步等着，可等了好一会，也未等到她接着往下说，他再次一礼，大步离开。
他想回到那个有人等着的家去。
他想吃热饭，喝热汤，洗热水澡。
他想看到她的笑脸，想听她喊自己……
“言十安。”
就像是心想事成，言十安勒住马回头，看着拍马过来的人：“怎么还在这里？”
时不虞举高手里的油纸包：“听到别人说考完的人要吃状元糕，我就去买了。”
“别人有的我也要有？”
“那当然，别人都有的你凭什么不能有，你又不比别人差。”时不虞把状元糕递给他拿着：“等了好久，好多人买，也就是阿姑身手灵活，抢到这一包，不然就得等下一锅了。”
不知情的人都要以为这是她抢来的，言十安失笑，朝随后过来的阿姑道谢。
“也不知是听说这状元糕的名头好还是味道好，言公子姑且听着就是。”万霞笑：“老姐姐的饭菜都该做好了，回吧。”
有吃的，时不虞跑在最前头：“走走走，婆婆的豆花儿趁热才好吃。”
言十安抱着状元糕不紧不慢的跟上，此时的心境和刚才相比，如同两个天地。
母亲天之骄女，受尽宠爱，拥有得太多太多，永远不懂有一个人能温暖自己是何滋味。
可他，何曾拥有过什么。
正因为不曾拥有，所以连执着都不敢，别人给多少就拿多少，不敢希冀。
言则看到两人一起回来，脸上的光彩都快把这方天地照亮了，殷勤地跟前跟后，那模样，恨不得连路都替时不虞走了。
时不虞笑得不行，一脚踢开他：“宜生呢？叫他来一起热闹热闹。”
“姑娘，我在。”何宜生端着一个钵钵从灶屋出来，听到姑娘这时候还记得自己，神情顿时柔和下来。
“挺勤快啊！”时不虞上前往钵钵里看，是鸡肉，婆婆最擅长做各种钵钵。
“鸡腿在边边上，我对面。”何宜生给她指路，看着姑娘把鸡腿拿走了好像自己吃到嘴一般的开心。
这一顿，没有分餐，而是摆了一张大大的八仙桌，准备了满桌子的菜。
除了两个主子，亲近的人都上桌了。
言十安那边有罗青和言则，以及婆婆。时不虞这边则是万霞和宜生，以及一个喻良。
还不知考得如何，好像没什么事值得庆贺，可当时不虞举杯，大家就都高高举了起来。不必一个多大的名头，能在这样一个天气晴朗的秋季午后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便值得庆祝。
干杯。

第069章 给他留的
吃了热饭，喝了热汤，饮了热酒，最后泡在热水里时，言十安人都有些飘飘然，就好像，欠缺的那些，他曾奢望的那些都有人给他补上了，他尝到了圆满的滋味。
多难得，在他的人生里竟然还会出现这两个字。
言十安笑着，任神智在这一刻的欢喜中沉沦，待他再醒来时，已是次日凌晨，靠着床想了想，没有半点从澡桶到床上的记忆。
“公子您醒了？”
岩一从地上一跃而起，倒了杯水递给公子。
言十安接过来喝了两口：“什么时辰？”
“快卯时了。”
还这么早，言十安难得的感觉到了些无所事事，可也半点不想这时候去书房，去理那永远理不完的事。
看着偷偷打呵欠的岩一，言十安道：“你再睡会。”
岩一摇摇头，公子昨儿睡得早，晚饭都没吃，他问：“您饿不饿？小的去给你拿些吃的来。”
“不饿。”言十安索性指了指脚踏：“坐着陪我说说话。”
岩一听话的坐下，等着公子说。
“这几天除了母亲来过，还发生什么事了吗？”
岩一想了想，摇头：“未有发生什么事。”
“表姑娘那边也没有？”
岩一犹豫着问：“公子，表姑娘那边的什么事算事？”
这是个好问题，言十安稍一想，觉得：“什么事都算。”
岩一就顺着公子离开的时间往下说：“表姑娘带着何宜生去了趟意兴书局，拖回来一车的书。为了把那些书都放下，表姑娘把原有的一些书堆到您的书房去了。三角梅开得太好，表姑娘架着梯子亲自修剪了一番，修得……不太好看，被万姑姑赶下来了。”
言十安听得直笑，他都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来。
“还有呢？”
岩一便继续道：“表姑娘说荷塘的鱼最好吃，让万姑姑做了好几支钓杆，青衫翟枝都有份，谁都钓到了，只有表姑娘一条都没钓到，和每个人都换了钓杆，仍没收获。表姑娘便央着万姑姑做了一张网，网到鱼了才罢休，之后又买了些鱼苗放进荷塘，说明年也有得吃。”
看公子听得津津有味，岩一说得更起劲了：“前两日中秋，表姑娘跟着万姑姑学做月饼，她挑着做得像样子的给七七姑娘送去了些，说让浮生集里的姑娘都尝尝味，把做得最不好的挑出来不知送去了哪里，在外吃了晚饭才回，之后又张罗着和我们一起赏月过节。”
多半是去找她七阿兄去了，言十安心想，中秋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气，她不会去打扰别人。
中秋节啊，往年也就应个景吃块月饼，今年在考场，却是连想都未想起过。
“表姑娘还给您留了……”对上公子看过来的视线，岩一福至心灵：“小的这就去给您拿来。”
言十安等了一会没等到人回转，有些躺不住了，干脆起身到外间，在桌边面对着门口坐下。
又等了一会，岩一才回来了，见公子起来了忙解释：“小的把月饼热了热。”
言十安的视线落在碗里的两个月饼上。
这是他见过形状最……奇特的月饼，其中一个扁扁的，有两个角，上边还能看到像是眼睛鼻子之类的妆点，只是过于歪歪扭扭，得久认一下才能认得出来。另一个，倒是努力在往圆了捏，不过却是个椭圆。
“都是这样的？”
岩一忙回话：“每个都不同，表姑娘说这月饼就和人一样，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
言十安笑，是她会有的论调，而这些事上阿姑向来顺着她，更有可能还会在旁边附和一句‘姑娘说的是’，更助长她的自在。
时姑娘能养成这样的性情，阿姑居功甚伟。
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出乎预料的好，不用问他也知道，这馅料是阿姑调的，然后由着时姑娘玩。
言十安突然就觉得饥肠辘辘，把两个不小的月饼吃得精光。
“小的再去给您拿些别的。”
“饱了。”言十安起身走到门外，天边已有微光，快天亮了，风中带着湿意，今日恐怕是个雨天。
中秋已过，天要凉起来了。
时不虞一早起来就被夹着细雨的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探出头往外一瞧，啊呀，今儿这天，适合继续回床上躺着。
可惜不行，言十安回来了，有些事得和他交待。
何宜生端着早饭进来，如今他每日早早过来，等时不虞睡了才离开，伺候人的那些个事一日比一日做得好。
可要说他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小公公，他却又守着男女之防，从不贴身伺候，不住到一个院子里，不碰时不虞的小衣亵裤，该避开的时候反应比时不虞本人都快，好得万霞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降温了，姑娘多添件衣裳了吗？”
“添了。”时不虞托腮看着他：“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的下人了啊？”
“没什么不好，在你身边我呆着安心。”何宜生布好了饭菜：“我知道以后要是想离开了，你不会拦着我。”
“我还怕你赖着不走呢！”时不虞舀了两勺咸菜拌进白粥里：“阿姑带着我就够辛苦的了，再带上一个你，跑路的时候肯定被人逮住。”
何宜生神情依旧淡淡，但已经能看出一点笑模样。她好像从未想过以后可能哪也去不了，从未想过可能会被谁绊住，比如某个人。
言十安的身份虽不曾明确告知他，但两人说话并不避着，从他们现在做的事来看，多半是皇室子。
听着脚步声，何宜生回头看向进来的人，拿着托盘离开。
他希望姑娘不要被任何人绊住，她就适合去当一阵风，谁也抓不到，谁也伤不到，想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吹，永远快活。
时不虞抬头问：“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你留给我的月饼。”
“好吃吗？”
“好吃。”
时不虞满意了：“你去书房等我，我吃完就过来。”
言十安点点头：“书房里的东西我都可以看？”
“随便看，我的秘密又不会藏在你家里。”时不虞拿起勺子低头吃粥，她的秘密都埋了。

第070章 欺骗自己
言十安当然不会真去翻她的书房，只在每张宣纸前仔细看，再结合眼下的情况，多少也了解了些她的思路。
只是仍不了解，有的人她为何突然会疑上。
比如朱凌。
看着放在最显眼处那一张上的朱凌，言十安看向进来的人：“他又做什么事了？”
“我还在等。”时不虞打了个嗝：“如果我是章相国，一定不会再留朱凌，即便不弄死他，也要把他弄走，可他现在还没有动作。”
说着话，时不虞又打了个嗝，拍了拍心口，她继续道：“朱凌给我一种……有恃无恐的感觉，我都怀疑他手里是不是抓着章相国什么把柄，以至于章相国不敢动他。可以章相国的实力，朱凌威胁他等同于把整个朱家送上死路。嗝，这两人之间，一定还有什么事我们没查出来。”
“我让人盯紧。”言十安看她接连不断的打嗝，皱眉问：“吃得太急了吗？”
“吃了东西后冒风了，没事。”时不虞摆摆手，不以为意，把这段时间的事说了说。
“我们要先按捺一段时间，章相国接连吃亏，该起疑心了，嗝。听我七阿兄说，在出榜之前这段时间会是雅集最多的时候，你多去参加，把名声打开，越有名越好。嗝，将来要是身份暴露，这名气就是你的护身符，他再恨不得你死，也不能像按死一只蚂蚁似的悄无声息的就把你按死了。他既想杀你，又想堵住悠悠众口，那就得和我来斗智斗勇，这就是你保命的机会，嗝。”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言十安转身：“我去叫阿姑来给你想想办法。”
时不虞想着该说的都说了，没说的也不重要，就专心的打起嗝来。
万霞来得很快，让姑娘靠着自己，给她按揉攒竹穴。
言十安看着阿姑熟练的动作问：“以前也这样过？”
“小的时候因为这个吃过不少苦头，后来就知道吃饭要慢点，吃完了不能去冒冷风了。”看姑娘缓下来点了，万霞放心不少：“今天降温不少，姑娘大意了。”
时不虞闭上眼睛装死，反正她是不会认错的。
万霞也不多说她，有这一遭姑娘就记住了。
“是我来得太早了些。”言十安有些愧疚，把时姑娘不能饭后冒冷风这点记在心里。
“小事，我自己都忘了。”时不虞拍了拍心口：“好了，阿姑。”
万霞捏捏她的脸叮嘱：“今日多在屋里待着，免得又犯。”
“知道知道，我不会自找罪受的。”
这话万霞倒是信，姑娘多数时候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绝不为难自己。
阿姑一走，不再打嗝的时不虞又生龙活虎起来，问出自己昨天就想问，但忍住了的话：“你母亲是不是让你把我赶走？”
从则叔那里知道母亲当面和时姑娘说过让她离开的话，此时听她问起便也不瞒着，点头道：“从未有人如你这般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我也从未见过有人这么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时不虞双手支在书案上托住下巴：“我最震惊的是，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们都得听从，不听她的就不对。”
时不虞说着话，眼神却瞟着门口。
言十安回头看了一眼：“怎么？”
“我怕阿姑进来听到我背后说人坏话，她会给我喝苦茶。”
一听就是被这般收拾过，言十安笑：“这不是坏话，是实话，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她这么说，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需要你助我，不能让你离开。”
时不虞偷笑：“她是不是更生气了。”
“还好，她可能也在慢慢习惯我的不听话。”言十安轻轻摆弄着衣摆：“早在两年前我就不再事事听她的，她并非毫无所觉，只是她自认为在对我放手，把她自己都给骗了过去，真的遇到事情就被打回原形了。可她自己不这么看，只认为是我辜负了她的期待。”
时不虞若有所思：“该教你的时候教你了，该放手的时候放手了，她觉得她做得挺好？”
“应该是。”
时不虞在心里咂舌，能自己把自己骗成这样，真是好大的本事。
“不用在意她的话，我不会让她再来找你。”
“来找我也不怕，她不是我的对手。”时不虞嘿嘿笑，反正吃亏的不是她。
言十安也笑了，他想起了则叔学给他听的那些话，时姑娘说的每一句都极动听，让他觉得，她是在替他不平，在心疼他。
哪怕是假象，他也想骗一骗自己。
真不愧是母子，言十安想，他们都很会骗自己。
离开时，言十安撑着伞在院墙下走了走，轻易就看到了被时姑娘修得不太好看的地方，阿姑试图替她遮掩，但是缺了的那一片花，在其他地方的映衬下依旧明显。
这日后，言十安在家的时间明显少了，先是在各处雅集闯出了名声，之后常驻浮生集。
浮生集虽是自己的地盘，可今日以何为题，斗诗还是斗词，都是雅集上的人当场决定，他能做到何种地步，全靠自己。
好在他小时候的神童之名不是白来，齐心先生能收他做弟子，也是因他在学问一道上确实聪慧。
他不是每一次都赢，但每一次都是留到最后的三四人之一，在浮生集这人才济济的地方有这样的战绩，到十月放榜之前，他的名声已经传出京城，为更多人知晓。
时不虞偷偷去看过几场，见到了他的狂傲，他的不羁，他和人斗到最后得胜时的张扬。她还看到了乔装的清欢公主，看到了她看着言十安时眼中的欣赏，可她并没有前去打扰。
时不虞最看得上清欢这一点，她不辱人。
而时不虞看得最多的，是每天都会来她这里待一会的言十安，有时会说说话，有时只是静静的坐一会，和在浮生集时截然不同的模样。
并且，他越来越瘦。
听言则说，他家公子每日看书至深夜，在家写的诗，写的词，厚厚一叠。
时不虞画了一幅画，让言则送去给夫人。

第071章 以毒攻毒
画送到夫人身边好一会她都没有打开，她不喜时不虞，同样的，时不虞也不喜欢她，两个相看两相厌的人，能送对方什么好东西，送瓶毒药倒是有可能。
可也正因为知道对方不会讨好她，突然送幅画来让她有些好奇，在来回经过那幅画数次后，她示意兰花打开。
满心的提防在看到画后怔愣住了。
画分为上下两个部分。
上面，一个意气风发的男子立于高台之上，手拿鼓槌指着鼓，周围的人群欢呼雀跃。
下面，仍是那个男子，坐于书案前头悬梁锥刺骨，手拿小毫书写，书案上点着灯，在他身后是摆满书的书架，在他身边，散落着种种典籍，不远处，小厮正靠着书架打瞌睡。
夫人自是认得那是自己的儿子，她也知晓他这段时间闯出来的名声，心里只觉得满意。儿子自小聪慧，哪个教他的先生不赞一句将来必有大出息，如今在京中扬名也理所应当。
所有表面的风光，背后必定辛苦，亘古如斯，哪个成长的不是如此？那时不虞送这么一幅画来是何意？
“夫人，还有一封信。”
兰花将信递给夫人，从正面更清楚的看到了这幅画，那位时姑娘，是想让夫人看到公子的用功吗？可公子何时不用功？夫人看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没用的。
“时不虞！”
夫人将信狠狠甩开，气得扶着桌子喘粗气。
兰花捡起来，看到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是这样的言十安自己成就了自己。
真是，哪里疼就专戳哪儿，还特意画一幅画，写封信来戳。兰花看夫人一眼，一时不知从何劝起，只得扶着她去榻上躺着。
“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夫人一声声咳着，气得像是有口血哽在喉咙那，让她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生的，是我养的！她这是挑拨我们的母子关系！是要把我和我儿子的情分都断了！她怎么能如此坏心！如此坏心！咳咳咳……”
“您别气着自个儿，她看不到。”兰花倒了茶水过来喂夫人喝了几口，看她气性半点没下去，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免得夫人更生气。
心里却觉欣慰，公子身边早晚会有人的，是一个会心疼他且替他着想的，已经再好不过了，夫人以后总会转过弯来的。
“你扶我起来，我要回封信给她！”
兰花稍一想，不拦着，夫人被激起了气性也挺好，总好过日日沉浸在过往中，为难自己，也为难公子，倒不如和时姑娘斗法去。
信第一时间送到了言十安手里，他看向言则。
言则低着头：“昨日公子您从早上出门到半夜才回来，表姑娘让小的给夫人送了幅画和一封信，还不让给您看。信中写了什么小的不知道，画却是看到了的，罗青临摹了一幅。”
罗青把画展开来给公子看：“我画的只有形，没有神。表姑娘的画像她那个人，情绪饱满，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言十安静静的看了许久。
“则叔。”
“是。”
“你去找兰花姑姑，就说：请她把画拿给我，我记她这个情分，将来定会厚报。”
言则鼻子发酸：“公子，您何苦如此为难自己。表姑娘是千好万好，可是……不说那个皇宫，就是这京城都留不住她，您若勉强，以她的性情怕是会和您反目。您不如，不如就收收心吧！”
“都没有给出去，如何收？”言十安笑了笑：“不必担心，我不会和她反目，把信给她送去，别说我知道了。”
“……是。”言则拿起信，犹豫着问：“您不看看吗？若夫人恶语相向……”
“那你可以在那里等上一会，继续当她们的信使。”言十安笑：“时姑娘骂必还口。”
这倒是，刚还满心难受的言则笑了，可笑完又难受，要是表姑娘真是公子的表妹就好了，要是那个婚约是真的，就更好了。
公子身边站着谁，都不如站一个时不虞。
言十安把画挂了起来。
他见过时姑娘的画，她的画不那么讲究形如何神如何意如何，正如罗青说的那样，她的画就像她那个人，情绪饱满。
只看罗青临摹的都让他如此欢喜，他迫不及待的想看到她画的那幅，不知那会带给他怎样的心情。
她还写了信，以他对时姑娘的了解，结合这幅画，怕是没好话。
更有意思的是母亲还回了信，言十安突然笑了，他突然想到一个词：以毒攻毒。
时不虞就是那一味毒，既能以毒攻他的毒，也能攻他母亲的毒。
轻轻点了点看书的自己，原来在时姑娘眼里，他这么努力吗？回头想想，这段时日他好像就是这般过来的，只是没人告诉他，没人称赞他，他便也只觉得是平常。
毕竟，这么多年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不过，现在有个人看到了他的努力，并画入画里，真好，超过一切言语上的称赞。
那边，时不虞收到了信，她当着言则的面就打开了。
信上也只有一句话：自以为本事滔天，实则无知无能的黄毛丫头。
“嘿，她骂我哎！言则，她只回了这信，没别的？”
言则摇头：“没有。”
是真不把儿子的辛苦看在眼里啊，时不虞开始挽袖子：“言则，你等着。”
言则高声应下，还得是公子了解表姑娘，一猜一个准。
时不虞这次不写信了，她画了一头……没牙的母老虎。
万霞弹她额头一下：“就爱戳人痛处。”
“不痛我戳她干什么。”时不虞嘿嘿笑：“本就是只纸老虎，不让人说，我就画呗。”
画还没干透，时不虞拽着这一整张过去给了言则：“送给她去，现在就送。”
“是，小的这就去。”
言则应得干脆，一出院子就把画送到了公子手上，忍笑忍得脸都红了。
“这真要送去？夫人怕是会生气。”
言十安好好欣赏了片刻才道：“送去，这一幅就不必拿回来了。”
“是。”

第072章 手下留情
这次言则是直接带着回信回来的——一堆撕得粉碎的碎纸。
以及上次那幅画。
“兰花姑姑说，这点事您不必记在心里，夫人那边她会安抚，您只管忙自己的事。还有。”言则看公子一眼，继续道：“兰花姑姑说，若时姑娘再有什么东西给夫人的，您不必拦着，还说时姑娘吃不了亏，您不用担心。”
“倒是每个人都看出来时姑娘没恶意，只她固执的不愿意去看。”言十安下巴微抬：“给时姑娘送去，不必瞒着。”
“是。”言则把包裹包好：“若时姑娘还有信，小的继续做信使？”
“这次应该是没了。”言十安笑，她是赢家，应该会笑得很开心，只不知下一次是她主动撩闲，还是母亲又来招惹她。
言十安发现，他对母亲的无奈，失望，经时姑娘一番折腾之后好像全没了，反倒带上了些期待。这真是时姑娘才有的本事，多难的事到她手里一转悠，就变得再简单不过。
把画小心的展开，明明已经知道画的是什么，可每展开一点，心里都更期待一分，雀跃一分。她把他一点点画了出来，他的五官，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身体，他的神情，全由她亲手描绘。
画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轻轻抚过浮生集三楼的一道绿色身影，有一回，他看到时姑娘穿着这个颜色的衣裳，站在这个位置看着他，那次，他拔得头筹。
而下边的画面除了头悬梁锥刺骨有些夸张了，其他的真实得像是她亲眼所见，连岩一打瞌睡的模样都真真切切。或者，她在某个晚上真的来过，只是没有出声打扰他。
从这幅画来看，至少，时姑娘现在对他是无恶感的，只不知他现在是半熟，还是熟人，他不敢问。
但是，一定是比之前要熟一点了的。
这样就好。
而那边厢，时不虞抱着那包碎纸笑得超大声：“我留着，等她下次来找我麻烦的时候，我要当着她的面一点点的烧，从爪子开始烧起。”
言则假模假样的行礼：“表姑娘手下留情。”
“行，那就不一点点烧了，直接全点了。”
“……”言则没见识过这样的手下留情，直接把话题转开了：“表姑娘想吃鱼脍吗？明日送两尾新鲜的鲤鱼过来可好？”
时不虞当然想吃！可是……
她指了指阿姑，挥舞手指催促他去说。
言则轻咳一声，走到万霞面前道：“万姑姑，明日一早会送来新鲜的鱼，小的送两尾鲤鱼过来？”
“送点羊肉过来吧。”万霞只当没看到两人那点眉眼官司：“入冬了，姑娘要多喝点羊肉汤暖暖身子，鲤鱼最近都不要送了。”
“是。”言则一脸歉意的看向时姑娘，他努力过了，万姑姑不让。这家里，连公子都会看看万姑姑脸色，他们不敢不从。
时不虞塌了肩膀，看样子今年是别想再吃到了。
言则现在看表姑娘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完全忘了表姑娘偷偷给公子吃外边东西的事，恨不得现在就去买两尾让婆婆做给她吃，可惜到底是不敢，拱拱手赶紧走人。
万霞过来戳了姑娘额头一下，把人戳得不倒翁一样又弹回来：“天凉后不可再吃那些生冷的东西了，你若实在想吃阿姑也满足你，但你每天都得跟着我练上一个时辰。”
“不吃了不吃了。阿姑，我不要练。”时不虞吃过练体魄的苦，宁可嘴巴吃亏也绝不想受累，坐着不舒服吗？躺着不安逸吗？为什么一定要去受那个罪！不去不去！
万霞嗔她一眼：“一身懒骨头。”
“肉说她也懒。”
万霞没忍住笑，再次戳她一下出去忙了。
时不虞把包裹系好，抛了抛，往屋里一瞧，觉得放哪里都多余，最后她扔地上，一脚踢进柜子下边，看不到就不多余了。
转眼已是十月。
随着出榜的临近，京城一众文人学子从纸醉金迷中醒过来，开始谈论这次中榜的可能。
有人志在必得，有人心下忐忑，也有人装得满不在意，放言这次不行下次再来。
这段时间出尽风头的言十安一出门就要被人问上无数次，他干脆哪也不去了，在家躲清静，只是家里也总有那么几个拦不住的人。
“我这是多久没登门了？今儿一来差点以为走错了。”窦元晨笑得浪荡：“家里多了个未婚妻就是不一样，连家里都打理得顺眼多了。”
言十安明知故问，就想听句好听的：“比以前好？”
“废话，以前上你家，我都恨不得每一步都迈得一样大，哪只脚多走了一步另一只脚都想补上。”
有这么严重？言十安笑：“怎么没听你说过。”
“上你家来还要挑你家的毛病，哪有这个道理。”窦元晨忽然凑近了：“我前不久听说了一件事。九月初九那张世晋家里不是弄了个挺大的赏菊宴吗？把清欢公主都请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清欢，一个事事看他不顺眼的张世晋，言十安一听这话就觉得没好事，顺着就问：“怎么了？”
“张世晋向来和你不合，那天正是一帮子人捧他臭脚，说了你挺多难听话，被那清欢公主听到了，当面就好一番讥讽。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心思干净的人才能生就一副仙人之姿，心里挖了个粪坑的，粪水从那嘴里眼里耳里就冒出来了。据说当时那场面相当难堪，清欢说完就走了，其他人也都坏了兴致，宴会不欢而散。”
“听起来闹得不小，怎么我不曾听说？”
“这阵你就差住在浮生集了，哪还有心思管这些。”窦元晨打趣他：“不过确实也没传开，张家的宴请，去的都是与他们家交好的，事后张大人又亲自一一拜托过，大家明面上都给面子，私下里才有人悄悄说几句。不过这么一来，张世晋得更恨你了。”
言十安轻笑一声：“不差这点。”
这倒是，窦元晨耸耸肩，不再提这个倒胃口的人。

第073章 未婚妻
兜来兜去说了些话，最后窦元晨也不想绕了，直接问：“明天就出榜了，有把握吗？”
“一半吧。”
“废话。”窦元晨嘁了一声：“有和没有本就各一半的可能，还用你来说。”
言十安笑：“你问得本就多余，最后是不是能中，一看发挥如何，二看破题是否对了，三则看主考官更看重什么，我只能保证一和二尽力了，其他的，我说了不算。”
“那指定没问题。”
言十安瞥他一眼，不止问得多余，这一趟来得就多余。
“你那什么眼神，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曾显也下场了，要是他中了，你却没中，他那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他本就不比我差什么。”和张世晋不同，言十安对曾显观感不错，这人虽然孤高了些，也爱和他争个高低，但他输得起，这次输了就更加用功，下次接着比。
四年同窗，两人的输赢在八二之间，他八，对方二。
而且，他爹是大理卿曾正，素有刚正不阿之名，名声不错。
“你还别说，你们要都走了仕途，以后你还真不一定能赢他。”窦元晨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一脸坏笑：“真不打算找个好岳家？”
言十安把他的手拂去：“我有未婚妻了。”
“先娶个有权有势的正妻，再把青梅竹马娶为平妻，享尽齐人之福……哎哎哎别动手。”窦元晨身体后仰躲开：“不说了不说了，真是不识好人心，兄弟我这是替你着想。”
“我看你是看不得我家宅安宁。”
“还得是兄弟了解我，知道我在想什么。”窦元晨大笑着回头招呼言则：“好久没吃婆婆的钵钵菜了，今儿中午让婆婆多做几道，再给我们多备几坛好酒。”
言则笑着应下，如果说公子有真正的朋友，也就眼前的窦公子和回了老家的庄公子了。
他这边想着，窦元晨也提起了那人：“庄南给你来信了吗？那小子回老家祭祖都有大半年了，再不回来，你这喜事都要赶不上了。”
“七月的时候来了信，说会在出榜前赶回来。”
“我看悬，除非他能今天赶回来。”
窦元晨来此也不为别的，他认识言十安好些年，也就今年见到了他的表妹，除此之外再没见过他其他亲人，也未见他回过老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从不多打听，只做为好友在他出榜前来给他打打气。
言十安这人看着和谁都亲近，可他明明出身差着些，这么几年下来却从没见他巴结谁，对谁谄媚。他看着软和，内里却硬得很，这性格他挺看得上，也盼着他能把路走顺了，不枉他离家苦学这么多年。
时不虞听说来了客人，看着话本头也未抬，她还是客人呢！可看到话本里未婚妻的字眼，她陡然间反应过来：她也是未婚妻啊！
“阿姑！”时不虞从窗户那探出头，看到阿姑正拍打被子：“家里来了客人，未婚妻要做什么？需要盛装打扮一番去露个面吗？”
万霞这下也记起来这个没什么用的身份了：“不必露面，青衫你去问问客人是不是留下用饭了。”
等消息的间隙，时不虞把窗棂支高了，趴在那和阿姑说话：“白胡子快过生辰了。”
万霞笑眯眯看过来：“姑娘是在提醒阿姑给你准备礼物吗？”
“又不是我想和白胡子同一天过生辰的。”时不虞嘿嘿笑，可惜今年不能把白胡子的那一份占为己有。
想到白胡子，时不虞的心情低落下来，伏到手臂上不再说话。
万霞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姑娘想老先生了。
“其他阿兄离开，他们那信来来回回的是一封又一封，怎么到了我这就不能写信了，神神秘秘。”时不虞嘟囔：“算一卦把身体算成那样，我就该把他那点东西都埋了。”
“老先生是年纪大了。”
“少来，阿姑你也糊弄我。”时不虞轻哼一声：“算卦要能随便算，他平时就不用装神棍了。”
万霞拍拍她的头不再说话，有各种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老先生年纪大了，所以才会连算一卦都支撑不住，在他年轻时……
青衫快步进来：“万姑姑，管家说窦公子会留下用饭，还让准备了酒。”
万霞回头问：“这位窦公子和你家公子关系很好？”
“是，公子偶有同窗会来，但是常来的只有窦公子和庄公子。”
“知道了。”万霞揉了揉姑娘的头：“我去做两道下酒菜送过去，未婚妻的心意就到了。”
时不虞哼哼唧唧的：“我也要。”
“再煮点果茶？”
“也行吧。”装得勉强，但贪吃鬼脸上到底是被逗出了笑模样。
下酒菜是万霞亲自送过去的。
言十安看到她来起身叫了声阿姑，窦元晨见状也站起身来跟着喊。
“姑娘听说您的好友来了，让我做两道菜给你们下酒。”万霞从食盒中把菜拿出来放好，笑着又道：“窦公子请多喝几杯，以后也请常来陪陪我家公子。”
窦元晨瞥好友一眼，能当着主子的面说这种话，这位阿姑的身份怕是不一般，嘴里更是应得乖：“常来，肯定常来。”
万霞提起食盒，轻轻屈膝后离开。
窦元晨跟到门口，见人走远了才问：“表妹的身边人？”
“我表妹！”言十安抓了个坐垫朝他扔过去：“阿姑伴她长大，情同母女。”
“这气度，不一般。”窦元晨把坐垫放下坐了上去：“我母亲身边的姑姑都不及她，表妹……你表妹身边有个这样的姑姑，难怪被清欢公主为难也能接住。”
言十安一副你再多夸夸，我爱听的神情，提起酒壶给他倒酒。
“你这家伙，有未婚妻了真是不一样啊！”
窦元晨气笑不得，只是见他这般模样也实在替他开心，举起酒盏道：“娶回家的人正是自己心仪之人，人生一大喜事。”
举杯相碰，满饮。
窦元晨给他倒酒，边问：“何时成亲？”
“还未定下，最快也是明年的事了。”
“明年好啊！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两大喜事一起完成，再好不过！”
言十安低头笑了笑，他倒是想做一做这样的美梦，可既然是美梦，那便只能在梦里拥有，实现了，就不是梦了。
“先说好啊，真有那一天，我要做你的傧相。”
言十安举杯和他碰了碰，应下：“如果有那一天，一定。”

第074章 榜下捉婿
十月初五，才刚黎明时分，礼部南院东墙前已经人头攒动。
“啊呀，来晚了。”时不虞今日做男装打扮，扶着幞头跳下马车，招呼着言十安往里挤。
言十安心甘情愿的护着她挤到前边，在这样一个日子，有个人陪着他一起去等一个或欢呼或失望的结果，之后无论是什么情绪都有人接着，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事。
“十安兄。”
言十安听着声音就先端出了平日的笑脸：“曾兄。”
打了招呼，曾显就不再理会他，和其他人一样等着贡院的人门开。
时不虞看他神情镇定，但手握成拳又放开，再握成拳，明显内心并不如表现的这般从容。
她招手示意言十安把耳朵送过来，低声附耳问：“关系不好的同窗？”
热气吹在耳朵上，有点热，还有点痒，言十安忍住去摸的念头，同样低声回话：“是同窗，关系不好不坏。”
懂了，时不虞点头，就是普通的同窗关系。
言十安和众人看向同一个方向，他也有点紧张，若没中，时姑娘会怎么想他？并且，后面她的部署也不好展开。
“来了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喧哗，待放榜之人将四张黄色的纸张贴上，一众人迫不及待的围上去。
时不虞不甘落后，不和绝大多数人去抢最后一张，拽着言十安冲到第一张面前，根本不去想他可能排名靠后，从第一个往下看，还真就很快看到了那个名字！
“第四！言十安，你第四！”时不虞跳了起来，指着那里给他看：“这里这里，看到没有！第四！”
言十安想笑，嘴唇僵硬着没能扬起弧度。第四，竟然得中经魁！原本他只想着能中就好，没想到，他没想到能拿第四名！
“你忍着干什么！这么开心的事，快笑啊！”
言十安看向她，抬手轻轻拍拍她的头，笑了。
两人一个笑得冷静，而笑得癫狂的那个倒更像是中举的那个。
言十安在京城本就颇有才名和美名，最近又在雅集上出尽风头，名声远扬，再加上他站在那里，在周围人的映衬下如鹤立鸡群，他一来到这里就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此时成绩一出来，看他的人更多了。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以往也并非没有对他的闲言，可他竟然拿了第四！担得起一句盛名之下无虚士！
“你就是言十安言公子？”
面前多出一妇人，笑意盈盈的上下打量他一眼，指着不远处的马车道：“我家姑娘想请言公子一叙。”
言十安拱了拱手：“家中已有人等，便不上前打扰了。”
“我家姑娘姓章。言公子不必急着拒绝，可以再好好想想。”妇人仍是笑着，并不把他这点婉拒当回事。
榜下捉壻！
时不虞回过味来，脑子里立刻闪过这几个字，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言十安，他要怎么办？不对，她是未婚妻，不能让未婚夫被捉了去，她是不是要装哭？
言十安仍是摇头：“多谢厚爱。”
妇人看他似是真心拒绝，一时也有些意外，急匆匆往马车走去。
担心节外生枝，言十安立刻带着时姑娘往外走，步子迈得有点快，时不虞小跑着才能跟上。
在马车那等着的万霞见状忙迎上来：“没考中？”
“中了，第四名，厉害得不得了，不过他差点被榜下捉壻了。”时不虞脑子转得飞快，虽然她不喜欢利用女人来达成什么目的，但是如果对方求着她利用，她真的会用的。
万霞真心道贺，相处久了，她很认同姑娘说的那句言十安很乖，她如今都时常想对他好些。
“多谢阿姑。”言十安找回了点看到金榜上自己名字时的欢喜，可听得背后急促的脚步声，那笑容还未展开便隐去了。
“言十安，你站住！”
娇蛮！只这一声言十安就给她下了定论，这种性子的人，通常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别应，别拒。”时不虞低声说了这几个字，便识趣的退到一边，既让那人不注意到自己，又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言十安看她一眼，转身面向追过来的女子。
如此大张旗鼓，并且将帷帽都取了，根本就是想让人认出她来。此时此地不知聚了多少人，不用多久，他被章家女亲自来榜下捉壻的事就将传遍京城。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
“你是看不上我，还是看不上我章家？”女子长相俏丽，走到他面前两步的地方才停下，语气咄咄逼人。
言十安退后一步拱手行礼：“姑娘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已有婚约在身，若真应了姑娘，姑娘岂不是看错人了？今日我能因章家权势背弃他人，他日便也能背弃你。”
“我不担心这点，哪家能比章家更势大？”女子哼了一声：“我听明白了，你看不起章家。”
“姑娘不如给我一个看不起章家的理由。”
“别和我玩文字游戏，我要有你这个水平就去参加科举了。”女子嘴唇微嘟，带着点天然的娇憨，她不开口说话的时候，是个不会让人讨厌的长相。
然而言十安此时的心思全在时姑娘给的那四个字上，他当然不会应下，可也不能拒绝……
“姑娘今日前来，家人可知晓？”
“当然，若非我一定要自己来，我阿兄就带着人来榜下捉你了，他可没我好说话，我劝你还是应了我的好。”
看他面露讶色，女子笑得得意：“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阿爹阿娘阿兄一定会给我！”
言十安脸色微沉：“原来在下在姑娘眼里就是一样东西，想来和珠钗胭脂也无区别。”
“不是，我没有这么想！”女子连连摆手：“我是想说，只要我喜欢的，爹娘和阿兄都不会拦着。”
“不经思考说出来的话，才是心底的真心话。”言十安拱了拱手：“在下还有许多事要忙，先行告辞。”
“喂，言十安！”
言十安不理她，翻身上马，拍马径直离开。
时不虞机灵的先一步上了马车，一行几人飞快撤离，只留下一个恼哭的章家女还在被人群围观。

第075章 先生齐心
言十安先到家一步，在台阶下静静的站着等马车驶近。
见马车停下却未有动静，他上前把车门打开，就见时姑娘盘腿而坐，托腮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打算把我卖个什么价？”
“为什么要卖你？”时不虞跳下马车：“这天下有谁买得起吗？”
言十安轻易被哄好，心底那点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进了大门后道：“你让我不拒不应，我还以为你打算让我和章家扯上关系。”
“都送上门来了，不用一用我觉得吃了亏，但也没有把你卖了的道理，那不是血本无归了吗？”时不虞背着双手下巴微抬：“能用阳谋抵住阴谋诡计的才是真本事，更何况你不同他人。”
言十安喜欢这点特殊，哪怕他知道原因：“因为我的身份？”
“你必定是要记入史书的，那定然也会有我的一笔，我希望那一笔光明磊落。当后人把你的一生扒开来看时，也没有利用女人再抛弃女人，还把她一家赶尽杀绝这样的过往。”
当被逼到极致，言十安觉得这样的事他未必不会做，当活着都艰难时，手段只会越来越脏，只是此时一切尚早，他打趣：“会不会想得太远了一些。”
“所有的事情，在最开始决定要怎么做的时候就定了性，我们现在不正处于最开始吗？这事可以用，但是得看怎么用，不过眼下这事不重要。”时不虞转身面向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新科举人，今儿要怎么庆祝呀！”
话题一转就是喜事，言十安看着她一脸的笑，跟着笑了起来：“我需得先去见老师，之后应该会有同窗前来道贺，我找个理由早些让他们走，之后我们再庆贺可好？”
时不虞听得脸色发苦，她本以为可以立刻开始大吃大喝，要是新科举人能主动一点做一道鱼脍，那她吃一口阿姑也不能多说什么嘛，又不是她让做的！
眼下看来这一口还有得等。
“我让婆婆提前准备。”言十安朝她眨眨眼，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时不虞意会了，非常懂事的点头，并且投桃报李：“那你赶紧去给老师报喜吧，等你的同窗来了，我还让阿姑送菜。”
两人你好我好，都开心了。
言十安连屋都没进，直接就在这里转身去拜见先生。
齐心留着一把花白胡子，个子不高，矮矮胖胖，笑起来如同一尊弥勒佛，生就一副好脾性的模样。
他已经得着信，见到学生前来拍着他的手臂大笑：“好样的，给为师争了一口气！”
“学生多谢先生多年教导。”
言十安深深弯下腰去，齐心待他确实极用心，担心他因门第低吃亏，这几年带着他把朋友见了个遍。
“你是我的学生，教你是应当。”齐心托起他，问起他关心的另一件事：“听说被榜下捉壻了？还是章家女亲自来的？”
“学生已有未婚妻，不打算背信弃义，去攀章家这高枝。”
“该当如此。”齐心示意他坐：“以你的性子，攀了这高枝就是折了你的心气，反倒是毁了你。只是这章家女敢亲自来捉你，怕是早就瞄上你了，只等着出榜时来成就好事，你拒得了她一时，恐怕挡不住她登门。”
言十安顺势便问：“以老师之见，学生该当如何？”
“难办。”齐心摇摇头：“若章家以势压你，我可上折子告他一状。可出面的是章家女，那便是男女之间的风月之事，退一步说，是章家女倾慕于你，情难自禁。进一步说，也不过是章家女大胆豪放，需得管教。只是以大佑朝如今的风气，怕是还会有人叫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齐心看向小弟子：“我再问你一次，真无此心？”
“绝无此心。”言十安说得毫不犹豫：“学生心仪表妹，若非她守孝三年，我们早已成亲。”
“以那章家女的性情，不管你成没成亲都会缠上你。”
齐心又是放心又是担心，他不希望学生掺和到章相国那一派里去，老话常说盛极必衰，章相国权势已达顶峰，而他的儿子不如他远矣，依他看来，将来变数太大。
十安无此心，他自是欢喜，可被章家女缠上，想要脱身也不容易。
“你那未婚妻性情如何？”
想到那个人，言十安的神情不知不觉就柔和下来：“温软，刚毅。”
齐心讶然，这是两个接近于相反意思的词，却被学生用在同一个人身上，若不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那就是个担得起事，撑得起家的女子。
“若章家女寻上她……”
“她应付得来。”言十安笑：“老师放心，她绝不是好欺负的人。”
齐心摇摇头：“章家不会一直由着自家姑娘在外丢人，除非章家女放弃你，不然别说你的未婚妻，就是你，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你别激怒了她，我再想想法子。”
“学生又让老师费心了。”
“你是我的学生，不为你费心还为谁费心。”齐心想到那个黄榜便又开怀起来。
他一共就收了三学生，两个视名利如粪土，其中一个当山长去了，一个则游历天下，上次收到他的信还在去年，如今已不知游去了哪里。
如今最小的弟子总算是替他争了一口气，拿了个第四名回来，不然他这点名声全要砸学生手里了。
“明日鹿鸣宴，你低调些。”齐心提醒他：“京兆尹李晟是章相国一系的，章家若真想促成你和章家女的婚事，明日他恐怕会拿此事来开你的玩笑，但他一旦提及了便不是玩笑，你要有点心理准备，想想如何应对。”
“学生明白。”
“好好一件开心事，偏就节外生枝了，笑都笑得不痛快。”齐心看学生一眼，真是，长那么俊做什么，这下可好，还得担心被人捉去强行成亲。
“行了，你那些同窗怕是等急了，去好好热闹热闹，其他事等到了该愁的时候再愁。”
言十安再次深施一礼，老师在他心里，如师，亦如父。

第076章 为十安计
科举之路不易，头发花白还未中也常见。
在不到二十的年岁便中举，这放在哪家都是值得大肆庆贺的事，便是来个流水席也说得过去，言宅却安静的仿佛无事发生。
婆婆实在心疼公子，可家里没有长辈出面替公子做主，夫人那里又全无动静，思量着便求到了时不虞这里。
明知表妹是假，明知未婚妻是假，可不论是言则还是罗青，都有志一同的替婆婆指了这条路。
时不虞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本就是大喜事，大喜事不就得热热闹闹的吗？她小手一挥，将阿姑借了出去，并让言则去拜托窦元晨帮忙邀来相熟的好友同窗。
这点事对万霞来说太过容易，让下人把主屋收拾一番，席面铺开，鲜花插上，瓜果摆上，又将婆婆定下的菜色加加减减，并让下人往身上添了一点红，从整体上透出些喜庆来。
时不虞背着手来回转悠，总觉得还不够热闹，琢磨着琢磨着，有了。
这里离言十安的书房近，她熟门熟路的过去在书案后坐下，将宣纸裁成小纸条，每一张小纸上都写上几个字。
这是她和一众熟人常玩的游戏，准备一些吃的玩的，小纸条上或写着吃什么，或写着玩什么，或者是整人的，比如学狗叫，挠痒痒，有一回还有人写了扯一根白胡子的胡子，还真让她抽中那张纸条，最后的结果是白胡子少了根胡子。
今天这样的日子当然不能玩得那么孩子气，除了诗词歌赋那些，她还写了些诸如‘喝黄莲汁一盏、和左手边的人说你真丑、做一件你最不擅长的事’等等，这样就能热闹起来了。
于是等言十安到家，看到的便是和平时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每个人都脚步轻快，朝他行礼时脸上都带着笑。
阿姑正召了几个下人在身边说着什么，言则站在一边旁观，时不时跟着点头。
一转头，他忙迎上前来，不等询问便主动告之：“表姑娘在您的书房。”
言十安快步走向书房，其他事根本不必多问，阿姑在这，就说明这事只可能和时姑娘有关。
“回来了？”时不虞抬头看过来，脸上是刚使了什么坏的笑。
言十安慢了慢才走近她：“嗯，回来了。”
“来帮忙。”时不虞毫不客气的指使他：“把这些小纸条卷起来，像这样，然后再找个小箱子或者匣子来装这些。”
言十安坐到她身边，看着她提笔写下的‘给你右手边第三个人贴花钿。’
“这是……做什么用？”
“玩的。”时不虞边想着下一张写什么，边把种种安排告诉他，末了道：“你快想想再写些什么，我想不出来了。”
言十安掩住欢喜，接过笔自己来写。
时不虞就把写好的小纸条一张张卷起来，阿姑总嫌她做事做不好，修个枝都能把三角梅修秃，可这种玩闹的事她倒是挺会。
言十安每写出来一张，她就偏头看一眼，然后在心里嫌弃，太文雅了，画个龟在手背上有什么好笑的，画脸上才有意思，顶个碗算什么，金鸡独立顶碗才有难度。
她脸上的嫌弃太明显，言十安哪能看不到：“咳，不行？”
他都问了，时不虞自然而然就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言十安索性把那几张都撕了，重新按她说的写。
之后两人便有商有量，言十安出点子，时不虞来给这个点子润色，配合得非常愉快。
没有大小刚好的箱子，言十安找出来一个挺大的木匣，将小纸条一卷卷放进去摆列整齐，装了有大半盒，粗略数着怕是得有两百。
“到时你就让大家随便挑，不必按顺序拿，至于做不到的人怎么罚就你们自己定了。”时不虞站起身来跺了跺脚，蹲得久了，腿有点麻。
言十安正要说话，罗青快步过来在门口道：“公子，庄公子回来了！”
庄南和窦元晨来此不需要通传，这边得着信，人就已经快到主屋了。
言十安没想到他真在这天赶了回来，脸上立刻有了笑容，和身边的人解释道：“庄南之前也是我的同窗，只是他偏爱舞刀弄棒，看到书就打瞌睡，勉强撑了两年就不再来，不过我们的关系一直保持下来了。”
时不虞类比了一下：“和你的关系跟窦元晨差不多？”
“差不多，算得上朋友的也就他们两个。”
“这也算是这个身份给你带来的好处了，计安可交不到朋友。”时不虞听着外边已经有了动静：“怎么办，避不开了。”
言十安把一片私心说得光明正大：“无妨，窦元晨你在朱家的时候见过了，正好今日见见庄南。”
时不虞懂了，未婚妻嘛，见见未婚夫的朋友也是应当，反正她不惧这些。
只是……
时不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她在家里就爱穿旧衣裳，软和，穿着舒服，而且是一身圆领袍，见客会有些失礼。
看出她在想什么，言十安道：“没事，他不在意这些。”
人都到门外，有事也晚了，时不虞心想，可看到进来的人她就知道他那句不在意是什么意思了，大步进来的高壮男人眼里根本看不到别人，一把把住言十安双臂，声若洪钟：“十安兄大喜！我就说你一定行！”
“没想到你真能赶回来。”言十安反手把住他的手臂，眼里脸上都是笑意，显然是打心底里的开心，不过他也没忘了身边还有人：“这是我表妹，亦是我的未婚妻。”
庄南像是习惯直线看人，身体随着视线转动，看到时不虞抱拳行礼：“庄南见过表妹。”
“我的表妹，怎么一个个都跟着喊。”言十安笑骂不得：“表妹姓骆。”
“你的表妹不就是我们的表妹。”庄南嘴里这么说，行动上却老实：“骆姑娘。”
“表哥的书信中常会提及庄公子，果如表哥所言一般爽朗。”时不虞回了一礼，笑道：“你们兄弟久未见面，正好客人都还未到，有空闲能好好说会话，我去外边看看。”
言十安适应了一番这般语调温柔的表妹，笑着应好。

第077章 两封来信
时不虞装模作样的在外边转了一圈便回了。
远远看着，院墙上的三角梅已经不如之前开得饱满，走得近了，颓势更清晰可见。
花期快过了。
她住进来的时候还是一墙绿色，屈指一算，和言十安相识已经快五个月了。
原以为是个满心惦念皇位，一腔阴谋恶念满腔算计之人，相处下来才发现其实是个可怜娃儿，是她认识的人里最可怜的。
所以，为他办这个宴席他开心，朋友为他赶回来了他开心。任何事，只要是为他做的，他都开心。
一个人，心中得多荒芜，才会就这么容易满足。
跳起来扯了根枝儿，摸着上边的三角梅，时不虞觉得言十安就跟这快败了的花儿一般可怜，让她都想把好吃的好玩的分他一点儿，哄哄他开心。
风雨廊上添了软垫案几，上边放着些吃食，她却难得的没有动，拿起鱼食往下抛。
来吃食的小鱼儿居多，适合上桌的都被她吃的差不多了。她一天来喂数回，就盼着它们快快长，她好快快吃。
隐隐约约有动静传来，应该是客人陆续来了。
又等得一会，阿姑便回来了。
“都安排好了？”
“那点事言则都能处理得挺好，只是他们的身份限制了他们，让他们不能擅自做主。”
万霞走到姑娘身边给她理了理头发，他们会求到姑娘这里来也是她没想到的，如今姑娘在这家里的身份都有些模糊了。
不过这样也好，万霞心想，是客人身份便利的时候便当客人，是主人身份好使的时候就当主人，姑娘怎么过得舒坦就怎么来。
至于其他的，老先生说过，让她瞧着便好，不必插手，将来要如何，全看姑娘自己。
犯了会懒，时不虞回了书房，看着那一张张宣纸，心头澄明。
如今丹巴国士气正盛，在冬季休战期到来之前不会什么都不做，之前一直不曾听闻朝中有增援，太师竭力周旋，送去前线的粮食也未达该给之数，这更伤士气。
丹巴国不知多少探子在大佑，定会找好时机发兵。
应该，快有战报要送到京城了。
丹巴国、扎木国和大佑国本是三足鼎立之势，如今一足已经崴了，另两足俱是野心勃勃，国力昌隆。
丹巴国已经动手了，扎木国，也快了。
“小十二。”
时不虞一愣，跑到窗口往外望：“七阿兄，你怎么来了？”
“言公子在我的浮生集名声大震，带得我浮生集的名头都响了，如今他中举，我上门来讨杯喜酒喝。”
时不虞跑出门，听着这话直笑：“这理由找得好极了。”
“我找的，自然极好。”成均喻打量有些日子未见的小师妹，气色不错。
言十安在门口便停下脚步：“我把岩一留在这，一会均喻兄你随他走。”
成均喻拱了拱手：“一会过来向你道贺。”
言十安点点头，又朝时姑娘笑笑，快步离开。
时不虞把阿兄带进书房，万霞端了茶进来。
成均喻笑问：“万姑姑近来可好？”
“多谢七公子惦记，我都好。”万霞自是知道七公子不是真为道贺而来：“你们放心说话，我守着。”
成均喻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放到书案上：“老九来信，指明给你的。”
时不虞边拆信边问：“九阿兄去了哪里？”
“你看过信便知道了。”
信上只简短几句话：“小十二，近来可好？九阿兄给你送来一个不好的消息，丹巴国和扎木国互市，两国公主皇子通婚，若成，大佑危矣。”
时不虞将信递给阿兄，捧着茶盏慢慢的在手里转动。
“他们两国若联手，大佑兵祸将至。”成均喻眉头紧皱，看小十二神情不变，问：“你不担心？”
“三国鼎立近三十年了，这个年头已经足够久，不论哪个国家先一步衰落，另两个国家都会联手，如今不过是大佑成了砧板上的肉。”
“要怎么办？”
时不虞一脸莫名其妙：“七阿兄你是不是傻，大佑关我何事？他们要吃大佑，那就让他们吃啊！他们吃得越多，皇帝的帝位越不稳，言十安成事的机率就越大，我们只需要等着就行。”
“少来，老师在你身上费那么多心思，不能把你教成一个眼看着战火起却只等着从中得好处的人。”
时不虞没崩住笑了：“但我也确实做不了什么，阿兄，我要人没人，要兵没兵，你明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事情最后都会落在你们身上，便是为着这个，我都不会轻易做任何决定。”
成均喻拿出第二封信：“和老九的信同时到的。”
时不虞只看着那字就知道是白胡子的，她哼了一声不去拿：“他不是说不和我通信吗？”
成均喻只是面带笑意的看着她，看着她食指和中指在书案上走路似的过去，飞快把信夹住收回来打开。
“小十二，别偷懒，要做事啦！”
时不虞瞪大眼，不可置信的拿起信封往外倒，又搓了搓信纸，确实是一张！
“他就给我这几个字？”时不虞把信纸拍到书案上，人都快跳起来了：“还空着这么多，就不能把这一张写满吗？”
成均喻看着那几个字，字是熟悉的，连风格也是。老师和小十二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小十二在幸灾乐祸，就是老师在幸灾乐祸，反正两个人经常有一个在倒霉。
只是……
成均喻垂下视线：“老师的身体一直未大好，三阿兄上次来信说请了公仪先生过去，吃了他的药老师方能下床。”
时不虞一愣：“都这么久了，还未好？”
“大阿兄担心三阿兄未说实话，已经派人回去了，等人回来便知情况。”
素来一见面就没个正形的师兄妹二人都沉默下来，老师已经八十二，和谁比都是高寿，身体不好也是正常，可是，他们仍然不能接受，那么个老头儿，怎么也得活到一百岁去。
“你给三阿兄去信，让他把白胡子算卦的那些东西都藏……不，不行，他藏不住。”时不虞稍一想：“让大阿兄派人去把东西拿到京城来，让他想摸都摸不着。他不是说我是生门吗？我做这生门就是了！”
成均喻眼带心疼的看着她：“小十二，你知道老师最疼的就是你，老师曾试图把你送出这个局，但是未能成。”
“我当然知道他疼我。”所以，她也得疼他。

第078章 不是为你
沉默片刻，成均喻道：“你那话虽然不好听，却是大实话，眼下的形势于言十安有利。并且是在你到他身边之后，在他中举之后，他有些运气在身上。”
运气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有的人，样样不比人差，可就是差了点运气，做什么都比人费劲，结果可能还不尽如人意。
言十安要夺皇位，有运气相护，就相当于老天爷都站在他这边了。
时不虞把信打开又沿折痕折上，再打开，再折上，不发一言。
成均喻打趣：“生老师的气？要不要写信骂他？”
“九阿兄去扎木国，是白胡子安排的？”
“嗯。”
“是因为我吗？”时不虞看向七阿兄：“除了留在白胡子身边的三阿兄，六阿兄，八阿兄，九阿兄去了扎木国，四阿兄呢？十阿兄呢？十一阿兄又去了哪里？我把时家劫走那日，在城里把追兵引走的其实是大阿兄的人吧？五阿兄骗我是他，也得看我信不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只要你不再继续追查下去就行了。”见她猜到了，成均喻也就不瞒着：“现在老师身边只有三阿兄，老六和老八都被老师派出去了。”
时不虞没去问他们去了哪里，就和九阿兄一样，该她知道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继续把信折了又拆，拆了又折，时不虞低着头道：“除了他从不提及的二阿兄，所有人都有了去处，最终向我聚拢，是不是？”
“小十二，我们不是为你。”成均喻倾身伸长手臂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就像小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她才到老师身边不久，情绪还在失控当中，对着谁都张牙舞爪。一个长得瓷娃娃一样的孩子，再冷漠尖锐也是可爱的。她表现出来的警惕就像小动物落入狼群之中，没什么威力，反倒让他们更喜欢去招惹她，他被挠了也不生气，还会找到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拍拍她的头安抚她的情绪。
长大的小十二已经许久不曾情绪失控过了，便是现在情绪堆积，也已经能像个大人一样不失控。
“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去的地方，便是你，也是，你不要钻牛角尖里去。是你要做那个位置吗？是你布下的这个局吗？都不是，那又怎么能说是因为你？真要说起来，小十二，你会是最辛苦的那个。”
时不虞抬头看向他。
成均喻沾了茶水在书案上画了一棵树，边画边道：“老师是根，你是干，而我们十一个师兄弟，是这树上的十一根枝丫。我们这些枝丫只需要各自伸展，去汲取阳光雨露，让自己长得更好就行了。可你却不能只管自己，你还得顾着我们每一根枝丫。若你不够精心，这些枝丫便可能……会断。”
成均喻看向把信纸都抓成一团的小师妹，他们的小十二，把他们这些阿兄看得很重，很重，所以她才不舍得让他们赴险。
从言十安这段时间的动静，他在浮生集打出来的名声，他已经猜到，小十二打算走另一条路，那条路上会需要他们这些阿兄相助，但一定不会让他们有危险。
可是，他们又如何舍得她把年华耗在这条路上。早在几年前大佑就装不下她了，一心想去别的国度看看。他们当然是要成全的，让她如何安全的出去再安全的回来，他们一众师兄弟们就书信来往商量过数个来回。
那时他们还以为，老师说的时机未到，是指小十二年纪还太小，那就等她大一点嘛！
后来他们才知道，此时机，非彼时机。
可无论如何，他们都还是想成全小十二。
“别想着替我们省力气了，省不了。”成均喻抬头看着那一张张宣纸，这是老师想事情的习惯，她全都学了去。
大阿兄说他们师兄妹十二人，从老师那学得本事最多的是小十二，学得最像的也是小十二，就连心性，也最像。
“他们互市，通婚，目的都是为了拉近两国关系，之后不互相使绊子。”
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些事里，成均喻看向低头小心抚平信纸的人。
“大佑的战报应该在路上了，失城是必然。接连失城，这已经说明大佑战力远不如前，待到来年春耕一过，扎木国便会出兵攻打大佑，若得手，会更快促成丹巴国和扎木国联盟。”
“要如何才能不让他们得手？”
“有些事我想得到，但是做不到。大佑和扎木国互市多年，两国关系称得上不错，说他们要攻打大佑，谁信？”
时不虞笑了一声：“别说让大阿兄出面。忠勇侯挡了丹巴国的路，所以落个生死不知的后果，你敢保证，大阿兄若挡了扎木国的路，不会有人对他动手？除非，我们能拿出证据证明扎木国有异动。”
成均喻若有所思。
时不虞问：“九阿兄是以什么身份留在扎木国？”
“本是以一个商人的师爷身份过去的，在挑好的目标面前漏了点本事，被看中留下了，慢慢的从边缘到了身边。”成均喻笑：“放心，他的扎木话说得比当地人都地道，没人怀疑他。”
时不虞没问目标是谁，能拿到两个国家互市的消息，不会是一般人，那种地方，回信都会增加九阿兄的危险。
“我和言十安谈谈，他到处有人。”
成均喻点点头：“言十安这个人，超出我预期了，我没想到他才学那般不错，我那些朋友都挺看好他，他这一中举，更是给他添色不少。听说被章家女榜下捉壻了？”
时不虞笑：“听起来已经满城皆知。”
成均喻有些担心：“差不多了，章家的人，怕是不好甩脱。你又担着未婚妻这名，她多半要上门来找你麻烦，在家里倒是不怕什么，出门一定得多带几个人，你不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来。”
“知道，阿姑提防着呢！”
成均喻不好再久留，起身道：“我去前边了，你要是想给老师回信，写好了让言十安转交给我。”
时不虞挥挥手，琢磨着要怎么回信才能让白胡子知道她非常非常生气！

第079章 手帕头绳
时不虞趴着许久没有动弹，想想身体还未好的白胡子，想想九阿兄的安危，想想几个阿兄此时可能会在的地方。
最后，她想了想自己。
若她是承载着十一个阿兄生死的树干，那她一定得粗壮到别人砍都砍不断的地步才行。
不过……白胡子到底想做什么？
打开信看着那几个字，时不虞恶从心中起，铺纸拿笔，用‘、、、’点满了整整一张信纸。
“阿姑！”
万霞远远应着，端着一份东西进来放在外边的桌子上。
“阿姑，把这信给言十安，让他找机会转交给七阿兄。”
看着信封上张牙舞爪的‘白胡子’三个字，万霞忍笑，拉着姑娘出屋在桌前坐下：“今年最后一次了。”
鱼脍！
时不虞转身就给了阿姑一个抱抱：“吃完这次我就不馋了。”
“真不馋了？”万霞自上而下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就你和言公子那点眉眼官司，连荷塘里的鱼都骗不过。”
时不虞推开阿姑就开吃，先解了这一刻的馋再说，以后馋了那是以后要愁的事。
看她吃得眉眼上扬，万霞便也开心了，她家姑娘就该这么有精神。
***
有了时不虞提供的游戏助兴，言家这次的席面热闹的超乎想象，每个人都玩得有些忘形。就连平日里关系不对付的，今天都没有冷眼相对，实在是那笑脸没办法一下子收起来，这一笑，那些恩怨仿佛都莫名其妙消散许多。
一直到天近黑，大家才陆续散了。
言十安梳洗一番去了些酒意，迫不及待去了红梅居。门开着，就像是专门为他留的。
只是这么想着，他心底就热了起来，脚步迈得更快。
“言公子。”万霞在风雨廊那起身：“姑娘在书房等你。”
言十安虽然喝了不少，但是并未醉，听着这话顿时更清醒了些，想到今日成均喻来过，他便多想了想，进了书房便问：“发生何事了？”
“不大不小的事。”
时不虞已经梳洗过，头发随意织了辫子垂在胸前，神情不见平日的跳脱，显得格外沉静，她看了言十安一眼：“喝得不多？”
“没醉。”言十安到她对面坐下，心渐渐沉了下来。
时不虞也不废话，把九阿兄送回来的消息说了。
言十安没想到不大不小的事，却是件这么大的事，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时姑娘的九阿兄直接去了扎木国。
他稍一想：“我能做什么？”
“你是不是有商队？”
“有，两支。”言十安一听即明，赶紧说得更明白些：“大佑和扎木国互市多年，两支商队都有进出凭证。”
时不虞盯紧他：“你能不能带几个身手好的放到那边，我担心九阿兄的安全。”
“能。”言十安一口应下：“我在扎木国开放互市的歧回城有个铺面，专门用来收那边的货，这都是过了明面的，可以先放几个人在那里，九阿兄现在在扎木国哪里？”
“他目前就在岐回。”时不虞松了口气：“你把人放那里，我让七阿兄告知他，后边其他的事他自己能处理。要身手好一点的，关键时刻带他跑路。”
言十安点头，说回那两国联盟之事：“若他们联合，大佑撑不久。”
“也不是全无办法。暗中往大雁镇增兵，有心算无心，扎木国肯定吃不下。他们拿不下城，而丹巴国却能吃着一口又一口肥肉，他们这联盟短时间之内就成不了。”
时不虞轻笑一声：“可首先，没人相信扎木国要动兵，即便皇帝信了，同意派兵，扎木国的探子早把消息传回去了，他们只需要增加超过大佑的人手，大佑仍然会扛不住。所以，仍是死局。”
看他不说话，时不虞托着腮问：“你不觉得，这于你不是坏事吗？皇帝的帝位越不稳，你的机会就越大。”
“一旦起了兵祸，便是我真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也不过是做个亡国之君。”言十安摇摇头：“战火一起，所有人都将命如草芥，包括你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就再等等吧，看看有没有转机。”
言十安突然笑了笑：“不着急？”
时不虞也笑了：“嗯，不着急。”
两人的心情随着这一笑松弛不少，时不虞道：“那事还远着，你不如先担心担心章家女。章相国爪牙众多，明日的鹿鸣宴肯定会有人来做这个中间人，你想好应对之策了吗？”
“今日去见先生，他也提醒我了。”言十安犹豫了一下，道：“能否借香囊手帕一用？”
时不虞听懂了，眼珠子一转，把系在辫子上的紫色头绳取下来递过去：“把这个系手上，明眼人一看就懂这是何意，若有人装看不到非要来提，你就亮给他看。”
这对言十安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忙接过来满口应下。
“手帕也给你一条。”时不虞起身去身后柜子里拿出一条洗干净的看了看：“我喜欢旧东西，用着舒服，不过颜色看起来不是很亮了。”
言十安觉得这会自己的脑子比参加科考时还灵光，立刻道：“这岂不是更说明我情深，手帕用旧了也舍不得换。”
“有道理。”时不虞递给他：“不用还了，要用的时候你就带上。”
“好。”言十安摸了摸手帕上的三角梅，抬头道：“今日之事，多谢。”
“未婚妻么，应该的。”
一个假的未婚妻能为他做这么多，可他的母亲，至今未有只言片语。言十安唇角微扬，他今日要是落榜了，大概能得到她的训斥。或当面，或让兰花姑姑前来。
这样，也好。
“章家女你先避着点，不要当面和她对上，她肯定会来找我，不必拦着，让她来。”时不虞笑：“后面的事，交给清欢。”
言十安挑眉：“你觉得她会出面？”
“你在浮生集时清欢来过，未带面首，穿着男装。我当时还担心她会做什么，可她全程只看着你和人斗诗，之后悄悄离开，没有做任何打扰。”
时不虞托腮：“清欢那个人看着胡来，其实骨子里很骄傲，她看得上你，但是你不愿就不会为难你。连她都不曾为难过你，如今却出了个章家女对你纠缠，以她的性子我不信能看得惯。我们对上章相国吃亏，清欢可不会。”
时不虞突然趴在桌子上笑得厉害：“姐弟还未相认，清欢就能帮你大忙了，你一定要记着她的功劳，将来多提提。”
言十安的心情……有点复杂。

第080章 座主说媒
鹿鸣宴，设于放榜次日，因宴会上要唱《诗经，小雅》中的“鹿鸣”之诗而得名，是秋闱后的盛事，举子无不盛装出席。
言十安着一件八成新的灰绿色圆领袍，腰配蹀躞带，唯一出挑的只有手腕上那一抹紫。
和那些一身簇新，并解开圆领袍肩头的纽扣，将一对领子外翻，力求展现出自己最好姿态的举子比起来，他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可惜，他偏偏生就一张过于俊俏的脸，往那里一站就是君子如玉的图文解字。
再加上章相国的孙女亲自到榜下捉他为壻，他的风头远超解元、亚元，是这一届之最，他一来，就有许多明明暗暗的目光落在身上。
言十安只当未见，时辰还未到，在一个人不多的地方站定静静等着。
“十安兄。”
言十安侧身看向走过来的曾显：“曾兄。”
“那日匆忙，未来得及向你道贺。这次又是你赢了。”曾显看过来的眼神既无多出来的恶意，相争的斗志也不曾减少，一如既往的只把他当成对手，其余一切皆不在他眼中。
这样的目光，让这一刻的言十安格外喜欢。
“除了解元和亚元，其他人的水平不相伯仲，曾兄的第七和我的第四水平相等，算不得是赢了你。”
“照你这说法，我这个第三岂不是也和你们相等？”身边一人恰恰就是第三卫合良，一脸不善：“若是相等，为何还要有排名？都是同一名不就行了？”
言十安还未来得及说话，曾显就冷哼着开了口：“十安兄不过是给我留面子，没想到兄台一个外人倒较了真。听兄台这话，是认为自己强过我们许多？诗词歌赋随你挑，我这个第七先来会会你，看你到底比我强了多少。”
卫合良能走到今天当然不是傻子，更不是谁都敢得罪，敢和言十安过不去，也是知道他除了有个名声大点的先生，家中门第低得很，正好撞上了就想刺挠他一下，报一报这段时间被他死死压着的仇。
第七的曾显出自曾家，他却是不敢动的。
可眼下被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不应战，以后也不用做人了，正要咬牙应下，就听得一阵笑声传来：“远远就听着有人要斗法，这是秋闱还没考过瘾，想再来一场？春闱还在明年二月，众位可还得再等一等。”
一众人循声看去，数人说笑着一并走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京兆尹李晟。
他看似看着大家，但眼神却落在言十安身上，这个人实在是好认。
言十安随众人行礼，眉眼沉静，并不去接李晟的眼神，只悄悄的将衣袖往上拉了拉，让手腕上的紫色完整的露出来。
李晟一来，其他人自然而然的往这里集中，他点了解元、亚元的名说笑几句，又点了几个举子的名勉励一番，最后点了言十安。
言十安上前行礼。
手腕上的发带过于显眼，李晟想装作看不到都不行，将到了嘴边的话换了一换：“今届举子里属你年纪最小，却能静下心来专心向学，难得，难得。”
“学子向学，天经地义，座主谬赞。”
李晟又看他腕带一眼，开玩笑似的道：“本官听说言举人差点被榜下捉壻了？本官身为你的座主，来给你保个媒如何？”
言十安苦笑着连连摆手：“就因着这桩事，学生的未婚妻心中万般不安，为了让她放宽心，您看，学生不止带上了她之前送的腕带，就连这用旧的手帕都带上了。我们自幼定下婚事，这些年下来早已两情相悦，学生从不曾起过负她之念。章姑娘的厚爱，在下万不敢应。”
一番话，合情合理，且有情有义，谁要是去硬拆那就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李晟自然不好再继续往下说，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年轻人嘛，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再看看，再看看！”
有眼色的人适时提醒时辰到，该开宴了。
李晟多看了言十安一眼，去往主位。
谁都看得出，京兆尹待言十安不同。
解元和亚元看他的眼神更不善了，明明是他们成绩更好，可好处却全被一个第四名得了去，他们真是怄得慌。
这边言十安保持警惕，时不时往上拉一下衣袖，再拿出手帕擦擦嘴，无时无刻不在表示他是有主之人。
另一边，时不虞等来了意料之中的人。
她甚至都不贪图舒适了，一早上就特意装扮了一番，穿新衣，用首饰，还画了个羸羸弱弱的妆，好像随时都能倒下一般，好看是好看的，就是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不说话的时候完全就是别人。
当然，一开口就熟悉得很。
“不着急，再晾一会，让她更生气。”
何宜生最爱听时姑娘说不着急，每每听到这几个字他就觉得心安。
摸着茶凉了，他去换了一盏，回来便看到刚刚还一脸要作怪的姑娘，这会神情沉下来了。
而她看的，是今日送来的消息。
“宜生，今晚我们出城一趟。”
能用得上他……
何宜生心知肚明：“宫里又抛尸了？”
“这次没抛去乱葬岗，送到一处山里埋了，他们要早这么干，也不至于被我盯上。”时不虞把纸条折起来放到看完的那一侧：“你跟我去认认人。”
何宜生应是。
又看了些其他消息，时不虞才不紧不慢的往外走去。刚走到客院的堂屋门外，一只碗从屋里扔出来。
万霞飞快往姑娘身前一挡，若非力气差了一点，就砸她身上了。她当下沉了脸，暗暗提防。
“竟敢让本姑娘等这么久，骆氏，你好大的胆子！”
时不虞在心里嘿嘿嘿，她的胆子可不止这么一点点大。
不过表面上她却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我在京中并无亲眷好友，平日无人来找，没成想章姑娘突然登门，我自是需得一点时间收拾待客，以免怠慢。莫非章姑娘觉得我这么做错了？”
章家女闺名素素，家里宠惯，要什么给什么，向来不大用脑子想事。她这会很生气，听她这么一说觉得有理，但不知为何，这么一想就更生气了。
于是她又把盛瓜果的盘子砸了。

第081章 时时茶茶
时不虞一点不心疼，反正又不是砸的她家的，言十安自己招惹回来的桃花债，付出点什么也是应该的。
这点哪够，再多砸些，时不虞在心里怂恿，面上却仍是委委屈屈，可惜天生没有眼泪，不然她定要哭得梨花带雨。
“章姑娘抢我夫婿不够，还上家来欺我，这是何道理！若非京城的姑娘就是这般，这般……”
话未尽，意思却表达得明明白白。
章素素又把手边的另一盘瓜果砸了：“你骂我是不是？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骂我？！”
时不虞更委屈了：“我哪里有骂你？你这人，实在是不讲理得很！是你榜下捉了我的未婚夫，是你明知他有婚约还要纠缠，也是你上门来欺我辱我，章家女就是如此教养吗？”
“既然是未婚夫，便还是未婚，既是未婚，我要他为壻有何不对？若他从了我，便说明与你无甚情分，我何错之有？”
“可他拒了你，是你还在纠缠！现在，眼下，你还寻上门来了！”
章素素双手抱胸，下巴一抬：“那又如何？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像十安公子这样有才有貌又和我年岁相当的男子，自然要竭尽所能将他变成我的。你要骂就骂，反正这个男人我抢定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无论用什么法子，我都会让自己得偿所愿。你要识趣一些就主动离开，金银珠宝，良田大宅我都给足你。”
“我什么都不要！”时不虞撑着椅子扶手一副要倒下的模样：“表哥已是举人，再往上一步便是进士，他将来一定能有大出息，金银珠宝良田大宅，他将来都能给我！章姑娘，我表哥看不上你的，你何必非要作贱自己，让自己成为他人嘴里的笑话！”
“我榜下捉壻的事都做了，最后还没捉住才是大笑话！”章素素见她这般油盐不进，刚拘了没片刻的坏脾气立刻又炸了：“骆氏，你不要不识好歹！”
时不虞捂着胸口：“莫非，莫非你还要在这里杀了我不成！我宁死也绝不会把表哥让给你！”
章素素再没脑子也知道不能跑到人家家里杀人，就算祖父能保住她，她的一辈子也完了，气极之下，她把屋里所有能砸的都砸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骆氏你别后悔！”
“就算你恐吓我，我也绝不会把表哥让给你！”时不虞柔柔弱弱，一副要哭却忍着的模样：“章姑娘，你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一定要和我抢表哥。”
“十安公子样样出色，只有他才配得上我！”
时不虞软软的伏倒在阿姑胸前，眼睛半闭着，像是终于没撑住晕了过去。
“姑娘，姑娘！”万霞配合着喊道：“言则，快派人去请大夫！”
言则狠掐自己大腿软肉，高声应着：“快快，请大夫！”
万霞背起姑娘，何宜生在一边扶着，三人一路小跑着离开。
其他人好像突然找到事做了，各有事忙，唯独正堂内没一个人伺候。
章素素站在一地狼藉之间气得头晕，往后重重跌坐下去，奶妈妈忙扶住她。
“他们竟敢这么对我！他们竟然敢！等我做了这的女主人，我要把他们全卖了！一个不留！”
主子能长成这般，常年随在她身边的下人能好到哪里去。
奶妈妈进来连杯水都没喝到，更不用说被其他人家那般捧着，好处给着，此时也是愤恨得很，怂恿道：“姑娘可不能心软，这样的下人不整治，岂不是要欺到主子头上去了。”
“没错！”章素素冷笑：“我还就和他们犟上了，非得做这家的主子不可，走着瞧！”
另一边，时不虞赖在阿姑身上笑得直抖：“可惜我没眼泪，那样看起来就更可怜了。宜生你看到没，她来一趟啥也没干成，净生气了哈哈哈！”
何宜生唇角微微上扬，手上扶的更稳，以免她笑得太厉害歪下去。
“大夫来了请过来，我今儿正好虚着呢！”
万霞顺手拍了她屁股一下，没见过被小日子折腾着还这么能闹的人。
见大夫只是第一步，在看到大夫开的养气血方子后，时不虞让人把罗青叫过来。
言十安那边有不少事其实是罗青在管着，只是他不常露面，所以看着不如言则事多。
“把章家女榜下捉壻不成，上门把言十安未婚妻欺辱至晕倒的事传出去，之前多少人知道榜下捉壻这事，就要有多少人知道她欺辱了我，传得越开越好。”
时不虞哼了一声，就算她是做戏，可她也确实是被人欺了辱了，这个亏她不吃，还要加倍的还回去。
罗青能被言十安重用，自也不是寻常人。
于是等言十安参加完鹿鸣宴出来，关于他的传闻又有了新进展。
听说未婚妻晕倒了，他立刻拒了其他的邀请，一脸着急，骑马飞奔回家，坐实了他和未婚妻两情相悦的传言。
回到家，言十安快步来到红梅居门外，听着里边的说笑声，他的脸上不知不觉已经露了笑。
他当然知道时姑娘不可能会被人气晕倒，只有她气晕别人的份，可明知如此，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赶紧回家看看，万一她真是受了气呢？
现在，是真放心了。
青衫提着桶出来，看到他忙行礼：“公子。”
里边的人听着了，扬着声音喊：“言十安你回来啦！”
这上扬的语调，听着就让人愉快。
言十安跨过院门，就见时姑娘趴在风雨廊的栏杆上，看着言则带人在抓鱼，精神看起来比平时都好，哪有半点被人欺负的样子。
他边往那边走边道：“这荷塘里的鱼还没被你吃完？”
“还有漏网之鱼。”时不虞指了指自己：“就和我一样。”
这话耳熟，言十安想起两人初见时，时姑娘就是这么形容自己的。
“看起来心情很好。”
“特别好。”时不虞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人分饰两角，惟妙惟肖的把她和章素素的对话演绎了一遍，不止是言十安听笑了，就连之前看了现场的其他人也都被逗笑。
言十安道：“我觉得，应该是她需要看大夫。”
时不虞点头表示认可：“火气这么大，是挺需要吃几剂清热的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开了。

第082章 死性不改
言则终于抓到了那尾漏网之鱼，看着荷塘里浑浊的水，他还挺有成就感。
这鱼会躲得很，要抓住它可不容易。
万霞招呼他们去喝姜汤，并提醒自家姑娘：“起风了，别在廊上待着。”
时不虞乖乖从风雨廊走出来，顺嘴就提了条件：“我想喝煮得白白的鱼汤。”
万霞一口应下，只要姑娘不吃鱼脍，怎么吃都好，喝汤当然最好，姑娘这几天就得多喝汤养身体。
时不虞招呼着言十安进了书房，将木匣递过去：“看看。”
“有重要的消息？”
“也算。”
在时姑娘看来都算大消息，那事情定不会小，言十安按着她存放消息轻重的习惯，直接去看重要的那些。
片刻后，抬头正要说话，他愣住了。
之前时姑娘一直笑闹着，除了看出她今日特意装扮过倒没看出别的来。可她此时神情沉静，便看出不同来了——格外的弱气，全然不是平时的模样。
时不虞对上他的视线，一瞬的疑惑后笑了起来：“是不是都快认不出我了，我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不敢认。”
言十安忙避开视线，轻咳一声，道：“抱歉，失礼了。”
“这有什么，我还朝着镜子咧了下嘴才信那是我自己呢！”时不虞不以为忤，摆摆手就说正事：“晚上我带宜生去认认人，消停了一段时日又开始处理尸体，可见皇帝的毛病又犯了。只要死人，便需要新人去填空缺，那这抓人的事就不可能停下来，只是会隐蔽些。”
时不虞看向他：“五阿兄在帮我找人了，但他毕竟不在京城，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逮住这根尾巴。”
言十安一听就明：“之后跟上他们，在他们抓人的时候让他们暴露？”
“对。皇帝做的不是人事，但他心里一定知道这事不能让人知晓。百姓不能把他怎么样，但大佑的底子毕竟还没败干净，朝中甚至还有经历了启宗时期的三朝老臣，并且他也害怕史官手上那只笔。他肯定要捂紧这事，一旦要捂，就会有动作。”
时不虞笑了笑：“要补救一件事岂是那般容易，他补哪里，我戳哪里，戳得多了，他要补得就更多了。”
言十安顺着她的思维和习惯道：“事情一旦做了就有迹可循，他补得越多，你能做的就越多。”
“我们对上他，并不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局。”
时不虞把红木砚屏挪到她和言十安之间：“他能想怎么弄死我们就怎么弄死，而我们，只能让他身败名裂。直到你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了，你才有权利去决定他的生死。在那之前，都是我们可能死，他不会。但凡我们做了任何对皇上不忠不敬的事就是造反，一旦造反，你的所有优势就都失去了。”
时不虞看向言十安：“他有多恶贯满盈，你就要有多仁义守信，他有多作贱百姓，你就要有多爱护百姓，他有多昏庸，你就要有多明智。再加上你凭自身才学中举，才气名扬天下，等你身份揭穿，皇帝又有弑兄的罪状，一定会有许多人投向你。从龙之功，试问谁不想要？”
言十安低头笑了笑：“你说得我热血沸腾。”
“有他在前，注定了你只能走‘仁’这条路，那便只能以这种方式去夺位。”时不虞抬头看向数张宣纸：“你算大佑的内忧，那便不能同时有外患，不能让丹巴国和扎木国联盟。”
“你有办法了？”
“不就是要证据吗？我抬抬手就能给他一箩筐。”时不虞哼笑一声：“不着急，有动静了九阿兄会给我来信，到时再随机应变。”
“你昨日说朝中不会相信……”
时不虞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张口就来：“丹巴国在大佑有探子，大佑在丹巴国定然也有，到时想法子把消息送到探子手里就行了。至于如何让增援超过丹巴国，到时再看，这并不是无解的事。”
言十安笑：“所以昨日你只是懒得费劲。”
时不虞咧嘴回了个假笑，并不说昨日心情不好，懒得去想这些事。
可谁想到一觉睡醒，发现这些事还在那等着她呢！
“秋闱过后，京中宴请不会少，你挑着多往那些老大人面前露露脸，得到他们赏识。浮生集可以继续去，再让你手底下的人使使劲，把你十安公子的名声传出京城去，越远越好。”
言十安点头，有人明确的给他一个方向，和以前比起来他觉得轻松不少。
“今晚我和你同去。”
“去呗。”
只要出门，时不虞小袋子里的吃食是不会少的，这次带的是蜜饯，京城有名的一家铺子买的，名不虚传，确实比别家的好吃。
到了山脚下，她捏了一粒在手里，等着言则看过来的时候立刻塞进言十安嘴里，笑得和蜜饯一样甜。
言则张了张嘴，闭上，又张了张嘴，再闭上。看到表姑娘无声的笑得直拍腿，他索性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万霞轻敲姑娘的额头一下，但凡言管事能忍住一回当没看到，姑娘都不会偏要去招惹他。
白日里已经有人提前来探过路，跟着他从另一个方向上去，再从上往下走，以免在上山路上留下太多痕迹被人发现。
言则带着几个属下挖开，两人捂住口鼻，过去看着席子裹着的六具尸首。埋得并不深，并且非常随意，一具垒着一具。
就着火把，何宜生上前认人。一个个看下来，虽然脸被划花了，他还是认了出来：“四男两女，一个脸生，另五个都曾见过。”
看起来神情平静的人，话却微微有些抖。
时不虞全不避嫌的抓住他握成拳的手，朝言十安道：“看看身体上是不是和我们之前看的一样，阿姑，女的你去看。”
万霞引着她退后些才过去。
言十安看了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跟着阿姑上前。
一一检查过后，万霞回转道：“一样。”
言十安也道：“一样。”
还真是死性不改，时不虞冷笑一声：“天都要亡他。埋回去，把痕迹都清理了，继续盯住他们。”

第083章 又冒坏水
自这日过后，时不虞在书房待的时间更多了起来，悬挂起来的宣纸又多了几张。
何宜生安静的跪坐一侧，时不虞不叫他，他就能一直呆着，本已经缓过来一些的性子，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原点。
“那些人里，有助你脱困的人吗？”
何宜生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时不虞转身面对他，移开坐具盘腿坐下。
“皇宫不好进，更难出，尤其是你这种情况，肯定是被盯死了的，哪有那么容易诈死离开。只是看你不想说，我就没有追问。”
何宜生低下头去。
时不虞拍他的头一下，用了点力，把他脑袋都拍歪了：“安心，现在我也不逼你，你别逼自己就行了。”
“不是她，她若是死了，不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后面的话就容易说出口了：“她说她自小跟着父亲学医，天赋卓绝，尤其喜欢研究古方，并古为今用，效果极佳，她父亲说她能成一代神医。在她十五岁的时候父亲过世，她接手了父亲的医庐，和妹妹相依为命。她长相平平，妹妹却极貌美，父亲担心招祸，自小就给她把脸抹黄，还不许她像姐姐一般给人看诊，只在后屋配药熬药。”
“父亲过世后，她担心护不住妹妹，翻遍古方琢磨出来一个新的方子，把父亲留下的家财都用光也才做出来三颗。她试吃了一颗，她妹妹说气息和脉象都是微乎其微，几乎探查不到，药效有两个时辰。她和妹妹打算着，如果遇到万一就吃下一颗药，然后在不会让她死了的位置自残，让人以为她死了，要是醒来后情况还是不好，就再吃下一颗，加起来有四个时辰，危机怎么都过去了。”
“她说天意弄人，一切都算好了，却没算到少女春心，妹妹在喜欢的人面前露了脸，被那人宣扬了出去。再之后没多久，她们姐妹就被掳走了。她被扔去做了浣衣宫女，并且从那之后再没见过她妹妹。我会认识她，是因为……一个老太监。”
说到这里，何宜生停了停，时不虞也不催他。
“我离开时她正好去送衣裳，连着看了我好几眼，我只以为她看不起我，后来她却追上来和我说话。再之后，我只要出去便会碰到她。大概是我太过提防她，她说我长得像她妹妹，又和我说了这些。我想要她手里的那药丸，而她，想知道那座大殿里有没有她妹妹，因为我是唯一能从那大殿里出来，还能在有限的范围内走一走的人，她等了许久才等到一个我。”
看他停下话头，时不虞才道：“你告诉她实话了？”
“当然，我为何要瞒着？”何宜生呵了一声，脸上却不见半点笑意：“已经四年多时间，人都不知道换过几茬了，她妹妹哪可能还活着。”
“她把药丸给你了？你就真吃了？”
“两颗都给了我，第一颗用在出宫那天晚上，另一颗用在送上乱葬岗时。反正怎么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时不虞有些意外：“我以为她最多给你一颗。”
“她大概没想活着从那里离开。”何宜生学着时不虞的样子拿掉坐具，席地而坐：“她一个不明不白被掳进宫的人，却能在短短四年里就坐上了尚宫的位置，那位大太监见着她还能给笑脸，每次我出去她都能恰好过来碰上，心智手段都非常人。之前她是为了找到妹妹努力，现在知道妹妹多半罹难，她肯定会想法子报仇。”
“哪怕如螳臂当车？”
“哪怕如螳臂当车。”何宜生道：“听她说她母亲早逝，妹妹比她小三岁，几乎就是她抱着长大的，而且她说她妹妹极乖巧听话，再想出去透透气，只要姐姐不同意她便不去。后来父亲也没了，她们就是对方的命，现在她的命没了，她自己的命也就不重要了。”
时不虞看他一眼又一眼：“我有一点点……的想法。”
何宜生抬头，这次唇角微微上扬了些许：“想找她联手？”
“宜生真聪明。”时不虞给与充分肯定，然后道：“我们的目标一致，联手就不是螳臂当车了。”
“她应该会愿意，但是除非你们有人能进宫，她是一辈子出不了宫的。”
进宫的人嘛，倒是有。
时不虞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心里的坏水突突的往上冒，原地挪动半圈坐回书案前，在画图和写信之间犹豫了下，虽然想画图，还是决定写信，事儿复杂，画图她看不懂。
时不虞突然又回头：“你找个信物给我，不然她哪会信。”
何宜生想了想，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时不虞不多问，下手运笔如飞。
万霞刚才在外边听了全程，进来便笑：“姑娘果然天生福星，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我也觉得我是福星，缺什么来什么。”时不虞笑，皇宫是她完全够不到的地方，要是里边有了这么个人做内应，那她如虎添翼。
万霞看了眼信的抬头，眼底笑意更甚。她家姑娘一身反骨，你越看她不顺眼，她越要来招惹你，你要觉得她这不对那不对，那她就这也要做那也要做，你要是还想收拾她，转身她就来收拾你了，反骨得厉害。
可你要是一直对她好，她就软得不得了。
揉了揉她的头，万霞决定去给辛苦操劳的姑娘炸小鱼仔。
等了一阵何宜生才回来，将一个小葫芦递给她。
时不虞看着小葫芦上一面是个‘宜’字，一面画了个药炉，上面是个‘应’字。
“她知道我的名字。她姓应，名冬青，在宫中叫素绢，浣衣宫尚宫。”
时不虞点点头，找了个小匣子出来装好葫芦，扬声喊：“青衫，把言则叫来。”
言则好像就守在这红梅居附近，来得很快。
“你把这两样东西亲自送到夫人手里，和宫中有关，极重要。”
言则本来还在想表姑娘和夫人的斗法又开始了，接下来要热闹了，可听到和宫中有关，他那点心思就退得干干净净，赶紧亲自去跑这趟腿。

第084章 使唤干活
夫人现在是听到时不虞的名字就心情不好，对她送来的信更是接都不想接，她怕自己本来还能活三五年，被她一气，只余三五天了。
当言则说和宫中有关，极重要时，她轻蔑一笑：“还真当自己是谋士了？言则，你是不是忘了你真正的主子是谁？”
言则曾被夫人调教，素来对夫人打心底里的忌惮，可自从时姑娘来了后，他那忌惮便如被人挖走的雨后春笋一般，就只剩个底子了。
听夫人这般说，他壮着胆子道：“小的从不敢忘。不知夫人可知公子如今的偌大才名，时姑娘说，他名声越大，便是将来身份揭穿，皇帝也不能像按死蚂蚁一般按死公子。皇帝若无所顾忌，公子不是一合之敌，若皇帝需得用阴谋来对付公子，那便总有破解之法。小人等想不了太多，听着这话却也觉得，她是用心在为公子谋划。”
言则一咬牙跪下了：“请夫人以大业为重。”
说到大业，夫人沉默下来，她受尽二十年的苦楚，为的只有这一件事，可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说她是来做谋士的，她怎可能信！
眼神落在信封上好一阵，夫人拿起来拆了，抽出信纸时还做了个深呼吸，可出乎预料，映入眼帘的全是正经话。
“夫人，宫中有一人，浣衣宫尚宫素绢，其妹死于皇帝之手，她欲报仇。请夫人将那个葫芦带上，设法让她看到，若她探问，便说‘宜生’二字。此事只有夫人能办成，劳烦。时不虞敬上。”
夫人将信又看了一遍，问：“她如何得知这些事？”
“时姑娘在乱葬岗捡到了宫中逃出来的人。”言则把何宜生的事挑挑拣拣的说了，他非常知道怎么给时姑娘和公子打掩护，不该说的半个字不说，比如公子也去了，但说出口的全是实情。
“这素绢，可信？”夫人将盒子打开，拿出那个葫芦细看。
“时姑娘极谨慎，若不可信，她当不会冒险。”
“你倒是完全站到她那边去了。”夫人轻哼一声：“我明日入宫。”
“是，夫人受累。”果然还得是时姑娘，能气得夫人把画撕得粉碎，也能使唤夫人干活，言则觉得自己更倒向时姑娘了。
“那个章素素怎么回事？竟然还欺上门去了？据说都请了大夫？不是挺能吗？怎么这么不济事？”
“夫人放心，这都在时姑娘的算计中。”
“我何时不放心过。”夫人把信扔到桌上：“她算计章素素什么？”
身为心腹，言则对这些事自然极是清楚，稍一衡量，他道：“时姑娘算计的是清欢公主。”
夫人一愣：“清欢？”
“时姑娘说，以章家之势，她和公子对上只有吃亏的份，但是清欢公主不会。”
“所以她打算让清欢去对付章素素？她就料定清欢会这么做？”
言则想让夫人更信任时姑娘一些，而这些事一旦发生了夫人也必然知晓，他便完全不瞒着：“时姑娘说，清欢公主骨子里很骄傲，她想收公子做面首却从不勉强，公子在浮生集极出彩之时公主也在，但也不曾打扰。她虽爱貌，但也爱才，且不折辱人。而她都不曾折辱的人，章素素却要折辱，时姑娘说以她的性子绝忍不了。”
夫人比他们更了解清欢是什么性子，她骨子里不止骄傲，还清高，极度清高。时不虞明明还没有多了解她，就已经巧妙的把她用在了最合适的地方。
章素素在清欢面前绝对只有吃亏的份，章续之再位尊都没用。皇帝要用清欢来向世人展示他有多善待兄长的女儿，争抢男人不过是风月之事，他肯定是要纵容着宠着的。
夫人牙痒痒，那时不虞还真有点脑子。
打发了言则，夫人对兰花道：“我就是不喜欢她。”
您不喜欢她，可还是得按她说的做，兰花姑姑对那时姑娘都有些佩服了，嘴里却道：“您不必勉强自己，总归一切都是为了公子。”
“要不是为了他，我何必这么累。”夫人笑得凉薄：“可他却一日比一日不听话，他怎么不想想，我和他是天底下关系最近的人，我还会害他不成！”
兰花扶着主子到床沿坐下，轻声道：“公子孝顺，他会知道的。”
“我看他现在心思都在那个时不虞身上了，哪里还顾得上我，竟然中举至今都不曾亲自来和我报喜，这都几天了？”夫人冷笑：“他的心里哪还有我这个母亲。”
兰花心疼主子，可这话她却没法接。一收到消息她就劝过，此等喜事该好好庆祝，便是她代主子去一趟也好，可夫人偏得等着公子亲自前来报喜，结果自是等不到。
而公子那边的宴请，也全是时姑娘以未婚妻的身份做主张罗的。这几天她都忍不住想，实在怪不得公子心里装着时姑娘，换成她，也会更亲近实实在在为她考虑的人。
***
那边，时不虞从言则那得了回应便不再管，夫人也好，那位应冬青应姑娘也罢，都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让自己不涉险。
她收到了五阿兄的来信。
言十安一身酒气从浮生集回来，从言则那知晓了信中的内容，忙洗漱一番去了红梅院，都免了时不虞让人去请。
她把信递过去。
言十安本是为宫中的事而来，此时也都放下，看完了信眉头紧急：“光是一个燕西郡两年内就有近二十年轻男女失踪，放眼整个大佑，得有多少？”
“不会只有二十。”时不虞摇摇头：“燕西郡离京城近，阿兄担心被人注意上没敢大张旗鼓，都是他派自己人私下去查的。我问了宜生，他在宫中相识的人都识字，这就说明他们很挑人，应该并未往贫苦地方去。美貌是需要有一定的家底来供养的，贫苦人家，风吹日晒总会褪去些颜色，估计难被看上。”
说到这个，时不虞就把应冬青的事告知他：“你母亲已经应了我，明日会进宫。”
言十安低头笑了，母亲算是碰到对手了，骂也骂不过，还要按她说的去做，怕是从没这么怄过。
但是，会生气的母亲，比冷言冷语的母亲好。

第085章 好一场戏
时不虞把阿兄的信收好放进匣子里：“没想到朱凌非但没被抹杀掉，抛尸的事还是他在做，没查出来他有何特别？”
言十安摇摇头：“我一直有特意让人留意，目前来说没有查到什么。我派人去了他的老家打探，离着远，得再等一阵。”
“越来越觉得这个人藏着个大秘密了。”时不虞拿出一封请柬递过去：“后日七阿兄打算在浮生集办一场盛大的雅集，可携女眷。”
言十安一顿，抬头：“清欢会来？”
“我猜章素素也会来。”时不虞笑：“我给她们搭好台子了，希望她们唱好这一出戏。”
“若到时她们点我名，我该如何是好？”
“可携女眷，你当然得带上我了，到时随机应变，我体弱，随时能晕倒。”时不虞托腮朝他眨眨眼：“这种热闹，我怎能错过。”
言十安提醒她：“你也是热闹的其中一环。”
“错，是有了我会更热闹。”
在时不虞的期待下，她化着柔弱的妆容，撇下只愿在楼下看顾马车的阿姑，柔柔软软的跟在言十安身侧进了浮生集，这还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的来到自己的地盘上。
朝看过来的七七悄悄眨了眨眼，时不虞柔弱的跟上言十安，在众人的注目下来到二楼，在一处没人的桌案前坐下。
言十安看她一眼又一眼，只觉得这样的时姑娘新鲜极了，可他的表现落在其他人眼中却正是情深的表现，那眼神，那表情，让那些恶意揣测他欲拒还迎的论调再站不住脚。
时不虞靠近他低声道：“七阿兄说他请了个手艺极好的厨子，专做那些下酒菜，你能让人送些来吗？”
言十安同样凑近她低声回话：“我来这里多次都没留意过，不知道有些什么，我去问问有没有鱼仔之类。”
时不虞眼睛亮亮，连连点头。
言十安也不招呼人过来，而是起身去到一边仔细问询，一会后过来继续和时不虞咬耳朵：“没有鱼仔，但是有鱼骨，据说是浮生集的一绝，我还点了些别的，让他们送来尝尝，好吃再加。”
“好。”时不虞其实没话说了，但是为了营造她和未婚夫关系特别好，那章素素要来拆散他们，特别坏，仍旧没有退离，没话找话说：“这些人你都认识吗？”
“大半都见过，有些有交情，有些没有。”言十安眼神一扫，对上他视线的要么顺势朝他拱拱手打招呼，要么就赶紧别开了去，谁有交情谁没有，显而易见。
“浮生集的雅集肯定免不了文斗，你记得出挑点，别藏着。你越厉害，有人越馋。”
“……”言十安看着她，一言难尽。
时不虞朝他咧嘴一笑，再加上她离得实在太近，落在别人眼里完全是靠在一起的，凡是见到的人无不相信他们确实两情相悦，毕竟眼神做不得假，就那言十安，眼睛都快长未婚妻脸上了。
章素素一来就听说言十安来了，都来不及听后面那句‘带着女眷一起’，兴冲冲的来到二楼，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幕浓情蜜意的景象，她气晕头，当即就一鞭子甩了过去。
言十安只来得及把时姑娘护在身后，言则眼疾手快的挡到公子面前受了这一鞭。
整个二楼针落可闻。
时不虞差点端不住那张柔弱脸，暗中推开言十安上前查看言则的伤，万幸天气冷起来了，言则穿得厚，身上会有痛感，但应该没伤，只在脖子上看到了一点红痕。
言则低声道：“姑娘，我没事。”
言十安冷着脸：“章姑娘，这里不是章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章素素不管不顾，抬手又要再来一鞭，被追上来的人按住了，陪笑道：“舍妹冲动，看不得心爱之人对她人好，还请十安公子体谅一二。”
这是章家二公子章乐志，这番话说得真是不要脸之极。
言十安气血直往上涌，知道自己不能和章家对上，此时却也不想忍，那一鞭，是冲着时姑娘来的！
可不等他说话，身边的人抢先了一步：“公子的意思是，如果我今日伤在令妹之手，我便只能认了，我表哥还得体谅令妹鞭子甩得辛苦？”
“……”
这话，同样回得绝，完全不比之章乐志那话逊色。
章乐志也没想到会被这样顶回来，脸色微一愣，看向舍妹嘴里身体柔弱，随时都会晕倒的女子，看着确实柔弱，此时冷着脸，却分明有铿锵之感。
这样的人，性情不可能软弱。
他让身边的人看住妹妹，上前两步欠身一礼：“确实是舍妹冲动了，她心思简单，心仪谁就满心满眼只装着这个人，惊扰了姑娘是她不对。”
“就因为她心仪我的未婚夫，她便可上门欺我辱我，更可对我动辄甩鞭？”时不虞捂着胸口，柔弱得仿佛随时能倒下，话却半点不软：“她还说给足我金银，让我识相离开。我出身微末，远不及章姑娘，可我知廉耻，也有我的骄傲，绝不会去拿不义之财，更不会被人踏贱我和表哥的感情。”
时不虞看向被拽着不许说话的章素素，偏要去撩拨她：“章姑娘，你看中中了举的十安公子，觉得这样有才有貌的他才配得上你，可你知道他的辛苦吗？你知道他每天多用功吗？便是中举后，他仍每天看书至深夜，仍每日笔耕不辍。我劝他中举后可以歇一歇了，他还说，如今刚是开始，哪里就可以歇了。”
换了口气，时不虞继续道：“他活至如今坦坦荡荡，心思澄明，对得起任何人。就因为你看上他，就逼着他抛弃未婚妻，他明明不愿意，你还要纠缠不休，若真让你如了愿，便是他将来有再大的成就，都将因为你而留下污点。你这哪里是喜欢他，你分明是在害他！”
“你胡说！他要是跟了我，他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他！”
时不虞靠着言十安，指着她像是想骂人又骂不出。
“他想要什么你都能给？”清欢人未见，声已先至。
时不虞暗暗偷笑，人都到齐了。
清欢拾阶而上，对着行礼的一众人摆摆手，看向随之一道起身的章素素道：“本公主让你起了吗？”

第086章 清欢发威
清欢公主在京城的名声算不得好，尤其是在女眷口中，简直就是道德败坏，私德有亏的典型，当着公主的面她们得敬着捧着，私下里可没少批判。
在内宅女眷的影响下，绝大多数闺阁女子自也是看不上。
可章素素却是那极少数的其中之一，甚至想学清欢公主一样养诸多面首，觉得那样的日子才是神仙过的。
章家虽然宠惯她，但在这事上和其他人家的态度无异，在得知她的向往后便严防着她和清欢公主接触，以至于几年来她只闻其名，却一面都不曾见过。
没想到如今终于有机会得见，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先吃了一顿排头，被次兄拽着跪下时还一脸懵懂的看着公主。
清欢在宫女抬来的宽大椅子上坐下，双腿一收，斜斜歪靠着扶手，对上章素素的眼神笑了：“怎么，本宫当不起你一跪？”
章乐志怕小妹气性上头，冒犯了公主，忙替她回话：“启禀公主，舍妹崇拜公主久矣，如今终于得见才会如此，绝没有不敬之意。”
“她竟有如此眼光？”清欢上上下下的打量章素素：“此事当真？”
若是在这一刻之前这么问，章素素一定会连连应是。可现在被她当众罚跪，并用这样轻慢的眼光看着，她觉得自己不但不崇拜，心里还恨上了。她章素素在哪里不是被人追着捧着，何时被人这般对待过！
章乐志看她不说话心下着急，小声催促：“你平时不常说要见公主吗？怎么公主到了你面前反倒不说话了？”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次兄不说我都不记得曾说过那种话，让公主见笑了。”章素素压着脾气不让自己去顶撞公主，但也绝不愿意再应这话。
清欢何等聪明的人，哪会看不明白她的态度，笑得枕在了手臂上：“有意思，真有意思，本宫明日便登一登相国家的门，问问章氏你这胆子是吃什么壮大成这般的，给本宫也吃一点，毕竟，本宫都许不出‘想要什么都能给’这样的承诺。”
章乐志脸色大变，跪下就要说话，清欢冷哼：“愿意跪就好好跪着，说话就打烂你的嘴。”
章素素对外人横得很，对自家人却好，见次兄为了帮自己受了斥责，当即便道：“臣女不得公主喜爱，愿意受罚，还请公主不要牵连阿兄。”
时不虞在心里直拍手，章素素你一定要再硬气点，别软！
清欢是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章素素要是说几句软话这事也就带过去了，毕竟是来雅集玩的，不是来找茬的。
偏偏章素素一身硬骨头，自以为已经说了软话，可无论神情还是态度哪哪不是硬着的？清欢哪会看不出来，她要能罢手才是怪事！
嘿嘿嘿，嘿嘿嘿，再来点！多来点！
而事情也正如她期待的那般，清欢笑得更欢了：“你这话里的意思是，因为本宫不喜欢你，所以折腾你？折腾你的阿兄？”
章素素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嘴唇抿着，虽未说话，姿态胜过任何言语。
“那本宫就好奇了，章氏，你是做了什么事让我如此不喜欢你？如此折腾你？如此折腾你的阿兄？”
章素素想起来之前的传言，话冲口而出：“因为我心仪的十安公子，是公主你之前想要收为面首的人！公主恼我和你抢人！”
正看热闹的所有人，眼神立刻从两个女人转移到了言十安身上，脑中纷纷浮现一词：蓝颜祸水。
言十安神情不变，只在时姑娘表现出不安靠近自己时，配合着将她拉到身后躲避视线。
“这话，倒也没错。”清欢的态度出乎预料，她竟然承认了：“十安公子有才有貌，喜欢上他多正常，这京城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可就算是本宫，也只以利诱之，以好处许之，他一心走正道，本宫虽遗憾却也尊重他的决定，不过多打扰。而你呢？纠缠，上门欺辱，动手伤人，可以想见之后你还会用些什么肮脏手段。”
清欢不再歪坐着，坐正身体后少了那懒散模样，垂着视线看向章素素的冷清模样仿若神女。
“骆氏是配不上十安公子，可她有一句话说得有道理。至今十安公子坦坦荡荡，无可挑剔，中举后仍能静下心来用功，将来必有大出息，也只有这样的男儿才配被我惦记。若他当真为权势折了腰，抛弃未婚妻做那负心人，便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寻常男子。你为满足自己的私欲如此纠缠不休，是在毁掉一个心有报国之志的好男儿。来人。”
女官上前：“请公主示下。”
“将章氏交到她父母手里，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导女儿的，本宫明日亲自登门听他们解释什么叫‘想要什么都能给’，本宫想要的，希望他们能给得起。”
清欢公主虽然养面首，和自己的姐姐关系不好，在皇上面前任性，但是只要不和她过不去，她等闲也不会去找谁麻烦。此时见她这般不给章相国面子，看热闹的、听热闹的一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而章素素更是不服，她祖父是相国，宫中贵妃最喜欢她，时常给她赏赐。而清欢公主不过是先皇的女儿，怎么敢这么对她！
她正要据理力争，可得令的女官哪会再给她机会，待公主的话音一落，一挥手就有四个宫女上前，配合默契的将人捂住嘴，扣住手，扭住身体，半抬着人从二楼离开。
章素素当场就哭了，好痛！
“公主！请公主手下留情！”章乐志行大礼求情：“舍妹自小娇惯得没了规矩，臣下回去后一定告知爹娘好生管教。”
“要不是手下留情，就不是本宫登你章家的门，而是你爹娘去面圣请罪了。”清欢冷哼一声：“想要什么都能给，要是别人要造反呢？你章家是不是也敢给？”
这话重得章乐志大惊失色，当即趴伏在地，声音抖动：“请公主明鉴，章家绝无二心。”
“那便好好教教你那蠢笨妹妹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清欢不再给他眼神，转身看向言十安：“十安公子，不知本宫是否有幸看到你在今日的雅集上拔得头筹？”
言十安弯下腰去：“必竭尽全力。”

第087章 为你，为你
时不虞跟着行礼，然后道谢：“多谢公主帮表哥说话。”
“倒不必你来谢我。”清欢托着下巴打量她：“也不过寻常颜色，还比不得十安公子你好看，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时不虞低下头去，好伤心。
言十安看她一眼，如许情深：“大概是因为，无论在下失意落魄还是意气风发，她看我的眼神始终如一。也因为，在她身边我便觉心安，无论她做什么我都觉得是为我好。这样的信任我自然而然就给了她，其他人，我给不了。”
说得真好，时不虞心想，她都快信了。
“我这个其他人听懂了。”清欢用打趣掩住心中的惘然，再次看向时不虞的眼神倒是带上了些欣赏：“虽然看起来一副遇事便会退让的模样，但在本宫面前也不曾真正退过，还敢和章氏据理力争，可见还是有可取之处。岁月漫漫，本宫便看看这样的情分能支撑你们走多远。”
清欢的笑容如一缕清风：“希望白发苍苍的十安公子依旧有今日之心志。”
言十安和时不虞齐齐行礼。
“罢了，以后不惦记你了。”清欢摆摆手，重又躺回那张宽椅上：“拿好酒来！去把展颜叫来陪本宫！”
言十安携着时姑娘回到原来的位置，其他人也不再大喇喇看着这边，各自说笑有之，来向公主请安的有之，叙话的有之，但无论做什么，那目光暗中总也是关注着这一处，让时不虞不得不一直装好她的柔弱，并贴着言十安。
她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正好说话。
“我这一计怎么样？效果好吧？”时不虞捂住嘴，不让人看到她笑得太厉害：“公主不惦记你了，章氏也不敢再纠缠你了，一石二鸟，完美。”
“超出预期的好。”
小二终于把吃食送来。
言十安停了话头，等他离开了把鱼骨放到时姑娘面前继续道：“章氏此次会受到不小的教训。”
“都欺到我头上来了，我当然得还回去。”时不虞拿起一块鱼骨看了看，就是鱼身上那根大鱼骨上带着点鱼肉，尝一口，眼睛亮了，骨头都炸酥了，好吃！
“你也吃。”说完时不虞又想到现在是大庭广众，正是表现他们情深的好时机，夹了一块送到言十安嘴边。
言十安看着她眼神几度变化，垂下视线张嘴咬住。
时不虞表演上瘾，喂完了又一副害羞的神情，低下头去扭捏着，但也没耽误她又夹了一块送进自己嘴里，却忘了用的是刚才喂言十安的那双筷子。
言十安咀嚼的动作一顿，眼神落在筷子上。
时不虞倾身过来低声又道：“我们这算是躲在清欢身后了吗？有她在前边镇着，都没人敢过来找你。”
“这样正好。”正好清静，正好可以和时姑娘这么亲近的独处，一切都正好。
“正好可以好好吃东西。”时不虞偷偷瞧了眼四周，眼疾手快的又往嘴里送了个鱼骨：“要早知道鱼骨这么好吃，我就天天让七阿兄给我送！”
想了想时不虞又摇头：“不行，那太麻烦了，不如我们把厨子要回家吧？阿兄肯定会给我的。”
“不用。”言十安言之以理，晓之以情：“阿姑不喜欢你吃外边的东西，可以让阿兄问问那个厨子鱼骨的做法，阿姑学会了以后什么时候想吃都能吃到。”
“有道理。”时不虞点头表示认同，回头和阿兄说一声，阿姑去看着做一回就会了，这个法子更便利。
两人这也说说，那也说说，道不尽的悄悄话，落在旁人眼中又成了两人情深的铁证。这于言十安名声非但无损，还更好了些。
经清欢公主亲口证实，言十安抵抗住了名利权势种种诱惑，不走捷径，凭自身本事中举。人是慕强的，言十安在许多人眼中已经是强者，待这事传开，那些古板守旧的文臣会对他更有好感。
对言十安来说，这份好感在将来大有用处。
时不虞左看看，右看看，再来一口。
时辰到，雅集开始了。
言十安道：“我去栏杆那里。”
“好。”时不虞挥拳：“打败他们，拿到魁首。”
言十安深深的看着她：“今日，我有很多必须拿到魁首的理由。”
为你的谋划，为我的将来，为清欢的解围。
为你。
时不虞没有看懂他的眼神，她也不多想，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要是能拿到魁首，十安公子的名头将会更响，毕竟有章家和清欢给他做背景和台阶。
今日的雅集，是为已经到来的冬季赋诗。
浮生集每日都无比热闹喧哗，今日因为有清欢在，有诸多女眷在，气氛更是前所未有的热烈。
一首接一首的诗吟诵着，欢呼声，叫好声，鼓声，将气氛送上高潮。
到得中途时，言十安已经去了一楼。
到得后一段，言十安上了高台。
时不虞看着那个众星捧月，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的人，突然就明白为何章素素要纠缠不休，见过诸多美色的清欢公主亦对他倾心。长相出众，偏生才华也出众，出身一般，却在谁面前都不卑不亢，不攀附，不谄媚，不骄傲，亦不自卑，这样的人，确实太过少见。
“挺得意？”
时不虞转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到身边的清欢公主。
“我头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临流赋诗的雅集上，其他人想诗想得抓耳挠腮，他却淡定从容，未有半点失态。”便是此时想起那一幕，清欢仍觉心动：“那么多人，年轻的公子众多，长相好的也有，可不知为何，我就觉得他让我有一种熟悉感，就好像是我前世的什么人，这世来寻我了一般。”
清欢笑：“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当时我就觉得他该是我的，甚至想过把那些面首都送走，招他为附马。可他从未给我机会，在我第一次示好后便干脆的拒绝了，本以为他是矜持，几次后才知道，他完全就没想应我。”
时不虞心想，他要敢应了你，天打雷劈，皇陵都得震动，棺材板全得掀开。
“骆氏。”
时不虞抬头看向她，而清欢看着楼下高台上的人。
“在我面前不必装。”下边又做出一首好诗，正好掩住了清欢的声音，只让时不虞听入耳中：“这样也挺好，十安公子身边需要一个有脑子的贤内助，待你们成亲那日，本宫会送上厚礼。”
时不虞想了想，真就不再装，福身一礼，道：“公主此恩，将来必有厚报。”
“厚报？”清欢笑了笑：“那我就等着了。”

第088章 一起上台
氛围越来越热烈，两人不再说话，眼神落在高台上。
书生意气，文人轻狂集于一身的男人正和人斗得火热。
战至最后，多数人已经退出，只余四人还在坚持。
你赋诗一首，我张口便能接上，思考的时间随着人员的减少而缩短，考验的就是平时的积累。
要论私下的努力，言十安敢和任何人比，毕竟他的人生没有玩乐。
于是理所当然的，他站到了最后。
随着密集的鼓声，铿锵的琴声，舞姬手上脚上的铃铛声，所有人的欢呼叫好声，言十安独自站在高台，抬头看向凭栏而望的人，众目睽睽之下朝她伸出手。
众人的起哄声顿时大得快把这屋顶掀了，就连清欢都笑眼看向身侧的人，眼下，你打算装出个什么模样来？
时不虞眨眨眼，这台子，她还没上去过哎！
面带羞怯掩嘴一笑，时不虞搀着言则的手臂下楼，一步一步走向台阶之下来接她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时不虞改而搀住他的手臂，随他一起拾阶而上。
成均喻在高台对面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突然就幻想出他君临天下时的场景来，到那时，他是否还会这般和小十二并肩？而小十二，又是否会选择放弃外边大千世界，自断翅膀陪在他身边？
“十安兄，成亲时记得把在场所有人都请上，这杯喜酒我要是喝不到定会遗憾终身！”
“就是，这杯喜酒一定得喝到！”
“……”
三层楼的人纷纷附和，言十安朝四方团团行礼：“在下回头就问浮生集的老板索要名册，凡是今日来此雅集的在下一定都请他喝我的喜酒。”
“均喻兄呢？躲哪了？”
“这呢这呢！”
成均喻被身后的人推了出来，他大笑着配合：“十安公子要名册当然得给，要是有那不请自来的记得来贿赂贿赂我，不然我可不会把名儿写上去，这杯喜酒你可就喝不到了。”
哄笑声又起。
成均喻就势看向小十二，她还在那含羞带怯，装得挺像，心里怕是美坏了。
一场雅集，不费吹灰之力借清欢之手收拾了章素素，矛盾转移到了章家和清欢身上。他们俩人反倒摘了出来不说，还让清欢亲口说出不会逼言十安做负心人的话。如今言十安又拿下魁首，借着章家女和清欢的东风，身为被她们争抢的男人，他的才名会随着这风月之事越传越广。
小十二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这其中种种，才让他办这个雅集。
成均喻跟着众人笑，果然啊，之前都在偷懒。
小十二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唱戏的，现在唱的是一出‘最是情深时’，是许多怨偶回忆起最初时又笑又哭的场景。笑那时的美好，哭那样的美好太过短暂。
负心人常见，长情之人不常见呐！时不虞在心里大发感慨，转头就又羞怯的笑去了。
“不知老夫有没有这个荣幸，为今日这雅集作序？”
一个老者越众而出，背着双手踱步到台下，笑眯眯的看着台上之人。
认出他来的人惊呼：“是宗正少卿大人？！”
宗正寺，掌管皇族事务，大小官员皆为皇族之人。
大佑朝风气开放，皇家人并不个个都高高在上，宴请中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宗正少卿年轻时常年出现在种种雅集，后来官位高升后才渐渐少了，才气名声都颇为不错。
时不虞随着众人一道行礼。
宗正少卿计晖，从辈份上算是计安的堂伯。他主动出面要给今日雅集作序，显然是想促成出书，也可看出他对言十安才华的认可。
好机会！
时不虞轻轻碰了言十安肩膀一下。
言十安把所有的情绪藏于心底，上前道：“有您作序，是我等之幸。”
其他参与雅集的人也都兴奋不已，齐齐附和。雅集太多了，能出书流传的却不多，如今有宗正少卿主动作序，这书是出定了，有他的身份背书，他们的才情也会更得认可！
没想到啊没想到！今日这浮生雅集来得如此值得！
计晖拾步上台，看着两人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杯喜酒老夫也想喝。成均喻，一会记得把老夫的名字记上名册。”
成均喻朗声应下。
“到时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言十安躬身，这是他正经接触的第一个皇家人，清欢那不算。
计晖拍拍他的肩膀，对他的喜爱溢于言表：“中举后还能不骄不躁，好，不怪清欢那丫头看得上。”
“我看得上有什么用，人家看不上我。阿伯，您这是在嘲笑我。”清欢正好下得楼来，一惯的没大没小，礼也行得马马虎虎，语气却听得出亲近。
计晖大笑：“被你听出来了。”
清欢从另一侧上了高台：“我可不会如章家那个一样胡搅蛮缠，也不想想，真要逼得他背信弃义，还是那个我们看得上的十安公子吗？”
计晖捋着胡子笑着点点头：“对，你不胡搅蛮缠，你都是有脑子的胡来。”
“还是阿伯了解我。”清欢笑得肆意，把话题转了回去：“阿伯只打算做序？不如帮着把书出了算了。我正好想往上边添首诗，这样就能跟着一众才子们千古流芳了。”
“你想得倒挺美。”计晖瞪她一眼，却因脸上笑意太甚而全无威严：“今日雅集水平上佳，你可别来祸害。”
“听着阿伯是要帮着出书了。”清欢笑着环视一圈：“众位，还不快快谢过宗正少卿大人。”
众人大喜过望，纷纷道谢。
时不虞跟着行礼，对清欢好感更甚。
这位公主是自我了些，可自我又不碍着谁，行事上却极坦荡大方。这事成不成她都得不着什么好，她却开口了。计晖便是有这心思也不会上赶着，总得有人去做这引子，以他的身份，谁去说都是求，清欢说就是家人叙话。
她的多此一举，成全了多少人，她打心底里不愿折辱了这些文人才子。
而她其实也不过是个身份尴尬的先皇之女，再受宠，身份地位都是虚的，不然那章素素怎敢和一个公主对上。不知是经历了些什么，才将她养成如今这般。
觉察到她的目光，清欢看过来。
时不虞朝她笑笑，单独行了一礼。
她同时也保住了言十安的自尊，身为魁首，这求肯之事，最后多半要落到他身上。
清欢扬扬眉，未多做表示，扶着阿伯下台离开。

第089章 阮家雪宁
拿了魁首，自然没那么轻易离开。
时不虞都吃了两份鱼骨了，还没等到人回来，她便坐不住了，信步下楼，本想去寻七阿兄说说话，半道上被七七拦住了：“姑娘可是要寻净手的地方？”
“啊？是你！”时不虞一脸惊意：“之前看到你，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会在这里？”
“奴如今是这里的管事。”七七配合着道：“今日见识到了十安公子待姑娘之心，才知道过去之事是奴在强人所难，是奴做得不对。”
七七屈膝行礼。
“能做这里的管事，可见本事。”时不虞把她托起来，把着她的手臂笑得如同亲姐妹：“浮生集名士齐聚，七七姑娘定能寻得心仪之人。”
“借姑娘吉言。”七七道：“今日雅集人多，又多是男子，姑娘金贵，不如去我屋里净手？”
“那就劳烦了。”
浮生集分前后院，前院是雅集，后院是住的地方。
七七身为掌事，一开始又有时不虞额外嘱咐过，住处非常不错，该有的都有，也足够宽敞，有屋三间，还有个袖珍小院，小窗一开，外边便尽在眼底，说话不怕人偷听。
时不虞看得直点头：“不错，挺大。”
“这是浮生集里最好的一处屋子。”七七打了水过来，想伺候时姑娘洗手，被她避开了。
“你不是我的丫鬟，不用这么对我。”时不虞自行洗了手，朝她笑了笑：“雪宁最近如何？”
七七，阮雪宁垂下视线，片刻后才抬起头来：“我很好。我曾身不由己，也明白她们的身不由己，便与她们每个人都谈过诉求，和成公子商量过后也答应了一些。浮生集的名气越大，她们便越不担心将来，如今都很安心。”
“你呢？”
七七不解的看向她。
时不虞在圈椅上坐下：“阮家流放，你不惦记吗？”
七七一愣，意识到什么，跪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不用说什么话，眼神，姿态，全是祈求。
时不虞把她拉起来，让她搬了个圆凳到自己身边坐下才说话：“我不能肯定的说一定能让阮家回来，但你现在在帮我做事，那我便要想一想，你想要的是什么，我又能给你什么。如果你想要的是阮家恢复昔日荣光，我便要想想是不是能做到。我希望我能给你的，是你想要的。”
时不虞笑：“也就是你好骗，若是我，肯定得先提出条件，对方答应了才会同意给对方卖命。”
七七低头一笑：“不知为何，听姑娘那么一说，我便想不到其他直接应了，之后也觉得自己太不值钱，但想想是时姑娘，便也未作他想。”
“你信任我，我也会争取对得起你的信任。”时不虞摸了摸她的脸：“我之前查了查，阮家流放在岭南，我替你打听打听，但凡能帮手的都会帮把手，若帮不上也会给他们送些银钱过去。我会告诉他们，这是雪宁送去的。”
阮雪宁眼泪流了满脸，她做阮家女时享尽荣华，但和兄弟相比却仍是远远不及的。可如今，却是她这个女儿能帮衬家族，时姑娘给她做足了脸面。
“别哭，不漂亮了。”时不虞擦去她的眼泪：“你只需管着浮生集的生意就好，其他的不必管，更不必听说了什么事独自去赴险，和成公子说就行。有时候你听到的并不是真的，是局，你信了便是入局了，我不希望你出事。”
七七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只管安抚住姑娘们。”
“成公子是我阿兄，你万事皆可信任于他。”时不虞低声告知：“若有任何意外情况，你都可告知他。”
阮雪宁连连点头。
时不虞又拍拍她的头：“没其他不可对人言之事了，不必这么紧张，平常生活便好，若遇上喜欢之人，未尝不可以一试。”
“姑娘说笑了。”七七失笑：“我哪还有这等资格，能如现在一般自在的生活便已经是我的福气。”
“说不定有那未瞎之人呢？把自己看得高一些，你清白之身，以你之才情，长相，配谁配不上？若非要拿家世说事，你便问问，他家祖上干什么的，谁又比谁高一级。”
阮雪宁捂嘴一笑，眉眼间尽是开怀：“奴听姑娘的，谁要是敢看不起奴，就问问他家祖上是干什么的，说不得奴家祖上还比他家强呢！”
“就该如此，别人认不认不要紧，姑娘我认就行了，不必把他人的闲言当回事。他人和你无关，姑娘我和你有关。”
时不虞拍拍她的头站起身来，她就喜欢乖乖巧巧的姑娘。
手也该洗干净了，时不虞回到前院，便看到言十安快步朝她走来。
明明知晓她的去处，可看到她仍是松了口气：“去了哪里？回来就不见人了，吓我一跳。”
“我还能在浮生集里被章家绑去了不成。”时不虞这时候也不忘给章家上个眼药：“跟着七七姑娘去了她屋里净手，没想到她做了这里的管事，那你常来这里，到底是参加雅集来了，还是看人来了？”
言十安大呼冤枉，并举起一只手：“我发誓，绝没有那些个多余的心思！”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当即有人在一边道：“我瞧着不一定。”
“我瞧着也不一定。”
“我也觉得不一定。”
顿时，听到看到的人都这般附和着。
言十安连连作揖讨饶：“今日酒水我请。”
“十安公子这等被公主都夸赞的品性，怎会多看旁人，弟妹真是冤枉他了。”
“弟妹，你可冤枉他了。”
“十安公子的人品值得信任。”
“十安公子和弟妹天作之合。”
话朝两头说，一众人立刻调转方向，笑容可掬的帮着十安公子作证。
言十安又凑到时不虞面前讨饶。
时不虞一副羞得不行的模样拍他胸口一下，躲到他身后藏了起来，打趣的笑声响彻整个楼层。
言十安再次朝众人拱拱手，把人带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我表现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像那么回事？”
言十安对上她兴奋的眼神，心想，不是像那么回事，而是那么回事就好。
他点点头：“特别像。”
“嘿嘿。”
酒兴正酣，谈兴正浓，言十安率先告退，且理由充足：表妹累了。
在言十安答应把表妹送回家之后会再来，其他人勉勉强强答应了，就差让他写个不可陷于温柔乡的保证书。
可到了家，他却舍不得走了。
时不虞挥挥手：“你去吧，好好玩儿。”
“……”言十安拐着弯儿的问：“没有其他话要说？”
时不虞一脸懵懂，还该有什么吗？她用力想了想，章素素自顾不瑕，清欢放下了，其他人不值一提呀！
她试探着道：“那你，少喝点？”
言十安满意了，点头应下：“我尽量少喝点。”
其实多喝点也没关系，时不虞想，反正和她也没什么关系。要是她真正的夫君敢喝醉了回来给她照顾，那肯定给他扔塘里去，这不是关系未到那份上嘛！
时不虞回了书房，满庭喧哗仿佛还在耳边，而她的心安静得如在禅室。将点点滴滴记录在案，然后围绕这些延伸出更多。
书房挂起来的宣纸，又多了两张。

第090章 兰花上门
“姑娘，兰花姑姑过来了。”
听着是言则的声音，时不虞起身走出去：“你没跟着言十安出去？”
“公子带着岩一去了，让小的留下，他算着时间，夫人那边得来人了。”
时不虞点点头，听言十安说过，夫人每次进宫都会住一晚，是该来了，不过：“让兰花姑姑等等？你家公子这一时半会恐怕回不来。”
言则笑：“小的说了，兰花姑姑说告知您也是一样。”
“这位姑姑比夫人有肚量。”
时不虞典型的顺毛驴，顺着来怎么都好说，要是反着来，她能反上天。就像那位夫人，没事她都想去撩拨几下，气一气人。姑姑既然好说话，那她也是好说话的。
“在言十安院里吗？请她稍等，我要把脸上这些胭脂水粉洗了，难受。”
其实没在公子那边，但是言则想得多，想得远。兰花姑姑就是夫人的眼睛，她看到什么夫人就能看到什么。不如就让时姑娘去公子院里，最好是书房，让夫人知道，时姑娘有多得公子信任。
至于夫人知道后会生气……也不差这点了，反正时姑娘有法子对付。
言则一口应下，先行过去将兰花姑姑请到主院。
兰花有些意外：“公子回来了？”
言则亲自奉上茶：“公子在今日的浮生雅集上又夺了魁首，且有宗正少卿大人主动提出作序，并应承会促成出书，如此值得庆祝的喜事，公子怕是短时间内都回不来。”
兰花又惊又喜，时间还短，她们还没收着这个消息：“宗正少卿作序？有他给公子背书，公子的才华将得到更多人认可！”
“今日的雅集，是时姑娘的手笔。”言则将雅集上发生的种种简单明了的说了说。
兰花跟在夫人身边多年，已经算是半个出主意的人，自然听得明白这次雅集公子得到的好处，并且，将章氏对公子的关注转移到了对清欢的恨，去了公子的一桩隐忧，若因章氏的纠缠让公子不得不对上章家，公子没有任何优势。
兰花姑姑突然笑了：“告诉我这些，又让我在这里等着时姑娘，言则，你想告诉我什么？”
言则看了眼门外，姑娘还未来：“夫人身体如何，姑姑您是最清楚的，而公子，羽翼已丰。从两年前开始，公子就已经不那么事事听夫人安排，关系越来越紧张，这么下去，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不是好事。我相信姑姑您定然是千方百计的在劝着夫人，可夫人性子执拗，难以改变，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难免需要做做这中间人，姑姑说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让我阳奉阴违？”
“不敢。”言则拱拱手：“我只是觉得公子和夫人的关系不可再恶化下去了，而时姑娘的存在，便是转机。姑姑何时见过夫人拿人没办法过？可再生气，时姑娘一封信过去请她帮忙，夫人捏着鼻子也得去做，因为无论是夫人，还是时姑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子。”
兰花想到昨日夫人不甘不愿的入宫，在路上还在咬牙切齿便觉得好笑。
时姑娘行事不伤人，只会使坏的去戳戳人家已有的伤口，哪疼戳哪。夫人顾忌公子，不能真把人如何，但要说和人斗气，她哪是时姑娘的对手，几个来回输了个精光，于是更加生气。
可这样的夫人鲜活多了，私底下她们姐妹几个都觉得，时姑娘的信最好多多的来。
听着门口有了动静，言则低声道：“请姑姑务必想想我说的话，所有这些事，总归都是需要公子去做的。”
兰花姑姑不说话，起身看向门外行走在阳光下的人，步子轻盈得仿佛借着一股风就能飘起来。像只风筝，她想，只是不知拽着风筝的这根线，最后会不会落到公子手里。
“劳兰花姑姑久等了。”时不虞额角还透着湿意，没了那些多出来的东西涂在脸上，舒服多了。
兰花姑姑行礼：“奴见过姑娘。”
时不虞经过她身边时扶起了她，去到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
“兰花姑姑前来，可是夫人有话要示下？”
示下，话倒是说得恭敬，兰花笑：“夫人昨日去宫中后挑了浣衣宫的错处，尚宫必要过来请罪，我们光明正大的见到了她。宫中人多眼杂，奴只将那个葫芦悄悄给了她。她一眼就看懂了，问及宜是何意，奴告诉她是宜生，她并未应承什么，只带走了葫芦。今日她以送衣裳为由过来，问了宜生的去向，并让我们下次进宫时说出她妹妹的名字，如此她才能相信我们。她说她们姐妹在世间的存在早被抹去，还知道妹妹名字的，只有她和宜生。”
“她在宫中几年，日日如履薄冰，是该有这个警惕心，姑姑稍等。”时不虞看向言则：“去叫宜生过来。”
“是。”
何宜生过来得很快，一身女装，声音也柔和得雄雌莫辨：“姑娘，您找我。”
兰花姑姑暗暗疑惑，何宜生不是男的吗？再一细瞧，果然看出了些许不同，那双手，比一般女子的要大一些。
“这位是夫人身边的兰花姑姑，她们见到了素绢，葫芦也给她了，但她还不能信任，问她妹妹的名字是什么。”
“蝉衣，应蝉衣。”何宜生道：“她们父亲是以中药为她们取的名。”
应蝉衣，兰花姑姑记在心里：“姑娘非常着急要用这个人吗？夫人并不常往宫中去，若突然去得勤了，怕是会引来注意。”
“不着急，慢慢来没关系，后面更需要她。”
“是。”
兰花姑姑打算起身告退，时不虞却还有话要问：“在皇帝寝宫后面有一处宫殿，等闲人进不去，兰花姑姑可知道点什么？”
兰花不知她为何问这个，据实以告：“那处宫殿的位置不会惊扰后宫娘娘，先皇时期常用来宴请关系亲厚的臣下。后来……夫人身份尴尬，不曾再往那边去，如今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

第091章 问候夫人
“那里已经成为了人间炼狱，宜生是唯一活着从那里逃脱的人，素绢帮了他，她的妹妹死在那里边。”
时不虞面色泛冷：“之前城门的抛尸事件被曝出来是我做的，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抛尸一次，全是出自那处宫殿。那次之后安分了一段时日，现在他们换了个地方埋尸。”
兰花不敢相信：“那里曾经何其高贵雅致，众臣皆以能进入那里为荣！”
“一个地方罢了，用来做什么，便是什么。”
兰花抿了抿嘴：“奴知道了，奴会转告夫人。”
“宜生说凡是往那里打探的都死了，夫人不必去冒险，留意留意即可。”时不虞提醒：“我们现在的重心不在皇宫，那都是后面的事，现在早了些。”
“是。”
问完想问的，没得到有用的信息时不虞也不灰心，皇宫中的事，本就不是那么容易探到虚实。
正要送客，就见罗青快步从外进来：“姑娘，传令兵进城，平阳城失守，残兵退守宝口城。”
“终于有消息了。”时不虞轻笑：“秋后必有一战，丹巴国比我预料的更耐得住，这样的对手，一个没什么本事的段奇哪里对付得了。之前我觉得他们不一定会动宝口城，现在，不一定了。拿城的阻力这么小，换成是我，必要乘胜追击，吃下宝口城这口肥肉。”
罗青皱眉：“姑娘的意思是，宝口城也会失守？”
“七成把握。”时不虞脸上没了刚才的随意：“丹巴国对我大佑了解得很，肯定知道宝口后面就是符源。符源城乃符源郡治所，平遥节度使节镇所在。节度使何其亮，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但是他手下有一谋士林柯，头脑非常好用，两人正好互补。有何其亮的藩镇军加上残军，即便段奇和他不睦，丹巴国想要吃下没那么容易。最好就是攻下宝口城，在那里和大佑的军队僵持，再将宝口、平阳、肆通和新斧四城刮地三尺用来供军队度过寒冬，还免了粮草运送的麻烦。”
时不虞两个食指轻轻一碰，击掌一般：“我瞧着几次丢城，丹巴国都是稳打稳扎，不贪功不冒进，带兵的应该是个老将。我都能想到的事，他定能想到，等着吧，过几天多半又会有传令兵来。就是可惜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要被这个消息破坏了，不知多少人又要骂忠勇侯。”
兰花听她熟稔的说着边境的种种，看她冷静的剖析，有些明白言则和罗青为何会在短短时间内偏向她。时不虞这个人，总给人一种万事尽在掌控，只需跟着她走就不会错的感觉。
便是她，此时都认真思考起言则的话来。
“兰花姑姑，宫里就拜托夫人了，也请向夫人转达我的问候。”时不虞歪了歪头，笑得一脸纯良：“虽然她不喜欢我，但我还是喜欢她的，下次有事再找她。”
“……”兰花接不住这话，起身行礼告退，走得干脆，像是生怕走得慢了，听着更多让她忍不住笑的话。
时不虞伸了个懒腰，姑姑还是可爱的，夫人嘛，勉勉强强吧！
没多会，言十安便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包鱼骨。
时不虞看到他就笑：“看样子雅集提早散了。”
知她是得了消息，言十安便也不瞒着：“除了用嘴皮子表达一番愤慨，骂骂这个，指责那个，他们还能做什么？”
“你是指望他们弃笔从戎呢，还是觉得他们能拿起刀枪去和人拼命？”时不虞转身进了书房：“这种时候，文臣能少在一些小事上扯皮，痛痛快快给钱给人就是好官儿，你打听打听，这样的好官有几个？别说还在宝口城，就是打到燕西郡了他们都得先吵着，那不还没有兵临城下吗？”
言十安把油纸包打开放到她面前：“好像朝中向来如此。”
“太祖皇帝那会不是，启宗皇帝那会也不是。说到底，是看皇帝能力如何，能不能驾驭百官，心思在不在政事上，是不是个装着江山社稷装着百姓的明君。有能力掌控朝堂的皇帝，容许人说话，但不容许人乱说话，容许人有私心，但不会容许他公私不分。若朝中不分轻重的天天吵架……”
时不虞看向对面的人：“就已经失控，是皇朝衰落的表现。”
言十安对上她的视线，想问：这些，也是白胡子教你的？
可他最终只是道：“若非皇祖父力挽狂澜，大佑早已衰落。”
“若你能再挽一次，便是给大佑再次续了命。”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时不虞拿起一块鱼骨送进嘴里，边吃边想，吃完了也想出结果了：“接下来的大事，好像就是我的十六岁生辰了。”
这话转得实在是太过猝不及防，满脑子江山社稷王朝战事的言十安，感觉到脑子像是有了一瞬间的停滞，才把这个确实堪称大事的事情塞进脑子里。
他问：“往年都怎么过的？”
“吃吃喝喝，然后收礼物，还可以提一个要求。白胡子和我同一天过生辰，他的礼物最后全是我的。”时不虞又送了一块鱼骨进嘴里，这东西，不吃的时候也不怎么惦记，但一旦吃着了就根本停不下来，香的嘞。
言十安好奇：“提的要求都会实现吗？”
“那当然，不好实现的说来干什么！”时不虞拿帕子擦了手，说话的时候吃得不方便，一会再吃：“去年我提的要求是想知道二阿兄是谁，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他。白胡子以前从来都不说的，我提出来后，他说到我下一个生辰告诉我。”
言十安忍笑，下一个生辰不就是……
“本想着那就等一年呗，没想到在这等着呢！”时不虞哼了一声：“等我忙完这事回去的。”
“你有问过其他阿兄关于二阿兄的事吗？”
“问过，三阿兄说，从他往下都只知道有个二阿兄，但从不曾见过，他说只有大阿兄见过。可大阿兄太严肃了，他连白胡子都敢管，有一回他把我和白胡子都给罚了，我看到他就想躲。”
“……”言十安时常对他们的师门感到好奇，此刻尤甚。
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师门，能养出这样一帮性情迥异的人来，并且还能关系和睦。

第092章 清欢登门
这封战报，好像并未能给京城带来怎样的震动，一个晚上的骂骂咧咧后，次日便一如往常。
该吃吃该喝喝，雅集依旧名目繁多，京城依旧繁华，纸醉金迷，只是今日的谈资变成了清欢公主登相国家门。
清欢公主说到做到，全副仪仗摆开，大张旗鼓的上了章家。
章续之位尊权重多年，又有贵妃为靠山，并不将这先皇之女看在眼里，也正是他这个态度影响了章家人，章素素才敢对清欢不敬。
可清欢姓计，皇上又给足宠爱，相国大人心里再看不上，面子上也得做足了，领着全家人在大堂相迎，免得清欢也给他一顶不敬皇室的帽子。
只是以他的官位，倒是不必跪一个只有个虚衔的公主。
清欢坐在步辇上被人抬至大堂前，扶着女官的手起身，看着一身官服的章相国笑了：“本宫可没公务找相国大人说，倒也不必这般装扮齐整。以相国大人的身份，便是着一身粗褐衣本宫也是不敢受你一跪的。”
章相国曾见过清欢对别人半点不留情面，可真落在自己身上了，他才知道被她用话两头堵的感觉有多难受。
他只能当没听到，领着家人见礼。
章素素向来横行霸道，昨日清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对她，她已经觉得没脸见人，回来就大闹，章母哄了很久才把人哄好。
今日见清欢竟然还真上门来了，那恨意更是大涨。只是她记着母亲昨日一再提醒不能和皇室中人直面对上，这会一径低着头，免得被清欢再给自己安个其他的罪名。
“免吧。”清欢瞥她一眼，唇角上扬，要真是老老实实了，今日可就要扫兴而归了。
毫不客气的在主位坐下，清欢歪靠着单手一托腮，懒洋洋的道：“需要本宫把来意再说一遍吗？”
刚起的章大夫人忙拽着章素素上前两步跪下：“禀公主，素素是家中的小女儿，又是臣妇年纪大了后所生，难免娇惯了些。如今冲撞公主，闯下大祸，都怪臣妇没有教好她，请公主降罪。”
清欢轻笑一声，让章素素的母亲认下这个罪责，她便不能再去追究章素素了，而且，她又能对已经认错的章大夫人做什么呢？
怎么罚，传出去都是她清欢得理不饶人，没人会记得是章素素那句‘要什么她都能给得起’引来这场事，再经章相国暗中一引导，便成了她清欢因一个男人为难章氏母女。
真是好算计啊！莫非她清欢在章相国眼里便是这般没头脑的草包？
坐正身体，清欢看向从她进来就低着头的章素素：“章氏，你觉得，是你母亲的错吗？”
章大夫人一惊，忙道：“公主……”
“本宫未问你话。”清欢垂着眉眼，轻轻将乱了些许的衣摆放好：“章素素你说，是你母亲没有把你教好，全是她的错吗？”
章素素没想到问题会以这种方式回到她身上，心里翻涌的恨意好像都停下不动了，她怔怔的抬头，看一眼清欢，又看看母亲，怎会是，怎会是娘的错呢？天底下没有比娘对她更好的人了！
“想好了吗？”
章素素闻声抬头，那么不屑的眼神，那么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她如同看蝼蚁般。
原来，公主和公主也是不同的。
她见过先皇的长公主，见过现在的长润公主，她们见到自己都会笑着，她们会送自己东西，只有清欢！只有清欢，她竟然用这种眼神看她！
“臣女若说是，会如何？”
“自是你母亲受罚。”
章素素直起腰来：“公主如此咄咄逼迫臣妻，就不怕被口诛笔伐吗？”
清欢笑声如银铃一般：“本宫被人口诛笔伐的还少吗？多此一件不多，少此一件不少，谁能奈我何？你的祖父相国大人吗？”
章续之多年修炼，这点事哪能让他变脸，既然点到他了，他便趁机上前：“公主，得饶人处且饶人。素素不懂事得罪了公主，要如何补救方能让公主息怒，请公主明言。”
“简单，只要章素素回答了这个问题，本宫便息怒了。”
章续之早知清欢不好对付，可没想到她这般不好糊弄，非要纠着这个问题不放。
他招了招手，管家领着两个男子上前来，皆是身材高大，一壮实，一俊秀，就像是挑着清欢的喜好长的。
清欢人又歪下去了，笑盈盈的打量两人：“相国大人这是干什么，把我比得就跟那好色之徒一般。”
“公主误会了，这并非老臣的家仆。他们一个武艺高强，待明年武举定能取得好成绩，一个诗词双绝，若非初到京城，定能在雅集闯出名声。到时不用老臣引荐，定也能入公主法眼。”
清欢笑得更欢了，有才有貌的面首不易得，可想当她清欢的面首，却也不是谁送的人都行。
“章氏，想好了吗？”
清欢刚才的态度变化章家人都看在眼里，本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没想到话题又回到了原点，顿时皆是脸色微变。
章续之眼神一沉，知道此计不可行，不再多言。
看家人个个被逼迫至此，章素素咬牙切齿：“若我应了，公主打算如何对我？”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犯了错，自是由你的家人来惩诫教导，本宫对你可没有教导之责。”清欢笑眯眯的看向章续之：“相国大人，不知章家家法待如何惩诫于她？”
章续之看孙女一眼，冷声道：“罚跪祠堂，一日两个时辰，跪足百日。”
“爹！”
“祖父！”
章续之不去看其他人，只盯着清欢：“不知公主可满意？”
“相国大人这话可问错人了，你章家的家法，本宫一个外人怎知晓是什么样的，重了还是轻了，不也是你们自己说了算吗？”清欢摆摆手：“本宫便息怒了。”
饶是章续之居移气，养移体多年，此时被清欢这般欺到头上，也逼出了火气。
可清欢还只完成了一半的来意，她看了那两个男子一眼，养了养眼后才看向章续之。

第093章 扬长而去
“昨日章氏当众说想要什么都能给，巧了，本宫还真有想要的。”清欢笑弯了眉眼：“本宫想要上朝参政，章氏，你打算何时给我？”
终于还是说到这个话题了，不过……上朝参政？清欢想要实权？
章续之一抬眼，便对上清欢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回过味来。她问素素能不能给得了便是为难，应了，章家有难。不应，清欢能继续折腾。
这清欢，着实不好对付。
可他们平素并无恩怨，她为何突然就和素素过不去？真是为了那言十安？可要是为他，也该是和那言十安的未婚妻打擂台才是。
脑子里装着无数秘密和阴谋诡计的章相国，此时也看不透清欢这么做图的什么。
只是眼下，这事情得过去。
章相国看长媳一眼，章大夫人一咬牙，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匍匐在地：“臣妇有罪，若非臣妇把女儿惯得无法无天，要什么给什么，也不会将她养的如此狂妄跋扈，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请公主降罪。”
“章家真是了不得。”清欢一脸感叹：“内宅女眷的权利竟有如此之大，还能越过公婆夫君去教导儿女，可我怎么记得有句话叫做：养不教，父之过呢？”
一直悄无声息的章家长子章勇泽突然被点了名，顿时心下一紧，连父亲都在清欢那吃了暗亏，那他。。。
可他仍得上前，因为对方姓计。
“公主教训得是，是微臣没有教导好儿女，请公主责罚。”
“你们章家人真是有意思，家事自有家法处置，怎么一个个的都向本宫请罪。不过你既然如此说，本宫便替你问问。”
清欢看向章续之：“相国大人，不知依章家家法，这养不教该如何罚？”
章续之咬了咬后槽牙，在这一刻真正把清欢恨上了。
“依家法，当叱责，罚祭。”
清欢惊讶不已：“只是如此？没想到章家对女子严苛，对男子倒是宽泛得很。”
“再加。。。杖责十。”
“是本宫错了，章家家法果然严苛。”清欢话锋一转：“对了，不是轻杖吧？本宫曾在宫中见过那三十杖下来毫发无损的，想来章家的杖责不是如此？”
“自，然，不，是！”
清欢仿佛听不到章续之话里的咬牙切齿，扶着女官的手起身徐徐往外走：“本宫这就走了，不耽误相国大人动家法。当然，相国大人若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也无妨，反正，本宫也看不到不是？”
“老臣，定依家法行事，绝不徇私。”章续之的身体跟着清欢转向，欠身行礼：“老臣，恭送公主。”
其他人则行跪拜大礼：“恭送公主。”
一直到公主一行走远，再看不到听不到，章勇泽恨声打破满室沉默：“爹，她欺人太甚！”
“你们一辈子顺风顺水，不曾受过谁的气，今日清欢不过言语相欺几句便让你们觉得颜面扫地。”
章续之的眼神在一众人身上扫过：“平时被人捧惯了，便觉得所有人都该如此优待你们，今日清欢也算给了你们个教训。让你们知道这世间总有你们奈不何之人，总有让你们踢到铁板的时候，若连这点事都经不起……”
章续之眼神一冷：“还如何指望你们扛更大的事？”
“可是父亲……”
“来人。”章续之一甩衣袖厉声打断：“请族老，开祠堂，请家法。”
“是。”
章素素软趴在地，脸色惨白，一天两个时辰，跪足百日，这事若传出去……
想到什么，她猛的拽住章大夫人的衣袖：“娘，家里不会因为此事就轻易把我许出去，不会的是不是？”
章大夫人紧紧抱住女儿哑声道：“不会，绝对不会，你是章家的女儿，怎可能轻易许人！别怕，我章家的女儿，什么样的人家去不得。”
虽然话说得坚定，但是大夫人知道，女儿的婚事如果说之前是任由她挑选，那现在，就变成别人挑她了。便是把嫁妆再加厚两成，那些清贵些的，注重名声的好人家，都不会要一个给家族带来灾祸，罚跪过祠堂的儿媳妇。
大夫人恨极，她女儿好好的局面，全被那个清欢给毁了！
而章素素却信了，倒在娘怀里松了口气，可一想到要连跪百日的祠堂，她便又想哭了。两个时辰啊，腿会废掉的！
公主一脸神清气爽的回到公主府，看到练枪的展颜蝴蝶般飞过去，贴着枪尖靠到他大汗淋漓的胸膛上，还闻了闻：“章相国刚才送本宫两个人，一文一武。还说明年武举，必有那人的一席之地，展颜，你如何看？”
展颜身体绷紧，胸膛硬得如石头一般：“公主连章相国都看不上，怎会看得上他送的人。”
“展颜，本宫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放心，有你珠玉在前，比你差得太多的本宫都瞧不上。”公主大笑，摸了摸展颜的脸扬长而去。
展颜看她的背影直至没入殿内，才收回视线，更加专注的练枪。明年武举，他必要拿到一甲！
清欢边往里走边踢掉鞋子，脱掉繁复的外袍，转着圈的去往宽椅上一坐，趴到扶手上娇笑连连。
真痛快啊！
今日可真是痛快！
女官跟在身后一一捡起来交给宫女，又从宫女手中接过水来给公主净手，完全不假手他人。
看公主这般开心，她便也笑着：“公主上次这般和人过不去，还是婚事被人拿来说事的时候。奴不解，相国大人手握重权，又是贵妃娘家人，平素和您并无恩怨，今日为何……”
清欢接过茶来漱了口，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父皇极疼爱我，允我进他的御书房，我曾在那里见过许多大人。见过人挨罚，见过人得赏，见过人被骂，见过人被砸东西。现在的章相国，当年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章大人，就是特意被父皇召来御书房砸的那个。”
把茶盏递回给女官，清欢神情沉静：“父皇不喜他，说他口蜜腹剑，狗彘不食其余，不是好东西。可是这样一个人却被起用，还一步步成了相国，呵，什么样的主君，就配用什么样的臣子。”
“公主，慎言。”女官温声提醒。
“若我在自己府里都说不得几句话，我便真是个草包了。”清欢往后一靠，看着屋顶轻声道：“姑姑，我累了。”
“是，奴背您去歇歇。”

第094章 相国诡计
清欢造出这么大阵仗，即便章家极力想捂，以保住章素素名声。可家族姻亲盘根错杂，各家好奇之下你来我往的上门一探，再互相一比对各自得到的信息，事儿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关注这事的人太多，不用他们刻意宣扬，彼此和亲近的人一说，没多久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
章家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暗中将此事引导成一桩风月之事，在这则传言里，言十安真成祸水了。
时不虞听得哈哈大笑，她喜欢清欢，对上重臣不胆怯，该把人当回事的时候不辱人，这样的人，才当得起一国之公主这个身份。
这事传来传去传到了皇帝耳中。
五十出头的皇帝长相风流，只是看人时眼神让人格外不舒服，哪怕是他笑着的时候，那种感觉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日见到相国他便打趣：“听说在清欢手里吃亏了？”
相国垂首欠身：“公主身份尊贵，被公主亲自上门来教导，定是章家做错了事。”
老东西。
皇帝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清欢就那么个性子，朕都哄着宠着，你说你惹她做甚。”
“臣的错，下次看到公主定避着些。”
“你也不必在朕面前摆出这副模样，她是任性胡来，但纵观她多年行事，何时无端发作过谁。”皇帝轻飘飘看他一眼：“要什么都能给，真是好大的口气，也就是清欢先发作了，不然，哼！”
章续之闻言心下却一松，皇上既已知晓清欢上门，又怎会不知她因何上门。他要是完全不提及，那才是悬在他章家头上的一把刀，如今提了，反倒让他放下心来。
“臣有罪。”章续之利落跪下：“全因臣对家人管教不严，她才会说出如此狂悖的话，请皇上降罪。”
“清欢已经上门教训过，就当是替朕去走这一趟了。”皇帝看向他，眼带警告：“你若因此记恨她，暗中和她过不去，朕绝不饶你。”
“臣不敢。”章续之一颗心持续回稳：“臣还要多谢清欢公主及时提醒，不然臣还不知对家人失察到了如此地步，竟因一个男人给家中惹来如此祸事。”
皇帝一改刚才的严肃，笑问：“她们这恩怨朕倒有些好奇了，真是因一个男子而起？听说清欢想收作面首，他不应，你那孙女还榜下捉壻去了。”
“臣真是没脸说。”章续之心里更稳，话里却带着点怒其不争：“那言十安长相是俊俏了些，学识才气俱是不错，不到二十就中了举，明年殿试定有他一席之地。可他已有未婚妻，当众就拒绝了臣那孙女，偏她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非要胡搅蛮缠，还闹到人家里去了，真是，把章家的脸都丢尽了。”
能让清欢如此惦记，哪怕被拒了也会帮忙让宗正少卿出雅集，上章家寻章氏晦气怕是也有那言十安的原因，还能让章相国的孙女不顾一切的要得到……
皇帝心下一动，这言十安，到底有多俊俏？
章相国悄悄掀眉看皇上一眼，见目的达成心下冷笑。一个什么都不是，只是长得好了些的男人，却让章家因他之故引来清欢的羞辱，他恨清欢，更恨引起这些事的言十安。
清欢暂时动不得，言十安，呵。
***
时不虞把该看的热闹看完，就开始想自己的生辰要怎么吃，怎么玩。
一年才一回的事，而且阿姑这一日特别好说话，她一定得慎重的好好想。
提笔在纸上郑重的写下鱼脍两个字，时不虞琢磨着要用什么语气和阿姑说话，阿姑才有可能应。
说是今年最后一顿？可她上次就答应过了。
那，就说这是她今年生辰的要求？可一年才一个可以提要求的机会，就用来吃顿鱼脍会不会亏了？
托着腮，时不虞看着那两个字，仿佛看到一盘鲜美的鱼脍摆在那，让她口水都快下来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呢？又鲜又嫩，配着阿姑调的汁……
时不虞擦了擦嘴角，心里那杆秤向鱼脍滑去，那一端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那要不……
“姑娘，大公子来信。”万霞拿着信和一个匣子进来，看到桌上那两个字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东西放下，纸拿起来折了折，出去了。
时不虞垮了肩，好吧，不用想了，阿姑今年真不会再给她吃了。
想着大阿兄之前派了人回去看白胡子，她忙拆了信。
“十二，老师的身体在公仪先生的调理下已经大有好转，只是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我已派人回去照顾。一切事情阿兄已知，有事随时来找阿兄。另附生辰礼。”
“别的阿兄都叫我小十二，只有大阿兄，从来都叫我十二。”时不虞嘟囔，知道白胡子身体好转让她心情大好，信远远的放下，匣子拉得近近的。
会是什么呢？
回想了下大阿兄曾送她的东西，时不虞突然就不那么期待了。别的阿兄送她东西都挑着她喜欢的送，只有大阿兄，什么实用送什么，连戒尺都送过！
什么材质的戒尺也是戒尺，不知大阿兄可知道这个道理。
这回的，不会又是让她反省之类的东西吧？！
运了好一会的气，时不虞将匣子打开一条缝，黑乎乎的，她慢慢往上打开，这才看清是一个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大小的圆球，在匣盖的内里放着一张纸。
“此物出自墨家后人之手，按下微凹之处既可朝对面射出百针，可用两次，切记要随身携带。”
时不虞拿起圆球小心的在手心旋转一圈，看到了那个微微凹陷的地方，这么小的一个东西，一次可以射出百针，还可以用两次，等于是给她多了两条命，护身的好东西！
不过墨家后人都多久没消息了，大阿兄从哪里找到的人？
时不虞自己都说不好是哪个心眼突然动了一动，反正就是心思活了。
这已经找到的人，大阿兄肯定知道能在哪里再找到，墨家好东西可不少！不抢，她买！表哥有钱！

第095章 自污自救
‘祸水’如今不大想出门，但老师那里得去，同窗相邀也不能个个拒绝，顶着一众人戏谑的视线，他觉得自己的心性越发受到磨练了，也算是意外之喜。
晚些的时候他带了个消息回来。
“皇帝大张旗鼓的送了清欢四车赏赐。”
“做得真漂亮。”时不虞感慨不已：“清欢前脚收拾了章相国，他后脚就重赏，更是坐实了清欢受宠。若哪天他突然一改之前的态度，剥夺她的一切，全天下都只会觉得是公主犯了大错，不是他这个皇帝突然翻脸不认人。”
时不虞摇摇头：“清欢看似过得再滋润不过，但是完全处于被动的局面。”
“所以她养面首，不成婚，谁招惹了她她就仗着公主的身份收拾对方。”言十安明白了：“她在自污。”
“不止自污，也有自救。”时不虞打开装着大阿兄礼物的匣子，又盖上，再打开：“她给不少才子行卷，他们有的已经出仕，有的名扬天下。虽然她在私德上被人诟病，但是她的口碑在文人名士中却不错，许多有才却门第低的人因为她才有了出头的机会，而这些文人的笔，名士的嘴，最后说不定都是可以救她的。”
言十安沉默片刻：“我只看到她的荒唐，却没想过她处境这么艰难。皇帝提防她？”
“她一开始给人行卷，皇帝应该没多想。可后来她行卷的人多了，一个疑心病重的皇帝怎会没点想法。”时不虞合上匣子看向他：“你要是想弄清楚这个也不难，让人查查皇帝这些年对清欢态度的变化就能确定了。”
言十安点点头，和影子般的长公主不同，他对清欢这个二姐更有认同感。看到她的所作所为，他甚至曾经想过，当走到绝路上时，他可以以面首的身份去到清欢身边，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她说不定，不会把自己卖了。
现在他觉得，若他真那么做了，清欢肯定不会把他卖了，甚至会竭尽全力的助他。
有个这样的家姐，感觉不差。
把这点悸动按下，言十安看向时姑娘一直在把玩的匣子：“是什么？”
“这个？宝贝。”时不虞献宝一样把匣子调转面向他，打开给他看：“我大阿兄送来的生辰礼。”
言十安早就嘱咐门房，若有人来找表姑娘立刻报知万姑姑，见与不见听万姑姑吩咐，也不必报与他知晓，给了这个院里的人极大的自主权。
他看了看，没看出那个小圆是做什么的，便问：“是何材质的宝贝？”
“它宝贝可不关材质什么事。”时不虞拿起来给他解说这宝贝的用处，末了道：“最重要的是，它出自墨家后人之手。”
墨家后人？
言十安反应过来，难得失态的瞪眼看向时姑娘，墨家后人！
时不虞被他这小表情哄开心了，笑道：“我大阿兄多了解我，他都告诉我是出自墨家后人之手了，以他的心智怎会想不到我会打这个主意。我大阿兄只送我有用的东西和有用的消息，你准备好银钱，若我大阿兄能把人请回来当然再好不过，要是请不回来，咱就买，有多少咱买多少。”
“表哥有钱。”言十安替她接了这句，脸上不知不觉全是笑意。他真是做了天底下最赚的一个交易，自从时姑娘来到他身边，他这一方的形势肉眼可见的在发生转变。
从前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结了许多网的蜘蛛，他扛着这张网举步维艰。而现在，他的身边多了一只蜘蛛，她有自己的网，却只需远远的操纵着就能如臂使指，还将他的网也捋顺并到她的网里，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喘不过气来的感受了。
两人相视一笑，所思不同，却同样开心。
大阿兄的生辰礼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随着生辰临近，各个阿兄的礼物从四面八方送来。
时不虞每天听到门房来报就眼巴巴等着，待到万霞回来了就伏在栏杆上猜今天的礼物是谁的，一开始难猜一点，毕竟除去送过了的大阿兄，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个人存在的二阿兄，她还有九个阿兄，可选范围非常大。
越到后边，能猜的人越来越少，她就有猜对的时候了，拿到了就打开来瞧瞧是什么。
阿兄们年长她许多，最小的十一阿兄都比她大了七岁，可以说个个把她当女儿养大，都极了解她，知道她不在意东西贵不贵重，而是是不是送了，送了就是心里有她，不送就是不重视她了，要哄好可不容易。
好看的好玩的新鲜有趣的，每个阿兄都用心准备。
连着几日时不虞都咧着嘴，时不时将礼物摆到一起看看，再宝贝的收起来，只等这里事了就全部带回去。
到得十月十二这日，只差七阿兄礼物没收到了。
早上时不虞被阿姑按着好好收拾装扮的时候嘴里还在叨叨：“就他离我最近，偏他最晚。他最好还记着我的生辰，是打算今日亲自给我送来，不然，哼。”
万霞笑：“姑娘打算怎么收拾他？烧了他的书局？”
“那不行，书局不能烧。”时不虞道：“白胡子眼睛都花成那样了，书坏了都要亲自修的，哪本书折了个角都一再抚平，我要敢烧了书局，我怕他把我烧了。”
万霞正给她挽头发，顺势就敲了她脑袋一下：“童言无忌，快呸一口，今日不可乱说话。”
“呸呸呸。”时不虞仰起头去看阿姑：“呸了三口，我还能乱说两句。”
万霞嗔她一眼，扶正她的脑袋继续忙活。
时不虞则在脑子里忙起来，一时想着七阿兄要是真不记得了要怎么收拾他，一时又想着他今日过来会给自己带什么生辰礼，还要想想今天阿姑会给她做什么好吃的。
每一年，阿姑都会亲自做一大桌子菜，她和白胡子早餐都只吃一点点，空着肚子等中午那顿。
不过今年嘛，白胡子那份她就代吃了。
想到没能和白胡子一起过生，时不虞的心情不可避免的往下沉了一下，可她很快又把自己哄好，继续开心的东想西想起来。

第096章 时家来人
和往年一样，早餐是用鸡蛋开汤煮的一根面，长长的，得一口气吃下去，不能断。
吃了多年，时不虞已经很有经验了，吸溜吸溜的还要淘气的点着下巴将面甩来甩去，顺利的一口把面吃下，鸡蛋汤也喝光。
万霞在一边说着吉祥话：“姑娘新岁定能无病无灾无忧无愁。”
“阿姑说的都是真的。”
万霞笑着：“今日天好，风不大，姑娘要不要出去玩玩？”
“不！”时不虞想也不想就拒绝：“我要等七阿兄。”
“这会又相信七公子不会忘了？”
“他敢！”时不虞气哼哼的，对七阿兄其实挺有信心，这几年七阿兄回了京城都记得她生辰，怎么可能到面前了反倒会忘。
万霞也就不安排她，反正姑娘自娱自乐的本事和她其他本事一样大。
青枝上前来禀报：“万姑姑，门房说有人来给姑娘送东西。”
“肯定是七阿兄的人！”时不虞高兴之余又不高兴了：“别的阿兄是离着远没办法，他离我这么近怎么也不过来陪我！”
“七公子最惯着您，除非实在脱不开身，不然不会不来。”万霞安抚了一句，将碗筷递给青枝，快步去了前院。
可她领回来的人，却出乎时不虞预料。
时绪粘着假胡子，头戴帽子，背个包裹的样子像个行商，就算是曾经的友人见着怕是都要认不出来。
他笑眯眯的道：“又长一岁，小妹，生辰吉乐。”
时不虞这才反应过来：“时绪，你怎么来了？”
“天南海北那么远都去了，总不能离着近了却不来。”
“那还要画像吗？”时不虞下意识就问，被画了这么多年，她习惯了伴随时绪到来的就是这件事，可真问出口，又觉得，有点不对。
以前不懂他画像的意义何在，现在她却知道了，那是家人想看看她这一年又长大了多少，是什么模样了。可现在，她分明可以送回去给他们看看，可她，从不曾想到过这一点，甚至从未想起那些人。
时绪也愣了下，但看小妹神情怔忡立刻道：“当然要画的，可惜以前的都不在了。”
时不虞像是想补偿刚才的不对似的，忙喊了一声：“阿姑。”
万霞多了解她，进了里间一趟，再出来时提着一个画缸，不多不少，里边是十三幅画。
时绪一眼数清后便想到了什么，惊讶道：“你回家过了？”
“嗯，听……她说起，我就想看看。”还是叫不出那个称呼，时不虞也不勉强自己：“有些毁坏的我补好了。”
时绪多聪明的人，不展开了追问，顺着就往下道：“还会补画？”
“总看白胡子补书补画，看会了。”
“老先生什么都会。”时绪把话题又兜回来：“如今我们手边没什么好东西，但是闲着的时候却多了，就做了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时绪把带来的包袱打开，将东西一一拿出来告诉她，这是大嫂给她做的衣裳，料子一般，却是时下最时兴的颜色和款式。这是娘做的暖手抄，再过段时间就能用得上。这是哪房婶婶做的，那又是哪房婶婶做的。
“我找到一块不错的石头，用最好的部分做了个印章给你，你印着玩。”时绪将东西又一一放回去，包袱系好：“都是大家的心意，你挑着喜欢的用用。”
时不虞把包袱拉到自己面前来：“你画吧。”
知道了画像的用处，时不虞不像往年那般随便找个地方坐着，且有些耐不住，毕竟要坐好一会。她去了风雨廊上，挑了个背景还不错的角度，安安静静的坐着让他画，一动不动，那段时间里，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言十安进了院子，看到眼生的人便是一愣，再看到他在画画，时姑娘还老老实实坐着，便想着这难道又是熟人？会不会年纪大了些？
他边上前边问：“表妹这是请了画师过来？”
时不虞看时绪一眼，坏主意又起：“你猜猜。”
猜？言十安顺着她的心性一想，便知道眼前画画的这个不是陌生人了，再一细看，还真有几分眼熟。
时绪手上动作一顿，继续画。
他和三叔祖商讨过用什么态度和言十安相处，都觉得为了长远着想，还是敬着些为好。可眼下看着小妹和他的相处方式，他决定再看看，于是配合着不做声。
言十安看了看画，就是时姑娘没错，可是以时姑娘的性子，怎会愿意让无关紧要的人画她？再顺着画看向拿笔的手，他顿时眼神一厉，这么年轻的手，怎会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若非看出来这人和时姑娘有关，言十安已经要喊人将他拿下了。
可眼下……
时绪突然抬头看向他，朝他一笑，本就有几分熟悉的眉眼，这下更熟了，他灵光一闪，想起来一人：“时绪？”
“言公子，打扰了。”
时不虞在一边哎呀哎呀：“怎么认出来的？”
“他笑起来比较好认。”言十安笑问：“何时到的？”
这是言家，却不知他是何时到的，再想到是万霞去接的他，可见小妹在这里完全可以自主，这由不得时绪不多想。
心里想着，时绪回话也不慢：“刚到不久，画完画就得走了。”
“来都来了，急什么。”时不虞眉头微皱：“你要么就别来京城犯险，既然都来了，就别去担心有危险，反正也晚了。”
时绪无奈：“后面几个字可以不说。”
“你都能做，我为何不能说。”虽然这么说，时不虞到底是未再多说什么，她再不识好歹，也知道时绪对她是好的。
才被送走的那一年，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送她走是为她好，就觉得时家不要她了，她就想，她也不要时家了。可在过生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绪却来了，带着家人给她的种种礼物，陪了她几天，走的时候还告诉她，明年她生辰的时候一定会再来。
她那时是有毛病的，什么话听到耳里后，要过好久才能进到脑子里去，但是脑子里明白了，做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可就算这样，她那时也开始期待下一年生辰。
可下一年，她去了别的地方，她那时想不到换了地方，时绪可能就找不到她了。
而时绪，也果如他所说的那般，次年生辰又来到了她面前，然后年年生辰从不缺席。
包括今年。

第097章 十安送礼
时绪娴熟的画技可以说完全是被小妹逼出来的。
以前她年纪小的时候总坐不住，过不了多久就要问一句‘画好了没有’，他只能一再的缩短时间尽快放人，到如今，还没让时不虞产生怎么还没画完此类感想就已经画完了。
并且，这次她没有画完就跑。
看着画像中的人，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却又觉得陌生。
“长大了。”时绪感慨着，对上小妹疑惑的眼神笑道：“这还是二哥头一回见到你装扮齐整，像个大姑娘了。”
是了，时不虞看向画像，知道了那点陌生感从何而来，前边那十三张画像里的她，没有穿得这么华贵，没有挽这样的头发，没有用首饰，脸上也不会有妆容，不会贴花钿。
是长大了吗？
时不虞托腮想了想，她是长了一岁没错，可就算再长十岁，这妆容也不会自动出现在自己脸上。
她趴到栏杆上朝灶屋大喊：“阿姑，我今天很好看。”
万霞拿着锅铲出现在灶屋门口，一脸的笑：“姑娘哪天都好看，只是平时明珠蒙尘，今日阿姑把这颗明珠上的灰擦拭干净了。”
“擦得锃亮锃亮的了。”
万霞挥了挥锅铲，继续去炒菜。
时绪看着两人自然而然的亲近，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伤神的母亲。中秋的时候她就盼着不虞能回家，便是不能回，也希望她能有个只言片语，已经派了人去她身边听用，要送封信总是不难的，可母亲什么都没盼到。
能怪不虞吗？谁都不能。
不虞的生活中早已经没有家人的痕迹，她也习惯不必想着，所有的年节不必和家人一起过，不必通信来往。多年来她的生活就是如此，总不能因她今年冒死前来救了他们，反倒要怪她忘了礼节。
只是见她和万霞这般亲密相处，再想到母亲期盼的眼神，还是难免心疼。
不过这些就不必在不虞面前说起了，她今年能主动提及画像，甚至一改往年的不耐乖乖坐着让他画，这已经是改变。虽然一时亲近不起来，但至少是重新把家人装进心里了的，其他的，只能慢慢来。
这么一想，他试探着问：“这画，我可以带走吗？”
“往年你不都是带走的吗？”时不虞不解：“你画像不就是为了带回去？”
“嗯，对。”时绪笑着把话补全：“就是为了带回去给家人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给她们看就给她们看呗，告诉她干什么！时不虞转开视线，正好就把言十安装眼里了，立刻借着他转移话题：“你呢？有给我准备生辰礼吗？”
时不虞其实都准备好了下一句‘今年就算了，下一年要记得’，可言十安却将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托着一个匣子送到她面前，笑着道出祝福：“生辰吉乐。”
他这反应反倒让时不虞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可是谁会嫌礼物多呢？
“那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时不虞非常好奇有钱表哥会送她什么宝贝，可阿姑教过她不可当着送礼的人看别人送了什么，于是她背过身去打开来。
她这番动作，一点也衬不上今日万霞给她装扮的贵气模样，可由着她做出来，反倒增添了几分率性可爱。
“这是……话本？”时不虞不是很确定，转回身来问。
“你最喜欢的涯劫先生的新话本，我买下来了。”
手稿！还没印的！独此一份！
时不虞眼睛发亮，她有而别人没有，怎么会有这样的大好事！
“这生辰礼我喜欢！”
言十安看着她的笑容心想，有钱还是有点用处的，至少能买来她喜欢的东西。
离饭点还早，时不虞让时绪随意，她抱着话本看起来。
这本子应该是写好后重新抄录过的，字迹不潦草，却又不是印出来的那么工整，字体随性，看着很舒服。并且故事也很好，不是大起大落的悲欢离合，也不是你生我死的情爱，而是讲了一个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她很喜欢。
“一想到别人看不到这么好的故事，我就替她们可惜。”
言十安正和时绪下棋，听她这么说便道：“你可以将之印成书，所得皆是你的。”
“我不。”时不虞小下巴一抬：“可惜归可惜，话本还是独享更爽一点。”
言十安听笑了，这才是时姑娘，遇事必先反着来，带着点玩劣，别人要是不开心了，她就开心了。
时绪听着两人的对话落了一子，看言十安对小妹如此态度无法不多想，可再看小妹对他的态度又有点放心，要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一子落错，你满盘皆输了。”言十安声音淡淡，落下一子悉数吃下他的龙，输赢已定。
“是言公子技高一筹。”时绪弃子认输。
“输了？”时不虞走过来看了看棋局，把时绪推开自己坐下：“我来试试。”
时绪看着必输的残局在小妹手里起死回生，和言十安酣战了大半个时辰后，最后竟还赢了他半子。
“怎么样？”时不虞看向对面的人：“服不服？”
“服。”言十安看着棋局，明明有两回对方都已是必输之局，却都被她硬救了回来。要是换成他，怕是和时绪一样弃子认输了，可时姑娘的脑子里好像从未有过认输这个念头，她会寻找一切机会让自己翻身，然后真就翻身了。
他抬头看向时姑娘：“学到了。”
时不虞才不管他学到了什么，听着字面意思也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手伸到他面前朝上摊开：“交束脩。”
言十安想也未想，便把食指上的玉戒摘下来放到她手心。
时不虞财迷似的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煞有介事的点头：“好玉。”
当然是好玉，不然哪可能出现在言十安手上，他笑着：“随手戴的，回头给你送些来。”
“不要。”
每个手指都套了套，最后戴在拇指上才不会滑出去，时不虞就有些嫌弃了。这东西中看不中用，一个都嫌多，还多送些，妆匣里本来就放不下了，阿姑还得操心放哪，不要不要。

第098章 阿兄来了
这时，言则从外进来，他先向时不虞行礼：“小的祝姑娘生辰吉乐。”
“免礼免礼。”时不虞觉得自己真坏，看到言则就想逗：“生辰都祝了，礼物呢？不会没准备吧？”
“……自是有的，小的一会送来。”言则边在心里想着送个什么合适，边将手上的东西举过头顶：“门房送来拜帖，请公子过目。”
言十安有些奇怪，相熟的都知道今日他未婚妻生辰，不会不识趣的前来打扰，怎还会有拜帖？
再见到则叔站在那里不靠近，便觉有异，走过去接了打开来先看落款，顿觉恍然，回过头道：“我出去一趟，一会过来。”
时不虞不甚在意的摆摆手，摆好棋盘打算和时绪来一盘，他们还没有对弈过。
难得有单独相处的机会，时绪边落子边问：“在这里都好？”
“不必担心我，我贪吃，但不吃亏。”时不虞轻轻落下一子：“也不必觉得亏欠我，小时候不懂的事，长大后懂了，我知道时家从没有不要我。”
两人你来我往的落子，布局的速度都不慢，时不虞继续道：“因为知道你们没抛弃我，我心底才无怨恨，也才能学得这一身本事，最终将时家从囹圄中救走。白胡子总说，世间一切皆有定数，以前我对此嗤之以鼻，但经历此事后却有些信了。既然是定数，便是我们合该如此，至于将来如何……”
时不虞落下一子：“将来再看。”
时绪抬头看去，之前还一副嬉笑模样的人，此时神情沉静得判若两人，她好像一直如此，大多数时候贪吃贪玩淘气使坏，可该认真的时候从不胡来。
“前不久，名单上的旁支十人都回来了。如今时家子和家将每日大半时间都用来操练，兵法也未落下。”时绪道：“你心里记着点我们，什么时候用得上了一定要把我们用上。都是时家人，没有只让你一个人赴险的道理。”
“在你心里，我是那么高尚的人？”时不虞好笑：“但凡有一分的可能用得上你们，我都不会犹豫。好好练着吧，会用得上的。”
得了这句承诺，时绪便不再多说，更不多问她和言十安的谋划。
一局的局面刚刚打开，门口便传来动静：“小十二，还不快快前来迎接阿兄。”
刚还一脸大人样的时不虞顿时跳起来，这一跳起来吧，她又觉得自己太掉价了，哼一声又坐下去：“你说来接就来接？”
“那这一大堆的礼物，我可就私吞了。”
礼物？大堆？时不虞回头一瞧，好家伙，那一溜的下人，得有十几个吧，全都捧个满怀！
她忙起身往门口跑，嘴里还在逞强：“看在你送这么多礼物的份上，原谅你来得迟了。”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成均喻笑眯眯的把惊喜掀开：“老师早早就给师兄弟们去信，今年他的生辰礼悉数送到我手里，再由我送来给你，和往年一样，你得两人份的礼物。喏，给你的信。”
时不虞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下了脚步，明明该开心的，却又有些难过。
成均喻上前把信放她手里，又捏了捏她的鼻子：“生辰吉乐，小十二。”
时不虞捏着信，又是薄薄的一封。
舍不得拆，她就按在胸口去数礼物，数了两遍都有十二样东西，可她只有十一个阿兄，就算每年大阿兄都会把二阿兄那份也送了，那也该是十一份才对。
成均喻看她打算数第三遍，笑骂道：“笨，多出来的当然是老师送你的。”
哦，对，往年她和白胡子一起过生辰，他们都只收，不送，忘了今年他们没在一起过。
“放风雨廊上去。”
时不虞率先往回走，把棋盘搬开，空出地方来放礼物，大大小小，堆成一座小山。
时绪朝成均喻见礼，他曾在老先生那里见过此人，在京城时也听闻过他的大名，只是从不曾当面碰上过。
成均喻回了礼：“倒是有几年未见了，沉稳不少。”
时绪苦笑，经历如此大难，差点就在阎王那挂上号了，怎能不沉稳。
“否极泰来。”成均喻拍了拍他手臂，待他态度如兄弟一般，让时绪很是受用。
而时不虞已经拆起了礼物，有暖砚，有不知是何质地的毛笔，有了模糊人形的人参等等等等，甚至还有一截木头，一股淡淡的香味很是好闻。
时不虞收得很开心，打算收好了回去给白胡子看看，然后埋起来。
而白胡子那个小小的包袱让她格外好奇，打开来一瞧，是一枚印章，且应该是一枚旧印，上边还有未洗净的朱砂红痕。
时不虞认了认，没认出来是什么字，她也就不深究，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送东西的人惦记着她。
最后，她把信拆了。
信上仍旧只有一句话：小十二，收礼物啦！
然后在这一行字的前前后后都是黑色的一道道痕迹，这张信纸就这么马马虎虎的被填满了。
时不虞咬牙：“阿兄你信不信，这一定是他用胡子沾了墨弄的！”
成均喻倾身看了一眼，忍笑：“还是你最了解老师。”
“等我回去的！”时不虞暗暗咬牙，但看着那行字，仿佛就看到那老头儿笑眯眯的做着那事，说不定还会偷偷的摸一颗糖送进嘴里，然后忘了胡子沾了墨，任由它们飘来荡去的把胸前染黑一片。
平时那糖还有自己一颗呢，时不虞心酸的想，今儿她都还没吃着糖，也不知道那老头儿是不是又被粘走了一颗牙，他都没剩几颗了。
不行，时不虞心想，她得写信告诉三阿兄老头儿的糖都藏在哪些地方，绝对不能让他比自己多吃一颗！只能自己比他多！回头就让言十安悄悄买一些放到他书房去，这样就能躲开阿姑了。
心里悄悄的较劲一番，时不虞把信折起来收好，看着这一堆的礼物又开心起来。
明年她肯定还在京城，能再收一年生辰礼，等她离开的时候，她得准备一辆多大的马车，才能把这些礼物都带走！

第099章 是谁来了！
万霞依着姑娘的喜好，煎煮炖炒做了一桌的鱼。
那香味勾得时不虞都耐不住往灶房跑了好几趟，到得最后一道菜出锅，她迫不及待就喊：“吃饭啦！”
再一数人：“言十安呢？”
正和时绪下棋的成均喻回想了下，道：“我给他递的拜帖，他接我进来后只把我送到门口便回转了。”
时不虞稍一想便知，他把自己当外人避开了，不来打扰两个兄长陪她过生辰，懂事得让人想拍拍头。
“青枝，去叫你家公子过来吃饭，晚了不等他。”
“是。”
言十安没让她多等便过来了，两人都没说破，跟着入席。
十六岁的生辰，时不虞觉得和往年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她收了两人份的礼物，比往年还多了两份。生辰的席面还是原来的味道，阿姑也仍然在她身边，可惜没有鱼脍，当然，往年也没有。
不一样的是身边多了个言十安，却少了什么都要和她抢着吃的白胡子，不知道他今年的长寿面吃得可顺利，去年就差点断了。
想到他今年病的这一遭，时不虞觉得，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还是可以信一下的。
一顿饭吃得嘴巴不停，脑子也未停歇，时不虞觉得，她是真的有点想白胡子了，好想偷偷跑回去亲眼看看他是不是好转了，是不是真能下床了，今年的寿面是不是吃得顺利。
可白胡子已经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必有所图，她不敢动，她怕坏了他的事。
时不虞举盏和七阿兄碰了碰，她其实很想去信问问，你到底在图谋什么呢？
饭后，时绪和成均喻都没有久留，一道离开。
而言十安这一日哪里都没去，和她在书房度过一下午，或看书或下棋或说话，或各忙各的，便是安静也不会尴尬，之后又一起用了晚饭，陪了她一整个生辰。
期间言则还送来了生辰礼物，是他特意排队去买来的刚出锅的鱼丸，捶打得很有弹性，让时不虞很是喜欢，决定明天不当着言则的面给言十安吃外边的东西了，后天再给。
***
连着下了两天雨，天气骤然就冷了下来。
时不虞惧冷，把自己裹得像条虫儿，连门都不乐意出了。
万霞领着人把风雨廊改造一番，把那打造成一方遮风避雨的小天地，不耽误姑娘继续逗弄鱼儿。
可再冷的天，也浇灭不了文人才子的热情。
浮生集开张至今不足三月，已经是京城最大的一处固定雅集。
在这里，只要你当真有才便不会被埋没；在这里，时常能见到名声显赫的才子名士；在这里，便是见到朝中哪位大人也不必觉得奇怪，因为就连皇室中人都能见到。
在这里，有最漂亮的舞姬，有才貌双全的抚琴人，有棋艺不弱于国手的少女，有画技堪称大师的姑娘。
在这里，有肆意，有纵情，有酒有歌。
在这里，还有你来我往的不服，有你为我欢呼，我为你抚掌的惺惺相惜。
在这里，能看到文人最绚丽的一面。
短短时日，除去宗正少卿计晖作序，主持出的那本雅集，另外还有两次雅集，精彩到本就是书局老板的成均喻决定将之出书，流传后世。而这两次，言十安皆在场。
时不虞翻着阿兄派人送来的样书，她虽对此一道不擅长，也没那个耐心，但她有被熏陶多年的眼光，看得出这两场的质量，比之宗正少卿在场的那一场还要高一些，阿兄并不是因为言十安的身份才将之出书。
“姑娘。”言则突然快步进来禀报：“浮生集那边来报，里外同时来了许多人，且都是练家子，看住的都是要点。”
时不虞合上书抬头：“今日主持雅集的人是谁？”
“朱家，朱然。”言则对答如流：“今日是一场公子哥儿的雅集，取名谛听。”
朱然，朱凌的侄子。
时不虞起身来到悬挂宣纸的地方找出朱凌相关的那一张，看着上边种种。去他老家的人还没有回来，但是这个人有问题是肯定的。皇宫还在抛尸，言十安的手下画像的事没停，不知是给皇帝掳人的是早就离京，还是没有找对地方，言十安的人一直没能跟到人，这些凡是没有答案的，她都怀疑和朱凌有关。
偏就这么巧的，他侄子主持的雅集去了不速之客。
言则心下着急，看她不说话忍不住问：“姑娘，我们该如何做？”
“不必惊慌，静观其变。阿姑，帮我束发。”
万霞给姑娘装扮成男儿模样，又将大公子送的那个东西放到姑娘荷包里带上以防万一。
见姑娘只带着万姑姑往外走，言则边跟上边道：“小的多点些人手在外接应。”
“安心，不要轻举妄动，即便前去的真是皇帝，他也不会当众掳人。”
言则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他惊得张大了眼：“您是说，是说……”
时不虞挥手示意他不必跟，在浮生集做事的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能让他们急急忙忙传消息回来，可见有多不同。
这天底下，谁能特殊过皇帝？
时不虞坐马车前往，趁着这点时间把思路捋了一遍两遍三四遍。她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毕竟死在皇帝手里的都是年轻的男女，言十安的年纪已经脱离那个范畴，所以清欢和章素素相斗，他‘祸水’的名头传开，以及他才名美名天下扬，自己都没想过皇帝得知后可能会对言十安感兴趣。
她走的是正道，倒忘了，有的人天生就是歪魔邪道，不能以正常人论。
“姑娘，到了。”
时不虞下了马车，却见成均喻正好在门口和人叙话，见到她便和那边道了别，迎上前来道：“来得可迟了些，雅集已经开始了。”
“家里有事耽误了。”
两人挨着走，成均喻笑着和她低声说话，内容绝不能让人听了去：“他刚到不久，在二楼北面。”
“你认得？”
“曾在多年前见过一面，记得他的模样。”成均喻声音又大了起来：“赶紧去，别错过了大热闹。”

第100章 被他盯着
浮生集里气氛正热。
喝得上头，文士张狂的劲儿已经上来了，少有人站在原地不动，一下子到这个友人身边对饮一杯，一下子从三楼下到二楼赋诗一首，说笑声不绝于耳。
时不虞先找了找言十安所在的位置，毫不意外，他又被送上了高台。自他名声越来越响后，高台便是他的常驻之处，他想下来都不行，哪个出口都有人拦着。
言十安一眼就看到了她，两人眼神相对，时不虞便知他已经知晓了，也对，消息都送到她手里了，不可能不报与他知晓。
朝他轻轻点头，时不虞上了二楼，她并不往栏杆那里靠，而是将自己的身形隐于他人身后，和他人一样兴致勃勃的看着一众才子赋诗，该鼓掌的时候鼓掌，不让自己引起禁卫注意，也不让自己被皇帝注意到，毕竟女人扮男人，怎么看都是秀气的。
跟随众人热闹了一番，她找准机会自然而然的跟着他人一起上了三楼，随着人流的自然挪动去到南面，看到了那个做文士装扮的人。
他很好认。
来此的人并不会个个都参与雅集，有安静坐着，叫上一壶酒几个下酒菜，只用耳朵去听的，也有凭栏而望只看着却不会为他们叫好的。但没有人的眼神会像他那么恶心，粘腻的，阴暗的，兴味的，五官仿佛都在扭动。
时不虞抚了抚手臂，安抚竖立起来的寒毛，移动位置强迫自己继续将眼角余光放在那人身上。
看着他舔唇，看着他摸嘴角，看着他来回抚摸脖子……
“呕……”时不虞收回视线干呕一声，难受得脸色发白，她平生，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
“十安公子，到你了！”
“哈哈哈，别藏拙！”
“藏什么藏，早藏不住了！快快快，接上！”
听着一众起哄声，时不虞从前边他人的肩膀缝隙中往下看，台上已经只剩三人。
言十安今日比任何时候都冷静，在知道他来了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他来此的目的为何，只觉得心底恶寒。在那道如影随形的如毒蛇一般的视线粘在身上的时候，他更是难受得一刻都待不下去，然后就看到时姑娘来了。
不知阿姑藏身何处，她只身一人出现在视线里，被她用安抚的眼神看着，像是给他的身体覆上了一层保护一般，那种难受的感觉都褪却了些。
若他不宜继续冒尖，时姑娘早给他暗示了，可她没有，反倒上了楼。那，没见到她下一步动作之前，他便必须继续留在这高台上。
只是今日分心太甚，这次他没能拿到魁首，在最后一轮时败下阵来。
下台前，言十安团团行礼，眼神在那人身上掠过，只这么一眼带过去，便觉得难受得天灵盖都差点掀了。
一个人的眼神，怎能恶心至此！
下了台，正想和时姑娘会合离开，还未多久，便见那人一脸笑意的朝他走来。
他全身僵硬，但是当了多年双面人，下意识就已经端起了平时在外时那张温文尔雅的笑脸。
“虽是第一次见，可不知为何，见着你便觉得面善。”那人笑道：“京中盛传十安公子才貌双绝，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言十安拱手：“传言不可信。”
“我倒觉得十安公子名副其实极了。”那人深深的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眼见着三个楼层的人流水般退去，言十安去到角落深深吸了几口气，像是要把刚才被盯住时那种要跳起来的感觉倾吐出去一般。
时不虞去到他身边，重重的握了他手臂一下，往外走去。
言十安慢了几步跟上去，见阿姑果然在门口等着，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家。
骑马的言十安先到家，在前院等着她。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去到言十安的书房，不等她问，便把离开时皇帝说的话告知，边说边不停的抚摸手臂，显然是被恶心坏了。
时不虞本来已经将寒毛安抚好了，听了他这几句，顿时又寒毛倒立起来，跟着抚摸起手臂来，两人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
“他怎么会突然盯上我？”
“章相国。”时不虞已经把这个局想明白了：“是我疏忽了，皇宫抛出来的尸首年纪最大也在十六七岁左右，你已年届二十，我不曾往这个方向想过。我原本以为章相国就算想对付你，也在明年殿试之时耍阴招，对此我都已经想好应对之策，没想到他会利用皇上来对付你。”
言十安也完全没想过那人会对他起这个心思，只是想想他就难受得身上仿佛有虱子在爬，他开始抓挠，隔着衣裳都不行，他把衣袖推上去用力抓，抓出痕迹了，有痛感了，那种感觉才褪去了些。
时不虞回头吩咐：“言则，打盆井水来，准备脸帕。”
言则听得心下发紧，赶紧将姑娘要的东西送来。
言十安把双手浸进盆里，这个季节的井水已经非常凉了，不一会冷意就把那种感觉比了下去。
“好了，擦擦。”把这一时的心理感觉压住了，时不虞说起正事分散他的注意：“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若他起了心思，会查我。”
“经得起查吗？”
言十安低头看着用脸帕裹住的手臂：“准备了二十年，就防着这一天，放心，绝不会有半点破绽。”
时不虞看着他：“若他真有那个心思，你……待如何？”
“时姑娘可有应对之策？”言十安抬头对上她的视线：“若我想跳出这个局，不想被这么恶心，时姑娘可有办法？”
“有。”
听她回得这么斩钉截铁，言十安反倒愣了一愣，以时姑娘的心智，怎会想不到他入这个局才是最有利的，可她却愿意放弃。
他听到自己问：“为何？”
时不虞笑了笑，看着他这个满室书香的屋子道：“为何不呢？你如此努力走到今天，何必让你一个读书人受此折辱，便是慢一些得偿所愿又如何？”
言十安看着她，心里万千思绪好像在这一刻都沉淀下来。这个人，在顾全他的自尊，在维护他的喜恶，不勉强他，不以任何理由来说服他。
可他又那么清楚的知道，若是他的母亲面对此事，定会勉强他，会命令他，会不顾他的难受，让他入局。

第101章 胆大包天
言十安问：“你不想尽快完成交易吗？”
“想啊，我想回去看白胡子，不亲眼看到，总担心他们在骗我。”
时不虞往后靠在隐几上：“可自小他就教我不着急，越急越容易错，也不可走捷径。他说一条路走的人多了，哪里有坑哪里有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悬崖边上会有人做出警示，有危险也在明处，便是摔了伤了，经过的人看到了总能搭把手。而捷径走的人少，反倒危险重重，还容易走错路，最后未必能比他人先到一步。”
言十安看着沉静下来的人：“从来没人和我讲过这些道理。”
“也就是没人自小在你耳边念叨，你这会才能一脸羡慕，听得多了，你就想跑了。”
“长大后再想起，也是笑着的不是吗？”
这倒是，时不虞点点头。
“我却不愿意去回想，因为无论想到哪个年纪，哪个阶段，我都是同一个模样，太过乏味。”言十安学她一样靠进隐几里，只是平时板正惯了，便是靠着，腰也是挺着的。
突然的，他把话题转了回去：“我入局。”
时不虞看着他：“你不必把自己都算计进去。”
“顺势而为罢了。”言十安轻抚自己的手臂：“这个局起自于章续之，我是被他陷害的一方，无论最后走向如何，皇帝都疑不到我们身上。我的人始终追寻不到他们从宫中抛尸出来的路子，也没跟到那些去掳人的，他们定有一条极为隐蔽的路线，必须找出来才行。”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愿意冒这个险。”言十安朝她笑了笑：“而且，你定会护住我的，是吗？”
时不虞看不懂他这个笑容的含义，她只知道，此时的言十安和平时很不一样。
她坐起身，郑而重之的承诺：“我不会让你有事。”
想到什么，她将荷包拿出来，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书案上，先将最显眼的小球递过去：“这个给你防身，回头我就找大阿兄再要。”
言十安一愣：“这是你大阿兄给的生辰礼物，怎能给我？”
“你的命更重要。”时不虞摆摆手，又将一个用蜡封着的东西推过去：“这是公仪先生做的药，白胡子和他犯混耍赖也才要来两颗，一颗给了我，一颗给了大阿兄。这药作用大得很，遇上那些个见不得人的秘药也能化解掉大部分，对，得配合这个一起用的。”
时不虞背过身去，从胸前扯出贴身放着的香囊，取下来放到蜡丸旁边：“你随身带着这个香囊，不能沾水，两个月更换一次，这个方子阿姑学会了的，我再让阿姑配。它香味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但它能冲淡近身的所有香味，那些迷药自也不在话下。大阿兄为此专门训练了一些火耳，能循着这香找到人。还有这个。”
时不虞将一个小纸包放到那几样东西旁边：“这里面是一些药粉。你身上带个火折子，只需要把它点燃了，身手多高强都得半死。这几样都出自公仪先生之手，你戴着香囊就不会有事。”
言十安看着她将一样样保命的宝贝拿出来，听她说着这些东西的效用，看到的却是她嘴里的白胡子在怎样竭尽所能的给她增加保命的手段。
“我不能要。”言十安把东西推回她面前：“这是一个长辈对你掏心掏肺的疼爱，我怎能要。”
“你当我要送你不成，想都别想。先借你防身，等你从这个局出来了就得还我。”
时不虞把香囊拿在手里把玩，一个经常要换的东西，她不觉得这东西有多私密：“以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来看，也就是那些下三滥的寻常手段，有这些就防得住了，香囊不是稀奇东西，他们不会防备，只要有这香囊，我就能找到你。”
东西都是好东西，也确实有做这种种准备的必要，但是……
言十安仍是把香囊还了回去，他不能仗着时姑娘不懂就这么不要脸：“他们动作不会那么快，阿姑再给我做一个也来得及。”
时不虞一想也是，便把香囊又带回脖子上，继续道：“你手下的人要内紧外松，真到那时候不要过于暴露实力，避免对方生出提防之心，之后再跟上去。我会把这事告诉大阿兄，若非京城有他在，我不敢让你冒这个险。”
“他是……”
“现在不能告诉你是谁。”时不虞摇摇头：“还有时间，我会好好谋划，不会让你真正陷入险境。”
言十安笑了笑：“正因为知道有你替我谋划，我才敢犯险。”
“夫人要是知道我们的计划，估计会把我吃了。”
“你咯牙，她吃不动。”
时不虞笑眯眯的点头：“她确实吃不动。”
想到母亲几回都没从时姑娘这占着便宜，言十安也笑了，最近那边消停不少，他都觉得轻松些了。
两人胆大包天，要去做以身涉险的事，但是也都知道此事干系重大，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言十安将自己的人手做出种种安排不提，时不虞一回屋便将事情先和阿姑说了。很多时候阿姑都是计划的施行者，她从不在阿姑面前隐瞒。
“太过冒险了。”万霞难得的没有附和姑娘的话：“言公子这个人是最重要的，他若出事，不可想象。”
“我知道，我本不打算让他犯险，可当他说出来的时候，我却觉得，也未尝不可。”时不虞数了数宣纸，已经十二张了：“皇帝若要动他，必是查到他是门第不高的寻常人，和他们以往掳的人差不多，那就不会有多高的防备心，以有心算无心，我们便占据上风。”
万霞微微点头，确实如此。
“他如此身份，身边不知配备了多少保命手段，不然他也不敢说要入局，再加上我给他的，若这样皇帝都还能赢了我们，那我们不如趁早认输，他还能留下一条命来，安稳度过余生。”
万霞略一沉吟：“若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呢？”
“放清欢。”时不虞咧嘴一笑：“若真到了那时候，我便告诉她言十安的身份，你猜，她会不会烧了皇宫？”
万霞终于是笑了：“我去做香囊。”

第102章 见大阿兄
虽然说得轻松，在行动上时不虞却是慎之又慎。
她先给大阿兄去了信，万霞把回信一道带了回来，随之一起的还有那颗熟悉的用蜜蜡封住的药丸。
时不虞觉得自己肯定要挨骂，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拆了信，可出乎预料的，大阿兄这次没骂她，信中只得一句：才气已露，胆气亦壮，大佑国运昌隆。
时不虞兴奋的抱着信跑到言十安书房，将信拍到书案上：“看！”
言十安示意罗青稍待，顺着时姑娘的示意看向信纸，却发现短短一行字，且分明是说的他。
他抬头：“这是……”
“我大阿兄给我的回信！”时不虞眼睛贼亮：“他非但没有拦着我们，还称赞你！言十安，你知道我大阿兄上次夸我还是什么时候吗？是我七岁的时候！”
言十安眼里浮起笑意：“非常难得？”
“你问问我七阿兄就知道有多难得了，不挨训就说明做得还不错了！”时不虞非常兴奋，就好像夸的人是他一样，本来嘛，言十安现在就是她罩着的人，和大阿兄有什么关系，夸他不就是夸她小十二吗？时不虞觉得下次见到大阿兄她都敢大声嚷嚷了。
话在舌尖绕了几圈，言十安仍是问了出来：“这么替我开心？”
“那当然，你现在可是我的人，夸你和夸我有什么两样！”
‘我的人’，言十安在心里仔细的品尝这两个字，脸上每一条纹路都舒展开来，看着她点头附和道：“嗯，夸你夸我都一样。”
“本来就是。”报了喜，时不虞也不打扰两人继续谈事，抓着信又跑了，她决定再给大阿兄去封信捻捻虎须，人都夸了，那不得再给点东西吗？
言十安眼见她带来一室阳光照亮了这方天地，又见她带着这些离开，屋里沉寂下来，连光线也昏暗许多。
“掌灯。”
看了眼外边还极为亮堂的天色，罗青和言则对望一眼，把灯点亮。
“把消息捂严实了，半个字都不可透给母亲知晓，以免她胡乱做出安排坏了我们的计划。”
“是。”
两人该劝的话早都劝过了，主子不听，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竭力周全。
之后几天时不虞没有出门，把这件事拆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的分析，把她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想了，甚至忍着恶心去代入皇帝，从那个角度来看她的计划可有缺漏，哪怕有微末一点也将之补全，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言十安则和往常一般，要么在家用功，要么出现在浮生集，相隔不过短短时日，皇帝竟然又来了一回，与此同时，皇宫中一次扔出十二具尸首。
时不虞听到这个数目时吓了一跳，当天晚上便去了一趟，发现这一次尸首身体受损程度远超之前。
“有十一个是我见过的，只有一个眼生，就是……”何宜生声音抖了一抖：“最年幼那个。”
最年幼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男孩。
时不虞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撑着膝盖缓了缓。
言十安下意识想搀她，见阿姑将人揽着靠在身上便又收了回去，他也难受得慌。
一会后，时不虞站了起来：“天气冷了，尸身能撑一段时间不腐。让你的人把这里护卫好，别让野犬过来。安排人来画像，画得仔细些，多画几张，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尽量还原他的模样，看看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画得明显些。再查查京城以及周边最近有没有人家丢这个年纪的孩子。”
时不虞看向那个土坑，声音冷咧：“我们便看看，是不是做孽多了天都要收他。”
这一晚，几人都没能睡着，到次日时不虞都有些恹恹的，想找个人靠靠，她让阿姑送了封信出去。
晚上，京城一如既往的繁华喧嚣。
时不虞打扮得如同世家公子，万霞则改妆成护卫，两人先乘小船，再上到大船，早有人在等着，引着她们进了其中一间船屋。
屋里一端富丽堂皇，另一端却布置成了一个小书房，书架上摆满书籍，书案上该有的样样不缺，明明是不一样的风格，融合在一起却奇异的不显得突兀。
此时一男子手执书卷舒适的躺在躺椅里不紧不慢的翻着页，听到动静也未抬头。
他身材清瘦，两鬓斑白，端正的脸上留有三绺长须，眉心川字纹明显。
时不虞走过去，席地坐下抱着他的小腿，靠在他的大腿上不再动弹。
一会后，男子才放下书，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低垂着视线看着她。
“大阿兄。”
“嗯。”
“可以让他做个亡国之君吗？”
“可以。”
时不虞抬头：“我在说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大阿兄从盘中拿起一颗麦芽糖递到她嘴边，只是多年不曾这么做过，动作稍显生疏，见她咬进嘴里了才继续道：“可因为计安，他就不能是。”
时不虞突然福至心灵，慌忙把糖嚼碎咽下去，抱着大阿兄的腿屁股一挪，面对着他道：“阿兄，你们都早知道他是不是？你们都早就在为如今之局面做准备是不是？白胡子和他有干系是不是？”
“是。”
答案得到的太爽快，反倒让时不虞怔愣住了，可是，为什么呢？
“十二，你觉得他值得你相帮吗？”
时不虞对上大阿兄的视线。
“你们相处五个月了，你觉得他值得你竭尽全力去为他谋划，为他付出吗？”
值得吗？时不虞毫不犹豫的点头：“值得。”
那么乖一个人，知道她看重信任，哪怕不习惯，没信任过人，也学着信任她，她说什么都不质疑，让他做什么都配合。还会送她生辰礼物，会在他人离开后担心她不开心便一直陪着她，因为信任她而敢去涉险……
这样一个人，怎会不值得。
“这就是答案。”大阿兄浅浅笑了笑：“我们也有这样一个值得我们为之赴险的人。”
时不虞沉默片刻，重又抱住阿兄的腿不再动。
她懂了。
“阿兄才知道他做的那些恶心事的时候，心里怎么想？”
大阿兄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不把他当人，心里就能舒服些。”
时不虞想了想，摇头，她不行，她只想把那人下油锅。

第103章 阿兄其人
大阿兄不动，任由她紧紧抱着腿，享受此刻被小师妹满心依赖的感觉。
这些年他长居京城，无事不得离京，他每年想尽办法也就能看望老师一回，同时也就见到了十二。
他们年龄相差如此之大，自然无法如小十，十一那样和她亲近，她也果如预料中的那般怕他，可怕的同时，也不耽误她扯自己的胡子，闯祸了会躲到自己身后，要扯他这张旗子用的时候，当着他的面就敢狐假虎威，好像完全不担心他会拆穿。
她会在他要离开回京的时候追在后面跑，因为什么事难过了会抱着他的腿不放，就像现在。
因为是她的大阿兄，她就把自己的情绪都摆在你面前，怕你归怕你，开心了和你笑，不开心了要你哄，难过了要找你靠一靠，那点怕都像是假的。
他有儿孙，有依附他的官员，有属下，同门还有那么多个，可只有一个十二会将套在他身上的重重身份抛开，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阿兄对待，在她眼里，那些都比不得是她阿兄这个身份重要。
“阿兄，墨家后人给不给我啊！”
看，朝他要什么都是理直气壮的，既不迂回，也不耍心机手段。他要是不给，小的时候就一口咬他腿上了，后来被万霞教着不再咬人，就抱着他的腿，不达成所愿不放人，他要敢使劲把人扒开，老师手里的棍子比他扒人的动作还来得快。
大阿兄笑着：“要是阿兄不给呢？老师如今可不在。”
“那我能怎么办呢？只好跟阿兄回家了！我还没见过大侄子大孙子呢！”
大阿兄给了她脑袋一下，又不舍的去给她揉：“威胁阿兄？”
“就是。”时不虞挣开不给他揉：“给不给！”
“还早了点。”大阿兄不再瞒着：“他已经在为将来做准备，等你们需要的时候，他就来了。”
时不虞若有所思：“我认识？”
“认识。”
她认识的啊！时不虞顿时来了劲，把自己认识的人都扒拉出来想了个遍，可她认识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一时间还真有些想不出来谁最有可能。
正要再把范围缩小一点，大阿兄抢先说话了：“扎木国那边想好怎么做了？”
摆明了不想告诉她是谁呗，时不虞轻声哼哼，到底是把这个话接了下去：“不就是证据吗？要多少我能给多少。等九阿兄来信确定了这事再动不迟，言十安也派了人过去盯着。”
时不虞抬头：“阿兄，你信里那么说，是很看好言十安吗？”
“超出预期。”大阿兄拿起书翻了翻：“从小悉心培养起来的人，才智自不会太差，他这方面的表现并未让我意外，但他愿意去赴险，这让我对他刮目相看，毕竟他们这种出身的人向来保命第一，最缺的就是胆识。”
时不虞点头，不期然想到皇帝下意识就恶心的一哆嗦，赶紧想了想言十安覆盖。
“你呢？”大阿兄反问她：“你怎么看他？”
时不虞抵着阿兄的膝盖想了想，道：“他很冷静，不会被情绪支配着冲动之下做出决定；他很聪明，举一反三的能力很强；他很努力，在浮生集有多风光，背地里他就有多用功；他反应很快，遇事自我调整能力非常强；他善待身边的人，所以那些身边的人也都非常替他着想；他……”
顿了顿，时不虞才继续道：“我其实并未从他身上看出多大野心，只是从他出生，他的母亲就没有给他其他选择。”
“替他生气？”
时不虞重重一点头：“他那个娘真的，我都看不下去了。”
大阿兄多了解她，都这么同情言十安了，那……
“你做什么了？”
时不虞嘿嘿笑着，把自己做的那些戳人伤疤的事说得眉飞色舞。
大阿兄听着，心下难免也有些感慨。丽妃娘娘封号为丽，先皇以此字赐名可见容貌有多出色，那时见过几回，明艳大方，和十二嘴里的夫人完全联想不到一块去。
“便是看在她当年呕心沥血给先皇留下这点血脉的份上，你也不可做得过分了。”
时不虞眨巴着眼：“阿兄觉得我过分吗？”
“尚可。”
“我也这么觉得。”
师兄妹相视一笑，要是白胡子看到了定要哼他一句，要说惯小十二，满门上下谁及得上老大！端着一副严兄的模样唬人，实则比谁都纵容小十二。
“得回了。”
时不虞一听这话就把腿抱得更紧了：“好不容易才能见一面，下次见面还不知得什么时候，阿兄再给我靠靠。”
大阿兄平时装满尔虞我诈的心此时柔软得如面团一般，轻拍着她的头道：“待事成了，十二便哪里都去得了。”
“还得好久。”
“和将来一比，就不久了。”
时不虞又抬头：“白胡子真的好些了吗？阿兄你保证没骗我。”
“阿兄何时骗过你，老师不彻底好了，我不会放公仪先生离开。”大阿兄看向前方，眼神悠悠：“放心，老师没那么容易倒下。”
“我就是有点害怕。”时不虞靠着阿兄：“他八十多了，绝大多数的人都活不到这个岁数。”
“老师能活百岁。”
“百岁也才剩十几年，哪够，得活一百五十岁。”
大阿兄敲她脑袋：“贪心。”
“哼，你不想吗？”
当然想啊，怎会不想！大阿兄看着理直气壮犯浑的十二，不过教导她十三载，她就这么惦记着了，可老师养他教导他已有五十余载。
那时他才七岁，父亲战死，家中混乱，无人顾得上他，是彼时尚年轻的老师将他接到身边，在启宗皇帝的见证下收他为大弟子，替他撑腰，教他本事，帮他拿捏住家族，待他长大，又为他铺平道路，便是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
要是世上有许愿即能成之事，他希望老师寿与天齐。
抖了抖被抱住的腿，大阿兄再次提醒：“时辰不早，得回了。”
时不虞不甘不愿的松了手，坐在地上和阿兄讲条件：“我要墨家做的能护身的好东西。”
大阿兄扬眉：“给言十安？”
时不虞一脸理所当然：“他要赴险，我得多给他些保命的东西。”
大阿兄看她这完全没开窍的样子气笑不得：“等着。”
“嘿嘿，谢谢阿兄。”
“要你谢什么，又不是给你用的。”
“那我替言十安谢谢阿兄。”
“……赶紧滚回去。”
时不虞这下爽快的滚了。

第104章 十安入局
没有了撒娇耍赖的人，屋子里瞬时安静下来。
大阿兄起身走过去将窗户支起来，伴着丝竹和鸣之声稍等了等，便看到坐上小船离开的十二盘腿坐着，双手托腮，仍是不甚开心的模样，可见今日被恶心得有多厉害。
目送人远走，大阿兄抬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京城。
绵延两百年的大佑，外表锦绣繁华，内里已是千疮百孔，再过一朝，待启宗皇帝留下的福荫彻底淡去，大佑的颓败之势便再无可挽回。
老师机关算尽才铺开如今的局面，最后是否能成……
十二，靠你了。
门轻轻的开了又关，轻柔的女声传来：“大人，没有尾巴。”
大阿兄伸手将窗棂放下，走回去重又拿起书：“朱然其人如何？”
“奴觉得他藏拙了，看似好说话，和谁都处得来，可几次下来，奴不曾从他那里得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知道他在扮猪吃老虎，就是收获，既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便不可冒进。”
“是，奴谨记。”
见主子没有其他吩咐，女子轻手轻脚的离开，出了一重门，仍是一间屋子，再出一重门，是她的房间，出第三重门方是船舱，贴身丫鬟正在那等着。
刚走出门没走几步，便差点被迎面急步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她弱柳扶风般往旁边倒去，丫鬟惊呼着去扶。
“哎呦绮梦姑娘，没碰着吧？怪我怪我！”男子看到绮梦眼睛一亮，一脸自责的上前去扶，一只手还不老实的往绮梦的手摸去。
绮梦把他的手直接拍开了去，嗔他一眼道：“休想占姑娘我的便宜。”
“谁敢占绮梦姑娘便宜，公子我帮你打他。”男人嬉皮笑脸的凑上来：“绮梦姑娘今日真是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平日里我就不美了吗？”绮梦笑着轻抚鬓角头发，眼神又嗔又媚：“刘公子要不说清楚，今儿可就得游回岸上去了。”
“绮梦姑娘平日里美，今日更是美得让人心醉，本公子都被醉倒了，这不，连话都不会说了。快快，扶扶公子我。”
男人借机就要去搭绮梦的肩，绮梦腰一拧越过他到了前边，回眸掩嘴一笑：“刘公子莫不是想耍赖，绮梦这就告状去。”
“哎呦，绮梦姑娘口下留情，口下留情。”
男子忙追了上去，绮梦姑娘和别的船上的姑娘可不一样，向来是她挑客人，不是客人挑她，为了得她青睐，凡是上得船来的谁不是大钱花着，小话哄着，就盼着能得她手指一勾。
据他们得到的消息，绮梦近来得有两个多月未留客人过夜了，这要能被留下，多有面子！
今日一众人可是卯足了劲想得绮梦姑娘另眼相看，这要被其他人知道自己偷偷摸摸做小动作，见到绮梦离开悄悄跟了过来，那可真要被他们扔下船去了。
一船风月事，诉与谁人知。
无人知。
***
当时不虞和言十安做好所有准备，可数天过去，仍是风平浪静。
时不虞看着朱凌那张宣纸许久，把言十安请了过来。
“没有任何异样？”
言十安摇头：“我有特别留意，没有。”
“京城不好动手。”时不虞来回踱步，片刻后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这几天天气不错，你约人出门游玩。”
言十安会过意来，在城里太受限，他出城了对方才好动作。
稍一想，他问：“需要把清欢叫上吗？”
时不虞非常开心，原来不止她惦记着清欢好用，她的兄弟也这么想！
不过……
“她怎么说也是公主之尊，当着她的面掳人，她不追查都说不过去，暂时不宜让她和皇帝对上。”
言十安点头，那就先放一边。
眼下，该他先上了。
言十安暗暗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护身的东西摸了摸，又将时姑娘给他护身的东西一一确认，连使用的顺序都烂熟于心，才将请帖发了出去。
城外围绕京城有庄子万千，其中南边有几座山的庄子有钱都难买到，那里地下有一条温泉，泉眼俱被有权势有势的占据，实力差一些的，也想办法占据了一处离温泉近的地方建了庄子，引入温泉水，到得冬天过来避寒，再是舒适不过。
言十安手中正是有这么一处温泉庄子。
“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回头我得向言十安讨要了，以后白胡子也可以过来享受享受。”时不虞提前过来安排，此时正光溜溜的躺在水下，高于身体的温泉水冲刷着她的身体，舒服得她昏昏欲睡。
万霞边给姑娘顺着头发，边道：“这里只是引入的温泉水，姑娘可问问大公子是不是在这里有宅子，说不定是有泉眼的，那会更舒服。”
“大阿兄肯定有，他就是想劳我筋骨，让我吃苦，所以才不给我。”时不虞翻身趴着，让阿姑给她揉揉背，她最近可辛苦了！
万霞也不拆穿姑娘好逸恶劳，一身的懒骨头，只是下手略重了些，把人按得啊啊啊啊啊！
言十安在隔壁屋里听着便知道时姑娘这是被阿姑收拾了，配着这异于常人的乐声，把计划再周全了一遍。
十月二十八，涛声雅集。
这是十安公子第一次举办雅集，响应者众，发出去的请柬无一落空，涛声居从没这么热闹过。
言十安身为此次雅集的主持自是得处处周全，酒酣之时，往圈椅里一躺便昏昏欲睡。
“哎呦公子，您怎么躺在这里，小的扶您回屋歇息！”
来了。
言十安微微睁开眼看向眼生的两人，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这个局是他主动进的，可这不代表他不紧张。
近身伺候的人都恰到好处的不在，半扶半胁迫着他的人松了口气，一左一右扶着他加快脚步离开。
在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下来，当感觉到有人拿着一块帕子捂自己口鼻的时候，言十安屏住呼吸，等他手松开的时候立刻将呼吸变得绵长，头脑有些微的晕眩。
感觉有人拿了斗篷给他穿上，帽子遮住他的脸，他就如同失去知觉的人一般任由他们摆弄，微眯着眼，看着他们将自己从庄子上带离。
明天三更。

第105章 局中（1）
雅集来人众多，专门在外划了一块地方用来停放车辆。
时不虞藏身于其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撩起帘子一角看着言十安如同喝醉了一般走得东倒西歪，被一左一右搀扶着上了马车从容离开。
“阿姑，不可把人跟丢了，若事情有变以他安危为重，局面自有我来收拾。”
万霞已做好伪装，看起来完全不是平时的模样，利落的跳下马车牵马跟上去。
又等了等，见言则出现在门口，时不虞这才敲了敲车厢，马车动了起来。
主子不见了，言则得开始找人，这时就该有人跳出来给皇帝打掩护，以免他们过早发现言十安失踪，这个人，会是谁呢？
朱然吗？
按计划，只给对方拖住半个时辰，这点时间，只够他们把人藏起来，不够把人送进宫，他们也绝不会这么轻易把那地方暴露出来。大阿兄借给她的人手，她分了一部分专门做这个事，但凡他们露出一点尾巴都能把那地方摸出来，那这个局就可以提前结束了，言十安没有必要再犯险。
时不虞将接下来要做的事再次捋顺，待回了家，罗青已经在红梅居外等着她了。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时不虞点点头，言十安的人手对他百般着紧，自是上心，假设对方使障眼法，也不能同时骗过大阿兄和言十安两方的人马，而且，还有阿姑。
“清欢此时在哪里？”
罗青道：“公主今日未出公主府。”
“不能丢了她的行踪，必须能随时找到她。”
“姑娘放心，丢不了。”
时不虞进了书房，示意罗青跟进来，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送到夫人手里。”
罗青接过信，道：“此事之前不曾和夫人通过气，若此时告诉她，姑娘恐怕会受她责骂。”
“那我就骂回去，是她先不爱幼的，不能怪我不尊老。”时不虞回得毫不犹豫：“听言十安的意思，你们瞒下此事，不是担心夫人不让言十安犯险，而是担心她参与进来坏了我们的计划？”
“是。”罗青斟酌着用词：“夫人近两年越发急进了。”
“我倒觉得这回她要是骂我，多半是骂我让他儿子涉险，毕竟她连外边的东西都不许言十安吃。”
罗青摇摇头：“您不了解夫人，她平时对公子不能说不爱护，但事情一旦和先皇的血仇有关，她对公子就是能有这般狠心。”
是这样吗？时不虞让罗青快去送信，看夫人怎么骂她就知道答案了。
今日里将自己收拾得灰扑扑的何宜生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盅汤放到姑娘面前：“万姑姑走时吩咐，您回来后要喝一碗汤暖暖身体。”
时不虞本没有食欲，可一听是阿姑说的便接过来乖乖喝了，之后换上一身鹅黄衫裙静静等着。
预期的时间内，言则派人回来了。
“管家把动静闹得很大，来参加涛声雅集的人已经全部知晓公子失踪。小的回来时，窦元晨窦公子，庄南庄公子正打听旁边几处宅子是谁家的。”
“这两个朋友没白交。”时不虞起身，接下来该她这个着急的未婚妻露面了。
何宜生拿了帷帽快步跟上，青衫和翟枝这一次也都跟上了，马车一路狂奔着去往庄子上。
此时的涛声居门口两拨人正对峙，拦人的这方远不及对方人多，只是气势上却也不输。
“庄南你这话什么意思？言十安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不见的，还能赖到我们身上？”
窦元晨把庄南拉回去，上前两步行礼道：“诸位别气，也别挑他话里的毛病，兄弟不见了他心急之下口不择言也在情理之中。十安多年来独自在京城求学，如今只剩这么些个下人在，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还请大家别急着走，帮忙到处找一找。十安素来与人为善，谁有事都愿意帮把手，现在他出了事，请诸位看在他平素为人的份上帮把手，我们兄弟在此先行谢过。”
窦元晨深深一礼，庄南跟着弯腰，另有几个和他们关系都算不错的也跟着行礼。
而且他这番话说得着实漂亮，言十安也确实有着不错的好名声，便是担心惹麻烦上身的人也都不好再说要走了。
成均喻趁机应和：“窦公子说的是，我和十安公子不过是浮生集那点交情，他办雅集都不忘给我请柬，着实是看得上我，就冲着这点，我留下帮你们找人。”
有人起了头，陆续便有人附和，想走的人更不好离开了。
就在这时，一辆快得车轱辘都快要飞出去的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弯腰出来，下马车时要不是丫鬟扶得快差点就坐倒在地，显然是腿软了。
“表姑娘！”言则高喊一声，飞奔过去急声道：“表姑娘，公子不见了！”
“好好一个人，怎会，怎会突然不见的？”时不虞一副天塌了的模样，神情仓皇：“报官了吗？是不是应该报官？”
“对，报官，小的这就去报官！”言则说着就要去牵马。
“等等！”窦元晨叫住他：“我去写名帖，你持我的名帖前去！”
“多谢窦公子。”时不虞朝着窦元晨深深一福。
言十安虽中了举，但以他的门第去报官未必会被重视，但窦元晨不同。他祖父是从三品大员，有他的名帖，便是府尹也不敢不当一回事。
“他是我兄弟。”窦元晨摆摆手快步进屋，雅集上笔墨是不缺的。
时不虞继续做戏，悲悲戚戚的朝着一众人团团行礼：“小女子初到京城，出了门连方向都分不清。各位能被表哥请来他的雅集，定都是被表哥当成朋友了的，还请各位看在这份交情上帮帮忙，待表哥回来，一定记各位的好。”
成均喻看得嘴角直抖，师兄弟们看不到这一幕真是莫大的憾事。不过他刚才已经出过头，这会便不急于出声，稍等了等。
显然，今日邀请的人是言十安挑选过的，尚有些意气在身上，被这么一求恳当即便有人道：“姑娘不必担心，十安兄说不定只是突然有事离开一阵，很快就回来了。”
“对对，定是如此，不然这青天白日的，人还能凭空消失了？”
“这附近虽然有山林，但并非深山老林，应是没有猛兽的，出不了事。”
“我们去林子里找找，十安兄今日是主持，被敬了不少酒，醉倒在哪里也不一定。”
众人一听觉得有道理，真就三三两两的散开了去找人。

第106章 局中（2）
时不虞又朝着庄南几人行礼，他们忙避开了。
庄南道：“弟妹千万不要着急，十安今日着实喝了不少，还真有可能是醉倒在哪里了，我们分头去找，一定能把人找到。”
说完他又看向何宜生：“赶紧扶你们姑娘进屋去，别受了风。”
何宜生应是，扶着弱不禁风的姑娘进屋。
窦元晨迎面走来，安慰了几句便赶紧离开了，瓜田李下要避嫌，也是真担心兄弟出事得赶紧去找。
时不虞目送他背影离开，下人上前轻声禀报：“姑娘，有几位醉酒的公子在歇息，您看……”
也就是说，这里仍有外人在，并且可疑。
时不虞擦着眼角软声软调的吩咐：“既是表哥邀来的客人，自当好生看顾，不可因表哥不在便怠慢了，热水热饭都得准备好。”
“是。”
往里走了些，雅集原有的模样印入眼帘：流水中的残羹剩菜，边上的酒盏酒壶，再远一些有琴有鼓有剑。
时不虞沿着水流走了走，未出事时，这里定是曲水流觞，歌姬舞娘，有酒有歌，有人赋诗有人舞剑，那是怎样一番盛景。
可惜，如今并非盛世。
时不虞暗中嗤笑一声，就皇帝那个德性还想盛世？不知多少阴魂在吞噬大佑的气运。
藏住脸上的不屑，时不虞去了上次住过的房间，待青衫去检查过，又安排了人在关键位置守着，这才让言德进来问话。
言德是二管事，平时多数时候跟在罗青身边行事。
“岩一呢？”
“公子失踪，他却完好，大管事把他关起来了。”
时不虞微微点头，做戏得做全，是要关起来，换到其他人家，肯定就先打杀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何宜生进来时便留意了漏刻，回道：“刚到未时。”
未时，还早，夜晚才是做见不得人事的时候。
“今日来的人里，有谁可疑？朱然是何表现？”
言德恭敬回话：“朱然便是醉酒睡下的四人之一。”
时不虞笑了，以为醉酒留下便可躲过嫌疑？他和言十安的交情完全没到留宿的程度，便是喝多了，也该由下人带着回家才对，这是欺言十安家底薄，不懂这些？
“另外三人也好好查查。”
“是。”
时不虞接过宜生递来的茶盏捧着暖手：“言则发现言十安不见，出面帮对方打掩护的是谁？”
言德不愧是被信任的二管事，对这些事早早做到心里有数，被表姑娘一问起便能细说分明。
“当时出面的是陈家二公子，外祖是从三品的于老大人，和公子是同窗，平素和公子关系还不错。”
时不虞把这个陈家从脑子里拎出来，不怪言德要提他外祖，实在是陈家祖父过得早，陈家其他人皆是烂泥扶不上墙，如今陈家最高也就是个六品。
把陈家盘根错节的关系捋了捋，时不虞吩咐道：“让罗伯查查陈家和章相国的牵扯。”
言德应下。
这时守在门外的翟枝来报：“朱公子酒醒了，遣人过来说实在有诸多失礼之处，待公子回来再向他赔罪，这就帮忙去找人。”
“行事完全不留人话柄，朱凌教得好。”
翟枝问：“可要奴跟上去？”
“不必，不会有任何收获，反倒可能打草惊蛇，只需留意他离开的时间即可。”时不虞喝了口茶：“让下人慌起来乱起来，以言十安众所周知的门第，遇上这种事下人不能过于能干懂事，我这院里也得外松内紧。至于外边那些事，交给窦元晨和庄南。”
“是。”言德应下，然后又问：“若是再如之前一般两方吵起来，小的们该如何？”
“那就该我出面了，来通知我就行。”
“是。”见姑娘没有其他交待，言德告退离开。
时不虞捧着茶盏静静的坐着，时不时喝一口，待杯中的茶见了底，外边有了动静。
言德进来禀报：“姑娘，曾显曾公子来了。”
曾显，言十安那个同窗兼对手，也中了举，排第七。
时不虞和他不熟，对他爹挺了解，白胡子说，曾正人如其名，过于正直，容易折。
曾显是他的老来子，被他教导得也是眼里揉不了沙子，言十安这次雅集名单上没有他。
“他有说来做什么吗？”
言德道：“这周边有一处宅子正是曾家的，窦公子问清楚后便派人回城向各家陈情，曾家是来得最快的，还是曾公子亲自前来。”
时不虞稍一想：“去告知窦元晨此事，是他开的头，便由他来管，我一个胆小身体弱的女眷，就暂时不出面见外男了。”
“……是。”
何宜生给姑娘换了茶。
时不虞重又捧着暖手，似是感慨般道：“曾家会有麻烦。”
何宜生不解：“不过是来开个门，帮忙找找人，也会有麻烦？”
“皇帝此次若不能如愿，一腔邪火定是要发作出来的。若是没有曾显参与进来，倒霉的会是出了名帖的窦家。”时不虞轻抚茶盏：“曾正曾经上折子参章相国纵容族人抢占百姓良田，章相国心胸狭隘，恐怕早就记恨在心，如今有机会扳倒曾正，他不会放过的。”
正说着话，青衫领着一个眼熟的人进来：“姑娘，夫人回信了。”
“快快快。”时不虞赶紧把茶盏放一边，一脸期待的道：“让我来看看她是怎么骂我的！”
公子正涉险，眼下并非值得开心的时候，可姑娘这番模样又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青衫双手奉上，努力将嘴角扯平。
薄薄一张纸，上边只有寥寥几个字。
“时不虞，迟早我会杀了你的！”
竟然没有骂她。
时不虞沿着折痕把信折好扔在桌上，心里多少有些替言十安难过，骂她几句也好啊，好歹那代表着对言十安的关心。
可是，没有。
看向来送信的人，她认出是常跟在罗青身边的：“还有什么话吗？”
“是，兰花姑姑说夫人进宫了，并且给邹大人去了信。”
说着要杀了她，事情不也全都照做了吗？时不虞在心里哼哼，叫你对言十安这么坏，下次更气你！

第107章 局中（3）
时不虞并不做多余的事，只是静静的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随着局面的变化做出应付，并且每隔半个时辰就确定言十安的安全。
未时正，言则回来了，随他一起前来的还有判官以及衙役数人。
随着官府的介入，事情变得不一样起来，担心惹上麻烦的公子哥儿陆续离开，便是窦元晨也无法再用言语相激挽留他们，毕竟他的家人得知消息也在严词喝令他回家。
可无论怎么找，言十安音讯全无。
天子脚下，新科举子，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京城飞快传言四起，就连神鬼之说都出来了，各家皆派出人手把在外玩乐的自家子侄押了回去，平日里人满为患的浮生集都冷清下来。
“往传言里加个筹码。”时不虞抬头看向虚空：“把前段时间抛尸那件事和眼下言十安失踪的事联系到一起去。”
言德尽职尽责去做安排。
这个传言一出，就是富家子弟都被押回去了，偌大京城，人心惶惶。
京中府尹直到这时才把这事放入眼中开始过问，加派人手扩大范围找人。时不虞示下，让言家下人暗暗带着他们往言十安所在的地方找过去。
言十安此时仍在城外，离涛声居有段距离，但如果一直按这个方向来找，不用等到晚上便能找过去了！
看管言十安的男人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听外边的人还在那争吵，气恼之下拉开门吼道：“要不想活了就一起死了算数！”
屋外意见相左的两人因着他这一嗓子反倒都不说话了，探头看言十安没有动静，把他拉了出去，将门关上。
言十安眯起眼睛露出一条缝，确定对方不会来个回马枪才放心的做了几个深呼吸，提心吊胆这么久，心口都开始痛了。
眼下他们急成这样，那时姑娘那边的计划定然顺利。
摸了摸香囊，言十安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有这香囊，时姑娘便能找到他，药粉缝进蹀躞带的其中一根里。而这个蹀躞带是时姑娘后来送他的，每一根带子的作用都有不同，那颗蜜蜡封着的药丸也藏在其中。
只是那个小圆球实在不好伪装，时姑娘后来送他的蹀躞带，按住第一根带子最底部那个环扣便可射出三针，比不得小圆球的威力，用来自保却也能抵得住一时。
再加上他头上的簪子，脚底的鞋子，空心的佩饰，这些都是他赴险的底气。
听着外边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算着时辰，言十安大概知道时姑娘的计划走到了哪一步，她就是在逼迫那些人将自己转移到他们想找的那地方去。
这确实是时不虞的目的，可皇帝显然也并非全然没有准备。
“姑娘，有你的信。”翟枝快步进来：“言德说是直接放在大门的门槛上，无人看到是谁放的。”
“只能是在场之人。”
时不虞飞快拆了信，上边是龙飞凤舞的几行话：想要赎回言十安，准备白银五万两，明日此时送至鬼门关。若有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鬼门关是一段极窄的路，以前没有其他路可走的时候，百姓只能从那里走，死了不知多少人，因而得名。启宗皇帝时期听闻此事据说亲自去看过，后开山挖路的重修了一条路，那条路便再无人走了，没想到今日竟又被人利用起来。
时不虞冷笑，吓唬她？那她可真是吓死了！想以这种方式让言十安在京城消失，做梦！只要阿姑没传话，那言十安就是安全的！
“筹银，能闹出多大动静就闹出多大动静。”时不虞把信递给言德：“再次报官，并让罗青把这事传开。”
“是。”
这一日的热闹，大半和言十安有关。
要说起来言十安成为谈资的时候并不少，可无论是好才情好相貌，还是榜下捉壻，说起来那都是快活事。只有今日，和他有关的事这般沉重，这都快天黑了终于知道了他的去向，却是被那土匪绑了去索要五万两白银。
一户人家一个月也不过挣那么几十个铜钱，一年到头能攒下一两银子都是不得了的事，可对方开口就是五万两白银，这摆明了没打算让人活着回来！
涛声居气氛更是沉重。
庄南一拍椅子扶手，气恨至极：“五万两，这摆明了就是要他的命！”
“你别吓到人！”窦元晨瞪他一眼，看向时不虞的时候又柔和了神情：“弟妹，你什么打算？”
“当然要救表哥！”时不虞咬着唇，一副绝不放弃的模样：“我已经让言管事回去清查库房了，看看能拿出来多少银子来，表哥手下还有不少铺子，估出去是来不及了，把值钱的先拿上，能抵多少银钱就抵多少，要实在差得远，我明日送过去的时候就和对方说说情，希望他们能再宽限我们一段时间，就算是把宅子铺子庄子都卖了，也一定要把表哥赎回来！”
窦元晨便是觉得她想得天真了些，可听她如此竭力去救十安亦感触颇深，十安值得这么一个人如此对他。
“我这就回去筹钱。”窦元晨站起身来：“齐心先生那里我去跑一趟，弟妹你要撑住了，十安一定会逢凶化吉。”
时不虞轻轻擦了擦眼角：“我不会垮的。”
庄南跟着起身：“我也回去筹钱，庄子上毕竟不如京城安全，弟妹你不如先回城里去？”
时不虞摇头，语带哽咽：“我要在这里等表哥，说不定，说不定他就回来了呢？”
庄南和窦元晨对望一眼，心里都不好受，可无论如何，都得竭尽全力了才甘心，而且身为兄弟，也不能真把兄弟的未婚妻扔在城外。
窦元晨劝道：“筹钱还是城里更方便，也更安全，真现在送到庄子上来，那许多银钱怕是也要招来贼人惦记，这钱可是救命的，不能再出事了。”
时不虞被说动，也就不坚持了，略作收拾便跟着两人回城。
上了马车她往后一躺，心想：她才装这么一会就累了，可见唱戏的多不容易。

第108章 局中（4）
两人将她送到言家才离开，冬天天黑得早，这时天已经近黑了。
晚上正是魑魅魍魉出没的时候，时不虞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皇帝一定会在晚上把言十安转移入宫中。
而此时的言家中门大开，进进出出的人都是用跑的，隔着厚厚的院墙都能听到管事大声嚷嚷的声音。
时不虞很满意，本想捏着鼻子哭一嗓子让关注着言家的人听听，可鼻子是捏住了，这哭声实在是挤不出来，只得遗憾的松手作罢。
言则快步迎上来，因着公子正在赴险而提着的心，在看到她这般模样后飘飘荡荡就落了回去，定了定神，上前低声道：“京兆尹李晟李大人将小的叫了去问话，刚刚才回来。”
“他态度如何？”
“看起来颇为上心，在小的离开时听到他说要向禁军求援，还让他身边的校尉带人前去鬼门关探查。”
时不虞若有所思，这么看着，章相国好像并没有特意知会李晟。
天子脚下发生这么大案子，京城多少王公大族，人人自危之下必会给他压力。所以言十安一开始失踪报官时，李晟并不上心，是绑匪送了信来，她又将事情和之前抛尸事件联系到一起，他才重视起来。
倒也想得通，这种事，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把家里点得再亮一点，动静闹得再大一点，让言十安手头上那些能见人的铺子都往家里送钱来，一车车的送，值钱的也送一些。”
言则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公子何时可以回来？”
“让大家安心，今晚上肯定让他回来。”时不虞在不该淘气的时候非常可靠：“在我这里，只有狗皇帝的命不是命，其他人的都是。”
言则行礼退下，比起夫人，他现在更信时姑娘。
时不虞去了言十安的主院，所有人的视线不知不觉就跟着她，看着她在书房坐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手头还是该做的那些事，心却安稳下来。
罗青都觉得肩头松了松，将他做下的安排一一道出，以及各方反应也一一告知。
“陈家那小子呢？”
罗青回道：“回家后再未出来。”
“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不必跟着了，把人撤回来，有的是用人的地方。”
罗青应下，又说起另一个人：“章相国此时还未出宫。”
时不虞又问：“朱凌呢？”
“未有动静。”
时不虞对于章相国和朱凌这两人一直有些疑虑，他们的作用重了，有章相国，完全不必再有一个五品的朱凌存在。如果说朱凌是章相国的属下，那也说得过去，可从几件事来看，并不是。所以她和言十安之前怀疑，朱凌和章相国，不是同一个主子。
而皇宫之中，干这缺德事的除了皇帝，便是贵妃了。
可一个外臣，又不是贵妃娘家人，怎会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听令于贵妃？
“去朱凌老家的人还没回来？”
“若是顺利，应是要回了。”罗青回道：“七天前在下又加派了两人过去。”
时不虞点点头，把这事先按下，嘱咐道：“把该藏的尾巴藏起来，言十安这几年结下了不少人缘，再加上这段时间结识的人，应该会有人送银钱过来，今晚的言家随人进出，你暗中防备着些，别真让人摸到不该去的地方去。”
“是。”
刚得了这句吩咐，言则便快步进来通传：“齐心先生来了！”
这是必须要见的，时不虞起身相迎，出了院子就看到了提着衣裳下摆快步过来的人。
“小女子骆氏，见过先生。”
“都什么时候了，快省省这些。”齐心一脸焦急，摆摆手连声问：“有其他消息吗？银钱凑得怎么样了？”
“自那封信后就再没消息了。”时不虞将人请进堂屋坐下，自己在下首坐着回话：“五万两白银，不可能短短一天就凑齐。”
齐心看向学生满口称赞的人：“这其中有内情？你知道是谁绑走了他？”
言十安曾详细的和她说过齐心其人，也说过这些年得了先生许多照拂，是真心待他好的人，所以时不虞也就不拿那副假模假样的脸来待人，只是有些话却也是不能说的。
“不知，但是对方开口就是五万两白银，而且只给一天筹集，别说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就是那些世家大族，一时恐怕也拿不出来这么多现银来，便是手里有些值钱的宝贝，典当也需要时间，这分明是在故意为难。”
齐心点点头，他一听说要这个数便也这么想，只是：“银子还是得筹，我把家里能动用的现钱都带来了，你们师母明日一早会再把家里几样值钱的拿去典当了，能筹到多少筹多少，明日我和你一道去。”
时不虞起身深施一礼，言十安命不大好，生来摊上这么个身世，还有那么个娘，可是能遇上齐心这样的好先生，他这命又好一点了。
好的先生，不易得。
“坐着。”齐心打量她，外边虽然乱着，可她看起来非常沉得住气，看不到半丝慌乱：“你不着急？”
“如今家里只剩我这半个主子，我不能慌。”
齐心点头：“不怪十安对你多有称赞，这时候就该沉住气，去做该做的，能做的，哭顶个什么用。”
“在外还是要哭的。”
齐心这时的心情真是一时天上，一时地下，十安有这么个能干有头脑的未婚妻真是好，偏他如今却出了这种事，还回不回得来都难说。
这么一想着，齐心心里就堵得厉害，十安真是哪哪都好，脑子好，也沉得下心认真学，秉性更是没得挑。三节两寿不说，平日里他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都上心照顾着，请大夫，煎药，该他做的半点不假他人之手，比之亲生儿子也不差。
可这么好的学生，如今生死不知。
齐心难受得不得了，表面上还得支棱起来，帮学生的未婚妻撑着些：“别担心，我来这里之前先去拜见了李晟，送到他那的各家名帖堆成山，他不敢不上心。这可是天子脚下，十安要真出点什么事，以后谁还敢出城？”
“是。”
齐心起身：“你安心在家里筹银，我得再去拜见几个人，有什么消息你赶紧的派人告知我。”
时不虞将人送到门口，看着矮矮胖胖的人走得颠颠儿的，在心里替言十安开心。

第109章 局中（5）
何宜生将一个披风披到姑娘肩头，十月底的风已带着寒气。
时不虞拢了拢披风往回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问“会觉得我托大吗？”
“才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曾拷问过自己为何会信你们。”
时不虞笑着看向他：“有答案吗？”
“那时觉得是因为我没有其他选择，你们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和此事有关的人。”拐弯的地方，何宜生顺手把风吹倒的扫把扶起来放好：“后来，我觉得我的运气也没有那么坏，不然怎么会遇上你们，怎么会看到报仇的希望。”
“以后你就是运气很好的人了。”
“希望是。”何宜生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练了许久，才又重新捡回来的动作。
清闲这片刻，时不虞回到书房便又忙了起来，罗青将各方的消息都汇总到这里来了。
“禁军终于动了。”
罗青应是，这是时姑娘的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放出种种传言，为的就是让京兆尹把禁军请出来。只有出动禁军，后面的事才能闹大。皇帝的遮羞布今日就想全扯下来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公子和时姑娘就没打算把自己暴露出去，全是借他人之手在行事。
言家门前车来车往，各个铺子送钱回来了。
又过了一会，庄南带来了四千四百两。
再过一会，窦元晨带来了五千两。
一个铜板就能吃上一个肉包子了，这钱就算是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在未当家未成家的情况下，这也已经是掏尽所有了，可能还从哪里借了骗了点添进来凑个整。
再之后，陆续有人前来送钱，就连七七都来了，理由也充足，之前可是十安公子帮她赎的身，这恩情此时不还何时还？
时不虞让罗青记得清清楚楚。
成均喻来的时候，时不虞就那么恰好的出来，都碰上了，自然是能说上几句的。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走开几步，响亮的说着面子话，低声说着悄悄话。
“都好？”
“尽在掌握。”
成均喻四下看了一眼：“你才放出消息的时候，浮生集里仍有不少人，我让七七带动着把他们害怕的情绪都激起来了。”
“难怪京兆尹收到那么多名帖。”时不虞笑：“绑匪送信之前大家都在帮忙找人，我让人引着往藏言十安的地方去，给了他们很大压力，宵禁一起定会转移，准备好。”
“已经安排好了。”
时不虞点点头，大阿兄不宜动弹，他的人手如今是七阿兄在调动。
见言则往这边走，成均喻适时告退，走开几步听到禀报：“姑娘，清欢公主来了。”
成均喻回头，和小十二对望一眼，这位公主可真是不打算避嫌。
“把那信给我瞧瞧。”一见着她，清欢直接就道。
时不虞引着人去接待贵客的北厅，将信递过去。
清欢坐下，看完后拧眉道：“绑匪如果真是冲着钱来的，便不该要这么高的赎金。开一个完全不可能筹到的赎金，图什么？”
“为的是告诉所有人，言十安是死于绑匪之手。”
清欢看向她，这时候倒是不装了，可这话……
“你知道对方是谁？”
时不虞想了想此时告知清欢真相的可能，可往深里一想，她觉得仍不到时候，还早了些。
于是道：“不知，只是对方这么做，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清欢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有人想要言十安的命，所以开一个不可能筹到的数目，待明日时辰一到，言十安便死在绑匪手中了，真正的凶手却能逍遥法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偌大个公主府要养，我手中现钱不多，粮食布匹首饰那些倒是不少，待明日典卖了再给你送来。”清欢问她：“还差多少？有可能筹够吗？”
也不知是养的公主府还是养的面首，时不虞心想，嘴里回得也不慢：“表哥结了许多善缘，他的两位好友就送来了将近一万两，其他人也都尽力在帮忙，再加上家里能拿得出来的，应该能筹到一半，他哪怕是再多给一天，我把宅子卖了，铺子卖了，肯定是能筹够的。”
还差一半，清欢揉了揉眉心，她花销大，被皇帝盯着，也不做买卖，不受贿赂，日子是能过得不错，但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难。
而且，她实在也没理由为言十安做到这个地步，只是不知为何，总也想帮这一把手。
“等天亮了我想想办法。”清欢起身，深深看她一眼，道：“你今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时不虞福身，今天先放过你，时机到了吓死你。
随着公主的到来，来送银钱的人又更多了些，只是随着时间越来越晚，门前也渐渐冷清。
言家敞开的大门，灯火通明的宅子，在这一片暗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时不虞让人不必关门，再时不时弄出动静，把言家的慌乱摆在面上，她不知暗处有多少人在盯着，表面功夫做足。
三更的梆子声传来。
时不虞起身走进院子，起宵禁了。
那边，终于等来三更梆子声的几人如闻仙乐，言十安虽然仍昏迷着，以防万一，仍是再给他闻了一次迷药，这已经是今日里的第四次了，其他人三次足够。
十来人先行往前探路，确定安全后才将言十安抬进马车里疾驰离开，一行非但不进城，反而往相反的方向行去，而那里，是涛声居所在的地方。
走得近了，他们驾驶马车走入另一条路，那里，却正是权贵们占据的有温泉泉眼的地方。
马车最终在外侧的一处宅子前停下来，马车停顿片刻，听着没有丝毫动静，可容马车进入的侧门悄无声息的打开。
就在这时，马儿却突然受了惊，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带着马车转了半圈，无论怎么拉扯缰绳也控制不住，其中一人还被甩下马车，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一路跑一路‘聿聿’的鸣叫着，在这夜晚格外引人注目，所到之处的宅子开始亮灯，反应快的护院已经奔出来查看情况。
“救命，救命！”

第110章 十安回来
突然失控的马儿把马车上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言十安装作被甩在车厢上撞醒了，打开车门一看情况便大声呼救。
马车上还剩两人，一人去控马，一人要将他按回车厢里去，并竭力去捂他的嘴。
言十安随着马车的晃动躲避，嘴里呼救不停，边和他推拉，以一个文弱书生不该有的力气将人推下了马车，然后去抢剩下那人手里的缰绳。
这人力气大，言十安则收了力气，在明显不敌的情况下更大声的喊：“救命！我是言十安！今科举人言十安！”
那人缰绳也不顾了，空出双手去对付他，言十安边挣扎边逮着机会就喊：“我是言十安！救命！必有厚报！”
万霞一身护卫打扮骑马追上来，策马靠近跳上马车，攀住了马车一角一脚踢向那人，趁他退离的时候拽住言十安推进车厢，单手拉住缰绳，一招一式直冲那人面门，和他纠缠几个来回后抽出腰后的长鞭，将人卷起来扔下马车。
身后已经有不少人响响亮亮的追了上来，这其中有自己人，也有其他各家的护卫。
言十安之前自报家门，让本不打算管闲事的护卫也都追了上来。
如今京中最热的就是他被绑之事，各家都有公子小姐，谁不怕自家孩儿出事？这要是能帮着把绑匪留下，那些不乐意被关在家里的少主子们不得重赏他们？
住在这泉眼附近的个个家境非凡，护卫自也不是一般人家可比。捡到甩下马车的两人后先将人下巴卸了，免得他们服毒自尽，又将手脚绑了，不给他们作妖的机会。等捡到第三人时他们笑了，这鞭子将人卷得茧一样，下巴也歪着，一看就是行家出手。
马车上，万霞回头看向言十安：“还好？”
“小伤，阿姑不用担心。”言十安摸向痛得厉害的额头，摸得湿漉漉的一手血渍，为了让自己醒得更合理，他之前借力撞得狠了些。
万霞知道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是何等的煎熬，言公子自小明白自己身份金贵特殊，多年来也一直被小心对待，可他却熬下来了，中途不曾以任何方式来寻找过护卫他的人存在，这样的心志，不可谓不强大。
但万霞更看得上他的，是他对姑娘的信任，从初相识时的警惕到如今敢将性命托付，期间不过短短数月。
“抓稳了。”
言十安立刻紧紧抱住门框。
万霞挥动匕首将缰绳悉数斩断，马儿疯了一般跑远，车厢狠狠砸在地上。言十安被阿姑护着滚落在地，身上无处不疼。
暗中跟随的一众属下吓得够呛，连滚带爬的奔过来。
言十安头疼得厉害，也晕得厉害，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他闭上眼睛半真半假的晕了过去。
“这里，在这里！”其中一个属下扬声把人全都招呼过来。
言十安在京城名声不小，见过他的人不少，好几个人认出这一脸血的正是十安公子，惊呼不已。
有人记起他在附近有个宅子，立刻护送着他前往。
涛声居内，二管事言德正等着，听着动静一开门，见到自家公子就是一顿大哭，向众人行了大礼，并让人记下前来帮忙的都是哪家人，等公子醒来，定会登门道谢。
言家这么懂事，其他人投桃报李，坐一起琢磨着哪里有大夫请。
京城要地，除非和战事有关，不然城门绝不可能在半夜打开。之前来这庄子上养病的也并非没有，可今日这事一闹都回京城去了，只能往城外去找。
一众护卫互相一商量，还真找到一个。
言德赶紧请他们带路，去把大夫请了来。
这一晚上，混乱占据了大半，待到身边安静下来，已经快是黎明时分了。
言十安靠在床头，听言德把他所知的一切细细道来。
整个计划言十安都再清楚不过，可听着言德的话，他才知道了将计划一一落到实处是什么模样，才知道那些微小的细节让这件事变得有多可信。就算最后皇帝或者章相国来将整件事复盘，也绝不可能怀疑到他们身上来，所有人都是证人。
有人敲门。
言德过去把门打开，是万霞。
“阿姑。”
万霞把药递过去：“放心喝，未过他人之手。”
言十安将凉得正好的药一饮而尽，没有半分犹豫。
万霞笑了笑，解开他额头上的软布，拧了湿巾沾掉大半的药，拿出自己的药粉均匀的撒上。
言十安任由她动作，边问：“是上次我手臂上用的那个药？”
“嗯，比别的药好。”重又将软布包好，万霞道：“那三人被各家护卫拿下送过来了，城门一开就进城，姑娘怕是等急了。”
言十安点头，他也这般想。
这一夜，言宅灯火通明至天明。
听着晨钟敲响，一夜未眠的时不虞道：“言则，你带上几箱宝贝去典当行等着。”
言则应下，快步离开。
时不虞起身将烛火一一吹灭，外边只是微光，书房暗了下来，她便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坐了下来。
何宜生给她重新换了热茶，安静的在一边陪着。
天色渐渐明亮。
没让她等多久，喧哗声远远传来，然后由远及近，来到了主院。
回来了。
时不虞按住胸口，闭上眼睛安抚跳得过急的胸膛。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但这点胆量她有，言十安也有，只是敢做归敢做，担心也并不少。
“我回来了。”
时不虞睁开眼睛，看向被搀扶着进来的人，有些狼狈，但也还好。
“伤怎么来的？他们打了你？”
什么都不问，第一句关心的是他的伤。言十安看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人，觉得就算伤得再重十倍都值得。
“脱身的时候借机撞伤的，后面会用得上。”
是自己弄伤的，便是在可控范围内了，时不虞点点头：“都送官了？”
“先去送了官，也让他们看了看我的模样才回来。”
“接下来你只管歇着，这戏，该其他人接着往下唱了。”时不虞起身：“你回屋躺着，一会就该有人来了，我把昨晚发生的事和你说说。”

第111章 尸首曝光
这是时不虞头一次进言十安的住处，她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阿兄多，哪个的房间她没进过。
言十安却很是矜持，他这屋子，是实打实的第一次有女子进来，便是他母亲都没进来过，这会生怕哪里没有收拾好，让时姑娘难受了。
眼角余光瞥着时姑娘连多看一眼都不曾，他也不知是放心多些，还是遗憾多些。
时不虞先派了人去药堂敲门请大夫，往阿姑搬来的圈椅里一坐就开始说。
“昨晚……”
言十安听着，心里那些涟漪心思渐渐淡去。
老师且不说，他最有把握不会对他置之不理的就是老师。只是他虽然知道窦元晨和庄南把他当兄弟，可经此一事才知道，当他真的遇了事，他们能做到这个地步。
上次元晨看中一块玉佩，要价四百两他都没拿得出来，五千两，也不知他是怎么凑来的。
庄南就更不必说了，庄家是武将，他手头远没元晨宽裕，却也凑来了四千四百两。
这两人，是真的竭尽全力在救他的命，哪怕明知希望渺茫。
至于清欢……
言十安看向帐顶，她到底是重才，还是重貌？又或者，他正好两者兼具？
时不虞将账簿递给他：“以后若是论功行赏，别忘了这些人。”
“若真有那天，忘不了。”言十安翻了翻，这时候对他好，才是真正对他心存善意。
“到你说了。”时不虞盘起腿，一副洗耳倾听的模样。
“最开始的藏身之地阿姑知道，便不说了，我说说我听到的。”言十安坐起来一点：“他们应该是三人一组，有说到哪一组这次出去抓了两个回来；哪一组大丰收，抓到四个，定能拿到最多的赏赐；哪一组的自尽了；哪一组的不得不将之杀了灭口；哪一组放空了，一个都没找到。还说……”
言十安顿了顿，把‘抓了个八岁的回来那话’咽了下去：“就我听到的，至少有六队人在做这件事，他们还说在冰雪封路之前得多抓几个回来，不然撑不住一个寒冬。”
时不虞当没听懂他的含糊，有的时候，她的好奇心并不强。
“都是从那里出入？”
“之前他们没有明说。”言十安道：“在送我过去快到的时候，我听到他们说了一句：‘总算是完事了，进了这里，长了翅膀都没用’。听了这话我才确定那地方是我们要找的。”
既要找到地方，又不能让对方知道已经暴露，所以言十安才在门外找机会动手，并让自己受伤，装作刚从昏迷中醒来。那时马车在狂奔中，他哪里知道刚才在哪里停留过，便是查问那三人，言十安都没有疑点。
“你是在那里救回来的，无论是京兆尹还是禁军肯定都会要查那一片，正好，查过后释疑了，过后他们才敢继续用。”时不虞看向屋外大亮的天光：“那接下来，有的人该醒酒了。”
青衫进来通传：“大夫来了。”
两人对望一下，言十安躺了下去。
时不虞将帕子拿在手里将眼角揉红，软着声调道：“快请。”
***
今日的京城，一大早的寒意中便夹杂着喧嚣。
言十安救回来了，还是在温泉庄子那一片找到的，据说救下来的时候一头一脸的血，那张让公主都惦记的脸不知是不是还完好。
抓他的三个绑匪一定都没跑得了，早早就被送了官。
言家的管事正在典当行数宝贝，这一得着消息便赶紧又拖着几箱宝贝回去了。招得看到宝贝的典当行掌柜直拍大腿，恼自己动作慢了那么一点，要是能再快点，等这好东西入了他们的库房，再想拿回去可就不是原来的价钱了！
虽然早知言十安富有，可这次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而且他如今可是举子，鱼跃龙门了，家中又这般殷实，以后可不得了。
伴着这样那样的传言，一个醉汉连滚带爬的扑向守城士兵，抱着他的腿三魂六魄都减了半：“尸体，好多尸体！好多好多！小的就是喝顿酒，这一觉醒来睡到尸山上了啊！”
城卫兵本要一脚踢开他，听着这话一愣，和身边的人对望一眼，立刻上报！
当值的头领比他们有脑子，把醉汉拿住仔细询问后立刻亲自带人前住，边继续上报。
层层上报，派来追查此事的也越来越多，关注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当那地方挖出二十二具尸体时，这消息根本弹压不住，飞快传遍京城。
若只是一般的凶杀案，大家议论议论也就过去了。可紧跟着就有消息传出，死去的那二十二人都极为年轻，死得极不体面，大的不超过二十，小的看着才十一二岁。
好在天气寒冷，有些尸身保存还算完整，虽然脸划花了，从眉眼仍能看出来个个都极清秀。
紧跟着就有人提及了言十安，他可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若非被救下，是不是就也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一联想，满城惊慌。
京兆尹李晟大发雷霆，这事怎会传得如此之快！可又实在是无从查起，从醉汉出现在城门开始就太多人知晓了，根本无从禁起。
李晟隐约觉得，这背后像是有一双手在摆弄乾坤，只是，意义何在？莫不是想让京城乱起来？
可很快，他就没时间多想了，有人敲响了堂鼓。
这是他任职京兆尹以来，第一次有人敲响了京府的堂鼓。
他忙招人上前来：“敲鼓的是何人？”
师爷快步从外进来，显然是去了解过了：“大人，来敲鼓的是大理正游福游大人。”
李晟一听说是大理寺的人就头疼，那一起子人，全跟那曾正一样又臭又硬，得理不让人。
“他来敲我京府的堂鼓做甚，去敲他大理寺的啊！”
师爷面色微沉：“大人，他是来替他侄孙喊冤的。”
“侄孙？谁？可有功名在身？”
“他的侄孙，正是那二十二具尸首中最小的那个。”
李晟万万没想到，这桩案子，竟还和大理寺有了关系，那就麻烦大了。

第112章 时氏道理
堂鼓不好敲。
若是寻常百姓，无论多大冤情，敲了这鼓自己就得先受三十杖。要是下手重一些，家里穷一些，三十杖下来都不一定能活到冤屈得雪那日，所以这鼓一年难得响一回。
可游福是官，自不在其列，被衙役恭恭敬敬的请了进去。
李晟笑着看向昂首阔步进来的人：“游大人……”
不等他把那些虚头巴脑的话说完，游福就是深深一礼，嗓门亮堂：“此时站在这里的不是大理正游福，而是一个受害者的祖父，还请大人替我孙儿做主！”
不是侄孙吗？怎么又成孙儿了？
李晟在心里暗骂一声，上前亲自把人扶起来，道：“游大人这是干什么，如此大案，本官必是百般上心，不然如何向冤死的那许多人交代。”
同在京中为官，谁还不了解谁，游福当然知道李晟平素是什么德行，可这事发生在京郊，正是京兆尹的管辖范围，除非皇上发话，不然落不到大理寺去，他只能过来这卖这张老脸，也是借自己大理正的身份施压，以免这李晟一心只想糊弄。
顺着李晟的话落座，游福为了说明这孩子对他的重要，把家事都晾了出来。
“下官膝下空虚，只得一个女儿，兄长担心我后继无人，将他的幼子过继到我膝下，这事同僚知道的不少，想来李大人也听闻过。”
李晟点头，他确实知晓，只是：“那孩子……”
“那孩子是我继子的长子，三年前他母亲早逝，他扶灵回乡，在乡下守孝三年，这才刚回京城不久就……”游福想到孙儿的惨状，便是一大把年纪也觉得鼻子发酸，又气又恨：“他自生下来就在我跟前长大，还是我给他启的蒙，极是聪慧，一点就通，可怜我家这么好的孩儿，却受尽屈辱而死！李大人，李大人啊！”
游福站起来，长长一揖到底：“请李大人替我孙儿伸冤！我游氏全族感激不尽！”
这话里的意味让李晟心下一跳，游氏在前朝时就是望族，底蕴岂是一般人可比！子弟中为官者除了实权在手的游福，还有太守，有散官，开国时更是封了开国郡公！虽不能世袭，可地位是摆在那里的！
他忙上前把人托起来，神情肃穆：“游大人不必如此，本官必会竭尽全力找出凶手，给令孙报仇！”
游福感激的连连行礼，见有人在门外等着禀事，生怕耽误了找寻凶手，赶紧先行告辞离开。
“大人，这可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师爷从屏风后步出，一脸喜意：“若能借此事和游氏打好关系，将来您要是再往上走一步，游氏不得回报您一番？”
李晟用拳头击打着掌心，欢喜溢于言表，不过：“凶手哪是那么好找的，要找不出来，天大的好处也和我没干系，说不定还得怪我没尽心。”
师爷轻笑：“凶手嘛，能找到自然最好，要是找不到……谁又认得出来他是不是凶手呢？”
李晟眼神闪动，但嘴里仍是道：“当然得把凶手找出来，这么多人命，岂能糊弄。”
“大人英明。”
“言十安既是在温泉庄子那里找到的，最可疑的自然是那里。虽然住在那里的个个位高权重，但是出了大命案，想来他们也能体谅。刁荣，你持我的名帖去那几家走一走，本官不得已要冒犯了。”
师爷轻轻拱手：“是，大人一心为公，想来他们定能体谅。”
两人相视一笑，很是满意对方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这边主仆臭味相投，另一边厢，言家也是热闹非凡，只是和之前慌了神的动静不一样，主子回来了，言家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喜气。
窦元晨和庄南前后脚的来了，谁都没多说什么，可他们心底都清楚，经过这桩事后，他们的关系更亲近了。
齐心先生之前来得快，这会得知弟子脱险了却只派了管家过来，他正联合一众人准备给京兆尹压力。
天子脚下悄无声息死了二十二个人，他的弟子都差点成了其中一个，这还得了！十安这相貌什么魑魅魍魉都招来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下次，总不能因此就把脸毁了！必须把人找出来！
趁着客人刚走，此时也无他人前来，言则忙告知：“小的在典当行的时候，看到公主身边的女官陆大人带着两箱东西过来，见我在那里便说她换一家。”
时不虞笑：“为了给你凑银子，清欢怕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换钱了。”
言十安摸着腰间的玉佩，这是时姑娘给他的其中一件保命物件，玉质极好。
“对一个外人，她做得太多了。”
“我瞧着她也不是对每个外人都做这么多，若她真是别有居心，我也愿意陪着她玩。”
言十安突然笑了笑：“来来去去这许多人，独独缺了最亲的那个。”
时不虞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想了想是不是要帮她说两句，可一想到她竟然真的对言十安没有半句关心的话就不乐意帮忙了，头一点，道：“她真狠心，以后你也对她狠心一点。”
言十安看向她：“不会觉得我不孝？”
“她先不慈的呀？”时不虞一脸理所当然的讲她认定的道理：“她不爱我这个幼，我就不尊她这个老，那她对你不慈，你就对她不孝嘛！不然为什么尊老爱幼是连在一起说的，为什么母亲是用慈来形容，愚孝这个词也不是无中生有。”
“……好有道理。”
“我的话当然有道理。”
言十安笑了，对时姑娘来说，那些世俗的道理不一定是对的，但她的道理，一定对。
屋内和风细雨，屋外已经狂风巨浪。
如今仍在十月，相当一部分举子仍滞留在京城没有离开，而他们，正是最书生意气的一波人。
酒楼茶肆，饭馆青楼，到处能看到他们唾沫横飞，拍桌瞪眼。
听闻李晟李大人派了人前往温泉庄子，鬼门关，乱葬岗等数个地方查探，据说偌大个京府空空荡荡几乎无人可用，有人就出起了主意。
“李大人已经分身乏术，我等是否应该为之分忧？”
“如何分忧？我们又无权去帮忙查案。”
“案子我们是查不了，可会丹青的不少吧？二十二具尸首只有一具认领，还有二十一具不知是哪家的，不如我们去多画些画像到处张帖？多几家认领，说不定能多些线索。”
“听说那脸都划花了，能画出来？”
“那不得试试吗？总比眼睁睁看着强吧？”
“那是。”
“没错。”
“正是！”
“走走，画像去！”
“得再多叫些人！”
“……”

第113章 如此信任
该说的说完，时不虞回了自己院子。
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细细思量这个局可有遗漏的地方。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外边的消息往这里汇集，她从中抽丝剥茧，再根据事态的进展将手里的东西慢慢放出去。
罗青则直接在外书房理事，配合时姑娘做出种种安排。
言十安进来的时候，时不虞只当是阿姑进来了，头也不抬的道：“让阿兄把人手都撤了，后边有言十安这边的人就够用。”
万霞在外边应声。
时不虞觉得不对，抬起头来，见是言十安便笑：“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言十安扶着隐几坐下，挥手打发了岩一，道：“你一夜未睡，不困？”
“才一夜未睡，算不得什么。”时不虞看向他：“正好，和你说说眼下收到的消息。那醉汉现在根本不敢回去，他也是胆大子，就赖在城门那不走。”
要说胆大，谁及得上你，言十安心想。
这么大一个局，算计了这么多人，可发现尸首的关键人物，却并非她安排的人，而是一个当地有名的醉鬼，平时醉在哪里就在哪里躺下，河里山里桥底下，哪里都找到过他，这次醉倒在那个位置，发现那一处尸坑，实在是天衣无缝，就算醉汉自己都以为是喝多了走到那里去了。
将一个完全不可控因素完美的融入进这一环里，简直是神来之笔。
言十安感慨：“没想到那孩子是游家的。”
游氏是个比大佑朝还命长的名门望族，无论是疼惜自家的孩子，还是为了面子为了里子，这件事他们都必要追查到底。
时不虞把镇纸拿起，再又放下，闷声一响：“你看，做孽多了，老天真的要收他。”
言十安沉默片刻：“当年太祖打天下时，游氏出了大力气。经此一事，游氏怕是要和大佑离心。”
“离心的多了，便是亡国之兆。”时不虞说得半点不避讳：“你有先天优势，将来好生安抚，再把离心的拉回来就是。”
“因为我父亲？”
“因为你父亲死于他手，你也是受害者，无论他们和狗皇帝有多大仇怨都算不到你头上来，你掀翻了他，便是替许多人报了仇，他们自然就成了你天然的同盟，也因此会和你亲近。”
言十安轻轻敲了敲额头：“脑子这会不大好用，一时没想到这一点。”
“看来被伤得不轻。”时不虞看向他：“还听吗？”
“听。”
时不虞便继续往下说：“你来之前刚收到消息，抓你的那三个人都死在牢里了，李晟正大发雷霆。”
“不意外，他们活不了。”
“死了对他们来说是杀人灭口，对我们来说也有好处。如果一直盘问，他们未必不会怀疑你知道了那个地方，那你这遭苦可能就白吃了，他们肯定要弃用，去走别的路子。”
言十安点头，确实如此。
时不虞随手拿起一张纸条：“章相国昨日很晚才出宫，今日一早又被召进去了。朱凌没有动静，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已经派了两波人去了，若还查不出来……那就不止是不简单了，而是可疑。”
时不虞也往那个方向想过，但又觉得说不通。
“再等等，不着急。”时不虞又道：“我安排的人已经挑动学子去画像，天气虽冷，但尸首估计也已经不全了，不知道能画出什么来。”
“知道你想用这个做文章，我之前让人撒了些药粉。”对上时姑娘亮堂堂的视线，言十安不自觉就笑意漫上嘴角：“应该还没腐烂。”
时不虞觉得，言十安这人做为盟友真是太可靠了，他会思虑周全，去顾及你没有顾到的地方，会配合你的安排，哪怕冒险也敢亲身上阵，他说不知道要怎么信任人，可自从成为盟友，他就一直在做着信任她的事。
这是她的交易对象，哪怕他不那么好，交易也是要完成的，可万幸言十安很好，从未让她觉得不舒服。
“我本有些担心，如果腐烂得严重了，将那些画像放出去会引人怀疑。现在我放心了，让你手下的画师大量的画，不止是京城要张贴，明日我便让人提出，可以让商队带到别的地方去。”
言十安被她看得低头避开了视线，可又实在喜欢被她用这种赞赏的眼神看着，便又抬起头来，看似没有看她，实在眼神就是落在她脸上，还一心二用的听着她的话，并能立刻接上。
“如此就是名正言顺的把这范围扩大了，就算有人发现不对，也来不及制止。”
“谁制止，谁就会被疑上。”时不虞冷笑：“就算读书人好愚弄，不还有我吗？谁要敢露面，看我不把他脸皮撕下来。”
话说得很凶，可是……一点不凶，言十安悄悄想着，悄悄欢喜着，这种心情，让他觉得嘴里仿佛含着一块糖，怎么品都是甜味。
“姑娘。”万霞快步进来：“对面新搬来一户人家，我感觉不对，仔细观察了下，他们在盯着言宅。”
“让他们盯，这戏接着往下演就是。”时不虞脑子转得飞快：“温泉庄子那边是不是也被盯住了？”
“是，正要和你说。”万霞道：“对方穿的是禁军的衣裳，向言家的下人问了话，之后又去了昨晚帮忙的另外几家。”
“只要抓言十安的那三人死了，就不怕他们盘问。”时不虞稍一想，扬声：“言则。”
“在的。”言则快步进来。
“你家公子刚出了事，你按着习惯给家里去去晦，动静闹大一点。温泉庄子上的人都撤回来，并贴出告示，把那庄子沽出去，把价钱压低一些也无妨。”
言则从昨日里开始就被时姑娘支使得团团转，这会下意识就应了去忙，压根忘了要向坐在那的正经主子请示一番。
言十安低头忍住笑，完全没有要提醒的意思，甚至还觉得，这家里像是多了个能给他当家做主的女主人。
真好。
时不虞却完全没长那根弦：“明日大朝，李晟必要上奏此事，皇帝好处没捞着，还把自己的尾巴给露出来了，我便看看他会怎么做。”

第114章 提前应对
次日大朝。
能站在这大殿上的谁不是一身的心眼子，便是练出站着打瞌睡这一本事的人今日都打起了精神，待看到皇上黑着脸出来，纷纷低眉敛眼降低自己的存在。
唯有一人，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都是避不开的，在行礼时悄悄多嗅了几下袖口——那里藏着提神醒脑的药。
皇帝心气不顺，看着下边这一堆乌泱泱的人更觉满心不耐，声音中明显带出不悦：“众卿可有本奏。”
李晟深吸一口气出列：“臣有本奏。”
“说。”
“前日下晌，新科举子言十安在家中被人绑走……”
“此事朕已听闻，最后不是自己逃出来了吗？也算对得起他才貌双全的名声，不必再说。”
众臣皆是一默，相熟之人悄悄对视一眼，都觉得荒唐，这事怎能以‘对得起他才貌双全的名声’来做定论？此事就发生在他们身边，若自家子弟被绑走，他们可没有言十安这个头脑，到时便是死了活该？谁让他不够聪明？
皇帝打了个呵欠：“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臣，参京兆尹李晟。”另有一人出列，站到李晟身边。
李晟听着反倒放下心来，有人出这个头挺好，就不必他来请罪了。
皇帝神情莫测的看向御史刘延：“你要参李晟何事？”
“臣，参京兆尹李大人失职，京郊挖出二十二具尸首，至今李大人未有任何章程安抚百姓，以至满城风雨，人人自危。”
“二十二具尸首？”皇帝一拍扶手，怒声问：“李卿，你可有话要说？”
李晟痛快的跪伏于地：“启禀皇上，自昨日案发至今，微臣便竭尽全力查案，未有半点懈怠。刘大人参微臣失职，微臣实不能认，大家如此关注此案，乃是因此案和言举人被绑一案联系到了一起，这才引来百姓自危。请皇上明察。”
“堂堂天子脚下，却发生如此大案，真是嚣张至极！”皇帝一脸怒色：“曾正！”
曾正手执笏板出列：“臣在。”
“此事交由你大理寺主理，京府陪理，三日内，必要给朕一个交待！”
李晟心下一松，和曾正齐齐应是。
这案子虽然在他手上才一天一夜，但是至今未有半点线索，可见不易破案。虽然他很想卖游氏一个好，可这个案子要是破不了，说不定官位都要不保，和这个比起来，游氏就不那么重要了。
如今有大理寺担了这事，案子要是破不了，自有曾正去担责，可案子要是破了，他做为陪理也有功，游氏这个好便能强行卖出去。
言十安很快知道了朝堂上的动静。
“曾正有难了。”时不虞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写下曾正的名字。
“这案子不可能破，交给大理寺正好把曾正收拾了。”
言十安看着她的动作，知道凡是被她写上宣纸的人都是她关注的，想了想曾正其人，和他的立场，他问：“案子破不了，皇帝会如何处置他？”
“我研究了一番皇帝发落其他臣子的习惯，被他厌弃的官员通常都是抄家流放，若最后到不了抄家的地步，也会罢官夺职，三代内永不录用。”
”言十安眉头轻皱：“曾家家风极佳，家中子弟个个上进，若是如此，可惜了。”
“只要你上去了，这些事就不会有，眼下却不必担心这个。曾正就算破不了案也到不了抄家的地步，皇帝必会授意下边的人参他种种罪责，身在官场，即便是曾正这样的人，也一定是经不起细查的，等着曾正的，必是最重的后果。”
时不虞看着曾正两个字，姓氏带来荣耀，有时也带来苦楚，而对生养于这种家庭的女子来说，更是从来没有得选择，只能被动接受所有。
“若被抄家流放，曾家的男人最多吃点气，受点气，可老小不一定受得住，尤其是女眷，必会吃尽苦头。就像七七，她原来也是大家小姐，可自阮家抄家流放，你看看她受了多少罪，这还是足够聪明，保住了自己，绝大多数被没入贱籍的姑娘都活不下来。”
言十安本是看不到这些的，可听她提及七七，对这事给女子带来的灾难顿时清晰明了。便是以后曾家起用，有些事也无可挽回了。
他道：“你想从参他的那些事上着手？”
“谁会想到，会有人提前做出应对呢？”
言十安笑：“曾正自己都不知道。”
时不虞笑了笑，起身去把暂时只写着曾正两个字的宣纸挂起来。
言十安见状接过来，他个子高，不用踩着书架梯，手臂微伸便能挂上，宣纸垂下来，到他胸膛。
“我一直想问，为何要挂这么高？”
时不虞没被问过这个问题，想了想：“白胡子都是挂这么高的。”
言十安听明白了，这是时姑娘在白胡子身边养成的习惯，可见白胡子就是这么做的。
“章相国和曾正有旧怨，他又最了解皇帝喜恶，去做这件事的一定是他。”时不虞走到前边拎出一张宣纸让言十安取下来：“这是他这一派系的人，你挑着可能去做这事的盯紧了，他们查到什么，我们就去找到反制的办法，只要皇帝无法加重曾正的罪名就不能抄家流放，最后无论是降他官职还罢官，都无妨。”
言十安看着宣纸上的人名：“要让曾正察觉吗？”
“先把事情掌握在手里，等曾正被皇帝收拾的时候，你带上窦元晨和庄南去找曾显，隐于暗处给他出主意。他出面救自己的父亲，怎么竭尽全力都是应该的，又有另两个人在，谁都疑不到你身上。”时不虞笑：“你不是挺看得上他吗？以后他就是你的人了。”
“比起曾正，曾显还太稚嫩了些。”言十安轻叹一口气：“曾大人一心为公，不该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倒也是，时不虞点点头，曾显便是将来能成才，那也是将来的事。
“你歇了一日，为表感激，该撑着病体去各家道谢了。”时不虞提醒他：“让言则往你身上多撒些药粉，隔着十里地都能闻着药味那种，让人以为你不止额头上有伤，身上也是，反正他们也不能扒了你的衣裳去看，多得人几分同情总不是坏事。”
言十安失笑：“我是不是走路都该一瘸一拐？”
“只要你别走着走着忘了，让人看出来你是装的，也不是不行。”
竟然连这么小的点都想到了，言十安暗暗佩服，若说上次忠勇侯府的事让他见识到了时姑娘的心思有多缜密，这次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第115章 曾正查案
言十安去往各家道谢，时不虞想着后边的事。
皇帝只给了曾正三天时间，那章相国要给曾正泼脏水的时间也就是三天。
言十安手下的人能力自是不差，但是要说对朝臣的了解，自是同殿为臣的同僚。
“阿姑。”
万霞从外进来。
“去和大阿兄说一下此事，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好消息给我，没有就把墨家的人给我送来。”
万霞笑：“下次要是大公子敲你脑袋，阿姑可不帮你。”
“他才不舍得。”时不虞哼哼两声，阿兄们性情都不一样，要怎么对付他们，她心里的小本本记得可清楚。
这事只能万霞去，离开时，她把灶上的汤倒出来让正看着火的宜生送去，姑娘忙正事的时候她从不劝着，只是更精细的给她调养身体。
曾正正直的名声不是浪得虚名，接手此案后将京府移交过来的细节一一过目，又请负责配合此事的禁军副统领秦辉秦大人将他知晓的一一告知，之后领着经验丰富的下属去了发现尸首的地方亲自勘察。
那地方围了起来，尸首却未动。
他在周围走了走，这地方不算人迹罕至，但除非打柴的人，寻常不会到这种地方来，要说是打柴的发现了尸首更说得过去，为何却是个醉汉？喝多了怎会走到这种地方来？
手下把醉汉领了过来。
醉汉这两天已经见过好几个官儿了，本还有些得瑟，只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这么有出息过。可当大理寺的人告诉他这案子已经惊动天听，他都快吓死了，这会见到大理寺卿这样的大官哆嗦着就跪了下去，问什么答什么，不用官员威吓，自己就拼了命的去回想有没有漏掉什么。
曾正听完只是点点头，让他再好好想想便让他下去了，也不说信或不信。
“这人看着不像被人安排的。”游福也在一边听了个真切，自知道案子转到了大理寺，他便不曾离开过曾大人身边。
曾正看向不远处正围着尸首查看的仵作，从所知的一切来看，这案子就是一个醉汉无意中发现的，然后自然而然的发酵，最终满城皆知，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种感觉来自于多年的经验之谈，他很相信自己这方面的直觉。
“大人……”
游福有些着急，大人自打接手这个案子就没说过什么，他不知道大人到底怎么想的，可这关系到他继孙的仇，他按捺不住。
“游福，身为大理寺的人，无论何时都不要把冷静丢了。”曾正冷声提醒：“这案子不止涉及你的继孙，还有另外二十一条性命，若你不能拿出平时的素养来，我放你几日假期，你去歇着吧。”
曾正转身看向他：“着急只会乱了你的心智，不能帮你继孙报仇。”
游福瞬间红了眼眶，抬头看向天空片刻，才又低下头来道：“下官知错。”
曾正拍了拍他手臂，将心比心，他定也会恨：“我上去看看，你去周围找找线索。”
“是。”
曾正去看了看尸首，如今已经十月底，土地都冻上了，往年十一月中旬便有可能下雪，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得已保住尸身不腐。
只是……
曾正往上走了几步，看着并不深的土坑陷入沉思，严寒只能保尸身不腐，但无法保尸身不坏。之前京府的人便勘察到此山上有野物的痕迹，它们嗅觉灵敏，尸身埋得这么浅，按道理来说早就被翻出来了才对，为何这么久还能全无损坏？
带着这点疑虑，曾正到处走了走，发现野物离得最近的也只走到五十步左右的位置就离开了，每个方向都是如此，那一块倒像是成了禁地一般。
这绝非一起无意发现的案子，可醉汉又并非被人安排……
曾正环目四视，若连这醉汉都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那这心智就有些可怕了，只是，为何？
若这案子是这人所为，按寻常人的思维来说，当是不愿意被发现，若如此安排只为让人知道，那就是挑衅，目的是什么？
若这案子并非这人所为，布下这个局只为让人关注这事，又是图的什么？还是说，这二十二人里，有对方相关之人，并且对方也知道仇人是谁，他对付不了，想借朝廷之手为之报仇？
“大人，检查完了。”
曾正看向前来禀报之人，这些人，是不是在对方算计之中？又或者，他也是对方算计中的一环？
心性正直，却仍能一步步往上走，曾正自不是蠢笨之人，他不动声色的回了大理寺，听三个仵作回禀他们的发现，都是京府给过来的资料里有写的，并无新意。
曾正看向最年长的仵作，见他多眨了下眼便心里有数，挥退三人，拿帕子捂住嘴咳了起来。
正低头忙碌的评事动作一顿，眼神一扫，起身问：“大人，可是老毛病犯了？要不要请御医过来瞧瞧？”
“不必劳烦御医，按之前的方子煎碗药就行了。对了，派人回府告知一声，今日我得晚些回。”
“是。”评事把屋里几个当值的叫了出去，煎药的煎药，又打发人去曾家传信，自己亲自在门口守着。
没多会，老仵作回来了。
曾正笑：“我就知道，要真有什么瞒不过你老壳。”
“还得您信任。”两人相识多年，虽然地位相差甚远，但也称得上交情不错。
老壳知道这清静来得不易，也不废话，立刻道：“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尸身不腐也能找到原因，但是连皮肉都还是软的，五官未有变形，便不正常了。属下仔细检查，在他们身下发现了一些还未完全消去药效的药粉，这药粉无色无味，若非属下早年见到过，怕是也闻不出来。”
“果然是个局。”
曾正神情凝重，保尸身不毁，那些读书人去画像才能画出原来的相貌，做下这事的便不能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只会想将这一切藏起来，哪还能想办法保住原貌。
这人，像是在帮他破案。
曾正略一沉吟：“此事传于我耳，不得再有第三人知晓。”
“是。”

第116章 曾正下狱
非常巧的，最近京城没有其他大事发生，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一件事上。
茶余饭后，青楼楚馆，风月之事说得都少了，全在说这个案子。
参与画像的学子越来越多，后来连闲着的画师都参与进来。时不虞趁机将早就画好的那些画像放了出去，在京城的只有那二十二幅，随着商队离开京城的可远远不止。
十一月初一，天气不算好，狂风大作，体重轻一点的怕是都能吹到天上去，好在一众要早朝的大人都不必走着去，软轿直接抬到了宫门口。
而朝中，等待着他们的是另一场狂风暴雨。
今日本是小朝，因着这事皇帝宣了大朝会。
“曾卿，三日之期已到，你可查到凶手到底是何人？”
皇帝阴恻恻的声音让出列的曾正心下一突，执笏板道：“皇上恕罪，请皇上再给臣几日时间，定能……”
“朕说了三日，曾卿，你可记得？”
“臣记得，可是……”
“君无戏言，你又是否还记得？”
“臣……”
曾正正要说出自己的发现，便被出列的章相国打断：“臣，参大理卿曾正，朋党，贪污，故纵，包庇之罪。”
曾正完全没想到章相国会在此查要案之际参他，来不及愣神，立刻跪倒于地，道：“臣冤枉！章相国你血口喷人！”
章相国将准备好的证据呈上，冷笑一声，道：“是不是冤枉你，皇上自有定夺。”
皇帝翻了翻一撂证据，让总管将之送到曾正面前：“你自己看看，章卿是不是冤枉了你。”
曾正心知不好，自家知自家事，他虽然自认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祖宗，可曾家，并非只得他一人。
翻看着这些所谓罪证，当看到朋党那一页时，他心头一亮，当即道：“臣冤枉，臣虽和太师打过交道，却全是因公务往来，绝无私情，请皇上明察。”
太师伏威微闭着的双眼瞪大了，忙出列禀明：“老臣冤枉，朝中众臣，为着种种事情你来我往岂不寻常？章相国，你怎可将私怨置于公事之上！”
章续之大义凛然：“太师说的哪里话，本官只是据实以告，若你和曾大人并无朋党，大可不必惊慌。”
“你……”太师撩起一边衣摆跪了下去：“老臣冤枉！”
皇帝饶有趣味的看着下边的这场戏，掩嘴打了个呵欠，道：“是不是朋党，查一查便见分明。曾卿，章卿参你的可不止这一条，还有贪污，故纵，包庇，你如何说？”
曾正何其聪明，只一听就知道了，皇上就是想发作于他！顿时心底阵阵凉意直往上涌，这案子不是皇上让他查的吗？他不过依圣令行事，怎还要如此置他于死地！
他趴伏于地，紧闭双眼：“微臣，冤枉。”
“自不会冤枉了你。”皇帝懒洋洋的轻唤一声：“来人，请曾大人去刑部做客。”
曾正任由宫廷卫摘下他的官帽，除去他的官服，看着上首的人只觉得荒唐。如今想来，他才发现从上朝至今，他不曾就案子说过一句完整的话，那些疑点，那些可能，是不是能替那二十二人讨回公道，皇上压根不在乎。
分明是如此大的事件，最后却好像变成了针对他曾正的一个局，真是好笑哈哈哈哈哈！
曾正真就当庭大笑，嘲讽，且刺耳。
皇帝脸色阴沉，看着曾正仿佛要啖其肉。而朝中众臣，半数看戏，半数，心底发凉。
时不虞得知此事，全无一切尽在局中的欣喜，反而好一会没有说话，她并不想看到一心为公的臣子落得这么个下场。白胡子曾说，并非事事都有道理可讲，可是，若连道理都不讲了，那为何还要老老实实受那不公正的对待呢？
白胡子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对，他说若是有人这么对她，一定要打得对方面目全非不可，可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她。
那时她不能理解，可现在，她知道了。
像曾正，一身正气，满心忠君爱国，别说跳起来去打皇帝，就是被下了狱也绝不会反抗，因为一旦反抗，就是落实了罪名。
要是换成她……
时不虞光是想了想，就觉得皇帝已经死十回了。
“怎么样？”
言十安正看着罗青送过来的最新消息，道：“章续之下令不允任何人探视，包括家人。”
“那就不见，你别安排。”时不虞靠着隐几看着关于曾正的那张宣纸，一个手握实权的大臣却只能查到这么一点罪状，怪不得白胡子说起他都要道一句正直。
“线索都安排好了？”
言十安点头：“什么时候动为好？”
“不着急，你先约了窦元晨和庄南聚聚，之后再按计划行事。”
言十安突然笑了。
时不虞一脸莫名，这话有什么可笑的吗？
“不知为何，每次听你说不着急，我便觉得信心十足。”
原来是这个，时不虞轻哼一声：“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信我。”
信她……
言十安这时才发现，从这个局一开始实施至今，他好像都在配合时姑娘行事，没有一丝怀疑，甚至都不顾自保为上的原则亲身犯险。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这么信任时姑娘了，想当初，他还因为不知如何信任而惹得时姑娘赶他走。
原来只要是时姑娘，那些问题，便都不再是问题。
他抬眼看向捧着汤碗喝得一脸愁容的人，这几天她熬得厉害，阿姑给她补得也厉害，她现在看到阿姑端着碗就愁得不得了，偏偏还乖得不得了，再不喜欢也老实喝了，一口不敢做假。
“哪敢啊，我要敢吐掉一口，阿姑能再给我一碗。”
言十安这才发现他把疑问说出口了，偷眼看似笑非笑的阿姑一眼，立刻起身道：“那我约他们去了。”
时不虞挥挥手，掩嘴打了个呵欠，她缺睡，眼下的事不那么紧急了，她暂时可以歇一歇了。
“阿姑，我要睡到明儿早上，天塌下来让言十安先顶着。”
这几天万霞最想听的就是这句：“姑娘放心睡，言公子个高，能撑一阵。”
时不虞差点被呵欠呛着，果然啊，在阿姑心里，她的命才是命。
嘿嘿，她就是阿姑的珍宝，珍宝这就去睡。

第117章 案中有案
曾正的突然下狱，让百官沉默。
章续之是皇上近臣，曾正主理大案，怎么说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参他，可他偏偏就参了，而皇上也偏偏听信了，就好像正等着这么个理由，将曾正投入大狱。
到现在谁还看不明白，章相国是得了皇上授意，是皇上要动曾正。
曾正从大理正一步步上来，这些年不知经手了多少案子，脾气是又臭又硬，不讲情面，平日里他们绕着走，可从人品上来说，他比很多人值得信任，若从查案这方面来说，一百个李晟拧起来也抵不得一个曾正。
皇上将他下狱，案子便又回到了李晟手里，给人的感觉就好像……皇上并不关心这个案子是不是能破，只要曾正下狱了就行。
如此大案啊，二十二条性命，谁又知道是不是只有这么一处尸坑，说不定别的地方还有呢？
就好像应了他们心里所想，曾正下狱的当天下午，大理正游福大张旗鼓的给京兆尹李晟送去证据。乱葬岗找到许多裹尸体的席子，虽然尸体已经残缺不全，损毁严重，但是仵作发现，从残留的痕迹来看，和尸山那二十二具有许多相似之处，且用的席子，裹的手法，打的结，全都一模一样！
从席子的数量上来看，数量不少于五十！
时不虞没想到大理寺这么有本事，立刻趁机放出消息，之前在城门拦住的尸体，同样是这样的席子，这样的手法。
这些尸首埋在哪里，一查便知，仵作一查，尸首已经腐烂，但是席子和手法确实一模一样！
这事当时疑的是朱凌，不少人就想了起来，当时朱凌是被保下来了，可并没有洗清他身上的疑点啊！当时那案子成了无头公案，朱大人是喊了冤，可最后也没有查出来到底是谁运尸体出城，如今一切和这个大案联系到了一起，那是不是说明，朱大人仍然可疑？
李晟被各方面的人施压，本就压力大得不得了，听说又带出来之前的无头公案，顿时更加头疼了。
刁师爷给他出了一计，朱大人之前都能脱身，必是后头关系大得很，那就把他拘了来，他后边的人总要想法子保他不是？
李晟一听，对啊，哪有让他一个人头疼的道理！
时不虞听闻这些消息笑得直拍桌，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打起来了！好样的！然后继续煽风点火，浮生集里连雅集都不开了，全在议论此事。
那边厢，言十安携两个好友去了曾家。他头上还敷着软布，一副伤患模样。
不知曾家在得知曾正出事那会是不是乱过，眼下已经稳住了，每个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当家做主的从曾正换成了曾显。
曾显显然也没想到三人会来。父亲明显已经被皇上厌弃，他人避之唯恐不及，便是姻亲故旧有些都悄悄拉远了距离。他们三个平时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和他的关系却也只是普通同窗，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却一起上门来了。
曾显实在想不明白他们的来意，直接便问：“家中事多，在下恐怕不能相陪，不知你们前来是……”
“我们这位十安公子说，曾大人为人正直，不该受此冤屈，拉着我们来帮把手。”窦元晨说笑着把来意说了个分明：“你也不必嫌我们碍事赶我们走，曾大人那些罪名都虚得很，一一反驳了就是。十安兄，主意都你出的，后边的事你来说。”
言十安也不客气，从袖袋中拿出一卷纸铺开来：“你来看看，章相国参曾大人的是不是这些罪名？”
曾家要拿到这东西并不难，可让曾显意外的是言十安竟然能拿到，毕竟他在书院出了名的天赋高，出身低，先生们说起他谁不是又爱惜又惋惜的。
曾显突然就想得多了些，言十安在被绑了后还能脱险，是不是也并非侥幸？马儿怎么就那么巧的在那里发病，这才把他撞醒了？
若是如此的话……
曾显走过去，看着纸上熟悉极了的罪名点头，朋党，贪污，故纵，包庇，就是这些没错。
言十安点点头：“他们定的什么罪名，我们去推翻这个罪名就是，首先朋党。只要能证明曾大人和这些人往来全因公务，便定不了罪。”
“这个不难。”曾显指着后面三个罪名：“贪污，故纵，包庇，这几个都不好推翻，家族这许多人，谁家没几只老鼠，真要查起来，家家都干净不了。”
“认小的，不认大的。”言十安提醒他：“剥官也好，夺职也罢，眼下来说都不算坏事。”
曾显对上他的视线，眼下确实不是。父亲不知做了何事惹得皇上这般厌弃，若是这些罪名都砸实了，曾家必要元气大伤，后果是他们承受不起的。剥官夺职，反倒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既避开了皇上的不喜，也就不必担心再被皇上找到机会发作。
曾显现在是真的相信他们是来帮自己的了，示意其他人退下，问：“你们有线索？”
庄南指向言十安：“这事你听他的，你读书可能不比他差多少，这方面你差远了。”
曾显看向被他当作多年对手的人，自身的缺点他心里有数，严谨有多，灵活不足。自父亲出事，他就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动弹不得，若言十安真有法子改变这个局面……
曾显起身深深一礼：“若十安兄能帮我父亲脱险，我曾家必有厚报。”
“你这是做什么。”言十安把人扶起来：“我出事的时候，你不也帮了我？我现在不过是投桃报李，哪里就值当你如此重礼。”
若非你做那些事，曾家可能还没这一劫，言十安在心里道，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要将曾正救下来。
“得我曾家好处的不知多少，你这点事算得了什么。”曾显面露轻讽：“却偏就你把这点微末小事记在心里，若我曾家侥幸能逃过这一劫，十安兄，以后我曾显认你这个兄弟。”
“多年同窗情分，本就是兄弟，不说这些。”言十安一拍庄南肩膀：“还不把地图打开。”
庄南咧嘴一笑，把披风一敞，露出藏在里边的地图，要是他爹知道他把这东西带出来了，回去少不了一顿抽。

第118章 雪中送炭
有了时不虞的提前布局，言十安对这些事可以说尽在掌握，出的每个主意，做的每个决定，都显得格外举重若轻。
曾显以前只以为他才学好，才能一直压自己一头，这番接触下来才知道，他厉害的远不止如此，心下也才明白，以窦元晨和庄南的家世为何都愿意与他相交。
几日后，曾显将所有证据上交刑部，为父申冤。
如时不虞所料，便是皇帝恨不得将他斩了，在这些证据下也只得黑着脸罢了曾正的官职，曾家三代不得为官。
“父亲，儿子不解，为何？”曾显扶着父亲在上首坐下，看着短短几日便仿佛老了十岁的父亲满心不忿。
“您破了多少大案，多年辛苦换来一个不近人情的官声，却因着三天未能破一个案子便将您投入大狱！这案子交到李晟手中数日不也未找到凶手吗？为何他就无事？如今交由刑部和京府共查，也未定期限，为何只有您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我被罢了官，曾家不能继续住在官邸了，让人去和你娘说一声，立刻收拾东西，天黑前要搬走。”曾正眼睛微眯：“再派人去旁支通知一声，让能做主的尽快过来一趟。”
“爹！我在问您……”
“这就急了？”曾正看儿子一眼：“眼下是曾家的危机，但也并非全无好处。京中风谲云诡，偌大家族本就不该有如此多人留在京城，眼下正是让他们回族地的好机会。身在官场，浮浮沉沉，只要不是斩立诀就有翻身的机会。我只是被罢了官，家人却无损，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曾正摆摆手：“去吩咐一声，回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些证据的。”
曾显向来崇拜父亲，这几天的事又实在有许多可说的，他赶紧去门口吩咐了几句便回来坐到父亲下首，仔细将事情一一道来。
曾正半闭着眼睛听着，一直等他说完了才问：“窦家和庄家没有拦着他们？”
“没有，他们就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家子弟在外做了什么，庄南还把家里的舆图偷偷带了出来，当天回去就挨了十军杖。”
舆图太过重要，只有皇宫才有完整的整幅江山图，带过兵的武将家中也有，但都只有部分，全是在军中时所绘制，只要不是范围太大，这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庄老将军庄明是启宗皇帝时期的人，当年时局最混乱的时候由他掌着禁卫军，可见有多得信任。后来他早早就交权荣养，皇上记着他的好，将他儿子庄敬提了上去，一步步做到禁军统领，启宗皇帝驾崩后又得先皇看重。
可惜好景不长，现在的皇上登基不久便将先皇的人全换了，庄敬迁为辅国大将军，名头听着响亮，却只是个散官，他便知道新皇不想继续用他，也就老实荣养起来。
大概是他表现得足够好，新皇后来启用了他儿子，也就是庄南的父亲庄泽，如今为右神武统领，不出意外的话，庄南将来也是要进禁军这一亩三分地的。
一家几代人都在禁军，家里有京城城防图实在不足为奇，庄南偷偷带出来的正是这个。
曾正在脑子里翻了翻庄家的老底，怎么看也和曾家素无往来，为何会允许长房嫡子掺和进他家的事来？
至于窦家，倒是有点交情。
还有那个言十安……
曾正看向儿子：“全程是言十安为主，他们俩人为辅？”
“是，儿子也觉得惊奇，他们对言十安似是非常信服。”
这就有意思了，曾正又问：“这个过程，可顺利？”
“不算顺利，有过找错的时候，也有过判断失误的时候，但十安兄并不因此急躁，而是重新导正，继续去找对的方向。”想起这几天的相处，曾显道：“父亲，十安兄值得相交。”
曾正在大理寺多年，对有些事极为敏锐，就比如言十安，他会疑他卖好给曾家的用心和目的，但是他并不会因此否定他对自己的帮助，若非他们找到证据驳了那些罪名，他不会只是罢官这么简单。
所以听儿子这么说，他道：“古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敢在此时帮你就是难得，若说算计，害我破不了案的不是他，把我下狱的不是他，想要坑害我的也不是他。若他的算计只为和我曾家结交，为父不觉得他高攀了你。能让窦家和庄家都允许自家孩儿跟着他胡闹，可见对他的认可，以如今曾家的处境，显儿，是你高攀了他。”
曾显应是：“孩儿记着。”
管家在门外禀报：“老爷，各房的人到齐了。”
“你随我过去，趁此机会见识见识曾家这张皮下都是些怎样的牛鬼蛇神。”曾正起身：“多听多想，不必说话，为父今日做一回你的先生，给你好好上一课。”
“是。”
这边曾正教子，那边十安等来了兰花姑姑。
“公子近些日子辛苦了。”
言十安笑了笑：“姑姑今日前来，可是母亲有事要吩咐？”
兰花在心里叹气，早在公子脱险那日她便说要过来看看公子的伤，夫人说，既然是在他们自己的局里，便不会伤得严重。理是这个理，可感情上来说，不是这么回事。
只是如今夫人对时姑娘存了成见，又觉得公子和时姑娘联合起来，反倒将她这个母亲排除在外，越发听不进去劝了。
“公子设局那日夫人便进宫了，以身体不适为由在宫中住了几日，今日方出宫。”兰花温声解释：“夫人也无需装病，这些时日一直咳嗽不止，御医来了几个，都说夫人继续这么下去怕是要得痨病，皇上便留了夫人在宫中养病。”
言十安皱眉：“痨病并非短时间可得，定是拖得久了才会如此严重，之前一直未看大夫？”
见公子关心夫人，兰花松了口气，这便好，情分仍是在的：“才开始咳的时候看过大夫，后来一直拖拖拉拉未好，便这般了。”
“还得辛苦兰花姑姑劝着母亲按时吃药。”
“是，公子放心，奴不敢怠慢。”

第119章 五兄有请
言十安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屋里沉默着，两人客气而疏远。
兰花想起以前去看望公子，他见到自己突然出现时眼里的欣喜，不可避免的同时想起，他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打听母亲是不是有来，他去哪里见。
那时的公子，眼里有期待，如今，已平静如水。
兰花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起正事：“这次在宫里待了数日，素绢姑娘找机会来过，奴趁机告知了她妹妹的名字，她给了奴一个消息。”
言十安抬头看向她。
兰花继续道：“她从尚衣局那得知，这月贵妃宫中要的衣裳比上月少了三成。”
若不是从宜生那知晓了那些事，少了三成衣裳虽然可疑，却不会让言十安多想，可眼下他却立刻就有了方向，皇帝寻乐的那处宫殿死的人太多，最近没能补上。
“我知晓了。”
兰花起身行礼：“还请公子保重身体，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少行以身犯险之事。”
言十安轻轻笑了笑：“不知这话，是兰花姑姑您的意思，还是母亲的意思？”
兰花正要替夫人卖这个好，便又听得公子道：“假话就不必说了。”
兰花叹了口气，行礼退下。
言十安静坐许久，去时姑娘院里告知这个消息。
“天寒地冻行路难，所以抓你那人才说要在那之前多抓些人，不然会不够，但是出了这事，便是真抓着人眼下也不敢进京城了。”时不虞歪头托腮：“让人在温泉庄子周围探探，要是人手够可以找远一点。皇帝疯了这么久，要是突然没有人供他玩乐了会忍不住的，必会催促。”
言十安轻轻点头：“那这案子就不宜再有大动静了。”
“算着时间，丹巴国应该攻下宝口城了才对，等等看，要是他们竟然放着宝口城不攻占，那我可就要看不起他们领兵的将军了。”
言十安神情有些一言难尽，时姑娘的看不起，好像正是大佑所需要的，毕竟，大佑已经失三城。
“只要有这封战报，新闻就覆旧闻了。”时不虞全然不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何不对，不就是忠勇侯府再被拎出来挨骂吗？骂就是了，不痛不痒。
她将压在书卷之下的信递过去：“一早收到九阿兄的来信，丹巴国的公主和扎木国皇子已经定下婚约。”
言十安看着信上的内容脸色微沉：“跨出这一步，说明他们暗中已做好了交易。”
“定下婚约，成亲的日子却含糊，这婚约就是进得，也退得。”时不虞接回信折好塞回信封：“等九阿兄的下封信来就知道了。”
“多事之秋。”
谁说不是呢？时不虞在心里想，要不是这多事之秋，她这会和白胡子在一起不知多快活。
说到这个时不虞倒想起来了：“你那仍没有忠勇侯的消息？”
言十安摇头：“没有半点消息。”
“时家的人也已经去了五个月了，若有消息，时绪定会派人来告知我。”时不虞抱着暖手炉低喃：“这么冷的天……”
“时家忠勇，定能吉人天相。”
要真是吉人天相，就不会有这一难了，时不虞在心里把狗皇帝骂得死去活来再死去。
万霞拿着信进来：“姑娘，七公子派人送了信来。”
说是七公子的信，可时不虞一打开，却是五阿兄的字迹。
“带上他一起来清平县。”
时不虞跳了起来，暖手炉掉落在地滚出去老远，这般动静吓了言十安一跳，忙跟着起身问：“发生何事？”
“快快，五阿兄让我们去找他！阿姑阿姑，多备些好吃的。”
万霞应下，赶紧去准备。
言十安莫名就有些紧张：“五阿兄说让我也去？”
“喏，你看。”时不虞蹦到他面前，展开信给他看一眼，赶紧又折好收回去，连着九阿兄的那封信一起宝贝的收进一个匣子里，那里边看着已经放了好几封了。
一回头见言十安还站着没动，连声催促：“快呀！五阿兄最不喜等人，便是我让他等久了都要挨收拾的。”
要准备什么言十安并不清楚，但言则肯定是知道的，他去和罗青做完交待，想了想去库房挑选一番，最后找了一方砚台做见面礼，第一次见面，总不好空着手。
燕西郡是离京城最近的一郡，清平县是其治所所在。
天气冷，骑马太受罪。
时不虞是从不为难自己的，立刻选了坐马车，还非常好逸恶劳的放了厚厚的被褥，汤婆子准备了三四个，话本子准备了七八本，吃的准备了一堆，给自己打造了一个暖乎乎的窝。
吃着零嘴，看着话本，坐累了就躺，躺累了就趴，趴久了，就睡着了。
如此周而复始两天，等到了清平县的时候，万霞发现言公子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些，而自家姑娘……白里透红，脸上两道压痕，看着好像还圆润了点。
被冷风一吹，时不虞打了个冷颤，赶紧裹紧披风躲到高大的言十安身后避风。
言十安看她这样实在也是忍不住笑，为什么会有人做什么事都不让人觉得不喜，反而更想纵容着呢？
“奴见过十二姑娘。”不知等了多久的婆子快步迎上前来行礼。
“是浅姑姑啊！你在等我吗？”
时不虞笑着看向来人，她十一个阿兄自然有好几个成亲了的，但她见过的不多，五阿兄的夫人还是上回她来找五阿兄帮忙的时候才见着，是个看起来绵软，实则很有手段的人，和五阿兄绝配。
“是，老爷说您今日会到，夫人特让奴在此等着。”浅姑姑又朝眼生的公子行了礼，后和万霞打了招呼，引着一行往里走：“天冷，快进屋。”
浅姑姑一路把人带入后院，等在门口的却并非旷夫人。
时不虞快跑过去，边跑边喊：“阿兄，我可是得着你的信儿就来了，半点没耽误，要是还慢了，那一定是七阿兄耽误的，不能怪我！”
旷景留着山羊胡，长相只能说平平，一身文士衫穿在他身上，却让他凭添倜傥之感。

第120章 五兄旷景
旷景背着手看小师妹朝自己跑过来，听她一如既往的不认自己有错，碗摔地上碎了那都只能怪地太硬。
不过亲眼见着时家的事并未对她有任何影响，总算是真正能放下心来。
他们小十二，从来都不是没心没肺的孩子，但也绝不会心事重重，什么都往心里藏，是最好不过的性情。
敲了送到面前来的额头一计，不管那装模做样嚷嚷着疼的人，旷景看向她身后的言十安。明明长相随了丽妃，五官却又分明有着先皇的影子，只是和先皇的俊朗比起来多了两分秀丽。
他没有道明对方的身份，只是欠身行了一礼，不是官场上那一套，带着些矜持和彼此的心知肚明。
言十安回了一礼。
时不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先去见见阿姐，七阿兄说男人有时候会要说一些不适合姑娘家听的话题，眼下她就有这种感觉。
“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了。”旷景再次曲指敲她额头一下，引着两人进屋。
“都怪七阿兄，要不是他和我说些乱七八糟的，我根本都不知道。”
旷景坐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在你七阿兄面前说了多少次都怪五阿兄？”
“没有！”
“回得太快，声音太大，这叫做心虚。”
时不虞索性不接话，拉着言十安在下首正襟微坐，端正得不得了。
旷景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暂时放过了她：“你阿姐知道你要来正亲自下厨，说要做一桌子你爱吃的鱼给你吃。”
时不虞探头瞥屋外一眼，见阿姑正和浅姑姑说话，忙低声问：“有鱼脍吗？”
“你觉得你阿姐会在这大冷的天给你吃鱼脍吗？”
那就是没有了。
时不虞塌了肩膀，长叹一口气，这些人都不懂一个道理，越吃不到越想吃啊，满足她，让她大吃一顿她才不会这么惦记着了。
旷景看她一眼，轻轻摆弄了一下衣袖：“这么想吃？”
时不虞腾一下坐得挺直，眼睛发亮，头点得快掉了。
旷景点点头，仍是慢条斯理：“万霞同意我就不拦着。”
“五阿兄！”时不虞气得差点呲牙，阿姑要是同意，她早吃上了，还能这么惦记？
逗弄了一番小师妹，旷景心旷神怡，说起正事：“能把曾正保下来，这一步走得非常好。言公子，你怎么看曾正这人？”
言十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及这个，不论是考较还是其他，他都得好好回答。
稍一想，道：“我查过他生平，从步入仕途不久就进了大理寺，多年来一直在大理寺内升迁。他破了很多大案要案，也把下边很多糊弄陷害的案子给打了回去，可以说，在这方面他非常有一手。”
旷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这次的案子，在李晟手里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查到，转到大理寺短短三天，我的人发现他查到了不少事情，可惜，皇帝根本没打算破这个案子，在朝堂上更是完全没给他开口说这些的机会。后来大理正送去京府的证据就是他查到的一部分，只是他不知道，他查到的越多，皇帝越想要他的命。”
时不虞插进来：“阿兄，你和曾正没恩怨吧？”
“我又不犯案，能和他一个大理寺的有什么恩怨。我和他，曾是同窗。”旷景看向言十安：“他这个人远非表现出来的这般古板，不近人情，给自己立下个铁面无私的名声，为的就是办案的时候能少些人求情，毕竟凡是到了大理寺的案子就小不了。你们这次帮了他，将来，大有用处。”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时不虞老实交待：“在我们设局时，曾正的儿子曾显入了局，找人的时候，率先打开自家大门让人进去找的是他，后来查案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同意京府的人进去查探，我们筹银的时候，他送来了一千两，以他和言十安的关系，这不算少。皇帝心胸狭隘，不但心愿未能得偿，老底还被人掀出来一些，肯定要找人发作一通，曾正撞在这个口子上，和曾显做的这些事多少有些关系。”
旷景点点头：“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别人还远不如他底子干净，倒不如是他。”
时不虞一脸真诚：“阿兄，你的同窗肯定不想因自己干净就遭这么一劫。”
“无妨，他不知道。”旷景端起茶盏看向小师妹：“他要是知道了，那我只能怀疑是你小十二告的密了。”
“所以五阿兄，你想好用什么来收买我了吗？”
“鱼脍是不可能有的。”
“……我不稀罕吃！”时不虞暗暗磨牙，提鱼脍干什么，真是！又不给吃！
旷景逗一逗又哄一哄，打开桌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从里边拿出一小碟丸子放到她面前：“靠水吃水，奉先河那一带有一手代代相传的打鱼丸本事，他们打的鱼丸比别的地方都好吃，这是冷了也可以当零嘴吃的，你阿姐买了现打的给你做鱼丸汤。”
时不虞吃了一个，眼睛亮了，好吃！都弹牙！
习惯性的塞了一个到言十安嘴里，她端着碟子往外跑，边道：“我去找阿姐啦，你们先聊着。”
言十安被塞了个措手不及，赶紧咬住，别开头掩住嘴迅速咀嚼吞下肚。
旷景眼睛微眯，低下头喝茶，小没良心的，怎么不知道往他嘴里也塞一个？
“小十二近来都好？”
言十安喝了一口茶清口，回话道：“都好，她不会委屈自己。”
旷景笑了笑：“总住在你那里也不是个事，我在离你家不远的地方给她另置了个宅子，来往方便，也耽误不了什么事。”
“不必如此。”言十安驳回得迅速：“时姑娘有单独的院子，没她的许可，便是我也不可随意进出。家中任何地方都随她来去，找她的人门房可直接报与她知晓。有时消息来得突然，我们晚上都得商讨，若她别居，还是会有些不便。”
“这样吗？”旷景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便暂时还是住着吧。”

第121章 当女儿养
旷夫人姓周，单名一个薇字。
在娘家时她是长姐，下边有两个兄弟，成亲后膝下又只得两个儿子，还都留在京城替他们夫妻尽孝，身边就没有过小姑娘。
现如今突然来了一个，不但长得好看嘴还甜，一口一个阿姐喊着，她都生怕落了哪一句没应着。
就像眼下，为了口吃的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说着好听话，为了多听几句，她还特意让那鱼丸在锅里多煮一煮，看她闻着香味馋得直流口水，体会夫君养女儿的快乐。
“阿姐，还不能吃吗？你看都浮起来了！”时不虞扯着阿姐的衣袖：“阿姑说浮起来就可以吃了。”
“有一些确实如此，便也不是所有菜都适用，像这鱼丸就得多煮一煮。”旷夫人面不改色的说着瞎话，舀起一颗看了看，放进旁边的小碟里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我觉得差不多了，你尝尝看是不是。”
时不虞一口咬下，里边还烫着，她嘶哈着直点头，指指锅里又指指嘴里，再点头。
旷夫人装作没听懂：“还要再煮煮？没事，不着急。”
时不虞一听还得了，都没嚼碎就咽了下去，道：“可以吃了，阿姐，特别好吃！”
“是阿姐好吃还是鱼丸好吃啊？”旷夫人打趣，将鱼丸汤舀进汤碗里。
“鱼丸好吃，阿姐好看。”时不虞看着鱼丸感慨：“五阿兄竟然能娶到阿姐这样的好媳妇，走大运了。”
旷夫人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单独给她装了一碗让她先吃。
时不虞嘿嘿笑着坐到灶边的小凳子上，喝了口汤，满足得不得了。
以后她要多见几个阿姐，阿兄们那里哄不到的好东西，阿姐那里能哄到！
于是还不等上桌，时不虞就在灶屋里吃了个半饱。虽然胡来惯了，但她也知道大家族是分桌而食，在有贵客的情况下又是说的时候多，吃的时候少，通常都吃不饱，她现在吃个半饱就不担心会饿着了，她真机智嘿。
到了开席的时候旷景看到她就打趣：“吃饱了吗？”
“我没吃！”
“把嘴巴上的油擦干净再说话。”
时不虞才不上当，抿了抿嘴唇，咦，怎么好像真的有盐味？
言十安忍笑，把手帕递了过去。
真有啊？时不虞接过来用眼神问。
言十安点头，一嘴油糊糊的也不知偷吃了多少，明明在马车上就吃个没停。
随后过来的旷夫人捂嘴偷笑：“刚才阿姐可是帮你把嘴巴擦干净了的，怎么去换身衣裳的功夫你就又吃得一嘴油。”
言十安忙向她行礼：“十安见过夫人。”
旷夫人不知他的身份，只知是重要的人，这会便把他当成贵客回了一礼，姿态亲和，之后挽着被拆穿后看天看地就不看人的小姑娘道：“夫君，快入座吧，不能饿着我们小不虞。”
“饿着谁也饿不着她。”旷景率先入座，夫人坐到他身边。
时不虞和言十安坐到两人对面。
旷景没有安排酒，饭菜汤食，非常家常，连态度也家常，他并未谦让，而是自己先起箸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旷夫人也吃了一筷子，笑道：“我手艺一般，本不想献丑，却又实在想做给不虞吃，言公子海涵。”
“言十安你别信，阿姐手艺特别好，你喝那个鱼丸汤，我喝了三碗。”说着喝了三碗的人，这会又端起了第四碗。
言十安听话的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鲜得让他意外。
时不虞笑眯眯的问：“是不是特别好吃？”
“极鲜。”言十安看向对面两人，这是他不常能见到的家常景象：“旷大人真有福气。”
“你当我每日都能吃到不成，薇娘可不常下厨。”
“这怎么还抱怨上了。”连这话都能说，那这言十安便是自己人了，周薇笑意延伸进眼里，道：“那我们就说道说道，一个月下来你在家吃过几顿饭，成日忙得脚不沾地的，现在倒怪上我了。”
“咳……”旷景朝言十安举了举汤碗：“以汤代酒了。”
言十安跟着举了举汤碗。
不过时不虞可不打算放过他：“阿姐，阿兄坏得很，你收拾他。”
旷夫人笑：“他欺负你了？”
“之前他敲了我脑袋两下！”
“知道了，阿姐敲他四下给你报仇。”
“还是阿姐对我好。”时不虞朝着五阿兄挑衅的一扬眉，凶什么凶，瞪什么瞪，她有阿姐！
一顿饭吃得轻松愉快。
旷夫人极聪明，夫君让她知道的事她就听着，不让她知道的便不多打听，就像他师门的那些人那些事，一直到不虞到她面前来了才知道他们是十二师兄妹，这些年她见过的，算上不虞也只得三个。
眼下她也是什么都不多问，陪着喝了一盏茶便以给他们收拾房间为由先行离开。
旷景捧着茶盏，说起叫他们俩过来的缘由。
“你们使计带动那些人画像，如今流到燕西郡的已经不少，大概他真是气数要尽了，只燕西一郡，短短时间便有四个事主递了状纸，等传得再广一些，怕是还有。”
说起正事，时不虞像换了个人一般沉静下来：“有些画像是我们之前画的，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传开。他们递的状纸现在在阿兄你这里？”
“在各地县衙。”旷景道：“他们也是会挑人，事主最差也是有钱的富商，此地离着京城也不过两三日路程，他们都打算上京城去报官。”
“阿兄能压住吗？”
“你们有别的安排？”
时不虞点点头：“只需要压一段时间，案子冷下来，关注的人少了那些人才敢继续送人进宫，我要当场掀这事，等这事曝光后事主再去报官，效果会更好。”
旷景脑中转了几转，已经将他们后续的动作猜了个差不离，不过：“我这里压得住，其他地方未必。”
“就京兆尹李晟那品性，除非家大势大的家族，不然就是状纸堆成山他也看不见。而且只要阿兄这里压住了，其他地方的不会这么快，说不定等他们递状纸的时候，那事已经被我掀出来了，那就正是时候。”
有过曾正做对比，时不虞已经一脚把李晟踩进泥里，就这能力，还是三品官，狗皇帝也就配用这样的官儿！
“你心里有数便好。”旷景起身：“跟我出门一趟。”

第122章 十安猜测
时不虞二话不说蹦蹦跳跳就跟了上去，突然想到什么，回头见言十安乖乖跟着心里突然就有了些异样。
她对阿兄们的信任是经年累月积攒起来的，在他们面前不需要动太多脑子，可言十安今日还是头一回和五阿兄见面，以他那难以对人托付信任的性子，能这么乖的跟着走——是因为信任她。
“怎么？”言十安快走两步到她身边并肩。
时不虞立刻摇头，再摇头。
这番表现，那就是有事了。
言十安前前后后看了一眼，五阿兄走得快，间隔得有十来步了，阿姑在身后不远不近的缀着，他低声道：“我问过婆婆，婆婆说冬日里的鱼瘦，做鱼脍也不如夏秋两季的好吃。这里的鱼丸不错，我让人去学。”
一说吃的，时不虞可就来精神了，连连点头，同样低声道：“还要买些现成的回去。”
言十安应下：“回头我让言则去问问，这鱼丸是不是奉先河里独有的鱼做的。”
“要是只有奉先河有，就捞些回去养到我的荷塘里。”
“……”
“……”
旷景回头看着头挨着头不知说着什么悄悄话的两人，心头百转千回。
小七信来得勤，几天就能收着一封，一开始整页整页说的都是小十二，后来言语间说得多的成了言十安，他做了些什么，表现如何，有怎样的变化，对小十二又怎么样等等。
他虽不在京城，对这两人的情况却如亲眼所见般清楚。
这次的事本只是趁机见见小十二，可听小七说得多了，便也想见见他们要为之赌上一切的那个人。
他从不质疑老师的决定，而是想亲眼看看他长相如何，气度如何，和小十二站在一起是什么样，对她是不是真有小七说的那么上心。
将来太远，人心又太易变，他无法不担心。
“哎呀，五阿兄，你撞到我啦！”时不虞被言十安拉着，明明是她没看路差点撞到人，一开口就成了阿兄的错。
旷景语气微凉：“桥底下算命的眼神都比你好。”
“他们很多人本来就是睁眼瞎……”时不虞反应过来了，瞪大了眼：“阿兄，你骂我！”
“竟然被你听出来了。”旷景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之后眼神又在言十安身上扫过：“好好走路。”
说完也不管两人，大步往前走去。
时不虞一个跳脚的功夫，阿兄人都快转过拐角看不到了，赶紧拉着言十安追上去。
言十安还在想旷景刚才那个眼神所含的意味，像是……警告。
至于警告什么，其实好猜。
低头看向拽着他手腕的手，顺着手看向她的主人，这世间，并非个个都如时姑娘这般迟钝不开窍。
他说得漂亮，想得也明白，以时姑娘的性情，不宜将她拉进自己那注定不会多好的生活中来，他也舍不得折断她的翅膀，将她困于小小一方天地。可行动上，他并没有遮掩多少。
他依着心意对时姑娘好，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送到她面前，给她自己所有能给的一切便利，给她她要的信任。
除了没有将心意诉诸于口，其他能做的一切他都做了。
时姑娘身边个个心思玲珑，怎会看不懂，可不论是成均喻，还是身在京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阿兄，都不曾制止过，就连时刻跟在时姑娘身边的阿姑，也并未因觉察到他的心意而改变态度。
而现在，五阿兄也只是用眼神警告一二，这让言十安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们，是不是不打算拦阻？又或者，他们其实是同意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言十安整个人就像是大冷天泡在热水里，人都有些晕乎乎的，他很想相信这个可能，却又觉得他实在是想得太多了些，以他们对时姑娘的看重，没把他打出去，把言宅的牌匾拆了换上时宅都是因为足够理智。
马车摇摇晃晃，言十安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在跟着摆动，摆到左边是好，摆到右边是歹，一时好一时歹的折腾着他，一路沉默的让时不虞看了他好几眼。
马车停了下来，言十安让自己的心摆在左边，顿时心情明媚如冬日暖阳。
反正对这地方不熟，时不虞也不去观察是到了哪里，只管跟着阿兄走，走的时候还挨近了言十安和他说话：“你这一愣一愣的在想什么呢？”
言十安看着她：“想好事，不过不能告诉你。”
时不虞眼睛一亮，又一暗，不理他，跑到五阿兄身边去了。
“阿兄，来这里做什么？”时不虞打量两侧的屋子，有些老旧了，她家五阿兄家底丰厚，不应该会在这里置业才对。
旷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步上台阶敲门。
很快有人来应门，将他们引了进去。
重又关上门后，来开门的大汉行礼：“大人。”
“他们怎么样？”
“今日都未出门。”
旷景点点头，示意他带路。
时不虞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心下一喜，快步跟上，回头见言十安慢了半拍，还回身拽了他一下。
言十安决定以后都要慢她一步。
大汉带他们进到后院墙下，另有两个人在守着，见到旷景纷纷行礼。
旷景示意两人上前，透过墙上的洞往外看。
这一看，时不虞便知道这处宅子的妙处。这个方向是一个缓坡，这里的地势是最高的，只是当时建房的人应该不想突显于他人，建的时候便挖低了些，外边看着并不会明显高于周边的宅子，站到这里才知不同。
一墙之隔的人家看起来有些颓败，房子养护得远不如这家好，此时无人，但屋檐下放着矮几，屋门半掩，应是有人住着。
言十安从旁边的洞里也看到了这些，心里同样有了猜测。
待回了屋，时不虞才低声问：“阿兄你追踪到他们了？”
旷景也没想着小十二这点事都想不到，点点头道：“他真是气数尽了，大佑这么大，在这种时刻他的人偏要来我的燕西郡抓人，偌大燕西郡，又偏偏来的是清平县。我正提防得紧，一听说这事立刻就让人关城门，把人按在了城里。在我的地盘上他能跑到哪里去，就他们藏身的地方都是我让人安排给他的，他们却以为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123章 小善大善
“阿兄你真是……”时不虞一时没想好要怎么夸，转头求助言十安。
第四名的举人老爷张口即来：“算无遗策，济世之才。”
“对对对，算无遗策，济世之才，阿兄你天下无敌。”
旷景看着两个马屁精，欣然接受了这通吹捧。
时不虞忙又问：“按住他们多久了？”
“今天是第七天，当时城里还没有张贴画像，你们又正在局中，我便设计他们留下，以免他们坏事。”旷景道：“时间也是刚刚好，按住他们的第二天，城中便开始张贴画像。他们看到后更加不敢动弹，有一个人离开了，我的人跟了一段路，看他是往京城方向去的便没管，前天那人回来了。”
“京城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这个案子，他要真是回京城了，更清楚现在回去很可能会被抓个正着，接下来应该还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日。阿兄，你把人看好，他们动的时候定然是得着信了，那说明我在京城也布好局了，你派人提前给我送个信。”
“放心，跑不了。”旷景提醒她：“不宜久拖，他派出来的人肯定不止这一波。”
时不虞点头应下，稍一想，问出她不那么想知道，但又想问一问的事：“他们抓了几个？男的还是女的？”
“两个，一男一女。他们的家人在看到画像后就急疯了，都把状纸递到了我这里。”旷景说话用力得好似咬住了后槽牙：“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差一点。”
“有见到他们吗？情况如何？”
旷景看向她：“想救下他们？”
“阿兄，我心狠着呢！”时不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带着微微笑意：“两个人的绝望，和许多人的绝望，我知道怎么选。我会计划得更周密些，在他们到京城后尽我最大的能力护住他们。”
“若是护不住呢？”
言十安看向旷景，眉头微皱：“是皇帝在做恶，不是时姑娘，护不住也不是她的错。”
“心里过得去吗？”旷景身体往后靠，看着对面表情各异的两人：“若你此时动手，定能护他们两人无恙，我还能替他们做主，让他们名声无损。若去了京城后两个人和许多人都没能护住……你会觉得亏欠他们吗？”
言十安听明白了旷景的意思，他在预设最坏的结果，给时姑娘加固她心里的防线。
透过这几句话，言十安好像就明白了时姑娘那些阿兄们和白胡子是怎么教导她的，所以她才有了今天这样的能力，以及敢做也敢当的底气。
这样的底气，寻常人没有，便是他，也欠缺。
时不虞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一想才道：“我不会，这件事上，我并非十分的能力只用了五分，竭尽全力了就不会觉得亏欠。我不欠任何人，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选择。”
“我本来还担心在京城半年让你的心变软了，现在看来倒是我白担心了。”旷景脸上有了笑意：“小善和大善都是善，选哪一个都不是错，端看你能力在哪里，若是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不影响你的初心是行善。”
“哪有让我变心软的机会。”时不虞叹气：“我感觉我本来只有十个心眼子，在京城待了这段时间后长出来百八十个了。”
“本来只有十个？”旷景一脸惊讶：“你说的是你小十二吗？小十二不是早就八百个心眼子了？”
“那也和阿兄你这个筛子成精的没法比。”
旷景失笑，筛子成精？这是夸他还是骂他？也就小十二能想出这么稀奇古怪的说法来。
“他们不会总待在屋里，你们在这里久留一阵，认认人，免得后边在这种小事上出问题。”旷景起身：“我有公务要处理，先回了。”
言十安起身相送。
等待最是磨人，好在有个人陪着一起等。
刚在屋子里转了转，盯着那边的守卫就把他们请了过去，认了第一个人的脸。
屋里不缺笔墨纸砚这些，时不虞把他画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和第三个同时出来了，全画完后第四个人都没有出门。
时不虞找了几颗圆润的石子，拉着言十安玩起了抓石子游戏。
言十安自然是不会的，但他上心，不多会就能跟上，从一开始的全输，到后面的输多赢少，到后面的渐渐持平，两人玩得兴致勃勃，还没玩够，第四个人就出来了。
画像是一个加深记忆的过程，时不虞觉得就算他们做伪装都休想从自己这里瞒过去。
但画仍是带了回去，还得给言十安的属下们认一认。
冬天天黑得早，出来时天色已经不甚明亮。
一路奔波，时不虞自己是过得不错，但她知道骑马的辛苦，这一日便早早就歇了，次日一早去赶了清平县的早集。
清平县依山傍水，之前奉先河还有水患的威胁，让周边的百姓总提着心，现在水匪被新任太守除了，日子安稳不少，这一点从早集上的热闹程度就看得出来。
“这一家的更好吃！”时不虞手里拿了一把签子，每根签子上串着三颗鱼丸，这本是卖给孩子吃的，被这个大孩子看上了，各个摊位的都试了试。
她觉得好吃的，当即就往言十安嘴里塞。
穿一身粗布衣裳的旷夫人看着两人这般相处，问并不往那两人身边去的万霞：“他们一直这样？”
万霞看了眼另一边恨不得把自己眼睛蒙上的言则，笑着把姑娘逗人那些事说了出来，逗得旷夫人笑的不行。
“大概是喂顺手了，后来吃着什么觉得好就会往言公子嘴里送。”
“就放任了？”
“姑娘开心就好。”万霞看着言公子带着姑娘到里侧护着，笑道：“姑娘有多辛苦我看得最清楚，其他事上便想顺着姑娘的心思去，也没碍着旁人什么。”
“是这个理，不虞要什么我们给不了？”旷夫人附和着，不过：“言家怎么说？他们可会因此看轻不虞？”
万霞顿时想到了被姑娘气了一回两回三四回的那位夫人，忍笑道：“不会，姑娘吃不了亏。”
“那就好。”

第124章 婆婆儿媳？
在早集上吃了个十二成饱，时不虞看这半阴不阳的天都顺眼了。
从阿姑那得知阿姐有事先回了，她裹紧披风问身边的人：“你急着回去吗？”
“不着急，回到京城也是等消息。”言十安看向她：“有想去的地方？”
时不虞摇摇头：“我和身在京城的几个阿兄并不能时时相聚，有时一年也不一定能见到一面，像今年这样能见两次的时候反倒不多。去年五阿兄刚上任燕西郡太守，脱不开身，我们就没见上。难得这么远的路程过来了，我想和阿兄多待一天。”
相聚少，感情却能这么好，言十安再次觉得他们这个师门神奇，好像因着师兄妹这层关系便能自然而然的亲厚，完全不受时间和距离影响。
这么点小事，言十安自然是应下了。
可刚走出集市，看到迎面而来的人，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时不虞显然也看到了，她抬头望天，要是现在下雨，她就多待一天，管它京城是不是天塌了。
那人上前来低声禀报：“公子，宝口城丢了。”
这个消息倒不让他们觉得意外，言十安问：“京中风向如何？”
那人看时姑娘一眼，如实相告：“骂忠勇侯。”
时不虞嗤笑一声：“希望忠勇侯此时藏身的地方足够安全，不然可就要被停不下来的喷嚏声暴露了。”
言十安略一沉吟：“让罗伯把水搅浑，忠勇侯被骂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新意了，这城可是在虎威将军段奇手里丢的，他若有本事，怎会节节败退，短短时间就丢了三城。”
转头对上时姑娘看过来的视线，言十安笑了笑：“预料之中的事，在这里多待一天影响不了什么。”
时不虞笑了起来，她当然知道京城局势瞬息万变，当有了变动的时候还是得坐镇京城为好，可她喜欢身边的人把她的喜恶当一回事，哪怕最后她仍是要顾大局。
可那护卫不知道，他带来的可不止这一个消息，低声又道：“公子，兰花姑姑使人送来消息，夫人咯血了。”
言十安神情一变：“御医如何说？”
“夫人不允许请御医。”
时不虞张口欲言，看言十安一眼，又闭上了嘴，有些话她要是说了就是挑事了，他们母子感情本就岌岌可危，她还是别去添那块砖的好。
言十安看向她：“我得先回，京城有我，你可在此多留几天。”
“也好。”时不虞打趣：“没有我这个坐马车的拖累，你骑马能快很多，我待两天就回。”
言十安想说，‘难得见面，可以多待几天’，‘不着急，京城有我’，可他真正说出口的却是：“我把言则留下办事，到时和你一起回。”
时不虞看言则一眼，笑得开心：“放心，你不在，我不气他。”
您真有自知之明，言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两人这翻表现，逗得言十安心里刚浮起来的那点离愁都没了。
回转去和旷景夫妻道别，时不虞将他送到门外，看着上了马的人还是提醒了一句：“别着急，多问问。”
言十安没有多想，挂心母亲身体，匆忙应下策马离开。
“姑娘想到什么了？”万霞给姑娘理了理披风，边问，旁边的言则竖起耳朵。
时不虞故意逗他，凑到阿姑耳朵来回念了几遍言则真好玩。
万霞配合着点头：“原来如此。”
“正是如此。”
言则一个字没听着，心里抓着挠着但也不想被时姑娘拿捏了，轻咳一声，表现得一点都不在意的看向远方。
时不虞嘿嘿笑，今日逗言则任务完成。
待回到自己房间，只有她和阿姑在时才道：“宫中那些御医也不是吃干饭的，上回进宫就诊出她有痨病的趋势，皇帝要做好人，定是专门指定了哪个医术了得的御医在给她治病，可她却越治越坏了，除非是皇帝想要她的命，不然，就是她在作妖。”
“所以她并未咯血？”
“谁看到了？我还说我咯血了呢！”
“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万霞拍她手臂一下：“她想做什么？”
一说到这个，时不虞可就来劲了：“阿姑，你还记得我们在抚溪待的那年，离着不远姓邱的那户人家吗？”
万霞点头，那户人家实在热闹得很，每天过得跟唱戏一样。她做好饭找不到人的时候，去邱家墙根底下一趟，准能看到一老一小同样的姿势蹲那偷听。
“白胡子说，他给邱家那婆婆号过脉，看着瘦，身体比她那看着壮实的媳妇子都好。可只要她儿子在家，她动不动就要喊一喊，这里也痛那里也痛。她那儿子又孝顺，只要她一喊立刻就过去照顾。她媳妇就恨呐，但也没办法，还得跟着过去一道伺候。后来她媳妇有了身孕，哎呀，不得了，那简直就是怀了个尚方宝剑，她也开始动不动就喊，肚子疼啦，想吐啦，摔着啦！”
万霞被自家姑娘夹着嗓子喊那几句的模样逗笑：“天天蹲那看的就是这个热闹？”
“还有呢！”时不虞说得更起劲了：“她一喊，她男人就赶紧来看她，这边还没看出个名堂来呢，那边他娘又开始哎呦哎呦的喊。他两头跑得累啊，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长的，他把婆媳俩放一屋里了。这可不得了，两人喊起哎呦来都拖音带调的，那叫一个婉转悠扬，欲断不断。我们离开的时候那媳妇子快临盆了，也不知道后来那戏唱成了什么样。”
万霞听着，隐约有些明白姑娘为何要说起那一家子人了：“你觉得，夫人现在就是邱家那婆婆的心态？”
“像不像？”时不虞偷笑：“她讨厌我，像不像是婆婆讨厌儿媳妇抢走了她的儿子？她儿子招呼都没打一个就跟着我跑了，她这不得使计把人弄回去吗？或许还想借此事看看，言十安是不是着紧她。”
都想到这上头了，却根本不把儿媳妇那层关系往她自己身上套，这根弦可真是，硬梆梆。
万霞掐了掐虎口，顺着这话往下说：“姑娘不提醒言公子，是不想他伤心？可他回去后未必察觉不到。”
“我提醒他，是我的事，他自己发觉，那就是他的事了，有些事外人哪里能多言。”时不虞叹气：“摊上个那样的娘，他也怪可怜的。”
万霞觉得，满京城，也只有她家姑娘会觉得十安公子可怜。

第125章 十安所思
言十安快马加鞭，中途换马，当天夜里就到了城外，在城外一处庄子上住了一夜，次日赶在城门初开时进了城。
罗青看到公子回来并不意外，这两年虽然和夫人关系不睦，但多年相依为命的感情哪是那么容易抹去，尤其还事关夫人的性命，公子岂会不上心。
“兰花姑姑有信来吗？可有请御医？”张开手臂任由岩一给他换衣裳，言十安边问。
“未有消息来，昨日递了两次消息过去都没有回音。”语气微顿，罗青又道：“想来皇上派给夫人的御医当是不差的。”
言十安一愣，一得到消息后就处于焦虑中的脑子逐渐清明。靠着隐几坐下，接过滚烫的帕子捂在脸上，让被冷风吹僵的脸回温，那些冷意似是缠定了他，又恋恋不舍的钻入胸膛，让胸口一片冰凉。
他怎么忘了，皇帝一心做好人，事情都递到他面前了，他指派给母亲的御医定是在这方面极有本事的，之前都不咯血，又怎会在经御医之手调理后反倒开始咯血，那御医有几颗头可砍？
罗青都想得到，偏他轻易就信了。
是了，时姑娘定是一开始就想到了这点，所以才提醒他多问问，其他事上她素来玲珑心思。
把吸走凉意的帕子递回去，接过热茶喝了几口，言十安才道：“请槐花姑姑过来。”
槐花一听公子回来了就在门外候着，闻言立刻到门口应声：“公子，奴在。”
“进来说话。”言十安看向身形微胖的妇人，想起她初到自己身边时比现在要年轻许多。
他身边的人换了好几批，母亲心思重，想得又多，就怕他和谁感情过于深厚，说得好听是不想有谁能影响他的决断，其实他又怎会不懂，母亲是不想任何人在他心里的份量超过她，可她从未想过，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长大，有多可怜。
“姑姑鬓角都有白发了。”
槐花跪下，正要开口请罪，就听得公子说了这么一句，顿时觉得眼眶发热。
“是，公子长大了，奴老了。”
“姑姑年纪不大，只是太操心了些，既要让母亲满意，又不想背叛我，还要顾着我们母子间越来越僵的关系，怕是每次传消息都是一想再想。”言十安笑了笑：“既知她是怎样的性情，我又怎会不懂你的难处。”
槐花伏倒在地，眼泪滑落，这些不为人道的辛苦本也是份内之事，可公子会看在眼里，会记在心里，费的那些心思就值了。
“说这些，不是示恩于你，只是想到便说了，以后你该如何还如何，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是，奴感谢公子体谅。”槐花说起此次的事：“奴在城门关闭后给夫人送了消息过去，说了您的去向，夫人很生气，说奴消息送得晚了。次日中午的时候，兰花姐姐使人来递消息，说夫人咯血。”
说着，槐花将纸条递上。岩一接了送到公子手中。
言十安看着上边的几行字，问：“当时宝口城失守的消息可有传来？”
“不曾。”罗青接过话：“槐花姑姑得着回信来告知在下，之后才有宝口城的传令兵进城。属下察探京中风向之后，才在次日一早派人将两件事一并给您送来。”
一个是城门关闭后才送消息过去，让母亲无法派人立刻来追，一个是收到消息后以宝口城的事拖了时间。言十安轻笑，身边个个都替他想了，最重要的那个却从始至终担心的都是他脱离控制，以前还能端着姿态，自时姑娘出现在他身边后，她已经连藏都藏不住了。
若是在城丢的消息传开后再派人来送这个消息，他都能骗一骗自己，她只是顺便，毕竟宝口城丢的消息一定是会送到他手里的。
可她不是。
她是在那之前。
“递个消息过去，我去探望母亲。”
槐花松了口气，忙离开去递消息，她之前担心公子看穿后要和夫人置气，以前并非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幸好现在公子被时姑娘带得开朗许多。
等待的时间里，言十安把眼下要处理的事都处理了，不想去动那些堆积着可以暂时不理的事，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相隔两日路程的时姑娘。明明人不在眼前，却好像看到了她在兄姐面前撒娇耍赖，贪吃犯懒的样子，笑起来一双杏眼弯着，让人不自觉就跟着笑起来。
言十安扬起唇角，环视一圈满满当当的书房，起身走到门口看向经时姑娘指点后去了死板僵硬，显得错落有致的院落。
他的身边从来都这么清静，可不知为何，今日格外难以忍受，本是随意走走，却不知不觉来到了红梅居。
青衫和翟枝上前行礼。
言十安轻轻摆手，踱至雕花小桥环视四周，明明拾掇得利索，可没有主人在家的院子莫名就多了些颓败，连气息好像都是凝固的。
拾步而上至风雨廊，言十安在时姑娘常坐的地方坐下，打量这个小空间。
风雨廊虽然还叫风雨廊，却被阿姑弄成了遮风避雨的地方，桌上放着茶具，装零食的篓子，还有笔墨纸砚。
时姑娘思考正事的时候必在书房，但绘画却喜欢在外边敞亮的地方。
学着时姑娘的样子伏在栏杆上往下看，平日里总在这里抢食的鱼儿似是知道主人不在，一条都不见，水面平静无波。
要是时姑娘坐在这里，她会做什么？
几乎不用多想，言十安就知道了，你们越不露面，越要你们露面。
循着时姑娘的习惯，拉开桌子离他最近的抽屉，果然看到了鱼食，这是阿姑炒的，也不知用了些什么，很香，鱼儿很爱吃。
他捏了一撮扔下去，见没动静，便又扔了一撮，这下有小鱼儿摇着尾巴过来了，慢慢的，闻着味儿过来的鱼越来越多，他也就一小把一小把的往下扔。
不一会，有几条大的也都引了过来，这下那些小的就抢不到吃的了。
到了这时候，时姑娘肯定就不喂了。
言十安收了手，看那些鱼儿游来游去，时不时还冒个泡，就像在提醒喂食的人它们吃光了。
就不喂，言十安心想，不能坏了时姑娘的规矩。

第126章 母子之间
槐花过来，看着坐在那里的公子突然就有些心底酸涩。
夫人不解为何公子在时姑娘的事情上总是不听话，他们这些跟在公子身边多年的人却再清楚不过。
公子看似身尊位贵，可自小到大，他所学的所会的一切都只和那个位置有关。
夫人自己钻了牛角尖，一心只想这件事，却忘了她在家做女儿时被看重，被期待，被捧着哄着，做了妃子也被皇上看重，她曾经得到了所有，而公子什么都没有，所以遇上时姑娘这样性情明媚的才会短短时间就深陷进去。
若是其他人，他们还要担心公子会被人算计利用，可时姑娘和公子是摆在明面上的交易，反倒让他们放心。这半年相处下来，别说公子了，就连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喜欢时姑娘，尤其是在她和夫人斗法后。
凡是你来我往的斗法，必会夹带不可见人的手段，可时姑娘完全没有，她就摆明了在和你斗，你要是斗不过，那是你不行。
而夫人，不但处处落了下风，还得依着时姑娘的安排去做。
所以才更气，更要在公子心里比个高下。
槐花叹了口气，要是时姑娘跟着一起回来就好了，定有法子让公子不那么难受。
“怎么说？”
槐花忙上前将一张名帖递给公子：“兰花姐姐让人送来的新住址。”
这是一张再正规不过的名帖，每次见面的新地方都是以这种方式送来，便是落在他人手中也好说。
可今日，言十安却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挪开视线，合上帖子起身去赴约。
那边宅子里，兰花姑姑将参茶递到夫人手边，轻声劝道：“公子这么快回来，可见心里有多着紧您，您就别和他置气了。”
“他就不应该离开京城。”夫人态度并不见软和，把参茶也推开了：“你们都想做好人，怎么不想想他若在外出了事怎么办？”
“公子带足了人手……”
“就那点人手能作什么用。”夫人眉头紧蹙，掩嘴轻咳起来。
兰花不敢再劝，忙轻拍夫人的背，又赶紧让人拿药来。
然而药也被夫人推开了：“不喝，我就要让他看看我病到了什么地步，他怎么还敢在其他事上分心！”
兰花眼里满是无奈，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劝，夫人都听不进去。
“夫人，公子来了。”
听着这声通传，夫人顿时咳得更厉害了。
言十安在门外停了停脚步才继续，知道她拿身体做了伐子，便不可避免的对她所有事都开始生疑了，此时听着咳嗽也像是假的。
“母亲。”
行了礼，言十安抬头看向一如既往背对着他的人。好像自懂事以来就是如此，他首先见到母亲的永远是一个背影，这个背影从年轻时自然而然的挺直，变成如今这般勉强支撑的挺直着，一身倔强从不曾改变，且越发固执。
前几年，只要一想到变得越来越瘦弱的背影，他就拼了命的学，逼着自己更上进，输曾显一回都难过，然后加倍用功，也加倍的听话。
可是，这不该成为拿捏掌控他的手段。
“听说你去燕西郡了。”
“是。”
“又是因为时不虞？”
“因线索。”
夫人手一挥，旁边小几上的茶汤碗碟尽皆扫落在地：“你还敢在我面前撒谎！”
言十安看着地上那些碎片，仿佛看到了一个个碎裂的自己：“是因线索，她的阿兄在那里……”
“你还在替她说话！”夫人借着兰花的力气转过身来，一脸凌厉的看着他：“她今日能将你带离京城，又怎知下次是不是将你带入险境！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让你把她送走！她迟早会害了你！”
“她要害我很简单，往我心口插一刀我就活不了了，她有这个机会。”
“计安！你疯了不成！”夫人连连拍着隐几：“熬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一个女人就让你丧失了全部斗志？你看，我之前说得没错，你就不应该把她留在身边，她……”
“母亲。”言十安静静的打断她：“曾正当时在朝廷上想说出自己查到的线索，以证明自己并不曾渎职，可皇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把他投入大狱，他查到的那些线索，除了游福交到李晟手里的那点，其他至今不曾告知任何人，娘可知道为何？”
夫人皱眉看着他：“你想说什么？我冤枉了你？还是冤枉了时不虞？”
“是因为曾正冷了心。”言十安接回自己的话给了答案，不等母亲发作，又道：“我们此去燕西郡，是因为旷景追踪到了给皇帝做事的人，被他设计留在清平县他的眼皮子底下。母亲知道，我的人找这些人许久了，但一直没能找到，后边的计划，这些人能派上大用场。”
看着母亲微微有些惊讶的神情，言十安心底觉得畅快不已，追问了一句：“母亲觉得，这一趟，儿子该去吗？”
若真是这么大线索，自然是该去的，可夫人哪里能认，冷声道：“去都已经去了，说这个还有何意义？”
“母亲朝儿子发难，不是因为儿子未向您告知便私自离京了吗？儿子自要将原因仔细说与您知晓，免得您气坏了身体。”言十安语气一顿：“兰花姑姑派人来说母亲咯血了，这是为何？皇帝想要您性命？”
夫人正不想接前边的话，顺着这话往下道：“他装了这么多年的好人，在你没暴露之前怎会要我性命。”
在她身后，兰花已经在心里叹气了，公子这一通连消带打，没有提防的夫人哪是对手，这么一说，公子便是之前不知道，这会也反应过来了。
而且……
兰花看着神情间并无多少变化的公子，心下了然，公子一回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言十安又问：“那就是御医没尽心？”
“御医……”夫人反应过来，眉头一皱，顿时母亲的威严尽显：“你这是在怀疑我装病把你骗回来？”
“母亲如此骄傲的人，怎会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您素来最看不上那些。”
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言十安从不曾在母亲面前这么占过上风，他也见好就收，看向母亲身后的人：“兰花姑姑。”
兰花上前应是。
“母亲的药要精心些，按时按点，不得有半分差池。御医医术高明，若母亲病情再有加重，定是你们没有照顾好，我必追究。”
“是。”
言十安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儿子先回了，母亲千万保重身体。”
夫人看着离开的人，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一腔火气好像根本没能发出去多少，全留在心里冒烟了。

第127章 冬日暖阳
时不虞自以为彩衣娱兄姐，实则被兄姐当成女儿般宠了两天才回京。
抬头看着红梅居三个字，她笑：“阿姑，我竟然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万霞有些惊讶，姑娘跟着老先生去了那许多地方，从来都只说地名，她称之为家的，只有竹林里那处宅子。没想到这个只住了半年的居所，会让姑娘生出这种感觉来。
后边传来脚步声，时不虞回头一瞧，是宜生。
“这几天过得好吗？”
何宜生唇角微微上扬：“姑娘不在，安静了些。”
“可算是知道我的好了。”时不虞笑：“走走，进屋，给你带了好吃的鱼饼回来。阿姑，你快去做，宜生想吃。”
也不知是谁想吃，万霞和何宜生对看一眼，都不去拆穿她，跟着进了院子。
就见姑娘在花圃捡了个石子，兴冲冲跑上风雨廊，趴在栏杆上扔石子打招呼：“小鱼儿们，我回来啦！快来见我！”
这副山大王回山的架势，逗得一众人忍俊不禁。
慢一步赶来的言十安站在门口看着作妖的人，主人回来了，这个院子好像都活过来了，哪哪都透着鲜活的气息。
“言十安，来得挺快呀！”时不虞扬声喊：“你走后阿兄带我去吃了特别好吃的鱼饼，我带了很多回来。阿姑你多做一点，言十安想吃！”
万霞嗔她一眼，往灶屋走去。
言十安信步走到她身边，看着下边被石子召唤过来的鱼儿，打趣道：“它们已经被你训练出来了，知道扔石子的是主人。”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养的。”
“大鱼是越养越少了。”
“鱼养大了不就是吃的吗？”时不虞拿了鱼食往下扔：“看这些小鱼多乖，一点都不贪吃，大鱼抢食可厉害了。”
言十安听笑了，无论时姑娘说什么，只要是她说的，他听着便觉得好。
“可惜阿兄不许我折腾奉先河的鱼回来，他说在路上就会全都死掉，以后他让人给我送鱼丸鱼饼。”
“嗯。”
时不虞把一碗的鱼食喂完，转头看向情绪不高的人：“还好？”
“你早知她是骗我的。”
“算是，但那是你的母亲，我说了就成挑拨是非了。”时不虞看着下边游来游去等食的鱼儿，道：“她的心思很好猜，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当年是怎么把你护下来的。”
“你是在提醒我她的不易吗？”
“我在真心实意的疑惑。”时不虞凑到他面前，指着自己的眼睛让他看：“看到了吗？眼里装的全是不解。”
言十安真就看向她的眼睛，坦坦荡荡，无遮无掩的眼神，圆溜溜的，他看到的不是不解，全是纯真。
满心杂念的人先避开了视线：“她当年没有这么执拗，确有几分聪明。”
“想象不出来，只记得她是我手下败将了。”时不虞漫不经心的说着气死人的话：“你和她吵架了？赢了吗？”
“要是我输了呢？”
“输了多正常，问你是不是赢了是和你客气客气。”
时不虞看着下边越来越多的鱼儿得意一笑，就不喂。她转身坐下来，捧着宜生刚刚煮好的茶喝了几口，顿时全身都热了。
“这次没输，但也没觉得赢了。”言十安坐到旁边的圈椅里，放松的塌下肩膀：“她病弱成那般，我理该让她几分，可我不能让她的病弱成为掌控我的手段。明明是相依为命多年的母子，到如今却要如此算计，如此提防……”
言十安拍了拍胸口，看着时不虞笑道：“不是滋味。”
“人只有在高兴的时候心里才会有滋有味。”时不虞盘起腿：“你们之间已经从以前的母强子弱，过渡到子壮母弱，这个结果你的母亲总要接受的，不可能还事事由她来做主。她这般折腾，你也没回以伤害，言十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言十安看着她，不说话，他知道，只要他不说话，时姑娘就会继续说。
“你可别以为我是在夸你，我是在说事实。”
时不虞把宜生剥了放在碟子里的瓜子全倒进嘴里，吃得痛快极了，然后继续道：“就不拿我打比方了，换成京城各家的公子哥儿，若你是他们那样的性情，你母亲敢这么折腾吗？归根结底，是你这个儿子真的做得好，很听话，才让她这么有恃无恐。除此之外，还因为你在她心里依然如当年一般弱小，需要她来给你当家做主，种种事上也需要她给你拿主意，不然你就会走错路，做错事。这不是错，是她没看到你长大了。”
是这样吗？
言十安看着廊顶：“那我应该怎么做？”
“在她面前强势起来，用事实告诉她你长大了，以前她为你遮风挡雨，以后，你是她的依靠！”
言十安转头看她：“我以为你很讨厌她。”
“是没多喜欢她，可现在说的是你和她之间，又不是我和她之间，不能一概而论。”
时不虞摆摆手，像极了一个懂事的大人。
“小小一个手下败将，还不值得我费心思去讨厌。”
“……”言十安失笑，竟也觉得毫不意外，这才是时姑娘该有的样子。
“鱼饼怎么还没好，我去催催。”
时不虞起身飞奔向灶屋，进了屋抱住阿姑的腰就笑：“阿姑，我刚才和言十安讲了好大一通道理！原来和人讲道理，对方还认真听着的感觉这么好，怪不得阿兄们都喜欢和我讲道理！”
万霞毫不客气的拆穿她：“姑娘何时认真听着了？”
“哎呀，也有过认真的时候嘛！”
“阿姑怎没见过。”
“都是你不在的时候。”
“真巧。”
“可不就是巧了。”
万霞没忍住笑，拍开她抱着自己腰的手，将煎好的鱼饼装入盘中递她手里，掰着她的肩膀转了个向，正朝着门。
时不虞看灶上还有鱼丸汤，嘻嘻笑着跑了。
“言十安，吃鱼饼。”
何宜生忙从抽屉中拿出碗碟，桌子抽屉里放的都是就近用得上的东西，姑娘贪吃，碗筷必不可少。
“宜生，你也吃。”时不虞往他们碗里各放一个，自己夹了一个送进嘴里，鲜香得让她满足不已。
真是奇怪，怎么凡是和鱼有关的东西就这么好吃呢？
言十安这几天睡得少，吃得也少，这会心情疏朗了，吃得尤其香。之后再一碗鱼丸汤下肚，身体热了，心也热起来。
冬日暖阳，他人的在天上，他的，在身边。

第128章 如此小看
“言十安言十安言十安！”
坐在他身边的人突然猛拍他肩膀，他忙看过去，就见她指着外边一脸喜色：“快看快看，下雪啦！”
言十安愣了愣，转头一看，果真下雪了。
他起身和身边的人并肩，和她一起抬头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的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往下落，还不等掉到地上就化了。
往年是这时候下雪吗？言十安想了想，发现脑子里除了白茫茫一片，以及化雪时每每弄脏的衣裳鞋子，对于雪再无其他印象。
每天那么多事要处理，要想那么多问题，时时担心项上人头何时不保，哪里还有闲心去关心何时初雪，何时响第一声春雷。
言十安心想，以往他不曾留意，以后不一定会记得，但他会记住今天，德永二十年十一月初十，下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他会记得在什么地方，是谁拍着他的肩膀兴奋的告诉他，又是谁和他并肩看着它们扬扬洒洒。
何宜生本来跟着站了起来，可看看两人，他又坐了下去，专心致志的剥起瓜子来。
小雪花时断时续的飘了一天，入夜后下起了鹅毛大雪，一下一整夜。
接下来几天大雪时断时续，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将土地冻住，也将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掩埋。
健忘的人们渐渐忘却旧事，茶余饭后的话题变成了宝口城又丢了，大佑多少年没有吃过败仗，可今年已经丢了三城，是不是会有兵祸将至。
忠勇侯自是又被拎出来挨骂，提及频繁的程度，路过的狗听着这名都要狂吠几声。但这几天风向变了，大家好像终于记起来，大佑这三城是在段奇段将军手里丢的！
段家的人本还跟着一众人在骂忠勇侯，一个转身，他们家成被骂的了，赶紧夹着尾巴偷溜回家，风波不平息之前不敢出门。
而这风波，短时间之内自是平息不了。
皇帝要把这事的注意力引开，绝不能继续往深里查。
李晟身为案子的主理官，各方压力之下，也巴不得所有人都忘了这案子。
言十安再往里添把助力，不过短短数日，关注此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游福沉着脸登了曾家的门。
被罢了官，曾家居住的不过是普普通通一处宅子。
曾正围炉煮雪烹茶，手执书卷慢悠悠翻着，心情却很是不错。那些总也催不走的族人见他失了势，已不再如以往般被人当回事，如今都同意回老家去了，毕竟老家那边暂时不知道他被罢了官，还能逞一逞威风。
见到游福前来，曾正放下书卷示意他坐，倒了茶放到他面前。
“大人，下官……”
“现在该我叫你大人才对。”曾正看着神情郁郁的前下官：“打算告老还乡？”
游福一愣，大人怎知他的打算？
“你这人呐，素来嫉恶如仇，在大理寺待了这几年越发黑白分明了。”曾正倚着隐几，看着门外处处点缀着的白色：“雪可以纯粹的白，墨可以纯粹的黑，可人从来不纯粹，为官者更是天底下最狡猾的人。有的人把这狡猾用在了怎么做个好官上，也有人把这狡猾用在了如何为自己为家族谋利，甚至，谋国。”
“大人！”
曾正收回视线，看着一脸惊容的人笑了：“这样的人哪朝哪代少过。”
“您的意思是，有人……”游福倾身凑近了低声道：“谋国？”
曾正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这几天京中局势如此变化，他总感觉有一张网在其中搅动，只不知是哪一方，他甚至怀疑言十安。他带着显儿搜集证据时看似有曲折，但那曲折看起来很顺畅。
这几天他从各方面了解这个人，又觉得他很简单，只是简单得过了头，像是刻意。
他查案多年，最善于发现和总结，言十安这个人他能总结得出来，但是那个结论太过丝丝入扣，反而让他觉得怪异。
若他真有问题，他的真实身份是谁？敌国细作？趁着大佑有些不安稳的时候来搅动风雨吗？
只是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太过多疑，他一个小年轻，能压显儿一头确实足够聪明，但还没厉害到下这么大一盘棋的地步。
还有一种可能，那些死者个个肌肤白皙，从种种表现来看绝不可能是普通百姓家庭能养出来的，绑错了人，把背后厉害的人招惹出来了也不无可能。
“大人，我并非惧于这些事告老，实在是有些心灰意冷。”游福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如此大案，您不过是三日之期没有结案，便将您一撸到底。而那李晟查这么多天，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却什么事都没有，就好像他有意不让您把这案子查明白一般。”
曾正自是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若就是如此呢？”
游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些话，说不得。
他们大理寺什么案子没见过，有些案子更是一进大理寺就必须熟知，为的就是养成他们的敏感性，所以大人下狱后递话给他，让他把乱葬岗那些线索交出去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今日见大人如此态度，心里越加有了底。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和皇室中的谁有关？
“坐观其变吧。”曾正示意他将茶喝尽，又给他斟了一杯：“朱凌出来了吗？”
“不久前出来了。”
曾正明白他为何会登门了，案子未破，可疑之人却被释放了，如此不合理，让这个耿直的大理正接受不了，更何况朱凌已不是第一次可疑，这已经是第二次，并且两次都是直接释放，并无其他解释。
不过……
曾正笑笑：“背后之人把他送进去了第一次，第二次，谁又说得好，是不是能送他进去第三次呢？”
游福忍不住问：“大人知道是谁？”
“不知，不过，无论是谁都好。”曾正看向门外被风吹落的浮雪，他曾正，竟然成了能随意被拿捏的那个，如此的小看他啊！
“游福。”
游福坐正了行礼：“是，请大人示下。”
“守好大理寺，藏好查到的那些线索，和老壳说一声，安心等着。”曾正看向他：“衣锦还乡，不比受了气的告老还乡好吗？你继孙的仇，不报了？”
游福心里那股气直往上涌，用力点头：“下官，听大人吩咐。”

第129章 与众不同
朱凌一出来，言十安就得到消息了，立刻亲自过去告知时姑娘。
“那就让他进去第三次。”时不虞笑：“我便看看，他这样一进再进三进，一出再出三出的，得有多少人好奇他的底细，好奇的人多了，可就不那么好藏了。”
言十安微微点头，说起另一件事：“曾正在查我。”
曾正？
时不虞有些意外，捞他出来做的那些，以言十安的能力不至于留下什么把柄才对，怎会疑上？
“不愧是掌着大理寺的曾大人，是有真本事的，狗皇帝不配用这样的好官儿。”时不虞骂完那个，再看看眼前这个，对比下来觉得言十安真是好得无法形容。
“让他查，看他能查到多少。”
时不虞起身去把写着曾正的那张宣纸取下来：“在清平县多留那两天，我和阿兄多打听了几个人，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这曾正。阿兄和他关系有些微妙，说关系好吧，又互相看不顺眼，说关系不好吧，谁要是有事，另一个必会出手相帮，说友不算友，但又比一般的好友更信任彼此。”
把宣纸铺平，时不虞在上边添了一行字：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阿兄说他是个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人。皇帝这次这么针对他，要不是你帮忙，整个曾家都搭进去了，就算他现在脱身，可唯一的儿子曾显却没了将来可言，他心里不知多记恨。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把他争取过来。”
言十安心下一动：“不告知我身份的情况下争取？”
“不告知，你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时不虞摇摇头：“真正的聪明人，不是非得什么都说穿了才敢压注。我觉得曾正是真正的聪明人，在不知你身份之前，他不会明确的向你投诚，就算被罢了官，他也绝不会去沾一个叛臣的名声。但谁又说一定要把关系落到实处呢？互相都有好处的事，想来他不会拒绝出出力。曾显如今对你什么态度？”
“把我当挚友。”说到这个，言十安有些想笑：“事事都比着庄南和元晨来。”
时不虞若有所思：“案子的关注少了，浮生集是不是又热闹起来了？”
言十安点头：“对，最近收到很多邀我赴雅集的名帖。”
“去吧，这事还需要些时间发酵。邀上他们几个，把十安公子的名头打得更响亮些。”
“后边少不了。漫长的冬季无青可踏，无处游玩，玩乐的地方也稀少，雅兴便都在围炉煮雪烹茶饮酒上了。”言十安笑：“如今浮生集里每日一早就得派最少十人去采雪回来，煮雪的人太多了，炉子都额外添置不少。”
“……闲的。”雪化了不也是水吗？时不虞不大看得上这种雅兴，对她来说，把雪用来堆雪人更实际点。
时不虞一拍巴掌：“我就说我院子里还缺点什么，走走，堆雪人去。”
堆……雪人？言十安跟着走出门，看着时姑娘呼阿姑唤宜生，不一会就折腾出鸡飞狗跳之感。他想了想用雪煮茶和用雪堆雪人这两件事，如果煮茶是闲的，那堆雪人……
“言公子。”万霞正打算过来，见他站在门口离着近，便道：“劳烦您顺便把姑娘的披风带过来。”
言十安应下，一转身就看到了挂在那的红色狐裘披风，正是时姑娘这几日常披的那件，衬得时姑娘更显灵动。
时不虞乖乖站好让阿姑系披风，嘴却停不下来：“言十安，你去旁边院子里滚一个雪球过来，那儿没人住，雪肯定保持得特别好，要这么大。”
万霞正好系好，让开位置给姑娘比划。
时不虞比划出一个大满怀。
言十安指着正在滚雪球的宜生：“那样滚？”
“你不会？哦，对，你什么都没玩过。”时不虞都不用他说话就自己给了答案，裹紧披风道：“走，我教你。”
时不虞虽然这样那样的事做不好，修剪个三角梅都能把那一片修秃了，但是对于玩她精通得不得了。先教言十安滚一个小雪球，然后推动它滚滚滚滚滚滚，看着它越滚越大，摔在雪里都不影响时不虞乐呵大笑。
言十安顾不上自己那个小了几圈的雪球，快步上前伸出手臂给她抓住，让她借力站起来。
“摔到哪了吗？”
“摔得我衣裳疼。”时不虞拍了拍自己的手臂：“都不知道被阿姑穿了几层，摔着都没感觉。”
言十安听着她拍打那声音，确实……挺厚。
“赶紧滚。”
看他愣了下，时不虞大笑：“不是让你滚，是让你去滚雪球！”
言十安听得懂，可刚才那一声滚仍是让他的心猛的一沉。
“还不会？”时不虞看他低头，以为他是羞于这个，走过去蹲下推动了一下雪球：“挺好的呀，紧实，不散，就这么滚大就好了。”
言十安见她要去推动雪球，怕她再摔着，忙上前接过去，接连推动雪球，不一会就推得比时不虞那个还大了许多。
时不虞又教他把雪球拍实，修整得溜圆，一个大肚身体就出来了。
两人抬着这个大雪球回到红梅居，带着宜生一起做出一个超大雪人来，就是……肚子实在太大了，溜圆得像怀了八个，衬得那小短腿格外可怜。
宜生在家的时候也是堆过雪人的，这么滑稽的还是平生仅见，他提议修整一番，雪容易弄，也不费劲。
“不行不行，就要这样，好看！”时不虞上前抱住雪人，却没抱住，看着这大肚子实在没忍住，蹲到一边笑得直拍地，她怎么会做一个这么与众不同的雪人出来！
言则青衫几人本来还想忍着，这下见主子先笑了都跟着笑出声来。这雪人，长得就像在逗你笑，时姑娘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玩得开心了的时不虞被阿姑按着灌了三碗姜糖水，又用被子捂出汗来才被放过，可走到门口看着那雪人，她又大笑起来。
这雪人，它怎么长这样啊哈哈哈哈哈！
言十安回到自己屋子，满脸带笑的将刚才那一幕画下来。
长相滑稽的雪人旁边，宜生愣愣的看着它，一身火红的姑娘笑得拍地，阿姑端着冒着热气的姜糖水过来，不远处，言则、青衫、翟枝笑成各种模样。
执笔的手顿了顿，然后，他把自己湛蓝的背影，画在了那一抹红色身影的身后。

第130章 栋梁之才
下雪后，浮生集里比之前更热闹了，无处可去的文人雅士好像都集中到了这里。
他们不一定参加雅集，或围炉煮雪烹茶，或端杯小酌，或相谈甚欢，相同的是，听着雅集上出现的好词好诗会品评一番，再走到栏杆那认一认人，而这又更加刺激了那些尚年轻的文人学子，纷纷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掏了出来。
庄南打趣：“要是哪个外地的学子闯进来，怕不是要以为这是什么圣地。”
“说是圣地也不为过。”曾显看向另一端坐着的几人：“那是沉棋先生，不知何时进京来了，还来了这浮生集。”
沉棋是和齐心先生齐名的人物，在南边极富盛名。
几人齐齐看去，那里坐了三个人，窦元晨问：“留三绺长须那个？”
“是他。”
那人留着长须，看着个子不矮，身着白衣，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似是感觉到了几人的视线，他转头看过来，长相气度上佳。
四人齐齐行礼，沉棋轻轻点头回礼，便又转回头去和身边的人说话。
几个也都收回眼神。
窦元晨问：“最近京中可有何大事发生？不然这天寒地冻的，他上京城来做甚？”
“不曾听说。”言十安看向曾显，平时他消息来源多。
曾显笑：“现在也就你们不嫌弃，愿意带着我玩，其他人可不理我，哪里还能得到什么消息。”
京城就是这么现实的地方，曾大人还是三品大理卿的时候，什么消息都上赶着送到曾显手里，同窗办雅集谁不是求着他去，只要他在，场子就撑起来了。
现如今他爹失势，那些追着捧着他的人像是一夜之间就全死光了，平日里都难得能碰上。就连姻亲故旧态度也和以往不同，又如何要求其他人如以往那般待他。
只是他又幸运得很，他的骄傲，他的自尊，还未来得及被人碾碎就被这三人给托住了。明明也就是同窗的情分，却帮他度过了最难的阶段。
现在不过是面对一些意义不明的眼光，听几句不阴不阳的话，算得了什么。
他也不是不曾想过他们是否别有用心，可他很快就想明白了，便是他们别有所图，他又亏了什么？如若他们的目的是爹，曾家也未有任何把柄在他们手里。
他们先做了君子，即便真是有别的居心，只要不让他做背祖欺宗的事，不坏他曾家家规，不卖国，有何不可？朋友之间不也应该互相帮忙吗？
爹说他开窍了，和以前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要好了太多。
曾显提起炉子上温着的酒给三人斟上，他也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开了心窍，以前看不到的事，现在都看得到了，以前觉得不能理解的事，如今一点即明，爹教他都远不如以前费劲。
窦元晨转开话题：“十安公子，今日不下场去拿个魁首？”
“你当魁首在那等着我去拿呢？”言十安瞥他一眼：“你也是读书人，怎不自己去拿个试试。”
“我要有你那水平，天天都得泡在这浮生集，谁也别想拖我走。”窦元晨摊手：“这不是没有吗？再混两年也得回家了。”
庄南看他：“催你了？”
“嗯，明年定亲，后年成亲，之后就得去领个差了。”
世家的安排都大差不差，每一代人都是这么下来的，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在这事上反抗，最多就是多拖一拖时间，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毕竟一踏入那潭浑水里，只要不被抄了斩了流放了，一辈子就得在那里边打滚了，然后成为父辈祖辈那样的人。
这是大家族的传承，也是根基。
“我比你早。”庄南叹气：“我年后就得进军中了。”
言十安心头一动，垂下视线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进右神武？”窦元晨戏谑：“那你惨了，白天在军中被你爹管，回家还得被你爹管。”
“你当我爹想看到我。”庄南郁闷不已：“我还没说我不进右神武呢，他就先说了，不让我去他眼皮子底下，看着烦。”
几人哈哈大笑。
曾显好奇：“那你打算进哪？”
“多半是右羽林，爹和那边关系好。”
羽林军的主要职责是保护皇帝，言十安晃动手中酒盏。
窦元晨看他一眼，只以为他不乐意听这些，毕竟禁军非一般人能进，庄南一进羽林军便是七品起步。
举起酒盏和他碰了碰，窦元晨道：“改日我在家中设个小宴，你带上表妹一道过来坐坐？多认识几个人也好。”
言十安想了想时姑娘的性子，摇头：“她身体弱，冬日里就不折腾她出门了，等天好了你再帮忙。”
窦元晨也就点点头。
“少卿大人！”
下边传来的惊呼声让几人愣了一愣，对望一眼，庄南快步倚着栏杆往下一瞧，又迅速转回来，那叫一个利索。
“就是那位宗正少卿大人。”
皇室中人在朝中各有职位，不好称呼其姓，所以通常是以官衔称呼，几人一听就知道是谁了。
窦元晨低声道：“之前传言他很看中你，不是答应要出那次雅集，他还要作序吗？有什么说道没有？”
“之后便不曾见过。”
言十安起身走到栏杆边，没见到人，听着动静，像是上楼来了，他便又坐了回去。
浮生集人来人往，不说对谁都一视同仁，但各位大人来了也就是问声好，其他时候该怎么玩还怎么玩。
越是如此，那些官儿反倒越愿意来了。
宗正少卿身份是特殊些，却也不必上赶着去巴结。
不过他不过去巴结，宗正少卿把自己送到他面前来了。
几人忙起身行礼。
计晖摆摆手，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递到言十安面前笑语晏晏的道：“看看。”
言十安忙接过来，看着封面上‘浮生雅集’几个字有些怔忡，没想到，他会有这样一日。翻开来，是宗正少卿作的序，再往后翻一页，便是他的诗，在旁侧有一行小字，是对他的介绍。
言十安，年二十，德永二十年举人，栋梁之才。

第131章 朱凌其人
言十安轻抚那行字，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眼中暗含期待的人，血缘上，这是他的亲人。
“十安不知要如何努力，才对得起您这么高的赞誉。”
这话说得极合计晖心意，他最不喜欢假意推脱那一套，虚伪至极。
“以你之才，明年殿试你定能金榜题名。以你之秉性，将来定能做个好官，说是栋梁之才并不为过。”
计晖拍拍他的肩膀，朝周围朗声道：“在坐的都是大佑的顶梁柱，愿我大佑盛世永昌。”
这时候，便是有人不甘言十安被如此另眼相待，也得跟着喊：“愿我大佑盛世永昌。”
场面功夫做完，计晖才又和言十安说话：“书印了两千册，明日将送往京城各个书局。若再出雅集，记得送几本到我府上来。”
皇室中人的门难进，而宗正少卿这话，等于是给了他登门的许可，还是他主动提起，对言十安的欣赏不言而喻。
言十安忙应下来：“这是十安的荣幸。”
计晖再次拍拍他的肩膀，看了眼对面，道：“走，带你去认识个人。”
言十安放下书，和朋友们对了个眼神快步跟上，却见沉棋站了起来。
“沉棋先生，我们有多少年未见了？”
沉棋拱手作揖：“七年不见，大人又高升了。”
“要是七年都不进一步，那只能说明我无能。”计晖一点没觉得这话打倒了一片人，侧了侧身，给言十安介绍道：“这是沉棋先生，可认识？”
言十安忙见礼：“沉棋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计晖点点头，笑着看向沉棋：“他是齐心的弟子言十安，在京城也算是略有薄名。”
“听出来大人的偏袒了。”沉棋看言十安一眼：“能被齐心先生收为弟子，可见不凡。明日正要去拜访你的老师，到时可得当着他的面考较你一番，若答不上来，休怪我笑话齐兄。”
这人和先生有交情，得到这个信息，言十安便也把生疏收敛起来，道：“十安恭候先生到来。”
计晖摆摆手，没有要再介绍另外两人的意思。
言十安便也会意，行礼告退，回到好友身边。
庄南低声问：“什么情况？沉棋回来和宗正少卿有关？”
“不知，只听他们说七年未见。”言十安把书拿起来翻了翻，那日有些诗确实精彩，有几首让他印象深刻，凡是那样的都如他一般，对作者做了简短描述。
“加起来都及不上你那句‘栋梁之才’。”窦元晨神情兴奋，凑近了低声道：“他还带你去认识沉棋，兄弟，这位大人确实很看得上你，将来于你大有好处！”
门第略差已经成了窦元晨和庄南对这位兄弟最大的担心了，在京城这片地界，家世门第靠山比有本事更重要。也不是没有靠本事出头的，但不说要蹉跎多少年，就是其间吃的苦，他们又怎么想让自家兄弟去吃。
曾显提壶斟满酒，举杯道：“恭喜十安兄。”
另两人附和：“对对，值得庆祝。”
言十安喝下这杯酒，道：“我的性情做不来那些事，说不来那些话。”
“你要是那样的人，他还看不上了。”曾显笑：“听我爹说过这位大人，算是皇室中最饱读诗书的一位，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参加雅集，和他玩在一起的都是些文人雅士，名声颇好。就比如户部那位伍大人，当年也是家中贫寒，但一心进学，又秉性正直，得了这位大人的另眼相看才有今日。你只管做好你能做的，他要真看得上你，自会在该助你的时候助你。”
曾显看向对面不知在说什么，看起来不如之前轻松的几人：“而且他还带你去认识沉棋，这是只有家中长辈或者老师才会做的事。”
窦元晨点点头：“怪不得和清欢公主关系好，都是爱才之人。”
“那还是有点不一样。”庄南低声：“清欢公主除了爱才，还爱美貌。”
几人齐齐看向言十安，眼神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有才有貌，怪不得被清欢公主看上。
言十安只当没看到，招呼人过来添酒。
只是添的这壶酒还没喝完，言则找来附耳说了几句。
“老家来人，我得先回了。”言十安举杯和他们碰了碰：“明日我要去先生那里，不约。”
“稀得约你。”窦元晨挥手赶人。
言十安带了一份炸鱼骨回去。
时不虞正跟宜生在火盆边烤豆子吃，看到鱼骨顿时眉开眼笑。
“人呢？”言十安递了帕子过去给她擦手。
“阿姑带去灶屋吃热汤热饭去了，宜生，你去唤一声。”
何宜生刚起身，门帘就从外撩起来了，万霞领着两个脸颊有些红的男人进来，他们单膝跪地行礼。
言十安示意他们坐下回话：“冻伤了？”
“有一点。”其中一人回话：“万姑姑给我们用过药了。”
阿姑的药是好使的，亲自体会过的言十安点点头，示意他们坐得离火盆近点。
“查到什么了？”
“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朱凌是朱家长子，在那里生在那里长，有秀才功名。二十岁离家进学，三十岁之前还回家过几趟，后来便因为当了官再不曾回过，只是每年三节两寿，一车一车的东西往家里送，给家人挣足脸面。”
言十安微微点头，听起来确实没有问题，一旦为官便身不由己，除非丁忧，不然便难归家，所以官员多数会把父母接到身边来奉养。
“但是占七他们在暗查的时候听人感慨过一件事，说朱凌本有一个青梅竹马，长得特别漂亮，名字也好听，过去多少年大家都还记得她叫古盈盈。两家关系好，毗邻而居，就共请了一个西席授学。可惜那姑娘在十一岁的时候搬去了别的地方，不然定会成就好事一桩。”
时不虞已经放下了鱼骨，神情沉静下来：“贵妃姓古，名盈盈。”
贵妃的名字一般人不知晓，可既然让人去查朱凌，又怀疑朱凌和宫里的关系，言十安便把能说的都告知了去查的几人。
他问：“占七他们之所以迟迟不归，是去追查古盈盈了？”
“是。”

第132章 拍拍头呀
时不虞擦了擦手，捧着茶净了口，听那人继续往下说。
“占七他们打听到古盈盈一家从五丰县搬去了太平县，相隔三百余里。一打听，才知道古家早在多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没了，全家十几口人，只剩古家的女儿侥幸活下来，之后就被亲戚接走了，至于是谁，没人说得清。”
言十安看时姑娘正在思量，转回头问属下：“占七他们现在在哪里？”
“回了五丰县，查看是不是有遗漏什么线索。”
“去查实几件事。”时不虞开口：“一，查朱凌一开始离家进学是去了哪里，后来又去了哪里，如果是来了京城，哪一年来的，最后一次回家是哪一年。二，想办法弄到朱凌的画像。三，查古家那场大火是哪一年。”
“是。”
“你家公子的身份就不知套了多少层保护，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就不用我来嘱咐了，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时不虞伸手烤火：“但朱凌这个人，无论多小心对待都不为过。”
“朱凌必派了人在那里守着，这点他们知道。”
时不虞点点头，想到一人：“朱然呢？真是他家中侄儿？”
“是他二弟的次子。”属下解释道：“也不是没人撺掇他父母去京城，都被朱凌给否了，但他却让族里把聪慧的孩子送去京城，由他照看，朱家至今送了六个孩子到他身边。朱然是最大的一个，平时也是他常在外行走。”
“高招。”时不虞轻轻抚掌：“孩子即便见过他，恐怕也是一年难得见一面，且年纪还小，对他记忆不多。把家族最聪明的孩子带在身边教导，谁还能说他朱大人发达了不管家族？这明明是在为家族的长久计。至于将来这些孩子认的是朱家还是朱凌，朱家人哪会多想，反正那不都是一家人吗？”
言十安轻轻点头，“这招是真高明，轻而易举把朱家整个拿捏在了手里。”
“是个不弱的对手。”时不虞起身去往书房，何宜生端上果茶跟着进屋。
他们此时待的地方正是书房外边的客室，不用去外边冒风。
言十安多留了片刻，又仔细问了属下几个问题，得到答案后道：“去领赏吧，每个人都得双份，后边继续追查。”
属下当即笑逐颜开：“是，谢公子赏。”
言十安笑了笑，拍了他肩膀一下起身去找时姑娘，他向来不吝啬重赏有功之人。
见时姑娘取下了朱凌那张宣纸正想着什么，他也不打扰，坐到对面捧着茶喝起来。
片刻后，时不虞道：“我怀疑，此朱凌非彼朱凌，此贵妃也非原来的古盈盈了。一场火烧死其他人，人尽皆知留下一个孤女，这便是她的来处。这么多年过去，小姑娘长大了，大变样也说得过去。而且以她现在的身份，谁敢盯着她看。至于朱凌……”
时不虞托着腮笑了：“若年份合得上，这两人怕是玩了把大的。”
“那章相国呢？在这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章相国啊，时不虞看着挂在显眼处的那张宣纸，这个人，在歪门邪道这条路上造诣深厚。
“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言十安对上时姑娘圆滚滚的眼睛：“章相国是贵妃的远亲，贵妃是通过他入宫的，也就是说，章相国和贵妃认识在先，之后才有皇帝的事。”
时不虞并未忘记这件事，但听言十安这么说便也装作是忘了，点头道：“是了，章相国是贵妃一党，还得查查贵妃是哪年进的宫，再往回查，看能查到多少事。章相国既然敢说是远亲，这层关系怕也是安排好了，也可以查查，把这几个人的时间线查清楚了，有些事就有眉目了。”
“只是有眉目？”言十安有些意外，这么谦虚的时姑娘，他还第一次见。
时不虞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顿时高兴起来：“在你眼里，我那么厉害？”
“自相识以来，多难的事到了你手里都被你轻易就捋顺了，这不是一般的厉害。”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是谁？”
“白胡子。”时不虞眨眨眼：“不用套我话，直接就告诉你。”
言十安眼里浮起笑意，从始至终她就未瞒过她的老师是白胡子，可这么一个名儿，套在所有长了白胡子的人身上都合适，京城随随便便就能找出百八十个来，说了和没说有啥区别。
回头朝岩一招招手，岩一捧着书过来。
“宗正少卿说话算话，书出来了。”言十安轻抚封面，放到时姑娘面前。
时不虞正要去拿，看手上有点脏，拿帕子擦干净了才拿起来翻阅，翻过序言那一页就是言十安那首诗，她那日回来就有默写下来，早就能背了。
再看一眼旁边那行字，笑道：“以白身得到他如此评价，言十安，你这些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时不虞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身份带给你的便利，你能中举，能在雅集中夺得魁首，能得宗正少卿如此高的评价，足以说明你有多出色。面对你母亲的时候，你大可以自信一些，强势一些，让她知道，你不必是谁的儿子，凭你自己就能有远大前程。”
“我很出色？”
“少有人能及。”时不虞竖起手掌：“手指有长短，人也一样有长处有短处，可你好像没有。学子该学的那些不说，能中举就足以说明你学得有多好。还有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那些，你什么没学好？甚至连防身的招数都学了不少，谁能比你学得的更多，更杂，更好？”
言十安从不愿意去回想过往，可看着眼前这人细数这些，他跟着去想了想，好像并不如想象中苦涩，可能，是这人的称赞和认可把那些苦意都遮掩住了，于是那些苦，也就淡了。
“你这个人就是太乖了，会吃亏的。”时不虞倾身想拍一拍他的肩，可惜手短了点，拍不到，正想收回来，言十安把头送到了她手掌下。
顿了顿，时不虞还是轻轻拍了拍：“什么都可以吃，但是不能吃亏，知道吗？”
“以后不会了。”

第133章 沉棋来意
时不虞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清哪里怪，索性就抛之脑后，收回手在桌案下搓了搓，就没事人一样拿笔蘸墨，在宣纸上写字。
言十安看她如此，狂跳的心口渐渐平复，他在试探什么，又在期待什么呢？时姑娘心底从无那些心思，想多了的是他。
言则来到门口：“公子，浮生集送来消息。”
言十安朝他伸出手，言则快步过来将一张纸条送上。
“真是，无巧不成书。”言十安对抬起头来的人道：“我在浮生集见到了沉棋先生，属下听到了他和计晖的对话，他是为女儿而来。”
时不虞立刻想到了：“他女儿失踪了？听说这个案子后怀疑他女儿失踪与此有关？”
“去年他十四的女儿代替生病的母亲，去邻县探望同样生病的姨母，返回的路上被人劫走，丫鬟仆妇车夫无一生还。两家之间离着不过四十里，两县从不曾听闻有劫匪。他报官后两地父母官都派人去查了，全无线索。案子一直未有结果，他的夫人受不住打击，去年年底离世。他今年在各地讲学，前不久去到了燕西郡，在满城张帖的的画像里，看到有一张像极了他的女儿。”
时不虞眼睛微瞠，她想到了之前做的准备可能会起作用，画像的时候她尽量画出原有的样子，脸上有痦子之类的都点上，身上不能示人的标记她也以文字说明，后来言十安的人画像也都延用了这个习惯。
可她没想到会引来沉棋先生这样的人物。
“先是游家子，再是沉棋先生的女儿，谁知道还有哪些人家的儿女，他这是净挑着不好惹的人去招惹了啊！”时不虞冷笑：“游家什么样的人家，沉棋多大的影响力，狗皇帝气数尽了。”
“无论什么样的出身，一旦被抓进了宫，便谁也不是了，天下谁人敢疑他。”言十安将纸条放到桌案上让她看，上边还记录了些细节：“眼下不能让他报官，会影响我们后面的计划。”
时不虞看了看：“麻烦了，他要是报官，以他在文人中的地位，比游家子遇害影响还要大得多，这案子会再被人关注上，可要说服他不报官……除非暴露你的身份，不然找不到其他理由。”
沉默片刻，言十安道：“我来解决。”
“有办法？”
“嗯。”言十安起身离开。
时不虞也就不多问，彼此信任这一点，他们现在做得都挺不错。
目送他出屋，她走到窗户那推开一条缝往外瞧，看着他走出院子，在门口，那人突然停下脚步回了头，吓得她赶紧藏身到一边。
万霞取笑她：“姑娘在做贼心虚什么？”
“我哪有。”时不虞找帮手：“宜生你说是不是。”
何宜生端着果茶盘子出去了。
时不虞哼唧一声，当没这回事一样坐回去，曲着手臂，来回看自己的手掌。
见阿姑不问她在看什么，她主动告诉：“阿姑，我拍了言十安的头哎，这可是未来天子，他要是一直记着这事怎么办？会不会斩了我？”
万霞无声叹气，一件事，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在姑娘眼里是那样的，完全不搭边。不过想到吃苦的既不是她，也不是自家姑娘，她也就镇定自若了。
“等他成了天子，不知多少大事等着他拿主意，哪里还顾得上这点小事。”
“也是，国家大事更重要。”
时不虞点点头，那根硬梆梆的弦摇动了一下，又纹丝不动了。
言十安回到自己书房，净了手脸，拿出和章相国有关的一撂东西翻阅起来。可习惯了高效处理问题的头脑今日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脑子里总是回想起那一刻头上被轻轻覆住的感觉。
他过界了。
言十安双手撑着额头并揉了揉，明明知道不应该如此，可又控制不住的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思。
可是，知道了以后呢？
时姑娘一心要赶紧完成这桩交易好回到白胡子身边去，全无其他想法。若她知道自己那些念头，以她的性情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但是一定不会再和自己这么无所顾忌。
时姑娘清楚的知道他的弱点所在，所以她一再的认可他，只为让他知道，他很出色，他有今日之成绩，全是他自己努力得来，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她夯实他的底气，充实他的自信，想助他从心理上摆脱母亲的控制。
时姑娘多聪明，怕是从一开始就看到了他的问题所在。
从小到大，他都想得到母亲的认可，这成了他的心病，越得不到，越想得到。
可对母亲来说，他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便是他懈怠。所以他从不敢懈怠，只是无论他做得多好，也等不来母亲的一声称赞，偶尔一句‘还行’都说得像是敷衍，时间久了，他就觉得自己也就还行。
和时姑娘相识后，她一再的肯定他，一再的告诉他他有多厉害，长久以来捂住他的眼睛，蒙住他心的那股力量好像在她的话语中消融了，他才发现，和任何人比，他都不止是还行。
他想把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想和她分享自己的一切，想纵容她所有的想法和行动。可是，她愿意吗？
言十安苦笑，这个答案不用去问时姑娘，他都能回答：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啊！
言十安长长的叹了口气，起身过去把窗棂推开，寒风扑面而来，凉意顺着脸颊往下，贴着皮肤进入心口。
无论将来如何，眼下他都得先成就大业，才能保和他相关的人性命无虞。
无虞，不虞。
言十安笑了笑，心里装着一个人时，一个字，一幅画，一片景，都能联想到她。
“罗青。”
候在门外的罗青应声而入。
“从何宜生说的话来看，宫里剩的人不多了。如今风声渐小，他定要按捺不住，城里城外都盯紧了。有任何发现都不得打草惊蛇，这事必须一击即中。”
“是。”
“吩咐在禁军的人，若找到人，引着禁军多去那边转悠转悠，让他们暂时不敢动弹，最少也得等到清平县的那一拨人回来，能同时按住几拨人最好。”
“是。”

第134章 是正道吗
次日，言十安一早便去了老师家中。
他来得实在频繁，下人见着他都如对待半个主子一般，见着便笑道：“公子来得正好，老爷正和夫人闹脾气呢！”
言十安见怪不怪：“老师又想吃什么师母没给？”
“还得是公子，一猜一个准。”下人笑答：“老爷一早便想吃炙肉，夫人不让，早饭都未吃便去书房了。”
言十安点头致谢，先去见了师母。
“这大冷的天你少跑几趟，家里什么都不缺。”
齐夫人看到他脸上便有了笑模样，膝下一子一女，女儿为人媳不好常回娘家，儿子外任为官，她深知夫妻分离于感情不好，不留儿媳妇在家尽孝，让跟着一起去了。多得有这么个学生常来常往，家里倒也不显得冷清。
“你什么时候把你那未婚妻带来给我瞧瞧，你老师见过一回就不停口的夸，也让我见见。”
言十安应下：“是，下次便带她来。”
“也不用这么着急。”齐夫人摆摆手：“她身体弱，等天气好些了不迟。”
行，他的未婚妻身体弱这个名声算是打出去了，言十安心道，有这个名声在，不参与京城的交际便能说得过去，不过老师这里确实应该来的，是他疏忽了。
“你来了也好，去劝劝那倔老头，都多大年纪了，哪能一早就吃炙肉，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言十安笑：“师母您是不是卡着老师好几顿肉了？”
“前天他说头晕，大夫给他放血的时候，那血都几乎出不来，大夫说他得素着养一段时间才行，所以这两天都没给他吃肉。”齐夫人摇头叹气：“老小老小，越老越小，真是半点没错，谁能想到齐心先生现在成这德性了，都不敢让外边的人知道。”
“你乱说，哪有你说的那样。”齐心本来在偷听，这一听就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当即走出来吹胡子瞪眼：“人活一世连口肉都吃不到，还有什么意思！”
齐夫人都不想搭理他，起身交待言十安：“他要是饿了你招呼一声，饭菜都热在灶上了。”
“是。”
齐夫人看都不看老头儿一眼，系上披风扶着仆妇的手臂离开，今日有贵客上门，她得先去准备着。
齐心眼角余光瞥着门口，见她真走了，立刻和小弟子道：“快去灶屋拿吃的来，饿死我了。”
“师母都这么说了，肯定没有肉。”
“我知道没有。”齐心瞪了看热闹的小弟子一眼，几十年夫妻，他能不知道枕边人什么性情吗？说没有那就肯定是没有的，想都不要想，但他饿了呀！
言十安忍笑，亲自去交待，一撩起门帘就见师母站在廊下，看到他出来捂嘴偷笑，这才搀着仆妇的手走了。
言十安被老两口的夫妻情趣扑了个兜头盖脸，不由自主的，他又想到了时姑娘。若是他们到了这把年纪，以时姑娘的性情，他们的生活定是要比老师和师母更有情趣。
想着想着言十安又自嘲的笑了，年轻时候都还没找着可能呢，就做年老时候的梦了。
早餐是真的清淡，清粥小菜吃得齐心食不下咽，把那小菜想象成肉才勉强吃完。
带着弟子回到书房，喝完一盏茶，将小菜的味道冲淡后他才道：“沉棋来了京城，昨日递了名帖说巳时前来拜见。你来得正好，天底下名不副实的名士多，他是名副其实的那个。”
“昨日在浮生集见到了，宗正少卿来送书，给我引见了他，他说了今日要来老师这考较我。”言十安将书送到老师面前：“过来之前去书局买了一本。”
齐心看了序，又看了弟子的诗，点点头道：“以前你总是紧绷着，像是生怕说得不好了，做得不好了，就要被我打骂。可这半年来你明显松弛了许多，从你的诗词赋上都能看出来，你有了锋芒。好事，人怎能没有锋芒？”
齐心很是开怀，打趣：“未婚妻的功劳？”
“是，她的功劳。”言十安忍不住的说起了‘未婚妻’的好：“她说我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努力，也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辛苦，但是相等的，我也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出色，她说这是我凭自己得来，足以证明我的优秀，不必非要得到谁的认可。”
齐心抚着胡子连连点头：“家有贤妻，夫无横祸，你这个妻子找对了。”
言十安听着这话就开心：“是，学生也这么觉得。”
齐心翻回序言：“你说，宗正少卿给你引见了沉棋？”
“是。”言十安将宗正少卿和他说的话一一转述。
“给你夺得魁首的一次雅集出书，亲自作序，又亲自送到你手里，给你登门的承诺，还以长辈之资给你引见沉棋，可见这位宗正少卿有多看得上你。你今后的表现他定然都会格外关注，你需得沉住气，表现好了他不吝啬提携你，要是你因此自傲，从此之后再无寸进，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也就没了，可知？”
“是，学生不敢懈怠。”
齐心笑着放下书：“这方面你信誉良好，我倒是不担心。”
“是老师教得好。”
“少拍我马屁。”齐心笑骂：“我要这么会教弟子，怎么三个弟子跑了两个。”
“这恰恰说明老师教得好，两位师兄才早早开了窍，去寻自己的路了。”
这话哄得齐心心里畅快，顺着这话他就问：“你呢？你的路是什么？”
言十安接住了这句话，他抬头看向老师：“我的路崎岖难行，荆棘丛生，随时有性命之危。”
齐心一愣，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答案。如果说之前他这弟子的路难行，但有他扶着，总能上路。现在中了举，又有了宗正少卿的欣赏，怎么都该是顺畅了才对，怎么还有性命之危了？
言十安跪坐着倾身行礼：“请老师助学生一臂之力。”
齐心并不问是何事，而是先问：“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所走之路，是正道吗？”
是正道吗？言十安想到那些死状凄惨的少男少女，想到朱凌和古盈盈的身份，坚定的回答老师：“是。”
收他到门下六年有余，说是在自己跟前长大的也不为过，齐心相信自己教出来的孩子，不能是走歪路的。
“说吧，何事。”
“沉棋来京城的目的和那桩大案有关，他的女儿去年失踪了，张帖出去的画像里他认出来有他的女儿，听他和宗正少卿的对话，打算明日大朝时去告御状。”

第135章 老师帮忙
沉棋年轻时曾在京城求学几年，齐心那时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两人常在雅集碰上，自然而然就熟识了。
那时两人都小有名气，一场雅集到最后通常就剩下他们二人你追我赶的去夺魁首。
自沉棋离京回家后，两人还常有书信往来，至今未断，所以齐心知道沉棋娶过两位夫人，第一位夫人难产过世，留下一个身体孱弱的儿子，第二位夫人生下一子一女。
“我七月收到他的来信，都不曾听他提及女儿之事。”齐心看着弟子，眉头微皱：“他来京城告御状，有何不对？”
言十安倾身行礼：“这就是我想求老师帮忙的事，他暂时不能告御状。”
“怎么说？”
“这案子有人在查，学生也是其中之一。”言十安说得半真半假：“案子已经有了眉目，但是此时若提及，凶手必会更加小心谨慎，我们想抓到他就更难了。”
齐心想了很多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个，他一脸惊讶：“你在查此案？”
“是，凶手所为，实在不配为人。”
“好，好，我齐心的学生该有这个血性。”齐心连连点头，突然想到一点：“你最近和曾显关系挺好，他爹之前接手过这个案子，可是查到了什么？曾大人还在暗中查这个案子？曾显也是你们其中之一？”
理由都替他想好了，不必再去解释，言十安在心里和老师说对不起，嘴里应是。
“这就是你所说的，你选择的路？你将来想入大理寺？”
言十安摇摇头：“等时机到了，学生再和老师细说。”
齐心知道了，这桩案子和他要走的路有关，却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他也不追问，点点头道：“要拖住他多久？没有时限，他怕是不会应。”
“以现在的局势来看，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若老师和沉棋先生愿意借名头一用，说不定能把时间缩短。”
齐心一听即明：“你想让我们一起办雅集？”
言十安应是：“您和沉棋先生代表的是南北两派名士，若能以您二位之名来办一场声势浩大的雅集，定能让所有学子震动，全城的目光都会集中到这件事上来。如今关注大案的人本就少了，再有这件事吸引注意力，关注大案的人肯定更少。无论凶手是再犯案还是抛尸，都是好时候。”
语气一顿，言十安又道：“只是得辛苦您和沉棋先生。”
“若能在此案上出力，这点名声便没白担着这些年。”齐心摆摆手：“京城藏着这么一个人，谁能安心？偏你还被盯上过一回，谁知是不是还在盯着你？我时常想起都觉得不安得很。不就是办一场雅集，能辛苦到哪里去，沉棋那边你放心，他这些年没少暗中和我互别苗头，正好比比，让他知道兄长永远是兄长。”
言十安笑着应是。他知道说服老师并无需费多少力气，这些年来，他对老师有足够的了解，但能这么轻松，仍是让他觉得暖心。
他那些理由，说有理也算有理，但要挑毛病，也是随随便便就能挑出来，比如说：这案子和他要走的路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他都准备好答案了，可老师没有问。
“你啊，就是想得多，事事都想顾得周全。”齐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冷不热的茶汤让他嫌弃的放下：“可世上之事十之八九是不如意的，你要接受这一点，少在心里折腾自己。”
“老师教训得是，学生已经在改了。”
齐心打趣：“看来还是未婚妻的话有份量。”
言十安低头笑了笑，给老师换了一盏热茶，似是才想起来一般又道：“沉棋先生家里那些事，以及他来京城的目的，学生也是无意中听到，您就当不知，以免他多想。”
齐心看他一眼：“我瞧着是你想得更多，不如去看看书，若被他考较时答不上来，给我丢人，我可就不认你这学生了。”
“是。”
沉棋准时登门。
两人相对而坐，言十安坐在老师身后。
“七年未见，阿兄除了肚子又大了些，其他方面全无变化。”沉棋轻笑了笑：“愚弟却苍老了不少。”
齐心事先知道了他遭遇何事，再看到他此时头发半白的模样颇为感慨：“怎么看起来比阿兄都老了。”
“先是女儿失踪，再是拙荆过世，愚弟这一年多，熬得辛苦。”
齐心一脸惊色：“信中怎么不曾听你说起？”
“何必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惹阿兄挂念。”沉棋苦笑着拿出一张画像：“此番来京也是为着我儿冤情，我已找宗正少卿大人帮忙，他答应我，会助我上殿告御状。”
言十安过去接了画像送到老师面前，他认得，这一张是时姑娘亲手所画。以后他就知道了，时姑娘做的那些看似无用的事得上心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起大用。
齐心看着图上容貌姣美的小姑娘，不由得痛骂道：“猪狗不如的东西，怎么下得去手！”
“愚弟一想到她的遭遇就心如刀割，五内俱焚，恨不能啖其肉，喝其血。”沉棋用力击打着自己的腿，眼里含泪：“愚弟老来得女，说是千娇百宠不为过。偏这女儿万般懂事，出事前她母亲正生病，她亲手侍疾，一切事情不假手他人，从不喊累。不过是代母亲去探望姨母一趟，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要遭如此不人道的一难。便是溺水了，便是被大石砸死了，我都能想通。可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身故，我实在是，实在是恨！”
“这种事，放到谁身上都是想不通的。”齐心起身走过去坐到他对面：“为兄久居京城，也有一些门路，前不久得知一件事，这就告知与你，希望能宽慰你几分。”
沉棋多聪明的人，在此时说起的事，定是与女儿之事有关的，他欠身行礼，神情严肃：“阿兄请说。”
“此事极重要，为防打草惊蛇，今日出了这张门，你便得当作全然不知此事，可行？”
“阿兄放心，绝不外传。”

第136章 开始部署
得了承诺，齐心才道：“这案子曾经是大理卿曾正在查，三天之期没能破案，被皇上罢了官，此事你可知？”
沉棋点头：“听说了。”
“曾大人虽然被罢了官，可暗中仍在追查此案。如今案子又回到了京兆尹李晟手中，李晟那个人说好听点是慎重，实际就是个空心的，什么本事也没有，不过要是被他知晓，他手中的案子被他人插了手，还查到了些眉目，他宁可案子永远破不了也会坏了这事，所以曾大人眼下只能暗中追查。”
沉棋不管是谁在查，他就抓住了一点：“查到眉目了？”
“对，既然有了眉目，以曾大人的手段本事，如今不知布了怎样的局。”齐心张口即来，说出来的话真得跟真的一样：“你明日若去告了御状，一是可能会打草惊蛇，二是可能会坏了曾大人布的局。阿弟若信得过为兄，可先忍耐一段时日，若到时仍是没能查明白，你再告御状不迟。”
“告御状于我也并非好事，若非万不得已，愚弟又怎会走这一步。”沉棋看向对面案几上的画像，声音喑哑：“阿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更何况此事与阿兄全无半点利害关系，又怎会在这事上害我，只是，我怕是不能在京城久待，不知阿兄可知曾大人那里还要多久？”
“尚未可知，如此大案，自是以破案为目的，时间长短，他们应是未做考虑。”看沉棋一眼，齐心道：“我有一计，说不定可以缩短些时日。”
“阿兄请说。”
“南北两派名士素来斗得厉害，正好秋闱后仍有不少人留在京城，不如我们便各自集结，来比试一场如何？”
若在平时，沉棋只听着这话就雀跃了，可如今他心里装着女儿，想的便也与女儿有关：“如此，是想引蛇出洞？”
齐心点点头，把话题抛了回去：“你觉得是否可行？”
沉棋稍一想便点了头：“想要起到这个效果，小雅集没有效果，得做大。”
“大张旗鼓的南北相斗，想小都不可能。”齐心笑：“阿弟小看自己或者小看为兄都没什么，可你不能小看了南北文人学子的争雄之心。到时别说来参加的人有多少，看热闹的都不知有多少。”
沉棋想了想那个场面，便是心中泛苦也有了笑模样：“南北两派暗中斗了多少年，总算有这么个机会，会是个大热闹。”
“我这学生和曾大人家的公子关系莫逆，先通过他问问曾大人我们如此行事于他是否有利，之后再定日期。十安，你觉得呢？”
言十安应话：“学生会尽快回消息给您和沉棋先生。”
齐心点点头：“阿弟，一定记得此事切忌外传，那人敢在京城犯下如此大案，背景小不了，若让他知道曾大人还在追查此案，他怕是只会藏得更深。”
沉棋一口应下：“我明白，便是和宗正少卿说明日不去告御状之事也会另找个理由，绝不会提及此事半句。”
齐心也就不再谈这事，拉着他说一说故人旧友的动向，问一问他在外这些年的情况，考较了言十安一番，又吃了午饭才将人送走。
齐心站在门口相送，久久无言。上一次见面时明明还意气风发，这次见着却如此消沉，已有暮气在身。
“稍晚些你亲自去送个消息。”齐心背着手转身进屋，边嘱咐道：“他在京城这些日子你多过去几趟，看看缺什么都给添上，有什么事伸把手。”
言十安应下，扶着老师步上台阶。
齐心看他一眼：“你打算定在哪天？”
“您觉得五日后如何？”
“是你们在查案，哪天合适就哪天，地方的话，我看浮生集不错。”齐心背着双手看着园中还未化去的白雪：“原以为就是个风月场，没成想还真是个以文会友的好地方。”
“老师去过？学生常在那里，怎不曾见到您？”
“不想让你看到呗，还能因为什么。”齐心摆摆手：“事也谈了，饭也吃了，别杵我这里，赶紧走，把后续那些事都办好，我忙得很。”
虽然被嫌弃了，言十安还是把老师送回屋才离开。
和时姑娘商量一番，两人将日子定在七天后，多给了对方两天时间赶路。
得了消息，沉棋和齐心定了个差不多的人数便开始广发英雄帖，帖子上的名头都像是带着挑衅：南贤者，北名士，孰强孰弱？
如他们所料，名帖一出，满城震动，连朝中一众大人凑到一起谈的都是此事，毕竟他们多数也是来自南北两地，平时关系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分强弱的时候那自己也不能是弱的那个。
时不虞和言十安则开始围绕此事做部署。
“自那次的事之后，温泉庄子那边有不少人家嫌弃那地儿不安全，沽出去的不少，我入手了一个。”言十安把自己绘制的地图铺开，指着上边一处宅子道：“虽然不在有温泉点的那个范围内，但是有一条近路可走，只需翻两个山坡即到，对他们来说很轻松，多数人都藏身在那里。”
地图画得脉络清晰，一眼就能看得明白，时不虞轻易就找到了涛声居，以及大阿兄的庄子。她担心把大阿兄牵扯进来要被皇帝找麻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大阿兄的庄子，只打算让他帮忙找个能藏人的地方，现在倒是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了。
不过：“你以谁的名义买的这庄子？能脱身吗？”
“别的事且不说，这事我再有经验不过。”言十安自我打趣：“从进京开始，身上就不知套了多少层身份，换个记性不好的，怕是都记不住那些个身份对应的是哪些事了。”
“正因为如此，你才能藏身至今。”
言十安笑了，完全预料之中的认可。时姑娘自己都没发现，逮着机会她就在认可他，表扬他，生怕他不够自信。
他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并且还想得到更多，也就不告诉时姑娘，母亲是否认可他，已经影响不到他了。

第137章 南贤北圣
到得第四天，全城茶楼酒肆秦楼楚馆，无处不在谈论此事。
南派阵营又加入了哪个重量级的名士，一定更有胜算，南派信心大增。
北派阵营竟然把久不露面的哪位大人都请出来了，南派哪是对手！北派顿时嗓门都更亮了。
南派哪能认输，一个个细数自己这一派都来了哪些人，势要把北派的气势按下去。
满京城的人似是分成了两派，你来我往为自己这一派摇旗呐喊，民间甚至开了博戏，参与者众，热闹得仿佛要把路边还未来得及化掉的雪都全化了。
时不虞每天出门感受一趟城中的氛围，对于节节攀升的氛围非常满意，其他时间则全在书房，零食吃得少了，觉也睡得少了，随着各方传来的消息，宣纸挂起来一张又一张。
“找到了！”言十安快步进来，神情难掩兴奋：“我们去乱葬岗的路上会经过一段路，你还曾感慨过住得太过分散，要是遇了歹人呼救都没人能听到，怕是一个都跑不了，记得那里吗？”
时不虞当然记得，她心下一跳：“他们该不会……”
“我问了，他说没有闻到血腥味。他是在出城时发现一人可疑便跟着他回家，偷听了几句，确定了是要找的人，担心打草惊蛇就先撤离了。”
时不虞微微点头：“他们干的这事不能见人，恐怕也并不是每次带了人回来都合适立刻往宫里送，在城外有几个点也正常，那里的位置倒正合适。确定他们抓了人？”
“确定，屋里人对话的时候说了一句：总算等到消息了，让我们在南北两派大雅集那日把人送过去。”
这个消息让言十安放下心来，清平县那边虽然有一拨人，但是这事没法催，只能等对方主动过来，其中难免会有变数。如今有一拨人就在眼下，也知道了对方打算何时动手，这事就完全在掌握之中了。
“我让属下继续在找，若能再找到一拨人更好。”
“我倒希望再找不到了。”时不虞捧起手炉暖手：“找到的人越多，以往遇害的就更多，如此年纪，谁知道将来是不是会出一个怎样了不起的人呢？实在太可惜了些。”
言十安不曾想到这一层，沉默了一下，道：“我把他们的性命看得太轻了。”
“没人教过你，所以你的心里没这些，可我有人教呀！现在我再教给你，你就也知道了。”时不虞端正坐姿：“快，叫声老师来听听。”
言十安是乖，但是这种长时姑娘辈分的事还是不想做，起身道：“沉棋先生的家仆新买的炭不好，有烟，我送些过去。”
看他走得飞快，时不虞哼哼两声：“叫我声老师还吃亏了不成，一般人我还不教呢！阿姑，宜生你们说是不是？”
万霞当没听到，端着喝空的果茶壶离开。何宜生则拿走了姑娘手里的手炉，该换炭了。
这莫名被嫌弃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时不虞晃晃头，这肯定是错觉，阿姑和宜生怎么可能嫌弃她。
非常轻易的作了定论，时不虞收敛心思，托腮闭上眼，把这个局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的过，每一遍都能补上上一次没注意到的地方。
***
十一月二十四，冬日暖阳天。上一场雪总算化干净了，出行的人不用再担心踩一脚黑污。
京城累积了几日的热烈氛围在这一日达到顶峰，巳正才开始的雅集，辰时就有无数人不惧严寒围聚在浮生集门外，等着一众名士的到来。
名士们还未到，他们先等来了禁军，却原来是深宫中的皇上也听闻了此事，特派禁军前来维持秩序。
有了皇上背书，这一场名为‘南贤北圣’的雅集必将留传后世。
成均喻从门帘缝隙看着外边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压力不可谓不大。小师妹每次出手都是大场面，他是既盼着，又希望这事别发生在京城，毕竟只要在京城，事情十有八九得落他头上。
“成公子。”七七一身盛装款款走近：“您看看可还有疏忽的地方？”
成均喻侧移一步：“你过来看看。”
七七不解何意，上前一看，捂着心口直吸凉气：“怎么这么多人！”
“别担心，他们进不来。”
七七这才想起来，今日浮生集和平日不同，需得持名帖才能进，心落回去一点，但仍是悬着，又上前看了看，道：“这场面真是盛大。”
“说不得，咱们浮生集要跟着这场雅集青史留名了。”
七七轻轻咬唇，谁能想到呢，年初她还在苦苦谋划如何保住自己的清白之身，年底时她不但清清白白上了岸，还掌着干干净净，真正以文会友的浮生集。
明明每日过得并不轻松，可她从不觉得累，仍得和人笑脸相迎，却无轻贱之感。他们会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她，会在话语间赞赏她，却无轻薄之意。
这样的生活，如在梦中。
若浮生集青史留名，那身为掌事，那她岂不是说也能被后人知晓？
她悄悄掐了自己一下，疼的。
七七笑得掩住嘴。
成均喻也跟着笑，今日的青史留名，可不止是如此而已。
听着外边的欢呼声，以及一声声的‘齐心先生’‘沉棋先生’，两人对望一眼，一左一右把门帘拉开，迎出门去。
齐心和沉棋并骑而来，他们也没想到场面如此浩大，惊讶之余拱手团团行礼。
两人身后跟着各自相邀的八十人，每个人都精心打扮，面对如此汹涌的人潮全都拿出了自己最好的面貌，他们现在已经不止是代表自己，还代表了自己所在的派系。
言十安是白水县人士，该算是南派才是，可他的先生是齐心先生，是北派的泰斗人物，他自是跟随老师归为了北派。
而他，也是此次雅集最年轻的人。
他礼让各位前辈，低调的走在最后，可他仍得到了最大的欢呼声，‘十安公子’之声不绝于耳。
对京城的人来说，言十安可以说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成名的，无论屁股是坐在南派还是北派，都对他莫名有种自己人的感觉。
更何况，他还长得好看。

第138章 共赏盛会
如此盛况，自诩文人的谁不想亲眼见证，送到沉棋和齐心手中的名帖堆成了小山。
可今日雅集的门却难进，除了参与雅集的人外，要么确实是在文人中享有盛名，且名声不差，要么，官大势大拒绝不了，两人商量着应了一些人。
虽是因私心办如此盛会，可既然打出了这么大个名头，来了如此多名士，还扯上南北之争，势必是会留下点东西的，他们不敢有丝毫疏忽。
随着时间临近，受邀来见证的人陆续到达。
浮生集门外围观的人则越来越兴奋，今日这场雅集，怕不是把京城名士一网打尽了！看看，鸣山书院的山长，宗正少卿大人，久未露面的雾隐居士，户部的伍大人等等等等，连清欢公主也来了，不过这次却是正经得很，未携面首前来。
本来打算看看热闹就走的人这下都不走了，等该进场的人都进场后，他们还和禁军商量着往前走了些，围到了浮生集门前。
成均喻得知后，让人把门帘掀了起来，抛却种种私心，如此盛事亦值得共赏。
言十安做为年纪最小的名士，又是召集人齐心先生的弟子，从到老师家开始就未停下来过，不是在跟着老师认识人，就是在磨墨执笔，出来后更不得了，有些人上马都是他扶上去的。
这些人里，有些是来过浮生集的，对他有些了解，本就很看好他。有些只闻其名，见他长得过于俊俏本还有些偏见，相处过一阵后见他稳重端方，听从老师的吩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主动表现自己，反倒对他生出好感来。
待到了浮生集，沉棋把他叫到身边，又给他引见了自己这边一些人。
两派相争，自是互相不服，可也没人蠢得会在此时给一个后辈脸色看，个个表现谦和，还都勉励了几句。
有他在两边这番一走动，本来还泾渭分明的局势突然就模糊了。很多人本就关系好，只是因地域分到两派去了，不知由谁开了头，位置不知不觉就换了，和相熟之人一起热聊起来。
火药味还没起来就‘噗’一声，灭了。
齐心和沉棋对望一眼，遥遥举杯。来一场用实力说话的雅集是雅事，要真挑起南北对立就是罪人了。就是苦了十安，一日之间认识了那么多人，也不知他记住了几个。
言十安全都记住了。
有资格来参加盛会的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有些他本就见过，有些他听闻过未见过的，他就把人名和脸对上，记住他们的特色，并在心里把他们分类，放入心里不同的位置，以这种方式强行记住了，只等回去再加深印象。
借着如厕的机会稍微歇了口气，成均喻一直看着他，见状跟了过来：“十安公子，许多人可都在等着你大展身手。”
“今日我就不班门弄斧了，老师交待，多看多听多记，少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成均喻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都准备好了？”
言十安轻轻点头：“劳烦成东家多备些笔墨和诗板，今日要的量大，要是少了，可就砸你浮生集的招牌了。”
成均喻也就不多问，顺着话头道：“十安公子放心，为了这场雅集，我可是足足准备了好几日，什么都往多了往好了准备的，有问题你随时找我。”
“有劳。”
看周围有了人，成均喻笑：“十安公子给钱如此大方，岂敢有丝毫马虎。”
“成东家可不缺钱。”花花轿子人人抬，言十安顺手就抬了回去：“浮生集若是个有钱就能办集的地方，哪能有如今的好名声。”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拱了拱手，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时辰到。
齐心和沉棋互相谦让着上了高台，言十安站在下方，随时准备听老师吩咐。
齐心做为东道主，率先开口：“多少年不曾这么风光过了。”
一句话，引得一众人都笑了，齐心这些年确实少有出来参与这些事。
齐心抬头环视一圈，捋着胡子笑得如同笑佛：“真好啊！看着大家，让老朽有一种大佑如此富有的感觉。在坐的每一位，无论你出身南方还是北方，都是成就大佑这盛世的一份子。我和沉棋阿弟虽打着南北之争的旗号弄出这么一桩事，但真正的目的，正是想成就眼前这一景。”
齐心张开双臂，打心底里的开怀：“如此多名士齐聚一堂，彼此之间或者相识，或者相知，或者神交已久。我知你的抱负，你知我的欢喜。彼此如此惺惺相惜，又如此引以为傲。于老朽来说，有今日这场欢聚，便是明日千古，老朽亦无憾。”
齐心这番话引来满堂喝彩。
言十安抬头看向动情的老师，在这之前，他以为老师全是为他才糊弄着沉棋先生弄出这番动静。可现在他知道了，老师有帮他的私心，亦有自己的公心。
正如他话里没有说清楚的，在场之中不乏有人因着一些小事便断了来往，他也希望能在此盛会中化解。
老师也想，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留下些什么。
听着沉棋接过话头继续挑热气氛，趁着这片刻闲瑕，他把接下来的事情捋了捋。
这几天，他的人手未能再找到第三拨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他对这个结果接受良好。
前日旷景的人先一步送来消息，那一拨人动了，顺着旷景留下的尾巴，他的人跟到了他们落脚的地步，正是之前他们找到的那个地方。
他的人手已经全部到位，禁军那边的暗桩也做好了配合接应的准备。
喝彩声再次传来，言十安抬头看去，三个楼层满满当当的人，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齐心宣布，此次雅集分为诗、词、书、画和辞赋五部分，魁首数量多的那一派胜出。
“诗作为开篇，便以今日之盛况为题，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哄然应好。
参与雅集的都是脑子好的人，知道了题目就纷纷暗自琢磨起来，齐心再说什么，已经没人理会了。
在坐的谁不是张口即成诗，但是在其他场合如此糊弄糊弄也就罢了，今天这样的日子谁敢如此做！为了派系的荣誉，自是要使尽浑身解数才行！

第139章 请君入瓮（1）
浮生集的屋顶都快被掀了。
当有一首被所有人齐齐叫好的佳作出现，立刻会有人抄录于诗板上，送到外边和听热闹的一众人共赏。如此做法，围观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而另一边，时不虞在书房盘坐于地，面前铺开了数张宣纸，上边是此次计划的种种。
今日不止是常伴身侧的万霞不在，连青衫和翟枝都被她使了出去，只余一个何宜生留在身边。
当浮生集南派得一魁首，北派得一魁首打成平手之时，在屋顶上埋伏许久的万霞终于等到了动静。
两个男人抬着一个用棉被裹着的人出来，外边还用绳子绑着，头发披散，看不出是男是女，从这个距离也看不出长相如何，没有丝毫反应。
如此接连搬出来四个，有个人还贱兮兮的伸手摸了把被绑住那人的脸，然后放到鼻子前用力一闻，神情让人作呕。
万霞眉头微皱，捏着暗器的手动了动，要放在平时，哼！
下方的人一人牵着马先行走出去，左右瞧了一眼确定无人后朝身后招招手，之后两辆马车鱼贯而出，紧跟着是数骑。
他们并未往那个宅子走，而是去往相反的方向。
待他们走远一点，万霞跃身而下，找到藏身附近的青衫和翟枝，两人皆是一身劲装，看起来和平时截然不同。
“告诉言则，他们动了，走的上边那条路。”
青衫应下，翟枝则跟着万霞，两人以交换跟踪的方式跟了上去。
往年的冬天正是温泉庄子最热闹的时候，可自从出了言十安被绑那个事后，这里几乎空置，除非案子破了，不然是万不敢再住到这里来的。
一路走来除了碰到一个担着箩筐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人，以及一众家仆簇拥着的不知哪家的公子哥儿，他们再未碰到其他人，那感觉好似回到了以往一般，几人明显放松了些。
往前走了一段路，他们从另一条路往回绕，大概是确定了周遭无人，他们说话肆无忌惮，脏极了，有时还掀起帘子看看马车里的人，又是一阵说笑。万霞听得心头火起，除了不敢破她们的身，其他小动作没少做。
与此同时，一队金吾卫正在城中巡逻，队副停下来道：“队正，都到这了，歇歇？”
平时他们也会在城门这里歇上一阵，为了舒适点，小杌子都存了不少在监门卫兄弟那里。见队正应下，立刻有人懂事的去拿小杌子。
队副眼神轻轻扫了一圈，将一个水壶递给队正，笑道：“今日这条路上的人比平时少。”
队正姓乔，才三十出头，却喜欢留两撇小胡子，看着四十不止。
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入嘴的味道让他很是满意，这天气，可不得喝上几口暖暖身吗？
“今天的热闹在浮生集附近，你这会过去，保你连个站的位置都没有。听说负责那边的兄弟是热闹看了，脚也快被踩肿了。”
“属下要不是当值，也想去看这热闹。”
说得他不想去一样，乔队正又喝一口，有些热闹吧，看不了这场有下一场可看，有些热闹，真是一辈子不见得能见着一回。
小杌子搬了来，一行人晒着太阳，有些昏昏欲睡。
“长官！”
突然一声大喊，把一众人惊得瞌睡尽退，纷纷看向说话的人，却是个担着空箩筐的愣头青。
乔队正多喝了几口酒有些上头，脸色不是很好看，张口就训：“京城重地，何事如此惊慌？”
“小的，小的发现一件天大的事想报官！”愣头青声音响亮得像嗓门里装了一口钟，每个字都带着回音，震得人脑子嗡嗡作响，周边经过的人听着这话当即就不急着走了，纷纷竖起了耳朵。
乔队正往后挪了挪小杌子：“说说你那天大的事。”
“小的刚才往温泉庄子那边送菜，碰上一行人，听着马车里像是有人在呼救。”见乔队正一脸你在瞎扯什么的神情，愣头青急了，声音都又提高了不少：“真的真的，小的本来也没当回事，觉得肯定是听错了，可是小的又想起来之前十安公子不正是在那里被绑了吗？就想着，是不是又有人被绑了？这不就，不就来找官爷了！”
愣头青说完声音又小了：“小的，小的一片好心，就算真的是听错了，官爷您也不能怪我不是！”
乔队正眼睛一瞪，这是来耍他的？！
“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小的不找官爷了！不找了！”说着话，担起他的箩筐就要走。
“等等。”队副留住他，其他人一把将人按住了，愣头青顿时喊得跟杀猪一样，忍无可忍的人直接捂住了他的嘴，顿时清静。
队副凑到队正耳边低声道：“属下觉得，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愣子这么大嗓门，附近不知多少人听到了，若事后发现这事是真的，到时您可就难辞其咎，而且这京城遍地权贵，若被绑的人是其中哪一家的，您说这后果……”
乔队正心下一凛，到时死的恐怕就不止他一个了！
他示意属下把那愣子放开，恨极了他那大嗓门，不等他开口就先声夺人：“再大喊大叫的，直接把你下了狱。”
愣头青捂住嘴连连摇头。
“你真听到了？”
愣头青摇头。
“你刚才不还说听到了？说话。”
愣头青把手滑到下巴上捂着，委委屈屈的怕极了：“官爷，小的，小的到底要应是，还是不是啊！”
“说实话！”
“小的，小的，确实，好像是听到了。又好像，好像没听到。”愣头青哭丧着脸，五官挤成一团。
乔队正脾气又上来了，队副忙换成自己上前：“我来问你，你是在哪里听到的？”
“就是，就是温泉庄子那里。”
“有泉眼的那一片还是没有的那片？”
愣头青快哭了：“小的只知道那里有个三叉路，是不是有泉眼小的真不知道啊！”
队副也不为难他：“你带路，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愣头青一脸后悔：“官爷您看，可不可以当小的什么都没说过？”
“要真是有人呼救，那你可就是立了大功，到时给你请功。”
愣头青听得眼睛发亮，担起箩筐道：“小的给官爷领路。”
队副促狭的朝其他人眨眨眼，其他人都笑起来，队副连队长都哄得住，哄这么个愣头青那不是信手拈来？
。

第140章 请君入瓮（2）
山坡上趴伏着一大片的人，除了一个人穿着华丽，其他人全做统一的护卫打扮。
担心这么多人盯着会让对方有所察觉，做了伪装的言则让其他人都低下头，由他亲自盯着下方。看着那一行出现在视线内，他放下心来，一切都在时姑娘的计划中。
马车在那宅子前停下，护卫策马前前后后的走了走，确定无人才上前敲门，很快，门缓缓从里打开。
马车先行进去，护卫在外边等了一会，见没有任何异常才进去并关上门。
不一会门又轻轻打开，飞快出来两人四处扫视，再次确定没有尾巴才放心的回去，没再出来第三次。
稍等了等，青衫轻巧的上了屋顶，悄悄缀上。而万霞，在刚才的时间里已经绕到了旁侧屋顶上守株待兔。这个位置，无论是在中庭还是去往后院，她都能盯得住。
言则居高临下，看到她们开始行动，带着一众人悄无声息的靠近。
马车在中庭停下，护卫两两一对把那四人抬下来通过中庭去往后院。
万霞朝伏身在身后不动的翟枝指了指那个方向，翟枝会意，跃身下了屋顶。
万霞在屋顶悄悄移动，就在这时，右手边方向一个房间打开，她立刻伏下身，只露出一点点视线，见从里走出来数人，他们明显有些紧张，一出来便四处张望，又和来人低声说着什么。
待他们开始往里抬人，万霞退下来一些，在屋顶上如壁虎一般灵活爬行，绕到了那间屋子顶上，轻手轻脚的将一块瓦下移些许，并同时用手覆住，以免日光照进去暴露。
屋里的人正把正中间的八仙桌挪到一边去，空出位置来放抬进去的人，然后就见他们打开一个衣柜，两人分别按住衣柜左右两边用力一推，衣柜整整齐齐的一分为二，露出里面的一张门来。
万霞冷笑一声，朝不远处的翟枝打出十六的手势。
不一会，众人无声的翻墙而入，直奔万姑姑所在。
这里只做转送之用，并未置多少护卫，一路上遇到几个，一个照面就被割了喉，根本不给示警的机会。
在中庭藏了一部分人警戒，言则带着其他人冲进后院。
还有两个人没抬进去，正在屋外等着的几个护卫被突然出现的一众人吓得大惊失色，边喝问‘什么人’边放下抬着的人上前来拦，只是胆怯之下，使出来的力气不足平时的七成。
言则半点不耽搁，留下人数相等的人应对，飞快带着其他人进屋。
掌着钥匙的人正要打开暗道那张门，听到动静赶紧加快动作，打算不管外边人死活自己先跑，可仍是来不及了，被一个箭步过来的言则勒住脖子拖回屋内按在地上，并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钥匙扔给等在门口的言德。
其他人也各自找了对手，不让他们靠近暗道，做这种亏心事的地方，多半有示警的手段，协力把他们逼出门去，呼喝着有意弄出动静来，到了附近定然听得到。
时姑娘吩咐，他们的目的是留住人，于是全都留了手，和他们打了个有来有回。
言德打开暗道门，吹燃火折子，左右一打量，看到了左手边有根绳子，这是暗道常用的示警手段，只要一拉绳子，那边就知道了。
他点了四个人跟他一起往里探，见并非迷宫那种复杂暗道，走了一段便退了回来。
如此松懈，可见这些人以往行事有多顺利。
万霞把瓦片放回原位，躺在屋顶上藏住身形，眯起眼歇息片刻，冬日暖阳，晒一晒去去晦气。
不远处，愣头青带着禁军过来了，边找路边和看起来好说话的队副发誓就在这条路上，不会有错。
乔队正突然勒住马，抬手示意噤声。
愣头青看不懂，还要说话，被队副一把捂住嘴。
“听到了吗？肖奇。”
肖奇，也就是队副点头：“有兵器相交之声！听起来动手的人不少，队正，我们这些人怕是不够送的。”
“你回去找人增援，把事情往大了说，多要些人，让人知道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大事。”
乔队正哪里按捺得住，人要是在他手底下抓住的，升官发财全都有！
“我们先去看看情况，我还就不信了，在京郊有人敢对禁军动手。”想到什么，他又叮嘱了一句：“记住了，别透给监门卫的知道，找自家兄弟。”
“是。”
“走！”乔队正生怕这大功跑了，一甩马鞭，策马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其他人赶紧跟上。
队副和愣头青眨了眨眼。
愣头青这会看起来一点都不愣了，回了个眨眼，担着箩筐跑得飞快。
肖奇看着他的背影闷笑不止，天知道他忍了多久了。
离着不远，乔队正跟着声响赶到，吆喝着手下抽出佩刀快步往里跑，毫无阻拦的来到后院，看到了打得正火热的一众人。
他暴喝一声：“尔等何人！光天化日之下在此打杀，将我大佑律法置于何地！”
动手的两方人马动作慢下来了，但仍是没有停下。
穿着华丽的青年上前一礼：“燕西郡安家子弟安平，见过官爷。”
敢这么亮名号的，家中要么曾经风光，要么现在也还风光，总归有些底气。
乔修态度转好，问：“发生何事？外边那几人是你们所杀？”
“是，请官爷听我细细道来。”安平从怀里拿出一张小心折叠着的纸打开：“这是在下的幼妹，自小熟读诗书，知书达礼，却在今年三月出门踏春时莫名失踪。安家和她刚刚定亲的李家想尽一切办法去找，可到处找遍了也没找到，就好像从这个世间消失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青年语带哽咽：“前段时间城里贴了这些画像，我们才知京城发生了如此大案，当时也不曾想到这事和我安家有何关系，更不曾想过小妹会是其中之一。直到有一天母亲出门，看到这张画像直接就晕倒了。我们不知，可母亲最清楚小妹肩膀上有一胎记，形状如同三瓣小花瓣，就跟这图上的一模一样。”

第141章 请君入瓮（3）
乔修便是油滑，知道这个案子的时候也是大骂过的，这么多条人命，还都是虐杀，简直不是人做的事。
此时得知眼前之人是苦主之一，态度便更好了些，同时也猜到了他的来意：“你是来京城报官的？”
“没错。”安平小心的把画像折好，脸上全是难过的神色：“母亲病倒在床，父亲也是伤心不已，我做为家中长子，责无旁贷。”
乔修看向还未停手的那些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说来也是巧，听前来接我的掌事说上次有人在这一片被绑了，但是逃了出来，要是他没逃得了，怕是要和案子里那些人一样落得同样的下场。”
乔修点点头：“十安公子才貌双全，被盯上也不奇怪，好在他头脑聪明，还有把子力气，对方一时间没能按住，这才找着机会逃脱。”
“这里不曾找过吗？”
“找过，但是当时确实没有查出任何问题来。”
安平摇摇头：“在下不知内情，只是不解既然是在此地逃脱，那做恶之人定是在这附近的，为何没能查出来？看时辰还早，此地又离着不远，好奇之下便过来瞧瞧，结果就看到了他们这一行鬼鬼祟祟。哪个行事正当的人家回家跟做贼一样，关了门还要来个回马枪？又是哪家的护卫敢当着车里主子的面满嘴污言秽语？”
“所以你就杀进来了？”
“在下倒也没有那般失礼，若是误会了人家岂不难堪？”安平抬头指向身后的屋顶：“在下手底下有几个护卫身手不错，他们爬上去瞧了瞧，就看到他们从马车里抬人出来，在下一听，怎么都觉得这干的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就冲了进来。”
这有何区别？说到底不还是杀进来了吗？乔修心道，但想到这是苦主，也就忍下来听他继续往下说。
“官爷您看那边，那就是他们从马车里抬出来的人。”安平指着放在地下，身边如此动静仍未醒来的人：“用棉被裹着，绳子绑着，不知被他们使了什么手段人事不知，在下无法不去想，小妹当初是不是也被人这般带走的？是不是就在马车里，大摇大摆的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于是就没忍住和他们动手了，他们也不打算放我们离开，这不，就惊动官爷您了。不过就算您不来，在下也是要去报官的，这宅子里藏着的秘密可不小，您这边请！”
安平领着他进屋，这下不用他说什么，乔修也知道事情大了！十安公子就是在这一块逃脱的，这一片当然最可疑，可当时每家都打开门给他们找过，没发现半点可疑之处，这才认为这里只是途经之处。
而这个暗道却证实了，当时他们的怀疑是对的！
“官爷，在下怕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没敢进去，您若是进去，在下能否一起进去瞧瞧？”
“不，不急。”乔修抬手制止，鬼知道这里边有什么，当然得等援兵来了再说！
乔修按捺着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兴奋，背着双手走到暗道前，探头往里瞧了瞧，脚那是一步不敢往里迈的。
浅浅满足了一下好奇心，他往后退了一步，没想到后边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他整个人都往前倾去。
安平忙把人拽回来：“官爷您可别摔着！”
乔修惊魂未定，回头劈头盖脸就一顿骂：“你属鬼的啊！贴在我背后干什么！”
“这不是，在下之前不敢看，现在有您壮胆，就想跟着往里瞧一瞧。”
乔修一时间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瞪他一眼，按着心口走出门去，一腔火气顿时有了发泄的地方：“还愣着干什么，和安家护卫一起把人拿下！去个人赶紧去找肖奇，让他往上禀报，此地有大案！”
“是。”
那些人本就被吓破了胆，这会更是不济，手脚都开始发抖，没几个回合就被按住了，他们满眼惊惶，这事一旦曝光，首先会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与其被人弄死，还不如……
死志刚起，还来不及有任何行动下巴就传来剧痛，紧接着肩膀又一痛，再使不上力，干净利索的断了他们所有后路。
乔修有些意外护卫竟有这水平，顿时对安平起了防备之心。
安平连忙解释：“安家祖上武将出身，家里还有点家底，这都是军中对待想逃的俘虏的做法。”
原来如此，乔修点点头，左右打量这宽敞的后院，踱到棉被包裹的两人身边蹲下，仗着这里没人能管他，拂开头发看了看脸，顿时眼睛亮了，真是好生貌美！
安平及时出声：“官爷，您来看看这人是不是有点不对。”
乔修便是不耐也不敢在此时如何，起身去往安平身边。
万霞躺在屋顶上听着下边的动静，见言则来到身边用目光询问。
言则弓着身体匍匐到她身边低声道：“该撤的都撤了，只留下了下边那些人。”
万霞点点头，接下来，就到了姑娘说的赌气运的时候了。
没让她等多久，肖奇领着援兵赶到。
“队正，属下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正好碰到统领大人，擅自作主向统领大人禀报了此事。”
正四品的统领，平日里哪是不入流的队正能接触到的，乔修忙上前拜见。
要这是件小事，却惊动统领大人前来，事后他绝饶不了肖奇，可今日这事，实在是大！大得超乎想象！有统领大人坐镇，他心里有底气多了！
统领姓何，名兴杰，不过是按例巡视一圈，碰上小小队副说温泉庄子有大案。
在温泉庄子，且是大案，他几乎没有多想就赶紧过来了。
“大人，您这边请。”不用他问，乔修边把人往屋里引，边把所知的事，用他这辈子没有过的好口才一股脑告知。
何兴杰在听到有暗道时就加快了脚步，待真正看到了，再联想到之前言十安的事，赶紧又去看旁边棉被里裹着的两个，果然，个个年轻秀丽。
“未往里探？”
乔修摇头：“属下担心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坏了事，未往里去。”
说得倒是挺好听，何兴杰吹燃火折子上前，站在暗道口四处打量，看到了那根绳子。摸摸墙，又蹲下摸了摸地面，年头不算久。

第142章 请君入瓮（4）
“让大家动静小些，出口可能离着不远。”何兴杰把自己的腰牌递给属下：“将此事禀报将军，再调来五十金吾卫。今日城中热闹，无人会起疑，这功劳必须落在我们金吾卫。”
“是。”
何兴杰步出屋，踢了一脚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审，半柱香。”
“是。”
这点时间，何兴杰去和安平说了几句话。安家祖上曾风光过，只是这些年落寞了，但无论如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必急着去踩，谁知道是不是哪一代就能出个有出息的翻身了呢？
金吾卫的手段一般人哪里扛得住，半柱香只燃了一半就有人招了。
“暗道有七百步左右，曾经有人不安分，想探那边虚实，当场那批人就全没了。从那之后他们再不敢探，每次都是把人放到口子上，拉一下右边的绳索即走，没有任何来往交谈，如同仇人，所以也就不清楚那边的情况。”
七百步，如果是直线，那已经挺远，从后院传到前院声音就已经不大了，应该没有打草惊蛇，不过，也不能再等了。
他带来二十人，加上原有的一小队，便是对方有人手也未必不能一拼。
何兴杰行事果断，想明白了便立刻行动起来。
“安平，你带着人守在这里，若有人来打听，就说金吾卫在此办事，不得多问。”
安平应下。
他又就近点了四个人：“扒几身衣裳换上。”
“是。”
等他们准备妥当，把人也抬了起来，何兴杰叮嘱道：“暗道里绳索之类的不要碰，尤其是铃铛之类，离着远点。”
众人纷纷应是。
何兴杰当先进了暗道，数着步子往前走。
暗道的墙上有油灯，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楚路。
一行走得谨慎，何兴杰时不时摸一摸墙壁，地面，同样都不古旧，应该就是近几年挖的。
数到第六百步时，他留下十人，到六百五十步，又留下十人，带着剩下的人一起往前。
前边的光线明显不一样了，油灯多了几盏，且宽敞了些。
何兴杰示意属下把人放到门口，他左右看了看，只有右边垂着一根绳索，再无其他。他朝穿常服的几人打了几个手势，先行带着穿甲胄的属下撤远一些。
穿常服的金吾卫拉下绳索后跟着撤离，用他们的身体给后边的兄弟做遮挡。
不一会，暗道的门打开了，出来两个人习以为常的看了看，分两次把地上的人抬进去，根本没多看还没离开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几人一眼。
那种完全没把他们看在眼里的态度，让何兴杰懂了为何那些人招得这般痛快，都要死了，不如一起死。
带着人沿原路返回，他让下官拿来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扫了一众属下一眼，问：“谁记住了刚才的路线？”
好些人都说记住了。
“真记住了的来领纸笔画出来。”
这下没人敢说话了，乔修一心想立功，立刻把肖奇推了出去：“大人，属下这个队副什么都会。”
何兴杰看着肖奇微一挑眉，什么都会？
肖奇一脸惊吓的回头看队正一眼，试图为自己说话：“大人，属下只会一点小事……”
“刚才说记住了的人里也有你，试试无妨。”何兴杰原地较正，用着和暗道同样的方向开始画。
手里被直接塞了纸笔，乔修还掰着他的身体站成和统领大人同样的方向，就算错了也不离谱不是。
被赶鸭子上架，肖奇只好画起来。
一会后，两人先后停笔，何兴杰看到他画的图，颇有些惊讶的多看了他一眼，除了长短大小上稍有些区别，路线可以说一模一样。
“学过？”
“属下不曾学过，只是平日里也爱写写画画。”
何兴杰微微点头，倒是个可用之人。
“暗道并不复杂，你和大家说说，去找到是哪家。”
“是。”肖奇表现出被长官看重的兴奋，声音都大了：“直行二十步后往正右方转，三十五步后再往正左方转，大概九十步后往左前方一直走就到了，这一段大概有五百四十步。”
何兴杰补充道：“我之前看了这附近的地形，那个山坡附近应该都是石头山，挖不动，前边拐来拐去那几个弯应该是为了避开这个山坡。你们都把甲胄卸了，免得被人看到提防上。”
这边何兴杰开始安排人，屋顶上，言则已经带着人先一步行动了。
万霞也不再躺在屋顶上，把青衫召过来：“去回禀姑娘，暂时一切如她所料。”
“是。”
万霞带着翟枝往言则那边找去，这里该暴露的都已经掀出来，不必再盯着了。无论转移到了哪里，无论以什么方式，他们都必会趁着今日金吾卫抽调去了浮生集那边进城。
路线都有了，要找到并非难事，言则没费多少劲，金吾卫也就比他们晚了一点就确定了，因为实在好找。
这一片都是温泉庄子，区别只在于有的有泉眼，有的没有，这样的地方宅子之间自然也都有着距离。
而这个庄子的位置更妙，可以说是温泉庄子的第一家，离着主路不远，进出极方便。
但就算是确定了，言则仍是派人把这周边的宅子都看住，就防着这处地点是虚的，另有一处真正的地方。
好在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没等多久，就有两辆马车从那宅子里驶出，除了护卫环绕，每辆马车旁边都还跟了两个仆妇，正如世家姑娘出行一般。
万霞带着翟枝稍作改装，从别的路走到他们前边。
后边金吾卫目送他们上了主路，便三三两两的分开跟了上去。
再之后，是言则的人。
而那边，何兴杰也终于等到了援兵，竟是将军亲自带人过来了。
将军姓孟，能坐到这个位置的自然不是蠢人，知道这多半就是之前没能破的那个大案，敢在京郊弄出这么大件事来，背景不会小，这风险不能全让金吾卫担着，反正大案要是能破，头功怎么都是他们金吾卫的，不吝啬让人吃口肉。
“派个人去李晟送信，就说发现凶手。”
“是。”
“把那个宅子拿下来，找到暗道，确保万无一失。”
“是。”

第143章 请君入瓮（5）
言家。
时不虞听了青衫的回禀，将第一张宣纸折了折投进火盆里，并烤了烤手。
“辛苦了，去接应阿姑吧。”
青衫告退离开。
“罗伯。”
“在。”罗青又如上次一般，把自己的一套东西搬来了时姑娘这边的书房外堂，好配合她随时做出安排。
“把肖奇的底子再清一遍。”
罗青以为时姑娘是担心肖奇脱不了身，道：“姑娘不必担心，查不到他什么。”
时不虞捧着手炉，身体倚入隐几：“我敢算计何兴杰，就是因为他能力和心术都不错，由他来介入这个案子，必会第一时间循着线索往下查，换成其他人，未必。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看不上乔修那样的，又觉得肖奇可用，多半不会再将他放在乔修手下。”
罗青应下，见她沉默这许久终于开了口，便趁机问：“后边的事都要通过他人去完成，且都不是自己人，姑娘有几成把握？若是事情最后未成呢？”
“未成就未成，再来便是，我们又不是输不起。言十安还在南贤北圣的雅集上出力，我连门都未出，这些事与我们何干？至于有几成把握……”
时不虞旋转着手炉轻笑一声：“世上没有万全的局，谋算的都是人心。从一开始挑好入局的人，再根据他们的秉性推算出他们会做的事，遇事时会做的选择，再根据这个结果去做出应对，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阿姑给了我这个底气。其他事，交给天意。”
罗青拱了拱手，道：“万姑姑样样拿手，让在下佩服。”
替阿姑收下这句称赞，时不虞又叮嘱了一句：“安平那边的底子也得夯实了，还得防备皇帝最后恼羞成怒，把这火发到安家头上。”
“姑娘放心，公子都安排好了。不论事情成不成，公子都会安排真正的安家老小去往其他地方，再安排假的安家老小搬到京城来，为安家女的事奔波，不为女儿申了冤不离开。”
时不虞点点头，之前她并未细问言十安此事。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他们该进城了。
***
万霞先一步进了城，和翟枝挽着手慢慢走着，见马车去了另一个方向后转身跟了上去。
这次，她们走在最后。
金吾卫也换了一批人，以免对方察觉。
马车行了一刻钟便在一处宅子前停下，宅子普普通通，和周边那些并无区别，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还能听到这样那样的动静。
马车从角门进入，护卫也不过是左右看了看便进去了，但是显然他们并非全无防备，角门过了一会才关严实。
金吾卫之前便听说了温泉庄子上他们这般行事，自然防备着，边等着边派人去向统领报信。
而那边，万霞和翟枝交待几句，把外边的衣裳脱了，露出里面的蓝布素袍，看起来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仆妇模样。
她沿着外边找了一圈，寻到合适的位置翻过围墙，抱着衣裳遮住下巴行走在内院，神情和动作如本就是这里的人一般坦然。
宅子不大，看格局是个二进院，在这里已经能隐约听到前院的动静了。
这时好几张门打开来，纷纷边整理衣裳边快步往前边走，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万霞连说辞都准备好了，却没一个人多看她一眼，她顺势和她们一样往前走，只是把距离拉开来一点，没走几步就见到了两顶滑轿进了二门，轿上的人身体后靠，好像还昏睡着，旁边各有一个仆妇搀着。
见其他人都是跟着往回走，她便也转身往回走，脚步放慢，等她们走到了前边又跟上。
确定她们进了西厢靠里那一间，趁着无人，万霞无声的推开旁边那张门又轻轻关上，将抱在怀里的衣裳点燃往床上一扔，又点了好几处易燃的地方，火飞快蔓延，她走出门尖着嗓子喊：“天哪，走水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不止把屋里的人吓着了，宅子外边的人也听到了。这里偌大一片住宅，真要烧起来可不止是烧一家的事。
金吾卫正要冲进去，就见隔壁宅子的门打开，一众人拿盆提桶的过来用力拍门，结果门一拍就开了，他们也来不及惊讶，赶紧往冒烟的地方跑，这宅子要烧了，他们隔壁最先保不住！
紧接着，其他邻里也都提桶赶了来，金吾卫见状立刻跟了进去，言则等人也混在其中。
万霞也提着桶在灭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卖力得很，根本没人怀疑她。
混乱中，万霞向言则指了指旁边的房间，言则提着一桶水就把那边门踹开了，边喊：“快快快，把两边的屋子都浇透了，火就烧不过去了！”
其他人一听，有理啊，纷纷提着桶就进去了，屋里的三人没提防之下，瞬间被淋了个透湿。
进来的人愣住了，隔壁屋里这么大火，这几个不但不去灭火，还不声不吭的躲在这里？莫不是……
“不会是你们放的火吧？”
他们连连摇手，只是一时间又实在说不出什么理由来，一开始是不能出去，等他们收好尾就不好出去了。
“怎么回事？”何兴杰从外进来，一身金吾卫甲胄让百姓畏惧，但是想到城防这些事正是金吾卫管，当即说了这三人的可疑。
何兴杰眉头一皱：“这家的主子呢？让他来见本官。”
一众人这会也觉出奇怪了，家里都烧成这样了，竟没见到半个主子露面，这是怎么回事？就算主子不在家，那不也得有个管事的在？可现在看着，连个管事的都没有！
“来人，把他们带下去严加审问，其他人，帮忙灭火。”
其他人不敢留下，也都赶紧退了出去。
何兴杰打量这屋子一眼，尤其是那三人刚才站的地方，隐隐护卫的姿势让他有了怀疑，他问：“进来多久了？”
“回大人，进来有一盏茶的时间了。”
何兴杰回头看了一眼，又是肖奇。
他上前推了推书柜，纹丝不动，也不去找打开的方式了，直接抽出佩刀来挥向书柜，几刀下去便把外边的部分破了，再一刀劈向里边那一道木板，果不其然，后边是空的。

第144章 请君入瓮（完）
何兴杰怕惊了里边的人，用撬的方式把木板清理掉，露出里边的暗道来。
这个暗道没有门，一股味道扑鼻而来。
只闻着这味道何兴杰就知道，年头短不了，再看了看地面和墙面的泥土压实程度，不会少于百年。
“找到了？”孟将军大步进来，看着这暗道心下一喜：“本将亲自带人前去，兴杰，这边交给你。”
“将军，不如末将先去探探路。”
“为将者，遇事自当一马当先，哪有躲在下官身后的道理。”孟将军往暗道里探了探，边卸甲胄边下令：“点一百金吾卫跟本将走，卸甲胄，脱鞋。”
“是。”
门外，听了全程的万霞和言则对看一眼，趁着火势渐小，跟着担心惹事的百姓一起离开，同时去往朱府附近的一处宅子。
朱府占地不小，是他初到京城时沽入，后来为官后按规制将大门改成了一架三间，内里远超规格，但由于是为官之前的家业，也没人挑他的毛病。
也幸好是如此，朱府并不在官邸集中的地方，言十安才能在他家附近买到一处宅子。
万霞换了一身家仆的衣裳，头发拢进小帽里，出来时言则已经换好衣裳在等着了，他问：“若他们还有一处中转，当如何？”
“姑娘说后边的事任由其发展便好。”
言则还想问，若是事情发展不如预期呢？可想想时姑娘的本事便作罢，跟着万姑姑爬上屋顶，找到最好观望朱家的地方，把那一片的瓦片弄乱，装模作样的捡拾起来。
那边，时不虞将第二张宣纸扔进火盆里。
“浮生集那里情况如何了？还有多久能结束？”
罗青回道：“刚刚送来的消息，按之前几比的时间推算，最后一比的辞赋已经过半了。”
“言十安可有话送回来？”
“公子嘱咐，所有人听您调派，若生变故，听您吩咐行事。”
时不虞笑了笑，眼神落在第三张的空白宣纸上，她不确定是不是还有一处中转。
京师重地不可能有很多暗道，但是此地毕竟已经是数朝都城，谁也说不好是不是就还有，并且还都掌握在朱凌手里。哪怕这个可能性不大，也有这个万一。
其他事，便是有所偏离，结果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
暗道弯弯曲曲，不够一人高，只能弯着腰走，远不如庄子上那条宽敞。抬着人更是走不快，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换人。
金吾卫虽然晚了一盏茶才跟上去，但他们毕竟经过正规训练，轻装上阵之下走得更快。
听到前边有动静，孟将军令多数人缓下来，只带了走在前边的十人悄悄跟上去，肖奇正在其中。
没走多久，听得前边道：“总算到了，快去拉绳。”
孟将军往后打出手势，最后那个人往回走。
“刚才不敢讲，现在我算是敢开口了。”等待的时间里，几人聊了几句：“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隔壁屋怎么会着火？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要真是故意放火，那就是有人疑上了，把留下的那三个往死里一审他们肯定得招，那现在也该追上来了才对，可你看，后面哪里有人。”
一行十来人齐齐往后一看，黑呦呦的一个口子，人是没有，可此时看着也有点吓人。
“是不是有人之前在隔壁等着的时候点火盆了？”
大家都否认，对望一眼，正要再对一对，暗门打开了，他们顾不得其他，赶紧抬着人进去，不论什么情况，进了这张门就安全了。
可是显然，他们今天安全不了。
趁他们往外走的时候，孟将军领着人无声的追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去，把走在后面的两人连带着压倒在地，其后十人紧跟而至，就近找到自己的对手，以有心算无心，一个回合就把人全都按倒在地。
可惜仍是慢了些许，有人尖叫示了警。
孟将军回头一看人手都到了，抽出佩刀快步往外走，见到往这里来的人亮出腰牌，高声喊：“金吾卫办案，全部拿下！若有反抗，生死不论！”
“是。”
一百人轰然应是，那冲天的气势，加上金吾卫这张招牌，便是没有甲胄加身也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无人敢动弹。
金吾卫如猛虎出笼，一路高喊金吾卫办案，一路冲杀过去把住大门。
孟将军去过许多人家做客，有些便是没去过也听说过，在经过荷塘的时候他就惊了惊，京城中有这么大荷塘的，不算皇家只有朱、张、卢三家。
眼下无论是哪一家，事情怕是都不能善了，但是已经追查到这了他已经没有退路，更何况如此大案，便是后台是章相国也难救！
牙一咬，孟将军大步去往主院，看到院子里站着的朱凌，他倒也没觉得意外：“朱大人，你实在是令本将刮目相看。”
朱凌万没想到这事会如此突然就曝光，而且是被金吾卫堵个正着，慌乱的心在见到孟将军后反倒冷静下来，还笑了笑：“孟将军这话说早了，往后看看，说不定会有更让将军刮目相看的时候。”
孟将军想到他两次被下狱，两次在并无证据证明他无辜的情况下安全脱身，心下不由一紧。
可转念一想，这次却是抓了个证据确凿，谁敢放他？若这样都放了，置大佑律法于何地。
心里有了底气，孟将军手一挥：“拿下！”
“成了。”不远处的屋顶上，万霞笑了，把手里两块都快被她摸小一圈的瓦放回去。
言则看着朱家多出来的许多人长长的松了口气，跟着下了楼梯方才感慨：“时姑娘算无遗策。”
“言公子运气也不错。”
两人相视一笑，将这里恢复成原状，趁着大量官兵进驻这一片之前离开。
时不虞慢慢旋着手炉，眼神落在第四张宣纸上。算着时间，此时应该进入下一个宅子了，会是另一个中转地，还是朱家？
屋里光线一暗，她心下一动，抬头看到阿姑便笑了：“看来天意是站在言十安这边的。”
万霞蹲到她身后：“姑娘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时不虞把空白的宣纸和第四张一并投入火盆，掩嘴打了个呵欠，往阿姑身上一靠就睡了过去。

第145章 胜负已分
浮生集的热闹达到了顶峰。
在打成平手的情况下，辞赋这一比，南北两派的名士都拼起了老命，这关系到的可不是一时之事，很可能今后几十年上百年都是要以这次的胜负来论的！谁都不愿意去做这个罪人！
你来我往的一番争夺，辞赋这一比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前面四比，就是群策群力也一定要接上，绝不认输，连言十安都接了三次了。在这样的氛围下，他和所有人一样竭尽全力，为北派荣誉而战。
他今日的表现，算是让他彻底在北派名士中站稳了脚跟，也让南派的人真正认识了他。以后他在这些人眼中就不再只是齐心的弟子，一个小辈，而是真正有了自己的名字。
“歇歇，歇歇，都先喝一口，茶也好酒也罢，都先歇歇。”成均喻趁着一方刚停的间隙上台，团团抱拳打圆场：“今日均喻才发现，在诸位面前，均喻肚子里这点墨水真是不值一提，若是不出个章程来，辞赋这一比怕是要比到明天去。”
所有人都笑了，趁着这空档喝茶的喝茶，饮酒的饮酒，有的还让小二去弄块冰帕子来让自己醒醒脑，目的就一个，绝不能输！
成均喻继续道：“均喻万万没想到此次雅集会出如此多精彩佳作，也没料到会持续如此之久，准备有所不足。不瞒诸位，浮生集的诗板已经没剩几块，纸张也没余多少，就连之前备下的雪都快清空了，实在无法再支撑多长时间。这都是均喻的错，还请齐心先生和沉棋先生能商量个章程，早些决出胜负来。”
在场都是脑子好使的人，自然知道成均喻说的这都是托词，缺的这些什么买不到？不够了使人去添置就是，浮生集既不缺人，也不缺钱。
确实是这一比的时间太久，让所有人都有点熬不住了，成均喻说不定就是受了谁的请托来做这中间人。
果然，齐心站了出来，笑道：“我看你是舍不得把囤下来的那点雪在这一次雅集里全用光了，浮生集不就要少了张招牌。”
“还是齐心先生懂我。”成均喻笑着抬起手臂闻了闻：“不用你们骂，我自己来：真是一身铜臭味。”
这下笑声更大了。
沉棋上前一步道：“若沾点铜臭能弄出这么一处好地方，我要说沾得好。七年后再来京城，浮生集是最让我惊喜的地方，多少年没见过这么一处纯粹的以文会友的地方了。均喻能不惧他人眼光，经得起他人诋毁，是个有大志气的人。”
成均喻笑容微敛，深深一礼。
在场的有些人从不曾轻看成均喻，但有些人难免还是会觉得他确实沾了铜臭。文人，饿死了是傲骨，要是沾了铜臭那可就骨头都轻了。
如今听沉棋这么一说，那些人才算转过弯来，用自己的银钱给所有文人弄出这么一处进来待着就舒服的地儿，岂能用沾了铜臭味这样的话去诋毁他。
当即便有人坦荡行礼：“是在下小看了均喻兄，明日在下做东给均喻兄陪罪，均喻兄可要给面子。”
这时又有另一个人道：“那后日就该喝在下的酒了。”
紧接着又有几人被带动，也做了一回光明磊落的人。
成均喻大笑：“不如明日来此再开一场雅集，名目就叫‘敬均喻’如何！”
“不如我们来一场鞋履雨如何？”
顿时哄堂大笑不止。
齐心和沉棋对看一眼，都笑了。不论以往，不谈将来，就眼下，真是好一番文坛盛景，若留于画上，可传千年。
如此想着，齐心回头交待弟子：“回去后把这一幕画下来。”
言十安看着高台上的人笑着应下，并非所有人都有自污名声的胆气，名声污了容易，要再擦拭干净，太难。
可均喻兄敢。
时姑娘的这个七阿兄，能力远不止于此。
笑闹过后，之前剑拔弩张的氛围散去不少。
齐心接过话来道：“均喻说得对，以在场诸位的水平，这南贤北圣雅集怕是要开到天荒地老去，别说他这浮生集撑不住，老朽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住。不如就以一柱香为限，若在此时间内仍未能分出胜负，那此次南北之争便以平手论，大家觉得如何？”
沉棋率先附和：“可。”
其他人纷纷说好。
之前这么久都未有分出胜负，就是把脑子掏空了也得撑住这一柱香，结果毫不意外的打成了平手，正是皆大欢喜。
齐心和沉棋皆是准备了诸多后手，无论如何都会成就这个结果，两派绝不能真分出胜负，输的那一方多少年都会被赢的那一方压住，久而久之，真就要成仇了。
结果一出，大家都放松下来。
丝竹声起，舞姬随着音乐旋转。
成均喻早就让人备好了暖和的热汤热饭，慰劳大家饥肠辘辘的肚子。
当然，也有些人并未留下。
言十安代老师在门口送客，看到宗正少卿和清欢一起出来，他上前行礼。
“在这么多前辈面前也不曾露怯，表现不错。”宗正少卿拍拍他的肩膀，对他的喜爱溢于言表：“此次雅集必会出书，到时记得给我送几本过来。”
言十安心下一动：“不知大人可愿为此次雅集作序。”
宗正少卿眼睛都亮了，但仍是矜持的并不一口应下，而是道：“此事你做得了主？”
“这场子都是他花的钱，他当然能做这个主。”齐心笑得弥勒佛般过来，拱拱手道：“不知大人是否愿意？”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宗正少卿大笑：“到时十安公子得多送我几本才行，不然可不够我炫耀的。”
清欢在一边打趣：“不知为何，听阿伯唤十安公子真是别扭得很。”
“你就唤得，我就唤不得？”宗正少卿瞪这没正形的侄女一眼，顺势便改了称呼：“十安，明日你上我府上来取序。”
言十安应下，眼神复杂的看清欢一眼，他这个姐姐，对看得上的人确实上心，能帮把手的时候绝对不会干看着。
清欢眉眼一挑，这什么眼神？要不是有长辈在，她非得问清楚不可。

第146章 后续反应
浮生集外，有的人是从头至尾扛下来了，还不知从哪弄来了小杌子，有的位置已经换了几波人。
言十安送客的时候他们便也懂事的不多言，见他准备进去了便此起彼伏的喊起了十安公子，那亲热的语气像是在喊自家人。
言十安脚步一顿，走出去几步朝众人行了一礼，之后才快步走向老师。
齐心正一脸笑意的等着他，待他走近了还打趣：“被人如此喜爱，感觉如何？”
“高兴。”言十安回头看了一眼，眼中笑意更甚，他们喜爱的是十安公子，是他，无关任何人。
时姑娘说得对，他是自己成就了自己。
齐心拍拍他的肩膀，对这学生满意得不得了，前两个学生带给他的所有遗憾，在小弟子身上都补足了。
“老师。”言十安快走一步，凑到老师耳边轻声道：“眼下查到朱凌了。”
齐心颇为惊讶，左右一看，哪哪都是人，索性带着他进门找了个角落，浮生集里嘈杂，反倒好说话。
“你这话里的意思是查到了他，但真正的凶手不是他？”
“如此大案，要动用的人手和人脉，在京城这种地方不是一个五品散官能做到的。”
有理。
齐心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看向学生：“你想让沉棋怎么做？”
“找机会告御状。”言十安低声告知：“这个机会，想来以沉棋先生的聪明定能找到。”
齐心想问这是不是曾正的授意，但稍一想便作罢，是不是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有些事不必追根究底。
“他那里你不必担心，我会和他一起找这个机会。”
“学生多谢老师。”
“你的秉性我再清楚不过，其他事我便不多问，行的是正道便好。”齐心拍拍他的肩膀，走向那头唤他的人。
言十安看着老师的背影走远，在时姑娘出现之前，老师是那个带给他最多温暖的人。
轰动全城的一场雅集终于落幕，言十安把老师送到家才回转，进了家门，脚步如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直接去往红梅居。
“公子，时姑娘睡了。”言则多了解自家公子，直接就在红梅居外等着，见着人便忙告知：“万姑姑说时姑娘连续几日睡得极少，昨日更是彻夜未眠。”
言十安满心的雀跃随着这话缓缓沉落，想起来上一次助时家脱险后，时姑娘也是一睡再睡。
如此大的一个局，从选择入局的人，到其中每一个小细节，她都一再琢磨思量。而且她设的局中每条路都很宽，只要事情的走向没有错，是走得左一点，还是右一点，只要不走出这条路，结果都一样。
这是何其强大的一种能力。
从上上次时家脱险，到上次他主动入局引来皇帝下手，再到这次的请君入瓮，时姑娘的能力一次比一次更让他吃惊。
算计亲人容易，算计认识的人也容易，可要算计完全与己无关的人却要难上许多，而这个局关键的几个人，都是与己无关的人。
到现在可以说一句：全局都在时姑娘的掌握之中，不曾偏离。
言十安其实也累，雅集从巳时开始至今五个时辰有余，头脑一刻不曾停下来过，可想一想时姑娘费的心力，他就觉得自己这点累不算什么了。
“后续所有事情送到我这里来即可，让罗伯来找我。”
言则应下，没说万姑姑就是这么交待的。
罗青已经在公子院子里等着了，跟进书房将所有事情一一道出。
整个过程中，其实时姑娘做的事并不多，更多的时间是在等待。听罗伯这么讲着，言十安便能想象出来时姑娘当时运筹帷幄的模样。
她一直都是如此，平日里贪吃骄纵，面对正事时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少食少睡，不为任何事分心，认真谨慎。
“后面如何了？”
罗青回道：“金吾卫已经拿住整个朱家，朱然是从浮生集附近的一处酒楼被当众抓走的。”
言十安吩咐：“雅集虽然已经结束，但后劲还在，让下边的人加把劲，把这事尽快传开。”
“是。”
这事已经传开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家都已经知道了，对于朱凌竟是这幕后凶手个个觉得不可思议。
曾正看向刚刚到家的儿子：“你又没参与雅集，怎么现在才回？”
“十安兄参与了，我们几个在附近找了个包房等消息。”曾显喝了些酒，脸色微红：“十安兄今日算是在文人中站稳脚跟了。”
“不羡慕？”
“羡慕不来，这是他该得的。”曾显喝了杯茶水散酒意：“爹在这里等着儿子，是有事要说？”
“还没喝浑。”曾正笑着告知：“朱凌第三次被抓了。”
曾显反应比平时稍慢，但仍是立刻听明白了：“还是原来那人送进去的？”
“不知。他之前两次被送进去都被放了，可这一次被金吾卫抓了个正着，直指他就是京中大案的幕后之人。”曾正看向儿子：“你怎么看此事？”
曾显让下人去拧块冷帕子来，揉揉额头想了想朱凌那些事：“他的第一次和第二次进去，仔细说来都是和此案有关，只是之前没有证据，而这次有了。”
“没错。”
曾显看向父亲：“爹想告诉儿子什么？”
曾正看着这样的儿子笑了，曾家这一劫还真就未必是坏事，他那书呆子儿子不但开窍了，还一并开了玲珑心窍。
“背后之人既然已经把这事都掀到明面上来了，无论保朱凌的是谁，这事也再不可能按下去。如此多条人命，犯案的又是朝廷官员，朝廷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也需要平息众怒，我们看着便是。”
曾显点点头，认同父亲这一观点，不过：“爹等着我，当不止是想说这个。”
曾正失笑，真是，比以往敏锐不知多少倍。
“如若有人想让你做什么，不必急着拒绝，回来告知于我。”
曾显皱眉：“爹怀疑把朱凌送进去的是儿子身边的人？”
“若是，你待如何？”
“助他。”曾显想也不想：“吾辈男儿，心中当存正义。”
曾正笑容复杂，这性子，真是像了他个十成十。
他最清楚这样的性子有多吃亏，而进大理寺，是这种性子的人最好的归宿，只不知他的儿子将来是不是还有机会走上那条路。

第147章 宫中反应
大案突然告破，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上一刻还在畅聊今日这场大雅集，下一刻全城痛骂。
朱凌是五品朝议大夫，虽是个散官，职责却是负责向皇帝进言，提出建议和改革措施的，比许多官阶比他高的臣子都更有机会见到皇上，说是近臣也不为过。
之前他虽两次被疑，但到底没有证据，再加上京城中人见多了朝堂争斗，在他两次被放后，不少人便猜测他是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被人收拾了，可眼下却是被金吾卫抓了个正着，那岂不是说明之前他的可疑是实实在在的？并非被人坑害？
那些曾帮他说话的人恼恨不已，骂得比其他人更加响亮。
章续之一听说这个消息立刻派人去打听，确定真是被金吾卫当场抓住，还把暗道都摸清楚了就知道事情要糟，果不其然，没一会就等来了皇上身边的近侍韦公公。
边往外走，章续之边熟练的往韦公公袖中塞过去一包东西，低声问：“皇上现在……”
“皇上非常生气。”韦公公将东西送入袖袋，压低声音道：“当场死了两个人。”
皇宫中死的人太多，章续之早就已经波澜不惊，又问：“贵妃娘娘可有指示？”
“皇上太生气，娘娘也不敢说话。”
章续之倒抽一口凉气，连贵妃娘娘都不敢掠其锋，可见皇上有多生气，今日他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一路上，章续之都在想要怎么才能不怪到自己身上来，死多少人都没关系，只要他能脱身。
可当一脚踏进长生殿，被迎面而来的茶盏砸到头，茶汤淋了他一头一脸时，他觉得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轻了些。
“狗东西，看看你们办的好事！”皇帝只着一身中衣，头发披散着，神情疯魔：“两条暗道都被人摸透，找到老窝来了都不知道！他们要是再快一步，是不是直接就找到朕头上来了！”
章续之利落跪下：“臣万死！”
“不必你万死，一次死透就够了！”
皇帝自登基就听这话，早听得耳朵起茧，这会听着更是火冒三丈，抱起书案上的东西一股脑往他身上砸去。
章续之不敢躲，陶制的笔洗正正砸在头上，镇纸砸在背上，哪哪都疼，头晕眼花。可他不敢喊痛，更不敢晕倒，这时候要敢晕在皇上面前，皇上真会让人把他抬去埋了。
“皇上，您息怒。”终于等来给皇上撒火的人，装扮美艳的贵妃娘娘古盈盈此时敢上前了，拉着皇上的手到一边坐下，又看韦公公一眼。
韦公公会意，领人飞快把地上清理干净后带着所有人退下，并把门轻轻关上。
皇上被安抚着喝了半盏茶，看章相国那狼狈样心里舒服了点，却仍是不叫起。
“朱凌被当场抓住，人证物证俱全，根本无从开脱。”
章续之面色一喜，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把朱凌弄死，那于他来说简直是喜事一桩。
古盈盈脸色微变，皇上这意思莫不是……
柔若无骨的手覆在皇上手背，古盈盈柔声道：“皇上，若朱凌突然暴毙，等于是明着告诉所有人他背后还有人，只会引来更多人关注此事，朝臣也定会揪着这事追查到底，到时恐怕更加不妙。”
皇帝哪会听不出她想保朱凌之意，可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在理，此时朱凌死了只会让此事更加欲盖弥彰。
“那你说当如何？”
古盈盈看了眼跪伏于地的章相国：“案子如此骇人听闻，又牵涉朝中官员，不如交由章相国来审理此案，至于何时能审出结果来……案子如此复杂，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皇帝一脸若有所思，轻轻点头道：“此事发生在京师，便由京兆尹李晟，刑部、大理寺以及章相国四方合力审理此案。章卿觉得如何？”
章续之悄悄松了口气，跪正了以头触地：“皇上，大理寺……过于经验老道了些。”
“此事得有大理寺参与进来才能更让人信服，不必担心，大理寺这些年的偌大名声是曾正打出来的，其他人不如他远矣。”皇帝毕竟坐在这个位置上二十年，该有的头脑都有：“你先拖几天，如今大理卿空置，之后朕找个理由将大理寺丞和大理正打发出京去查别的案子。”
大理寺最关键的就这三个人，若都不在，大理寺等于是废了，章续之再无二话：“皇上圣明。”
皇帝哈哈大笑，一拍桌子，道：“如此大案，简直骇人听闻，来人，拟旨。”
章续之和贵妃对望一眼，对眼前疯子一样的皇帝习以为常。
***
这一天好似格外漫长，当旨意从宫中送往各处，仍未到宵禁时分。
大理正游福飞奔到曾家将此事告知。
曾正大笑出声，他好久不曾笑得这么开心过了。
游福不解：“大人为何发笑？”
“李晟就是个草包，有他没他一个样。刑部自从上任刑部尚书被流放至今未派新的尚书，由左侍郎暂管。这位左侍郎现在的心思全在如何再升一阶，坐到那尚书的位置上去，想要拿捏住实在太过容易。至于大理寺……”曾正轻轻摆弄着衣袖，笑得似嘲似讽：“我便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敢让你们去查。”
“大人觉得，大理寺只是被拿来做幌子，并不会真让我们去查？皇上为何要如此？”
“是啊，为何要如此呢？”曾正轻声感慨，笑了笑提醒他道：“无论是不是敢让你们查，样子都是要摆出来的，告知老壳，查到什么不必吱声，别人往上汇报什么，他便也汇报什么。”
游福应下，他们手里现在都还抓着一些东西未告知他人。
“回吧，快起宵禁了。”
曾正起身送到门口，抬头看着天空的弯月长长的叹了口气。从他被罢官后他就想明白了，皇上并不想破这桩案子，为何不想破？是帮谁隐瞒？能让皇上帮忙遮掩的人份量必定不轻，这范围就已经非常小了。
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去找出来这个人是谁。

第148章 自掘坟墓
时不虞这一觉睡到了次日的中午，这还是因为万霞担心她饿着，把人从被子里刨出来喂她吃下些汤汤水水，让她缓缓再继续睡。
打了个呵欠，时不虞倚着隐几半闭着眼睛道：“宜生，你看看外边谁在，去把她家公子请来。”
何宜生把参茶放到她手边，出去唤人。
言十安来得极快：“正准备过来看看，就碰上了青衫过来。”
在她对面坐下，看她仍是精力不济的样子，言十安说话的声音都放得更低了些：“还想睡？”
“阿姑让我先歇一歇再睡。”时不虞再次掩嘴打了个呵欠：“外边现在什么反应？”
言十安把各方的反应一一告知，知道时姑娘困着，尽量让语言更精简。
时不虞却听精神了一点：“四方共审？把大理寺也放进去了？”
“没错。”
“我送皇帝一句‘自掘坟墓’。”时不虞笑得眼睛弯弯：“曾正如今是被罢官了，但是他自入仕就在大理寺，经营这么多年，说是他曾正的大理寺也不为过，皇帝前脚罢了他的官，后脚还想利用大理寺来给他们背书，真是打得一手好盘算，只可惜，这算盘是帮着曾正算账去了。”
“他既然敢这么做，定是安排了后手。”
“以我这会不大好使的脑子都能想到他的后手是什么，他想不用大理寺的人，只用大理寺的招牌来证明此事的公正。”时不虞轻笑一声：“但是就算他把大理寺的大小官儿都调走，只留几个打杂的，曾正都能伸手进去你信不信？”
言十安自是信的，他以前对曾正的了解和其他人差不多，公正不阿，少有的正直之人。可旷景对他的评价却是‘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这样一个人，无故被下狱，夺职，不可能心无涟漪，而这一切全因此案而起，他不可能撒手不管。
“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吗？”
“这些我都亲自过问了，肖奇和安平的背景也重新梳理了一遍。”言十安转而说起自己的安排：“下至赌场，上至浮生集，说的全是这件事，近些天内，除非皇帝驾崩，其他任何事都不会压过这件事去。”
“沉棋先生那边呢？”
“我昨日已和老师说好，沉棋先生会找合适的机会去告御状，安平也在等机会。”
时不虞睁开半闭的眼睛笑了：“看样子用不着我了，那我可就不管了。”
言十安也笑：“你已经打造出如此局面，若我还做不好，那岂非太无能了些。”
“无能的人哪能走到今天，你是太习惯隐藏于暗中行事了。”时不虞伏到隐几上闭上眼睛，说话都像呢喃：“眼睛想睡了，不赖我。”
言十安伸手相扶，半道又收回，宜生快步出去将万姑姑唤了来。
万霞一把将姑娘抱起来，言十安拿起披风给她捂得只剩一条缝。
“言公子回吧，这一觉睡到明早差不多就缓过来了。”
言十安没有久留，老师让他画的画还没画好，外边的消息一直在往回送，罗青正等着他做后续部署，能过来这一会，都实在是因为心里挂念，总也放不下心来。
***
待时不虞再次睡醒，她已经不觉得困只觉得饿了，安抚了饥肠辘辘的肚子，精神头彻底恢复，她伸了个懒腰，悠悠闲闲去找言十安。
就这么个劳碌命的劳碌人，都不用问，直接往书房去就能找着人。
不让其他人通传，她掀起门帘探头进去：“有好消息吗？”
言十安脸上顿时浮起笑意，起身上前来给她掀起门帘，道：“朱凌家被泼了粪，这算好消息吗？”
“当然是了。”时不虞进屋，朝罗青笑笑，又打趣起了言则：“言管事真是能干，管得了大大小小的事，还打得了架。”
“……”打架这个形容可真是，言则轻咳一声，拱拱手求饶：“小的去给您煮果茶。”
“竟然还会煮果茶，更能干了。”
言则张嘴，又闭上，还是任姑娘笑话吧，反正逃不了的。
言十安笑眼看着她逗弄自己的大管事，对则叔递过来的眼神视而不见。
好在时不虞只是习惯性的欺负一下，解了披风递给他，坐下来道：“那我就等着喝大管事的果茶了。”
言则赶紧挂好披风，离开的脚步比平常都要快。
罗青也识趣的先行告退。
“歇好了？”言十安起身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又将手炉递给她抱着。
“好了，精神倍好。”时不虞捡起之前的话题继续说：“金吾卫没看着朱家了？”
“没那么快撤，只是泼的时候他们没拦着，甚至还离远了些，有了一个带头，学样的就多了。”
“那一片的人该难受了。”
言十安笑：“泼的人很讲究，爬到墙上往里泼的。”
“有心有心。”
一早就得着这好消息，时不虞更觉神清气爽，打开言十安推到面前的匣子，看看她睡觉的这段时间外边还发生了啥好事。
可惜，消息是有，就是都差着点劲。
“肖奇什么时候能脱身过来一趟？我想问问暗道的事。”
“昨日就递了话过去，不过估计得再等等。”言十安解释道：“金吾卫正将朱凌家挖地三尺，看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何兴杰几乎把他当自己的亲卫在用。”
时不虞并不意外，点点头道：“不着急，等他忙完。”
言十安正要问问她对暗道的看法，罗青在外道：“公子，兰花姑姑来了。”
屋里两人对望一眼，这时候过来……
“进来。”
兰花姑姑没想到时姑娘也在，看书案上的东西，显然是在商议事情，她忙请罪：“奴打扰了。”
“无妨。”言十安神情平静：“姑姑过来是传话，还是来请我过去？”
兰花看着公子再不似以往那般，只要说起夫人就整个人都紧绷着，好像去见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敌人，欣慰之余也颇为感慨：“公子真正是个大人了。”
“人总是会长大的，没有谁能一直做个听话的孩子。”
兰花岂会听不懂这话中之意，苦笑一声，告知来意：“夫人想听您说说此次之事。”

第149章 有，太师
言十安将匣子拉到自己面前来，垂着视线整理匣子里本就整整齐齐的纸张，时姑娘在别的事上毛糙，但在这些事上，从不。
“姑姑也看到了，我正和时姑娘商议后续之事，暂时实在脱不开身。”
时不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举起手毛遂自荐：“姑姑要是不嫌弃，我过去一趟？”
“……”
被她看着的两人同时哑口无言，她去……挑衅吗？最后怕不是得打起来？
“下次，下次。”兰花忙婉拒：“下次定邀时姑娘上门做客。”
时不虞追问：“这个下次是何时？你下次过来的时候吗？”
言十安低头轻笑。
门外，言则忍笑忍得直拍大腿，兰花姑姑下次还敢来吗？
兰花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下次，恐怕夫人得派别人过来了。
她轻咳一声，转开话题：“公子，夫人那里怕是……”
“此事干系重大，后续还有诸多安排，请姑姑转告母亲，待这边事了，儿子再前去向她请罪。”
这么说，倒也说得过去了。
兰花正欲告退，就听得公子又道：“请姑姑再替我问一句。”
兰花心里一突，直觉不会是好问题，但仍是得接住：“公子请说。”
言十安抬头看向她：“时姑娘此局，水平如何？”
兰花看时姑娘一眼，自是知道公子此话何意。夫人一直看不上时姑娘，在公子面前多有贬低，公子对此早有不满，这是在用眼前的事实追问夫人。
“奴当将话带到。”
时不虞眼睛亮亮的目送她离开，低声笑道：“为我鸣不平啊？她肯定要生气。”
“只是希望她正视这个事实，对我们多几分信任。”
“你让她怪我嘛，没关系的。”时不虞拍拍手炉，似在拍那位夫人一般：“手下败将而已，要是再敢来找我麻烦，就让她再败一次。”
言十安忍笑，若是母亲知道时姑娘一口一个手下败将，怕是谁都拦不住，真要找过来拼命。
“你说你跟姑姑过去，当真的？”
“当然，接下来就是你忙我闲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气气，不是，见见夫人也好。”
言十安挑眉：“见见？”
“嗯，见见。”
时不虞眨眨眼，两人一脸心照不宣的笑了。
言十安觉得自己被时姑娘带坏了，竟也想看母亲的热闹，可他真的很想看看鲜活的母亲是什么样，他从不曾见过。
说笑过后，两人说回正题。
“我很好奇，这次他们是保朱凌还是舍朱凌。”时不虞习惯性的抬头，哦，什么也没有，这里不是她的书房，没有挂起来的宣纸。
“看这架势，我觉得是要保。”言十安问她：“你觉得呢？”
“从皇帝的角度来看，无论如何都是砍了朱凌结了此案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这种情况下还要保，那就有意思了。”时不虞托腮：“让人盯紧从四个方向入京的人，他们撒出去抓人的定然不止这些，他们一路赶路，未必知道老窝被端了，这些都是现成的人证。”
言十安点头应下，没有说他已经吩咐下去了。
“五阿兄一定派了人盯着京城这事，他压着的人过几天肯定有人来告官。沉棋先生份量重，让他慢一点出场，等其他人先去。南北之争刚结束，沉棋先生声望正隆，连他的女儿都出了这样的事，会引起更多人愤慨，尤其是南派的人。文人那张嘴，那支笔，上战场不行，打嘴仗不错。”
言十安点点头：“我已经请老师留了沉棋老师在家过年，天寒地冻，他已经赶不回去了，所以并未拒绝，他不急着走时间上就好说。”
两人商量着对后续的事情做好安排，言十安将自己的部署和时姑娘的对了对，少了的添进去，时间上有冲撞的选择更好的那个，不知不觉间，连言则煮来的果茶都喝空了。
“姑娘。”万霞从外进来：“九公子来信。”
“多半是扎木国动了。”时不虞接过信打开，看着信上寥寥数语有些想叹气，抬头对上言十安的视线，道：“楼单到了岐回城。”
言十安眼睛微瞠，扎木国的镇国战神楼单，竟然派了他来。
“他要是大大方方的来，还可以解释为来边塞巡视，可他偷偷摸摸来，还开始了解边境军事，那目的就显而易见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言十安起身拿出舆图到屋子中间铺开，看了片刻，沉声道：“一边是丹巴国高歌猛进，一边是扎木国虎视眈眈，大佑的皇帝却全无所觉，还在为了一己私欲残害自己的子民……”
他看向时不虞：“大佑的气数，是不是真要尽了。”
“大佑若气数尽了我就不会在这里，白胡子才不会让我来送死。”时不虞神情间没有半分变化：“局面变得更加艰难了是事实，但远没到无招可用的境地。”
蹲到他身边，时不虞和他一起看着眼前的舆图沉思片刻，指着丹巴国此时占据的符源城道：“只要让大佑丢了这个城，就能让他们联盟不成。”
言十安看看符源城，又看看另一边扎木国虎视眈眈的岐回城，微微点头：“一方连连拿城，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一方得到了对方的承诺，却拿不下城，等于什么好处都没拿到手，失衡之下，联盟难成。”
“没错，所谓联盟，自然是大家都有好处才联得起来，只有一方得好处，另一方自然不干。”时不虞席地坐下，下巴搁在膝盖上道：“若是符源城都能拿下来，丹巴国打出了自信，未必还会觉得自己需要联盟。”
“符源城易守难攻，除非故意送，想丢也不那么容易。”
“如果只是做局，不难解决，难的在扎木国这边。”时不虞轻轻磕着下巴，眼神落在岐回城对面，大佑的边境重镇伍峰镇：“半斤八两的时候，无论是守城还是两军对垒都能打个你来我往，但对方统帅要是换成楼单，镇守伍锋镇的费南将军不是对手。”
言十安点头，“大佑多年未有战事，少有能和楼单匹敌的大将。”
有，太师。
时不虞把头埋入膝盖，人生，要是能少些抉择就好了。

第150章 是大阿兄
回到自己的书房，时不虞走到‘伏威’那张宣纸下方，抬头看着好一会没有动弹。
来了京城，不必去刻意打听太师其人，只要去查章相国那些事便绕不开他。
章相国得势至今，从来不曾有过独掌大权的时候，因为一直有个伏太师在他的对立面，就站在那里，在所有事情上和他过不去。
手下各有爪牙，斗得你死我活，不是今日我把你的人拉下来，就是明日你把我的人按下去。
皇上也乐见如此，时不时抬太师一手，让他不落下风。
两方势力盘踞朝堂之上，平衡着朝堂上的局面。
这就是太师的目的。
这就是过去这些年，大阿兄在朝堂上的作用。
始终保持着略微弱势于章相国的势力，让不想依附相国的人有去处；让章相国不能一家独大；让皇上用得上，还不会提防；让将来有需要时，有这么一个份量十足的人能站出来振臂一呼，站到真相的那一边。
就章续之那点本事，哪可能是大阿兄的对手，也是辛苦大阿兄忍他那么多年。
可正是因为了解大阿兄，她更能确定，若大阿兄知道对方换了楼单为帅，他必要挂帅出征。
若是大阿兄守边，这其中能操作的事情就多了去了，很多事情就都不再是问题，但……马革裹尸，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一直这么仰着脖子，姑娘不累？”万霞带着她坐下，把那张宣纸取下来放她面前给她看，正要走开，身前的人耍赖，直接往后靠在了她腿上，但凡刚刚把脚抬起来了，姑娘都要靠个空。
“阿姑，你说我的命数是不是变了？”
万霞想了想，点头：“最近是亏着姑娘的嘴了，阿姑中午给姑娘多做两个菜。”
时不虞本来要说的不是这个，但既然说到这了：“想喝鱼汤，还想吃炸鱼骨。”
“阿姑做。”
时不虞满意了，感觉背后的靠背想跑，反手抱住了，继续说自己想说的事：“以前我命多好，天天吃喝玩乐，最苦的时候也就是被十阿兄守着写字，可阿姑你看自从到了京城，就没清闲过几日，我是不是从闲人命变成忙碌命了？”
“阿姑觉得，姑娘还是清闲的时候更多些。”
没有得到安慰，时不虞不找这个靠山了，往前趴在书案上，看着‘伏威’两个字叹气。
万霞笑了笑，跪坐到姑娘身边，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在宣纸上的其中一个名字：“姑娘不打算瞒着言公子了？”
“若是大阿兄一直不动，我不会这么早让言十安知道太师就是大阿兄，弊大于利。宜生，帮我磨墨。”
宜生应下，往砚台里倒了点水，拿起墨条慢慢磨起来。
时不虞看着他一圈圈的动作，道：“‘利用周遭一切事情助自己成事’，他自小学的就是这些，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了，他若知道大阿兄是太师，哪怕不是他本意要去利用，在行事时也会将这一点算计进去，结果仍是利用。我不喜欢。”
万霞眉头微扬：“姑娘不喜欢的，是言公子利用大公子，还是言公子利用你的大阿兄？”
时不虞想了想，皱眉：“不都是大阿兄？有什么区别吗？”
“……”行，这根弦还是硬梆梆的。
万霞拍拍她的头：“阿姑去给姑娘炖鱼头汤，吃脑补脑。”
时不虞一把拽住阿姑的裙摆，仰头往后看她：“阿姑你是不是在骂我。”
万霞庆幸自己够眼疾手快，不然这一拽，怕不是要把裙子都拽下来，她低头看着姑娘有些无奈，这些事上倒是敏锐得很。
“姑娘平日里喝的不就是炖煮得白白的鱼头汤？”
好像是，时不虞隐隐觉得还是有点不对，但既然阿姑这么说，她也就信了，松了手，还拍了拍阿姑的腿聊作安抚，弄得万霞气笑不得，戳她脑袋一下才离开。
何宜生放下墨条，起身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他都快要同情言公子了。
时不虞趴了一会，提笔在伏威两个字旁边写上‘大阿兄’，示意宜生拿去挂起来。
之后她铺开纸，挪动镇纸压好，看着空白的纸张片刻才提笔。
下午，万霞将两封信亲自送到太师手中，信封上分别写着：九兄，以及，一把胡子。
伏威看笑了，这怨气，他都觉得直冲着面门来了，再见着面，老师的胡子恐怕不保。
“十二有话带给我？”
“是。”万霞神情恭敬：“姑娘想和您见面。”
伏威猜到了，小九的信是经由他转交给十二，自然也给他来了信，十二那脑子转得快，这是猜到他的打算了。
同样的时间和地点，时不虞再次见到了阿兄，这次，她没再去抱阿兄的腿，而是坐到了对面。
伏威给她倒茶：“这才几日不见，就和阿兄生分了。”
“阿兄真要去？”
“大佑除了我，还有谁能和楼单一战。”伏威自是知道她在说什么，对上十二的视线，道：“兵法，战术，甚至带兵，老师都对我倾囊相授，天底下除了老师，阿兄谁也不惧。”
时不虞塌了肩，虽然早知道这一定会是大阿兄会做的决定，但仍是抱了一丝幻想的，说不定大阿兄会觉得朝中离不开他呢？
“你走了，你这一派扛不住章党。”
“不是有你在吗？”
时不虞眼睛都瞪大了：“阿兄你别乱来！”
伏威想忍住，但实在没忍住笑了，他这把岁数，老师都早不管他了，竟然还能听到一句让他别乱来，并且这句话还是小他几轮的人说出来的。
“阿兄！”
“不是笑你，是开心十二如此懂阿兄。”伏威敛了笑，认真和小师妹论说此事。
“和章党斗了这么多年，多数时候我都只是看着，除非他们出了昏招才会指点一二。我不在京城，他们会缺失一些底气，其他的改变不大，你只需要看顾一二，在他们要吃亏时帮把手就行。我出征，真正的问题在于粮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饿着肚子将士们也打不了仗。章续之和我不对付，一定会在这事上卡我脖子。”

第151章 真实模样
时不虞摇头：“不，不止如此。”
“哦？”伏威眉头微皱：“有我不知道的事？”
“有件事还在等最后的证据，所以暂时没和阿兄你说。”时不虞神情严肃：“此朱凌非彼朱凌，宫中的贵妃娘娘古盈盈，恐怕也不是原来的古盈盈了。”
伏威这时真正变了脸色，他了解十二绝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这样的话，于是他只是问：“你和言十安查出来的？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暂时未告知任何人，我还有一点疑惑有待查实。”
“和章续之有关？”
时不虞应是，“章续之之所以是章相国，就因为古盈盈是经由他进的宫，他们何时相识？是什么关系？怎么就成了家人？若古盈盈有问题，章相国是不是也有问题？若他没有问题，为何要帮着保住朱凌？”
伏威把这中间的关系理了理，不知道的时候不会将这些事联系到一起来，如今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存疑，那章续之这个人的问题就大了。
时不虞继续道：“若章续之的身份有问题，那他动时家就有理由了。”
“你怀疑朱凌和古盈盈是丹巴国的人，章续之和他们不清不楚。你祖父拦了丹巴国的路，被他们联手设计，失踪至今。”
“是。”时不虞语气加重：“如今丹巴国和扎木国有联盟的打算，而你在朝中又是唯一能和章续之打抗衡之人，一旦你去了边境，阿兄，你可有想过后果？”
伏威笑了笑：“都不必想，他们必然会像对付你祖父一样联手对付我，只是不知这一次会使的是什么手段。”
“无论是何手段，目的都是不让你活着回来，并让他们两国达成目的，联手吞下大佑这块肥肉。”
“他们的打算都已经被十二你看得清清楚楚，你可会任由他们成事？”
伏威看着她：“十二你不会。你明知他们会要对付我，必不会眼睁睁看着，而是算计到他们前边去，保阿兄安全。正如我明知前边有险，仍是得去。若不能凭借伍峰镇的地势拦住楼单，后边数城一马平川，全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大佑若被两国夹击，危矣。”
时不虞双手紧握成拳，紧紧咬住上唇，不让那句‘危矣就不要了’冲口而出。
白胡子算计这么多年，阿兄们努力这么多年，怎能让这江山危矣，便是她那祖父还活着，都会放下怨恨先一致抗敌。
大佑朝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扛着往前走，才能趟过一个又一个难关走至今日。
她没那么高尚，她只是，不想白胡子机关算计一场空，不想阿兄们白白受累这么多年，不想言十安二十年辛苦，最终却只剩下一个覆灭的王朝。
“有他们在，你手里多少兵多少将多少粮草，楼单都清清楚楚，阿兄你要如何应对这个情况？”
这就是答应会看顾他的大后方了，伏威心疼她将要承受的辛苦，但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老师在信中一再叮嘱，让他不得插手十二的事，以免阻碍了她。
“他们只会知道伍峰镇有多少人，不会知道我能调动多少人，更不会知道后方的双安节度使是我的人，既然知道对方张开了网在等着我，我会做好准备，将计就计，布一张更大的网等着他，不说擒住楼单，只要让他打不动伍峰镇，他的不败神话也就破了，士气也必然下跌。”
听了这话，时不虞提着的心放下来了一点，一个节度使手下几万兵马，若藏住了这么一支人手，就算楼单增兵超过阿兄也不怕了。
伏威又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了外边，阿兄只会做对自己有利之事。十二你不必担心，老师那样的性子，养不出守规矩的弟子。”
这是实话，除了没见过的二阿兄，个个都在做造反的事。
时不虞又放心了点，她还想起来一件事：“墨家后人阿兄你不是能联系上吗？把人带上，让他助你。”
“还没到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伏威摇摇头：“跟着老师学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一展所学的机会，我也想看看，我和战神楼单比起来到底孰强孰弱。十二，我不惧他，并且，我很想会会他。”
那样炽烈的战意，好像将紧紧裹住伏威多年的外壳全都融化，露出里边清朗的，光风霁月的本色来。
这才是真正的伏威，是那个在朝堂上时常半闭着眼睛的伏威睁开了眼睛的模样。
时不虞一开始就没准备拦，因为知道拦不住，但知道了这是阿兄心之所向，她就觉得，无论让她做什么，她都要让阿兄去做他想做的事。
“我让九阿兄把扎木国守边将领换成楼单的事告知大佑的探子知晓，争取能在年前把消息送到京城，给朝堂留一些吵架的时日。”虽然知道阿兄比她懂得多，时不虞仍是提醒：“阿兄你早些站出来，章续之要是知道你愿意领兵作战，一定不会从中拦阻，尽量早些把事情敲定，也能早做些准备，比如粮草。楼单不会久等，你需得早些过去。”
伏威认认真真的收下这份来自小几轮的十二给他的嘱咐。
快要离开时，时不虞没忍住还是靠着大阿兄的腿坐了一会。
“只有一个月就过年了。”
“嗯，阿兄来陪你过年？”
“我那大嫂子，大侄子，大孙子怎么办？”
伏威拍拍她的头：“这辈分大得都压个子了，怪不得长不高。”
“够高了，我要是长过阿姑，她就不好背我了。”
伏威想起来她小时候一些事，笑道：“背着你跑路？”
“对！”时不虞非常真心的庆幸，并发表高见：“现在我做的事这么危险，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跑路，幸好我没长太高，阿姑背起来不费劲。”
什么歪理让十二说出来都像那么回事，就像这话，谁能挑出错来？
伏威再次拍拍她的头：“放心，老师有人陪着过年。”
“谁担心这个了。”时不虞起身，理了理衣裳道：“我回了。”
“章续之那些问题查清楚了记得告知我。”
“记着了。”

第152章 记你的好
回到家中，时不虞直奔书房，从后方的其中一个柜子里拿出数张卷着的宣纸来。
她席地而坐，将宣纸一一在面前铺开，目光落在第一张的最上边，那里只有三个字：言十安。
这七张宣纸上记下的，是到目前为止她对言十安的所有了解。
一张张看过去，她仔仔细细的把言十安的势力范围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结合自己能动用的，在脑子里重新勾勒出一张网来。
万霞把火光挑亮一些，又提前磨好墨，姑娘可能要用。
可这次万霞却料错了。
时不虞在心里想明白后，起身将大阿兄那张取下来卷了卷，往外走去。
万霞提醒：“姑娘，天晚了。”
“要是这个时辰言十安就睡了，他哪有今日。”
万霞也就不再劝，提起灯笼跟着姑娘出门。
言十安没想到她会这个时辰过来，再一联想她晚上出去过，忙起身问：“出何事了？”
时不虞和他隔着书案眼神相对，她一直在避免和言十安相交过深，免得关系变得复杂，以后难以脱身，所以一直都不愿意把身边的人拉进来。
可今日，是她要主动把关系拉近。
言十安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虚，莫非，时姑娘知道他的心意了？要是时姑娘问起，他要怎么说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居心不良，让时姑娘相信他并非出于功利心理，为了利用她才有此念？
理由找到第六个，见时姑娘坐下去了，他忙也跟着坐下，心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却见时姑娘将卷起来的宣纸放到书案上，慢慢往上铺开。
他见过这张宣纸许多次，只看着下边露出来的些许就知道，这张宣纸属于伏太师。
在宣纸即将完全打开时，他问：“是太师有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伏威’旁边新添上的三个字：大阿兄。
他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看向时姑娘，怎么，怎么会？他们年龄相差如此之大，而且：“你还曾怀疑过他是对时家动手的人。”
“当时对你的信任还没到要将此事告知程度，若只查章相国，却不查伏太师，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你，我和他的关系非同寻常？”
言十安看着那三个字，仍觉得难以置信，这明明是，明明是八杆子都打不到一起去的人，竟然是师兄妹？！
定了定心，言十安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常年冷静的头脑便正常运转起来：“现在告知我，当也不是因为对我的绝对信任。”
时不虞回得实诚：“离绝对信任还差着些。”
“那算是熟人了吗？”
这个疑问已不知在心里藏了多久，不经头脑的同意便冲口而出，开弓没有回头箭，言十安也不后悔，等着一个或许并不会让他开心的答案。
时不虞指指言十安，又指指自己：“都这么久了，你觉得还不算熟人吗？”
心缓缓落地，言十安低了下头，再抬起头来时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我觉得我们已经很熟了。”
本来就是，时不虞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可问的，她说回之前的话题：“现在告知你大阿兄的身份，是因为我要用你的人。”
“怎么说？”
“全大佑，能与楼单一战的只有我大阿兄，白胡子说大阿兄的兵法已经青出于蓝。”
时不虞轻轻抚平宣纸上翘起的一角：“阿兄这么多年与章相国斗得旗鼓相当，但真要你说一说他亲自去做的事，你能数出来几件？他从来都志不在此，只是需要他坐镇朝中当一面旗帜，他便像座山一样立在那里让人依靠。可如今，战神楼单的兵刃已经冲着大佑来了，他岂会坐视不理？”
言十安已不知今日是第几次吃惊了：“太师打算自请出征？”
“我刚刚和他确定了，他要去。”回想起大阿兄说这些话时的神情，时不虞眼神软下来：“他说，他不惧他，他想会会那楼单。他想看看，是他扎木国的战神厉害，还是他这个曾经的大佑将军厉害。”
言十安想象不出这样的太师是何模样，正如时姑娘所说，他对太师的印象就是和章相国缠斗多年，五皇子党，是朝中除章相国外的另一党派。所有人，包括他都忘了，他年轻时，也曾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是祖父眼中的千里马。
只是：“带兵打仗旷日持久，太师年岁已不小，身体熬得住？”
“我们师兄妹有个共性，那就是绝不会做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事。你别看他把自己扮成个文人模样，成日里手不释卷的，至今他都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从不曾懈怠过。他的身手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九阿兄和十阿兄身手都不错，但是联起手来都在大阿兄手下过不了三十招，那还是在他不下死手的前提下。”
时不虞把宣纸慢慢卷起来：“白胡子说，遇事逞强而为之，吃亏的很可能不止是自己，还要带累他人性命。带兵打仗更非寻常事，要敢逞强，他前脚到边境，白胡子后脚就到了，他不敢。”
“我何时亲眼见过，才能知晓那样的太师是何模样。”言十安看向她：“你想要我安排在边境的人手。”
“没错，阿兄在明处，有些事情未必能窥知全貌。而你的人在暗处，并且个个都是被严格训练出来的，说不定能帮上大忙，尤其是在传递消息上。我九阿兄连楼单悄悄来了的消息都能探到，说明已经被重用，他的消息就尤为要紧，比起大佑的探子，我更信你的人。”
言十安笑了笑：“你不必在此事上来说服我，于公于私，我都必会全力相助。明日我把那里可以动用的人手整理一份给你，你可给太师送去，便是最后这些人手全都暴露了也无妨，他们能在此事上帮到忙，就远超过我一开始做此安排的作用。”
时不虞起身朝他叉手一礼。
言十安忙上前扶起她，眉头紧皱：“这是做甚？我绝不是以此在示恩于你！”
“我要让我大阿兄活着回来。”时不虞抬起头来，眼里全无他以为的那些杂念：“言十安，我记你的好。”
言十安心里那点不开心顿时散去，轻轻嗯了一声。

第153章 身份揭穿
目的达到，时不虞没有久留。
言十安送出门外，看着主仆两人手执灯笼渐渐远去，直至最后一点光亮也见不到了才收回视线。
短短片刻时间，己方这艘船却重重下沉许多许多。
上船的，不止是太师。
岩一将披风披到公子肩头：“公子，天凉，该回屋了。”
言十安轻轻摇头，拢紧披风步下台阶慢慢走着，滴水成冰的夜晚，让他的头脑极致清醒。
知道了太师就是大阿兄，他便知道了白胡子是谁。
太师师从何人并不是秘密，只是他这些年太过中庸，不曾再有过建树，再加上过去的年头太久，那个年代的许多人都已经不在，少有人还记得，他的老师，是当年助皇祖父力挽狂澜匡扶社稷的国师丰瑞。
七年平定外忧内患，七年稳固朝堂，之后便如他突然出现一般突然离开，对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势全无留恋。
据说走的时候如来时一般，一身粗褐衣衫，一双草鞋，赏赐给他的珍宝不知凡几，悉数留下一件不曾带走。偌大国师府再无第二个主人，至今都由宫人打理着。
京城中人爱翻古，而国师又是他们最常提及之人。只要说起他来，谁都能说出来几件有关于他的传奇事。
若是说到和太师有关的，许多人便能想到，当年太师年幼丧父，遭几位叔父欺辱，国师单枪匹马打上门去，硬生生让当年还年幼的太师捧着父亲的灵位坐到主位，逼着他们对着灵位认错。
之后更是收为首徒，主持此事的人还是当时的皇上，从那之后再无人敢欺伏威，这事在当年无人不知。
算算年纪，国师已经八十有余，没想到还健在，并且，还收了十二个弟子。
想起时姑娘曾说过的话，也就是说：国师知道他，并且看好他？说起来，父皇也曾跟着国师学过几年，只不知为何不曾收入门下，国师也未有太傅的头衔。
不过，也幸好不曾入门，不然他和时姑娘就差着辈分了。
言十安轻笑出声，他的运气，好像在遇到时姑娘之后开始变好了。
那边，万霞拧了热帕子捂在姑娘脸上，也说起此事：“言公子知道了大公子是谁，也就知道老先生是谁了。”
“所以一开始才不想让他知道。”闷闷的声音从帕子后边传出来：“什么都不能和大阿兄的安全比。”
万霞一点不意外，姑娘连时家都这么竭尽全力的护着，对她好了许多年的这些师兄们又岂能不竭力为之谋划。
***
次日，言十安把罗青和言则叫了来，和他们确认边境那边的人手。
罗青以为公子要做部署，于是说得极为详细，见公子一一记下来心中疑惑，便问：“公子连暗子都全要动用？是为何事？”
“给时姑娘，她有用。”
“……”要不是理智尚在，罗青想问一问公子是不是昏了头。
和言则对望一眼，他提醒道：“公子，这是您的退路！如今这么用掉，将来万一您身份暴露就全无后手了。”
“全在这里了？”
“公子！”这下连言则都忍不住了：“时姑娘当然信得过，可有些暗子动用了就没有了。”
“那便共存亡吧。”言十安放下笔，示意两个一心为他着想的下属坐下，将太师的身份告知，末了道：“此事止于你俩即可，母亲那里先瞒着。”
两人被这个消息震得好一会没有说话，若是太师是时姑娘的阿兄，那太师岂非也是他们的盟友？朝中就两党，这就争取过来了一党？那将来公子需要的时候，响应的人岂不是就多了？
真是越想越美！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他们自是绝不会往外说，坏了这大好局面，不过……
言则问：“为何要瞒着夫人？若知道时姑娘是国师的弟子，夫人绝不会再为难时姑娘。”
“是不会为难时姑娘了，可她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利用，算计，甚至不惜使那些她曾经看不上的下作手段。”
言十安太了解母亲，她如今行事不再如以前一般走一步看三步，急功近利了许多。她也不知道，时姑娘是算计不得的。
“以时姑娘的性子，要是好好说，她也就和你好好说，退让一些都无妨，可要是背地里耍阴招算计她，她必要数倍的还回去。我和时姑娘现在就处于一切都可以好好说的阶段，就不必母亲横插一脚，把这关系弄坏了。”
两人应下，理是这个理没错，可公子您……真就没有私心？
“而且母亲那点为难，时姑娘何时放在眼里过，她现在不来为难，时姑娘都想去撩闲了。”言十安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自从母亲开始和时姑娘斗法，盯着他的时候都少些了。
果然是有私心，两个下属对望一眼，也觉得……挺好。两个主子斗法时，他们夹在中间难受，可夫人和时姑娘斗法，他们甚至都挺期待。
言十安把宣纸调转头面向他们：“看看，是这些吗？”
用不裁剪的宣纸记事，这是把时姑娘的习惯也都捡起来了，两人同时在心里吐槽。而且，也实在是不必把人手清得这么干干净净，留几个暗子也好啊，费了不少时间不少精力才安插成功的。
“如何？”
两人忙仔细对了对，罗青点头：“是这些。”
言十安起身，边卷宣纸边往外走去。
待公子出了院子，言则叹了口气：“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这美人甚至都不必使美人计。”罗青轻轻摇头：“等着看吧，夫人若知道公子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不得了。”
“我现在倒不担心这事了。”
罗青看向共事多年，勉强也算朋友的人：“因为时姑娘？”
“因为公子。”言则笑：“昨日兰花姑姑来请，公子以有事为由拒了，这是第一次，公子不再被夫人召之则来，挥之即去。这说明，公子已经逐渐摆脱了夫人对他的影响。”
罗青眼里闪过喜意，这曾是他最担心的事：“今日的好消息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谁说不是呢？”
两人相视一笑，这日子啊，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154章 十安献宝
言十安脚步轻快的来到红梅居。
明明手里捧着的是他为自己安排的退路，是他的生路，可递给时姑娘的时候他却没有半点不舍，反倒像是……献宝。
时不虞放下笔接过来展开，如果说之前她只以为言十安在边境做此安排是为了多挣钱，毕竟造反所需钱财不知凡几。
可现在她知道了，并非如此。如果只是求财，不会安排如此周密，哪个关键点上都有人，也不会安排得如此深入，再往前便是大海。
“有大船？”
言十安没想着能瞒过时姑娘，点点头道：“有。”
果然如此。
时不虞抬头看向他：“还有别的退路吗？”
“一条都多余了，只是罗伯他们都认为该有，便做了如此安排。”
言十安接过宜生递来的茶：“需要用到退路，必是我身份暴露，被皇帝追杀。真到了那时候，他必要泼我一身脏污，史官记下来的，也必是我假造身份谋反，遗臭万年。在他有了防备之时，我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既然如此，倒不如拼着一死，把他的所作所为告之天下，至少让人知道，我计安这一生是为了什么而活，又为什么而死。”
“正是如此。”几个字，时不虞说得掷地有声。
对上他的视线，时不虞道：“一个人可以选择去任何地方生活，就像白胡子，他舍得下京城的权势富贵，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一个人去哪里都该由自己决定，而不是被人赶走，落荒而逃。与其那样活着，不如大家一起死。”
最后一句话，极具个人特色。
言十安听笑了，点头附和：“没错，该做国师那样的人。”
时不虞瞧他一眼，知道了就知道了呗，显摆什么。
不过这份人情，她是记在心里了的。话说起来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如此魄力，会将后手都交出来任由你去用，这等于是将自己的性命都托付了。
时不虞觉得压在身上的重担都又重了一点，她交叉双手拍了拍肩膀，像是在安抚自己一般。
“你母亲要是因着这事来骂我，我一定不回嘴，让她一回。”
“我本打算先瞒着她此事，不如还是告诉她，让她能翻身一回？”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言十安笑了，态度瞬间转变：“算了，还是瞒着吧，免得她生气。”
何宜生看他一眼，也不知心里那点怒其不争的情绪怎么来的，但也真是不争气，一个眼神都扛不住。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他们都知道，当局面一点点铺开，当进入局中的人越来越多，轻松的时候会越来越少。
看着宣纸上一个个名字，时不虞道：“失败的代价太大，我付不起。言十安，我们只能赢。”
言十安抬头看向一夜过去又增加数张的宣纸，轻声‘嗯’了一声，他也同样付不起。
***
时不虞将那份名单复写了一份，让阿姑送到大阿兄手中。
万霞也没空着手回转，带回来厚厚一叠纸，那厚度让时不虞脸色逐渐狰狞。
“大公子说，这里有他这些年的部署，有他手下人的底细，哪些人只能用一用，哪些人可信，哪些是真正的自己人，大公子都有一一注明。还有……”
时不虞挥挥手打断：“放着吧，我自己看。”
万霞眼里闪过笑意，想起大公子给她时说‘十二看着这些定是一脸嫌弃’，眼下看来，大公子说得还是含蓄了些，姑娘的神情明明是想让她送回去。
“今日格外冷，怕是要下雪了。”言十安从外进来，见到万霞一身外出的装束便笑：“阿姑要出去？得多添件衣才好。”
“刚回来。”万霞态度和善：“我去准备午饭，公子在这里用饭？”
“那我就不客气了，劳烦阿姑做我一份。”
万霞笑笑，告退离开。
时不虞托腮看着两人，努力回想他们何时这般亲近了。阿姑心里从来都只有自己这个小心肝，其他人难得她一个眼神，待言十安算得上是非常不同了。
言十安知道时姑娘将地盘看得紧，书房尤其不允外人进，便也不坐下，问：“肖奇过来了，去外室见见？”
果然，时不虞站起来去了外屋。抱着手炉看着进来的人，瘦高个，相貌平平，只一双眼睛非常有神。
言十安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坐到时姑娘身边道：“待时姑娘如待我。”
“是。”肖奇转了方向朝时不虞行礼：“小的肖奇，见过时姑娘。”
“坐着说话。”
肖奇跪坐下来。
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非常利索，可见调教得着实不错。
时不虞心里想着，嘴里道：“我对那两条暗道非常好奇，说说你知道的。”
“是。小的一直跟在何统领身边，听他说，外边庄子上那条暗道是新的，使用不会超过五年，朱凌家那条则不同，不会少于一百年。”
“京城不比其他地方，挖暗道等同于居心不良，是要造反，那是了不得的大事，可我不曾听白胡子说大佑建国至今有过关于暗道的事。”
时不虞转头问：“你有听说过吗？”
“不曾。”言十安想也不想便道，因着自己的身份，他对和皇室相关的事尤其关注，正如时姑娘所说，在京城敢挖地道，那是会以造反罪论处的。
时不虞沉吟片刻：“查查朱凌那宅子都经手了哪些主人，能往前查多远就查多远。另外，顺便查查章相国那宅子。”
言十安一听就懂：“你怀疑章相国那宅子有通皇宫的暗道。”
“章相国那宅子的规格，无论哪一朝都非一般人能住，便是住个王爷都够。”
天家出身的人，古来就胆子大，造反的人里十个有八个是皇子王爷，别人不敢在京城挖暗道，想谋反的王爷敢。
言十安点点头，时姑娘这个思路没有问题。
时不虞又问：“那暗道可有说法？是要填上还是如何？”
肖奇道：“还未有说法。”
“皇帝是装都不装一下。”时不虞冷笑：“哪个皇帝知道京城有一条暗道会无动于衷？真当朝中无人了。”
言十安道：“他以为朝廷皆在掌控。”
“不说话，有的时候是因为说也没用，但是并不代表心里不清楚。”转动着手炉，时不虞低头笑了笑：“把这事宣扬出去，让人知晓便好，将来有用。”
言十安点点头：“我来安排。”

第155章 言和十
时不虞看向肖奇：“金吾卫内部怎么说这事？”
“孟将军觉得奇怪，如此大案，可抓住凶手已经三天，皇上未有任何表示，连口头赞赏都没有。其他一众金吾卫本以为能分到一些功劳，久等不到，已有怨言。”
“赏？我都担心孟将军要被皇帝收拾。”时不虞略一沉吟：“何兴杰把你调到身边去了？”
肖奇摇摇头：“未明说，但一直将我留下听用。”
“挺好，抓住这个机会上去。”
“是。”
见时姑娘没有其他问题要问，言十安挥手示意肖奇下去。
“我以为你会让肖奇带一带风向，让金吾卫怨气更重。”
“何兴杰是个很谨慎的人，要留在身边的人必是要考察一番的，不必要给肖奇增加风险。”时不虞慢悠悠转着手炉：“皇帝心里不知道多恨金吾卫多事，不会给他们功劳，金吾卫的怨气就定然会越来越重。他越失人心，于你越有好处。”
言十安轻轻点头：“朱凌是被当场抓获，人证物证俱全，还有私设暗道的谋逆大罪，却至今没有动静。再加上他前两次被下狱都被放出来，民愤已经极大，有名士提议写万民书。”
“动静越大越好，你最近多在外走动，若是找到你，你也只管参与进去。”时不虞屈指弹了手炉一下：“安平可以递状纸了。”
章相国的目的就是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可安平的状纸一递，他们就不能再无动静了。
京兆尹李晟往朱家去了一趟，捂着口鼻走了个过场，然后刑部的人又去了一趟。
紧接着，大理寺丞被派出京城去核查一个案子，大理正游福是受害人亲属，被要求退出此案审理。
既然如此，游福转身就以受害人亲属递了一份状纸，要求对凶手朱凌处以凌迟极刑。
“我是看不明白了，都当场抓住，要什么证据都有了，怎么还这么拖拖拉拉的？”庄南万分不解：“曾兄，你受曾大人熏陶多年，比我们都更了解这些，你怎么看？”
“朱凌若没有靠山，前边两次就出不来。”曾显端起酒杯轻轻摇晃，酒液晃动着，却一滴都没洒出来。
窦元晨凑近了低声问：“你的意思是，朱凌只是个替死鬼？”
“他不过是个五品散官而已。”
几人对望一眼，别说五品官了，窦元晨觉得他家从三品的祖父，也不可能在京城悄悄弄出这么大一件事来。这么说来的话，这靠山的范围就缩小许多了。
“我们都想得到的事，那些人精哪能想不到。”曾显喝了口酒：“爹说这几天位高权重那几位都互相防备上了。”
庄南左右瞧了瞧，朝哥几个招招手，靠近了低声道：“历史上能做出这种缺德事的都是皇室中人，你们说有没有可能……”
言十安拍他后脑勺一下：“不要命了？”
“注意过了，没外人。”虽然这么说着，庄南还是做贼心虚的又四处看了看，不怕死的又道：“反正我觉得像，一般的臣子哪有这个胆子。”
浮生集今日未有雅集，但人也不少，有闲谈的，有雅叙的，也有小范围在玩飞花令的，还有倚栏欣赏下方舞姬歌姬助兴，颇为热闹，几人倒也并不特别担心会被人听了墙角去。
曾显把杯子里的酒喝尽，抬头问：“十安兄觉得呢？”
言十安垂下视线：“我希望惨死的那些人能瞑目。”
几人沉默下来，只有死的是真凶，他们才能瞑目。
对面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几人循声望去，就见数人抬着一张巨大的宣纸，有人正在上边写着什么。
“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在弄万民书。”窦元晨眼神跟着他们移动：“看架势是要轮一圈的，一会就到我们这来了，哥几个，上不上？”
“吾辈之人，岂会这点血性都没有。”言十安将桌上的东西清了清，几人忙各自把面前的东西移到靠里的地上放着，免得人过来了踢翻。
“小二，过来擦擦。”
言十安附近必会留小二伺候，闻声立刻上前来擦拭，先用半湿的，再用干的。
那些人抬着巨大的宣纸过来，看着干干净净的案几顿觉欢喜，主动和被动，是完全不一样的。
“原来是十安公子在。”为首之人作揖礼，又朝曾显几人行礼。
言十安回了礼，不用对方再说任何话，伸手接过笔，在最下边续着别人的名字往下写，那人立刻又道：“写上面吧，让大家一眼就能看到，我们有十安公子支持。”
言十安已经写好了‘言’字，听着这话脑子飞快一转，像是写快了没收住，但是又受了影响，将‘十’字那一横写得非常贴近言字，他笑着，索性把‘十’字那一竖出头得远一些，写完整了这个‘十’字，半个‘十’字和‘言’字并行，之后把安字写在后边。
“那我就占两个位置，再写一个。”
这么说着，言十安真就又在宣纸的最上面写了一个名字，之后将笔递给旁边的曾显。
曾显上前，蘸了墨提笔写时眼神上下一扫，写完自己的名字后突然反应过来，看着下面‘言十安’那三个字愣了愣。
“我来。”庄南先接了笔：“虽然我读书不怎么样，但好歹也在书院读书多年，这时候怎么能少了我。”
被如此肯定和支持，抬着宣纸的几人背都挺得更直了，之前说话那人行揖礼：“庄公子高义。”
“不能和你们比。”庄南把笔递给窦元晨，抱拳回礼：“诸位高义。”
“被你这么一衬托，我写两个字名字实在是厚脸皮了些，好似自己多了不得一般。”言十安重又拿笔将下面那个名字划掉，下笔很重，‘言’字涂掉了一半。
大家伙人都笑了，窦元晨更是斗趣：“十安公子之名，可不就比我们有分量多了。”
几个书生再次执礼道谢，走向下一桌。
曾显心里多转了几个念头，但是见大家都没多想，便觉得自己想多了，而且十安兄好好的姓着言，怎么会和国姓扯上关系。
此时已是不早，几人又说了会话便散了。
曾显回到家中先去拜见父亲。
“一身酒气。”曾正躺在摇椅里慢悠悠的前后摇晃着，他也不责骂，谁还没有过年轻的时候，示意下人拧了热帕子给他捂捂脸。
“又是和他们几个？”
“除了他们也没其他人理我了。”曾显捂了捂脸，又将之捂在手背上，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意，倒也不因此气馁。
曾正对这一点尤其满意，打心底里觉得儿子这几个患难之中结交的朋友很是不错。
“浮生集有人在组织写万民书，要求将朱凌当众处以极刑，以慰一众死者在天之灵。儿子押印了。”
曾正点点头，行当行之事，挺好。
“他们也都如此？”
“自然，十安兄还早早把桌子都收拾好，就等他们过来了。”说到这个，曾显笑道：“十安兄签的第一个，他今日把言和十字写得近，我之前都没发现，这两个字加起来竟然是国姓。”

第156章 曾正推断
摇椅不动了，曾正半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语气却无变化：“是吗？他怎么说。”
“我见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便也没说。”曾显见父亲的动作，心里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父亲，是我多心了吧？”
“他是哪一年几月份的？”
“前几天庄南非要和我论个大小，说了各自的年纪，十安兄是德永元年四月的。”
摇椅重新摇了起来，曾正眼睛又半闭上了：“我倒是希望是真的，看个热闹也好，可皇上登基前后都不曾出过京城，哪来这么大孩子。”
曾显对父亲很是信任，听得这话心里疑虑尽去，笑道：“幸好当时没说出口，不然就贻笑大方了。”
“遇事能多想一想是好事，去向你母亲请安吧，她下晌有些头痛。”
曾显一听，赶紧起身去看望母亲。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摇椅不再晃动，曾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踱步。
四月份出生，往回倒，那他该是中正三年七月份有的。
而先皇，是九月驾崩。
曾正觉得人有些晕，紧紧抓住书柜，心跳快得好似要从嘴里蹦出来。
真是如此吗？
若是如此，许多事就想得通了。
若是如此，暗处那双手就有了主人。
若是如此……
曾正额头隐隐冒汗，他想干什么？
举人第四名，才名远扬，秉性不说高洁，也挑不出错处来。看他这行事，分明是一副要科举入仕的做法，可他若是只想入仕，暗中搅动风云又是为哪般？
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朱凌三次进去都和他有关，他们有仇？又或者说，他和朱凌身后的人有仇，想通过朱凌把后面的人逼出来？以他的身份，以他的做法，能和他有仇的……
曾正被这一闪而过的想法惊得气息都急了，扶着书柜缓缓蹲下靠坐着，他不想继续往那个方向去想，可破过不知多少大案奇案的头脑自有意识，紧紧抓住这个点，把这些事串联起来。
朱凌被抓至今，案子看似四方共审，实则含含糊糊，至今未有什么实质动作。京师重地，家中查出暗道，便是个昏君，也必要定他个谋逆大罪，诛他九族，可皇上的态度却似是把这事轻轻放下了。
还有，他被罢官。
当时只隐隐有种感觉，不敢往深里去想，现在仔细想来，皇上就是不想他继续往下查。就像眼下，把大理寺擅长查案的都以种种原因调走，为的，恐怕正是不想他们真正把这案子查个明明白白。
也只有如此想，才能解释皇上的做法，不然他为何要包庇朱凌？为何遮遮掩掩的不想查清楚此案？
若真是如此……
曾正只觉得一股股寒气往上冒，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君主不算英明，可他不能接受他侍奉的君主，如此的恶！
不，不一定是这样。
曾正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想另一种可能。
言十安若真是那个身份，那他接近显儿的目的就是他这个大理卿，想得到他的支持，所以他帮显儿找到证据，助他脱身。显儿重情重义，必然记他的恩情，从现在的结果来看，他的目的达到了。
不，不对。
曾正摇摇头，他这个大理卿已不在其位，看皇上的态度，短期内也明显不会起用他，便是还有底蕴在，他一没兵权，二不像章相国伏太师那般不在其位了也还有一帮拥趸，得到他的支持最多就是拿下一个大理寺，能帮上他什么忙？
不，不是这样。
曾正眉头紧皱，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下狱，言十安才有机会帮忙。可他下狱，是因为出了大案，他查案超出了时限被皇上罢的官。
除非，这案子和言十安有关，是他设计自己下狱。
可从他的作法上来看，分明是他在背后推动此事，把这案子掀到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来，那又怎可能是他犯案？皇上的遮遮掩掩倒是明显得很！
那……
真是如此吗？
言十安，即是计安？
曾正张口想叫人去查，可稍一思量，他按捺下来。
若是他想偏了，会给言十安带去危险，于私来说，他挺看好这个年轻人。若事情真如他所想，言十安就是计安，他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告密，若派人去查却没向皇上禀报此事，都有理由会被当成同党治罪……
不，已经迟了。
曾正至此是真正想明白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毕竟被算计了，可他却笑了，拍着地面笑出声来。
自他被罢官，显儿曾经那些朋友已少有往来，他们这些个人家消息灵通，谁不知道他现在来往的是十安公子那几个人？便是现在去告密，谁会相信他是现在才知道？说不定是好处没谈拢呢？
以十安公子之聪慧，怕是还不知备了些怎样的后手，才将此事透露给显儿知道，再经显儿之口告之于他。
他若帮手，自是好，他若是不愿意介入这些事，即便让他知道了，也有把握让他不敢告密。若他如此做了，代价是赔上整个曾家。
不，还不止如此。
曾正突然想到，若眼前这个局面是言十安打造出来的，那他之前被抓，岂非是他主动为之？若他真是计安，本该不立危墙之下，前边是水是火还是悬崖，都该是他人为他去趟才对，可他却敢如此以身犯险！
真是好胆量，好气魄，好心计！将如今皇位上坐着的那个比到了尘埃里！
曾正撑着腿站起身来，此时心情之澎湃，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于私来说，为人臣者，但凡心有远志，谁不想得逢盛世，谁不想得遇明君！
于家族长远来看，皇上厌弃了他，只要皇上在世一日，曾家便难有翻身的机会，新君是他的延续，未必会愿意用他。可要是上去的是言十安……
曾正摇摇头，没那么容易。也不知他母亲是哪一位，外戚有多大势力，手里抓着多少能用的人，不过从此局来看，他能用的人不少，不然打造不出眼下的局面来。
至于他是否背叛君主，曾正心里全无此念，谁上位都是他计家的人，不是乱臣贼子，不过是有德者居之罢了。
而且，能让先皇之子当成仇人，只有一个可能：先皇当年突然驾崩有内情。
想到皇上登基至今的种种荒唐作派，再加上此案牵扯出来不下百人的命案，曾正觉得，这样一个人，便是弑兄也不无可能。
只是全凭推断不足以让他做出任何决定，他得先确定了，那位真是先皇之子。
毕竟，先皇从多年太子至登基那两年，唯一能被人诟病的就是无子。

第157章 外祖邹维
书房安静得只闻纸张翻阅的声音。
言十安将最后一份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放置身边，将另一个匣子挪过来打开，完全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拿起第一份消息，打开一看他就笑了，将下面那封信一起放到旁边，先看其他。
罗青快步进来禀报：“公子，曾家至今未有他人出入。”
言十安头也不抬：“再盯几天。”
“是。”罗青在公子对面坐下来，略一迟疑，道：“若曾大人最后决定当不知此事，公子有何打算？”
“以前如何，以后还如何。”言十安将看完的这份放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从时姑娘那学到一点：不必把人用尽，也不必把人算尽。若曾正愿意选择我，我将来厚报之。若他选择中立，既不告密，也不相帮，我们之间便是我和他儿子的交情。”
“他若选择告密呢？”
“观曾正这些年行事，称得上是个能臣，这个案子若是一直由他来查，我们未必能这么轻易从中脱身，这样的好头脑，不会天真的以为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敢自掀身份。”
言十安重又拿起一份消息出来看，一打开就笑了：“外祖要见我，难得一年见我两回。”
若公子不在家，各方送来的消息都是罗青先行过滤一遍，以免错过重要的消息误事，这事罗青自然知晓，应道：“应是问询最近的事。”
见公子继续翻阅其他消息，罗青便知他不想说此事，起身告退。
待人走了，言十安将手里的消息放下，重又拿起外祖那张。
一直到来了京城后，他才第一次和外祖见面，且一年只在正月十五时见一回。
虽然见面不多，却是他唯二见过的亲人，和唯一的那个相比，外祖称得上平易近人，每次还会给他带几样那个年纪的人会喜欢的东西。
见面时会说正事，也会像个寻常的祖父那样问问他的生活起居，有没有缺什么，有没有想要的，功课怎么样，身边的人够不够用。
那些不多的语句里，便是有七分是为了将来，但也能听出来三分的关心，为着这三分关心，他年年都很期待那次见面，哪怕每次见面，为安全计他都只能喊大人。
要在往年，他早就开始期盼那一天了，可今年，他却好像忘了这件事。
是谁的功劳呢？
想着红梅居那个人，言十安笑了笑，将这消息和寻常消息放置一起。
这样很好，若将所有对亲情的期待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太过危险了。
***
一夜过后，天地间无声无息的被银被覆盖，大雪扬扬洒洒，完全没有要停的迹象。
言十安早早来到红梅居，见着万霞就道：“阿姑，我来蹭顿早饭吃。”
“今日不知为何就煮得多了些，原来是因为公子要来。”万霞打趣着，回头看了一眼，道：“姑娘早起出屋的时候没注意又冒风了，刚刚才止了嗝，这会正对着姜糖水运气，劳烦公子看着她喝完。”
“阿姑，我又不是三岁！”时不虞在屋里喊：“我都喝光了！”
万霞不理她，见言公子进了廊下，接过他手里的伞去了灶屋。
言十安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时姑娘怕是又做了什么事被阿姑给收拾了，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别让笑容太明显，掀起门帘进屋，就见刚还说喝完了的人正对着满满一碗的姜糖水愁眉苦脸。
“不是说喝完了？”
“阿姑没放糖，入口辛辣得很。”
言十安知道是什么味道了，那确实不好喝，不过两个他都得罪不起，只好两不相帮。
不过原因还是想问问：“做什么事惹阿姑不高兴了？”
时不虞有些气短，讲话都不利索了：“就，玩了会雪，一会会。”
言十安顿时完全倒向阿姑那边：“快喝，凉了就更难喝了。”
时不虞做了两个深呼吸，眼睛一瞪，鼻子一捏，端起碗咕咚咕咚的几口喝了下去，气势十足，然后辣得直吐舌头，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不雅，还知道用手捂着。
看她这般模样言十安又心疼，赶紧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她，让她分分心。
“阮家来信了。”
阮家，阮雪宁的阮家，七七的阮家。
知道了阮家是在岭南那边，时不虞就让言十安的人带了些银钱过去找到人，并让对方给雪宁来信，安安她的心。
时不虞看着没封口的信封笑了：“聪明人。”
“官场浸淫出来的没几个蠢人，被抄家流放的，也不一定就是做错了什么。”
“他敢不封口，我也就敢不看。”时不虞起身，从旁边的柜子底下摸出浆糊来，沾了一点给信封了口，这些事他们和阮家心知肚明就行，不必让雪宁知晓。
言十安看着她的动作附和了一声，这就是他从时姑娘这学到的，不将人用尽，也不将人算尽。
饭后，时不虞让翟枝去送信。阿姑还在生气呢，她得先将人哄好了，才有可能在雪停后去堆雪人，这次她要堆个肚子更大的哈哈哈！
一想到那个大肚雪人，时不虞就笑得停不下来，挖空心思去想怎么哄阿姑。
言十安留下她在家苦恼，冒雪出门去见外祖。
两人每次见面都是在同一处宅子，不大，但精致。
见着来应门的是外祖身边的人，他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再正常不过，每次他都提前过来，但每次都是外祖先到等他。
言十安脚步快了些，进了院子就见他的外祖，军器监邹维邹大人一身常服，身披虎裘，背着双手目光相迎。
“风雪迎贵客。”
言十安也不在廊下绕，执伞从院中走过，走近了后微微倾身：“劳您久候。”
“该等的。”邹维抬头看着大片的雪花落下：“瑞雪兆丰年。”
“希望是。”言十安步上台阶，收了伞放到一边，陪他一起欣赏了片刻雪景才转身回屋。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颇为暖和。两人解下厚实的裘，围坐在火盆旁边。
下人奉上茶汤糕点，无声退下。

第158章 我心仪她
关系亲近却又疏远的两人沉默片刻，邹维开了口：“你母亲最近身体如何？”
“不大好，咳得厉害，皇上派了御医给她，最近才好转了些。”
言十安言简意赅的告知，若说母亲和他是关系不睦，那和娘家就全靠血缘羁绊了，无事几乎不往来，有事也是派人传话。
邹维对女儿曾经有多宠，在她将家族带入覆灭边缘时就有多气，后来为了家族计不得不为外孙做打算，心里也从不曾原谅过。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看着曾经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女儿吃尽苦头扛至如今，还将孩子养得如此出色，也是颇多感慨，这其中的艰辛不易，外人窥得十之一二已觉得难以想象。
邹维看向对面静坐着的外孙，大半年不见变化不小，镇定了，也更从容了，就连以往每次见面时，他眼里那份遮掩不住的期盼都不见了。
眼前的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不再将任何人视作倚仗，也不再对谁抱有期待，独自将自己那一片天地撑了起来，也正因为他靠的是自己，也就显而易见的有了底气。
而这大半年和往年的区别，只在于他多了个‘未婚妻’。
邹维率先问出这个问题：“听闻你有了未婚妻。”
以两人的关系，言十安并不在这事上瞒着：“她是时家女，也是她谋划劫走了忠勇侯府所有人。”
邹维在知道现场留下了弓弩的时候就猜到了外孙有参与其中，只是没想到背后计划这一切的是时家的女儿，他稍一想心里便有了答案：“当年那个灾星没死。”
知道外祖还想知道什么，言十安也不等他一一询问，直接道：“我那次被抓，文士南北之争，曾正脱身，以及朱凌被抓，全是由她在幕后策划。”
邹维眼睛微瞠：“全是她？”
“全是。”看他如此惊讶，言十安如同自己被表扬了一般开心，又道：“她料定丹巴国和扎木国打算联盟，前不久得到消息，扎木国战神楼单去了边塞，很明显是要趁着大佑和丹巴国开战的时候，在背后咬下大佑一块肉来。”
邹维从不怀疑计安消息的准确性，而此时朝中还未收到任何消息，以楼单之能，便是准备万全都不一定是对手，仓促应对，十之八九会要丢城，那大佑将会陷入两国围攻。以大佑如今的国力，支撑不住多久。
见计安神情笃定，他心头一动：“你有应对之策？”
“太师会出征。”
这是邹维完全没想到的答案，要说这是天方夜谭，想一想太师的过往，好像也并非如此，只是：“即便太师还有年轻时的本事，也没有年轻时的体力了。你见过他？他亲口说的？”
“他会去。”言十安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肯定的告知他这一点：“到时候给他的兵器还请大人多留意，不能有任何问题，若有人从中沾手，也不必和他对上，告知我便是。皇帝就算有再大的问题也不会想让大佑亡国，借他之手收拾了沾手之人即可。”
邹维轻轻点头，问出心里已有的答案：“那些命案，真是皇帝所为。”
“是他。”
邹维好一会没说得出话来，哪怕早知他弑兄篡位，也万万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无德之事。
片刻后，他道：“有一批人能用了，三日后到，让罗青去接人。”
“我想再要一批会造弓弩之人，我手边那些不能动。”
邹维一听就知道了他的用意：“你要给伏太师送弓弩？他知道你的身份倒向你了？”
“没错。”
竟然将太师都拿下来了！邹维又惊又喜，这可是朝中两大势力之一的太师，能和他匹敌的只有一个章相国！拿下他，等于拿下半个朝堂！
“今日可真是让我吃惊不小。”邹维扛着压力走至今天，不知多少个夜晚被惊醒，便是在今日之前，他都觉得事情能成的可能性不足两成，可现在他好像看到了曙光。
“还有其他好消息吗？”
言十安第一次看到外祖露出这般轻松得近乎于玩笑的神情，心下一软，又告知了一件：“燕西郡太守旷景旷大人，也倒向了我。”
燕西郡，离京城最近的一郡！有他在外接应，怎么说也多了条生路，更何况旷家在京城根深叶茂，真到那时，那些和旷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家不说出手帮忙，两不相帮就是帮了他们大忙。
邹维点点头，再点点头，开心之色溢于言表。
“我会尽快把人手送过来。”
“不，不用送到京城来。”言十安略一思索：“直接去伍峰镇，我问问太师谁去接应。”
邹维也觉得这样更好，免了送兵器过去的麻烦。
“还有一件事。”对上外祖看过来的视线，言十安道：“暗中准备一批有问题的兵器，若大佑和扎木国开战，将送去平遥镇的兵器调换成坏的，好的悄悄送去太师手中，您要能从中脱身，能做到吗？”
“能脱身。”邹维跟上他的思路：“你想将平遥镇送出去？”
“让丹巴国拿足好处，扎木国却被太师拖死在那里，他们联盟便难成。”言十安笑了笑：“这也在时姑娘的算计之中。”
若说之前邹维还只是怀疑，此刻便确定了：“你心仪她。”
“是。”言十安承认得十分坦荡：“这样的女子世间再难寻得第二个，心仪上她实在太过容易。”
“她呢？可有此心？”
言十安突然有些好奇：“您希望她有还是没有？”
“无论是用哪个身份来应此话，我都希望她有如你这般心思。”邹维看着眼前成长得远超想象的外孙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所行之事道阻且长，若能有一个各方面都可与你比肩的女子陪你一起走，你也能轻松一些。”
“她并无此念。”看外祖目露遗憾，显然是真为他觉得可惜，言十安眼里有了笑意：“但她处处护着我，待我像家人，亦如好友，竭尽全力为我谋划，我信任她，亦如她信任我。”

第159章 却见生机
邹维听着越加觉得可惜，要得一个家世不错的女子为妻不难，可要得一个能力和家世皆强的女子却不易，而且还能让外孙如此信任，更是难得。
“我和忠勇侯府有些交情……”
“不必，我等她开窍。”言十安摇摇头，他从不曾打算以任何方式勉强时姑娘，但他仍感念外祖愿意为他出面，倾身行礼道：“这些年您为我受累不少，之前觉得有些事不必诉诸于口，可时姑娘教会我并非如此。”
言十安抬头对上外祖的视线：“若他日我成事，我不会忘记邹家的付出。若他日我事败，我也不过是个流落民间的皇子，和丽妃，和邹家没有半分关系。”
关乎邹家，邹维不敢大意：“当真不会牵连到邹家？你母亲隐忍这许多年，真到那时她能忍得住不出声？”
“母亲但凡有其他选择，当年都不会把邹家拖入这险地来。可她姓邹，只要她生下我，邹家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无关之人。如今我已长成，若我能将邹家从这潭浑水中推出去，她便是忍得吐血也会忍住。她对娘家，并非不愧疚。”
邹维默然，有些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因为非做不可。可有些事也不是有道理就能原谅的，就如老妻，一说起女儿就又恨又气又心疼，却仍是不愿意见她。
“这些年的辛苦能换来你如此为邹家着想，便也值得。”
言十安再次一礼，他不知将来是不是有共富贵之时，也不知到那时又是否共得起富贵，至少眼下，他们对彼此都有回护之意。
“这里有身衣裳，是你外祖母亲手给你做的。”见他面露异色，邹维道：“出榜那日你外祖母去了，见着你后估着你的身高做的。”
言十安愣了愣才起身过去接了，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收到外祖母亲手做的东西。她恨母亲给娘家带来这么大祸事，同样的，也从没理会过他。
“你母亲的性子随了她，固执，认死理，凡是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无论最后是对是错都不会低头。但她到底是年纪大了，不如以前狠得下心，不想见伤她心的女儿，对唯一的外孙还是会惦记。”
言十安低头看着手中白色的圆领袍，下摆和袖口皆绣着竹子，青翠碧绿。
“劳您替我说声多谢。”言十安抬起头来，脸上笑意温软：“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亲人做的衣裳。”
饶是邹维自认一颗心已经千锤百炼，看着他这个笑脸心里也极不是滋味。
他们都不易，可外孙自出生起就何曾有过一日轻松。他那个女儿啊，实在算不得上是个好母亲。
***
言十安抱着衣裳直奔红梅居的书房，时姑娘坐在蒲团上，抱着手炉看着面前铺开的三张宣纸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他回来，时不虞道：“回得挺快呀！”
“没有家常可讲，说完正事就走了。”言十安坐到她身边，看着宣纸上写着扎木国、丹巴国和太师，心下明了：“担心大阿兄？”
时不虞摇摇头：“大佑兵力有限，经不起长时间的两头开战。若不能尽快结束和扎木国的战事，将兵力集中到丹巴国那边去，丢的就不止是平遥镇了。”
“伍峰镇的人马一动，扎木国必然知道。”
“所以得想个法子让扎木国放弃攻打大佑。”时不虞喃喃低语，眼神在几张宣纸上来回的看，突然想到什么，她起身去往书案，在纸上细细勾勒。
言十安将衣裳放到一边，示意宜生退下，托起衣袖拿起墨条磨墨，只看她画了几笔就知道她在画扎木、丹巴以及大佑三国交界的边境，之后又将丹巴国进入大佑的兵线画出来。
“平遥镇若被攻下，再到后边有驻兵的是哪里，中间隔着几城？”
言十安稍一想：“后边是双绳城，因地形像两根绳子而得名，极易守难攻，和平遥镇之间隔着四城。”
“若将平遥镇送出去，后边四城守不住。”时不虞将丹巴国的兵线往大佑推了五个城，示意言十安看：“什么感觉？”
言十安起身在她身边跪坐下来，一眼看透：“孤军深入。”
“我们看得到是孤军深入，可他们看到的，是拿下五个城的诱惑。”
时不虞在大佑的中心画了一个圈：“我们之前的推断八九不离十，古盈盈和朱凌多半是丹巴国的人，只要让他们知道，丢这几个城是真守不住，而非诱敌深入，这口肉，丹巴国必要吃进嘴里。短时间内他们也就打到这里了，在稳定住打下来的城池之前不会再深入，但是已经打出如此大的优势，他们定不会什么都不做。”
言十安看着往里长长的兵线，沉声说出答案：“逼大佑割地议和。”
看着双绳镇，一个疯狂的想法在时不虞心里成形，她拍拍心口安抚自己，不急，还早，再看看。
视线上移，落在丹巴和扎木两国边境，时不虞指着那一片地方问：“这里是什么地形，你知道吗？”
“这倒不曾打探过，要用？我这就派人去弄清楚。”
“我写信问九阿兄，他连楼单偷偷来了都知道，弄明白这个应该不难。”
言十安也就不争，仍是看着两国边境：“要在这里做什么？”
“三国鼎立多年，凭什么就是他丹巴国和扎木国合起伙来拆大佑，不能是大佑和扎木国合伙拆了他丹巴国。”时不虞冷笑：“大佑只有皇帝那个狗东西不是人，不代表其他人都死了。便是近些年弱了些许，但底子还在，将军上得了马，士兵提得起刀，便是文人的心气也都还在，放手一搏，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可以如此做吗？！
言十安不自觉的往前倾身仔细看，若扎木国和大佑握手言和，转而去攻打丹巴国，而丹巴国的大军深入大佑，猝不及防之下，扎木国拿城的可能极大。
到时丹巴国会如何选择？是放弃已经到手的战果，还是回援？要是回援，大佑便可收复失地，要是不回援，扎木国可不会见好就收！
明明是对大佑极不利的局面，可眨眼间却看到了生机！
言十安看向时姑娘，这脑子，怎么长的？

第160章 知错能改
思量许久的事有了头绪，时不虞心情不错，捧着甜甜的果茶，指挥言十安把宣纸一一挂到她指定的位置。
“你外祖找你，是不是和你确定凶手到底是谁？”
“嗯，他比其他人都更清楚内情，知道这些事出自我手便猜到了凶手。”言十安任劳任怨的把宣纸挂好，捡起一边的衣裳给她看。
“外祖母给我做的。”
时不虞一眼看出他心里所想：“怀疑她的用意？”
“出榜那日她去了。”
“你觉得她的改变和你中举有关？”
言十安不说话，他希望这份心意是干干净净的，可又无法不去多想。
“傻不傻呀你。”时不虞笑得不行：“你中举与否，在一切明朗之前与你何益？你这辈子又不真是奔着中进士出仕去的，看你中了举就得赶紧把这关系缓和缓和，将来好来往。就不能是她关心你，知道你参加秋闱了，那日特地去看你是不是中了举，然后做了这身绣着竹子寓意极好的衣裳来祝贺你？她要是别有所图，现在就来缓和关系也还早了些。”
被骂这一通，言十安心里所有的负担顿时没了，手里衣裳的份量都重了许多，抚平了那些折痕道：“头一回收着亲人做的衣裳，就有些患得患失了。”
“可惜我不会，不然做个十身八身的给你，你就不会稀罕了。”时不虞看着言十安：“你的弱点太明显了些，容易被人拿捏。”
“只有你才看得到。”言十安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外人看不到这样的我，也不会知道我的弱点是什么，便是知道，也拿捏不住我，因为我已经过了那个想不顾一切去拥有那些的年纪。”
将衣裳放到一边，言十安又道：“就像这身衣裳，我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怀疑她是否别有用心。如果信任也是一种能力，我已经失去了。”
那我呢？时不虞差点脱口而出，可不知为何，这话却没能说出口，就好像说出口就会有什么事发生一样。
言十安却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看着她道：“给你的那点信任，都是从身体各个地方搜刮来的，现在是丁点不剩了。”
时不虞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点点头道：“放心，不白得你的信任，你给我多少，我就回给你多少，不让你吃亏。”
“给你的都能得到回报？”
“当然。”时不虞一脸你别不信的神情：“你给我十分的信任，我还能加一分，回你十一分。”
如果我给你的是喜欢呢，你能回报我多少？言十安垂下视线，笑着把这话咽回去。
何宜生端着喝空的果茶出去了，他去问问万姑姑有什么菜是苦的，中午可以给言公子加道菜。
言十安却是习惯了，时姑娘在任何事上都极其敏锐，只在这件事上像是被泥土夯出一条死路，完全不往那个方向想，他已经屡败屡战，只等下次有机会时再提起。
眼下，他继续说和外祖相谈之事。
其他事上时不虞都听得直点头，言十安如今是将她放在谋士的位置上，事事配合着来，可在她来之前，这一应事情全是由他自己做决断，本身就极富谋略。罗青说是谋士，却也只是配合他，听他命令行事。
只是在听到他说让邹维准备坏兵器准备替换时，她才收了那懒散模样坐直了。
言十安自然发现了她态度的改变，问：“有何不对？”
时不虞指尖轻敲着茶杯，试着用他的想法去想这个问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言十安不知她指代的是什么，却也点头：“若太过在意那些小枝末节，难以成事。”
倒也对，时不虞点点头，但是：“在你看来，将士的性命是小节，是不必在意的小事？”
言十安这下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了，却不知如何去解释。他根本不曾想过这对或不对，在他看来，这是让平遥镇最合理也最快的丢城方式，至于会有多少人死去，他不曾想过，因为只要开战必要死人的，这么做说不定还能少死一些。
可显然，时姑娘不这么看。
“我并非不在意他们的性命，只是无法在意每一个人的性命。战场上刀剑无眼，在我看来，尽快结束战争才是对他们实实在在的好。”
“你说的是事实，可任何人都可以这么做，只有你不可以。”
时不虞放下茶杯，指着身后一排书架上的书道：“我曾说过，你所行之事无论成与败都必会记上史书，若你是个失败者，万人唾骂，那自不必多言。可你若是胜利者，你这一生都将被剖析。不要以为这些事就一定没人知道，当你成功了，这些与你有关的事都将被人所知晓。便是你一生行仁政，只要有这一件不仁之事在，你的‘仁’都会被质疑。”
言十安沉默下来，他不曾想得那么远，毕竟未必会有那一日。可时姑娘从始至终都是以那个将来在谋划全局，以及要求他。
“将士在战场上拼杀，死了也是重于泰山，可要是死于皇权争斗，不值。若他们是你的子民，你可舍得他们以这种方式死去？”
言十安苦笑：“我错了。”
“能改不？”
“改。”
时不虞保持着大人样点头：“那就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言十安凑近一些：“要摸摸头表扬一下吗？”
时不虞顺手就拍他脑袋一下：“表扬了。”
言十安没忍住笑了，笑完又感慨：“确实不曾想那么多，只想着那是最有效的方式，免了你再去想如何让平遥镇丢城。”
“这事我不想，让大阿兄去想，别忘了他可是掌着多年兵权的太师，和那些节度使多多少少都有些交情。”
时不虞想了想，仍是多提醒了一句：“虽然我们做的是造反的事，但我们是仁义之师，君子之师，行事时一定要在道理上站得住脚，不行小道，走阳谋大道。”
言十安郑重应下。
“其实我也觉得小道好用。”时不虞正经不过片刻就破了功：“小的时候喜欢耍小聪明，背后搞鬼，白胡子也不骂我，就用阳谋收拾我，我就天真的以为阳谋更厉害，一心要用阳谋报仇，哪能想到要用好一个阳谋可比用个阴谋诡计难多了。”
“可仍是阳谋更好。”
时不虞笑了：“是。”

第161章 曾正相邀
一场大雪，让浮生集终于又能围炉煮雪烹茶，近日京城无其他大事，谈论的仍是那桩大案。
古来京城中人爱议政，说起朝中众臣来也无忌讳。
“朱凌下狱这都九天了，被当场按住人证物证俱全，怎么还拖拖拉拉的不宣判？”
“大理寺没了曾大人就是不行，以往再大的案子，到曾大人手里最多五天一定破了。可你看看，这都七八天了还没点动静。”
“这你可怪不到大理寺。”有人消息灵通，遮遮掩掩的将实情告知：“如今的大理寺都快空了，大理卿空缺，大理寺丞被派出去查其他案子了，大理正因为自己就是苦主，不让他参与，大理寺可就这三个主事的……懂了吧？”
“这是摆明了不让大理寺的人查啊？那为何还要把大理寺拉进来？”
“谁让大理寺名声好呢？刑部什么样京城谁不知道，花点钱就能让人进也让人出，京兆尹李大人就更不必说了，什么本事都没拍马屁的本事厉害，还有个章相国，我可从没听说过他会查案，就他们这三方查出来的结果我可不信，但要是有大理寺在，那可就不一样了。”
“之前就隐隐约约听说朱凌不是真正的凶手，是推出来顶罪的，不会是真的吧？”
“我也听说过，想想挺有道理，朱凌就一个五品官，就算有这胆子，也没这实力打通那些条条道道啊！”
“他要真有那见不得人的癖好，去城外找个地方不行？何必费那劲弄到城里来，弄死了又送出去，多了多少麻烦。”
“我猜真凶的身份肯定了不得。”
“低不了，但凡是个拿捏得住的，章相国李晟那几个人早把人逮了请功去了。”
“这么多人命呐！就算是皇室中人也不行！”
“对！必须偿命！”
“万民书他们不当回事，我们就写万民血书！干不干？”
“干！谁不干谁当孙子！”
“干！”
说到兴头上，那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就见隔壁一桌的人眼熟得很，当即朗声问：“十安公子，你可愿意出一份力？”
言十安拱拱手：“蒙足下看得起，我们几个都鼎力支持。”
“不愧是十安公子，高义！走，我们这就去准备。”
目送几人雄赳赳气昂昂的下楼，哥几个对望一眼，都笑了。
庄南感慨道：“总说文人如何软弱，可这些事上他们是真不怕。”
“年轻书生满心理想抱负，也有血性。”
言十安慢慢旋转着酒盏，万民书无用，万民血书同样无用，可有人却愿意不计后果去做这些事，这是年轻的书生才有的意气，待年长了，被世间种种磨去棱角，这种意气就没有了。若入了仕，更是只余满心算计。
“这案子，看样子是打算拖下去了。”窦元晨剥了颗瓜子送入嘴里：“时长日久，除了苦主谁会老盯着这事，可苦主又有多少人，能掀得起什么浪来，这一看就是章相国那老东西使的计。”
庄南凑近了问：“章相国真知道凶手是谁？”
“他要不知道，为何要帮忙。”曾显接过话来：“他们不敢顺民意杀了朱凌，我都怀疑朱凌手里是不是抓着后面那人什么把柄。”
“对，处死朱凌也算是给了苦主一个交待，为何不这么做？”庄南不解：“都三个苦主来告官了，谁知道以后是不是还有更多。”
几人沉默着喝了一杯。
“不说这扫兴的话了，我说点事。”曾显看向几人：“之前家里没有收拾好，也不好邀请你们上门做客。如今家里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你们哪天有空上我家吃顿便饭，我爹也想亲自向你们道谢。”
“你要不说后面那句，我随时有空，你一说后面那句吧，我害怕。”窦元晨逗趣：“大理卿铁面无私曾大人，我祖父都不愿意见。”
曾显自是知道父亲在外是个什么名声，笑骂道：“那去是不去？”
“去，你都邀请了，哪能不去。”窦元晨看向另外两个：“你们呢？”
言十安点头，曾正知道了他的身份，接下来就该确定他的身份了。
庄南道：“去呀！我们又没犯事，不怕曾大人。”
“早不是曾大人了，见面了你们可别这么喊。”曾显给几人斟酒，很开心他们都是一口应下，没半分推脱，正是好友该有的样子。
“天哪，沉棋先生去告御状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嗓子，几人对望一眼，齐齐起身过去倚栏往下看。
就见那人上了高台，取了鼓槌用力一敲：“诸位，咱们南派的沉棋先生，他的女儿竟也是大案的其中一个受害者！先生此番来京，正是因为在燕西郡看到张贴的画像，认出来那是他的女儿！”
那人用力一敲鼓：“我们南派多少人受过沉棋先生指点，凡是他讲学，只要不是雨雪天必在空旷之地，来多少人都不拦着，无论我们问什么，先生从不藏私，就在不久之前，还领着我们和北派酣战一场，谁又知道，当时先生正承受着丧女之痛！”
当即有人问：“先生现在在哪里？”
“一下朝即被齐心先生接回家了。”那人再次敲鼓：“诸位，朱凌是不是该千刀万剐！”
一个‘该’字回得又齐又响亮，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不想他死的百姓。
“可他却好好的在牢里吃着喝着，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年初不能见血，必不会行刑，一旦过了年便能拖上至少两月！到那时，还有几个人会记得此案？说不定就无声无息的把人给放了！”
被酒气烘着，被话术激着，一众文人学子嗷嗷叫着各出主意。有的说要请出所有有份量的文士联名上书，为沉棋先生寻一个公道；有的说要上刑部请见；有的还想到了别的，说那画像如此有用，还得继续画，能画多少画多少，贴到其他郡去，说不定能多找出几个苦主来呢？
台上那书生和言十安对了个眼神，从台上撤离，加入到旁边一众人的讨论之中。
窦元晨几人也都黑了脸，连沉棋先生的女儿都敢绑，可见那人完全无所顾忌，到底是谁？！

第162章 像也不像
沉寂了有些日子，自搬来此处就不曾宴客的曾家今日动静不小，又是清水泼街又是开中门的，老爷还亲自过问了吃食，连屏风都换成了最好的十二页曲屏。
曾显看着这架势很是讶异，再看爹一身簇新的衣裳，他不由得问：“爹，今日您也要宴客？”
“我便是要宴客，能选在和你同一天？”曾正又亲自将那屏风调了调。
“爹，您这样儿子要多想了。”
“是你把事情看得太轻了。”曾正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搓着：“你当知道，若没有他们帮忙，曾家会落个什么后果？”
曾显沉默片刻，道：“抄家流放。”
“真要抄家流放了，想再回到京城来谈何容易。他们不挟恩图报，是他们有情有义，可我们曾家得记着这个人情。”
“是，儿子记着了。”
曾正摆摆手，把糊弄住的儿子打发了。傻人有傻福，说不定人家就看中他这点傻才愿意带着他玩，就不必去早早挑破了。
大门外，几人策马走近，看着这干净的路面面面相觑，庄南喃喃道：“这什么阵仗，不会是鸿门宴吧？我进去了还出得来吗？不会醒来就在大理寺狱了吧？”
“庄南你小子最近肯定干坏事了，像我，就一点都不怕。”窦元晨拍着胸膛，可动作上却勒住马，那是一步都不想往前走。
人的名树的影，在此时即可见一斑，真正怀有期待前来的，恐怕只有一个言十安。
见他面色如常的上前，庄南打趣：“十安兄，下次交朋友咱们挑一挑出身？”
“你想挑个什么样的？”曾显走出来，听着这话似笑非笑的问：“挑个刑部的如何？”
“那还是算了，忍你一个就够了。”
“赶紧的，我爹现在就一闲散人士，不吃人。”
“也就是说以前吃人咯？”庄南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前来接应的下人，上前拍着曾显的肩膀道：“今日咱们一口酒都别喝，我怕等酒醒了，我爹得去大理寺狱领人。”
曾显拍开他的手：“那地方你现在就是想进也进不去，酒醒了最多是在乞丐窝里。”
“那……也行。”
几人都笑开了，说笑归说笑，怕也是真怕，但也是真把曾显当朋友，受邀前来，前边就是刀山火海也上了。
按理，来好友家做客，需得先去拜见长辈，而曾正却携夫人在堂前候着，客气得让窦元晨和庄南头皮都绷紧了，老实见礼。
从他们进来，曾正的眼角余光就落在言十安身上，见他跟着一起行礼，完全将自己当成了子侄辈，心里一思量，受下了这个礼，虚扶了一下，道：“外边严寒，屋里说话。”
屋里烘得暖和，他们先解了裘，又被伺候着用热水净了手脸，再喝下一碗热汤，顿时整个人都有了微微热意。
几人目不斜视，都等着他人先开口。
曾正笑：“看来大理卿曾大人之名能止婴儿啼哭不是笑谈。”
“您的名儿也能让我听话。”庄南老实极了：“我不愿意上书院读书，我爹给我两个选择：要么去读书，要么去大理寺受您调教。”
曾正没想到自己的名头还有这妙用：“你没来大理寺，看来是选了读书。”
“我爹就靠您的名头，让我在书院和瞌睡斗争了两年。”
“哈哈哈，下回见着庄统领，得让他请我喝顿酒才行。”
几人没想到传言中铁面无私的曾大人私下还挺好说话，也就不那么紧绷着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么直挺挺的，脑袋会转动了。
曾正携夫人端盏：“遇难见人心，显儿能交上你们几个朋友是他的福气，以后常上家来玩。别管我在外边是个什么名声，在家却也只是个寻常长辈，喜见你们登门。”
几人忙应下，举盏一饮而尽。
“显儿你好好待客，喝多了便住下。后方有一茶室，最适合赏景烹茶，喝尽兴了亦可去那里说话，对了。”曾正转向言十安：“听说十安公子对古籍颇有研究，我新得了一套孤本，无法确定是不是真迹，难得你登门，一会闲了正好帮我瞧瞧。”
言十安对上他的视线：“我这点水平也就您不嫌弃，待会就来。”
曾正满意了，又朝另两人点点头，携夫人先行离开。
窦元晨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远去，挺直的背顿时塌了：“显儿，你快好好招待我。”
“你想怎么招待！”曾显笑骂：“棍棒管够。”
几人笑闹着吃吃喝喝，没有利益纠葛，没有算计，只有知己好友相伴，正是最美好的时候。
在他们去喝茶赏雪时，言十安跟着等候在那里的下人来到书房。
曾正背对着他，看着挂在那里的一幅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皇，和你差不多的年纪。”曾正侧过身来看向言十安，露出画上笑容俊朗的男子：“你们看着，像也不像。”
曾正再次看向画上的人：“先皇爱笑，便是即位后无子让他备感压力，对臣子也常是笑着的。但无人会觉得他好欺，谁也别想在政事上糊弄他，该下重手的时候不会心慈手软，不算大过的也能轻拿轻放。那时我们都以为，有启宗皇帝打下的基础，有如此英明的新君，大佑将再迎盛世。”
沉默中，言十安在旁边的圈椅坐下来，他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一会后，曾正也坐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这么看着，便觉得他身上确实有先皇的影子。
“我并不能带给你什么，为何要接近显儿？为何又要救我？”
“在我设局被抓时，曾显第一个打开门让人查，也很积极的带家仆寻我，后来筹银时他动用了不少银钱。”
言十安不卑不亢：“于私，这样一个人值得相交。于公，皇帝心胸狭隘，在我脱逃后必要找人发难。曾显当时第一个开门让人查，这让那处地点有被查到的风险，皇帝必然是记住他了，再加上之后这案子不可能不查，但也不能真查，而曾大人你查案的水平谁人不知，所以当时便猜十有八九要动你。保住你，既是还曾显当时全力救我的情分，也是因为此事因我而起，若让偌大曾家在我和皇帝的斗争中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我会有愧于曾显。”

第163章 曾正确定
曾正手不自觉的握成拳，确定似的重复了一遍：“你被抓是你设的局。”
“没错。”
“你设局被抓，找到那处地点，再逃脱，让他们以为那个地方并未暴露。之后等他们把这案子按住了，你让你的老师相助，弄出一场声势浩大的南贤北圣雅集吸引所有人的视线，让他们误以为这是好时机，却刚好掉进你的陷阱里，彻底将朱凌暴露出来。”
言十安再次点头。
“你说这是你设的局，你又说这是你和皇上的斗争。”曾正背上一阵阵发冷，语气却越发镇定：“所以，真正的凶手……是他。”
言十安笑眼看着他，不说话。若是别人，还得拿出证据去说服，可这个人是当了多年大理卿的曾正，在之前怕是就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敢确定事情真如他推断的那般。
曾正沉默了好一会，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掌心苦笑：“这双手，破过多少案，抓过多少人，何曾想过会有这一天。这官，罢得好啊！”
他抬头看向进来后始终镇定如一的人：“我在查案的时候，曾发现尸首下边撒了药粉。”
“是我撒的。”
“山上的野兽不能靠近那里。”
“我的人在守着。”
果然是如此啊，曾正又问：“你何时知道的这些事？”
言十安想了想，给了个大概的时间：“六月。”
已经半年之久，却如此沉得住气，一点点去挖证据，去寻线索，再引蛇出洞，并且至今未暴露。他在所有人眼里仍是才名远扬的十安公子，是能和天下学子一起去比拼的新科举子，是……他的遗腹子。
曾正突然眼眶一热，年轻时的雄心壮志涌上心头，那时候他们多期待啊！启宗皇帝几十年的励精图治，打下一个坚实的好底子，而继位的新君是他们看着成长起来的太子，有能力，有魄力，赏罚分明，必能成一代明君，他们君臣齐心，大佑何愁不能再迎盛世！
可这美梦却只做了两年多就醒了，再之后，君是君，臣是臣，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年又一年。
谁能想到呢？二十年后，他好像又回到了当时那个美梦里。
先皇是启宗皇帝早早定下的太子，以太子的规格培养，更是受国师教导。而十安公子别说接受太子教育，受国师教导，就是生存条件都天差地别。
可目前看来，他敢以身犯险，沉得住气，有才情，也足够聪慧，待人有格局。在民间成长起来能有如此模样，已经是天大的惊喜，至于其他的，有如此聪明的头脑，什么学不会！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言十安看向他：“你好像并不质疑我的身份。”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曾正见他主动提及这一点，不由得笑了笑：“之前我就觉得这些事的背后有一双手在推动，也暗中查过是谁，但一直阻碍重重。再加上我出事后，你们几个所为看似有过不顺，实则还是过于顺利，我的儿子是什么样我最清楚，窦家和庄家能容许儿子参与这些事便是帮了大忙，只有你，无论是来历还是背景都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在大理寺这么多年，我的感觉没出过错。”
言十安也就不再多问，他也不是非得让人疑自己不可。
“我要把他掀下那个位置。”言十安垂下视线，不紧不慢的整理自己的衣袖：“得位不正，无才无德，他不配。”
曾正‘腾’的站起来：“他……先皇是他……”
“到时自有证据证明这一点，如今还未走到那一步，不着急。”脱口而出的‘不着急’让言十安怔了怔，不由得分心想了想时姑娘此时在家里做什么。
时不虞在堆雪人，好一番撒娇耍赖后终于使得阿姑松了口，把她裹得厚厚的随她去撒野。
打定主意要堆一个肚子比上次更大的雪人，可现实很残酷，小短腿不堪重负，已经断三回腿了。
何宜生劝道：“您只要将肚子弄小一圈，肯定能支撑得住。”
“我不。”时不虞把那腿又加厚一圈：“这次肯定行。”
行确实是行了，可那模样实在是……惨不忍睹，看起来就像下边一块长方形的雪块，支撑着中间一个巨大的雪块，再上边放着一个雪球。
何宜生捂住眼，世间怎么会有如此丑陋的雪人！
时不虞其实也被这雪人丑到了，可这像是怀了二十个崽的大肚子是她弄出来的，也是她要把腿加粗，两条腿紧挨着几乎合二为一的，再丑，再丑她也一定要等言十安回来，让他也感受一把什么叫丑。
不行，她得去看点好看的洗洗眼。
时不虞这回不用阿姑催，转身往屋里跑，边卖乖：“阿姑，我没有玩很久，姜糖水要喝放了糖的！”
万霞有些意外，从灶屋探头一瞧，被那个雪人丑得震了震，若非姑娘的画画得极好，她都要怀疑姑娘的美丑观是不是有点异于常人了。
言十安回来看到雪人也被震撼到了，可一听到时姑娘问怎么样时，他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道：“果然是比上次那个肚子更大了，不如在旁边再堆几个小雪人。”
时不虞顿时眼睛一亮：“对对，生下几个小雪人后肚子就能小一些了。”
言十安……倒也不是这么想的，他的意思是弄几个小的把腿藏住，遮遮丑，不过既然时姑娘这么说，也不是不能这么想。
于是他们又一起去堆了几个小雪人放到旁边，之后动手能力不怎么样的时不虞被巧妙的安排去拿东西，言十安则拿着工具慢慢的一层层把肚子削薄，又把双腿之间的空隙弄宽一点，看起来总算有了腿的模样，而不是一整块雪了。
时不虞蹲在一边看着他动作，手跟着有些蠢蠢欲动。
言十安道：“有没有用旧的披风？”
“应该有吧？”时不虞起身：“我去找找。”
等她找好出来，雪人修整得差不多了，还是称不上好看，但总算是能入眼的程度了。
然后再把那红色披风一系，时不虞悄悄松了口气：天哪，总算不用天天面对一个丑东西了。

第164章 朱凌是假
回屋每人都喝了两碗姜糖水去了寒气，言十安把曾正的态度说了。
“本想着若他质疑我的身份，就把五阿兄搬出来佐证，没想到他根本没有怀疑。”
想到才到曾家时好友被吓到的场面，言十安笑道：“清水泼街，中门大开，他的态度一开始就摆出来了。”
“这段时间你有意无意露给他的尾巴不少，他本又是在查案上有独到之处的人，心里有了判断才会邀你上门。”时不虞却不意外，看着挂在最前面的一张宣纸道：“快到年关了，时家还没消息来。”
“他们在敌人的地盘上，需要多一些时间。”
时不虞轻轻摇头，不止是在敌人的地盘上，还因为无论是敌人掩盖了行迹，还是忠勇侯自己藏好了，要找到都非易事，眼下没消息反倒是好消息。
时家虽没消息，去朱凌老家的人回来了，言十安直接让人来这边回禀。
“朱凌是在中正二年离家去往圣礼书院求学，那三年每年都会回家过年，到德永三年时去往京城后便再未回去过。属下去了圣礼书院，找了个理由请学子临摹了朱凌当年求学时留下的画像。”
书院一般都会给学子留下画像，若之后学生出息了，这些画像便会挂到外边来展示，以示书院的实力。
朱凌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圣礼书院有出息的人不多，他这不大的官好歹是个京官，挂的位置还相当显眼。
何宜生接过画在姑娘面前展开。
时不虞示意他放到中间一点方便言十安也能看到，年轻的‘朱凌’没有胡子，她把鼻以下遮住，笑了：“实在是太不像了，眼睛眉毛鼻子，连额头高低都没有一处相像。”
言十安起身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这画像，又问：“古家是哪一年大火？”
下属回道：“德永二年。”
时不虞摩挲着手炉：“我记得你之前说朱凌和古盈盈青梅竹马，两家差点结亲。”
下属应是。
“有没有可能是古盈盈先被盯上，被灭门后，假的古盈盈以凄惨身世把朱凌引去京城，再在路上将他调了包？去京城后他所有的关系都是新建立的，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从时间上来看，说得过去。”言十安道：“古盈盈是德永五年入的宫，在那之前的事太过久远，她那时又没留下多少痕迹，不好查。”
“章相国既然敢把人送进宫，那就是把相关的事都处理好了，顺着他安排的去查，事情的真假不论，时间线能摸清楚。”
言十安点点头，让属下退下去查，他说起在查的另一桩事：“章相国那宅子果如你所料，在前朝时曾是一位皇子的府邸。”
时不虞听着各朝各代的人物故事长大，稍一想就知道了：“那个排行老幺的九王爷？”
“没错，就是他。”
皇室出个明君不容易，没脑子的却一扫一簸箕，这位被称为幺王爷的就是其中的典型。
史书上形容他貌胜潘安，形态风流，妇女无不爱之。他在绘画上非常擅长使用视觉感极强的颜色，被人捧成画圣，也因此极得帝后喜爱。太子也从不将他当成威胁，对他很是不错。
要是他安于此，这辈子也能过得逍遥，偏他受了身边人的蛊惑，觉得小小王府实在衬托不出他的谪仙姿态，只有那张龙椅才配得上他。于是他仗着宠爱要了个职位，手里有了些兵马，这就开始折腾夺嫡。
也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后来事败，史书上只有一句记载：几年之功成，一日之功败。
若没有眼前的事，这话不好理解，可已知他们有门路送人进宫，那是不是说……
两人对望一眼，从来没有人夺嫡是挖地道去夺，他们完全不曾往那个方向想过，从史书上对幺王爷的形容就是个绣花枕头，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笨人用笨办法？并且还办成了？！
时不虞立刻想到了：“朱凌那宅子和他有关吗？”
“之前只查到经手了哪些人，相国府的消息我是今日才收到，让人查去了。”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停下在等消息。”时不虞把不太热了的手炉递给宜生：“沉棋先生都告御状了，案子仍是没有动静？”
“皇帝让他们尽快查明，给沉棋先生一个交待，今日都去刑部提审了，大理寺去了个敬陪末座的资格都没有的小官儿。”
“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用‘拖’字诀了。”想到自己之后的打算，时不虞道：“这事随他们去，先放一放。”
言十安有些意外：“不添把火？”
“就算再加三把火，火候也还是不够。”时不虞摇摇头：“既不够逼他们弄死朱凌，也不够逼他们露出真面目，更不用说揭了皇帝的真面目，都差得远。”
言十安本来还做了些其他安排，听她这么说稍一沉吟，也觉得有理。
过了腊八就是年，各家铺子都妆点上了红色，街上年味越来越浓，满城的喜庆味儿。
时不虞始终记着自己的柔弱人设，平日里不常出门，真要出门撒欢就着男装，今日却是好生打扮了一番，跟着言十安去给老师送年货。
言十安知道她少有和女性长辈相处的经验，安抚道：“师母最好说话不过，之前就说过想见你，不会在礼数上为难你。”
“公子不必担心，姑娘平时虽然自在惯了，但该会的都会。”万霞提醒道：“她把你当自家晚辈看待，估计会问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家人什么时候过来这些事情，你们对一对为好。”
“阿姑提醒得是。”言十安看向时姑娘：“我和老师说过你孝期满了才来京城，这也有半年了，肯定会问及此事。我会说我父亲身体不好，无法长途跋涉，等明年春闱过后看看是何情况，若身体有好转，父母会来京城操持我们的婚事，若不能成行，我可能要推迟入仕，先回老家一年。”
“这么说，明年春闱后怎么办？”
“到时就说父亲身体在好转，等大夫说他可以出行即会来京城。”
时不虞暗暗感慨，连一件小事都要这么费心周全，可言十安有多少远比这大得多的事，换个人，怕是都要记混了。

第165章 留下过年
时不虞有心和人相处好的时候，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虽然今日也谨记自己的人设，但她也知道长辈多数不喜欢病歪歪的人，一下马车便扬起唇角，用笑容去冲淡妆容上的弱气。
果然，齐夫人的担心在看到笑容可掬的人后就全没了，心里还怪那传言实在太没谱，不过是刚刚守完孝一时还没养回来，如今瞧着不就挺好了。
之后也如他们所料的问起成亲之事，听言十安那么说了后，齐心虽然不赞同他在派官的关键时刻回家，但成家立业也着实两难，最后便也说到时再看。
两人留下用了午饭才离开。
言十安骑马走在马车一侧，见时姑娘伏在车窗那看着外边，他问：“难得出来，下来走走？”
时不虞有点犯懒，今儿好冷呢！可最近天天在家算计谋划玩心眼子，身上好似都蒙了一层难闻的气味，她决定还是去人群里沾点人味儿。
下了马车，时不虞看着满载而归的行人随口问：“年货准备好了吗？”
言十安平日里那么多事，哪会关心这个，因此回答得很是保守：“应该备了一些，往年过年都不曾缺过什么。”
“这种事问你确实是问错了人。”时不虞朝身后不远处跟着的言则招招手。
言十安眼里浮起笑意，他最喜欢时姑娘越过他去吩咐言家的下人，可惜这样的时候不多。
言则快步过来，态度已经从之前的被动接受到现在已经会主动问：“姑娘看中哪样吃的了？”
“……”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一大乐趣的时不虞不是很开心，以后都不能拿这事逗言则了。
“年货准备得怎么样了？”
言则看公子一眼，脑子转得飞快，立刻道：“如往年一样备了一些可以久放的菜色和米面。”
看言则不说话了，时不虞惊讶：“就这样？没了？”
“公子会给所有人多发一个月月钱。”
“月钱是月钱，年货是年货，这哪是一回事，你们这年过得可真……素。”时不虞拿自己比了比，他和白胡子的年过得就有滋有味多了，各种各样吃的喝的玩的，小零嘴有阿姑做的，有各位阿兄们派人送回来的，她能不重样吃到十五。
“窗花呢？”
言则摇摇头，言宅的年，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公子依旧会忙到深夜。
时不虞开始撸袖子，回头喊：“阿姑，快来。”
万霞正在一个摊位前看一个小花球，琢磨着自己应该能做出来，到时可以挂在院子里添点喜气。
听着姑娘呼唤，她过来看着姑娘这架势就笑：“姑娘这是想抢哪家？”
时不虞记起来自己的柔弱人设了，忙又将袖子放下来，抬起的肩膀放下，气势落下来，整个人都柔弱了，堪称大变活人。
当然，声音也软了：“阿姑，他们都没准备年货，你快看看要买些什么，我不想过个冷冷清清的年。”
万霞讶然：“在这里过年？”
“白胡子那里回不去，阿兄们都有家人，我就不去了，暂时也没到可以和所有人见面的时候。”
万霞拉着姑娘往前走了几步到无人的地方，提醒她道：“姑娘，你也有家人。”
时不虞一愣，对，今年她也有家人了，可是……
“我对他们陌生，他们对我其实也陌生，互相都不知如何相处，大过年的，就别让大家都不舒服了。”
知道姑娘这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除多年的生疏感，万霞便也不多劝，不过是一个年罢了，将来还有很多年。
言十安立刻接过话来：“我让人多送些物资过去。”
“我也送一些吧。”时不虞看向阿姑，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万霞点点头：“也好。”
时不虞顿时眉开眼笑，言十安同样笑得开心，今年，他不是一个人过年了。
万霞和言则一通买买买，马车成了载货的，来回跑了好几趟。
时不虞则和言十安去看小玩意儿，觉得好吃的，买，觉得好玩的，买，觉得新奇的，也买，还给丑到家的雪人买了个步摇，也不知她从哪里看出来这东西衬那雪人。
总之，满载而归。
接下来几天，万霞和言则同进同出，有商有量的买入种种年货，并安排下人妆点一新。
时不虞则埋头剪窗花。
言十安一张张拿起来看，觉得有点神奇，堆雪人能堆出一个那么丑的，修三角梅能修秃一片，窗花这种精细活却能做得这么好。
“手下人查到了，不止是朱凌的宅子，和朱家相连的三座宅子曾经是一处占地极大的大宅，是幺王爷扩建的。后来几经变化，成了四座宅子，现在那三处宅子的主家看起来和他们毫不相干，是不是真不相干，还要再查。”
“金吾卫将朱凌家挖地三尺也没找出别的地道，但是之前怀疑朱凌的时候盯了他一段时间，也没见过有不对劲的马车从朱家出来，要是周围还有宅子就想得通了。”时不虞头也不抬：“那位幺王爷也没那么笨，朱凌家里通往外边的这条暗道，应该是他在事情一开始就给自己准备的退路。”
言十安有些疑惑：“若朱凌家里没有通往相国府的暗道，为何不直接将人送去相国府？”
“太远了。从城门去往相国府，一路要穿过多少坊，风险太大。而且章相国并非没有政敌，若是时常有马车送人入府，难免被人注意上。从暗道先送去朱凌那里，就算有尾巴也都甩掉了，哪怕是摸到朱凌这里，他章相国也安全。就像眼下的情况一样，我们明知这事背后有章相国，可我们拿不到任何证据。”
言十安轻轻点头，看时姑娘剪好了一张，他问：“这个容易学吗？”
“你有空？”
“最近大家像是都在等着过年，事情不多。”
时不虞指挥他坐近一点，自己也拖着一筐子纸和剪子朝他挪了挪：“你拿张纸，像我这么对折，再这样……”
教的人聪明，会总结，学的人也聪明，会找诀窍，记步骤，虽然不可避免的剪坏了几张，但仍是很快成功了。
言十安小心的把窗花一点点拉开，没断！
两人对望一眼，都笑开了，更积极的投入到这件大事中来。

第166章 欠下束修
进入腊月最后几天，时不虞带着言十安这个什么都没玩过的小可怜过了一回真正的年。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祭灶神。
言十安在做糖瓜的时候出了大力，时不虞则在吃糖瓜的时候出了大力。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其他地方自有下人去打扫，书房却是两人自己来。
腊月二十五，吃豆腐，赶乱岁。
时不虞贪甜，趁阿姑不注意一碗豆花放了半碗糖，结果甜得都苦了，又偷偷舀了一些沉在底下都化不掉的糖放言十安碗里。言十安吃了这辈子最甜的一次豆花，喝了三碗水都没能冲淡嘴里的甜味。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
两人去了集市买肉，偏他们都不会挑，净买了些别人不要的瘦肉，兴冲冲回来，耷拉着脑袋又被阿姑赶去重新买。
腊月二十七，赶大集。
这一日的东西集市人多得摩肩接踵，言十安担心走散，始终让时姑娘拽着他的衣袖，正经的没买几样，乱七八糟的买了几箩筐。
腊月二十八，打糕把面发。
时不虞没什么力气，打几下就不行了，她也不走，搬了张小杌子坐在一边口头指挥言十安，大冷的天，言十安打出来一身热汗，脸上的笑容却没下来过。
腊月二十九，祭祖蒸馍要打酒。
往年这一日，言十安心里都很沉，又是一年过去，大业却看不到曙光。可今年却不同，时姑娘此刻就在门外等着他祭完祖去吃蒸馍，只是这么想着，他的心情就轻快极了。而且，今年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让他觉得充满希望。
三十，岁除。
时不虞今日穿着一身红袄，还戴了顶红帽子，看起来就喜庆得不得了。
言十安则穿上了外祖母做的那身新衣裳，是和时不虞截然不同的清新，两个人站在一起互相映衬，如一双金童玉女。
“今天要干什么？”言十安笑问。
“贴年红。不过你得先写春联，笔墨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下笔。”
言十安也不推脱，在书案后站定稍一想，挥笔而就：风卷雪花辞腊去，香随梅蕊送春来。横批：春意盎然。
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时不虞点点头，也不错，毕竟是要贴到大门外给所有人看的。
贴好春联，就该贴窗花了。
两人剪了一大筐，一人指挥一人贴，时不时正了时不时又歪了，时不时还要分辨一下这张是谁剪的，总结下来就是：剪得好的全是时不虞剪的，不好的全是言十安剪的。
主院的灶屋窗户上也被两人贴上了，剩得还多，他们抬着筐决定去把客院也贴上。
“从没见公子这么开心过。”婆婆听着他们说笑着离开，边炸肉丸边感慨：“今年总算是真正过了个年。”
万霞正仔细的去鱼刺，打算做道鱼丸，五公子让人送了好些鱼来。
闻言她问：“往年都只是吃顿年夜饭？”
“都算不得什么年夜饭，充其量就是比平时多几道菜，仍然是公子一个人吃饭，吃完了就去书房，到凌晨方回屋歇息。”
“夫人这一日没有任何表示？”
“她顾不上。”
那边时不虞也在问：“过年这天你们母子都不见面的吗？还是说明日初一再见？”
“见不了。”言十安拿着鸡毛不紧不慢的往窗花上抹浆糊，今天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这些事上：“皇帝为表仁义，会接她进宫一起祭祖过年，最快也要到初二才会离宫。”
“那你们什么时候见？出了节？”
“她觉得该见的时候，我只需等着即可，早的时候初二，最晚一回三月了。正了吗？”
时不虞退后看了看：“往左边一点，过了过了，右边一点，对对，就这样。”
言十安重又拿起一张铺开来，边继续之前的话题：“我不懂她。她只有我这个儿子，要完成大业只能靠我，要报仇也只能靠我，完全说得上是母子相依为命，可她却从不疼我，在她心里，所有事情都在我之前，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微不足道。”
言十安笑了笑：“但我要是有半分不听话，兰花姑姑立刻就来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我也觉得她对你坏得很。”时不虞双手托腮，做事那是完全没有的，她就是个指挥家。
“她要是听你这么说，肯定要说你也坏得很，怂恿我和她关系不好。”
“说去呗，我又不痛不痒。”时不虞挠挠脸蛋：“我只记着对我好的人，那些对我不好的，和我有多近的关系都是无关的人，无论他们说我什么，怎么看我，是不是在骂我，那都和我没有关系。”
言十安也看出来这一点了，每次她都把母亲气得跳脚，可无论母亲怎么反击，说难听话也好，骂她也罢，她都笑嘻嘻的恨不得再火上浇油一把，完全不当一回事。
“向你学习。”
“你和我学的东西可不少了，什么时候把束脩交一下？”
言十安笑眼看她：“其他先生的束脩是肉干、莲子那些，不知时先生的束脩想要什么？”
“肉干也不是不行，但肯定不会有阿姑做的好吃。”时不虞想了想，最近是真的天天在吃，一时实在想不起来还想吃什么，胡乱道：“先欠着，等你大业成了后再提，到时我要狮子大开口。”
“行，我记着了。”
今天这一天好像格外漫长，贴完窗花，挂上红灯笼，将言家妆扮得焕然一新，时间也才到午时。
万霞担心姑娘受寒，在屋里给他们弄了个围炉，把他们连同宜生一起赶回了屋。
时不虞很快又找到乐子，找出叶子牌来斗叶子。
这又是言十安没玩过的，可他上手很快，摸懂规则后就输少赢多了。
时不虞那颗聪明脑袋用在谋略上无人能敌，但她也只那时候愿意动动脑，玩乐这些，她向来是全靠运气来玩。碰上言十安这种不必用心去算，只过一下脑子也能算得差不离的对手，输得被贴了一脸白条。
偏她半点不以为意，时不时吹一下，笑得比谁都大声，感染得宜生都嘴角微微上扬，更不用说言十安了，这是他最不务正业的一天，也是最开心的一天。

第167章 互相送礼
时不虞习惯了年夜饭要围坐在一起团团圆圆的吃，今晚的言家自然不会分桌而食。
只有两个主子吃饭未免太过冷清，时不虞就做主把亲近的一众人都叫了来入席，吃着喝着说说笑笑着，守岁至下一年，再当面说一声新年快乐。
言十安赏了所有下人，送给阿姑的礼物是他从库房中挑的一支上好的碧玉簪。
万霞也不推拒，欣然收下。
时不虞看似矜持实则期待的用眼角看着他，阿姑都给了，那该轮到她了吧？！
言十安被她的小表情逗笑，将一个盒子放到她面前：“看看喜不喜欢。”
时不虞立刻不矜持了，麻利的打开，入眼即是一抹红。她拿出来一瞧，有些开心的放到自己脸颊旁边：“是我！”
言十安本还有些忐忑，看她如此便放下心来，笑着点点头：“这些年也没有别的消遣，太累了就拿块木头削着玩一玩。”
万霞侧头一看，木头雕成的人儿远不如真人鲜活，可那娇憨的神态，那飞扬的笑脸，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自家姑娘，更不用说他还将披风涂上了红色，再看看头发的样式，分明是按着姑娘堆雪人那天的模样做的。
“喜欢。”时不虞看了又看，她只捏过泥巴人，可是丑得很，和红梅居那个雪人有得一拼，她一掌就给重新按泥里去了。
不过……
“我没准备。”
言十安也不说不需要，而是道：“离出节还早，可以慢慢准备。”
好像也是，时不虞点点头，得好好想想回个什么礼。
万霞瞥言十安一眼，也不拆穿他那点小心思，拉着姑娘回转，再不歇天就要亮了。
一年过去，从德永二十年进入二十一年。
这一年里，有人升官，有人夺职，有人起复，有人沉寂，而正月里的走动，最能看清楚人情冷暖。
相国府和太师府门前一如既往的车水马龙，与之相反的曾家则门庭冷落。
言十安去给老师拜了年，又跟着老师去了几家关系好的人家，之后和好友聚了聚，又赴了同窗的几次宴，就已经是初十了。
而时不虞过得更简单，大阿兄忙不过来，逮着七阿兄有空的时候见了一面，她的年就只剩吃喝，以及给言十安准备回礼了。
她画了一幅画，正是二十八那日打糕的言十安。
言十安知道那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可从画上见着仍是觉得惊奇，他竟然会有这般热气腾腾的模样，他竟然能笑得这么纯粹，此时回想起来，那时的他心里好像完全没有那些大事，有的只是打糕打得越来越好的开心。
他把这幅画挂在书案的对面位置，抬头即可看到。
时不虞尾随而来，看他这么珍视自己的礼物心里暗暗开心，但又不想让他发现，便随口说起正事：“都快出节了，前线还没送消息回来？在我预想中，年前就该送到了。”
“送回来了，但是如今正值新年，送回来的又只是消息，并非立刻就要开打，所以未闹出大动静，我便也没和你说。”言十安道：“该准备的我都在让人准备了，大阿兄必然也是如此，不必担心。”
时不虞微微点头，伸了个懒腰道：“松快日子结束了，对了，还有一个月春闱吧？”
“没错，二月十五。”
“很快了。”时不虞想了想手头那些事，道：“和上次你去参加秋闱一样，那些消息让他们直接送到我这里来，我来处理，这段时间你沉下心思好好做功课，争取春闱考个好成绩，再一路高歌拿下进士，你这经历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祖坟冒青烟那种？”
“祖坟都着火那种。”
两人相视一笑，都想起来秋闱那会的对话也是差不多这种，总之祖坟是一定要做点牺牲的。
正月十九，百官开印。
新年第一次大朝会，大家还未从喜气盈盈的新年氛围中脱离出来，就被扎木国边塞囤兵，战神驻守的消息砸了个瞠目结舌，若非告知这消息的是皇上，他们都要问一问是不是说错了，正和大佑打仗的是丹巴国，扎木国不还正友好通商着吗？
若是扎木国也对大佑起了觊觎之心，那大佑将面临什么，站在这大殿中的人都很清楚。
更何况，对方还派出了楼单。
皇帝看着下方一众乌央央的脑袋：“诸卿可有对策？”
沉默蔓延。
“啪！”皇帝不知将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怒声道：“全哑巴了？要你们何用！”
如此大的事，谁能眨眼间就想出对策来。伏太师抬头看去，他已经记不起，多久没这么认真的看过当今皇上了，相由心生，原来还算周正的面孔，如今已经满脸横肉，戾气丛生。
皇上对上了他的视线：“太师可是想到对策了？”
本就站在前列的伏太师上前一步：“臣，自请出征，迎战楼单。”
不止皇上愣住了，朝中其他人纷纷看向太师的背影，只有邹维的心情和其他人不同。他早已经从外孙那知晓了此事，但太师真正站出来，他才敢相信外孙竟然真的让伏威站到了他们这一方。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前方，居高临下的看着伏威：“太师，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伏威完全没了平日昏昏欲睡的模样，他挺直腰，沉下肩，抬头看向皇帝的眼神炯炯有神。
“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很多人都忘了，臣曾是声名赫赫的少年将军，曾以几千兵马抵住了十万敌军的围城。皇上，您也忘了。”
皇帝确实忘了，他近来记性越来越差，不要说这么久远的事他不记得了，就是去年的事，他都时常记不起。
当然，他不能认。
“太师曾经的威名朕当然记得，但是你也说你那时是少年将军，现在再上战场可就是白头将军了，这些年你也未曾征战沙场，哪会是楼单的对手。”
“若臣能打败所有将军，不知皇上是否同意臣领兵出征？”
皇帝大笑：“你若能将所有将军打败，便是不去，朕都要下旨令你去。”
伏威转过身，朝一众武将抱拳：“那便让大家看看，我伏威是不是拿不动长枪了。”

第168章 阿姑过往
要不是太师自己说起，就算把数得着的武将派空了也无人会想到他。
年轻的不知他曾经的丰功伟绩，年老的倒是知道，却也都把他当成了同时代的人，以为他也如同自己一般上不了马，拿不动刀了。
这下不止是皇上有了兴致，满朝文武百官也想知道太师还有几成功力在。
皇上特旨，大殿外那大片的空地眼下就是演武场，又从禁军中找来十个身手好的将领，还命人牵来好马，并备上武将常用的一排兵器。
伏太师将朝服脱下，露出里边一身蓝色劲装，他早有准备。
身边有人劝他：“太师，您何必……”
“大佑，谁人是楼单的对手？”
那人看向对面也在各自做着准备的一众将领，年轻一些的打打普通的仗还行，但是和战神楼单对上，没有胜算。年纪大了的那些多是启宗皇帝时期真正上阵杀敌过的，可他们是真上不去马了。
“曾做过最年轻的将军，便再做一回最老的将军，又如何？”
太师踢起衣摆一角，接住系在腰间，大步上前从武器中取了长枪掂了掂，重量差了点，比他家那杆差远了。
翻身上马，策马在场中跑了一圈，在一众将军面前勒住马，问：“谁先上？”
“末将右神武统领庄泽，向太师请教。”一个四十左右的将领率先走出来行礼：“末将的祖父在世时曾盛赞太师之能可比肩卫青，末将仰慕久矣，请太师不吝赐教。”
太师伸手相请，当时跟随启宗皇帝的一众大将里，庄明最年长，他最年幼，年纪相差最大的两人关系却最好。后来经历几番变故，他得在朝中坐镇，有些关系就不得不断了，如今倒是知晓庄泽的长子和言十安关系不错。
两人都使长枪，无论是在马上的对战，还是之后下了马的你来我往，都可看出庄泽底子扎实，可谁也都看得出来，太师未使出全力，且游刃有余。
最后，庄泽的长枪被挑飞了出去。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上场。
可即便是面对这样的车轮战，太师也未见丝毫疲态，更是全程处于优势地位，甚至到了最后，每一场对战的时间还更短了。
皇帝看得大喜，连连叫好！
他万万没想到，成日在朝堂上睡觉的太师竟有着这样的好身手！
“若早知太师还有如此身手，当时就该派你去和丹巴国打，而不是让那该死的段奇去，这都丢了多少城了！”
太师躬身，抓住这个机会道：“丹巴国连下数城，士气正盛，段将军后面怕是还会扛不住。”
段奇是章相国的姻亲，但他更担心这么丢城下去会要牵连到自己，听了这话非但不气，还连连附和道：“太师说得是，该召段奇回京问罪才是。”
皇帝也觉有理：“正好，扎木国这边有太师，朕放心，丹巴国那边你们可有举荐的人？”
章相国虽然想推举自己的人，但有段奇在前，他也担心再举荐一个又是段奇之流，到时他可就洗不清了。
伏太师接下来要和那边打配合，这会当仁不让：“回皇上，臣觉得忠武将军许容文不错。”
“忠武将军许容文？”皇帝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脑子里混得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想着太师对这些将军再了解不过，而相国也未反对，当是没什么问题，干脆就摆摆手应了：“就他了。”
伏太师看着被步辇抬着回转的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段奇换成自己人是他决定带兵出征时就有的打算，原本以为会要费点劲，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达成了。
时不虞得知这个消息再次觉得老天都在帮言十安，她那个过于冒险的主意说不定还真能用起来。
忠武将军许容文，时不虞铺开宣纸将他单开了一页，把关于他的种种写上去。
许家武将家族，他底子不错，算得是一员智将，要说弱点，也有，大佑几十年和平，这个年纪的将领都不曾真正带兵打过仗，得真正见了血，才算开了刃。
不过大阿兄敢用他，应该对他很有信心。
万霞拿着烤好的糍粑进来，笑道：“宜生真是能干，烤得两面金黄……许容文怎么了？！”
时不虞听着阿姑这顿变的语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之前一直遮遮掩掩不愿意说的人，应该就是这许容文了。
放下笔，时不虞转过身去接过糍粑放到一边，拉着阿姑坐到自己面前，看着她变了的脸色有点吃醋，阿姑都没为她变过脸色。
好在她知轻重，把自己那点小情绪放开，将许容文要接替段奇的事告知。
并告诉她：“是大阿兄推举的，大阿兄后面要和他打配合，可见对他的信任，也可见他应该是有能力的。”
万霞一开始的惊讶在听到这些后渐渐抚平，看着那三个字道：“怪不得能被姑娘单开一页，想来后面姑娘也有大用处。”
“阿姑最懂我。”
万霞给姑娘理了理衣袖，看着袖口的墨迹有点想叹气，但又实在太习以为常，便作罢，说起这个人来。
“他自小熟读兵书，跟着父辈在军营长大，带兵打仗的本事是他们许家一代代教下来的，这方面不会差到哪里去，姑娘要是想用他就用。”
时不虞更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不算。”万霞想了想那些过往，轻轻摇头：“他扛着家族的反对娶了我，后来我三年未有身孕，他也扛着父母的责备不纳妾，可惜好不容易有了个女儿，却没能活过两岁。他做到了对我的所有承诺，扛住了许家的种种逼迫。”
万霞笑了笑：“只是可能互相都累了吧，后来他来和我说纳一房妾室，以后我再不必过那药不离口的日子的时候，我竟觉得松了口气。只是我又怎可能去养别人的孩子，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如断得干净些。开始时那么美好，互相又都做了那么多努力，实在不必走到成为怨偶的地步，我便留下和离书离开了。”

第169章 无怨无恨
时不虞眨眨眼，又眨眨眼，实在不解：“在许家做少夫人你是被人伺候的，而且门第还不低，后来怎么会来照顾我？”
“离开许家我无处可去，便去求了你祖父。万家虽然家道中落只剩下我一个，当年却也曾风光过，和时家算是世交。那时忠勇侯正好要送个人到你身边，便让我去了。我一开始还不知他怎会如此轻信我，到了那里才知道，大概是知道即便我作妖，老先生也拿得住我。”
万霞笑着摸了摸姑娘的头：“幸好去了，有姑娘在的这十多年，阿姑过得很快活。”
时不虞扑到阿姑怀里抱住。
万霞回抱住她，养了十三年的孩子，如今知道心疼她了。
“你恨他吗？”
“一丁点都不恨。”万霞说得肯定极了：“还没来得及滋生出恨意就散了，记住的反倒是对方的好。”
时不虞又问：“如果他知道你回来了，来找你呢？”
“时光荏苒，已经过去十三年了，他早该有他新的生活，便是他不想，他身边也有的是人去提醒他。”
“阿姑你别怕。”
“嗯？”
时不虞抬起头来：“我给你养老，你要是想再成亲，我也给你挑最好的，我觉得言则就不错，别看他现在是下人，将来了不得。”
万霞拍她脑袋一下，笑骂道：“乱点鸳鸯谱，我比他都大了好几岁，这话你可别说到他面前去。”
“大几岁怎么了，阿姑你什么人都配得上。”
“是是是，姑娘眼里阿姑最好。”万霞笑得不行，把人搂紧了道：“年轻时过得恣意，还有过一桩互相喜欢才成就的婚事，当过少夫人，也被人伺候过。可若有人拿人上人的生活来换我现在的生活，我不换。在姑娘身边这些年我过得再充实不过，每天一睁开眼睛就知道要做些什么，有一个你在身边闹腾着，一会会没了声音就得担心着你和老先生又闯什么祸去了。”
时不虞撞了阿姑一下。
万霞笑了，轻抚着她的头发道：“阿姑以后就跟着姑娘，无论姑娘的将来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阿姑都陪着你，保护你，谁也休想在我眼皮子底下伤害你。这些年阿姑学会了许多事，以后可以再多学一些。”
时不虞直晃头：“不用学了，等言十安这里的事了了，天大地大任我们去玩。”
万霞轻抚着她的头，将那声叹息忍了下去，她家姑娘的命数啊，怕是她自己说了都不算，老先生曾想替她改命，才着手就遭反噬，躺了好些天才养回来。
姑娘将来在哪里，说不好，自己还真得再多学些才够用。
***
太师自请出征的事传遍京城，虽然太师还未到‘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地步，但他早过天命之年也是事实，京城议论纷纷。
时不虞终于等到大阿兄有空见面。
明明也不过月余未见，可大阿兄的精神好得仿佛年轻了十岁，这让她那些担心都放下来大半，有了心情作怪：“快快交待你是何人，为何要假扮我阿兄！”
伏威瞥她一眼，扯了扯胡子自证：“疼。”
“我扯才算数。”难得有光明正大扯胡子的机会，时不虞哪会放过，上前抓住那一把往下扯了扯，煞有介事的点头：“是真的阿兄。”
拍开她的手，伏威笑：“我算是知道老师的头发胡子怎么一年比一年稀疏了。”
“那可不怪我，是他自己掉光的。”时不虞坐到阿兄对面，承认那是不可能承认的，但也知道要转开话题：“只有两天就要走了，都准备好了吗？怎么这么赶？”
“皇帝虽然昏庸，但好歹也是启宗皇帝的儿子，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也做了点准备，再加上我和言十安准备的，差不多了。”伏太师道：“带兵过去路上得走一个月，这还得是将笨重辎重舍下的前提下，到了后得练兵，得重新安排防控，我都担心时间不够。”
时不虞趴着不说话，她什么都懂，但还是会担心，会舍不得，无论大阿兄表现得多厉害，年纪也是摆在那里的。
伏威笑了笑，将一封信送到她眼皮子底下。
时不虞一看那字就认出来了，手接得快，态度上却矜持得不得了：“还知道给我来信。”
“老师大概怕下次见面胡子不保。”
“知道就好。”时不虞轻哼一声，偷偷捏了捏厚度，应该有两张纸，要再敢用胡子沾了墨扫一扫来糊弄她，她立刻跑回家去！
说笑归说笑，时不虞将自己对言十安那边的人手重新做的安排一一详细告知。之前那些人手都是用来做买卖，两国一开战，这买卖必不能做了，很可能还会被赶回来，她重新做了部署，由明转暗，留在那边才能真正起到作用。
伏太师将这些都记下，连她刚刚用来做示范的纸都折起来收好，问她：“言十安那些事怎么样？”
“马上就是春闱了，他最近都在努力用功，出门都少。我们之前还笑说，若他能中进士，以他的身份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确实是，皇子里没有比他更会读书的。”伏太师看她一眼，又问：“对你如何？”
“阿兄你只管当你的大将军去，不必担心我。”时不虞大咧咧摆摆手：“他很难信任人，但现在已经很信任我了，那些大事小事都很尊重我的意见，我瞧着他不会是过河拆桥，大杀功臣的人。”
“他要是呢？”
时不虞想想就生气，一拍桌子道：“那我就把他掀翻了，做过一遍的事，驾轻就熟得很。”
伏太师哭笑不得：“我要是他，第一个就得先把你干掉。”
“不可能！”时不虞在这件事上有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底气：“言十安不是那样的人。”
“这么信任他？”
“因为他也这么信任我，我敢设局，是因为知道他敢进我设的局去当饵。”时不虞有些疑惑：“阿兄是不信他吗？”
伏太师拍拍她的头：“你信的，我们都信。”
时不虞抿了抿唇，她又想到了之前七阿兄说的白胡子是根，她是干，而阿兄们，都是枝丫。
她信的，他们都信，所以，生死一起。

第170章 不虞心思
太师出征那日，百姓夹道相送。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老态龙钟，英雄迟暮的老将军，却见黑色骏马上端坐着的太师精神抖擞，双目神光奕奕，一手持缰绳，一手拿着银色长枪，那精气神，便是之前出征的段奇都远远不及。
“破缨！太师手里那杆长枪是破缨！是当年启宗皇帝赏给少年将军的破缨！”人群中，有人突然大喊出声。
太师循声望去，一个年纪不小的老者，激动得仿如当年他得胜回城时那些激动相迎的百姓，或许，当年他就是。
他持破缨朝那人抱拳。
启宗虽早已去世，可他给大佑带来多年稳定，百姓谁人不惦记他。
那人激动的跟着跑，边大喊：“待将军凯旋，小老儿依旧在此相迎，盼将军凯旋！盼将军凯旋呐！”
周围的人被带动，纷纷跟着喊：“盼将军凯旋！”
太师眼光闪动，一路抱拳。
跟随在他身后的将士无论此前怎么想，这会全都挺起胸膛，被百姓如此期盼着，心中皆是有了胜的信念，谁不想在外拼命后，回朝时被当成英雄般相迎。
时不虞和言十安并肩立于二楼窗前，目送大阿兄离开。
在他们身边不远，隔着几人的地方站着成均喻，人前不好说话，只能以此种方式一起送大阿兄出征。
“言十安。”
言十安转头看向目光仍是遥望着前方的人。
“他今年五十有八了。”时不虞回头对上言十安的视线：“你记着他。”
言十安肯定的点头：“我记着。”
身旁的人同是一声叹息：“五十八还得出征，要对战的还是战神楼单，大佑真是无人可用了，无论胜败，我们都得记着太师之勇，写入诗中词中歌赋里，流传后世。”
“没错！无论史书上如何记载，有诗词为证，太师之勇当铭记之！”
“不如办一场雅集如何？就以太师之勇为题。”
“可！”
“正好十安公子在，不如就由你来办此雅集？”
“对对，正正好！”
二楼的人不少，离着远的没听到话题怎么到了这里，但也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纷纷附和。
成均喻回头看过时立刻有人看到了，顿时大笑着把他推了出来：“看看这是谁！”
“这不是巧了！”众人捧腹。
成均喻和小十二对望一眼，笑了笑：“意义如此不凡的雅集，若是召集人还是十安公子，浮生集便是免费提供场地又何妨？”
“好，不愧是均喻兄！”
“十安公子怎么说？”
言十安笑着团团一礼：“蒙各位看得起，十安岂有拒绝的道理！”
“十安兄痛快！那不如就现在？”
“就现在！”
“好，就现在！”
时不虞默默听着，她希望言十安这个身份特殊的人记着，若是有更多人能记住大阿兄的功劳，那自是再好不过。
一众文人被太师出征激起血性，几言几语间就把这雅集定了下来，互相簇拥着往浮生集而去。
言十安婉拒了他人同行的邀请，约定先送未婚妻回家后立刻赶过去。
众人笑话他几句，也不勉强，毕竟十安公子不止才气远扬，财气也远扬，浮生集提供了场地，酒水吃食还是要钱的。
马车里的人难得如此沉默，连平日里只要一出门，必会趴在车窗上看看外边人流的动作都没有，言十安知她心里不好受，若非此次雅集有其他意义在，他都不想去了。
时不虞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摆摆手道：“去吧，顺便和七阿兄说一声，九阿兄若来信，第一时间给我送来。”
言十安应下，仍是将人送回红梅居。
“我会请一些名士前来壮大声势，再请一些之前曾夺得过魁首的人。”
时不虞停下脚步看向他：“你想出成雅集。”
“所以必须足够精彩，而且这雅集不能由七阿兄的书局来出。”言十安看着他：“无论将来我的事是不是能成，大阿兄今日之壮举，都必要以种种方式流传后世。”
时不虞深呼吸一口气，郑重道：“多谢。”
“你和我之间不必言谢。”寒风猎猎，将披风吹得扬起来，言十安催促道：“进屋吧，我出去了。”
时不虞点点头，迈上台阶后转身，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要破土而出，却始终有一层薄土掩盖着让她看不明白，这让她有些焦躁。
“阿姑。”
万霞应了一声，将姑娘的披风理了理。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时不虞更焦躁了：“我不明白，可我又不知道自己不明白什么。”
万霞却明白是为什么，她始终牢牢记着老先生嘱咐的那句话：不插手，让姑娘自己去走她的路。此时她便不能去点破，但也不能看着姑娘陷入这样的情绪里，姑娘的情绪是划了一道线的，如果破了那道线，她便会恢复成幼时情绪无法自控的模样。
揽着人进了屋，又按着人在围炉旁坐下，万霞轻声道：“姑娘想想，遇上眼下弄不明白的事，老先生是怎么说的？”
“不着急。”时不虞渐渐冷静下来，像是说给阿姑听，又像是和自己说：“不着急，再往后看看，就能弄得明白了。”
“就是这样，姑娘遇上多难的局都能抽丝剥茧的解开，现在不明白只是时机未到，等时机到了，对姑娘来说便迎刃而解。”
“对，就是这样，我怎么忘了。”时不虞拍拍脸，看着阿姑又笑开了：“要是没有阿姑在身边我可怎么办呀！”
“阿姑什么时候都在姑娘身边。”万霞将心疼掩在心底，面上同样笑着：“五公子昨日又让人送鱼来了，姑娘想吃鱼饼还是鱼丸？”
“想喝鱼汤。”
“阿姑去做。”万霞摸摸她的脸，忍不住又道：“阿姑不知道姑娘心里在做何谋划，但是看得出姑娘比年前思虑的时候更多，您不必如此逼迫自己，缓着些来没关系。”
时不虞摇摇头：“来京城快一年了，但是事情的进展远比我预料的要慢，我手里的牌并没有增加多少。我知道这是正常的，但若一直如此按部就班下去，难以破局。若想破局，就得走险棋，可我不能真让棋子遇险，所有细节都得细细打磨方可。”
果然是在心里谋划大事，万霞叹了口气，不再多问，让进来的宜生好生陪着，她去给姑娘做她爱喝的鱼汤。

第171章 是我母亲
言十安去请了自己的老师参与这次雅集，再经由老师的影响力请来一众知交好友。
有些已经多年不参与雅集了，得知今日之主题无人推脱，纷纷收拾收拾赴会，就连仍留在京城的沉棋也来了。
他们已不在乎名不在乎利，可他们敬重雪鬓霜鬟仍为国出征的英雄。
一场由年轻学子一时兴起促成的雅集，最后参与的却换了人，也不是不让他们下场，而是差距如鸿沟，他们羞于露怯。
不过也并非全是如此。
言十安做为发起人，自是不能置身事外，他领着曾显几人下了场，竟也有来有回，让他的老师齐心收到了好些称赞。
齐心悉数收下，心里却不是全无疑惑，他这学生虽不是无利不起早之人，谁要有难还会伸手帮一把，但做为他的老师比其他人要了解他，他不会为无关之人做到如此地步，便是太师此行确实是为大义，也不行，因为那与他无关。
不过无论是为着什么，事是好事就行了，齐心再次谢过一好友的称赞，只要行正道，是哪条道都好。
言十安回来时已是黄昏，从言则那知晓时姑娘自回家就没有出过书房，径直去往那里。
果然，地上正铺着舆图，他看了看，比他手里那幅还要精细。
“你画的？”
“我没去过边境，哪里画得出来，你出门后不久大阿兄的人送来的。”时不虞起身从桌案上拿了个杯子来倒了果茶给他，声音都嘶哑了。
言十安受宠若惊，忙接过来喝了，甜丝丝的水经过喉咙，浸润的却好像不止是喉咙。
“此次雅集很精彩，由老师作序，正好来的人里有南城意兴书局文家的人，应承由意兴书局出书。”
“大阿兄一定不会输，但是有这么一本书世代流传我阿兄的勇武，我仍感激。”时不虞拍拍心口：“多谢。”
“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必言谢。”言十安语气郑重：“若说谢，我一天到晚只向你道谢都道不尽。”
时不虞笑了：“行，不让你受累，以后不说了。”
“正该如此。”言十安看她笑的始终不如平时开怀，便说起旁的事：“我问了问南贤北圣雅集出书的情况，听那说法是快了，到时是不是该送两本到宗正少卿大人府上去？”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去登门了。”
说到正事，时不虞精神了些：“宗正寺这一环最后至关重要，他们认可你，比其他人认可你更有份量。你在京城几年，并未去走过宗正寺任何人的门路，而是凭才学吸引了宗正少卿过来，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是耍了什么心机手段。宗正少卿知道这一点，就不会觉得是被你利用了，反倒会觉得自己有识人之明。至于宗正卿，白胡子说只要那老头儿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会站到你这边。”
这一听就是有交情的熟人，言十安暗暗感慨，去年今日他做梦都不敢想，不足一年时间局面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二月初，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三场雪。
时不虞的书房里宣纸又增加了数张，由之前的稀疏眼看着变得密集起来。
自大阿兄出征，她每天都在书房里度过，明明这一场雪下得比前两场都大，最适合堆雪人不过，她却视而不见，就好像前两场雪立志堆出个丑雪人出来的不是她一般。
何宜生悄悄在荷塘边堆了一个，姑娘每日都会到风雨廊上来喂鱼，出来了便能看到。
大肚子，粗腿，小脑袋，丑得一如前两个。
时不虞看到后，把自己的披风系到了她身上，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低声道：“不能玩了，要玩命干活啦！”
万霞眼眶微红，大公子出征，于姑娘来说比一百一千句催促都有用，她太害怕大公子回不来了。
目送姑娘回屋，万霞把何宜生叫进灶屋说话。
“姑娘认真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就顾不上自己，我有时又难免会要替姑娘处理些事，你多留意着些。”
何宜生点点头，心下有些疑惑：“姑娘像是突然着急起来了。”
“你们的希望都系在她身上，事情的进展却又不如预期，以姑娘的性子不会干等着。”
“万姑姑您劝劝她，我并不觉得事情进展慢了，想必言公子也这么想。对方是那样一个身份，对付他比对付别人难千百倍，姑娘能在短短时间造出如今的局势，已是非常人了。”
何宜生声音有些尖锐，他这段时日一直在训练自己压着嗓子说话，听起来舒服很多。
万霞欣慰他对姑娘的维护，只是有些事她也是不能插手的：“这些事上依了她去，我们只需看着她不糟蹋了自己的身体。”
何宜生应下，姑娘远比一般人家的女子好伺候，给她递吃的她就吃，给她递喝的她就喝，手里的笔拿久了，给她拿走了她也不生气，滴了墨的纸换了就换了，只要不打扰到她想事情，不弄出动静断了她的思路，在她身边睡觉都行。
“万姑姑。”
万霞听着声音是喻良，忙走出门去。
喻良快步将一封信送上前来：“二公子来信。”
时二公子自姑娘生日后就再没打扰过，旁枝的人回来都是直接在码头由姑娘始安排的人领着去了山寨，此时来信……
万霞忙接过信往屋里走。
“时绪来信？”时不虞一边拆信一边猜：“时家人有消息了？”
“希望是好消息。”
“我也希望是。”时不虞笑着应话，展开信一看笑意就敛了起来，眉头紧皱。
万霞一看不对，忙探头去看，脸色也不好看了：“怎么到病重的地步才告知。”
时不虞抓紧信：“言十安今日有出门吗？”
“应是没有，他最近都在家念书。”
时不虞提起裙摆往外跑，万霞忙拿了披风追上去。
“言十安，把你的大夫借我。”
卷着寒风冲进来的人脸上好似也带着寒意，他二话不说就让岩一去把大夫请来，看阿姑和宜生都跟着，且不似生病的模样，问道：“谁生病了？”
一声时大夫人到了嘴边，时不虞顿了顿，将那个好似盘桓在心中很多年的称谓道出：“我母亲。”
明天三更。

第172章 和我有关？
对时不虞来说，母亲并不是人生中须臾不离的人，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十三年，还有在她的每个阶段都缺少的陪伴。
可她偏又记事早，便是那时候像是隔着一层布看这朦胧的世界，她也记得母亲因为她向别人低的头，赔的不是，掉的眼泪。记得她和人吵架说孩子只是生了病，以后一定会好，不是怪胎。
她都记得，却又矛盾的无法亲近。
可当看到上次见面还精神奕奕的人，此时却瘦弱不堪昏迷不醒，心里那些有的没的想法反倒什么都没有了，只余担心。
见大夫收回手，她忙问：“怎么样？”
“肝失疏泄，气机郁滞，导致病邪侵扰,气血不畅，拖的时间又实在太久了些，才会虚弱至此，若再晚一些，在下怕是都不敢治了。”大夫打开药箱，从中拿出一套银针来走了一趟针，又开了张药方递给时家人。
言十安先接过去看了看，道：“大半药材我都带来了，反倒是缺几味最常用的，我派人下山去买回来。”
时绪看向小妹，就见她毫不迟疑就应了：“不如让大夫再想想后续还会要用到什么药材，一次买回来，免得后边再下山。”
“也好。”言十安看向大夫：“林大夫，这段时间你就留在这里，顺道也给其他人看个平安脉，需要的药材你列个单子，我一并让人送来。”
林大夫应是。
时家在场的其他人很是感激，冬日难熬，主仆病了好些个，二叔祖自年后就没下得来床，但是又不敢请大夫上山，全靠一口气在硬扛着，言十安此举属实算是雪中送炭了。
不一会，病床上的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悠悠转醒。
一睁开眼，看着床尾映入眼帘的人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连着眨了几次眼，见眼前的人还在她脸上一喜，试探着轻唤了一声：“不虞？”
声音是真的轻，几乎是含在嘴里，但她又实在是太过虚弱了些，说完呼吸便有些急促起来。
“是我。”时不虞看她的眼神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眼里的惊喜又那么明显，她很想唤一声母亲，可就像是有人拿东西堵住了她的嗓子一般，怎么都吐不出来那两个字。
她抿了抿唇，用一个让对方安心的承诺换了那个称呼：“我暂时不走。”
果然，她说什么病中的人都信，这就放下心来，不再强撑着再次昏睡过去。
林大夫又仔细号了脉，笑道：“姑娘对夫人来说就是一味最好的药，见到姑娘这病就好一半了。”
是这样吗？时不虞看向昏睡着，嘴角隐隐好似有着笑意的人，那反过来说，是不是她的病也和自己有关？她先是病因，之后才能是医病的药。
时绪安排人领着林大夫就近去歇息，又让其他人先行离开，只留下自己这一房的人说话。
言十安本以为自己也该避开，可时绪却并未安排人引他去安置，心里多转了几个念头，就听时姑娘已经说话了。
“怎么不早些给我来信？”
“娘不让。京城的事我们也听说了一些，此中必然有你的手笔，娘说你已不知操着多少心，就不必拿这点小事来扰你了。”
时绪朝言十安伸手相请，屋中简陋，只有几把圈椅和几件简易家具。
“今年是时家出事后第一个年，大大小小的事都离不得她，很是辛苦，偶感风寒后也使了些法子，却未见效，还越来越严重了，我担心这样下去娘的身体要熬不住，这才给你去了信。”
时不虞在床前的脚踏上坐定：“时家这么多人，就没人能帮把手？”
“之前有大嫂在，娘要轻松些，但是送孩子走的时候，娘做主让她跟着一起去了，那些人里也需要一个身份上镇得住的人拿主意，免得乱了套。其他人也不是没有帮忙，但总还是娘在总揽全局，操不完的心。”
沉默片刻，就在时绪打算起个话题的时候，小妹转过头来看着他，问：“这病，和我有关吗？”
时绪本想说无关，可话到了嘴边，他稍一犹豫，还是点了头：“往年你离着远，没有办法，可今年你就在京城，过来不过大半日时间。娘以为你会回来过年，可最后只等来了你使人送回来的东西，她一直觉得你心里怨她。”
“我为什么要怨她？”时不虞不解：“我如果对时家有怨，怎会千里迢迢赶回来劫囚，又怎会为了救你们去和言十安做交易？”
被点了名，言十安眉眼不动，乖乖坐着。
“这些我们都知道，娘也知道，可大义上的事归大义，私心上来说，又觉得你是怨她当年护不住你，才让你像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一般在外边长大，在外遇到的人千好万好，又怎及得上在家中养在富贵窝里。”
时不虞很认真的想了想这短短十六年有记忆以来的人生，确定以及肯定：“我没那么想过，在外边这些年我每天都很开心，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能过得比我更开心了。”
时绪趁机道：“等娘醒了，你告诉她你这些年过得有多开心，去了她的心病。”
也……不是不行，时不虞应下来。如果只是多说一说自己那些开心事，就能让她不内疚，不多想，那她愿意的，毕竟，她打心底里希望对自己好的每个人都好好的。
时绪开心了，他也想和小妹多聚聚，可抬头看到言十安，又想起来他们在京城那一摊子事，忙又补了一句：“若是京城事情紧要，等娘醒来陪着说说话，解了她的心结就好。”
“不差这几天。”言十安接过话来：“若有紧要的事，我派人送来即可。”
时不虞算了算，歇战期还有段时日，离春闱都还有十一天，多待几天也耽误不了什么事，便跟着点头：“我多留几天。”
时绪这下算是彻底放下心来，爹和大哥生死不知，他实在承受不起母亲再有什么闪失了。
“那言公子……”
京城如今的情况必须有人坐镇，言十安道：“我明日一早就走。”
总算是能把一直粘在小妹身边的人甩脱，时绪更开心了，起身道：“小妹你看着母亲，我去让人收拾房间。”

第173章 不是交易
时绪一走，时不虞莫名就有点不自在。
言十安同样有些坐立难安，毕竟病床上躺着的是时姑娘的母亲，这层身份，和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对视一眼，又笑了。
言十安道：“你先说。”
时不虞当然就当仁不让了：“你的身份时家人已经知晓，如何相处你自己拿捏，不用在意我，我和你另算。”
“我们是交易？”
“如果是一开始，我会告诉你是交易没错，可现在我知道不是了。”
言十安心跳得厉害：“怎么说？”
“这一局，我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不是以这种方式进来，就是别的方式进来。”
时不虞看病中的人一眼，起身坐到言十安对面，放低了声音继续道：“我从不怀疑白胡子对我的用心，更不认为他会算计我。但我记得阿兄说过，十三年前，白胡子卜了一卦后去了趟京城，结果带了个我回去，可见那一卦和我有关，可见，我本就是局中人，无论如何都躲不开。我和你做交易既不是因，也不是果，充其量，只能算是我入局的方式罢了。”
言十安很少见到时姑娘这样的人，她认知清晰，对自己认定的是非对错都有根有据，不轻易信人，但也不轻易疑人，换个人，未必不会对白胡子教导她的用心起疑，可她就不会。
“我和你，不能算在时家这一头里，得算在白胡子这一头。”
时不虞看向对面的人：“我曾问过大阿兄是不是早知道你，白胡子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干系，他说是。他问我，你值不值得我帮，我说你值得，他便说，他们也有这样一个值得他们为之赴险之人。那时未多想，后来就渐渐明白了，也不知白胡子和皇帝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这个局他不知部署了多少年，换言之，白胡子和你的目标一致，那我和你，便算不得是交易了。既然是白胡子的局，作为他的学生，我和你应该说是联盟。”
言十安本以为时姑娘是把他们两人的关系重新定义了，诸如朋友之类，可听她仔细道来，却发现他们之间远不止是朋友这么简单，而是牵扯更深，更远。
可据他所知，国师终身未娶，未有子息后人，在京城时得启宗看重，庇护过不知多少人，不曾听闻和皇室有任何不和，且离开至今已有三十余年，怎会和皇帝有深仇大恨？
“那仇恨，你可有方向？”
“有猜测，还需要一点时间证实。”时不虞把话题说回去：“我和时家在这方面是分开的，你莫要搅到一起去。有些关系，还是不要弄浑为好。你只要不伤时家人，怎么用，用到什么地步，几分亲厚，我都不干涉。将来论功行赏时，我这些功劳都是白胡子的，你不要记到时家头上，他们能得多少，全看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做了多少。”
滔天功劳只有白胡子承得住，真要给了时家，那是给时家招灾。
言十安自是听得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忍不住感慨道：“怎么想那么远了。”
“未雨绸缪，防微杜渐，是谋士最起码的本事，等事情都发生了再去补救，那还算什么谋士。”
有了这番对话，两人的关系好似又更近了一步。
次日一早，言十安便准备离开。
“山上雪厚，下山时注意些。”时不虞裹着厚厚的披风，内里还抱着手炉，仍觉得寒意阵阵，山上比京城冷多了。
言十安看她说话声音都颤，催促她道：“你赶紧回屋，我这就走了。”
“九阿兄要是来了信，你记得立刻让人送来。”
“记下了，你阿兄的信都会立刻给你送。”
时不虞也就不自讨苦吃，摆摆手转身就走，穿得太厚，走路都有些一摇一摆的。
言十安觉得像某种动物，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收回视线，言十安朝前来送行的时绪道：“雪化之前尽量少下山，免得泄露踪迹，除了药材，嚼用也会再让人送些来。”
时绪弯腰行礼：“多得公子费心，时家才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有吃有穿有用，时家上下感激不尽。”
“时姑娘为我谋划，我自是得免了她的后顾之忧。”言十安说得直白，并不瞒着自己做这些的用意。
时绪也不觉得伤了自尊，他们本就是小妹的后顾之忧，是累赘，至少眼下是。
“三叔在年前使人送回来过一封信，只说已经到了新斧镇，并未有其他消息，我便没有让人送来。”
言十安点点头，新斧镇曾是忠勇侯镇守数年的边塞重镇，他在那里出事，真留下了什么线索，当也是在那里。不过那里如今被丹巴国占据，能进去那里就已经是时家三叔本事不小，想要找到线索，非短时间能成。
“此事急不来，你安抚好家人。时姑娘近来谋划的事情多，有任何事，你都可随时派人去寻我。”
时绪行礼应下。
站在山峰上看着他们一行几人渐渐走远，时绪被冷风吹得头脑越加清晰，言公子这心思，那是完全摆在明面上了，小妹怎么好像还没看出来？
“二公子，夫人醒了！”
时绪忙回转，远远的就见小妹撩起门帘迎大夫进去，他进屋一瞧，娘的眼神落在小妹身上就没挪开过。
“夫人近来思虑过甚，还是要放开些才好，不然岂会被小小风寒拖累至此。”
大夫人轻轻点头：“劳烦您了。”
“奉公子之命前来，在下不敢居功。”林大夫起身看向主子口中得当成他一般对待的时姑娘：“刚刚去看过那位老太爷，情况没有丝毫好转。”
时不虞昨晚便去看过，见人睡着便未打扰，大夫昨日就说过情况不好。
“还请大夫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时家眼下实在不能再减员了。”
“我会竭力一试。”
“多谢。”时不虞稍一想：“我记得白胡子那有一本手抄的医书，能被他收藏的肯定不差，回头我要来送你，当是谢礼。”
林大夫拱拱手：“姑娘要是给金给银在下都要说一句不要，可医书在下实在拒绝不了，就厚着脸皮先向姑娘道谢了。”

第174章 娘，我回来了
时不虞正打算送一送林大夫，可刚一动，就听得一声细声的，但是急促的‘不虞’，不用看也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
时绪见状，示意小妹别去，他去送大夫，并将屋里其他人都领了下去。
时不虞从不是扭捏的人，便是如今实在不知如何和母亲相处，态度上也坦荡极了，往床前的脚踏上一坐，侧身抱着膝盖，看向脸上有了笑模样的人。
“我没怨过你。”
时大夫人有些惊讶，又有些欢喜。
说了第一句，发现也没那么难开口之后，时不虞嘴皮子就恢复了灵活。
“你也不用怪阿姑，觉得是她取代了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我才和你不亲近。我和她的关系，跟你不一样。”时不虞伏到膝盖上，仔细和她分说这其中的不同之处。
“阿姑是玩伴，是帮手，是照顾我饮食起居的人，是教导我礼仪规矩，是非善恶的人，也是站在我身前，为我挡下所有伤害的人。从最早来到我身边，她就在我床边打地铺，至今都是如此。她从来都将自己定义为仆妇，属下。从一开始只是身手不错，到如今样样都会，是她对我的百般用心。她也告诉我，因为我出生在时家，得时家悉心呵护了最难的那三年，白胡子才能养出现在的时不虞，换成别家都不可能。”
时大夫人一开始还有些被女儿拆穿心思的赧然，可听着听着，便多了对万霞的感激，有时家才有如今的不虞，有万霞，也才有惦记时家的不虞。
只是她仍想知道：“我呢？”
“你是母亲，是我的来处。”
时大夫人瞬间泪如雨下，十三年的分离，十三年的想念，这段时间的种种情绪起伏，在这短短一句话里悉数被抹平。
母亲是来处，世间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所以，她大可不必吃万霞的醋，不必去想在女儿心里，她和万霞谁更重要。
“你别哭呀！”时不虞跪立起来，掏出帕子给她拭泪：“很多年没使用过的称呼一时喊不出来，你也不能怪我，不是我在闹脾气，也不是我在怨谁，就是生疏，你等我熟悉熟悉就能喊得出来了。”
时大夫人连连点头，试探着抬起手握住女儿的手，见没被挣脱，也没被抵抗，眼泪流得更急了。她生了一天一夜才生出来的女儿，天知道当时有多开心。后来虽然被弄得心力交瘁，但只要看一看玉人般的孩子就觉得，做娘的能替她遮风挡雨一辈子！
可如今，却是女儿在为时家遮风挡雨。
时大夫人忍不住想，莫不是老天垂怜她失去丈夫儿子，才让这分离多年的女儿又回到了身边？
可是，可是怎么就不能都在身边呢？
时大夫人自出事就强忍至今的泪水，在已成为她靠山的女儿面前一次流了个痛快，不必担心被其他人看到她的软弱，她的担心，她的害怕，待过了今日，她仍是时家的当家夫人，是被所有时家人依靠的人。
时不虞渐渐也懂了这眼泪，她只默默擦拭着，等她痛快哭了一会才道：“哭久了伤神，你身体还弱着，会撑不住。”
时大夫人自也知道，握着女儿的手贴在脸上，像是从她这里汲取力量一般，连连做着深呼吸，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眼泪也不再流得那么厉害。
又稍等了会，时不虞才扬声问：“谁在外边？药好了吗？”
“好了。”时绪应声而入，手里拿着铫子，手柄用厚厚的布巾包着。
见母女俩亲密的姿态，他心里欢喜，也不挑破，道：“端过来药就凉了，索性把铫子一并拿来。”
“你快些倒出来去门口凉一下。”时不虞看母亲一眼，刚哭了一场，眼见着就又犯困了。
时绪忙倒出药来晾了晾，将药递给小妹，自己则坐上床，扶起母亲靠在自己身上。
时不虞想了想阿姑平时是怎么做的，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小心翼翼的喂她喝下，边给自己开脱：“我没做过这事，不能说我做得不好。”
时大夫人听着这话就开心，配合着去接下又一勺，道：“做得很好。”
“那是。”时不虞觉得自己真是厉害得很，学什么都快，很快一碗药就见了底。
时大夫人好久没有过这种幸福的感觉了，儿女围绕在身边一起照顾着她，如在梦中。
这么一想，时大夫人就有些慌了，抓住女儿的手，温热的，实实在在的，她仍是不确定：“我是在做梦吗？是不是梦醒了，你根本就没回来？”
时母的这个举动，让时不虞切身感受到了母亲的心情，离开时家她每一天都过得精彩得不得了，可她的母亲却留在原地，不知承受了多少伤心难过和思念。
盘桓在嘴边的称呼冲口而出：“娘。”
时绪惊讶的看向小妹。
时母更是怔住了，都不再靠在儿子身上，倾身上前，双手把住女儿的手臂：“你喊我什么？是不是你喊娘了？果然是梦是不是？果然是梦，我果然是在梦里……”
“娘，是我回来了。”时不虞打断她的自我怀疑否定，又唤了一声，并道：“我这几天都不走，等你睡醒了我一定还在。”
时母摸摸她的手，又摸摸她的脸，这实在是真得不得了，她也想信得不得了，可是，可是……
她转头看向儿子：“绪儿，你也在梦里吗？”
时绪红了眼眶，哑声道：“娘，不是梦，真是小妹回来了，是小妹喊你了。”
“我竟能等到这一日，我以为永远都听不到这一声娘了！”时母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满脸的泪，却又满脸的笑，握着女儿的手不放。
时不虞觉得难受极了，可情绪却无论如何都发泄不出来，有的时候，她真的很想知道流眼泪是什么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时母强撑着不睡，她仍是害怕这是一场梦，睡过去了也强行睁了几次眼睛，可到底是精神不济，不一会就握着女儿的手，靠在儿子身上沉沉睡去。但只要时不虞试图收回手，她就会立刻醒来，然后握得更紧，直到确定眼前的人还在才再次睡去。
时不虞坐着不动了。

第175章 母女之间
时大夫人这一觉睡得香甜，再醒来时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只觉得身体那种沉沉的感觉褪去，整个人都松快了，就连心情也是开怀的，就好像做了场美梦一般。
梦？
时大夫人猛的睁开眼睛，手一动，就感觉到了手心的异样，她忙抬起头来，看到了做梦都不敢想的景象。
她的女儿一只手被她握着，另一只手拿着书，此时正枕在手臂上安睡着。期盼了多少年的一幕就这么突然间展现在她面前，鼻子一酸，眼泪就夺眶而出。
时不虞似有所感，茫然抬头一看，顿时无奈了：“怎么又哭啊！生我的时候你是不是舍不得让我哭，所以不给我眼泪，把眼泪都留给自己了。”
“噗哧……”时大夫人哪听过这样的俏皮话，眼泪还没停下来就又笑了，她不好意思的转开头去抹眼泪，哪怕不方便，另一只手也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放开。
“看起来精神好些了。”时不虞托腮看着她：“一场小病差点拖成了大病。”
时大夫人立刻自责上了：“害得你大雪天的跑这一趟。”
“不是这么算的。”时不虞摇摇头，松开手站起身来快步往外走：“我先去如厕，快憋死了。”
时母撑起身体看着她一路甩甩手臂踢踢腿，心知她是一直被自己拽着，自己睡了多久她就在脚踏上坐了多久，怕是手脚都麻了。
她又开心又心疼，本以为无望的事突然就实现了，真跟做梦一样。
门帘一动，时绪托着铫子从外进来，对上母亲失望的眼神有些好笑：“娘您这是有了女儿就不稀罕儿子了啊！”
“儿子天天在跟前，稀罕什么。”时母下意识就回了一句，可转念想到另一个生死不知的长子，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淡了下去。
时绪只当没看出来，还打趣：“这药是不是得让小妹来喂才不苦？”
“她喂的何止不苦，是甜的。”时母暗暗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又开心起来，低声问：“她一直坐在这？”
“她一动您就醒，就一直坐这了，让我拿了几本书过来看，饭都是用勺子吃的。”时绪上前把母亲扶起来，往她背后塞了被褥好让她舒服些。
“现在什么时辰？”
“午时正了。”
竟然午时正了，那岂不是说不虞就这么坐了将近三个时辰？怪不得憋成那般。
看着脚步轻快着进来的女儿，时母又有点想掉眼泪了，果然，她的女儿是天底下最好的，谁都及不上。
时不虞痛痛快快的喝了两碗茶，滋润滋润受了虐待的喉咙，一转身见时绪把药倒好了，就自觉的接过去一勺勺喂母亲喝下。
对她来说，这心结已经解了，和时家的关系就算是恢复了，完全不必多想。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她不管。
她向来如此，该动脑的时候算无遗策，其他时候她吝啬得很，能不动脑就不动脑，最好是什么事都让别人想了去，她只要吃喝玩乐就好，用白胡子的话说，她天生长了个知道对自己好的心眼。
时母虽然还想听她叫声娘，可到底心疼她，喝完了药便催促道：“回屋去歇歇吧，娘没事了。”
时不虞起身伸了个懒腰：“让人请林大夫去了，待他来看过我再回。”
正说着，林大夫来了，号过脉后便笑了：“果然心病还得心药医，夫人这病已经好一半了。”
时母看女儿一眼，笑着点头：“劳烦你了。”
林大夫摆摆手，把小药枕收进药箱，向时姑娘道：“老太爷那我想到个古方，方子要用的药材我也看过，公子送来的里边都有，只是……有点冒险，不知老太爷如今的身体受不受得住。”
时不虞看向时绪，如今时家当家做主的人：“你怎么说？”
时绪稍一想：“我去看看二叔祖是不是醒着，问问他，久病成良医，他对自己的身体是最有数的。”
“是这个理。”林大夫就喜欢这拎得清的人家，和那些嘴里说着全凭大夫做主，出了事就找大夫麻烦的人家好了不知多少倍。
“我也一起过去吧。”时不虞道：“昨日去他睡着。”
时绪笑：“再去做一回心药？”
“要能有这作用，再做一回我也乐意。”时不虞走到床边，把嘴边那个字挤出来：“娘，我去看看二叔祖。”
时母欢喜得不得了，连连点头：“穿暖和些，山上要冷许多。”
“我都不知穿了多少层，都快走不动道了。”时不虞拍拍手臂证明了一下。
时母看着，确实是比上回见着要大了几圈，便也放心。
二叔祖时庆是如今时家辈份最高，年纪最长的人，住在最背风，光照最好的主屋，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重重的药味。
来得正好，人醒着。
见他们进来，时庆让人扶着坐起来一些，摸了个东西颤巍巍的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提了提精神。
“听说，你和言公子，昨日来过，有心。”
明明已病到气息奄奄，此刻却仍想要以病弱之身把时家撑起来，世人总说风骨风骨，这便是。
时不虞看着他就想到白胡子，上次占卜过后，他躺在床上也只剩这么一点，吃不下东西，说不了多的话，清醒着的时候就冲着她笑，那会要不是时家覆灭在即，她一刻都不会离开白胡子身边。
大阿兄说好转了，也不知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想着白胡子，时不虞对眼前之人便有了代入感，关心都多了几分：“林大夫说有个古方可以给您用，但是有点冒险，担心您身体受不住。”
时庆眼睛亮了亮：“方子，不知能否，给我一观。”
林大夫从药箱里拿了递过去。
时庆气力不足，时绪上前接了送到他面前，担心他看不清，又将药材一样样读给他听。
时庆凝神想了想，抬起头来道：“我愿意一试。”
林大夫提醒道：“要是受不住，您可能就……”
“我知道。”时庆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气息微弱：“这样，我拖不久，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林大夫拱拱手：“老太爷果断，我去准备。”
。

第176章 山上事
看二叔祖精神不济，兄妹俩打算离开。
“留下，说说话。”时庆示意他们坐：“既是冒险，有些话，得先说了。”
是这个理没错，可听着这话从一个迟暮之人嘴里说出来，平添许多心酸。
时不虞不知如何安慰人，但她自有一套行事方式，在床榻前坐下来，先他一步把他想听的，不放心的说了。
“事情我已经查明一些，朝中贵妃和朱凌身份有异，章续之也不清白，朝时家动手，多半和忠勇侯挡了丹巴国的路有关。”
时庆听得人都坐起来了一些，瞪大眼想说什么，却喘得说不出话来。
时绪忙上前将人扶起来靠着自己，抚着他的后背顺气。
“我是来安您心的，不是要您命的。“时不虞眉头微皱：“您若想知道更多就不要过于激动，不然我就不说了。”
时庆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一会后才睁开来，哑声道：“你说，我，不激动。”
时不虞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时绪，看着他喂下去半杯才又开口。
“时绪你好好操练时家人，后面有用。时家是武将世家，想要起复，也当从军功方面着手。”
时绪一口应下：“便是这大冬天，大家的操练也没有停下，你往西边走一些就能看到。”
时不虞点点头继续往下说：“太师是我大阿兄，旷景是我五阿兄，曾正已倒向我们这边。这仅仅是能拿出来说的，还有一些暗子未动，到今年年中，最迟下半年，不说大势已成，事情也必会更加明朗。告诉您这些，是知道您心里挂心什么，仇敌就在京城，您要攒住这口气多活几年，才能看到我给时家报仇。至于您关心的时家子息，有我做下的安排，送走的孩子将来不说有多大成就，肯定能好好活着。其他人，各安天命，但是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会庇护时家一日。不知如此说，是不是能安住您的心。”
时庆勉力笑了笑：“你都，说完了，我，没说的了。”
时绪庆幸小妹过来了，二叔祖现在的情况，真要让他一一去交待后事，他死死提着的这口气都要散了一半。
“我的老师都八十多了，之前也是病了回大的，如今都熬过来了，您比他小了二三十岁，不能还比不上他。”时不虞垂下视线：“时绪必是要离开的，后方还得有您镇着我们才能放心。”
时庆定定的看着她，玲珑心思，却又如此赤子心性，时家命不该绝。万幸当年无论他人怎么说，大哥都竭力护着这孩子，如今才能得她这般鼎力回报，一饮一啄，一饮一啄啊！
章续之！时家与你，不死不休！
“我会熬过去。”
几个字很轻，却铿锵。
从二叔祖院里出来，时不虞裹紧披风深吸一口冷凛但不含药味的气息，心口被沉沉压着的感觉终于褪却了些。
她想抱抱阿姑。
这么想着，时不虞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回屋了’就跑了。
时绪也不追，目送她离开，转身往西边走去，那里有他带着人整出来的演武场，不止其他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他亦是。
祖、父、兄的仇，怎能不报！
那边，时不虞一进屋就看到了正缝着什么的阿姑，她跑过去蹲下抱住腰靠着不动了。
万霞知道时大夫人对她有成见，上山后便基本待在院里没出去，闻着姑娘身上淡淡的药味笑问：“和好了吗？”
“本来也没不好。”时不虞此时才真正放松下来，母亲和阿姑的不同还有一点她未说，阿姑是能保护她的人，而母亲是需要她去保护的人。所以在母亲面前她是山，可到了阿姑面前，这山塌方了也没关系，反正阿姑怎么都接得住。
万霞放下刚缝了一半的手焐子，把人提拎起来坐到自己腿上，握住她微凉的手搓揉，温声道：“你娘这是心病，你待她好一些，她很快就能好。如今她是时家那些女眷的天，塌不得。”
“她要是让我不和你好呢？”
“她便是心里醋着，也不会让你这么做。”万霞笑：“你母亲及笄后，据说求娶的人从东门排到西门。她母亲早逝，父亲耳根子软，被继室撺掇着差点早早就许了出去给人做填房。她愣是靠自己十二岁就拿到了掌家权，两个妹妹都是她拉扯着长大的。你父亲能娶到她，都是因为他答应你母亲会帮衬两个妹妹的婚事。连妹妹都这么护着的人，怎会做出让女儿吃亏的事。”
时不虞没骨头一样瘫在阿姑怀里，听着那些关于母亲的，她一无所知的过往。从见面就知母亲是个担得起事的人，却不知她是自小就担事了。
万霞轻拍着她的背：“姑娘不用逼迫自己，自在相处就好。待相处得久一些了，自然而然就亲密了。”
“阿姑你真好。”
我好，是因为你好呀！万霞轻笑着，若姑娘一见到亲生母亲就将她抛之脑后，她怕是也做不到这么从容大方。她太了解姑娘了，十三年的陪伴，不是谁能轻易取代的，那她又何必去做个恶人，让姑娘失去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
低头看着就这么睡过去的人，万霞脸上笑意更甚，解开她的披风，再解开一层层衣裳。
她拥有这些就够了，其他本该属于姑娘和她人的感情不该再去染指。过于贪心，最后可能要失去更多。
时不虞就这样在山上住了下来，多数时间陪着母亲，或聊天，或一个看账本一个看书，母女间眼见着亲近起来。
不起风的时候她去演武场看了看，见他们练得热火朝天便不再管，反倒是万霞去得多些，在言宅的时候她就常和言家的人交手，刀也是要磨才会利的。
林大夫没有仓促动手，根据老太爷的身体他调整了药方，两天后才亲自煎了药给老太爷服下，并走针激发药效。
确实凶险，老太爷几度差点落了那口气，最后都又顽强的续上了。
时家人的情绪跟着起起伏伏，连时大夫人都下床过来守着，生怕人就这么没了。
好在，时庆是真舍不下。

第177章 两位母亲
从二叔祖屋里出来，时不虞伸了个懒腰，心情很是美好，虽然闯鬼门关的不是她，但仍让她有一种跟着趟过一个难关的感觉。
时母出来看她这肆意模样便笑，在京城看多了姑娘家受尽种种束缚，女儿能过得这么自在实在是太好了。
看到不远处等着的万霞，她朝搀扶着自己的儿子道：“你不是说要和不虞说事吗？去吧！”
时不虞闻言回头：“要说什么？”
时绪也想了想要说什么，嘴上倒是没有犹豫的立刻把这话接了下来：“外边冷，去我屋里？”
时不虞没什么意见，裹紧披风往外走去，经过阿姑身边时停下脚步凑近悄悄道：“阿姑，我嘴里苦。”
万霞忍笑，低声回话：“言公子在派人送药材来时一并送了些糖，这山上有山楂树，阿姑去问问有没有备下山楂，给你做糖葫芦吃。”
“要是没有山楂，别的也可以。”时不虞表示自己不挑。
“阿姑知道了。”
得着承诺，时不虞满意了，跑跑跳跳的跟上时绪。
万霞笑眼看着她走远，正要去找管事娘子，身后有人唤住了她：“万霞。”
这声喊，算是在预料之中，万霞知道两人必是要单独说回话的。
她转身朝走来的时大夫人微微倾身一礼，既不是下人的礼节，也未将自己抬高。
时母回了一礼，笑道：“早想和你说说话，一直也未有机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
万霞侧身相让。
时母却把住了她的手臂，带着她并肩一起走：“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那些虚的。”
对方先释放出了善意，万霞便也不推辞。
进了屋，时母并未立刻除去披风，她的身体还弱着，得缓缓。
捧着茶杯暖手，她遣退下人，抬头看向桌案对面不卑不亢的人。
“这些年多得有你，不虞虽然性情不拘，行事肆意，但是该有的教养规矩半点不缺，你把她教得很好。”
万霞笑了笑：“我武将家庭出身，又家道中落，其实并不是多有规矩的人，所以多数时候不拘着她，希望她过得比谁都自在。但我也清楚，姑娘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低嫁的，有些事可以不拘着她一定要那么做，但她得会，需要的时候一定要拿得出来。”
时母认同的点头：“确实是如此，你费心了。”
“姑娘聪慧，什么都是一学就会，这一点夫人您肯定是知道的。”
“太知道了。”时母不期然想起小时候的不虞，当年是头疼，如今想起来却只觉得好笑：“人还没桌子高，胆子有屋子那么大，看到狸奴从高处跳下来，她想方设法的爬上去就要跟着跳。往族学经过一趟，诗啊词啊那些，听着先生念一遍她就会背了，偏她还知道怎么气人，其他人还在磕磕绊绊读的时候，她就在屋外大声背。有她在前，把族里那些孩子比到了泥里，那些孩子自然不会喜欢她。”
时母失笑摇头：“但是先生们欣喜若狂，只以为时家出了个绝世天才，可后来就发现高兴早了，要说背点什么，她确实听一遍就会，但要是问她什么意思，她就再给你背一遍。还问，她转身就走了。有个先生曾说：不虞看他那眼神让他觉得是他太笨了，她明明都告诉你了，你还问。”
万霞听得跟着笑，根据多年相伴的了解帮姑娘说话：“姑娘心里确实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不会把没听过的话用语言组织起来告诉你，对她来说，她再背一遍就是她的答案。”
时母趁势就问：“她在老先生门下也是如此吗？”
“头几年，老先生只陪着姑娘玩乐，在她愿意听的时候把史记拆成故事说给她听，不会刻意教她什么，除非是姑娘感兴趣主动想知晓的事。后来她开窍了，也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老先生才教得多了。”
这些事正是时母最想知道的，在女儿生命中缺失了十三年，她迫切的想补上，于是又问：“除了老先生陪着她玩，还有其他人吗？她有交到自己的手帕交吗？”
“姑娘有十一个阿兄，有常伴在老先生身侧的，也有来来去去的，他们都很喜爱姑娘，每年姑娘生辰都会收到他们千里迢迢送来的礼物。”
知道时母想知道什么，万霞不疾不徐的一一告知。
“姑娘并没有常年待在一处，老先生每年都会带着她去个新的地方居住。姑娘有许多玩伴，和京城这边的手帕交不一样，姑娘的玩伴男女都有，就像这次救援时家，除了帮着把旁枝送去岛上的吴公子，京城还有两个姑娘的好友帮忙。”
“那她……”
“姑娘……”
两人一个问得仔细，一个回得也真诚，没有半分不耐，为了共同关心的人，她们都愿意和对方好好相处。
另一边，时绪也终于想到了要和小妹说的事。
“娘都叫了，你是不是也该改改对我的称呼了？”
时不虞瞪他：“把我叫来就为了说这个？”
时绪还真来劲了：“这对我来说就是大事，快唤声阿兄来听听。”
“时绪时绪时绪时绪嘘嘘嘘……”喊着喊着名字变成了口哨声，时不虞哈哈大笑。
时绪也没忍住笑，他也是今日才知道，自己这名字喊快了是这么个效果。
“没大没小。”
“你不叫嘘吗？”时不虞嘿嘿笑着，又是连着几声嘘嘘嘘。
为了圆上娘这话，时绪觉得自己亏大了，以小妹这性子，别说叫他阿兄，以后他怕是要失去名字了。
他赶紧又找了个相对严肃的话题，试图让小妹忘了这茬，继续在她这里拥有名字：“言公子打算参加今年的春闱？”
“嗯，举人第四名，他中进士的机率很大，年后他的心思就放在这事上了。我没见过比他更自律的人，定下要做的事就直奔着目标去，为这个目标竭尽全力。”时不虞感慨：“有一个那样的娘确实辛苦，可也是因为有一个那样的娘，才能将他逼得这般出色，将来他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要感恩还是怨恨。”
连对方的母亲都这么了解？时绪挑眉：“见过了？”
“何止见过，都交手几回了。”时不虞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模样：“手下败将。”
“……”

第178章 勇往直前
时绪知道小妹胆子大，但还是被她的胆大吓一跳。
“她若是不喜欢你……”
“我也不喜欢她啊！”时不虞不以为意：“我们又不是必须要互相喜欢的关系，不喜欢就不喜欢呗，谁要去喜欢一个手下败将啊！”
时绪都快不认得‘手下败将’这几个字了，言十安是什么身份，他的母亲又是什么身份，小妹究竟是怎么和她过的招，让她将这四个字安在对方身上。
“言公子怎么说？”
“他一个被母亲拿捏多年的可怜虫，能说什么。”时不虞坏心的想了想：“应该很开心吧，我给他报仇了。”
“……”时绪决定把这事按下，说说别的：“之前你和二叔祖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不是骗他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这事倒是可以说一说，时不虞道：“时家要起复，必须靠自己知道吗？不能靠我。我若真助他成事了，这功劳太大，时家接不住，贪心接了也是招祸。”
时绪点头：“二叔祖曾说过意思差不多的话，你放心，我们分得清好歹，不会起这个贪念。”
“后面会有用得上你们的时候，把刀磨利了等着，不要着急。”时不虞想着心里那个计划，如今还差时机，得两个方向都打起来才行。
“祖父他们便是之前逃脱了，可熬得过这个冬天吗？”
这个事在时绪心里压了太久，不敢和家里任何人说，此时在独立于时家之外，且无比强大的小妹面前，他忍不住问了出来。
“与其想着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时绪，作为时家现今的当家人，你应该着眼将来。”
时绪抬头看向小妹，她的神情很冷静，可这样的冷静中又像是藏着惊涛飓浪。
“若他们能回来，自是皆大欢喜，万一他们没逃过算计，时家也要有尊严的延续下去，而不是只喘气就够了。这一局里必有时家，但入了局的时家怎么做，做到什么地步，那是我无法左右的事，他们看的是你这个当家人，看的是你带着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够不够勇，够不够狠，够不够本事带他们站稳脚跟。”
时不虞喝了口冷掉的茶，又嫌弃的推开了：“这次之后，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未必还有空回来，对时家，我能管的其实很有限。你本是家中次子，以前不需要想那么多，万事都有个阿兄在上边顶着，可现在那个帮你顶着的人不在了。你不止是没有了庇护你的人，还要庇护一整个家族，并且没有多少时间给你去适应，我知道很辛苦很累，但是，你没有得选择。”
时绪垂下视线，不想让小妹看出太多情绪，可加快的呼吸却暴露了他此时心中的起伏。
“忠勇忠勇，忠给出去，然后勇往直前吧！”时不虞也有点心疼这个在时家最亲近的家人，正因为不是重任压身的长子，他才能一年跑去看她一回，这一个来回就差不多两个月，平素还沉迷画画，一个如此不务正业的人突然要扛起一个家族，怎会不辛苦。
“不还有我吗？不用怕做错决定，我给你兜着。”
时绪笑了笑：“不是说能管的有限吗？又管上了？”
“我总不会看着时家走向绝路，你只管放手施为就是。”时不虞起身：“热茶都没一盏喝，我回去了。”
“你这也太冤枉人了！”时绪气笑不得：“才送到你手里的时候可是滚烫的开水，那会你不喝，放凉了你又嫌弃。”
“就嫌弃，嘘嘘嘘！”使了坏，时不虞把披风往身上一裹，门帘一掀，跑了。
果真是失去名字了，时绪无奈，端起冷茶慢慢的喝尽，笑了。
那就勇往直前吧，时家，没有孬种。
等等，时绪突然想起来他原本把小妹叫过来是因为娘支使，这会……那边完事了吗？
那边还没有。
万霞拥有了时母缺失女儿的十三年，如此漫长的年月里，不虞的人生又那般精彩，实在有太多太多可以说道的事情了，并且听众极为捧场，无论万霞说什么，她都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脸上的笑容就没褪下去过。
这就使得万霞更愿意多说一些，两人都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时不虞寻过来。
“在外边就听到你们的笑声了！”
时不虞探头进来，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便是一开始没多想，知道阿姑被母亲叫走她便猜到了时绪把她叫走的用意。
她倒不担心什么，阿姑在白胡子跟前同样待了十三年，耳濡目染之下，处理问题的能力远非一般人可比。她的母亲能在时家出事后把家撑起来，显然也不是短视无能的人，就算暗中会互别苗头，也不会摆到明面上来。
不过眼下看来，两人相处得比她以为的还要好。
“阿姑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万霞一脸惊讶：“姑娘有坏事让阿姑讲？”
“当然没有。”时不虞坐到两人的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的糖葫芦呢？”
“小馋猫。”万霞朝时母笑道：“上次来看到有山楂树，摘得有山楂吗？”
“摘了的，不过如今不比以前，也没去做成零嘴。”时母看向女儿：“之前你们送来的年货里还有些余下来的糖，娘去拿。”
“不是说言十安前两天送了来？”
又送了？时母有些讶异，她这几天病着，内内外外的事都是儿子在理。
看女儿懵懵懂懂的神情，她和万霞对了个眼神，言十安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这瞧着像是还没开窍啊？
万霞朝她眨眨眼，笑道：“确实是送了，还不少，大概是知道有个小馋猫贪吃。”
时不虞左看右看：“小馋猫在哪？”
万霞站起身来：“我这去做，谁吃谁就是小馋猫。”
“是我是我是我。”时不虞立刻就认了：“我来帮忙。”
“姑娘还是别来帮忙了，我怕糖葫芦还没做成，锅里的糖就没了。”万霞笑：“夫人一起去？”
时母自是再愿意不过，要撑着桌子起身时，被先一步站起来的女儿搀着扶住了，她心里刚浮起来那点醋意立刻消失无踪。
“走，给我们小馋猫做糖葫芦去。”

第179章 是非对错
山中无日月。
眨眼间，时不虞在山上就待了八天。
真正身在其中她才知道，日复一日的悠悠闲闲对意志力是多大的挑战，有吃有喝，与世无争的活着，放弃比坚持容易太多了。
看着演武场上练得热气腾腾的一众人，时不虞呼出一口白雾，九阿兄已经来信，她该下山了。
脚步一转，她去往二叔祖屋里。
大概真是破而后立，再加上林大夫医术高强，二叔祖没了随时要落气的破败模样，如今看着像个正常的病人了。
“听说有人来寻你了。”
“言十安派人来给我送九阿兄的信，我等这封信很久了。”
这几天相处下来，时不虞有点喜欢这个老人，他不会端着长辈架子对她指指点点，也不会因她女子之身看不起她，从始至终，他都是将她当成一个对等的人，这并非易事。
于是她问得很主动：“您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我说了，你会听吗？”
时不虞想了想，诚实以答：“我不太听话。”
“不听话好，不听话说明你有自己的主意，现在正是需要有主见的人。”时庆浅浅笑着，生死关闯过一回，心境越发从容：“不必挂心，时家有我来看着。”
“若是需要时家付出代价呢？”
“不付出代价即可得到好处这样的好事，从古至今有几件？”二叔祖拿着一个小瓷瓶在鼻尖轻嗅：“若是抵上我一条老命可换小辈安生，我愿意。”
时不虞知道了，有二叔祖在，时家的态度就是如此不会改变，而这，也是她觉得最好的时家。
“我这就下山了，您保重。”
时庆强撑着坐起来：“若有用得上时家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时不虞站定，不知为何，她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来，不过既想不明白，而时家于她又是无害的，她便也不多想，行礼告退。
时母再多不舍，也知道不能继续把人留在身边，她的女儿有在天上翱翔的本事，怎能羁绊住她，只要她飞累了能回来身边歇息歇息就好。
一直送到下山的路口，母亲的叮嘱才停下来。
时不虞转身看向眼里含泪的妇人，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只是道：“我尽快把那些事都结束了，等你们能下山，就能随时见面了。”
“好，好。”时母连连应下，也不去想这有多难，女儿都这么说了，那自然是能做到的。
时绪代表整个时家将小妹送下山，山上的雪化得慢，七弯八绕的将人送到别的出口，那里早有大马车在大大方方等着。
上了车，时不虞撩起帘子道：“嘘，训练不可松懈，等我的信。”
“你把名儿还我。”时绪笑骂：“以后若是别人都喊我嘘怎么办！”
“那就看你本事了，你若位高权重，敢这么喊你的人自然少。”时不虞伏在车窗上和次兄过不去，摆摆手告别：“万事别着急，有我。”
时绪跟着摆摆手，目送她离开，回了山就脱了上衣上演武场拿起了长枪。
一路狐假虎威，顺顺利利回到家中，言十安迎出门来。
“就猜到你收着消息就得回来。”言十安迎到大门口，伸出手臂搀着她迈过高高的门槛，笑道：“时家的问题都解决了？”
“时家本就没有什么问题。”时不虞甩着手，莫名就觉得手心有些烫：“我就不能是为了你春闱回来的？明天你可就得上战场了，学得怎么样了？”
言十安想让自己笑得不那么不值钱，可脸上的笑实在收不起来，他索性也就不挣扎了，一脸笑意的道：“一切就绪，只欠东风。”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你这边，放心，保你能中。”时不虞转头看他，挥舞着手臂给他打气：“务必让皇陵的棺材板板盖不上！”
言十安忍笑，这个祝福，实在是实诚得让人想拥有。
书房早就点了火盆，一进屋就一股热气袭来，时不虞脱了披风，舒服得直嚷嚷：“宜生，我的果茶呢？”
“这呢！”何宜生把果茶倒了一杯递到姑娘手中，多日来总在东想西想的心总算是消停下来，整个人都极是放松。
这个家里，有姑娘在和没有姑娘在，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端着果茶从一张张宣纸下方走过，时不虞坐到书案后喝完一杯甜甜的果茶，心情都更好了。
果然还是家里更舒坦，在山上时白驹过隙轻松自在，但是一想到白胡子多年的布局，想到上了前线的大阿兄，她便觉得焦躁，回到能使上力的地方，她才能安心。
“九阿兄给我寄了那边的地形图回来。”时不虞示意阿姑把地图拿出来，倒了点水进砚台，正要磨墨，就见言十安已经托起衣袖拿起了墨条，她便也不争，把大阿兄给她送来的地图全部铺开。
言十安忍不住道：“不休息一下吗？
“我在山上天天歇着。”时不虞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到丹巴国和扎木国之间，取笔蘸墨，照着九阿兄送回来的地形图在两国之间作画。
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的三国地形，自然有种种不对，她左右调适，换了七八张宣纸后才有了差不多的效果。
她看着舆图，捧着果茶一口口慢悠悠喝着，一点点打磨心里那个计划。
两国若是如此地形，未必不可行。
言十安不知她在想什么，便问：“有我能做的吗？”
“你是不可或缺的主角。”时不虞笑眯眯的，让宜生把自己空了的杯子满上：“这些天都在家里？曾大人没找你？”
“曾大人没找我，母亲和我见了一面。”言十安让宜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和时姑娘喝着同样甜甜的果茶，心情仿佛也一样了。
“她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但是病根难断。”
时不虞好奇：“她骂我没有？”
言十安笑：“要是骂了呢？”
“得看什么事，要是因着你把扎木国那边的退路都给了我的那件事，那我受着。”时不虞举起杯和他碰了碰：“这事我理亏。”
“理亏？”
时不虞点头：“她不是个好母亲，但她一定是个希望自己的孩子最后能活下来的母亲，要是哪天她知道了这件事因此骂我，你听着就行，别和她急，她没错。”
言十安眼中异彩连连：“她没错？”
“只这件事的话，她确实没错，但也仅限这件事！”时不虞不放心的叮嘱：“其他事不行啊！要是她在其他事上骂我，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件事我认，其他事上我可不认！”
言十安笑了，这就是时姑娘，是非对错，她自有判断，不会人云亦云。

第180章 看上她？
有了秋闱的经验，这一次时不虞不用再去打听要做些什么准备了，照着秋闱那会的准备，只在量上根据言十安说的做了些调整。
但也有不同。
那时两人还要假扮一下家人的关系，现在已经亲厚了许多，不用假装也显得亲密，落在他人眼里，这就是一对感情深厚的未婚夫妻。
窦元晨和庄南说了几句打气的话就体贴的离开去了曾显那边，那位兄弟也要参加春闱。曾家不得为官，却并未说不能参加科举，而且是去年十一月报的名，他算是钻了这个空子，哪怕明知结果不好，他仍是想下场看看到底有多难。
时不虞看向说话的那几人，低声道：“上次你们还不熟，这次算是有了个自己人做伴。”
言十安今日穿着外祖母送他的那件衣裳，外披一件浅蓝色虎裘披风，本就出众的相貌更显得鹤立鸡群。此时他面含笑意的看着未婚妻的模样，更坐实了他对未婚妻情深义重。文人中最不缺风月雅事，反倒是对一人矢志不渝这种更难得，只这一点，让他本就上佳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不必担心我，有经验了。”言十安凑近了低声说话，落在他人眼中更是亲密得无以复加。
时不虞莫名有些耳根发热，有点想往后退，但是自娘胎里带来的不服输让她忍住了，甚至也这么凑近了去说话：“天气比秋闱那时要冷多了，你注意别着凉。”
“好。”言十安眼里满是笑意，如果是以前，他哪敢离开那一摊子事十来天，可现在有时姑娘在外边，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人替他扛住，全无后顾之忧。
看其他人陆续进贡院了，言十安抓紧时间多说了几句：“这段时间你受累，罗青会将消息送到你那里，若遇大事，你不必有任何负担，做了决定就是。”
对上时不虞的视线，言十安道：“我相信你。”
时不虞突然想起她才住进言宅时，因为信任这个问题还发过脾气，最后是他拿佛桃来将她哄好的。而现在，他不止是口上说着相信，都已经敢将一切都托付给她了。
“我肯定不让船翻了。”
“十安兄，要走了。”曾显提着自己的考篮过来，朝时不虞倾身行礼，他和十安兄常见，见他未婚妻的次数却并不多。
“有曾公子一起，我放心不少。”时不虞回了一礼：“两家准备的东西定然有所不同，你们进去后先交交底，若有对方用得上的也好互相行行方便。”
曾显点头应下，恪守礼节，并不和她多说话。
言十安最喜欢看时姑娘替他打算的模样，心满意足的提起考篮和她道别。
时不虞挥挥手，等人进了龙门看不见了她才回转，挽着阿姑的手臂低声显摆：“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像个懂事的贤内助？”
万霞打趣：“反正阿姑差点没认出来。”
“嘿嘿，那么多人看着呢，表面功夫当然得做好了。”时不虞眼角余光一扫，这一看不得了：“阿姑阿姑，你猜我看到谁了！”
“谁？”
“章素素！”
万霞眼睛一眯，眼神往周围扫了一圈，看到了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的人，眼神像是落在姑娘身上，这是还不死心？
上了马车，万霞轻声道：“上次被清欢公主打上门收拾一通后她受了章家家法，这名声传出去有些讲究的人家都不会再要她这样的儿媳妇了，以章家的门第，差一些的又必然看不上，婚事上怕是有些不顺。”
“所以是又盯上言十安了？”
万霞试探着问：“如果是呢？”
“那就再收拾她一回。”时不虞哼笑一声：“敢肖想我的未婚夫，就算这层关系是假的也轮不到她来染指。”
还挺护食，万霞又问：“如果言公子看上她了呢？”
“看上她？”时不虞一脸不可置信：“他眼瞎了还是心瞎了看上她？路上随便抓一个都比她好！”
万霞点了她额头一下：“不知道路上抓的这一个怎么样。”
“这个可是宝贝，天下仅此一个！”时不虞顿时娇上了，挽住阿姑的手臂赖进她怀里：“他言十安想再抓一个这样的，难咯！”
万霞想笑又想摇头，最终决定还是为难一下姑娘：“姑娘最近有些肝火重，回去后阿姑煮点凉茶喝喝。”
要不是在马车，时不虞都要跳起来，也不撒娇了，坐起身来就嚷嚷：“大冷天的你让我喝苦茶！”
“姑娘这几个晚上都有点轻微的咳嗽。”
时不虞据理力争：“我白天都没咳！”
“所以才说姑娘肝火重，只在晚上那个时间点咳。”
见阿姑脸上没有半点笑意，显然是不可能通融的，时不虞扁扁嘴，转过身去靠着车厢不说话了。
万霞眼里闪过笑意，姑娘晚上确实有点咳，这碗降火的茶是必须要喝的，不过之后嘛，倒是可以给姑娘做一道她喜欢吃的糖醋肉吃。
***
言十安不在，言宅做主的自然而然的就成了时不虞，所有下人都默认如此，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报了她这里来，言则都快把这里当主院了，一天跑百八十回。
“不如干脆让阿姑给你收拾一间屋子来住得了。”时不虞打趣：“这么跑个十天，你这腿都要跑细几圈，言十安回来要问起这事，我总不好说你是为了听我使唤跑细的腿。”
“小的可不就是来听姑娘您使唤的。”言则笑着将刚买回来还热乎的糕点递过来：“公子有交待，遇着京城新开的吃食铺子都去尝尝，有那好吃的就买回来给姑娘尝个鲜，说不定就是您喜欢吃的口味。”
时不虞听得欢喜，一尝味道，更欢喜了，又甜又软又糯，好吃！
“阿姑，快尝尝！”
万霞咬住姑娘递到嘴边的糯米糕点，吃下一口后点头：“是不错。”
时不虞又让阿姑递了一块给言则，看他接过去，突然想起来一个曾经好奇过的问题：“言则，你指甲里有什么玄机吗？”
“嗯？”言则有些疑惑，指甲有玄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用手指给你家公子验画，我一直很好奇，那是在试毒吧？”

第181章 言则解惑
言则也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姑娘送给公子的那份见面礼，如今那幅写着朝中百官名字的长卷还放在公子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公子每每思考时必要展开来细看。
“正如姑娘说的，确实是试毒。”言则解释道：“公子身份太过特殊，并且没有试错的机会，我们谁也不敢冒险。”
时不虞倒也理解，完全没有要去改变他们行事的打算，反正已经被她破坏得差不多了，她好奇的是：“所以你指甲里真有玄机？我能看看吗？”
“玄机不是在指甲里。”看姑娘好奇的眼神，再一想到公子对她已是什么都不瞒着，问什么答什么的状态，他便也坦承：“小的随身携带了银粉，只需沾上些许在指尖便可用来验毒。”
“……”
这实在是太简单了些，时不虞觉得她会好奇，都是因为她把事情想复杂了，不知道的时候会好奇，一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不稀奇了。
吃着糕点，时不虞想了想在贡院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顿时吃得更香了。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吃好喝好睡好，过得舒舒坦坦，和这个比起来，不那么出息也没关系。
当然，她只敢偷偷在心里这么想，要是说给阿姑听，阿姑肯定又要给她喝苦茶。
阿姑素来最看不得她像条懒虫，恨不得天天带着她拳打脚踢，身体倍棒。
可是，躺着多舒服啊！
偷偷看阿姑一眼，时不虞决定一会就要去躺躺，反正只要她睡着了，阿姑就不会强行拽她起来。
吃着好吃的，耍着小心机的时不虞心情好得不得了。
“姑娘，罗青来了。”
时不虞脸一垮，言则来找她都是小事，罗青来找她最次也是正事，还有可能是大事。
她可以不见言则，罗青却是一定要见的。
叹了口气，她摆摆手，示意放人进来。
果然，罗青送来的并不是好消息：“沉棋先生在京府撞柱子了！”
时不虞心一沉：“人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罗青也是读书人出身，平素再冷静，此时心潮也起伏不定：“他在现场留有手书，说：任何人不得动他，若他活着，他要死在那；若他死了，他要烂在那。”
时不虞放下糕点，边往外走边问：“何时的事？发生了什么？”
“就刚才。”罗青跟着她往外边，一边回话：“沉棋先生在京城留至今日，就是想为女儿讨个公道，可时至今日案子完全没有说道，就好像没这回事一样，他便去找李晟问询。李晟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见他，他敲了堂鼓，之后发生什么还不可知，只知他从衙门出来后就撕下里衣写下血书，之后就撞了衙门外边的柱子。”
万霞拿了披风快步上前给姑娘系上，并让人去备马车。
“去请大夫。”时不虞脚步一顿，声音沉了些许：“吩咐下去，把文人书生的气节挑起来，去把京府给围了。给我七阿兄送信，在浮生集把这事渲染开来，能闹多大就闹多大。”
“是。”
上了马车，时不虞沉默下来。
万霞给她把披风拢了拢：“姑娘在生气？”
时不虞摇摇头：“只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谋士的无奈。”
“姑娘觉得自己算计了沉棋先生？”
“沉棋先生德高望重，我尊重他。”时不虞低下头去把玩自己的手指：“可我是言十安的谋士，首先要考虑的是此事于他是否有利，可以利用这件事去做什么，可以达成怎样的目的。”
时不虞自嘲的笑了笑：“总觉得自己坏得很。”
“可最后的结果，于沉棋先生来说不也是为他的女儿讨回了公道吗？”万霞温声道：“凶手是那样一个人，若非姑娘你，谁能替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至于过程如何，谁利用了谁，和这个结果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时不虞抬头看着车顶片刻，笑了：“阿姑说得对，只要结果同样也是沉棋先生想要的，我对他就不亏心。”
见姑娘想通了这一点，万霞放下心来。老先生曾说姑娘聪慧无人可及，只是太过年轻了，一颗心没有被千锤百炼过，难免有些妇人之仁，得由她来看着些。
眼下看来，还是老先生了解姑娘。
马车停下来，万霞手快的拿帷帽给姑娘戴着。
她们算是来得快的，但眼前也已经人山人海。
护卫上前开辟出一条路护着她去到最前边，就见沉棋先生还趴在柱子旁边，围在他身边的看穿着应该也是文人。
而衙门，大门紧闭。
时不虞想了想此时上前的利弊，决定稍等片刻，竖起耳朵听旁边人的对话。
她得到的消息快，此时来的都是附近周边的人，真正相关的人却没有，也不知有没有人去请大夫，反正眼下没看到大夫模样的人。
大概沉棋先生实在是口碑太好，又或者说死了那么多人实在是太过天怒人怨，所有人都站在沉棋先生那边，把朱凌骂了个狗血淋头。
至于李晟，自然也没什么好话，只是在衙门面前，到底是胆怯了些，没敢骂得太大声。
就在这时齐心到了，他都没看到时不虞，小跑着上前去看老友，那一声声叫唤，听得时不虞都难受极了。
又等了一会，罗青带着大夫来了。
时不虞带着大夫上前：“老师，我请了大夫来。”
齐心在来时就吩咐下人去请大夫了，见她请的大夫来得更快，可见上心，忙让开一些道：“快来看看，叫他都不应我。”
大夫上前检查。
离得近了，时不虞才看到他撞得实在是狠，额头上血肉模糊，血流了一脸。在他下定决定的那一刻，他大概是真的想就这么撞死了去。
时不虞蹲下身来，伏在膝盖上看着大夫处理他额头上的伤口，心思越加澄明。
她不必去想是不是利用了沉棋先生，但凡有其他法子，他都不必做如此自伤的事，只要能替他的女儿讨回公道，就算是利用，也是好的利用。
所以，不必愧疚。

第182章 先跨过我！
时不虞附耳和阿姑说了几句。
万霞轻轻点头，走开片刻，很快又回来。
“伤得不轻。”大夫正说着沉棋的情况：“醒来后若有头晕呕吐都是正常，头也会要疼一段时日。”
齐心忙应下来，招呼着下人过来打算把人背到马车上去。
“不……走。”地上的人也不知何时醒过来的，眼睛未睁开，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齐心的手臂，语气无比坚决：“我，不走。”
“阿弟！”齐心又气又急：“便是今日当真死在这里，又如何？伤不到他分毫！”
“我，愿用我这一世薄名，换他遗臭万年。”沉棋缓缓睁开眼睛，忍着天旋地转的感觉去看那衙门大门：“后人细数大佑文人，必有我沉棋之名。而我沉棋，垂垂老矣之时在京府撞柱而亡！因他京兆尹李晟，德不配位！他不配为官！不配！不配！不配！”
沉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恨不得把满腔的恨意诉尽，刚包扎好的地方红了一片。
齐心忙按住不让他动了，又让大夫赶紧上前来。
沉棋摆摆手，把人也都推开，闭上眼睛摸索着又躺了回去。
“我哪也不去，我就死在这，就死在这。”说着话，他还哆嗦着手，把额头上包扎的布扯了扔掉，就那么躺在那里，花白头发散乱着，一身狼狈，却也一身硬骨头。
平日里总是笑得跟个弥勒佛一样的齐心红了眼睛，谁能想到，年轻时潇洒俊秀才名远扬，比今日的十安公子也不遑多让的沉棋，临老却要受此磨难。
“你先跟阿兄回去，阿兄应承你，回去就找人，一起帮你讨这公道。”
沉棋摸索着握住阿兄的手臂：“阿兄的话阿弟信，可是不行啊，加上阿兄也不行，加上我们南北两派的文人也不够！”
越来越多人闻讯赶来，看着这般狼狈的沉棋先生，听着他如此灰心丧气的话，心跟着往下沉。
眼泪从沉棋眼尾滑落：“我告过官了，告过御状了，我还敲了堂鼓了，可是李晟却说京城每天发生那么多事，哪能净围绕着这么件事，他说这么件事哈哈哈！如此多人命的大案，他却说这么件事！我问他，如此证据确凿之下，为何还不判了朱凌，阿兄你猜他怎么说？他说，那自是人家命不该绝！哈哈哈，他说朱凌命不该绝，那我囡囡的命就该绝了吗？那么多人的命就该绝了吗？阿兄，我恨呐！”
沉棋用力拍打着地面，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粗砺声音仿佛带着血：“我恨朱凌毁我女儿！我恨李晟如此不作为！我恨朝廷用这样的官员！我恨大佑……”
“阿弟！”
“我就是恨！”沉棋像一个准备赴死的勇士，已经完全无所畏惧，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目眦欲裂：“我是大佑的子民，半辈子为大佑尽展所学，竭尽所能！可我的女儿如此屈辱枉死，大佑却要包庇凶手！为何如此不公！为何！为何！为何！！”
绷开的伤口血流如注，配上他此时的神情，将所有人都震慑住了。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我只是想为女儿讨回公道，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人群中已有不少人开始抹泪，对李晟的不满达到顶峰。
若朱凌是需要审讯，要找齐证据才能判他，这么拖拖拉拉还说得过去。可朱凌是当场人证物证俱全的拿下，往公堂一审即可判，却一拖再拖，从十一月底拖至二月，看这架势，还会要继续拖下去，摆明了是有人要保住朱凌！
老百姓是好糊弄，但也并不是没脑子，尤其此时在场的还以读书人居多，想得更远，更多。
就在此时，衙门大门大开，一众衙役如狼似虎般从里奔出。
万霞侧移一步，将姑娘挡在身后。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随后出来，厉声道：“大胆沉棋，诋毁李兆尹在前，不忠大佑在后，在场全是证人，拿下！”
“哈哈哈，来！我沉棋皱一下眉头都白活了这几十年！”
说着话，沉棋想站起来，但是稍一动就天旋地转，连想强撑着坐起来都不行，只能将将撑住地面。
“且慢！”齐心站起身来挡到沉棋面前，脸色不是很好看：“这是李大人的意思？”
那人不敢应是不是，态度却依旧强横：“奉劝齐心先生还是莫要管这闲事的好，有些事沾上身可就甩不掉了。”
齐心下巴一抬，不怒自威：“我齐心一生仰不愧天，俯不愧地！说当说之话，行当行之事，对亲人亲厚，对朋友义气，对小辈爱护！你说这是闲事，于我来说是好友受了欺负，岂有不管之理！”
沉棋抓住他的衣裳下摆：“阿兄，你别管我……”
“我管定了！”几个字，齐心说得掷地有声：“想拿你下狱，除非是从我的身体上跨过去！”
一个读书人站到齐心面前，挺起胸膛道：“先跨过我！”
另有一人站到他前边：“先跨过我！”
“先跨过我！”
“先跨过我！”
“……”
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前，他们皆着文士衫，每个人都站到前一个的前面，那气势逼得衙役不得不往后退。
可这还不算完，安平扶着一个妇人上前来：“先跨过我这个老婆子！”
然后是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先跨过我！”
再之后，是个年轻男子：“先跨过我！”
人群中，看了好一会的游福理了理衣袖，单手背在身后走上前去：“还有我。”
“游大人！”有人认出他来，惊呼出声。
这下，本就下不台来的师爷脸色更加难看了，似劝慰又似是服软：“游大人，您说您何必趟这浑水！什么事不能去找大人谈！”
“沉棋先生不是去找了吗？结果如何？这事上我也是苦主，和他又有何不同？不过是个被要求避嫌，至今赋闲在家的闲人罢了。”游福哼了一声：“大理寺案子堆积如山却没一个做主的在，朱凌此案迟迟不破，不知要耽误多少正事！我也想问问李大人，究竟何时能还我孙儿公道！若李大人有何为难之处，那不如让我来，我定秉公办案！”
师爷不敢应话，再一看周围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都不友善，心知引起了民愤，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让衙役看着，灰溜溜的往回跑。

第183章 知道什么？
沉棋拍着地面，一脸的泪，却大笑出声。
他刚刚才觉得大佑无药可救了，可现在他又觉得，文人还有如此血性在，大佑的将来怎会不好！
齐心打算坐下，可矮矮胖胖的个子让他实在是有些困难。
时不虞忙上前搀着他坐下，又帮着把沉棋先生扶起来倚靠着他，然后自己也就地坐下。
沉棋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他不认得这姑娘。
“十安的未婚妻。”齐心低头告知他，末了又加了一句：“是个好姑娘。”
沉棋只以为是阿兄带来的，低喃道：“十安将来大有可为，何必把他拉下水。”
齐心抬头看时不虞一眼，没说她来得比自己还快，大夫也是她请来的，毕竟他也还没想通其中关窍，十安做这些都解释得通，她为自己做什么也可以理解为是十安有交待，可他的未婚妻为沉棋做这些，怎么也说不过去。
时不虞也不接话，拉着阿姑在身边坐下靠着她，看着其他人只是左右看了看，都不必商量，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有意无意的将沉棋先生围在了中间。
正如他们所说，要想拿沉棋下狱，得先跨过他们。
白胡子曾说，一个国家，如果武人失了勇猛，文人失了气节，那就离完蛋不远了。
可如今看来，大佑还有救，但是得换个皇帝。
一想到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时不虞就直犯恶心，那才真是德不配位，言十安才配。
游福提着衣摆踩着空处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沉棋：“真想死在这？”
“那个一瞬间完全没想活着。”沉棋扯了扯嘴角，微眯着眼睛道：“信仰了一辈子的东西突然就塌了，兜头盖脸的朝我砸过来把我掩埋。”
沉棋似哭似笑：“我已经死了。”
时不虞心下一动，这话里的意思……
如果只是李晟不当人，德不配位，他的天怎会塌了？李晟又不是他的信仰！
她撩起帷帽一角看向沉棋，不，不对！沉棋到了这把年纪，不知经历了多少风浪，绝非没有见识的人，区区一个李晟，不会让他有如此绝望的神情！
他对女儿的爱一定是真的，但是这么久都等了，为何突然会如此激烈？
他撞柱，是为女儿的公道，还是，因为信仰的坍塌？
若是因为信仰……
时不虞转头看向京府大门，沉棋先生的信仰无论是什么，是谁，都绝无可能是李晟！
可他却在这里撞柱。
游福长叹一口气，让其他人挪挪位置让个地儿给他，他也在这里坐了下来。
屋内，李晟来回踱着步，见着跑进来的师爷忙问：“怎么样？拿下没有？”
刁师爷一脸的为难，摇头道：“外边，外边……”
“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齐心和那几个苦主都来了，还来了不少学子，他们说要想拿下沉棋得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反了天了！”李晟又气又急，这可是京城，皇上眼皮子底下闹出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这么下去可不得了！怎么办呀！”
“我这不是在想了吗？”李晟吼了回去，突的心头一亮，双手一击道：“去，找金吾卫！京中治安可是归金吾卫管的，把这些闹事的都抓了去！”
“是。”
李晟仍是来来回回的踱着步，他后悔得不得了，何必说那些话去刺激沉棋呢？不理会不就完事了！
这沉棋也是脑子不清楚，四方合审，怎么就非要围着他吵吵，相国府不敢去，刑部也去不得？
越想李晟越气，最后还把沉棋给恨上了，等他找到机会的，非得收拾了他不可。
衙门外，静坐的人越来越多，占据的范围越来越大，逼得衙役节节后退。
而眼下事情越传越广，仍有无数学子往这里聚集，好几所书院的学子，在先生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课室里已经不剩几个了。
事情越发不可收拾。
而这时，金吾卫终于慢腾腾的到了。
时不虞看着领头之人是肖奇，心里更有了底气。肖奇自年后被正式调到何兴杰身边听用，因着他办事稳妥有分寸越来越受到重用，如今都能领队出来办这样的差事了。
而肖奇在看到万姑姑时，便知道戴帷帽的定是时姑娘无疑。
公子早有吩咐，他不在时一切以时姑娘的话为先，时姑娘既然在这里，那这事便肯定和公子有关。
要是别的事可能还有麻烦，这事嘛，倒是好办。拿下朱凌至今，金吾卫别说功劳了，孟将军年前还莫名在皇上那吃了顿排头，所有金吾卫被罚了一月俸禄。这也就罢了，没想到真正伤到孟将军的事还在后头。
每年的年关赐菜都是一场大戏，谁先谁后，谁多谁少，谁的菜色更难得，都是要拿来比一比的。
往年孟将军都处于中等偏上的位置，可今年，他竟然没被赐菜！几乎是立杆见影的，今年孟府门前冷落，远没有往年的气象，一个年过得孟将军瘦了一大圈。
在天子跟前当差，谁也不蠢，一琢磨近段时间发生的事，就隐隐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可任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这怎么就还成错了呢？
反倒是何兴杰统领像是知道了什么，今日出来前特意把他叫了去，让他只负责把治安看住了，不让人在京府门前打起来，无论李晟提什么要求都推了不应，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要怎么做，这会见时姑娘也在，那就更知道了。
肖奇吩咐金吾卫散散在外围了一圈，上前去敲门。
刁师爷像是就在门后等着，他这手还没放下去，门就从里打开了一条缝。
认出是金吾卫的胄甲，刁师爷赶紧把人迎进去，一脸谄媚的道：“大人您终于来了，快里面请。”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肖奇似笑非笑的往里走，也不理会刁荣的话，只让他带路。
刁荣心里暗骂，面上却不敢有丝毫不敬，禁军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便是个一脸菜色可能家里穷得吃不上饭的小兵，祖上都曾了不得。

第184章 振聋发聩
“大人，金吾卫来了。”
李晟面上一喜，见来人是个生面孔，便问：“不知这位是……”
肖奇拱手行礼：“卑职肖奇，今年才到何统领面前听用，见过李大人。”
李晟才不管他是谁，只要确定他是金吾卫就行，立刻道：“来了就好，沉棋不但对本官不敬，还对大佑不忠，本官本不欲惊动金吾卫，可以京府的衙役实在镇不住外边如此多百姓，就交给你们了。”
肖奇笑了笑，不卑不亢的道：“请恕卑职不能从命，维护京中治安确实在金吾卫的职责范围内，但李大人引来的民愤，请恕金吾卫无能为力，毕竟，我们金吾卫都不曾被人如此憎恨。”
李晟脸色一沉：“你这是何意？何统领就是如此管理金吾卫的？”
“这正是我们统领的意思。”肖奇拱了拱手：“还请李大人告知，此事因何而起，统领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李晟理亏，自是不能说，只是道：“外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如此下去，岂不是要乱了套？”
“不知大人说的乱了套是指……”见李晟不说话，肖奇恍然大悟：“大人担心他们会冲进衙门来？大人放心，这事在我们职责范围内，定不会让他们冲进来。”
李晟一时有些放心，一时又更气，金吾卫来是来了，可他们的做法却并不能让他完全放下心来。
他还想说些什么，肖奇已经行了一礼退出去了。便是气得够呛，却也无可奈何，动禁军等于动了皇上的私军，是在往死路上奔，那还得了！
不过是进去说几句话的功夫，再出来时，坐在衙门外边的人好似翻了倍，让肖奇都惊了惊。
稍一想，他往沉棋走去。
可前边的人把他当成李晟蛇鼠一窝的人，立刻拦着。
肖奇笑了笑，话里都不是暗示了，是明示：“金吾卫只管治安，不管恩怨。只要你们不往衙门冲，不在外边和衙役打起来，金吾卫便不能管。”
是这样吗？前边的人是刚刚才赶到的，不敢信，回头去看众人。
时不虞低声靠近齐心：“老师，让他过来。”
不止齐心看向她，沉棋和坐在旁边的游福听到这话都看过来。
齐心想了想学生的立场，扬声道：“请这位小将过来。”
没有人再拦着，肖奇顺利来到几人面前，蹲下行礼道：“众位，金吾卫负责京中治安，不可出乱子，诸位可明白？”
齐心看时不虞一眼，见她轻轻点头，便应下：“我们只为讨个公道，不欲生乱。”
“那便再好不过。”肖奇笑了笑：“金吾卫职责所在，请众位恕罪，不在职责范围内的，我等自然不管。”
几人这下是完全听懂了，金吾卫来是来了，但是并非为助纣为虐来的！不在他们管制范围内的，他们不管！
齐心拱了拱手：“多谢。”
“先生客气。”肖奇站起身来，朗声道：“也请先生谅解，我等职责所在，不能放任尔等行事。”
齐心点点头，看着他走出这个圈子，倾身靠近时不虞低声问：“何意？”
“不必再竖一个敌人。”时不虞撩起帽子一角，轻声道：“金吾卫抓住朱凌却未得功劳，金吾卫内部已有怨气。他们不站到李晟那边，眼下于我们便是有利。”
沉棋微微睁开眼睛看向她：“你怎知一定如此？禁军，给根骨头就听话了。”
“先生说的是。”时不虞看向他：“可是那位自我惯了，眼下不会给。”
沉棋眼睛微瞠，抬起上半身看过来，她知晓什么？她又知道多少？
时不虞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所有无法言语的事全在这眼神之中。
沉棋卸了力气躺回阿兄身上笑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这世间公道，从来都是天遮不住，地盖不住的！便是一时掩住了，也总有拨云见日那一日，便是困难重重，也总有那么一些人在寻那个公道。
只不知，这姑娘背后是何人，那位十安公子，在其中又是怎样的角色，他这位阿兄呢？可知他心疼的弟子在做什么大事？
想着想着，沉棋又笑了，便是在造反，又如何？如此皇上，可反！如此世道，可反！
时不虞看向外围又多出来的一圈，从沉棋先生的反应可知，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阿弟……”听着他一声声笑，齐心轻喊了一声。
沉棋睁开眼睛，没回阿兄的话，眼神落在时不虞身上，说着只有他们懂的话：“会好吗？”
时不虞笑了笑，回得斩钉截铁：“会。”
“那就好，那就好啊！”沉棋的身体不再僵硬，闭上眼睛去想自己能做什么。若没有来到这里，若不知此中真相，他这辈子也就如此了了，可是，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朱凌为何迟迟不判！
他知道了为何如此大案能发生在京城！
他知道了，为何那些人如此有恃无恐！
如此的有恃无恐啊！
可是，谁又决定了就一定如此？！
“接下来，该如何？”
“等。”时不虞垂下视线，对方敢问，她就敢答：“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们，想要平息此事的，也不是我们。”
沉棋听懂了：“那就等着吧！”
“这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我让大夫来给您上药。”
沉棋嘴角微扬：“大夫是你带来的？”
时不虞改了改句式：“我来的时候就让人去请大夫了。”
沉棋睁开眼睛看向她：“我现在很狼狈是不是？”
时不虞回得肯定：“是。”
“那正正好。”沉棋抬起手，将散乱的头发往下扒了扒，用尽全力顺了顺，又理一理，却让他看起来更狼狈，他轻声道：“这样，该更狼狈了，就让人看看，我是何模样。”
“那您想活着看到他付出代价吗？”时不虞语气轻淡：“为了您的女儿，为了您心里那座坍塌的大山，您不想看到他付出代价吗？”
想，怎会不想！沉棋一想到当时的心情就觉得天塌地陷！
可是：“太难了啊！”
“是很难，可已经有人走在这条路上了，他们跨过了刀山，趟过了火海。”时不虞从阿姑手里接过药膏来，蘸了一点抹在他额头：“总要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沉棋不动了。
小小的圈子里只有他们几人，听到这些话的也只有他们，可，振聋发聩。

第185章 因势利导
静坐的范围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府衙前已经人山人海。
被围困在衙门，坐立难安的李晟派人从后门去相国府找章相国拿主意，却得来相国大人一纸训斥：此事因你而起，自当由你而终，若牵涉到此案，你当知后果！
李晟便是没有为百姓之心，为官之心是足有的，揣摩上峰之意是他的长项，不然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章相国说的是‘牵涉到此案’，而非牵涉到他，可见牵涉到此案的后果比牵涉到他更严重。
朱凌抓了三次，前两次都放了，这一次当场拿下的情况下竟然也要保他，他甚至都怀疑朱凌手里是不是抓着他身后那靠山怎样的把柄，不然明明只要砍了他就能平息此案，这不比费劲保他容易得多？
再往深想一层，朝中百官，能比章相国还位高权重的人倒着手指头就数得清，能让章相国帮着一起出力保人……
李晟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能想，想不得。
可眼下这情况，就算他愿意由他来终，外边那些人也不会同意啊！
刁师爷在旁边也想了好一阵了，试探着道：“不如，找个中间人说和说和？”
“沉棋在京城关系最好的就是齐心，他现在也在外边坐着，能帮忙说和？”
“还有一个。”刁师爷提醒大人：“沉棋当时能上殿告御状，是少卿大人帮的忙，可见两人交情不差。”
李晟心下一动：“少卿大人可是皇室中人，和我平日里又没什么来往交情，能帮我这忙？”
“大人，这可不是你一人之事了。这案子是四方合审，又岂是您一个人能做主的？沉棋以死来逼迫大人您，您才是替另外三方扛着压力的人啊！”
李晟一拍大腿：“这话对了，就是这个理！接着说！”
刁师爷弯着的腰挺起来了一些，笑起来的模样越加显得贼眉鼠眼，继续道：“您因为没答应处死朱凌，才引来这样一桩事，要想平息平愤，就得处死了朱凌，不论是谁要保朱凌，这时候不都得出出力？也不用他们多做什么，只要说服宗正少卿大人来做这中间人说和，让沉棋离开，其他人自然没有理由再留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极了！”李晟大喜，事情总算有了头绪，不过他又有点担心：“沉棋命都不要了，真能给少卿大人这个面子？”
“那不是没死成吗？”刁师爷捋着山羊胡：“再让他去撞一次他可未必还有那个勇气，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着，那不就得考虑考虑其他？他还有儿子，有弟子，便是为了他们的将来，也不能把宗正少卿大人得罪了。”
“本官还真是小看你了。”李晟大笑，拿出名帖稍一沉吟，写下几行递给他：“亲自送到相国大人手里。”
“是。”
***
外边，时不虞看了眼天色：“阿姑，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未时正。”万霞摸了摸姑娘的手，有点凉，将披风解下来盖到姑娘身上。
“未时正，不到两个时辰就要天黑了。”时不虞轻声道：“这种天气，李晟不敢让我们在这里坐一晚上，必要在天黑前让我们离开。”
齐心看向倚着他昏睡过去的沉棋，摸了摸他额头，心往下沉：“好像发热了。”
大夫不敢掺和这些事，早早就留下药膏离开了。
时不虞伸手一探，真发热了，她把阿姑刚放到自己身上的披风拢到沉棋先生身上。
从利弊上来说，沉棋先生越惨越有利，可这把年纪，拖久了怕是要吃大亏。
没有多想，时不虞道：“阿姑，让人去请大夫。”
“不必。”沉棋不知何时醒了，声音沙哑：“死都不怕了，这点病痛算什么。”
“您当然可以这么做，这是您的选择。可于我来说，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在眼前病着，我若因贪图您病着于事情有利便对您置之不理，与那牲畜又有何异，而且，您真敢信任那样的我吗？”
游福略有些讶异的看向这姑娘，倒是很有些见地和口才。
沉棋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向她：“你是你，我是我？”
时不虞反问：“难道不是你是你，我是我吗？”
沉棋唇角轻扬：“十安有福气。”
这便是应了，不用吩咐，万霞立刻起身去交待言则。
齐心松了口气，神情欣慰的看向时不虞，想起来十安之前对她的种种夸赞，眼下看出来一点了。
大夫是就近请的，来得很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背着药箱来到最中间那个小圈子，看着他号脉，摸额头，之后扎了满头的针。
之后又上了药，用细布缠了起来。
万霞给了钱，把大夫送走。
时不虞也没闲着，将沉棋先生病倒的消息很快传开，越加激起学子的愤怒，有人突然大喊道：“杀朱凌，平民愤！”
这话一出，大家反应过来，对啊，只要砍了朱凌，这事不就平了吗？
于是，一众人纷纷跟着喊起来：“杀朱凌，平民愤！”
喊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大，住在最里边的李晟都听得清楚。
反倒是中间那个小圈子沉默无声。
好一会后，沉棋问：“你安排的？”
时不虞应道：“是。”
“这会不觉得是在利用了？”
“这是因势利导。”
“好一个因势利导。”沉棋笑了，紧绷着的那根弦因着这话突然就松懈下来，脑子是真灵活啊，该善待的善待，该利用的也毫不含糊，不像是京城这个规矩大过天的地方能养出来的人。
时不虞虚应着，绝大多数心思都放在大局上，部署的时候甚至都不避着眼前几人，在她看来，这都是自己人，即便还差一点，今天之后也是了。
“阿姑，把沉棋先生的病情夸大了传开去，就说，先生高烧昏迷。”
万霞应是，起身离开。
“有用？”沉棋闭着眼睛低声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不需要他们造反，把气势造起来就好。”
游福突然开口：“朱凌。”
时不虞看他一眼，笑笑不应话。
于是几人都懂了，她的目的并不是要用学子来造反，而是造势。逼着对方杀朱凌来平民愤，可朱凌至今不死，就是有人保他。
她在逼对方出招。

第186章 说客到了
有肖奇一开始的提点，再加上罗青依姑娘的吩咐往这些人安排了好几个自己人，大家再气血上头也不往里冲撞，还不和衙役起冲突，最多就是把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膛往衙役身上擂，有那忍不住的衙役动了手，那人往地上一滚嚷嚷着喊疼，众目睽睽之下，那衙役自己都要以为是不是下了重手。
可无论外边有多大动静，衙门那张门再未打开。
万霞不知从哪烧了壶热水过来，倒好了让姑娘一一递给几位长者。
真喝在嘴里了他们才知道，这哪是简单一壶热水，里边不知放了多少补药，这一碗喝下去，全身都热起来了。
时不虞却不爱这个味道，捏着鼻子才把一碗水喝完。
游福低声提醒：“有人来了，马车上是皇家标志。”
时不虞立刻想起来言十安说过，沉棋才到京城时在浮生集见的就是宗正少卿，而他此时出现在这里……
脑中快速将这事串连起来，她哪还能不知李晟在打什么主意，立刻道：“应该是宗正少卿。”
话音刚落，就见宗正少卿计晖步下马车来。
沉棋想动，时不虞立刻按住了：“您闭着眼睛装睡，他必是来劝和的，您要应吗？”
沉棋这会都没法多想，只能凭着本心道：“不想应，但如果是他提，就不能不应。”
“您这会发着烧，昏睡着不要醒，若要回他的话，您回得慢些，最好是词不达意。”看着人走近，时不虞低声加快语速：“他是皇室中难得的清醒人，眼下出面未必是他愿意的，您晕着，说不定更合他意。”
沉棋嗯了一声，当即调整呼吸，一眼看着像是真睡着一般。
“老师，您替先生回话，但是不替他做主。”
齐心点点头，见宗正少卿已经走到了学子中间，提醒道：“他对十安有好感，你去替十安迎一下。”
时不虞应是，起身走过去行礼：“小女骆氏，言十安的未婚妻。您请跟我来。”
计晖心情差到极致，也不多言，跟着她来到几人跟前，蹲下看着一身狼狈的老友气急，又无奈：“怎么闹到了这个地步？伤势如何？看过大夫了吗？”
齐心帮忙答话：“大人见谅，阿弟发热得厉害，刚刚才请大夫来看过，昏睡有一会了。大夫说伤势不轻，得将养很长一段时间，并且有好一阵都会头晕呕吐。”
“对自己可真是狠得下手。”计晖探了探额头，热度确实是比常人要高出不少：“这样不行，赶紧把他送回去，我去请个御医来给他瞧瞧。一把岁数了，他还当自己是年轻那会吗？”
“他心里的自己一如从前，从未改变，所以他才能做出今日之事来。年轻时我也敢，可如今，我不如他豁得出去了。”齐心看向年轻时关系极近的故人：“大人呢？如今可还有当年之志？”
计晖沉默下来，呼吸却并不平稳，可见心里的波动有多剧烈。
“一般人请不动我。”
“他们拿大人和阿弟的交情来做伐，大人就甘心？”齐心对上计晖看过来的视线，压低声音道：“那人荼毒大佑的子民，祸害大佑的国运，大佑却还要为他失了民心，值得？”
时不虞隐在帷幔后的脸露出些许讶异，齐心先生这口才，很可以呀！
齐心还在继续说：“大人和我们兄弟俩相识几十年，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被人捧得再高，实则就是个教书的，我们教出来一代代学生，经由学生再教出来一代代学生，最终遍地桃李，一生所求不过如此。我们能用的就是一张嘴，一支笔，比力气可能都不及小儿。遇到讲道理的人还好，遇上不讲理的，除了拿一条命去拼还能如何？大人，您说阿弟他还能如何做？”
计晖长叹一口气：“你们可想过如何收场？”
“没想过，若是收不了，那就不收了。”齐心神情坦荡：“虽然他朱凌一条贱命不值得我们去以命抵命，但要是能借用此事将他砍了，平了民怨，那便值得，为了大佑，我们兄弟愿舍身成仁。大人可有看到，如今，民怨滔天。”
计晖转头看向外边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百姓，他们不如读书人一腔书生意气，和人拼个头破血流也不怕。可他们因为这件事对大佑的失望增加了何止一层，因此吞噬的国运，又有多少？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两国觊觎大佑这块肥肉，若再生内忧，如何是好？
“沉棋情况如何？可能动弹？”
“不能。”齐心立刻道：“一动他就醒，谁想移动他，他就抱着柱子说死也要死在这。”
“那就让他来上一回吧！”计晖靠近了低声道：“宗正卿在派人暗中查了。”
齐心一惊，宗正卿只管宗室之事！若是宗正卿开始查，岂不是说……
计晖却并不给他解惑，退后两步招招手，两个人上前要把沉棋扛起来。
沉棋醒过来，一开始是死死拽住齐心，在齐心将人挡住后，他缓缓后退，竭力抱住柱子，用尽全力喊：“朱凌不死，我绝不离开，死在这里，也不离开！”
里边的一圈学子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立刻起身去把那两个人拉开，并在沉棋几人的外边又围了两个圈，紧紧将他们护在中间，看着宗正少卿的眼神都带着敌意。
其他人同样愤怒，他们以为宗正少卿和沉棋先生是朋友才放他进来的！
计晖仿佛没感觉到自己的不受欢迎，把人叫回来，道：“沉棋，如此下去对你没有好处，你何必如此！”
沉棋的声音从圈子里传出来：“杀朱凌，平民愤！”
“对！杀朱凌，平民愤！”
“杀朱凌，平民愤！”
“……”
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让计晖心中叹息，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警惕的看着自己的一众学子，平日里，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不是如此，他们从来都将他当成自己人的。
可现在，他们在敌视他了。
这感觉，可真是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啊！

第187章 不虞游说
自古至今，哪朝哪代，尊师重教都是必不可破的传统。
沉棋做了这么多年先生，带出来了多少学生他自己都数不清了，也素来知道自己还算得他们敬重。
可眼下，此刻，真真切切的被学子以身躯护在身后，那种知道才算落了地。
原来，他如此被人尊敬着。
若非今日验证了心中猜想，他这辈子真是死而无憾了。
齐心起身去和学生交待了几句，他们重又散开了去，只是接下来没得他们同意，谁也别想靠近了。
游福看向始终戴着帷帽，他连模样都还不知道的姑娘：“接下来会如何？”
另两人齐齐看向时不虞，他们也想知道。
时不虞看向几个身着文衫的读书人跑过来和身边的人一打听，便在外围坐了下来。
“等。”
沉棋追问：“干等着？”
“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们，需要去想应该怎么办的也不是我们。”时不虞把手缩进衣袖里避寒：“他们要面对的压力不止来自于这里，还有我们看不到的各方各面。文官平日里为了一丁点利益六亲不认，可当一件事不伤他们利益的时候，他们还是能从心底深处捡起来一点文人气节的，有一半的人愿意使使劲也不得了。另外，您和齐心先生带了几十年的学生，步入仕途的肯定不少，便是还未至高位，这时候定也在为你们奔走。跟着你们的步伐做了先生的肯定更多，书院这个时候应该还未散学才是，可你们看看，来了多少。”
时不虞笑了笑：“粒米积成箩,滴水汇成河。”
“若是出动禁军镇压呢？”游福看向她：“文人能如何？”
“必会出动禁军把学子赶走。”时不虞撩起帷帽一角搭到一边：“没有他们护着，凭我们几个在这里留不住，抬也会被他们抬走。”
游福又问：“我们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必做。”时不虞轻声道：“朱凌这案子不是贪污受贿，不是做官没做好，不是朝臣倾轧，是他身上背负着那么多百姓的性命，和朝臣没有关系，没有人会为他出力。不论他是不是真凶，是他站在外边替人挡了刀，是他当场被抓，文臣武将再不和，这件事也能让他们站到同一阵营去，就算知道他背后有人，只要那人不站出来，他们也会当不知。便是那个下令的人，也不敢在如此失民心的情况下再血腥镇压，那是在逼人造反。启宗皇帝的儿子，不至于这点脑子都没有。”
三人都沉默下来，倒不是意外她知晓内情，而是心惊于她对皇上完全不尊不敬的态度，那种打心底里的看不上实在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游福垂下视线，他想象不出来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人，才能养出如此心性，即便是曾大人，被夺职后再不满，也从不曾有过这种语气。
齐心的心情就更复杂了，今日才见识到学生说过的能干有担当，可紧接着就让他见识到了她的料事如神，这惊讶还没散去，就又让他听了这么一番话，他再是没脑子的人，也知道事情不对了。那他就不得不多想想了，要是十安的未婚妻来历不凡，他那个学生呢？又查这个又查那个，可如今看来，不全是在围绕一件事转吗？
要不是现在那小子还在参加春闱，他真要现在立刻马上就问清楚，解了心中疑惑。
不过眼下学生不在，那他做为半个长辈，这会便要替她撑住了：“有没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做的？”
“您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底气，正是因为有您和游大人在，这出戏才能唱出来。”
游福自嘲一笑：“不必把我算上，我知自己的斤两。”
“您份量十足，毕竟您身后是游家。”时不虞提醒他：“是那个建国时有天大从龙之功，却退居族地安稳度日，后来在启宗皇帝时期又出人出钱立有大功的游家。”
“那又如何？”游福面色扭曲：“我的继孙，他也没放过！”
“所以游家呢？动了吗？”
游福看向她：“你既知游家功劳压身，便应该知晓游家等闲动弹不得。”
时不虞轻笑出声：“清楚内情的知道游家是功劳压身，不清楚的听了大人这话还要以为游家是罪责压身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重，游福都变了脸色。
齐心抢先道：“莫乱说，游家自有他们的行事方式。”
时不虞一挑眉，给老师面子不继续往下说，她可还有好大一通话在等着说给游大人听呢！
不过嘛，慢点来也没关系，这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总要压着嗓子说话，她都有点累了。
游福却并不打算把话题断在这，倾身凑近了接着往下说：“你觉得游家可动？”
时不虞看向齐心，这可是人家主动问的，她可要回话了。
齐心被她那眼神看得气笑不得：“看我做甚，我拦着你了？”
那就是可以说了，时不虞便真说了：“我不知游家是如何行事，但天下人，为后人计这一点是共通的。普通百姓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和人搏命，是想让后代能吃饱饭，有衣裳穿，娶得上媳妇。而游家这样的人家，放着富贵日子不过辛辛苦苦去建功立业，是为了让家族更有权有势，保子息后代能过得比他们更好，而不是被欺辱了，却因功劳压身不敢言。游大人可有将此事告知族中？”
游福沉默着没回话，一开始他有写信回族里，族长让他一定要将朱凌千刀万剐，以慰游家子在天之灵。
后来他知道真正的凶手绝不会是朱凌，又从曾大人那里知晓了一些事，可他不但没敢和家族讲，连家人都不敢告知。游氏一族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他怕族长为此做什么，如今这个不算心胸宽广的皇帝会借机动游家。
他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游家再厉害，有些事也是经不起的。”
“所以便要如此好欺？若他知晓游家如此好欺，将来更得寸进尺呢？”把掉下来的白幔重又撩起来，时不虞道：“欺软怕硬是人的劣根性，若游家是个硬骨头，他动之前得一想再想动了的后果，若知道游家软了，你猜，后果会是什么。”
会，万劫不复。
游福闭上双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第188章 累积优势
时不虞见好就收，把纵帽上的白幔放下来，倚在阿姑身上歇歇。
虽然是垫着几层的披风坐着，可屁股仍有种凉飕飕的感觉，让她很想挪到阿姑腿上去，众目睽睽之下到底还是忍住了，脸这东西吧，有时候还是要的。
吸了下鼻子，时不虞问：“什么时辰了？”
“申时过了。”万霞担心姑娘受寒，握住她的手给她按揉穴位。
齐心爱乌及乌：“姑娘家这种天气是受不住，你且回吧，若后边的事如你所说那般，我们应付得来。”
时不虞摇摇头：“于私来说，您是言十安的老师，我有照顾您的责任。于公，我要亲自盯着这事才能放心。”
这还成于公之事了？齐心忍着没问，可心里却忍不住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最后仍然只是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走的是正道？”
时不虞笑了：“天下最正的道。”
那就行了，齐心不再多问，要问也得那不孝学生从春闱的考场里出来了问他，岂有为难一个姑娘家的道理，更不用说这姑娘家从出事便陪至如今，跟着他们一起扛下来，还帮着出谋划策。
看半闭着双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游福，齐心又看了学生的未婚妻一眼，她刚才这番话局外人听着都挺有道理，更不用说身在局中，不知怎么劝导自己才把这事忍下来的游福。
游氏一族，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摸了摸阿弟的额头，还是在发热，万幸没有太烫手，撑到天黑前应该没有大问题。
不由自主的，齐心又看向靠在仆妇身上的学生媳妇，事情真能如她所料吗？若在此地见了血，事情怕是就要失控了。
看着坐得越来越紧密，几乎是肩挨着肩的学子，齐心心下一千万个担心，面上却不泄露分毫。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线渐渐暗下来。
齐心几人都在想是不是料错了，万霞突然开口：“来了。”
时不虞坐直身体，看向来路的方向。
果然，片刻后，胄甲着身的禁卫骑马缓缓走近。
认出最前边的人，时不虞笑了，要是其他禁卫军前来还有伤着文人的风险，可来人是何兴杰，是金吾卫，这事就坏不了。
十六卫里，金吾卫是最不会在这事上尽力的，因为之前的功劳都还没兑现，而且有言十安的人在。
肖奇跑上前行礼。
何兴杰环视一圈，人是挺多，但是并未生出什么乱子来。想到自己接到的指令，他翻身下马，低声问询情况。
肖奇道：“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有一句话：杀朱凌，平民愤。不但不针对我们，连京府的衙役都不曾有过冲撞。”
何兴杰挑眉看向一众人，这背后有高人在指挥啊！
不过，这和他又有何关系呢？若能借此将背后的人逼出来，他倒是愿意感谢对方，毕竟事情拖至如今，他也想看看到底是皇室哪个人胆子如此滔天。
肖奇试探着道：“大人此来，是要抓了这些人还是……”
“他们既未冲撞金吾卫，又未和谁起争执，为何要抓？”何兴杰按住刀柄抬头看向门上的牌匾：“我等奉命来劝他们散了，那便让大家去劝吧！”
肖奇明白了，劝归劝，是不是劝得住，那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将事情分派下去，肖奇回到何兴杰身边听用。
“那个戴帷帽的姑娘哪家的？这事里怎么还搅了个姑娘家进来？”
“那是十安公子的未婚妻。”肖奇道：“她旁边那个是齐心先生，是十安公子的恩师。”
“言十安不在，她来代替言十安尽孝？”何兴杰点点头：“倒也有心。”
肖奇不多说话，看着金吾卫上前劝着众人离开。
何兴杰突然轻笑出声：“本官好奇得很，若是他们一直留下，会如何？”
肖奇心下一动，接话道：“可您若是未完成上边的交待……”
“又不让见血，本官能如何？”
“卑职明白了。”肖奇看向人群后方的时姑娘，低声道：“卑职之前留了善缘，应该能过去说上几句。”
何兴杰很是满意，他身边听用之人不少，可能猜到他心思的实在不多。
“别把自己带进去了，若能办好此事，回去后本官去孟将军那给你要好处。”
“是，卑职谢统领大人。”
时不虞眼角余光一直盯着肖奇，见他跟何兴杰说了好一会的话后往这里走来，在前边被学子拦住后低声道：“那位小将之前就颇为友善，可让他过来说话。”
齐心听明白了，就近招呼一个学生过去请那小将过来。
和时姑娘眼神碰了一碰，肖奇看向齐心道：“先生，我家统领大人奉命前来将大家请离此处，为了大家的体面，还是自觉离开为好。”
时不虞接话：“我们要是不自觉走，莫不是还要动用兵器请我们走？”
“那倒不敢。”肖奇朝皇宫的方向行礼：“上峰交待，在场皆是大佑将来的栋梁，不许见血。”
不许见血啊，几人对望一眼，那就好办了。
沉棋道：“我等不愿给金吾卫带来麻烦，也不想在这里和京府衙门过不去，只要李大人把朱凌带过来，当场判了他，平了民怨，我等立刻就走！”
肖奇问：“只这一个要求？”
“只这一个要求！”
肖奇又问：“若是做不到呢？”
沉棋冷哼：“那我便要问一句了，为何做不到？他朱凌到底是怎样的皇亲国戚，不往深里去查也有近两百条性命在身还能安然无恙！便是皇亲国戚，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的身份总不会比皇子更高贵！”
时不虞在心里竖大拇指，这帽子戴得好！
皇帝，你如何接招？
肖奇一脸为难：“一定要如此吗？”
“小老儿我只想替我女儿寻个公道，为近两百条性命寻个公道！他朱凌，凭什么还活着！凭什么！”沉棋激动的抬起上半身：“我没有门路可寻，也没有本事贿赂任何人，只要求能按大佑律判了他朱凌！若是大佑律判他无罪，我！认！”
肖奇行礼：“金吾卫定将先生的话转达。”
看着肖奇走出去，沉棋闭上眼睛平复了下过于晕眩的脑子，低声问：“有用？”
“有用。”时不虞低声解释：“并非所有人都想保朱凌，当朱凌死了才能满足绝大多数人利益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希望他去死。若这样还有人保他……那就该他们去斗法了。所剩时间不多，他们若不想一个晚上过去这里多一地尸体，就得快些了。”

第189章 朱凌要胁
刑部大牢光线昏暗，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全靠墙壁上的火把照明，按理来说要更昏暗才是。
可东面那间监牢里却亮堂得很，且有案有椅有茶水，靠墙的地方还安放着一张床。
朱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舒展，姿态从容，看着好似还白了胖了，手里拿着本书不紧不慢的翻着页。
听到前边有了动静，他并不在意，每天都有人来送吃的喝的，打理这小屋子，伺候他洗漱，不奇怪。
可当听到数人的脚步声时，他心下一动，抬头看过去，几个一脸横肉的健壮男子往这里靠近，他瞬间明白了，顿时大笑出声。
“去让章续之来见我。转告他，我今日断了气，他活不过明日。”
几人面面相觑，真就不敢异动，其中一人快步离开。
朱凌低下头来继续看书，神态悠闲，就好像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的不是他。
章续之来得很快。
听着脚步声停下，朱凌抬头看着他笑了：“章相国这是等着我来请？”
章续之身披斗篷，帽子遮住半张脸，不是熟到一定地步都没法一眼认出他来，他挥手示意几人去外边守着。
“外边拖不下去了。”
“哦？”朱凌神情不变，只是这声‘哦’格外的意味深长。
“沉棋今日在京府衙门前撞了柱。”
“死了吗？”
“没死。”
“我还以为他死了，激起了文人那点子不值钱的气节。既然他还活着，靠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文士能掀起什么风浪？”朱凌笑着看向他：“是拖不下去了，还是……不想拖了？打算解决了我这个明面上的人，结了这案子，除我之外大家都好？”
“你小看沉棋了，自上次南贤北圣雅集之后，他就成了南派名士中的代表，他的号召力之大，超乎想象。”
章续之神情不变，只将现在的情况道出：“他行如此悲壮之事，将平时散沙一盘的读书人凝聚起来，如今京府衙门外边数百人静坐，全在喊着‘杀朱凌，平民愤’。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一个晚上不知得留下多少条命在那里，会收不了场。”
“所以，你打算杀了我，平民愤。”
章续之不说话，可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宫里的意思？”问着话，朱凌边往书里夹了书签合上。
“我岂敢越过贵妃娘娘去。”
朱凌笑了，站起身来走上前，背着双手和他隔着铁栅栏两两相望。
“相国大人想除掉我很久了，如今总算让你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想来应该非常开心。”
章续之看他脸上没有半分着急的神情，不由得眉头微皱，莫不是，贵妃娘娘私下给了他什么话？
朱凌推开未锁住的牢门闲庭信步般走出来，非常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将章续之的帽子掀了，围着他转了两圈，轻笑着凑近：“相国大人还记得，忠勇侯是怎么死的吗？”
章续之脸色顿变。
“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我记得。平了民愤后，相国大人做的好事自也天下皆知，并且证据确凿。有相国大人陪着一起，我不孤单。”
朱凌走回去，不疾不徐的重又将牢门关上，坐回圈椅里，拿起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继续看起来。
“朱凌，你此话何意？！”
“相国大人如此聪明，怎么还非得我把这事说破了。”朱凌头也不抬：“自然是鱼死网破，大家一起死的意思。”
“一起死。”章续之呵笑一声：“你还敢让皇上一起死？”
“我人都死了，还会怕这个？你可别拿诛九族来威胁我，诛了便是。”
平静到无波无澜的话语，让章续之后背发凉，这个人，恐怕是真的准备了后手，他是真敢拖着大家一起去死！
朱凌突然又抬起头来朝他一笑：“后招可不在朱然他们身上，不过如果你们要从他们身上着手，也请便，想来他们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早死早超生吧。”
章续之双唇紧抿，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来之前他先去请见了皇上，事情闹这么大，皇上正大发雷霆，虽然未将话说尽，但是做了这么多年君臣，他岂会听不明白皇上话语中的暗示，朱凌是不能留了，若杀了他能平息此事，那就杀了。
至于贵妃，哄哄便是，年少时的情分是难得，救命之恩也确实该记着，可比起膝下皇子来说，这点交情算得了什么，而且他们也不是没试图保他不是？
当着贵妃的面没说明的话，君臣俩都用眼神都交流好了，可谁能想到，朱凌并非毫无准备！
“你置贵妃于何地。”
“贵妃可知，你打算要我的命？”朱凌自问自答：“她定是不知，她若是知晓，绝不会同意。”
章续之不知他这自信从何而来，冷哼道：“仗着年少时的情分和救命的恩情得享半生富贵，你还不知足！你若真为贵妃娘娘着想，就该去把这事承担了！我跟你保证，你走之后定保你朱家荣华富贵。”
“我都死了，朱家是不是荣华富贵和我有何关系？”朱凌摆摆手开始赶客：“不必废话，若仍是要我性命，来取便是，我等着。”
章续之紧咬后槽牙，忍着气快步离开，他得赶紧去向皇上禀报，以后怎么弄死朱凌另说，眼下，他不敢冒险。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时不虞得了几波消息，心里有了底。仗着戴了帷帽，她大大的打了个呵欠，这么干等着，实在是累人得很。
游福看向她：“黄昏了。”
“您再早一些问，我都无法说什么，毕竟时间充裕，说不定就让他们想到什么不要脸的法子了呢？可都到这个时间点了……”时不虞轻笑一声：“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杀朱凌。”
沉棋睁开眼睛：“拖了这么久都未杀他，他定是有所倚仗，你确定眼下他不会继续保朱凌？”
“他们若是舍得下朱凌，早就动手了，不会拖到现在。”时不虞看向天边的红霞：“章续之去过刑部大牢了，没多久就匆匆离开。要真是能杀了朱凌，他不会过去，过去了，就是杀不了。”
游福不解：“那你刚才说……”
“只有杀朱凌才能平息此事，并且还能将这事彻底翻篇。可要是死的，不是真的朱凌呢？”时不虞轻声道：“这是眼下他们唯一的法子。”

第190章 权衡利弊
齐心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人声喧哗，倒更方便他们说话了。
“当着如此多的人面，他们如何李代桃僵？”
时不虞抬头看去：“天快黑了。”
若是在晚上，确实未必做不到。
游福冷笑：“希望他们别忘了，我是大理正。和朱凌做了这么多年同僚，我知道他长什么样，休想骗过我。”
要说大佑哪处衙门最得民心，无疑是曾大人坐镇的大理寺，他们从不掺和党争，也不站队，只管处理那些棘手的案子，大理寺公正严明的好名声，全是一个个案子堆出来的。
这点小伎俩，还真瞒不过大理正。
齐心顿时放下心来，可转头一看时不虞的神情他愣了下，看另两人一眼，问：“有何不妥？”
沉棋和游福都看过来。
看她迟疑，只以为她是小辈不好反对，游福还道：“不必顾忌，只要对案子有利都好说。”
时不虞还真不是在顾忌谁，只是稍微想了一想如何做更有利，游福这么一说，倒是替她做出决定了：“我在权衡他们若真这么做了，立刻揭穿此事的利弊。”
游福不解：“怎么说？”
“我们都知道，朱凌不是真正的凶手。”
三人确实都知道，不过这个‘知道’的程度也不大一样。齐心和游福猜测真正的凶手是皇亲国戚，皇上的种种不寻常都是在维护皇室体面。沉棋本来也是这么想，可从李晟的话语里，他怀疑的人比他们更具体，只不知，时不虞所猜的是谁。
不过这些话不能落于口舌之上，三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怕漏听了什么，游福更是索性挪到她这边来坐着。
“若是当众揭穿，必会民怨沸腾，事态失控，会见血，会死人。朱凌该死，真凶该千刀万剐，可百姓一腔热血，不该付出如此代价。”
几人不由得齐齐转头看向还在喊着‘杀朱凌，平民愤’的众人，有些人的声音分明都嘶哑了，破音了，却仍在跟着喊，于此事上，民怨已经形成了。
京城中人爱议政，也不比外地的人好糊弄，朱凌迟迟不宣判已经引来许多猜疑，暗中猜测他只是个替死鬼的人不少，若此时当众杀的竟然还是个假的，怕是真要失控。
“若是就此认下，我如何甘心！”游福看向沉棋：“如何甘心！”
沉棋苦笑，何止是不甘，他恨啊！
“当然不是认下。”时不虞始终冷静：“障眼法能起到作用，是因为把人都骗住了。可我既然都猜到了这个可能，又怎会什么都不做。这就是朱凌的一根尾巴，只要跟住了这尾巴，就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还能知道他主子是谁。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把这事揭穿了……他们往哪里逃？”
沉棋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何时是合适的时机？”
沉默片刻，时不虞道：“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的时候。”
“……”
沉棋差点气笑了。
齐心也有点无语：“会不会太玄乎了点。”
“谁让我是个假道士养大的呢？被他带坏了。”时不虞把锅甩到千里之外：“还有时间，不着急，您几位可以再想想我是不是值得相信，若仍决定要在今天就把这摊子掀了，我的人也会竭力相助。”
齐心提醒她：“你当知道真凶必然身份超然。”
“我不是无缘无故来这京城，也不是活腻了来趟这浑水。”将白幔放下来遮住自己的脸，时不虞声音轻浅：“我敢来，自是有所倚仗。”
“我仍是那句：行的是正道？”
时不虞回得毫不犹豫：“天下最正的道。”
“十安也是这么回答我的，你和他走的一条道？”
“是。”
“我对你了解不多，接触更少，但十安做了我六年学生，敢说一句深知他秉性。我知他有事瞒着我，但他绝不是个坏孩子。”齐心笑了笑：“他如此信你，我信他。”
时不虞倾身行礼：“十安能得您这样的好先生教导数年，是他的福气。”
“有他这样的好学生也是我和他师母的福气，这几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操心了去。大大小小的节气，我们两人的生辰，四季衣裳面料，应季吃食，夏日里的冰，冬日里的炭……我们想得都没他那么周全，发现要用的时候，他早都已经备好在库房里，交待好管事了。”
说起这些，齐心脸上全是舒展的笑：“我之前还在想，若是他走了仕途该如何和他分说这远远近近的区别。京官固然好，可不曾去外边见识过广阔天地，不知道百姓的诉求是什么，不知道他们缺什么，只在京城和人相斗，底子总是虚的，那就像江上孤舟一样，经不起一个浪头。可真要入了官场，何止是一个浪头，那是一个又一个，没个停歇的时候。近来知道他并非一心只知读书，我反倒放心多了，如今又知道你是他的同路人，那他就不会孤单，我便更放心了。”
亲生父亲能操的心也不过如此了，时不虞想，她不曾问过言十安对先生一家有何安排，想来不会什么都不做，便是最后大业不成，也不会将老师一家拖下水。
“阿兄信的人，我也信。”沉棋开口，他要死得瞑目，而不是被糊弄的活着。
游福笑了笑：“你都敢跳进这一潭浑水里来了，我有何理由不信你？凭你今天几次的料事如神，我也信你。真正有本事的人，无关年龄和性别。”
时不虞倾身谢过：“那就等等看，他们是不是真要李代桃僵。”
天色越来越暗，人群越来越躁动不安。
何兴杰早防着拖久了会出事，之前就又调了五十金吾卫过来，这会看情况不对，又派人去调来五十人。
“肖奇。”
肖奇分了一半的心思在时姑娘那边，想着若真生了乱子，从哪个方向冲过去才更合情合理。
听得统领喊，忙过去应话。
“你过去和那几位说说，得安排十来个人到圈子里边去守着。”
这对肖奇来说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但嘴里却没立刻应下，而是低声问：“花几分力？”
“把人护住了，他们要出了事这里收不了场，金吾卫也会吃不了兜着走。”何兴杰冷笑：“我也想看看，朱凌不死，怎么平息这事。”
“是。”

第191章 收获甚大
肖奇过来一说，几人便看向时不虞。
时不虞也理所当然的做主：“小哥面善，若是由你带人过来，我们同意。”
肖奇拱拱手，回去和统领一说，毫不意外得到同意，他挑了功夫最扎实的十个金吾卫过去。
时不虞附耳交待了阿姑几句，阿姑起身去转达给言则。
回来时，她悄悄往姑娘手里塞了一小包饴糖，轻笑道：“言管事说姑娘您很久没吃东西，该饿了。”
时不虞其实一直都没感觉到饿，自来了这里脑子一刻未停过，身体好像都忘了应该要饿了，应该要渴了，好像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到了脑子里，帮着她去理清眼下的事，去想接下来怎么做更有利。
但当手心塞入这带着言则和阿姑手上热度的糖，她的身体好像立刻就醒过来了，那种饥饿感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迫不及待的含了一块糖才把那感觉缓解下来。
她把糖递到几位长辈面前：“先吃块糖垫垫，一会还有场硬仗。”
三人没有推拒，就算是沉棋也跟着齐心的手摸索着拿了一块吃下。
等待最是磨人，尤其是不知结果的等待，心里免不了东想西想，好的坏的都会去想。
时不虞靠着阿姑，想着等下会出面的人。
此案是四方合审，要斩朱凌，自是四方都要到场。那就有章相国，刑部，李晟，以及大理寺不知哪个坐的资格都没有的小官儿。
宗正寺，有可能会来人。宗正少卿说宗正卿已经在查此事，便是知道了此案和皇室有关，多半会来个人看结果。
要说最关心这事结果的当然是皇帝，所以他定也会派人偷偷前来，看是不是偷梁换柱成功。
至于其他大人们，估计都会派人前来探听结果。
眼下，此处，集齐了所有人的目光。
替朱凌死的人必须心甘情愿，不然都不用他们做什么这局就破了，不知那边跟住了没有。
想着这些，时不虞悠悠闲闲的还想了想正在参加春闱的某人，待他出来定要吓他一跳，她可是在短短时日里就又给他找了两个帮手。
不，准确的说，是一个帮手，和一族帮手。
她看上游氏很久了。
这一族人像是有点什么天机在身上似的，从前朝至今，凡是大事必有他们参与其中，他们没参与的都只能算小打小闹。
在她看来，这也是气运的一种，把他们拉入言十安的阵营，对言十安来说如虎添翼。
毕竟，游家可是名正言顺拥有私兵的。
建国那会为了帮太宗皇帝打江山，游家的家底几乎都打空了，但态度上从来都没有动摇过。太宗皇帝感念他们的忠心，允他们有两千私兵，这个数目虽然比不上他们原来的人手，却是大佑建朝至今，唯一被皇上允许拥有私兵的家族。
游家也懂事，拒绝两千，只要了一千，并且年年往兵部递名单，还接受兵部的查探。
后来也是这一千人，在启宗时期又出了大力，在各郡不安稳时，游家用这一千私兵稳固后方两郡，并奉命领着两郡的人手悄悄造兵器，帮着启宗皇帝平了内忧外患。
在那种谁都有可能造反的情况下还能让拥有私兵的人造兵器，可见游家有多得启宗信任。
这样一个家族，却被如今的皇帝亲手推到了言十安这方，时不虞见白幔遮住了脸，唇角肆意上扬，今晚她一定能做个美梦。
至于沉棋，秀才造反，确实三年难成。
可她并不需要沉棋造反，她要的，是他的威望，是在必要的时候由他出面稳住南派文人。
文人那支笔不能让人溅血，但是能让人遗臭万年，言十安的名声不能臭了。退一万步说，只要能得这些人的支持，就算他们失败了，只要有这些知情人在，历史上的春秋笔法也不能将真相掩埋。
时不虞又奖励了自己一颗饴糖，今日收获甚大。
***
等着，等着，天终于黑了下来。
今日的夜晚不要说月亮，星星都不见一颗。
金吾卫零零散散点上了火把，让这地方不至于漆黑一片。
只是在这一张口就是一团白雾的晚上，百姓显然也是等不下去了，氛围更加急躁起来。
“杀朱凌，平民愤！”
“杀朱凌，平民愤！”
“……”
一声一声，喊破苍穹，并且往京府衙门移动。
时不虞警惕起来，她不怕和人斗，不怕和鬼斗，但力气的悬殊她从来都清楚。
凝眉想了想，见肖奇来到身前不远处，时不虞喊了一声：“小哥。”
肖奇立刻过来：“姑娘有何吩咐。”
“不敢说吩咐，就是觉得有点不对。”时不虞左右一看，压低声音迅速道：“人群里可能有鬼，我们如果死于百姓暴动，无法追究，毕竟法不责众。”
肖奇心下一凛，快步上前去仔细观察，果然是有些不对，他立刻过去告知统领。
何兴杰眉头微皱，他比肖奇更有经验，得了提醒后只稍看了看就看到了人群中煽动的人，气恼之下亲自带人过去把那三人揪出来，这里若出事，金吾卫责任最大！
“抓我们做什么！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对，肯定是一伙的！不然为何要抓我们！”
有人挑事，有人应和，不知内情的百姓顿时上当，仗着人多朝着金吾卫围了过去！
“不去抓朱凌，来抓我们平民百姓算什么本事！”
“放人！”
何兴杰暗恼卸下巴的动作慢了半步，这下要是再做什么，只会加剧百姓的情绪，正打算开口说几句，就听得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大家稍安勿躁。”齐心走出圈子朝众人拱拱手：“我总不会是他们一伙的吧？”
这一点没人质疑，群情愤慨的情绪缓下来了些。
那几人见状不妙立刻嚷上了：“来声援你们，你还来拦着我们是什么意思！”
“我何时拦着了？”齐心看着被揪出来的三人，抖了抖身上的长衫重重的哼了一声：“你们可对得起身上这身衣裳？”
三人已经知道不对劲，但还是要回话：“我们都来帮忙了，怎么对不住！”
“这身衣裳，是安邦的！可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挑事！”齐心指了一圈：“若是百姓和金吾卫冲撞上了，你可知要死多少人，要伤多少人！”
“金吾卫不动刀，不就，不就……”
“所以就该金吾卫死伤？”
那人哪有齐心的口才，被他接连用话堵住，一时间再反驳不了。
气血上头的一众百姓渐渐冷静下来，面面相觑，好像，是这个理？
何兴杰朝齐心抱拳，无声道谢。

第192章 大戏开场（1）
齐心团团行礼：“感谢大家前来，有你们的声援，我们才有坐在这里抗争的底气，不然早被人抬走了。”
本还有些躁动的百姓顿时舒服了，他们不介意是不是被人当了枪使，但一把子力气使出来，承了他们这番力气的人要是都不放在心上，他们心里当然不舒坦。
听得齐心先生这么一说，心里的气儿也就顺了，大家开始反过来安慰他。
齐心听了几句，才指着被金吾卫按住的三人道：“可这几个人，其心可诛。大家想想，要真是被他们挑起事端，你们冲进衙门去了，最后吃亏的是谁？诸位再想想，金吾卫在这里守了这么久，可有谁在他们手里吃亏了？他们的刀可有出鞘？可有强行要求大家离开？”
齐心朝着何兴杰拱了拱手：“读过史的人都知道，放在有些朝代，今日这里已经血流成河！我们还能在这里和金吾卫吵架，可见金吾卫心是向着我们百姓，向着公义的，大家应该庆幸我们大佑吏治还算清明才对。”
一番中气十足的话，听到的人不少，金吾卫更是挺直了腰，是不是真这么回事另说，可今日他们也确实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来，这番话，今日他们担得起，而且，他们也希望杀朱凌，他们也愤慨。
时不虞有些没想到：“齐心先生这攻心术厉害啊！”
“你还真当他是个好好先生不成，年轻那会意气用事，比之今日这些学生更甚。”沉棋临时倚在游福身上，闭着双眼抵御一阵阵的头晕和身上的忽冷忽热，天黑后越发冷了，身体越发不舒服起来。
这是有故事啊，时不虞好奇极了，可这不是自家阿兄，也不好打听别人的私事，只得忍着。
好在沉棋也愿意讲。
“有一回我们在茶楼喝茶，看到楼下有个书生被老妇人抱住腿哭着不让他走，那人看中一块好墨，把家里所有钱都偷走要去买那块墨，可他的父亲还在床上病着，那钱得用来给他治病，那书生却只说不能被人比下去，齐心听了气得差点没从二楼跳下去。”
忆起年轻时的肆意轻狂，沉棋脸上有了笑模样：“他那会还没胖出个大肚子，往那书生面前一站矮了人家一个头，可他语气铿锵，每一个字骂出来都能让那人矮半截，最后生生把那人骂哭了，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背着他娘回去了。齐心拽着我们跟了一路，后来从家里拿了一块好墨给那书生送去。他啊，心里有一把尺，一杆秤，从年少至今不曾改变过分毫。”
“我却听言十安说起，齐心先生在他面前称赞您是个世间难得的始终保持本心的人。”时不虞看向往这边返回的齐心先生：“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人来往，所以您和齐心先生能做一辈子的好友，朱凌如此不是东西，他身后那人自然和他一般襟裾马牛，衣冠狗彘。”
沉棋微微睁开一条缝，十安这未婚妻，一时让他觉得她知道的真凶就是他知道的那个人，一时又让他觉得，她应该不知道，不然怎么敢这么骂？
齐心成功安抚住百姓，想要再坐回原来的位置却有些蹲不下去了，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在寒风中待这么久，身体已经有些受不住了。
时不虞忙上前去搀。
“老了。”齐心自嘲似的摇摇头，把着她的手臂正要勉强坐下去，那头传来喧哗声。
万霞看向言则，见他点头忙告知：“来了。”
齐心转头一看，当即不坐了，松开时不虞摆摆手示意她后退：“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把自个儿保护好，我们一把年纪了，今日就算折在这里也是死得其所。你不行，你还太年轻了，折在这里就亏了。”
时不虞行礼应下，听话的躲到阿姑身后。
不是因为她是女子，不是因为她是言十安的未婚妻，只是因为她太年轻。
她知道，就算站在这里的不是她，没有这层关系，齐心也会这么护着。她也明白了，言十安为何在那种极端的母亲的影响下还没疯，并且还长成了个谦谦君子的模样。
是他自己努力，也是他有个好老师在身体力行的教他如何做人。
也不怪他说，齐心是老师，但也不止是老师。
说来算去，言十安仍然不是他母亲成就的，时不虞看着那边人群缓缓让开道路，蠢蠢欲动着又想要给夫人一点什么小惊喜了，要不，再画幅画？
抽空自娱自乐一番，时不虞看着骑马从人群中缓缓穿行而过的章续之，紧随在他身后的人眼生，看官服，应该就是刑部左侍郎陶光。
再之后，是一辆囚车。
光线昏暗，那人又耷拉着头，头发散乱着看不清是不是朱凌，渐渐走近了，才看清他手上脚上带着镣铐，囚衣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杀朱凌，平民愤！”
不知谁在后方喊了这么一句，顿时激起了众人的血性，一浪接一浪的跟着喊起来。
在这声浪中，衙门的门终于开了，官服着身的李晟快步过来见礼：“下官见过大人，大人，您终于来了！”
李晟激动得快哭了。被围至如今，他几度以为外边的人就要冲进来了，早早就让家人收拾好细软从后门离开。他得了章相国的回信才死死忍住了没跟着跑路，但也去了离后门最近的地方等着，随时准备逃离。
总算是，总算是让他等到了！
章续之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能把事情办成这样，实在是蠢货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晟也知自己这回办砸了事，退至他身后，当自己是个木头人，不过一想到接下来要讨好相国大人需付出的代价不免又肉疼，他可才得着那一点好东西！
何兴杰冷眼看了会才上前来：“卑职见过诸位大人。”
章续之对金吾卫也没啥好脸色，要不是他们多事的把朱凌抓了个正着，哪来后面这些事。

第193章 大戏开场（2）
“你们孟将军呢？没来？”章续之似笑非笑的问。
知道他是明知故问，何兴杰却不能不答话：“劳相国大人惦记，将军在忙其他事。”
“我怎么听闻孟将军是又请病休了呢？”
“相国大人果然消息灵通。”何兴杰抱拳：“既然大人来了，想来我们金吾卫可以撤离了，这便告退。”
“撤离？”章续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若是此时生了乱子，别说你小小一个统领，就是孟凡来了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何兴杰抬头，再次明知故问：“相国大人的意思是，还用得上我们金吾卫？”
“让你的人围出一个圈子，做个刑台出来，不允外人靠近。”章续之不再理会他，下马走向另一边静坐的人。
陶光和李晟忙跟了上去。
金吾卫敢怒不敢言，纷纷看向统领。
“照做。”何兴杰把着双臂，看着走过去的几人被一帮愣头青拦住愣是不放不由冷笑。
金吾卫不过十六卫之一，连孟将军都吃了排头，他小小一个统领自然不敢违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大人，可他信风水轮流转。
朱凌这个案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其中的关节，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复盘，总觉得有几个点太巧了，巧得但凡有一个地方差了一点，朱凌就不可能被他们金吾卫抓个正着。
可偏偏就是很巧的，每一个点都刚刚好，且那个向金吾卫报官的送菜男子，至今未找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巧到一块去，但他知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如果有，定是人为。
或者，眼下发生的这一切都是背后那人计划中的一环。
何兴杰轻轻摇头，不会，齐心不会是配合别人来做这种事的人。沉棋死了亲生女儿，以他的性子不会拿自己女儿的死来兴风作浪，至于游福，倒是未必没有可能。
游家沉寂许多年了，但并非没落。这个家族真正的底细，皇上都未必可知。他家在这事里死了个孩子，知道真凶可能是皇室中人，明面上不能做什么，暗地里做这些事想逼出真凶……也不是不可能。
何兴杰回头看向被相国府兵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囚车，如此嘈杂的环境，里面的人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游福哪能想到何兴杰这么能想，朝走到面前来的章续之行礼，却并不说话。
时不虞更不用说，借着阿姑的身体掩了大半身形。
齐心替她解释道：“大人，这是我那学生的未婚妻骆氏。”
时不虞侧移一步见礼：“骆氏见过大人。”
章续之对她不感兴趣，那点小儿女的事在他眼中不值一提，微一点头就转头看向强撑着坐那的沉棋：“沉棋先生伤势如何？可还撑得住？”
“侥幸还留了一口气在。”沉棋头重脚轻，说话时声音都是虚的：“大人见谅，实在起不来身。”
“该本相向先生赔个不是才对，虽说是为了从朱凌那得知更多内情才拖至如今，但归根结底仍是本相结案得慢了点，这才害得先生吃这一遭苦，受这么大罪。”
章续之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却背着双手站着，用下眼线看人，说完他又看向游福：“游大人，本相不是不信你为人，是担心你在查案过程中得知了更多内情，会控制不住私下杀了他。”
几人眼神轻轻一碰，这话若是太师说的，他们会信三分，但这话是章相国说的，他们不但不信，还对他更加提防了。
沉棋立刻追问：“相国大人的意思是，查到了更多内情？”
“他背负的何止这些命案，够他死十回了，可惜人只有一条命，只能让他死一回。”看沉棋一眼，章续之又道：“本打算过几天再结案，没想到出了今日之事，正好借机安了民心，免得百姓以为本相在包庇他。”
游福紧跟着接话：“沉棋先生动弹不得，便由我去认一认人吧！相国大人不要误会，我不是信不过你，也不是信不过陶大人，我只是……实在是恨他！望大人成全！”
说着话，游福深深一礼。
章续之若非做足了准备也不敢过来做样子，知道他们必会要验明正身，他早有应对之策。
“游大人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本相怎能拒绝。只是本相也要给游大人提个醒，朱凌被关了两个多月，又受了几次大刑，人早就疯了，见着人就咬，后来又几度咬舌自尽，为防他这么死了，刑部往他嘴里塞了个木球，人看起来和以前已经大不相同，再加上他瘦削不少，游大人可不能因此就认定那不是他。”
时不虞在帷帽后笑了，不愧是章相国，在歪门邪道上自学成才了。
先用语言暗示，得了暗示的人去看，就不会去认那到底是不是朱凌，而是认这人和朱凌有几分像，在这种心态下，就算是不像的人都能隐约看出几分相像来，章续之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一招对付聪明人最管用，在认死理的老实人面前反而没那么有效。
可惜，她先下手为强了。
趁着无人注意，时不虞躲在阿姑身后悄悄又赏了自己一块糖。
一阵寒风吹过，章续之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假笑道：“沉棋先生看起来不大好，那现在就过去？”
游福伸手相请。
章续之当仁不让走在前边。
时不虞悄声催着齐心先生往前送了几步，她趁机跟着上前，在肖奇身边似是自言自语的道：“金吾卫离着近。”
肖奇会意，把这里交待给其他人，自己快步去了统领身边帮忙。
章续之领着游福来到囚车前边十步左右就停了下来，提醒道：“本相就不过去了，你要是想看得清楚些，可再往前走两步。去个人，把朱凌的头抬起来一些给游大人认认人。”
游福完全不被他的言语影响，又上前了两步，想再上前时被前边的人拦住了：“大人，为免伤着您，您不能再往前走了。”
游福闭了闭眼，光线实在是太昏暗了，火把的火光在寒风下还是摇曳的，影影绰绰，更看不真切。
他把人推开，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被强行架住了。

第194章 大戏落幕
章相国背着手，眯着眼，扬声道：“让游大人再上前一点看清楚些。”
感觉到架着自己的人放开了，游福又上前了三步便再次被拦住。
站在这里，已经能差不多看到那个人的长相了，脸瘦得脱了相，各处骨头突显，嘴里塞了东西又将脸颊鼓了起来，看起来很是怪异。
不知是不是动了手脚，只看眉眼，依稀是像朱凌的，这点像，放在一个瘦脱相的人身上已经是难得。
难得能找到一个瘦成这样了，还有点像朱凌的人。
可是，一个章相国口中发疯的，自残的人，眼神绝不可能如死水一般无波无澜，尤其是眼下这种最适合弄出点什么动静来的场合，他不该如此安静。
章相国紧紧盯着游福，藏在袖中的手指来回搓动，这人毕竟是大理正，要是被他看出什么来……虽然做好了他不认的应对，可要能少一事当然最好。
“相国大人，这真是朱凌吗？”
章相国心头一跳，晚上声音传得远，远远近近许多人都听到了，顿时都竖起了耳朵。
何兴杰更是仗着身份走近去仔细看，他也是见过朱凌的。
“游大人这话是何意？”章相国冷声反问：“莫不是觉得我拿了个假朱凌过来糊弄你？”
“这囚车里的人瘦得都皮包骨了，眉眼间瞧着是有点像朱凌，不过相国大人也知道我是大理寺的，难免多疑。”游福转过身来往回走：“但只要章相国您说他是朱凌，那我就当他是，毕竟，相国大人实在没有包庇他的理由。”
一番话，有理有据得让人挑不出半点不对来，就算是对朱凌的这点质疑，都因为说这个话的是大理正游福而格外的合情合理，大理寺的人，办案可不就该如此严谨吗？
章续之对上他的视线，迅速在心里权衡给出这个保证的利弊，而满场的静默等待，给他留的时间并不多。
如果应下，若今后朱凌露了痕迹，他就成了笑话，可这事无论怎么想都绝无可能发生，毕竟这事背后是皇上！皇上比他更不可能允许朱凌再露面！
心下一定，他点头应下：“他就是朱凌没错。”
游福追问：“您亲自去刑部提的人？中间不曾从您眼皮子底下离开过？”
章续之眉头微皱，他很不喜欢这种被当成犯人来审问的态度，可想到眼下最要紧的事，他忍下来，道：“都没错。”
“那就应该错不了了。”游福躬身行礼：“下官谢大人替我继孙讨回公道。”
章续之心里舒坦了点，摆摆手又装起了大尾巴狼：“朱凌犯下如此大案，人人得而诛之，你我同僚之间不必言谢。”
游福再次一礼，回到齐心几人身边。
“不是他。”
三个字，游福语气虽轻，却斩钉截铁：“我以我大理寺这么多年积攒下的名声保证，那不是他。”
便是沉棋，听了这话都只是沉默。
有了之前时不虞的分析，他们对这个结果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游福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波动起伏，往时不虞的方向倾身低问：“能把人跟住？”
时不虞撩起白幔：“刚刚收到的消息，已经跟住了。”
刚才她身边的仆妇确实离开了一下，回来就附耳和她说了什么，齐心追问了一句：“眼下便只等他们把人砍了？被砍那人若是无辜……”
“谁能证明他的无辜呢？”时不虞看着那边已经搭起来的简易刑台：“今晚，这里必是要见血的，是谁的血，不重要，是不是无辜之人，不重要。人命如草芥，盛世如此，乱世更是如此，除非命好遇上好官儿，可好官儿的性命和前程，又有谁来保证？”
自觉失言，时不虞笑了笑，把话题拉了回来：“放心吧，能让这人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屈服，必是答应了他什么条件，若能以重犯之身谋得对家人有益的好处，这买卖应是没做亏。”
“你定有个了不起的老师，他不止教了你善，还教了你恶。”齐心感慨：“可我却不敢教弟子恶，怕我拽不住，怕他最终成了那个恶。和你的老师比起来，我差之远矣。”
这话时不虞半个字都不打算反驳，天下间，谁能和白胡子一比？他不只敢教人恶，他还敢带头造反，可即便是造反，也不是建立在血流成河的基础上，他还试图兵不血刃，为此不惜谋划二十年，也不想想他都什么岁数了。
那边，囚车打开了。
里边的人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下来，下边的人接了他往前拖行，他的脚完全不踩地，更不用说迈步，就这么被拖到了简易刑台上，被按着放倒在木桩上。
隐隐绰绰的火光摇曳中，章相国正了正衣冠，上前一步朗声道：“自年前朱凌被抓，本相奉命查此案，拖至如今并非要庇护他，恰恰相反，是因为要查实他的罪行，他到底背负了多少命案，又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凡是有一丝半点线索的都不曾放过，所以才拖至如今。”
满场只剩风声，以及火把时不时炸燃一下的声音。
章续之继续道：“如今也差不多查明，便是没有今日之事，他也活不过几日了。朱凌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对不起信任他的皇上，对不起他的同僚，更对不起天下百姓，今日便在这里遂了民意。来呀！”
“有！”
“杀朱凌，平民愤！”
“是。”
随着这一声应下，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滚落，鲜血喷涌。
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捂着眼睛看，也有人身体往后退，眼睛却舍不得挪开。年年秋后都能看上好几回这样的事，不算稀奇，就算有点害怕，也都掩藏在兴奋的表象底下。
章相国示意手下将人头装进木箱子里，之后当众合上。于他来说，真相就此掩埋，年前就压在他身上的这个案子，总算在今夜落幕了。
天寒地冻的夜晚，他连样子都不欲再装，嘱咐何兴杰遣散百姓，就钻进了来接他的软轿里离开。

第195章 十安媳妇？
百姓还处于心脏猛跳的兴奋中，站在一块的甭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都激动的互相说着话，熟得像是多年好友。
读书人这样的热闹看得少，回过神来后有的还在害怕，有的已经兴奋的讨论上了。
真正安静的，只有被围在最里边的几人。
“不知为何，心沉得很。”
齐心长叹一口气，看史书便知道，一个皇朝的寿命就那么长，而大佑已将近两百年，中间已经折腾过一回，好不容易出了个启宗给大佑带来中兴，可惜悉心培养的太子只在大位上坐了短短两年多，再看如今……
齐心摇摇头，翻看历史，总能看到在哪个节点，发生了怎样的事情，让这个王朝走向没落，但愿，他正在经历的不是这样的历史。
万霞轻戳姑娘手臂，示意她去看沉棋先生。
时不虞忙蹲下看了看，轻声唤道：“先生？”
沉棋没有半点动静。
齐心忙一探他额头，烧得都烫手！
“快快，十安媳妇，快让人去把我马车弄过来。”
正欲说话的时不虞被这句‘十安媳妇’差点呛住，缓了缓才招呼言则过来，边道：“这会人群都在往外走，外边的要进来怕是不易，我让人准备了多的马车，先去看大夫要紧。”
齐心二话不说就应下，是半点不和自己学生的媳妇见外。
言则过来听了姑娘吩咐，二话不说在沉棋面前蹲下，游福帮着把人伏到背上，又把起不来的齐心拉了起来。
齐心正要跟着走，看到时不虞又停下：“你还有人护着吗？”
“有的，老师放心。”
“那行，不着急的话再等等，这会人多，别被冲撞了。”齐心急匆匆交待了一句，又走到前边朝着一众学子长施一礼：“吾辈文人风骨，诸位展现得淋漓尽致！感谢大家今日伸以援手，待沉棋好转，我们再来一次大雅集！”
众人大喜，齐齐回礼应好，这于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谢礼。
游福目送齐心匆匆走远，收回视线看向眼前同样目送的姑娘。
“待十安公子春闱得胜归来，不知是否有幸邀请两位上门做客？”
出乎他预料的，对面的姑娘摇了头，这让他有些意外，他的意思表露得已经很清楚，但凡是有所求的人，谁能拒绝游家？
看着肖奇过来有意无意将附近清了场，时不虞轻声道：“游家从无反骨，祖上之所以会反了前朝，是因被算计，族里丢了十一条性命。后来大佑生乱，游家也是被算计，一怒之下成为帮着启宗平乱的功臣。如今若我从中搅和，恐怕非但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还会给自己增加一个难缠的敌人。”
笑了笑，时不虞转身面向游福：“游家是不是要做些什么，做出怎样的决定，那都是游家的事，暂时来说与我无关。我等着游家来找我，到时，我必倒履相迎。”
这般自信，坦荡，无所畏惧的姿态，让游福根本无法把她当成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家来看，倒更像是个足智多谋的谋士。
或者，她就是？！
游福不由得多想了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可她还如此年轻，言十安信她？那言十安又是什么身份背景？
在今天之前，她像个影子一般藏在言宅，多少姑娘忌恨她如此平凡却能得十安公子深情专一，她却少有出门，任外人传她身体不好也不理会。
可今日之后……
“你打算一直隐于言十安身后，还是打算站到人前来？”
“我站哪里，取决于需要我在哪里。”时不虞福了一福：“天色已晚，您该回了。”
听着脚步声，游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家仆终于冲破人群过来了，便也不再多说，朝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父亲就是游氏一族的族长，他得想想，这封信要怎么写。得了提醒，他知道自己想差了，有些事瞒着是为族里好，可不能是他自以为的好。
时不虞又饿又累，见终于没外人了，靠到阿姑身上耍赖：“你的小心肝说她走不动了。”
万霞在姑娘面前蹲下身来：“谁不知道小心肝身体弱，扛这么久已经很能干了。”
时不虞顿时记起来自己的人设，立刻更柔弱了，趴到阿姑背上，垂着的手脚看起来都是软塌塌的，实在是柔弱得很。
万霞把姑娘颠上一些，背着她绕开刑台往马车走去，在心里祈祷姑娘晚上别做恶梦才好。
姑娘在外边见识过种种恶事，也见过两村为了抢水源打得头破血流，死伤好些个，可姑娘从未见过这种一刀下去鲜血飞溅，人头掉在地下滚动的砍头死法。
到家后万霞先端了碗羊肉汤给姑娘暖暖身体，让宜生去陪着，她去给姑娘烧鱼。
时不虞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大概是在寒风中待久了，回到这暖烘烘的屋子，灵活的脑瓜子都不会转了，人有些愣神。
一会后，她问宜生：“你见过砍头吗？”
“没见过。”何宜生把剥好的葵花子送到她面前，边回话道：“通常是秋后问斩，只有长住京城的人才有机会看到。”
“那要是问斩的人多呢？”时不虞做了下挥刀的动作：“那刽子手就这样，送上去一个砍一个？”
何宜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笑了：“满地人头，那就有意思了。”
“……”这话题聊不下去了，时不虞发现她小看宜生了。
何宜生却来了兴致：“姑娘看到了？”
“看到了，杀朱凌，平民愤。”
“真杀了朱凌？”何宜生有些意外，拖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保他的命吗？他立刻又想到：“这会不会坏了姑娘的计划？”
“死的是个假的。”时不虞把当时的情况和他说了说，拍他额头一下，道：“安心，这尾巴被我拽住了，跑不了。”
何宜生脸色微红，缠绕在心底的黑雾都好似散了些许。
吃了顿热饭，时不虞起身去往书房。
万霞忙叫住她：“不早了，今日又受了累，不如明日再去忙？”
“就忙一会，阿姑你就当我是去消食了。”时不虞说完就跑。
哪有这么消食的，万霞轻轻摇头，也不拘着，去给姑娘煮安神的药茶。

第196章 游氏一族
进了书房，时不虞把‘沉棋’和‘游福’两张宣纸取下来，先在沉棋上边记了几笔，然后才看向另一张。
从白胡子那听了关于游家的故事，她就确定了两件事：游家是反骨和忠诚并存的一个家族，并且，极端护短。
绝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是忠诚的，只要不算计他们，还让他们处于危险之中，他们就是最忠诚的伙伴。可游氏又实在是辈有人才出，哪怕他们低调，也无人敢放任他们，对他们置之不理，各方都想拉拢。
但每次，都将他们推向了对手。
游氏能存续这么多年，确实是个有智慧的家族，并且一直在吸取教训。
不说远了，只说三十年前，启宗还在世时，游氏族长当时是当朝太师，他虽常年病休在家，族中却仍有三人在朝，还有四人外派为官，可见有多得启宗皇帝信任。
后来到了平皇帝时期，游太师是辅国大臣，他竭尽全力平衡各方，扶着新君坐稳皇位，两年后告老还乡，朝中三人未动，但外派的游家子弟各找理由致仕。
到得现在的德永皇帝时期，二十年内朝中三人先后致仕，只留了个年轻的，入的还是大理寺那种不沾权不沾势的游福留意朝中动向。
不得不说，游氏能存续至今是有道理的。
启宗英明神武，对游氏绝对信任，他们就敢里里外外都让自家子弟各展才华。
平皇帝时期没有了共患难的交情，他们便收缩自己的为官范围，这样不但是对自己的保全，也是让皇帝安心。
之后到了现在的皇帝，他们只留了一个刚入仕不久的小辈，其他人全部退回，可见对这位有多不信任，更可见，这个家族有多团结，凝聚力有多强。
要让一个人放下手中权力并非容易的事，可游氏做到了，并且不止一个，是好几个。
时不虞单开了一张宣纸，写上‘游氏’二字。
这个家族，她一定要拿下。言十安不止是在起事的时候需要他们的支持，将来事成之后，朝中也需要游家的人回来正一正风气。
游氏这样的家族底蕴深厚，对那些世俗之物追求不高，他们追求的是理想，是一展所学，是青史留名，是信任。
那就给嘛！
时不虞蘸墨重重的记上一笔，只要能给言十安卖命，这些好说得很。
何宜生在门口禀报：“姑娘，言管事请见，说有事禀报。”
这时候已经不早，何宜生都不和她同处一屋了，言则更是从来都恪守规矩，这会大晚上的过来……
“领他去堂屋，我马上过去。”
“是。”
时不虞放下笔，将宣纸一张张挂起来，走出门被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赶紧退了回去，忘穿披风了……
言则看到她就忙请罪。
“你要没事也不会过来。”时不虞摆摆手，坐下来打趣道：“不会又是那位有请吧？大晚上的我可不去。”
言则本来还在自责，听着这话没忍住笑了：“夫人肯定也知道请不动您。”
“那最好，人最怕的就是没有自知之明。”时不虞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笑道：“说吧，何事。”
“也不是多要紧的事，肖奇过来了，说是之前得了姑娘您的吩咐，过来复命。他也没想大晚上的打扰您，只是接下来几天他都要当值，没有时间过来，所以才……”
一听说是肖奇，时不虞就猜到是何事了，当时担心游福没法靠近，而金吾卫是可以的，所以她让肖奇去做了备棋。没想到章相国胆子挺大，准备做得也足，竟敢让游福走得挺近，肖奇这一步棋就作用不大了。
不过既然来了，当然就得见见。
“我就不出去了，带到这里来吧。”
言则应下，快步出去将在院子外边等着的人领进来。
肖奇刚站定，手里就被塞了碗热茶。
抬头看向塞给他茶的人，便是知道他是男子，仍因他此时的女装扮相而惊艳。
“姑娘让你喝了暖暖身子。”何宜生交待完就回了姑娘身边。
肖奇一口喝尽，待嘴里有点痛才反应过来这茶应该是滚水泡的。
“你说你急什么。”时不虞失笑：“没事吧？”
“没事，小的没事。”肖奇醒了醒神，上前回话：“小的确定今日砍的不是朱凌。抓他的时候小的就在场，是由小的亲自将人绑起来的，当时离得近，看到他右耳垂上有颗痣，在那颗痣的正下方脖子上还有一颗，今日那人两个地方都没有。”
时不虞点点头，这倒是可以用来避免将来抓朱凌的时候被谁暗中调了包。
她问起别的：“你们那孟凡将军怎么回事？真病了？”
“孟将军没病。”肖奇回道：“听何统领的意思，是孟将军不知自己哪里遭了皇上厌恶，只能以此来保全自己。若皇上不迁怒他了，他也就无事了，若皇上一直不喜他，他说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所以现在金吾卫做主的是何兴杰？”
“是。”
时不虞略一沉吟：“你在他跟前听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奇斟酌了一下语言，话也慢了下来：“何统领行事很谨慎，对手下还算和善，但是……心眼不大，很记仇。”
和她了解的倒也相差不大，时不虞点点头，这样的人，只要用好了，威力很大。
“你和他处好关系，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重要的事就传信回来，其他时候以你自身安危为重。金吾卫是我们暂时还管不到的地方，你若遇险我们不一定能及时帮你，留着性命才能以待将来。”
肖奇看向言则，见大管家点了头才敢把这话当真。他们这些人学的就是为公子拼命，公子对他们也好，会重赏他们，会让他们注意安全，可不会把话说得这么软和，更不会和他们说将来，可能就连公子，都不一定能描述出将来的模样。
可是时姑娘就会，听她这么说，就好像将来就在前方，就在他们努努力就能够着的地方。
他得更努努力，肖奇心想，去够那个将来，去过更好的生活，去奔一个美好的前程。

第197章 沉棋病危
寒夜里万籁俱静，偶有风声吹动门窗轻轻作响，却并不扰人清梦。
“阿姑，阿姑……”
万霞从沉睡中惊醒，立刻翻身而起，一个箭步来到床前撩起帷幔，坐上床将闭着眼睛挣扎的姑娘抱进怀里，拍打着她的背轻声回应：“阿姑在，阿姑就在这里，阿姑抱着姑娘呢！不怕，不怕啊！”
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时不虞不挣扎了，只往怀里挤了挤，再挤了挤，紧紧贴着阿姑，拽着阿姑的衣袖再次沉沉睡去。
万霞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没发热后才放下心来，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轻拍着，等姑娘睡熟了后才慢慢往后挪动靠着床头，拉扯着被子严严实实的将两人捂上，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姑娘。
暖暖和和睡了个好觉，时不虞醒得比平时早一些，动了动，觉得不对，她睁开眼睛就对上阿姑带笑的视线。
眨了眨眼，时不虞有些心虚，难道她又偷偷跑到阿姑被窝，被阿姑抱上床来了？
屁股被拍了一下，她顿时绷紧了身体，不等阿姑开口就先给自己脱罪：“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万霞失笑，又拍她屁股一下：“起床。”
这就是过关了，时不虞嘿嘿一笑，麻溜的掀被子起床，完全不像平日里那般耍赖不愿起。
万霞今日也不伺候她穿衣，慢慢的给自己穿好，见姑娘穿漏了一件才提醒一句。
“昨晚让翟枝发了面，早上吃笼饼可好？”
“要吃酸菜馅的。”
万霞笑着应下，直到走出门才去揉又麻又痛的左肩，姑娘这一年养得好，也不如在外时天天在外边玩闹，是养出几斤肉来了。
饭后，时不虞问清楚沉棋先生昨晚被齐心先生带回家去了，略作收拾便去了齐心家里。她享有和言十安同样的待遇，不必通传，管事娘子直接把她领到了师母面前。
“你们老师一早就说你懂事，今日多半会要过来探病，交待我等你来了把你带过去。”齐师母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行礼，牵着她边往外走边问：“十安不在，家里都好？下人听话吗？”
“听话，都当我是主子敬着。”
“就该如此。”齐师母满意的点点头：“十安身边常年没个长辈，也没个贴心人，天天早出晚归的就是进学，人活着哪能只读书呢？现在好了，自你来了后，我瞧着他人都开怀多了。”
时不虞认真的听着，她这些年耍混惯了，缺少和正经长辈相处的经验，只能摆出最诚恳的态度，希望能蒙混过关。
好在齐师母也是真的心疼言十安，对他的未婚妻就爱屋及乌，把她当成自家小辈看待，而且对于她昨日行事半句不提，更不用说指手划脚，时不虞最喜欢这样的人。
待师母歇了话头，时不虞才问：“沉棋先生好些了吗？”
“一直在发热，退下去一点立刻又烧上来，都没敢让大夫离开。”齐师母感慨：“遭这么大罪，总算是得了个想要的结果，可别泄了那口气才好。”
时不虞知道了，齐心先生并未把真相告知夫人，有些事，确实是不告诉比较好。
跟着师母进了客院厢房，闻着味儿时不虞嘴里就开始泛苦了。
大夫正在号脉，齐心让她先在一边等等。
“老夫只能说，没有变得更糟糕。”老大夫叹了口气，没有更糟糕是因为已经够糟糕了。
“还请您再费心想想，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老夫定会竭尽全力。”
齐心再次道了谢，吩咐管事送大夫回对面屋子歇息，这才转过身来和时不虞说话。
“情况不太好，一直在发热，想尽办法退下去一点立刻就会升上来，人也未醒来过。”齐心忧心忡忡：“大夫说这么下去，怕是会撑不住。”
时不虞想到了林大夫，能在言十安跟前听用的人必有独到之处，他将时家二叔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也证明了这一点。
如今二叔祖已经闯过了生死关，他留在那里主要是帮着调理，让他离开几天，应该也无妨。
时不虞当机立断：“我去请个大夫来，只是需要两天时间。”
齐心眼睛一亮：“很厉害？”
“很厉害，但是医术这事我没法替人做保证，只能说多分希望。”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齐心高兴得都站了起来，猝不及防的眼前一晕，踉跄着往前倒去。
万霞眼疾手快的飞身上前将人扶住，就站在身边仍是慢了一步的齐师母吓得够呛，帮忙扶着人坐下急声问：“怎么样？没事吧？快去叫大夫！”
“不用，没事。”齐心拍拍老妻的手安抚住她，抬头看向已经退回十安媳妇身后的妇人，昨日知晓了十安媳妇的不一般，就该想到跟在她身边的不能是一般人。
他打趣道：“多亏你动作快，不然这大夫又得多挣一份钱了。”
万霞微微欠身，并不说话。
时不虞接过话来：“您还好？”
“无事，就是老了，不如年轻时经得起事了。”齐心摆摆手，继续说回之前的事：“你尽快将那大夫请来，我担心沉棋撑不住多久。”
这对时不虞来说本是一个眼色的事，这会为让老人安心，她回头道：“阿姑，你去交待一声，让他们越快越好。”
“是。”
齐心面上果然更安心了些，接过老妻递来的参茶，抬头讨好的笑笑。
齐师母嗔他一眼：“一个月内，一天只有三块肉吃！”
就爱吃口肉的齐心顿时垮了脸，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是一块肉半斤吗？”
“去歇着吧，梦里什么都有！”齐师母寸步不让，打定主意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让他瘦下来一点：“一天就三小块，你可以选择一顿一块，分三顿吃，也可以选择一顿吃完，另两顿吃素。”
“夫人，咱们再商量商量……”
齐师母转了个向背对着他，也就是屋里只得一个姑娘家在不好，不然她都不待在这里了。
齐心还想再哄哄人，他是真不把时不虞当外人，毕竟当着言十安的面这样的事可没少做。
还不等他开口，管事进来了：“老爷，宗正少卿大人来了。”

第198章 他样人生
宗正少卿，只这个名头就让人不敢得罪。
齐心本想让十安媳妇避一避，往大了说她同样是客，往小了说她也是女眷，不露面也说得过去。
可想到昨日她的表现，他把这想法按下去，让老妻将她带上一起相迎。
宗正少卿计晖疾步行来，不等齐心见礼就摆摆手，示意他领路：“沉棋怎么样？”
齐心也就收了势，边引着人往前走边简短告知：“一直发热，昏迷未醒。”
“大夫怎么说？”
“尽人事，听天命。”
计晖大惊：“昨日还能清醒的说话，怎么就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大夫说他外伤是其一，其二是受了风寒，其三则是心火太盛，又是热又是寒又是伤的互相冲撞，身体里乱成一锅粥了。”
听着就凶险，计晖沉了脸，快步进屋，他的护卫只让几个主子跟着进去，将闲杂人等拦在外边。
计晖也不往下人摆放的宽椅里坐，直接坐到了床沿，看着床上孱弱的沉棋沉默良久，道：“他不该落得这么个结果。”
齐心示意管事带着闲杂人等退下去：“昨晚在这里守了他一夜，不知为何总想起他年轻的时候。我们那一拨人里就他长得最俊秀，不比如今名声在外的十安差，想逮他为婿的姑娘家也不比如今追着十安的少。可如此桀骜不驯的一个人，最后却回了老家听从父母之命成婚，再之后收了心一向做学问，这一做就是几十年，谁能想到临老了却……却要如此愤怒，如此无助，如此，如此的不甘。若当年他不走学问这一道，而是选择入仕，那人是不是就不敢朝他的女儿下手？”
计晖闭上眼，他甚至无法告知，皇帝训斥了宗正卿，不允宗正寺再继续追查，能让皇上这么护着的皇室中人，不多。叔父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不敢再查，他也怕，怕查出来的结果是他无法承受的，只要案子就此了结，并且以后不会再有，这事，就这么结了。
可是，那些死去的人呢？
那些死者的家人呢？
就像眼前这一个，为了给女儿讨个公道，都快要将性命搭进去了。谁又知道，那些死去的人里，有多少人家因他们家破人亡！
“齐心啊，有的时候，我真不愿意姓计。”计晖笑着，却分明带着苦意：“当年我一点也不想进宗正寺，就想做个只需琢磨怎么写出好诗来的成晖。我太清楚进了宗正寺后我这辈子会怎么过，该看到的事要看到；该瞎的时候要瞎；该知晓的事要知道；不该知晓的事情，就算知道也要装不知道；要狠得下心，要忍得了不平，要磨平棱角；不能有想法，不能有意见，不能有对错，甚至……不能有自己，一切，以皇上为重。”
计晖低头笑了笑：“那怎会是我想要的生活呢？我只想有三五知己，有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喝有好酒，唱有好曲，有好诗为伴，为一阙好词叫好。每天睁开眼睛是充满期待的一天，闭上眼睛时心满意足，我只想过这样的一生。为此我吵过，闹过，绝食过，甚至说过我愿意被逐出家族，做个庶民，只求他们成全我。后来我失败了，你可知道为何？”
计晖看向齐心，自问自答：“叔父真把我逐出家族，并让我身无分文，我只用了一刻钟就想明白了，比起身无分文，我还是进宗正寺吧。”
这可真是，心里起伏了个无穷无尽，最后做决定却只用了一刻钟。时不虞在心里腹诽，他的叔父，如今的宗正卿计锋确实有点手段。
不过，若皇上是那个做错的呢？也以他为重吗？
她不能问，齐心却问出了口：“即便皇上做错了，宗正寺也要如此？”
“后边还有一句，以皇室为重。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成了这样的人，并且今后必然变本加厉。”
计晖重又看向气息微弱的人，他不由得伸出手去鼻端探了探，确定还有气息才放下心来，苦笑着道：“沉棋，我早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成晖，我们当年的誓言我都要食言了，你要是恨我，要是恨我……”
计晖声音暗哑下来：“你活下来，活着才能恨我。”
聪明人说话，从来不用说得太明白。
计晖知道好友都是多聪明的人，肯定猜到了真凶是皇室中人，无计可施之下沉棋才会以死相逼，他也才会告知宗正寺在查此案。
而今日他说这些，没有一个字在说此案，可每个字都在告诉他们，宗正寺查不下去了。
这是宗正少卿计晖，当年的成晖对曾经的知己好友最大的坦诚。他冒着风险，做回了片刻他们当年的好友成晖。
齐心怎会不懂，正因为懂了才更难受！
他的两个知己好友，一个病得生死不知，一个被身份束缚着供于高台之上。两人明明曾经那般要好，如今却隐隐添了仇恨，几十年的感情啊，人生只有一个这样的几十年！
“手，手！”时不虞眼尖，看到一直没有动静的人手在动，忙提醒伤怀的两人。
两人忙收了情绪看去，手在动！再一抬头，就见沉棋的眼睑在费力的动着，然后缓缓的，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正和，阎王爷，下棋呢！被你，吵得，没法下了。”沉棋唇角上扬，弱声弱气的说着话，边朝着计晖伸出手，手立刻被握紧了。
“成，晖，你，欠我，四顿，酒，我，没忘，你，要还我！”
计晖抓紧他的手，伏到他手臂上身体轻轻抖动。
四顿酒，是他们年轻那会他因为种种事情输给沉棋的，后来他入了宗正寺，这事两人都再不曾提起过。
他以为，沉棋早就忘了；他以为，就他一直记着；他以为，这未竟之事，永远都将未尽。
躺着的沉棋和站着的齐心眼神相撞，都说当人回忆年轻的时候，就说明这个人老了，此时，他们都愿意承认，他们确实老了。
他们都如此怀念肆意轻狂的那些年。
齐心抬起手，在空中稍作停顿，最后仍是落在计晖肩膀上。
此时在这里的不是宗正少卿计晖，是当年和他们一起肆意轻狂的，听不得别人说他们半句不好的青年成晖。

第199章 知道真相
时不虞悄悄走出屋，见阿姑候在廊下，站过去紧挨着，身体不动，脑子不停。
宗正寺和其他所有衙门都不一样，这里边所有人都是皇族，说白了，宗正寺就是计家处理家事的地方。
宗正卿计锋，是启宗一母同胞的亲弟，先皇和现在的皇帝都要叫他一声叔父，是计家如今年纪和辈份最长的人，不是必须君臣相见的场合，皇帝都不会受他全礼。
白胡子既然说过只要计锋还有一口气就会站到言十安这边，那就可以当成自己人看待。
宗正寺的副官宗正少卿，今日过后，她有七成把握让他变成自己人。待真到了言十安和皇帝王见王的时候，宗正寺只要能中立，于言十安也有利。
拿下宗正寺，她那个计划更有了保障。
“姑娘。”
得着阿姑轻声提醒，时不虞回过神来。
身穿甲胄的人过来道：“大人有请。”
时不虞从不知怕为何物，请她她就去，没有半点犹豫。
进了屋，不等她行礼，计晖迫不及待的问：“你那有个医术厉害的大夫？”
时不虞当即站直了：“是有个大夫，只是不在京城。”
“听你老师说了，要两天，太久了些。”计晖看向又昏睡过去的沉棋：“我去找个御医来。”
齐心有点心动，要是能请来御医，自然再好不过，只是……
“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他最好是真敢来找我麻烦，我正想看看是谁这么不做人，气得叔父都病倒了。”计晖冷笑，叔父为了皇室的威严不得不将此事按下来，那人要是还敢跳出来作死，不用他动手，叔父就先饶不了。
计晖突然眉头紧皱，不对，能让皇上开口保的人不多，他都划了个范围出来，只是还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一个。可是以叔父的手段本事，不可能还没把人找出来！对外不可说，可为何关起门来敲打一番都不曾有，并且还拒见所有人。
不对，这其中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我去请御医。”计晖站起身来：“齐兄你照看好沉棋，我会给门房留话，任何时候你都可让人来寻我。”
齐心看他似是有事，也不留人，应下话来将人送出门去。
时不虞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从他之前的话里不难推断，他知道真凶是皇室中人，可不知到底是哪一个，所以他才会说‘想看看是谁这么不做人’，之后他就变了脸色。
这句话，有何不对？
时不虞凝眉，她定有遗漏。
齐心转过身来正要说话，就见十安媳妇身边的仆妇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十安媳妇。他仔细一瞧，见人明显是在想事，也就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时不虞回想计晖从昨日露面到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很快，她发现问题在哪了！
昨日他说宗正寺已经在查，说明他知道真凶在皇室，可今日他却说宗正寺查不下去了！
宗正寺卿是谁？是曾经的辅国大臣之一，无论威望还是本事都足以镇住皇室中人，除了皇上。
也就是说，一般人根本拦不住宗正卿查此事，能让他停手的，只可能是皇上下令。
计晖之前想的是什么？时不虞代入计晖的角度，他应该在想，皇上知道凶手是谁，这才不允他们再往下查。计锋知道凶手是谁，所以气得病倒了。所以他虽然在沉棋面前觉得愧疚，可他心里对这个结果是接受的，他的身份决定了这一点。
说完那句话后变脸色，那这句话里，一定有触动他的地方。
‘他最好是真敢来找我麻烦’：这句话明显带着气恼。
‘我正想看看是谁这么不做人’：这句，说明他希望对方露面，让他知道对方是谁。
‘气得叔父都病倒了’，这句……
时不虞细想计锋这个人，从白胡子的形容里，他年少时过得并不容易。
皇后生他难产过世，父皇厌弃他，他是在兄长护持下长大的。但兄长是中宫嫡出长子，身份自出生起就与众不同，每天从早学到晚，就没个轻松的时候，对他难免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宫里那些吃人的手段让他吃尽苦头。
后来那些人为了对付启宗，没少拿他当枪使，在那样的生长环境里他都闯过来了，如今千帆阅尽，皇室中出几个不是人的东西，不可能将他气得病倒，毕竟那些个魑魅魍魉他见多了。
能气到他的……
时不虞朝着阿姑笑了，计锋，知道了。计晖会变脸色，应是想到了计锋的厉害，觉出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万霞也笑，朝她打了个眼色。
时不虞往旁边一瞧，顿时回过神来了，忙行礼道歉。
齐心不以为意，率先往里走，笑问：“这是想到什么了？”
进了屋，见周遭也没有下人，时不虞道：“想到，宗正卿应该知道真相了。”
真相啊！
回到沉棋屋里，示意其他人都退下，齐心才问：“真相，是什么？”
时不虞看向他。
“我虽然老了，但心还不盲。年轻时论说史书，沉棋对血溅朝堂那等事从来都最是不屑，说那实在是无能之举，可他如今却做了同样的事。那么骄傲一个人，若非走投无路，看不到半点为女儿讨回公道的希望，怎会去做那他曾经觉得无能之事。”
看着沉睡的人，齐心坐下来，示意时不虞也坐，轻笑着道：“你踏入这一潭浑水，想来我那学生也不是岸上之人。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独善其身，便是我想，以我和他的关系也是洗脱不清的。”
“言十安视您如父，真到了那日，定会护您一家安全。”
“他能做到？”
时不虞毫不犹豫的回道：“我相信他能。”
齐心又笑了：“这信任倒是难得。”
“您的学生，您最了解是什么秉性的人。”
正因为了解他才会更加担心，齐心轻叹一口气，人一辈子没有起伏，没有波澜，没有凌云壮志，能平平顺顺到老就是最幸运的事。可多数人都不满足于此，于是种种折腾，吃尽苦头，他怕他这个学生也要栽几个跟头才能稳定下来。
“罢了，折腾去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撑他。”

第200章 拂尘印记
计晖直奔永亲王府，原以为会和今早过来时一样被拒，却没想到不等他多说半句，门房见到他便恭恭敬敬的将他请了进去。
他不由得想得更多了。
永亲王计锋，是启宗唯一亲封的亲王，也是现存唯一的亲王，封号为永，可见兄弟两人关系之好。
计锋也从不曾辜负兄长对他的信任，唯兄长马首是瞻，帮皇兄守着这江山，管着里里外外的皇亲国戚。
和他关系亲厚的侄子登基不足三年突然过世，也是他按住皇室宗亲，不允他们从中搅和，尽快将皇权过渡到新皇身上，那时候，已经无关于他喜不喜欢，支不支持新君，而是要尽快稳住江山。
计锋持仗支撑着身体，抬头看向神龛上的灵位，阿兄啊，弟弟这副行将就木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若再生动荡可如何是好。
听着脚步声，计锋笑了一声，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还不算慢。
计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看着里边的摆设愣住了。
皇室众人皆知，叔父在王府里专门给启宗僻了一间灵堂。日日香火不断，初一十五吃素，每年阴生阳寿的日子更是亲自操办，但他从不邀任何人前来，连皇上都不曾进来过。
可如今他却进来了！
“去上柱香。”
计晖忙拈香点上，磕了头后插入香炉，一抬头就见着了灵位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先兄计渊之灵位。
没有这样那样的尊称，只一个早不知多少年不曾有人喊过的名字。
他突然就懂了，叔父一个行事从不留人把柄的人，却不管皇上是否多心，执意在家设一个谁都不许进来的灵堂，他只是简单纯粹的想有一个拜祭自己兄长的地方。
“坐吧。”
计晖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回身扶住缓慢走动的叔父坐下。
“这屋里没多的椅子，你就坐那蒲团吧，我以前还坐得下去的时候就用那个。”
计晖应下，将那蒲团挪到叔父下首，就听得叔父又道：“坐过来些。”
计晖又挪过去些，坐下等着叔父训话，至于自己来时想问的问题……在这屋里他问不出口。
可他不问，自有人说。
“去看过沉棋了？还好？”
计晖据实以答：“不太好，一直发热昏迷，齐心请了大夫守在他身边，我让人拿我的名帖去请御医了。”
计锋见过太多生死，早已无法为某一个人的生死而心生涟漪，引出话题后便道：“去而复返，有话要问？”
“是。”计晖看向叔父：“您知道真凶是谁，并且在等着我来问，所以早上来时我被拒之门外，再来时直接被引来这里见您。”
计锋不置可否：“还想到什么了？”
“您确实生气，但是是在装病。”
计锋这才笑了，突然说起别的：“我们并非血缘最近，也并非关系最亲厚，可当年你不愿进宗正寺，我却偏要让你进，你可知为何？因你的心性。”
“心性？”计晖指了指自己：“我当年也很荒唐。”
“皇室最不缺无情无义之人，行事荒唐的更是不知凡几，心狠手辣就不必说了，随手指一个都配得上这个形容，你那点文人行事的荒唐狂放算得了什么。”
计锋轻轻锤了锤酸疼的腿：“你虽贪玩，却会看人，一起玩的那些人心性都还不错。几十年后再看，他们也都算是有了出息，尤其沉棋和齐心，南北两派的代表人物，却仍保持住了当年的交情，这实在难得。”
计锋看向侄子：“你心里有是非善恶，有分寸，能容人，还会看人，脑子也够用，矮个里拔高个，已经比皇室中许多人强。你那一代是你，下一代里，清欢算不错，可惜是个公主，入不得宗正寺。”
计晖万万没想到会得到叔父这么高的评价，脑子里嗡嗡的，一时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懵了一会，他反应过来：“这和之前说的事有何关系？”
“你长进了许多，便想起来你那时的模样。”计锋说回正题：“将来，你是要坐我这个位置的。”
计晖点头，从他当上宗正少卿开始，他就知道了自己将来的位置在哪里，叔父这些年越来越少管事，所有事务基本是由他在处理，这是在给他积累威望，避免有朝一日叔父不在了他弹压不住宗室。
计锋看着他轻声提醒：“当你坐上这个位置，只有谁，是你管不得的？只有谁，能要你的命？”
只有……
计晖慢慢睁大眼睛，宗正唯一管不了的，是皇上，也只有皇上，能要宗正的命！
“您的意思是，意思是……”
计锋沉默着，可这就已经是答案。
“他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多条人命，那全是他的子民！沉棋做一辈子先生，为大佑栽培出多少学生，还有游福的继孙！”
便是在亲王府，计晖仍是下意识的压着嗓子，他只觉得气血往上涌，淹得他头晕眼花，看看灵位，又看看叔父，也不知是说给谁听：“那是游家啊！”
是啊，那是游家，立下无数功劳的游家。计锋看向灵位，皇兄最难的时候，也是多得游家相助才给大佑带来中兴，可游家的孩儿，却以那种方式惨死。
“这事，杀一个朱凌瞒不住游家人。”
计晖略一沉吟：“今日游福已经回了大理寺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子，并未有异样。”
“没有异样，就是最大的异样。你别忘了他是大理寺的人，他会看不出来朱凌不是真凶？”计锋摇摇头：“越是如此，后边越有可能会掀起滔天风浪。”
沉默片刻，计晖道：“我想不出来，我们宗正寺能做什么。”
“我还没死。在我死前，游家这事我会处理好。”计锋轻轻敲打着大腿，语气不疾不徐：“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着急，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将来我要不在了，你若收拾不好烂摊子，结果便是血流成河，大佑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计晖轻声应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就没有得选择。
门轻轻被人敲响：“王爷，门房收到一封信，信上有您曾经特意交待过的拂尘印记。”
佛尘？
计锋猛的站了起来，顾不得头晕，催促道：“计晖，快去拿来。”

第201章 他还活着！
计晖看叔父这神态便知这信有玄机，快步过去打开门拿了信回来。
计锋一把夺了信，看着上边熟悉的拂尘印记想笑，眼底却全是热意，那老东西竟然还活着！他以为，他以为一帮老东西里只剩自己在苟延残喘了！
只要那老东西活着，眼下这点事算什么！算得了什么！
捂着眼睛定了定神，计锋立刻拆了信，心中明明百般急切，动作却轻，没有伤到那个印记一点。
“稍安勿躁，前方自有转机。他保的人，要查。他杀的人，要保。为大佑。为启宗。为计昱。”
计锋来来回回的看着这几行字，越看心里越惊。
京城这些事，老家伙不止知道，很可能里边还有他的手笔！
这世间任何人都有可能贪权，但那老家伙绝不可能。一个不恋权，且离开京城几十年的人突然出现，绝不会无缘无故！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事里还有别的内情！
计锋下意识的又锤打着腿侧，眼神还落在信纸上。
信上让他稍安勿躁，那便是知道他为何在忧心，也就是说，朱凌这案子他知道，并且知道真凶是谁，还告诉他前方有转机。
然后在后面，他提到了‘他’。
这个‘他’，结合前面那句，指向非常明显，还有后面那三句‘为大佑，为启宗，为计昱’，全像是针对‘他’去的。
如此明明白白的针对和不喜，‘他’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为计昱’，看着这三个字，生于皇家，又久经皇室争斗的计锋无法不多想，那老家伙不会无缘无故提及一个过世二十年的人。
计晖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叔父不避着他，那就是可以让他知晓的。
他想遍了知道的所有人，也想不出来谁敢这么对叔父说话，并且敢对皇家事插手，他忍不住问：“这是叔父的朋友？”
朋友？计锋将信折起来，顺便想了想这个问题。
论交情，也算得上有那么点，但朋友……也不是。他差着对方十几岁，老家伙逗他，照顾他的时候更多些，是唯一没把他当成皇子，只把他当成计锋的人。到什么地步呢？忙的时候都敢让他铺纸研墨，做得不好还要挨训那种。
只是啊，当年在那个屋子进出的人，当世恐怕就剩他们俩个了。
计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把你暗中撒出去的人手都收回来。”
计晖一惊，还有些气短，他不甘心就此不查，仍是撒了人手出去跟着他怀疑的几人这事，叔父知道？！
“我回去就下令。”
计锋看着信封上那个印记：“等着。”
计晖应下，迟疑着又问：“若游家……”
“等着。”他既知道京城发生的事，便不可能不知道游家被牵扯其中，如此还让他稍安勿躁，那他就不用着急了。
看着之前还忧心忡忡，如交接后事一般态度的叔父突然就放松下来，计晖更加好奇了，能让叔父如此信任的，得是什么人？
***
时不虞从齐心家里出来，一上马车就和阿姑道：“还是把林大夫请回来。”
万霞把汤婆子放到姑娘身上让她抱着，边和姑娘说着闲话：“林大夫医术比御医都强？”
“所谓御医，就是皇帝的医生，沉棋不见得愿意接受这好意。”
万霞点点头，那就不必把已经出发的人追回来了。
此事暂时告一段落，时不虞发现自己竟有了闲功夫，那可不得撩撩闲。
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时不虞来到书房铺开纸作画：少年在书案前端正坐着，在他对面站着个大肚子男人扬起手口若悬河，两人似是在说着什么，嘴型都是张开的。
想了想，时不虞在旁边添上对话。
“男儿在世，当仰不愧天，俯不愧地，说当说之话，行当行之事，可记下了？”
“是，学生铭记在心。”
“为师只问你一句：所行可是正道？”
“是天下最正的道。”
看姑娘玩得开心，万霞脸上全是笑意：“还行，忍耐得比阿姑以为的久一些。”
“我很忙的，平时哪有空搭理她。”时不虞放下笔，退后一点整体一打量，满意的点点头，一想到她把言十安成长至今的功劳全揽身上，就忍不住想刺挠一下她。
“宜生，拿去给言则。”
何宜生唇角微微上扬，拿着画也不急着卷起来，道：“若是她气不过找过来呢？”
“只要她不知道我把言十安的退路用了，我就不虚她。”时不虞嘿嘿笑，什么事情上亏心，什么事情上可以使劲儿作，她心里有数着呢！
万霞失笑，对姑娘来说，只要对方不知道的事就等于没发生，让她主动承认，那是没可能的。
要说言则如今最愿意做的事，就是当姑娘和夫人之间的信使，没有之一。
一接到画，看画都是未卷起来的，他当着宜生的面大大方方的就打开看了，并保证：“我一准儿把夫人的回信带回来。”
“这么好的画，撕了就可惜了。”何宜生似是真可惜这画似的，多看了一眼才告退。
言则觉得这话在理，公子都还未看到呢！
于是送画过去的时候，他先悄声和兰花姑姑打了招呼：“若夫人要撕这画，您拦着些，公子回来一定是想要这画的。”
兰花听明白了，这画公子会喜欢，但是夫人不会。
她低声笑问：“姑娘不是在忙沉棋先生的事吗？怎么还有空来撩拨夫人。”
“这事暂时应是不会有进展了，这不，姑娘就有闲了。”言则顺势套话：“夫人也知道这事？”
兰花瞥他一眼：“这说的什么废话。”
言则拱拱手赔罪，继续问：“夫人什么态度？”
“这是替公子打探还是替姑娘打探？”
“姑姑这就误会姑娘了，姑娘从来不在意和她无关的人怎么看她。”言则笑：“但是公子一定想知道，毕竟，姑娘如今可以说是在代公子行事。”
跨过又一重院，兰花轻声道：“夫人在佛堂待了一整晚。”
言则看向她，这话何意？
兰花笑了笑：“以后多怂恿姑娘来撩拨夫人，让夫人生生气也好。”
言则觉得，倒也不必怂恿，姑娘这不刚有点闲就撩拨来了吗？

第202章 三十五年
言则好一阵都没见回来。
时不虞再一次从门帘缝隙往外看，依旧没看到人后摸着下巴想得远了点：“该不会被夫人给收拾了吧？”
何宜生正在火盆边煮茶，听着这话道：“那位夫人看似总想压制言公子，让言公子听话，可我至今不曾看到她随意调用言公子身边的人，也不曾越过他去动他的人。她不愿意承认儿子已经长大，脱离她控制的事实，但行动上已经在维护儿子的威信。”
时不虞坐回去双手托腮，道：“确实如此，太过偏执让她钻了牛角尖，但内里仍是当年那个聪明果断的丽妃。”
“要不是亲眼看到姑娘作画，我都要以为姑娘非常欣赏丽妃。”
“这话也没错，我欣赏以前的丽妃，现在这个嘛……”时不虞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不行了。”
何宜生看她一眼，将烤好的馒头片装进碟子放到她面前：“小心烫。”
时不虞拿起一片蘸了一点阿姑调的酱，好吃的舌头都能吞掉。
看着低垂着眉眼，认真做着手头上事情的人，她问：“宜生，你想回家吗？”
何宜生搅动的动作一顿，怎会不想呢？做梦都想，可是：“就让他们以为姐姐仍是不愿嫁给那人，我带着她跑了吧，在一个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的地方好好的活着，姐姐嫁人了，我成亲了，都过得非常好。”
时不虞顿时觉得手里吃的都不香了，放下来道：“你家里还有弟妹吗？”
“有个幼弟承欢膝下，总算不至于绝了后。”
“等这些事了了我陪你回去，不想露面也没关系，我们就偷偷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们。”时不虞伏在手背上看着他道：“到那时候，我们可都是功臣，收拾谁都不在话下。要是幼弟听话，就护着他一辈子，保他安康，要是不听话就蒙麻袋揍他，多揍几顿他就怕了，知道要做个好人了。”
何宜生心里那点悲伤被这话冲得半点不剩，唇角都微微往上扬了起来：“一听就知道姑娘平时没少做这样的事。”
“就那么……一二三四次吧！”时不虞轻咳一声，在外边当老大那些年，这种事实在是太寻常了。不过这就不必告诉宜生了，他家境殷实，在出事之前就是个在富贵窝里养着的公子哥儿，哪知道一帮小孩在一起是怎么玩的。
就这么稍一回想，时不虞已经开始怀念了，白胡子还当过对方的军师呢！
想到白胡子，时不虞脸上的笑意就落了下去，一晃眼，离家已经快一年，也不知道他的身体是不是完全恢复了，不亲眼看到，总担心他是诓人的。
何宜生倒了一杯茶放到姑娘面前，又重新给她换了馒头片，轻声道：“有姑娘陪我回去，我就有胆气了。”
“你知道白胡子多大年纪了吗？”时不虞自问自答：“他今年八十四了，而你才十五岁，不求活到他那个岁数，就算只活五十，你也还有三十五年。三十五年，足够周游天下，足够精通一门安身立命的本领，足够看完几屋子的书，足够一个人跌几跤再重新爬起来。宜生，要让自己过得快活些，有意思些。”
何宜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浅抿一口，抬头问：“姑娘的三十五年，可以做些什么？”
“我啊！”说到这个，时不虞顿时来了劲：“你知道吗？海的另一边有长得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他们的眼睛像蓝宝石一样，头发接近红色，说的话也和我们不一样，我想去他们那里看看！”
何宜生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在书上看到海无边无际，海的另一边得有多远？而且海深不可测，要是掉下去……”
“我会凫水，不过应该还要多练练，还要先学会修船，出海后要是船坏了，会修船就不会淹死，还要学划船，学捕鱼……我估摸着应该会要准备两年才能出行。”
“就为了去海的另一边看看，用两年时间做准备？”
“不做足准备就去冒险，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时不虞笑：“而且我不会一个人去，还有几个人一起，我们都约好了，你要是去的话，带你一起，但是这些你也都得学。”
何宜生忍不住问：“要是去不了呢？”
“怎么会去不了？”时不虞不解：“我想去就能去啊！白胡子之前不让我去是因为我年纪小，说等我长大了还想去的话就不拦我。”
可等你长大了，就有了更多的原因会让你去不了，比如，身份，比如，想留住你的人，比如，你会为谁束缚于一地。
他忍不住问：“万一去不了呢？”
“要是真去不了……”时不虞双手托腮，手指在脸上乱弹着：“那就去做别的事啊！世间又不是只有一件事能做。”
“不会遗憾吗？想了这么久的事却做不了。”
“想做的事和必须要做的事是不一样的。必须要做的事，不想做也得做，想做的事是可以自己选择的，为什么还要为难自己？这件事想做做不成，那就去做另一件可以做成的嘛！”
何宜生看向站在门口的万姑姑：“姑娘这如海一样宽广的心胸是怎么养成的？”
万霞笑着走近，摸了摸姑娘的头道：“姑娘自小就想得明白，为难自己只有自己难受，当然不如去为难别人，让别人难受。”
“还是阿姑懂我。”时不虞蹭了蹭阿姑掌心：“宜生你学学我，老和自己过不去干什么。”
何宜生唇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点：“是，向姑娘学习。”
“记得交束脩。”
何宜生把烤得两面金黄的馒头片夹起来送到姑娘面前的碟子里，又重新给她倒了茶：“还差什么？”
“差不多了。”时不虞喝了一口茶，又咬了一口馒头片：“成了，以后就是我的学生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然后又想起来：“言十安还欠着我束脩呢！”
何宜生忘了这茬，这么算起来，他竟然和言公子成同门了。
要让自己过得快活些啊！何宜生看着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炭，他的人生还有快活可言吗？光是为了不让恨意把自己淹没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可既然已经交了学费，那总得学一学才对得起老师。

第203章 高手过招
“言管事，姑娘在书房等你。”
时不虞听着外边的声音弹跳而起，跑过去撩起门帘儿朝着言则招手。
言则受宠若惊，忙快步上前进屋。
“怎么样怎么样，她是不是特生气！”
“是，特别生气。”言则忍笑回想起夫人看到他就眉头紧皱，一开口就是‘她又让你来做什么’。明明姑娘没出现之前，他也常是公子和夫人的传声筒，如今公子进了考场，他去向夫人请示不是更有可能吗？可夫人首先想到的是：姑娘又让他去做什么。
不知为何，他听出了一种认命感。
而当夫人看到那幅画时，果如预料中的那般勃然大怒，要不是兰花姑姑拦得快，画在夫人面前存活不了几个呼吸。
再之后，他被夫人打发去别的屋里等着，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时辰，然后让他拿着一幅画回来了。
时不虞兴致勃勃的接过来打开：“和上次写小纸条骂我相比，长进不少啊！”
“那位夫人应该不会想要这样的长进。”万霞凑到姑娘身边，看着展开的画里一个姑娘在前边跑，一只狗在身后追，前边的姑娘鞋子都掉了，看起来有些狼狈。可就算是画这种画风的画，她也画了山山水水，就连人物的衣裳配色也很美。
“哎呀，她怎么知道我被狗追过，狗画小了呀，要是这么小的狗就不是它追着我跑，是我追着它蹂躏了！”时不虞指出画上不合理的地方，末了又点头：“功底不错，看得出来苦练过。”
言则觉得，夫人光是听到这话都得生气。
时不虞眼珠子一转就开始犯坏，将画在书案上铺平，边问：“宜生，会调色吗？”
何宜生也是在琴棋书画上下过苦功夫的，他上前看了看：“要这画上的颜色吗？”
“没错。”
何宜生应下，走到一边去调色。
时不虞摸着下巴边想边笑，边笑边嘿嘿嘿，怎么看怎么坏。
万霞戳她额头一下：“收敛一点，别伤着人。”
“万姑姑不用担心。”言则忙道：“我问过兰花姑姑了，姑姑说夫人已经好转很多。”
万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看你们是巴不得那位把力气都使到姑娘身上来，好让你们公子轻松些。”
言则讨好的笑：“咱们公子在夫人面前占上风的时候不多，便是胜了也是惨胜，夫人一句话就能让公子伤怀许久。可姑娘不一样，这几回姑娘对上夫人从未输过。而且姑娘有分寸，虽喜玩闹却从不过分，我们都极是崇拜姑娘。”
时不虞听得腰杆都挺直了，小眼神一个又一个的飞向阿姑，听到没有听到没有，言则都崇拜她！
万霞一个眼神都不接她的，看言则一眼，转身离开书房。
言则多待了片刻，见姑娘去跟何宜生讨论颜色了才离开，在堂屋找到正等着她的万姑姑，在她对面坐下。
“那边也是这意思？”
言则自是知道‘那边’是指哪里，点头道：“我去的时候兰花姑姑说话还有所保留，但是送我离开的时候，她说：姑娘有空的时候多记着点夫人。还说：会和人斗气的夫人鲜活多了，比活死人般一日日苦熬着好。”
万霞又问：“她身体如何？好些了？”
“好了很多，已经不必御医日日照看，只需一日请一次平安脉即可。”
看万霞仍是凝着眉，言则温声道：“万姑姑不必担心，我们万不敢伤着姑娘。姑娘的心性胜过天底下绝大多数的人，夫人不是她在意的人，无论夫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她都不会往自己身上揽，这才是我等敢看着姑娘和夫人斗法的原因。若是她把夫人的话放在心上，公子首先就拦着了。”
话都说到这了，万霞直接问：“你家公子什么打算？”
“这话，我却不敢说。”言则拱拱手：“我和万姑姑不一样，万姑姑是姑娘的半个母亲，能做姑娘的主。我等却只是公子的属下，除非公子允许，不然我们是万不敢将主子的事情往外透的。我能说的是，公子宁可自己伤着，也绝不会伤着姑娘。”
“有这句话，暂时也够了。”万霞看向坐在对面的人，纠正道：“我只管姑娘的身体，其他事上从不做姑娘的主。”
言则失笑，拱手应是。反正，他从不曾见过这样的主仆关系，不但姑娘听话，连他家主子都跟着对她客气得不得了。
交了底，万霞去灶屋里忙碌，言则则在红梅居里里外外的徘徊，直到何宜生出来喊他。
“把这个送回给夫人去。”时不虞手上沾着颜料，神情志得意满：“保证能让她开心。”
言则对‘开心’这两个字抱有疑问，试探着问：“姑娘，小的可以看看吗？”
“你看得还少吗？”时不虞拆穿他的假客气，然后又很是大方的道：“看吧。”
言则只当没听到前边那句，笑眯眯的打开来。
在夫人那幅画上，左下角多了屋舍的一角和一对主仆。主子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头发梳成夫人常梳的式样，木簪的款式都相同。仆人手里拿着一只鞋子准备扔出去，一只鞋正在半空中，她们主仆都只着足衣。
被狗追着跑的人手上则多出来一根肉骨头，脚上也穿上了鞋子。
言则悄悄数了数，四只鞋子，倒是对应上多出来的那对主仆了。
“要不是不想坏了这幅画，我都想把狗儿重画，这么小的狗，一点都不威风。”时不虞还不满足的在那品头论足：“这样的狗看到我就跑，哪可能来追我。”
“……”这也是，比较特别了，言则心想。
“不用太崇拜我，快送去给她！”时不虞迫不及等的赶人：“我等着她再长进点。”
言则不敢耽误，前脚打后脚的走了。
时不虞真是非常期待，然后，等回来了一包撕成八瓣的画。
“没撕得上次那么碎，也算是有长进了。”时不虞将画一片片拼起来，托腮看着，喃喃自语：“有点可惜了，言十安还没看到呢！”
言则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这段时间，姑娘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记着公子。
他家公子，从没被人这么放在心上过。

第204章 接到十安
春闱结束这日，雷声轰隆，雨水阵阵。
贡院的门一开，走到门口的人纷纷用考篮顶在头顶，四处打望寻找自己的家人，呼喊声此起彼伏。
言十安清楚自己的母亲绝不会出现在这里，可是……
“言十安，这里！”
抬头看向举高伞让他看到的人，言十安快步跑过去钻入她伞下，考篮递出去给言则，接过伞来举着，一手虚揽着她往外走：“下着雨，怎么不在马车里等我？”
“你看看旁边，是不是都有家人来接？”时不虞提着裙摆往言十安的方向靠了靠，不让衣裳湿了。
言十安把伞往她那边又移了些，笑道：“别人有的我也要有？”
“当然，凭什么你要比别人少。”时不虞一脸理所当然，低声和他说着小秘密：“你不在这些日子，发生了好多事！”
一把伞下一个小世界，两人身体紧挨着，心也无限接近。
言十安低头看着笑语晏晏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看她的神情就已经觉得定是精彩至极。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时不虞一抬头，先因他的眼神怔了一怔，然后就发现他脸都小了一圈，再仔细一瞧，下巴都尖了。
“比秋闱时难吗？”
“考试没有比秋闱难，但是比那时难熬，太冷了，晚上小憩的时候会冻醒，饭菜也更难以下咽。”
言十安朝被他挤开的人抱歉的笑笑，动作上却毫不含糊，护着时不虞身边有些许余地，不让人靠近。
时不虞全无所觉，乖乖提着自己的裙摆，也注意着脚下不踩水坑，避免湿了鞋袜挨阿姑念叨。阿姑不让她下马车，是她犟着要来贡院门口接言十安的。
听他这么说时不虞脑子里顿时蹦出一句话，笑道：“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空乏其身。”
言十安一听也笑了：“心智不坚的，身体撑不住的，走不到最后就已经被淘汰了。”
两人共撑一把伞，细细碎碎的说着话，一段不算好走的路，却也走得有滋有味。
看到自家马车，言十安还觉得这段路实在太近了些。
上马车坐定，时不虞立刻把热烘烘的汤婆子放他身上，又拎出食盒，端出最下层那个碗，揭了盖子，热气喷了出来。
“婆婆熬的汤，从灶上乘的，想着就算要等一会也是热的。”时不虞摸着碗还烫手，忙递过去道：“快喝，还很热。”
言十安都不管这是什么汤了，赶紧送到嘴边，几口下肚，这几日总觉得哪哪都冰凉的身体回了暖，不知不觉就把一碗汤喝空了。
“吃这个。”时不虞拿一碟糕点换走他的空碗。
言十安看她为自己掏这样掏那样，一颗心早就酥软得一塌糊涂，再看着这糕点形状，他神情莫名：“来之前去买状元糕了？”
“秋闱都吃着了，春闱当然也得吃上，不过不是去买的。”时不虞给阿姑邀功：“是阿姑做的，她前几天特意去买回来尝了味道，练了两天味道就差不多了。”
言十安当即向坐在马车外侧的万霞道谢：“多谢阿姑惦记着我。”
“没办法，耳边总有人念叨。”万霞说得似有意似无意，还不忘提醒姑娘拿另一个汤婆子放到自己腿上，便是执了伞，水气也是上了身的。
言十安看着乖乖听话的时姑娘，一口一口的吃着状元糕，是真饿，也是真没尝出来什么味，一腔心思全用去思量阿姑那话的意思了。
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段时间，时姑娘一直在念叨他？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算着时辰，怎么也不会这么快到家才对。
两人对望一眼，皆是猜到了能做这事的是谁。
果然，言则在外禀报：“公子，兰花姑姑来了。”
言十安苦笑，正要说话，手被按住了。
时不虞冷着一张脸撩起一边帘子，看向旁边马车里的人：“何事？”
兰花一愣，几次见面，时姑娘都是一张笑脸，这还是头回见她冷脸，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模样。
但话还是要带到：“夫人请公子过去问话。”
“兰花姑姑，你知道春闱的辛苦吗？”
兰花沉默片刻，点头：“听闻过。”
“夫人知道吗？”
兰花没法替主子应话，只能沉默以对。
“滴水成冰的天气，九天时间里在那么个小格子间里吃的是冷食，寒风吹着没法睡个安稳觉，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难熬了，可那里边的人还要让自己保持清醒的脑子，搓热冻僵的手去考试。”
时不虞把帘子撩起来，拽着言十安到前边来：“你看清楚，看看他脱了几层皮，瘦了多少！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是个人，他会累，会疼，会难过，这时候除了关心，他什么都不需要！若是给不了……就请她暂时忘了有这么个人吧！”
时不虞把帘子用力一拉，声音隔着帘子也显得铿锵有力：“这些话，请兰花姑姑一字不改的转达。我放肆惯了，失礼的地方请多包涵，再会。言则，回家。”
言则二话不说，扬鞭赶马，离开得干脆。
马车里，一片寂静。
言十安把剩下的最后一个状元糕送到时姑娘嘴边，声音软得不得了：“你都让她无话可说了，怎么还生气。”
“过去你就是这么过来的？”时不虞按着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就难受得无法形容。
看她不吃，言十安收回手，低头笑了笑：“我以为这样才是正常。高兴的时候，她就让人来告诉我，这没什么值得高兴。拔得头筹，她就让人拿着更优秀的先人来告诉我，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历史上多的是比我更优秀的人。她一直这样，怕我骄傲，怕我轻狂不知轻重，怕我高看自己轻举妄动，我都知道。以至于后来我都不敢高兴，不敢兴奋，我怕后边有什么人在等着我。”
“不是这样的。”时不虞按住他的手：“遇到高兴的事就该高兴，拔得头筹了就有资格骄傲，能和历史上留名的人去比就是优秀，能一路凭本事考到春闱就是天大的本事，整个大佑也只有这么点人能做到！言十安，放到任何一个家族，都定会举全族之力栽培你知道吗？”
言十安看着她，听着她的每一句认可和肯定，就好像天降甘霖，让他荒芜的心中百花齐放。
“以后，我知道了。”

第205章 她心疼了
这世上能让时不虞生气的事不多，不过一旦生气了就不那么容易消气。
一路上任由言十安再说什么她都不再开口，气鼓鼓的像只炸了毛的狸奴。
可当马车停下，见先一步下车的人举高了伞等着她，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露在外边，她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又不是他做错了事，还刚刚吃了苦回来，干什么不理他。
握住他的手臂步下马车，时不虞把伞推回去一点，道：“婆婆做了一桌你爱吃的菜，先吃顿热饭热菜再去歇息。”
“一起吃？”
“还能让你一个人吃？”时不虞轻哼一声：“我可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
就差没明着说谁没良心了，言十安一脸的笑，伸出手臂让她搀着迈过台阶。
回到这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言十安看着周遭再熟悉不过的景色，轻声道：“别生气，不值得。”
“是你不值得，还是她不值得？”时不虞看向他：“若你不值得，我为何在这里！”
言十安不说话了，谁会觉得自己不值得呢？尤其这个人还是心仪之人，更恨不得在她面前闪闪发光，只让她留意自己。
“言十安。”
言十安看向停下脚步的人。
“这样的事是第二次了。”时不虞对上他的视线：“你站在那里，应该是万民归附，而不是万家垂怜。我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知道你吃了多少苦，知道你曾被怎样搓磨过，可外人不必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是他们的天神，他们只需要看着你，根据你指明的方向前进即可。就比如……游家。”
伞下的小世界，两人轻声说着家国大事。
时不虞继续道：“游家只会选择强者，而非看似强者的纸老虎，你要是弱了，他们未必看得上。”
言十安极为敏锐，立刻问：“游家有动静？”
时不虞算着还有段距离，将沉棋之事告知他，末了道：“游家不讲中庸，讲的是恩义，皇帝已经自绝于这一点，我有把握让游家倒向你。”
言十安看向侃侃而谈的人，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突然发生了何事！
而对时不虞来说，这都不算要紧，吃了饭后就赶着人回屋，热水一泡，热气一烘，长长的睡一觉，这就是她以为的放松。
另一方屋子里，风雨欲来。
片刻后，兰花听得主子问：“时不虞如此说，他就如此听？”
兰花脑子里有过片刻思量：“是，公子不曾说过任何话。”
夫人气笑了，手一抬将一桌子饭菜掀了：“他就不曾想过，我叫他来是想满足他之前说的，考完后想要一顿热饭热菜？”
兰花忙上前扶着夫人退离那一地狼藉。
夫人一把将她推开：“在他心里，时不虞做什么都是为他着想，我这个做母亲的一辈子为他算尽所有都不必在意，他怎么敢这么对我！”
“夫人，公子不是那样的人。”兰花扶着主子到一边坐下，又将她溅湿的鞋子脱了，轻声道：“公子孝顺，无论何时您都是他最亲的人，您何必计较这一时之气。”
“不是那样的人？”夫人冷笑：“他但凡心里有我，都不会任由她人如此诋毁我！他就是完全没把我放在心里才会如此！”
“奴之前确实不曾想到，对公子来说眼下歇息才是最重要的。”兰花轻声道：“在见到公子之前奴甚至在想，若公子知道您为他准备了饭菜，定会高兴极了。奴想的是您，不曾想过这是不是公子眼下需要的。可时姑娘想的是，公子是不是累了，是不是会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在她心里，公子是最优先选择，若论输赢，奴觉得她是赢在这里。”
夫人沉默下来，她只记得上回他说想吃口热饭热菜，所以这回都准备了，却忘了眼下对他来说，歇息才是最重要的。
“她很生气？”
兰花稍一琢磨：“奴看她神情确实非常生气。”
夫人沉默良久，起身去了佛堂，许久未再出来。
***
时不虞还在气哼哼，趴在床上对着左边，觉得那影子都不好看，对着右边，又觉得阿姑笑得实在诡异。
两相权衡之下，她选择问出口：“阿姑你笑什么？”
“笑姑娘长大了，都会心疼人了。”
“狸奴受伤了摔我面前我还心疼呢！”时不虞轻哼：“哪怕是把他当个狸奴呢？也会心疼吧？怎么就那么狠心了！”
“姑娘心疼了？”
时不虞承认得不干不脆：“她要真对言十安好就不该是这样的。”
万霞笑了，用力揉了揉姑娘的榆木脑袋，若能一直如此，其实也挺好。
而那边，言十安泡在澡桶里也在问他不在家的种种，也才知道时姑娘为何会提及游家，时姑娘这分明是给他带来一个大助力！游家不止是游家，他一动，他的姻亲故旧，他那些有关的人家，都不再是局外人！
至于老师那里……
言十安闭上眼睛，瞒不住便不瞒了，若老师想离开，他早有安排。
想着这些，想想母亲，想想时姑娘，言十安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言十安先向母亲那边递了话，迟迟没得着消息后便先去见了老师。
老师问了问他考试的情况，有几分把握，又带着他去沉棋那说了话，态度一如往常。他以为老师会问的事情，老师一句没问，倒是得了一箩筐对时姑娘的夸赞回来。
之后，他照常参与名目繁多的雅集，输过，赢过，被人称赞过，也被人挤兑过，可无论他人是何态度，他都已经不会再患得患失。
他性格里存在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缺陷，已经有人给他抚平。
转眼已是三月中，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茶楼酒馆再无人谈及朱凌案，随着春闱放榜渐近，大家更关心的是今年的会元是谁！据说民间已经开了盘，押注还不小。
不过有人耍赖：“我可是押了你的，要是害我输了，你得把钱还我。”
言十安失笑：“这也得赖我？”
“那当然，要不是你我怎会参与进去！”时不虞理不直气也壮，声音大得很：“放心，我没买小盘，只要你进了前十我就能赢。”
前十？言十安眉眼一挑，这可笼统了点，第一名也是前十。

第206章 又来捉婿？
言十安看她一眼，问：“要是未能考中贡士呢？”
“科举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人在县试那道关口就被拦住了，就算过了县试那一关，乡试那一关又能让读书人蹉跎多少年，白发苍苍还在考的都不少。你二十岁就考到会试了，在这里被拦住有什么可奇怪的，比你学得年头更久，功底更扎实，更有经验的人多的是。”
时不虞打心底就这么觉得，继续道：“有些人是很有天赋，就比如我，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也比别人轻松，可白胡子就说，真让我下场和人比拼我不一定能赢，因为别人都比我刻苦，功底也比我扎实。你也有天赋，每天那么多事要处理还能一路从县试、乡试考到会试，可你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毕竟不如别人多，年纪也比别人小，比不赢太正常了。要真赢了……”
言十安接上下一句：“皇陵冒青烟了。”
“对！”时不虞双手一击掌：“他们做鬼都想不到，计家竟然还能出一个有本事和天下读书人掰手腕的子孙。”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了，可言十安就是极爱听，在贡院那几天，累了乏了的时候他就想想时姑娘说这话的神情，就好像，让皇陵冒青烟这个目标，比其他都要来得让他有奔头。
时不虞前后一想他这话，就有些反应过来了：“我就只押了十两银子，你要是觉得这十两银子给了你压力……你给我一百两好了，我立刻忘了押注这回事。”
“那些放折子钱的和你一比都要认输。”言十安陪着她闹：“要是你输了，我就赔你一百两。”
“要不……你拿个十一名？”
“好像……也行。”
两人对望一眼，都笑开了。
言十安心里那点紧张被这么一闹顿时去了大半，不再为明日出榜的事悬着心，晚上睡得颇为安稳。
次日，他穿上了外祖母做的那身衣裳，见时姑娘穿一身红，想起来秋闱放榜时她还是穿一身男装前去，那时，他们还有些生疏，哪像现在，已经是熟人了。
放榜这日，来看榜的闲人非常多。
他们到得不算晚，贡院外已经人山人海，马车只能远远的停着走路进去。
言十安担心她被人撞着，时时伸手护着，一步一回头的留意，走得极慢。
时不虞索性拽住他的衣袖，整个人藏在他身后，又拉着阿姑往人多的一面挡着自己，拍着他的背道：“放心走，我做你的背后灵。”
衣袖被拉住，手上好似瞬间重了千斤，他忍着不回头看，避开路上的坑坑洼洼，不往人多的地方走。
十安公子做为京城名人，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他，有些闲人就专为他而来。这会看两人如此亲密，有人善意的笑，也有人眼露鄙夷，还未成亲就这么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两人全不在意。
“十安兄，这里。”窦元晨举高手臂扬声喊，在他身边正是曾显和庄南。
言十安走过去，他们往外挤了挤，圈出一块地方来给两人。
时不虞和他们互相见礼，保持着她柔弱腼腆的人设并不多言。
“明知榜上不可能有你，过来做什么？”言十安看着曾显道。
“来看看你是不是在榜，若在榜，是哪个名次。我比你差一点，但差得也不多，看着你，我便知道自己大概可能会在哪个位置了。”曾显背着手，有遗憾，但是并无怨怼不甘，和曾经目下无尘的曾显判若两人。
“怎么说得好像榜上定会有我的名字。”言十安拍他手臂一下：“若我也没中，三年后我们再一起下场。”
“你盼点自己好行不行。”庄南没好气的打断两人对话：“我觉得你这次肯定行。”
“我也这么觉得。”窦元晨附和道：“别人的才名可能是虚的，你可不虚。”
“那就借你们吉言了。”说着话，言十安感觉到衣袖被扯了扯，他弯腰低头问：“怎么了？”
时不虞凑近低声道：“右边那停了几辆马车，最外边那辆马车旁边的仆妇，就是秋闱放榜时来请你那个。”
言十安看过去，正正对上那仆妇的视线，她显然没想到被抓个正着，忙收回视线转过身去。
庄南三人没听清楚，见他表情有异，忙问：“有事？”
“章家女。”言十安把时姑娘帷帽上的白幔放下去：“伺候她的那个仆妇刚才在看我。”
曾显眉头微皱：“又是冲你来的？她不是被清欢公主收拾过一回了吗？还不长教训？”
“她的婚事一直没能定下来。”窦元晨知道一点章家的事，收回视线道：“章家看得上的人家都不差，而且都奔着长子嫡孙去，将来要做当家夫人。可那样的人家未必就看得上坏了名声的章家女，据说有一家干脆就在章家透露出那个意思前就定了人家。差一些的章家又看不上，一来二去的眼看着就要耽误花期了，听我祖母说，章家又给她添了两成嫁妆。”
曾显摇摇头：“这就是出昏招了，就算再加两成，看不上的还是看不上。那些想要攀附章家的，一成不加也抢着想成此好事。”
庄南摸着下巴：“她今天来这里，是捉别人还是捉十安兄？”
“十安兄已经明明白白的拒绝她了，就算她想纠缠，章家也不会允许。对章相国来说，一个孙女嫁得好不好不重要，但是章家的脸面一定不能丢。”窦元晨左右一打量：“一会注意点，别让人靠近，防着点总没错。”
几人皆是点头，章家行事向来脏得很，那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女儿，也不怪有些人家看不上。
“开门了开门了！”
随着这一声喊，无论在说什么的都立刻停下话头踮起脚尖看过去，不由自主就往前走。
衙役早有预料，高声提醒退后，等黄榜贴好后他们才退到南墙边守着。
时不虞揪准这个时机，在他们撤退的第一时间拽着言十安冲在最前边，一如上次一般，从第一人开始往后看。

第207章 榜下捉不虞？
“言十安言十安言十安……”
时不虞边往后看边在嘴里念叨，感觉自己看着谁的名字都像这三个字了。
“第四人，言十安，第五人……第四，第四！言十安，你又是第四！”时不虞一手拽着言十安的手臂，一手指着上边第四个名字又蹦又跳！
言十安抬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将手覆在时姑娘的手背上，肩膀，后背被好友拍打着，听着他们兴奋的欢呼，觉得这一切都如此的不真实。
他竟然是贡士了。
虽然还有一轮殿试，但殿试并不淘汰人，只区分等级。走到这一步，若是普通人，今后已经前程无忧。
可他，不是普通人。
“你笑呀！”时不虞直接上手，拉扯他的嘴角往两边去：“就算有人这会拿桶冰水泼你身上，也不能浇灭这件天大的喜事！”
言十安顺着她的动作咧开嘴角，握住她的手笑道：“祖坟要着火了。”
两人心照不宣的说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话，眼里全是对方的身影。
“咳。”庄南被推出来当坏人：“打扰一下，十安兄，这么大的喜事是不是得好生庆贺一番？”
言十安看向时姑娘：“我要先去给先生报喜……”
“交给我！”时不虞拍了拍心口：“一回生二回熟，没问题。”
言十安笑得欢喜，对几位好友道：“你们以我的名义去邀请些同窗，时间就定在两个时辰后，表妹需要时间做准备。”
三人互相翻了个白眼，臭显摆，不就是有未婚妻吗？他们以后也会有的！
兴奋的劲儿还在，可周围并非全是上榜之人，有的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挤开其他人再次从头开始找，有的已经蹲下抱头黯然失神，有的也不知是中了还是没中，状若癫狂。
高兴的人心情都一样，难过的人各有不同，好一幅科举众生像。
几人收了收劲头，从人群中退出来往回走。
始终影子一般跟在姑娘身边的万霞突然一个用力，将姑娘推入言十安怀里，她上前一步到姑娘刚才站立的位置，一拉一拽，将一个男人踩在脚下。
言十安一手揽着时姑娘，一只手虚握成拳护在一侧，眼神凌厉的看向被踩住的人。言则护卫在另一侧，在他们周围，另有几人随时准备上前接应。
庄南毕竟武将家族出身，一看这情形不对，立刻挡到好友身前：“发生何事？”
“他有意在靠近我家姑娘，看到他抬手，我就动手了。”万霞早在第一时间就卸了那人下巴，蹲下在他手臂上一敲，就让那人紧握的手松了劲，一把小刀滑落在地。
真是来伤害姑娘的，万霞心头火起，二话不说，直接掰断了他的手腕。
那人疼得大叫。
事情发生得太快，附近的人还没来得及躲避，人就已经拿下了，这会便又围着看起了热闹。
今天这样的日子不敢生乱，衙役立刻跑过来。庄南上前亮明身份，他们不敢得罪，但也不敢离开。
庄南见状，索性让他们帮着把看热闹的人赶远一点。
万霞没理会这些，凑近嗅了嗅，告知姑娘：“有酒气，但不一定是喝了，有可能是浇在身上。”
时不虞只在一开始猝不及防被推开时惊了惊，之后便冷静下来，也忘了要保持她柔弱腼腆的神色，道：“刚才我有留意，章家的马车还在，言则，你再去看看。”
言则往回走了几步，看了看那边，回来禀报道：“马车不在了。”
“既没来捉你，也没捉别人。”时不虞轻笑：“没想到她是捉我来了。”
言十安心里怒气汹涌：“她想杀你！”
“一个醉汉，拿刀未必是要我的命，也可以是划开我的衣裳，当众强行轻薄我。”时不虞一脚踩在那人断了的手上：“她被人坏了名声，婚事受阻，她便来坏我的名声，让我们生嫌隙，还可以恶心你，报复你。这手段，确实是脏得很。”
曾显和窦元晨对望一眼，比起章素素使的手段，更让他们惊讶的是骆表妹的心智，这可和传闻中胆小柔弱的人不一样。
时不虞一转头，这才发觉自己还一直靠在言十安身上，同时让她记起来自己柔弱的人设了，从言十安身上靠到了阿姑身上，声音也柔软下来：“阿姑，我腿软。”
万霞扶着她，自己转了个身，将姑娘背了起来。
曾显和窦元晨这才觉得对了，可不知为何，却觉得有点违和。
“中贡士这么大的喜事，不要让这点小事影响了。”时不虞轻轻拍了言十安一下提醒他这里是外边：“回家了。”
言十安看向庄南：“这人我要带走。”
“交给我，一定给你查问个明白。”
言十安摇摇头：“你就别给庄统领树敌了，放心，我有点自己的门道。”
庄南也就不勉强：“那行，你只管带走，其他事我来处理。”
言十安也不和他客气，示意言则把人带上，扶着趴在阿姑身上的时姑娘快步离开。
贡院外是今日最被关注的地方，多少人正在茶楼酒肆等着消息。
先是十安公子和秋闱一样，贡士也是第四人，这样的巧合必成佳话！
可这消息刚传开，就听说有人对十安公子的未婚妻动手，手里还拿着刀！据说他那未婚妻吓得都不能走路了，被人背回去的！各个地方顿时就骂开了！
在京城，十安公子名声非常好。
对女子来说，他长得好，还专一，实在难得。
在读书人眼里，他从不因自己师从名师就看不起那些艰苦的读书人，京城两个最大的书局，他们可以随时去抄书，笔墨纸张全由十安公子供给。
对于文士来说，他不止是有才气，许多雅集其实最后都是他出的钱，还从来不声张，保全了许多人的体面。这点维护，他们记在心里了。
而上次沉棋先生撞柱，十安公子参加春闱去了，可他那个传言中柔弱的未婚妻却始终陪在两位先生身边。不知道她怕不怕，但是她没有退，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虽然没人拿这个来说事，可事情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以前还常有人说不知十安公子看上她什么了，自那件事之后，已经少有人再这般说。她性情再软弱，遇事时却有胆气，从这一点上来看，她配得上十安公子。
就连时不虞都没想到，她在京城竟然还得了个好名声，这事一出，大家都站到了她这一边。

第208章 大宴宾客（1）
言十安坚持把人送回红梅居，目送人进了院子准备离开时，就见她转过身来。
不用言语交待，他停下脚步等着。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院门，如今三角梅还未抽新芽，冬春交接时的萧条天地间，那一抹被阳光照耀着的红色身影如火一般亮眼。
“今天最重要的事，是敞开大门迎四方客，庆贺你成为贡士。”
时不虞上前一步，让阳光落在脸上，她眯了眯眼，仿佛极是满意这暖暖的感觉，笑了笑才继续往下说。
“今时今日你还只是半只脚踏进官场，待三日后殿试，你成进士了，便完全成了官场中人，和以往就完全不一样了。不论是想拉拢你的，还是自视甚高不愿之后再来登你言大人门的文士，都会选择在今日来向你道贺。今日你的所有心思都要放在这件事上，不要为小事分心。”
言十安自是知道她说的是哪件小事，可对他来说，这怎可能是小事：“于公，你是我的谋士，关系着我是否大业能成。于私，你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对你如此居心险恶却什么都不做。”
“在你眼里，我难道还是那以德报怨的老好人？”时不虞嘴角的笑意怎么看都泛着冷意和锋芒：“章素素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来对付我，我总不能也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收拾她，那我和她有什么区别？真正的报复，不是让她痛一时，而是让她痛一世。她仰仗什么，我便让她失去什么，以后只能痛苦的去梦里回想那些好日子，这才是我的报复。”
言十安绷紧的嘴角因着这话一点点放松，最后笑了起来，是最近她太好说话，让自己一时忘了时姑娘虽心善，但绝不好欺。
“客人恐怕不会少，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这就是听进去了，时不虞笑，她就是知道这个人想为她出气，也知道，她一定能说服他。
“你从别的地方抽调些人手回来，家里这些不够。该收的东西收收，来的人多且杂，别让人摸走什么东西。对了，让罗伯过来。”
“知道了。”言十安最后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时不虞心情极好，蹦过门槛，见到等在门内的何宜生，顺手弹了他额头一下：“要大宴宾客了，把尾巴藏好。”
何宜生眉头微微皱着：“有人对姑娘你做什么了？”
“小小年纪，操那么多心。”时不虞走到风雨廊上，端起鱼食往下洒，天气暖和些了，鱼也爱冒泡了，冷的那些日子，扔石头都惊不出来。
“报仇嘛，也不是非得当场就报。”时不虞轻笑着：“阿姑，这鱼怎么都不长啊，瞧着还瘦了。”
“大概是姑娘垂涎的口水都滴到荷塘里，让它们知道了姑娘的心思，它们不敢长大了。”万霞态度一如往常，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就好像之前那个掰断人手腕子的人不是她。
“不怪我，是它们太好吃了。”时不虞把剩下的鱼食全倒进荷塘：“快快长大，姑娘我想吃了。”
正翻涌着一肚子黑水的何宜生被这句话瞬间破了功，有些无奈的看着拍拍手收工的姑娘。
“言则呢？”
“姑娘，这呢！”言则应声而入。
“你都快在我红梅居外安家了。”时不虞打趣：“让人采买去了吗？时间不多，不能慢了。”
“姑娘放心，一知道要大宴，小的不敢耽误，立刻就打发人去采买了，也让人去了庄子上，有多少米面菜色都先送来。”
时不虞点点头，见罗青进来了，道：“都进来吧，青衫和翟枝也过来。”
“是。”
进屋坐下，时不虞道：“言十安遮遮掩掩惯了，没办过大宴吧？”
言则应是，宅子里常年是冷清的。
“今日就办场大的。”接过阿姑递来的热茶捧着暖手，时不虞道：“把客院全部收拾出来，摆上些喜庆的物什，门都得大敞着，能任由客人出入。这场宴请对言十安很重要，家里所有摆出来给人看的东西都务必要大气，姿态要坦荡。观其言知其人，观其家也知其性，这是一次很好的让大家了解言十安的机会，且光明正大。”
罗青大概知道时姑娘在为什么做准备了，心头激荡，忙点头应下。
“家里要外松内紧，言则，该留意的地方一定要留意，正好也看看有哪些魑魅魍魉鬼鬼祟祟，顺藤摸瓜，也就知道哪些人对言十安不怀好意了。”
“姑娘放心，一定不敢大意。”
时不虞点点头，抬头道：“阿姑，其他事就交给你了。”
万霞应好，又问：“姑娘要露面吗？”
时不虞对这些事没那么懂，反问回去：“阿姑觉得呢？一个未婚妻的身份，在这种场合应该露面吗？”
“若是有尊长过来，需得露面才不失礼。”万霞提醒她：“其他人且不说，齐心先生定然会来。而且，我猜齐夫人很可能会早些过来帮衬。”
“那我得出面才行。”时不虞倒也不怵这点事，出面还是不出面，只看需不需要：“都去忙吧，要快，先把大概的样子准备出来，最快一个时辰后就该有客人登门了。阿姑，你和婆婆赶紧将菜单定下来，青衫，翟枝，你们去前院帮忙。”
“是。”
其他人都走了，还留下一个何宜生。
时不虞取笑他：“怎么又把你剩下了。”
“外边那些人，那些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何宜生给姑娘换了盏热茶过来：“万姑姑忙不过来，我来给姑娘装扮吧。”
时不虞歪头看他，见他和平时并无二样，道：“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随意进出我的屋子。”
何宜生抿了抿嘴：“我忘了姑娘不喜欢万姑姑以外的人进屋子，那等万姑姑回来……”
“不是这个原因。”时不虞摇摇头：“你会避嫌，会避开我不方便的时候，会不碰不该碰的东西，都是因为男女有别。若是哪天你随意进出我的屋子了，就等于放弃了自己，去选择了另一种人生，我不希望你做出那样的选择。我认识的宜生饱读诗书，心性坚忍，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何时都是。”
何宜生怔怔的看着她，他都未曾想过这其中的区别，可姑娘却想了这么多，这个人，何其有心。
“不过你只是想帮我装扮的话，那我求之不得。”时不虞叹气：“长这么大，我只学会了编麻花辫。”
何宜生轻声应道：“我帮姑娘。”

第209章 大宴宾客（2）
整个言家都动了起来，而身为主子的言十安来到了齐家。
他自小被教导不能跪母亲以外的任何人，此时便也是长躬到底谢师恩。
“第四，又是第四！好，好啊！”
齐心也派了家仆去贡院等消息，早失态过了，此时在学生面前已经能保住姿态，把人扶起来，拍拍他的手臂，又再拍了拍，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多得老师这些年费心教导，学生才有今日。”
“说的什么话！”齐心瞪他一眼，又笑：“你是我的学生，教你是为师应有之责！书院里那些学生我可也是认认真真尽了本分，怎不见他们考个贡士来见我！”
言十安只是笑。
“不容易。”齐心感慨不已，再次拍着他的手臂：“多年辛苦，总算结出了好果子，也算熬出头了，值得好生庆贺一番，你那媳妇可有给你准备？”
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可每每听着都让言十安心头狂跳，慢了半拍才回话：“她比我想得周全，说如今我还不是进士，会有不少之后不方便登门的人今日上门来。我没有长辈在，还请老师受累，前去替我坐镇。”
“你不请我也得去，不止我，沉棋说了，他也要去。”齐心笑：“还有你师母，若有人携女眷过来她也能帮衬帮衬。”
言十安深深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齐心托起他，再次感慨这个学生苦尽甘来。
“沉棋先生能出门了？”
“刚刚才问过大夫，说是注意着些别冒风，出个门没问题。”齐心道：“你媳妇送来的那个大夫医术不错，我瞧着不比御医差。”
言十安脸上只剩下笑了，一个人过来报喜，回去的时候多了两辆马车。
时不虞得着消息忙去相迎。
今日这样的场合，她不打算让自己看起来病歪歪的，穿一身白底绿纹的衣裳，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用了和衣裳相衬的全套绿宝石首饰妆点，看起来端庄之余又有着二八年华的姑娘家该有的生机勃勃。
“今儿倒是鲜亮得很。”齐夫人拉着她上上下下的打量，越看越觉得顺眼，再一看十安的眼神只往这边瞟，掩嘴偷笑着打趣道：“要看就大大方方的看，遮遮掩掩的做什么，平时还没看够？”
时不虞乐得看言十安的戏，在他再次看过来时朝他眨眨眼。
言十安看了个正着，猝不及防之下被自己口水呛得咳嗽起来，难得的狼狈样逗得几个长辈都笑起来。
见他被别人取笑，时不虞又护上了，把话题转开了去：“沉棋先生看起来好多了。”
“再不好，就该你们去喝我的酒了。”沉棋瘦了一大圈，才到京城时头发还是斑白，如今已是白发多于黑发，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沉棋先生藏的定是好酒。”时不虞似是没有听懂，笑道：“三日后殿试，要是我表哥得着好成绩，先生可要赠他几坛才行。”
沉棋对她真是有些刮目相看，顺着这话应下来。
齐心摸着胡子笑了，拍了学生的肩膀两下，这媳妇没找错。
言十安百般认同。
说笑着进了正院，言十安将他们引入堂屋奉茶。
言家没个长辈操持这些事，齐夫人总担心出什么岔子，也不坐，先去了灶屋，又去了用来待客的几个客院。见哪哪都井井有条，忙而不乱，只以为这都是十安媳妇调摆的，对她更是高看了几分。
自这日后不论去哪里，只要说起各家这些年轻人的事，必将她好一顿夸。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她还是有用武之地，估算着会来的人，将客院按照大小重新做了调整，又按照京城近几年的宴请习惯增加了几样东西。
没多会，窦元晨几人来了，同来的还有平日里走得近的一些同窗，他们是来帮忙陪客的。
人一多，眼看着就热闹起来了。
陆陆续续的，人越来越多。
该知道的都知道言十安只有个未婚妻在，除了和齐家有关系的人家，多数都没带女眷前来。
那些人自有齐夫人去招待，时不虞去见了礼便被齐夫人打发了，大家都在忙，反倒是她闲了下来，于是她去找同是闲人的宜生。
何宜生正在剥瓜子，刚剥了一小碟，见姑娘回来，把碟子推到她面前，看她一口吃下去也不生气，慢悠悠的继续剥。
前边忙得脚不沾地，两人却偷了个浮生半日闲，像极了两个局外人，时不虞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姑娘！”青衫提着裙摆快步进来：“清欢公主来了！”
时不虞一个激灵醒了神：“清欢？”
“是，公子让奴来告知您。”
时不虞赶紧往外走，边想着这人来凑什么热闹。
要说她是特意登门来贺言十安中了贡士，可能性不大。清欢那人骄傲得很，之前对言十安有想法时就百般示好，一旦知道他有未婚妻，并且还情深意重，她就绝不会纠缠。
莫非，她是知道章素素那事了，来打听的？
正想着，就见前边走过来几人，她一眼看到了言十安，然后看到了一身华贵的清欢。
“行了，不用你带路了。”清欢摆摆手，自在得好像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
言十安仍是将人引到时姑娘面前，得了她颌首后才告退。
清欢看着两人这点眉眼官司哼笑一声：“一阵不见，倒还是这么好。”
“一阵不见，公主也是风采依旧。”时不虞福了一福，引着她往自己的院子走，边道：“没想到公主会来。”
“他们都来得，我就来不得？”清欢打量这小地方：“天底下最闲的就是我这个公主了，别人听了桩热闹是等后续，我听了桩热闹是当即就想知道后续，这不就找过来了。”
果然如此。
时不虞笑了：“听起来我那点事已经被传开了。”
“何止是传开，也不知是谁的功劳，都点名道姓是章素素派人干的了。”
那肯定是言十安，他答应不动手，但是动嘴了，时不虞对他这点阳奉阴违很包容，说到底不还是为了她吗？

第210章 清欢知晓
来到院门前，清欢抬头看着飘逸的‘红梅居’三个字问：“你写的？”
“是不是还不错？”
“我问十个人，她们都会回我：‘公主见笑’。”清欢嗤笑一声，看向她道：“这是装都不装了。”
“公主慧眼如炬，装模作样的反倒让公主看不起。”时不虞笑眯眯的伸手相请。
清欢哼了一声往里走去，心里非但没有不满，还挺喜欢这种既不谄媚，也不端着的相处。
“好歹也是言家半个主子，言十安就给你住这么个破地方？”清欢一边往里走一边挑刺：“本公主就没见过这么小的院子，都不说设宴了，来得三五个人都要转不过身来。屋子这才几间？放得下什么东西。那雕花桥小得要笑死人，站上两个人就得塌了吧？”
清欢再往前一看，大笑：“这小池子你可别告诉我是荷塘，鱼多放得几条都得挤死在里边。”
“公主倒是提醒我了。”时不虞一拍双手：“我可以多放些鱼啊！那不就可以天天都吃到鱼了！”
清欢一梗，旋即又找到了挑剔的点：“言十安连鱼都不给你吃？”
“鱼要吃自己养大的才甜。”趁清欢不注意，时不虞从她身后将她推到雕花桥上，然后自己紧紧抱住桥身一脸害怕：“哎呀，要塌了要塌了。”
清欢踢她一脚，假得都没眼看。
轻倚着桥身，清欢打量这个确实不太大的院子，没有精致到丝丝入扣，却哪哪都显出生活的痕迹。
屋檐下晾晒着的鱼，腊肉，角落放着的扫把簸箕，还有那处看起来好像被打造成一个休闲去处的风雨廊，是完全放松舒适的姿态。
看她的眼神落在风雨廊上，时不虞顺势道：“阳光正好，就在外边坐坐？”
清欢无可无不可，她习惯抬着下巴看人，习惯走在前边，习惯对貌美的男女多看几眼，此时自然一马当先。
时不虞不紧不慢的跟上，从见到清欢的短短时间里，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试探，眼下她已经知道怎么和她相处了。
见清欢眼看着就要坐到她常坐的位置，她当即把人拉住，上前拿了垫子，在她的位置旁边重新给她安了个窝，拍了拍，道：“坐这。”
清欢看着她这番动作一开始还有些莫名，之后便明白过来了，从善如流的坐下后，果然就见她一屁股在身边那个位置坐下了，又想笑，又想端着，导致脸都有些抽抽。
“你倒是不客气得很。”
时不虞笑眯眯的：“也没有哪个客人会去坐主人的位置。”
“茶都没有一盏，你就是这么当主人的？”
“就怕公主不敢喝。”时不虞扬声喊：“宜生，茶呢？”
何宜生本是把自己藏好了的，听得姑娘召唤只稍作犹豫便应声去沏茶，姑娘想得比他周全，既然敢让他露面自然是思量过的，他有何不敢。
“要是别人家，下人敢这么怠慢只能是那一家子都没把本公主当回事，你嘛，当不至于那般没脑子。”清欢轻轻摆弄着衣袖，轻掀眉眼看向她：“藏在家里的宝贝？”
“那可不，大宝贝。”时不虞看向门口笑道：“你看。”
清欢转头看去，喜看美人的眼睛一直跟着她走到眼前。
何宜生始终微垂着头，放下茶后见礼：“奴见过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免礼免礼。”
何宜生见姑娘没有其他话，但退回了屋子里。
清欢收回视线：“敢往身边放这么个美人，你可真是胆大，就不怕言十安把持不住？”
“若这点诱惑都经受不住，我可就不要他了。”见清欢没看出什么来，时不虞便放下了这点试探，从桌子旁边的矮柜里拿出一个食盒，一层层打开，每一层都是一种糕点，连炸鱼骨都有。
“都是阿姑一早给我做的，特别好吃，尝尝。”
清欢莫名就有了种小姐妹手帕交聚在一起的感觉，可那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姐妹倒是有，却比普通人更让她厌恶。
拿起一块糕点吃了一口，软糯弹牙，微甜不腻口，不知不觉就吃下了一块。
“是不是很好吃？”时不虞也拿了一块，眯起眼，吃得一脸满足。
要她是伺候骆氏的下人，她也愿意每天变着花样的给她做好吃的，清欢心想，手上诚实的又拿了一块。
时不虞也不在意，手就奔着炸鱼骨去了，阿姑给她做这个还是上回。
两人好像相识许久，约在这阳光正好的天气里吃吃喝喝，时间好似都慢了下来。
享受了片刻这样的感觉，清欢终于记起了来意：“那章氏怎么回事？”
“我猜她是怀恨在心，只是既不敢报复公主，也动不了十安公子，所以来拿捏我这个软柿子了。”
清欢轻轻点头，这个可能性很大：“她指使那个人来干什么？”
“还没仔细问，但今天出榜，她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让我在那里血溅三尺，让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来靠近我，最有可能的就是做些喝多了的人会做的事，让我，也让表哥在那么多人面前丢大脸。”
清欢一点即通：“她想坏你名声！”
“章家，只养得出那样烂心烂肺的孩儿。”
清欢听得一愣，她当然知道章家烂，父皇少有对人口出恶言，但是用在章续之身上过。可骆氏……
一个来京不足一年的人，不应该对相国府有多少了解。
把糕点放下，清欢回头看了一眼。
女官领着所有人退出院子。
“你是何人。”
时不虞把糕点吞下，又喝了茶净口，道：“公主这话问得奇怪。”
“你可知，本宫见得最多的是什么人？”清欢自问自答：“是宫女和内侍。即是见得最多，也是最防备。因为外人无法接近本宫，但是他们可以，所以我最清楚他们言行举止是什么模样，如果不是，装不像，如果是，也藏不住痕迹。”
清欢看向她：“你身边，为何会有阉人？”
时不虞笑了，还以为她没认出来呢！
“那公主，又为何在知道我身边有阉人时不立刻把我们抓起来，还让人在外守着，以防我们的对话被别人听了去？”
清欢只是看着她，她确实在防着隔墙有耳。

第211章 印，信也
时不虞起身请人进屋。
清欢看她一眼，起身走到堂屋前，那个着一身女装的阉人撩起门帘等着。
喜看美人的清欢此时却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进屋落坐，见骆氏坐到她对面顿时皱眉。看人顺眼时，身份尊卑那些她不看在眼里，胡闹也无妨，如今知道这骆氏身份有猫腻，她就看不惯了。
时不虞只当不觉，和言十安她都平起平坐，何况他人。
“在此之前，我其实全无要和公主敞开来聊点什么的打算。我们之间顶多也就是个泛泛之交，交浅言深是大忌。”
“听起来，你现在打算和本宫聊点什么。”清欢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说来听听，本宫也想知道你仰仗的是什么，竟敢主动暴露此事。”
“公主这些年，过得好吗？”
清欢心下一个激灵，防备之心顿起：“骆氏，本宫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
时不虞面色不变，依旧继续这个话题：“若是先皇在世，公主定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清欢看着她，突然就笑开了：“在这京城，敢和本宫过不去的人不多，有必要和本宫过不去的更少。让本宫想想，是谁知道本宫爱瞧个热闹，在这里设了个局等着。章家？就算章续之不把孙女当回事，他也没必要做这亏个底掉的买卖，用章家的名声来换你的名声。除了他，就只能是我那好姐姐了，这阉人是她身边的？”
清欢眼神如刀，脸上笑意却未散：“她许了你什么好处？还是说，许了言十安什么好处？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介入皇家事，会死得快？”
时不虞看向冤枉的何宜生。
清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冷笑道：“她想从本宫这里听到什么？如果本宫说这些年过得不好，她计瑶知道了又能如何？去宫里告状？她告状什么时候赢过我？还是说，你这屋里藏着人，就等着听我说犯上的话？本宫可以成全你啊！”
清欢往前倾身，用着外边听不到，但也绝不轻声的声音发疯：“本宫想当个有实权的公主，只给个名头，其他什么也不给算怎么回事？不如给个官儿当当？清水衙门不去，得是个油水衙门才行，公主府养着那么多人，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清欢笑得张狂：“不够份量是不是？就算本宫说要造反，你看她计瑶敢去告这个状吗？她敢告，本宫就敢拉着她一起去死！”
时不虞却笑了，她一直怀疑清欢可能知道一点事情，这一次的试探，让她肯定了清欢对那些事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她的身份敏感，就算怀疑什么，也不敢和任何人说。或者她曾经试图和长公主说，从结果来看，这个过程一定不太愉快。
她甚至可以肯定的说：“你和计瑶决裂，和先皇之事有关。”
清欢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定定的看着她。
“公主说这么多，无非也是试探我背后的人到底是不是计瑶，我猜，公主曾向计瑶透露过什么，是公主唯一忌惮的人。”时不虞问：“现在确定了吗？”
“你到底是谁。”
时不虞想了想，用了第一次和言十安相见时的话：“故人。”
清欢追问：“谁的故人。”
“先皇的故人。”
清欢轻轻闭上眼，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的双手渐渐卸了力气。
时不虞也不催促她。
片刻后，清欢问：“有何为证？”
“宜生，书房第三个柜子最下面那层的抽屉里有个匣子，去拿来，再拿张宣纸。”
何宜生听命前去。
清欢又问：“你身边怎会有阉人。”
“时机未到，不说。”
“言十安又是谁？”
时不虞笑了笑：“同上，时机未到，不说。”
清欢却并不生气，也不再多问，静静等着。计瑶再人微言轻，身份上来说也是公主，骆氏却对她直呼其名，语气上听不出多少尊重，并且在她面前也是如此，完全不像其他人一样有对皇族的敬畏。
这个人，不是装出来的不怕她，是真不怕。这样自然而然表现出来的姿态，已经能说明许多问题。
她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有这样的底气。
她说是父皇的故人，父皇去世的年头都比她年纪大，真是故人，也该是她身后的人。
这个故人，是不是知道什么？！
何宜生拿着东西进来递给姑娘。
时不虞却让他送到清欢面前：“看看。”
清欢打开匣子，里边是一枚印章，以及一个印泥盒。
她拿起那枚印章看了看，眼睛渐渐瞪大，手忙脚乱的揭开印泥盒，飞快沾了印泥往纸上一印，不可置信的再按，再印，再按，再印，直至印满一页纸。
“这个章我收到有段时日了，一直不解其意，前段时间闲着便多想了想。他绝不会送一个没用的东西给我，既然是个章，又是我用得上的，那肯定与我现在所行之事有关。”
清欢抬起头来，满脸是泪。
“印，信也。”时不虞轻声道：“这是一个人的信物。”
“是父皇的，这是父皇的私印！他从不离身，我小的时候常能见到！”
清欢掐了掐自己的脸，用力之大，脸上立刻就红了。
“是疼的，可是……这不可能啊！”清欢近乎喃喃自语。
若非离着近，时不虞都听不清她的话，她心下有些不忍。认识清欢这么久，每一次看到她，她都是肆意的，张扬的，不可一世的，可此时她却神情惶惶，眼露惧色。
她在害怕，怕眼前这一切是假的，是个梦。
“谁给你送来的？我要见他！”清欢飞快起身扑到她面前，语带哽咽：“你带我见他！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是想见他，还是想问他是否知道，你的父皇究竟是怎么死的？若是后者，我就可以回答你。”
清欢一愣，旋即紧扣住她的手臂：“你知道？你告诉我！”
“公主心里其实早有答案，只是没有证据。”
时不虞声音不大，但铿锵有力：“皇帝弑兄夺位，得位不正，当诛之。”

第212章 言十为计
清欢就那么昂头看着她，眼泪无声的奔涌而出。就好像积攒了许多年，终于为它们找到了去处。
时不虞轻轻揽住她，因她的悲伤心底酸软。
若从来不得宠爱，若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反而好，没心没肺的过自己的日子就是，就像那长公主，过得比谁都好。
可偏偏她受尽宠爱，还知道一点内情，无人能说，更无人能帮，只能痛苦的清醒着，既忘不掉父亲对她的宠爱，也做不到狼心狗肺只图自己快活，于是一日日自苦。
清欢到底是清欢，只失态了片刻便又坐正了，仍然想问：“你到底是谁？和我父皇是什么关系？”
时不虞坏心的不提醒她哭花了妆，狡黠一笑，朝门外道：“我猜外边应该有人。”
“外边都是我……”
门口一暗，进来的人让清欢咽下了后面的话，是了，若骆氏来历不凡，言十安当然也不可能真是家世普通全无背景的言十安。
言十安径直走到时姑娘身边坐下，和她一起看向远不如平时机灵的清欢公主。
“公主，他叫言十，安。”
清欢此时脑子混沌，还有些过于激动后的昏沉，但她眼下不会轻视骆氏说的每一个字。学着她的咬字停顿默念这三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她闭上眼睛，无声的念：言十，安；言十……言十！言十为计！
她猛的睁开眼睛，顿觉天旋地转，时不虞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才没倒下去。
可清欢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看向言十安，用一种饿虎盯着猎物的眼神，用力的，死死的盯住言十安。
她的身体在抖，声音也在抖：“你……你是……”
连回话都等不及了，清欢膝行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仔细的看，边看边哭，边笑，又哭，又笑，然后伏在他腿上嚎啕大哭。
这时候，什么安慰都是多余的，两人静静的等她平复情绪。
言十安低头看着她的脑袋，抬起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拍了拍，还什么都没说，可是她好像已经知道了。
“父皇故去之前曾说，说若再有个孩子，不论男女都取名为安。”清欢抬起头来，沙哑着嗓音看着这张越看越像的脸，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说，安，既是安定，也是平安。他说，无论他能否有皇子，只要朝局安定，我们便都能平安。父皇，他多盼着你啊！”
言十安不知道那个人有多盼着他，但是能让母亲这般拼尽一切，能让清欢这么念着，至少说明他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不是个太差劲的人。
若他还活着……
若他还活着，自己这一生必然顺遂，可是应该是遇不上时姑娘了。
“言十为计，我是计安。”言十安看着她微微笑着：“阿姐，我是计安。”
“好，好……”清欢哭得停不下来：“阿弟，我竟然还有个阿弟，做梦我都不敢做得这么美过！”
“阿姐这些年受苦了。”
“不苦，我不苦。”清欢笑着又哭了：“我就没让自己受过委屈，想要什么我就要，谁和我过不去我就收拾谁，天底下没有几个女人过得比我更痛快，就算心里有些苦楚，又怎么及得上你。你都考中贡士了，你竟然能考中贡士，得吃多少苦头才能在那么多读书人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清欢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以前她觉得自己有苦无处诉，可和阿弟一比，她那点苦算得了什么，简直不值一提。
言十安安慰她：“还好，也趟过来了，老师和师母对我很好。”
“齐心，对，齐心不错。”清欢用手背抹了把脸，脸上更花了，她还半点不觉，满心都是阿弟：“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之前不知，近来有所猜测，但是应该也只猜到我可能是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脉。”
“这么猜倒也没错。”清欢看向他，问出心里最想问的问题：“你的母亲是……”
“丽妃。”
“是她，竟然是她。”清欢用力回想，越想越觉得臊得慌：“父皇才过世她就助皇叔上位，我当时还骂过她对不起父皇，很多年都没给过她好脸色。那时她要给父皇守灵，天天都在人眼皮子底下，在那种情况下，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把你保下来的。”
言十安轻轻应了一声，就是因为知道她为自己吃了太多苦头，所以才事事顺着她去，只要不过分，他又何尝愿意伤她的心。
“改天我去向她请罪，我对不起她。”
看她又抹泪，时不虞到底是看不下去了，起身拧了帕子递给她：“擦擦脸，都成花狸奴了。”
清欢低头一看手背上好几种颜色，想起来今日她是盛装出门的，脸上都不知被姑姑糊了几层，忙接过来将热帕子捂在脸上，顺便也让情绪缓缓。可是那嘴角啊，真是压都压不下去，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开心的事呢？
时不虞走到门口，毫不意外里里外外都被言则带人把守着，公主府的人除了那个女官被阿姑看着，其他一个都未看到。
“留下几个人就行了，外边还有一大堆客人在，不能主子管事一起不见，该有人起疑了。言则你去外边应付着，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身体有些不舒服，言十安看我来了。”
言则应是，眼下公主已经是自己人了，就算她带来的人里有吃里扒外的，有万姑姑在，公子和时姑娘也吃不了亏。
“阿姑，煮些茶来。还有这位姑姑，来替你家公主收拾收拾。”
女官早就担心得不得了，得着这话快步进屋，见到公主的模样忙帮着擦拭。
净了脸，没了一脸浓妆支撑的清欢少了那股张狂不可一世的劲头，看起来要小了好几岁，她不习惯的摸摸脸，自嘲道：“这张脸太好欺负了，就算在公主府我也是要扮上的。”
“很快就不用了。”
只听着这话清欢就觉得雀跃，她对女官道：“姑姑，这是我阿弟。”
女官刚才离着近，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二话不说跪下行了大礼。
言十安受了礼后让她起身：“这些年多得你照顾阿姐。”
“这是奴的份内事。”
清欢道：“她是良姑姑，母后的身边人，为了我一直未嫁。要不是有姑姑在，我怕是都长不大。”
良姑姑红了眼眶：“以后，公主总算是不用一个人撑着了。”

第213章 清欢诉说
清欢一脸的笑意根本下不去，看阿弟一眼，再看一眼。
那种欢喜，那种疑似梦中的不可置信，让言十安几度想开口说正事都没张得开嘴，反倒是心底的欢喜也被她给带了出来。
时不虞做了这个破坏气氛的坏人：“你当时年纪不大，怎么知道先皇死得蹊跷？”
“一开始我并未疑心过谁，只觉得天都塌了，哪里会无缘无故去疑心父皇的死因。”
清欢知道这事对他们肯定是要紧的，收敛起杂七杂八的心思，认真说着自己知道的所有。
“他并不讨人嫌，每次进宫都会给我和计瑶带些宫外才有的小玩意。父皇和他关系也不错，只要他进宫，多半会留他一起用饭，有时还会一起喝上一杯。他不弄权，父皇还常会念叨他不上进。后来父皇没了，他排行仅次于父皇，顺理成章成了新君。我每天就是哭，对谁都没好脸色，还曾跑到丽妃面前大闹过。”
清欢面露赧然，看阿弟一眼继续道：“可悲伤不会月月年年，随着时间过去，当那个人消失一段时间，当身边再无人提及，自然而然的难过就一天比一天少，我才渐渐关注到身边的事。于是我发现，我身边多了许多生面孔宫女和内侍，只要我走出自己的宫殿，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谁多说了一句话，都会被人送出去。我使了些法子知道了他们是皇帝的人，就算那时我都没多想，只以为他是担心我。”
清欢面露自嘲：“有一天我记起来，不久前我病了一场，父皇为哄我开心，曾带我躲开其他人去一处宫殿做纸鸢，他说以前曾经做过。后来他真的做了个大纸鸢出来，只是不知为何飞不起来，就把纸鸢藏在了那里。他和我约定谁都不告诉，是只有我们父女知道的秘密。”
说到这里，清欢笑得开心，就好像回到了那个什么都不懂，但是被如此宠爱着的场景。
“我撇开所有人，偷偷去找到纸鸢带回宫中。当天下午我就没起得来床，每天喝很多药，少有清醒的时候。他们说我病了，只有良姑姑告诉我，我没病，是有人在害我。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我突然就开了窍，知道怎么在皇室生存了，在他来看我的时候，我抱着他说，有人给我下药，想要我的命，我要和他住，除了他宫里其他人我都不信。”
时不虞扬眉，用信任来打败坑害，这招不错。
“他真就把我带回了他的寝宫，让我在那里待了半月，赶我我就躺下，说这里疼那里疼，就是赖着不走。他大概是看我确实傻得很，对他没有任何威胁，让人把我抬了回去，并且自此之后对我比对计瑶亲近许多。”
万霞进来，往每个人面前放了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清欢看着那袅袅上升的雾气，继续道：“回去后，我发现除了原本宫里伺候我的那些人，之前多出来的生面孔全不见了，又新添了一批。过了一段时间，我的人才打听到，那些人全死了，还有我去找纸鸢的那个宫殿里，所有人也都死了，那个纸鸢我再没见过。直到这时，我才开始生疑。我偷偷去拿纸鸢，回来就被人下药，派过来的人全死了，那个宫殿的人也都死了，在皇宫中能做到这些的，只有一个人。从那之后，我仗着年纪小常去他跟前讨巧卖乖，和他亲近，并且从此之后不再提及父皇，让所有人以为他对我宠爱有加。
“时间久了，他大概以为我真忘了父皇，又或者是已经坐稳了皇位，不再那般顾忌，我看到了他对父皇的诸多不敬，他会将父皇的心爱之物毁坏，还曾看到……在父皇忌日那天祭拜过后，他将父皇的灵位扔进恭桶，之后往里撒尿！”
无论过去多久，只要想起此事清欢就恨极：“父皇和他曾经也算兄友弟恭，无仇无怨，他怎敢如此对父皇！越是知道的多了，我便越是留意，越是留意，便越疑心，他为何如此恨父皇？巧的是，他恨的这个人在壮年时突然驾崩，我无法不去想，这是不是和他有关。可这些事，他又怎会留下明明白白的证据，我便只能日复一日的想，日复一日的疑心，不得安宁。”
清欢看向阿弟：“甚至直到今天，我才确定我对他的怀疑不是我多心。”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还能始终为着这一点怀疑坚持至今，这已经非常了不起。”时不虞朝她举了举茶盏：“换成其他人，恐怕早就被他给予的那点温情蒙蔽，去做一个懂事听话的公主。”
“就像计瑶那样？”清欢冷笑：“她是长公主，得了父皇最多宠爱，还曾因为父皇对我好和我过不去。我不喜欢她，可父皇过世后，和我关系最亲近的就只有她了，我曾找过她，你猜怎么着？她根本不见我，还派人转告我，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我们要避嫌，不能让新君多想。比我养的火耳都懂事，听话。”
很会骂，时不虞颇为赞同的点头，又问：“你和她决裂，是曾经和她说过什么？后来顾忌她，也是因为这事留了话柄在她那？”
这脑子是真好用，清欢心想，每一句话都问在点上，而且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不曾被她带偏。
“我曾忍着恶心找过她，说想学着永亲王那样，将父皇的灵位请到我的公主府来，我也可以专为父亲辟出一个灵堂。我担心一个人份量不够，我们一起开口，说不定就成了呢？你猜她怎么说？她说：这么做必会惹得皇上不高兴，何必多此一举！”
清欢想起那副嘴脸就生气，声音都大了：“那是我们的父亲，她说这事是多此一举！”
时不虞追问：“你透露什么了？”
“我说她怎么忍心让父皇死得不明不白，死后还要被人欺辱！当时也是气急了，换在平时脑子清醒的时候一定不会说这话。不过她也不敢告状就是，她敢去告状，我就敢把这盆水泼她身上。”
时不虞点点头，虽然冲动了，但是计瑶确实不敢做什么，就像清欢捏着鼻子也得认，她们是亲姐妹，有些事上就是一体的。

第214章 面首糗事
时不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问：“你府里干净吗？”
“我的公主府，谁是谁的人，该让谁知道什么，能让他把什么消息送出去，我都清清楚楚。所以该把谁放在哪个位置，哪里绝不能让人进入，我在哪里可以放松下来透口气，我都心里有数。”
清欢垂下视线：“我只是个公主，那些人防着我，但也并不太把我当回事，想起来就把人叫去问几句，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我府里的人，吃我的，用我的，还能得我打赏，时间久了，多数已经懈怠，真要比个高低，恐怕我这个待人宽厚大方的公主还更得他们的心。”
时不虞提醒她：“今日之后，需得更加谨慎了。”
“我知道，回去后我就把府里再梳理一遍。”
清欢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这些事如此要紧，为何一直是骆氏在问？皇室中那些内情，她知道多少？她又能做多少的主？总结起来，她最想知道的是：“你到底是哪家的？哪个骆家有如此本事？”
“骆氏是言家的表亲，任谁去查，这些人家都确实存在，把假的做成真的才能让人相信。”
清欢点点头，确实如此，若有人对他们起了疑，要经得起查。
“我姓时，名不虞。”
时？清欢一愣，她只知道一户姓时的人家，再一想到去年轰动一时的劫囚，她惊得都跪立起来！
“忠勇侯一家是你救走的？！”
“是我们。”时不虞指了指自己和言十安，可不知为何，却没说出两人之间的交易。
“我见过忠勇侯。”清欢抿了抿唇：“才听说他叛国的时候我怎么都不信，父皇很信任他，只要见到他必是开心的，常会和他说笑。父皇相信的人，我也信。”
“他觉得不好的你也觉得不好？”
“当然。”清欢一脸理所当然：“他觉得章续之不是个东西，在位时从不重用他，再多活一年都可能把他一撸到底。后来章续之用自己证明，他确实不是东西，父皇看人的眼光准得很。”
时不虞有些明白了，清欢就是靠着父亲对她的宠爱，和她对父亲的这种极度信任，才抓着那点怀疑支撑到今天，她想寻一个真相，为父亲，也为这么多年的自己。
但凡她意志稍微不那么坚定都早放下过去，过得比长公主还要滋润。
清欢突然想到一点，忙问：“你都能把时家人救走了，那忠勇侯是不是……”
“再厉害的人也算不尽天下事，能窥得一丝半点的天机，都得用他的身体去换。”时不虞低头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轻笑着道：“也不知他这辈子积了多少功德，才能活到这个岁数。”
清欢正要问这个人是谁，被阿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言十安道：“全部算上，足够他满身金光。”
“不用那么多，只要能再保他活二十年就够了。”
“一定能。”
之前还游刃有余的人此时面露忧色，另一个一直沉默的人此时也会安慰人了，清欢懂事的低头喝茶，未婚夫妻的关系未必是真的，可有个人有这个心思一定是真的。
要是其他人，她还得打量打量是不是有这个做她弟媳妇的资格，可眼前这个，她恐怕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打量的资格。和她是不是姓时倒没关系，是她表现出来的在如此大事上的掌控，也是阿弟表现出来的对她的信任。
皇室中人天生就比旁人多些疑心，而阿弟，好像已经把一切都托付给她了。
“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时不虞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只这片刻功夫就又笑了起来。
清欢忙放下茶盏，竖起耳朵等着。
“公主当时可是要收言十安为面首的。”
“！！！！！”清欢完全忘了这一茬，此时被提起，顿时面红耳赤，双手捂脸伏在地上，只恨这屋子太结实，没有一条缝给她钻。
终于等到这一天，终于看到这一幕，时不虞心满意足的坏笑，哎呀，以后清欢不高兴了要提一提，高兴了要提一提，得意的时候也要提一提，什么时候好用什么时候提嘿嘿嘿。
眼下嘛，当然得见好就收。
“他长得很像你们的父亲？”
清欢坐起来，眼神乱飞。一眼落在阿弟脸上，见他神情未变，一眼落在时不虞脸上，见她没嘲笑，便也装了个坦荡样出来。
“一眼看着不那么像，知道他的母妃是丽妃，这么看着五官和丽妃确实是像的，脸型也像，父皇的脸更硬朗一些。”再看阿弟一眼，清欢道：“可晃眼看过去，又觉得很像。第一次看到他，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想和他亲近。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有这感觉，所以才会以为这真是我的命定之人。”
简单点说就是又像爹又像娘嘛，时不虞总结，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这样。
该知道的知道了，该问的问了，该坦白的也坦白了，该看的戏也看了，时不虞转头看向言十安：“主人家离开太久不好，你该去待客了。”
言十安点头，起身看向跟着起身的清欢：“阿姐在这里不必拘束，有什么都可和不虞说，不必急着离开。”
时不虞看他一眼，接受了这声不虞，接应道：“放心，她光明正大上门来的，我陪着乃是应当，没人会起疑。”
“有你在，万事都再放心不过。”言十安深深看她一眼，脚步轻快的离开。
孤独前行那么久，如今他不止有了放在心上的人，还和阿姐相认，一颗心都满得沉甸甸的，若这就是人生该有的重量，他心甘情愿背负。
时不虞揉了揉心口，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她向来有着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她身上的好心态，想不到原因就不想了，对清欢道：“想不想吃鱼脍？很想吃是不是？”
自问自答完，时不虞朝着万霞卖乖：“阿姑，清欢想吃鱼脍。”
清欢“……”
万霞戳她额头一下，起身给两人满上茶，朝女官道：“良姑姑一道来帮忙？”
良姑姑忙不迭跟着起身：“正要向您学一学。”

第215章 不可思议
时不虞捂住嘴，目送阿姑走出屋子，听着脚步声走远才让自己笑出声来。
鱼脍鱼脍，几个月没吃到的鱼脍，终于有机会吃上了哈哈哈！
只看着她这番动作，清欢不用问也知道她是馋那口吃的，拿自己做由头了。
“那玩意儿我怎么觉着也没多好吃？”
“我去年才吃着，然后阿姑还不给我多吃，这都几个月没给我做过了，越吃不着越想吃。”时不虞说着不由得吞起了口水。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清欢取笑她，却并不问为什么还要听个仆妇的话。在公主府，也不是她要什么良姑姑都会给的，对她们这种出身的人来说，常年跟在身边的人比亲人都更亲近，更信任。
时不虞坦然接受自己这点没出息，为了暂时解解馋，让宜生先弄了些小食前来，果茶煮上，半点不亏待自己。
清欢喜欢极了这样的氛围，边和她吃着喝着边问：“这个阉人……”
“你别这么称呼他，他叫宜生，何宜生，是个读书人。”时不虞打断她的话纠正她的称呼：“朱凌这事，你知道多少？”
清欢沉默片刻：“这事背后真正的凶手，只可能是皇室中人。”
“是皇帝。”时不虞半点不瞒着，看她不可置信的眼神继续道：“皇帝寝宫后面有一处宫殿，据兰花姑姑说以前是用来宴请关系亲厚的臣下，你去过那地儿吗？”
“还是父皇在世的时候去过。找纸鸢那件事教会我一个道理，父皇在世的时候我哪里都去得，以后再乱走，我会死，相关的人也会死。”清欢仍是不愿相信：“真是他？宫里已经那么多美人，他要是喜欢，再开宫门纳美人就是，怎么就……”
“宫里那么多美人，又有哪个美人是能无声无息消失的？她们哪个身后不是有一个家族？可偷偷抓进宫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清欢好一会没有说话，她怀疑过皇族中好几个人，唯独没想过是他。
他再坏，再弑兄夺位，做的都是对他有利的事，可这事，哪里能看到半点好处。而且，世间哪有永远的秘密，死了这么多人，总有一天会瞒不住的。
“这事是你们在背后推动？”
“没错。”时不虞认得坦荡，从言十安冒险设局开始讲到朱凌被抓，再到利用沉棋撞柱这事逼他们斩杀假朱凌，不紧不慢一一道来。
清欢一时不知该吃惊于他们如此胆大包天，还是该吃惊章续之他们如此愚弄天下人：“人只要活着就会留下痕迹，他们就没想过朱凌暴露的后果吗？到时他们如何向世人交待？”
“他们若在意这个，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也不会有宜生的痛苦了。”时不虞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宜生是这件事里的幸存者，他本家境殷实，自幼聪慧，熟读诗书，若没有这一难，将来必会走上科举那条路。”
清欢想着将自己装扮成女子，眉眼间难掩阴郁的何宜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时不虞继续道：“再想得远一些，能被他们看上抓走的都不是寻常人家出身，你又怎知，有多少孩子如宜生一般本打算走科举，为大佑添砖加瓦，又怎知，这些人里是不是有经世之才。”
“说到底，这事伤的是大佑的国运。”清欢看向门口端着银盘进来的人，他并不看自己，既像是不在意，也不那么恭敬。
“我和宫里那个不是一伙的，你恨他就行，别恨我。”
何宜生动作一顿，见姑娘不说话，便道：“公主若是那样的恶人，如今便不可能坐在这里。”
倒也是这个理，清欢端起茶盏喝茶，问起眼下她想知道的所有事。
时不虞也不瞒着，凡是能说的都一一告知。清欢的身份好用，皇帝为表对她的宠爱，甚至还允她随时出入皇宫，在身份曝光之前，她能帮大忙。
“我明日便进宫去，你放心，我不会去送死的。”清欢冷笑一声：“一直都知道宫里脏，以前我懒得理会，甚至都不愿进宫，如今我想看看，那地方到底能有多脏。”
时不虞也就不劝，一个靠自己走到今天且无人敢欺的公主，用不着她去告诉人家怎么行事。
“你不问我吗？”
时不虞疑惑的看向清欢，问什么？
“面首啊！”清欢托着腮笑道：“你不代我阿弟说我几句？”
“他要想说你，会自己来和你说，为何还要让我代他说。”时不虞摇头：“若这是你用来掩人耳目的，这便是你的无奈之举，谁也没资格说你。若这是你喜欢的，那更不需要别人对你指手划脚，总不能多了个阿弟，非但没让你更开心，还让你过得不痛快了，那这阿弟还不如不要。”
“阿弟还是要的，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清欢一脸的笑，这番话真是听着就让人欢喜。她无需他人体谅这些年熬的多辛苦，可也不希望被人全盘否定，哪怕那样的行事着实荒唐了些。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不想被指婚，刻意去败坏自己的名声。”
时不虞偷偷竖起了耳朵，身体还微微前倾了些。不问归不问，要是清欢愿意说，她还是很愿意听的。
“无论招一个怎样的附马，都必是他的人，一想到将来日日夜夜都被人监视着，我如何受得了。”清欢笑：“后来却也是真觉得那样的日子挺快活，我给他们想要的，他们哄我开心，各取所需，还能恶心恶心人，有何不好。”
时不虞赞同的点头：“要遇着看得顺眼的，我也想养两个。”
“……”清欢眨眨眼，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想法会不会太野了点？”
时不虞更觉得不可思议：“你好意思说我心思野？要不要回去数数你养着多少个？”
两人互相瞪视着，都觉得对方荒谬。
万霞端着鱼脍进来，立刻把时不虞的心思和眼神都吸引过去。
待到阿姑布置好，一口鱼脍下肚，她感慨不已：“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吃不着的才是最美味的。阿姑，你以后要常给我吃，我肯定很快就腻了。”
“别人或许是如此，我家姑娘绝不可能。”万霞拿着托盘起身：“我家姑娘三岁时候喜欢吃的东西现在还喜欢，非常的喜新不厌旧。”
时不虞身后翘起的尾巴掉了下去，好吧，没骗到。

第216章 实招虚招
鱼脍这东西，清欢向来只觉得寻常，可看她吃得这么香，不由得就跟着多吃了不少。
待她吃完，就真要离开了。
以前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她无需多想，怎么行事只看自己高兴就好，可如今不行，如今她得想着这是不是会引来他人多心。
借了时不虞的胭脂水粉重新上妆，清欢边问：“章素素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明日一早，那个人会留一口气扔到章家门前。”时不虞道：“实有实招，虚有虚招，也不必事事都往实在了去处理。把人扔在那里，他章家又怎知言十安得到了怎样的证据？他敢问到我面前来吗？他是敢把人再扔回来，还是敢扔给别人去？”
时不虞喝了口茶：“无论如何，这人他都只能收下。可落在他人眼中，这就是相国府家大势大，言十安得罪不起，把人送回去就是他能做的最大的反抗。而言十安这么做，既没失了文人傲骨，也没让事情不可收拾，落在各方眼里已经是聪明的做法。而且三日后要殿试，章相国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对付贡士第四人，太招眼了。”
“所以就算你把人送回去，他们也做不了什么。”清欢恍然大悟：“我能做什么？”
“既然言十安已经做了铺垫，你把话头往章素素身上引就对了。”
“这好办，京城谁不知道我看她不顺眼。”妆扮好，清欢起身，看着一道起身的人道：“我会等很久吗？”
“不会。”
清欢一愣，问出那话的时候，她没想到会得到一个这样肯定的答案。
时不虞又道：“以前怎么对我们，以后你也要怎么对我们，不到言十安自掀身份的时候，你就不知道他是谁。万一，我是说万一，最后我们失败了，你也能脱身，而且，你必要脱身。”
清欢柳眉一竖：“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贪生怕死？”
“我是盼着你给我们报仇。”时不虞笑：“丽妃可以蛰伏二十年养出一个言十安来，你可以养一个更好的，我们万一失败，复仇的希望就全在你身上了。”
“这话像在糊弄鬼，但是……”清欢笑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正是这个理。”
两人相视一笑，能在短短三言两语间就为一件事达成共识，从本质上来说她们是同类人。
“浮生集里从上到下都是我们的人，遇着任何事你都可去那里，若有消息要递给我们都可找成均喻。你的人我只信良姑姑，我的人你只信阿姑，言十安那边，你只信言则。”
清欢应下：“浮生集是个好地方，阿弟为文人做了许多事。”
“虽然现实逼得他满心算计，但骨子里他颇有文人气节。这皇位和他还没什么关系，为大佑保留火种这事却早早就在做了。”
时不虞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用着百般肯定的语气道：“我定要将他送到那个位置上去，让他尽展抱负。有他这几年打下的底子，有这几年一起努力的交情，将来谁不跟着他为大佑拼命？若有武将在外拼了命的打江山，有文人在朝堂拼了命的治理江山，皇位上的人还是个圣明君主……”
时不虞看向她：“那样的大佑，你不想看看吗？”
她怎会不想！
清欢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父皇若在世，定能成明君！他做不到的事若阿弟做到了，父皇九泉之下也将瞑目。
“想看就等一等，肯定能看到，哭什么。”时不虞用衣袖擦了下她的脸，话说得嫌弃，动作却轻柔：“再等一等，别着急。”
“我不怕等，我只怕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清欢仰起头，想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对我来说，现在已经是等到了。今后是一场重新开始的等待，便是再等一个二十年，我也等得起。”
“我可等不起！”时不虞立刻炸毛。
二十年！她都能满天下游三圈了！
清欢被她那天塌了般的表情逗笑，顿时什么多愁善感都没了，仗着年长她几岁戳了她额头一下，快步往外走，脸上的笑怎么都落不下来。
明明她才是阿姐，可不知为何，在这里就好像自动小了好几岁，那种有所依托的感觉如此强烈，让她心安。
出了红梅居，两人便默契的回到了从前，待走远一些，就那么恰恰好的，齐夫人带着几位夫人过来了。
待她们见了礼，清欢摆了摆手：“本宫就先走了，骆氏，回头接到本宫的名刺记得赴约。”
“记得了。”
留下这个话头，清欢扬长而去。
目送人离开，齐夫人笑道：“那些管事娘子都在等你，快去忙吧。”
时不虞会意，朝几位夫人行礼，快步回转。
倒确实是有人在等她，却不是管事娘子，而是罗青。
“审出来了。”罗青直接给出结果，边跟着人往里走边道：“那人是章家死士，在外边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章家完全可以不认。”
“我本就没打算逼着他们认，让他们不能否认就行了。”一进屋，见宜生又在剥瓜子，时不虞打趣他：“你再这么剥下去，我可就要吃腻了。”
“刚才万姑姑说了，姑娘三岁喜欢吃的东西现在还喜欢。”何宜生继续慢悠悠的剥着，在别人看来枯燥乏味的事，却能安抚住他的心。
“你只要记住夸我的话就好，记这些干什么。”时不虞拿起他面前的碟子，将剥好的瓜子全倒进嘴里，吃得满足不已，嘴里还要道：“喜欢剥就多剥点，姑娘我勉强勉强，还是能吃得下去的。”
“姑娘太勉强了。”
“可不正是。”
何宜生脸上浮起微微笑意，不明显，但已经看得出来笑模样了。
时不虞对他向来多两分心疼，笑了笑，坐回去继续和罗青说话。
“言十安知道了吗？”
“还不曾。”罗青稍一顿，又道：“言则让我先来告知姑娘。”
“没白在我红梅居出入这么久，一个跳梁小丑罢了，不值得你们主子费心，等他忙完眼下的正事我会和他说。”时不虞决定下次不逗言则了，下下次再逗：“至于那个人，拔了他舌头，打断他的手脚，明日一早丢到章家大门前去。”
罗青应下，正欲离开，就听得时姑娘又道：“让言则把客人的名册送过来。”

第217章 意外来客
今日的言宅，人声鼎沸。
时不虞没有将所有人安排到一起，而是分开在几个客院。
文士和文士聚在一起，有齐心和沉棋相陪，不一会就斗上了诗，谁都能张口即来，恐怕有的人都忘了是为什么来这里。
而同窗好友和年纪相近的读书人则放在了一起，有窦元晨几人相陪，他们还把秋闱时那个游戏给整了出来，闹腾得隔壁院子都听得见，引得那些文士皆是大笑，年轻时，他们闹腾起来可不比这些人逊色。
菜色丰富的席面，该有的样样不缺，下人还在不断的用热菜换下残羹，酒水更是没断过，谁能相信，这竟是两个时辰内准备出来的，谁又能相信，这个家里没有长辈坐镇，全是由一个二八年华还未成亲的姑娘做出的安排。
两边跑的言十安听了满耳朵对未婚妻的称赞，酒酣耳热之际，真实得让他都想相信是真的。
而客人还在陆续前来，自有下人将他们引去合适的地方。
本是一次庆贺言十安出贡的宴请，不知不觉间成了新朋友老朋友相聚的地方，一派其乐融融，直至京兆尹李晟突然前来。
他来得吗？来得，可谁也没想到他会来。
京场派系林立，三年一次的科举是最大的生源来处，座师都会拉拢那些没有背景的学子，可少有人会做得这么不遮不掩，以他的官阶来说，这事做得掉价了。
消息送来时，言十安正在老师身边和不能饮酒的沉棋说话，沉棋一听着来人是谁就先沉了脸。
齐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把他当回事，你要不想见他，就先去歇歇。”
“不必避着，还怕他不成。”沉棋摆摆手，让两人自去忙，不必顾忌他。
确实不能耽误了，齐心跟学生一起去迎客。
一路上他还在琢磨：“秦嘉玉不是气量大的人，他要知道李晟此时过来，怕是会对你有看法。”
会试由礼部主持，礼部尚书秦嘉玉也算是他的座师，这相当于是明目张胆的和他抢人。
“要抢，也该去抢会元才是，便是会元轮不到他们去抢，也还有两个排在我前边。”言十安扶着老师上了台阶，继续道：“李晟是章相国的爪牙，章氏今日才对不虞做了恶。”
这事齐心已经从他人那里听说了：“你的意思是，他是来做说客的？”
“要么是来做说客，要么就是故意过来让秦尚书厌弃我，殿试虽说是由皇上亲试，但有些事仍是由礼部安排，若秦尚书厌了我，对我自然没有好处。”
“真是个腌臜货！”齐心骂出这辈子最难听的话，还用力踩了一下地面才继续往前走：“就非得逼着你退婚去娶了那章氏，做个被人唾弃的无情无义之人？那么个东西，哪里比得上你那媳妇半点！想逼迫我的学生做个负心汉，他做梦！你别怕，这事我有办法。”
言十安笑：“我不怕他，秦尚书虽气量小，但有脑子，岂会中了他的计。”
“那可不一定，有的人，看着前边是个坑也要往里跳，真摔着了就怪别人。”见到往这边来的李晟，齐心调整了神情，挤了个不阴不阳的笑迎上去，道：“不过是个小小贡士，怎么还惊动李大人过来了。”
“三年一次科举，能出贡的也就那么三百来人，到齐心先生嘴里就成小小贡士了。”李晟回得也是不阴不阳：“天下学子若知道了，怕是要以为齐心先生在小看他们。”
“京兆大人心里时刻装着百姓，装着读书人，有如此父母官，实在是我等的福气，齐心不如京兆大人远矣。”
李晟拱拱手，真就无声的应下了这话。
不要脸，齐心在心里骂，伸手相请，随之往里走。
李晟素来知道齐心和沉棋穿一条裤子，而上次的事他又将沉棋往死里得罪了，虽说不怕他们，但也不想招惹。
文人内里斗成一锅粥，对外也是抱团的，更何况这两人还是南北两派公认的领头人。他们手中无权，也不在官位，可他们代表的是天下文人，就算是章相国，哪怕恨极沉棋把事闹大，事后也不好动什么手脚。
眼下他便不再理会齐心，转头和言十安说起话来。
“乡试第四，会试也是第四，和四这个名次实在是有缘。”李晟笑：“要殿试也拿下第四，可就是二甲传胪了。”
“借大人吉言。”言十安不卑不亢，面上神情不显，李晟一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不过也得是有点本事的人，才能让人如此念念不忘。
离着近些，已经能听到隐隐传来的说笑声，李晟顺势道：“就不去打扰其他人了，你单独找个地方陪我喝一杯。”
“大人，已经有许多人知晓您过来了，正等着您过去。”齐心接过话去：“平日见您一面不易，如今好不容易有如此机会，大家可不会放过。”
“那确实是不好拂了大家的意。”李晟点点头：“不如这样，我先和十安说点事，一会说完了再过去如何？”
齐心当然不愿意，真让两人私下交谈，没说什么也成说什么了。
他正要再说，李晟就站定转过头来看着他，似笑非笑的道：“齐心先生如此护着，是怕我把你这好学生吃了不成。”
“老师只是担心我经验不足，在大人面前失礼。”言十安接过话来：“大人不嫌弃的话，不如就在旁边这个客院坐坐？”
李晟赞赏的看他一眼，抬脚往他指的那个院子走去。
“老师，那边的客人就劳烦您了。”托付了这句之后，言十安又轻声说了声‘放心’，快步跟上李晟的步伐。
齐心目送两人进屋，朝不远处跟着的家仆招招手，附耳交待几句，那人飞快离开。
这个客院和另两个相连，本就是准备用来待客的，两排四张小桌上皆摆着点心酒具。
两人进来时，下人已经非常有眼色的把多的小桌撤下，只留下两张。
李晟当先坐下，自行斟酒。
言十安会意，示意其他人退下。

第218章 我有逆鳞
两人不咸不淡的说了一会闲话。
李晟就像个寻常长辈一般问问他春闱的种种，再提醒他三日后的殿试要注意些什么，又提前告知了他到时策问的是哪些大人，皇上按惯例只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语气殷殷，像对待自家的小辈。
言十安听得认真，一一应下，倒也像极了个听话的小辈。
菜肴一样一样的送上来。
言十安斟酒举杯：“多谢大人。”
李晟举了举，轻抿一口，意外的扬眉，再喝了一口，道：“酒不错。”
“都是表妹费心置办。”
李晟看他一眼，放下酒盏轻笑：“你确实有几分聪明在，若朝中有人做你的靠山，假以时日，说不定能一飞冲天。”
“大人此话，似是另有深意。”言十安并不避开这个话题，反而直接冲了上去。
“相国大人对你很是看重，若我是你，定会把握住。”见他痛快，李晟也不遮着掩着，掀起眉眼看向对面的人：“虽然之前有些误会，但既然是误会，解释清楚就过去了，你说是不是如此？”
“不知大人说的是哪个误会？”言十安一脸疑惑：“大人见谅，不是我在装没听懂，实在是这误会太多了，一时不知您说的是哪一桩。”
李晟轻笑一声：“你别急着做决定，不如再听我说两句？”
“大人请说。”
“我朝殿试，除非参加的贡士犯有大错，不然皆成进士，只看是在哪一等。也就是说，三日后，你便是进士了，可喜可贺，值得开祠堂祭祖，可对于初涉官场的你来说，这只是个开始。”
李晟拿起筷子轻轻拨弄着糕点：“官场就好比一个宝塔，才进去的人只能是最下边那一层，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肆意欺凌，再辛苦，做得再多，功劳都是别人的，一切辛苦只是成全了别人的步步高升，但所有的坏事都会是你的。什么抱负，什么理想，都是笑话。”
一块糕点被他从中一分为二，有一半还碎成了好几块。
“可如果你有靠山，没人敢欺辱你，没人敢掠夺你的功劳，甚至，你还能踩着别人步步高升。当出了事的时候，你的靠山会保住你，自有他人去做那替罪羊。”李晟将那糕点重又拼好了，放下筷子看向他，笑道：“你怎么选？是做那个成全别人的，还是做那个步步高升的？”
“大人说得好像我上辈子积了满身功德，这辈子好事都会送到我面前来，只要我张张口就能收下。”言十安对上他的视线：“若我选了后者，不知会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代价嘛，自然是要付的，不过也简单，总结起来就是以靠山的利益为重。”
“若有人损了靠山的利益呢？”
“那自然是……让对方百十倍的还回来。”李晟笑：“对靠山来说，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就在于此吗？”
言十安摇摇头：“读书十余载，书中圣贤不是这么教我的。大人见谅，这两者我都不选，我想做个好官，不被人欺辱，也不去欺辱人。朝中百官，也并非个个都是那般生存。”
“天真。”李晟失笑：“这朝中几个人没有背景？就算一开始没有，后来也都有了。有的人聪明，一开始就会做出对自己好的选择，自然稳步上升。而有的人一定要到后面吃到苦头了，被打疼了才会乖乖低头。你说，何必如此。”
言十安笑了：“那就请大人容我先去挨了打再做选择吧。”
李晟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我劝你，再好好想一想，以你的出身，走到今天不容易。”
“多谢大人替我考虑，我已经想好了。”
“误会也不愿意解开。”
“大人，我一个没有背景的读书人走到今天，绝不是为了和谁过不去，也绝不想和自己，和前程过不去。”
言十安看着对方阴沉的脸道：“我了解过大人您，您背景比我强，但和许多人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在国子监时，您曾经在一众天之骄子中首屈一指，常被夫子挂在口中用来勉励其他人。那时的您，当也和现在的我一样，身怀抱负，对将来充满期许。不知您走到今天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样的挣扎，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若我将来必要和您一样，我也想去挨一下您曾挨过的打，受一受您曾受过的挫折。”
端起酒盏举了举，言十安继续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原谅自己之后所做的所有选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至今不曾有任何人负我，我做不到踩着别人往上走，也舍不得伤了那些百般盼着我好的人。”
言十安将酒一饮而尽：“大人乃是从三品京兆尹，走这一趟实在是给足了我面子。我却害得大人完不成请托，是我的不对，请大人原谅我的不懂事，也请大人转达，我虽只是个没有背景的小小贡士，却也有逆鳞。若只是针对我，我受着便是，可她不该对我表妹出手。男儿在世，若为前程连家人都可弃之，枉为人。”
一番话，占情占理，还将对方的不易都考虑到了，便是李晟恼他不识时务油盐不进，那火却发不出来，还让他想起来年轻时候的自己。
那时的他，曾经优秀到夫子交口称赞，也曾这般天真的满怀抱负理想，可如今，夫子们当面还是恭恭敬敬叫他一声李大人，私下却引以为耻。
他怎会不知别人怎么看他，可那又如何？他如今已是从三品，再看不起他，当面不也得向他行礼？
人不能太贪心，什么都要，所以他早早就做了选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失去的……也就失去了，他又不会死。
李晟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这话我爱听。”
听着这声音，李晟差点被酒呛着，忙咽下起身迎向门口：“少卿大人怎么来了。”
“你一个三品都来得，我一个四品来不得？”计晖背着手走进来，看向言十安的眼神难掩欣赏：“还算是有担当。”
言十安把腰往下又弯了两分。

第219章 好友三人
下人已经飞快置了小桌在上首，计晖走过去坐下，示意两人也坐，边道：“本是去找沉棋叙旧，听说来了你这里，干脆便过来凑个热闹。沉棋呢，怎么没见他？”
言十安心下暗笑，哪里用得着听说，老师怕是直接把话送到耳边了。
不过少卿大人都愿意做一做这表面功夫了，他当然得给圆上，于是道：“沉棋先生和老师都在隔壁客院。”
“哦？”计晖似笑非笑的看向对面的人：“听起来这像是单独给李大人开的席面。”
“大人是小子秋闱时的座师，听闻小子出贡，特来提点三日后殿试要注意的事。”言十安举起酒盏：“小子多谢李大人。”
李晟深深看他一眼，举起酒盏顺着这个台阶走下来：“等你殿试的好消息。”
“必竭尽全力。”
李晟喝下这盏酒，又斟了一杯敬向对面：“难得有机会能和少卿大人对饮。”
“我饮酒的时候颇多，只是李大人身为京兆尹，事务繁多，没这闲功夫罢了。”计晖轻轻举了举，端杯浅浅沾了沾唇。
“下次少卿大人府中设宴，我若不请自来了，大人可别赶我。”李晟一饮而尽，起身道：“还有事忙，就不陪大人了。”
计晖也不留他，轻轻抬了抬手当是回应。
言十安将人送到门口，李晟就拦着了：“不必送了，陪少卿大人多喝几杯。”
“大人慢走。”
李晟回头看他一眼，意味不明。
言十安真就只将人送到院门口，回屋就听到少卿大人在吩咐下人：“给我换盏酒。”
那态度，将对李晟的看不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端起重新换上的酒抿了一口品了品，计晖点头：“原来是喝酒的人不对，这酒挺不错，回头让人送两坛到我府上去。”
“是。”言十安举盏：“多谢大人前来替小子解围。”
“你那老师一辈子不追名不逐利，整日里就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忙活，平日里帮把手还要嫌我多事，难得他主动让我帮个忙，我当然得帮好了。”喝了一口，计晖问：“章氏前脚做了恶，章家后脚就让李晟来做说客？”
“是做说客，但也不完全是为了今日这一件事。章相国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让我成为他的爪牙。”言十安轻笑一声：“我若成了他的爪牙，之前那些事自然就揭过去了，而且还把我拿捏在手里，怎么收拾我我都得受着，章氏如今婚事不好谈，说不定还打算让我做了乘龙快壻，之前章氏丢掉的脸面这不就都捡回来了？”
“这是真把天下人都当成他章续之那般不要脸了。”计晖冷笑：“你言十安要是这点心气都没有，第一个气死的就是你老师。”
“我和章相国，永远站不到一艘船上。”
这语气……
计晖眉头微皱：“你和他有仇？”
“章家让我见识到，何谓仗势欺人。”言十安不应，但也不想否认，把话题带开了去：“今日若非表妹身边的仆妇警觉，后果难料。”
“倒是情深得很。”计晖也未多想，提醒道：“朝堂上他爪牙众多，一旦入仕，难免会和那些人打交道，多留个心眼。要实在撑不住了，便去投了太师吧！”
言十安心下一动：“您觉得太师很好？可在他出征之前，京城也有许多关于他不好的传言。”
“那些传言必是章续之的人传开的，不必当真。你可以说太师不作为，但是论人品，他章续之拍马都赶不上。”
计晖又喝空一盏，边斟酒边道：“曾经我也看不上他的不作为，身为国师首徒，实在是堕了国师的名头。可仔细想想，他又能做什么呢？除了撑起一杆旗立在那里，让朝堂不成为章续之的一言堂，也就只能在朝堂上打打瞌睡。再看如今，章续之还在那蝇营狗苟，而太师提着他的破缨再上战场了。”
计晖慢悠悠的斟酒：“他就像那杆破缨长枪，用不上时束之高阁，随你们如何。用得着了，濯缨弹冠，迫不及待想让人看看，他是不是还犀利如锥。这样一个人，便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让人愿意依附，他那一派的人最近走路都带风。”
言十安陪着喝了一盏，能坐到宗正少卿这个位置上，脑子里不空。
正说着，齐心进来了，随之一起来的还有被抬着走的沉棋。
“听说李晟走了，我过来瞧瞧。”齐心似是没看到两人在说话，挥挥手道：“你那些同窗找你几回了，赶紧去。”
言十安起身：“大人，小子先告退。”
“恭贺你出贡，三日后等你的好消息。”
“是。”言十安吩咐下人好生伺候，转身离开。
待他一走，计晖就骂：“急急忙忙把我请来赶走李晟，现下你又把他赶走，怎么，是怕李晟没吃得了他，担心我把他吃了？”
“那你可想错了。”齐心坐下，见沉棋也坐稳了便道：“我是担心你一下提点多了撑着他，我这学生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能想了些，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今要是从你这听着什么，净去胡思乱想了，三日后的殿试怎么办？你要是殿试后再来，不多掏点好东西给他，我都不放你走。”
“殿试后这门我就轻易登不得了。”计晖摇摇头，以他的身份，去哪里，做什么，都有无数的人盯着，哪有什么自在，所以当年他才那么不愿意入宗正寺。
沉棋则问：“李晟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给章续之做说客来了。”计晖看两人都是一脸凝重，顿时失笑：“你们大可以对言十安放心些，他远比你们以为的要心志坚毅扛得起事。我一来就听着他一番漂亮话把李晟给堵在那，李晟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我瞧着，你这学生很了不得，天生适合官场。”
“我对他没有别的要求，走正道即可。”齐心举起酒盏结束了这个话题：“累你跑一趟，来，敬你一杯。”
计晖眼里带笑，喝下了这一杯，转而看向沉棋时却不知如何面对，这也是他的多年老友。
“看我做甚，我现在可喝不了。”沉棋端起汤碗：“以汤代酒了，等我好了再补上。”
计晖二话不说，酒斟满，一饮而尽。
沉棋跟着饮下热汤，该是谁的债就是谁的，岂能乱算。

第220章 只有你！
一场宴饮，来人之多就连言十安都没有想到，他也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在京城这处地方，明面上已经有了如此多的和他有关的人。
或同窗，或朋友，或尊长，还有那些以文会来的友。
这大概就是不虞曾经说过的，若哪天他身份突然暴露，以他如今的名气，皇帝再不能悄无声息的杀了他。
不虞，不虞……
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言十安和最后留下来的几个好友碰了下酒盏，一饮而尽。
“你今日可喝了不少，还行？”曾显一身的酒气，语气慵懒，平日里斯文清高的人此时衣裳半敞着，头发也散乱了些，颇有了些文人的狂放。
“要你操心。”庄南已经半躺下了，这样也阻止不了他嘲笑曾显：“人家可是有未婚妻照顾的，哪像你个没人疼没人爱的。”
“我没有，你有？”
“我很快就有。”
窦元晨转头看他：“真有？”
“在相看了。”庄南坐起来：“庄家子女的嫁娶左右是在禁军这些人家里选，家世门第相当，平时也都见过，谁和谁是真不对付，谁和谁又有那么点心思，长辈们心里门清，多数时候也会把这些考量进去。父母祖辈的婚事都是这么定下来的，日子过得都挺顺心。”
言十安敏锐的发现了这话里的玄机：“听起来，你有看上的人了。”
另两人立刻抬眼看向庄南，见他并不否认，还脸带笑意，还有什么不懂的。
窦元晨用力拍他肩膀一下：“你小子，可以啊，快说说，哪家的？”
庄南也不瞒着：“你们都见过，贺家嫡支大姑娘。”
贺家？言十安眉头微皱，贺家的地盘在左千牛卫，而千牛卫，是皇帝近身护卫。
皇帝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在宫里也得有人接应帮手，查到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贺将军所领的左千牛卫。
他问：“日子定了吗？”
“哪那么快，才换庚贴，听我娘那意思，定亲最快也得年底了，顺利的话明年成亲。”庄南志得意满的看向他：“你要是再拖拖拉拉，我可就跑你前边去了。”
说到这事，窦元晨也奇怪：“你这亲事到底算怎么回事？未婚妻都来了快一年了，还不成亲？你中举、出贡爹娘都不来，总不能中了进士也不来吧？盯着你的人多，别引出闲言碎语来。”
“这几年爹身体一直不好，去年还大病了一场，之前给我来了信，说等天气好点了就过来，只是多半赶不上殿试出榜了。”想着母亲至今没有任何动静，言十安低头笑了笑：“习惯了。”
曾显推了窦元晨一下：“这天气才有些好转，路上走不快，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还推我，你也没比我多会说话。”窦元晨推回去，但实在是喝得多了些，把自己也推了出去，两个摔成一团。
庄南指着两人哈哈大笑。
言十安也笑了，转头看向门外明月。
这样一个夜晚，有高中贡士的志得意满，有好友相伴的惬意，有姐弟相认的激荡欢喜，还有心有牵挂的酸软甜蜜，长至二十载，今日是他最放松，也拥有最多的一天。
赶在宵禁前把三人送走，言十安回到屋里，在之前的位置坐下环视四周。
那些嚷嚷声，笑闹声仿佛还在耳，热闹的场面仿佛还在眼前，可入眼所见，已经几乎看不到宴饮的痕迹，家里下人实在是太能干了些。
岩一递了茶到公子手边，提醒道：“公子，该歇了。”
喝了口热茶，言十安却起身往外走去。
岩一要跟，被言则拽住了，这个时辰公子还能去哪，去了也没用，万姑姑肯定不让他进去。
红梅居外，言十安看着大开的院门和里边的光亮惊讶极了。
这个时辰不虞早该睡了才对，怎么……
青枝上前来行礼：“公子，姑娘说您来了便请您进去。”
“这么晚了……”
青枝笑了笑：“万姑姑跟何公子在陪着。”
连何宜生都在，那他便也进得了。
言十安大步进屋，带着他自己都意外的迫不及待。
早该睡了的人明显梳洗过了，换下了白日里那身衬得她更显娇气的绿衣裳，头发轻拢在身后，大概是烛光也喜欢她，围绕着她洒下了一层柔软的光晕，让她看着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柔媚。
“是今天这酒太好还是太不好，你才会喝到现在都没醉。”
只是一开口，就仍是那个俏皮的时不虞。
“我有千杯不倒的酒量。”言十安坐到她对面：“怎么这么晚还未歇下？”
“等你呀！”时不虞托着腮，用平常的话语说着让人心弦猛跳的话：“中贡士是一喜，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这桩喜事，便又突然就姐弟相认了，如此双喜临门的事，我想你应该会需要一个人和你分享一下。”
时不虞反手指着自己：“除了我，还有谁能做这个和你分享的人吗？”
言十安垂下视线片刻，笑了：“没有了，只有你。”
时不虞看着他眼里的水光顿时有些慌乱，脸上的俏皮也不见了，连忙摆手道：“我和你开玩笑的，就是知道你今天一定特别高兴，肯定想有个人说说话就在这里等着。”
万霞端着醒酒汤，并不去打破眼下这个局面，听了这话只在心里摇头，傻姑娘，你越这么说，人家只会越感动，何时有人为他考虑得这么细致过。
言十安怕吓着她，暗暗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笑道：“幸好你等着我，我根本全无睡意。”
看他笑了，时不虞便也放心：“是中了贡士更高兴，还是姐弟相认更高兴？”
“姐弟相认。”言十安想也不想就给出了答案：“科举这条路努努力即有可能，可亲人，我太少了。不是有血缘就能称之为亲人，目前我唯二想认的亲人只有清欢和计晖。”
“听说李晟过来为难你，计晖来给你解围了？”
“老师怕我吃亏，让人去请的救兵。”言十安和她说起和他们的交锋。
万霞这时才将醒酒汤送上前去。
“多谢阿姑。”

第221章 共吃糕点
进红梅居前，言十安确实足够清醒，可当进了红梅居后，他却觉得自己肯定早就醉了，不然为何敢什么都说。
“清欢说要收我做入幕之宾的时候，我好想告诉她，我是她阿弟。后来怀疑她知道些内情，知道她多半是在自污名声，我也想过要不要告诉她。人要是糊里糊涂的活着，远比清醒的活着要轻松。我曾经想和她说，要不你就糊涂的活着吧，这些事原本就不该由她来背负什么。可是我又很开心。”
言十安看向不虞，眼睛晶亮：“这世间还有一个人，她和我血脉相连，从她的所作所为看来，她没有背叛她的父亲，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坚持着，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坚持什么。可她一直没放弃，哪怕自污名声，哪怕辛苦的熬着，她也还是记着那个人。我就觉得，真好，我不是一个人。”
时不虞手忙脚乱的把吃的推到他面前，想不让他说这些让人听着就难受的话，可她又知道，这就是他想说的，藏在心里不知多久的话，除了她，他是真无人可说。
“外祖防着我，外祖母恨母亲给娘家带去大难，至今不肯原谅，也不待见我。你看，我只有母亲，母亲明明也只有我，可复仇的份量在她心里远远超过我这个儿子。我见过别的孩子和母亲撒娇耍赖，好不容易见着她的时候，我便也学着他的语气说：娘亲，我好累。可她说：你应该叫我母亲。她说：若这点苦都吃不得，如何还指望你成大事。”
万霞早就把其他人都打发去歇息了，只留了自己在门口守着。
此时她无比庆幸自己如此做了，以言公子的身份，有些话，外人是听不得的。
见姑娘慌得不知如何安慰，她往阴影处移了一步，这种事，她就不帮手了。
时不虞眼巴巴的拿了一块她吃剩下的红豆糕送到他嘴边：“吃一口，很甜的。”
言十安看着她，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好吃。”
“阿姑做的，当然好吃。”时不虞下意识的为阿姑骄傲，听得外边的万霞都不由自主的唇角上扬。
言十安轻笑：“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会这么无条件的维护我？”
“那当然。”时不虞话还没说全下巴就先抬起来了：“要是以后有人说你不是好君主，我肯定帮你骂他。”
可那还是好远好远之后的事啊！言十安心想，他想现在就得到这样的维护。
喝了一口茶，他问：“不想听我说那些事吗？”
“你说那些事的时候不开心。”
言十安眼神亮了亮：“因为我不开心，才不想听？”
“还因为我听着也不开心。”时不虞托着腮，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完全忘了这糕点言十安刚刚才咬了一口。
可言十安记得！他眼睛微瞠，眼神落在她嚼动的嘴上，脑子一片空白。
“言十安，你要放过自己，别总和自己过不去。”
言十安强行将自己的眼神从她的嘴唇上挪开，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你比任何人都更知道丽妃的不易，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都逼着自己去体谅，偏你如今又过了那个可以任由他人牵着你鼻子走的年纪，于是你总在自己和自己拉扯。我是局外人，所以更能清楚的知道，这不是最聪明的做法，因为你们母子不止有从前的相依为命，还有我们为之努力的将来。有些问题，在成事之前处理好，比成事之后再去处理付出的代价要小。”
时不虞提醒他：“现在，大家为了成事会大事化小，但是到了将来，小问题也会变成大问题。”
“这些话是不是想说很久了？”
“是。”时不虞应得理直气壮。
言十安笑：“所以之前是刻意去撩拨她？”
“那倒不是。”时不虞捧着脸乱弹：“她先来招惹我的，我又不欠她，又没什么因果关系，不必像你一样处处让着。她打我一下，我肯定要还两下回去，还赚一下。”
言十安笑了，不虞考虑的从来都不止是眼下。
话都说到这了，时不虞索性再多说了几句：“和邹家的关系，也要早早处理好。若成事，邹家是最大的功臣，这无可争议，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对你母亲来说，为先皇复仇是最重要的，哪怕是你都要往后排，娘家更是顾不上。可之后，若大仇报了，你也成事了，那在她的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对娘家的愧疚。她什么性子你最清楚，若她又把这事看得如复仇一样重，什么都想给邹家，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邹家都未必是好事。”
“现在说这个还早了些，到时你再提醒我。”
“防患于未然，比事情发生了再去补救要好，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没有补救之法了。而且到那时，我可能早就满天下的玩去了，哪还会一直待在京城。”
言十安心下一紧，手也悄悄握成了拳：“一定要走吗？有没有可能……留下？”
“哎呀，等我先去玩一圈，之后肯定回来看你。”时不虞枕在手背上看着他，脸上有些遗憾：“可惜你不能去。”
“如果我能去，你会愿意带上我吗？”
“当然愿意呀！这一年相处下来，我发现你是最知道我要做什么，并且配合最好的人，如果有你和我一起，他们谁能是我们的对手。”时不虞说得兴起，可一想到言十安那个身份便泄了气，重又伏在手背上哼哼唧唧的道：“那不是你去不了吗？”
他想去的，言十安心道，想跟着她一起去过那听起来就肆意痛快的生活，想陪在她身边看日出日落，想随她一起去探险，可那样的生活离他太远太远了，他只是想一想，便不知道手脚要怎么放才合适。
“如果，只要你在京城留一段时间，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呢？”
时不虞白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这摊子事里我可是主力，我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可能？”
言十安沉默下来，想要有这个可能，得留不虞二十年。
可是，她那么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啊！

第222章 险些犯病
时不虞看不懂他的难过，可她又很确定，那一定和她有关。
是因为她不带他去吗？
“你去不了的。”时不虞干巴巴的道：“我把看到的新鲜东西都画下来给你看，好吃的都让人给你送好不好？有空了我就来看你，三年来看你一回。”
看他不说话，时不虞把标准往下降了降：“两年，我两年来看你一回。”
言十安仍是不说话，贪恋的看着她为自己苦恼的模样。
“不能再少了。”时不虞苦着脸：“我不想每年都有几个月在路上跑，那还不如把你拐跑算了。”
“那就把我拐跑吧。”
时不虞以为他在说笑，正要回一句‘那你跟我走’，可抬眼看清他的神情，她愣住了，言十安是认真在说这话。
那，你从出生起即为之努力的皇位呢？不要了吗？是为了和她出去玩，还是，他内心对那个位置其实很抗拒？
万霞没听到姑娘回话，走出一步看了一眼，立刻快步进屋：“不早了，言公子该回去歇了。”
随后进来的言则上前扶着公子起身。
言十安听得懂阿姑赶客的意思，靠在言则身上，仍是固执的看向靠着阿姑的人：“不虞。”
时不虞看向轻声唤她的人，明明是早就看惯的一张脸，可在烛光下看来却更添了几分温润如玉，对上他的眼神，她听到了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言十安最后却只是笑了笑，摆摆手离开了。
时不虞坐着没动，明明有什么却抓不住的感觉让她有些焦躁，捂着胸口呼吸都急促。
万霞揽着她，当没发现她此时的异样：“姑娘明日有什么安排？”
明日？
时不虞被引开了注意，想了想，道：“我去写封信，明日一早你交给言则，让他把这信送到丽妃手里。告诉他，若为他家公子好，这事就不必上禀。”
万霞哪会不知道姑娘想做什么：“若丽妃真在这时候表现出来了对言公子的关心，言公子会不会因此对丽妃更加心软？”
“阿姑。”
“嗯？”
“我们是要离开的，最终留下的，仍是他们母子。我和丽妃再不合都无妨，本也是无关的人，离开了可能一辈子也再见不着。可他们得关系好，只有他们好了，他们一条心，才能少生动荡。”时不虞抱住阿姑的腰，把脸埋进去：“言十安的前二十年已经足够动荡，将来要顺顺遂遂才好。”
万霞轻抚着她的头，差点将自己逼得病发，她家姑娘，怕是快要开窍了。
***
阳春三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好。
夫人早上只吃了半碗粥便又回了佛堂，可心思杂乱，一篇经文都诵不出来。
兰花轻手轻脚的进来禀报：“夫人，言则过来了。”
言则主动过来的时候不多，但凡主动过来，都是正事。
夫人扶着兰花的手站起身来，走出屋去，见着人便问：“何事？”
言则将一封信举过头顶：“小的替时姑娘跑腿。”
夫人心下来气，冷笑道：“我倒想问问，你到底是谁的人！”
言则低眉顺眼，不为自己辩解半句。
兰花轻轻拍了拍夫人的手臂，过去接过信递到夫人手里。
“我倒要看看她能说什么。”夫人从未封口的信封中拿出一张纸来，上边只有寥寥几句。
‘夫人可知，这世间只有您能真正伤到他，您如何舍得让他如此盼而不得。失望积攒得多了，便不会在意了。’
完全不在预料之中的几行字，让夫人愣在那里。
不是谴责，也不如以往那般字字气人，却让她觉得好像有个长辈站在面前对着她失望的摇头。
连一个外人都如此感慨，真是她做错了吗？可她若做了慈母，如何养出一个心性坚毅的孩儿来！
兰花姑姑眼神一瞥看完那几行字，代夫人问：“时姑娘可还有话转达？”
言则摇头：“万姑姑把信给小的，只说若为公子好，便不必上禀。”
“你便真不曾上禀？”
“是，时姑娘不会害公子。”
兰花忙看向夫人，担心这话会触怒她，可没想到夫人却神情怔忡，不知在想什么。
***
安静的书房里，言十安一如往常般查看各方送来的消息，期盼着能有点什么大事，好借此去找不虞，可惜，今日的事都不甚要紧。
岩一听着外边脚步声，看了一眼，忙禀报：“公子，兰花姑姑来了。”
言十安动作一顿，边看边吩咐道：“人到了请进来。”
“是。”
兰花姑姑一脸喜色的进来：“夫人得知公子出贡高兴得不得了，只是昨日公子家中宾客众多，奴等不好前来，这才拖至今日。”
将提着的食盒奉上，兰花继续道：“这是夫人亲手做的状元糕，预祝公子殿试顺利。”
言十安打开食盒，看着大小不一的糕点，无从想象她竟会为自己进灶房。
他拿起一块送入嘴中，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不差，想来就和不虞一样，馅料是他人调的，做的人无论做出什么样子来，味道都差不了。
吃完一个，他轻声道：“劳烦兰花姑姑代我向母亲道声谢，很好吃。”
兰花欢喜不已，忙应下，续又道：“夫人还让奴去向时姑娘道声谢，昨日多得有她操持，才让公子面子里子皆不失。”
言十安最乐意看他人夸奖不虞，尤其这个人还是母亲，那更是欢喜，不过昨日他在红梅居实在是有些失态，这会仍未攒足勇气过去，吩咐言则陪同。
一路上言则眼观鼻，鼻观心，不多说一句。
兰花姑姑被他的表情逗笑：“言管事这神情像极了一个忍气吞声的小媳妇。”
“欺上瞒下，我今日实在是心虚得很。”
“为主子好，这点心虚也值得。”兰花轻叹：“何止我没想到，就是夫人都万万没想到时姑娘会这么做。时姑娘的心胸，实在非一般人能及。”
“不论夫人是如何看时姑娘，言宅上下无人不信服她。”言则举目四顾：“姑姑以前也来过，可有发觉和以前有何不同？”

第223章 意外礼物
兰花姑姑跟着四顾，稍一思量，道：“以前更板正些，哪哪都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今没那么板正了，看起来像是大富之家该有的气象，而且，添了人味儿。”
“还是姑姑会说，正是添了人味儿，行走行间，都觉得心里舒畅了。”
红梅居在望，兰花姑姑笑道：“我跟了夫人几十年，但我会站公子这边，谁能说我卖主求荣？因为我深知只有公子好了，将来夫人才能好。所以你也不必心虚，以后多听时姑娘的不会错。”
言则轻声嗯了一声，他心里有一杆秤，公子是不上秤的，高高翘起的那一头，站的是时姑娘。
时不虞今日有些恹恹的，听闻兰花姑姑来了才勉强提起了劲头。
“夫人又画画骂我了吗？拿来我瞧瞧。”
兰花真就递了个匣子过去。
长方形的匣子不大，也就装得下一撂小纸条，画是装不下的。
时不虞有些失望，还道夫人长进些了呢！
边在心里腹诽，时不虞边打开匣子，入目一根步摇金光闪闪，这是什么意思？炫耀她有自己没有？
“夫人骄傲了一辈子，说不来软话，送姑娘此物，就代表她承下了姑娘此番心意。另外还有一事，夫人让我和姑娘说一声。”兰花姑姑微微倾身：“公子还未行弱冠之礼，此礼不可缺。”
时不虞下意识看向阿姑，这种事她不太懂！
万霞略一沉吟：“该行冠礼，免得将来言公子在需要做什么的时候被人抓住这个把柄，说他没有资格。”
这么大影响？
“那得行冠礼。”时不虞想了想，看向兰花道：“想来齐心先生应该有这个资格。”
兰花姑姑笑了：“夫人也觉得，这世间有资格给公子行冠礼的人不多，如今京城之中，只得一个齐心先生有这资格。”
“这事可放在殿试之后。”时不虞立时想了很远：“想想，将来史书上记载，计安中进士时还未行冠礼，多厉害。”
兰花姑姑听笑了，为公子，也为夫人。
这位时姑娘无论何时都全心为公子做打算，所以才会为公子抱不平和夫人过不去，但也会提醒夫人此时不可缺席。这才是真正为公子好的人，便是将来相处，有一个能制得住夫人的人，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好，毕竟这世间，能制得住夫人的人真不多。
兰花起身行礼：“奴谢过姑娘。”
时不虞也不问她谢的是哪一桩，坦然受了这礼，道：“有机会的时候劝劝你家夫人，不能再拿对付孩子那一套来对待言十安了。他已是贡士，很快就要成进士，已经是一个能撑起家门的顶梁柱，怎可能还如小时候一般对她言听计从。让她养好身体，等着过好日子吧！”
兰花笑着应下，告退离开。
时不虞趴在桌子上，拿着步摇左左右右的看：“阿姑，你说她是真的知道了吗？”
“姑娘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至于其他的，是他人的事。”万霞多看了那步摇一眼，并不是多特别的样式，那就只能是赋予其上的意义不一般了，丽妃不会拿件寻常物来。
冠礼既成人礼，是大事。
时不虞让人去把今日不知在忙活什么事，至今未见着的言十安请过来，和他说起此事。
言十安因昨晚的事有些赧然，这时才光明正大的看向她：“兰花姑姑过来是为了说这事？”
“夫人送了我这个。”时不虞把匣子打开给他看：“能收吗？”
言十安和母亲相处不多，不知这步摇有何特殊意义，但是她送的，就已是非凡。
“当然能收。”
时不虞便收了下来，长者赐不可辞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阿姑说男子的冠礼和女子的及笄礼一样重要，我想了想我的及笄礼。”时不虞笑：“白胡子提前一年就开始算了又算，终于让他找着一个既合我的命数八字，又命里带福的婆婆做我及笄礼的正宾。我不会算，你的命等闲人也算不得，就定了齐心先生吧。”
言十安觉得没有比老师更合适的人了，点头应好。
“时间肯定得定在殿试出榜后了。”
“出榜后就办。我的‘父母’该到京城来了，他们不敢受我的礼。”言十安道：“不能再久拖，中举时不在，出贡时不在，就算中进士不在，之后也有另一件事他们非在不可。”
“什么？”
“我们的婚事。”看她眼睛骤然大睁，言十安垂下视线，一颗心缓缓的往下沉，不虞从始至终心思都不在这里。
“对，你不说我都忘了，定亲这么久，你都双榜进士了，没有再拖的理由。”时不虞问他：“你‘爹娘’一来，这事就要提上议程了，怎么办？”
“准备也需要时间。”
时不虞心头一亮，对呀！等他安排的‘爹娘’来了都已经四月，边境该有动静了。准备的时间拖久一些，日子定到年底去，这期间，言十安的身份肯定已经暴露，该奔大业去了，到时谁还顾得上他们的婚事。
时不虞点点头，把这让她有点耳热热心跳跳的事扔到角落里，和言十安商量起赞者和有司的人选来。
有司需要三个人，曾显、窦元晨、庄南正好三人。
难定的是这个赞者，最有资格的当然非清欢莫属，可又不能是她。
“她肯定也想做，但不能是她，万一有人起疑，于你也不是好事。”时不虞决定把这个人选先放放：“你先把心思放在殿试上，这个事不急。”
言十安点点头，该说的说完了，他舍不得走，便说起另一桩事。
“昨日那人剪了舌头，挑断手筋脚筋扔到相国府门前。章府报了官，李晟的人抬去了牢里。”
“手段是好手段，可惜已经晚了。”时不虞笑：“你早先的布置已经让满城皆知那是章素素的人，再加上后边还有清欢推波助澜，他现在再怎么做也挽不回名声。这事不必管了，防备着章相国就行。朱凌那有动静吗？”
“没有动静，放心。跑不了。”
时不虞看着挂着的那一页页宣纸，快了。

第224章 旗开得胜
长长的科举路，能走到殿试的人都非等闲。
言十安谨慎惯了，更不会小看任何人，和秋闱、春闱那时一样，所有事都交给不虞管了去，他多半时间在老师跟前受教。
时不虞则让阿姑给清欢去了信，做不了这个赞者，便问问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在她看来，能参与进言十安弱冠之礼这件事里的人，必须是绝对的自己人，不然岂不是恶心了言十安。
清欢倒是真给了个人选：表妹骆氏。
时不虞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再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虽然是假的，但现在他们的身份就是表哥表妹，表妹当然可以做赞者！至于之后身份揭穿……谁敢多言。
行，人选就这么定了，时不虞愉快的开始定观礼的人选。
到殿试这日，时不虞当然也是要送的，有些话不适合在外边说，她早早就去了主院，在言则搬来的圆几上坐下，看着岩一给他拾掇，一边叮嘱。
“朱凌被抓多久，就多久没有抓人进宫了，这段时日也不见宫中有尸身送出来，即便那些可怜人都还活着，对皇帝来说也难免失了新鲜感。他本就对你起过念头，今日见到你很可能会再起邪念，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别到时露了馅被他疑上。”
言十安从铜镜里看着她，他走过的这些年，向来是什么事情落在自己身上就扛下什么事，没有人替他想过是不是扛不住，连他自己都不曾。哪怕是这件恶心事，哪怕他没做好心理准备，到时他也能应对。
可是，怎会一样呢？
有个人替他想到了，于是来殷殷嘱咐，带着安抚之意，只是想想心里就是暖的。
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许多事，都不是必须他一个人硬扛的，于是他问：“若他眼神奇怪，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出疑惑？”
“你如今还不是臣子，是没有资格面见君颜的，就当感觉不到吧。”时不虞摸着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只是想一想她就觉得难受了，难为言十安还得承受那些：“按惯例，他只会露露面，不会一直在那里，你不要因此乱了心绪，影响了考试。”
言十安起身，转过身来面向不虞：“别担心，我视他为无物，影响不到我。”
时不虞随之起身，笑道：“你的定性忍性都超过许多人，他人紧张的时候你能不紧张，就已经甩下他人一大截了。”
这时天边都还未有微光，起得比平时早了许多的人脸上带着困意，未挽发，未更衣，可脑子一如既往的清醒。
言十安看着她轻声道：“这次，皇陵是该冒烟还是着火？”
时不虞认真想了想：“冒烟就够了，你要真拿个状元回来，我怕皇陵震塌了。”
言十安忍笑，应下来：“好，那我不拿状元，再拿个第四也够用了。”
“够了够了，皇室子弟中进士，古往今来你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笑出声来。秋闱时说这样的话，那是吹牛，春闱时说，那也有可能砸到脚，可现在进士已是十拿九稳，便可以骄傲且大声的说：皇室真要出个进士了！
这次，时不虞只将人送到门口。
看着仍是穿着他外祖母送的那身衣裳，时不虞不知为何就难受极了，天底下，身份能比他贵重的人少之又少，可普通人也比他拥有得更多。
想也不想的，时不虞跨过门槛往前追了几步：“言十安。”
正准备上马的言十安转过身来。
时不虞想了想要说什么，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旗开得胜。”
言十安笑了，深深的看她一眼后翻身上马，去奔赴属于他的战场。
可即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当那道如影随形的眼神覆在身上的时候，仍是让他几度停下笔，拼命去想不虞的脸才隐忍下来。
就连其他监考官也都察觉到了皇上的眼神时常落在言十安身上，他们不解其意，便也对他有了更多关注，饶是言十安惯来承受种种压力，这一日殿试完，仍让他觉出了累，回到家沉沉睡了一觉才缓过来。
等待出榜的时间里，民间又开了盘口，时不虞让阿姑悄悄去下注，赌言十安能得二甲传胪。
“赔率不高？”时不虞不解：“为何？”
万霞忍不住笑：“举人第四，贡士第四，大家都在猜言公子有没有可能进士还第四。”
“看来大家对十安公子期望很高嘛！”
“何止，我听着那言语间亲近得像是看自家孩儿。”
时不虞托着腮笑了，这就是她要打造的局面。言十安是在京城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看着他中举，看着他出贡，看着他名声远扬，这就会滋生出一种，这就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儿的感觉，对他的亲近也就油然而生。
说得近一些，皇帝想做什么不那么容易。
说得远一些……
时不虞垂下视线，当将来他坐到那个位置上，大家也会自然而然的拥护他，政令推行也会更容易。
和白胡子在外边胡玩的那些年月，她见过白胡子随手做下的种种部署，有许多眼下都是看不到好处的，可却能为子孙计。
白胡子说，长远才是将来。
所以，她的每一步都着眼将来。
殿试后前十本该有小传胪，却不知缘何取消了，出榜那日，参试的所有人前往宫中等待金殿传胪。
时不虞早早就等在贴榜的地方。
人潮汹涌，比之秋闱和春闱更甚。窦元晨、庄南和曾显将她护在中间，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他们非常防备。
可无论其他人说得多热闹，戴着帷帽的人始终安静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三人对望一眼，外人可能会以为她在紧张，可他们离着近，看得出来她的放松，她并不紧张，来此好像真就只为等一个结果。
随着日头渐高，金榜在众人的注目下高高挂起。
之前纹丝不动的人握着仆妇的手冲到了最前边，她从来都是从前往后看，不过眼神稍移，就看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第225章 探花郎君
金榜之上，赫然写着第三名：言十安，鹤蔺郡白水县人。
第三名，竟然是第三名！
时不虞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像是要瞪出一个窟窿来！她想，下注亏掉的钱，非得让言十安还回来不可！
“探花！探花！十安兄是探花！”窦元晨高兴疯了，抓着庄南大喊，然后又去摇曾显的肩膀：“你再看看，快，再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
庄南不甘的喊：“你怎不让我看，我是武将，但我识字！”
“你走开，你认得几个字，我不信你。”
曾显不理那两人的打闹，看着那个名字笑了，可笑着笑着，心中又难免酸涩，这里，本也该有他一席之地才是。如今十安兄已是金榜题名，而他，前途未卜。
可他真心为十安兄高兴，探花郎，以十安之才华，实至名归。
“你们说，若我自荐去给十安兄做个师爷，他会不会要我？”
窦元晨和庄南皆是一愣，不知如何应这话，他们比寻常人更清楚，曾家子弟的将来，难了。
“曾公子不必灰心。”时不虞回过头来，白幔晃动：“一时之事罢了，将来自有曾公子施展才华的时候。”
曾显怔了怔，回过神情行礼道谢：“在下失礼了。”
“学识一道上，能让表哥服气的人不多，曾公子却是他常提及之人，且那时你们来往还不多，并非因着是朋友才如此，可见曾公子有多优秀。如今不过是形势如此，可形势是会变的，谁又知道，明年是不是就变了？”
满场喧嚣中，这道声音并不突出，甚至还得竖起耳朵方能听得真切，可短短几句话，却如此入耳。
曾显深深一揖，心中那些不可示于人的失落悉数散去。正如骆姑娘所说，不是他才华差于他人，只是形势如此罢了，这不是他的错，也就不必自责。
时不虞却只是不想他多想，此时她的心思也不在这。
按惯例，前三名在金殿传胪之后要来金榜处看榜，时不虞也不着急离开，按捺下满心的欢喜静静等着。
她是真的为言十安开心。
身份来自于父母的赋予，父母荣光难免照拂。可这个进士，是他凭一人之力所得。其他事上，他人可以说帮了多少忙，唯有这一件事，谁也不能贪去半分功劳。
没有人能帮他看半卷书，也没有人能帮他殿试时答卷。
这个探花郎，只属于他。
只属于计安，古往今来，皇室中第一人。
锣鼓喧天，时不虞看着三人高居马上缓缓行来。
第一名的状元郎看起来三十出头，留着小胡子。二名的榜眼看起来年纪比状元稍长，可若没有探花做对比，他们都算是年轻。
正因为探花过于年轻，过于俊俏，哪怕他不打算出风头，也被京城所有人捧了起来，‘十安公子’之名不绝于耳。
可十安公子眼里，只得一人。
看着撩起白幔朝自己笑弯了眉眼的人，言十安也笑了，上殿时的警惕，知晓排名时的恍惚，在看到她时都落到了实处。
直至这一刻，他才确定，自己竟真是探花郎了！
这一刻，最大的荣光本该属于状元郎，可百姓不管这么多，眼里只有他们看着成长的探花郎。顺着他的眼光看到时不虞，顿时哄笑声起。
两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推搡着送到距离最近的地方，伸手即得。
时不虞矜持得很，心想，别说是假的了，就是真的，表妹也是害羞的人，怎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表哥怎么样。
可当言十安真向她伸出手，她想也不想就将手递了过去。
言十安握紧了，当着众人的面似假还真的道：“十安能有今日，多得表妹百般为我着想。有表妹在，正如我名，我心甚安。”
时不虞对上他的视线，到了嘴边的面子话不知为何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可她又知道，如此情景之下，她该给出反应。
最终，她没有挣脱言十安握紧的手，含羞带怯的看着他。
起哄声中，万霞将白幔放下，将一切隔绝。
没得到回应，言十安眼神黯淡了些许，但他怎能把火引到不虞身上去，借机把注意力引到状元和榜眼身上，连带的其他人也都看向两人，总算让两人都笑了起来。
之后便该是游街了，时间短不了。
目送三人在锣鼓喧天中离开，时不虞收了收那不好意思的劲，朝窦元晨几人福身：“接下来几天他怕是都有得忙，顾不上亲朋好友，诸位见谅。”
几人都明白，只是心里难免失落。
“表哥该行冠礼了。”时不虞笑着看向他们：“有司三人没人比你们更有资格，不知诸位可有空闲？”
“有有有有有有。”窦元晨稍一愣，立刻欢喜的满口应下：“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十安兄还未行冠礼了，正好，我们三个人你看能放哪里就放哪里。你们快说，是不是这样！”
另两人反应过来忙应是，之前那点失落早不见踪影。
“我代表哥先行谢过。”时不虞屈膝一礼：“表哥这一路走得不易，他的冠礼想来定是希望你们都在。”
如此被看重，被需要，三人皆是觉得自己的人生都重了几分，满口应下此事。
窦元晨更是道：“他从没在其他事上开口让我帮过什么忙，这事只要是他用得上的，我定会助他办得圆圆满满。”
“我也是。”另两人异口同声的道。
“表哥正是因为信任你们，才会不和你们商量便定下有司三人。”
无论是什么样的朋友，为全无背景的言十安便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真心实意。而言十安，也回报了他眼下能回报的所有。
时不虞看着他们：“无论之后如何，希望你们都如现在一般信任他。”
三人齐齐回礼。
归第，需先得送状元归第，之后榜眼归第，最后才是探花归第。
时不虞带着言家所有家仆在门口等着，门外还等着许多过来看热闹沾喜气的人，半大的孩子尤其多。
锣鼓声渐近，骑着高头大马的言十安缓缓走近。
言则立刻上前点燃鞭炮，兴奋得无以言表，领着所有人向公子道喜。
言十安翻身下马，隔着鞭炮扬起的烟雾和不虞相望，都笑了。
这样，算是皇陵冒烟还是着火？

第226章 好看的亏
时不虞让言则将备下的红包一一分到乐手手中，客客气气的道辛苦。
乐手掂着沉甸甸的红包皆是欢喜不已，十安公子不愧是出了名的有钱人，这红包可比前两家给的厚实多了。
于是走的时候，一个个都喜气盈盈的再次恭贺了一回。
言十安则被孩子们围住了，应大家要求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大孩子小孩子一个没落下，换回来一箩筐的恭喜。
进了家门，言十安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肩都稍稍塌下去了些。
“探花郎辛苦了。”时不虞笑眯眯的看着他：“都怪这张脸过于俊俏了些，不然就该点你为状元了。”
言十安失笑：“吃了长得好看的亏？”
“若你在二甲三甲，那我不会这么想，可你进了前三。”时不虞往里走，边道：“我查了查状元和榜眼，都是稳打稳扎上来的，虽然一路也算顺利，却并非如你一般去年中举，今年就敢参加会试。两人都是选择再努力三年后才下场，算不上天赋卓绝之辈，论水平你并不弱于他们。可惜历来探花就是最好看的那个，没办法，只能是你了。”
言十安忍俊不禁，不管事实是不是真是如此，他都认定一定就是如此了。
言则看着说笑的两位主子，悄悄挥手让下人散了各自去忙，他也只是远远缀在身后，生怕打扰了两人。
时不虞问：“按惯例，一甲是当即授官，你应该是翰林院编修？”
言十安点头应是。
时不虞眉头微皱：“这个位置……我担心皇帝会点你到身边听用，起草诰敕那些本就是你们的事务，明正言顺。”
“如果他敢点我，我就敢去。”言十安看着她：“不用担心，那点恶心我忍得住，他总不敢对一个七品官员下手，若他真敢……”
言十安笑了：“那他就是送了一个天大的机会给我们。”
“我敢让你以身犯险，是因为我做下了层层部署，确定你不会真的有危险才敢让你去，而不是真让你落入险境，只为得一个扳倒他的机会，那是我这个谋士的失职。”
时不虞想了想皇帝行事，上台阶时下意识的搀住了言十安递来的手臂。
“短时间内皇帝应该会试探，试图许以高官厚禄来达成目的，你就当听不懂看不懂，根本不接这个话头就是，若他逼得紧了，就请病休。我把那些护身的东西再拿给你，真要遇着危险了，自保为上，要了他狗命也没关系，了不起就明着造反了。”
言十安的头就没有摆正过，就那么一直看着她为自己的安全百般谋算。
时不虞还在说：“到时再和清欢、丽妃交待好，她们在宫里都有自己的人，算是再给你加一道安全防护。”
“到不了那个地步，他再昏庸，也不敢把臣子绑到床上去，那就不止是我要造反了，是满朝文武都要反了。”
“按理来说是如此，可我得为最坏的结果提前做好准备，用不上最好，但是不能需要用的时候全无应对之法。”时不虞摇摇头，想要万无一失，最好的办法是尽快让局面乱起来，到时皇帝就不是有这个打算，而是想着怎么杀了他了。
“先不说这个了，大喜的日子，说起那人都晦气。”时不虞‘呸’了两声去晦，那嫌弃的模样逗得言十安满眼都是笑。
“闻喜宴定了吗？”
所谓闻喜宴，即新科进士们一起举办一场盛大的饭局以示庆贺。
言十安点头：“定了，之前状元已经有过交待，约在未时正。”
“这钱得由大家一起出，你别一个人出了，状元和榜眼该对你有意见了。”
言十安抬起手臂看着这身探花服笑道：“游街时大家对我太过热情，他们已经对我有意见了。”
“这可没办法，你这是人心所向，谁让他们不是在京城中人的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呢？”时不虞那笑怎么看怎么得意，就好像被大家喜欢的人是她似的。
言十安看在眼里，忍不住的想得更多了。不虞对他下意识的维护，总让他有一种不虞心里有他，只是她不自知的感觉。
“你赶紧换下衣裳去拜谢师恩。教出来一个探花郎，齐心先生不知得多欢喜，反正也快中午了，你就在那里陪他和师母用饭，叫上沉棋先生一起，让他们高兴高兴，之后从那里直接过去闻喜宴。”
完全不知道言十安在想什么，时不虞仍在为他周全种种：“岩一虽然机灵，但年纪小，遇事可能应付不来，你带上言德。这种场合其实就是你们走入官场前的一场检验，不知多少人盯着，就等着看谁闹出笑话来。谁不堪大用，谁值得拉拢栽培，一场闻喜宴就能看出许多东西来。”
稍一停顿，时不虞继续道：“这也正是你收买人心的好时候，看谁喝昏了头提醒一二，能打圆场的时候打个圆场。等你身份暴露，大家再回想这一场闻喜宴，你的所作所为会放大无数倍，到那时，不用你去说自己有多好，也不用你身边的人说，他们心里自有分辨。”
言十安郑重点头，施恩他擅长，可他不会这么思路清晰的去做一件将来对自己有利的事。
在遇到不虞之前，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将来的人。
“我平时常在浮生集，今日可否在浮生集请所有人畅饮？”
时不虞稍一想，摇头：“弊大于利，暂时还是低调些为好，免得落人口舌。但是这事浮生集的东家可以做，回头我让他打着为你庆祝的名头给人送酒水。”
“这事倒不是为了对他们施恩。”言十安为自己解释了一句：“在浮生集里，我只需去想怎么写诗写词，反倒是我最轻松的时候。他们中的许多人，都算是陪了我这一程。”
“以后有机会的。”时不虞道：“翰林院编修不会太忙，到时你再去浮生集办个雅集就是。那里已经被七阿兄打造成文人聚会的场所，有歌有舞，但是干净清爽，多少官员脱去官服着一身文衫常在那里出入，没人能说什么。”

第227章 两个印信
这些和眼下的事比起来都不重要，时不虞在主院前站定，催促道：“快去换了衣裳过去，再晚点饭都要赶不上了。”
老师肯定在等他，言十安心道，别说吃饭了，就是要吃点平日里吃不到的，老师都会想着法的给他弄来。
可这样的大喜日子却无法在家中庆贺，他不甘的又为自己谋了点好处：“闻喜宴要是结束得早，我提前派人回来告诉你，等我一起用晚饭？”
“晚些回也没事，这么大的喜事怎么都得在家里庆贺一番。”时不虞何止是应下，还把好处给足了：“我让婆婆和阿姑做一大桌子好菜，你别吃得太饱回来。”
家里有个人在等着他回去庆贺，这就是言十安这一天里最大的动力。
而接下来的日子，他何止是无法在家，都快不着家了。
次日，一众进士便得进宫谢恩。言十安又感受到了那道粘在身上的目光，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好在他们很快便离开去往国子监谒先师孔子庙，然后易冠服。
再之后还有雁塔题名、瞻佛牙、赏春花、打马球等一系列活动，言十安连着三天早出晚归，之后便以行冠礼为由婉拒了其他邀请。
终于能在家待着，言十安早饭都是在红梅居吃的。
“给你这个。”时不虞将一个盒子递给他：“之前兰花姑姑过来了，托我把这个给你，说是夫人送你的贺礼。知道你这几天忙，她也说了不着急，我便没拿给你。”
言十安看着这个不大的小盒子，神情莫名：“她突然做起了慈母，我颇有些不适应。”
“不适应没关系，适应适应就好了。”
这话奇奇怪怪，却又好像挺在理。
言十安笑着看她一眼，把盒子打开。
“是枚印章。”
时不虞本来在偷看，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就倾身光明正大的往盒子里看了，这印章模样……有点眼熟。
稍一想，她‘噔噔噔’起身去到书房，又‘噔噔噔’跑回来，拿出白胡子送来的那枚印章给他看。
“像不像？”
两个印章放到一起，除了新旧的区别，形状大小都一样。
时不虞想到什么，又‘噔噔噔’一阵跑，拿了印泥和纸过来往言十安面前送，用行动催促他快试试。
言十安哪舍得让她失望，沾满印泥用力按下，‘十安’两个字清晰可见。
时不虞拿旧的印章在‘十安’旁边按下，是‘长风’。
两个名字的字体一模一样。
“‘长风’是国师为他行冠礼后取的字。”言十安抬起头来：“他应该是个挺好的人，所以才有这么多人对他这般念念不忘。”
“白胡子教出来的当然好。”时不虞下意识的就帮腔。
言十安单手托腮看着她笑：“这还是你第一次承认白胡子就是国师。”
“告诉你大阿兄是谁，就等于是告诉你白胡子是谁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听她当面承认的感觉仍然不同。
言十安垂下视线，看向手里小小的印章：“她做的？”
“听兰花姑姑说是夫人亲手做的，我当时没打开看，不知道是印章，还以为和上回一样是什么糕点呢！”
“我从不知道她还会做这个。”
“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怕是都没有一个月，能知道她多少事？她对你肯定也没多了解，多正常。你要是问我，我娘喜欢吃什么，那我只能回答你，我给她什么她都会说是最喜欢吃的。”
言十安心里那点感慨被这话赶得半点不剩，笑道：“你说的话也都是好听的。”
“那是，我这天赋一般人可没有。”时不虞和谦虚两个字有仇，从来都是互不见面的，把旧的印章推到他面前道：“这个印信，你比我更有资格收着。”
言十安也不推拒，拿了帕子将印泥一点点擦拭干净后放回盒子里，轻声道：“这是我拥有的唯一一样属于父亲的东西。”
舌灿莲花如时不虞，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
短暂的沉默后，她立刻转开话题：“后日就是冠礼了，到时请齐心先生给你取字吧？”
“没人比他更有资格了。”言十安顺着她的心思说起这事：“而且，我想告诉他我的身份。不能别人都猜到了，我却仍瞒着他，事后他虽然不会怪我，却难免要伤心我不信他。”
时不虞对齐心的为人信得过，而且，以言十安的性情，敢这么做肯定也准备了万一的后手。
“你打算怎么做？明着说？”
“冠礼时一加，或者四加。”
冠礼正常都是三加，一加缁布冠，二加皮弁，三加爵弁，诸侯四加玄冕。而天子，则是一加衮冕。
时不虞摇摇头：“除非不请宾客，也不设有司，只我们在齐心先生面前完成加冠，不然只能四加，等三加之后私下再加一冠。如今日子已经定下，宾客是你亲自去请的，曾、庄、窦三家当家的不一定会来，定也会来个有份量的长辈，还有宗正少卿到场，到时我猜清欢肯定要来凑热闹，怎可能一加。”
“这段时间太忙，没顾得上此事。”言十安道：“也无妨，四加后我再暗示几句，老师就知道了。”
“只能如此了。”时不虞看向印章：“你收着夫人两回礼物了，是不是也要意思意思的回一份礼？”
言十安看着她笑：“你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再画画去撩拨她了？”
“那可不一定。”时不虞反骨顿生：“现在是你们母子和好，又不是我和她握手言和。她讨厌我得很，不定哪天就觉得我事情做得不好，又找上门来骂我了，我肯定要骂回去的！”
她要是讨厌你，哪会送你步摇。你要是讨厌她，哪会一再为她说话。
言十安也不挑破，拿着两个印章起身：“我去老师家里一趟，中午应该不回来吃饭了。”
时不虞动也不动，敷衍的摆摆手当是相送。
回到主屋，言十安看着两个印章片刻，轻声问：“瞒着我何事。”
言则心头一跳，立刻跪伏于地将事情告知。
“上次是不虞提醒的，这次不是？”
“是，这次姑娘什么都没做。”
言十安唇角上扬，好歹，被提醒过后知道要对他好了，他如何能要求更多。
“不得再有下次。”
“是。”

第228章 弱冠之礼（1）
冠礼这日，天气晴好。
齐心和夫人早早就来了，两人皆是一身簇新，喜气洋洋，走路都带风。
今日之礼，师长齐心为正宾，为学生戴冠。而齐夫人则要代替言十安不在的父母坐主人位。
先生们桃李满天下，可师生感情亲如他们这般的却着实不多，他们是既感慨又欢喜，数年相处下来，已经和多了个儿子没有差别了。
齐夫人在儿子冠礼时经历过一回了，在这事上有经验，她也不见外，拉着时不虞一起，小到应该给客人上什么茶，菜色是否合适，都一一过问。三加的一应东西齐夫人更是全数了一遍，确定不少什么。
时不虞今日妆容精致，额间贴着梅花花钿，穿一身红衣，衬得她气色好极了。
齐夫人一见着她就赞不绝口，待到十安过来站到她身边，两人看起来实在是登对得不得了，顿时就催起了两人婚事。
两人对望一眼，言十安道：“等爹娘到了便会商量此事。”
说到这事，齐夫人又有问的：“他们大概何时能到？赶不上你行冠礼得多遗憾。”
“之前收到信说已经出发了，只是路上走得慢，再加上带的东西又多，恐怕最少也还得一个月。”
齐夫人点点头：“那就没办法了，得行了冠礼再为官，不然要被人笑话的。”
正说着，曾显几人来了。
三人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皆是意气风发得很。
言十安迎上前去。
齐夫人看着说话的几人叹了口气：“明明都是年纪相近的儿郎，十安还比他们有出息，可我从不曾在十安身上见过他们脸上那样明媚的笑，为人处事反倒处处妥贴。我瞧着真是心疼得很，他本该比他们更志得意满才对。”
“表哥有先生教导，有师母心疼，已经不缺什么了。”时不虞看着说笑的四人跟着笑了：“自己无人可依，那就去做那个可让人依靠的人。将来，他能照拂很多人。”
齐夫人看向她，越相处，越能明白十安为何对骆氏如此情深。看着年纪不大的姑娘家，却自有见地，做得了解语花，还担得起事，十安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相伴在侧。
拍了拍她的手背，齐夫人笑道：“快快成亲，我和他老师都迫不及待想喝这杯喜酒了。”
时不虞低下头，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随着时间临近，宾客陆续到了。
不知窦元晨和庄南怎么做到的，两家来的都是他们的父亲。曾家来的是曾正，并且还附带了一个不请自来的游福。
“他正好来找我，听闻是探花郎的冠礼便厚着脸皮跟来了。”
曾正回头意味深长的看游福一眼，游福不知他已知晓了言十安的身份，但他知道，游福已经知道一点什么了，只不知他知道多少。
他也就不挑破，转回视线看着眼前这探花郎君，心中百感交集。出榜那日，知晓他高中探花，他喜得展开先皇的画像上了一柱香。
皇室自来是作奸犯科的皇子多的是，会写会画的皇子倒也出过，可凭着自身才学考中进士的，翻遍史书也找不出来一个！
可如今，有了！
世人皆慕强，待他身份揭穿，只这一点就已经能得天下文人信服。
“好，好，好。”曾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连着道了三声好，像极了一个欣赏他的长辈。
言十安微微倾身行礼。
此时没有什么皇子，也没什么臣子，只有为他行冠礼而来的好友的父亲。
他又向窦父和庄父行礼：“蒙两位看重，小子感激不尽。”
庄南的父亲庄泽笑声爽朗：“我家那小子这几年能安安分分不给家里惹事，你功劳可不小，行冠礼这样的大事你还让他当了有司，我当然得来。”
窦父窦坚跟着点头：“同要好伴，住要好邻。我儿跟对伙伴了，一年比一年向好。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千金万金都换不来这点懂事上进。”
“小子没有那么重要，是他们本性上佳，才会不管我出身如何认我这个朋友，是我受他们照拂更多些。”
两位父亲听得高兴，谁不想自家孩儿在他人眼中是好孩子。
这时门口又有了动静，只看排场就知道是宗正少卿来了。如今沉棋已经住回自己家里休养，他顺便去接了一并过来。
除了沉棋，在他身侧还跟着一人。
“怎么，不欢迎本公主？”
清欢下巴一抬，只是今日的她穿着隆重，妆容却远不如平时娇艳，还颇有些庄重，所以这个挑衅的动作看着并不挑衅，反倒是眼里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这丫头今日也不知抽什么风，听说我受了邀请，非要跟过来凑热闹。”
计晖看侄女一眼，看似责备，却听得出回护之意。他自然也是清楚，多一个公主观礼，对言十安而言绝无坏处。
言十安笑得真诚：“公主愿来，蓬荜生辉。”
“算你会说话。”清欢摆摆手：“放心，我就来看个热闹，不捣乱。真要捣乱，阿伯就先收拾我了。”
“你知道就好。”计晖笑眼看着侄女，突然想起来叔父曾可惜她是公主，入不了宗正寺，也不知若给她选择，她是选择当一个逍遥自在的公主呢，还是入宗正寺，忍下那身不由己，拿住偌大权势。
宾客比预期的多，时不虞多添了个位置，又亲自将清欢引过去坐下。
两人离着近，清欢趁四下无人悄悄和她说话：“看到我意不意外？”
“你和游大人都是不请自来，我却只新添了一个位置，你说呢？”
自己的到来并不是惊喜，清欢非但不恼还很是欢喜，这不正说明两人念着她嘛！
不过她更想知道的是：“游福是不请自来的？他知道了？”
“沉棋先生撞柱那次我找到机会透露了一点，但是应该不知道真实身份，我的目标也不是他。”时不虞笑眯眯的看着她：“我的目标，是整个游家。”
清欢抿了抿嘴，把心底冲上来的热气压回去，不让自己失态。
她抓住时不虞的手用力紧握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坐下，看向不远处的阿弟。
要人，游家有。要兵器，游家也有。
游家，是真正的大助力。

第229章 弱冠之礼（2）
那边，曾正的眼神也落在清欢公主身上。如果说游福还在确认言十安到底是谁，那清欢应该已经和他相认了。
之后，他看向时不虞。
显儿读了一肚子圣贤书，自然不会背后说好友的未婚妻什么话，只在说起秋闱和春闱后的宴请时提了一句都是他未婚妻张罗的。
也就是说，她在言家能当家作主。
这未婚妻的身份无论真假，能站到言十安身边，并得他信任，就绝非寻常人。
大佑建国一百八十余年，多少世族起起落落，意气风发进京的，落寞离京的，年年有，甚至月月有。不知她是哪家的，不管是哪家，都说明他们身后还有人。
或者，还不止一家。
窦坚和庄泽一道过来坐下，和曾正说起话来。
他们的孩儿都是有司，平素虽少有来往，此时因着这个共同的身份倒也添了几分亲近。
时辰到，说话的人都安静下来。
曾显将言十安从东房请出，坐于东阶的受冠席上。
有司三人各捧一顶冠站在身侧。
齐心为他梳头，挽髻，加簪，初加戴缁布冠，高声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之后，言十安回到东房更衣。
时不虞身为赞者，又是名义上的未婚妻，自然要跟进去。
她难得的有些扭捏：“阿姑教我了，只是我可能会做不好。”
她人在意的是这种情况下两人在一屋更衣，名节有损，她在意的是，怕穿不好。
言十安轻笑一声：“没事，我会。”
“那最好了，快快，外边都等着呢！”时不虞大喜，她一点不怕别人怎么看，她怕的是没穿好害言十安丢人。
没了这层顾忌，那还磨叽什么，拿着襕衫就要上前给他更衣。
“我自己来脱。”言十安退后一步，背过身去给自己脱衣，看着的人都没有不好意思，他反倒是脸有些热，可想着，又实在藏不住笑意。
二加要换襕衫、革带。
时不虞比他矮了快一个头，拿着衣衫踮着脚努力给他穿，言十安只在她顾不上的地方帮帮忙。
等到系革带的时候，她更是得将人环抱住。
言十安垂下视线看着她为自己拾掇，时不时还要停下研究研究，大概是在回想阿姑是怎么教的，折腾得额头上都微微见汗。
“好了！”
时不虞像是干完一件大事，激动的一拍手，围着他转了一圈，将衣衫再理了理，然后就推着他往外走。
门一打开，就迎向外边一众带笑的眼神。
时不虞心里一惊，哪里没穿好？她忙上上下下的打量言十安，穿得挺好啊？！
言十安上前往受冠席坐下来，大家当即正经了神情。
二加皮弁冠。
齐心边给他戴冠边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言十安第二次回屋更衣，眼角余光瞥到不虞跟着，眼里便有了笑意。
三加为玄衣纁裳，缁带，靺鞈，比之前两套都隆重许多，也难穿许多。
时不虞把顺序都背下来了，按着顺序一样样帮言十安穿，一会要踮脚，一会要蹲下，把她折腾得够呛才终于穿好。
可一抬头，看到焕然一新的言十安她又开心了：“你一定是史上最俊的探花郎。”
言十安失笑：“有这么好看？”
时不虞把他推到铜镜前：“你自己看。”
言十安看的却是镜子里的不虞，点头道：“是好看。”
“我什么时候错过。”时不虞又推着他往外走：“快快，宾客都等久了。”
门再次打开，大家仍是眼带笑意看着两人，可有了一次经验，时不虞已经不慌了，言十安都说了他会穿，他都没说错，那肯定不会错。
三加爵弁冠。
齐心边戴冠边说祝词：“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言十安朝着老师拜了下去。
他的老师，当得他一拜。
“请老师为学生取字。”
齐心早有准备：“踏入仕途，你便与权势沾了边，官做得越大，手中的权力越大。为师盼你将来能一如求学这些年的意志坚定，不要被权势迷了眼，亦不要贪念过重，踏入歧途。木人石心，为师摘取‘石心’二字为你的表字，盼你始终坚定，心志不移。”
石心，石心，没有比这两个字更衬他的了，言十安心想，这世上，没有谁能比他更需要有一颗坚定的心。
“学生，拜谢老师。”言十安再次一拜。
齐心将他托起来，拍拍他的手臂欣慰不已：“是大人了。”
“辛苦老师为学生费心。”
“你爹娘不在，这等大事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齐心大笑：“你要找别人为你行冠礼，以后都别进我家的门了。”
言十安也笑，天底下确实没有比老师更有资格的人了。
冠礼还没有结束。
言十安走到师母面前拜谢：“十安拜谢师母疼爱。”
齐夫人哑了声音，脸上却带着笑，将人托起来道：“是你太好，少疼你一点都觉得亏着你了。快快起来。”
之后，言十安又朝宾客躬身行礼。
计晖笑着打趣：“是大人了，能去做官了。”
言十安应是，走到清欢面前才发现她眼睛红得厉害。
这会她却用力笑着：“是大人了。”
“嗯，是大人了，能为人撑腰了。”
清欢差点泪奔，当着众人的面却仍得笑着，还添了点骂进去：“我现在看你的未婚妻比看你顺眼，用不着你替她撑腰。”
言十安顺势便道：“能得公主青睐是她的福气，还请公主照拂。”
“那也得你家那个愿意出门才行。”清欢看向时不虞：“明儿带你游船去，去不去？”
计晖笑骂：“你这是做什么，被你这么一问，她不想去不也得去了。”
“阿伯，我这是给她撑腰好不好！一般人我还看不上呢！也就是她对上章素素时那点倔劲我喜欢得很。”
“就你那名声，别带累了她。”
时不虞和言十安对望一眼，接过话去：“公主不嫌弃我愚笨，我自是愿意的。”
“那说定了，明日我让人来接你。”

第230章 四加玄冕
吃了一顿宾主尽欢的午饭，齐心夫妇领着言十安和时不虞送客人出门。
“总算是顺利结束了。”齐心抻了抻手臂：“一会你带上雉去鹤蔺郡会馆拜会，我已经托人打好招呼了，会有乡大夫在会馆等着你。”
齐心回头看他一眼，满眼的笑：“探花郎的拜会一般人可得不着，他们不会为难你。”
言十安和时不虞对望一眼，把这话应下来。
“行，那我们也回了。”齐心笑：“之前我替沉棋应承过当时来帮忙的人，待他好了来一场大雅集，如今他好得差不多了，这事也得落实了。浮生集如今紧俏得很，但凡是稍大一些的雅集都在那里办，你和成东家熟，问问哪天空闲，就近留一天给我们。”
“回头我问问他，您等我的消息。”言十安接下话，转而又道：“后日我便要上任，有些事想向您请教，想再耽搁您一些时间。”
齐心一听，立刻满口应下，其他事和学生的这事比起来算什么。
“你师母不歇午觉要头疼，你安排人先送她回去。”
齐夫人确实有些精力不济了，也不和他们客套，当即道：“那行，我先回。不虞，你有闲了多往我那去几趟，陪我说说话。”
只换了个姓，名却仍是那个的时不虞应好，扶着她上了马车。
言十安领着老师仍去了之前行冠礼的院子。
“还没撤呢？”齐心只以为是学生一时间没舍得，打趣道：“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是得多留一阵。”
言十安引着他到亲人位坐下，从言则手中拿过自己近日做的一些功课送到老师面前：“老师您先看看，稍等我片刻。”
齐心根本不多想，随意摆摆手，低头检查起学生的功课。
言十安和时不虞回了东房。
桌上放着一套不曾示于人前的青衣纁裳，外黑内黄大带。
前边的三加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经验和默契，言十安自行脱去外裳，张开手臂由着不虞给他更衣。
只是这一次，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心情也不如之前轻快。
拾掇好，时不虞捧起五旒玄冕，轻声道：“我把林大夫安排在附近了，便是有意外也应付得来。”
言十安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齐心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这眼神就收不回去了，怔怔的站起身看着这一身诸侯亲王方可穿的这衣裳。
他心里虽有猜测，可当事实摆在他眼前了，他仍有些意外。
他的学生，原来真是皇室中人。
言十安坐到正冠席：“请老师为学生戴冠。”
齐心的手微微有些抖，却毫不含糊的接过五旒玄冕稳稳的戴到他头上：“这一冠，为师却不知祝辞为何，只能盼你孝友时格，永乃保之。”
言十安拜了下去：“学生拜谢老师。”
齐心哪敢再受他的礼，一把将人托住了，满心疑惑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老师，我行的正道。”
自己常挂在嘴里的一句话却被他主动说了出来，齐心心下一松，笑了起来。
想说什么，又想起他要避于人前行四加冠礼，左右一瞧，问：“方便说话？”
“在这个宅子里，哪里都是安全的。”言十安引着老师进了屋，天气虽好，风吹在身上仍有丝丝凉意。
下人奉了茶后远远的退开了去。
“你是皇室中人？哪家的？为何会流落在外？皇室一点不知？”
“多年来无人知晓我的存在，如今已经有人猜到，便也不想再将您瞒在鼓里。”
能想到这一点，算是没白白师生一场，齐心点点头，一旦知晓了他的身份，便也立刻抓住了他这话里避而不答的地方。
“哪家的不能说？”
言十安抬头看向老师，第一次那么光明正大的告诉他人：“我的父亲，是计昱。”
计昱？
计昱？！
齐心瞪大眼，惊得都坐不住了，直起腰倾身向他确定：“先皇？是先皇？！”
“是。”
“怎么，怎么可能！先皇英明神武，唯一能被人说道的便是没有皇子，若你是他的皇儿，怎可能，怎可能……”齐心越说越激动：“而且完全不曾听说先皇有什么风流账，登基后便极少出宫，便是真有个流落民间的孩子，以先皇当时子嗣那般艰难的情况，也定会迎入宫中！”
“我的母亲，是宫妃。”
竟是宫妃！
齐心觉得自己应该更多一些质疑，这么大的事，哪是凭十安几言几语就能相信的。
可是，这是他的学生，从少年时就在他跟前，他看着长大的学生。
这些年常觉得他心思过重，只以为是因他出身太差，没人能帮他，所以需要比别人加倍努力才行。
如今回想起来，他何曾有过少年人该有的稚气天真，十四岁那会言行就成熟得像个大人。
若他真是先皇的孩儿……
“你的母妃是哪位娘娘？如今可还健在？”
“是丽妃娘娘。”
问什么就答什么的学生，让齐心不敢去想这其中托付了多少信任，却又觉得暖心。
他的学生，便是身份不知藏着多少危险，仍选择相信他。
竟是丽妃娘娘啊！
齐心又更信了几分，毕竟他说的是一个久居别宫，并非全无可能见到的娘娘，若是谎言，也太容易揭穿。
他将视线落到对面另一个人身上：“你都知晓？”
时不虞应是。
“如此说来，你的身份也是假的？”
时不虞笑了，再给了老师一个惊喜：“我姓时，忠勇侯府的时。”
齐心刚恢复正常大小的眼睛又瞪大了：“忠勇侯府？”
“是。”
一个不为人知的先皇之子，一个叛国的侯府姑娘，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齐心已经觉得事情要不好了。
“你们之前曾说，行的是正道。”
“为父报仇，老师觉得……是正道吗？”
齐心第三次瞪大眼，为父报仇？为先皇报仇？先皇的突然驾崩果然有问题？他不由自主的顺着往下想，当时先皇无子，若他没了，唯一有资格继位的可不就是……
“你可知，这是一件多大的事？”
言十安不答反问：“老师可信我？”
“我内心非常不想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知晓接下来大佑必生动荡。”看着始终镇定从容的学生，齐心叹了口气：“可你是我的学生，若我都不信你，谁还能信你？”

第231章 告知真相
这实在是一件让人惊得坐立不安的事。
齐心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压了压惊，想着之后可能发生的事便觉得心惊肉跳。
若皇上真是弑兄夺位，自该将事情导正，可他已稳住皇位二十年，而十安光是证明自己的身份就非易事，即便有丽妃娘娘的娘家站在他身后，再加上他这个老师，还加上被劫走的时家，对上皇上也无异于蚍蜉撼树，太过不自量力了些。
等等。
齐心回想了下他之前说的话：“还有谁知晓你的身份？信得过？”
这些事言十安同样不瞒着：“曾正猜到了，清欢也已经知道，还有太师。”
连连受惊的齐心这回稳住了，只在听到太师时眼睛微瞠，可这三人，又都想得通。
曾正多年大理卿，出了名的破案高手，若是十安主动透了点什么蛛丝马迹给他，他顺藤摸瓜查到什么也不奇怪。
如今皇上摆明了不再用他，曾家不知得熬多久才能再出头，在这个过程中，曾家无可避免的会衰败，甚至可能再难找到机会起复。十安的出现，就是曾家的机会。
大理寺权力虽不在朝中，可曾家是京中望族，姻亲故交众多，他要是把破案的脑子放到这事情上来，绝对是一大助力。
清欢公主之前还说要收十安做面首，那时应该还是不知道的，可今日却突然找理由前来观礼，应该就是不久前相认。她这些年不易，认回这个阿弟，又知道了先皇的死因，定是要拼了命的护着和帮忙的。
而太师是国师首徒。先皇虽然不曾正式拜入国师门下，却在国师跟前受教多年，两人年纪相仿，先皇对这个大师兄的亲近和信任，只要见过两人相处的都看得出来。
若他知晓了先皇的死因，以他的性情，恐怕真会造反。
太师一党和章相国一党相争多年，朝中拥趸众多，如今他又领兵出征，抓了兵权在手，再加上管着武器监的邹家……
齐心这么一算下来，发现十安的情况远比他以为的要好得多，并且这还只是他说出来了的，必然还有不曾说的，好像，并非不可一争！
“我信你说的话，但我仍要和丽妃娘娘确认你的身份，希望你不会觉得为师这话矛盾。”齐心看向自己的学生：“无论将来你走到哪一步，以我和你的关系，我便不可能是无关之人，我不能让心里有一丝存疑。”
“老师知道我的身份后没有质疑，这于我来说已经是极大的信任。若再要求老师因此就给我绝对的信任，未免太过强求。”言十安笑着：“母亲定也想感谢您对我的教导之情。”
齐心看着学生百感交集，背负着这么大的身份秘密，这一路走得怎会轻松，又怎可能还会如他人一般肆意天真。
“我那长子已经在外为官，不在皇城反而好办，真到万一的时候远远的逃了就是。只是我那女儿嫁在京城，到那时怕是逃不了，可有法子护一护她？”
“若真走到了那一步，自有人带齐阿兄去安全的地方，除了必须隐姓埋名，生活能一如往常的过。至于齐阿姐……”
言十安看向老师：“阿姐的婆家赵家书香门第，夫君是上一科举子，今年会试未有下场，想来是打算厚积薄发。之前听闻南边一所书院需要一个对乡试有经验，对京城又熟悉的先生指点学子，我想劳您写一封举荐信，再暗示阿姐的夫郎一番，让他带上妻儿一起前去。如此安排，先生觉得是否可行？”
想都不必想便可给出应对之法，齐心笑了：“早有打算？”
言十安拿着装了开水的水壶起身，给老师添了茶水，道：“老师多年来待我如亲子，我若害得老师家破人亡，怎配为人。”
以前谁说他视十安如亲子，齐心敢毫不心虚的应下，可如今听着却觉得后脑勺凉得很。不过他也不说让十安以后不要再说的话，回想十安这几年对他们的照顾，多少也知道他们夫妻在这学生心里的份量。
身为老师，若能在他成长的过程中起到支撑他的作用，那他这老师就值了。
“未想胜，先想败，预先做下种种先手，不错。”齐心表扬了一句：“就这么办，让他们一家离京，我便再没有后顾之忧。”
“师母……”
“她你就不用安排了。”齐心摆摆手：“别看她好像从不管外边的事，实则聪慧得很。若前脚送女儿一家离开，后脚又送走她，必然知晓有事发生，她不会走的。少年夫妻老来伴，真要是活不了，能和她死在同一天也是幸事。”
言十安垂下视线，老师也是倒霉，收下他这个学生，百般待他好，最后却要将身家性命都搭上。
“你也莫要多想。”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多少还是了解的，齐心笑道：“人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吃喝不缺，拉撒正常，这一辈子便称得上顺遂。在这样顺遂的人生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平平常常的活着，说不上多好，但也谈不上多坏，遇事的时候，选择从来都不止一种。”
齐心笑道：“就如眼下你我之事，我若不愿，拒了就是。再卑鄙一些，告发了就是。既然没有如此做，那就是我做了选择，而这个选择的后果，与你全无关系。总不能辉煌腾达你得不着半点好，落魄了却来怪你。”
齐心看着自己的弟子，温声劝慰：“做了一辈子先生，称得上一句‘桃李满天下’，我学会了把荣誉看得轻一些。谁中了举，中了进士，我都为之高兴，却不会当成是我之事，因为那是属于他们的，哪怕是我去要，他们也无法分出丝毫给我。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你啊，管好自己就行了，其他人的事，与你无关。”
齐心起身：“我一个老头子，无所畏惧。你这般年轻，得想得更周全些才行。”
言十安应下，上前搀伏着老师。
言语间说得敞亮，他却也知晓，老师受的冲击不少。
齐心看着学生的五旒玄冕晃动，又看看时不虞，到底是什么都没多说，往外走去。
如此难走的路上有人相陪，总是好事。

第232章 拜谢生恩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一场搅动多人心绪的冠礼总算结束。
言家处处收拾妥当，重又归于宁静，就好似一切都是错觉，实则什么都未发生过。
可身上的衣裳，头上晃动的五旒玄冕都在告诉他，今日真是他的冠礼，并且还是四加。
四场加冠，都是不虞给他更的衣。
言十安偷偷看向身旁一边走一边甩着手臂的人，刚一张嘴，未语已经先笑，他便又闭上了，免得不虞问他为何笑成个傻子模样。
“后日便要去翰林院赴任了，你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主动提出去做史书纂修。”时不虞是半点不敢让言十安犯险：“这个官位负责的事情里，只有这件事又累又不讨好，还没有见到皇上的机会。其他人避之不及，但很适合你。”
言十安一口应下，脸上笑意更甚，一点不在意不虞满心都是这些正事，因为这些正事全和他有关，想正事不就是在想他吗？只要想的是他，是以什么方式来想，那不重要。
把自己安慰得心花怒放的言十安笑容更灿烂了。
“你的官服送来了吧？连着革带一起送到红梅居去。我让阿姑动点手脚，把能藏进去的东西都藏进去，回头你来拿的时候让阿姑和你说怎么用。”
言十安应好：“我先给母亲去信，一会过来。”
“也不用那么急。”时不虞心下一动：“也没别的事要忙了，你去一趟吧。今日你的冠礼，她不能坐在亲人位受你的礼已经是天大的遗憾，送过去给她看看也好。”
言十安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他习惯了母亲在他的诸多重要时刻缺席，今日都不曾想起过她。
人长大了，就会心硬到如此地步吗？
时不虞没听到回应，转过头来一看，眉头一扬：“不愿去？”
“该去的，只是……我不曾想到这一点。”
“以后想着点就是了，又不是改变不了。冷战两年就已经生疏至此，再继续冷战下去，都不必别有用心的人多费力来挑拨，几言几语就够了。”
话都说到这了，时不虞站定了看着他道：“共患难易，共富贵难，这句话所有人都适用，你别在这事上吃大亏。好不容易成就大业，最后又要陷入太后和皇帝的斗争里去。这大业里有我的功劳，你们要敢毁了，害得白胡子再来操这些心，我肯定把那破皇宫烧了。住的地方都没了，看你们是不是还有那个闲心去争去斗。”
这事情实在还远，但历史上已经有足够多的例子来证明不虞这话不是想多了。
言十安道：“今年至今，她还不曾让兰花姑姑来传话让我这样那样做，看起来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固执的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这样就好，我对她没有其他过分的要求，并且很愿意做个孝顺她的好儿子。”
“你们怎么相处我可不管，以后别在这事上再生动荡就行。”时不虞轻哼一声继续往前走：“白胡子年纪一大把，总不能一直让他为你们这一家子操心。”
“我努力以后都不让他操心。”
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好，但是这话明显还是把时不虞哄开心了。
红梅居在望，她摆摆手：“去忙你的，不用送了。”
万霞差点没被这话逗乐，一时都分不清她家姑娘在言家到底是主人还是客人了。说是主人吧，住在客院。说是客人吧，却比主人还不客气，像个恶客。
偏言十安甘之如饴，真就停下脚步不送了，看她走到院门口抬头盼着三角梅快快开花。
“言则，去给兰花姑姑递消息，我要见母亲。”
“是。”
不知对方是不是正等着他的消息，言则很快就带着地址回来了。
言十安为了慎重起见，把青衣纁裳和玄冕换下出门，待到了地方后在前院北厅里重又穿上。
赞者没有跟来，他也不让其他人帮忙，自个儿有条不紊的一件件穿上。
兰花姑姑看到他换好衣裳出来，瞬间明白了他的来意，捂着嘴红了眼眶。原以为公子今日过来就说明了对夫人的在意，可没想到，他还穿上了这一身！
素来背对着儿子的丽妃，今日却是在上首端坐着，眼睛时不时看向门口。
听到脚步声她垂下视线摆弄着自己的衣袖，直到人进来了才似是不经意抬起头来，然后，愣在那里。
兰花飞快拿了蒲团放到屋中间。
言十安走过去跪下，拜伏下去：“儿，拜谢母亲二十年来为儿茹苦含辛，苦心谋划。”
眼泪无声的从丽妃脸上滑下，想起新君登基那段时间，她每天被人盯着，肚子天天都要用布巾勒紧，有时呼吸都上不来。怕他长得太快，也怕自己身形圆润被人看出来，饿得心慌也不敢吃东西，后来终于得了信任，同意她去行宫居住，也不敢撤了他的眼线引他起疑，在屋里时才敢松开布条。后来若非国师及时赶到，这孩子怕是仍然保不住。
好不容易生下他，一天都没在她身边待就被国师带去白水县，而她仍是不敢多吃东西，还得想尽办法让身体褪去臃肿，以免皇妃突然请她入宫时被人看出什么来。
那一年的每一天，都是在战战兢兢中过来的。
那之后的每一天，想的都是为他做什么，他缺什么，能给他什么。他是否听话，是否上进，是否有如她一般在竭尽全力为一个目标努力。
她逼着自己面恶心狠，铁石心肠，逼着自己不去看他期盼的眼神，可逼着逼着，她好像真就成了那样一个人，她已经记不起有多久不曾和儿子好好说过话了。
好像，是那次杖杀了他身边的人之后，他就再没有用期盼的眼神看过她。
她如愿以偿的有了一个只知上进，只为大业的儿子，可她却又时常想起他小时候看着自己时的那个眼神。
她亲手扼杀了那个孩儿。
原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再和自己亲近，可今日冠礼，他却来拜谢生恩了。
丽妃缓缓上前，迟疑的伸出手去托住他的手肘。
言十安顺着力道起身，抬头看到母亲脸上的眼泪神情怔忡，心下突然就是一松。
以前种种，在这一刻悉数释怀。

第233章 清欢相邀
次日，太阳都快到头顶了，才等来公主府的马车。
就那么明目张胆的停在言家门口，两匹马昂首嘶鸣，张扬得就如它的主人。
来接人的正是良姑姑。
言十安送不虞出门，见到她微微颔首。
良姑姑福了一礼：“不是紧要日子公主素来起得晚，劳姑娘久等。”
“还行，我都吃了两顿了，不会饿着。”时不虞上了马车，朝言十安摆摆手。
言十安学她的样子也摆了摆手，目送马车走远，牵过马来也出了门，邹大人约见。
已是三月底，天气眼看着暖和起来。
春暖花开的时节，出来游玩的人很多，可清欢公主的船仍是好找得很。
她惯来要用好的，要玩好的，要吃好的，要喝好的，看上什么都敢直接开口和皇帝要，皇帝通常都会满足她，不然也不会满城皆知她在宫中受宠了。
就如眼下，她的船就是最高最大最华丽那条。
不时有船只靠近请安，但都没被请上船去，当时不虞被良姑姑亲自带着从小船上登了大船，大家都悄声议论起来。
之前在浮生集时，因着章氏的事就有传言这骆氏得了清欢公主的另眼相看，如今看来，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清欢仍是一副艳丽无双的模样，坐没坐相的靠着，看到时不虞进来便笑：“等生气没有？”
“为什么要生气，家里有吃有喝，什么都不耽误，往常我不就是这么过的。”时不虞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一样往后一靠，同样的坐没坐相。
清欢看她这样越加欢喜，打发良姑姑以外的所有下人去一楼。
“我让阿姑在外边看着了。”时不虞拿起一块煎得两面金黄的糍粑送入嘴里，外边有一点酥，内里又软又糯，吃着还觉得香甜，好吃！
清欢拿起酒坛示意：“喝一点？”
“不要，难喝，我要喝果茶。”
清欢也不勉强，拿起小炉子上温着的茶给她倒了一杯。
甜甜的糕点吃着，甜甜的果茶喝着，时不虞就觉得今天这趟没白来。
清欢喝了口酒，看她的举止如孩子一般，想象不出来她在谋划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明日阿弟就要去翰林院赴任了，用不用我和你说说里边的人都是哪些人家的？”
“不用。”
吃完一块，时不虞不急着吃了，喝了口果茶和她说话。
“你别小看他，十安公子这名头全是他自个儿闯出来的，你再看看京城如今多少人把他当自己人看待，多少上了年纪的文士偏爱他，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再各有派系，各有背景，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
清欢忙问：“什么？”
“皇上在惦记他。”
清欢顿时恶心坏了，眉头皱得死紧，偏还不敢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那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也没有办法吗？”
“进士派了官必须赴任，除非是父母亡故，他丁忧守丧。这个局可以做出来，可我们打下如今的局面，不是为了让他丁忧的。”
时不虞侃侃而谈，显然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翰林清贵，是文人最愿意去的地方。将来他的身份揭穿，他在文人向往的翰林院，而不是兵部吏部户部这些敏感的衙门，他就可以说出一句话来。”
清欢坐正了，等着她后面的话。
“‘我并无其他心思，只想尽己所能，为大佑添砖加瓦。’”时不虞笑得狡黠：“皇帝信不信不重要，朝臣信，百姓信就够了。这个势造起来后，皇帝会更不容他，我等着他出手。”
“你已经想了这么远了？”
“这就算远？”时不虞呵笑一声：“我连言十安将来登基时要先迈哪只脚都想到了。”
清欢笑倒在身后的靠垫上：“你倒说说，先迈哪只？”
“先两只脚蹦一步吧。”
清欢笑得踹了她一脚。
时不虞立刻踹了回去，两人就这么你踹我我踹你的打了起来。
留在屋里伺候的良姑姑赶紧把桌子和小炉子都移远一点，然后笑眼看着两人玩闹。
她家公主，何时有过这样轻松的时候。
两人身体都废得很，踹了一会就没了力气，默契的收脚，说回之前的话题。
“宫里我有眼线，我会留意。”清欢看着她：“我大舅在永宁郡任太守，小舅舅在文川郡任都尉，需要他们回来吗？”
能在当年被启宗皇帝定为太子妃，先皇后的娘家耿家自然不一般。建国时也曾立有大功，三公九卿都出过，立她为太子妃的时候耿家其实已经走了颓势，启宗皇帝觉得一个声势大不如前，但底蕴深厚的国丈挺好，新君不至于压不住。
只是谁都没想到太子会子嗣那般艰难，太子妃还难产而亡。
启宗为补偿耿家的丧女之痛，很是提拔了耿家人，太子登基后也对耿家很是重用，耿家才算是又回到了一流家族。
后来先皇过世，新君也不能一下子把先皇的人全给下了，这就给了耿家时间。老太爷为兄弟两人都谋了外放后致仕，以这种方式保住了耿家的前程，这几年除了给清欢送送东西，其他事都不参与。
时不虞对耿家的情况自然清楚，闻言道：“你大舅舅要回来朝中，越到后面，言十安越需要朝中大臣支撑。这事我会找太师帮忙，你让你大舅舅做回京的准备。”
清欢一口应下，虽好奇她和太师的关系却并不多问，只要是能帮上阿弟，就算她能把章续之用起来，她都能对着那狗东西笑。
“至于你小舅舅，都尉掌兵，文川郡离着京城不过两日路程，不算远，让他在这上边使使力，万一有用得上他的时候，他得能带着兵来。”
“下晌我就去外祖家，和外祖商量这事。”
时不虞看着她：“不担心你外祖不站在你这边？”
“不必为我，为了耿家他也会同意。”清欢喝了口酒：“两位舅舅外放这么多年，要回得来早回来了，在外，太守就已经顶了天，不可能再有晋升。可是下一辈里，没有一个出仕，这才是外祖不能忍的。”
“这是在断耿家的根基，耿老大人是忍不了。”
“所以你不必担心耿家。”

第234章 ‘我心悦你’
两人不能常见，时不虞借着这个机会将该告知清欢的都一一说了。清欢也说了说她能动用的人手和相关的种种关系。
吃吃喝喝间互相交了底，一副醉醺醺模样的清欢倚楼往下看，朝上了小船的不虞扬声喊：“就喜欢你这不扫兴的性子，下次再带你出来玩。”
时不虞福了一福，在一众或好奇或不善的眼光中目不斜视的离开。
到家后得知言十安先回来了，她让人去请来书房，自己则先回房换回舒适柔软的衣服，妆容也洗净才去了书房。
言十安已经在了，正一张张看那些挂起来的宣纸。
时不虞问：“邹大人找你做什么？”
“说了兵器的事，还给了一筐外祖母做的衣裳，说是贺我冠礼。”
时不虞抬头看他一眼：“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言十安笑了：“又有新衣裳穿了，是件开心的事。”
“就是，总算不用一直穿那一身了。”时不虞打趣，铺开宣纸，握紧袖口要去研墨时，言十安已经先一步拿起了墨条。
时不虞顺势就收回了手，束紧袖口，取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耿家两字，边写边和他说耿家的事。
“一个四品大臣，回来就算不升迁，可四品的位置也就那么多，操作起来怕是不易。”
“有，刑部。”时不虞随手抓了一张空白的纸写上‘刑部左侍郎陶光’。
“刑部尚书空缺，为了这个位置太师和相国两党争很久了，陶光巴着章相国，做梦都想更进一步。一部尚书那个位置耿大舅想都不用想，可如果大阿兄愿意在这事上退一步，条件是让章相国帮忙把耿大舅弄回来接任陶光的左侍郎，多半能成。”
言十安顺着这思路往下一想，三品的尚书给了章相国一党，太师只要一个四品的左侍郎，这买卖在章相国看来是他赚了，一个已经断了根基没有威胁的耿家，就算回来了又能如何？
时不虞在耿大舅后边写上‘刑部左侍郎’并圈了起来，继续道：“你可有注意到，皇帝很久不管事了，对先皇的人也很久没再有过什么动作，就算是左侍郎也就是四品，等于没有晋升。而且刑部又不像户部吏部兵部那么重要，他不会提防，如果是由章相国提出此事，九成把握。”
九成就只剩一个万一不成了，言十安笑，这对不虞来说已经是绝对有把握。
“耿小舅不动？”
“不动，他在北，我五阿兄在东，一旦动起来，两方既是退路，也是救兵。”
言十安也想到了这一点，甚至开始琢磨起南边和西边的可能。
时不虞放下笔，再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后让言十安去挂起来。
看着那一张张宣纸，她笑道：“帮手越来越多了。”
言十安退后一步，每增加一张宣纸，都让他心里更踏实一分。想想去年此时，他还在独自筹谋。
转过身，他看向双手托腮抬头看着进来送茶的人。
正想着要找个什么理由从阿姑那骗一顿鱼脍的时不虞眼神一转，便对上了他的视线，顿时心下一跳，这什么眼神，她不会说出来了吧？
“明日我便得早出晚归了，所有消息罗伯都会送到你这来，有什么不了解的你就问他，特别紧急的你就直接处理了，不必通过我。”
原来是要说这事，时不虞点点头，可又觉哪里怪怪的，不过她向来秉持着想不通就先不想了的好心态，痛快的丢到一边，问：“阿姑教你的都记住了吗？别用错了。”
“都记得滚瓜烂熟了，保命的事，不敢大意。”
言十安重又坐下来，见不虞眼神还在追着阿姑，明显在打什么主意的模样，再一想她的喜好……
“明日我便算是正式出仕了，今日不为我庆贺一番？”
“好啊好啊！”时不虞连连响应，眼睛贼亮。
庆贺就是有好吃的，就算吃不到鱼脍，有其他好吃的也不是不能忍！
万霞也没多想，笑道：“我去和老姐姐商量商量，是值得做几道好菜热闹热闹。”
“我让言则去看看买回来的鱼肥不肥，天气暖和起来了，不如今天就劳阿姑做一道鱼脍？”
万霞倒茶的动作一顿，再一抬头看到姑娘那比天上的艳阳还炙热的眼神，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将那一杯只倒了一杯底的茶放到言十安面前。
“今日是为言公子庆祝，言公子想吃什么，无论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阿姑都必要满足。”
“多谢阿姑疼我。”
万霞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把茶水留下，用来配茶喝的糕点重又放回托盘里带出去了。
时不虞也不在意这一口了，正襟危坐着，等阿姑一走才笑裂了嘴，朝着言十安嘿嘿笑。
“以后我对你再好点。”
“除了母亲外，已经没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时不虞突然敛了笑，看着他问：“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言十安心跳加快：“为何这么问？”
“好几回了，总觉得你的话没有说完。要说什么你就痛快的说，我是猜不到的，而且我也很不喜欢猜。”
’我心悦你’几个字瞬间冲到了言十安嘴边，只要张一张嘴就能让她知晓。
他在心里撺掇自己，不要去想其他，自私一点挑破了，在不虞心里没有装下其他人之前先行占据，等她开窍了，自己就是最有优势的。
那，之后呢？
言十安看着一脸关心的看着自己的人，皇宫是很大，没有哪家能比得过，可它再大，在京城它也只占小小的一块，更不用说在京城之外，还有那么广阔的天地。
而不虞又哪里是能在家里待得住的人，如今避居不出，为的也是赶紧成事，好尽快离开去玩。
言十安无奈的笑了笑，不舍得啊！不舍得斩断她的翅膀，将她束于一地，过得不开心。
“我想和你出去玩，可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才不好述之于口。”
时不虞苦了脸，就算白胡子在这，这事也无解。
第三卷 ：风起

第235章 风起符源
可时不虞又看不得他这副模样，于是就像谋划其他事一样替他做长长远远的打算：“你可以早点成亲，然后培养一个优秀的太子出来，早早的把皇位传给他，你就可以跟我出去玩了。”
言十安深深的看着她：“到那时，你应该早就嫁人了，哪里还能带我出去玩。”
“我不嫁呀！及笄时白胡子说可以嫁人了，我就很认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时不虞托着腮，完全没觉得自己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话。
“以我的家世，若是嫁人肯定不会是寻常人家。可哪个大家族不是一堆破烂事，还会有大大小小不知多少房妾室。你想想，我累死累活的管家，她们倒好，每天收拾得漂漂亮亮去争宠，我还得每个月发钱给她们！光是想想我就火冒三丈了，不干不干，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
时不虞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我有白胡子，有那么多阿兄，有家人，以后还有你给我做靠山，比清欢过得都不知痛快多少倍，我也可以养几个面首，到时谁敢管我！”
言十安本来只是嘴里发苦，听到后面，已经觉得泡在黄连水里了。他倒是想管，可是，以什么身份管呢？
“如果没有妾室呢？你会愿意嫁吗？”
“大家族里谁没有，就算一开始没有，以后也会有。”时不虞摇摇头：“不说别人，阿姑就是最好的例子。”
“也不是那么绝对，就像范参，他敢再找别人吗？”
“我借他个胆儿！”时不虞冷笑：“敢负了丹娘，我让他一辈子不得安宁。”
言十安看着她笑，仿佛在说：你看，不是有吗？
时不虞强词夺理：“那不一样，范参他不是那样的人。”
“假如你也能遇上一个这样的人，你会愿意嫁吗？”
时不虞没有说话，她都不敢保证相交多年的范参会一直对丹娘好，身边只会有丹娘一个，又怎会去设想他人。
人是会变的。
可要是真遇上了呢？她敢赌吗？
言十安低头喝下那一杯底的茶，高悬的心缓缓落地，还愿意去想，没有一口否决就好。
***
德永二十一年三月二十六，言十安正式步入仕途。
他态度谦逊，才名远扬，再加上他的老师是当世大儒，在文人中地位极高，翰林院上上下下的人对他态度还算不错。
之后他又主动提出去纂修史书，更是入了一帮老翰林的眼，和他说话远比状元和榜眼多，闲暇时还会提点几句。
那两人看在他选的是最累又最不起眼的那份事，不和他们抢最有机会见到皇上的那个位置，如此知情识趣，倒让他们对言十安多了点好感，一转头，就两个人抢那个位置去了。
正是朝中最清闲的时候，皇上非大事不上朝，小事交由章相国处理，或归于六部，因此自然用不上翰林院的人，尤其是他忘性越发大了，貌美探花郎也被他抛到了脑后，好一段时日没有记起他来。
直到四月十四这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平静。
传令兵一身狼狈，高举信物大喊：“符源城急报！”
城门顿时大开，士兵在前开路，护卫着他进宫。
百姓愣愣的看着他们从身边飞驰而过，心里都浮起不好的念头，上一回传令兵这般进京，是宝口城丢了，那这回……
这回，符源城丢了。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久未露面的皇帝终于宣了大朝。
时不虞更早一步得了消息，沉默着铺开舆图看着刚刚丢掉的城池。
符源城地势险要，有数万败退的残兵败将，领兵的也不再是草包段奇，而是阿姑的前夫君许容文。
他是大阿兄举荐的人，按道理来说不会这么没用。
而且符源城乃符源郡治所，节度使何其亮有他的谋士林柯辅助，再加上许容文，怎么都能抵抗一阵才对。
时不虞抬头看向眉头紧皱的阿姑：“不应该这么快，在我的预想中，他们最少能撑两个月，而不是在冬歇期刚过去就丢城。”
万霞眼下只关心一件事：“姑娘打算怎么做？”
“等。来帮我。”
时不虞从柜子里把所有的舆图都找出来，言十安把他手里的舆图也都放到这里来了。
将所有舆图按照地形有序铺开，占了大半个屋子。
大佑的最全，丹巴国和扎木国的大阿兄这些年也收集了一些，加上九阿兄送来的，三国边境情形勉强也知道了些。
她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时不时再坐在一处托腮想一想，不急不慌，让万霞的心跟着镇定下来，只是难得的有些出神。
一时间，屋里安静的恍若无人。
不知过了多久，宜生进来禀报：“姑娘，罗伯来了。”
“请。”
罗伯在门口停下，正要说话，就听得屋里人道：“进来说话。”
罗伯顿了顿，才抬脚迈过门槛，这是他第一次进时姑娘的书房。
同为谋士，他们默契的分工，并互不侵扰。
时姑娘负责掌控大局，他负责把这些安排落到实处，在两人的相处上将自己放于下位。
一开始他也不是没有过不服，可还来不及让这情绪在心底发酵，就被时姑娘的几次设局折服。
他努力多年，一直未能替公子打开局面，只做到了让公子身边没出任何纰漏。而他没做到的事，时姑娘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做到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本事远不如人。
既然技不如人，那就摆正位置。
总归，时姑娘不是功劳占尽的性子，从不朝他那一摊子事伸手。公子也从不曾在时姑娘出现后冷落他，或将他手里的事拿走交给时姑娘。上位者都心胸开阔，他便也有容人的心胸。
看着一地舆图，他愣了愣，时姑娘何时集了这么多？
“有消息送回来吗？前军到底什么情况？”
“林柯在屋内被刺身亡，刺客还想要何其亮的命，没想到何其亮身手极勇，反手把两个刺客都杀了。”
罗青敛了敛心绪，将刚刚从宫中送出来的消息告知：“他从刺客身上找到信物，得知他们是丹巴国的人。当天敌军叫阵，他不听信许容文的劝阻，为给林柯报仇开城应战，中了敌军埋伏当场战死。导致城破，许容文败退。”

第236章 杀传令兵
时不虞静静听完，问：“言十安的人会比传令兵晚多久到？”
“一天。”
“再等等他的消息。”
罗青点头应下，看她并无波澜，不由得问：“姑娘如何想？”
“我对许容文了解有限，但他是我大阿兄推举的人，我相信大阿兄的眼光。”
时不虞极其冷静：“许容文虽是主将，但这个主将领的是前军败退的残兵，而何其亮是符源节度使，大战时可以调用他手下兵力，可若他强行出城应战，也不能将他如何。但身为主将，他既然已经对这个局面生疑，定会关上城门以防对方使诈，或者半闭城门随时警惕。就算何其亮中了埋伏，也不应该有机会破城。且话作两说，何其亮要是个良将，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定会竭尽全力拖延。他要是打不过了想往回逃命，敌军也绝对要留下他，就算最后没能攻进城，杀一个节度使，也能让符源城元气大伤。这一拉一扯的时间，也足够城门关上。”
时不虞抬头看着那些悬挂的宣纸：“这城，丢得过于顺利了些。”
罗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些宣纸，只是刚刚得着这个消息，对局势就能分析到这个地步，他确实技不如人。
接连丢城，京城的氛围终于紧绷起来，骂完忠勇侯骂段奇，再骂许容文，连死了的何其亮和林柯也没放过，一轮骂下来，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丹巴国，已经厉害到大佑完全抵挡不住的地步了吗？若一直这么丢城，可就要打到京城来了！
而此时的宫中却在经历另一场动荡：传令兵被气昏头的皇帝拔了禁军的佩刀杀了！
所有朝臣，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全都不可置信的看向皇上。
这是传令兵！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不停从前线回来送军情的传令兵！是任何时候都该重赏的传令兵！
皇帝刀一落，脑中也是一片空白，不过他这会头疼得很，反正都已经杀了，那便杀了，冷哼道：“明日就是朕的寿诞，竟敢送这么一份贺礼给朕，该杀！”
满殿沉默，那种无声却强烈的对抗，让多疑的皇帝瞬间就感觉到了，顿时大怒：“怎么，连个对朕不敬的人都动不得了？朕要他死，他就得死！”
沉默加剧。
章相国眼见不好，出列一步道：“明日即是皇上寿诞，这个消息确实来得不是时候。皇上不如封赏他的家人，若家人能享他福荫，想来他也能瞑目。”
自有章党的人上前附和。
皇帝顺着这个台阶走下来：“那就赏他家人十两银子，就说他战死前线了吧，也算荣誉。”
“皇上圣明。”
只是平日里山呼海啸的话，今日却低沉无力。
皇帝心里不痛快，一拍龙椅起了身：“章卿你领重臣商议出个结果来告知朕。退朝。”
听着身后山呼万岁的声音也小了，皇帝更气，回宫就是怎样一番折腾且不说，大殿中的沉默震耳欲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启宗皇帝称得上是盖世明君，教出来的太子也堪当大任，可这位也是他的儿子，怎会，怎会如此？！
得知此事的时不虞同样惊呆了：“杀了传令兵？”
“是，此事不可能瞒住，怕是很快会在京城传开。”罗青一时把握不好，于是直接问：“是要助长消息传得更快，还是往回收一收？”
时不虞稍一想，摇头：“不插手，任其自然即可。这种事，不必我们多做什么也没人堵得住。”
正如时不虞说的那样，这事不必任何人煽风点火便成野火燎原之势，迅速传遍京城。
去年边境开战，京城并不当一回事，该怎么开心还怎么开心，反正他们远在皇城，伤不到分毫。可要是皇帝昏庸，连传令兵都杀，还如何让前军卖命，阻敌军于外！那皇城不就危险了吗？
大佑承平已久，自去年开始有了战事便一路丢城，此事再一传开，更让那些有识之士忧心忡忡。
启宗皇帝为大佑带来的太平日子，要到头了吗？
原本百姓就已经因为丢了符源城有些不安，不到半日，京城已是处处骂声。
可这样的骂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关城门，起宵禁，大批禁卫出动满城抓捕，凡有反抗者当即处死。
大佑建国一百八十余年，还不曾有过如此残暴的镇压，便是在启宗之前的混乱时期，也不曾有过，可他们却并不觉得陌生。
读书人读过史，没有读过书的也听闻过前朝事，每个王朝的后期，都是如此，然后自有人揭竿而起，逐鹿天下。
历来，王朝就是这么更迭的。
现在，又到这个时候了吗？
风声鹤唳的京城，就这么被动的沉默下来。
言十安的人就那么巧的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入了城。
得了交待的言则一见着就先领去灶房先吃饱喝足，等人缓过来了些才让他到红梅居来问话。
言十安问得直接：“符源城发生了何事？”
那人嗓子还有些沙哑：“林柯被刺杀于冬歇期结束的第二天，非常突然，之后丹巴国的将军领兵叫阵，听王阳说许将军极力劝阻，但何其亮完全不听，说就算这是个阴谋，也要替林柯报仇，并让许将军待他出去后关城门。”
言十安轻声和不虞解释：“王阳是我扎在许容文身边的钉子，不为别的，就为能给我传回最有用的消息。”
时不虞看他一眼，好像是没告诉他许容文是阿姑的前夫君，想着回头要知会一声，示意那人继续说。
“何其亮出城应战，但是敌方将军根本没打算独自和他打，而是用十六人战阵困住他，并利用一种能将人送出去很远的器具，直接将人投到城门前。虽然何其亮说了待他出城就关了城门，但他们毕竟是在符源城，许将军不想冷了他手下将士的心，所以城门并未关闭，而是留了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听王阳说，许将军下令非常及时，按理来说完全来得及关上，可就是没能关上，让敌军有机会冲进了瓮城。许将军不得不舍了瓮城里的将士，关了内城门，欲从城墙上将进了瓮城的敌人击杀，只要守住内城，敌军便只能退走。可何节度使的人将何其亮的死怪在许将军身上，不听他调令，有个副将还打算拿许将军的头去敌军投诚。虽然最后没成，但还是找到机会打开了内城门，许将军不得不带领残兵退守后边的朱曜城。”

第237章 已经慌了
言十安看向不虞：“问题太多了。”
多得时不虞一时都不知该提哪个好，她摇摇头：“何其亮能坐到这个位置，林柯立大功，也可见敌方很了解他们的底细。先杀林柯，再死于何其亮手中，并留下信物让他知道，刺客是丹巴国派来的。之后在何其亮怒气冲天时挑拨叫阵，以他冲动的性子，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言十安接过话道：“林柯既然那么有脑子，自保的手段绝不会少，等闲人近不了他的身，能悄无声息的杀了他的，只能是他身边的人。”
“没错。”时不虞道：“还有关不上的城门，投降的副将，都很可疑。节度使战死，他手下士兵必然会乱，在那种时候，副将但凡有点脑子都是要配合许将军收拾残局。可他却带头挑事，扰乱军心，带头开城门投诚，这人要没问题，那就是我有问题了。”
“我让人去查，现在更重要的是许将军怎么才能守住朱曜城。”
朱曜城不像符源城乃符源郡治所，平遥节度使节镇所在，只是个寻常县城，无论是地势还是城的大小都只能算平常，而且没有瓮城做为缓冲，并不好守。
时不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如果前边没有丢那么多城，军心未乱，士气未失，眼下狠狠心做点什么也不是不行。毕竟慈不掌兵，一将功成万骨枯，只要最后结果是好的就行。可现在不止是军心乱了，是人心惶惶。何其亮手下的人除了投诚的副将必然留下的更多，可许将军还敢信谁？林柯都能死得悄无声息，可见军中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他也怕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言十安不曾带兵，但也学兵法，此时想着，也觉得这烂摊子不好收拾。
“朱曜城怕是守不住多久。”
“我始终不信，大阿兄推举的人这么没用。再等等。”时不虞垂下视线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他能扛着压力对阿姑好那么多年，能让阿姑离开多年后还惦记他，连大阿兄都觉得他可用，这人，不应该这么没用。
“他要扛得住才行，大阿兄那边会要僵持一段时间，虽然我是想做这个局，但也不能真让丹巴国打到京城来了。”
言十安轻轻点头：“我放几个人到他身边去。”
时不虞想了想，没反对，和其他人比，许容文算得上是自己人，不能让他没光明正大战死沙场，却死于小人之手，后边有他的用处。
“这事，贵妃怕是功劳不小。”
言十安眼神微沉：“我来查。”
时不虞看向垂着头不说话的属下：“在你回来之前，许容文已经退守朱曜城了？”
“是。”
“符源城是当天就丢了？”
“未撑到一日的黄昏。”
“许将军不努努力把城夺回来，将来怕是要被人世世代代耻笑了。”时不虞不经意间眼神一瞥，就看到了门外阿姑的衣摆，立刻把话转了一百八十度给圆回来：“这个局面谁去都不好使，谁能想到何其亮这么冲动呢？”
言十安听得一愣，转头看她。
时不虞招呼他附耳过来，低声道：“许容文是阿姑的前夫君。”
言十安意外极了，眼睛微睁，无声的问：当真？
时不虞点点头，又朝门外指了指。
言十安看过去，明白不虞为什么要把话硬生生转回来了。他也回想了想自己说的话，好像不客气的那些都是不虞说的，莫名有些放心……
时不虞哪想到他在想什么，让属下先去歇了，问起言十安其他事来：“今日皇帝斩了传令兵，翰林院什么反应？”
“平日里话多的人都没说几句话，脾气大的没骂人。”
在朝为官，又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谁不是人精，这个表现，就已经很能反应他们的内心了。
“先是斩传令兵，再抓捕议论此事的百姓，我好像在眼看着大佑走向末路。”时不虞叹了口气：“如我这么想的人恐怕不会少。”
“今日怕是开了个坏头，要因言获罪了。”言十安感慨：“皇祖父废除的那些事，已不知被他捡起来了多少。”
两人对看一眼，心情都不算好，这是他们都不希望发生的事。
次日，皇帝寿诞，往年这日必定全城恭贺，热闹非凡。
时不虞好奇今年城中氛围，避开上午那些献礼的队伍，到下晌才和阿姑一起换上男装出门。
一会后，她停下脚步低声问阿姑：“是我的错觉吗？怎么街上好像人少了些？”
“不是错觉，人少了一半。”阿姑环视一圈：“往年会有百姓主动挂些红绸为皇上贺寿，今日，没看到一处红色。”
这就是百姓的反抗，伤不到你，只能做到不再给你祝福，也不再对你好。
时不虞沉默着走走停停，最后进了浮生集。
预料之中的，人也远不如平时多，并且难得的没有雅集，没有人吟诗作对，而是低声说着话，见有人进来了便警觉的收了声，见没什么异样后才继续说。
时不虞上了三楼，见每个人都眼神警惕时心想：像惊弓之鸟。
在一桌客人旁边的位置坐下，时不虞本想听听他们说什么，可他们却一句话不说了，甚至没多久就一起起身离开。
平日里喧嚣极了的地方，今日安静得需要她仔细去听才能听到一点说话的声音。
“后续反应比我预料的大。”
万霞给姑娘倒了杯清水：“因为很多年没有过这种事了，若常常如此，他们反倒会习惯。”
可这样的习惯，谁想要啊！时不虞叹了口气，就见七七上来了。
她招招手扬声道：“七七姑娘来得正好，有点事想和你打听打听。”
“倒是巧了。”七七捂嘴笑了笑，走近了在一边坐下，问：“公子所问何事？”
做了这番表面功夫，时不虞放低声音：“今日人一直这么少？”
“是，一直不多。”七七也压着嗓子回话：“仗着他们不防我，在走动时也听到了些，仍是为着昨日之事非常义愤填膺，还有激进的人说这么下去，大佑不用多久也将成为历史。”
边境打仗可以不当回事，毕竟离得远，火星子溅不到他们身上。
可这事不一样，时不虞明白，大家其实都有些慌了。
时不虞低头笑了，这样，倒也好。
有人只能带给你们慌乱，有人却可以带给你们安稳，你们会怎么选呢？

第238章 熟人来了
时不虞的心情突然就好了点。
所谓气运，就是不必你刻意谋算，事情就会以对你最有利的方式展开，比如曾正、沉棋、游福的入局，又比如皇帝杀传令兵。
不必言十安多做什么，他就在主动将所有人往外推，而他推出去的人虽然最后未必会站在言十安那边，但事实就是一方在尽失民心，一方在努力奋进。
如此鲜明的对比，当需要从这两人中二选一时，胜利必将属于言十安。
忘了自己此时身着男装，时不虞如登徒子一般拍了拍七七的手背，道：“这段时间恐怕不会安稳，注意保护好自己，生意不做也就不做了，人不能有事。”
七七笑着应下，自知道家人都还安好，身后又有了姑娘给她做靠山，她那浮萍般的心便有了根，心性都安稳踏实许多。
时不虞左右一看：“进来就没见着阿兄，他不在？”
“成东家上午来过一回，后来跟人走了，让我有事去家里找他。”
时不虞不再多问，大阿兄把很多事情都交给七阿兄了，他实则忙得很。
“姑娘有事吗？我让人去找他。”
“不用，他来了你告诉他我来过，让他快着点把那事处理好，他知道是什么事。”
告别了懂事的七七，时不虞又在外边转了一圈才回家。
门房快步迎上来禀报：“姑娘，您有客人来了，小的领去了红梅居。”
她不在还敢放人进去，时不虞心下一动：“你见过的？”
“就是去年来过的两位，那位姑娘佩着剑……”
时不虞还没听完就跑了，远远的就喊：“丹娘丹娘丹娘……”
院门下路遇拦路大盗范参，她一把推开了四肢比她还不勤的大盗，奔向丹娘张开的怀抱。
“你怎么来了！”抱着人，时不虞欢喜极了。
“连个‘你们’的‘们’字都不说，小十二，你眼里还有我吗？”
“谁？是谁在说话？”时不虞装模作样的四处看，把丹娘抱得更紧了，惊恐的道：“丹娘，好像有鬼！”
范参扬起手臂就要敲她脑袋，丹娘适时的松开手，就见小十二灵活的躲开了，然后和她所说的鬼打了起来。
丹娘两不相帮，转向万霞行礼：“万姑姑，近来可好？”
“姑娘好我就好。”万霞笑眼看着你伸手我躲，我伸手你躲的两人，一如既往的只要碰上了就只剩三岁。
“我去做饭，这里就劳烦丹娘你看着了。”
“万姑姑放心，谁敢闹过头我就收拾谁。”
正打得欢的两人动作一顿，同时收手了。
万霞满意的去了灶屋，姑娘又忘了范公子已经和丹娘成亲了，习惯难改，她还得多提醒几回。
时不虞挽着丹娘进屋，边问：“怎么这时候来京城了？”
“他收了些好货，说要来京城的鬼市卖高价，其实是不放心你。”
“分明是你挂心她。”范参哼了一声：“要不是你总念叨，我才不来。”
两人互相拆台，而他们台上坐着的，都是小十二。
时不虞心里美滋滋的，但并不打算在眼下事情未定时就把两人卷进来，在堂屋坐下来，道：“等我表哥散衙回来，你把东西卖给他就赶紧离开。”
丹娘笑眼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时不虞心里有点怂怂的，丹娘打人可疼了，可一想到眼下这摊子事还会有变数，她便仍是摇头：“你们要离开京城。”
“我们这段时间并未走远，就在燕西郡里走动，对京城的情况不说完全知晓，但也能知道个差不离。”丹娘看着她：“若说之前只是有点怀疑，现在倒是可以确定了，那些事和你有关，你怕我们陷进来，以后若事败脱不了身，所以才不让我们留在这里。”
时不虞也认真了神情：“你既猜到了些，就应该知道我让你们离开的原因。”
“小十二，你不能代替我们做决定。”丹娘和范参对望一眼，道：“你一个素来只想着吃喝玩乐的人，却趟入这样的浑水里，一定有非如此做不可的理由。如果人非要分个好坏，你肯定是那个好人；如果事情非要分个好坏，我也相信你做的是正确的事。至于其他的，我不需要去考虑。”
“周家就剩你了。”
“所以我就是当家人，不必向任何人交待。”
“范家……”
范参双手一挡：“你可别拿我家说事，真要有点什么，我在鬼市这么多年，身份都不知道套着几层了，他们能知道我是谁？万一真摸着我老底，范家离着这么远，早得着我的消息跑了，能让他抓着？你少看不起人，好像就你长了个脑子似的，我的也不是摆设。”
时不虞难得的不和他争口舌之利，眉头仍是皱着试图说服两人：“丹娘，我对你有安排的，周家是武将出身，你要想让周家翻身，还该去获军功，很快就会有机会的，你离开京城等我的信。”
“拿了军功后呢？给谁？更别说翻身了，人都没了，用不上。”周丹娘摇摇头：“我爹在世时就看开了，更不用说我。”
“你可以生个孩子姓周嘛，周家不就传下去了？”
“想要拿到这军功，不也得先保证你们事成吗？”丹娘轻笑一声：“你一个人能顶一百个，把你护好了，不算功劳？”
时不虞很不想就这么被说服，可丹娘说她一个能顶一百个，那她能说顶不了一百，只能顶十个吗？肯定不能！
“那，那丹娘你留下，范参你赶紧走。”
范参斜眼看着她：“我知道你想抢丹娘很久了，做梦！丹娘是我媳妇，她在哪我在哪！想赶我走？门都没有！”
时不虞本来没想到这里来，可听范参这么一说，有个心眼顿时就亮了！好有道理，只要把范参赶走，丹娘不就是她的了吗？
“青衫，翟枝，拿根绳子来！”
“小十二你敢！”范参跑到丹娘身后躲着，还不忘告状：“丹娘，你看她！”
“范参得留下。”丹娘向来两不相帮，只说事实：“你肯定有一套灵通的消息渠道，但鬼市走偏路子的多，消息也偏，说不定有你用得上的。范参常年混迹鬼市，适合做这个人。”
“……”
这个理由实在是好，时不虞想不到理由拒绝，只得摆摆手，不甘不愿的让拿了绳子进来的两人退下。

第239章 参子孙子
既然要留下两人，言十安的身份自然不能再瞒着，时不虞坦然告之。
两人本就猜到了些，可没想到和先皇还有了关系。
“这么说起来，我们倒是正义之师了。”丹娘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乱臣贼子还是难听了些。
范参的反应就更直接了：“就知道你小十二不吭不响的肯定憋着坏，这么好玩的事还想着不带我。”
时不虞托着腮笑，她从未怀疑过两人是不是会卖了她，就如她也相信他们肯定会全力助她。
一想到以后身边有了这两人，她就觉得日子都有意思起来了。
“其他人那里你怎么打算？”范参问：“有些人的交情还未信任到那个地步，但吴非他们几个连法场都帮着劫了，这事你要是把他们甩下，事后他们怕是要伤心你对他们不信任。”
“不是不告诉，是还没到时候。”
范参不赞成：“你总想着等事情稳妥了再带我们一起玩，可你又怎知，在你不稳妥的时候，我们也想跟着你一起淌？没有一起经历过风雨磨难，哪来的脸一起享福。”
是这样吗？时不虞看向丹娘，想听听她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份量有轻重，人心自然也有。”丹娘轻抚手边长剑：“我们做了多少，将来得多少，这是应当。若我们做的少了，得的多了，你又怎知不会惯出升米恩斗米仇的人来？也不是说现在就要告知，只是提醒你一句，别等到可以拿好处的时候才记起他们。”
时不虞伏在桌上不说话了。
丹娘看不得她这副模样，想要安慰几句，被范参用眼神制止。若小十二只是玩玩，那怎么玩他们都可以陪着，可这已经不是玩一玩的事了，是赌上身家性命的一场豪赌。
若败了，那下辈子最好是投胎到同一户人家，做一对真正的兄妹。若胜了那自然皆大欢喜，一起享福。
他不知道小十二倚仗什么敢淌这浑水里来，但相识这么多年，他比其他伙伴都更清楚小十二有多少本事，但她的年纪摆在这，又有幼时的感情在，不可避免的，这个过程中她会对他们这些人心软。
可是，不可以。
“人长大了好麻烦啊！”时不虞嘟囔着，很是不开心的把这番话听入心里：“言十安的身份还得藏一段时间，我想想看他们能做些什么。”
“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要乱了你的计划。”丹娘转开话题：“以他的身份能考中进士，还被点了探花，这是真本事。”
“那是。”时不虞头一抬，如表扬自己一般开心。
夫妻俩对望一眼，这是……
自去年见过那位言公子后，他们俩私下还打趣，男未婚女未嫁的两人长久相处在同一屋檐下，小十二又是这么个人见人爱的性子，怕是会有人守不住心。
可真知道了那人的身份，他们便希望那个男人眼盲心瞎了，可千万别长眼。
只是眼下还不知那男人是不是长眼了，小十二显然已经有苗头了。
这可怎么办？
“你们在飞什么眼神？”只要和自己无关的事，时不虞就警觉得不得了，一看他们眼神不对了当即就警惕起来。
“一个皇子凭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还不兴我们惊讶一下？”范参白她一眼：“还是皇帝点的探花，等他的身份揭开时，那脸色该好看了。”
时不虞又骄傲上了：“那是，皇陵都冒青烟了。”
夫妻俩再次对望一眼，正常人接话不都该接后边那句吗？她是不是选择性的只听到了前边那句。
丹娘揉了揉眉心，向来从容的神情都快要崩裂开来，这丫头，分明动了春心还不自知。
那位呢？什么态度？
言十安散衙回家，得知范参夫妻来了，换下官服便来了红梅居。
虽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但夫妻俩自认是小十二这边的人，不是他的属下，很是从容的行了寻常礼节。
言十安只以为他们还不知自己身份，回了礼后径直走到不虞身边的另一个主位坐下，笑问：“又寻着好货了？”
只这一个动作和语气，夫妻俩便知道了，和小十二的懵懵懂懂比起来，他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没有守住心。
范参直言：“以后我们就常驻京城鬼市了，看能不能捞着什么对你们有用的消息。”
言十安一愣，转头看向不虞。
时不虞点点头：“他们猜到了些，我便没瞒着了。”
之前藏得严严实实的身份，如今知道的人却越来越多，这让言十安下意识就觉得有些不安。
他把本能按下去，努力去信任不虞。
于是他顺着这话往下道：“自上次去过鬼市后，我便试图往那里边安插人手，可他一直未能融入进去。”
“在鬼市混的人眼睛都毒，是不是同行一眼即知。”范参笑：“你的人表现得算是不错了，居心不良的人通常第一天就被扔出了鬼市。”
“以后有你们在，我就不必再做这多余的事。”言十安看不虞一眼：“现在总算是把我缺的这一块补上了。”
时不虞点点头：“参子在那里边如鱼得水，交给他没问题。”
范参顿时一脸牙疼的表情：“说过多少次了，你别叫我参子！”
“为什么不能叫，就叫就叫！”不提还好，一提，时不虞顿时一身反骨的喊了起来：“参子参子参子！”
丹娘忍笑，把夫君藏了多年的秘密告诉她：“听着像不像喊孙子？”
“！！！”时不虞顿时来劲了：“参子孙子参子孙子参子孙子！”
范参把身后的靠垫丢了过去。
时不虞哈哈大笑，肆无忌惮的，嚣张的，让人看着就想捶。
丹娘看着言十安始终追随在小十二身上的视线，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如果说之前还存着侥幸，现在，她已经确定了，这位已经情根深种。
若是寻常人，当然是千好万好。
可是，这个人是小十二。
突然，那个人转过头来对上了她的视线，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分明带着警告之意。
丹娘看懂了这个眼神：别插手。

第240章 十安生辰
晚饭时，万姑姑自然而然的摆了一大桌子菜，俨然是一顿家宴。
丹娘便知平时两人就是同桌而食的，并且已经寻常到万姑姑都习惯成自然。
她也就不多言，食不知味的吃完，找了个理由去找万姑姑。
万霞正往煮开的水里添东西，看到她进来笑了笑，好似并不意外。
“万姑姑煮的什么水？”
“给你熬些药汤，一会好好泡泡，去去乏。”万霞看着她笑道：“女子在习武这事上要比男子吃更多苦头，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些暗伤。回头我把这个药汤方子写给你，多泡泡没坏处，尤其是三伏三九天泡，效果最好。”
丹娘握住万霞的手语气诚恳：“有姑姑这么惦记我，是我天大的福气。”
“咱们丹娘招人疼。”万霞拉着她坐下：“看出来了？”
“太明显了。”丹娘不明白：“姑姑，你不拦着吗？以小十二的性子，那个地方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万霞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在我们准备回京之前，老先生单独嘱咐了我一些话，其中便有说到，所有和姑娘有关的事我都不许干涉，全由姑娘自己决定。你也知道老先生把姑娘看得有多重，谁都有可能害姑娘，老先生绝对不会。”
丹娘没想到，这竟是老先生的意思。
她不知老先生是何身份，但老先生是她见过的最睿智的人，也是在见过他和小十二相处后，她才知道，世间竟然有老师可以对学生用心到那个地步，用心到从不将道理挂在嘴上，而是把那些道理融入小十二的生活中，没有一个字在讲道理，可点点滴滴全是道理。
以前不知事，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们这些凡是和小十二玩在一起的人都跟着沾了多少光，尤其是她，在她满身戾气时幸运的跟着受了些教化，才有如今心性还算坚定的周丹娘。
“我担心小十二。”丹娘看门口一眼，明明她和万姑姑都是耳聪目明之辈，仍是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若到时小十二要走，他不放人怎么办？”
“老先生只说顺其自然，没说有人可以强迫姑娘。”
丹娘放心了，那些她不知道的事也不必弄得那么清楚，跟着小十二走就是，总归成事了一起富贵，败了就一起去抢阎王爷的位置坐坐。
两人只留下住了一晚，次日天才蒙蒙亮就走了。
一个行当的人自然而然就会聚在一起，他们要想得到一些外人得不着的消息，就得融入进去和他们成为自己人。底子之前就打下了，这几年在京城来回跑也认识了些人，要做到这一点倒也不难。
只是时不虞有些不开心，虽然是同在京城了，这不是也轻易见不到吗？
“姑娘这可贪心了些。”万霞把最后一朵小珠花簪好，看了眼镜子里的人满意的点头，来了京城后她才算有机会好好给姑娘拾掇了，在外时她根本全无用武之地。
“言管事刚才送菜过来，特意拜托了我一件事。”
时不虞从镜子里看着阿姑。
“他说言公子多半会过来用早饭，让我给他下一碗长寿面。”
时不虞回头：“长寿面？今日他生辰？他今日休沐？”
“应该是。”
时不虞靠着阿姑苦了脸：“我这吃的用的住的花的全是他的钱，也没东西能送他呀！”
“这可就不是阿姑该想的事了。”万霞戳着她的脑袋让她坐正了：“我去做早饭，姑娘慢慢想。”
时不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眨左眼，又眨眨右眼，有主意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言十安只要在家，每顿饭都必是在红梅居吃，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而这习以为常有多少是言十安刻意为之，只有他自己知晓。
“昨日都没听你说今日休沐。”
“不是多重要的事，忘说了。”言十安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等饭吃。
“生辰呢，怎么不重要。”时不虞托腮看着他：“要叫上朋友来办个宴饮热热闹闹吗？”
“不了，元晨他们今年都各有事忙，待他们闲了再一起聚聚便是。”
时不虞点点头，见阿姑托着托盘进来，赶紧坐正了，期待的等着今日的第一餐。
“生辰吃一碗长寿面，祝公子健健康康。”
言十安看着这一碗加足了料，上边还卧着两个鸡蛋的面，抬头轻声道：“多谢阿姑为我费心。”
万霞将另一碗放到姑娘面前，笑道：“一碗面，不值当公子一声谢，趁热吃，别坨了。”
“你挑一根面。”时不虞挑了一根给他看：“这样，然后一口吃进嘴里不能断。”
言十安学着她的样夹了一根，放入嘴里慢慢的吸，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一点声音，却完全没想着雅不雅观，只想着一定要把这根面吸到底，不能断。
终于顺利的完成了这个任务，脸颊都微微有些鼓起，他抬头看向时不虞，正正落进她带笑的眼里。
时不虞送出祝福：“长命百岁。”
把满口的面条咽下去，言十安道：“不用百岁，能善终就好。”
“那就百岁善终。”时不虞非常灵活的改了改祝辞，开心吃面，吃完就开始赶人：“我要给你准备礼物，你回你的屋子去，一个时辰……不，饭点的时候再过来。”
言十安满心期待，手边一堆的事，却完全无心处理。
罗青也不催着，他已经过滤过一遍了，没有特别着急的事，今日公子生辰，歇歇也好。
半上午的时候兰花姑姑过来了，送来了夫人的生辰礼：一箱金条。
送的什么言十安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的母亲今年竟然会记得他的生辰。往年，他从天亮等到天黑也不曾等到只言片语，更不用说礼物了。
那种失落，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苦涩，连躁动了一上午的心都沉了下来。
让人把箱子收入库房，他打开匣子，拿起消息一份份看了起来，依着这上边的消息，将事情一一分派下去，看起来就和平时无异。
直到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眼神一亮，立刻抬头看去，就见那人背着双手步入他的眼中。

第241章 生辰礼物
言十安立刻起身：“还未到饭点。”
“我准备好了，想拿来给你看。”时不虞示意他坐回去，她在对面坐下，行动间身后的画卷其实已经露出来了一些。
言十安只当没看到，等着她自己揭晓。
“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送你什么都像是你自己送自己，我只好拿出我的看家本领了。”时不虞也不让他猜，把藏在身后的画放到书案上一点点铺开。
言十安便看到，先露出来的是一个婴儿，胖乎乎的戴着金锁，坐在地上咧着嘴笑；然后是小孩时候的他，神情倔强，穿着绿色锦衣，一手拿着球杆，一手提着衣裳下摆往前跨步；再之后，是少年模样的他，穿一身天青色衣裳，冷冷的看着前方；第四个，是青年时期的他，面上带着和煦的笑，一手拿着书。
第五个，是中举的他；第六个，是出贡的他；第七个，是穿着进士服的他；第八个，是中了探花郎的他；第九个，是穿着官服的他；最后一个，是今日的他，衣着颜色，束的发式都一模一样。
从二个至第九个，同样都是一手提着衣裳下摆往前跨步的姿势。
言十安静静的看着不同阶段的自己，通过画上的他们，好像就看到了那时自己的模样，如同揽镜自照。
真是奇怪，不虞明明不曾见过那时的他，却画得那么传神。
“最后这个我，不往前跨步了吗？”
“今天你生辰，不跨了，多累。”时不虞低头去寻他的眼睛：“喜欢吗？”
“世间独一无二的礼物。”言十安对上她的视线：“喜欢，也欢喜。”
时不虞不爱动脑的时候吝啬极了，半点不多想，听着这俩都是好词就觉得开心，和他叽叽喳喳的说起阿姑做了哪些菜，哪个是她最喜欢的，哪个是她馋了很久的。
言十安在她面前难得的有些分心，嘴里应着她，眼神却还是落在那幅画上。
他从不去回想过去，毕竟没有什么值得他怀念的事，可这么看着，却发现那些过往在脑子里如此清晰，仿若昨日。
这个生辰，意义非凡。
二十一年来他第一次收到了母亲的礼物，心里偷偷喜欢着的人陪他吃了长寿面，还得了一幅世间再无人会如此为他费心而绘的画作，就好像，曾经缺失的许多东西，今天补足了一部分，让他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言则轻咳一声，在门口禀报：“姑娘，成东家让人送来消息。”
时不虞伸出手：“快拿来！”
言则赶紧送过去。
时不虞飞快打开，笑了，递到言十安面前给他看：“耿大舅的事成了。”
言十安定睛一看，上边写着：刑部左侍郎耿秋。
他笑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双喜临门，确实是好日子。”
自己的生辰竟也成了一喜，言十安眼角眉捎都染上了笑意，点头道：“嗯，双喜临门。”
***
京城下了一场大雨，回暖的天气又有了些凉意。
四月底，前军送来捷报，许容文把符源城夺回来了！
京城低迷的气氛顿时松快许多，能夺回来就说明丹巴国并没有强大到势不可挡的地步，那就打不到京城来！
随着这个好消息，满城禁严的京城终于松动了，浮生集又有了雅集，东西市、鬼市重开，除了说话不再那般肆无忌惮，京城一如从前繁华。
四月二十九，言十安名义上的父母到了。
这日他特意请了休沐，去红梅居叫不虞一起。
进了书房，见到铺了满地舆图，坐在地上不知在想着什么的不虞，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自符源城的消息传回来，不虞便日日都在书房，不知在筹谋些什么，但肯定和他有关。
时不虞回头：“怎么了？”
言十安在她身边跪坐下来：“父母到了，我们需得去迎一下。”
时不虞把视线重又放到舆图上：“他们此时前来，作用已经不大了。”
言十安心下一动：“怎么说？”
“我在等一个，可以掀了你身份的机会。”时不虞低喃：“快了。”
言十安看向她：“自掀身份会不会早了些？”
“看机会，我不会莽撞行事。”时不虞的眼神落在大阿兄所在的伍峰镇：“大阿兄在朝中立起一面旗帜，是让朝中百官有章党以外的选择。同样的，你站出来，也是让臣子有其他的选择。”
时不虞终于把眼神落到他身上：“你行的是正道，你麾下是正义之师，如此名正言顺，便该堂堂正正，若一直隐于暗处，反倒落了下乘。如今就算你再优秀，也不过是探花郎言十安，可若你掀了身份，便是探花郎皇子计安。你说，哪个份量更重？”
言十安心跳加快：“你想让我光明正大的和他斗。”
“是。”沉静下来的时不虞，和平时贪吃犯懒的模样不像是同一个人：“你必定是要站于人前的，那为何不能主动走这一步，拿住主动权，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节奏来？不比陷入被动后再去化解来得强吗？”
言十安看着她：“我从不怕和他斗，若你觉得明争比暗斗好，那就明争。”
时不虞笑了：“正是因为知道你不是胆怯畏缩的人，我才会这么大胆。言十安，我的底气来自于你。”
“你也是我的底气。”言十安笑着：“一场豪赌，我先下注。”
“跟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把下去，真就生死一起了。
“我不去接那对父母了，就说我病了吧。”时不虞想到什么又问：“他们是你母亲的人？”
“没错，所以不必忌惮什么。”
时不虞真就不当一回事了，人接回来后，言十安把他们带过来互相认了认脸，之后便不必再见。
到得五月，扎木国的战神楼单正式披挂出征，攻打大佑边境双峰镇。
大佑曾经的少年将军，如今的太师伏威领兵应战，手持破缨阵前叫阵楼单，完全无损他年少时的威名，和楼单打得有来有回，未见败象。
另一边，许容文死守重新夺回来的符源城，抵住了丹巴国的几次夺城攻势，可他很清楚，若无援军，符源城守不住多久。
可他派回京城求援的人，全无回应。
身后双绳城，也无援兵前来。
死撑到六月底，城破，受伤的许容文领残兵退向朱曜城。

第242章 再斩传令兵
大殿之上，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跪伏于地的斥候：“城又丢了？”
斥候一路疾驰，此时一身狼狈，面色青黑，嘴唇更是干裂出血，嗓子干哑得每说一个字都疼，可他仍得尽量把话说清楚了。
“是。许将军迟迟等不来援军，兵力悬殊……”
“朕只问你，是不是又丢了城。”
这阴恻恻的声音让众臣心下直咯噔，上一次丢了符源城，皇上直接把传令兵杀了，这回难道又……
传令兵更是背上直冒冷汗，应是。
“丢了城却怨没有援军，大佑的将军真是好当得很。”皇帝冷笑：“如今看来朕倒是错怪段奇了，不是他不行，是大佑的武将全是废物！”
无人敢说话。
“都哑巴了？”皇帝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厉声喝问：“朕这江山，靠你们还能守住几天！”
众臣顿时矮了一截。
传令兵本就眼前发黑，摇晃着快跪不住了，再被这么一吓，身体一软便晕了过去，倒地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格外清晰。
皇帝气笑了：“殿前失仪，拖出去砍了！把他的人头送到许容文面前去，给他长长记性！再丢一城，朕要他的脑袋！”
文武百官大惊失色，齐声求情：“皇上息怒！”
兵部尚书郑隆更是再顾不得其他，膝行出列，为前线官兵陈情：“皇上，丹巴国一路夺城，士气正盛。许将军仓促接管前军，虽则丢了城，却在极短的时间又领着残军把城夺了回来，可见他拼了命在守护大佑。失城自该问责，可是皇上，把传令兵的头送到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面前，实在是，实在是诛心呐！”
章相国抬眼悄悄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皇上更气了！他埋下头，跪得更标准了些。
“听郑卿这意思，他丢城还丢得有理了？”
“丢城自是罪该万死，可是皇上，此时前方军心已乱，若再将传令兵的人头送去，怕是，怕是人心难安。”郑隆伏倒在地：“皇上三思啊！”
“皇上三思！”
皇帝毕竟也曾经有过脑子，被这一提醒，也知道若这么做会军心不稳，可既然已经起了意，越不要他做的事，他越是要做到，心思一转就有了主意：“郑卿提醒得对，是朕考虑不够周全。那就把他的一双手砍了装好送给许容文，告诉他，此事只允他一人知晓，若因事传开扰乱军心，全是他之过，提头来见！”
郑隆抬起头来还欲再劝，却不曾想，正好对上皇上等在那里的眼神。
“郑卿……还有话要说？”皇帝唇角上扬，明明是一副笑的模样，可却感觉不到丝毫笑意：“说来朕听听。”
郑隆紧咬住后槽牙，伏倒于地，闭上双眼道：“皇上英明。”
“此事，就交给郑卿你来办。”皇帝很满意他的识相，扫一眼地上的传令兵好心提醒：“别记错了，送去的是死人的手。”
“臣，遵旨。”
扔下一句退朝，皇帝扬长而去。
文臣武将，眼睁睁看着人事不知的传令兵被人拖走，没人能拦。就连章相国的神情，看起来都有了些人的模样。
仍是跪着没有动的郑隆被邹维扶起来：“冲动了。”
郑隆看着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那是传令兵啊！”
是啊，那是传令兵。杀一次，可以说是气极失手，可这次，他不但要把人杀了，还要把人头送去前军大将面前，这简直就是在把人逼反。
邹维回头看向空荡荡的皇位，他曾见过三个人坐上这个位置，就现在这个，虽然得位不正，年轻时也算得上有头脑，谁能想到，临老了却会昏庸至此。
朝中事向来传得快，尤其是坏事，长了翅膀一般飞向全城。
时不虞思量片刻，铺开信纸连写四封信，将之一一折好收入对应的信封。
有些走神的万霞忙上前帮忙，看着信封上的名字和地址有些惊讶。
“姑娘要用吴公子他们了？”
“差不多可以准备起来了。”时不虞扬声：“言则。”
“姑娘，小的在。”言则应声而入。
时不虞把信递过去：“派人将这四封信送出去，就说是小十二的意思，要验身份凭证方可给信，且不可交由他人转呈。亲眼看着他们拆了信看过，当面把信烧毁，之后再拿着回信回来。要是人手充足，每一处地方都多派个人，以防有人居心不良，信绝不能落到他人手中。”
只听这几个要求，言则就知这事儿不小：“姑娘放心，小的定派最忠心的人前去。”
时不虞摆摆手示意他去安排，端起茶喝了一口，她看向阿姑：“可要去一趟朱曜城？”
万霞摇头：“眼下他是许将军，多少人的生死都在他手中，故人重逢的戏码不必在那里上演，多余了。”
“他能在军心溃散，且没有任何驰援的情况下撑住这么久，可见本事。而且消息说的是他退守朱曜城，应该是知道守不住了，在城破时果断及时撤离，尽可能多的保住将士性命。至于他的伤，等言十安的人回来便知是何情况。”
“姑娘不必为我费心做什么，若他是贪生怕死的人，大公子便不会推举他。”万霞走到姑娘身后给她按揉肩膀：“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他既然走了这条路，便该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受点伤罢了，不算什么。”
“你担心他。”
“嗯，担心，希望他能活着回来，就如姑娘担心大公子一般。”
时不虞顿时塌了肩垮了腰，大阿兄也一定得活着回来才好。
言十安回来得比平时要晚。
“散值后我约邹大人见了一面，和他确认了一些事，才知道朝中不知道的事情，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多。”
言十安接过宜生递过来的温水一口饮尽，继续道：“之前我们得知许将军明明有派人回京求援，可京城却没有半点消息，怀疑有人从中拦截。见过邹大人后才知，拦截下来的不止是这事。如今朝中只知何其亮战死，完全不知他曾被行刺，谋士被刺死，他手下副将开城门投诚才导致的失城也全然不知。许将军近来派出来的人，恐怕只今日这一人成功进了京。”

第243章 他的誓言
“不止如此。”时不虞轻轻摇头：“从忠勇侯到段奇，再到许容文，大将军已经换了三位了，可监军却始终都是陈公公，可见他有多得皇上信任，为何他也一直未有消息送回京城？”
“等等王阳的消息。”言十安看向她：“之前怀疑有人从中拦截消息的时候，我便派人沿路去寻找线索，但是一直未有消息传回，多半没有寻到。”
“这么远的距离，无异于海底捞针。”
“所以，我打算派人知会许将军，和他来一招引蛇出洞。”
时不虞若有所思：“继续让许容文派人求援？”
“没错。”言十安点头：“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这事十有八九和贵妃有关。她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许容文成为孤军，继续助长丹巴国的士气，打更多胜仗，既然如此，她就绝不会让许容文求援成功。许容文一直未能等到援军，心里未必没有起疑，便是不信我也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和我联手一试也不会损失什么，我有一半的把握他会愿意。”
“我给你增加一点在他那里的信任度。”时不虞回头看向听得认真的阿姑：“手里有什么信物吗？”
万霞立刻明白了姑娘的意思，她知道这对容文有多重要，毫不犹豫的道：“有我们的和离书，我去拿来。”
这信物，绝对是独此一家了。
时不虞在心里暗暗嫌弃这不是什么好东西，留在阿姑手里做甚，用在这里倒正好。
稍微分了分心，时不虞继续之前的话题：“陈公公不会不传消息回来，只是贵妃的手能伸这么远，宫中恐怕早就是她的天下，扣下几封信轻而易举。顺便把这事透给陈公公知道。”
言十安正是这么打算：“没意外的话我的人明日上午会到，他会向你禀明情况，你当断则断，让言则在场即可。午歇的时候我会到宫门一趟，言则会将结果告诉我，若我有别的意见也会由他转达，以后都是如此。”
时不虞应下，这个以后虽然不会太久，但也确实是不能事事等他散值回家再做决定。
“双绳城有什么消息吗？就算许将军求援的信被拦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也该懂。平遥镇一丢，后边可就是他了，平遥镇都挡不住敌军，他挡得住？”
“我未得着消息，不过之前打听了一番，双绳城的守将名赵晨曦，虽是将门之后，却因是独苗被宠惯得厉害，马都上不去。赵家把他送过去就是为了回朝后好升迁，据说，双绳城的将士从不曾操练过。”
时不虞眉头一皱：“想办法换了他，不能留这么个人在那里。”
言十安只以为她是看不上赵晨曦这样的将领，点头道：“他是最想离开的那个，赵家就这么根独苗，也不敢放在那了，怎么回来让他们去想法子，至于接替的人是谁……那里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好安排，你可有想法？”
“得是自己人，不一定要有多能打，但是要配合，听话。”时不虞想到一人：“孟将军如何？”
言十安有些意外：“金吾卫孟将军？”
“对，他被皇上厌弃，在京城已经难以寸进。他的级别，孟家的底子，都够。”
“他不算是自己人。”
“把他变成自己人不是难事。”时不虞笑了笑：“他是在没有做错事的情况下突然就成了弃子，导致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他无法再如之前一般信任皇帝。就算之后皇帝来收买他，许下他种种好处，他都没办法再信任。而拥戴你却有可能得从龙之功，只要你不是完全处于劣势，他都知道要怎么选。这种人毛病千千万，但有一点好，他们知道风吹起来该往哪边倒，不能完全信任他们，但是用起来非常顺手。”
见他不说话，时不虞道：“我只是建议，做决定的得是你。”
言十安本是在考虑孟将军这个人选，听着这句心往下沉了沉：“怕我猜忌，将来飞鸟尽,良弓藏？”
时不虞认真想了想这个可能：“你要是敢这样对我，那我这把良弓可能会对准你，谁也别活。”
不是好话，言十安脸上却有了笑模样。
时不虞看着他，第一次对他的身份有了如此清晰明确的认知：这是她辅佐的明主，若事成，将是未来的君王。
丽妃不是好母亲，但成功的将他培养成了一个皇子该有的模样。
连多思多疑，都一并有了。
“你会猜忌我吗？”时不虞忍不住问：“我知道你现在信我，将来会吗？”
“现在我敢将手边的事情托付给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做决断。将来……”言十安笑容里沾上些苦意：“我知道，将来就算我拿皇位来换你留下，也不如外边广阔无垠的天地来得更让你心向往之。”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更希望我贪你的皇位。”时不虞只以为自己看错了，给他一个重之又重的保证：“如果世间只剩最后一个人可让你信任，那也一定是我。”
“若我有朝一日猜忌你，那便罚我，永远是孤家寡人一个。”
时不虞愣了愣，这个誓言，太重了。
可一想到只要他不猜忌自己这话就成空，她就觉得不算事了，她这么好，干什么要猜忌她。
挪了挪屁股，吃了块糕点，她说回正事。
“孟将军这人我之前便了解过，有种种小毛病，但能用，得尽快把这事定下来，之后再尽力将何兴杰推上去顶替孟将军的位置。”
言十安跟上她转换话题的节奏：“很赶？”
“嗯，要快。”
言十安应下来，在脑子里琢磨要动用哪些关系把孟将军推到那个位置上去。他当然知道动用太师那边的关系会更快，可他同样也知道不虞为何不走这捷径。
是他要夺江山，不是太师。
他如今的种种表现，都将决定他是不是值得他人豪赌一场。甚至在他还只是举人，不，可能还不是举人时，不虞就已经将这些考虑进去，所以从始至终，他都是十安公子。
而这声十安公子，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他在一场一场的雅集里，自己打拼出来的名声。
再之后，是言十安贡士，言十安进士。
将来他是计安时，他人回顾言十安生平，都是对他的加分。
而不虞在这个局面里，隐得干净利索，更不许任何人分去他半点功劳。
他怎能辜负这份心意。

第244章 前军消息
次日一早，言则就把人领了过来。
“小的陈冲，见过姑娘。”
时不虞免了他的礼：“吃过饭了？”
“是，吃过了。”
看他精神面貌还不错，时不虞直奔主题：“把你知道的都说说。”
“是。”陈冲稍作停顿便道：“许将军将符源城夺回来后就重新布防，全用的他自己的人手，凡是悄悄探查的人全打成细作，军法处置后从城楼上扔出城去。之后，他边将何节度使的人手打乱重新整合训练，边追查林柯的死因，将可疑之人全部拿下严刑铐打，又打掉了一些老鼠。经过几次筛选清理后更是实行连坐制，以十人为一队，一人投敌，全队以叛国罪论处，并报之朝廷，诛连九族。”
手段是狠了些，但是有用。时不虞点点头，她就知道，大阿兄推举的人不会那么没本事。
雷厉风行的一番动作下来，不但凝实了军心，许容文的威信也立起来了。在军心溃散的时候，正需要这样的重典才能重新把队伍拉起来。
一队人里就算有一两个孤儿，那也还有八个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为了全族老小，他们也会睁大了眼睛互相监管。这种手段平时用不得，用于眼下不知谁是细作的局面却正好。
“丹巴国攻势猛烈，几次都险些破城，每次，许将军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边，此举大大壮了士气，才能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守住符源城将近两月。当时我们都觉得，只要能等到援兵，符源城是能守住的。可眼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倒下，许将军始终没能等到，最后不得不弃城退守朱曜城。”
果如她想的那样，是弃城退守。时不虞很是欣赏许将军的魄力，弃城肯定会获罪，朝中那些嘴皮子一碰的人不会管你是不是守到了最后一刻，在等不到援兵的情况下，保存住兵力寻找机会再打回去，才是用脑子打仗的将军，眼下还远没有到要拼尽一兵一卒的时候。
“许将军伤得严重吗？”
“小的没有亲眼见到，听王阳话里的意思，不轻。”
时不虞眉头微皱：“符源城打了这么久，伤兵不会少，药材肯定不充足了。”
“是，许将军不止让人回来求援兵，还要了药材，可，全无消息。”说到此事，陈冲的语气都有了起伏，他一个局外人看着都生气，无法想象军中将士有多心寒。
“这消息，恐怕和其他事一样根本没能送到京城来。”时不虞又问：“可有朱曜城的消息？”
“小的比传令兵稍晚动身，得知许将军退守后只让伤兵入城，他则带领一众将士在离城大概五里的地方准备防御工事。那里有一道山谷，有地势可借。”
朱曜城只是一个普通县城，不像符源城不但是符源郡的治所，还是平遥节度使的节镇所在，前有护城的瓮城，有高大巍峨的护城墙，还有种种防御工事，本就是一处军事重镇。而朱曜城什么都没有，并且连退守的几万大军都装不下。
时不虞略一沉吟：“我记得上回许将军败退时好像并未有在朱曜城外做这些？”
“是。”
时不虞立刻明白了，上次许容文虽然败退，但是根本没打算弃城，所以他什么都未做，而是立刻组织反攻夺城。这次，他没把握打回去了。
“许将军手下还有多少人？”
“算上伤兵，也不足四万。”
这数目，比时不虞预期的还要少。
许容文接管大军的时候残兵有五万多，何其亮手底下有五万余人马，加起来就有十万多将士，除去判投的那点人马，战死了将近六万。
这么大的伤亡啊！
时不虞回到书房，看着这几天都没收起来的舆图叹了口气，那些死去的将士，也都曾是她祖父手底下的兵。可防御工事齐备的符源城都没能阻敌于城门外，后边几城更不可能，将还会有许多人死去。
一将功成万骨枯，也可能，将军也得留下性命在那里。
言十安散值回来后直接穿着官服就过来了：“言则说你未做什么安排。”
“该做的你都做了，用不着我再做什么，倒是你，还能再做些事。”时不虞转头看向他笑道：“有钱的表哥，派人去京城以外的地方多收些能治刀伤，能止血的药材送去给许将军。”
这个称呼，近来是越发少听到了，言十安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能用钱来解决的事，对表哥来说都不难。是谁送的就不说了，这种施恩不要也罢。”
这就是言十安和皇帝的区别，也是人和畜生的区别。
时不虞在心里呸了皇帝一口，问：“今日朝中可有说起增兵之事？”
“在商议了，他们也知道那边多半还得吃败仗，抽调哪里的人过去就得掰好一段时间的手腕，有人建议兵部提前勾选兵丁。”
“早些补充兵源也好，能多操练一天是一天，总好过仓促上战场，白白送命。但是援兵得快些，许容文手下就那么些人了，而丹巴国号称二十万大军，他撑不住多久。”
时不虞念头转了几转：“大阿兄管武将多年，许将军又是他推举的，此事由太师一党出面促成倒是名正言顺。阿姑，你去和七阿兄说一下。”
万霞应是，快步离开。
时不虞听着脚步声走远，轻声道：“我很久没见阿姑这么着急了。”
言十安看向她：“许容文再娶了，膝下有一子一女。”
“阿姑不会回头。”时不虞暗暗磨牙：“但是听了这话我还是很生气。”
“阿姑有你，许将军有一百个子女也抵不上你一个。”
时不虞一听，不磨牙了，就是这个理没错，有儿有女怎么了，阿姑有她，抵一百个！
言十安眼看着她眼角眉捎上扬，紧绷了一天的心渐渐松快下来，将朝中动向一一说与她听，明明全是正事，说得却如闲言。
时不虞也姿态闲适，听的时候多，偶尔也问上几句。
两人都知道，这样闲适的时候，不多了。

第245章 时家消息
有太师一党出力，总算在第三天定下了抽调哪里的人手增援朱曜城，六万援兵，已经是太师一党和兵部尚书竭尽全力争取来的最大数目。
六万，加上许将军现在手里的残兵，也就是十万。可在援兵到达之前，这四万还会有伤亡减员。
时不虞将眼神落在双绳城，这里，还有两万将士。
“姑娘，时二公子来了。”
时绪？时不虞立刻抬头：“人呢？快请这里来。”
时绪就在外边等着，听着这话便是心里压着千斤重脸上也有了点笑意，不用人请，自行走了进来，在书房外停下脚步。
“小妹，有些日子不见了。”
“快半年了。”时不虞起身：“站那里做甚，进来。”
时绪看着铺开的那一地舆图，都摆到了地板上的笔墨纸砚，还有悬挂起来满满当当的宣纸，突然就绷不住了，塌了肩膀哑声道：“祖父和父亲以及一众叔伯兄弟，还有时家军，恐怕已经全军覆没。”
时不虞一愣，下意识就道：“这不可能！”
时绪走进书房，避开地上的物事走到她面前轻声告知：“三叔派了人回来，为免书信落于他人之手，只有口信。我问得仔细，总结出来说与你听。”
时不虞沉默着请他坐下，用眼神催促他快说。
“丹巴国防着大佑人进出新斧镇，三叔将自己装扮成扎木国的人，设计救了一个丹巴国将领的儿子，又得了那小子信任，成功留在他身边做了护卫，有了机会进出新斧镇。为免被人怀疑，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找线索，可并未在城中找到和时家有关的任何线索。之后，他便一直在新斧镇周边查探。寒冬时一切都被掩盖，直到五月，他才终于在城外十二里地的地方找到了只有时家子息才知道的印记，往下挖了很深发现了身穿时家军甲胄的尸首。”
时不虞心下一紧，追问：“有祖父和父亲？”
“时间过去太久，尸身已经腐烂，但三叔不会认错族中所有人的铠甲。”
沉默片刻，时不虞问：“娘还好？”
时绪苦笑：“她身体都在打晃，可有其他婶子晕过去了，众多内眷慌成一团，她连晕过去都不可以，得死扛着主持大局。”
“你回去告诉她们，人未必就死了。”
时绪立刻抬头紧盯着她：“理由呢？”
“那个印记。”时不虞向他确认：“只有时家子息才知道？”
“没错。”时绪立刻拿了笔，每画一个符号就告诉她这代表什么，或安全，或求救，或等待等等。
“三叔看到的是求救这个印记。”
时不虞闭上眼，沉下心：“那里既然是时家的埋骨之地，第一，不会给时家留下线索的机会。第二，世袭的爵位不多，忠勇侯是其中之一，可见地位稳固。要动时家，必须一击即中，所以必然会仔细打扫战场，不会给时家留下任何可能。第三，许多痕迹在冬日的几场大雪覆盖后，不说那些印记会被抹去，最起码也会淡化。”
时不虞睁开眼睛看向他：“去信给三叔确认痕迹的新旧，以及位置是否隐蔽。”
时绪心下急跳，死死抓住桌子一角倾身问：“若痕迹是新的……”
“有很多种可能。留的位置是不是明显，痕迹是新的还是旧的，若是新的，有多新，可有反复增色的痕迹，若是旧的，人又藏于何处……”时不虞笑容里带着安抚之意：“无论是哪种可能，都绝对还有人活着。若所有人都埋在那里了，这个印记留不下来。”
时绪低下头去用力的呼吸，好一会后才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笑道：“无论活下来的是谁，都是好消息。”
“二哥。”
时绪当了这么多年的二哥，小时候哄骗过没能要来，上次在山上时威逼利诱也没能成功，眼下却得着了这一声。
他想笑的，却突然就伤心得不得了：“我们还有个大哥。我每天练功两个时辰就累得呼天抢地，可他每天要练四个时辰，还要学兵法，学文史，学着怎么做长子，长孙，长兄。他曾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我说你过得比我们都好，他说，他说，他要是能见见就好了。我让他跟我一起去，他却说，他得是这样的长兄，二弟才能是二弟，小妹也才能是小妹。”
时绪忍了多时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狼狈的转开头去，眼泪流得又急又凶，止不住，抹不净。
时不虞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塞满胸腔的难受无处宣泄。
她可以确定，上了战场的时家人一定有活下来的，可她不知道是哪一个。
这一刻，她自私的希望是大哥。
“抱歉，二哥失态了。”用帕子捂住脸片刻，时绪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没了其他痕迹，只是眼睛还红着：“回来报信的家仆我留下了，我这就回去让他带口信给三叔。”
“不着急。”时不虞留下二哥：“山上的人练得怎么样了？”
“不曾有一刻懈怠。”
“很好，做好准备，很快要用他们。”
时绪一愣，旋即紧声问：“要动了？”
“时机快到了。提醒三叔，弄清楚那两个问题后立刻离开那里，去往后方等着。”
时绪深吸一口气：“我要去，小妹，你得把我算上。”
“不拦你。”时不虞笑：“人活一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觉得值了，那就值了，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决定你这一生要怎么过。”
时绪笑了，声音暗哑：“我希望大哥还活着，若他不在，我就是大哥。小妹，我给你撑腰。”
这一瞬间，时不虞觉得自己好像懂了许多事情，那些牵牵绊绊的，像网一样的东西，好像就是白胡子曾说过的，来自亲人的羁绊。
曾经，她对那些不会多看一眼。
可现在，那些围绕着她的，保护着她的一切，让她明白了，她这些年的肆意并非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在护着她。比如，她那个十三年来不曾谋面的大哥，在她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他一直都有在做一个好哥哥。

第246章 皇帝召见
时家的消息，让时不虞紧迫感更甚。
她不再整日待在家里，而是去了离着不远的那处五阿兄给她置办的宅子里，开始从七阿兄手里接手大阿兄的人手，并深入了解太师一党的人马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能用到什么地步。
成均喻登这边的门不必顾忌什么，来得非常勤，师兄妹二人同在京城年余，这几日才算是相处得多了些。
可日子，仍得数着过。
而时不虞曾担心的事，在这多事之际终是发生了。
翰林院卷帙浩繁的房间里，几个老翰林正争论着什么，并且各有依据。言十安和几个资历浅的一人跟一个，将他们要的书一一找出来，谁要是最后一个找到指定是要挨骂的。
言十安进翰林院的时间最短，可他却是最真心实意留在这纂修史书的，对这里书卷的存放规律早就摸熟了，找起书来又快又准。
老翰林最喜欢这样脚踏实地的后辈小子，对他的喜爱溢于言表，然后对着慢了好几步才把书找来的小翰林一顿骂。
言十安为免老翰林们掰一回手腕子，后果全他担了，干脆帮着其他几个一起把书找齐了才一道过来，谁都不挨骂。
他却不知道，这番举动让老翰林们更看好他了。
能安心留在这里纂修史书的多半出身清贵，也没那么大野心要出阁入相，对这种有几分机灵，却又安得下心的小子最是喜欢。
在他们看来，太过圆滑的在这种地方待不久，太过一根筋的在官场待不久，言十安这样的，刚刚好。
“咳咳。”
打发小子们去找书的几个老翰林正喝着茶，循声往门口一看，忙站了起来：“周公公怎么来了这里？找学士大人吗？他没过来这里。”
周公公进来眼神一扫，透过书架看到了要找的人：“咱家奉旨来请言大人去皇上面前听用。”
几个老翰林对望一眼，素来是翰林院的人争破了脑袋去皇上面前露脸，第一次听说皇上来翰林院要人，显然，言十安这是不知何时入了皇上的眼了。
虽然不舍得放他走，但看好的小辈会有个好前途，他们自然也不能拦着。
“十安，过来一下。”
言十安在听到周公公找自己时就知道躲不过去了，深吸一口气，在几个年轻同仁羡慕嫉妒的眼神下走到几人面前。
周公公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眼神甚至称得上放肆，满意的点点头道：“言大人跟咱家走吧，皇上正等着。”
言十安朝几位老翰林行礼：“下官去去就来。”
还去去就来呢，老翰林听笑了：“你这性子，在哪里都能有出息，去吧。”
“下官觉得纂修史书就挺好。”言十安再次一礼，这句话现在没人会信，将来，大概更没人信了，却是他的真心话。
这地方虽不可避免的有官场倾轧，可这个位置更多的是和书籍打交道，他大概是算计的太多太久了，在这里的日子，反倒觉得又清静又简单，让他觉得舒服。
可惜，以后大概再不可能拥有了。
跟着周公公来到勤政宫，听着里边正在议事，言十安原以为会要等传唤，却被直接带了进去。
户部尚书钱真一、兵部尚书郑隆和军器监邹维正向皇上禀报钱粮兵器的缺口，却不知那些数字完全没入皇上耳中。
自打发人去传言十安，皇帝的心思就完全走偏了。
宫中好久没来新人，老折腾那些个旧面孔没劲得很，突然就让他想到了早被他抛之脑后的言十安。
他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皇位也得了手，让他想要而不得的，多年来竟然只得一个言十安。而这个没弄到手的人，眼下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么一想，他一刻都忍耐不住了，立刻让人去找来。
那样一副容貌，那鹤立鸡群的气质，再穿上那身绿色官服不知是何模样，真是让他期待得很。
见着走进来的人，皇帝顿时眼睛一亮！
不愧是能考中进士的十安公子，这身六七品官员的统一官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衬得他越加白皙，挺拔，气度非凡。
邹维听着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惊得差点失了态，再一看皇帝的表情，背上冷汗直冒。
十安这些日子一直有意避免在皇上面前露面，绝不会主动出现在这里，那就只能是皇帝传唤他前来！
言十安规规矩矩的见礼：“微臣拜见皇上。”
“平身。”皇帝态度极其和煦，眼神一直跟着他移动：“这段时日事务繁多，朕的探花郎是不是该来帮帮朕？”
这语气，让言十安全身的寒毛都炸了！他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垂着眉眼不去看皇帝，就如同所有才面见君颜的新臣子一般，道：“能为皇上分忧，是臣下的荣幸。”
“这话听起来好似不是很愿意。”皇帝单手撑着头笑：“抬起头来看着朕，朕确认确认。”
别说邹维听得快忍不住，就连郑隆和钱真一听着都莫名觉得难受，两人对望一眼，饶是他们一身心眼子，也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言十安在脑子里想着不虞，抬头看向皇帝，这个他名义上的亲叔叔，正以一种极其兴奋的眼神看着他。
“微臣，愿为皇上分忧。”
“朕看出来了，朕的探花郎非常愿意来帮朕的忙。”皇帝指了指下首，他抬眼即可见可的位置：“在这里置个书案，以后言爱卿就在这里帮朕起草诏书。”
内侍飞快抬上来桌案坐具，笔墨纸砚齐全。
言十安行礼，去那桌案后坐下倒水磨墨，没有半点推拒的意思。
皇帝非常满意，示意三位重臣继续往下说。
多数时候他的眼神都落在言十安身上，时不时再批复几句，看他垂着眉眼认真记下，那副姿态又清冷又傲气，岂是那些俗物可比，勾得他更加心痒难耐，忍不住起身走过去，小腿碰着他的后背，一副看他在写什么的模样俯身轻嗅。
这下，郑尚书和钱尚书也看出些不对了。

第247章 四封回信
时不虞会去别的宅子忙，但每天都会在申时前回来，然后等着言十安过来。
有时他会换上舒适的常服过来，有时直接穿着官服就过来了，就比如今日。
虽然他表现如常，可时不虞一眼就看穿了他和平日不同，顿时就皱起了眉：“翰林院有人折腾你了？”
“他们再折腾我，也就是翰林院里那些事。”言十安摇摇头：“皇帝把我召去跟前听用了。”
时不虞一怔，已经过去这么久，还以为皇帝都忘了这个人，没想到仍是没有避开。
“一会你把蹀躞带取下来给阿姑检查检查，务必万无一失。”
言十安点点头，大热的天，今日却愣是让他出了一身冷汗，那种粘在他身上的眼神，太让人难受了。
看他这样，时不虞有些不忍，有些事，比动刀见血还让人难受。
“也不是没有法子……”对上他突然扬起的笑脸，时不虞卡了壳，不知为何就说不下去了。
言十安问：“这法子会对大局有影响吗？”
时不虞抿了抿唇：“不大。”
那就还是有的，不大，大概也不小，言十安问她：“为何要费这劲？”
时不虞沉默片刻：“你不应该受这样的侮辱。”
不应该啊！言十安塌了肩膀往后靠，看着她笑问：“我还有其他作用是不是？”
时不虞说不出话来。
皇帝若在眼下要动一个七品臣下，就算贵妃要搞乱大佑也一定会拦着，眼下还不到时候。丹巴国拿下的城池还不够多，优势还不那么明显，现在让大佑乱了，很可能大佑反倒会齐心一致外，最后得利的不一定是丹巴国。
先分散皇帝的注意力，留着言十安这个人以后用在合适的时候才是聪明的做法，她相信贵妃有这个脑子。
那要怎么分散皇帝的注意力呢？当然是弄新人进宫。
朱凌这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京城再无人提起，该是时候了。
“别难过。”
时不虞下意识就否认：“我没难过。”
“嗯，没有。”言十安也不拆穿她，顺着应下来，笑着宽慰：“不虞，你不是在利用我为你自己谋得好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让我成事吗？”
“稍等。”时不虞起身走到门口站了片刻，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没热得那么厉害了，阿姑正拿着小铲子在荷塘旁边的土里挖着什么，似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身朝她看过来。
每个人，都该在自己的位置。时不虞心想，而她的位置，决定了她一切都得以成大事为前提，其他事都不那么重要，尤其不能意气用事。
朝阿姑笑了笑，时不虞走回去坐下：“相国府有你的人吗？”
“章续之非常谨慎，相国府极少收外边的下人，就算要添人也是从家生子里找，这几年我也只塞了一个人进去。”
“没了朱凌做缓冲，他们再抓人就是直接送到相国府了，但是应该不会如以前那么多。”时不虞道：“让他留意进府的陌生面孔，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都可疑，大佑风气比前朝不知开放多少，没有哪家的姑娘都进了府还不能见人。若能找到地道口自然好，若找不到，尽量缩小范围。”
言十安点点头，提出另一个可能：“会不会悄悄送过去？”
“若是偶尔那么一两回的事，自然是悄悄的为好。可他们送人进宫这事少说也做了两三年了，越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越该敞敞亮亮的做，谁又知道坐马车进来的是谁，离开的又是谁？这个脑子相国大人还是有的。”
时不虞哼笑一声：“这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游戏，我也不是没玩过。”
“我让人传话给他。”
时不虞看向他，心里那种难受的感觉又来了，她用力往下按，道：“再忍一段时日，若他敢耍什么下作手段……杀了他！以我们现在手里抓着的牌，明着造反也未必没有胜算，名声差点就差点，史官的笔在胜利者手里，只要最后是赢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有人给了这个底气，言十安再到皇帝跟前听用时都不那么在意了，不虞可以为了他把已有的局面推翻，去走一条更难的路，他只是需要忍一忍那种让人想吐的眼神，算得了什么？
而接下来的每一天，时不虞都必要一再确认言十安的安全，仔仔细细的问，但凡皇帝有什么举动，她比言十安都更难受。
她也不是没想过为何会这么在意，之后她找到理由了：她无法容忍自己的英主被人如此侮辱，这比指着她鼻子骂还让她难受。
到得七月中旬，出去的四封信陆续有了回音。
有骂她的，有笑话她的，有直接就回个好字的，有说钱不够，她是不是以这种方式怂恿他夺家业的，但没有一个人说不行。
时不虞把信放到言十安面前，将他们的身份一一告知。
吴非，父亲是绿林好汉，总瓢把子，钱不一定有，但兄弟管够。
沈宝志，商人出身，家有钱财万贯，却是贱籍。
许阳，和沈宝志一样商人出身，但是比沈家更有钱。
潘一，是个梁上君子，说白了，是个闯空门的偷儿。
言十安很早就听不虞说过，她是在民间长大，可听她说起这四人，他才有一种她真是在民间长大的真实感。
四个人里两个商人，一个偷儿，一个道上混的，没一个正经人。
而这里边，有一个让他印象最深刻，他拿出那封回信扬了扬：“吴非就是劫囚时帮你把时家人送走的那个？”
“对，就是他。”时不虞和他说出自己的安排：“他自小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身边最不缺能打的人，我让他挑一挑，到时到你身边护卫。”
言十安扬眉：“我身边不缺人手。”
时不虞不多做解释，说起其他人：“沈宝志和许阳家里有钱，我让他们提前去囤粮和药材了。”
“他们年纪和你差不多吧？能动用家里多少银钱？”
“他们都比我大两三岁，年纪小的和我玩不到一起，没脑子的也和我玩不到一起，以我对他们的了解，问题不大。”
时不虞把信收回来，一一折好放回去。
每到一地她都会认识很多人，可最后留在身边的自然而然的就只剩那么几个人，最惨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剩下。

第248章 兄弟几个
京城一如既往雅集处处，笑声阵阵，大宴小宴不断，热闹依旧，繁华依旧。
浮生集里今日便是一场大雅集，三个楼层都挤满了人，笑声此起彼伏，氛围越来越热，动静越来越大。
“十安兄今日不下场就算了，怎的还这般安静？”曾显从栏杆处走回来，端着酒盏和言十安轻碰了一下。
有些日子没见的几人又凑到了一起，言十安特意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
“还别说，我瞧着十安兄都瘦了些。”庄南打趣：“被皇上传召到跟前去当差的感觉如何？”
紧跟着走回来坐下的窦元晨笑得直拍桌：“前阵周家不是弄了个什么宴请吗？我闲着无聊便去了，听得他们说起十安兄那语气酸得，放了十年的陈年酸菜都比不上，还说十安兄仗着生了副好皮囊占尽便宜，笑得我。”
言十安摇晃着酒盏轻笑：“还真让他们说对了。”
三人只以为他说笑，庄南道：“你要真这么回他们，他们该更气了。其他事上输给你还能努努力，皮囊不如你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便宜他们还真就占不到。”
这话题说得让言十安难受，他转开话题：“歌舞升平的京城，几人还记得大佑正在打仗，而且是打败仗。”
三人渐渐都敛了笑，庄南抬头看着前方的热闹，轻声道：“祖父说，若非太师一身本事不减当年，以一己之力扛住了战神楼单，扎木国的大军打到京城的时间会比丹巴国更快。”
“城外已经人心惶惶了。”曾显旋转着酒盏：“前不久我替父亲跑腿去了趟燕西郡的清平县，路上见到好几处许多人一起哭嚎的场面。一打听，才知是勾选的兵丁到日子必须要走了。和平时期他们不怕，反正也不会打仗，去了还能给家里省下粮食。可现今不同以往，大佑如今正在吃败仗，他们这一走，说不定就再见不着了，怎会不哭。”
“京城中也未必人人都这么不知死活，只是，能怎么办呢？”阵阵喝彩声传来，窦元晨就在这声音下说出那句：“传令官都能杀……”
庄南飞快捂住他的嘴，曾显和言十安同时环眼四顾，见身边无人才放下心来。
窦元晨掰开庄南的手撒开：“知道周围没人我才敢说，我自己死就死了，总不能还连累了你们。”
言十安提醒道：“在外还是要慎言。”
几人举杯碰了碰，无声的喝下这一杯。
他们知道，兵祸已经实实在在的降临在了大佑的每一个人身上，而眼下，说不定将是未来无数年最好的时候，以后，会越来越难，一如史书上每个王朝的末期。
“真想长醉不醒啊！这样就不用眼睁睁的看着事道变坏却什么都做不了。”庄南又独自喝下一杯，朝言十安倾身压着嗓子问：“你就在他跟前，觉得他如何？”
另两人赶紧也倾身过来竖起耳朵。
言十安自斟自饮了一杯，什么都未说。
这就已经是答案。
几人今日喝得都多了些。
临分别时，庄南记起来还有件喜事没说：“哥几个，兄弟我快订亲了，等日子定下来，你们可得来帮忙。”
“完了，十安兄，这事上你真要输给他了。”窦元晨一把搭住言十安的肩膀道：“你父母不是都来了吗？怎么还没听你说起成亲的事？等会。”
窦元晨站直了：“你父母来了，我们还一直未去拜见，这可太不像样了。明日你们有没有空，待他散值了一道过去？”
“我那差事闲得很，提前走也没事。”庄南一拍曾显肩膀：“曾兄你呢？”
曾显喝得脸微微有些红：“我空闲得我娘都想让我赶紧完成人生大事了，要不是爹说不用着急，恐怕比你都要早定亲。”
“说得好像你今日张张嘴，明日亲事就定下来了一样。”庄南倒退着走，拍着自己的胸膛道：“你看看我这都折腾多久了，这还是早就相好了人家呢！那些个琐碎事情，不知道怎么那么多。”
“我们家是日落西山，随便相一家都是我高攀，她下嫁，只有我家让步的份。你家是四季长青，旗鼓相当，事情自然就多了。”
曾显说得敞亮，也一直是如此说服自己，可酒后，心里那些不甘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明明，他出身也不比庄南、窦元晨差，可如今，他却事事不如人，连未来在哪里都不知道。
庄南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他，把他的背拍得啪啪作响：“熬住了，别泄气，会有机会的。”
“你再来这么几下，就不是我泄气，是我没气了。”曾显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扯开，笑着骂道，脸上那些阴霾却是半点都不见了。
“你们读书人这身板，不行呐！”
一句‘读书人’把另外三个人都包括进去了，三人对望一眼，突然一起发难，锁喉的锁喉，按手的按手，抬脚的抬脚，愣是把失了先机的庄南给按在了浮生集外边的台阶上。
进进出出的人见是十安公子，纷纷停下看好戏。
窦元晨坏笑：“各位，这位庄氏武将说读书人不行，你们能忍吗？”
这当然不能忍！当即就有人问：“这位庄氏武将，你说谁不行？”
庄南哪儿都硬，武将的心气儿更是不认输：“比力气，读书人就是不行！”
“哟，那现在被按在地上的是谁？”
“他们偷袭，还是三个人打我一个，算什么好汉！”
“读书人和军汉比力气，还要当好汉？你有本事来和我们比写文章！你信不信我能骂你一千字都能语句优美且不重复！”
“……”这个，庄南还真信，毕竟这在读书人里不算多稀奇的本事。
本是玩闹，而不是让好友受辱，几人在这时放开了庄南，并把他拉了起来。
庄南哈哈笑着朝四方抱拳：“读书人治天下，军汉打天下。我一军汉要是承认力气比不过读书人，怕是家门都要进不去了，各位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话说得敞亮，态度也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一众人笑着纷纷回礼。
这般和谐而美好的一幕，被在场的其中一人画下来，本是感慨之作，却不曾想，助他留传后世。

第249章 庄南婚事
次日，三人如约前来，以晚辈之姿向言十安名义上的父母见礼。
那对夫妻也摆出父母的姿态，客气又周到，之后再以病体为由把招待客人的事情交给了时不虞。
时不虞转手就交给了阿姑，做足表面功夫后就回到书房继续忙自己的事。
以往言家没有长辈，他们来此最是轻松，如今却得顾忌着些，喝了顿酒，天一黑就散了。
不一会，庄南跟着言则回转：“单独把我拦回来，好事还是坏事？”
言十安示意他坐：“和贺家姑娘的婚事要定下来了？”
“差不多了。”庄南坐下后猛的反应过来：“该不会是你对她……”
“我有表妹了，其他人入不了我的眼。”言十安不用脑子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果断打断他的话。
庄南笑了起来：“吓我一跳。”
看他这模样，言十安心微微一沉：“心仪她？”
“什么心仪不心仪的，我和她之间不需要这些。”庄南往凭几里一靠：“知道她小时候长什么样，是什么性子，长大了是什么样，又长成了什么性子，就连将来老了会是什么样也知道得差不离，毕竟她和她母亲长得挺像。认识的年头太久了，话本子里那种一见倾心的事儿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庄南坐没坐相的看着他笑：“把我拦回来就为了问这个？这么关心兄弟我？”
言十安却没笑，甚至称得上严肃：“你信我吗？”
庄南敛了笑，坐正了看着他：“先是问我贺家姑娘的事，如今又问我信不信你，你要说的事，和贺家有关？”
大家族中养不出全无心眼的孩子，哪怕是庄南这样缺心眼的，该想事的时候也都非常想事。
言十安和他相交多年，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眼下还不能完全告知他身份，但眼见着他和贺家要结亲，要是自己还什么都不做，那也对不起庄南多年来把他当兄弟看待。
“贺家，有问题。”
庄南眼神一肃：“问题大到，不宜结亲？”
“是。”
“也不能给我任何证据。”
言十安用沉默回应他。
庄南定定的看着他：“庄贺两家多少年的交情，我要如何去说服父母？”
“你信我？”
“我和你是有些交情不错，可说到底，我和谁成亲对我们的交情全无影响，你自私一些，大可不必冒险来告诉我这一点，可你仍是说了。”庄南笑了笑：“一件你做了对你没有半点好处的事，你却仍是选择做了，我为何要怀疑你？即便你真是别有用心……不过是拦下这桩婚事，而不是让我们反目为仇，最多以后再挽回来就是，这个代价我庄家付得起。”
言十安笑了，所以说，大家族中养不出全无心眼的人。
“你想办法拖到年底，若到时事情仍没有明朗……再应。”
“就这事？”
言十安点头：“就这事。”
庄南看着他：“认识你这么些年，从没听你说过谁不好。如今你却指向鲜明的否定一个家族，我愿意相信你是不想我涉入到什么麻烦里去。若我借你名头用一用，你会有麻烦吗？”
“怎么用？”
“满朝上下，谁不知你是被皇上召到跟前去听用的。每日跟在皇上身边，能得着一点外人不知道的消息，想来也不奇怪。”
言十安眉头微扬：“比如，从我这听说皇上对贺家不满，已经失了圣心，可能会动贺家？”
“只一个失了圣心，就够让我父母想了又想了，拖一拖不成问题。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去外边说。”
“你尽管拿我做伐子，我不介意。”
“交你这个朋友我不亏。若事实证明贺家真有问题，到时就不止是我拿你当朋友了，我庄家都得承你一份情。”庄南站起身来，从来都张扬的脸上已经能看出男儿的担当和稳重：“我这就回去处理这事，你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说话。”
次日，言十安就知道他以什么方式打断这婚事了：他在船上包了个姑娘，并且和人争风吃醋打了一架，并放下话来等成亲后要收她进府。
贺家当即就不干了，婚事自然搁置下来。
这法子是好，什么都没暴露，顺其自然得不得了，就是把他的名声造没了。
言十安也只有听一耳朵的空，双绳城守将赵晨曦突发恶疾，昏迷不醒，赵家上折子请求把这独苗苗送回京城医治。
皇帝允了，谁去接替这个位置也预料之外的顺利。
丹巴国都快打到那里了，一个烫手山芋哪还有人争，当太师一党提出来让金吾卫的孟凡孟将军前去接替时，没遇到什么阻拦就顺利通过了。
孟凡人在家中坐，官从天上来，他还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领旨谢恩。
再之后，许容文那边也有了消息。
“给他的信里我就说了，他不必信我，直接试试就知道。”言十安将回信放到不虞面前：“他已经觉出不对，只是之前用了些法子都无法破局。这次有我的人在外接应，不但把人引出来，还把人拿下了。他亲自审问，知道去求援的传令兵死在哪里，全部找到挖出来了。”
时不虞先不去看信，而是问：“抓住的人什么身份？听令于谁？”
“对方防着了，许容文酷刑用尽，也只问到他们是丹巴国的人。”言十安笑了笑：“对手都长了脑子，没一个易与的。”
“没点脑子走不到这一步。”时不虞展开手里那一页纸，这是许容文的回信，上边只有两句话。
一，你是谁。二，你待如何。
时不虞慢慢的将信折起来：“你给他回信，只说，你希望他活下来。”
言十安有些意外：“不做其他安排？”
“别忘了他是太师的人。于他来说，你是不知底细的莫名其妙的人，而太师是他信任的人。”时不虞把信递回给他：“大阿兄把所有事情都托付给了我，也就是说，大阿兄如今是我，也是你。要做安排，自然也该在这里部署。”
何止。
太师一党能和相国一党抗衡这么多年，可见势力有多大。太师这么做，看似是把他那一党交到了不虞手里，实则是交给了他。
言十安把信折好收回信封，抬头问：“如何安排？”
“丢城。退至双绳城。”
“他会遗臭万年。”
“若结果是好的，就是战术性后撤。”时不虞看着他：“只要最后能夺回来，他就是有勇有谋的良将。”

第250章 阿姑前去
言十安想了想，轻轻摇头：“我信许容文对太师的信任，可他身后有一整个家族。若最后不能把城夺回来，他要赔上的不止是自己的名声，整个许家也到头了，他赌不起。”
“你之前帮他确认了一个事实：朝廷已不可信。之前他的求援到不了京城，之后很可能也到不了，也就是说，他随时随地都可能是在孤军作战。”
看言十安若有所思，时不虞继续道：“就算有了六万援兵，可你别忘了，在防御工事齐备的符源城，他也有十万兵马，同样没守住。后边几城都是普通县城，绝无可能守住，丢城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如此，死守也要丢，自己丢还能多保住些兵马，换成你会怎么选？”
“各军抽调援兵需要时间，赶路也未必会有多快，在他们到之前连续溃败，就算中途援兵赶到了，都是多少年没打过仗的兵丁，不可能那么快形成战力，退至有御敌工事的双绳城完全说得过去。”言十安越说眼睛越亮，若是如此，完全可行，不过：“要快！”
时不虞笑了，言十安未必了解真正领兵在外的将军，但他了解世家大族，知道对他们来说最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习惯以这个角度去想问题。可只要稍微给句提示，他就能想到，并且将这一点记在心里，以后都能想到。
这是一种了不得的本事。
“大阿兄把私印给了我，他的字迹我能仿得以假乱真，唯一的问题是，让谁去。”
这个人选不好找，言十安陷入沉思，他的人肯定不行，许容文不认，太师那边的人手倒是可以，可这件事不能走露一丝风声，不说他信不过，不虞恐怕也不敢轻信。
“我去。”万霞走进来，姑娘万事不避着她，但她对那些事不大关心，更多时候是在灶屋琢磨给姑娘做点什么好吃的，最近许容文的消息多了，她才常来听听。
“没有谁比我更合适了。”
时不虞抿了抿嘴，理智的说确实没有人比阿姑更合适，可私心里，她不想阿姑再和许容文扯上什么关系，最好是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免得阿姑心里多想，徒增伤心，阿姑有她就够了。
万霞笑了笑，自己养大的孩子，嘴巴一翘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无论如何，我和他也并非全无关系，知道他有难，我还是想帮一把手，而且，确实是我最合适。”
时不虞将瞒着的事告知她：“许容文再娶了，有孩子了。”
“挺好的。”
看阿姑脸色都没变一下，时不虞放心了些，可但凡还能有个稍微合适的人选，她都不想让阿姑去。
时不虞不情不愿，但又雷厉风行的提笔写信。
万霞笑了笑，抬头看向言十安：“我不在的时候，还请公子护姑娘周全。”
言十安郑重应下：“阿姑放心，不敢有丝毫大意。”
万霞其实知道，这些日子姑娘每天去不远处的宅子理事，明里暗里都跟了几拨人。
不过，她也不会将姑娘的安危全托付给外人。
“我在家出不了事，你出门在外才该小心。”时不虞按下大阿兄的私印，吹了吹墨迹折好收入信封内用蜡封了口递给她。
“若他身边护卫力量不够，你不必急着回来。言十安，你派点人随阿姑一道去，对了，把时家放在我身边的那些人都带去，我现在使唤言则很顺手，他们跟着我浪费了。要是能联系上三叔，让他们都去护一护许容文，身份藏好，别让人认出来，现在还不到时候。”
时不虞向言十安解释这么做的用意：“我们能趁着援军未到做文章，他人也能，比如在援军到之前干掉许容文这个大将军。他若死了来了援兵也没用，必会是溃败的局面，双绳城都将是丹巴国的囊中之物。不能让他死了。”
“我正是这么打算。”言十安点头：“之前就陆续往那边派了不少人过去，除了不能暴露的，我会让其他人都听阿姑的。许容文身边有个叫王阳的是我的人，阿姑有什么想打听的可以找他。”
万霞一一应下，又道：“我需要些好药材做药。”
言十安想到她给自己用过的那个药，起身道：“我正要去安排人手，带阿姑你去库房挑。”
两人离开后，时不虞从抽屉里拿出数封信，按着顺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是大阿兄的来信，从才到伍锋镇的情况，到言十安让人送去的人手帮了多大忙，再到之后对上楼单。从一开始的不知深浅，差点被对方攻上城楼，到渐渐开始摸清楚对方的路数，再到如今你来我往互拿对方没办法的僵持，通过这些来信她一清二楚。
官场上有许多虚名，可也有一些只能用本事实打实的换来，比如楼单的战神之名。
扎木国不止和大佑、丹巴国相邻，他还有一个强邻。
那强邻人数不多，却个个以一抵十，游牧为生，活不下去了就去抢扎木国，一度靠吃着扎木国壮大了数倍。若不是出了个楼单，扎木国未必还有闲心来打大佑。
楼单在那边驻守了十五年，从无败绩。一次次将他们打跑，一次次护住了扎木国的子民不被掳走，最后更是以一场大战让对方元气大伤，多年来再不敢犯边，这才成就他战神之名。
如今他被大阿兄阻于边境不得寸进，那边的丹巴国却连连拿城，于他的名声已经有损了。
他需要一场胜仗，来让他继续端坐于神坛之上。
时不虞算了算时间，铺开信纸给大阿兄写信。
万霞准备妥当，来向姑娘告辞。
“之前最多就离开姑娘几日，这回，最快恐怕也得一个月才回得来。”把靠过来的人揽进怀里，万霞也是万般不舍：“阿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吃，好好睡，若耽搁了睡就得多吃一些，不然身体会受不住。”
时不虞一颗脑袋上下点了点。
“宜生跟着我学了不少菜色，有时姑娘你吃的就是他做的，阿姑不在的时候就让他做给你吃。姑娘的身体不比男子，要少吃生食，多喝些羊汤鱼汤，在我回来之前只能吃一回鱼脍，听到没。”
怀里那颗脑袋还是点了点。
万霞戳她脑袋一下：“阿姑回来要是看到姑娘瘦了就怪宜生。”
“那他也太冤枉了些。”时不虞圈紧她的腰：“好好的去，好好的回来，遇事先保命，就算多丢了几城也没关系，姑娘我有一百种法子应对任何局面。别为了许容文把命搭上，记着谁才是你的小心肝。”
“是是是，我的小心肝在这里。”万霞心软得不得了，紧了紧怀抱，舍着不舍放开了：“阿姑一定快去快回。”
时不虞靠着门把人送走，不是很开心。

第251章 相国府中
阿姑一走，时不虞觉得院子里都空荡了，明明平日阿姑也出门，可感觉却大不相同。
她这里走走，那里晃晃，最后坐到风雨廊上，伏在手臂上看着这个她居住了一年多的地方。
正是盛夏，一年里花草树木长得最好的时候。院墙上的三角梅盛放，绿墙又成了红墙；荷花开了好几种颜色，在荷叶的衬托下很是好看；鱼儿在荷塘里游来摆去，可以吃了。
扔了些鱼食下去，看着它们争抢着吃得欢，时不虞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闲情逸致过了，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害人，不是害这个就是害那个，偏偏自己还没捞着什么好处。
“咱们小十二还有这副愁肠百转的模样呢！”
丹娘？时不虞一个激灵，抬头看向从院门进来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是阿姑让你来的。”
“她哪放心你身边没个自己人。”丹娘走过来，随手把剑和包袱放在一边，靠着柱子揉揉她的头，低垂着的眉眼是和飒爽的相貌完全不同的温柔：“不开心了？”
时不虞嘟囔：“不想她去。”
“在万姑姑心里，什么事都及不上你重要，你不想她去她都仍是去了，可见是不得不去。”
“我身边的人怎么就没有蠢笨一些的呢？”时不虞歪头看着丹娘：“都衬托不出我的聪明才智来。”
丹娘笑着坐到她身边：“知道了，下回把范参带上，让他来衬托。”
时不虞这才笑了，范参本人不在的时候她倒是愿意夸一夸，反正他听不到。
“他也就比我笨那么一点点，和绝大多数人比他还是太聪明了。他要是愿意走科举这条路，能走通。”
“我听明白了，他越聪明越好，反正总比你差那么一点，他要真考中进士了，那就说明你是个状元的料。”
“丹娘你怎么这么会夸哈哈哈。”
见她笑出了平时的模样，丹娘跟着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道：“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一边捏着我的肉一边这么说，太没说服力了。”时不虞去打她的手：“我一顿能吃三大碗，怎么可能瘦。”
“行，晚饭时我看看你是不是真能吃三大碗。”
时不虞朝着她的行李努努嘴：“做什么？来陪我的啊？”
丹娘应是：“受万姑姑所托，在她回来之前随身保护你。”
时不虞开心，但是努力忍住了让嘴角别翘得太高：“不管范参了啊？”
“嗯，不管了，他哪有小十二重要。”
“那是，他哪能和我比。”两人抢丹娘抢了好几年，可最后丹娘和范参成了亲，莫名奇妙就输了的时不虞不甘了好久，她要是个男的，哪能让范参得了丹娘去！
可现在，丹娘不要范参来陪她了哎！
“今晚我要和你睡！”
丹娘笑着应下，还是喜欢看小十二这么有精神的样子。
家里少了个人，立刻又补进来一个人，同时补上了时不虞因为阿姑的离开带来的不安，她定下心来梳理各处的消息，在那张又细又密的蜘蛛网上继续编织。
几天相处下来，丹娘看到了小十二贪吃贪玩爱闹的另一面，从早到晚，除了吃喝拉撒外，她要么在另一处宅子里和人商讨，要么在这边的书房里琢磨着什么，要么在写着什么，要么一本本书里的翻找，完全见不到她歇息。
她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老先生悉心教导想要的结果吧。
“姑娘，相国府的人传消息回来。”言则快步进来，将一个小卷递上。
时不虞推开纸条，上边只有几个字：一男一女，落樱居，出来高矮不对。
若他们的思路是对的，那这就是又在往宫里送人了。
时不虞按住纸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暂时也不要往里探查，在外收集消息即可，有任何可疑之处立刻传消息出来。”
言则应是，见姑娘没有别的吩咐正在退下，就听得姑娘又道：“问问罗青，相国府原来还是王府时的地图他那里有没有。”
很快，罗青亲自送过来了。
“之前公子就让我们找过，但想了许多法子也只找到了一些边边角角。”
时不虞看了看，只有前院还算清晰的画出来了，越往后越空白。想想也在情理之中，之前毕竟是王府，哪个皇室子不怕死，敢把家里边敞开了让人知晓，尤其是那家伙还曾经一扩再扩。
不过王府肯定不会随便找人来建，皇宫换了个主子，贵重的多半毁了，有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可能反而留存下来了。
“阿姑……”
反应过来阿姑不在身边，时不虞顿了顿，那边丹娘已经接了话：“要做什么，我去。”
“你进不去公主府。”时不虞朝她笑了笑：“罗伯，你和言则说一声，让他去和清欢公主说说这事，她要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就找找，要是管得紧就作罢，不必要为这事犯险。”
罗青多少也猜到了她想做什么，应下去给她传话。
清欢第三天时才让良姑姑送来了，墨迹很新。
“公主临摹下来的，为此在宫里住了一晚。”
图纸很大，要一笔不少的临摹下来确实需要费不少功夫，她顺嘴就问：“皇帝怎么样？还有气儿吗？”
“还……有气。”良姑姑轻咳一声，她这辈子还没这么形容过皇上，陌生得紧：“看着精神好像不大好。”
“每晚不知多少鬼魂索命，能好才怪。”时不虞抬头：“公主最近在忙什么？又收着貌美的面首了？”
丹娘抬头看向她，这语气，听着怎么好像还挺羡慕？
良姑姑掩嘴轻笑：“公主最近出门都少，也没收新人入府，说是要安一安展颜展公子的心。”
时不虞瞠目：“要收附马了？”
“倒不是，展公子九月份要参加武举大比，他有意争一争头名，公主很是支持。”
武举大比……
时不虞放下图纸：“展颜身手如何？”
“公主评价说很不错。”
“那她有没有说，若这个人最后争到名头，却要站到言十安的对立面去，该如何？”
良姑姑仍是笑：“公主说，这个人她定是要留给公子用的，无论以任何方式。”
时不虞扬眉，能让清欢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这人不止是还不错。

第252章 他说，想她
让良姑姑带了句谢给清欢，时不虞把言则叫了来。
“看相国府里那人有没有机会回来一趟，我想让他在这图纸上把落樱居找出来。”
言则应下，又道：“相国府管得严，他不一定回得来，不知姑娘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让他把那处地方画出来也是个法子，但是最好是让他看看图。”时不虞把图纸面向言则：“你看，后院有几个地方长得差不多，他画的图可能没问题，但是我们认的不一定准。”
言则看到姑娘指的地方立刻就明白了，这宅子太大，有些院子长得差不多，真可能认错。
“还有个法子，你找个面生的人把这图纸带上，去和他见一面，让他指出来，这样就不必到我这来了。”
言则稍一想，把图纸接过来：“小的去做两手准备，看哪个行得通。”
“就喜欢你这知变通的性子。”时不虞又开启每日一逗言则模式：“不如我和你家公子说一声，把你要过来跟了我吧！”
言则下意识的往后看了一眼，再一想这个时间点公子还在宫中受苦受难，额头上才算不冒虚汗了。公子要是知道他都还没得着一声喜欢，自己这个做管事的却先得了，恐怕得飞他好一段时间的眼刀。
不过，嘿，想想还真有那么一点点爽。
言则抿直嘴角，目不斜视的告退离开。
丹娘轻弹她额头一下，几天下来她也看明白了，这宅子里都挺把小十二当回事，没有阳奉阴违的。
时不虞捂住额头假哭：“丹娘你肯定是想把我打笨一些，好让范参比我聪明。”
“他天天被我打，你再笨一点也比他聪明。”
时不虞立刻不假嚎了：“那你得下手重点，他皮厚。”
丹娘搂住她的头一顿搓揉，无论时不虞怎么躲都逃脱不了魔掌，把她的头发搓得像个鸡窝才罢手。
待时不虞抬起头来，她没忍住大笑起来。
时不虞怪叫一声把她扑倒在地，也把她的头发揉乱了才罢休。
自己作的乱，自己收拾。丹娘边给她梳头边问起自己好奇的事：“和清欢公主相处得不错？”
“我和谁相处不好？”时不虞说完又自己拆了自己的台：“话说满了，我和言十安他娘处得就不怎么样。”
丹娘挑眉，头发也不束了，坐到她身边用肩膀碰了碰她：“说说，怎么个不好法。”
“她怪我带坏言十安，使得言十安和她不好了，为这个来找过我麻烦。”
丹娘才不信：“你能任由她找你麻烦？”
“那当然不能，我当场就怼回去了。”时不虞下巴一昂，一脸神气：“我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对她无亏无欠的，凭什么就要受她的气。白胡子都没那么凶过我！”
“之后呢？”
“之后？之后我就没管她，去睡觉了。”
丹娘笑得不行，只能说，不愧是小十二。
换成谁多少都得顾忌着，要么顾忌她原本的身份，要么顾忌言十安，这事多半都会受下来。小十二倒好，全撅回去了不说，还直接把人晾那了。
“言公子知道吗？他怎么说？”
时不虞回想了下，好像没有：“他能说什么，敢说他娘上门来欺我做得不对，还是敢说我没给他娘面子做得不对？”
丹娘又笑起来，然后问：“后来还有交锋吗？”
“有啊，我画画骂她了，她也骂我了，我又骂回去了，她就把画撕了，每次都这样。”时不虞摆摆手：“啧，手下败将。”
丹娘屈起腿伏在膝盖上笑得停不下来，挺好，她是一点不用担心小十二以后会被欺负了。
相国府那人能出门的时间果真不长，只在图纸上圈了位置带回来。
言十安回来看到后，把皇宫画了个大概模样出来。
“这里，是东宫。”言十安指着一处地方：“前朝那位王爷当年挖这地道是为了干掉太子，那这地道，很可能就是直接通往东宫的。落樱居在这个位置，从这里，到这里，不算远。”
时不虞在落樱居和东宫之间比划了下，确实不远：“当年他多受宠，王府就在皇宫的宫墙外，如今便宜了章相国。”
“还是得探一探才能确定。”
“不着急，现在做什么容易打草惊蛇，我们也没有着急到要立刻确定这一点的地步，等等机会。”时不虞在落樱居上点了几下，她不能救他们，只能尽己所能替他们报仇。
她抬头正要说话，突然一愣，问：“还忍得住吗？”
言十安知她说的什么，笑：“怎么突然问这个？已经适应了，他不能真把我如何。”
“你瘦了很多，精神也不如以前好。”
言十安垂下眉眼，笑容也渐渐敛了起来，看起来有些冷肃：“要抵御他的眼神，要防备他的小动作，还不能分心，必须听他们在说什么，随时准备起草诏书，会有些劳神。”
只是听着时不虞就替他难受起来，骂道：“狗皇帝！”
言十安又笑了起来，抬头道：“无妨，难受了就想想你，想想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就能熬过去了。”
想……她？
时不虞心猛的一跳，她听范参说过想丹娘，也听过白胡子说想二阿兄，每次和小伙伴分别的时候，他们也会说会想她。
她知道‘想’有很多种意思，那，言十安的是哪一种？
不对，她为什么会来分辩这个？言十安说的想，肯定和吴非他们的是一个意思啊！
时不虞一拍自己的额头，感觉有些烫，还有点晕。
言十安看她的表情以为她想到了什么，又忐忑，又期待，见她摸着额头不动了，也不说话，不知她到底做何想，但仍是递了个台阶过去打破这宁静。
“头怎么了？不舒服？”
时不虞抬头看他，觉得更晕了：“我好像病了……”
言十安忙摸向她的脸，好像是有点热，再拉下她的手摸向额头，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发热，心下一急，捧住她的头贴了过去，额头贴着额头。
时不虞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响在耳边，再听不到其他。

第253章 什么关系
丹娘在那两人商讨正事的时候并不会留在书房，要么在书房外边的房间里擦剑，要么去院子里练剑。
这会便在擦剑，本也没用心去听两人的对话，直到里边传来一声：“你在发热！”
丹娘把剑和布巾一把放下弹跳而起，奔进书房看到两人的姿势脚步顿了一顿才又快步走近，摸了她额头，立刻把人背起来。
言十安心里那些缱绻心思悉数散去，边扶着人往外走边扬声喊：“快去请林大夫过来！”
青衫提着裙摆往外跑去，万幸林大夫这段时间没进山采药！
系着围裙的宜生从灶屋奔出来，见丹娘背着人进屋立刻跟了上去，越过停在门口的言十安进屋。
“我真生病啦？”时不虞躺到床上嘟嘟囔囔，心依旧跳得热烈，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她的眼神在床边滑过，少了个人，言十安一直守着礼节，无论怎么在她院里出入，也不会进她房间。
“发热了。”丹娘又摸了摸她额头确定，知道她臭毛病多，提前和她说好：“一会得让大夫进屋。”
时不虞长长的哦了一声，那大夫都能进来了，言十安是不是也能进来？可是，为什么要让他进来呢？他又不是大夫，不会给她治病。
时不虞在心里自问自答，她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为什么她总要拿言十安的一言一行去和所有人做比较呢？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床在内室，自是看不到那张门的，可是能看到门口阳光洒落的地方，有一个身影在那里来回走动，有时背着手，有时扶一下门框往里看看。
明明看不到人，可时不虞好像清楚的看到了他焦急的看看屋里又看看院门处，一脸林大夫怎么还没到的模样。
“难受？”
看她不说话，丹娘蹲在床沿握住她的手：“是我没照顾好你。”
“你还要怎么照顾我，就差没帮着我吃帮着我喝了。”
丹娘被她逗笑：“我要帮你吃了喝了，你不得把我赶出去？”
“那不会，最多就饿你三顿。”嘴里说着这样的话，时不虞的身体却往丹娘那边靠，她有点晕。
丹娘坐上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想吃鱼脍。”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丹娘戳她额头一下，没用一点力气，被戳的人头都没动一下。
“我是病人，病人最大。”
“病人就要有个病人的样子。”丹娘抬头对宜生道：“这段时间别顺着她，多熬煮些汤汤水水的给她灌。”
宜生点头：“有鱼汤喝。”
“要荷塘里的鱼煲出来的。”
丹娘打趣：“它们长得还没你吃的快。”
听着外边有了脚步声，然后他们就听到言十安在门口道：“不虞，林大夫来了。”
他知道不虞不喜欢别人进她的房间，正想着是不是让丹娘把她背出来，就听得她道：“让他进来吧。”
言十安愣了下，然后就又听得她又道：“你也进来。”
不止言十安愣住了，丹娘都意外的低头看向闭着眼睛的人，她不会以为小十二是烧糊涂了，那这是……
时不虞低声解释道：“总不好晾他一个人在外边，他还是主家呢！”
你猜我信不信。
丹娘给她一个眼神，到底是没有拆穿她，这时候确实是病人最大。
而对言十安来说，这张房门，就像是不虞的心房，他推了这么久，花了这么多的心思，而今，这心房的门终于向他打开一条缝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跟在林大夫身后进屋，他也不到处打量，甚至离着床还有点距离就停下了，眼神只落在床上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人身上。
相识年余，从没见过她这么没精神的样子。
丹娘扶着小十二躺好，让出位置给林大夫。
林大夫看过后道：“姑娘近来是不是睡得少了些？”
丹娘看向小十二，她怎不知晓？
时不虞有些心虚，瓮声瓮气的道：“醒来就睡不着了。”
“担心万姑姑？”
“也没有多担心她，无论如何，只要她不犯傻，自保的本事是够的。”
时不虞垂下视线，怎么回事她心里有数，离时机越近，她越有些着急了。
大阿兄在战场，那是随时能要人命的地方。
九阿兄在敌国，如今两国开战，他的消息就尤其重要，为了大阿兄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被抓住就是极刑。
而言十安，天天忍着恶心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冒的风险不比她挂心的另外两个小。
如今连阿姑都去了前线，那种紧迫感就更强了，以至于每日早早就醒，怕惊醒了丹娘她就躺着不动，在脑子里一遍遍梳理所有事情。
林大夫心如明镜：“多思多虑，休息的又不够，这些日子姑娘应该时有头疼。”
“是有点。”已经被知道了时不虞也就不瞒着，她也不想吃这苦头，自觉的说得仔细：“多是下晌的时候，缓一缓会好些，过一个晚上后就不疼了，然后到下晌又开始疼。”
“姑娘每日想太多事情了，得让头脑有个歇歇的时候。”林大夫道：“我给姑娘开个安神的方子，每日早醒也无妨，不用强逼着自己继续睡，然后在白日里睡个子午觉，对姑娘有好处。”
丹娘一口应下来：“大夫只管开药，我会守着她睡的。”
林大夫起身去开方子，该有的药材家里都有，且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炮制，远比外边药房的好，当然，这药肯定也是他亲自去煎，毕竟，姑娘这病，显而易见是为公子操劳出来的。
被丹娘瞪着，时不虞不敢看她，只好看向言十安，却正正对上他的视线，她又想起来了他说的‘想她’，想起来他捧着自己的脸，额头贴着额头。
她见过夫妻相敬如宾的相处，见过心仪的两人扭扭捏捏，连多看一眼都不敢，见过范参和丹娘这种，什么都不必说却什么都为对方做尽。
她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关系，可她从来没将这种关系代入过自己的生活里，成亲这桩影响她满天下玩乐的事，早被她踢出自己的人生了，就更不曾把她和言十安往那个方向想过。
他们，不是盟友吗？
盟友，不就该是这样互相信任，互相托付，也互相对对方好的吗？

第254章 要是成亲
林大夫去煎药了。
宜生则去熬汤，之前当然是哄姑娘的，喝药期间不会给她喝鱼汤，得忌口。
丹娘的眼神在那两人之间晃了一圈，起身道：“我去书房收拾一下。”
屋里只剩两人了。
时不虞看着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很想一股脑把所有的问题都扔过去，然后听一个答案就好。
可不知为何，张不开口。
言十安多聪明的人，岂会看不出来此时不虞心里的松动，都不必多想，他就知道要从哪个角度去撬这个口子。
可看着精神萎靡的人，他叹了口气，把那些话全咽下去了，而是问：“头疼多久了？”
时不虞下意识就觉得这个问题很安全，想了想，道：“六天吧。”
竟然这么久了？言十安回想了下这六天里她的表现，完全看不出来。
“为何瞒着不说？”
“你别被林大夫的话吓着，不是那种让人受不住的刺疼，就是闷闷的疼，要是疼得受不了我早嚷嚷了。”
言十安只是看着她，被树叶刺疼了肯定是要嚷嚷的，破了皮更是恨不得天下皆知，可真疼了，她却一声不会吭。
她怕身边的人担心。
能被这么多人捧在手心里疼，从来不止是因为她最小，是因为她把每个人都当回事，从不轻贱他人的一点点心意。
从一个他人口中的灾星到如今这般模样，无法想象国师花了多少心血。
“这几日不会有特别紧要的事，罗伯处理了就行，你先好好歇一歇，有紧要的事我来处理。”
时不虞对事情进展到了哪一步再清楚不过，撂手也不是不行，不过：“该告诉我的得和我说说，不能影响布局。”
“知道。”看她往上扯被子，言十安帮着把被子拉上去一些：“冷？”
“有点。”
言十安虽然很久没病过了，但也知道发热时觉得冷，是病情加重了，他起身就要去催药。
“言十安。”时不虞以为他要走，立刻开口叫住他，可对方真停下来了，她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可万事不服输的人哪能被这点事难住，昏头耷脑的话就冲口而出：“你是不是不想做我的盟友？”
言十安似是笑了笑，纠正她的话：“我们当然是盟友，但我不止是想和你做盟友。”
“我们很熟了，也是熟人。”
“也不止是熟人。”言十安上前摸了摸她的头，体温远高于掌心，手往下滑蒙住她的眼睛道：“好好休息，待你好了，如果你还想知道答案，我就告诉你。”
“如果我到时不想知道了呢？”
“那就不着急，再等等。”言十安笑：“你教我的我都学得很好。”
手从眼睛上移开了，时不虞仍是闭着没有睁开，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扯着被子蒙住头。
她之前应该看起来很傻，所以言十安根本就不遮着掩着，这话和直接说了答案有何区别？
她要去游历天下的，时不虞在心里和自己说，玩累了就像清欢那样养几个面首。专挑长得好看的，要是文士就得有才，要是武将就得身手好，不喜欢了就换几个，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要是成亲，她就养不了面首了。
要是成亲，她就要给妾室发钱。
要是成亲，她就不能随心所欲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要是成亲，她就出不去了。
不，不是，如果成亲的人是言十安……
给妾室发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养面首？上断头台还差不多！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时不虞在被子里蜷缩起来，及笄时就做下的决定，怎么能改呢？
那，待她病好了言十安若真和她说这事，她要怎么拒绝才好呢？
言十安这人挺好的，不能把话说重了，那太伤人。可也不能说轻了，人家还以为她欲拒还迎呢！
在被子里拱着翻了个身，时不虞觉得有点热了，想探出头又怕言十安回来了，怪不好意思的。
想了想这会的姿势，她掀起靠床里侧那一边的被子，把屁股撅了出去散热，然后继续想。
要是言十安和她挑明了说，她就……她就说她要出去游历天下。可之前她说这事的时候，言十安好像很想跟她去，要是再以这个为理由拒绝他，他会不会太惨了点？
那就，那就……
时不虞扯着被子擦去额头上的汗，不知道哪个心眼亮了下，让她想到了一个最理直气壮的理由：嫁给普通人，只要给妾室发钱，要是嫁给他，得给三宫六院多少女人发钱，这种事她做不来！
就这么说，完美！
言十安总不能说，以后不让你给妾室发钱。那还得了，那她岂不就成了被发钱的妾室？他要敢这么说，头都打烂！
昏昏欲睡间，时不虞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病得不轻，不然为什么心口闷闷的呢？
言十安在门口看她睡下了便没进屋，对从书房里走出来的丹娘道：“药还要一会，不虞蒙着头像是睡了，你去看看。”
丹娘越过他要进屋，又站定回头看他：“没说？”
言十安不解：“从哪看出来的？”
“看出来你那点心思，还是看出来你没说？”丹娘轻哂：“若是前者，除了那个糊涂蛋，这宅子里人尽皆知了吧？若是后者，你要是说了，小十二不会是这个反应。”
“她会是什么反应？”
丹娘不上他的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们好像都不反对。”
“万姑姑都没说什么，哪里轮得到我们来反对，小十二开心就行。”丹娘转身进屋，走了一步又停下：“恕我直言，若她真应了你，以她的性情怎会开心。”
言十安眯起眼抬头迎向艳阳，不过这么一小会，低下头来看别的一切事物都模糊不清。
人就是如此不自量力，总想去碰触不该他碰触的东西。
可人生中若只有阴雨，没有阳光，要怎么活下去？已经被温暖过，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滋味，要如何控制自己不去接近？
他一次次警告自己，一次次给自己建立防线，可只要看到她，全都化为灰烬。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自私的，不想再替她着想。

第255章 我心悦你
丹娘进屋，小心的从被子里挖出来一个大汗淋漓的小十二。
头发都湿成一绺一绺的了，这实在是也没多长时间。
找了身里衣轻手轻脚的给她换了，知道她睡不好便也不多折腾，将人换到另一头没汗湿的地方躺下。
摸了摸她的额头，出了这一身汗，这热度似是完全退下来了。
林大夫送药过来的时候她便问：“这是退热的药吗？我摸着她已经没发热了。”
“不是。姑娘本就没发热，这药就是用来安神的。”
没发热？
丹娘和惊讶得站起身来的言十安对望一眼，他们俩摸着时分明是热得很。
见两人的模样，林大夫道：“姑娘只是有些神思不属，易惊易醒，睡得太少，想得又太多，头疼是必然。”
言十安想到什么，又似是不敢相信，再次和林大夫确认：“可那时我们俩探她额头，明显有点烫手。”
“天气热，有可能是一时热着了，并非身体生病导致发热。”
丹娘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忙问：“她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了，有没有可能导致体温异于常人？”
林大夫结合时姑娘的表现，再对上公子期待的眼神，心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稍一想，道：“体温突然上升，短时间内又恢复原状，症状倒也对得上，只是在下来时姑娘就已经不发热了，却也无法给准话。”
不需要准话，在言十安听来这已经是绝对的准话了！
不虞要是还和以前一样根本不往这上头想，牵她的手了她也能想象成这是盟友之间的互相照应。
只能是心思想到那上头了，她才会有那个表现！
那会他干了什么？他对不虞说了‘想想她’，之后，之后他捧了不虞的脸，还用额头贴了她的额头！
当时没多想，可此时回想起来，那么近的距离，他们已然气息相融！
言十安脸上热度上升，他立刻背过身去背对着两人，不让他们看到异常，免得林大夫也上前来给他号脉。
丹娘则心情复杂，傻十二，怎么就不继续傻下去呢？以她那性子，要不是把言十安当回事了，怎么会脸热到吓得他们请大夫。
万姑姑这离开得可真不是时候。
闹得几人心挂挂的人没心没肺的睡了个天昏地暗，一个时辰都未翻身，最后还是林大夫担心她晚上会睡不好，让丹娘硬是把人叫醒来。
时不虞其实还想睡，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东西送到了嘴边，下意识就张开了嘴，一勺东西送进来，顿时让她眼睛都瞪大了！
丹娘怕不是抓了只鬼丢她嘴里！
丹娘推住她的下巴：“不许吐，是安神药。”
平时就不是对手，这会手软脚软的人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心不甘情不愿的吞下这口味道古怪的药。
感觉到下巴自由了，时不虞张开嘴要说话，又是一勺送进来。
她怒了，端过碗一口喝尽，不就是一碗药吗？搞得她不敢喝一样。
丹娘把蜜饯送到她嘴边，把时不虞要抱怨的话堵了回去，嘴里甜甜的，她也就算了。
片刻功夫，两人过了好几招，至于输赢……见仁见智。
丹娘摸了摸她的衣裳，又去拿了身里衣给她换上，连着外衣一并穿上。
“我没力气，还想在床上赖会。”
丹娘不理会她，看她穿着衣裳又爬进被子里也不多说什么。
“宜生。”
门被推开，宜生端着银盘进来。
“先喝碗鸡丝粥垫垫，一会就吃饭了。”丹娘将小桌摆到床上，真就将她当成了病人伺候。
时不虞确实有些饿了，几口把一碗粥送下肚，还觉得胃里空空如也。
“咳……”
时不虞睡在这头，视线受阻，听着这声音自然认得是言十安的，下意识就要探头去看，刚一动，睡过去之前的事猛的冲进脑子里，她刚抬起的屁股立刻落了回去，还往里挪了挪，眼神去瞥丹娘。
丹娘哪见过她这怂样，很是稀罕的多看了几眼，收了小桌，端着银盘就出去了。
但也没真走，走出门把东西往宜生手里一放，靠着内室和外屋相连的门框看热闹。
宜生也不走，端着盘在那站如松。
言十安搬着圆凳放远一点坐下，若无其事的问：“头疼吗？”
“不疼。”时不虞瓮声瓮气的回话，下意识的就要看他一眼，可那种不自在的感觉让她飞到半道的眼神硬生生的又给收了回来。
这种氛围，这种哪哪都不对劲的感觉，让她觉得躺着的姿势都不对了，坐起来一些，觉得也不对，她不干了，被子一掀蹬到床沿坐下，和言十安面对面。
丹娘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把她衣裳穿齐了。看小十二的神情，她招呼着宜生离开。
“言十安，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言十安看着她沉默片刻，笑了：“睡着之前已经想好要怎么拒绝我了？”
时不虞抿了抿唇：“白胡子和我说，和人相处时不要用小聪明，就算有一百个心眼，也只需留一个心眼防人，而不是用九十九个心眼去和人相交，这样交来的朋友共不了患难。我和你相处的这一年多，从没耍过小聪明，我是要拒绝你，但不是瞎编的理由。”
自己的答案还没给出去，对方就先给了他答案。
言十安不死心，也不甘心，固执的将一颗心奉上：“我心悦你，不虞。”
明明已经猜到了，可真听他说出来，时不虞仍是心跳如擂鼓，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言十安想到之前那个可能，飞快上前趁她不备摸上她的额头，果然，体温高得像是发热了。
他笑了，如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你并非全无心思，不虞，你心里有我的！”
时不虞摇摇头：“我不知道心里有人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你，但是言十安，我是不会成亲的。在我及笄那日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后我就分析过利弊，得出的结果是：对我百弊无一利。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你。”
说着说着，时不虞还有些委屈上了，怎么就是这么个身份呢？谁都可以撂挑子不干，就这个人，不能。

第256章 之后呢？
言十安看着她，难过排山倒海着呼啸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是，仍然不甘。
“就因为我的身份，所以我比别人更不行？”
“你看，就算你想为自己做些争取，也不会因此就说不要那身份的话。”时不虞将被子一角抱在怀里，靠着床柱道：“你有你必须要走的路，我也有我想要去走的路，可我们走的，并非同一条路。”
“两条路也有可能合而为一，成一条路！”
“合不了的。”时不虞垂下视线，不去看他的眼神：“你志在那张椅子，而我，志在游历天下，天生背道而驰。你不可能为我不要那张椅子，而我，也没想过要为任何人改变我的志向。”
言十安只是听着，就觉得这简直就是个死局，可是：“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破局的办法！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愿意做！或者你教我，你教我怎么做！我都做！”
时不虞根本就没想过要解这个局，太没有必要了，她轻笑一声：“之后呢？”
“之后？破局之后？”言十安立刻道：“自然是和我成亲！”
“然后我身兼两职，一边做你的谋士，替你出谋划策，一边做你的正妻，替你管教妾室，把她们养得如花似玉来和我做对？不，不对，你的妾室不叫妾，叫宫妃。”
时不虞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神情似笑非笑：“我为何要如此和自己过不去，不在外边逍遥，去过那般憋屈窝囊的日子。”
言十安一愣，他想把不虞留在身边和自己共掌江山，其他那些事根本不曾想过，可是：“妾室也好，宫妃也罢，我都可以不要。”
“你可以一时不要，却不会一世不要，就算你不想要，也会有人逼着你要。而我，真到那时一定不会拿你最初的承诺来和你闹，更不可能留下任人羞辱。若折腾一通的结果仍是离开，为何最开始的时候要留下？”
时不虞把一切剖析得明明白白：“若我早早离开，那我留下的就是天大的情谊，你必会善待和我有关的所有人，而我的阿兄们也会全力守护你的江山。当你再遇着什么事用得上我时，只要你一句话，天南海北我也定会出现在你面前。若最后我们撕破了脸，那些所有与我有关的人，便是只有一半助我，大佑也要再生动荡。这些，你想过吗？”
言十安沉默下来，片刻后才道：“我不知你已经想了这么远。”
“你以为我只是随便想想？不，我想得很清楚。”
时不虞扯着被子团了团抱得更紧：“我是什么性子，相处一年多了你多少也有些了解，将来你若对不起我，那个后果你可承受得起？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像史书上那些女人一样因为孩子，因为家族就忍辱负重？”
时不虞笑了，声音比之前轻，意思却一句比一句重：“不，我只会让所有人同归于尽。任何人，无论是谁，都休想踩在我的尸体上，吸食我的血肉成就自身。若我都活不了了，那就都别活，一起上路也不孤单。”
言十安有些狼狈，和不虞的深思熟虑比起来，他莽撞得简直像个没脑子的愣头青。
“是我考虑不够周全。”
“本来就是，那话你收回吧，我就当没听到。”
言十安摇头：“我考虑得不够周全，许多事都没有想清楚就冒然告知心意，以至于你这些问题我都回答不上来，但我并不打算因此就收回这句话。”
时不虞皱眉看向他。
“我们还会要做很长时间的盟友，这些问题我也还有时间去一一思量。所以，你不必现在就做出决定，而我，在想清楚这些事之前也不会再拿这事来说。”言十安担心她以后会和他避嫌，把话给兜了回来：“如今，还是正事要紧。”
无论什么时候，她的决定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时不虞往后一倒，扯着被子把自己埋好。到那时，他坐拥天下，大开后宫，谁爱给妾室发钱谁去，反正她不干。
可言十安还是担心她以后和自己拉开距离，试探着问：“今晚还有我的饭吗？”
时不虞抓起一个枕头就扔了出去，莫名就暴躁得不得了：“你平时吃我的饭还吃少了吗？”
还能留下吃饭就行，至于吃的到底是谁家大米，不重要。言十安放心了，将枕头放回床上，不敢再去招惹，轻手轻脚的出屋。
晚饭时，在外边听了全过程的丹娘和宜生看两人还在一张桌子吃饭，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叹口气，搞出那么阵仗，连大夫都惊动了，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了？
可两人却知道，只是表面看起来结束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怎可能不留下痕迹。
言十安懊悔得不得了，他应该准备得再充足一些，把前前后后的问题都想清楚再行动，就不会在不虞提起时哑口无言了。
用眼角余光瞥着不虞小口小口的吃着饭，完全不像平时那样只看着她的表情就觉得她碗里的东西一定特别好吃。言十安便知道，这事，在她那里还没有过去。
他一时高兴，一时又担心，高兴不虞对这事上了心，担心她太能想，会往里想得更深，对他没一点好处。
食不知味的吃完，时不虞开始赶人：“天都快黑了，赶紧走。”
言十安这会也不和她逆着来，起身道：“你好好休息，要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一定不要强撑，林大夫最近都在，随时让人去唤一声就是。”
时不虞不看他，但是应了一声。
听着脚步声走远，又听他嘱咐青衫把院门关上，时不虞才往外看去，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丹娘取笑她：“在的时候你不看，走了你倒是收不回眼神了。”
“丹娘，他说他心悦我。”
丹娘收了笑，轻声应是。
“可我不能心悦他。”时不虞回头看向丹娘，加重语气很是用力的道：“我要去很多地方，吃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见很多不一样的人，做很多没有做过的事。”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丹娘听的，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丹娘立刻就心疼了，也很用力的应了一声：“我和范参陪你去。”
“好。”

第257章 十安打算
言十安直接去了书房，挥退跟随的人，坐到书案后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一时笑，一时严肃，之后便紧紧皱起了眉。
他并非不知自己的身份有多身不由己，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提醒自己不要太过靠近那个随时准备振翅高飞的人。
可相处得越久就越是喜欢她，想将她留在身边的念头一次次被按下去，一次次又冒出头来。
尤其是这段时间在皇帝面前当差，他每天都要付出双倍的心力，一边抵御皇帝恶心的眼神，一边还要忍着不适，看他在臣子面前怎么为君。
皇帝私德再败坏，他也已经做了二十一年皇帝。身为启宗皇帝的儿子，耳濡目染之下学到的驭下之术，平衡之道，都是于民间长大的他所欠缺的，并且他的母亲，他的老师都无法教会他。
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这段时间他收获非常大。
只是大概自制力都用到那件事上去了，在不虞面前就越发的忍不住。想留住她，想在她开窍前先占据她的心，越来越想，越来越想表露给她知道，所以今天才会冲动的说出‘想想你’那种话。
可他不后悔。
若没有今天的冲动，他怎么会知道不虞心里已经有他了！
问题是很多，可只要不虞心里有他，天大的问题那不也只是问题吗？是问题就有解决之道，心里没有他，那才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那些问题，归纳总结一番其实也就两个：不虞不想成亲，以及成亲后若他不忠会有的后果。
前者，他只能极力做好，争取让不虞愿意和他成亲。而后者，是前者的阻力，是必须由他去解决的问题。
他从没有过正常的生活，不知道一家人围坐一起用饭是什么滋味，从小他就盼着有一天可以过上那样的日子，待到长大一些，他便知道那是他的奢望。
可是不虞来到他身边后，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奢望并非不可实现。
如果是不虞，他可以交付全部的信任，可以让她做他的主，甚至他都曾梦到过，他和不虞还有两个孩子一起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
他知道那是梦，却只想梦得更久一点，不愿醒来。
他最清楚自己对不虞有多真心，可不虞有一点说的对，就算他不要，到时也会有人逼着他要。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没人会眼看着宫里只有一个女人，他们有无数理由让他广开后宫。
那些人不会记着不虞为他做了多少事，立了多少功，只会将所有能想到的罪名都安在她身上。若是因此再生动荡，他们也不会觉得是他们欺人太甚，甚至想借机除掉挡了他们路的不虞，送他们的女儿进宫，为家族谋利。
那些人，看似畏惧皇权，实则玩弄皇权，可最后落到史书上的那一笔，多是重重记在皇帝头上。
言十安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下，冷掉的茶顺着喉咙流入身体里，让他更加心思澄明，这些问题都不是一时之间能解决的，但他有方向了，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努力了。
不着急，他还有时间。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的时间并不那么充足了，依旧每天往红梅居跑得勤快。
时不虞别别扭扭了几天，看他和平时全无区别，那点别扭劲实在是多余得很，她也就双手一摊，直接把这事翻篇，反正她是要去游历天下的，管他怎么想。
朱曜城外。
许容文带人挡住了丹巴国的再一次冲锋，背上的伤更疼了，那粘粘糊糊的感觉，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伤口又裂开了。
此时也顾不得处理伤口，他跟着斥候去到一侧，看着那里一地的尸首心直往下沉。
一开始，丹巴国的人是想仗着人多冲过峡谷，交待了不少人命在那里后就试图抢占山上的高地，这回已经摸到这个位置，再有得两回，这里就守不住。
示意亲卫过去将敌人一一补刀，自己人抬去埋了，他在心里苦笑，这么下去，也不知道是伤先好，还是命先丢。
回到营帐，就见陈公公正等着他。
“撑不住多久了。”陈公公面白无须，说话时压着嗓子，声音并不显得尖锐。
两人以前并无交情，一开始还互相提防得很，可这段时间熬下来两人倒是处出了些袍泽情，凡事有商有量起来。
“最多还能撑住两次冲锋。”许容文张开手臂，亲卫将他的铠甲卸下，里边的衣裳已经有血渍浸出来，把衣裳也都脱下，后背皮开肉绽。
陈公公眉头皱了起来：“撕裂得比上回更严重了。”
正好这时老医师过来了，看着这一回比一回撕裂得厉害的伤口叹了口气，二话不说埋头处理起来，但凡有可能，许将军又怎会不想好好养伤。
转开视线不去看那血肉模糊的背，陈公公问：“京城可有消息来？”
许容文摇摇头，因为后背的猛然刺疼五官狰狞，缓了缓才又道：“援兵不会那么快。”
“我问的不是援兵。”
“陈公公可知，我派了多少拨传令兵去往京城？”许容文自问自答：“前前后后，有九波。可有回音的只有两波。一波，是援兵，一波……”
想到那道蛮横的旨意和那个匣子，许容文闭上嘴，把‘是一双手’几个字咽了回去。
斩传令兵，闻所未闻！斩了传令兵后把双手送回给主将，更是天方夜谭。
不用那道旨意，这事他也万万不敢让将士知晓，以免好不容易聚拢的军心再度溃散，但只要想起这事他就如鲠在喉。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使者，可皇上却斩了他的传令兵！
不想陈公公追问，许容文反问回去：“公公可有好消息要告知我？”
陈公公沉默片刻，道：“所有消息，如石沉大海。”
两人对望一眼，皆是想不通，战况已如此吃紧，为何京中能如此无动于衷，就不担心他们这边全军覆没，丹巴国一路打到京城去吗？
老医师当自己聋了，快速处理好伤口离开。
陈公公本还想说点什么，见他一脸疲惫，便起身道：“我去巡视，你歇上一阵，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攻上来了。”
这段时间两人就是这么换班的，许容文道了声辛苦，让人铺开他自己画的舆图看起来，他得给自己和麾下将士们寻条生路。
亲卫进来禀报：“将军，京中有人来了。”
许容文抬头：“京中？公公还是谁？”
亲卫将一张纸奉上：“他说您一看就知。”

第258章 和离夫妻
许容文疑惑的接过信，从中抽出薄薄一张纸打开，映入眼帘那两个字让他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万霞。
是万霞！
怎会是万霞！
他猛的站起身来快步往外走，看着外边的营帐回过神来，抓住身后亲卫急声问，人在哪？
问完他又反应过来，人当然是在营地外！
他完全忘了自己有伤在身，迫不及待的跑出去。可当远远的见到人，他却又缓下了脚步，迎着那人的视线慢慢走近，看清楚了穿一身男装的人如今的模样。
十四年光阴，好像只有自己在变老，而她，哪怕风尘仆仆，也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年轻。
等他走近的时间，万霞也已经将他打量完毕。
“老了。”
短短两个字，让许容文笑了起来，真好，连性子也没变。
看了眼她身后的人，粗略一数，有三十人左右。
“这是知道我有难来助我？”
万霞左右一瞧：“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营地简陋，但该有的防御工事都有，箭楼上的士兵，来来往往巡逻的队伍，运送东西的辎重兵等等眼神都往这看。
许容文深深的看她一眼，领着他们进了营地。
进营帐时，其他人主动留在了外边。
许容文见状道：“王阳，你带他们去旁边的营帐歇息，让人送些吃的喝的来。”
王阳应是，带大家离开。
万霞多看了他一眼，后边得找他。
许容文将营帐中的其他人都打发了，看着自顾坐下的人一时有些恍惚，当年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找到的人，现在突然就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了，还是在眼下这种情况下。
“我去过你老家几次，你没有回去过。”
“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万霞脸上的神情始终没有多大变化，就连此时听着他明显带着感情的话也仍是语气平静：“这里说话方便吗？”
许容文脸色一暗，旋即也立刻调整心情，转身出去交代了几句，坐到她身边道：“说吧。”
万霞拿出一封信放到他面前：“看完再说。”
许容文拆了信，看着这字迹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再一看落款，果真是太师！
可是，怎么可能！
收敛起那些杂乱心思，许容文认真往下看，脸色随着信上的内容一变再变，看完了又看一遍，按住信纸抬头看向她：“你可知，你在做的是什么事！”
“拨乱反正。”
许容文下意识的看向营帐外，揉了揉额头，无奈道：“你是真不怕。”
“我是不怕。”万霞将太师的私章递过去：“不确定一下信的真假吗？”
许容文接过去和信放到一起，问：“这些年，你一直在太师府里？”
“我不在京城。这些年，我照顾了一个孩子长大。”想到这会也不知是在忙碌还是耍赖的姑娘，万霞淡淡的表情有了变化，显而易见的柔软下来。
许容文看着心下更加黯然，当年若是他们有个孩子，何至于……
“你照顾的那个孩子，和太师有关？”
“我家姑娘是太师的小师妹。”
万霞不想这么一问一答的，浪费时间，她面向许容文，直接道：“援兵短时间内到不了，就你手里这点人手不一定能撑到援军赶到。以你的头脑应该想到了，丹巴国不知埋了多少细作在大佑，这城你要是死守，最后的结果定然是赔上你手下所有人的性命，而你，就是下一个忠勇侯。”
许容文皱眉：“你的意思是，忠勇侯并非叛国？”
“忠勇侯府底蕴深厚，绝非短视之人，怎会赔上一整个家族去做一件没有多少好处的事。”万霞也不说得更多，只是道：“朱曜城这种地势你都守得艰难，后边三城地势更平坦，你怎么守？你不必觉得我是被姑娘利用，借着和你的那层关系来说服你加入他们，这事我不会多劝你半句。我过来是为了说服你主动退守双绳城，而不是在那必丢的几城里把人手都打空了。留着这些人手，再加上后续六万援兵，借着双绳城的地利，你后面还大有可为。”
许容文轻笑：“你家姑娘这么做，定不是大发善心，想来这个结果才是她要的。”
“没错。”万霞并不瞒着，反而说得更明白些：“如今太师在伍峰镇和楼单打得旗鼓相当，没让扎木国占到半点便宜，丹巴国却连连得城，姑娘打算在其中添把火破了扎木国和丹巴国的联盟。”
许容文到底是武将家族悉心培养出来的，一听就明白了：“所以你家姑娘让我丢了这几城，助长丹巴国高歌猛进的势头，而连连拿城的丹巴国大军必然会膨胀得意，以为凭他们就能吃下大佑，不必分一半给扎木国，这个联盟，未必还有存在的必要。”
许容文拿起信看了看：“丹巴国的领军大将是个皇室王爷，本事是有，但他的出身也使得他比旁人更多了几分自大，就我和他对上的这段时间来看，他确实是有些狂劲在，你家姑娘是把这一点也算进去了。”
万霞点点头：“正是如此。”
“之后呢？”许容文转头看向她：“对我可还有别的安排？”
“之后要怎么打是你的事。”
“上回拿着你的和离信前来，也是她的安排？”
“你知点好歹。”万霞可不惯着他，瞥他一眼道：“这桩桩件件的事可伤了你分毫？可损了你的利益？可让你吃着亏了？不说要知恩图报，说话也给我客气些。”
许容文看着她：“我只是有些……不甘。若没有她，我是不是就能找到你？”
“找到又如何？继续互相折磨，消磨掉所有感情后反目成仇？何必。”
万霞摇了摇头：“正因为当时我们分开得还算体面，我今日才会坐在这里，说起过往，也才能如此心平气和。闲时想起对方不怨不恨，偶尔还能笑一笑，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至于那点微乎其微的遗憾，它不占地方，放在心底就好。”
许容文幻想过许多回两人再见的场景，可从没想过是这种地方，更没想过，对方早已放下。

第259章 善老善终
“你这副神情，不像是你再娶，倒像是我再嫁了。”
万霞不愿意和他再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直言道：“娶了新夫人，有了一双儿女，也算是让所有人都满意了，以后好好过，别胡乱折腾。要是搞出什么你夫人来找我这种事，你知道我脾气的，这些年我不止长了年纪，脾气也随之长了不少，别到时候大家都难受。我家姑娘还护短，她会收拾你。”
许容文有些狼狈，表达种种不舍的是他，可再娶的，也是他。他无法告诉阿霞，当年母亲跪到他面前求他再娶时，他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事实就是，他再娶了。
他将私章推回去：“我认得太师的字，即便这不是他的字，我也知道这么做对我没有任何坏处。我本就在寻生路，如今生路都摆在我面前了，我没有不走的道理。你回去告诉她，我会把这事做漂亮了。”
“我暂时不回，姑娘说你身边最近不会安生。杀了你，对丹巴国才是最有利的。”
峰回路转，许容文没想到以为要走的人竟然留下来了，并且是要护卫他，那岂不是说这段时间会常在他身边？
“在这附近还有一些姑娘的人，我要先联系上他们。你派个人给我，之前在营帐外你喊的那个王阳就行，我认得他的脸了。”
许容文最了解曾经的枕边人有多不耐烦那些个多余的人和事，也没多想，点头道：“旁边那个营帐空着，我让人收拾收拾，你先住那里，一会我让他来找你。”
万霞从包袱里拿出两个瓷瓶递过去：“出来之前做了些药粉，你让人给你用上。用的都是金贵药材，营地不可能有，回头我再写个方子，你拿去给其他人用，效果虽然差一些，也比平常的强。”
许容文下意识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换了药后就没穿衣，这段时间里一直是以这副模样面对阿霞的。
“那是你家的方子，可以给出去？”
“给出去也好，放在我这里浪费了。”万霞起身：“这段时间我会护卫你，丹巴国进攻你也不要动手，让伤口长好。”
许容文除了开心找不到别的形容了，他一点不担心阿霞会打不过，毕竟他都不是阿霞的对手！
走到门口时万霞又停下脚步，她没回头，话却是朝着身后的人说的：“容文，活下来。将来儿孙满堂，善老善终。我不想再折腾了，你别再让我一把年纪了还要去替你报仇。”
许容文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遗憾，所有那些让他难受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尽皆释然。
阿霞是放下了，他们也是分开了，可他们都打心底里的盼着对方好。就像他希望那位姑娘能待阿霞好，阿霞也不希望他死在战场上，若真死了，还会为他复仇。
这是他年轻时费尽心机娶回家的妻子，便是后来走散了，情份也仍在。
“我会保护好自己。”
万霞轻笑了笑，大步离开。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在老先生身边那么些年，她便是没有姑娘和公子们的悟性，也知道眼下比过往重要。
也不知道姑娘把那顿鱼脍的额度用完没有，她不担心姑娘会偷吃，只要是应下的事，姑娘从来都不会违背承诺。
***
时不虞刚刚放下筷子，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也不知道言十安上哪弄来的鱼，做出来的鱼脍是她吃过最好吃的。
言十安极有眼色，见状解释道：“这鱼是从京城外送来的，能活下来做鱼脍的不多。一个老翰林好口腹之欲，爱在这些事上下功夫，我和他说过了，再有的话再留些给我。不过他倒是提醒了我一句，若吃得勤，需得服些药才行。”
“我最近不吃了。”时不虞很是遗憾的拒绝：“答应过阿姑她不在的时间里只吃一回，不能说话不算话。”
言十安笑：“好，那就等阿姑回来。”
喝了半碗热汤下肚把角角落落塞满，时不虞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年中元节你娘好像没折腾你？”
“那日我要当差，她让兰花姑姑提前一天来告诉我，那日只需诚心祭拜一番即可。”
时不虞点点头，很是认可的给出评价：“长进了。”
言十安忍俊不禁：“你的功劳。”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认下了。”
“本来就是，她已经许久没有再把我叫去训斥了。”言十安看她有些吃撑了，转头朝宜生道：“煮点消食的茶。”
何宜生看姑娘一眼，快步离开，他们都不如万姑姑了解姑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要让姑娘放下筷子，这一顿姑娘确实是比平时吃得多了些。
时不虞本来还想避避嫌，可吃了人家一顿好吃的之后是赶人也不好赶了，话也不好不回了，不知不觉间就恢复成了以往的相处，那就，作罢。
临近中秋，城中隐隐有了桂花的香气。
时不虞算着时间，觉得这个中秋未必能过得痛快。
果然，在八月十二这日城门关闭之前，传令兵送回消息，朱曜城丢了。
时不虞一推算，笑了：“这个时间，刚刚好就够阿姑赶到那里，大军丢城后传令兵疾驰回京报信，全无耽误。”
言十安轻轻点头：“援兵行军什么速度，路上要花费多少时间，他心里都有数。在援兵赶到之前他能撑住多久，若是没撑住，全军覆灭，许家也落不着好，侥幸撑住了，他的人也剩不下几个，之后仍然是个烂摊子。要是配合你行事，虽然仍是丢城，结果却大不相同，他知道要怎么选。”
“做了这个选择，后边就快了。”
果然，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连丢三城，大军退守双绳城。
京城仍然歌舞升平，可暗里，人心已经有些惶然。
时不虞跪坐在地上，看着舆图上的双绳城。这里并非军事重镇，但有地利，两万人防守，五万人进攻都未必能攻进来。
丹巴国的领军大将蒴满就算头脑发热，冲过一回就知晓厉害。冷静下来他就知道，想要拿下这个地方不能强攻，得巧夺。
巧夺也分很多种，有一种最占尽便宜——割让。
而他，朝中有人。

第260章 如何甘心
言十安今日散衙得迟，黄昏时才回来，穿着朝服直接就过来了红梅居。
“皇帝一直在发火，我也走不脱。”
时不虞倒了盏茶给他，看他喝了才问：“他打算怎么做？”
“要拿许容文回来问罪，文臣武将都在劝。”言十安笑得嘲讽：“要是不打仗，为了争那个位置他们不知得斗成什么样，可现在那就是个烫手山芋，没人想沾。丹巴国多少兵力，许容文手里又有多少兵力，就算把六万援兵算上，充其量也只有人家的一半。这些事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让许容文继续在那守着对大家都好。”
“连传令兵都杀，谁也说不好将来还会发生哪些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们都怕。”时不虞又问：“许家什么反应？”
“许老将军递折子求见，皇上允了他觐见，却只让他跪在那里听着他们商议，完全没给老将军说话的机会。最后走的时候都起不来身了，是我扶着他离开的。”
言十安想着老将军的狼狈样子，轻声道：“儿子在前方抵御外敌，随时可能丧命。老将军自己也是启宗时候的将领，是真正上过战场立过功的，如今被这般对待，心里不知多心寒。”
时不虞一直都知道，在皇帝跟前听用对言十安而言并非全无好处。
就比如眼下，皇帝出了什么昏招，造成了什么后果，对大佑江山有多大坏处，不必别人苦口婆心去教，他都亲眼看在眼里。
将来他坐上那个位置了，他就知道这些事是做不得的。
“兵部怎么说？会继续增兵吗？”
言十安将自己知道的悉数告知：“郑尚书提了，听皇帝的意思是明日朝会上商议此事。”
时不虞若有所思：“你觉得同意的机率有多大？”
“挺大，郑尚书提出此事后他并未反对。”
“不一定。”
言十安稍一想，了然：“贵妃。”
“皇帝今日未反对，就是心里有数得增兵，之所以放到明天朝会上去商议，就是看从哪里抽调人手合适。可大佑如果继续增兵等于加大丹巴国攻城的阻力，贵妃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时不虞揉了揉额头：“看明天了，如果皇帝最后否了这件事，不需要其他证据，贵妃的身份也可以坐实了。”
言十安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皱眉：“又头疼了？我让林大夫过来看看。”
“不用了。”时不虞赶紧拦着：“只有一点点疼，可能是今日没午歇才会这样，得着消息的时候正是那个时间点，后来实在是睡不着了。”
言十安仍是不放心：“以后还是得睡。”
“放心，我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的。”
事情果如时不虞所料，增兵的事被皇帝搁置了，理由是双绳城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利，算上增援的六万兵马足够用了。
许老将军也上了朝，听着这消息只觉得心头泛冷。双绳城是有些天险没错，可一旦突破了那里就一马平川，后边再无其他可部署防御的地方，拿下城只是时间问题。若双绳城真有那么大地利，这么多年为何从未有设为军事重镇的时候？是所有为皇者，为将者都看不到吗？
他一咬牙，拼着被皇帝落罪也欲为儿子再做些争取，手被紧紧扣住了。
转头看去，就见辅国大将军庄敬对自己轻轻摇头。
可，那是他的儿子啊！
下了朝，两位启宗时的老人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起，在无人的空旷地同时停下脚步。
庄敬轻声道：“如今在许将军手里已经丢了五城，无论你现在说什么都是替他脱罪，对他全无好处不说，你也得不着好。以皇上现在的性情，多半要治你的罪，你不但帮不上忙，还要把自己赔进去，甚至把许家赔进去。”
“是在他手里丢了五城没错，可丹巴国在前边就打出了士气，我儿一过去接手的就全是残兵败将，伤兵无数，怎么打！”许老将军越说越气：“我们皆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你说，便是换成我们去，可有胜算？”
“所以呢？如何？”
如何，如何……
许老将军怔愣住，是啊，那又如何呢？
“皇上说太师对上的是战神楼单尚且扛住了，许将军却扛不住一个丹巴国。”庄敬叹了口气：“他却忘了，太师曾是启宗皇帝的千里马，是十七岁就声名鹊起的少年将军，是国师带在身边长大，一手调教出来的大弟子，是这把年纪对上禁军十个好手车轮战都不输的白发将军。许将军除了比他年轻，还有哪里能比得过？才赴任时能在丢城后立刻把城夺回来，已经算是有些本事了。”
“他若在战场上为国捐躯了，我无话可说，为将者就得有马革裹尸的心气。可，不该是这样。”许老将军捶了捶被堵得难受的胸口：“不该是他在前方拼命，后方却斩他传令官，明知情况不好还不给他援兵，粮草也都拖拖拉拉。若是因为这些原因死在战场上了，他如何甘心！我又如何甘心！”
庄敬往周围看了看，见有人往这边走来，知道不宜多说，低声提醒他：“给太师去信，太师说不定有法子可解许将军的困局。”
许老将军心头一亮，对！太师！当时容文就是他推举去的，找他说不定有法子！
他匆匆道了声谢，抱拳快步离开。
时不虞得知朝中的消息后笑了，这个结果，倒也不意外。
她闭上眼睛，代入到每个人的性格、立场和行事方式，去想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最后总合到一起将形成什么样的局面，而这样的局面，她又要如何应对。
并且，还得备下后手。
可再忙，每日到了歇息的时间她都强迫自己去睡。
而言十安也随着朝中纷扰一日比一日忙碌，除了随时准备起草诏书，他更忙的是怎么把学到的东西化为己有，连皇帝恶心的眼神都渐渐适应了，不用再如以前一样强忍恶心。
这日等皇帝见完所有臣子，天已经近黑，宫门快落锁了。
言十安正欲告退，一个内侍端着一份糕点送到他面前。

第261章 十安脱困
皇帝的话从上方传来：“忙了一下午，吃块杏仁糕垫垫再走不迟。”
言十安连这里的水都不会喝一口，怎会碰糕点，他躬身道：“谢皇上体恤，微臣大胆，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哦？说来听听。”
“微臣出身微末，父亲身体不好，久病在床，前不久才终于来了京城。爹娘一直很为微臣骄傲，尤其得知微臣在皇上面前听用，更是觉得皇上是个贤明君主。微臣想将这糕点带回去给父母尝尝，若他们知晓是皇上的恩典，一定会欢喜不已。”
皇帝眼神微眯，看着便是说着求恳的话，姿态却看不出半分卑微的人，身体里越加躁动的厉害。也不是没有折过硬骨头，可眼前这个人就算是在硬骨头里也一定是最硬的。
那骨头，一定特别漂亮。
“朕也好奇得紧，什么样的微末人家能养出你这般气度的人来。”皇帝托着腮，眼神流连在他身上：“哪天有闲，朕倒是想登爱卿家的门见见你的父母。”
“那是微臣满门的荣幸。”言十安竭力把话题说开：“微臣的父母虽没见过世面，却心地良善，怕是会将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皇上，表达他们对您的敬意。”
没有哪个君王不希望自己受百姓爱戴，皇帝听着这话心里那点邪念倒是散了些许，可看着他的身段，透过脖子那一处白皙皮肤想象着他绿色官袍下的身体，邪念将其他一切都压倒。
“赏你的就是你的，你要想为家人求恩典，朕也满足你。来人，给言大人准备一份糕点带走。”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这会言十安也确定了，这糕点有问题。
将蹀躞带里的东西从脑子里过了一遍，言十安借着书案的遮掩在其中一个的尾端按了一下，顿时指尖刺痛。
皇帝似笑非笑的催促：“怎么，言卿这是嫌弃宫里的糕点难吃？”
“皇上赏赐，是微臣的荣幸。”言十安拿起糕点送到嘴边吃了一小口，在皇帝越来越亮的眼神里突的吐了出来，然后一阵干呕，他忙捂着嘴跪下请罪。
皇帝的眼神沉了下来：“朕从不知，宫里的糕点竟如此难吃。”
“皇上恕罪。”言十安说着话，脸上，手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一片片红色。
内侍吓了一跳，跑到皇上面前将皇上挡在身后，边大喊：“护驾！”
这一嗓子，当即把禁卫招了来，将言十安团团围住。
皇帝躲在后边看着脸越来越红的言十安问：“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恕罪，微臣自小沾不得杏仁，闻着味就难受，入口更加严重，全身红肿数日才能消褪，微臣怕吓着皇上，所以才……”
原来如此，皇帝脸色好看了些，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也是巧了，怎么偏就做的杏仁糕？
“去传个御医来。”
“微臣不敢劳烦御医，回去吃上三日药便会好转。”言十安假意挠了挠手背：“微臣想请上四日休沐，请皇上恩准。”
皇帝摆摆手，心情算不得好，把一切都算好了，谁想到最后功亏一篑在这糕点的选择上。
言十安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出了宫，回头看向暗色下像是张着一张巨嘴要噬人的皇宫，突然就有些明白不虞为何从未想过和他的可能，就是他，此时对皇宫也满心抵触。
“言十安。”
时不虞从马车上跳下来，看到他先是松了口气，走近看清楚后脸色顿变，抓住他的手臂去往马车，待马车离开这一片地方后才低声问：“他逼得你用药了？”
言十安轻轻嗯了一声，靠着车厢缓神。
时不虞看看他的脸，把他的衣袖往上推，整个手臂都是一块一块的红斑，这药的表象特征看着很像是出癣，也正因为像，才能骗过去。
“怎么过来了？”言十安转头看向她。
“平时散衙再晚，这个点你也已经到家，再晚点宫门一落锁你就出不来了。我想着，你一定不会主动留到这时候，只可能是被留住了，能留住你的人，也只有皇帝。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若我被留住了没出得来呢？”
时不虞对上他的视线：“那今晚，京城会是一片火海，我争取从皇宫周围烧起。”
言十安笑了：“不怕人说你牵连无辜？”
“事有轻重缓急，人也有亲疏远近，我顾不上所有人，只能先顾着最要紧的那个。”
“所以，我是最要紧的那个？”
“是。”时不虞定定的看着他：“你的命关系着我身边许多人，只有你成事了，白胡子才能安享晚年，时家才能翻案，我的阿兄们蛰伏这么多年才有意义。而你，辛苦这么多年也才没有白费。”
言十安仰头笑了，他怎么忘了，不虞和其他人不一样，事实是怎样就是怎样，她从来都是敢认的。
到了家，言十安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包括对那份糕点的怀疑。
“把你留到那个时间，又赐你一份糕点，还催你吃下去，没问题才怪了。”
言十安点点头：“我带了一点出来，一会让林大夫去查查有没有添料。”
时不虞稍一想：“你给宜生。”
言十安二话不说，将包着糕点的帕子递给宜生。
“宜生，你拿去给林大夫，用你在宫里的经验帮忙看看。”
何宜生接过来，解下围裙去找林大夫，心情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讶异。就好像，姑娘都未当一回事，那这事就不过如此。
这样，真好。
步入阳光下，穿过三角梅垂落的院门，何宜生步子迈得越发快了，最后，跑了起来。
时不虞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才收回视线，小宜生离彻底走出来不远了。
言十安接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说：“这个对大局未必有用，我们无法将这些拿不出证据的事宣告天下。”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有用才能做。”时不虞道：“我要确定一下，他是不是真敢对你下手了，如果是，你就不能继续待在他身边了。”
“我可以忍。”
“我忍不了。”时不虞眉头皱着：“我来处理，你别管。”
言十安看着她无声的笑了，这一刻他觉得，只要这个人一直在他面前，许多事他都可以忍耐。
可时不虞非常生气，眼下这种局面，皇帝竟然对言十安下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既没把前方战事当一回事，也没把言十安是他臣子这层身份当一回事，满心想的还是享乐。
万幸他们做足了准备，可若只是个普通人呢？他有着言十安的容貌，有他的才情，只没有这个复杂的身份，没有那么提防着，会如何？
科举之路多艰难，一路过关斩将考中进士，之后为官，如此意气风发。
她无法想象，满心理想抱负的人最后却落入皇帝手中，以那样一种方式断了脊梁，是多毁灭性的打击。

第262章 御医登门
他们刚用了晚饭，林大夫就匆匆过来了。
“糕点里添了催情药。”顾忌着时姑娘是未出阁的姑娘，林大夫没有详说，只是道：“宜生小哥说宫里常用这个。”
何宜生自个儿反倒说得没那么遮掩：“我被下过这个药，味道很熟悉。”
言十安脸色不太好看，知道自己被皇帝惦记着是一回事，对方真动手了又是另一回事，若非自己做了万全准备……
想到那个可能，言十安扭开头去干呕起来。
时不虞忙倾身拍他的背，林大夫则快步上前给他按揉几个穴位，助公子忍过这阵恶心。
一会后，言十安才缓过来，声音都有些哑了：“去给我煎碗安神的药，晚上怕做恶梦。”
林大夫应下，立刻就去了。
时不虞看着他道：“考中进士，做官，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人看到你的出众，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不必再去了。你今天说了杏仁过敏，他下次就会避开杏仁，你并不是非得冒这个险不可，过程太不可控，后果承担不起。”
言十安点点头，虽然有些事只能从皇帝那里学到，但确实不值得他冒险。
“先一直请着病休。”言十安把衣袖推上去，手臂上只剩微红的印记和他有意留下的抓痕了：“他们看到的第一反应是喊护驾，可见心里对这东西有多忌惮，我要天天在他们面前晃，他们也不安心，到拖不了的时候再致仕就是。”
到不了那个时候，时不虞心想：“先拖着。”
四天后言十安继续请了病休，从早上来红梅居吃饭就没离开过，不过是从堂屋转移到了书房。
书房的地上铺着大大小小许多图纸，从一开始的边境重镇新斧镇，到如今成为新边境的双绳城，共十城的地形图都在这里，去年开始就陆陆续续送回来，如今已经积攒下许多。
时不虞决定把这些变成一幅完整的舆图，方便之后用。
在一张巨大的未裁剪的宣纸前，有时是言十安画，时不虞在一边指手划脚，有时是时不虞画，言十安在旁边指手划脚，争执不下时两人就会各拖一张舆图到面前来比对，或者找出某本游记来佐证，以此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可无论怎样的争执，两人都不会用声音来压服对方，始终不疾不徐，你说完我说，我说完你说，谁是对的就听谁的。
丹娘旁观许久，心下很是感慨。
小十二身边这些人，包括她在内，很多时候都只能跟着小十二走。范参已经算是能跟上她的人了，可也只能跟上半程，用他的话说，不知道怎么就变成听她的了。
还有一些人，明明一开始和小十二不那么对付，最后都变成听她的安排行事。
小十二就是有这个本事。
言十安表现得实在是太顺着小十二了，比他们这些人更顺着，之前她一直以为言十安和他们差不多。
可真正相处下来才知道，并非如此。
他确实很顺着小十二，可并非是完全听她安排的那种顺着，而是和她的想法同步，认可她做法的那种顺着。如眼下这般不那么顺着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一些东西了。
无论小十二说什么他都能跟上，并且不被小十二带跑，思维敏捷，被困住的时候能跳出那个问题去看，持不同意见时也不会因为这是自己喜欢的人就让步，而是有理有据的表达。
他们互相说服，也互相认可，就算最后证明对方是对的也不会生气，而是坦然接受。
这样的旗鼓相当，于小十二来说太难得了，所以哪怕争论，她也很开心。
丹娘抬头看向门外，言家的下人很有规矩，少有这种快跑的时候。
“公子，有御医登门。”来的是言德：“大管事去迎了，说会把人带去正屋，您可以慢些无妨，他会告诉御医您在未婚妻这边说话。”
时不虞立刻想到了：“定是皇帝派来探虚实的，既然是他派来的，这御医就得抬着些，我和你一道过去，言德，去把言十安的那对‘父母’也请来。”
想到什么，时不虞又从抽屉里拿出药丸去了蜡递给他：“在家里就不必弄破手指了。”
言十安心里一热，接过来二话不说吃下去。
见两人要走，丹娘忙把人叫住：“换身衣裳，袖子上有墨渍。”
时不虞拎起言十安的衣袖一看，也扫着墨了，笑：“正好，都不用多作解释了，不用换。”
言十安附和：“皇帝问起，这些细节都能说明我在家做什么。”
如此有道理，丹娘也就随了他们去，走出门目送两人并肩离开。
两人到时，御医已经端着茶在等着了，看模样应该四十左右。
见到言十安他就是一惊：“这么严重？”
吃下去的药丸效果更好一些，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是通红一片。
言十安苦笑，拱了拱手到御医旁边的位置坐下，并主动将手放到他面前：“这些年一直非常注意，多年不曾犯过了，不知为何这次这般严重，连续数日不曾褪去。”
御医的眼神落在他有些微抓痕的红癣处：“瞧着痒得不算厉害。”
“才犯那日是痒的，吃了药后好些了。”言十安把衣袖撩到上方，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抓痕。
御医给他号了脉，又仔细观察了他脖子上脸上的癣：“药方哪里开的？给我瞧瞧。”
“是以前犯病时老家的大夫开的方子，为防万一，一直带在身边。”
时不虞非常女主人的从言则那接了方子递过去。
御医看过后轻轻点头，这确实是个治癣的方子，挑不出毛病来。
“既然吃着没用，我重新给你开一个试试。”
言十安忙道谢。
“谢皇上吧，我也是奉命行事。”御医非常公事公办，确定了就不多留，起身去开了方子便回宫复命。
皇帝一脸意味不明：“确定是癣？”
“是。”御医不解皇上为何这么问，如实以告：“他吃了几日的药了，脉象上已不明显，但那确实是癣没错，之前应该是非常痒，手臂抓痕明显，脸和脖子上的抓痕淡一些。”
“你去的时候，他在家里做什么？”
御医更觉得奇怪了，但在宫中如何保命他还是懂的，将自己看到的一一道出。
皇帝心里的那点怀疑顿时释怀，摆摆手打发了御医，眼里满是遗憾。后来回想起来，那样红了脸的言十安看着很是别有风情，该直接把他留在宫里让御医看诊才对，人只要在宫里了，这口肉还能吃不到嘴里？可惜了那么个大好机会。
想着想着皇帝眼睛又亮了，一口杏仁糕就这么大反应，要是趁他不注意弄些杏仁给他吃下去，是不是就能看到一个全身红彤彤的言十安？
皇帝一拍大腿笑了，这想法，妙啊！

第263章 来得不该
赋闲在家，言十安多了许多时间，不知画废了多少张纸后，终于和不虞一起将那十城的舆图制了出来。
当然，不那么细致，范围也没有完全将十城覆盖，但时不虞觉得眼下也够用了。
而言十安只以为她是为后面夺城做准备，还挺开心自己能在这事上出出力。
“要送到许将军手里去吗？”
“不着急。”时不虞算了算日子，和他说起别的。
“公子，清欢公主来了。”言则匆匆来报。
时不虞眉头微皱，等人来了就提醒她：“你不该就这么上门来，将来言十安的身份曝光了，皇帝就会知道你早知道了他的身份，于你不利。”
清欢不以为意：“反正之前都已经来往过了，到那时他总会那么想的。”
“并非如此。京城谁不知你好美色，爱玩乐，之前和言十安扯上关系都与此有关。而且我们有许久未见了，可见关系只是寻常。再有你之前要收他做面首的前情在，到时你再做做戏，证明你是在他曝光那日才知道他的身份，皇帝就算疑心，也不会立刻就动你。”
时不虞掰碎了和她细说：“可你如今堂而皇之的在言十安生病的时候登门，到时你再说不知他的身份他也不会信。从人心上来说，他会觉得对你好了这么多年，却养出来你这么个白眼狼，其他人先放一边，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清欢没想到这一层，顿时哑然。
言十安看她一眼，替她问：“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没有，她在你生病期间上门，怎么都说不清了。”
“那就作罢。”清欢笑：“真到那时候了再看，已经做这么多年的戏了，他总不好把我杀了。只要他一时动不了我，你们就肯定有办法帮我脱困。”
暂时没有办法的事，时不虞也就不再抓着不放，问她：“怎么是这个时间来了，不前不后的。”
“展颜马上要武举，我把他带行宫去了，那里有马场可以给他练身手。才生病的时候我得着消息了，想着只请了四日病休，应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没回来，结果前两天又得着消息你还没好，这才赶回来。”清欢打量阿弟一番：“这是好了？”
“本就是假的。”言十安三言两语把那日的事说了。
清欢听得脸色一变再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力气之大把桌上的茶盏都震起来了。
“匪夷所思，真是，真是匪夷所思！他怎么能，怎么能……”
“有什么不能的，他又不知言十安的身份。”难得能见面，时不虞半点不打算浪费，问起武举的事：“你觉得展颜能走多远？”
“其他人我都派人去打听过了，不是我偏心展颜，以他的水平，武状元绝对是他的没跑。”清欢面露得色：“以后阿弟你用得上。”
“他呢？他怎么想？”
“他的目标就是拿下武将元。”
时不虞又问：“之后呢？”
清欢笑了笑，托腮歪头看着她：“你是不是想问，他打算怎么对我？我又打算怎么对他？”
“他入了仕途就不可能再当你的面首，自然也不必再听你的，而是一切以他自己的利益为先。你能说出言十安以后用得上这种话，想来就是对他有所把握，这把握从哪里来？你许了他什么？”
清欢看向阿弟：“她说话一直都这么一针见血的？”
“她不管闲人闲事。”言十安看向她：“你是吗？”
那她必须不是。
清欢算是知道了，就算以后她和时不虞吵架，也别指望阿弟帮她说半句话，说不定他还要帮着时不虞一起对付她。
可那样的日子，真期待啊！
清欢笑了笑，老实交待：“他说若他中了武状元便要做我的驸马，其他人都要遣散了，我应了他。”
时不虞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清欢看着活得肆意，可手里能打的牌并不多，要拿住一个心仪她的人，她只有这一张牌可打。
“你喜欢他吗？”
清欢看阿弟一眼，戏谑的问：“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吗？还是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时不虞定定的看着她，完全不被她的玩笑带跑：“你若是因为喜欢他招了他为附马，便是为你自己。可你若是为了你的阿弟招了他为附马，那，你就是为了你的阿弟牺牲了你的亲事。”
言十安看向因着这话落了笑容的阿姐。
还真是一针见血得彻底，清欢低头笑了笑，感慨般的道：“分不了这么清的，他是我阿弟，从身份上来说我们就是一体的，我做任何决定都得把这一点算进去，不然如何有资格做这个阿姐。知道你们如此辛苦我却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比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长公主还要可恶。”
清欢又笑：“你们也不必觉得我是做了牺牲，展颜不错的，长得俊，高大健壮，比我还小了两岁，怎么想我都是占着便宜了。”
时不虞忍不住附和：“他是长得好，和你其他那些面首都不一样，我当时就是看到他才想养面首的。”
嗯？言十安看看不虞，又看看阿姐，满心的感动瞬间退去，防备占据上风，以后还是少让两人见面为好，这都学了些什么！
清欢不敢正眼去看阿弟，一脸正经的道：“你可别乱想，我那些面首不过是空有其名而已。”
时不虞瞪大眼：“你都往人怀里躺了还是空有其名？”
“……”清欢拼命忍住笑，原来脑子那么厉害的人也有不懂的事，这事上她赢了！
言十安警告的看她一眼，把话题说了回去：“你不用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不勉强，是我考虑清楚后做出的决定。”清欢正经了神情：“你们相信我，展颜很有本事，兵书阵法他都很有研究，枪法剑术都很厉害，将来阿弟要用人，有我镇着，尽可以放心用展颜。”
时不虞也就不多说：“你想清楚了就好，毕竟，我们从不曾想过要牺牲你。”
清欢笑了，正是因为知道他们对自己全无算计，她才如此心甘情愿的去做这事。

第264章 来了圣旨
武举如期举行。
能让公主把自己的终生搭上也要替阿弟网罗住这个人，展颜果有其不凡之处，不但在外场的武艺上独占鳌头，在内场的兵法策论上也将其他人远远的甩开了去。
那俊秀的容貌，挺拔的身姿，让皇帝看得眼睛都移不开，当场授予他一等侍卫。
展颜叩谢了皇恩，趁此时自己最受瞩目，当即向皇上求恳：“臣心仪清欢公主，想向皇上求娶公主，请皇上成全。”
皇帝很是讶异：“你说心仪谁？”
“臣心仪清欢公主。”
皇帝自然知道他和清欢什么关系，这几年经清欢之手入仕的人好几个，但据他所知，之后都是不再有往来。清欢是知道分寸，而那些男人，通常是不愿再和面首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这展颜如今也算是出头了，怎么不赶紧和清欢扯清关系，还想尚了公主？
“你可想清楚了？”
展颜以为皇上要应他，朗声应下：“是，臣想得很清楚。”
皇帝既不应，也没否，径直起身离开，直接把展颜晾在那。
其他人面面相觑，这是才得着武状元就遭了厌弃？
清欢也没想到展颜胆子这么大，心这么诚，在那种时候都惦记着和她成亲。
说不高兴是假的，但凡女子嫁人，谁不想嫁一个心里装着自己的人？便是心里存着其他心思，对未来也生出些期盼来。
可等了两天，也没等来皇上的垂问，倒听说皇帝把人放到自己跟前听用了。
知道他背地里干的那些不是人的事，清欢哪里还不知道他存的什么心，顿时烧了皇宫的心都有了。
可她忍住了，为了展颜好也不能在这时候去做激怒皇帝的事，只让良姑姑在宫外等着他下衙，送了一封信给他。
信里只有三个字：我等你。
***
一场大雨一场凉，早起时丹娘给小十二换上了厚实一些的衣裳。
时不虞倒着手指头算，阿姑离家已经整两个月了，传令兵送回大军退守双绳城的消息也有十天，按她和阿姑的约定，阿姑早该回来了才对，她迟迟不归只有一个可能：许将军的处境堪忧。
不过没有坏消息传回来，那许将军的性命当是无碍。
杀不了许将军，双绳城就没那么容易拿下来，丹巴国该有动静了。
“姑娘，成公子去了那边宅子，说有事找您。”
七阿兄？时不虞没有耽误，立刻起身过去，丹娘寸步不离的跟着。
“大阿兄来信。”成均喻见到她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信递过来。
时不虞当即拆了信，薄薄一页纸告知的只有一件事：“扎木国强攻了。”
成均喻心一沉：“那大阿兄的压力就大了。”
“楼单的压力更大，战神之名是荣耀，也是负担，对他来说，拿下城才是应该的。僵持这么久都没能拿下一城，他那些朝堂上的政敌不会什么都不做。”时不虞低喃：“这边的时机已经差不多成熟了。”
“扎木国兵强马壮，伍峰镇能扛住他们的强攻？”
“大阿兄最虚的时候是才接手大军那会。”时不虞笑：“多年未上战场，他也需要适应，那时候楼单如果率全军猛攻，大阿兄未必扛得住。可楼单却想探大阿兄的底，还打出了兴头，这就等于是陪着大阿兄练兵了。到了现在，楼单再想拿下伍峰镇，那是休想。”
成均喻忍不住问：“还要等多久？”
“别着急，急了容易出昏招。”时不虞坐下来，将手里的信又看了一遍：“楼单迫切需要一胜来证明他仍是战神，当他知道吃不下大佑这块肉的时候，去别的地方吃下一口也不是不可以。接下来，就等丹巴国了。”
“若丹巴国并未如你所料的那般行事，待如何？”
“见招拆招。”时不虞将信折好收入信封中：“只要结果是我要的，过程如何不重要。放心，这点把握我有。”
成均喻看着她：“压力大吗？”
“还好。”
丹娘回头看她一眼，都折腾出头疼的毛病了，这也叫还好？
时不虞却看着七阿兄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知道他比自己更辛苦。多数时候她是动嘴的那个，七阿兄才是真正做事的那个。
就拿把清欢她大舅弄回京城这件事来说，是七阿兄去和太师一党的人先定下种种，之后再去和章相国一党的人谈，怎么谈也有讲究，若被对方知晓这是他们迫切要达到的目的，章相国那边可不会让他们轻易如愿。
这些事，全是七阿兄在周全。
“以后让言十安封你当大官。”
成均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说他就听？”
时不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把那句‘他敢不听’说出口，不知为何，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成均喻愣了一愣，这是……
“姑娘。”言德飞跑进来，急声道：“宫里来了旨意，说出癣不影响公子当差，如今公务繁多，让公子消了假回宫当值！”
时不虞听到一半就站起身来往外跑，到门口时听完了，人也停下来了。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时不虞转过身来问：“人走了吗？我回去能不能赶上？”
“小的出来时公子回屋去换官服了，说一身汗，要沐浴一番。公公由大管事陪着在喝茶，看样子是要直接将人带去皇上面前。”
“有没有护卫？”
言德回得飞快：“有两个禁卫，和公公一起在饮茶。”
没有时间让时不虞多想了，她飞快跑到书案前：“磨墨。”
成均喻离着近，利索的倒水磨墨。
时不虞边写边道：“阿兄你找个合适的人，得着我的信号后立刻拿这封信进宫，说是太师密报，请他一定要亲自逞送皇上手里。差个私印，用你手里那个印上。字迹太新，处理好。”
扔下笔，信也来不及折，她转身往丹娘跑：“背我从后门回去，直接去言十安屋里。言德，给那几个人包金豆子，久拖片刻。”
“是。”
丹娘什么都不多问，背起她从后门走，再绕道去了言家后门，背着个人还跑得飞快。

第265章 我能护你
时不虞伏在她背上，脑子转得飞快。
直接下旨宣召，以这种强迫的方式让言十安进宫，皇帝的用心昭然若揭。
言十安还必须得去，不去就是抗旨。
虽然还没到最好的时机，如今也顾不上了，最后若实在不成，只能提前暴露言十安的身份。
“回来了。”已换上官服的言十安显然又服了药，露出来的肌肤红斑处处。
丹娘把人放下，退到门外守着。
“你进宫差不多是午时，若他问起你就说吃过饭了，不要给他理由赏赐你吃食。离你正常散衙还有两个时辰，如今前边连吃败仗，事情少不了，中途我还会让人不停的来禀事，不让他闲下来。但是除非是十万火急的事，快到散衙那会基本就不会有官员来找不痛快了，不用起草诏书，你自然也就可以离开。所以申时前后，很可能会是他动手的时间。到时我会让大阿兄的人来送密信，依规矩，一般这时候侍候的人都会主动退避。密信里我写的是宫里有奸细，之后他应该就顾不上你了。”
时不虞语速飞快，言十安仔细听着，将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我会把你安插在禁军的人手都尽可能的调到离你近的地方去，在最后关头不必顾忌，把你蹀躞带里所有护身的手段全用了，杀了他，然后直接亮明身份，我会让你母亲进宫，到时有她证明你是先皇的骨血，没人能杀你！”
言十安看向她：“明着反了？”
“他若这么不当人，反就反了，不过是麻烦一些，名声难听一些。有的选的时候才能去选更好的方式，没得选择的时候，先活下来再图以后。”时不虞把住他的手臂，神情冷静：“别怕，我肯定能护住你。”
言十安覆住她的手背，很快又放开：“有你为底气，我不怕。”
时不虞抿了抿唇，有些话平时说来只是寻常，可这时候说，重逾千斤。他是真将一切都托付给了自己，但凡有半分不慎，他都毁了。
“我去了。”
时不虞下意识的握紧他的手臂，反应过来才松开来：“当心，一切以护住自己为上。”
“知道。”言十安深深的看她一眼，大步往外走去。
时不虞和他一起出屋，两人在门口分开，一人往外走，一人则去往书房。
看到在书房外屋忙碌的罗青，她边往内室走边道：“罗伯，言十安在离皇宫近的地方有没有宅子？”
“有的。”罗青起身跟着她往里走：“姑娘要用？”
“这里离着太远，消息会慢。”
“在下这就安排人先过去收拾。”
时不虞在书案后坐定，边挽袖子边道：“丹娘，要辛苦你了。”
“你说。”
“一会我让言则带你去学一学禁卫的一些路数，你进宫去，尽量离言十安近些保护他，若他有危险，用老办法示警，我会让人留意。”
丹娘没有二话，点头应好。万姑姑是让她不要离开小十二身边，可眼下显然并非在这上头较劲的时候，就算是万姑姑在这里，也得被小十二支使着去保护人。
砚台里还有余墨，可见之前言十安用过，时不虞稍微分了下神，提笔写信。
言则很快回来了，丹娘也不用小十二开口，上前将事情告之。
时不虞补了一句：“让安插在禁军的人想办法去勤政宫附近。”
“是。”
时不虞一口气写了很多信，交给等在一侧的罗青。
“这封，送去给夫人。”
“这封，送去给他外祖邹大人。”
“这封，送去给庄南。”
“这封，送去给旷大人。”
“这封，送去给许老将军。”
“这封，送去给游福。”
“这封，送去给我七阿兄。”
“这封，送去给清欢。”
“这封，送去给耿秋。”
“还有这封。”前边那些信的信封上都写了名字，只有这封，信封上只有一把拂尘：“让人在亲王府附近等着，若看到皇宫上方有黑烟，立刻送去亲王府。”
罗青应下，转身要走，就听得姑娘又道：“把所有能动用的人手都纠集起来，分散进入内城，谨慎些，不要让人起疑。若看到同样在附近徘徊的人，不必紧张，那是我的人。”
这是第一次，罗青听时姑娘说她有自己的人手。
时不虞起身：“派个人带我过去那边宅子，所有消息都送去那边。”
青衫和翟枝还有宜生都一并跟了过去。
虽然平时没见她们俩动过手，但是阿姑说过她们身手不算拔尖，但是扎实，只要不是非常危险的境地，护一护她不成问题。
至于宜生，爱跟就跟吧，就当是多个拖油瓶了。
此时的言十安，在勤政宫外看到了当值的展颜。
展颜目不斜视，对这个公主曾想收为面首的人很是不喜。
言十安倒是多看了他一眼，此时火烧眉毛了也没忘记就是这个人让不虞有了收面首的心思。
长得不如自己好看。
得出这个结论，言十安进了勤政宫。
“朕的探花郎怎的脸还这么红。”皇帝看他这样笑得更开怀了，心里那点心思更是跳跃得欢，道貌岸然的问着不怀好意的话：“身上也这般？”
“……是。”言十安跪下问安，借机藏住眼底的厌恶。
“坐下吧！”皇帝斜斜倚着扶手看向他：“其他人坐在那里，总没你坐在那里让朕看得舒服。”
言十安过去坐下，手轻轻在蹀躞带上拂过，杀意在心底蔓延。即便他只是个普通臣子，也是科举出身的两榜进士，却要被他如此轻贱，他怎么对得起打江山，护江山的所有计家列祖列宗！
“该用午饭了，爱卿可用过了？”
“是，臣来时刚用过午饭。”
皇帝倒也没多遗憾，这个时间点，本也不方便。
可是没想到今日如此忙碌，下晌来禀事的人连续不断。
兵部、户部和兵器监这段时间因为战事本就来得勤，可旷森这个太常寺卿今日来凑什么热闹？
刑部那个耿秋，平时都恨不得让他注意不到，今日怎么敢往跟前凑了？
大理寺的游福，就非得今日来禀那些问斩之事？全杀了！
还有许家那个老东西，儿子守不住城，他没问罪就已经是开恩，还有脸来他面前嚎？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266章 十安升官
见外边还有人在候着，皇帝心里的火气再压抑不住，手上一用力，将书案上的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尔等这是打算这辈子只过完今日，明日就都不过了吗？”
内外皆静，无声的跪伏一片。
皇帝眼神一扫，看到跪下后露出后颈处一片红的言十安，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
“都跪安吧。”
言十安正欲和其他人一道告退，就听得皇帝又道：“言卿留下。”
不止言十安心往下沉。
来得最晚的游福心下也是猛跳，不管言十安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身份，皇帝什么人他已经清楚，如今单独留下他抱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他收到的信里求恳的也是拖延时间，如今时间并没有拖住，那位姑娘可还有后招？
退出勤政宫，游福悄悄往四周看去，入眼所见除了退离的几位同僚就是太监，宫女，禁卫，好像往常也有这么多个。可他不信前边已经做了这么多安排，掀了这么多底牌，后边就没了。
边往外走，游福边用他查案的眼光打量周遭的一切。
勤政宫外的禁卫好像比平时多，有几个把着刀柄的手很用力，那是随时准备出手的架势，眼神很警惕，可那警惕不是对着他的，是对着勤政宫的……
游福突的脚步微微一顿才又继续往前走，刚才从他身边走过去这个，握着刀柄的手比男子小，肩比男子窄，脸上肌肤过于细腻……像是女子！
往前走了几步，游福见前边无人注意自己，装作不经意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体态，也似女子。
若对方已经将人安排到这个地步，就说明是打算硬来了，没有其他后招了？
游福继续往外走，眼角余光看着守卫森严的皇宫，不由往深里想了想，若是他，还能做什么？
想来想去，好像真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不应召，在宫外反了。要么应召入宫，在宫里试试能不能保全，若不能，再反！
结果都是反，可后者，能挣扎出一个可能来，真反了，也是被逼反的，能让他占住理！
想到后面可能发生的事，游福加快脚步往外走去，得赶紧送消息给父亲，让他做好准备。
而此时的勤政宫内，皇帝挥退其他人，见言十安站着不动，便道：“拟旨。”
言十安以不变应万变，坐回去提起笔等着。
“翰林院编修言十安，德才兼备，廉洁奉公，深得朕的信任，酌情擢升为翰林院修撰。”皇帝起身，边走边继续道：“望言卿尽职履行责任，不负皇恩。于兮。”
言十安一笔一划写下这道关于自己的诏书，越是知道自己此时危险，越是心不颤手不抖，写完便放下笔静静等着。
皇帝走到言十安身后站定，看着他脖子上的红斑忍不住兴奋的想，若没有这红斑，他是不是会因为这道自己亲手写下的关于自己的圣旨而激动的全身泛红？!
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控制不住的想靠近。
他弯腰从言十安肩膀伸出手去，以一种半抱的姿势拿起诏书。
言十安的手已经摸向蹀躞带的其中一根带子，那人却又直起腰回到了书案后，拿起玉玺盖到诏书上。
“言卿还不过来领旨谢恩？”
言十安暗暗做了个深呼吸，起身过去行礼：“微臣，谢皇上恩典。”
皇帝亲手将诏书放到他手里，正要握住他的手去捂紧诏书时，却见他已经先一步握紧了放下手臂。
有些遗憾的收回手，皇帝将他扶起来，看着他笑意盈盈的问：“为官不过数月便擢升一级，古往今来也不多，言卿可开心？”
“微臣谢皇上器重。”
皇帝围着他转了一圈，将他从头打量到脚，边笑道：“以后言卿需常伴君侧，记录朕之言行，满朝文武都及不上言卿和朕亲近，朕很是欣慰，值得庆贺一番。”
当看到皇帝拿起一份糕点，言十安便知事情到底是走到了最坏的局面，他反倒越发冷静。
并非不虞安排不够妥当，是她没料到皇帝混账起来直接把来禀事的臣子都赶跑了，于是有了这一段空置的时间。他眼下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看能不能拖到人前来。
皇帝把糕点往他面前递：“知道你吃不得杏仁，这不是杏仁糕。”
言十安接过来，拿起一块又放下，后退一步跪下：“启禀皇上，微臣有罪。”
“哦？”今天还有很久，耽误一点也无妨，皇帝颇有趣味的看着他问：“何罪？”
“欺君之罪。”
“没见过这么响亮的欺君之罪，说来朕听听。”
“臣不止吃不得杏仁，还吃不得许多东西，所以臣极少在外用饭，为官后也因为这个原因少有和同僚相聚，导致背后已有不少人说臣清高自傲。”言十安伏倒在地：“臣如今已有病症在身，若再吃着犯病的东西，怕是会君前失仪。请皇上降罪。”
皇帝笑意里带了些冷意：“今日若治了你的罪，罪名一定不是君前失仪，而是抗旨。”
话说得这么重，言十安彻底没了退路。他拿起一块糕点装模作样的送到嘴边，一只手抚向蹀躞带，脑子极度冷静的判断按下去后自己拿住皇帝后该先撤往哪里。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展颜的位置所在，可眼下他不能把活命的机会放在一个不甚信任的人身上，他得以最快的速度说出自己的身份，展颜只要不动手就是帮了大忙。到时他得靠着墙走，只要离开勤政宫，他的人就能接应上。
飞快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上更要用力时，外边传来兵部尚书郑隆的声音。
“皇上，许将军派传令兵送回紧急军情。”
言十安的手上顿时卸了力气，不着痕迹的长长呼出一口气。
皇帝却怒了，早不丢城晚不丢城，这时候送回消息来坏他好事，该死！
“去把那常败将军绑回京城来，朕要亲手砍了他！都给朕滚！”
“启禀皇上，双绳城未丢。”郑尚书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没让传令兵过来，皇上如此盛怒，怕是又一条人命：“臣问过了，许将军让传令兵送回消息，丹巴国派出使团，由许将军派人护送前往京城，算着时间，如今应该已到半路。”

第267章 都得用上
两国打得不可开交，占据上风的一方却派来使团，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一甩衣袖，走回去坐下，边道：“进来说话。”
郑隆进来后眉眼不抬，当没看到屋里还有一人，和地上那盘格格不入的糕点。
“丹巴国派出使团来做什么，许容文问清楚没有？”
“这是许将军的信。”郑隆将一封信双手奉上。
皇帝不接，揉着额头道：“念。”
“是。”郑尚书拆了信，展开信纸一目十行的扫过便知麻烦来了。
“罪臣叩问皇上圣体金安。丹巴国派出使臣携国书来到大军阵前，称丹巴国皇帝有与大佑世代交好之心，欲与大佑谈和。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臣派人一路护送至京城。来使九人皆身强体壮，骑的上等好马，臣推测，只会比传令兵晚四日左右到达京城，拜请皇上早做准备。罪臣许容文敬上。”
皇帝眉头紧皱：“丹巴国连夺数城，气势如虹，此时前来，怕是来者不善。”
郑隆应是：“原以为还有七八日，没成想对方会这么快，皇上，我们不能耽搁了。”
“传召四品以上官员勤政宫议事。”
“是。”
皇帝又看向言十安，看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有数，语带戏谑的问：“这就撑不住了？”
言十安眼皮都红了，他刚才又给自己刺了一针：“不知为何，臣的病状似是加重了。”
皇帝却知是为何，为了看到一个红彤彤的言十安，那糕点里他让人放足了杏仁粉，就连那碟子都是在杏仁水里泡过的。以他只是吃一小口就犯病的严重程度，今日虽没吃下去，但也沾了手，加重病情一点不奇怪。
可惜今日时机不对，不然……
皇帝不无遗憾的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
脱身了。
言十安告退，刚转过身就听得那声音又道：“等等。”
言十安顿时紧绷起来。
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落下什么了？”
言十安眼神一扫，见到随手放置一侧的圣旨忙拿起来，再次告退。
皇帝没说话，他却仍不敢大意，直到离开勤政宫没再被叫回去才不那么紧绷了。
然后一抬头，他看到了丹娘。
一直紧紧攒在心口的那股劲顿时就泄了，他低头笑了笑，在勤政宫里，他完全不知外边什么情况，不虞将人安排到了哪一步，但他就是敢赌。
眼下的结果也告诉他，不虞，从来都值得他将一切托付。
“十安兄。”
言十安抬头看向朝自己跑来的庄南，一时不知他是当值还是受不虞托付而来，于是他语意含糊的道：“在这碰上了。”
“哪是碰上了，我今天本来都不当值。”庄南扶着他往外走，边道：“言则送了封信给我，你表妹说你病还未好便被皇上召入宫中当差了，知道我在禁军当差，托我来看顾你一番，若你有殿前失仪的地方及时替你周全。”
连庄南都用上了，还用得这么恰到好处，既把人送到了他身边，又没提前让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心思用到了极致。
言十安笑了，由着庄南扶他出宫。
这药若只用一次，散了药性也就好了，可他用了两次，弊端就出来了，他现在有些头晕乏力。
不虞，会来接他吗？应该会的。
“吴大人。”庄南突然开口朗声喊了一声。
言十安打起精神看过去，是御史吴致吴大人。
吴致看他一眼，停下脚步：“这是病了？”
“劳大人垂问，没大问题。”
吴致点点头，却也不往里走了，转身先他们一步离开。
庄南低声嘀咕：“到这就回转，这是做什么来了？”
言十安看着吴致的背影，心里倒是有所猜测。
出了宫门，一眼看到停在那里的马车，以及马车旁边的人，言十安笑了，就算是隔着一段距离，他也看到了在自己出来那一瞬不虞塌下来的肩膀。
时不虞迎上前来，看他的情况就知道他在宫里又用了一次药。
“还好？”
言十安本想说没事，可对上她的眼神，他改了口：“不太好。”
狗皇帝，容你再逍遥几天！
时不虞在心里暗骂，和庄南一左一右扶着言十安上了马车。
跟上马车前，她朝着庄南福了一福：“多谢庄公子。”
“这种事情你能记起我来，可见我这个朋友平日里做得不算差。”庄南大笑着拱手回了礼道：“赶紧去看大夫，我瞧着他这情况不大好。”
言十安倾身探头看他一眼：“有闲了来家里吃饭。”
“行，回头我把哥几个叫上。”
马车上，言十安靠着车厢闭上眼睛忍住眩晕的感觉，将刚得到的消息告知：“丹巴国的使臣还有四日左右会到京城。”
时不虞眼睛一亮：“四日就到了？”
这声音听着有些兴奋，言十安微眯着眼睛看向她：“你并不惊讶丹巴国会派出使臣。”
时不虞撩起帘子看了眼外边，这里还是内城，来往的人虽不多，但到底是不方便说话。
“你先歇歇，到家再说。”
到家后，时不虞率先跳下马车：“言则，背你家公子进屋。”
两人听话得很，一个当即走上前背过身去，一个步出马车直接伏在他背上。
林大夫已经在等着了，等人一坐下就赶紧上前号脉，眉头皱了起来。
“公子感觉如何？”
“晕得很，没什么力气。”
这是公仪先生的药，林大夫从万姑姑那拿了些去研究，对药理很是清楚，点点头道：“有点发热，应该是药用重了，先解了药性看看。”
时不虞闻言把递出去的解药又收了回来，凑近看了看他状态，又摸了下额头，回头吩咐：“言则，去请个大夫来。”
言则赶紧去了。
言十安闻言张开眼睛看向他。
“不能白吃这遭苦，得用上。让众人都知道你病情加重了，明天总不好再让你爬着进宫去当差。”
言十安听笑了，这可真是，凡是能用起来的都得用起来，一点都不能浪费。
“总不能一直病。”
“不会。林大夫，你先避一下，别让大夫闻着你身上的药味就认出你的大夫身份。”
大夫大笑着应下，同行之间，是会有那么点熟悉感。
时不虞则扶着言十安起身：“去床上躺着，病人就要有个病人的样子。”
言十安心里有再多疑问都被她的主动相扶憋了回去，乖乖进了内室坐上床沿，正欲弯腰脱鞋，却见一颗小脑袋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第268章 当个闲王？
时不虞蹲下给他脱了鞋，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事儿确实不应该由她来做。
言十安生怕她想明白，边往床里坐边转开话题：“我想喝口茶，在宫里什么都不敢碰。”
“早看出来了。”时不虞忙去倒了茶来：“哪次散衙回来去我红梅居，不是先喝下一盏茶才说话。”
言十安笑着接过茶，只喝了两口就停下：“沾湿下嘴唇就好，喝多了怕不发热了，你说的，不能白吃这遭苦。”
屋里只剩他们俩人，时不虞莫名有些待不住，正要找个理由溜了，听得言十安问：“出来时我看到了御史吴致，他本是往勤政宫去，看到我后回转了。”
“他是大阿兄的人。”时不虞点点头：“御史有监察之责，信由他递上去倒是合适。”
“信没落到皇帝手里，你不必有压力。”
这封信一旦送到皇帝手里，后续就得把这件事圆上，这个不难，可这个局结出来的，一定是苦果。宫里为了查奸细会死很多很多人，无心的，有心的，借刀杀人的，必定会血流成河。
跟在白胡子身边这么多年，受他影响，时不虞是信因果的，这些命债一旦沾上，她这个设局的人和言十安这个局中人，都要还。
”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行此下策，先保住你再图其他。“时不虞顺势在脚踏上坐下：“在危急关头，正好有许将军的信送过来解你之危，这也是气运的一种，计家的列祖列宗大概也看不下去了，要保住你去把这一切导回正轨。”
言十安看着她的侧脸：“是你保护的我，这功劳谁都分不走。”
“怎么，这就要论功行赏了？”时不虞转头看他：“可别封我官儿，我对三更天起床去上朝没有半点兴趣。”
“只当官，不用上朝呢？”
时不虞认真想了想：“那你封我当个闲王吧，清闲的闲，只要玩就好，没正事那种。”
言十安撑着头笑：“贤王的贤，通常都是圣贤那个贤，并且都野心勃勃。”
“这种人太想不通了，好日子都不会过。”时不虞伏在手臂上畅想未来：“我要是当个闲王，我就什么也不干，每年还能从你这拿很多钱，去了哪里都有人巴结，吃的喝的玩的都是最好的，要什么说一声就有人抢着送来，想去哪里玩就去，还不用担心有人对我不利……”
越想时不虞越觉得有这名头千好万好，本是玩笑的话她自己先当真了：“要不到时真给我闲王当当？”
言十安叹了口气：“说得我都想当这个闲王了。”
“你就别想了，操劳一辈子去吧。”
“……”言十安反抗：“不给你闲王了。”
“不给就不给，我想去哪里去不了。”时不虞气哼哼的转回头去，用侧脸对着他。
言十安没忍住笑了，这真不像他，小时候他都没这么幼稚过。再想想范参每次和不虞见面的情景，突然就有些理解了他们那看起来长不大的相处方式，眼下不就是。
心情好了，说起那些事也不那么难受了。
“他升了我的官，七品升至从六品翰林院编修。他让我自己起草的诏书，那种语调，真是羞辱一个读书人。”言十安轻抚手臂：“他像是在暗示我，只要我一直得他信任，我就能步步高升。”
时不虞只是想了想就猛搓手臂，可言十安却承受了这些，她顿时就有些心疼：“难为你了。”
言十安摇摇头：“和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人那些事相比，我这不算什么。圣旨应该扔车上了，一会你让言则去拿来供上。”
这事情是让人很难受，但是两人都知道，别人家怎么做的，他们家就得怎么做，万一被人看到了就是话柄，实在不必在这种事上吃亏。
“姑娘，大夫来了。”
听到岩一示警，时不虞站起身来，看向进来的老大夫和背着药箱的童子。
“劳烦大夫跑一趟。”
大夫拱拱手，坐下望闻问切，又看过前两份服用过的药方后道：“这病严重起来会有性命之危，言大人平素不可大意，沾不得的东西一定不能沾。老朽开的方子不会比宫里御医开的更好，另外我再配个药浴的方子，每日泡上一回，看看是不是会有好转。”
“多谢大夫。”
言则奉上厚厚的红封，亲自跟过去抓药。
时不虞拿出解药给言十安服下：“你先歇歇。”
“我想听你说说丹巴国使臣的事。”
“等你缓过来了再说。”时不虞起身：“我得去善后。”
千般事，说来说去仍是为了他，言十安闭上眼睛，本是装睡，没想到几个呼吸间真就睡了过去。
时不虞将他的被子往上扯了扯，食指虚空用力点他，在皇宫将近两个时辰不敢分心，又用了过量的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逞强。
让岩一去找罗青，时不虞先行回到红梅居，见丹娘已经回来了她才真正放下心来，上前把人抱住。
不用言语，丹娘也知她的担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回应。
短暂的拥抱后，时不虞去了书房，一封封信写好收入信封，对等了有一会的罗青道：“按信封上的名字送去。”
罗青接过来，又将一封信递给给她：“这是亲王府那封信。”
时不虞接过来，吹燃火折子点了烧掉，边问：“我们的人都安全撤回来了吗？”
“都安全。”罗青看她一眼，问：“可要把公子病倒的消息传开？”
时不虞稍一想：“今日圣旨宣他进宫的事许多人都知晓，刚才请大夫上门看诊，稍一打听也知道是事实，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就是一个带病当差尽职尽责的好官儿形象，以这个角度去传。”
罗青应下，见她不再说别的便离开去忙。
时不虞走到舆图前看了片刻，又算了算，坐回书案后再次写信。
“丹娘，你帮我把这信送到我七阿兄手里，让他以最快的速度送给大阿兄。”
“就去，你歇歇。”
丹娘一走，时不虞捧住头敲了敲，又疼起来了。

第269章 夫人来了
言十安睡了最累的一觉，要说做了什么恶梦也不是，就是那种紧迫感让他觉得透不过气，直接把他憋醒了。
看着帐顶缓了缓神，听着轻微的翻书声转头一看，就见到了那个他梦里也觉得一直在身边的人。
就是这么一个阿姑嘴里四肢不勤，身量也不算高大的人，却挡在他身前撑起一把巨大的伞，为他遮风挡雨。
看她又揉额头，言十安坐了起来：“头又疼了？”
时不虞回头：“怎么就醒了？没睡多久。”
“平时就没有白日里歇息的习惯。”言十安穿鞋子下床，走到她身边坐下：“你今日又没歇得了，还布了这么多局，头疼了？”
“有点。”时不虞老实交待：“我让林大夫给我瞧过了，林大夫给我煮了药茶，让我最近用这个代替茶水。”
言十安端起她的茶盏闻了闻，淡淡的药味，几不可闻，再一看她手里的书，是一本游记，不虞今年让成均喻搜罗了很多这一类的书籍。
“这本是记载的哪片地界？”
“丹巴国。”时不虞扬声招呼：“岩一，你家公子醒了，摆饭。”
“是。”
刚问完，外边就传来婆婆的声音：“姑娘，饭菜摆到正厅可好？”
“行。”时不虞放下书起身：“先吃饭，饿了。”
婆婆的菜一如既往的合时不虞的口味，中午那顿没心思吃，她也是真饿了，一顿饭吃的头也不抬。
言十安本来没什么胃口的，也被她带动着吃了两碗饭。
饭后，时不虞捧着刚送来的药茶说起丹巴国使臣的事。
“丹巴国会派出使臣，这是很简单的人心推算。”
时不虞先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继续道：“大佑的援兵这个时候应该差不多到了，加加减减许容文手里十万兵马足有。再有地利之便，丹巴国想要拿下双绳城必会付出不小的代价。我研究过丹巴国的领军大将蒴满，他是丹巴国皇帝的弟弟，但他有今天不全是因他的身份，而是靠着平定内乱的天大功劳。皇帝是既重用他，又防着他。蒴满也知道一旦老皇帝没了，新君即位，他的日子不会好过。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反了，夺了皇位自己来坐。要么，在老皇帝死之前要一块远离皇城的领地，天高皇帝远的逍遥快活。”
言十安若有所思：“你觉得，他选了后者。”
“我甚至怀疑，这是他和丹巴国皇帝谈好的交易，换成我是那个皇帝，我也会同意。”
时不虞喝了口药茶，虽然是药茶，但并不难喝：“蒴满要是拿打下来的地盘当封地，等于是用他自己替丹巴国守国门，这样不但让丹巴国领土大增，还能让太子少了个巨大的威胁，对老皇帝来说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事。要解决丹巴国这个麻烦其实不难，只要把城夺回来，把蒴满逼回丹巴国去，以后他和新君必有一争，无论赢的是谁，丹巴国都必会元气大伤。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了，眼下我们说的是为何不奇怪丹巴国派出使臣。”
言十安已经想到了：“蒴满手里的兵马就是他的护身符，是将来和新君斗的底气，所以他不想强攻双绳城，以免折损太多人手。如今是大佑节节败退，看情况后边也不一定守得住，若在此时提出和谈，丹巴国掌握主动，他一定会提出条件。”
“并且一定是很高的条件，然后一方漫天要价，一方坐地还钱。”
言十安点头，顺着往下想：“他们在宫里有贵妃接应，还有一个不知到底充当着什么角色的章相国。太师不在的情况下，和谈之事多半会由章相国主持，大佑怕是要吃大亏。”
越想言十安的眉头皱得越紧：“不行，得想想办法。”
“如果我说，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呢？”
言十安看向她片刻，话说得肯定：“你要在这事情里做文章。”
时不虞笑了，第一反应不是疑她别有用心，不错。
“你等我在心里打磨打磨再和你说。”
言十安点点头，不疑有他。
时不虞倒觉得有些愧对他的信任了，可想了想，仍是选择先不说，事情未到那一步就仍有变数，等真走了再说更适合。
“公子，夫人来了。”
言家没有哪个地方哪个人能拦着夫人，岩一通传的同时，便是已经看到人了。
言十安立刻站起身来，多年来和母亲相处的习惯让他下意识的就紧绷了起来。可看到不虞慢悠悠的放下茶盏，盖上盖子后才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情绪下沉，人松弛下来。
夫人身披斗篷，看到儿子立刻上下打量：“真没事？”
言十安一愣，点头应话：“已经没事了。”
“这会已经没事，那就是之前身体真出问题了？”
母子二十一年，这是言十安有记忆以来头一次看到母亲因为他脸上出现焦急的神情。
他的母亲，不知何时已经从牛角尖里走出来一点了。
“我没事。”言十安上前扶着母亲坐下，边解释道：“我们早就提防着皇帝，在蹀躞带里戴了药，一旦他有不轨之心便刺破手指渡药，药一旦进入身体就会出现大片红斑，就像出了疹癣一般，他怕死，一定不敢再靠近我，之前就是靠这个法子脱困。今日看起来严重，是因为入宫之前就用过一回药，在宫里又用了一回，用得药多了身体出现了一些症状，如今已经没事了。”
“我派人去大夫那打听了，大夫说你很严重。”
“当时是最严重的时候，不虞让人请大夫上门，就是要借此传开我病情加重，才能继续请休沐在家养病，后来服了解药就没事了。”
夫人这才安心了些，不过：“这药林大夫看过了？确定不会伤身？”
“这个得我来说了。”时不虞福了一福：“不虞见过夫人。”
夫人看着她，不知为何就生出些相争的心思来，悄悄把腰板挺得更直了，姿态更端庄了：“免礼。”

第270章 说当年事
时不虞姿态轻松，让免礼立刻就杵得直直儿的。
她是真不怕这位夫人，纸老虎一个，有什么可怕的，她见过的那些伪君子真小人比她可怕多了。
“这药是我从公仪先生那淘来的，他一辈子就爱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药。白胡子说他医术不见得有多精，对药理的研究天下无人能敌。”
夫人眉头微皱：“白胡子是谁？”
言十安接过话来：“白胡子，是国师。”
夫人一愣，旋即瞠目，猛的站起身来看向时不虞：“你是，你是国师的人？”
两人对望一眼，这是有故事啊？
时不虞点头：“他应该是国师不错。”
夫人急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说得这么不清不楚的！”
“他从未和我说过他是什么国师，但我大阿兄确实是太师没错。若太师的老师只有一个，那就是国师没错。”
夫人的神情千变万化，仍是想再确定一下：“我当年奉皇上遗言送出去的信里还有一枚印章，那是皇上的私印，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您稍等。”言十安快步离开。
时不虞抬眼一瞧，见夫人的心思并不在她身上顿时有些失望，蠢蠢欲动的想撩撩闲。
平日里斗画都能斗上两个来回的，这见着面了怎么能不热闹热闹呢？
夫人这会是完全不想搭理她，站起身来回走动，眼神时不时看向门外。
好在言十安回来得很快。夫人主动迎上前，将他送过来的印章捧在手心，左看右看，笑着，却又哭了。
“当年他强撑着一口气嘱咐我给国师去信，他说：计辰窃国，老师救我的孩儿。”
夫人声音颤抖，握紧印章捂在胸前说起当年事：“我当时被无数人监视着，每天除了守灵不敢做半点多余的动作，后来我站出来支持他上位，又带着和我有关的家族倒向他，监视我的人才渐渐减少，之后趁着他登基事务繁多，我才找到机会把信送出去。我以为会要等很久，甚至想过国师是不是还活着，可没想到，信送出去不过半月时间，他就出现在我面前。”
时不虞最清楚来京城要多久，以白胡子的年纪和身体，半个月到不了。
“国师说，无论他怎么算，皇上这一劫都没有生机，他无法逆天而行，但他一定要弄明白皇上这一劫是谁带给他的，所以一知道皇上出事就来了京城。信送去了他的住处，之后被那里的人日夜疾驰送到他手里。”
夫人看向儿子：“若非国师及时赶到，我不一定能安全生下你，即便生下你，也没法在计辰眼皮子底下把你护得滴水不漏。”
言十安把帕子递给母亲：“也是国师安排我去白水县？”
“没错，白水县所有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但是安排过去做你父母的是我的人。国师说，不能让我觉得这个孩子和我没什么关系，让我自己安排人，也好让我安心。”
夫人看时不虞一眼，哭着又笑了：“你怎不早说你是国师的弟子，你要说了，我怎会不信你，怎会，怎会……”
“不瞒你说，我也是半道儿才知道他是国师。”时不虞想翻白眼，但她忍住了。
那老头儿每天不是抢她糖吃，就是和她各种过不去，一天能吵八百架，哪里像个国师了。
夫人背过身去拿帕子拭泪，她是真没想到自己百般不信的人竟然是国师的弟子。若太师也是国师的弟子，那她这些年觉得过于顺当的地方，说不定就是太师相护的。
所以说，这些年国师并没有不管他们，甚至可能暗中一直在护着他们，只是在等皇儿长大。这么想着，夫人的眼泪更是拭之不尽。
“以后可以不去宫里当差了吗？”夫人转过身来直接问时不虞：“实在是太危险了些。”
时不虞倒没多想，问她了就理所当然的回话：“言十安病情加重的消息已经传开，借此应该能歇几天。之后丹巴国的使臣就到了，皇帝该没空了。”
回得如此利索，那该是思量过了，夫人悬着的一颗心稍微安稳了些，今日她真是去和皇帝拼命的心都有了。
“我不好出来太久，得回了。”夫人托起手心的印章问：“可以让我带走吗？”
看她问的是自己，时不虞觉得有点奇怪，朝言十安抬了抬下巴道：“已经给他，是他的东西了。”
言十安在旁边已经看出来一点东西，虽然这是他拥有的唯一一点父亲的东西，仍是点头道：“您拿走便是。”
夫人满足了，看看儿子，又看看时不虞，想嘱咐两句，到底是放不下面子，戴上兜帽盖住脸，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压在心底多年的事出现了转机，还是因为兜兜转转，这枚她送出去的印章又回到了她手里。
两人把夫人送到后门，目送她上了马车离开，言十安转头看着不虞笑了。
“我知道你很开心。”时不虞背着双手往回走：“夫人是比以前软和了不少。”
“她信任你了。”
时不虞倒着走：“我只看出来她今天态度不错，没有以往那股咄咄逼人的劲。我都做好准备了，结果她今天还挺好说话。”
“准备好和她当面斗画？”
“她要是想，我也不是不可以奉陪。”
言十安笑得肩膀直抖，道：“知道你的身份后她有什么问题都是问你，而不是问我，你回答她后，她没有质疑就直接接受，这对她来说非常难得。”
时不虞回头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此，她很是认可的评价：“懂事了。”
“你要不要出去追上她，和她这么说？”
“你是想看我们打一架吧？！”时不虞白他一眼：“对你有什么好处。”
言十安只是笑，这种油然而生的幸福感，他自己都解释不清，就觉得，好开心啊！拥有许多许多，在心里都满溢出来的那种开心。
马车里，夫人也笑了。
兰花姑姑见状笑道：“夫人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以前总觉得自己走在独木桥上，娘家的助力都是被我算计得来的，每一步都步履维艰。现在我知道了国师这些年一直护着我们，眼下更是送了个人到十安身边，有一种身体都轻盈了的感觉。”夫人低喃：“天底下，谁能比国师更有本事。”
兰花姑姑应是，夫人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第271章 唇枪舌剑
言十安理所当然的请了病休。
皇帝也很确定他这回病得不轻，没有再宣旨让他入宫，并且，他也没空。
启宗皇帝留下的底子还没被他完全败干净，朝中还是有些个脑子好用的臣子。知道眼下这种情况大佑处于劣势，围绕这个情况设想出对方可能提出的种种谈和条件，己方要如何应对，最低又能接受到什么地步。
可丹巴国使臣并没有给他们多少时间，随着前方一次次送回的消息，丹巴国在第三日中午就到了。
城门外，前来相迎的一众人看着对面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一行九人愣了愣，就算其他人皆是武将，为首的使臣惯来也是文臣担当，怎的也这么高！
“本官鸿胪寺卿傅文正，欢迎诸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路途遥远，请诸位先随本官去歇息休整。”
“不必了，我等不觉得辛苦。”来使拱拱手，用带着一点口音的大佑语道：“本官那钦，请见大佑皇帝。”
态度不算客气，但丹巴国此时是战胜方，确实也有这个资格。
傅文正只得赶紧派人回去通传，领着他们先行进城。
京城一如既往的喧嚣，可这一行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像突然间失了语言，静静的看着他们走过，目光追随他们很远很远。
丹巴国派出使臣的消息早就传开，他们不知道这一行会给大佑带来什么，想象空间太大，于是越加忐忑不安。
而那钦等人却看得眼花缭乱，只嫌自己没有再多长出一双眼睛来。
这就是中原吗？如此的，如此的繁华，如此的富丽堂皇，男子女子都如此美丽！
要是能把大佑打下来，那岂不是说……
来时王许下的承诺浮现在脑海里，再看着眼前的场景，那钦心里越加火热，若真能把大佑收作囊中物，那岂不是说这一切都将是他们的！
***
时不虞坐于二楼包厢，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不用费脑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中原有肥沃的土地，有绚丽的源远流长的文化，有无数人口，无论任何时候都引人觊觎。
可是，也只允许眼馋眼馋，想据为己有，却是做梦。
时不虞收回视线喝了口茶，看向对面仍在往下看的人：“感觉如何？”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言十安脸色微沉：“他们提的条件不会低。”
“双绳城丢了后距离下一个有守军的地方有五城。朝中不知道蒴满的打算，只会担心他们若强攻，许容文会守不住。在这个前提下，丹巴国提的谈和条件必会高于五城。”时不虞突然笑了：“两国之前关系好的时候，我跟着白胡子去过他们通商最多的一个城，见过许多丹巴国人，他们个子并不比我大佑人高。”
言十安一脸原来如此：“他们故意挑选出高壮的臣子来出使，为的是给大佑施加心理压力，让朝臣以为他们个个都是如此，在战场上更打不过。”
“心理战术用得不错。”
言十安看向她：“不提醒？”
“不。”
言十安也不追问为什么，点点头又往下看去，此时丹巴国一行人已经走远了。
时不虞低头笑了笑，当然不能提醒，她等了这么久的机会，很快了。
得知丹巴国的人今天到，各衙门早就做好了随时大朝的准备，果不其然，比之前定下的提前许多。
随着一声声‘宣，丹巴国使者觐见’，丹巴国一行昂首阔步进入大殿，九个人往那一站，偌大个大殿好似都变得拥挤起来。
别说那些对丹巴国一无所知的朝臣，就是有过了解的，此时都不由得心下一沉，丹巴国的新一代竟然这么高壮！他们二十万将士不用全部是这种身量，就是一半，不，一半的一半是这种，都可以理解为何拿城这般势如破竹了。
皇帝脸色也不太好看，果真是来者不善。
几人齐齐右手握拳击打左胸口，弯腰躬身行礼。
那钦将国书双手托举：“那钦，代我王向皇帝陛下问安。”
太监上前接了国书呈给皇上。
皇帝展开看了看，全是丹巴国文字，他半字不识，合上了道：“大使一路辛苦。”
“不过是赶赶路，不辛苦。”那钦完全没有要委婉回话的意思，用那带着口音的大佑语道：“已近十月，很快即是休战期，我王说，不如以此次休战期为始，让丹巴国与大佑长长久久的休战。”
“哦？”皇帝放下国书，接下了这话：“贵国可是打算退至原来的边境新斧镇外？”
“皇帝陛下说笑了。”那钦不卑不亢：“只要皇帝陛下答应，将双绳城算在内，往后十城皆划为我丹巴国领土，我丹巴国愿意就此和大佑国做和睦邦邻。”
十城？
朝臣先炸了，兵部郑尚书率行出列：“你丹巴国莫欺人太甚！”
那钦头也不回的反击：“如今正是我丹巴国气势如虹，便是不割让这十城，我丹巴国的亲王也能将之夺下来。到那时，可就不止这十城了！”
郑隆冷声呛了回去：“若贵国亲王真有那么厉害，你丹巴国何必来和谈？！打就是！你看我大佑儿郎怕是不怕！”
“现在吃败仗的可不是我丹巴国！”
“战死的也不止是我大佑的将士！”郑隆冷笑：“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要大佑十城，兵不血刃就为你丹巴国开疆拓土，世间的好事都让你丹巴国占尽了！”
那钦转过身看向和他对峙的人：“我丹巴国死一人，你大佑要死十人，甚至二十人，你拿什么来和我们比？没错，我们是想少些损伤，可同时不也是保住了你们的将士？”
“你们若不侵略我大佑，我大佑不必死一个好儿郎！”
“你们中原有句古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趁老虎病弱之时将之赶走，有何不对！”
郑隆满腔热血，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他大佑曾经何其强势，如今却成了病弱的要被人赶走的老虎！
可是！
“我大佑，便是病弱，也绝不可欺！如此谈和，绝无可能！吃了几次败仗就主动把城奉上，更别想！要战，那便战！你看我大佑儿郎可会因此后退一步！”

第272章 阿姑归来
两人看完热闹回转，进了家门时不虞还在猜测朝中如今什么情况。
“丹巴国开出来的条件估计能把各位大人吓个踉跄。”
“朝中也还有几个硬骨头，丹巴国想要如愿也没那么容易。”言十安看向她：“我若是去宫中当差，能知道更多确切的消息。”
“不冒这个险了。”除了之前的原因，她还担心到时候皇帝直接把人扣押在宫里。就为了继续请休，连今日出门言十安都是吃了药的，带着一身红斑出去，免得被人揭穿。
红梅居院墙上的三角梅已经枯萎，深秋时节的萧条模样让时不虞很是感慨：“花开花谢又一年，之前我还夸下海口只给自己两年时间，真是自大。现在都过去一年半了，才将局面铺开。”
言十安却不知她何时给自己定了这个时限，顺势就问：“现在你觉得需要几年可成？”
时不虞想了想：“三年吧。”
“……”言十安失笑：“若三年能成，那你之前说两年也不算自大。”
“认真算起来。”时不虞看向他：“应该是二十三年，不过前面那二十年是白胡子走完的。凭我一人之力恐怕得十年，甚至更久。”
言十安轻轻点头，不虞是极聪慧没错，可若没有国师前二十年部署的种种，她想要短短一年半就落下这么多子，让形势变得对他如此有利，几乎没有可能。
“我都一年半没见着他了。”说到这事，时不虞有些失落，也不知道那老头儿身体怎么样了，自打去到老头儿身边她就没离开过，可这一离开，就是这么这么久。
“姑娘算算，多久没见着阿姑了？”万霞从院门走出来，笑语晏晏的看向姑娘，并预判了姑娘的动作，张开双臂将扑过来的人搂住。
“阿姑你终于回来了！你都去了两个月零五天了！”时不虞一扫刚才的失落，抱着阿姑又蹦又跳，高兴得眉眼都飞扬起来。
“本可以在大军退守双绳城后就回来，就听说了丹巴国喊话要谈和，不日将派使臣前往大佑见皇帝。许容文担心他们在大佑境内出事，给对方天大的借口，托我护送一程，我便等着了。”
“他就是故意留你的！”时不虞轻哼一声：“阿姑这么好，他肯定后悔死了！”
万霞笑盈盈的戳她额头一下，这会她要是替许容文说话，这小醋坛子马上就会翻倒在地。
言十安这时才找到机会说话：“阿姑这段时日辛苦了。”
“给我家姑娘办什么事都不辛苦。”
这话显然得了小心肝的欢心，下巴一抬，颇为恃宠而自得。
言十安识趣告退：“我先回去处理事情，待宫里的消息传回来我再送过来。”
“等等。”时不虞把人叫住：“使臣会住在哪里？”
“应该是四方馆。”
时不虞之前没研究过这个，第一次知道这地方，点点头道：“他们既然来了京城，肯定会和贵妃或者朱凌接触，把他们都看紧了。”
言十安点头应下：“若跟到了先不打草惊蛇？”
“对，在京城他们会非常小心，不会让我们抓到天大的把柄。我很好奇朱凌在丹巴国什么身份，让人留意他们相处时谁尊谁卑。还有章相国，看看他和使臣会不会私下接触。”
时不虞眉头微皱：“他在大佑已经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还得皇帝信任，就算叛去丹巴国也不会得到比这更高的官位，我没想明白他到底图什么。”
“我一直有让人看住章相国，除了当官的都有的那些毛病，他并没有其他异常。”言十安稍一顿，才接着往下说：“他既然和贵妃关系非同寻常，有没有可能，他便是有异常，也是在宫里？”
时不虞没往这个方向想过，经过言十安提醒沉吟片刻，道：“和夫人去信，请她进宫和素绢见一面，问问她可知道什么，若不知，请她留意。”
言十安的手再长也没有伸到深宫里去，母亲有人，但是和皇帝贵妃有仇的素绢去办这事一定会比其他人都更上心。
万霞就在一边看着两人商量，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到家这段时间，该知道的事她都已经从丹娘那知道了，说是明了了心意，可看他们相处，和之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时不虞交待完就挽住阿姑撒娇：“阿姑阿姑，我还没吃饭，想喝你煮的汤！”
“在灶上熬着了。”万霞向言公子福了福身，揽着姑娘往屋里走：“瘦了。”
“哪有瘦！你问问丹娘我每天是不是吃好多。”
“吃好多还瘦了，说明这阵姑娘过得辛苦。”
时不虞连连点头，立刻顺杆儿往上爬：“辛苦辛苦，特别辛苦，所以阿姑可以奖励我一顿鱼脍吗？你不在家我就吃了一回，说话算话了。”
“什么时候也不忘这一口。”万霞失笑：“一会和言则说，让他明天送一尾好鱼来。”
“阿姑最好了！”
阿姑这一回来，时不虞是觉得这也好那也好了，小尾巴似的跟进跟出，这也说说那也说说，都是好玩的有意思的，正事是一个字都没说。
她打定主意，怎么也得先吃顿好的再去辛苦。
丹娘靠墙看着她这模样，想起来那年万姑姑离开了一段时间，她就天天带着人在路口那玩，好第一时间看到万姑姑回来。等了将近二十天终于将人等回来了，也是这么粘着，别说还去路口玩了，连着几天都没能把人叫出门，他们只好去她家里玩。
这段时间听她说过时家人，也看她张罗着往山上送这送那，会给母亲写信，但是和她粘着万姑姑这劲不一样，没有这么的……放松。
有这样一个人能让小十二依靠，真好。
这段时间看下来，她才知道小十二扛着多大的压力。
“丹娘，快快，你端这盘。宜生，你端这盘。”
时不虞指挥着，自己先端了一份走在前边。
万霞边摆桌边道：“让人去叫言公子了吗？”
时不虞莫名就有点底气不足，看阿姑一眼又一眼：“要叫他啊？”
万霞装作没听懂：“我不在这段时间他不在这里吃了？”
“那倒也不是。”时不虞挠挠脸颊：“宜生，你去。”
宜生脸上表情还是不多，但是唇角明显上扬了些，快步去了。

第273章 我香香的
万霞看着宜生离开的背影轻声问：“他做的菜味道如何？”
时不虞点头：“有阿姑的味道。”
“他没有味觉，教他做菜时发现他尝不出咸淡我才知道，我让他每次做好了先让青衫或者翟枝尝尝味。”
时不虞愣住了，她都不知道这事！
一想到失去味觉的原因，她恨恨的骂：“狗皇帝！”
言十安来得很快，见不虞表情愤愤便问：“发生何事？”
时不虞摇摇头：“先吃饭，我还要问阿姑好多事呢！”
言十安便也不追问，拿起筷子吃饭。
宜生、丹娘和万霞也都和两人一起同桌而食，时不虞喜欢热闹，没有外客的时候他们都听她的，但一定会等两人动筷后才动。
为了证明自己这段时间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时不虞这顿饭吃得比平时都多，摸着肚子看向阿姑，一脸‘你看吧’的神情。
万霞低头笑了笑：“劳烦言公子吩咐言管事弄条适合做鱼脍的鱼回来，再过段时间天气冷起来便不能吃了。”
言十安只看不虞的神情就知道她这是又撒娇成功了，笑着应下。
“万姑姑已经回来，我就先走了。”丹娘捧着茶道：“范参是个糊糊涂涂过日子的人，这段时间没我盯着也不知道臭掉没有。”
“他要是臭了就把他扔了，我香香的，丹娘你来跟我。”
言十安扭开头轻咳，耳朵有些红了。
万霞看他一眼，轻敲姑娘的头一记。
时不虞完全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但阿姑惩罚她了，那肯定就是哪里错了，她低头表示知错。
万霞无奈摇头，就像老先生说的，姑娘没脑子的时候，那是比一般人都没脑子。
丹娘笑得不行，做为被两人长期争抢的那个人，她历来都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尤其是他们争着争着开始互相攻击，然后争相来告状的时候，那种享受达到顶峰。对已经没有亲人的她来说，有两个人如此喜欢她，为她吵架为她打架，是对她巨大的认可和支撑。
“洗洗还能要，别嫌弃，留着他做个跑腿的也好。”
倒也是，时不虞不情不愿的点头：“这么久了，他那些货还没卖出去？该不会全是破烂，没人看得上吧？”
“东西都是好东西，但他把价开得吓死人，看着不像是来卖货的，像是来炫耀的，我都担心我不在他是不是挨了打。”说起自家夫君，丹娘脸上眼里全是笑，感情全在这些亲昵的话语里。
时不虞虽这方面脑子不灵光，但是乐见朋友感情好，转头就开始敲诈人：“表哥，你支援点好东西给小参子，也不能总馋人家却不卖，会被人怀疑的。”
‘表哥’身份又上了身，言十安非常自觉的有钱起来：“宜生你去和言则说一下，让他去挑一些适合放入鬼市卖的东西，越古朴越好。”
宜生应声去了。
这是小十二开口要来的，丹娘也就不客气，她确实担心有人对他们起疑，那地方人员复杂，能在那里混下去的不说个个聪明，至少也机灵，眼睛里装事，时间长了会引人多想。
送走丹娘，和阿姑也亲热过了，朝中的消息也送来了，时不虞深深的长长的叹了口气，终于愿意把脑子用起来了。
“丹巴国要十城，把朝臣都震住了，就算有谈和派这会也不敢说话，这实在是狮子大开口了些。”
“他不狮子大开口，后边就不能坐地还钱了。”时不虞笑：“谈到七城，谈和派就要占据上风，再往下谈谈，应该能谈到五城。”
“不那么容易，朝中还是有几个硬骨头在。”言十安道：“兵部郑尚书是他们那一科最年轻的进士，被启宗皇帝钦点的状元，别看他是个文官，却生就一个武将性子，但又比武将圆滑。而且他既不是相国党，也不是太师党，他忠于大佑，忠于朝廷，非常难得。”
“白胡子和我说过这个人，说他是纯臣、能臣和忠臣的结合体，只一心一意为大佑好，所以我从不曾打过他的主意。现在他没得选择，也就没有其他想法。等时机到了你往他面前一站，他会比其他人更快的做出选择。”
时不虞看着言十安歪头笑了笑：“我让你这一年多来去闯出名声，去考科举，做个仁爱但是又有本事的人，冲的就是他这样的臣子，他们，才是最吃这一套的。”
万霞瞧着旁若无人相视一笑的两人，感觉到这其中的变化了，姑娘明显柔软了许多。而言公子，也说得比以前多了，并不只是听从姑娘安排。
“对了阿姑。”时不虞转头看过来：“你带回来什么消息了？大军情况到底怎么样？”
“姑娘总算是想起来要问一问了。”万霞说得若有所指，不给她多想的时间继续又道：“大军并未折损多少人手。许容文身上有伤，是我穿着他的铠甲上的战场，并未真正和敌人实打实的打，都是一触即退，最大限度的保住了将士性命。那时双绳城的守将赵晨曦刚走，新任守将还没到，许容文一到，直接便将那两万守兵纳入大军了，我回来之前，已并入大军一起训练。”
万霞给姑娘添了茶：“他要给姑娘写信，我替姑娘拒了，只让他传口信。他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放心，很快就让他报了。”时不虞接话无比顺滑，半点不客气：“若这几城丢下来没有折损人手，算起来他麾下现在应该有十一万左右的人手。”
“算上伤兵，有十二万。”
“还是有点少。”时不虞眉头微皱：“若谈和了，就不可能再派援兵了。”
言十安一直静静听着，这会便道：“不止是谈和，十月了，快冬歇了。”
虽有‘六腊不兴兵’的说法，可史书记载下来的六月和腊月打的仗不胜枚举，却也不是必须要休战的。
今年，指定不能。
“还有另一个消息，我见着了时家三叔。”万霞拿出一封信：“他本打算让人送消息回来，我联系上他后，他就把人省下了，回来时托我把这封信带给姑娘，再劳姑娘给山寨送个平安信。”

第274章 三叔来信
时不虞接过信来不急着打开，而是问：“如今时家人怎么安排的？”
“如今他们都蓄了大胡子，穿着打扮都和在京城时截然不同，便是熟人见了都不一定认得出来。我把他们带到了许容文面前，说他们是帮助过我的人，许容文并未起疑，包括随我前去的言公子的人，全都以亲兵的身份待在他身边。”
万霞语句清晰，知道姑娘想知道什么，全无赘言：“许容文遭遇了七次暗杀，有两次是我挡下的，有四次是这些亲兵发现，连同其他亲兵一起将人逮住，只有一次是被士兵察觉到。也是经过那四次，许容文原来的亲兵也都接受了他们。”
“许将军没事？”
“没事，他伤养好了，提防之下，就算有漏网之鱼也不那么容易伤到他。”
时不虞又问：“三叔他们看起来如何？”
万霞想了想：“沧桑了，但是更坚毅了，眼神很漂亮。”
这就够了，时不虞低头拆信，时家的人只要这口心气还在，将来就起得来。大家族有底蕴，有本事，最怕的就是后人支撑不起，时家如今还不错。
‘侄女近安。时绪信中转达了你的提醒，我方知自己遗漏了什么。之后找机会亲自去查验了，在隐蔽处找到一处反复添加的印记，此印记代表的意思是等待。诚如你所言，时家果然还有人活着！无论活下来的是谁都好！都好！劳你将此消息送回山寨安抚亲人。时局难料，已有动乱之象，你已为我们找到了最好的去处，暂时无需再记挂。许将军平素为人就很让人称道，和时家也无仇怨，又有万姑姑的面子在，他对我们颇为亲厚，你且放心。反倒是身在京城的你千万要小心，若事不可为，退之，时家无人会怪你。保重。三叔，时衍。’
时不虞在那句‘若事不可为，退之，时家无人会怪你’上多落了几眼，笑了笑，合上信对上言十安的视线：“他找到了印记，很让我意外，那个印记竟然不是求救，而是等待。这说明有人活着，并且还很有斗志。这么沉得住气，我怀疑是忠勇侯。”
言十安跟着笑了：“这是好消息，可要告诉时家人？”
“只是我的猜测，先不说为好，再说，时家还有其他人失去父亲，失去丈夫，只活下来一个忠勇侯也算不得喜事，只是比最坏的结果稍好罢了。”
时不虞打开身后的柜子，那里摆着好几个匣子，她把最里面那个找出来，这个匣子放的是和时家人的书信，里边只得寥寥几封，全来自她母亲。
信不多，但每封都很长很长，一个信封都装不下，就好像写了很多时日才让人送来。既是因为派人进城有些冒险，也因为担心打扰了她，虽已经解了心结，但母亲对她还是有些小心翼翼。
将这封信放进去，也只占了这匣子的浅浅一层。她打开旁边另一个，这个是属于大阿兄的，都已经半满了。再看一个，是白胡子的，也不多，那老头儿无事不来信，收着她的信都不回的，她也不写了，稀罕。
时不虞哼了一声，打开最后一个，这个里边放的是各位阿兄们的来信，信也不多，这一年，大家好像都特别忙。
突然想到什么，她掰了掰手指头，回头一脸惊喜：“我还九天就过生辰了！”
言十安还在想她为什么‘哼’，马上又听到了这句，笑道：“嗯，快了。”
时不虞暗示得几近于明示：“我会有礼物吗？”
“会。”
那就行，时不虞满意了，又惦记起其他阿兄们来，每年只有这个时候，她想他们的心特别真切。
收了收跑远的心思，时不虞又仔细询问阿姑其他情况，比如突然被送去当守将的孟凡将军表现如何，和许将军相处可融洽，那两万可服许将军，整合得如何等等等等，无一遗漏。
之后她重新铺开一张大宣纸，把前军的情况整体记录下来，这既是一个梳理思路的过程，也是方便以后随时可查阅。
次日，兰花姑姑送来素绢的消息。
“她非常关注贵妃，夫人问起她便说，三年前她曾无意中看到章相国将一包东西给贵妃身边的一个公公，她说那包东西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像是金银细软，觉得奇怪之下就跟了一段，见那个公公走远了后将那包裹打开，里边是一些小玩意，她在民间时都曾玩过，不算稀奇，之后便没再跟了。后来她在送衣裳去贵妃宫里的时候，就看到四皇子正在玩的正是那些东西。”
时不虞和言十安对望一眼，心里瞬间都浮起诸多联想。
兰花继续道：“她就留意上了，发现章相国时常会送些外边的东西入宫，多数时候是玩的，有时也会是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但最后都是落入四皇子手中。她还曾见过两回贵妃身边的人会在章相国进宫禀事的时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回转，有一回是说话，有一回是给了他什么东西。她说贵妃非常警觉，有半点怀疑都会直接把人杀了，她不敢多跟，大概就这些。”
时不虞轻轻点头：“总结起来就是：章相国对四皇子非常好，时常借着进宫禀事的由头送东西给四皇子。贵妃也给过他东西。”
“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兰花姑姑看向时姑娘：“素娟还让我问姑娘一句：她还要等多久。”
“快了，让她把自己藏好。若还能发现什么最好，但不必把命搭上。”
“是，奴一定转达。”
该说的都说完了，时不虞随口问了一句：“夫人还好？”
“从没这么好过。”兰花姑姑笑了：“吃得多一些了，睡的时间也久了些，脸颊眼见着就多了点肉。姑娘没见过年轻时候的夫人，真真的光彩照人，明艳得不得了。”
时不虞想象不出来，不过转头看到言十安，坏主意从心底‘咻’一下就冒了上来：“是不是把言十安想象成女子就是夫人年轻时的模样？”
兰花姑姑掩嘴轻笑：“大体相貌差不多，不过还要再明艳两分。”
时不虞认真的看着言十安，点头：“那我大概能想象出来了。”
言十安笑着对上她的视线，大大方方的任由她看，最后反倒把时不虞看了个不好意思，扭开头去把之前扔了的话题找回来。

第275章 朱凌身份
“我没记错的话，贵妃娘娘在最开始顶替古盈盈来到京城的时候，第一个目标是章相国，之后才有机会接触到皇帝，进宫成为妃子。”
“没错。”言十安接过话道：“为了不让皇帝起疑，章相国还让古盈盈成为他的一个远亲，我派人去查过，这层关系全都砸实了，就算皇帝派人去查也不怕。”
“之前我还想不通章相国图的是什么，现在倒是有点思路了。”时不虞脑子转得飞快：“若他和古盈盈曾经不清不白，那，若贵妃和他说四皇子是他的孩子呢？章相国绝对不是好哄骗的人，贵妃一定用什么事自证了，让章相国确信这一点，若能以这种方式让这江山变成他章家的，你说，他会不会竭尽全力？”
言十安顺着这思路往下想：“而古盈盈的真实身份是丹巴国细作，她的目的是助丹巴国吞并大佑。而身为一个女子，就算成为贵妃也身在深宫，外边必须有人成为她的助力，章相国权倾朝野，又不是什么忠君忠国的好人，是最好的人选。不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母亲都是她，皇帝一死，她把儿子抓在手里，将来兵不血刃的将大佑变成丹巴国的附属国，并非做不到。”
时不虞一手托腮琢磨这个可能性有多大，一只手无意识的把玩着腰带。
言十安的眼神就落在那根带子上，看着她卷起又松开，再卷起来，周而复始。他看着却一点都不觉得枯燥，甚至觉得，日子要能一直这么悠悠闲闲的过就好了。
想到什么，时不虞突然反应过来，看向一旁默默跪坐着的兰花道：“劳烦姑姑跑这一趟，也请姑姑代为向夫人道声辛苦。”
兰花姑姑虽然只听了这一会，但是只从她带来的那几句话就能推想到这么多，这么深，足可见其平时积攒。所谓天纵之才，也不是生而知之，是认真学习过，专心研究过，才能成就他人眼中的举重若轻。
她起身行礼：“夫人说，有姑娘在，她很放心。”
时不虞脸色一变再变，欲言又止后决定实话实说：“她不必因为白胡子忍我，因为白胡子都是不忍我的，夫人大可以还和以前一样和我过不去，斗画也行，我奉陪。”
兰花掩嘴偷笑：“说来还得多谢姑娘，正是姑娘一次次的不忍让退避，让夫人吃了几次亏后反倒从牛角尖里走出来了，也才开始正视公子已经长大的事实。”
“我的功劳？”
兰花姑姑应是。
“那你们快送个谢礼给我，别欠着我人情。”时不虞心眼子转得那叫一个快：“欠多了就还不清了，不如一边欠一边还。”
这属实是兰花姑姑万万想不到的对话，她用尽毕生的忍耐力忍住笑，应下道：“奴回去一定一字不漏的转达。”
时不虞端庄的摆摆手。
兰花向两人告退离开。
见人走了，时不虞笑出声来，一年中最开心的就是生日，能收好多礼物，这不，巧立名目又能得一份。甭管她哪天送来，反正都算在生辰礼里了。
言十安笑眼看着她从深沉转为狡黠，不过片刻又转为深沉：“丹巴国既然是为了割大佑这块肉来的，那这一刀是不是能划下来，划多大，都需要借章相国的力，毕竟朝中手握实权的臣子里能压过兵部郑尚书的不多。若让郑尚书占了上风，那就不是割地了，是要举全国之力打回去。”
“要不要让宫里的人看住？”
“这事只看结果就知道了，不必派人，被逮住了反倒会打草惊蛇。”
言十安点点头：“放心，其他人都盯住了。”
这是两国博弈，是领土问题，连着数天朝中都在吵架，以郑隆为首的主战派寸步不让，主和派不敢吱出，中立派则冷眼旁观。
到第六天，盯着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有生面孔进了四方馆，当天晚上，一众来使同去逛大佑热闹繁荣的夜市。
时不虞得知后，立刻让阿姑去朱凌藏身的地方等着。果不其然，没多久万霞就等到了易装前来的使臣。
这大半年来，朱凌就藏身在相国府后面的一处宅子，那里曾经属于相国府，中途被单独分出去，后来虽然没有并入进来，但宅子仍是属于相国府。
万霞静静的趴在那里，就算有人抬头都不会发现她。而且大概是这大半年没有任何动静，让他们很是放心，这里的防卫非常松散。
听不到两人说什么，万霞也不冒险，稍看了看就回转向姑娘禀报：“是那个使臣向朱凌行礼，而朱凌坦然受了礼。”
时不虞神情凝重起来：“看清楚了？不是模糊看到？”
“看得清清楚楚，使臣向朱凌行的是这个礼节。”万霞学着做了一遍。
“这是丹巴国臣下对上位者的礼节。”时不虞脸色连变：“能做使臣的官位绝对不低，他都得向朱凌行礼，那说明朱凌的出身非同一般。”
万霞跟着想了想：“会不会是朱凌官位比他高？”
“不会。”时不虞想也不想就道：“朱凌到大佑的时候也就三十左右，而使臣出使，加官一到两级都是正常的，以他当时的官位再高也高不位使臣。要说是因为功劳升了官，那也得等他回国，不会人都没回就给他升官，谁知道这事最后是不是能成。所以使者向他行礼，只可能是因他的出身。”
言十安对身份这些最是了解不过，接过话来道：“出使他国，使臣代表的是皇帝，如果只是官阶比他高也不会受他的礼，朱凌敢受礼……他很可能是皇室中人。”
屋子里有片刻的寂静，这个猜测，让他们都有些猝不及防。
时不虞道：“我之前以为贵妃是皇室中人，所以她的孩子不必管父亲是谁，将来只要她的孩子登基，和丹巴国就是扯不清的关系。可如果朱凌是皇室中人，那贵妃是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言十安点头：“可也不会全无关系，他们也得考虑贵妃翅膀硬了会脱离他们的掌控，必是有一层关系，让贵妃就算得势也飞不出他们掌心。”
“越来越有意思了。”时不虞高兴的一拍手：“他们怎么知道我最爱解谜。”
言十安刚生出的那点郁气顿时被她这一声清脆的拍手声拍散了，缓缓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
便是混淆皇室血脉又如何？反正不会让他们成事。

第276章 时家送礼
转眼已是十月十二，小十二的生辰。
中途，为了继续让言十安请病休，言宅又请了一次大夫入府，以证明他仍是疹癣未退。
一早，时不虞就在院门口翘首以盼，想着第一份礼物是谁带来。
自然，是言十安。
他将一个长长的画筒递给她：“送什么都觉得没有新意，所以就画了一幅画，至少是别人没有画过的。”
“当面拆礼物不对，但是……我可以看看吗？”
时不虞今天实在是高兴，再加上万霞今日给小寿星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越加显得灵动俏皮。
言十安看得根本挪不开眼，别说只是这样一个要求，再提点别的也不带考虑的，他甚至上前帮忙拿住了画的一端。
画卷铺开很长，上面画的是一座巨大的宅邸，但是能清晰的看到这宅子的重心在中间，其他房屋院落都是围绕着中间那一座院子展开，所以并不会给人庭院深深那种压抑的感觉。
如果让时不虞来形容……
“像一朵饱满的花儿。”她指着中间那座院子道：“这里是花蕊，其他地方是一片片的花瓣，它们围绕在花蕊周围拱卫着它。”
言十安看着画，听着她的形容笑了。
不虞心里干净，万物在她眼里都是好的，所以她会用花儿来形容这宅邸。而他在画的时候根本不曾想过花的模样，可经她一分析，却又觉得，就是花儿没错。
“喜欢吗？”
“喜欢。”时不虞确实是喜欢得很，想着这都是送她的画了，那是不是说……
“图纸都送我了，那我按这个图把宅邸造出来也没关系吧？”
言十安笑：“当然可以。”
时不虞越看越喜欢，打定主意等忙完这些事就回去把白胡子的宅子移平了，然后建成这样。中间那院子她和白胡子住，阿兄们和一众相熟的人就住在花瓣上，她住在中间，去哪都方便，还可以到处蹭饭。
真是想想就美。
心满意足的把画卷起来收进画筒抱着进去放了，她回转到院门口继续等。
言十安陪着她。
“你今天无事要忙？”
“都不是紧要事，歇一歇无妨。”
言则正好送东西过来，听着这话多看了公子一眼，是谁天还未亮就起来处理事务，就为了能把今日空出来。
“小的祝姑娘长乐未央。”
时不虞蹲下抱膝看着他：“有礼物吗？”
“有。”言则笑着将筐往姑娘面前送。
时不虞一开始还以为他是送菜过来的，这一看是给她的礼物，忙往前一凑，看着里边大大小小的包裹意外得不得了！
“这都是谁这么好！”
“知道姑娘爱热闹，家中所有下人凑钱一起准备了些，我们几个管事还有婆婆罗青是单独准备的，他们请小的代为祝姑娘新岁无忧。”
“你们真好！”时不虞抱着筐抬头看向言十安：“表哥，快打赏！”
“是是是。”言十安失笑：“所有人赏一月月钱。”
时不虞嫌少：“两月！”
言十安看向言则：“听到了？”
“是，小的听到了，赏两月月钱。”言则笑眯眯的行礼：“小的谢公子，谢姑娘赏！”
时不虞抱着筐不放：“你也替我谢谢大家，都有心了。”
“是。”
之后是丹娘领着范参一道过来了。
丹娘的生辰礼是她自己削的一根桃木簪，云朵形状，很是好看。范参则拎着一条顺手买的鱼，被时不虞追着一顿打。
紧接着是时绪，他是挑着担子进来的，为了掩人耳目，穿着打扮也是一身短打，看起来像个卖货的。
要放在平时，时不虞早就笑话他了，可今日她却笑不出来，懂了亲情，她也就懂得了时绪为什么冒险也不失约。
两个箩筐里塞得很满，有母亲为她准备的吃的穿的用的，还有其他人用心准备的种种礼物，在山上没什么东西，全靠手作，就连二叔祖都送了她一本字帖。
“不是字帖，是二叔祖默写出来的时家兵法，时家那点底子全在这本兵书里。”
时不虞愣了愣：“这么贵重的东西，为何给我？”
“你现在是时家最重要的人，给你有何不对。”
时绪看了眼站在小妹身后的言十安一眼，二叔祖给他的时候他也问过为何。
二叔祖说，时家总要付出一点什么，而不是完全靠着不虞在外打拼。而这兵书，是当年太祖都称赞的好东西，也是时家如今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
当时时家祖上要献给太祖，太祖说他自己本事足够掌兵，不必再习别人家的东西。
可如今，言十安未必不需要。
时不虞今日本是不打算动脑的，这会也不得不动了动，这一想就发现不得了，她那点心思好像被人看穿了，然后往后一塞：“这可是我的礼物，你赶紧抄一份还回来给我，要背熟。”
言十安垂下视线看了看，他不觉得自己需要，但是不虞给了他，那他也就收下了。
成均喻来得最晚，带着七八个家仆，每个人都两手不空。
“数数，看看是不是一份不少。”
时不虞真就严谨的数了一遍，算上白胡子，一共十二份。
不过：“今年还有二阿兄的啊？”
“哪一年大阿兄没给备上。”成均喻瞥言十安一眼，这层关系也不知他懂了还是没懂。
言十安对上他的视线，笑着微微倾身行礼，表现得无懈可击。
成均喻也就懒得管了，反正这事儿吧，老师没说不行，大阿兄没说不行，那就没什么不行的。
时不虞趴在一堆礼物上，心里满足得不得了，她不在意都送了她什么，她在意的是，他们有不有惦记着她，只要惦记着她，送她一根草她……还是会骂人的！
把白胡子的找出来，不大的小包裹轻飘飘的，她用力摇了摇，没什么声音。
她看向七阿兄：“我感觉，白胡子在逗我玩。”
成均喻大笑：“我可没敢动你的包裹，你拆了不就知道了。”
时不虞席地而坐，把层层包裹的匣子打开，最后从缩小很多的匣子里取出……一！张！纸！
她爬起来就要跑，被有先见之明的阿姑一把抱住了。
“阿姑你别拦我，我要回去！我要打他！”

第277章 朝堂争锋
万霞非常熟练的顺毛：“姑娘不如先看看老先生在纸上写了什么。”
“他能有什么好心思，肯定是用胡子乱涂一通……”时不虞叨咕着恨恨的打开，突然就止了话头。
万霞往前一瞧，就见展开的纸上，是一个卦象。
成均喻凑过来一瞧，笑了：“好卦。”
国师擅长算卦，但真正学了这本事的只有排行第六的弟子，其他人都没这天分，不过看个卦象还是会的。
“上上卦。”时不虞递向言十安：“大有卦，象征天命所归，得人心，主吉。给你的。”
说完时不虞又有点生气，怎么回事，这不是她的生辰吗？怎么都是经她之手给言十安东西！
言十安多会看脸色，接过这寓意大好的卦纸道：“我的错，我一会把这两份礼物补上。”
这还差不多，时不虞立刻又笑了，继续欢欢喜喜的拆礼物。
言十安垂下视线看着大有卦，天命所归，得人心，主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所有卦里最好的，但在他心里，是。
而局势好像也只打算安稳到时不虞安生过了十七岁生辰，次日，前军再次送回紧急军情。
“丹巴国又增兵十万？”
言十安脸色微沉：“没错，加上之前的二十万，丹巴国有三十万大军了。”
“蒴满这是在施压，给京城的和谈施压。”时不虞笑了：“这一手倒是漂亮得很，郑尚书怕是要压不住了。”
而朝中此时，郑尚书的嗓门还是很大。
“以增兵来施压，真是笑话！我大佑难道不能增兵不成！”郑尚书朝着上方一拱手：“臣请皇上恩准继续增兵双绳城！”
那钦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打开：“不过是小小天险，舆图我们都已经拿在手里，这是缩小版的，郑大人大可以去对一对，看我们拿到手的是不是假的。”
把舆图往地上一扔，那钦朝着皇帝一拍胸口：“大佑如此没有诚意，我那钦最多再留三天，若大佑依旧如此态度，那不必再谈，我丹巴国的儿郎可不怕寒冬，今年不会有休战期！”
那钦一走，郑隆上前把那张纸捡起来，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人都往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同僚托住了才站稳。
章相国开口询问：“郑大人，这果真是双绳城的天险图？”
郑尚书来不及理会他，快步上前递给台阶下的公公：“请皇上过目。”
皇帝揉着额头，天天吵得他头疼，接过来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掀了掀眼帘看向下首焦急的人：“确实像。”
“不是像，它就是！”郑隆眉头紧皱：“如此详细的舆图，绝非等闲人能看到！皇上，有内贼！”
皇上手一抬：“去找左千牛卫贺斌严查此事！”
公公领旨前去传话。
章相国上前道：“皇上，如今更重要的是和谈。丹巴国来了已有近十日，和谈一事却全无进展。看他们的态度已经是恼了，若真引来三十万大军压境，他们又有天险的舆图在手，许将军怕是……撑不住。”
郑隆转头看向章相国，脸色和眼神都是冷的：“相国大人这是何意？”
“郑大人先别恼，本相国只是就事论事。他们来此出使多日全无进展是真，三十万大军压境也是真，有舆图在手你也确认了，哪一桩都于我大佑不利，郑大人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
“全无进展，是因他要我大佑的土地，章相国莫不是还觉得他们吃了亏？至于大军压境，先不说这三十万有多少水份，即使是真的，在有舆图在手的情况下却还想和谈，这足以说明他们远没有他们说的这么底气十足！”
“郑大人此言差矣。”章相国侃侃而言：“假如我们如今是占尽优势的一方，我们却派人去敌国和谈，是底气不足吗？不是，是不想付出太大的代价就要得到好处。这个代价，是我们大佑将士的性命。如今不过是对方占了优势，我们是挨打的那一方，先想办法和谈，之后再往死里操练将士，待机会到了再把丢掉的城夺回来，这未尝不是上策。”
郑隆嘲讽的仰头笑了一声：“那请相国大人告诉我，为兵者，为将者，职责是什么。”
不用他回答，郑隆便铿锵有力的自问自答了：“他们的职责，是保家卫国，是守住我大佑的国土，而非如你章相国这般掌着权却不为大佑计，屁股倒是坐到了丹巴国那一边，替他们的将士担起了心!”
章相国并不恼怒，至少面上看起来仍是颇有风度，朝着郑隆拱了拱手，道：“我理解郑大人一心为大佑，无论郑大人说什么，我都受着，但也请郑大人相信，无论我在此事上和郑大人有多大分歧，出发点同样是为大佑着想。”
郑隆一甩衣袖，轻哼一声不接这话。好意思说自己为大佑着想，骂一句国之蛀虫都不为过。
章相国转而朝皇上行礼：“请皇上明鉴，臣所言句句肺腑。”
皇帝身体前倾：“他们要的，可是十城。”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我大佑怎可能给他们十城。”章相国立刻接住这话：“皇上，我们只需先意思意思安抚住他们。如今太师勇猛，连战神楼单都未有寸进的机会。只需再拖上一年半载，扎木国得不到半点好处，自然不可能一直和我大佑开战。待那边战事一歇即请太师率大军出征丹巴国，到那时许将军麾下的将士也都操练好了，收复河山指日可待！”
“太师之勇猛确实出乎朕的预料。”皇帝摸着下巴微微点头：“照你所言，这是要行一个拖延战术？”
“正是。”眼见皇上意动，章相国立刻紧跟了上去：“只要拖过这一时，说不定到明年此时，城就夺回来了。”
“你放屁！”
大殿所有人齐齐看向说话的人，是光禄大夫顾元。
皇帝阴恻恻的笑了：“顾卿是说朕吗？”
“臣不敢。”顾元出列，指着章相国道：“臣骂的是他！章续之，你个遗臭万年的坏东西！城给出去就痛快，夺回来却是一句‘说不定就夺回来’，要是这个‘说不定’是夺不回来呢？你到时要吊死在城门谢罪吗？”

第278章 贵妃娘娘
章相国自不会独自和所有主战派对上，那边顾元说完他没有立刻接话，便有他的拥趸出列替他反驳回去。
他这边有人下场了，主战派自然不干，纷纷加入进来。
朝堂上又吵成一团。
皇帝昨晚玩得晚了点，只浅浅睡了会就不得不来上朝，又困又累，眼皮像有千斤重，本就满心烦躁，再听他们吵个不停，他不耐的起身把所有能踢飞的东西都踢飞了。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继续吵，不吵个结果出来别退朝。谁敢违旨，拖出去砍了。”扔下这几句，皇帝衣袖一甩走人。
众臣面面相觑，朝中吵架实在是太过寻常，哪朝哪代不是这么吵过来的，可哪个有脑子的君王会在此时下一道这样的旨意。
只有昏君才会这么做！
顾元悲从中来，启宗皇帝走了才二十余年，才二十余年呐！他的儿子怎会如此的，如此的昏庸无能！
曾经强盛如得天庇护的大佑，如今竟被逼着割地谈和！
他左顾右盼，将眼神落在了章相国身上，顿时恨从心起：“章续之，你要敢主张割地和谈，我就撞死在这大殿上！”
“顾大人冲我撒气实在是可笑了些。”章相国低头理了理官服，不急不慢的道：“不是我请来的使臣，不是我让他们提的这个条件，如今对方明显就是要逼我们割地，若是不应就开战，还直言今年没有休战期。顾大人在京城银霜炭用着自是不怕冷，可前线的将士们却要顶着风雪去拼命。丹巴国一年有半年在下雪，他们可不怕这样的天气。顾大人您再看看使臣壮实的身体，满朝文武有几个及得上？”
“相国大人也不必吓唬顾大人。”郑尚书轻哼一声：“丹巴国要个个都这般壮实，我大佑当年是怎么打败他们的？”
“那本相问问郑大人。”章相国转过身来面向他：“我说的可是事实？丹巴国是不是半年在下雪，今年的冬天若不休战，我们的战士是不是处于弱势？”
郑隆便是再看不惯他，也得承认这几句是事实。冬日里开战，丹巴国是绝对优势。
章相国一抖官服席地而坐：“皇上旨意，让我们出个章程再走。诸位若有更好的法子，大可直言道来，我们一起参详参详是否可行。我章续之也是大佑人，但凡有其他法子也不会愿意把国土割让给丹巴国。”
大殿再次沉默下来。
战，许容文那点兵马在大冬天绝对挡不住丹巴国三十万大军。一旦开战结果就是死伤遍地然后丢城，当然，对方的死伤也不会小。
和，他们当然愿意和谈，但是十城，绝无可能！
***
时不虞看了眼漏刻：“还没动静？平时这个点都要散值了。”
“还在大殿，吵一阵停一阵，再接着吵。”言十安给她倒了果茶递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墙头草倒向主和派的更多。”
“指望我大阿兄先挡住扎木国，之后再去和丹巴国打，想得倒是挺美。”
言十安说起另一桩事：“相国府的人送回消息，昨日又送了三个人过去。”
时不虞将送到嘴边的果茶又放下：“这是第几回了？”
“第六回 ，算起来有十六人了。”
“希望他们别怪我们见死不救。”
言十安安慰她：“别自责，这不是我们的错。”
时不虞摇摇头：“白胡子早就教过我，世间少有万全之策，若需要在几个选择里选一个，那就选最重要的，结果最好的，对所有人最有利的。在做了这个决定后不要犹豫，不要后悔，不要自责，任何结果都要坦然面对。”
言十安打心底里觉得：“国师把你教得很好。”
“知道他是国师后，我查了许多关于他的事，才知道他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很厉害是不是？可他说，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救不了的人。”时不虞声音低落下来：“以前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现在，差不多知道了。”
言十安也知道，是他的父亲。
那个只剩一口气的人，最后的遗言是找老师救他的孩儿。
因着这句话，他心底那些愤愤难平，那些扭曲，那些纠结，那些怎么都过不去的情绪，自此都烟消云散。而那些为之吃的苦，自此就成了他觉得应该去吃的苦，应该去做的事。
因为那个人，只剩一口气时说的不是帮他报仇，而是救他的孩儿。
“言十安，做好准备，要光明正大的站在所有人面前了。”
言十安对上她的视线，加快的心跳一下一下捶击着他的胸膛，好似有什么东西欲呼之欲出。
“我已经准备许久许久了。”
时不虞笑了，看着垂挂着满满当当的宣纸道：“我会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把你送到那个位置上去，兵不血刃，不生动乱，不伤民，不伤农，不伤筋动骨，给你一个能任由你发挥你才干的大佑。”
言十安跟着她的视线看去，眼看着她从第一张开始挂起，到如今，已经有上百张了。
这些记载里，有文臣，有武将。有手握二十万人马的太师，有手握十一万兵马的许将军，有离京城很近的旷太守，可不虞只在他的安危受到威胁时起过造反的心思，实际上，她一直选择的都是另一条难走许多的路。
这条路正如她所说的，兵不血刃，不生动乱，不伤民，不伤农，不伤筋动骨。
这一年余没看到她有大动作，可所有布局都已完成。
争吵多日都没结果的事，自不可能一天之内出结果，这个晚上，满朝文武没得到皇上赦令，全部在大殿过夜。
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皇帝歪躺在软榻上已是半醉，台上，只着薄纱的一男一女正跳着挑逗的舞蹈，看得他兴致高昂，很快就忍耐不住了，起身摇摇晃晃走过去一手抱一个，往台上那张巨大的床上走去。
在软榻旁边，一名花容月貌的女子抿嘴轻笑，往后招了招手。
公公上前来：“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吩咐下去，皇上歇了，谁也不见。”
公公没有二话，立刻就出去传话了。
贵妃单手托腮看着台上的表演，心情挺不错，这天底下除了她，还有谁能看到一国之君这般丑态毕露的表演？

第279章 青史留名？
满朝文武，最大的七十有余，最小的也有四十，在这初冬时节互相依靠着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次日一早，怕君前失仪，他们还互相正了官帽官服，可等啊等啊等啊，一直到日上三竿时才等来了呵欠连连的皇上，他们的王。
“诸卿商量出结果了吗？”
郑隆低着头平复情绪，手执笏板出列：“启禀皇上，礼部秦尚书，许将军，周大人，陈学士四人身体抱恙，请皇上允他们先行告退。”
忍咳嗽忍得脸都憋红了的许将军感激的看他一眼，和其他几人一起出列齐声道：“臣等身体抱恙，请皇上恩准。”
“朕昨日是怎么说的来着？”皇帝歪靠在龙椅上，低垂着视线看向那几个不中用的老东西：“郑爱卿当知君无戏言。”
若是一直没商量出个结果来，莫非是要让他们全部在这里饿死，渴死，病死？
郑隆握住笏板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舌尖都被他咬出血来，才忍住了没有胡乱说话。
要冷静，郑隆在心里和自己说，如今早不是可以畅所欲言的启宗时期，龙椅上坐着的也不是听得进御史谏言的平皇帝，不想把命折在这里，就要忍住。
事到如今，他再看不出来皇帝想和谈，那就是眼瞎心也瞎了。
他算了算主战派能打出手的牌，再想了想昨日争论时越来越多沉默下来的人，心里一阵阵发凉，除非太师此时出现在大殿之上，不然，割地和谈已成定局，他再做什么都是螳臂当车。
“看样子是还没商量好。”皇帝笑得阴阳怪气：“不着急，还有两天，诸位爱卿慢慢商量，朕等你们商议好了再来。”
“皇上息怒。”章相国出列：“臣等经过一天一夜商议，觉得和谈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只是十城，恕臣等实在不能接受。”
皇帝听了这话，抬起的半边屁股又坐了回去，饶有兴趣的道：“仔细说来听听。”
“是。”
章相国歪头看了郑隆一眼，见他听了这话竟然没跳起来和自己掐架，看着还像是默认了，虽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改了态度，但这明显于他大大有利，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又翻出了昨日那番话。
“皇上，我大佑多年未有战事，被丹巴国打了个措手不及才会接连败退。若能付出一点代价，为前军将士们争取一些练兵的时间，未必就打不过丹巴国，更何况我们还有太师。等扎木国退兵，到时再由太师挂帅，以太师之能，夺回这些城池一定不是难事，丹巴国再厉害，可没有战神楼单难对付。”
皇帝看着他打趣：“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章相嘴里听到夸奖太师的话。”
章相国一脸大义凛然：“臣和他在朝政上是有分歧，可臣也得承认，他无损当年威名。”
“倒是挺拎得清。”皇帝眼神一扫，看向其他人：“章相说的可是诸卿的意思？”
主和派附和应是。
主战派看郑尚书没有说话，便也都沉默下来。
皇帝也不去逼着他们表态，这点脑子他还是有的，顺着这话往下道：“朕的江山，朕当然是一寸都舍不得给，可朕更不想用将士们的性命去填，最后却仍是守不住城。先避其锋，再等机会去夺回来，未尝不是聪明的做法。”
以章相国为首的主和派朗声应是。
“和谈之事，就交给章卿了。务必以最小的代价，为我军将士多争取些时间。”
“臣，领旨。”
皇帝打着哈欠离开，既然只是暂时给出去，等太师解决完扎木国就能夺回来，那给了就是，总好过一整个冬日的折腾。
就像贵妃所说，等太师去攻打丹巴国时，他再御驾亲征，那史书上可就得浓墨重彩的记下他收复失地这桩不世之功，如此青史留名的美事，怎能让郑隆那一众不识相的破坏了。
皇帝一走，许将军顿时伏倒在地咳得惊天动地，突的嘴里一甜，他迅速用手捂住，满口鲜血全喷在掌心。
邹监赶紧用帕子兜住了，没让鲜血滴在大殿，以免被皇上知晓，再借此安他个不敬之罪。
郑隆蹲下低声问：“怎么样？”
咳出一口血后缓解许多的许将军苦笑不已：“实在是惭愧，若非我儿没本事，怎会让大佑走到割地和谈这一步。”
郑隆摇摇头：“匆促之间去接手一个烂摊子，换成谁去也不一定会比许将军做得更好。送回来的战报我都看了，许将军是拿命在守城，若再苛责，未免太过让人寒心。”
许将军几乎要老泪纵横，自打儿子没守住城，他不知听了多少冷嘲热讽，在皇上那更是不知吃了多少排头，郑尚书这几句话，实在是宽慰他许多。
“我许家，记着郑大人的几番维护之情。”
“回家歇着吧。”郑隆拍拍他的手臂，短短时日，原来精神抖擞的老将军看起来老了十岁。
邹监蹲到郑尚书身边：“真要和谈？”
大殿上还剩了些人没走，且基本都是主战派，他们本就是在等郑尚书说句话，闻言纷纷围了过来。
郑隆沉默片刻：“君意不可违。”
众人皆是沉默，若皇上坚持不割地，那他们拼了命也要去争这口气，可皇上却有此心，他们就算心存死志，又能如何？
郑隆站起身来，回头看了那龙椅一眼：“都回吧，该吃吃，该喝喝，该看大夫的看大夫，保住老命再说其他，怎么也要活着等到太师回朝。”
太师却不知，朝中上下，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到他身上了。
他铠甲着身，手持破缨，从大军中策马往前。
在他的对面，扎木国大军中，同样一身铠甲的楼单也往中间走。
待到只相隔两个马身时，太师伏威一挥手，大军齐齐后退。
楼单见状，同样如此动作。
两人看向对方，明明互相防备，眼神中却又互相欣赏。
“伏将军是本将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
楼单开口即是一口大佑官话，早年间，扎木国曾是依附大佑生存的一个小国，不止皇族，有钱有势的人家也会送自家的孩子到大佑来学习。
后来大佑国力不如建国时强盛，而扎木国逐渐强大，两国自然而然的就平等建交了，至今已有百年。

第280章 太师，楼单
伏太师将破缨安放到马鞍上特意设置的地方，翻身下马朝楼单伸手相请：“楼将军可敢与我近身一叙？”
楼单仰天大笑，将自己用惯的长刀同样放下，下马走上前来，边道：“你伏将军都敢，我有何不敢！”
两个之间已只隔着半个马身，暗地里互相提防着，面上却皆是云淡风轻。
反倒是两方大军因两人的举动起了骚动，都想上前，但见对方不先动，又都不敢动，互相制约住了。
“做对手已有半年，如今楼将军可有把握攻破我守的城池？”
“我倒是想说句大话，免得灭了自己威风，但不知为何，看着你，我就像在看镜子里的自己，这话便说不出来了。”楼单看着他笑了：“还是有点不一样，我胡子拉碴，你那把胡子每次见着都漂漂亮亮。”
伏太师捋了捋胡子：“在朝中打了二十年瞌睡，染了一身文官的臭毛病。”
“看样子大佑的文官也一样讨人嫌。”
“非常讨人嫌。”
楼单再次哈哈大笑，然后利落的说回正事：“你在打什么主意。”
“丹巴国的主意。”对上他讶异的视线，伏太师笑了：“楼将军觉得，和丹巴国守将相比，是我这根硬骨头好啃，还是他的骨头好啃？”
楼单不愧有战神之名，听得这两句立刻就反应过来：“你们现在在丹巴国手里吃的败仗是故意的？！为的就是坏扎木和丹巴两国联盟？！”
“成功了吗？”
想到朝中如今正为此吵成一团，两国联姻拖至如今没有动静，其他事也全都搁置了，楼单连连鼓掌：“一方接连拿城，助长他们的气焰，一方却一城都拿不下，一轻一重之下，这联盟如何能成。好招，真是好招，伏将军真是使了个好招！”
“这不是我的招，做下的安排也远不止这些。”
伏太师只说了这么一句，却未将话说明，留下的悬念足以让楼单多想，他还不好追问，但无论是谁的招，事实就是这个招奏效了，扎木和丹巴两国何止是联盟未成，还颇闹了些不愉快。
想起他之前的话，楼单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你想让我去攻打丹巴国。”
“战神之名，需要胜仗不断来加固，可你攻不破我驻守的城池。”伏太师定定的看着他：“今年不行，明年，更不可能。”
攻打大佑还是丹巴国，对楼单来说没差别。他之所以来攻打大佑，是丹巴国派人来游说让君主动了心，所以才和大佑反目。而丹巴国挑起了扎木国和大佑的战争，如今却又想撕破之前的约定，朝国多少人愤愤不平。
既然如此……
楼单瞬间把前后想了个遍，国君什么态度，朝臣什么反应，最后发现，只要扩大了扎木国的领土，拿的是谁的城重要吗？
如此一来，还再一次加固了他战神之名。
之后回朝挂印，他这一生战功赫赫，不曾一败，将来史书上谁敢置喙他楼单半个字！
至于伏威是不是利用他……
当然是。
但他确实需要一场胜仗来应对朝中对他的质疑，与其说是利用，他更愿意称之为互利。
“何时？”
伏太师笑了。
他从不曾怀疑楼单是不是会不信他，若连正确的判断力都没有，连机会都抓不住，成就不了他战神之名。
“那日我会在城楼上插上我的破缨枪，你留意。现在……”伏太师取下破缨：“为了让我们都不被人安一个通敌的罪名，来比一场。”
楼单大笑，取下长刀指着他：“来！”
这一战，两人打得酣畅淋漓。
他们是敌人，但半年打下来，也是惺惺相惜的对手。
***
听闻和谈一事已经定下来，并且是由章相国主持，时不虞笑了，一切如她所料，接下来，就看章相国打算送出去几城了。
平日来送消息的都是言十安，见今日是言则送来，她问：“他做什么去了？”
言则心下暗喜，公子的心思没白费，这一趟不来姑娘就惦记上了。
“庄公子、曾公子和窦公子来探病，公子在陪他们。”
“他又吃药了？”
“没有，公子说在他们面前不必如此，交待一声他们不会往外说。”
时不虞点点头，药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少吃点为好。
“正好，你去一趟夫人那里，和她说我有很重要的事和她说，请她定个地方，我去找她。”
言则应下，犹豫了下又问：“小的不能瞒着公子……”
“你直说便是。”
言则放下心来，行礼告退。
万霞进来就听着了这事，将刚炸好的鱼骨放到桌上，道：“要亮明他们母子的身份了？”
“嗯。”时不虞拿了一块送进嘴里，又酥又香，好吃得很。
“我想过是不是要先藏一下夫人的身份，先给言十安捏造一个母亲，后来觉得不能如此。皇子身份不同其他，若第一次是假的，第二次也容易被人怀疑是假的，一次就砸实了才是正确做法，所以需要夫人配合。”
万霞心疼的看着她：“姑娘接下来要辛苦了。”
“底子夯实了，不怕。”时不虞又吃了一块鱼骨，抬头笑得一脸狡黠：“阿姑要是心疼我，就多给我做些好吃的。”
万霞把她的嘴捏得嘟起来：“实在是也没亏待过这张嘴，怎么还是这么馋。”
“都怪阿姑做的太好吃了。”时不虞被捏着嘴，含含糊糊也把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反正不是她的错。
万霞拿她有什么办法，给她擦了嘴，又把书放到她手里，去灶屋看熬的汤去了，姑娘多半一会要出去，得先吃饱了才行。
果不其然，才喝了一碗汤言十安就过来告知：“兰花姑姑来了。”
时不虞看着桌上还未动的菜有些舍不得，阿姑做的都是她爱吃的！
“可以让她稍稍等等我吗？”
“你安心吃，无妨。”言十安拿起旁边的筷子给她布菜。
“你不是说庄南他们留下用饭吗？怎么过来了？”
“无事。他们在喝酒，我说我现在红斑虽然退了，但还喝不得酒。”言十安有些不放心：“用我陪你过去吗？”
“不用，真论身份，她还压不过我。”时不虞说完，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了：“小安安，我好像一不小心又长了辈分！”
言十安只当没听到，把汤碗递到她嘴边：“我让言则带人护持在你身后，阿姑不可离你左右。”
时不虞被动用汤堵住了嘴。

第281章 遗臭万年？
夫人又看了门口一眼，端起的茶盏放下，又端起，再放下，几个来回都没喝上一口。
终于听着外边传来脚步声，她理了理头发，坐得更挺拔了些，但是心态和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那时候是想压她一头，如今，她有点紧张。
国师最小的弟子，只看她被养出来的这性子就知道有多受宠惯，而她，不过是皇上的一个妃子，连元妻都不是。
时不虞却敞亮得很，进来就是一脸的笑，走近了照常行礼：“不虞问夫人安。”
夫人站了起来，神情几番变化，不知用什么礼节面对她。
“夫人不必如此，咱们各论各的，不然小安安真要矮我一辈叫我姑姑了。”时不虞走到她对面：“您先坐。”
夫人想起自己曾说过她没规矩那些话，顿时脸上一热，坐下来示意她坐。
时不虞挪动坐具靠近她：“我今天说的话比较要紧，也比较多，靠近点说省点力气。”
夫人看着她的动作，待她坐下来后问：“和十安有关？”
“确切的说，和你们母子都有关。”时不虞对上她的视线：“夫人可曾想过，要由暗转明？”
“想过，当然想过！怎可能没想过！”夫人声音微微有点抖：“无数次午夜梦回，我常梦到带着十安光明正大的站在那大殿之上，指着计辰骂他弑兄夺位，梦见他被满朝文武打，让他把英明的王还给他们。我怎会不想，我太想了啊！”
“如果我说，现在时机到了呢？夫人可豁得出去？”
夫人直接起身走到她面前跪坐着，倾身按住她的手问：“是国师的意思吗？他觉得时机到了吗？”
坐在坐具上的时不虞比夫人高了半头，她也起身弃了坐具席地而坐，拉着夫人也坐下：“你信任的国师，他信任我。”
时不虞暗道幸好自己做足了准备，将从言十安那要回来的那张纸打开给她看：“这是大有卦，象征天命所归，得人心，主吉。前两天我生辰时老头儿让人送来的，他这是在催我动作快一点。”
夫人拿着这张纸的手越发抖得厉害：“怎么做？我要怎么做呢？是要敲登闻鼓吗？还是直接上大殿？你只管说，我不怕死！”
“若要赔上你的命来做此事，怎么显出我的厉害。”
时不虞按住她的手，轻轻从她手里把这纸收回来折好放到一边，而夫人的眼神就跟着她的动作。
“如今大佑和丹巴国在和谈。”
夫人强行把心思收回来，定了定心，抬头道：“没错，和谈已成定局，现在要谈的是送出去几城。”
“只要谈成了，哪怕只有一城，大佑都需要派出朝臣去做这件事。”
夫人顺着这话头就想到了：“你想让十安去做这个事？！他会遗臭万年的！”
时不虞笑了笑：“若在平时曝出言十安的身份，朝中必定会吵翻天，皇帝更是会专心致志来对付他，那些不能见人的手段悉数往他身上招呼，无论你拿出什么证据，他都可以不认。可若在这个时候曝出言十安的身份，皇帝对付他就有了新的手段：派他去做这件遗臭万年的事。一个臭了名声的皇子，就算认祖归宗，对他，对他的儿子，又能有什么威胁？更何况，他还一定会想尽办法不让言十安活着回来。”
夫人追问：“你都想到了这些，还是要让他去？”
“当然要去。”时不虞端起茶来喝了两口：“皇帝想要以这种方式臭言十安的名声，并除去他，那言十安提个小小的要求，他十有八九会同意。比如，若遇危险，有调动前军的权力。”
“兵权？”夫人摇摇头：“皇帝只会百般防着他，怎会给他兵权。”
“不必给他，给同行的监军公公就好，至于怎么把这兵权拿到手里，办法有的是。”
“计辰一定会收回去。”
“他收不回去。”时不虞轻轻摇头：“一个一直在打仗收复失地的皇子，他要如何收权？就算他想，以何理由？主战派不必说，言十安无论是要人还是要粮，以郑尚书为首的一众人会想尽办法去让皇帝同意。便是对主和派来说，凭本事能夺回来的城，为何要送出去？皇帝若强行要收，那便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到那时，言十安怎么拿回来的城再怎么送给丹巴国就是，再多送些也无妨。”
夫人好一会没有说话，时不虞正好说得嘴干，喝了半盏茶水，示意兰花姑姑给她换茶。
好一会后，夫人才道：“国师曾为大佑倾尽心血，能允许你如此做？”
“我给得出去，便收得回来。”时不虞捧着新茶看着她笑：“你以为的国师是什么样的？大公无私？他才不，当年救不下先皇，多少年了还一直耿耿于怀，别说是这么一件我有把握的事，就算我没把握，是冒险，他也会站在我这边。那老头儿小气得很，部署这么多年，计辰的命我们要定了。”
“好，好，好。”夫人声音喑哑：“有你这句话，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言十安那边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做了很多安排。”时不虞不疾不徐的和她分析：“在他身份不明的时候，他走的是最正的科举路，从童生到进士，最后成就探花郎，这条路有多难走世人皆知，可他走成了，这足以说明他的聪慧。而眼下的割地求和，是大佑建国近两百年从没受过的屈辱，他若能在此时收复失地，洗刷了这个耻辱，无论皇帝认不认，全大佑都会认他。这军功也将是他的护身符，皇帝再想杀他也不敢轻易动手，除非是有绝对把握。而我，也定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夫人听得身体前倾，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时不虞笑了笑，继续道：“至此，言十安称得上一句文韬武略天下知了。这样一个皇子在眼前，会有多少大人意动？若到时，皇帝那些事再掀开了呢？”
“你已经想了这么远，那做下的安排定不止这些。”夫人右手紧紧掐住左手的虎口，用痛感来让自己冷静：“你说，我要做什么？”
“我想了几个揭开言十安身份的法子，都算不得好。”铺垫了那么多，时不虞终于亮明了自己的真正来意：“夫人可能在此事上帮把手？”

第282章 诉当年事
夫人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她：“太庙，有计安之名。先皇亲笔所书，盖有玉玺和他的私印。”
时不虞听得眼睛发亮！
太庙是什么地方？是只有皇室子弟能进去拜祭的地方，连公主都没有资格！若先皇在那里留下了手书，这样的证据算得上是铁板钉钉了！
夫人陷入回忆，缓缓说起当年事。
“计安，不是我为他取的名字，是他的父皇。他当年曾说，取名为安，是希望大佑十方安定，希望他平安出生长大，所以我后来为他取名十安，既是因言十为计，也因先皇当年之言。”
夫人擦去眼角不自觉滑下的泪滴，继续道：“先皇子嗣艰难，月信迟迟不来时我担心是白高兴一场，便找理由回了趟娘家，之后在身边人的掩护下戴着帷帽藏下身份，去了几家医馆号脉，确认真是有了身孕才告知先皇。我从未见他那么开心过。”
夫人笑了：“他说，当年启宗因他无子，并非没有过换太子的想法，甚至将计辰带在身边教导过。计辰虽然生一个死一个，总也养不大，但他至少生得出来。是国师向启宗保证他不是无子之像，绝对会有皇子诞生。启宗对国师的信任超乎寻常，这才歇了心思。我甚至怀疑，计辰之所以会弑兄夺位，就是那时启宗的态度滋生了他的野心。而先皇又实在是太过光明磊落，说计辰是在他的庇护下长大的，一直和他最亲，甚至私下计辰还说过，那个位置只有他的皇兄才有资格坐上去。先皇信了。”
时不虞见她停了话头，便问：“你呢？当时你应该也常能见到他，你信他吗？”
夫人稍作沉默，长叹了一口气：“无人疑他，包括我。他表现得实在是太好了，太好太好，无论皇上登基前后，在皇上面前都是那个缠着他但是又听话的弟弟，对所有宫妃都很尊敬，对两个公主更是疼爱，还曾因为有人说皇上无子和人打架，说就算皇上无子，大佑出个女皇又如何。”
夫人看向时不虞：“你的兄弟若这么对你，你会疑他吗？”
时不虞轻轻摇头，一个人若藏得这么深，她也未必能看穿。
“所以他得手了。”夫人轻轻拭去脸上的泪，说回儿子身上：“我当时不到两个月身孕，正是危险的时候，先皇担心发生意外，就说学学民间的做法，待三个月坐稳了胎再向世人宣告这个好消息。我当时吃不下东西，身体虚弱，他就是在那时写下了那封信，祈求计家列祖列宗同意以国运庇佑我平安生下皇儿，之后找机会放到了太庙大殿的牌匾后面。”
“那封信，你看过吗？”
“我看着先皇写下的。”
时不虞心头一亮：“内容都记得？”
“烂熟于心。”
“我一直都觉得，言十安是有大气运的人，如今再一次证明了这一点。”时不虞笑了：“你不可能进太庙，两位公主也进不去，皇室与言十安有关系的就这么几个人，其他人都没理由帮他。到时你当众背出和信上一模一样的内容，谁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夫人立刻问：“何时？”
“等丹巴国和大佑和谈的条件定下来，在满城骂声，满朝文武都不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但是夫人，我要提醒你一下。”
“你说。”
“把恨意收好，暂时还不到和皇帝当面锣对面鼓的时候。”时不虞看着她：“当时先帝走得突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您为了免生动荡便把这事瞒下来了，之后更是只想给先皇留下血脉，从未有过其他心思。从小让他读书，走科举，是希望他长大后能以臣子的身份为大佑贡献一份心力。我们一步步来，得等言十安站稳脚跟了再和他算账，不能着急。”
夫人闭上眼睛默默缓解情绪，一会后她点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忍得了。”
“我一直觉得你很了不起，虽然做过故意气你的事，但也是因为你气我在先。”明明不是要说这句，不过说着说着就说出了心里话，时不虞也很无奈，她也不想这样的，可……这不是事实吗？
经她这一提醒，夫人顿时也想起来两人之前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事，脸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不过时不虞是谁，敞敞亮亮的就把话说开了：“说言十安是靠自己长成这样是事实，也是故意气你。他不可能独自长成这般，肯定有你这个母亲扶着的缘故，但他的辛苦是真的。科举多难，其他人家无不是举一家之力支持。可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不但要竭力去学，手里还掌着那么多买卖，那么多消息，还要做下诸多安排，要顾全局，要算计人心……他现在也才二十一，在他年纪更小的时候，我无法想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夫人之前陷在自己的牛角尖里，哪里顾得上这些，可如今听着，才知道她确实忽视了儿子太多。
时不虞仍在说：“他只要在家，待得最多的地方是书房，一天通常只睡两个时辰，能睡上三个时辰都算是那一日他稍有懈怠。他永远坐得端正笔挺，看我坐没坐相的他想学都学不像。在和我熟识之前，他连放松都不会，手边的事情做完了就拿起书来看，唯一的休闲都是自己和自己下棋，要不然就是雕刻个小玩意儿，寻常孩子会玩的他都不会。我逗他玩，故意带他堆有两条腿的雪人，他却以为那就是正常的雪人。他永远清醒，从不会喝醉。他御下很严，但得属下爱戴……”
看着泪流满面的夫人，时不虞不再细数，稍作停顿，道：“夫人，他有今日，是拼尽全力让自己活出来的，中途但凡泄了这口气都不是今天的言十安。您很幸运。”
时不虞起身福了一福：“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只是有些遗憾本可不必存在，于夫人，于他来说都是。我太过放肆了，夫人见谅。”

第283章 这就是你
夫人搀着兰花姑姑的手站起来，看着对面细数十安种种的人，瞧得这般明白，记得这般清楚，又怎会对十安无心。
只是……
时不虞只以为她的欲言又止是不知该怎么接这话，便又道：“后边的事夫人等我消息，先回了。”
夫人目送她离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且喜且忧。
“奴一时都分辨不出夫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兰花将人送到门口，转过身来见夫人表情便笑：“姑娘送来的明明是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总算是看到希望了。”夫人走到门口，果然是连个背影都看不到了：“迈的步子都比一般姑娘家大。”
“姑娘岂是一般闺阁女子能比。”
听着这理所当然的话，夫人却更深的叹了一口气。
兰花觉出意味来了：“夫人在担心？”
夫人轻轻摇头，国师一手教出来的弟子自是千好万好，可是深宫那个地方啊，太孤寂了，怎留得住她。
“回吧。”夫人往外走去：“吩咐下去，最近多留意外边的情况，从言宅送过来的所有消息都不得耽误。”
“是。”
时不虞没有直接回家。
她少有出门，所以只要出了门就想到处走走，看着热热闹闹的人群无比怀念以前不着家的日子。
指挥言则买了一堆有的没的，到家后本想分一半给言十安去，可一听门房说客人已经走了，她心眼一转，全带回了红梅居。
“言则，去请你家公子过来吃东西。”
言则还是看不得公子吃外边那些东西，可因着这些东西是姑娘给的，他又觉得能忍了，脸色不变的回去叫人。
“真想念以前悄悄试毒的言管家。”
言则左脚踢着右脚跟，一个踉跄往前快走了几步，最后……索性跑了。
时不虞哈哈大笑，以前的法子不管用了，那就换个法子逗嘛！
可言十安真来了，却被宜生领去了书房。
言则一见就知道姑娘又在逗自己，姑娘是绝对不会在书房吃那些东西的。
言十安在书案对面坐下：“看起来和母亲聊得不错。”
“她现在都不知如何和我相处了，把我当小辈吧，国师的名头把她唬住了。”时不虞坏笑着又道：“把我当小姑子吧，还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言十安只当没听到，看着她问得肯定：“时机到了是吗？”
“是。”时不虞敛了笑，把从夫人那听来的，以及她和夫人说的，除了最后那几句替他说的话，都一一说给他听。
言十安一次都没有打断，默默听完，只稍作沉默就道：“你为我周全种种，自是把我的安危都顾好了，那你呢？你留在京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你的安危可顾周全了？”
时不虞愣了一愣，她想过言十安可能会有的反应，可没想到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的安危。
抿了抿唇，时不虞不知为何就没有去看他的勇气，垂下视线道：“放心，我有护卫。”
“我以前问你，你说你没人。”
“我那是不想把人给你用。”时不虞有点心虚，嘟囔着道：“也不多，就二十个人，是白胡子给我准备的死士。”
言十安笑了，又问：“当时救时家人的时候他们帮忙了？”
“他们在城外保护我。”
“我在宫中遇险那回，言则说你安排了自己的人，是他们？”
“嗯。”几句对话下来，时不虞心里那点说不明的情绪已经褪去，抬头看向言十安道：“你不用挂心我的安危，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皇帝不敢在京城动我，他若真敢，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人是招惹不得的。相比起来，你比我更危险，在外边他行事完全无所顾忌。”
言十安自是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仍然担心，真有什么事，他离得太远了。
“你这一去就是上战场了，后面更是得领兵作战，你更应该担心这件事。”时不虞显然非常担心：“心里有底吗？”
“兵书一直有学，我也不缺胆量气魄，缺的是经验，这个只有去了边境才能长进。”言十安也老实承认：“心里确实没底，但是有你和阿姑的面子，想来许将军不吝啬多教教我。”
“我给大阿兄去信了，让他把墨家后人送到双绳城去。他也会给许容文去信，到时许将军一定会竭力助你。在那里的还有时家人，有这些人在，这事就已经成了一半，但是言十安，另一半一定得靠你自己去成就。”
时不虞起身，从后边的柜子里把关于言十安的那些宣纸全拿出来铺在他面前：“文韬武略，前者，你已经拿了满分，接下来就该后者了。他人的助力可以帮你，可无法真正成就你，你一定得自己撑起来。”
言十安一张张翻看着，这种如同翻看别人人生的感觉，很奇妙。
有时只有寥寥几笔，有时会留下多些篇幅，可许多事，他看着却觉得陌生。
这真是他？还是说……
“这是你眼中的我吗？”
时不虞摇头：“这是你。所有落于这些纸张上的笔墨我都尽量公正，就像我大阿兄，我也不带私心。”
翻了翻，言十安又有了新的发现：“是不是我的张数最多？”
“是。”
言十安满足了，看完最后一页，抬头笑道：“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个人还算不错。”
“自信一点，这个人非常优秀。”时不虞跟着笑，可眼神却极认真：“以后要记下的就是你武略的那一笔了，我希望到时你回来看时仍能说一句：这个人还算不错。连自己都认可的人，一定是个真正出色的人。”
“在你眼里，我很优秀。”
“当然。”
言十安点点头：“知道了，武略绝不会输给文韬。”
时不虞慢慢将宣纸一张张按顺序放好：“这几天你把手底下的人盘算清楚，尽量多带些人去，活着才有一切。”
“知道。”
这时言则在外禀报：“公子，姑娘，刚收到消息，左千牛卫抓了许多人。”
“双绳城舆图泄露，怕是要死不少无辜的人。”言十安看向不虞，想起来之前不虞为救他设的局，万幸没有将那封信送出去，不然结果不会比这回好。
时不虞显然也想到了，顿时没有说话的兴致，背对着他道：“明天就是和谈最后期限了，尽早曝光你的身份，说不定能少死一些人。”
言十安也不再墨迹，起身离开，他确实还有许多事要安排。

第284章 出了损招
查内贼，查奸细，素来是排除异己的好机会，最后血流成河记入史记的大事件的不在少数。
可即便有如此多前例可循，也仍旧一再发生。
时不虞知道事态最后不会小，可短短一天时间，抓的人，引起的动荡，仍是大大超出她预期。
并且，大阿兄已有不少人被牵连其中。
时不虞安抚来找她的七阿兄：“让他们不用担心，就这几天的事了。暂时还在抓捕阶段，贺茂实想要谁的命也得先拿出证据来，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把人杀尽。”
成均喻对那些人的性命倒不是很担心，他今天之所以过来是因为：“有几个是直接从浮生集抓走的，贺茂实亲自到场，站在中间的高台上很是威风了一番，还警告我若管不住大家的嘴，那这浮生集也不必开了。”
“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人事才会想要堵住悠悠众口，可笑。”时不虞稍一想：“往京府递状纸，告他。”
成均喻确实是来寻小师妹拿主意的，可他没想过会是这么个主意，他笑问：“以何理由？贺将军威胁我？”
“对，你问问京兆尹李晟，若有人和你过不去，特意去浮生集大说特说犯上的话，这是不是也要怪到你头上？你问他，若有人开雅集，两方争执说了什么，是不是也得怪你？你再问他，以后所有场所是不是都如此规矩？那若有人跑到京府衙门浑说一通，难道也算是李大人的责任吗？”
成均喻听明白了：“把这件事变成贺茂实和所有人的矛盾。”
“没错，他贺将军是皇上近臣，得皇上信任没错，可京城能踩到他头顶上去的也不少，就算是他们贺家，也未必就愿意他给家族带来这么多隐患。”时不虞呵笑一声：“他不是喜欢耍威风吗？那就让他更威风一点。”
成均喻竖起大拇指：“这招是损了点，但是损得好。”
“对付那些小人，就不能太要脸。”时不虞提醒阿兄：“去递状纸之前，你可以先在浮生集造出声势来，引着其他人也一起去递，你一个人的份量不够，人多了李晟总不能全都不理会。而且，只有让大家知道你递了这个状纸，把事摆到明面上来说，以后真有人在浮生集做了什么，才能不牵连到你。”
成均喻听得连连点头。
时不虞喝了口茶：“经过这事，倒是暴露了贺茂实的底细，属实是没什么本事可说，有这样的对手，挺好。”
“他有你这样的对手，不太好。”成均喻打趣：“这还没正式对上，只耍了回威风就让你把底子扒干净了。”
“他可真倒霉。”
“可不就是。”
兄妹俩对望一眼，笑开了。
***
三日之期一到，满城紧张。
大殿上已备好桌几坐具，而皇帝并未到场，只让贴身大太监传话，和谈一事由章相国为主，众臣为辅。
大佑到场的官员为二十二人，沉默着等来了丹巴国使臣九人，双方互相行礼后落坐。
那钦眼带得色的看向对面一众沉着脸的大佑官员，说的话更是气人：“诸位大人承让了。”
郑尚书的眼神几欲吃人。
章相国怕激怒了主战那些人，引来他们倾力反对，赶紧平息事端：“如今大佑确实败于丹巴国，但请那钦大人明白，并不是大佑弱于贵国，而是因为大佑如今被丹巴和扎木两国同时开战，那钦大人若一再相激，逼得我大佑弃守另一方，竭尽全力来和丹巴国打，谁胜谁败还未可知。”
“虽知相国大人是在威胁本官，但本官接受了这个威胁。”那钦敛了那股得意的劲：“想来贵国是做出决定了，那就定契吧。”
“十城，绝无可能。”章相国一脸正义凛然：“贵国至今拿下大佑九城，死伤也绝非小数目，如今一张口却让大佑割让十城，世间没有这样的好事，我大佑只能接受两城。”
“相国大人怕是在和本官说笑。我朝三十万大军压境，就值你们拿出两城来买你们那些将士的性命？诸位在京城繁荣之地享尽荣华富贵，未免太不把他们的命当命！”
“贵国如此体恤我大佑将士，不如回转劝蒴满退兵如何？”郑隆出口就是嘲讽：“如此才不辜负了那钦大人如此的菩萨心肠。”
“正因为本官体恤我朝将士的性命，本官才出现在这里和诸位和谈，用嘴能谈下来的事，何必去战场上拿命拼？”那钦笑着看向郑隆：“这么一想，本官可不就如大人评价般的菩萨心肠吗？”
郑隆冷笑：“那钦大人以后但凡遇着寺庙，最好是老老实实在外边磕头请罪。”
那钦语气一顿，然后笑了：“这不是大人对本官的评价吗？要请罪，也该是你才对。”
“我说你是，你就是吗？你自己认为你是，那才是认下来了。”
主战派里已经有人笑出了声，那钦的脸色眼见着沉了下来。
章相国立刻灭火，先是转头和同僚交待：“诸位，别忘了正事。”
然后看向那钦：“那钦大人，我等继续？”
两人对望一眼，那钦哼了一声：“看在相国大人的面子上，此事就揭过了。本官仍是那句，两城绝无可能。”
“那钦大人漫天要价，我等自要坐地还钱。”章相国道：“若你们要多少，我朝就给多少，后人该如何看我等？丹巴国既然提出和谈，就该多些诚意才是。”
“相国大人好口才，那就九城。九为极数，再好不过。”
“二为双数，也是极好。”
“我要十城，你给两城，没有这么还价的。”那钦话锋一改：“二加八为十，八城，相国大人不能说我没有诚意。”
章相国看向郑隆，把话扔给了他。
郑隆立刻接话：“既是二八为十，为何不是选择二，而要选择八？”
“自是因为我丹巴国是战胜国！”那钦旁边的人也加入战局，半坐起身和郑隆杠上：“如此短的时间，我们就已减了两城，已经足够有诚意！反倒是你大佑，毫无诚心！”
大佑：“……”
丹巴国：“……”
在场所有人，通通加入战局。

第285章 和亲？动手！
天气凉下来后，红梅居的风雨廊就又围了起来，装点成了一间没有门的小屋子。
万霞端着新沏的茶过来：“有风，姑娘在这里待得久了些。”
时不虞趴在栏杆上逗鱼，闻言转头看去：“我今天穿了很多，不冷。”
万霞摸了摸她的手，是热的，她也就不催了。
“姑娘在等朝中的消息？”
“有郑大人在，估计吵得挺厉害。”
万霞给她拢了拢头发，又问：“姑娘觉得最后会割让几城？”
“五城。”时不虞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一问就答，完全没有考虑。
“第五城是会文郡治所九运城，那里有守军，有完备的防御工事，丹巴国的野心绝不止是要这几个城而已，他们不会留这样一个地方给大佑。郑隆等人则肯定很想保住这个城，只要这个城在手，后边再起战事也有一战之力，若是这一城在丹巴国手中，大佑非常吃亏。既然是大家都想要的地方，恐怕会要掰一阵手腕子，今天都未必能谈成。”
果如她所料，因着这一城，两国掰了三天的手腕子。
而这三天里，成均喻和一众人往京府衙门递状纸告贺将军，算是给等消息等得焦急的京城百姓缓解了下情绪，有那爱凑热闹的也跟着告状，消息一传开，那些被抓走家人的人家顿时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纷纷往京府衙门递状纸。
要说其他人京兆尹李晟还能不当回事，可能被贺将军盯上抓走的人家，哪家不是有点底蕴能量的，有的甚至和李晟还攀亲带故，扰得他没了法子，直接让人把状纸往贺府送。
贺茂实再小人得志，上边也还有老父亲压着，有族老盯着，不得不放了几个民望甚高的以平民愤，之后又找了中间人登成家门，每句话都和浮生集无关，但也每句话都在说之前那些事揭过了。
当然，此乃后话。
眼下大家还都在凑这个热闹，并等着和谈的最后结果。
***
“出事了。”言十安提着下摆快步进了红梅居，看到游廊上的人就道。
时不虞心沉了一沉，站起身来等着。
“光禄大夫顾元当场撞柱而亡。”
时不虞知道那个老头儿，白胡子说那老头儿一辈子吃亏在那个死倔脾气上，多大年纪了仍是个光禄大夫。
果然，又吃了个大亏，并且把命都搭上。
从风雨廊走出来，几步的距离让时不虞逐渐冷静：“因为和谈？最后是几城？”
“如你所料，五城。”言十安沉声告诉她：“僵持不下时，皇帝松了口。”
“顾元是因为这个……”
“不是。”言十安竭力掩下自己的愤怒，可语气仍显得咬牙切齿：“那钦提了附加条件，若大佑只给五城，要再加一个公主和亲！”
时不虞眼睛大张，她算过各方反应，就连最后的结果也都如她所料是五城，可公主和亲，从没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大佑延续将近两百年，连割城都是头一回，怎么就到了要公主和亲的地步！
“他只有一个女儿……”时不虞突然想到了，紧扣住他的手臂：“清欢！”
言十安咬住后槽牙，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他给众臣的说法是，可以学习其他朝代的做法，收个臣子的女儿做干女儿，封为公主和亲，而他必会厚待这位和亲公主的家人！”
“为了自己的官运亨通，自会有软骨头争相把女儿送去做这和亲公主！什么样的皇帝，就只配用什么样的臣下！”
时不虞神情完全冷下来，难得有这般冷峻姿态：“他竟不知道，这件事不是谁去和亲的问题，是大佑如此低姿态的问题！丹巴国是真想要个公主去和亲吗？不是，他们是要折了大佑的脊梁骨！是以这种方式告诉大佑的百姓，他丹巴国强于我大佑！是在打击边境将士的信心！是在为将来蚕食大佑做铺垫！和亲！和他大爷的亲！我时不虞要是让他和成亲了，跟着顾元撞死在大殿！”
时不虞快步往书房走，边吩咐：“阿姑，传话下去，动手！”
“是。”
言十安跟着进了书房，看着不虞准备写信，非常熟练的给她磨墨。
时不虞写好信，头也不抬的喊：“言则。”
言则不出所料的应声：“姑娘，小的在。”
“把这封信送到我七阿兄手里，让他以最快的速度送去给大阿兄，并告诉他，将我的人送到言宅旁边那个宅子，以后都安顿在那里。”
“是。”
放下袖口，时不虞看向言十安：“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你现在去向宗正少卿计晖递名帖，见到他后，向他细说和亲的弊端。”
言十安反应极快：“和亲的消息已经传开，并且很可能是以清欢之名，我若无动于衷，身份拆穿的时候会显得我无情无义。我若此时去陈情，将来更说得过去。”
“没错。”时不虞看向那层层叠叠的宣纸：“以他的心性，此时不可能不气，无论他有没有想到这个后果，你去说了都显出了你这个人的品性。他本就对你印象极好，以后知道你的身份了，你现在做的就全是加分。宗正寺将来必会交到他手里，这个人很重要，一定要让他站到你这边。”
言十安看向她：“还有别的交待吗？”
时不虞对上他的视线：“我自认是一等一的谋士，但你绝不是需要谋士替你事事周全的主君。白胡子曾说，真正的好谋士，要有把突然发生的事和突然做的决断融入大局的能力，我自认我有这个能力。所以言十安，你不必顾忌我，只管放手施为，我都接得住。”
言十安笑了，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好，接住我。”
时不虞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无论将来你我如何，现在，你不是一个人。”
时不虞抬头看他：“背后有我，你只管往前走，从容一点，自信一点，要有如君王一般的姿态。就算死，也要有站着死的心志。”
言十安笑着将另一只手覆上去，四手相握，他将额头抵上去，片刻后起身离开。
时不虞垂下的视线看着地上长长的倒影，一暗一明之后，再抬头时门口已空无一人。
太阳的余晖撒落一地，看起来岁月静好，实则，屋外大风已至，呼呼作响。

第286章 丽妃喜脉
割让五城，公主和亲，再加上顾大人一头撞死在大殿的消息一传开，满城皆惊，连丝竹声都停了。
不知道谁带头往相国府的大门扔臭鸡蛋烂叶子，很快就有人学样，你大门有人守着，就去其他几张门，都有人守，就砸在围墙上，相国府足够大，总有你守不住的地方。
这样都还不够，还要再骂上几句章相国遗臭万年才解恨。
章家人不论亲疏远近，全都龟缩在家里，再不敢出门。
计晖在家里听着外边传回的种种消息，闭着眼睛坐在摇椅内不发一言。
实在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皇帝糊涂啊！怎可同意公主和亲！
“主子，十安公子递来名帖。”
计晖有些意外，他早早就递过橄榄枝，换成谁都攀着这杆儿和他走近了，可言十安并不会，他登门要么是送书，要么是年节过来，从不会无故前来，那眼下……
看着上边的拜访时间，计晖道：“让来送名帖的带句话回去，随时过来便是。”
“是。”
言十安来的超乎他预料的快，算着两家的距离，真就是得着信儿就来了。
计晖看着这个很是看好的年轻人笑道：“什么事让你这般着急前来。”
言十安接过下人奉来的茶放下，恭敬回话：“下官……”
“在家里就别说什么下官了，自在一些。”
言十安应是，接着往下说：“十安逾越，为公主和亲之事而来。”
计晖端起茶盏吹了吹，浅浅喝了一口，道：“我以为，你对她无意。”
“十安对公主确无爱慕之心，可她是我大佑的公主，怎可低人一头去他国和亲。”言十安身体微微前倾：“大人，丹巴国提如此要求目的绝不单纯，不能让他们如愿！”
“说来听听。”
言十安略一停顿组织好语言，道：“十安觉得，丹巴国是在试探大佑的底线，若一开始底线太低，今后他们必会得寸进尺。五城加一个公主来得如此容易，谁又知道他们将来会怎样狮子大开口！大人，公主绝不可和亲，开了这个头后边就堵不住了，我大佑有多少公主可以去和亲？我大佑的公主，又为何要去吃那样的苦头？现在是和亲，将来会不会让我们的皇子去做质子？到那时，到那时……”
计晖看向他：“如何？”
言十安对上他的视线：“到那时，国将不国。”
计晖笑了，先是微笑，然后笑出声来，最后转为大笑。
一会后，他止了笑，道：“挺敢说。”
“在大人面前，十安才敢。”
计晖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欣赏，脸色透出遗憾之色：“你若是托生在启宗时期，一定会大有作为。如今，可惜了。”
“大人，这和亲之事……”
“宗室包括我在内好些个往宫里递过牌子，皇帝称病不见，态度如此明显，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计晖长叹一口气，转过身去摆了摆手：“回吧，在外胆子小些，别什么都说。”
“大人……”
“送客。”
管事进来相请，言十安只得告退离开。
计晖沉默许久，长长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一日的京城，愤怒，喧嚣，不安。
街上巡逻的禁卫多了许多，可三三两两相谈的人并不比平日少，只是态度更谨慎，时不时抬头四顾，说话时凑近了头挨着头，压着声音宣泄心里的不快。
酒馆二楼的一张桌子围坐着四个人，看桌上的酒坛就知道喝的不少了。
其中一人显然喝高了，说话都大着舌头：“若是在位的是平皇帝，怎可能同意割地谈和，还送公主和亲！”
“你这不是废话，那可是启宗和国师一起教导出来的明君！可惜早早就去了，连个皇子都没留下。”
“谁说没留的！”
他身边的人吓了一跳，忙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四顾，见大家都在各自说话，没人留意他们这一桌，这才一拍他的后背抱怨，“你小子想死找个安静的地儿，别拉着我们一起。”
另两人附和。
那大着舌头的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凑近了大着舌头低声道：“我家老爷子二十年前曾是宫里的御医，他死前有一阵脑子时清醒时糊涂的，说过一件宫中秘事。”
宫里的密闻谁不爱听，三人一听忙把头凑过去，耳朵竖起来。
“他说，他曾给当年的丽妃娘娘号过脉，你们猜怎么着。”那人一拍桌子，声音猛的拔高：“是喜脉！”
这下，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三人既是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也是被这个消息吓到了，酒都醒了许多。
这可是件天大的事！
好在酒馆里发酒疯是常有的事，很快其他人就收回了视线。
“小点声！”
那人连连点头，又自己给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可另外三人哪能让他噤声，小声追问：“你爹没说错？若丽妃娘娘有孩子，后来怎么没一点动静？”
“这我哪知道。”那人一仰脖子喝下碗里的酒，伏在桌子上嘟嘟囔囔着道：“老爷子死之前就馋一口肉丸子，我亲手给做的，吃了那么大一个。”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他吹牛的吧？”
“丽妃娘娘好像不像其他太妃一样住在宫里？”
“好像是住在宫外行宫。”
“什么时候住那里的？”
三人哪知道这事，但是要查实也不难。在一牌匾掉下来能砸中三大人的京城，长居京城的谁没有点门路，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三人也不理喝醉的这个，连账都未结就各自散去，和他本也不过是喝过几回酒的交情。
店小二担心有人喝霸王酒，专门上二楼来看了一眼，见这桌还留了个喝醉的，暗骂那三个不厚道，上前把人摇醒了。
“公子，公子……”
喝醉的人迷迷瞪瞪抬起头：“小二，再来壶酒。”
“公子，您可要出城？城门快关了。”小二扶着他往楼下走：“劳烦您先结账。”
“结账，好，结账。”他摸出钱来塞小二手里，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去。
店小二多得了几个子儿，一脸笑意的把人送出门：“公子慢走，下次再来。”
那人摆摆手步入人流，很快淹没其中。

第287章 丽妃入宫
时不虞吃完晚饭就收到消息。
“他已经离开京城了。”万霞进来禀报。
时不虞点点头：“阿姑，你把我的所有安排往回溯源，看看有没有疏漏需要补救的地方。”
万霞应下，给她添了茶离开。
时不虞这才告知听着却没多问的言十安：“我欲借御医之名将丽妃娘娘有孕之事传开，皇室对这种事向来听风就是雨，绝不会大意，到时必会召丽妃进宫。”
“我娘会有危险吗？”
“这正是身为儿子的你应该担心的，所以，你得知消息后担心之下去敲登闻鼓，自此，你的身份就被迫大白于天下人面前。”
言十安一点即明：“我因为担心母亲，情急之下主动暴露了身份，合情合理。”
时不虞点点头：“没错。”
“那个御医，是真有其人还是编的？”
“真有其人。”时不虞解释道：“打算以这种方式暴露你的身份时，我就给大阿兄去信问过哪个御医可以用来做一做文章，他告诉我严御医合适。严御医历经启宗、平宗和今上三朝，十三年前离开皇宫，八年前身故，儿子媳妇都走得早，只剩一个孙子。他那孙子醉心药理，心思全在古方上，平常很少在外行走。严大夫很是纵容他，为他弄来不少古方供他研究。”
言十安立刻想到了一个人：“给国师治病的公仪先生。”
“反应挺快嘛！”时不虞打趣他，继续道：“我和那严录做了桩交易，用公仪先生弟子的身份，换他的身份用一年。”
“公仪先生同意？”
“公仪先生这么多年也就找着两个合他心意的徒儿，偏他还挑剔得很，天资稍差一点都不行。”
想到两个老头儿只要在一起就互相嫌弃的样儿，时不虞托着腮笑了：“大阿兄让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严录能让严御医这么纵容是有原因的，他厉害到能还原古方，若古方上的药失传了，他还有本事调整古方，并且药效不比原方子差。公仪先生也痴迷药理，连大夫都当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这样一个学生送到他面前，白胡子都能借机从他那敲诈出不少好东西来。”
言十安跟着笑，不虞身边的人，好像个个都有本事，又个个都有个性。
不过：“公仪先生名声不显，严录怎么会信？”
“我让七阿兄去找他谈的，提前写了几张药方让他带去，都是公仪先生给白胡子用过的，若真有他自己吹的那般精妙，严录自然会信。从结果来看，应该是没吹牛，七阿兄说严录一看就惊为天人，当即主动把鱼符那些代表身份的东西留下，收拾包袱就跟着走了。”
时不虞喝了口茶，继续道：“七阿兄后来和我说，他旁敲侧击的问严录为何没当大夫，严录说有一回他把病患当药人来试新药被祖父发现了，被祖父逼着向列祖列宗发誓以后绝不行医，若违誓，他的祖父死后成孤魂野鬼。他天生就该是公仪先生的弟子，公仪先生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最清楚应该怎么教他。”
言十安轻轻点头：“严御医有医德。”
“严御医替他做好了打算，让他著书留传后世，以他的本事去走这条路，以后倒有可能封圣。”时不虞说完也点头认可：“严御医确实医德高尚。”
“所以现在你动了这一步棋，借他之口泄露我母亲当年有孕？”
“没错。”
言十安知道不虞这一年多来做了许多安排，用不到时她不曾主动说起过，如今事情真的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时候，那些事才渐渐浮出水面。
“这种事，一个晚上的发酵时间足够了。”时不虞起身：“去书房，后边的事我们再仔细对一对。”
言十安没有二话，立刻跟上。
***
果如时不虞所料，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宫中就派来大队人马去行宫，将只来得及披上外衣，头发都来不及梳好的丽妃请入宫中。
皇帝的脸色黑得都快滴出墨来，看着踉跄着被推进来的丽妃阴阴冷笑：“朕的好嫂嫂，可有什么事忘了告诉朕？”
丽妃一脸茫然的看向皇上，连行礼都忘了：“皇上此话怎讲？莫不是臣妾的病？太医可做证，臣妾并未有得痨病！若臣妾真有痨症在身，一定不出会行宫一步，更不敢进宫来！”
皇帝起身走到她面前来，倾身凑近注视着她：“好嫂嫂你再想想，远远的想，十年二十年前的想。”
丽妃后退一步，抿着嘴摇头：“那么久远的事，臣妾实在不知要想哪一桩！”
“那朕再给你个提示。”皇帝围着她转了一圈，在她耳边轻声道：“皇子。”
丽妃一愣，立刻跪下：“皇上，当年您膝下皇子过世，臣妾确实知道是谁动的手，可臣妾发誓绝对是事后才知道的！而且臣妾没有证据，说出来也没人信啊！”
皇帝显而易见的怔了下，旋即立刻转到她面前，紧逼着又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脸上，脸上神情狠戾到仿佛要吃人，重重的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丽妃吓倒在地：“不是，不是嘉皇子吗？”
“嘉皇子？老二？”皇帝一把抓住她脖颈处的衣裳：“说！”
“皇上，臣妾，臣妾不敢！”
丽妃被卡得难受，而且多年未被男人近身过，并且是她憎恨无比的人，此时闻着他嘴里喷出来的气息几乎要吐出来，脸都憋红了：“臣妾，臣妾拿不出证据，说了您也不会信啊！”
“说！”
“是，是贵妃！是贵妃！”丽妃崩溃般大喊出来，趁着皇帝愣神的功夫脱了身，破罐子破摔般哭诉：“当年贵妃刚有孕，得您万般宠爱，臣妾怎敢说她偷偷给才九岁的嘉皇子下药，才让嘉皇子以那么不堪的方式死去！后来也是她，将失去儿子精神失常的梁妃引去水边落水而亡！都是贵妃做的，可皇上就算您知道了又如何？您便是去质问她，她又怎可能会认！”
皇帝脑子里嗡嗡作响，后边的话都听不到了。嘉儿聪慧，他寄予厚望，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可却死在了宫女身上，他才九岁！却是那种死法！当年他失望到完全未将他以皇子之身下葬，只一副棺椁装了塞入皇陵。
他的母妃梁妃，在贵妃入宫之前最受宠，嘉儿死了后几乎疯了，最后落水而亡更是无人起疑。
竟然，竟然都和贵妃有关吗？

第288章 敲登闻鼓
不，不对！
皇帝反应过来，他把丽妃召进宫来为的不是这事！
可，她竟然说了这么一件事！
若她是栽赃贵妃，今日就算脱身也是把贵妃得罪狠了，将来好不了，不过是个早死晚死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若她是为了引开话题，眼下自己仍可以把她处死，那她说了这些话又有何用？
平日里她和皇室来往不多，和贵妃更是没什么恩怨，甚至平日里见着面了都还能说上几句，眼下这事她去找贵妃帮忙说不定还能活下来，实在没有上赶着去得罪她的必要。
是不是说，她情急之下说出来的，是真的？
若是真的……
皇帝脑子里晃过贵妃永远笑盈盈的模样，她当然不是良善人，可这些年来，她除了在玩乐一道上花样多了些，平时就是教养一双孩儿。
贵妃最让他放心的就是没有庞大的外戚，不像别的妃子那般成日里为家族谋利。也就是有个举荐她入宫的远亲章相国，还有个救过她命的朱凌，但朱凌也是个五品，事情倒是帮忙做了不少，但平日里也避嫌，见面不多。
说来说去也就这两人，她平日里还少有开口的时候，再加上如今膝下总共也只得两个皇子，和另一个见着他面就打哆嗦的比起来，贵妃教出来的四皇子在他面前大大方方，问他功课虽然不是次次能答对，但从来不会张不开嘴。
没有意外的话，这将是大佑的太子。
这么一想，皇帝又冷静下来。
死了的已经死了，就算，就算真是贵妃做的又如何！
皇帝紧紧咬住后槽牙，又不可避免的想起，四皇子比起嘉儿还是差得太远太远，他十四岁学的那些，嘉儿当年九岁就学过了，并且无论他如何考较都能答得上来。
可是，死了的已经死了！
皇帝闭上眼，把心底涌上来的那股恼恨压下去，在心里和自己说，贵妃本就不是良善人，她做出那些事，不奇怪。
贴身总管等了已经好一会，今日皇上为着这事把大朝都耽误了，无声的挥退来提醒的人，老神在在的继续等着。
在皇上跟前伺候，活下来的诀窍就是随皇上吩咐行事，没吩咐的别做，不去抢功，至少无过。
而此时，言十安一身官服，来到了宫门前。
没人注意他，穿着官服的人来到这里实属正常。
此时天边还只有微光，凉风带着阵阵冷意吹袭在身上，他不但不冷，甚至觉得这冷风像是一把火，将他身体里沸腾的血液烧得更旺了。
他的人生单调，苍白，且无趣。
活了二十一年，为的，就是今天。
站于人前，以皇子之身。
告之天下，以计安之名。
今日之后，他不再是出身微末的言十安。
他的母亲，是丽妃娘娘。
他的父亲，是先皇计昱。
抬起手臂，他看着轻轻抖动的手掌，想着刚才出门时，不虞送他到门口，笑着和他说：东风，到你了。
是的，一切就绪，只欠东风。
笑了笑，言十安长长的呼气，长长的吸气，片刻后，上涌的热血渐渐平复，手心不再颤抖。
他走到登闻鼓前，在禁卫见鬼的眼神下用力敲响，一敲，再敲，三敲，接连不断。
“言大人，你疯了！”禁卫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鼓槌：“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鼓吗你还敲！”
言十安慢慢的理了理衣袖，撩起官服下摆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下：“丽妃娘娘之子计安，求皇上放母妃出宫！”
禁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有人连滚带爬回宫报信，有人则去驱散周围的人。
这个位置是在宫门外，普通人无事不会来，可官员家仆来来去去的却多，热闹是不敢看了，心里喊着‘天呐天呐天呐’，飞快回家给主子们报信。
敲了登闻鼓，得等皇上准许才能入殿。
做为今科探花郎，又是短短时间就升迁一级的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言十安，不……如今得称计安了。
他在宫中的名声不小，禁卫自然都认识他，此时都看稀奇一样的看着他，时不时再和同僚对望一眼交换心得。
皇室这下怕是要热闹了。
庄南今日当值，去报信的禁卫知道他和言十安关系好，拽着他低声将这事告知。
庄南当场就懵了，飞奔出来，气喘吁吁的看着跪在那里的人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若不是事实，谁敢假冒这么个身份？
这是个好身份吗？先皇的皇子，在皇上眼里这就是个死人！
计安朝他轻轻摇头，之后便不再看他，垂下视线等着。
庄南紧紧咬住牙，朝三位同僚一拱手，低声求情：“哥几个一会弄他上朝的时候下手轻点，给他多留些体面。”
其中一人取笑他：“你倒是替他着想，也得看人领不领你情。”
计安不说话，当没听到。
庄南也不在意他什么态度，各捶了他们一下：“散值后我请哥几个喝酒，地方你们定。”
三人对望一眼，应了。
下手重一点也就是把言十安弄得狼狈点，皇上又不会赏他们，因此得着庄南一个好，反倒是赚了。
再说了，以后的事谁知道，就当是给这位先皇之子卖个好，说不定有后福呢？
皇帝得着消息一时没转过弯来，言十安敲什么登闻鼓？一转头看到丽妃骤变的神情，他反应过来了，脸色也变了。
“好嫂嫂，你可别告诉朕，言十安就是朕的好侄儿！”
丽妃连连摇头，仍是否认，可那神情，谁都看出不对劲了！
皇帝笑容狰狞：“好，好得很呐！耍花样都耍到朕跟前来了！宣他进殿！朕就看看，他要怎么自证身份！”
丽妃满脸的惧色取悦了皇帝，他蹲下身去笑容满面的轻声低语，犹如呢喃般：“好嫂嫂，你等着，朕很快就送你们一家团聚，到时，记得好好谢谢朕哈哈哈！”
皇帝稳坐皇位二十一年，满朝尽在掌控，他甚至完全不曾怀疑过那个传言的真实性，可是，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
一个先皇的遗腹子，他认了，是他心胸宽广，他不认，情理之中！
一个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谁担当得起！

第289章 永亲王府
永亲王府。
永亲王计锋倚坐在床头，白了大半的头发披散着，越加显出老态。
自得知皇帝同意和谈他就病倒在床，计晖他们被皇帝拒见，来请他出面，他也谁都没见。
若是哪个臣子力主和谈，就算皇帝是个没主见的，自有主战派去收拾那些软骨头，可如今是皇帝软了骨头，臣下能如何？
阿兄若泉下有知，如何瞑目，如何瞑目啊！
听着脚步声近前，见是次子计钧，他摆摆手：“我这不用你伺候，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计钧却没走，将刚得到的消息告知：“坊间传出传言，丽妃曾育有一个皇子。就在刚才，皇上已派人将丽妃请入宫中。”
永亲王撑着坐起来：“你说谁？”
“先皇后宫中的丽妃娘娘，出自邹家。”
丽妃？皇子！平宗曾有皇子？
永亲王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可仔细一想又怎么都抓不住。
“王爷，有信来！”大管家几乎是小跑进屋来。
计钧看着有些讶异，王府老管家跟了父王多年，向来最沉稳不过，今日怎会如此失态？
大管事也顾不上向二公子见礼，告知还没反应过来的主子：“有拂尘印记的信！”
永亲王一把掀了被子坐到床沿，手长长的伸过去抢过信立刻拆开，哪里还能见到半分之前的病态。
他的脸上甚至还有了点笑意，满怀期待的想着，一定是国师知道了京城的情况，无论是为此出谋划策还是说点什么，都正是他，是大佑需要的！
展开信纸，眼神扫到上边的内容，笑意僵在永亲王脸上，他惊得猛然站起身来！
“言十安，言十为计，真名计安，德永元年四月十六生辰。父亲平宗计昱，母亲丽妃。身负大有卦，保住他。”
大有卦！是大有卦！竟然是大有卦！
永亲王手都在抖，看着儿子颤声问：“言十安在哪里！”
计钧哪里知道，他刚得到这个天大的消息就过来……言十安？！
“父王您的意思是……言十安？言十安是丽妃的儿子？”
永亲王看着手上薄薄这张纸，一时想笑，一时又觉得荒唐！
言十安竟然是皇室子！皇室何时出过那么出息的孩子！
从秀才考到举人，中举后又考进士，最后成为探花郎！
皇室子花样都玩遍了，却从不曾去涉足科举那一块，是不想吗？是怕丢人！因为必会丢人！就他们那三脚猫的本事，如何跟那些寒窗苦读多年的读书人去比！
可言十安偏就走了这条路，还赢过了绝大多数人！
争气！真争气！给皇室争气了！给历朝历代不同姓的皇室都争气了！
“去查言十安此时在哪，快！”
这时下人来报：“王爷，计晖大人的家仆有急事求见！”
这个时候计晖应该在上朝，他的人应该在宫门外候着以防他有事找。
此时过来……
永亲王道：“让他进来。”
等待的时间里，永亲王走到桌旁坐下，将信翻来覆去的看。
计钧多少也猜到了计晖派人过来的用意，也就不急着离开了，仗着父亲不避着他，走过去一眼就扫到了纸上的内容，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真看到有人点出来了仍是大吃一惊。
这是谁？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很快，一个面色黝黑的男子进来，显然，这是个极知轻重的人，边行礼边是一连串的话：“小的拜见王爷。小的在宫门外候着的时候见到言十安言大人敲了登闻鼓，并自承是丽妃娘娘所生的皇子，请皇上放丽妃娘娘出宫。”
“他敲了登闻鼓？就是刚刚的事？”
“是。”
好，好！有胆气！
永亲王暗暗点头，这事曝光是什么后果他们心里都有数，若非证据确凿，她怎么都不会把儿子供出来。言十安若不自己跳出来，他的身份是可以藏住的，安安稳稳几十年，说不定还能官至高位。
可他为了他的母亲，站出来了。
永亲王再次看了眼书信，很明显，国师看好他。
而且，大有卦啊！
永亲王起身：“来人，更衣，换朝服。”
“父王！”计钧忙拦阻：“您正病着，借此避开那两人争锋方是明智之举。”
永亲王张开手臂，由着他人伺候更衣，听着这话也不生气。若是没有国师这封信，他就算仍会做出如此选择，也一定是更加深思熟虑后，而不是如此的毫不犹豫。
可是，这是身负大有卦的皇子！
便是当年的平宗在还是皇子时也未得到这个卦象！
“父王！”
“你可知，割地谈和，公主和亲对大佑来说意味着什么？”永亲王自问自答：“意味着，大佑步入王朝末期，将来还会要割地，要和亲，国力走向衰弱，大乱将起，民不聊生。”
永亲王看向儿子：“你便是不爱读史，也该知道这么下去是什么后果。”
“可您若此时出面做了什么，皇帝如何还会容得下您！”
永亲王笑了，但凡是有别的选择，都不是皇帝是不是容得下他！
国师这封信，是他的底气。
若非他手里有证据，若非计辰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以他那淡泊名利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再涉入京城这潭浑水里来。
而且他上一封信说：为计昱。
计昱当年虽然没正式入他门下，可二弟子这个名头却空出来留给了他。
当时他还只是隐隐有所感觉，现在知道言十安是谁，他几乎可以确认了：计昱的死有问题，并且和计辰有关。
那个护短至极的老东西没能护住计昱，但是把计安保下来了，既然存了心要和计辰算账，这些年做下的安排一定不会少。
他不相信，就计辰脑子里那点东西，能斗得过做足准备的国师。
“身为宗正，如此大事怎可不在场。”永亲王对镜理了理衣领，吩咐道：“吩咐下去，今日家中所有人不许外出，待我出门后关门落锁，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开门。”
计钧听着这语气就急了：“父王……”
永亲王在心里暗暗摇头，连计晖的家仆都知道，这种事第一时间不是回他主子家里报信，而是来报与他知晓，显然计晖平时有做过类似的交待。
而他的儿子却只想明哲保身。
两个儿子但凡有一个争气，他当年都不会强行把想往外跑的计晖留下。
可他这两个儿子，就是如此的短视没有远见，且没有气魄。
好在他也早想通了，没有做舵手的本事就做船员吧，听舵手的命令行事，船翻不了。
“去吧，和你娘说一声。别慌，事情坏不了。”

第290章 计安（1）
登闻鼓的动静自然传到了大殿。
久等皇上不至的一众朝臣互相对望，皆是难掩震惊。
能站到这大殿上的，无不是消息灵通之辈，尤其是这样天大的事，昨晚消息传开时他们就收着消息了。
在他们来上朝的路上，又得知了皇上派人请丽妃进宫，到这会还没上朝，再加上这都不知多少年没响过的登闻鼓，无不是想到了那个可能！
平宗，莫不是真有个皇子？！
若是丽妃所生，那……
前后脚想到这一点的人纷纷看向兵器监邹维邹大人，离得近的更是压着声音低声喊了一声：“邹大人！”
邹维闭上眼不予理会，便是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便是知道邹家将面临倾覆之危，可心下此时却只觉得：这一天终于到了。
提心吊胆这么多年，但也准备了这么多年，到今时今日，随着外孙手里的底牌越来越多，积攒的实力越来越厚，而皇上却昏招频出，他已经看到了生路。
昨日得着消息的时候，他先是惊，再之后，就猜到这是外孙主动出手了。
在皇上同意割让五城之时。
在皇上同意公主和亲之时。
在顾元血溅大殿之时。
在大佑走向衰落之际。
这是最好的时机。
若成，则是力挽狂澜的一代明君。
若败，那就把命赔上，给皇帝的昏君之名再添一事实。
邹维心下逐渐安稳，谁都有可能从这事上脱身，只有邹家绝无可能全身而退，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举全族之力拼了！
听着熟悉的动静，邹维张开眼睛看向进来的皇帝，随众人一样跪下山呼万岁。
“平身。今日有一场大热闹给众卿家看。”
皇帝语带兴奋，没想到啊，真是让他万万没想到，千防万防之下，他的好阿兄竟然还有个儿子在世，并且还是他馋了很久的言十安！
“宣他上殿！朕倒要看看，朕钦点的探花郎有什么想说的！”
探花郎！
言十安！
满朝哗然！言十安竟是先皇之子？！
那个考中进士，还颇有才名的竟然是皇室子？！
计晖头晕目眩，抓住身边人的手臂才没有摇晃！昨晚得知消息的时候，他便知今日会有风雨。
皇室向来不缺这种事，但不能是平宗，因为皇上当时能上位是因平宗无子。
而今平宗竟然有个儿子在世，不说皇帝现在就要让位，待他殡天，这皇位是不是该由平宗之子继任？
所以今日上朝前他便嘱咐家仆，若有事发生，立刻去向叔父报信。
可他没想到，丽妃藏起来的那个儿子，竟然是他素来极是看好的言十安！
竟然是言十安！
竟然是言十安啊！
考中进士，人品秉性才情皆上乘的言十安！
是了，是了，这就能解释他昨日为何要来找自己了，因为皇帝同意公主和亲！
宫里只有一个公主，且年纪还小，和亲的公主多半会是清欢，而清欢，是他的姐姐！
昨日才定下来的事，昨晚就曝出他的身份……
计晖心跳加快，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想做什么？救清欢？他凭什么觉得，他曝光自己的身份就能让清欢免于此难？
以他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到，他曝光身份可能会把命赔上，若他一直藏着这个身份，以他的本事一定能在官场有所作为。
看他之前的做法，明明就是这么打算的！
计晖看向穿一身官服进来的人，身姿挺拔，眼神坚毅，神情从容，不卑不怯。
像！
像平宗！
气度比相貌更像！
启宗太过英明神武，身为他的继任者，平宗处处被拿来做比较，当年他就是以如此从容的姿态面对百官的挑刺，一日比一日做得更好！
他的儿子，像他！
计晖心里充斥着不可言说的骄傲，这个他一直看好的人，是他的侄子！
他突然就理解了当年叔父为何要强行留他进宗正寺，皇室子弟没长歪的不多，真正有本事的更少，当看到一个还不错的时就想按住了。
而眼前这个，何止是还不错！
计安坦然接受了所有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善意的，恶意的，怀疑的，好奇的，种种种种。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来到大殿中央，撩起官服下摆跪下，朝上首之人行礼：“微臣计安，拜见皇上。”
“抬起头来。”
计安抬头看向皇帝，眼神平和，看不到半点其他情绪。
皇帝却笑了。
之前还觉得奇怪，自己为何一看到他就觉得喜欢，当时只以为是这副皮囊实在出众，现在他知道了，是因为他的神韵像极了那个人。
那个，他曾肖想多年的好皇兄。
不用他拿出证据，皇帝就知道了，言十安是他皇兄的种不会错。
但是，怎能认！
而且，当年不敢对皇兄如何，现在可不一样了！
“哈哈哈哈哈！”
皇帝突然的大笑让众臣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气疯了？
“朕记得，你是朕钦点的探花郎言十安。”
“若无意外，臣这辈子本该都是言十安。”计安把语气不卑不亢：“走科举路，当秀才，中举人，考进士，将来为官一方，这是臣多年前为自己定下的人生。这些年，臣也一直以此为目标努力，好在结果不负臣多年辛苦，以两榜进士出身步入仕途。臣本以为，翰林院编修只是臣的起点，待两年磨练后外放为官，到时，臣便能大展心中抱负，以此种方式守护大佑江山。这样的人生，臣觉得也甚是圆满。”
满朝文武，谁又是容易被言语哄骗的人。
可这番话纵有万千漏洞，只有一点就让他们多少会信一些：言十安，确实是一路从秀才到举人，再到进士，是和万千读书人一起去挤那独木桥挤过来的。
这条路有多难走呢？无数读书人读到满头白发，仍未能中举。
而言十安，中进士那会还未行冠礼。
这不光是聪明，是真正用了心，也必然吃了苦。
且这件事做不了假，别人也帮不了忙。
尤其是这大殿中也有不少进士出身的大人，更清楚这其中的辛苦，看着言十安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感慨。

第291章 计安（2）
可皇帝却没那么多感想。
他只想为难言十安，想再看他长出一身红斑。
“且不论你这身份的真假，朕很好奇，你想做言十安还是计安？”看他张口欲答，皇帝笑得恶意：“朕好心提醒你一句，想好了再答为好。你若说要做计安，朕不一定会认，可你若说要做言十安，朕说不定就满足了。”
计安却仍是回得毫不犹豫：“臣想做言十安。”
“哦？为何？”
“对臣来说，言十安拥有的一切都凭自己得来，实实在在，臣无论何时都能心安理得。而计安，对臣来说太过陌生。就算他生而尊贵，拥有许多言十安不能拥有的东西，可那些是来自他人赋予，而非经过自己努力，臣会觉得太轻，太虚。”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皇帝往前倾身，饶有趣味的看着他：“若你仍是这么说，朕便不再追究此事，仍让你做言十安如何？”
“皇上，雁过留痕。”计安始终思维敏捷，不被带偏：“便是臣想做言十安，今后也只能做计安了。”
“做计安，哈哈哈！真是可笑！”皇帝态度骤变，冷笑道：“若你言十安的身份为假，便是欺君。若你非要说自己是皇室子，那便是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更是该死！朕要千刀万剐了你！来人！”
两名禁卫快步进来。
众臣除了章相国外皆是心下一紧。
“臣有证据。”如此时刻，计安仍是冷静极了，脸上不见半分慌乱：“请皇上将我的母亲丽妃娘娘请来，她能证明我的身份。”
皇帝眯起眼睛看向他，那种泰山崩于前的面不改色，镇定从容，和皇兄简直是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让他又爱又恨。
“若你的所谓证据，是指她知道你哪里有个痦子，哪里有个疤，那未免太过可笑了些。”
“兹事体大，臣不敢有糊弄之心。”
一人在上，低头往下凝视着。
一人在下，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全无退避。
满殿寂静。
皇帝心里并不虚，宫中没有记录，当年皇兄在世时不曾有过只言片语，无论现在他们拿出什么证据，他说是假的便是假的。
可他仍不打算给言十安这个机会。
正要让人把他拿下，外边内侍通传：“皇上，永亲王到了。”
皇帝眉头一皱，永亲王年纪大了，不常上朝，最近更是宣称病了，不再理事。此时突然出现，以他的身份，用屁股想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可此时是在朝堂之上，他还真不能把人拦在大朝外。
“宣。”
很快，永亲王计锋入殿，经过计安身边时看他一眼，走到最前边入列欠身行礼。
“老臣来迟，请皇上恕罪。”
皇帝似笑非笑：“皇叔来得正是时候。”
计锋当然不是才到，只是之前没让内侍通传，该听的他都听到了，知道皇帝必不会同意丽妃到场，而是会拿下计安以除后患。
“此事京城已经传开，老臣身为宗正寺卿，得知这个消息才拖着病体赶来。”计锋弯下腰去：“皇上，事已至此，需从长远计，仓促做出的决断人心难服，于皇上名声不利。”
皇帝便是混蛋，该有的脑子还是有，知道皇叔说得在理。
即便这计安是个冒牌货，他现在把人弄死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砸实他是个假货。
“幸好皇叔来得及时，提醒了朕。”皇帝往后一靠：“去把丽妃娘娘带上来。”
直至此时，计安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后边的事尽在掌握，唯一的难点，就在于怎么让他的母亲到大殿上来。不止是要让母亲当众把证据说出来，还因为后宫有个下手毒辣的贵妃，他不能让母亲落到她手里。
皇帝眼神深沉的看向在一众老东西里显得格外突出的言十安，绿色官服穿在有的人身上就跟个绿蟋蟀一样丑不可言，可穿在他身上，却衬得他越加肤白貌美，更让他想起那个钟爱绿色的好皇兄。
他曾在书上见过玉面郎君这个形容，在他心里，唯一配得上这个称呼的只有他的阿兄。
便是眼前的言十安，也差着些。
皇上不说话，其他人不敢说话，眼神纷纷落在言十安身上，或观察，或思量，或担心。
而言十安正一心几用，一边提防着皇帝，一边摆出最好的姿态供人观赏，一边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在心里做出种种应对。
大殿数十人，连呼吸声都轻，可心里一个个都如脱缰的野马，思量得欢实。
直到脚步声传来，所有人齐齐看了过去。
丽妃头发仍披散着，面露惊惶。
计安知道母亲肯定会受些折腾，也知道脸上的神情是装出来的，可亲眼看着仍是难受，膝行上去扶着她到大殿中央跪下。
由心而行的动作，落在他人眼中也看出了真心。
只有邹维，那震惊的模样让皇帝都看笑了：“邹卿这是因何受到了惊吓？莫非你都不知此事？”
被点了名，邹维出列回话：“回皇上，臣已多年未曾见过娘娘，竟不知娘娘已瘦弱成这般模样。”
“多年未见？”
“是，自从先皇过世，娘娘便和娘家断了往来。”
皇帝倒有些意外了，这种查一查即可知的事，邹维没必要撒谎。
一个宫妃，不靠娘家却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生下一个孩子，要说没人帮忙，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有意思。”皇帝看向大殿中央的两人笑了：“丽妃，朕之前问你是不是有个皇子，你不认。现在你如果仍是不认，朕立刻治他欺君之罪。你要是认他，那朕就要问问了，他爹是谁？可别说是我那皇兄，混淆皇室血脉的大罪死的可不止是你们俩个，还有你身后的邹家满门。”
这是威胁，谁都听得出来。
若是不认，死言十安一个。
若是认下，不止言十安要死，丽妃和身后的娘家全族陪葬。
计锋看向皇帝，他这是在用邹家逼迫丽妃做取舍。
丽妃若是舍下邹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为儿子铺路，母子的名声也都毁了，而且到最后仍不一定能活下来。
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到底也不是白当的。
计锋收回视线，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看向母子两人。
至今他也没想出来他们手里有怎样的证据，既能绕开皇帝，又能证明计安的身份。

第292章 计安（3）
丽妃转头对上孩子笃定的视线，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这是我的孩子。”
丽妃脸上的惊惶悉数散去，甚至还带上了些笑意：“生下来第一天就送走，在他十四岁之前一年难见一面，好不容易把他盼来了京城，一年总算能见上三五回，却已经不知该如何相处。我不是个好母亲，总是逼迫他好好念书，总觉得他应该做得更好，总是批评他做得不够。可他是个好孩子，百般体谅我这个苛刻的母亲，一个人竭力长成了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
从来到这大殿之上便始终镇定从容，就算和皇帝交锋也进退得宜的计安，因着这几句话红了眼眶。
他想从母亲这里得到的，好像只这么几句话就够了。
过去所吃的那些苦是和母亲有关，可也是因为吃了那些苦头，才成就了现在的自己，吃了那些苦头，他才能如此底气十足的站在这里和皇帝对话。
没有一天是白过的，没有一本书是白看的，没有一点苦头是白吃的。他从来都知道这一点，所以即便是生怨，也只是怨母亲为何从不心疼他，而不是她如此要求得不该。
丽妃朝儿子笑笑，转回头看向上首脸色阴沉的人：“陛下，这是我的孩子，他的父皇在世时为他取名计安。”
“计安，计安！”皇帝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永亲王：“宗正寺卿，你可信？”
计锋心里就算有了偏向，此时也不得不问：“丽妃，你可有证据？”
“有。”
皇帝好整以暇的往后靠进龙椅里，等着她说出个一二三来。
而丽妃，要的就是这个开口的机会。
“太庙大殿额匾后面，有先皇当年得知我有孕后向列祖列宗祈求庇护的一封信，只要拿到信，安儿是不是计安，自见分晓。”
计锋眼前一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妙！大妙啊！
太庙是什么地方！是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的地方，更不用说进去！
若有那么一封信在那里，除了先皇，还有谁能做这事？还有谁会做这事？！
群臣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看向言十安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丽妃但凡说个别的地方都没这么让人信服，可她说的是太庙！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只信三成，现在，已经有六成了！
章相国心下暗道不妙，这封信绝对不能留！哪怕是换掉都行！而这事，只有皇上能做到！
抬头见皇上已在暴怒边缘，他立刻出列：“丽妃此言差矣。谁人不知平宗膝下空虚，便是真有这么一封信，真有这个名，也不过是平宗求子罢了，你想就这么套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未免太可笑了些。”
“我不欲与相国大人争辩。”丽妃朝着永亲王行礼：“是与不是，请王爷派人拿来一瞧便知。”
永亲王立刻知道了章相国的打算，立刻道：“请皇上下旨，由本王领皇室宗亲前往太庙查探此事是否属实。”
皇帝得了章相国提醒，知道必须赶在前边毁了信，当即否了：“皇叔正病着，哪能再让皇叔操劳，朕会派人前去。”
这理由实在太过冠冕堂皇，让计锋不好反对，可他必然是要护住这封信的，仗着身后有国师，他当场就要来硬的。
可还不等他开口，就听得计安道：“皇上体恤王爷体弱，小子为保自己和母亲的性命，却要不懂事的求王爷辛苦一趟。”
计锋回头看去，就见计安朝他跪着。
“事到如今，我的性命已不止关系我一个人，还关系到母亲和邹家。我必须证明自己是计安，绝不能领一个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
计安朝着这个真正的长辈跪拜下去，这一礼，他行得心甘情愿。
计锋在心里暗暗点头，稳稳的接住这话：“身为宗正寺卿，查明你的身份是本王应有之责。本王最后再问你一句，之前所言，可属实？”
“句句属实。”
“好！”计锋朝着皇上行礼：“皇上，此事非同小可，请皇上领文武百官移驾太庙，当着众臣的面取下书信，杜绝任何意外的发生。”
皇帝恶狠狠的盯着这老不死的东西，暗恨他怎么不病死在床上，偏要来坏他大事！如此做是没有任何意外了，但他想做什么同样做不了！
可他要是不同意……
以何理由不同意？
若他不同意，那就是众所周知的一个原因：他不想言十安活着！
他就是要言十安死，可也不能是这么明着杀他！
大殿安静到针落可闻。
一会后，皇帝起身走到台阶前：“皇叔，朕头疼得很，不如暂时休朝？”
“皇上，不可。”计锋抬头，话里全无转圜的余地，每一个字吐出来都能砸出一个坑来：“言十安若身份是真，他就是我皇室流落在外的孩儿，自当恢复他的身份，为我大佑添一份助力。若他是弄虚作假……本王一刻都容不得他多活！请皇上移驾太庙！”
附和者众：“请皇上移驾！”
皇帝被驾在半空，完全没了退路。
他笑了一声，看贴身总管一眼，背着双手走下来：“摆驾太庙！”
众臣呼啦啦跟了上去。
计锋走在前边，经过侄子身边时对上他的视线，瞥后边一眼又看向他。
计晖轻轻点头，他不过是个四品，可以走后边护着那母子俩。
叔父这态度也明晃晃的告诉了他，他要保计安。
巧了，他也要保。
计安用眼角余光看到太监总管悄悄退着往后走，全如不虞预料中的那般，他收回视线，就见计晖已经来到他身边。
身份突然来了个大转变，他无声的躬身行礼。
计晖示意他扶着丽妃往外走，边用含在嘴里的声音提醒他：“若遇着变故，离我近就靠近我，离永亲王近就靠近他。我会尽量离你近些，若两边都不靠，就弄出大动静来。警觉些。”
言十安点头：“谢谢您。”
“做梦都想不到，不过……”计晖看他一眼，声音更轻了：“很欢喜这么有出息的孩子姓计。”
计安听得明白，证据还没拿到手，可计晖已经相信了他。
他低头笑了笑，将娘扶得更稳了些。
有如此亲人，到底心里也是欢喜的。

第293章 计安（4）
红梅居比以往更安静。
时不虞坐于书案前单手托腮，双眼微阖，根据时间来推算言十安此时面临的情况。
她对言十安并没有多少担心，一个长至二十岁不曾出错的人，在她面前表现得再好说话，也不代表他胸无丘壑。
便是发生变故，她也相信言十安应付得来，她唯一担心的是皇帝来硬的，宁愿背负千古骂名也要大开杀戒杀了他。
不对，以后不能喊他言十安了，得喊计安。
时不虞撇嘴，真难听，还是言十安顺耳。
“砰！”
时不虞听笑了，院门通常不会碍谁的事，一旦碍事了，一定是那人心里冒了火。
来人扑到书案上，声音又急又哑：“是因为我吗？”
时不虞睁开眼睛看向她：“你快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要和亲你们才突然曝光阿弟的身份！”
“不全是。”时不虞拉着她到身边来坐下：“是时机到了。”
清欢愣愣的看着她，满脸求知欲。
“一个有担当的人，岂能在阿姐被逼和亲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们就安排曝光了丽妃有个皇子的事，这事只要落入皇帝耳中，他必会宣丽妃入宫，而阿弟这时候为了母亲也必须要站出来！”
清欢立刻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顿时身体都塌了下来，抱怨道：“你们也不提前和我通个气，吓死我了！”
时不虞看着她：“之前皇帝可能只是拿你做幌子和亲，经过今日之事，他必会疑你早知计安的身份，恼恨之下多半会真让你和亲。”
“我不怕。”清欢下巴一抬：“你们不会让他成功的。”
时不虞确实不会让他成事，但是：“你想离开京城吗？”
清欢当然想，可是：“真让我去？”
“借这个机会离开京城，等一切稳定了再回来。”
清欢皱眉：“在你眼里，我是这样没良心的人？”
时不虞笑着摇头：“计安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外边，你跟在他身边怎么也能顾一顾他。而且，还有展颜。若展颜真有你说的那么有本事，那他不该被困在京城，计安也需要用人。”
“可皇上不一定会放他走。”
“没那么难。”
宜生端着茶进来，时不虞接了一盏放到清欢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在手里暖手：“我希望你们都离开京城，免得我分心。”
清欢看向她：“是你不想分心，还是怕我们有危险？”
“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我人手有限，心力有限，不想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可皇上若用你做文章，我总不能不管你死活，这必然会让我分心。”
“真无情。”虽然这么说，清欢却笑了，若时不虞是个脑子不这么清醒的人，她反倒不这么敢信任。
“我会做好离开的准备。”
“把你手里所有能动用的银钱都整理好，我让人来接手。”时不虞是半点不和她客气：“要做好自己筹粮草的准备。”
清欢轻声嗯了一声，她没有天真到以为到时皇帝还会给阿弟粮草。
不过还有个人：“长公主那里呢？”
“看她。”时不虞喝了口茶：“计安的身份曝光了，她若认这个弟弟，那我自会根据她的态度来做出应对。若她不来，那就不必理会。她若敢对不起计安……”
时不虞笑了笑：“我正好帮你出气。”
清欢眼睛一亮，但仍是提醒她：“她最擅长假模假样的哭，示弱，然后拿好处，你别被她骗了。”
“我等着。”
清欢伏在书案上看着她：“来的路上我担心得不得了，往哪个方向想都觉得天塌了，可现在，我又觉得好像天塌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担心什么，那么多高个儿呢，就算天塌了压不到我们身上。”时不虞揉她脑袋一下，算着时间想宫里眼下进行到了哪一步。
清欢也不说话了，不虞的胜券在握让她也生出了此事不过如此的感觉，在心里盘点起自己能动用的，能变现的银钱来。
“姑娘，有人递来名帖。”万霞快步进来将拜帖递上：“给您的。”
时不虞心里瞬间闪过几个人名，接过来一看，笑了。
这个人，她等了许久了，挑了这个时间点，于这个家族来说倒是情理之中。
写了回帖给阿姑，时不虞对好奇却不问的清欢道：“是游氏族长。”
游氏，只这两个字就让清欢多了几分郑重：“他们是要倒向阿弟吗？”
“之前我还觉得游家走到今日多少有些侥幸的成分在，可眼下我不这么认为了。”时不虞将茶盏中最后一口茶喝尽：“游福早就在猜言十安的身份，也必然早将此事告知族里，可直至此时游家才有了动静。眼下是什么时候？”
时不虞笑：“是将明未明之时，是他既是言十安，也是计安之时。此时游家递名帖，实在是……聪明，是一步进得，亦退得的好棋。”
清欢问她：“你好像并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因为他没在最开始做出选择？”时不虞笑了：“这不更说明游家能存续至今是有道理的吗？他从前朝叛来时，太宗皇帝信任他。后来他选择了启宗，启宗又信他。两个如此英明的皇帝都选择了他，足以说明游家掌舵人的本事。而今，他选择来见我，这说明什么？”
清欢眼睛一亮：“你代表的即是阿弟！他选择你等于是选择了阿弟，而他选择的最后的都是胜者，说明阿弟最后也将是胜者。”
“有我在，当然是胜者。”时不虞起身：“回吧，提前做好准备。”
清欢拽住她：“你呢？”
时不虞回头看向她，不知她此时问的是哪一桩。
“我们离开京城，实则都有了退路，而你以阿弟未婚妻的身份留在京城，必然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不会放过你的，你怎么办？”
“我？”时不虞笑了：“我就让他流血，持续不断的止不住的流血。留着他的命，让他一点一点的，看着自己走向死亡，谁也救不了，这才是他该得的！”
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孩子，都在看着。
在等着。

第294章 游家（1）
一辆没有任何家徽，样式极其古朴的马车在言宅门前停下。
马夫把马凳放好，马车门就正正好的打开了，先出来的是个五十左右做管事打扮的人。
他先行一步，然后转过身去扶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老人慢悠悠的步下马车，轻轻掸了掸衣摆，抬头看向门匾上的‘言宅’二字，规矩端正，不见锋芒。
视线往下，便见一行从屋里迎出来，走在最前边的姑娘领着众人朝他行礼。
“不虞见过游老。”
游老虚虚轻扶，他并不托大，拱手回礼：“老夫叨扰。”
“蓬荜生辉。”时不虞侧身相请：“您里面请。”
游老回以相请。
两人并肩往里走。
一个鹤发垂垂老矣，眼神深不见底。一个满头青丝二八年华，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明明应该差距巨大的两人，气势上却旗鼓相当。
“家里打理得不错。”
“您若是早来一年，便能看到一个板板正正，四四方方的言宅。”时不虞毫不客气的揭言十安老底：“家里的花草树木，连铺的砖都是对应的双数，多走一步少走一步我都难受。”
游老意有所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正是时候。”时不虞轻轻接下这话，转开话题给他介绍所经之处的院舍用途，自然而然的将人领到主院。
见游老只带了一个人在身边，时不虞回头看言则一眼。
言则会意，领着其他人停下脚步，只万霞跟进去伺候。
两人相对而坐，下人奉了茶也都退至屋外。
游老已七十高龄，一生阅人无数，不是没有见过惊才绝艳的人物。当年的国师天下无双，启宗也是千古明君，就是太师，当年也担得起一句少年英才。
可那些人已是过去，他已经数年不曾见过能让他感慨一句‘还不错’的人了。
眼前这个姑娘和他们比当然还远远不及，但是观察这么久，她之行事让他觉得，还不错。
耐得住，忍得了，抓得住时机，还有根据局面变动布局的本事，便是现在，也知道该以哪种最合适的姿态面对他这个游氏族长。
他不需要一个将游家高高捧起的主君，他要的，是一个能驾驭得了游家，而游家也信服的主君。
显然，这姑娘知道要将游家放在一个怎样的位置上，而她此时代表的，是主君的态度。
游老笑了，有预感今日的收获将超出预期。
“在游老面前我不藏头露尾。”时不虞微微倾身：“时家不虞，见过游老。”
游老并未刻意去查这姑娘的底子，若将来是自己人，这么做实在不够磊落。
此时听着便有些恍然：“从你来京城的时间推算，是在时家被劫囚后不久。家里人都好？你祖父呢？真出事了还是保住了？”
“劫走的都好，祖父是不是还活着，得再等等才能确定。”
游老点点头：“这倒是个好消息，当时老夫得着消息的时候就不信他会叛国。”
几句话，关系瞬间就拉近许多。
两人齐齐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游老感慨般道：“这京城，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时不虞笑：“京城热闹，好过边境热闹。”
“是这个理，惟愿边境一如过去几十年般安稳，莫起兵祸。”
两人对望一眼，距离又更近了。
“老夫来京城时日不短了，却在今日登门，你可知为何？”
“游氏行事，必师出有名，但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两个字：生存。而大家族想要安稳延续下去，需遇明主。若言十安一直藏于暗处，连站到人前的勇气都没有，何谈明主。”
时不虞轻轻笑着：“游老一直到今日才登门，是因为今日言十安才成明主计安。明主，既是明面上的君主，也是贤明的君主。”
游老哈哈大笑，中气十足得不像是个古稀之年的老者。
“好，好一个明面上的君主，也是贤明的君主。”游老每一道褶子都笑开了：“如此相信他能成明主？”
“当然！”时不虞回得毫不犹豫，且铿锵有力：“古往今来，能凭自身本事考中进士的皇室子就这么一个，这足以说明他的聪慧。而这些年他要学的又何止是书本上的东西，能滴水不漏的走到今天，可不是受老天庇护能做到。您观察他有段时日了，当也看出来了他的不凡。”
“我一开始是观察他，然后发现了藏在他身后的你。”游老看着她道：“他深陷其中，被束住了手脚，是你给他安上了翅膀，才让他从中挣脱出来。若没有你，以他的本事，多给他一些时间他仍能走出来，可这个过程里他必要受尽磨砺。”
游老轻轻敲了敲胸膛：“你的出现，保住了许多对他而言无比珍贵，且失去后永远再不会拥有的东西。比如……仁慈。”
“我一直知道我帮了他的忙，但是听游老您说了，我才知道是这么大的忙。”时不虞笑着：“将来他得多算我些功劳才行。”
游老也笑了，他说得随心，并未有要离间算计两人的意思，可对方的反应让他觉得有意思。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不该是这个年纪的姑娘家该有的，可出现在她身上，却又半点不违和。
“明主身边有你，对我等来说是件幸事。”
屋外，罗青和言则对望一眼，又惊又喜，游老这话里的意思，是认了公子这个明主了？！
他们还不能确认的事，时不虞却听真切了，点头道：“明主身边有我，有游家，有邹家，有曾大人，有太师等等，确实是幸事。”
游老听着她一张张揭开底牌，听到太师时终于出现了意外的神色。
“太师？”
时不虞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起来：“我现在相信游大人不曾查探过我，也不曾派人尾随过我了。”
“若那么做了，将来如何有脸和你共事？”
“游老是坦荡人，我若再瞒着，倒显得做小辈的不懂事了。”时不虞回头看阿姑一眼。
万霞会意，拿出一张纸送到游老面前。
“这个印记，游老可认得？”
游老倾身一看，拂尘？
拂尘！

第295章 游家（2）
游老立刻拿起来细看，没错，没错！正是多年没见到的拂尘印记！
国师独有的拂尘印记！
“我是老师座下最小的弟子，游老要是不嫌弃，可和老师一样喊我小十二。”
游老看着这个印记好一会，问：“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拿出来？”
“您是游氏族长，身上担着游氏的荣辱和将来。若我为达目的拿这些来影响你，行如此下作手段，既对不起我的老师，也轻看了我自己。”
时不虞轻轻笑着：“在京城部署了一年半，我相信自己的本事，也相信您看得到，计安比如今皇位上坐着的那个好了千万倍。计安身上，有您想为游家寻的将来。您选择他，是因为他得到你的认可，而非因为国师。”
游老看向对面说话始终不紧不慢，态度始终不卑不亢的人。
之前他还在想，这样的姑娘得是怎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却原来，是国师的弟子。
竟是国师的弟子啊！
别的本事不知学了那老家伙几成，可骨子里那股骄傲的劲儿是半点不逊。
竟是国师啊！
游老再次看向拂尘印记，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下来。
怪不得太师会站到计安这边，做为国师的大弟子，恐怕做的远远不止这些！
而且，现在兵权在手！
眼下，兵权才是最重要的！
“国师他……身体还好？算着年纪，得八十多了吧？”
“还好，就是牙齿都掉好几颗了还偷糖吃。”
游老听笑了，一个人若不贪权不贪利，功德满身，是能长命百岁，也该长命百岁。
“他在京城吗？我能不能见见他？”
“他离这里远着。”时不虞最喜欢有人惦记着白胡子，立刻答应他：“等这里事了，我带您去。”
游老无声的长长呼出一口气，将画有印记的纸递回给仆妇，说回正事：“你在这个节点上让计安站出来，想来有铁证证明他的身份，皇帝都无法否定。”
“是。”
“皇帝绝容不下他，让他离开京城才好动手。眼下最好的机会，就是让他去边境处理割地谈和这种被后世骂个永永远远的事。你的目的，也是让他离开京城，拿兵权。”
这就是老狐狸的本事，窥一斑而知全貌。
时不虞本就不敢小看这老狐狸，此时更加打起精神来。
“他越出色，方能越突显皇帝的无能。”
游老看向对面的人，突然就笑了：“小十二对游家了解多少？”
这一声小十二，玄妙得很。
于是小十二也笑了。
“我对游家的所有了解，来自老师。”
“哦？不知国师在说及游家时，是先抑后扬，还是先扬后抑？”
“老师说：大佑多几个游家这样的家族便亡不了。”
游老一愣，这是他不曾想过的答案。
时不虞继续道：“他说，游家就像一只乌龟。信任君主的时候头和四肢都会露出来，让他收哪里就收哪里，让他往哪里使劲就往哪里使劲，便是让他肚皮朝上都毫不犹豫。老师说，游家是认主的，一旦认定，绝不背主。便是不信任了，也就是将头和四肢都藏在龟壳之下保全自己，然后悉心教导族里的小乌龟，待到再遇明君时，小乌龟就成了露出头和四肢的那一只大乌龟。”
对上游老内容万千的视线，时不虞语气更加温和：“老师曾说，国有柱石，游家当是其一。”
“他若如此信任我游家，为何如此大事都不曾来找过我。”
“因为游家从来都在他的棋盘之上，你的选择，从来都在他的预料当中。”
老东西！
游老大笑出声，这些话他永远都不可能从那人嘴里听到。教出这么个弟子，大概就是为了帮他把心里话说出来。
这话真是听得舒爽，尤其是那个乌龟的论调，他非常喜欢。
“主君读书行，带兵未必。游家有几个在这方面颇有天份的子侄，待事情定下来，老夫安排他们前去找他。”
“能干的人越多越好，我便替他应下了。”时不虞微微倾身行礼：“不知到时，能否派游家的私兵护卫？”
“私兵动不得，但是……家丁可以。”游老道：“哪家公子哥儿出门不是前呼后拥，多派些人也正常。”
两人相视一笑，一只老狐狸，一只小狐狸，达成一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游家养着一千私兵，粮草素来只可多不可少，准备再多也正常。”
时不虞笑：“游老说得是，要养这么多人不容易。”
“属实不易，你也要做好准备。”
“已经提前在做准备了。”
游老点点头，准备了用不上不怕，怕的是要用的时候没做准备。
国师的弟子，是该想到这一点。
自打知道了时不虞是国师的弟子，游老对她的要求就提高了无数倍，之前觉得她做得挺好的，现在只觉得不错，之前觉得不错的，现在只觉得还行，之前觉得还行的，现在只觉得勉强。
勉强以下的，全不接受。
身为国师的弟子，自然一切都要做到最好。
“主君的身份，能捶实？”
“能。”时不虞将太庙那事告诉他。
游老捋着胡子笑了，当年平宗一定想不到，一封祈福的信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可正是这样一封信，能让他的孩子在认祖归宗这个问题上要顺畅许多。
气运这个东西，就是这么玄乎。
显然，气运站在了主君那边。
“游家，该回京城了。”游老起身：“你知游家是什么人，主君知道吗？”
“您可以多信任他一些。”时不虞跟着站起身来。
“他或许没有您眼中的启宗那么英明，也比不上受国师教导多年的平宗，可一个在乡野长大的皇子，没有受过那些教导，却仍能如此出色，这不更说明他的不凡吗？逆境中长起来的皇子，他不必长成启宗，不必学他的父皇，他只要这样一日比一日更好，就一定能成为出色的帝王。我信他。”
游老深深的看着她：“我原来只有三分信他，见到你后，七分。现在，九分。”
“他绝不会让您失望。”

第296章 计安（5）
皇宫里，以皇帝的步辇为先，浩浩荡荡一群人往太庙走去。
走至半路，皇帝抬了抬手：“朕腹痛。”
皇帝近年肠胃虚弱，上朝至一半暂停朝会，先去出恭的时候常有之，也因此，有一支专伺候他出恭的队伍常跟在他左右。
近身伺候的太监立刻尖声喊了停，数名内侍扶着他起身，而不远处，抬着恭桶的太监已经放下来，并迅速将带着的帘子举起来，待皇帝走进去后，将那地方遮掩得严严实实。
而朝臣也都非常自觉的退开了去。
计安扶着母亲退得最远，计晖跟过去，隔着几步远站定。
丽妃紧紧抠住儿子的手臂，声音里满是担忧：“他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必然是。”计安并不在这事上撒谎，看计晖一眼，低声安抚母亲：“不虞已经料到了，不用担心。”
“她……”丽妃顾忌计晖，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她管得了这么远？”
“她不是自己有什么才能做什么，所有人皆可为她所用，无论敌友。”只要说起不虞，计安就忍不住柔软几分：“她说皇帝无论是要毁了信，还是把信调包，在这个节骨眼上都只能偷偷摸摸去做，那她就让这事情响响亮亮。”
丽妃追问：“怎么说？”
“我是计安的事情此时已经传开，但是皇帝对我什么态度，皇室认不认我，只有在朝堂之上的大人知晓，而他们眼下并没有机会把消息传出去。不虞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在我们动身去太庙时，她已经令我安插在禁军中的所有人放出皇上要领我去太庙的消息，定然会有人起疑，因为礼部没有动作。可事实就是皇上正领着一众朝臣和我前往太庙，而礼部尚书和侍郎也都在其中。这一招最妙的是，她其实什么都没多说，但是架不住大家多想，除了认祖归宗，还有什么事需要去太庙？如此大事，无论是十六卫还是六军，谁敢怠慢。”
计安看着围得严严实实没有半分动静的那处轻笑：“他耽误得越久，那里的人越多。得他命令去办事的人别说动那封信，离得近一些怕是都要被盯上。最妙的是，这消息是从四面八方传开的，皇帝最后想算账也找不到人。”
事情也正如计安所说的那般，此时的太庙，庄严肃穆中隐藏着些许热闹。
来来往往巡逻的队伍大大增加，擦拭洒扫的人更是恨不得把地砖缝隙里的灰都扒干净，待一众人到时，太庙已纤尘不染。
皇帝坐在步辇上，看着眼前这景象恍惚以为今日是什么祭祖的大日子，不然怎的这么多人!
再一看惨白着一张脸朝自己摇头的大总管，他心直往下沉，一时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愣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有人胆子那么大，用一招似是而非就坏了他的打算。
一众人在前殿停下来，抬头看着高高的太庙匾额。
在那里，真有平宗放的信吗？
即便是有，已经过去二十一年，有没有可能早就被风吹走了？或者被雨浇湿了？
而这，也正是丽妃最担心的事。
答案就在眼前，永亲王不想等了，迫不及待的出列请示：“请皇上恩准老臣前去取信。”
这太庙的屋顶，一般人别说爬上去了，未得允许，架个梯子都是不敬。
可计家也不是没有别人了。
计晖忙上前：“皇上，叔父年迈，请允许微臣代叔父上去取信。”
皇帝此时只想杀人，看他们这般作态更觉得厌烦，坐在步辇上撑着头闭上眼睛，冷了他们好一会后才淡声道：“那就劳烦皇叔了。”
众臣皆是一愣，永亲王多大岁数了，之前还病了些日子，爬那么高，要是摔下来，恐怕这辈子都再出不了太庙了！怎么也不该真让他上去！
皇上如此做，如何安皇室之心！
计晖气得一口气堵在喉咙，脖子一梗就要说话，却见皇叔笑着朝他摆摆手。
“老臣，领旨。”
计锋走上前，眼中是皇帝看不到的决绝和释然。
有些决定，他以为并不那么容易做。
却原来如此容易，不过是一念之间。
计晖上前帮皇叔把厚重的官服脱下，官帽也取了，走到架好的梯子前，颤巍巍的，慢慢的，一步步往上爬。
每爬几梯，他都要停一停。
每停一停，心下就更明朗几分。
当上了屋顶，心思已经前所未有的清明。
当断则断，当换，则换。
分心之下，他往下一滑，脑子里瞬间闪过当年国师教过他的种种，身体先于头脑记起来此时应该沉下身体，大腿用力扣住瓦面。
“叔父，当心！”
身体果真稳住了，计锋笑了笑，抬头看向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匾额，靠着当年国师捉弄他时教的那点诀窍，贴着瓦片慢慢爬行靠近。
下边鸦雀无声。
计安抬着头，牢牢的把这一幕刻在脑子里，记在心底里，滋养他贫瘠荒芜的那块心田。
已是冬日，高处寒风吹着，计锋却满额头都是汗，气息急促，于是稍歇了歇。
“皇叔，朕不耐久等。”
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送到计锋耳边，他又笑了，老东西，我今日要是死在这了，你可得给我报仇。
而下方，群臣心里泛起阵阵凉意。
计晖更是惊愕，用尽多年道行才没将情绪表露在脸上。
之前的皇帝好像都隔着一层，现在才算是揭了那层遮丑的纱，露出里边狰狞的底子来。
如此的，难看！
看着上方挨着匾额坐起来的皇叔，计晖将翻涌的心思压下去，静静的等着。
匾额很大，安置得稳稳当当，足以支撑着计锋坐稳，他先是用手摸了摸，没摸到什么，心下就是一惊！
国师绝不是弄虚作假的人，他说计安是计昱的儿子，他就是！但是要坐实这个身份，光靠谁说没有用，得有让所有人信服的证据！
他忙往里探头看去，只一眼，眼神就落在了匾额左下角的角落，在那里，牢牢的卡着一个露出些许的东西。

第297章 计安（6）
他的动作，让下边抬头看着他的人皆是心潮起伏，想什么都有。
皇帝更是坐正了，莫非……
丽妃紧紧扣住儿子的手臂，生怕这事最后成一场空，那个代价她付不起。
言十安也紧张，但并无多少惧意，就算是最坏的结果不虞也想到了。
她说万一找不到那东西，她就提前揭露贵妃的身份，让皇帝顾不上他这头，今后再准备一堆证据来坐实他的身份。
贵妃才是真正的混淆皇室血脉，比他这个还没认祖归宗的要严重得多，虽然现在揭穿她费劲一些，但是她的事分量足够。
不虞还说了，无论如何，永亲王一定会保住他的命。
既然最坏的路都铺好了，他无所畏惧。
而上方的永亲王动了起来，扶着匾额从这一头挪到了另一头，将牢牢卡住的一个油纸包用力拨了出来，当时平宗为了把这个东西卡进去，怕是动过这匾额了。
冷风吹来，永亲王打了个冷颤，虽然想立刻就看到这纸包里的东西，他仍是忍住了，塞进衣服里慢慢的往下挪。
下来比上去更难，得时时用大腿紧贴着瓦面扣住，以免下滑。
这时猛的一阵大风吹过，猝不及防之下永亲王被灌了一大口，顿时呛得大咳，身体泄了那股劲，直滑到了房檐边缘。
言十安下意识的上前一步，被丽妃紧紧拽住了，朝他摇头。
如今他只是个身份不明的人，这时候靠近反倒容易生出事端来。
计晖却可以不管不顾的跑过去，和禁卫一起将梯子搬到叔父脚边。
“您往下踩，对，再下边一点，再下一点。”
永亲王忍着咳嗽去够楼梯，脚试探着踩了几次终于踩到了，脚下有了落脚点心里才踏实了些。
知道皇帝在做什么盘算，而在这梯子上又能做许多文章，他先是往下看了一眼，确定侄子把两边都把住了，这才顺着梯子而下。
“叔父，还好吗？”计晖小声问着，忙不迭的把官服裹到叔父身上。
永亲王摆摆手，一开口就是停不下来的猛烈咳嗽。
计晖这时真是恨极了皇帝，叔父年纪大了后腿脚本就不好了，最近还病着，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永亲王指了指官服。
计晖会意，帮着把官服穿好，官帽戴上，这才持着叔父扶到皇帝面前，并在叔父的力气裹带下往前多走了两步，离着皇帝的步辇极近。
永亲王将拿到的东西双手奉上，哑声道：“皇上，老臣幸不辱命。”
内侍接过去送到皇上手中。
皇帝轻飘飘的看他一眼，将这薄薄的油纸包翻来覆去看了看，拆开的时候用了些力气，想顺手就把里边的东西撕毁了，没想到根本扯不动。
他动作一顿。
而永亲王也做好了随时冲过去的准备，他如今对皇帝防备得很。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也不好做得太明显，去掉外边的油纸，里边露出来的是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计氏列祖列宗收。
是皇兄。
不用看里边的内容，不用看落款，皇帝就确认了这一点。
阿兄的字就和他的人一样，雄健洒脱，外人易学其形，难学其韵，也因此，难以仿写。
可是，如何能认。
他撕开信封，拎起另一头往手里一倒，一张羊皮纸落入手中。
难怪撕不动，竟是用羊皮纸写的，可保多年不坏。
信上几行字，皇帝却看了好一会，然后抬头看向太庙。
皇兄啊皇兄，你为何会想到把信藏在那里，你以为，证实了他的身份他就能活吗？
不，不会。
皇帝笑了，他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永亲王立刻问：“皇上，可是平宗留下的信？”
“皇叔看看便知了。”
信到了自己手里，永亲王才总算不担心会被皇帝毁了，但又开始担心其内容，忙低头看去。
这一看，让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拍着腿的笑起来。
平宗的字迹可以仿，可这上边还盖着玉玺和私印，如何仿！
这说明什么！说明计安是计家的种啊！
一众臣子一看这情况便知，计安这身份没跑了！必然有章相国那样阴沉着脸的，但多数便是不形于色，心里也挺欢喜。
这就是时不虞让言十安去走这条路的意义，他越出色，越优秀，在他的皇子身份曝光的时候就越得认可。
人皆是慕强的，放在朝中同样如此。
不过，有人就是要去当个瞎子。
“皇叔凭这封信就要为计家认回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永亲王心里已经安稳，皇帝如何出招他都不急了。
“不知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轻敲步辇两下，内侍抬起步辇调转了个方向，面向群臣。
永亲王和计晖回到队列。
“丽妃，这封信何时放到这里的，你可知？”
丽妃点头：“臣妾知晓。”
“哦，说来听听。”
“昌平三年九月初五。”
皇帝心下一亮：“你确定是初五？”
“没错，臣妾非常确定！”
“可这信上为何写的是初三？”
“不可能！”丽妃一口否定：“先皇写这封信是初四，初五才找到机会放到太庙来，先皇回来曾说，是由他亲手放上去的。”
“朕容你再想想。”
“臣妾不会记错，这封信是臣妾亲眼看着先皇所写，所书内容臣妾全都记得，皇上若不信，臣妾可全部背诵一遍给您听。”
不等皇帝说什么，丽妃就用她这辈子最大的声音，最清朗的语调把信的内容道出。
“第十一代子孙计昱，年已三十九，膝下尚无皇子。今丽妃邹氏有孕，计昱敬请列祖列宗显灵，携国运庇佑孩子顺利降生。我为孩儿取名为安，取平安长大，十方安定之意。若他是皇儿，盼他有面对难关之勇，庇护大佑之能，为我大佑再创盛世，海宴河清。计昱敬上。昌平三年九月初四。”
言十安也是第一次听到，他抬头看向太庙，他的父皇，原来如此的期盼着他的降生，如此的盼着他能长成一个有本事的人。
不知如今的自己，可有让他失望。
“没错，一个字都没错！”永亲王立刻接话，将羊皮纸递给计晖：“让大家传阅看看，郑尚书离你最近，先给他！”
计晖接过来一眼看过，真是那样一番话！
然后立刻递给了郑尚书，其实章相国离着更近，并且官阶更高，但是两叔侄都有志一同的忘了这一点。

第298章 计安（7）
众臣传阅。
老臣自是认得平宗的字迹，更不用说还有玉玺为佐证。
看完信后眼神下意识的就落在计安身上，将他和平宗做对比。
比相貌。
平宗浓眉大眼，长相俊朗。而计安长得秀气了些，但五官还是像的。
比个头。
论身高，父子俩应该差不多，但平宗骨架更大一些，看着就要更壮实两分。不过平宗当时可是跟着老忠勇侯学过好几年的，身手不差，不知道计安怎么样。
比才学。
这方面平宗还真是没法和常在雅集上拔得头筹，才名远扬的计安比。
比聪慧。
平宗就算资质平庸，被国师教导那么多年也差不到哪去，更何况他也绝不平庸。启宗驾崩后，要接住他留下的江山和皇位可不容易，可平宗做到了。
而计安，他的老师是齐心。要是不和国师做比较，齐心已经顶好，能和他比肩的没几个了。
至于有没有治世之能，暂时还看不出来，但能凭本事一路科举考中进士，聪慧这一点无可质疑。
当然，仍是有人不认的。
章相国出列追问：“你如何证明计安真是你生下的孩子？”
丽妃把住儿子的手臂，迎面对上：“我是不是生过孩子，宫里的姑姑一看便知，相国大人这话说得实在是过了些。”
女子只要生过孩子，身体上难免会留下痕迹，而这话由男子说出来，尤其是对着先皇的妃子说出来，算得上不敬。
章相国被这句话臊得后面的话都不好再说了，忙拱手致歉，计安是不是皇室子且不论，丽妃是先皇妃子是铁一般的事实。
丽妃却知他还要说什么，接着又道：“便是我百般证明了这一点，章相国怕是又要说，我可能生下的是个姑娘，抱了个男孩来替换了。皇上最清楚，当时在行宫，除了近身伺候的几个是跟我多年的人，其他人全是皇上安排的，送点什么出去还能想想办法，可我要如何送一个哭笑皆不可控的孩子进来？”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知道这话说得客气了，很是顾及了皇上的面子，虽然皇上的面子在计安出现的时候就已经不剩什么了。
丽妃当时完全就是在皇上的监视下生活，能在那种情况下生下一个孩子并送走，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把章相国堵得哑口无言，丽妃转而朝着皇帝跪了下去，连带着计安一起。
“皇上明鉴，臣妾只想让安儿活下来，不曾有过其他妄想。可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一旦降生不可避免要卷入那些事里去，所以臣妾才把他送走，去过另一种人生。他走科举，为官，虽不姓计，但最终仍是为了大佑在努力，臣妾觉得这样很好。可是，可是今日走到这一步，臣妾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丽妃伏倒在地。
皇帝看着她，一时觉得丽妃唱作俱佳，不去唱戏可惜了。一时又觉得，若他一直只是言十安，也挺好，他惦记着，说不定还能吃到口里呢？
不知如何是好，皇帝笑了，他有法子啊！
既然不能隐姓埋名了，那就，上史书，遗臭万年。
“皇兄的字我自小看到大，当然认得，不必玉玺为佐证也相信这确实是皇兄手书。”
皇帝轻倚着步辇，漫不经心的神态：“如此证据确凿，不必怀疑，言十安，即为计安。”
先皇手书，皇上口证，言十安即是计安！
这事铁板钉钉，再无改变。
计安伏倒在地，闭上眼睛长长的轻轻的呼出那口浊气，最关键的一步，总算尘埃落定。
“正好，今日人来得挺齐，这就把认祖归宗这事儿办了吧。”皇帝这时看起来比谁都急：“皇叔你看如何？”
永亲王不信他，看他态度转得如此之快更是提防，可怎么也想不到问题在哪，而认祖归宗对计安来说有利无弊，他稍一想，应是。
东西都是现成的，人也现成，礼部秦尚书轻车熟路的一番准备，永亲王再从中周全，不过片刻，眼看着阵仗就摆开了。
不过东西仍是差着些。
皇帝给的理由冠冕堂皇：“衣冠那些回去后再做，眼下先入了族谱吧。”
“是。”
皇帝看着他，从头到脚的打量一番，笑得意味不明。
计安在他的眼皮底下忍耐了那么久，对他的眼神已经能分辨得出来，这回的分明带着不怀好意。
同意他认祖归宗，却是带着恶意的……
计安想到昨天不虞说的那句：一个头脑身心都腐烂了的老皇帝，心里有多脏，能想到的事就有多脏。不是认祖归宗吗？不是想姓计吗？都满足你，然后，以另一种方式毁掉你。
有的人对人心的推断来自于阅历，而不虞对人心的分析，来自于对他们的剖析了解。
就像眼下，不虞又料准了，皇帝果然不再在他的身份上为难，他在打什么主意，就完全在不虞的预料之中了。
皇帝被永亲王请走，丽妃把着儿子的手臂轻声道：“我心里有点慌。”
“因为您感觉到了皇帝不安好心。”身周无人，计安说得也就没有顾忌：“后边无论发生什么，您就以一个只想儿子好好活着的母亲身份去做反应，其他事您不必担心，我和不虞都做好应对了。”
丽妃叹了口气：“从小我就教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身在其中才发现，身边时时都是危险，哪里都是危墙，如何避。”
“您教得也没有错。”
丽妃摇摇头：“外边的事我了解不多，就不对你们指手划脚了，你们商量着来。”
计安应下。
母子俩看着出出进进的人，丽妃抓住这难得的见面问：“会很快吗？”
计安知道母亲问的是他离京的事，轻声道：“最快明日，晚也就是后日。”
“你的出现动摇皇子的地位，贵妃不会容你，你一定要当心。”
“您放心，都有安排。”
丽妃笑了笑：“她都想到了？”
“嗯，就连今日之事的种种可能她都想到了，并且给我出了对策。”计安语气柔软下来：“您有任何事都可寻她拿主意，她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知道了。”

第299章 认祖归宗
计氏先祖的灵位都从中殿请到了前殿。
一番祭拜后，计晖走出来：“计氏十二代子孙计安，入殿。”
丽妃给儿子理了理衣领，手微微有些抖。
走到这里，她们母子吃了多少苦头外人难以想象，但总算是走成了。
计安想安慰母亲几句，但他们本就不是关系亲密的母子，最终也只是在离开前用力握了下母亲的手，像是要稳住她的心一般。
丽妃看着他的背影，又欣慰又伤怀，她只能陪着走到这里了，从今以后，她的孩子就真的不再需要她。
可奇怪的是，她好像并不觉得难过，反倒有一种放松下来的感觉，身体都轻盈了。
目送儿子进了大殿，她抬头看向那块匾额，仿佛看到了意气风发的先皇爬上去，将那封信放置好。
那时的他该有多高兴多期待啊，可就那日的十天后，命丧黄泉。
那头，进了大殿的计安受到了些许震撼。
檀香袅袅中，一排排灵位庄严肃穆，静静的立在那里看着他。
就是这些人，将大佑延续至今。
就是这些人，给百姓带来了近两百年安宁。
永亲王指着中间的蒲团让他跪下，高声道：“敬告先祖，计氏第十二代子孙计安，因故流落在外，万幸其聪慧过人，博学多才，心性纯善，今认祖归宗。计安，上香。”
计安接过计晖递来的香插入香炉。
“磕头。”
计安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这里，有盼着他出生，盼着他好好长大的父亲。
永亲王又走了一些流程，之后翻开族谱找到计昱那页。
和其他人的生平比起来，计昱的简短许多，不过从今以后，能多上几笔了。
拿起笔，永亲王在后边写下：与丽妃诞下一子 计安。
将族谱恭敬的放回原来的位置，永亲王回身朝皇上行礼：“皇上，您信任他，还不曾查实就认他回计家。不过该查的还是要查，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若有半分合不上，今日怎么认回来的，他日还是得怎么逐出去，并且，所有和此事有关的人都绝不轻饶。”
老东西。
皇帝在心里暗骂，这些话怎么之前不说？如今人都认祖归宗了再来说，马后炮，当他看不出来宗室想认回计安？
若他真不认，恐怕这老东西不知要用他宗正的权力弄出些什么事来，呵，满足你们！
明日他就让这些人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些事有皇叔操心，朕很放心。”皇帝敷衍了一句，转而看向计安：“皇室难得出了这么个争气的皇子，朕得好好想想你的皇子府开在哪里为好，待明日大朝后再定，你若有想要的府邸也只管提。”
计安态度一如既往，礼也行得不差分毫：“微臣听皇上安排。”
皇帝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几人送出门，目送他坐上步辇在群臣的簇拥下离开，只剩一个丽妃还留在原地。
永亲王终于能正眼好好看看这孩子了。
精神，挺拔，眼睛里有些东西，但眼神是正的。这就好，他要全无城府，哪能走到今天。
“国师对你可有什么交待？”
计安并不瞒着：“我并未见过国师，我的未婚妻是国师的弟子。”
“竟然还收了个女弟子？”永亲王有些没想到，不过国师向来神神叨叨，收个女弟子，却又让她去到计安身边，说不定有其他心思也不一定。
“待事情安定下来，你领她来王府见我。”
计安知道接下来未必还有这个时间，但他仍是应下了。
“最近你要多提防着些。”永亲王说得意有所指：“我会安排护卫给你，不过他们说到底也都是皇上的人，你不可完全信任。”
计安心下一动：“不知可否让庄南来护卫？我和他素来交好，他的为人我信得过。”
“庄家的？他在哪一卫？”
“在右羽林。”
永亲王点点头：“我记下了。”
计安道谢：“多谢王爷。”
“按辈份，你该叫我一声叔爷。”
计安毫不犹豫的再次行礼：“辛苦叔爷为我的事受累。”
永亲王欣慰的点头：“两榜进士出身，你这条路走得极好，极好，就算是那些又臭又硬的文官都要对你高看。”
“不虞为我划这条道的时候便曾说，这条路不好走，但要是走通了，后面的路就会好走许多。”
“是她？”
计安笑：“是她。”
永亲王不曾小看国师教出来的学生，可让她去王府却也是想从她嘴里问出一些国师的事。
不过听计安这么说，他倒真想见见了。
上前两步站到他身边，永亲王轻声道：“我不曾查实你的身份就同意你认祖归宗，是因为相信国师。你的父亲虽未正式拜入他门下，却是实打实的跟在他身边数年，二弟子这个名分也空出来给了他。他认你是计昱的孩子，以他的性子绝对错不了。但皇帝会这么轻易让步定有不对，你要万般小心，不该你这个身份拿的东西，就算是他强塞给你也不能要。他……”
永亲王语气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不可信他。”
计安记起来，曾从不虞那里听说过，国师说过永亲王知道他的身份后一定会站在他这边，可今日他才知道，这个站到他这边不止是语言上的，也不止是态度上的，是竭尽全力。
会如此高龄为他爬到屋檐上去，会护着他，会以长辈的身份为他做打算，会为他的安全操心，会对他谆谆教诲。
多少年来他都只有母亲一个亲人，关系还冷淡，突然有一个长辈为他操心，他感恩，还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如何回报他。
看他不说话，永亲王转过头来，一眼就看懂了他心里的那些弯绕，顿时笑了：“还挺像你的父皇，这样很好。”
“他定是个很好的人，大家才会如此惦念他。”
“等有闲了，我和你说说他。”永亲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再好也是他，你有你的路要走，不用成为他。丽妃这些年不容易，你且去安安她的心。”
计安应是，离开时又向计晖行礼：“听阿姐唤您阿伯，我便跟着她这么称呼。多谢阿伯。”
“我今日可真是吓了一大跳。”计晖笑：“不过吓得好，这样的惊吓我愿意多来几回。”
“他日去向您赔罪。”
“行，我等着。”
计安告退，快步回到母亲身边扶着她，母子俩朝着那边两人齐齐行了一礼。
永亲王点点头，计晖则摆了摆手。
叔侄俩看着那对母子离开，高兴之余心里又一阵阵的下沉。
狂风骤雨要来了。

第300章 归家之后
言宅的门大开着，平时冷落的巷道里，这会明里暗里往这里探头探脑的不知有多少。
时不虞在前院待了有一会了，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
“姑娘。”万霞走过来道：“属下来报，那些人里有练家子。”
“皇帝不派人来我才要担心他是不是在耍别的心眼。”时不虞笑了笑：“这才哪到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才刚开始。”
万霞正要说话，隐约听到了一点动静，沉下心来一听，忙告知：“公子回来了。”
时不虞提起裙摆就跑，到门口又停下来，抖了抖下摆，稳稳重重的走了出去。
计安下了马车，看了眼隐有喧哗的巷子，再回头，就见不虞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着迎面而来的人笑了笑，肩膀缓缓塌下，始终紧绷着的身体直至这一刻才松懈下来，然后就觉得……
真累啊！
累得他脚步都迈不开了。
“还好？”
平平常常一句话，将蒙在计安身上那一层一层的让他透不过气的东西缓缓消融，露出里面他疲惫不堪的模样来。
不用听他回答，时不虞也有了答案。
暗处的视线那么多，背他是落了他的威风，扶他也是弱了他的气势，于是，时不虞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力气借给他。
“回家。”
计安都不知道怎么迈的脚，怎么进的家门，也忘了疲累，忘了那些不堪，所有的感观，都在细细描述握在手里的那只小手。
比他的手小了几圈，个子比他矮了一个头，却牢牢的撑住了他。
待进了门，时不虞收回了手，道：“言则，来背你家公子。”
言则赶紧在公子面前蹲下身来。
“没到这地步。”计安哪能在不虞面前表现得这么弱气，推开他道：“走慢点就行，正好和你说说发生的事。”
时不虞刚才撑着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无力，可如今已经在家里，走不动了找个地方坐下就是。
她也就不多说什么，跟着他，听他从敲登闻鼓说起，待说到最后认祖归宗时，已经回到他的院子坐了有一会了。
“比预期的还要顺利。”时不虞笑：“皇帝的性格极其自大，且自我。你不是有才吗？你不是聪慧吗？你不是能干吗？那就认下你，再在其他人认可你的地方毁掉你。其他人越期待你越看好你，他毁掉你的想法就越强烈。所以我一定要等到这个时机，把这个动手的好机会送到他面前。这样，他才能在认祖归宗这事上痛快撂手。”
时不虞看向他：“他一定会派你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做好了遗臭万年，做坏了，再引起两国交战，你依旧是罪人，最后的结果都是毁了你的名声。”
计安轻轻点头：“他如此轻易让步，并且这么仓促就让我认祖归宗，叔爷也提醒我要提防他，说他不是好人。”
“皇帝今日这般折腾永亲王，会是他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他小看永亲王了，忘了永亲王当年是跟在启宗身边长大的，如今虽然老了，看人的眼光只会更毒。皇帝做的那些事他未必不知道，只是他也没有办法。现在，未必了。”
看他一脸倦意，时不虞不再多说，道：“去歇会，得把精神头养回来，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一会庄南应该会过来，我向叔爷要了他护卫言宅。”
“我来见他。”
计安也就不强撑了，从昨晚开始为今日做准备，今日又聚精会神如此久，确实是累。
看着岩一伺候他上床，时不虞起身去了书房。
“让林大夫过来一趟。”
林大夫来得很快，他以为是公子怎么了，进了主院后就被引到了书房。
时不虞将一封名帖递给他：“你持帖去一趟亲王府。永亲王今日受这么一番折腾怕是不好，不能等他身体出了症状再请御医，那要多受不少罪，你提前去给他看看。”
林大夫打开看了下，是公子的字迹，但眼下，不一定是公子写的。
“永亲王若身体无恙，便是提前堵住了病情人家也不一定会领情。”
“计安惦记着他，提前派大夫去请平安脉，这就是情分。他领不领是一回事，计安是不是做了又是另一回事。”时不虞倒水研墨：“去吧，问你什么，你觉得能说的就说，没把握的不说。要是问起你家公子平时读书的情况，加油添醋多说说。”
“以公子的努力，再加油添醋就像假的了。”林大夫笑着拱了拱手：“姑娘想得长远，在下这就过去。”
时不虞摆摆手，铺开纸写信。
“阿姑，把这封信送去给七阿兄，请他尽快送到大阿兄手里。”
“是。”
大概是主子睡了，院子里安静得连脚步声都不闻。
时不虞揉了揉太阳穴，她昨晚至今脑子不曾停歇过，有些涨疼。
稍歇了歇，她在铺开的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
能用的人，能带走的人，能稍用一用的人，分派得明明白白。
言则进来禀报：“姑娘，庄公子来了。”
“请过来。”
“是。”
庄南第一次全副武装走入言宅，并且是以护卫的身份。
从早上得知十安兄的身份，到现在被调来做他的护卫，他至今仍有些恍惚，疑似梦中。
不是身份低微吗？怎么，怎么就成皇子了呢？
时不虞在堂屋前等到人，福身一礼后道：“他刚到家不久，受一日煎熬扛得不易，我让他先去歇着了。”
庄南回了一礼，不知该说什么。
时不虞请他进屋。宜生上茶后退到一边。
“庄公子带来了多少人？”
说到正事，庄南好说话了：“四十人，我都挑的右羽林的兄弟，不过不敢保证一定是自己人。”
“我明白。计安也知道你一定竭尽全力想要护他周全。”
庄南低头苦笑：“有些自不量力了。”
“不，是计安有幸，能交得你们几个好兄弟。”时不虞笑了笑：“有些话他自己不好说，他也说不出口，只好我来替他说。他常说做言十安没什么不好，能交到真心朋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决定自己的人生要怎么过，而这些于计安来说都是妄想。”

第301章 好友再见
庄南看着轻易间就说出这番话的人：“他既不是言十安，那你，当也不是骆氏表妹。”
时不虞笑问：“重要吗？”
重要吗？庄南想了想，好像，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十安兄信任她，让她代管家中所有事。无论她是谁，她都是最让十安兄信任的那个人。
不，以后不能再喊他十安兄了，可是，喊什么呢？
庄南想了想，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来，心里突然就有那么一点难过，真心相待数年的好友，好像要失去了。
就算他亲口说，他们仍是好友，可是，怎能一样。就像现在，他连个合适的称呼都想不出，而这，本是想都不必去想的问题。
站起身来，庄南抱拳一礼：“还请姑娘派个得用的人给我，告诉我哪些地方要避着些，我好安排人手护卫。”
时不虞扬声喊：“言则。”
言则应声而入：“姑娘。”
“你带庄公子去作部署，和庄公子也说一说家中护卫是如何部署的，让两边的人认认脸，查缺补漏的时候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
“是。”
庄南再看她一眼，对她在这府邸的地位有了更深的认知。连带的，对她的身份也有了些好奇，毕竟以十安兄的身份，不是谁都有本事站到他身边，并得他信任。
啧，怎么又说十安兄了，以后见面了可不能这么喊，庄南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
第一拨人到了后，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头，很快，第二波人就来了。
曾显和时不虞相对而望。
“不如曾公子和我打个赌？”
曾显不解其意：“什么赌？”
时不虞笑：“我赌窦公子马上也要到了。”
曾显正心绪难平，听着这话却也笑了。庄南和他都来了，窦元晨怕是不远了。
想到在家时父亲说的话，以及他旗帜鲜明的态度，曾显仍是难以想象，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十安兄竟瞒了那么多事！
之前他自诩和十安兄不相上下，现在才发现，不是的，十安兄背负着那样的身份，必有无数事让他分心，而他在这种情况下却仍能考出那样的成绩。
而自己，竭尽全力都比不过。
这就是差距。
“姑娘，窦公子来了。”
时不虞看曾显一眼，笑道：“有请。”
窦元晨快步过来，看到曾显猛的顿住脚步：“我以为我来得就够快了，你竟还跑我前边了？”
“我家离着近。”曾显看他这态度莫名就心下一松，想到那个赌注，看对面那姑娘一眼，问：“你从家里过来？”
“不然从哪里来？”窦元晨在摆好的桌案后坐下。
时不虞笑着接话：“我猜曾公子的意思是，此时此刻，言宅敏感得很，你家人怎会让你前来。”
窦元晨看曾显不说话，便知表妹说对了，道：“祖父遣人回来说，小孩子的交情，和大人没有关系。我是小孩子，当然可以来了。”
曾显想揪着他到铜镜前，让他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他是个小孩子。
可看到两个兄弟都来了这里，心里到底是欢喜更多一些，朝他举了举茶盏。
他们和曾家不同。
曾家已经滑落谷底，怎么做都不影响什么。
可窦家和庄家都还在官场，庄南可以说是公务，可窦家，却是扛着压力的。若因此得了皇帝厌弃，代价绝不会小。
窦老大人能有这个态度，真真难得。
“都来了。”
门口一暗，计安来到门前，阳光将他的身影照入堂屋，背着光的人看起来光芒万丈。
几人都站起身来，窦元晨抱着双臂：“你先告诉我，这礼该怎么行才对？”
“坐着就行。”
计安进屋，在不虞身边坐下，示意他们也坐，并不去上首。
宜生利落的在公子面前摆好桌具，上了茶和点心。
两两相对，计安道：“私下仍叫我十安就是，能这样唤我的本就不多，再少了你们三个，就少了一大块了。”
曾显提醒他：“那样就逾越了。”
“我不觉得，就没有逾越。”计安看向门外的人影：“除非你们打算不再把我当朋友。”
窦元晨俯身往外一瞧，朗声喊：“庄南你个孙子，躲什么躲，赶紧进来。”
“能不能好好说话！”庄南在外边应话：“等我脱了这身皮。”
没让他们等多久，庄南进屋来，一身劲装，精神抖擞。
宜生已经在窦元晨身边摆好桌具，他走过去坐下，眼神却不往对面看。
“永亲王说要给我派护卫，我向他要了你。其他人可能会因为种种原因背叛我，但你会为我拼命。”计安笑：“多得有你，他们押送我上殿的时候没有动我半分，我才能得体的站在皇帝和众臣面前。”
见庄南抬起头来，计安又道：“回头你替我多请他们一顿。”
庄南忍不住提醒他：“他们未必就没有存着做人留一线，以后好相见的心思，你不必把这当成情分。”
“我记住的是你的情分。在那种情况下，你首先想到的是要给我留体面，我当时都不曾想到这一点。”
“他们要是有意为难，会很难看。”
“你们这对话，听得我有点难受。”窦元晨看向庄南：“这是才认识还是怎么着，说话扭扭捏捏个什么劲！”
要是在平时，庄南能翻他一个从地下到天上的白眼，可眼下，他却只是磨了磨牙，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也不知道到底谁是武将，谁将来要走文官路子，傻子一样没个数。
不过经过傻子这么一喊，心里那点别扭倒是散了许多，他道：“你又帮不上忙，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摇身一变成为皇子的好友啊！”窦元晨上下打量计安：“京城已经传得乱七八糟了，到底怎么回事？你真是平宗的孩子？”
总算说到正事了，时不虞喝了口茶，继续静观其变。
计安点点头：“我是。”
“我竟然和个皇子做了这么久的朋友。”窦元晨叹了口气：“你别怪庄南别扭，我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和你处了。”
“我这辈子大概就你们三个好友了，只要你们始终真心待我，我在你们这里就仍是之前的言十安。”
对上三人同时看过来的视线，计安笑：“至于你们如何待我，在你们。这些年，我在你们面前是言十安，也是计安，没有利用过你们，也没有算计。以你们的敏锐，若我用心不纯，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你们多年，所以在你们面前我没有半点心虚。于我来说，这两个身份没什么区别。若你们觉得有区别，那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心里有了偏向。”
三人都沉默下来，今日之事，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第302章 识于微时
时不虞适时开口打破这沉默：“曾公子，曾大人可还满意？”
曾显抬头看向笑语晏晏胸有成竹的人：“父亲说：时机挑得极好，可见你们把皇帝琢磨透了。”
“等等，什么意思？”窦元晨看向曾显：“曾大人早就知道十安兄的身份？你别告诉我，你也早就知道了！”
“父亲猜到了，但是并未告诉我，也不曾叮嘱过我什么。”曾显笑容里略微泛苦：“父亲很了解我的性情，知道我必然藏不住。”
时不虞又问：“你不曾怀疑过计安当时帮你是别有用心吗？”
“想过。”曾显回得实诚：“但是想想，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不是他帮我，父亲很难全身而退，就算他是借此来让我曾家欠他一个人情，我曾家也是实实在在的受益。如果这是他的别有用心，我得庆幸曾家值得他费这个心。毕竟当时，只有他全心全意在助曾家脱困。”
“有些话之前说出来多余，现在倒是可以说一说。”时不虞解释道：“当时他帮曾大人，并提前做好种种准备，是因为那时我们就猜到曾大人会被皇帝收拾。一是因为他是大理卿，以他的本事，那个案子落在他手里肯定会破，而皇帝不能让他破了那个案子，所以必要拿下他。二则是因为你。”
曾显一愣：“因为我？”
“对，因为你。那时计安失踪，是你第一个同意敞开门让人找，害得他们那个内有乾坤的宅子差点暴露，之后你又带了许多家丁帮忙去找人，这些都被皇帝记恨上了，再加上曾大人的职位，皇帝要找人泄火，曾家正合适。计安自认沾了因果，所以在其中奔走，不想让曾家付出太大的代价。”
时不虞抬头看向对面几人：“你们比我更清楚，若真判了曾家一个抄家流放，就算最后起复，有些事也无可挽回。”
三人当然知道，一旦抄家流放，女眷的命运必然悲惨无比，要么死了，要么比死了更痛苦的活着，便是起复，她们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有些事，伤的不在面上，在内里。
曾家被保住的，不止是这个名头，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只有一个姓氏的女眷。
曾显起身朝对面两人行了一礼：“我不如父亲远矣，但我知道，病弱的母亲因何能在家里安心养病。”
计安示意他坐。
时不虞道：“我提及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恩，而是为了告知你们计安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便是千般为难，也不曾想过要利用你们。就如曾家，也如庄家。”
庄南抬头。
时不虞轻笑：“在知道你将和贺家结亲时，他特意提醒你不宜和贺家结亲。哪怕他不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你理由，但他仍是冒着被你告密的风险提醒你，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吗？不能，他只是不想自己的好友被贺家牵连。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实在是不够心狠，对不起他这个身份。可他在你们三个的事情上，很对得起‘朋友’二字。”
时不虞转头看计安一眼，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无奈：“他这个人，高傲得很，明明自己如履薄冰，偏还要坦坦荡荡，以至于我在做出种种思量的时候都要想想是不是符合他的性子。可是再想一想，他要不是这样的性子，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为他思量这些。他要不是这样的人，你们，大概也不会在京城如此多人里选择和他成为朋友。”
计安看她一眼：“我才知道，我让你如此为难。”
“不为难。”时不虞笑：“这样的你才是言十安，也才是计安。要不是这样的你，我未必愿意为你费心。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入我眼。”
“等等，让我思量思量。”窦元晨高高举起手：“曾大人是大理卿，他被罢官的原因是因为京城那个大案子，你又说是皇帝不想他破案，并记恨曾显帮的忙，还为此罢了曾大人的官。所以，这案子和皇上有关？”
窦元晨眼睛微瞠，之后大睁，捂住嘴不让自己胡言乱语。
“有些事，从计安嘴里说出来容易，却不如你们从别处得知来得更让你们信任，就不说了！”
时不虞喝了口茶，继续道：“计安本可什么都不做，冷眼看着你们做选择即可，可他仍然选择和你们面对面。”
计安轻声道：“不虞，你不必为我说这些……”
“那你自己说？”
计安看着她，你明明比我更骄傲，不曾为自己说过半句，眼下却在为了保住我这三个好友好说歹说。
时不虞看着他笑：“又骄傲，又不想失去识于微时的好友，我不替你说，谁能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
没人替他说。
更没人这般替他着想。
计安垂下视线，想把话接过来，想告诉那三个人，他有多看重他们，多把他们当朋友，却发现，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来。
不虞将他看得如此的清楚。
时不虞将他的窘态看在眼里，朝对面三人做了个‘你们看吧’的表情。
三人都想笑一笑，却发现，笑不出来。
之前的种种斟酌，种种思量，种种想法，此时都不那么重要了。
十安兄无论是什么身份，这些年都不曾利用他们达成什么目的，这是底色。
确定了这一点再说其他，就都是这个人的加分。
不该说的，他说了。不该做的，他做了。
于朋友而言，他已经比许多人都做得更好，还要如何？
窦元晨掩嘴打了个呵欠：“我一早被人从床上薅起来，到这会滴米未进，净吃惊了！这会真是饿得慌，我要吃饭！”
计安眼里泛起笑意：“我的错。”
“算我一份。”庄南举起手：“要说吃惊，你们谁吃得有我多。”
曾显看了眼对面姿态放松下来的姑娘，紧跟了一句：“我和父亲说了，不用给我留晚饭，这会先陪你们吃一顿也无妨。”
窦元晨瞪他：“奸得很。”
庄南用力点头附和：“奸得很！”
计安起身：“早让人准备好了，吃吗？”
“吃！”三人跟着起身，你撞我我撞你的，一如往常。
可他们心里却又如此清楚的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这撞的人里，没有了十安兄。

第303章 兄弟交心
一顿饭吃得三人食不知味。
言十安知道他们需要时间适应，也不多留他们，只在他们离开时说了一句：“当年宗正少卿隐藏身份和我的老师齐心，以及沉棋先生成为好友，后来他进入宗正寺为官，这才在两人面前自揭了身份。他们虽再不能回到初相交时的无所顾忌，友情却延续至今。沉棋先生回京，第一个见的就是宗正少卿，而宗正少卿，也会去浮生集赴好友之约。”
三人同时想起来初见沉棋先生那日，正好见到了宗正少卿去赴约，他们相处时有上下尊卑，却也有朋友间的熟稔。
他们知道十安兄为何提起这事，宗正少卿同样是皇室子弟，他们都可以几十年相交，那他们四个也可以！
窦元晨知道此时若是沉默，不止是驳十安兄的面子，也是伤他的心，他态度郑重的接住了这话。
“我们便是心里有这般那般的想法，但有两点十安兄你一定要知道。其一，我们绝不会怪你隐瞒身份，身上背负着这样一个秘密，你能活下来就已经不易。其二，我们不知该如何和你相处是真，但也绝不曾想过因此就要远离你。没道理在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把你当兄弟处着，你如今辉煌腾达了，我们反倒要抛弃你，我们看起来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傻。”
看了眼只知道点头的两个兄弟，窦元晨继续做他们的发言人：“我们身后各有家族，要是家里反对，我们可能得藏着点和你往来，可从我们这么光明正大登门就可以看得出来，家里眼下没有要拦着我们的意思，至于将来，我说不好。”
窦元晨有些无奈：“享了家族富贵，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违逆家族行事。但我能肯定的和你说，我绝不会站到你的对立面去，真要是有那个时候，我就远远的离开京城，帮不到你，但也绝对不会和你过不去。当然，我希望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时候。我很愿意像齐心先生和沉棋先生一样，有一个皇室子做兄弟。”
庄南点点头：“附议窦兄的每一个字。”
“我却不必附议。”曾显背着双手，神情比另两人轻松多了：“我爹早知道十安兄的身份却连我都不曾告知，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而且我爹已经被罢官，没你们那些个顾忌，只管继续和十安兄来往。”
窦元晨啧了一声：“没想到被罢官还有这个好处。”
话题明明有些沉重，可听着这一声声的十安兄，计安却又觉得轻快，他笑道：“我也附议窦兄的每一个字，这已经是你身为朋友能做到的极致，我又怎能因你不背叛家族而怪你。一个人若连家族都可以背弃，还有什么是他不能背弃的，这样的人，我又怎敢往来。”
“若非性格相合，我们也不会相交好几年。”窦元晨稍一顿，上前用力抱了计安一下：“给我们一点时间，是兄弟就永远都是。”
有窦元晨带头，庄南和曾显也敢了，皆是上前和计安拥抱一下，因身份改变而起的那点生疏和隔阂在这个拥抱中消弥了大半。
以后如何，以后再说。
至少眼下，他们互相之间仍真心实意。
庄南要留下当差，窦元晨和曾显拍拍他的肩膀，幸灾乐祸的离开了。
他们可以私底下去适应，庄兄却得在十安兄眼皮子底下适应，这么一比较，还是庄兄压力更大点哈哈哈。
庄南翻他们个白眼，重新穿好那身皮去巡逻去了。
十安兄这个身份，按理来说皇上怎么都会按住了不认才对，可偏偏这么顺利就认祖归宗了，怎么想都不对劲，得提防着些才行。
出了门，窦元晨跟着上了曾显的马车，推开车窗缝隙看着外边藏头露尾的人。
两人沉默着，直到马车汇入主街车流中窦元晨才开口：“曾家看来是旗帜鲜明的站到十安兄那边了。”
“嗯。”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窦元晨看向他：“十安兄的处境很危险，曾大人不会看不出来这一点，却仍是做了这样的决定，想来定有所依据，你能不能提点提点我？”
“你记得姑娘问我的话吗？”
窦元晨一回想：“问你曾大人是不是满意。你回她：曾大人说时机挑得极好，可见你们把皇帝琢磨透了。”
“没错，这也是我能给你的答案。”曾显笑了笑：“时机挑得极好，可见十安兄是挑在这个时候主动暴露的身份。‘把皇帝琢磨透了’则可以理解为，皇上的种种反应，皆在他们预料之中，甚至可能，这个结果也是他们算准了的。父亲很少称赞小辈，却给了他们如此高的评价，可见他满意到了怎样的地步。而且……”
看他停顿，窦元晨推他一下：“快说！”
“我怀疑父亲还知道一些内情。”
窦元晨沉默片刻，推开车窗看了看外边，重又关上低声道：“曾大人被罢官的原因若真是她说的那般，那案子背后的真凶……”
两人对望一眼，皆觉得后背发凉，若真是如此，那……
“十安兄既然不是被迫承认身份，那他当是做足了准备，并且，必有所图。一个皇子图什么，显而易见。”窦元晨敲了敲车厢，马车停下来，起身离开前低声道：“多谢提点，这对窦家很重要，兄弟承你的情。”
曾显推开车窗，看着步下马车的人从下人手里接过缰绳策马离开。
他们这种出身，又是在京城这种地方长大，没几个蠢人。便是庄南，庄家要是不同意他淌这浑水，他有的是理由推脱。
说到底，这两家目前都打算用小辈来维系住和十安兄的关系。
两头押注，甚至三头押注，给家族留下退路，才是大家族的行事方式。
窦元晨一进家门就被请去了书房。
窦老大人见到他便问：“如何？”
“您是问人如何，还是事如何？”
见祖父瞪他，窦元晨也不惧，一身自在的坐到祖父对面，慢悠悠的从火炉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热茶，话也说得慢悠悠的。
“若是问人，和以前一般无二。若是问事……”窦元晨看向祖父：“这一局，我们所有人大概都在十安兄那棋盘之上。”

第304章 后继有人
窦元晨将今日所见所闻仔细告知祖父。
窦老大人微微点头：“曾正心思之缜密少有人及，能让他做出这个决定，定然还有些别的内情。而这内情，才是十安公子布下这一局的底气。只不知他这一局，是以大佑为棋，还是以天下为棋。”
“若是前者如何，若是后者又如何？”
“若是前者，不过就是争夺皇位那点事。若是后者……”窦老大人笑了笑：“那眼下和丹巴国以及扎木国的战争也该在他的棋盘之上。以他选取的这个时机来看，我相信他是后者。”
窦元晨又问：“您看好他吗？”
“担心他？”
“担心。”窦元晨在祖父面前也不藏着：“我不知他有多少底牌，但我知道他的对手能轻易按死他。和他相交这几年，他即便是藏起了真实的自己，但数年如一日表现出来的言十安，一定有他一部分的真实模样。这一部分的言十安，对我们算得上真心实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我仔细思量了来往的这几年，除了帮曾大人脱困那回，他为了不让曾显起疑带上了我和庄南，除此之外不曾利用我们为他谋得任何利益好处。这太难得，也可见他确实很珍惜和我们的情分。”
窦元晨提起茶壶给祖父添茶：“在这京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者众，虚情假意的更是不知凡几，反倒是这样的真诚最罕见，我也很珍惜。”
窦老大人听懂了，看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孙子笑：“担心我利用你行事？”
“是。”窦元晨迎上祖父的视线：“您要为家族长远计，所有决定必然是家族利益为先。而我身为窦家子，也必须维护家族利益。我接受您所有的安排，希望您看在我如此听话懂事的份上手下留情。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不会有，有的人，伤了情分就永远都再恢复不了了。在我年少轻狂的年月里，最后留在身边的就这么几个人，将来步入仕途，定然再难和人交心。孙儿希望将来能和他们长长久久，闲了累了乏了能有几个说话的人。便是中途走散了，也不是因为我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
窦老大人对这孙子实在是满意得不得了：“你这性情呐，值得有几个能长长久久来往的知交。”
有的人心有乾坤，但是张不开嘴。
有的人张得开嘴，但脑子不够用，一切便浮于表面。
而他家这个，心思通透，擅辩利害，会说话，偏还看重情义。
好，好啊！
窦家后继有人！
“我答应你，除非关系到家族存亡了，不然绝不会通过你去打十安公子的主意。你和十安公子要如何相处我也不管，不过你心里要始终记着，你姓窦。在你的身后，有数百族人受你庇护，万事皆要慎重。”
从进屋就和祖父打机锋，总算是得着自己想要的承诺。
窦元晨郑重应下，直至此刻，他才敢松下那口气。
窦老大人看他这样笑问：“他好到让你如此为他费心？”
“知道他的身份后，我将心比心了一番，发现我一定做不到像他这样和人真心相交。我一定会长袖善舞的去认识更多人，融入更多圈子，以自身的影响力开一场又一场雅集，形成一个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圈子，在需要的时候，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人。可他没有这么做。”
窦元晨低头笑了笑：“在和曾显相交之前，他的好友一直只有我和庄南两人。宴请也去，雅集参加无数，但他最后就是会什么都不沾的从中退出来。他好像画了一个圈子，我和庄南，再加上一个曾显在他那个圈子里，其他人，全在圈子外。之前只觉得他是个值得一交的人，知道他的身份后，我觉得荣幸。”
窦元晨抬头看向祖父：“我觉得我自己一定是个不错的人，才会被这样一个人用心结交，我很想对得起他。”
窦老大人点点头：“该是如此回报才对。”
这边祖孙相谈甚欢，那边，时不虞也在和计安说话。
“丽妃呢？身份都揭穿了，我以为你会把她带回来。”
“她说她仍得回行宫，她若不回去，行宫所有人都会死。”计安声音低沉：“那里是她的囚牢，一座她自己走进去，大门敞开着也离不开的囚牢。”
时不虞安慰他：“反过来想，那里现在是最安全的，在那里，丽妃有任何意外都只有可能是皇帝动的手。他除非是想逼反你，不然都绝不会动丽妃。”
计安不是想不到这个，但是一定要从不虞这里听到这话，他心里才能更安稳。
他知道自己对不虞有点过于依赖了，可他还是想放任自己，毕竟，再过几天就依赖不到了。
“我要去歇一会，后边的事……”
计安立刻紧张起来：“头又疼了？”
“有点，今天没有午歇。”
“赶紧去，后边的事我来理。”计安拉着她起身，送她回红梅居的路上，边把后边要做的事说出来让她安心，依赖眨眼间变成了稳妥。
“一会我去一趟老师那里，得洗去他早就知道我身份的嫌疑。其他人就先不见了，对他们没好处。清欢和长公主那里倒是可以坦荡一些，之后……”
时不虞听了听就挥手打断了，听得她头更疼了。
把人送到门外，看她往床上一躺就不动了，计安有些挂心，在外边等着阿姑出来。
万霞像是知道他在等一样，不一会就出来了。
“这么快就睡着了？”
万霞低声回话：“这段时间养出了午歇的习惯，再加上昨晚没睡，早就困了。”
计安眉头紧皱：“这样不行，对她身体不好。”
“这毛病时日尚短，林大夫说问题不大，好好养一段时日就能好。只是如今事情到了关键时候，姑娘万般操心，脑子就没有一刻停歇过，所以才总不见好。待过了这段时日，事情不那么紧迫了，我会让姑娘好好养着，免得落下这毛病。”
万霞本有些迁怒计安，要不是为了他，姑娘哪要受这个罪。
可看他眉间都皱出了川字纹，对姑娘的心疼显而易见，心里这口气到底是顺了些，姑娘总算没有白忙活。

第305章 负荆请罪
齐家。
沉棋先生来来回回的踱着步，素来傲气十足的人此时有兴奋，有急切，有不可置信。
满身的情绪不知如何宣泄，他指着齐心又骂上了：“枉我和你这么多年朋友，如此好事你竟瞒着我！你可对得起我对你一片真心实意！”
“这话也就是你说，但凡换个人，我那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的老妻都要爬起来拼命。”齐心打趣了一句，然后又叹气：“也就你觉得是好事，这分明是要命的大事。”
“当然是好事，大好事！”
沉棋此时完全看不出这一年来的蹒跚老态，一个箭步到齐心身边坐下，那神情，若非头发白得多了些，脸上皱纹多了些，精神看起来和去年底初来京城时无甚差别。
“那位置上坐着的是个什么东西！那就不是个东西！”
“你小点声！”齐心已经不记得是第多少次提醒他，就是知道他必要发疯，所以早早就安排信得过的人把这院子团团护卫了起来。
也一如之前每次被提醒后，沉棋的声音低了下去，人往齐心面前倾身。
“身上藏着这么个身份，按理来说他应该城府深沉，和人相交一切以谁能用，谁没用来区分。可这一年相处下来，他为人行事算得上滴水不漏。对我们这些老东西都当成尊长敬着，平时遇着了就问一问学问上的事，谁缺点什么，有什么需要的，他知道了就以你的名头送去。那些年轻学子一腔热忱，最是好利用，可你看他有存心和他们相交吗？”
沉棋说着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他没有！他来往的始终就那么三两个人！我之前怎么和你夸他的？我说换个人有他这才貌双全的名气，又在这个年纪，整个京城都是他的，偏他就稳得很！我还以为都是你这个老师教得好，现在看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话不对了啊！”齐心一听这话不干了，眼睛一瞪，道：“他是我的学生，在我面前受教这么多年，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
“他能考中进士和你有点关系，怎么说你这老师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可他这性子就是被他这身份逼出来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少来蹭。”
沉棋立刻反驳回去，那护着的劲头，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计安是他的学生，齐心才是那个外人。
齐心听得气笑不得，便是为学生百般担心，这时候也是真正开怀。
沉棋自来就是那个被人捧着追着的人，难得服人，也少有人能让他高看一眼。
可从他今日的态度来看，他是真觉得十安那孩子好。
不过，“我也是后来得了别人的感谢，才知道他打着我的名头照拂了不少人，书局那些免费的笔墨也全都是他出了钱在供着的。他考中进士我当然开心，可仍不及我知道这些事时的心情。心里要真正把这些人这些事当一回事，他才能做得如此自然，才能记挂着一直在做。退一万步说，他是在做戏，可见他也知道该在这些事上使力，以他的身份来说，这也是好事。你说是不是？”
“便是做戏，多年如一日的做也做成真的了。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不要对他要求那么高！”
齐心笑骂：“到底你是他老师，还是我是他老师！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成，用得着你护着！”
沉棋满心上扬的情绪被这话给按住了，他哼了一声，有些不甘：“这怎么就不是我的学生呢？”
“他这个身份，你以为当他的老师轻松？”齐心摇头：“自打给他加了冠，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做的梦都是恶梦，那位……容不下他的。”
“他未必就需要那位容下他。”
齐心活到这个岁数，有足够的智慧，自然知道学生这一步一步必然都是算好了的，只是呐，这心实在是不得安稳。
“老爷！”管家奔进来快声告知：“公子来了！”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齐心往外看了一眼，忙道：“人呢？平时冲进冲出的人还要请不成！快让他进来！”
“不是，公子没有进来！”管家一跺脚，暗恼自己太着急没有把话说清楚：“公子背了藤条在大门外请见。”
齐心和沉棋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词：负荆请罪。
沉棋不用想就明白过来，赞叹道：“他在为你洗脱你早就知情的嫌疑。”
齐心一时想笑，一时又叹气：“傻孩子，便是如此，皇帝也不会信我真不知情。”
“皇帝信不信不重要，其他人信就是对你的一层保护。他如今众所瞩目，摆出这副阵仗就是让所有人知道你不知情，皇帝就算想发作你，也会要多想一想动你的后果。”沉棋感慨：“能想到这一层，对你这个老师是真用心了。”
齐心抖了抖衣裳下摆往外走去：“我的学生无论什么身份，都是个好孩子。”
沉棋稍一想，跟了出去，便是不能露面，这样的情景，他也想看一看。
大门外，计安背着藤条，不管多少人在围观，也不管这其中有多少别有用心的人，就那么笔挺的站在那里等着。
他不能跪，如今他已是认祖归宗的皇室中人，跪了才是给老师带来麻烦。
没让他等多久，齐心提着衣裳下摆匆匆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计安上前几步，躬身弯腰行礼：“学生计安，来向先生请罪。”
齐心看着他，想上前把人搀起来，可想到他的用心便忍住了，接住这话：“不敢。你师母……夫人受了惊吓，不曾一起前来相迎，请殿下恕罪。”
“是学生的错。”计安弯下腰去。
齐心一把拉住了：“殿下折煞我了，不敢当。”
两人沉默着，面面相觑，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不知如何相处。
一会后，计安反手将藤条取下来双手奉上：“老师对我恩情深重，而我却对老师千般隐瞒，请老师责罚。”
齐心接过藤条，轻轻往他身上打了一下：“确实做得不该，如此猝不及防，为师真是……”
“是学生的错。”计安顺势接下话来：“学生这些年受师母诸多照顾，却不曾对师母坦言，也该去向师母请罪。”
齐心看向他，两人对望片刻，齐心退后一步，长叹一口气，道：“殿下请。”

第306章 烫手山芋
大门一关上，里外两个世界。
待进了二门，计安弯下腰去：“老师受累。”
学生都为他考虑到这个地步，齐心还能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朝那边的人一点下巴：“那里有个指着我鼻子骂老半天的，赶紧去处理了。”
沉棋背着双手转过身去。
计安上前一礼：“之前多有隐瞒，先生见谅。”
在见到人之前，沉棋心里想法万千，可真见着了，他那点心思又全都沉了下来，托起他道：“已经是做得极好。”
“怎么不骂了。”齐心在一边说风凉话：“骂啊！拿出骂我的那个劲来骂他一顿。”
沉棋呵他一声：“骂你是应该的，凭什么骂他？他要这点城府都没有，能活到现在？”
齐心回他一呵，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要是给老师选择，老师定然宁可和沉棋先生同时知道此事。”计安一听这话就知道老师不曾将自己的事告知沉棋先生，帮着解释道：“我这身份，烫手山芋。”
确也是。
沉棋哪会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别说他了，阿兄就连枕边人都紧紧瞒着，齐家阿嫂此时还因受了惊吓在床上躺着。
正想着，一众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头看去，就见头戴抹额的阿嫂被人扶着快步过来。
计安迎上前去，在师母要拜下去前将人牢牢扶住了。
“殿下这……”
“我若敢受您的礼，要被天打雷劈了。”计安搀着她轻声道：“您别疏远我。这个身份也不是我愿意要的，要是可以，我很愿意做言十安。”
齐夫人本还有些诚惶诚恐，听着这几句，再想起几年来他在这家里进进出出比自家儿女来得都勤，把他们老两口照顾得妥妥贴贴，突然就热泪盈眶。
“师母，师母就是有些没想到，你是好孩子，师母知道你是好孩子。以后这家里你要还愿意来，你只管来，师母给你做好吃的。”齐夫人抹着眼泪又哭又笑：“师母之前还觉得自己多大的福气，能得着你这么个孩子在身边来来去去的，如今再看，真是天大的福气。”
“您不怪我就好。”
“怪你什么，怪你过得这么辛苦？还是怪你这么大件事却自个儿扛着？师母要是这么没良心的人，哪担得起这福气。”齐夫人又抹起了泪：“早知道该对你更好些的，我还说你小小一个孩子，怎么就那么稳重，怎么就那么能扛事，那么懂事，这分明就是被逼出来的！”
计安心底一酸，看着师母的眼神更加柔软：“十几岁那会想得多，要不是有您心疼着，也未必能长成现在的计安。”
“瞎说。”齐夫人眼泪又掉下一串，瞪他一眼道：“你这么好的孩子，怎么长都能长得这么好。”
计安只是笑，一如之前在她面前的模样，像极了自家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齐夫人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就想啊，她前世得做了多少善事，才能让一个身份这么复杂的孩子真心以待。
齐心抬头看着天空，听他们说完了才走近道：“回屋里说话。”
“你别挨我。”齐夫人态度一变，怒瞪着他：“这么大的事都敢瞒着我，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是不是不信任我？”
“哪能是不信任你，是怕你担心。”齐心为自己喊冤：“你不还说我怎么半夜不睡，我那哪是不睡，是惊醒了再睡不着了。你要知道这事都不是惊醒，是都别睡了。”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我不听！”齐夫人拉着计安往里走：“十安你来好好和我说道说道这事，你老师嘴里没半句真话听。”
“是，师母。”
沉棋走到阿兄身边悄悄竖起大拇指：“还得是阿嫂。”
“她是真疼十安。”正因为心疼，才在看到十安的反应后就决定了要以这种态度继续和他相处。
齐心叹了口气，慢步跟了上去。
夫人聪慧，但也性情柔软。
行冠礼时十安让她坐在母亲的位置上，她就知道十安是真将她当成母亲看待的，那她就会对得起十安这份心意。
进了屋，挥退下人，并让得力之人守住，几人才安心说话。
齐夫人率先问：“你的身份有玄机，那你的未婚妻当也不简单？不是真表妹吧？”
“不是，她是来助我的。”
“一般人家的姑娘没她那么从容，她的出身想来不一般。”齐夫人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师母没有在打听什么，那姑娘看起来和普通的闺阁千金很不一样，一般人家的姑娘没有她那种能顶门立户的气度。你说在家里，是不是看着她点兵点将的就觉得安心？”
“是，她不但能点兵点将，还能帮我拿主意。”计安看向两位师长，本想说出她是国师徒儿这个身份，可转念一想，他说出的却是：“她是时家女。”
沉棋一愣：“时家？忠勇侯时家？”
“没错，她就是时家当年那个灾星。”
沉棋立刻想到了：“时家被劫，是你们做的？”
“嗯。”
“那忠勇侯……”
“还没确定。”
“好，好！”沉棋哈哈一笑：“气运这个东西玄得很，但是那位，显然是没有了。”
齐心却想到了别的：“她敢涉入这潭浑水，想来后边有人。”
计安笑了，应是，仍是没说国师之名。
无关信不信任，他想让不虞只是不虞，而不是谁的弟子。
事到如今不可否认有国师的功劳，可也不止是国师的功劳，是不虞日日辛苦谋划，才有今日如此局面。
她先是时不虞，之后才是谁的弟子。
齐心也不多问，他不必站队，谁都会将他归到计安一方，那自然是计安这一方底气越雄厚越好。
“我瞧着她厉害得很。”齐夫人是女眷，想的也是女眷那点事：“当时传出她被章家那个女儿气晕了，实则也是她的招数是不是？”
计安笑着应是：“包括我今日站到金銮殿上，也是她的计划。”
外边的事齐夫人不懂，但是引到那上头，她就不再吱声，端起茶盏喝茶，思绪万千。
她是真没想到，十安有个这么复杂的身份。
她也并非不知道伴随这个身份而来的是什么，可孩子已经在如此努力的维护他们，还要他如何？
儿子本就不在京城，前不久女婿外放，把女儿和外孙子也都一并带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再看今日他为老爷洗脱，做到这个地步，这真是个好孩子，已经不会有谁再比他做得更好了。
师母师母，总也占了个母字，得对得起他。

第307章 清清白白
齐夫人能把齐心这么个大儒拿捏得死死的，自然知道她在这里几个大男人不好说事。
稍说了说话她就道：“留下来用饭？师母做你爱吃的菜。”
齐心想拦，学生身份已经不同，哪还能如以前一般随意，可他却听到学生已经应了下来。
“虽然知道会让师母受累，但我还是想应下，过了今日，恐怕会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到了。”
“不累不累，做几个菜累什么，师母这就去。”齐夫人转而又对沉棋道：“阿弟也留下来用饭。”
“便是阿嫂不说，我也是要赖下来的。”
齐夫人笑笑，扶着婆子的手起身离开，并将屋里其他人都带了出去，又让管家去院子里守着。
计安收回视线，和老师笑道：“师母让我知道了贤内助是什么样的。”
“你知道没用，得你身边那个人知道。”齐心自得之余忍不住又问：“时家那姑娘真不是你的未婚妻？和你同处一屋檐下，她不担心自己名声受损？”
“我希望她是，可暂时来说，她还不是。”
“那姑娘受教于何人？我瞧她行事实在是果断利落得很。”沉棋想起见过的那两面，尤其是他撞柱那日她的表现，让他极为印象深刻：“得是心里有底气，有把握，最坏的后果也担得起才敢做决定。那日她表现不俗，可见底子不虚。”
“她确实受名师教导长大，具体是谁，您将来便知。”
沉棋也就不追问，转而道：“你和阿嫂说‘过了今日会很长一段时间吃不到她的菜’，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计安心下生出一种‘身边全是聪明人’的感慨来，只稍微露了个音就被听出来了。
“应该会有段时间不能登门。”
齐心抬眸：“是不能，还是来不了？”
“来不了。”
“可安全？”齐心又问。
“不能保证一定安全。”计安看向老师：“但是已经做足准备。”
“之后的事都已做足准备，可见身份曝光是有意为之。”
“是。”
齐心叹了口气：“外忧未平，你当知大佑不能再有内患，伤国伤民。”
“老师教我的我都记得，您曾问过学生无数次是不是行的正道，现在我也依旧能回答您：是。”计安看向门口斜斜射进来的夕阳：“我是要争皇位，但一定不伤国，也不伤民。”
因为有个人，比所有人都更不愿意大起干戈，用鲜血铺路。
沉棋道：“皇室子弟有这个心思不奇怪……”
“不是因为皇室子这个身份。”计安收回视线，难得无礼的打断了长辈的话：“弑兄夺位，得位不正，当诛之。”
齐心之前已听他说过此事，可此时听着心仍往下沉。
而沉棋已经惊得站了起来。
竟是，竟是如此？！
先皇身体强健，当年却被一个小小的风寒要了性命，走得非常突然。
不是没人怀疑过，宫中也严查过，可往前倒数日宫里也没进过生面孔，先皇的身边也不曾有过任何变化，简直全无可疑之处，大家这才释了疑，可若动手的是皇上……
平宗待人宽和，皇上常在他跟前待着，是几个弟弟里和大哥关系最亲厚的，先皇也给了他自由进出皇宫的权限。
若动手的是他……
他有机会。
他平时表现得极是护着平宗，为了平宗和人打架的事都干过。所以最后哪怕皇位落在他头上，也没人怀疑过他。
谁会怀疑他呢？当时他还拒绝过，说要让长公主继位，他全力辅佐！
若是他，若是他……
信息太多，沉棋激动的来来回回的踱步。
齐心则看向自己悉心教导数年的学生：“你自小便知晓此事？”
“是。”
齐心却宁愿他是长大了才知道，在他年纪小那会至少不会太辛苦。可也只有自小就知，并扛着压力长大，他才能长出这样一副时时冷静稳妥的性情。
这时沉棋快步走到计安面前把住他两只手臂，倾身和他确认：“做了这么多年的准备，把握有多大？”
“以前一成都没有，如今，五成。”
五成，竟有五成！
沉棋仰头大笑，激动的原地转了一圈，敢说有五成把握，这事就有八成的希望！
“带上我！”沉棋再次倾身来到他面前把住他的手臂：“我来给你做马前卒，别看我头发白了，我腿脚好得很！”
计安扶着他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您是沉棋先生，是南贤北圣里的南贤，是文人的标杆，以后一定有用得上您的时候。”
“以后是多久？”
“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
“好，好，好。”沉棋连连应下，这个时间，他等得起。
齐心问：“这么肯定？”
“若非做好了准备，我今日仍是言十安，是日日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被他恶心的眼神侵犯却得忍着，是被他逼着吃下药的糕点，不得不先给自己下药逼出一身红斑的翰林院编修言大人。”
两人都震惊了，齐心眉头几乎都要竖立起来：“你是他的臣下！是千万读书人中才能出一个的进士！是多少文人的憧憬！他怎敢，他怎敢如此！他这是在摧毁大佑的根基！”
“我当时失踪，也是被他看上，他使人把我抓走了。”计安继续告知：“若非我们提前做了应对，在考中进士之前我就已经被毁了。”
沉棋立刻想到了：“朱凌被抓这事始终透着玄机，一切都太巧了，是不是你们做的？”
“是。”
如果这事是他们做的，那么……
“尸山曝光，画图像送出京城，后边不断有人告官，都是你？”
“是。”
沉棋突然起身冲着他深深一揖：“请受老夫一拜。”
计安立刻将人托起来：“先生这是做甚。”
“若不是你，我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女儿是如何死的，凶手又是谁！”沉棋此时的眼神如此的明亮：“我宁可清醒的活着，也不想糊涂的死去。就算报不了仇，就算一日日痛苦，可我至少知道仇人是谁，便是失望，便是绝望，便是无计可施，我也明明白白的知道该恨谁。”
沉棋捶了捶胸膛：“老夫一辈子所求不过‘清白’二字，多得你，最后关头也让我清清白白，而不是糊糊涂涂死去。”

第308章 皇帝之疑
计安透过相处多年的老师，懂了沉棋这‘清白’二字。
他的清白，不止是品行端正和廉洁，还包含了对事情真相的了解，没被糊弄，明明白白，就算死，也是个明白鬼。
他们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同样，也希望他自己不曾被辜负。
这样，他才觉得这一辈子清清白白到了岸。
这样的人，执拗，也骄傲到了极点。
他的老师齐心先生，也是这样的人。
如果老师从别处知道了他的身份，而他却是个缩头缩尾胆小怕事的人，老师才会更痛苦。
因为对老师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有一个人生信条就是：行当行之事，做该做之人。
眼下他勉强也算做到了，所以老师心里有许许多多对他的担心，但没有失望。
到吃完晚饭离开，计安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但对将来的安排没有多说半句。
非关信不信任，他若这点城府都没有，如何活到现在。
沉棋识趣的在堂屋前就止了步，给师生俩一点说话的空档。
穿过月亮门，计安扶着老师止了步：“您送到这里就好。”
齐心看着这个千好万好，唯独身份称不得好的学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要牢牢记着这句话，遇事别轻易把自己逼到极致，退一步去看，说不定前边就有生路。”
“是，学生谨记。”
“只要用得上我，随时让人来给我送消息。”
计安退后一步深深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齐心托起他，朝他摆了摆手。
走了几步，计安停下脚步回头，见老师仍留在原地看着他。这次见面他才发现老师瘦了许多，向来弥勒佛一样的老头儿，干巴了。
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齐心再次摆摆手，目送他离开视线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背着双手回转，背看起来有些佝偻。
这条铺满荆棘的路，难走啊！
但愿，不需要人命去填。
***
宫中。
皇帝衣裳凌乱，靠躺在一具赤身裸体的温热身体上，神情间有些癫狂。
“真当朕不知他有何居心？可笑！太可笑！他有什么？齐心？沉棋？清欢？再把他外家算上，清欢的外家也算上，把天下所有读书人全算上，能奈我何？”
皇帝大笑：“当年阿兄正值壮年，身边还有那么多父皇留给他的得力干将，最后又怎么样？不还是死在朕手里！”
贵妃把酒盏送到他手里，伏在他肩头吐气如兰：“他会不会藏了什么后招？”
“他要是走武将路子，朕多少还要费点心思给他。可他偏走的文人路子，秀才造反，三年难成。就算是朕给他机会，他也掀不起什么浪头来。”
皇帝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手不老实的按着身下的人一顿蹂躏。
贵妃伏到软榻上笑眼看着，待他泄了这一时的劲才又道：“妾记得皇上曾说过，先皇是国师的弟子，他会不会是得了国师的支持？”
“你当朕没想过？”皇帝重重往身后一靠，身下的人忍着剧痛一声不敢吭。
“国师离开京城那会朕才十岁，而今朕都五十了，算算年纪，他如今已有八十出头。”皇帝仰头看向殿顶，陷入自己的思绪里：“自小到大，朕连他们嘴里的圣君都不曾怕过，独独忌惮国师，从不往他面前凑，他那身本事，确实常人难望其项背。”
“如今您不怕他找上门来？”
“头几年确实也担心过，所以做足了种种准备等着他，他不是没来吗？”皇帝哼笑一声：“以他对皇兄的看重，他若是活着当年一定会来查问个清楚，可他没有。太师是他的大弟子，若真知道什么也不会天天在朝中打瞌睡。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坟头草都能埋人了哈哈哈哈哈！”
不知为何，贵妃心下仍有些不安，再次将特制的鹿茸血酒斟满递到他手里，娇笑道：“皇上您说，太师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在打了多年瞌睡后拿了兵权在手？若是他站到计安殿下那边，不就等于他有了兵权吗？”
皇帝摇晃着红色的液体笑了：“想得倒挺远。”
贵妃低下头去，露出弧度优美的后颈：“妾有些担心。”
皇帝看她一眼，将酒一饮而尽。
丽妃那些话很是在他心底埋了根刺，让他只要想起就如鲠在喉，他的老二若活着，绝不会比计安逊色！
不，一定比计安更出色！
扔了酒盏，皇帝到底是将这话听进去了，毕竟当年，太师和皇兄关系实在是好。
“吩咐下去，查查太师和计安有没有什么往来。”
“是。”
***
计安一回家就直接去了红梅居，和不虞说了说在老师家的事，之后两人便为了明日之事商讨到半夜。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内侍便敲开了言宅大门，将朝服送上。
“皇上有旨，今日大朝会，请殿下穿朝服上朝。”
“臣遵旨。”
言则非常懂事的送上厚厚的红封，一开口就是让人听着舒服的好听话，亲自送他离开。
时不虞从内室走出来，看着这朝服的制式，又拿起帽子看了看，语带轻嘲：“小气了点，才给你一个正四品。”
“从七品到从六品，再从从六品到正四品，升迁速度已经是常人难及了，我不嫌官小。”计安笑：“只要他敢给，一品我敢收，四品，我也敢要。”
时不虞也笑了：“也不算意外就是，他要把你打发到前线去送命，又不能让那些人听你的，不会给你多高的官职。今天是场硬仗，别输了。”
“放心，输不了。”计安对上她的视线笑了笑：“肩上扛着越来越多人的性命，也不敢输。”
“这是各人的选择，与你无关。若赌赢了，那就是从龙之功，鸡犬升天。若输了，那就各自承担后果。”时不虞轻哼一声：“世上没有便宜占尽的美事，你只管轻装上阵，竭力去拼，别把他人的责任都扛你身上。”
计安笑了笑，应好。
看了眼漏刻，时不虞催促：“赶紧去换上吧，第一日以皇子的身份上朝，不能晚了。”

第309章 大殿之上
十月十八，大朝。
这一日，注定被记入史册。
大佑建国一百八十余年，在这一日签定割城文书。
也是在这一天，平宗之子，正式以皇子之身上朝。
候朝的九卿房内，关系好的大人们自然而然的站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
章相国官阶最大，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也最多，其他人时不时也看一眼他。
能进这屋里的谁也不傻，计安不现身也就罢了，如今站到人前，要说对大位没一点野心谁信呢？
而章相国做为贵妃的娘家人，板上钉钉的四皇子党，大家都在等他的态度。
微合双眼的章相国睁开眼睛，眼神一扫，轻笑了笑：“四皇子实在辛苦，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有数位先生在等着他。四书五经要学，兵书要看，马术箭术也不能落后，皇上还会另外布置一些功课，一天到晚没有歇息的时候。不过若让他去参加科举，恐怕秀才都考不上。”
“也是。”有人笑着附和：“他若占去一个名额，读书人不就又少一个名额吗？”
“没错。”
“正是。”
“……”
另一边，兵部和户部这一年多来因战事常要商讨，虽然吵架的时候更多了，却像是吵出了感情，两部的关系比之前近了不少，此时两位尚书便站到了一起。
户部钱尚书轻声道：“外患未平，内忧又起，真是多事之秋。”
郑隆眉头皱着，嗯了一声当是回应，没有说话。
钱尚书看向他：“想到什么了？”
“想他在此时自曝身份，促成眼下这个局面的目的是什么。”
郑隆的眼神落在老神在在的邹维身上，昨日计安的身份曝光后大张旗鼓去见了齐心，不论齐心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功夫是做足了。
而他主动去见的也只有齐心，并未登外祖家的门，可见是不需要。
而主动登了言家门的，只得平日来往那几个好友。
这几家不说完全站到了计安那边，显然也不打算和他撕破脸。
而据他得到的消息，在计安还未回家时，除了清欢，还有一个老人去过言家。
不算计安那对假父母，整个言家能称得上主子的只有他的未婚妻骆氏。他们在那个时间上门是去见谁的，不言而喻。
那位老人的身份是谁还没查到，马车没有家徽，又是生脸，除非他再次露面，不然怕是难以查探出来。
可他此时并不关心这人是谁，他更好奇那位骆姑娘到底是谁，在这件事里，她又承担着怎样的角色。
把计安这些年在京城的动静翻个底朝天，前面几年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是在这个姑娘出现后他迈的步子才明显大起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位骆姑娘给了他底气。
看向门口进来的人，郑隆只觉得眼前一亮，屋里昏暗的烛光好像都亮堂许多。
十安公子才貌双全的名声他听闻过，昨日也见过他的风采。可此时他穿一身皇子朝服，看品阶只得四品，衬得他更加面如冠玉，却丝毫不显柔弱。
他气度从容，且沉稳。
往那里一站，就稳稳当当，仿佛树一样扎了根，能经得起风雨。
郑隆自认见过不少人，可在这个年纪能给他这种感觉的，这还是头一个。
平宗之子啊！
心下感慨万千的不止郑尚书，看到他的人心下都各有思量。
计安在门口站定，朝屋里所有人行了一个晚辈礼。以一个后生的身份，不卑不亢，也不谄媚讨好。
第一日上朝，他说自己是后生，也说得过去。
有人端着，心中冷笑，比如章相国。
有人回礼，心中观望。
有人可惜，如郑尚书。平宗若活着就好了，这样一个皇子，实在是让人觉得前路可期。
计安礼毕后去到邹大人身边唤了一声：“外祖父。”
邹维看着他点点头，将人拉到身边，低声提点他等下上朝要注意的种种。
身份没有揭穿的时候暗中为他做这做那，如今身份揭穿了，那就明明白白的做，反正也是避不了嫌的。
“有闲了回家去看看你外祖母，她都还不曾真正见过你。”
“是。”
三声长鞭响，众臣上朝。
计安虽是四品，却是皇子，仍是站在了队例前端，站在他身边的正是章相国。
他本想和人打个招呼，却见人正眼都不给他一个，他也就省了，跟着内侍进殿。
皇帝一身威严走至龙椅坐下。
一套礼仪流程下来，计安让人挑不出半点出错的地方。
皇帝由上而下的看着他，心里越加兴奋！
好戏要开场了！
“宣，丹巴国使者觐见。”
那钦大步进殿，兵不血刃的拿下五城，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意气风发。
那姿态，刺激得大佑朝臣气血直往上涌，尤其是主战派，上去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那钦，见过皇帝陛下。”
“免礼。”有计安在旁边衬着，皇帝看他都觉得顺眼了。
那钦挺起腰，往四周一看，道：“敢问皇帝陛下，清欢公主为何不在朝中？”
“那大人说笑了，女人怎能站在大殿之上。”
“是我的错，以为大佑也和我丹巴国一样，女人可在朝为官。”那钦拱了拱手：“不知皇帝陛下可否宣清欢来见，既是和亲的公主，我等总要当面见了人，之后才能确定和亲的是真公主。”
满朝俱静，纷纷看向皇上。
当时皇上同意和亲，给出的理由就是可让人代为和亲，可眼下丹巴国显然防着这一点了。
皇帝也没想到那钦提出这个要求，可这不是巧了吗？正合他意啊！
之前他确实是想用假公主替嫁，可计安跳出来自承身份，再从清欢的表现来看明显是早就知道计安身份的，养不熟的白眼狼，正好送去和亲了。
他假意拒绝：“那大人，大佑没有公主上朝的先例。”
“皇帝陛下误会了，我不是让公主来上朝，是让公主来验验货……”
“放肆！”郑隆一脸怒色出列：“那大人，真要打仗，我大佑奉陪就是！”
“错了错了，我的错。”那钦哈哈笑着：“是我想认认公主的脸，免了将来误会，这位大人也不想再起纷争不是？”
他是故意的。
满殿大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大佑的公主被如此欺辱，同样也是在打他们的脸。

第310章 舌战来使
“那钦大人站在大佑的国土上，立于文武百官面前却仍敢如此跋扈，想来定有所倚仗。”
计安出列一步，礼数周全的先朝皇上行了礼，对上那钦的视线继续道：“不知那大人背负的，到底是贵国皇上的皇令，还是蒴满王爷的王令。”
那钦眼神一暗：“不知这位是……”
章相国得了皇上眼色，介绍道：“这是先皇之子，皇子计安，清欢的兄弟。”
计安朝那钦拱了拱手。
“原来是公主的弟弟，自家人呐。”那钦大笑：“看来计安皇子非常舍不得阿姐和亲。”
“舍不得才是常情。”计安并不被他带跑：“那大人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不知来此身负的到底是皇令，还是王令。”
放在平时，皇令和王令就是一个东西，可眼下，谁都知道不是。
郑隆深深的看他一眼，回到自己的队列。
平时在朝堂之上冲锋陷阵惯了，都忘了自己是个文官。
满朝文武大概也忘了这一点，他习惯性的出头，大家也习惯性的等着他出头。
现在，有个小牛犊冲到他前头了。
好啊，实在是好！
此时那钦回得谨慎：“皇令如何？王令又如何？”
“若是皇令，贵国皇帝陛下当是嘱咐你见好就好，就是拿下一寸土地，也是丹巴国胜于大佑。而王令……”
计安冷笑：“那钦大人当是完成了蒴满王爷的要求，拿下了关键的会文郡治所九运城，如今才如此得意忘形。毕竟，有这一城在手，大佑的边境城池要地形没有地形，要天险没有天险，完全抵挡不住丹巴国的大军。蒴满王爷占据绝对的优势，能进能退，想如何便能如何，还能借此向朝中要粮要人，今后贵国皇帝怕是都要看他眼色行事了。”
那钦大怒：“黄毛小儿，一派胡言！”
“黄毛小儿却也知我大佑有你丹巴国无数探子，而你丹巴国，未必就没有我大佑的人。只不知贵国皇上若知道了那大人为王爷如此尽心尽力，呕心沥血，是否开怀？还是说，蒴满王爷早有取代之心，许了那钦大人相国之位？”
满朝文武，齐齐看向大佑的相国。
翻翻史书，随便拎出个相国来也不是好东西。
大佑这个相国，郑隆冷哼，典型得很。
再一对比把那钦堵得用辈份压人的计安，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平宗的孩儿，像他！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当计安是在诈那钦，听到现在他们也知道了，不是诈，是他心里有底，才能说得这么掷地有声。
皇帝却沉了脸。
他让计安站在这大殿上，可不是为了看他出风头的。
正要就此按住，却见他又开了口。
“我阿姐虽不在朝中，身为阿弟，我愿意替她接受那钦大人的道歉。”
计安走到那钦面前，将背挺得更直，气场全开：“除非贵国所谓的和亲，是将和亲公主踩入尘埃，根本不把她当人看，若是如此，此事必须得重新计议。牺牲她一个女子去和亲已是无奈之举，怎可再将她陷入火海之中。不过之后的事谁又说得好？我大佑未必就没有再次强盛的时候！那钦大人还是为贵国的公主留些体面的好，也为自己留些体面，说不定到那时，我大佑点名让你那钦大人的女儿和亲呢？”
文武百官，都随着这话挺起了腰。
一时间，大家好像都忘了，是大佑处于势弱，在求和。
可同样身为臣子，他们知道这个威胁那钦只能受着。
因为计安之前就说了，大佑有丹巴国的探子，丹巴国同样有大佑的探子，真要将这事捅到丹巴国去，他携天大的功劳回去也是得罪了皇室公主。
公主也有父母，有兄弟，最后得罪的就是整个皇室，不会有好结果。
计安抓住的正是这一点，那钦就算是投靠了蒴满王爷，他的家小也在丹巴国京城，他跑得了，一家老小跑不了，他付不起这个代价。
而那钦，当然也懂这个道理。
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年轻人，他心里升起淡淡悔意。
自来到大佑后，所有的一切都太顺利了，无论是明面上的事还是暗地里的事，实在是太过如臂使指，让他有一种大佑尽在囊中的感觉。
就算他提前知道计安的事，就算那人话里一再提醒，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一意将大佑踩在脚下。
就算那些大人生气又能奈他何？
可现在他知道了，有人能奈何他。
不过……
“皇帝陛下，这就是贵国的诚意？”那钦冷笑：“我国皇帝陛下不想再起战火，所以才派本官前来谈和，可眼下看来，贵国上下并无诚意要停战！”
皇帝抬手让他闭嘴，看向计安语气淡淡：“你可知，战火再起会死多少人？”
计安行礼：“战争一定会死人，可我相信，若他们知道以他们的性命为代价，却可保他们的家人儿女平安顺遂，他们一定愿意！”
“你身处京城，就算身死也一定会死在最后，凭什么代表他们说这样的话。”
“微臣愿与他们共进退！”
“朕满足你！”在所有人有反应之前，皇帝站起身来颁下口谕：“着，计安为使臣，前去边境交接五城，并为清欢公主送亲，三日后成行！”
“皇上！”邹维率先跪了下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求皇上收回成命！”其他人纷纷跪伏于地，很多人当时会保持沉默，正是因为皇上说会让宫女替嫁！
若真让大佑的公主和亲，那怎能一样！
“邹卿可是觉得朕在为难他？”皇帝明明在笑着，可那笑意却让人觉得泛冷：“朕是在成全他！”
“皇上！”
皇帝步下台阶，走到计安面前，看着一身倔强的人心下痒痒，可想到他的身份又恨极，似笑非笑道：“皇室难得出一个如此有胆有识的子弟，你可莫要让朕失望。”
到这时，文武群臣心里都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来，昨天过于顺利的认祖归宗，原来是为了这一刻！
割地求和，这么一件遗臭万年的事落在计安身上，还要送自己的亲姐姐去和亲，皇室多这么个烂了名声的皇子又如何？
那，计安呢？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前方那人身上，出头之前，他可有想到这个结果？
计安沉默着，好一会后才抬头看向坐回龙椅，也不催促，好整以暇等着他的皇帝。
“皇上有令，臣不敢不从。不过，臣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哦？”皇帝背着双手看向他：“说来听听。”

第311章 事急从权
计安并未立刻说出自己的请求，而是望向看热闹看得开心的那钦。
“那大人可还有事？”
那钦眉头一皱：“你这话何意？”
“接下来要说的是大佑朝事，那大人该避嫌才是。”
皇帝闻言看向那钦，他虽然打定主意要收拾计安，可对逼大佑割城求和的丹巴国心下也是恨极了，摆摆手道：“使臣在我大佑待了这许久，也该离开了。”
那钦看看他，又看看计安，笑得不阴不阳：“那本官就先去边城等着了，希望这位计安皇子不会让本官等太久，也不会让三十万大军等太久。”
“那大人，出言威胁就落下乘了。”计安拱拱手：“该到的时候，我自然就到了。”
那钦回了一礼，一甩衣袖，带着他的人大步离开。
计安目送他离开，收回视线向龙椅上的人弯下腰去：“微臣在大殿之上如此放肆，请皇上恕罪。”
“先记下。”皇帝撑着头：“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恩典？”
“臣想得皇上一个‘事急从权’的旨意。”
郑隆听得心头直跳，眼露激赏。
他猜着计安对前军有想法，毕竟许容文手里有十二万兵马，他这一去边境，有兵权在手才稳妥。
在他说要恩典的时候，还以为他会直接提此事。
可他没有。
他说：事急从权。
事急，什么事算得上着急？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算急？这个事急，又是谁说了算？
这四个字，可以说给他留了天大的余地。
而这个余地，同样也给了皇上，皇上同意的机率就大了。
聪明，实在是聪明。
他抬头看向计安，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从那钦的态度即可知，丹巴国自打下来那几城后就未将大佑再看在眼里，此番议和，未必没有其他居心。若到时微臣将文书和阿姐送过去了，他们却又耍别的心眼，或者再提出别的要求……”
计安行礼：“皇上，三十万丹巴国大军压境，光是那气势就能把许多人吓破胆。若真到那样的时候，臣希望有权做些决定。”
皇帝看着他：“比如说？”
“比如说，他欺辱我阿姐。再比如说，他们说话不算数，已拿到五城，却觊觎大佑更多的土地。”
计安侃侃而谈：“九运城地形卓绝，是符源城之后最占地利的城，如今落在了丹巴国手里。臣相信许容文将军定会竭尽全力在新的边境于河城构建重重防线，但若臣是蒴满，一定会三不五时的派人骚扰，让这防线建不成，就算真建成了，也不牢固。若于河城始终是丹巴国嘴边一块肥肉，很危险，想要在那里站稳脚跟，必须将九运城夺回来，许将军定也作如此想。”
语气稍一顿，计安继续往下道：“若真如臣所料，臣此次前去，想助许将军将防线建起来，免得于河城连丹巴国一个冲锋都经不起。”
皇帝冷哼：“他若真那般有本事，怎会有今日割城谈和的事发生。你又有多大本事，敢如此大言不惭的说要助他建立防线。”
许老将军把腰弯得更低了些，无颜见人。
坐得久了些，皇帝又开始腰疼背疼，态度也就变得更差：“朕会派人随你前去，到时万事自有他去事急从权。”
计安应下来，并不去争取什么。
这番作态让皇帝都疑了疑，莫非他并非要拿兵权？
以他的身份想做点什么，最便捷的路子就是去和太师拉交情。然而从查到的消息来看，他和太师从没有过接触。如果之前没有交情，仗着身份就去煽动太师跟他一起造反，怕是也难。
太师那老狐狸，岂会把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
可他的目的若不是兵权，那是什么？总不能真是回来为大佑做贡献来了。
皇帝脸露嘲讽，皇室中人，不用看是在哪里长大的，有些东西与生俱来，就算剥干净了往水里来回涮，也涮不清白。
“盼你莫要让朕失望。”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的皇子府，待你回来再定。”
“臣，遵旨。”
“礼部秦卿何在。”
秦尚书出列：“老臣在。”
“嫁妆上不得委屈了清欢，一应东西比照大长公主来。”皇帝笑了笑：“怎么说她也是在朕跟前长大的，再给她加一成。”
秦尚书应下，不过：“启禀皇上，大长公主大件多，这些行送途中怕是多有不便……”
“那也得给她送过去，必须一件不少。”皇帝心中冷笑，就是要让她看着这一件件好东西，让她知道当白眼狼的后果，将来日日后悔！
“退朝。”
皇帝深深的看计安一眼，背着双手离开。一想到今后都见不到这个人了，心里还怪遗憾的。
章相国离开前朝计安拱了拱手：“十安公子有勇有谋，口才上佳，大佑之幸。”
计安单手背在身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翻了翻史书，发现没有相国的朝代都蒸蒸日上，若大佑没有相国，想来一定会更好。”
章相国神情不变：“我是不是会上史书还不好说，但十安公子一定会上。我就在这里祝十安公子这趟出行顺利了。”
“多谢相国大人，待我回来再和相国大人好好说道说道。”
回来……
章相国拱了拱手大步离开，这一礼，就当是为他送终了。
一众人随着章相国离开，留下的人，还有一半。
计安一眼扫过，发现除了太师一党的人，郑尚书这般中立派竟也留了不少。
好事。
计安朝一众人笑笑，走到计晖面前问：“阿伯，叔爷今日未上朝？”
“身体有恙。”计晖看着他笑：“别担心，没有大问题，我昨晚去看过了，只有些低热无力。叔父说得亏你回家就派了人前去，一碗药下去把憋住的病发了出来，又吃了药缓解了那些症状，没受大罪。叔父这个年纪，不能遭大病了。”
计晖拍了拍他的手臂：“叔父很感慨。”
“叔爷是因我之故才会生病，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计安看了眼龙椅的方向：“我只有三日时间，不能耽误了，这就先回。”
“有把握吗？”
计安笑了笑，回得肯定：“有！”
计晖再次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12章 姑娘大义
京城近来的氛围实在是玄妙得很。
要说难受吧，说不上。
他们看着成长起来的十安公子摇身一变，成皇子了！
满京城的人除了少数几个曾和他过不去的，莫名就有一种从天上掉下来一门贵亲的感觉。并且吧，这门贵亲在落魄的时候，他们自认待他还非常不错。
于是谁说起他时都能亮一亮嗓门，旁边的人听到了，不论认不认识都能熟人一样接话，处处都透出一种隐秘的喧嚣兴奋。
可要说开心吧，也说不上，毕竟又割城又和亲的，大佑的衰弱已经明晃晃的摆在他们面前，大佑近两百年的安稳已经打破，普通老百姓也知道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糟。
至于糟糕成什么样，得看下任皇帝。
那这就延伸出一个新的问题来：下任皇帝，会是哪位皇子？
十安公子虽然是先皇之子，可先皇不就是因为无子，皇位才落到现任皇帝头上吗？可现在先皇有子了啊！这皇位是不是得还回去？
当然，这种话题大家都偷偷的说，人少的地方说，小小声的说。
时不虞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吃惊：“控制好度，若声浪大了点，弄点事情把话题引开，别让皇帝注意到。但这个声音要一直在，我们用起来的时候才不显得突兀。就算是做别有用心的事，也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
罗青应下，却没走。
时不虞也就知道他还有话要说，静静的等着。
“姑娘，在下想跟公子前去边境。”
“我还道什么事。”时不虞笑：“就算罗伯你不说，我也是要请求你随他一起走的。他身边需要个能和他打商量的人，而你跟随他这么多年，管着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深得他信任，是最合适的人选。”
罗青也笑了，他知道就算他不提，公子也必会点名他去。可他主动提起了，这是一种态度，说明他愿意随公子一道赴险。
他向时姑娘提出来，时姑娘本可以顺势应下，可她却说‘就算他不提也会请求他去’，这是时姑娘的态度，说明她绝不会拦着他去建功。
自打时姑娘来到公子身边，公子分派给他的事没少，还是那些。要说不同，那就是他从一个主子变成了两个，公子和他商量事情的时候变少了。
换句话说，他的重要性降低了。
可他若是跟着去了边境，那就不一样了。
从两人的计划可知，公子会在边境待上不短的一段时日，而时姑娘必然会留在京城。
若随公子前去，公子若需要人商量正事，自己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时不虞起身，去后方柜子里拿出一叠宣纸来，比正常裁剪的要大上一些，就知是她自行裁剪的。
“正好你提及了，这份东西你收下。”
罗青双手接过，眼神往纸张上一落，就看到了孟凡两个字。
“前阵我让你查过一些人的底细。”
罗青抽着翻了几页，确实是姑娘交待他去查过的人。
时不虞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之前我弄到了一份前军将领的名单，将他们的底细都查个一清二楚不太实际，只能尽可能的摸一摸底子。有的还算清楚，有的就含糊些，品性为人不甚清楚的，你后续了解了添上去。若我这上边有误的，你也可以改，尽量补充得完整些，计安看着心里也能有数。”
罗青从中抽出一张名为‘陆夏’的细看，出自京城哪家，家中大概情况，姻亲有哪些，在军中和他有关系的人是哪些。
后边还写了一行小字：十九岁时养了个戏子做外室，生下庶长子，成亲后家宅不宁，外室为他所杀。不可信，不可用。
罗青不由得抬头看向时姑娘，他不记得当时查的时候有这一桩私事。
时不虞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遮着掩着，直言道：“我用了三方人手来查。一则当然是为了慎重；二则是为了查缺补漏；三则是在遇到有分歧的时候，三个答案里，答案接近的那个更有可能是对的。”
罗青没有怀疑过时不虞是不是不信他，相处一年多，足够他知道时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行事之谨慎，之缜密，平生仅见。
“去了边境，计安想要站稳脚跟必须有人支持，他要忙的事太多，有些事就需得你去周全。这份名单里，除去那些完全不可用的，需要防备的，其他人里你要拿下最少六成，想更稳妥一些的话，要七成。”
时不虞看着他：“这个拿下不是说一定要让他们惟计安之命是从，只要偏向计安就算数。起兵造反是下下策，我会极力争取不走那一步。他们这些将领的作用也并非将来跟着计安造反，而是为了稳固大军。计安成也好，败也罢，边境都必须稳定。争皇位是一回事，若因为争皇位引狼入室了，那他就是大佑的罪人。”
罗青起身朝她深深一礼：“姑娘大义。”
“没办法，白胡子就是这么教的，我总要对得起他。”时不虞起身回了一礼：“他都这把岁数了，总不能还逼得他为了不争气的学生出山。”
提到国师，罗青只能再次一礼。
世间无人能说国师半句不好，但凡有人说了被身边的人听到，那都是要挨打的。
“姑娘有国师这样的老师教导是福气，国师有姑娘这样的学生，却是大佑的福气。”拿起厚厚一叠宣纸，罗青又道：“这些，我会好好用起来，不负姑娘良苦用心。”
时不虞笑笑，若世间真如白胡子说的那般有命数，有这样那样的运道，那她希望她做的这一切能为白胡子续命二十年，哪怕代价是要减她的寿数，她都愿意。
罗青走出门，就看到了负手而立的公子。
万姑姑就站在一侧，显然这墙角是被允许听的。
他无声的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计安接过去翻了翻，这上边的每一行字，都是不虞用心得来。
随着近来的事全掀到了明面上，不虞做的那些事也才渐渐浮出水面，而这些事，但凡少一分心思都做不了这么好。

第313章 站着生！
时不虞揉了揉额头，端起茶盏发现空了，扬声喊：“宜生，我没茶喝啦！”
宜生已经端着茶在外边了，闻言正要越过门口的人往里走，手里的东西就被人拿走了。
时不虞一抬头见着进来的人就笑了：“这身朝服是比绿色那身好看。”
计安给她倒了一盏果茶，边道：“赤黄更好看。”
“这倒是。”时不虞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又喝一口，宜生煮的果茶越来越好喝了。
计安将今日朝中的事仔细说与她听。
“好一个事急从权，留下的余地都比那金銮殿大了。”时不虞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表现得如此迫不及待，便是之前没看透的，如今也都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了。”
计安轻轻点头：“看得出来，以郑尚书为首的主战派对这个结果非常不忿。”
“所以你不必担心大后方。”时不虞看向他：“但凡这个时间往后延十年，待到启宗时期的那些臣子都离朝了，你都会要难许多。现在朝中还有几个硬骨头在，之前离朝的老臣也还有活着的，后面你在丹巴国的事情上越硬气，他们越看好你，启宗时期的臣子就没怕过谁。尤其是郑尚书，他一定会鼎力支持你。户部钱尚书虽比不得他，但也不是软骨头，只要有希望夺回城，他也一定会站在你这边。他们一个管兵，一个管粮，有他们的支持，你就不至于到举步维艰的地步。”
时不虞笑了笑，轻声道：“若能站着生，谁愿跪着死。”
计安拍了拍肩膀：“很重！但是，还扛得动。”
两人相视一笑。
难吗？当然是难的，如此大事，就算做足准备，现实也可能瞬息万变，一切化为乌有也不过须臾。
他们做的，并不是一桩把握十足的事，只是没有退路，就只能拼尽全力去做，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一想到这条路上有这么多人一起，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三天时间，要准备的事却太多。
罗青要跟着一起离开，他手里的事全都得交接给言则。
而言则管的一些事，就要过渡到二管事言德身上。
而这个过程中，万霞全程参与进去。她可以不管事，但是做为时不虞最信任的人，她得做到心里有数，免得出了纰漏，姑娘付出如此多心血却功亏一篑。
“姑娘，二公子来了。”
时不虞头也不回：“进来就是。”
时绪闻言也不和她客套，提着衣裳下摆进了书房，见着坐在一堆书里也不知道在查找什么的人脚步一顿，所有的戏谑都收了起来，一开口就是：“怎么看着又瘦了些。”
“嘘嘘你胡说，我每天吃好多。”时不虞抬头，顿时就是一惊：“我们才几天没见！怎么突然就长这么着急了？”
一脸络腮胡，连额头上都被隐隐画了几道的时绪也有些无奈：“娘非要这般给我扮上，就怕我给你带来麻烦。”
“娘真好。”时不虞想了想娘按着他上手的画面，伏在身边高高垒起的书上笑了：“随便坐。”
时绪挑了个离她近点，又能不挪动她东西的地方坐了，左右一瞧，问：“在忙？”
“找点东西。”时不虞看着这一地的东西也叹气，不是在找什么，就是准备找什么，近来她每天好像都是这么过的。
“一进城就听说了近来的事，跌宕起伏。”时绪看着她：“此时把我叫来，想来是时机到了。”
“我本该回山上一趟，和大家好好说道这事，但实在是脱不开身，只能把你叫过来说与你听，家里人怎么想，我也顾不上了。”
“你只管忙你的事。”时绪摇摇头：“大佑建国多久，忠勇侯府就存在了多久。看着别家起起落落，再到自家跌落，最清楚在这京城，得势的家族要做成一件事有多容易，无权无势的人做一件事又有多难。要是有人对你有意见，娘能把她们都撕了。”
“确实是忙。”时不虞也不说那些无关的事，直接道：“山寨留下护卫的人，其他人你都带上，扮成一支商队去计安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暗中护卫他。想要他命的人不少，你们是一波人，我另外还安排了一帮朋友。我和那边有过交待，你报小十二的名头，他们就知道是自己人，留意着点，别到时大水冲了龙王庙。”
时绪点头，认真记住小妹说的每一个字。
时不虞也都事无巨细的仔细交待，生怕时家吃亏。
计安得知时绪来了，知道他们必要说一阵，到午饭时才过来。
时绪一时也不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才好，当主子对待吧，眼下好像还差着一口气，最主要是小妹对他好像没什么变化，他要是改了，那不就衬得小妹做得不对吗？
这么一想，时绪也就稳住了，索性不去管什么态度不态度，将自己的安排告知他，在哪里等着，会有多少人，商队是做什么买卖的，也算是间接告诉了他，时家所有家底都在这里了。
计安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这个过程，时不虞没有参与。
她是时家女没错，可她始终记着白胡子提醒的一点：皇权之下，得到的多了，是祸。
饭后，时绪告辞。
计安看不虞一眼，道：“这一别，恐怕会有许久见不到，留下住一晚无妨。”
“家里人都需要一点准备的时间，我若回去得晚了，他们的时间就少了。”时绪笑着婉拒，看向小妹道：“我们在外，生路千千万。你在京城反倒是最危险的，用点心思在自己身上，为自己多留条生路。”
“放一万个心，我可不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人。白胡子从来都教我不立危墙之下，有危险先跑，有命才有将来。”时不虞笑：“我记得牢牢的。”
“下次见着老先生，我得代时家好好向他道谢。”
“你就是向他磕一个我都不拦着你。”时不虞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他：“这里边有一颗药丸，能和阎王爷抢命的，我偷了白胡子不少好东西才从公仪先生那骗来两颗，希望你用不上，但是希望用得上的时候你有。”
时绪没和她客气，接过去道：“我先收着，若没用上，回来后还给你。”
“你最好是能还给我。”时不虞又将一封信放到他面前：“给娘的信，让她宽宽心，告诉她我很好。”
“你一定要好。”时绪心想，你若不好，时家如何还你。

第314章 生死自负
送走时绪，时不虞一回头就对上计安的视线，眉头一扬，用眼神询问：看什么？
“另一颗，早就给了我。”
时不虞听他这话说得好像不是很肯定，双手叉腰问道：“你不会忘了吧？早就藏进你的蹀躞带里了啊！”
他没忘，他只是……好像才意识到这颗药丸的珍贵之处。
仅得两颗，一颗给了家人，一颗给了他，便是明知道此时不宜分心多想，他也忍不住想浪费点时间来想一想这件事。
不虞对他，怎会无心呢？
从这一桩桩事件里她的上心程度，从她对自己的维护，从她对自己的看重，怎会无心！
可是，他仍不敢问。
他不怕被拒绝，他只怕不虞知道他这种关键时刻了，心里仍惦记着这点私事而对他失望。
“你不会真忘了吧？”时不虞顿时就不高兴了，那可是她的宝贝之一！
“没忘。”计安忙哄人：“只是有些受宠若惊。”
这还差不多，时不虞一腔火气顿时烟消云散，也不和他继续掰扯这事，转而说起别的。
“正好你来了，我和你说几桩事。”
两人回到书房，相对而坐。
“我之前和你说的那四人还记得吗？”
计安立刻想到了：“吴非他们？”
“没错。”见他连名字都记住了，时不虞省了再次介绍的功夫，直接说正事。
“潘一已经成功混进了蒴满亲卫里，是不是能找到对你我有用的东西，还得再看看。”
计安记得潘一是个梁上君子，不虞让他去找文书一类对他们有用的东西去了。
他问：“需要接应他吗？”
“不必，他自有一套独特的行事方式，就算被抓了也有脱身的办法，其他人去了反倒是他的累赘。”
计安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许阳和沈宝志想方设法的屯了不少粮和药材，短时间内肯定是不敢回家了。我已经给他们去了信，让他们送去于河城。
“吴非此时已经带着人等在城外了，待明日你出发，他们会分散了在前边探路，时家人则用来断后，有他们互相打配合，能拦住八成的危险，剩下的两成由你的人去扛。”
“等到了边境，吴非会去和许阳还有沈宝志接头。那些东西不会送到就立刻给你送来，得等时机，在极为需要的时候你再将这些东西以你的名义拿出来，才会有更多人记你的好。
“另外，你要找机会将他们都收为你的亲兵，明确他们的身份，他们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才知道要为什么去努力。为自己去做的事，永远比为他人去做事更竭尽全力。
“他们的品性你不必担心，能和我来往多年的，这方面都没有问题。”
时不虞又就四人的性情分析了一番，好让计安心里有数以后该怎么用他们，放到什么位置合适。
每一个字都在替他着想，计安除了牢牢记在心里，时不时应一句好，说不了别的话。
接过计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时不虞又道：“我再给你举荐一个人：范参。到时你的后方需要有个人替你统筹管理，这事没有人能比范参做得更好。”
“他会愿意去？”
“他会。”时不虞说得肯定：“这些我们觉得又烦琐又磨人的事却是他最喜欢的，把他关在一个杂物间里，他都能从中变出宝贝来。你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罗青手头的事很要紧，别让他再为那些琐事操心。”
计安笑：“我对范参没有你了解，但多少也看出来了一些他的本事。他若愿意去我当然求之不得，我只是担心他是因为你才不得不去，那就变成你欠他情分了。”
“我们之间要是算这个，他怕不是得叫我一声祖祖。”时不虞轻轻摇头：“这一局里没有谁欠谁，你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每一个上了棋盘的人都并非不得已，而是皆有所求，或为前程，或为家族，或为抱负，或为活着。既然成为了局中人，棋局一旦开始便落子无悔，生死自负。”
时不虞看向对面一日比一日更加沉稳的男人：“你是局中最重要的那个将，可说到底仍是这局棋中的其中一个子。你尽最大的努力保住自己，让自己活到最后，赢下这一局棋，那才是真正庇护了所有人。”
“我知道了。”计安郑重应下：“这话以后都不会再说。”
这话时不虞信，计安的话向来是算话的，从相识至今，所有她说过的话都不曾让她说过第二遍。
“清欢这几日都没过来，她情况怎么样？”
“你不用担心她。”计安笑：“这几天公主府里闹完闹宫里，皇帝不见她，她只差往宫里放火了，被架出宫来的。刚刚得着消息，这会闹到宗正寺去了。”
时不虞想象了下那个场面，有点想去看热闹，可想了想手头那一堆的事，她叹了口气，扬声喊：“阿姑，派人去告诉范参，收拾收拾包袱过来。”
“是。”
而此时的宗正寺果然是热闹得很。
清欢一身公主盛装，全副仪仗开路，大张旗鼓的在宗正寺门前停下来。
她抬头看着牌匾，冷笑一声：“给本宫架梯子！”
下人飞快抬着长木梯过去架上，位置摆得正正好。
清欢上前，提着衣裳下摆站了上去。这身衣裳非常重，导致她爬得也慢，每上一梯都费劲得很，可她也坚持得很。
宗正寺得着消息的人本来还躲着，谁不知道清欢不好惹，眼下明摆着就是来找他们麻烦的，谁也不想往上凑，只等宗正少卿大人出来再说。
可现在一看她的动作，再看女官手里的斧头，哪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你拽我我拽你的全都冲了出来，又是扶梯子又是劝的，好话歹话说尽。
清欢眼神都不给他们一个，执着的往上爬，待爬到差不多的位置了，朝下方伸出手。
良姑姑把斧头递过去，并提醒道：“公主当心些，别伤着自己。”
其他人跟着劝：“对对，公主，这会伤着自个的，快下来吧。”
“对，有什么事您下来说。”
“……”
“不想被本宫一斧头劈了就滚远点！”清欢一斧头砸在牌匾上，用力抽出来又是狠狠一下：“我怕什么！反正都要被送去和亲了，今日就是把这里杀得血流成河，你们又敢动我一根寒毛？”

第315章 清欢发飙
宗正寺的官员面面相觑，确实没人敢。
已经定下来的和亲公主要是出了事，在丹巴国看来定然就是诚意不够，若因此再起战事，那这五城岂不是白丢了？
而这，正是清欢连皇宫都敢去疯闹一通的底气。
她一斧头一斧头的劈在牌匾上，把宗正寺三个字劈了个稀烂。
“堂堂宗正寺，平日里威风八面，可遇着事却如此窝囊，让我一个公主去和亲！”
清欢本只是闹事，可这话一出口，火气也跟着起来了，语气不由自主的就变得沙哑撕裂。
“平日里不允许我们这样不允许我们那样，进不得祠堂祭不得祖，朝堂上没有女人的一席之地！可凭什么你们男人打仗打输了，却要让我一个女人付出代价！和亲，哈，你们知道什么叫和亲？是肆意凌辱，是不把我当人！是连牲畜都比不上！你们以为他们只是在凌辱我？不是！他们是在凌辱大佑！通过凌辱大佑来显示他们的强大！摧毁大佑所有人的斗志，最后将大佑一点一点的拆入腹中！你们以为他们只想要大佑五城？他们要的是大佑！是整个大佑！”
用尽所有力气，将斧头狠狠的砸进牌匾。
牌匾再受不住，裂成两半掉落在地。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这牌匾，就好像如今的大佑，硬生生的要被人割掉一块。
计晖走出来，低头看了看牌匾，之后抬头看向靠在梯子上的清欢。
清欢的眼底全是泪光。
计晖走上前朝她伸出手，语气一如两人相处时的亲厚温和：“下来，别摔着。”
清欢眼泪立刻滑了下来，又委屈，又气恨：“阿伯，我们计家的子孙怎可如此没有骨气！让我去和亲，我宁愿挂了白绫！”
“下来。”
清欢扭开头，也不去搀他的手，自己扶着梯子慢慢步下来，低着头不看他。
计晖和叔父谈过，他并不能肯定计安能做到什么地步，但叔父的态度告诉他，可以期待看看。
可和亲，眼下却是势在必行。
看着自来疼爱的清欢如此狼狈的模样，计晖叹了口气：“是皇室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然后呢？继续乖乖去和亲？”清欢疯狂大笑：“大佑安稳了一百八十年，我父皇在世的时候尚且仍是昌明盛世，得多无能的君王，才能在短短二十年里败光祖宗基业，到割城求和公主和亲的地步！无能！无能！！！”
“浑说什么！”计晖待她说完了才轻斥了一句，对她身边的女官道：“你家主子糊涂了，带她回去好好照顾，明日之事不可有任何差池。”
良姑姑应是，捂住公主的嘴扶上大轿，一行来得突然，离开得也迅速。
宗正寺前一片狼藉，也一片沉默。
一会后，有人低声提醒：“大人，公主如此失言怕是瞒不住……”
“和亲的公主，历史上没有过得好的，多数都熬不了几年人就没了。”计晖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声音反正不小：“换成谁知道自己的这个命运都会疯掉，也该理解才是。”
属下会意，接话道：“是，公主如此骄傲的人，此番何止是折了她的翅膀，命都折了一半了。”
计晖背着双手，看着外边探头探脑的宫女内侍，轻轻应了一声：“交待下去，皇室各家都给清欢多添些箱，大件就不必了，多添些金银首饰，给她多攒些底气。”
“是。”
就在宫城发生的事，皇帝很快就得了消息。
他先是暴怒，然后却又大笑。
“如此恨朕啊，恨得好，恨得好啊！哈哈哈！好，朕再给她加把火！去，把展颜召来。”
内侍快步离开。
贵妃捂嘴轻笑：“您可真是坏得很。”
“爱妃不就喜欢朕这样吗？”皇帝捏她鼻子一下，笑得猥琐至极，脸上下垂的皮肉绷至两边，就像树皮绷开了些许，露出里边藏着蚊虫尸体的褶皱来。
贵妃仍是笑着，眼神却移开了去：“幸好您有先见之明，没有允了那侍卫的求娶。”
皇帝本是因私心没同意，听贵妃这么一捧顿时也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了，冷笑道：“清欢为了他把面首都全散了，就等着朕允了他俩的婚事。哼，朕再送她一份大礼！”
“皇上，展侍卫到了。”
“宣。”
进来的人高大挺拔，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身，偏他肩膀够宽，胸膛够硬实，让他看起来不但没有单薄之感，反倒更显力量十足。
皇帝心馋眼也馋，将他从上到下来来回回的流连，直到他单膝跪下。
“微臣拜见皇上。”
皇帝笑得恶意：“展卿可知清欢要和亲之事？”
展颜紧紧咬住后槽牙沉沉应是，他怎会不知！这几天他夜不能寐，每一天都想带着公主逃走！
可公主不见他。
他脸上挣扎痛苦的神色取悦了皇帝，继续道：“展卿深得朕信任，就由你护送公主前往。”
展颜愕然抬头，捕捉到皇上脸上未来得及褪去的笑意更觉得荒唐。
如此丢尽脸面的事，皇上为何能说得如此幸灾乐祸！就算因为安皇子的出现，他连带的将清欢公主也恨上了，可再恨，她是大佑公主这个身份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大佑的公主要去和亲，整个大佑都抬不起头来，皇上不是更应该觉得难堪吗？
怎么还会……幸灾乐祸！
皇帝却对他的反应满意极了，继续又道：“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出现任何纰漏。”
“皇上……”
“展侍卫。”皇帝打断他的话，眼神危险的眯了起来：“要抗旨？”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
“那就接旨吧。”
如此明显的态度，展颜要是再看不懂，这官场也不必混了。
他将心底翻涌的种种用力压下去，垂下头道：“微臣，领旨。”
“回去准备吧，顺便替朕带句话给清欢。”皇帝往后一靠，语气懒散：“此一去，相见无期，朕盼她能为了大佑多活几天。”
“……是，微臣告退。”展颜竭力忍耐，脸涨得通红，飞快退出去大步离开。
“展颜，你去哪？不当值了？”
展颜回头看向同僚，心想，他永远也不会再来当值了，今后，他就以一个护卫的身份跟在公主身边，谁敢欺负公主，先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
可面上，他弯腰抱拳一礼，权作道别。
与他，与他们，与大佑。

第316章 展颜真心
清欢仍旧在闹。
回去后，她悬了白绫，被救下来后又把公主府砸了，痛骂皇室子弟无能，骂皇帝败坏祖宗基业。
然后舒舒服服的躺进浴池里解这一日的疲乏，良姑姑体贴的给她按揉受了罪的手臂。
“骂得真是痛快得很。”清欢嘴角含笑，脸上哪还有半分在外时的跋扈。
良姑姑跟着笑：“总算让公主等到明目张胆骂他的机会了。”
“因为现在我有阿弟给我兜底了。”想到阿弟近来的表现，清欢更加欢喜：“也不知道他准备得怎么样了。”
“有那位姑娘在，想来不会有疏漏。”
清欢睁开眼睛看向屋顶：“她真是厉害，至今还不曾有她算漏的地方。阿弟装病那时我去得着急了，她就说我去得不该，对我没有好处。现在回头想想确实如此，若没有那回的事，我说我之前不知道阿弟的身份还能说得过去，说不定他还不会撕破脸，做得这么彻底。”
“眼下这个结果也不坏。”良姑姑安慰道：“公主不是骂得很痛快吗？”
清欢笑了，确实痛快，可更重要的是她在宗正寺面前发疯点破的那些话。
皇祖父时期何其强盛，父皇继位后也接住了，在位那三年大佑仍在蒸蒸日上。可在现在这个皇帝在位的二十年里，大佑却滑落至割地和亲的地步，何等无能。
百姓或许记不住一个人的好多长时间，但是，谁让他们过得越来越不好了，一辈子都能记着。
这也算是她这个阿姐，唯一能为阿弟做的事。
“公主，展大人求见。”
“不见，让他回去吧。”清欢坐起来一些，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一掌拍散。
想要当她的驸马，那点挣扎不甘可不够。
她要的，是不顾一切，是一个男人为她鱼死网破的决心。
她在等，但是时间已经不多了。
若最后他没有达到自己的要求，那这个人该怎么用还得用，但是，不再有资格站到她身边。
一会后，侍女又来报：“公主，展大人说他奉皇命前来，护送公主去往丹巴国。”
清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侍女又说了一遍。
清欢闭上眼睛，满心的失望就如那浪头，一浪接一浪的往前涌，几乎要将她整颗心都淹没。
片刻后，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行走在水中，哗啦啦的声响中，滴落在水里的是身上的水珠，也是掩藏在一层层失望下的难过。
张开手臂，两个侍女立刻用大大的帕子擦去她身上的水渍，另有四名侍女托着衣裳上前来。
良姑姑仔细的一层层给公主穿上，偷瞧公主波澜不惊的脸色一眼，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
这样的公主，比之在皇宫和宗正寺撒泼的公主要真实许多，可这样的真实，她宁愿看不到。
展颜等了好一会，才终于等到了装扮华贵得如牡丹的公主。
他行礼都忘了，愣愣的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主位坐下，对上她迎面怼来的视线，他才反应过来。
“微臣见过公主。”
清欢却懒得客气，斜斜倚着直奔主题：“听说，你领了皇令护送我前去丹巴国？”
“是，皇上刚刚召我前去下达的旨意。”
“于是你就领命前来，准备护送我。”
“是。”
清欢冷冷看着下方的男人，她以为是自己误会了，想岔了，还多问了几句想给他解释的机会，现在看来，他完全不需要。
“既然如此，本宫只能祝展大人能顺利完成任务，回来步步高升了。”
清欢站起身来，脑子里开始琢磨要怎么将这人弄进前军为阿弟卖命，永远回不了京城。别的且不说，这人兵法确实学得不错，该用还是得用。
“等等。”
展颜见好不容易见到的人这就要走，大步上前拦到前边，牙一咬，道：“公主可愿抛下这一切，随我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满脑子坏主意的清欢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不是领了圣旨要送我去和亲吗？”
“是圣旨，但只要公主愿意，我便抗旨又如何？”
展颜胆气一壮，上前握住公主的手，明明他在公主府做面首时，两人更亲热的举动都有过，可眼下，他却丝毫不敢冒犯。
相处这么久，他太清楚公主浪荡的表象之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京城很大，可和京城以外的地方相比，京城也不过是小小一隅，在舆图上只占小小一块。离了京城，我确实无法让公主继续过这样荣华富贵的生活，可我能带公主去吃世间所有好吃的东西，去见识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去看高山，看大海，去看看京城没有的花，没有的树，也没有的人。没有奴仆成群，但也没有束手束脚的规矩，没有监视，没有勾心斗角。每天你都只需要去想，明天要去哪里，去吃什么，去做什么。这样的生活，公主愿意试试吗？”
清欢静静听着，心底有一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她找到自己的声音问：“要是试过后发现，我不喜欢呢？”
“那就换一种生活，要是再不喜欢，再换。”展颜紧张的都有些结巴，但仍竭力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什么都去试试，总能找到公主喜欢的。”
“和亲的事不管了？百姓也不管了？要是因此再起战火呢？”
“都是我的罪过，公主是被我拐骗，这一切与公主无关。”展颜用力握住她的手，就像他此时绝不放手的决心：“是我不顾大局，是我不忠不义，是我自私自利。史书上讨伐的那一笔，都该由我承受。”
清欢笑了。
被握住的手就任由他握着，她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我要的，就是这份不顾一切的决心。便是真会被记上史书挨骂，我和你一起承受。”
展颜惊喜不已，一把抓住脸上的手问：“公主愿意应我？”
“嗯，应你。”
“后悔也没用了！”
清欢看着他笑：“不后悔。人活一辈子，不是谁都有我幸运，能得你这样一个良人。”

第317章 展颜心意
公主说：得他这样一个良人！
展颜兴奋的脸都红了，公主不止应了他，还说他是良人！
一时间，展颜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献给公主！
他拍着胸口道：“后边的事都交给我，我来准备，公主只管等着就是！”
清欢笑问：“明日照常出发？”
“照常出发！”展颜整个人都明亮起来：“我早就想过了，中途要经过沙汐城，那里水路极为发达，走水路不容易留下踪迹，而且离京城也很远了！我们可以先找个地方藏身，待风声过了再露面！路引我也都准备好了！”
展颜手忙脚乱的将路引拿出来递给清欢。
清欢摩挲着这还沾着对方体温的路引，上边是个陌生的名字。
“什么时候准备的？”
“才知道你要和亲的时候。”展颜有问必答，全不瞒着：“那时就想着一定要把什么都准备好，万一公主愿意和我走呢？”
清欢笑了，抬头又问：“银钱我也不用带？”
“我有些家底，能养活一个家。若公主有喜欢的首饰可以带上，不带也没有关系，我以后给你买。”
“有些家底？”清欢扬眉，觉得这事情终于有点意思了，慢条斯理的重又坐回去，问：“那为何当时要进公主府做面首？”
展颜面色更红，眼神闪烁，低头不敢和公主对视。
就在清欢打算放过他时，他却说了：“因为，微臣心仪公主。”
清欢这回是真正的惊讶了：“我那个名声，你心仪？”
“公主看人的眼神有时似冰，有时又似火，是我见过最美的。”似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不是假话，展颜又加重语气重复：“极美。”
“就因为这个？”
展颜看她一眼，飞快又扭开了去，却仍是有问必答，不让她的话掉在地上。
“母亲活着的时候曾告诫我：不要用眼睛看人，要用心识人。她说，若我长大后有半分本事，都不能将他人嘴上的几句称赞当真，要把那话减半减半再减半去听，那才能有三分真。若是有人不用言语夸我，态度上却又欣赏我，这样的人方可付出真心。公主，是后者。”
展颜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又落到公主身上：“我初到京城时对一切都陌生，但心里牢牢记着母亲的话，凡是一脸赞叹夸我的，我都不当真，不用多久他们就会暴露自己的目的，或者想利用我，或者想骗我的银钱。也有人是想拉拢我，为他们的主子效命，将来若我得器重，他们也是有功。在京城将近半月，遇上的都是这样的人，我都要以为京城的人是不是就是这样，却见到了公主。”
展颜带着些期待，试探着问：“公主还记得我们初见时是在哪里吗？”
“当然记得。”清欢笑：“也不知你一个愣头青怎么就被诓进了张家的宴请，被人当面相请耍一套枪法为寿星祝寿，你明明不愿意，却仍是表演了一套枪法，获得满堂喝彩。我现在都记得你那套枪法，行云流水，更难得的是枪枪凌厉，不是花把式。”
见公主还记得，展颜脸上就有了笑意，接过话道：“我来京城是为武举，不是为他人卖命。可寿星张大人当众招揽，我若拒了，别说参加武举，怕是在京城都待不下去了。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公主救了我。”
展颜回想当时的情景，仍能清楚的记得当时心中的悸动。
“公主说：‘张家的门真好进，表演一番就能被招揽，不如我来给张大人跳个舞，张大人把我也招揽了’？”展颜声音越加温柔：“正是因为公主这话，我才全身而退。”
清欢恍然：“我说你怎么好端端的跑来自荐说做我的面首，是因为这个事？”
“当时全场那么多人，也许并非所有人都轻看我，但只有公主开口护了我。我相信，当时无论是谁，无论长得如何，公主都必会出言维护，因为公主就是个有侠气的人。后来我进了公主府，发现以养面首为乐的公主，在外边的时候会和面首亲近，可在家时却并不和面首厮混，公主府里也没有几处玩乐的场所。反倒是笔墨纸砚，书籍兵器应有尽有。越了解，越知道公主有多不容易，也就……越心疼。”
展颜看公主一眼，又低下头去：“公主就是娘曾说过的可以付出真心的人。”
“你娘说的真心，倒也未必是这个真心。”
虽然这么说，可清欢却笑得极开怀。
竟然有一个人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来当她面首的啊！在眼下这个于她而言最坏的时候，展颜这话比其他任何时候来说都更有份量。
至少证明了，他对她确有真心。
展颜本想解释一下这个真心是哪个真心，可看公主笑得开心，他就也跟着笑了。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从没有如此的喜欢过这两个词，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越。
“回吧，把心思藏藏好，一切待离了京城再说。”清欢扬了扬路引：“这个我收下了。”
收下这个，是不是就算收下他的心意了？
展颜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生怕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他有这心思都是癞蛤蟆吃天鹅肉。
“皇帝让你代他护送，路上你的权限就最大，这个身份很有用。”
清欢这会虽然开心，但并未被冲昏头，想得最多的仍是阿弟：“这一路上，你和我阿弟打好配合。”
展颜眉头一皱：“他并未反对你和亲。”
清欢看着他这神情笑眯了眼：“对他有意见？”
“……他若对你着紧，怎会同意你和亲。”
“你觉得他反对有用？”清欢帮阿弟解释：“阿弟在保护我，一旦离了京城，皇帝拿捏不到我，我反而是最安全的。”
展颜半信半疑：“京城不还有他的未婚妻在？他就不担心皇上拿捏他未婚妻？”
“不一样。我是皇室中人，皇帝怎么对我都能说得过去。可他的未婚妻现在还是外姓人，皇帝想动她不那么明正言顺，不像拿捏我那么容易。而且，那也不是个能被人拿捏的。”
展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公主和安皇子，好像很熟稔？
“回吧，明日满城百姓看着，记得要表现得气愤些。”
“记着了。”

第318章 我来接你！
宗正寺发了话，皇室所有宗亲，无论对清欢观感如何都去给公主添箱。
就好像，真是嫁女。
而非和亲。
和亲这词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活到七十的人，也还是头一遭识得这两字。
计晖是亲自押送着四辆车过来的，一进前院就看到了随意扔在那里的种种箱笼，可见主人有多不在意。
清欢得着消息出来，就见阿伯一一打开那些箱笼在看。
“阿伯。”
计晖回头看她，仍是那副盛装打扮，昂着下巴看人的时候显得很是盛气凌人，所以也得着一个不太好的名声。
可在他面前，从来都如现在这般，或娇气或软声或肆意的喊他阿伯。
长叹一口气，‘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放在皇室最合适，清欢就是不够坏，才会成为被欺负的那个。
“您别叹气，人都叹老了。”清欢走近，看着那几辆太平车笑：“阿伯这是把库房搬空了吗？”
“这两车是你叔爷给你的。”计晖把其中两辆车的油纸掀开，珠宝首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就那么凌乱的放着，看起来非常不值钱。
清欢都惊了：“这得多少！”
计晖笑看她一眼，挥手一拂，让她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清欢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把阿伯拂走的那些又拂回来掩住，和底下那些东西一比，首饰这些确实只有随意放着的资格。
“叔爷说，和亲是一条屈辱的路，但不应该是死路。你到了那里要尽可能的让自己好好活下来。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底气，你大可用这些去拉拢人，打赏人，让他们为你所用。叔爷还让我告诉你，只要他活着，每年都会给你送金银首饰，你不用省着用。”
计晖看着清欢用力抓着车身，以至手指关节都发白的手：“叔父若不在了，我也会给你送。”
清欢的声音都有些颤：“只要每年都有金银给我送来，就会一直有钱收买人心，我的日子就能好过些。”
“只有活着才有将来。”计晖将另两辆太平车的上的油纸也掀开，远没有前面两辆车那么闪耀，每辆车里都是并排放着的四口木箱。
将其中一辆马车里的木箱打开，计晖边道：“我让人搜罗了一些丹巴国可能没有的种子，也寻了几个擅长种植的人随你前去。去了那边土壤不同，不一定能种活，但只要你在做这事，丹巴国就一定会对你多些善意，你的日子也就能好过些。”
“还准备了两箱工具，有些是拆开了的，到时会有工匠装上，大的实在装不下的那些，我也准备了图纸，到时随你前去的工匠能做出来，丹巴国总有识货的人，他们会护你。”
计晖又到另一辆马车前开了箱，全是书。
“我们大佑占据的国土自上古以来就是最肥沃的，也因此滋养出了最渊远流长的文明。邻国谁不馋，可多少年来，他们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这些书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另外会安排两个精通丹巴语的人随你前去，到时你让丹巴国再出几个精通大佑语的一起来翻译这书，也就能避免他们理解出错，丢了书中精髓。想来丹巴国人也知道这其中的区别，他们之所以一直学不像，正是因为丢了精髓。”
清欢一脸是泪，看着这些书哑声道：“这么多书，译成丹巴语得多少年。”
“哪里用得着译完这些书，以你的头脑，最多三年就站稳脚跟了。”
清欢蹲下身去，伏在膝盖上哭得不能自已。
叔爷不知阿弟的具体计划，用金银首饰护她身。
阿伯只是从叔爷那里隐隐知道了一点，心里没底，就用这些丹巴国一定在意的东西来牵制，让他们能看重她，进而对她好一些，让她的日子能过得下去。
两位长辈对她的拳拳爱护之心，让她觉得，就算真是全无退路的和亲，她也愿意为了这两个亲人前去。
计晖拍拍她的头，看着这偌大却空旷的公主府心下难受非常。
大佑，不该是如此啊！
“计安定是有些打算，我不知他能做到什么地步，是否能做成，但万一成了呢？”计晖低头看向她：“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就像这些年，你就做得很好，换种方式，一定也难不住你。”
清欢抬头看向阿伯瓮声应好。
哭花妆的清欢看起来一点也不盛气凌人了，甚至还有点可怜。
计晖看着却笑了，只有在清欢面前，他才会知道做个寻常长辈是什么滋味。
“丑得很。”计晖拿帕子按在她脸上：“把眼泪在家里都流光了，出门以后都得存起来，待他日回来，再好好哭个痛快。到时，阿伯亲自来接你。”
清欢的眼泪流得更急了，说不出话来，只用力点头。
计晖抬头看了看天空，一会后听她声音小了便转开话题：“自传出你要和亲至今，计瑶一直没来？”
“没有，但今日一定会来。”清欢哑声道：“和大家一起，不前不后，挑不出错。”
计晖摇摇头，两姐妹，完全不同的两种性子。如果和亲的是计瑶，依清欢这性子，闹得不会比她自己和亲这动静小。
“在我心里早就没这个姐姐了，我不伤心。”清欢擦去脸上的泪痕，抬头冷笑：“但我会让她伤心的。”
正说着，下人来报：“公主，大公主府的管事过来了。”
“管事？”计晖脸一沉，在皇室，趋吉避凶是一种天生的本事，可计瑶这么对亲妹，已经是极度无情。
“阿伯不用生气，我岂会让她如愿。”清欢朝下人回话：“让管事放下东西走吧。”
“是。”
计晖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要作妖，索性也不急着走了，等着看她怎么做。能让她发泄发泄，就算是计瑶为皇室做贡献了。
“良姑姑。”
良姑姑上前：“奴在。”
“你亲自把这些东西送回大公主府，在门外哭着告诉我那好姐姐，我不要她的东西，只想让她来看看我，说不得，这辈子也就这一面了。”
良姑姑领命离开。
计晖问：“如果她真来了呢？”
“那我就看在她心里还有我这个妹妹的份上，好好和她道个别。不过阿伯你不够了解她，她不会来。”
清欢上前将箱笼一一合上，边道：“阿弟身份曝光至今，她连面都没露，一心一意要做皇上的好公主。眼下我明显是得了皇上迁怒，她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会沾上来。若皇帝要她和我断绝姐妹关系才会信她，她都会这么做。”
清欢看向阿伯笑了笑：“她就是个这样的人，我早就看明白了。”
计晖不知清欢得多失望才说得出这样的话，两姐妹之间怕是发生过不少不为外人道的事。
“明日我就不去送行了，我和你叔爷各自准备的那些人手都会编入你的送亲队伍里，到时你看看名册。”计晖看着她：“这趟出门，要珍重。”
清欢眼睛又热了起来：“阿伯也要保重身体，劳您代我向叔爷道谢，以后若有机会，清欢去给他磕头。”
计晖点点头，背着手往外走去。
清欢送阿伯步出大门，看着阿伯有些佝偻了的背影，她忍不住跪伏于地，声音颤抖撕哑，却有鼓直冲云宵的气劲：“阿伯，您等着我回来。”
计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自小看大的孩子，同样高声回应她：“阿伯来接你！”

第319章 事成事败
红梅居。
时不虞在屋里端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十二，我们来了。”
听着声音，时不虞脸上才有了表情，笑着转头看向门口进来的两人。
范参和丹娘各提了一个包裹，丹娘还背了个大的。
将东西往地上一放，范参正要说话，可看到小十二此时的神情，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拉着丹娘在她对面坐下。
他们没规没矩惯了，这样端端正正坐着说话的时候反倒不多。
“范参，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范参笑：“怎么，要翻古吗？”
“白胡子曾说‘范参这小子不错，早早就找到了自己，有的人到死都浑浑噩噩。’”
提到老先生，范参立刻正经了神情，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这几年看着你种种折腾，但折腾来折腾去，万变不离其宗，你始终都在摸索每一样东西真正的价值。大到你在黑市倒卖的那些动不动几百上千两的东西，小到市集里一颗鸡蛋在京城什么价，在其他地方是什么价，你都摸得清清楚楚。”
范参紧抿了下唇：“我喜欢做这些。”
“喜欢得好。”时不虞笑：“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
丹娘将佩剑解下来放到一边：“让他去做什么？”
“去给计安当大管家，在后方统筹所有一切，大到粮草，小到一块布，都归你管。”
“你先等等。”范参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他不是去议和送亲吗？我听着怎么像是去打仗的？”
“反应挺快，是去打仗没错。”
“就算他真拿下那一方兵权，也不过是替代了许容文留在那里和丹巴国打仗，于他有什么好处？”
这事要解释清楚，要费的口舌就太多了，时不虞干脆耍赖：“你跟着去自然就知道了。”
范参眉头一皱：“这种事你说一声不就行了，你说让我去我肯定就去了，怎么还摆出这么一副阵仗。”
时不虞摇摇头：“这事和别的事都不一样，我不能仗着我们熟就替你做决定，毕竟是上战场，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会留在那里再也回不来。”
“我没那么不识好歹。”听她这么说范参却笑了：“这事是有风险没错，可也是我的机会。若事成，将来前途无量，对父母也算是有了交待。若事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在死前能过那么大一把瘾，也不亏。”
“对丹娘呢？”时不虞听得顿时皱起了眉：“怎么事成事败都没丹娘的事？”
丹娘听笑了，这时候都没忘了她，是小十二了。
“她当然是和我在一起，事成，一起荣华富贵；事败，一起喝孟婆汤。”范参看丹娘一眼，笑：“自然就不必提了。”
“我没说她也一起去！”
“那她去吗？”
时不虞不说话了，阿姑提醒过她好几回要注意分寸，他们是少时的交情，可范参和丹娘已经成亲了，关系就已经有所不同。
她再不懂事，也知道不能让已经成亲的两人分开数月甚至更久。
范参得意了，哼一声道：“你以为就你会拿捏我？”
时不虞忍住打他的冲动，转头朝丹娘道：“你穿男装去，我让计安到时给你个可以自由出入各处的身份，看到不对的地方你提醒他。”
“这个权力挺大。”丹娘却没应：“你在京城更危险，我留下来保护你。”
范参也想到了，附和道：“对，要是计安在外边起事，你这个身份就是皇帝的眼中钉，丹娘留下的好。”
“放心，我们已经做了安排。”时不虞收下两人的关心，但拒绝让丹娘留下：“范参这个性子还要再磨一磨，丹娘你盯着他些，别让他得罪太多人挨打。”
丹娘一听这话就知道不虞不是在客气，再和她确认了一遍：“有把握？”
“放心，白胡子从来没教过我自寻死路。”
丹娘也就放心了，点点头道：“范参这边你放心，出不了纰漏。”
“有你在我放心。”时不虞又和她做了些交待，一时间，范参……有点多余。
把该说的说了，又把吴非那几人的动向也说了说，时不虞就让两人先行出城。
送出红梅居，丹娘转过身来抱住她：“别让我担心，有事随时给我来信，我立刻扔下范参回来。”
一句话就把时不虞哄得眉开眼笑，得意的看范参一眼，应好。
范参这时候却也不和她争宠，只多看了她几眼，人生太多无常，谁知道以后是不是还能再见面。
小十二把他们这些朋友的出路，都安排好了。
也不知，她可记得安排好自己。
冬日的白天越来越短，早早就暗了下来。
计安终于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差不多，给自己挤出时间过来红梅居吃晚饭，饭后喝茶时将公主府的事告知。
时不虞一直都知道清欢脑子好使，今天尤其让她确认了这一点。
她问：“大公主府那边呢？什么反应？”
计安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任由良姑姑哭得声泪俱下，别说大公主了，下人都没出来看一眼。”
“我之前还想着，计瑶和清欢闹成这样，有没有可能是别有用心。都是宫里养大的公主，连清欢都知道不对的事，她怎能一点都看不出来。现在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确定，但她是真无情这一点我确定了。”
时不虞笑得感慨：“在我们之外的所有人眼里，清欢真是去和亲的。和亲的公主什么命运谁人不知，她这一去，真就是再难生还。计瑶再别有用心，就算设个局也得来和妹妹见上一面，可她却在此时也只派个管事上门添箱。这不是别有用心，这是避之唯恐不及。”
“我也曾这么期待过，想着她是不是借着和清欢的不合藏得深了些，目的还是为父亲报仇。”计安呵笑一声：“她连我们的这份期待都不值得。”
“我倒觉得挺好。这样的人将来就算想粘住你们吸血都没机会，比那些虚情假意对你们，将来甩都甩不脱的好。”

第320章 最后话别
听她这么一说，计安顿时也觉得计瑶无情得挺好了，笑道：“再坏的事，你好像都能从中找出于己方有益的点来。”
“那你说有没有道理？”
计安得承认：“有道理。”
“那不就是了。”
时不虞端起茶来朝他举了举：“任何时候都要记着对自己好点，可以生气，可以着恼，甚至可以恨，但不可以怨。怨这个情绪不清不楚粘粘乎乎的，最没用。要么你就直接把人恨上，有机会了报仇雪恨，要么就当场把脾气发了，让对方知道自己在生气，是和好还是就此分道扬镳，看着办。”
不虞正是这样的人，计安想。
无论是之前和母亲斗法，还是现在对计瑶，就算是面对朱凌，面对这一年多时间里对上的每一个人，她的情绪始终都是明朗的。
生气的时候要么明着把人收拾了，要么暗中把气出了。和母亲斗法时，母亲的还击她都还能评价一番，仿佛那些恶意都和她没关系。
任何情绪她都不放在心上，更不会久久的记着，能让她久久记着的，目前来说只有同门亲人和吃的。
可惜，世上能活成这般的人太少了，绝大多数的人甚至都说不清自己的性情脾气，就那么不清不楚的过了一辈子。
喝了口茶，时不虞看向门外：“天明后你就要走了。”
“嗯。”
计安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可好一会后，她也只是看着门外，一句话也没说。
细一想，他们之间好像该说的早就说了，再絮絮叨叨的说，反倒是对他的不信任。
而不虞，行事从来都干净利落。
于是两人就这么安静的坐了许久，不觉得尴尬，只觉得放松。
毕竟今夜之后，两人谁都没得轻松。
***
十月二十一，一个注定要被记入史书的日子。
天还未亮，言宅早已灯火通明，下人井然有序的在各院进进出出。
有二十人背着行李佩着刀候在前院，这是明面上随行的护卫。于一个皇子来说不多，但若只将他看做一个没有野心的言大人，二十人也不算少。
而暗中跟随前往的人，不算那些已经先行前往的，仍是这个数的数倍，由罗青领着先一日出城等着。
言则却留了下来，接替罗青的位置，做为一个枢纽对接各方。
时不虞早早就过来了，在他离开之前再将一些事对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大概就这些了。”
计安将刚换的热茶放到她手里，看着她喝了几口才道：“已经再周全不过，不必担心。”
“之后就再不可能周全了。”用茶盏暖着手心，时不虞道：“在京城时有大阿兄给我撑着，有七阿兄帮我打下手，一切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能信我也都心里有数，就像下棋，拿起一颗就能用，所以看起来好像算无遗策。可之后，你在边境，我在京城，我们之间必然会有消息的滞后性，别说算无遗策了，希望我们这一年半建立起来了一些默契，行事不至于南辕北辙。”
“不会。”计安语气非常之肯定：“近两个月以来，发生的所有事在和你商量之前我都在心里先做了决断，有时和你的决定相差无几，有时会有些不同，但从来没有往两个方向去过。然后我刻意用你的思维去想，做出的决定就越来越接近，我相信，就算今后我远在边境，做出的决定一定不会和你相差太多。”
时不虞有些惊讶，回想起来这段时间他大事小事都等她拿主意，还道他是想在离开之前偷偷懒，没想到却是这个原因。
“你的想法我也基本能把握住。”时不虞拿茶盏和他面前那盏碰了碰：“今后，就看我们的默契了。”
计安端起来和她又碰了碰：“论信任，论默契，没人能及得上我们。”
时不虞心跳加快，这话，实在动听。
可是，她要出去玩的！
时不虞垂下视线，再一次在心里提醒自己，不去接这话。
计安却也没想着一定要在此时再一次向她袒露心意，离京在即，他的心意对不虞来说是负担，也像是一种道义上的要挟。
要挟她给出回应，好让他安心上战场。
可若不虞是愿意给他回应的，以她的性情又岂会迟迟不给。
他无比希望不虞能应他，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在事事坦荡的不虞面前，他不想那么无耻，那会衬托得他更配不上不虞。
他更清楚，能打动不虞的只有真心，多一点手段她都会看穿。
“京城这边，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了。”对上不虞看过来的视线，计安轻笑道：“若察觉到不对，丢下京城的一切尽快脱身。”
时不虞悄悄放下心：“我知道，放心，我给自己留着生路了。”
计安点点头，又托付了一句：“我母亲那里，也要劳烦你看顾着些。”
“真有事，打晕她我也会把她带走的。”
想象了下那个场面，计安眼里笑意更甚，母亲不知道不虞身份的时候就没占过上风，现在知道身份了，怕是更加拿她没办法。
言则进来提醒：“公子，要进宫辞行了。”
计安应了一声，看向不虞的眼神缱绻不舍，这一别，不知多久才能再见了。
时不虞很清楚接下来的流程，先去宫里辞行，领了和书等等一应东西，之后就是去公主府接清欢，再之后点齐人手出发。
眼下，是他们再次相见之前最后的话别。
时不虞抿了抿唇，不知为何就极力想再留他片刻，从脑子里扯了件正事和他说。
“以皇帝惯来行事的作派，必会再派个太监随行，那个‘事急从权’的权力一定会落在他身上。一定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在大庭广众之下名正言顺的杀他，要确定兵权落你手里后能拿得住才可以动手。”
“你教过我的我都记牢了，行事一定会以仁为先，让我自己成为正义之师。”计安将手背在身后，忍住去亲近她的冲动，深深的看着她道：“等着我回来。”
时不虞这一次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回得坚定：“等你凯旋，我来城门迎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321章 他是巨人
穿过两重门，见到等在那里的庄南，计安才将因分别而起的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庄南穿着软甲，领着一众禁卫等着他。示意其他人原地等着，他迎上前来。
看着他这一身和他人不同的朝服，庄南感觉到了身份上的不同，这身衣裳，就带给他足够多的压迫感。
深吸一口气，他低声告知：“我刚刚查实，这两天禁卫里有四个人往外送消息，要审吗？我把名单给你。”
“阴沟里的老鼠罢了，我大概能猜到是谁。”计安拍他肩膀一下：“我家里就算堆满了秘密外人也查不到，不用担心。我离开在即，但你还要在禁卫待下去，不算这账了。”
“我有庄家这个靠山，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把你怎么样，但能恶心死你，不能让他们挡了你步步高升的路。”计安抬头看了眼天色：“走吧，不能晚了。”
世家用心培养出来的哪有蠢人，尤其是在禁卫军这段时日，更让庄南见识到了种种魑魅魍魉，十安这话是不是真心，他分辨得出。
也因此，更加觉得这朋友没交错，这兄弟，还得继续做下去。
种种耽搁之下，计安几乎是踩着时间到的，刚站稳就听到了鞭声响。
今日皇帝心情上佳，显得极为精神奕奕。
计安出列辞行，一套官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听得兴致缺缺，听他说完了才又来了劲，道：“清欢是我大佑的公主，朕哪能真让她去和亲。朕另从宫女里选了一人，长相和身段都和清欢相像，到时你只需将她交给丹巴国即可。”
这是完全预料之外的事，计安想起不虞早上才说‘之后再不可能那么算无遗策了’，眼下就已经应了这句话。
不虞也绝不会想到，皇帝此时来这么一出。
拒绝当然是不可能的，无论他身为清欢阿弟这个身份，还是抗旨大罪，他都只能接下来这别有用心的安排。
“微臣，代阿姐谢皇上。”
“朕疼她这么多年，岂会真让她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只是这一趟她还是得去。一应文书你和礼部交接，另外，你不是要事急从权吗？荣丰会携兵符随你一道前去，万事自有他去事急从权。”
皇帝志得意满一拍扶手起身：“退朝。”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着动静走远，一众朝臣站起身来，互相看看，一时都没有急着走。
章相国似笑非笑的拱拱手：“十安公子……不对，看我这记性，已经不是十安公子，是安皇子了。本相祝安皇子此去一切顺利，早日归朝。”
“多谢章相。”计安朝他回礼。
就在章相国以为他要回击几句时，却没想到他直接走开了，去到邹维面前行礼，气得当场甩袖离开，他的拥趸也都跟着走了。
计安眼神都没再给他一个，朝外祖道：“母亲那里还请您多多照看。”
“既然这么不放心，怎不在这几天将她送回来。”邹维托着他的手放下来：“你外祖母再气她，总不会不应你的话。”
“不想带一身的麻烦登门。”计安苦笑：“待我回京，再去拜见外祖母。”
邹维确实没想到这几天里他竟然不上邹家，这戏也算是做足了，眼下当然是满口应下。
“你外祖母再生气，对你母亲也挂念，明日我让人去接她，回家里好好住上几天。”
“多谢外祖。”
邹维拍拍他的肩膀：“平安归来。”
“我会的。”
祖孙俩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之后，计安走向翰林院陈学士面前弯腰行礼：“在翰林院时多得学士大人指点，让下官长进许多。”
陈学士心下意外，却也受用。
翰林院的人骨子里就是清高的，更何况他在翰林院多年，对凭真本事考中进士的计安很是看得上。更不用说他在翰林院时，还不争不抢的跟着老翰林修了好一段时间的古籍，那些老古板们没少夸他。
可惜，姓计。
“此去不易，要当心。”
“是，下官谨记。”
陈学士提醒他：“不宜再自称下官了。”
“抛开那个身份，下官也就是四品。更何况下官是从翰林院出来的，在您面前，就算和您官阶相等也得自称一声下官。”计安说得大大方方，继续又道：“还请大人代下官向翰林院所有曾指点过我的大人道声辛苦。待我回来，再亲自去向他们道谢。”
“一定带到。”
计安也就不再多说，转而走到礼部秦尚书面前：“大人，下官得跟您去一趟礼部。”
秦尚书轻咳一声：“走吧。”
计安走到门口，转身朝还未离开的满朝文武欠身一礼，当是道别。
满朝文武无论此时立场如何，也都齐齐回礼。
对这个皇子，他们是有些敬佩的，考得上进士，静得下心在翰林院待那么久，眼下明明被为难了，也敢接下来。
有些人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想：若他有一争的心思，说不定……
离开大殿，下台阶时计安扶住了秦尚书。
秦尚书忙要推脱：“安皇子，这不妥。”
“大人是下官的座师，有何不妥。”计安扶着他往下走，边道：“我这身份实在是麻烦，也不敢常来和您走动，您别怪我才好。”
“你不容易，哪能怪你。”秦尚书也就不推脱了，由他扶着下了台阶去往礼部，并将一些事告之。
“这替嫁宫女的事，之前没有丝毫说法，我也是刚刚在朝上才得知此事。但昨日快散衙时，皇上身边的大总管突然送来一个名单，让我添进名册里，就在最后一页，你留意看看是不是有她的名字。按理来说，既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替嫁，这名字就不该上名册。”
“是，我一定留意。”
秦尚书仿佛没听到，看着前边继续轻声道：“宗正卿和宗正少卿都使人过来看过名册，也都留了名单，我都记上了。”
“多谢您。”
“倒也没多少心思是为了你。”秦尚书抬头看着天边的朝阳：“老夫体弱多病，但从不曾想过大佑也会有如此体弱的时候。弱就罢了，病不得。又病又弱的，恐怕就要入膏肓了。大佑曾经何其强盛，怎可沦落到那个地步。”
秦尚书站定了转头看向他：“不该如此，是不是？”
计安肯定的回答他：“是。”
两人对望片刻，秦尚书笑了，很久没见过这种眼神了，他很喜欢。
计安同样感慨不已，礼部尚书秦嘉玉，出了名的气量小，可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是巨人。

第322章 会如何？
皇帝最终仍是让宫女替嫁，多少还是维护了皇室颜面。
可人精一样的朝臣都看了出来，皇上在刻意折腾计安。
出行的一应东西，完全不必计安亲自去跑这一趟，让礼部送到宫中，大朝时直接给他即可。
可他却发话，让计安和礼部交接，这是非得他去一趟不可。
想装得心胸宽广，容得下人，可做出来的事却将他气量狭小暴露得彻底，让本就对他失望不已的人更加失望。
计安此时也顾不上这些，拿了东西，点齐人手，再到公主府时，早起时还有的太阳隐入厚厚的云层中，天空昏暗下来。
此时的公主府外大旗猎猎，两骑在前，足有百骑在后。
“可算是等到您了。”最前边那个面白无须的男子上前来微微欠身：“咱家荣丰，见过安皇子。”
另一边，展颜上前来见礼。
计安见他面色沉着，可见之前怕是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也不多问，回了礼道：“我这就去请公主。”
荣丰没想到他这么痛快，竟是半句话都不多问，半点脸色都没有，意外之余忙拱拱手道：“劳烦安皇子。”
眼见着他上前按住圆环扣门，荣丰更加提高了防备，这么沉得住气，要完成皇上交待的任务，怕是难度不低。
大门打开，清欢从公主府走出来，一身盛装，头高高昂着，一如之前在京城时嚣张跋扈的模样。
“让本公主等这么久，还以为不用和亲了呢！”清欢似嘲似讽，上下打量计安一眼，笑道：“阿弟看起来好像有些狼狈。”
计安不和她争辩，挥手示意大轿上前来，落在他人眼里，两姐弟的关系算不得好。
清欢得坐肩舆出京，出城后再换乘马车。
看着那肩舆，清欢冷笑一声，推开来扶她的人，一步步自己走了上去，端坐于上，昂着头，肩背挺直，保住她少得可怜的公主的自尊。
“走吧，本公主和亲去。”
一众人等看看公主，又看看荣丰，再看看安皇子，不知该听谁的。
荣丰笑得一脸阴阳怪气，上前请示：“安皇子，是否可以走了？”
计安深深的看他一眼，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扬声道：“起轿，出发。”
八抬肩舆抬了起来，在肩舆身后，有各家或真心或假意的添箱，有真心实意为她做打算的嫁妆，有不知是护送还是押送的百骑，也有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真心人。
展颜突然拍马上前，就走在公主身侧。
荣丰先是一愣，旋即捂着嘴扭头笑了，哎呦哎呦，可怜，太可怜了，心上人要和亲了呢！等有机会了，他可得好好宽慰宽慰才行。
清欢朝展颜安抚的笑笑，眼神落在他身后的公主府。
自十五岁哄得皇上让她出宫开府，至今，她已在此住了将近十二年。
十二年啊，人生有多少个十二年，今后，希望她还有机会再回来这里。
若到时阿弟得了势，她也还活着，她想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清欢轻笑出声，到那时，她一定是天底下过得最好的人。哪怕为了这个理由，她也得熬过去眼下这一道道坎。
从公主府到城门，是一条长而直的大街。
当从最内城出来转入大街，清欢愣住了。
平时宽敞到十骑并行也仍有许多余地的大街此时人潮汹涌，最多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
清欢迅速在心里做好了被砸臭鸡蛋的准备，并且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流泪，享了富贵，就要受得住百姓的怒火。
可她等啊等啊，却没等到臭鸡蛋烂叶子。
第一样扔上马车的东西，是个护身符。
“公主，你要照顾好自己，佛祖会保佑你的！”
清欢捡起那个护身符，回头看向扯着嗓子朝她喊的妇人，抓着护身符回应她：“我会的！”
话音一落，各种东西从四面八方雨一样落入肩舆里，语声嘈杂，她竭尽全力也只听清了声浪大的几句。
“公主，你要保重！”
“公主，你代我们受苦了！”
“公主，我们等你回来！”
“公主，你要活下来啊！”
“……”
清欢抬起头，眼泪从眼尾滑入鬓角，不让它花了妆。
一会后，她起身，扶着肩舆站到她能走到的最前方，迎着所有人的视线，将百姓对她的所有祝福纳入心底。
她从不知自己对大佑有如此深的情感，她希望自己活着时于大佑有益，若死了，能回归故土。
她甚至觉得，前边就算是条死路，为了大佑，她也敢走！
计安在一边看着，心下震撼。
他不知道前朝，前前朝，或者更往前一些更古一些的朝代，当它们从强盛走向衰弱时是什么模样，百姓是不是知道，是不是有过自救。
可他们大佑的百姓，此刻明显是知道清欢和亲是为了大佑，为了不起战火，也是为了他们！
放眼四顾，入眼所及皆是情绪激荡的百姓。
他们或气闷，或不甘，或嘶吼，一片真心全为大佑。
计安心想，大佑有如此百姓，若是朝廷争气一些，何愁不能再强盛百年！
“十安公子，你平安回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带得许多早就藏着话的人也都喊了起来。
“对对，十安公子，你可一定得回来！”
“是安皇子！安皇子，你别伤心，我们都知道你是没办法。”
“就是十安公子，我们看大的十安公子！十安公子，你别沮丧，我们不怪你，不是你想和亲的！”
“安皇子，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诗集我都有收藏，你那么有志气，怎么会愿意和亲！”
“十安公子，我们知道你在朝堂上反对了，就是没办法！不怪你！”
“都怪那些武将，废物！”
“没错，就是废物！”
“……”
计安本还在感慨，听到后面却笑了，前边还争得互不退让的两方人马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了，都认为是武将太弱，才会让大佑失城谈和。
他们又怎会知道，大佑最大的求和派，是皇帝。
大街两边的二楼早被各家占据，无论是该在各部理事的，还是在家养病的，此时都在这里。
看着下边这场景他们皆是沉默下来，百姓就是一面照妖镜，他们是什么样的，大佑就是什么样。
眼下看着，大佑分明还有将来！
读过史的人都知道，大佑眼下站在最关键的分叉路口。
往下一步，一泻千里，从此走向末路。
若能往上走，那，还有救。
大佑，会如何？
第四卷 ：入局

第323章 长亭话别
时不虞垂首看着下方长长的队伍，看看清欢，也看看言十安。
担心百姓迁怒清欢，也迁怒去送亲送城的计安，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人群里当然有她安排的人。
清欢无辜，计安无奈，可失去理智的人哪会和你讲道理，他们气皇室无能，而你姓计，这就足够了。
可是她好像白准备了。
时不虞笑了笑，这样的百姓啊，说明大佑的底子还在。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话实在是太有道理。
饿上两代人，世道也就乱了。
现在，还好。
“吩咐下去，盯住的细作一个不留。让他们继续筛。”
言则应是。
时不虞看对面一眼，转身离开。
只开着半扇窗的房间里，游福笑道：“那姑娘敏锐得很，应该是发现了。”
“本也没有藏头露尾，只是今日出来的人多，不想遇上熟人罢了。”游老目送队伍离开视线，拄着手杖离开。
待回了家，父子俩直接去了书房。
游福扶着父亲坐下，示意下人将茶具备好，等待水开的时间里，他先行把话题打开。
“爹觉得计安如何？”
“还得再看看。”游老拿起两颗核桃把玩着：“他走至今日，我不知道多少是他自己的功劳，多少又是他身边那人的功劳。是不是真有本事，分开各自行事后就能看出来了。”
“可您已经让家里三个兄弟前去效命……”
“不让族人去效命，在家里干坐着分析他是不是有本事？”游老瞥儿子一眼：“就你这样的，地上有金子你都捡不着。”
游福装模作样去看水开了没，安慰自己五十了还有父亲骂，也是一种福气。
“你在朝中警醒些，多留意章续之的动静。还有曾正，他不会什么都不做。”游老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这几天，倒是让我看明白了各家屁股都是朝哪边坐的了，计安如今的形势比我预期的好许多，就算是来硬的都能一拼了。”
“来硬的？”游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意会错了，确定似的问：“硬抢皇位？”
“皇子要想夺权，不外乎内有文臣支持，外有大军效命。先说文臣。文臣历来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最爱拉帮结派，倾轧相斗。但你要是个进士，自然而然的就被他们接纳为自己人。计安是正经从科举路上杀出来的进士，只凭这一点，那些鼻孔朝天的老学究就认他。只要计安把皇帝做的那些事都掀开来，那些人未必就不会站到他那边去。更不用说伏威在朝中打了二十年瞌睡，拥趸众多，这些人都会成为计安的支持者。”
游福从父亲那里知晓了那姑娘身后是国师，此时听父亲一分析越加感慨不已：“太师在朝中这些年培植的势力太大了，计安得到他的支持，事情就已经成了一半。”
“再说武将。”游老继续道：“伏太师手握重兵，而许容文是太师的人。要是计安来硬的，他们都扔了边境直攻京城，未必就会输，你当伏太师当年少年将军的名头是白拿的？如今满头白发又如何，不还是将扎木国那个战神将军挡在国门之外。”
“若真如您说的这般大好局面，计安为何没走这条路？”
“是啊，为何呢？”游老看着壶嘴冒出的袅袅水气轻轻笑了：“大概，是因为国师教出来的学生随了他，不愿意计安踩着尸山血海成事吧。”
游福不敢信，可好像又没有更好的理由来推翻父亲这一点，于是他问：“他们会如何做？”
“我若知道他们会如何做，还用得着和你这榆木脑袋在这说道？”游老轻哼一声：“沏茶。”
游福摸了摸鼻子起身沏茶，再次在心里和自己说，这么大了还有父亲骂，是种福气。
游老接过茶来闻了闻，还算满意的点点头：“你也就沏茶这手艺还算过得去了。”
“……”
游福再再次：有父亲骂，是福气！
***
十里长亭，送别之地。
计安远远看到了等在那里的老师，沉棋先生，以及曾显和窦元晨。
挥手让队伍停下，他朝荣丰道：“公公歇歇脚，我去去就来。”
荣丰拿着架子点点头：“快着些，可不能耽误了行程。”
计安笑了一声，又朝展颜道：“马车上待得闷，扶阿姐出来走走。”
荣丰立刻拔高了声音：“安皇子，这可使不得。公主千金之躯，怎可在这荒野之地走动。”
“公公带着这么多人，竟会护不住公主安危？”
荣丰被这话噎得直瞪眼，计安不再理会他，示意展颜快去。
展颜对清欢这个阿弟还是有些看不上，送亲姐姐和亲，怎么说都是没骨气了些。
可眼下能杠上荣丰让公主下马车走走，他便也心里舒服了些，同样不给荣丰眼色，快步过去告知公主。
计安则上了长亭，先向好友笑了笑，朝着两位长辈行礼。
齐心看起来又瘦了一圈，将刚才这番动静看在眼里心里就忧上了：“这一路，那人怕是不会让你好过。”
“您不用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
“他要是那么容易被欺负，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沉棋跟着安慰了一句，看着计安问：“你这一去，多久能回？”
计安对上他的视线：“未有归期。”
未有归期……
曾显和窦元晨对望一眼，却也并不觉得意外。他们打心底里就觉得，十安兄一定不是那么容易低头的人。
而这个回答，让沉棋心跳加快。
计安知道他在问什么，回得也不含糊，只差没明着告诉他，他这一去是别有居心。
“万事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计安应下：“您也要保重身体。”
沉棋走开两步，让他们师生说话。
齐心拍拍他手臂：“你行事稳妥，但有时也过于稳妥。边境的情况瞬息万变，切忌犹豫不定，你要相信自己，以你的性格不会冲动之下做出决定。”
“是，学生牢记。”
“你是个好学生，这几年有你为家里种种事情费心，我和你师母少操了多少心。托你的福，我这张老脸这几年再亮堂不过。”齐心看着他笑，再次拍拍他的手臂：“我和你师母在京城等你回来。”
“是，您和师母都要保重。”

第324章 计安不孤
这时，荣丰尖细的嗓门响起：“安皇子，请快着些，得赶路了。”
长亭里的人齐齐看过去，正好就见着了公主快步过去，提着裙摆抬起腿对着他就是狠狠一脚，踢得荣丰直哎呦。
“闭上你的臭嘴，听得本公主想吐！”
荣丰眉眼间全是狠毒之色，恶狠狠的看过去。
“怎么？生气了？”清欢上前一步，双手抱胸笑眯眯的看着他：“还手呀！打我呀！”
荣丰不敢，再是个失了圣心的公主，也尊卑有别。
他用力挤出笑容，因此更显得一脸扭曲：“公主说笑了，奴婢怎敢对公主不敬。”
“你这意思是，不敢对本宫不敬，敢对我阿弟不敬？”
“奴婢不敢。”
“那就拿出个不敢的样子来。”清欢收了笑脸，眼神冰冷：“你是手握兵符不错，可我阿弟却是负责此去和谈所有事宜的人。就算抛开皇子身份来说，官职上他也高于你，少在本宫面前狗眼看人低！再敢如此，本宫也不去和这亲了，就地治你一个犯上的罪名送回朝廷，请皇上另外再派人来！朝中别的不多，公公多的是！”
禁卫围了过来，展颜手握剑柄将公主护在身后。
清欢却将他推开了，看向领头的禁卫，下巴一抬，似笑非笑：“这是想对我动手？”
禁卫的手立刻从刀柄上挪开，行礼请罪：“属下不敢。”
“真是有意思，一个个嘴里说着不敢，行动上倒是敢得很。”清欢抽出展颜的剑，指着一个个禁卫笑得嚣张：“本宫就是在这里一剑一个要了你们的性命，你们也只能认了，谁让本宫是个有用的和亲公主呢？”
禁卫皆是往后退了一步，弯腰直道不敢。
“那就有个不敢的样子！再敢嚣张到本宫前面去，本宫不介意先杀了你们出气！”清欢斜他们一眼，将剑扔回给展颜，朝长亭那边扬声道：“阿弟你慢慢说，不着急。”
“知道了。”
计安眼里全是笑意，对老师道：“您看，我哪里能受什么欺负，态度对我差一点阿姐都不能忍。”
齐心轻轻叹气：“她这身份，眼下确实是她的护身符，可之后……”
“老师不用担心，我都有安排。”
齐心也就不多问，示意他赶紧去和两个小子道别，这时候还敢前来送行，这朋友交得不错。
可三人真面对面了，却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还是计安打破沉默：“母亲在行宫，有许多人照顾。表妹在家里，我也做好了安排。只有老师和师母那里，我无法像往年一样时时照看，有闲了替我多去几趟，有什么事你们帮把手。”
两人皆是点头。
计安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笑道：“猜到你们会来送行，提前准备了这个。”
两人对这信任皆是受用，窦元晨接过去边问：“是什么？”
“有不少文士独居在京城，其中有些年纪大了，手头也不阔绰，你们方便的时候也去看看。他们缺的不止是生活所需，是希望有人记得他们，能陪他们说说话。”
齐心在一边听得直点头，十安不论是个什么身份，对弱者有怜悯之心是他最欣慰的一点。
窦元晨看着纸上的人名，将之递给曾显，抬头应下：“放心，我们一定去。”
计安伸出手，两人只是稍一顿，先后伸出手覆上去。
“十安有幸，多年来有你们为兄弟，对我处处照应。计安有幸，有你们扛着压力也仍愿意认我为兄弟。”计安将另一只手覆上去，看着两人眼里有热意：“计安不孤。”
窦元晨把另一只手覆上去，牙一咬就说出了那个名字：“计安不孤。”
曾显同样覆上去，肯定的告诉他：“计安不孤。”
三个人，六只手，紧紧覆在一起，一如此时他们的心。
离开时，计安回头看着亭子里的四人。
有师长，有好友，京城还有他心仪之人，他这一生，不孤。
就算是将来，他也一定不会让自己成为孤家寡人。
翻身上马，计安朝他们挥挥手，策马走向他的战场。
四人目送长长的队伍离开视线，长亭里一阵沉默，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十安危险重重。
是的，十安，在他们心里，他们一直还是如此称呼。
沉棋上前伸手：“把那名单给我瞧瞧。”
曾显双手递过去。
齐心蹭过去一看，笑了，这上边好些人都向他道过谢，他们只以为这是他嘱咐十安去做的。
“我也是孤身一人独居京城，还以为这上边会有我的名字。”沉棋还回去：“你们有闲了也来找我说说话。”
两人忙应是，心里怎会不知沉棋先生这是看在十安的面上给他们脸上添金。
在这京城，能得沉棋先生指点的人不多。
窦元晨甚至觉得，祖父要是知道沉棋先生给了这话，转头就能把他打包了送去给沉棋先生好好调教。
南贤北圣的南贤，岂是浪得虚名。
窦元晨看向远去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突然就有一种，十安兄在京城的痕迹被抹去了的感觉。
或许，皇上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不能这么想。
窦元晨用力捏自己虎口一下，上前扶着沉棋道：“先生，回吧。”
曾显则扶住了齐心，离开这承载了不知多少人离愁的长亭。
时不虞此时已经回到家中。
抽调走太多人，家里显得空荡荡的，她这里晃晃，那里晃晃，最后进了计安的书房。
这里的变化倒是不大，书没动，笔墨砚台仍是他离开前的样子，铺着宣纸，镇纸在上方镇着，就好像……随时会有人进来铺开纸写这写那。
时不虞伏在书案上摸摸这里，摸摸那里，食指和中指你追我赶的追逐着，在书案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再一看刻漏，好像根本没动。
单手托腮，眼神一瞟，找到事做了。
她倒了点水进砚台，拿起墨条一圈一圈慢慢的研磨起来，直到磨出的墨又浓又黑得都快稠住了，她才住了手。
拿笔蘸墨，一落笔，再收笔，宣纸已满。
落于纸上的人剑眉星目，唇角上扬，仿佛看着她在笑，又好像在说：在找我吗？我在这里。
在哪里呢？
时不虞面无表情的拿笔在纸上来去一扫，起身离开。
宣纸上的人，黑了脸。

第325章 引蛇出洞
一回到红梅居，时不虞就扬声嚷嚷：“收拾收拾，终于得着闲了，我们回山上待几天去。”
万霞从窗户那探头，宜生则手拿锅铲从灶屋走出来：“先吃了饭再走？我和万姑姑做了许多好吃的，剩下太多我会吃不完。”
时不虞疑惑：“你不和我去？有什么事要办吗？”
宜生一愣，他没想到姑娘会愿意带他一个残缺之人回去。
而且那是时家人藏身的地方，带他回去，等于是把秘密在他面前敞开来了，这样的信任……
“真有事啊？那也没事，等你，一天够不够？”时不虞边往里边走边道：“最近会闲一点，不着急。”
宜生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笑道：“一点小事，等回来再办也一样。现在就走吗？”
“吃了饭吧，都准备好了，不能浪费。”时不虞回头看了一眼，没见到言则，她又退回院门外，见他正在和言德说什么。
言则跟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是一流的，见姑娘明显在找他，忙上前来：“姑娘有何吩咐？”
“进屋说。”语气一顿，她又道：“言德也来，今后你得常往我这来，不必忌讳什么。”
“是。”
进了书房，时不虞往书案后一坐，问：“古盈盈、朱凌和章相国那摊子事还有人在盯着吧？”
言则点头：“是，盯得很小心，未被发现。”
“朱凌那边继续按捺不动，古盈盈和章相国那边露个尾巴给他们，让他们察觉到有人在查他们。”
言则和时姑娘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知道在她面前有话尽管说，藏着掖着的她反倒不喜欢，于是直接道：“这个时候动，他们会怀疑到公子身上。”
“怀疑谁都无所谓，我的目的是引蛇出洞，让他们动起来。”时不虞笑：“他们不动，局面就是死的，他们动了，才有拽他们尾巴的机会。让下边的人注意好度，不能大意。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没点本事是走不到今天的。”
“是。”
“另外还有丽妃娘娘那里。”时不虞叮嘱言则：“皇帝表面上不会动她，我也相信丽妃娘娘经过这么多年的准备不会没有自保的手段，计安肯定也做了安排，但仍然不够。皇帝想要一个人死，宫里那些手段千千万，不一定防得住。我这有个主意，你去告诉丽妃，看她愿不愿意这么做。”
“是，您请说。”
“让她每天去一趟建国寺。她居住的地方其实就是一处别院，不过是曾有一任皇上在那里住过几回就成了行宫，也因为那地方离皇宫不远皇帝才会允许她住到那里去，现在倒是正好利用起来。”
时不虞提笔随手一画，就是从行宫至建国寺的路线图。
“每天从行宫出发，途经守台大街，出城门至建国寺为大佑祈福，之后再按这个路线返回。风霜雨雪天，日日不间断。会很辛苦，但是这就等于是活在了京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而且为大佑祈福是大义，他想杀了丽妃，也要考虑是不是能收拾好首尾。”
这是阳谋，但是比任何阴谋诡计都好用。
言则躬身行礼：“这么做于公子也有利，娘娘不为自己，为公子也一定会愿意这么做。”
“她可以为计安做任何事，我却不能为计安去算计一个母亲的心。”时不虞双手一拍桌案：“我要回去看看家人，家里就交给你了，有事你让熟路的人去找我。”
“您还是年初回去过，只管放心回去歇一歇，有事小的会亲自送来。”
时不虞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去，她已经闻着菜香味了。
可她没想到竟然有鱼脍！
时不虞喜出望外，一把抱住阿姑撒娇：“阿姑你太好了！”
“冬日里就这一顿了。”万霞笑着拍拍她的背，按着人坐下，先装了一碗热汤给她喝了，才将筷子递过去。
时不虞跌到谷底的心情顿时哗啦啦上升，不过就是计安走了嘛，有什么要紧，她有鱼脍吃！
满口脆甜的鱼生让她心情大好，甚至冒出一种把计安叫回来再离开一次的想法来，阿姑说不定会再给她吃一顿！
可是，为什么要心情不好呢？
时不虞想了想，张嘴又是一大口。
***
山上走了一半的人手，比平时更显得安静空寂了。
燃着火盆的厅堂内，时大夫人正领着一众妇人剪裁的剪裁，缝制的缝制，为家里大大小小的人做冬衣。
家族倒了，男人生死不知，各房经过这些时间的相依为命，感情比以前亲厚许多，说话也随意了。
“大嫂嫂，年前是不是得把库房里的东西再拿出来晒晒？”一个妇人拿针在头发里抿了抿，抬头笑道：“不虞送东西送得勤，库房通常是刚空一点她送的东西就又到了，连半满的时候都没有过。”
“有些东西是得再晒晒，有些索性就分了吧。”时大夫人放下剪刀活动着手腕，眼神流转一圈，笑了，大家脸上再没有才到此处安家那会的惶恐不安了。
“分什么呀，库房不够就再腾个房间出来呗。”
有个更年轻一些的妇人接过话去：“现在的日子是没有在侯府的时候尊贵，可不虞什么时候不想着我们，我看她是见着好东西就给我们送来了，就没让我们过过苦日子。这一年多来我们一起忙活，一起吃饭，一起说说笑笑，一起往一件事上使劲，也互相安慰。大嫂嫂，你别分什么东西了，到时别再分出个矛盾来。”
“我才说一句，你这都回了我多少句。”时大夫人失笑，旋即又叹气：“我和不虞虽相处不多，但对她的性情多少也了解，平时那些扎扎实实的东西是她送的，但除此之外的那些，要么是万霞，要么是那位在替她周全。”
“那不也是不虞做得好，才能得他们这般用心回报。”小妇人说话就跟爆豆子一般，偏她声音还甜美清脆，让人听着就欢喜。
时大夫人反正是喜欢上这把声音了，做了这么久亲戚，从没这么喜欢过。
“行，不分，每顿多添几个菜，给大家都养点肉出来好过冬。被褥衣裳都多做些，山上的冬天冷，咱们又是这个身份，不方便请大夫，都不能生病。”
“大嫂嫂说得没错，帮不上不虞的忙也就罢了，总不能还去麻烦她。”

第326章 何家宜生
“我听着有人在夸我！”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一颗漂亮的小脑袋从帘子中间那条缝隙挤了进来。
“不虞！”时大夫人又惊又喜，腾的站起来快步走向她。
其他人也都陆续站了起来。
“娘，我回来了。”时不虞掀了帘子进来，在她身后的是万霞和宜生。
见有陌生男子，屋里一众女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时不虞似是没有感觉到，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坐回去，挨着她站着给她介绍。
“娘，这是我认的弟弟，叫宜生，何宜生。阿姑不在的时候，多得他做的饭菜可口，我才没瘦。”
分明是瘦了些，时母心想，不过看着好像又长了点，也不知是不是抽条了。
重要的是，这是女儿认的弟弟，那就是。
“你认的弟弟不就是我半个儿。”时大夫人笑着朝站在门口不动，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孩子招手：“快进来，都是自家人，没那些个忌讳。”
何宜生看向姑娘，见她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便将背挺直了，进屋来朝着时大夫人行礼：“宜生见过夫人。”
“什么夫人不夫人，生疏得很，叫我一声伯娘吧。”
“是，宜生见过伯娘。”何宜生顺着她改了称呼，又向屋里其他女眷团团行礼。
就算是用世家挑剔的眼光来看，他这礼行的也极是完美。
世家看人，第一印象看的就是礼节、眼神、姿态，这第一眼见着都觉得不错，纷纷示意他免礼。
“娘，时绪的院子有空房间吗？您让人收拾一间给宜生住。”
何宜生张嘴想说话，被姑娘看过来的一个眼神制止，他突然就明白了姑娘的意思。
在这里，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可以大大方方的做自己。
做曾经骄傲的，学什么都一学就会的，承载着父母期待的何家，宜生。
“有，有，房间都是收拾过的，添上被褥就能住。”
时大夫人看一众女眷仍有些不自在，笑着又道：“宜生第一次来，上山的路不好走吧？灶房有热水，我让人抬到屋里去，你拾掇拾掇。我再让人点了火盆暖暖屋子，山上可比京城冷多了。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和不虞说，千万不要客气。不虞能把你带回来，可见是把你当自己人的，你不可把我们当外人。”
“是。”何宜生眼里有湿意：“我不会。”
时大夫人示意得用的管事娘子领宜生过去，又告诉他：“这里就是我们常在的地方，你收拾好了随时过来就是。绪儿院里有小厮有家丁，你只管使唤他们。各房也都有伺候的人在，你放心出屋行走，不用担心冲撞了谁。”
何宜生应下，看姑娘一眼，自然而然的就摆出了做何家宜生时的作派，跟着管事娘子离开。
时不虞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这才像样嘛！
时大夫人握住女儿的手拍了拍，朝万霞笑道：“你看着瘦了些。”
“没办法，姑娘总有各种跑腿的事让我去做。”万霞态度也非常轻松自在，应了话又道：“夫人和姑娘许久未见了，定有许多话说，我先把姑娘的东西去放了，还得暖暖屋子，夫人可别怪我使唤你的人。”
“我就怕你见外，不使唤。”夫人笑：“劳烦你。”
“应该的。”
一个生身母亲，一个和母亲无异，两人客客气气的做了交接，互相尊重。
时不虞也只是看着，并不介入两人之间。白胡子说过，人管好自己就够了，去管别人怎么做事，那叫越界，也称添乱。
时大夫人拉着女儿坐下，朝她使了个眼色。
时不虞笑眯眯的看向一众时家亲眷：“好久没回来了，实在是失礼得很，长辈们快骂骂我。”
本就认识没多久，一分别又是大半年，正在心里嘀咕要怎么和她相处的一众人听着这话顿时笑开了，那点生疏感顿时就消融了去。
“你可比我们忙多了。”还是那个说话清脆的小妇人接了话：“你看看我是不是比你上回回来时胖了些。”
时不虞当然是把人都记全了的，认出这个屋里最年轻的小妇人是三叔祖那一房小儿子的媳妇。
“那是因为小婶婶之前吃了苦，如今才算是恢复了一些。这样才好，里里外外的人做这些总要图点什么，能让大家好好的活着，还能长点肉，就不算白忙活。”
小妇人没想到她记得自己，也记着自己从一个大家之女，嫁到侯府后经历了这样的灭顶之灾吃的苦头。于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女人来说，这样的记挂，让她很感慨。
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她真心实意的道：“你把我们照顾得很好。”
时不虞眼睛又笑成了一条缝，她喜欢这个小婶婶，只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接母亲的话茬。
之前她在外边听到的，也是她在为自己说话。
家族里需要这样一个人，她就像一个圆溜溜的石子，有她在，哪哪都能顺顺滑滑。
而石子本身就算圆溜溜，那也是实心的，不用担心会碎了塌了，可以短暂的放心靠一靠。
她对家里的事，倒是更放心了些。
眼神一转，她看向其他人：“我送来的东西只管用，就像娘说的，身体最重要。安全问题上你们也不用担心，计安谨慎了这么多年，行事只会比我更加小心。听管家说他们根本不从山下的路进山，而是找了一条隔着几座山的路绕行，再用马驼驮上山。东西也不是从京城送出来的，而是从别地儿送来，他不会给自己留下风险。”
“这可比我们以为的还要麻烦。”时大夫人扫众人一眼，就怕大家不珍惜，又朝女儿道：“以后可以少送一些，山上的人少一半了，东西用得慢，库房如今都是满的。”
屋里其他人纷纷附和，之前只以为遮遮掩掩的怕是麻烦得很，听不虞这么一说，她才知道竟如此费劲。
时不虞当然不认：“我送的不多呀！”
时大夫人戳她额头一下：“人家不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然理我们做甚。”
时不虞只是笑，脑海里突然就浮现那个人的模样。
她也是有一回突然想起来有段时日没送东西回去了，让喻良带人去采买的时候才从他那里知晓，言则不久前才让人送了许多东西进山。
言则一个管事，哪有权力擅自做主。她当然就知道了，是计安在替她顾全家人。
时不虞扁嘴，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不能是个普通的世家子呢？
要是个普通的世家子，她就把人拐跑了！

第327章 希望是谁
都说到计安身上了，时大夫人顺势就道：“听你二哥那意思，算着时间他应该是今日离京，走了？”
时不虞点点头：“早上刚走。”
大夫人有些担心：“以你和他的关系，皇帝恐怕早就把你盯牢了，你此时出来没关系？”
“计安早就防着会有出入不便的时候，这几年陆续以他人的名义买入了周围几处宅子，后门对着后门，来去特别方便。”时不虞托着腮：“他们只把言宅盯死了没有用，言宅周围那一大片实际都在计安手中。”
原来如此，大夫人看女儿一眼，很想问问丈夫的事。可此时在这屋里的女眷，谁家的男人不是生死不知，要是大家都问，不虞也无法个个都说得清楚，反倒给她添麻烦。
念头几转，大夫人说起别的事来。
陪着稍说了说话，时不虞就起身道：“你们继续忙着，我去向二叔爷问安。”
这是应该的，大夫人起身，其他人也都跟着站起身来。
大夫人道：“晚饭快好了，我们去准备准备，一会就在这屋里摆几桌，把大家都叫来热闹热闹。”
“听娘的。”
时大夫人握住她的手，心下欢喜得不得了：“你快去，二叔肯定已经在等着你了。”
时不虞响响亮亮的应着话，离开时的身姿轻盈得鸟儿一般。
等人走了，时大夫人笑脸都收不起来，看着一众人笑问：“你们瞧着不虞是不是长个了？”
“我还道是她瘦了。”小婶婶接过话头：“听大嫂嫂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长高了点。上次她和你站一起差不多高，这回瞧着比你高一点了。”
其他人不论看没看出来皆是附和。
小婶婶打趣：“大嫂嫂你快收收笑脸，嘴巴都要扬到耳朵后边去了。”
“我高兴。”时大夫人脸上笑意更甚：“现在她能亲亲热热的喊我一声娘，我这颗心总算是安稳了。”
“她那会就是还有点生疏，毕竟这么多年没见面。”小婶婶笑道：“刚才我心里都还在打鼓，想着要和不虞说点什么好，结果她就让我们骂骂她，我这一听着顿时就觉得亲近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能让自家以外的人骂了去？她就是拿我们当家人在亲近呢！”
大夫人本就高兴，听着这话更开怀了，她的女儿，处事最周全不过。
“都赶紧收收东西，把这里收拾收拾。佳宁，你去灶屋看看有什么菜，能做的都做了。我去库房再找些出来，今天大家放开了好好吃一顿。”
小婶婶闺名佳宁，清清脆脆应了，快步去往灶屋。
那边，时不虞到了二叔爷的院门前，有家仆在候着。
家仆迎上前来几步，行礼后道：“老爷子说您来了，请您直接进去。”
时不虞点点头，边跟着他往里走边问：“二叔爷近来身体怎么样？”
“好许多了。”家仆示意姑娘注意脚下台阶：“前段时间林大夫来看过……”
时不虞一愣，停下脚步问他：“林大夫来过？”
“是。”家仆也是一愣，他以为是姑娘安排的，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时不虞继续往屋里走。她自家知自家事，脑子她有，但在这些琐事上并不够周全，也不够细致，还只能做到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什么的地步。
从时绪那里知道二叔爷身体大有好转，她就没操心了。
可是显然有人替她想了。
家仆将她带去的是书房，时不虞看向书案后坐着的二叔爷时庆，依旧还是显得瘦弱，在烧着火盆的屋里也穿得很是厚实，但是已经没有那种随时会落气的感觉了。
“您看起来身体大有好转。”时不虞上前行礼。
“这条命算是留住了。”时庆示意她坐，看着神情间一如既往明媚鲜活的侄孙女，就知她在外边没受着什么委屈。
“听下人说林大夫来过？”
时庆显然之前也以为是她让人派来的，此时听着就知道了，是有人替她做的安排。
“说是马上要随他家公子离京，不知多久能回，先来给我号号脉。他们离京了？”
“嗯。”这是时家眼下的当家人，时不虞将该告知的事一一告知，没道理外人都知道的事，自家人还瞒在鼓里。
时庆听得极认真，边听边点头，过程中不曾多问一句。
直到最后时不虞说完了，他才道：“把握大吗？”
“我只能说，既然选择了以这种方式去成事，那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若是最后这种方式没能成功，那就换一种。”时不虞端起茶喝了一口，抬头笑道：“起兵造反就落下乘了，希望我们不用走到那条路上去。”
话未说满，却分明信心十足，时庆轻轻点头，又问：“你留在京城，足够自保？”
“够，您放心。”
时庆端起茶盏，却未送入嘴边，重又放了回去。这样那样的事说完后，他终于问出心里最记挂的事。
“时衍的信我看了，你觉得，活下来的会是谁？”
时不虞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以我对时家人性情的分析，若有人活下来，要么是最有可能替家人伸冤报仇的忠勇侯，要么是最被族里看好，能把倒下的忠勇侯府扶起来的我大哥，要么……”
听她语气顿住，时庆心下就是一紧，追问：“要么什么？”
“要么，其他人都重伤在身，无法选择让谁活，只能用性命护住伤势最轻的那个逃离。”时不虞低头轻声道：“我当然不希望他们当时到了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但若真是如此，他们护住的那个人做得很好，没让他们失望。”
时庆捶了捶闷痛的胸口，他那英勇一世的兄长，当时若被逼迫至那个地步，该有多憋屈！
“这是最坏的情况，不一定真会如此。”时不虞把话又圆了回来：“事情发生至今已经一年半，那人还是没有露面，可见是在等待时机。待计安那里有了动静，他看明白了计安的立场后会自己找过去的。到那时，一切就都明朗了。”
眨眼间，忠勇侯府倒台已经一年半了。
时庆看着这称得上简陋的书房，笔墨纸砚仍是用得最好的，书卷却不足他原来的十分之一，好在，心境尚平和，就连这破败的身体，在走了趟鬼门关后也有了好转。
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静静坐着的人：“都在好转了。”
“是，都在好转。”时不虞转开话题：“娘说要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我扶您过去？”
“我往那里一坐，她们反倒吃也吃不好，话也不敢说，何必去做这讨人嫌的事。”时庆摆摆手：“你难得回来，好好和她们说说话。”
“是，那我明日再来陪您说话。”时不虞起身，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问。”
“您希望活下来的是谁？”
时庆默了一默：“于私心上来说，我当然希望是我的儿孙。可从时家来说，我希望活下来是大兄。只要他活着，忠勇侯府就倒不了。”
时不虞笑了笑，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时庆看着门口好一会，然后长长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时，他们是不是也面临了这样的选择？

第328章 怎能归去
时家这顿饭到场的基本是女性，宜生出现不太合适。
时大夫人便和女儿商量着，让时家几个半大的男孩去陪宜生吃饭。
时不虞又额外交待给了以时怀为首的弟弟们一个任务：这几天带着宜生在山上放开了撒撒野。
时家的孩子对时不虞这个堂姐崇拜得很，拍着胸脯应下来。
于是接下来几天，时不虞陪陪母亲，去和二叔爷说说话，多多的睡觉。
宜生则被一帮小子拽着这里那里的疯玩，弹弓准头练得不错了，爬树不在话下，还学会了抓麻雀。
他看不到，始终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霾渐渐散开了些，嘴角已经能弯成带笑的形状，眼里有笑时，眼尾会微微上扬。
爬上树顶的最高处，宜生看到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山，看到了更远处的空旷地有连绵的屋舍。
往枝丫上一靠，随着树枝上下起伏，他抬头眯起眼睛看向天空，一朵朵软绵绵的白云仿佛就在眼前飘浮着。
他接住一朵，送走一朵，再接，再送，时间仿佛就此静止下来。
风裹着丝丝凉意从身上拂过，衣摆翻飞，让人有出尘之感，他突然就想起来一句——不如归去。
他笑了，怎能归去！
宜生闭上眼睛，多久不曾清爽过的下身每天每天都在提醒他曾吃过怎样的苦，受过怎样的罪。
就算要归去，也时候未到。
他得活着，有朝一日用得上他时，他愿意以自己为人证，告诉天下人，皇帝是个怎样的恶鬼！
始终浑浑噩噩的脑子，好像在这一刻突然就清醒过来，知道了自己这副身体还有这样的作用，他好像也不那么痛恨了。
而且，姑娘喜欢喝他煮的果茶，喜欢吃他做的菜。
他还知道姑娘喜欢怎样浓度的墨，宣纸喜欢裁剪成多大，看书有什么小习惯。
姑娘会‘宜生宜生’的喊他，很大声。
姑娘会用行动告诉他：宜生，世间真美好，有那么那么多值得去费心的人和事。宜生，我们一起出海去啊！
怎能归去呢？
“宜生阿兄，快下来，回家啦！”
何宜生低头，看向站在树下仰头朝他招手的两个半大孩子。
为了姑娘，他也不能归去。
待到时不虞在山上待了足有十天，准备离开时，何宜生和来时比已经大变样。
之前总显得有些阴沉沉的，如今明朗许多，经常垂着的头也抬起来了。
他开始平视自己，观察到这一点的时不虞顿时开心了，道：“要不再多留几天？”
“下次姑娘再带我来。”
很好，声音不再如穿女装时尖细，也不是压着嗓子的闷，而是轻而缓的从容。仔细听仍能听出点异样来，可他本人姿态坦然，反倒让人不敢多想。
时不虞满意了：“早该带你来的。”
“不迟。”宜生唇角上扬：“姑娘太忙了。”
“此番回去会更忙。”时不虞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变成劳碌命了。”
打好包袱的万霞看她一眼，养圆了一圈，趴在桌子上坐没坐相的人还挺有怨气。
大夫人抱着一个大包袱进来，何宜生忙起身去接了。
“正好，都是给你的。”
何宜生一愣，低头看着手里重重的包裹。
“给你做了两套冬衣，中衣是我做的，外衣那些是佳宁她们几个做的，你也不用想着怎么拒绝。”
大夫人在女儿身边坐下，握住女儿的手笑道：“咱们家现在这个情况不虞还愿意带你回来，可见你对她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这几天我也看出来了，你把她看得也重，什么都以她为先。做娘的照顾不到她，就盼着她身边有真正关心她的人，你就把这几身衣裳当成是我对你的谢意，哪怕是为了让我安心，你也要开开心心的收下。”
“我是真的开心。”何宜生抱紧怀里的包裹：“以前在家时，从头到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母亲亲手为我一针针缝制，转眼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失去味觉许久的嘴里，此时却让何宜生尝出了苦意，他仍是让自己露出来一个微笑模样：“如今有伯娘为我费这个心，我再开心不过。”
时不虞没有和家里人说起过宜生的来历，大夫人也不问，更让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不去打听。时家不同以往，不虞不说，那就说明时家不必知道。
此时听宜生这么说，大夫人也只以为他爹娘不在了，这么乖巧的孩子，让她更心生怜惜，温声道：“都是我半个儿了，以后给不虞做衣裳的时候都有你的份。”
何宜生看姑娘只是笑，便也应下：“那宜生就不和伯娘客气了。”
“就该这样，推来推去的才见外。”
时不虞这时才开口道：“我们一会就要走了，你不去和时怀道个别？”
“正要去。”何宜生又朝着大夫人倾身一礼，他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感激。
何宜生一走，万霞也提着包袱出去了，留下娘俩话别。
“谢谢娘。”时不虞伏在桌子上看着娘，印象中抱着她哭的年轻女子，如今鬓角都有白头发了。
宗妇不好当，时家倒台后家里剩下的多是女眷，而她就是那些女眷唯一能依靠的人，但那时好歹还有时绪在，至少外边的事不必她操心。
如今连时绪都走了，二叔爷虽管了外边的事去，可顾忌着他的身体，娘还是接管了一些事。
可和上次回来时相比，明显还是老了许多。
好在族里的人都算听话，又有个小婶婶能帮把手，不然娘会更辛苦。
大夫人笑：“谢我什么？给宜生做衣裳？”
“您对他好，是希望他对我更好。”
明明以前是个那么听不进去话的孩子，也不知老先生是怎么教的，如今竟如此的玲珑心思。
时大夫人心下感慨不已，道：“有些事不必问也能看出个一二，他明显是把你当成了主子对待。可他若只是个普通下人，你也不会把他带到娘面前来，还说是认下的弟弟，这不就是在告诉娘，要对他好一点吗？”

第329章 他有死志
大夫人轻抚女儿头发：“他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娘不在意，就算他将来是时家的姑爷，只要是你认的，娘都认。”
“娘，他不是……”
“娘知道。”大夫人笑了笑：“娘是想告诉你，娘在意的是他对你好不好，是不是能帮上你的忙，在娘看不到的地方，他是不是也如这些天一样以你为天，是不是无论任何时候都站在你这边。娘只在意这些。”
时不虞听懂了，娘只在意她好。
“他是个本可翱翔四方，却被生生斩断翅膀的人。”时不虞想到初见时宜生的模样：“他有死志。”
大夫人恍然：“我就觉得那孩子总是一副不开怀的样子，原来如此。你平日里要留意着点，年纪还这么小，从头再来也都来得及，不要轻易就放弃了。”
世间也不是所有事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时不虞心里想着，嘴里却应着，把话题转开了去：“我送个人回来帮您吧。”
大夫人笑：“心疼娘？”
“嗯，您就没个清闲的时候。”
本是玩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得着这样的回应，大夫人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摸了摸女儿的脸，声音温柔得像是怕吓着谁。
“不用，娘忙得过来。你爹和大哥生死不知，你二哥这一去也不知是不是有归期，你也在为了时家找生路。娘现在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扛得住，你不用担心娘。”
时夫人笑了笑：“娘就在这里守着，无论你们谁回来，家都在。”
时不虞挪过去抱住娘的胳膊，大夫人则抱住了她。
母女俩安静的相拥着，像极了‘相依为命’那个词。
“这些天我在山上走了走，也让阿姑到处探了探。时家底子还是厚，三叔带走了不少人，时绪又带走了一批，如今家里都还留了二十家将。不过家里的男主子老的老，小的小，其他全是女眷，我担心家将里有人起背主的心思，所以来时就多带了十个人。”
时不虞轻声道：“我会将他们带到二叔爷跟前去，由二叔爷调派。我吩咐过，在这里他们只听二叔爷和您的命令。这十人里，有五个是白胡子为我培养的死士，死都不可能背叛，另五个是计安的人，也是被千锤百炼过的，您一定要信任他们。若他们说有危险，要离开这里，您不用犹豫，配合他们行事。”
时不虞坐直腰，从袖袋里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地图铺开：“这是我吩咐人另外准备的一处地方，离这里不算远，万一这里不安全了，我的人会带着大家撤去这里。那里我都备下了可供一百人吃用一个月的东西，足够我得到消息赶过来。这图纸我只准备了一份，您把路线记下来。一会我就交到二叔爷手里，也会让他记住后毁掉。”
大夫人心里一千个疑问此时也什么都不问，仔仔细细的记住路线，又沾了茶水在桌子上重复画，直到确定自己真的记住了，她才折好了还给女儿。
“你二哥留下的人都是千挑万选过的，定然将这些都考虑进去了。”
“他考虑他的，我考虑我的，叠加起来就是双重保护了。”时不虞安抚母亲：“我行事一定会把风险都考虑到，并为之做好应对之策，用不上最好，但万一要用呢？这个万一，在我这里不能是漏洞。”
大夫人想起来那回送时家的孩子离开，不虞也是做好了种种准备，虽然最后没用上，但知道那些风险都有规避之法，他们才更安心。
“娘都听你的。”
时不虞抱着娘又蹭了蹭：“计安不在京城，有些地方我得替他走动，过年肯定是回不来了。您有什么事和我的人说，不要一个人在那着急，我得着时家人的消息也会及时送回来。”
“娘现在心里踏实了，不会乱想，你不用记挂我。”大夫人拍拍她的背：“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生存了半辈子，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战战兢兢，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心惊胆颤。你还和我这内宅妇人还不一样，定然更不好过。娘照顾好时家这些人，不给你添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
大夫人闭上眼睛，在女儿耳边低语：“抛开一切，去活你自己。”
时不虞想抬头，却被母亲抱住了动弹不得。
“娘……”
“娘最近总在想，若是你的祖父，你的父亲和你大哥三个人里只能活一个，他们会让谁活下来。想来想去，没有答案。做了忠勇侯府多年的儿媳妇，娘知道，你祖父不会踩着儿孙的血活。你的父亲上敬尊长，下护子女，宁可自己死也绝不会让父亲和儿子死在自己面前。你大哥是被他们带在身边教导长大的，更不可能踩着父祖的尸体只为自己活命。”
眼泪从大夫人脸上滑落，没入时不虞的脖颈间。
“忠勇侯府的人就如这块招牌，忠且勇，你在外养大，但也占了这两字。本可以不回来，可你回来了。你在救下我们之后就算是还了生恩，可你却一脚踏入这泥潭里至今不能抽身。若你祖父，你父亲，你的大兄知道你是这样的好孩子，我想他们一定希望你在为时家拼尽全力后保全自己。”
大夫人松开女儿，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不虞，答应娘。娘有三个最好的孩子，不能最后一个都剩不下。”
“我答应您。”时不虞用手背擦去娘脸上的泪，说得一点不为难：“真到了那样的时候，我一定让阿姑背着我逃命。”
大夫人轻拍她一下：“娘是认真的。”
“娘，我也是认真的。”时不虞把手背上的泪偷偷擦到母亲裙摆上，继续道：“白胡子从小就教我‘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还觉得阿姑身手差了点，带着我跑不了，很是训练了阿姑几年，就怕我把性命交待在不值得的地方。您放心，我惜命得很。”
“老先生教得太对了，就该如此。”
大夫人听笑了，一颗心也放下来了大半，能把不虞教导成这般的老先生在她心里就是个老神仙，说什么都是对的。
更重要的是，他的话不虞显然都是记在心里的，真是再好不过。
时间已经不早，时不虞朝娘道：“和二叔爷道个别，我就该走了。”
“娘不舍得你，但不留你。知道你心里有娘，娘心里就安安稳稳的。”大夫人主动拉着她起身，牵着她往外走，说着不留的人，又留下了一路的叮嘱。

第330章 兄弟相聚
十天，和亲的队伍也不过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
和亲公主的嫁妆大大小小装了有二十车，再加上清欢自己的人手，计安的人手，以及荣丰带领的一百禁卫，哪个驿站也没有那么多马匹可供换乘。而长途跋涉，就必须顾及马匹的健康情况，自然就走不快。
歇息的间隙，清欢下马车活动身体，展颜在一边陪着。
清欢看他一眼，笑道：“胆子大了不少。”
“如今没有顾忌了。”展颜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也不管身后不远处荣丰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清欢抬头看向天空，真宽，真广，让人觉得心胸都敞亮了。
计安看那边两人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和罗青说话：“天干冷得厉害，怕是要下雪了，交待下去，让大家做些准备。”
罗青应下来，正要说话，就见有属下跑过来禀报：“公子，有人求见。”
计安这一路都在等着有人找来，没有多想便示意他把人领来。脑子里转了一圈这时候来见的人，要么是前边的吴非，要么是后边断后的时绪，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游家派来的三人。
可当看着由远及近的三个身影，他愣住了。
领头那人策马过来哈哈大笑：“嘿嘿，想不到吧，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你们……”计安又惊又喜，看着三个好友神情间难得的有些失态。
三人下马，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笑容，齐齐朝他拱手。
计安上前把他们的手按下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有些人有些事在预料之中，可眼前这三人出现在这里，他完全没想到！
“你们怎么来了！庄南你怎么可以出京？”
“我请辞了。京城实在闷得很，我想出京再游历一番。”庄南促狭的笑：“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那可真是巧了。”计安笑了又笑，看向另外两个：“你们呢？也是出来游历的？”
“正是。听庄兄一说，我就觉得正合我意。”窦元晨拍拍左边庄南的肩膀，然后又拍拍右边的曾显：“曾兄也正觉得京城乏味，便也跟着我们来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真是有缘得很。”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一个比一个强，计安却听得暖心得很。他们还是顾忌他的身份，很少再喊他一声十安兄，可行动上却始终都在维护他。
庄南伸了个懒腰：“我爹一怒之下把我的银钱全收走了，我身上就几两散碎银子，你可得收留我，不然我就得去和乞儿抢食了。”
轮流给了三人胸膛一拳，计安道：“能交上你们这么几个朋友，是做言十安的那些年里最大的收获。”
四人相视一笑，好像回到了他身份未揭穿之前，四人相处时的模样。
计安带三人去见清欢。
这种时候还能凑上来的是真正的朋友，清欢很为阿弟高兴，但她现在实在也是拿不出别的东西来表达心意，直接往三人的荷包里一人塞了把金豆子，让他们去买喜欢的东西。
庄南本要推拒，可是见窦元晨那人精还主动把荷包撑开了，但也有样学样的把荷包口子撑大一点，坦然接受了这位行事素来不拘一格的公主的赏赐。
曾显自然也不落后。
清欢就喜欢这样的，又往他们荷包里多放了一把金豆子。
告退离开，走远了后窦元晨掂了掂荷包，嘿嘿笑着：“哥几个，我们先离开几天再来？到时十安兄你再带我们去拜见公主，记着都换成大点的荷包。”
另外三人皆因那声‘十安兄’心下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庄南跟着嘿嘿笑：“我觉得行，十安兄腰间那个就不错，借我用用？”
计安看窦元晨一眼，抬手就拍开了庄南伸过来的手：“我不能自己拿着去装我阿姐的金豆子，要来便宜了你？”
“你就是拿个麻布袋去公主都能给你装满了，和我们抢这点金豆子干什么。”庄南说着又要去捞他的荷包。
计安眼疾手快一手按住自己的，一手去抢他那个装满金豆子的。
眼看着老家要失，庄南只好赶紧回援，打打闹闹间，好像又回到了曾经。
有了兄弟相陪，或说说笑笑，或策马扬鞭，这一路终于不再难熬。
荣丰见他们竟然敢不来向自己问好，重重的哼了一声，打定主意回头要让他们好看。
晚上在驿站住宿，计安让人准备了吃的喝的，四人好好喝一杯。
窦元晨指了指外边：“方便说话吗？那位荣丰公公的态度可不太友好。”
“无妨，离着远。”计安给他添上酒：“他身娇肉贵，住在北屋那边仅次于公主的房间。外边也有人守着，听不了墙角。”
“那我就可以放放心心的说话了。”窦元晨举起杯：“来，为我们在这数百里之外的相聚，干杯！”
这确实值得喝一个！
酒杯撞在一起，眼神碰在一起，眼神流转间满是开心和欢喜，这就是朋友的意义所在。
酒过一轮，计安问：“怎么想到要请辞？你爹，你祖父同意？”
“自你离京后，我就一直在请教祖父和父亲，今后该以何种态度和你相处。父亲说，我不必站队，保持着交情即可。可祖父却说，在你需要的时候我在，我们这交情才在。”
计安笑着：“你素来更听庄老将军的话。”
“祖父历经三朝，见识过启宗的英勇盖世，也感受过平宗的豪爽大气，所以他的性情受了两位先皇许多影响，更重情重义。父亲在皇上手底下为官，则不得不更小心谨慎一些，担心喜怒不定的君上一怒之下庄家就会有倾覆之祸。我明白他的担忧，也确实不敢任性，所以才会束手束脚。”
庄南摇晃着酒杯笑：“可后来祖父把我叫去，说十安公子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京城谁人不知？我和你疏远了，不会有人夸我，只会有人骂我趋吉避凶。皇上该借此收拾庄家的时候还是会收拾，并不会因我和你疏远就放过庄家。我当时真是……恍然大悟，于是我就请辞了。”

第331章 正义之师
庄南说得轻松，计安却不会以为真有那么轻松。
在他做下决定的这个过程中，他要思量自己的举动对家族有多大影响，他们这样家族出身的孩子，再任性也是有限度的。
他还要思量他这么做于他自己将来的影响，一旦他奔赴的人将来没落得好下场，他等于是将自己的仕途也都赔上了，就连他的婚事，都要大受影响。
他们三个，都是扛着这重重风险来到他身边的。
计安碰了碰他的酒杯，喝下半杯问：“你父亲没骂你？”
庄南举着杯摇头轻笑：“骂倒是没骂，祖父同意了的事，他能把我怎么着？就是那口气叹得，我都不知道人一口气可以叹那么久。”
一句话把几人逗得大笑不止，可家世相等的三人在笑完后，更能感受到庄父的无奈。
计安又看向窦元晨：“你呢？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那不是。”窦元晨撑着头笑道：“我不是一直不愿出仕吗？和祖父一说要出去游历，他就让我滚远点，短时间之内别回去，他看着我心烦。”
计安笑着和他碰了碰杯，窦老大人心里什么都知道。
在京城那个地界，活到那个岁数的没一个是易与之辈，一个家族若没有一个这样的人镇着，也走不远。
看计安看向自己，曾显主动告知：“我本还在琢磨要怎么和我爹说，我爹骂我了，说你白交了我这号朋友，你这辈子唯一一次瞎眼就瞎在我身上。”
三人顿时笑得东倒西歪，论骂人，还是大理卿曾大人会骂。
天气很冷，可计安的心里很暖。
他举杯：“多谢你们仍把我当兄弟。”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一声响。
窦元晨笑道：“你那么羡慕宗正少卿有两个好友，做兄弟的当然不能让你输给他，那不得一辈更比一辈强吗？”
“没输。”计安笑：“他只有两个，我有三个。”
“赢了。”
“赢了。”
四人相视一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那时，他们不曾想过将来，也不必想。因为他们知道，只需沿着前人的脚步往前走，走到他们去到的最远的地方，然后去走出属于他的新的步子，供后人走得更远。
可现在，他们走出了和前人不一样的路。
这条路，谁也不知道前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可不论是不是成功，他们已经竭力周全了各方，并且，成全了自己。
在他们这样的家族，能成全自己就已是太难得。
***
次日早上起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下得正欢。
计安站在窗前看着这雪，心下念头几转。
如今才十一月，越往后雪只会越大，停在这里不走当然不可能。
身怀圣旨，又有日期为限，他慢一日到都是罪。
荣丰至今未作妖，昨日如此被无视都忍住了没发火，他就确定了，皇帝给他下的套不在路上，在双绳城。
不过以荣丰的性格，他今日若是痛痛快快的出发了，那就不叫荣丰了。
正想着，罗青进来禀报：“荣丰公公派人过来说头疼得厉害，怕是冒了风寒，想歇歇再动身。”
计安笑了：“正好，公主千金之躯，怎受得这雪天赶路之苦，就在这里歇上几日，等雪停了再说。”
罗青意会，笑着去传话。
果不其然，没让计安多等，荣丰的人来回话了。
“公公说，大事为重，不敢耽误。”
计安冷笑一声：“告诉荣公公一声，一盏茶后出发。”
“是。”
计安看向刚过来的三人：“看明白了吗？”
曾显道：“你如此挤兑他，他竟然都接受了，可见前边你的危机不小。”
庄南点点头，问：“他对你设的局在哪里你心里有数没有？”
“他一个太监，哪有为难我的资格。”计安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为难我，想要我命的，是皇帝。”
三人皆是沉默。
意外吗？当然不！
事到如今，他们不会还天真的以为计安是被逼暴露的身份，更不会觉得皇帝让他出使是件好事。
这对叔侄，实则谁都容不下谁，只是还没有撕破脸罢了。
计安看着三人笑了笑：“不必担心，我想得到就必然有应对之策。”
窦元晨看向他：“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是正义之师吧？”窦元晨的神情，是他在计安和言十安面前从没有过的郑重：“就算写上史书也有理有据，而非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计安同样回得郑重：“是，拨乱反正的正义之师。”
拨乱反正！
三人心里皆是一惊！
曾显还从父亲那里知道了一鳞半爪，另外两个的尊长都还在猜疑之中，自然也没法告诉他们什么。
若计安是拨乱反正，那谁是那个反，谁是那个正，显而易见。
若现在的皇帝是反的，那……
他们好像参与进了了不得的事情里。
三人对望一眼，窦元晨道：“出发？”
计安笑，点头道：“嗯，出发。”
雪中散步是兴致，雪中赶路，是受罪。
就算队伍中多是气血旺盛的男子，在风雪中前行也绝不是什么美好体验。
计安推开车门上了马车，赶紧又将车门关上，边道：“阿姐，叫我有事？”
清欢赶紧把暖手炉递他手里，又要将盖在自己腿上的毛毯递过去，计安拒绝了，并且把暖手炉也还回给她。
“一会还是要去冒风雪，不感受这些暖意会更好点。”
清欢心里有些难受，她的阿弟本不该受这样的罪。
“阿姐叫我过来是有事要说？”
清欢哪有什么事，就是不舍得阿弟吃这个苦，把他叫到马车上来避避风雪。
可听他问起，便也只能捡了个事来说：“走得这么慢，等到双绳城的时候怕是都差不多过年了，会误事吗？”
“阿姐你不用想那么多，他想收拾我，就怎么都会收拾我，没理由也能找出理由来。”计安打趣：“倒是展颜那里你得找机会和他好好说说，等他费心做下安排再去说，那未免有些伤人。”
“比起这个，阿姐更没想到你会考虑到他怎么想。”
“将心比心罢了，若不虞如此对我，我会很难过。”计安看出阿姐并没有什么事要说，起身道：“我下去了，阿姐你好好歇歇。”
看着阿弟离开，清欢撩起帘子看向马车前方不远处的人，阿弟都说会难过，那他，怕是会更难过。

第332章 做我驸马
清欢是个听劝的人，尤其是自己独自扛了这么多年，如今有阿弟可以依靠了，更觉得阿弟说什么都是对的。
于是在经过一处长亭时，她让阿弟叫停了队伍。
长时间坐在马车上虽避了风雪，但也难受。
展颜见公主下马车并不劝阻，只赶紧撑开伞给她挡住风雪，伸出手臂让她扶着去长亭里走走。那里虽然地方小了点，但总算也遮了风雪。
清欢回头看阿弟一眼。
计安会意，轻笑了一下，附耳和庄南说了几句。
庄南轻轻点头，朝一众禁军走去。
庄家几代人在禁军，如今祖父领了个大将军的虚职在家荣养，庄父则担着一卫的统领，几代经营下来，庄家在禁军那一亩三分地里自然说得上话。
庄南自小跟着父亲和各路禁军打交道，前不久还在里边混了好一段时间，对禁军可谓是再了解不过，短短时间里，他已经和不少禁军攀上交情了。
计安要收拾的人只有荣丰，至于这些禁卫，里边有几个明显是荣丰的人，但绝大部分不过是奉命行事。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被清欢来了个下马威，其他时候他们都有一种远远隔着互不打扰的感觉。
看着进了长亭的阿姐，又看看被庄南带着远远就停下脚步不再跟的禁卫，计安笑了笑，若不虞在这里，大概又要感慨他果然有大气运。
长亭里，良姑姑将垫子垫上，待公主坐下后又将毯子盖在她腿上，汤婆子塞里边，这才领着人退开了去。
展颜在一边用心学着，以后就得是他来照顾公主了。
“你坐。”
展颜站在这里可以替公主挡挡风，正要婉拒，就听得公主又道：“有些话只能小声的说，你坐得离我近些。”
要避开人群说的话，自然是极要紧的，展颜不再多想，立刻坐下，装作不在意的又悄悄往公主的方向挪了挪。
“再近些。”
展颜抬头对上公主笑眯眯的视线，心虚的又挪了挪。
清欢本来还有点不知怎么说，此时才和他说起这些，多少显得之前对他的信任不够。
可他的这番表现却让她放下心来，一个心里装着她的人，不会为了这点事就和她生气。
“我不能跟你离开。”
展颜刚坐下去的屁股立刻又抬了起来：“公主你已经答应我了，怎能反悔！”
清欢拉着他坐下来：“我不能跟你离开，你就不能跟我走吗？”
展颜看着牵住自己的手，人也跟着拉拽着他的力道坐了回去。
“我怎么觉得你中武举后脑子反倒不如之前好使了？”
“是我太在意公主了，总担心这是梦。”展颜看向公主：“我怕这美梦突然就醒了，您仍是肆意快活的清欢公主，而我，连站到您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清欢笑眼看着他：“以我清欢这名声，也就你还把我当个宝贝一般捧着，就冲着这一点，我也不会把你放走了。”
展颜听着这话便也笑了，颇为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我早知道了阿弟的身份，他也不是真要送我去和亲。”
清欢第一句就震了展颜一震，见他抬起头来，笑着打趣：“所以你也不必给他脸色看，他可冤得很。”
想到近来自己对安皇子的态度，展颜顿时觉得没脸见人了。
可他心里到底是以清欢为重，立刻想到了：“他是要把你送出京城？京城有危险？”
清欢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他：“若和我在一起会有性命之危，甚至可能会给家族招祸，你可敢冒险？”
“若按我的计划离开，我这一生都可能处于通缉之中，不知公主所说的性命之危比之这个又如何？至于家族，我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母亲早亡，父亲也于五年前病故，三年孝满后我才去的京城，牵连不到谁。”
“你知道我什么脾气的，既应了我，那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是福一起享，是祸一起担，绝无可能半路抛下我。若你敢对不起我，辜负我，那就不是别人通缉你了，是我会要你的命。这个后果，你真想好了？”
展颜突然就笑了，从内而外的发自内心的笑，脸上每一根纹路都在上扬，上扬，再上扬。
眼神明亮，五官生动的男人，这一刻俊朗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清欢看呆了，不自觉的喃喃出声：“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们有福一起享，有祸一起担。”
清欢轻轻点头，是这么个意思，但她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展颜眼里的笑意多得已经满溢出来，声音不大，却听得出来的轻快：“虽然你之前就应了我，可是直到现在，你才真正把我当成可以信任托付的良人。公主，我真高兴。”
“不怕我是在利用你？”
“公主愿意利用我，不也是信任我吗？”展颜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我不知道公主要和我说的是什么事，可我知道，在这件事上，其他人公主不一定敢利用。”
清欢失笑：“你就是这么对比出来的？”
“公主你就说是不是如此？”
清欢敛了笑，看着他道：“我没有利用你，但这件事正如你所说，就算要利用人都得挑着来。”
展颜对这个答案满意得不得了，点头道：“要我做什么，公主直说就是，我无有不应。”
这样的信任，让清欢有些庆幸自己听了阿弟的劝告，她招招手，示意附耳过来。
展颜往前凑了凑，然后耳朵就被揪住了往前扯，疼得他下意识的就跟着往前倾身。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吐气如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先是心下一慌，紧跟着，传入耳中的话就让他心下大惊，都忘了离公主太近。
若真是如此，那，那……
展颜不由得看向下方，就算在人群里，安皇子也是极打眼的那个，一眼就能找到。
清欢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提醒他：“你已经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后悔也晚了。”
展颜收回视线：“我能做什么？”
清欢一怔，旋即笑了，捏了捏手感极好的耳朵，轻声道：“做我的驸马。”
展颜一颗心都跳了起来，耳朵更是又热又红，结结巴巴的应好。
“之后就听阿弟的安排。”
“好。”
清欢转头看向长亭外，雪好像更大了，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宁。
前路有泥泞有难关又如何？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在她身边。

第333章 喜新厌旧？
京城的雪，比计安在路上碰上的要晚了几天。
下晌午歇后，时不虞大张旗鼓的带着一车菜来到行宫拜见丽妃。
“风雪天怎么还出来了，有要紧事？”
一见着人丽妃就忙问，她一听着时不虞来了，走过来的短短距离里她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想了一遍，不论好的坏的。
“庄子上送了两车新鲜的菜过来，我瞧着实在是好，就给您送一车过来！”
丽妃半信半疑：“就这事？”
“您像是在盼着有点什么事。”时不虞笑：“计安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有事没事多过来几趟，就担心您有什么事没顾上。结果他一走我就给您出了个受罪的主意，实在是心虚得很。”
“你竟还会心虚。”丽妃心下稍安，也不再掂着屁股坐，往下坐实了去。
得着消息的第二天她就照着那主意去做了，确实折腾，也费时间，把她整个生活都打乱了，一整个上午只够做这一件事。
可她很清楚，这是保她性命的好法子。
她不怕死，但总归好死不如赖活着，她还想活着看到儿子给先皇报仇雪恨。
“但凡晚个几天再出这主意，我都不会心虚。”时不虞接过兰花姑姑递来的茶，朝她笑了一笑，继续道：“您没回娘家？邹大人不是说要接您回家住几天？”
“我没那么不知趣，明知道他们不欢迎我，害怕我，恨我，我还要上赶着去让大家都难受。”丽妃垂下视线：“父亲来过一回，我没应，只去邹家大门外磕了个头，让大家都有个台阶下。”
时不虞点点头，这样也挺好。
见她这个态度，丽妃反倒有些意外：“你不劝我？”
“你的家事，你的决定，与我有何干系，我为何要劝。”时不虞摇摇头：“这么远的事我都要管，我得是有多闲，多无聊。”
这性子倒是始终没变过，丽妃喝了口茶，不再提邹家，毕竟这天底下除了她和时不虞，最希望安儿成事的就是邹家了，有些事做与不做，结果并无不同。
不过她不说，时不虞倒是抓住这个话头想说几句了。
“娘娘是在愧疚吗？”
丽妃看向她。
不虞笑了笑：“愧疚因为你，邹家要淌这样的浑水，愧疚邹家因你有灭族之危，愧疚因为你，邹家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不应该愧疚吗？”
“当然应该，不过我想提醒娘娘一句，将来不要被这份愧疚裹挟了，给他们超出他们这个身份该得的补偿。”
丽妃不以为意：“你想得未免太远了些，便是真有那一日，我也绝不会如此不理智。”
“到时请娘娘记得这句话。”时不虞把这个话题就此按下，转而说起正事：“娘娘如今已不知被多少人盯着，行事极为不便，更不可能如以前一样去宫中和素绢见面，但我如今要用她，不知娘娘可有法子？”
“不难，有什么事你告诉我便是，我来安排人从中传递消息。”
“信得过？”
丽妃点头：“我敢用的人，自然有所倚仗。”
“那好，麻烦娘娘使人问问素绢，她手里可有关于贵妃的什么证据。”
丽妃一听即懂：“你要动贵妃了？”
“我若不动她，等计安的事一铺开，她就得来动我了。”时不虞笑：“我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若素绢手里什么都没有呢？”
“有最好，没有多费点劲就是。”
丽妃看她一眼，应下来：“有消息了我会让兰花来见你。”
“我这边送消息的仍是言则。”
对接好这些，时不虞就准备告辞。
丽妃却叫住了她：“国师……可有和你说起过先皇？”
“没有。”时不虞回得干脆：“我知道我有个二阿兄，可从不曾见过，师门的名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二弟子’下边的名字是空缺的。我问过白胡子关于二阿兄的事，他都只说等我再厉害一点就告诉我。可一直到我离开他身边，他也没有告诉我，是我来了京城后猜到的，可见我在他心里还不够厉害。”
时不虞冷哼一声，想想就不服。
“你从我这打听不到什么，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所知有限。但白胡子用二十年时间摆成这一局棋来为他复仇，这就足以说明在白胡子心里，这个学生有多重要。”
时不虞看着对方怔愣的神情，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是计安的母亲，她说话太过于直白了些。而且，她们实在也不够亲近。
喝了口茶，她声音放缓下来解释了几句：“我三岁到白胡子身边，除了阿姑外，阿兄们全是年长我许多的男子，就像大阿兄，他的年纪都够当我祖父了，对我宠惯得不得了，也养成了我这副肆意妄为的性子，娘娘见谅。”
“不怪你，怎能怪你。”丽妃抚了抚鬓角：“我和他之间的那点事已经被我翻来覆去想了二十年，我就是……想多知道一些他的事，知道他更多的好。”
丽妃娘娘扯了扯嘴角，然后又低下头去，声音也低了：“最近也不知道为何，总是想着，若他活至如今，一定早就新人换旧人了，哪个皇帝不是如此？都是，都是一样。”
时不虞听得有些恍惚，计安……也会是这样的吗？
红颜会老去，而宫中，永远不缺年轻的女人。
计安，也会新人换旧人吗？
时不虞莫名就被困在了这个问题里面，抬头对上丽妃痛苦的眼神，她笑了笑，一半的心思去开解丽妃，一半的心思，为自己解困。
“这二十年，你只做了一件事：培养计安。不说方法是不是对的，对他是不是残忍，但这二十年，你确实是全副心思都在这一件事上。现在的计安算是完全脱离了你身边，你一腔心思无处去了，所以才有时间去胡思乱想。宫里一定有新人进去，可白胡子这么惦记的学生，一定不是喜新厌旧的无情之人。”
丽妃回想先皇的种种，这段时间心浮气躁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对，先皇绝不会无情之人。
可来时气定神闲的时不虞，离开时心浮气躁。

第334章 知晓心意
马车摇摇晃晃，走得不快。
时不虞摇摇晃晃，心绪难宁。
撩起车窗的帘子，看着外边飘飘扬扬的雪花，伸手接住几朵在手心，是完美的雪花形状。
然后很快，在指尖化成一点湿意。
一朵一朵的接住，成为手心一点又一点的湿意，然后逐渐连成一片。
时不虞伏在车窗上，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手。
直到整个人都被往后搂住，窗户关上，手上的湿意被帕子擦干，而预料之中的责备却没听到。
她看向阿姑，恃宠而骄：“不骂我呀？”
“姑娘这话可真是冤枉人，我何时骂过你？”
万霞摸了摸汤婆子，已不如之前热了，但也比没有好，将之放到姑娘怀里让她抱着，这才抬头看向眉宇间不快乐的姑娘。
“我和许容文曾经生死相许，但也没有走到白头。可若是有重来一回的机会，便是明知道是这个结果，我也还是会选他。那些年，他足够对得起我。”
“阿姑觉得计安好。”
万霞笑：“姑娘这话说明了一个问题。”
时不虞不想动脑，靠到阿姑怀里顺嘴就问：“什么问题。”
“姑娘，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时不虞许久没有动弹，也没说话。
万霞也不催促，只轻轻挪了挪让姑娘靠得更舒服些。
马蹄声，车轱辘声，过路行人的说话声充斥在这沉默的车厢里。
好一会后，时不虞才低声道：“我要出去玩，要去很多地方。比京城大，比京城好玩，比京城自在。”
“姑娘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可我现在需要每天都在心里这么和自己说，才能让自己不因计安而动摇。”时不虞转过身来把脸埋进阿姑怀里：“我不想留在京城，我想带他一起离开。”
“姑娘知道不可以。”
“他只是言十安就好了。他要是言十安，我就能带着他满天下的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以后他要敢对不起我，我就把他剥皮抽筋，扔海里喂鱼。要是像阿姑你和许容文一样，最终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分开，可只要他是真心待我，我肯定也不会后悔。可他是计安。”
从这瓮声瓮气的声音里，万霞也听出了其中的沮丧。
“有的时候，不用看得太清楚太明白。”万霞低头轻抚她的头发：“过日子不比做谋士为人出谋划策，要时刻头脑清醒，随时做出最有利的决定，面对选择，也能立刻选出最有利的那一条。过日子，要糊涂一点。若把每件事都想透了看透了，那日子过不下去的。姑娘平时不是不爱动脑吗？不如在这件事上也让脑子歇歇？”
“他是计安。”
时不虞躺平了把阿姑的手臂抱在怀里，紧紧的像是抱着自己的支柱一般。话是说给阿姑听，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的身份关系着我身边的所有人，也会让我受制于他。若他将来负了我，为了和我有关的那些人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我想象不出来那样的我是什么模样，只是想想我都觉得这男人还是不要的好，要了他，我就没有了。”
万霞一时也没了话，那样的生活确实不适合姑娘，她也绝不希望姑娘将来的日子过得那么憋屈。
计安那个身份，是拦在两人之间一道挪不开的大山。
时不虞突然坐了起来，敲了敲马车示意停下：“阿姑，我下去走走。”
这时候万霞自是什么都依着她，替她整理好衣裳，随她一道下了马车。
撑开的伞被姑娘接了过去：“我自己走走，阿姑今天身上不爽利，去马车上跟着吧。”
不等她回话，时不虞撑着伞往前走去。
白日里走动的人多，才下半日的雪还没有沉积太多，路上的湿痕比雪更明显。
马车正停在桥的这头，时不虞也懒得管是不是会弄脏裙摆了，只稍稍提上些许方便走路，沿着前人踩出的脚印缓缓拾步而上，来到最高处时她停下脚步往下看去。
平日里，京城的水巷最常见到妇人在边上浣洗衣裳，小儿嬉闹，时有小船划过，若有人亮一亮嗓子唱上几句，路上行人皆会驻足观望，甚至起哄叫好。
可此时，水巷两边却安安静静，看不到妇人，看不到小儿，行人三两只，就连那好像无处不在的小船，此时也稳稳的停靠在岸边，仿佛在静待春暖花开。
喧嚣的京城，好像开始猫冬了。
可还有人记得正去往和亲路上的清欢和计安？以他们去的方向，风雪不会比京城小。
忘了也没关系，她搞点事，就会有人记起来了。
笑了笑，时不虞往桥下走去。
她却不知，在她看着桥下思量时，水巷边的酒肆里，也有人正看着风雪中手执油纸伞的红色身影。
“去打听打听这是哪家姑娘，身影这般美妙，一定是个美人儿。”
喝得正兴起的一众纨绔子弟听到这话纷涌而至，你推我挤的在窗户那往外看美人。
有那眼神好的看到跟在她身后的那辆马车顿时笑出声来，搭着他肩膀道：“不用去打听，闻兄你看那辆马车，崭新崭新的皇室印记，最近谁是崭新的皇室中人，用我告诉你吗？”
有那喝多的已经接了话：“我们十安兄啊！”
说到言十安，一众人心情复杂，面色也复杂。
那人揽着闻兄坐回去：“换成谁兄弟我都帮你搭梯子，这位，不行。”
闻兄不久前才跟着高升的父亲来京城，对京城还不是那么熟，有些事知道归知道，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些时日他钱没少花，倒也认识了不少人，知道了许多事，当下便笑：“这里边有说道？哥几个快提点提点我，我可不想才来京城就给家里招祸。”
一众世家子对这人最看得上的就是这一点，怎么玩怎么闹都行，但不能给家里招祸。
他们也同是如此，那些玩起来不管不顾的他们才看不上。
家族才是根，是他们在外边逍遥的底气，当然得维护好了。
于是那人也就愿意和他说几句真心话：“她是安皇子的未婚妻，但在我们眼里，她是言十安的未婚妻，是我们见到了要行礼并礼让的人。言十安那人真是个读书的料，我和他同在书院那会，他就没从榜首掉下来过，但他对我们这些读书死活读不进的也从来都没看不起过。在外边碰着了会停下来和我们说话，谁有宴请去请他镇场子，他只要不是真有事都会去。要是有人去请他指点个书本上的事，他能给你仔仔细细的从头讲到尾，一直说到你听懂为止都不会有半点不耐烦。”
在场的其他人都点头附和。
那人继续道：“别以为我在拍他马屁，在京城你随便找个人打听，看看是不是都挺看得上他。和那个皇子身份没什么关系，有真才实学的人谁不高看一眼。他考举人，中进士，在浮生集拿下的魁首数目至今无人打破。南贤北圣雅集那回，他是唯一一个参与的小辈，那诗一拿出手，谁不夸，这是真本事。”
就算是知道这些事的也都听得认真，时不时跟着点头附和。
“他为人也没得挑。京城几个大书局抄书的纸和墨条，他都免费供了几年了，书院里好几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差点读不下去的，也都是他出钱供的，他不说，别人也不知道，可我伯父和齐心先生是好友，我才无意中知道了这事。这样的皇子，多来几个才好。我自己不是个东西，但不妨碍我喜欢这种有本事还有心对人好的人。”
“他做的可不止这些。”另有一人开口：“据说好些个学士，这几年冬天的炭火都是他送的。”
“对对，我也听说了，还听说他请人把几个条件不好的学堂都重新翻修了。”
“何止，去年有两个老夫子过世，起灵的钱都没有，也是他出的。”
“还有还有……”
一时间，酒都没人喝了，互相交流起自己知道的关于安皇子的事来。
而这些事，必然会传播开去。

第335章 不虞犯病
能得民心者，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或许就连做下这些事的计安，当时也未必抱着将来要用上的心思，只是做成习惯了，就继续做了，帮得上忙的，就帮了，顺带一把手的事，就顺手了。
于是，有了今日之果。
此时的时不虞还以为计安被人忘了，甚至还有些人走茶凉的紧迫感，于是一到家就把言则叫了来。
“朱凌原来的宅子，有什么动静吗？”
言则有些意外，他们盯的不是朱凌吗？不过他仍是立刻回话：“朱宅被皇上封了后再没有人进出，公子也未派人往里探过，目前里边什么情况，小的不知。”
“派人探探。”
“是。”言则稍一想，问：“姑娘想查的是什么事？有个方向，小的更好安排。”
“皇宫一直在进人，但是计安的人盯了这么久，却再未见有人抛尸出来，以之前死人的频率，这不太可能。”时不虞把朱凌那一张宣纸重又找出来：“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言则经这一提醒也想到了：“姑娘是觉得，尸体可能埋在贴了封条的朱宅！”
“没错。也不是没有乞儿胆大包天的把贴了封条的宅子变成自己的窝。可朱宅是官邸，而且宅子所在的位置并不偏僻，随时会有巡逻的人经过，没几个人有那胆子往里闯，是个埋尸的好地方。”
时不虞看向言则：“顺着这个方向去查，我要让皇帝过个不安稳的年。”
“是。”
“再让人去探一探朱宅的地道通过去的那个宅子，排除掉埋在那里的可能。”
那地方离城门近，人多眼杂，很可能会有人擅闯，没有朱宅安全，若他们真这么做了，时不虞觉得章相国应该会选朱宅。毕竟朱宅是真的大，只那个荷塘都能沉尸不少。
言则应是，见姑娘没有别的吩咐，退下去做安排。
接下来要干什么？时不虞左看看，右看看，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明明千头万绪，可头脑好像什么都感应不到，一片茫然。
这种感觉让时不虞极为焦躁，并且越来越焦躁，呼吸也越加急促起来。
她按着公仪先生教的法子试图平复呼吸，可不但不见起效，反倒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知道自己要不好，时不虞赶紧撑着书案站起来，踉跄着撞到墙上，靠着墙一步步往外走，不敢开口喊，竭力稳住不让呼吸乱了。
平时轻松走过去的路，今日远得仿佛要跨过千山万水，眼前一花，她左脚踢到右脚摔倒在地，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不急，不急。
时不虞越加冷静，左右一瞧，往前爬了一步，从百宝架上就近抓起一样东西奋力往门外扔去。
听着一声脆响，她放下心来，伏在地上枕着手臂等。
灶屋里，万霞正给姑娘炸鱼骨，边将诀窍教给宜生。
宜生其实之前就学会了，但他觉得自己做的不如万姑姑做的好吃，让万姑姑再给他讲讲。
听着这一声响，宜生正要说自己去看看，就觉得身边一阵微风吹过，万姑姑人已经到了门口。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跟着跑。
奔进书房，万霞看到伏倒在地的姑娘吓得心跳都差点停了，飞扑过去将人揽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看她呼吸急得都快闭过气去了，赶紧从怀里摸出从不敢离身的药，捏开外边的蜡，将药丸递到姑娘嘴边，
宜生不用她说什么，飞跑进屋里端起姑娘未喝完的茶出来递过去。
确定药喂进去了，万霞抱起姑娘回到卧室安置到床上。
示意宜生和跟来的青衫翟枝出去将门关上，万霞踢了鞋子上床，扶姑娘坐好，坐到姑娘身后脱了她的衣裳，一手扶着她，一手用巧劲推拿后背。
一会后，感觉到姑娘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她才停下动作，重重的呼吸了几口气，就这么片刻功夫，她已经额头冒汗，后背尽湿。
稍缓了缓，她又赶紧将姑娘的衣裳拢好，扶着她靠躺在自己身上，扯了被子过来将两个人都盖住。
时不虞蹭了蹭阿姑的下巴，声音虚弱无力：“我好了。”
“是阿姑疏忽了。”万霞把人抱得更紧一些，也蹭了蹭她。
姑娘已有将近两年未犯病，她大意了，上次姑娘有迹象的时候她就应该提高警惕才是。
时不虞轻轻摇头，这会没力气，就不和阿姑争辩了。
“睡一会，阿姑陪着你。”
“不困。”何止不困，时不虞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自小，白胡子就教会她自己和自己对话，教会她常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会生气，为什么这么理解……
她也就习惯了去寻找答案，这个答案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人，只为了让自己知道。
白胡子说，人可以装糊涂，但不能真糊涂。
所以，她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的心。
不知道的时候是真不知道，知道了后就在心里做过种种利害权衡。
从一开始理所当然的觉得他们不可能；慢慢的觉得可惜计安是那个身份；再到舍不得他；再到今日听了丽妃的话导致自己犯病。这个过程清晰得，她都能清楚的讲出每一个心态变化的时间节点来。
“阿姑，我喜欢他的。”
“嗯，阿姑知道。”
“可也只能在心里喜欢一下。”
时不虞虚软的声音突然就凝实了，没有犹豫，没有不甘，只是平平实实的，无比确定的说出心里的答案：“我们不能在一起。”
万霞低头看向自小看大的孩子：“那些问题未必没有解决之道，姑娘不必急着做决定。”
“以我的脑子都想不出解决之道，就不必自己骗自己了。”时不虞笑了笑，扯着被子捂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口鼻在外：“无解。”
“姑娘……”
“这个决定对我并没有什么伤害，我还是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去我所有想去的地方，过最自由自在的生活。那些和我有关的人掣肘不了我，他们也不必因我受他掣肘。报效朝廷也好，为国尽忠也罢，便是要造反他们也只管去做。该升迁升迁，该罢黜罢黜，该杀头杀头，一切都与我无关，只和他们自己有关。”
沉默片刻，时不虞嘴角微微上扬：“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万霞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姑娘的头。
时不虞侧身，把头埋进阿姑怀里。

第336章 不虞没病
宜生在屋外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了出门来的万姑姑，忙低声问：“姑娘她……”
“睡了。”万霞回身将门关上，见言则也在廊下等着便走了过去。
“青衫跑去找我说要请大夫，我才知道了。”言则担心万姑姑以为青衫和翟枝心不向着姑娘，往外通风报信，先替两人解释。
万霞听着心里确实舒服不少：“请大夫了？”
“言德去请了。”
“去退了信吧，姑娘没病。”
言则只以为万姑姑是担心这于姑娘名声有碍，却听得她又道：“自姑娘六岁第一次犯病至今，公仪先生都未找出她的病根来，并说姑娘的身体很好，你请再多大夫来于姑娘也无益。”
言则一听忙让青衫去找言德。
万霞稍一思量，觉得这事还是得说上几句让言则心里有个底，不清不楚的更让人多想，便率先进了堂屋。
“进屋说。”
言则和宜生忙跟了进去。
“老先生说，姑娘天生就开了‘心窍’，世间一切对她来说，只要她想学就能很快学会，这样的人按理来说是活不久的。偏偏姑娘开了‘心窍’的同时‘情’那一窍却又关闭了，以至于她对感情的感知力非常弱，所有的情绪她都要延后许久才能感受到，这样反倒保护了她不受伤害。到她六岁时，‘情’那一窍突然开了，那也是她第一次犯病。”
宜生隐约有些懂了：“对情感不敏锐的时候，再聪明也不会多想。‘情’这一窍开了，便能正常思考了。”
“没错，这对姑娘来说是灾难。年纪小那会她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想到什么，就会去追根究底的想。不由自主的就焦躁，着急，喘不过气，心跳加快到晕过去，救醒过来后继续想，再晕过去，如此反复。”
万霞轻轻摇头，那时，姑娘被折磨得差点疯掉。
“老先生怕她出事，就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给她解答，仔仔细细的，从头至尾的给她讲。然后教她如何将问题排成列，然后有序回答，给姑娘养成一套独属于她的秩序。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除了吃喝拉撒睡，师生俩就维持着那样的状态，这才逐渐将姑娘的情绪稳下来，之后又用了半年引导她过度到所有的问题都自己去寻找答案，再到她渐渐掌握自己的情绪，这才有了你们现在看到的算无遗策的时姑娘。”
光是想象这个过程，何宜生就觉得姑娘吃尽了苦头，并且：“老先生这样的老师，世间仅有。”
“确实是，他为哪个学生都呕心沥血。”万霞看向两人：“告诉你们这些，是不想你们心里有什么隐忧，以后对姑娘的吩咐生出疑虑。姑娘现在已经极少犯病，上次还是两年前，你们不必多虑。”
言则自然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万姑姑只管放心，公子离开前有交待，对姑娘不敬就是对他不敬，重办。”言则笑了笑：“在一年半前，我确实对姑娘有这样那样的提防担心，但时至今日，我绝对是将时姑娘当成了第二个主子看待，绝无不敬之心。”
“言管事对姑娘什么样，我和姑娘都看在眼里。”万霞起身：“姑娘睡醒就好了，之后你们都不必提起今日之事，还如之前一般对待她就好。”
两人同时应下。
***
时不虞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看着窗外的光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可真棒，今天又混过去一天。
时不虞打了个哈欠，抱着被子来回滚了几滚，散了懒气，躺平了双脚往上一撑，将被子撑成了帘儿，然后两只脚在被子里你来我往的一番追赶，再用力一踢：“走你！”
坐起来一瞧，被子甩到了角落，满意。
明明是一掀被子的事，她忙得身体发热。
身体本就没什么力气，这么一番折腾之下，好像更乏力了。时不虞回头瞧了床一眼，干脆继续睡到明天早上去？
正要往后躺，门推开了。
万霞看她坐了起来便笑：“难得这么自觉，睡好了？”
“睡好了，正要起床。”时不虞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想，踩着鞋子起身。
万霞上前来给她穿衣裳。
“天快黑了，什么时辰了？”
“都酉正了，今日是下了雪，外边看着还未黑。”
都这么晚了？时不虞又开始犯懒，按住阿姑给她穿衣的手，撒娇道：“不穿了，我继续睡。”
万霞瞧她一眼，拍开她的手将她衣裳穿好，边道：“饿着肚子睡，半夜又得醒，睡得也不好。”
肚子适时的唱了一出‘空城计’应和万霞的话。
时不虞拍了肚子一下，骂道：“叫什么叫，不争气。”
“姑娘要实在不想吃，阿姑也不勉强，就是可惜了那全鱼宴，不如便宜了塘里的鱼儿……”
“吃吃吃，要吃的！”时不虞顿时两眼发光，边单脚跳着给自己穿鞋边往外蹦，将迫不及待演绎到了极致。
万霞看着姑娘的背影笑了，捏了捏荷包里新放进去的一颗药丸，慢悠悠的跟着走了出去。
姑娘沉睡的这一个多时辰里，她已经捏了这个荷包无数次。
这是公仪先生特意为姑娘研制的药，专门缓解她犯病时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的症状，在姑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后，药效很好。
而姑娘今日犯病的原因，显而易见，因为计安。
无论决定做得多么理智，放下计安竟逼得她犯了病，只更说明了计安在她心里的地位。
她是过来人，情之一事上她的结果不算好，但过程不算坏，可她无法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姑娘去享受那个过程。
姑娘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只注重过程，在做下这个决定之前，她心里恐怕已经在是和否之间衡量了无数次。
一定是实在无计可施，她才选择了否。
老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怎可能为一己私心让大好局面变坏。
她家姑娘，宁可自己过得不好，也绝不可能坏了老先生二十年的心血。
万霞看着埋头苦吃的姑娘，心更疼了。

第337章 约见曾正
今年的雪下得比去年早，也下得更大，一晚过去，世间彻底白了头，而雪花仍在洋洋洒洒。
去年的大雪过后，院子里多出来一个巨大的丑雪人。
今年，院子里稍偏一些的地方，雪都仍是完美无瑕。
而最闹腾的那个人，今日还未出门。
言则匆匆前来，在外除了披风，跺脚抖了雪，这才掀帘子进书房：“姑娘，您找我。”
“坐。”时不虞指着地上的图纸道：“看看我画的这一片宅子，是都属于计安的没错吧？”
言则跪坐下来，拿起图纸一一辨认，一会后点头：“姑娘画得没错。”
“听说最近有不少人想买这些宅子。”
言则不知姑娘的用意，只认真的回答每一个问题：“是，尤其是围绕在言宅周边的四处宅子，天天都有掮客来问。”
时不虞示意宜生拿过图纸铺在书案上，指着言宅东边的宅子道：“把这处卖出去，若对方自报家门，权势大者得，若不出面，价高者得，让出面的人表现得市侩些，贪婪些。”
“是。”
时不虞又指着紧挨着东边那处的左右两户：“等那处卖出去后，这两处假装转手，把那户盯死了。”
“是。”言则看明白了：“这些宅子若一直在原来的主人手里，怎么高价都不卖，您担心会被人疑上。”
“没错，不能让他们怀疑宅子在计安手里，他们会扩大盯梢的范围，于我们不利。”
“姑娘想得长远。”
时不虞看着图纸，计安才是真正想得长远的那个，这些年他陆续买下来了以言宅为中心的，围绕言宅两个圈的宅子，内圈四户，外圈六户，将言宅护在层层保护当中。
那些盯梢的人，实则全被盯得死死的。
他当时选择在这里安家，恐怕也是因为这里的宅子好入手，价钱也不算贵，言宅会这么大，其实就是两处宅子打通的。
那十户宅子有的空置着，有的则住着计安手下给他做买卖的属下，以他们明面上的身份，住在这里也算合适。
时不虞指着内圈里剩下没动的那处宅子吩咐：“把这里收拾出来，我要用。”
言则一眼就看出了这宅子的优势，虽然不大，但它的位置非常好，往里是言宅，往外则被公子的另两处宅子遮得严严实实。而且不远处是个巷口交汇的地方，往哪里进出都方便，但又不会正好在交汇处，有被人留意上的风险。
“宅子时常有人打扫整理，姑娘随时可以用。”
“再细致些，我要用来待客。”
言则应下，知道要做什么，他就知道要怎么布置了。
“一个时辰够吗？”
言则没想到现在就要用，愣了下后应下来：“够，小的这就去安排。”
“等等。”
时不虞取笔蘸墨，一挥而就。
“派人把这封信送到曾家，请曾大人过来一叙。”
原来是要待这样的客，言则双手接过信，飞快离开去安排。
时不虞起身去到宣纸下方，找出几张一一细看，又铺开一张大宣纸铺在地上，拿起笔慢慢写。
宜生就趁着她停下来的时候递茶递糕点，万姑姑说了，这时候就算喂姑娘吃苦的她都会吃下去。
离约定的时间过半，时不虞回屋让阿姑给她重新梳妆，换了见客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颇为正式。
万霞笑：“姑娘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有计安挡在前边，我只管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时不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可现在我得自己走到台前去了，要有个大人样。”
万霞戴上最后一朵珠花，看着镜子里沉静的姑娘点头嗯了一声：“是大人了。”
时不虞笑了笑，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待阿姑给她披上狐裘，手上也戴好了手抄，这才走出门去。
宜生撑开伞在外边等着。
“曾大人在大理寺多年，有非常敏锐的感观，宜生你不过去。”
宜生点头应好，将伞递给万姑姑。
从这边侧门到那屋的后门，只需几步跨过一条巷子。
言则引着姑娘去到厅堂，一进屋，暖气扑面而来。
“久未住人，屋子有些清冷，烧了四个大火盆暖了屋子刚刚才撤下，只留下这个大小适中的。”
时不虞脱下狐裘，在垫子上坐下，左右打量一番：“言则你做个管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些，到你手里的事就没有做不好的，将来打算为官吗？”
言则心下一跳，亲自将茶捧到姑娘手边，笑道：“公子安排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他那人御下严，但也不会亏待自己人，这点你倒是可以放心。”
“是，公子赏罚分明，属下无不服气。”话一顿，言则看姑娘一眼，却又问：“姑娘觉得，小的适合当个什么官？”
时不虞笑了，心里不还是挺想嘛，不过能在计安身边做这么多年的大管事，信任是独一份的，将来肯定会将他放到重要的位置去替他继续卖命。
“以你的本事，去哪里都能拿得下。”时不虞看着他笑道：“我觉得去礼部帮着招揽天下英才挺好，去工部做些实事也不错。这两部既不像吏部那样管官员任免，不像户部管土地，也不像兵部那样沾了兵权。你身份和他人都不同，去这两个地方更安全些。”
这事言之还早，但走在这条路上，为的不就是这么个将来吗？
言则郑重道谢，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这天底下除了公子，他最信时姑娘。
喝了一盏茶，身上有了暖意，曾正也准时到了。
时不虞不想出门冒风，就讨了个巧，在门口相迎，并亲手给他打帘子。
一脸笑盈盈的，一点不显得失礼。
曾正失笑，来时路上的种种思量，眼下倒觉得有些多余了。
进屋落座，下人奉茶后退出屋外，只余言则和万霞留下伺候。
时不虞率先笑道：“本该我登门拜见曾大人才是，可我这身份如今去哪家都只能带去麻烦，只好劳您这大冷天的出门。”
曾正看向笑语晏晏的人，他知道计安这个未婚妻，也有过猜测，可真正亲眼见着了，他发现自己猜测的好像过于保守了些。

第338章 交给曾正
曾正看向对面的姑娘：“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即是他？”
“我即是他。”时不虞回得迅速又干脆：“我做下的一切决定，他都认。”
曾正点点头，伸手相请：“姑娘有话请说。”
“曾大人是爽快人，那我便也不拐弯抹角了。”
“曾大人……”曾正轻笑：“我如今可不是什么曾大人了，姑娘不如换个称呼。”
“早晚还是，为免以后改来改去的麻烦，就这么一直唤着吧。”时不虞笑着，不避不让的对上他的视线，挥手示意阿姑将东西拿过去给曾正。
曾正深深的看她一眼，也不再纠正这个称呼，接过卷起来的宣纸缓缓推开。
这是一幅人物关系图，其中的人物是章续之，贵妃古盈盈，朱凌，以及皇上。
“贵妃是章续之远亲的事满朝皆知，所以他才是章相国，朱凌和贵妃是同乡的事不说人人皆知，但也并非无人知晓的秘密。”
曾正放下图纸抬头：“除此之外，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曾大人，此古盈盈，非彼古盈盈。此朱凌，也非原来那个。”
时不虞将他们的身份，他们纠缠不清的关系等等详细的告知了曾正，就连她的怀疑都没有隐瞒。
曾正中间一度都坐不住了，跪立而起，但始终没有打断她的话。
之后，屋里有好一阵的沉默。
时不虞也不催促，端起茶来慢慢喝着，在心里嫌弃言则不给她煮果茶。
曾正擅长破案，不用费多大的劲就将这些事分析得明明白白，可他不敢信。
若这是真的，按大佑律，他们的九族诛一遍都不够！
不，要是古盈盈和朱凌不是大佑人，诛不到，可是，他们怎么敢！
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竟敢如此大逆不道！竟敢把偌大个大佑当猴耍！
他们怎么敢！
曾正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那些思绪已经沉进心底。
“姑娘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来查此事。”
“是。”时不虞完全不瞒着：“没有大理卿曾正破不了的案子。”
“我手下无权无人，做不得什么。”
“您如今是无权，可要说您无人……”时不虞笑了：“就像计安是被迫自承身份一般不可信。”
曾正大笑，这个比喻，他有些喜欢。
时不虞也笑：“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这事在我手里许久也只查出个皮毛，就拜托曾大人了。”
“姑娘这般看得上，这案子，我接了。”
话题一打开，后面的话就好说了。
“想来曾大人一定知道真正的朱凌没死。”
曾正轻轻点头：“猜到了，姑娘这么有底气，当是知道他在哪里。”
“就藏身在京城章相国的一处宅子里。”时不虞告知：“我的人亲眼所见，丹巴国的使臣曾偷偷前去见过他，并且，在他面前姿态很低，行的是臣下礼。”
使臣行臣下礼？曾正若有所思，那这朱凌在丹巴国的地位不会低，范围缩小了不少。
不过：“比起确定他是丹巴国的什么人，眼下更重要的是找出证据证明他不是朱凌，贵妃不是古盈盈，以及，查清楚章续之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
时不虞笑了：“这就有方向了，所以说，这件事还得交给曾大人来做。”
“姑娘也知道，只是怕我闲在家里发霉，才找点事让我打发时间。”
“曾大人高看我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要是能轻轻松松就把这事查清楚了，肯定就自己去查了。”时不虞端起茶盏举了举：“曾大人可以夸我擅长使唤人。”
“能把人用好就是大本事。”曾正同样端起茶盏举了举，喝下一口。这话倒不是恭维，但对方是不是真有这大本事，还得再看看。
时不虞也不在意他心里怎么想，只有终于把这事甩出去了的轻松，为了甩得更干净些，不但将自己所知的所有事都说了，还将自己在这事上的安排都一一告知于他。
最后给出自己的期盼：“不想让皇帝过个好年。”
曾正差点笑出声来：“这真是个……朴素的念头。”
“我也这么觉得。”时不虞笑：“曾大人觉得能实现吗？”
“能。”曾正回得毫不犹豫：“时间非常充裕。”
“那我就等着听好消息了。”
“姑娘已经做了这么多安排，不用很久就会有消息。”
“那最好不过。”
两人相视一笑，一男一女，一老一少，身后仿佛都有尾巴在摇。
正事说完，时不虞说起闲言：“听说曾公子和窦公子、庄公子一并离京了。”
“说是要一起出去游历，倒也挺好。”曾正说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说不定在路上还能碰上个认识的人，一起也有个伴。”
“曾大人说得是。”
在知道庄南请辞，三人一起离京的时候，时不虞就猜到了他们的去向，现在更是确认了，她道：“是计安的福气。”
“他们四个就是彼此的福气。”曾正感慨：“我家那小子，看起来什么都随了我，却又处处不如我。我也曾担心他将来是不是会吃大亏，是不是会接不住曾家。没想到曾家失势后，他交了这几个好友却让他开了窍，我现在是一点都不担心了。他们这一程，可以一起走很远很远。”
时不虞较了个真：“要是走不远呢？”
“那不是也有伴吗？不孤单。”曾正语气不变，也没有多想，就这么平平常常的说着不平常的话：“以曾家现在的情况，再坏也就那样了，赌一把说不定还有出头之日，这点胆气我还是有的。”
“曾大人错不了。”
曾正失笑，也是奇怪，这样的话从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却并不让人觉得违和。
为何？
曾正想了想，有了答案：是底气。
而她这底气，好似并非来自于计安。
至于是来自于谁，却也不必探究，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曾正站起身来：“这里，我平时方便过来否？”
“方便，还从来时那张门进。”
曾正拱拱手：“希望下次过来时，能给姑娘带来好消息。”
时不虞回礼：“我等大人的好消息。”

第339章 跌倒，爬起
将曾大人送出门，时不虞正想着要将人送远一点，曾正就拱手拦了：“就此别过，姑娘留步。”
姑娘行万福礼，真就留了步，爽快得很。
曾正大笑，单手背在身后，大步离开。
没了外人，时不虞便又松了一身骨头，没了刚才板板正正的模样。
“言则。”
言则以为姑娘要吩咐什么正事，忙上前应话。
“下回记得给我煮果茶，这茶都不甜。”
“……是。”言则索性把这当成正事记下来，姑娘这显然是打算将这当成会客的地方，回头他就专门在这边添个小炉子，专门用来给姑娘煮果茶。
时不虞往言宅走，边问：“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是，正要和您说。”言则跟到姑娘身侧，将不久前才拢总好的消息仔细告知：“昨晚两边宅子都派人去探过，火烧过一回的那处宅子并无异样，朱宅也没看到坟茔，不过看着不像完全无人出入，小的安排人藏身在朱宅等着了。”
“今日还在下雪，我们的人留下的痕迹会被雪掩盖。之后化雪得好几天，化雪后的雪水又会留下好些天，至少十天内，只要有人走动必会留下痕迹。”时不虞笑：“真是老天都不站他们那边。”
言则跟着笑，他如今也越发这么认为了。
“让人尤其留意那个荷塘，没有坟茔，只可能是沉了塘。”
“是。”言则又问：“若发现了什么，如何处置？”
“等人走了把人捞上来。”
“是。”
***
曾正上了马车，撩起帘子看向这不起眼的宅子，以他的眼光，自然品出了这宅子的妙处。
得知计安要离京，他猜到了定然安排了后招，可没想到，他留下的是个人。
若这个人就是他的后招，得多有本事才会让他如此信任。
“老爷，沿原路回家吗？”
曾正放下窗口帘子：“走别的路口出去，绕一圈。”
到了家，曾正一进大门就吩咐：“去叫老壳过来。”
“是。”
一处衙门的领头人是什么样，这个衙门上下就是什么样。
大理寺位列九卿，权力当然不小，曾经也是各家子弟削尖了脑袋想进的地方。
可自从曾正这么个铁面无私的人成为大理卿后，那些世家子何止是不想进，本来在这里的也都各展神通的离开了。
曾正也不要其他权力，只管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事。
他这样的性子，和大理寺实在是绝配，这些年，悬案旧案都让他破了不少。
皇帝也不瞎，在时不虞把这个案子掀出来之前，他完全没有让曾正升迁的打算，只想让他在这个位置再坐他个十年八年，甚至更久。
而曾正，也只打算走这条路。
大理寺在他手里多年，被他提拔上来的都是手底下有真本事的人，就算是个不起眼的仵作，能协助他破这么多大案，必然是这一行的顶尖。
老壳来得很快，算着路程，怕是得着消息就过来了。
曾正示意他坐：“大理寺不忙？”
“下雪天，少卿戴大人体恤我等，这两日都是让我们早早归家。”
自己提拔上来的人，曾正自是知道少卿戴景行的为人，根子正，但是性情是大理寺最圆滑的，许多需要对上对下的事，都是让他去应对。
他被罢黜这段时日，他也常上门来。
看老壳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曾正端起茶盏：“有话就说。”
老壳也干脆，这就把自己感知到的事说了出来：“戴大人，好似有意您的大理卿之位。”
曾正并不意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尤其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回去，把这个位置拿在自己人手里总好过来个外人。
可是，现在不行。
“你何时有这种感觉的？”
老壳据实以告：“有段日子了，担心是自己想多了，所以一直没敢和您说。”
“他前几天来见我都未提及半句。”曾正轻笑一声：“也属正常，毕竟我离开大理寺已经近一年了，大理卿位置一直空缺。”
“在小的心里，只有您才是大理卿。”
“若把事情办好了，我未尝没有可能回去。”
老壳神情一喜：“你有法子了？”
曾正笑：“我是因什么案子被罢官的？”
“尸山案。”老壳一口道出，可是：“那案子不是都结了吗？”
“你觉得，真是朱凌？”
老壳知道不是，身为仵作，哪那么好糊弄，更何况当时已经查到了一些事。
不过当所有人都认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话。
“现在能继续查了吗？”
“能暗中查。”曾正看向他：“从哪里摔倒，我就要从哪里站起来。”
老壳也想，他这人痴得很，一辈子只做两件事：让死人说话，和让死人安心。
那个案子草草结案，既没让死人说话，也没让死人安心，他不甘心极了。
只是：“大人，时间过去这么久，尸身已经腐烂，当时查到的那些事如今都派不上用场了。”
曾正拿手边的东西随手摆出一条直路和一条弯路：“要去到对面，我可以走直路，也可以绕一绕走另一条路，虽然会远一点，但更宽敞。”
老壳眼睛一亮：“大人请吩咐。”
“可能会有危险。”
老壳雪白的牙齿都亮了出来：“大人从来都是自己冲在前边，若小的都有危险，大人只会更甚。大人都不怕，小的有什么可怕的。不瞒大人，这案子小的一直惦记着，当时那些证据全都保留着，一点没扔。小的做梦都想把这凶手拽出来，让他们安心。”
老壳老壳，大理寺上下都这么喊，可他实际才刚三十，只是总胡子拉茬的看起来有四十，再弄得脏一点，说五十也只觉得长得着急了点。
曾正记得，才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别人家是没有更好的出路不得不子承父业，他却是早早的把父亲赶回家，好赶紧继承父业。
他是真喜欢。
曾正最喜欢老壳身上这股纯粹的劲，实在是太稀有了。
“明天你随我去一趟太平县，大理寺那边我会周全。”
话说得含糊，老壳只挂心一点：“和这个案子有关？”
“没错。”
老壳精神一震，当即起身：“小的这就回去准备，恕小的先行告退。”
“老壳。”
老壳把刚转过去的身体转了回来：“是，大人。”
“我必不会轻贱你的性命。”
老壳笑了，一礼到底：“大人多年来的信誉，正是小的敢追随在大人身侧的保障。”
曾正走出屋，目送他脚步轻快的离开，伸手接住一朵雪花笑了。
他这几十年，还不算失败。
只是这趟出行，不轻松。

第340章 十方安定
京城是个最现实的地方，得意时追捧者众，失势时人走茶凉。
不过年余，曾家已经日渐门庭冷落，几乎无人知晓他悄悄离京。
游福休沐在家，在父亲跟前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有些不解：“您派人盯着曾家？”
“留意曾家，不代表要对他不利，我知这些年他对你多有照拂。”游老伸手在火盆上方暖了暖手：“他昨日出门了一趟，并且去的是言宅方向，今日便悄悄离京，我不信这两者间毫无关系。他能被那姑娘看上的，也就是那一手查案的本事了。”
“爹觉得，曾大人已经被那姑娘所用？”
“曾家要想翻身，这确实是个机会。那姑娘行事像她的老师，虽算计人心，却不是以伤人利己的方式，而是让对方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自己也能达成目的。所以当年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被国师所用，如今，她也能让自己想用的人为她所用。曾正是，我游家不也是吗？”
游老叹笑一声：“明明是她要将我游家摆上她的棋盘，却不是她来请我，而是让我去找她，化被动为主动，话语权便也在她手里，一切得按她的来。”
“能让她惦记着去查的只有朱凌案。”游福将煮好的茶倒了一盏放到父亲面前：“当时沉棋撞柱时，假朱凌还未来她就猜到了结果，朱凌如今藏身在哪里也在她掌控之中。曾大人离京若是为查案，应该与此有关。而且，昨日曾大人派人给我传话，让我以查案为由将老壳派出京城。”
“老壳？”
“一个非常厉害的仵作。曾大人也不知道怎么就从好几个仵作里看出来他有本事，常把他带在身边，大人破的那些大案通常都有他的参与。”
游老笑了：“不但自己走了，还带走一个厉害仵作，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并且，没有要瞒着你的意思。”
“大人向来信任我。”
“知道他去干什么，你就也往这事上使使劲。”
游福点头应是：“和朱凌一案有关的卷宗都在大理寺归了档，案子已经过去这么久，没人留意了，我再去从中找找线索。”
“不要大意。”游老叮嘱儿子：“曾正在时，大理寺铁板一块，他离开年余了，未必没有变化。”
“儿子知道。”游福应下，稍一犹豫，又问：“她知道您在京城，现在明显又有了动作，可为何却不用我们游家？不信任我们？”
“谋士用人，正如将军排兵布阵，还没用到你，就代表还不到时候。”游老看着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炭：“我很好奇，她能布出一个怎样的局面来。”
时不虞这会想都不曾想过要动用游家，对她来说，游家算她的一张底牌。
有的家族屹立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有他存在的意义，现在离那个时候，还早。
她这会正想着，怎么让计安在人不在的情况下，京城还盛传他的名声。
“阿姑，你派个人去给七阿兄递个口信，让他在浮生集开一场和计安有关的盛会，具体要怎么做我不管，做成大盛会就行。”
“是。”
万霞一出屋，宜生就进来了，从她犯过一次病后，她身边任何时候都会留人。
时不虞没留意这些，示意宜生帮忙把四个匣子搬到书案上，按顺序打开匣子处理这些本该计安忙活的事。
当晚她就知道了，七阿兄本人没出面，而是在大家酒兴正隆时撺掇着喝晕头的人提出来，响应者众，他再从中带了带气氛，时间就定在次日，雅集名称也直白：十方安定。
时不虞咀嚼着这四个字，看着那一张张无声悬挂着的宣纸笑了，十方安定，多美好的期盼。
也不知今日应下的人，明日醒了酒会有多少人后悔。
可这一次她却料错了，后悔没去的人是有，可有更多前一日不在场，得知消息后赶去的人。
他们有的未必擅长此一道，有的胸无点墨，肚子里全装的酒肉，有的甚至年纪老不小了，陆陆续续都赶去了浮生集。
不管是不是能吟诗作赋，拍手叫好的声音一定是尽了力的。
还有言十安曾经的同窗，受过他好的人，用过他提供的笔墨纸张的人。
甚至有些没和他打过交道但认可他的人也来了，将浮生集装了个满满当当，气氛撑了个热热闹闹。
这一日，满城尽议十安公子。
达成目的，时不虞很开心。但让她更开心的，是那些未请自到的人如此之多。
朝代兴衰，有迹可寻。
如今的大佑，怎么看都还有救。
雪停了，像是没下够，气温并没有回升多少。雪化得很慢，风一吹，那点雪水结成冰冻，路上滑得很，马车不稳，路上行人更少了。
可有的人，还是出门了。
“姑娘。”言则快步进来禀报：“朱宅有动静。”
昏昏欲睡的时不虞顿时来了精神：“说！”
“属下的人看到有人拖了三具尸首到荷塘边，凿开冰面，将尸首绑了大石头扔下去。依您的嘱咐，确定那些人走了后，他们把人捞上来了。”
“这种天气下水，受大罪了。平时你们公子都怎么赏的？”
“赏一月月钱，也赏过十两银子，或者名贵锦缎这些。”
时不虞暗中比较了一番：“那就赏十两银子吧。”
言则笑：“小的替他们向姑娘道谢。”
“是他们该得的。”时不虞端着茶盏在手里转圈：“这种天气尸身能保存一段时日不坏，让他们把尸首放好，之前你家公子使过的手段都使出来，最好能放到等曾大人回来。”
“是。”
寒冬时节，好像一切都慢了下来。
朝堂一切如旧，皇帝也过回了他觉得最舒心的生活，不，甚至更荒唐。
“素绢说，在宫里谁都可能是敌人，她不敢留任何东西在身边，证据是不可能有的。”
兰花直起身接过万霞递来的茶，重又坐下继续道：“她说贵妃极谨慎，她能去到贵妃身边的时候并不多。但她是医女出身，对药味很敏感，每次去贵妃宫里她都闻到过同样的味道，花了些时间她才大概弄明白是个什么方子。”
“伤身的方子？”
“相反，是个大补的方子。”兰花道：“她说，若只喝这个方子，对身体有益，可皇上常年有喝鹿血的习惯。”
“补上加补，久了身体会受不住。”时不虞若有所思的低喃：“真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好办法。”
兰花喝了口茶：“素绢想问姑娘，是否要把这事掀开来，她有法子。”
“不着急。”时不虞笑：“让他多补补，多多的补。”
兰花也就笑着应是。
“素娟还说，贵妃宫里近来杖毙了好几个宫女，但她怀疑宫女并不是被杖毙，她们都长得很出挑，而且她在得知杖杀了宫女后找理由去过贵妃宫里，并未有闻到血腥气，而且，贵妃宫里也没有打死人的紧绷感，小宫女都没有。”
时不虞轻轻点头：“从相国府传回来的消息看，近来送进去的人不多，他们不敢再太过明目张胆是个原因，这事传开后各家也都很戒备，再想下手不那么容易了。新鲜的人不够多，他又已经玩得心花了，野了，由奢入俭难，开始对宫女下手了。让素娟保护好自己。”
“是。”

第341章 曾正回来
年关将近，京城渐渐热闹起来。
随着计安离开的时间渐久，而言宅里的人全无动静之余，有心之人又买到了旁边的宅子，附近的暗流涌动渐渐趋于平缓。
可言宅里的主人，不曾闲着。
二十天时间里，朱宅捞出来的尸体已经有九具了。
而曾正，也终于在这日回了京，半点不耽误的来见时不虞。
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直接道：“我见到了安皇子留在那里的属下，从他们那里问到了更多细节，得知姑娘你的命令是要打草惊蛇后，我挖开了古家的坟墓，想来这个举动应该没有坏了姑娘的事。”
“挖得好，正好让心里有鬼的古盈盈惊一惊。”时不虞笑：“曾大人从中找到线索了？”
“尸体不会说谎。虽然古家人已经死了多年，尸身早就腐化，且身体在大火中有损伤，棺材里都是黑的，但骨头还在，尸体化水时的痕迹也还在。”
这是曾正最擅长的事，说起来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我开了十一具棺椁，从骨头和尸水留下的痕迹中都检出剧毒。”
时不虞突然灵光一闪：“若是时间更久一些呢？比如二十年，骨头和尸水仍会留下痕迹吗？”
曾正立刻联想到了她在说的是什么，顿时坐直了些，郑重的回答她：“若是毒性不是强到深入骨髓那种，这么多年过去可能已经留不下什么痕迹了。古家人正是因为死于剧毒，那毒性强到尸水将棺椁都浸坏了，便是过去这么多年，我和仵作都得小心，不敢沾到一丝半点。”
“能让一个正值壮年的人突然死去，不可能是轻微的毒。”既然说起了这事，时不虞就多问了一句：“曾大人印象中，有没有什么毒是既能要人命，但表象上却让人看不出来的？”
曾正想起先皇去世时，身体正是没有任何异常，面容平静得像是睡过去一般。当时并非无人起疑，太医院叫得上号的全被单独看管，一个个轮流进去，结果都是一样。
大家再不甘，也只得相信先皇是死于急病，可安皇子却一口咬定先皇是死于非命，定是有所倚仗。
至于这样的毒，当然有。
“有一种鹰以毒蛇为食，它的排泄物有毒。若只是中了此毒，牛角磨成粉即可解。可若是放入酒中，毒性会增强数倍，神仙难救，且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脉象探不出。我不是大夫，其中原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在大理寺的卷宗里看到过这样一个案子，对这毒的印象很深，就记下来了。”
“什么时候的案子？”
曾正回想了下：“非常久远，距今恐怕得有百十来年了。”
这么久反倒更加合理，这种毒她都不曾听闻过，也不曾听白胡子说起，也就是大理寺这样的地方留下了记载，并且曾正又专精这一行，有闲心去翻看那些陈年旧案，才知道有这么一种毒。
“大人能把这个案子的卷宗拿出来给我一观吗？”
“不难。”
曾正喝了口茶，继续说起古家之事：“古家既然是死于毒杀，大火就是用来掩藏痕迹的。做为唯一的存活者，古盈盈无论是自己从大火中逃生，还是被章相国派去的人及时救出来的，就都站不住脚。姑娘打算何时揭穿她？”
“不着急，一步步来。”时不虞笑了笑：“她知道有人在查她，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我先看看她打算怎么做。她在明，我在暗，只有她动起来了，我才更好应对。”
曾正轻轻点头：“过两天我打算去一趟章相国的老家。”
“才动了古盈盈这条线，章相国那边可以稍放一放，现在去，我担心对方张开网在等着你。此次出京，你可有告知他人你的去向？回来可有人知道？”
“回来时做了遮掩，无人知晓，离开时只有游福知道。”曾正笑道：“从游福的表现来看，我们应该是一条船上的人。”
“不是游福。”时不虞对上他的眼神：“是整个游家。”
曾正愣了一愣，着实吃惊不小。
游家已经太久没有动静，且只有一个官职不高不低的游福在大理寺这种清水衙门，看起来像是已经没落，所以皇上在知道游福的孙子死于自己手里才敢这么不当一回事。
不止皇上这么想，京城许多人家也都这么想。
世家起起落落，实属平常，就连和大佑朝一样长久的忠勇侯府，不也没了吗？
可眼下看来，好像有人打眼了。
时不虞很满意他的反应，连曾正都这么意外了，可以想见之后揭开这张底牌时，该有多少人吃惊。
“游氏老族长此时就在京城。”
曾正虽和游福关系不错，可也不曾打听过他的家事，闻言感慨：“没想到老族长还活着，他上次来京还是启宗稳住局面大赏功臣的时候，之后便带走了大半游氏子弟回归族地，一晃眼，已经四十多年了。”
而今，他再次来到了京城，并且站到了安皇子那一边。
这局面，不可谓不妙。
“大人回来得正是时候。”时不虞转回正题：“我找到他们再次抛尸的地方了，您一定想不到是哪里。”
曾正便也不去想，问：“哪里？”
“朱凌那个曾经名满京城的荷塘。”
曾正确实没想到，但仔细一想，确也不意外，朱宅本就是官邸，贴上封条后更无人敢进，可不就是个现成的抛尸好去处，只可惜了那么好一个荷塘。
时不虞继续道：“我的人已经捞出来九具尸首，正等着曾大人回来细查。待您休整好了，我让人带您进去。”
“以免夜长梦多，就今日吧。”
“也好。”看他虽瘦了些，但精神尚好，时不虞爽快应下：“天黑后您出门，会有人在门外等您。”
曾正就喜欢这干脆的办事方式，起身道：“我会带上仵作。”
“放心，再多带几个也进得去。”
曾正拱拱手，利落告辞，老胳膊老腿的奔波这一路，他得回去歇歇。

第342章 重大发现
曾正被背进朱宅前，绝没想到会看到时不虞。
看着跟在她身边的大管事，和从不离她左右的仆妇，他到底是没有多言。
时不虞却看出了他的担心，轻声道：“大人不用担心，几具尸首罢了，我连乱葬岗都去过，吓不到我。”
“千金之躯，也该不立危墙之下，不涉危险之中。”
“大人说得是，所以我既然敢来此处，说明此地暂时安全。”
曾正也不和她争辩，只赶紧让人带路，早做完早撤离。
朱宅极大，他们选择藏尸的地方在那些人来抛尸的相反方向，靠近院墙的一处小院子里。那里应该之前就没住人，连桌子柜子那些家具都少，正方便了他们摆放尸体。
门一打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曾正在门口停了停才进去，吹燃火折子，入眼所见成堆的冰块，让他知道了刚才那股冷气的来源。
他也不问这冰怎么弄来的，和老壳一起给自己穿上一件像是刷了油的衣裳，又戴上了一副将整张脸都遮住，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帽子，最后连手上都戴上了五指手套，准备充足后才上前。
时不虞看得直点头，学到了，回去后她也要弄一身。
屋里还是暗了些，时不虞让人点了火把。
曾正看过来，不用他问，时不虞就给他解释：“外边有人在望风，而且以他们抛尸的频率，今晚不会来，大人放心。”
曾正这才收回视线，继续细细查看。
时不虞看他熟练的翻查身体各处，连指甲缝都没放过，又掰开嘴细看，耳朵，头发里边都一一过目，衬得她和计安在乱葬岗的查看实在不像样。
想到计安，时不虞有些走神，算算时间他应该快到双绳城了，没有人送消息回来，这一路应该还算顺利。
之后，就是你死我活了。
想着他要面对的事，时不虞不由得就哪桩都想了想，只觉得哪桩都难得很。
手臂被碰了一下，时不虞回神，就见曾正走出来将东西一一去除了，留老壳仍在里边忙活。
“三男六女，和之前那些尸首一样，都是被凌辱而死。有两个断了手指头，有一个肚子往上全是紫红色，应是伤了内腑，不过和之前的相比也有些不同。姑娘见过烙印吗？”
“听过，未见过。”时不虞看向冰块围住的尸体：“他们身上有烙印？”
“有许多形状难以言状的烙印。”
“大人在我面前不必忌讳什么，没有我不能看的东西，也没有我不能听，不能知晓的事。”时不虞神色不变：“我知道的事，我见过的丑陋，超过您想象。”
曾正一直好奇这姑娘的底细，但他很好的管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从不曾表现出来过，此时也只是应下，并立刻调整面对她的态度。
“烙印有字，有欢喜佛，有各种……姿势，连私密处都有。其中有一个整个上身前前后后没一块好肉，被印了个遍。”
时不虞略一沉吟，往里走：“我看看。”
曾正下意识想拦，但立刻又按捺住自己，跟着上前引到那具尸首面前，并重新戴上手套，和老壳一起将那具尸首侧立起来，好方便她查看。
时不虞看得很认真，每一个都仔细辨认，之后更是从言则那里要了纸和炭笔，把所有字都记下来，至于图……
咦，恶心！
她抬头问：“最近一次送来的是哪几具？”
安静候立一旁的属下立刻指着靠外边的方向道：“姑娘，是这两具。”
时不虞走过去，边和曾正道：“他朝身边的宫女下手了，最近送来的很有可能是宫女。劳烦大人看看这两具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曾正指着其中一个：“我刚刚就觉得有些奇怪，所有尸首都是穿着中衣，但是只这一具的样式和料子与其他八个不同。老壳，你刚才在这里停留得久一些，有什么发现？”
老壳仍未脱去那一身奇怪的衣裳，一只手还拿着火把，眼神只落在尸首身上。
闻言他立刻道：“其他人都有新伤有旧伤，只有她身上全是新伤，很可能是第一次被凌辱时就没扛住死了。您看她额头，虽然糊掉了一些，但仍能看出来有画过花钿。还有脸上，有点过面靥的痕迹。”
时不虞上前一看，果然如此，毫无疑问，这是宫女。
确定了这一点，她仔细记住长相，尤其是鼻子上那颗痣的位置。
“还有吗？”
老壳抬头：“您是问这一个，还是其他人？”
“你都可以说。”
“有。”老壳走到一具男尸身边，他刚才就是在这里站了好一会。
“大人，您来摸摸这里。”
时不虞看他指的是肚子，下意识就觉得一定有大发现，快步过去。
曾正同样不慢。
尸体早就冻硬了，晃眼看着那里就是一处纵横交错的鞭伤，可上手一摸，有一点轻微的凸起，因为身体硬了，这点凸起反倒格外扎手。
老壳将火把放得更近一些：“大人您看这里，有缝合。”
曾正低头一看，在两处鞭伤相交的地方有一处缝合，鞭伤的颜色很深，再加上身上到处有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处不大的缝合，就算发现了，也只以为是鞭伤的伤口。
他又摸了摸：“五针。”
“东西在伤口的斜下方，仍是在鞭伤上，像是从这里开个口子，把东西硬塞到了这个位置。”老壳点头认可：“是个狠人。”
曾正心下也这么觉得，一抬头，就见那姑娘也在点头。
不知为何，他有些想笑，之前那些担心确实是挺多余。这姑娘她非但不怕，在这样的场合听着这事脸色都没变一下，甚至还觉得老壳说得很有道理。
“可要现在挖出来看看？”
时不虞略一沉吟，摇头：“先不动，他们下次来抛尸时，这些尸体都会现于人前。无论这里藏的是什么，一定于我们有利，当众剖开取出来效果最好。现在要是动了，哪怕是藏回去重新缝好，也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说是陷害。”
曾正觉得有理，他都有些期待了。

第343章 死亡真相
到家后，时不虞直接去了书房，边往里走边解开斗篷任它滑落，坐下铺开宣纸，倒水磨墨，提笔作画，一气呵成。
万霞则跟在身后拾掇。
宜生端着姜茶跟了进来，见姑娘正忙着也不打扰，看砚台里余墨不多，滴了点水，拿起墨条继续研磨。
片刻后，时不虞画好了。
宜生赶紧将还没冷掉的姜茶让姑娘喝下，去去寒气。
满嘴的古怪味道让时不虞打了个冷颤：“言则在外边吗？”
声音不大，她本是问阿姑的。
可本人在外边应了：“姑娘，小的在。”
只闻声，不见人。
时不虞一抬头，看到屋里的烛火反应过来此时已是深夜。
她伸了个懒腰，拿着画起身走出内室，去到平日里见人的外屋：“进来吧。”
言则这才进来。
“把这画送去给丽妃娘娘，问问她有没有办法拿去给素绢认认人。”
言则双手接过来，见姑娘没有别的吩咐立刻离开去安排。他等在这里，就是猜到了姑娘会要画像认人。
万霞轻声催促：“姑娘，该去歇着了。”
“等下。”时不虞重又回了书房，拿出之前那张纸，看着上面零零散散那些字。
她站在路上随手拿根棍子比划，写出来的字也一定不是乱写的。要么与当下在做的事有关，要么与心里想的事有关，就算是图个趣，也有一定的方向性。
皇帝在下令做这些烙铁时，反映的也就是当时皇帝心里的想法。
并且，这些烙印很大可能没印全。
可这些字里有个‘安’字，她很在意。
万霞看了看漏刻，上前拉着姑娘起身：“明日再想。”
时不虞也不抗拒，任由阿姑给她披好披风，想到出门就是寒风她嘴里嘟囔：“就不能在书房开个门嘛！帘子一掀就过去了。”
万霞眼神扫了一圈，也不是不行。
“姑娘去公子那边书房待几天，阿姑给你开道门出来。”
时不虞一把抱住万霞的手臂：“阿姑你真好。”
万霞捏捏她的脸：“没办法，就这么一个小心肝。小心肝可以去睡了吗？”
“小心肝说可以了。”
万霞眼尾的笑纹都露出来了，揉揉她的头，揽着她出屋。
两个人紧挨在一起，风吹在身上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次日上午，曾正就将卷宗送来了，翻开记载那个案子的那一页递给她。
“算算时间，是八十二年前的一桩旧案。”
时不虞接过来，说了声您先坐便埋头细看。
这是一桩兄长为了夺取弟妻，用此方法杀死弟弟的凶杀案。本来无人察觉，多年后兄长酒后失言，才让妻子知晓了当年真相。
妻子是个烈性子，当年因为兄长待她孤儿寡母好才改嫁，得知真相后立刻携儿子告了官。兄长被抓下狱，严刑拷问之下坦白自己用此毒如何杀死亲弟。
之后案子递交大理寺核准，留下了这个案底。
时不虞看得仔细，好一会后才抬头：“这卷宗可以放在我这留用一日吗？”
“这种陈年旧案，大理寺不知有多少，多一卷少一卷无人关注，姑娘只管留下。”
时不虞也不和他客气：“那我就留下了。”
送走曾正，时不虞立刻前去拜见丽妃。
丽妃刚从寺里回转，正捧着姜茶喝着，听说她来了心底立刻生出一种‘她过来又有什么事’的感觉，并且，不太想见。
可行动上却立刻让人去请进屋来，并让人去煮果茶。
时不虞一进来，她便率先开了口：“画像给素绢送去了，还没回信。”
“安全为上，不着急。”时不虞见她指着罗汉床的对面位置让她坐，便也不客气，这里离着近，正好方便给她看东西。
“曾正在大理寺找到点东西，拿来给你看看。”
大理寺？丽妃看着这都泛了黄的卷宗，接过来看向展开的那一页，一开始不明所以，可看到后边她反应过来，身体猛的坐直了，一行行按着仔细的看。
“此毒来自于一种以毒蛇为食的飞禽粪便，若中此毒，牛角磨成粉可解。若混入酒中饮下，毒性剧增，中毒者有醉酒之状，之后渐渐失去神智，永睡不醒。银针验不出，身上全无异常之象，看起来就像在梦中骤然离世……”
丽妃用力按住这一行字，抬头看向时不虞连连点头：“就是这样的！先皇当时就是这样的！大总管扶着他过来时就像醉了酒，走路都打晃。我扶着他躺下，想喂他喝点解酒汤，可怎么都喂不下去，我就喊他！他看起来很难受，眉头皱得很紧，把我的手也抓得很紧，最后像是拼了命才睁开了眼睛。也只来得及交待我给国师去信！并告诉我计辰害他！让我护住孩子！之后就在我怀里没了气息，可那样子看起来就像睡过去了一般。”
丽妃像是又回到了那一天，声音颤抖：“我当时差点晕过去，可大概是人逼到极致，我又无比清醒的知道计辰此时一定在盯着我的宫殿，我只要有一点不对，他都会对我不利。所以我就和平时一样熄灯，守着先皇过了一夜。到次日一早我才尖叫晕倒，唱足那一场戏。”
丽妃低头看着这卷宗，似哭似笑：“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先皇的神情看起来一点都不痛苦，就像一梦睡了过去。太医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也没查出个什么来，最后只能认定先皇就是得了急病，骤然驾崩。我知道不是，可我什么都不敢说，还得做戏，率先领着邹家拥戴计辰登基，以此换来他的信任，争取到了出宫居住。”
丽妃轻轻擦了擦眼角：“如今再回想那段时日，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时不虞捧着兰花姑姑递来的果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静静的听她说完，见她此时情绪回落一些了才说话。
“您再仔细看看，症状是不是一模一样。”
“是，错不了。”丽妃斩钉截铁的道：“虽然已经过去二十一年，但对我来说，如在昨日。”
“那我就往这个方向去找找线索。”
丽妃看着她：“你怎么想到要去大理寺找线索？”
“这线索是自己找上我来的。”时不虞笑着说了说曾正去挖古家坟的事：“兜兜转转，竟是贵妃将这线索带到我面前来的，皇帝真是气数尽了。”
竟是如此。
丽妃低头看着这卷宗，二十一年过去，她终于清清楚楚的知道了先皇死亡的真相，迷雾一般的前路，好像也清晰些了。

第344章 到达双绳
游老悠悠闲闲的自己和自己下着棋，听着脚步声掀起眼帘看了门外一眼。
离开京城几十年，认识他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既然打定主意暂时不露面，便也哪家都没去走动。
就算在家里，除了那个这个时辰应该在衙门当值的傻儿子，也没人敢这么往里闯。
“爹。”游福快步进屋来，边走近边道：“上晌的时候曾大人让我给他找了个卷宗，我送到他手里时顺便问了一嘴他想查什么，他从那卷宗里找了个案子给我看。”
游福坐到老父亲对面，飞快将那个案子复述了一遍。
游老拿着一颗棋子在手里把玩着，听完也就知道儿子怎么连等散衙的耐心都没有了。
他问：“你怎么看？”
“先皇的死状，和这个案子里死去的弟弟一模一样。”虽然在家里，游福仍是倾身靠近一些，声音也压得很低：“当时也不是没有人怀疑皇上，毕竟先皇无子，而皇上在先皇之后既占了嫡，也占了长，是先皇死后得到最大好处的人。可先皇的死状实在是太挑不出毛病了，所有太医都没看出有何异样。”
游老轻轻点头：“曾正昨日才回来，今日就让你找出这个卷宗，并且拿到手后立刻又去了一趟言宅，这不会毫不相关。”
“爹您的意思是，曾大人这次出去找到和先皇有关的线索了？”
“先皇从出生至死亡都在京城，若是查先皇不该离京。有些事情，是一通百通的。”游老将手中的棋子落下，断了黑子的一条长龙，轻笑道：“她好像什么都未做，京城听不到有关她的半点事情，可我却眼看着她手里又多了一张牌。”
游老起身，去到书案上提笔写了一封信，然后印上族长印信和他的私印，装入信封用蜡封口，再用另一枚印信在蜡上按出独有的形状。
“派人快马加鞭送回去。”
游福应下，他看到父亲信上写的是再派一百人过去。父亲之前已经派了一百家丁随三位族人前去安皇子身边了。
而此时的计安，终于到了双绳城。
城门大开，早一步得着消息的大将军许容文、双绳城守将孟凡，以及监军陈公公率将领迎上前来。
“末将见过安皇子殿下，见过公主殿下。”许容文等人盔甲着身，只拱手行礼。
计安下马回礼：“劳众位久候。”
这时荣丰从马车里走出来，这一路颠簸，他骨头缝里都疼了，正不爽得很。正要甩个脸色，可一抬眼看到陈公公，立刻夹紧了腿，也夹紧了声音快步下了马车走到陈公公面前行礼：“荣丰拜见公公。”
陈公公虽也是公公，但除了面皮白嫩些，也没有胡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许多，一眼看着就是个伟岸男儿。
他实在看不上扭扭捏捏故作姿态的荣丰，不过在军中这几年也让他心胸宽广不少，懒得和他计较，摆手道：“免了，进城吧。”
就连声音，也只稍显尖锐，并不阴柔。
从一见面，计安就在留意他，比起半个自己人的许容文，陈公公的存在显然要微妙得多。
不虞和他分析过这个人，说陈威陈公公已经脱胎换骨，早不是以前还在京城时的模样，也不能单纯用好坏来形容。
忠勇侯出事，他身为皇帝的亲信，这其中一定有他的手笔。但这两年他在战场搓磨，看尽生死，并且有过大将军跑路，他率军抵抗，最后由他断后的壮举。这人，说不定可用。
此时看他的姿态，和荣丰确实是两号人。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眼神，陈威看过来。
计安朝他轻轻点头，翻身上马朝许容文道：“许将军，先进城？”
许容文上马，策马让至一侧：“殿下请。”
“请。”
互相礼让之后，计安领先半个马身在前，许容文、孟凡和陈威以及荣丰四人并骑在侧。
陈威转头看荣丰一眼，见他只是更挺直腰，并无要退后的意思，凉凉的笑了。
当年他在宫中时，荣丰不过是个排不上号的小东西，如今倒是嚣张到他面前来了。他虽已经看不上那些个事，可想把他踩下去？那，不可能！
进了城，一行直接去往原来的衙门，如今那里已成了将军衙署。
清欢的马车直接从侧门驶入前院。
马车停下，她把着良姑姑的手臂从马车里出来，就算是来和亲的，就算一路风尘仆仆，她也妆容齐整，并一身盛装。
就好像她眼下所在，仍是她的公主府。
站在车辕上往下一打量，清欢笑了：“倒都是熟人。许将军，许久未见了，看着精神比在京城时好了不少。”
许容文抱拳：“公主的风采一如从前。”
“本宫就当你是在夸奖了。”清欢又看向孟凡：“看孟将军就知道了，边境是比京城清苦不少。”
瘦了不少的孟凡苦笑，连连抱拳不敢接话。
清欢的眼神最后落在了陈威身上，却是朝他福了一福：“陈公公的壮举，本宫在京城也多有耳闻，心下实在是佩服得很。若人人都如陈公公这般，何用我这公主来和亲换取和平。”
陈威眼神亮了又亮，他自认自己所为不比那些身体不缺个东西的人逊色，并因此换来了军中所有人对他的敬重。
可他没想到，向来桀骜不驯的清欢公主会如此说。
那岂不是说，他在京城也有了好名声？
计安看他一眼，上前朝阿姐伸出手扶她下来，边道：“陈公公不愧名字里的威字。”
陈威朝两人弯下腰去。
他这一生，若能得一皇子一皇女如此评价，将来记入史书，和那些腌臜货总不一样。
清欢步下马车，和阿弟对了个眼神。她那话说得真心，在京城听闻虎威将军段奇弃城跑了，却是陈公公率军抵抗的时候，就觉得这公公有几分血性。
可阿弟接这么一句，让她觉出些不同来了。
她用眼神询问：要用他？
计安轻轻点头。
清欢眨眼表示了解，她知道以后要用什么态度对待陈公公了。

第345章 活不久？
许容文专门划了半个后院出来给京城来的所有人，领着他们过去的路上解释道：“虽然特意让人精心拾掇过了，但和京城肯定没得比，还请两位殿下见谅。”
“这种时候，哪里还要求得了那么多。”计安看了眼在二门候着的仆妇，止步道：“我将阿姐安顿好就来找诸位叙话。”
许将军会意，领众人停下脚步：“末将等在北厅相候。”
计安点点头，又朝其他人拱拱手，亲自护送阿姐进内院安顿。
清欢也不在此时深明大义的劝阿弟去忙，她就谨记一个道理：阿弟的一言一行一定有他的道理，甭管他怎么做，自己都配合着就是。
仆妇把他们领到大人指定的地方，行礼道：“大人有交待，不得殿下允许，奴等在此止步不能寸进。若两位殿下有任何需要，只管派人来此吩咐。”
一众人都听懂了，前边就是划给他们的地盘。
计安先派人去转了一圈，将里边的情况摸清楚后就知道该如何分派了。
“阿姐，那个宫女就交给你了。”
清欢下巴一抬：“放心，别的事我可能不行，这种事，我在行。”
计安又看向后半程不敢正眼看他的展颜：“展大人，我阿姐的安全就交给你负责了。”
展颜忙应下。
清欢看他那个傻样偷笑不已，阿弟哪有空和他计较那些，忙着呢！
计安又部署了一番，对许容文倒也信任，但是安危方面，他不打算假手他人。
这时，转了一圈的三个好友回来了。
窦元晨道：“许将军还算有心，公主住的院子是这衙门里最好的。收拾得也妥当，没有任何逾越的地方，所有下人都撤出去了，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庄南点点头：“我看过了，护卫也都只在外围看护，所有关键地方都留出来了。十安兄，这事交给我？”
计安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少拽文，我还得去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庄南一点也不觉得在好友面前漏自己的底有什么不对，在这几个人面前，他早漏干净了。
“内圈用你自己的人，外圈用那些禁卫就够了。从京城这么远的跟来了，总要起点作用。”庄南呲牙一笑：“我去和他们聊聊。”
计安叫住他，抛了包银子过去。
庄南利落的接住了，掂了掂，大笑：“兄弟们，吃大户了。”
窦元晨直接伸手：“我的呢？”
曾显有样学样。
计安一人拍了一掌：“你们跟在我身边，没花销。”
“偏心得很。”窦元晨趁庄南不备要抢，可没抢到。
庄南边跑边笑：“你一文人来和我这个武将动手，到底是哪根筋没想通。”
“武将那不是也有失手的时候吗？”窦元晨不以为意，理了理衣袖催促：“别让许将军久等了。”
计安被种种事压得透不过气来的心，被兄弟间这种轻松的氛围松了松劲，深吸一口气点头道：“你们随我前去。”
北厅里人坐了不少，却没人说话。
要在平时不会如此，经历这么多战事，也算是生死之交了，私下交情已经算得上不错。
可此时，坐了个荣丰在。
连陈威都闭目养神，不想搭理，其他人更不用说，都闭上眼睛歇歇。
可荣丰想露脸呀，尤其是在当年威风八面的陈公公面前，他更想表现一番。
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荣丰道：“出宫时，皇上有交待，和亲如此大事，马虎不得。”
许容文看陈威一眼，见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便知对这位有多不喜了。但总归是宫里来的，不理会也不行，他便不轻不重的接了一句。
“和亲确实是大事，大佑建国至今第一桩，我等没什么经验，到时恐怕得劳烦荣丰公公了。”
“……”荣丰后面一堆话，全被这话给堵得说不下去。
陈威却因着这话笑了，心里不顺的点也找着了原因，他便是身上比正常人少了个东西，也不觉得现在已经到了要和亲来换取和平的时候！
他心里有气，所以更看荣丰不顺眼。
睁开眼睛，他看向黑了脸的小东西：“渴了。”
荣丰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反应过来后脸都涨红了！要是此时再坐下去，那才更是丢人丢回了京城！
陈威眉眼一挑，那股生死间浸出来的威严，荣丰哪里扛得住。
他反应也快，当下道：“许久未见公公，我去为公公沏杯茶润润喉。公公稍等。”
陈威轻掸衣袖：“宫里的规矩没变吧？”
荣丰知道他什么意思，此时他要的茶，该是不冷不热，正好入口。
待人走了，许容文笑道：“公公威风得很。”
“也就能在这种活不久的人面前耍耍威风了。”
孟凡抓住这话里的意思：“活不久？”
“一时得用就如此狂妄，可见是个没脑子的。在宫里，可以没胆子，但不能没脑子。”
陈威自己也是那么出来的，对那一套再了解不过，心思一转就知道要怎么做对自己有利。可此时再想起那些事，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已经许久没想过那些，也未有过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了。
看着进来的人，随大家一起起身，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和之前的不同之处在哪里。
以前，他是不择手段踩着人往上走，和荣丰也没什么不同。
现在，他想的已经是怎么样抬头挺胸做人了。
“劳大家久等了。”计安边往里走边道：“许将军将人撤得实在是太干净了些，所有人手都得重新安排。”
许容文笑了笑，并不接这话，只请他上坐。
计安也不和他客气，大步过去在上首坐下，窦元晨和曾显就站在他身后，一人笑眯眯的，一人正正经经。
“荣丰公公不在？”左右看了一眼，计安问。
陈威回话：“荣丰尊老，见我嗓子不舒服替我沏茶去了。”
正好荣丰端着茶进来，听了这话又气又恨，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将茶奉上后还自己将话圆上了：“在宫中时陈公公对我多有照顾，我心里时时记着。”
陈威揭开盖子装作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这茶他可不敢喝，谁知道是不是往里吐口水了。
“坐吧。”
荣丰这才在他下首坐了，怕再被折腾面子丢尽，老老实实不再作妖。

第346章 退后十里
计安的眼神在荣丰和陈威之间浅浅绕了一圈，似是什么都没觉察，直接说起正事。
“许将军，丹巴国的使臣那钦回转多久了？途经此地时可有说过什么？”
“回转有将近一个月了，是末将亲自将他们送出双绳城的，那时那钦只说静候公主前来。不过近十天里，丹巴国派人来城下催过几回，还说若年前等不到公主，必挥兵攻打双绳。”
许容文低下头去，脸色颓败：“末将无能。”
“若在忠勇侯之后便是许将军接管大军，结果定不会如此。在那种局面下还稳住大军内部不生乱子，已是许将军有本事。”计安语气平缓：“为将者，并非只有打了胜仗才该被大书特书，能让战事停滞也是本事。若守在这里的是段奇，丹巴国都不必去和谈，直接一路打下去也能轻松拿城。正因为许将军守在这里，让他们觉得打下来费劲，可能自己还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这才想走捷径。”
计安叹了口气：“可惜，朝中让主和派占了上风。”
荣丰忍不住侧目，话也冲口而出：“安皇子可是在怪皇上不该同意和谈？”
笑眯眯的窦元晨笑意更深了，十安兄可没说皇上的坏话，是荣丰你在告诉在场的所有将领，皇上是主和派。
果然，一众人都变了脸色。
就连陈威都眯起了眼，和谈是一回事，朝中有人主和他们也不意外，可这和皇上是主和派不是一回事！
“荣丰公公说的哪里话。”计安垂下视线理了理袖口：“身为臣子，自然是唯君命是从。”
荣丰冷笑，怪不得临行前皇上令他看好计安，果真是个对皇上不忠的！可惜，这一切都在皇上的预料之中！
等着吧！
计安只当未觉，看向许容文道：“劳烦许将军派人告知丹巴国那位蒴满大将军，今日公主需要略作休整，为表诚意，请丹巴国大军退至下一城，明日辰时，我携和谈书护送公主出城。若大军不退，公主不出。”
许容文不知他为何要加这一条，可想到公主随行人员和嫁妆不少，多些防备总没错，他便也不多问，一口应下来。
荣丰却皱着眉头说话了：“若因为安皇子这个条件，丹巴国不和谈了，直接大军攻城，后果谁来承担？”
“我来承担！”计安看向他，眉眼间俱是冷意：“他丹巴国要真有轻易吃下双绳城的本事，何必多此一举来和谈？直接率大军打下来就是！若我大佑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和亲的公主还有活路？”
一众武将看向荣丰的眼神都不太友好，他们都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荣丰哪里受得住这样的眼神，更何况还是这么多人。
他强笑着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事情没做好，回去无法交差。”
“若真有那个时候，在场之人皆可以替公公做证，此事全由我一人擅自做主，不关公公的事。”
许容文立刻接话：“本将可替公公做证。”
“我等也可为公公做证。”
荣丰是得意忘形，但也并非没一点脑子，不然爬不到这个位置上来。
此时哪还不知自己中了安皇子的计，想要圆回来，可迎上武将看他不客气的眼神就知已经不能了，索性找了个头疼的借口先行离开。
短暂的沉默过后，计安似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若无其事的起了个话题：“这里的冬天虽然算不得天寒地冻，但也颇为寒冷。我不信丹巴国真会闲养着三十万大军在边境，粮草消耗就是大问题，十天半月的我相信能撑住，可撑几个月，绝无可能。我安排了人潜过去，看看明天撤后十里有多大动静。”
许容文和陈威对望一眼：“所以这才是殿下让他们后退十里的真正目的？”
“算是。”当然还有别的目的，不过眼下也不必说与他人知晓，计安转而又说起别的。
“算着日子赶到这里时离过年就近了，所以出发前特意让人去诸位的家里走了一趟，替大家带了些平时家里人不好送的东西过来，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回头我让人送到诸位的住处。”
计安笑了笑：“不必用这么感激的眼神看我，顺手而为之事，也没存这样那样的心思，同行的车马多，多一车少一车的都不影响什么。”
“殿下有此心，我们便心存谢意。”许容文拱手道谢，其他人纷纷如此。
不必起身，礼不必重，但心里都记住了安皇子的这份心意。
计安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回礼后起身道：“我也得回去休整休整，诸位也不必为我接风，和亲算不得什么有脸的事，咱们就明日早上再见。”
这利落劲，就算是在武将眼里也是难得的，因此更得他们好感。
互相客气道别，许容文领着一众人将他送出屋，目送他龙行虎步的离开笑了：“了不得。”
陈威也笑：“确实了不得。”
孟凡努力融入两人的对话：“他在京城的名声就挺好。”
许容文和陈威对视一眼，拍着孟凡的肩膀道：“走，咱们聊聊这位去。”
计安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见范参和着男装的丹娘已经在了，招呼两人进屋，边道：“东西都收拾出来了吗？”
范参点头：“都一份份拾掇好了，现在就送过去？”
“不着急，稍晚一些。”计安口渴得不行，接过岩一递来的茶一饮而尽，催他再去倒一杯，在间隙里道：“这么急巴巴的送去，人家还当我们有什么企图。”
说得好像没企图一样，范参在心里道，不过他和小十二做了这么多年朋友，最早学会的就是不该说实话的时候最好闭嘴，不然要挨收拾。
眼下他就觉得自己应该闭嘴。
又喝了一盏茶，计安才终于觉得解了渴，正好庄南也进来了，他把范参和丹娘介绍给三位好友，临了又加了一句：“他们是表妹多年好友，此次也是受她之托来帮我的忙。”
三人本以为这不过是十安兄要用的人，论亲厚和他们没得比，可听着这句他们立刻知道了，这也是自己人，不过得从表妹那稍微转个弯！真要算起来，说不定地位还要比他们高一点！
收起那等着对方先开口打招呼的矜持，窦元晨率先道：“这要是哪天被弟妹赶出家门无处可去了，来找哥哥们，肯定找个干净点的柴房给你。”
“盼我点好。”范参大笑：“我家丹娘才不会赶我出去。”
“那可不一定。”丹娘抱剑行礼：“真到那时候也不必找柴房了，马厩就挺衬他。”
不得了，女武者！
三人齐齐回礼，眼里放光。京城着男装佩剑的女子不少，可真正的女武者不多。通常那都是装饰，只有这种抱剑行礼的才是手底下有功夫的。
表妹果然深藏不露。
待他们互相认识了，关系也拉近一步了，计安才道：“明日至关重要，我们把这些事周全一番。”
几人顿时正经了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若史书有记载，今日，该是龙鸣之日。

第347章 龙鸣（1）
十二月十四，是个晴好天。
一早，许容文就让人紧紧盯着对面的动静，直到有人来报：“将军，丹巴国大军在往后撤！”
真成了。
许容文抬头看向天边的霞光，就好像看到了事情的一线生机。
他当然不是不知道计安是谁，也并非不知之前几桩事都有他的手笔，甚至昨晚还一直在等。
他以为，这人当会来找自己。
可是，便是到了眼下这一刻也未有等到人。
失望吗？倒也没有，反倒更期待了。
轻掸衣衫，许容文去往后院的另一侧，正欲请见，就听有人道：“许将军里边请。”
许容文转头看去，就见一人着寻常衣裳，气度却绝不寻常的人朝他抱拳行礼。
昨日跟在殿下身边的不是这人，可见殿下身边可用之人也不止那两人。
许容文心里转着念头，手上动作却不慢，回了礼，边往里边笑道：“小兄弟也是京城来的？殿下身边尽是些能干人。”
“小子庄南，见过许将军。”庄南抱拳，笑得爽朗：“我这算什么，许将军这才是真正的能干人。殿下说了，要是把我丢过来，我一定不会比许将军做得更好。”
许容文不知这话真假，他如今扛压的能力也远非以前能比，但是不可否认的，这话仍是让他心里舒坦许多。
用一时胜败定他终生，他不服。
可他的不服没有去处，只能忍住这败军之耻，竭力站直了，让自己看起来不虚。
安皇子的话不是肯定他，却胜似肯定他。
进了正屋，见到计安，许容文行礼：“殿下，丹巴国大军在往后撤了。”
“撤得这么痛快，我可要多想了。”计安理了理腰带，为安全计里边穿了金丝软甲，他还在适应这种感觉。
“许将军，今日劳你为我压阵，以箭阵为我断后。”
许容文眉头微皱，这话听着，像是要做什么。
“殿下，只有箭阵，可够？”
计安笑了笑：“元晨，来见过许将军。”
“元晨拜见将军。”窦元晨上前向许容文行礼：“一会由我来和将军说殿下后边的打算。”
许容文知道了，这位殿下真打算做些什么。
计安笑了笑：“非是不信任将军，不过军中细作确实不少，为防万一，待我离开后再做安排也就不影响什么了。”
“是。”
许容文多想了想，也多做了些准备。
双绳城，因地形像两根绳子而得名。
城依附此处天险而建，城门立于这天险的中间地段，出城后有近一千步的距离仍处于这处天险之中，两边皆是高山峻岭，无路可登。
陈威按惯例上去巡视，看着比平时多出来的种种，摸了摸盔甲下的衣裳没有说话。
他也收到了安皇子派人送来的包裹：两身冬衣，两身夏衣。
送来衣裳的人什么都未说，他也什么都没问，只悄悄的把包裹翻了个遍，又把衣裳捏了个遍，仍是什么都没发现。
之后他让人去打听，确定排得上号的将领都收到了家人送来的东西，有些还有手书，可见不是安皇子玩的什么花样。
可他自家知自家事，一个自小净身入宫的太监，早不记得家人在哪里，是死是活，更不可能有人在这种时候给他送什么东西。
可他收到了。
陈威第不知多少次摸了摸衣袖，看着远处隐隐绰绰的动静笑了。
他没有家人，可他收到了包裹，会是谁为他准备的，显而易见。
若这是他的别有用心，他还挺想接受。
人活一世，不是图点这个就是图点那个，而他，就想图这点用心。
至于是不是利用……
他不就是一条被人用到死的贱命吗？不一样的是，他现在，好像可以选择被谁用了。
又摸了摸衣袖，陈威往回走，辰时快到了。
“贤臣择主而仕，良禽相木而栖”。他既不是贤臣，也算不得良禽，可是，他也想择木而栖。
只是，他仍得再看看，这是不是良木。
回到城中，看着迎面而来的队伍，陈威不自觉的又摸了摸衣袖，和许容文、孟凡一起上前相迎。
行礼后，陈威出言提醒：“殿下，走出天险两百步是安全范围。”
计安勒住马，回头看队伍一眼：“公公说的两百步，是从队伍头开始算，还是队伍尾开始算？”
一众人皆是一愣，他们没想到此时安皇子还能这般说笑，毕竟，要被送去和亲的可是他的亲姐姐。
陈威却没有半磕绊，面色不变的立刻接住了话：“殿下心有成算，从哪里算都可。”
计安笑了，他喜欢这个答案。
轻踢马腹，计安继续率队伍往城外走，越过陈威身边，道：“身后有许将军，孟将军，陈公公，我很放心。”
许容文率众将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扬声道：“末将等，恭送公主！”
马车全无动静。
像是得了提醒，队伍跟着沉默下来。
荣丰本欲说话，见状也闭上了嘴，在陈威面前显然学乖了不少。
随着‘吱吱’声响起，城门大开，长长的队伍就这么沉默着从城门走了出去。
计安回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轻踢马腹继续往前走去。
对其他人来说，是富贵险中求。
对他来说，是江山火中取。
不同的是，他人有退路，而他，没有。
抬头四顾，此处确实是一处易守难攻之地，占据这么重要的一处天险，不用想也知道上边驻扎着多少将士，丹巴国来多少人都得埋在这里。便是他此时走过，明知上边驻守的是自己人，后背仍有种隐隐发凉的感觉，生怕有大石头滚下来。
所以蒴满哪怕自持三十万大军，都敢去大佑朝中出言威胁了，却不敢硬闯夺城，伤亡绝不可能小。
一直到走出这处天险，眼前豁然开朗。
往远处看去，有一支人马正往这里走来。
计安迅速调整好情绪，沉下心思准备打这一场硬仗。
“殿下，差不多了。”
又往前走了六百步左右，庄南提醒道，并警觉的再次将十安兄身边的人过了一遍，确定还是之前他安排的人，并未有其他人插进来，他才放心了些。
计安抬手，队伍停下来等着。
待他们离得近了，他一眼看到了那钦等几个使臣，而居中为首的，是个极为高大威猛的男人，从气度来看，他猜是蒴满。
“安皇子，又见面了。”那钦志得意满的勒住马道：“这是我们王爷蒴满大将军，也即将成为公主的丈夫。”
计安脸一沉：“那大人，我记得公主和亲的是丹巴国的皇子，而非眼前这位王爷。”
“哈哈哈，本王听说和亲的清欢公主不但长相貌美，行事还极是特别，实在是喜欢得很，已经向皇兄写信说明。”蒴满完全不把计安看在眼里，眼神都没给一个，直奔马车：“既是本王的人，本王就先见上一见，看是不是真有那钦说的那般貌美。”
说着话，他已经越过来拦阻的人伸向车帘。
可紧跟着，他以更快的速度退了开去。

第348章 龙鸣（2）
丹娘持剑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剑尖还在颤抖，显然刚才并非什么都没做。
蒴满垂下视线看着自己被挑破的衣袖，抬头看向站在车辕上的人。
英气，果断。
虽做男装打扮，却也并未特意遮掩，他一眼认出这是个女人。
“那钦，莫非这就是你说的大佑公主？得劲得很！”
那钦策马上前，眼角余光看向计安，笑道：“这位虽然仪表不凡，不过并非大佑公主。不知安皇子可有说道？”
“说道什么？”计安调转马头看向两人：“说道丹巴国的易弦更张？还是说道贵国王爷如此莽撞失礼？”
那钦自知理亏，却不打算认，如今正是丹巴国占据上风，大佑能奈他何？
心里有底气，他表现得也全无愧色：“我们王爷正是听闻清欢公主与她人不同，心生倾慕，这才如此迫不及待，还请安皇子见谅。往长远来说，这不也是喜事一桩吗？”
计安却也笑：“见谅不见谅的那大人倒也不必说了，这不也没看到吗？”
那钦笑意一滞，看向蒴满。
蒴满身为皇室子，能走到今天自然不是真莽夫，此时便朝马车拱手：“蒴满见妻心切，失礼了，还请公主恕罪。”
马车里全无动静。
那钦眯了眯眼，朗声道：“若公主愿意和亲，还请公主出面一见。”
“简直荒谬！”计安轻哼一声，策马上前拦在他们与马车之间：“丹巴国易弦更张在前，冒犯我阿姐在后，如今却说‘若公主愿意和亲’，将责任推到我阿姐身上！那大人是不是以为吃定了我大佑，认为我大佑真就不敢一战？”
庄南顿时刀出鞘，指向对面。
展颜紧跟着刀出鞘，然后是计安的人，再之后，所有禁卫皆是出刀指向对面一众人。
局面瞬间拉紧。
“哈哈哈，安皇子护姐心切的心思本王了解，那钦，还不快给安皇子，给公主赔个不是。”蒴满笑容爽朗，看起来格外的好说话。
那钦从善如流，在马上倾身一礼，道：“是我的不对，安皇子见谅。也请安皇子理解，如此大事我实在是不敢含糊，必须得请公主一见。不然真要出了什么差错，不止是王爷这里交待不了，回了皇城更是不知多少人在等着拿下我。”
“那钦大人该先向我大佑交待才是。”计安却并不踩着这个台阶下来，依旧冷声冷语：“那钦大人，我阿姐和亲的对象是贵国皇子，而非王爷。我大佑礼法森严，半道上改和亲之人于我大佑礼法不合！这亲，不和也罢！”
那钦冷笑：“安皇子莫不是以为，这和亲，是我丹巴国更需要？便是强行攻城，又如何？”
“那我大佑就战！”计安半步不退：“我便让贵国看看，我大佑是不是到了山穷水尽需要和亲的地步！”
双方态度更加紧绷，大战一触即发。
荣丰大急，忍不住道：“你……”
“闭嘴！”计安冷眼看向他：“你敢多说一个字，我现在，立刻，马上，将你斩于马下！”
荣丰下意识往后一缩，很快又反应过来他是拥有‘事急从权’大权在握的人，塌下去的腰又直了起来，威风还没摆起来，对上安皇子欲吃人的眼神，那腰当即又塌了下去，人矮了一截。
他垂下视线，不说话了。
这时，马车有了动静。
头戴红盖头的公主缓缓步出，丹娘收剑入鞘，跳下马车让出位置。
“哈哈哈！还是公主顾全大局。”蒴满大笑：“公主，本王绝不比你之前要和亲的皇子差，不如事情就这么定了如何？”
公主猛的扯了红盖头，露出里面一张五官精致却慌乱的脸。
她不理会蒴满，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她朝着计安跪了下去：“求殿下饶命！奴只是个宫女，不要和亲啊！”
蒴满当即变了脸，抽刀而出攻向计安，扬声大喊：“计安，你敢耍我！”
计安一直在想，皇帝对付他的招数会使在哪，现在他知道了。
看着蒴满和那钦同时朝他攻来的刀和长鞭，他下意识的伏身避过，拽着缰绳调转方向往回跑。
与此同时，丹娘一脚将假公主踹回马车，车夫打马回转！她则跳下马车，一剑扫向那钦的马，马儿吃痛将他甩了下来，让他不再有机会和蒴满一起围攻计安。
而护在计安身边的庄南则第一时间插入殿下和蒴满之间，挥刀抵住蒴满的长刀，眼角余光瞥到殿下的马到了荣丰身边，不知怎么两人就一起摔下了马。
丹巴国所有人都舍了对手，围向计安。
计安抽出佩剑将荣丰护在身后，每当有马靠近，他都挥向对方的马腿，几次将对方惊走。
荣丰吓得半死，生怕被舍下了，紧紧躲在计安身后，心下感动得都快哭了！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安皇子殿子竟然会保护他！
“荣公公，你不是有兵符在手上吗？我去引开他们，你往回跑，调兵前来救我！”
“有，有。”荣丰把衣裳扯开，将贴身藏着的虎符拿在手里：“你挡着，我去搬救兵！”
一片混乱，入眼所及之处，处处是战场。
荣丰找着敌人少的地方往来路撤。
而计安身边刚刚还处处漏洞的防护，瞬间被填严实，只留下正面一个敌人给他。
而往后撤的荣丰，却发现刚刚还松散可以过去的地方，这会全是刀光剑影。
他想回到安皇子身边去，又发现路已经被堵住了，他根本过不去。
荣丰牙一咬，想着怎么都是自己先跑了重要，继续往来路撤。
看到前边几个禁卫之间有个安全地带，他心下一喜，连滚带爬的过去。
可是……
这刀，从哪里来的？！
荣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那里扎着一柄刀，血大股大股的往外冒，好像怎么也流不完。
他甚至都没觉得疼，只觉得冷。
身体冷，心口更冷。
他抬起手，颤巍巍的将血往回抹。
不能再流了，再流就没有血了，没有了他就要死掉了。
他怎么能死呢？荣丰按住刀口，想让血流不出来。
他都被皇上重用了，将来的日子不知道有多美！吃了这么多苦，好日子总算轮到他了，都还没享受到，怎么能死呢？
不能死，他不能死！
他要活着。
他要，过得比陈公公都好！
他要，让小东西给他沏茶，要不冷不热的，刚好入口。
他要，让人再不敢小看。
他要，他人说起荣公公时声音都得小小的。
他要，活得像个人。
“砰！”
荣丰视线一变，天边明亮的光线映入眼帘，他觉得刺眼极了，不由得闭上眼睛，忍不住想：这天可真亮啊！
以前的每一天都有这么亮吗？可为何，他之前没有过这种感觉呢？
他得再看看，可是，眼皮怎么这么沉呢？
那，明天……再看吧……
荣丰按在伤口上的手，无力的摔落在地。另一只手松散开来，露出始终紧握在手心的半片虎符。

第349章 龙鸣（3）
“荣丰公公受伤了！”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这一声。
计安回头看了一眼，将对手击退，在护卫的保护下去到荣丰身边，蹲下一探鼻息，放心了。
将荣丰手心的虎符拿走，计安站起身来扬声道：“丹巴国毁诺在前，如今又杀我大佑之人，此仇我大佑必报！”
“你放屁！大佑拿个假公主代嫁还敢怪丹巴国！把这个来历不明的皇子给本王留下！”蒴满一把夺过身边护卫的刀，又快又狠的直朝计安面门而来。
庄南牢牢护在计安身边，另有护卫层层相护，而最前边的，是丹娘。
就见她先踢起地上一把刀击向疾速而来的刀，卸了刀的力道，之后飞身跟上，长剑贴着刀身粘上去，使巧劲借力使力将刀击飞回去。
之后头也不回的喊：“弃车，撤！”
庄南毫不犹豫的护着计安上马往后撤退！只从今天这几招他就看出来了，丹娘的功夫远超他，独自脱身不难。
其他人也都不再管装着嫁妆的马车，一刀将套住马的缰绳斩断，翻身上马往后撤退。
这时，对面尘土飞扬，黑压压一片快速往这里奔来。
紧接着，左右两面同样如是。三面来人往中间围，地面都隐隐震动起来。
庄南扬声喊：“展颜，你领自己那队人带殿下先撤！其他人成扇形掩护。”
展颜熟读兵书，当然知道眼下怎么做最有利，二话不说一鞭子抽在安皇子的坐骑屁股上。
马嘶鸣一声，跑得飞快。
计安紧紧抓住缰绳，回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伏低身体，不让自己成为靶子。脑子也没有片刻停歇，短短时间已经把情况摸了个清楚明白。
宫女是皇帝安排的，在交接的时候自曝是假公主，故意惹怒丹巴国对他动手，所以皇帝是第一个要他命的人。
他的身份让贵妃感觉到了危机，应当是通过那钦传达了她的意思，要借机除掉他，所以贵妃是第二个要他命的人。
第三个，是蒴满。
他并不愿意丹巴国和大佑真正和睦，那会削弱他的重要性。五城他要拿到手，大佑和亲送来的所有好东西也要落他口袋，再杀个皇子让两国去打嘴仗。说不定将来，丹巴国的皇帝还要哄着他守国门。
计安笑，他这条命，作用倒是大得很。
不过，他的命也没那么容易拿到手就是。
“殿下！”
展颜喊得都破了音，同时飞扑过去带着他一起滚落下马！
计安清晰的感觉到，一支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去。
展颜将计安护在身后：“殿下，我护你上马！”
可谈何容易。
从三个方向躲来的箭，阻拦住他靠近马匹的每一步，随着他身边每一匹匹马悲鸣着倒下，他越渐暴露在敌人视线中。
丹娘和庄南都退到了计安身边，和展颜一起团团拱卫，将他护在中间。
丹娘击飞迎面袭来的箭矢，头也不回的提醒：“殿下，太危险了。”
计安行走在生死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看着围过来的人却笑了：“饵都下了，再钓一钓。庄南，离安全距离还有多远？”
庄南数得清清楚楚，立刻给出答案：“一百步左右。”
“还差一点，别太快，他们不会靠近天险。”
展颜急了：“殿下，这太冒险了！”
“没有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计安击飞一支箭：“搏命得到的东西，才实实在在是我的！”
丹娘笑了：“出来时小十二嘱咐我，不拦着你做任何事，只尽力保你性命。她说，你绝不会自寻死路，你做的决定，一定是当下你觉得最正确的，信你就好。”
计安只听到有人提起不虞就高兴，更何况这话还是对他的认可，更觉得全身充满了力气，一刀将一支箭劈成两半。
蒴满本来以为要追不上了，却见计安被打下了马，后撤的速度慢了下来，眼见着就能把人围上。
可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此时也绝不大意，率先将套马绳拿在手里，下令：“合围，套他！”
丹娘以一己之力拦下来半数的套马绳，另一半则被其他人拦下，将计安护在中间往后撤。
蒴满来了脾气：“先套那个耍剑的女人！谁拿下的赏谁！”
“嗷嗷嗷！”
一众人顿时来了劲，套马绳纷纷朝着丹娘套去。
丹娘冷笑，将剑术发挥到极致，挑中其中一个套马绳用巧劲一甩，缠住了同一个方向的其他套马绳。再剑尖往下一扫，挑起数粒石子，剑身横拍过去，同时击中六匹马，受痛的马儿发了狂，不受控制的嘶鸣着跑远。
同时，计安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放箭！”
随着这一声喊，箭雨从天而降，可这个距离却到底是勉强，箭雨还落在他们身后。
蒴满狂笑不止：“计安，你当本王不知你在天险上埋伏了人？本王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生路就在眼前，你却只剩死路！活捉计安，赏金百两！官升三级！”
计安力气已经快见底，气息喘急，听着这话却笑了，他还挺值钱。
丹巴国一众将士则大喜，百两金，谁不想要！升官三级，一辈子都碰不着一回这样的美事！
重赏之下有勇夫，包围圈不断缩小，情况越见危急。
这时，地面震动。
身在战场，谁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蒴满却也不怕！他要没点准备，岂敢追击得这么近！
“吹号！”
‘呜呜’的号声响起，在他身后，乌泱泱的大军迎头赶来。
而蒴满却也不等，目标明确，直冲计安而去，想在大佑的大军赶到之前将他拿下。
箭矢破空之声响起。
“王爷，快退！是弩！”
蒴满听着声音就已经知道不对了，退得飞快。
可仍有拿赏心切的人冲得太前，没来得及退被弩射中，身体仍被带着重重摔落在地。
这时，孟凡和陈威亲自率领将士们从天险中飞驰而出。
计安终于不再往后退，接过庄南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深吸一口气举刀大喊：“杀！”
“杀！”
两方战成一团。
计安从保护圈中出来，挥刀砍向对上的每一个敌人。
那种悍不畏死，你有种就来老子不怕你的劲头，彻底激发了禁卫的血性，一个个使出吃奶的劲寸步不让。
他们甚至有一种‘就算死在这里，也死得其所的感觉’，他们护的是大佑的皇子，守的是大佑的江山，眼下，他们于君无愧，于民无愧！
这么想着，持刀的手更有力了，一刀挥出去带着誓要带血而归的气魄，衬得对手都好像弱了许多。
陈威最先赶到，将一个小将一刀掀开，看向一身血迹斑斑，连脸上都沾着血的计安：“殿下可还好？”
“还好。”计安气息微喘，往后退一步避开再次袭来的人，紧接着，这人立刻被丹娘一剑击穿。
陈威多看她一眼，朝计安又道：“我带人掩护殿下撤退。”
“不退！留下他们！”计安持刀指向蒴满：“看看到底是你蒴满要了我的命，还是我计安要了你蒴满的命！”
蒴满大笑：“来啊！战！”
就在这时，有人惊呼出声：“那是狼烟吗？”
狼烟，自古以来就是伴战事而生。
所有人皆是四顾，然后看到了狼烟的方向。
那是古北城，双绳城相邻的县，如今正落在蒴满手中。

第350章 龙鸣（4）
蒴满勒马调头，看着那狼烟脸色大变，脑子里只剩一个词：调虎离山。
他大喊：“回援！”
“来而不往非礼也。”计安笑声爽朗：“我大佑最重礼节，刚才蒴满王爷那么热情要留下我，我自然也得热情些挽留才不失礼。众将听令，留人。”
陈威和孟凡对望一眼，率先应喏：“得令！”
蒴满看着他举高的手一颗心直往下沉，虽然看不清他拿的是什么，但多少也猜到了，必是调兵的虎符。
计安并非武将，也无领兵之权，只有虎符才能让他有调兵遣将的权力。
而他此时的命令甚至都不是针对他这个大将军，而是留住他们所有人，那他的目的就显而易见了。
不能留在这里！
蒴满猛一甩鞭：“分开走！回援古北城！”
“晚了。放！”
之前还力有不逮的箭雨，此时却像是如得神助，将敌军笼罩在箭雨之中，第一轮箭雨之下就倒下不少人。
蒴满哪还不知道自己中计了，边扬刀挥开箭矢，边高声下令：“吹号！往后撤！”
‘呜呜呜’的号声几长几短的吹着，敌军往后跑，试图跑出箭雨的范围。
而此时第二轮箭雨到了，敌军不得不先停下脚步躲避箭矢。
紧跟着，第三轮箭雨又到，再一次拖住他们后撤的脚步，可到底是撤出去了一些，箭雨的威胁小了。
于是，第四轮换成了弓弩箭阵，箭少了，却威力更强。
而悄无声息的孟凡，就在这一轮轮箭雨争取来的时间里领兵完成了合围。
时机终于成熟，计安高高举起手中的刀：“冲！”
他发起的冲锋，他率先冲了出去。
丹娘、庄南和展颜护卫在侧，其他禁卫跟着往前冲。
他们在战场的经验或许不如久经沙场的将士，在京城甚至有少爷兵的笑称，可他们的出身决定了他们将来要走的路，手上的功夫是实打实从小就练出来的。
他们所用的兵器即便是差不多的制式兵器，有的却是家传，有的是自个儿悄悄照着那样打造的。不能说是神兵利器，却也绝不是普通兵器可比，一刀下去，对手的刀基本就断了，好一些的也扛不住两刀。
这样的差距，带来的是自信，也是节节攀升的士气。
受伤不可避免，可那点痛感却更刺激了他们杀敌的勇气。
刀不磨不利，人不磨不成器。
今日这一战，不是哪一个人的蜕变，是一百禁军，是计安的护卫，是庄南，是兵法学得好的展颜，当然，更是见了血的计安。
他们如刀开了刃，显而易见的有了锐意。
蒴满手底下功夫确实了得，再加上亲卫众多，将领也都护着他，丹娘想行刺都根本无法靠近。
可蒴满的心却更往下沉，算上之前埋伏的人和之后来接应的人，足有四千之数。
而眼下粗略一算，倒下的已有近千。
此地离双绳城更近，驰援更快，这样下去，必是他先扛不住。
回头见狼烟仍是袅袅，蒴满脸色更沉，大佑领军大将是许容文，可计安遇险来解围的却是孟凡和陈威，许容文不见踪影，去向，不言而喻。
和许容文做了这么久的对手，虽然对方一直在丢城，但他心里没有半分轻视。
之前那个姓段的留下那么大一个烂摊子，他接手后还面临属下叛逃，却仍能在短时间内将军心凝聚起来，这就已经是非一般的本事。
若他真是冲着古北城去的，以古北城此时留守的兵马，不可能守得住。
说是有三十万大军，可战事如此顺利，怎可能一增兵就是十万，满打满算最多也就是二十万人，可就算二十万兵马的粮草都是巨大的压力。
正值如此寒冬腊月，和谈又有了结果，之后何时再起战事完全是由他说了算。
所以早在那钦回来时，他就安排了十万人退去符源城和朱曜城。
对古北城来说，即便只是十万人也是巨大的压力，他又分了五万去在后边几城。
今日一早退离的其实只有四万人，可本就只有五万人镇守，眼下的古北城，几乎是个空城。
眼下遇上如此情况，他才知道自己有多自大。
知道了眼下是个什么情况，蒴满也不再纠结古北城，从脑子里调出舆图，略一琢磨，扬声喊：“留一千人断后，其他人分散往左右两边撤退，去往后方奚悦城！”
传令官立刻安排人去通传。
蒴满最后再看计安一眼，这是他多年来第一败！
计安！他记住了！
“驾！”
那边，展颜立刻察觉到了他们的变化，提醒道：“殿下，他们想跑！”
计安朝那边看去，在变阵了，再一看蒴满冲锋的方向，一颗心渐渐落定。
这里的地形和路线他仔细研究过，若想回援古北城，他只能往后撤，可他走了左边，那里到不了古北城，反倒有一条岔路可以去奚悦城。
这说明，他弃古北城了。
计安也没有那么自大，以为自己真可以拿下蒴满，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以自己为饵调虎离山，拿下古北城。
他需要一场大胜来奠定自己的地位，也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士气。
之后就在这个基础上事急从权。
“陈监军！”
陈威闻声勒住马，调转方向过来：“殿下。”
“点上人手去追击蒴满，不是为抓住他，是不给他机会在撤退途中杀害我大佑百姓。”计安看着那边阵形的变化，稍作估算，道：“随他一起跑的人在一千人左右，你带去的人不得少于八百，并要做出千军万马之象，让他以为你的目标是抓他，但是切忌孤军深入。”
陈威一口应下，立刻去点兵点将。
计安扫视一圈：“庄南。”
庄南就在身边，立刻应话：“殿下。”
“去给孟凡传话，同样点八百人马去另一个方向追击，目的一样，保大佑百姓安全，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即撤回。”
庄南领命而去。
“众将士听令。”计安指向前方拦阻的敌军：“全部留下！”
“是！”
战场之上，古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无论敌我皆是如此。
计安将面前之人斩于马下，来不及多想，就有另一个藏身在那人身后的人朝他高高举起了刀，他往后下腰躲避开去，一剑从旁边将那人捅了个对穿。
逮着这片刻的空档，计安平复自己喘息过快的呼吸，同时扫了战场一眼。
哪哪都是修罗场，拼个你死我活。
而他，得活。
举刀将劈向丹娘的一人斩落下马，计安举起刀高喊：“护我大佑！”
听到的人纷纷看向一身是血冲锋在前的安皇子，感觉身体里的血热得沾点火星就能燃起来了。
这是他们的皇子，正和他们一起用性命守护大佑！
这是他们大佑的皇子！
“护我大佑！”

第351章 再鸣（1）
蒴满留下断后的一千人很快就死的死，伤的伤，但凡还有口气的都被双手反剪绑起来，扔入天险箭阵的范围之内。
大佑士气大涨。
短短不到两年时间里连失九城带来的颓败低迷一扫而空，所有人仿佛都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甚至开始嫌弃敌军怎么这么少，还没过瘾就结束了。
可是，怎可能结束。
计安点了离他最近的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将领：“把这些俘虏带回去！谁要想跑的，不留，箭阵送他一程！”
那将领应是的声音大得几乎都要破了音。
计安看着狼烟的方向，和之前比烟小许多了：“其他人，随我去古北城！”
众将士轰然应喏。
不到四十里的路程，快马加鞭之下半个时辰就到。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古北城已经只剩些许抵抗了。
计安骑马行走在城中主街，处处关门闭户，也可见残垣断壁，好在不多。
街上有哀嚎的伤兵，有还没有清理走的尸首，好在也不多。
可见战事起得突然，对方应对得极为仓促，而且主将不在对他们影响太大，留守的人马并未有多坚定的决心要打这一仗，撤得很快，所以双方死伤不大。
马蹄声急，一行纵马过来。
是许容文。
这是他打得最痛快的一仗，格外意气风发，飞身下马时的姿态都显得轻盈极了。
“殿下，末将总算幸不辱命。”
计安下马托起行礼的人：“现在说这话还早了些。”
许容文心下一惊，这话的意思是……
“我先见几个人。”计安笑了笑：“给我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衙署在这边，殿下请随末将来。”
一行上马，过去的路上计安也不避着他，回头想要喊人，一时却又不知怎么称呼合适，索性看着她问：“叫范夫人还是周姑娘为好？”
“叫我丹娘就好。”周丹娘轻踢马腹紧跟上一些：“门第低微，没有那些个讲究，身边的人都这么喊。”
“北冀周氏可一点也不门第低微，不过是离开京城的时间久了些罢了。”计安说了一句，说出自己唤她的用意：“其他人怕是找不到人，也不得他们信任，劳你去请吴非、时绪以及时家三叔来一趟衙署，我有事要问。”
丹娘没有二话，点头离开。
计安又招了个属下过来，让他去请游家做主的过来，又安排人去找陈威和孟凡。
许容文听完全程，心里大概有了数，不算边境大军，殿下手中能动用的至少有四方人手。
若有人问他此时对殿下怎么看，他觉得至少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不打无把握之仗。
从窦元晨来找他，告诉他殿下的安排，到之后他顺利夺下古北城，他就知道了，殿下绝不是仓促间做下的这些决定，是早早就谋划好了。
这就更说明了一点：他来此，看似是被皇上逼着来的，可实际上，这很可能全在他计划之中。
这位安皇子殿下，有些别的想法。
衙署前，穿着干练的窦元晨正等着。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战事，这会心里都还正兴奋着，身上也正疼着——倒也没有受什么伤，就是急行军把他一身骨头都颠疼了。
不过有眼下的战果，别说这点疼了，真受点伤也不在话下。
计安下马，拍他肩膀一下：“做得不错。”
“我觉得殿下在夸自己。”窦元晨侧身相引，边笑：“毕竟我就是个传话的。”
“看破不说破。”计安边往里走边和他说笑：“在将士们面前我得绷着，这里都只剩自己人了，还不许我得意一下？”
被归类为自己人的一众将领都笑了。
许容文道：“一个照面就从蒴满手里夺回一个城，殿下可以再得意一些。”
“若能再夺回一城，我就得意的去城楼上给大家表演一套剑舞。”
再夺回一城？！
和计安还不太熟的一众将领想问又不敢，纷纷用眼神催促许将军。
许容文之前就怀疑殿下是想乘胜追击，眼下听着这怀疑几乎要落实了，可他心里仍是不敢信。
以他皇子的身份，拿下这一城就足够他青史留名，甚至能达成一些目的。如今蒴满必然已经退至奚悦城，想再拿下那城可不易。
若是追击了却没得手，倒不如死守这一城，守住这战绩。
到大堂一落座，许容文迫不及待就问：“真要再追击下一城？”
“不着急……”这三个字一出口计安就顿了顿，他不由得就想，若最爱说这三个字的人知道他这么快就拿下一城，是不是会说：言十安，真是小看你了啊！
不知她自己有没有发现，比起‘计安’，她更喜欢‘言十安’这个名字，有时还会以此来唤他。
他其实，也更喜欢‘言十安’这个名字。
待闲下来写信的时候，他一定要把这事写进去，他喜欢听她大声喊‘言十安’，都不用见到人，从她的语气里就能听出来她当时的情绪如何。
计安心想，送回朝中的战报怎么写无所谓，但是送到不虞手里的信，他希望是他夺回两城的好消息。
须臾间，短短三个字已不知让他泛起多少心思，又泛起多少想念。
若要将每日的想念都记入信中，送信回京的传令官恐怕都要背不动。
这么想着，计安把自己都逗笑了。
端起茶掩饰般的送到嘴边，嘴唇轻轻沾了沾又放下，他接上之前的话题：“不着急，我会等摸清了情况再决定是不是要乘胜追击。”
许容文又放心，又挂心。
放心殿下不是冲动行事的人，他这个主将不至于会被拖累。
可相比起来，他更挂心。若真乘胜追击，若真能夺回两城，这说明安皇子是真有本事，说不定之前被夺去的城都有可能夺回来了！
哪怕这会衬得他这个前军大将更没本事，哪怕史书上对他的记载不会那么好听，可和夺回来的国土相比，那点事算得了什么！
许容文低头看向微微抖动的茶水，另一只手轻轻将托茶的手按住，看着水面平复下来，跳动得过急的心也渐渐平复，这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352章 再鸣（2）
吴非最先到了，一步迈了别人两步那么大，上前就抱拳行武人礼节。
“吴非见过安皇子殿下。”
虽然一路护持，但计安是第一次见到吴非，他对这人好奇的源头，来自于初识不虞时她的提及。
此时见着人，只看他迈的步子就大概知道了这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爽朗，义气，率性。
假模假式的人是有，可他看得出来，吴非不是。
便是他打了眼，不虞也不会。
说他爱屋及乌也好，昏庸也罢，他就认定能让不虞当成熟人来相处多年的人，秉性差不到哪里去。
“坐。”计安示意他往右边的空位上坐：“待人到齐了再一并说。”
吴非没有意见，从昨天开始忙活，他实在也是累得很，连那茶都不嫌烫，一送过来就进了他的肚子。
若非好歹也是有点底蕴的家里养出来的，他还想再要一碗。
紧跟着时绪和时衍到了，叔侄俩昨日就见到了面，虽然一直忙个没停，也忙里偷闲的交换了不少事情，比如时衍就知道了眼下侄女和这位安皇子是什么关系。
有这一层关系在，他们相处自在不少。
也因为有外人在，两人都只是拱手行礼。
而计安对他们也挺客气，毕竟是不虞的至亲。
时家人前脚刚到，后脚游家人就到了。
来人身材魁梧，留着长须，还穿了一身软甲，一看就是个武将体格。
不过能做为游家的代表过来，绝无可能是头脑简单之人。
而他行的，果然也是武将礼：“游宵，见过殿下。”
“坐。”计安这是第二次见他，第一次是在来此的途中。
他们三兄弟带着人扮成商队在路上和他相遇，自承身份见过主公后，就被安排着先行一步去古北城附近打探情况。
“陈威和孟凡去假意追击蒴满，一时半会回不来，就先不等了。”计安看向下首一众人：“时间紧急，不说那些废话，待拿下第二城再给你们互相做介绍。”
众人应喏，比起互相认识，他们也更想知道安皇子接下来的安排。
“游宵，你先说说早上丹巴国大军撤离时的发现。”
游宵显然对这些事烂熟于心，并且一张口给的就是答案：“丹巴国号称有三十万大军，但我们兄弟通过他们的缁车、伙夫人数以及他们做饭起的炉子等推算，得出的结果是，此次退离的人手在四万左右，古北城不大，拿城又如此容易，留守的兵马应该不会超过一万五。再从我们得到的其他线索来看，丹巴国大军总人数很可能在二十万至二十二万之间。”
计安猜到了会有水分，可他没想到这么大。
许容文带兵攻的城，最知道对方有多虚，虚到他都差点怀疑是不是有陷阱。
可听了这个数目仍是吃惊，追问：“确定？”
“基本确定。”游宵看向他道：“我们游家自有一套算法，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极少出错。”
天下姓游的多，可如此大言不惭的，许容文只想起来一家。
“云凌游氏？”
游宵倾身行礼：“云凌游宵，见过许将军。”
许容文回了礼，看向安皇子的眼神一时间都有些茫然，游家，怎的搅入这团浑水里来了？
而且，明显站了队。
可游氏，怎会站队？
计安此时也没时间解他的惑，说回正事：“吴非，你这边有新消息吗？”
“有。”吴非拿出一块手帕：“来此之前我见到了潘一，他给了我这个。”
这样的手帕，昨日计安从丹娘那里拿到了一块，也是吴非送来的，是不虞那个闯空门的熟人放在约定地方的，关于古北城的兵力布局图。
这也是他敢对古北城有想法的底气之一。
而新得的这块……
他打开一看，果然，是奚悦城的兵力分布图。
“他仍回去了？”
“对，他说他如今颇得信任，能帮上忙。”吴非也担心潘一的安全，他们越顺利，潘一越有可能被疑上：“他说古北城丢得匆忙，他才能趁乱出来一趟。到威安城时他未必还出得来。我也让他以自保为上。”
“正是如此。你想办法带话给他，若有半点不对，让他立刻脱身。”
吴非听得出来他这话并非做戏，点头应下。
有了这兵力分布图，事情就好办多了。
计安让众人过来一番研究，你一句我一句的，渐渐就有了方向。
“元晨，把舆图撑起来。”
庄南上前，和窦元晨一左一右打开舆图。
“奚悦城防御低，完全没有天险可守，当时失得有多容易，我们要夺回来就有多容易。不止奚悦，后边的威安城也一样，再往后的朱曜城才有了难度，不过威安可以先放一放，一则是做为缓冲，再则，是暂时没有必要那么贪心。”
有不少将领在，计安没有把话说透。
但许容文心里已经有了数，知道威安城将是后边他要拿来做文章的，看着舆图道：“殿下说得对，当时我之所以带兵退得那么干脆，就是因为这三城都太不好防御，除非用性命去填，不然根本不可能守住。”
计安点点头：“蒴满这个人有点本事，但他有个最大的弱点：他的皇室身份带给他的自大，以及连下九城让他对我大佑武将的看低。哪怕眼下他已经因为他的自大吃大亏，丢了古北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会想再把古北城夺回去，但绝想不到我们还敢乘胜追击，去夺奚悦城。”
许容文听得很心动，可是：“若他想到了这一点，张开大网在等着我们呢？”
“我们研究他很久了。”计安想到不虞那个书房里悬挂起来的一日比一日多的宣纸：“他的生平，他这些年经历的战事，但凡是我们能拿到手的都被我们研究透了。若对他的判断有误，那古北城我们就拿得不可能这么顺利。如今古北城拿得还算轻松，可见我对他的判断没有错。”
计安起身到舆图前，食指在上边划拉：“蒴满是从这里退往的奚悦城，在他身后的追兵不少，而且是他熟悉的陈威。陈威是监军，要动大军必须经过他，而他的追击就给了蒴满一种我们的目标只是古北城的感觉。而且以蒴满的性子，绝不可能退得如丧家之犬一般，多半还得和陈威斗智斗勇打上几场，待他成功退至奚悦城的时候，我大佑大军也到了，他没有时间重新布防，以现有的布防图……”
计安扬了扬手中的手帕：“诸位敢随我赌一场吗？”
众人面面相觑，游宵和吴非同时开口：“赌了！”
对望一眼，两人皆笑了。
之后，许容文也应了下来。
再之后，所有人都轰然应喏。

第353章 再鸣（3）
为将者，谁不想建立功勋。
在这件事上，只要有实打实的战功到手，他们甚至根本都不在意领他们冲锋的是谁。
你是大将军，就认你这个大将军。
你是皇子，就认你这个皇子。
只要不是领着他们去造反，他们都认。
只有许容文想得多了一些，不过这会显然是奚悦城更重要，他说得直接：“那就得越快越好，不能让他们得着消息做足准备。”
“现在就动。”计安看向吴非：“你的人在哪里？”
“丹娘来找我的时候，把事情大概和我说了说，我便让他们先行去了奚悦城盯着他们的动静。虽然进不了城，从他们城门进出的情况也能看出些端倪。”
吴非看着上首的人笑道：“都是受过小十二荼毒的人，也都受她那套行事方式的影响，遇事不说都想得一样，方向总差不了多少。”
这一点计安无法否认，若在以前，他想的是如何以最有效的方式达成目的，管他什么手段，有用就好。
而现在，他知道人心有多重要，也知道了阳谋比阴谋更得人心，便是过程要难上一些，可结出来的果实哪是阴谋能比。
吴非、范参这些人深受不虞影响，行事也如她一般不爱行宵小之道。
大概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和小十二做朋友。
小十二……
关键时刻，计安又稍稍分了分神。
好在，他也绝非脑子里只有小情小爱的人，很快反应过来，接过话道：“挺好，从城门就能看出许多门道来了。游宵，你的人在哪里？”
“我的人分成两半。一半跟住撤离的那四万人，另一半去了丹巴国的营地那边，看能不能估算出来在奚悦城驻守的有多少人。若有消息会尽快送过来。”
城就这么大，大军通常是在城外安营扎寨。
这可真是方方面面都顾上了，许容文打趣：“聪明人都扎一个窝里来了。”
“在这种事上，蠢笨一些就得站后边去了。”游宵高高大大的个子，不笑的时候挺能唬人，放松下来的时候看着倒是好说话。
“我无法周全所有细节，有你们想到前头去，我能轻松许多。”计安先肯定了他们的做法，然后道：“双绳城除了天险上的人手不动，其他人手很快会到。兵分两路，一路掩护，从正面进攻。一路做为主攻，从东边进攻。”
计安在舆图上指着去往东边那条路：“我的人已经把这条路都踩过一遍了，有捷径可走，路程比正面更近。许将军，你领一万人轻装过去东门，我领兵掩护你。”
许容文走到舆图前边，状似在看图，实际在脑子里迅速思量掩护和正面进攻应该怎么选。
他需要战功，无论是为自己正名，还是为了在京城不好过的家族，他都需要用战功来洗刷这一切。
可，只是他需要吗？
安皇子但凡有其他选择，都不会来边境拼命。皇上让他来谈和，怎么看也是不安好心。
既然到了这里，且一来就策划了这么一场战事，显然，他可能不止需要战功，还需要被人看到，被人认可。
既然如此……
“我来掩护。”许容文转身看向计安：“这城他们是从我手里夺走的，他们认得我许容文，我走哪一路，他们就会认哪一路是主攻，若由我来掩护，必能将他们主力都调走。殿下是生脸，正适合领兵主攻。”
计安倒没存别的心思，之前的种种安排是觉得他对战经验不如许容文，由自己来掩护为好。
可许容文这话有理，有据，让他无从拒绝。
他一笑：“那我就不和许将军推来推去，讲那些个假客气。若真能将奚悦城拿下来，我给所有人请功。到时，我绝不会将许将军的名字写在我后边。”
许容文嘴唇微动，后退一步，欠身行礼。
正说着，外边有人禀报：“殿下，曾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看着提着衣裳下摆进来的曾显，计安笑道：“大军之中哪来什么曾公子，以后我身边所有没有官阶的人大家都直呼其名，要是不习惯就加个兄或者弟。曾兄，你说呢？”
曾显正准备行礼，闻言抬头：“既然如此，这礼是不是不必行了？”
因着这话，大殿之中刚才还有些紧绷的气氛顿时一松，窦元晨大笑着接住了这话：“有殿下给你正名你就知足吧，我这一路都被人称作那位，殿下派来的那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殿下什么人呢！”
“你才该知足，一般人能被认为是我的那位？”计安笑着接了一句，立刻拐回正题：“人都到了？”
曾显应是：“除了后勤和天险上的人没动，双绳城能动用的所有人都动了，共七万人手。范参留在那里，若有不对会立刻点狼烟和鸣响箭。”
“很好，我会安排人盯住。”计安轻拍舆图一下：“不耽搁了，许将军，你立刻去点兵佯攻夺城。正面有早上退至奚悦城的四万人，再加上本身驻守的人，你的压力不小，给我留一万人手，其他的你都带走。吴非，游宵，你们去和自己的人汇合，得着消息往我和许将军那里分别送一份。”
对上许容文看过来的视线，计安笑：“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就不必从我这里再转一手了。我相信许将军得到消息后一定能做出最快反应。若没有把握的，我们再互通有无。”
这样的信任，让许容文心里沉甸甸的。
“末将一定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许将军说的哪里话。”计安示意那两人将舆图收起来：“在战场上，我才是那个需要许将军给我镇一镇场子的新人，若非许将军信任我，未必有眼下这一场战果。”
许容文回不了话，只能再施一礼。
他总不能说，这信任是因之前他的帮忙；是因万霞；是因万霞如今照顾的那位姑娘和他的关系；是因父亲来信时说到的，被皇上罚跪起不来身时他搀扶起来的那一下。
如此多羁绊纠缠其中，他们本也不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计安笑了笑：“都动起来吧。吴非，游宵，你们配合着许将军行事。切记不可冒进，争取以最小的代价，再夺回一城。”
众人朗声应是，先后离开。
时家的身份敏感，直到此时计安才安排他们：“你们把人都召集起来，随我一起主攻。”
时衍当然知道，主攻立功的机会更大，当即和时绪行礼告退。
计安又让展颜去给自己人传话，这下屋里就只剩几个好友了，正要交待几句，就见丹娘抱着一个大包裹进屋来。
“这是……”
“小十二让我带来的，说是给你夺回一城的贺礼。”丹娘说出这话就觉得身上麻得很，动了情丝的小十二了不得，都知道挑时机送礼物了，还送得如此合心合意。
计安只看那包裹的形状就有了猜测，他就那么呆立着，看着丹娘将那包裹放在桌子上，一层层的拆开来，露出里边从头盔到盔甲整一套的装束。
“小十二说，身在战场，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可贪功，不可冒进，不可急躁，任何时候都不可泄劲。她还说，你做出一分，她能变出三分，你做出五分，她能变成十分，你若做出十分，她能让这整个天下都是你的。但前提是，留下命来享受这一切。”
丹娘笑着抱拳一礼：“这就是她的全部托付，属下告退。”
计安看着那几样东西，像是没听到一般全无动静。
丹娘走到门边，牙一咬停下脚步回身：“殿下可知，这盔甲从哪里来的？”
计安确实想知道，他不舍的挪开视线看向丹娘。
“这是老先生曾用过的盔甲。”为了小十二，丹娘说得不管不顾：“以前不知老先生是谁，一直到随你离京的前一晚，她才告诉我老先生是当年的国师。她说，这盔甲是当年启宗给国师的，国师只在跟随启宗征战时穿过，之后他离京，国师府所有的一切都没带走，包括这套盔甲。在计划你要走这一步时，她就写信和老先生撒娇耍赖，为你要来了这套盔甲。”
计安上前轻抚盔甲，这套盔甲，名为——斗南。
‘相一星在北斗南’，在皇祖父时期不曾有过宰相，相国之类总揽大权之人，可给国师的盔甲却名为‘斗南’，对国师的期待足可见一斑。
“小十二说，没人为你置办这些，她得替你想到。”丹娘抱剑弯下腰去：“望殿下，莫负十二。”

第354章 再鸣（4）
计安不知道丹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眼里看到的，是那一身黑色盔甲。
他心里想到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不虞……是从来都不需要问人要东西的，她的老师她的阿兄们，事事都会想在她前头，将一切她用得上的东西送到她手里，摆在她面前。
相处这一年半的时间，足够他了解这一点。
一个没为自己要过什么东西的人，却为了他去和国师撒娇耍赖的开了口。
在这个过程里，她可能还主动答应了什么条件，可能那个条件，并非她愿意的。
真是傻，计安轻抚着头盔心想，既然不打算回应他的心意，既然不打算将来入围城，该知道对他冷漠一些才对她有利。
这么费尽一切心思的替他着想，就不怕他越加放不下，到时不择手段的留她吗？
计安轻轻笑了笑，以不虞之聪慧，怎会没想过后果，可她，仍然这么做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把你当朋友就信你，在你违背她的信任之前，她都不会疑你。
她并非不知道，若遭了他的背叛自己会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可她仍选择信任。
她就是这样的人，有一种什么后果她都担得起的狠劲。
所以，国师疼她，她的师兄们疼她，阿姑拿她当命疼，就连那些可能并不常在一处的朋友，也都可以为她拼命。
至于他……
“庄南。”
庄南三人正打着眉眼官司，刚才丹娘那话他们可听着了，要说老先生是谁他们不知道，可她说国师，大佑史上就只有那么一个！
那岂不是说，表妹是国师的弟子？这身份可有些大！多少人得叫她姑奶奶！
这消息，京城有人知道吗？他们都恨不得赶紧给家里通风报信！
听到这声喊，庄南忙应了一声，那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来帮我穿上。”
这活还真就只有身为武将的庄南最熟悉，赶紧上前帮忙。
可一摸着这盔甲顿时就忘了正事了，轻抚盔甲的动作像是在做什么流氓事，眼睛放光，哈喇子都快要流下来了。
这可是斗南，斗南啊！
启宗时期能人无数，其中有个名叫也七的铸甲师为启宗打造了两副盔甲，箭射不穿，刀枪不入。
启宗为两副盔甲分别取名为独步和斗南，并将斗南赐与国师。
而现在，到了计安手里。
庄南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能摸到这副盔甲，他爹都没这机会哈哈哈哈哈！
窦元晨给了他脑袋一下：“快点，算着时间许将军那边快要动了。”
庄南不敢耽误，用出他最虔诚的姿态一件件给殿下穿上。
计安本来满心都是不虞，这会看他这模样也被逗笑：“自知道了我的身份，你都没对我有过这态度。”
“那不一样。”庄南转到他身后整理后边的部分，边道：“你就算再换一个身份，内里还是那个相识好几年的人，一开始是会迷糊，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和你相处为好，可就算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注意，也会一个不留神就又把你当成十安兄在对待了。没办法，太熟了。”
窦元晨和曾显在一边帮忙，眼角余光看殿下一眼，见他眼里含笑就知道庄南这态度正是他想要的，由那个没脑子的这么自然而然的说出来，比他这个说什么都像三思过后的更有可信度。
他也就知道了，在殿下心里，还是很愿意做十安兄的。
庄南转到前边来，继续道：“你们都是文人，读的是经典史集，学的是怎么打嘴仗。我是个武将，学的就是怎么打架，怎么认好刀好剑好枪，什么样的兵器要怎么防，什么样的盔甲要从哪里攻破。谁家要是有副好盔甲肯定是要显摆一番的，禁卫里就有个兄弟为了显摆悄悄穿出来了，被他家老爷子揍得那叫一个惨。独步和斗南在盔甲里就是独一份的，而且这些年里都只听闻过，没见过。”
窦元晨笑话他：“怪不得你一副恨不得抱着舔两口的德性。”
“那能就这么去舔吗？不得先净个口？可不能让我嘴里这不干不净的口水给舔脏了。”
计安没绷住笑了，另两个笑得更大声。
庄南那是一点不在意，还给打了个比方：“现在要有孤本放你面前，曾显你敢不净手就上手吗？”
“……”曾显确实不敢，那不得摸坏了？
庄南又看向窦元晨：“要有人送你一幅郑玄真的山水图，你敢脏着手就去打开？”
“……”窦元晨也被哽住了，太熟了就这点不好，这点喜好家里都只有祖父和父亲知道。
庄南看计安一眼，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示意他张开双臂，去到侧后方在腋下扣紧。
“体现出这身份的作用了。”计安的心情实在是好，上赶着问：“说说，你能拿什么来说我？”
庄南往前探头看他：“我可真说了？”
窦元晨拍他脑袋一下：“快说。”
“豆子你都趁我不得闲打我几下了。”庄南踢他一脚，当然，没踢到。
“就殿下你对表妹那个热乎劲，表妹的信来了你敢满手脏污的去拆？”
“……”好吧，确实不能行。
窦元晨悄悄在心里对庄南竖大拇指，现在还敢叫表妹，真是傻人有好胆。
曾显将最后的头盔递给庄南。有时候庄南确实是嘴在前边跑，脑子在后边追，但不是真没脑子的人。
他很清楚的知道要以什么方式和殿下相处，并且也把自己调整得挺自在，这一点，比他和窦元晨都强，尤其比他强。
“好了。”庄南恋恋不舍的又摸了盔甲一把。
计安拍开他的手：“收收你的口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庄南打了个寒颤，往后跳了一步双手连摆，头也连摇：“那可不敢！”
“这盔甲名称不要往外传。”计安轻轻正了正头盔，正经了神情：“元晨，曾兄，后方就交给你们了！”
两人后退一步行礼：“等殿下的好消息。”
庄南虽无官职在身，眼下却相当于是贴身护卫，自然是不离左右的，他朝两人拱拱手，跟着殿下离开。

第355章 再鸣（5）
院子里的人泾渭分明。
在左边，聚在一起的是皇城跟来的那一百禁卫，见过血后，精气神和之前已经大不相同。
在右边，聚在一起的是计安自己的护卫，人数也在一百左右，当然，这只是在明处跟随的。
而丹娘，抱剑在廊下靠柱站着愣神，不知在想什么。
见到殿下出来，所有人皆是一愣，都是行武的，识货，看得出这身盔甲不一般，但也没多想，皇子嘛，有点好东西多正常。
反应快的当即上前行礼，其他人忙跟上。
两边的人都是往中间和前边走，那泾渭自然而然就模糊了。
计安点点头，朝下方的其中一人伸出手。
那人立刻将背在背上的长枪取在手里双手奉上。
计安耍了个漂亮的枪花，内行看门道，丹娘一眼看出来这不是花架子。
这确实不是。
计安轻抚和自己相伴多年的长枪，在他人眼中，君子六艺他都学得不错，箭法很准，也能耍得几套刀法，可他真正学了多年的兵器，是长枪。
当时给他启蒙，教过他数年的先生曾说，枪乃百兵之王，对敌时是最灵活的，建议他学枪。
他并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但喜欢百兵之王这个称呼，既然要学，那就学个最厉害的。
抱着这个质朴的想法，这么多年他都坚持了下来，哪怕是先生离开也没改。
如今上了战场，拿枪在手，他都开始怀疑，那位先生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不然以他当时不过是个富家子弟的身份，为何建议他学枪，而非学更实用的刀，或者最花哨的剑。
收回心思，计安持枪在手，看着下方一众人道：“废话不多说，即刻出发，夺奚悦城！”
众人轰然应喏。
许容文挑了人先走一步，可他却将最善战的三千精锐留下了。
武士着轻甲，战马着护甲，这是军中最吃钱的一支队伍。
这样的精锐本有八千，其中一千是时家军，随忠勇侯全部失踪后，七千精锐战至如今已经只剩三千了，这个损耗，是个将军听着都要心疼。
率领这支精锐的将领姓雷，名永，年近五十，须发已经白了大半，说他六十都没人会怀疑。
他打马上前，抱拳行礼：“末将见过殿下。许将军令末将率所有精锐随殿下主攻，请殿下下令。”
计安了解雷永。
前军所有将领，不虞都对他们有过剖析，在来此的四十余天时间里，他已经记得烂熟于心。
这位将军本是世家子弟，却习得一身好武艺，在平宗继位的头一年，也是在位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唯一的一次武举中夺得武状元，很得平宗看重。
可后来平宗骤然驾崩，新君即位后换了许多平宗喜用之人，其中就包括雷永。
一开始，是将他丢入禁军中，除了一个头衔什么也没有。也不知什么事惹了皇帝不喜，六年后将他踢出京城，丢到前线，这些年一直在各路大军中辗转，父母离世都未允他回家奔丧。
他当也是知道自己身份的，看着他的眼神颇为复杂。
有旧回头再叙，计安朝他点点头，道：“请雷将军分派一千人去许将军手下，得有军中精锐在，敌军才能相信他是主攻。”
雷永并不多言，领命后就去抽调人手，并点了个属下领兵前去。
计安点齐兵马的功夫，他就回来复命了。
只从这一件事上，计安就知道为何不虞对他的剖析比其他中层将领都多，并且评价也极高了。
是个知人善用，并且也敢放权的人。在军中，其实这样的将领不多。
“不耽搁了，立刻出发。”
雷永微一挑眉，倒是利落。
其实在看到他拿着枪的手势时，他就高看了两分，耍长枪的人不少，但是拿在手里就是守势的，不多。
这位安皇子，是。
就算有刺客藏在他身边的护卫里突然动手，也未必能近身。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教他使枪的是个高手。
计安却也没想到，才一个露面雷永就看出来这么多东西。他们走的小道，领路的是他的人，便也放心。
等到了东门那边藏身的地方，消息陆续送来。
陈威和蒴满纠缠一路，时不时打上一场。
以个人武力来说，陈威当然不是蒴满的对手。
但蒴满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追击，在发现陈威死伤不少人仍全力追击，他也就没有多想，只以为对方想痛打落水狗，或者拿下他去得个天大功劳。
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了，让他更不愿意就此退去。
他哪里知道，陈威临时得了命令，能缠住他多久就缠住多久，能把路带偏就带偏，自此他就没用过正经战术。
后边的每一匹战马，屁股后边都加了个树枝做尾巴。那些受了伤跟不上的将士，躺地上了嘴里都得呼呼喝喝的跟着喊，做出千军万马之象。
那边孟凡没这个战术，但他追的是那钦。
那钦嘴皮子厉害，手上功夫比起蒴满来却差得远了，被孟凡拦住了好几回，好不容易脱身，不用多久又被拦住，两方真真实实的是用性命在拼。
孟凡同样得了将人缠住的命令，也完成得半点不打折扣，几场饺子包下来，还活着的人只剩一半了。
而计安让他们留人的目的，也并非是要留下他们那点人，他是要让丹巴国失去领军大将，扰乱他们的军心，让他们没有坚守之心。
很快，吴非的人送来消息。
直面大佑的北面守卫最严，西门最弱，东门属于寻常。
游宵的人送来消息，南边营地里有一万五千人左右。而之前退守下来了四万人在北边，若算上这一万五，再算上城里的驻军，至少七万人。
哪怕他投机取巧，打了个时间差，仍是势均力敌之战。
并且，对方已经知道古北城丢了，开始重新布防。
再等，优势就没有了。
计安这么想着，就听到了北边隐隐传来动静。
斥候摸过来送消息：“许将军开始强攻了。”
计安点点头：“他一动手，局面就活了。大佑在北边佯攻的至少有七万人马，南门离着远，最先调用的会是东西门的人手。随时准备动手！”
“是。”

第356章 再鸣（6）
正如计安预料的那样，北门被强攻，最先调用的是东门和西门的人。
而西门能调用的人手本就不多，所以调用最多的正是东门的人手。
游宵亲自盯着城楼上动静，见时机到了立刻派人来报。
计安只稍等了等，算着调离的人走到半路，而南门的人才刚刚得到消息这个时间点立刻动手，先夺东门。
只要攻下城门，被调离的人回援也晚了。
跟着计安冲锋的一万兵马，除去军中之人，要么是游家精心调教的私兵；要么，是十个人一起出手可能只抵得了三个人的战斗力，而独自出手，能抵千军万马的江湖中人；要么是急需建立战功的时家人；要么，是计安自己的属下。
个个都能以一挡三，且不按理出牌。
猝不及防之下，东门根本没能撑住多久就被冲破。
东门一破，计安一边派雷永领一半精锐去北门支援，内外夹击开城门放人。一边将其他人派去南门堵人，让他们无法驰援。
在三面城门都告破，只剩一个无关紧要的西门之时，蒴满到了。
城楼上，飘扬的帅旗已经改为‘许’，迎风猎猎，隐隐约约中，箭矢全都对准了他。
蒴满知道，他来慢了。
哪怕在后期他察觉不对，竭力甩开陈威的追击，可仍是晚了。
奚悦城已经失守，若要强攻，未必不能成。可以眼下两国此消彼长的士气，丹巴国并不占优，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小。
倒不如，重整旗鼓再来过。
“传令，全体撤至威安城。”
顿时，号声阵阵。
蒴满深深的看城楼上一眼，调转马头撤往威安方向，并挥手招了个人过来：“那钦怕是危矣，去救他。”
手下先是应下，然后又问：“若让他落在大佑人手中，岂不是对我们更有利？”
“他若死于敌人之手，那确实有利，可他若未死，只是落于敌人之手，朝中一定会让本王相救，反倒麻烦。”
轻踢马腹，蒴满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他之前得城太顺，只以为大佑的将领都是草包，便是觉得许容文有些本事，也未看得多重，可今天，着实给了他很大一教训。
蒴满不得不承认，他轻敌了。
而这一切，是从大佑那个皇子来此开始改变的。
大佑皇帝送五城也要他杀掉的皇子，确实是有些本事。
计安眼下却还不知道自己竟然值五城，不过大半天的时间就夺回来两城，不止是将士高兴疯了，就是他自己，也找理由给自己争取了片刻时间独处，来沉淀此刻的情绪。
出来之前不虞和他分析过种种，丹巴国内部的情况，蒴满的性格，他们对大佑的轻视，以及那种莫名的好像将大佑尽在掌控的自信。等等等等，都成了此刻成就他威名的台阶。
他没想到真的可以连夺两城，他更想不到，甚至觉得还有余力。
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不，也没有余力了，计安轻笑，练枪十余载，从没有如此的拼尽全力过。
当年才学枪的时候，他也没想过将来有一天，会要提枪上战场。
若是不虞收到此次的战果，会是什么表情？
计安想了想，又笑了，她一定不会有半点吃惊，眼神狡黠，仿佛在说本该如此。
她就是这般，举重若轻得像是在装模作样，只有真正相处过的人才知道，为了这个举重若轻，她每日里要花多少时间在背后那些细节上。
给不虞的战果要怎么写呢？计安出神的想着，可脑子此刻又实在是有些飘，让他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连敲门声也虚虚实实，听不真切。
曾显推门进来，屋外的艳阳随着推开的门落在门口，将这门窗都关得严实的屋子衬得亮堂了些许。
他稍作适应，看清楚上首坐着的人，慢慢走了过去。
“许将军不领功，说有今日的大胜全是殿下的功劳。许多人想向殿下表表忠心，却不见殿下踪影。”
计安笑了笑，接的话却风马牛不相及：“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曾显自觉在下首坐了，这个问题他都不需要去想就能回答：“论武，我只能说君子六艺中也都认真学了，射箭时能保证不脱靶，偶尔也能中上那么一箭。论文，殿下最了解，在书院时素来比不过你。论头脑，不如元晨机灵远矣。真要说起来，我也算是文不成武不就了。”
计安扬眉，却并未出言安慰。他最看得上曾显的一点，就是他比谁都更了解自己，并且认可这样的自己。
“将来若有机会，我希望能像我爹一样，在大理寺一辈子。”曾显垂下视线整理衣袖：“真要比起来，我不如我爹太多了。论头脑，京城多数人不如他，很多时候他都是明明白白的看着那些人跳，如看愚人一般。但他也不说破，只专注于大理寺那些大案要案，其他事与他无关。我唯一能和我爹比一比的，是心性。”
曾显抬头看向安皇子：“我认定这辈子最好的出路是进大理寺，认定破案是我的立身之本，那我这辈子就只会去做这一件事。其他事，不沾手。”
大理寺，清水衙门里的清水衙门。
计安看着他：“你不知道我现在问你这个，是为你的将来在打底吗？”
“我知道。”曾显看着他：“十安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非常善待身边人。可我认为，大理寺适合我。”
计安轻轻点头，收了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就成试探了。
“元晨让你进来的？”
曾显点头应是。
计安一点也不意外，三个好友里，元晨的脑子最管用。
一拍扶手，计安起身：“我就是有些累了，进来歇歇。走吧，也该露面了。”
曾显为他推开门。
屋外，大家都在，就连陈威和孟凡都回来了。
跨过大门，计安朗声道：“我为诸位请功！大将小兵，通通有份！”
众人喜不自禁，挨了这么久的骂，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捞到军功的时候！
“许将军，留下了不少丹巴国的粮草是不是？别留着了，今日就给大家吃顿好的！”
冬日里万物萧条，军营中粮食也有缺口，常是一天一顿稀的混个水饱。眼下对众人来说军功还有些远，吃顿好的最实际。
许将军大笑着应下，当场就吩咐人下去传话。
“之前答应众位，若拿下此城，我给大家表演一段剑舞。”计安笑道：“说话算话，一会给大家来一段！”
“好！”

第357章 宫女是谁
临近年关的京城突然变天，狂风大作，走在路上都要被吹着走，出门置办年货的人都少了。
时不虞却是想都没想年货这回事，摸着新开的那扇门欢喜的蹦过去，又蹦过来，开心得很。
卧室和书房本就打隔壁，天气好的时候还好，这点距离就是抬抬脚的事。
可寒冬腊月的，首先得从温暖的卧室出来到大堂，再从大堂到外边，之后再进书房。
路是不远，但是那寒风一吹，满身冰凉。
如今开了这道门，来来去去的那真是连出门都不必了。
时不虞开心得来回蹦，然后蹦进阿姑怀里蹭了又蹭。
这世上有许多人对她好，可真正什么意图也没有打心眼里对她好的，只有阿姑。
这方面，就是白胡子都及不上。
白胡子心里，装着天下。
阿姑心里，只有她。
万霞抱着这小心肝满屋子的转了转：“还满意？”
“满意满意满意。”时不虞搂着阿姑的脖子，一想到今后都不用冒寒风了就开心。
新鲜的书房让时不虞充满动力，处事效率都高了不少。
“姑娘，兰花姑姑来了。”
时不虞抬头：“请到这里来。”
“是。”
兰花姑姑还是第一次进姑娘的书房，第一感觉是大。
内外两室，层层见书，满室墨香。
若说外室和他人府上并无不同，待跟着下人进了内室，看到那挂得满满当当的宣纸，以及地上处处铺就的舆图，连笔墨都放在地上，这区别就出来了。
乱中有序，大概就是眼前这模样。
而坐在那里含笑看着她的姑娘，更是他人府上不曾有。
“兰花见过姑娘。”
“姑姑快免礼，坐下说话。”
兰花在坐具上坐下，直奔主题：“素绢送了消息出来。”
“姑姑请说。”
“姑娘所画的那个鼻子上有痣的女子，是贵妃宫中的三等宫女。她见过数面，所以记得，绝不会认错。”
时不虞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皇帝之前还不吃窝子草，可现在他已经破戒了，那谁离他最近？要么是他自己宫中的人，要么，就是贵妃宫中的人。
“她可知这宫女是什么背景？”
兰花摇头：“她让我们稍等等，她在打听了。”
时不虞眉头微皱：“去查问一个死去的宫女，她会不会有危险？”
“姑娘不必担心。”
兰花笑着回话：“宫女大体分为两种，一种不择手段爬上龙床，成为皇上的女人。另一种，熬过在宫中的年月，等年岁到了离宫。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需得头脑足够聪明才能走到最后。脑子差一点的都早死了。素绢是被以那种手段掳进宫的，在宫中，这样的人通常都活不久，可她不但好好的活下来了，还做了浣衣局掌事，可见其聪慧。”
时不虞稍一想，便也放下了那点多余的担心：“若有消息，劳烦姑姑尽快送来。”
兰花应下，起身再看那挂满大半个书房的宣纸一眼，告退离开。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时不虞打趣：“姑姑上午才来过，这个点便又来了，肯定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不算好消息，却是姑娘需要的。”兰花笑道：“素绢回信，说那名宫女叫江灵，是城外江家湾的人。”
“江家湾……”时不虞喃喃自语，怎么好像有些耳熟？
万霞提醒她：“江连。”
时不虞记起来了，一拍桌子道：“对，那老伯就是江家湾的！”
万霞笑着点点头，不再说话。
时不虞一脸的若有所思，若那宫女就是江家湾的人，那老伯必然知道是哪家的，毕竟哪家的姑娘能被挑入宫中那都是天大的喜事。
至于她们会不会在宫中蹉跎了年华，大概没人在意。
时不虞起身：“我去一趟江家湾。”
连从卧室走到书房都嫌冷的人，在今日这种风大得能将马车都掀翻的天气里出城却没有多说半句。
江老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忙将她往屋里领，边扬声往里喊：“老婆子，快泡杯热茶。”
老太太袖着手出门看一眼，忙进屋倒茶去了。
进了屋，江连先将屋门关上，又往堂屋的火盆里添了几根大柴，边看着她问：“怎么这天气出来了？你哥哥这回没来？”
自那次后，她中间得闲时来过一回，计安却比她还要来得多两回，每回过来都会带上一些不名贵，普通人家用着却又体面实在的东西。
如今想起来，却是多得他们来了这几回，把这交情打下来了。
时不虞不知第多少次想感慨计安的气运，有些事好像也没有刻意去做，可最后形成的结果却总是于他有利。
“他出远门了。”时不虞非常自觉的拖着木凳坐到火盆旁边，让被风吹得都木了的身体回暖。
这次随她一并前来的不止万霞和言则，宜生和兰花也都跟着来了。
老太太用个木托盘一次把茶端过来，便忙又退回了灶屋里，一如既往的怕人。
“阿伯，就您和伯娘在家？孩子还没回来？”
“哪那么早。临近年关，正是铺子里生意好的时候，他得等忙过这一阵才能回。”江连笑问：“你这是进京还是出京？”
“去京城过年。”时不虞随口应着，又问：“阿伯，你这里是叫江家湾没错吧？”
“没错，就是江家湾。”
“住在这里的都姓江？”
“差不多是。”江连看火仍是小了点，拿火钳拱了拱，火苗往上窜了窜，他满意的放下火钳，问：“怎么问起这个？”
“随口问问。”时不虞捧着茶喝了一口：“村里在京城做事的多吧？是不是都得差不多过年那会才能回？”
江连连点点头：“对，年年都这样。”
“那你们这过年得多热闹，挣的钱回来了，人也回来了。”
“所以大家伙儿才盼过年啊！”江连笑：“平日里就算回来一趟也是来去匆匆，只有过年这段时间能回来待个十天半个月。”
时不虞状似问得无意：“个个都能待这么久？”
“那倒也不全是如此。多数都出了元宵节就走了。有的人能待上一个月，也有那完全回不来的。就比如在宫里当差的一个女娃儿，自打进宫就没回来过，不过钱倒是年年送回来了。这些年多得她帮衬，他家不但把房子重新翻新了，兄弟还娶上了媳妇。我算算……”
江连倒了倒手指头：“应该还有得两年就差不多能回来了，她在家的时候就出了名的好模样，又是在宫里伺候过的，谁不高看一眼。待她回来，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嫁的一定差不了。”
时不虞应着，和他说了说别的事，离开时照样留下些吃的用的，不过比以往多留了一句话：“过几天再派人来给您送年礼，提前给您拜年了。”
“自打认识你们兄妹俩，我老头儿便宜占尽了。”江连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又让她等等，从屋里装了些这样那样自家做的东西给她带走。
兰花觉得，这都有点寻常人家走亲戚那感觉了。

第358章 是师兄妹
回去的路上，时不虞沉默着没有说话。
跟着白胡子在外边那些年，她见过许许多多苦难事。
头几年她还无法和人共情，再加上性子又自我，觉得那些人并没有错。
站在自己的立场，一切以自己为先，这能有什么错呢？
白胡子也不强行灌输她什么大道理，只带着她去见识那些人的决定背后，受到伤害的那些人是怎么承受的。
她见过有人做买卖把家底都亏空了，无论爹娘妻子怎么劝都仍要孤注一掷再去拼一下。
父母为了支持他，把自己的棺材都卖了，死时不过一床席子裹着埋了。
妻子生产时没钱请大夫，一尸两命。
真要说起来，他有什么错呢？做买卖这种事谁不是奔着挣钱去的，说不定就成了呢？
可最后，落了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他若懂得适可而止，能早些看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定是另一个结局。
她也见过有人考秀才几次不中，却不管不顾，只一心扑在这条路上。
妻子为了多得些聘礼填补家里，明知道男方不是东西仍是把女儿嫁了过去，结果女儿生生在床上被凌虐而亡。
能说他错吗？好像也不能，他在读书，在上进，若能考取功名就一切都有了。
可他如此坚持的结果，就是把一个家生生拖垮，最后，连女儿也因他命丧黄泉。
他若能早些脚踏实地，大可以去做个私塾先生，便是去大户人家做个账房先生也可，手里多了银钱，给女儿招个上门女婿，也能护女儿一世周全。
见得多了，她才学会了共情，从开始的冷眼旁观到之后为此难受。
也是直到那时，白胡子才和她说，一个人做出的决定影响的是一家，一族，甚至更多。所以无论何时，做决定的时候都需得站在承受她决定的那一方去想，他们是否承受得住。
在此之前，她面对的人决定了自己并不需要去考虑这个问题。
可眼下，承受她决定的，是很可能因她一个决定家破人亡的小小老百姓。
马车在外边的巷子停下来，时不虞步下马车，裹紧披风穿过两处宅子回到言宅，吩咐道：“准备好一份年礼，事发后言管家你亲自送去给老伯，并告诉他。。。”
语气一顿，她才又继续：“京城出了命案，听说死的是个宫女，引着他问起这事，你再告诉他，宫女鼻子上有个小痣。若他未想到，便提醒他江家湾有一个宫女。”
言则应下。
回到红梅居，时不虞在宣纸下站了片刻，道：“阿姑，派人给七阿兄送个口信，明日，我去见他们。”
万霞笑：“姑娘终于愿意见他们了，七公子一定很开心。”
“接下来不能再小打小闹了。”时不虞从宣纸下走出来：“机会难得，这把火，必须得烧到皇帝身上去，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万霞应是，转身离开。
成均喻等小十二这话确实等了许久了。
看着缓缓来到面前的马车，他看着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人，上前伸出手臂扶她下来。
时不虞今日并没有特意打扮，一身平时常穿的衣裳，外披狐裘，头发梳成京城常见的样式，看着就是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家。
要说有何不同……
“阿兄等很久了？”
不同的，是这份从心底里透出来自在气度。
“不久，大家也才刚到齐。”
时不虞看着这处在僻静处的宅子，打趣道：“阿兄你这只狡兔有几窟呀？”
“再多几窟也及不上那位的尾数。”
这倒是，那家伙不是狡兔几窟，是要几窟有几窟。
想到那人，时不虞稍微有点走神。
“你那边现在盯梢的人一扫一箩筐，没尾巴吧？”
时不虞回神：“阿兄放心，他早有准备，没人盯得住。”
成均喻一直帮着小十二处理事情，对计安的了解比其他人更多，他绝对相信，计安能成事。
边引着小十二往里走，成均喻边告诉她：“今日我只叫来了五个人，你手里有全部名单，应该能猜到是哪五个。”
时不虞点头，多年师兄妹，不必她多说，七阿兄请来的人正是她想见的人。
官员之间不可避免的有争斗，但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为自己，为家族挣来更多利益。
有些人，可以等手里的牌更多了再见，到时，就不必担心他们做墙头草了。
厅堂之中，五人面面相觑。
他们互相之间再熟悉不过，不过自太师出征后，五人聚齐的时候却并不多。
今日这阵仗，是有大事？
莫不是太师那边有什么情况？
还是说太师有话传回来？
几人捧着茶盏探了探话，发现都不知是何事。
正想着，门口一暗，他们转头看向进来的两人。
成均喻他们再熟悉不过，太师出征后，许多事都是由他来转达，这一年时间里没有出过半点错，也没有为自己弄权过。
他身边那个姑娘却能和他并肩，是何身份？
成均喻领着小十二站到上首，朝几人拱手道：“我先自我介绍一番。”
其中一人当即笑道：“繁节你是不是说错了，你还需要自我介绍？”
成均喻也笑：“要的。我姓成，名均喻，字繁节。这些你们都知晓。不过另有一件事之前不曾说过，太师是我的师兄。”
太师是他的师兄，那岂不是说……
“你和太师同出一门？你也是国师的弟子？”
“没错，我在老师门下排行第七。”成均喻欣赏了一番他们的神情，说出更让他们惊讶的话：“我身边这位是我们的小师妹，姓时，名不虞。”
“时？不是骆吗？”
时不虞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拱手行礼：“户部伍青，给姑娘见礼。在下常去浮生集，曾在那里见过姑娘一回，所以记得。”
“伍大人好记性。”时不虞回了一礼，笑道：“十安公子都是假的了，骆氏表妹当然也是假的。”
五人身在官场，头脑自然是好使得很，一听就听出了门道。
如果说她早知安皇子的身份，并以一个假未婚妻的身份待在他身边，那这两人就是合谋。
而繁节刚才说，这姑娘是国师的弟子。
五人对望一眼，皆是想到了一点：算上太师，国师已有三个弟子在京城。
而安皇子的父亲，先皇，曾在国师门下受教数年。

第359章 透露真相
成均喻笑了笑，给小师妹介绍五人，就从认得小师妹的那人说起。
“这位是户部的伍青伍大人。”
两人互相见了礼，时不虞笑道：“我知道伍大人是因为宗正少卿大人。计安身份还未揭穿的时候，因才气被少卿大人看重，那时便听有人说过上一个被大人如此看重的是伍大人。”
“我也正是听说少卿大人难得又看上一人，才起了兴致去浮生集看看。”伍青笑着应话，两人这层关系算不得有多深，却多少有些玄妙，在心里难免更亲近两分，索性把话说透：“我见到骆……时姑娘那天，正是章家女到场那日。”
这么一说，时不虞就知道是哪一天了，笑道：“那一天，确实是热闹得紧。”
成均喻眼神一瞟，已经乱了秩序，索性就一顿乱来。
“在他上首的是御史刘延。安皇子身陷危机那日，小师妹你设局让人去宫里解围，去的人正是刘大人。”
时不虞朝他行万福礼：“那日情况紧急，多谢刘大人。”
“姑娘不必客气，也没用上。”刘延拱手回礼：“我此刻方知，此事是为了安皇子。”
时不虞错开这带着锋芒的话，在七阿兄的引见下知道了坐在对面的两人，一人是左监门卫大将军袁浩，一人是太仆寺少卿齐中。
转到左边上首最后一人，成均喻笑意更深：“小师妹，这位是兵部尚书郑隆。”
时不虞一听就知七阿兄为什么这个口气了，郑尚书在朝堂上顶住压力那会，她都不记得当面夸过多少回。
显然，成均喻记得很清楚，对郑尚书道：“丹巴国的使臣到来那阵，小师妹常和我说，只要郑尚书能撑住，就算最后真要和谈，条件也能压下来。”
郑隆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让时姑娘失望了，最后并未能压下来多少。”
“哪里能怪郑尚书。”时不虞回礼：“谁能想到皇帝比臣子服软得更快。”
郑隆听着这话也只是笑笑，并不多言，显然并没有因她的身份就多信任她。
时不虞也不勉强，也是巧了，她行事并不在意别人是不是信任她，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好。
成均喻做为攒局的人，此时接住话道：“几位看着我小师妹觉得陌生实属正常，毕竟是第一回 见，可打交道却远非第一次了。从大师兄出征至今，近一年时间里，从我手里交付出来的事情，基本都是小师妹的决定。”
看着几人看过来惊讶的视线，成均喻点头笑道：“你们没理解错，从大师兄离京，京城所有一切就都交到了小师妹手里，只是小师妹之前觉得还没到见面的时候，便一直不曾现身人前。”
伍青当即抓住这个尾巴：“繁节你的意思是，现在到时候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时不虞直接把话接过来，朝几人福身一礼：“我这个年纪，在诸位家里多半只有听话的份，眼下希望五位大人不要真把我当个小辈看待。”
时不虞转身直接在上首坐了，看着几人道：“我老师的身份决定了我辈份大，坐得高，不说高于几位，做个平辈当是没有问题。”
五人一想，还真是，国师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家把老祖宗搬出来恐怕也得矮人一头，他的弟子，辈份自然不比他们低。
可让他们立刻就接受以这个小姑娘为主，他们为辅，那也不能。
时不虞却不管那么多，直接伸手托袖相请：“诸位请坐。”
五人对望一眼，不甚利落的坐下来。
“大师兄行事喜欢恩威并施，以他的能力和他本身的魅力让属下人信服。首先我不是那样事事周全的人，其次，我也没有那个时间来表现我的本事让你们信我，服我。我只能向你们保证，我行事时用了谁，他的功劳会刻上他的名字，没人能抢走，包括我。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是对彼此有利，而非借众人之力来成就谁。”
五人对看一眼，这话，有点过于直白了，和太师确实不同。
“不说话，我就当是认了这话了。”时不虞直入主题：“那我们就来说说接下来的事。”
“等等。”郑隆伸手拦住她：“劳姑娘先告诉我等，你们三师兄妹，或者说国师，打算意欲何为？”
时不虞相信在计安身份揭露之前，大师兄没向下边的人透露过什么，可到现在了……
“大师兄完全没有透露过？”
成均喻提醒她：“这一年大师兄在战场上，京城全交给你在管了。”
时不虞反应过来，若全是按她的部署在行事，那他们确实不知道。
“没有怀疑过吗？行事的偏向已经很明显了。”
“太师行事，向来有他的道理。”郑隆在心里叹了口气，在计安的身份揭穿之后，他想过太师的立场，却没想到他们的关系远比他以为的更要亲厚，这已不是站队的问题了，这是一开始就身在局中。
他向时不虞拱拱手：“请姑娘给我们一句准话。”
时不虞既然来到这里见他们，自然不打算再瞒着，她选择了单刀直入：“我们的打算，当然是拨乱反正，将计安送上皇位，为先皇报仇。”
拨乱反正……
这话信息量实在是大，五人皆是看着她，想问不好问。
时不虞也不必他们问，将其中内情悉数告知。
看着震惊的五人，她道：“这一年，你们其实已经参与进此事中来，只不过以为是我大师兄在稳固势力罢了。”
刘延看向她：“太师出征，与此有关？”
“是，也不是。当时朝中没人能抵得住战神楼单是事实，他出征拿到兵权于计安有利，也是事实。”
时不虞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抬头看向几人：“不如先听我说说正事，诸位再决定？”
郑隆伸手相请：“姑娘请说。”
“朱凌是假死。”
郑隆眉眼一紧，他们知道朱凌不是真正的凶手，多半是背了锅了，可他没想到，人根本就没死。
“他的人，我派人跟住了。他的宅子，我也派人看着了，还真让我发现了秘密。”时不虞笑：“朱府盛名远扬的荷塘，成了沉尸之地。”
御史刘延腾的站了起来：“如之前朱凌案一样抛尸？”
“没错。”时不虞看着他们：“诸位觉得，被查封的朱宅，谁人能自由进出？诸位又觉得，是谁，有这个胆子在这个时候仍无所顾忌的犯案？又是谁，能让死者里出现宫女？”
看他们想到什么，吃惊又不敢相信的神情，时不虞直接揭穿答案：“当然，是我们大佑以一个公主和五城为代价，也要借他人之手杀了计安的皇帝了。”

第360章 揭他面皮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几人好像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不虞自认体贴，端起茶来喝，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姑娘这话，可有证据。”郑隆不愧是尚书大人，最先反应过来。
时不虞只好将端起的茶又放下，抬头回他的话：“这案子就是我和计安掀开来的，郑尚书无论是要人证还是其他佐证，我都能拿给你。”
坐在她身边的成均喻看不得小十二一口茶都喝不上，将茶往她面前推了推，笑着看向几人：“要想说后边的事，前边的事是得说清楚道明白，似懂非懂的，反倒这也是问题，那也是问题。就由我来说吧。”
成均喻将这一年半时间里，小十二和安皇子做的种种以及布局缓缓道来，还有朱凌和贵妃的李代桃僵，章相国在其中的不清白等等，全都一一告知。
时不虞就端起茶慢慢喝着，边欣赏几人精彩纷呈的脸色，边第不知多少次在心里感慨，做老幺就是好，上边有十一个师兄更是好上加好，她下辈子还要做老幺。
听到七阿兄把该说的都说了，她也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了，反正他们反应快，接着往下说。
“我身边有一小孩，是我在乱葬岗救下来的，他非常聪明，自小熟读诗书，打算走科举路。姐弟俩同时被抓入宫中，姐姐早早死了，他熬了几个月，被净了身，诈死逃离。这是郑尚书要的人证。至于佐证……”
语气一顿，时不虞道：“曾正曾大人，诸位对他应该有几分了解，他当时被罢黜，就是皇帝怕他继续往下查。可曾大人的本事你们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让他查他就不知道的。还有贵妃和朱凌的身份，也是他去查实的，就在不久前他才回京。沉棋先生，当时也是因为知晓了真凶是谁，实在绝望才会选择撞柱。还有游家。”
时不虞笑：“游氏一族族长已在京城，诸位可知？”
五人面面相觑，皆是轻轻摇头，他们都不知此事。
“游福的继孙死得那么屈辱，而当时朱凌处斩的时候，章相国却敢让一个大理正上前察看，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假的。游氏这个家族，可以不得重用，可以默默无闻，就算按着他们打压，他们也会认下。可不能轻贱他们族人的性命。你把他们当人，他们就把你当君，这个要求实在是不高，可惜，皇帝却也没做到。”
郑隆屁股都坐正了些，紧跟着问：“你见到游老了？”
“确切的说，是他来见的我，这个主次不能错了。”
真是，从容，且底气十足。郑隆看着她，明明这么年轻的一张脸，说出这话却让人一点不觉得装模作样。
郑家和游家是世交，对游家自然极是了解。这姑娘的话全在点上，游氏就是这样的家族，重用他的时候为你拼命，冷落他的时候，家族里该学什么学什么，该练什么练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影响。
可是，绝不能利用他们，让族人死于非命。
如今游老来了京城却一直没有露面，连郑家的门都没登，只一直在暗地里活动，还主动去见了这姑娘，这说明什么？
郑隆迅速确定了几件事。
其一，游家那孩子的死绝不是那么简单，不然游老不会来。
其二，朱凌没死多半是真的，他要是真死了，这案子就结结实实落他身上，等于是彻底结案，再想翻案，难。
其三，这姑娘的身份是真。太师手段万千，若真有人假借他的名义行事，早就知道且给他来信揭穿了。再加上游老主动去见她，更佐证这一点。
其四，国师为人，无人能说出半句不好。他能在当时极盛之时抛下一切离开，足可见对权势的不屑一顾。可如今，他却有三个弟子齐聚京城。
若他还活着，如今最少已有八十高龄，且，在他离开时也无亲眷后人，绝无可能是为家族或为他自己。
而先皇，和国师无师生之名，却有数年的师生之实。
若以上一切成立，那位时姑娘之前说的‘拨乱反正，将计安送上皇位，为先皇报仇’便有了可信度。
“我今日约见几位，并非要逼你们做决定，而是接下来我要正式开始掀皇帝的面皮了，需要几位帮把手。”时不虞笑着将他们的顾虑一层层卸下：“你们也不必觉得居我之下，若我的存在让你们觉得别扭，你们把我当成大师兄的传话人就是。”
郑隆拱手行礼：“事关重大，我不得不多问一声，姑娘见谅。”
另四人跟着行礼。
时不虞看出来了，这五人，以郑尚书为首。
她问得直白：“郑尚书信我几成了？”
郑隆严肃的面色散去，露出些笑容来：“没有几成之说，信便是信了，不信便是不信，若是半信不信，姑娘才要防着我。”
“这话在理。”时不虞朝他举了举茶盏：“没有谁敢说对谁百分百信任，大师兄最是名堂多，疑心重，可他给我的名单里，你们是最得他信任的人。我对你们不了解，但大师兄信你们，我也就信你们。”
这话便是只信两成，也让人身心舒坦。要得太师的信任，谈何容易。
这时，言则快步进来在万霞耳边说了几句。
万霞立刻附耳到姑娘耳边告知。
这时机，倒是正好。
时不虞放下茶盏道：“军器监邹维被免职，皇帝责令他闭门思过三月，谁都不得上门探望。”
郑隆立刻想到了：“邹维，安皇子的外祖父。”
“没错，计安已经站到人前，皇帝自然不会再把兵器监交到邹大人手里。”
确实如此，几人不意外，就连邹大人怕也是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还有另一件事，本是刚才要说的，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事情已经发生了。”时不虞起身：“朱宅走水，垮了一边的围墙，露出来一个……遍藏尸体的冰室，荷塘里还浮着两具尸首。”
五人都有个好脑子，事情前后一结合，伍青道：“是姑娘的手笔。”
“当然是。”时不虞下巴微抬：“我说过，我要揭他面皮了。”

第361章 一句承诺
五人心下皆是想，你是说过，可没料到说揭就马上揭了，连点让他们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时不虞完全不在意他们此时在想什么，脸上的神情却是自见面以来最郑重的。
“我现在只想得诸位大人一句承诺，接下来的事，诸位可会助我？”
片刻沉默过后，郑隆道：“姑娘之前曾说，朱宅的死者里有宫女。”
“没错。”
郑隆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如此大事，请容姑娘给我们一点商量的时间，毕竟，若应了姑娘此话，我们不止是要压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身后的家族。姑娘也请放心，若最后我们不能站到姑娘那一边，也必不会多言。朝中争斗，你死我活，但一定不会把自己的靠山都掘了。”
时不虞笑了：“尚书大人最后这句话于我来说就是承诺，你们不做帮手，我找其他人便是，不难，只要不站到我们师兄妹的对立面去即可。毕竟己方知根知底的人倒戈，就跟我们也对他知根知底于他来说一样可怕。结果定然是，他能如何对我，我定能十倍还他。”
只当没看到他们微变的脸色，时不虞道了个万福：“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就先走了。之后如何决定也无须告知我，我看行动便知道。”
五人无论脸色如何，齐齐起身回礼。
时不虞看向七师兄：“阿兄，我走了。”
“阿兄送你。”成均喻笑着起身，又朝其他人道：“我那里也有许多事要处理，就随小师妹一道走了，这里一应俱全，诸位待多久都没关系，请自便。”
这是直接将地盘留给他们商量了，时不虞心下暗笑，又暖心，七阿兄这是因为他们至今还未能完全信任她生气呢！
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都是身居高位的人，个个主意都大得很，相应的，疑心病也重，对她有这个态度已经不错了，不能要求更多。
五人送到门口，看到成均喻不但自己走了，还把院里的人全撤了，只留下他们自己的人，摆明了你们随便说，没人偷听墙根。
伍青笑：“平日里只觉得这人周全得很，今日看着分明有几分气性，这是自曝身份了，索性便不藏着了？”
“连茶都舍不得他那小师妹少喝一口，护得紧。”郑隆走回原位坐下，看着各自落座的几人问：“你们怎么看？”
“我信太师。”左监门卫大将军袁浩想也不想就道：“跟着太师这么多年，太师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时姑娘但凡本事差点，太师都不会把京城这摊子事交给她。可他不但交了，还不曾嘱咐过我们半句，意思已经非常明显，时姑娘即代表了他。我是武将，没那么多想法，太师信的人我就信。”
“我和袁大人一个意思。”
郑隆有些意外说这话的竟然是御史刘延：“之前看你那态度，我以为你对那姑娘有意见。”
“突然接到太师的信，让我某个时辰去请见皇上，说宫里有细作，若见到言十安便不必去了。今日我才知晓这一切是那姑娘设局让我去给安皇子解危，心有不满应该也说得过去。可这点不满，和那姑娘告知的种种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刘延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袖，继续道：“御史负有纠察官邪、肃正纲纪，给皇帝谏言等职责，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今，是皇上犯法。”
刘延抬头看向几人：“身为御史，若能将皇上绳之以法，我刘延，必青史留名。”
“你个刘延老儿。”太仆寺少卿齐中指着他想骂几句，可想来想去，实在是找不到骂人的词。
往好了说，是青史留名，往坏了说，他会死皇帝前头。
最后他也只能提醒一句：“你可知后果？”
“难不成，你打算从中脱身？”
齐中沉默了，脱身？哪能啊！
“那姑娘说得多清楚，她要找帮手，容易得很，不一定非得用我们。我们要是倒戈对付她，她十倍奉还给我们。”他笑着摇头：“她要真是国师的弟子，太师的师妹，你们觉得这话是吓我们的？”
刘延呵呵一笑：“那你可知后果？”
“……”齐中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这人，死前头也不值得可怜。
郑隆看向唯一还没表态的伍青：“你怎么说？”
“我说个别的角度。”
伍青在几人里年纪最小，向来是听多说少，今日却也想多说几句。
“这一年里，宗正卿绝大多数时间都称病在家，既不露面，也不见人，宗正寺都是少卿大人在管事。可在安皇子认祖那日，他不但上了朝，而且去的时间点非常关键，说是保了安皇子也不为过。之后在太庙，宗正卿的态度也是没给一点作乱的机会，从立场来看，是站在皇室的立场，但实际，也是在护着安皇子。宗正少卿的态度同样如此，而这两人，是皇室握有实权的人。他们的态度，不值得我们多想一想吗？”
郑隆追问：“你知道了什么？”
伍青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我受少卿大人照顾，多年来一直把他当尊亲师长对待，和他常有往来。前几天去给他送几样新鲜的年货，他留我用饭，席间喝了几杯，听他说了几句。他说：皇室里竟然也能出个光宗耀祖的孩子，历朝历代，也属独一份了。各位大人家里也有子侄，可有谁能得你们评价一句光宗耀祖？”
几人一想，这评价真要给，怕是只能给自己，就家里那些小子，哪个都担不起。
少卿大人却给了计安这样的评价，可见有多认可。
而少卿大人身处宗正寺，他代表的，是皇室。
他的身份，再加上他的态度，就很好品了。
郑隆心里本就有了决定，听了这话更加坚定，轻轻点头道：“我再向诸位确定一下，都要帮把手了是吧？”
另外四人皆是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郑隆起身：“眼下外边风波已起，就不在这里耽搁了，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至于时姑娘的身份，我会给太师去信做最后的确定，到时再告知各位。”
“有劳。”
“告辞。”

第362章 层层剥开（1）
师兄妹并肩走出大门。
时不虞抬头笑道：“天气真好。”
成均喻看着这阴沉沉的天，附和得一点也不违心：“确实是好。”
“七阿兄比天气还好。”
成均喻立刻被哄得眉开眼笑，往日里他可没这待遇，可见这会小十二心情确实是好，所以视线所见都是好的。
“看出来那位要倒大霉了。”
“要只是倒霉，怎能让那许多人瞑目。”时不虞走向马车：“我要去看看热闹，阿兄呢？”
“自然要去。”成均喻扶着她上马车：“小师妹打出来的局面，怎可以没个阿兄捧场。”
时不虞拉住阿兄的袖子摇了摇，做老幺真好。
成均喻再次确定，小十二今天这心情好到上天了。
“你先走，我骑马走别的道。”
马车缓缓驶离，师兄妹二人谁都没提屋里那五人是不是会站到他们这边，不说十成的把握吧，九成是有的。
种田的人想丰收，做买卖的人想多挣钱，做官的想站到最后，保家族昌盛，亘古不变。
不立刻做出决定是谨慎，也可能要回去和家里的老祖宗们再请示一番，但他们的立场，实际早在大阿兄这边，就算此时更换立场也已经来不及了，墙头草死得更快。
而且，她提了曾正，提了沉棋，提了游家。
曾正代表的是不参与党派之争，只埋头做事的能臣。
沉棋代表的是广大文人。
而游家，代表的是那些根深叶茂的家族。
连游家都做了如此决定，哪家敢说自己的家族绵延比得过游家，比游家在站队上更有经验？这不得参照参照？
样都打好了，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那五个，当然是聪明人。
时不虞在摇晃的马车里笑了笑，她不需要谁为她所用，都为一件事使劲就好：干倒皇帝。
织了这么久的网，也该收了。
朱宅此时正是热闹得不得了，谁也没想到，这朱家的热闹竟然还能看到第二茬。
甭管认不认识，离得近的就攀谈上了，说说这朱府曾经的风光，感慨一下那个盛名远扬的荷塘，还有那个该千刀万剐的朱凌。
京城近来正处于下雪前的大风天，风助火势，火苗窜得老高。
也不知那墙根下是不是堆了柴火，又或者这一年无人维护之故，火刚起没多久墙就倒了，正好让那些来瞧热闹的看到屋子垮了一间又一间，只有一间屋子明明屋梁都在冒烟却没烧起来，还有水渗出来，怪得很。
大家并不关心这封了的宅子是不是会烧干净，但住这附近的也担心这么大风火会烧到自家去。
可贴着封条的宅子无令不得进出，便是想去救火也不敢，只能干看着。
正好那时维持京城治安的金吾卫赶到了，领头的正是如今升为正八品兵曹参军事的肖奇。
他一边派人去向何统领禀报，一边自担了后果，允人从垮塌的围墙那里进入救火。
朱宅的荷塘久富盛名，大家自然是去那荷塘打水，结果水没打上来一桶，魂却吓得丢了一半——那水面上，正浮着两具尸首！
与此同时，那上边冒烟，下边往外浸水的屋子也勾起了金吾卫的好奇心。
肖奇双手抱臂，看着那屋子道：“屋子里怎么会这么多水？张雄，去看看。”
张雄得令上前，边道：“属下也正好奇得紧。”
他往里一推门，没想到那门板就那么掉落在地，有薄烟从屋里飘出，他挥了挥手，眯起眼睛往里一瞧，屋里烟雾缭绕，如同仙境，他索性进了屋，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张雄连滚带爬的从屋里冲了出来，指着屋子对着头儿：“啊啊啊啊啊啊！”
“……”
张雄欲哭无泪，他想说的不是这个，赶紧开口要解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意思？一众金吾卫面面相觑。
其中有一个道：“我数了数，他出来的时候是七个‘啊’，然后对着头儿喊了六个，刚才又‘啊’了七个。”
张雄一脚将那人踢开，拽着头儿往屋里冲，到门口了将头儿推在前边，自己躲在身后。
肖奇感觉到他身体都在发抖，一脚将这怂包踢开，抽出刀谨慎的进屋。
其他人见状纷纷抽出刀来跟上，兴奋的想看个大热闹。
屋里只有和别屋相连的屋梁烧着了点在冒烟，其他地方却没烧起来，这会烟散了些，里边的视线清晰不少，只跨过门槛，一众人就看清了里边的情景，顿时全都愣住了，怎么这么多尸首！朱宅何时成义庄了？
肖奇与身后一人对望一眼，那人会意，立刻道：“头儿，这事大了。”
“你立刻回去报与统领知晓。”
那人应是，转身就要走，肖奇又将他叫住了。
他走近看了看，招呼属下过来附耳又交待了一句：“和统领说，这九人的死状，与之前朱凌案里的受害者有些像。”
“是。”
这时有人来报：“头儿，荷塘发现两具尸首。”
肖奇立刻领着人往外走去，边交待：“去几个人，把上边处理处理，这里不能烧了。”
四人领命去忙活。
一共也就二十来人，这么一分散，这门口就没人了，再加上肖奇也没有吩咐要守住这里，自有那好奇的往里探头，这一看不得了，吓得一通大喊大叫，于是更多人知道了里边的情况。
何兴杰得着消息就往这里赶，没想到在路上又得着新的消息，还和朱凌案有关，他顿时就多想了想。
虽不曾明言，但朝中谁不知道金吾卫不得圣心，孟将军被变相的发配边疆，空出来的职位顺理成章该由他来补上，可至今未有动静，那位置一直空缺着。
不，不止是他，整个金吾卫近一年时间里无一人升迁，贬职的倒是有。
而这些，都发生在抓捕朱凌之后，其中的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
那些暂且不论，朱凌一死，无论真相如何这案子都算是结了。
可为何，眼下这事又与那案子扯上了关系？
之前的怀疑悉数涌上心头，他觉得，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动这些事，而他，也是那人手中一环。

第363章 层层剥开（2）
何兴杰心里没底，但在京城为官，他深知一点：遇事不可独自承担。
若这事最后是功，那大家都有份，他也不会成为靶子。若最后是祸，那也不会压他一个人身上。
想到这，他当即派人往京兆府、刑部、大理寺三处报信，并让副统领去召来更多人手。
他便要看看，这个案子，是不是真与朱凌一案有关。
远远瞧着那处烟雾冲天的地方，何兴杰一踢马腹赶到现场，斥退挡路的人，带着人从垮塌的院墙处进去，看着里边的情景也愣了愣，一旦走水，哪里烧了都正常，往外渗水那才怪异。
“统领。”肖奇为免被人破坏了去，一直守在这里，何兴杰一进来就见到了，忙迎上前来。
“情况怎么样？”
“今日风大，火势还没有控制住。属下已经派人先隔着距离将后边的房子推倒浇湿，又将围墙尽皆浇湿，希望能借此将火隔离开来，尽量不烧到旁边那些人家里去。”
何兴杰的视线还在那透着怪异的屋子上，顺嘴问：“都有哪几家？”
“是御史台朱御史，都水监辛大人，翰林院项大人这三家。”肖奇低头请罪：“属下不该擅闯封禁的宅子，给统领引来这麻烦事。”
何兴杰这才看他一眼，背着双手朝火舌吞吐浓烟滚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若非你擅闯，就这风势火势，京城都不知得烧成什么样。到那时，你以为负责京城治安的金吾卫能逃脱罪责？既然反正都是要领罪的，我倒更宁愿领你犯下的这一桩。不说远了，这三家就得承我们金吾卫的情。有御史台那张嘴，到时说不定还能助我们脱了罪。”
肖奇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从不曾有过其他心思。
可在对他多有提拔的何统领面前，他却多少有些愧疚。
手臂被拍打了一下，他抬头，就见何统领率先往那屋子里走去：“随我进去瞧瞧。”
“是。”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着这房子里的景象，何兴杰的脚步仍是顿了顿才继续往里走。
满屋子的冰因为这场火化了些，所以才会有他们看到的有水往外浸的景象。而冰台之上摆放着的尸首面色惨白，可也看得出他们都极年轻，有男有女，且容貌上佳。
何兴杰上前欲细看，肖奇拦住了：“统领，这处地方怪异，还是不碰为好。”
何兴杰摇摇头：“背后那人费这么大劲把这些人送到众人眼皮子底下，一定不会在这些事上动手脚。相反，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大家都来看。”
肖奇当然知道是如此，闻言也就退至一边。
何兴杰知道之前朱凌案中的那些死者伤处都在哪里，他上前掀了他们薄薄的里衣，果不其然，一身的凌辱伤痕，再往下身一看，和朱凌一案那些死者的伤一模一样。
这说明什么，不言而喻——真凶还活着，并且还在行凶。
在京城如此多人眼皮子底下能做到这个地步，只可能是哪哪都来去自如的皇室中人。
只不知这一回，皇室又打算让谁来替死。
何兴杰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心里这想法惊的，还是这屋里凉的，他转身出屋：“那三家都来人救火了吗？”
“是，这附近的人家主仆都来了。”
何兴杰点点头：“人越多越好。”
肖奇意会：“如此大火，只靠这些人手还是少了些，右金吾卫离着又远，不知可否向其他卫的兄弟们借调些人手过来？”
何兴杰将自己的牌子丢给他：“左监门卫离着近些，找他们。”
“是。”
金吾卫这身衣裳还是好认的，看热闹的人主动为他分开一条路容他牵马离开，看到人群后方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旁站着的人，他轻轻点头，上马离开。
言德轻声禀报：“姑娘，事情顺利。”
时不虞一下一下掂着暖手炉，回了声‘知道了’，最关键的一步迈出去了，接下来的戏不必按着她的本子走，也定能获个满堂彩。
“姑娘，来了很多金吾卫。”
时不虞撩起帘子一角看向外边，金吾卫的人手是增加了，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并未将百姓拦阻在那处垮塌的院墙之外，连留在外边的人手都只得小猫三两只，其他人全进了里边，若是让他们去救火去了……
很快，时不虞就看到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的人前后脚的到了。
时不虞这时已经将何兴杰的打算猜了个七七八八：“这何兴杰，真是个妙人。”
万霞接话：“怎么说？”
“眼下金吾卫失了圣心，他知道自己兜不住这事，索性就把大家都拉下水。金吾卫也不放外边维持治安，全安排去救火，随百姓在那里进进出出探头探脑，事情真真假假的就传开了去，谁也按不住。无论金吾卫有多不得圣心，何兴杰这么做都把整个金吾卫摆在了占情又占理的一方，不算功劳，也不能再拿他们开刀。”
时不虞轻轻摇头：“看看，都把臣子逼到什么份上了。”
万霞笑：“姑娘也不会真把这附近都烧了。”
“是没想。”时不虞往上指了指：“我能算人心，可算不到老天爷。今天这风实在是大了些，也多得何统领的目的是要灭这场火自保，不然还真说不好。”
“所以是……”万霞想了想那个词：“气运？”
时不虞想了想，还真是：“我那没名分的二阿兄大概是把自己所有的好运都给了儿子，没留一点给自己，这才早早没了命。”
外边声音嘈杂，两人说话又轻声，倒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不过听到有人经过，仍是停下话头待人过去了，时不虞才继续说：“大理寺来的是游福，他带着老壳。”
万霞失笑：“那两个字说早了些，应该等姑娘说完这句再说的。”
时不虞也笑，若来的是她没打过交道的大理寺少卿，她可能还要挂心一二，可来的却是这两人。
“要辛苦老壳把那些事再做一遍，那些话再说一遍了。”
万霞附和：“是挺辛苦。”

第364章 层层剥开（3）
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三处的人也没想到会碰上。
互相施礼打了招呼，游福做为在场官职最小的人，正准备礼让刑部左侍郎耿秋和京兆尹李晟先走，就听得李晟先行开了口。
“本官记得这宅子贴了封条，怎可让这许多人随意进出。”
“李大人不如抬头看看那火舌窜得有多高，感受感受今日京城多大风，再用你那聪明的脑瓜子想一想，若非金吾卫当机立断，扛着压力让人先进去救火，京城是不是经得起这一烧。”
得着消息出来相迎的何兴杰看到说话的人在心里悄悄乐了，他小小一个统领，你京兆尹说什么都只能听着。
可御史台的人都是属炮仗的，就算是个八品官也敢当庭和一品官对峙，眼下这局面，朱御史自然也不怕李晟。
一番话把李晟顶得说不出话来后，朱御史又规规矩矩的朝众人见了礼。
李晟小心眼，倒是很想甩他一袖子，可他也是真不敢把御史得罪死了，免得引来这么个人天天来盯着自己，揪自己的错处，死死忍着没有动作。
耿秋抬了抬手，游福则回了半礼。
这边做好了场面功夫，朱御史又走到何兴杰面前，郑重的弯腰行礼：“多得有何统领领着金吾卫救火，不然以眼下这个风向，我家多半是逃不过的。”
何兴杰忙回礼：“这也算是我们金吾卫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明知道这么烧下去恐成大灾，总不能干看着。”
“是这个理，总不能干看着这大火越烧范围越大。”朱御史看向李晟，意有所指的格外明显。
李晟脸都黑了。
耿秋适时的递了个台阶给两人：“何统领，你的人来报说朱宅有个如同冰窑的冰屋，里边有九具尸体？”
“里边九具，荷塘边还有两具。”何统领侧身相让：“几位大人里面请。”
十一具尸体这么多！这下连李晟都顾不得那张封条了，提起官服下摆跨过那处垮塌的院墙快步往里走去。这一两年怎么回事，净出这种让他官位不稳的大案！
朱御史本是因家里可能要不保才匆忙请假回来，眼下也不管那些了，先跟案子。
这件事上，御史本就有监督之责。
何兴杰走在最后，眼看着他们都进去了心也就落了地。上船的人越来越多，这船上的人，自然会想方设法的不让这船翻了。
进了冰屋，四人表现各异。
耿秋之前被知会过，今日之事他不必冒头，遇事时和稀泥，要拿主意时跟着大理寺走即可。
他身份敏感，这段时间一直谨小慎微，就怕被皇帝记起来他这号人，眼下这样倒也正合他意。
所以一进屋，他就不着痕迹的避到了一边。
朱御史一双眼睛到处看。
李晟虽然为人不怎么样，胆子倒也不小，也敢上前察看，可惜这些年没长什么本事，一圈看下来只觉得这些死者一个个都年轻貌美得很，让他隐约有种熟悉感。
一时间想不出这熟悉感哪来的，他也不愿露怯，打趣游福道：“也就你们大理寺的人出门有带仵作的习惯，快看看去。”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游福示意穿戴好那套行头的老壳上前，心下稍有分神，老壳平日里不爱往前凑，今日却是主动要跟来的。
想到这一点，游福边穿戴行头边在心里多转了几个念头，若曾大人是在为那姑娘办事，而老壳是他的人，是不是说，朱宅走水，这些尸首暴露，是那位姑娘的手笔？
心里有了怀疑，游福站到老壳对面的一具尸首那察看，边用眼角余光看着老壳的动作。
一如既往的利落，熟练，看起来和以往并无不同。
难道是他想多了？
见朱御史走到自己身边，游福收了收心思，仔细察看起来。
屋子里实在是冷，李晟冻得打哆嗦，时不时要站到门外缓一缓，后来干脆就站在门口等着了，从这个角度也能看到里边的情况。
耿秋倒是尽职尽责的在那里看着。
好一会后，老壳道：“好了。”
游福也觉得有点受不住了，道：“去外边说吧。”
两人都脱了那套行头，走出门去，拍了拍手臂大腿让身体缓过来。
老壳将发现的伤处一一说明，只是隐去了关于那个宫女身份的证明。
几人听得心下直打鼓，这确实和之前朱凌一案里死者的死法一模一样。
“除此之外，我还有个不是很确定的发现。”老壳转身进屋，边道：“我刚才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个男子的伤处有一块突起，他们的身体都硬了，按理来说这种突起不会很明显，可那一处却非常的明显，感觉像是藏了东西。”
几人一听，忙跟着进屋。
何兴杰进屋见光线一般，甚至还赶紧让人点了几个火把照明。
老壳也正好在这个时间里重新穿戴好了，接过一个火把领着几人到一具尸首前，指着腹部让他们看两道鞭伤相交的地方，鞭伤都成了黑色，几人要凑近一些才能看到那点异常。
耿秋不是很确定的问：“这是……缝了针？”
“没错，缝了五针。”老壳将火把往身边一递，也不管是谁接了，手往缝合的斜下方一划，道：“东西在这里。”
手里莫名其妙多了个火把，李晟还没来得及给出去，闻言赶紧朝他指的地方看去，为了看清楚，还将火把放低了一些。
于是看明白了：“还是在鞭伤上，有点肿胀也正常。”
这么费尽心思藏的东西，定是至关重要的线索。
老壳回头看向游福：“大人，可要取出来？”
“如此大案，我们几处压力都大，有这个线索说不定能尽早破案。”游福也不自己做决定，而是把问题抛了出去：“诸位大人觉得呢？”
几人对望一眼，皆是点头，事情发生在京城，他们都是躲不掉的，倒不如几处一起背着这压力，好歹能分担一下。
李晟更是道：“是得尽早破了此案，别像当时的朱凌案似的闹到那个地步。”
得了这话，老壳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朝尸首静默片刻。
游福同样如此。
其他几人见状，便也有样学样。
一会后，老壳拿起小刀把那地方划破，将里边藏着的东西小心的挑出来。
虽然在他手底下的已经是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但他下手仍然非常轻，伤口也划得非常小，就好像担心他仍然会疼。
等挑出来一个，他觉得不对，又划开些许，才发现还有一个。
待两个都拿出来后，可以看见里边的血肉已戳得稀烂，无法想象，他当时往里硬塞进去时得多疼。
两个黑乎乎的东西，沾着血肉，带着命债，现于人前。

第365章 层层剥开（4）
李晟举着火把往那东西上边照，仍没能认出来是什么。
眼神左右一瞧，见其他人也皱着眉头在分辨，便放下心来，看样子大家都没认出来。
“是笔帽。”游福说得肯定：“老壳，拿去清理一下。”
何兴杰立刻道：“外边就有两桶水。”
老壳二话不说，立刻就去了。
游福给他找补了一句：“各位大人见谅，老壳不爱说话，但手头活做得漂亮，在大理寺众多仵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看出来了，做事非常利索。”刑部也有仵作，耿秋见着却没有比得上这个老壳的。
何兴杰提醒道：“里边凉，各位大人外边说话吧。”
确实是冷，李晟打了个寒颤，率先往外走去，火把始终还拿在手里，到后边他已经觉出好处了：有火把照着，他没那么冷。
几人正等着，肖奇领着左监门卫的人过来了，何兴杰前去照会。
左监门卫这会来了三十人，后边陆续还有人到，都被何兴杰打发前去救火。
刚安排好过来，老壳就用帕子包着东西过来道：“大人，确实是笔帽，上边刻了字。”
游福拿了自己的帕子出来，隔着拿起一个细瞧，正要拿左边一个，右边那个直接被推到他手里。
看老壳一眼，游福拿起来细看。
李晟亲眼看着从尸体里挖出来的，不愿意拿，没动。
“临安白氏白泽；兴齐伍氏思盛。好像是这几个字，耿大人你看看。”游福将帕子连东西一并送到耿秋面前。
耿秋接过去看了看，点头：“确实是这几个字。”
朱御史离着近，拿帕子包起另一个凑近了，边辨边念：“这个上边刻的是‘吾南孟严氏严辰’，另一边是天……”
笔帽从朱御史手里坠落，手帕随之悠然落地。
他表情惊惧，眼神惶然，满脸仿佛都写着几个大字：怎么可能！
游福已经心里有数，仿佛没看到他的神情变化一般弯腰捡起来，边笑：“朱大人小心些，这可是证物，不能摔坏了。”
朱御史下意识就想拦住不让他看，可游福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拿到另一只手里对着光线辩认：“天子……万年？”
游福看向朱御史，两两对望，皆是一脸惊惧。
同时掉了下巴的，还有李晟。
而此时，在场的不止他们几位大人，还有来来去去的金吾卫，进来救火的附近家丁百姓，听到这句话几乎都停下脚步看过来。
天子万年这四个字，实在好理解，不认字的都明白什么意思。
那皇位上坐着的天子，不就天天被人喊万岁嘛！
刚才也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说仵作从里边的几具尸体里挖出东西来了，莫不是就是这个？
这怎么还和天子扯上关系了，总不能是天子杀的……人……
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吓得众人弹跳而起，下意识就想跑，有那反应快的已经从垮塌的地方退出去了。
不止何兴杰和游福、朱御史看到了没吱声，就是李晟，也看着他们离开没有让人按住。
这事，若知道的人少了，他们一个也活不了，那就……满京城皆知，你总不能把京城的人都杀了！
只有老壳神情一如往常，甚至还出言提醒几位大人：“笔帽里边是空的，有东西。”
几人都听到了，可没一个人先动。
游福和耿秋对望一眼，耿秋一咬牙，拿起笔帽就要眯起一只眼往里瞧，被李晟按住了。
耿秋凑近他低声喝斥：“李大人，想活还是想死？”
“本官当然想活！”李晟低声吼了回去：“听我的！先不管这里边有什么，画像！先画像张贴出去！不管有没有人来认，只要让大家知道，朱凌一案真凶没有抓到就能引发轩然大波，把这事往大了闹，大到谁都压不住，我们就能活！”
几人一听，顿觉有理。
里边有什么一会再看，跑不了，其他事要是慢一点，命可就快保不住了！
朱宅要寻点笔墨纸砚容易，何兴杰立刻让人去找了来。几人也都会画，只有画得好和没那么好的差别，就趁着这个时间进屋一阵记脸和身上特点，有性命之危逼迫着，皆是落笔一挥而就，十足传神。
只靠这几个人画当然不够，待各画出几张后，游福道：“家里养着不少闲人，我让人送回去让他们画。”
游家底子厚，这话很有说服力，而且，他们也确实不愿接手这麻烦事，毕竟真要查起来，干这事的人肯定罪责更重。
游福将家仆叫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
那家仆会意，将东西往衣裳里藏，拢怀里就往外跑去。
办妥这件事，几位大人面面相觑，感觉有种全身一阵轻松后的飘飘然，落不到实处。
“头上悬了把刀，落下来也不知道先砍了我们哪一个。”游福感慨：“实在是万万想不到。”
“谁能想到呢，本官竟然还要和你们一起保命！”李晟一脸不甘不愿，但又不得不认清事实，他和这几个人的命绑在一起了，活一起活，死的话也不会只死一个。
“看看那笔帽里有什么吧。”朱御史导回正事，相比起其他几个来，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神情中透着亢奋，惊惧过后，此时已经完全是一副不畏生死的模样。
御史台的人，一辈子追求的就是青史留名，现在，他的机会来了！
笔帽之前都交到了老壳手里，而老壳则一直站在几人视线之中，何兴杰更是派人盯着了，显然，另外几人对他也不是完全信任。
老壳拿着东西过来，几人轮流眯着眼睛看，都发现这里边有东西，可笔帽实在太小，实在想不到办法弄出来。
还是老壳从他的箱子里拿出来一个小工具，沿着边缘轻轻的戳，几圈下来后，真让他戳起来一点东西。他不急着往外拉扯，而是拿着工具一圈圈的往深里戳，最后直至到底了，才又换了个工具，将那东西夹了出来。
这个笔帽里，是一张只有手掌大的纸。
一半被血染成黑色，笔墨也被晕染开，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半被浸染了些，但仍能看到鼻子以上的半张脸，这张脸上，有一双让人不舒服的眼睛，以及，耳屏上的附耳。

第366章 层层剥开（5）
附耳，数朝来一直被视为吉祥的象征。
启宗当年会动换太子的心思，正是因为次子有这附耳。
这双眼睛，这附耳的位置，只要见过皇上的人都不会认错。
虽然‘天子万年’笔帽就已经让他们心里有了数，可看着这张小像，仍让他们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们猜过真凶可能是皇室之人，皇上要包庇也在情理之中，可他们没想到，他包庇的是自己。
老壳却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又拿起另一个笔帽，眯起眼睛看了看，拿镊子贴着边缘试探着慢慢的往里戳，一直到笔帽都过半了，才感觉到了有东西。
他往手里一倒，一小块黑色的东西掉落在掌心。
李晟忙问：“是什么？”
朱御史看着他的眼神一言难尽。
谁生就火眼金睛，能一眼辨出这么一小点东西是什么？
游福上前帮忙接住东西，示意老壳继续。
老壳的动作很小心，仍是沿着边缘转着圈的戳，直到戳到底了他才停下动作，在外边围着笔帽中下部弹了一圈，然后往怀里一掏，才想起来布巾刚才用了。
“大人，借帕子一用。”
游福把刚才用过的帕子给他，就见他拿帕子将笔帽的口子包住，连帕子带笔帽抓住，蹲下在那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看着力气用得不大却集中，敲一会就看一看，到第三次看后老壳才站起身来，将帕子里黑呼呼一坨，还带着笔帽形状的东西呈给几位大人看。
游福捏了一小点在手里，去到桶里沾了点水捻了捻，走回来道：“原本不是这颜色，埋在身体里被血肉浸成这模样了。”
“这人行事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世人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为自己报仇。”耿秋若有所思的道：“前一个笔帽也证明了这一点，那这个笔帽里的，也一定和他的死有关。”
“现在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吗？”李晟得不到答案，神情越发焦躁：“我们该进宫了！该怎么和皇上交待才是我们眼下要商量的！”
“李大人说的是。”游福示意老壳把东西收好：“你带着这东西去请教曾大人，我们认不出，他说不定认得。”
老壳应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
几位大人也没拦着，曾正破案的能力，无人能出其右。
游福示意几人靠近一些，接着李晟的话道：“皇上最着恼的，一定是我们为何没有在发现‘天子万年’笔帽时按住这个消息。就算这里可以解释清楚，皇上第二问会是，为何没有在之后补救，没有立刻上报给他。若是这个问题我们也侥幸答上了，还有第三问，为何要画像传得满城皆知。”
李晟听得连连点头，游家的人，还是有点脑子。
“其实好答。”耿秋看向皇宫的方向，曾经，他也有资格在那里进出，可如今，光是为回到京城，就费了他数十年之功。
“历史上，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一定是有人起了造反的心思，设下此局，坏皇上名声，借此举旗反叛。我等若信了，岂不是中了对方的计？”
李晟听得眼神异彩连连没想到啊！这耿秋看起来不哼不哈的，脑子这么好使！说得他都要信了。
朱御史擅长找茬，立刻问：“那画像传得满城皆知又是为什么？”
“钓出幕后之人。”耿秋笑了笑：“设下此局的人一定还有后招，与其等着他们做什么，不如我们化被动为主动，只要把他们找到按住了，任他们有什么招也使不出来。”
李晟顺着一想，心下还真有些动摇：“有没有可能，皇上真是被人陷害的？”
“听李大人这么说，我就觉得这一关多半能过去了。”游福似笑非笑的刺了一句，立刻又说起正事：“我会立刻派出大理寺的人前去临安、兴齐和南孟三县打听那三人。”
李晟看着他：“游大人真打算在这件事上较真？皇上终究是皇上，对了错了他都是，这一点不会改变。为人臣子的，理当在一些事上替皇上周全才是。”
游福迎上他的视线：“为人臣子，是得替皇上周全。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在这么做吗？到时大理寺的人回来说上一句，三人都在当地好好活着，不更能证明这是幕后之人在诬陷皇上吗？”
“若游大人的目的是这个，那当然再好不过。”
李晟背着双手看着几个平时道不同，完全不相为谋的几人，要不是为了保命，哼，他才不屑和他们沆瀣一气。
“诸位，进宫吧。”
游福和朱御史对望一眼，伸手相请：“李大人先请。”
李晟当仁不让的走在前边，然后是耿秋。
游福没急着走，对一直听着却没吱过声的何兴杰道：“何统领，你也是一条船上的人，当知道怎么做。”
何兴杰抱拳：“游大人放心，我也想活命。”
游福回礼，和朱御史一道离开。
目送他们离开，何兴杰招呼示意肖奇过来轻声道：“其他屋子都烧了，这一间垮塌了也是正常。”
肖奇抬头看向那孤零零的一间屋子，应是。
“该留下的要留下，不能毁了。”
肖奇会意，见统领没有别的吩咐，点了人一起离开。
屋子倒了，尸首才能真正现于人前，到时见到的人多了，这事就越加瞒不住了，这应该也更合姑娘心意。
时不虞已经回了家，画像她早就准备好了，并且还在画，她不止要贴遍全城，京城以外的地方，也要贴。
万霞进来禀报：“姑娘，几位大人一起进宫了。”
“李晟会和他们绑到一块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不过这个结果比我预期的更好。”时不虞笑：“李晟那人没别的本事，最擅长的就是保命和升官。把他绑到一起，游福他们的小命也更有保障。”
“姑娘不担心他会是个变数？”
“这种事，就算白胡子在这里也不可能完全算死。会有突然入局的人，也会有突然出局的人，更甚者还会有特意来捣乱的人，那又如何？我能把捣乱的人都用好了。”
时不虞抱着手炉暖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立场，他们不是听我调摆的傀儡。要是这点事都拿不住，白胡子哪会放我来京城。”

第367章 奸……奸计？
何宜生突然上前跪在时不虞面前：“姑娘当时救下我的时候，一定想好了要把我用在哪里。请姑娘，一定要按那时的想法来用我。”
“该用你的时候，我一定会用。”
何宜生摇摇头，嘴唇微扬，是笑着的模样：“姑娘怜我，种种为我着想的做法，都是想让我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所以，您一定不会像之前决定的那般去用我，实在万不得已才有可能。姑娘护我，愿意为我种种周全，宜生感恩戴德。可是，我想站到他面前去。”
何宜生昂起下巴，静静的，却疯狂：“我想看看，他看到我时是什么神情。他祸害了这么多人，肯定是记不得我的，我会让他一点一点的，记起我。到时，他的脸色一定会很精彩。那是我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请姑娘成全。”
时不虞看着跪伏于地的人，她的计划里，宜生确实放到了最后万不得已的那一步。以后有她的庇护，计安也会认他为自己人，谋个将来也未必就没有可能。
可要是他出来指认狗皇帝，再想有这个将来，就难了。
“宜生，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何宜生抬头看她：“我愿意为那个结果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性命。”
这么坚定啊！
时不虞起身过去将他扶起来，离得近了，她在两人之间比了比：“怎么悄悄长个子了，都比我高了。”
何宜生微微垂着视线看她，他早就发现了，并且为之高兴，总是瘦瘦小小的，想给姑娘挡个刀都怕挡不住。
“听阿姑说你让她教了你些强身健体的功夫。”
“是，练练力气。”何宜生听姑娘这是要岔开话题，便又把话题导正了：“姑娘，我……”
“我应你。”时不虞走到悬挂着宣纸的某个位置，取下来一张递给他：“那是你的人生，没人比你更有资格决定你要怎么做。”
何宜生没想到自己竟也有这样一张宣纸，可那上边只有三个字：何宜生。
为何？
他看向姑娘，满脸不解。
“剖析一个人，得有东西可让我剖析。你有什么呢？”时不虞感叹：“你的人生都还没开始，得从这一局里脱困了，你的人生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何宜生瞬间就流泪满面，一滴一滴全落在宣纸上。
怎会没有开始呢？都快结束了。
他的内里，早就腐烂发臭，从身体到心，都早脏透了。
“哭什么。”时不虞抓住他的衣袖给他擦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可见你内心有多强大，你以为谁都有这个勇气？”
时不虞摇摇头：“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敢，哪怕日日夜夜被那样的过往啃噬，他们也会让自己看起来和身边的其他人一样，生怕被人看出异样来。宜生，你要把自己看得高一些，别把自己贬进尘埃里。你若在尘埃里，每天和你在一起的我们岂不是也在尘埃里？我可不愿意天天在灰尘里打滚。”
“姑娘高洁……”
“你说高洁就高洁？我还说你高洁呢，怎么不见你信？”
“姑娘……”
“就你这点口才，再修炼个十年也不是我对手，老老实实把这话听进去，我不想再说。”
何宜生深吸一口气，甚至踮了踮脚，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点，然后应是。
时不虞坐回去：“言则回来了吗？”
“小的回来了。”言则从门外进来。
时不虞觉得言则也真是有本事，手里掌着那么多事，比以前还多得多，可他好像算得到自己什么时候会找他，随时找他随时在。
“江老伯反应过来了吗？”
“他本没有多想，我便用话引了引，他嘴里说着肯定不会是他们江家这个，不过神态上已经上心了，我走后，他立刻也出门了。”
时不虞点点头：“让下边的人都动起来，消息最大范围的传开了去。画像也不等了，现在就开始张贴。记得把那宫女的画像多贴几张到江老伯他儿子做工的地方。江家湾的人想打听点什么事，一定会去找他们觉得最有本事的人，江老伯的儿子就是在江家湾最有本事的。”
言则应是，见姑娘没有其他吩咐，立刻下去安排。
而此时，皇帝正大发雷霆。
抓着手边的茶盏就砸向面前几人，碎片飞溅，几人不敢动，只下意识闭上眼睛护眼。
其他几人还好，只有李晟最不走运，额头被一块较大的碎片划拉开一个口子，血立刻浸了出来，疼得他呲牙咧嘴，还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无能！”皇帝怒不可遏，青筋暴起，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指着他们大骂：“这点事都按不住，简直蠢笨如猪！此事一传开皇室威信何存！朕脸面何存！”
“臣万死。”
“那就去死！全都去死！”皇帝一脚踢在李晟身上，自己也往后一个踉跄，被眼疾手快的内侍扶住了。
皇帝双手一甩，将内侍推开，怒声喊：“来人！”
四名禁卫进来单膝跪地：“微臣听令。”
“把他们拖出去砍了！夷九族！”
游福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皇上，他们是想好了后招，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皇上竟要夷他游家的九族。
有数重皇恩护着的游家，皇上竟因这事就要夷他游家九族？！
皇帝对上他的视线，因他的眼神更加震怒，一脚踢翻他：“不服？”
说完他自己又笑着接话：“又如何？朕让谁死，谁就得死！”
这一脚，踢翻的不止是游福，还有游家人的自尊，以及对皇帝的最后一点忠心。
游福从不知道，人竟可以心寒到如此地步，心寒到明明气血上涌，他却非但不怒，还冷静到极致。
他重新跪好，不吱一声。
皇帝却更觉得被挑衅了，又是一脚踢过去，嘴里更是怒喊着：“拿刀来！朕要砍了他！”
“皇上息怒！”李晟膝行着爬上前抱住皇帝的腿：“皇上，历史上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一定是有人起了造反的心思，设下此局来坏皇上名声，借此举旗反叛。臣等要是当场把人拦住全杀了，才是中了对方的奸计啊！”
奸……奸计？
皇帝脑子一空，低头看向李晟，这话，他好像听不懂，可是又好像又听懂了。

第368章 竟是嫁祸？
“起来说话。”皇帝踢他一脚，不过这回踢的轻多了：“好好和朕说说，这是个什么奸计？”
李晟听话的站起来，又乖觉的躬着身体扶皇上回去坐着，回话时仍没直起腰来。
“皇上，这幕后之人实在是太小看臣等了。”
皇帝对这话持保留意见，示意他赶紧说。
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悬在半空，李晟也不敢耍什么心眼子，发挥出他唯一的特长，嘴皮子比平时更加利索数倍。
“若这事真是皇上所为，会给他一个‘天子万年’的笔帽做证据？便是臣去做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知道要把屁……擦干净，哪可能留这么大个把柄给人抓。他们这明显是想诬陷皇上，若这样就能成，那将来谁杀个人，丢一块刻着个‘天子万年’的木头在那，难道凶手就是皇上了？”
“在理！若真是朕做的，朕怎会留下这么大个把柄！这分明就是有人嫁祸给朕！”皇帝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哈哈大笑：“好在你们几个机灵，没上当！”
这时，有内侍快步进来，附耳和大总管说了几句。
大总管脸色奇异的看几位大人一眼，躬身禀报：“皇上，京城正满城张贴死者的画像。”
皇帝笑容骤失，脸色顿变，翻脸如翻书，阴恻恻的道：“这也是几位爱卿的授意？”
“是，皇上请听臣细说。”李晟怕皇上再来一句夷九族，半点不敢耽误，立刻道：“设下此局的人一定还有后招，与其等着他们做什么，不如我们化被动为主动，以此钓出幕后之人。只要把他们找到按住了，任他们有什么后招也使不出来。到时再将事情真相诉之于众，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皇上没崩住，拍着扶手大笑起来。
事情突然曝光，让他以为会要面对一场不小的风波，所以他才生气的要杀人。
可他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个走向？！
好，好啊！
风波这不就没有了吗？
“倒是朕错怪几位卿家了。”皇帝看大总管一眼，大总管会意，过去将游福扶起来，另有两个内侍去扶耿秋和朱御史。
耿秋一直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敢如何，朱御史却是将那内侍推开了，自行站了起来。
皇帝当然知道御史台这帮人都什么臭德性，这会便笑：“朕瞧着，明日朝会上朱卿会要参朕一本。”
“微臣不敢。”朱御史躬身行礼：“君要臣死，臣绝不活着。”
皇帝眼睛微眯：“这事就过去了，不必再提。”
“微臣，尊旨。”
这梗着脖子的模样让皇帝看得眼睛疼，索性转开视线，可这一眼，又落在了低着头没有吭声的游福身上。
他不喜欢游家，启宗时期游家多少人在朝，平宗时期又有多少人在朝，到他坐皇位了，就剩了个在大理寺蹲着的游福，偌大个游家，完全是仗着皇恩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还有游家那一千私兵。
平宗时期，游家分明递过折子，请朝中收回一千私兵权，可他在位都二十余年了，却至今不曾收到过！
这般区别待遇，让他更看游家不顺眼，这些年一直想找个机会收回游家那一千私兵，却至今也未能成，于是对游家更加不喜。
今日之举虽是气恼之下的决定，可夷游家九族，却是最合他心意的。
可惜。
“游卿可是在恼朕？”
“微臣不敢。”游福回得滴水不漏：“微臣在想，这幕后之人会是谁。”
“哦？可有想到什么？”
“大理寺向来用证据说话，眼下证据还不全，微臣不敢妄下论断。”
皇帝看着他：“抬起头来。”
游福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抬起头来。
面色平静，眼神依礼制不直视皇上，却也不躲闪。
皇上观察着，遗憾的发现，并不能从游福脸上找到什么可供他借机发作游家。
“朕今日实在是担心这事会坏了皇室名声，所以言行上急切了些，几位卿家莫和朕较真。”
“皇上圣明。”
皇帝满意了，轻拍扶手一下，起身道：“那此事接下来就交给几位卿家了，若能逮住那幕后之人，朕给你们都官升一级！”
“微臣，定不辱命！”
“退下吧。”
“臣告退。”
几人依礼告退，每个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皇帝端着茶盏喝茶，用上眼线看着他们离开，放下茶盏轻敲着扶手琢磨片刻，道：“吩咐下去，把他们几个都看住了。见过谁，去了哪里都要回禀，若有异常，立刻拿下。要是敢反抗，当即处死。”
“遵旨。”
几人沉默着离了宫，包括李晟都没想到皇上竟是想也不想就要夷他们九族。
便是真去造反，最后也不过是夷九族而已。没想到他们这点事，竟能和造反相媲美了。
看到各自来接人的马车，几人对望一眼，莫名就有了种生死之交的感觉。
游福朝着李晟行了一礼：“今日承李大人情了。”
李晟这时累得很，也不想端个架子和他别苗头了，把他的手按下来，还拍了拍他手臂：“别较真，除非你游家打算彻底退出朝堂。当官嘛，不就那么回事，为后代子孙把路铺平了就行了。”
游福笑了笑，他倒是没想到还有被李晟安慰的一日。
不过那话却也在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当官，不就是为家族，为后辈子孙铺路。
可游家，不是。
几人拱手作别，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就算后边的事还要再商议，这会也得先歇歇。
游福靠着车厢，脑子里好像满满当当得要溢出来了，可又好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游家绵延至今将近四百年，吃得了苦，受得了罪，经得起冷落，唯独，受不得欺辱。这种面临被夷族的危机也曾经历过，最后，无一例外是游家延续下来了。
马车停下来，游福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片刻，才起身往外走去。
车门一推开，看着马车外站着的人他愣了愣，赶紧加快动作下马车。
“爹，您怎么来前院了？”
游老背着手，看着满身疲惫，眼里泛着血丝的儿子笑了笑：“想着你该回来了。”
游福喉头一梗，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总算让你遇到事儿了。”游老看着他，眼神欣慰：“游氏一族将来的族长，怎可在温室长大。遇事才能长责任，长能力，将来才担得起事。现在这样，挺好。”

第369章 搅乱风云
往年腊八这日，大家都是在家里吃着腊八粥，商量着节礼年货，安安心心等过年。
可今年这个腊八，谁还顾得上去惦记那口粥。
年初的时候，那么多人逼到京府衙门前才把朱凌砍了的凶杀案，竟然再次卷土重来！这岂不是说明真凶并未抓到，那朱凌是枉死的？！
首先炸了锅的是那一日的主力——读书人。
各个书院连课都无法上了，一众气血上涌的书生纷纷叫嚷着要去京府衙门问个清楚。
可紧跟着，另一个消息如一桶冰水兜头盖脑的浇下来，将他们淋了个透心凉：大理寺仵作在死者身体里找到证据——天子万年笔帽。
在大佑，‘天子万年’笔帽只一人可用。
当然，都是有脑子的读书人，不会只凭这一点就把皇上认成凶手，可许多人心里已经起了疑。
正因为读了书，也因为当官就是读书人的最高出路，他们对官场称得上了解。
所以他们知道，无论多位高权重的朝臣都会有政敌有对手时时盯着找他错处，京城还有十六禁卫，就算章相国伏太师，哪里多去得两趟都必会被他们留意，绝无可能犯下如此大案还不露痕迹。
有可能做下此事的，只有拥有种种特权的皇室中人。
而皇上，是皇室里权力最大的那个。
皇权之下，无人敢将这话诉诸于口，可明面上的声浪虽然小了，谨慎的嗡嗡声随处可闻。
人心惶惶，大家都在惊，在怕，但也谁都不敢往深里去想。
一众文士下意识的就往浮生集去，好像去到人群里心就能不那么慌。
还有一些人，去了齐家。
自打学生身份曝光，齐心就抱病不曾出门，也不见客。
可今日，齐心在听闻此事后就让家仆敞开了大门。
沉棋拄着手杖进屋，看着堂屋里安坐上首，一副随时待客模样的阿兄道：“你这门一开，皇帝定会多想。”
“我不开门，他就不会多想吗？”齐心捧着茶，神态悠然：“安皇子虽然做足了戏，想把我从中摘出去，可他在我门下多年，皇帝岂会相信我真不知晓。即便我真不知道，我是安皇子的老师这个身份就足以让他动我。你不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赖着住进来，想用你加上我在文人中的影响力保一保我？却没想到他至今还未有动作。大概是还没轮到我，今日他才罢了十安他外祖父的官。”
沉棋在下首坐了：“阿兄不也是怕我在寒宅冻死了没人管，这才允我留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么久两不说破的事，这会倒是互相揭穿了。
多年交情，收下这份心意倒也没有负担。
沉棋说回今日正事：“是安皇子的手笔？”
“不是。”齐心笑着，语气很是感慨：“他离京后，京城的一切都由他那未婚妻做主，这一局，当是那姑娘布下的。”
沉棋想到那个姑娘在他撞柱那时的表现，便是早知她不简单，也没想到安皇子会如此信任她，不过：“借人之手达人之事，亮堂堂的阳谋，这一局还算高明，只不知她可还有后招，皇帝真要在京城找个什么人是找得到的，尤其是她的身份本就可疑，希望她不要轻敌。”
“我不了解她，但我了解十安。一般人得不到他的信任，更不可能把大后方完全交付。”
沉棋轻轻点头，安静中，他问：“阿兄打算摆出什么态度来？”
齐心低头对上杯盏中自己的视线：“我相信大理寺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阿兄可想好了，以阿兄的声望，以及你和安皇子的那层身份，你的态度会影响很多人，你若如此态度，皇上会更加记恨你。”沉棋看着他：“阿兄，这话不如让我来说。”
“中立，才是我最应该表现给众人看的态度。若我罔顾事实一口咬定不是皇上，既对不起那些信任我的学子，也无颜面对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的人。若我旗帜鲜明的说皇上是凶手，那就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齐心摇摇头，放下杯盏起身走到门口，背着双手，看着院子里随风摆动的树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从心底说，我也仍抱有一丝希望，只有大理寺找到更多证据，我才愿意相信真是他做的。堂堂国君，怎能做出如此动摇国本的事，伤国运啊！”
沉棋看着阿兄更瘦了的背影，心下何尝不难过大佑的君王竟是如此心性。
为人师几十年，教那么多学生忠君爱国，教他们科举入仕，何曾想过，几十年辛苦学就的文武艺，却是要卖与这样的人。
“来了。”齐心看着远远走来的一行人，离得近了些，他认出来那是他们书院的先生。
他转身走回去坐下，提醒道：“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说。就算死，也要把命舍在当舍的地方。几十年打熬出来的这身筋骨有千斤重，掉在地上当有一声巨响，那才值当。”
沉棋紧紧握住手杖，应了声知道。
京城好像安静了许多，可街上来来去去的马车却分明比平时更多了。
明里相约的，暗里相聚的，递帖拜访的，派出人去递消息的，碰上了找个角落互相交换消息的等等等等，一片忙碌景象。
章相国被传唤进了宫，据说脸色阴沉得可怕。
禁卫出动，满城巡视，据说谁要是乱说话就要吃牢饭。
朱宅那间冰屋没撑住还是倒了，据说怪得很，垮塌的时候都是朝着外边，愣是一具尸首都没压着，许多人看到了那些死者的长相，都秀气得不得了。
那‘天子万年’笔帽，据说还镶着玉，连图案也是只有皇上才有资格用的。
……
“再传下去，鬼怪之说都要出来了。”计晖将听来的种种告知永亲王：“叔父，已有皇室中人来向我打听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那你说，我们能做什么？”永亲王计锋眼睛半闭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语气都称得上温和。
计晖无奈的看向叔父，他要知道能做什么，也不会上门来讨骂了。

第370章 游家危机
永亲王缓缓睁开眼睛：“设局的人既然已经动手了，就不会只到此为止，等着吧。”
“我们什么都不做？”
“做什么？帮着他把人烧了，还是把那‘天子万年’笔帽毁了？”
计晖更无奈了：“叔父……”
“让他们都靠边站好，谁都不许插手。无论最后谁赢，总归，这肉最后是烂在计家这口锅里。”永亲王重又闭上眼：“若有人胡乱插手坏了事，把人家费尽心思拢总起来的局面弄散了，最后血流成河，本王让他陪葬。”
“可如此下去，皇室的威严和名声真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永亲王沉默片刻：“他丢掉的那些，不是有个人去战场上为计家夺回来了吗？他要真能守住大佑的江山不失一寸……”
他旗帜鲜明的站到他那边去！
但是现在，他只能把皇室中人束缚住，清理出一块地方给他们去你死我活。
“计晖你要稳住了，多少人在看着你。不该插手的不要插手，该出声的时候不要吝啬，不能让人以为，我们计家和他同一立场。”
听着这话，计晖便知道了叔父的态度，也就知道要怎么做了，起身应是。
而此时的时不虞第二次见到了游老。
“没想到您会过来。”时不虞笑：“眼下游、李、朱、耿四家，包括何兴杰应该都被看住了才对。”
“他看住的是游福，和我一个面生的老头儿有何关系。”游老慢悠悠的端起茶来轻抿一口：“这事其他人过来不便，我倒正合适来和姑娘说说那些个事。”
时不虞倾身行了一礼：“许多事我都得了消息，但总归不如游大人亲自参与其中来得详细，有游老来详说，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游老也不拿捏个什么架子，从游福进入朱宅说起，到他们的发现，商量的结果，以及之后进宫，说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让时不虞如同跟着经历了一遭。
其中有些是她已经知道了的，有些，却是她正等着，却还没等到的消息。
听到后面，她实在没忍住扶额笑了。
“您信吗？计安一定是有大气运之人。”
“哦？”游老眼睛一亮：“怎么说？”
“就说眼下，您坐在这里亲自和我说这些就是其一。”
游老抚着山羊须笑了笑：“若第二点不够份量，老夫便要以为姑娘这句话是在抬我游家了。”
时不虞笑：“其二，我利用皇帝做下来的事布局，目的自然是让他自尝恶果。而这死者里有一女子是宫女，就来自城外江家湾。而那江家湾，是我和计安闲时去体察过民情的地方。我们在那里认识一老伯，计安之后去看望过几回，有些交情。这件事里，全无算计，却偏就那么巧。”
“确实是极巧。”游老轻轻点头：“有其二，当有其三。”
“其三，李晟李大人的入局。这个人能一路高升到三品京兆尹，最大的本事就是保命和升官，在我这里实在是没什么用处，所以从头至尾，他都不在我的计划里。可他偏偏就入局了，并且还真就发挥出他的作用。”
时不虞笑：“若没有他，几位大人也一定能脱身，却未必能分毫无损，也未必会让计划朝着最利我的方向发展。”
“可还有其四？”
“其四，金吾卫近一年来一直因为抓住朱凌掀出此案被收拾，导致金吾卫上上下下都有怨气，也才让心胸不够宽广的何兴杰站到了我们这一边来。”
“其五？”
“其五，几位大人为活命想出来的保全之法编得在情在理，让皇帝都信了。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接下来皇帝必要圆上此事。都知道他要出什么招了，我岂能让他成功。”时不虞笑眯了眼：“而这，可并非靠我和计安算计得来，连埋他的坑都是他自己挖的，我最多，也就在上边填把土再踩上一脚罢了。有这五点，游老觉得足够证明了吗？”
“确实是大气运。”游老捋着胡须又问：“不过姑娘为何要认定这是安皇子的气运，而非你的气运？”
“我既不姓计，也不打算坐那皇位，要那气运做什么，总不能将来再去造计安的反。”时不虞不屑的摇头加摆手：“外边万千张椅子随我坐，实在不必去抢那一张。”
游老笑了，他不像国师有那相人的本事，可他有几十年积攒下来的阅人经验。
国师不曾露面，却分明是以这姑娘为核心将所有人串联了起来，而她能让国师委以如此重任，足以说明她的本事。真要说起来，她才是安皇子最大的气运。
茶凉了，万霞重新给两人换了茶。
时不虞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嘿，果茶！阿姑一定是看到她一口也不想喝之前那茶了！
捧着喝了一口，嘴里甜了，时不虞说话也更加好听了。
“皇帝这个年，我肯定让他过不好。”
“老夫也这么盼着。”游老同样端了茶在手：“虐杀我游家孩儿在前，今日又伤我辱我儿在后，还说要夷我游家九族，可见是真不想让我游家延续下去了。”
时不虞了解游家，可此时仍忍不住想问：“若将来，计安做了什么对不起游家的事，游家是不是也会如此待他？”
游老看着她眼里有些微笑意：“担心游家会对他不忠？”
“老实说，有点。”时不虞态度诚恳：“无论哪朝哪代，国君对过于强盛的家族不可避免的会有顾忌，游家其实一直就是有危机的，越往后越危险。”
“姑娘知道游家是什么样的人都还会有此担心，可见其他人会想得更多。”游老的眼神逐渐认真：“若姑娘是游氏族长，会如何解此危机？”
时不虞还真就认真想了想：“举家搬回京城，交出私兵权，弃武从文吧！不沾兵权，把自己放到皇帝眼皮子底下，再慢慢在世人面前衰弱，熬个多少年之后再退离京城，应该可保游家延续。”
“若游家如此做了，姑娘会信游家？”
“若您是问我，信不信游家会就此衰弱，我当然不信。若您问的是，信不信游家无反叛之心，我从来也没怀疑过这一点。”时不虞喝了口果茶，笑得比茶还甜：“若谁敢伤我亲人和师门阿兄，我穷尽一生也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游老听明白了，这位姑娘对游家的行事方式并不反感，甚至还挺认可。
那游家的将来，便有了方向。

第371章 哪里不好？
游老也不多留，悄悄地来，又悄悄地离开。
时不虞则半点不耽搁的回了言宅。
言则一路跟着，此时才回禀外边的消息：“江老伯带着四个人去找他儿子了，在附近撕了一张画像，应该是知道了。”
“小老百姓怕见官，更何况现在盛传的凶手是皇帝，哪里敢去。多半会揭了画像回去和族长族老商量。明日你伪装好，城门一开就去找江老伯，告诉他，要是不想整个江家湾悄无声息的被灭了村，就要把这事掀开来，让京城都知道死者里有一个是江家湾的，这样反而能保他们无恙。”
“是。”
“若他问你要如何做。”时不虞拢紧披风：“你就让他们江家湾的人拿着画像去冰室那里要求认人，画像传开来就是为了让人去认领尸首的，谁也不能拦着。”
言则应下，见姑娘不打算再开口，才继续往下说。
“宫里悄悄递了话出来，让把那冰屋围起来，不得再让百姓随意靠近。何统领确实没让百姓靠近了，但并未禁止禁卫和各处衙门的人。”
“我猜着何兴杰也得是这个反应。”时不虞笑：“章相国进宫了，圆场这个事皇帝一定会交给他，盯紧相国府，皇帝肯定也怕夜长梦多，极有可能就是今晚动作。另外还有一个人，左千牛卫贺将军贺茂时，京城这十六卫我观察了这么久，最有可能替皇帝做那见不得人事的就是他，盯紧了。”
“是。”
“就在游老到后不久，盯着我们的那宅子来了七八个人，听下边的人说，来之后就一直盯着言宅，现在还没走。”
“皇帝在疑我了。”时不虞笑：“那我就送出去给他们瞧瞧，让人准备马车，就平常计安用的那辆吧，再安排几个人跟着，我出门一趟。”
“是。”
回到红梅居，时不虞跨过门槛就问：“宜生，腊八粥好了吗？”
“好了。”宜生快步出来：“姑娘现在喝吗？我这就装一碗来。”
“不在家吃了，你用食盒装上些，我拿着孝敬未婚夫的母亲去。”时不虞笑：“装一半就行，剩下的你们几个分吃了，糟心事虽然多，腊八还得过。”
院里的人齐齐笑着应是。
“记得给几位管事，还有婆婆都送一碗去。”时不虞回头看言则一眼，打趣道：“大管事就不必送了，留在这里吃吧，反正这红梅居有他一副碗筷。”
言则笑逐颜开，开开心心接住了今日份调侃。
好马好车，仆妇跟随，时不虞大摇大摆的出了门，带着几条尾巴去了行宫别院。
不必通传，直接进了门。
时不虞在心里遗憾，就这待遇，看来以后是真吵不起来了。
兰花姑姑在内院门口等着，见着她行了一礼，道：“娘娘刚回来不久，在屋里歇着不想动，说您也不是外人，让奴引您过去寝居说话。”
这可真是自己人了。
时不虞笑，示意兰花看阿姑手里用层层棉布裹着的东西：“带了些腊八粥过来，应该还热着，劳姑姑让人送两个碗来。”
“有的有的。”兰花欢喜不已，别院也熬腊八粥了，娘娘就吃了小半碗。现在姑娘亲自送过来的，又有她陪着吃，指定能多吃一些！
丽妃虽然端坐着，穿着的却是松散的衣裳，头发也只松松挽着，未施粉黛，也未用首饰，看着确实是有些当她是自家人的意味了。
时不虞便也不如平常那般和她客气，只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姿态闲适舒展。
丽妃示意她在罗汉床的另一边坐下，悄悄将挺起的腰塌下去了些许。
“外边那些事我听说了，准备动手了？”
“也是时候了。”时不虞看向对面的人，笑了：“娘娘看起来有些疲累，但是精神好许多了，这一日一趟建国寺虽然辛苦，可于娘娘来说也是有益。”
丽妃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最开始的时候，一个来回下来躺下就昏睡不醒，次日起来，身上没有哪处不疼。到如今，她已经觉得有余力了，都不必睡上一阵才能把力气养回来。
兰花和万霞各端着一个碗过来，入口的东西，都没让外人沾手。
“今日腊八，家里熬了些腊八粥，趁热送来给你尝尝。”时不虞伸手示意。
丽妃不觉得饿，但在时不虞面前她素来没什么办法，只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评价道：“不错，软糯香甜。”
时不虞这才拿起勺子也吃了一口，点点头，道：“宜生没有味觉，但是做的东西却色香味俱全，得了阿姑真传了。”
丽妃当然知道宜生是谁，看对面的丫头吃得欢，便也一口一口吃起来，不知不觉，满满一碗就见了底。
兰花姑姑高兴得眉眼间全是笑，将净口的茶递过去，边道：“娘娘难得一次吃下这么多，奴真要盼着姑娘天天过来了。”
时不虞也吃完了，净了口后笑道：“那我可不来，天寒地冻的，在家里多舒服。”
“那今日怎么过来了。”丽妃看她一眼，端起茶盏来道：“特意来为我送腊八粥？”
“也算是吧！计安不在，我名义上还是他的未婚妻，怎么也得来探望探望你这个未来婆婆不是？”
丽妃一口茶差点呛着，眼睛都睁大了，未来婆婆？可真敢说！这都乱辈分了！她可是把这丫头当成小姑子在对待的！怎么，怎么好像是在各论各的？！
虽然吧，她也不是没想过那层关系，但哪里敢诉诸于口。
“国师能同意？”
“同意什么？”时不虞问完就反应过来了：“我和计安的未婚夫妻关系？别说这是假的了，就算是真的，他也只会问我是不是想好了。”
丽妃没想到国师是这个态度，她以为国师会是最大的阻力。
毕竟：“先皇算是你的二师兄。”
“没记入名牒，名义上不算。”时不虞下意识的就反驳了回去，心里有些不痛快，态度顿时变得桀骜起来：“我怎么看着你不像是在担心白胡子反对，倒像是你自己不赞成？我哪里不好了？”
丽妃看着她这炸了毛的样子非但不生气，还笑了起来，姑娘家的心能硬到哪里去，就算冷静聪慧，只要真心对她好，也是能捂热的。
“你若不好，偏还有个好头脑，我一定巴不得你们成事，将来能给我生个聪慧的孙儿。”丽妃看着她，笑容浅了下来：“可你确实没有哪里不好。”
时不虞这下是真反应过来了，轻咳一声，强行掰回正事：“我那边盯梢的人增加了，别院这边，皇帝很可能会趁这个机会安插人手进来，你提前做好准备。”
丽妃顺着她的话头应下来。
“建国寺依旧得去，往年过年他都会召你进宫，今年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担心你进去会出不来了。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准备，以有心算无心，计安一定能拿回一城。等捷报传回来，你就以‘为前线阵亡的将士做法事’为由留在建国寺，待出了年关再看情况，能一直留在建国寺最好。在这行宫，你随时会落他手里。”
“知道了。”
“我那事多，先回了。”时不虞起身草草福了一福，快步离开。
在丽妃面前，她还是头一回有这落荒而逃的感觉。
丽妃别开头去，帕子捂住嘴角笑了，没想到莫名就扳回来了一局。

第372章 困龙局（1）
这一日，格外漫长。
从早上去见大阿兄手下的几位大人，到朱宅走水，事情现于人前，再到做下种种安排，见游老，去行宫，时不虞已经觉得有些累了，回去的路上就靠着阿姑睡了过去。
下马车时身上还带着些疲累，可进了书房，那点萎靡就全没了。
宜生将茶放下：“姑娘，饭菜好了，不如吃完再忙？”
“刚吃了粥，不饿，晚点吃。”时不虞揭开茶盖看了一眼，是果茶，她盖上了：“换成茶叶的吧，喝这个会想睡觉。”
何宜生应是，端着茶退出去。姑娘这是累了，需要茶来提神。
时不虞这才看向跟着进来的言则：“说吧。”
“是。”言则上前回话：“章相国回去后没多久，相国府的大管事和三管事就一前一后的出门了。三管事出了城，大管事进了一处宅子后至今未出，两边都派人在盯着。贺将军至今未出。”
“仍在宫中？现在已经申时正吧？宫门申时三刻就关了。”
“是。”
时不虞略一沉吟：“这个时候你能见到肖奇吗？”
“能，我们有紧急联系的方式。”
“很好，你去和他说……”
言则边听边点头，一个字不敢忘。
“再递句话给他。”时不虞看向言则：“若遇着突发状况来不及请示，让他自行斟酌做出决断，只要他是以计安的立场做出的决定，就算有所偏离我也担得起后果。”
言则有些犹豫：“这样，他的权力是否会太大了些。”
“我要是这点权都不敢放，你才要担心你家主子是不是托付错人了。”
时不虞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略带苦味的茶让她不喜，但仍是多喝了两口：“计安一开始将肖奇放到金吾卫，一定想不到他在短短时间内能做到八品，这说明肖奇是个有能力的人。有能力，还忠心，现在多担些事，以后多得些功劳都是应当。”
言则弯下腰去：“小的僭越了。”
“生存环境使然，这些年你们谨慎惯了，也不算错。”时不虞把话题拉回来：“郑尚书那几个人后续有什么动静吗？”
“有。左监门卫大将军袁浩从成公子那里离开后，没多久就去了朱宅。随后，御史中丞刘延和朱御史一起过去了。”
时不虞轻轻点头，左监门卫之前被何兴杰拉下水了，他去那里非常说得过去。至于刘延，凡重大案件，都是由御史台和刑部、大理寺组成三法司联合审理，他一个御史中丞过去也合情合理。
至于另外几个，今日怕是找不到理由了。
“给袁将军递句话，今晚多安排些人巡视，理由都是现成的。”时不虞摆摆手：“没别的事就快去找肖奇吧，今日他那里是重头戏。”
“是，小的告退。”
把一盏茶喝完，时不虞起身，将全套笔墨纸砚搬到地板上摆了一地，又铺开一张宣纸，布置成自己最舒适的样子。
磨墨的功夫，心里也思量好了，她趴在地上，提笔蘸墨在纸上落笔，将今晚对方可能会动的人，自己的安排，对方会用的招数，她的反制，对方根据她的反制会有的反应，到时她又该如何应对，几个来回的拉扯，都一一理顺。
将写满的两张挪开，新铺一张，又将今晚对方不动，明天可能会有的动作一一预测，她再对应去拆解，自己要如何做。
只有将别人可能会走的路走尽，她才知道，这条路上都有些什么，也才知道如何避开那些坑和坎。
万霞看姑娘终于放下了笔，赶紧端着小桌，将热过两回的饭菜送到她面前。
时不虞满脑子都是事，让她吃她就吃，碗里没有了就放下筷子。
万霞赶在她拿笔之前又将汤碗送到她嘴边，看她喝下了才给她抹了嘴不再管她。
宜生则趁着这个时间多磨了些墨，其他东西都不动，生怕扰了姑娘想正事。
时不虞将刚才想到的事添进第二张宣纸里，又在第三张宣纸里加了几笔。
这是她的习惯，将一切落于笔下，在这个过程里她能发现更多问题，顾得更周全。
待这一切都找不出问题了，也就在脑子里都记牢了。
端起茶喝了一口，她问：“什么时辰了？”
“快戌时了。”万霞将灯芯剪掉一截，走过来坐到姑娘身边，道：“姑娘先歇歇，让眼睛也缓缓。”
时不虞靠到阿姑身上闭上眼睛，继续在脑子里过那些事。
“今日是不是早早就宵禁了？”
“关城门的同时起了宵禁。”万霞低头看着姑娘的小脸，再心疼也不多劝。
“言则回来了吗？”
“回了，看你在忙没敢打扰，让我转达一声，已经向肖奇转达了姑娘的话。肖奇说多谢姑娘对他的信任看重，一定不让姑娘失望。贺将军出宫了，正领左千牛卫巡视京城。相国府的大管事没有动静，盯着三管事的人回报，他去的是章相国在城外的一处庄子，未有其他异动，至今未归。”
“这像是在准备接应，看样子准备动手会是章相国的人。”时不虞睁开眼睛：“言则还在外边吗？”
“不在外边，在隔壁院子。宜生，你去唤一声。”
宜生应声离开。
万霞继续又道：“他常来红梅居禀事，索性便搬到隔壁院子住着了，来去也快。”
“真机灵，也是真能干。”时不虞感慨不已：“虽然把言德提拔了上来，但言德暂时还不能全部接住他原来那摊子事，这就等于是他手里现在是两大摊子事，我以为他会要手忙脚乱一阵，没想到他顺顺利利就全部接下来了。”
“听出来了，姑娘很遗憾没看上他的热闹。”
“哈哈哈，还是阿姑懂我。”
何宜生轻咳一声：“姑娘，大管事来了。”
“进来吧。”
言则神情有些幽怨：“小的在外边就听着姑娘笑得很大声。”
“年纪轻轻的，怎么耳朵就不好使了。”时不虞笑眯眯的坐直了，立刻说回正事：“贺将军出宫了？”
“是。”说起正事，言则也严肃起来：“在差不多酉时的时候。”
“京城治安归金吾卫管，再不济也还有监门卫，实在用不到千牛卫。”时不虞略一思索：“带了多少人？”
“两队，四十人。”
时不虞的眼神落在第二张宣纸的一行字上：一方当贼，一方抓贼，贼死背锅。
所料半点不差，但是，做梦！
“之前挑的那十个身手好的人是藏身在朱宅附近那宅子里吧？”
言则应是。
“让他们假扮成贼人，在对方弄出动静时去扰乱千牛卫的视线。”时不虞道：“当贼的和抓贼的定然商量好了，双方离得不会太远，但是大晚上的，要坏他们的事也容易。不过肖奇要认得出来，这个暗号你们自己去商定。立刻去，时间不多了。”
“是。”

第373章 困龙局（2）
寒风猎猎的夜，再加上宵禁起得早，百姓早早就关门闭户，不敢在外走动。
金吾卫和临门卫来回巡视，偶尔还能碰上一队千牛卫。
“也就是京城够大，不然怕不是满城都是禁卫出没。”肖奇身边的人吸了下鼻子，边低声打趣，说完又打了个冷颤：“这冷得有些过了，头儿，今晚不会下雪吧？”
“你就盼着别下雪吧。”另一人策马上前，走到肖奇另一边：“又不是下了雪就不用当值了，这么大的案子，还牵扯到了皇……”
肖奇顺脚就是一下：“早晚有一天死于话多。”
“多谢头儿救命之恩。”那人嬉笑着抱拳，确实是不敢再往下说。
“喵……”
有个禁卫啧了一声：“这天气还在外边，小畜生多半是活不过今晚了。”
“先想想我们是不是能活过今晚吧。”肖奇勒住马：“你们先走，我去放个水。”
“头儿，要人陪吗？”
“滚。”肖奇一鞭子甩在那人的马屁股上，马儿立刻跑远了去。
其他人嘻嘻哈哈的跟了上去，不是个个头儿都好说话，可他们头儿却颇为讲道理，处事也公平，他们平日里处得都挺好，也信服。
肖奇跃身下马，边撩下摆，边往刚才猫叫那小巷子走去。
真进了巷子，他的眼神和神情立刻变了，连脚步都更轻盈利落，轻咳一声回应。
很快，从旁边屋子里翻墙飞出来一人，凑过来附耳低声道：“章相国那边的人藏身在朱家的……千牛卫应该会在……我们的人会在……”
肖奇听完复述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后那人隐入黑暗中，肖奇则提着衣裳下摆从巷子里步出，轻轻放下拍了拍，牵住缰绳翻身上马，策马往前追向自己的人。
这个时间，已经足够他计算出接下来怎么走，既不让人起疑，又能不离开那一块。
夜半三更，万物俱静。
一队人又绕回了朱宅附近，肖奇和手下一人对了个眼神，那手下立刻道：“头儿，我去放个水。”
“行，这地儿背风，正好歇歇。”
其他人巴不得，纷纷下马跑进这处屋檐下避风。
“头儿，要不回朱宅去歇会吧？”其中一人建议：“一晚上这么吹着，身上都结冰凌了。”
“平日里行，今儿不行。你们也知道事大，出了什么岔子全得把命赔进去……”
天空突然亮了一下，就近在眼前。
“头儿……”一队禁卫愣了一下，这是求救信号！紧接着，打斗声传了出来。
肖奇已经在看到的第一瞬间就往那巷子冲去，其他禁卫也赶紧跟上！
身为禁卫，他们最清楚这种时候闹出动静绝不会是好事！
从放信号到他们赶过去，也不过是几息的时间，那个放水的禁卫凭一己之力粘住了四五个人。
“头儿，快，前边往右跑了五个！”
肖奇留下几个人，亲自带人追了过去。跑是怎么都不可能跑掉的，外围还有一圈自己人。
贺茂时领着千牛卫正等着那边起动静，看到这信号就知道不好，好在离着也不是很远，赶紧策马往那里跑。
刚跑到半道，突然旁边巷子里跑出来两个黑衣人，看到他们立刻就要往回跑！
贺茂时看他们过来的方向正是刚才放信号的那边，巷子四通八达，只以为他们是逃出来的人，想也不想就带着人往他们追了过去，只要杀了这两个，事情也有说道。
这一追，就发现了不对，他们二十个人竟然抓不住他们，这不可能是章相国安排的人！
贺茂时到底也是贺家培养出来的，觉出不对立刻就要退回去，可是，晚了。
从各处冒出来数个黑衣人，两个变成了十个。而己方二十人，陆续被他分派了七八个从别的路去拦截，至今不见回来，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他持刀奔向黑衣人，边大喊：“求援。”
当即有千牛卫放出了信号弹。
黑衣人并不慌，刚才的追赶中他们已经将千牛卫引开了。而且是肖奇那边先求援，禁卫已经先去了那边，再要往这边来需要点时间。
而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杀了这些人，只要给肖奇争取一些时间拿下那些人就够了。
空中猛然传来一声炮竹声，黑衣人稍微又坚持了片刻，齐齐晃了个虚招后退，分散隐入黑暗中不见踪影。
贺茂时脸沉如水，这背后的人把他们算得明明白白，利用他们的打算反利用了。
“将军，怎么办！”
贺茂时一声不吭，策马往朱宅那边跑去，边在心里想要怎么过皇上那一关。
而此时的肖奇已经将十个人全部拿下，一边派人去禀报统领，一边和赶来增援的一众人道谢，尤其是监门卫，他没想到是袁将军亲自来了。
“这么大案子，我岂敢不上心些，你们何统领今晚怕是也不敢合眼。”袁浩心情不错，看着按倒在地，嘴里塞着也不知道是臭鞋子还是臭袜子的一众人：“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带回去审讯，若与此案有关，待天一亮就送交大理寺。若与此案无关，交京府衙门。”
站在己方立场来说，这么做绝佳。
袁浩深深的看他一眼，哪还不知道这是个自己人。
“此事若有用得上监门卫的地方，让你们何统领随时来找本将军。”
肖奇行礼道谢，时间紧急，不敢多作停留，立刻道：“将军，属下先将人带回去了。”
“去吧。”
肖奇立刻招呼属下过来，一人一骑带上一个，飞快离开。
袁浩挑眉，跑得这么急……
他侧耳听了听，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稍等了等，马蹄声由远及近，见来人是贺茂时，他心里隐隐明白了金吾卫为什么跑得这么快，也隐隐看明白了今晚这一局。
两人官阶相等，倒也不必分个上下尊卑，在马上互相抱拳就作数。
“贺将军来晚了几步，人已经走了。”
贺茂时心往下一沉：“走了？”
“对，金吾卫把人拿下带走了。”
“是金吾卫把人拿下的？死了还是活着？”
“应该都还活着吧，金吾卫也不至于一个照面就下死手。”袁浩笑得意味深长，抱拳道：“不陪贺将军，本将继续巡视去了，看看能不能抓条漏网之鱼，这功劳可不能全让金吾卫得了去。”
贺茂时草草回礼，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第374章 困龙局（3）
金吾卫廨署内，何兴杰盔甲着身来来回回踱着步。
如果说之前他还只是怀疑，现在他极其确定了，从朱宅走水开始到现在，背后那人一环扣一环的计划里，金吾卫被他推在了前边。
会是谁？
从表面上来看，最有可能的当然是安皇子。先皇之子，还是唯一的皇子，这皇位本就该是他的。
而这一切事情，正是发生在他冒头之后。
虚虚实实，这背后之人到底是他，还是有人借着他出现的这个时机行事？
可又正因为指向太明显了，反倒像是嫁祸。
将金吾卫利用到这等地步……
听到马蹄声，他走出门去，看着一众手下满载而归。
“统领。”肖奇飞身而下：“属下把贼人抓回来了。”
何兴杰看着他：“抓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置？”
“自然是严加审问，看他们是不是还有同伙。京师重地，容不得有人放肆。”
看统领不说话，肖奇犹豫了下：“统领，是不是属下做错了？”
“你没错。”何兴杰背着手笑了：“京师重地，确实容不得有人放肆。金吾卫管京城治安，若抓不住这些贼人才是我金吾卫失职。如今该抓的人抓到了，后边的审讯交给你了。审问清楚后，该送大理寺送大理寺，该送京府衙门送京府衙门。之后的事，就与我金吾卫无关了。”
“是。”
肖奇一颗心悄悄落了地，二话不说，带手下押送贼人去牢室审讯。
要快，自然要用些非常手段，他担心会有人来抢人。
“肖奇。”
肖奇心下一咯噔，回身应是。
“要快。”何兴杰看向他：“一定要审些东西出来。”
“是。”
何兴杰看向大门，边走过去边道：“拿梯子来。”
而那边，贺茂时也知道要怎么做了，调转马头就往金吾卫廨署赶去。
可还没跑出去多远，马长长的嘶鸣着往前摔去。
绊马索！
人被摔出去的瞬间，贺茂时立刻想到了这样东西！可是京城怎么会有绊马索！
跑在前边的几骑全被绊倒，后边的及时勒住马。与此同时，套索从天而降，将马背上的全拽了下来。
贺茂时反应也快，立刻猜到这些黑衣人和之前那些是一伙的，目的仍是拦住他们。
他一落地就扔出了求援信号，并大喊：“不要被他们留住，分头跑，去金吾卫廨署要人！”
千牛卫得令，立刻就要分头跑，可是理所当然的跑不了，之前只有十个黑衣人，现在，巷子里时隐时现的就不止这个数。
看到信号，巡逻的禁卫纷纷往这里赶。
可一路上黑衣人不断，他们就和之前的贺茂时一样以为是那边跑过来的，当即去追。
不过到底也不可能全部拦住，自然也有顺利赶到的人，待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黑衣人渐渐感觉吃力，全无犹豫的，当即如潮水般退去。
袁浩做个样子往前追了追就停下来了，想到对方最先留住的是千牛卫，心下一动，他调转马头回到刚才的位置，果然一个千牛卫的人都不在了。他招了个监门卫过来问了问他们离开的方向，心中只觉得果然如此。
那边，贺茂时一身狼狈来到金吾卫廨署，大步过去叩门。
等了等，没有动静，他又加大力气敲了几下，发现门好像并未关严实，他用力一推，门开了。
门好像有些松动，来回摆了摆，他也没在意，推门就要往里进，右边的门上半部分突然往下掉，哐当一声响撞在左边的门上。
贺茂时又惊又怒，若非退得及时，这门就砸在他身上了！
他怒从心中来，直接让属下将门推倒在地。
于是等何兴杰带人出来时，就见千牛卫的人踩着金吾卫的门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
署衙大门，等同于这一处的脸面。
而如今，这脸面被千牛卫踩在脚下，所有金吾卫都沉了脸。
“不知我金吾卫做错了什么，值得贺将军领千牛卫破门来兴师问罪。”
千牛卫和金吾卫并没有高下之分，可千牛卫向来仗着是御前侍卫，离皇上近，在十六卫中隐隐高其他卫一头。
而眼下金吾卫没有将军，只得一个统领管事，还失了圣心。贺茂时更不将他看在眼里，听他这么说非但没有停下，索性踩着门来到他面前，微抬着下巴道：“本将来提人，劳何统领将今晚擒获的人交给本将带走。”
“拆了我金吾卫的门，如此明目张胆的来我金吾卫抢功，贺将军未免太过欺人太甚！”
“何统领这话说差了，京城发生如此大案，还牵扯到了皇上，皇上震怒，特命我巡视京城抓住那胆大包天之人。如今金吾卫即已将人拿下，本将来要人也说得过去，不然如何向皇上交差。”
“贺将军这话说得真是轻巧，皇上令你抓人，你抓不到，无法向皇上交差，于是来我金吾卫要人去交差，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那我请问贺将军，你交了差，我金吾卫又要如何交差？你也知是如此大案，不知多少人在盯着，贺将军你猜，御史会不会将我金吾卫上上下下参个遍？”
何兴杰拍拍手：“贺将军倒是教教我，我又该如何向金吾卫交待，我身为统领，却将功劳送给贺将军，责罚留给自己人？”
贺茂时冷了脸：“我自会替金吾卫向皇上请功。”
“明明是我金吾卫抓的人，为何要通过千牛卫向皇上请功？金吾卫独得这功劳不好？”
“说来说去，何统领是不愿把人给本将带走了。”
“正是。”何兴杰拒绝得干脆，身后的金吾卫听着都觉得解气：“按大佑律，凡重大案件，御史台和刑部、大理寺组成三法司联合审理。由大理寺负责审讯人犯、拟定判词。明日一早，我即会将人送交大理寺，就不劳贺将军了。”
贺茂时对他的油盐不进恨得咬牙切齿：“何兴杰，我可是奉旨行事。”
“贺将军自己办事不利，就不必拿皇上吓我了。”何兴杰下巴微抬：“我金吾卫从始至终都是按规则办事，若有错漏，自有皇上责罚，不劳贺将军费心。”
“这是怎么了？”
两人齐齐回头看向门口，来人是监门卫的袁浩。
很好，十六卫的前三卫，齐了。

第375章 困龙局（4）
袁浩看着这倒塌的门，示意手下去几个人扶起来靠墙放着，自己则走上前来。
“怎么大门都倒了。”
何兴杰笑着拱拱手：“袁将军问得好，贺将军，我金吾卫这大门怎么倒了呢？”
“你金吾卫的大门为何会倒你来问我？”贺茂时气恼得很：“我怎么知道金吾卫的大门推一下就会倒。”
“贺将军真是力大无穷，需要几个人才能抬起来的门，却经不起贺将军这么轻轻一推，若是推得再重点，我金吾卫的廨署是不是都留不下半片瓦了？”
“停停停。”袁浩走到两人中间，这短短片刻他已经想了许多。
金吾卫抓人，千牛卫来要人，门却恰好被他推倒了，被何兴杰揪着兴师问罪。
先不管门为什么会倒，总之倒得非常是时候。有这事在前，贺茂时再开口要人，何兴杰但凡想要撑住金吾卫的这口气，都不能让他把人带走。
要是贺茂时来硬的，那其他十四卫都不会答应。
金吾卫是前三卫之一，如果因为如今不得圣心，连大将军都被派去了前线打仗，就如此被千牛卫欺辱，那其他还不如金吾卫强势的禁卫该如何？
更不用说，在他们拉扯的时间里，以金吾卫的手段，恐怕已经撬开贼人的嘴了。
有如此多人证，一定还留下了物证，到时贺茂时就算能将人带走，怕是也不敢了，在他手里死一个，他都脱不了身。
好招啊！
“有话好好说嘛！这大冷的天，就非得在这冷风里掰扯？”袁浩笑眯眯的分开两人，心情也是真的愉快：“何统领，不如进屋说？我正好想讨杯热茶喝。”
何兴杰不知监门卫屁股坐哪边，也不敢应他话，而是用这话又缠住了贺茂时：“袁将军想喝热茶，自然随时都有。不过贺将军却不是为了热茶来的，就不必进去了。”
“何兴杰，我看你真是不知死活！”贺茂时冷笑：“你以为你今晚是在立功？你是在找死！”
“贺将军这么说定是有所倚仗，末将愚钝，还请贺将军点拨一二。”
贺茂时看着他的视线似乎要吃人，这事他要敢说出去，贺家一个都活不了。
何兴杰不避不让的迎上他的视线，可心却在一点点往下沉。
眼下贺茂时明明急于要人，只要他能开口说上几句，自己也能从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可他却仍是一字不敢透。
这事，真要见生死了。
希望他的决定，不是奔着死这条路去的。
马蹄声疾。
不一会，一众人冲了进来，看着装，正是千牛卫。
“将军。”
贺茂时看向何兴杰：“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人给我带走，我保你升官，顶上孟凡原来那个位置。”
“贺将军，非是我不识好歹，一定要和你过不去。”何兴杰让开一步：“这里是金吾卫廨署，多少人眼睁睁的看着，我若为了自己升官应了你此事，却不管其他人死活，升个什么官我都别想在金吾卫再继续待下去了。”
“我可以让你去别的卫。”
“敢问将军，哪一卫会要一个断了属下的路，只管自己升官的将领？还是说，贺将军要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给我？”
贺茂时不说话，这自然不可能。
何兴杰笑了笑：“所以，我何曾有过选择。是生是死，就看我命大不大了。”
“将军，我们人都到了，就算硬抢也能抢来！”一名千牛卫上前来，显然平时也蛮横惯了：“各卫的廨署结构都差不多，我知道人关在哪里。只要把人带回去，后边的事都不算事。”
金吾卫一听都出奇愤怒了，个个抽出了刀，在他们金吾卫的地盘上说要抢人，这真是不将他们看在眼里！
千牛卫更是直接抽刀对上。
监门卫见状，下意识的跟着抽出了刀。
袁浩看乐了，拍了身后的人一下，笑骂道：“有你们什么事，收起来！”
贺茂时确实是心动了，只要能把人抢到手，事后皇上自然会来收场。可袁浩的声音一出，让他冷静下来。
要是只有他们两卫在，抢也就抢了，到时就各执一词呗。
可监门卫在，他们就是现成的证人。
就算袁浩答应帮他，可这么大个把柄在别人手里，于他来说也后患无穷。
“都收起来。”袁浩动作示意他们都收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
贺茂时回头轻轻点头，那边何兴杰见他们收了，也就示意属下都收起来。
这时，一个金吾卫跑过来，附耳和何兴杰说了几句。
何兴杰明显惊了一惊，朝贺茂时和袁浩抱拳道：“金吾卫有事要处理，末将就不陪两位将军了，不送。”
袁浩看贺茂时一眼，率先道：“正事要紧。贺将军，一起走？”
贺茂时深深的看何兴杰一眼，披风往后一甩，转身离开。
袁浩也不生气，反倒心情更好了，不紧不慢的领着监门卫的人离开。
何兴杰留人守住门，快步去往牢室。
“统领。”肖奇身上有血，见到他快步过来：“骨头不硬，没扛住多久就交待了。他们是‘赤血帮’的人，有人找到他们，花重金请他们护送几样东西去凤西街一百一十三号。他们问过为什么要晚上，对方给出的理由是只有晚上方便。他们说也不是没接过晚上的活，被抓了也有路子捞出来，而且对方给钱实在大方，就接下来了。您看，就这几样东西。”
何兴杰一眼看到了那两支毛笔，并立刻想到了从那具尸体中取出来的两个笔帽。
若笔帽是天子万年，那……
何兴杰心里有了方向，看向另外几样，有玉扳指，有玉佩，还有一个金丝线绣的黄色荷包。
“他们没看过这些东西？”
“对方要求不许拆开看，并包好盖了戳。”肖奇看着那两支毛笔，低声问：“统领，只审出来这些东西，有用吗？”
“有用。”何兴杰看向他：“天一亮立刻连人带东西送去大理寺，多带些人，别半道上被人劫了。”
“是。”

第376章 困龙局（5）
红梅居。
书房里烛光摇曳，京城的舆图铺了一地，时不虞坐在垫子上，眼神落在金吾卫廨署的位置。
以何兴杰的头脑，一定知道自己已经上贼船了，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已经下不了船，为了活命，他一定不会让千牛卫将人带走。
只要他能扛住一阵不轻易松口，以金吾卫的手段，定能撬开那些人的嘴。
门被轻轻敲响：“小的言则，有事禀报。”
万霞得到示意，过去开门。
不一会，言则在内室的门口停下脚步：“姑娘，肖奇让人送回消息，那些人是‘赤血帮’的，有人找到他们，花重金请他们护送几样东西去凤西街一百一十三号。东西包好盖了戳，是两支毛笔，玉扳指，玉佩，以及一个金丝线绣的黄色荷包。”
时不虞边听边笑，果然如此。
从尸体里挖出两个笔帽，皇帝就把那两支笔找出来配上，再放几个他常用的物件，找几个替死鬼杀了，给他们安一个前朝余孽或者杜撰一个什么身份，说他们有谋反之心，不知从哪弄来皇上的东西，设局抹黑皇上，让皇上失去民心，这锅就麻溜的甩出去了。
真是，想得美。
“这种活都敢接，赤血帮什么来头？”
言则回道：“走黑的，专接些见不得人的买卖。据说帮主从不苛待帮众，有肉一起吃，手下很是养了些好手。”
“找这样的人来背锅，倒是合适。”时不虞又问：“何兴杰表现如何？”
“何统领在大门上动了手脚，贺将军领千牛卫上门时把门推倒了，并且是踩着门进去的，何统领抓着这件事和贺将军掰扯许久，并且完全合情合理，既不给人，也不放他进去。期间千牛卫想来硬的，都抽刀了，可监门卫袁将军在场，最终千牛卫没敢动。”
时不虞轻轻点头，她从不将谁算死，因为每个人都会为了自保竭尽全力。
何兴杰至今没得过谁一个暗示，生生被推着走到这个地步，可他也只能顺着继续往下走，甚至为了自己活命，还得配合着把局做好。
这就是棋子。
“他可有疑肖奇？”
言则稍一想：“这方面肖奇没有话传回来，明日我找机会问问他。”
“同时带句话给他，能顺势而为到这种地步的人，不可小觑。”
“是。”言则应下，继续将后续的话道出：“明日天明，金吾卫就会将人和东西都送去大理寺。姑娘，我们可要派人前去随护？”
时不虞稍一想，摇头：“不必，这里是京城，金吾卫也不是吃素的。就算皇帝想灭口，首先不一定能将人全杀了，再者说，也要担心派出去的人是不是会被抓活的，只要留了一个活口，拔出萝卜带出泥，谁也不敢保证最后会挖到谁头上去。”
言则听了也觉得有理，而且巡逻的可不止金吾卫，还有监门卫，有这两卫在，抓几个活口还是没问题。
“城门一开你就去江家湾，催促他们尽快去认人。”时不虞摆摆手：“下去吧，还能睡上一阵。”
“是，姑娘也放心歇歇。”
时不虞拿着手边的宣纸起身，将之一张张投入火盆，窜起的火苗映红了她的脸。
至此，这场大戏，才算是拉开了帷幕。
***
腊月初九，大雪纷飞。
天刚蒙蒙亮，金吾卫就大张旗鼓的押着十人迎着风雪招摇过市，送往大理寺。
彼时大理寺还未开门，他们硬是将门敲开了，将这烫手的东西全交接了过去。
不说大理寺一众人拿着这证物有多惊慌，此时的皇宫中，皇帝大发雷霆，将贺茂时骂得狗血淋头，早朝时更是将一众臣下骂了个遍。
章相国下朝后直接被内侍领去御书房，他脸色也不好看，人是他安排的，昨晚就知道事情未成。
可在皇帝面前，他仍得哄着。
“皇上息怒，今晚，臣会再做安排，定保万无一失。”
“昨日你们也说万无一失。”皇帝重重的哼了一声：“结果呢？就是这么万无一失的？”
章相国把腰弯得更低：“昨日实在是仓促了些，只来得及找那样的人下手，到底是乌合之众，在金吾卫手底下根本走不了几招。臣今晚会安排身手好的前去，到时就算被人抢了先，也能撑到贺将军赶到。”
皇帝斜视着他：“有把握？”
章相国和贺茂时对望一眼，两人齐齐上前：“是，定不让皇上失望。”
“那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而就在此时，江灵的父母兄弟捏着画像，战战兢兢来到了朱宅。
他们腿肚子打转，身体都在发抖，一步都不想往前走，可为了活命，他们只能挪动着上前。
肖奇等了好一阵了，终于等到了人，那步子却迈得跟蜗牛似的，直恨不得上前去把人抬过来。
按捺着等他们走得近了些，他上前拦住：“昨天还没看够热闹？今儿里边不准进了。”
江灵她爹下意识往后退，她哥也直往后躲，她娘却是真担心闺女，抖着手把画像打开，声音也抖得厉害：“军军爷，我们，我们看到这个，这像是像是我闺女……”
这话一出，周围无论是穿着那身皮的，还是抻着脖子看热闹的都竖起了耳朵。
肖奇看着那画像和妇人确认：“真是你闺女？这人可不能瞎认。”
“瞧着像极了，我闺女鼻子上这个位置也有颗痦子，这脸型这模样，也像。”妇人抓着肖奇的盔甲就跪了下去，满脸是泪的哽咽着道：“军爷，您让我去认认吧，说不定，说不定不是她。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她在宫里做宫女，皇宫那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不可能被人杀死，对，对，不是她，一定不是她！军爷，求求您您让我认认吧！”
“起来起来，这是做什么。”肖奇把人拽起来：“这事我也做不得主，你等着，我去问问……”
“问什么。”何兴杰跨过围墙的墩子出来，一夜没睡，今日也不能歇，他脸色不是很好看，语气自然也称不上好。
“统领您看。”肖奇拿过妇人手里的画像：“说像是她闺女，想去认认人。”
原来后招在这里。
何兴杰看着这画像，若他放人进去，结果就是确定死者里有个宫女。若他不放人，里边有个疑似宫女今日里也一定会传开。
他要拦吗？
何兴杰笑了，当然不。
“贴了这么多画像，不就是为了让人来认？岂有人到了门外却拦着的道理。肖奇，你领他们进去。”
“是。”肖奇看向几人：“你们跟我来。”
“谢军爷，谢军爷。”几人躬着身体连连道谢，头也不敢抬的跟着肖奇往里走。
肖奇直接把他们领到了那个屋子前，正在飘雪，屋子又垮塌了，尸体用油纸覆盖着。
他将油纸掀到一边，道：“你们看看哪个是……”
“灵儿！她爹你看，是灵儿！那是我们家灵儿！”妇人扑到其中一具尸体上大哭：“我苦命的孩儿啊！娘都给你攒好嫁妆了啊！”
江灵她爹也跟着抹泪，兄弟更不用说，对妹妹不说有多深的感情，心里也都清楚，家里的日子能这么好过，是妹妹用年华换来的。
肖奇稍等了等才上前：“节哀。此案尚未侦破，不宜久留，认过了就走吧。”
他们虽然不舍，可到底是不敢违抗军爷，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沿原路离开。
此时外边的巷子里，人比之前更多了，听说有人来认领尸首，离着近的都想来得个一手消息。

第377章 困龙局（6）
何兴杰就在外边等着，看他们出来了当众问：“如何？是你家闺女吗？”
“是，是，可我家闺女明明在宫里当差啊！那不是全大佑最安全的地方吗？怎么会死得这么不名誉！”妇人哭嚎着冲上去跪倒在何兴杰面前：“军爷，军爷，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何兴杰看她这姿态不似做假，她身后那抹泪的男人神情也是真伤心，若这也在幕后那人的算计之中，那他真是，佩服。
“既然是与本案有关之人，肖奇。”
肖奇上前：“属下在。”
“将他们送去大理寺。”
“是。”肖奇示意妇人的丈夫和儿子将她扶起来，道：“这案子如今在大理寺，那里能替你们做主。”
“好，好，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一家子人千恩万谢，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那人说了，一定要去大理寺，如果没人带他们去，他们自己也得去，只有去那里记录在案，凶手就不敢打杀人灭口的主意了。
而她刚才嚎的那几句，声音之大隔壁街都听到了，死者里有一个是宫女的事如同吹散的蒲公英般四散开去。
更不用说，这其中还有有心人推波助澜。
***
从昨日案发至今，大理寺就没一个人心下安稳。
尤其是早上收到金吾卫送来的人证和物证后，大家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案子之前就已经把他们的大理卿撸下去了，如今卷土重来，还直接把皇上卷入其中，一个不好，大理寺大大小小官员恐怕都不止是丢官这么简单了。
此时又听说金吾卫送来案件相关的人，大理少卿戴景行心下就是一沉，他现在是听到金吾卫三个字就心惊肉跳，金吾卫何时这么能干了？怎么什么都能给找来！
“大人。”游福快步进来：“来者是城外江家湾的苦主，看到画像后去认过人了，确实是她家女儿。”
戴景行看着他：“只是如此不会让你脸色这般难看，还有什么事？”
游福深吸一口气，沉声告知：“十里八乡都知道，那家的女儿，在宫里当差。”
宫女……
戴景行闭上眼睛，心里充斥着‘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竟不觉得有多意外。
如果说昨晚抓住的贼人身上有皇上的物件，还可以说他们是以种种不当手段得来的，这也说得过去，毕竟宫人偷盗不是稀罕事。
可现在认领尸首的说她女儿是宫女，还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这要如何替他遮掩？总不能说有人去皇宫杀了人，带出来抛尸，而且，那里有十一具尸首。
若有贼人能如此轻易进出皇宫，得多少人掉脑袋。
戴景行睁开眼睛：“我若此时去向曾大人讨个主意……”
“大人，下官觉得不妥。”游福提醒他：“此时不知多少人盯着大理寺，其中甚至不乏皇上的人，若他们知道这种时候我们还去找曾大人，会让他们以为曾大人还掌控着大理寺，这于大人您也不利。”
戴景行点点头，确实如此，若让人以为他事事都要去向曾大人讨主意，会认为他能力不足。
“派人去请刑部尚书，侍郎以及御史台的人前来议事。”
“是。”
游福交待完，回到自己办公的衙房歇歇劲，从一大清早到这会事情就没断过，可他只觉得浑身充满力气，这样的人证物证，可以再多来点！
昨晚他和父亲还在讨论她下一步会怎么走，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已经落了这么多子，还步步活棋，将皇帝的退路都堵死了。
这下，他倒要看看皇帝怎么破解。
那两司来得很快，不用想也知道是得着这样那样的消息，心下真急了，毕竟再这么下去，他们都不必会审，凶手只差指名道姓了。
刑部来的是尚书陶光和左侍郎耿秋，右侍郎吴自远。
而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大夫常年空缺，实际做主的就是御史中丞刘延，他带来的是昨日在现场的朱御史。
而大理寺这边则是戴景行和游福。
戴景行拱了拱手，道：“按理来说，现在还远不到我们三司会审的时候，可眼下的情况诸位也知道，恐怕是不能按以前的路子走了。”
“我急得都快把衙房踩出两条路来了。”陶光叹了口气，一脸苦相：“外边隐隐绰绰听了些，戴大人，我想真真切切的知道现在都有些什么人证物证在手了，看看有没有法子可想。”
其他几人也都点头。
游福得着示意，一一将得来的人证口供和物证说清楚，并给各位大人过目。
陶光没想到，情况比他以为的还要严重，这放在其他案子上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可这个案子，不行。
往前倒多少朝，也没有三司会审皇上的。
“有些事硬掰扯也能掰扯得过去，扯住眉毛盖住眼睛的事，糊弄糊弄就行了。可这件事，难。”刘延看向几人：“昨晚那些贼人都是在京城讨生活的，吃的就是收钱办事这口饭，认识他们的人一定不少，他们有几斤几两就摆在那，都看得到。就算真要赖他们身上……”
刘延摇摇头，那神情也不知是佩服还是什么，继续道：“尸首里有个是宫女，只这一点，就没办法赖到赤血帮那些人的身上去，连金吾卫都能轻易拿下的人，哪里有本事杀得了宫女，还能不被人发觉的藏到朱宅去。说白了就是他们太弱了，没这本事。”
右侍郎吴自远抓住一个点问：“若这宫女是外出后被杀的呢？”
戴景行回他：“宫女外出需记录在册，就算是在宫册上给她添上一笔，笔墨颜色也会有不同。而且，宫规森严，宫人出宫当天必须回宫，若几天都未归，必然牵连家人，就住在城外的江家人早就拿下下狱了。”
吴大人轻轻点头，确实如此。
屋里沉默下来，对眼下的局面全都无计可施。
“这会消息怕是已经传开了，必须尽快处理好。”刘延看向几人：“不然，人心要乱。”
“刘中丞可是有什么主意？”
“一起进宫吧，请皇上定夺。”
几人一听，皆是起身，皇上的事，那就请皇上定夺吧。

第378章 移祸江东
“啪！”
一个茶盏在几人面前摔得粉碎，他们也都习以为常，皇上素来如此，只要有一点不合心意就摔东西，他们也早就学会了这种时候要怎么保护自己。
当然，不是每一次都能避开。
就像这次，戴景行就没避得开，伏在地上的手被碎片划伤，因为那个碗就是冲着他去的。
“竟敢来朕面前要说法，谁给你们的胆子！”
听着这阴恻恻的声音，游福心下就一阵难受，好在这时候也不用他这个跪后边的出头。
可三司的头儿却是避不开的，在这件事上，他们甚至都不敢像其他事上一样推脱。
陶光脑子灵，当即接话道：“实在是如今城中传言已起，若不及时……”
“传言？”皇帝冷笑：“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死在朕手里是他们的幸事！”
“皇上！”几人皆是不敢置信，他们可以在心里怀疑，甚至在心里认定，可就算官迷如陶光，也打心底里不愿听到皇上亲口承认这事是他所为。
如此的，如此的荒唐。
“身为臣子，就该尽你们的本分为君分忧，而不是送到朕的面前来，让朕来办。”皇帝手一挥，将盘子里的证物摔落在地：“若事事都朕自己处理了，还要你们何用！”
几人齐声道：“皇上恕罪。”
“再给你们一天时间，明日此时你们要拿不出个章程来，朕治你们的罪！”皇帝一甩衣袖，大步离开，不过就是死几个人罢了，是他又能奈他何！
听着脚步声走远，几人站起身来，面面相觑皆是苦笑，他们但凡能想到办法，也不会来找骂了。
“先各自回去想想吧，散衙后各位来我家一叙。”刘延道：“要是谁能提前想到法子，只管派人过来告知。”
几人拱拱手，分头离开，游福将证物一件不少的带了回去。
刘延回到自己的衙房，背着手来回踱步，他竟是完全想不出，下一步棋会落在何处。
待散衙回家后，他知道了。
门房从屋里迎出来：“老爷，刚刚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刘延看着封口上的印记，他辨了辨，是‘十二’，他不记得相交的人里有这个人。
边往里走，他边拆了信，只看了几个字脚步就停了下来。
信上只有几个字：贵妃是所有祸事的帮凶，江灵正是在贵妃宫里侍候的宫女。移祸江东。
落款是十二。
刘延看着这信笑了，他隐约记得，成均喻唤他师妹：小十二。
那时她说如何决定不必告知，她看行动便知，也不知她从哪里看出来自己已经站了队，偏还没看错。
昨日便是还有些犹豫，可看着事态发展至今，他已经坚定的做出了选择。
这样的君王，是国之大祸。
“刘大人莫不是在等我们。”
刘延将信纸折好放回去递给管事，转身看向下马过来的戴景行和游福：“这么认为也无不可。”
“那当也是在等我们。”
戴景行回头，刑部三人也一并过来了，刚散衙就在这里齐聚，看出来大家都有些急了。
进屋分宾主落坐，下人上了茶水后齐齐退去。
做为主家，刘延率先问：“诸位大人想到好法子了吗？”
“我想过收买江家人，发现不行。”陶光摇摇头：“他们在早上去认尸的时候动静太大了，经过一天的发酵已经人尽皆知。就算把他们收买了，让他们对外说江灵没死，但这事就跟造谣容易辟谣难一样，很难覆盖那么广，效果不会有多好，还会有被拆穿的可能，不是个好法子。”
“我也想过，这是唯一能做做文章的地方。”戴景行接话：“不过就像陶尚书说的，效果不会有多好。而且，信的人也不多，毕竟认尸的时候是当面认领过的，总不能说一家几口人去认，都认错了，这么做很可能适得其反。”
几人你来我往的说着自己的想法，说来说去，最终发现路都堵住了，过不去。
刘延喝了口茶，道：“我倒有个法子，不过，有点麻烦。”
陶光连连催促：“别卖关子，快说。”
“江灵是贵妃宫里的人。”
都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只这几个字，他们就知道了刘延在打什么主意。
陶光当即问：“刘大人和贵妃有仇？”
“我在御史台，她在深宫，我们能有什么仇。”
耿秋和游福却心如镜，这位中丞大人，怕不是自己人，不然怎么敢把主意打到宠冠后宫的贵妃身上，而她，正是那位姑娘要收拾的人。
“没那么容易。”游福提醒他：“贵妃娘娘在后宫一人独大，她不会让这事落她头上，倒是很有可能拉个她看不顺眼的妃子出来顶罪。”
“正因为她在后宫一人独大，才有可能杀了这么多内侍和宫女并悄悄送出宫。若是其他人，在她眼皮底下绝无可能做到。”
戴景行再次提醒：“贵妃身后有章相国。”
“若是其他事情，章相国确实能给贵妃撑腰，可这件事，他们要对付的并非哪个妃子，而是皇上有这个需要。”刘延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划去浮沫：“如今要稳的不止是小老百姓的心，还有一众官员的心，读书人的心。这些人可不像百姓那么好糊弄。只有后宫一人独大的贵妃，才能让皇上彻底摆脱嫌疑。”
“你可想过以后？”陶光眉头紧皱：“皇上只得两个皇子，虽然还未立太子，但谁都知道贵妃所生的四皇子会是储君，若我们给皇上出了这么个主意，这等于是将未来的储君往死里得罪了。”
“宫中处罚宫妃的手段来来去去就那几个，还是由皇上来罚。就算一开始要吃点苦头，过了这个风头也就好了，至于之后……”刘延笑了笑：“宫里的事，外人又如何知晓？”
几人思前想后，只觉得完全在理。
戴景行哂然一笑：“从不曾想过，当着大理寺的官，有朝一日却要替人想如何脱罪。”
“慎言。”刘延扫了在场几人一眼：“大家眼下都在一条船上，哪位大人要是和章相国关系近，也请记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船要是沉了，大家都得死。”
“刘大人大可直接点我名说话。”陶光笑了一声：“诸位大人放心，我想活。”

第379章 捷报传来！
扬扬洒洒一整天的雪，到了夜间仍未停。
这样的天气，围炉而坐才是最舒服的，街上早早就只剩巡逻的来来去去，漫天寂静，仿佛连下雪的刷刷声都隐约可闻。
这一夜，暗处你来我往的过招比前一日更甚，出动的人手更多，但也有些不同。
因为雪，会留下痕迹。
金吾卫抓住了更多人不说，还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藏身的地方，连着那宅子的户主一并拔了出来。
一应所有，悉数移交大理寺。
贺茂时和章相国再次被骂得狗血淋头，可即便皇帝再生气，也未真的罢了他们的官，这是他用得最得心应手的两人。
等皇上骂完了，章相国才开口道：“皇上，这事情不简单，背后定有人操纵。”
“朕不傻，不会这点都看不出来。”皇帝冷哼一声：“言宅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安皇子的未婚妻近来只在腊八那日出门去了趟行宫，平时很安静，也不见有人登门。”章相国语气一顿：“臣也怀疑她，可臣又觉得，要动用这么多人，还要用得这么好，莫说她一介女流，年纪还不大，就是安皇子在，也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皇帝轻轻点头：“朕也怀疑是朕那个好侄子，可如此明显就会疑到他身上的事，以他能考中进士的脑子，应该不至于想不到朕有多想要他的命。只要找到证据，他必死无疑。”
“皇上怀疑，有人借着他出现的时机行不轨之事？”
“会不会是如此，一查便知。”皇帝眼睛一眯，恶光闪过：“计安那个未婚妻也要盯紧了。”
“是。”
这时大总管进来禀报：“皇上，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大人求见。”
“宣。你们两个滚出去。”
两人不敢多言，应声告退。
见着外边联袂前来的几位大人，他们哪还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互相拱了拱手擦身而过。
迈步进屋，几人只当看不见内侍正收拾满地狼藉，跪下行礼。
“想到办法了吗？”
来之前几人就商量过了，由最会说话的陶光为主，其他人为辅。
此时陶光便道：“回皇上，臣等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哦？说来听听。”
“是。”陶光逐字逐句的慢慢说：“如今传闻已经传开，想用另一个说法来完全覆盖这个传闻已经不可能。而且行事必会留下痕迹，反倒容易被人抓住新的把柄，到时更难处理，不如，承认有这回事。”
皇帝顺手抓起一样东西就朝陶光砸去：“让朕认下？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法子？”
头上的剧痛让陶光差点没有叫出声来，他死死忍住了，可到底年纪也已经不小，想再开口，却一时找不到话头。
戴景行立刻把话接了过去：“启禀皇上，臣等并非让您认下，而是认下此事确实和宫中有关。可这宫中，也不止住着您一个。”
这话好懂，皇帝当即就听懂了！
“正是如此！”皇帝双手一拍：“这宫里可不止住着朕一个，总不能事情和宫里有关就是朕做的！朕这就找个人去认了这个事，之后朕不会亏待她娘家人就是。”
“皇上，此事若要做就必须做得像，不能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找的替罪之人。”吴自远提醒：“皇宫防卫何等森严，普通宫妃不可能杀了这么多内侍和宫女并悄悄送出宫去，若是用普通宫妃，恐无法服众。”
皇帝眉头微皱：“照你这个说法，岂不是只有贵妃够资格。”
几人齐齐以头触地：“皇上圣明。”
“……”皇帝被话怼在那了，他根本不曾想过要让贵妃去顶替！
“别的人呢？端妃如何？”
端妃，是贵妃之外唯一养育皇子的宫妃，却这么轻易就被推出去顶罪，在皇上心里，谁轻谁重显而易见。
可是……
“皇上，正如吴大人所说，此事若要做，就要做得像，而不是随便找个人去顶替。”刘延接过话：“小老百姓好糊弄，可京师重地，素来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这些人不好糊弄，朝中众臣更是如此。若是随便推出去一个人，怕是会弄巧成拙。”
皇帝听着也觉得在理，皇宫是什么地方，要是谁都能轻易弄死十一个人还送出宫去，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死多少人都无所谓，但那些读书读傻了的蠢货是真敢把事情写成野史流传，要是有得选，他也不想在他们的笔下遗臭万年。
要是只需要把贵妃推出去就能平息此事，那推出去就是。皇宫内院的事，他说罚了就罚了，谁还敢进来查问不成。
对，正是如此。
皇帝心下顿觉畅快，心情一好也就好说话了，终于想起来他们进来就一直跪着，开恩道：“众卿平身吧。”
“是。”
“后续你们三司把这个案子结了后，需得多张贴些布告出去。”
几人应是，见皇上端起茶来喝，齐齐告退离开。
走得远了些，刘延看着天空突然就笑了，眼里，是他人看不到的释然。
若说之前对自己的选择还有些心虚，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做了这几十年来最正确的决定。
“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戴景行背着手也抬头看向天空，雪落在脸上，风吹在身上，却不如心底更凉。
***
次日大朝，三司一起上了折子，皇上震怒，当即下旨：贵妃肆意杀害宫女内侍，性情残暴，夺去妃位，打入冷宫。
章相国身为贵妃娘家人受到牵连，官降一级，罚没一年俸禄。
之后，三司张贴布告。
可这消息还未来得及传开，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进城了。
“报！古北大捷！奚悦大捷！”
“报！古北大捷！奚悦大捷！”
“报！古北大捷！奚悦大捷！”
“……”
传令兵高举战报，明明满身风尘，明明嘴唇干裂，却竭力口齿清晰的一声声大喊出这句在心里练了许久的话！
京城都像是静止了下来，没人说话，没人动，只竖起耳朵去听，一遍又一遍。
直到再也听不到，大家才像是解除了这静止的法术，大笑不止，大哭不止。
从前年至今，每次传令兵进城，带来的都是丢城的消息。
终于，终于啊！这回带来的是大捷！
“不是谈和了吗？”有人突然反应过来：“安皇子还送清欢公主和亲去了！”
“是安皇子！一定是安皇子！”旁边的人大声道：“安皇子怎么可能愿意送自己的亲姐姐去和亲！一定是安皇子率大军夺回的城！”
“算着时间，可不就是安皇子到前军时候的事！”
“对对，快快，谁消息灵通，赶紧打听打听！”
“……”
时不虞自然也得到消息了，只能再次感慨不愧是身负大有卦之人。
前脚朝中才给贵妃定了罪，消息还来不及传开，大捷的消息就送了回来，还是连夺两城，硬生生将那个消息压了下去，这个时机实在是妙得很。
在计安的衬托之下，皇帝更显得昏庸无能了。

第380章 致不虞
如此大好消息，言则身为计安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自然是极度高兴，并且想要将此事做到最好，下意识就问：“姑娘，可要让人带动风向？”
“不用。”时不虞笑：“不必事事算计，有些事，顺其自然的结果就是最好的。不过在别的事上，倒是要做些准备。”
“是，您请吩咐。”
时不虞轻轻摇头：“你们的手伸不了这么远。”
言则一听就知和哪里有关，他们唯一伸手不多的，只有皇宫。有些暗棋，现在也动不得。
“处罚了贵妃，这事在皇上看来就是结束了，今晚宵禁的时辰会恢复到以往。言则，你给兵部郑尚书递个消息，戌时去一趟我们之前见面的那个宅子，我在那里静候。”
言则应下，转身出屋。
可很快，他又进来了，脸上带着喜意：“姑娘，公子派人送信来了。”
时不虞有些意外，传令官都才进城，这会应该还在宫中才对，怎么给她的信也到了？
待看到随后进来的人穿着并非传令官穿的衣裳，而是一身常服，就知计安不止派了传令兵回来，从神情看也知这一路不轻松。
“不必多礼。”接过信，时不虞道：“言则你先带他去吃点喝点缓缓劲，之后再来回话。”
言则笑着应下，扶着人都打晃的同伴离开。他们命好，跟对了好主子，时姑娘和公子从来都是把他们当人看的。
信有两封，一厚一薄，一大一小。
时不虞放在手里掂了掂，先拆了薄的，厚的看得久，先从薄的看起不耽误事。
这封信就是一封战报，何时夺城，如何配合，谁领哪一路军，死伤多少等等。
内容简练，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眼，时不虞猜测这就是照抄了给皇帝的那份，当然，很可能那份才是抄的，她手里这才是第一份。
莫名的，她心里就这么笃定。
放下薄薄三张纸，她拆了鼓鼓囊囊的另一封信。
抽出来的信纸，粗略估算怕不是得有四十张，时不虞有些疑惑，计安这是要和她谋算什么大事，写这么多。
眼神往信纸上一扫，第一张上只有三个字：致不虞。
只这三个字，她就明白了这两封信的不同，看着这三个字许久才翻向下一页。
“不虞，见信展颜。离开京城的第一个夜晚，落宿于简陋驿站，月亮时隐时现，雾蒙蒙的不甚明亮，我看了它多久，就想了你多久。
“我知你心里有我，我也知，聪敏如你，冷静如你，在明白自己的心意后就已经将今后五十年可能会发生的事都想过一遍了，好的，坏的。尤其是坏的。
“你或许担心时家势大后会滋生野心，也担心你我将来不睦，可你最担心的，是牵系于你身上的关系太多，你的存在会让朝局失去平衡，削减了我的威望。
“在国师身边长大，你受他影响太大，不愿因一己之私致朝局动荡，内斗以致国弱，陷百姓于水火。正如国师明明有更直接的方式为父亲报仇，却宁可花二十年布局，并费尽心血教出你这个学生来收拾局面，也不愿和皇帝硬碰硬，让京城血流成河。而你，也不愿将来因你之故给大佑带来动荡。
“在你心里，这些坏的事远比私情重要，甚至远比你自己重要。你要的，是海晏河清，百姓安稳。你要白胡子安享晚年，你要师兄们各有归处，你要我在你认可的那些臣子的协助下成为盛世明君。至于你自己，则以玩乐为名飘荡在外。担心助长时家野心，于是不归时家。担心和朝臣过于密切，于是不归京城。担心师兄过于心疼你，于是不归师门……”
时不虞猛的将信翻过去按住，呼吸急促。
“姑娘！”万霞大惊，立刻就要拿药喂她吃下去。
时不虞推开了，摇摇头道：“我没事。”
“可是你……”
时不虞抬头笑道：“阿姑，你说计安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哪个房间里挂了一屋子的宣纸啊！”
万霞摸摸姑娘的脸，将她扬起的嘴角轻轻抚平：“这么笑不好看，不笑了。”
时不虞抵住阿姑的胸口，片刻后抬头：“我想喝阿姑煮的果茶。”
“好。”
“要多些糖。”
“好。”万霞再次摸摸她的脸，顺着她的意被她支开，出屋后示意宜生在外书房守着。
时不虞静默片刻，才继续往后看。
“你竭力想成全所有人，甚至，也觉得成全了自己，毕竟你本就是愿意去向四方的人。可是不虞，你可以去往世间任何地方，却不该是被迫只能去往那些地方。
“你如此为家人谋算，本该在时家受尽宠爱呵护。你如此为大佑谋算，本该站在朝臣的最前边。你如此维护师门，本该肆无忌惮想登哪位阿兄的门就去。你如此为我，本该和我共享所有的一切。
“我知道，你做的是于各方来说最理智最好的决定，即便将来有变数，也一定不会到大动干戈的地步。可我舍不得如此委屈你，不虞，你值得世间一切美好。所以我想了许久，要如何反驳你。
“首先说时家。时家延续至今，和皇室关系至我父皇那一辈都上佳，可时家从不曾耀武扬威过，可见时家对子孙的教导没有任何问题，之前如此，之后定也是如此。而且你我皆知，时家即使还有人活着，经此一难也已经元气大伤，男丁骤减，下一代长成最少需要五年。五年时间，一切都已经过去，到那时，以你的手段，他们连野心的边都摸不到。
“再说师门。无论你的师门将来有多少人在朝中，不虞你忘了一点，严格来说，我也算是你这一门的人。论个亲疏远近，师门的人助我治理江山，这不比其他朝臣更值得信任吗？从利益上来说，师门的人并非一个家族，一旦进入朝中，他们同样受身后家族掣肘，不可能全部为师门打算。放到朝中，也不过是增加一个朋党罢了，且这个朋党还是亲皇派的，有何不可？国师的弟子，总归不是来拆大佑江山的。”

第381章 等等我
“最后，说说我。”
时不虞看到这里，又把信翻过去按着，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晚点还要去见郑尚书，她不能在此时发病。
片刻后，她才继续往下看。
“人生若有百味，不虞，是你让我尝到了‘冷’以外的九十九味。是你让我知道，这个世间竟如此有趣味，风可以那么轻柔，雨可以那么诗意，雪可以带来那么多快乐。是你给我搭好梯子，让我从空中楼阁中走下来，看到百姓的不易。也是你，让我知道了家是什么模样，心有了归处。
“若非你来到我身边，曾经那个心中满目疮痍，不知什么是美好，连自己都不知自己真面目是什么样的人，若有朝一日真夺得那个位置，不一定是大佑之福。当挥挥手就能毁了那些刺眼的自己不曾拥有过的美好时，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我一定会挥那一下手，成为史书上的又一位暴君。
“出生至今二十一载，我的人生好像从认识你之后才算真正开始。被你用心养护了一年半的言十安，学会了用人不必用尽，算计不必算死。学会了以诚待人未必能得到相等的回报，但一定有人回以同样的真诚。也学会了阳谋方是堂堂正正。
“学会的当然不止这些，可大概是太想念了，只提到‘言十安’三个字，此时脑海里全是你以各种不同的声调喊着‘言十安’的画面，欢快的，嗔怒的，低落的，神采飞扬的，总是还未见着人，远远的就能听着那一声呼喊。
“不虞你可曾发现，我曾是‘言十安’时，一天能听你喊无数回。我为‘计安’后，你并不常唤我。我喜欢听你唤我‘言十安’，以后还是唤我这个名可好？于我来说，这个名字就像是是阴雨连绵后穿透乌云照耀在我身上的阳光，从身暖到心。只是想一想你这么喊我时的模样，我再恼再怒也能平静下来。
“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听你天天在我耳边这么唤我，而不是回忆。而这，就回到了你最担心的那个问题：牵系在你身上的众多关系，以及，你和我将来是否会不睦。
“我想通过后者来回答前者。答案是肯定的，将来我们肯定会有不睦。天底下没有想法完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长长久久的相处中，我们一定会有分歧。所以，我学会了你的思维方式，将来有争吵时，我就能通过这种方式知道我们的分歧在哪里。当然，还有另一种不睦：帝王无情，君心易变。
“到那时你必不会隐忍，而牵系在你身上的种种关系会因你之故涉入其中，到时必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浩劫，不知多少人会因此丢了性命。若邻国趁火打劫，再起兵祸，大佑离亡国也就不远了。只是这么一想，你就绝不会应我是不是？
“这是个死结，因为我无法为将来的自己做出承诺。若我真变了呢？若我突然就昏庸了呢？真到那时，以你的性子，你所有担心的事都会变成事实。我若理智一些，就该知道你的决定是最正确的。可是不虞，我不想做孤家寡人，太冷了，真的太冷了。
“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一起用饭，没有人可以让我放心的休憩片刻。每天看到的就是一堆人的头顶，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我想有个家，而这个家，只有你能给我。
“不虞，别急着丢下我。这个问题交给我来解决，你只要站在那里等我就好。
“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等等我。”
信断在了这里，下边还有好些张，时不虞没有急着往下翻，而是从头开始再看了一遍，心情复杂难言。
她记得，言十安第一次说心仪她时根本不曾想过这些，他以为，以她的本事能解决掉所有阻力。
而如今，所有那些明里的，暗里的，能诉之于口的，隐晦难言的问题，他都想到了，并试图一一解决。
只是有些问题，只有走到那一步去了才知道答案是什么，在那之前，没有答案。
喜欢他吗？当然是喜欢的，一个全心全意对你，事事为你考虑的人，偏还长相俊俏，身姿倜傥，怎会不喜欢。
可这是白胡子守下来的江山，他为学生报仇尚舍不得破坏，她又怎允许隐忧来自于她自己。
言十安能想到这一步，已经足够让她开怀。
等他吗？大概，只能在助他成就大业的同时顺便等一等。
一遍一遍的看着这信，以她的记忆力早就烂熟于心，可她仍是一遍遍的看，好像这样，她就能知道言十安在怎样一遍遍的想。
好一阵后，她才翻向下一页。
“不虞，离开你第二日了。一整天都在马背上颠簸，无事操心，脑子里便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发现我们通常都在说跟大业相关的人和事。
“如今我离家远了，免不了仍会要说这些，我突然就有些担心，若我们相隔千里，书信上也只说正事，以后是不是会越来越疏远？这个可能让我有些担心，那个问题要如何解决还未得法，便又新添一桩，好在这个问题比那一个要容易太多。
“不虞，以后我给你的信都是两封。一封是计安的，全说正事。一封是言十安的，是家常。不管你是不是会嫌烦，我都会这么做，直到我们相见那一日。
“刚刚我才从清欢那得知，她还没将实情告诉展颜，展颜还在琢磨着带她私奔……”
时不虞看完了他这一日所书笑了，真是在唠家常，就连字迹都不那么有锋芒了，就像藏起了利爪装狸奴的大猫。
再往后翻，这一日唠的是路上看到的一幕。
父子两个肩挑担子，儿子挑的那一担满满当当，父亲那一担只是半满，可仍是儿子走得快些。
他也不等，一个人快快儿的走出去很远。之后却又见他空着一身跑回来，接过父亲那一担往前走。父子俩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分明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虞，我有些羡慕。”
时不虞看着最后这一句许久，言十安拥有数不尽的财富，一呼百应的手下，高高在上的身份，可所有和温情有关的东西，都和他无关。
心有些疼。

第382章 曾正来见
时不虞继续往后翻，到了第三日，之后，是路上的每一日。
有时说说人，有时说说景，有时又说说书里和亲眼所见的不同。这样那样总有说的，有时甚至还会提上几句小时候的事。
渐渐的，时不虞已经能从信的长短分辨出这一日他是忙还是闲了。
看完这厚厚一叠信，时不虞有一种自己明明没出门，却跟着外出走了一遭的感觉。
还因为她在外见过天地浩大，信里的种种形容她无需靠想象就知道是什么样。
在家时两人每天都见面，若是休沐在家，更是大半时间会耗在她的红梅居，可他们的话题通常是围绕着正事，少有说这些家常的时候。
这种感觉，有点新鲜。
带着一脸不自知的笑，时不虞将信纸按顺序一张张拾掇好放回信封。
在外观望许久的万霞端着果茶进来，并告知：“曾大人来了。”
曾大人？时不虞起身将信收进后边柜子里，边往外走边道：“这时候来估计和笔帽里的东西有关。”
万霞给姑娘披上披风，没告诉姑娘曾大人来了有一会了。
先行过来作陪的言则也向曾正求恳：“公子派人送了信回来，姑娘那边会稍作耽搁，请大人勿怪姑娘怠慢。”
曾正闻言心下了然，传令官还未出宫，这边同时收到了信，可见回来的不止一人，要问话也是正常，遂点头。
约末两盏茶的功夫，时不虞到了。
“劳曾大人久等。”时不虞客气了一句，解了披风给阿姑，笑着落坐。
“是我来得突然了。”曾正回了话，立刻又道：“今日前来是为笔帽里的东西。”
“大人查到了？”
“不确定，姑娘看看。”曾正拿出一个纸包递给管事。
言则接了送到姑娘面前打开。
“东西被血浸过，不好辨认。仵作想了些办法处理，又请了大夫辨别，倒也认出来了几味药材，可他们也都说认得不全，只说那些药的药效互有冲突，放在一个方子上邪性得很。和宫里有关，还邪性，往这个方向去想，我有了些猜测。”
时不虞看着那颜色带灰的粉末若有所思的点头：“曾大人的意思是，宫里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没错。”
微一沉吟，时不虞回头吩咐：“让宜生来一趟。”
“是。”
“大人稍等，我让人来辨一辨。”
曾正点头，转而又说起另一桩事：“我打算明日离京。”
在她面前说，那就是与她有关了，时不虞问：“去哪里？”
“兴义县。八十二年前那桩旧案发生的地方。”曾正看向对面的姑娘：“姑娘之前问，二十年前的尸首，是否可以从骨头和尸水留下的痕迹中检出剧毒，我无法确定的说一定能。所以我打算去兴义县开棺查验，看看八九十年前的尸首情况如何，到时我就能给姑娘一个确切的答案了。”
这个年纪，这个天气，并且还是年关……
时不虞起身行了个万福礼：“计安不在，我代他向大人道谢。”
曾正忙起身回礼：“姑娘不必如此，我这点本事若能帮上姑娘，帮上安皇子，那再好不过。”
两人再次落座，时不虞道：“这个事也不这么着急，只有二十天过年了，大人可在家里过了年，等天气回暖一些再去不迟。”
曾正摇摇头：“姑娘走一步看十步，设的局环环相扣，要是在这件事上有个准信，姑娘会更好布局。而且，这个时机也正好。过年时节，走亲访友，出现生面孔也不会引人怀疑。”
确实如此。
时不虞轻轻点头，村子里多是一村一姓，非常防备外人。就像江家湾，基本全村都姓江，家家攀亲带故，互相之间都相识，生面孔进村就被盯住了。
过年走亲戚，确实是个好时机。
只是：“寒冬腊月，您的身体……”
“多谢姑娘挂心。”曾正拱了拱手：“在大理寺多年，为了破案常要去查找证据，翻山越岭，开棺挖土的事没少做，身体虽比不得武将，但也素来不错。”
时不虞稍一想：“我派两个身手好的人随大人前去。”
曾正应下，收下了这份关心。
这时宜生进来：“姑娘，您找我。”
“你来辨辨这东西，笔帽里掏出来的。”
宜生走上前，轻轻闻了闻纸包里的东西，眉头微皱，道：“姑娘，我想拿到外边光线好的地方瞧瞧。”
“去吧。”
宜生出门片刻便进来了：“那个宫殿里有几种粉末状的药，气味各有不同，这里的已经完全没气味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
味道。
时不虞灵光一闪，问曾正：“大人记得那几味药材吗？”
“记得。”曾正把六味药材的名字一一道来。
“言则，除了林大夫，手下还有大夫可用吗？”
“有。林大夫的师弟就在家里。”
“很好。”时不虞点头：“你把这几味药告诉他，让他去琢磨着配。宜生，你去帮忙闻。”时不虞有条不紊的安排：“言则，你记下这几味药，去告知丽妃娘娘。宫里那位姑娘以前是医女，她又是个有心人，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是。”
曾正起身：“姑娘事忙，我就不打扰了，明日一早我便离京。”
“辛苦曾大人。”
“应该的。”
两人行礼道别，时不虞回到红梅居，让那个传令兵进来回话。
开口的第一句，她问：“计安可有受伤？”
“回姑娘，殿下只受了些皮肉伤，无大碍。”
“那就好。”时不虞端果茶在手：“战报上说得简略，你详细和我说说这两城怎么拿下来的。”
“是。”传令兵也不知是听话还是得了谁的吩咐，一五一十，仔仔细细的把过程告知。
这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果茶都喝空了两壶。
而此时的满朝文武，也都知道了安皇子领兵大败丹巴国大军，夺回两城这个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
至于死了个监军太监……和夺回两城比起来，这叫事吗？
只有皇上震怒。

第383章 皇帝算计
“废物！全是废物！朕是让他去监军的，不是让他去送兵权的！”
御书房内再次被砸了个一地狼藉，章相国见怪不怪，只挑着重点说：“皇上，必须立刻派人去接任监军，不能让兵权落在安皇子手里。”
“朕会这点都想不到吗？”皇帝暴喝，将刚递上来的茶朝他扔了过去。
章相国眼神一暗，低下头去忍下脸上的不耐，并道：“皇上，陈威陈公公在前线为监军，他可有信来？”
“你怀疑他？”
“臣不敢，只是臣实在不解，安皇子不过一文士，怎么到了前军如此勇猛，竟能领兵夺回两城！若城如此易夺，许容文怎会连吃败仗？”
“传令兵带回了他的信。”皇帝坐下，重新端起一盏新茶：“计安君子六艺都学得不错，骑射了得，还自小学了枪术，再加上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才拿下两城。不过之后再想拿城，就不那么容易了。”
章相国抬头看皇上一眼：“那谈和一事……”
“不是谈过了吗？他没做成啊！”皇帝冷笑：“废物，这样都拿不下计安，朕又何必再谈和！既然能拿回来两城，想来也有本事把其他几城夺回来。叫刘振过来。”
刘振，宫中老人，资历可和陈威一比，深得皇上信任。
章相国脑子转了几转，明白过来：“皇上您是想让安皇子领兵夺城！”
“他不是厉害吗？”皇帝笑了：“一个照面就夺回两城，想来也能把其他几城都夺回来！”
“可是这样，兵权就落于他手了！”
“所以才要让刘振去。”皇帝喝了口茶：“你当蒴满那么好对付？计安也就占了个先机，等丹巴国反应过来，他想再夺城，做梦！朕就将他留在那给朕守国门！一辈子别回来，说不定朕还能留他一条性命！”
章相国左左右右一想，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了：“皇上圣明。”
***
时不虞提前来到了相约的宅子。
成均喻已经在等着了：“小十二这一局做得漂亮。”
“做足准备的局都不能做漂亮了，还能是阿兄的小十二吗？”
“那不能是。”
师兄妹相视一笑，没有外人，时不虞盘腿坐着：“白胡子有来信吗？”
“有一阵没来信了。”成均喻将备好的吃食果茶往小师妹面前推：“我如今算是琢磨出规律来了，你真谋大事的时候，老师从不多说什么，你要是闲下来了，他反倒会来信。”
时不虞吃东西的动作一顿，好像，确实是这样。
白胡子好像就在那里看着她，在她忙的时候从来没有来过信，更不会对她指手划脚。她闲下来了，心里有点按捺不住的想法的时候，他的信正好就来了。
要不是知道白胡子在竹林深处的家中被公仪先生调理身体，她都要怀疑那老头儿是不是就藏在自己身边了。
“小十二？想什么呢？”
时不虞伏在桌上看向七阿兄：“阿兄你老实交待，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成均喻眼睛都瞪圆了：“我天天给你当牛做马，做这做那的，还有空能瞒你事？”
时不虞一想也是，外边那些事她向来只动动嘴皮子，七阿兄才是跑断腿的那个。
话锋一转，她问：“你真没瞒着我回去看白胡子？”
“我倒是想，那也得有闲。”成均喻叹气：“都说到这了，那正好说说。等这事告一段落我回去看老师了，你要是有什么让我带的提前准备好。”
时不虞轻声哼哼：“我也想去。”
“好呀！”成均喻一脸坏笑：“阿兄没意见。”
时不虞哼哼声加重，她倒是想回，可京城的摊子铺这么大，她哪里能抽得开身。
“说正事。”时不虞秉持着不能只有自个儿苦，也不和阿兄玩闹了，将一封信递过去：“送到大阿兄手里。”
“不是要过年礼物吧？”成均喻打趣：“大阿兄肯定早准备好了。”
“大阿兄那边打不起来了。”
成均喻一愣，然后大喜：“确定？”
“确定。”时不虞语气肯定：“之前布的局年后就能用起来了，到时，就不是大佑两头开战了。大阿兄只需要在那里镇守即可。”
成均喻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大师兄本事是大，但年岁大了也是事实，白头将军留在史书上的是悲壮，是美谈，但是在他们师兄妹心里只有挂怀。
全局中，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大师兄。
“回头我就给师兄师弟们去信，让大家宽宽心。”成均喻笑：“小十二说打不起来了，那肯定就打不起来了。”
时不虞应了一声，改了个姿势趴着，她也开心，脸上满是笑意，心里却突然就想到了言十安信里那些话，笑容渐渐隐没。
将来若大事得成，不，大事当然会成，她从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到那时，阿兄们就可以大展身手。
不过，他们只可以各自大展身手，而不是联合到一起大展身手，她，更不可以成为那个枢纽。
“小十二？”
时不虞看向七阿兄。
“你今天走神几回了。”成均喻眉头微皱：“发生什么事了吗？”
“能有什么事。”时不虞闭上眼睛：“从昨天到这会没睡过，困。”
原来如此。
成均喻自然了解小十二的习惯：“今晚就能睡个好觉了。”
“嗯。”
成均喻看了看水漏，正要说话就听得小十二唤他：“阿兄。”
这个语气……
成均喻声音柔软下来：“阿兄在。”
可等了好一会，也没有等来下文。
成均喻看向小十二，明明睁着眼，未睡。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小十二，若有所思的，带着些不舍和眷恋，可定睛一看，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静。
“十二，发生什么事了？”
时不虞笑着，抬起头，托着腮看向七阿兄：“京城的局面尽在我手，之后皇帝的打算也尽在我预料，能出什么事？”
成均喻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小十二，一定有什么事。
长大的小十二就像是要弥补小时候的她，重情重义得过分，对他们这些师兄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公子，郑尚书来了。”

第384章 如此维护
在时不虞看来，郑隆既有文官的气节，又有武将的强硬，是最适合做兵部尚书的人。
她对郑尚书素来有几分敬佩，起身在堂外相迎。
郑隆看到她站在廊下有些意外，上回见面她有句话说得很对：国师的地位决定了她的身份不低，除了少数几个人，对着谁她都不必低头。
却没想到，她会出门相迎。
郑隆的脚步略略加快了些，走上前先朝成均喻点了下头，之后朝时不虞拱拱手：“让姑娘久等了。”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是郑尚书提前到了。”时不虞回了礼，伸手相请，两人并肩往里走。
落座奉茶后，郑隆笑道：“京城这两日真是热闹得很。”
“确实是好大一场热闹，不知郑尚书看得可畅快？”
郑隆轻轻摇头：“感慨更多一些，若是有得选择，谁愿意自己效忠的君主如此昏庸不堪。尤其是有那般英明神武的启宗在前，更将他贬入尘埃。”
时不虞就喜欢和郑尚书这样说话不藏着掖着的人说话，她当即问：“那不知，计安在郑尚书眼中是什么样的人。”
郑隆也真就敢说：“于读书人来说，科举取仕不说是世间最公平的方式，但也称得上相对公平。就算天赋绝佳，也必须是真正埋头苦读过，为之千辛万苦过，才能一路从秀才，到举人，再到考中进士。我不赞叹安皇子被点了探花郎，却想称赞他一路坚持下来的心智。”
郑隆笑了笑：“多少读书人是全族供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就算这样也不一定能走到最后。而安皇子却绝不可能只读书就够了，多少事在分他的心，他却仍旧能考中进士，无法想象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头。正因为读书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千难万难，所以文人对他颇为服气。再加上之前在京城打下的好名声，坊间对安皇子的评价极高。”
时不虞笑了笑，坊间风向从不曾脱离她的掌控。
郑隆也笑，继续道：“原以为安皇子只是个文士，没想到今日的战报给了我们好大一个惊喜。许容文不算是个能开疆扩土的大将，固守的本事还是有的。要不是太师举荐了他前去当主帅，大佑失去的国土可能不止这些。可安皇子一到就夺回了两城，这绝不是用一句打了蒴满一个措手不及可以解释的，如果只是这个原因，最多夺回一城。”
郑隆看向对面微笑着点头的姑娘：“当年的启宗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却不知安皇子能有几分先祖风骨。”
“郑尚书这么说就有失公允了。计安今年才二十一岁，启宗得着这个评价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年纪，要比，当然是同等岁数下比出来的才公平。”
时不虞轻轻旋转着杯盖：“而且，启宗那时候虽然也是群狼环伺，却自小就被当成太子教导，还被母族倾尽一切护着。计安有什么？”
时不虞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笑意：“他只有一个执拗疯狂的丽妃，以及被丽妃威胁不得不支持他的邹家。担心被外祖辖制，他十三岁开始就暗中自己培养人手，不再全部依仗邹维。知道做大事需要大量银钱支持，早早就开始做买卖，铺子都开到了丹巴国和扎木国边境。可就算如此被分心，他仍能高中进士，启宗可中进士了？”
郑隆脸上有了笑意：“不曾。”
“所以郑尚书，你莫拿他和启宗比，起点不一样，经历不一样，无法比。你也莫盼着青出于蓝胜于蓝，他活着的这二十一年经历的一切，但凡换个人都早被逼疯了，将来能做个明君都是大佑气数未尽。”
成均喻看着这样的小十二心如明镜，如此维护，连和启宗比一比都不行，他这小师妹，到底是动心了。
“安皇子身边有姑娘在，将来定能成为明君。”郑隆倾身一礼：“姑娘说的是，不能如此比，二十一岁的安皇子，并不比二十一岁的启宗逊色。”
时不虞动作一顿，放下茶盏回了一礼。
脑子难得的有些懵，她刚才……怎么了？
郑隆得着自己想要的反应，说回正题：“不知姑娘今日约我前来是有何事？”
何事……
时不虞回过神来，掩饰般将刚放下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借着这点时间整理了下思绪，脑子顿觉清明。
“请郑尚书前来，是有件事相商。”
郑隆伸手相请：“姑娘请说。”
“据我所知，端妃的娘家沈家，和郑家是世交。”
“确实是，姑娘要用端妃？”
时不虞摇头：“我用不上她，不过她膝下养着五皇子，就注定了她不可能是无关之人。”
郑隆捋着胡子笑道：“看来我猜的没错，姑娘这一局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贵妃。”
“没错。贵妃才是这些事最后的得利者，我不能让她一直安然无恙的躲在幕后使坏。”
时不虞承认得爽快，续又道：“皇帝让她背锅，以为只要等风头过了再恢复了贵妃的一应名头就是，却忘了如今是立太子的关键时刻，四皇子有个这样的母妃，会成为对手最大的把柄。而这个对手，即是五皇子。脑子进水的皇帝想不到这个后果，贵妃想得到，这会不知道多恨皇帝。”
时不虞笑：“郑尚书别告诉我端妃真就柔弱，五皇子也绝对无意皇位，他们那个身份，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想活命就不得不。”
郑隆略一沉默，问：“姑娘想让我给沈家递话？”
“不是为我递话，我说过，我用不上沈家。”时不虞看向他：“皇宫总共只得两个皇子，要是只剩一个了，无论百官怎么反对也没得选择。贵妃心狠手辣，一定会除掉五皇子这个阻力。”
郑隆明白了：“姑娘想让我通过提醒沈家，进而提醒端妃娘娘。”
“没错，贵妃如今受制，不如以前方便害人，以端妃的手段，只要提前提防了，她没那么容易得手。”

第385章 交浅言深
“我有些不解。”郑隆眉头微皱问出心中疑惑：“姑娘既知晓他们那个身份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想活命就不得不的问题，那借着贵妃之手除了五皇子，对安皇子来说百利无一害，姑娘为何要拦着？”
“与我无关之人，我并不在乎他活着还是死了。但万事皆有因果，他死的这个因不能在我，要还的。”
时不虞轻笑：“若是因为他将来可能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就借刀杀人，那叫滥杀无辜。不是还有一半的可能不会成为那样的人吗？计安身边的人不能如此行事，想要一个堂堂正正的君王，他身边的人就得堂堂正正，给他一个正向的影响，不能去指望他是个出污泥而不染的人。”
郑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时不虞说得多了有些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嘿嘿，七阿兄偷偷给她准备的果茶。
“如果说之前的信心只有三成，现在，有五成了。”郑隆微微倾身：“这番话，郑隆受教。”
一直未说话的成均喻笑着接话：“郑尚书不必如此，小十二这是被动养成习惯了。”
“哦？”郑隆来了兴致：“怎么说？”
成均喻看慢慢喝茶的小师妹一眼，道：“她和老师自小斗到大，要是使阳谋输了，也就是两天吃不到糖。要是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小计输了，每次都会被老师收拾得很惨，被收拾得多了，渐渐的就知道要用阳谋行事了。包括交友也是，一开始身边什么人都有，后来留在她身边的自然而然只剩下那些心术正的好孩子。若最后留在安皇子身边的都是堂堂正正的人，他自然也会好。”
这番话，看似是解释之前那几句，郑隆却听出了些其他的意味来。
国师多智近妖，哪能一个孩子都拿不住。与其说这位姑娘是自小斗到大，倒不如说是国师费尽心思在教导。
所以至今，安皇子他们的一切算计全在阳光之下，堂堂正正。
郑隆不由得生出些期待来，这是不是说明安皇子在她的影响下也都不屑用阴谋小道？
“不说这些无关的事了。”时不虞拉回正题：“沈家那边，郑尚书觉得呢？”
“这事我应了。”郑隆笑：“我甚至觉得，只要姑娘愿意，能将沈家拉上我们这艘船上来。”
“船就那么大，超重了会沉的，沈家目前不在上船的名单上。”
时不虞放下喝空的茶盏，偷偷往阿兄那边推了推。
郑隆好奇：“姑娘看不上沈家？”
“没有看不上一说。”看着阿兄示意人给她换了茶，揭了杯盖看了一眼，确定是果茶，时不虞顿时开心了，也就愿意多说几句。
“我的棋盘之上，不只是我的人和我要对付的人，是所有人。身在朝中，身后有家族，有依附他的拥趸。他们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不能以‘我想’‘我要’为先，而是家族延续，子孙后代。不顾一切只为一展抱负的官员，郑尚书能说出来几个？”
时不虞笑了笑：“反正是卖与帝王家，只要于家族有利，帝王换成谁并不重要。我要用他们的时候，不拘于他们是不是我的人，只要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我都能将他们用起来。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族，不就是这个道理。”
这话，透彻得让郑隆无从反驳。
就如他郑家，任何决定都是以家族为先，满足这一点后，他才能去想自己想要如何。
“失言了。”时不虞笑：“郑尚书不必和沈家说这些，只要将消息递给他们就好，也不必替计安卖好。至于他们要如何做，最后是不是能保住五皇子，都与我们无关了。五皇子的死活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影响，反正最后也轮不到他。”
“我知道了。”郑隆把茶喝空，放下茶盏起身道：“为免夜长梦多，我这就去沈家一趟。”
时不虞跟着起身：“有劳郑尚书。”
“应该的。”
将人送出门，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时不虞塌了肩膀，回到屋内盘腿坐下。
成均喻让人将刚收起来的吃食全都拿出来，边道：“小十二，你和郑尚书会不会有些交浅言深了？”
之前吃了不少零嘴，时不虞这会不饿，托着腮回话道：“启宗确实是个英明神武的君王，怕太子继位后被老臣辖制，提前准备了不少有本事的年轻臣子留给东宫。若朝中有人和新皇做对，有东宫的小朝廷顶上也够用。后来平宗只在位不到三年就过世，那些人被皇帝忌惮散落四方，郑隆也是其中之一，可他却能一步步做到兵部尚书，这是真有本事。”
“会不会……”
“不会。”时不虞知道阿兄想说什么，打断他道：“他没有出卖任何人，凭真本事走到今天的，所以我才佩服。”
成均喻暗暗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为计安。”
“计安身边需要多一些全心为他周全的人。”时不虞趴在手臂上，声音轻软：“已经染黑的纸变不白，可要想往上边添添其他颜色却也不难，不过添颜色的这支笔一定要掌握在心思周正的人手里。这些人，我来挑。”
“小十二，你管得多了他未必高兴。”
“我会做得不露痕迹，反正都是要用人，如今用什么人我说了算。”时不虞换了个姿势看向成均喻：“阿兄，将来我要离开的，我要为他考虑得长远一些。”
成均喻轻轻拍拍她的头：“你要是不想走，没人能赶你，我相信他也一定不会。”
时不虞摇摇头，笑一笑，没说话。
有些时候，她也没得选择。
成均喻再次在心里叹气，如果说之前还不知道小十二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他知道了，要是可以，他倒希望小十二一直不开窍。
情之一事，既是天底下最让人幸福的，也是天底下最伤人的，他不想小十二吃那个苦头。
可现在看来已经晚了，他们的小十二已经陷进去了。

第386章 亲王有请
年关将近，言宅终于不再大门紧锁，陆续有下人出入，一车车的东西往里送。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备年货。
盯着的人为防有鬼，找机会撞翻了一车，确定真是各种年货相关的东西，没有夹杂其他，这才放下心来。
“姑娘。”言则大步进来：“刚刚皇帝在朝会上颁下旨意，任命刘振为监军，即刻启程前往前线。”
时不虞点点头，皇帝肯定是要派人去夺回兵权的，是谁都无所谓，反正得不到。
“继续说。”
“是。皇上下旨，命公子必须在一年内夺回另外七城，若做不到……永驻边境，不必再回来了。”
言则小心的看着姑娘，生怕姑娘过于生气犯病，却见姑娘笑得比花都灿烂。
“一年夺回七城，他都这么看得起计安了，我当然得让他如愿。”时不虞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信递过去：“送到计安手里。年关了还在外奔波，给传令兵包五十两银子。”
言则应下，见姑娘没有其他吩咐了才离开。
万霞和他擦身而过：“姑娘，去虎头寨送年货的人回来了，夫人给您来了信。”
时不虞接过来，厚厚的信纸，不知写了多久。
不期然的，她想到了计安那封更厚的信，那也写了很久。
收回思绪，时不虞拆了信，知晓山中一切都好，她便将心思收回，继续编织京城这一张网。
“吩咐下去，带动京城风向，让大家拿皇帝和计安比比，别让朱宅那事沉下去。”时不虞看向那一张张宣纸：“我说过，我要让他过不好年。”
“是。”
这事在京城本就没能平息，再推波助澜一把，茶楼酒馆食肆花街，无处不在议论。
没过几天，宫中又出一事，给这事再添谈资：五皇子遇刺，危在旦夕。
“如今能确定的消息是五皇子确实遇刺，至于是不是危在旦夕，还未可知。”
时不虞轻轻点头：“宫中情况如何？皇帝什么反应？贵妃呢？”
“皇帝震怒，杀了不少人，贵妃受了申斥，被严加看管。”
时不虞略一沉吟：“给郑尚书递话，皇帝总共也只得两个皇子，一定不希望只剩下唯一这个选择，端妃想保住五皇子，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将五皇子送到相国府。章相国和贵妃一丘之貉，此事与他一定脱不了干系。只要能说服皇上将五皇子送到相国府，五皇子活，相国府活，五皇子死，相国府所有人赔命，他们一定不敢再加害，并竭力相救。”
“是。”言则又说起另一桩事：“丽妃娘娘派人送来消息，素娟辨出那药了，是媚药，且是媚药里的虎狼之药，一旦服用，身体就毁了。”
“不意外。”时不虞想到了宜生，林大夫说过，宜生的身体损伤得厉害，怕是也没少被喂这些药。
以这种方式折了读书人的风骨，大佑就算亡了都是活该。
“让游福把这些东西都收好，用得好了，都能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是。”
次日，端妃真就跪到皇帝面前陈情，直言凶手是贵妃，要将五皇子送到相国府照看，若皇儿死了，让整个相国府陪葬。
皇帝在宫中长大，对宫里这些手段伎俩再了解不过，知道五皇儿这事多半是贵妃下的毒手。
哪怕他和贵妃的关系是哪个妃子都比不得的，在皇嗣这事上他也恨极，当场应了这话，不但将五皇子送去了，还送去了半个太医院的御医，只为保住五皇子的命。
朱宅一事尚未落幕，这事又起，一事接着一事，全是宫中争斗。
再一对比在前线打仗夺回国土的安皇子，人心渐偏。
时不虞对眼下的进展很满意，分出些心思来给有关系的各家送年货。
当然，这个关系都属于计安，比如丽妃、老师、以及几位皇室宗亲。
她也不偏心谁，一视同仁，全是一车有荤有素的新鲜菜色。
离过年只有七天了，接下来她打算歇歇。
“姑娘，永亲王府送了回礼，并送来名帖。”
刚刚才趴下来打算歇歇的时不虞盯着阿姑手里那名帖，像在盯着有深仇大恨的仇人。
一会后才接过打开，果不其然是邀约。
可以永亲王的身份地位，让她过去一趟完全不必下帖，只需一句话就够了。
万霞蹲下来一瞧，补充了一句：“这名帖和回礼，都是永亲王府的大管事亲自送来的。”
宰相门前七品官，永亲王府的大管事，比七品可还大多了。
合上名帖，时不虞站起身来：“更衣，要郑重些。”
“是。”
永亲王府的门出了名的难进，可从大门至内院，再到暖阁，时不虞进得畅通无阻。
“进来吧。”
低沉的声音从暖阁传出来，大管事张嘴本欲通传，听着这话重又闭上，撩起帘子相请。
时不虞挑眉，不但畅通，还没让她等，这态度，值得好好想想。
暖阁温暖如春，檀香袅袅。
时不虞朝上首之人行万福礼：“不虞，见过王爷。”
“免礼，坐。”
时不虞不惊不慌，不卑不怯，在自己该坐的位置坐下，这才抬头看向说话的人，是个白须老者，面容瘦削，不怒自威。
“如今计安不在京中，下人都听话？”
“是，都好，劳您记挂。”
永亲王看她一眼，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他离开京城时曾托本王照顾你，没成想你连门都不出，倒是用不着本王做什么。”
“小女子帮不上他的忙，但也不想出什么事拖累他。”时不虞起身行礼：“多谢王爷。”
“也好。”永亲王似是笑了笑：“京师重地，难免有些风波，外出确实容易多生事端。有你这样的贤内助，是计安的福气。”
“有他，也是我的福气。”
时不虞嘴里应着，心下琢磨他把自己叫来的用意，可直到她离开，也只是叙了叙家常，并送了她数套头面首饰，以及珍宝若干。
万霞轻声问：“姑娘觉得是何意？”
“做给皇室中人看的。”时不虞合上箱笼：“之前我还奇怪，皇室那么多人，什么样品性的没有，却至今不曾有人来找我麻烦，现在知道原因了。这位永亲王，用他的身份镇住了那些人。”
时不虞笑：“到底是受过白胡子的调教的人，知道怎么做于大局来说才是最好。”

第387章 亲王看透
暖阁内，计晖从屏风后走出来，在永亲王下首坐下。
“我还以为叔父会问问最近发生的这些事。”
永亲王端起茶盏，杯盖在边缘轻轻滑动：“问她什么？为何要将朱宅的事掀出来？为何要拿下人证物证？还是问她五皇子为何遇刺？这些事，哪一桩的源头在她？”
“倒是真有一桩。”计晖笑：“计安能拿回两城绝非偶然，之前怕是就已经部署许久了。叔父您之前说得对，皇室受损的声誉，计安都能夺回来。”
“没那么容易。”永亲王看向袅袅上升的檀香：“如此士气大振的好时机，皇帝不想着犒劳将士，反倒借此事要将计安发配边疆。一年七城，呵，有他这么个儿子，是皇兄这一生最大的污点！”
“您别生气，为那么个人不值得。”计晖劝慰道：“计安他们敢走出这一步，肯定是做好了全盘打算，我们且看看。”
“没我的命令，不得介入其中。”
计晖应是，不过：“您怎么就那么确定这些事的背后一定是计安那未婚妻？”
“计安在那个时机出现，就是料准了皇帝会将和谈使臣这个差事扔他头上。也就是说，后续拿兵权，夺城池就该是他计划里的一环。他也很清楚，要走这一步，不能在京城留下软肋。”
永亲王嘴角微微上扬：“可他把清欢都借机带走了，也为丽妃想到了保身之道，却将未婚妻留在这虎狼环伺之地，等于是给皇帝留下个拿捏他的把柄。他就算对未婚妻无心无情，可他若不管未婚妻的死活，也必会落个无情无义的名声被人诟病，我不信他想不到这一点。可他偏就将人留下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未婚妻留下比离开于他更有利！”
永亲王拿起手边的书打开，将夹在其中的信拿在手中，看着上边的拂尘印记脸上有了些笑模样：“这段时间发生如此多的事，手法却干干净净中又透着些嚣张，倒是让我眼熟得很。”
“叔父的意思是……”
“且看着吧。”永亲王抬头看向他：“把皇室那些人按住了，不要让他们去搅浑水，谁要是敢坏了大事，本王绝对不会给任何人留情面。”
计晖应下，他这段时间干的就是这些事，已经是熟手了。
“王爷，有丽妃娘娘的消息。”
永亲王寿星眉微扬：“进来。”
大管事进来低头禀报：“丽妃娘娘大张旗鼓的去了建国寺，说之前向佛祖许下宏愿，只要安皇子此行无恙，就去佛祖面前苦修两月，一日一餐，不沾荤腥。”
“倒是个好法子。”计晖笑：“马上就过年了，此时去清修刚好就避开了进宫参加守岁宴，不过一日一餐，不沾荤腥，苦也是真苦。”
“这些年她吃的苦头何止这些。”
确实想不到，计晖还记得当年的丽妃，明艳大方，笑起来时神采飞扬，在后宫宫妃身上极难看到这样的笑容，所以极是受宠。
就是那样一个看起来没尝过世间半点苦头的女子，却为先皇保住了血脉。
他们全不知情，只看着她这些年一日日衰败，直至如今面容枯槁。
永亲王突然提及：“今年的守岁宴我会去。”
计晖有些意外：“您已经好几年以病为由不去了，是为了计安？”
“为丽妃。计安没几个在意的人，丽妃不能出差池。”
计晖皱眉：“可皇上如果因此认定您偏向计安，一定会生气，若因此降罪……”
“他若敢因此杀我，我反倒赞赏他。可我们大佑这个皇帝，没这个气魄，只敢欺凌弱小。”永亲王满脸嘲讽：“不能给他机会将丽妃怎么样，只要出了节，他就没有正当理由了。”
“是。”
那边，时不虞也收到了消息。
“理由找得不错，就是两个月苦修有些久了。”
言则道：“兰花姑姑劝过了，觉得一个月更合适，可娘娘说一个月是为公子平安，另一个月，是为得此胜仗，她在佛祖面前许的是这两个愿。”
行吧，时不虞心想，心诚则灵。
***
纷纷扰扰的一年来到了最后一日。
时不虞给家里所有家仆属下都厚赏了一番，反正表哥有钱。
之后便带着吃的，坐着马车去了建国寺。
丽妃看到她意外极了，实在没想到这个日子她会过来。
再看到万霞带着人摆了一大桌吃的，她道：“我在还愿，不沾荤。”
“全是素，放心吃。”时不虞看向兰花姑姑：“扶着你家娘娘去坐。”
兰花真就二话不说，连请示都没有，直接扶着还有些愣神的娘娘过去坐了。
“大过年的，大家都松泛松泛。姑姑，我让阿姑另外带了些吃的，你们去隔壁屋里再置一桌去。这里不用留人侍候了，有事我会叫你们。”
兰花头也不抬，直接应是，比万霞走得都快。她们再多的人留在这里都没用，娘娘不会多吃一口，可姑娘就不一样了，有的是办法让娘娘多吃些。
万霞笑着行礼告退。
屋子里只剩两人，时不虞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看向对面的人：“快动筷，我饿了。”
丽妃想说什么，可看她拿着筷子等，便先起箸夹了最近的一道菜送入嘴中。
看起来是肉，入口却是豆腐，味道也不错。
时不虞这才开始吃，她是真饿了，埋头吃得欢。
丽妃有一口没一口的跟着吃，不知不觉也吃下去了大半碗饭，以及素菜若干。
直到小小的打了个饱嗝，她才反应过来，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时不虞已经吃下两碗，决定中途稍作休息，毕竟今晚是要守岁的，这会实在还早。
丽妃看着她道：“你不必因为我来这里吃一顿全是素食的年夜饭。”
“你是一个人过年，我也是一个人，凑一起还有个人说话。”时不虞笑了笑：“更何况严格算起来，我们也算是一家人。”
丽妃没见过比时不虞更姿态懒散的人，也未见过比她更适合这般姿态的，影响得她也松散下来。
“这一家人，是从先皇那里算，还是计安那里算？”

第388章 绝无可能
“当然是我那个没名没分的二师兄。”
时不虞改了个坐姿，那模样更懒散了：“以前问过两回二师兄是谁，可每次问过后白胡子就会有几天不得劲，我就再也不问了。来京城后知道了二师兄的身份，知道白胡子布局二十年就为了给二师兄报仇，我就知道我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时不虞笑了笑：“我们十二个师兄妹里，在白胡子心里最重要的是二师兄，我们这些师兄妹都是他布局中的一环。”
丽妃看她的神情平淡，好奇之下问：“你不生气？”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我以为，你会生气自己只是国师为先皇复仇的其中一环。”
“我是其中一环，但这些年他又没有对我不好，反倒是倾尽一切教导我，陪伴我，还对不起我了不成。而且身为同门，为师兄报仇不是应该的吗？”
丽妃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说的全是真心话，她是真这么想。
但她更知道，并非每个人都会这么想，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时不虞盘起腿，继续慢悠悠的道：“我们师兄妹任何一个人出了事，都会是白胡子心里最重要的那个，更何况二师兄还是那样的身份。启宗时期太强了，盛极必衰，接任的君主若不够本事，接不住。白胡子对先皇的多年教导，为的都是他能接住江山，不让大佑走下坡路。”
时不虞呵笑一声：“你看现在的皇帝，不就接不住吗？”
丽妃看着桌上一道道的菜，眼神却分明看的并非这些菜色，话也冲口而出：“国师有架海擎天之能，为何没算出先皇会有这一难。”
“我也想知道，所以去信问过大师兄。”时不虞低头把玩着自己的袖口：“大师兄说白胡子算过，紫微星旁落，二师兄没有生路。他试图用自己的命替之，没能成，并为此躺了许久才能下床。”
丽妃完全不知道这些事，可从这些话里她知道了，在她吃尽苦头的时候，还有别的人也在为此拼尽全力，并且做的不比她少，付出的代价也不比她小。
堵在心里许多年的那口气，悄悄的散了许多。
看着神情舒展明媚的姑娘，她道：“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
“就那么大，却汇集了天底下所有恶事，能是什么好地方。”时不虞往后一躺，看着屋顶笑了笑：“男人为了那把椅子斗，无数女人为了一个男人斗，斗到最后的胜利者，一辈子就关在那一小方天地里。”
时不虞嗤笑一声：“这哪是胜利者，分明是惩罚，而且是罚一辈子。”
“有点道理。”丽妃听得直点头。
“所以你不必提点我，我对皇宫一点兴趣都没有。”
“看样子是知道安儿的心思了。”
时不虞想起那封厚厚的信，信里他说：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可见他知道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只是，他没得选择。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为了走到那皇宫里去。
而她，绝不可能将自己关到那里边，一辈子只能见到那样小小一方天空，去和一帮女人抢男人。
绝无可能。
低头笑了笑，时不虞道：“娘娘不必担心，我不会带坏他的。”
“我不担心你带坏他，国师的弟子，知道轻重。”
时不虞趴在桌上看着丽妃似笑非笑：“看在我都来陪你吃年夜饭的份上，别拿白胡子来说事，我脾气不太好，脾气上来了会管不住自己。”
“没拿谁说事，正是知道你是多鲜活的人，我才会敞开来说。”丽妃叹了口气：“宫中不是没进过鲜活的女子，无一例外，最后都枯萎了。皇宫那个地方，会抹杀掉所有属于自己的模样，最后成为一个合格的宫妃。比起那些木偶一样的人，我更愿意看到你眼下这般模样。自在，随意，张扬。而皇宫，容不得这些。”
“放心，我才不会去做个给妾室发钱，养得她们花枝招展的贤惠大妇。”时不虞歪着头笑了笑：“所以，大过年的可以说点让人身心愉快的话题吗？”
这话题让你身心不愉悦了吗？丽妃心想。可到底也是知好歹的人，她问：“你想说什么？”
时不虞想了想，发现除了正事，以她们的关系还真是没什么话好说。
索性她就说起了正事：“邹家来找你了吗？”
“父亲给我递了话，说邹家如今在明面上，皇帝反倒不好动，让我先静观。”
“是这样没错，在计安倒台之前邹家不会有事，但也有个前提。”
丽妃追问：“什么前提？”
“你让邹大人把家人管好，不要被人撺掇利用抓住把柄。若是邹家给计安带来麻烦，我会比皇帝更先将邹家收拾了。”
时不虞不再懒懒散散的趴着，坐起来看着丽妃的眼神如同睡醒的老虎一般有了锋芒：“再转达一句，我绝对会让计安笑到最后。”
“我一定转达。”丽妃看着这样的时不虞，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感慨。
有如此本事的姑娘，若折了双翼困在深宫太可惜了。更何况还不一定困得住，到时，必生动荡。
时不虞气势一收，又是一副没了骨头的模样，脸上的好奇显而易见：“二师兄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丽妃从来没有想过。
入宫为妃，为他拼尽一切，自然而然的就走到今天，并且从不曾后悔过。
所以她想了想才回答：“他身高七尺，面如冠玉，很爱笑，远远的就能听到他的笑声。不止是对宫妃，对朝臣同样如此。但他赏罚分明，该大惩的不手软，该杀鸡儆猴的时候绝不留情，且有容人之量，他在位的那段时间，御史的地位极高。哪个臣子该如何用，哪些人能亲近，哪些人该远离，他清清楚楚。闲暇时为我画过眉，绘过画，得知我有孕后欢喜得和个孩子一样。”
忆起过往，丽妃的脸上有了笑意：“他真的很好。”
时不虞心想，这样的二师兄，怪不得被人如此惦念。
不过，和计安完全不像。

第389章 手下败将
丽妃看着姿态悠然的人，反问回去：“你觉得，安儿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身不由己的人。”时不虞都不用想就给出了答案：“不止是手脚被绑住了，灵魂都戴着枷锁。你信不信，如果你去和他说，不用去夺皇位了，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都不知道该去做什么。明明做的是夺皇位这样的事，可他本人完全没有野心。”
这不是丽妃预想中的答案，她原以为时不虞的答案是从情感出发，那样她也就能看看这姑娘对安儿有几分心思。
可她却如此说。
低头喝了口茶，丽妃道：“我没有办法。”
“从某方面来说，你很了不起，就是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残忍了些。”时不虞有些好奇：“这些年，你对他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我连想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不止这个，许多事我都不去想，那些念头，那些多余的事，只会让我软弱。”丽妃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我们母子，都不能软弱。”
时不虞换了个词又问：“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一点也不？”
丽妃抬起头来对上她的视线：“你想听我说心疼，后悔。”
“是想。”
时不虞单手托腮，使坏的用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道的痕迹，隐约可见‘十安’二字。
“我这人比较护短，他与我无关的时候，我也就不在意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可如今，他与我有关了，我就想要全天下人都对得起他，要是有人对不起他，我就想把那人收拾了。”
丽妃唇角上扬：“听起来，是想收拾我。”
“也不是没收拾过，你哪回在我这里占着便宜了。”时不虞掀起眼帘看向她：“手下败将。”
“……”
丽妃拿帕子擦拭嘴角，按捺住自己将筷子扔过去的冲动。
国师的弟子，动不得。
安儿的谋士，动不得。
先皇的小师妹，她的小姑子，动不得。
可是，说她是手下败将？！
偏偏时不虞就像看不出她的忍耐一样，还要继续撩闲：“交手几回，你哪回赢过我？是来兴师问罪那回？画没牙的母老虎那回？还是被狗追的那回？”
“时不虞！”
“哎！”时不虞应得超大声：“有事？”
丽妃气得胸膛起伏，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
隔壁屋里，兰花看向淡定吃喝的万霞低声问：“不管？”
说是隔壁屋，其实是一屋两室，旁边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万霞轻轻摇头：“姑娘有分寸，不会真伤着娘娘。”
这一点兰花绝对相信，来来去去这么多回，她也看明白了，但她担心娘娘气昏头失了分寸。
万霞给她装了碗汤，示意她吃。姑娘在给十安公子出气，依着就是。
***
这边在守岁，边关也是。
奚悦城署衙内，以计安为首的一众将领功臣汇聚一堂。
平日里不能喝酒，今日计安解了禁，但是不可喝醉。
丹娘和范参肩靠着肩坐在一张食案后，他们都不爱饮酒，只在有人来碰杯时做做样子。
“你觉不觉得，那位有些不一样了？”范参看着被众人围着敬酒说笑的安皇子，低声和夫人说悄悄话。
丹娘看那边一眼，笑了笑：“刀开刃了。”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范参附和着连连点头：“以前他给我一种，身上好像蒙着一层什么东西的感觉，现在那层东西没了。”
“藏起锋芒，他才能在京城做才貌双全的十安公子。”
“对！”范参双手一拍：“在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十安公子的时候，再让人知道他能提枪上阵杀敌，层层递进，会更让人震撼。真是聪明！”
可不就是聪明。
丹娘小抿了一口酒，到边关不足一月，他文人的表象已经彻底被武将的勇猛覆盖。
敢提枪上阵杀敌，政务手到擒来，治下赏罚分明，处事干脆果断，还不武断，听得进属下献策。
这样的安皇子，短短时间已经收服了绝大多数人的心。
至于剩下的少数人，背后自然各有主人。
张嘴吃下夫君喂来的菜，丹娘奖励的捏了捏他的手心，就连这傻子，也从之前的留有余地，到现在的倾尽全力。
确实是有本事，也不知小十二知不知道安皇子这一面。
看着计安起身往他们走来，丹娘坐端正了些。
她知道，正是因为安皇子对她和范参的态度像对待自家人般亲厚，才让她一个女人在军中不受污言秽语。
“你们夫妻倒是会躲。”计安在他们对面坐下，朝他们举杯：“若非随我出征，此时你们不知在哪逍遥自在，受累了。”
“小十二的话，不敢不听啊！”范参和他碰了碰，很给面子的喝了一口酒。
丹娘同样如此。
计安觉得自己真是无药可救了，只听着这声‘小十二’就心口疼，偏还想多听几声。
“你们，好像都这么叫她。”
范参嘿嘿笑：“一开始我们也不这么喊，后来听她阿兄们都‘小十二小十二’的唤她，我们就跟着喊。她一开始还不让我们喊，追着我们打，跑不过还打不过的就认了。”
计安听笑了，跑不过还打不过，是不虞没错了。抱着话本可以半日半日的不动，被阿姑抱着丢出门才愿意出门走走。
“我看她确实四肢不勤。”
“她喜欢出主意，然后躲一边看别人打闹。”范参咬牙切齿，他通常都是打闹中挨打的那个，偏还每次都上当。
计安想象着不虞躲起来看热闹的模样，脸上笑意更甚。
大概是自己的生活实在太过空乏，只是想一想不虞那多姿多彩的生活，就好像自己的人生也沾染了些她的快乐。
“她要好的人是不是非常多？”
丹娘看他一眼，并不拦着夫君说小十二的事。
事到如今她也看明白了，老先生没有拦着，小十二在京城的师兄也放任，那她就不必多言。
不过，她得暗中给小十二准备条退路才行。
用不用得上另说，得有。
范参更是极聪明的人，该说的放开了说，不该说的一句不提。
“玩乐的朋友是有很多，但有些只能玩闹，有些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放到您身边的这几个是她觉得合适也信任的。”
计安微微点头，不是朋友的份量不同，只是有些人使不上力，有些人无力可使。
正要再问问，罗青快步过来递上一封信：“公子，有人求见。”

第390章 是谁来了
这个时候求见？
计安接过信打开来，信中只有三个字：小十二。
他‘腾’的站起来，动静大得范参和丹娘那张食案都差点掀翻了。
附近的人都看了过来。
窦元晨和庄南更是快步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计安举杯和众人举了一下：“我回屋处理点事，一会过来，大家先喝着，注意度，不可饮醉。”
一众人纷纷应是，安殿下总共备下的酒就那些，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就更少了，哪可能喝醉。
计安放下杯子，低声道：“罗伯，你领他去我院里。元晨，庄南，我去见个人，这里你们看着些。范参，丹娘，你们随我过去。”
几人都没有二话，立刻该干什么干什么。
计安知道不可能是不虞，那人在大事上冷静得几近无情，可仍是走得极快，‘小十二’三个字，代表的意义就格外不同。
他们前脚进屋，后脚，罗青就领着人进来了。
甫一照面，计安还未说什么，范参就先惊了：“四阿兄？”
被唤做四阿兄的人身材高大壮实，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穿着称得上单薄。
计安眉头一挑，四阿兄？莫非……
“没想到小十二把你们也都使唤过来了，还挺会知人善用。”男子笑声爽朗，朝着计安抱拳：“在下慎起，见过安皇子。”
“免礼，坐下说话。”计安心里已经猜到了，但仍是问了一句：“你是……不虞的四师兄？”
“正是。”
计安多看了他一眼，国师这些个弟子，还真是个个不同。
太师和不虞且不说，成均喻是个典型的文人，旷景则心思深沉，如今再见四师兄，这身量，这块头，穿上盔甲比武将都更像武将。
“城门早就关了，四师兄怎会这个时辰过来？”
“我下晌就入城了，本想稍作歇息就来请见，没想到眼睛这一闭一睁就已经是半夜。”慎起笑：“大年夜的，索性过来讨顿热饭热菜吃。”
计安立刻道：“岩一，去安排。”
“是。”
“四师兄这是从哪里来？”
慎起笑：“安皇子还是换个称呼吧，你是二师兄的孩子，这么喊乱辈份了。”
计安心里的欢喜渐渐消散，这是第一次，不虞的师兄将这身份摆到明面上来说，而不是像太师和成均喻那样是放任的态度。
就因为有那两人的态度在前，他才以为他们个个都是如此。
“听起来，四师兄好像对我有意见。”
“那倒不是。”慎起摆摆手：“我是你父亲的师弟，你却叫我师兄，我这心里转不过弯来。”
原来如此。
计安揪紧的心放松下来，依着对方问：“那不知该怎么称呼为好？”
“平日我喜欢做些小东西，也常会教一教人，他们都喊我慎先生，安皇子也这么喊着就是，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计安点头应好，说回正题：“不知慎先生此来是……”
“来助你。”慎起看向年轻的皇子：“慎氏是墨子一脉，家学渊源，我擅长机关锻造。一年前老师就让我开始准备，我做了不少东西，就是弄过来费了不少劲。你掌管下的奚悦城不好进，我就先让人在城外二十里的一个村子里等着了。”
竟是不虞曾向太师讨要过的墨子后人！
可若这个墨氏后人就是她四师兄，她怎还要向太师讨要？除非……
“不虞不知道四师兄是墨子后人？”
“她确实不知。”慎起笑道：“我们师兄妹并不常年在一起，有时一年也见不到一面。而且我和她年纪相差大，我在老师身边学习的时候她还未出生。她到老师身边了，我已经回家精进机关术去了。只要不缺她的礼物，她不爱打听其他事。”
这倒确实是不虞的性情，计安失笑，她要知道太师一直不给她的墨子后人就是自己的四阿兄，怕不是要闹。
墨家的机关术，最大的用处就是夺城和守城，正是眼下他最需要的。
计安起身行礼：“有四……慎先生相助，我大佑定能夺回失地。”
慎起跟着起身：“我想得安皇子一个承诺。”
“慎先生请说。”
“我不爱在无关的事上费心思，一旦埋头做机关，或者有了什么灵感，脑子里就只剩这一件事了，所以老师常说我一根筋。以往我不必去想这些事，只要随着自己心意行事就好，可现在不行。”
慎起粗犷的脸上神情郑重：“我是小十二的阿兄，这一层身份就决定了我若行事上有所差池会给她带去麻烦。所以我想请安皇子予我一个承诺：我不必听从其他人差遣，只需做我的事即可。那些虚头巴脑的事，我不必理会。”
“好。”计安应得毫不犹豫：“慎先生来帮我，这已经是我天大的福气，若还要在这些事上难为你，不虞要是知道了，怕是要丢了京城那一摊子事跑来找我算帐。”
慎起大笑：“是小十二会做的事。”
“所以慎先生不用担心这一点，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来让你做什么，不做什么。”计安眼神一扫，又道：“范参和慎先生是旧识，如今后勤那些事全归他管，慎先生要用什么，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找他。除了他和丹娘，其他人的话慎先生都可以不理会。”
“就爱和痛快人说话。”得着比自己想要的还要宽泛的承诺，慎起心安了：“小范参，明日你带上十辆辎重车随我去拖东西。”
范参满口应下，小时候不知道四阿兄多大本事，后来渐渐知道，这一个月下来，是深刻知道了。
说完正事，慎起姿态更显自在，笑问：“两年没见着小十二了，她长点肉没有？还瘦得风都能吹跑？”
“对，还和以前一样。”范参和丹娘对望一眼，偷笑不已。
四阿兄高大威猛，小十二个子只到他胸膛，身板只有他一边大，四阿兄总觉得是因为她吃得太少了，每次见着面都给她准备成堆的吃食看着她吃。
小十二那么个对着桌子都能啃一口的馋虫，愣是被撑吐了。
虽然四师兄被老先生和其他几位师兄狠狠收拾了一通，但自那以后，小十二再不敢和她四师兄一起吃饭。
这是小十二少有的不能提的事，她觉得丢人。
“丫头片子，饭量太差了。”慎起一拍肚子：“饿得我头晕眼花了，饭菜还要何时？”
岩一正好端着进来，忙应话：“公子，来了。”
慎起一看那一盘吃的就摇头：“照着这个份量再来三份。”
岩一有些吓到，他这已经是两个人的量了。
计安轻咳一声：“还不快去？”
“是。”

第391章 不虞回信
初二这日，一身风霜的传令兵带回了时不虞的回信。
“属下回来得晚了，公子恕罪。”
“何罪之有，遇上暴风雪又不是你愿意的，八百里加急赶回来的传令兵也没比你早回来几天。”计安接过两封一厚一薄的信笑了：“辛苦了，去歇几日再来身边听用。”
“是。”
岩一极有眼色的退出门去，不扰了公子看信。
计安却没急着拆，满心充斥着自己对不虞的了解而欢喜。
不虞就是这样一个人，谁给她的好她都会双手捧住，不让掉一点在地上。所以哪怕她拒绝他，也不会在收到他带着重重心意的信后将之扔在地上践踏，而是回以同样的两封信。
计安笑着，先拆了薄的那一封，他自己写的薄的那封信全是正事，不虞的定也是……
‘言十安，怎么短短时日不见你比话本里的男人都会说了，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偷看我的话本了？哼，我可不是话本里好骗的姑娘家，你骗不到我！’
信的落款，是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看信人的女子。
计安揉了揉额头，一时间好气又好笑，所以厚的那封才是谈公事的？
怎么事情到她那就反过来了。
看着落款那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儿，计安轻易就想象出来了不虞的这般模样。
“哪里还需要看话本，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了。”计安轻声低喃，将这短短几句不断的看，边看边笑。
好一会后，他才拆开厚的那一封，果然全是公事，将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无比详尽的一一告知。
收了所有缱绻心思，计安扬声道：“岩一，派人去请孟将军，许将军，陈公公过来议事，让元晨、庄南、曾显、吴非、范参丹娘、游宵以及时家三叔他们也都过来。”
“是。”
时衍和时绪叔侄俩这几日被留在衙署住，就住在隔壁院子，来得最快。
两人也都知道，这是安皇子有意为之。
时家的身份还没有挑明，但他们的勇猛在之前夺城时展露无疑。
武将之间同样有争斗，而时家的身份此时又不宜曝光。计安索性就主动庇护，让其他人以为他们是安皇子的人，不敢去追查他们的底细，从而保住时家的秘密。
此时无外人在，计安便问：“可有忠勇侯的消息？”
时衍轻轻摇头：“还不曾。”
计安稍稍一想，一拍额头道：“忙晕了头，是我想差了。在城外军营时，我在中军帐，在城内时，我又在衙署之中，他们岂敢冒然前来。三叔，过几日我给你一个巡查使的职务，到时你便可代我四处巡视。时家要是有什么联络暗号，你们只管自己去行动，不必再来请示我。若有他人问起，便说这是奉我命令行事，让他来问我。”
叔侄俩对望一眼，皆是大喜，起身行礼应是。
他们本打算过段时间找安殿下，让他们进斥候营。斥候营虽然危险，却是能走得最远的，以斥候的身份四处刺探军情完全说得过去。
就算最后被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了，也不能说他们什么，毕竟斥候营，自来就是死亡率最高的。
他们用自己的性命去拼，总不能说安皇子为了不虞徇私。
这时窦元晨和庄南、范参丹娘以及游宵一起过来了，计安歇了之前的话头，和他们叙了会闲话。
之后是吴非，他掩嘴打了个呵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范参张嘴就损：“昨晚打鬼去了？”
“被沈宝志剥削了。”吴非坐没坐相，半闭着眼睛道：“年前新到的药材还没来得及放到地窖去，那屋子昨天被雪压垮了，药材全埋里边，我带人帮忙去了，今早才回来。”
范参连忙追问：“损失大吗？”
“一小部分吧。”吴非看向计安：“安殿下，沈宝志让我来请示一下，是否可以将那些药材送来衙署，请军中大夫来处理，废掉了可惜。”
“当然可以，元晨，你去办这事。”
窦元晨当即应下。
沈宝志和许阳都是不虞的朋友，一个在给他攒药材，一个在给他攒粮。
年前，计安去城外专门整出来藏粮食和药材的村子看过，不说堆成了山，地窖已经不知塞满多少个了，这还只是就近用来应急的，还有许多藏在远离战火的地方。
想到这些，计安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心尖上那个人。
她不曾许过身边的人什么，而他们，也全都为了她一封信就竭尽全力。
这样的信任，让他有些羡慕。
他也可以，计安心想，他也可以给不虞这样的信任，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许容文、孟凡和陈公公联袂前来：“安殿下恕罪，属下等去军营巡视，来得晚了。”
“不晚，坐。”
计安收起其他心思，直奔正题：“前几日我便收到京中消息，不过没急着和大家说，今日收到家中来信，知晓了其中详情。”
一众人皆是打起了精神。
“皇上命刘振为监军，此时已经在路上。另外，命我一年内夺回所有失地，若夺不回来……”计安轻声笑了：“永驻边疆。”
屋里先是一静，然后所有人都爆了。
“还有七城！让一年夺回来？”
“一年七城，怎么可能！”
“失去容易，想要夺回来，谈何容易！”
“七城！是七城！不是一城两城！”
“……”
计安放任他们发泄心中的愤怒，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看他如此态度，陈公公率先问：“安殿下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计安笑了：“陈公公，你也是监军，此时不应该如此生气才对。”
陈威沉默片刻，苦笑出声：“是啊，我都忘了，我是监军，是皇上那边的人。殿下，咱家这就离开。”
“不必。”
陈威刚站起身来，听着这话抬头看向上首之人。
“我若只将陈公公当成监军，此时你便不会在这里。”计安示意他坐下：“当时虎威将军段奇丢城跑路，却是陈公公率军奋力抵抗。虽然最后没守住城，可陈公公不惜性命守了城，这是不可争议的事实。这样的监军，更多一些才好。”
陈威鼻子一酸，原来，有人记得这事。
“我提及监军，并非为了提醒陈公公记得自己的身份，而是刘振快到了。”计安提醒他：“他能在此时被皇帝派来此处，一定深得皇上信任。陈公公之前的表现，多半已经让皇上对你的忠心起了疑，别让刘振抓着你的小辫子。若他告你一状，皇上把你调回京城问罪，你不会好过。”
陈威心下一凛，若真被召回京城问罪，他没有活路。
“多谢安殿下提醒，咱家大意了。”
“陈公公客气。”计安笑了笑：“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岂是其他人可比。”
和安殿下的袍泽之情……
陈威顿时背都挺直了。

第392章 好久不见
许容文眉头紧皱：“殿下，大佑兵力比丹巴国差了不少，虽然我们夺回来两城，对他们的士气有所影响，可他们毕竟仍有七城在手，蒴满轻易就激起将士的信心。想在一年内将那七城夺回来，不异于痴人说梦。”
其他人皆是点头，两国不止是兵力上有悬殊，个人战斗力上同样差着不少，两两相加，别说七城了，要夺回一城都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但也并非全无可能。”计安将信纸一张张放得整整齐齐：“这段时间仔细筛查，无论是敌国细作还是不怀好意安插在军中的人全要剔除出去。这一场豪赌，众位皆身在其中，不知你们赌性如何，反正……我要赢，也只接受这一个结果。”
“巧了，游家也只接受这一个结果。”游宵端起茶杯朝计安举了举：“安殿下说如何做，我游家全力配合。”
“皇上何曾给过我们其他选择。”许容文轻笑一声：“只有赢，许家才能好过。”
孟凡眼中更是狠意连连：“只有赢，我才能携战功回京打烂那些落井下石之人的脸。”
陈威更是神情阴鸷：“皇上派刘振前来，说明已将我当成弃子。殿下，我想活。”
表了态的几人对看一眼，眼神在其他人身上扫来扫去。
丹娘笑了：“殿下，我们还需要说什么吗？”
“不必。元晨、庄南、曾显你们也不必。”计安朝几人拱拱手：“利益相同关系才能更紧密，可没有利益相关却仍为我赴汤蹈火，更难得，我都记在心里了。”
几人皆是回礼。
煽情的话毕，计安立刻说回正事：“刘振有皇命在身，路上不敢耽搁，算着时间，快则五六天，慢则十天半月就到了。他来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收回兵权，辖制我，不给我动兵的机会。二，看紧我，随时向皇上禀报我的动向，并找机会往我身上泼脏水，让我翻不了身。”
陈威眼睛一眯：“殿下放心，我有办法收拾他。”
“我信陈公公能收拾他，但是皇上会不断的再派监军来，与其如此，不如留下他，想办法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计安看着众人：“我和皇上是有恩怨，可有一点希望众位相信：我和他的恩怨会在将来回到京城时解决，绝不会用百姓的鲜血和大佑的国土来和他斗。不用他以一年为期逼迫我，大佑失去的这七城我一定会夺回来！”
计安一拍桌子：“只要我活着一日，绝不割地，绝不和亲！”
铿锵有力的一句话，震得众人皆是心潮激荡。
为将者，谁愿意割地，谁愿意求和，谁愿意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身为大佑百姓，谁又不想自己的国家有个圣明的君主，四海皆平，没有战火，没有欺压，不必交名目繁多的税，不用担心家人被拉走上战场，有去无回。
小老百姓所求不多，饿不死，冻不死，家人都能活下来就好。
可这么小的期盼，很多时候都是奢望。
范参一抹眼睛，声音微哑：“殿下定能做到。”
计安看向他：“我会竭尽全力，也定让皇上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容文忙问：“听殿下这意思，是很有把握？”
“我的军师，从前年下半年就开始布局。这么长时间的准备，除非是有什么万一，不然，她定然算无遗策。”
军中几位不知道这军师是谁，孟凡忙问：“这军师可在军中？”
“她在京城掌着我的大后方。”计安挥了挥手中的信：“京城最近发生不少事。”
计安将京城的事一一告知，他要将眼前这些人完全拿在自己手里，就一定不能让他们对皇上再有半点期待。
游宵率先道：“利用他人行事来布自己的局，结局还全让对方承受了，军师好手段。有这样一个人在京城固守大后方，我很是安心。”
其他人也都点头，不过吴非几人点头的意思却不是因此安心，而是认可那句‘好手段’。
他们可太知道小十二手段有多厉害了，要是她想收拾你，不必布什么局，你刚吃了什么东西，走过哪条路都可能成为收拾你的手段，完全信手拈来。
为安皇子提前那么早时间布局，这已经是小十二极认真的表现。
计安分神想了想不虞，立刻又把思绪拽了回来：“陈公公，让刘振活着，还拿住他，不让他坏我们的事，你能做到吗？”
陈威起身应话：“咱家一定让他又听话，又活得滋润。”
“很好。”计安又看向许容文和孟凡：“许将军，孟将军，劳二位加紧练兵，我随时会要动兵。”
两人起身领命，皆是毫不犹豫。
皇上行事如此荒唐，两个皇子没一个得用。而安皇子文武双全，又有如此多助力，对比之下，怎么看也是安皇子更有前途。
“游宵，吴非，时绪，你们手下的人我会做为奇兵用，更不能懒散。”
“是。”
计安看向下首一众人：“有大家配合，一定能夺回大佑所有失地。就算最后我在京城败于皇上之手，也绝不会抹去你们的功劳。”
众人纷纷应是。
计安挥和让大家散了，拿起那封薄薄的信又看起来。就这么几行字，早已经烂熟于心，可他就是想一看再看。
而屋外，窦元晨把住了时绪的手臂：“还在新年，也没其他事要忙，手谈一局？”
时衍正要找理由把侄子带走，时绪按住他的手，道：“正好有些手痒了，去你屋里？”
“行。”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庄南稍一想，跟了上去。
元晨那家伙他了解，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事，既然要私下说，他就在外边守着，不让人听了墙角。
关门前，窦元晨看他一眼，默契的什么都不必多说。
棋盘上摆着残局，时绪走过去坐下看了看，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之下，杀机顿现。
窦元晨看笑了：“你这棋风，倒是变了不少。”
“人都差点没了，不得不变。”
窦元晨坐到他对面，抬头看他：“时绪，好久不见。”

第393章 世家之子
时绪又拿起一颗黑子落下，解了白子的杀招，这才抬头：“好久不见，元晨兄。”
窦元晨虽然自信所料不会有错，可真听着时绪承认了，他看着对面大变样的人仍有些恍惚。
忠勇侯府是武将，却并非只知舞刀弄棒的武将，在书院相争时，武将的面子多半得靠时家人才能抢回来一点。
也正因为如此，文人却也愿意和时家人结交。
年轻一代里，时绪的大哥时鸿，是其中翘楚。
可惜……
“殿下救了你们？”
“是，也不是，将来你便知。”时绪又拿起一颗白子悠悠落下：“若是今日你才开始疑我的身份，那我得说，元晨兄你退步了，我这名，殿下可并非今日才唤。”
“天下同名同姓的何其多，时家又不是独一无二的姓氏。”窦元晨拿了颗黑子落下：“你要不要照照镜子，就你如今这装扮，几个人能认得出来。”
时绪又下一子吃了对方的龙，慢悠悠的拾着黑子：“窦公子说得没错，同名同姓罢了，窦公子以后不会再认错了吧？”
窦元晨回望向他，片刻后笑了，点头道：“时公子虽然和故人有些像，却不是他，我不会再认错。”
时绪也笑了笑，低头落子。
一黑一白，你来我往，无声的厮杀。
好一阵后，战况仍是胶着，时绪弃了子：“累了。”
“是累。”窦元晨也将手中黑子扔向棋盘：“无事可做的时候手谈一局是闲情逸致，忙得要死的时候还来费这脑子，纯属不让自己好过。”
两人相视一笑，同是世家公子，同是在京城那个尔虞我诈的地方长大，同是背负着家族，他们太清楚对方行事都绝不会单纯。
但也正因为如此，谁也不必说破。
“忠勇侯，还活着吗？”
时绪笑：“我以为你会问我忠勇侯是不是真叛国了。”
“你以为文武百官真信忠勇侯叛国了？不是所有人都眼盲心瞎。”窦元晨轻轻摇头：“祖父说，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完全没给他们做什么的时间，等他们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是忠勇侯的死讯，就算有人想求情做保，也晚了。有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祖父当时却正好在场，听着了。”
时绪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可他仍是问：“何事？”
“一开始，皇帝在发落时家时是让时家男人死，时家女眷贬为贱籍，送入青楼，永世不得出。”窦元晨闭上双眼：“这是皇上在御书房说的话，当时在场的是我祖父、太师、相国，兵部郑尚书，以及户部钱尚书。除章相国外，他们一起求情才让皇上改了主意。我若说了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时绪握紧的拳头都快捏出水来，满脸恨意：“贬为贱籍，送入青楼，永世不得出！这得多恨我时家，才能如此狠心！”
“你又怎知，换成我窦家，他不会如此狠心？”窦元晨呵笑一声：“祖父若不允我离京，我走不掉。可他如此谨慎一个人，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我离京，未尝不是想再为窦家再寻一条生路。庄家多半也是如此。”
窦元晨看向时绪：“你又怎知，其他家没有过这种想法？只是族中没有子弟像我以及庄南一样和殿下有数年交情，无法接近罢了。”
“你既说得如此明白，那我也想问问你。”时绪迎上他的视线：“如今在你心里占据上风的，是窦家，还是和安殿下多年的交情？”
窦元晨笑了：“若你哥哥在这里，一定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所以这是我问的，不是我哥。你若觉得为难，可以不说，我不会追根究底。”
“你不必激我，这问题，我能回答你。”窦元晨捏起一颗白子夹在指尖：“我们这样的人家，落地即富贵，可也自出生就背负着家族，没得选择，也不可能摆脱。所以我早早就不挣扎了，而是在这个大范围内给自己框出一个圈圈来，供自己喘口气。安殿下和庄南，就在这个小圈里。”
窦元晨笑了笑：“只要让窦家和安殿下不背道而驰，两者即可并存。”
“若两者背道而驰了呢？”
“眼下我都做到了，还怕将来拿不住？”窦元晨将黑子落在一处，凌乱的棋盘上，黑龙耀武扬威：“没想到我窦元晨在你时绪眼中如此没本事。”
时绪笑了：“无妨，还有个比你更有本事的镇着，翻不了天。”
窦元晨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时绪：“你知道军师是谁？”
“怎么，还要心寒一下我知而你不知？”时绪起身，看着他笑道：“能得安殿下信任的总共就那么几个人，好猜得很。走了，该给我打掩护的时候帮把手。”
窦元晨跟着起身：“我认识？”
“当然。”时绪头也不回，扔下这两字拉开门离开。
看到屋外的庄南也只是笑笑，快步离开。那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窦元晨敢什么都说，他就猜到了。
庄南目送他离开，转身进屋：“这是谈得好还是不好？”
“你没听到？”
“没听清楚几句，费劲，索性懒得听了。”庄南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是时家那个时绪？”
“没错。”窦元晨坐到他身边，把刚才的对话说了说：“之前还不确定，时姓虽然不是随处可见，却也并非没有。而且你看他一身腱子肉，蓄着络腮胡，和之前完全是两个人，不怪我一开始无法确定。”
庄南点点头，比起这个喜爱画画喝酒，做酸诗的弟弟，他更看得上枪术尽得精髓，兵书读得烂熟的哥哥时鸿。
“殿下完全不避讳叫他真名，是何意？”
“越是坦荡，越不会让人起疑，越藏头露尾，越容易引起他人兴趣。就这么放在明面上，其他人只会以为他是殿下的人，轻易不敢去查，反倒能藏住他们的身份。”
窦元晨笑：“就如今的时绪，和之前根本联系不到一起去。而且时绪远不如他大哥有名，认识他的不多，安殿下这招颇为高明。”
庄南点点头：“以后怎么和他相处？”
“和之前一样就行了，他需要的时候帮把手。”窦元晨眼睛微眯：“军师其人，我倒是有些猜测了。”

第394章 查骆氏？
庄南踢他一脚：“别憋着，快说。”
“你这脖子上顶个脑袋是用来凑身高的吗？”无故受了一脚的窦元晨不带脏字的骂了一句：“认识殿下好几年，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就那些，能让他信任的人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就是排除一番也能知道是谁。”
庄南真就倒着手指头排除：“言则和罗青是他的左膀右臂，一定不是。你我还有曾显那小子也都不能是，除此之外，难道……”
庄南用力一合掌：“一定是齐心先生！”
窦元晨确定了，庄南这脑子确实是没法要了：“齐心先生成名多年，他要有军师之能，早被各家抢着去做幕僚了，至于埋没至今天？”
“那还能有谁？等等！”庄南眼睛一亮：“算着时间，莫不是沉棋先生？好像很多事就是从他进京后发生的！”
“沉棋先生要是军师，能被逼至撞柱的地步？”眼见着庄南眼神不善要来硬的了，为免自己打不过吃亏，窦元晨适时灭火：“你再想想，殿下身边还多了谁？”
多了谁？
庄南脑子里闪过一个身影，顿时眼睛大睁，腾的站起来，下意识的就道：“这怎么可能！”
“你觉得不可能就对了，没脑子的都这么觉得。”说完这话，窦元晨就提防着庄南动手。
可庄南已经惊傻了，表妹是军师？军师是表妹？这俩放在一起像样吗？不像样啊！
表妹出了名的病弱，被章家小姐欺上门了都只会晕倒，怎么可能是军师？
“豆子，我是不是听错了？”
窦元晨趁机又拍他脑袋一下，慢慢悠的道：“疼吗？”
庄南摸着后脑勺坐下，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我之前还在想，殿下明明早有打算要夺前军兵权，为何还将未婚妻留在京城，这不是等于送了个人质在皇上手里握着吗？”窦元晨笑：“若她就是殿下的军师，那就想得通了。以她的身份留在京城，明面上看可以用来挟制殿下，可谁又知道她不是留在虎穴，只等时机一到就掏虎子呢？”
说到这方面的尔虞我诈，庄南的脑子也动了起来：“还有她的身份，她说是殿下的表妹，可殿下的外祖姓邹，即便是女子外嫁，门第也不会低到哪里去，可我也不记得京城有户姓骆的人家。”
“言十安是假的，骆氏表妹，怕也是假的。”
两人对望一眼，得是多大的本事，多重的信任，才让殿下敢将后背交到一个女子手里。
而此时的宫中，说的也正是此事。
皇上翻了翻递来的纸张，上面详细记载着骆氏有关的一切：“也就是说，这骆氏确有其人？”
“是。”章相国低头回禀：“派去白水县的人查实，安皇子的养母确实姓骆，娘家兄弟有个女儿，名小婉，两人自小定亲。后来安皇子来了京城读书，她则留在家中照顾父母。直至前年，她守完孝后来投奔安皇子。”
皇帝把纸随手一扔：“没查出半点不对？”
“是，臣还让人画了像带过去，那周遭的人都认得那是骆小婉。”章相国道：“臣也怀疑过是不是安皇子提前做了部署，可这不是别的事，是一个人自小到大的过往，是一家人在当地留下的痕迹，臣想象不出这要如何部署。”
皇帝轻轻点头，倒也有理。
“这么微不足道的人，怪不得计安把她扔在京城，不在意她死活。言宅那边的人撤回来一半，留下人盯着就行了。”
“是。”
那边宅子人手一动，时不虞就知道了。
“怎么突然就撤了人手，这比我预料的早了些。言则，你去查查是怎么回事。”
“是。”
时不虞伸了个懒腰，懒虫一样软倒在书案上趴着，朝廷都封印放大假，她也不要干活。
“姑娘。”刚离开的言则去而复返。
只听着这声调，时不虞的眼里就带上了怨气，大家都在休息，她不想干活！
言则却看不懂她的眼神，进来立刻禀报：“公子留在白水县的人求见。”
白水县，言十安生活多年的地方。
想到皇帝撤走的人手，时不虞心里顿时有了些猜测，立刻道：“避开人，悄悄带过来。”
“是。”
寒冬腊月，那人脸上都被吹裂了，结成了一块块的痂。
时不虞也不矫情的说客套话，赶紧问清楚放人去吃喝是正理：“是不是有人去白水县查我了？”
“是。”那人显然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姑娘就知道了，立刻将详情告知：“去的人带着画像到处打听骆氏，还去官府查问过。姑娘不必担心，公子早有安排。”
看样子皇帝是查过后，发现她不值得派这么多人盯着，于是把人撤离了。
真是，太看不起人了！
时不虞暗暗磨牙，等真相揭穿那一天，吓死你！
不过：“都说画像是我？”
“是。公子自前年开始，就有陆续送回一些姑娘的画像。去年的时候故意让骆家走水过一回，在大家去救火的时候让他们看到了屋里的画像。所以他们拿着姑娘的画像去找人认，自然不会有人说那不是姑娘。”
时不虞没想到，计安竟然在前年就开始布局了，她又问：“就没人觉得骆氏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吗？”
那人摇摇头：“骆氏自小文静，不常出门。后来守孝三年，就更少现身人前了。姑娘随着年岁渐大长开了一些，再换个发式，骆家的下人说姑娘是，他们不会觉得姑娘不是。”
“既然如此，那应该真有个骆氏才对，人呢？”
“公子给她改名换姓，以及一份丰厚的嫁妆，嫁给了公子手下做买卖的一名属下。”
时不虞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安排，以计安的处境和心性，她以为斩草除根，以除后患。
不过嫁给自己的属下，等于日夜看管了，也挺绝的。
至于其他那些事，也就不必问了。
“去吃点热的，好好歇息，回头让言管事给你封个大红包。”
“谢姑娘。”

第395章 造访邹家
正月里，正是各家能光明正大互相走动的好时候。
再加上今年天气好，整个京城都显得格外热闹喧嚣。
时不虞替计安往永亲王府、宗正少卿、齐心先生家拜了年，最后去了邹家。
扶着阿姑的手步下马车，时不虞抬头看着牌匾上的‘邹宅’二字，心下有些感慨。
民间有句俗话叫娘亲舅大，可计安，连邹家的门都不曾进去过。
在大门外等着的几人快步过来，领头的男子道：“在下邹清，身边是妹妹邹欢，算起来是安殿下的表哥和表妹，奉祖父之命前来相迎。”
时不虞福了一福：“骆氏见过表哥，表妹。”
双方见完礼，邹清侧身相引：“弟妹里面请。”
“表哥、表妹请。”
邹家虽比不得忠勇侯府，却也是百年望族，族中出过三品官，出过大儒，还出过一位一宫宫妃。
府邸经过一代代人打理，修葺，已能看出底蕴。
再看行走其间的仆妇家丁，也可看出是极有规矩的人家。
时不虞目不斜视，走路无声，肩直背直，头上的珠钗微微摆动，仪态无可挑剔。
邹清和妹妹对望一眼，他们得到的消息，这骆氏不过是抚养安殿下长大的养母娘家的孩子，出身不高。来京城后少有外出，都传她是为避免露怯，暴露出身丢人，可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就这般姿态，怎么可能会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待客的北厅内，邹家长子邹意则和次子邹意环都携妻子在座。
见人还未到，二夫人心里已经有些不喜：“哪有让长辈等她一个小辈的道理。”
“还未到拜帖上的时辰，是郎君说要稍早些来，莫让她以为是我们邹家给她下马威。”邹家大夫人放下茶盏，话应得不软不硬：“如今安殿下不在京城，和她关系最近的就是邹家了，既不是外人，就该对她多两分善意才是。”
“大嫂说的是。”邹意环看妻子一眼：“你若有意见，便告病回屋去吧。”
二夫人心下一紧，忙展开笑脸：“郎君，是我多嘴了。大嫂提点得是，我一会一定注意。”
邹意则眼神都未给弟媳妇一个，示意下人给妻子换一盏新茶。
这时管家进来禀报：“骆姑娘到了。”
在座四人皆是理了理仪容，看向门口。
帘子往两边打起来，身披红色狐裘的姑娘迈步进屋，走至屋子中间屈膝行礼：“骆氏，向各位长辈问安。”
大夫人笑道：“免礼，快坐。”
待阿姑解下狐裘，时不虞在下首坐了，微微抬眸看向几人，对上他们的视线也不退不避。
阿姑说过，只要礼节上尽善尽美，姿态上不卑不亢，她就是对的。要是还有人对她指手划脚，挑剔她，那都是别人的错。
只看大夫人点头的模样，她就知道自己今天做得可好。
客套过后，大夫人道：“以前不知十安公子即是安殿下，但那时就对他很是佩服。不瞒你说，南贤北圣那场雅集，我也央着你们大舅舅带我前去感受了一番。”
时不虞有些意外，她没从白胡子那学着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怎么看人还是学了点的。这位大夫人耳廓清晰，耳垂厚实，额头圆润饱满，下巴圆润，典型的旺夫相，却没想到她也会去看那般热闹。
“这是什么眼神，以为我说假话不成。”大夫人笑：“在娘家做女儿时就喜欢看书做诗，南贤北圣那日实在没忍住。虽然未进浮生居，可在外边更清晰的感受到了大家对十安公子的喜爱。每次他的诗送到外边来，大家都颇有一种与有荣蔫的感觉，就像那是自家的孩子一样。”
大夫人笑得意味深长：“如此被人喜爱，极好。”
时不虞只当没听懂这其中的意味，微微笑着回应：“他百般辛苦换来的。”
双方都是点到即止。
又叙了叙闲话，大夫人示意时不虞上前，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圈到她手腕上：“以后得闲了常来邹家走动，我们的关系本就是脱离不开的，不必过于避嫌。”
时不虞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东西，镯子上还带着对方的余温，一眼看着，质地极佳。
“不虞谢谢大夫人。”
“该叫我声大舅母才是。”大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虽然你们还未成亲，但想来安殿下愿意定下这亲事，一定是极认可你的。我们也不多事，他认的我们邹家都认。”
时不虞突然就理解了旺夫这个词，邹家有一个这样脑子清醒又有手段的当家夫人，好处何止是内宅安稳。
“有大嫂珠玉在前，我这东西都有点拿不出手了，你别嫌弃。”二夫人示意管事婆子上前将一个匣子送上。
时不虞双手接了：“心意就已经千金不换。”
二夫人被这话哄得脸上有了笑模样，也就不再拧着劲，反正大嫂都说了那话了，哪里还有她的事，索性大方的道：“以后常来。”
“不虞记着了。”
一直少有说话的邹意则适时开口：“该去拜见父亲和母亲了。夫人，父亲说席面开在主院。”
大夫人应下，心下却有些意外，公公的院里，向来极少留客。
邹意则起身相请。
时不虞不越过他一步，请他先行。
两人这才一前一后的离开。
二夫人有些瞠目，待人走了才问出心中疑惑：“大嫂，大哥对骆氏会不会太客气了些？就算她是安殿下的未婚妻，以我们邹家的身份，大哥也不必如此态度。”
“郎君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大夫人不多做解释：“今日家宴不同平常，外客我都拦了。往年这日，弟妹你娘家的外侄外女可能会在今日前来，我不好拦，你去处理好，让他们明日再来。”
二夫人点头应下，这些年她早被大嫂收拾明白了。只要她安安分分的，日子怎么都好过，她要是闹，哪回也没占着便宜过。
反正大嫂向来公正，该给二房的一点不少，一折腾，到手的还少了，那还折腾个什么劲，她又不是不会算账。

第396章 邹家争锋（1）
一路上，邹意则未说话，时不虞便也不开口。
她深入了解过邹家。
邹维有多老谋深算就不说了，长子邹意则颇得其真传，这些年不声不响的缓缓升迁，如今已是五品的兵部郎中。不高不低，却掌着要职。
平日里不冒头，不主事，皇帝想连根拔除了邹家，目前都还没找到他的错处拿下他。
当然，时间长了他肯定逃不过，毕竟没事也可以整出事来。
次子邹意环，典型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正事一件不干，但不该沾的也一概不沾，堪称滑不溜丢。
而这，就已经是本事。
兄弟两人，明显是在用心培养去往两个方向。一人在仕途发光发亮，一人和世家子弟处好关系，但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家族。
更难得的是，兄弟俩至今未生嫌隙，这在尔虞我诈的官宦世家中太难得了，只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邹维和他那位老夫人的厉害。
平衡住两子的心，这才是最不容易的。
也只有足够聪慧的父母，才能教出丽妃那样的女儿。
迈过主院的门槛，时不虞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她此时代表的不止自己，还有计安。
她今天的表现，会决定将来计安以何种姿态和外家相处。而丽妃对邹家的愧疚，在她心里本就是个隐患，她今日一定要拔除。
屋外阳光过于明媚，衬得屋内光线有些昏暗，都看不清上首之人的长相。
时不虞规矩的行了礼。
“晚辈不虞，问长者安。”
“你倒是规矩，不在称呼上为自己的身份证明一番。”清雅的声音响起，末了又道：“坐下说话吧。”
时不虞大大方方坐了，只要不折腾她，她就是最懂事的小辈。
抬头看向上首之人，有些愣住了：“您是老夫人？”
“有何不对？”
“不够老。”时不虞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我以为老夫人都是老老的，可您明明很年轻。”
老夫人到嘴边的话愣是没说得出口，年轻的时候得过无数赞誉，随着年纪渐长，便是称赞她的也只说她当家当得好，或者说她教子有方，与她个人却无关。
连她自己都忘了，年轻时，她也曾风华绝代。
眼前这姑娘却这么直愣愣的就说出这样的话来，倒让她一时有些接不上。
邹维看确实不显老态的夫人一眼，脸上有了些微笑意：“你倒实诚。”
“是我嘴快了，没过脑子。”时不虞倾身一礼：“老夫人见谅。”
“世上没有夸了人还是错的道理。”老夫人看向她，不论这话是不是刻意讨好，也影响不了她心里的想法。
若她的心智轻易就能动摇，她走不到今天。
时不虞扯了下嘴角回应，暗恼自己不着调的时候多了，绷不住片刻就现了原形。
不过，也不影响接下来和邹家掰手腕就是。
邹维喝了口茶，问：“你祖父可有消息？”
只听这一句，时不虞就知道了，自己和计安的关系，这位知道的不少。
被问这话她也不慌：“时家有消息。”
“看起来，是好消息。”
“能活下来一个便是好消息。”
邹维点点头，扔下这个话题说起另一桩事：“一年七城，安殿下那边可有把握？”
“有。”
“这么肯定？”
时不虞笑了笑：“皇帝说要一年七城，我们可并非今年才开始准备。”
邹维又问：“可需要邹家做什么？”
“邹家已经做了许多了，将来若真要论个从龙之功，邹家一定是排前边的。不过，邹家好像只记得正事，忘了情份了。”时不虞平视的眉眼掀了起来，上扬着看向上首两人：“要说现在邹家还能做什么，也有。”
邹维伸手相请：“你说。”
“让计安感受到他的亲人不止一个癫狂的母亲，还有外祖父，外祖母，有舅舅，有舅母，有表亲。普通人有的，他都应该拥有。”
老夫人开了口：“他不是普通人。”
“所以他就活该一无所有？”
“感情会让他变得软弱。”老夫人语气冷硬，全无感情：“若非他一路这么走过来，成就不了如今的计安。”
“确实是如此，没有他那样的经历，没有那么不近人情的成长过程，他确实长不成如今这般。所以，他活该承受那些痛苦，活该成为替父报仇的工具，活该一无所有。”时不虞冷哼一声：“那我想请问一句，你们想过后果吗？”
邹意则立刻追问：“什么后果？”
“一个承受着痛苦长大的人成为君王，你说，他是成为明君的可能性大，还是成为暴君的可能性大？你邹家，最后又是一家独大的可能性大，还是和大家一起升天的可能性大？”
屋里一片死寂。
谁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谁也没觉得这和自己有关。
可听她这么一说，又分明有着那么大的关系。
“史书上，从来没有外戚笑到最后的。反倒是死得最快的人里，总有那么一波人是外戚干权。”时不虞轻笑一声：“你们想养出一个无心无情的君王，别到最后，把整个邹家都给折进去。”
老夫人垂着头并不看人，只是问：“他恨邹家？”
“计安这不足二十二年的人生里，逼着自己学会了无数的事情，唯独在恨这件事上放过了自己。您可知为何？”时不虞抬头笑了笑：“因为如果要恨，他第一个要恨的就是丽妃。他舍不得恨丽妃，所以只好不去恨所有人。一个人，得委屈自己到什么地步，才能把自己放在这么后边，再后边。”
老夫人似是笑了笑，抬眸看向气势一往无前的小姑娘：“他有你心疼，想来以后不会再受委屈。”
“当然，我不允许。别人有的，他都值得拥有。”时不虞迎上她的视线：“您可知，计安中举，中进士，看榜的时候都是穿的您送他的第一套衣裳。一套衣裳而已，算什么？可于他来说，这却是难得的来自亲人送与的蕴含着心意的衣裳。老夫人，把您的心意这般珍视着的计安，您可心疼？”
老夫人按住心口长长的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少有的失了态。

第397章 邹家争锋（2）
时不虞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她的话可还未说完。
“得是老夫人您这样的人，才能教出来在那种境况下护住了皇子的丽妃。也得是那样的丽妃，才能逼着计安走至今天。可老夫人好像忘了，丽妃性情随了您，那计安的性情呢？会随丽妃几分？一个性情随了丽妃的君王……”
时不虞笑了笑：“随了丽妃，归根结底也就是随了老夫人您。您不如想象一番，以您的性格，若从小受尽磨难长大，您会如何做？”
老夫人闭上眼，以她的性情，会死很多很多人。
“一句受尽磨难可能空了些，您不知道是怎样的磨难，我倒是知道一桩事，可以和您说说。”
时不虞拿起杯盖把玩，看着上边的花纹道：“计安有一阵迷上打马球，被丽妃发现后派人收走了所有球杆和球，严令他不许再玩。他没忍住偷摸着玩了，丽妃将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拉到他面前杖杀，直到计安答应绝不再玩才停手。之后，凡是喜欢的事全都不许做，凡是他喜欢的东西就毁掉，不允许他有自己的喜好，但凡他有半点不依，丽妃就划伤自己，将伤口送到他眼前，他不屈服就不止血。”
时不虞抬眼看向上首面露惊愕的两人：“日复一日，他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老夫人，以你们相近的性格，当有朝一日大权在握，你会如何？”
老夫人紧紧掐住虎口，没有说话。
时不虞也没真心等她的答案，继续道：“在计安年幼时，邹家在丽妃的逼迫下确实给过许多帮助，可计安十三岁就开始自力更生了。他手里实则是三批人手，一批来自邹老大人您送过去的，一批来自丽妃，一批是他自己培养的，且人数远超前两者。
“他手里能动用的银钱，囤下的粮食，铺陈出去的人手远超你们想象。从一开始，他就没将自己的后背托付给任何人，甚至防备着成为外戚和母亲手里的傀儡。从某方面来说，丽妃很成功。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很失败。计安，不信任你们。
“你们比我更清楚，他对你们的不信任意味着什么。以你们比其他人更近的关系，将来你们的任何举动落在他眼里，他都会怀疑是不是别有用心。你们随便说句什么，他都会觉得是在挟恩图报。毕竟，计安要的温情，你们从未给过，自然无法回以温情。”
“若真如你所言，你觉得，你说的这些不会落在你身上？”老夫人反击：“到时忠勇侯府又能比我们邹家好到哪里去？”
“到时，忠勇侯府自然会将世袭的名头还回去，不再有忠勇之名，只有时家。”时不虞笑：“老夫人不会以为，我只知进，不知退吧？”
始终未发一言的邹维开了口：“你要断了忠勇侯的世袭爵位？”
“‘忠勇侯’是太宗皇帝给的，时家扛着传了这么多年，一代比一代扛得辛苦，还回去才是正理。”时不虞歪头一笑，看起来狡黠又可爱：“若是新皇看在时家有功的情况下，愿意重新赏一个爵位，那时家不就又有了吗？”
老夫人看着她：“你连这个都算计好了？”
“我不像老夫人，想的是怎么让邹家再进一步，我想的，是让时家退一步。”时不虞对上她的视线：“我给老夫人提个醒，有的时候，拿的多了是祸。”
老夫人却笑了：“说这许多，看似不客气，但句句都是在提醒我邹家莫要贪心。可以眼下的形势，时姑娘不觉得提醒得早了些吗？我有些好奇，为何？而且你做这些，安殿下并不会知情，你也在他面前卖不了好。”
“卖好？”时不虞听笑了：“若为他做什么就是卖好，身为他的谋士，我自己都数不清为他做多少事了，这好，卖得过来吗？”
“那是为何？”
“一个合格的谋士不会只想眼下，而是着眼将来。”时不虞将把玩得都沾上她指尖温度的杯盖放回去，轻轻一声脆响，她抬头看向上首两人：“邹家，是计安将来的隐患。”
邹维轻轻抬手，阻止妻子再说话。
“详细说一说。”
时不虞说得坦荡且毫不客气：“丽妃对娘家有愧，将来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一个太后，补偿的方式非常有限，不外乎官位权势。而这恰好就是十三岁就防着成为他人手中傀儡的计安最不能容忍的，他会怀疑这是邹家仗着曾经有过的功劳想凌驾于自己之上。到时以他的身份，都不必查实邹家是不是真有那个野心，抬抬手就能把邹家抹去。我不在意邹家如何，我在意的是，有的事，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停不下来了。”
“人都有暴虐残忍的一面，而计安的这一面比所有人都更强烈。我担心邹家的事会激出他的杀心，他会怀疑所有曾经助他得到天下的人，到那时，必是血流成河，没有谁能阻止得了他。所以，和他关系最近的邹家如何对他，和他相处成什么样，将决定许多人许多家族是不是能存活下来，大佑，是不是气数未尽。”
几句话，听得邹家几人都下意识的坐得更挺了些。
“如果在计安性情走向最关键的时候，他感觉到的是邹家一心为他，甚至宁可委屈自己也不让他为难，激发他的就是善，相反，则是恶。若是前者，他会对人多一点信任，想法会朝着好的方向去。若是后者，大家一起完蛋，而大佑，将多一位暴君。”
老夫人忍不住问：“你既然都想到了他可能会成为暴君，为什么还是要助他成事？你不怕吗？”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可时不虞却不由自主的想起许多和言十安相处时的画面，以至于她看起来像是思量了片刻才说话。
“我无法确定将来的计安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看到的言十安比许多人都更好，绝不会成为暴君。”
时不虞低了下头，把眼底的情绪藏起来，抬头看向上首两人：“我希望你们今后对他少些算计，多些真心。一个人长成什么样，和身边所有人都有关。”
邹维轻轻点头：“我会好好考虑你的话。”
“那我就不多留了。”时不虞起身福了一福，转过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及笄了却还迟迟未许人家的表妹，该议亲了。亲上加亲，可未必是福气。”

第398章 邹家争锋（3）
来时，是同辈相候引路。
离开时，是邹家长子亲自相送。
而时不虞半点不觉得这有何不对，真论起来，她的辈份可不比邹意则低。
直至大门在望，时不虞才回身一礼：“说话多有放肆，请见谅，也请邹家为长远计，把话真正听入耳中，记在心里。”
“那些话于你来说并无好处，可你仍是说了，我们邹家绝非不识好歹的人，今日记下了姑娘的提点之情。”
邹意则看向对面个子娇小，气度却从容的女子，刚才在主院，都忘了她是个年方二八的姑娘。
时不虞点点头，正欲告辞离开，就听得对方又道：“若小女议亲，姑娘觉得哪家为好？”
问她？时不虞笑，那她还真知道。
“听说太仆寺少卿齐中齐大人，正为长子寻一良配。齐家家风优良，齐公子长相周正，品行端正，行事低调，在书院颇得老师喜欢。邹大人可以考查考查，看他是不是如传言中那般。”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孩子。”
“我听着也是。”时不虞行万福礼：“多有叨扰，这就告辞了。邹大人留步。”
邹意则仍是将人送到了大门处，目送她上了马车才回转，将刚才的话告知爹娘。
老夫人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太仆寺在九卿中排行垫底，且没有实权，欢儿便是要许亲，也有更好的选择。”
“她不会无缘无故提齐中。”邹维轻轻摇头：“太仆寺在九卿中是不起眼，所以大家素来不关注，可她这一提起倒是让我想起来了，太仆寺管着车马。”
“车马？”邹意则瞬间想到了：“战场上，战马是不是充足关系重大，齐中难道是安殿下的人？”
“也并非没有可能。她以安殿下的谋士自居，前一刻还对邹家种种敲打提点，后一刻却建议我们去和齐中结亲家，这已经非常能说明问题了。”老夫人看向下首还留在那里的茶盏：“我有些明白安殿下为何会将她留在京城了。”
“之前曾听安殿下说过她的厉害，没想到是这种厉害法。”邹维笑了一下：“是个认真读了史的人，比我们都研究得透。所以我们还在想着怎么延续邹家辉煌的时候，她看到的是历史上从没有外戚笑到最后。仔细一想，外戚好像确实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邹意则看向父亲：“她今日究竟是何来意？”
“简单点说，就是让我们邹家这个外戚做好榜样，不要贪得无厌，除了把安殿下当成主子，还要当成亲人。明君还是暴君，与我们息息相关。”
“父亲信她的话？”
邹维看向枕边人：“夫人呢，信吗？”
“她给我一种……在给安殿下扫平前路的感觉。”老夫人若有所思的道：“这些事其实还远，甚至不一定能成，可她就是这么做了。将来若事败，她做的这些就是笑话，她本人也将成为笑话。可若事成，她做的这些给安殿下带来的益处，不可想象。就比如我邹家，一定记住了那句‘拿得多了是祸’，也一定会避免成为他刀下的第一个家族。可我们又怎知，她以如此口才说服了多少家？”
邹意则到底是关心女儿婚事，忙问：“那齐家那边……”
“不急，我先去打听打听。”老夫人将茶端在手里：“齐家子再好，我邹家女也不差，不必因他人一句话就急赶赶的贴过去，若因此被齐家看轻，欢儿这辈子的日子就难过了。”
“是儿子急躁了。”邹意则定了定神，说回之前的事：“安殿下那里要如何做？我们若突然示好，他恐怕反而要起疑心。”
“想想他如今出征在外，什么是他最需要的，不要自作聪明的耍那些浮于表面的小动作，落了下乘。”
老夫人提醒长子，续又道：“也不必做得太露痕迹，别想着示点好就恨不得敲锣打鼓的让所有人都看到听到。用用心，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人，用真心才能换回些许。若全是算计，不如不做，说不定还能保下这点香火情。”
“是，儿子谨记。”邹意则应下，稍一想，又问：“她如今名义上是安殿下的未婚妻，可要让欢儿去走动走动？”
“莫让欢儿去打扰了她。”老夫人想也不想就制止了：“她比所有人都忙。”
“是。”
邹维只是听着，并不多言。在教导儿女这事上，夫人自来就做得极好。
待儿子离开，老两口才说起了体己话。
“若安殿下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人陪着，将来能少许多祸事。”
邹维闻言脸上有了些笑意：“我以为你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自以为聪明的人，她是真正的聪明。”在郎君面前，老夫人态度软和许多：“可真正的聪明人，又如何甘愿留在那深宫里。若到那时一个要走，一个要留，怕是要起波澜。”
“她若不够聪明，多半就留下了。她若真正聪明，定然也找到解决之道。”邹维提醒她：“别忘了，她连时家的退路都想好了，更何况她自己的。”
确也是。
老夫人揉了揉额头：“被她那番话带着，不自觉的就想得远了些。”
“那番话我们确实应该好好想想，防患于未然总好过到时不但没享着富贵，还把全族都赔了进去。”
邹维起身走到夫人身后，熟练的给她按揉太阳穴，不疾不徐的继续道：“如今我被罢官，在安殿下占据上风前，敢和邹家扯上关系的人不会多。齐家明面上并未站到安殿下这边，到时不一定会痛快的同意这门亲事。你也不必着急，只要他们没有一口回绝，多半就是安殿下的人，和他们拉扯着就是。”
老夫人点头：“我明白。齐家若有意，便也会和我们拉扯着。”
“没错。”邹维轻轻点头：“是皇上继续稳坐皇位，还是安殿下拨乱反正，就看这一年了。”
老夫人抬手握住郎君的手，这些年，他们就是这么携手走过来的，今后，当也如是。

第399章 主动出击
马车上，万霞也在问：“姑娘不喜欢邹老夫人？”
“谈不上。”装模作样累了的时不虞往阿姑身上一靠，顿时又成了没骨头的一堆。
万霞揽着她靠得舒服些，边道：“姑娘很少对人这么不客气。”
“我要是不硬气点，他们听不进去话。和老夫人打这一回交道，我就知道丽妃那又偏执又刚强的性格是随了谁了。这种性格的人，好也不好。”
时不虞握住阿姑的手，摊开她的手心摸她手心和虎口的茧：“谁家中有这么一位当家夫人，遇着再大的难关，只要能活下命来都有东山再起之日。但谁家要有这么一位当家人，其他人日子都不会好过，东山再起后败落起来也快。”
时不虞拍了拍阿姑的心口：“这里如果坏掉了，万事都好不起来。”
万霞轻轻点头，看姑娘一眼，笑问：“什么时候知道邹家想亲上加亲的？”
“到邹家后。”时不虞不自知的微微皱眉：“之前就知道邹欢未许人家，但并未在意，大家族议亲牵扯太多，不会轻易做决定，及笄后才许亲的不在少数。定亲后快些成亲就是，不耽误什么。可今日到邹家，那小表妹偷偷摸摸看了我好几眼，神情含羞带怯的。我又不是男子，对着我含羞带怯做甚，所以就稍微多想了一想。
“之后大夫人对我的态度也过于亲近了些，老夫人挑的掌家媳妇一定手段了得，待人接物极有章程，但态度是由她自己决定的，而她对我的态度让我不由得不多想。这一想二想的，还不就让我得出结论了。”
万霞看向说完就闭上眼睛打瞌睡的姑娘，将小褥子盖到她身上，心想，只靠那两点不同，一般人得不出这个结论。
不，一般人根本不会觉得被多看几眼和态度亲热一点有何不对。
马车直接驶入前院，一下马车，见言则在等着，时不虞就知道回屋倒头就睡的想法泡汤了。
“姑娘，宫中传出消息，五皇子再次遇刺。”
时不虞有些意外，五皇子在相国府养了一段日子，前几日才被接回宫中过年，这就又受伤了？
贵妃不会那么没脑子才对。
一路思索着回到红梅居，时不虞有了些猜测：“很可能是端妃自己下的手。贵妃虽然降为嫔，可她在宫中一手遮天这么多年，而且只要皇帝始终待她如一，妃位降不降的不重要，她想要对付谁，轻易就能做到。而五皇子如今伤势好转，回到宫中后就没理由再离宫了。”
言则听明白了：“所以是端妃下手让五皇子受伤，嫁祸给贵妃的同时，好让皇上同意再将五皇子送去相国府，让五皇子的性命和相国府连在一起，这样贵妃就不敢再下手。”
时不虞接过宜生递来的茶，揭了杯盖就闻到了果茶的香味，满足的笑了：“古盈盈再动手一定一击致命，不会蠢得再给五皇子活命的机会。去问问五皇子这次伤势如何，是不是再次送去相国府。”
“是。”
言则很快去而复返：“果如姑娘您所料，五皇子背上多了一处新伤，刚刚被送去了相国府，宫里，死了很多人。”
时不虞往砚台里倒了点清水，拿着墨条慢慢研磨，边问：“贵妃受了责罚吗？”
“皇上打了贵妃一个耳光，并下令将贵妃禁足在寝宫，不得往外迈半步。”
“算着时间，古家的墓被开棺的消息在年前该送到相国府了才对，相国知道了，古盈盈也就知道了。”时不虞看着清水渐渐变黑：“放出消息，章相国和古盈盈不是远亲，两人常共处一室，关系非同寻常。”
言则应下，看姑娘在思考，没有急着离开。
墨越来越浓，时不虞停了手。
有古家坟墓的事在前，再得知他们的关系被人知晓，章相国和古盈盈肯定会慌，想尽办法都要见面商讨。
之后，她只需要扛着锄头到处挖坑就可以了。
不过，端妃的狠辣超出预料了，她需得多些提防。
“皇帝放纵这么多年，不会因为被抓着小辫子就停下来。继续盯着相国府，凡是进出的马车都要跟上，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还敢往外抛尸。”
用指尖沾了点墨，轻轻捻了捻，时不虞又道：“再给素绢送信，请她留意宫中是否有异常，皇帝若近期不往外抛尸了，那就会埋在宫里。这些事一定会避着人做，但事情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告诉她，她只需带着眼睛和耳朵，什么都不必做。”
“是。”
时不虞挥手示意他退下，对着一屋的宣纸书籍轻叹一口气，有些人的命，她实在是救不了。
她只能竭尽全力，去把皇帝弄死了。
***
从来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短短时间，大家走亲访友间便多了个新的话题：章相国和贵嫔娘娘原来并不是远亲！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两人并非远亲，为何要假装是？
而且，两人不是远亲，还常共处一室，这，这可就有得想了！
贵嫔入宫后很快就生下四皇子，这皇子，真是皇室血脉？
事关皇室，皇帝很快得到消息，他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当年他就是微服去往章续之家中的时候见到的盈盈，一见面即惊为天人，强行要了她的清白，之后以章续之的远亲侄女身份入宫。
若两人不是远亲，那是什么关系？
他猛的起身，顿时眼前一黑，身体摇晃。
内侍立刻上前扶住，被他一把推开了去，踉跄着大步往外走，甚至都忘了可以乘坐肩舆，也可以坐人轿。
从没有一刻，他觉得皇宫这么大，走廊这么长，好像走不到头。
等走到贵嫔如今住的地方，他扶着门框，喘息声如同老旧的，随时都要破掉的风箱。
内侍忙上来搀扶，他恶狠狠的回头：“滚开！”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身体抖动，既不敢言，也不敢动。
皇帝稍缓了缓，才迈步往里走去。所经之处，宫女内侍纷纷行礼。
这里，是群芳殿，宫中最大的几处宫殿之一，以前秀女入宫最先入住的地方。
贵妃降为嫔，打入冷宫，他命人把这里重新收拾过，让贵嫔从原来的宫殿搬来了这里。
就连侍候的下人，都悉数跟了来。

第400章 贵嫔被疑
古盈盈有一张让人一见难忘的脸，不笑时，一脸纯真，笑起来时，一脸媚态。
穿得素淡些时，自带一股柔弱又倔强的气质。若是盛装打扮，就如盛放牡丹，艳冠群芳。
今日，她便穿一身白色素衣站在寝宫门口，下巴微微抬着，脸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倔强和娇嗔，更难得的是，以她的年纪，这般姿态她做出来一点不显违和。
听说皇上来得很急，古盈盈心里底气更足了。
早上皇上听信端妃的话，怀疑是她再次对五皇子下手，更是因此打了她一巴掌。
呵，要真是她下的手，哪能让五皇子留下命来。
皇上此时前来，一定是知道冤枉了她，哄她来了。
见到人，她咬着唇，一脸委屈的屈膝：“妾……啊！”
话刚出口，一脚就狠狠的踢在她肚子上，剧痛之下，她后退两步后摔倒在地。
她按住肚子抬头看去，对上皇上欲噬人的眼神心下惊骇，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皇上，妾哪里做错了？您要如此对妾！”
皇帝蹲到她面前，用力捏住她的下巴，狞笑着道：“爱妃不如自己说说都做错了些什么事。”
没有套出话头，古盈盈心下更是没底，不知道自己哪桩事暴露了，毕竟她做的那些事，于大佑来说做对的时候不多。
可在皇宫中生活了这么多年，她脑子但凡差一点都早死了，自也不会被这点事难住。
不用做戏，下巴和肚子的疼痛就逼出了她的眼泪，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滑落，越加衬得她楚楚可怜。
“皇上，妾真没有对五皇子下手。妾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您知道的，妾若真要弄死五皇子，他活不下来，怎可能留这么大个把柄给端妃。”
“哦？”皇帝在内侍搬来的椅子里坐了，阴笑着道：“若你下手，小五是不是就像当年的二皇儿一样死透了？”
古盈盈心下一紧，有些事，天知地知，她知皇上可能也知，可只要不揭穿就等于无事发生。
但现在，皇上不但提及了，还直接说穿了！
外边到底发生了何事！让皇上直接冲着她来了！
她忍痛跪到皇上腿边，揪着皇上的衣摆用带着哭腔的语调道：“皇上，妾若是做错了事，您直接处罚就是，妾都受着，可您不能把那些事全都算在妾头上，妾冤枉啊！”
“冤枉？”皇上弯腰倾身靠近，轻声道：“在这皇宫之中有无数被冤枉的人，被冤枉的事，但这其中，一定没有你。”
“原来，妾在皇上心里如此坏。”古盈盈突然就一反常态的不求了，用拇指轻轻拂去眼泪，笑道：“也对，有些事做得确实是坏得很，如果杀了我能抹平了那些事，免去皇上的后顾之忧，妾认。”
几句话，让皇帝的火气降下来了些，那些事是指哪些事，他心知肚明。
在这皇宫中，要说有谁能得他几分信任，只有贵嫔。
那处他寻欢作乐的宫殿，也只有贵嫔能进出，其他人，都是有进无出的。
而且有贵嫔那些手段，才能让他玩得最畅快。
皇帝的态度稍有软化，古盈盈便感觉到了，趁机又滑下一串的眼泪，哽咽着道：“皇儿的功课正是关键时刻，我走了后，还请皇上盯紧些。还有长润的婚事，皇上，她是您唯一的公主，一定要为她寻一个值得托付的驸马，别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行了，收收你的眼泪，朕什么手段没见过。”皇帝抖了抖衣摆，垂下眉眼看向泪眼婆娑的女人：“你和章续之，到底是何关系！”
原来是为这事！
古盈盈心跳加速，面上却一脸错愕：“皇上这话是何意？妾和相国大人是远亲，您不是多少年前就知道了吗？”
“是吗？”皇帝的声音阴恻恻的如毒蛇攀附，让人泛起满身鸡皮疙瘩：“那怎么有人说，你和章续之并非远亲，还曾共处一室，关系非同寻常呢？”
古盈盈抱住皇上的腿：“皇上，妾冤枉啊！您忘了吗？妾的清白之身是给您的啊！您可以在其他事上怀疑妾，甚至怀疑是妾对五皇子下手，可您怀疑妾和相国大人……皇上，您怎么就看不明白，这是有人在逼妾去死啊！”
“哦？”皇帝一想也觉得有理：“那你觉得，是谁想出这种招数来逼你去死？”
“端妃，一定是端妃往妾头上泼脏水！”
古盈盈立刻想到了可疑之人：“您想想，您膝下只有两位皇子，若是毁了我的清白名声，四皇子的血脉存疑，那这太子之位自然就只能落五皇子头上！皇上，一定是端妃在陷害妾！”
皇帝来回踱步，在这宫里，为争太子之位，多少年来耍的都是这些手段。端妃这些年看着胆小怯弱，可这皇宫之中，不会有真正的胆小怯弱之人，就算有，也都死了。
“朕会让人去查。”
得着这话，古盈盈反倒放下心来，她最不怕的就是皇上去查，早在多少年前就安排好了。
“连华。”
大总管连华躬着身上前来：“奴婢在。”
“把贵嫔身边侍候的所有人带下去分开审问。”皇帝看向脸色变了的贵嫔：“不拘于此事，凡是他们知道的，都从他们嘴里给朕挖出来。朕也想知道知道，朕的盈盈这些年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朕。”
“奴婢遵命。”
“另外，从端妃宫里借几个人过来群芳殿伺候。告诉端妃，若有什么不该传出去的消息传出去了，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朕唯她是问。”
扔下这句，皇帝一甩袖子大步离开。
古盈盈心往下沉，不敢多说半句，跪伏于地恭送。
等没有动静了，她才直起腰来，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冷了脸。
皇上摆明了是要借端妃之手来看住她，看样子，是真疑她了。
这段时间她最好什么都不做，连宫里都得到消息了，章续之肯定知道得更清楚，那他就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他们有利。

第401章 明暗两波
在群芳殿外上了肩舆，皇帝揉着额头思虑片刻，吩咐道：“让贺茂时来见我。”
“是。”
贺茂时就在宫里当差，来得很快，皇帝刚在御书房坐定他就到了。
“你去一趟贵嫔的娘家太平县，查问清楚她的生平，以及和章续之的关系。”皇帝看向下首之人：“朕知道你和章续之有交情，但是此事干系重大，若你敢帮着他欺瞒，朕要你整个贺家的命！”
贺茂时心惊肉跳，立刻跪倒于地：“臣不敢。”
“真不敢才好。”皇帝冷笑一声：“多带几个人，快去快回。”
“是，臣回去交待一番就点了人手出发。”
皇帝挥挥手，轮流宣了臣子过来问话，为今日之事大发雷霆。
最后叫来的是御史中丞刘延，他管着御史台，是御书房的常客。连他自己觉得平常，留意着御书房动静的也没人疑他。
皇帝先是和他说了几句正事，之后朝大总管连华示意。
连华不知道皇上打算做什么，但眼色是看得懂的，找了个理由把其他内侍打发了，自己在门口守着。
“刘延，你去替朕查件事。”
刘延忙应话：“臣请皇上吩咐。”
“如今外边的传言你当也知道，事关皇室血脉，朕不敢大意。过两日你找个适当的理由离京，去替朕查实此事，注意避开贺茂时，不要撞上了。”
这不是一桩好差事，无论查出来是个什么结果都落不着好。
可身为臣子，刘延没得选择，只得应下。
皇帝将一块令牌扔他面前：“拿去，方便行事。”
“臣，领旨。”
***
相国府。
章续之阴沉着脸，在书房来来回回的踱步，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才站定了，面向门口等着。
“爹，宫中的消息。”长子章勇泽快步进来告知：“皇上刚才传召了京兆尹李晟，金吾卫统领和监门卫大将军袁浩，最后见的是御史中丞刘延，我从侧面打听了一番，因为京城此番传言，皇上对他们大发雷霆，命他们彻查背后是谁在搞鬼。”
章续之轻轻点头：“我们的人有查出来什么吗？”
“还没有。”章勇泽轻轻摇头：“这传言好像突然之间就遍地开花了，根本无法查到源头。”
“计安那未婚妻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除了正常拜年，完全没有多余的走动。”章勇泽稍一犹豫，仍是问：“爹您怀疑是她？”
“我们盯她这么久，她明明就什么都没做，但奇怪的是，我总有一种她不简单的感觉。”章续之眉头紧皱：“再加派几个人过去，把那里盯紧了。”
章勇泽应下，又问：“那贺将军那里……”
“他那里什么都不必做，就他那点本事，查不出什么来，不必去送把柄。”
“是。”
示意儿子退下，章续之坐进宽椅里细细思量。
他是怀疑过计安的未婚妻骆氏，可比起她，端妃显然更可疑。
从结果来看，这事得到最大好处的只有端妃。四皇子的血脉一旦存疑，原本板上钉钉的太子之位就悬了。
皇室之中荒唐事无数，只这一件事上，既是最好做文章，也最容不得一丝可疑。
端妃能活到现在，要说她没有一点野心，谁信。
一旦贵嫔污了名声，四皇子没了机会，那皇上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五皇子。
章续之后悔不已，他还是做错了，当时就不该留下这个隐患，若让皇上只有四皇子这个唯一的选择，今日这事轻易就能糊弄过去。
如今五皇子就住在他府里，和他章家所有人的性命共存亡，除非皇上薨逝，不然他都得护珍宝一样护着他。
章续之一拍桌子，越想越气。
而另一边的言宅红梅居，时不虞也得到了消息。
“明暗两帮人手去查，派去的还是刘延。”时不虞笑：“这皇帝虽然昏庸了，愿意想事的时候脑子还是能用的。”
万霞调侃：“让谁去不好，让刘延去，正好掉姑娘你碗里了。”
“不是碗里。”时不虞站起身来，装模作样的从肩上取下锄头，一下一下的往地上砸：“阿姑你看我这坑挖得好吗？”
万霞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煞有其事的点头应和：“又大又深，能埋人了。”
“争取多埋几个。”时不虞嘿笑一声：“言则，晚上请刘大人来见我。”
“是。”
刘延是易装过来的，一身不起眼的衣裳，看着像个商贾。
本来还有些担心自己太过冒险，可当他跟着进了那宅子，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来了这地方的妙处。
言宅众所瞩目，不知多少人盯着，谁能想到隔着两条巷子的地方，竟也是他的地盘。
怪不得被盯得这么紧的那位姑娘，行动却好像一点没受限。
时不虞已经在等着了，奉了茶后也不说那些客套的话，直入正题。
“你此行会有危险。”
刘延自然不是天真的人，这案子牵涉如此之大，若章相国和贵嫔真有什么，太平县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就算再悄悄的去，只要去查那些事，就一定会被盯上。
“姑娘可有什么提点？”
“这事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并且曾大人已经去过一趟。”时不虞将自己装订成册的一叠纸让言则递过去：“您先大概看看，这是我誊抄的一份，可以带走，但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刘延没想到人还未出京城，就已经有答案送到了手里。他忙谢过，打开仔细看起来。
自从得了这桩差事就沉浮不定的心，在这真相面前反倒缓缓落了地。
他不怕冒险，甚至不怕拼命，自打做了这御史，他就做好了青史留名的心理准备。
他只怕自己死得不值。
可现在，他不怕了。
因为这真相值得他去拼命，也因为暗中做这些事的人，值得他拼命。
多少年没人疑过的事，要查到这些，谈何容易。可他们默默的在做，没有填人命进去，没有大动干戈，更没有得着这事就弄得朝堂动荡，而是有计划的，循序渐进的行事。
明明是在争皇位，却让他看到了君子之风。
这才是真正难得。

第402章 捷报！
看过一遍，刘延抬头：“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这趟我还是得去。”
“大人当然得去。”时不虞笑：“我会安排人假扮成大人，用来应对章续之派出的杀手。大人暗中再去查实这些，之后稍微受点伤回京，就一切都交待得过去了。”
刘延扬了扬手中那册子：“姑娘想借我之手，将这些东西呈到皇上面前。”
“不止如此。刘大人回来时还会带上一个人，古家，古盈盈。”
御史平素的职责就是找茬，脑子自然好使，刘延立刻想到了：“姑娘想让贵嫔乱了阵脚。”
“世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说不定埋的时候古盈盈还没死透，被救走了呢？即便她万般确定古盈盈死掉了，她又怎么自证自己才是真的古盈盈，你带回来的这个是假的。”时不虞坏笑：“她总不能说，人就是她亲手杀的。”
刘延听笑了，就算到时贵嫔仍能从在脱身，但君王的疑心，可不好消除。
“此事，姑娘最后想得到一个什么结果？”
时不虞倒下大拇指：“一：离间皇帝和贵嫔。贵嫔如今的名声受污，皇上又不如以前信任她了，为了她的儿子能当太子，她一定不会什么都不做。狗急跳墙，她越做，才能越错。”
按着食指倒在拇指上，时不虞继续道：“二：贺茂时和章续之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砍不了，也要先把骨头打折了。贺茂时那个位置，得让偏向计安的人坐上去。至于章相国……”
“他的一切来自于皇帝的重用，只要皇帝疑了他，对他不那么重用了不说，还开始架空他，他就会慌。人若是慌了，就容易出昏招。他和皇帝在一条船上这么多年，手里不知抓着皇帝多少把柄，无论他们是狗咬狗，攀扯出一些事来，还是互相提防着谁也不信任，于我们都有利。”
刘延轻轻点头，期待着还有第三个好处。
“三，他们有麻烦了，才能少找计安的麻烦。四，用他来衬托计安。”时不虞笑了笑：“到时让他看看，何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刘延眼中异彩连连，拱手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事做漂亮了。”
时不虞回了一礼：“刘大人只管放手施为，那里会有人护大人周全。”
送走刘延，时不虞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锄头，下一个坑，挖哪里呢？
“姑娘。”言则快步进来：“郑尚书有信来。”
时不虞接过来拆了，看完信中的内容笑得意味深长。
万霞看姑娘那样便也笑了：“姑娘这么笑，看着不像好人。”
“做坏人才有意思。”时不虞把信递过去给阿姑看：“端妃娘娘以为郑尚书站到了五皇子那边，问他拿主意来了。”
“姑娘打算帮她吗？”
“不帮。”时不虞回得干脆：“之前我愿意多说几句，是不想她们母子在我的局里死得无辜。现在是她迫不及待的主动跳入这浑水中，试图去夺那至尊之位，这因果也就与我无关了。既然是与我无关的人和事，自然不管。从她使的这些手段来看，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人，既然走了这条路，就自己去承担后果。”
说着话，时不虞起身去往一边的书桌回信，上边就两字：撂手。
万霞笑了，姑娘会有心软的时候，但绝不是对谁都心软。
***
德永二十二年，一开年就风波乍起。哪怕直至出了正月也未再有事情发生，却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二月初二，龙抬头。
时不虞坐在风雨廊上，慢悠悠的往荷塘里扔着鱼食，时有春风吹过，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宜生将披风披到姑娘肩头，并不因为今日有风就劝诫姑娘回屋。
万姑姑说过，正事以外的时候姑娘最是四肢不勤，吃不得苦，受不得罪，绝不会为难自己。如今还在外边站着，就说明身体还受得住，陪着就是。
“姑娘！”言则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扬着手中的信嗓子都破了音：“是捷报！合兴大捷！公子又夺回一城！”
时不虞把一盘鱼食全倒进荷塘，让鱼儿也跟着沾沾喜气，接过薄厚两封信问：“传令兵进宫了？”
“是。”
时不虞先拆了薄的那封，这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顿觉又气又开心！
“四阿兄，墨家后人竟然是四阿兄！竟然都不告诉我，我要拔光大阿兄的胡子！”
言则一听也高兴得不行，墨家后人竟然去边境助公子了！这是何等大喜事！
时不虞起身回屋，边磨墨边琢磨，墨研磨好了，思路也清晰了，提笔蘸墨一挥而就。
“言则，这次战事我编成了故事。”时不虞把纸递过去：“等宫中的消息传出来后，你想办法让这个故事通过说书人的嘴传开，务必人尽皆知。若有余力，京城以外的地方也可以如此传开。”
言则应下，接过来犹豫着问：“如此做，皇帝会不会更忌惮公子？”
“你以为不做这些皇帝就不忌惮了？他手段用尽，不就是想要计安的命。”时不虞拿帕子沾了点茶水，擦拭手上的墨迹：“争皇位这件事只有一个结果：成王败寇。其他的都不必去想，多余。”
“是，小的失言。”
时不虞抬头笑道：“吩咐下去，为庆贺你家公子大胜，今日多添几道大菜，这月月例翻倍。”
言则笑得咧开了嘴：“小的代大家谢姑娘赏。”
时不虞看门口一眼：“大家都添了菜，我也想添一道，言则你看着办。”
言则立刻意会：“今日买到了几尾特别新鲜的鱼，正适合做成鱼脍，小的这就让人送过来。”
“行吧，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强吃上一回。”
端着果茶到了门外的万霞长叹一口气，转身走了。
想来姑娘定也知道世间的事没有好事占尽的道理，既然想吃鱼脍，那这果茶就不必喝了，她正担心姑娘喝多了果茶，将来和老先生一样牙掉得不剩几颗。
时不虞还不知自己痛失了一壶果茶，从窗户那偷偷看着阿姑接过了言则送来的鱼，喜滋滋的边等着吃今年第一顿鱼脍，边拆了厚的那封信。
心情本来就好，看到信上言十安种种对她的挂怀后，更好了。

第403章 舍不得啊
短短时间竟然又夺回一城，自然不止是言宅庆贺，满城都为之喧嚣起来。
茶楼酒肆饭馆，唾沫横飞的夸赞声随处可见。路上熟人相遇都要停下来讲两句此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平素或许狗嫌人骂，甚至欺男霸女，但是他们一定希望大佑昌盛。
而浮生集这个安殿下扬名的地方，在此种时刻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大家聚集的地方。
他们为将士，为安殿下，为大佑，谱写出一首又一首诗词歌赋，为之盛赞，为之抚掌，为之感叹。
时不虞引导着风向，非但不怕皇上因此忌惮，反倒添上一把又一把的火。
得知皇帝借故大发雷霆，罢了早朝，时不虞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
这样下去，必然有越来越多的人倒向计安，等时机到时，他们就全是助力。
寒意渐渐消退，春风拂面虽仍有冷意，却不再刺骨。
“姑娘，有信来。”言则快步过来将一封信送上：“另外，曾大人回来了，想见您。”
“请他过来。”
言则应了，走出门去吩咐了几句便又回来候着。
时不虞一目十行的看完了信，轻笑一声：“想灭口，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万霞倾身看了一眼信，也笑了。
姑娘猜到皇帝不会放过天子万年笔帽上刻下来历的那三家，对他来说，只有不会说话的死人才最安全，不过仍是棋差一招，姑娘派去的人及时将人救下来了。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言则，就在这附近收拾个宅子出来给他们住，派人照看。”
“是。”
时不虞特意换了身郑重些的衣裳去见曾正，她从白胡子那里听过关于种种不同臣子的形容，也亲眼见过一些，觉得如今已不在朝中的曾正让她感受最深刻。
可看着眼前添了白发，瘦削了两圈，用力忍着却仍抑制不住咳嗽的曾正，她仍觉得自己把他看轻了。
“曾大人这趟出去辛苦了。”
“岁月不饶人呐！”曾正摇头苦笑：“以前有过比这次出去时间更长，走得更远，也更辛苦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种力竭的感觉。”
“寒冬腊月出门，是比平时受累许多。”时不虞问：“病多久了？看大夫了吗？”
“就是受了风寒，不要紧，吃上几剂药养养就好。”
万霞闻言过去端走了曾正面前的茶，有些茶解药性，得换成更温和一些的茶水。
曾正看她一眼，拿起手边的物什，解开层层包裹着的布巾，露出里边一截泛着绿色的东西。
“那一户人家如今过得不好，我给了他们一些钱，和他们说他家祖上与我有恩，我如今发达了，回来给他们寻个风水宝地重新埋葬。他们百依百顺，全无怀疑，自也不知我带走了一根人骨。”
时不虞看着那绿色就知道碰不得，她非常惜命的不靠近，也不去拿，只是问：“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毒？”
“对。”曾正握着没解开的那一头，指着那骨头道：“外层已经看不到多少绿色了，反倒是骨头里边颜色更浓郁，可见这毒有多深入骨髓。”
时不虞轻轻点头：“若先皇真是中了这种毒，那他的骨头颜色一定比这个要绿得多。”
“可你没法确定。”曾正小心的把骨头包好，轻轻放下，边道：“先皇的陵墓一般人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没人有那个胆子去开棺，无法砸实这一点。若姑娘想要拿这个来说事，风险太大，毕竟还有别的可能，若不是这种毒呢？”
“我不会靠这一点去扳倒皇帝。计安他有资格，也有能力去争，这件事的用处只在于能更突显皇帝的恶毒。”时不虞拿起杯盖又放下：“如今的大佑前有狼后有虎，若再内斗，被瓜分是迟早的事，所以，我绝不会给皇帝内斗至你死我活的机会。”
要不是因为外有强敌，还是俩，就白胡子那个爆脾气，哪可能选择这种迂回的方式，早亲自上阵打烂皇帝的头给弟子报仇了。
曾正喝了口茶压下喉咙的痒意，问：“一年七城，有把握？”
“有。”时不虞承诺：“曾大人放心，一定不会让你白忙活。”
“只要结果是好的，我不在意是不是白忙活。”曾正看向对面的人：“我很乐意在先皇的事情上出一份力，也算是全了当年的君臣之情。”
时不虞突然就有些遗憾自己晚生了几十年，没机会见那个被这么多人惦记着，拼命着的二阿兄。
他一定是个极好的人，要是他还活着，一定会像其他阿兄们一样待她好。他要是活着，言十安也一定不会那么辛苦的长大。
有父母疼爱的言十安，有皇位继承的言十安，见着她得喊她一声……小师姑。
时不虞低头笑了笑，有些事情，真是时也命也运也。
二阿兄要是还活着，就不会有这些破烂事，可要是二师兄还活着，她和言十安的关系，不会变成这样。
时不虞突然就想，她是想听一声小师姑呢，还是不虞？
后背被轻轻点了点，时不虞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的人，一心二用，她知道对方刚才说了什么。
“曾大人先好好歇一歇，尽快将身体养好，后边还有许多仰仗你的地方。”
曾正会意起身：“那我就先行回转。这骨头就留在姑娘手里了，注意千万不能触碰。”
“多谢。”
送走曾正，时不虞回到红梅居，在风雨廊上盘腿而坐，认真思考言十安叫她小师姑的可能性。
言十安的心思已经明明白白的告知了她，可要是能让他唤自己小师姑，把这关系确定下来，那他们之间就差着辈份，到时，他那些心思，不散也得散。
时不虞抿住唇，以她的手段要做到并不难，可是，要做吗？
倚着栏杆，时不虞看向院门的方向，好像看到了计安提着衣裳下摆无数次跨过门槛的模样。
有时是在绿荫之下，有时，三角梅在他的头顶盛放。
但相同的是他的笑脸。
他看向自己时，从来都是笑着的。
时不虞埋进双膝，她有些舍不得让他难过。

第404章 再疑贵嫔
待天气回暖了一些，贺茂时回来了，呈上的一应证据都说明贵嫔确实是章相国的远亲。
皇帝看似信了，还去群芳殿住了一晚。
又过得几日，刘延风尘仆仆的带回一个名为古盈盈的姑娘。
姑娘长相质朴，一看就是纯良百姓，头也不敢抬的将状纸举过头顶，声音颤抖：“请万岁为小女子做主，为古家做主。”
皇帝接过来看过，神情莫测：“你说，你是古盈盈？”
“是。”
“你若是古盈盈，那朕的贵嫔，是谁？”
刘延双手将折子和一包证物递上：“皇上，臣已查实，古家和章家并无关系，所谓远亲完全无从说起。若贵嫔和相国大人是远亲，那，臣不知到底贵嫔是错的，还是这远亲是错的。”
大总管接过去送到皇上手边，见皇上不接，偷偷抬头，看皇上阴沉着脸，后背顿时直冒冷汗。
一会后，皇帝才接过去翻阅，一时间，御书房只剩书页翻动的声音。
这些证据里，有眼前这个古盈盈完整的生活轨迹，尤其是古家大火之后更是没有丝毫含糊，从她藏在父母的身体底下幸免于难，身上哪里留下了烧伤痕迹，这些年在哪里生活，全都有迹可巡，且证词和物证俱全。
更不用说，刘延还带回一幅古盈盈母亲的画像，和眼前的古盈盈像极了。
皇帝又打开贺茂时带回的证物做对比，前者有多精细完整，后者就有多敷衍潦草。
皇帝冷声道：“去把贵嫔和朕的好相国请来。”
贵嫔就在宫中，离着近，很快就过来了，仍是一身冷白衣裳，清高又孤冷，和缩头缩脑的另一个古盈盈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盈盈一礼，更显得姿态万千：“妾拜见陛下。”
可惜皇帝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她这般姿态倒像是媚眼抛给了瞎子。
“贵嫔，朕记得你好像说过，你是在古家走水后投奔的章续之这个远亲。”
贵嫔早有心理准备，镇定应是。
“朕有些好奇，当时古家为何走水？”
“妾当时年纪还小，有些事只知道是那么回事。”贵嫔一脸不解，反问：“皇上还是不信妾？到底要妾怎么做，皇上才能信任妾？”
“相信你……”皇帝起身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转了个向：“你若是古盈盈，那她是谁？”
古盈盈看向那眼生的姑娘：“皇上，妾不认识她！”
“巧了不是，她也和爱妃一样，姓古，名盈盈。”皇帝狞笑着：“不如爱妃和朕解释解释，怎么又多了个来告御状的古盈盈？”
“不可能！”古盈盈想也不想就反驳，真正的古盈盈早就死透了，还是她亲手解决了埋掉的，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哦？贵嫔这么确定？”
“是，妾确定！”
皇帝笑了：“可朕怎么听说，古家人不是死于走水，而是死于毒杀呢？”
“怎么，怎么可能！”贵嫔脑子转得飞快，原来前阵子古家墓地被挖是用在这里！
“皇上，这一定是有别有用心的人在对付妾。”贵嫔泫然欲泣，那模样像是蒙受了千古奇冤一般：“前阵子妾收着消息，说妾老家墓地被掘，妾就在担心是有人要拿那墓地做文章，果真应验了。皇上，您别中了计啊！”
这话倒也有理，皇帝心里稍有动摇，可为皇这么多年，一年比一年重的疑心病让他并没有立刻相信。
在一堆证物中扒拉一番，他拿出几张纸扔到她脸上：“就算真如你所说，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古家死于毒杀也是事实。若古家几十口人全死于毒杀，为何你能独活？对方既然要毒杀古家，为何又要留你这条性命？”
皇帝冷笑一声：“得知古家是死于毒杀，你这个古家唯一的活口怎么一点不恼恨，不想着查出凶手为古家报仇，反倒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呢？”
贵嫔没想到被用了那么多药的皇帝脑子还这么好使，好在她反应也快，立刻辩解道：“妾身在深宫，您相信妾，妾才有机会去为家人报仇。若您不信妾了，妾又能做什么？”
“倒也有理。”皇帝似是听信了，话锋一转，又问：“刘卿带回来的人，有清清楚楚的证据证明她就是古盈盈，那爱妃你，要如何证明你是真的，她是假的呢？”
贵嫔顿觉头大，这要如何证明？贺茂时不是已经查实了她的身份吗？还要如何证明？
皇帝却笑了，自问自答般点头：“朕怎么忘了，是朕的相国大人证明你是古盈盈，可你们这远亲身份都存疑，他又凭什么替你证明！”
说着话，皇帝一脚将贵嫔踢飞出去。
“章续之呢！滚进来！”
章续之刚到，正好听到了皇上最后说的那句话，只听着这咆哮就知道今天这一关难过，可他仍得硬着头皮进去应话。
“微臣……”
一个镇尺随着暴怒的声音直直砸在他身上：“章续之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狗东西，说，你和贵嫔到底是什么关系！”
“皇上息怒，臣就算有一千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此事上说谎。”章续之伏在地上，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贵嫔此时狼狈的模样：“臣身正不怕影子斜，实在不知还要拿出什么证据来，才能证明我们是远亲关系。”
“你不知道，刘延却知道找出这么多证据证明古盈盈才是古家女！”皇帝抓起地上那一摞纸朝他扔过去：“章续之，朕给你十天时间，要是十天之内你证明不了你们的关系，都给朕去死！”
知道此时的皇上正在气头上，章续之完全不推托，而是道：“此去太平县路程遥远，请皇上多给些时间，臣一定向皇上证明臣和贵嫔娘娘的清白。”
“给你一个月。”皇帝衣袖一甩：“滚。”
章续之退下，眼神都不敢多给贵嫔娘娘一个。
皇帝看向刘延：“这个古盈盈你先看管一段时日。”
刘延应下，事情果如姑娘预料的那般，皇上对贵嫔和章相国的疑心更重了，他们想自证，贺茂时查到的那些作用就不大了，他们得再去找别的证据。
以姑娘的走一步看百步的行事风格，恐怕，条条都是死路。

第405章 时家人现
书房内，时不虞行走在宣纸下方，最后在‘贺茂时’那一张面前停下。
贺家，完了。
皇帝虽然用他用得顺手，但猜疑心重的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身边的人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如今，贺茂时算是把他忌讳的点都踩了一遍。
皇帝不会立刻动章相国和贵嫔，但满腔疑心和火气需要个去处。
贺家，就是这一局里最先要出局的人。
“姑娘。”言则快步进来禀报：“禁卫围了贺家。”
真是，一点不意外。
时不虞将‘贺茂时’那张宣纸取下来投入火盆，看着那明明灭灭的火光道：“宫里有消息吗？”
“是，刚刚收到。刘大人带着‘古盈盈’面圣，将您准备好的一应证据都送到了皇帝手里，他越发疑了贵嫔和章相国，给了章相国一个月时间拿出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快马加鞭去传话，令他们按计划行事，谨慎些，章相国能走到今天绝不是蠢人，证据得到的太容易了会引起他怀疑。”
言则领命离开。
时不虞看着火盆中的灰烬，不是要新的证据吗？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不用感谢我。
铺开舆图，时不虞的眼神落在边境，如今已夺回古北、奚悦、合兴三城，再往前，就是朱曜城了。
合兴城能这么快夺回肯定有四阿兄这个墨家后人的功劳，可朱曜城比那三城都要大许多，一应建制也都完备。当时许容文就是在这里和丹巴国大军僵持许久，如今想要从敌军手中夺回，不会那么容易。
可言十安必须尽快把朱曜城夺回，合兴城小了些，攻防都太弱，随时有丢城的可能，只有夺回朱曜城，才能和丹巴国抗衡。
这一点，言十安不会不知道，眼下，应该已经在攻城了。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计安已经连续数日率军攻打朱曜城。
此时战事稍歇，中军帐内，嫡系几乎都在。
计安的盔甲解开卸在一边，衣裳敞开，露出鲜血淋淋的肩膀。
他咬着木棍，身上全是汗，闭着眼睛忍耐这极致的疼痛。
敌军有弩，本是冲着他面门来的，他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伤口有些深，饶是军医有足够多的经验，取出箭头也费了些功夫。
待到上药时，计安将木棍扔到一边，喝了口元晨递来的烈酒麻痹疼痛。
抬头对上一众人担忧的眼神，他笑道：“没伤着要害，无碍。”
许容文道：“您不该置自己于危险之中。”
“我不该，谁就该？”计安又喝了一口酒止痛：“在战场上谁不是拿命在拼，总不能大家拼命保我计家的江山，而我这个计家人却连和人拼命的胆气都没有。若是如此，那些为计家江山死去的将士如何瞑目。”
片刻的沉默后，孟凡笑道：“启宗皇上在位时也曾御驾亲征过，殿下颇有祖父遗风，实乃我大佑之幸。”
上了药，伤口处火辣辣的痛感小了些，计安松了口气，讲话越加从容：“不说这些了，人都在，正好商量一下如何攻城。若不能尽快将朱曜城攻下来，合兴城未必能守住。”
确实如此，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讨起来。
可一时半刻的，却也无法定下。
许容文看精力不济的安殿下一眼，道：“殿下，不如让大家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商议。”
“也好。”计安揉了揉太阳穴：“明日上午我们再议。”
一众人先后告退。
时绪和三叔打了声招呼，带着人出了营地。
这几日一直在攻城，都没往周边去探过，趁着这会得闲，他得去各处走动走动。
巡查使这个身份极好用，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在战事稍歇的间隙仍在尽职尽责的巡查，这么为殿下卖命，更让人相信他是安殿下的人了。
出了营地，时绪伸了个懒腰，将自己勾画的小地图铺开。东边和北边去过了，今日就去南边瞧瞧，正好，那里也是朱曜城方向，得多防着些。
走得远了些，时绪拿出哨子咬住，时不时的一长三短的吹一吹。
这段时间为夺城守城，所有人都不轻松，他已经有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在马背上有节奏的颠簸，让他有些昏昏欲睡，只是这哨声已经养成习惯了，哪怕是半梦半醒也没有吹乱。
“嘘——嘘——嘘嘘。”
听着这声音，时绪呵笑一声，敢学他？吹错了！
他教学似的示范了一遍：嘘——嘘嘘嘘。
“嘘——嘘——嘘嘘。”
时绪听着这嘘声有些想尿尿，睁开眼睛就要回击，猛的就愣住了。
这是，这是……
他紧紧掐住哨子，用力吹出一长三短。
当他真的听到两长两短的回应，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勒住马人立而起，他左右一打望，发现自己进了一处村子，而刚才的声音，在左边。
看着左边的茅草屋，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指着那屋子吩咐道：“我去借口水喝，你们到别处去巡查一番。”
“是。”
目送手下四散离开，时绪走到那一处宅子前，颤抖着手按住院门，闭上眼沉了沉思绪，用力推开。
院子内，一站一坐着两人，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就好像，他们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许久。
时绪明明脑子一片空白，手上却像是自有意识，立刻反手将门关上，靠在门上不错眼的看着那两人，连眨眼都舍不得，生怕多眨一下人就不见了，他此时见到的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人。
“长进了。”
短短三个字，让时绪涕泪横流。
他慢慢的，带着满心不确定的走近，摸摸坐着的那个，又捏捏站着的那个。
然后，脑袋挨了一下。
“不疼，果然是在做梦。”
站着的那人眼眶也红了，上前用力拍他后脑勺一下，把人都拍了个踉跄。
这次，是真的有点疼。
“疼的，是疼的！”时绪摸着头，看着对面的人笑着哭了：“这不是梦，我不是在做梦！”
站着的那人揉了揉他的头：“若是在梦里都要哭成这般，也太没出息了些。”
“大哥，大哥！”时绪用力把人抱住，哭得不能自已。
时家大哥时鸿回抱住他，抬头看向天空。
蓝天白云，是个好天。

第406章 时家两人
片刻的失态后，时鸿拍了拍弟弟的背提醒他这里不止他们兄弟俩。
时绪也知道自己不对，赶紧松开大哥，抹去脸上的泪蹲下身，看坐着的人两条腿明显不一样的起伏，颤抖着摸了摸，右边是实的，而左边，膝盖以下空空荡荡。
本就没止住的泪，越加滂沱。
他抬起头来，对上那双一如从前镇定深邃的眼睛，哭嚎出声：“祖父！”
时烈拍拍他的肩膀，却并不出言宽慰。
他流不出来的眼泪，得有人替他流！
到底是在出事后扛起了家族的人，时绪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抹了眼泪哑声道：“祖父，大哥，你们收拾收拾跟我走。”
祖孙俩对外边的情况了解不多，眼下最重要的是打听情况，时鸿问：“你能出来多久？”
“我做这巡察使就是为了方便寻找家人，出来多久都不会有人起疑。”
时鸿点点头：“我之前听动静，你是带着人来的吧？都信得过？我和祖父无论在京城还是边境都是熟脸，认得的人多，能进城？”
“大哥放心，我每次出来寻人都是带的时家家将，刚才说进来讨口水喝是暗号，他们已经将这村子看住了。”
“真是长进了不少。”时鸿感慨不已，这个平日里爱舞文弄墨胜过刀枪的弟弟，如今已经学会不动声色的处事了。
推着简陋的轮椅回转，时鸿道：“进屋说话，我和祖父先要知道京城和军中是什么情况。”
时绪帮着大哥一起推祖父进屋，抬过门槛后他慢下一步转过头去拭泪。他那英勇盖世的祖父啊，经历了怎样的煎熬才能以如此平静的姿态面对自己的残缺！
时鸿只当没看到弟弟的失态，推着祖父进屋，这样难过的时候，他已经经历过了。
时绪又借着倒水为由去了灶屋，在这里转一圈，他就知道了祖父和大哥这段时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好在，也不算差。
也对，就算再落难，大哥一身本领也还在。
看着桌上的茶叶，炉子上冒着白烟的开水，时绪哭着笑了，不愧是大哥，再难，这口茶还是要喝的。
他麻利的沏了三杯茶出去，又搬了张四脚凳在下首坐了，一如以前在忠勇侯府时听祖父训话的模样。
大概是失而复得的感觉太过强烈，他刚坐下便又起了身，搬着凳子坐到祖父身边，可这样还觉得不够，他又挪近了些，直到挨着祖父，心下才觉得安稳了些。
时鸿心下莞尔，刚才还觉得他长进了，这般姿态，又将他打回了原形。
可这样的二弟，让他更觉得心底酸涩。
这一遭劫难，时家谁不是脱了一层皮。
不过眼下正事要紧，时鸿直奔主题：“我们身份敏感，一开始不敢露面，后来也不敢四处打听，得到的消息不多。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安殿下是谁？我不记得皇室有这么个皇子。”
“安殿下，名计安，是先皇之子。”
一直没有说话的时烈睁大了眼睛：“先皇之子？如何确定的？母妃是谁？”
“丽妃之子。”时绪详细的将安殿下身份相关的事一一道出，然后才道：“而这些，都是在小妹不虞的步步谋划下才成。”
时烈神情怔忡，不虞，这个名字熟悉中又透着陌生，一眨眼，将她送走已经十好几年了。
时绪忍不住问：“祖父，您早知那位老先生是国师是不是？”
“当然。”时烈并不否认：“此事眼下并不要紧，先说其他事。不虞投靠了安殿下？”
“听不虞话里的意思，不是投靠。当时时家要被夷族，不虞为救下时家人和安殿下做了交易，他助不虞救下时家人，不虞助他成事。”
时绪将当时劫囚和在虎头寨安家的事详细告知，打开了话匣子，后边的就好说了。两人在京城时做下的那些事，打造出了后来怎样的局面，如今又是什么情况，以及不虞察觉到时家还有人活着，他又为什么出来寻人，全无隐瞒。
时烈听得认真，他没想到平宗竟有个儿子，并且如此优秀，只这一点就足够让人高兴。
可偏偏他时家出了个女儿，优秀程度并不低于平宗之子，这就更让人高兴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喜欢拿根竹竿到处戳的孩子，被国师教导得如此出色。
时绪将自己所知的情况悉数告知，两人又问了些话，一来一去的，眼见着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祖父，再不走就进不了城了。”
时烈点点头，偏头看长孙一眼。
时鸿会意，进屋片刻，再出来时，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
趁着这时间，时绪出门去脱了两身衣裳和盔甲过来，这些东西全部一上身，头盔一戴，这人说是谁就是谁了。
最后的难点，在于让失去一条腿的时烈骑马。
“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们兄弟哭丧着个脸。”
时烈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熟练的安抚马匹，用完好的右腿踩着马蹬上马，身体稍有摇晃，但很快就稳定住了。
他像是很满意自己的表现，拍了拍马儿的头，垂着眼帘声音平缓：“全无希望等着的那段时间我都熬过来了，如今子孙争气，洗清冤屈有望，没有什么事是我承受不来的。”
时鸿眼底有水意，低着头掩饰了过去。
而时绪哪怕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大人，可在祖父和兄长面前，他好像自然而然的就又拥有了软弱的资格，眼泪又流了一脸。
手忙脚乱的擦去眼泪，时绪笑道：“走，回去给三叔一个惊喜。”
惊喜，还是惊吓？
当然是惊喜。
时衍看到父亲，怔愣过后伏在父亲的腿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和时绪一样，都不是家中责任压肩的长子，也都被放任着长大。
这一年多时间里，他们将时家扛在肩上艰难前行，才知道责任压身的人有多辛苦，更知道了曾经的自己得到了怎样的偏爱。
他无法想象，时家人当时经历了什么。
他更无法想象，骄傲如父亲，怎么残忍的逼迫自己接受失去了一条腿的自己。

第407章 时家之事
时绪又陪着流了一盆的眼泪，待三叔的情绪缓和下来，他才问出自相遇后就想问又怕问的话：“大哥，爹呢？”
时鸿看向他，眼神中明明似风起云涌，细看却又沉静没有起伏，连语气也平缓：“时家十一人，家将一百零七人，时家军八千二百四十八人，共计八千三百六十六人，仅活下来两人。”
仅活两人……
时绪张口欲言，可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想说：这绝不可能！他的父亲那么强大，轻易就能将他打趴下，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他又想问：为什么！时家世代忠勇，凭什么就要落个这样的结果！
可最终，他只从嗓子眼里逼出来一声一声的哀嚎。那些悲，那些痛，那些不能诉之于口的恨，无需言语，只听这哀嚎声就感同身受。
而这，也是只有他这个小辈才能做的事，像时衍，气死了恨死了也得忍耐。
计安得到消息从营地赶了回来，听着这声音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时家人。
他为不虞高兴，时家总算是有人活了下来。
可他也为不虞难过，因为只活下来两人。
她看似和时家不亲近，实则是不知该如何和时家人相处，但行动上，她为时家谋划有多深远，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时家人在她心里有多重的份量。
闭着眼睛的时烈睁开眼睛看向门口中的人，眼生，却又感觉有点熟悉。
那神韵，像极了年轻时总爱往忠勇侯府跑，天黑了找尽借口不愿回宫，每每输给他了都撂狠话下次要赢回来的……先皇。
当年，没有皇子是他唯一能被人诟病的缺点，如今他人不在了，这一点，却也补齐了。
若他还活着，该多好。
若他还活着，时家不会有这一难。
若他还活着，定能将皇子教导得更加出色。
若他还活着，他的孩儿也不会吃尽苦头。
若他还活着……
时烈撑着椅子起身，完好的右腿支撑着，残缺的那条腿膝盖点地：“时烈，拜见安殿下。”
时家几人跟着行礼，就连失控的时绪，哪怕身体颤抖也礼节周全，不曾怠慢。一如忠勇侯府还在时，他混在家人中间，又听话又不那么听话的做一个不用扛事的世家子弟。
可那时，时家人丁兴旺，他藏在人群中，自有人替他打好掩护。
而现在，身边的人已不足以藏住他的身形，那些能替他打掩护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他再不能敷衍应对。
计安快步上前将老将军扶起来，按着他坐回去后又示意其他人赶紧起身：“以我和时家的交情，您不必如此。”
时烈抬头看向他，气度神韵和先皇很像，而长相上却不尽相同。先皇长得更英武些，而安殿下明显更俊秀，却并不显柔弱。
沾了血的人就如那开了刃的刀剑，难掩其锋芒。
在上首落座，计安看向时家几人：“不知老将军能不能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时烈抬眸：“安殿下相信时家？”
“当然。”计安语气郑重：“于公来说，叛国投敌，总要有利可图。可忠勇侯府世袭侯府，其地位在大佑已少有人能比肩，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利益，值得时家以如此多人为代价去换取。于私，老将军可能不知，我和您的孙女不虞，是一条船上的人。我的大后方，由她在掌舵。”
“殿下信她？”
“是，我信她。”
干脆，且毫不犹豫的答案，让时烈的态度软化了些许。
他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腿，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一直怀疑军中有地位不低的人是丹巴国的细作，并为此排查了许久。那天我收到消息，丹巴国的大将军蒴满王爷在城外约见了那细作。我一是为了拿下蒴满，毕竟他是丹巴国的王爷，身份地位皆非同一般，要是能拿下他，也可打散丹巴国的士气。二则是要把那细作揪出来，除去军中隐患，却没想到，那是专为我时家而设的一个局。”
时烈手握成拳，语气却听不出一丝变化：“为防打草惊蛇，我没动大军，只带着一半的时家人和时家军前往，正好落入丹巴国设下的天罗地网中。之后，他们又以我的名义将剩下的时家人和时家军骗出城，时家军，全军覆没。殿下可知，我和鸿儿是如何活下来的？”
计安知道答案必定沾着血，可他仍是接住这话：“请老将军告知。”
“我来说。”时鸿舍不得让祖父再去回想那些事，接过话来道：“战场上，以盔甲认人，尤其是有些盔甲是有主的，更好认，时家就是如此。时家十一人里，年轻的七个，老七穿上老六的盔甲扮成他，老六穿上老五的盔甲，如此类推。最后，老二扮成了我，而我，穿上普通的盔甲保命。祖父同样如是。”
时鸿声音喑哑，略作停顿后道：“没人想死，可在当时那种所有人可能都活不了的局面之下只能选择让谁活。祖父是时家的顶梁柱，他在，就一切都在。而我，长房嫡孙，自小学的就是如何保全家族，让时家延续下去。所以……”
时鸿语气一顿，低下头去忍了忍情绪，抬起头来以更加暗哑的声音继续道：“所以那时，是以族人、家丁以及数千时家军的肉身为盾，藏住了我们祖孙两人。祖父失去的那条腿，是因为当时受伤却不能动弹，硬生生扛着导致腐烂不得不自行斩断的。”
时鸿声音颤抖：“是祖父自己动的手。”
时衍到底年岁大些，虽眼泪不止，但在计安面前到底忍住了没有出声。
而时绪已经哭得伏倒在地，停不下来。
时鸿背过身后，稍作忍耐后继续道：“我和祖父藏身在尸身之下，躲过了对方的几个回马枪，直到最后他们开始填土掩埋，我才背着祖父偷偷离开。祖父伤重，好在时家有几个好药方，我伪装成猎户，时常打些猎物去换些生活所需和药，这才熬了过来。”

第408章 时家内情
只听这言语讲述就已经如此惨烈，计安无法想象，活下来的祖孙两人这一日一日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可他仍是得问：“老将军可知晓了细作是谁？”
时烈抬头看向计安，比起是谁在背后对时家下手，缘由为何，眼下，确实是这个问题更重要。
“安南将军，余晖。”
这个名字，让计安都愣了一愣，他万万没想到，攻打合兴城还立了大功的余晖竟然是敌国细作，怪不得时将军查了许久都没查到人。
“堂堂余家，在京城也算世家名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说，余家一直就是丹巴国埋在大佑的钉子？”
时烈低头看向自己的腿：“丹巴国近三十年才开始强盛，而余家在京城扎根有近七十年了，不可能是丹巴国埋的钉子。不过余家这些年起起落落，启宗时期更因为站错了队差点被连根拔起，一蹶不振许多年。先皇在时也没起用他，后来先皇过世，新皇登基后扶持自己人，余家才有机会重回军中任职。这些年明明没有战事，也就没有战功，但余晖的晋升极快，我隐约记得，他娶了章家旁支的女儿为妻。”
“您稍待。”计安起身走到门口，和手下轻声交待几句。
时烈接过儿子递来的茶喝了两口，不用猜也知道安殿下这是要把余晖看住了。
计安重又回来坐下，继续之前的话题：“不虞初到京城就疑了章相国是幕后黑手，那时我们猜测是您手里有他什么把柄，所以他才要除掉整个时家。之后我们又查到贵妃是丹巴国人，章相国和她狼狈为奸，就更有了动手的理由。可就算他是相国，也没那个本事让整个时家军覆灭。”
时烈抬眸，眼神波澜不惊。
“真正的幕后黑手，是皇帝。”计安对上他的视线：“不知道您做了什么，让他下此狠手。”
“我也想知道我做了什么，让皇上对我时家赶尽杀绝。”
计安意外：“完全不知？”
“完全不知，倒是章续之有理由动手。”时烈道：“我的人在边境巡查的时候抓住一个行迹可疑的人，他没扛住严刑拷打，承认自己是相国府的人，是第四次来此和丹巴国的人接头传递消息。只一个下人不足以证明章续之卖国，我让那人依旧去和人接头，当场将人拿下后得到一封信，是丹巴国的蒴满写给章续之的。信里，蒴满说丹巴国已经万事俱备，让他说动皇上将我调去别的地方。没有我和时家军镇守的新斧镇拦不住他。”
计安立刻问：“信呢？”
“我当时就派家将将信送回京城了，可我等来的，是时家的灭门之祸。”
不用想，肯定是章续之得到了消息，半路拦截了送信的人。为了不让秘密暴露，不知找了什么理由先下手为强，借皇上之手屠时家满门。
计安想到什么，问：“您是不是怀疑过我父皇死得蹊跷，私下做过什么？”
“先皇过世头两年确实私下查过，太医每日都请平安脉，我不信一个身体如此康健之人说没就没了，可我也只查了那两年。”
在计安面前，时烈并不瞒着：“不虞虽然顽劣了些，但不至于得个灾星的名头，是皇上派人传出来的。很明显，是皇上察觉到我在追查先皇的死因了，打算借这个由头对付时家。我岂能置时家几百口人的性命于不顾，让不虞假死遁走脱身后自请离京镇守边疆，再不曾回去京城。”
计安没想到，不虞那个灾星的名头竟然是这么来的。皇帝的后手也很好猜，所谓灾星，当然是带来灾难，到时再把矛头指向不虞，时家要是护着，那就一起收拾了，时家要是放弃她，多年清名毁于一旦，到那时，皇帝再要收拾时家就更容易了。
“我父皇，确实是被皇帝所害。”
说起时家事都没有情绪起伏的时烈，听着这话慢慢的将背挺了起来。
计安喝了口茶，将自己所知的那些仔细道来。
时烈闭上眼睛，心底酸涩难言。
他们年幼就相识，那时启宗刚登基不久，大佑内忧外患，没时间管教皇子，就将他扔到了忠勇侯府跟着学武。
他们一起学兵法，一起练枪，一起挨罚。
他们睡过一张床，谁睡外边谁半夜被踢下去，于是商量着一人一天轮着来。
他们喜欢过同一个女人，却都因为想成全对方而放弃，最后谁也没得着。
先皇被立为太子后，立刻定下他为侍读，第一天就把他拎进了东宫，美其名曰有福一起享，其实就是自己被关在宫里了，看不得他在外逍遥。
后来先皇登基了，下朝后只要看到小太监在候着，满朝文武就知道这是来请他的。
父亲还在世时曾提醒过他，要注意好分寸，和皇上过于亲厚不是好事，从君臣相宜到君臣相忌，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可还没走到那一步，情分还没来得及消磨，那人就没了。
于他而言，他不止是失去了一个圣明的君主，还失去了陪伴他半生的好友。
时烈仿佛又听到了那一声声爽朗的笑声，那么个光风霁月的人啊！
“所以，章续之是诓骗皇上说我仍在追查先皇的死因，又或者是告诉皇上我找到了什么证据。他得位不正，最防备此事，所以才突然对我下手。”时烈睁开眼睛：“换言之，章续之知道先皇的死因，甚至，他本就有参与此事。”
计安点点头：“只有这样才说得过去，父皇已经薨逝这么多年，您又将家小留在京城自己在外镇守，行事挑不出一点错处，没道理突然发难。”
“不重要了。”时烈看向自己的腿：“我领兵多年，就算易容改装恐怕也会被认出来，殿下对我可有其他安排？”
“我需要老将军为我压阵。”计安语气真诚：“虽然夺回来了三城，但我很清楚自己的水平，若非提前部署，再加上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凭我的本事不会这么顺利。希望老将军能留在这里，方便我时时向老将军请教。衙署守卫森严，没有我的允许，没人会来扰了老将军的清静。至于时鸿……”
计安看向不虞的大哥：“时家，需要战功。”
沉默片刻，时烈道：“请殿下给我安顿在僻静一些的地方。”
这就是应了。
计安起身道：“我已经吩咐人去收拾了，随我来。”

第409章 父亲之死
就像是提前知道了时烈会提的要求，计安让人收拾的正是一处僻静的院落，去往衙署的任何地方都不必从这里经过，凡是不经通传来到这里的基本都可以定性为别有用心。
计安送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时绪你挑几个自己人过来听用，需要什么和岩一说。晚些我让人备上一桌席面送过来，你们好好陪着老将军说说话，今日不必去军中了。”
“谢殿下。”
计安点点头，快步离开，知道谁是细作，他得顺着这条线安排人去查查他最近都接触过谁，有没有异常，尤其得弄清楚他有没有去接触四阿兄。
时烈若有所思的目送计安离开，进屋后伸手阻止其他人开口，看向时绪道：“安殿下对时家的态度过于亲厚了些，和不虞有关？”
时绪并不意外祖父看出来这一点，实在是安殿下完全就没打算藏着掖着，提及不虞时的语气更是亲昵。女子闺名，哪里是外人能喊的，可他就是左一句不虞右一句不虞，生怕别人不知道两个人关系非同寻常似的。
“小妹是以他未婚妻的身份去到京城的，自此之后便同住一个屋檐下，算起来有近两年了。殿下的身份曝光之后，这层关系也未变。看得出来，他心仪小妹。”
两年，时家出事也是差不多两年。
时烈摩挲着轮椅扶手：“不虞呢？心仪他吗？”
“是不是心仪且不说，我听小妹说过好几回，等这些事情结束后会离开京城。”
时鸿眉头微皱：“如果他不放人，小妹走得了吗？”
“如果是其他人，确实走不了，但是小妹要是想走，他怕是也拦不住。”说起小妹，哪怕是在自家人面前时绪都觉得骄傲：“她和安殿下不是从属关系，很多时候，是安殿下听她的。我看过两人相处，小妹是占上风的那个。”
时烈眼睛微眯：“国师在京城吗？”
“不在，一直都是小妹在暗中替安殿下谋划，便是到边境来也都在小妹的算计之中。”
能被国师带走教导，时烈相信孙女一定有过人之处，而且她小的时候虽顽劣，其聪慧也早早显露，可能力大到这个地步，仍是让他吃惊。
“把所有的事都仔细说一说。”
时绪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不虞到京城后做下的那些事按着时间顺序一一道来，其间夹杂着安殿下从言十安到计安，从举人到进士，再到探花郎。
时烈通过这些话，仿佛看到了两人合力把他们的底子从虚砸到实，从单薄砸到渐渐浑厚，到如今，已经有和皇上叫板的能力了。
只是啊，两个太过聪明的人，未必是良配。
时衍正要说话，一抬头却看到大冬天也光着膀子练枪的父亲面露倦色，顿时心下一痛，走过去推着轮椅道：“爹，我先送您回屋换身衣裳歇一歇。”
时绪也想和祖父亲近，上前和三叔一起抬着轮椅迈过门槛，想着一会就把门槛全拆了，院子里的阶梯也都要铺上木板，方便祖父行动。
时鸿在屋里静坐了片刻，提起随身带着的包裹出屋，一间屋一间屋的看过去，最终在最靠里的一间停下来，这里除了一套桌椅，什么都没有。
他把桌子移过去靠着墙，将一条长凳放到桌子上，再将另一条长凳的四只脚均匀的斩断一截也放到桌上。
时绪找过来：“大哥，这是干什么？”
“打盆水来。”
时绪在大哥面前向来听话，飞快打了盆水来，看大哥擦拭那些桌凳，他便也拧了块帕子去擦，边问：“大哥，你有受伤吗？”
“和祖父比起来不算什么。”
那就是也受伤了，时绪动作慢下来：“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没来得及。”时鸿将帕子扔进水盆里：“总要有份量足够的人死在他们面前，才能让他们相信我们没有假死。爹被两杆长枪捅穿，他就带着那两杆枪转了半圈面朝着我，很用力的看着我一会，然后才倒下去。哪里还需要留话，不用，那个眼神就是千言万语。”
时绪走过来抱住大哥哭得不能自已，爹当时该有多不舍啊，而大哥又是怎样的绝望。
时鸿拍拍他的背，他的眼泪早在那时就流尽了，如今，他已经没有了流泪的资格。
门外，时衍抬头看着天空，泪流满面。
片刻后，听着屋里哭声止了他才进屋，就见大侄子拿着一个东西往长凳上放。
“这是……”
“我刻的灵位。”时鸿将年纪最长的三叔祖的灵位放在最上面，中间那张短了一截的长凳上放的是父亲那一辈的，小一辈的则放在最下边的桌子上。
时绪擦去眼泪，出去找岩一要纸钱香烛，这东西家里不缺，很快就送了过来。
点上香烛，时衍居前，时鸿和时绪居后，三人跪拜于地，心里恨意翻涌。
章续之！
皇帝！
总有一天，要拿你们祭奠八千三百六十四人的在天之灵！
另一边，计安将许容文单独叫了过去。
“你对余晖了解多少？”
许容文知道殿下不会无故提到一个人，稍一想，道：“做不了关键时刻破局的人，也不是能在他身上押注的将领，算是中规中矩。”
“为人如何？”
许容文笑了笑：“中规中矩这个词用来形容他很是合适，方方面面都是。”
计安轻轻摇头：“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中规中矩的人却是个细作。”
“细作？”许容文一愣：“余家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他是细作？有证据吗？”
“时家军覆灭，他居功至伟。”看他一脸惊色，计安再告知他一件事：“他是章相国的人。”
许容文站起身来：“您说他是细作，又说他是章相国的人……章相国也是细作？”
“细作没他厉害，他直接卖国。”计安示意他坐下：“这事暂且不宜让太多人知晓，我已经让人看住他，看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您想将计就计？”
“没错，到时还需要许将军的配合。”
许容文抱拳行礼：“听凭殿下吩咐。”
这时窦元晨快步进来禀报：“殿下，刘振刘公公到了。”
终于到了，计安和许容文对看一眼，皆是笑了。
对新监军的到来，他们早有应对之策：放陈威陈公公。
自荣丰那件事后计安就获得了一个新的招数：用公公打败公公。

第410章 定下辈份？
转眼已是三月。
沉闷冷肃的冬日渐渐远去，春色渐浓，鸟语花香，空气中好似都带着春的气息，让人的心情都变得格外得好。
而时不虞今天心情尤其好，因为大阿兄送来了好消息：扎木国大军动了。
“阿姑。”
万霞在门外应声，边端着果茶进来。
“传话下去，之前囤积的粮食和药材可以往边境送了，尽最大的能力继续买入。”
“知道了。”万霞给姑娘倒了杯果茶，又道：“刚刚言则派人送回消息，邹家在和太仆寺少卿齐大人家议亲了。”
时不虞笑得很是欣慰：“看样子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挺好。”
万霞看姑娘一眼：“若邹家没有听进去呢？”
“那我就挖个坑埋了他们，总好过将来计安把他们埋了。”时不虞喝了口果茶甜了甜嘴：“如果连外祖都被他忌惮到那个地步，多少人会没了活路，邹家如果这么不知好歹，这个恶人我来当。”
“这个因果，不小。”
“这件事上我本就是局中人。”时不虞摇摇头：“不，真到那时，谁都不是局外人。”
万霞听明白了：“您对十安公子的性情并非全无担心。”
时不虞捧着果茶低头喝着，怎会毫无担心呢？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计安并不是一个性情稳定的人，一旦失控，后果不可想象。
所以，她要给他打造出一个相对稳定，并且正向的内部环境。再给他一个不安定的，强敌环伺的外部环境，让他有事可做。待过得一些年头，他的性情渐渐稳定下来了，来自于他本身的隐忧也就去了大半。
她管不了太远，也无法确定将来，只能竭尽所能的去做。
她信和自己相处了一年半的言十安，也信大有卦。
万霞摸摸姑娘的头，无声的退了下去。
前几日她看到了姑娘给老先生写的信，信里姑娘请老先生同意将先皇正式记入名下。
老先生若同意了，那十安公子就成了她的正经师侄，差着辈份，两人就没了半点可能。
那封信压在书册下边几天了没有送出去，而姑娘这几日晚上总是辗转睡不好，可见心里有多挣扎。
万霞扶着门回头看向伏在书案上的姑娘，她在感情一事上吃尽苦头，实在舍不得自小看着长大的姑娘也要在这事上付出代价。
可她家姑娘，就应该想做什么就做，想如何就如何。
若心里真的喜欢，那就在一起，就算将来会有不开心，可在一起时的美好抵得过万千磨难。就如她，从不曾后悔和许容文在一起过，更不后悔吃过的那些苦头。
爱，抵得过一切。
安静的书房内，一束阳光从窗口穿透进来落在书案上。
时不虞伸手探进去，随着指尖起伏的动作，阳光仿佛在跳舞。
心不在焉的玩了片刻，眼神不由自主的就看向左上角的书册下方，那里，露出来小半截信封。
如果辈分上定下来，他，会喊自己小师姑吗？
“姑娘，兰花姑姑来了。”
时不虞坐起身，喝了口茶静心，道：“进来。”
兰花姑姑进屋见礼，直奔主题：“姑娘，今日娘娘进宫拜见，素绢送来两个消息。一，皇上身体有恙，但她无法接近，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二，一处僻静的宫殿有动土痕迹。”
身体有恙？
时不虞眉头微皱，皇帝是该死，但不能是现在，更不能是悄无声息的死。
他就应该遗臭万年的死！成为计安成皇之路上的垫脚石！
至于宫里有动土痕迹，她倒并不意外。皇帝疑了章相国，也知道现在不宜再抛尸出宫。虽然皇宫是他的家，在家里埋尸是下下策，但好歹没有风险。
只不知已经历经几朝的皇宫，还够不够地方给他们埋人。
“按惯例，太医院每日都要给皇帝请平安脉。若他身体真有恙，早就传开了，如今没传开，我又信素绢不是传的假消息，那就很可能是他这有恙是不能被人知晓的。言则，兰花姑姑，你们都动用人脉查一查是什么情况。”
两人皆是应下。
“动土那事只要知道动在哪里就行了，不用管，让素绢保护好自己。”
兰花应下，抬头看姑娘一眼，又道：“娘娘听说您去过邹家了，邹家表姑娘议亲之事也是得了您的提点，娘娘让奴问问姑娘，邹家的适龄姑娘是不是都要议亲。”
“是。”时不虞看向兰花：“和你家娘娘说，真为邹家好，眼下该想的就是退，而非进。邹家就算之后什么都不做功劳也够了，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只会撑死。将来邹家能得到什么只能由计安来定，计安来给，她多说一个字都是给邹家招祸。”
“是，奴记住了。”
这丽妃，大多数时候都冷得过分，尤其是在面对计安的时候，但在面对娘家的时候又暴露出了太多东西。
时不虞揉了揉眉心，她之前的担心没有错，丽妃果然对邹家有愧，不提前防备着，将来计安和外家的关系，和她的关系，都要毁在她的拎不清上。
“兰花姑姑，劳你给丽妃娘娘带句话，有空了多看看史书，看看外戚都是怎么死的，太后和皇帝的不睦又是怎么来的。”
兰花姑姑一声是，应得百转千回。
时不虞手有些痒痒，非常想画一幅画给那个没脑子的手下败将。
也在宫中沉浮过，还经历了这么多，怎么就这点事都想不透呢？还想着娘家出一个皇后不成！
邹家要真出一个皇后，那才是活腻了。
不行，不能再想了。
时不虞拍拍额头，没关系，她都做了这么多防备，打了这么厚的底子，丽妃坏不了事。
先办正事。
“言则。”
言则神出鬼没：“姑娘，小的在。”
“今日酉时，请兵部郑尚书，太仆寺齐大人，户部伍青伍大人去我七阿兄那处宅子相见。”
“是。”
时不虞起身，在铺开的舆图前坐定。
虽然之前大阿兄就和楼单说好了，但扎木国大军没动的时候，她还没那么大把握，毕竟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可现在，扎木国大军动了。
时不虞一巴掌拍在大佑和丹巴国曾经两国交界的地方，只是夺回失去的城池，怎么够！
开疆拓土，才能永垂青史。

第411章 大战将启
被相约的三人颇有默契的都提前到了。
天气正好，风轻云淡,余霞散绮，又难得清闲，他们索性让下人在凉亭内摆上茶具煮起了茶。
兵部郑尚书郑隆抬头看着天空，笑道：“一个户部的，一个兵部的，还有个太仆寺的，那位姑娘今日要说的事怕是不小。”
“小事她不都是派人送个口信吗？”太仆寺少卿齐中边给他倒茶边笑：“至于得着信的我们如何做，做到什么地步，她从不过问，万事敢托付，也敢撂手，这性子真是个干大事的人。”
“她干的不就是大事？”户部伍青双手接过茶：“身后有个这样的人在，却也着实让人安心。”
谁说不是呢？三人相视一笑，端起茶杯碰了碰，这条路是没有退路的，当然是希望己方的人越强越好。
在他人的地盘上，三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闲闲叙起了话。
同在朝中为臣，有万千的事可以说，就算句句点到为止于他们也有用。
“劳诸位久候，我来迟了。”时不虞和成均喻并肩进来，走近了见礼。
三人皆是起身回礼，郑隆道：“不迟，是我们来得早了些。”
时不虞也不和他们讲那些客套，伸手相请：“屋里说话。”
进了屋，时不虞又让下人都退下，由阿姑亲自守着。
几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儿要说的事不小。
“大战将启。”
简单四个字，让包括成均喻在内的几人意外，却也不那么意外，毕竟她今日相邀的三人管着兵、马、粮。
郑隆道：“冬歇期已过，要想做到皇上要求的一年七城，是该有所动作了。”
“与他的命令无关。”时不虞轻笑一声：“在大佑的国土上兴风作浪这么久，怎能不付出代价。这战火，我要烧到他丹巴国去。”
三人对望一眼，齐中道：“姑娘说的大战将启，不止是夺回我们失去的城池？”
“没错，具体如何做我暂且不说，眼下，计安需要你们三位的支持。”时不虞说得直接了当：“无论计安做的事是不是于国有利，我们的皇帝陛下一定会千方百计和他过不去。我希望三位能想办法多给他送些兵、马和粮食过去。只要撑过前期，后面的战况大佑会处于绝对有利的局面，到时就由不得他不给了。”
伍青追问：“姑娘有多大把握？”
“保守一点说，六成。自大一点说，九成。”时不虞笑：“剩下的那一成不确定留给意外。”
郑隆身在兵部多年，对战事最熟悉不过，当即提出另一个问题：“兵器损耗姑娘可有考虑进去？兵器监邹大人已经被罢黜了。”
“兵器方面几位不用担心，人手早就训练出来了，铁矿也早就备足，正源源不绝送往计安身边。”
伍青又想到一点：“药材……”
“我的人去年就在大量囤积，计安也有所准备，我家阿姑把祖传的好药方都贡献出来了。”时不虞朝回头看过来的阿姑歪头一笑，回问几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不必再问了。”郑隆起身行礼，神情郑重：“姑娘事事考虑周全，让我们做的也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事，便是为了大佑，我也没有不应的道理。若安殿下能夺回失地，驱赶敌军于国土之外，我愿竭尽全力助他！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大佑再不会有被逼割城、公主和亲的事发生。”
“为大佑，我伍青，必竭尽全力。”
“为大佑，我齐中，必竭尽全力。”
时不虞起身向三人回礼：“希望大佑边境稳固，能再安稳百年。”
再次落座，喝了口茶，时不虞道：“此时计安应该已经在攻打朱曜城了，这一城虽然难拿，但一定能拿下。到时随捷报传回来的除了战损，还有求援。后边要夺的是符源城，这一城的难度远超朱曜城，朱曜城都付出这么大代价才夺回来，符源城只会更难。皇帝这时候不会提防，还会把表面功夫做漂亮了，你们趁这个机会多给增援。”
郑隆立刻想到了：“战损是假的？”
“是战争就会死人，但我会让计安夸大数目报回来。”
齐中提醒她：“就算军中原来的监军倒向安殿下了，才去的刘公公却未必。”
“这是计安要解决的问题。”时不虞看向几人：“你们可以多信一信他，他不会这点本事都没有。”
伍青喝了口茶，看上首的人一眼道：“我虽在户部扎下了根，但户部主事的是钱大人，我做不了主，姑娘可有法子？”
“你只管大着胆子去做，他会同意。”
有这句话伍青就放心了，真就什么都不再问，一口应下。
齐中笑：“姑娘，我是少卿，上边可还有个太仆寺卿，是不是也要替我想想法子？”
“齐大人虽是少卿，可太仆寺做主的不就是你吗？”
时不虞将空了的茶盏推到七阿兄面前，见七阿兄将自己未动的那盏茶换过来，她揭了盖子一瞧，嘿，是果茶。
“我要是这点事都弄不明白，哪里敢坐在这里对你们大放厥词。”
齐中拱手告罪：“话说得顺嘴了，姑娘见谅。”
“我并不在意你们是不是信服我，那不重要，你们信国师，信计安就行了。”时不虞轻轻滑动杯盖：“老头儿一辈子为大佑殚精竭虑，我离家时还因为算了那一卦卧病在床，他想护着的，我都会替他护着。还有计安，他这辈子做的就这一件事了，我总要让他做成，不然他这辈子不就成笑话了吗？还是记上史书，世代流传的取笑。”
我想让世人称赞他，赞他贤明，赞他大度，赞他盛世明君。
史书上关于他的笔墨，都该带着馨香。
哪怕那些笔墨里，和他一起提及的并非自己。
把果茶喝尽，让那甜意掩去心底的涩意，时不虞看向下首几人：“诸位只管放手去做，后边有我。”
“有姑娘在后边兜着，我们胆气就壮了。”郑隆拱手：“等朱曜城的好消息。”
“不会很久。”

第412章 生辰愿望
将三人送走，时不虞坐回去，软成了坐没坐相的一摊。
成均喻示意下人将准备好的小吃食送上来。
时不虞看得眼睛发光，足有八样，全是她爱吃的，平时在家里阿姑都是挑着做的！
时不虞挪了挪屁股转了个向，只当这样阿姑就看不到了。
万霞轻轻摇头，索性走开了些，让姑娘吃个痛快。
“准备这么久，要打硬仗了。”成均喻看向小师妹：“你还好？”
“我有什么不好的，想事嘛，坐着躺着趴着都能想，不挑姿势。”时不虞朝七阿兄眨眨眼：“做事的人才跑断腿。”
成均喻气笑不得，倾身敲了她脑袋一下，然后又揉了揉，眼里满是心疼。
坐着躺着趴着想事的人，瘦了一大圈。
以万姑姑对她的细心照顾都清减这么多，可见这段时日费了多少心神。
“年后一直忙，也没空见面，只收着你让人送来的白胡子的信。”时不虞紧紧盯住阿兄：“你不能骗我，他是不是真的好？”
“小十二，你这是关心则乱了。”成均喻温声安抚：“过去那些年，你和老师少有分离，而这回一分别就是两年，记挂之下患得患失。你放宽心，阿兄没骗你，他身体调整好了，大阿兄把他卜卦那些东西全收走了一样没留，三阿兄也看得紧，不会给他乱来的机会。”
成均喻笑：“公仪先生不是说了吗？只要老师不乱来，一定能活一百岁。”
时不虞觉得东西吃着都不香了，擦了擦手，趴在手背上语气低落：“他都不来看我，每回来信也都是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我就总担心那个诡计多端的老头儿是不是提前给我留下了许多信，然后让三阿兄按着日子给我送来，安我的心。”
时不虞越说心里越没底气，越没底气就越担心，越担心又越气，用力一拍桌子，把那些盘盘碟碟都震得跳起来。
“他要敢这么对我，我回去后一定挖了他的坟！！”
成均喻看着她通红的手心心疼得不得了，要不是都长成大姑娘了，恨不得还像她小时候那样给她吹吹：“用这么大力，就你这小胳膊也不怕震断了！”
“谁让他都不来看我！”
“老师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能轻易露面。”成均喻叹了口气：“要真露了面，就算他说不是为二师兄来的，皇帝也怕他是，肯定会要对老师动手。老师布局这么多年，为的就是避免内斗削弱国力，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时不虞哪会不懂这个道理，可她真的好久好久没见着老头儿了，想得不得了。
在一起十三年，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更不用说分开这么久。
“你用我的性命发誓我就信你！”
成均喻瞪她：“又来这招，过分了啊！”
“不管！”时不虞耍混：“快点快点！你不敢发誓就是在骗我！”
成均喻拿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长叹一口气道：“我发誓……”
时不虞打断他：“不对。”
“是是是，用我家小十二的性命起誓，真的亲眼见到老师了，他身体很好，健步如飞，还恼我在你忙的时候跑回去，追着抽了我一拐杖。”
得着这话，时不虞放下心来。他们师门有个传统，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用自己的命起誓没用，得用同门的。
不过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实在没多少时候用得着发这样的毒誓。
心情一好转，时不虞又吃了起来，边还要刺挠七阿兄一句：“老头儿多大年纪了，你不知道跑慢点让他多打几下吗？”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成均喻抢走她刚拿起的那块鱼骨扔进嘴里，又让下人将她的果茶换成清茶解腻。
时不虞嘿嘿笑，也不在意，转而吃起别的。
“楼单带兵离开，为防丹巴国的细作得到消息，这段时间应该还在佯攻，大阿兄打配合。”时不虞慢悠悠的道：“打仗消耗大，是个要粮要人要兵器的好时机。”
成均喻眉头微皱：“兵源粮食都是有数的，要是分去了大阿兄那边，安殿下那边可就少了。”
“皇帝想借敌国之手杀了计安，凡是他要的就都会拖拖拉拉的压着给。要是大阿兄那边也伸手要粮要人，他就更有理由削减给计安的人手。可只要他增援大阿兄，就必须给夺城战打得更激烈的计安，郑隆他们也才更好操作。”
擦了擦手，时不虞拿出一封信放到七阿兄面前：“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大阿兄手里。”
成均喻按住信，若有所思的道：“你想让大阿兄得着援兵后送去给安殿下？”
“那就晚了。”时不虞摇摇头：“从传令兵回来要援兵，到朝中拉扯，点兵点将，清点粮食，再到一路过去，算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来不及。我让大阿兄先悄悄点了人马粮食送去给计安，等京中的增援到了也就填补上了。中间的这个空档有风险，所以我让大阿兄一定要确定楼单不会杀个回马枪才如此做。”
成均喻轻轻点头，并不担心如此做会让皇帝知晓。
他们师兄妹十二人，学的各不相同，但真要比个高低，最厉害的还是最大和最小的这两个。
两人各有长短，可要说对皇帝的了解，那还得是在朝中多年的大阿兄。
他只要敢这么做，就一定拿得住。
“不早了，阿兄，我回啦。”时不虞小小的打了个饱嗝，起身往外走去。
她曾经偷偷幻想过，等一切平定后，阿兄们都住在离着不远的地方，她可以想上哪家就上哪家，贪哪家好吃的抬脚就去，白胡子打她就这家躲躲那家躲躲，肯定找不到她。
那样的生活，想想就快乐得不得了。
可惜，只能想想。
步出屋，时不虞就近抱着一根廊柱绕了半圈，遮住半边脸轻声道：“及笄时白胡子许了我一个生辰愿望，之前一直没想好。”
成均喻笑着抱住旁边那一根，学着她的样子也遮住半边脸：“听着现在是想好了。”
沉默片刻，时不虞道：“我想，让白胡子将二阿兄正式收入门下。”

第413章 对自己狠
成均喻一愣，脸上玩闹的神色尽皆褪去，走到小师妹身边轻抚她藏在柱子后边的小脑袋：“十二，不要对自己这么狠心。”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时不虞额头抵住柱子低声道：“待到事成之时，半个朝堂的人都会和我扯上关系。和别人相比，计安是很信任我，但是这点信任，不足以支撑那个后果。”
“你这办法，也不知是在断几个人的退路。”
成均喻看着情绪不高的小师妹，明明动了情，却为大局做出这样的决定，从另一方面来说，老师把她教导得太好了。
“你忘了吗？老师之所以把二弟子的位置留给了先皇，却又不正式收他入门下，是卜算出两人没有师徒缘分。就算你真把这事当成生辰愿望来提，老师也无法应你。”
“因果循环，说不定现在就可以了呢？”
“那，安殿下呢？”成均喻轻声问：“他要如何心平气和的接受你抛弃他这个事实？到时他大权在握，若因此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了呢？”
时不虞抱着柱子，额头抵着滚来滚去，她没想过这一点，她以为：“他分得清轻重。于国来说，私情在大义面前不值一提。”
“你受老师教导，所以你理所当然的这么认为，可他没有这样的老师。他这些年过得不易，好不容易有一个倾尽一切为他好的人，将心比心，换成我也会紧紧抓住。一个溺水快死的人，怎么会去管那水里淹死了多少人。”
成均喻倚着柱子，越来越觉得老师把他赶回京城给小十二打下手，就是看中他这张能说会道的嘴了。
时不虞移着碎步蹭到七阿兄身边，靠着他的肩膀低声道：“我有点害怕。”
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大军师，大谋士，此时却说：她害怕。
成均喻看着眼前的小头颅，相处得久了总会忘记她的年纪，淘的时候也就十来岁不能更多了，可懂事的时候，比三十岁的人都更成熟。
“怕最后他会变，还是怕留下会后悔？”
“都怕。”时不虞用指甲在柱子上一下一下的刻划着：“我不敢去赌他的喜欢能持续多久，这一局我输不起。”
成均喻在心里叹了口气，事实就是如此。情深时，为你丢了命也不后悔，情淡了，当面断气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们的小十二啊，这些年在外行走看到了太多世情，若非生就一个又馋又懒的性子，又有老师和万姑姑温养着她的心，这个破茧成蝶的过程怕是会更痛苦。
“先不着急做决定好吗？”成均喻轻轻拍着她的头，哄得温声细语：“若事成之时你还是觉得这是最正确的决定，阿兄一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还有时间，再好好想想。”
时不虞的小脑袋瓜子轻轻点了点：“那我先回了。”
送走小师妹，成均喻靠在刚才的柱子上，想着小师妹刚才的模样心疼得不得了。
按常理来说，被这么多人顺着宠着的人，不得养成个骄纵跋扈的性情吗？小十二都被宠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懂事呢？
成均喻一掌拍在柱子上，不行，得和师兄弟们去个信，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他们小十二。
走开两步，成均喻想到小十二之前的小动作，又退回来细瞧那柱子。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他让人拿了烛火过来，看到柱子上以各种角度刻着一个名字：言十安。
成均喻摸着那几行名字心下酸软难言，明明这么在意，却仍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小十二啊，那时候的你心里得有多难受。
马车上，时不虞抱着阿姑的腰躺着假寐。
明明可以直接把信给七阿兄，让他送到白胡子手里即可，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用言语询问七阿兄。
多可笑啊，去问人，不就是等着有人来说服自己，拦着自己吗？
明明，那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他人或许可以不在意伦理纲常，可计安，不行。
只要把身份定下，他们，就彻底没有可能了，将来只要她离开就完全没有那些后顾之忧。
如今这么粘粘糊糊行事，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可她，却那么做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不虞睡了过去，连怎么到家的都不知道，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早上，然后马不停蹄的为接下来的事开始部署。
她自始至终没有小看皇帝。
白胡子有多少本事不好说，反正他的弟子不管把哪个拎出来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那被他悉心教导的先皇就绝不会差。
可就是这么英明神武的一代明君，在他手里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这岂会是个没本事的人。
所以哪怕现在的皇帝表现得这么昏庸无能，她都将对方挂得高高的，绝不小看，为他设的每一个局都将他当成的可匹敌的对手。
那接下来，想要给计安拿下尽量多的增援，朝中要动用的人就不会少。
可怎么动，很讲究。
时不虞走在悬挂的宣纸下方，任由宣纸在脸上拂过，片刻后，将李晟那一张取了下来。
眼下在这一局里的全是自己人，被人疑上了容易拔出萝卜带出泥，一网打尽。
李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好用。
“言则。”
“小的在。”言则一副‘姑娘果然会喊我’的模样进屋行礼。
“去给耿秋递个口信，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待计安的求援到了后，李晟要站在我们这边，促成皇帝尽快给予增援。你派人留意，若耿秋拿不住，我得想别的法子。”
“是。”
时不虞又将一封拜帖递过去：“有些日子没见游老了，过年因为种种原因也未去拜年，你亲自将这拜帖送到游老手中。”
言则应下，没有二话的告退离开。
游老却没让时不虞另约地方见面，而是让言则带着他掩去行踪悄悄来到了言宅外圈的屋子里。最近，时不虞命人给这宅子的正堂挂上了一块牌匾，上书‘风雨居’三字。
游老在那块牌匾下停了下来，笑问：“这风雨，大否？”
时不虞从屋里迎出来，笑着接话：“不小，但是雨过也就天晴了，说不定还能看到彩虹。”
游老对上她的视线：“那风景，当是极美。”
“是。”

第414章 我不能输
将游老请入屋内落座，时不虞笑道：“多谢游老体恤，本该我去见您才对。”
游老看向对面的姑娘，比上次见面清减了不少，这么大一摊子事压在她身上，压力岂是寻常。
“老夫出门一趟比你要容易得多，且老夫闲人一个，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浪费，只当是出门散散心了。”
时不虞收下这份善意，端盏朝他举了举，浅浅饮下一口。
游老同样如是。
“风雨居这名取得好，正契合老夫近来的心境。”游老笑：“不知为何，最近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还有半个月就立夏了，夏日里狂风暴雨，乌云压境的时候，可不就给人一种吓人的压迫感。”时不虞掀起眼帘看向对面，笑意盈盈：“春日里，也就雷声能吓吓人。”
“春雷春雷，就是让人听个响。”游老笑意渐深：“夏日里却不同，不止是太阳厉害，风雨也吓人，可老夫偏就最喜欢这样的天气，像极了老夫欣赏的爱憎分明的人。”
“巧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怪不得和游老能一见如故。”
游老开怀大笑，对时不虞的欣赏完全不加掩饰：“不知接下来，我游家能做些什么？”
时不虞脸上始终挂着笑意，稳稳的接住这话道：“户部钱尚书钱家，和游家是世交，也是姻亲。”
“钱真一？”游老一听即明：“你想让他多给安殿下粮草？”
“这些事我已经做好安排，但户部毕竟是钱家经营多年的地盘，我也不好跳过他们行事。若他们一个不高兴从中做点什么，平添麻烦。所以想请游老和钱家打声招呼，他们若愿意帮把手多给计安行方便当然最好，若不愿意涉入此事，只要不伸手拦阻我也记他钱家的好。”
游老心下好奇，于是问：“若他们帮着皇帝为难安殿下呢？”
“那就希望钱家承受得住我的报复。”时不虞神情淡淡：“对付皇帝确实费心费神，但收拾一个钱家，不难。”
这话在别人讲来，那是把牛都吹上了天，可游老看着她行事至今，却绝对相信这是事实。以这姑娘的手段，钱家确实扛不住多久。
“姑娘放心，这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两不相帮，钱家绝不会帮着皇上对付安殿下。”
时不虞点点头：“马上大战将启，朝中动静不会小，到时还请游老看好时机动用游家的关系助一臂之力。切忌过早下场，任何事情都有一个进程，等各方都下场了，把前戏唱足了，最后的结果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形成的，才能不让人起疑，缺了其中任意一环都有可能翻船。”
游老笑了，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这话是他提醒的才对，事实却是反过来的，他正被一个年纪比曾孙女还小的姑娘家提醒。
可他非但不反感，心里还更放心了些。
时不虞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些事，一时也没注意到这有何不对，说起另一件事来：“劳您给大理正游大人带句话，那些证物一定要保存好，最好是用假的替换了，以免落别人手里去。”
“老夫定当转告。”游老应下，看对面的人歇了话头，便说起游家事：“游家的一千私兵，已经有九百人陆续去往安殿下身边，游家子弟也去了十人。”
时不虞有些讶异，一千私兵派去了九百，还送去这么多子弟，这已经算是孤注一掷了，没给游家留半点退路。
从这件事，时不虞就明白了游家为何能延续至今。
他们忠心的时候是真的会为你拼尽一切，这样的臣下，谁不喜欢。
真要感谢皇帝，愣是把这样的家族推到了计安身边。
时不虞在心里给皇帝烧了三炷香，希望他能早日吃着。
两人又你来我往的打了一阵机锋，还聊了聊朝中事，才结束了这一趟会面。
待把人送走，时不虞累得身体都佝偻了，往阿姑身上一靠，只觉得脑子空空，心里空空，人都麻木了。
万霞把姑娘背起来，听到耳边的人哀声叹气：“再也不想见他了，这些老狐狸的道行都是随着年龄增长的，扛不住扛不住。”
“姑娘做得很好，未落下风。”
“当然不能落下风了，会镇不住的。”时不虞打了个哈欠，趴在阿姑背上睡了过去，迷迷糊糊的还嘟囔了一句：“我不能输，输不起。”
万霞轻轻叹了口气，把姑娘托得更稳当了些。
各人有各人的不易，只是她家姑娘尤其的不易。
时不虞并未睡多久，隐约听到院子里有言则的声音就醒了过来。
她近来一直睡得就不多，脑子里装着太多事了，睡着了好像脑子也未停下运转，这也就导致了她睡得浅，容易醒，一夜过去也不能完全缓解疲惫。
不过她素来是不愿意吃苦头的，生怕头疼，每日午间都会喝一碗安神汤睡一阵，也多得睡这么一阵，她的精神还算好。
知道言则无事不会过来，时不虞起身下床，抱着床头的架子醒瞌睡。
宜生拿了本书在门口守着，听着动静抬头，见状倒了杯冷热适宜的茶进来递给姑娘喝了，又拧了帕子过来给她擦脸。
这点时间，也够时不虞醒神了，接过帕子盖住脸，瓮声问：“言则来了？”
“是，看着神情并不着急，您慢点无妨。”
“让他去书房等着，我换身衣裳就来。”
宜生应下，将万姑姑提前备好的衣裳放到床上，接过帕子离开。
言则要禀的事确实不算急，却也要紧：“皇上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
时不虞眼睛一亮，难道是她那心香烧得好？
“前天晚上，皇上鼻子流血不止，到凌晨方止住。太医院死了四个太医，侍候皇上的宫女和内侍也换了一批。”言则语速飞快：“消息被封锁住了，昨日和今日的早朝，皇上都有露面。”
“你能得着消息，其他有心人就也能。皇帝知道这一点，所以强撑着也会在朝会上露脸。他为何流血，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不过素绢送出来另一个消息，她想请我们帮忙拿到皇上的医案，拿不到现在的，能拿到去年的也可以，她有件事想确认。”
素绢是医女出身，她在此时提出这个要求，多半是心里有了什么想法。
时不虞轻轻敲了敲桌面：“哪怕动用暗子，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拿给她。”
“是。”

第415章 挖呀挖呀
言十安培养出来的人确实能干，命令发出去半日就有了回音。
言则将几张纸奉上：“担心被人发现，只抄录了几天的回来，您看看够不够用。”
时不虞翻阅过后笑了：“还挺聪明，知道隔开日期抄录。尽快送到素绢手里去，够不够用她说了算。”
言则应是，正要转身离开就被叫住了。
“丽妃最近仍每日往返建国寺？”
“是。”
时不虞也就不多问，在建国寺待了两个月后，被皇帝召进宫仍能安然脱身的丽妃，从来都不是弱者。
素绢的回信到次日黄昏时才送过来。
“从医案上看，皇上晚上难以入睡，且伴有咳嗽，盗汗，此为阴虚。贵妃出事降为嫔搬去群芳殿那会，我趁她宫中混乱去过一趟，发现了还未用尽的脐带血和煮过的药渣，从那些药材来看，那是一剂大补的药。而据我所知，皇上一直有服用鹿血的习惯。虚不受补，我怀疑皇上流鼻血不止，是他的身体被鹿血加脐带血再加补药给补坏了。”
时不虞放下信若有所思，虚不受补的身体，却一直被大补药这么补着，补出问题来就非常说得过去了。
而这些东西，还是从贵妃住处找到的，那想要补死他的人，显而易见。
这种死法，倒也新鲜。
这么新鲜的事，当然得让皇上知晓。
时不虞在心里把可用的人手扒拉了一遍，定下一个人来，将信递给言则：“让太医院那颗暗棋把这事透给吴太医知晓，之后就什么都不必做了，以吴太医追根究底的性子，能把这事办好。”
言则笑着应下，姑娘真是他见过最知人善用的人，个个都用在刀刃上，不得不说，姑娘这方面比公子都强。
事情也正如时不虞说的那般，吴太医得知了此事当即就去查了皇上的膳食，又向皇上问询过，确定皇上这具不适合大补的身体正被人往死里补，怪不得流鼻血不止了。
皇帝面色铁青，他什么手段没见过，曾经他身边就有个怀了龙嗣的妃子被人算计着往死里补，结果生产时胎儿过大一尸两命，却没想到这种手段，同样可以用在他的身上。
贵嫔，古盈盈，好样的！
皇帝腾的站起身来，然后身体一阵摇晃，往后倒了下去，吓得所有人惊呼出声。
就在身前的吴太医赶紧上前号脉，知是气急攻心晕过去了才放下心来，让内侍扶皇上去歇下，开了方子亲自去煎药。
“皇帝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撤走贵嫔院里所有人，并断了所有供给，还让她每日跪足三个时辰。”言则语句轻快：“四皇子和公主去求情，被皇上勒令禁足。”
“这下群芳殿真成冷宫了，每日跪三个时辰，皇帝这是打算慢慢折磨她。”时不虞笑得像个坏人：“端妃被她欺压了这么多年，恨不得食她的肉喝她的血，终于有报仇的机会一定不会放过。让宫里的人看着些，必要时帮端妃一把。古盈盈顺风顺水这么多年，这样的欺辱受不住多久，我等着她接下来的精彩表现。”
言则终于听明白了：“姑娘想让他们狗咬狗？”
“什么狗咬狗，真难听。”时不虞笑：“我这分明是要让他们相亲相爱。”
“姑娘说是相亲相爱，那就是相亲相爱没错。”
时不虞笑得狡黠，给他们找点事做，就没那么多时间算计计安了。
再一算时间，很好，章相国的一月之期只剩下半个月。
而端妃能在贵妃眼皮子底下生存至今，还能抚养一个皇子，自然不是笨人。
抓住贵嫔失宠的机会趁虚而入，对着生病的皇上嘘寒问暖，侍疾在床前，果然得到了皇上的再次宠爱。
她虽然恨极了贵嫔，却聪明的完全不出面，只安排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向皇上禀报贵嫔在做什么，当然，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借由皇上之手收拾贵嫔，为自己这些年受的欺辱报仇。
正如时不虞所料，风光了半辈子的贵嫔撑了五天就受不住了。
时不虞眼睛晶亮：“确定那人是进了相国府？”
“确定。”言则应道：“下边的人盯得紧，绝不会错。”
时不虞来回踱步，离皇上给章相国的一月期限还有十天，以章相国的城府，就算贵嫔求助他应该也不会动，两人本来就有嫌疑，这会他要是敢为贵嫔做什么才是昏了头。
可章相国做不了什么，她能啊！
“章相国的回信一定是安抚她，让她再忍耐几天，得等证明他们清白的证据到了才好行事。”时不虞坏笑着在心里挥舞起小锄头：“让她知道，章相国悄悄将孙辈送出了京城。”
“小的这就去安排。”言则觉得自打跟着姑娘后他都变聪明了，就如眼下，他就知道姑娘不但想让贵嫔和皇上以及端妃相亲相爱，还想让章相国和贵嫔起嫌隙。
一切也正如时不虞所料，得知这个消息的贵嫔对章相国的信任有了裂痕，可就算如此，眼下她能做的事却不多。
时不虞垂下视线喝了口果茶，贵嫔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因为拿捏住了皇帝，归根结底，仍是将一切建立在男人身上。
当这个男人不再被她拿捏了，被困在深宫的人能做的事其实并不多。
时不虞突然就有些出神，若被困在宫中的是她，在这种情况下她能做什么？
想着想着，时不虞笑了，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就多余，真要有人敢这么对她，皇宫她照烧不误。
都存在了多少年的破地方，正好烧了重建。
章相国派出去的人，终于在第二十六天回到了京城，章相国不敢耽误，立刻递牌子请见。
皇帝精神不济，但贵嫔之事关系着皇室血脉，他仍是打起精神一页页翻看。
之后，他让人把另一份更厚的册子拿过来，这是刘延后来将一应证据整合好后呈上来的，比口头上回禀那会更加严谨详实。
眼下这一对比，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重要的时间节点为何完全不对？来去的时间也合不上，并且很明显是刘延这份证词更齐全！
若说是刘延陷害章续之那狗东西……刘延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

第416章 章家危机
皇帝将东西狠狠摔到章续之面前，面色阴郁狠戾：“狗东西，你还有什么话说。
章续之看到皇上这神情就知道不好，可这趟送来的证据明明处处周全，没有半分漏洞，怎么皇上如此生气？
他也顾不得多想，忙捡起来那本册子翻阅，看着和他呈上来的那些差不多……
可看着看着，他想到了什么，膝行两步上前捡起另外那些他呈上去的，两相一对比，知道哪里不一样了！光是日期上的不对就能要他的命！更何况除了日期上的不对，还有地点上的不对！
刘延这是受了谁的指使，早早布局等着他跳下去！
“皇上，臣冤枉啊！”章续之跪伏于地：“有人做局陷害臣，请皇上明查！”
“哦？你信誓旦旦时朕就该信，证据于你不利了，就是有人在害你？”皇帝信手抄起砚台往他砸去，红的血，黑的墨，流了满脸，衬得面容阴鸷的人更加可怖：“刘延乃堂堂御史中丞，且他呈上来的时间远在你之前，怎么陷害你！”
说到最后，皇帝几乎是在咆哮。
他膝下拢共也只得两个皇子，如今却得知有一个血脉存疑，这于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恨不得立刻杀了这狗东西！
就在此时，大总管连华上禀：“皇上，刘延刘中丞来了。”
皇帝怒气不减，一拍椅子扶手粗声道：“让他进来。”
刘延快步进来，看着屋里这情况就知事情发展了哪一步，下拜行礼道：“臣刘延，拜见皇上。”
“平身。”皇帝看向他，指着章续之手里的纸张道：“你看看，这是朕的好相国为自证找来的。”
刘延应是，向章相国告了声罪，拿走他手里的东西细瞧，一张张看完了，似是完全不知问题在哪，行礼道：“臣请皇上吩咐。”
皇帝阴恻恻的笑了：“刘爱卿看完了就没有话说？”
章续之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关系到皇室血脉，这段时间皇上对他远不如之前信任，若此时刘延把话说绝，后果不敢想象。
“启禀皇上，臣，无话可说。”刘延低垂着头，弯着腰：“臣只敢保证，臣查到的那些是真的，至于章相国查到的那些是什么情况，臣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这话极不讨喜，可于眼下的皇帝来说却顺耳至极，这就叫反其道而行。
若刘延的做法是借这个机会将章续之和贵嫔踩入尘埃，反倒会让皇上相信那两人真是被冤枉了。
但凡是有私心的，只要不是贵嫔那边的人，都会借这个机会做些什么，可刘延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话还说得非常克制。
而这，恰恰是对人越加无法信任的皇帝喜欢的。
“刘卿觉得该如何做？”
刘延也不推脱，直接道：“事关皇嗣，臣认为，不如请宗正寺来查实此事。”
皇帝揉了揉额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大发雷霆之故，此刻头昏脑胀得很：“传旨，着令宗正寺严查此事。至于朕的相国大人……”
章续之心头猛跳，后背直冒冷汗。
皇帝用下垂的眉眼看向他：“来人。”
“臣在。”应声进来的是顶替贺茂时的千牛卫将军王觉，他单膝跪地，等着皇上示下。
“将这胆大包天的狗东西扔回相国府，即日起，相国府只许进，不许出。”
“臣，领旨。”
时不虞很快得到了宫中消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刘延的应对，正是她不久前去信提点过的。
她的目的，是要让对手乱起来，好让她抓到更多把柄，而不是眼下就要了他们的命。
死了，这戏就唱不下去了，她要的不是一个玉石俱焚引起轩然大波的皇帝，而是将皇权平稳过渡到计安身上。
放下笔，看着手边刚画出来的人物关系图谱，时不虞将眼下桩桩件件的事有条不紊的在脑子里一遍遍的过。
她知道，眼下的局面已经算不错了，可一想到计安如今在边境浴血奋战，她就觉得仍然慢了些。
略一思索，她铺开信纸飞快写了一封信，将言则叫过来，让他送到永亲王手中。
现阶段，还未到揭盖子的时候，得再等等。
网已经撒出去，只等鱼儿游进来了。
起身行走在宣纸下方，时不虞抬起手臂摸着那一张张拂过指尖的宣纸，已经有些日子没往里添了，反而是烧掉的更多一些。
永亲王收着信便进了宫，并且理由也正当，身为皇室宗正，皇室血脉本就在他的管辖之下，如今皇嗣血脉存疑，他完全有理由上心。
时不虞的本意就是拖住他们，眼下目的也算达到了，在边境的消息送回来之前，皇帝和章相国都各有事忙，用在计安身上的心思就少了。
眼下最关键的，仍是战况。

第417章 再次大捷
外边的消息仍在陆续送回来。
五皇子被接回了宫，端妃以他的安全为由，请旨让他住入皇帝的寝宫。
皇帝对四皇子是不是自己的血脉已经存疑，小五的安危就变得格外重要，没有多想就应允了端妃所请。
朝中风向顿时大变。
时不虞笑了：“端妃此时应该非常得意，她大概以为只要再把加劲，太子之位就能落在五皇子头上了。”
将墨汁研磨至姑娘喜欢的浓度，万霞放下墨条，接话道：“就算最后章相国和贵嫔洗脱嫌疑，可皇帝的疑心不那么好去除，五皇子的机会比以前大多了，不怪端妃想要趁热打铁夺太子之位。”
“我看她是最近过得太顺，忘了古盈盈的厉害。”时不虞略一思索：“章相国和贵嫔做这么多就是为了送四皇子上位，她这番举动，恐怕会逼得狗急跳墙，这于我们倒是有利。吩咐下去，多派些人手盯住章相国和朱凌的住处，我不信他们会老实挨打不还手。”
万霞应下，又问：“贵嫔那里需要做什么吗？”
“帮她一把，让她去和端妃斗，盯紧了，我要看看她还有什么底牌。”
“是。”
时不虞盘起腿，琢磨接下来京城和边境会有的动静。
算着时间，楼单的大军应该快到边境了，接下来该如何携手也是个问题。
大阿兄信里说，九阿兄被器重，此次随楼单大军一起走了，她得和九阿兄接上头，可这就牵涉到另一个问题，扎木国和丹巴国接壤的地方，离大佑太远了。
已经三月下旬，得再快一些才行。
“姑娘！”言则冲进来，一脸喜不自禁：“朱曜城大捷！”
时不虞眼睛一亮：“送信的人来了直接领过来。”
“是，小的已经嘱咐门房，吃的喝的也让人备上了。”
没让他们等多久，一身风尘的人被人领进来，行礼后将一个包裹送上。
时不虞让言则带着人去休整，迫不及待的打开包裹，仍是一薄一厚两封信，可这回厚的那封，也并未比薄的厚多少。
时不虞也不知道心里那点失落是怎么来的，明明很好理解，朱曜城是块硬骨头，能夺回来花的心思不会少，哪有那么多时间在这些儿女情长上。
可即使想得这么明白，仍有一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在这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期待那封厚厚的信。
这样不对。
时不虞看向那些高悬的宣纸，逼着自己把那点小心思压下去。
片刻后，她拆了薄的那封信。
战报简洁明了，但今次的战报却分真假两个。一个是真实的死伤人数，假的那个是报与朝中的，是真实数目的数倍。
这是时不虞之前去信说好的，为的，自然是向朝中要增援，毕竟接下来是一块更硬的骨头：符源城。
办完了正事，时不虞拆了厚的那封信。
依旧和之前的信一样，写的是他私下那些与公务无关的事，没有一个字用得逾越，没有一个词用得暧昧缱绻，可时不虞就是读懂了他想要表达的一切。
字迹写得有轻有重，有浓有淡，不知是分多少天陆续写下来的，看字迹，有一回只写了四行字。
时不虞好像看到了深夜里，处理完手头所有事的言十安回屋坐到书桌前，展开信纸给她写信的模样，只写了四行字的那日，说不定就是写着写着睡着了。
“傻不傻啊！”
时不虞趴在手臂上轻声嘟囔，而她刚刚还在嫌弃信不够厚，字写得不够好，简直有罪。
那，这次的回信她多写一点好了，反正，这段时间断断续续也有在写。
拍了拍热度攀升的脸，时不虞继续往后看，到最后手里只剩三页纸了，越加看得珍惜。
“有一个消息告诉你，时绪找回了忠勇侯和你大哥时鸿。时家军全军覆灭，仅祖孙两人存活。”
时不虞猛的站了起来，快速看完后面关于内情的几页纸。
这个消息算不得好，可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
家族能否延续，又能延续多久，最重要的就是主事人。
以时家人的性情，落入那样的绝境，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们都一定会拼尽一切去保住忠勇侯的性命，只要忠勇侯活着，时家就有翻身的可能。
可若是老少只能活一个，那活下来的多半会是年轻的那个。
她在知道时家有人活下来的时候就推测过是谁，祖父和父亲以及大哥是最有可能的，不过在她的预料中，父亲比大哥更有可能，却没想到，是大哥活了下来。
只从信上的言语就可以想象出来，当时惨烈到了怎样的地步。
时不虞抿了抿唇，这个仇，结大了。
不过计安身边有了祖父帮衬，后边攻打符源城胜算就更大了。
稍一想，时不虞铺开信纸写信，这封信，足有七八页纸。
“阿姑。”
万霞就在外屋擦灰，闻言走过来应话：“姑娘。”
时不虞将信递给去：“送到七阿兄手里，告诉他为了后边的大计，我需要一个人去和九阿兄接头，将我的计划全部告知他，以免出差错。问问他八阿兄和十阿兄哪个得闲去一趟，谁去这信就给谁。”
万霞应话离开。
时不虞又想了想要不要给母亲去信告知祖父和大哥还活着，可一想到只活了这两个，告知她们反倒会打破她们的期盼，倒不如先让她们抱着一丝期望等着。
等时家沉冤得雪，当家人都回来了，把她们的天给支撑了起来，再知道这些事时虽然悲伤，但不至于活不下去。
说得难听些，比昔日更上一层楼的时家，比一无所有的时家让人更有活下去的底气。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抬头，就见言则领着缓过来的传令兵过来了。
时不虞立刻问：“计安有没有受伤？”
“是，殿下受伤了。”
为将者，几个人没受过伤，可听到计安真受伤了，时不虞仍是心下一颤，追问：“伤哪了？伤得重吗？”
传令兵回话：“殿下身上有两处伤，分别在肩膀和腿上，军医说不致命，但也不轻。”
时不虞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而问起其他事，战报上实在写得太精简了些。

第418章 以假乱假
朱曜城的捷报彻底点燃了大佑子民的爱国心，满城俱欢。
时不虞抓住这个机会，好生给计安唱了一波赞歌，使得计安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而朝中上下，想得就更多了。
皇上眼见着病弱下来，膝下两个皇子并未在任何事上表现得出色，贵嫔所生的四皇子血脉还存疑。
而先皇之子，文才上一路高歌，中举人中进士，最后得中探花郎。武略上，他已经率兵夺回四城，这是失去的近半国土，他们已经在心里期盼，这位殿下能将另一半也都夺回来。
如此文武全才的皇子，哪朝都不多。
两厢对比，谁更出色有眼睛的都看得到。
唯一差的，就是那层身份了。
可当年正是因为先皇膝下无子，这皇位才落在皇弟手里，如今他有皇子了，这皇位还回去岂不是也理所应当？
大殿之上，传令兵声音嘶哑，竭力用清晰的声音告知众臣关于朱曜城之战的情况，众人心思各异。
兵部郑尚书瞥上首的皇上一眼，出列道：“皇上，下一城就是符源城了。符源城无论哪方面都强于朱曜城，如今大军折损如此之大，为免丹巴国反扑，需得立刻补充兵源。”
“臣附议。”太仆寺齐中出列支持。
紧接着武将纷纷出列，即便仍有许多人保持沉默，也够用了。
皇帝眼神微沉，他巴不得丹巴国反扑，把计安杀了。
可随着计安接连夺城，朝中上下士气正盛，朝中主和派已经彻底没有了声音，主战派完全占据了上风，他若真拒了，有些事就摆到明面上来了。
他不能落一个残害侄子的名声。
“绝不可将将士们舍命夺回来的城再丢了，郑卿。”
“臣在。”
“点上五千人手，着他们立刻出发前往增援。”
五千……
郑尚书心下一冷，前军兵源的缺口是五万，五千济个什么事。
他牙一咬，躬身道：“皇上，五千怕是不够……”
“也对，丹巴国不好对付。”皇帝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那就再加两千吧。”
落在身上的眼神森冷阴郁，如毒蛇攀附，郑尚书闭上眼睛忍耐下来，躬身退下。
七千就七千，蚊子再小也是肉，先把这七千送去了再说，若真如姑娘说的那般，那应该不用等很久就还有机会。
***
时不虞得知此事后反倒有些意外之喜，她还以为皇帝会拖着，得等大阿兄那边求援的消息送到京城，皇帝才会松口给兵源。
这七千人，完全是白得的。
她和计安的计划里，回京求援的传令兵会源源不断，并且越来越急，等着就好。
转眼已是四月。
冬衣换成春衫，风雨廊上也拆除了遮挡，恢复成原样。
看着下边游来游去争抢食物的鱼儿，时不虞吞了口口水，好像，是时候吃上一顿鱼脍了。
“姑娘。”
时不虞拿鱼食的动作一顿，和言则接触多了，从他的语气就能知道来找她是什么事，就比如眼下，一定不是什么闲事。
“永亲王来信。”
时不虞扬眉，宗正寺最近在查皇嗣的事，隐约有传出消息来说永亲王生病了，此时找她做什么？
把半碗鱼食倒入荷塘，拿帕子擦了手后接过信，当即拆了开来。
信纸上只有几个字：“初三，巳时来见。”
明日就是初三，时不虞若有所思：“永亲王府现在什么情况？”
“永亲王府的门难进，往日永亲王生病都是不见人的，但这回却不知为何，允了皇室中人前往探望。”
时不虞眉头微皱，这可是计安的一个重要倚仗，不能现在没了。
“病得很重？”
“这一点却无从知晓。”言则不敢多添一言半语：“只知和以往态度确实有些不同。”
“知道了，准备一份合适的礼物。”
“是。”
次日，时不虞坦坦荡荡的从正门出发前往永亲王府，所有人都可以去探望，以她的身份自然也可以。
没有任何特殊的，管事引着她往里走，只在进了内院后，未将人引去卧房探病，而是将她引至花厅。
传言中病重的永亲王好生生坐于上首，精神不差。
她一时也有些想不透对方的用意，行礼后坐于下首等着。
永亲王看向她：“我得病一场，身为计安未婚妻的你才能名正言顺的前来探病。”
时不虞愣了一瞬，她没想到，病这一场竟是为她。
“您若要见我，使人来说一声，我总能想到办法。装病，总归不好。”
“名正言顺，你冒的风险总要小一些。”永亲王看着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的小姑娘：“请你来是想问你一句，章相国这一局，是不是你设下的？”
时不虞收拾好刚刚生出的那点温情，心底一片清明，在这种修炼成精的老狐狸面前，一个不小心就要吃亏的。
“没错，局是我设的，但章续之那些部署也是假的，我不过是以假乱假。”
“也就是说，四皇子血脉存疑。”
“是。”时不虞看向脸上看不出异样的永亲王，掀开一点真相给他：“古盈盈，也就是贵嫔的身份存疑，我怀疑她是丹巴国的人，只是还没有拿到确切的证据。”
永亲王面色一变，人也站了起来，很快他又镇定下来，坐了下去：“刘延带回来的那个古盈盈也是你安排的？刘延站到你那边了？”
“刘延并不是站在我这边，他是站在大佑那边。”时不虞语带感慨：“启宗留下了一个好底子，先皇夯实了两三年，所以哪怕被现在的皇帝祸祸了二十年，底子仍没有坏掉。刘延身处御史台，那个衙门的人说白了就为追求一个青史留名，我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罢了。”
永亲王轻抚杯盏边缘：“皇嗣这一局，你想达成什么目的？”
“不是我看不起宗正寺，这事，你们查不出什么来。”时不虞说的话不算客气：“只有等我把贵嫔的尾巴揪住了，把她的面皮掀了，四皇子的身份才有可能查实。所以，眼下宗正寺只管去查就是，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时不时给皇上一点进展，吓一吓贵嫔。”
永亲王嘴角抖了抖，这种又自信又嚣张的姿态，还真是熟悉得很。

第419章 局势变化
喝了口茶，永亲王丢开之前的问题问起另一桩他关心的事：“计安那边情况如何？”
“王爷可以对计安更多一些期待。”时不虞笑：“看看他，是不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永亲王脸上隐隐有了些笑意：“你好像一直很看好他。”
“是。”时不虞回得毫不含糊：“我素来佩服强者，他是年轻一辈里，我目前见过的最强者，无论哪一方面都是。”
这个评价很夸张，但是放在计安身上好像又刚刚好。
永亲王不由得拿皇上和他对比了一番，旋即又自嘲的摇了摇头，只一个探花郎的头衔就足以打败所有皇室子弟。
这怎么比，完全没得比。
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真是计安……
想到皇兄在时的吏治清明，海晏河清，永亲王控制不住的生出诸多期待来。
如今邻国强大，若大佑势弱，必会成为被欺压吞并的一方，这回的割地和亲就是一个信号。
可就那么恰好的，大佑出了一个计安，将邻国的野心打了个稀烂，而他，还如此年轻。
就算他只在那个位置上坐二十年，也说不好谁强谁势了。
永亲王掀起眼帘看向下首姿态比他还从容的姑娘，国师机关算尽，怎会无缘无故收一个姑娘家为弟子，又怎会那么刚好的送到计安身边。
他不信，这其中没有玄机。
收起心底那些心思，永亲王问：“接下来你的计划里可有用得上本王的地方？”
是他，而不是皇室，不是宗正寺，果然是进得退得的老狐狸。
不过嘛，时不虞也不觉得失望。
从始至终她就没想过要让皇室过早的涉入其中，于她来说，宗正寺的作用就是在最后站在计安身后认定他的身份，不要给他使绊子。
毕竟在身份这件事上，计安是讨了巧的。
当时若非皇帝想使阴招，借和亲之事坏了计安的名声，而是一口咬定他这皇子身份存疑，事情会麻烦许多。
可惜，皇帝中计了。
“接下来的大战，计安需要后方的大力支援，王爷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手的地方。当然，若是选择明哲保身，我们也不怨。”时不虞直接把话挑明了，神情似笑非笑：“计安姓计，他的身份决定了，他有再大的成就将来都会归功于皇室，就算皇室什么都不做也不损失什么，王爷说是不是如此？”
永亲王深深的看着她，越加觉得她这行事方式熟悉得让他不想说话，这如出一辙的性子，护起短来自然也是一样的。
时不虞喝了口茶，放下茶盏道：“来得久了怕有人会起疑，若王爷没有其他嘱咐，我这就告辞了。”
“若需要本王做什么，使人来告知一声。”
“您是计安在族里最信得过的长辈，也是我信得过的人，真到那时必不会和您见外。”
时不虞福身告退，那背影，看着和其他世家千金好似也没有任何区别。
而于时不虞来说，这一遭来得不亏。
永亲王在知道她的目的后并没有拦阻，并且在她说出让他拿捏贵嫔时也没有反驳，可见会在这事上帮把手，那皇嗣这事上她就可以略微放手，集中心力放到后边的战事上。
回到红梅居，自己和自己对弈了一局静了静心，回到书房，重新将大阿兄那边和计安那边的局面捋了一遍。
算着时间，大阿兄应该已经将人手往计安那边送了。
四月初十，出征一年多，死死扛住扎木国战神未让其寸进的太师派人回京求援，满朝震惊。
皇帝并非无脑之人，自然知道大佑不能同时对上扎木和丹巴两个国家的进犯，当即召集文武大臣商议增援之事。
而次日，计安的求援到了。
大朝之上，文武百官为了如何增援吵了个天翻地覆。
皇帝黑着脸，他就是再不乐意给计安增援，有太师那一方的对比他也不能做得太过，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现在战事最紧的仍在计安那边。
要在平时，章相国必会领会他的意愿，顺着他的意思行事，他也就好说话了。
可如今……
皇帝看着下方两派人马你来我往的争锋，听着他们争论的话头，不是该不该增援，而是增援多少，和他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他，不想给计安一兵一卒！
只想让计安死！
皇帝猛的站起来，在众臣惊愕的视线中甩袖离开。
当年威名赫赫的时家军都倾覆了，不过是个根基尚浅的计安，还能比时家军更难对付不成！？
时不虞紧紧盯着朝中的动作，在数度拉扯后，正面临大战的计安只要到了两万人手，而僵持的伏太师那边是四万。
两万，少了些。
时不虞眉头紧皱，前军有损耗，有收编，还有比如吴非和游家等形式的私兵，拢总算起来，如今能用的人手也在十万左右，加上这两万，也就是十二万。
从她得到的信息来看，敌军的人数是大佑的倍数。
悬殊仍是有点大，硬碰硬大佑不占优。
这个时间，楼单的大军应该到边境了。
丹巴国内战才停不久，若那边开战，蒴满抽调来支援的人手必得回援。
那，计安最难的就是撑住这一段时间。
时不虞跪坐于舆图前，想着计安此时承担的压力，再一想到狗皇帝还在算计他，顿觉三花聚顶。
“告诉贵嫔，皇上有意立五皇子为太子，再让人帮把手，给她机会送出消息。”
“是。”
五皇子住到皇上的寝殿，这对贵嫔来说就是一记绝杀。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就不打算再忍耐了，委身皇帝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不着痕迹的夺得太子之位，再名正言顺的登基为帝。
再得知皇上有意立五皇子为太子的消息，她更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这条温水煮青蛙的路已经走不通了，那就只能兵行险着，趁着事情还没有落定之前动手。
古盈盈冷哼一声，章续之虽然已经不如之前好用，但这么多年借着他的权势滔天，她行的方便之事可不少。
。

第420章 贵嫔狠招
时不虞将左监门卫大将军袁浩请来风雨居相见。
有些事，借他人之手去办会更方便。
袁浩穿着便服，见着迎在门口的人就笑：“这宅子妙得很。”
“若不是有它的妙处，也用不上它了。”时不虞请人进屋，分宾主落座。
袁浩开门见山的道：“姑娘有事请直说。”
“袁将军直爽，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时不虞看向对面的人：“贵嫔要坐不住了，监门卫行事方便，我想请袁将军帮忙盯住她的人。”
知道其他几位都被用起来后，袁浩就在想这姑娘打算怎么用自己，现在他知道了。
确实，十六卫里，监门卫和金吾卫在京城行事是最方便的，要找个人，看住个人，都方便。
不过：“我如何知道谁是她的人？”
“宫里的人出来不那么容易，等她出来了，我的人也就知道是谁了。袁将军安排个可靠的人和我这边负责此事的人见面认认脸，到时由他们去配合行事。”
袁浩失笑，这般行事实在是过于灵活了些：“不怕出岔子？”
“不怕。”时不虞笑得自信：“新上任的千牛卫将军王觉，是自己人。”
袁浩难掩吃惊，竟然把王家这样根深蒂固的人家都拉过来了？
时不虞并不多做解释，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王家这层关系是大阿兄那边的，没有袁浩他们几个这么信任，但也算太师一系。把他扶上位让王家更进一步，他为计安提供方便，这样的合作王家当然不会拒绝。
但能让王家这么爽快应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计安足够优秀，让他们愿意赌这一把。
所以啊，打铁还需自身硬。
想到肩膀和腿上受了伤的计安，时不虞微微有些走神，可千万得活着回来才好。
“听姑娘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有底了。”袁浩的声音把她拉回神：“姑娘是觉得贵嫔会从宫外耍手段对付端妃和五皇子？”
“她肯定会对付端妃和五皇子，但狗咬狗的事与我没什么关系，我不会插手。”事到如今，时不虞也不瞒着他：“贵嫔是丹巴国人。”
袁浩眉毛都差点吓飞了：“丹巴国人？”
“没错。她藏身大佑这么多年，又有章相国这么一个好用的人帮衬，谁也不知道埋了多少丹巴国的细作进来。如今她被逼到这个地步，我又让人传了些真真假假的消息给她，她不会坐以待毙。”
时不虞将茶盏放下，看向对面脸色难看至极的袁浩：“我要趁这个机会把暗处的钉子拔掉。”
“这件事，你想让我怎么做只管说，我绝无二话。”几句话，袁浩说得咬牙切齿，他娘的，钉子都埋进皇宫里了，丹巴国欺人太甚！
“此事，若有金吾卫配合最好。”
袁浩一听，懂了：“我会和何兴杰打好招呼。”
时不虞一直就觉得金吾卫好用，有点脑子的何兴杰也好用，不然也不会三番五次的把他们用起来了。
宫里有王觉，宫外有金吾卫和监门卫，希望贵嫔娘娘在她布下的天罗地网下能多使些劲。
袁浩对这事非常上心，早早就定下两个心腹和言则接了头。之后又去何兴杰去打了一轮机锋，明里暗里的说京城有邻国细作，但是没有确切证据，让他配合行事。
细作这事可大不可小，何兴杰即便心下有些琢磨也没有拒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而接下来收到的种种消息让他知道，这回，他赌对了。
红梅居，时不虞得到的消息比他更快，更详实，心也更沉。
文臣两家，武将两家，六名商户，而这，必然还不是贵嫔所有的底牌。
“请袁将军把商户盯紧，让我们的人留意那四个官儿最近的动向，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言则应是。
时不虞看着桌案上关于贵嫔的那一张宣纸，她是在知道皇上有意立五皇子为太子后才有的这些动作，所行之事，只会和此事相关。
如今，是四皇子有了污点，五皇子没有，所以皇帝偏向五皇子，那，如果五皇子也有污点了呢？
她要提醒端妃吗？
当然不，若五皇子身上也有了污点，于计安有利。
时不虞眼神锐利，她早就提醒过了，是端妃自己削尖了脑袋要往这条路上走，既想去争那至尊之位，那就要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
她和端妃，不是一路人。
至于至尊之位，各凭本事，能力强者得。
次日，时不虞就知道贵嫔的动作有多狠。
“姑娘，宫里的消息。”言则前脚打后脚的快步进来：“五皇子疑似得了天花。”
时不虞心一沉：“几分可能？”
“送消息的人没说，只说皇上暴怒，把五皇子从寝殿赶去了冷宫自生自灭，自己也换了个宫殿住，如今太医院大半御医都在他跟前，所有应对天花的手段都用上了。”
“用在皇帝身上？”
言则应是，这种时候，明明该是五皇子更需要这些手段才对，却被赶去自生自灭了，不知多少人心寒。
时不虞凝眉沉思，贵嫔想除去四皇子的对手，但一定不会顺带手的把四皇子也给毁进去，要想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天花……
“我记得四皇子被禁足了，去查实这两天他的动静，以及贵嫔这两天有没有对四皇子那边做什么安排。”
“是。”
时不虞走出屋，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脑子里仍在想着宫里那些事，她已经倾向五皇子是真得了天花。
天花是会死人的，就算侥幸不死，也会留下一脸麻子痕迹，这样的人，如何为太子，如何为君。
贵嫔这一招，实在是狠了些。
她想得到的，端妃自然也想到了，在皇帝面前哭得肝肠寸断。
皇帝自然大怒，当即派人去将贵嫔押过来。五皇子是住在他的寝宫，贵嫔这不止是要五皇子的命，也是要他的命！
可千牛卫抬过来的，是手腕血流不止，面色惨白，人已经昏迷过去的贵嫔。
随之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血书。
“伴君十七载，受宠十七载，是妾之幸。受此不白之冤，妾百口难辩，便也不辩了，只盼来生能和皇上做一对寻常夫妻。妾盈盈，顿首拜别。”

第421章 看谁更狠
到底是宠了多年的人，皇帝看着这般羸弱，出气多进气少的贵妃就已经软了心肠。
再一看到这封血书，更是记起来这些年贵嫔的陪伴，也想起来那些花样百出的快乐是谁带给他的。
他觉得自己简直昏了头，怎么会听信一些无凭无据的传言就疑了贵嫔呢？
十七年啊！陪了他十七年的人，哪里有机会给别人生孩子！
想到这，之前还被天花吓得起不来身的人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上前抱着古盈盈大喊：“快，太医，快救朕的爱妃！”
端妃跪坐于地呆愣住了，皇上不是把人叫来问罪的吗？怎么又成爱妃了？！
她膝行过去，抓着皇帝的胳膊摇晃：“皇上，皇上，是她害小五，您要为您的小五做主啊！！”
皇帝手一抬把人掀开了去，厉声喝斥：“胡说八道，你怎么证明就是贵妃做的？就凭你的无端猜测？那朕还说是你做的，你认吗？”
“皇上，那是臣妾的孩子啊！”
“他可不是你生的。”皇帝冷冷的说着诛心的话：“若非小五的生母身份低微，能轮到你养他？”
端妃脑中一片空白，明明刚刚皇上还恨不得杀了贵嫔，怎么转眼间就成这样了？！
她仍不死心：“皇上，贵嫔诡计多端，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她知道我一定会指认她，所以她做出这番姿态洗脱嫌疑，皇上，您信臣妾啊！”
皇帝有一瞬间的动摇，皱眉问看完诊的太医：“如何？”
“回皇上，娘娘失血过多，身体非常虚弱，恐怕会昏睡上两三日才醒。”太医垂下视线回话：“若非发现得及时，再晚些怕是性命不保。”
皇帝瞪向端妃：“听到了？再晚些性命都没了！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可现在不是没事吗？算好时辰割手腕这种事，她也会！
端妃气得眼前发黑，却也知道自己这会说什么都讨不到好，索性放柔了身段伏在地上嘤嘤哭泣。
皇帝示意宫人将盈盈抬到床上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端妃，对小五在自己寝宫中得了天花仍有些迁怒：“你对小五若真如此有心，不如就去陪着他，助他度过这一关。”
端妃哭声一滞，抹着泪抬起头来，哀哀戚戚的道：“臣自然心疼他，可比起进去陪着他，臣妾在外边更能想到办法。臣妾不怕被传染，可臣妾怕我们都在里边了，宫人避之如蛇蝎，到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可如何是好。”
端妃抹着眼泪：“皇上放心，就算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臣妾也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小五的。”
“不枉他叫了这么多年母妃。”皇上脸色好看了些，轻轻点头道：“朕已经安排人送他去城外庄子上养病，既然你有心，就随他一道前去吧。”
端妃顿时脸色大变，她若是离开了，以贵嫔的手段，她不得天花也会得天花，哪里还会给她回来的机会！
可现在，她知道自己必须应下。
“臣妾遵旨。”
见她听话，皇上越加和颜悦色，还亲自将她扶了起来：“爱妃放心，不管小五最后是不是能熬过去，朕都记着你对他的爱护之心。”
“小五虽不是臣妾亲生，可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感情岂能做假。”端妃趁机往皇上怀里靠去，眼睛泛泪，姿态娇柔，又带着些为人母的坚强：“妾离开后，皇上莫要忘了妾。”
皇上搂着她轻拍着，温声安抚：“朕岂会忘了你，待小五好转，朕就让人来接你们。”
端妃轻轻拭去滚落的泪珠，又添三分柔情，得着皇上好一阵抚慰才告退。
皇帝正要去床边看看贵妃，就听得外边一声惊呼：“端妃娘娘！”
皇帝快步走出殿外，就见刚刚还在他怀里垂泪的端妃倒在地上。
皇帝不敢去扶，只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有宫人战战兢兢的上前回话：“回皇上，端妃娘娘走出来就吐血倒在地上。”
吐血？
皇上往地上一瞧，确实血迹斑斑，就连端妃身上嘴角都有。
好在今日他身边御医多，赶紧让人来瞧，结果又诊出来一个身体病弱，需卧床静养，想要随五皇子一起出宫，自是不能了。
时不虞在家里听得直拍手，宫里这戏是一出接一出，越唱越精彩了啊！
端妃挺狠，敢把自己也算计进去，那口血吐得实在是时机刚好，要没有那口血，她就得跟着五皇子出宫了。
贵嫔更狠，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不但把端妃斗倒了，五皇子生死不明，还让自己重新回到了皇帝身边。
至于皇帝已经生出的疑心，一时半会肯定消除不了，但只要宗正寺拿不出明确的证据，也不能真就认定四皇子不是皇嗣。
贵嫔这是不打算徐徐图之了。
时不虞心头一片清明，在宗正寺查到什么之前，把五皇子收拾了，皇嗣就只有四皇子这一个选择。
如果在这个期间皇上再出点什么事，就算要不了他的命，百官也必会上折子请立太子。
多谢贵嫔，为计安扫除了诸多障碍，但是，皇帝不能死。
计安的身份，需要名正言顺。
而他名正言顺，就得让皇帝不名正言顺。
所以先皇的死，需要大白于天下。
时不虞连着写了几封信出去，宫里宫外都重新做了一番安排，总结起来就是：不让贵嫔如愿。
天花不是小事，五皇子得了天花的消息一传出来更是把前朝后宫都吓得够呛，驱疫的手段使了个遍，皇上更是被吓病了，好几天没有上朝。
京城也渐渐传开了，各处医馆驱疫的药卖得空前好，艾香满城，出来玩的人也都少了。
就在这个时候，朝中再次收到了朱曜城的求援信。
丹巴国反攻，朱曜城危矣。
两万援兵还在路上，可谁都知道，只这两万增援，远远抵不住蒴满的二十多万大军。
仍在病中的皇帝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病都好了一半，他也不露面，只着令群臣商议此事，可无论百官商议出什么结果，他都否了。
时不虞哪会不知他借刀杀人的打算，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第422章 过墙梯
仍然是成均喻那座宅子里，也仍是那五个人。
只是和上次的轻松比起来，此次几人的神情都严肃不少。
郑尚书代他们问出最想知道的事：“朱曜城的情况真有那么严重了？守得住吗？要是守不住，夺回来的其他城怕是也要失。”
“确实守得不容易，丹巴国的兵马远超大佑守军是事实，但暂时也还没到守不住的地步。”时不虞安几位的心：“计安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他身上背负着多少人的前程性命，他既然敢选择去边境挣军功，我们就该多信任他一些。”
郑尚书苦笑着摇头：“实在是这战报和战损都有些吓人。”
“这里边有水分，不过眼下确实是计安压力最大的时候，只要扛过这段时间，后边的仗就好打了。”
五人听着这话顿时安心了些，齐中道：“姑娘叫我们来，可是有法子应对眼下的局面？”
“不难。”时不虞下巴微抬：“皇帝拖着不给援兵，目的是借敌军之手杀了计安。他能成功拖住，是因为朝中声浪不够大，那我们就让这声浪大起来。我来之前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五皇子确实患了天花。”
几人面面相觑，这事于安殿下来说确实有利，可此时说起……
“这必然是贵嫔的手段。”时不虞语带感慨，她对贵嫔也有几分佩服，那股子韧劲，一般人没有：“她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除去四皇子唯一的竞争对手，等五皇子死了，或者一脸麻子的回宫，立四皇子为太子就水到渠成。”
几人皆是点头，他们多少也料到了。
“那我就在贵嫔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提前让朝中出现立太子的声音。”
时不虞笑得灿烂，心里的小锄头一下一下挖得起劲：“五皇子刚出事立刻就请立太子，皇帝一定会疑心贵嫔。再加上之前的猜测还在，刚刚才复宠的贵嫔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哄得皇上回心转意，再次信任她。而章续之也还没有恢复官职，他那一党不敢有异动，免得被抓住把柄。此时贵嫔在朝中的力量是最薄弱的时候，绝对扛不住五皇子一派的疯狂反扑。”
刘延眼睛一亮：“这样的话贵嫔就困在局中了，需要有人为她破局，而这破局的人若是四皇子一派和章相国一党以外的人，还能帮她消除一些皇上的猜疑。”
时不虞下巴轻点，眼神熠熠：“若是有郑尚书这么个身份的人去和她做这个交易，你们说，她可会拒绝？”
郑尚书摸着捋着胡须，他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这么用。
他是兵部尚书，是主战派，也是一直在为增援奔走的人，他出面确实最合适，也最能得到贵嫔信任，不会怀疑这是个圈套。
不过：“若她是丹巴国细作，应该想尽办法不让朝中增援才对。”
“她会。连你们不都觉得朱曜城会守不住吗？”时不虞脸上笑意渐深：“一个摇摇欲坠的朱曜城，就算再往里添两万人，对上丹巴国保守估算也有二十万的大军也不过是多撑两天的事，于她来说，这买卖不亏。”
一直在帮着揪尾巴的袁浩接话：“京里埋着这么多细作，你确定她不知道边境的情况？还有皇上派去的监军，不会将实情送回？”
“如果在平时，确实有这个可能。可近来章相国被禁于府中，贵嫔困于宫中，消息不好传递是其一，再则，他们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眼下不要有接触为好，免得再被抓住什么把柄。第三，我的人里里外外看着，截下过两回消息，可以确定目前贵嫔没有收到什么消息。至于监军，他送来的信，只会和计安送来的一模一样。”
齐中对这些都很是认可，只是：“立太子这事，我们要做到哪种程度？总不能真把四皇子送上太子之位。”
“和贵嫔的交易包括把他送上太子之位吗？”时不虞坏笑：“当然不包括，谁说站到那一边，这立太子之事就一定能成了。若四皇子血脉不正，若他没有资格，若皇上不点头，区区一个尚书还能越过皇上定下来？”
郑尚书抚额笑了，没错，他区区一个尚书，确实决定不了立谁为太子。
其他几人也都笑了，这话，在理。
时不虞喝了口茶，果茶，嘴里甜了，话也甜了。
“诸位放心，只要撑住这段时日，最晚到五月，战事就见分晓。若贵嫔手段了得，真让皇帝松口立了太子也无妨，你们顺势而为即可，不要强出头。”
时不虞将茶盏放到桌上，轻轻一声响，就如她说的这句话一样落在几人心底：“就算四皇子真坐到那龙椅上去了，我也能把他掀下来。”
“有姑娘这话，我们这心里就有底了。”郑尚书眼里有光：“二十来天，我们扛得住。”
“大家辛苦，接下来还请大家竭尽全力。”时不虞看向几人，再次交底：“京城的一切，他都知晓。”
几人听明白她言下之意，起身拱手行礼。
一开始他们并不相信她真有多大本事，可局势走至如今，无声无息中她就占据了主导地位。气势不落他们一分，姿态也是，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成为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时不虞起身回礼，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送走几人，时不虞一口气把果茶喝尽。
成均喻正要将自己面前的果茶换给小师妹，就听得她道：“给我换盏清茶吧，提提神。”
吩咐人去换茶，成均喻看向她：“近来没休息好？脸色不大好。”
“我这还叫脸色不好？阿姑都说我能掐出水来。”时不虞自然至极的转开话题：“谁去接应九阿兄了？”
“小八和小十都没去。”见小师妹瞪眼，成均喻笑：“三阿兄说小十一早先去了丹巴国游历，正好去接应。”
时不虞不解，接过下人递来的茶问：“十一阿兄去丹巴国做什么？”
“那之前小九去扎木国又是做什么？”
时不虞沉默片刻，哼了一声：“白胡子这棋下得南一子北一子的，也不怕成了闲子。”
“真成了闲子才好，多逍遥。”
也是。
时不虞有些愣神，十一阿兄最不喜这些事，可最终，也入局了。
成均喻看她一眼：“暗子我都埋好了，随时可用。”
时不虞回神，喝了口茶醒神，道：“快了。”
部署这么久的事，快了，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第423章 时机来了
五皇子确诊天花的消息传开，虽然大家已有心理准备，京城仍是人心惶惶，满城艾草香重得都有些熏人，却无人抱怨。
和天花比起来，这点气味算什么。
各个书院学府都放了假，食肆酒馆也远不如之前人声鼎沸，就连朝会，皇上都打算停了。
这日被抬着来上朝的皇帝心里转着念头，分神间听得一句：“启禀皇上，臣有本奏。”
他没多想，抬手准奏。
“臣，请立四皇子为太子。”
皇帝愣然看向下边垂着头的老东西：“你再说一遍！”
那人撩起官袍下摆跪伏于地：“臣，跪请皇上为了大佑江山早早立下太子！”
皇帝脸色黑沉如水：“朕还没死！小五也不一定就扛不过去，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臣自知此时不是好时候，也知晓此时提出来您会疑臣的忠心，可臣仍是要提。”
跪伏着的人挺起腰，昂首看向龙椅上的人，眼里的光芒之盛，如暗夜里引船归航的明灯。
皇帝认出来了，这老东西是他最不喜欢的御史台御史，周泰。
“皇上膝下两位皇子，如今一位病重，生死难料，您膝下就只剩下四皇子，本也再无其他选择。”周泰完全没被皇上的脸色吓住，慷慨陈词：“一名合格的太子有太多东西需要学习，如今皇上您正值壮年，正有宽裕的时间教导太子，臣，叩请皇上立太子，置东宫，点太傅，为我大佑培养出一代明君！”
周泰再次伏倒于地。
四皇子一党的人也并非个个都沉得住气，他们以为周泰得了贵嫔授意，虽然觉得此时时机不对，可既然已经提出来了，他们自然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而且，周泰有一句话说得极有道理：五皇子就算活下来也离皇位远了，皇上本就只剩一个四皇子，没了其他选择！
既然是迟早的事，就算此时皇上生气，实则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这么想着，胆气就壮了。
陆续有人站出来附议。
可人数，远没有他们以为的多。
毕竟，不是个个都没脑子。
皇帝冰冷的眼神在下边一片头颅上扫过，没什么笑意的笑了：“既然如此，休朝三日，你们出个章程来，三日后大朝，朕等着看你们的表现。退朝。”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一甩袖子回了寝宫，并吩咐：“拦着贵嫔，朕不想见她。”
大总管连华忙应下，送皇上进殿歇下，亲自去门口守着。
想到皇上早起还打算恢复贵嫔娘娘的妃位，心下不由替她可惜，但凡能再忍上一天这妃位就回来了，之后四皇子的太子之位不就手到擒来？
太沉不住气了，连华心想，贵嫔娘娘大概是之前没吃过宫里的苦头，这才受了点搓磨就失了分寸，放到以前，哪可能犯这种错。
连华看着款款前来的贵嫔，迎上去的同时又在心里连道了两声可惜，皇上念旧情的机会，失去了就难找回来了。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贵嫔笑语晏晏，对皇上身边的大总管很是客气：“皇上下朝了？我做了些吃的给皇上送来。”
“今日朝中事多，让皇上伤了神，回来就歇下了，娘娘先回吧。”连华暗示般将‘朝中事多’几个字说得重了些，半藏在袖中的手悄悄做出四的手势，然后躬身退后两步。
贵嫔心下一跳，四，只能让她想到四皇子！
发生何事了？！
她强撑着笑意把食盒递过去：“那妾就不打扰了，待皇上歇好了拿给皇上垫垫肚子。”
也顾不得连华再说什么，贵嫔快步离开，她得赶紧去弄清楚朝中发生了何事！
时不虞消息比贵嫔灵通，散朝不久就知道了朝中事。
“能让刘延刘中丞推出来干这事，口才不错，胆量更不错。这一网下去，把贵嫔困住了。”
言则跟着笑，姑娘算无遗策。
看姑娘心情好，他顺势问出心中疑惑：“五皇子住在皇上寝宫，贵嫔是用了什么手段，能精准的让五皇子得了天花？”
“天花要治好不容易，要传染上却不难，找一个得了天花的人随身用过穿过的东西放到五皇子身边基本就成了。”
时不虞打开一个匣子，看今日消息不多顿时心情大好，继续道：“五皇子接连两次受伤，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比其他人更容易感染，我猜那些脏东西根本没放到五皇子身边多久他就中招了。”
“所以您之前才让人去打探，五皇子得病的那一两天，贵嫔对四皇子做了什么安排。”
“皇上是不是会被感染她不在意，多半还盼着皇帝真就这么死了，那皇位就名正言顺的落到四皇子头上，可四皇子那里，她一定会做好层层部署防备着。”
言则轻轻点头：“此一点可要让皇上知晓？”
“不必，药下重了她就不好动弹了，她要是不动，郑隆那里不好动作。”时不虞合上一则消息，重新又拿出一封，却没急着打开，而是嘱咐道：“源源不断的求援，可以开始了。”
“是。”
求援，也有急与不急，不那么急之分。
例行似的派人求援，说明不急，不过是借求援来达成一些目的，比如让朝中记着在外为国为民奋战的大将军。
求援的时间收紧一些，说明有点着急了，也是让朝中知晓，敌军很强，战事不顺。
可若是十天有两批甚至三批传令兵回城求援，那就说明战事紧急，有战败之危。
而时不虞安排的，是三天一次求援，她就是要大张旗鼓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计安如今在边境拼命，而皇帝迟迟不发兵支援，朝中商议的不是如何增兵，而是立太子。
人心，是一点点失去的。
民望，是一点点减少的。
朝臣对君王的期望，是一点点落空的。
郑隆冷眼看着四皇子党被五皇子党疯了一般打得节节败退，论实力，就算章相国一党不敢明目张胆站队，站在那里不动也是威慑。可四皇子党仍是打不过，因为站在他们身后的，是皇上。
而这一点，显然也在那位姑娘的预料之中。
三天后，便又有求援的传令兵到了，满朝皆惊，这么急的求援，他们头一回见。
郑隆在朝堂上如以往一般竭力周旋一番，仍未能让皇上松口，他就知道，找贵嫔合作的机会到了。

第424章 反守为攻
朱曜城刚抵住一轮攻城，为防对方杀个回马枪，计安再次部署一番，吐出一口浊气垂下视线看向城门外。
入眼所见，散落着一地的攻城器械和人。
还能动的，是活人。
没有动静的，是死人。
从颜色分明的盔甲来看，大多数来自攻城一方的丹巴国。
“殿下。”展颜快步过来将手中的东西奉上：“战损出来了。”
计安虽然领大军作战已有数月，但至今皇帝未有给他头衔，所以大家仍以安殿下，或者殿下称之。
听着这一声，计安突然就记起来不虞在信里说的：将军那么多，大家可能会记不住，但一定会记得领军打胜仗的皇子。
对，末了她还夸了一句：皇帝这事儿干得挺好。
计安心里松了一松，便是在这血肉模糊，人命如草芥的地方，只要想到和不虞有关的事，压在他心口上的石头就会自动挪开一些，让他有喘息之机。
最后再看了远处一眼，计安往楼梯走去：“通知各位将军半个时辰后去衙署议事。”
“是。”
城中，将士们各自忙碌，脚步匆匆，看到计安也未停下脚步见礼。
相处这几个月，他们已经知道了，安殿下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也不需要阿谀奉承，做好了有赏，做得不好受罚，上至将军，下至小卒，没有人特殊。
在军中多年的人私底下无不感慨，军中风气从没这么好过，好到让他们都想自觉维护。
就算不知皇室那些事，离朝中也远，可安殿下被皇上忌惮为难有眼睛的都看得到，粮食兵马军饷无不是卡着给。
但是就算是这么艰难的时候，这几月下来，安殿下仍是让他们填饱了肚子，军饷也按时发放，他们不知道安殿下是怎么做到的，只能肯定这一定不容易。
而他们也眼看着安殿下从初到边境时的光鲜亮丽文气十足，到如今每天穿一身经穿又经脏的旧衣裳，他们说不出那是料子，但绝对不是来时穿的那绫罗绸缎。
练武场上对练，坏了衣裳是常事，据说安殿下穿的衣裳都有缝补的痕迹了。
看着大步离开的人，抬着圆木的两个小卒对望一眼，其中一人道：“殿下这一身的气势，谁见着不赞一声勇猛，曾经竟然还是个探花郎，真是文武双全。”
另一人看了走远的安殿下一眼，催促他：“走快点，重死了。”
计安也快忘了自己还曾是个探花郎了，他现在一天到晚拿笔的时间，通常只有晚上睡前给不虞写信的那一小会。
现在他每天一睁开眼睛想的就是粮食兵马军饷。
回到衙署，他盔甲未卸就去了后院幽静的宅子。
时烈就在堂屋等着他，近来每次战后安殿下都会过来，连茶都提前给他准备着了。
计安将战报递过去，喝了茶解渴后才道：“以这个攻城力度，最多还能再撑两轮。”
时烈看向他：“你知道的事，蒴满也知道，所以接下来的攻城力度一定会更大。”
计安脸色微沉，史书上记载了许多了不起的战争，以少胜多的案例更不少，但身在其中，他有一种陷进沼泽地里的感觉。
他的身份，决定了那些别人做得的事他做不得，那些别人使得的手段，他不行。
不虞说，他必须持身以正，必须行阳谋，他走的每一步，都要能晾于阳光之下，任人评判。
很难。
可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计安看向时烈：“时将军，我打算反守为攻。”
时烈将战报折起来，迎上他的视线：“敌我兵力如此悬殊，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反守为攻？就算真突破他们的防守大军破了城门，殿下不要忘了，这个方向的城门是对着大佑的，本就是防守最弱的一处。南城门有瓮城，有箭楼，待大佑的大军进了城，蒴满不会连一招‘瓮中捉鳖’都用不好。”
“目的不为破城，只为拖延。”计安揉了揉眉心：“守城的器械几乎用空了，经不起再一轮攻城，需要一点时间重新准备。四阿兄这段时间带着人做出来了许多攻城器械，再有弓弩箭阵配合，应该能拖上几日。”
时烈轻轻点头，只要能给朱曜城争取几天修整的时间，朱曜城就能扛得久一些。
不过现在大佑兵力不足八万，和丹巴国差距巨大，一旦出城迎敌，死伤一定会扩大。
时烈看向对面的人：“殿下您敢这么做的底气是什么？”
“不虞。”
铿锵两个字，听得时烈眉头一跳：“我相信她在京城一定会竭力为你谋划，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去年布下的局，上次来信说快成事了。”计安笑得眉眼上扬，明明进来时还是一脸大战后的疲惫，此时却分明有了神采：“我们反守为攻只要能拖上五六日，再回城守上一轮，应该就差不多到她说的时间了。”
时烈看了这些日子，之前是担心孙女被情爱困住昏了头，后来就发现，分明是安殿下更昏一些。
“殿下可想过，一旦出城迎敌会有性命之危。”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计安低头轻抚盔甲：“既然穿上了这身盔甲，总要对得起它承载的那些期望。”
时烈自是识得这身盔甲的，要说它承载了诸多期望，确实是。
毕竟它曾是国师之物。
“殿下先去和众将商议战事，晚些再过来。”
计安心下一松，朗声应好，起身离开。
反守为攻是他想了两天才决定的，可若是时烈这位老将非常反对，他会放弃。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非常肯定，老将军对战事的灵敏远非他能比，更不用说还足够有经验。
可时老将军虽然质疑了几句，却并没有反对，可见他也知道死守不是办法。
时烈让家仆将他推至书房，书案上是一幅还未画完的画，看得再仔细些，就能看到这是一幅城防图。
右上角写着三个字：符源城。
时烈拿起笔继续画。
他驻守新斧镇多年，而符源城是通往大佑的第二道关口，是新斧镇的后背，每个地方他都用脚丈量过，城防是他一手部署，有多少个狗洞都有数。
城外哪里要提防，哪里能藏人，哪里可做陷阱，没人比他更清楚。

第425章 拿捏人心
战后复盘，是安殿下带兵后给他们养成的习惯。
之前他们也不是没这么做过，可总有更重要的事排在前边，战后商讨的也多是下一场战事，而非回头看。
可安殿下会先回头看，好的夸，不好的指出来，下一次不可再犯。
高级将领在这里复盘了，回去给中级将领复盘，中级将领则给低级将领复盘，好处显而易见，许多前面犯过的错误，之后明显越来越少了，也更齐心。
所有人奔着一件事去，多用些心，再少些私心，总会越来越好。
军中风气的形成，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也不是平白得来，是因为上边带出了好头，下边才会紧一紧自己的皮，学一学好。
照例复盘后，听得安殿下说了一句‘这一战，就是这些了’，一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算是松了松。
安殿下的话从不说第二遍，所以这个过程他们完全不敢分心，要是漏听了什么，那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谁都担不起那个责。
计安喝空一盏茶，说起接下来的战事安排：“明日，我打算反守为攻。”
众人刚放松些许的那根弦立刻又绷紧了，连坐姿都顿时端正起来。
许容文做为计安事实上的副将，在此时出言道：“末将知道护城器械已经十不存一，反守为攻是良计，可是殿下，咱们兵力不足了。这不足八万的兵力中还包括了伤兵，而丹巴国的兵力，至少是我们的两倍。”
计安神情不变：“蒴满之前强攻的目的，就是为了打空我们的护城器械，如今朱曜城是什么情况，他不可能不知道。若换成我，接下来必会用上最强的手段攻城。”
计安坦率的向众将全盘托出眼下他们面对的情况：“若一直死守，我们便没有时间去更换器械，以朱曜城现在的情况，撑不住两次强攻。”
一阵沉默后，孟凡问：“援兵何时能到？”
“最快，也还得二十天。”
在场的都知道，以朱曜城现在的情况守不住二十天。
“若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赞成殿下提议的反守为攻。”许容文率先响应：“若能在城外牵制住丹巴国大军，给城里争取一点时间修整好，二十天，不是做不到。”
陈威点头：“对，只要争取时间把守城器械补足了，就算最后仍要退守城内，也能撑住敌军的强攻。”
孟凡经历战事后少了圆滑，激发了血性，此时也没有二话，当即响应。
有他们点了头，其他人自然也没有二话，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一众人又围绕此事商议，何时天黑了都不知道，计安一直揪着他们把所有事都定得差不多才放人。
丹巴国大军是攻城的一方，更需要休整，可他不打算给他们休整的时间。
所有人都被折磨得恹头耷脑，呵欠连天，但精神又亢奋，一个个亮着大嗓门边走边说着离开。
窦元晨等一众没有官职在身，只听计安调派的人默契的留下来。
“陈监军留一下。”
走到门口的陈威脚步一顿，转身走了回来。
“殿下。”
“给皇上的消息可有准时送回去？”
陈威本以为安殿下是要问刘振的情况，没想到是问这个。
为了表忠心，最开始他都会将没有封口的信送过来让殿下过目，几次后便被告知，以后不必再送过来，直接送回去即可。
他当然知道，这绝非安殿下对他的信任，而是他们双方知道，有了前几封信打底，如果之后送回去的信和前边的相悖，非但不可能讨好皇上，反而会更不得信任。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算计。
可除此之外，安殿下待他与别的将领没有任何区别，该如何用就如何用，包括巡夜在内的所有事情都一视同仁。
而他，就喜欢这样的一视同仁。
这让他觉得，他和旁人也无甚不同。
安殿下待他的态度也影响了其他人，如今其他人待他，也有袍泽之情了，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事。
他这辈子，活得最畅快的，就是这几个月。
“殿下放心，末将信中的一应内容全是按照战报来的，每封信都是求援。”
陈威回着话的同时还在分神想着，也是这几个月，他的自称从咱家，变成了末将。
安殿下没说不对，其他人就也都认下了。
末将，这个他在心里念过许久的自称，自此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说出口。
他有多激动，有多感恩，无人知晓。
计安轻轻点头：“自今日起，每隔两天送一封回去求援。”
陈威什么都不问，一口应下，并主动说起刘振：“我那屋里事情多，他一天到晚忙不完，也没时间去做其他事，殿下放心，他坏不了事。”
“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他会生出什么乱子。”计安笑：“有你在，皇帝再送多少监军来都无用。”
陈威笑着行礼：“论玩手段，末将是他们的祖宗。”
“挺好。”计安又叮嘱了一句：“明日出城，陈监军也需得小心些，有命才有一切。”
“末将谢殿下挂念，定不让殿下失望。”陈威行礼告退，他这辈子，说不定会是个荣华富贵的命。
计安再次喝空一盏茶缓解头脑的昏涨，料准了丹巴国今日必会攻城，昨晚就未睡，做足准备，果然天将明未明时战事即起，然后就是将近五个时辰的攻城。
再到之后的复盘和下一战，此时已过戌时。
可他，仍没得歇。
放下茶盏一回头，就见岩一往桌案上放了一碟点心。
再一看其他人面前也都有，他也就不硬撑着了，几口把那一碟子吃下肚，又快又斯文，连点屑都没掉在身上。
其他人见状便也都吃了，这个时辰了，确实是饿。
喝茶净口，稍歇了歇，待其他人都吃完了，计安道：“范参，这几天手松一松，将士们都辛苦，一天里得让人沾点荤腥。”
范参盘算着手头的东西，一咬牙应下来。
“元晨，我一会要去见老将军。下边各处消息送过来，你先过一遍，不着急的先放着，有紧要的送去给我。”
近来窦元晨干的就是这些事，点头应好。

第426章 互为底气
“庄南，展颜。”
两人对望一眼，上前应是。
“下一战，你们各领一路兵马去挣军功。”
计安看向他们，一个是待自己始终热忱的兄弟，一个是未来的姐夫，从近来的表现看是有本事的，也沉得住气。
“展颜，你若想和我阿姐走得长长远远，就需得在你套上驸马这个头衔之前为自己打下来一片天地。有这个为底，将来你才有底气站在阿姐身边。”
展颜躬身应下，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知道安殿下是在为他考虑。
附马和附马也有不同，一个有军功护身的附马，和仰仗公主才能立身于天地的驸马，怎会一样。
“庄南。”计安转头看向好友：“我之前得到消息，贺家完了。你家素来和贺家交好，你父亲受牵连降了官职。庄家想再上一层楼，需要你带着军功回去。”
庄南性情中人，再想到之前十安拦着他娶贺家女时身份什么的都还藏着，却仍冒着他多心的风险提醒他，心里就已经满腔都是为殿下拼命的念头。
“殿下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计安轻轻点头，很好，他最看得上的就是庄南这股子傻劲。
“吴非，游宵，时绪。”
前两人退下，三人上前应话。
“今晚你们留在衙署不要离开，等我从老将军那里回来再安排你们。”计安道：“你们手底下的人手是一支奇兵，我得晚些才能决定要怎么用。”
游宵和时绪齐齐行礼：“听凭殿下调遣。”
吴非则是拱拱手，虽然和军中将士共事已经几个月，但他仍没适应那些个规矩礼节，不就是应个‘好’的事吗？做什么非得做那么多表面功夫。
都很累了，明日又是大战，计安挥手让大家都散了，叫住时鸿为首的时家人道：“一起过去。”
知道他是要去找祖父，时鸿没有废话，示意其他人都静候，等着安殿下和自己人交待好。
没让他们等多久，计安就和他们一起出了门往后院走去。
时衍虽是长辈，可显而易见，时家将来的掌权人，是时鸿。
所以离计安最近的，也是时鸿。
计安抬头看着月色，语气轻浅：“不虞第一次来找我，就是为了时家。为救时家，她用自己来和我做交易。”
时鸿看身前的人一眼，接话道：“听小弟说过小妹为家族付出了许多。”
“时鸿。”
“是。”
“你们时家，要对得起她。”计安头也不回，可语气中的认真，却是让隔着几步的时绪都听得分明。
时鸿郑重承诺：“时家无人敢忘，时家还能存续是因为谁。”
计安似是笑了笑，这个话题明明可以继续，他却硬是将话头断在了这里。
一切和利益、权术沾上边的事情，他都不想和不虞扯上关系。
她是为时家而来，可她回报的，早就超过当时救时家人时自己付出的。
不虞，从来都不占人便宜，送到她手里她也不要。
进了院子，计安扬声道：“老将军，我来叨扰了。”
时烈在书房门口将他请了进去。
看着支起来的图纸，计安心下的那点不安缓缓落下来，有这幅图纸，有对符源城极熟悉的老将军，明日这一战，不说赢，至少不会败得那么快。
只要能撑住几日，就好。
事实也正如他预料的那般，有老将军对符源城的极度熟悉，有游家、时家和吴非等人为奇兵分别诱走敌军兵力，头两天确实打了丹巴国一个措手不及，击溃了他们部署在符源城外的大军，让大佑大军有机会摸到了符源城的城门。
可兵力上的悬殊让他们并没能占据多久的上风，就迎来了对方的反攻。
哪怕有不虞的四阿兄为他撑腰，有不虞的祖父事先提供舆图，有他提前做好种种准备，但在强大的兵力面前，撑到第四日时就已经到极限了。
可这点时间，不够。
如果现在退守城内，还未做好准备的朱曜城撑不住几日。
中军帐内，计安接收着各方不断传回的消息，心直往下沉，快撑不住了。
“殿下。”斥候进帐来，语言简练：“东边发现有大军移动。”
东边。
计安心下一动，东边是扎木国的地盘。
“再探。”
很快，斥候队长回报：“殿下，对方箭射来一封信。末将试过了，安全，请您过目。”
岩一接过来，用言宅特有手法验过后才交到殿下手里。
计安拆了信，其上只有一行字：十二要的援军，竭尽所能，三万。——大阿兄。
三万。
计安紧绷的心松了一松，三万援军不足以让他们破城，但是，再扛三天应该不成问题，真是雪中送炭了。
“和他们的主将说，先驰援，把丹巴国的气焰打下去再来见我。”
“是。”
只一场战事，计安就确定了很多事。
比如说，来的不是匆忙调来的新兵，全是老兵老将。
再比如说，来人令行禁止，军纪严明，不是假冒。
他无法想象，伏太师担着多大的风险将这三万兵马送到他面前。
大军从东边来，可见为了瞒过皇帝，他们是从扎木国借的道，可扎木国如今还和大佑打着仗，真不知太师是怎么做到的。
身在京城的不虞，得多信任他才能做到这个地步。伏太师又得多信任不虞，才敢送这么大一个把柄到他手里。
若他心思坏一些，将来无论何时都可以翻旧账，治伏太师一个里通外敌。
这样的信任，他二十余年想尽办法不曾得，却在如今，又轻易得到。
而那个给他信任的人，得费多少心思才让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全都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难过。
不虞将她的能力，将她能做到的事都坦坦荡荡的暴露在他面前。
这么的自曝其短，是因为，她完全没给自己留将来。
那个总是喊着‘言十安’的人仿佛在耳边和他说：看到没有，我能算到你前边去，我能辖制你，你怕了吗？
又嚣张，又自信，还一往无前。
这般重要的时刻，计安仍是伏在手臂上好一会没有动弹。
他要如何让那人知晓，他，从来没怕过她。
也，从来未疑过她。
他只是，实在心疼她。

第427章 太师交易
带着三万援兵前来支援的将军名周顿，能让太师派来担此重任，不止是信任他，必然还是个真正有本事的人。
从安殿下派来的人那知晓了眼下是什么局面，他果断带着大军去了侧面强行攻城。
完全不在预料中的兵马打了蒴满一个措手不及，眼看着城门岌岌可危，他没时间多想，立刻带兵回援。
计安抓住时机粘了上去，重新夺回主动权，将大军推到了城门之下。
如此牵制之下，愣是将蒴满困在城中四天，又在城外僵持了三天。
败势再显时，计安下令鸣金收兵，带大兵撤回城内死守。
能撑住七天，这个结果已经比预期的好。
计安看着舆图，视线在几个点上来回跳动。
长时间作战，最大的问题是粮草药材。
丹巴国二十万大军每日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所以哪怕是双方鏖战数日，蒴满也一定不会休整很久，最慢后天，最快明天，他一定会攻城。
这几日，不虞那个偷儿朋友潘一趁着两国交战的机会，将符源城内粮草的位置和守卫交接的时辰送了出来，只是，现在还不能动。
蒴满的粮草压力已经不小了，若在这时候毁了他们的粮草，一定会引来他们疯了一样攻城。
只要把城夺下来，就有粮草。
得再等等。
“殿下，周将军来了。”
计安转过身，看着进来的人往前迎了两步。
“末将拜见殿下。”铠甲着身，周顿只是往前倾身抱拳行礼。
计安回了一礼：“周将军辛苦。多亏你们及时赶到，解了我的困局。”
这话让周顿心里舒服不少，他们这一路疾行军确实不轻松。
到了地头还没来得及休整就下场作战，饶是他自认是铁打的身体，此时也觉得疲乏得很。
军令如山，他没有怨言，可被安殿下当一回事记着了，到底是觉得暖心。
计安示意他坐，自己也坐了回去，边道：“你们是借道扎木国过来的？”
“是。”周顿来时得了太师嘱咐，安殿下问什么都据实以答，因此他态度很是坦然，并主动解释：“太师和楼单私下做了桩交易，只要允大佑军队借道，之后的战事里大佑的大军会帮他牵制蒴满，让他在能拿城的前提下再多拿一城。”
这个交易实在有些……
计安想了想，找出一个词来形容：笼统。
看似是太师和楼单做下的交易，可最终实行的，是他计安。
反正好处大佑已经得了，他到时要是不履行这个交易，楼单也无可奈何。
都是在权术中浸淫的人，楼单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所以就更让他想不明白：“楼单为何会同意？是不是太师抓着他什么把柄了？”
周顿笑：“末将才知道的时候也和殿下您一般想，也这么问了。太师说，这是一个君子协定。而且也不是他抓着楼单的把柄，是楼单抓着他的把柄。若他毁约，楼单会让太师私派大军支援计安的事，在大佑京都传得满城皆知。”
听周顿这么一解释，计安反倒放下心来。
这把柄既是太师的，也是他安计的，这才是楼单这位战神该有的心机。真要什么都不求，那才会让他日夜难安，这天底下从来都没有白得的好处。
不过：“若事成之后，楼单不守约呢？”
“太师说，若楼战神不守约，那他私下和敌国将军交情莫逆的消息和证据会出现在扎木国都城。”
计安听笑了，是个君子协定没错，却也是个互相都留了一手的君子协定。
楼单担着这战神之名多年，不知多少人想把他拉下神坛扎木的皇帝也未必就不忌惮，消息的真假且不论，借着这个由头能做的事可就多了。
没了这个后顾之忧，计安又问：“之后的事，太师可有交待？”
周顿摇摇头：“太师说，来了此地后只听从殿下安排。”
只听他的。
计安品着这句话，知道了这话里暗藏的意思，若是有人来顶替他，那这援兵就回撤了。
“太师可有书信给我？”
“之前用箭射送过来给殿下的那封信就是。”
那封信……
计安回想上边的内容：十二要的援军，竭尽所能，三万。
落款是大阿兄，这个称呼让他自收到那时起就忍不住多想。
若从师门来论，太师该是长他一辈的。
只有从不虞来论，才能是大阿兄。
他忍不住去想，是因为不虞和他的关系吗？所以他也成了自己的大阿兄，那是不是说，不虞身后的师门，其实是不反对他和不虞的？
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那是不是能消除不虞心里一部分的顾忌？
他再做得好一些，是不是就能让不虞相信，他真的不怕她织起来的那张网？
他又怎会不知，那张网里无论有多少人，被拱卫在最中间的，是他。
看着展开来靠着笔筒立住的那封信，计安想，现在的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不虞相信他们可以有将来。
明明是她教会自己：用人不必用尽，算计不必算死。可她却将自己用尽了，算死了，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以史为鉴，不虞做得太好，唯独将她自己困于其中，逼上绝路。
他想修一条能通到那绝路上的路，将她安全的带下来。
他保证不了自己将来是不是会变，如果变，会变成什么样。但他会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心里想得到的地方都留下信任她的痕迹。
他会将两人绑定在一起，所有事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就算将来他成了昏君，暴君，就算到时她离开了自己，也无法摧毁他们共同建立的一切，因为那等同于也摧毁了他自己。
他会给将来的自己留下辖制的手段，若真有那个时候，他让不虞失望了甚至失去她，也一定不会让不虞担心的事发生。
这段时间过于忙碌，见缝插针的他暂时还只想到这些，可他们还要一段时日才能见面，他还有时间再去想自己还能做什么。
世间没有万全法，可计安仍希望能想得再周全些，就算最后留不住她，也不要让她那么为难自己。

第428章 终于等到！
收了收心思，计安和周顿大概说了说后续安排让他心里有底，就先让他去休息了。
几天熬下来，脑子都迟钝不少。
可谁都有得休息，只有计安不行。
城防如何部署，人员如何调派，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情况等等，在召集将领商议之前，这些事他心里都得先有章程。
让亲卫去将元晨、游宵、时鸿等人叫来，计安趁机伏在桌上歇息片刻。
在战场上养成的警惕心，很快又让他在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之前醒过来。他起身用冷水洗了个脸醒神，不让自己在人前显露半点疲态。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们。
他必须得守住朱曜城，不虞做下的种种安排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而朝堂之上，立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大，就连向来不涉这些事的兵部郑尚书都附议。
他一出声，朝堂上其他人的声音都小了。
朝中百官，互相之间多少都是了解的，谁是端方君子，谁是能臣，谁披着人皮，谁贪得无厌，谁胆小如鼠，谁最擅明哲保身，皆心里有数。
郑尚书就属能臣。
兵部的事他管到底，但和兵部无关的事，他通常是不偏不倚的。
所以他今日的态度就尤其让人意外，就连皇帝都想了想，连郑隆都这么说了，难道真该立太子了？
就在此时，求援的传令兵又到了。
从上回开始，求援已经从三天变成两天，可见前线的情况紧急到了何种程度。
郑隆精神一震，立刻扔开立太子之事，出列慷慨陈词：“皇上，朱曜城不能丢！只有以这座城为屏障，才能守住后面的城池！若这回再败于蒴满之手，士气必定一落千丈！蒴满却能借此成就赫赫威名，到时必会乘势追击，大佑众将士谁还能掠其锋！真到那时候，我们要失去的可能就不是几城，而是半壁江山了啊皇上！”
郑隆重重跪下：“请皇上派兵增援！”
太师一派的人齐齐跪倒：“请皇上派兵增援！”
皇帝正要说话，却见平时素来和郑尚书不和的一众官员也都跪下了，话说的也是那句：“请皇上派兵增援！”
满朝文武，站着的已经不剩几个，他们左右看看，索性也跟着跪下。
皇帝黑沉着脸片刻，挤出一个字来：“允。”
郑隆闭了闭眼，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总算是成了。
“郑卿觉得应该增援多少？”
“禀皇上，臣觉得可增援十万。”
郑尚书的嘴张得比狮子都大，听着的人都在心里道：做梦。
皇帝更是听笑了：“郑卿要不要再想想？”
“皇上，臣知道这个增援不少。可丹巴国有二十多万的兵马，与其陆陆续续的送增援，不如一次给足了，这样才能顶住丹巴国的攻势，也才有机会反攻回去。”
说得挺有理，可十万，也是真敢开口。
皇帝冷哼：“听郑卿这意思，不把兵马给足到和丹巴国相等的数量，他计安就打不过？”
这话自然不能应，郑隆顺势接着这话就把数量往下减，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事，他熟。
“皇上说得是，是臣小看安殿下了。那不如就增援七万？”
“之前已增援两万，加上这七万就有九万兵马，再算上他手下原有的人手，和二十万差距很大？”皇帝唇角上扬，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兵力相当，换个人也能赢。”
“皇上说得是。”郑隆此时一万个顺着：“臣愚钝，不知增援多少合适，请皇上示下。”
皇帝显然是想好了，没有多想就道：“之前已经增援两万，那就凑个五万吧！”
三万！
郑隆一声‘皇上圣明’喊得很大声，原以为只能要个两万，没想到给了三万！
时不虞得着消息也挺高兴：“郑尚书和贵嫔这生意做得不亏。”
万霞笑：“不算大公子送去的人，安殿下手里也有十五万大军了。”
“没那么多。”时不虞拿起手边的信扬了扬：“和丹巴国打这么久了，伤亡不小，他手下最多还有八万将士。就这八万人现在还在和丹巴国的二十万大军打，并且还守住了朱曜城。”
时不虞感慨：“计安这个人，是真的厉害。”
这样的厉害，当然得让人知道。
时不虞当即把言则叫来，让他把这事传开，让那些吃着喝着乐着的人知道知道，是谁在前方舍了命的给他们争来这份安宁。
在心里为计安愤愤不平一番，时不虞将所有事情一桩桩的在心里全部过了一遍又一遍，以防遗漏什么。
算着日子，大阿兄派去的人应该到了，京城从别处抽调的两万援军虽然出发晚，但是离着更近，应该也快了。
现在，就等十一阿兄了。
她念叨的人，没有让她等多久。
四月二十八这日，成均喻匆匆来了风雨居：“十一来信！”
时不虞跳起来，一把抢过来拆了，一目十行的看完，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楼单偷袭丹巴国边境葵安城得手！信送出的时候正向下一城进攻！阿兄，成了！”
成均喻提着的心重重放下，跟着笑起来。
仍是三国混战，可大佑，不再是被两头收拾的那个了。
“十一阿兄让谁送来的信？”
“十一走的路线是大阿兄通过小九之口安排的，早早安排了人在边境接应。知道你着急，信送到你手里用时六天。”知道小十二问这话的目的，成均喻道：“十一从那里去找安殿下，需要两天。”
也就是说，十一阿兄见到计安已经四天了：“那蒴满也该收到葵安城丢的消息了。”
“从时间上来算，应该差不多。”
终于让局面走到了这里，时不虞按住狂跳的心口。
已经吃到甜头的楼单，此时必在强攻拿城。
而蒴满的二十万大军中，有十万大军是当时为了逼迫大佑割城求和，从别处调来施压的，后来被计安拖入泥潭，再也没有离开得了。
丹巴国若要抽调人手支援那边战事，从他这边抽调人手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那接下来，蒴满将收到源源不断的坏消息。
计安，还需要撑上几日，并且会比之前更难。
撑过去，即柳暗花明。

第429章 反攻开始（1）
‘撑过去’，简单的三个字，却是用大佑将士的鲜血书写。
两国鏖战这么久，哪怕是最后被夺回去几城，优势也始终在丹巴国那边。
如今扎木国的突然倒戈打了丹巴国一个措手不及，蒴满自得知葵安城失守，就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攻势比之前更急更猛。
他很清楚，只要能在大军调动之前重新打下朱曜城，后边几城就能轻松夺回来，把大佑大军再次赶回双绳城去死守。
到那时，局面仍对他有利。
而他的打算，计安自然也一清二楚，哪能让他如愿。
为鼓舞士气，每一日他都会现身城墙之上，手拿弓弩，和将士们一起击退敌军。
有悍不畏死的将军，才有悍不畏死的士兵。
虽然撑得辛苦，可大佑士气如虹。
更让他们欢欣鼓舞的是，又有援军到了。
虽然只有两万人，但是往城中各处一放，整个城中仿佛都满当起来。
先后到达的五万援军总算是缓解了计安的压力，可随着大军人数增加，问题同样接踵而来，其中粮草和药材的短缺尤其要命。
之前备下的那些都已经陆续让人送来，他知道不虞还在让人搜罗，可仍抵不上每日的消耗，并且远水抵不了近渴。
饿着谁，也不能饿着战场上拼命的将士。
计安将主意打到了双绳城后边还未经历战事的城池，本打算派庄南和展颜带人前去要粮，被得知消息的清欢把这差事接了过去。
这段时间她一直跟着大军移动，伤兵那一块如今都是她在管着。
在京城华贵无双，出场必是盛装华服的清欢公主，如今每天布衣布鞋，脑后编一根麻花辫行走于伤兵营，没有杂务时就跟着军中大夫学着处理伤口，现在已经能做得像模像样。
这样的公主，让展颜每天都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她自动请缨去做这事，计安自然同意。
论口才，论能力，庄南和展颜不如她。更重要的是，清欢的身份和气势镇得住那些心思多的人。
有清欢出马，派出去的人手都可以省了，公主府带出来的人手再加上一个展颜就足够。
清欢也没有让他失望，她人还未回来，粮食药材就先她一步送来了朱曜城，而她往后边城池继续索要去了。
计安安下心来，全副心力放到守城上。
五月初十。
凌晨才睡下的计安天还未亮就听到了敲门声，他翻身而起披衣下床，眼神清醒得仿佛刚刚是在假睡。
在屋里伺候的岩一已经过去开了门，将庄南和吴非领进来。
吴非边往里走边告知：“殿下，下边的人送回消息，丹巴国大军在拔营。”
拔营！
计安心下一跳：“盯紧，确定是真的拔营，还是挖了坑等着我跳。”
“殿下放心，都安排下去了。”
计安边穿衣边吩咐：“庄南，去请大家过来议事。”
等消息的时候，一刻比一日还难熬。
计安让人备上早饭，和大家一起边吃边等，顺便也商议一些其他事。
好在未让他们久等，吴非就把消息送了回来：“确定是拔营，锅灶都带走了，属下安排了人在跟着。”
“符源城过去是宝口城，待他们到了宝口城立刻传消息回来。这事确定了后，安排你那边的人守住符源城去往宝口城的关键路口，不能放一个丹巴国的士兵过去。”
吴非应下快步离开，他已经很习惯安殿下把他们当斥候用了。
计安看向下首众人：“诸位，准备反攻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众将齐齐起身听令。
“孟将军，你领左军，攻东城门。”
孟凡：“末将得令。”
“许将军，你领右军，攻西城门。”
许容文：“末将得令。”
“我领中军攻北城门。陈监军，你在后方替我压阵。”
陈威本以为会由他领兵攻城，却没想到安殿下将整个大后方都交到他手里。
这份信任胜过一切，他应得郑重。
计安让他们去做准备，屋子里剩下的都是无权无职，却能去往军中任何地方的几人。
“之前交战时我趁机送了四个亲卫进城，如果能找到机会，他们会配合潘一烧粮草。我不确定这四个人是不是活下来了，也不确定潘一能不能找到机会烧粮草，但我要为了那个可能做下些安排。”
计安起身走到一边，将卷起的舆图小心的展开来，示意丹娘过来指给她看：“丹娘，你点几个身手好的人，待时机到了去这个位置接应他们。”
丹娘看着上边写着‘符源城’三个字的舆图，只觉得比她见过的都更细致，她点点头，记下那个位置。
“游宵，你带上游家所有私兵强攻这一处。”
计安手指挪动，这个地方距离刚刚那一处不算太远，在这里强攻可以将那处的士兵调走，给潘一他们清路。还能起到牵制的作用，给北城门减轻压力。
游宵应是，上前记住位置。
示意他们去忙，计安看向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的时鸿。
越相处越明白，时家活下来的为什么是他。其他人都有了安排，只把时家余下了，换成其他人怕是都会沉不住气，可他从来没在时鸿身上有过那种感觉。
“时家人的去处，有没有什么想法？”
时鸿回的却是别的话：“我感觉陈威已经疑我了。”
“他才疑你，已经是你藏得足够好。”计安一点不意外：“他和老将军共事了好几年，比其他人更了解时家人，见过的时家人也多。你三叔有两年没来了，出事后变化也大。时绪来得少，认不得，这都正常。可你跟在老将军身边几年，他不说每天都能看到你，次数肯定也频繁，自然对你有熟悉感。”
“他是监军，时家军覆没，他脱不开关系。”时鸿看向计安：“我不信他，可殿下好像很信他。”
“觉得我把大后方交给他不妥？”
“是。”时鸿完全不藏着：“我知道殿下用种种手段辖制住了他，让他甘愿为殿下所用，可有时家这个例子在前，请殿下三思。”
计安笑了笑：“你明知时家军覆没和他脱不开干系，为何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要找他算账报仇？”
“和一家之事相比，自然是先除外敌更重要，陈威近来表现尚算勇武。”
计安起身，示意岩一过来给他穿铠甲：“时家的事我记在心里了，之后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不用担心陈威会背叛我，信任于其他人来说是难得，对他来说是从不曾有过，他稀罕，我也给得起。而且，元晨会留守。”
计安看向时鸿笑道：“你的妹妹教过我：用人不必用尽，算人不必算死。”
时鸿愣了愣，这是……小妹教的？
“时家军有你们，还未覆没。”计安接过头盔自己戴上，笑意一收，尤其显得郑重：“你领时家军做我的副军，今日若能破城，我希望是由时家军拿下这个大功。”
时鸿退后一步行礼，声音暗哑：“时家军，领命！”

第430章 反攻开始（2）
时鸿快步回到住处，一跨过院门就见祖父在院子里静静坐着。
和人来人往的前院相比，这里安静得好像身处另一个地方，可他分明记得记忆中的祖父明明高大威猛，纵马扬鞭。
心下一酸，时鸿上前道：“祖父，要反攻了。”
“一早把你叫去我就猜到了。”时烈掀起眉眼看向他：“此次攻城，有几分把握？”
时鸿确定时间尚算宽裕后，将安殿下的部署一一告知祖父，并将祖父推进屋，大早上的，露水重。
时烈听完心里便有了底，和安殿下打了这些日子的交道他也看出来了，那是个很有成算的人，不是强撑出来的，而是他知道前路要怎么走，他的每一步，都是他觉得该走的。
也就是说，现在，也到了该反攻的时候了。
“眼下实在不是说那些话的时候。”时鸿低下头去：“可知道殿下要将后方交到陈威手里，我就有些急了。是，您说过陈威身为监军，皇上怎么安排怎么做，可若此时皇上也来一道旨意让他在后方不给安殿下支援呢？”
“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时烈摇摇头，并不怪孙子：“他走至今天比其他人更不容易，防备心也更重。监军本就只听皇上调令，他岂会想不到这一点。他给陈威信任，是因为能拿住陈威的只有信任，而非他只能给陈威信任。而且他不是还留人了？窦家那小子就是他祖父的翻版，差不了。”
时鸿看向祖父：“我不信任陈威，若不是他，时家军不会全军覆没。”
“就算没有他，时家仍会有这一劫，换成刘威张威也无甚区别，源头在京城，不在他们身上。”时烈语气平平，全无变化：“鸿儿你要记住，仇恨你只需要放在心底，不必时时拿出来晾晒。国事在前，家事在后。待战事歇下来，才是我们算账的时候。”
时鸿沉默片刻，应道：“孙儿考虑不周，让您担心了。”
“比起这些个事，不虞那句‘用人不必用尽，算计不必算死’更让我惊讶。”时烈感慨：“只有国师，才不会让不虞的聪慧蒙尘。”
时鸿对说出这话的妹妹更加好奇，二弟每年去看过小妹后回来都会和娘说说她如今的模样和行事，他和父亲都会在旁边听一听。
所以他知道不虞在外边很快活，很开心，却不曾想过，那也是她学习的过程，亏得他幼时被各种课业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还羡慕过。
看着外边的天色，时鸿道：“殿下允我重建时家军，我想把所有家将都带上。”
“带上吧，以后家里的事不必事事来问过我。”
时鸿应下，不再耽搁，去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
时烈自己滚动轮子到堂屋门前，看着渐亮的天空静候外边的动静。
他对孙女和安殿下的事从不看好，皇室中破烂事太多太多。
虽然和不虞多年不见，可从近来的了解也知道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可宫中，只有忍气吞声还足够狠心的人才能活下来。
而这两样，不虞都欠缺。
可从眼下来看，不虞是怎么想的尚且不清楚，安殿下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只有真正把不虞放在心上了，才会想到将来的时家只是洗刷冤屈不够，还需要战功来翻身。
而破城的功劳之大，便是世家之中也无人不想要。
计安自己领中军，又让时鸿领不足百数的时家军做他的副军，摆明了要把这个功劳给时家，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不虞，他岂会不知，又岂能不知。
那丫头，为了时家已经把自己陷进如此境地了，又怎能让她承这个情分。
时家从无反心，将来若能平冤，以后依然是皇上最忠诚的臣子，既然如此，多这一个情分也不压身。
可若是落在不虞身上，便是她的负担。
时烈想不明白国师的打算，所以迫切的想见到国师问一问，但凡有半点可能，他都希望在事情尘埃落定后国师能把不虞带走，远离京城，远离皇室。
他曾经离皇室非常的近，所以看到的知道的了解的都太多太多，只要身处其中，便不可能独善其身。
先皇已经是皇上了，都会死于非命，更何况其他人。
怎么看也是远远离开为好。
那边厢，还不知道自己又被否定了的计安来到了城中另一处角落，这里是独属于不虞四阿兄慎起的，说是角落，但占据的地盘比衙署都大。
早一步得着消息的曾显在门口等到他。
慎起一个人可抵三军，极其重要，可他只带了几个弟子，外事一概不管。自他到了这里后，计安就将曾显派过来，让他来总揽这里所有的事情。
计安看他一眼，问：“准备得如何了？”
曾显引着他往里走，边道：“慎先生不藏私，之前所用守城器械早就是营垒那边的人在做了。知道你最终的目标是把失去的国土夺回来，慎先生近来做的都是攻城的器械，也让营垒那边多派了些人制作，应该能抵一时之需了。”
计安点点头：“今日这一战他肯定会到前边去，到时你多安排些人保护好他，别让他伤着。”
曾显应下。
两人脚步都不慢，一番话的功夫已经到了慎起平日里打磨器具的地方，入眼所见有些乱，成形的不成形的东西胡乱摆放着。
而慎起此时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计安拦住要说话的曾显，扬声喊道：“四阿兄，十一阿兄。”
慎起每次听到这称呼都想提醒一声差辈份了，从他爹来论得叫叔。
可顾忌对方身份，最终也只和身边的人对了个眼神，回身道：“已经得着要强攻符源城的消息了，殿下不用担心，我这里没有疏漏。”
“这次过来不找你。”计安拿出一封信递给十一：“劳十一阿兄尽快将信送到九阿兄手里。”
十一接过去：“我立刻就出发。”
计安并不仗着身份托大，又叮嘱了一句：“差不多的时候，请九阿兄尽快脱身。”
十一看着他，有些明白小十二对这人怎么这么掏心掏肺了。他是在用所有人，但是被他用的人，他也会尽量的护上一护。

第431章 反攻开始（3）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朱曜城城门紧闭，从外看不出半分异常，而城内已经人头攒动，或抬或背或扛着种种东西装上车。
空着没事忙的许多人正在对练，免得手生了丢掉性命。
计安手拿长枪步上城楼，静静看着符源城方向。
既然是去驰援，拖慢速度的那些东西就不会带，就算有，也是随后跟上。
符源城和宝口城的距离摆在那里，稍加推算，吴非什么时候能有消息送来他心里有数。
庄南一直看着某个方向，眼尖的看到往这里的来的人，立刻道：“殿下，吴非来了。”
计安笑了笑，和他所料不差，看来对面走得很急，由此可见，那头的战事非常吃紧。
只要不打大佑，楼单战神便名不虚传。
吴非三步并两步上得城楼，说话时气息微喘：“殿下，撤离的大军到宝口城了。”
确定了不是陷阱，计安指着右手边连绵起伏的山：“派人去那边山上烧把火，烟要大一些，之后牵一匹白马一匹黑马放到这个位置。”
推开自己画的简易舆图，计安指着一个地方给吴非看。
吴非上前一步，记下。
计安又指向符源城西边城墙上一处地方：“要保证站在这个位置能看到那两匹马。”
吴非听明白了，安殿下是以这种方式在给人递消息，并且做了双重保障。
他点头：“殿下放心，我亲自去。”
计安深吸一口气：“传令，出兵。”
很快，鼓声响遍朱曜城。
片刻后，城门大开，众将士鱼贯而出，大军在城外集结。
计安下了城楼，拍了拍自己的穿了盔甲的战马，翻身而上，去打这一场关系着长远将来的战争。
他，必须要赢。
大军急行，走出三分之二的路程时，计安看到了袅袅上升的青烟。
他立刻下令：“加快速度！”
蒴满是老将，一定能想到他们大军的撤离瞒不过大佑的斥候，必然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在等着他。
同样的，他也知道丹巴国的斥候，此时已经将大佑大军出动的消息送回去了。
所以当他刚赶到符源城外就被箭雨招待时，并不意外，甚至还早有所料，让大军早早减了速，因此伤亡不大。
“传令，强攻！”
鼓声一声比一声急，盾阵在前，箭阵开路，掩护攻城器械靠近。
计安没有上前，而是紧紧盯着符源城内的方向，按时间来推算，应该要有动静了才对。
正想着，城内烟雾大起。
计安大喜，潘一得手了！
城墙上明显有一瞬间的停滞，大佑军抓住这个机会往前推进了好一段距离，将攻城器械送到了可用范围内。
反攻，真正开始了。
两军调换，战况从之前的丹巴国攻城，大佑军死守，变成了大佑军攻城，丹巴国死守。
只是大佑军守城时有皇子殿下带着一起，士气未泄。
而此时丹巴国不但抽调走了大批精锐，粮草还被烧了，士气眼见着低迷下来。
可符源城到底是城墙巍峨的大城，蒴满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这一战，鏖战了三天两夜，死伤遍地，才终于破开了北城门。
追击着将丹巴国大军赶出城，关闭城门，大佑一众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前俯后合，笑出了眼泪。
符源城，是目前夺回来最大，也最重要的城池。
多不容易！多不容易啊！
他们丢掉的城池如今一座一座的又夺回来了！
靠着朱曜城他们都守住了那么久，如今有符源城在手，不止是他们失城不再那么容易，夺回新斧镇以外几座城的信心也大大增加。
到那时，到那时，谁还能说他们是败军！
只是，只是那些为之失去性命的袍泽，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无论是将军，还是不起眼的小卒子，都回不来了。
计安也想与将士同乐一番，可他实在是累。
这三天两夜，其他人都轮换着歇了歇，他却是从头至尾扛下来了，如今真是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着了。
将后续那些事交给孟凡，计安上马去往衙署，边问回到他身边来护持的丹娘：“潘一有好转吗？”
潘一是把事情做漂亮了，但也身陷重围。
计安派去的四个亲卫有一个之前暴露丢了命，剩下的三个护着他撤退，只有一个活了下来，潘一也身受重伤，吊着那一口气被救了回来。
“林大夫医术高超，那小子命算是留住了，只是之后右手会有些不便。”
丹娘不习惯穿盔甲，也会限制她的身手，可这让她受伤的机率增加。
这回便中了一箭，挨了一刀，让她看起来气色不大好：“小十二知道了会笑得很大声。”
计安本还在担心不虞那里不好交待，毕竟她把自己关系最好的几个朋友都送到他身边来帮他了。
可听丹娘这么一说，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丹娘解释道：“潘一就爱在妙手空空那事上琢磨，偏偏还不愿意吃练功的苦，除了逃命功夫练得还不错，身手实在稀松平常。小十二总担心他哪天玩过头把小命玩没了，可又不能拦着他不让他去。现在好了，废了右手等于就毁了他的手上功夫，就算想玩也玩不了，小十二以后不用担心他哪天就小命不保了。”
计安听笑了，不虞的温柔向来藏得深，懂她的人才看得到。
“林大夫医术是好，可这里没有好药材。等他好转一点，我派人把他送回京城去，那里好大夫好药材都有，尽力保住他的手。”
丹娘道谢，要是有得选，他们当然想要保住潘一的手。
计安也就得闲说这几句私事，一路上，身边的人陆续来回报事情，待进了衙署更是人来人往，无数的事等着他拿主意，不止是脑子迟钝，连耳中都有了嗡鸣声。
“殿下。”
看到进来的是吴非，计安挥手阻止他说话，起身先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按住耳朵片刻，确定能接收到声音后才示意吴非往下说。
“蒴满已带着残兵退至宝口城。”
此事在计安的预料之中。蒴满那人非常骄傲，他如今退至宝口城，一定不是想在那里和他打，而是找机会来攻打符源城，并且会非常之快。
他看向游宵：“之前没空问，丹巴国大军走了多少人，你派去的人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是九万多，但末将觉得应该是十万。”时宵道：“朝中调兵通常会是整数，而且之前蒴满调来的就是十万，把这十万要走完全说得过去。”
十万。
计安轻敲桌面，这样的话，对面兵力已经不占优了。
“传令，请几位将军过来商议。”
“是。”
快步进来的庄南和亲卫擦身而过，将刚统计出来的战报送到计安手里。
计安的眼神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片刻，长长的叹了口气，战场上，谁都有可能死。
便是他，也不能保证自己就一定能活到最后。

第432章 改变计划
京城的斗争不见血，却要人命。
五皇子死了。
时不虞原以为熬了这么些日子，他该能熬过去才对，却仍是没能吊住那口气。
“端妃情况如何？”
言则回道：“端妃娘娘得着消息就晕过去了，具体如何还不知晓。”
时不虞起身走出书房，来到风雨廊上拿出鱼食慢慢投喂。
古盈盈这一招釜底抽薪成功了，也成功打乱了她的计划。
五皇子一死，朝中就只剩下四皇子这一个选择。
就算他血脉存疑，可只要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不管是为了大佑的江山稳固，还是为了自己后继有人，皇帝都一定会将他立为太子，并且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拖拖拉拉。
虽然还未收到战报，但她可以肯定，丹巴国将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一国或许打得过大佑，也可能打得过扎木国，但一定打不过两国联手。
等古盈盈收到消息……
时不虞代入自己想了想，她一定会弄死皇帝，让太子成为新帝。
只要坐上了帝位，就是名正言顺的正统，能给计安使绊子的时候就多了。
就算她最后证明古盈盈是敌国奸细，四皇子不是皇室血脉，可只要计安是从他手里夺得的皇位，也会被疑是他用阴谋诡计，给四皇子泼脏水污他的名声。
学过史的都知道，历史，掌握在胜利者手里。
想要让计安的名声不受损，这个皇位，必须是从现在这个狗皇帝手里接过来。
四皇子血脉存疑，那文才武略无不出色的先皇之子，当然能名正言顺继位。
以这种方式得到的皇位，只要后期计安不成为暴君昏君，都不会成为他的污点，更可能让他更得爱戴，后人说起他时，也不会觉得他得位不正。
只是可惜，她之前布下的数步棋都成废子了。
将碗里的鱼食全部倒进荷塘，看着鱼儿争抢，时不虞不是很开心，隐于人后还能偷偷懒，可现在，不行了。
“给永亲王递个消息，我一会过去探病。”
言则应下，快步离开。
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时不虞肩塌了，背弯了，腰垮了，一脸的苦相，看起来很是冷雨凄风。
万霞转过头去忍笑。
时不虞怨念的看阿姑一眼，往她身上一倒，软塌塌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骨头和肉融都为一体了。
就连抱怨的语气都显得有气无力的：“你的小心肝日子要不好过了，你不心疼我还笑。”
“阿姑的小心肝只要能吃上一顿鱼脍，应该就能哄好了。”
时不虞眼睛一亮，但是又不甘心这么容易被哄好，那不显得她太好哄了吗？以后阿姑哄她都不用心了怎么办？
于是她用比有气无力好一点的语气道：“还差一点点。”
“那就再加一顿。”
时不虞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阿姑松口得这么快，那是不是说……
“要是两顿都哄不好，阿姑就只能换成别的了。”
“两顿！”时不虞瞬间抬头，并且捏住了阿姑的嘴：“说话算话！”
万霞戳她额头一下：“十安公子从喜欢吃鱼脍的老翰林那里要来了一副药方，不伤身，也不难喝，吃完鱼脍得喝一碗药。”
时不虞一听不难喝就点了头，阿姑从来都是最替她身体着想的，而她也从不会和自己过不去。
“阿姑，你私底下好像更喜欢称呼十安公子一些。”
“他成为安殿下不久就离开了，可许多事，都是他还是十安公子时为姑娘做的。”万霞轻抚小心肝的背：“阿姑和姑娘一样，都更记得他是言十安的时候。”
时不虞靠回阿姑身上，还蹭了蹭。
她也更想喊他言十安，可她会提醒自己，要喊他计安。
言十安可以犯错，计安不能，走错一步就会跌落深渊，还会带着许多人一起。
“阿姑，我要替计安举旗了。”
万霞一愣，扶着姑娘的肩膀对上她的视线：“你要站到人前去？”
“形势如此，我必须如此做才对计安有利。”
“可是这么做，就等同于和皇上对上。”
时不虞笑了笑：“当一方的优势远远高于对方时，收拾起来确实很容易。可若是两方旗鼓相当，就谁也无法轻易收拾谁，只能相争。在计安收回国土，并且打到丹巴国之前，我要保住皇帝的命，不能让四皇子继位。”
一想到不但不能要了狗皇帝的命，还要保他，时不虞就郁闷得很。
“希望计安争气点，别拖太久。”
万霞眉头紧皱：“皇帝不会放过你，只要把你杀了，你替安殿下举起的这面旗就立不住了。姑娘，你会有危险。”
“我的命没那么好拿。”时不虞拍拍阿姑的胸口，触感软软的，她又拍了拍。
万霞气笑不得，拍她的手一下，抓在手里握住了。
时不虞讨好的蹭蹭，嗯，又蹭在胸口。
万霞瞪她一眼，没忍住又笑了。
时不虞嘿嘿笑：“别担心，我有应对的法子。”
得着这句话，万霞也就不多问了，她家姑娘说有法子，那就一定有。
换了外出的衣裳，时不虞带着阿姑一起出门，离开前还特意去了灶房一趟。趁着阿姑不在，交待在里边忙活的宜生，给她挑一条大点的鱼。
宜生眼里有些笑意，悄悄告知：“万姑姑已经挑好鱼了。”
时不虞走过去看了一眼养着的鱼，不太大，于是离开时也不太开心。
不过想到能吃两顿，她这点情绪又飞快没有了，两顿加起来，那不就不少了吗？
万霞看着姑娘脸上讲故事一般的变化，决定明日那条鱼挑大一点，但是只用一半做鱼脍，其他的用来熬汤。
马车停下，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的时不虞正经了神色，理了理衣裳步下马车，跟着管事往里走去。
永亲王仍然是在那个花厅等着她。
时不虞行了小辈礼：“不虞见过王爷。”
“坐。”永亲王看着她：“难得你登门来，有事要说？”
“确实有事，且是大事。”
永亲王料到了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却没想到她一见面就说得这么明白，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
“你说。”

第433章 相国回朝
时不虞抬头看向一段日子不见好似头发又白了些的永亲王。
“请王爷将四皇子血脉的事暂时按下，若皇上问起，不肯定不否定，只说还需要时间。”
永亲王屹立朝堂这么多年，岂会听不明白她的意思：“你可知道，一旦立下太子，计安再想做什么就麻烦了。”
“是会麻烦些，可也总好过面对一个跳过太子这一步直接登基的新皇。”时不虞对上永亲王的视线：“以我对贵嫔的了解，宗正寺如果继续拦着不让她如愿，她会对皇帝下手。只要皇帝一死，你们再不愿意，眼下你们也只能捏着鼻子捧四皇子上位。宗正寺非但不能拦着，还要从中使把劲，促成立太子之事。”
“你不想皇帝死。”
“他死了才是真麻烦。”时不虞垂下视线：“而且白胡子布局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给先皇报仇，我不能让他死在别人手里。”
白胡子，那老东西确实该是一把白胡子了，永亲王唇角上扬：“离开时他曾说，这辈子都不想来京城了，真就这么多年再没见他在京城露面，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一面。”
“他来过两回。先皇过世那会他回来了，他想救的，没救下来。计安当年能安全离开京城，是他安排的。第二次回来是把我带走，他说我们有师生缘分。”
“还会再来吗？”
时不虞突然就狡黠一笑：“您多帮我出出力，我一定把他拖来京城见您。”
永亲王愣了一愣，很多年没见有人能在他面前这么自在了，位高权重，富贵荣华，可也早就被人供在了那神龛之上，谁都尊着敬着，唯独没把他当成个人来看。
如今见着个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人，一时间他竟然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好在时不虞本也只是信口一说，自己都没当回事，毕竟这说到底仍是皇家事，永亲王是皇室辈份最高的，还是宗正，有些事本就是他份内之职。
她继续道：“既然成了废棋，刘延带回来的古盈盈就危险了，请王爷护住她，别让她遭了贵嫔的毒手，后边还有用，废子也不一定就完全没用了。”
永亲王一口应下：“本王会派人将她带去宗正寺保护起来，贵嫔本事再大，也不敢来宗正寺杀人灭口。”
时不虞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宗正寺和其他衙门都不一样，那里边都是皇族人，谁要敢在那里杀人灭口，那是把整个皇族的面子扔地上踩，那些人翻了天也会要把这面子找回来，这点脑子贵嫔还是有的。
“自从计安的身份摆到明面上来后，我和计安就没有遭过皇室中人的为难，我知道这是您和少卿大人对我们的爱护。”
时不虞起身行礼：“我和计安铭记在心，也请您和少卿大人接下来继续按住那些人，不要参与到这件事情里面来，让事情变得更错综复杂。我也可以代计安向您保证，不用他们站队，也不逼着他们一定为计安做些什么，只要他们两不相帮，计安就记这个情分。”
这话说得够明白，永亲王应得也不含糊：“本王也想计家能多活下来几个，不会让他们介入进来。这一代不争气，留着他们的命多生几个，皇室才能有点指望。”
时不虞都有些想鼓掌附和这话，她早就把皇室中人查了个底朝天。
得着结果的时候再一次确定，要不是这一代出了个计安，大佑的下坡路走的都不是缓坡，是陡坡。
计安这一辈兄弟里，除了他，想再矮个里拔高个都拔不出来。
他那些兄弟往好了说是平庸，野心也不大，把靠着大树好乘凉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一个比一个会享受，也没有造反的心思。
往坏了说，计安完全没有可帮扶的人。
这不是好事。
不过有些话永亲王能说，她是不能说的，于是也只是含蓄的表示了一下：“皇室血脉是可以多增加一些，别给他们爹娘养废了，早早按着去上书房好好培养，二十年后皇室说不定就能多几个可用之人。”
“这主意甚好。”永亲王端起茶来：“到时你和计安商量着来。”
“……”到那时，和她应该是没什么关系了。
时不虞假笑了下，既然都站起来了也就不准备再坐下，再次一礼，道：“之后无论我做什么，您只管作壁上观，若需要您相助，我不会和您客气。”
永亲王点点头，完全不多问她打算怎么做。她敢把四皇子送上太子之位，一定做好了其他准备。
从永亲王府回来，时不虞写了厚厚一叠的信，让言则派人送往各家。
箭已上弦，蓄势待发。
***
朝中立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大，皇帝烦躁不已，按着人往死里一通折腾后才算是泄了火。
血肉模糊的人被拖了下去，生死不知。
接过连华递来的参茶，他喝了一口，道：“这几日贵嫔和小四儿好像挺安分。”
“是。”连华小心应话：“朝中动向，后宫多少知道些。娘娘应该是担心自己要是做什么会被皇上您误会，所以不敢往您面前凑。”
倒也有理，这时候她做什么都是错的，不做才不错。
皇帝又问：“宗正寺有什么消息吗？”
“回皇上，暂时还没有。”
皇帝脸色更难看了：“一帮废物，一点小事这么久了还没查明白，去把计晖叫过来。”
“是。”
计晖之前得了叔父提点，此时也不慌，听皇上问起便道：“皇上，此事年头有些久了，查起来不易，请皇上再给些时间。”
“这么久了，就没查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派出去的人还未回来，如今宗正寺只查到，四皇子出生的时间和贵嫔入宫的时间合得上，贵嫔入宫后也少有出宫，尤其是才入宫第一年，在生下四皇子前不曾出宫。”
皇帝用力拍在椅子扶手上：“若这个时间都合不上，还用得着你们来查？她和章续之呢？有没有查出来点什么？”
计晖跪下就是一句：“皇上恕罪。”
“也就是确实没查到了。”皇帝脸上有了笑模样：“她没做的事你们当然查不出来！朕就知道是你们冤枉了贵嫔和章相国！连华！”
连华忙上前应是。
“传朕旨意，恢复贵嫔的妃位，后宫仍交由她打理！”
连华心下一喜，忙应是，贵嫔，不，贵妃娘娘谋划的事要成了！
次日的大朝会上，皇帝下旨册立四皇子为太子，置东宫，并恢复章续之的相国之位，并兼任太子太傅。
被踢出朝中一段时间的章相国，风光回朝。

第434章 将军百战死
立太子一事终于尘埃落定，结果并不让人意外，毕竟皇上膝下只得这一点血脉了，没得选择。
比起这件事，京城中人议论最多的反倒是章相国，真要说起来，这人这事还挺励志。
从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相国大人，到疑似和皇妃有染，被罢官禁足在家的相国，再到如今重回巅峰，这发展百姓爱看！
时不虞按住所有候舌，给他们的命令只有一个字：静。
朝中却不行，她让郑尚书等表面上中立的人保持沉默，众人皆知的太师一党的人则仍在朝中和章相国对抗，并仍在立太子一事上拦阻。
太师不在朝中，他们自然斗不住风光无限的章相国，可态度得摆出来，这样才能不让有心人多想。
立太子一事仍在有序进行中，而皇帝对章相国本就多有倚仗，如今章相国回朝，他更是将朝中事务交给他，自己则过回了以前快活逍遥的生活。
得知宫中御花园又松了土，时不虞叹了口气，铺开纸抄往生咒，并在心里给皇帝扎小人扎了满身窟窿。
听着急促的脚步声，她也正好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姑娘，传令兵回来了，符源城大捷！”言则语气神态都兴奋极了，将一个包裹放到书案上。
时不虞对这个包裹很熟悉，里边一定是两封一厚一薄的信。
这一战关系重大，她放下笔打开包裹，想也不想就先拿起薄的那封战报。
只看一眼，她的眼神就挪不开了。
许容文，战死。
这个结果，不在她预料当中。
她看向托着木盘进来的阿姑，眼神沉得让对上她视线的人也跟着心往下沉。
万霞将茶和点心放下，跪坐到姑娘面前问：“发生何事？”
时不虞垂下视线看向战报，开不了口。
若是阿姑对前夫有怨有恨，这事反倒好说，可阿姑没有，阿姑对他仍念旧情。
只要你安好，我便也无念的旧情。
拿着信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有茧的手握住，声音里一如既往的带着安抚的意味：“姑娘，是安殿下遇上什么事了？”
时不虞看向她，沉默着将战报递了过去。
万霞笑了笑，拍了拍姑娘的手接过去，眼神一落下去就移不开了，笑意渐渐收敛，垂首的动作如老僧入定，好一阵没有动静。
时不虞忍了又忍，过了一会才轻声喊：“阿姑……”
万霞抬起头来，向来条理清晰，什么事都难不倒，还让言宅两个主子都敬着的万姑姑，此时脸露茫然。
时不虞从没见过这样的阿姑，心疼的抱住她，软声道：“阿姑，你还有我，我一辈子都和你好，一辈子都不离开你，你别难过，计安一定会给许将军报仇的。”
万霞下意识的回抱住，想说点什么回应姑娘，张开嘴却无任何语言。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外界的话都过了片刻才进入到脑子里。
时不虞就这么抱着阿姑，恨不得自己再高大些，再威猛些，再强大些，将阿姑紧紧护住，就像阿姑平时护自己那样。
万霞到底不是一般人，片刻后便缓过来了，拍拍姑娘的背，道：“姑娘先忙正事，我去给姑娘再做些吃食。”
都知道这是借口，但时不虞仍立刻应了。
目送阿姑离开，时不虞示意宜生上前来：“这段时间我这院子里的事你来管着，能处理的就自己处理了，不能处理的来找我，和院里的人交待一声，谁都不要去打扰阿姑。”
宜生应是，转身离开。
在符源城大捷的掩盖下，许容文的战死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只有落在自己头上才知道这短短几个字的份量。
满城都在欢呼安殿下再夺回一城，且是极重要的符源城，这一战，是壮大士气的一战。
真正悲伤的，只有许家。
来上香的人有，可在意许家的，不多。
一辆马车在许家门前停了下来，管事没看到马车上的族徽，便也未多在意，只将之当作一般人往前相迎。
可看到从马车里出来的人，他愣住了，下意识的就喊出了那个称呼：“少夫人！”
万霞看他一眼，回身将姑娘搀下马车。
管事反应过来，有些尴尬的先回身交待了几句，然后才上前来：“小的失礼，没想到您会来。”
万霞正要报出姑娘的身份，衣袖被拉了一下，回头见姑娘轻轻摇头，她便也作罢。
“带路吧。”
万霞的到来让许家有片刻混乱，一路往里走，下人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进了灵堂，那些看过来的视线更是肆无忌惮。
这也是万霞不喜欢许家，离开时毫不犹豫的原因。
大家族讲究体面，再不喜欢你也不会个个都口出恶言，他们更喜欢用眼神来表达他们的不喜。
而她，曾为了那人在许家承受了好几年。
后来她再不必承受了，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和他阴阳相隔。
接过不知是谁递到面前来的香，她并未拜，沉默片刻便插入香炉，转头看向旁边戴着重孝的妇人，以及一双子女。
便是从未见过，她也知道这就是许容文后娶的新妇，以及他的一双儿女。
孝道大过天，她知道的，他最终一定拗不过父母，所以她离开，这样对他们都是解脱。
可她也从不曾怀疑过他待自己的真心，那些甜蜜是真的，那些维护是真的，那些为她扛着的种种压力，也是真的。
在一起的那些年，他，从来没有负过自己。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她才能心平气和的祝福他余生安康。
那妇人显然也知道了她是谁，有些尴尬，又不免带着些较量的心态，但仍带着一双子女行礼。
万霞微微倾身回礼，看向得着消息赶来的许家老太爷和老夫人。
她也不给对方说难听话的机会，开门见山的道：“我需要一个身份。”
老夫人要说话，被垂垂老矣的老太爷伸手拦住，沉声问：“什么身份？”
“一个有资格为他报仇的身份。”万霞直直对上老太爷的视线：“明日，我便会去往符源城。”
满堂寂静。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预料。

第435章 阿姑（1）
万霞根本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想，看向许容文的夫人道：“你不必在意，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和你抢什么，我也什么都不要。”
许夫人被说中心中所想，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
当年许容文和夫人的事京城各家谁人不知，身为许家唯一的嫡子，无子的情况下，却死扛着父母给的压力不纳妾。
长辈骂他不孝，可闺中女子无不羡慕当时的许夫人能得丈夫如此维护。
所以当后来那妇人主动离开，许家重新为许容文议亲，有许多人家愿意将女儿嫁去许家，有情有义的人总归是要可靠一些。
最后是她更得许老夫人的眼缘，将她娶进了许家。
可真正成了他的夫人，那些欢喜并未能持续多久。
她以为只要成为他的夫人，就也能得到他待前夫人那般的情深义重，可是并没有。
要说待她不好吗？是好的。
她回娘家，他从来都相陪。她生病，他会及时请大夫。她有了身孕，想将贴身丫鬟开了脸给他做通房，他拒绝了，也拒绝了婆婆送来的人。一年多时间里，他从没有过其他女人，谁不羡慕她有这般体恤的夫君？
是的，她也被人羡慕了。
可身在其中，她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说话不轻不重，态度不冷不热，看着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就连同房，都看不出他情绪有什么起伏，就像……完成任务一般。
当心里的怨气堆积到了一定的地步，当期待落空，又仗着有了身孕，她闹过一回。
那个男人就由着她闹，待她停下来了给了她一句话：若愿意安生过日子，他会做个负责任的夫君。若非要闹腾，他会自请去往边境。
这是威胁，而且是个给了她选择的威胁，她识趣的选了前者。
而她的夫君也做到了自己的承诺，屋里连通房都没有抬一个。
她告诉自己该知足，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也挺好。
可知道他曾为别的女人如何不顾一切过，知道他为了找那人怎样疯狂过，曾经的那些羡慕全成了扎在她心里的刀。
她那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夫君心里住了个人，不要说赶走她，她连提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们断得干干净净，自和离之后再无往来，夫君也没有留下前夫人的什么东西来碍她的眼。她甚至连书房都找过，一点点和前夫人有关的东西都没找到，就好像被人刻意的仔细清理过，给足了新夫人体面。
夫君在她面前更是从不提及从前，人不提，事也不提。他和她的生活是从成亲时开始，他们之间拥有的便是从那之后的生活，其他的，都与她无关。
抛开这些不论，他确实做到了曾经的承诺，连母亲都赞他是个好夫君。
于是她认了。
心里有个人就有吧，反正陪在身边的是她，他的子女是自己所生，将来有资格和他埋进一个坟茔的，也是自己。
待再过得几个年头，待她陪伴的时间更久一些，久到超过了曾经的那一个，说不定他就会淡忘那些过往，看到陪在身边的她。
只是她还没有等到那一天，那个人就没了。
而那个始终在夫君心里的人，出现在她面前来要身份。
这个人不止霸占夫君的心，现在连合葬的资格也要夺走吗？
她不过是在心里这么想，可那人却好像听到了，直接告诉她，她什么都不要，让她不必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自成亲时就在意的人，从没有一日不在意过。
明明比她要年长了近十岁，明明也算不得花容月貌，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算不得出众的人，却让夫君念念不忘许多年。
也是这么一个人，夫君活着时远远离着，夫君死了却一身素衣站于灵堂之上，说要为他报仇。
她突然又有些羡慕了。
羡慕，有人拥有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感情。
时不虞进来后眼角余光就落在那位许夫人身上，确定她看着阿姑的眼神没有恨，孩子的眼神也算干净后，才开口道：“老太爷，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吧。”
许老太爷只以为她是万霞的什么人，这事说到底是许家的家事，确实不宜在人多嘴杂的地方说，率先转身往外走去。
万霞跟着走了两步，对那新夫人道：“你也来吧。”
许夫人见公公婆婆没有拦着，轻轻拍了拍长子的背，快步跟上。
几人没有走远，就在不远的屋里落座。
没了外人，万霞的话说得直白：“如今安殿下带兵反攻，夺回所有城池的希望非常大。许容文战死，自是有功，可他的功劳也只到符源城为止，后边的功劳就没他份了，他的功劳和其他人相比就小了些。当然，这功劳肯定能护住许家一时，可等到他的长子能支撑起门庭的时候，许家必然已经被其他人家甩下来一截。他若有本事，付出比别人更多的辛苦也能赶上来一些，他若没本事，许家就此一落千丈。”
万霞看向许老爷子：“您最清楚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脸老脸纹路更加明显，头发几近全白。
以前老妻不喜欢这个前儿媳，他一开始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好，武将世家，有个身手好的当家夫人也不错。
可惜子嗣艰难了些，许家不能断了香火。
她离开得很果决，送来和离书远走，从此再也不见。
怎么说，这事也是许家理亏的，不恨就已经是大度。
他完全没想到，离开多年的人会在这时候回来。
“为什么？”许老爷子看着她：“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未必就能活着回来。”
“从始至终，我们之间都没有问题，他也从未对不起我。所以当年我愿意为了他放弃外边的自在生活进入许家，现在也愿意为他奔赴战场为他报仇。你们仗着他孝顺逼他和我离心，我却不愿仗着他心里有我，逼着他和父母决裂。”
万霞现在其实并不想多说什么，可她又极其冷静的知道，要想让自己的打算落到实处，这些口舌是必须的。
她得是许容文的谁，做的事才能和他有关。

第436章 阿姑（2）
老夫人脸色一沉就要说话，被老爷子一个眼刀制止。
万霞在许家几年，哪会不知道老太婆这一张嘴就吐不出什么好话。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意，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她起身走到时不虞身边介绍道：“这是我家姑娘，安殿下的未婚妻。”
许家几人皆是一愣，行动上已经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之前他们还奇怪为什么一开始万霞要让她坐在上方，原来如此。
老爷子反应快，拱手告罪：“贵客盈门，许家怠慢。”
“今天这样的日子，谁都算不得贵客。你们不必管我，我今天是来给阿姑做陪的。”时不虞起身按着阿姑坐回去：“继续说事。”
万霞捏了捏姑娘的手心，待她坐下了才往下说。
“去年许容文失城那段时间，我奉姑娘的命令去保护过他一段时间，他当时受伤就不轻。”
想到那回见面，万霞声音有些喑哑，吞咽了几下才继续道：“那时我便和他说，我希望他儿孙满堂，善老善终，别让我一把年纪还要去为他报仇。”
万霞转开头去忍过这一阵鼻酸，在这个待过几年的家里，处处是他们相处的痕迹，情绪好像都被带动着随时准备决堤。
那种强忍的悲恸，让老夫人一时都怔愣住了。
她不喜欢这个前儿媳，非常不喜欢，可现在看她如此，竟也切身感受到了她的伤心，那是与她的丧子之痛不同的难过。
而许夫人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将心比心，她一定做不到在分开后还祝对方善老善终，更不可能吃了那么多孕育子息的苦，并且因这个事分开了，还能祝对方儿孙满堂。
她只会祝对方一辈子当不了亲爹。
片刻后，万霞才又开口：“所以我需要一个身份，无论我在战场上得了多少功劳最后都能算在许家头上。他这一辈子，大半时候都是为许家而活，唯一与家族有过的对抗，是为了我。”
万霞闭上眼睛，语声轻颤：“如今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替他护许家一程，请诸位成全。”
“哪里是我们来成全你，你待容文如此深情厚义，再想想许家待你，实在汗颜。”许老太爷长叹一口气，眼神落在时不虞身上，一时也不能确定她是什么态度。
安殿下的未婚妻，这层关系与皇室也是擦着边的，可她们自来许家就是以万霞为主。说是作陪，分明就是为万霞撑腰来了，可见两人关系有多亲厚。
而万霞的介绍，说是她家姑娘，那就是以那姑娘为尊，如今她说要去前军为容文报仇，说去就能去？
“老爷子不必看我。”
时不虞被他的眼神一扫就知道了他在想什么，话是和许老爷子说的，眼神却落在阿姑身上：“阿姑可以说是我半个母亲，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必会成全她。就算前路凶险，只要是她选的，我都不会拦着。”
万霞朝姑娘浅浅笑了笑，昨日得知消息至今，她只和姑娘说了两句话：上许家。去边境。
姑娘没有二话，立刻随她一道前来许家，不用说拦着她，连多问一句都不曾。
她家姑娘，幼时不识情，长大后最懂情。
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万霞起身走到对面许夫人面前将之递过去。
许夫人下意识就接了。
“这是我和他的和离书，如今放在你这里。我需要许家对外宣称我仍是许夫人，和你是平妻。但你放心，我不上族谱，不沾许家事。若我违背这一点，你可将和离书公之于众。待一切事了，你再将和离书还我。”
许夫人顿时觉得手里这薄薄一张纸烫手得不得了，立刻就要还给她。
手刚伸出去，就被万霞按住了。
两人视线相交，万霞道：“我去了边境，京城的压力便全部压在了你身上。会有人贬低你，笑话你，在我带着战功回来之前，你的日子不会好过，甚至你的子女都会因此受到欺负。这些，你都要扛住。”
许夫人心里一股气直往上冲，已经和离的女人都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她岂会扛不住！
就是为了一双子女，她也会扛住！
“我可以！”
万霞转身看向上首两人：“您二位呢？”
许老太爷的眼神在两个妇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今日你登了门，这消息传出去更增加了可信度。”
这就是应了。
目的达成，万霞完全不想多留，走到姑娘身边道：“姑娘，回吧。”
时不虞起身朝许家几人轻轻颌首：“节哀。”
几人齐齐回礼，目送她们离开。
许夫人手里还拿着那张和离书，一开始她想还回去，可后来她应下此事后就没这个打算了。
她得拿着这个，才能安心。
看着万霞的背影，她心下自嘲，这就是她们俩的区别。
万霞可以为了夫君命都不要，而她，只想为自己留后手。
所以啊，夫君的选择，何错之有。
眼泪无声的从脸上滑落，一时间，许夫人连屋外的光都觉得太亮了，刺得她眼疼。
“委屈你了。”许老太爷语气里透着疲惫。
许夫人轻轻擦去脸上的泪，也不解释这眼泪并非觉得委屈，而是道：“这于许家来说不是坏事，她若能挣来功劳，最后也会落在我的孩子身上。爹娘放心，我想得明白，便是为了孩子也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你想得明白就好。”许老太爷提点她：“你也只管放宽心，万霞但凡骨子里软一点，不那么骄傲，也不会和容文走到那一步。如今她说要护许家，那就一定会护着，绝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不过你答应她的事也要做到才好，她重承诺。”
“不过是一些闲言碎语，我受得住。”那人拿命去拼都不怕，她怎能怕。
许夫人起身向公婆行礼：“爹娘在这里歇歇，儿媳先过去灵堂主事。”
老太爷挥挥手，待她走了才转头看向老妻，神情严肃：“以前你和万霞不对付是内宅之事，我不插手，可如今万霞行的是与许家存续息息相关的事，你绝不可插手。”
正经历丧子之痛的老夫人好像性情也柔软了些，轻声问：“老爷觉得她真能做到？”
“只担心她做不到，而非担心她是不是不会这么做，可见你也从不曾疑过她的人品，知道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老太爷起身背着手往外走去，背影看着越发佝偻：“以后许家交由儿媳妇掌家，你就专心礼佛吧。”
老夫人塌着肩膀，看着越加瘦小。她想说，儿子都没了，还有什么可争的。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着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第437章 不曾后悔
回去的马车上，万霞发了一路的呆，待到马车停下来才惊醒。
一直没有打扰的时不虞轻声道：“阿姑，回家了。”
万霞转头看去，见平日里在她面前撒娇耍赖的姑娘此时面容沉静，眼神波澜不惊，可靠得一如在言宅众人面前时的模样。
笑了笑，万霞轻声道：“阿姑不好，今天都把你忘了。”
“没关系，我会记着阿姑的。”
时不虞靠近贴着她的脸蹭了蹭，拉着她下了马车。示意其他人不必跟随，挽着阿姑的手臂往里走去。
拍了拍姑娘的手，落在她手背上覆住，万霞道：“年轻时浑身都是劲，看什么都觉得美好，和他在一起后，设想过和他的种种将来，唯独没想过会以那种方式分开。后来也想过种种可能的再次相见，没想过会是在战场，更没想过，他会死。”
万霞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喃：“他怎么甘心就这么死去。”
“定是不甘的，可这事不由他。”时不虞挨着阿姑的肩膀轻声道：“许将军这一生不负家不负国，已经是强于许多人。”
“也没负我。”万霞笑了笑：“蠢蛋一个，年轻时如此，一把年纪了也没点长进。”
“他要是长进了，就不是阿姑愿意为他披甲上阵的许将军了。”
“如今我倒希望他上进点，好歹还能留下命来。”
时不虞又蹭了蹭，她说不出安慰的话，阿姑不需要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
回到红梅居，时不虞直接挽着人进了书房，拉着阿姑面对面坐下。
“我接下来要站到明面上去，身边的人手不能跟你走，但是……”
万霞立刻制止：“你身边的人手绝对不可以动！”
“放心，我很爱惜小命的，不会动身边的人。出门之前我让人给七阿兄去了信，让他从大阿兄留下的人手里挑十个人给你带走。”
万霞仍是摇头：“不用人跟着，我是去上战场的，不是和人私斗。”
“阿姑，我不拦你，但你得让我安心。”时不虞神情郑重：“计安身边的人手如今定然已经各有去处，我不动，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万霞握住姑娘的手，语声哽咽：“这时候我不该离开姑娘身边的，是阿姑自私了。”
“阿姑，你不是卖身为奴了。从始至终，你只是因为和时家的一句口头承诺就照顾我至今，这是情分，是你爱护我，视我为家人。我不能因此就真把你当作下人看待，你用了那么多心血养大的人，不是白眼狼。”
万霞红着眼眶笑了：“不是白眼狼，是阿姑的小心肝。”
“就是。”时不虞笑着依偎进阿姑怀里：“万霞是我的阿姑，可阿姑也是万霞。万霞除我之外有她的人生，有她要做的事，有她不能辜负的人。我很开心我的阿姑有过那么澎湃的过往，人生不曾虚度。回想起来不后悔的，是不是？”
万霞轻拍着她的背笑了：“是，不曾有过片刻后悔。”
“所以，我替阿姑开心。”
万霞收下姑娘这与他人不同的劝慰，好像心底压得真就不那么沉了。
屋里静默了片刻，时不虞又道：“你擅用短刃，计安的库房不知道有没有，我去找找，没有的话就让七阿兄去大阿兄的库房里翻一翻，肯定能找着。”
“不用，短刃适合近身作战，不适合在战场上用，等去了前军，我会用许容文的盔甲和兵器。”
时不虞从阿姑怀里退出来坐直了。
万霞轻轻推开她皱起的眉头道：“不是逞强，他早将许家枪法和刀法教给我了，我都会。”
“一定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穿着他的盔甲，拿着他的枪，代他出战，之后却将一切功劳都给许容文的儿子，时不虞虽然不拦着，也尊重，却不能理解。
那是他的儿子，是她和许容文和离的源头。
万霞将她鬓角的头发抿到耳后，语气温和，笑容也温和：“姑娘可还记得，才决定要和十安公子做这个交易时打算花几分心血？如今却又花了几分？若十安公子被皇帝算计成功，姑娘会如何做？”
“弄死他！”
前一问时不虞还没想明白，听到后一问，答案冲口而出。
一时间，时不虞微微有些愣神，她又怎会不知，不用过脑就有的答案，才是心底真正的答案。
万霞轻轻笑了笑，话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对姑娘来说，答案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如何做抉择。
“时间还早，不等明天了，我今天就走。”
万霞改坐为蹲，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心下万般不舍。
此一去，不知是不是有命归来，她成全了自己，却也遗憾，若命丧战场，不能在姑娘身边老去。
“小心肝之所以是小心肝，是因为有人把她当成小心肝爱着护着。”时不虞微微仰头看着阿姑笑：“我想一直都做阿姑的小心肝。”
万霞拥住她的小心肝，忍了多时的眼泪到底是流了下来，她哑声道：“阿姑记着了。”
时不虞紧紧回抱住，心里难受得像是压了一万块石头，鼻子里边酸得像是灌了什么东西进去，可她憋得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却流不出眼泪。
难受无处可去，憋得她更加心底酸涩。
于是她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掐疼了好像就不那么难受了。
万霞揽着她轻声交待：“院子里的事务以宜生为主，青衫和翟枝为辅，若是出门把她们两个都带上，这两年我一直有在训练她们，身手进步了不少。”
时不虞应下。
“京城水深，万事要小心。若感觉不对，不要管事情走到了哪一步都先离开京城，以自保为重。这也是老先生对你的要求，这件事上一定要听话。”
时不虞乖乖的又应下。
万霞又交待了一些别的，连鱼脍不可多吃，吃上两顿就要吃一副药都叮嘱了一番。
时不虞今日格外听话，说一句她就应一句。
万霞知道，凡是姑娘应下的就一定会做到，于是离开时还算安心。
战场上谁都可能死，谁都不知道这一别是否还能再见，安心，就已经是最好的分别。

第438章 言宅开门
荷塘里，荷叶随风摆动。
时不虞伏在风雨廊的美人靠上，鱼食专往那没鱼的地方撒，待鱼儿游过去了，又再换个地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恹恹的。
阿姑明明昨日才走，今天就觉得想得不得了，总觉得身边缺了些什么。
这些年阿姑不是没有离开过她身边，就之前还去许容文身边待过两月，但从来没有过归期不定的离开，也没有过不知是否能活着回来的离开。
她担心阿姑，还担心言十安。
她知道战场上会死人，可是许容文的战死，才让她那么清晰的感觉到，言十安也有可能回不来。
她昨晚都没能睡着，至于是为了谁……至少有一半，是因为阿姑。
宜生送茶和茶点过来，看姑娘这样正不如如何安慰，就见她振臂一扔，鱼食撒了个漫天飞舞，回头道：“吃顿鱼脍好干活！”
宜生唇角微扬：“万姑姑昨日便交待过了，一早言管事就送了鱼过来，中午就有吃的。”
时不虞刚提起来的精气神又有点往下掉，阿姑知道她需要一顿鱼脍哄哄。
更想阿姑了。
不行，时不虞拍了拍自己的脸，她得打起精神来。
朝中立太子一事已经在有序进行，她必须趁着符源城大捷这个机会立旗。
“言则。”
言则在院门外应声，快步过来扬起笑脸：“姑娘有何吩咐。”
“言宅大门关了这么久，该开了。”
言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大睁着，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家姑娘。
说话时嘴唇都有些哆嗦：“姑娘您是说，开大门？”
“嗯，开大门。”
言则心里有许多问题想问，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多余，姑娘说开门，那就开！
“小的这就去！”
时不虞笑着又吩咐了一句：“把门前巷道好好洗刷洗刷。”
言则一声是，应得清脆又响亮。
而大门，也由他亲自打开。
当木门吱呀的声音入耳，他几乎要热泪盈眶，来京城后就住在这里，对他来说，这里是家。
他手臂一扬：“去，都别偷懒，刷干净点！”
“是。”
言宅的动静飞快传往有心人的耳中，谁都知道，这不止是开门这么简单。
关门是谢客，开门，便该迎客了。
今日恰好休沐，游福得着消息，亲自去告知老父亲。
天气有些闷，游老正在廊下的摇椅上闭目养神，听他说完后张开眼睛笑了：“我想着，也该是时候了。”
游福递了茶给老父亲：“因为安殿下夺回符源城？”
游老推开茶，把着儿子的手臂借力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进屋。
“如今朝中正立太子，她趁着安殿下夺回符源城的时机站出来，若皇帝动她，谁都会觉得他在忌惮安殿下，容不下他。”
游福扶着父亲跨过门槛，接话道：“失去的九城已经被安殿下领兵夺回来五城，后边几城也有很大的希望夺回。朝中文武百官再不合，在此事上绝大多数人也是站安殿下的。皇上虽然不如以前英明，也知道此时不宜动她。不过，如今章相国一党独大，又是铁板钉钉的四皇子党，怕是会有动作。”
“我倒希望他有那个胆子。”游老到书案上坐下，脸上非但没有担心的神色，还带着笑意：“这就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陷阱，他不动还好，一旦动了，那姑娘不知多少后招在等着。”
游福一愣：“她这是……不打算藏于人后了？”
“是没办法藏了。”游老铺开纸，用镇纸压住。
游福非常自觉的上前滴水磨墨。
“若五皇子没死，有他和四皇子斗着，一时间立不下太子，她就只管继续藏于人后为安殿下出谋划策。可如今只剩一个四皇子，等立太子的那些步骤一步步走完，他就成了储君。”
游老神情悠悠：“四皇子血脉存疑，宗正寺却突然没了声音，这里边未必没有她的手笔。贵妃是丹巴国细作，和章相国关系不清不楚，她在防着他们短时间内对皇上动手。太子若成了新君，安殿下之后无论怎么做，都名不正言不顺了。”
“她在拖延时间？”
游福磨墨的动作都停下来了，若有所思的道：“说起来，太师一党的态度近来确实有些变化。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找尽种种理由反对，阻挠，这几天已经在和他们拉扯告太庙等等那些吉日吉时了。章相国那边大概是看他们终于不坏他们好事了，在吉日的选择上，多数依了他们。”
游老轻笑：“所以在符源城大捷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之前，她就已经在围绕此事部署，并且那时就决定站到人前来了。”
“她就这么相信安殿下一定能在这个时间点夺回符源城？若是没有呢？她的部署不就白费了？”
“你又怎知，她早前围绕符源城是不是做了什么部署？”游老神情中带着些怀念：“这一招一式，和那老东西是越来越像了，挺好！”
游福自然知道父亲说的是谁，当年的国师有多惊才绝艳，曾经他只是从一些事迹里看到，可现在从他的弟子身上，他才深切感受到了父亲每每说起时的那种感觉。
事情如果没有发生，你根本不知道她的局设在哪里，做了哪些安排，当一层层剥开后，你才恍然明白，原来在那么早以前，在什么都还没有苗头的时候，她就已经埋了招在那里。
这其中一定有费心安排后局势变幻用不上只能废弃的招数，也一定有事情生出变数，没有顾及到的地方，她都如那下棋之人，将之一一补足。就如五皇子天花离世，立太子之事提前，她把自己填了进去。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她做到了极致。
游福继续磨墨，边问：“您要出面了吗？”
游老提笔书写：“还早，再等等。”
游福看着书信抬头就懂了父亲的意思，游家还不能站队，但是和游家有关的，在朝中只挂着闲职的人家可以。
现阶段，安殿下需要的不是多有分量的人，是响应的人。

第439章 第一个人
游家父子这般想，明里暗里已经投靠安殿下的其他人自也能想到。
言宅大门一开，路面都还没清洗干净，齐心和沉棋就一起过来了。
言则正指挥人这里那里的人下力气，看到马车从巷子里过来就忙让下人让了道，拿着马凳放置好，对先后步下马车的两人道：“姑娘吩咐，您二位来了请您直接过去。”
两人对望一眼，着急忙慌的心态因着这话反倒沉了下来。
便是还没见着人，没问清楚她的目的和动机，有这句话，他们也知道了十安那未婚妻心里有底，那他们，心也就定了。
言则把两人带去了红梅居。
先一步得着消息的时不虞跨过院门，看着由远及近的几人又往外迎了几步。
自今日起，来言宅的人会越来越多，时不虞也想过是不是要搬到言十安的院子里去会客。
可再一想她便退让了，比起长时间在一个不是自己地盘的地方行事，这点不喜她可以忍耐。
而且，红梅居说到底也不过是她暂时居住的地方。
她的家，不在这里。
说服了自己，她就把红梅居完全敞开了。
齐心看到她就笑：“这是料准了我们会是最先过来的？”
“不是料准了谁最先过来，是料准了谁最在意言十安。”时不虞屈膝，在两人面前行晚辈礼。
齐心伸手虚扶，看着她很是感慨。
同在京城，但上回见面还是在年初她来拜年的时候，一晃，已经四个多月不曾见过了。
她深居简出，而自己，则为避嫌。
时不虞引着两人进屋，似是为了让两人安心，她道：“这院子有一半的屋子被我开辟成书房了，言十安在家的时候也常在这里和我谈事，两位先生不必有什么忌讳。”
齐心摆摆手：“你敢让我们来，自是把这些都周全了的。”
当然是周全过的。
时不虞引着两人进屋，书房里挂置宣纸的地方新添了竹帘，于环境融为一体，自然而然的将书房一分为二，第一次进来的人完全不会觉得这有何不妥。
宜生奉了茶，退去外屋候着。
齐心抬头看向聪明又镇定自若的人，想笑又想叹：“此事，你是故意为之？”
齐心对言十安来说意义不同于其他人，她便也敬着，只在两人对面坐下。
“是。”时不虞笑着一口应下，看向对面两人：“诸多考量，眼下走这一步才对言十安有利。”
齐心打量这屋子一眼：“你知道我们会来，自然也想好了，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
时不虞看着两人唇角微微上扬：“先生不要弄错了主次，无论您做什么，都不是为我，是为曾经的言十安，现在的计安。”
始终沉默的沉棋开了口：“你料到了我们会来，可见我们就是你算计中的一环。”
时不虞轻笑着摇头：“秀才造反，三成不成。我从未想过要利用读书人去做些什么，你们读书人的作用也不在为谁冲锋陷阵，用血肉去抵兵刃上。”
沉棋下巴轻抬：“既然如此，那你打算如何用我和齐心？”
“沉棋先生这么问，我便也想回问一句，何为君父？”
时不虞看着沉棋沉静下来的神情，知道他此时听得进去了才继续道：“这层关系里沾了这个‘父’字，有许多事就是不能做的。做了，就是错。我不打算利用读书人去达成什么目的，计安也不需要读书人用血肉去为他添砖加瓦。在我看来，读书人的作用，该是安邦。”
安邦。
齐心看着她，抓住重点：“你觉得读书人的作用在后面。”
“是。”
齐心沉默下来，在造反这个阶段文人的作用确实不大，可打天下的是武将，治天下的，始终是文臣。
“听你这么说，我们来得早了些。”
“不，刚刚好。”时不虞笑：“齐心先生是安殿下的恩师，您在言宅初开大门时就过来，说明了您待他有情深意重。以您和沉棋先生在读书人心里的地位，什么都不必做，此时进了言家的门，坐在这里，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时不虞将茶捧在手里：“若计安只是个徒有虚名的皇子，这于他来说作用不大。可他有人有兵有权，还有我为他在京城创下的偌大好名声，若此时读书人还站到他那边声援他，皇帝只会更忌惮他。”
“现在还不到时候。”齐心轻轻点头，若有所思：“我的作用，就是稳住读书人，不该跳的时候先别跳，该用的时候再好好用起来。”
虽然目的确实是这个，但是让她明晃晃的说出来，那还是开不了口的。
时不虞举了举茶盏，隐晦的表达了自己的赞同之意。
齐心听明白了，他那弟子的未婚妻没打算让读书人为安殿下冲锋陷阵，可这些读书人仍在这一局里，只等时机到来。
和史书上看到的种种比起来，她已经算是幸运。
“我知道了。”齐心看好兄弟一眼：“我和沉棋担着南贤北圣这个名声，自认还有点影响力。你何时需要，说一声说是。”
时不虞喝了口茶，轻笑一声：“看计安觉得什么时候要合适用吧。”
齐心抬头看她一眼，再次朝她举杯，到底是没有多说。
都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时不虞又问了问他们的身体，得知沉棋先生大好后放心不少，她真心的希望这些人能多活几年。
至少，要看到山河无恙，海晏河清。
送走两人，时不虞取下一张宣纸，在上边记上几笔。
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在前期用处不大，但是后期，没他们不行。
各朝各代都是用文臣来治国，这其中有一定的道理。
她要做的，是让大佑走到那一步去，让读书人有更多的发挥空间。
比齐心稍晚一步过来的，是计安的外祖父，丽妃娘娘的亲生父亲邹维。
他如今无官无职在身，和计安又是这样板上钉钉无可改变的身份，所以他来得很从容，至少，从面上看起来是。

第440章 问题是你
时不虞对邹维的态度，和对齐心沉棋有些不同。
论对计安的用心程度，邹维这个亲外祖父比起齐心来差远了，她的态度自然也就差着些。
邹维没问那些多余的话，而是说起孙女的婚事。
“齐家的小子确实不错，是个良配。不过两家都觉得他们年纪还小，不着急。把该准备的先准备起来，该有的礼数也先备足了，免得要用到的时候着急忙慌的漏了什么。”
世家大族，在这种大事上尤其严谨，岂会犯那样的错，不过这理由倒是不错。
时不虞打趣：“到时若成就了这桩美好姻缘，我得让齐大人单独给我封一个媒人红封。”
“邹家的不要？”
“我得先看看齐大人封了多少，再来向邹家讨要。”时不虞轻松接住这话：“邹家的得翻倍才行。”
邹维眼里有了笑意，有这话他就知道，他们对孙女曾经有过的打算在她这里算是过去了。
计安敢将大后方交给她，可见对她的信任完全不是邹家可比，若她始终在意，回头和计安一说，那于邹家不是好事。
当然，他也相信，以时不虞对计安心性的维护不一定会说，但为官多年，先小人再君子才能让他安心。
“新训练好了一批人手，你看是送到京城来给你用，还是送去给安殿下？”
“送去给他吧。”时不虞想也不想就道：“他的安全最重要。”
“今日你开了这门就等于是向皇上宣战，他便是明面上不好动你，暗地里手段也不会少。”邹维看向她：“不可大意。”
“我最不怕的就是他和我耍手段，他出的每一招，我都能打回他自己身上去。我唯一对付不了的，是他明面上直接一道圣旨赐死我。”时不虞笑了笑：“但现阶段他还不至于。”
邹维看她连这个都想到了，便也不再多说，稍坐了坐就走了。
前后脚的，丽妃来了。
时不虞领着她去风雨廊坐，离着近了闻到她身上的檀香，猜测她怕是直接从建国寺过来的。
“邹老大人刚走，没碰上？”
丽妃眉头紧锁，在建国寺得着消息，她连经文都没念完就往这来了，哪里还会留意是不是和老父亲的马车擦肩而过。
“你确定要这么做？安儿知道吗？”
“不重要，他知道我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他好。”时不虞看向气色比以前好了不少的妇人：“现在的问题，是你。”
丽妃指着自己面露疑惑：“我？”
“你才是计安最大的软肋。皇帝能允许计安离京，是因为你在他手里，他随时可用你来拿捏计安。他但凡反抗，最后都会成为他不孝的证据。每日跑建国寺能让你避开一些麻烦，但今日之后，只是跑建国寺保不住你了。”
时不虞往后靠到美人靠上：“我虽然名义上是计安的未婚妻，但这层关系说是就是，说不是也不是。皇帝若强行把我召入宫中，怕是会要在史书上落个强占侄媳的名声。你和我则不同，长住深宫的太妃历朝历代都不在少数，他若将你困在宫中，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
丽妃冷笑：“就算舍了这条命，我也绝不允许他拿我去威胁安儿。”
“你死了，他一样能利用你大做文章。”时不虞戳破她那点打算：“‘始为谢玄参军,为玄所遇,丁忧去职。’计安夺回的城越多，军功越大，皇帝越不能容。你若故去，皇帝正好以此为由召计安回京丁忧。且丁忧期间，子女要守丧，三年内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你若真死了，那就真是帮皇帝大忙了。”
丽妃听得脸色泛白：“若真是如此，到用得上的时候，我不死，他也会让我死。”
“所以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时不虞拉开桌子上的小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小匣子推到她面前：“找个机会病一场，之后渐渐加重，差不多的时候吃下这里边的药，会让你的脉象极为虚弱。这个过程要有御医的脉案，不能让人起疑。等你病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会把你接到这里来照顾。一定是我的诚心感动了天地，让你一直吊住了那口气，等到了安殿下大胜凯旋。”
丽妃前边听得极认真，还点头附和，可听到后边就有些气笑不得了。
她辛辛苦苦装病，结果却是那丫头表扬她自己一番？
“若皇帝看我迟迟不落气，把我召入宫中呢？”
“我不会让他带走的。”时不虞抓了点鱼食扔入荷塘：“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计安在战场上才能放心。你也只管放心，那药是公仪先生知道我来京城，担心我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局面，特意为我调配了效果不同的药，对身体没有伤害，计安之前在宫中为了脱身，就吃过其中一种。”
“事到如今，我不会对你这点信任都没有。”丽妃将匣子拿在手里，也不打开看，只是来回转动着把玩，轻声问：“安儿……可有受伤？”
“战场上哪能完全不受伤，不过不致命，比起丢了命的许将军好多了。”
时不虞完全没有在父母面前报喜不报忧的思想觉悟，甚至还觉得自己说得太老实了，就应该把伤说得狠一些才对，好让丽妃能更多心疼计安一点。
丽妃低着头，脸色不明，看不出是不是心疼了。于是时不虞更加后悔，恨不得收回之前的话重新说过。
眼不见为净，她索性转开头去专心喂鱼，鱼食专往那没鱼的地方扔，遛鱼把自己遛开心了点。
一阵风吹来，时不虞抬头看向天空：“这几日天气不稳，应该会有雨。”
丽妃闻言跟着抬起头来：“是个生病的好机会。”
时不虞也这么想，不然不会开口说这句了。
稍一想，她又回头提醒：“注意点，别真把自己折腾出毛病来了，你不能有事。”
丽妃看着她笑：“是怕我死了如皇上的意，还是担心无法向安儿交待？
“都有。”时不虞回得实诚：“虽然你对计安不怎么样，但他确实也只有你。”
“他有你。”
时不虞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他有我，但我是我，你是你，没有人可以取代你在他心里的地位。丽妃，你对他好点，孝顺不应该成为你伤害他的武器。”
丽妃想说，安儿就是她的一切，她怎会对他不好。
可想到安儿那一声声质问，划伤的手臂，越来越没有神采的眼神，她沉默下来。
时不虞也想起来计安因为丽妃吃过的苦，顿时不想理她了，背过身去遛起鱼来。
一会后丽妃离开，她也没有动。

第441章 皇子对比
丽妃走后，曾正来了一趟，喝了盏茶就走了。
再之后，陆续来了些要么官职不高，要么是领着闲差的大人。
时不虞一一记下名来，知道了这些人里有些是大阿兄一党的人，有些却不是，从他们有意无意挂在嘴边的‘游家’就知道了他们和谁有关。
而这份名单，在天黑时出现在了皇上手里。
皇帝从头看到尾，冷笑出声：“朕如今才算知道了，计安身后的人是谁。”
已经恢复妃位的贵妃端起茶盏送到皇上嘴边，伺候着喝了几口才道：“您的意思是，在计安身后为他出谋划策的人，是他那未婚妻？”
“她不开门时，谁都不去找她。她一开门，齐心那老儿立刻急赶赶的去了。可见是不是要开门，何时开门，全由她来决定，她才是拿主意的那个人。”
贵妃放下茶盏的动作稍微大了点，杯盏和桌面的碰撞声清晰可闻。
“皇上恕罪，妾实在是有些意外。”贵妃笑着给自己圆场：“妾记得她年纪不大，比安殿下还要小上几岁，什么样的出身，才能让她小小年纪就有那天大的本事？”
“朕也是好奇得很。”皇帝扬声喊：“王觉。”
王觉闻声而入。
“重新去查计安那未婚妻的底细。”皇帝眼露寒光：“朕还道她不过是计安从白水县找来掩人耳目用的，倒是小看他们了。”
“是，微臣立刻派人去白水县。”
贵妃对接连夺城的计安很是忌惮，如今又知道他未婚妻也是个厉害角色，第一反应就是这人不能留。
看皇上一眼，贵妃柔声问：“她这般动作，像是在给安殿下招揽人手？”
“不是像，她就是打的这主意。”
“您就放任她这么做？”
皇帝拿起那份名额又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就这些人，能做什么？”
贵妃凑过去看了看上边的人名，见朝中有份量的那些人一个都不在其上，顿时放心了些。
不过她仍是不敢大意，温声道：“安殿下敢留下她在京城，可见对她的信任，怕是真有些本事。”
皇帝看她一眼：“计安正带兵打仗，接连大捷正是声望正隆的时候。朕若在此时动了他的未婚妻，朝中上下该如何看朕？在边境镇守的武将可不少，他们如何还能安心镇守？”
“是妾鼠目寸光了，看不得皇上您这么长远。”贵妃走到皇上身后给他按揉肩膀，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妾就是担心，安殿下战功赫赫，若未婚妻还是个极厉害的人，皇儿哪里会是对手。”
皇帝眯起双眼，却仍遮不住那其中的恶意：“就算她真有天大的本事，只要计安回不来又有何用。”
“皇上英明。”
贵妃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温柔，神情却泛着冷意，她不会去赌计安是不是真的回不来，让那个女人死了才最安全。
从皇上的寝宫出来，贵妃回了风华殿，她自成为贵妃后就住在这里，前不久终于又搬了回来。
见屋里有些暗，她拿剪刀剪掉一截灯芯，屋子里顿时更亮堂了一些。
来回踱了几圈，她招呼红蕊上前来，这是她从丹巴国带来的人，最得她信任。
“明日一早你先去一趟朱凌那里，让他给王爷去信询问丹巴国的情况。九城已经被夺回五城，再这么下去，不用多久就全还给大佑了。”
红蕊应是。
“之后再去一趟相国府给我带话，让他把计安那未婚妻尽快收拾了，有他在一日，皇儿就一日没得安稳。”
“是。”
示意她退下，贵妃给自己倒了盏茶慢慢喝着，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绝不能临到头了功亏一篑。这吉日到底是定得晚了些，早知如此，该就近定下日子才是。
什么叫吉，事情成了就是吉。
那边厢，言则提着衣裳下摆快步进了红梅居，往里走时总感觉比平日里更安静。
待进了屋，看到姑娘身边只得一个宜生跟着，他想起来是为何了：万姑姑不在。
往日，万姑姑将这院子里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姑娘吃的喝的更是从来都想在她前边。
但现在，那个好像无处不在的人离家了。
时不虞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王将军派人送来消息。”言则回神，上前将事情告知：“皇上和贵妃已经知道您今日的用意，并且疑上了您，让王将军去查您的底细。王将军已经派人前去白水县，请您早做应对。”
“一去一回加上查探的时间，估计得一个月。”时不虞抬头：“白水县那边安排好了？”
“是，姑娘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安排的。”
时不虞点点头，她的底细皇帝已经查过一回了，如今再查，显然是不信她。
那她能怎么办呢？当然是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了。
提笔蘸墨，时不虞继续给计安写信。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而京城的氛围也一如这天气，热火朝天。
立太子一事关乎社稷，如今皇上又只得这一根独苗，立四皇子为太子无可指摘，就算他身份上有点问题，那不是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吗？
可就在百姓都打算认了这人的时候，关门多日的言宅突然开门了。
这个时间点实在是有些巧妙。
有人就说了：皇上确实只有四皇子这一根独苗不错，可先皇不还有根独苗苗在前军打胜仗吗？
都是独苗苗，不得选最粗最肥，一看就更好养活的那根？
这话一传开，百姓无不觉得有道理。
一个，是养在深宫，不知有几斤几两重的皇子。
一个，是文能中进士点探花，武能领兵打胜仗的皇子，希望谁当太子，简直想都不用想就有答案！
言家在冷清了几天后，渐渐又开始有人登门。
时不虞从不让人表忠心，来这一趟，她奉一盏茶水，这立场就定下来了。
无论来的是谁，在官场中多不受重视，她都同等对待。
她立旗的目的，本就只为宣告，让人知道还有计安这个选择。
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还不到出面的时候。

第442章 入我局来（1）
久未有雨的京城终于痛痛快快下了一场大雨，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带着要撕裂苍穹的气势。
盛夏的暑意在这一场雨后终于消退了些许。
听言则来报丽妃娘娘淋雨病倒，时不虞便也做做样子去探病，和背着药箱离开的御医擦肩而过。
丽妃面带病容靠坐在床头，张嘴正欲说话，却吐出来一连串的咳嗽，只得招手示意她坐到床边来。
时不虞眉头微皱：“很严重？”
丽妃先接过茶来喝了两口，缓过这阵咳嗽后才道：“不算严重，稍微拖了拖才去请御医过来。若是病状太轻后边就不好加重了，要想骗过宫里的人，这点代价是该要付的。放心，我心里有数。”
时不虞也就不再多说，丽妃也就是对计安心狠了些，其他事上挑不出错来。
“御医接下来每天都会过来吧？一般什么时候来？”
“一般在辰时。”
辰时，还挺早。
时不虞凝眉沉思片刻，心里有了主意。
“明日起我每天会在辰时之前过来一趟，替计安侍疾。”
丽妃看向她：“做给皇帝看？”
“这是目的之一。”时不虞笑得有点坏坏的：“若不给他们制造一点机会，怎么让他们犯错。”
丽妃支撑着身体坐起来，皱着眉头道：“你要做什么？以身犯险不可取。”
“这不叫以身犯险，叫引蛇出洞。”时不虞竖起食指摇了摇：“贵妃和章相国不知多恨我，就算我每日待在家里，他们也一定会想办法收拾我，与其被动等着他们出招对付我，不如主动设局，让他们按我的招数走，这样才更安全。”
“你虽名义上是计安的未婚妻，可这个身份的份量没有重到让他们在京城明目张胆动手的地步。就算除掉你，计安可以再有别的未婚妻。”
“他们会动我。”时不虞说得肯定：“现在他们最担心的不是远在边境，名不正言不顺做不了什么的计安，而是眼下立太子之事是不是会生变数。而我，就是这个变数。从言宅开门那天起，他们就已经知道计安身后的人是我，现在他们对我的提防超过计安。”
丽妃仍是不赞成：“以身涉险，谁也说不好是不是能全身而退，你别太自信，容易栽跟头。”
“放心，我有数。”时不虞起身：“你把病装好，别露馅。”
待人都离开了，丽妃才反应过来，气笑不得的嘟囔了一句：“没大没小。”
可再回头一想，她这也不是第一次没大没小了，自打第一回 见面，她待自己就这态度。
那时自己还生气，后来……都忘了可以生气了。
兰花扶着主子躺下，笑道：“能有这么一个人对您没大没小的，奴觉得特别好，您都跟着鲜活了。”
丽妃轻哼一声：“什么鲜活，说得好听，我那分明是被气的。”
兰花忍笑，嘴里应着是，不去拆穿主子的嘴硬。
时不虞一路琢磨着回家，马车拐入巷道后便撩起窗口帘子往外看去。
近来在言宅周围来来去去的人越来越多，出高价买周边宅子的人也多了起来，她作主将内圈外圈的宅子各挑了一套位置不那么好的售卖出去。
从追踪到的消息来看，两套最后都落入了章相国手里。
她如今已经不用藏得那么严实了，这些宅子今后只起一个护卫主宅的作用，正好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至于最后是谁看住谁，谁给谁递消息，还说不好。
回到红梅居，时不虞在书房的地板上铺开一张大宣纸用镇纸压住，并派人去请七阿兄。
宜生见状，立刻将砚台等物放置到托盘里放到姑娘伸手可及的地方。
时不虞将袖子束好，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拿着墨条慢慢研磨，边在脑子里将言宅到行宫的路线回想了一遍又一遍。
在墨的浓度刚刚好的时候，她放下墨条，提笔蘸墨，一条时弯时绕时直的路一气呵成落于纸上。
之后她再填充路的两边，或屋舍，或平台，或水巷拱桥。
渐渐的，宣纸越来越满。
宜生一直等她放下笔才提醒：“姑娘，成公子来了。”
时不虞一回头，就对上了外书房坐着的七阿兄那一双笑眼，哪还不知道他定是来了有一会了，看她在忙不让人打扰。
成均喻这时才起身过来，边笑道：“我好奇很久了，你这是在画什么？”
时不虞攀着宜生的手臂站起来，也不回话，走开几步让他看。
成均喻看着这画隐约觉得眼熟，细一瞧，认出来起点是言宅这处宅子。循着这条路往前看，前边还能认出来一些，之后就认不得了。
他索性问小师妹：“这是去往哪里？”
时不虞爽快给了答案：“丽妃所住的行宫。”
竟然是行宫。
成均喻顺着这个答案从起点看到终点，好像还真是。
不过：“你画这么一条路出来，想做什么？”
时不虞揉着手腕，重又坐了下去：“明日起，我会固定在卯正这个时辰去往行宫侍疾。”
成均喻坐到她身边：“丽妃病了？严重吗？”
“有意为之的病，不用担心。”
“病是有意为之，那侍疾就也是有意为之了。”成均喻看向小师妹：“每日固定的时辰去行宫，你在创造机会让人动你？”
“还是阿兄懂我。”
“懂你也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就只想骂你。”成均喻瞪她一眼：“万姑姑现在可不在你身边，要真出了事怎么办？”
“青衫和翟枝身手不错，单打独斗不是阿姑对手，两个人一起上可以和阿姑打个平手了。”时不虞嬉皮笑脸：“而且我不是找阿兄你帮忙了嘛，又不是独自去犯险。”
“还要表扬你不成。”
“也不是不可以表扬。”
成均喻弹了她额头一下，想骂又骂不出口，毕竟从来没骂过。
“阿兄，我很惜命的。”时不虞摸着额头，转头看向那幅画：“既然知道我已经是他们的目标，那我就要掌握主动权，让他们在我划定的地方动手。化被动为主动，借他们的手，让他们去承担后果。”

第443章 入我局来（2）
成均喻顺着她的眼神，视线同样落在那幅画上。
沉默片刻后轻轻拍了拍小十二的头：“阿兄要做些什么？”
时不虞咧嘴笑了，他们师兄妹十二人，除了连白胡子都一并管了的大阿兄和没露过面的二阿兄，其他十人向来是你要做什么，再担心也会支持你，而不是拦着你不准你去做。
他们互相之间都相信，无论对方想做什么事一定能做成，有点难度那是正常的，轻易就能做到的事他们都不稀得做。
他们也相信，谁都不舍得让老头儿再为了哪个弟子伤心。
就算是什么都要管的大阿兄，除了管得多一点，多数时候也是如此。
“阿兄你看这几处地方，是不是很好动手。”
时不虞倾身在图纸上点了几处，以章相国惯用的手段分析他会怎么做，一二三点的列出来。
然后再告知她的人会怎么部署，阿兄手边的人手又要放在哪里，先要如何，再要如何。
短短时间里，她已经设好全局，说起来连个卡顿都没有。
成均喻听得认真，该自己出力的地方也一再确定，事关小十二安危，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番商讨下来，茶喝空几盏，天已近黑。
“小十二你得答应我，无论何时都不可单独行动。”
时不虞应得痛快：“阿兄你只管放心，我这条小命金贵得很，除了在这条路上走走，最近我哪都不去。你看我自打来了京城出门过几趟，惜命得很。”
成均喻先是觉得这话有理，可再一想，又心疼上了。
他家小十二以前淘得都不着家，可在这京城，她却连门都没出过几回，是她突然收了性子不想出去玩了吗？
不是，是她知道，她出去不安全。
他家小十二是最省心，最会为人着想的好孩子。
成均喻又想掏口袋找东西哄哄小十二了，不过这回，他连首酸诗都掏不出来。
这两年被小十二奴役，他就没过几日清闲日子，哪里还有空写酸诗。
成均喻决定先心疼心疼自己，在小师妹这蹭了顿饭才离开。
送走阿兄，时不虞回到书房继续周全之前的计划，她是真的惜命，绝不做让白胡子伤心伤神的事。
这一夜，书房的烛火依然半夜才灭。
次日一早，时不虞真就赶在御医之前先到了行宫。
看着好像比昨日又严重一点的丽妃，她不由得上手摸了下她的脸，果然摸到了粉渍。
“不会露馅？”
“你当御医敢和你一样上手来摸？”丽妃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他多看几眼我都能要他的命。”
这倒是，号脉都得垫个丝帕呢！
时不虞放心了，转而朝兰花姑姑要早饭吃。
兰花看主子一眼，当着主子的面，她可不敢逾越。
“带她过去吃，别在这里弄一屋子饭菜香。”丽妃躺下去闭上眼睛，看起来很是安祥。
兰花应是，引着时姑娘去往隔壁堂屋。
饭菜都是现成的，很快送上来。
兰花边伺候着边轻声解释：“主子说她得看起来像个病人，才能让人相信她真的命不久矣。所以早上就喝了半碗粥，往后吃的也得越来越少。”
时不虞正吃得香，听着这话顿时觉得有点对不起丽妃。
可再一想，丽妃这是为了给她自己保命，做点牺牲是应该的，顿觉负担全无，吃得比之前还香。
两碗粥再加两个饼下肚，时不虞放下筷子，对一直没有离开的兰花道：“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姑娘放心，此事只有奴婢几人知晓。”
时不虞点点头，再次确定丽妃真就只在她儿子的事上拎不清。
辰时刚过，御医就到了。
号脉过后，御医眉头微皱，抬头看向兰花姑姑：“娘娘可有按时按点服药？”
“有的，是奴亲自盯着熬的药，也是奴伺候着娘娘喝下去的。”
御医稍一想，道：“还是按之前的方子服药，明日再看。”
“是，辛苦您了。”兰花伸手相请。
御医朝丽妃施礼，告退离开。
听着脚步声走远，时不虞让青衫守在门口，打趣道：“吃了他的药病情还加重了，这位蒋御医此时怕是都在怀疑自己了。”
“常年和妃嫔打交道的人，自有一套保命的本事，不必在意他怎么想。”丽妃坐起来一些，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都安排好了？”
“我的事你别操心，专心装你的病。”时不虞托腮看着她：“你要换个方向去想，我要这点事都应付不来，计安哪里敢把大后方托付给我。”
“谁要操心你了，我是怕你坏了安儿的大事。”丽妃垂下视线，眼角余光却不由主的落在旁边那人身上。
时不虞才懒得管她是不是嘴硬，哄人这种事，向来只存在于别人哄她小十二，绝无可能小十二去哄别人。
“以你的身份，肯定会有人来探病。但就算是邹家你也不可说实话。整个邹家那么多人，谁也说不好谁就会露了马脚，只有他们表现得越慌越急，才越可取信于人。”
“我知道。”丽妃自嘲一笑：“我和邹家的关系明明那么差，也不知你怎么就那么防备。”
“没办法，史书看太多了，都是血的教训。我劝你也多看看，别走前人的老路。史书会告诉你，前人走的都是死路。”
时不虞起身：“明天早上我再来。”
丽妃目送她离开，片刻后道：“找几本史书给我。”
兰花满心欢喜的应是，赶紧去把史书拿来。
她之前在得着时姑娘提醒的时候就把书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拿给娘娘。
今日多得时姑娘，娘娘主动开口了。
果然，论对付娘娘，还得是时姑娘！
自这日起，时不虞每日都准备卯时正出门去往行宫，其他事她也没耽误。
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她谨慎的把控着京城风向，面上好像什么都没做，实则触角已经无处不在。
就连京城以外的地方，她也编排好了故事，通过说书人的嘴将计安的所作所为大肆宣扬。
皇城以外，小老百姓多数知道县太爷是何人，却不知皇上换成了谁，更不用说皇子。
可通过时不虞这一番安排，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有一个叫计安的皇子此时正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接连夺回大佑失地。
他能文能武的形象以京城为中心散播开去，逐渐深入人心。
计安之名，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渐为天下知。

第444章 入我局来（3）
侍疾第五天，言家的马车准时驶出家门。
马车上，时不虞掩嘴打了第不知道多少个呵欠，昨晚不断有消息送回来，她一夜未睡。
青衫和翟枝一人一边，撩起窗口帘子一角留意着外边的情况。
此时时辰尚早，路上的人不多，车轱辘轧过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时不虞闭上眼睛靠着车厢，食指在腿上缓缓往前移动画着行驶的路线，脑子里仿佛也有一辆马车在走着，和现实中的马车重合。
拐过这个弯，前边有很长一段路是直行。
身体随着拐弯的方向倾斜，没多会，马长鸣一声，疯了一般往前跑去。
青衫和翟枝立刻一左一右扶住她，双脚用力蹬住车厢。
马车外，马夫在想办法勒马，言则更是一连声的嚷嚷着‘姑娘小心’。
时不虞唇角上扬，这戏，总算是开场了。
选择在这一处动手，她就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
右手边是水巷，这条路走到底要左拐，若在那里拦阻，惯性之下她会被甩入水里。
根据昨晚收到的消息，有人在这一处下了水，那水里必然还有手段在等着她。这手段可以是要她的命，也可以是坏她名节，总之是要毁了她。
她虽不把名节当回事，但让他们如愿是不可能的。
心里想这许多，面上也就一瞬，时不虞沉声下令：“斩断缰绳！”
在外边跟着跑的言则终于等到吩咐，立刻手起刀落，将缰绳斩断。
车厢砸在地上，马儿以更快的速度跑远。惯性之下，马车里的人落摔在地。
时不虞挣扎着动了动，之后就没了动静。
青衫和翟枝连滚带爬的过去将人抱在怀里，焦急的喊着‘姑娘’，时不虞始终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一列金吾卫纵马过来，肖奇飞身一跃而下，脚步远比平时凌乱。
经过此地的人也都停下了脚步，更有住在此地的人打开门过来看热闹。
“大人，小的是安殿下家中管事，坐马车外出的是安殿下的未婚妻。”言则快步上前交涉，神情又急又气，语句更是说得飞快：“近来丽妃娘娘身体有碍，姑娘每日会往行宫侍疾，今日不知为何马儿突然发狂。小的怀疑有人对姑娘不轨，还请大人帮忙把马追回来。好好一匹马，不可能突然发狂！”
肖奇立刻回身交待：“去个人把马截停了看看是怎么回事，其他人把这里看住，可疑之人一个不可放过！”
“是。”
言则看着叫唤不醒的姑娘神情更是着急：“大人，小的先带姑娘回去请大夫，您有任何疑问请随时登门。”
肖奇看地上没有动静的人一眼，挥挥手放人。
青衫背起姑娘，翟枝在一边扶着回到马车上，立刻有两个小厮一人扛起马车的一边，人力拖着马车回转。
围观的人目送他们着急忙慌的离开，认识的不认识的对望一眼，眼神中内容丰富。
皇城根下的人胆子比一般人大，爱议政，也看得明白。
便是不放在嘴里比较，四皇子和安殿下也早就在百姓心底比了百八十回。
如今安殿下未婚妻在去侍疾的路上被人针对，没脑子的也能想到这是怎么回事。
安殿下如今正在前线夺回大佑国土，若知道他的未婚妻被这般对待，该有多伤心！
代入一下，百姓已经开始气愤了。
时不虞额头上一片红肿，昏迷着被背回家。
紧跟着，大夫被管事背着跑进去，一时间，各方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大夫探着那时有时无的脉象心下就是一颤，竭力静下心细一瞧，更觉得后背发凉。
明明面上看着伤得不重，脉象却这般虚弱，难道是伤着五脏六腑了？这可怎么得了！
看他收回号脉的手，言则急声问：“大夫，如何？”
大夫很是不安，起身长揖一礼：“在下把握不是很大，最好是再多请几位大夫过来瞧瞧。”
屋里屋外所有听着这话的人表情顿变，天塌了一般，言管事更是立刻派出人去请大夫。
一时间，言家上下慌乱溢于言表。
那边厢，肖奇派出去的人追到了发疯的马，擒住水里三个不着寸缕的男人，岸上可疑的人也拿下了两个。
他带着这些消息回到金吾卫衙署，告知何统领。
何兴杰神情莫测，把玩着手中的匕首问：“你觉得后续待如何？”
“听凭统领吩咐。”
何兴杰笑了，抬头看向得力下属，突然就一点也不想拐弯抹角了：“安殿下想如何做？”
肖奇沉默片刻，抬头对上统领的视线。他想过种种两人摊牌的场面，却未想到何统领会选择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稍微适应了一番之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在京城做主的是安殿下的未婚妻，住在言宅的那位姑娘。”
完全不否认，甚至还回答了他的问题，何兴杰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都被人当几回枪使了，他岂会半点不知。自上回半夜和千牛卫对上，他就疑了肖奇。
可肖奇便是到了此刻，仍保持着对他的尊敬：“统领，自来到您手下，属下可有害过您？”
何兴杰回想片刻，不得不承认，肖奇非但没有伤害过他，还给了他另一种选择。
这个选择，他便是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做，到得那日，他也是有功之臣。
若对方事情不成，也因为那些事不曾掀到明面上而无法将他拉下水，他仍可以在皇上手下做他的统领，为将来更进一步去努力。
安殿下，给他留足了余地。
大概是对方给了他太多体面，眼下他非但不生气，还非常想为对方出一份力。
“那位姑娘情况如何？”
“属下现在还不能确定。”肖奇苦笑：“属下得到的命令是每日这个时辰去那条路上见机行事，不过属下心里也存着侥幸，姑娘连这一点都算计到了，自己的安危肯定也在她预料之中。”
何兴杰似笑非笑：“你的主子让我现在怎么做？”
“姑娘没有安排您。姑娘说您是金吾卫统领，做您该做的事就是对的。”
做他该做的事……
何兴杰想了想，京城发生这种事，身为管辖京城治安的金吾卫，此时应该做的是……
“严查此事！万不能让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安殿下寒心！”
肖奇笑着领命：“属下遵命。”

第445章 入我局来（4）
何兴杰很清楚，在京城，在眼下这个时间节点，会对安殿下未婚妻动手的是谁。
他更清楚，自己这道命令传下去，就已经彻底得罪了那一方。
可做出这个决定于他来说，并不难。
在统领这个位置已经许多年，并且可以预见接下来他不止是上不去，还可能被人揪住错处赶离金吾卫。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族，他都要赌这一把。
反正就算输了，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想到至今都给他留着余地的安殿下，他无比希望自己侍奉的，是这样一个有谋略，有本事，心胸还宽广的君王。
他从不敬鬼神，此时却无比希望大佑国运昌隆，能让这样一个人笑到最后。
在心底上了一柱心香，何兴杰起身去往监门卫，被拖下水的也不能只有他不是。
另一边的言宅，短短时间已经有三位大夫登门，离开时皆是面色沉重。
时不虞谨慎的等大夫走了好一会才坐起来，在青衫和翟枝的伺候下宽衣解带，露出手肘膝盖等等关键位置绑着的厚实棉布。
两人伺候着一一拿掉，又仔细的检查过，擦伤难免，青紫也有，万幸看起来不严重。
可这么摔一下，时不虞感觉全身哪个地方都松动了，稍微动一动都疼，最疼的是额头。
指挥着青衫去柜子上拿阿姑留下的药膏，又让翟枝将大夫上的药轻轻抹去，重新上药后额头上顿觉清凉。
“还得是阿姑的药好用。”时不虞呲牙咧嘴的躺下：“言则呢？”
“小的在。”言则在外边应话。
时不虞示意翟枝过去打开门把人领进来，又让青衫扶着自己坐起来一些靠在床头。
“外边情况怎么样了？”
言则离着比平时远，也不敢抬头：“何兴杰知道肖奇是殿下的人了，但仍是配合，让肖奇严查此事。我们的人已经领着肖奇拿下了我们昨晚跟住的人，并且安排了我们的人混进去伪装成章相国的人。如您部署的那般，一切箭头指向相国府。”
时不虞笑得很是舒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姑娘今日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算计我的。”
这时宜生来报：“姑娘，兰花姑姑来了。”
“请进来。”时不虞坐起来，不等脚步匆忙的人说话，就先开了口：“我没事，安心。”
兰花悬着的人心放下来，这一路过来，她从没嫌过居然要这许久。
“正好是个好机会。”时不虞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脑子在看到兰花时就有了主意：“你回去后立刻让丽妃加重病情，这样既能让外人更相信我伤得重，也能让丽妃的病重更不让人起疑。”
兰花应是，看着精神有些萎靡的人仍是忍不住再次确定：“您真的没事？”
“摔这一下疼痛难免，没伤筋动骨就没大事，把心放回肚子里。既然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我不会让自己付出太大的代价。”
怕牵扯到身体，时不虞现在就动动嘴，连屁股都不敢挪一下。
兰花虽半信半疑，但怕耽误姑娘部署，识趣的告退离开。
时不虞确实忙，让言则把肖奇那边的动作详细的说了一遍，略一沉吟，道：“把那三个男人赤身在水里等着的事情传开，不必说他们是谁的人，只需引导我再晚一步就不是摔在地上，而是摔入水里。”
言则应是，话不必说透，目的性也不必太强。
三个赤身的男人在水里等着，等的是什么，只要强调一下姑娘摔的位置大家就心知肚明。
姑娘再往前摔两步，就是水里。
一想到对方用的是那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言则就恨不得一刀一个，用他们的血把那一块地洗干净。
他们家姑娘，天上有地上无，只有殿下才配得上，其他人算计都不够格！
随着行宫今日第二趟请御医，时不虞被算计的事情传得满城皆知。
才投靠的人心下不安，纷纷上门打探消息。
可除了齐心的夫人，其他人都没见着时不虞。
齐夫人见她无恙，也配合着唱了一出，更坐实了她伤得不轻的传闻。
为皇位机关算尽，这在皇室不是稀罕事，可用这么上不得台面的动作，那就是落了下乘。
也是巧得很，就在京城因着这事暗潮汹涌的时候，传令兵亮着嗓门进城，宣告宝口城大捷！
京城风气肃然一清。
一方阴私手段使尽，一方却在前军领兵夺城，高下立判，人心理所当然有了偏向。
时不虞得着消息也是愣了一愣，旋即拍床大笑，带动得全身都痛也不管了。
不愧是身负大有卦的人，这时机，这气运，万里挑一！
实在喜不自禁，时不虞把着宜生的手臂来到书房，看着撑起来的三国舆图心思几转。
夺回六城了，大佑还剩三城在敌军手里。
三城！
时不虞的眼神落在平阳、肆通和新斧镇，此时计安应该已经在夺平阳了，蒴满身为老将，不会在这座不好防守的城消耗太多兵力，会放弃得很快。
说不定此时，平阳城的捷报已经在路上。
而肆通城做了边境新斧镇多年的后背，无论是这座城的规模还是人员复杂程度都远超平阳等城，应该能僵持一段时日，但也有限。
时不虞上前，手掌按在新斧镇。
蒴满一定会退守这里，以此为驻点和计安对抗。
可是不够。
时不虞眼线往前移，最后落在丹巴国的边境城池：靳城。
拿下这里，计安就是开疆辟土，对大佑有无上贡献的皇子。
史书上，有本事开疆辟土的皇帝都没有几个，对比之下，他的成就越加闪闪发光。
按住猛跳的心，时不虞的目光落在另一端。
此时扎木和丹巴国也战火正旺。
楼单能得战神之名，并且这么多年都不堕威名，自有他可取之处。
他在大阿兄手里占不到便宜，实在正常。白胡子并不是个多严厉的先生，他真正用心教导了的弟子只有三个：大阿兄，二阿兄，和她。
大阿兄是武将世家出身，有家学渊源在先，白胡子教导他侧重的也是武将。
这么多年下来，大阿兄不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对付一个楼单足够了。
她深知大阿兄的厉害，所以素来对楼单也会高看几分，若能合作一把……

第446章 入我局 来（5）
时不虞将装着扎木国消息的匣子打开，仔细的从头看到尾，心里越加有了数。
楼单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已经拿下两城，现在正死磕第三城。
回援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若不能在援军赶到之前再拿下一城，必会在第三城那里蹉跎许久。
而大佑这边就算还没有打到丹巴国去，牢牢绊住了丹巴国兵马也是事实。
既然如此，套用一句战术上的话：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不和扎木国合作一把，都对不住丹巴国送上来的机会。
时不虞拿出大阿兄的私印，沾了印泥在纸上盖着玩。
楼单有战神之名，自有他的骄傲，一般人看不上。
但对于和他打个旗鼓相当的伏太师，他又明显看得很高，连帮忙掩护大佑的兵马从扎木国境内走这样的事都同意了。
由伏太师来和他提出结盟，比她这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儿更能得他信任。
可是，不行。
时不虞拿了湿帕子，仔细的将印章上的印泥擦拭干净。
眼下这么做确实更高效，楼单会很愿意和伏太师联手，但是这于大阿兄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现在是功劳，将来却有可能会成为大阿兄里通外敌的证据。
把印章放回去，时不虞铺纸研墨，以计安未婚妻的名义写下这封信。
她已经站到人前，扎木国在大佑的探子一定会将这个消息送回去。
以她的身份来和楼单结盟，和计安自己去结盟也没有区别，将来无论怎么算账，这桩事上也是安全的。
把信送出去，时不虞的视线重又落在舆图上。已经五月底，事情一定要结束在这个冬季之前。
命人在传言上围剿章相国不择手段的同时，她也让朝中太师一党的人发动对章相国的质疑，把这一池子水搅得浑之又浑。
她不需要答案，也不需要结果。
她要的，是把章相国拖进这浑水中来，让他看不清，听不明。
她要的，是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中，心里对计安已经有了偏向。
以她的一身疼痛为代价，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基本都知道了以章相国为首的四皇子一党容不下安殿下，连那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都用上了。
而身为安殿下的未婚妻，她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体面，未说过他人半句不是。
两相对比，高下立现。
和大捷一起送回来的，还有计安求朝中给与粮草支援的折子。
皇帝称病不临朝，朝政由章相国把持。
兵部郑尚书接连两天在朝会上提及，他都说一定会告知皇上，可之后却没有任何消息。
时不虞身上比前两天才摔的时候更疼，可这会比起疼，她更气。
来京城两年，她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十四五万大军，对上如今的丹巴国已经不吃亏了，所以才能这么快夺回宝口城。
可兵马是增加了，粮草却没有，从去年开始粮草就给得不痛快，自从计安领兵后，更是一减再减。到如今，将士们每天只能维持一顿干的一顿稀的。
计安自出生至今，便是有过种种不如意，有些苦，却也是没有吃过的。
可眼下，他与将士们有难同当，在捱饿。
时不虞放下信，看向卷起来的竹帘后面，悬挂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吩咐下去，为计安大张旗鼓筹粮，造出声势，引导全城送粮。”时不虞看向言则：“计安明面上那些铺面兑出去一些，不收银钱，用粮食换算。”
言则应是，不过：“怕是会有人压价。”
“不会。”时不虞笑：“世家惯来喜欢两头，甚至三头下注，明面上他们不敢和皇帝做对，站到计安这边，这些铺面就是我给他们的机会。他们非但不会压价，还会多给粮食。无论他们给多少，我们都只管收着。若是要的人多，铺面不够，临时添几个也无妨，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言则应下去忙，心下拜服不已。时姑娘这脑子是真转得快，他拍马都赶不上。
时不虞拿出账本翻看，粮食和药材一直在买入，可十四五万将士，一天消耗的量就巨大，以他们几人之力不可能供应得上。
她今日这番安排能筹得一些粮食，但最终她的目标，还是让皇帝给粮。
胜仗在前，筹粮在后，这等于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了皇上脸上。
她不但要为计安筹到粮草，还要让皇帝丢人丢到史书上去，以后谁读史书读到这一段都要骂他一句，再赞扬计安一句。
这样，计安这苦才算没白吃。
***
安殿下又夺回一城，京城百姓喜气洋洋的等着下一场大捷。
可大捷还没等到，不知从哪传出消息，连打胜仗的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每天勒紧裤腰带在和敌人拼命。
大家半信半疑，如今的大佑不说有多强盛，但也还没到连粮草都供应不上的地步。
可紧接着，安殿下的铺子要兑出去，并且只以粮食换算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且证据确凿：铺子外边都张贴出来了。
有那门路广的再一打听，得知传令兵确实带回了安殿下请求朝中给粮草支援的折子，只是呈上去的折子如石沉大海，全无消息。
至于原因，看看朝中现在是谁在把持就知道了。
如今安殿下处处压着四皇子一头，他们怕是恨不得安殿下死在战场上，怎么可能还老老实实给粮草。
满城哗然，却又寂静无声。
生活在这皇城根下的人自有一套生存之道，朝中事平时说一说无妨，可涉及皇子之争，最好是管好嘴巴，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只是想到安殿下现在的处境，大家不免忧心。
小老百姓人微言轻，命如草芥，可他们也知道失城代表着国弱，而国弱必被欺辱，他们的日子会更难过。
因为有安殿下，他们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和亲割地的耻辱，安殿下用几场胜仗狠狠还击了。
他们也相信，安殿下一定还能再打胜仗。
只要安殿下在，就无人能说大佑国弱。
一个不弱的大佑，才能不被强邻当成砧板上的肉随意取之。
然而立下如此大功的安殿下，如今却得自筹粮草，旁人看着都觉得寒心。

第447章 入我局来（6）
历来百姓最是无人在意，他们说不上话，甚至正眼看那些大人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可他们心里自有一杆秤，这杆秤精细无比，最擅秤人心。
就如眼下，他们知道话不能乱说，所以，他们把对安殿下的支持表现在了行动上：买买买。
早有那有心人，将安殿下名下的店铺一一拢总了贴出来。
身家丰厚不差钱的，就带上几车粮食去那金楼银楼里买。
身家差一些的，成衣铺子点心铺子是个好去处。要实在买不起这些，几个人合一起买上一样也不错。
还有一些人，索性就什么都不买，提上家里的粮食往店铺门口一放就走人，无论多少，都是他们的心意。
有人带了头，各个铺子外边排起了长龙，也堆成了小山，并且有成大山之势。
大家谨慎的不将来意诉诸于口，京城看起来还没有往日喧哗，可那种无形的，好像有千言万语在表达的氛围，让那些各有心思的人也都沉默下来。
一个人做了什么，或许史书上不会有记载，朝堂上不会有名字，可百姓记得。
而这，就是对他最大的褒奖。
齐心看得热泪盈眶，紧紧把着沉棋的手臂，语句哽咽，但是热烈：“得民心者得天下，阿弟，得民心者得天下啊！”
沉棋看着越排越长的队伍笑了笑：“阿兄教出来一个好学生。”
“我的学生当然不差。”齐心胡乱擦去眼角的眼泪，拽着人往回走：“外人都这么尽心尽力了，我怎能被比下去！接下来你就跟着我天天喝稀饭吧！”
“吃肉也行。”沉棋笑：“不挑。”
齐心大笑，开心，实在是开心啊！
当然，开心的不止他。
所有与计安有关的人得知此事都很开心，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知道民为贵，君为轻。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
可真正看到了这样的盛景，才知道有多震撼，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曾想过的场景。而他们因着早先做的决定，竟与这一场景也有了关系。
而与这一切有着最大关联的红梅居，却一如既往的安静，平和。
言则急匆匆的脚步在跨过三角梅下的院门后就慢了下来，到书房门外，心态便恢复成了往常的模样。
时不虞抬头看他一眼，低头继续写信。
言则也就安静等着。
落了款，放下笔，时不虞拿湿帕子擦了擦手，问：“事情都顺利？”
“是，比预料得还顺利，如今各个铺面前都排起了长龙。”言则将袖中几张纸双手奉上：“这是和掌柜留下话的人家，并且都说价钱好说。”
时不虞接过来看了看，有些人在她预料之中，有些人却也让她有些意外。
可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大佑走下坡路的时间还短，虽然朝中众臣各有党派，平时也是互相不放过的斗个你死我活，可他们经历过无人敢欺的盛世，和亲割地对他们的打击远超其他人。
他们无法想象，二十年前还俯首进贡的小国，怎么如今都敢骑到他们头上来了。
所以哪怕立场不同，也不能光明正大的站到安殿下身后，可对于给大佑找回尊严的安殿下，他们心里自有一分敬意。
如今有这种方式可以支援他，他们非常乐意。
出多少粮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这铺子兑给他。
时不虞用笔点了朱砂，一一勾选她觉得合适的人。
“他们既然如此有心，那就让他们自行出价，只要比我们预设的价钱高就行。”时不虞笑了笑：“若他们愿意分多次付粮食，我们也没意见。”
言则听明白了，比起一次性吃下这买卖，他家姑娘更愿意分多次吃，至于这个次数多少，定也是对方说了算，反正他家姑娘没做过赔本的买卖。
这么大动静的事，章相国自然知晓。
他并不在意皇上是不是失了人心，等立了太子，拉拢人心这事自有太子去做，而且人心这东西，在他看来完全无用。
所以当次日大朝，兵部郑尚书和户部钱尚书再上折子，他仍是丢在一边置之不理，只催着礼部尽快周全立太子之事，并试图把时间提前。
郑尚书恨极了章相国，自然不会让他如愿。一通搅和下来，若非章相国防他防得厉害，这吉日非但不能提前，差点还往后延了。
时不虞得知这个结果并不生气，一边有条不紊的部署京城，一边将手伸往离京城近的几郡，搜刮粮食送给计安的同时，也将皇帝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
消息传播慢，有时间差，她都将之利用起来。
皇帝在逐渐失去民心。
而计安，一日比一日更得民心。
时不虞把章相国那点打算看得清清楚楚，想留着余地给新太子造势？做梦！她绝不可能让计安已经拥有的东西再失去。
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传令兵送回平阳城大捷的消息。
饿着肚子打仗的大佑将士仍不坠威名，再次大胜！
皇城之中，关注着此事的人终于有理由光明正大的狂欢。
时不虞得到这个消息就无心其他事了，按照以往的习惯，给她送消息的传令兵会慢上半个时辰左右。
不算久，可时不虞觉得一次比一次难熬。
“姑娘！”言则带着喜意的声音从外传来：“传令兵到了！”
时不虞立刻站起身来，可还不等她从书案后走出来，那人的影子就先一步进了屋，轻盈瘦削。
再之后，是一张熟悉的笑脸。
时不虞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走到眼前的人仍然是熟悉的笑模样。
“丹娘！”
时不虞扑过去一把抱住，欢喜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你怎么回来了！”
“你身边得有人。”丹娘回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温声道：“万姑姑有她必须要做的事，不得不离开你。可她又挂心你，一到军中就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回来贴身保护你。”
丹娘笑：“我当然愿意啊！保护我们小十二这事哪里还需要商量。”
时不虞抱紧她，精神紧绷许久的人喃喃低语：“我有点困。”
“睡吧，有我在。”
时不虞嘴角微扬，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自阿姑走后，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总算是有人能让她放心睡一会了。

第448章 丹娘告知
时不虞睡了近来最安稳的一觉，和平日里睁开眼睛就冷静清醒的状态不同，此时她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混沌。
不过这样的时候也只维持了片刻，很快她就想起来丹娘回来了。
身边有了让她安心的人，她反倒不急着起了，翻了个身，看着屋里点着的烛火有些出神。
这是晚上了？她这一觉睡得这么沉吗？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来，时不虞看着那背影就笑了，丹娘回来了呢！
“可算是醒了。”丹娘走近对上她的视线，也不再特意放轻脚步，上前来笑道：“饿也该饿醒了才对。”
时不虞等她在床沿坐下，挪过去抱住她的腰心满意足的蹭了蹭，没有范参这个碍事的真好，丹娘是她一个人的了。
“你睡了后我和言管事打听了一下，他说眼下该安排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没有特别紧要的事要处理，我就做主拦了其他事，让你好好睡一觉。”
丹娘轻轻拢着她的头发，眼里满是心疼：“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桩买卖做亏了。”
“从长远来看不亏。”时不虞抬头看向丹娘，神情一如既往的狡黠：“你想想，这买卖要是做成了，我将背靠怎样一座大山。将来只要我不去谋反，这世间就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没有我做不得的事，想想就很爽的好不好，不亏，不亏。”
丹娘捏她的脸一下，顺着她应：“是是是，不亏，咱们小十二做买卖还没亏过。”
时不虞抱紧她又蹭了蹭，自己幸福了还不忘幸灾乐祸：“范参是不是每天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丹娘没忍住笑：“这个形容，实在贴切。”
“我猜他忙得很开心。”
“确实是，每天很累，但是他忙得很起劲。”丹娘以指当梳，轻轻梳理她的头发，笑得面容柔软：“如鱼得水那般开心。”
时不虞并不意外，相识这么多年，她很清楚范参擅长什么，现在算是走在最适合他的那条路上。
“阿姑状态怎么样？”
“外表看不出什么来。”丹娘轻声告知：“她到了后先去祭拜了许将军，并拿走了许将军的盔甲和兵器。之后就来找了我，让我回来护你。”
时不虞抓住丹娘的袖子，在袖口那轻捻摩挲：“我也没想到许将军会没了。”
“上了战场，谁也无法保证自己是不是能活着回来。城破之前，蒴满知道要守不住后就盯上了大佑的将军，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杀几个大佑有份量的人泄愤。”
丹娘低头看着小十二：“他最想杀的是安殿下，若非安殿下的亲卫以命相护，我也不离他左右，死的不一定是谁。”
时不虞心跳猛然加快，之前她只觉得走这条路对他而言最有利。计安也如她所愿的把这条路走成了康庄大道，却忘了，上了战场，不一定有命回。
许将军的死，对她触动极大。
现在再听丹娘这么一说，她才知道算来算去，唯独将计安上战场后的风险漏算了。
“他常遇险吗？伤得重不重？”
“若只是受伤还好说，只要没伤着要害，养一养也就好了。可他们最缺的是养一养的时间。”丹娘叹了口气：“短短半年夺回七城，你想想这其中有几天是在歇息的。安殿下又一直身先士卒，所以那伤口不断的反复裂开，一直就没有大好过。幸好万姑姑做的药效果好，不然要受更多罪。”
时不虞捏着自己一缕头发与手指缠绵，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明明还有许多想问的，可不用问出口她就已经觉得多余。
这条路已经走到这一步，并且走出了这样亮堂的光景，绝没有因为危险就往后退的可能。
计安不会愿意。
她，也不赞成。
只有在这条路上走出一条花路来，之前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才值得，死在这条路上的人才不会湮灭于历史的洪流中。
“小十二。”
时不虞闻声抬头。
“万姑姑失去心底的人不是你的错。”丹娘一铲子将她藏在心底的自责挖了出来：“你的手里若有生死簿，一定会将和你有关的人的名字全部划去，让我们都活成老妖怪。可你没有，那每个人的命运便只与自己有关，你管不到。”
丹娘拍拍她的背：“我走时万姑姑和我说，她离京时心里乱，不曾多想，过去的一路上都在自责，让我一定要帮她带句话给她的小心肝。”
对上小十二的视线，丹娘温声道：“万姑姑说：这事怪天怪地也怪不到你身上，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他许容文注定了只能活到这一天，万幸的是死得还算体面。万姑姑还说，她不过是个独来独往的江湖人，会把命看得重一些，尽快回到姑娘身边颐养天年，再不离开。”
时不虞抱紧了丹娘，眼底酸胀得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却怎么使劲都出不来。
好难受。
丹娘捋着她散乱的头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怪万姑姑自责，小十二真把这事背自己身上了。
敲她头一下，丹娘笑：“还想不想听安殿下的事了。”
“谁想了，爱说你就说呗。”时不虞把头埋得更深一些，脸蛋儿那是半点不漏，好像这样说出来的话就能让人更相信一般。
丹娘也不在这时打趣，她很多时候都跟在安殿下身边护卫，又因着他和小十二的关系难免多几分关注，此时要说点什么，自也说得出来。
“他每天都在进步，今日和昨日比都能看出不同，肉眼可见的厉害。”丹娘感慨：“一开始，他对兵法的理解还只是纸上谈兵的程度，可他打的每一场仗就是他成长的过程，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他从空中楼阁走下来落到了实处，稳得连一个踉跄都没有。”
丹娘低头看小十二，再次感慨：“有些人的厉害看得到，可有些人的厉害是想象不到的程度，这么长时间下来，我还不曾见过他失态。”
“要研究敌军，要将兵法化为己用，要想办法破城，要到处找粮食，还有军中种种事情等着他拿主意……”时不虞低声问：“他每天能歇够两个时辰吗？”
丹娘哑然，这事，她却不曾留意过。

第449章 许久不见
丹娘轻柔的顺着小十二的头发，跳开这个问题，说起时家人的近况。
时不虞有收过二哥的家书，计安的信里也会有提及，对时家的情况并不陌生，可信里的言语，到底不如丹娘亲口说出来那般真切，便也按下其他心思，听得认真。
“只要稍有闲瑕，安殿下就会去老将军屋里请教，我瞧着老将军对他也是倾囊相授。你那大哥不愧是从小被悉心教导培养出来的，和安殿下相处时进退得宜，敢说敢做，冲锋陷阵从来都冲在前头。自他回来后，时家人显而易见的稳住了。”
丹娘低头看着小十二：“时家有这么一个撑门立户的人，一定能再次兴盛。”
“就算时家惨烈到一个都回不来了，时家的败落也只会是一时。”时不虞坐起身来，抱着膝盖道：“一个家族的家风决定了他们可以走多远，看那些孩子就知道，时家的家风不错。”
确实是，当年立有大功，封官进爵世袭下来的家族也有不少，可真正传到如今的，也只得一个忠勇侯府。
也不对，忠勇侯现在也没了，是不是能继续传承下去，得看小十二这一局是输是赢。
丹娘不再多说，起身去拿了衣裳过来：“饭菜温在灶上了，我去拿，你先洗漱。”
时不虞点点头，披衣下床。
收拾妥当步出屋，时不虞看着外边这天色嘀咕：“这么黑，什么时辰了？”
“寅时正了。”宜生捧着汤钵过来：“再有得一会天就亮了。”
时不虞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睡了这么久，怪不得整个人都有些泛懒。
她也是真饿了，坐下吃得头也不抬。
主子起来了，院子里伺候的人自然也都动了起来，就连言则也循着声音过来问安。
吃饱喝足的时不虞捧着茶歇饭气，也不急着问他外边的情况，那些事她心里都有数，她转头问丹娘：“给我的战报呢？”
“放书房里去了。”
时不虞起身去往书房，边问：“粮草还能撑多久？”
“公主带着人到处搜刮，把后边城池的存粮都快搬空了。我回来之前不久，太师的人藏了身份装成商队送了一些过来，范参说，最多能撑三个月。”
只能撑三个月，京城这边得抓紧了。
时不虞在书案后坐下，先看了战报。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大军人数和朝廷知道的人数是不一样的，之前为了设局虚报了死亡人数，再加上还有三万人是大阿兄偷偷送去的，所以粮食的缺口才会这么大。
短时间还能想想办法撑一撑，打长久战肯定不行。
她又打开另一封信，一如既往的比战报厚，但和之前比，肉眼可见的一封比一封薄，就连字也不如之前写得好。
只看这些，时不虞也能想象出计安去边境后一日日的变化。
做一个有出息的人，有本事的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而他，一直在付这个代价。
信里，计安照常说了他的近况，他的想法，打趣清欢一身的本事终于有了施展的地方，调侃展颜的同时，隐隐却又透着失落。
“明明我们才是真正的并肩作战，可不知为何，我却有些羡慕他们。许久不见了，不虞。”
最后这两句恰在一页纸上，时不虞拿在手里，低头看了许久。
丹娘坐在一边闭目养神，并不打扰。
好一会后，时不虞才把信折起来，抬头问：“我睡过去这一日外边情况如何？”
言则回道：“姑娘放心，一切如您所料。要买铺子的人不少，小的已经安排人去和他们接洽，另外，小的做主，又买入了几个好出手的铺面，不过可能还是不够。”
“那就再买，只要他们给的粮食够，要多少铺子我就买入多少。”时不虞抬头看向那层层叠叠的宣纸：“声势越大，皇帝越快松口给粮。他要是不给，我再给他放个逼反计安的传言出去。”
闭目养神的丹娘听笑了，张开眼睛看向小十二，这护短的性子，真是多年如一日的没有改变。
时不虞对上丹娘的视线，见她没打算说什么便又道：“丽妃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丽妃病情加重，皇上昨日下午另派了两名御医前去。兰花姑姑说没有问题。”
“病在这个当口，时机挺好。”时不虞笑得有些坏坏的：“皇帝要是不给粮，我还可以用丽妃再给他唱一出。”
言则低头。
言则不敢接话。
时不虞将之前陆续写好的信拿出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后，又提笔续写了几页，装进信封里递给言则。
“送去给计安。”
“是。”
外边渐渐亮堂起来，宜生把屋里的烛火吹灭，又将窗户支起来，宣纸轻轻摆动。
正值盛夏，便是早上的风也带着热意。
言则去而复返，将装着昨日至今种种消息的匣子奉上。
时不虞接过来打开，看着里边装得满满当当的也不意外，这几天事情是多。
丹娘练完剑法，回屋梳洗过又换了衣裳，过来见她忙碌，便靠着书柜打起了瞌睡。
听到匣子轻轻合上的声音，她睁开眼，对上小十二看过来的眼神。
“我动作已经很轻了，怎么这点动静也能吵醒你。”
“在战场上养成了随睡随醒的习惯，不敢睡沉。”
丹娘盘起腿，把剑放到腿上，看向小十二的眼神带着心疼：“从早上起来就没见你歇过，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清减这么多了。”
“有那么多事要处理。”时不虞伸了个懒腰：“就知道说我清减，你不也是，赶紧的养回来。范参真没用，就在他身边也照顾不好你。”
丹娘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有一阵没听到小十二在言语上踩范参了，还真有些怀念。
“等你看到范参就知道，和他比起来，我被养得还不错。”
“他哪能和你比。”时不虞轻哼一声，把匣子交给宜生，并问：“言则在家吗？”
“出去了，说是要再买几个铺子。”
时不虞脑子里转了几转，看向丹娘：“困不困？还睡吗？”
“不困。”丹娘多了解她：“要出去？”
时不虞点点头，起身道：“我再去添把火。”

第450章 为了他们
走到门口，时不虞念头一转又停下来，摸了摸额头上还隐隐作疼的伤，转过身去问丹娘：“是不是还青着？”
“青紫，还有点肿。”丹娘昨天一回来就把她这伤的原因问清楚了，心疼她以身犯险布局，但知道她做足了准备，便也不说她什么。
小十二有一个最好的优点：从不和自己过不去。
生就这么个性格，有多少人喜欢她就有多少人讨厌她，但无论别人怎么骂她，说多难听的话，她都不在意。
用她的话来说，又不是她的谁，管她说什么呢！和她有什么关系吗？然后就刺激对方跳着脚的骂得更厉害，她则笑得更开心。
对自己的小命那更是要紧，冒险的事常做，但都是做足了准备的去做，确保不会把自己玩没了。
就比如她想要出海，却愿意给自己两年的时间先去做足准备，确保自己出去了还回得来。
小十二有天底下最柔软的一颗心，不想关心她的人为她伤心难过。
丹娘笑着，一眼看穿她的打算：“想利用伤口做文章？”
“丹娘懂我，伤都伤了，能用起来当然要用。”时不虞坏笑：“你帮我把伤口再处理一下，要看起来还很严重那种。”
“要用软布包扎吗？”
时不虞想了想，摇头：“戴顶帷帽，到时我找机会给人看到。”
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丹娘用丹青涂抹一番，然后又用干帕子按去浮于表面的一层，边提醒她：“目的达成后就要把帷帽戴好，天热，出了汗后容易露马脚。”
“我不会离人很近，不经意给人看到就够了，故意露出来给人看反倒落了下乘。”
丹娘失笑：“论挖坑，你说第三没人能说第二。”
为什么不是第一？因为那个位置上牢牢坐着老先生，其他人只能争一争第二。
时不虞轻哼一声，对这个事实接受良好，除了抢吃的，她确实少有在白胡子手里占到便宜。
手执小镜看了看伤口，青紫色的伤口铺满大半额头，看着有点肿，也有点吓人。
“会不会夸张了点？”
“不会。”丹娘拿帕子又处理了一下边边角角，不让伤口看起来太过棱角分明。
丹娘说不会那就肯定不会，时不虞放下镜子，一手扶着脑袋一手搀着丹娘的手臂唱起了大戏：“哎呦，疼死我了。”
红梅居几人都笑起来，就连宜生眼里的笑意都格外明显。
丹娘轻弹她额头一下：“既然都说了疼，那是得疼一疼。”
时不虞顺着这点力道往后倒，把着丹娘的手臂倒是没有放开，被丹娘一拉就回来了，还顺势倒进她怀里。惦记着额头上抹了丹青，脑袋微微往后仰，根本藏不住脸上狡黠的笑意。
丹娘戳着她额头上干净的地方让她站好：“再不出门会更热。”
“出门出门。”接过宜生递来的帷帽，时不虞顺便提要求：“天热，我想吃鱼脍。”
“伤口还没好，不行。”其他事上宜生对她百依百顺，这事却不行：“等伤好了我让言管事送一条大些的鱼来。”
瞅了眼抱剑看着她的丹娘，时不虞非常识时务的点了头。
敌众我寡，打不过，撤退。
出了门，时不虞让车夫驶往最大，位置最好的一家店铺。
待转入大街，时不虞就感觉到马车明显慢了下来，人声也比平日里喧哗。
她撩起窗口的帘子往外看去，顿时怔愣住了。
她以这种方式为计安筹粮，就是算准了这一招有用。
人心最狠最毒辣，但也最慈最善良。若是被巧取豪夺，千方百计也要为自己做打算。可若是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付出，那他们会倾尽所有来给你。
阳谋阴谋说到底都是谋人心，她自然也不是什么纯善之人。
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的震撼无以言表。
夹杂在人群里的那些脚步匆匆的人，从他们的衣着打扮，面色神情就知道只是普通的小老百姓。
他们靠天吃饭，所以比生活在皇城的人看起来要黑，要瘦，背也像是被压弯了，走路时驼着背，低着头。或抱着或提着袋子的手很用力，青筋毕现。
时不虞敲了敲车厢吩咐：“跟上旁边这些人。”
车夫应是，马车又慢了一些。
一路上，时不虞就看着他们有的会在一家人来人往的铺子前站定，将那袋子放到店铺外边的小山上，为那形成大山之势再出一份力。
有的会停下来稍作犹豫后继续往前走。
时不虞本以为他们另选一家是有要兑换的东西，毕竟铺子卖的东西各有不同。
却见他们去到下一家外边贴着告示的铺子前，把袋子放下后离开。他们好像，根本就没打算要拿这粮食进铺子里去兑换什么。
“突然就觉得，在战场上吃的那些苦头很值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倾身过来和她一起看着外边的丹娘低声道：“小十二，你这一局特别好，安殿下尽得人心。”
被表扬了，时不虞下意识的唇角上扬，却不知为何，心里堵得厉害。
放下帘子，她背靠着车厢平缓情绪，一会后才道：“盛世过去还不久，百姓都还没受尽苦难，没有变得麻木不仁，所以才能有这‘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表现。”
“都还来得及，是不是？”
时不虞笑，抬头对上丹娘的视线：“是，还没烂透，救得回来。计安争气点，说不定能打造再一个盛世。”
丹娘捏捏她的脸：“就是辛苦了我们小十二。”
“谁不辛苦呢？天下从来没有白得的肉饼。我身边这些人，现在谁不是拿命在拼。”时不虞敲了车厢三下，马车转了个向，去往此行的目的地。
丹娘点头认可，她一个女人在战场上，这半年有多辛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但是：“就在刚才，我觉得再辛苦也值得。”
想着刚才那一幕，时不虞笑，是啊，值得。
待到了目的地，看着店铺外边的长队，和铺子外边堆成的大山，她心里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如果说，之前她做的一切先是为了时家和白胡子，后是为了计安。
那今天之后，也为眼前这些人。
他们代表的，是大佑千千万万的子民。

第451章 寸阴斋
时不虞让马车远远的停下来，戴好帷帽和丹娘一起沿着队伍的末端往前走。
为了做戏，她走得一瘸一拐。
和刚才那些抱着粮食送来的小老百姓不一样，这个队伍里的人身边都拖着一大袋或者两大袋的粮，他们的面容也明显白净许多，姿态更显从容。
时不虞经过他们身边时，还能看到他们前前后后的互相说着话。
他们很谨慎，声音不大，只是既然站在这里，话题多半与计安有关。
走得近了，她抬头看向牌匾，上书‘寸阴’二字。
读书人里鼎鼎大名的寸阴斋是一家书坊，售卖书籍，文房四宝等。
铺面大，书架全沿墙而立，中间则摆了些桌椅可供人休憩或者抄书，就连笔墨纸张都是现成的，不知多少生活困苦的读书人靠着在这里抄书支撑下来。
之前，他们对十安公子感激不尽。
后来，他们在心里为安殿下立长生牌位。
寸阴斋的名声传开后，更有一些外地的读书人家里难以支撑，得知有这样的书坊，千里迢迢赶来京城，日以继夜的抄上一些书再回去。
书坊不是客栈，自然是不留人夜宿的，可若有人实在无处可去，只要不坏了书坊的规矩，保持整洁干净，不是无限期留下，他们也不会赶人。
读书人多少都有傲气，绝大多数人也都识好歹，都自觉的守着这一方净地，至今不曾出过乱子。
这样的铺子，计安先后在京城开了三家，也是他手里唯一亏钱的买卖。
和其他那些散发着铜臭味的铺子不同，当计安的身份曝光的时候，这几家铺子积攒下来的好名声给他带来的好处明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可暗地里，得过他好的人无不在暗中处处维护。
有心人通过这几家书坊，对安殿下也更多了亲近，毕竟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来，安殿下不但自己上进，对读书人也多有维护。
这样的皇子殿下，无论是在朝中混饭吃的，还是朝外看热闹的，谁能不喜欢。
而此时来这里排队兑换的，基本也都是读书人。
时不虞回头看向长长的队伍，眉目逐渐舒展。
民心民望，计安已经唾手可得。
所以说啊，还是得做好人，谁知道是不是什么时候就立于风口之上了呢？
“姑娘？”书坊掌柜得着消息快步迎出来朝她行礼：“您还伤着，怎么过来了？有事您派人过来吩咐一声便是。”
排队的人听着这一嗓子皆是看过来，听着这话也猜出来了她的身份，更是竖起了耳朵。
如今京城中谁人不知，安殿下在京城的事是她在拿主意，可十安公子的未婚妻身体柔弱之前可是出了名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能在这种大事上拿主意的人了？
也因此，猜她是在扮猪吃老虎的人不少。
时不虞也久违的想起了自己的柔弱形象，放软了声音道：“言则说得夸张，不亲眼来看看总是不安心。”
掌柜的姓周，留着山羊胡，大概是管着书坊的缘故，看着有些文士气息。
他早一步得了交待，此时自然是全力配合：“姑娘放心，言管事已经找了一支非常有经验的商队，粮食陆续在装车了。眼下您看到的这些只是今日的，每日都需得搬运几回，不然外边根本放不下。”
“都有心了。”时不虞转了个身，朝着长长的队伍微微福身。
众人先是一愣，连忙回礼。
时不虞也不多说什么，跟着周掌柜进了铺子。
书坊书多，最怕走水，所以计安专门找人在这个问题上花了些心思，也不知怎么弄的，外边的暑气像是完全侵袭不进来，比外边舒服许多。
铺子里此时人不少，但是大家都非常有序，将带来的粮食交给门口的人，然后奔着自己的目标去拿上一本书，或者一件文房四宝就离开，完全不在里边多做耽搁。
就连平日里总是坐满的中间位置，此时也都把杌子收了，桌子挪了位置，清理出一条好行走的路来。
时不虞静静的看了一会，心中感慨万千，可真要问她想了什么，却又好像只剩下开心这一种情绪。
片刻后，时不虞把帷帽取下来，露出额头上的青紫伤痕。
她本来没打算这么做，可进来这里后，她突然就也想敞亮些，虽然行的仍是算计人的事。
“姑娘您的伤还这么般严重，应该在家卧床休息才是。”
周掌柜眉头皱着，这一刻倒不是做戏，而是真心担忧，姑娘如今是主事的人，可不能有半分闪失。
“无妨，额头上的伤不影响走路，脚上骨头没断。”
丹娘搬了张椅子放到她身后，适时提醒：“坐下说话吧，骨头是没断，但也疼。”
时不虞给了丹娘一个赞赏的眼神，扶着她的手坐下，转头问周掌柜：“听言管事说这里每天都排着长队，铺子里的东西还够卖？”
“本来是快撑不住了，但是意兴和礼贤两大书局听说寸阴斋不卖，前几天派人过来给了话，缺什么他们都给填上，只需给成本价即可。”
这事时不虞自然知道，意兴书局是七阿兄的，礼贤书局是文家。
两家共存了多少年，就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年。不过沾了书局这买卖，心气儿自然会高一点。
听说成均喻放话要撑寸阴斋，文家岂能落于人后，紧跟着就放话礼贤书局不但在背后撑着寸阴斋，还只收成本价。
意兴书局虽然不甘不愿，但是跟得飞快。
时不虞此时借机说出来，重点是在书坊不卖这一点上，她叹了口气，道：“寸阴斋他费了多少心思，年年亏钱年年往里填，可见他有多看重。我要是把这里也给卖了，就算他不怪我，我也会觉得无颜面对他。”
丹娘默默的转过身去看那一面墙的书，随手拿起一本翻阅。
这样的小十二，让她手有点痒痒。
周管事则认真的陪着一唱一和：“便是您真把这书坊卖了，殿下知道您是为他筹粮才如此，定不会怪您。”
“再看看吧，若粮食实在凑不够，就算无颜面对，我也只能把这里也卖了。”时不虞笑得无奈：“把粮食账簿给我看看。”
周管事立刻将账簿双手奉上，眼角余光瞥见来来去去的人都分心看着这里，就知道姑娘的目的达成了。

第452章 世事如棋
账簿每日晚间都会送回言宅，时不虞对粮食情况心里有数得很，装模作样的翻了翻，然后长叹一口气。
很忧愁，但是很坚强的什么也不说，还强撑起笑脸。
“天热，去准备好凉茶放到铺子外边随大家取用。还有，你们待人态度好一些，如今是我们有求于人，不是人家嫌家里粮食占地方，非要赖给我们，是因为他们心里有大佑，我们得记好。”
丹娘抓着书的手都握紧了。
周掌柜恭声应是。
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时不虞又交待：“我如今不方便登别人家的门，你替我去一趟文家和成家道谢，多得他们仗义，书坊才能撑住了。待安殿下回来，一定会亲自登门道谢。”
看着这满屋子的书，鼻尖墨香萦绕，时不虞说了自进来后唯一一句人话：“寸阴斋于安殿下来说，从来都不是买卖。”
书坊里无论是进来的人还是出去的人，都停下动作看过来，然后顺着时不虞的眼光看向满墙的书，心下同时泛起波澜。
凡是身在京城的读书人，谁没去过寸阴斋。正因为去过，他们才更信这话。
才知道这是十安公子铺子的时候，他们无不感慨十安公子果然有钱，就连他人随意取用的笔墨纸张都是用的好的。时不时还会放一些饼子在角落不起眼的篮子里，拿的人也不用觉得难为情。
寸阴斋不曾轻慢过任何人。
无论你是不是吃得起饭，是不是无处容身，只要你想看书，你就来看，笔墨纸张随便用，饼子不好吃，但能充饥。要实在无处可去，睡上几日也可以。
一天两天的，这些东西费不了多少钱，可第一家寸阴斋开了已经快四年了，另两家也已经有三年，从未改变。
所以就算言十安门第不高，在书院的比试上还压得一众世家公子翻不了身，却不曾被人针对过，踩着他下面子的时候都极少有之，就是因为再混账的人，也实在看得上他的为人。
后来知道十安公子竟然是皇子，多少人私下里兴奋得睡不着觉。
十安公子善待读书人，和安殿下善待读书人，天差地别的不同。
待到今日，安殿下还有了战功，暗地里他们谁不曾做过那个不可言说的美梦。
时不虞似是觉得自己失言了，拿起帷帽戴上，把住丹娘的手臂道：“我再去其他铺子看看，书坊就劳周掌柜费心了。”
“应该的，您慢走。”
时不虞不甚利索的走了几步，待出了门就让自己走得好一点，但仍难掩腿脚的不对劲。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上了马车，时不虞往车厢里一躺，两眼痴呆的看着车顶。
丹娘示意车夫去往下一家，坐到她身边戳了戳她的腰，见她原地弹了弹没忍住笑：“咱们小十二什么时候学了新本事？”
“以后见着戏班子我得多赏些钱。”时不虞转头看向丹娘：“已经是半个同行了。”
丹娘笑出声来：“效果应该会不错。”
时不虞坐起来一些撩起帘子看向外边，道：“言十安打下了好底子，帮了计安的大忙。”
丹娘轻轻点头：“越了解安殿下，越理解老先生为何会让你来帮他。”
时不虞‘嗯’了一声，如果计安不是如今的计安，如果他只有一点聪明，就算他是二阿兄的孩子，白胡子拼着自己的命不要，都不会让她来冒这个险。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个闭环，就好像有人在虚空中摆下了一局棋，他们这些人全在棋盘之上。
因为二阿兄是白胡子的学生，他有这么个孩子，这个孩子有个半癫狂逼迫他的娘，并且这孩子还足够聪明。
白胡子想为学生报仇，一定从小就盯着他了，以确定他是不是可造之材，担不担得起主君之位。
她越来越肯定，计安的成长过程中一定有白胡子的手笔。
之后又那么巧的，她这个灾星要诈死离开，白胡子带走自己，教导自己，布局让阿兄们各有去处。
再到时家出事她来到京城，这一局棋至此就活了。
白胡子下了一辈子棋，这回也被绑在了棋盘之上，成为了棋子。
他定是早就看明白了，也挣扎过，却没能挣脱，还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真笨。
时不虞心想，她就不一样了，既然打不过，她就先走着呗，吃那苦头作甚！
事情不到最后，谁知道结果会如何。
世事如棋，就算真有人在虚空中下这一局，如若结果是好的，那他们就是顺势而为，如若结果不好……
结果不好也就是计安败了，以他们现在手里的牌面要是还败了，那她得多没本事。
退一万步讲，她要真这么没用，那就掀了所有暗牌，直接明着王对王。
就皇帝那到处漏风的局面，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不过她始终想的都是不必血流成河为好，白胡子看不得，她不想损了白胡子前半生积攒的满身功德。
时不虞装模作样的巡了几家店铺，表面功夫做足，该表现的也表现了便往回走。
到家时她是被丹娘背回去的，外人看来是伤还没好累着了，自己人看来，也是累着了，毕竟他们姑娘骨头懒肉也懒。
言则跟着进红梅居告知已经有人兑换了铺面，粮食给的和说好的只多不少，也有人选择分数次给粮食。
“分数次给粮的比一次给足的更看好计安，你总个名单给我，我瞧瞧都是哪些老狐狸。”
时不虞捧着凉茶痛苦的喝着，喝一口就喝两口水缓缓，还要嚼一颗蜜饯，进来这一会凉茶的水面没下降多少，蜜饯少一半了。
言则应下，又说起买铺子的事：“小的没有特意暴露身份去买，但是对方应该是都知道，给的价都压得很低。”
“这便宜不占，没有两头都占的好事，一旦有了，前边一定有是非在等着，该多少就是多少，你按着旁边铺子差不多的价钱给。”
“是，小的明白。”
时不虞端起凉茶放到嘴边，沾都没沾到一点就又放下，摸了颗蜜饯吃了继续道：“我今日出门这一趟，该被人知道的消息都透露出去了，传言不会少。注意着点城中风向，小心被人带歪了。京城近来的风向我看着有点不对，很可能是章相国下手了，不要大意。”
“是。”

第453章 中了圈套
京城这么大动静，虽然慢了一些，但仍然传进了不管事的皇帝耳中。
“这就是你说的翻不起大浪？是不是要把朕掀翻了，你才觉得是大浪？”
章相国刚进御书房，镇纸就狠狠的砸到他面前，他二话不说跪行着上前先认罪。
“臣万死！”
“不用你万死，死一回就够了！现在就去死！”皇帝暴怒起身，顺手拿起笔筒往他身上砸。
章相国不敢躲，硬受了这一下，并顺势倒在地上，然后慢慢的再撑起来，一个老者如此动作，很能激起他人的怜心软。
果然，皇帝看到他这般模样火气终于降下来了些，重重的哼了一声，黑着脸重又坐下。
他原想着用粮草来拿捏计安，没想到临到头了被他留在京城的未婚妻将计就计，落入她的圈套里。
眼下他不止是粮草必须要给，还让计安得尽民心。
明明是对计安不利的局面，却变成了对他百利无一害。有他在前，倒把他这个皇帝衬托得昏庸不堪。
越想越气，皇帝随手又抓起一样东西朝章续之那没点用的狗东西砸去。
章相国一声不敢吭，就那么跪着，任由发落。
做了这么多年君臣，章相国非常清楚这会说什么都只会让皇上更生气，有什么话都得等他气性往下走了再说。
“宣兵部、户部的人过来议事。”
内侍应喏，躬着身退出去传话。
兵部和户部各来了四人，两位尚书眼神一碰，带着点心知肚明的默契。
京城热闹成这般，皇上把他们两部的人叫来，总不能是有些日子不见想他们了。
并肩往前走了几步，钱尚书眼角余光瞥见郑尚书慢下脚步，他便也慢下来。
两部其他人识趣的停下脚步，拉开和两位尚书的距离。
待前边引路的内侍往前走了几步，郑尚书低声道：“我会要笔大的，你放开了和我吵一架。”
钱尚书眼里浮起笑意，同样低声回他：“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有一个大的数目在前，后边你压下来的那个数就容易接受了。”郑尚书把声音压得更低的说了个数。
钱尚书瞪他：“户部也没有那么多余粮！”
“同朝多年，你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两人对望一眼，郑尚书声音更低：“我守我的兵部，不馋你户部尚书的位置，不会害你。”
这话，让钱尚书立刻就偏向了郑隆。
同朝多年，他们从微时相识至今几十年，他非常清楚郑隆是个多死轴的人，该有的城府当然有，能走到今天谁也不是吃素的。可郑隆这人，没有主动害人之心，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他们不止有同朝多年的交情，眼下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完全没有害他的理由，那他这么做，一定有不能诉之于口的特别的理由。
钱尚书不再说话。
郑隆便知道，他这是应了。
想到京城近来的动静，郑隆心里实在欢喜，怪不得让他只管在朝中逼迫，但是别真上火。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步步逼着，事情就成了。
今天他得表现好些，不能浪费了姑娘争取来的大好局面。
进了御书房，两人行礼：“臣拜见皇上。”
皇帝阴恻恻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哼笑一声：“免。”
两人直起腰，眼观鼻，鼻观心，等着皇上先开口。
“自小五走后，朕这身体就没好过，多日未有管事，刚才方知前军粮草短缺。”皇帝叹了口气：“骆氏身为计安的未婚妻，情急之下想出这么个办法为未婚夫筹粮，妇道人家不知此举会引来百姓对朝廷，对皇室的误解，该有个人提醒她向外界解释一二才对。”
刹那间，郑隆心下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见钱尚书垂着视线，明显是不想沾这事，他上前一步：“皇上说的是，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厉害。臣有些日子未见着邹大人了，待散了衙，臣去找邹大人讨杯酒喝。”
邹维是计安的外祖父，有他出面提醒确实再合适不过，皇帝满意了，说起粮草之事。
两位尚书各自带着手下的人，发挥出他们精湛的演技……不是，口才，在御书房里你来我往，唾沫横飞，真心实意的大战八百回合。
那嗓门亮堂得，屋里都像是有了回声，那气势磅礴得，皇帝几次都以为要打起来。
再次往太阳穴抹了药，控制住那突突的想要杀人的感觉，皇帝一拍桌子：“都闭嘴，朕来定。拟旨。”
吵得正欢的两部人马声音一滞，同时往皇上看去，这就同意了？离他们理想的数目还差着一大截。
两位尚书对望一眼，郑隆更是心下一沉，直觉要不好。
看着皇上盖下玉玺，内侍送到面前来，钱尚书下意识的双手接过，见皇上摆手，捧着圣旨躬身告退。
离开御书房，走远了些后钱尚书立刻打开圣旨看。
郑隆倾身凑过来，看着那个远低于目标的数目脸上肌肉抖动，咬紧牙关忍了又忍，总算没有说出犯上的话来。
钱尚书脸色也不好看，他确实觉得郑隆要的那个数目高了，以安殿下手下的兵马，那个数目能撑上大半年，一次性要这么多，就像是把这做成了一杆子买卖似的。
可皇上给的这个数最多只能支撑一个月，谁看着都会觉得太少了。
看一眼被气狠了郑隆，钱尚书把圣旨递给身后的伍青，拽着郑隆走远了些，问：“邹家还去不去？”
“敢不去吗？”
郑隆觉得这会身上像是被戳了无数个洞，风从那些洞里吹进身体，哪哪都透着凉意。
他对皇上早没了期待，可又一桩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不敢相信，在皇位上坐了二十余年，他效忠了二十余年的皇上这么愚不可及。
知道要给粮，就是知道这是一个局了，可就算如此，仍做得如此不堪。
在他的衬托下，在前方夺回国土的安殿下，和在京城布下种种局面的那位姑娘有勇有谋，有情有义，还有前途可期。
郑隆倒向他们的心，从没有一刻这么坚定过。
钱尚书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更低：“粮食不给足，还要逼着骆氏收手，你可有应对之策？”
“我没有，但别人不一定。”郑隆长吁一口气：“你留意着点，粮草给足了，别掺东西进去。走了。”
郑隆摆摆手，带着兵部的人大步离开。
钱尚书想了想他的话，眼神更深。

第454章 相国使坏
御书房内，皇帝心情大好。
不是要粮吗？给你们，不过给多少他说了算，并且还借此教训了骆氏，若她还不收了那点小动作，正好，一个抗旨的罪名就能名正言顺把她收拾了。
伸了个懒腰，瞥到还跪伏在那里的章续之，皇帝懒声道：“这点事还得朕亲自来处理，你说要你何用。”
章续之听着这口气就知道危机解除了，熟练的顺着话头吹捧：“皇上如智星下凡，臣拍马不及。”
“狗东西，就剩一张嘴能用了。起来吧。”
章续之站起来身，一把年纪跪了这么久，再加上被砸了两回，全身上下无处不疼，起身后打了个踉跄才站稳。
皇帝看他那样心里更舒服了，打趣道：“你这身体都比不得朕。”
“皇上乃是天子，得天庇佑，身强体壮岂是常人能比。”
这马屁拍在了马屁股上，听得皇上身心畅快，笑骂了一句老东西，端起茶喝起来。
看着这样的皇上，章相国小心的措着语句：“皇上，那骆氏如此嚣张，臣有一计。”
“有屁就放。”
“是。”章相国腰往下塌了些：“骆氏巧立名目，但说到底也是算计百姓手里的粮食，我们也可以做到。”
“哦？”皇帝掀起眉眼，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是。老臣觉得，小民既然对征战在外的将士们如此热心，不如就由朝中收了他们手里的粮食，统一由朝中送往前军。您不刚给了安殿下粮食吗？这粮食，由百姓来凑足正好。”
章相国说得兴起，唇角上扬：“给大佑将士的粮食自然该由朝中供给，哪有由一个女眷筹集的道理。传扬出去，还当我大佑无人，朝中无人了。”
皇帝眼睛一亮：“怎么收？”
章相国在使坏这方面从不让人失望：“臣听闻百姓家中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鸡，既是养在我大佑的国土上，自然该缴税。”
“人吃的粮食要缴税，鸡吃的自然也该缴税。”皇帝一听，非但不觉得离谱，还觉得挺合理，当即拍板道：“就增设一个养鸡税，具体的事你去办好了，明日即实行。”
“臣，遵旨。”
君臣两人对望一眼，皆是满意不已。
这件事里皇帝最气的一点就是小老百姓如此不识好歹，竟然去给骆氏送粮。好人都让那骆氏做了，坏人让他这个皇帝做了，真是岂有此理！
狗东西这法子倒是狠狠给他出了一口气，不是手里有余粮吗？不是要给大佑将士送粮吗？满足你们！
章相国也气，原以为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再有本事也掀不起风浪，没想到让他阴沟里翻了船，在皇上这落了个没脸。
若非现在最紧要的是立太子，他做什么都得考虑是不是被人揪住做文章，会影响了此事，哪会如此束手束脚。
待太子之事尘埃落定，他绝不会放过那骆氏。
红梅居，时不虞还不知君臣俩想了个这么无耻的计策，正翻看言则送来的兑换铺子名单。
越往后翻她脸上的笑意越盛：“窦、庄、曾这三家就罢了，都知道他们家孩子和计安交好，这关系反正是甩不开的，分几次给粮兑换铺子说得过去。游家、郑尚书、翰林院几位学士、还有大阿兄手底下那些人，包括五阿兄身后的旷家，七阿兄身后的成家都趁机出了把力也想得明白。李晟这京城兆尹竟然也来凑了个热闹，一段时日不见，这墙头草又又迎风长了？”
言则才拿到名单的时候便笑过了，此时便道：“可能正如您之前所说，李兆尹这是在两头押注。”
“既然都送上门来了，那我要是什么时候用一用他应该也不会见怪了。”
言则应和：“应该是。”
时不虞又拿起另一份名单，这是言则定下商队后，自行送去商队交给言宅下人的名单。
上边有齐心，有许多计安在浮生集打下交情的文士，有他在书院的同窗，送去的粮食都不少。
抽走这一张纸，下一张的名单则有些不同。和计安没打过交道，在朝中地位不上不下，却是京城中盘踞多年根深叶茂的家族。
这些人，才是时不虞设为目标要薅一把的人。
他们送来的粮食数量果如她料，庞大到远超其他人。这些底蕴深厚的家族，实力才是深不见底。
算了算到目前为止筹到的粮食，再预算了下后面大概还能筹到的，时不虞得出一个事先完全不曾想到的数目，以范参那抠门小气的劲儿，应该能支撑大军两个月，甚至更多。
她原本把希望寄托在朝堂之上，可现在，粮食这事，她好像不必受制于他人了。
已经六月了，大佑也只剩两城没有夺回。
这两城会比前边的难，但大佑的士气已经打出来了，并且有对那两城极为熟悉的祖父在。
而丹巴国被两国夹击，士气一定会下降，此消彼长之下，夺回全部国土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以计安如今的战场智慧，绝不会给蒴满退回勒城做足应敌准备，而是乘胜追击一路打过去，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去夺敌国的城。
从她给楼单的信里约定的时间来算，很快扎木国会全力进攻丹巴国，丹巴国必须抽调兵马去支援。
到那时蒴满很难要到援军，计安夺城的可能性就大了。
至于她和大阿兄给楼单的承诺，那不是没定时限吗？等计安大事得成，一定全力以赴，绝不食言。
到时两国联手，还怕收拾不了一个丹巴国？
比起三国鼎立，她觉得两分天下更好。
想要拆分了丹巴国，短时间内不可能做到，但是也挺好，有外忧，内患才少。
有这么个大饼在那里等着人去啃，朝堂上下才能齐心一致对外。
这对计安也有好处，他过渡的阶段会少些麻烦，也能在身份才转变的那个阶段稳住心态。
他不能泄了那口气，也不能骄不能躁。
这是大佑长长久久的将来，也是计安的将来。
时不虞垂下视线，将名单一张张叠起来放到一起。
良臣贤将也并非生来就是，他们需要环境培养，丹巴国正好做为磨刀石。
等到丹巴国没了，便是大佑能人辈出的好时候，也会是大佑重回盛世的时候。
至于强邻扎木国，他们确实强大，但战功傍身的楼单，既是他们的战神，也会是他们的隐患。
到得那时君王不一定能容，楼单，也不一定不会生出野心。
不像大佑，敲开丹巴国第一座城池的是君王本人，这是无人能取代的大功。之后多大的功劳都比不上这个，在计安面前，谁也别翘尾巴。
所以，她才让计安一定要拿下勒城。

第455章 皇帝打算
时不虞一只手撑着头，闭上眼睛，将所有事情在心里一点点打磨，哪里还需要再作部署，哪里废弃不再用，都在心里几度权衡。
当断则断，当扔则扔，绝不能因为前边已经费了许多心思而不舍得。
所谓布局，本就不是布下就一定有用，事情不如预期发展才是常态，只是有的稍作改动计划便能继续，有的则彻底废了。
“姑娘。”宜生快步进来，见姑娘闭着眼睛忙把声音放轻了些：“邹大人来了，同来的还有郑尚书。”
时不虞张开眼睛：“两人一起？”
“是，从正门进来的。”
时不虞起身往外迎，从正门进来，说道就多了。
以郑尚书的身份，敢如此明目张胆登她的门，可见不怕被皇上知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来此是皇上授意。
待到在红梅居外等到两人，见郑尚书朝服都没换下，这等于是明着告诉她带着麻烦来了。
时不虞笑了笑，她现在就在一个大麻烦里，其他麻烦对她来说都不叫事。
步下台阶朝两人福了一福，有邹维在，她行的晚辈礼。
两人皆是虚扶了扶。
郑隆背着双手看向眼神沉静的人，笑盈盈的问：“姑娘可有感觉到来者不善？”
“事情多半不善，可人善，那点不善就不足为虑了。”时不虞伸手相请。
郑隆抬头看向院墙上盛放的三角梅，那火红的蓬勃的生命力，让人看着心情就好。
垂下来的三角梅似是故意没有修剪，就那么挂在院门两侧，顶上也有，触手可及，郑隆顺手掰了一枝带入屋内。
分宾主落座，宜生带着青衫翟枝奉了茶水瓜果，悄悄退出门外。
“这瓜果在井里镇了大半日了，两位吃点消消暑气，也消消火气。”
时不虞并不急着说正事，该沉得住气的时候，她比那不愿动弹的老龟都更有耐性。
郑隆真就不和她假客气，拿起一块蜜果送进嘴里，凉凉的，脆甜的口感很得他欢心，三两口吃完，又拿起一块吃起来。
邹维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眼神在郑隆和时不虞身上转了两圈。
今天郑隆来找他，虽未明着说自己是计安的人，但暗话是给了的。可他没想到，在时不虞面前他如此放松自在，看起来像是熟人。
他不由得多想了想，这位在朝中出了名的强硬尚书，到底是计安的人，还是时不虞的人？
几块瓜果下肚，郑隆边擦手边笑：“确实是消暑也消气了。”
时不虞今日身上不爽利，宜生根本没准备她那份瓜果，只给她备了果茶，看着对面两人吃得欢她馋得不得了，暗暗打算回头她就要去吃双份！
虽然心里愤愤，但时不虞笑得面如春风：“天气热，一点火星子都能燎原。”
“火星子要是不小，更不得了。”郑隆敛起笑意，神情郑重的将皇上批阅的粮草数目告知：“这个数，支撑不了多久。”
时不虞想到了皇帝肯定不会给多，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少。在那方寸之地待久了，他大概真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
明日朝中宣读后，她肯定主动帮帮忙，让全京城都知道这点粮食对大军来说有多杯水车薪。
喝了口果茶安抚自己，时不虞道：“皇上敢只给这个数，并且不怕逼反了计安，是因为他知道了清欢带着人到处搜刮粮食，能支撑大军一段时日。”
“确实，大将军在战时有征用后方粮食的权力，清欢公主这么做，完全说得过去。”郑隆眼神深沉：“据我所知，从这个消息送回京城，皇上就没有任何拦阻的意思。”
时不虞捧着茶盏在手里慢慢旋转：“粮食就那么些粮食，现在用了，之后再想征用就没有了，可现在还远远没到计安极度缺粮，无计可施的时候。战场上，一场战事拖个半年一年实属正常，眼下不给粮草，逼着计安清空后方能征调的粮食，这分明就是在断他的路。”
时不虞笑：“皇帝就没想着让计安活着回来，他真正的打算，是把计安拖死在前线。”
郑隆紧紧咬住后槽牙，那力度大得腮帮子都觉得疼了：“最后剩下的那点头脑都用来算计安殿下了。”
“用尽全力使出来的招数也不过如此，可见这个人完全不足为虑。”
邹维从多少年前就算不得忠臣了，此时完全没有郑隆的难过。看时不虞不急不慢，便知她都已经知道了皇帝的打算，那定也是有应对之策，心下更是安稳，甚至还拿起一块瓜慢慢吃起来。
郑隆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问：“安殿下当也看出来了他的打算，为何仍是如此做了？”
“因为有我啊！”时不虞一脸理所当然：“他相信我不会让他断粮。”
敢把大后方托付，郑隆相信安殿下一定是信任时姑娘的，可每多打一次交道，都会更刷新他对这信任的认知。
这当然是好事，大好事，他只希望这样的信任能更多些，更长久些。
邹维看他一眼，接过话来：“你打算怎么做？”
“简单，不让他如愿就是了。”
时不虞喝了口果茶，对年纪长她许多的两人侃侃而谈。
“皇帝的所有算计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丹巴国一如之前强盛，在大佑面前占据绝对上风。可事实上，现在的丹巴国被两头夹击，扎木国已经在夺第三城，蒴满这边被抽调走了十万兵马过去支援。之前对方兵力远超大佑，计安都能从他们手里抢回城池，现在两方兵马旗鼓相当，计安总不会敌人弱他也弱了。”
看两人都面露惊色，时不虞笑意更甚，有些事，本就是朝堂上不知道的。
“一个两头开战的丹巴国，可比之前好对付太多了。放心，皇帝的算盘打不响。我们只需给计安筹足半年的粮食就够了，年底前，计安肯定会回到京城来。”
现在已经六月，半年，不算久！
郑隆心下猛跳：“有几成把握？”
“说十成你可能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那就八成吧。”
这区别很大吗？
郑隆和邹维对望一眼，心里似是燃起了一把火，不是之前被气的那种火，是觉得希望就在眼前的那种火。
“粮草还差多少？”
“往充足了准备，还差两个月。”对上两人不可置信的眼神，时不虞笑了笑：“百姓都惦记着计安，筹集到的粮食远超预期。”
邹维不禁问：“真的就差两个月？”
“事实上只差这么多，但皇上知道的是计安会一直缺粮。”
郑隆轻轻点头：“后面你还会拿此事做文章，用皇帝的无情无义来衬托安殿下的不易。”
时不虞朝他举了举茶盏：“不伤人，不流血，不要命，这方式多好。”
郑隆笑了，也拿起茶盏朝她举了举：“非常好。”

第456章 皆是他
这事告一段落，时不虞看郑隆一眼，又在心里挥起了小锄头：“正好郑大人在，再说几句立太子的事。”
这事关系重大，郑隆当即正经了神情：“你说。”
“我近来动作不少，章相国不会看不到，可这段时间他只对我下过一回手。这绝不是因为他心胸变得宽广了，是因为他现在投鼠忌器，怕多做了什么事会牵连到立太子，所以束手束脚，就算恨死了我也不敢动我。”
时不虞笑里带着点丹娘熟悉的坏：“既然都把弱点亮在明面上了，我们自然不用和他客气。郑大人，你和他素来不和，接下来带人多使点坏，把他的心神牵制在这件事上，别让他有心思去琢磨其他事。”
“别的事我可能做不好，可和他章相国过不去这事正是我擅长的，一定办得漂漂亮亮，不让姑娘失望。”
两人相视一笑，都不像个好人。
邹维轻咳一声，提醒还有他这个人在。
郑隆转头看向他，笑问：“邹大人嗓子不舒服？”
“看着你不大舒服。”邹维索性不指望他了，自己说明来意：“皇帝看出来这事后面的人是你，在同意给粮之前逼着郑尚书接应想办法让你收手，我就是他想的办法，让我以安殿下外祖父的身份来逼你收手，并向外解释此事非外界以为的那般，借此挽救皇上的颜面和形象。”
邹维嘲弄的看郑隆一眼：“我也是没想到，郑尚书做了皇上这么多年的臣子，竟然还会以为只要应下此事就能为安殿下要来充足的粮草。”
“确实是我着急了。”郑隆并不避谈自己的错误：“我以为他再忌惮安殿下，也会等城夺回来再动手，毕竟若安殿下因为粮草不足夺不回那两城，有前边七城为底，安殿下绝对是有功无过。可史书上会记下来，这两城是在谁在位时期丢失的，这于皇上来说应该比忌惮安殿下更重要才对，可他好像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时不虞布下这个局，当然想过皇帝会如何来破局。
只能说，不算意外，这个方法最省时省力，皇帝只需要动嘴说上几句就行了。
可她会让他如愿吗？
时不虞笑了笑，她这么好，当然不会做让人失望的事。
“邹大人放心复命，我一定‘好好’和众人解释。”
听着这加重语气的‘好好’二字，邹维和郑隆就觉得皇上恐怕好不了，对皇上不好，那对他们肯定就好了。
“跟着姑娘的节奏走，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爽’，并且还能达到目的。”郑隆看向对面的人：“可回头去看，便能发现姑娘的每一步都走得恰如其分，合情合理，好像本就该发生那些事，本就有那么个人在那里等着。我自认也算有些头脑，可我做不到每一步都如雨水汇入河流般自然。”
时不虞唇角上扬：“若我没点本事，有何底气坐在这里听郑大人说话。”
郑隆笑了：“这是实话。”
事情说完，郑隆识趣的起身率先告辞。
邹维和时不虞起身送他出屋，目送他离开。
已是日落时分，晚霞格外漂亮。
时不虞突然想起初到京城，她在言宅门外等言十安回来时，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辰。
那天的晚霞，比今日更漂亮，两年过去，她至今都还记得那片似狐狸又似鱼的云彩。
那时两人还在互相提防，互相试探，而如今，他们已经互相交付后背，托付性命。
“安殿下可还安好？”
正出神的时不虞被句话拉了回来，转头见邹维背着手看着天空，正好她也想看看晚霞，便也不提进屋。
“在战场上受伤难免，但也脱胎换骨，以前他是文人言十安，如今是武将计安了。”时不虞笑：“不过文人是他，武将也是他，待回来后总合总合，便是文韬武略的安殿下了。”
“大佑国运昌隆。”
“是，大佑国运昌隆。”所以会有一个白胡子这么多年为之殚精竭虑，会有一个她被悉心教导，会有一个计安，受风吹雨打长大还没长歪。
两个年纪相差几十岁的人并肩欣赏了片刻晚霞，邹维又道：“安殿下可有说，他那几个表兄弟表现如何？”
得了提醒后不久，邹维就选了几个年纪相当的子侄仔细嘱咐过后送去了计安身边。
“还不错。”时不虞笑了笑：“计安的身份决定了他和寻常武将不同，走到眼下这一步，他身边已经需要一个小朝廷。当然，他能组建的小朝廷和东宫无法比，更不可能有那些虚衔。战场上不缺武将，缺文臣，邹家过去的三人，邹清表兄充实了小朝廷，一位心细的表兄被安排去了军需那边，还有一个擅画，被安排去画舆图了。”
邹维没想到会得到这么详细的回答，他不由得转头看向沐浴在霞光中，整个人都柔和下来的姑娘，早知道计安信任她，可他没想到信任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
“邹大人不用担心。”
时不虞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知是不是此时的光线太好，此时的她比任何一次都更温和。
“邹家是计安的外家，得过的好他也从不曾忘。所以对三位表兄，他是极仔细的了解过，然后将他们放去适合他们的位置，若他们担得起这个重任，那将来一定差不了。计安也和我说过，他们闲时会去找他，想着法的让他轻松轻松，忙时也会竭力替他分担。这样的相处，他并不讨厌。”
邹维郑重道了声谢，有这句话，他悬着的心安稳不少。
他敢送到计安身边去听用的人，自然经过了他的精挑细选，可具体能做到什么地步，他却也不知道，现在总算是放心些了。
“既然都说到这了，我便再做个让人讨嫌的人多说几句。”
“邹家知好歹，你尽管说。”
时不虞笑了笑，重又看向天边的晚霞：“邹家的好，他计安记多记少都无妨，可邹家不能记着。就算记着，也要记少一点，记得多了，对邹家不好。”
邹家心下一凛，朝她轻轻拱手：“承情。”
“让家人多读史吧，不吃亏。”时不虞福了一福：“时辰不早，不送。”
邹维没有多作逗留，背着手离开。
刚步出红梅居，就听得身后轻快的声音道：“丹娘，你看那晚霞像不像狸奴？”
“有那么两分像。”
“哪里只有两分，八分！”
“最多三分。”
“就有八分！”
“三分。”
“……”
邹维听着笑了，这模样倒是像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了。

第457章 你方唱罢
笑闹了一阵，时不虞摸了摸额头，还有点疼：“丹娘，和上次一样再处理一下伤口。”
丹娘跟着她回屋，嘴里却问：“这时候了还出去？”
“郑尚书把话都带过来了，当然得快点去做，不然怎么表现出对皇帝的敬畏。”
“要不是认识你十来年，我都要信了你这话。”
“勉强信信也行的。”
“骗不过自己。”
丹娘寸步不让，动作上却半点不含糊，根据她额头上的青紫痕迹涂涂抹抹，很快就弄好了。
时不虞又招呼青衫过来给她画了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妆，再换上一身素白衣裳，转过身来朝着丹娘装模作样的作捧心状。
丹娘走到窗口把手伸出去：“幸好今日风不大，不然真担心一阵风要把你吹跑了。”
“我的身体已经如此娇弱，却还有人以皇权逼迫我……”时不虞掩面哽咽：“可我又能怎么样呢？皇恩浩荡，我只能，只能依皇命行事。”
丹娘握剑在手，暗劲一吞一吐，长剑‘锵’一声出鞘。
“我们走吧。”时不虞立刻精神倍棒的站起身来，目不斜视的大步往外走去。
丹娘手上再一抖，长剑归鞘，看着小十二的背影脸上露出舒展的笑意。
这样时不时作怪的小十二现在不常见，在以前却是常态。
现在的小十二，如果让她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板正。
纵观她来京城后做的事，无论算计的是谁，无论布下怎样的局，回头去看其实都在情、理、法规则之内。
将来若事成，她这两年所行之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可以放到明面上来任人品鉴，挑理。
她就好像是在打个样，快快的走在前边，为后来人做表率。
而以前的小十二，和板正这个词绝对扯不上关系，用范参的话来说，没来京城之前的小十二就像一团和好了的软泥，自己就能扭成各种形状，行为准则的标准就一点：可以让任何人过不去，但绝不和自己过不去。
他们原以为小十二可以这么快活一辈子，毕竟老先生和她那些阿兄们是真的宠爱她。哪怕是小十二及笄后，姑娘家必要面临的议亲，都没有给过她任何压力。
她当时担心是没有女性长辈，所以才没人为她做主，后来问小十二才知道老先生他们的态度，说这事随缘，不强求。
现在回头想想，是不是老先生他们知道小十二会有这么辛苦的几年，所以才在前些年那么宠着惯着，并带她行走天下，竭力以言行教导，让她拥有常人难有的广阔心胸和本事。
一个以前满天下走的人，如今却少有出门，天天困于书房，这等于是在违逆本性，她不知道小十二是怎么耐得住的，但她知道，一定不轻松。
“丹娘，走啦！”
“来了。”
丹娘抹了下不知何时湿润的眼角快步跟了上去，一出门，看到在三角梅下眉眼弯弯等着她的人，她回了个笑，快步走近。
小十二的人生，原本比盛放的三角梅还灿烂，可如今，压在她身上的担子太重太重，让她已经没有空去想其他事了。
万姑姑说，小十二看不得三角梅比她还张牙舞爪，只要长势好了就会爬梯子去修剪。
可今年，那枝条都已经垂到眼前来了，她都没留意到。
“丹姐姐。”宜生提着个食盒快步从灶屋出来拦住丹娘：“饭点了，我捏了饭团，还准备了一点酱菜配着吃，是双份的，丹姐姐也吃点垫垫，我在家里做好吃的等你们回来。”
丹娘接过来，想到什么又叮嘱了一句：“今日备些羊羹。”
“已经备着了。”
“小十二没白疼你。”丹娘拍拍他的肩膀：“手上的烫伤记得抹药。”
宜生将烫了两个大水泡的手背到身后，轻声应好。
上了马车，时不虞迫不及待的打开三层食盒。
上面两层都是整整齐齐码着的饭团，大小正合适一口一个。
下面一层则是万霞做的酱菜，脆咸脆咸的很下饭，一般都会在早上用来配粥，这会配饭团也正好。
两人你一个我一个的吃着，时不虞感慨：“我其实不太希望宜生围着我转，这会消磨掉他的意志。之前我打算让他跟着言则去处理外边的事情，他不愿意，说他只有在红梅居才会觉得心安，我总不能赶他出去。可红梅居也实在没大事给他做，就只能给我做做吃的了。”
“你希望他做什么？”
时不虞又送了一个饭团到嘴里，慢慢嚼着吃下去了才道：“他原是读书人，以他的聪慧，不夸张的说他有进士之才。若他没有遇到那些破烂事，大佑，说不定能得一个能臣。每次看到他表现出优秀的一面，我都觉得可惜。”
丹娘能明白她的这种感觉，她有时候也会有，只是：“以他如今的情况，你该知道那光明大道他不可能再走了，就算你把他推上去，他若有你说的那般聪明，也知道自己走不了。”
是的，时不虞知道，正因为知道，她才更可惜。
丹娘吃了口酱菜，有点咸，她又赶紧吃了个饭团压一压，看着一口一个，一下子就干掉三个的小十二，她道：“你替我们都安排好了将来，我不信你没有为他做考虑。”
时不虞笑了笑，当然有，只是现在不说也罢。
丹娘只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必是有的，而这个答案，与她想的一定不是一回事，所以她忍不住问：“没想过要把他留在安殿下身边吗？到那时，安殿下一定需要有他这样的人在身边。”
“没想过。”时不虞想也不想就道：“宜生是红梅居的人，也就是我的人，没有把我的人留在计安身边的道理，这是祸。”
“若他自己愿意呢？”
“丹娘你今天怎么回事，净挑我不爱听的话说。”时不虞拍开丹娘的手，把最后一个饭团送进自己嘴里，不满的看着丹娘。
“我错了，不说了。”丹娘拿帕子擦了擦手，又抓起小十二的手，一只只手指头的给她擦拭。
时不虞伏在膝盖上看着她的动作，片刻后道：“他不会。”
只要她不会，他就不会。

第458章 我登场
计安名下的铺子已经卖了一些，所以时不虞仍是选择去一开始就说了不卖的寸阴斋。
这地方对计安来说意义非凡，在她这里也就比其他地方要紧。
为了唱好这一出，她已经派人先一步去和周掌柜串谋。
这个时辰，书坊外边虽然已经不再排着长队，但仍旧人来人往。
挂着言字木牌的马车一停下，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吸引过来。
京城言姓并非只有一家，可姓言，同时又和这寸阴斋有关的只有一家。更妙的是，这一家并非真姓言，可言宅的门匾至今不曾更换过，但凡说起，仍称言宅。
而这一家，如今主事的只得一个看似无名无分，却不知不觉间已经得到诸多人认可的未婚妻骆氏。
车门推开，从里边出来的果然是骆氏。
周掌柜快步迎出来，看到姑娘这弱柳扶风般的模样顿时脸色大变，嗓门都尖锐亮堂了！
“姑娘您这是生病了？可要请大夫过来看看？”
时不虞靠在丹娘身上虚弱一笑，声音也有气无力：“我无事，不用担心。”
可只看她现在这模样，谁也不能说她无事，旁边就有人道：“骆姑娘，这寸阴斋大家一直都自觉守着，你不用担心这里出什么问题，还是快去请大夫为好，身体要紧。”
时不虞略一倾身向说话的人致谢，苦笑着摇摇头，往书坊里走去。
经过门口堆放粮食的地方，看着那一堆的粮食她更是低下头去，掩饰似的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书坊此时的人比白日里要多得多，周掌柜在收到消息后就把收起来的那些桌椅都重新摆开了，此时坐了不少人在看书抄书。
这段时日，大家为了不耽误筹粮并不会在这里多做停留，待人少了才会来，就比如眼下。
时不虞的眼神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
历史上，文人有种种被人诟病的地方，但同时也得承认，是他们延续了文化传承，也是他们撑起了民族脊梁。
有的文人，骨头碎了信念也不会碎。
或许，这些人里将来就能出栋梁之才。
“姑娘，您请坐。”
时不虞看着周掌柜放椅子的地方，靠着左手边的大书柜，不算起眼，但这个位置正对着摆放桌椅的地方，且无遮挡，在这里说话，很好被人听去。
能被安排在寸阴斋的管事，果然非同一般，时不虞边虚弱的坐过去边在心里道。
“您此时过来可是有要紧事要嘱咐？”
时不虞脸色不是很好看，笑得也勉强：“明日一早，你在外边贴个告示，自明日起我们不筹粮了，还没有兑换的铺子也不兑换了。”
周掌柜面上一喜：“姑娘，大军所需的粮食够了？”
“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怎可能够。”心是觉得自己说漏嘴了，时不虞又补救般说了一句：“朝廷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
“是我浅薄不懂事了，只想着竭力为殿下筹粮，却忘了这事岂是我能做的，置朝廷于何地，又置皇上的脸面于何地，皇上不追究我行事鲁莽已是皇恩浩荡。”
周掌柜一脸着急，看似低声但又能让附近的人听到：“可殿下已经连上数道折子求粮，至今也未……”
时不虞靠到丹娘身上，转头将脸埋入她怀里，语气哽咽：“我想活着等他回来。”
寸阴斋里，已经无人能安心看书抄书了。
“无事。”时不虞轻拭眼角，转头看向周掌柜勉强笑了笑：“皇上应该看到安殿下的求援信了，若有朝中拨粮，自然是用不着我们自行筹集。明日你这告示贴出来定然有人来问，你要让书坊的人都好些解释，莫引起风波。”
“是，小的谨记。”周掌柜眼角余光瞥见书坊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便又道：“那药材的事……”
“大家都不容易，药材就不大张旗鼓的筹集了，我已经派人去远一些的地方买入，能买多少买多少。”时不虞再次轻叹一口气：“手里的银钱已经快被掏空了，再需要用钱，怕是得卖宅子才行。”
周掌柜忙急声拦阻：“姑娘，殿下已经不剩多少基业……”
“没办法。”时不虞又低头擦眼睛了：“他想要把大佑的国土全部夺回来，我则想要他安全回来，和这两桩事比起来，其他事不值一提。你别管这些，明日记得贴告示，措词用语都得缓着些，不可挑起事端。”
“是。”
时不虞扶住丹娘的手臂借力站起来，可那腰才直到半途身体晃了晃便跌坐回去，眼睛一闭没了动静。
“姑娘！”
周掌柜忙上前虚扶，书坊里的其他人也都齐齐往这边走了几步。
丹娘揽着人急声喊：“周掌柜，附近有医馆吗？快请个大夫来看看？”
“有的有的，我这就去请。”周掌柜左脚打右脚踉跄着往外跑。
书坊里的都是读书人，对男女大防到底看得重一些，此时便是担心也都没有过分走近，只不远不近的看着，并隐隐将两人护住，不让后边进来的人靠近。
丹娘弯下腰，一脸着急的弯腰轻唤：“姑娘，姑娘你醒醒……”
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时不虞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朝她挤眉弄眼，皮了这一瞬，很快又老实闭上。
丹娘悄悄深吸一口气，她也是没想到，这大戏轮到她登场了。
好在医馆确实不远，周掌柜拖拽着老大夫快步进屋，推着他来给姑娘号脉，背着药箱的药童都慢了几步。
大夫显然知道这位的身份，示意丹娘放一方丝帕到手腕上免得冒犯。
丹娘从姑娘手中取了帕子给大夫看：“近来为筹粮筹银，姑娘正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造册，那些上好的布料也都准备典当了换些银钱，所以现在用的都是棉帕。您就这么号脉吧，姑娘心中坦荡，不会在意这个。”
若是旁人这般作派，只会被人当成做戏。
可这么做的人是骆氏，他们只觉得不可置信。
在京城出了名阔绰，被人笑言最不缺钱的十安公子，另一层身份还是皇子殿下，如今却缺钱到了这个地步。
稀奇吗？
当然稀奇。
想得通吗？
想得通，却又觉得荒唐。
筹集了巨量粮食在手，买铺子也只为兑粮，军中缺药材也是用自己的银钱在购入，几乎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在养全军的安殿下，怎么看也和缺钱扯不上关系。
可现在，他的未婚妻却拮据到了这般地步。

第459章 意外来临
“我有。”人群中有人举起一块丝帕：“帕子是我家夫人亲手所绣，出门时才带在身上，还干净。”
虽是由男子给出，却是他夫人所绣，敞亮坦荡，挑不出毛病。
到底是恪守规矩的读书人，一句话就免了帕子这种私密物什引来的麻烦。
丹娘朝周管事点头，并道谢：“替我家姑娘谢过。”
那人连连摆手，和安殿下做的事比起来，他这不值一提。
大夫隔着帕子号脉，眉头越皱越深，好一会没有说话。
晕了片刻的时不虞悠悠转醒，见状轻声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大夫您直言就是。”
大夫收回手，看向脸色苍白的人道：“姑娘身体如此虚弱，若是在家里好好将养着，能少受些罪。”
“我知道的，其实平时并不常出门。”时不虞笑了笑：“劳烦大夫开方子抓药。”
大夫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周管事忙派人跟去付诊费拿药，又忙劝诫：“天已经不早，姑娘还是听大夫的，赶紧回去好好歇息。”
时不虞摇头：“我还得再去其他铺子嘱咐一番，这是天大的事，不能出纰漏。”
“小的替您去，小的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
丹娘适时开口：“姑娘，为了安殿下，您也不能再逞强了。”
时不虞面露无奈：“那行，就劳烦周管事了。”
“这是小的应该做的。”
时不虞把着丹娘的手臂起身，将手帕拿在手里，朝手帕的主人道：“请这位公子留下住址，帕子浆洗过后，我会派人送到令夫人手里并道谢。”
那男子并不推脱，爽快点头。
一来一往，不给人半点泼脏水的机会。
时不虞又朝一众人微微倾身一礼，多谢他们的维护。
一众人也是齐齐回礼，让出路来给她。
上了马车，时不虞没急着走，招呼周管事到窗口那，她撩起帘子一角交待道：“事情办得响亮点，重点体现皇恩浩荡和我的不得不。”
“是，小的明白。”
回到红梅居，时不虞外表一派柔弱，姿态生龙活虎，顾不得吃饭，边往书房走边跟言则吩咐。
“三件事。一，所有兑换粮食的铺子，必须在明日之前兑换完，粮食以最快的速度送出去。二，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清理造册去典当了，优先用粮食结账，若不行再要银钱。三，派人去给丽妃传话，明日朝中给计安粮草的数目传开后，她病重得只剩一口气，吐血吐得严重点，引去的御医要多，惊动的人要广。我会趁这个机会把她接过来。”
言则应是，等着姑娘接下来的吩咐。
时不虞喝了口茶水，抬头道：“丽妃现在瘦得厉害，替身虽然已经尽量接近了，但想要扮演病入膏肓的丽妃，恐怕还得再瘦一点，时间不多了，抓紧些。”
“姑娘放心，这事小的亲自在盯着，出不了岔子。”
时不虞揉了揉额头，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把丽妃这么大个计安的软肋留在京城，只等时机合适就把她送到山寨去，现在总算让她等到了机会。
母亲以前就是当家宗妇，由她来照顾丽妃再适合不过。
有这共患难的交情在，将来怎么也比其他人要亲近。而且，丽妃也需要看看别人家的母子是怎么相处的。
母亲能教出时鸿和时绪这样一双儿子，还能让两人和睦相处，母子关系亲厚，对丽妃来说就是最好的正面典范，她能学得三分，和计安都能演出个母慈子孝来。
六月的天变得快，白日里还蓝天白云，半夜却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那阵仗仿佛要把这世间吞没。
到得次日，却又是个好天。
树叶上挂着水滴，鸟儿鸣叫，空气清新，世间像是被洗过了一遍，哪哪都让人觉得干净，心情都跟着好起来了。
可今日的好心情，注定维持不了多久，满心只剩荒唐。
才拨那么点粮草给安殿下，那根本撑不了多久！
更荒唐的是，竟然，竟然要征收养鸡税！
若开始征收养鸡税，他们几乎可以想见，养鸭税种菜税等等挂得上名头的税都将在不久的将来落到百姓头上。
他们好像正在见证历史，眼看着一个王朝走向衰败。
可是，这怎么可以！
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大佑滑向深渊！
不知是谁带了头，又或许是文人骨子里的傲骨同时冲破桎梏，无数人涌向宫门！
他们知道这样很可能会死，可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眼下，他们就觉得是自己该为之时！
时不虞消息灵通，比其他人更早知道养鸡税这事。
她也觉得荒唐，可她知道皇帝一定活不久，那位置一定是计安的，无论他现在作什么妖，只要计安上位了都可以废除。
皇帝这么做，更能衬托计安的优秀，甚好。
她今日的心思全部在丽妃这事上，在心里设想的一个个局面全与此事有关。
得知此事的时候，时不虞刚刚收到消息丽妃吐血晕倒，正在去向行宫的路上，一瞬间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仿佛看到了血流成河，看到了那个她一直在避免发生的局面。
这样的事从来都不少，绝大多数湮灭于历史的长河中，有足够大影响的才会在史书上记下寥寥几笔。
由笔墨记录，鲜血铺就。
“言则。”话说出口，时不虞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小，小到外边随行的人根本听不到，并且，声音在抖。
丹娘担心的握住她的手。
时不虞紧紧回握住，闭上眼睛稳住心神，在心里告诉自己，事情还没有发生，还有办法，一定有办法，她要是慌了，就真只能送行了。
时间紧迫，就连安抚自己的时间，时不虞都不敢多给，很快就睁开眼睛撩起帘子：“言则，我猜他们会聚集在宫城南门，那附近有一家寸阴斋，派人以最快的速度过去，让管事把那书坊烧了。”
“姑娘……”
“书坊烧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回不来！”时不虞用力一拍车厢内壁：“丹娘，你去我才放心，不必留手，务必烧成大火，哪怕后果是连累一整条街都没事。言则你派个人给丹娘带路！”
丹娘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跃下马车牵了言则的马飞身而上。
言则并非要抗命，只是吃惊之下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毕竟书坊与别的铺子不同。闻言不敢再作耽误，立刻点了个人随丹娘前去。
两骑很快不见踪影。
言则离得马车更近些，道：“等这事了了小的自去领罚，姑娘您请吩咐。”

第460章 全力争取
时不虞此时脑子里只剩一件事：怎么拦住那些往死路上狂奔的人。
“有一句话，派出去传话的每个人都一定要说与他们听：外忧和内患，只可存在一个。外忧未除，现在绝不可生内患。若同时并存，大佑必亡。”
言则应是，见人手已经到位，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示意两个人上前来跟他一起听令，这样就不必他浪费时间再转达了。
“给金吾卫何兴杰，监门卫袁浩递话，尽全力拦人，下手的时候别太狠，尽可能不出人命。动作要快，绝不能让其他禁卫加入进来，会失控。”
“去找齐心先生，请他多请些德高望重的文士过去安抚人心。”
“去浮生居找我七阿兄，让他帮忙按住浮生集的人，并请他们帮忙去拦人。”
“给李晟传话，把他手下的人分散派去各处设路障，不要让所有人都往一个地方集中。再告诉他一声，他的人要是敢在这时候欺辱人，我让他这一辈白干，他十八代子孙也休想翻身。”
“请庄家、窦家、曾家、邹家派出人手拦人，四家离得远，把他们各自那一片街上的人拦住，不要让他们汇合到一起。”
“把我们明面上能动用的人全部混入人群里，若有人借机生事，全部给我揪出来。”
一口气连下数道命令，时不虞闭上眼睛细想自己还能做什么。
留给她的时间太少了，让丹娘去走第一步，她是把骑马和走路这个时间差算进去了。
可正街上不能跑马，必须得是个熟路的人带着她从小巷绕过去，这里又会拖进去一些时间，以丹娘的马术，加加减减算起来，顺利的话应该能提前赶到。
就算慢一步，只要寸阴斋烧起来，他们知道了也会先去灭火。
要他们命的是心气，救他们命的也是心气。
睁开眼睛，时不虞张口欲言，想想还是作罢，那里得自己去。
“去永亲王府。”
“是。”
永亲王府那间只供奉着一人的屋子内，永亲王撑着拐杖跪在蒲团上，静静的抬头看着皇兄的牌位，抓着拐杖的手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着白。
养鸡税一出来，他的心就凉了一半。
刚刚得知读书人涌向宫门，剩下另一半的心也凉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眼睁睁的看着大佑在往深渊滑去，而他想拽住都无能为力。
皇帝有几桩事最不能容，眼下那些读书人做的就是其中一件。他既拦不下那些不怕死的人，也拦不住必会盛怒的皇帝。
皇兄励精图治几十年才终于把颓势已显的大佑拉回来，并打造出一个盛世，不过短短二十余年，又被他的儿子败光了。
无能啊！真是无能！
皇帝无能，他无能，都无能。
“王爷，骆姑娘来了。”
永亲王一时没想起来骆姑娘是谁，竟敢登永亲王府的门，幸好脑子转得快，想起来计安那个未婚妻用的是骆这个姓。
看着皇兄的牌位，永亲王想，正好让皇兄也见见那丫头。
“请到这里来。”
下人意外极了，便是家里几位主子，王爷也只允他们在年节时进来，没想到竟会让骆姑娘进来。
王爷这样的优待，使得他引着骆姑娘过来的时候，态度更恭敬了些。
时不虞今日走得飞快，进屋后就准备见礼然后说事，可入眼的神龛牌位，让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永亲王撑着拐杖勉力站起来：“过来上炷香。”
时不虞没二话，取香，点香，跪拜，之后插入香炉时她看清楚了牌位上的名字：计渊。
这是启宗的牌位，被他的弟弟虔诚的亲自供奉着。
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她转向永亲王草草福了一福，直奔主题：“请王爷立刻派人去皇室各家传话，无论此时身在何处，在干什么，全部归家。避着点读书人，绝不可做，也绝不可说刺激读书人的话。和皇室沾亲带故的所有人，此时只要不被别人挑拨生事，像个死人一样安静就是最大的贡献。”
永亲王刚坐下，听着这话什么也不多问，立刻起身去下令。
时不虞听在耳里，眼神重又落在那牌位上，在心里道：您在位时英明神武，泉下有知也要保佑今日之事能安然落地，血流成河，伤国运，白胡子也不得安宁。
永亲王把事情吩咐下去，转过身来看她看着牌位，姿态坦荡，不卑不亢，让他往下沉的那颗心都缓下来了。
拄着拐杖往回走，永亲王问：“有办法？”
“我尽力安排了，若还是等来最坏的结局，也只能认下。”
时不虞收回视线看向永亲王，见他走路都艰难，走过去搀着他过去坐下。
“若到那时，恐怕得国师出面才能稳住局面。”
对上她的视线，永亲王一愣，自皇兄过世，谁不是高高供着他，皇帝再看他不顺眼也得扯张遮羞布面子上过得去，被这么明目张胆的瞪视，还真是许多年没有过了。
别说生气，他甚至还觉得有点意思，不把他的身份当回事，不畏惧他的人，活到这把岁数了这样的人也不多，更不用说还是个小辈了。
“你也别瞪我，以他的性子，到那时不必人去请，他自己就出现了。”
时不虞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气，往蒲团上一坐，道：“我会竭尽全力不让事情走到那一步去。”
“要是能不折腾他，我也欢喜。”
永亲王这话说得真心，他比国师小了十多岁身体都这样了，那人休养得再好，也改变不了已经八十多的事实。这个岁数，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大佑之福。
“还需要本王做什么吗？”
“做不了什么了，只能等。”
屋里沉默下来，永亲王摩挲着拐杖上的龙头，片刻后道：“你当知道，你今日做的事瞒不住，其他人或许会因此对计安更信任几分，但皇上会更忌惮你。”
“所以他后面肯定会对我下手。”时不虞轻笑一声：“我都知道了，就不会什么准备都不做。”
见她心里有数，永亲王就不多说，而是问：“计安什么时候能回来？”
“年前。”
“肆通城和新斧镇都是军事重地，不好夺。”
“那两城的城防设施，是由时烈老将军一手建立的，没人比他更清楚。”
永亲王坐直了身体，眼里都更有了神彩：“你是说……”
“我什么都未说。”时不虞托着腮，眼神又落在启宗那牌位上：“城池想要从外攻破确实难，但若是从内里着手呢？”

第461章 俯瞰京城
今日的京城，若从空中俯瞰，便能看到街上着文士长衫的人格外的多，并且自然而然的往宫城南门汇聚。
南门，历来是默认的一处大事聚集地，皇城历经几朝，这个默认就存在了几朝。
随着时不虞一道道命令发出去，其他各方也都动了起来。
穿着红衣的丹娘纵马穿梭于小巷。
金吾卫倾巢而出，两人一组抬着长梯。
肖奇向何兴杰献计，长梯横抬着即可拦人，也可横扫一大片，把人放倒了。姑娘只说尽可能不出人命，可没说小小教训一下都不行。
监门卫的人手稍慢一步，他们四人一组抬着拒马，分散去往各处设路障。
袁将军也没想到，拒马不但可以放到城门外，城内也能起这么大作用。
京兆府也动了，平日里别在腰间用来耀武扬威的佩刀都变成了绳子。
李大人下了死命令，今天只可以绑人，不可以杀人，谁要是敢杀人，他就杀了那人全家。
这话有些人说只是口头上的威胁，可李大人说的一定能兑现，大家都把皮绷紧了。
庄家、窦家、曾家、邹家得了传话同样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把所有能动用的人手都派了出去。
从空中俯瞰，便能看到四家的人从四个方向涌出，将那一大片切割成四块，将那一方的读书人困在其中，就算有几只漏网之鱼，和被拦住的人比起来，也显得极为势单力薄。
而齐家先是数个小厮跑出家门，然后是齐心和沉棋分别被扶上马，身后坐了个人带着他们直奔书坊。
而此时，丹娘到书坊了。
她勒住马人立而起，飞身而下快步入内，经过‘寸阴斋’下方时抬头看了一眼。
随她一起的人叫了声‘姑娘稍慢’，快她一步进去和管事交待了几句。
丹娘看到屋里人数不少的读书人，把火折子握紧了。
管事姓左，紧紧咬住后槽牙眼神复杂的扫视书坊一圈，轻声道：“姑娘，这里来。”
寸阴斋为防走火做了许多准备，他最清楚哪些地方纵火不那么容易灭。
角落里，丹娘四处一打量，看到暗门后改了主意，问左管事：“后边是不是有个相连的宅子？”
“是。”左管事哪会不知道她打听这个的目的，那宅子是他和这铺子里几个小二的住处，可书坊都烧了，他也就不在意住处是不是留下了。
“我会着重去烧后边的宅子，放心，无论你们损失了什么，以后你们主子都会补给你们。”
左管事一脸正色：“小的知道姑娘绝不是乱来，您只管动手。”
“书坊我只会点一处做引子，给来救火的人一种救得下来的感觉，这样他们才会放下其他事竭力来救。你们必须带所有人安全离开，这条街上的铺子也都去通知一声，尽量少出人命。”
想到马车上手都在抖的小十二，丹娘心疼得不得了。相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小十二，上次，是老先生在她面前吐血晕倒。
做为朋友，她不希望小十二沾上人命。看着嚣张得不得了的人，内里实则软得不得了，真要因为她的命令沾了人命，那会成为她的负担。
丹娘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的吹燃火折子就要点。
左管事虽然说得痛快，可一见到火星子下意识的就伸手去扑，反应过来后忙又把手往回收，苦笑着致歉。
他是自请来这里的，因为左家祖上也是读书人家，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都藏着书本没卖。
亲眼看着烧掉书坊，对他来说算是酷刑。
“会再建的。”丹娘轻声说了一句，下手不见半点犹豫，连点数本书，那动作快得像是和这书有仇。
屋子里的人鼻子灵的已经闻到了气味，皱着鼻子问身边的人有没有闻到。
丹娘管不得这些，推开书柜后边的暗门去往后院。
一眼看去，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天井里晒着衣裳，廊下有小杌小桌，角落堆着扫帚等物，阳光正好的地方，还摆着书在晒。
丹娘听着外边兵荒马乱的动静，不再耽搁，去往各个房间纵火。
这个时候，外边要做大事的人流有些已经经过了书坊，直奔宫城南门。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快看，走水了！
走水从来都不是小事，一众人下意识的四处观望，一回头就看到了身后冒浓烟的地方，就这个烟雾浓度，谁都知道火势小不了。
满腔豪情的人正要继续去做自己的大事，就听得又有人嘀咕：“我们刚经过那地方，好像离着寸阴斋很近……”
“寸阴斋？”
所有人皆是一愣，什么地方最怕火？那一定是布庄，书坊！
如果是寸阴斋……
“快快，先去救火！”
有人带了头，其他人跟着跑，消息也随着一众人的嚷嚷传了开去，奔向寸阴斋的人更多了。
晚上片刻去死谏没事，可这火要是不赶紧灭了，寸阴斋就要没了！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以寸阴斋在读书人心里的地位，这会都必须是救火为先。
当他们发现着火的就是寸阴斋，更是顾不得别的了，纷纷四处去找桶找水，有的人反应快，跑进去用衣裳下摆兜了一兜的书出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以这种方式也抢救出来一堆书，可和寸阴斋的藏书量相比，仍不足它的十之一二。
这样的方式一直延续到屋里的烟雾实在太大，被左管事强行拦住才没再继续。
而后院的火势已经完全失控，书坊两边的铺子已经遭殃，并且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势头在燃烧。
一众人竭力救书坊后院的火，可只要书坊周围的铺子在烧，书坊还没救出来的书，就必然不可能保住。
所以这火，仍然得救。而正在救火的人，也不能救到半道上扔下这事去干别的。
齐心被带过来的一路上拜尽各方菩萨，待来到书坊这条街上，看着提着桶奔走的，从衣着上就非常好认的读书人，一颗心‘咚’一声落地，捂住脸痛哭失声。
那孩子做到了。
她以一个书坊为代价，把那些要用命去死谏的孩子绊在了这里。
。

第462章 一而再
计安当初为寸阴斋选址时，就考虑到了书坊的特殊性，水源必须离着近，若有万一也不至于束手无策，所以此处不远就有一条水巷。
也幸好离着水巷近，最终只烧掉了半条街，这结果，比时不虞预期的还好一点。
当火势渐灭，只剩袅袅烟雾时，一众人互相对看，生出一种脱力后的开怀来，都笑了。
就和所有人都喜欢丰收一样，没有人愿意发生灾难。
大家救火的初心是寸阴斋，可之后，心里想的唯有扑灭这大火，不要吞噬掉更多屋舍店铺甚至性命。
不过当火势抑制住了，一众人也就想到了来到这里的初心，可刚才提水的时候已经耗尽了力气，此时一屁股坐下，起身都觉得腿软，更不用说去干送命的事了。
而这，就是时不虞算计的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她只算计到了‘再’，就已经灭掉了绝大多数人的气势，剩下的那一小撮见掀不起什么风浪，自然就老实了。
送命这种事，只有在气血上头，失了理智一往无前的时候才做得出来，当理智回笼，还有这胆气的就少了。
齐心用自己的名声作抵，请来的一众名士也都到了，跟着齐心一起手拿戒尺，从街头打到街尾，边打边骂。
名士骂人，百八十句没有重复，用词优雅，真真的口吐芬芳。
哪怕是还有人不怕死，眼下文有老师镇压，武有金吾卫虎视眈眈，那股子气也就全泄了，垂头丧气的伸出了手心任打。
时不虞下马车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马车才稳住了，看着这盛景也笑了，可声音却有些暗哑：“回头我就画下来，让他们流芳百世。”
齐心专门留了个下人在路口等着，得到消息回头看了一眼，快步朝她走来。
小老儿瘦掉了一整个人，腿脚都灵活不少。
在时不虞面前站定，他抬起手似是想拍她的肩，但是又想起来她是女子，可再一想她今日行事，这一掌还是拍到了她肩膀上。
“有你，是大佑的福气。”
时不虞笑眯了眼：“您高看我了，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很好，已经很好了。”
齐心用戒尺指着这条街上正在挨打的一众人，然后又举着戒尺原地转了一圈，明明笑着，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他们都活下来了，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代表着这里一定会有大佑的栋梁之才，会有为大佑教出下一代的好夫子，会有走遍山川的名士，会有教导出好儿孙的长者。他们只要活着，就是薪火相传。”
齐心看向她，眼神湿润，但无比热烈：“今日之事，你功在当代。”
时不虞想如同以往一般笑着把这事带开了去，或者记到计安头上，又或者记到白胡子身上。可对上齐心的眼神，她突然就觉得自己今天应该更真诚一些，才对得起他此时的心情。
“我其实也吓死了。”时不虞笑：“怕漏了什么，怕自己的安排不够周全，怕平时太过惫懒，导致今日要用人时他们不把我当回事，也怕自己做了所有能做的，却仍是最坏的结果。”
看着街上席地而坐的许多人，时不虞说出自己心底的心声：“很怕血流成河，而我无能为力。”
“哪怕最后是个最坏的结果，你也不要质疑自己。”
齐心用戒尺轻轻的贴了她手背一下，当是对她不够自信的惩戒：“一得到消息就做出了最快的反应，做出最周全的安排，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齐心收回视线，看向脸色苍白，额头上还青紫一片的姑娘：“你今日行事不为计安，也不为大佑，只为这些人，我很开心。”
时不虞看向齐心，这个初见时胖如弥勒佛，如今瘦如半个弥勒佛的先生，看着她的眼神欣慰得像是捡到了宝。
这么想也没错，时不虞心想，她可不就是个宝贝吗？独一无二的宝贝！
“这里有我们在，乱不起来了，你回去去歇着。”齐心道：“好好养一养身体，气色太差了些。”
“没得歇，得去行宫。”
时不虞叹了口气，她今日出门本只为这件事，谁能想到呢？半道上还摊上别的事了。不过丽妃那边该做的事，今日也得做了。
齐心想说什么，叹了口气摆摆手率先走了。
有些事，他是想帮都帮不上，强行介入，反倒会给所有人增添麻烦，还是做点自己能做的吧。
齐心抬起手，一戒尺顺手重重的拍在手边那人屁股上，怒其不睁的瞪他一眼：“没点脑子！这么多年书白读了！”
被骂的人：想回骂，但不敢。
时不虞的手蠢蠢欲动，对刚才避在一边，齐心走了才过来的丹娘道：“我要是也拿个戒尺一路打过去……”
丹娘告诉她：“他们此时胆子天大，会还手打回来。”
“走吧，去行宫。”
看着占不到便宜，果断选择上马车走人的小十二，丹娘笑了，深深的看了眼坐满了人的街道，跟着上去。
齐心听着动静回头，目送马车走远，至此才终于明白，十安为什么敢让她一个人镇守他的大后方。
是信任，也是她真有本事，从今日这桩突然发生，却被她生生按压下来的事就说明了这一点。
马车上，时不虞靠在丹娘身上听她说书坊里的事。
“放心，我现在得到的消息是有人受伤，但是没死人。”
“你安排得好。”时不虞蹭了蹭她：“一开始的时候保住书坊确实比一把火烧了好，就好比给驴吊一根胡萝卜在那，为了咬那胡萝卜也会竭力去干活。”
“其实结果差不了多少，虽然没烧掉，但没能救出来的那些书多半都不行了。”
“这事重要的是过程。”时不虞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人也有些昏昏欲睡：“把人都留住了就好。”
丹娘轻轻将她鬓角的碎发抿到耳后，只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今日太伤神，人有些难受了。
可她仍得去行宫，那里还有一场大戏，一定得等着她到场了才能开场。
她很不喜欢能者多劳这句话，能者，也不是自己想能的。

第463章 带走丽妃
此事虽然被按得及时，可如此声势浩大，自然瞒不住。
可偏就瞒住了皇帝。
因为还不曾聚集到南门，因为皇帝知晓的，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一桩事，不值一提。
可朝中众臣都知晓，这一场难以收场的劫难没有发生，是谁的功劳。
事后各家复盘，更知道了她反应有多快，有多及时。
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想要顺藤摸瓜，可摸出来的那些人家，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金吾卫就是管城中治安的；而监门卫则离着的，最好调用人手；京兆尹更不必说，真要让事情发生了，最先要掉帽子的就是他，他自然要协助把这事按下来。
时不虞能想到去向这三方要支援，只能说她确实有点聪明在身上。
至于庄家、窦家和曾家，安殿下还只是十安公子时和他们家的孩子就交好，其他事上他们不插手，可这事，他们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人，希望京城血流成河。
齐心沉棋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很明显是时不虞请来收场的，只有他们，才按得住那些行事冲动的年轻人。
这样的事，不必宣扬，甚至都不必她自己出来说什么，无论忠奸，所有朝臣都知道这功劳得安在谁身上。
而累了一早上头脑昏昏沉沉，似醒非醒的时不虞到了行宫。
她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才下马车，毕竟昨儿才柔弱了一把，不能今天就好了。
丹娘在她往自己身上倒的时候及时扶住了，一看她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就知道这是扮上了，便也跟着提了劲，随时准备入戏。
已来过这里数次，早不必通传，下人看到她便忙引着她往里走。
时不虞轻声问：“御医来了吗？”
下人便告知：“除了常来的王御医，不久前又来了三位御医。”
四位御医，足够让皇帝相信丽妃是真的不行了。
时不虞大步刚一迈，就感觉被拽住了，回头一看丹娘的眼色，顿时记起来自己应该柔弱，把步子挪回来一半，靠在丹娘身上往里走去。
刚进丽妃的屋子，时不虞就被冲过来的人吓得下意识埋进丹娘怀里。
丹娘轻拍她的背，喊了一声：“兰姑姑。”
兰姑姑，大角儿，时不虞看向她。
“姑娘!您可算来了！”兰花哭得一脸的泪：“娘娘近来身体明明已经稍有好转，今日却突然吐血，昏过去至今没有醒来。要是娘娘有个好歹，奴，奴真不知道要怎么和殿下交待。”
时不虞一脸着急，拉着她起身快步去往里屋，此时在屋里伺候的人多，御医也都在。
虽然她现在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未婚妻，御医都拱了拱手行礼。
他们见多了权势争斗，非常清楚的知道，将来是不是能共富贵且不说，眼下正在共患难的未婚妻是有份量的。
时不虞快步过去坐到床沿，看着床上躺着的丽妃，便是早有准备也有些愣神。
初次见到的丽妃就是枯瘦的，后来每日去建国寺礼佛后，明显能感觉到她身体好转了些，也长了些肉。
可现在的丽妃，比之初见时都更不如，陷在被褥里，只有小小的起伏，面容枯槁，只剩皮包骨。
还有几个人记得，丽妃的丽，当年是妍丽的丽，美貌非凡。
握住她枯瘦没有光泽的手，时不虞紧握了下，问：“娘娘身体情况如何？”
几位御医对望一眼，回话的仍是每日为丽妃请脉的王御医：“娘娘怕是……要不好。”
屋里安静得呼吸可闻。
时不虞看向几人：“你们知道，她的儿子在前线带兵夺城吗？若他知道自己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
几人都沉默下来，身为大佑人，这方面他们都是站安殿下的，可是，生死之事，看天命。
时不虞轻抚娘娘的手背：“你们和我说句实话，娘娘还能撑多久？”
片刻后，王御医道：“娘娘的身体，已经是在强撑。”
“是在强撑，也就是没放弃。”时不虞看向他：“劳烦几位回宫据实以报，并替我向皇上请示，可否让我把娘娘带回言宅。那里是殿下生活多年的地方，说不定到了那里，她能为了儿子趟过这个生死关。”
王御医当然应不下这个话，行礼道：“我们这就回宫复命。”
“不送。”时不虞收回视线，似是不以为意。
可王御医在跨过门槛时分明听到她说：“为了殿下，去宫门长跪这种事，我也不是做不得。”
王御医脚步一顿，明白了她的意思，回宫后半个字没有隐瞒。
皇帝不久之前得知了皇城发生的事，倒也没有因着时不虞这点威胁生气，看在她还知道要为皇室减免争端的份上应了，旨意很快送到行宫。
时不虞朝着丽妃眉头一挑：“怎么样，服不服？”
丽妃仍在床上躺着，不过此时睁开了眼睛，瞥她一眼，看她这得瑟的模样有点好笑，也有点感慨。
如果是在才认识那会，被这么挑衅，她怕不是要把这人杀了才能解恨。
现在她仍感觉到了挑衅，却是一种孩子式的，不带恶意的挑衅。
“把我接到言宅去，将来日日面对，你就不怕和我相看两相厌，处得不好？”
“我们不是早就相看两相厌了吗？什么时候处得好过。”时不虞起身，直接吩咐：“兰姑姑，只带该带的人和物，这里该安排的安排好，我先带娘娘过去。”
兰花福身：“是，奴知晓。”
时不虞就这么顺利的把丽妃带回了言宅，她甚至都没让丽妃真去躺下装个病人，直接让准备好的替身去躺了，然后把丽妃带回了自己的红梅居。
“你准备一下，过几天我把你送离京城。”
丽妃病弱这么多天，正由人扶着欣赏她的书房，闻言道：“我没说过要离开。”
“留在这里成为计安的掣肘？”
丽妃没了话，拿住一张宣纸看，然后是一张又一张，只看过几张就知道了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和自己比起来，时不虞才是真正的在为安儿殚精竭虑。

第464章 姑且一说
丽妃在时不虞对面坐下，看着堆得杂乱的书案问：“我还能做些什么？”
时不虞往砚台里加了点水，托着袖子拿墨条慢慢研磨。
“我身边的人从不拿大道理来教我做人，所以我也没什么大道理来和你讲。我只说我看到的，感觉到的，我姑且一说，你姑且一听。”
这话坦率得让丽妃都不知道怎么接，只是点点头道：“你说。”
“计安是在你的逼迫中长大的，你让他失去了许多，是他痛苦的源头，所以养成了极压抑的性子。小的时候他反抗不了你，可早在几年前他就没那么听话了，也就导致你们的关系越来越差。你习惯了替他拿主意，看不到他已经长大，也不相信他能做好决定，把他的优秀理所当然的当成自己的功劳。”
丽妃想说话，抿了抿嘴，忍住了，听她继续往下说。
“不是这样的，丽妃。”
时不虞放下墨条，看向对面尤有些不服气的人：“那些经史子集，是他一本本读下来的；那些为长远做的安排，远远超过你能想象到的地步；那些布局，也是他执棋一步步下好的。还有那些信服他的属下，是邹家调教好送过去，却是他慧眼识人放去合适的地方，并且赏罚分明，才让他们一心为主。就说今日京城热议的‘寸阴斋’，你应该听过这个书坊。”
“知道。”
“是你让他办的吗？”
丽妃轻轻摇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书坊，让他在文人中拥有了绝佳的名声，在他成为计安后，什么都不必做就获得了大批文人的支持。那些动辄口诛笔伐的文人，对他只有褒奖，而无恶言，无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文人真正在他那里受了益，感受到了他的用心和善意。而这些，与你毫无关系。
“在这条路上，你确实是他的领路人，无比的重要，无人可取代，但是是他自己鲜血淋淋的走在这条荆棘丛生的路上，是他在痛，是他在苦，他甚至无法从唯一的血亲身上得到一点心疼怜惜。若你是他，你会如何？”
丽妃怔愣着，下意识的为自己说话：“我们都软弱不得，我的日子不比他好过。”
“你确实也不好过，可你和他不同。你出身在邹家，自小受尽宠爱，没吃过半点苦头。进宫后更是受宠的一宫主妃，便是吃了点苦头也有限。在你人生的前二十余年，你尝到了足够多的甜头，也正是有这甜做对比，就尤其觉得这些年过得苦。可计安，他连这个对比都没有。
“他自出生就在吃苦，从没尝过甜头。他不知道被家人宠爱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有人给他撑腰无所顾忌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疼了是可以哭的，病了是可以什么都不做躺下休息的，难受了是可以发脾气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堆雪人，不知道做得好了可以得到夸奖，他以为，他每件事都做得最好是理所当然。”
时不虞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这番话说得她心里堵得慌。
丽妃也去端茶盏，可看到自己颤抖的手，她默默的收了回来，握成拳用另一只手包住。
“计安性子被压抑了太多年，一旦大权在握，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两年我尽力引着他走出来了些，也为将来做了一些安排，可最后是不是真能让他稳定下来，丽妃，你至关重要。”
丽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让她难受极了。回想过往，她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和安儿对视过，不知从何时开始，安儿不再正视她，在她面前多数时候都是垂着视线，应话简洁。她也记不起，他们母子有多少年没有说过体己话了。
“我要，我要怎么做？”
“你和计安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无论关系如何，你们也是彼此唯一信任的亲人。只要你做个好母亲，真心为他好，让他始终拥有最纯粹的亲情，母子不疑，一切以他的利益为先，而不是自以为是在为他着想，实则做的全是伤害他的事。我相信，只要围绕在他身边的感情是正向居多，对他心性的稳定就非常有利。”
丽妃自认也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不然活不到现在，可时不虞说的这些还完全不在她考量之内，对她来说，眼下就想这些，还太早了。
而时不虞，已经为那么长远的，甚至不一定能成的事做好了安排。
她是真的为安儿殚精竭虑，谋划深远。
“我会好好想想。”
时不虞也就不再多说，转而说起离开之事：“快则三天，慢则五天，我会送你离开京城。兰花姑姑要留下和替身在一起，免得皇上起疑，你另外挑个信任的人带走。”
兰花看娘娘没说什么，应是。
丽妃却没想到她还准备了替身，可见送她离开不是忽然做出的决定。
“我能见见替身吗？”
“就在你住的院子里等着，这几天她会跟着你，学你的一些习惯，你多提点她。”
丽妃点点头，这段时间东西吃得少，只说这一会话人已经有些脱力，扶着兰花的手起身道：“我先过去歇一歇。”
时不虞跟着起身，边喊：“宜生。”
宜生进来应是。
“你领娘娘过去，把准备好的饭菜也都带上。”时不虞对丽妃道：“宜生为你准备了些清淡的饭菜，你可以慢慢恢复正常饮食了，别真把身体拖垮。”
丽妃看宜生一眼，点点头领了这份心意。
时不虞一堆事要忙，送出书房就停了步。
“丽妃。”
丽妃已经习惯了她对自己这么不客气的叫法，停步回头。
“你，别让计安一直都这么可怜。”
丽妃看着她，突然走回来轻轻抚摸她巴掌大的脸：“瘦了。”
时不虞本能的反击：“比你好多了。”
丽妃神情无奈，可真是，这时候也不忘把话怼回来。她说自己至关重要，可对安儿来说真正至关重要的，是她。
“我为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些难听话致歉。”
“行吧，还算迷途知返。”时不虞潇洒的一摆手：“原谅你了。”
丽妃眼里有了笑意，这一刻，是近些年来从没有过的轻松。

第465章 大好局面
时不虞目送丽妃离开，去风雨廊上抓了把鱼食扔进荷塘，然后便进了书房。
她现在没有太多时间去想一些没有结果的事。
“言则，你去一趟建国寺，以我的名义请大师们做一场法事为丽妃祈福。把话说得含糊一些，留足余地给人去想，把风向从今日那桩事上引开。”
言则应是，只是他有些不解，便问：“小的不知，此事的重点是娘娘的身体，还是读书人因养鸡税而起的暴动？”
“重点是用前者去掩饰后者，养鸡税这事暂且压下来。通知下边的人做好引导，可以说一说丽妃这些年的不容易，最好是带动全城为她祈福。再和我七阿兄说一声，浮生集近来的雅集让他把控着点方向，不要开关于今日之事的雅集。”
让丹娘帮忙把肆通城的舆图铺在书案上，时不虞边继续道：“这事太大了，不能灭了大火就作数，余下一地火星子在那，一旦复燃，将会是燎原之势。丹巴国和扎木国的细作不会放过让大佑内乱的机会，不能被他们钻了空子。”
言则听明白了，应是。
“去吧。这话可以稍微透露一些给方丈知晓，请他配合。”
“是。”
时不虞不经意间抬头，看着言则僵硬的走路姿势愣了下，稍一想就明白为何会如此。
烧寸阴斋那会，他对自己的命令有过迟疑，那时便说过会去领罚，想来，是真去了。
这就是计安的本事，赏罚有度，规则严明，就算他不在，下边的人也自觉遵守。
比起怕，大家更敬他。
“丹娘，去我屋里拿瓶药给言则。”
言则脚步一顿，回头道谢，随丹娘离开。
喝了口茶，时不虞的眼神落在舆图上。
她做出来丽妃病重这个局，目的当然不止是为了把她送走，还打算用这事来算计皇帝，并给计安造势。没想到现在反倒要用来给养鸡税打掩护，这步棋就等于是废掉了，有点可惜。
但也没办法，火星子必须灭掉，不能留下隐患。
今日这事是惊险，往好了想，对计安也并非没有好处。
寸阴斋的地位在那里，等那些人冷静下来，有脑子的就会想到怎么会那么及时起火，没脑子的也会被他人告知是为什么。
冲动的时候死都不怕，可一旦冷静下来便会庆幸有这么一把火拦住了他们。他们对计安本就有不小的好感，经过这件事，对他会更支持。
而朝堂上的文臣比他们更清楚今日这把火保住的是什么，有这些人为底，退一万步说，就算计安最后败了，皇帝想在史书上做手脚也有被修正的可能。
成王败寇，到那时就只能求一个不遗臭万年了。
时不虞将手掌按在肆通城的城楼上，朝中得到了文臣支持，在外他拿住了武将，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如此大好的局面了。
并且，民心，民望，他都已经得到。
真好啊！
时不虞往后倒去，看着屋顶舒心的笑了，这样每天算计人的日子，真是一天都不想过。
好在，快结束了。
丹娘回转，坐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这懒模样：“累了？”
“畅想美好的未来。”时不虞转头看她：“美得很。”
丹娘笑，扶着她坐起来给她整理头发：“左掌柜来了，在外边候着。”
“不早说。”时不虞忙坐好了：“进来吧。”
左掌柜低眉顺眼的进来行礼。
时不虞直接问：“现在书坊那边情况如何？”
“前面抢出来的一些书都还好，只有些小损伤，后来虽然一直竭力救火，但是烟雾熏了太久，侥幸没烧掉的书基本都毁了。”
时不虞又问：“可有伤亡？”
“有小伤，无大碍。”
时不虞再问：“周围的商铺呢？可有伤亡？”
“没有死人，受伤难免。有两个伤得重一些的，小的已经送去了医馆，并担下医药钱。”
做得不错，时不虞点点头：“烧掉的那些店家可有找你麻烦？”
“是有人来过。”左掌柜唇角上扬：“但是还没到小的面前，就被外边歇着的读书人拦住了，他们向来对寸阴斋维护得紧。”
今日里一事接着一事，时不虞确实还没来得及吩咐要给周边店家什么态度。她也是想缓一缓看看，会不会有人跳出来做什么。
眼下看来，人心显然还没有被磋磨烂掉。
“你去查问清楚，哪些铺子是租来做买卖的，哪些铺子是自家的买卖。自家买卖的多半不缺钱，你让他们把损失算出来，我会以计安的名义给他们打欠条。若是租来做买卖的，你也让他们算清楚，之后你们合算一番，确定对方不是在宰我一刀，就把银子给他们。”
左掌柜知道殿下家里现在什么情况，犹豫着道：“这银钱怕是要不少。”
“不是在典当东西吗？先用在这里。”
左掌柜应是。
时不虞想得明白，租铺子做买卖的或许也不差钱，可也有差钱的，总不能让他们被这把火拖死了。
而且，养鸡税一出，粮食买不到多少了。
小老百姓要留着粮食缴税，其他人则看得明白，这是皇上对所有人的警告。
“你这段时间留在书坊收拾，有事让其他人去做。有些人不能到言宅来，但是来书坊露露脸没人能说什么。你把过来的人都记下来回禀给我。”
“是。”左掌柜又问：“若有人想送银钱来该如何？小的回来之前就有数人表露了想出钱重建寸阴斋，小的都含糊着应付过去了。”
“直接说没有安殿下的命令，不敢擅自做主即可。若有人实在想帮忙的，请他们帮忙去另两家书坊抄书吧。我听周掌柜说过，寸阴斋有些书并不常见。”
左掌柜应是，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既接受了他人的心意，也不算占了人便宜，毕竟就连笔墨纸张都是寸阴斋提供。
把后续的事情一桩桩安排好，又回了几封信，忙忙碌碌这许久，竟也才过去大半天。
时不虞今日没午歇，头已经有些隐隐作痛。
宜生一看她皱眉便知道了，绕到她身后轻轻给她按压太阳穴。万姑姑就防着姑娘会有忙得不能歇的时候，早早把这套手法教给他了。
“小十二。”丹娘快步从外进来：“风雨居那边送来消息，你七阿兄带了个人在那等你，请你过去。”
七阿兄带的人？那可能性就太多了。
时不虞这会实在不想动脑，直接起身过去。

第466章 久别重逢
平时过来风雨居，时不虞嫌弃走游廊要多走几步，都是从院子里直接过去。
可今日实在是炎热，头又疼，她倒宁愿多走这几步了。
人还在堂屋外就扬声问：“七阿兄，你带谁……”
屋子里背对着她的人落入视线，时不虞一愣，又惊又喜的提着裙摆就往里冲，边喊：“十阿兄！”
长身而立的人转过身来，面如冠玉的脸上笑意盈盈，比外边骄阳还耀眼。
时不虞冲过去一把抱住，高兴得直蹦：“你怎么来京城了！”
“自然是来保护你。”十阿兄房信轻轻拍拍她的背，扶住她的肩膀站好，自己稍稍退后半步看着她。
三阿兄是老古板，自小十二长成大姑娘后，天天对他们几个耳提面命，恨不得把‘男女有别’四个字刻他们脑门上，要谁敢忘了，那肯定是要挨收拾的。
时不虞笑眯了眼，虽然身边有丹娘了，但十阿兄来了丹娘就有轮班的啦！而且，她和十阿兄都快四年没见了！
拉着人坐下，时不虞连声问：“白胡子说你去苦修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白胡子让你来京城的？”
“不练得厉害一点怎么保护你。”房信回得避重就轻：“学成回家后，老师看我天天无所事事的在他面前晃悠，就把我赶出门了。听说你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这不，我来投奔你了。怎么样，收不收留阿兄？阿兄每顿只要三碗饭就可以养活。”
“对，三碗，比头都大的那种碗。”时不虞实在开心，话里都全是笑意，真的太久没见十阿兄啦！
“咳咳。”自小十二进来就一个眼神都没得着的成均喻不满的提醒两人，这里还有个人。
“十阿兄，你苦修了四年，肯定比以前厉害很多吧？”
“没错。”
“那你现在能接大阿兄多少招？”
“百招没有问题。”
时不虞知道十阿兄这回的苦修有多苦了，五年前，十阿兄只接得住大阿兄三十招。
“咳咳。”
“十阿……”
“咳咳咳。”
“十……”
“咳咳咳咳！”
时不虞和十阿兄对望一眼，笑得前俯后仰。
成均喻本来还要装模作样一番，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以前在老师面前时，互相挖坑陷害，斗嘴，打闹，才是他们师兄妹相处的常态。当然，也非常的没大没小，联合起来和老师斗法的时候也时常有之，虽然从来没赢过。
无论何时回想那些日子，都觉得开怀。
见小十二挨着小十坐下，成均喻又酸了：“果然啊，时常能看到的就不稀罕了。”
时不虞笑嘻嘻：“我先稀罕一下十阿兄，一会再稀罕你。”
笑闹了一会，成均喻说回正事。
“浮生集那边你不用担心，我留意了下，常来的那些人互相之间就在提醒了，有的人昨晚醉倒歇在浮生集，一听说这事就去拉回了不少人。”
成均喻对上小十二的笑眼：“你要弄出一个浮生集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你就是想把那里做成一个传递消息，收集消息的驻点。后来才渐渐明白了，你实则是把那里当成了一处锤炼文人思想的地方，所以你从不管浮生集怎么做买卖，却要求雅集名目要提前定下，并告知你。”
成均喻感慨：“没有一场雅集是白开的，是不是？”
“没错。”时不虞应得爽快，还颇有得色。
“所以，无论开雅集的人抱着什么心思你都敢应，只是要一个提前准备的时间。”成均喻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参与的人里有你安排的人导正方向？”
“对，你是不是要问我哪里来的人？”时不虞自问自答，一点不瞒着：“这几年，计安铺开的不止是钱生钱的买卖，还有人。通过寸阴斋就捡着了不少心性坚毅，品性正直，却因家境贫寒艰难求学的人，如今都为他所用。当然，远不止这些，齐心先生也介绍了人给他。”
“没想到寸阴斋竟然还起到了这个作用。”成均喻摇头失笑：“还真是一箭数雕。”
“他把文人看得很重，可以说更甚武将。他曾说，秀才造反，三年难成，可一个没骨头还怕死的秀才，坏起来有能让一地生灵涂炭的本事。这样的他们是祸源，生乱象，但要是用好了，那就是傲骨铮铮的脊梁。我正是听了他这番话，对浮生集才有了那一层打算。”
师兄弟两人对望一眼，能想得这么深，这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不过以他的身份来说，这绝对是好事。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等战报。”时不虞低头轻捻着衣摆一角：“等他再夺回一城，皇帝就该知道我的另一层身份了。”
成均喻皱眉：“现在就让他知道你是时家女，他能名正言顺要你的命。”
“当然不是真的身份，他疑我，派人查我的身份去了。我给准备了另一个身份，一个让他忌惮，想除掉我的身份。”
房信听笑了：“看样子我来得确实很是时候。”
“有十阿兄来保我小命，我就能安心睡觉了。”时不虞嘴上抹了蜜，哄人的话张口就来。
成均喻又酸了，挑刺道：“肆通城可不容易夺回来，后边的新斧镇更难。”
“新斧镇会比肆通城容易，我祖父在那里驻扎好几年，没人比他更熟悉。”时不虞笑得狡黠：“连七阿兄你都这么想，那其他人多半也会这么想，包括皇帝，到时他对付计安的招数，准备可就未必能那么周全了。”
“所以，快了？”
“快了。”时不虞双手一击：“希望四阿兄有足够多的时间做准备，是不是能一鼓作气拿下丹巴国一城，他至关重要。”
房信接话：“要是别的事，四阿兄指定做不好，要是做攻城器械你只管安心，那是他饭碗里的事，只要人给够了，要多少他能做多少。”
时不虞用力点头表示认可，并道：“阿兄多就是好，要是没有四阿兄帮忙，计安夺城的速度不会这么快。”
“换而言之，正因为正逢其时，又得遇明主，四阿兄那一身本事才能派上用场。”
这话更对了，时不虞和十阿兄击掌，常年惹祸三人组的其中之二，重逢短短时间后找回了默契。

第467章 肆通城归
肆通城外，战火连天。
计安盔甲着身，神情镇定，用略有些沙哑但平稳的声音，根据眼下的战况发出一道道命令。
这种稳定感染着所有人，让连续七日攻城还没能攻下的一众将士也都沉下心来。
投石机在连投几天巨石后，今日投掷的是火球。
林大夫的本事派上了用场，所有的火球里都加了让人迷糊但不要命的药。
在投石机的掩护下，井阑往前推，藏身于井阑里的士兵持弩攻击对面城墙上的敌军。
经过改造的巨弩车比原来的要笨重，但射程加倍，威力也加倍，由它掩护云梯上往上攀爬的将士。
护城河上，濠桥已经铺设了一半，一旦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水面已被染成红色。
可没有人后退，每个人都在竭力往前冲。
因为只要他们回头，就能看到他们的上锋就在身后，再往后，安殿下一步未退。
“殿下。”时鸿策马过来告知：“敌军火力减弱了！”
见效了！
计安高高举起手中长枪：“传令三军，夺肆通城，复我河山！”
“冲！”
“冲啊！”
鼓点节奏一变，一声比一声急。
一方气势如虹，一方越来越弱，铺设濠桥的将士抓住机会，终于将濠桥铺到底，最先运送过去的便是攻城车。
云梯上的将士也抓住了对方火力减弱的机会登上城墙，和敌军在城墙上兵刃相见。
又是一场血战。
可胜利的天平，正渐渐向大佑倾斜。
蒴满反应很快，知道问题来自于火球燃烧散发的烟气，立刻让人或扔水里，或用沙石掩埋。
可已经来不及了，凡是火球所到之处，附近的人便失了力气。
蒴满听着城门传来的阵阵轰响，看着城外源源不绝的大佑将士，脸色难看至极，不过短短时间，两国的表现就掉了个个。
之前，是丹巴国压着大佑打。
现在，是丹巴国被大佑追着打。
虽然仍有对方两城在手，可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占据优势的感觉。
因为，他已经没有了援军。
可他蒴满的人生里，没有不战而败。
将翻身上城墙的士兵一刀砍翻，蒴满看向对面已经走到护城河边上的人，一把夺过旁边将领手中的弩瞄准，果断连射三箭。
而那人却没让身边的人近前护卫，用长枪将之一一挑飞，然后长枪往城楼上一指，目光精准的看过来。
蒴满又是接连数箭，对面的人半步未退，全部接下来。
没有任何废话，两人已经连过数招。
并且都是蒴满进攻，计安并未还击。
蒴满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如此做，是想激得计安还击，舍长枪用弩，这个距离，是能杀他的。
他算计的就是计安放下长枪的那一刹，他有自信，只要他的手离开长枪，只要那一个瞬间，自己手里的弩就能射杀了计安。
可对方并未上当。
计安当然不会上当，他自信手里的枪挡得住箭，可他不会托大的去和蒴满比战场经验。
比这个，他必输。
可他得站在这里，抵住蒴满的箭。
他不退，不避，就是态度。
而他的态度，就是大佑的态度。
果然，看到安殿下如此强硬作派，大佑将士的士气又高涨了几分。
最先罢手的，是蒴满。
攀上城楼的大佑士兵越来越多，城楼上占优势的一方渐渐易了主。
而城门处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到得下晌时，城门破了。
而城楼上大佑占据的优势，也让瓮城完全失去了作用，甚至在丹巴国大军边抵抗边撤退时，时鸿带领的人比他们还更早一步到达北城门，让北边的瓮城同样失去作用。
蒴满的大军，被大佑众将士一步步挤出肆通城。
肆通城，至此收复！
计安站在城楼上，看着又哭又笑的将士们自己也不由得嘴角上扬，这样的场景，每夺回一城便能看到一次，可他看不厌。
不过，只剩一回了，也幸好，只剩一回了。
大佑，如今只有一座新斧镇落于敌军之手。
“殿下。”庄南三步并两步过来：“安排好了，目前看来很顺利。”
“传令，即刻追击敌军，夺新斧镇！”
“是。”
经过战场上的磨砺，武将世族出身的庄南早非吴下阿蒙，在家里熏陶多年的那些东西，如今已经融入他的骨血中，成为大佑军中长进最快的年轻将领。
而他和安殿下还有年少时的交情，谁都知道，他前程似锦。
就如大佑将士没想到安殿下会在刚夺下肆通城就去夺新斧镇，蒴满更没想到。
他虽然先到一步，并及时关上了城门，可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一颗心直往下沉。
临时搭起来的中军大帐内，计安看着新斧镇的舆图，想着接下来这一战。
“殿下，老将军来了。”
时烈自然不用在外等通传，窦元晨直接将人推了进来。
“您怎么来了。”计安起身走向戴了帽子盖过额头，留了大胡子盖住下半张脸的时烈。
这是不虞的祖父，可于他来说，可以称得上半个先生。
这位曾经的忠勇侯对他可以说是倾囊相授，问什么答什么，全无藏私。
“这城是在我手里丢的，亲眼看着夺回来，我才能甘心。”时烈示意窦元晨把他推到自己亲手画的舆图前，眼神落在其中一处，那里，他曾住了数年。
“该告诉殿下的，之前我都全部说过了，想来你已经做好了打算。”
“老将军放心，这么多人的性命系在我身上，我绝不打无把握之仗。我也不能给刚退守这里的蒴满机会，让他把新斧镇打造得铁桶一般。”
时烈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他和蒴满打过交道，虽然是个皇室王爷，但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是有真本事的。
新斧镇曾是边境要塞，地理位置绝对没有空子可钻，他打造的城池，城防也难找到漏洞，如果还给蒴满充足的时间准备，那会有大麻烦，所以一定要快。
好在安殿下也想到了这一点。
不过：“之后呢？”
“嗯？”计安的心思还在接下来的一战上，看向时烈的眼神有片刻的迷糊，然后在老将军的逼视下明白过来。
他将随身带着的一封信拿出来，抽出里边的一张纸递给老将军。

第468章 三大战功
时烈接过低头一看，上书两行字：夺勒城。破阵，斩将，夺旗。
字迹不算苍劲有力，狂劲儿却直冲云宵。
时烈几乎是立刻就猜出了这信来自何人，向来靠一张脸就能吓人的老将军，此时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表情好。
“四大军功她让你去占三个？”
“没将‘先登’写上，就说明她是认真思考过的。”计安拿回信，看着那不知看过多少遍的两行字道：“我是主帅，破阵不是问题。至于斩将，要杀蒴满不容易，但要是能杀了仅次于他的大将，之后再夺旗到手，就勉强也算是做到了。”
时烈抬头：“殿下竟真考虑过了？”
计安轻轻笑了笑：“我和不虞的通信向来是两封。一封公事，一封私事。这封，是放在公事那个信封里。既是公事，她就是以我的谋士这个身份建议我如此做，她的建议，我从来不会不当一回事。”
“你的安全最重要。破阵没有问题，可斩将和夺旗都太危险。你将大将军设为目标，蒴满对你更是欲杀之而后快，只要你给他们一丁点机会，你一定会先死于他手。至于夺旗，殿下可以看看我们自己将旗看得有多紧。”
时烈冷静分析：“若能拿下这三个军功，武将必定无不臣服，在史书上也必会大书特书。可我认为以殿下现在的成就不必如此冒险，够用了。而且必会引来皇帝更大的动作，徒增危险。”
“老将军不用担心，不虞只是告诉我怎么做对我最有利，我会尽力去做，但绝不是拿命去做。我和她在京城时便有约定，她出主意，我实行。最后做成什么样，在我。”
计安笑着不疾不徐的解释：“斩将和夺旗确实不容易，可也不是全无办法，我会做好安排，若实在事不可行，我便会放弃。我母亲从小就教我，我的性命不只是属于我，不任性妄为几个字已经刻进我心底了。”
有了这话，时烈就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这两人，性情方面完全不同，可若是合到一起来用，却又绝配，偏两个人还都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胆大包天什么都敢想的那个出主意，行事谨慎那个则相信她出的主意去试着实行。
目前来看，效果非凡。
若两人能一直如此……
时烈看向仍在低头看信上那两行字的计安，他的心思在他们时家人面前根本全无遮掩，可绪儿说过，不虞不会留在京城。
平时一个人的时候多了，不可避免会想到这两个人的将来，就怕如今的配合默契，变成今后的不可调和。
到那时，时家将成为羁绊住不虞的绳索。
时烈转动轮椅面向舆图，出生在时家，自出生起就学做时家人，学的就是如何做臣子。时家的根也在京城，他们，根本无处可退。
他完全想不到破局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国师有法子，那么个算无遗策的人，总不会把前面的棋都下得漂漂亮亮，到最后了却一把掀了棋盘。
守在门口的窦元晨扬声道：“殿下，万姑姑来了。”
万霞盔甲着身，先向计安抱拳行礼，又向老将军问了声好。
万家和时家是故交，她来这里后就去拜见了。
时烈对她态度也亲近，因着当年一句承诺就照顾了不虞这么多年，这已经是家人了。
“这一战可有受伤？”
“小伤，不碍事。”万霞看两人一眼：“您准备现身人前了吗？”
“不了。窦家小子你是在旁边那个帐篷吧？我去那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是殿下的人，奉命外出办事受了伤，如今好些了过来帮帮忙。”
这话，不知道内情的会信，知道一点的也不会拆穿，确实合适。
窦元晨看殿下点头，忙推着人离开，其他将领也快要到了。
计安用冷水洗了把脸，坐回去道：“阿姑坐。”
自见面，计安就仍用的这个称呼。
万霞之前来过军中，他们知道她是许将军已经和离的前夫人，可无论从哪里论，都论不着殿下一副自己人的姿态称呼她阿姑。
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没有没脑子的莽夫，从‘大总管’窦元晨那一打听，知道她不但是许将军和离的前夫人，还是安殿下未婚妻身边伺候的人。
这身份，就重了。
这大半年来不是没有人给殿下送女人，可那女人连面都没能见着就被殿下的亲卫扔出去了。
为了杜绝这样的事再发生，殿下特意挑了个人齐的时候告知：他不会做对不起未婚妻的事，此次不追究，再有下次，军法伺候。
自此之后，再没有人敢自作聪明。
安殿下这大半年来的表现也足以让他们相信，他确实没那些心思。
而万霞，许将军的前夫人，还身手高强，对练时能把绝大多数人打趴下，却是伺候殿下未婚妻的人，可见那未婚妻绝不是一般人。
作为她身边的人，军中一众将领当然不敢小看，称呼‘阿姑’是不敢的，全都一口一个万姑姑的喊。
万霞暗中留意了一番，见他们并不往姑娘身上扯也就不在意了，随他们去。
“阿姑，想为许家拿下多少战功？”
难得空闲，正想着姑娘此时在做什么的万霞闻言抬头：“殿下觉得现在就足够，我可以回京城了？”
计安摇摇头：“新斧镇攻城在即，没有此时离开的道理。”
“我自认表现还算勇武，等再拿下新斧镇，有这些功劳应该够了。”万霞不是很确定这一点，问对面最清楚这事的人：“殿下觉得呢？”
计安把玩着一个娃娃，一身小红衣格外瞩目，抬头道：“若阿姑觉得够了，那之后，请阿姑助我。”
万霞对上他的视线，应得干脆：“好。”
计安笑了，不虞身边的人都这样，只要她认可的人，他们就都认可，并且极力维护。
也并非全无私心，可那私心实在太敞亮了，就摆在明面上，和那些层层算计、谋算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不虞，把他带入了自己的圈子而不自知。
怎会对他无意呢？
明明都已经对他掏心掏肺。

第469章 揪出叛贼
如何攻打新斧镇，早在攻打肆通城之前，计安就和老将军商讨出了章程。
不能说全盘计划都落定，也已经定下了大半，之前就和众位将军透过些话了，并且早在丹巴国败退肆通城时就已经做出了部署。
所以这次议事，不止是各位将军，游宵、吴非等人也都到了，就连平日里从不参与这些事的四阿兄慎起都百忙之中抽空赶过来。
一众人本以为此次议事是商讨如何攻打新斧镇，没想到安殿下的第一句话却是：“将安南将军余晖拿下！”
等这句话等了许久的时鸿、时绪兄弟二人，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一左一右将人按住了。
时鸿一脚踢在他腘窝，带着恨的一脚，膝盖着地的余晖觉得膝盖都碎了。
这疼痛也让他回过神来，顾不得和身后的人理论，抬头看向计安：“殿下，不知末将犯了何事！”
“犯了何事，真是问得好。”计安走到他面前，弯腰迎上他的视线：“余将军，大佑将士们的血，好喝吗？”
余晖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话，这话是何意？
这个问题，旁边的孟凡替他问了：“殿下此话何意？”
“咱们的余将军既不忠于大佑，也不忠于皇上，他忠于的是……”计安语气一顿，重重的说出那三个字：“丹巴国。”
众人大惊失色，立刻有人想到了：“之前每次攻城，殿下你都是到攻城前才会敲定，可之前您却在肆通城还没夺回来就透露了如何攻打新斧镇，您是故意的？”
“不透露一些消息给余将军，怎么能借他之手将计就计呢？”计安看瞪大眼的余晖笑得开心：“余将军真是艺高人胆大，战场上就敢一边朝人挥刀，一边传递消息，动作之熟稔，想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你……你……”
“想说我冤枉你？”计安冷笑：“余将军大概是顺风顺水太久了，脑子也跟着丢了，行事留下的痕迹多得我都懒得看。若非还要用你，你早就被我扒皮抽筋了。押下去好好照看，他这条命，有人定了。”
时鸿当然知道，这个‘有人’是指的时家，他心下感激，押着失魂落魄的人离开。
拔除了这颗钉子，计安直接开始部署，他根本没打算多等一日。
“此次攻城集中火力强攻北门。”计安走到舆图前一掌按在北城门上：“通过余晖之口我告诉蒴满，我们只攻打北城门，完全不动东、西城门是假象。实则我埋伏了大批兵马在东、西城门，只等他中计，调动两边兵力支援北门，埋伏的兵马就会夺城门。
“如果之前这么做过，蒴满未必会信。可我们从蒴满手里夺回来了八城，每次都是三处城门一起攻打，迷惑他们，让他们不能确定我们真正的目标是哪一处。所以每回东、西城门他们都部署了相等的兵力迎敌，我要利用的就是他这个心理。他一定不敢撤走那两处城门的兵马，这就等于我们空手套住了他们的大批兵力。”
计安手指一划，从东城门划到西城门：“游宵，吴非，你们做这一环的后手。若蒴满假意调走东城门或者西城门的兵马，你们就带着手下的人夺城门，让他们更相信余晖的话，将他们牵制住。只要能将他们牵制住，你们可以灵活行事。若最后他发现中计撤走人手，会有人里应外合，你们尝试夺城门。”
两人对望一眼，齐齐领命。
大军笨重，他们灵活，这么多场战事的磨合下来，他们已经知道要怎么和大军配合了。
“陈公公，孟将军，你们不要一直在他们视线范围内，时隐时现，加深蒴满对余晖的信任。”
“末将领命。”
“这个位置。”计安指着城墙上一处地方：“是支援最慢的地方，战况激烈起来之后你们看好这里，看准时机，从这里上城墙。先登者，记大功。”
众将牢牢记住这个位置。
计安有条不紊的一一部署，完全无需停下去思考，没有卡壳，胸有成竹。
最后，他看向众人：“我来做饵，牵制蒴满。”
所有人齐声反对：“殿下，不可！”
“做饵，不是送死。”计安抬手阻止：“阿姑，你盯住蒴满。他想杀我的心非常强烈，越是劣势越忍不住。只有杀了我，让我军大乱，他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阿姑你不必守在我身边，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杀了他。”
阿姑拱手应是。
孟凡代众将领道：“殿下，战场上刀剑无眼，实在不宜以身犯险。”
“我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也是命。你们为了守护大佑可以舍命，我也可以。”计安看向众人，姿态从容：“和蒴满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知道他最远的射程是多远，会计算好。你们不必担心，我知道自己的命很重要，一定会格外小心。”
不给他们再劝的机会，计安道：“都各自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夜袭新斧镇。”
“是。”
万霞没有离开，她看向又过去冷水洗脸的人：“殿下需在蒴满的最远射程上再多算一成，一个人拼尽全力的话，发挥出的水平可能会远超平时。”
计安将冷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话里带着些笑意：“我以为阿姑会劝我不要这么做。”
“殿下不是冲动的人，既然决定了，那定是有一定的把握，并且为之做足了准备，那又何必再劝。”万霞笑了笑：“这方面，殿下和姑娘很像。姑娘想做的事，我从不劝。”
这话让计安听着顺耳极了，将帕子取下扔盆里，坐回去道：“阿姑的提醒我记着了，会计算进去。”
万霞低头看着身上的盔甲，道：“穿着这身盔甲不够灵活，我打算换成更方便行事的皮甲，若侥幸立有寸功，请殿下仍将之记在许容文身上。”
计安看向她：“阿姑的功劳，想给谁都可以，不过皮甲防护不如铠甲。”
“对我来说，够用了。”万霞起身行礼：“多谢殿下，感激不尽。”
“阿姑。”
万霞抬头看去。
“你别忘了，京城还有人在等你。”计安提醒她：“行事时千万小心，别让她伤心。”
万霞笑了：“殿下亦是。”
。

第470章 捷报再传
时不虞知道肆通城的捷报不会让她等太久，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当传令兵进城，用那沙哑也遮不住的兴奋喊‘肆通城大捷’时，京城的气氛顿时热得就如这炎炎夏日。
这可不是小城，这是仅次于边境要塞新斧镇的肆通城，竟然比前边几座小城还要拿得快，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安殿下更厉害了！
对百姓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出了个战神更让人高兴！
他们大佑，上一个被称做战神的还是当年的少年将军，后来的伏太师！
伏帅就算将兵器束之高阁几十年，如今重新挂印出征，依旧能抵住扎木国久负盛名的战神楼单。
他们本来还担心伏帅年纪大了，大佑后继无人，可现在，他们不怕了！
少年将军老去了，他们还有安殿下！
大佑有自己的战神！
时不虞打开薄的那封信，看完后笑了：“时机到了。言则，去请王觉来一趟风雨居。”
“是。”
王觉在宫中当值，一时半会来不了，时不虞也不着急，神情比之之前还从容许多。
房信喝着茶，看她这样就笑：“很顺利？”
“比我预料的快很多。”时不虞给十阿兄添茶，边道：“肆通城都这个速度能夺回来，新斧镇会更快。”
“新斧镇是边境要塞，我以为会更难夺回来才对。”
“正常来说确实如此，可他们不知道大佑军中有个最熟悉新斧镇的时烈在，并且，计安还把一个叛贼养肥下锅了。”
时不虞端起茶盏闻了闻，笑道：“军中不缺智将，可计安不只是熟读兵书的智将，他是能考中进士，对史书上的典故信手拈来的智将。更厉害的是，每一场战争都成了他的养分。”
房信没想到小十二对计安的评价这么高，他不信：“比我们都厉害？”
“我的阿兄们个个厉害，我自认也不差，可不得不说，他的学习能力让我吃惊，不弱于我们任何一个人。”
房信面露异色，小十二什么人，在老师面前都是要扬着脖子比一比高低的人，计安却能让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怕是比他们知道的都要更厉害。
“这么厉害的人还有着那样一个身份，走错不得。”
是啊，走错不得，所以她才竭力在他身边用善意织一张网，几次三番和那些会留在他身边的人说善意的重要性。
想到计安，时不虞略微有些出神，只剩新斧镇没回来了，就算再加上一个勒城，也只得两城。
现在计安收复河山的气势，比之前蒴满夺城的气势更足，大佑将士已经打出了火气，打出了自信。
而两头挨打的丹巴国则士气大跌，越打越没了劲头，谁喊一声‘快跑’怕是都能带偏一众人。
换而言之，计安回来的时间，近了。
她当然盼着计安快回来，那代表着大业将成，可一想到他快回来了，又有些慌。
他期待的答案，她无法给。
房信看她突然没了声，问：“小十二，怎么了？”
“嗯？”时不虞抬头，笑道：“十阿兄可得把刀磨利一些，接下来该我上场了。”
“要冒险，也得是做足准备的冒险，不然我可不配合你。”
“阿兄放心，我这条命金贵得很，不会乱来的。”
房信点点头，真就起身擦刀去了。
王觉到天黑时才到风雨居，一进屋就道：“皇上大发雷霆，一时没脱得开身，来得晚了。”
“不晚，王将军请坐。”时不虞伸手相请，两人分宾主落坐。
王觉不算是完全的自己人，时不虞待他的态度也更客气一些。
王觉也实在是渴了，先喝了一盏茶才说话：“若是那件事，姑娘递句话就是。叫我过来，想来是还有其他事要吩咐。”
屋里没留人伺候，言则去新沏了一盏茶过来换走空了的茶盏。
时不虞等言则退下才道：“我们之间用不上吩咐这个词，只是有些事想听王将军亲自说一说，我这心里才有底。”
王觉伸手相请。
“皇帝近来对贵妃态度如何？”
“几乎回到贵妃最受宠时。”
时不虞并不意外，五皇子的死吓破了皇帝的胆子，如今都不敢一个人睡。偏还疑心病重，人多了又怕被人半夜索了命。
据素绢递出来的消息，陪睡的宫女有四个，全都得光着身子，并且不得佩戴任何首饰。
可就算如此，半夜翻个身都有可能丢掉性命。
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小，哪里突然痒一下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一个太医看过都不算，得三五个太医分别看过，确定无事才能放心。
贵妃利用了这一点，能近皇帝身上的人越来越少，有什么皇令也是通过她之口传达给章相国，再由章相国传给朝中百官。
两人一个把持内宫，一个把持朝政，颇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架势。
不过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早就被他们拉拢并当作当自己人的王觉，和她有交易在先。
“贵妃没有疑你吧？”
“正如姑娘对我的提醒，许多事我都不参与，但做到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知道我王家行事向来谨慎，并未起疑。”
时不虞满意的点点头，王觉这条线布下这么久，目的都算达到了，后边有大用。
“贵妃和章相国在宫中有见面吗？”
王觉知无不言：“当面相见只有两回，平时都是让人中间传话。”
“传话的仍是固定的那两个宫女？”
“没错。”
时不虞轻轻点头，略一思索，道：“试着让她们对你多一些信任，后边说不定能用上。”
王觉也不多问，直接应下来。
自前段时间寸阴斋烧了后，父亲就给了他一句话：“以前留五分力，今后留两分力即可。”
两分力，对他们这样的家族来说，相当于只留了底线。
“丹巴国优势几乎快要没有了，你多留意贵妃的动作，有任何异常都要告诉我。”时不虞道：“明日，你派出去查我身份的人就该回去了，皇帝知道了肯定要除掉我，用你们千牛卫的可能性很大。我会将计就计，化被动为主动，你做好准备。”
王觉眼睛微眯：“有把握？”
“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知道了。”

第471章 新的身份
时不虞喝了口茶，又问：“皇帝今日大发雷霆，是因为肆通城大捷？”
“没错。”王觉当时就在场，亲眼看到皇上因为大捷露出那般丑态，心里直泛凉意，无论安殿下是什么身份，搏命夺回被邻国侵占的国土也不该被皇上那般辱骂。
“端妃呢？”
“还和之前一样，禁于和月殿不得走出半步。贵妃防她防得紧，每日都会派她信得过的太医去给她把脉。”
这事素绢送出来的消息里有说，两相一对比，就知两人都没说假话。
“你近来再留意一个人，长润公主。”
贵妃所出一子一女，这个长润公主就是她的女儿。长相漂亮，名声素来也不错。
王觉应下，但是多问了一句：“姑娘怀疑她？”
“她并未做出什么让我怀疑的事，只是感觉不太对，这个人，太模糊了。”
时不虞支着下巴道：“知道有这么个公主，名声好，待人和善，很受宠爱，可王将军能说出来一件与她有关的事吗？说她名声好，可有什么事情体现出来？之前贵妃降为嫔，被打入冷宫，四皇子血脉存疑，再之后五皇子死，贵妃复宠，这桩桩件件的都是大事。身为贵妃所生的公主，她的荣辱和贵妃息息相关，按理来说总会有些表现才是，哭求也好，撒泼也罢，都该有些动静才是，王将军可有听说过？”
经她一提醒，王觉才发现，自他接替贺茂时成为千牛卫大将军，只在公主向皇上请安时见过几面。
正如姑娘所说，发生这么多事，而且出事的是她的母妃和兄弟，长润公主却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想不出来她为之做过任何事。
“无论是她真的与世无争，还是贵妃为了保护她才如此，我需要确定她是真的无害。会咬人的狗不叫，别到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
王觉知道了，这才是姑娘今日让他来一趟的真正目的，显然，非常有这个必要。
“我日日在宫中当值也对她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姑娘担心得在理，这位公主确实太过面目模糊了，我会留意。”
时不虞点点头，她本也没在意这个人，很快要动宫里这条线了，她近来在捋宫里的种种，才想起来这位公主的存在，然后就想到公主今年十五了。
以贵妃对她的宠爱，按理来说应该早就在挑选驸马了。早些定下还有得选择，越往后拖，越有可能被皇上赐婚，赐下来的婚事当然比不得千挑万选出来的。
可贵妃嘴里说着要为公主选驸马，行动上却不见动静，她隐约觉得，贵妃好像并不想给长润公主选驸马。
前日她给素绢递了消息，让她留意。再有王觉做后手，长润要真有什么，不信揪不出她的尾巴。
不过长润今年也才十五，比起她，更像是贵妃在谋算什么。
宫中，贵妃脸色黑沉如水。
年前还是逼迫大佑割地和亲的大好局面，她想不明白，怎么才不过大半年时间就成了这般。
她不想承认计安会有那么厉害，短短时间就将他们谋划多年的事破坏殆尽。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心里就慌，就好像头上悬了一把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可以！
绝对不可以！
贵妃拿起手边的小刀划破掌心，不深，但足够鲜血染红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冷静下来。
计安，绝对不能活着回来！
只要计安死了，她的儿子成了新皇，那他们的谋划就还是成了。
“娘娘。”
贵妃认出来人是大总管的干儿子，忙问：“何事？”
“干爹使奴婢来告诉您，去查骆氏身份的千牛卫回来了，皇上正大发雷霆。”
能让皇上大发雷霆，那骆氏的身份一定有问题。
贵妃快步去往皇上寝殿，屋里如大风过境，一地狼藉。
皇帝面目狰狞的坐在那，胸膛剧烈起伏，王觉跪伏于地，在他身边倒着一个身上插着剑的千牛卫。
那剑贵妃认得，是皇上的。
“皇上，这是怎么了？”贵妃踮着脚走过去，端了茶送到皇上嘴边：“气大伤身，无论什么事都不及您的身体重要，快喝口茶缓缓。”
皇帝已经过了气劲最大的时候，再被这话一哄，便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贵妃看地上伤着的千牛卫，温声道：“皇上，赶紧让人把这快死的人抬下去，真在这里落了气，岂不是脏了您的寝殿。”
“废物。”皇帝不解气的又骂了一句：“拖出去，王觉你也滚。”
立刻进来两个禁卫将伤重的同袍抬了出去。
王觉也告罪退下，离开时用眼神向贵妃道谢，再拖一会，手下的血都要流干了。
贵妃心情不错，王觉虽然也算半个自己人，但总觉得和他们不是一条心，刚才随口几句救了他的手下倒得着他的善意，看来这个人情卖对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明白发生了何事。
“皇上，千牛卫犯着什么错了？”
“一帮废物，之前去查骆氏，什么都没查出来，这回倒是查出来了。”皇帝越想越气，手臂一扫，将大总管刚沏来的茶扫落在地。
“骆氏身份不一般？”
“她的父亲，是先皇时的太医院院正骆怀。”
贵妃对宫中那些秘事知道不少，可骆怀这人，她却是真不知晓，看皇上不似要发火，试探着问：“这人有何不对？”
“他一家老小死在辞官回乡的路上，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皇帝冷笑，当年他杀的可不止骆怀，凡是有可能知道什么的，都被他先后以种种方式弄死，只有死人的嘴才是严实的。
贵妃已经把事情串联了起来，皇上杀了先皇的御医，他的女儿骆氏以计安未婚妻的身份来到京城，冲着谁来的不言而喻，不怪皇上盛怒。
而且……
“若骆氏只为父亲的死报仇，她怎么偏就成了计安的未婚妻？”贵妃看向皇上：“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计安呢？是不是也知道了？”
皇帝顿时满脸杀机。

第472章 主动出击（1）
宫中的动静很快传进了时不虞耳中，她听笑了。
非常好，她就知道，皇帝想不到的事情自有聪明的贵妃去提醒。
“言则，都安排好了吗？”
言则应是：“姑娘放心，都安排好了。小的也已囤积足够家中上下所有人三个月的吃用，家中防护已全部启用。”
时不虞轻轻点头：“去请太医，就说丽妃晕过去了。”
“是。”
听了全程的丹娘问出心中疑惑：“你骆氏表妹这个身份是假的，怎么那么巧那个太医也姓骆？”
“不是巧合，是我挑了他。”时不虞起身，踩着踏步梯取下一张宣纸给她看：“先皇过世一年内，他身边那些以种种原因消失在京城的人我都梳理了一遍。这上边有名字的都是曾大人替我查实已经不存于世的，其中有太医，有宫女，有禁卫，有内侍，还有妃子，皇帝暗中血洗了很大一批人。这些人里无论选谁都能起到同样的作用，不过姓骆，又是当年的院正，比其他人正合适。”
时不虞长叹一口气：“本是时家女，不得不姓了骆，实在不想再冠个姓在头上了。”
丹娘戳她额头一下，笑得不行。
“确实还是挺巧的。”闹完了时不虞又道：“当年他是每日给先皇请平安脉的太医，比其他人都更有可能知道点什么，所以皇帝知道我是他的女儿反应才这么大，换个人可能还不会让他立刻就相信我真知道些什么。”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时不虞颇为认同的点头，大有卦的威力真是非凡。
知道皇帝起了杀心，时不虞也没有急于做什么，而是在家陪伴‘丽妃’。御医每天上门一趟，经他之口传出‘丽妃’的身体越发不好了。
估算着皇帝的耐心差不多了，到得第五日，时不虞出门去往建国寺，为丽妃祈福。
虽然是做戏，但她也做得很像，该跪的时候认真跪了，眉目低垂的时候姿态虔诚，嘴巴张张合合，轻声念出的经文和方丈嘴里的完全一致。
白胡子教过她，人心不可欺，神鬼不可骗，对天地需有敬畏之心。
所以就算是做戏，该做的那些事她也都认认真真的做，还在心里好好向菩萨认了个错，并借用了间净室默经文向菩萨表诚意。
“姑娘，寂明方丈来了。”
“快请。”时不虞忙放下笔起身相迎，之前的法事就是方丈亲自做的，场面话都说过了，此时再过来，她不由得多想了想。
寂明方丈进屋来，宣了声佛号后道：“贫僧打扰了。”
“没有的事，您请坐。”
寂明却并未坐，看到书案上铺开的纸笔，他走过去看了看，笑着点头：“有心了。”
“做不得亏心事，怕菩萨不开心。”
“若人人都如姑娘这般，这天下要太平不少。”寂明转身面向时不虞：“可惜，贫僧刚才一路过来，看到不少香客面相实在恶了些，菩萨都嫌他们污了眼。”
时不虞面色不变：“做恶多了的人，菩萨一定不会保佑他们。”
“自然，护国护家沾了血也是善，为一己私心沾的血，捐灯油万斤，死后也要下油锅。”寂明再次宣了声佛号：“姑娘是有大功德之人，便是做了什么菩萨也定不会见怪。姑娘保重。”
时不虞回礼，将人送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丹娘轻声道：“来提醒你的。”
“嗯，承情了。”
建国寺地位非同一般，不管最后坐在那个位置的是谁都会捧着，寂明方丈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哪头都不站，地位也便稳如泰山。
可他却冒险过来提醒，这情分她记着了。
坐回去将经文写完，让小沙弥送去大殿上供着，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时不虞上马车回转。
知道今天是场硬仗，时不虞今日特意用的更结实的大马车，车窗车门都是木制。
而此时的马车内，除丹娘和时不虞，青衫和翟枝也在。
青衫和时不虞一样装扮，翟枝则和丹娘一样装扮，就连佩戴的剑不仔细看也长得差不多。
而车厢内壁绑上了厚厚的被褥，既能保护马车内的人遇险时将伤害降到最低，又能防箭矢，就算对方用弩，也能卸了大半力道，造成的伤害也就有限。
时不虞不怕冒险，但从不赌命。
丹娘将小十二绑在背上，在她的指挥下离门近一些，方便她从车门缝隙往外看。
一会后，马车行驶到了时不虞预估对方会埋伏的位置，她轻声道：“准备好，要来了。”
丹娘脚撑手抓，在这马车内稳住身形，青衫和翟枝则占据后方两个角落。
破空而来的箭矢重重扎在马车上，丹娘立刻听出来：“是弩。”
马儿长鸣一声拖着车厢跑出去几步后轰然倒地，那力道拖拽着车厢往前倾。
丹娘双腿用力撑住车厢稳住身体不摔出去，时不虞也紧紧顶住，青衫和翟枝则平衡马车，不让马车侧翻。
在四人的努力下，车厢稳住了。
“砰砰砰！”持续不断的箭矢扎在车厢上，外边刀剑争鸣的声音也隐隐传来。
车厢的门被用力拍响，时不虞应话：“阿兄，我没事。”
丹娘靠门近一些，方便两人说话。
“阿兄，对方多少人？”
房信挑飞一支箭，回道：“包括使弩的人，二十五个左右。”
二十五个……
她今日带在身边的护卫，是二十人，对方派出二十五个人，互相都没办法一下子收拾对方。
而她带了多少人在身边，皇帝一定知晓，按理来说，他应该要派出能一口气把这二十人吃了的人数才对，可竟然才区区二十五人，完全匹配不上皇帝要杀她的决心。
很显然，杀招，不在这里。
时不虞想着这些，神情间并不见焦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黄雀，可说不好是谁。
箭矢的声音渐渐停下来，兵器相交的声音越来越激烈，时不虞示意翟枝将青衫像她和丹娘一样绑好。
又过得片刻，车厢门再次被敲响：“丹娘，这里离城门不远了，我们在这里拖住，你先护送姑娘回城，只要进了城就安全了。”
丹娘高声应：“知道了。”
时不虞摸了摸青衫和翟枝身上，确定她们内里都穿了软甲才放心了些：“当心些，家里见。”
两人都笑着应好。
是呢，言宅，也是她们的家。

第473章 主动出击（2）
马车门从内推开。
一人背着另一个人弯腰步出，一手在身后护持，一手执长剑挑飞迎面而来的箭矢，在几个护卫的保护下飞身跃至马上，只几个眨眼的功夫，两人一骑在四个护卫的保护下消失在众人眼中。
剩下的护卫则竭力留人。
人数有了悬殊，很快陆续有人脱身追了上去，剩下的人也越打离马车越远，随着声音远去，直至再也听不到，只剩地上的几具尸首和一辆门半开着的马车证明，刚才这里经历了一场劫杀。
又过得片刻，房信回来了，靠近马车轻咳一声。
“阿兄。”时不虞从车门后边露出小半个脑袋瓜。
房信轻声告知：“如你所料，他们在前边埋伏的人手有近百人，现在被我们反包了饺子。”
近百人，时不虞哼了一声，杀她的决心是真强烈，可惜她小十二命硬，一般人拿不走。
丹娘先一步走出马车，下意识的左右扫视一圈，确定安全才让小十二出来。
两人已经重新换了一套衣裳，做男装打扮。
进了旁边山林，翻过这座山，那边的山脚下有人牵马在等着。
三人一路疾驰，从另一条小路汇往官道，顺利进了城，经由风雨居那边回到言宅。
此时城门外，翟枝背着青衫纵马狂奔，一身鲜血淋淋的来到城门处，边扬声高喊：“救命！安殿下未婚妻遭遇埋伏！”
这一嗓子，不止城门外等着进城的人听到了，正好巡视到这里，在城楼上歇息的监门卫大将军袁浩也听得一激灵，两步并一步的来到墙城上往下瞧，见着那血迹遍布的两人一颗心仿佛沉到了脚底，破着音喊：“快，掩护姑娘进城！”
喊完这一句，他立刻飞奔下城墙，正好将到门口的人迎进城来。
“姑娘还好？”
翟枝自己的肩膀和腿上各插着一支箭矢，她侧了侧身，让他看‘姑娘’的情况：“中了两箭，一箭在手臂，一箭在后背。请大人立刻派人接应断后的护卫。另外，请大人通融，允我在城内纵马，我要立刻带姑娘回家请大夫。”
“允，当然要允。”袁浩看了眼‘姑娘’那张脸，退后两步道：“来人，执旗给姑娘开路。”
身边的人领命，执令旗翻身上马，在前为她们开路。
袁浩则点了人手亲自去抓人，想来，应该留下了不少活口。
有令旗开路，回到言宅的速度比预计的更快。
然后言宅的管事以一种掳人的姿态去请了三位大夫回去，很快，安殿下的未婚妻骆氏去建国寺祈福，返程路上遭遇埋伏的消息就传开了。
建国寺距离京城不过二十里地，却发生这种事，而且不是劫杀，是埋伏。
若是劫杀，可以是任何人。
而设埋伏，则是刻意针对，对方目标明确，就是要杀安殿下的未婚妻骆氏。
一个姑娘家，平日里门都少出，能结什么仇？显而易见，这是冲着安殿下来的。
安殿下是皇子，是有着滔天战功的领军大将，敢和他过不去的有几个？有必要和他过不去的又有几个？
再结合之前的种种，甚至都不必动太多脑子，大家心里就有了答案：不是贵妃，就是皇上，又或者是两人一起动的手。
此时的安殿下还在战场上搏命，他们却在背后捅刀子，别说那些本就对安殿下有好感的人，就算平日里认为大家吹他吹得太过的人，也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
别管他是不是真有那么大本事，是不是占了手下人的功劳，他这会在战场上领兵打仗是铁一般的事实，这么背刺他，说不过去。
不敢议皇家事，不敢大声嚷出心中不满，可民意已经翻涌。
时不虞确定两人都没伤着要害，把宜生留下照应，自己则回了书房总揽全局。
风向没有偏离，尽在掌控。
她受伤，让人不在京城的计安再次被大家挂在嘴边，并为他鸣不平。
袁浩抓回十九个活口，皇帝肯定要灭口，他们已经将替死鬼准备好了，够做许多文章。
借此事，让她更清楚的看到了浑水之下的情况。
……
等等这些事都在意料之中，唯有一件事让她意外：“你说，建国寺突有菩萨倒下？”
言则应是：“就在您离开不久发生的事，建国寺贴了告示说要闭寺十日。”
时不虞一时也有些晕乎了，大有卦的威力大到这个地步了吗？
至于是不是人为的，她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那是对建国寺众位大师的侮辱。
这个关键时候发生这种事，她不用起来都觉得对不起菩萨的这一倒。
“去添把火，把这事传开。”
言则应是，转身离开。
平日里管着外边事务的言德过来接替，随时准备传达姑娘的命令。
时不虞铺开纸张，将一个个人名写上，确定自己没有疏漏。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时不虞让丹娘给她描了个柔弱得只剩一口气儿的妆躺下，无论是有心人还是真心人，都该得到消息前来探望她了。
这回她要装到底，免得被人怀疑。
最先过来的是齐心和夫人。
看到她这孱弱的模样，齐夫人眼泪都流出来了，骂人的话含在嘴里，只露了点音，可时不虞离她近，仍是听清了。
“天杀的，烂心烂肺，也不怕先皇半夜来索命。”
时不虞差点没忍住笑，这大概是齐夫人这辈子骂得最狠的话了。
齐心拍拍夫人的手背安抚，也不去和躺着的人说话，而是问守在床尾的丹娘：“伤得重吗？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万幸都没有伤着要害，只是姑娘本就体弱，之前还受了回伤，会比寻常人好得慢。”
齐心一口气梗着上不去下不来，上回他们用那污糟手段算计才多久，这回干脆就明目张胆的设埋伏，这是打算要撕破脸还是怎么？可他的学生还在战场上，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还有那些领兵在外的将军，他们的家小都需留在京城，皇上如此做，让他们如何安心！

第474章 真心相待
齐心看向携手走过几十年风雨的老妻：“老婆子，我打算留下来。十安不在，这丫头又伤成这样，家里得有个主事的人。”
“你留下有什么用。”齐夫人瞪他一眼：“家中庶务你一窍不通，当然得我们一起留下。”
齐心用力握了握老妻的手，眼下皇上要除掉十安未婚妻乱他心智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留下，可能就是永远留下了。
不过子女已经离京，身边有老伴陪着，他心中并无惧意。
而这，并不在时不虞的计划中。
言家现在就是个靶子，就算她做足准备，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更没必要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把声音调整成快落气的虚弱，她道：“不必……”
“你快歇着，别说话。”齐夫人给她掖了掖被角，语声温软：“十安是个好孩子，自打收了他这个学生，家里万事他都操心了去。夏日里的冰，冬日里的炭，一年四季新鲜的瓜果，还有那外地千里迢迢送来，价钱贵到我们这样的人家吃用不起的好东西，我们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他都会送到我们手里。”
齐夫人拍拍她的手安她的心：“活到这把年纪，分得清谁用心不纯，谁真心对待。如今他的母妃病重，你又倒下了，我们得为他出把力，把他的后方给支撑起来。”
时不虞看着慈眉善目的齐夫人：“若非他瞒着身份成为齐先生的学生，你们也不必搅入这事中脱不得身。您……可怨过他？”
“人呐，不能好处占尽，风险却半点不担。”齐夫人笑：“确实，因他之故齐家被拉入了皇权争斗之中。皇上一直派人看住我们，却暂时没动我们，多半是要将我们用在刀刃上，这就等于在我们头上悬了把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日日提心吊胆。可反过来想，若他成事，我们不也跟着鸡犬升天吗？”
齐夫人看了眼老伴儿：“若连跟着一起涉险的勇气都没有，以十安那个性子，就算是老师怕也不会当一回事。”
“这事听你师母的。”齐心接过话：“外边那些事你自去顾着，我们不插手。家里的庶务，还有来去探病的人我们来接着，总不能来个人就带到你这院子里来，不合适。”
时不虞正不想红梅居来太多无关紧要的人，自己还能借机偷懒，当即点头应下。不说远了，一会就陆续会有人登门，由他们去应对，她能少唱几场戏，也免了穿帮的可能。
不过既然两老这么坦诚，她也就不藏着了，在他们的视线下坐起来，声音中气十足：“老师，师母，我没事。”
两人怔愣了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齐夫人轻拍她的手臂一下，笑骂道：“你这孩子，竟连我们都瞒着。”
“是该有这点防备心。”齐心回想她今日这一局，不甚确定的问：“去建国寺，是有意为之？”
“皇帝有杀我之心，与其等着他张开网等着我往里跳，不如我主动出击，给他创造机会杀我，让他跳入我的局里。”时不虞靠坐到床头：“追杀我的人是他的，埋伏是他设下的，只是这后果，是我要的。”
齐心听着这话更放心了，趁着其他人还没登门，又问：“丽妃娘娘身体怎么样？我们需要去拜见吗？一会登门的各种心思的皆有，若提及要去拜见，当如何？”
“丽妃会活着。”时不虞把话说得模棱两可：“眼下是计安最关键的时候，我不会给皇帝召回他的机会。”
若丽妃死了，皇帝让计安丁忧完全在情理之中，他若拒绝，一顶不孝的帽子就能压垮他。
“若有人提及要去拜见，那就让他去。”
两口子听明白了，这事已经做好了安排。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不虞听熟了，是言则，她立刻躺了下去。
“姑娘，邹大人携老夫人来了。”
时不虞没有吱声，闭着眼睛躺得安祥。
齐心便知道了，这是该他们上场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齐心携夫人在前院待客。
来的人很多，明面上站到计安这边的人都来了，还有一些如窦家这种交情的也都来了人探望，然后就是来打探消息，确定时不虞是不是真受伤了的也来了不少。
即是来探望女眷的，来者皆携了内眷，由齐夫人领内眷过来探望。
时不虞只需要躺在那里，交情好的就气若游丝的说上几句，交情一般的索性装睡，反正她那看起来活不了几天的样子挺能唬人，也没人能说她失礼。
提及去拜见丽妃的也多，不过有资格去的不多，但也足够让人知晓丽妃情况不好了。
正浴血奋战的安殿下，他留在京城的母妃和未婚妻却都倒下了，不少人心情沉重。
时不虞虽然躺着，脑子却没一刻停歇。
她只是伤，没有死，而且这伤还是养得好的伤，皇帝一定不会就此罢手，接下来肯定还有后招。
她不常出门，计安原先置办的铺子大部分也都换了粮食送去前军，皇帝根本找不到明着动她的由头，那就只能下黑手。
若是换成她来动手，会怎么做？
时不虞很快有了答案：用毒、纵火、潜入暗杀。
针对这三个可能，时不虞细细推算对方会如何做，自己又要如何破解，一策两策三策，不给对方得手的机会。
宜生快步进来：“姑娘，门房送来消息，大公主来了。”
大公主？哦，对，计安还有个姐姐在京城。
以她的身份，齐心拖不住多久，时不虞躺得更像样了些。
她对这位大公主和长润公主都有不同程度的忽视，对前者，她是摸透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她掀不起什么浪来，完全不放在眼里。后者，却是被人有意藏了起来，不止她忽视了，京城基本没几个人留意。
想到了长润公主，时不虞就不由得多想了想这个人。
从王觉和素绢送来的消息看，无不表明贵妃对她极为看重，用心培养，不止是琴棋书画，就连皇子学的那些她都有学。
可这样一个公主，却没有半点美名传出来，就好像特意藏着不让人知道一样，实在反常。
莫非，是在等着有朝一日一鸣惊人？

第475章 计瑶送礼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时不虞气息更弱了。
“奴拜见瑶公主。”翟枝在门口相迎，并轻声告知：“姑娘伤着，不能起身，公主见谅。”
“说的什么话，本宫是来探病，又不是来折腾她的。”大公主计瑶轻斥一声，进屋后又朝跟随前来的齐夫人道：“我们自家人说说话。”
齐夫人并不担心骆氏吃亏，爽快的福身退下。
计瑶走近，看着床上虚弱得连嘴唇都泛着白的女人，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
虽然她收敛得很快，仍让守在床尾的丹娘看到了，顿时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虞？”
骆氏不虞慢悠悠张开眼睛，看着她目露疑惑，似是不知她是何人。
“我是计瑶，你也该和安弟一样叫我一声大姐姐。”计瑶温声软语的道：“听到了些传言，实在是担心你，也就顾不得其他了。”
跟随伺候的姑姑搬了椅子放到床边，扶着大公主坐下。
时不虞轻轻抬了下头：“身体乏力，大公主见谅。”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计遥瑶笑着握住她的手：“身体感觉怎么样？我让人拿了我的名帖去请太医了，外边那些个大夫哪里比得上他们有本事。”
这位大公主，果然一如既往的不配被她看在眼里。
时不虞心下冷笑，平时不见人，这会却带着太医前来，真是皇帝的一条好狗。
“多谢大公主。”时不虞弱声弱气的道：“我之前处理了伤口，衣衫不整，需得收拾一番才能见外男，请大公主去外屋歇息片刻。”
“和我不用这么外道。”计瑶往后一伸手，一个不大的菱形妆奁递到她手里：“来得匆忙，只来得及收拾了几件首饰，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计瑶将妆奁打开给她看了一眼：“你收拾你的，我给你放到梳妆台上去。”
这一眼，真就只够时不虞眨一下眼的功夫，然后就看到计瑶起身往梳妆台的方向走去。
她暂时也顾不上其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送进嘴里干吞下去。
丹娘想要端茶，也被她用眼神阻止。
计瑶是皇室公主，这层身份就注定了她见到的手段不会少，这时候做什么都有可能被她怀疑。
肩上有掩人耳目的伤口，为了避免碰到，衣裳是反着穿的。
丹娘扶着她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当着计瑶的面将反穿着的衣裳脱下来，故意露出肩膀上有血浸出来的白色软布。
翟枝拿过来一件更宽松的衣裳，和丹娘一起给姑娘穿上，连头发都好好梳了梳，扶着躺下后，被子一直盖到了下巴。眼下不是在书房见人，也不是在厅堂待客，而是在床上，不能让人在礼数上挑姑娘的毛病。
这时，言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姑娘，宫中韦太医持大公主名帖请见。”
不等时不虞说话，计瑶便道：“让人进来。”
言则没有接话，而是又问：“姑娘，可要让人进来？”
计瑶眉头一皱就要发作，好赖想起来今天过来的目的，缓了神情朝床上躺着的人道：“看我这急得，都失了分寸了。”
时不虞扯了扯嘴角，懒得说话，朝翟枝轻轻点头。
翟枝走出门去：“姑娘请太医进来。”
等着人过来的功夫，计瑶也没闲着，这回直接坐到了床沿，握住时不虞的手，将手上一个镯子从自己手腕上推了过去。
“这手镯是我十二岁生辰时父皇送我的生辰礼，那也是父皇陪我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你好好戴着，父皇一定会保佑你的。”计瑶眼里有泪：“我知道清欢怨我，安弟也觉得我不帮他，可我也有我的身不由己，这些年，我过得也不比他们容易。”
拍了拍时不虞的手，计遥继续道：“我今日过来，也不是要借着这个事来达成什么目的，就是想亲眼看看你是否无恙。你是个好姑娘，将来有你陪在安弟身边，我也放心。这手镯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一定要收下，要不然我这心里实在是……”
“那我就先收着。”时不虞垂下视线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东西：“若安殿下回来不喜我收这见面礼，到时我退回给大公主的时候，大公主不要为难我。”
计瑶满脸是笑的应下：“放心，我绝不为难你。”
说着话，言则领着韦太医进来了。
一通望闻问切之后，韦太医道：“姑娘本就体弱，如今更是气血亏损，需得好生休养着补回来才行，不然将来要吃亏。”
这结果，和之前外边请的大夫差不太多。
计瑶亲眼看到了伤，又亲耳听到了太医的话，确定了骆氏是真伤得不轻。
韦太医开了方子，又留下了一些涂伤口的药粉，背着药箱离开。
计瑶倒是想再多留片刻说几句场面话，一转头，却见那骆氏已经闭上眼睛睡过去了，倒正好省了她的事，交待下人精心伺候着便离开了。
片刻后，丹娘道：“走了。”
时不虞睁开眼睛坐起来，将手镯取下来拿在手里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又让丹娘把计瑶带来的那妆奁拿过来。
看着里边那几样东西，时不虞相信计瑶真是匆忙收拾出来的，并且是专挑着那不值钱的匆忙收拾。
一样样拿出来细看过后，时不虞道：“去看看兰花姑姑有没有空，请她过来一趟。”
翟枝快步离开。
丹娘问：“你怀疑计瑶在这东西里边做了文章？”
“是怀疑，但我没看出来文章做哪了。所以我要以毒攻毒，宫里人对宫里人。”时不虞笑得狡黠：“宫里那些手段，兰花姑姑比她计瑶更懂。”
丹娘笑了笑，小十二惯来最会用人。
趁着这会没事，宜生见缝插针的给姑娘端了碗绿豆汤过来，给大热天躺床上装病的姑娘解暑。
兰花姑姑来得很快，请了安后便主动道：“奴让人在外守着了，不会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娘娘’。”
时不虞点点头，将妆奁和计遥给她的手镯都递了过去：“姑姑看看这些东西有没有猫腻。”
“是。”

第476章 不虞中招
兰花先拿起手镯细看。
这是一只白玉雕花手镯，质地温润，花样简单，没有那些复杂的工艺。
兰花凭着自己丰富的经验一寸寸的仔细摸索，也没能找出异常，她又闻了闻，也没有气味。
放下手镯，她又将妆奁里的东西一一检查过，然后摇头：“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时不虞重又拿起手镯把玩：“姑姑再仔细查查，计安身份曝光，清欢和亲等等这些事计瑶都没有露面，和他们切割的心昭然若揭。可我这一出事，她立刻就带着太医上门来了，我信猪会上树，也不信她是真的关心我。”
兰花姑姑自然也不信，大公主对娘娘的态度转换她是亲眼看着的，那就是个自私自利到极点的人。
“劳烦姑娘说说，大公主进来后还有没有做什么。”
时不虞都不用想，指着梳妆台道：“她主动把妆奁放去了那里。”
“她亲自去放的？”
“没错。”
兰花立刻去到梳妆台前细看，又将翟枝叫过去：“看看这里有没有不属于姑娘的东西。”
不止翟枝过去了，宜生闻言也走过去，自万姑姑离开后，多数时候都是他为姑娘束发，很清楚姑娘的梳妆台上有些什么。
几人一番对照，从中找出一盒不属于姑娘的口脂，兰花请示过后，拿着去外边验了一验，果然有毒。
“这手段，算不得高明。”时不虞拿着那盒口指在手心旋转：“计瑶不该是这个水平。”
“我看她也就这个水平。”丹娘冷笑：“但凡她再聪明一点，眼下都不该出面做皇帝手里的刀。只要她什么都不做，秋后算账的时候她虽然没帮忙，但也没使坏，安殿下说不定还会看在她是血亲的份上给她好处。可她做出害你的事，而且还是在安殿下出征，你替他稳固大后方的时候，安殿下绝不会饶她。”
时不虞仍是摇头，她是看不上计瑶，但不会对她掉以轻心，蠢人有蠢人的杀伤力。
兰花担心自己有疏漏，请示道：“姑娘，奴想再仔细看看。”
“看吧。”
兰花接过手镯放进妆奁里，去了外边光线亮堂的地方，这回是连盒子都仔细查验了，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来。
“不着急，再等等。”时不虞重新拿回手镯：“计瑶如果放下了饵，之后应该会来看看这饵有没有起到作用。”
果不其然，次日计瑶又来了，理由都是现成的：“昨日看你伤得不轻，一晚上没睡着，不来看看你是否好些了安不下心来。”
“多谢大公主记挂。”时不虞对大公主的到来完全不觉得意外，并且一早就让丹娘给她扮上了，那精神头比之昨日更差了些。
计瑶伸手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亲厚得好像两人真有什么交情：“可还需要我去请太医来看看？”
“早上请大夫来看过了，还是昨日那些话。”
“你身子弱，伤了气血不是那么容易能补回来的，肯定得养久一些才行。”计瑶将她的手从被子里带出来，看她手腕上并没有带着手镯，顿时满脸失落：“我想做个好姐姐是不是太迟了。”
一直在演戏的时不虞哪能让人演得比她好，顿时极力睁大眼睛，一脸不解的问：“大公主何出此言？”
“你不喜欢我也正常，我知道我不讨喜。”计瑶擦了擦眼角，低头坚强的笑笑：“送你父皇赐我的那个手镯，我只是希望父皇在天有灵能保佑你尽快好起来，你好好的，安弟在外征战也才能安心。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姐姐，可我是真的盼着你好。”
大姑子都这么低声下气了，时不虞当然是立刻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手镯戴上，并轻声道：“大公主的心意，我收下了。”
计瑶顿时满脸欢喜，又问了问她现在可吃得下东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时不虞表演了一个昏昏欲睡，她竟也坐了许久才离开，期间还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时不时掖掖被角，就好像真在做一个好姐姐。
时不虞捂了一身的汗，待人一走迫不及待的一脚把被子踢开，这天气躺床上装病也挺受罪。
坐起来将手镯取下，拿在手里若有所思，问题真出在这个手镯上。
丹娘拿帕子包住手镯放远些：“知道有问题还敢把玩。”
“我猜她明天还会来。”
“来确定你是不是戴着这手镯？”
“嗯。”时不虞盘起腿：“以她的身份，来两回却提都没提及一句要去探望丽妃，这不止是无情，是完全无心。这样一个人却接连来看我，别有用心四个字都写在脸上了，她是有多看不上我，把我当成了怎样的蠢货。”
丹娘冷笑：“大概是当成了她那样的蠢货吧。”
时不虞点点头，还真有可能是这样，自己蠢，就以为其他人也都那样。
这日来探病的人比昨日少，但时不虞还是得装病应对，只是脑子没得片刻清闲，没想到想着想着事就睡了过去。
人有些迷糊，午饭就没吃多少，本想下午要将下边送来的消息一一过目，结果又昏昏欲睡了过去。
刚睡过去片刻，她猛的醒了过来，这不对！她又不是真受伤了，眼下一摊子事也还没收尾，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睛，远不到松懈下来大睡一场的时候，她不可能这个状态！
强撑着睡意倾袭，时不虞轻声喊：“丹娘。”
丹娘坐在床前的脚踏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张开眼睛，看她眉头紧皱忙上前问：“怎么了？”
“解毒丹。”
丹娘那点瞌睡顿时全被吓飞了，飞奔过去打开柜子，从几个瓶子里找到解毒丹，扶着不虞坐起来喂她吃下。
药没那么快见效，时不虞用力咬自己手臂一口，人清醒点了：“带我去书房，别让人进这屋里来。”
丹娘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外走，见到屋外的宜生道：“小十二中招了，不要进屋。”
宜生手里的碗摔落出清脆一声响，绿豆汤洒了一地，脚步慌乱的跟上去。
等姑娘靠着书柜坐下，他忙问：“能请大夫吗？”
时不虞勉强笑笑：“别怕，我吃解毒丹了，只要不是立刻要我命的毒就要不了我的命。”
宜生眼眶有点红，他是真的怕，声音都是抖的。

第477章 什么招数
丹娘那一嗓子把院子里其他人也都引了过来，每个人都是一脸惊慌。
房信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弯腰就要去抱人。
“别急，十阿兄。”时不虞抵住他的肩膀：“一般的大夫没用，你去找七阿兄。大阿兄在京城这么多年，一定为这种可能发生的事备了后手，七阿兄知道怎么找到人。记着要从风雨居那边出入，这戏还得接着往下唱。”
房信捧着小十二的脑袋揉了揉，语气深沉且温柔：“我很快回来。”
十阿兄一走，时不虞又让丹娘找了银针来，手掌张开送到她面前：“戳破指尖放血，快。”
丹娘捏着银针扎得毫不犹豫，指尖血喷射而出，那血呈黑红色，片刻后才转为正常颜色，顺着指尖往下流。
直至此时，那种强烈的睡意才消散了些。
丹娘扶着人靠在自己身上，接过宜生绞干递来的帕子擦去她额头上的汗渍，用肯定的语气道：“是手镯的问题。”
“去请兰花姑姑来。”时不虞先吩咐了一句，然后才道：“手镯肯定有问题，但是你也碰了，兰花姑姑也碰了，都没事，我戴着的时间也不长却出了事，我觉得应该还有引子，这引子只有我碰了，你们没有。”
丹娘恨得咬牙切齿：“等安殿下秋后算账的时候，我要片了那狗东西。”
时不虞唇角上扬，想片了计瑶的不会只有一个人。
兰花姑姑是提着裙摆跑进来的，气息急促，失态的滑跪到姑娘面前，说出来的话都破了音：“您怎么样？！”
“我吃的那解毒丹是用了无数珍药做出来的，总共也没做出来几颗，公仪先生说这解毒丹能解天底下九成九的毒，而且我吃的也及时，问题不大。”
这话不止是安抚兰花，也是安抚屋里的每一个人，时不虞笑了笑：“放心，天塌不了。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手镯看起来没问题，可我中毒一定和那手镯有关，你有没有听过有这类似的手段？”
兰花姑姑细一想，道：“类似的，相生相克的法子算不算？”
勉强也算，时不虞又问：“还有别的吗？”
“用香害人。”兰花看向姑娘：“奴曾听说过一件事。有位富商家里续弦了一位夫人，生下了一双儿女，没多久元配所生的孩子相继过世。外祖家觉得蹊跷便报了官，最后查出来，那位续弦夫人把家里的香换了，这是非常平常的事，也没人在意，而且那香单独用没有任何问题。可若是和另一种香一起用就是剧毒。而另一种香被她做成香囊，挂在元配的孩子衣柜里熏衣裳。”
时不虞若有所思的点头，这例子套用在她身上也合适，手镯谁拿都没事，但若是沾了其他的，就致命。
而她和丹娘她们在手镯相关的事情上唯一不同的是……
时不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计瑶连续两天都握了我的手，今天还握了很久，捂在被子里的时候手心都是汗她也没有松开，堂堂公主，不会这么不讲究。”
丹娘顺着她的话回想当时的场景：“计瑶收回手的时候用帕子擦了手，很用力，擦完后帕子都丢了，被她身边那个姑姑捡走。”
“用口脂虚晃一招，再把手镯放在明面上让我们防备，杀招却在别处。”时不虞笑：“这才是皇室公主该有的心机手段，可惜，帮的是敌人。”
“还有心思夸她。”丹娘把她脸上的头发捋到耳后，之前的假柔弱这会全变成真的了，心疼道：“先让脑子歇歇。”
“不能歇，怕睡过去。不知道是什么毒，睡过去怕醒不过来。”
兰花跪伏于地：“奴无能，未能验出手镯有异，请姑娘降罪。”
“我这么防着也中了招，若我降罪于你，岂不是承认我自己也无能了。”时不虞懒洋洋的把话驳了回去：“我这会没力气，以后再说。”
兰花应是，想请示自己再去姑娘房里查看一番，见姑娘拿了本书强撑着打起精神翻阅，又将话咽了回去。
就好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时不虞头也不抬的道：“屋子里暂时谁都别进，我就四颗解毒丹，不能浪费在这。”
正说着，齐心两口子的声音由远及近。
时不虞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可瞒着的，让宜生把人请来了书房，借丹娘之口告诉他们发生了何事。
齐心脸色难看至极：“愚蠢至极！就算十安真落败了，死之前也一定能先把她一家给灭了！”
“我都怀疑皇帝手里是不是抓着她什么把柄。”
时不虞也想不明白计瑶为什么要这么做，能想出这种法子来对付她，就说明有点脑子，一个有点脑子的人怎么会想不到做这事有多吃力不讨好。
收拾皇帝不容易，可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计安有无数手段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齐心还要说话，被齐夫人瞪了一眼按住手背阻止，没看不虞精神不济吗？等着看她怎么做就是。
齐心也就闭上嘴，举目四望，打量这书房。
这是他第一次来，第一感觉是很大，很满，还悬挂了小半个屋子的宣纸。每一张上边都写了字，不知是做什么用。
书籍到处堆着，随手可拿，铺开的舆图上方写着‘新斧镇’三个字，地上有镇纸，有大小不一的宣纸等等。看着有点乱，但又有点不拘小节的乱中有序，和她表现出来的性情大不相同，他更相信，书房展现出来的才是她的本性。
是藏了拙的。
齐心看向这会还能静下心来看书的姑娘，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烧掉的那个寸阴斋，她的果敢急智，也是难得。
这样一个搅弄风云之人，却在十安身后藏了这么久，并且至今都未露全貌，也未让太多人注意到，更是本事。
齐心看向舆图，大佑国土，只剩一个新斧镇没夺回来了。
前几日他还和沉棋感慨，布局这么久，应该是要收网了，不知道结果是兵不血刃，还是血流成河。
现在他却觉得，更快一些收网才好，皇上已经按捺不住了，他担心这姑娘的安危。

第478章 找出缘由
‘我都怀疑皇帝手里是不是抓着她什么把柄’。
这话时不虞本只是随口一说，可这会生出来几分闲心，顺着这个思路往下一想，还真觉得未必没有可能。
不用特别聪明，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也该知道眼下什么都不做，两头都可以靠才最有利，怎么就非得在眼下计安民望大增，非常有一争之力的时候为皇帝冲锋陷阵呢？
除非……她和皇帝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计瑶这样一个无实权在握的公主，对大权在握的皇帝完全没用，要真是一条船上的人，除非……
时不虞揉了揉抽疼的太阳穴，不和自己过不去，暂时把这事按下。
“十公子回来了！”一直在门口张望的言则扬声告知屋里的人，并引着两人进屋。
时不虞看向跟着十阿兄进来的人愣住了：“雅安阿兄？你怎么在京城？”
雅安，公仪先生的三弟子，是公仪先生几个弟子里天赋最高，也和他最志趣相投的。平日里和他师父一起修复那些古方，虽然百次里要炸炉九十八次，也依然乐此不疲。
也因为常跟在师父身边，和时不虞他们师兄妹都很熟，算得上是看着小不点儿长大的，没少逗她。
看着精神萎靡的小不点，向来没个正形的人脸色沉着，不怒自威。
自家的小孩儿他想怎么逗就怎么逗，可被别人欺负了，他只想把那人放炉子里炼了。
“你管我来京城干什么。”雅安在她对面坐下，话说得冲，托住她的手腕号脉的动作却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一会后，他才松开手：“解毒丹吃得及时，但未能全解。”
时不虞有气无力的道：“猜到了，要是全解了，我不会是这个状态。”
“把中毒前后的情况说说。”
丹娘要代她说，时不虞率先开了口，不但说了中毒前后的可能，把自己的猜测也一并说了。
雅安抓住她的手，看她指尖上的血迹打趣：“看来师父提点的都记住了，自救做得不错。”
“小命不能造没了。”
雅安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把随身携带的药箱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的滴了一滴到她血流最多的食指上。
浅绿色的液体和血沾染到一起，肉眼可见的颜色变深，浅绿变成了深绿。
雅安将那点深绿色的液体全部拨弄到一块银片上，又拿了一颗药丸给她吃下去：“撑着，别睡着。房信你带路，我去小不点儿屋里看看。”
时不虞拽住他的衣袖可怜兮兮的问：“雅安阿兄，我还有救吗？”
“你要是在我面前嗝屁了，师父怕不是得把我逐出师门。”
凭着多年来对雅安阿兄的了解，时不虞知道了，这毒估计不好解，但也没到无计可施的地步。
那就行。
这个亏吃得不算没有收获，她认了。
时不虞看着一起离开的两位阿兄：“丹娘，你跟阿兄过去。”
丹娘扶着她靠好，抄近路，从万姑姑新开的那张门直接去了小十二屋里，比那两人都先进屋，先把那有问题的口脂递给雅安。
雅安接过闻了闻，放下，这毒要命是挺快，并不复杂。
他拿起用帕子包着的手镯前后看了看，然后闻了闻，都没有异常。
稍一想，雅安让丹娘弄了盆水来，往水里添了些东西，然后将手镯放了进去，等了片刻，并没有异常。
雅安也就不再管，去到床边跪坐在脚踏上，食指和中指并到一起，从床沿开始一点点抹过去。
抹到第三圈，离床沿一掌宽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收回手指一瞧，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指尖沾了一点点细微的灰尘。
他闻了闻，又低头凑近了去闻床上刚才抹到的地方。可并不容易，这里的药味很杂，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时不虞之前为了装伤涂了不少药，现在还有药味残余。
他拿出一块帕子捂着鼻子片刻，去除鼻子闻到的味道，然后再低头去闻，如此反复几次。
之后他又找到被子覆盖在这一处的位置，连花纹都仔细瞧，终于找到一处花纹上有些模糊，像是沾染了什么东西一般。他拿剪刀剪下来放到装着手镯的盆里，之前没有丝毫变化的水盆瞬间变成了红色。
雅安冷笑一声：“就这点手段，也敢在小爷面前丢人现眼。”
房信斜了一眼嚣张狂妄得没边的人，怼他的话都到了嘴边，想着小十二还在受苦，险险忍住了，狠狠把这一笔记上回头算账。
“给我间屋子。”雅安背起药箱，又指使着房信端起那盆：“把床具换了就行了。”
丹娘立刻把人带去空着的厢房，让翟枝去换了床具，回书房将过程告诉小十二。
此时书房里齐心老两口已经不在了，前院又来了客人。
“果然如此。”时不虞仍在看书提神，闻言并不意外：“都把心放回肚子里，要是没得救，雅安阿兄直接就说了。”
只是时不虞也觉得奇怪，那师徒俩向来臭味相投，对人都不感兴趣，不乐意往人多的地方来，怎么会恰好在这个时候身在京城？就好像知道她有这一劫似的。
白胡子算到了，打发他前来的？
没有答案的事，时不虞便不多想，让丹娘背着她回屋躺下。
不能睡，她索性忙起正事，让言则把装着消息的匣子送过来一份份批阅。
之后，一连串的吩咐从屋里下达。
查明是什么毒药，还要做出解药，这都不是容易的事，一个晚上过去，雅安没有走出房门一步，连饭都是房信送进去的。
正如时不虞所料的那般，次日一早，计瑶又来了。
手镯已经被处理过戴回时不虞手上，拢在袖子里若隐若现。
计瑶握住她的手，亲眼确定她戴着，又见她昏昏欲睡根本睁不开眼睛，体贴的不让下人叫醒她，握住她的手陪了好一会才离开。
“这是生怕我不死啊！”
时不虞有气无力的坐起来，雅安阿兄不让她睡，昨晚她是硬扛过来的，中毒加缺觉，她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第479章 宫中秘事
房信端着碗进来。
时不虞眼神亮了：“解药做出来了？”
“没那么快。”房信递给她：“雅安给你熬的，对你身体有益。”
时不虞也就不多问，闻着那味道就熟练的捏住鼻子灌下去。
一旁的丹娘更熟练的捏着颗蜜饯送到她嘴里。
房信拿回碗要离开，就听得小十二道：“阿兄你去一趟七阿兄那里，告诉他我没事，让他安心，也不用过来看我。我精力不济，京城风向先交由他来掌控。至于我的伤势情况，就说正在恢复。”
房信不解：“不应该是让人知道你情况越来越不好吗？”
“计瑶他们一定以为我中招了，我这么遮着掩着他们才会更相信，并且百般猜测我这么做的用意。随他们去想，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等他们出下一招。”
房信对小十二的脑子绝对信任，转身离开。
时不虞又看向言则：“大夫不请之前的人了，换人。”
言则应下，出去吩咐。
揉了揉额头，时不虞起身下床，不能再躺着了，会睡着。
看到兰花姑姑，想到之前的怀疑，索性向她打听起来：“计瑶什么时候成亲的？”
兰花在心里算了算：“十四岁许的亲，十五岁就成亲了。”
放在普通百姓人家，这个年纪成亲算正常。可但凡是家里条件好还疼女儿的都会多留女儿在家待两年。
做娘的都知道，女人一辈子，只有在娘家做女儿的那十几年才算是属于她自己的，一旦成亲生子，她便不再是她。
公主就更不用说了，通常都会多拖几年，定亲后拖到二十才成亲的也不少见。
可计瑶十五就成亲了，要说是因为先皇不在了，有人逼迫她，清欢可到现在都还未成亲。
时不虞走到桌子前倒了杯水慢慢喝着，自从对计瑶起了疑，她就会不自觉的把计瑶这事和皇帝放到一起去想。
“兰花姑姑，你还记不记得先皇过世之后那段时间，计瑶是什么表现？”
兰花苦笑摇头：“过去太久了，而且那时奴的所有心思都用在如何藏住娘娘有孕的事，对两位公主都没有留意。”
时不虞轻轻点头，又问：“她身边伺候的人呢？当时换得勤吗？”
兰花仔细回想，仍是摇头：“实在没有印象。”
确实也是过去太久了，时不虞抄近路去了书房，写了封信让自己的人送回山寨给丽妃。虽然没抱太大希望，但说不定呢？
指挥丹娘从悬挂的宣纸里取下一张，上面的名字是：驸马何冰。
计瑶这驸马是皇帝指婚的，在吏部任职。这些年事事不算出挑，但也算稳步上升，从六品升到了从四品。
何家早年也风光过，后来一代不如一代，到先皇时期何家出了两个不错的后代才渐渐有了起色。可要说真正让家族回到曾经的风光，是现在这位皇帝登基之后的事。
并且，何家既不是太师党，也不是相国党，看着像是在走纯臣的路子。
时不虞看着宣纸上关于何冰的记载，驸马不能纳妾，但他养了两个外室。
计瑶知道，但是并没有闹，两人表现出来的仍算相敬如宾，何冰也从未让外室闹到她面前去过，做得都挺体面。
之前她并没有在意何家，京城世家众多，何家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现在她疑了计瑶，再一细想何家，就觉得哪哪都是问题了，首先就是他们起复的时间就巧得很。
“言则，重新查何家，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言则应是，听得姑娘又道：“你去趟永亲王府，先皇去世那会许多事是宗正寺打理。永亲王妃身份高，宫里的事应该也知道些，让他们好好想想那段时间计瑶身边的人和事有没有什么异常，任何事都可以说说，只要和计瑶有关，和那个时间节点有关。”
“是。”
时不虞以为会来个姑姑，或者来封详细的信，没想到老王妃亲自来了。
稍一想，她便躺回床上，让人请来红梅居相见，她对永亲王妃的信任还未到交底的地步。
一相见，时不虞便在床上倾身行礼：“不虞失礼了。”
“京城谁不知道你受伤了，快躺下。”
老王妃一头银发，脸上皮肉却仍饱满，没有那龙钟老态。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看着脸色苍白的姑娘道：“听说是中了两箭，可有好些了？”
“箭伤在好转，问题出在别处，我中毒了。”时不虞这事上并不瞒着，也是通过此话告诉老王妃她为什么要查问计瑶的事。
老王妃显然也想到了，顿时脸色一沉：“是计瑶对你下的手？”
“没错。”
“愚不可及！王爷镇着皇室其他人，却没想到连她都得防着！”老王妃恼恨的用力点了下龙头拐杖，忙又问：“看你并不着急，毒可是解了？”
时不虞摇摇头：“解了一部分，还有余毒未清，一时半会不会有事。”
“王府里应该有解毒的药，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我在想办法解了，若解不了再向您讨要。”
老王妃来时得了王爷的交待，听她这么说便不多言，说回正事：“先皇过世时，宫中既没有太后，也没有皇后坐镇，王爷镇着外边那些魑魅魍魉，担心宫里生乱，便让我进宫坐镇。”
时不虞坐起来一些，认真听着。
“关于计瑶，有一件事我记忆深刻。先皇薨逝第二日她就发热病倒了，我们都以为她是伤心过度才会如此，觉得先皇没有白白疼她。但是她发热的那三天里，发生了一件事鲜有人知。”
老王妃轻轻旋转手镯：“在她发烧第三日，我终于有空了去看她，一进她的宫殿，就看到屋里屋外倒了一地的宫女内侍。她一身是血，嘴里说着胡话，朝空中不停挥刀，那模样就像中了邪，没人敢靠近。后来她脱力晕倒，两天后再醒来，完全忘了发生何事。我们也想不明白，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怎么砍杀得了九个人？他们就算不敢抵抗，不敢还手，还不知道避着点吗？”
老王妃轻轻摇头：“可无论怎么问，她都是一脸茫然，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太医说她是发热得太厉害，出现了幻觉，把宫女内侍当成了伤害她的人。至于那九个人怎么会任由她杀，无解。当时正是多事之秋，我和王爷说了一声后便把这下按了下来。”
“什么人才能守住秘密？”时不虞躺下去，看着帐顶笑了：“死人。”

第480章 夺新斧镇
老王妃摩挲着拐杖：“那会计瑶还不到十三岁，她高热不退，半个太医院的人都去给她把过脉，不可能有假。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因先皇薨逝悲恸过度才会病成那般，谁不赞她一声重情重义，便是我，也疼她更甚于清欢，她成亲的时候添箱都多添了些。”
老王妃感慨着摇摇头：“若非她现今对你下手，我恐怕也不会相信你说她杀人灭口。受尽宠爱的长公主，和先皇的长公主，这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她实在没有理由这么做。”
这个问题时不虞在怀疑计瑶后就想过了：“我听清欢说过，皇帝在做皇叔那些年对她们姐妹非常好，经常偷偷给她们带宫外好玩的好吃的给她们，所以她们对这个皇叔非常亲近。就连清欢，在一开始也是信任他的，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她起了疑。一个城府深到连先皇都能瞒过去的人，要拿捏住一个才十三岁，并且还对他深信不疑的姑娘不难。”
“确实如此。”老王妃如今对计瑶也起了疑，不过：“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无论你想查什么都肯定找不到证据了，她也是绝不可能承认的，你打算怎么做？”
“她如果真和先皇当年的死有关，不需要我做什么。”时不虞冷笑：“皇帝死之前，一定会把她攀咬出来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看到一场狗咬狗的大戏。”
丹娘看着不虞的眼神有些意外，就小十二这有仇当场就要报的性子，如今倒是真沉得住气了。
老王妃则下意识的看向门外，‘皇帝死’这种话听着就让人心跳加快，被人听到可不得了，她胆儿小，也不打算在这里继续待着了，起身道：“许久未见丽妃了，我去见见。”
时不虞并不拦着，让翟枝给她领路，她起身去写了封信给清欢。
先皇膝下只得她们两个女儿，虽然也有争宠的时候，但那时姐妹感情还是有的，尤其是先皇刚过世那会，两姐妹相依为命，问问她说不定能有收获。
“小不点儿，吃仙药了！”
雅安声音比人先进屋，不过一日功夫，昨日还俊秀清雅的翩翩公子，这会头发散乱，脸上沾着青青绿绿的药汁，衣裳上也被染得花花绿绿，但是脸上洋溢的笑容堪比天上艳阳。
时不虞看着这样的阿兄笑了，他们师徒俩只要没炸炉，就能看到他们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接过那一碗绿色药汁，时不虞一饮而尽，她喝药已经喝出经验来了，这个颜色的药味道不苦。
“雅安阿兄，我可以睡了吗？头好疼。”
“再等等。”雅安按住她的手腕号脉，好一会后又拿银针在她手臂三处地方扎了个针眼，然后又滴上了之前滴的那个绿色的汁，看着那颜色没有变深就笑了：“没事了，睡吧。”
时不虞往后一躺，眼睛一闭，人事不知。
丹娘给她盖上薄被，轻声问又在号脉的雅安：“余毒全清除了吗？”
“为免仍有残存，等她睡醒我再给她走一趟针。”雅安把她的手收进薄被里，又朝丹娘道：“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丹娘和雅安也是见过几面的，闻言毫不犹豫的把手伸过去。
雅安号完脉有些意外：“你以前最是气血充足，现在怎么气血有些亏损？受伤了？”
“什么都瞒不过雅安阿兄。”丹娘笑了笑：“之前跟着安殿下上战场了，受了点伤。”
怪不得了，知道了缘由雅安也就不追问。从药箱里一顿扒拉，闻了数个瓶子后终于找到了，递过去道：“姑娘家家的别留疤痕，省着点用，药材难集齐，只做出来这一小瓶。我再给你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姑娘家不能亏着气血，将来怀孩子要吃亏。”
丹娘并不和雅安客气，接过来道了声谢。
小十二玩伴很多，但女孩子少。而且小十二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只有她没人管着能跟着到处跑，所以感情也最好。
大概正因为这一点，小十二身边的人也给了她很大的善意。
老先生为她批过命，也为她撑腰成全她和范参的婚事。她那些师兄，每回见着面，给小十二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都会给她一份。就连雅安阿兄他们，也会因为她和小十二交好，把她也当成自家人护着。
她这些年得到的温情，绝大多数和小十二有关。
她甚至想过，如果让她在小十二和范参之间做选择，她会毫不犹豫的选小十二。
当然，若真有那种时候，怕是范参也会不管不顾的自己也选了小十二，她根本不必做选择。
他们夫妻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能长成现在这样，是因为身边有一个小十二始终为他们撑着，才让他们对自己都多了点期望。
看着一个翻身把被子踢飞的小十二，丹娘眼里带笑，拿扇子坐到床沿给她打扇。
而此时的新斧镇喊声震天，越来越多的人攻上了城墙，城门被冲撞车撞出了呻吟声。
鏖战数日的战况已经明朗，敌我皆知，破城在即。
就在城破那一刻，计安大笑着夹击马腹往前，还没走出两个马身，三只箭直奔他面门而为，另有三支箭锁住他所有退路。
“殿下！”
护卫飞身上前，欲以身体来挡，可仍是慢了。
计安举起长枪，接连挽了三个枪花将三支箭矢击落，弯腰避开另三支箭。可紧跟着又有三支箭至，根本不给他应对的时间。
同时，一支带着千钧之力的箭从二十步外的地方往城墙上疾射而去，正手按弓弩欲发出第三轮箭矢的蒴满感觉到危险时，箭已至，他来不及拿武器，抬起手臂，用大臂上的盔甲抵挡，成功挡住了这一箭，但手臂上的盔甲也散开来，可见这一箭的力道。
蒴满算得上反应快，知道不会只有这一箭，挡住后立刻就拿起武器并后退。
可已经慢了，下一箭，只比前一箭晚了一个呼吸。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臂去挡，却忘了盔甲已经坏了，箭重重的扎入他肩窝，带着他后退几步摔落在地。

第481章 反攻！
万霞用力一挥手，向看过来的殿下扬声道：“中了！”
计安大喜，举高手中长枪高喊：“传令下去，全力攻城！蒴满伤重，生擒蒴满者，官升三级！”
众人轰然应喏，气势大盛！
传令兵携令传往各处，计安则上了鼓车，夺过鼓槌用力击鼓，进攻的鼓点一声比一声急。
一方主将受伤，军心大乱！
一方主将亲自击鼓，士气如虹！
佯攻的东西城门，此时全变成了真正的攻城，喊杀声震天！
蒴满被扶着站起身来，一把将那箭矢扯落，皮肉都被掀掉一块，顿时血流如柱。
他推开扶他的人，走上前两步看着鼓车上击鼓的人，人看不真切，可那击鼓的气势，城外那悍不畏死的将士，无不在告诉他：大势已去，他败了。
他用一年半的时间占尽优势，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尽皆失去。
“大帅，再不撤就走不了了！”
蒴满紧紧咬住后槽牙，失去大佑的城池，他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计安，好一个计安！
属下急声提醒：“大帅，城门要破了！”
蒴满深深的看了一眼仍在击鼓的人：“撤！”
蒴满前脚撤离，后脚城门就破了，一路追击，让蒴满连瓮城都没能用起来，就被逼出了新斧镇。
至此，大佑所失国土，尽皆夺回。
所有人都激动至极，大哭者有之，大笑者有之，那种兴奋，无以言表。
为将者，谁不想做胜军之将。
为兵者，谁不想做胜军之兵。
从戎者，谁不想护自己国土不失。
就算平日里浑浑噩噩，真到了此刻也激动得恨不得大喊大叫来发泄心里的高兴。
就在此时，鼓声再起，旗帜飞扬。
战场上，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可现在最后一城也已经夺回来了啊！
计安站于城楼之上，那里有一个喇叭状的东西能把声音传播出去，他举高长枪：“众将士听令！反攻！夺勒城！”
反攻？
反攻！
夺回国土后根本没想过还可以反攻的众将士们先是一愣，然后握紧自己的兵器快跑出城列队点兵！
现在大佑兵力完全不弱于丹巴国，怎么就不可以反攻了？
反攻！必须反攻！凭什么就一直是他们大佑挨打，他们要打回去！
此时的点将台，将士列队的速度比平日里更快，劲头也比平时更足，甚至在差不多的时候就各自领着自己的人追了上去。
丹巴国显然也没想到他们会立刻反攻，鏖战数日，眼下怎么也该先休整才对。
可听到后方传来的震感，他们回头一看，那乌泱泱由远及近的骑兵让他们心下直颤，被击破的信心更是让他们散了心气，下意识就慌了，如无头苍蝇一般往勒城跑。
蒴满受伤的地方血流不止，根本止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带兵多年，知道此时乱不得，策马到前方斩杀了几个跑在前方的人，怒斥道：“乱军心者，斩！”
重典之下，将士们冷静下来。
追兵在即，蒴满也不多说，命令一道道传出去。
到底是战场上打出威望的亲王，有他在，军心渐渐稳了下来，有序往后撤退。
计安做出全力追击的假象，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给勒城留出了开城门的机会。
都是交战许久的疲军，丹巴国并未起疑，甚至在离城门渐近后主动做饵，将他们引入箭阵射程内。
城门大开，先锋军陆续进城。
计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众将士听令，全力进攻！”
始终保持在一个匀速的大军明显快了起来，在盾阵掩护下将大军送入城墙之下，去抢夺城门。
一应攻城器具迅速齐齐支撑起来，为夺城门的将士提供掩护。
勒城守将在城墙上当机立断：“关城门！”
得令的丹巴国将士立刻要将城门关闭，可现在，不止是大佑将士不会让这城门关闭，蒴满手下还没进城的大军也不会允许！
先进城的死死撑住城门，让后边的人赶紧进来，然后一个带一个，那城门怎么都关不上。
有人拦阻，立刻殒命。
生死面前，谁都不是自己人。
而这，就是计安要等到勒城城门开了才真正动手的原因。
谁都想活，谁都有袍泽亲旧，这城门一旦开了，想再关上就不容易了。
更何况，他早在夺得肆通城时就做好了安排，新斧城夺得还算顺利，渗透进去的人手完全没有启用，眼下，正好用上。
只要撑住城门不关，夺下勒城的可能性就大了。
可夺城，从来不易。
随着液体从城墙上浇灌而下，云梯上的将士惨叫着摔落下去，难闻的气味扩散开来。
计安脸色沉了下来，守城的手段就那些，而眼下这招，叫浇金汁。
用粪便煮沸，熬成汤汁，用来对付云梯攻城的敌军最有用。
金汁不但能将人烫伤，还因为是极污糟之物，一旦沾染上了，很可能就是伤处腐烂，并且越来越严重，臭不可闻，最后在痛苦折磨中死去。
他早在攻打肆通城时就防着这一招了，不过那里可能本不是他们的城池，没有派上用场。
但他一开始就做了准备，让所有人都用油纸在身上包裹了一层，防的就是敌军用金汁，头盔里都隔了一层，不一定能隔绝所有伤害，但也能让伤势减轻。
只是，脸部没办法。
好在有人吃了亏后，后边的人就知道要怎么避开了。
在盾阵的掩护下，箭阵掩护越来越多的人从云梯上了城墙。
没有了城墙上的威胁，越来越多的大佑将士攻向城门，丹巴国将士根本撑不住多久，城门破！
计安在时家军和万霞的护卫下率先进城，在他们的掩护下上城楼，夺旗在手！
来不及体会丹巴国将士的绝望，游宵送来蒴满的方位，他策马从城墙上追过去，看到了下方策马狂奔的蒴满，弓弩满弦对准马儿，马匹腿上中箭，人立而起，之后跪伏于地，将背上的蒴满摔了出去。
计安没有丝毫犹豫，下一箭直接对准了他那个姿势未被盔甲覆盖的大腿。
可蒴满也不是普通人，从马上摔下去的那一刻就地一滚，就近扯了个小兵遮掩住自己。
计安勒住马，持弩牢牢盯住那个目标。
破阵和斩旗的大功劳已经在手，现在，离不虞的要求就差一个斩将了。

第482章 打下勒城
眼下，蒴满处于绝对弱势。
可他，是蒴满。
是丹巴国以战功在朝中站稳脚跟，让老皇帝忌惮，太子视为眼中钉，朝臣不敢小看的亲王蒴满。
他以小兵做为遮挡用袖箭反击，让计安不得不矮身于城墙后躲避，而他趁机往后一滚，他的亲卫也抓住这个时机上前团团护卫住。
一个照面，两人已经打了一个来回。
计安知道，最好的下手时机过去了，可他并不灰心，从这里出城，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而勒城不止有蒴满的大军，还有守将的兵马。
虽然被破了城，但只要能及时关了城门，断了他们的退路和援军，那便是瓮中捉鳖，关门打狗。
城门处，两军仍在对峙。
城内，孟凡已经进城，领兵在下边追击。
杨监军领兵攻上了城墙，和上边的丹巴国守军打得你死我活。
时鸿则领着时家军护卫在计安外圈，他的亲卫在内圈，而离他最近的是三人：万霞，庄南，以及展颜。
无论其他人对上怎样的敌人，只有他们三人，片刻不离安殿下身边，关键时刻更是以身挡箭。
而计安，目标唯有要斩的将——蒴满。
蒴满知道自己优势尽失，也不管不顾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弄死计安。
两人一个在城中跑，一个在城墙上追。
从地理位置上看，好似是计安占据上风。可勒城毕竟是丹巴国重中之重的边境城池，这个城池无论如何也是对方更熟悉。
而且原有的守军加上蒴满的兵马，人数已经远在大佑之上。
若非他出乎预料的攻城，但凡多给勒城多一天时间，两方兵马一整合，他再想夺城，短时间内绝无可能。
趁对方还未做好准备就攻城，是他唯一的机会，若夺不下来，他必须尽快撤离，以免被他们包了饺子。
不虞让他拿下三个战功，所以斩将这个战功他一定要拿到手！
若斩不到蒴满，那……
计安再次射出一箭，让蒴满身前再死一人，之后立刻藏身于女墙身后，招呼一个亲卫过来：“去问清楚，勒城守将芃易在哪里？”
亲卫矮身离开，在计安和蒴满又往前追击了几十步，并打了几个来回后得到回复：“殿下，芃易仍在北城门。”
北城门，就是他们攻破的城门。
此时东、西城门仍未破，要是能将北城门关上，那就是关门打狗。
计安起身又是一箭，阻了蒴满前行的路后矮身藏住，脑子转得飞快。
他把蒴满困在这里，但反过来，何尝不是蒴满把他绊在了这里。
“找到他的具体位置。”计安吩咐了一句，朝身边的庄南道：“换盔甲。”
殿下这盔甲名头太响，庄南不敢染指，但殿下既然这么要求了，那他就不客气了，卸甲的速度比计安都快。
两人交换盔甲，展颜和万霞上前帮忙，还未完全齐整，计安就推着庄南往前走了几步，让他朝着下边的蒴满就是一箭，然后再继续将盔甲穿好。
“记着我刚才的做法，粘住蒴满，别让他起疑。”计安交待了一句：“阿姑，你跟我回北城门。”
计安的亲卫自然是跟着他，这边有了缺口，也不用吩咐，时鸿立刻领人补上，给殿下的离开打掩护。
庄南武将世族出身，箭法自然不比计安弱，再加上有意模仿，蒴满完全未发现上边的人芯子换了。
真正的计安已经回到了北城门，庄南的盔甲看着也寻常，人来人往的城墙上，根本没人想到这是大佑主帅。
芃易的位置并不难找，他一意要关闭破开的城门，就在城墙上指挥全局。
此时的北城门，仍然喊杀声震天。
城门内外，尸体遍布。
可无人后退。
因为退无可退。
计安边和大佑其他将士一样和丹巴国对抗，一边不着痕迹的慢慢靠近。
不着急。
计安在心里说着从不虞那里学来的口头禅，回想不虞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一颗心真就慢慢的定了下来。
就像不虞说的，不着急，再等等，事情是一直在变的，这一刻不行，说不定下一刻就行了呢？
计安就像进入了一个玄之又玄的境地，明明在杀敌，心神却全系在芃易身上，他的行动在他眼里全像是慢动作。
所以当看到他转过身来露出脖子上未被盔甲覆盖的位置时，他手上的动作比脑子更快，弓弩携千钧之势朝着他那处弱点飞奔飞去，依稀听到了血肉被破开的声音。
眼见着芃易捂着脖子上箭羽还在抖动的箭矢倒地，计安高喊：“芃易将军死了！”
这一声喊，丹巴国所有将士都愣住了，他们的大将军，阵亡了？
要破了这谣言并不难，只要芃易将军露个面即可，可在他们沉默的时间里，他们没有等到。
这说明什么？
说明芃易真的阵亡了！
丹巴国顿时军心大乱，士气大跌，之前还能打得你来我回的顷刻之间就打得节节败退。
当有人喊了声‘撤’时，甚至都无人去在意这话是谁说的，一看有人真就撤了，纷纷跟上。
已经关闭到只容一人通过的北城门，在冲撞车的冲撞之下呻吟声中越开越大，最终，再无阻力。
多少年来，这是大佑第一次攻入丹巴国领土，所有人拼尽全力冲了进去，叫着喊着，欲夺这一城，嗷嗷嗷的往前冲！
东、西城门几乎同时收到了芃易阵亡的消息，城门也就几乎同时破了。
开疆扩土，不世之功！
去年此时，谁敢想！
可现在，他们做到了！
和殿下拼功劳是不想了，四大战功，殿下一人就占了三个，谁敢和殿下去比？！
在殿下面前，他们这些将士的功劳都是小巫见大巫。
就是把启宗抬出来，那也是比不过的！除非把建国的太宗请出来！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说明安殿下之能，可比肩太宗？！
而计安在那一箭射出后就笑了，他有手感，知道这一箭成事了。
破阵，夺旗，斩将，三大战功尽在他手，总算，没让不虞失望。
她也不必担心，将来，谁能用战功裹胁他。

第483章 阿姑遇险
计安靠近城墙看着下方，入眼所见全是大佑兵马。
三处城门破开，守将阵亡，蒴满重伤，勒城已是囊中物。
有惊有险，有功有伤，好在，留下命来。
一切，尘埃落定。
至此，他该回京了。
一时间，久未能好好歇息的疲惫争先恐后的往外冒，计安觉得乏力极了。
突然，身体被人从身后抱住，听到阿姑在耳边急声喊：“蹲下！”
他下意识的往下蹲，然后感觉整个人被阿姑从身后覆盖住，紧跟着，又被身后的人往前倾的力道带得扑倒在地。
顾不得身上疼痛，计安声音都有些不稳：“阿姑？阿姑！”
万霞还是按着他：“别动。”
听到阿姑的声音，计安却仍心下难安。
刚才那个瞬间他听到了破空声，是弩！从那声音来判断，距离不远，所以，杀伤力也更大！
身后一片混乱，一会的功夫，两人被人墙牢牢护住。
到这时，万霞才松了力道，想要起身，刚起来些许便又摔落下去。
计安连忙喊：“快帮忙！”
身边的人忙将万霞搀扶着移开，计安连滚带爬的坐起来就去扶住阿姑，看到她后背上的箭羽长度就慌了，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立刻卸了她的软甲。
不过这片刻功夫，她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
他立刻从脖子那扯出一个香囊，从中倒出一颗药喂到阿姑嘴里，并道：“不虞给我的，说能吊命，阿姑，快咽下去！水，有没有水！”
万霞用力干吞了下去，轻声道：“别慌，你不能慌。”
计安眼眶红了，扶着人靠在自己身上，回头大声喊：“林含！去叫林含！快！”
万霞看他这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臂：“姑娘说：不着急。”
“阿姑……”
计安从上而下看向阿姑，才发现不知何时，阿姑头上已能看到明显的白发，可在京城时，他没见过阿姑有白发。
“我早早就留了一封信在我包裹里，若我最后未能遵守约定回京，你帮我把信带给姑娘。”
万霞有些无力，说完这句歇了歇才继续道：“战场上生死难料，姑娘不会怪任何人，你也不必自责。”
缓了缓，她又道：“我知道，就算我不在了，殿下也不会亏待我庇护的人。”
计安沙哑着声音道：“阿姑你别这么说，你一定不会有事的，不虞还在等你回去，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和她交待。”
“她知道我为什么上战场，不会怪你的。”万霞疼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汗滑入两鬓：“从三岁照顾到她差不多十八，是她的十五年，也是我的十五年。她比我的命都重要，谁都没我了解她。”
万霞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鲜活的喊着她阿姑的姑娘，眼神越加柔软：“殿下，此事不必折算成功劳给任何人。我挡这一箭，只因为您是姑娘拼了命在护着的十安公子，不为其他。而姑娘的功劳算都算不清，用不着再拿我的去顶上。”
万霞闭上眼睛，语气更轻：“姑娘私底下都是唤您言十安的，我便也常用十安公子称呼您。”
似是想到什么，她唇角上扬：“我家姑娘是不会做一个给妾室发钱的贤惠大妇的，殿下若要招惹，先想想是不是给得起。若给不起，便放她离开吧！”
计安看着气若游丝仍在为不虞做打算的阿姑，想起他第一回 表白心意时，不虞曾说过的那些话。
她看得太透彻了，知道他将来会有多身不由己，知道他就算为皇，也不是想如何就能如何，更清楚的知道那些臣子会是怎样的嘴脸。
后宫不得干政，可后宫和朝堂从来都是分不开的，后宫哪位妃子得了势，她的母族在朝堂上的声音就大，这样的诱惑，没有哪个朝臣能拒绝。
到那时，他若不应，不虞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朝臣和皇权的对抗，从始至终就存在。
除非，他能彻底把他们按在手里，让他们逼迫不了自己。
而拿下无人能敌的战功，是不虞对他的要求，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绝不会任人拿捏。
只是，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计安低头看着疼得汗如雨下的阿姑心里更难受了，阿姑是怕自己闯不过这一关，才会把话说透给他听。
“阿姑，你活下来，活下来看看我是不是给得起。”
万霞强行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张开嘴无声的道：好。
“殿下！”林大夫抱着药箱跑过来。
他是计安的随侍大夫，每天都会跟着出战，只是会藏身在安全一点的地方，随时准备去救殿下的小命。
城门破开后，他就跟着进了城，正蹲城门下救治伤者，听着城墙上传来殿下的声音，立刻抱着药箱循着声音就赶到了。
一看这个贯穿伤的位置他就知道不好，正要说话，闭着眼睛的人突然睁开了，眉头紧皱：“不太对劲，箭头上可能有毒。”
林含立刻验毒，结果让他脸色大变：“确实有毒。”
计安紧咬牙关，这一箭是冲他来的，连用毒这种手段都使上了，那一定是要人命的剧毒。
“右袖口有药。”万霞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怕自己会昏过去，趁着还清醒赶紧交待：“绿色外敷，白色内服，住的地方还有药。”
身在战场，穿着打扮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袖口是被绑住了的。
林含直接拿刀划开外衣的袖口，果然看到那里缝了个袖袋，不大，里边只放了一丸绿色，两丸白色药丸。
林含道：“我需得先处理伤口。箭头已经露出来了，若拔出去，倒钩会带走不少血肉，我索性再推出来一些弄断了箭头再拔，能少受些罪。”
万霞没有说话，她已经昏过去了。
计安扶着人坐起来一些方便他动手，快声道：“别废话，快点。”
“是。”
林含握住箭身，深呼吸一口，用力往前一推，整个箭头都露了出来，他飞快弄断箭头，再从身后将箭矢拨了出去。
他动作麻利果断，用时不多，可过程中，万霞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往上弓起，疼痛可想而知。不过就算是人昏过去了，这样的疼痛也只让她隐忍的闷哼一声，让林含佩服。
想着越快万姑姑越少受罪，林含利落的划开伤处的衣裳，露出伤口，将绿丸捏碎敷上。
计安则别开头去避嫌。
片刻后，他问：“情况如何？”
“不太好。”林含将地上的软甲捡起来盖在万姑姑身上：“我相信姑娘给的药肯定是好药，可这伤口的位置不好，我得立刻带万姑姑回去。”
计安扶着阿姑靠到他身上：“我还不能离开，找两个人抬阿姑回去。”
林含没有二话，立刻就要去喊人。
“林含。”计安站起来，眼睛红着：“别让阿姑有事。”
林含行礼：“必竭尽全力。”

第484章 放走蒴满
林含叫人用木板抬着万姑姑回新斧镇。
他心里其实没多少把握。
跟着殿下行军这段时日，他救治了太多伤患，所以很清楚万姑姑这次的伤有多严重。换成他人恐怕中箭那一刻就已经命归西天，更不用说她还中了毒。
可他从殿下那亲眼见识过公仪先生的药有多厉害，时姑娘无论是给殿下的药还是给万姑姑的药，那一定都是顶好的。
再加上万姑姑是习武之人，身体比一般人强壮，他才敢抱有一丝期望。
想到万姑姑说的药，他让人快马加鞭去请清欢公主。
清欢就在后方的伤兵营，得知消息吓了一跳，骑马迎上来还来不及多问，林含就先开了口：“公主和万姑姑来往多些，可知道她放东西的习惯？需要找到她带来的药，她说放在住的地方。”
清欢看着人事不省的万霞红了眼眶。
知道万姑姑和不虞关系胜似母女，自打她来了后就常来串门，关系比以前亲近许多。
万霞好像早有预料会有这样一日，每夺回一城安顿下来后，都会当着她的面收拾包裹，并放置好。
现在想想，却是原来如此。
“我马上去拿。林大夫，你要救下她，万姑姑要是有事，不虞和我弟就彻底没戏了！他这辈子都要陷在里边出不来！”
清欢翻身上马连夹马腹，快马加鞭去往后方。
攻下新斧镇后大军没有休整就去攻打勒城了，所有东西都还放在肆通城。
林含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殿下对那姑娘的心思，红梅居的鱼都看出来了。
别管两人将来是不是能在一起，若感情断在最浓的时候，以殿下对时姑娘的上心程度，后果无法想象。
林含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他非得把十分本事发挥出十一分不可。
勒城城墙上，计安面无表情的走向被按住趴在地上的人，这人穿的是大佑的制式盔甲。
计安蹲下身，扯掉他的头盔，抓着他的头发抬起他的头，是一张陌生的脸，下巴已经被卸了。
大佑和丹巴国外表相差不大，从长相上看不出来他是安插在军中的奸细，还是临时穿的大佑盔甲做掩护。
这一点计安也不在乎，他甚至都不打算拷问。
因为没有必要。
无论是皇帝的人，相国的人，还是丹巴国的人，只要朝他动手，就是敌人。
而这样的人，是存了死志的，问不出什么来。
“蒴满出城了吗？”
时鸿上前禀报：“还没有，庄南粘得很紧，孟将军也赶到了。”
“传话给庄南，留点手，放蒴满离开。”计安站起身来：“卸了这人的盔甲，把他从南城门吊下去，绳索放低一点，让蒴满能看得清人，也让他亲眼看着蒴满从他下方离开。”
时鸿领命离开，他受祖父教导多年，立刻就明白了殿下放走蒴满的用意。
以前他夺大佑国土的时候，丹巴国皇帝想用他开疆扩土，为丹巴国守国门，所以有些事也就容忍了。
可现在，蒴满是败军之将。非但把之前的优势全还回去了，还因他的退守致勒城城失，守将阵亡。
皇帝本就担心太子镇不住他，一定会趁他病要他命，利用这件事收回兵权。
蒴满更清楚这一点，不可能坐以待毙。
所以留着蒴满，丹巴国必生内乱。
殿下想和扎木国瓜分了丹巴国，可他也需要时间先除自己的内忧，接下来一段时间只需守住勒城就够了，不会主动开战。
而丹巴国必然更加不敢开战，因为那一头，扎木国还在强攻。
等殿下这边尘埃落定，而丹巴国内斗正厉害，到那时再开战，用外患来促成朝臣团结稳定，这样皇权便也安稳过渡。
不愧是在战场上成长起来的皇子，时鸿心想，走一步，就已经看出了千万里。
***
京城，言宅。
正午歇的时不虞一头是汗的捂着胸口坐了起来。
“怎么了？做噩梦了？”丹娘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她打扇，看到她这模样忙扶住她肩膀问。
“没做梦，就是突然生出一种坠落感，好像身下是无边深渊，落不到底。”时不虞心有余悸，人也有些慌：“我总觉得发生了不太好的事，会不会，会不会是白胡子出事了？”
时不虞越想心里越没底，掀了被子下床就往外走：“不行，我得让十阿兄回去一趟。”
“我才来多久，就赶我？”房信在外边听着这话就笑，可当兄妹俩在门口见着，见小十二那脸色笑意就收敛起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阿兄，你回去一趟，现在就走。”时不虞推着他后退：“我感觉不太好，怕是白胡子出了什么事瞒着不告诉我们。你快回去，一定要亲眼看到他好好的，要是有什么事绝不能瞒我。阿兄你拿我性命发誓，如果你在此事上瞒我，我活不过二十。”
房信朝着她的脑袋就是一下：“乱说什么！”
时不虞急声催促：“你快点！”
“你还急了。”房信无奈：“我不能回去，我来这里老师对我的要求就是片刻不离你身边，不尊师命的后果你知道的。别急，听我说完。你担心老师，我也担心。如今六阿兄也在京城，我让他回去。放心，我让他用我的命起誓。”
时不虞这会也顾不得问为什么六阿兄也来了京城，并且之前还没告诉她，只催着他快去。
在门槛上坐下，时不虞伏在膝盖上，向来底气十足的人，这会虚得背上全是汗。
白胡子年纪大了，之前又病了遭大的，再加上自打她来了京城就再没见过面，连书信都少，她每天都担心那老头儿是不是没了。
甚至因为害怕白胡子沾上她的因果，在京城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每一局都不用人命堆砌，哪怕因此费力许多。
她知生死难料，也知命数无常，可她仍然希望白胡子能多活几年。
丹娘坐到她身边，拍着她的背道：“是你太担心老先生了，所以一有点不对就担心他是不是不好。”
“我也担心计安，担心阿姑……”时不虞下意识回了这一句，然后怔愣住了，要说生死难料，战场上岂不是更加如此？！

第485章 我吓死她
计安……
阿姑……
时不虞脑子有一瞬的空白，呼吸都忘了，憋得心口剧痛才回过神来，捂着胸口急速喘息。
丹娘被小十二的反应吓了一跳，忙揽着人靠在自己身上，这才发现，小十二在发抖。
如果说之前她担心老先生还担心得条理分明，此时，显见的慌了。
时不虞揪住丹娘胸前的衣襟，颤抖着声音道：“我让计安最少也要拿下两个战功。他是主将，破阵这个战功容易拿，可夺旗和斩将，哪一个都不容易。会不会，会不会是他为了拿下这两个战功出了事？阿姑，阿姑这种时候一定会护在他身边的，也可能，也可能是阿姑出了事！”
“你这是完全没有根据的猜测。”丹娘说不出更多宽慰的话来，只能把人抱得更紧一些。
她曾身在战场上，也受过伤，知道刀剑无眼，箭矢更是防不胜防，谁死在战场上都有可能。
这两个人，万姑姑说是姑姑，在小十二心里就是母亲一样的存在，没有血缘羁绊，而是十多年日夜相伴的感情。
至于安殿下……
丹娘眉头紧皱，她知道小十二动了情，安殿下在她心里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可她不知道，感情已经这么深了。
做为了解小十二性情的好友，她不觉得这是好事。若最后她选择离开，那必要承受剜心之痛。
摸了摸她的头，丹娘轻声道：“别吓着自己。”
时不虞闭上眼睛轻轻摇头：“我从小感觉就很准，白胡子上回吐血晕倒，我就是这种感觉。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只是我不知道是应验在谁的身上。”
丹娘低头看着她：“与其在这里不明不白的担心，不如想想能做什么。”
沉默着缓了片刻，时不虞坐直了：“言则。”
在楼梯下方站着的言则听得也是神思不安，反应都比平时慢了半拍：“是，姑娘。”
“安排人马沿途接信，加急，我要比捷报更快收到计安给我的信。另外，放出消息，我身体好转。和齐心先生以及齐夫人说一声，接下来可能会有人以探望我之名上门来，劳烦二老招待。若有人提出什么要求，除了见我之外尽量满足，给他们动手的机会。”
言则快步离开，还没走出院子，人选已经在心里勾选好了。
时不虞站起身来，身体微微晃了晃，扶着门稳住了，去往风雨廊，拿起鱼食溜鱼。
她中毒已经六天，虽然一直不好，但也一直没死。
皇帝先是埋伏劫杀，再是毒杀，收到她好转的消息，就该出第三招了。
她身在京城，又有一个等闲人近身不得的身份，对方能使的手段也就那些，用排除法也能猜到还能使些什么杀招，尤其是那些大权在握的人，看似一个个老谋深算得很，可文明传承几千年了，那些老谋深算的人害人的手段用来用去仍是那些，全无新意。
如今她卧病在床，引她出门去赴宴这种招数用不了，那就只能在言宅对付她，能用的招数就更少了。
时不虞将一把鱼食抛得远一些，看着鱼儿甩着尾巴游过去，又往它们前边洒一把，再前边又是一把，溜着它们游了一大圈。
丹娘靠着旁边的柱子打趣：“你有没有觉得，你这荷塘里的鱼比别人家的瘦？”
时不虞倾身一瞧：“有吗？”
“天天被你溜不说，还要提心吊胆长得肥了要被你吃，可不就瘦了。”
“有道理。”时不虞点头：“那今天就吃一条吧，我看看哪条合我眼缘。”
说着话，时不虞点兵点将，鱼儿四散得飞快。
时不虞笑骂：“这是真成精了。”
丹娘看着这样的小十二，也笑了，缓过来了就好。
时不虞看着院墙上盛放的三角梅，又缓了缓神。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言则来报：“大公主来了。”
“不见。”时不虞正写信，头也不抬的道：“她若问什么，就说是我的吩咐，让大公主以后都不必来了，除此之外什么话都不必说。”
“是。”
丹娘正擦剑，闻言稍一想，道：“故意为之？”
“对。我好转了，却不见她，还让她以后都不再来。我什么都没说，但从态度上什么都说了，在事情有结果之前，她都得提心吊胆，我吓死她。”
时不虞蘸墨继续写，边道：“她要是什么都不做，计安就不能动她，亲姐姐都杀，会让他背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可计安身边不能留一条这样的毒蛇，先皇就是教训。现在她敢在计安征战的时候对我出手，我正好利用这件事掀了她的真面目。将来清算的时候计安动她就名正言顺了。”
说来说去，仍是为了计安。
丹娘什么都不想问了，还是擦剑吧，说话会添堵，擦剑不会。
言宅大门外，大公主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拦在门外。
通传？之前她不都是来去自如的吗？
可那门房丢下那么一句就将门关上了，她到了嘴边的话生生被憋了回去，火气蹭蹭的往上涨。
堂堂长公主，她计瑶何时被这么冒犯过！
小小一个言宅，小小门房，竟敢给她吃闭门羹？
计瑶气得失了态，手一挥就要让人把这门拆了，被身边的姑姑拦住了，轻声提醒：“公主，这里虽只是言宅，却也是安殿下的府邸。而且，旁边的雀翎巷会有人经过。”
计瑶顿时脑子一清，暗恼自己这些年过得太安逸，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抚了抚头发，她侧头看那雀翎巷一眼，就见有两个人停下脚步看着这里。
要在平时，公主在此谁敢多看，可今日计瑶得着消息就赶紧过来探听虚实，身边只带着一个姑姑，穿着上也以舒适为主，自然就有人来看热闹了。
她此时要是做什么，不止是失礼，还会有人起疑……
起疑？！
计瑶猛的把住姑姑的手臂，用力到让那姑姑都觉得疼。
她下的毒并不会立刻就要人命，谁都不是傻子，要是她去过后那骆氏就死了，谁都知道是她下的手。
所以她下的是慢性毒药，身体好的能扛上半个月，差一些的最多十天，毒性就会侵入五脏六腑，神仙难救。
骆氏一日比一日昏睡得久，这分明是中毒之象，至今已是第六天了，以骆氏的身体早已经中毒已深，说不定明后天就没了，怎么今天突然就好转了？
而且，一有好转就不让她进门，难道，难道她知道了是自己下的毒？

第486章 撕破脸了
正想着，门开了。
门房站在半开的门内道：“姑娘说：大公主以后都不必再来了，她不见。”
计瑶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叫以后都不必再来了？什么叫她不见？以计安的现状，不该是好好待她，哄着她，从她这里得到助力去谋大业吗？
难道是因为清欢在前，就看不上她这个长公主了？
计瑶气笑了，清欢算个什么？真以为她举荐的人皇上启用了，就是看得上她了？
不是！是皇上要做脸给世人看，也要做脸给皇室众人看！
他的皇位是从皇兄那得来的，他要让皇室知道，他善待了先皇的两位公主！
用清欢举荐的人，就等于是善待她了！
可她举荐良臣和私德败坏的传言是同时传出来的，除了皇上表现出来对她的宠爱，没有半点实在好处落在她头上，这就是皇上的驭下之术。
而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可清欢得了什么，她得到的就不会少，因为她也是先皇的公主，她也会被善待。
清欢就是一个在前冲锋陷阵的小兵，做了那么多却还得了个坏名声。
她在后边什么都不必做就得到了一切，这就是她计瑶的本事。
现在，清欢以为跟着计安一起去边关赴险，就能凌驾于她之上？
做梦！
皇城，才是一切的根本！
皇位坐着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己是不是有利。
显然，计安和她一点不亲。
在他身份才爆出来的时候，她都做好了对方登门的准备，要怎么维系这姐弟情，用什么态度，她都想得明明白白，于她来说，多做一手准备，多留条后路未尝不可。
可计安没有来，她也就知道他的态度了。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不客气。
越想，计瑶越觉得自己自己占据上风。可表现上，她仍在示弱：“只要她好，其他事都不重要。你和你家主子说一声，明日我再来看她。”
“大公主，我们姑娘的意思是，以后您都不必来了，何时过来她都不见。”
门房原话转达，把长公主的脸皮扒下来再丢地上狠踩一脚，然后大门用力一关，再次让计瑶吃了个闭门羹。
在公主面前敢这么做，这底气是主子给的。
计瑶脸都差点气歪了，一句面子话都要拆穿她，这是真不打算留一点情面了！
计瑶不是蠢人，哪还不知她毒害骆氏的事已经败露。
真是奇了怪了，言宅早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看住，进出的大夫也都拿捏在手里，骆氏怎么知道自己中毒的？
难道，自己身边有人背主？
计瑶怀疑这，也怀疑那，而时不虞从来没将她看在眼里。
听说计瑶在大门外气得晕过去，时不虞不但不让人开门，转头就让人把驸马养外室的消息传开。
既然这么闲，那就处理自家的事去，管别人家的事做什么。
收拾了碍事的长公主，时不虞按着性子等。
猫得沉得住气，才能抓住老鼠。
她时不虞也得沉得住气，才能不乱了手中的线头，也才能……
时不虞抿了抿唇，在心里背起了经文。
既然早就做好了选择，那就不要摇摆，对所有人都不好的那个结果，更不必去想。
计安手下织造起来的消息网经过这两年的锻炼已非等闲，都不必时不虞多费心，便有尺有度的把驸马养外室的消息传了开去，将大公主一直营造的夫妻恩爱摔了个稀烂。
在这桩事里，未捎上和计安有关的任何事。
正如时不虞所料，计瑶一时间也顾不上她这边的事，去处理肚子已经七个月的外室。
而言家，虽然将长公主拒之门外，但因为她病情的好转，已经门庭冷落的言宅，又热闹起来，有心的无心的，又陆续开始登门。
也是亏得齐夫人手段了得，婉拒了这家的礼，又把另一家以情分打头的话术推脱回去，让人挑不出错来。
天近黑时，门房来报，有三个背着背篓的文士请见，说是得此消息从外地赶来，代当地那些曾在寸阴斋得了许多好的书生来看望。
齐心看着外边昏暗的天色，暗暗叹了口气，派人去通传。
竟然连寸阴斋都利用了啊！
齐心心底的失望难以言表，一个人可以狠毒，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若为了自己，就不顾他人死活，还将其他人的将来全掀了，这样的人，怎么死都是应该的。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不劝。
也是巧，此时的时不虞就在这屋里的屏风后面，将来人看了个清楚明白。
有不少人都是第三次过来了。
第一次，是她才病的时候。
第二次，是她病重的时候。
第三次，就是现在。
一部分，是来看她是不是真的好转了，并真心为她高兴。
但还有一部分，是来看看她是不是死了。
而眼下这三人，在寸阴斋得过的好是真的，曾经万分感恩或许也是真的，但此时过来，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心，也是真的。
利益动人心啊！
招呼宜生上前来，时不虞附耳道：“客气些留他们住下，就说住西边客院，看他们如何说。”
齐夫人得了这话，客套几句后留客。三人表现得极懂事，婉拒了西客院，而是自请住在南房。
南房在前院，是下人住的地方。
齐夫人见他们主意已定，便让人带他们前去，转到屏风后问：“他们就是使坏的人？”
“他们可疑。大佑不是前朝，天一黑就寸步难行。这个时辰城门是关了，但城中多的是能住的地方。”
时不虞哼笑一声：“读书人把礼法看得重，尤其是在外边，为了面子也会多多注意。这几个人来看望我说得过去，寸阴斋确实让他们实实在在得了好处。但他们明知计安出征已经大半年，言宅只有我这一个主子，那些被伦理纲常束缚着的读书人，就算睡破庙里也绝不会留宿。”
时不虞笑着，脸上神情是把他们看透了的了然：“他们选在这个时辰登门是计算过的，这个时辰城门刚好关闭。几个从外地来探望我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自该留客。若说他们不懂礼法，又知拒绝内院的客院，住在前院的南房，可要真懂礼法，就不会选择在这个时辰登门，这日子又不是明天就不过了。”
齐心在心底叹气，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要是为此事生气，他们这些先生一个都活不下来，那些被砍了头的官儿谁还没个先生了。
教的时候明明都是往好了教，可最后就是结成了苦瓜。
他们也觉得苦得很。

第487章 盼他点好
时不虞在齐心老两口这用了晚饭才回红梅居，就见十阿兄在等着了。
“回很久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你去前边见人时候回来的，也没什么紧急的事，就没让人告诉你。”房信跟着她进了书房，边继续道：“去了趟七师兄那里，就回得晚了。”
时不虞在大书案后席地坐下，拿了扇子给自己扇。
屋子里四个角上都置了冰，暑意降了些，但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仍热得很。
“六阿兄回去了？”
“回去了，放心，我让他拿我的命发了誓，真有事他不敢瞒我。”
时不虞似笑非笑：“十阿兄有想起来要和我说点什么事吗？”
“不就是六师兄在京城的事。”房信从宜生那接过绿豆汤喝了降暑：“你也知道他从老师那学的是卜算，常年满天下的跑，要不是他找上门，七师兄都不知道他竟然流窜到京城来了，就前不久的事，你事情多，我也就没说。”
流窜……
时不虞对这个形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当没听到，托着腮看向十阿兄：“雅安阿兄来了京城，六阿兄也来了，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十阿兄你老实交待，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十二你说，就我这脑子在你面前能藏住什么事吧？”
“……”虽然有道理，但是不必这么自豪。
时不虞手指在脸上乱弹，仍觉得有点不对劲。
房信又向宜生要了碗绿豆汤喝了，宽慰道：“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你布局这么久，安殿下那边又快成事了，京城马上就会是最后的战场，六师兄学了这么多年卜算，来京城看个热闹有什么可奇怪的？说不得还在想着要怎么帮你一把。至于雅安兄，公仪先生在京城也有故人，派弟子过来走动有什么奇怪的。”
六阿兄学的卜算，是要入世的，所以常年在各地走动，有了收获后就回去在白胡子面前受教一段时间，待沉淀好了再出门，如此反复，多年来都是如此。
京城接下来的热闹，他确实有理由过来看。
时不虞也就不想了，反正是她阿兄，总不会害她。
不过：“来了京城也不来看我，这阿兄可以扔掉了。”
“回头帮你揍他一顿。”房信接得顺口，五阿兄及以上，不敢惹。六阿兄及以下，全都没大没小，打成一团被三阿兄拿着戒尺追着打的时候，时常有之。
时不虞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而她则是浑水摸鱼的那个，混战的时候看谁好下手，打一下就跑。
正事正事，时不虞拍拍脸蛋，扬声喊：“言则。”
“小的在。”言则提着那三人的背篓进来：“姑娘放心碰触，小的验过了，没毒。”
“我来拿，你别碰。”房信正因为小十二不追问松了口气，听了这话抢先一步接过去。
谁知道是不是又和之前一样搞个混合毒，已经吃过一回亏了，还是不让小十二碰的好。
时不虞惜命，双手揣进袖子里，伸着脖子看背篓里拿出来的一样样东西。
一包红糖，一包糕点，一刀肉，一只熏鸡，一只熏鸭，一条腊鱼，把一个背篓放了个满满当当。
“在普通人家，这些都是好东西，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时不虞趴在手臂上看着：“观他们衣着，气度，精神，确实不像出自家境殷实的人家，要是真心来看我就好了。”
房信把东西又一一放回去，边笑：“为安殿下难过？”
时不虞摇摇头：“为身而为人难过。若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便不那么容易为利益丢弃底线，若日子好过一些，他们也有拒绝的底气。但凡能做个人，谁愿意去做鬼。若能做好人，谁愿意被人唾弃。可日子太苦了，又无处可借力，当有人将这天大的好处送到面前，只要抬手接过，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就唾手可得，有几人能拒绝？将心比心，换成我，也不一定能那么高尚。”
“小十二这是在同情那几个包藏祸心的人，想对他们网开一面？”
“在阿兄眼里，我是这么心慈手软的人吗？”时不虞笑了笑，心下很是感慨：“他们要是不收手，肯定活不了，计安有他立下的规矩，我不会破坏，我只是觉得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太难了。这些年和白胡子一起去了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事，有些事真就是穷闹的，但凡不那么穷，纷争能少一大半。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老祖宗真是大智慧。”
房信移到前边一些，和小十二一样趴到书案上看着她笑：“以前大师兄说你最像老师，我还不服气，一个满心满眼都是玩的小屁孩，怎么就最像老师了。这段时间跟在你身边，我才知道大师兄说得对，你确实最像老师。”
不止是心性像，行事方式像，更像的，是看得长远的眼光。
就比如现在，她想的不是那三个人忘恩负义，不是自己性命攸关。而是通过他们行事想到了他们曾有过的挣扎，知道穷苦才是让他们做出这种选择的原罪，也是因为贫穷，才会多生出许多纷争。
当年的国师被人记挂这么多年，不止是他助启宗平息了内乱，还因为他在朝中几年，辅助启宗推行的政令让百姓受益。
据说民间许多地方为老师塑了像，有的请了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小老百姓人微言轻，可他们心里知道谁对他们好。
如今，他从小十二身上看到了老师的影子。
时不虞拍他脑袋一下，非常的没大没小：“我才不像白胡子，他都快成没牙的老虎了。”
房信忍住笑：“撑门面的几颗牙齿还在，你给老师留点面子。”
“你怎么知道还在，说不定这段时间没了呢？他那么馋，肯定偷吃糖了，糖把他的牙齿都粘走了。”
“……盼他点好。”
时不虞的精气神瞬间就掉了，抬起的身体也重新又趴了回去，叹了口气道：“只要他好好儿的，牙齿掉就掉了吧。”
房信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劝，老师的牙齿本来就不多了，再掉，可就真要无齿了。
可不虞有句话又说得很对，和性命比起来，牙齿掉就掉了吧。

第488章 言宅走水
看了眼外边的天色，时不虞知道该忙正事了。
“言则，让言德去给肖奇递话，晚上别过来得太早，后边才需要金吾卫出场。对了，叫上何兴杰一起，就说，我送他一桩功劳。”
言则应下，习惯性的等了等，果真听得姑娘继续吩咐。
“之前我还不知道皇帝打算出什么招，知道那三个人留在前院也就知道得差不离了，不是要用毒，就是要纵火。”
时不虞抬头看着这书房：“为防万一，把我和计安的书房屋顶都用水浇湿，再多弄些被褥浸了水，把书房四周围起来，要是有多的，屋顶也盖上。”
“是。”
“派人护好齐心先生夫妻住的地方，再和兰花姑姑说一声，今晚劳烦她帮把手，以免你和言德顾不过来的时候忙中出错。”
见姑娘端起了茶盏，言则应声离开，跟着姑娘这么久，他多少有了几分了解，连兰花姑姑都用起来了，今晚的场面不会小。
宵禁起，喧嚣一日的京城渐渐归于平静，烛火一盏盏熄灭。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全城一点点隐入暗色。
三更锣响，更夫半闭着眼睛走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上，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他下意识张开眼睛，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顿时什么瞌睡虫都跑了，连连敲锣急喊：“走水啦！”
走水的，是言宅前院。
“果然是火攻，没一点新意。”
时不虞着一身白色衫裙走出屋，看着那火光道：“就算是烧寸阴斋那种书坊，火势也是先烟后火，火势由小到大。咱们家这火却是一来就火光冲天，多半是添料了。”
丹娘在她身后道：“倒油了吧。”
这时，言则快步过来：“姑娘，我这就带人去前院了，要把那三人拿下吗？”
“不急，这时候拿下他们会打草惊蛇，看好别让人跑了就行，带上他们一起灭火吧，放你眼皮子底下。”
言则应是，听得姑娘又道：“附近的人一定会来救火，不过言宅离水巷有点距离，你以此为由让来帮忙的人进二门取水，若有人有异常也当没看到。控制住火势不烧到后边来，但也不要很快灭掉。另外，让人去后院放火，只烧前院怎么够，我助他们一臂之力。火势控制好，别真的烧起来，救火的重心仍在前院。”
言则应是，姑娘行事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只要于己方有利，自己的宅子也一样烧。
一连声的交待后，时不虞又道：“丹娘你带着翟枝和青衫去前院救火，我身体不好，会慢点过去。宜生，你跟在我身边。”
时不虞笑：“今夜看看是他调虎离山成功，还是我钓鱼成功。”
丹娘没有半句废话，带上两人就离开了。
房信拿了件披风出来给她披上：“以身犯险，也不怕吃亏。”
“若只需付出极小的代价就能坑狗皇帝一笔大的，不亏。”时不虞摸了摸披风，回头笑道：“而且，我不是有阿兄为我做足万全的准备嘛！阿兄，一会你藏着些，随时准备救我小命。”
房信敲她脑袋一下，满心的劝阻也没一个字说出口，京城事，他得听小十二的。
宜生去灶房盛了碗汤出来，道：“炖了很久的老鸭汤，您尝尝味道正不正。”
时不虞捧着碗喝了一口，然后全部喝光了：“有阿姑的味道，宜生你学成出师了。”
“还早。”宜生脸上隐约能看到笑模样，可见这话让他很开心：“万姑姑爱琢磨新菜色，做出来都好吃。”
“那你可就学无止境了，我想吃的阿姑都会给我做，并且我还喜新不厌旧。”
那他就天天学新的，宜生看姑娘有些出神，在心里给了回复。
时不虞有些想阿姑，若这时候阿姑在，她会更有底气。
这底气和阿姑有多少无关，只要她在，这底气就在。
此时的前院大门已经打开，附近的人自带了桶、盆等过来，且里边都有水，往那火势上一浇，暂时阻了阻，但是马上又吐着火舌窜了起来。
言则忙行礼：“多谢诸位前来，姑娘说事急从权开了二门，诸位可进二门取水。”
这里是言宅，是安殿下的府邸，内院又只有两个卧病在床的女主人，放在平时他们一定会避嫌，免得冲撞了贵人吃不了兜着走。
可眼下火势要是不能快点灭掉，肯定会波及到后院。
如今安殿下在前方打仗，他的家人受了难，他们怎能这点胆气都没有！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一壮胆进了二门。
人来人去，进进出出，谁也不知道进了多少人，出来多少人。
好在火势总算控制住了，不用再担心会连着后院一起烧了。
时不虞就是在此时被宜生扶着慢慢走过来的，一副弱柳扶风状，用帕子捂着口鼻连连咳嗽，看着就身体不好。
言则衣摆湿了，脸上沾着黑点，看到姑娘扯着嗓子就是一声喊：“姑娘，您中毒还没好，怎么过来了？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您放心，一定不会烧到后院去。”
“我在院子里看着火势实在是大，不来看看不放心。”时不虞又咳嗽了一声，对好奇的朝她看过来的一众人倾身行礼：“多谢众位大半夜的仍来相助，不然十安这家我恐怕就守不住了。”
原来殿下的未婚妻私底下是称呼他十安的！
听到这一句的众人心里啊啊啊的大喊，眼神晶晶亮。
安殿下的未婚妻虽然身体不大好，可在殿下出征的时候守住了他的大后方，还为他筹粮，为他照顾病重的母亲，承受皇上因为安殿下对她的算计，又是埋伏又是中毒的。
可就算如此，她也忍耐住了，显然是在等殿下的指示，这样的涵养，几个人有？
更不用说平日里她从不打着殿下的名义胡作非为，连门都少出，也没有亲戚作恶，除了身体弱了点，放在哪家都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媳妇。
如今满京城都推崇夺回城池守护国土的安殿下，对他的未婚妻也爱屋及乌，便有人也连连劝阻：“这里烟味重，姑娘身体还没大好，还是避着点好。”
“对对，我们肯定能把火灭了。”
“火势控制住了，姑娘只管放心。”
“……”
时不虞微微倾身颔首，就准备转身回转。
就在此时，三支箭从三个方向朝她疾射而来。

第489章 以身为饵
时不虞还没反应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又有三支箭疾射而出，将那三支箭击落。
与此同时，丹娘来到了时不虞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来取水的人一众人吓得尖叫着纷纷躲避，他们早听说安殿下的未婚妻遭遇了埋伏，毒杀，可没想到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切身感受过，他们才知道骆氏这段时间过得有多艰难！
破空之声再次射来！
这次，箭矢同样是从三个方向射来，每个方向都是三支箭，并且箭头上带着火！
暗处，数支箭射出，将这九支箭击落。
紧跟着，就是一轮又一轮的攻击，并且射出的箭越来越多，火势四起。
丹娘持剑在手击落漏网之鱼，边护着小十二往屋舍里退。
可对方哪会让她如愿，越来越多的箭成箭雨落下，房信从暗处走出来，和丹娘一左一右护持小十二。
时不虞小心的拢紧披风，她敢冒这个险，当然是因为做足了准备，不止在宅子里布置了众多弓弩手，在言宅外边的那一圈宅子也埋伏了人手。
“京师重地，竟敢如此无法无天！拿下！”
听着外边传来这一声，时不虞拍了十阿兄后背一下。
房信接到暗示，咬着牙移开一步去挥开一箭。
“啊！”时不虞一声惨叫，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
“姑娘！”
丹娘当即抱起小十二退至走廊下，撩开披风查看伤口。
那里正躲着不少来取水的人，他们清楚的看到，骆姑娘胸前的衣裳已经被血浸得通红。
就在此时，何兴杰带着金吾卫冲进来了，左右一打望，大步朝着他们走过来。
看到骆氏受伤了心头就是一紧，外人不知道，他却知道京城这些事背后搅弄风云的就是这位，如今他都被拽上船了，可别还没走多远这船就沉了。
丹娘快他一步开口：“大人，有人向姑娘行凶！”
何兴杰知道这是她在提醒自己，当即道：“已经让人去缉拿了，你家姑娘受伤了？可要请大夫？”
“是，姑娘中箭了，请大人行个方便，帮忙找个大夫过来。”
“客气了。”何兴杰看向她：“贵府可有信得过的大夫？”
“只要能治好姑娘，哪家都可以！”
何兴杰知道了，大夫随便请，不过这同样也说明一件事：这姑娘是真受伤了。
“我这就派人去请。”何兴杰看了看四处的火情，都在可控范围内，由此可见，这一切都在姑娘算计之中。
深深的看了一眼中箭昏过去的时不虞，何兴杰转身离开，以身作饵，是真狠。
可这股狠劲，让他安心。
而在何兴杰喊出那一句的同时，藏身在外的人就配合着肖奇将人一一拿下，他们早就一对一的将人盯住，只等金吾卫一到就动手。
何兴杰从言宅出来，看到这一地的人心里更有了数，对肖奇道：“骆姑娘中箭了，你去敲开医馆的门请个大夫过来。”
肖奇面色不变，眼神却仍泄露了些许紧张：“中了几箭？伤到要害了吗？”
“中了一箭，昏过去了。”何兴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吧，找个水平高点的。”
肖奇立刻翻身上马，纵马疾驰。
此时的二门内，也有来取水的人在问：“姑娘怎么样？”
丹娘抹了下眼角，哽咽着道：“之前的两箭还没好全就中了毒，这毒还未全解又中了箭，脑子再好使这身体也扛不住啊！”
众人心有戚戚然，一个姑娘家伤成这样，身体都不知道破败成什么样了，为殿下付出这么多，将来怕是……
这么想着，对这姑娘就更心疼了。
有人忙道：“这火我们来灭，你们赶紧带姑娘去好好照顾着。”
“对对，赶紧去。”
丹娘道了声谢，慌忙抱起小十二就往里跑，房信持剑护在身后，以防还有人下手。
宜生一直到此时才尾巴一样跟上去，虽然是姑娘吩咐他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但眼看着姑娘处于危险之下，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仍然难受极了，他很想冲出去替姑娘挡了这一箭，可他不敢坏了姑娘的计划。
在他身后，是快步跟上的翟枝和青衫。
回到红梅居，丹娘刚往前走了几步就立刻后退，并转过身去背对着，将小十二牢牢护在怀里。
房信反应更快，在她退之前就抢身上前，将疾射而来的箭矢挑飞，然后持剑直奔箭矢袭来的方向。
小十二在红梅居布了暗桩，此时还有人进了红梅居埋伏，那必然实力非凡，并且拔除了那暗桩。
刚才那一箭力道很强，但是只有一支，很可能只有一个人强敌。
若非跟在小十二身边的是丹娘，未必能躲过。
扑过去的短短时间里想明白这些，房信下手不留半分余地，将藏在堂屋内的人逼出来打得旗鼓相当。
丹娘眉头微皱，是个高手，万幸十阿兄在，她能扛住些时候，但她有自知之明，结果一定是她败。
“不必讲武德了。”闭着眼睛好一阵的时不虞看向那边，抽着气小声道：“二打一，尽快把他拿下，注意别让他死了。”
丹娘低头看她：“你这回是真受伤了，谁知道是不是还藏了人，你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放心，轻伤。”时不虞抽了口冷气，疼是真的疼，但也真不致命，钓鱼总要下点饵，但没有哪个钓鱼的会把命当饵。
时不虞抓住丹娘的手握了握披风：“忘了？”
丹娘没忘这披风内有乾坤，可那不也让小十二受伤了吗？
“还有这。”时不虞又握着她的手握到自己手腕：“把我放到柱子后边，你快去助阿兄，不打持久战，一会你试着露破绽给他。”
丹娘无比感激老先生一直都教小十二她的命最要紧，以至于她就算涉险都做足了准备，不让自己真的落入险境。
将人放到柱子身后，丹娘加入战斗。
时不虞小小的挪动了下位置，抬起手臂比了一下，片刻就没了力气。
“宜生，过来。”
宜生在姑娘的指示下在她前方坐好，然后就感觉肩膀上一沉，姑娘的声音随之传来：“别动，我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偷袭。”
宜生抱住了身边的柱子，这样，就稳了。
二打一，本就是对方劣势，那人一直试图甩脱两人逃离，但被粘住根本甩不脱，待看到那女人的反应慢了，只以为她一个女人力有不逮，想也不想就往那里撤退。
“咻！”
他低头看去，箭羽在他胸前微微颤动。
这是一支短箭。

第490章 全部铺开
房信趁机将人拿下，甚至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将人给打晕了。
翟枝和青衫对这家里再熟悉不过，立刻去拿了绳子过来将人绑了个结实。
这个时间，房信将里里外外排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危险后让丹娘抱着人进屋放到床上。
没了外人，他赶紧问：“伤势如何？”
时不虞笑着安阿兄的心：“披风卸了大部分的力道，扎入不深。”
丹娘侧坐在床上，让小十二靠着自己，将披风先解了，小心的扶着人躺下。
披风当然不是普通的披风，在时不虞打算以身为饵入这一局的时候，就让人将一件锁子甲固定在了披风内里，胸口更是用了护心镜，只在心窝上方那处地方留了漏洞。
她必须得见点血，那一箭，是她主动去接的。
从城外埋伏截杀，到中毒，再到今晚的暗杀，看似危机重重，可外人都只是听说，并未真正看到，真实性就打了折扣。
今晚，她得让许多人亲眼看到她受伤。
计安只要不走造反那条路，想不血流成河就夺回属于他的一切，那名声就是他手中的一柄利剑。
皇帝想悄悄的，她就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将皇帝对她下的三回死手都利用起来，踩着皇帝的面子名声为计安造势。
现在看来，很成功。
时不虞往下躺，牵扯到伤口，‘嘶嘶嘶’的抽着冷气，待躺好了，先取出一粒药丸吞了应对接下来的局面，看着一脸担心的十阿兄道：“疼还是疼的，摔一跤还疼呢！”
房信轻拍她的脑袋，碰触到她额头时那种湿润的触感让他更心疼。
他们家小十二摔地上了都有人去踩地面几脚给她出气，何时受过这皮肉伤。
“回头你和老师打架，我偷偷帮你。”
来自兄长的爱护让时不虞笑出声来，旋即又因为扯到了伤口让她‘嘶嘶嘶’，之后打趣：“不怕三阿兄的戒尺？”
“我跑得快，他追不上我。”
时不虞边笑边疼，师门这些师兄弟妹们性情各不相同，白胡子还放任了他们自由生长，碰到一起就不得了，闹起来时屋顶都要掀了。
大阿兄常年在京城，一年也就能回一次，只要大阿兄在家，那大家都老实做人，毕竟大阿兄是连老师都敢管的人。
平常管束他们的，是三阿兄。
可一众阿兄们就没一个老实的，一看到三阿兄要拿戒尺就开始各谋生路，只有她可以看戏，谁让师门就一个女娃儿呢？
三阿兄那戒尺从来没落在她手心过，其他人就算老成如五阿兄旷景都挨过他的戒尺，嘿嘿嘿。
“出来这么久，我连三阿兄的戒尺都有点想了。”时不虞叹气，这一转眼，出来都两年多了。
房信看着她精力不济的模样嗯了一声，边回头往外边看了一眼，大夫怎么还不来？不让大夫先看过，怎么好用雅安留下的药。
看小十二强打起精神坐起来一些，房信稍一想，仍将实情告知：“你放在红梅居的两个暗桩都死了，那人身手也就比我差一点。”
时不虞难得的没有打趣，她以为空无一人的时候放两个人就够了，也想到了可能会有埋伏，可没想到在有准备之下，两个人没打过一个人。
是她大意了，自以为算无遗策，现实好好的教育了她。
去请大夫的肖奇用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纵马去，敲开门，带着人纵马回，然后立刻让言则带进去。
大佑虽也有礼法束缚，但远不如前朝严苛。
丹娘将其他地方遮住，将仍在往外冒血的伤口露出来给大夫看。
不算深，但伤口看着很是可怖。
大夫看过后，又仔细号了脉，道：“万幸未伤着要害，只是姑娘的身体连续受损，如今气血亏得厉害，之后最好是能静养一段时日。”
老大夫一把年纪，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人语重心长的嘱咐。
安殿下未婚妻的遭遇可以说是满城皆知，今晚的截杀更是多少人亲眼所见，谁不知道，她这是替安殿下受的难。
至于下手的是谁，嘁，谁人不知，皇上对安殿下的忌惮在卡他粮草的时候就已经藏无可藏了。
现今皇帝的血脉就剩一个四皇子，这个四皇子之前还血脉存疑，文无让人称道的地方，武无建树。
而先皇之子安殿下，文是探花郎，武能领兵夺回国土。
两相对比，现在满朝文武，京中百姓，谁敢说自己心里没将两人做比较？
骆姑娘身为安殿下的未婚妻却接连受伤，是因为什么大家不说，却并非不知。
言则安排人跟着去抓药，上前禀报道：“前院和二门的火势都控制住了，邻里来救火的仍在帮忙。肖奇说埋伏的人抓住了，金吾卫也已经将这附近看住，姑娘不必担心。”
“我这里不用人看着，做做样子就行了。把我院里绑着的那个交给何兴杰，让他好好审，告诉他不要大意，这人身手非常厉害。”时不虞语气郑重：“提醒何兴杰，这些人留不久，上回在城外刺杀我的人是怎么死的，这些人就会怎么死。让他把这些人全换了再换个地方羁押，再布个请君入瓮的局。能被派出来做这事的不会是喽喽，说不定能逮着条大鱼。”
言则应是，告退离开。
丹娘这才开始处理她的伤口，然后敷上雅安阿兄留下的止血药粉，上回他过来就被雁过拔毛了，小十二把他搜刮了个干净，止血药粉自然不缺。
“今晚无事了，都去歇了吧。”时不虞昏昏沉沉的道：“七阿兄肯定着急，阿兄你明日一早给他去个信。还有。”
时不虞睁开眼睛：“是言德在外边吧？”
言德就候在外边，忙应声：“是，小的在。”
“天亮后把家里尽量收拾收拾，但不必做多余的事，烧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时不虞冷笑一声：“我就住在这被火烧过的宅子里，让人时时刻刻的记着皇帝是怎么对我的。若有人来劝，就说这里是安殿下的家，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言德应是。
时不虞闭上眼睛，心想，只这一回了，之后，不必再以皇帝做踏脚石。
因为，大势已成。

第491章 狐狸相谈
一夜慌乱。
次日一早消息就传开了去，有闲的就自己来了，脱不开身的也都派了下人过来探听虚实。
当看到言宅前后院墙都是烟熏过后泛着黑的痕迹，心里皆是咂舌，外边都烧成这样了，里边得毁成什么样。
而扯得上关系进了言宅的看得更清楚，不止是前后院烧了，就是二门里第一进院子都烧得不剩什么，处处可见残垣断壁，无不表明昨夜这里经历了什么。
而满京城，有理由一再对骆氏动手的，只有一个人。
“非得以身犯险不可？”
时不虞靠坐在床头，来探望的人很多，她全都让齐心老两口去挡着了，但是从风雨居那里过来的游老，她得见见。
老狐狸稳得住，这些日子以来无论时势如何变化，除了暗中不露痕迹的做些配合，再无多余的动作。
今日过来，怕也是真的担心她伤重。
“做足准备的犯险，就不算冲动。”
时不虞看他仍然皱眉，索性把皇帝这三次暗杀的结果告知他：“第一次在城外遇埋伏，也是我知道他想杀我，不想日日防着所以故意给他的机会，那次外人以为我受了伤，实则没有。第二次毒杀，我虽然中了毒，但我发现得快，立刻就吃了解毒丹，之后拔除了余毒，并未对我的身体造成伤害。真正受伤的只有昨晚这一箭，我做好准备去接的，伤口不深，会挨点痛受点罪，但我手里有好药，几天就会好转。”
游老听着，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开来。
他之前虽然怀疑这丫头留了后手，但消息传得有鼻子有耳，他不亲自过来看看不放心。
说到底，还是他想岔了，国师自己就是绝不吃亏的人，那性子教不出来愿意吃亏的学生。
游老坐姿都放松了些，打趣道：“都接他三次暗杀了，还要接第四次？”
时不虞定定的对上游老的视线：“没有下一次了。”
游老笑意一敛：“全部部署好了？”
“没错。”
游老自觉年老体衰，时常觉得心口那口气要落了，可这会，心跳快得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五十年！
游家数个子侄去了殿下身边，一千私兵更是只留了一百人在祖地，这场豪赌，游家是把一切都押进去了，他当然希望安殿下能赢。
从游家送回来的家书上，他比旁人更了解大军的进度和安殿下的表现。
不得不说，大佑国运昌隆，竟然出了一个文武双全的皇子！
更不用说国师都八十好几了还活着，偏还收了一个聪颖无双的女学生，这女学生为安殿下支撑起了大后方，不声不响的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为他笼络到一众真正有能力的臣子，并且事事算在前边，部署好一切，只等他回来成事。
家里要有一个这样的人坐镇，何止惠及三代人！
要不是理智还在，他真恨不到把人抢到游家来！
想到这个，游老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时不虞的眼神都复杂了几分。
共患难后，这两人可共得起富贵？
“您这眼神可有点意思，想什么呢？”时不虞坐起来一些，丹娘知道她躺得不舒服了，赶紧又往她身后垫了个垫子。
游老当然不会把那话说出来，只是道：“做成眼下这个局面，不容易。”
“容易的事也用不着我来做。”
“有道理。”
两人都是一笑，老狐狸小狐狸都是狐狸，有些事就不必拆穿了。
“我记得游家还有点人手？”
游老瞪她一眼，气笑不得：“游家是有一千私兵不错，可你也知道几乎都送到安殿下身边去了，你再按着游家薅也薅不出多少来了。”
“计安回来这条路上不会轻松，我要为他做些打算。”
时不虞这回的伤是实打实的，精力不如平时，好在这事在脑子里已经想了许久，不必再多想：“这么远的距离，可以安排的杀招多了去了，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我需要人手。”
游老知道越是最后关头越是大意不得，点头道：“我回去就点人手，尽量多找一些，是送到京城来还是如何？”
“不来京城了，耽误时间，计安那里不用多久了。”时不虞敲了敲眉头让脑子不迷糊：“您先点人手，我拢总一下统一安排。”
“行。”游老看她这样心里也有些不落忍，年纪轻轻却掌着这么一局大棋在手，压力之大，只有她自己知道。
正要告辞让她歇歇，就听得下人来报：“姑娘，宗正寺少卿来了。”
宗正寺的人，这是不能不见的。
时不虞立刻嘱咐：“十阿兄，你带游老绕路去风雨居，小心些，皇室的人出来通常有禁卫随行，不知道他今日阵仗大不大，不要让人看到了。”
房信应了，伸手相请。
游老也不废话，立刻随他离开。
时不虞想了想自己是不是要起身去外边相迎，然后安祥的躺好，她都伤成这样了，当然起不来。
至于迎客的人……
“宜生，你去请兰花姑姑过来帮我迎贵客。”
“是。”
丹娘虽然也懂那些礼节，但到底没有经验，而且这些年也自在惯了，她不舍得让丹娘因为自己去对别人卑躬屈膝。
计晖在前院和齐心两口子聊了聊，由齐心陪着过来。
两人多年老友，计晖挥退下人，轻声问：“介入皇家事这么深，你可想过后果？”
齐心哈哈大笑：“从收了十安这个学生那日起，我就脱不得身了。”
计晖转头看他：“不怨他？”
“怨他？”齐心背着手，笑容洒脱：“我要说不怨你肯定不信，那我给你打个比方。你收了一个这样的学生，他能考进士，还能打胜仗，把敌国侵占的领土都夺回来，你是欣慰，还是怨他背负那样一个身不由己的身份？”
计晖想了想，笑了。
以齐心和沉棋以及年轻时他的性情，能收着一个这样的学生别说怨了，怕不是成天都要跑他面前去问：你要什么，你说，老师都给你弄来！
没办法，实在是太争气了，哪个老师不想有生之年能教出一个这样的学生来。
红梅居在望，齐心收了笑，轻声道：“要是能帮的你帮把手，两个都是好孩子。”
计晖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诺不曾落于嘴上，而是我不言，你就懂。

第492章 又薅到了
计晖做为专管皇家事的宗正寺少卿，此次登门名正言顺。
时不虞身份上虽然只是未婚妻，可她一再经历暗杀，皇室要是一点表示都没有，那才显得心虚。
就算皇帝想要迁怒计晖都找不到理由。
时不虞被丹娘扶着坐起来一些倾身行礼，不等她说什么，计晖就连连摆手道：“躺着吧，不是来折腾你的。”
有这话，时不虞告了声罪便又躺了回去。
计晖看她脸上没什么血色，暗暗叹了口气，问：“感觉如何？可要再请御医过来瞧瞧？”
“金吾卫请来的大夫有些本事，已经好些了，不劳烦御医。”
“那就好。”
两人你来我往不轻不重的说了几轮话，表面功夫做足，计晖回头看了一眼。
齐心非常识趣：“前边来客多，你师母怕是应付不来，我先过去了。”
“劳烦先生。”
这里是时不虞的屋子，长辈进来也就进来了，计晖却也没让自己带着的人进来，只让他们在外守着。
齐心一走，屋里就只剩门口守着的兰花，床边守着的丹娘和宜生，以及时不虞和计晖。
“昨晚，在你计划之中？”
时不虞笑了笑：“您可以说我以身犯险。”
当游老说她以身犯险时，她会愿意解释几句，因为她知道游老是真的担心她的身体扛不住。
可计晖只关心这是不是她的计划，而非关心她的身体，她却偏就要挑着话说自己以身犯险。
无论是计晖，还是永亲王计锋，他们或许因为种种原因对她会多看顾两分，但和大业起来，她这个人算不得什么。
这事上她很有自知之明，不过偶尔也不那么想顺着对方来。
计晖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了底，皇上要杀她是真，被她利用起来变成对自己有利的局面，也是真。
说到底，在她和皇上的博弈中，是她技高一筹。
“离立储大典只剩月余，计安能在那之前赶回来吗？”
立储大典定于八月二十二，而今日已经七月十二，只剩四十天。
时不虞早将这事一算再算，甚至都做好了弄点什么事逼着立储大典延后的准备，可现在……
“我无法给您准话。”时不虞实话实说：“如果他能尽快拿下新斧镇，那就一定赶得回来，可若是夺城并不顺利，那一切都不好说。”
新斧镇啊！
计晖苦笑，这一城在大佑手中的时候，丹巴国多少年都不曾攻破。
如今真落到了对方手里，他们再想夺回来，也是千难万难。
这事，还真不是谁能说得准的。
只是：“如果他赶不回来，怎么办？”
“那就让立储大典办不成。”时不虞看向计晖：“皇室如果不想刚办立储大典就送皇帝大行，最好也想想法子让这大典办不成。有了太子，皇帝没了也就没了，太子登基就是新君。”
计晖扬眉：“威胁？”
“实话实说罢了。于我们双方都不利的事，还是不要让它发生的好，您说呢？”时不虞气势半点不输：“还是说，您觉得皇室之中，还能有谁比计安更出众？”
“……”
计晖气笑不得，这话，是把他也骂得进去了？
偏他还否认不了，真要论成就，计家人拧到一起也比不得计安夺回国土这足以流芳百世的大功。
时不虞闭上眼睛缓了缓发晕的脑袋，再次睁开眼睛时一如刚才气盛：“想来，无论是您还是永亲王，一定都不希望京城血流成河。”
计晖沉默片刻：“我们是不想，可是不是真能做到不让京城血流成河，未到尘埃落定那日，就算是你，也说不好。”
“我的一切谋算，都是以此为底色。我的老师，不想看到一个血流成河的京城。”
丹娘转头看向小十二，相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小十二这么认真的称呼老先生‘老师’，可见这事对她有多重要。
计晖也已经从叔父那里知道了她的老师是谁，这话，他信。
当年，就是国师他们将一个血流成河的大佑匡扶到正路上，要说最不想看到当年惨状的人里，其中一定有国师。
“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你只管说。”
“有。”就等着这句的时不虞立刻接住这话：“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手，为计安回京铺路。”
计晖眼睛微眯，莫名就有一种落入圈套的感觉：“你缺人？”
“缺。”时不虞坐起来一些，让丹娘将放在不远处架子上卷起来的宣纸拿过来在床上铺开。
这是一幅舆图，但又不全是，因为上边只画了按照地域位置贯穿数个州县的一条路。
舆图很大，从新斧镇到京城，一路上途经的地方哪里可以下手，哪里好设埋伏，都一一注明。
要做到这个地步，可见对这些地方了解到了怎样的地步，计晖无法想象她费了多少心思才能做到这个程度。
京城的人常打趣说她一月难出一次门，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她确实很忙，不得闲出门。
时不虞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给他时间看了看后道：“我算过了，这么远的距离，就算他快马加鞭的回来也得十二天。十二天，一天一回刺杀也有十二回，我得安排人手接应他。”
计晖轻轻点头，皇上如果想在路上动手，一定不是让他班师回朝。有之前让他一年内夺回所有城池的皇令在，只需让他回京城复命即可。
这样的话，他就只能轻车简行，跟随回京的人手也有限，就算他有一些自己的人也远远不够。
“我去和叔父说，尽量多给你些人手。”
时不虞当即把要求提得更细致了些：“要身手不错还信得过的，不能让皇室其他人察觉，而且要快，明天我就要。”
这可真是，计晖都记不起多少年不曾被小辈这么使唤过了，齐心还担心他不帮着，真应该让他来看看，这是他说不帮就能不帮的吗？
又薅到一帮人手的时不虞满意了，放任精神萎靡，闭上眼睛无声赶客。
计晖起身，示意兰花上前来嘱咐道：“好好给你们姑娘补补身体，缺什么药材只管去找我。”
兰花乖顺应是。
计晖回头看了昏睡过去的骆氏一眼，单手背在身后出了屋，长长叹的那一声气，连屋里的时不虞也听了个分明。

第493章 他的沉淀
时不虞睁开眼睛看着帐顶，也叹了口气。
她自认不是个多舍己为人的人，可眼看着就要成为他人眼里舍命为未婚夫的女人了。
真是，感天动地。
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时不虞还打了个哆嗦。
如果说她为了计安殚精竭虑她认了，做人谋士的，不就是干这活的嘛！要说舍命，那不存在。
她小命金贵着呢！
丹娘戳了戳她的小脸：“睡会？”
“睡。”时不虞当即躺平整，眼睛也紧紧闭上：“接下来怕是安稳觉都没得睡了，我先给自己续上这口仙气儿。”
丹娘想笑，可看着她远不如来京城之前的圆润脸蛋儿，到底还是心疼占了上风，坐到床沿给她打扇。
时不虞真就只清闲这一日，次日一早她就让宜生扶着去了书房，将那条路线图临摹了一份。
没让她等多久，游家送来了能动用的私兵数目，三百二十人。
领头之人道：“老太爷令我向姑娘解释一句，只有一百人是私兵，其他人是跟着私兵一起训练，但分去各房听用的护卫，并未越制。”
时不虞知道，老太爷也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他若只给一百私兵，算上之前送到计安身边的便不会越制。
可他硬是凑出来三百二十人，这等于是送了个把柄到她手里。
你说是护卫就是护卫？既然是和私兵一起训练的，那便可认做是私兵。
若她拿此事做文章，游家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老狐狸敢这么做不会不留后手，可这也确实表露了对她的信任。
时不虞还就吃这一招，也更打定主意事后要帮游家把私兵顺理成章的还回去。
把这三百二十人分派好，并写信告知游老对这些人的安排，同时告诉他，每个地方都会有安殿下的人前去领导，让他的人配合行事即可。
时不虞信任他们，但不会因此就把事情完全托付出去，计安的安全最重要。
游家的人前脚刚走，计晖的人就到了。
过来递话的是时常跟在计晖身边的人，自报家门姓万名里：“这五百人里，有一百五十人是少卿大人的人，其他那些是永亲王的人。”
五百人，不算多。
不过时不虞再一想自己提的要求，便觉得自己有点贪心了，要忠心，要身手好，还要不被人发觉，能派出来五百个已经顶好。
“永亲王和少卿大人可有话带给我？”
万里摇头：“没有。”
时不虞也不意外，两人都是在权势中浸淫多年的人，最擅长把自己摘出来，以免惹祸上身。
把这五百人的去向分派好，同样在信中说明一切，时不虞又给计安写信，将自己的安排一一告知。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派人送去，她在等。
“言则，我现在能动用多少人手？”
“您一直往殿下身边送人，从两个月前开始，殿下就陆续让外地的人手回了京城。”言则回禀道：“做事的人有不少，但是身手要达到您要求的，应该在三百左右。”
这个数目，比时不虞预料的好点。
京城是最危险的地方，但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这一年，她最大限度的把身手不错的人都送去了计安身边。
战场上，护卫一定是有伤亡的，她不能让计安身边出现漏洞。
时不虞的手指在路线图上划了一道：“这里，这里，到这里，分派给了游家。从这里到这里的五个地方，分派给了计晖的人。每个地方你明暗各安排两个人。明处的人带他们行事，暗处的人做后手。让他们警醒些，发现有不对立刻报信。”
言则记得仔细。
“还有这两处地方。我之前给五阿兄去了信，他给我找了两百可用的人手，忠心和身手都没问题，我一会给他去信。对，我忘了邹家。你一会派人去问一问邹大人还有没有人可用。”
“是。”
时不虞稍一想，又叮嘱道：“这些地方是我觉得对方有可能做文章的地方，派去的人要灵活行事，前后支援，不要心急立功，这功劳一定少不了你们。去了地方后最好是打散了潜伏下来，摸清楚对方的路数后告知计安。”
时不虞眼神泛着冷意：“我要让计安踩着那些人的尸体回到京城来。”
言则心下一凛：“小的一定好好和他们说清楚。”
“去联系邹家吧。”
“是。”
时不虞写了封信，召了个自己的护卫过来去给五阿兄送信。
至于大阿兄留给她的人手，那是给她镇场子用的，她不打算动用，这是她在京城的底气。
房信一直靠着书架盘腿而坐，听小十二这一通安排下来佩服不已，不过他了解的小十二行事向来是怎么省事怎么来，可眼下她的安排，却分明并非最省力的方式。
“我以为你会让安殿下金蝉脱壳，以最安全的方式回到京城。”
“也想过，权衡过后觉得并非最优。”时不虞喝了口茶：“人皆慕强，硬刚的计安，有血性的计安，一定会被更多人所期待，而且，他也需要沉淀。”
“沉淀？”
“二十出头的年纪，不到一年时间连夺九城的战绩，放在哪个朝代都足以让人骄傲。但是以计安的身份他不能骄傲，也不能滋生出打胜仗很容易的感觉，这对大佑来说不是好事。”
时不虞抬头看向那几排宣纸：“从新斧镇回到京城，这一路就是他沉淀的过程，他必须得一地一地的冲破那些为他而设的阻碍，必须知道战争不能轻启，知道内忧比外患更可怕。他得从内到外的稳定下来。”
房信不想多嘴，但仍没忍住问：“要是他看不到你希望他明白的这些呢？”
时不虞沉默片刻，道：“那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房信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小十二，你不觉得对他比对我们这些阿兄都好吗？”
“如果阿兄你像他一样背负着这么多，我也会加倍对你好。”
“那算了。”房信放弃得干脆，就计安过的那日子，他上辈子这辈子再加下辈子都不想过。
时不虞低头笑了笑，无人察觉的发呆。
计安如履薄冰的这些年，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感同身受。

第494章 志在皇位
邹老大人训练人手的动作一直未停，他太清楚只有让计安活下来，邹家才有将来。
但是既要忠心还得身手好，最少也得往死里练三年甚至五年。
也就是这些年计安一直在蛰伏，虽然暗中做了不少事，但到底不是正面和皇帝刚，死亡率不高。
再加上计安几年前开始也在培植自己的人手，所以在他征战大半年的情况下，身边仍有人用。
不过新训练好的一批人三个月前才送去了计安身边，邹老大人听说时不虞要人用本有些头疼，得知是要做什么后便应下来，说可以再挤一百人手出来。
那些还在训练的人给计安做护卫差了点，但去埋伏人倒也可用。
时不虞不嫌人少，指派了地方让他们过去，然后她铺开宣纸，将计安回程时经过的城池一一写出来，再在后面注明郡守是谁，县令是谁，哪一派的人，可信度有几分，关键时刻是拿下他们，还是能向他们求救。
这事，伏太师留给她的卷宗作了大用。
当然，她不会盲目相信大阿兄那些可能过了时效的东西，而是做了三手准备。
一，让七阿兄帮忙查；二，请动曾正帮忙核实；三，请游老帮忙掌眼。
比对了三方的消息，再加上她对这些人的分析了解，她才敢做出判断。
“姑娘，信接到了。”言则快步进来将信送上。
时不虞立刻放下笔，接过信拆开，平日里总要摸一摸两封信的厚度做个对比，今天也顾不上了，目标明确的拿起薄的那封拆了。
薄薄的信纸上没有以往会有的伤亡战报，只得寥寥两行字：夺回新斧镇。大佑再无一寸国土在外。
时不虞笑了，笑着笑着心底又有些酸涨难言。
谁能想到，去年丹巴国的使臣还在大佑的国土上，趾高气昂的逼迫他们割地和亲，如今，计安将那些屈辱狠狠的还了回去。
丹娘看她这神情就知道事情多半是稳了，可仍忍不住和她确认：“怎么样？是胜了吗？”
“胜了。”时不虞把信递给满脸喜意的人，抬头问言则：“传令兵什么时候能进城？”
“我们的人是日夜换人换马把信传回来的，传令兵虽然也不敢耽误，但路上仍会休整，应该会要晚个一天。”
一天。
时不虞看了看还空着一大半的名字，挥退所有人，熬了一夜完完整整的写了出来。
将数张大宣纸折好，鼓鼓囊囊的用油纸包了几层，书信和路线图也用油纸包了，这次送去给计安的包裹是自他出征后最厚实的一回。
丹娘直到这时才押着她去睡觉，她知道轻重，昨晚十阿兄要去催小十二休息她也拦着了。
就在时不虞睡得天昏地暗时，新斧镇大捷的消息让整个京城陷入疯狂之中。
任何一次大捷都没有这一次更让他们激动，新斧镇啊！那是新斧镇！是大佑多少年的边境，是大佑被夺走的最后一城！
肆通城夺回来后，谁不在心里偷偷盼着能将新斧镇夺回来！
这段时间，寺庙的香火都比以往要旺盛许多！
新斧镇大捷，大佑夺回的不止是国土，还有尊严和骨气！也是一个延续近两百年的王朝，对曾经仰它鼻息生存的小国一个响亮的巴掌！
老大哥是曾经弱过，但现在，大哥又站起来了！
朝堂上，有老臣当场哭出声来。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抹起了眼睛，他们在朝中争权夺利，可也得王朝依旧屹立着，这争到手的权利才是权利。
冕旒的十二旒遮住了皇上大半张脸，让人看不出皇上是什么表情，他也放任自己黑沉着脸，对计安的杀意达到顶峰。
真要让计安回到京城，这皇位不要说他的儿子坐不稳，就是他自己，怕是都危矣！
御史中丞刘延出列：“皇上，安殿下已经完成您交给他的任务，是不是应该让他回京了？”
经他一提醒，立刻有人想起来，在安殿下夺回两城后，皇上命安殿下在一年内夺回剩下的七城。
当时他们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七城，怎么可能一年就夺回！
可如今才过去七个月，安殿下就做到了！
朝堂之上，当即附和者众。
皇帝看着提及这事的御史笑了：“立下如此大功，是该回京了。拟旨，令计安立即回京。众卿这段时间也可以好好想想该如何奖赏我大佑的大功臣。”
“臣等遵旨。”
皇帝一进御书房，就把书案上的东西全掀了。
计安！你找死！
“皇上，不能让计安回来！”
被小太监领过来的章相国也着急，计安无论如何都不能回京！至少立储大典之前一定不行！
四皇子眼下没有任何能拿出手的事情可以做文章，只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他占得先机，一定得先把皇位坐稳了！
再之后计安无论做什么，都可以给他安个乱臣贼子的罪名！
皇帝顺手拿了样东西就朝他砸了过去：“用得着你来提醒朕？”
章相国不敢去摸砸疼的地方，低着头告罪：“皇上英明，是臣蠢笨了。”
发泄了一番，皇帝的火气小了些，坐下道：“能考中进士的脑子不会想不到，留一两城在外慢慢打着，以此常驻边境才是他的生路，可他偏不。朕令他一年夺回七城，他七个月就夺回来了，这不止是挑衅，这是在让所有人看到他的能力。”
皇帝冷笑：“他志在皇位。”
章相国自然也看出来了，所以这段时间他没少使劲，但大军自交到计安手里，不说水泼不进，但做点什么都会被人盯上，他已经折了不少人进去了。
不过，现在有机会了。
章相国弯着腰上前一步：“皇上，臣有些人手在京城不好做什么，在外边却好用得很。”
“你惯来就爱走那见不得人的鼠道。”皇帝嘲讽：“你的人你去安排便是，这回，朕要用自己的人。”
章相国听着这话反倒安了心。
皇上之所以是皇上，是手里抓着的无上权力，是兵符。
任是计安有千般本事，可他此次回京没有大军随行，只能带他自己的人手。
就算他的人个个能以一敌十，可若对手是百倍，甚至千倍呢？

第495章 是内贼？
时不虞身上有伤，又熬了一夜，精力耗尽，这一觉睡得很沉。
但到底心里装着事，睡到中午就醒了过来。
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没什么胃口，她端了碗鱼汤慢悠悠喝着，边听十阿兄说朝中事。
“这是装都不装了。”
时不虞人有些惫懒，脑子有些木，放下喝空的碗往后懒洋洋的靠着。
她已经提前预料到了皇帝会有的动作，并且做足安排。
所以等着吧，不着急。
说是不着急，可这一晚，她又在书房熬了半宿。
而次日，传令兵再次进城，嘶哑着嗓子兴奋的喊出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的话：“勒城大捷！”
勒城？哪？
大佑有这么个地方吗？
大佑最边境的新斧镇不是已经夺回来了吗？
难道是别的地方打起来了？
太师那边也不叫勒城啊？
酒肆二楼有人想到什么，伸出半个身体往外去细听。
和他一桌的人忙把人拽住了，避免他喝多了摔下去。
又听得一声‘勒城大捷’后，这人兴奋得‘嗷’一声喊，声音大得都破了音：“是丹巴国！”
朋友把他拽进来，顺嘴问：“什么丹巴国？”
旁边一桌正是书院的学生，听了这个提醒也都想了起来，勒城，可不就是和新斧镇遥遥相望的丹巴国边境城池吗？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兴奋的跳了起来：“勒城是丹巴国的边境！是安殿下！一定是安殿下把丹巴国的勒城打下来了！我们夺了丹巴国一城哈哈哈哈哈！安殿下不但把丢掉的城夺回来了，还夺了丹巴国一城哈哈哈哈！这是开疆拓土之功！”
反应过来勒城是哪里的人不止这一处酒肆，再之后，消息以星火燎原之势席卷京城！
多少年了！
大佑多少年没有往外扩张过了！不，何止是扩张，去年还失去了一大块！
可安殿下全都夺回来了，还为大佑争了一大口气，夺下对方一城！
这样痛快！
这样的痛快啊！
炎炎夏日，大家都从屋里走了出来。
有人敲锣，有人击鼓，有人击掌相庆，有人叉腰哈哈大笑，有人高歌，有人赋诗，有人手挽着手跳舞……
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性情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发泄心中的喜悦。
朝堂之上也是一片欢欣鼓舞，如章相国之流就算心里有一千个不高兴，此时也表现得好像夺回这一城的是他。章相国心里还暗暗庆幸皇上今日身体不佳未临朝，昨日得知新斧镇夺回来就已经黑了脸，今日要是知道还夺了一城回来，怕是当场就要说出什么来。
想到贵妃说皇上性情越来越难捉摸，章相国垂下视线，他近来要更加注意，一百步已经走到九十步了，最后十步一定要走稳，不能功亏一篑。
而这些热闹，没能感染红梅居半分，甚至比平时还要安静几分。
时不虞拿着信的手都在抖，手脚并用的站起身就往外走：“传令兵在哪里？快带我过去！”
言则看姑娘脸色都变了，忙道：“他就在灶房吃东西，您等着，小的这就去喊他。”
丹娘上前扶着她到堂屋坐下，平日她不会去看小十二的信，这会却也顾不得了，一目十行的扫过，知道了小十二失态的原因。
阿姑重伤，还未脱险。
“别慌。”丹娘揽着她靠在自己身上：“阿姑知道你在等她，肯定能熬过来的。”
时不虞把脸埋进丹娘怀里，她也想让自己不慌，可那是阿姑，是一直陪在她身边，比亲生母亲都更亲的人。
知道她要还许容文的情分，知道许容文始终在她心里占据着重要位置，所以不拦着她去替许容文上战场。
可是，得活着回来啊！
许容文重要，被她养大的自己就不重要了吗？
她和许容文成亲多少年，她们相伴多少年？怎么比不也是她这个小心肝更重要吗？
时不虞难受得不行：“她走的时候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肯定能回来的。”丹娘把她揽得更紧一些：“阿姑的身体比绝大多数人都好，你还给她准备了一包袱的药。公仪先生的药不说起死回生，那也一定是能吊住命的，只要不是立刻没了命就一定没事，你别自己吓着自己。”
对，对，公仪先生的药好使。
时不虞连连点头，在心里安慰自己，公仪先生连那么大岁数，只剩半口气的白胡子都能救回来，要实在不行，她就去求公仪先生。
言则带着人过来，看姑娘此时的模样脚步顿了顿，还是赶紧上前：“姑娘，小的把人带来了。”
时不虞闭上眼睛片刻，从丹娘怀里退出来时，除了额前的头发略有些凌乱，神情已经和平时无异。
“昨日新斧镇大捷的战报送回来，今日就送回来勒城大捷的战报，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夺下勒城了？”
传令兵慢了半拍应是，刚才言管事提醒的是姑娘要问万姑姑的事，来时殿下也着重交待了此事，可没想到姑娘问的却与此无关。
不过殿下也说了，无论姑娘问什么，尽皆详细告知，他道：“夺回新斧镇后，殿下领大军未作休整便去追击丹巴国大军，一路追击他们去到勒城，在勒城开城门接战败的将士进城时粘住了没让城门关上。再加上殿下种种谋算，并未久战就拿下了勒城。”
时不虞对此事并不陌生。
之前的信里，她和计安就有商量如何拿下勒城。
蒴满身份非同一般，并且在军中极有威望，再加上虽是战败，他麾下仍有好几万将士，只要不是到了敌军兵临城下的地步，勒城守将不敢将人拒之门外。
只是她原以为书信中说的太过纸上谈兵，现实不会那么如意。
没想到落于实战中，计安比纸上谈兵做得更好。
她想象得到，此时京城为这一场胜仗兴奋成了什么样，但她现在只关心一点：“既然顺利拿下勒城，阿姑为什么会受伤？”
传令兵不敢有半点隐瞒，将当时的情况告知，然后道：“那一箭是从身后来的，万姑姑为救殿下才受的伤。小的回来时，万姑姑仍未醒。”
时不虞心下一冷：“是内贼？”
传令兵应是。
内贼。
时不虞笑了，数遍大佑，要计安性命的人就那么几个。
不管是皇帝，贵妃，还是章相国，这账，就落你们头上了，反正你们也不分你我。

第496章 危机重重
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虞也不想去劳烦已经七十的公仪先生。
那老头儿的精神头是足得不得了，时不时炸个炉给他们听，可年纪摆在那里，她要真狠得下这个心，雅安阿兄恐怕要和她打一架。
雅安阿兄……
时不虞眼睛一亮：“阿兄，雅安阿兄还在京城吗？”
房信就知道她要打这个主意，可她这回要失望了：“他有师命在身，这段时间不能离开京城。你先别急，再等等消息。如果万姑姑脱险了，安殿下一定会给你来信。如果一直不来信，我去找七师兄要人。大师兄留给他的人里有常送东西回山的，熟路，让他去一趟，请公仪先生派大弟子过去。”
时不虞知道阿兄说得对。
捷报是以最快的速度送回来，那会阿姑刚受伤不久还未脱险，可不代表现在还没有，说不定传令兵一走就醒了呢？再晚一点，也可能是次日就醒了，报平安的信说不定已经在路上。
再等等。
时不虞在心里安抚自己，可她又控制不住的想到另一种可能，如果就因为她等了这几天，让阿姑最后没来得及救治呢？
到时就算后悔死，也没用。
任她有千般本事，也无法让时光倒流，回到这一刻来立刻就去请人。
她不想到那个时候再‘早知如此’。
“现在就去。”时不虞果断起身去往书房：“我写封信，阿兄你拿去给七阿兄，让他找信得过的人送回去给白胡子转交给公仪先生，我要收到公仪先生的回信。”
房信看着小十二欲言又止，然后嗯了一声。
要在平时，他这神情瞒不过时不虞，可她这会挂心阿姑，生怕自己耽搁了时间会害了阿姑，脚步都更快了几分。
目送十阿兄拿着信离开，时不虞又静坐了好一会才定下心来忙正事。
昨日皇帝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向计安传旨，既然说是立刻回京，恐怕也就给他一点收拾行囊的时间。
她的信会比皇帝的人先到三天左右，知道她把人手埋伏在了哪里，这三天时间足够他做出其他安排。
这条危机重重的回家路，离京城越近越危险。
所以她将自己能动用的人手安排在离京城近的地方，并且提前一步过去埋伏，占据住这个先机，他们就能成为对方预料之外的杀招。
至于明面上要怎么联署，那就是计安的事了。
把路线图铺开，时不虞依据计安的行事方式，一点点推演他可能会做的安排。
现在大军等于是计安的嫡系，是他的大本营，那里是最安全的。
清欢肯定不会回，以她的聪慧，也一定会让自己的人手和展颜跟随护卫计安，这批人手不会太多。
时不虞拿出之前收到的所有战报按顺序铺开，计安生怕她不知道前方战况会误事，战报写得详细至极，哪家战亡多少都写得清楚。
一份份战报合算下来，游家九百私兵现在能动的只剩五百左右。
吴非那边的人手有伤亡，但陆续也有增补，没法得出一个准确数字，但不会超过两百。
至于时家，就算把所有家仆都并入了时家军，再算上所有时家人也不到百人。
还有就是计安的亲卫，这些人受的训练就是以计安为重，他们才是重中之重。
不过计安只记了别人的，却没将自己手下的人记上战报，她无法估算，想来就算有伤亡，两三百应该还有，毕竟准备了这么多年，底子应该不薄。
加加减减，一千人是有的，还都是好手，而且计安手下有一个弓弩队伍，远攻近战都不吃亏，对上三五千人都可以一战。
计安也不会蠢到将所有人都摆到明面上来。
可他的对手，是皇帝。
皇帝手里有兵符，能调动大军。
他们能打得过三五千人，那一万人呢？更多一些，三万呢？五万呢？
别说三五万，十万皇帝也拿得出来，他是一定不会让计安活着回到京城的。
回京城的这一路，就是计安和皇帝的正面交锋。
交锋的结果，决定了大家的选择。
计安不能输。
时不虞的视线落在路线图上，在两处位置，她各画了一把军中制式佩刀。
计安看着那个位置也知道，那是屯兵的地方。
这两处屯兵之地的将领信息她也都写给计安了，很可惜，都和大阿兄没什么交情，其中一位将军还和大阿兄交恶，和章相国交好。
兵部郑尚书虽然和他们都有来往，但他这层关系在这种事上却不好用，今天他能用来对付皇帝，将来计安就要疑他是不是也会和他人勾结来对付他。
她要是这么做了，就真是和郑尚书有深仇大恨了。
另一处驻守的是永春将军白涛，虽然和大阿兄没交情，但是和章相国也没有。
时不虞铺开一张宣纸，将这位将军的名字写上，围绕着他捋他的关系网，时不时还起身去取下一张宣纸。
随着一个个名字写上，还真让她找出一个熟悉的人名来，在许容文出征前战死的那位平遥节度使何其亮，是他侄女婿。
侄女婿……
时不虞托腮若有所思，侄女婿不是女婿，关系多隔了一层，亲厚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时不虞虽然对官员如数家珍，如今对他们的关系网也更加了解，但她向来不爱算计到家人身上去，除了必须要知道的几家，其他人家都没有特意去了解。
不过要查起来也容易，领兵在外的将军，家小都是在京城的。
让言则一查，就知道了那侄女是白涛哥哥的女儿。兄嫂早逝，孩子四岁起就在他家长大，和女儿也没区别。并且，何其亮的孩子，如今就在永春将军府上养着，可见关系有多亲厚。
时不虞将何其亮这个名字圈起来，他虽说是死于丹巴国之手，可引狼入室的是章相国，而纵容他引狼入室的是皇帝。
白涛身后背负着一整个家族，要他为这个侄女婿报仇，把整个家族拖进去，那是绝无可能。
可如果只是抬抬手做做戏，事后还追究不到他身上呢？
以前的计安韬光养晦，让人不敢在他身上下注，可现在他大势已成，一身成就足以将四皇子碾压，近来向言宅示好的人越来越多。
如果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就能得到他的好感，白涛只要不蠢，就知道该怎么选择。
喝了口茶，时不虞将白涛的关系网重新捋了一遍，确定自己思路是对的后，再次给计安写信。
这事是不是能成，最终还得看计安。
她觉得能成。

第497章 指引回家
勒城。
计安忙完一抬头，窗外已经泛白。
周遭一片寂静，眼下没有必须要处理的事，无人打扰，计安难得的有了片刻自己的时间。
放松身体倚入靠背，任由思绪飘荡，竟生出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来。
应该还能歇上一个时辰，计安心想，可明明累极，却无半分睡意。
来宣他回京的旨意应该在路上了，在回京之前，他得部署好勒城的军防，让这座丹巴国将士再熟悉不过的边境重镇变成他们不熟悉的样子，他离开后孟凡和陈威才能守得住。
只要他们短时间内夺不回去，之后再和扎木国一起发力，丹巴国就不止是夺不回勒城，大佑还能继续夺城。
不过这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他终于可以回到不虞身边了。
再不回去，他都担心不虞对他本来就不多的心思彻底变淡，甚至变没。
他是真怕，离那个位置越近越怕，怕不虞到时毫不留恋的挥挥手走人，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要是从来不曾拥有过也就罢了，可他拥有了和她相伴的一年半，那种可以放心向另一个人交付一切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那个人不够高，不够壮，有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幼稚，有点嘴馋，有点不讲道理，有点张牙舞爪的凶……
计安想着想着就笑了，只是回想一下，他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在不虞面前不必有任何顾忌，想说什么就说，吃什么也不必试毒，不用担心她是不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更不用担心她背后算计，他和亲生母亲都做不到如此。
可信任她，好像和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自离京至今，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现在只想迫不及待回到她身边去，放松紧绷的神经好好睡一觉。
快了。
计安按住狂跳的心口，将归心似箭的心思一并按住，坐起来重又看向刚刚才完成的军防图，这事不能出差错，一会得拿给老将军再过过目。
在时烈这样的老将看来，这并不是一幅完全挑不出毛病的军防图，可以计安的年纪来看，已经出色到让时烈觉得可惜。
如果他只是世家子，大佑将添一位智勇双全，为大佑开疆拓土的战将。
可他是要争皇位的皇子，就算将来御驾亲征，那也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可惜。
将军防图放下，时烈看向对面越发显得镇定从容的人：“时间不多了。”
计安笑了笑，放下茶盏道：“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这一路，不好走。”
“活至二十二岁，我何时走过好走的路。”计安迎上老将军的眼神：“以前不知道怕，现在心里有了底气，更无惧意。”
时烈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腿：“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安置时家？”
“我麾下的人，当然是随我一起回京。时家，也到了该洗刷冤屈的时候了。”
有孙女在后方掌舵，时烈心里有一定的底气，可真得到安殿下这样一句话才真正心安。
他活下来，不止为时家，更为枉死的一百零七家将，八千二百四十八时家军。
他得为他们陈情，为他们正名，为他们的家人争来养家的钱，为他们的后人讨一个前程。
这是时家欠他们的。
计安看着手轻轻抖动的老将军，上前拿起军防图问：“老将军觉得这样部署如何？”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几个地方要注意。”老将军静了静心，和安殿下细说。
计安将之一一补上，召集众将开始部署，接下来几天都在城中到处走动，调整。
“殿下。”庄南从马上飞身而下：“姑娘来信。”
计安迎上前接过包裹，这厚度让他脸上的笑意都更浓郁了，这还是头一回收到不虞这么厚的信，肯定是担心他回程路上不安全，叮嘱他来了。
“你们再去巡查几遍，有问题早发现早解决。”
以孟凡为首的一众将领齐声应是，待人离开了便有人低声道：“这位姑娘真是神仙手段。”
“什么手段，人家这是真本事。”孟凡领着一众人继续往前走，边道：“你们当那姑娘是后宅那些只知道耍手段算计人的女人？用你们芝麻大的脑子想一想，殿下离开京城这么久，后方却没出什么事，还能在朝堂克扣粮草的情况下为我们筹到粮草，还持续不断的为我们送来救命的药材，这能是一般女人？”
“我要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就是不会说话。”一开始说话那人赶紧道：“我们当然知道粮草药材是怎么来的，要是没她帮着，我们裤腰带勒再紧都要系不住了。我就是佩服，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
孟凡心道，我也没见过，我在京城的时候也没看出来她这么厉害，反倒是离远了后才知道了，怪不得殿下敢离京。
“行了，心里都有点数，嘴里也客气些。走吧，继续巡查，都仔细些。”
“是。”
那边，计安快马加鞭回了住处，迫不及待解开包裹，看着由薄到厚，层次分明的三个包裹意外极了。
他想不出来，不虞是写了什么，竟然这么厚。
计安笑着，从最下边抽出最厚的油纸包，他吃东西喜欢先吃好的。
利落的拆掉几层油纸，里边的芯子是厚厚几张宣纸。
想到不虞书房悬挂的那些，计安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可当一张张打开来，看着那一个个人名和他们的相关，他仍然震撼。
不虞其实不喜欢老老实实写字，可这几张宣纸，每一个字都绢秀。
更不用说那一个个名字后的注明，就算还不知道不虞为什么这么做，只看名字，有些是熟悉的，有些不熟悉，他也能想象出不虞费了多大的劲去查实，然后才落于纸上送到他面前。
将宣纸拢总到一块，计安打开第二厚的油纸包，看着那起点是双绳城，终点是京城的路线图，立刻就知道了那些人名的意义。
不虞，在指引他回家。
想象着不虞在书房为他做这些事的模样，计安觉得心底潮乎乎的，食指落于纸上，从没有被攻陷过的双绳城往前走，顺着这路线，手指带着意念先回了一趟京城。
京城的舆图在心里展开，食指在京城位置再往前走了走，之后右移，停下，点了点。
这里，是言宅。
是不虞所在的位置。
是他的家。

第498章 功劳相抵
细细体会片刻，计安的视线落到包裹里最后一个油纸包。
边拆油纸他边想，里边一定是书信。
也确实是信，并且一如既往的一厚一薄两封。
拿起薄的摸了摸，计安先拆了厚的那封。
信中除了将京城的安排一一告知，一路上做下的部署也都仔细说明，甚至因为太过要紧，语句上远比以往细致，就好像生怕他会错意出岔子。
正如他知道回去这一路不会轻松，不虞也知道，并且竭尽所能为他做打算。
而这，也正是他最需要的。
知道了每一城做主的是谁，什么背景，屁股朝哪边坐，内里是人是鬼，他便知道要如何应对。
皇帝有可能设伏的地方，也因为有不虞提前派人去埋伏和告知而占得先机，让他不至于陷入被动。
殚精竭虑至此，那人怕是又要头疼了。
计安将信纸放下轻轻抚平，拿起另一封拆开，里边，只有薄薄一张纸，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言十安，今年家里的三角梅开得特别好。”
计安愣愣的看着这句话，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虞只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可他又忍不住反驳自己，不虞为什么别的不说，偏偏告诉他三角梅开得好？而且，她还用的是‘家里’！
计安把这寥寥几个字来来回回的看，控制不住的去想一个可能：不虞，是不是也在惦念他？不用他想她那么多，只得十之一二，那也很多很多。
如果，如果真是如此，那是不是说明他在不虞心里有了些份量，她不会扔下他跑了？
水珠掉落在信纸上晕染开来，计安回神，往脸上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是汗，就连后背也都浸湿了。
心跳声重重的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心底击鼓，在战场上和敌人拼命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想回家了，比之前的迫不及待更加迫不及待。
来传旨的人怎么那么慢！
被嫌弃的人还没到，计安就又收到了一封不虞的来信，和上一封信时间上只间隔一天，他不敢耽误，在城墙上收到当即就拆了信。
待看完了信，计安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得花多少心思，才能连这样的突破口都被她找到。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都被她用上了。
有时他都忍不住自问，自己是不是什么大善人转世，所以才能得这么一个人相助。
陈威本走开了几步避嫌，见他神情还算放松，脸上也有笑意，便知不是坏事，这才上前来道：“军防之事有我等巡查就够了，殿下尽可去忙别的事。”
“趁着还在这里，我想多看看。”
陈威在宫中沉浮多年，比其他人更清楚的知道，殿下待不了多久了。
计安把信折好收入信封中，挥退其他人，示意他一起往前走走。
“你想回京吗？”
“以前想，想得不得了。外边是好，可我们这些人就是无根浮萍，权势荣辱系在皇上身上，离开得久了，就怕那点恩宠都没了，将来皇上身边再没有我们的立身之地。”
陈威发现，他现在已经记不起来在京城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了。
“可随殿下您征战的日子实在是痛快，我也才知道我竟也有热血，才知道我也能带兵打仗，才知道打胜仗这么的痛快。以前总是斤斤计较自己比别的男人少了个东西，越计较越在意，越在意越计较他们是不是在骂我，是不是看不起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再没有去想过这些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他们已经坐到一起喝酒说笑去了。他们现在都不叫我陈公公，都叫我陈监军，我现在经常都忘了，我身上比他们少了样东西。”
陈威看向城外一望无际的荒芜，嘴角有了些笑意：“在这里的陈威才是陈威，不是咱家，不是奴婢。殿下，我不想回去了。”
陈威停下脚步，从怀里拿出几样东西双手奉上。
计安接过来，并没有急于打开看。
“忠勇侯一案，属下自然并非全然无辜。那时属下身为监军，听令于皇上，皇上让如何做便如何做了。事后，属下也并非没有觉出不对，只是时家于属下来说，并没有为他们去做什么的交情，于是也就听之任之，什么都没做。”
将军和监军从职责上来说天然对立。
监军有直达天听之权，再加上很多监军行事确实让人不喜，将领多数和他们处不来。
这事要说怪陈威不为忠勇侯说话，那确实怪不上，但要说他做得对，那当然也不。
时家军，死得太冤了。
“我曾问过老将军怎么想，老将军说，源头在京城。”
想到那天老将军沉寂的神情，计安心里不太好受。
时家肯定要翻案，仇也肯定要报，他要敢在这事上拦着，以后不虞连他的面都不会再见，而且还会以别的方式收拾陈威。
可这个事要怎么做，他闲暇时也思量过。
陈威这大半年来跟着冲锋陷阵，身上大伤小伤不少，让他配合的事也从无二话。
如果不是他帮着蒙蔽皇上的眼睛，许多事根本瞒不住，他也不可能大半年就达成目的。
他有过，但也有功。
最后他索性去向老将军请教，老将军却并未将这账算到陈威身上。
而且：“老将军还说，若你愿意用功劳相抵，时家和你的恩怨就此揭过去。”
“愿意，我愿意。”陈威一口应上，声音尖细仍掩不住其中的急切：“我无亲无故，宫里收的那些个干儿子怕是也早喊别人干爹去了，再多的功劳也没用，若能让老将军揭过这一页，我无比愿意。”
“回头你自去向老将军请罪。”
“是，一会就去！”压在心里的巨石终于能搬走了，陈威高兴得脸都有些红，只要不和时家交恶，别说这点功劳，再让他做点什么都行！
想到什么，陈威退后一步深深弯腰：“殿下，等您能做主了，不知能否请您将我远远的发配在这里。只要属下还能派上用场，属下愿意一直在此做监军，为您守住国土。”
计安不应也不否，托起他，和他一起看向城外远方。
大佑的边境防线，再往前挪一挪也不是不可。

第499章 该回家了
回到住处，计安才打开陈威交上来的东西。
一封，是陈威于此事上的自述。
一封，是自愿为证，以亲眼所见证明时家军和忠勇侯对大佑的忠心。
两封，是皇上给他的旨意。
计安其实有些失望，陈威并未拿出更有力的实物为证，可想到老将军曾说过的话，这点失望也就散了。
老将军说：“我在拿到证据的第一时间就送回京城了，可这事就好像坐于高台上的人问下边跪着的人是不是要告他。问题从始至终就不在外人身上，在京城，就不牵连更多人了。”
老将军看透了，并且再怨再恨也把国放在前，家放在后。甚至，他把陈威的功劳抵在了时家这件事上。
他完全不必如此做，可他偏就如此做了。
因为他知道，将来陈威不好封赏，给得少了，被人诟病。给得多了，可能把人架高了会毁了他。
可世人想不了这么多，这么远，只会认为是他计安没有容人之量。
更甚者，会把这事落于私情，认为时不虞为了家仇，新君为了讨好时家女杀害功臣。
总之，不会有好话。
老将军用陈威对时家的亏欠和他的功劳互相一抵消，这些麻烦就没有了。
将来只要陈威还在前线为大佑开疆拓土，他的功劳就还能再有，那之后的功劳全属于他，只要不再行差踏错，没有后辈子息需要庇护的情况下，足够他用了。
老将军想得很远很远，为时家想，为不虞想，也为他计安在着想。
计安被这么维护着，就想啊，老将军为他想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不虞更是只差没把命给他了，若将来他有一天和不虞反目，得无情无义到什么地步。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成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了，不得善终那种。
那不行！
只是想了想，计安就打了个冷颤，要真落到那个地步，一定伤害了许多许多人，以不虞的性情，无论到时是在他身边还是远走，恐怕都会反了他。
想到不虞，计安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那一句：言十安，今年家里的三角梅开得特别好。
这句话，缱绻得让他只是想一想就心下柔软。
他不知道将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现在，他心里只装着一个人。
他也知道，皇宫之主佳丽三千，想要怎样的美人都能得到。
可他太了解自己，以他的性情，如何让这些人睡在身边就是一大难题。
更不用说，还要不防备她们，还要和她们说笑玩乐……
计安想象不出来那样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绝不会让一个陌生人睡在枕边，不，连近身都不可能，更不用说信任她。
目前为止，能让他信任的，想让她睡在枕边的，只有一个时不虞。
按住自己的心口，计安深吸一口气静心，现在不是他想不想，是那个人随时想跑。
先看到她人吧！
再次深吸一口气，计安将不虞送来的东西全部铺开，在她部署的基础上再次做出安排。
传旨的人晚了三天才到。
计安静静接了旨，并未有任何反抗，可军中愤怒非常。
“一个时辰！竟然只给殿下一个时辰收拾东西！他们怎么敢！大佑领土多少年没有扩张过了！是殿下！是殿下扩大了大佑的版图！”
“知道只有一个时辰，就别浪费在置气上。”孟凡一巴掌把说话的人按住，环视一圈，道：“我们动不得，但有些人本就不在其中。有交情的去道个别吧！”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都知晓，殿下身边那些人，可都未记录在册，未拿朝中一分饷银。
其他人自去道别，军中几位将军都来了计安面前，不用再表忠心，这支军队早已经是安殿下嫡系。
孟凡留在最后。
他也没有多说无用的话耽误时间，直接道：“孟家，听从殿下调遣。”
计安接住了这话，接下来，他需要孟家在京城的支持。
把种种安排部署下去，计安回了新斧镇僻静处的院子。
“阿姑今日如何？”
林大夫回话道：“比昨日醒得久了些，不过这毒霸道，全部拔除还需要点时间。”
计安看着睡得沉静的阿姑：“什么时候醒的？今日还会醒吗？”
“还是早上醒的，说不好什么时候能再醒。”
计安挥手让他退下，拖着椅子靠近床头，坐下来撑着下巴道：“阿姑，你想不想她？”
万霞没有动静。
“我想她，想得不得了。”计安笑着，没有了在旁人面前的算计和不信任，看着就像个这个年纪情窦初开的青年：“她在等我回去呢！”
万霞还是没有动静。
“她说三角梅开得极好，其实在那之前，那一墙三角梅不过是零零散散的几朵。是她住进那个宅子后，那里的三角梅才开得满墙都是。因为她来了，言宅才生机勃勃。”计安笑着：“不过这会她肯定在生气，我把你受伤未脱险的事告诉她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挨骂。”
“我都受伤了，你还让我挨骂。”床上的人还未睁眼，没好气的道，姑娘要真生气了难哄得很。
万霞心里也有点虚，出来的时候她还答应了一定要回去的，真就差那么一点就回不去了。
睁开眼睛看着把自己气醒的人，在心里提醒自己他的身份，可那语气仍称不上好：“谁让你不等我醒了再传消息回去。”
“你熬了三天才脱险，我当时哪敢瞒着。”计安一点不介意承认自己在不虞面前从心，当然，万霞更不介意。
“要回去了？”
计安轻声应了一声：“这一路不会顺利，就不带你了，等你身体好转了再回。”
万霞轻轻点头：“小心些，这一路会比战场上更凶险。”
“放心，不虞和我都做了安排。”计安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我们京城再见。”
“好，京城再见。”越加显得瘦削了的万霞眼神温和的看着他：“和姑娘说一声，我稍晚些回来，有什么想吃的给我来信，这边有不少好东西，我给她带回去。”
计安应了声好，起身离开上了城墙。
阿姑在京城能再见，可有些人，有些景，有些物，今生都难再相见。
最后仅剩的时间，他上了城楼。
这是他打下的城池。
这是他，走得最远的地方。
也就走到这里了，计安往最远的地方看了看，又看了看，转身下楼。
他该回家了。

第500章 爱慕七年
勒城城门外，计安抬头看向城门笑道：“原本还有些难过和众位同行的路只能到这里了，可站在这里，看着这‘勒城’二字，我发现心里的高兴更甚于难过。”
来送行的一众人同时回头，看着城门高处的‘勒城’也都笑了。
是啊，这是他们打下来的城池，是他们在大佑的版图上新增添的一块，也是他们实实在在的战功，不必抢任何人的，这开疆拓土之功大军所有人全都有份。
可是……
众人收回视线，看着殿下身后随行不过百人，就算知道这不是全部，他们也无法不担心。
可也没人在此时说那丧气话，孟凡率先道：“末将在此恭送殿下，诚盼您一路平安。”
一众将领皆是行礼：“恭送殿下。”
计安抱拳回礼。
来传旨的胡林胡公公在一边催促：“殿下，该走了。”
回应他的是来自清欢的一鞭子，她冷着一张脸，柳眉倒竖，比之在京城时更不好惹。
“安弟是开疆拓土的功臣，不是罪犯！你要摆不正自己的态度就别回去了，本公主不介意浪费点时间好好教你！”
胡林想躲不敢躲，生生受了这一鞭。
他是奉旨来的没错，可清欢公主虎起来连宗正寺牌匾都敢劈，真把他劈了，皇上就算拿他当个由头收拾清欢，他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忍下这一时之气，胡林退后两步不再说话，只是眼神难掩怨毒，等他回到京城的！
计安眼神都没给那跳梁小丑一个，走到清欢面前轻声道：“照顾好自己，等着我。”
清欢红了眼眶，上前一步给弟弟理了理衣裳：“前路不平，小心些。不用担心我，如今我上马打仗都没问题。万姑姑那里我会照看好，其他事我也会多留意，有情况会立刻派人告知你，你别挂心。”
计安点头应下，之前清欢于他来说就是一个值得认的血脉亲人，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后，他打心底里认可了这个姐姐。
众目睽睽之下，姐弟俩不好说更多，计安紧握了她的手臂一下：“我走了，保重。”
“保重。”
清欢的眼神往弟弟身后一瞥，正正对上展颜的视线。
两人该说的话早说过了，此时清欢只朝他笑笑，无声的也向他道了声保重。
展颜贪婪的看了又看，直到听到安殿下上马的声音才收回视线，跟着翻身上马。
公主的变化有多大，可能她自己都不如他看得清楚。
在京城时公主盛气凌人，华贵无双，为了能得她多看一眼，府里那些面首无不挖空心思想招。
面首这个称呼不算好听，但公主府的面首无论是抱着什么目的接近公主，都没人能昧着良心说公主轻看他们。
在公主府，公主只要求他们该看书看书，该作画作画，该抚琴抚琴，该练枪练枪，还会找来各式珍品藏品给他们。
平日里也常让他们表演给她看，但是在他看来，那更像是对他们的考校。她觉得好的就把人送上青云路，不合格还不努力的则会肉眼可见的失宠，这也就逼得所有人都很努力。
外人只以为公主府有多荒唐淫乱，可他们自己却清楚，公主从没有入幕之宾。
也正因为公主从不轻贱他们，他们也不曾轻贱公主，到了外边更会配合着公主做出种种姿态给人看。
那些经由公主行卷往高处走了的人，提及公主从来都只有感谢。
他爱慕那样的公主，也有求娶之心，却也打心底的知道公主高高在上，如那高悬在天空中的月亮，与他云泥之别。
可这大半年相处下来，他亲眼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一点点落入凡尘，沾染上了人间的烟火气息，为伤兵着急，为药材短缺忧心，为死去的士兵落泪，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不甘。
这个人不再朦胧如月，她有了血肉，有了喜怒哀乐，会在困倦时靠着他，难过时伏在他怀里哽咽。
以前他觉得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人，渐渐的就这么栖息在了他的身边。
不用他刻意去做什么，不必他伏低做小，没有算计，没有拉扯，就连身份悬殊带来的鸿沟都不知什么时候被抹平了。
等他发现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敬称，没有了尊卑礼节，自然而然的就那么相处了起来。
不忙时他就去伤兵营打下手，天气好的时候去深山里打点野味给她补身子，看公主累得狠了就让她坐着，只需张张嘴告诉他要怎么做。
他也曾在受伤时看公主红着眼睛照顾自己，曾因为逞强下床被她凶，还喝到了一碗带着焦味的粥。
那时他就知道了，公主真正将他放在了心里，而不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
尤其是今日圣旨到了后，他去向公主道别时，公主说：公主府旧了，以后回京我不想再住在那里。
他知道，他梦想成真了。
他爱慕多年的女子，终于愿意在他身边栖身。
展颜回头看去，那人似是正等着他的回眸，在他看过去时笑着挥手。
他突然勒住马向安殿下告罪一声，策马回到清欢面前一跃而下，看着她因为惊讶而瞪圆的眼睛道：“公主，我今年二十四岁。”
清欢失笑：“我知道你二十四了。”
“第一次见你那年，我才十七。”
清欢怔愣住了，她记得展颜到她身边时是二十岁。
“我不是去到你身边，成为你的面首后才爱慕你。是我十七岁时爱慕你，之后努力让自己有可取之处，以面首的身份去到你身边。”
展颜将她的双手合拢握在手心，不管身边多少人在看着，只管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公主，我爱慕你足有七年。你是天上月时爱慕，后来你是尘中花时爱慕之心更甚。待你我京城再见时，嫁我可好？”
清欢看着一日比一日更沉稳的男人说着让她心弦颤动的话，可她又那么清晰的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颤抖。
七年啊！
何其有幸，她被一个人这么用心相待。
“十七岁时你为何会爱慕我？”
展颜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新婚之夜我才告诉你。”
清欢顿时笑得一如在京城时肆意：“好啊，新婚之夜告诉我。”
公主应了他！
一时间，展颜竟觉得这个世界美得如此五彩斑斓。

第501章 受益良多
离别前的这一幕对别人来说于礼法不合，可发生在清欢公主身上，竟都觉得再正常不过。
毕竟，我行我素才是清欢公主的风格。
更何况连安殿下都没拦着，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哪里用得着别人去讨嫌。
没见那胡林胡公公只是催了一句就被清欢公主抡了一鞭子吗？要敢置喙她的事，那就不是一鞭子能收场了。
好在两人也没多腻乎，只让计安稍待了片刻，展颜便朝众人抱拳致歉，回到自己的位置。
计安不再耽搁，策马扬鞭，奔赴他的下一处战场。
胡公公一开始还跟得上，可他一路疾驰过来，大腿已经磨烂了，不过休息了一个时辰哪里缓得过来。
疼得厉害了，他想要歇息，可无论他怎么喊，计安和他身边的人就像听不到也看不到，留给他满嘴尘土，跑得不见踪影。
一开始就跟不上，之后自然就越来越跟不上了。
计安当然是有意甩下他，都要和皇帝撕破脸了，对他派来的人哪里还用得着客气。
一行在双绳城休整一晚，从这里往后，是他们夺回来的城池，一应尽在我手。
可再往前走，就不那么安全了。
等着其他人过来的间隙，计安看向提前几天过来双绳城等着的时烈，再一次问：“老将军真要和我们一起走？”
“殿下放心，我不会拖慢回京的速度。”时烈摩挲着自己的腿：“有些事交给别人也能做，有些事，得我在。”
计安也就不多言，老将军提前过来双绳城后一直在练骑术，有马背上几十年的经验在，他自然是会骑的，只是为了能骑得更稳，更久，他才先过来训练自己。
召集的人陆续到了，计安道：“咱们不说那些废话了，反正大家也都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众人都笑了，殿下在战场上的时间越久，说话越简练，那些个圆滑的客气话，真是眼看着就越来越少，现在都听不到一句了。
“吴非，你的人还和以前一样，前期做斥候，之后找合适的机会入场，要比在战场上更灵活一些，这回对方也会玩阴招。”
吴非应得干脆：“都做熟练了，会和大家配合好。”
计安点点头，看向游宵：“你的人压后，藏好一些，随时准备接应。”
游宵笑着：“明白，他们包围殿下，我们把他们包了，再里应外合吃下他们。”
“没错，所以时机很重要，留心些。”
“殿下放心。”游宵看对面的人一眼：“就像吴非说的那样，都做熟练了，能配合好。”
两人相视一笑，他们走的路子不一样，一开始也都看不上对方，但一起出生入死过，一起喝过酒，私下还打过架，这交情自然而然就和旁人不同了。
计安也乐见他们交情好，至少眼下他不必担心互相倾轧之下出问题。
“我呢？我做什么？”
计安看向说话的人，那个闯空门立下几次大功的梁上君子潘一，身边的人里，除了阿姑就他受伤最重。
潘一眉头仍皱着：“我都说了我已经好了。”
“你自己安排自己。”计安看着他道：“你向来是一个人行动，若让你和其他人一起反倒束缚住了你。以你的本事，潜到他们身边他们都发现不了你。”
潘一满意了，用得上他就行。他也确实不想和别人一起，束手束脚的，不如一个人自在。
计安眼光扫过他们，然后落在时鸿身上。
他从来不否认自己对时家人态度不同，所以这会对他们的考虑也更多。
他要保住时家人，还不能因为不虞的关系就把他们养起来，让他们在别人面前短了心气，他要真这么做了，才是轻贱了太祖赐下‘忠勇’二字的时家。
“时家军于明面居中护卫，往前驰援吴非，往后接应游宵。”
时鸿起身应是，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老将军闭着的眼睛睁开，心弦到底是松了一松。
他的担心，安殿下都想到了，这样就很好。
时家的荣耀，可以用血换，可以用命换，但是从先祖开始就不曾用女人来换过，他那孙女，做得已经够多了。
计安也不遮着掩着，将不虞信里告知的事挑着能说的一一告知：“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别在战场上活下来了，却把命丢在了这里，不值当。”
“是。”
让他们自去部署，计安看向留下的几人：窦元晨，庄南，曾显，展颜。
十一阿兄明明也过来护卫他回京，却跟着时家人一起离开，态度鲜明。
“元晨，曾兄，你们真不留下？”计安提醒他们：“刀剑无眼，到时不一定能护得住你们。”
“君子六艺我也是学了的，虽打不过人，但替你挡挡刀剑总没有问题。”窦元晨笑着再一次拒绝，曾经性情跳脱的人，如今只剩沉稳的那一面。
曾显点头附和：“一起来的，当然要一起回去。”
计安也就不再多说，有祸一起担了，那就将来有福一起享。
挥退他们，计安把不虞画给他的路线图铺开，又将那记着人名和生平的宣纸铺开在一边，将之一一对号入座，做到心里有底，再结合自己知道的去分析他们。
区别于不虞以一种不偏不倚的心态去了解他们，他则是从另一个角度去找他们的弱点。
皇室中人，天生就会阴谋权术，天生就知怎么让人死，不让人活。
但是，不虞教了他‘用人不必用尽，算人不必算死’。
起身去到水盆边，把脸埋入水里让自己醒醒脑，计安再次在心里把这话加深印记。
过去的时间越久，他越知道这句话有多睿智，而他，正是那个受益良多的人。
所以，哪怕他要去找他们的弱点，也不会从他们的身边人着手。
再多手段，他也希望自己是那个使阳谋的人。
因为不虞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在竭力告诉他，只有阳谋才能让他走得更远。
她以京城为棋，用阳谋走出每一步，借此告诉他，在阳谋面前，阴谋根本无所遁形，不堪一击。
这是不虞想要他长成的模样，那他希望，走到不虞面前的每一步就算踩着尸山血海，也是他正面击溃了敌人。
他也希望，不虞看着他的眼神是欣喜的，赞赏的，而非失望。
那他，会做到。

第502章 计安突来
前四天路上没有遇到半点阻碍，大家也都不意外。
换成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动手。
可再往前，就不一定了，计安一行的速度慢了下来。
永春县猛虎军军营内，永春将军白涛来回踱着步，紧紧皱着的眉头能夹死蚊子。
自五天前收到皇上的密旨，他就没睡过安稳觉。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要是帮着皇上对付安殿下，以安殿下的本事，他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将人在自己辖区内弄死。
动了手却弄不死人，后果他都替自己想好了——府中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可要是帮着安殿下对抗皇上，结果一样——府中上下死无葬身之地，并且会死得更快。
任他怎么想，怎么都逃不脱一个死字。
而现在，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据探子回报，明日下晌，安殿下就要途经永春。
心下一狠，白涛就要叫人进来部署，听得外头亲兵通传：“将军，夫人派人送药来了。”
送药？
白涛有些疑惑，他近来并未受伤，家书中也没提过半句，夫人怎么会送药？
虽然疑惑，白涛却并未揭穿，坐下沉声道：“进来。”
亲兵将人带过来，一行三人，一人留着小胡子，做管事装扮，另两人做家丁装扮。
“夫人派你们来的？”
“是。”管事亲自拿着一个包裹上前，打开来给白涛看，嘴里道：“夫人听您说旧伤复发，特意寻老大夫制了膏药遣小的送来。”
包裹内确实是膏药，可在膏药之上，放着名为‘计安’的名帖，就那么明晃晃的置于其中。
白涛抬头，就见那管事眼中带笑看着他，带着这个年纪该有，这个身份却完全不该有的无所畏惧。
“家中可好？”
“家里一切都好。”管事躬身回话，表现出来的是一个管事该有的模样。
白涛点点头，看向亲兵道：“下去吧，让人备些饭菜。”
亲兵退下，并体贴的将门关上。将军夫人派人前来，怕是有不少体己话要说。
两个家丁立刻去到门边留意外边的动静。
白涛则已经站起身来，朝着面前的人躬身行礼：“末将拜见殿下。”
计安将人托起来：“白将军客气了，是我来得冒昧。”
白涛看着面前这明显做了易装的安殿下，有惊讶，却又好像并不意外，他拖至今天还没动作，何尝不是在等。
等一个变数，等一个让他将军府上百口人生还的机会。
现在，他好像等到了。
“没猜错的话，来传旨的公公还在营中？”
白涛伸手请殿下坐，他也在对面坐下，道：“秦宣公公来五天了，并且已经要问罪我为何还未有安排。”
“多谢白将军的这番犹豫。”计安抱拳行礼，这般做派不像在和皇帝打擂台的皇子，倒像个武将。
白涛看着，心里更觉亲厚。
反正是给皇家卖命，他并不在意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
但若是个带过兵打过仗，并且是被朝廷为难过，针对过，吃过其中苦头的皇子坐上那个位置，当然更好。
有一个懂得带兵，知道其中难处的皇帝，于武将，于王朝都大有好处。
他这几日的犹豫，何尝不是因为他对连打胜仗的安殿下抱有期待。
可真把这人等来了，他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时间不多，我便有话直说了。”
白涛求之不得：“殿下只管说。”
计安真就把一切掀到明面上来：“皇帝予你调动大军之权，务必将我击杀于永春是不是？”
只看他神情，计安就知道自己说对了，笑了笑，继续道：“那就请白将军如他所愿做出部署，既让将军府不受难，也让白将军不受他苛责。”
白涛沉默片刻：“殿下可知猛虎营有多少人？若我做出部署，就算殿下有天纵之才，以你带在身边的那点人手，不可能扛得住。”
“正因为知道白将军麾下将士勇猛，我才会来这一趟。”计安神情举重若轻：“我还没有那么自大，以为凭自己这点人手就能抵两万大军。”
“殿下有应对之策？”
计安笑：“白将军做好层层部署，可传旨的人实际却是我的人，将我放跑了。如何？”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白涛想过殿下应该是要走别的路，可他没想到，殿下把主意打到了皇上派来的人身上。
想到那位秦公公，白涛道：“秦公公很得皇上信任，他带来了一队十人的护卫，要捂住他们的嘴，恐非易事。”
“和两万人比起来，这点人算不得什么。借纸笔一用。”
白涛当即将人请到书案后，并亲自给他磨墨。看着殿下起笔落笔，那分明是永春城外一处地形。
两面是山，官道在其中穿行，只要占据两边的山头，困在这条路上的人插翅难逃。
“这里是最适合截杀我的地方，白将军在此处部署，人数也要给足。有这阵仗，白将军在皇上那里就能交待得过去了。”
白涛听得暗暗点头，那里，确实是最适合截杀殿下一行的地方，他本也是打算在那里动手。
“我带兵打仗这么久，自也知道这地方可能有埋伏，当然会避着些走。”计安在山谷背面一处地方画了个圈：“白将军行军多年，猜到我有可能会避其锋，选择从别的地方绕行。所以除了山头上部署大量人手，白将军会在这几处部署。”
计安笔尖移动，在山峰后边几个地方画圈，最后那个圈画得尤其大。
“我的人探过了，从这里穿行最近。白将军可以不经意间向秦公公透露我很可能会走这里。秦宣好大喜功，若能拿下这个大功，便能将另一个死对头踩下去，他一定会主动提及要去守这里，若他不去，白将军也激他去。到时我不会伤他性命，只打晕他，给白将军怀疑他的机会。事后皇帝若追责，把他顶在前边，应该也够支撑到我回到京城了。”
白涛看着那地形图上殿下画的几个圈，比起殿下的谋算，更让他心惊的是：殿下将永春的地形都摸透了。
可另一点他同样感受深刻：殿下在保全他，也在保全他京城的家人。
如果说之前他还在摇摆不定要站哪头，现在，他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
第五卷 ：共赴

第503章 挖坑请跳
计安没有多留，事情一定下立刻离开。
秦宣是见过他的，能不碰上还是不碰上的好。
他们前脚刚走，秦宣后脚就到了，进门就见白涛正光着上身将一帖膏药往肩膀上贴。
白涛看他一眼，视线重又落在肩膀上，将膏药对准位置贴了下去，边问：“秦公公有事？”
秦宣走近，看清楚桌子上打开的包袱里满满的膏药，旁边还有一封拆开了口子的信，心里那点怀疑也就散了。
“听说将军府来人，咱家离京好几天了，正好想问问京城的情况，这么快就回转了？”
“东西送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白涛贴好了膏药抬头看他，似嘲似讽：“走了还不久，如果秦公公用得着他们，本将派人把他们追回来？”
“走了就作罢。”秦宣只当听不懂他话里的意味，要这点气就受不了，他在宫中早死千八百遍了。
看着他的肩膀，他关心了一句：“将军这是旧伤复发了？咱家瞧着将军不止自己练得狠，操练士兵也狠。”
“不往死里操练，怎么给皇上办差。”大热的天白涛也没急着把上衣穿上，起身过去把收拢的舆图铺开：“秦公公来得正好，要如何部署我心里已经有章程了，你听听看有没有疏漏。”
“白将军终于要部署了，咱家还以为将军得等人都到永春了才有动作。”
“秦公公不曾带兵打仗，不知道军中斥候的厉害，本将原谅你的无知。”白涛把话都怼到了秦宣脸上：“安殿下却是带兵连打了十场胜仗的，就算不是带大军回京，有在战场上的经验，也知道要怎么用手底下的人。在他们进入永春前，斥候会一波波往回递消息，本将若是现在就将人部署下去，秦公公猜安殿下会不会得到消息？要是他借机调头回到军中，直接带兵叛了，秦公公又打算如何向皇上交待？”
“……”秦宣一句话都答不上来，被挤兑得眼看着就要气急败坏。
白涛指着舆图上一处地方道：“本将打算在这里动手。”
秦宣的话被堵在嘴边，脸色不是很好看的上前看着那地形。
他的死对头李顺被皇上派去了离京城更近的猎豹营，如果他能借白涛之手在这里将安殿下截杀了，那就没李顺什么事了。
有这大功劳在手，皇上肯定会提拔他，那他就能高李顺一头了！
和这事比起来，被白涛挤兑几句算什么。
只是这白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他哪里敢挤兑自己，难道是旧伤复发让他疼成这样了？
心里转着这样那样的念头，白涛的安排也都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
“秦公公要觉得没有疏漏，那本将就这么部署了。”白涛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下肚：“秦公公送给本将的功劳，本将一定拿住了。到时还请秦公公在营地安心等着，待本将拿下安殿下，请功折子上一定会给秦公公记上一笔。”
记上一笔。
秦宣在心里冷笑，谁知道这一笔是真分功劳给他，还是说他贪心怕死连营地都不敢出，他这段时间和白涛相处得可不算好。
对照着舆图回想刚才白涛的话，将之一一对应上，秦宣的眼神落在其中一处。
他记得刚才白涛分析了四条对方可能会绕行的路，好像着重讲了一句，这是最近的一条路。
在宫里能爬到高位的都不是笨人，秦宣是没带兵打过仗，也没做过监军。
可他知道，如果安殿下真派出了斥候能一直得到前边的消息，那一定会知道这个地方危险，他会挑别的路走，那条最近的路，很有可能会是首选。
白涛说那么一句，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心下几番权衡，秦宣半转过身，指着那处地方看向白涛道：“咱家既然奉皇令来此，岂有躲在营地等着的道理。请白将军派些人给咱家，咱家守这里。”
白涛看着他指的地方，脸色顿时不太好看：“本将不同意，还请秦公公留守营地，别让本将为难。若你有个好歹，本将如何交待。”
“所以咱家不是请白将军多派些人给我吗？”
白涛脸更黑了，上前指着另一个方向道：“秦公公若是担心被人诟病，这里也不错，三五百人手都没问题。”
如果说秦宣之前心里还在打鼓，看到白涛的态度反倒有底了，白涛这是不想他抢了功劳！
“咱家觉得这里就挺好。”秦宣似笑非笑：“白将军别忘了，咱家可有皇令在身，皇上交待的差事，咱家当然得尽心尽力。”
一句皇令，任是白涛有再多不愿不满也只能咽下来，咬了咬腮帮子，不甘的再次劝阻：“这段路不如其他几个位置好藏人，本将最多只能给你两百个人，秦公公何必去冒这个险。当然，秦公公替皇上办差得尽心尽力。”
白涛又指向刚才指的那个位置：“安殿下也有可能会走这里，而且这里离接应的地方也更近，性命更有保障。你一意要去的那里离得稍远，接应会慢一些。虽然本将得到的消息安殿下只带了不到一百人随行，可未必只有这点人。”
“‘也有可能’。”秦宣笑了笑：“但是最有可能的，还是这里。”
两人各指一处地方，互不相让。
然后，秦宣直接拿出了传旨的人特有的令牌。
白涛重哼一声：“两百人，待行动时本将会拨到公公手下。”
秦宣得意不已，慢悠悠的收起令牌，还不忘提醒：“白将军可不要对咱家什么意见才好，若咱家在这里丢了命，白将军可不好交待。”
“秦公公要是不信，本将派人领你过去瞧瞧，看看是不是最多只藏得下两百人。公公别忘了，你手底下还有十人，实际就已经是两百一十人。”
“咱家只是给将军提个醒，将军不用那么生气。”秦宣拱了拱手：“不过若是不会打草惊蛇，还请将军派人领咱家前去熟熟路。”
白涛当即招了个亲兵进来，指着那地方，让他领秦公公前去。
那语气，那态度怎么看都像带着气。
秦宣更开心了。
待人一走，白涛拿起自己的上衣穿上，边在心里将计划再过了一遍。
想到秦宣那一副抢到好东西的神情，白涛冷笑，这个坑就是专为你挖的，都不用人推，你自己就跳得挺迫不及待。

第504章 埋进坑里
秦宣一到那地方计安就知道了，白涛竟然能让他这么快就跳进坑里，让他有点意外之喜。
“潘一呢？”
跟着他脱离队伍的是展颜和庄南，做斥候用的吴非等人也都到了，当然，最早到的是单枪匹马的潘一，这个地形就是他摸熟的。
庄南把烤热的馍递过去，正要说话，就见在山里灵活得猴儿一样的潘一过来了。
他将画好的图纸往他面前一递，换走了他刚到手的馍。
庄南赶紧把另一个馍送殿下面前，虽然潘一行事和他们不同，但不论是他们兄弟几个，还是游宵那些人，都不讨厌他。
这是个非常独来独往的人，要不是他受伤那会，吴非和范参天天来来去去照顾着，都没人知道他们竟有多年交情，他太独了。
可他把事做得很漂亮，而且不多事，不多言，那些心机算计都沾不到他身上半分。
也就是有殿下表妹那层关系在，不然这样的人哪会来凑这样的热闹。
计安一边吃一边看这地形图，他之前跟着潘一去探过路了，不说和实地一模一样，但也差不了多少，让人看着脑子里就能想象出来画面。
“学过？”
“我闯空门的。”潘一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继续吃这干巴巴的馍。
等到了京城，他要吃小十二一顿大的，碗都得用肉来做。
计安听懂了，闯空门的得有这点本事，他笑了笑，视线再次落在图纸上。
虽然和白涛谈好了，可他不会天真的交付全部信任，该有的防备肯定得有。
就比如现在他现在所处的地界，已经在永春县前边了。
就算白涛最终选择倒向皇帝，永春也困不住他，只是他和皇帝已经摆在明面上的交锋，他要用堂堂正正来打败他的歪心邪意，用阳谋来打败阴谋。
当然，他会尽量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要来炭笔，他就在这张图纸上将白涛的部署一一告知，另外修书一封将自己的详细计划告知后方假扮成他的元晨。
次日午时，猛虎营才出动。
白涛还当着秦宣的面抓住两个安殿下的斥候，让秦宣心里更信任了他几分，带着派给他的两百人去了那条小路上埋伏。
大概一个时辰后，一行人马进入秦宣的视线，他嘴都笑咧了，仿佛看到了一个天大的功劳正往他头上砸来。
待人进入埋伏范围内，秦宣一声令下，截断他们前进和后退的路，将他们困在中间。
这段路确实是埋伏的好地方，被埋伏的人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埋伏在侧的弓箭手几轮箭雨下来人手就要折损大半。
秦宣喜不自禁的抬起手，‘放箭’两个字还在嘴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就对上了整齐的一排弓弩手，并且每一把弩都对准了他，让他僵在那里不敢有丝毫动作，连眨眼都放慢了。
原本他在最后面，是最安全的地方，可当敌人从后方过来，他就成了最前沿了。
吴非冲他不怀好意的一笑：“兄弟们，动手！”
箭不离弦，刀剑不出鞘，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个棍子。
就算收拾得再干净，也看得出来那是就地取材，要么捡的，要么砍的，用来把人敲晕正好。
不过敲得也有轻重，对猛虎营的下手轻些，秦宣和他带来的那十人就没那么好待遇了，只听那声闷响就知道，会要晕挺久。
埋伏在侧的弓箭手则在吴非他们现身的时候就陷入了反包围，连敌人的长相都没看清就被敲了闷棍。
吴非还坏心的把秦宣留在了最后，用棍子指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秦宣想尖叫，想求援，可他连自己的手脚都找不到了，整个身体都是木的。
待看到那男人扬起手，他吓得紧紧闭上眼。
可等了一会，身上也没有疼痛，偷偷睁开一条缝，就见对面的人正甩着手臂，他哪里还不知道对方在逗弄他。
秦宣顿时又气又恨，手往怀里一掏就要放出求援哨，刚才没有等到的那一棍立刻落到了他头上。
窦元晨和吴非共事也挺久了，知道他们本就不是多讲规矩的人，只当没看到他刚才的顽劣，按计划去和殿下会合。
这第一道拦路虎，本以为会是最难顺利通行的几个地方之一，结果却远比他们预料的要容易，并且无一人折损。
开了个好头，大家的信心更足了些，可没一个人放松心神。
大概是他们迅速从永春脱身让前边的人乱了阵脚，接连两日都走得很顺利。
可越是如此，越让他们把心提了起来。
果然，从第三日开始，接二连三的杀招轮番上演。
任是计安把人用得再好，他总共就那些人手也是事实，还不可避免的开始减员，他们行进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京城。
时不虞边看信边掩嘴轻咳，前几天起她就有些咳嗽，不严重，宜生就用食疗的方子给她养着，可今日一早有些发热了。
看到书案上又被放了一盅不知什么汤，时不虞抬头无奈的看向宜生：“再喝我就吃不下午饭了。”
宜生也不催：“您渴了当茶喝。”
时不虞能怎么办，只能真当茶喝了，好在宜生手艺好，不然肯定要偷偷倒掉。
从这信的时间来推算，若是顺利，计安应该已经离开永春县猛虎营了。
她转头看向铺在身边地上的地形图，路程已经走完十之三了，最好走的路已经走完，后边只会越来越难走。
算算时间，离立储大典还有十八天。
“小不点儿，病了？”
时不虞看向进来的雅安阿兄有点心虚，也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纯纯因为病人在大夫面前的没底气。
但心越虚，声越大。
“是不是病了，不得雅安阿兄看过才知道吗？”
雅安敲她脑袋一下，看着重，落在她头上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力度。
望闻问切过后，雅安对看得紧的房信道：“先是中毒，再是中箭，虽然都处理得及时，但到底是伤了身体。如果只是这样，她这小牛犊一样的身体也扛得住，只是……”
雅安看向小不点儿，眼里透着心疼：“弦绷紧了也会断，更何况是人，你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近来是不是常有头疼？”
丹娘看着心虚低头的小十二，昨天还问过她有没有头疼，她都说没有。

第505章 别照实说
没有等来身边人的责备，时不虞反倒心虚，看了看十阿兄，又看向丹娘：“疼得不厉害，我都有睡子午觉的。”
睡了子午觉还头疼，不是更说明问题吗？
丹娘到底是没舍得说她，直接问：“雅安阿兄，有什么办法能缓解吗？”
“少想一些，让脑子多歇歇就能缓解了。”
“她做不到。”丹娘替小十二说出答案：“安殿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还有十八天就是立储大典，他必须在那之前赶回来。布了这么久的局，总算走到了最后一步，小十二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松懈下来。”
雅安也只是这么一说，他心里很清楚小不点儿现在歇不了。
“你这是心火，换成别人缓缓劲，喝点莲子心泡水就泄火了，你不行。”
雅安示意她把手伸出来，在她手上找准穴位力度适中的推拿，边不疾不徐的和她说话。
“你身体还没大好，身体正虚着，寒凉的东西要少沾，但也不能大补，虚不受补，得慢慢来。一会我开个膳食方子，每天吃一顿就行。撇嘴也没用，你不还想出海吗？不把身体养好了怎么敢让你去。”
时不虞忙把撇出去的嘴抿紧了，想了这么多年的事，可不能因为身体原因就去不了了。
雅安不着痕迹的和房信对望一眼，这想出去的心还是没变啊！
“你们打什么眉眼官司呢？”时不虞眉头一皱，凭着和他们相处多年的经验本能的觉得不对劲：“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
“容阿兄我提醒提醒你，小不点儿，向来是你背着我们干坏事被抓包，被老先生收拾的时候还是我们来救你。”
“都什么老黄历了，还拿出来说。”时不虞往桌子上趴：“这两年多我比家里看门的狗都老实。”
雅安拍了拍她的脑袋，心里也着实心疼。
他们这些看着她长大的兄长们如何能想到，淘得上天入地，早上出门天黑才回的小姑娘，来了这京城后束于这一方宅子里，连门都少出。
大概因为围绕在身边的都是能让时不虞放心依靠的人，再加上身体的不适耗掉了她的精力，雅安的推拿又让她太过舒服，近来睡眠极浅的人就这么伏着睡了过去。
雅安最先发现了，示意他们不要说话，换了个穴位继续给她推拿。
确定人睡沉了后才让丹娘抱她回床上，继续推拿了一会让她睡得更踏实，又给她把了脉后才起身，经由原路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个膳食方子递给宜生。
“会做吗？”
宜生看过后点头：“会。”
“她不爱吃这个，得盯着她吃完。”
雅安顺手把书案整理了：“她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药，就不给她开药方了，先吃药膳调理着，我每日会过来一趟，要是过得几天还没有好转再吃药。也是亏得她身体底子打得好，一身血气旺盛，不然就她这个呕心沥血的程度，换个人都得吐血。”
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几人都懂，只是房信仍然担心：“不吃药，她这热度能退？”
“这几天怕是都退不下来，再看看，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喝药败胃口，她这段时间是不是吃得不多？”
这事宜生最清楚：“比之前吃得少了，我还以为是天气热让姑娘没胃口。”
“吃什么药都不如让她吃点好东西进肚子，身体底子夯实了，什么病都好了。”雅安看向丹娘：“刚才我推拿的那几个穴位记住了吗？”
丹娘点头：“记住了。”
雅安又说了几个他不方便碰的地方：“按我说的顺序推拿，动作慢一点，把穴位推拿发热即可，一天三五次都无妨。”
丹娘按顺序把穴位说了一遍，见雅安点头，在心里又默背了几遍。
雅安背起自己的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她压力大，你们少念叨她，想办法让她闭上眼睛养养神也比念叨有用。”
“用你说，我家的师妹我不会疼吗？”房信揽住他肩膀往外走：“我去送他，丹娘你看着小十二。”
丹娘本就没打算送，应得干脆。
她听力好，进屋前听到院门那飘来一句：“别照实说。”
这是十阿兄的声音，丹娘回头看到十阿兄锁喉雅安阿兄，推着他往外走。
这是在威胁？十阿兄是担心雅安阿兄写信回去告诉老先生吗？
确实不能让老先生知道。
丹娘看着脸又小了一圈的小十二，要是老先生知道他疼得什么一样的小徒儿又是中毒又是受伤的，不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样。
凡是认识小十二的人，少有人不羡慕她有那么多对她好的阿兄。
可她只羡慕小十二有一个倾尽心血教导她，却从不强行她做什么的老先生，就算她淘气，也是等她淘完了才把她的注意力重新带回来，永远都笑眯眯的，像是没有脾气。
不像自己，就是一株墙角的杂草，长得乱七八糟没人修剪，干枯了也没人在意。
后来，淘气完不敢回家的小十二把她当成借口带回家，因为利用了她，所以讨好的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分她一份。
再之后，她这株杂草也有人修剪，有人教导怎么茁壮成长了。
接过宜生递来的冷帕子放到小十二额头，丹娘坐在脚踏板上看着沉睡的人轻轻笑了笑。
人生的际遇啊，真有意思。
她曾以为自己能活下来就是万幸，后来觉得，能守住那个对自己好的未婚夫，这辈子就有人陪了。
再之后认识了小十二，她才知道，只能想到那些的自己何其狭隘。
人活着，不应该只是喘气而已，也不应该是为了某一个人。
人活着，原来可以做那么多那么多的事。
她上过战场，立过功，受过伤。
和皇子一桌吃过饭，一起说笑过。
和自己的夫君曾混迹于黑市，也曾一起处于最前线，她在前方挥剑退敌，而她的夫君在后方竭力支撑。
走至今日，无论成败，她这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已经足够精彩。
更何况，她不止有了心里眼里有她的夫君，还有了并肩作战的袍泽，有吴非等关心她的好友，还有，小十二。
不，丹娘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还有小十二，是小十二为她带来了这一切。
是小十二，为她贫瘠的人生带来肥沃的土壤，让她的人生变得如此精彩。
也是小十二，让她知道，人生不止于此。
小十二是她的一面镜子，让她看到了各种不同的自己。也让她从很早以前就认知到，比起她是谁家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更重要的是：她是丹娘。
握住她的手，丹娘垂下视线看着她白嫩的手指。
来京城后小十二的手嫩滑了许多，毕竟作妖的时候少了，一天天的也就动动笔杆子。
不过，还是粗糙点好。
她很久没听到小十二嚣张的笑声了。

第506章 回京之路
雅安不愧是公仪先生的弟子，时不虞的症状正如他预料的那般断断续续发热，咳嗽没有大好，但也没有变得严重。
从第二天开始，雅安就在这边住了下来，把吃的喝的都接管了去。
有他在，就算时不虞仍在发热，言宅的人也不那么慌了。
没人在这时候劝她休息，只是都尽其所能的照顾她。
就这么一直断断续续的烧着，四天后才总算是没再反复，只是仍有些咳嗽，本就瘦了不少的人又瘦了一圈。
好在她性子坚韧，精神始终还算好。
言则过来禀事，知道姑娘终于不发烧了都觉得松了口气。
“午时有人从那个方向进京直接去了相国府，就在刚才，章相国又派了人出京，估摸着有七十人左右。”
这是章相国派出去的第二拨人了。
时不虞轻轻点头，早在勒城大捷的消息传回来，她就派了人在计安回来的必经之路上放了人，再结合相国府里的人和宫里的人传回的消息一一印证，基本就掌握住了他们的动静。
短短时间，章相国派出去将近两百人了，皇上倒是只在最开始的时候派出去三拨人，一看打头的人就知道是公公去传旨的。
她知道一定会有猛虎营和猎豹营，不过还有一拨人她暂时还不知道派去了哪里。
只这些人，就够计安喝一壶的。
嗓子又有些痒，她熟练的用帕子捂住嘴咳了几声，缓过来后用略哑的声音道：“把京城的人手部署到宅子附近来，皇帝若是一直拿不住计安，多半会打丽妃和我的主意。”
言则应下，刚放下一些的心又悬了起来。
同一屋檐下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姑娘这般病恹恹的模样，非常不适合她，他都想念姑娘中气十足扬着声音喊他‘言则’了。
“盯紧一些。”时不虞在宣纸上，章相国的名字下方添上‘七十’：“提防京城这边突然派出大量人手。”
“是。”
时不虞起身到书案前方席地而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铺着她画的路线图和计安回来这一路上所有的舆图，以及几张宣纸上她做出的种种推算。
计安大概到了哪里，这一地他是打过去，还是拿下那里做主的人顺利通行。
如果是打过去，以对方的背景大概能出多少人，当地有多少守兵，皇帝那不知去向的一拨人会不会在那里，那个地方被章相国选中在那里动手的可能性有多大。
今天章相国的人回来了，然后立刻加派了人手过去，说明他们已经交手过，从结果来看，应该是计安占了上风。
时不虞拿笔在一个地名上圈了起来，从地形上和时间上来推算，很有可能是在这里交的手。
计安擅长用人，有她提前做的准备，还有吴非等非常适合分散作战的人，怎么推算，应该也没有吃大亏。
但是人员折损难免。
想到这点，时不虞拖出旁边另一张宣纸，推算他身边人手的折损率。
做这样的推算，当然不可能她算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她要的只是一个大概，做到心里有底。
现在只等计安的信送回来做比对了。
眼角余光扫到送到面前来的一盅不知道什么东西，她看也不看，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张嘴接住一块饴糖后继续推算。
丹娘无奈，但也没办法，往砚台里加了几滴水，把墨研磨得更浓稠一些给小十二用。
“姑娘，殿下来信了。”
言则去而复返，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时不虞立刻放下笔，一屁股坐下，接过信来看封口完好，取出信细看。
这是计安从永春顺利脱身后让人送回来的信，只是如今各地守卫严密，回京的路不如以前好走，回京慢了许多。
时不虞推算过，计安这一路回来有四个最难通行的地方，永春县猛虎营是其中之一。
以白涛对家人的看重，和他这个人本身的能力，时不虞并不意外他的选择。
不过……
“言十安应该做了应对，但是皇帝恼怒之下白家多半要吃挂落，下狱都有可能。言则，你去打点好各方，若真下狱，一定要照看好白家人。如果你家主子保不住站到他这边的人，做不到让人没有后顾之忧，如何让人下定决心选择他。”
言则应是。
姑娘从没有夺权之心，一直以来都没和殿下手下那些人多打交道，这一层关系全在他手里。
时不虞将信又看了一遍，视线落在宣纸上。
和她预料的一样，到这里人员都不会有折损。
不过章相国的人回来报信了，那她接下来收到的应该就是他们两方对上的消息。
正如她所料，两天后她再次收到信，得知章相国一如既往的走鼠道。
而计安身边有潘一，有吴非等人五花八门的探路方式，并没有被他们算计成功，只是人员折损了些。
时不虞比对了自己推算的地名和人员折损数，相差不大。
也就是说，她的计算方式是对的。
只是，还是慢了点，离立储大典，只剩十二天了。
其他人比她更急，陆续前来风雨居询问情况。
其他人一急，时不虞反倒稳住了，一一安抚回去。
好在陆续有收到信，再根据书信的时间推算，大概也知道他大概到了哪里，就算慢一点，也能在立储大典之前赶回来。
这些天，时不虞几乎吃住在书房，大家都尽量安静的不打扰她，丹娘也只在睡觉这件事不退让，必须回床上好好睡，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子午觉也一定要睡。
随着计安离京城越来越近，大家的心绷得越来越紧。
他们都知道，离京城越近，计安越寸步难行。
已经八月十八了，离大典只剩四天。
无形之中，京城的氛围好像都紧张了起来。
时不虞的眼神落在猎豹营的位置，从时间上来推算，计安三天前就到这里了，怎么还未来信？
正想着，言则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姑娘，信到了！”
终于到了！
时不虞猛的站起身来，起得太急了眼前一黑，人都晃了几晃。
丹娘立刻将人扶住了，让她靠着自己缓缓，并接过信，验过上边的印信后打开来，将信纸抽给她。
虽然主视角是在男女主角身上，但这确实是一本群像书。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的主角，我也在尽量让每个人都丰满，每个人单独拎出来都有故事感，所以肯定会需要花一些笔墨在他们身上。
写丹娘，写范参，写那些阿兄们，都是从侧面在写不虞。从他们的视角带出来的那些过往组装起来，就是不虞备受宠爱的过去。
她不是天生天养长成这般的，从一个别人口中的灾星到如今能温暖身边的人，是因为在她成长的过程中被许多人爱着。
只有在爱里长大的小孩，长大后才有爱人的能力。也只有这样的不虞，才能治愈缺失童年，缺失父母相护，缺失爱的计安。

第507章 计安失踪
时不虞一目十行飞快看完信，确定没有她不想看到的字眼后才吐出憋着的那口气，将信重又仔细看了一遍。
“是好消息？”丹娘扶着她坐下，边问。
“计安从猎豹营的包围中脱身了。”时不虞放下信，看向丹娘道：“代价不小，在那里丢下了四百多条性命，这还是没将受伤的人算进去，算是回京这一路损失最惨重的一战。”
丹娘点点头，正要跟着放下心来，一抬头，就见小十二眉头微皱着。
“有不对劲的地方？”
时不虞把路线图拖到面前来：“皇帝派出去了三拨传旨的人，一定有两拨是去了军营，还有一拨我不确定是去了哪里。”
丹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路线图，猎豹营离京城只剩一郡的距离，如果这时候还有一拨传旨的人没露面，那就是说，皇帝还藏着杀招。
她指向路线图上另一个方向的空白处：“会不会是去了这里的西州大营？”
西州大营，是离京城最近，护卫京师的驻军。
时不虞轻轻摇头：“西州大营有太祖留下的不得参与皇子之争的遗训，地位特殊，是皇帝留给自己的底牌。先皇虽然在位时间不长，可他做了差不多二十年的太子，启宗留给东宫的人才可不少。他很清楚，一旦计安成功回京，只靠京城这些禁卫不够。但是他可以在计安回京之后，宣旨让西州大营的将士进京勤王，这是皇帝在和皇子交锋的时候最大的底气。”
丹娘理不清这么复杂的事，索性不去想。
时不虞却不行，心里一旦存了疑惑，她就一定要弄明白才行，关系到计安的安全，她半点不敢马虎。
猎豹营和京城之间只隔着一个东兴郡，下辖六个县，赶一赶，骑马一天能到。
时不虞看着路线图上她标注的最后两个地方，之前她觉得最难过的一关是猎豹营，这两处不在话下。
可自从收到计安的信，她就有点不安，尤其是只要想到还有一拨传旨人没有现身，也没有回转，她心跳就加快。
她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计安那里不用再去提醒，也来不及了，他一路杀回来，警惕心正是最强的时候，不会大意。
现在她要想的是，她还能做些什么？
只剩四天了。
拖延时间不太现实，立储大典这种大事轻易不会更改章程。
除非……
她让这立储大典没了储，连储君都没有了，大典自然就不必再继续。
时不虞看向悬挂的宣纸，她早就埋下了前因，但她本是想等计安回来之后，经由他之手再去了结那些事，借此让他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可现在，好像有些等不及了。
算了算计安凭借自己的本事抓在手里的筹码，时不虞觉得就算没有京城的这一笔声望，应该也够了。
“姑娘。”言则快步进来将一支簪子递上：“均喻公子派人送来的。”
房信就在门口，顺手拿了簪子从根部拧开，从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送到小师妹手里。
时不虞看着上边的内容，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王觉派人送了消息到浮生集，贵妃向皇上献计，待明日御医来请过脉后，以丽妃的身体为由顺势宣旨，让丽妃入宫养病，并让我一起入宫在丽妃床前侍疾。”
房信道：“若不去就是抗旨，死罪。”
“皇帝要的只有丽妃，没想让我活，我抗旨还是进宫，都是一个死字。”
房信笑：“还这么稳得住，是想好应对的法子了？”
“一二三四五六策，多的是法子应对。”时不虞视线又落在路线图上：“不过现在我要好好想想。”
这事一动就是千钧之势，就算是以时不虞的胆量都需得仔细思量，免得一子落错全盘皆输。
可她没想到，她并没有时间仔细去想了。
“姑娘，传令兵急报！”言则和言德急到直接抬着传令兵来到红梅居，一进院门就扬声喊。
时不虞把住丹娘的手臂起身，神情很镇定，只是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看着一身狼狈的人，她道：“进屋来说。”
两人立刻把传令兵抬了进去，那人还没落地就立刻疾声禀报：“姑娘，殿下失踪了！”
时不虞坐下，抓着扶手的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给他一碗水。”
宜生快步倒了水过去喂他喝下，一小半都流了出来，但谁都顾不上了。
传令兵干到冒烟的嗓子稍有缓解，不用人询问，将自己所知的情况详细告知。
“殿下带着我们和猎豹营周旋了两天一夜才终于脱身，之后只稍作休整便继续赶路，可刚进入东兴郡就遭遇了埋伏。我们的人被他们分割成了三段，殿下在最后面。等我们撕开围攻的口子过去时，殿下已经不见了！这是窦公子给您的信！”
刚进入东兴郡就遭埋伏，那就并非她以为的那两处险地。
时不虞不急着看信，让十阿兄把东兴郡的舆图拿过来，让传令兵指给她看遭埋伏的地方。
这里明明并不适合动手，可偏就选择在了这里。
那一拨她一直不确定的传旨人，很可能就是用在了这里。
“对方是什么人？”
“老将军说对方进退有章有法，是军中的人。”
军中的人，难道真是西州大营的人偷偷去了那里？还是说，是猎豹营的人分出去一部分提前在那里埋伏？
时不虞一时也无法确定这一点，索性先按下，又问：“和计安一起失踪的都有谁？”
“有时大公子，十一公子，庄公子以及展公子。”传令兵吞了口口水滋润喉咙，继续道：“小的回来之前已经击退敌人，并分开去寻找殿下了。”
“潘一呢？他有没有受伤？”
传令兵回道：“所有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潘一公子身手灵活，很少正面和人动手，还算好。”
时不虞紧绷着的那口气稍微松了一松，找人这事，潘一能以一抵百，躲耗子洞里他都能找出来。
手抓得太用力，勒得都有些疼了，时不虞松了松劲，看坐都快坐不住的传令兵有问必答，问的人也都一一能对应得上，显然并不是个只知听令的小兵。
正想多问一些，可时不虞脑子里雾蒙蒙一片，人生头一回，张开嘴却不知要说什么，屋子里都有瞬间的寂静。
丹娘反应极快的道：“言则，你先带他下去吃点东西。”
“是。”

第508章 君安否
时不虞朝丹娘笑笑，起身道：“我去书房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要怎么做。”
几人都体贴的应好，没人跟上去打扰。
正是秋老虎厉害的时候，一走出门，热意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住了两年多的院子已经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花多了，绿植也多了。
时不虞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的风雨廊，她最喜欢雨后坐在那里，倚着栏杆看这处处生机勃勃的院落。
这些年来，她去过很多地方，可除了三岁前住过的忠勇侯府，以及竹林里的家，这处院子是她停留最久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那里已经从一个寻常的走廊变成了红梅居最独特的一角。
添了桌椅，摆了茶柜，还新增了一个储物柜，上边放着一个白色瓷瓶，里边插着一束花，颜色丰富，非常醒目。
宜生每日都会换新的，平时没有注意，今日时不虞却来了兴致，走上前去辩认。
红色的是南蛇藤，白中泛黄的是芦苇，绿色的叶子却不知是什么。
很秋天，又很热烈。
时不虞看着这束花笑了，宜生的内心，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般阴暗。
轻抚着南蛇藤那一粒粒红色的果子，时不虞的眼神却落在那两支芦苇上。
芦苇，又名蒹葭。
一个看着，读着，念着，就心生缱绻的词。
她以前坐不住，其实是不爱诗词歌赋的。但三阿兄是个老学究，拿着戒尺往她脑子里强塞了不少他觉得好的诗词。
只是很可惜，她至今也没有如三阿兄所愿的长成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姑娘。
可那些背诵过的，明白其意的，平日里不知藏在身体哪个角落的诗词，这一刻争先恐后的出现在她脑海里。
前人真是伟大，有些难解的心情，几句诗几句词就表达得明明白白。
时不虞转头看向院墙上已经盛放得不那么热烈的三角梅，突然就理解了诗人的心情，情绪到了的时候根本不用多想，那诗，那词，自动就到了嘴边。
红梅将谢，君安否，可归矣。
一阵带着热意的风轻轻吹过，时不虞的眼神跟着一朵又一朵三角梅随风落地，乱了的心随之缓缓恢复如常。
计安不会有事，时不虞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他身上背负着多少人的性命和前程。
回京这一路上，他的行踪全在皇帝掌控之中，这一失踪，就是从皇上视线中消失，反倒是彻底掌握了主动。
以一个皇子有限的人手，却能和掌着天下兵权的皇帝正面交锋到这个地步，不但没被猛虎营困住，还从猎豹营的围攻下脱身，已经足够证明他的本事。
眼下计安失踪，可能是受困，也可能是顺势而为。
将手里始终抓着的信封送到眼皮子底下，皱巴巴的信一如她此刻皱巴巴的心。
再如何开解自己，仍然担心。
两方对战，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不伤，绝无可能。
最后再看了一眼三角梅，时不虞转身进了书房。
明亮的光线变得昏暗，视线内的一应事物变得模糊起来。
在满地的图纸前坐下，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时眼前一片明朗，舆图在眼里鲜活起来。
黑暗，从来都只是暂时的，因为天总会亮。
看着那随风轻轻摇曳的宣纸片刻，时不虞拆了信。
三页纸上词句简练的告知眼下的情况，更多笔墨落围绕计安失踪展开。
有了传令兵的口信，再加上这封信，时不虞更加坚信计安很可能是将计就计了，她要更相信他一些。
可是，这并不妨碍她火冒三丈。
了解她的人，谁不知道她护短护得六亲不认！
连着写下数封信，时不虞扬声道：“言则。”
“小的在。”言则等这一声等得都快幻听了，反应都慢了半拍。
时不虞抬头看向他：“最后这两个点上埋伏了多少人？”
“加起来两百人。”
“派人去传话，不必埋伏了，全部去接应计安。”
言则应是。
时不虞手掌按在京城的舆图上，眼里全是狠劲：“派人看住路口，从此刻起，不论是皇帝还是章相国派出去的人，全部就地格杀。”
言则惊讶之余，这一声应得格外响亮。
他们都特别服气时姑娘，但也不无担心，怕她到了关键时刻会心慈手软，那将会成为时姑娘致命的弱点。
可从这一句命令里，他就知道不必担忧了，该杀伐果断的时候，时姑娘并不会优柔寡断。
“把这四封信送出去。另外，你把这张名帖送到永亲王府，带着回帖回来。”
“是。”
时不虞许久未出门了，撩起帘子一角看着外边熙熙攘攘的人流有些出神。
皇室争得头破血流，世家活得战战兢兢，可这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和平日里并无不同，开心占据主导。
从近来的消息来看，计安的名望已经高到小老百姓也人尽皆知的地步。
他们并不在意皇位上坐着谁，也不在意谁得势谁失势，只要日子能过，不会饿着，不会冻着，那对他们来说便是值得高兴的好年景。
计安给了他们这个盼头。
马车直接驶进了王府前院，时不虞穿一身圆领袍直接被领进了主院正堂。
不止永亲王在，计晖也在。
“正好来向皇叔禀事，得知你过来，便留下了。”计晖看着对面的人笑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能听否？”
“少卿大人听一听正好，不然王爷也得寻您前来，让您跑腿办事。”
永亲王看她一眼，越加觉得她行事说话和那老家伙像得很。
“我今日过来，其实就是知会一声。”时不虞迎向永亲王的视线：“我要动手了。”
向谁动手，怎么个动手法，三人都心知肚明。
计晖闭紧了嘴巴，等着皇叔的态度。
而永亲王却想得更多，不说多了解时不虞，但也知道她埋了许多先手未动，分明是在等计安回来，借他之手推动那些事，将他的名望再推高一层。
可她现在却说要动手了。
“出了何事？”
时不虞半句不提计安失踪，只是道：“时间不多，等不到计安回来再动了。”
永亲王深深的看时不虞一眼，最后却也没多问：“需要本王做什么？”
“顺势而为即可。还请王爷继续按住皇室中人，别让他们参与进来，我不想京城见太多血。”
时不虞笑了笑，因穿着圆领袍，也就未行福礼，起身后抱拳倾身全了礼节：“是不想，不是不敢，希望他们明白这其中的区别。踩着尸山血海坐上那个位置对我来说，反倒是最容易的事。”
永亲王看着转身就走的人心下了然，她来一趟的真正目的，恐怕正是为了警告这一句。
等人一走，计晖立刻问：“皇叔，她这是……”
“听她的，把人都看得更紧一些。”永亲王起身走到门口：“如果有人偏要在此时弄什么幺蛾子，杀！”
“是。”

第509章 连环计（1）
难得出门，时不虞没有急着回去。
她去了东市，去了西市，沾足了人气后又去了京城有名的几家茶楼酒肆，满意的听到他们言谈中不是计安其人，就是与计安有关的事。
皇帝召计安回京是众所皆知的事，至于怎么回的……
消息不知从哪里传出来，反正传得人尽皆知。
不止是皇帝知道计安走到了哪里，京城的人也都知道，并且一路上发生的事也都知道不少。
时不虞起身离开，计安为了堂堂正正回京付出这么大代价，她当然得给他宣扬出去，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穿皇帝欲杀计安的心有多强烈。
皇帝以为悄悄的事，其实并不那么无声，只是百姓惧于皇权不敢宣之于口罢了。
之后时不虞又去了浮生集，在二楼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了一阵，听了满耳朵的‘安殿下’。
经过七阿兄近两年的经营，‘浮生集’已经是文人雅士默认的聚集地，在这里大家会互相打掩护，互为倚仗。
常来这里的人要么有相当的家底，要么有相当的名望，要么，是官身，他们联合起来，能量巨大得让人无可想象，没人敢冒着得罪天下文士的风险出卖这里。
“事成后，这里得关门了。”
“年初的时候我就有这感觉了。”成均喻把鱼骨推到小师妹面前：“若被不怀好意之人煽动，祸事不会小。”
时不虞近来胃口不是很好，对这些以前爱吃的小零嘴都没那么爱了，只是不想让七阿兄担心，仍拿起一块鱼骨慢慢吃着。
“阿兄舍得？”
成均喻笑了一声：“有些东西留在手里是祸，这浮生集，就算最后交到安殿下手里都不行。”
时不虞看着阿兄脸上的不舍，轻声道：“阿兄，我会为你谋划好去处的。”
“你不用管我。”成均喻轻弹她额头一下，语气温软：“阿兄们都不是你的责任，而且我也并不觉得非要入仕才算对得起老师的多年教导。比起入仕，我更想在老师身边多待几年。更何况我身后还有成家，多的是退路，哪里就用得着你为我操心了。”
这时有人上了高台，自行取了鼓槌用力击鼓，气氛挑动得热血沸腾，之后那人出口成诗，叫好声此起彼伏。
师兄妹二人看着，听着，脸上带着相同的笑意。
“确实舍不得。”成均喻的声音在这喧嚣中稳稳的落入时不虞耳中：“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大才小用了，简直是堕了老师的威名。”
成均喻笑了笑，看向小师妹道：“有一个这么厉害的老师，实在很难不得意，眼睛长在头顶上就是很正常的事了。才回京城那会，我觉得身边那些人个个都蠢得很。没办法，师兄妹个个都太聪明，就以为所有人都有这脑子。后来被父亲点了几回，再之后你来了京城，弄了个浮生集给我打理，我才沉淀下来。所以，你别操心我，我如今进得退得。”
时不虞笑了：“行，不操心你，反正我有好几个嫂嫂了，不差你一个，你就光棍着吧！”
成均喻拍她脑袋一下，把叹息都吞咽进肚子里。
时不虞稍坐了坐就离开了，和七七也只远远的打了个招呼。
成均喻看着桌子上几乎没有动过的吃食，小十二长这么大，以前从来没有吃不下东西的时候。
***
立储大典在即，皇帝这几日也不得不露面。
一早，贵妃等皇上下朝，伺候着用了早膳，又哄着人去了御书房，才有片刻闲暇去隔壁屋子细看新制的吉服。
她几次暗示皇上，她成了皇后，皇儿的太子之位才是名正言顺。
可皇上却像是瞎了聋了一样听不懂，至今没接她的话，她仍然只能穿贵妃的吉服。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贵妃看着吉服上若隐若现的金线，不以皇后的规格来，只是稍微逾越，谁又能说她不对？
皇上唯一的血脉可是她的儿子，不满又如何？群臣已经没得选择！
想到大事将成，贵妃轻抚吉服，那点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娘娘。”宫女快步进屋，附耳低声道：“七爷来信。”
贵妃有些意外，自从定下立储大典的日子后，七爷就没有往宫里递过消息，以免徒增变数。这眼看着就到日子了，怎么来信了？
赶紧带着人回了内室，接过宫女递来的信，确定这是七爷的笔迹才往下看。
“那人失踪，我的人追踪到了去向，辰正来见。”
辰正，不足一个时辰了。
以七爷的性情，约得这么急，难道计安已经偷偷回到京城来了？
只是这么一想，贵妃就觉得坐立难安。
“去向连华公公打听一下皇上接下来要忙些什么。”
“是。”
等待的时间里，贵妃换了身衣裳，将自己打扮成宫女的模样，又在脸上几涂几抹，一眼看过去，和刚才那个宫女有七分像。
宫女回得很快：“娘娘，今日上午皇上都会在御书房，兵部、户部、礼部都递了牌子，这会还只见了兵部郑尚书。”
很好，老天爷都站在她这边。
贵妃起身：“我出宫一趟，你扮成我留下。”
“是。”
贵妃不是第一次偷偷出宫，路都是走熟了的，可没想到会碰上王觉，她忙低下头去蹲身行礼。
王觉看她一眼，本来已经经过她身边了，却突然开口把她叫住：“贵妃娘娘身边的春杏？”
贵妃头垂得更低：“是。奴婢见过王将军。”
“本将还以为认错了。”王觉转过身来看向她：“这是要出宫去？”
“是，去替娘娘买些东西。”
至于买什么，当然轮不到王觉来问，他点点头，嘱咐道：“早去早回，莫要给娘娘惹祸。”
“是。”
感觉到王觉带着一众禁卫离开，贵妃松了口气，这王觉倒是敏锐得很，竟会察觉到她有些不同。
前边有惊无险，接下来一路上连个巡查的人都没碰上，顺顺利利出了宫。
她这边一动，章相国就收到了消息，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贵妃娘娘这时候冒险出宫去见朱凌。
都不用多想，他就跟了过去。
眼下这个时候容不得半分差池，真有什么意外他也能帮着遮掩一二。

第510章 连环计（2）
候在御书房外等待召见的礼部尚书秦嘉玉和户部尚书钱真一眼观鼻，鼻观心，如入定老僧一般稳若泰山。
听得脚步声传来，两人掀起眼帘看去，见是千牛卫王将军，齐齐拱了拱手。
不论官位高低，没人会上赶着去得罪每日在皇上身边当差的王将军。
王觉回了一礼，朝门口的小公公示意要觐见皇上。
小公公忙往里通传。
皇帝正被郑尚书烦得不行，赶紧让人进来，趁机让郑尚书闭上嘴。
“臣拜见皇上。”
“有事？”
王觉面露犹疑之色，欲言又止。
皇帝正巴不得他多占用些时间，往后一靠取笑道：“这是发生什么事，把朕的王将军都难住了？”
王觉把腰弯得更低：“禀皇上，臣刚才巡视时碰上了贵妃娘娘身边的春杏出宫。”
皇帝自知宫里藏着不少不能见人的事，宫女几乎没有活着放出宫的，各宫的宫女内侍若私自出宫，更是逃不过一死。
可这不包括贵妃宫中的人，她办的许多事，本就是替皇上办的。
所以此刻听到王觉这么说，皇帝还帮着打掩护：“无妨，早上贵妃和朕说过要让春杏出宫置办几样东西。”
王觉的神情越加欲言又止。
皇帝眉头微皱，千牛卫每日在宫中出入，宫里有些异样根本瞒不过他们，所以能入千牛卫的要么是章相国的人，要么是他的人，千牛卫主事的将军更是千挑万选。
之前的贺茂时，现在的王觉，身后的家族都和他忌惮的那些全无关系。
后来见他从不去不该去的地方，不问不该问的话，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慢慢对他多了些信任。
现在他突然提到春杏，又露出这番神色……
“有话就说，不得隐瞒。”
“臣不敢隐瞒皇上。”王觉把头垂得更低：“见到春杏时臣只觉得她和平时有些不同，但她是贵妃宫中的人，臣也不好过多盘问。只是臣肩负宫中安危，心里有疑便回头多看一眼，总觉得春杏跟平时不一样。”
王觉穿着一身盔甲也单膝跪了下去：“皇上恕罪，臣不敢多看贵妃娘娘，但贵妃娘娘在宫中的美名臣也曾听闻过。能在宫中传出如此美名，可见多被认可。可刚才，臣却从春杏身上也看到了贵妃娘娘才有的美名。”
贵妃能长盛不衰的宠冠后宫多年，身段确实是一等一的好，宫里这么多美人，难有与之匹敌。
尤其是修长的天鹅颈，只要她在场，坐着再多美人，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她。
这话不用王觉说透，皇上一听即懂。
他懒散的姿态随着王觉的话逐渐收敛，眉头也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那不是春杏？”
“皇上恕罪，事关皇上安危，臣发现异常不敢大意。”王觉道：“若是臣疑心过重，事后臣定会去向贵妃娘娘请罪。”
“这是你职责所在，倒也怪不得你。”皇上站起身来：“是不是她，去一趟风华殿便知。”
王觉起身跟随，边提醒皇上：“宫里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派人看住这里，所有人不得出入。郑卿，你们几个先退下。”
“是。”
大总管连华想到之前春杏来向自己打听过皇上的动向，脸色不敢变，只是额头已经见汗。
一抬头，对上王觉的视线，勉强笑了笑，赶紧跟上去伺候皇上。
皇帝体弱，出门就上了肩舆，直奔风华殿。
如果是春杏出宫，皇帝不会当回事，平日里她也常有出入。
贵妃平时极少出宫，若是出宫，必会提前告诉他去干什么。
可如果是贵妃扮着春杏出宫，那就不对了。
到了风华殿，也不让人通传，皇帝直奔寝殿。
看到床上若隐若现的人影，皇帝心下一松，撩起床幔看着贵妃的背影笑道：“王爱卿你看错了，贵妃不是在这里好好歇着吗？”
王觉躬身行礼：“是臣看错了，请娘娘恕罪。”
皇上的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皇帝离着近，却分明看到那被子都随着躺那的人在抖动。
他心下一跳，手比脑子更快的用力拽着人面向自己，看着那张隐隐有几分像的面孔面色大变：“春杏！怎么是你！”
春杏面色惨白，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问：“你主子呢？说！”
春杏直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皇帝用力把人甩回床上，自己也跟着晃了一晃。
王觉就在身后，比连华更快一步扶住他。
皇帝转过身来，面色深沉的盯着王觉：“她去了哪里？”
王觉忙回话：“臣起疑后便立刻派了人跟上去，臣这就去问清楚！”
“让他带路！”皇帝衣袖一甩，转身快步往外走：“朕倒要看看，朕的好贵妃出宫干什么！”
王觉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应对，听了这话立刻应是。
***
贵妃步行前往，走得不快，到朱凌的住处时已经接近约定的时间。
回头看了一眼，看没有异常才敲开大门。
开门的是熟识的人，她顿时有种回到自己地盘的安心感，闪身进屋，低声嘱咐道：“留意看看有没有尾巴。”
“是。”
贵妃这才脚步轻快的往里走，一想到马上能见到七爷，脚步更轻快了几分，她有些日子没见着人了。
在她身后，开门的人留意着外边的动静片刻，确定没有尾巴后才将门关严实了。
刚转过身，就觉得脖子一疼，然后失去了所有意识。
房信在身后托住人，与他同时动手的人对应前院的人数七人，带走七条性命后飞快换上他们的衣裳，无声无息的接管了前院。
房信带着两人留下，丹娘带着其他人往里走。
在里边等着接应的人往旁侧的巷子里扔了一块石头，立刻有数人翻墙而入，悄无声息中，杀戮再起。
没多会，整座宅院落入丹娘掌控之中。
敲门声又起。
房信看向二门方向，看到丹娘露面点头，他带着一脸防备上前打开门。
章相国没在意他，回头看了一眼，进屋便问：“娘娘来了？”
“是，刚到。”
章相国快步往里走去，他也想知道，这么关键的时刻贵妃冒险到这里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离立储大典只剩三天，什么事这么着急，三天都等不得了！

第511章 七爷红莲
朱凌背着双手站在院子里，面带笑意看着快步进来的女子。
贵妃看到他更是欢喜，拎着裙摆小跑着扑进他怀里。
朱凌抱住她，动作一如年轻时温柔。
两人静静的相拥片刻，贵妃抬起头来看着年少起就装在心底的人：“七爷可有想红莲？”
院外，章相国正好听到了这一句，顿时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放轻了脚步走近。
“当然想，这么多年，想你都想成习惯了。”朱凌用帕子轻擦她的脸，露出她的真容，又将她鬓角的一缕头发抚到耳后，语气也轻柔：“近来在宫中还好？”
“好得很。”贵妃重又靠入朱凌怀里，把玩着男人的衣襟道：“他怕死得很，晚上只敢让宫女脱光了睡在身边，我都挑着貌美的送过去，他玩得很尽兴，花样手段越来越多了。”
朱凌搂着她转身进屋，边道：“不用你近身伺候便好。”
“我教给他那么多花招，可不是为了用到我自己身上的。他也知道我不是能被他折腾的人，比起来，当然是那些弄死了也白死的人更能放开了去折腾。”贵妃娇声嗔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近几年都没被他碰过了。”
朱凌低头看向眼中满是自己的女人，红莲的美貌当年在上京也是有名的，只是年少时稚嫩，青涩的像一颗没熟的果子。
如今长开了，再加上这些年下来享尽荣华富贵，还被权势滋养出了满身从容气度，越加明艳不可方物，身段更是妖娆。
这样一个女子，心里却多年如一日的装着他，朱凌即便是满心大业，也无法不自得。
更何况，他待红莲是有几分真心的。
两人自小相识，那时他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父亲虽然是皇室子弟，血缘上却早就隔着老远，还是个没脑子的草包，被人撺掇着干尽了蠢事，女人也是收了一房又一房，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他排行第七。
母亲是被强纳进府的，生他时死于难产。
没了母亲庇护，父亲又不在意，他自然就是兄弟里受欺负的那个，也就是每日里父亲都会见上他们一面，吃穿上不敢过于苛刻他。
可是在那样的家里，要让一个人不好过的手段太多了。
他落过水，吃过有毒的菇子，住处走过水，可他都命硬的活了下来。
认识红莲是在八岁那年隆冬，祖母病重，父亲让他们兄弟一起去寺庙为祖母祈福，回程时那些兄弟将他扔在城外扬长而去。
那时天色已经不早，走路根本不可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那些坏透了的人就是故意要将他冻死在城外。
他都不想挣扎了，想着就这么死掉算了，反正也没人在意他，有马车从后边过来他都没去拦车。
却是马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马夫得了主子吩咐把他拉上了马车。
马车里坐着一位妇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听她们对话他知道了小姑娘是蒲家的大小姐蒲红莲，妇人是她父亲后娶的夫人。
是她求了情，马车才会停下捎他进城。
后来他有意打听，才知道那蒲家的日子也不清静。
蒲家大小姐的父亲凡是好的都学不会，凡是歪门邪道听个音就一通百通，最擅长吃喝玩乐。
后来更是纳进来一个清倌妓子，生生把蒲大夫人给气吐血了，前不久才撒手人寰。
蒲大小姐今日就是去寺庙给她母亲做法事。
知道了这些，他对蒲大小姐就有些同病相怜，在他的有意接近下，两人便有了来往。
他们年纪都不大，就算被人见到在一起，也没人往歪处想。
他也就知道了蒲家许多见不得人的内宅肮脏事，并眼看着红莲一日比一日的更有手段。
在她十一岁时就让那妓子悄无声息的死了，替她母亲报了仇。之后又一步步的废掉她父亲，十五岁时，蒲家就彻底落入她掌控之中。
而他，也不再对那些吃人的父兄再心存期待，踩着他们成就七爷的名声。
那些年，两人互相依靠，把仅有的信任给了对方，并定了亲。
他们本以为，待成了亲，吃足了苦头的他们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然而命运并没有眷顾两人。
七爷之名让他站稳脚跟，可也因为这七爷之名，他在皇子之争中被最有可能的两位看上争抢。
若只是如此，他也自信能从中周旋脱身。但那两兄弟同样心狠，在不确定他会选择自己这方后都生出了杀意，宁愿自己得不到，也绝不给对方机会。
就在他打算鱼死网破时，无意中得知皇上要派人前往大佑主导细作之事，他抓住这个机会自请前往。
大佑一直以来就是强邻，丹巴国以前根本不敢掠其锋。
如今总算有了一拼之力，皇上的心思昭然若揭，派去大佑的细作越来越多，过去主事的人也必须有些本事。
他提出前往，如他所料，皇上同意了。
担心夜长梦多，他没有知会任何人，次日便悄悄带着红莲离开了上京，远远的离了那潭浑水。
到大佑后，他从手下细作那知道了大佑新皇的许多事情。
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事激起了他那个念头，或者，是不甘受制于人，又或者，是他心底升腾的野心和欲望。
他想要掌控他人，而非被人掌控。
他想做那个定人生死的人，而不是如那砧板上的鱼。
必须以背井离乡为代价才能活下命来，那种感觉他永远忘不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红莲，自小相识，他了解红莲，知道红莲一定会同意。
因为红莲和他一样不甘。
可这一回，红莲的反应却和预料的不一样，她哭了。
那时心里的野心大得超过一切，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还和她分析利弊劝了许久，她也只是沉默的听着。
后来心思渐渐沉下来后他才知道了，她哭，那是因为伤心。
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没有了回头路。
他们，永远也做不成夫妻了。
可该做的，红莲都配合。
选好人选，取而代之，然后结识章续之。
再之后，通过章续之入了皇上的眼，被召入宫中。
一步步走到今天，已是二十年。
好在，大事将成。

第512章 连环计（3）
红莲看他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却又分明在走神，轻撞了他一下：“七爷，怎么了？”
朱凌牵着她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在罗汉床坐下，揽着人倚在自己身前，在她耳边道：“突然想起来，你许多年不曾唤我的名字了。”
仔细回想起来，是自从那次哭了后，她便和别人一般喊他七爷。
红莲似是笑了笑，靠在他胸前轻捻着他衣襟。
年轻时被伤过的心，无论过去多少年那伤痕都还在。
不再唤他名字，是因为，年轻的红莲失去了她的恋人‘蒙东’。
可年少至今的羁绊实在太深太深，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是单一的某一种。
他们是恋人，是亲人，是友人。是永远不会背叛，也互相依赖的坚固盟友。
时间是良药，就算伤痕永远不会消失，她也早就在恋人这层关系上放过了彼此。
只是回头看时，她仍心疼年轻时的红莲。
“你都说许多年了，七爷莫不是今日才突然发觉？”红莲打趣似的拍他胸口一下：“这些闲事将来有的是时间说，现在赶紧说正事。计安失踪了？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嗯，我派出去的人藏在暗处只追踪不动手，今日一早收到的消息，计安在进入东兴郡后身边的人被切割逐一击破，他失踪了。我的人追踪了几处踪迹，怀疑计安很可能暗中回到了京城。”
红莲眉头紧皱：“能找到他吗？”
“他有可能藏身的其他地方我都让人盯住了，但有一处地方得你来。”
红莲立刻想到了答案：“皇宫？他在宫中没有根基，丽妃就算还留了点人脉也有限，你觉得他能藏到我眼皮子底下不被我发觉？七爷这么看不起我？”
抬头看他的人眉眼间带着些嗔怪，多了柔软媚意的脸越加明艳不可方物。
蒙东勾住她的下巴低头含住她的唇辗转亲吮，担心留下痕迹，力道很轻。
红莲喜欢这样的依偎亲昵，仰着头接受他的亲吻。
片刻后，蒙东才转而一下一下的蹭着她的嘴唇，道：“不是看不起你，是怕你小看他。又是中进士，又是带兵夺回国土，哪一件事是容易做到的？可他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就做到了，我不信他是突然做到的，蛰伏这么多年，我们完全不知道他埋下了多少棋子。还有丽妃，当年皇上防她防到何等地步，就怕她怀了先皇的血脉。可她在那样的情况下仍然平安生下了皇子并养大，谁又知道在宫里还藏了什么招，多小心都不为过。”
蒙东低头看着她：“若在信上提醒你，你怕是仍会轻看他，所以才约你过来说。另外还有一个人你要留意。”
“谁？”
“计安那个未婚妻骆氏。计安离开京城这么久，可你看京城至今可有半点关于他不好的消息传开？哪里哪里都是盛赞他。这期间，我和章续之都散播过对他不利的传言，可眨眼之间就有别的传言覆盖。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凑巧，可次次都是如此，就是有人在有意为之了。”
红莲坐起来面向他：“你怀疑这背后的人是骆氏？”
“我查到那些传言的源头出处，和计安和骆氏都扯不上关系，但我感觉是她。”蒙东轻抚红莲的脸颊：“她隐于人后，不常出门，在被皇上刺杀受伤之前，大家只记住了她身体孱弱，胆子也不大，实在不惹人注意，把我都骗了过去，忘了沉棋在衙门外撞柱，假的‘朱凌’处死那晚，她也在场。仔细回想后，感觉那日齐心几人实际是她为主导在行事。还有寸阴斋那书坊烧得实在是巧，若不是那把火绊住了嗜书如命的读书人，南宫门必会血流成河。寸阴斋是谁的？”
“计安的。”为计安带来巨大好名声的寸阴斋，红莲印象深刻：“你觉得那书坊是骆氏让人烧的？就为了拦住那些文人去送死？”
“没有证据，但她当时很快就到了那寸阴斋，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这里两人还在分析骆氏，前院大门再次被敲响。
房信回头和丹娘对了个眼神，等丹娘藏身好便上前开门。
王觉看他一眼，问：“娘娘呢？”
“什么娘娘？你找错地方了。”房信说着就要强行关门。
王觉一个手刀击在他后颈，及时接住晕倒的人放下，确定没有惊动其他人才回到皇上面前轻声禀报：“皇上，臣的人非常确定是跟着娘娘到了这里，门房否认，但他的神情不对，臣觉得有异。”
“那便进去瞧瞧这宅子里藏着些什么魑魅魍魉。”
王觉应是，又道：“臣先带人去查探一番，您慢行一步。”
“动静小些，要是打草惊了蛇，朕饶不了你。”
“是。”
很快，王觉去而复返，护送皇上进屋。
一路往里，打晕的护卫靠墙放着，千牛卫接管了整个宅子。
皇帝目不斜视，跟着去到最里边一个院子，隐约听到里边传来贵妃的声音，再听到一道男声传出来，脸色就变了。
要心里没鬼，堂堂一宫贵妃怎么会乔装打扮来这里见个男人！
大步进了院子，见一人被捂住嘴按倒在地，认出来是章续之，皇帝脸色更难看了。
好，好，好得很！
一个贵妃，一个相国，有那流言在前，如今还不知避讳，齐聚在这里！
要说是私会，却是将贵妃和另一个男人关在屋里，他在外边守着，莫不是在给人守门不成？
还是说，之前他们的流言实则也是在给人打掩护？
气狠了的皇帝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倒要听听贵妃在和人商讨什么大事！
章续之由下而上看着皇上黑沉的神情，瞪得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惧意，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就刚才他听到的那些对话，可以确定贵妃和朱凌之间早有私情，他也气！可他更怕！
一旦贵妃被皇上拿下，那他和贵妃的私情也必将瞒不住！
到时，整个章家怕是都要赔进去了。
后院风雨欲来，前院的房信和丹娘等人将之前杀死的护卫重又拖了出来放到各处，悄无声息的撤离。
现在不走，一会就走不了了。

第513章 连环计（4）
红梅居，书房内。
时不虞静静的坐在书案后，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击桌面。
书案上铺着一张大宣纸，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圆圈。
她的眼神落在那个圆圈上，视线沿着起笔到落笔，一圈又一圈。
屋里屋外都极度安静，时间仿佛静止下来。
当有脚步声传来时，也就格外分明。
言德和齐心前后脚的进来。
言德先行禀明：“姑娘，宫里来人传旨。小的按你吩咐的说您起不来床，又封了个红封给那公公，由齐先生替您接了旨。”
齐心将圣旨递过来：“我瞧过了，如你所料，来请丽妃和你进宫。”
时不虞懒得看，接过来往地上一扔：“对方什么态度。”
“我说需要收拾些东西，两个时辰后进宫，那公公只同意给一个时辰。”
时不虞笑：“那就索性把人留下吧，皇帝接下来没心思理会这点小事了。”
齐心看着她脸色越发白的透明，心知她熬得狠了，但此时也无法劝，只是道：“多吃点东西。”
“先生放心，我一顿没少吃。”
齐心点点头，先行离开。
言德垂下视线，静静等着。
“金吾卫，监门卫的人过去了吗？”
“算着时间，应该到了。”
“各位大人呢？”
言德道：“金吾卫，监门卫，千牛卫三大卫一起出动，只可能是护卫皇上，各位大人得着消息，这会应该已经赶过去了。”
时不虞大拇指的指甲掐入食指，疼痛让她更清醒：“通知宫里的人，看住那个大殿，别让人提前毁了。再通知素绢，看住长润公主。”
“是。”
时不虞看向那一张张悬挂着的宣纸，一脸冷肃：“下令收网，拿下所有丹巴国细作。”
言德再次应是，见姑娘没有其他吩咐才退了出去。
无人的屋内，时不虞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从东兴郡到京城，快马加鞭也得一天。昨天收到的消息，那他就是前天失踪的。
如果他是借机转明为暗，两天时间，足够他回到京城来。
你，回来了吗？
时不虞捂住跳得过急的心脏，呼吸变得急促，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知道自己要不好。
防着会有这一刻，药在书案上占据着一角位置，她颤抖着手倾身去拿。
宜生比她的动作更快，扬声喊了一声‘雅安公子’，边连滚带爬的过来，利落的拿了药喂进姑娘嘴里，又端了茶喂她喝下去，然后跪坐到姑娘身后推拿后背。
隔着衣服，穴位按得不准，效果会要差一些，这会也顾不得了。
雅安飞奔过来后，让他继续动作，然后拿银针扎入她头上几处。
片刻后，时不虞呼吸缓了下来，对雅安阿兄安抚的笑笑：“没事了。”
宜生停下动作，担心得不敢言语。
“好不好我说了算。”雅安瞪她一眼，收了针，给她把了脉后到底是没舍得再说她什么，这毛病真就无药可救，一点办法都没有，师父都放弃了。
时不虞给了他一个假笑，转头对一边的宜生道：“你曾说过，你要指认皇上，现在还这么打算吗？”
“是，我要这么做。”宜生应得毫不犹豫。
“准备准备，组织好语言。到时上了朝，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能捶死皇帝，无用的话一句不要说。”
宜生郑重的朝着时不虞磕了一个头，也不离开，去了书房角落待着，却也始终留了两分心神在姑娘身上。
万姑姑千叮咛万嘱咐过，姑娘身边一定要留人。
***
另一边，皇帝听到贵妃的笑声，脸色更难看了。
哪个清清白白的好女人，会对夫君以外的男人笑得这么娇！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记着你的提醒，不小看他们。”
蒙东了解她，知道她这是真听进去了，便也不再抓着这事不放，而是问起他最关心的事：“最后两天了，旭儿该记的都记住了，该学的也都学会了吧？”
“那当然，这么重要的事我绝不允许他出纰漏。”红莲摸着蒙东的脸叹气：“你就不怀疑吗？有的时候我都怀疑，你我都是如此头脑聪明的人，怎么我们的孩子一点都没得着呢？”
屋外，皇帝身体晃了一晃，被王觉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按在地上没有动静的章相国猛的抬起了上半身，不敢置信的看向面前的房间，那模样，像是恨不得用眼神破门。
“我从未怀疑过。”蒙东语气坚定：“不曾怀疑过我们的感情，也不曾怀疑过你怀的不是我的孩子。为了保证怀的一定是我的孩子，你使了多少手段，吃了多少苦头，我若在此事上怀疑你，怎对得起你辛苦的这些年。”
是啊，真是使尽了手段。
就算是如今回想起来，红莲仍觉得那时不易。
周旋在三个男人之间，为了避免怀上皇帝和章续之的孩子她喝了多少避子汤。为了能怀上七爷的孩子，每个月都会选在最易受孕的那几日乔装出宫，非常提心吊胆，但是又控制不住的满心期待。
蒙东是没了，可她爱这个男人的心从没变过。
把脸埋入七爷怀里蹭了蹭，她问：“一定要让长润嫁去丹巴国吗？我舍不得。给她在京城挑个驸马，我们随时可以见着不好吗？”
“大佑的皇帝是我们的儿子，丹巴国的太子妃是我们的女儿，等她成了皇后，她生下的孩子就是下任君主。”蒙东笑得胸膛都在震动：“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爽的事吗？”
红莲抬头看他：“当年那口气，你还没咽下去。”
“永世难忘。”蒙东轻抚她头发，眼神虚虚落在半空：“我会让他们知道，我蒙东，已非吴下阿蒙。当年他们争抢的东西，最后会落入我手中。”
可她，已经放下了。
红莲垂下视线：“所以，你打算回丹巴国去。”
“我得回去一趟，有些事得我亲自安排。”蒙东安抚的拍拍她的背：“放心，你在这里，我一定会回来。”
红莲心想，你非吴下阿蒙，而我，也早不是当年的我了。
当一切已成定局，你蒙东是不是会回来这里，和她在这里关系不大。
时光就是如此可怕，他们早已嵌入对方血肉，不分你我。
可有些东西，早已变质。
“砰！”
紧闭的房门被踢飞，摔落在地的声音吓得两人失神的抱得更紧。

第514章 连环计（5）
门口的人背着光，让人看不清神情，可只看那身衣裳的颜色，屋里两人就头脑一片空白。
皇上怎么会来这里？！
也不能怪两人反应这么大，暗中来往这些年，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碰上禁卫查问都镇定坦荡，期间不曾出过任何问题。
这处宅子虽然只住了一年多时间，可能在这里出入的都是得他信任的心腹，里里外外还设置了好几处示警的地方，就算自己人不敌，也不可能示警的机会都没有，悄无声息的就摸到了门外。
两人又哪里知道，时不虞从怀疑朱凌就开始部署。
他信任的心腹有两个是她渗透进去的人，其他那些人里，也有人被收买被有意腐蚀。
生活在他国领土上多年的细作，从来都不是刀枪不入的，他自以为的那点手段在时不虞面前等同于透明。
这宅子，从一开始就在时不虞掌控之中。
决定动手后，她就让人将计安失踪的消息告诉了朱凌，经过他这条线，安排了一些证据等在那里，让朱凌怀疑计安回了京城，并指向皇宫。
果如她对朱凌分析的那般，他内心不安全感极重，事情越到关键时刻，越不安。
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候将贵妃约出来耳提面命的提醒，一定要听到她亲口应下才能安心。
章续之在宫中眼线极多，春杏也早被收买，这边贵妃一走，她就给章续之送了消息，所以他跟上来得很快。
再之后，则是由王觉去皇帝面前揭穿贵妃出宫，将皇上引过来。
贵妃到底是丹巴国人，时不虞判定她多半是认得门房的，所以贵妃见到的一切都和往常无异。
但是她在前面走，后面就全换了人。
章续之是大佑人，他并不关心门房是谁。
宅子被丹娘掌控后，就能保证他跟上去时不会惊动里边的人，但凡他有异动，还有可能被拿下。
毕竟这一局里，优先的是皇帝知晓内情，章相国次之。
至于他是不是会察出异常，时不虞觉得在那种情况下，就算真察觉到了，他也一定会先听完里边到底在密谈什么。
不过这个时间不会很长。
时不虞计算过路程，贵妃走路过来要多久，章续之得到消息过来后又要多久。
她并不担心两人会碰上，就算真碰上了，章续之也会避开，然后再跟上去看看贵妃出宫的目的。
而皇帝那里，王觉是算着时间去禀报的。
皇帝的反应很好猜，手握天下权的男人，绝对忍不了疑似被戴绿帽，确认贵妃乔装出宫后一定会立刻跟上去，他不跟，王觉都会让他跟。
心里存了疑的皇帝，路上走得就不会慢。
皇帝到了后，一定会由千牛卫先行排查宅子里的危险。
有千牛卫将军王觉配合，该死的死，该晕的晕，该撤的撤。
至此，时不虞前期留下的痕迹就全都消除了。
再之后，就是眼下。
皇帝大步进屋，本就怒发冲冠，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人更加血气上涌，理智全失，冲过去一把抓住贵妃的头发拽着往地上砸。
这是一国之君，红莲习惯了以他为天，根本没有反抗的意识。
蒙东下意识的想要救她，可很快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又赶紧松了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甩在了地上，被皇帝踩在脚下。
红莲看向蒙东，眼神中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又好似带着解脱之意。
蒙东心下一慌，想着等闯过了这一关一定要好好和红莲解释，他不是不心疼她，是没办法，是为了他们的将来。
如果眼下不洗白两人的关系，他们都活不下来。
可只要现在忍住了，待两天后立储大典如期举行，他们就拥有了一切。
这么想着，他也立刻找到了理由，跪倒在地额头触地：“皇上恕罪，臣和娘娘只是被这动静吓坏，无意识之下才逾越了，请皇上恕罪。”
皇帝笑了，笑着笑着，大笑起来。
“什么叫睁眼说瞎话，朕算是见识到了。”皇帝低头看向不为自己辩解一句的贵妃心下恨极，本来是踩着她的肩膀，这时踩住了她的脸。
“朕的贵妃，可有什么要说的？”
红莲不知道皇上在外边听到了多少，这会多说多错，索性不说：“臣妾，没什么可说的。”
“贵妃的意思是，朕冤枉你了？”
“臣妾不敢。”红莲半点不反抗：“皇上就算说此时天黑了，臣妾也觉得是对的。”
“好，好，好。”皇帝连道三声好，然后又大笑起来，那姿态疯癫得让人害怕。
而此时的宅子外边，已经被金吾卫和监门卫团团围住。
监门卫大将军袁浩，金吾卫统领何兴杰则和众位被怂恿，护驾心切的大人一起，来到了院子里。
不算小的院落，却也装不下这么多人，官阶不够的只能站在院外，竖起耳朵听里边的动静。
皇帝被气疯了，完全没想着要遮丑：“朕的皇四子计旭，是你和朱凌……不对，朕刚才听着他叫蒙东，丹巴国人。你说，旭儿是你和他的儿子？”
“不是，臣妾有求于他，臣妾是骗他的！”
“哦？”皇帝将脚移开，蹲下去拽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抬起来：“不知堂堂一宫贵妃，有何事要求一个早该不存于世的人？”
“臣妾，臣妾听闻母族尚有人活着，想让他帮忙寻找母族之人。”贵妃确有几分急智，飞快找到一个还算不错的理由：“皇上也知他和臣妾的母族有些渊源，听闻活下来的是一位叔叔，他以前曾见过，所以臣妾才来找他帮忙。”
“需要抱在一起来求？”
“臣妾是被吓着了，皇上。”红莲眼眶里蓄满泪：“臣妾在宫中受尽宠爱，何时听过这样大的动静。皇上，臣妾真是被吓死了！”
“放屁！”
一声暴喝从屋外传来，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红莲简直想昏过去。
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全凑一起来了！
袁浩将手里的布巾扔地上，嫌弃似的拍了拍手。
都听这么久了，不得给个机会听他解释解释吗？
得了机会的章续之踉跄着奔进屋，也不管屋里有谁，屋外有谁，看着红莲的眼神凶狠得能把她吃了！
“你不是说，旭儿是你我的孩儿吗？”
皇帝一屁股坐到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他一把推开来扶他的王觉，手碰到他腰间佩戴的刀，想也不想就抽出来，先往下刺贵妃，再往边上刺朱凌，再一刀砍在章相国身上。
一瞬间的功夫，血腥味四散。

第515章 连环计（6）
皇帝的身体早就被掏空，力气不大，可刀锋利。
每一刀，都见了血。
三人的骨子里都有对皇权的服从和敬畏，可性命之危，也让他们在刀挥到面前时本能的避开了要害。
红莲那一刀落在了背上，蒙东那一刀落在了手臂上，而章续之那一刀，落在了腿上。
夏日衣裳薄，很快有血流出来，但是从流血的速度判定，伤口不深。
皇帝还要继续挥刀时，三人俱是连滚带爬的往门外跑，屋里太狭窄了，他们是真怕死在这里。
王觉适时的扶住皇上，边劝着‘皇上息怒’边扶着他出门继续追杀。
此时的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就像在上朝一样，文官在左，武将在右，跪得分明。
皇上的去向和安危是最重要的事，知道他去了何处，谁会不往前凑，说不定就入了皇上的眼呢？
这是臣子的生存之道，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他们很后悔！无比后悔！
这样的皇室秘辛是他们能听的吗？
在院外官阶不够没进得来的，已经有人在偷偷往后撤了。
皇帝颐指气使一辈子，一看到这么多人也想起来了，这事哪里用得着他动手，当即下令：“把那几个狗东西抓起来！”
袁浩和何兴杰就等着这句话，两人当即暴起，目标明确各自按住一个。
至于贵妃，她有再大的罪也轮不到他们上手。
“皇上，臣妾冤枉啊！”
贵妃心里也慌，可越是这样的情况下她知道越不能乱，孩子是谁的哪是别人能说了算，更何况旭儿长得像她，谁也不能从他的长相去认定谁是他爹！
很荒唐，但眼下，这一点正是她的幸事。
皇帝这会是真的气疯了！
计旭是他唯一仅剩的血脉，唯一！
之前虽说血脉存疑，他也怀疑，也迁怒，并且发作了章相国，可他心里并没有真的认为那不是自己的儿子。
在皇室之中，围绕子嗣发生的龌龊事罄竹难书，指鹿为马，狸猫换太子等等手段一点也不新鲜。红口白牙几句话，说不是他的孩子就能不是了？贵妃的起居注能是假的？
而今日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给他！
贵妃明明白白的和另一个男人诉着衷肠，说那是他们的孩子！
她亲口承认的！
现在，她却说是冤枉了她！
皇帝的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他想杀光所有人，他想剥了贵妃的皮，可……
旭儿是他唯一的血脉，他现在膝下只剩这么一个皇儿了，若是继续追究下去……
皇帝赤着双眼，眼神从左扫到右。
这些人听到了多少？是不是都知道他竟然连一个自己的血脉都没有了？
要是把这里的人都杀了……
不，不能。
恶念刚起，皇帝就先把自己劝住了。这院子里是半个朝堂，且是位高权重的那一半，他要是敢这么做，这些人就敢反了他！
不行，不能动。
可，他的太子呢？！
皇帝看向贵妃，眼神粹着毒，阴冷如毒蛇。
堂堂一国之君，他的太子呢？他的血脉呢？
要是连血脉都没有……
皇帝越想越恨，拿着刀就朝朱凌砍去！
朱凌被死死按在地上，任他自忖聪明绝顶，此时也不知要如何自救。
眼看着那刀就要落在脖子上，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睛，永亲王及时出声：“拦住皇上。”
按着朱凌的袁浩离皇上最近，他也知道朱凌这会死不得，可为臣多年，他更知道这时候的皇上拦不得。
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他用肩膀接住了皇上这一刀。
这个位置，不致命。
眼下不会因此得罪皇上，之后新君论功行赏，还得多算他点功劳。
是的，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到了新君。
他相信不止是他，这里里外外的人在知道四皇子不是皇室血脉后，都想到了安殿下。
皇上没有了皇子，那先皇的皇子便是最名正言顺的储君。
那位姑娘在背后推动，暗中布下这天罗地网，终于让事情如愿走到了这一步。
对于那位始终隐身在人后的姑娘，他越来越佩服了。
不说以往，只说要促成今天这个局面，就不知她花了多少心思才让事情这么水到渠成。
肩膀疼得厉害，可袁浩却觉得兴奋极了。
这一刀挨得值，让他进得也退得。
“袁浩，你敢拦朕？！”
皇帝这会完全失去了理智，面目狰狞的抽出刀推开人，一定要杀了朱凌泄恨。
“皇上，该回宫了。”
永亲王上前来握住皇上的手腕，从他手中夺了刀。
虽然年长了皇帝二十岁，可永亲王自小练武，底子还在，被色欲掏空了身体的皇帝哪是他的对手。
皇帝一腔恨意无处可去，这会把拦他的皇叔也恨上了，眼里都带着恶意：“别以为朕叫你一声皇叔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敢拦朕，朕连你一起杀！”
永亲王神情不变，语调也一如从前：“皇上要杀谁都请先回宫，在宫外闹出太大动静于您不利，恐生动荡。”
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的臣子早被朝会训出来了，这会便齐声道：“恭请皇上回宫。”
皇帝气昏的脑子清醒了些许，想起来这里是在宫外，若是把动静闹大了，把这事传开了去，那丢脸的不还是他？
一想到满京城都传他被贵妃戴了绿帽子，替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皇帝就觉得眼前发黑！
他要剥了贵妃的皮！抽她的筋！还要敲碎她的骨头！
他要亲自一刀一刀的凌迟了朱凌！
他要留章续之的命到最后，让他亲眼看着章家人在他面前放干了血，气息从有到无！
这么想着，皇帝恨不得现在就杀个人见见血！他一定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觉！”
王觉上前：“臣在。”
“查抄相国府！缉拿所有人下狱！”皇帝看向章续之，恶意翻涌：“对着名册一个个勾选，只要还在喘气的，一个都别落下。”
“是。”
这个结果所有人都不意外，包括章续之，在皇上踏入这里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定了。
他只是恨！
章续之看向不远处的女人，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并不是个好哄好骗的毛头小子，两人相识是在同乡会。
他祖籍五丰县，会试在即，五丰县的学子齐聚京城，同乡会在此时会对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子提供一些帮助。
当然，这就是一种提前示好，真要成了进士，有这交情在，天然就比其他人更亲近。
那次他忙完了顺便过去一趟，在外边看到一个姑娘背着个包袱在那踌躇不前。
会来到这里的怎么也和同乡脱不开关系，而且她也实在是长得好，就算风尘仆仆也难掩其好颜色，他便上前问了几句。
于是知道了她来自太平县，祖籍却也在五丰县，来此是为了找一个叫朱凌的人。
他进去后帮忙问了问，告诉她没有这个人。
她虽然看起来有点慌，但还是向他道了谢离开。
他自然也没有留人，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去沾来历不明的女人。
没想到后来他过去又见着了，还是来问朱凌有没有到的，他便猜着多半是来找未婚夫，或者夫君的。
第三次见面是在街上，她做了不算成功的伪装扮成男人，摆了个摊子给人写信。
摊子前围了不少人，且都是男人，有的直接围到了她身边，都不用多想他就知道，怕是都看出来这是个女人了。
既然是同乡，他便过去给她解了围，并多嘴问了一句找到朱凌没有。
她说明明他的先生说他来京城了，却不知为何没有来。
他赞她字写得不错，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顺嘴又问她为何不回家，那朱凌说不定是回去了，提醒她女子独身在外太过危险。
她说，她来京城前先去了朱凌家中，得知他在外求学，便又去了他求学的书院，之后来了京城。
当时他怎么回的？对，他打趣说这未婚夫有些难找。
她却说不是未婚夫，只是一个邻居哥哥，小的时候两方父母倒是有过笑谈，不过后来她随家人搬家了，这事就没了后续。
他觉得奇怪，既然没有婚约，为何还千里迢迢找来。追问之下知道了她家中大火，除了她都没活下来，如今无人可依，就想找到朱凌这个小时候说过要娶她的人，是不是愿意把这话当真，没想到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
当时他就觉得，如果见着人，那朱凌肯定是愿意把那话当真的。
很难有男人能拒绝美人，而且看她举止有度，对他还有提防之意，完全没有要攀附的意思，就更高看她两分，不过他警惕心还在。
知道她仍打算在京城等人就给她找了一份安全的活计先安置着，然后派人去太平县和五丰县查实她说的都是真的，之后才花了些心思把人留在身边。
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么用心，被拒绝了两回还是没有放弃，最终抱得美人归。
原以为这也是一桩美事，可没想到皇上会突然过来，然后一眼看上了她。
那时候的皇帝把一切都捋顺了，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如果他说这是自己的妾室，一定不会勉强。
是古盈盈和他说，这么说的话皇上肯定不会把他怎么样，可要是因此得了皇上厌弃，他在朝中怎么办？
对官员来说，没有比被皇上厌弃更可怕的事，他当时不过是个五品，当然也怕。
鬼使神差的，他说这是他的远亲，家中出了变故来京城投奔他。
没想到皇上还真把人放心上了，下旨将人召入宫中，而他，则赶紧派人回五丰县部署，将两人的远亲身份坐实。
章家，也就成了古盈盈的娘家，一年总能出宫省亲几回。
被她告知有了身孕，孩子是他的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她非常得宠。
她却告知自己，她并不喜皇上近身，所以挑选来她身边的宫女个个都是美人，就连内侍都是好颜色，所以皇上确实常去她那里，却并非在她床上。
她说，她的心里只有他。
她说，她只想有他的孩子。
她说，她一定会让他平步青云，位极人臣。
后来孩子出生，算着日期，差不多就是她回章家省亲那时候。
甚至在朱凌真来了京城时，她当着朱凌的面说心里只有他章续之，之后更是做到了她承诺的，让他成为了位极人臣的章相国，而朱凌，做着没什么实权的散官，还在五品打转。
所以就算他不喜欢朱凌，也忍了他。
后来她带孩子回家省亲，每次孩子都非常黏他，他瞧着，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像自己。他们还有相同的一些小习惯，喜欢吃的东西一样，不喜欢吃的也一样，自然而然的，他再没有了怀疑。
可他没想到，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接触的那两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他，则是个从一开始就被算计的冤大头，费尽心血替别人养孩子，最终赔上全族性命。

第516章 状告皇上
禁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穿着朝服的各位大人一个接一个的现身，这里的动静早就大得引来无数人侧目。
小老百姓不敢靠近，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围观，可有心要看这热闹的自然是八仙过海，各展神通，住在这附近的人家头一次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亲朋故旧。
无数双眼睛，从各个角落，各个门缝，各个屋顶望眼欲穿，没想到还真让他们看到了一个捂着嘴才敢看的热闹。
他们不认得皇上，可他们认得皇上那身绣着龙的衣裳！
就见皇上飞快上了马车，然后一个女人被推着跟在马车旁边跟着走。
然后他们看到一个一品大员被禁卫一左一右按住，满身狼狈还见了血的押了出来！怎么认出来的？通过官服看官阶是京城中人不用学就会的本事。
后边被押出来的那个不认识，但眼下的情况他们看明白了，皇上出宫亲自抓人来了！
这是犯了多大的罪才能惊动皇上！
不管百姓嘴巴张得有多大，皇帝计辰恨得咬牙切齿，他这辈子，从没有一日像今日这般丢人！
不，不止是丢人，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被妃子绿了，这是把他的脸皮拽下来扔进了茅坑里！
他费尽心机从皇兄那夺来的皇位，如今却连接位的人都没有了？！
不，他绝对不允许这皇位又回到皇兄的儿子手里去！他一定要把计安弄死了！暗的不行就明着来！
至于皇位谁来坐……
他又不会现在就死！
皇帝在马车里挺直腰，他今晚就宠幸几个一看就好生养的宫女，出身低点不是问题，怀上了就抬妃位！
这些年他只管自己玩得痛快，觉得皇子有两个也够了，多生几个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也不一定还能活下来两个。
所以就算知道贵妃耍手段让其他妃子怀不上皇嗣，他也没在意。
悔啊！
皇帝前所未有的清醒，迅速理清了眼下最重要的两桩事。
一，杀计安。
二，生皇子。
而他的底气，来自于他的身份——只要他在位一日，他就是皇室正统。
别人动他是造反，但他，可以让任何人死！
这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皇权！
皇帝眼睛眨红，这皇位，计安他休想！
平日里喧嚣繁华的长街此时看不到一个百姓，何兴杰进了宅子里占功劳，但也知道京城治安是金吾卫的职责所在，进去之前就安排了肖奇去封锁了长街。
肖奇骑着马前后走动，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有金吾卫策马走近低声说了几句，肖奇轻轻点头，看了章续之一眼，稍一想没有走过去，去到何兴杰身边附耳禀报。
何兴杰心下念头转了几转，看向就走在他前边两步远的章相……不，现在应该称呼章续之了，翻身下马不急不慢的跟着走在一边。
章续之本就是他按住的人，出来时自然交给了金吾卫押着。
左手边的金吾卫得了他的眼色，退后一步让出位置，身后跟着的也是金吾卫，默契的给他让出位置。
何兴杰再自然不过的侧移一步补上，走在章续之身边。
章续之三魂七魄丢了大半，无知无觉，直到有人在耳边轻声说：“有人想和章大人做个交易。”
比平日慢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的章续之笑了，没想到他都落到这地步了，竟然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何兴杰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就连嘴唇看着都像是没有动：“只要章大人……”
章续之本以为没什么事能让他情绪再有波动，可现在他发现，还有。
何兴杰没有听到他的答复，心里却也不慌，从章续之的反应来看，他也知道对方应了。
看着前方的宫门，何兴杰心跳如雷，他上这艘船比其他人晚，但到底还是有点用，被拽了上去。
而他，也万幸还有点脑子，没有推开拽他的那只手。
在这个位置上被按了这么多年，说不定以后能动一动了。
回宫这条路，对皇上来说无比漫长，可对红莲来说却觉得如此短暂，都不够她想出一个脱身的万全之策。
但是，也并非全无办法。
看向身边的马车，红莲心里有了主意，她是妃子，皇上不会在前殿处置她，而这，就是她的机会。
这些年，她一步步引诱皇上步入深渊，又岂会一点后手都没留。
皇上确实轻易就能捏死她，可若是捏死她的代价，是他那些事全被掀开来呢？皇帝他敢赌吗？
这么想着，红莲心下又安稳了几分。
不过，她最多只能带走一个旭儿。
七爷是无论如何都逃不了了，而女儿长润，她只能对不起了。
至于章续之……
红莲眼里全是冷意，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如今棋盘都掀了，棋子是什么结局与她何干。
一行人各怀心思的回到皇宫，目标明确直奔大殿。
就好像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得去那里了结。
阵仗刚刚摆开，皇帝张口欲言，就有千牛卫禀报：“启禀皇上，有三人敲登闻鼓。”
皇帝脸色一沉，登闻鼓是他登基以来最想毁但毁不掉的东西！这东西一响就没好事！
“有什么事比眼下朕要处理的事更重要！”
千牛卫慌忙跪伏于地，却不敢顶嘴说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
可大殿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点，太祖皇帝为了防着后代子孙毁了这登闻鼓，把这规矩写入了大佑律。
皇帝再气也不敢对着来，黑着脸道：“照规矩，打三十大板再带上来。”
“是。”
平时三十大板可以拖很久，可今日这三十大板非常快，皇帝刚从章续之那问清楚他和贵妃的关系，敲登闻鼓的两男一女就被拖了进来。
三十板不是那么好挨的，受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三人的裤子被鲜血浸湿，其中的女人更是被拖进来后就趴在那里没了反应。
这时又有千牛卫入殿禀报：“启禀皇上，又有人敲了登闻鼓。”
皇帝气笑了：“好，好！这是成心让我今日不好过啊！既然都非得赶在今日过来，那就让今日过得更热闹些！三十大板给我打得结结实实！”
“是。
皇帝冷笑，居高临下的问：“尔等何人，为何敲响登闻鼓！”
两个男人到底是身强力壮一些，其中一人先道：“小民，状告皇上强抢民男！”
“小民同样状告皇上强抢民男！”
当朝状告皇上，史书上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满殿寂静。
就在这安静之中，一道柔弱的声音响起：“民妇，状告皇上强抢民男，并欺辱他，杀害他！让他死不瞑目！”

第517章 不虞入宫
登闻鼓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华丽无匹的马车。
时不虞面无表情的看着不远处宜生挨了板子，被两个禁卫一左一右架住带入宫门。
气吗？
当然气。
国师座下门生所学各有不同，唯有一样相同：护短。
这是宜生的选择，那他就要承下这个后果，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可亲眼看着自己的人受这样的罪，她无法做到心平气和。
一旁的丽妃怀里抱着个长盒子，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抓着盒子的手指关节都用力得泛白，转头看到她这般神情反倒放松了点：“你这生的哪门子气，不是都安排好了？”
敲登闻鼓是要受三十杖的，这也是为了杜绝百姓拿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来告御状。
既然知道有这么一遭，时不虞当然不可能眼看着却没有动作，早就让王觉安排了自己人在做这事。
三十杖一杖不少，可这杖责怎么打，里边却是有门道的。
王觉安排的人，自然不会真的下死手伤人。
目送宜生消失在视线里，时不虞轻声道：“娘娘，这一步迈出去，可就未必有活路了。”
“我比你年长这许多，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脱离京城这个让人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的地方，在虎头寨休养了一段时日的丽妃精气神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看着多了些人气儿。
时不虞不多打听，只看她不那么虚张声势的色厉内荏，说着这话的神情甚至还透着些平和，她便也安心。
前边发生的种种可以说都在她算计之中，不说有十成把握，八成是有的，剩下那两成交给变数。
只有眼下这一步，她在赌。
她本来没打算冒险，但是计安至今还未出现，她得把这一局撑住了，等一等他。
她信计安。
她也信白胡子的大有卦。
白胡子机关算计，一定不会为一个短命皇子殚精竭虑这么多年。
那接下来的戏，她来唱。
若计安能赶回来，那自是最好的结果，万一没赶上，会让他的重要性有所降低，但问题也不大了。
他的身份，他的本事，现在就已经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走吧。”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些，禁卫上前拦阻，去言宅传旨的公公上前出示了自己的腰牌，一脸倨傲：“奉皇上旨意，领丽妃娘娘入宫。”
禁卫查验了腰牌，退后两步不再阻拦。
丽妃感慨：“这人用得好。”
时不虞只是笑，她一开始并没打算要把这公公用上，只是没想到针对皇帝的连环局效果比预料的更好，以至于时间上有所提前了。
虽然她觉得对于那公公不必理会，冷着就行，可言则八面玲珑，用的怀柔手段，把人领去了花厅好茶好点心的招待着，该给的好包也给了，并未把人得罪，所以捡起来用的时候也顺当。
不是请丽妃和她进宫吗？那就名正言顺的进宫了。
待进了宫门后，这公公立刻被人不那么客气的被请走了。
王觉上前来，跟在马车旁边轻声道：“姑娘放心，挨了杖的那几个都只是看起来严重，没伤着根本，养一养就好。”
“回头让他们来好好多谢你。”
王觉心下受用，当然也不会真的应下：“都是姑娘的安排，我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要谢也该谢姑娘才对。”
时不虞就喜欢这种能干还不装糊涂，自以为能占到多少便宜的人，撩起帘子看向他，低声问：“都还顺利？”
“姑娘放心，该看管的都看住了。”
时不虞轻轻点头，她把敢王觉推到这个位置可不是冒险行事，而是对王家足够了解，对王觉这人也仔细研究剖析过才做把最重要的一环交给他。
要有底气，要心智清醒，还得推出来的这个人真正能干，最重要的是，还要得她认可，相信这个人真能支撑起这一摊子事，她才会将人推上去。
达到预期了吗？
时不虞笑了笑，换一个也不是没有人选，但王觉，确实不错。
不算出挑，但各方面能力非常平衡，这样的人有一个特色：稳。
这不是贬义词，于他们这样的家族来说，这是称赞。
王觉这人，概而论之就是家风不错，可用。
“素绢从后宫过得来？”
“姑娘让她到前殿，她就得来。”王觉语气一顿，低声道：“今日之后，人尽皆知千牛卫大将军王觉生了二心，不止是宫中，京城也没了王家的立足之地，请姑娘怜悯，保一保王家。”
时不虞看着低头的王觉，一呼百应的权势确实吸引人，可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管了不该管的事，沾了不该沾的有多要命。
“殿下把你安排进千牛卫，为的就是今日。”时不虞一刀就把王觉可进得可退得的路给断了一条，逼着王家只能接受她留下的这条：“之后，殿下自然不会亏待王家。”
终于得到了这句明确的承诺，王觉一颗心悄然落地。
没了皇子的皇上已经处于绝对劣势了，以皇权来论，王家是背叛，可若从安殿下那头论，他从始至终都是安殿下的人，也就是说，这次站队，王家站对了。
王觉心下暗暗感慨，这姑娘虽然极少露面，但从有限的了解来看，是个心眼多得跟莲藕一样的人，吃不了亏。
只要她吃不了亏，那安殿下就吃不了亏。
换而言之，他们也都吃不了亏。

第518章 层层递进
有王觉领路，时不虞和丽妃一路畅通无阻的去往大殿。
而此时的宜生，也被禁卫拖入了大殿。
看到他，便有几人悄悄对了个眼神，这人他们在那姑娘身边见过，竟然也去敲了登闻鼓，是和皇帝有关的人？
原以为相国和皇上的抓奸大戏就是今日最大的热闹，可眼下这层层递进的战术，大戏分明还在后头。
兵部郑尚书心想，怪不得那姑娘没有给他们任何具体吩咐，只让他们见机行事，这一环扣一环的安排得面面俱到，他们确实也使不上力。
皇帝气息急促，看着下面几人恨不得生吃了他们！
民告官的事有，民告皇上的事从不曾听闻，可就是这么千古奇闻的事却发生在他身上？！
别管是因为什么事告他，他都将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好，好啊！
要说这背后没人指点，谁信！
有这胆子，还有这脑子的，只能是计安！
皇帝气极反笑：“推着无辜的人出来告朕，咱们大佑文韬武略堪比太祖的安殿下怎么成缩头乌龟了？”
宜生强撑着跪坐起来，汗津津的脸上贴着几缕头发，他将之拨到耳后，抬头看向上首之人。
还是那么恶心的眼神，还是那么恶心的一张脸。这么近的距离，他只恨自己没有丹娘的本事，不然一定能杀了这欺他辱他毁了他之人！
“何宜生拜见皇上，皇上可还认得我。”
皇帝嗤笑一声：“听你这话，朕应该认得。”
宜生在姑娘身边这么久，多少也学到了姑娘的一点皮毛，比如气韵，比如冷静，此时面对皇上恶劣的态度，语气却也不变。
“我还有过另一个名字，‘齐紫’。”
皇上脸色微变，这名……
“皇上若还是没有印象，我很愿意再多提醒几句：在那宫殿中不问真名，而是用第一天穿的薄纱颜色命名，我那天穿的齐紫，所以我在那处宫殿里名唤‘齐紫’。”
“什么宫殿！一派胡言！”皇帝用力一拍龙椅扶手：“如此污朕名声，该杀！来人，拖下去砍了！”
何宜生仿佛没听到，从怀里拿出一张状纸托在手中，带着满腔恨意定定看向那世间最恶之人，抬高的声音更显尖锐。
“小民何宜生，替自己，替亡姐，替还记得名字的六十七人，状告皇上荒淫无道！为一己私欲……”
“满嘴胡话，住口！”皇帝暴喝出声：“计安竟敢如此污蔑朕！把他押下去严加审问！朕倒要看看他藏在哪个耗子洞里！”
禁卫在皇上第一次召唤的时候就进了大殿，可并没有上前。
能入宫当禁卫的家中都非同小可，这样的家族养出来还进了千牛卫的都不是蠢货，就算是蠢货，眼下也不敢冲动。
皇上没了皇子，而安殿下是先皇之子，只这一步就能让他们行事时想了再想！
可当皇上第二次召唤，他们却也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刚慢吞吞的往前挪了一步，就听得永亲王道：“皇上稍安勿躁，不妨听他说完，看看计安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禁卫立刻停下脚步，甚至还想把刚才跨出去的那一步退回去。
皇帝恶狠狠的看向永亲王：“永亲王，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永亲王看着绑起来丢在一边的章续之和朱凌，又看向个个血透衣裳，拼死也要来为孩儿，为自己讨一个公道的几个男女老少。
他之前选择计安，是因为他是国师选择的人，之后渐渐觉得他能让大佑再次中兴。现在他仍然坚持之前的选择，缘由却不止是如此了。
计辰，在毁坏大佑的根基。
他抬头应话：“老臣，从不曾忘了自己的身份。何宜生，你继续说。”
何宜生不管皇帝气成了什么样，就那么直挺挺的跪坐着，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道：“为一己私欲，纵容恶犬四处网罗长相出挑的年轻男女，强抢我们姐弟二人入宫，受尽屈辱，家姐生生被折磨而死。我诈死被丢入乱葬岗，侥幸被人救下。留着这口气在这世间苟延残喘，我为的就是今日。”
何宜生将状纸放在地上：“小民这状纸无处可递，只能交于天，交于地，交于这朗朗乾坤。小民相信，受命于天的天子，一定会庇护自己的子民。”
“好胆色，真是好胆色！”皇帝大笑：“朕倒是想问问你，计安许了你多大的好处，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何宜生并不上当，都这样了都还能死咬住安殿下，任何话都往安殿下身上扯，可见姑娘说得对，皇帝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脑子一定是好使的，他若没一点本事，不可能在先皇过世后接住了那个摊子，还将朝局稳了下来。
“庆德何氏，何宜生。五岁启蒙，是个远近闻名的读书人，教过的先生无不称赞，十三岁失踪。可查。”
皇帝正欲再次强行镇压，柔弱的趴着，仿佛随时都能晕过去的女人紧跟着开口道明来历：“吾儿临安白氏，白泽。六岁启蒙，聪慧之名在当地无人不知。十六岁失踪。”
有了人带着，另一个年纪略大的男子也道：“吾儿南孟严氏，严辰。家中幼子，六岁启蒙，十五岁失踪。”
剩下的另一个语带哽咽，眼泪双流：“吾儿兴齐伍氏，伍思盛。六岁启蒙，得到兴齐书院的不悔先生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十七岁时失踪。得知思盛的死讯后，不悔先生气急之下撒手人寰。”
殿中一片寂静，听到这三个人的来历，一众臣子就知道了他们是往身体里埋‘天子万年’笔的那几人的家人。
臣子不会直视君颜，可这一刻大家都不由得看了一眼。
包括那何宜生在内的这几人出身都不差，莫非皇上专挑这种人家的下手？不过也是，只有这样的人家，好颜色才不会被磨损。
伤害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并不会感同身受，可皇上如此的肆无忌惮，让他们有些心中发冷。
有朝一日，这样的事发生在他们家人身上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不，不用有朝一日了，反应过来的人看向排位靠后的游福。
游福也真的出列了，正了正自己的官帽，一撩自己的衣摆跪下，他什么都未说，只是跪在何宜生旁边。
满朝皆知的事，本也无需多说。
现在重要的是他的态度，很显然，他和敲登闻鼓的几人站在了一个阵营。
皇帝看到游福的动作，脑子里翁翁作响。
到了这会，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可事情还不止如此。
殿门口又进来一人，往何宜生另一边跪下，根本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充满恨意的眼神直直对上皇上的视线：“奴婢素绢，浣衣宫尚宫，真名应冬青。携亡妹应蝉衣，状告皇上荒淫无道，强抢民女，逼死亡妹。奴婢不知道应该求谁来寻这一个公道，奴婢只知道，皇上，不配为人！”
“荒唐，荒唐！”皇帝死咬住一点：“计安这手伸得可真够长啊，连宫中的人都收买了！”
“若是我状告皇上呢？”

第519章 国师弟子
皇帝看向殿外进来的两人，从牙缝里咬牙切齿的逼出来两个字：“丽妃！”
据说命在旦夕数月的丽妃身穿华丽宫装，第一次穿这身衣裳还是她封妃那日，前朝分三六九等，后宫亦如是。
被重担压得面如枯槁的人经过这几个月在虎头寨的休养，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上也养出来了一点肉。
恢复了几分颜色的丽妃，总算是对得起‘丽’这个封号了。
她抱着一个长盒子走在前边，跟在她身后的时不虞一宿未睡，出门时连衣裳都没换，就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圆领袍进了宫。
两人倾身一礼，不算礼节周全，却也不失礼。
时不虞进宫前就提醒了丽妃不能跪，大面上的理由是跪了就落了气势，私心里嘛，这狗皇帝哪一点值得她跪？她恨不得按着狗皇帝跪下！
丽妃虽然没能等回儿子，心里难免心慌，怕他赶不上，也怕他真出了事。
可为了先皇的仇她已经做了二十二年的准备，如今终于走到了这里，她也全无惧意。
不虞说了，皇帝已经没有了血脉，安儿只要能活着回到京城来，皇上就输了。
不虞也说了，安儿失踪至今还没有坏消息传回来，那就是好消息。只要她不自乱阵脚，按计划把这步棋走完，就算安儿没赶上，局面也倒向了他这方。
这就是她的底气。
丽妃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若是我状告皇上弑兄夺位呢？”
皇帝大笑：“红口白牙就说朕弑兄夺位，证据呢？就凭你是皇兄的后妃？还是说……”
皇上看她身边的时不虞一眼，冷笑道：“凭你身边的骆氏？你以为她是曾经那位太医院院正骆怀的孙女，就能栽赃陷害朕？”
这一场接一场的戏，让朝臣看得目不暇接。
他们认得丽妃，至于安殿下的未婚妻认得的人却不多。她实在是太不出门了，别说各家邀约，就是姑娘家的各种宴会也不去。
看到她和丽妃一起进来虽然猜到了她的身份，可听到皇上这话他们才知道，她竟是骆怀的孙女。
太医院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朝臣不一定每个都记得，可太医院院正还是有人记得的，不过他离开已经有些年头了，再提起时也就是对这个人还有点印象。
有那反应快的已经生出了许多联想，骆氏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他们的联想。
时不虞直视皇帝：“我从来到京城那一日起，用的身份就是计安的未婚妻，你并未把我看在眼里。计安渐渐斩露头角后，你开始关注他，仍视我如无物。是在知道我是太医院院正骆怀的孙女后，你才对我动了杀心，接连几次动手置我于死地。你在怕什么？将骆氏一门斩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又是因为什么？”
皇上笑容阴冷：“你不必把脏水泼到朕身上来，没做过的事，朕问心无愧。”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害怕呢！”时不虞半点不恼，话也说得不紧不慢：“骆院正每日为先皇号平安脉，对先皇的身体再清楚不过。却也恰恰是太清楚了，离开的时间又正是你疑心最重的时候，所以才招来这灭家之祸。”
“这与朕何干？”
皇帝现在就是什么也不认，打定主意一赖到底，反正也没人能奈他何。
可惜，他遇上的对手，从来也不按理出牌。
“是不是与皇上有关系，还有待查验，不过确实与我无关。”
皇帝本能的觉得不好，骆家的事与她无关，这话何意？
时不虞叉手团团一礼：“国师门下弟子时不虞，见过各位。”
皇帝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看着眼前之人什么都听不入耳了。
国师门下弟子？国师都什么岁数了，竟然还活着？！
等等！
她说她是时不虞，不是骆氏？那之前查到的她的身世，是假的？！
国师弟子？
怎么可能！
他不信，朝臣也愣住了。
这大殿之上，知道她是国师弟子的人就那么几个，此时见她直接掀了这身份也有些意外。
国师是谁？
是消失四十多年也余威尤在的存在。
他为大佑做下的那些事，别说这些当官的，就是生活在京城的百姓，谁说不出三两件来。
骆氏，不对，时氏，安殿下的这未婚妻是国师的弟子？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先皇身份特殊，虽不曾拜在国师门下，却实打实的跟在国师身边受教数年，这师生情分没有半点水分。
当年先皇突然薨逝，多少人在心里暗暗期待国师出现，只要国师出现，谁当皇帝江山都稳固。
可他们并没有等到。
也是那时，他们隐隐觉得国师可能已不在人世，毕竟国师是真的护短，就连启宗想骂先皇，那理由都要能站得住脚，不然国师肯定要和他吵架。
这么护着弟子的人，若是活着，知道正值壮年的先皇突然没了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师在朝中的表现，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却没想到，多年后冒出来个女弟子？！
而且是在安殿下身边！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活着！
眼下这乱成一团的局面，知道这个消息真是振奋人心！
可也不是没人质疑，比如皇帝。
“这不可能！国师离开时已经四十出头，如今离朝又有四十余年，怎可能还活着！”
皇帝站起来，盯着时不虞的眼神明明凶恶无比，可时不虞却从中看到了惧意。
人的名，树的影。
以前她不知道和她抢糖吃的白胡子老头儿有多厉害，现在看到了冰山一角。
她心情很好的接住这话：“那个岁数你确实活不到，毕竟一身罪孽，地狱都不收。可我老师满身功德，只活一百都是老天爷舍不得他吃这人世间的苦！如今不过八十余，怎么就不可能活着！”
皇帝肉眼可见的失了镇定，而对时不虞来说，清算才刚开始。
“丽妃，把盒子打开。”
丽妃真就二话不说把长盒子打开，殿上众人还未看到盒子里是什么，先确定了接下来为主的人是谁。
时不虞蹲下身去，从盒子里拿出两样东西：“这是从那人肚子里取出来的天子万年笔笔帽，你是不是以为这事圆上了？”
时不虞哼笑一声，小心的拿起另一样东西，是一张只能看清楚半张脸的纸，顺手往旁边一递：“永亲王，眼熟吗？”
永亲王垂下视线看去，只看耳屏上那附耳和那双眼睛，他就确定了：“是皇上。”
时不虞又往其他人面前递了递，虽然只有半张脸，但实在好认，都认出来是皇上。
“当时从肚子里取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不少，并且大理寺有记载。”

第520章 不留后患
大理寺正游福是苦主，不能为证。
而大理寺卿自曾正被罢黜之后一直空缺，时不虞看向大理寺少卿戴景行。
戴景行是曾正一手提拔上来的，不说已经得了曾大人的提点，就说现在这一边倒的局面，他也知道要做何选择。
他手执笏板出列应话：“臣记得清楚，大理寺确有记载。”
如果眼神能杀人，戴景行已经被皇帝凌迟了。
大理寺当然有记载，不然本应该存放在大理寺的证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不虞眼神扫了一圈，在几个人身上落了落。
李晟牙一咬，率先出列，垂着视线不敢抬头：“臣身为京兆尹，得到消息便赶了去，天子万年笔帽和这幅小图都是亲眼见着从那死者的肚子里挖出来的，愿为人证。”
刑部侍郎，清欢的大舅耿秋紧跟着出列：“当时臣也在，愿为人证。”
想到耿秋的身份，时不虞道：“当时在场的还有朱御史和何统领，不过朱御史不够资格站在这大殿上，何统领率金吾卫在外边待命，众位若觉得只这两位证人不够，可请他们上殿。”
永亲王离着近，看得清楚盒子里放着什么，落在其中一物上有些移不开。
“你接着说。”
宗正寺是个神奇的存在，里边全是皇亲国戚，哪个放出去都不好惹，各个衙门等闲也不敢招惹宗正寺。
不过要说这宗正寺真有多大权力，却也说不上来，毕竟只管皇家事。
宗正卿相当于一族族长，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一定是皇室中极有威望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平衡住皇室的种种关系，就算是皇帝也要给几分敬重。
所以时不虞才会借用白胡子的名头，请永亲王按住皇室中人不要介入进来，免得他们被皇帝利用。
想要京城不血流成河，就必须让这皇权争斗只局限在皇帝和计安之间。
永亲王为了皇室有过种种思量，也有过种种博弈，但在这一点上和时不虞一致，所以非常配合。
那些吃饱了撑的皇室子弟，这么长时间没闹到时不虞面前，她当然知道不是他们懂事，是永亲王把他们收拾得不敢不老实。
但是明面上，宗正寺从来都是唯皇上之命是从的。
现在永亲王直接越过皇上，让时不虞‘接着说’，这是逾越，也是态度。
满殿文武个个心有千窍，看明白了——宗正寺并不如以往那般站在皇上身后。
这远比他失去臣子的支持要可怕，毕竟臣子不听话了随时可以换。
可如果失去的是皇族的支持，那代表着……要换人了。
奇怪吗？并不。
就算是之前还有点迷糊的人，这会也明白过来了，从贵妃出宫开始，皇上就在一点点失去他的倚仗。
首先是亲耳听到四皇子不是皇嗣，皇上没有了血脉。然后抓奸，面子里子全失。
这事都不用等多久，这会多半就已经传遍京城。
皇上在民间的名声本就远不如安殿下，如今还失去了威望。
再之后回宫，皇上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安排，对方就已经一锤子接一锤子的砸下来。
连宫女都来了大殿，可见此时的后宫多半也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时不虞身上，什么对女人的小看，轻视，那根本不存在于他们眼里心里！
他们只觉得兴奋！
这是国师的弟子！
她才揭开的时候，这只是一个身份。
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觉得，果然是国师的弟子！不愧是国师的弟子！
有这样的底气，有这样的魄力，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手段，有这样的头脑，才能是国师的弟子！
他们更从时不虞身上确定了另一件事：安殿下是国师看好的皇子！
若非如此，他怎会将自己的弟子放到安殿下身边，在京城为他谋划如此之久！
尤其是自安殿下离开京城后，京城的局势非但没有因他的离开而不利于他，还将他的民望层层推高，之前他们只以为这是安殿下自己的手段，现在他们知道了，是因为时不虞。
正因为有她在京城掌控全局，安殿下才能安心在前方冲锋陷阵，不但夺回大佑失去的全部国土，还开疆拓土，夺了敌国一城在手！
有这样的本事，必须是国师才能教出来的弟子！
而且，丽妃状告的是皇上弑兄夺位！
壮年君王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倒下，当年谁不曾起过疑心。可国师没有现身，身为他大弟子的太师也没有动作，这疑心也只能放下。
国师护短谁人不知，要先皇真是死得不明不白，怎可能不管！
可他就是没管，这说明并没有内情。
当年皇上登基后能这么快稳定局面，也是缘于这一点。
知道丽妃悄悄生下一个皇子时，他们不止意外，还吃惊，那时皇上一定是盯死了这些先皇妃子的。
现在她在国师弟子的陪伴下一起上殿，他们就知道了，国师未必不知道先皇突然薨逝的内情，但是选择了隐忍不发。
丽妃能安全生下皇子并养大，还养得如此之好，这其中一定有国师的手笔。
不需要任何证据，他们就是这么觉得。
这是国师给他们的信心。
不管朝臣想了多远，有多兴奋，时不虞真就继续往下说了。
说什么？当然是把皇帝那些丑事晾晒于阳光之下。
她要从精神上彻底击垮皇帝，她要让这大殿上的所有臣子从心理上唾弃皇帝，这种唾弃，连皇权都镇不住。
她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万一，万一计安真回不来了，皇位必须换个人来坐。
无论换成谁，都是捡了计安现成的，她会扶他上位，以此来保住和计安有关的所有人。
白胡子教过她，不论好事还是坏事，只要是她做下的都必须善后。
事情不一定会留下后患，但万一留下，一定无穷。
时不虞按住跳得过急的心口，泰然自若的拿出一粒药丸干咽着吞下，哪怕不会犯病，她也要避免这样的风险。
“那我便说说。”
时不虞看向面色黑沉的皇帝，不知是不是因为宗正寺的态度让他有些慌，他表现得没那么跋扈了。
“事情起源于章相国的孙女榜下捉婿被拒，还被清欢上门羞辱。章相国心有不甘，知道你就是条淫虫，故意在你面前提起计安不止有才，还有貌。你去浮生集见到了意气风发又出身低微的计安，让你生出龌龊的念头，用那些阴私手段要弄他进宫。计安被你恶心得够呛，但是他从宜生那里知晓了你那些毁祖宗基业的事，忍着恶心将计就计，冒险以身入局，找到那处宅子，之后顺藤摸瓜，摸到了朱宅，救出不少被强抢的男女，之后你们弄了个假朱凌来平息民意。”
看到皇帝的神情不停变幻，时不虞笑着给与肯定：“没错，在乱葬岗救下宜生后，我们就在追查这事了。乱葬岗，尸山，城门口，都有我们的手笔。你是皇帝，你手掌天下权，哪怕明知你罪孽滔天，我们也只能这么小心翼翼的来寻找证据。甚至哪怕拿到证据了，也不敢拿出来，因为只有那一点还远远不够，你随时可以抛个人出来顶罪。”
时不虞站在下方，指着受了杖的几人，气势却不落半分：“你以为只有他们吗？不，远远不止。京城的受害者，朱凌宅子救下的人，看到画像从外地赶来的人等等等等，他们都在京城等一个公道。城外的江家湾就有个闺女，是朱凌宅子里那些男女里的其中一个。他们恨你，但不敢来。沉棋老先生倒是想受那三十杖，是我不忍心。”
想到初见时的沉棋和后来的沉棋，时不虞有些心疼，语气里也带了出来：“他是‘南贤北圣’里的南贤，为大佑教出来多少栋梁之才，可他的女儿死于你的荒淫无道。他为何撞柱？因为他那时就知道了背后的凶手是你！他恨你！你毁的不止是他的女儿，他的家，还有他的信仰！他盼着大佑千秋万代，而你，堂堂大佑皇帝，却在掘大佑基石！”

第521章 先皇腿骨
“真是天大的笑话！”
皇帝冷声嗤笑：“你说你是国师的弟子，何以为证？即便你真是，又有何资格在这大殿之上指着朕的鼻子，把那些脏水全泼到朕的身上！”
时不虞下巴一抬：“先皇虽不曾正式拜师，国师门下二弟子的位置却是留给他的！他被你毒害，我们当然有资格为他报仇！至于这些事是不是脏水，我知道你不会承认，我也不需要你承认，只需让大家知道真相就好。”
时不虞声音清朗：“虽然你把朱凌推出来顶罪，又弄一个假的朱凌杀了平息民怨，但是我们都知道真凶不是他。一个五品闲散官员，绝不可能在京城这么多权贵的眼皮子底下送进城那么多人，还能送出城那么多尸体。要做到这一步，需要打通的层层关卡绝不是他能做到的，所以我和计安从没有放弃追查真相，还真查到了一些东西。”
时不虞看向被捆得结实，死狗一样躺着没动的章续之：“相国府的前身，是前朝鼎鼎有名的幺王爷的府邸。王府鼎盛时期占地极大，朱宅也曾是王府的一部分。”
前朝幺王爷赫赫威名，读过史的无人不知。荒唐的皇室子弟不少，可荒唐到挖一条通往皇宫的地道去夺皇位的还真是不多见。
“所有人都默认，事发后前朝的皇帝一定将那条地道给填上了，彻底铲除这个风险。毕竟有这么一条地道在，皇宫的人睡觉都不踏实。可若是没有填上呢？”
时不虞看着抬起头来的章续之笑：“相国府的‘落樱居’，就是地道在宫外的入口，那些可怜人从朱宅被送到了相国府，再经由地道送往宫中。宫中死去的人，也是经由那条地道送出宫，再经由章大人你安排的人送去乱葬岗。至于证据……”
时不虞对上皇帝的视线：“这个时间，王觉王将军应该已经从落樱居进入地道，从皇宫的出口出来了。”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王觉是你的人？”
“皇上说笑了，王将军可是你派他去查抄相国府的，我不过是让人给他带了带路，让他知道相国府有这么一条地道。王将军身为千牛卫大将军，护卫皇宫安全是他的职责所在，肯定会一查到底。”
这话有理有据，挑不出错来。
有人相信王将军确实是皇上派过去的，京城如果真有这样一条地道，哪一卫知道了都会追查到底。
也有人不信，认为王将军早就倒向了安殿下。
皇帝就是后者，他深深的觉得被愚弄了，又羞又怒，计安的手都已经伸到他身边来了，他竟然还一无所知！
时不虞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皇上因为怀疑王将军不忠而生气，却在得知有一条密道直通皇宫时脸色都没变一下，让我一时间都不知要怎么夸了。”
这话讽刺意味极浓，却也点醒了一些还没想到这一点的臣子。
皇宫安危是重中之重，除禁卫之外，武将进宫都不得佩戴兵器，可皇上却在知道有这样一条秘道直通皇宫时全无意外之色，如果不是因为皇上天生胆大，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早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
显而易见，皇上是后者。
那有些事，不必再深究也有了答案。
皇上突然笑了，神情不再如困兽一般，还迤迤然的坐了回去，双手搭在龙椅扶手上，看着时不虞如同看着一个胡闹的小辈。
“国师确实是有功之臣，可也没有他认定什么是对的，那就是对的道理！皇兄薨逝已经二十多年，若真是像你说的是被我毒害，朕能瞒过几个人？你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不成！”
在一件事上打不过了，就转到另一件事上去。只要在这件事上打倒她，那前边那事自然就是她错了。
时不虞品了品这其中的意味，这是觉得事情过去这么多年，首尾也早都收拾干净，认定她找不出证据来了？
那，试试。
“能站在这大殿之上的自然没有蠢人，可当事实被掩盖，他们自然无从知晓。偏巧我知道一些，很愿意告诉各位。”
时不虞轻松接住这话：“皇帝在登基之后就会开始为自己修建陵墓，先皇也不例外。他给老师写信，让四师兄帮忙做些东西。”时不虞笑着，一脸骄傲：“我四师兄出身墨家，擅长机关术。”
皇上刚轻松下来的神色又黑沉下来，下意识觉得不对。
“修皇陵会有种种后患，先皇自然不会坑害自己的师弟，有些地方当然不会让他沾手。可后来你毒害了先皇，老师用自己的寿数去换也未能救下先皇，就开始为今日做部署。”
大殿上一片寂静。
当年他们没有等到国师出现，却原来国师暗中并非什么都没做，甚至连寿数都拼上了。
“所有皇陵都是从内封死，可先皇的陵墓，是活门。”时不虞对上皇帝不可置信的眼神：“你的陵墓修了二十年了仍在修，可当年先皇在位不到三年，按整三年来算时间也实在短暂。那时你做贼心虚，并不愿意多给时间，按规矩停灵后就要求下葬，至于皇陵有多简陋，有多少地方还没建好你根本不在意，也多亏你的不在意，给了四师兄动手脚的机会。”
时不虞伸出手，丽妃将盒子里长长的一根东西用布巾包住递到她手里。
“皇上可认得这是什么？”时不虞将东西往前递了递，自问自答：“这是先皇的腿骨。”
什么？！
一句话，把所有人炸了个人仰马翻，不敢置信的看向把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的人。
一个外姓女人进皇陵了？
她打开先皇的棺椁了？
她还把皇上的一根骨头拿出来了？！
她是不是长了颗熊心豹子胆？！
皇帝这会反应极快，一拍椅子扶手抓住这点不放：“竟敢进皇陵！你真是找死！永亲王，你再想保她也再无理由了。”
郑隆等人心下着急，但是又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她机关算计，会露出这么大个把柄给人抓，于是强行按捺着。
时不虞不紧不慢的看了永亲王一眼。
永亲王一口气差点没上得来，深呼吸一口气后道：“皇上恕罪，并非她进的皇陵，是老臣。”
皇帝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怎么会！怎么可能！
永亲王心里最看重的就是皇室，他怎么会这么帮一个外人！
不，也不是外人。
她和计安是一伙的，永亲王在帮计安！

第522章 计瑶上殿
时不虞紧紧抓着节奏，继续往下说：“若是我请来的大夫，皇上怕是不认。皇上派来的，我自然也信不过。那就劳烦永亲王派人去太医院请几个名声好，尤其是对毒这一道更加擅长的御医过来。”
已经走到这一步，无论她提什么要求永亲王都只能接下来：“计晖你去。”
计晖深深的看时不虞一眼，领命离开。
时不虞将腿骨送到永亲王眼皮底下，离得近了，骨头上的绿色更加明显，一看就不正常，所以他之前才会一直盯着看。
时不虞拿着腿骨慢悠悠的走动着给其他人看，完全没把这先皇的腿骨当一回事，反倒是看的人表情中透着敬畏。
嘴里自然也不停：“得是多霸道的毒药，让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的尸骨还有这么强的毒性。你真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露？把可疑的人全杀了，把事实掩藏了，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时不虞呵笑一声，转过身直面皇帝：“死人确实不会说话，但是尸骨会。”
皇帝阴沉着脸：“就算先皇真是中毒身亡，总不能因为是朕坐了这皇位，就理所当然的把脏水泼到朕身上！”
时不虞笑了起来，竟然这么快就不再否认先皇是中毒身亡，这对手真是太弱了，若非有皇权护身，这大殿之上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碾压了他。
把骨头放回盒子里，时不虞回头看向殿外：“计瑶来了吗？”
一众人随着她的视线往殿外看去，就看到大公主一身素衣进殿，她低着头，走得不快，离得近了还能看得到她在发抖。
时不虞也在看她。
从老王妃那里知道了计瑶在先皇死后的异常，她就怀疑这位大公主知道点什么。
是人就有弱点，尤其是对一个女人来说，可以是权势，可以是她的子女，也可以是她自己。
计瑶对谁都无情无义，对驸马也没多在意，但两个孩子是她的命。
她让人把计瑶带到面前来，给了她两个选择。
一，说出真相，保她的孩子一命。
二，一家人团团圆圆去死。
她选择了第一个，但是提了要求：必须是在计安胜算远大于皇上的情况下，她才会出面为证。如果胜算全在皇上那一方，她不会去送死。
时不虞答应了，现在看她如约来到这里，因她这点慈母心肠倒是高看了她一眼。
计瑶埋头走到她面前，抬起头来看向她。
竟然真的做到了这一步，计瑶心情复杂极了。虽然之前已经见识到了她的厉害，可现在她才知道，她以为的那点厉害算得了什么！把皇上都逼得一退再退，这才是真正的厉害。
“你让计安的姐姐来为你做证？”皇帝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戴卿，大理寺是这么断案的吗？”
“皇上真要让大理寺来断案？”戴景行还没说话，时不虞就把话截了过去：“以我们手头上现在的人证物证，如果真让大理寺来审理此案，已经可以把你缉拿下狱了。”
皇帝看着满殿群臣，竟没一个人站出来指责时不虞大胆犯上，平日里那些耀武扬威的狗东西，这会都不敢抬头看他。
皇帝怒极反笑：“计安还不知生死，你们就对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低头，会不会太早了些！”
仍然没人说话。
别管之前是哪个党派的，首先都是有脑子的人。
他们此时的态度和安殿下有关，但也不全部是因为他。最重要的一点是皇上没有了皇嗣，就算最后坐上皇位的不是安殿下，也绝对会要换个人。
永亲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没有谁会在这时候为败者出头。
时不虞看得明白，所以才会早早按住七寸，让宗正寺站到计安这一边来。
在皇位继承上，宗正寺的态度远比臣子以为的更重要，跟在启宗身边长大的永亲王，对皇室宗亲的掌控还在皇帝之上。
皇帝昏庸，不止是看低了他，还曾经羞辱他，永亲王早就对他冷了心。
如果没有这些事，两人也就是不冷不热的处着，可有了更好的选择，永亲王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他，他们叔侄之间早就没了情分的牵制。
“计瑶，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计瑶心下一抖，但在此时不敢有任何其他心思，将在心里埋了二十三年的秘密道出。
“父皇膝下只有我和清欢两个公主，没有皇子，父皇曾笑言，没有皇子就让我这个长公主当女皇。听得两回，我便也……生了心思。”
把心里最不想示人的一面表露出来，计瑶觉得难堪，但还得继续往下说。
“父皇宠爱丽妃，常去她那里，我便很担心她会生下皇子。只要父皇一直没有皇子，那我就有希望做女皇，所以我非常关注丽妃殿中情况。那天，我安插在丽妃宫中的人传话说要见我，有要事向我禀报。可过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有等到人。我被勾起了好奇心，极想知道要事是何事，便决定去一趟丽妃的华羽宫。”
计瑶抬头看向上首的皇上，她的皇叔：“我在宫中出生，长大，父皇还从不限制我去处，我对宫中各处都极为了解。哪个地方不该有人的时候有人了，哪个地方本该有人的时候没有人，这在宫中来说都不寻常，所以离着华羽宫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就觉出了不对劲。”
回想年少的时候，计瑶的声音软了下来：“那时满脑子都想做女皇，看到那阵仗就想着一定是丽妃犯了错，父皇宠爱她，不想让她丢了脸，才让人看住四周，那我偏就要去拿住丽妃这个把柄。”
丽妃本来木头人一样站着，这会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想到计瑶还有过女皇梦。
“扮成小太监让人找到我，找到了重赏，这是我在宫中时常玩的游戏，玩得多了扮小太监就有了经验。我和内侍换了衣裳，凭借着对宫中的熟悉走近了一些，再想靠近就发现华羽宫外的宫女和内侍是往常的五倍之多，根本不可能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过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本能的觉得危险，既不敢再靠近，也不敢离开引人注意，就装成守夜的小太监站在暗处，腿站麻了也不敢挪步。之后，我看到了皇叔。”
计瑶语气缓了下来：“皇叔穿着禁卫甲，贴着小胡子和一队禁卫在宫中巡视，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是你们巡视的时候说话，我认出了你的声音。我虽然只有十二岁，也知道藏头露尾做的一定不是好事，当时就不安。差不多寅时正，是父皇该起的时辰，你独自过来了，然后我看到在丽妃尖叫时，你在笑。”
计瑶眼泪流了下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那个笑容，当时形容不出来，后来知道了，你那是得偿所愿的笑。我趁乱回到自己宫中，怕你知道我那晚出去早上才回，装疯杀了知道我那晚出去过的所有人。我害怕，只要一想到你那个笑容我就怕得发抖，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克服看到你就发抖的毛病。后来清欢试探我，我也不敢表露半点。你让我嫁谁我就嫁，我知道他是来看住我的，随便他看，反正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只想活着。后来有了孩子，我就只想让我的孩子能更好的活着，其他的，我都可以忘记。”
擦去眼泪，计瑶自私得坦荡：“如果今天不是计安占据上风，我仍然什么都不会说。螳臂当车那种事谁爱做谁做，我不做。”

第523章 他回来了
皇帝托着腮，仿佛听了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末了还笑：“如果编一个故事就能成为指认他人的证据，那未免太可笑了些。”
戴景行看向时不虞，人证是证据的其中一环，可这件事上，以大公主的身份确实不行。
计瑶呵笑一声：“以前我觉得自己挺厉害，在那种情况下都保下命来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父皇三个子女里，我是最弱的那个。可就算是最弱的我，也不比皇叔你那几个亲生的非亲生的差。”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事情也做绝了，计瑶的胆子反倒养回来了一点，说话也更加放肆。
“那天晚上在华羽宫外的宫女内侍，还有和你一起巡视的禁卫，我都把他们的长相牢记在心，时时回想。后来更是下了苦功练绘画，把他们画了下来。我也不给自己脸上贴金，这么做不是为了记着父皇的血仇，而是为了防你。若我哪天露了马脚，有这东西说不定还能保我一命。”
计瑶从宽袖中拿出卷画递给时不虞，话却是朝着上首的皇上说的：“我既然知道驸马是你的人，自然会对他设防，在他面前我从来只画山水。无数山水画中藏上这些人像，不过是水入溪流。这些年我一直有关注这些个人，有的人那天晚上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有的人改头换面入朝，有的人外放为官，还有人在宫中得到重用，比如连华大总管。”
连华脸色变了变，把头低了下去。
吓到人了，计瑶心情好了不少。这些年她选择保全自己，但心底也并非不记得父皇的死，并非不恨，她也恨多年来活在皇上的看管之中，没有一刻能过得安心。
那天晚上的那个笑容，折磨了她好多年。
“我是比不得计安和清欢，还贪生怕死，仰你鼻息生存多年，可我也能咬你一口，出一出这恶气。”计瑶脸上带着笑意，说着最难听的话：“你样样不如父皇，之前好歹还能拿子嗣这事来夺回点面子，现在你就连在这事上也输了。父皇再子嗣不丰，好歹个个亲生。”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了。
时不虞决定再高看计瑶一眼，龙生龙，凤生凤，这样一比，计辰好像确实样样比不过，连生的孩子都不如先皇的孩儿聪明。
皇帝气疯了，拍着扶手的大喊：“来人，来人！把计瑶拉下去砍了！”
禁卫互相看看，纹丝不动。
臣子也个个站得稳稳当当。
皇帝怎么都想不明白，不过短短时间，他怎么就落到如此四面楚歌的境地。
一切因时不虞而起，是不是只要杀了时不虞，就一切都回到原位了？
杀了她！
皇帝看着时不虞的眼神全是杀意，禁卫已经不听他调令，但他现在还是皇上，如果他去夺刀，他们一定不敢反抗。
离他最近的禁卫就在下首，他只需要下了台阶就能拿到兵器。
时不虞也嚣张，站在最前方，只要冲过去几步就能一刀了结了她！
他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你们想就此逼朕承认？做梦！朕绝不会认！”
时不虞的眼神从已经穷途末路的人身上移开，落在章续之身上。
还差最后一锤。
章续之在权术中浸淫多年，哪会看不明白，就算他拒绝做这个交易，皇上也已经败了。
但他，需要这个交易。
“我有证据能证明皇上弑兄夺位，还可以证明，那些美人就是通过相国府的秘道送入皇宫为皇上享用，被凌虐至死的人也是通过秘道送出宫。”
众人眼睛随声移动，这是进入到狗咬狗这一步了？
如果说之前皇帝还想杀了时不虞，那这会他想先了结章续之！
这么多年，章续之替他办了多少事，事过留痕，他这痕迹留得还不知有多重。
不能让他开口。
念头一起，皇帝冲到禁卫面前，如他所料，禁卫根本不敢有什么动作，他一把夺了佩刀直奔章续之，明晃晃的要杀人灭口。
时不虞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着。
如果走到这一步还要她推一下才动一下，那这大殿之上的人都可以换了。
郑隆在看到皇帝夺刀的时候就动了，嘴里喊着‘皇上息怒’上前将人拉住，袁浩慢了半步也跟了上去，一个巧劲夺了佩刀，并拉住了皇上的另一只手臂。
“放开！朕要杀了这个不忠不义的狗东西！”
章续之放声大笑：“皇上要虐杀我全族，我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放干了血死在我面前吗？”
“你以为你还有活路？”
这一刻，皇帝后悔不已，他应该在那边宅子里就把这狗东西给砍了！
“我不求活，只求死得痛快！”
“你……”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捅刀，直到一道声音插入进来打断他们：“若你觉得证据不够，我这里还有。”
声音入耳的那一刹那，时不虞有一瞬间的失聪，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转身看向大殿门口。
那里光线明亮，穿着盔甲的人染上了一层光晕，让人看不真切。
这个人，终于回来了。
看着他跨过门槛，一步步走近，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在堆积，在挣脱，然后奔涌而出。
“别哭。”计安看着瘦了一大圈的人声音喑哑，用手背轻拭去滚落的眼泪：“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时不虞不敢置信的抬手摸了摸脸，眼泪？
她会哭了？！
这么想着，眼泪又哗啦啦的流了出来，长这么大，她第一次知道了，原来鼻子的酸涩感被缓解是这么的痛快。
计安从阿姑那里听说过不虞从小没有眼泪，眼下看到了，并且很明显是因为他，可他一点也不想用这件事来证明自己在不虞心里有多重要。
不虞就不应该有眼泪。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好想抱抱她。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一进城就得知不虞进了宫。
他赶到的时候，正听到不虞叫计瑶进殿。
担心打乱不虞的部署，也想借此让所有人知道这一环扣一环的手段出自何人之手，在背后总揽全局的人又是谁，他没有急着进来，还拦住了计晖领回来的御医。
只是他没想到，不虞连章续之都拿捏住了。
做为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不知替他办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他手里才是有最多证据的人。
盔甲着身，携一身强硬姿态进殿的人低着头轻声道：“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时不虞还在摸眼泪，闻言抬头看他，本来已经快要止住的眼泪又哗啦啦的流了出来，泄洪一样。
她没有说话，退后两步。能做的已经都差不多做完了，计安要是再不回来，她就要联合所有人先逼皇上退位，至于谁坐皇位，之后再议。
这是下策，但计安不回来，只能先这么做。
好在，他赶上了。
计安定了定情绪看向丽妃：“母亲，我回来了。”
丽妃本来也想哭，可被时不虞的眼泪吓了一跳，反倒把她的眼泪给吓了回去，这会只是双眼通红。
她也不多言：“去做你该做的事。”
“是。”

第524章 ‘灾星’之名
进殿至今，计安终于将视线落在皇帝身上：“皇叔，让你失望了。经历了二十一轮劫杀后，我还是活着回来了。”
年轻的皇子本就身材高大，为文臣时的文人气息在经过战场上的打磨后已经悉数褪去，随他征战的盔甲带着血气，此时只是站在那里，那压迫感便如那巍峨高山，让人仰望。
而站在他对面的人弓腰塌肩，神情萎靡，双眼无神，便是身着皇袍，也无法在气势上压过对方半分。
不，不止如此。
永亲王的眼神落在计安身上，之前被时不虞算计不得不入局，心里本还有些火气，可现在他满心只剩喜悦。
他敢入局，是把赌注押在了计安身上。
计安只要活着回来，这皇位就非他莫属。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一封封捷报送回来时，他知道进士出身的文臣计安转为武将后非常出色，可真正见到了人，他一颗心才稳稳落地。
他是从启宗时期过来的人，见过太多太多真正有本事的人，所以谁是实，谁是虚，他一见即明。
曾经的计安，在启宗时期也算出色，但不算拔尖。
后来的计安，用不到一年的时间，把那些层层包裹住他的东西悉数剥离开来，露出真正的面目。
现在的计安，就算是在启宗时期也难掩其光采，有他一席之地。
这是大佑的新君。
只是这么想一想，永亲王就想仰天大笑。
启宗，他那圣明的皇兄，后继有人。
计辰哪里管得着永亲王怎么想，他盯着计安的盔甲问：“你竟敢偷独步！”
“皇叔再仔细看看，这是国师的斗南，并非皇祖父的独步。”计安看着这个无论何时眼神都让他不舒服的人：“独步就供奉在奉先殿，皇叔是多久不曾去过了，盔甲是不是在那里你都不知？”
武将一听到独步和斗南这几个字就激动了，为将者，谁不想摸摸这两副盔甲！
可一套在皇宫，一套在国师府，哪套也摸不着。
刚才安殿下说他身上穿着的是斗南！
一众武将的视线粘在那盔甲上就挪不开了，眼神热烈得像是在看一个绝色美人。
计安这大半年来常受庄南的荼毒，面对再热切的眼神也没感觉了。回头看了一眼不久前还在掌控全局，这会却只对自己的眼泪吃惊的不虞，继续之前的话题。
“皇叔觉得证据不够，那我便再多呈上来一些。总要让你看一看，你亲手造下的孽。元晨，将人带上来。”
窦老爷子听着那名字心头就是一跳，待见到孙子真上了殿，心下顿安。
这小子自从离家就不曾往家里寄过家书，他也不解过，后来猜到了一些，可直到眼下他才真正理解了孙儿曾经说过的话。
抛开利益，在家族目前无损的情况下，他是真想对得起安殿下对他的信任看重，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做。
若他中途真寄了信回来，反倒落了下乘。
他什么都没做，窦家也未做任何应对，元晨待安殿下的真心才显得尤其珍贵。
无论心中有多少思量，可行动上他们几个这一回是真正和安殿下共同经历了生死，虽然冒险，但结出来的果子非常甜美。
窦家，稳了。
同样在大殿的庄大人却皱起了眉，怎么是窦家那小子？他儿子呢？这时候不该是他儿子露面吗？
窦元晨推着进殿的人是余晖。
“安南将军余晖，皇叔可认得？”计安不等他答话，便又开口堵死了：“不过应该还是相国大人更熟一些。”
章续之这会也不挣扎了，虽然怎么都逃不开一死，但死和死，也有不同。
他想让章家人死个痛快，并且和他做交易的人说了，会保住章家一缕香火。
章续之索性坐了起来，看着余晖道：“很熟，余将军是章家姻亲，实则听令于皇上。”
计安朝后伸出手，窦元晨会意的将几封信放到他手中。
“陈威陈监军正在前线督战，无召不得回，这是他给我的几样证据。有皇上的旨意，还有皇上的秘信，目的只有一个：杀忠勇侯，灭时家军。”
计安将信封递到永亲王手中。
章续之看皇帝一眼，反正撕破了脸，他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我知道为何，说起来，时家军覆灭还是因我而起。”
“哦？”计安眉头一扬：“说来听听。”
“通过贵妃娘娘，我和丹巴国那边搭上线，暗中铺开买卖，把大佑的东西运过去，再把丹巴国的东西运回大佑，这一个来回的倒腾便赚得天价。”
章续之摇头感慨：“那钱来得真是容易，便是有几方分钱，我也赚得盆满钵满。钱袋子充实了，骨头就轻了，下边的人远不如之前谨慎，有人落在了忠勇侯时烈手里。时烈什么性子，京城谁人不知。他在边境几年，未必没有发现什么，只是苦于没有找到有力的证据。终于得着证据了，一定不会放过。”
章续之呵笑一声：“我当然不敢让他把消息送回京城，在得知他派人回京时就将人截杀了，把证据也夺了回来。可时烈那人一旦起了疑，不得个结果不会罢休，我不想他死咬着不放，故布疑阵向皇上进言：时烈查到了和先皇之死有关的事。时烈是先皇伴读，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皇上对时烈一直极为忌惮，都没派人去核实就如了我的意，并要斩草除根，连京城的妇孺都不放过。”
章续之看着穷途末路的皇帝想冲过来却被拦住了，胆子更大，也更敢说了：“丹巴国对大佑国土虎视耽耽，只是一直攻不破有时烈镇守的新斧镇。我通过朱凌联系上蒴满，他自然极愿配合。内有余晖和陈威配合，外有蒴满配合出兵，最终成功把时烈麾下所有时家军，引入丹巴国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全部击杀。”
计安点点头：“也就是说，所谓忠勇侯叛国，纯属无稽之谈。”
“当然。朝中百官，让我高看一眼的不多，忠勇侯是其中一个。他绝不可能叛国，只是皇帝一直忌惮他和先皇的交情，始终容不下他，多年来针对忠勇侯府的动作没少做。”
章续之看着皇帝笑得嘲讽：“我记得忠勇侯府当年有个灾星的传言，便是皇上有意让人传开的。不过是一个晚些知事的小姑娘罢了，若非这个传言，谁会在意，正是这个传言才把她推上风口浪尖，‘灾星’之名人尽皆知。也就是因为她早夭了，皇上可还安排不少后手在等着，每招每式都是要除掉忠勇侯府。”
‘灾星’抬起头来，怎么滴，这名头不是她凭本事得来的？

第525章 灾星是我
计安看向‘灾星’，见她一脸‘你在胡咧咧什么’的神情有些想笑。
对别人来说，‘灾星’这两个字代表的就是不好，可对不虞来说，这名头她都担这么多年了，那就是她的！
至于这名头是不是不好……
谁规定的？
她就觉得自己挺好。
计安心里这么想着，并且觉得不虞心里也正是这么想。
分开大半年，绝大多数的时间他都没空去想自己的事，夺回大佑国土说起来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可要做到，他也将自己逼到了极致。
每每在逼到极致后，他就会把那些事都扔开，成全自己的私心，想一想那个在京城为他殚精竭虑的人。
他爱慕不虞，在一起的时候，无论什么事他都想依着不虞去。
不虞教他信任，他只学会了信任她，并且信任到盲目。
他知道这样不好，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直到两人分隔两地，他要去以不虞的思维去思量种种事情，才开始真正去了解不虞，了解那个被所有人宠着却没有宠坏，还试图张开不够有力的手臂，想要护住身边人的小女孩。
越了解，越感慨，也越开心。
不虞护短，而他，正是眼下她竭尽全力在护着的人。
他也相信，只要以后他不变，不虞就会始终护着他，哪怕他是一国之君，哪怕他已经强大到无人敢欺。
她看重的一直以来都不是那些，她看的，从来都是本心。
国师还要如何强大，可在不虞眼里，那就是她要护着的人。
回来的这条路走得艰难，可也是一条通往胜利的路，大业将成的喜悦他岂会没有，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太难让人抵抗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心志坚毅，却原来也会如此膨胀，这还只是大业将成，若大业真成了呢？
他需要一个能拽住他的人。
这个人要得他信任，要真心为他着想，要手下人信服，要敢对他说真话，不可以怕他，还得他愿意听她的话。
其他且不说，能做到第一点和最后一点的，世间只得一个人。
所有的要求拧到一起，就是三个字：时不虞。
他想念红梅居，院子不大，但一切都应有尽有，人也不多，可以自由自在。
他想念和不虞一起同桌吃饭，就好像他也是个寻常人，而不是被高高架在那里，冰冷冷的一个人。
就连那个小小的荷塘，他也想念。
计安看着不流泪的不虞笑了，说来说去，其实全是托词，全是借口。
他只是想要他的将来里，有她。
时不虞看了过来：“我要是自揭身份，会坏了你的事吗？”
计安笑了，只有不虞，从来不会让人猜来猜去，要做什么就做，没把握就问个清楚。
他太喜欢这样的相处了。
“你想如何做便如何做。”
时不虞摸了摸脸，很好，没眼泪了，不会落了气势。
她上前两步和计安并肩，声音清脆：“相国大人说的‘灾星’，应该是我。”
群臣的目光立刻随声转移，京城不知藏着多少秘密，可也没有像今日这般一个接一个的爆出来过，光是听着都觉得刺激！
章续之闻言看向她，再一想她的姓氏，她的年纪，一掌拍在地板上：“你是那个‘灾星’？！你是时家人？”
皇帝怔愣了下，怒了：“你竟是时家余孽！”
“皇叔说笑了。”计安当即怼了回去：“时家叛国之事既然不存在，那她自然也不是时家余孽。”
皇帝想到刚才章续之招认的那些，顿时没了话。
“不巧，我就是那个灾星。”时不虞似笑非笑：“我本以为是我小时候行事乖张才得了这灾星之名，没想到竟也是皇帝算计中的一环，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向你说声多谢？”
计安多了解她啊，听着这话就知道她恼得很。
“因这‘灾星’之名，但凡时家人秉性差一些，我在时家都活不下来。偏偏时家竭力护住了我，还安排一个诈死的局送我离开，让我成了国师的弟子。”时不虞笑：“让我有一家子无论我多差劲都不抛弃我的家人，还让我有一个无人能比的老师，多谢皇上了。”
皇帝被挤兑得眼睛发红，看着时不虞的眼神仿佛淬了毒。
时不虞挑衅的一抬下巴，你能奈我何？
皇帝被激得恨不得生撕了她，可到底是理智尚存，强行转开了视线。
计安这时才道：“有请老将军上殿。”
群臣立刻看向门口，这个老将军，难道是……
还真是。
不过，和曾经那个英武伟岸的男儿也不一样。
时烈盔甲着身，用拐杖支撑着身体，一只脚步入大殿，另一只裤脚膝盖以下空空如也。
时不虞没有动，待他走近了才上前一步行礼：“孙女不虞，见过祖父。”
时烈托起她，语气郑而重之：“很好，你很好。”
时不虞并不打算在这大殿之上扯家常，退后一步，将位置让了出来，让曾经的忠勇侯直面皇帝。
时烈当然也分得清轻重，他看向皇上。
身为伴读，他常和先皇在一起。计辰和先皇亲厚，见得多了自然也有些交情。
可他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对先皇满心崇拜亲厚的人，竟包藏祸心，要了先皇的命。
也是这样一个远远就喊他‘时烈’，一脸带笑让他教枪法的少年人，差点让时家灭族。
“时烈代时家九位，家将一百零七位，时家军八千二百四十八位，共计八千三百六十四位亡灵，问候皇上。他们，一定在盼着早日见到皇上。”
皇帝只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色厉内荏的喊：“他们是你害死的！与朕何干！”
时烈冷冷的看着他，有陈威的证据，有余晖这个证人，还有章续之反水为证，足以证明时家军叛国纯属无稽之谈。
他站在这里，是要光明正大的来到群臣面前，让他们承认忠勇侯府的无辜，时家军的无辜，让他们知道因为皇帝的昏庸，时家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既然时家本就无辜，那朝廷就该还时家一个公道，而不是用不虞的功劳去抵。
不虞的功劳，只有她决定要什么不要什么，其他人，谁都没那个资格。

第526章 西州大营
在皇权君恩的环境下长大，时烈心里再恨也冲不破层层禁锢。
计安却不同，他的身份给了他底气。
“有人证，有物证，足以证明忠勇侯的清白，共计八千三百六十四位时家军覆灭于你的一己之私。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不由皇叔你说了算。接下来，我要和皇叔算一算我们之间的账。”
计安回头：“把那假公主带上来。”
庄南一只手臂吊在脖子上，只有一只手臂能动，推着一个女人进来。
庄大人看到儿子虽然受了伤，但好歹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之前他是真担心儿子折了，所以连押送证人上殿这种事都是走文臣路子的窦家小子在做。
“去年大佑节节败退，丹巴国逼大佑割地和亲。皇叔当时那么痛快的同意我认祖归宗，实则就是要让我接手此事，让我去做这和谈之人，尽失人心。”
计安看着皇帝徐徐道来：“皇叔说不会真让清欢和亲，由宫女替嫁。结果那宫女一到蒴满面前就自曝自己是假公主，不愿替嫁，求我饶命。蒴满当即翻脸动手。若非我本就没打算和亲，提前做了准备，恐怕一个照面就如了皇叔的意，借丹巴国之手除掉了我。”
计安看向跪伏于地的宫女：“你照实说，不得有半点隐瞒。”
这宫女落在清欢手里大半年，早就被调教得老老实实，这会便是在皇上面前也没有动摇，只是语句难掩颤抖。
“皇，皇上让奴婢见到来接公主的使臣，就自揭身份，惹怒丹巴国大使对安殿下动手。出发前，皇上，皇上已经将奴婢的名字在名册上划掉，并赏了奴婢百两黄金。皇上答应奴婢，只要，只要奴婢做成此事，从此之后就是自由身。”
宫女入宫是有年限的，而且在贵人身边侍候过的宫女出宫后极受欢迎，通常都能嫁得很好。
可那是之前。
自现在的皇上登基，宫里多了那么多不能示人的秘密，就算活到了规定的年限，多半也是出不去的。
没有几个宫女能拒绝‘自由身’这个诱惑，更不用说还有百两黄金，足够一辈子吃喝不愁。
皇帝干脆耍起了无赖：“休得往朕身上泼脏水，朕不认得她。”
“她是哪里人，何时入宫，在谁身边侍候，一查便知。你认不认账并不重要，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的否认就不存在，但是我有必要把所有真相掀开来给大家看。”
计安转身面向群臣：“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会故作谦虚的说自己不争。可万事皆有因果，无论正史还是野史，我都不希望把我计安写成一个不忠不义不仁的乱臣贼子。不该我背负的骂名，我绝不容许落在我身上。把证据呈上来。”
曾显抱了一满怀的东西进来。
计安道：“这里，有皇叔你给陈监军的秘信，有我的人拦截下来的只有皇宫才有的符源城详细舆图，有皇叔你要将余晖灭口的指示等等，这是物证，我还有人证，随后会送至宗正寺，劳烦宗正寺卿亲自过问。”
永亲王看着做足了万全准备的人，点头道：“本王会一一查实。”
计安此时盔甲着身，向永亲王抱拳行武将礼，看向皇帝继续道：“承蒙皇叔看得起，给我安排了二十一场劫杀。这些人里有内侍，有禁卫，只听皇上命令行事，我都留了活口。当然，皇叔可以说我冤枉你，不过，总有些人是我收买不了的。请张将军上殿。”
大殿上一众人已经有了经验，齐齐看向殿外。
等待的这一瞬间，他们心里已经把所有的‘张将军’都想了一遍，可当看清进殿之人时，仍觉得吃惊不已。
西州大营主帅张超，在他们想到的‘张将军’里是最不可能的一个。
张家只效忠于皇上，谁当皇上就效忠谁。
张家家训，子孙男不做皇子伴读，女不与皇室结亲，只低门嫁女，也只低门娶媳，姻亲故旧多在中层将领之中。路子走得窄，但是走得稳，历任皇上都对他极为信任，拱卫京城的西州大营大将军一职已经在张家传了几代人。
张家从不推举自己人做副将，皇上只需再派一个信任的将领任副将，再派个监军，就可以对西州大营放放心心。
也正因如此，皇上对张家也更加信任，代代如此，良性循环，所以张家的地位在京城向来特殊，可这份特殊，怕是要止步于今日了。
皇帝更是感觉到被背叛，指着张超大骂：“张超，你怎么对得起朕对你的信任！怎么对得起你张家的列祖列宗！”
张超走近，朝着皇帝单膝跪下：“臣张超，拜见皇上。”
皇帝一时间有些怔愣住了，他此时四面楚歌，竟仍有一个张超在真心向他行礼。
“太祖建西州大营后留有遗训：西州大营负责京师安危，不涉党派之争，不涉皇子之争，不涉兵权之争。历来西州大营也都做到了这三点，不说远了，启宗时期内乱，西州大营都不曾犯太祖遗训。”
皇帝看着单膝着地，说话一板一眼的人，心里已经知道要糟，想要打断，对方却完全不给他机会。
“臣奉旨回京述职，麾下副将喻元历未经请示，擅自领兵去往东兴郡截杀安殿下，造成西州大营一百二十一人死亡，损毁弓弩四百余。臣查问之下，他说是奉旨行事，并且人证物证齐全。”
张超面色不变，心里已经恨得咬牙切齿，张家清名差点毁于一旦，西州大营也被拖入皇子之争。
“臣御下不严，犯太祖遗训，请皇上降罪。”
皇上越过张超向副将下旨，以至于犯了太祖遗训，这罪要如何降？真要降，不得降到坏遗训的人身上？
那岂不是得皇上降罪于皇上？！
一众人将视线落在神情和姿态都硬梆梆的张超身上，皇上此举，是把老实人都给惹怒了！
张超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一定不会同意涉入皇子之争。皇上就以述职为由把人召回京城，趁机派副将喻元历领西州大营的将士去截杀安殿下。
若不将这漏洞重重堵上，此例一开，西州大营的地位和立场必然动摇，这等于是动了西州大营的根基，也是动了张家的根基，张超如何能忍。

第527章 蛊惑人心
“你……你……”皇帝指着他，气得手指都哆嗦。
还以为这是个好的，没想到是来犯上的！
张超仍单膝跪地，看似恭顺，实则姿态强硬：“臣要参喻元历喻将军犯西州大营之大忌，对太祖不敬，该抄家，夷族，以儆效尤！”
群臣在心里品了品，都觉得抄家夷族重了些。
喻元历是逾越了，但他是奉皇命行事，能说他错吗？好像也算不上，可他犯了太祖遗训又是事实。
他们也无法说张超咄咄逼人，从长远来说需要一场重典，才能让拱卫京城安危的西州大营保住它的独特性。
计安却有些意外，这并非他安排的，他只将全部事实告知了张超。
后半程，他们可以说是一路打过来的。
到东兴郡时，算上来接应的人，人手也不足一开始的三成，就连游宵和吴非也都因为和猎豹营对战受伤没有跟上来。
再加上之前探路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异常，这才中了埋伏。
外祖父在兵器监多年，他跟着学了不少，对大佑军营所用的兵器极为了解，知道弩上刻有标识，通过标识就能知道送往的是哪个军营。
从弩上的标识确定了他们来自西州大营，又从抓住的人口中得知张超奉召回京，他就知道了这其中的猫腻。
当时时间已经不多，而他身上有伤，无法走得太快，便做了两手准备。
一边派庄南去西州大营，看张超有没有回到兵营，如果没有，就从西州大营的方向回京，看能不能碰上。
庄家同为武将世家，和张家多少有些来往，张超认得他，不会把他当成骗子杀了。
一边请十一阿兄带着抓到的喻元历从东兴郡快马回京，用他国师弟子的名头敲开张家的门，将喻元历扔到张超面前，告诉他真相。
也是不巧，就在十一登门前不久，张超的亲兵来京城告知喻元历带兵出营已经两夜未回，他提前回了兵营。
万幸十一手里有盖了太师印的路引，一路在驿站换马，总算追到了张超。
张超回家亲自审问了喻元历，知道真相后毫不犹豫就同意上殿。
这个结果在计安的预料之中，张家和西州大营息息相关，如果西州大营失去它与众不同的地位，那张家也就走不远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在张超身上用什么手段，有些事顺其自然也就成了，算计多了反倒落了下乘。
他不需要张超旗帜鲜明的倒向他，只要将事实说出来即可。
而张超也需要道出事实，证明张家仍是那个张家。
这是一步本不在棋盘上的棋，皇叔不管不顾的偏要放上来，把他那一局本就处于绝对劣势的棋彻底封死，再无翻身的可能。
计安看向自他到了后就退居身后不再多言的不虞，深知如果自己能更早一些回来，她都不会站到这大殿上来。
她并不在意有多少人知道她才是执棋人，名利权势对她来说，可能还不如一顿鱼脍来得让她开心，当然，要是能多吃几顿就更好了。
心里转着这样那样的念头，计安其实也只落了几眼在不虞身上便强行挪开了，心思也都收了回来。
他也没想到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他竟然还能走神。
而时不虞，真在走神。
大概是因为计安回来了，还新奇的感受了一把眼睛里面有水流出来的感觉，她觉得有点累，很想睡觉。
好想打哈欠，她忍住了。
局势已经一边倒，不用多久了。
计安显然也不想继续在这大殿上拉扯，盔甲遮掩之下，他伤得并不轻。
“皇叔可想好了，喻元历到底该如何处置？”
皇帝看向他，笑容里满是恶意：“怎么，你想学？朕当回好叔叔教一教你。就依张将军所言，抄家，夷族，一个不留！”
计安神情不变：“我想学，但不会和皇叔学。”
“哦？若是你，在喻元历这事上会如何做？”
“如果是我，绝不会做下如此动摇根基的事。”计安看着他，语气淡淡：“皇叔在位二十三年，一次都没去过西州大营吧？我父皇在位不到三年，就去过四回。所以你只知西州大营拱卫京师，是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却不知西州大营有太祖亲自写下的三不争，只要西州大营始终奉行这三不争，就会是皇上手中最大的底牌。就比如眼下，若没有喻元历之事，你本可以向西州大营求援，我就算拿住了京城所有兵力，也抵不住西州大营的勤王之师。”
看着皇叔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计安也就不说若真走到那一步会有的应对之策，心情不错的又补了一刀：“西州大营本是你最大的倚仗，可惜，你自己把这倚仗给拆了。”
张超忍着没转头去看安殿下。
皇上完全不懂西州大营存在的意义，不知道太祖当年创建西州大营，并定下那三不争，就是为了后代子孙万一在京城遇同室操戈之时，只要有西州大营支撑，皇室正统就可落于不败之地。
先皇当年懂这一点，所以愿意和西州大营亲近。
现在，安殿下也懂。
张超心下渐安，只要安殿下懂，那西州大营的地位就不会动摇。
只要把喻元历带来的漏洞解决好，张家的地位便也稳固。
皇帝却也不好糊弄：“朕不想听你东拉西扯，朕只想知道，你在这件事上会如何做。”
“我会依大佑律法行事，若无律法可依，那就重新制定，在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时有法可依。大佑每三年一次科举，朝中聚集着如此多栋梁之才，什么事做不成？！”
计安声音清朗，干脆利落，却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让人听着就热血沸腾，科举出身的臣子都挺直了腰。
此时的计安眼中仿佛有光芒万丈：“哪一个读书人心中没有抱负，哪一个练武多年的人不想做大将军。皇叔不如反省反省自己，在位二十三年可有好好用他们，可有正眼看过他们，可看得到他们壮志不得酬的苦闷，可知道他们呈上来的一道道于大佑有益的折子，君王一眼不曾看过的灰心。”
计安的眼神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那是翰林院的陈学士。
“我曾在翰林院任职一段时日，那里的老翰林个个都是饱学之士，有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谁还记得他们年轻时是打败了多少人才能进入到翰林院。他们不会钻营，不擅长袖善舞，就在那翰林院里一年年蹉跎，是他们愿意的吗？不可惜吗？”
陈学士听得眼眶发热，翰林院是个好跳板，从这里跳出去的前程都不差，留下来的都是不擅长用跳板的人。
他年轻时离开过，后来倦了，累了，便又回来了。之后再不曾离开过，尽己所能的护着那一方安稳，护着那些不擅钻营的老翰林。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看到那些整日与古籍为伍的人。
好啊，真好！

第528章 最后试探
皇帝眼神阴鸷，一颗心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自计安身份曝光，他就没有一日不想杀他，只有杀了计安，他心里才能安稳。
但要说心底有多把他当回事，却也没有。
会读书，会打仗，确实有些本事。
可计安有一个最大的劣势：他在民间长大，未接受皇子教育，也未在君王身边耳濡目染过，没有被皇权熏陶洗礼过，没有亲眼见识过君王不动声色的平衡之术，也没见识过让人俯首帖耳的御下之道。
计安就算再聪明，也需要时间来学会这些，只要不给他继续成长的机会，他就不足为惧。
在今日之前，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刚才计安这番话让他知道，他以为的那些短板劣势，计安没有了。
可能是在外这大半年长进至此，又或者他之前就无师自通了，只是一直藏拙，成功让他小瞧。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让他心里生出了惧意——计安，是来向他寻仇的。
计安上前一步，离他的好皇叔更近一些，话里还带着笑意：“皇叔是不是以为，拖一拖时间，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毁了？”
皇帝脸色又是一变，做这皇宫之主二十余年，就算此时被困住了，他也不会真就什么都做不了。
可计安敢挑破来说，那岂不是说明……
计安看着这样的皇帝，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并非在这皇宫中长大，更庆幸去战场上征战了近一年。
翻过高山，越过峻岭，渡过大河。
在生死间徘徊过，为失去袍泽难受过，为大捷欢呼过。
大口吃过肉，喝过酒，兴之所致耍过枪，也曾指着丹巴国的方向放过豪言壮语。
眼界宽了，心胸开阔了，再看皇叔那些手段，如同大人看一个稚儿，偏这个稚儿还以为自己藏得有多好。
若是他一直留在京城，不虞行走于天下，会不会有朝一日，不虞看他，就如现在他看皇叔？
只是这么想一想，计安就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不行，绝对不行！
他绝不能成为下一个皇叔。
谁规定了皇帝就只能困于皇宫？皇祖父在位时还常出远门呢，说不定就是去看望国师去了。
只要本事够大，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那他就可以活得自在一些。
就从这一刻起。
“事已至此，永亲王，皇室是不是该给那些枉死之人一个交待？”
永亲王看着他的眼神颇为意味深长：“你觉得应该如何做？”
“当然是先要眼见为实。”
“计安你放肆！”皇帝指着他痛骂：“皇宫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你如此胡来！”
计安悄悄换了条腿支撑身体：“我怀疑他们冤枉了皇叔，欲替皇叔洗刷污名，皇叔该谢我才是。”
永亲王却接住了皇帝那话：“皇上提醒得对，皇宫中不可胡来。”
皇帝没想到永亲王竟会附和自己，从之前的表现来看，他明明并未站在自己这边。
也对，永亲王别的不说，对皇室的维护无人能比。
只要永亲王反对此事，计安总不会在这时候和宗正寺过不去……
停顿过后，永亲王又道：“挑几个人去即可。”
皇帝刚升起的希望轰然破碎，心情起落太快，神情转变，让他显得无比狰狞。
永亲王扫他一眼便又看向计安：“你来选人。”
计安知道，这是永亲王对他的考校。
他姿态坦然，完全无惧，朗声问：“不知六部尚书，九位寺卿可愿同往。”
郑尚书率先出列：“兵部尚书郑隆，愿同往。”
紧跟着，其他人也都一一出列，六部九寺，一个不少，如大理寺卿暂缺，少卿戴景行顶了上去。
宜生始终跪得板正，此时抬头道：“宜生愿给殿下带路。”
“宜生，你留下。”好一会没有说话的时不虞看向他：“过往已经过去，在这大殿之上就是了结。自今日之后把那些抛之脑后，你的人生重新开始了。”
他的人生重新开始了。
宜生咀嚼着这句话，表情不变，也没有哭声，就那么无声的，静静的泪流满面。
时不虞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看向计安：“快去快回。”
计安点头，率先往殿外走去，然后是永亲王。
这时候，计安必须当仁不让。
再之后是六位尚书，最后是其他寺卿。
没有去的一众官员眼神皆落在时不虞身上，他们刚才都听到了那声‘快去快回’，也看到了安殿下对她与众不同的态度。
说不得新君入主皇宫后，中宫很快也要有主了。
皇帝明明皇袍加身，却没一个人理会他，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得势和失势，如此明显。
时不虞扶住摇摇欲坠的丽妃：“搬张椅子来。”
立刻有反应快的禁卫抬了一张太师椅过来。
时不虞扶着丽妃坐下，示意素绢过来伺候着，她则看向皇帝。
“劳烦袁将军受累，送皇上去那张龙椅上坐着，毕竟也就今天了，让他坐稳些。”
袁浩没有二话，拽着好友上前，一左一右就把皇上抬了上去。
皇帝嘴里骂着‘大胆，放肆’，怎么挣扎都徒劳，被按在龙椅上动弹不得。
时不虞回头：“御医来了吗？”
计晖等了有一会了，进殿道：“来了，就在门外候着。”
“请进来吧。”时不虞也不和他客套，实际上，她对这大殿之上的所有人都没有客气。
五位御医进来，看着在袁将军手下扭动的皇上，一时间都不知该不该见礼。
时不虞指着盒子里的骨头：“验一验那骨头里的毒，小心些拿。”
有了事做，五个人就知道该做什么了，都围了过去。
时不虞已经几天没睡了，这会是真觉得累，恨不得也让人抬张椅子来坐着，可到底是忍住了，只走到丽妃身边靠着椅背给自己支撑。
“计安那里还需要点时间，我和大家说说这毒。”
一众人纷纷竖起了耳朵，就连皇帝也不挣扎了，他不相信时不虞真知道是什么毒。
“原大理寺卿曾正曾大人帮了我不少忙，贵妃取代的古家并非死于大火，而是死于毒杀就是他去查实的。也是通过古家的毒杀，让我们想到了先皇的死。曾大人对大理寺的案件如数家珍，他想起来一件八十多年前的案子。”
随着时不虞不疾不徐的把那案子说出来，朝臣的脸色逐渐变了，这和先皇当年的死状何其相像！
丽妃低头拭泪，无论何时想起那一夜，她都觉得绝望。
“皇上听着耳熟吗？”时不虞抬头看向皇帝，对于先皇的死因，她始终都有一丝不确定。
讲这个案子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毒那一部分她故意摘除没说，这是她留的一个可进可退的口子，至于是进是退，全看皇帝的反应来定。
可皇帝在一开始的吃惊过后，神情竟然平静下来，并且，完全没有反驳。
这一刻，她完全确定了，先皇真是死于这种毒。

第529章 听凭差遣
另一边，不必人引路，计安带着一行去往深宫。
走得远了些，各位大人便察觉到平日里随处可见的宫女，内侍，一路行来一个也未看到，但是禁卫明显多了。
他们手按在佩刀上，见到他们并未有所动作，但是此时允许他们在宫中随意行走，就已经表明了立场。
一众人看着安殿下的背影各有所思，很快来到一座宫殿前止了步。
计安朝守在宫门前的禁卫道：“开门。”
禁卫得令，推开宫门，一众人看到，宫门之后，又是一道门。
“把门都打开，各位大人可以进去看看这里边的玄机。”计安说着话，率先走了进去。
他听宜生说过这里边的地狱景，可仍想亲眼看看，他那个皇叔荒唐到了怎样的地步。
皇宫毁人，他要牢牢记着皇叔现今丑陋的模样，时刻谨记一点：凡是皇叔做的事，他都绝对不能做。
禁卫连着打开了三张门，每一张门与一张门之间可容人。
二门与三门之间有椅有桌，还摆放着不少乐器。
计安仔细凑近，果如宜生说的那般，缝隙里全都用布塞紧，这样处理后能传出来的声音就小了，再用奏乐遮掩，别人听到了也只以为这不过是皇上享受的地方。
就算有人怀疑这里边一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但也一定想不到这么见不得人。
当进入第三张门内，无人不震撼。
入眼所见，是一张大床。
这张床大到占据了整个宫殿的中央，目测至少躺得下五十个人。
在那周围摆放着种种让人不可直视的器具，墙上还挂着不少。
都是男人，有些东西多少能猜到用处，可有些东西，看着根本不知道怎么个用法。
六部九寺，十五人更沉默了。
知道皇上是朱凌案背后的真凶，过来这一路他们想象过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可他们没想到竟然这么的，这么的……下九流。
君王荒唐，暴虐，没有人性，在他们看来是属于正常范畴的昏君。
但他们不能接受堂堂一国之君，玩的是那些勾栏院里的害人花样！
那些饱读诗书的读书人，竟被这般手段折辱，难以想象他们有多痛不欲生！
计安叫了禁卫过来问了两句，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向众位大人道：“这里边还有三十七人，男子十四，女子二十三人。我让人问了那些男子，可愿换了衣裳，蒙上面巾出来一见。有十二人同意了，另两个已经命悬一线，失去意识。”
见永亲王没有说话，郑尚书替大家应话：“历经如此大难，还有如此勇气，是些好孩子。安殿下放心，我们知道该如何做。”
计安朝禁卫点点头，很快，从旁边屋子里鱼贯而出数人。
穿着长衫，戴着头巾，面巾覆面。
他们有高有矮，但是个个瘦弱，衣裳晃荡，仿佛风一吹就倒，有几个甚至是互相搀扶着才走到人前。
计安并不需要他们说什么，只是想让这些大人们更直观的知道这个宫殿里发生的事是真实存在，那些受害者此时就站在他们面前。
见目的达成，计安道：“我让人收拾了一处偏殿，你们先过去那边歇息。”
这些人自来到这里就没有离开过这处宫殿，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何事，只是在不久前有人拿了衣裳给他们，并告诉他们事情很快就会过去，安殿下救他们来了。
所以刚才禁卫来说，安殿下想让他们覆上面巾出来见人，他们知道自己此时有多见不得人，但也都来了。
可是换一处偏殿，不也还是在宫里吗？
麻木等死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为了家人熬到最后一刻便是。
可现在看到了一点希望，他们恨不得手脚并用的抓住了。
当即有人就壮着胆子问：“我们不能回家吗？”
“当然能，但你们不能是这副模样回去。两天后我会让你们出宫。”计安看着他们：“秘密就埋葬在这里，无人知晓，你们自己也要忘了。以后你们仍是原来的你们，回到你们原有的人生道路上去，希望有一天，金榜上有你们的名字。”
十二个男儿皆是怔愣住了。
金榜题名，这本是他们从小的志向和目标。
可他们已经毁了，将来还能走到那条路上去吗？
“我年纪可不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们成为同僚的那天。”郑隆笑着：“你们努努力，金榜题名。我也努努力，争取多活几年。”
其他几位大人也都笑着应话，这个说自己肯定是等不到了，那个说自己熬一熬，应该没问题，就好像他们真盼着这十二个人里能有人做到。
这样的态度，让年纪本就不大，有些甚至早就心存死志的男儿心里发热，发烫，突然就觉得，好像一切也没那么糟糕。
家里只知道他们失踪，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亲朋故旧更不知道，待回去后他们说是去游学了，谁能说他们不是？
朝中没人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宫里认识他们的人，仅存于这座宫殿中。
就如今的情况来看，明显是安殿下得势，不管皇上落个什么结局，只要安殿下要抹平这件事，在这宫殿伺候的人一定活不了。
就算仍有漏网之鱼，他们回去把名字改一改，再过个三五年甚至十年，谁还认得他们？
只要他们自己忘了，这事，好像并非过不去。
这么想着，有人已经泪流满面，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哭得哽咽。
好死不如赖活，能好好活着，谁愿意去死。
饶是这些大人们个个都修炼得百毒不侵，这会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们说那番话的时候未必有多真心，只是郑隆都这么说了，在新君面前他们当然不能差得太远。
可就是这么不够真心的几句话，却让他们如此感动，应该更真心一些的。
计安看差不多了，道：“回吧，大殿还许多人在等着。”
不知道不虞这回又连着熬了几天，他得赶紧把事情办完，好让她回去歇着。
回大殿的路上，气氛更沉闷了些。
沉默许久的永亲王突然开口道：“这事传开后不止伤皇室脸面，可能还会伤了根基，你可知晓？”
“已经发脓发臭的伤口若不及时处理，会烂掉更多地方，直至把性命都赔进去，那才是真正的无可挽回。”
“这么做了，后果会由你来承担。”
“我认。”计安迎向永亲王的视线：“既然要坐那个位置，那么好的坏的，我都会接下来。”
永亲王脸上终于不那么紧绷着了，刚才在那宫殿内，他一步不敢移动，就怕自己一动就会软倒在地。
他想不通，他英明神武的皇兄，怎会生出计辰这样混账的儿子！
他停下脚步，看着身穿斗南，明明和皇兄长得不像，此刻却奇异重叠的年轻皇子，退后一步躬身行礼：“皇室听凭殿下差遣。”
计安知道，直到这一刻，皇室才算彻底的站到他这一方。
不再有摇摆，也不再有斟酌，而是坚定的选择他。
他双手将人托住，笑道：“计安多谢叔祖父。”
郑隆等人知道，一切尘埃落定了。
他们也都齐齐行礼：“臣听凭殿下差遣。”

第530章 在我身边
大殿上，时不虞确定先皇的死因后，就让御医拿着那腿骨去外边研究，这已经不重要了。
想着接下来的事，她让禁卫将章续之、红莲和蒙东以及那个宫女按到一边跪着。
又让宜生等苦主先行离开，接下来的事，他们知道的越少越好。
做完这些，不好让大家干等，她便讲了讲蒙东和红莲如何取而代之了朱凌和古盈盈两人。
在这大殿之上，群臣面前，她语调徐徐，仿佛做的不过是寻常事，泰然自若的镇住了全场。
这两人的事讲完，计安还没回来，她又开始讲曾正查到的种种。
总之，没有一句话是皇上爱听的，无法无天了半辈子，如今一朝崩塌，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个臣子为他说话，职责本是保护他的禁卫不听调令，最大的倚仗西州大营，大将军张超就在眼前，却是来质问他的，还想让他率兵勤王？
对了，他连儿子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静静的看向龙椅上仰天长笑的皇上，从来都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此时却显得格外悲凉，听着是在笑，却又好像在哭。
时不虞也在看他，可明明看的是计辰，却不知为何，透过他看到了计安。
皇帝自称寡人是有道理的，一年年过去，朋友不再信任，亲人不再亲密，爱人渐行渐远，一切都变得复杂，到最后真就活成了孤家寡人。
计安，最后会如何？窦元晨，庄南，曾显这些好友，能信任多久？亲人他本就只剩那么几个，和清欢能一直这么和睦吗？他又能一直信任清欢吗？爱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回神转头看去，计安正好出现在她视线内。
两人眼神相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给了他笑脸。
计安有些意外，不知发生了什么让不虞在此时情绪外露，但哪有好事送到面前了还不抓住的，他立刻回了个笑。
一个大殿前边站着，一个站在大殿门外，不算遥遥，也情意流转。
一个眼神，对对方笑一笑，就是眼下他们能做的极致。
计安进殿，身后的人随之回到各自的位置。
袁浩从皇帝身边下来入列，就连张超和时烈也站入武将之中。
丽妃站起身来，让人撤了椅子，素绢扶着她站到了一边。
片刻功夫，大殿中央，只剩计安和时不虞两人。
时不虞也想退到一边去，这种时候，所有的风头都该是计安的。
可脚还没迈出去，计安就看了过来，轻声道：“在我身边。”
时不虞看着他略微发白的嘴唇，之前没发现，刚才看着他进殿才察觉到他走路姿势不对，多半是有伤在身。
也只有这个可能，才能解释他怎么回得慢了。
总不能让他摔了都没人扶，时不虞在心里对自己说，把抬起的脚后跟踏实踩了下去。
计安从她的神情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笑了笑，沉下心来走最后这一步。
他抬头看向龙椅上不再如之前挣扎失态，端端正正坐着的人，被旒遮住半边脸看不清神情，颇有威严。
可惜，这强撑出来的威严谁也吓不到。
计安朗声道：“大佑朝第八位帝王计辰，弑兄夺位，残害臣下，于社稷有损，于百姓有愧，于私德有亏。如此无才无德无能，不配为一国之君。”
“朕便是有千错万错，也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指手划脚。如此忤逆长辈的小子，谈何德行！”皇帝冷声喝斥，将视线落在永亲王身上：“皇叔，朕知道你担心朕膝下空虚，后继无人，朕会从皇室子弟中挑一个过继，若皇叔信不过，可由皇叔来挑，如何？”
这个做法，堪称聪明。
若是他早一点醒悟过来，计安还会担心，毕竟永亲王并不是和他亲厚才选择他，他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大佑。
如果皇帝在之前就做出这个承诺，说不定永亲王真会同意，还会帮着皇帝掩下那些腌臜事，保住皇室的威望体面，再说服他过继到皇帝名下，名正言顺的继位。
杀父之仇重要不过江山安稳，只要结果不变，过程如何不重要。
这就是永亲王。
好在，晚了。
就在不久前，永亲王已经代表整个皇室向他效忠。
果然，永亲王道：“皇室无人比得过计安。”
皇帝气恨到了极致，脑子反倒好使了，立刻想到了个好办法：“那就将计安过继到朕名下！”
计安听笑了，悄悄换了只脚支撑身体。他的好皇叔还挺了解永亲王，知道他看重的是什么。
朝臣的眼神更是复杂，皇上若能一直这般有脑子，哪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皇帝却觉得这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激动的倾身上前，试图说服计安：“你要是过继到我名下，待我百年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继位，这不比你背个谋朝篡位的名声强？”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绝不会认贼做父。”
计安拒绝得干脆：“至于谋朝篡位，皇叔怕是读书少，用错了词，我这不叫谋朝篡位，叫拨乱反正。大佑朝经启宗再次兴盛，到我父皇手中也欣欣向荣，可自从被皇叔窃到帝位后，大佑江河日下，苛捐杂税越来越多，名目越来越荒唐，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苦，再这么下去，祖宗基业都要败在你手里！”
“你放屁！”皇帝口出恶言：“大佑在朕手中比在皇兄手里好一百倍！他那性子说得好听点是稳，其实就是胆小懦弱，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也就是我把这皇位抢了过来，不然他才会真正败光祖宗基业！”
大殿上一片死寂，谁都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是抢来的皇位。
虽然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可知道归知道，却远不如他亲口承认来得震撼。
而计安此时已经不想计较这一点了，在越来越了解朝堂之事后，他想替他的父皇说几句话。
“他稳，是因为启宗之后需要稳！启宗在位时颁布了多少政令，这些政令哪一项不是需要长久的时间才能见成效？边境的稳固，军队换防等等启宗全定了新的章程，这些不需要时间适应？他若一继位就大刀阔斧，如何稳住局面？”
计安越说声音越大：“你以为你继位后四海升平是你的功劳？不是，是我父皇在位那三年稳下来了局面，你捡了现成！他分明如此睿智，看得如此长远，可在你看来却只知道跟着启宗原来的安排行事，无能，没本事。你觉得你能做得比他好，所以你夺了这皇位来坐！可自认有本事的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于国于民有利的事吗？你差点把半壁江山送了出去！”
“你……你……”
计安上前一步，时不虞想也不想就跟上了这一步。
“你，只配跪着去给我父皇守陵！”
皇帝被他这气势一冲，不由自主的往后一靠，紧贴着龙椅后背，他知道，如果计安继位，这就是他的结局。
“你，你放肆！朕是天子，是你的皇叔！你有什么资格在朕面前大呼小叫！”
“他一个小辈没资格，我可有？”

第531章 多年不见
白胡子！
时不虞浑身一激灵，脚比脑子更快的反应过来转身往门口跑。
刚跑了两步，就看到三阿兄扶着白胡子从右侧走出来进入大殿。
她眼泪哗哗的流了出来，扑过去的动作看着用力，落在身上时却轻柔。
这两年多时间所有的担心都在这一个拥抱中消融，无数次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她高兴得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
国师拍着她的背，笑得胡子一颤一颤的，似打趣，又似感慨：“会哭了啊！”
时不虞在他怀里连连点头，把眼泪全擦他衣服上。
国师像以往无数次一样纵容着她的淘气，抬起头看向跟着小十二过来的孩子，神情欣慰：“做得不错。”
计安不知道天下间能得国师一句‘不错’的人不多，活着的更少。
但永亲王知道，见到老家伙本就激动，此时更有一种放下重担的感觉。
老家伙还活着，那就万事大吉了。
计安朝着国师深施一礼，然后又朝扶着国师的人拜了下去：“多年不见，先生安好。”
时不虞听着这话抬头一瞧，见他行礼的人是三阿兄眼睛都瞪大了：“先生？三阿兄你教过计安？”
三阿兄苏溥看着这个让他心疼，也让他骄傲的学生，得意中透着矜持：“在他四岁时，老师让我去做他的启蒙先生，教了他六年。之后依老师的吩咐安排他进入当地书院，让他多和同龄人相处。书院的先生都是大阿兄仔细挑选的，我也每年都会过去一段时间，直至他离开白水县去往京城。”
时不虞有点吃惊，但是又好像没那么意外，白胡子怎么都不可能不管二阿兄的孩子。
哭泣的遗留反应还在，时不虞抽噎了一声，道：“听到没有，计安，你从来都不是独自一个人。”
计安以前从没想过，身边有这么多有心人在护着他。
可当看到先生和国师一起出现时他就知道了，不是他运气好，遇到的启蒙老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种种典故信手拈来。
他也才知道，白水县书院里先生们的水平不比京城书院里的先生差，是有人暗中为他挑了好的先生送到他身边。
他也曾经不解，既然父皇是国师的学生，为什么这么多年却对他不闻不问。
现在他知道了，哪里是不闻不问，分明是事无巨细的在为他打算。
“国师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伪善。”
皇帝语带嘲讽，在看到国师出现的那一瞬他就知道自己到头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既然他不好过，那就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时不虞横了皇帝一眼，眼神落在禁卫的佩刀上，这会把皇帝杀了，算为民除害吧？
国师拍拍小徒儿的背安抚她，往前走了几步，朝神情激动的文武群臣点点头，这个场景，多年不曾有过了，但是感觉上并不陌生。
对上永亲王欢喜的眼神他更是感慨，当年累了疲了就戏弄这小子解乏，现在也快老得没牙咯，张开嘴，说不定比他都稀疏。
勾起唇角，国师心情不错，走到龙椅下方的台阶前，张口就不是皇上爱听的话。
“计辰，你不如计昱远矣！”
计辰一拍扶手：“我从不比他差！”
“无论是心胸，气魄，还是秉性，能力，你都拍马不及。”
国师背手而立，神情不变：“我和启宗一起调教出来的太子，本可让大佑在启宗之后，再延续三十年盛世！三十年，你可知能让大佑辉煌到何种地步？丹巴国也好，扎木国也罢，不想被踏平就只能纳贡称臣！”
满朝文武，只是听这么几句就觉得热血沸腾，若有这样的三十年，大佑将何其强大！
皇帝却大笑不已：“国师不是能掐会算吗？怎么没算出来我那好皇兄短命啊！”
“他本是长寿之相。”国师轻声叹息，他离开京城时计昱紫气护身，完全没有命劫的征兆，等他察觉紫微星旁落时，已经无力回天。
“国师啊国师，你装神弄鬼一辈子，别人信你，我偏不信。”皇帝姿态嚣张：“父皇说你国士无双，皇兄把你捧得神仙一样，可那又如何？这皇位最终不还是落在我手里！你不是会算吗？你不是厉害吗？怎么没算到皇兄会死在我手里！”
皇帝把自己说兴奋了，看着国师哈哈大笑：“你要当时就杀了我为你的弟子报仇，我还敬你两分，可你连面都不敢露！我当时可是做足了准备，你要是露面，我一定让你有来无回！可惜，你夹着尾巴藏起来了。如今再来找我算账，我都做了二十多年皇帝，就算你现在把我杀了我也不亏！”
“当年把你杀了，然后呢？谁来做这个皇帝？”时不虞上前站到白胡子身边，另一边就是禁卫，只要手往旁边一伸就能拔出他的佩刀来。
狗皇帝，一而再，再而三的对白胡子口出恶言，再来一次，她可就不忍了！
“你得位不正，你的孩子没有资格继位。计安那时还在丽妃肚子里，是皇子还是公主还未可知。皇位不能空着，肯定要选新君。选谁？皇室子弟谁不想上位，必然是一番你争我夺。他们为了拉拢臣子各显神通，朝堂也会是一团混乱，不知会死多少人。无论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是谁，大佑都会元气大伤，给邻国可乘之机。
“老师知道你是杀害二阿兄的凶手，可那时的你尚有几分头脑，你在那个位置上坐着，能镇着其他人不起心思，大佑才能不生内乱。老师当然会为弟子报仇，但他不会置百姓于水火，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所以他宁可花几十年时间来部署，谋划，也不要血流成河。计辰，这是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所以，你就是他的部署。”计辰笑得恶意：“找一个自小聪慧漂亮的小姑娘用心培养，送到计安身边，既能帮他谋反夺位，还能做他的温柔解语花……”
时不虞一把拽住从身边越过去的计安，不让他在最后关头冲动行事落人口舌。
“气什么，又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时不虞勾起唇角：“一个无情无义无德无能无才无貌无儿无女什么都无的人，得多蠢笨才会连这样一个人的话都信。”
计安抿紧唇，看着计辰的眼里全是冰冷杀意。
他错了，这个人不配活着。

第532章 计辰动手
“温柔解语花？”国师捏着小徒儿的脸颊强行转过她的脸来：“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还有这本事？”
时不虞拍开白胡子的手，顿时觉得被小瞧了：“我怎么就不能是温柔解语花了？”
“你先温温柔柔的和为师说几句话试试。”
这么不信她？时不虞嘴一张，声音一夹，就要让白胡子见识见识她的温柔，可那声音，怎么都挤不出来。
时不虞顿时觉得自己在外人面前丢脸了，一把抓住了那一把白胡子，语带威胁：“很久没数了，给你数数？”
白胡子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头救回自己的胡子，看着计辰道：“看到了吗？我家小十二是霸王花。你想挑拨我们师徒的感情，离间她和计安的信任，再挑起朝臣对她的质疑，一箭三雕的招数使得挺好，可惜，脑子不用在正道上。”
皇帝的心思被揭穿了也不恼，还反将一军：“哦？听起来国师不打算将你这小弟子配给计安。”
计安心下一跳，生怕国师真就应下，张口就要拦下。
国师抬手阻止：“我这小弟子将来配给谁，只看她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没有人能勉强她，更没有人能用那些条条框框限制她，她的身不由己只到今天，今日之后，她自由自在。计辰，因你而起的这一切，该了结了。”
国师转身面向众人：“大佑朝第八位帝王计辰，弑兄夺位，残害臣下，于社稷有损，于百姓有愧，于私德有亏。如此无才无德无能，不配为一国之君。”
这是之前计安讨檄计辰的话，一字不差。
众臣听得明白，也看得明白，国师这是在给安殿下背书。
之后听得国师继续又道：“如此罪无可赦，当退位，守陵，苦修，以赎罪。”
永亲王率先出列，躬身行礼：“计辰罪孽深重，当苦修赎罪。”
六部八寺之前就已经向计安效忠，此时立刻跟上：“当苦修赎罪。”
所有人都视皇位上的人为无物，皇室认可，重臣支持，已经大势抵定，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
成了。
时不虞看着面前一众低下的脑袋舒心的吐出一口气，才到京城的时候她放下豪言壮语，说两年内一定能助计安成事。
牛皮吹破了，两年没有做到，好在也没有超过太多。
她转头看向计安，却见到计安也正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自见面后始终充斥在两人之间的生疏感因着这一笑彻底散去。
就算互相记挂，书信也不曾断过，可确实是分别太久了，乍一见面，两人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计安变了脸色，一把将不虞往后扯的同时往前跨了一大步，朝伸着双手冲下台阶要推国师的计辰用力撞了过去。
计安这段时间吃尽苦头，又有伤在身，其实力气已经不足原来的三成，但计辰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再加上他穿着盔甲，这一撞，不但将计辰撞倒在地，还在地上滑行了得有三步的距离。
但计安也失了平衡，踉跄着往前一步单膝跪地才支撑住了身体。
反应快的武将和禁卫已经冲上前来，有的守在了计辰身边，有的则去扶计安。
计安顾不上伤口撕裂的疼，忙去看那边两人，见国师没事，而不虞被他扯得摔在了地上。
刚才眼角余光看到计辰朝着国师冲过去，一时太着急了，没控制好力气。
时不虞膝盖和手掌心都疼，只一瞬她就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背对着计辰，而面对着计辰的一众人刚才都弯着腰在表态，谁都没注意到计辰的动作。
以白胡子的年纪，要是真被推着摔那么一下……
时不虞打了个冷颤，看着好好站在那里的白胡子，光是想象一下就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
见计安走过来，忙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迎过去扶着他问：“受伤了？还是之前的伤裂开了？”
虽然很疼，但计安还是有点开心，他明明一直表现得像没事人一样，但不虞还是发现他受伤了，这说明不虞很关注他！
“没事，你摔着哪了吗？我没控制好力道。”
“我摔着没什么，白胡子摔不得。”
时不虞一说起就恨极了，左右一瞧，快步过去夺了禁卫的刀就朝着计辰奔去，她要剁了这狗东西！
朝堂上一片混乱，但眼神也都聚集在他们几人身上。
见时不虞这番动作，哪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和她相识的人忙喊：“别冲动！使不得！”
时烈更是大喊了一声‘不虞’，皇帝就算应该千刀万剐，臣子也是动不得他的！
可时不虞根本听不到别人的话，几步路走得气势千钧，推开挡在计辰身前的人就要砍。
“小十二。”
国师的声音不大，却让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的时不虞慢下了脚步。
“我师父给我批过命，说我无病无灾能活一百一十岁。”
国师由三弟子扶着走到小徒儿身边，握住她拿着刀的手，一根根手指头的掰开，将刀取走。
看着一张小脸冷得都能刮出冰渣子的小十二，国师捏了捏她的脸颊：“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还能陪你好些年。”
时不虞的呼吸这时候才顺畅了，张开双臂紧紧将老头儿抱住，平复自己跳得过快的心。
一百一十岁，还有好多年呢！
计辰躺在地上一身疼得厉害，这会还要挑衅：“真是可惜，没能拉个垫背的，朕还当……”
“你就是个狗屁朕！”时不虞猛的转过身看向计辰：“朕来朕去，你是大佑第一个被赶下皇位的‘朕’，还是历史上第一个被满朝文武抛弃的‘朕’，这样的‘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真有本事！史书上我一定记着给你更多荣誉，比如被人绿了的‘朕’，给别人养孩子的‘朕’，被细作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朕’！让后人牢记住你的丰功伟迹，世世代代耻笑你！”
计辰目眦欲裂：“你敢！”
“我还更敢！”时不虞上前一步，语气冷冽：“我一定，亲自把你的所作所为记上史书，并且大书特书，帮你遗臭万年！”
“我刚才真该动作更快一点，让老东西死在你面前！”
“我会写得更详细一点，一定给你挣一个‘最恶心的皇帝’名头扬名后世。”
“我杀了你！”计辰气得五官都扭曲了，挣扎着要站起来。
计安一直纵容着不虞发泄，这时才道：“皇叔疯了，带下去照顾好。”
立刻有禁卫上前一左一右强制搀住了计辰，他们是计安的属下。
“等等，有件事忘说了。”时不虞突然一笑，计辰下意识觉得她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话。
“先皇的墓并没有留活门，那根腿骨也不是先皇的，毒是我猜的。”看着计辰眼睛越瞪越大，时不虞心情大好，语调上扬：“没错，我并没有证据，全是诈你的，没想到真被我诈出来了呢！”
“噗！”计辰气急攻心，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时不虞冷哼一声，走过去抱着白胡子不说话了。

第533章 明君昏君
国师低头，一脸纵容的看着把人气吐血了还委屈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挨了欺负。
这是他花了十几年一点点养出来的小徒儿，如今已经有了扛起所有责任的担当和本事。
待计辰被人一左一扶着带出去，国师拍拍她的背。
时不虞也知道这里不是她撒娇耍赖的地方，退至白胡子身后。
这时候的她不再是替计安稳住京城各方势力，一环扣一环将皇帝拉下马的时姑娘，只是一个跟在老师身后，万事不必忧心的小弟子。
计安看着她的动作，很想站到她身边去，但也只能想想而已，他此时非但不能退，还得往前顶上去。
“计安。”
计安上前一步行礼：“国师。”
不再哄孩子的国师背着双手，神情淡淡，眼神轻扫，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
“朝臣是君王的一面镜子。你是明君，那站在这大殿之上的贤臣能臣就多。若是昏君，那自然是奸臣小人当道。跻身于这大殿之上的文武百官，没有人是奔着要做个奸佞小人才来到这里。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
“真正的明君，不止体现在在位时吏治清明，更体现在他颁下的政令，他留下的手段是不是能长久的让王朝受益。启宗就是这样的明君。兵部尚书郑隆，大理寺卿曾正，御史中丞刘延，再加上外放出去执掌一方的几个，都是当年启宗看好他们，亲自调教打磨后留给太子用的人。在东宫待过，之后还能被夺位的计辰重用，并一步步成为重臣，可见启宗并没有看错你们。
正因为有郑隆在兵部镇着，兵马粮草没有出过乱子，接连失城的时候也没有乱了分寸。有曾正掌着大理寺，最大限度的保住了司法公正，稳住了民心。有刘延在纠举百僚的御史台，随时准备抓朝臣的小辫子，让百官心有敬畏。还有一个伏威和章续之打擂台，让朝臣有其他路可走。这些种种加起来才勉力维持住了朝堂上的平衡，让大佑朝在计辰胡作非为二十年的情况下，衰落走的是缓坡，而非陡坡。”
国师转头看向计安：“这就是明君。哪怕已经离开几十年，他留下的福荫仍能庇护大佑这么多年。”
计安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就知道了国师的用意，当着群臣的面说这些，看似是在教导他，实则言语间已经将他推上了君王的位置。
此时见国师看过来，他态度更加恭谨：“皇祖父是千古明君。”
国师收回视线，继续道：“计辰觉得你未在宫中长大，不懂怎么为君，我却觉得这是大佑之幸，百姓之福。在民间长大的君王见过百姓的苦，知百姓所求，将百姓放在了心里，便不会视百姓为蝼蚁，在下达政令之时自然而然就会想到百姓。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江山自然繁荣稳固，这当然是大佑之幸，百姓之福。至于会不会不懂为君……”
国师笑了：“孟凡掌金吾卫时，被计辰吓得称病告假，连朝都不敢上，可去了前军，却敢跟着你冲锋陷阵，收复城池。陈威是计辰派去看着时烈的监军，却一腔血性敢领兵攻城，并拿出计辰给他的信，唯你之命是从。游家那老家伙多谨慎的人，却将一千私兵全派去帮你，还东挪西凑把旁支的护卫都要了去，全送到你身边。小十二那些小伙伴心高气傲，也都个个折服于你。邹维这些年帮你不少，你却知道不能过于依赖，早早就自己培植亲信。你那几个书院结下的好友，连战场都敢跟着你去。若是这叫不懂为君，那便不必懂了，你花了二十年学来的本事比皇子学的有用，坐得稳这皇位。”
计安眼眶发热，这些话别人说来是讨好，他自己说不如不说，由国师说出来，朝臣才能没有其他想法的只想这些事本身，并更高的认可他。
谁都知道国师护短。
计安也知道了这些年自己被他护着，可这一刻，他才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种被护着的感觉，就好像前面突然多了一个高大的人，风雨再大，也吹不到他身上来。
国师侧过身看向计安：“大佑底子还在，这些人绝大多数好好调教一番都还能用，这江山，就交给你了。”
计安退后一步，深施一礼：“计安，定不负国师所望。”
国师托起他，看着他的面容，想起当年他离京时计昱也是这么向他行礼，说：老师，弟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后来他每次过来看望自己，都会说一说他认为重要的事，常是一脸的笑，少有抱怨。
他的那个学生啊，心胸宽广，容得下人，本是极好的守成之君。
拍了拍他的手臂，似感慨，也似抚慰。
“国不可一日无君，永亲王，二十六这日极合新君生辰，就定在这日迎新君吧！”
今天已经二十一，只剩五天时间，非常赶，但永亲王应得干脆：“就定这日。”
新君一定，自然有人心凉有人欢喜，而这些事，与师徒几个就无关了。
国师朝众臣道：“盼诸君齐心协力，和新君一起再造盛世。”
众人哄然应是。
没有血流成河，没有你死我活，就完成了皇权更迭，顺利得如在梦中。
可他们又怎会不知，之所以在最后关头这么顺利，是因为有国师的全盘谋划，有时不虞的步步为营，以及安殿下连战场都上了的竭尽全力。
国师回头看向小弟子：“国师府被他们放了不少好东西，去看看？”
“去！”时不虞一口应下，转头对上计安眼巴巴的视线，她差点就想说‘你忙完了过来’，可她知道，不能了。
时不虞坏笑：“你忙，我玩去了。”
“……”扎心得很。
三阿兄苏溥拍她脑袋一下，朝计安笑了笑，道：“不必瞻前顾后，放开手脚去做就是。”
计安应下，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便也什么都不问，不说。
时不虞扶着白胡子往外走，经过时烈身边时停下：“祖父，一会你过去国师府找我。”
时家被抄家，此时一切都还未还回来，时烈也不和孙女客气，点头应下。
时不虞又朝看过来的熟人笑了笑，扶着白胡子离开。
计安将人送到门口，其他人也都齐齐目送。
一直到看不见人了计安才回转，一步步来到龙椅下方看着那个位置。
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第534章 师徒算账
大殿外，王觉在候着。
时不虞并没有走过去，也不作停留，径直离开，皇宫事也好，朝堂事也罢，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王觉懂她的意思，朝国师行了礼，手重新按在佩刀之上，心下却有些佩服。
安殿下离京在外，他们说是投靠了安殿下，实则一直接触的都是时姑娘，他们并非没有过担心。
她若是有意和他们亲近，他们完全无法拒绝，可她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刚离开大殿就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半点没有要为自己争点什么做点什么的意思。
这么拎得清，这么的拿得起放得下，倒衬得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时不虞哪管王觉怎么想，只想赶紧回去和白胡子算账。
一路上，禁卫纷纷行礼。
未走多远，时不虞就见到了一辆华丽无匹的马车，由四匹马拉着，马车上挂着一面小旗，上面是拂尘印记。
这是国师的专属印记。
时不虞知道白胡子是怎么进宫的了，这马车，谁敢拦。
当年白胡子离开得干脆，反倒更让启宗信任，并一再加恩，这辆逾制的马车就是。
六阿兄、七阿兄、十阿兄、十一阿兄以及雅安阿兄都在。
她重重的哼了一声，白眼都快翻到全剩眼白了。
国师当作没听到，国师的脸面得守住，要丢也得回去丢。
把人扶上马车，时不虞跟着阿兄们一起走，宫里该守的规矩她决定很给计安面子的守一守。
出了宫门，一步不想多走的时不虞就要上马车，看到领金吾卫守在这里的何兴杰，她脚步一拐，走了过去。
“何统领。”
何兴杰向看过来的国师行礼，又向时不虞拱了拱手。
“虽然是第一次正式和你见面，但已经有过好几次联手了。”时不虞笑着行礼：“一直想好好向你告声罪，没有提前和你商量就把你拉下水，让你不得不上了这条船，万幸结果不错，我也才敢来见你。”
“时姑娘这话折煞我了，是我该向你道谢。”
何兴杰忙摆手，一开始是有点被算计的恼怒，但后来他就知道这条路走对了，数次在心里庆幸自己还有值得被利用的地方。
时不虞不爱推拉来推拉去，过来一趟是为告声罪，也为安他的心。
“若有人来你面前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必理会，做好自己的份内事，该是你的一分都少不了。”
何兴杰将这话牢牢记住，又道了声谢。眼下，没有人能比时不虞更了解新君，能过来提点他一句，算是非常把他当回事了。
时不虞也不多说，朝堂上会要乱一阵子，能不能尽快稳定下来就看计安的本事了，她飞快的跑过去上了马车。
几位阿兄各自上马，护卫在侧。
等马车动了，时不虞看着白胡子要笑不笑：“用这驷马平安车出行，满京城都知道国师回京了。”
“大张旗鼓，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回来了。”国师倚着软垫往后靠：“有我在身后给计安撑着，他能更快稳定局面。”
时不虞当然懂这个道理，就是这会看哪哪都不顺眼得很，又是重重一哼。
国师眼里全是笑意，哄着小弟子道：“坐过来点，这才多久没见，就和我不亲了？”
“多久没见？是两年多，不是两个月！”时不虞瞪他，又觉得委屈：“这么长时间你给我写了几封信？一封信就给几行字，还用胡子沾了墨来糊弄我！”
“我没有糊弄你。”白胡子笑眯眯的狡辩：“就是写信的时候不小心被胡子弄脏了信纸，就索性沾了墨弄得匀称点。”
“你少来！就那么几个字，弄脏了换一张能费多大劲！你就是糊弄我！”
白胡子哪能告诉她，那段时间他病得根本起不来床，差点都没能活下来，就那几行字都不知道写废了多少纸，才挑出那张能糊弄人的。但凡差一点，他这小弟子都能从笔力上察觉到不对劲，哪里还敢多写。
“这是你的因果，我不能介入过多。”白胡子糊弄弟子的功力满满，不正面回答问题，说着看起来有关其实无关的话：“我这不是找你来了吗？”
“你是来找我的吗？”时不虞又重重的哼了一声，仍然气势汹汹得很：“看到六阿兄，又看到雅安阿兄，我就觉得奇怪，怀疑过你们是不是来了京城，结果你们真在！老实交待，什么时候来的！”
“才过来没几天……”才说出口，就被瞪了，白胡子立刻改口：“来京城有段日子了。”
“有段日子是多久。”
白胡子眼睛一闭：“困了。”
时不虞气得咬牙，但又舍不得拦着。
两年多不见，白胡子老了很多，朝堂之上，他很用力的挺直了背，但一出了大殿，他的腰就塌了，脚步也虚得很。
计辰多半是看出来了些，所以才会对他动手，要是让他得手了，摔那么一下白胡子怕是真会扛不住。
一想到计辰，时不虞又想砍人了，把他从脑海里赶出去，她伏到车窗上喊：“七阿兄，你去年底的时候说过年要去白胡子那，去了吗？”
成均喻看向三阿兄，他应该去了还是没去？
“行了，我知道了。”都这神情了，时不虞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气哼哼的把头缩了回去。
白胡子会瞒她，但没必要瞒着七阿兄，七阿兄说要回去那会白胡子肯定还没来。
现在七阿兄的神情告诉她，他没回去，那白胡子就差不多是在那时候来的京城呗。
看着装睡结果真睡过去了的人，时不虞拿薄被给白胡子盖上，滑坐下去，靠着他的腿出神。
明明很困，之前在大殿上的时候站着都差点睡着了，可这会却没有半分睡意。
她有点怀念小时候，天天傻开心就好，万事不必操心。
也没有吃过进学的苦，无论教她什么都一学就会。
她还熟人多，屁股后边总是跟着一串人，年节时候从村头吃到村尾的快乐她年年都能拥有。
那样的生活，简单，但也丰富。
现在她长大了，心里有了秘密，也有了烦恼，还有了责任，就没那么快乐了。
她是有选择的，这一点时不虞一直都知道，她的决定也不曾改变过，只是……
时不虞闭上眼睛，五天后，他就是一国之君了。
皇帝啊！
时不虞勾起唇角，她一直就不明白这皇帝有什么可做的，还每朝每代都争得你死我活。
天天被臣子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吃点什么得等宫女内侍先吃试毒，一辈子只能生活在那方寸之地，天天看同样的风景，同样的人，还要为了平衡朝堂宠幸不喜欢的女人。
咦，可怕！
做个有钱有权的富贵闲人才是真逍遥啊！

第535章 送给你了
马车从主街一路招摇过市，街道两侧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却安静得仿若无人。
国师府门大开，驷马平安车去往皇宫，得知这个消息的人第一反应是不信。
国师都什么岁数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当越来越多的人说亲眼看到了马车，大家才渐渐信了，驷马平安车全京城只有一辆，是启宗赐与国师的。
敢坐这辆马车，还直接进了宫，里边坐着的只可能是国师！
确认了这一点，所有人都往这里集中，等着国师回转。
等待的过程也不寂寞，认识的不认识的凑在一起分析国师怎么突然回了京，还进宫去了。
然后他们陆续得到了更多的消息，一事比一事更让他们目瞪口呆。
皇上今日出宫捉奸，贵妃所生的皇子女竟然都非皇室血脉？那可是皇上唯一的皇嗣，岂不是说，皇上现在一个亲生的儿子都没有了？那明日的立储大典怎么办？
然后立刻有人想到了，皇上没了血脉，那安殿下岂不是就能名正言顺继位了？
安殿下可是先皇血脉，谁能比他更有资格？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说皇上召安殿下回京，却在路上安排了数处埋伏，安殿下排除万难终于回到了京城，进宫和皇上对质去了。
这事还没吃惊完，就又听闻安殿下的未婚妻其实是国师的小弟子，来京城是为助安殿下的，她也进了宫。
细算下来，此时在宫中的人可不少！
再联想到之前还有好几个人敲登闻鼓，生活在皇城根下的人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劲，宫中一定发生了大事！
可真正见到了驷马平安车，热闹的街道反倒安静下来，好像只需要看到这辆马车，就足够安抚他们的所有兴奋和激动。
皇上和安殿下的争斗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关系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紧张，眼看着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谁都担心大佑内乱一起，他们小老百姓的日子会更加水深火热。
可国师回来了！
这些还是问题吗？
当然不是！
哪怕马车已经离得远远的了，也没一个人离开，用目光遥遥相送。
如今这日子比不得大佑最兴盛的时候，但也还过得下去，他们不敢奢求能过得更好，只盼着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
苏溥成均喻等人在马背上坐姿笔挺，目视前方，控制着眼神不去看周围的人。
他们听闻过许多关于国师的种种，但是生活中离得太近了，对一个偷糖吃能把牙都粘掉一颗的人，实在无法把那些传言落到实处。
可这一刻，他们清楚的明白了老师在大佑有着怎样的威望。
百姓不一定认得他，但是每个人都记得他。
国师府中门大开，马车在大门前停下，管家带着府里的人迎了出来。
时不虞率先跳下马车，转身扶着白胡子下来，背着手抬起头，看着这高大的门楣心下暗暗感慨。
也就是白胡子撂挑子撂得快，和启宗的交情非但没有消耗，还因为他没有亲人，一身功劳连个沾光的人都没有，对他更多了他人无可企及的信任，什么好东西都敢给。
看看这国师府的大门，比永亲王的王府大门都高大些。
国师上前两步站到她身边：“喜欢？送给你了。”
“不要。”时不虞扶着他往里走，下巴抬头，一脸小骄傲：“你帮启宗守江山，启宗给你一个国师府。我还帮计安夺江山了呢，他总不会比他祖父小气吧？到时候我就一个要求：比你这国师府大就行了。”
“还挺会想。”国师笑眯眯的：“他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要点别的。”
“这么好说话？”
时不虞一只脚跨过门槛，扶着白胡子慢慢迈过去后才将另一只脚也跨过去，继续往里走。
“一所宅子而已，不沾权不沾利，对他来说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张张嘴就能做到。他若不答应，那肯定是有什么原因让他不能给，那我就换一个呗。”
国师最喜欢小十二的就是她这股子洒脱劲，万事不执着，顺其自然。
这样的性子，能少吃多少苦头。
国师府很大，庭院深深，有花园，还有一个湖。
师徒俩只站在那看了一眼就默契的回转，现在他们可没有力气去玩。
“你的院子早收拾好了，吃点东西就去睡，什么事都等你睡饱了再说。”
身边全是熟悉的人，时不虞顿时觉得睡意上涌，饭都不想吃了。
当然，没人会同意，看着她吃了两碗饭才放她去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醒来时全身都懒洋洋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一时都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醒了？”
时不虞看着丹娘走近，意识渐渐回笼。
“喝口水醒醒神。”丹娘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扶着她坐起来，照顾孩子一样把水送到小十二嘴边。
时不虞就着她的手喝完一整杯水，脑子清明了些，趴到丹娘肩膀上问：“我睡了多久？”
“十个时辰，已经次日早上了。”
时不虞笑：“我可真能睡。”
“四天未睡，平摊下来还是不够。”丹娘低头看着她：“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的来。”
“还不饿，你和我说说外边的情况。”
“昨日黄昏时候，安殿下来过。”
“……没问他。”
丹娘笑了笑：“时家人暂时安置在国师府。有许多人递名帖想来拜见老先生，老先生都拒了。”
时不虞沉默片刻：“丹娘，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从今往后，你不用操心任何人了。”丹娘以指当梳，给她梳理头发，道：“你早就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接下来的路，我们得自己走。你已经送了一程，但没有送全程的道理。”
“我就问问。”时不虞抬头看她：“以我对计安的了解，多半会将范参放入户部或者兵部，这样的话，你就要陪他留在京城了。”
“进户部不意外，为什么还可能会进兵部？”
“他跟着征战这么久，不止管了饷银粮草，还有整个军队的大后方，兵部需要一个这么了解军队的人接手。”
丹娘轻轻点头：“你觉得范参应该进户部还是兵部？”
“我了解的范参非常适合户部，但从他这一年的表现来看，他进兵部也能做得很好，你转告他，让他听计安的安排。”
丹娘应下，从不虞的态度，有些事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第536章 时家将来
用了早饭，时不虞跑跑跳跳出了门，现在有空了，可以去给白胡子数数胡子了。
“小十二，睡好了？”
时不虞听着声儿就笑了起来：“七阿兄，挺闲啊！”
成均喻知道她这是还记着仇呢，走到她身边软着声调哄道：“刚过来。皇权更迭，为免有人趁乱散播于安殿下不利的传言，昨儿送你们过来后我就回了浮生集，配合言管事行事。”
时不虞不是很想知道这些事：“你是去见白胡子，还是见完了准备走？”
“还没给老师请安，游老爷子来了，我一会再过去。”
游老爷子来了？时不虞脚步一停，那她也先不过去了，她招了个在附近的下人过来道：“带我去时老将军住处。”
下人忙躬身引路。
成均喻暂时无事，脚一抬就要跟。
时不虞倒退着走，边伸出双手从里往外一推：“我要说家事，你别来。”
成均喻往后退了几步，摸着胸口一脸痛苦。
时不虞哈哈大笑，好久没这么玩了，默契还是在的嘛！
时家几人昨日便来了国师府。
时烈年少时是先皇伴读，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也就常有机会见到国师。他不止见过国师收拾先皇，就是和启宗吵架的场面他都见过几回，还因着和先皇的关系得过国师教导，情分自然不同。
此番见着国师，早已经成为一家顶梁柱的时烈心底突然就泛起委屈，偌大时家，世代忠心耿耿，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国师也叹气，时烈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对他也有几分心疼。
可眼下，他也只让他们先安顿，一切等小十二醒了再说。
时家几人也累到了极致，索性先好好歇了一晚，此时正聚在堂屋说话，时家要以何种姿态回归朝堂，于时家来说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听着脚步声，几人往外看去，时绪立刻起身迎了出去：“小妹，你歇好了？”
“还行。”时不虞看向门口站着的两人，三叔时衍她认得，喊了一声后，看向另一个陌生的男子，应该就是她的大兄时鸿了。
她直接喊了声大兄。
“太阳大，进屋来说。”时鸿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只从他松开的拳头和比平时快一些的语调，看出来他对这声大兄是开心的。
时不虞进了屋，见着坐在上首的时烈喊了声祖父。
时烈点点头：“听说你好几日未睡了，缓过来了？”
“平时不这样，这几天太重要，不敢松懈。”
时烈看着她自然的落座于下首末座，一副完全将自己当成家里的小辈的姿态，不由得想起昨日她在大殿上的表现。
明明是同一个人，表现得却如此截然不同。
“时家叛国本就是被冤枉，如今安殿下帮着我们翻了案，应该很快就会恢复时家忠勇侯的爵位。我听绪儿说了，你的功劳时家接不住，我们也没想着要贪你的功劳，只是你是时家女，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再加上时家此次也算护驾有功，论功行赏的时候多半会加恩，你怎么看？”
“我建议趁此机会把世袭的忠勇侯爵位还回去。”时不虞说得毫不犹豫，显然早就想过了：“侯府世袭，享先祖福荫，没有哪个家族不想要。可我觉得这不是好事。”
时烈微微倾身：“仔细说说。”
“世袭侯爵，想再往上升一等，除非是天大的功劳，比如这回，有我的功劳，还有时家的护驾之功，说不定能上升一等。可之后呢？”
时不虞笑了笑：“有了之前的部署，大佑和扎木国一定会联手蚕食丹巴国。这样既给时家军报仇，又能挣军功的机会，时家肯定不会放过。若在此次论功行赏时就已经升了一等，那到时挣来的军功要怎么加恩？若强行加恩……你们比我更清楚后果。”
时鸿接话道：“你的意思是，世袭的侯位到此为止，时家以这一次的功劳重新在京城站稳脚跟，之后再以军功慢慢往上走。”
“没错。”时不虞对这个时绪口中的好大兄印象很好：“虽然不如世袭的爵位风光，但是稳妥，还给将来留了余地。”
时绪忍不住附和：“我觉得小妹说得有道理，看起来好像是从头开始，可有护驾之功打底，还有小妹在，时家的起点不会低。”
“不得了，家里最不懂事的都懂事了。”时衍打趣完看向父亲：“爹，您怎么看？”
时烈轻轻摩挲着断腿：“以退为进，适合现在的时家。”
屋里沉默下来，现在的时家，能担事的男丁全在这里了。
时不虞捧着茶喝了一口，她理解祖父的意兴阑珊，更明白他为了家族不得不隐忍的无奈。
怎会不恨呢？死去的八千多时家军里，有他的兄弟，还有他的儿子侄子。
可这个仇，只要他不打算造反就报不了，计辰再不是东西也是皇室中人，不可能死于外人之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时不虞闻声抬头，笑道：“我还以为祖父要说：到了这个年纪该回家议亲了。”
“你是时家女，如今你有大功劳在身，时家不可避免的会沾你的光。但是我能保证，时家无人会拿你去置换任何利益，更不会来你面前指手划脚，教你如何做事。”
时烈神情不变，就连语气也和平常一般无二：“你若成亲，时家鼎力送嫁。你若做出其他选择，时家做你后盾。你救时家于危难，这是时家三代人给你的承诺。”
时不虞就爱听这干干脆脆的明白话，她没想从时家得到什么，但她也确实担心过无法和时家共富贵。
古来就是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好在，时家的家风是真的好。
时不虞笑出了小酒窝：“祖父疼我。”
时烈看着昨日在皇宫夺刀砍皇帝的孙女，这会在他面前乖乖巧巧的应话，时时都在疼的断腿处这会都不那么疼了。
想到皇宫，时烈就不可避免的想到安殿下。
他相信安殿下对孙女有十成真心，他也相信这十成的真心里此时没有掺杂其他东西，可走过了微时，之后却未必。
他从来都觉得后宫不是好去处。
不虞这性子，也不适合皇宫。
所以他不催，也不劝，等着她做出决定即可。
时家，从来都不用女人换取权势。

第537章 事后初见
时不虞离开的时候，时鸿送她。
待出了院子，见大兄还是没有开口，时不虞停下脚步面向他，笑道：“大兄是兄长，有什么事只管说，不用顾忌什么。”
时鸿确实有话要说，顺着这话就道：“待时家妥当后，我会回到战场上去，去挣开疆拓土的功劳。”
时不虞对这一点并不意外，身为长房长孙，他对家族有责任。
“时家就算没了世袭侯爵，也不是谁都能欺，你只管安心去挣军功，以自身安危为重，不用担心家里。”
“我不担心这个。”
时鸿看着眉眼间还带着些倦怠之色的小妹，数日辛苦，哪是睡一觉就能彻底缓过来的。
从昨日回来到今天，足够他询问清楚小妹在京城的动向，要将事情按她要的结果进行，岂是易事。
可小妹做到了。
“时家现在是功臣，没人会动。时家的将来有我，我有自信会带着时家如你所说的那般稳步往上走。所以，时家不会是你的拖累，你无需顾忌。”
时不虞笑了，她的家人，真的很好呢！
“家里会有我的院子吗？”
时鸿想也不想就点头：“当然，以前你在忠勇侯府没住几天的院子都一直给你留着。”
时不虞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看他：“让祖父不要怨白胡子，但凡有半点可能，他都不会不救时家人。察觉不对的时候他就一直推算，想找出应卦的人，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但他到底只是个凡人，不是神仙，岂会让他窥得天机。一直到时家出事，他才知道卦象应在时家。”
时鸿和祖父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多，自然知道祖父心里的怨，可这点怨只是对亲近之人的抱怨，生不出恨来。
他道：“祖父把国师当长辈，所以在国师面前会觉得委屈，没有你担心的那些情绪。”
时不虞放心了，摆摆手走远。
之前她不明白白胡子为什么总不给她写信，见面之后他就知道了，公仪先生都让雅安阿兄跟在身边，可见白胡子那一年熬得多不轻松，不是不想给她写信，是写不了。
分开的这些时间里，老头儿别说偷糖吃了，吃的药怕是比糖多多了。
也不让人引路，时不虞随意在院子里转了转。
府邸很大，但宅子的格局大差不差，稍微走了走她就摸明白了。
去到园子里，她摘了把花抱着往白胡子院子里走去，游老爷子就算有一肚子话讲，这会应该也讲完了吧？
确实是讲完了，人也走了。
可时不虞一踏进院子，就有些想把那脚收回去。
“不虞。”计安快步从堂屋出来走到她面前，看着抱花而立，脚上有泥，衣裳被挂坏了一角，神情有些怔忡的人心头阵阵发软。
不用为他谋划算计，不必为他的大业殚精竭虑的不虞，过得很自在快活。
“缓过来一些了吗？”
时不虞抿了抿唇，还没想好要怎么和计安相处，未话先带三分笑：“好多了，等今晚再歇一晚肯定就恢复了。”
“那就好。”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计安有一肚子话想讲，可是面对这般散漫的不虞，他说不出来。
而时不虞，纯粹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们以前住在言宅的时候，其实也是说正事的时候居多。可现在，那些事都和她没有关系了，她也……不想听。
“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
时不虞快步朝白胡子走去，这一进屋，她有些意外的看到了丽妃。
时不虞坐到白胡子身边，将花放到他面前的桌几上，问：“现在宫里不是正忙着吗？怎么有空过来？”
母子俩刚到，还什么都来不及说时不虞就过来了。
丽妃面对国师本来有些紧张，看到时不虞那股子紧张劲才减少了些。
两人之前是不对付，可丽妃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时不虞自己留在京城冒险，却千方百计将她送走，这情分她记一辈子。
听得她问，丽妃顺着这话就道：“我来向国师认错，也道谢。我一直以为这些年是我独自支撑着过来的，也将安儿成长得如此出色认做是我的功劳。昨日我才知道国师从启蒙开始就在为安儿打算，也是多得国师的安排，安儿才能成长至此。”
丽妃说着话跪了下去，朝国师叩首：“多谢国师百般费心。”
计安跟着跪下。
国师受了母子俩的礼，无论是从他们的辈份来算，还是他二十来年的谋划，都担得起这一跪。
然后他让三弟子去将计安扶起来，又让小十二去扶丽妃。
“身为宫妃，你保住了计昱的血脉。身为母亲，你虽然严苛了些，但对计安也是掏心掏肺。你的前半生过得不易，后半生当能顺遂了。”国师看着她温声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往前走，往前看，该管的管，该放手的放手，不要苦日子熬过去了，过好日子的时候却和自己的孩子离了心。以前做严母的时候让孩子吃了不少苦头，之后不如做个慈母，母慈子孝，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丽妃知道这是国师对她的提点，低头应是。
国师又看向计安：“你应该很忙才对。”
时不虞坐回白胡子身边，拿起一支花闻了闻，漫不经心的数它的花瓣。
计安眼角余光看着她的动作，一心二用的回着国师的话：“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不必了。”国师是一耳朵都不想听：“帮你夺回皇位，我的事便已了。今后怎么坐稳这皇位，怎么打理这江山，都是你要去做到的事，无论是谁掺合进来，于你，于大佑都不利。”
计安本就是找一个理由来见不虞，心思大半都在头都不抬的人身上。
他当然不会容许外人掺和进来，可一个为他布局二十年的人，从来也不在这外人之列。
只是他没想到国师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也对，性子这么洒脱的国师，才能教出来性子同样洒脱的不虞。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又落到了不虞身上，一瞬又收了回来：“有些事无人教导会要走许多弯路，今后怕是常有上门请教的时候，国师别赶我才好。”
“以后不必过来，待你继位我便离开了。”
这么快就离开？
计安心下一惊，下意识的又看向不虞。
时不虞则抬起头看向白胡子，她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第538章 单独相见
丽妃看看儿子，又看看时不虞，咬了咬牙，忍住对国师的敬畏道：“我怕做得不好，想再得国师一些教诲。安儿应该也想向不虞好好道声谢，不如就让他们去说说话。接下来几天，他怕是无法出宫了。”
国师旁观了丽妃二十年，自然知道她是个什么性情，听她这么说，倒是对她是不是能做个好太后多了点信心。
不过他却也不替小弟子做决定，用眼神询问：怎么说？
时不虞把手里快被她玩熟的花儿放下，起身道：“正好想去湖上划船玩玩，带你一个。”
计安应好，朝国师行礼后紧跟着离开。
丽妃镇定心神，正要说点什么，就听得国师先开了口。
“这样就很好。”
丽妃一愣，抬起头来。
“想孩儿所想，为孩儿分忧，这样就很好。”
国师示意她坐下，拿起那支小十二把玩得花瓣都软了的花道：“将来无论面对任何事，只要你做决定之前都能想一想，这是不是孩儿想要的，会不会让他难过，你们的关系就坏不了。母子是这世间最亲的人，他人说的做的事只要伤害你们的感情，那就是别有用心。计安的性情你了解，这些年你对他这般苛刻，他也依旧孝顺，可见是个好性子。只要你做了慈母，他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儿子。你也切忌拿捏着他的孝顺去为难他，你为别人为难了他，别人得再多的利也与你没有关系。真正和你有关的，只有你的孩儿。”
丽妃本是找理由让安儿和不虞能单独说说话，没想着真能得着国师的指点。
要放在平时，她会因为国师的身份老实听着，但不一定能听入心里。
可在寨子里生活了半年，时家的妇人这也不敢说，那也不能说，只有说起孩子时才没有顾忌。
听她们说着自家孩子的淘气事时又气又好笑的神情，她突然发觉，她的孩子根本没有过淘气的时候，就连曾经喜欢打马球，都被她强硬阻止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错，在他们母子的头顶上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他们必须拼了命的去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真到了暴露那日能有自保之力。
只是知道了别家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再想想安儿是怎么长大的，如此鲜明的对比摆在眼前，她终于有些明白了时不虞那些话。
她理所当然的认为计安就该如此优秀，却忘了在这优秀的背后他付出了多少努力。
他长至二十二岁，所有的玩乐都和他无关。
所以他才能中进士，能在才子云集的雅集拔得头筹，也才练得好枪法，上了战场能领兵打胜仗。
在同龄人里，能得其中一项成就都是天之骄子。
而安儿要打理生意，要培植亲信，要总揽大局，却仍能样样做到极致，这背后不知付出了怎样的辛苦。
她都不知那些年自己是中了什么邪，竟会那般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他应该做到的，没有一丝对他的心疼。
愧疚在心里积攒多日，自昨日在大殿上相见，她都不知如何面对安儿。
得知他昨日直接把臣子撂在御书房，强自出宫一趟却未能见着时不虞。
今日那些臣子无论如何都不放人，她便借着向国师道谢这个由头叫上他一起出宫，让安儿能和时不虞见一面。
结果如何她不知晓，可她知道，如果说这世间有另一个女人如她一般盼着安儿好，那一定是时不虞。这世间有资格站在安儿身边的，也只得一个时不虞。
总要努力试试看，说不定，能皆大欢喜呢？
哪怕她要独自面对国师，她也想为儿子做点什么。
可国师却远比预料中的和蔼，并未因她不是先皇的元后而轻看她，而是真心实意的指点她。
她起身屈膝行礼：“您的话，我会牢记在心里。我不是个好母亲，但我想以后做个好母亲。安儿这些年受尽委屈也不愿伤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没有人能离间我们母子感情。”
“你能想通，是大佑的幸事。”
丽妃苦笑，她以前，确实是太过执拗了。
国师欲起身，苏溥忙上前搀扶。
“你在这里等着吧，万事顺其自然。”
丽妃忙应是，心下悄悄松了口气，独自一人面对国师，这是自先皇过世后，她最有勇气的一回。
另一边，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人有些沉默。
时不虞停下脚步回头笑道：“我是不是有点嚣张？”
“嗯？”计安上前走到她身边，一时间没明白这话。
“大摇大摆的走到你前边，全大佑估计也就我了。”
计安沉默片刻：“你没说这话之前，我完全没觉得这有何不对，这本就是事实。是你一直在前边带着我，是我一直在后边跟着你。”
“这话我爱听。”时不虞笑了，但并未再走在他前面，和他并肩着往前走。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不疾不徐的并肩走着，享这浮生半刻闲。
从月亮门出来，面前豁然开朗。
湖面不算大，可在府邸里能有一个湖，就已经是难得。
湖边停着一艘船。
时不虞挥退欲上前来伺候的下人，朝计安笑道：“会划船吗？”
计安老实摇头：“不会。”
“我会。”时不虞率先上了船。
计安想也不想就跟上，船身晃荡，他也不慌，双脚岔开撑住，等船身稳住后才走过去坐到不虞对面。
时不虞握着双桨划动，船只缓缓往前走。
计安看她的动作一点不生疏，笑道：“学过？”
“当然，我可是立志要跨过大海的女人。”
计安笑容渐敛，沉默下来。
时不虞却像是没有察觉，划远了些后问：“去东边还是西边？”
计安往两边一看，东边有成片的芦苇，西边的水面上有个亭子，可以上去坐坐。
正欲说话，就听得不虞道：“桨在谁手里就由谁来定，我们去芦苇丛那边。”
这话，是说眼下，但也不止是说的眼下。
计安眼神沉沉的看着她，应好。

第539章 船上两人
双桨在时不虞手里像是有了生命，船只灵活的在芦苇丛中穿行。
蓝天白云倒映在湖面上，随风摇摆的芦苇妆点其中，让这一角的景致好似活了过来。
时不虞将双桨放在船上，看着这景致片刻，掬起一捧水洒过去，水面顿生涟漪，芦苇的身影变得细碎，但是更好看了。
“白胡子有国师府。”
计安闻弦知雅意，立刻道：“你也有，一定比国师大。”
时不虞笑了笑，托腮看向对面的人，眼里全是认真：“计安，我们的交易达成了，我没有食言。”
“嗯，达成了。”计安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以及那时还脸颊圆润的人：“那时我其实并不相信你真能做到。”
“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的？”
计安想了想，摇头：“好像并没有一个特定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这么觉得了。”
“那还是说明我厉害。”
“当然是。”计安没让两人之间沉默下来，继续又道：“我让人在宫外收拾了一处宅子，明日那些在宫中受难的人会从那秘道出宫，去宅子里休养。每个人我都备了一份程仪，只要他们想离开了，随时可以走，不用向任何人交待。”
对那些人来说，这是最体面的方式了，时不虞伏在膝盖上点点头：“挺好。”
“那座宫殿，我打算拆了。”
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计安道：“自来是学坏容易学好难，我不想留那么个例子在那里，给后代留一个有样学样的地方。”
也有道理，不过……
“宫中建筑有些讲究，怕是有臣子会不同意。”
计安弯腰掬了把水在手心，笑得没什么温度：“若真有讲究，在计辰把那宫殿用来做伤天害理事情的时候就该有所示警才对。若这讲究连人作恶都能容得下，那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好有道理，时不虞愉快的接受了：“那你拆吧。”
至于空出来的地方要建什么，她懒得问，反正她不管。
不过有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你的伤怎么样？”
计安担心冷场，这个话题毕，另一个话题就到了嘴边。
可这短短几个字入耳，顿时将他所有那些刻意的准备冲得七零八落。
看着眉眼间仍有倦意的人，他心里有些酸涩，也有点委屈，可最后说出来的却也只有三个字：“好些了。”
两人两两相望，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风乍起，船只轻轻晃动，涟漪缓缓泛开，将那芦苇摇摆的影子晃得更细碎了些。
时不虞突然笑了：“昨天出宫，今天又出宫，那些臣子这会还不知道在怎么编排我。”
“他们不……”
“为免喷嚏打个不停，我进宫待几天吧。”时不虞打断他的话，笑眯眯的看着他。
计安愣住了，这是他想都不曾想过的美事！
生怕不虞只是一时冲动，他立刻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不追不追。”时不虞抬头看着蓝天上形状各异的白云，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我也想见识见识皇宫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让天下女子那般心向往之。”
计安恨不得立刻划船上岸，带着不虞回宫。
可他不会划船。
皇宫的湖比这里小，但放条船也能划，回头他就去学！
想到不虞都愿意进宫了，计安提起今日来此最重要的事：“继位那日，你会来观礼吗？”
这是希望她去呢！
时不虞仍是笑着：“你的大日子，我肯定来。”
计安心下更喜：“那回了宫就让人为你量身定做衣裳！”
“打算给我做身什么衣裳？”
“一等王侯官服，你是女子，我会让人做些改动。”计安想也不想就回话，显然，并非突发奇想，是之前就有过这样的打算。
王侯啊！
时不虞在心里琢磨了下，不是太确定的问：“和国师比谁大？”
相识两年多，计安就算没亲眼见过，也知道不虞私下和国师是如何相处的，那分明就是一个老顽童，一个小顽童，什么都得比比，剩一颗糖都得对半分。
听着这话就笑：“国师是超品，一等王侯也是超品。在皇祖父那里，国师是国士无双。在我这里，你同样是无双国士。”
“也就是说，我和国师一样？”
“嗯，一样。”
时不虞嘿嘿笑：“白胡子不行啊，这把年纪了还只能和我打个平手。”
计安看着她笑就忍不住笑，两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客套，在这笑意中渐渐消弭，说话间都随意了许多。
“清欢说暂时不回京城了，你要不要劝劝她？”
“不劝。”时不虞回得毫不犹豫：“要是回了京城，她就仍是那个看似嚣张，实则处处把自己框在规则内的清欢公主，那日子过得多憋屈。在外边天高地远的，在军中还有了用武之地，换成我也不回。”
“我怕离得远了，分开得久了，感情会淡。”计安看向不虞：“我的血亲只有她和母亲两人，不能再少了。”
“我却觉得清欢这个决定非常清醒。虽然算得上平稳过渡，但是你要坐稳这江山也需要时间。清欢在皇室长大，受过族人庇护，也有关系要好之人。还有展颜，若两人成亲，展家成了国戚，不可避免的会离你更近。在你最关键的这段时间里，若清欢求到你面前，你在意她，有些好处给了她也就给了，可这未必是对的。清欢正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暂时远离你。”
时不虞笑，她是真挺喜欢无论何时都清醒的清欢：“待你坐稳了江山，再把她召回京城来就是。驸马不好做，历史上也少有公主驸马过得幸福的。展颜心里有清欢，又有些本事，你大可以给他一个承诺，若他去了战场能靠自己立起来，就按军功给他封赏。驸马可以是公主的附属，也可以只是个身份。展颜如果在身份上不再低公主一等，长长久久的人心不失衡，也就不伤感情。清欢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怎么做才于自己有利。”
计安眼里带着笑，静静的听她分析，时不时还点点头。
回来的路上他就想明白了清欢的用意，只是知道归知道，却不如不虞这样看得透彻，把展颜要走的路，以及两人的将来都安排明白了。
真好。
若能一直这么好，就好了。

第540章 又输一场
得知时不虞的决定，国师挥挥手赶人。
时家人欲言又止，但是看国师都没有反对，便也不说什么。
要说对不虞的疼爱，国师绝不比他们少，他既然同意，一定有他的道理。
时不虞收拾了两身衣裳，带着丹娘上了丽妃的马车。
一踏入宫门，时不虞就和丹娘挤在窗口往外看，对着这里那里指指点点。
历经数朝的皇宫，有很多故事可以讲。
丽妃在一边跟着长了不少见识，心下也感慨，天下人对这皇宫全是野心和欲望，可时不虞眼里看到的却是它数百年里有悲有喜的过往。
若说她清高孤傲目下无尘，却也并非如此。
“看那里。”时不虞指着一个装饰的小物件示意丹娘看：“听说是纯金打造的，丹娘，你去咬一口看看是不是。”
丹娘拧她耳朵。
时不虞立刻识时务的改口：“我自己去咬。”
丽妃用帕子掩住嘴角笑意，给了她答案：“这事我倒是清楚，皇宫才建的时候那些小装饰确实都是用黄金打造的，后来被人打进京城来了，皇宫大乱，那些小物件被人全掰走了。之后王朝新立，修复皇宫的时候便只刷了金粉，内里是石头。”
时不虞顿时不感兴趣了，往右边一看，见到了老熟人王觉。
王觉也看到了她，诧异之余忙躬身行礼。
时不虞挥挥手。
计安很有分寸，还没有登基，名不正言不顺的未动任何人，以免落人话柄。
一路往里走，看着雕栏玉砌金壁辉煌的宫殿，时不虞悄悄撇嘴，真俗，又不是真金子。
前边的马车停了下来，时不虞看着计安走过来。
“和我一起去御书房？”
“不去，耽误你和大臣掰手腕。”时不虞不想理这些事，忍不住仍是提醒了一句：“最开始就不能落于下风。”
计安点头应好：“你先随母亲去她那里歇息，我已经让红梅居的人进宫收拾你的住处，待收拾好了让宜生来告知你。”
时不虞眉头微蹙：“宜生没回红梅居？”
“他和素绢暂时留在宫中。”计安解释道：“内侍和宫女那边都需要有人主事，其他人我信不过，待我把宫中事务理清了便放他们走。”
“宜生是读书人，你别轻贱了他。”
“我知道。”
时不虞也就不说什么，摆摆手把头缩了回去。
在外边看着皇宫，觉得像关在笼子里，抬头只能看到那一小方天空。
可坐在马车里，却晃了好一会才到。
下了马车，有肩舆在等着。
时不虞拒绝了，和丹娘一起跟着丽妃的肩舆走，经过一重又一重的宫墙，终于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华羽宫。”时不虞看着这三个字想起来了：“你之前住的地方？”
“嗯，在哪里都是住，不想换了。”
兰花领着数人迎上前来，见到时不虞快走一步行礼：“奴婢见过姑娘。”
在她身后，认识的不认识的齐齐跟着行礼。
“兰花姑姑免礼。”时不虞上前托起她，笑眯眯的道：“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兰花姑姑看着气色都好了许多。”
兰花一脸的笑：“奴婢没记错的话，也就两日没向姑娘请安。”
“才两日未见，姑姑就这么大变化，不更说明姑姑逢喜了吗？”
“姑娘说什么都对。”
丽妃在一边听得牙酸：“你对我怎不见这么嘴甜。”
“嘴甜不了一点。”时不虞笑嘻嘻的：“我们之间更适合吵架，说起来我还挺怀念的，要不我们再小字条还是画画的你来我往一番？”
丽妃不甚优雅的斜她一眼，越过她往里走去。
时不虞狗皮膏药一样贴了上去：“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那今天先来小字条回味一下？画画也行，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你画的那幅画上，那只吓到你们的狗画得太小了，就那么大点分明就是只狗崽子，牙齿都还没长好，哪里能咬人……”
丽妃停下脚步，咬牙切齿的道：“那只狗是来咬你的！”
“不可能！分明是把你吓哭了！”
“咬你的！”
时不虞双手抱胸，下巴一抬：“你有证据吗？没有吧？我有，虽然被你撕成八瓣了，粘一粘还能看！我这就让人拿过来！”
丽妃恼得拍了她手臂一下，一脚重过一脚的快步进殿。
真是什么气人说什么，那画都被她改成那样了，自己怎么拿出证据来！
时不虞朝丹娘眨眼，双手插腰神气的跟上，嘿嘿，不吸取教训的手下败将，这不是又输了吗？
华羽宫里的宫女都是在丽妃身边伺候多年的人，认识时不虞的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反正自从娘娘和时姑娘对上就没赢过。
更多的是只闻其人，知道有这么个姑娘时常把娘娘气得不行，但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亲眼见着了，她们才知道，娘娘确实不是占上风的那方。
可要说生气，她们却也没看出来。
殿内，时不虞如回自家一般自在，随意在丽妃不远处坐下，又拍拍身边位置让丹娘坐。
丹娘心里本还有点紧张，一年前她还和范参在黑市混着，一年后就混到皇宫里来了，饶是她胆子大，也觉得有些虚。
可见到小十二和丽妃的相处后，她那点紧张消散了许多。
平常心就好，她在心里和自己说，向丽妃行礼后，在小十二身边坐下。
丽妃还真就喜欢她们俩这不谄媚，但也不疏远的姿态，平平常常的让她觉得舒服。
眼神落在时不虞身上，她有些想问为何愿意进宫来，可稍一想，她便按下此事。
她担心若她问得多了，时不虞会多想。
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她道：“待你母亲回京后，我想常请她来宫里说说话。”
时不虞笑：“看来在寨子里和我母亲相处得不错。”
“宗妇不好当，当得好的当然有，可能好到你母亲这个地步的不多见。”丽妃回想这半年所见很是感慨：“要平衡各房，要稳住她们的心，还要把她们拧成一股绳，保持精气神不垮掉。那些妇人也敬她，却不惧她，这在大家世族中实在难得。从她身上，我学到了许多。”
“等我娘回来了，你一定要夸给她听。”
丽妃斜她，真是，就说不上正经话。

第541章 宫中事
这时兰花带着素绢过来了。
“奴婢拜见娘娘。”素绢行礼后道明来意：“殿下令奴婢来为时姑娘量体。”
时不虞起身张开手臂道：“来吧。”
素绢见娘娘端起茶来喝，忙上前量尺寸，很快量好退了出去。
时不虞却不想坐下了：“兰花姑姑，领我在周围走走吧。”
兰花看向娘娘。
丽妃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就不想多和她说话，至于原因，往深里一想也能明白几分，安儿所求，怕是……
“去吧，有什么事和兰花说就是。”
“我不会客气的。”时不虞摆摆手，拉着丹娘离开，她来丽妃这里纯粹就是全礼节的，完事了当然要赶紧撤，这么慈祥好说话的丽妃怪得很，她还是更习惯和她斗法的丽妃。
步出华羽宫，兰花笑问：“姑娘有想去的地方吗？”
“你觉得能去的地方随便走吧。”
“是。”兰花和时姑娘相处过一段时日，知道姑娘的话只听字面上的意思就好，不必多想，真就带着她去了自己能去的地方。
于是她听了一路：“这匾额都掉漆了，住这里的妃子肯定不受宠。”
兰花和附近宫女内侍：“……”
“这假山竟然这么矮！是怕皇上爬不上去吗？”
兰花和附近宫女内侍：“！”
“丹娘你看这御花园，还没我们以前偷偷去爬过墙的徐员外家的大！岂不是说徐员外都比皇帝过得好？”
兰花和附近宫女内侍：“！！”
“这是鸳鸯？怎么养这么瘦？是看不惯它们成双成对不给它们吃的吗？”
兰花和附近宫女内侍：“！！！”
宜生找过来的时候兰花的脸都快绿了，赶紧把人交给他快步离开，她怕再多待一刻这寿命都不够减了！
宜生只听到了最后这句，用脚后跟想也知道类似这样大不敬的话，姑娘肯定不止说了这句，不然兰花姑姑不至于吓成这样。
时不虞打量了下他：“不疼了？”
“只伤着皮肉，上了好药就不怎么疼了。”
哪可能这么快就好转，时不虞也不拆穿他，身体是他自己的，他觉得能行那就行，用不着她去指点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宜生知道姑娘一直竭力护着他的体面和自尊，边领路边道：“殿下说宫里主子就这么几个，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让我从内侍里挑十个老实本分的出来，他再从这十个人里挑几个听用。我之前在宫里待了些日子，对他们这些人好的坏的方面都有些了解，想着这事我能做便应了下来。说句自不量力的话，我也希望殿下身边听用的人品性是好的。”
之前计安说的时候，时不虞还以为是让宜生去当太监头头去了，所以她才提醒他别轻贱了人。
却原来，并非如此。
那素绢做的事，应该也和宜生差不多。
“你多费心。”时不虞又问：“多久能把人挑出来？”
“大礼之前。”
时不虞点点头，远远的看到了青衫和翟枝，知道那里就是自己暂住的地方了，带着挑剔的目光打量那处宫殿。
嗯，挺大，外边看着维护得挺好。
走近了一看，竟然没有匾额？可看那印迹，之前应该有才对。
“这里以前住的谁？匾额呢？”
宜生道：“听素绢说这里许久未住人了。”
许久未住人了啊，那倒是没那么膈应了，不等她多想，青衫和翟枝过来见礼了，她也就将这点小事抛之脑后，拉着两人一起进殿。
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两年多，哪还那么多虚礼。
宜生抬头看了一眼本应挂着匾额的地方，抬脚跟上去。
他知道素绢没有把话说全，但多少能猜出来，这个位置，这个宫殿的大小，无人居住也被用心打理着，只有历代皇后所居的清宁宫有这个待遇。
虽然摘了匾额，但在其他人面前，殿下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时不虞进去后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连院子里的花儿都拔出来看了看是不是有根。
丹娘把人薅进屋内坐下：“青衫，你们去看看小厨房里有什么，做些吃的来。”
“已经做好了。”青衫应着，和翟枝赶紧去把吃的摆弄好抬过来。
时不虞一看都是自己爱吃的，竟然还有鱼脍，拿起筷子正要大快朵颐就听到了脚步声。
都不用见到人，用猜的时不虞也知道来人是谁，皇宫这地方，一般人见不着你，你也见不着一般人。
“你是算着时间来蹭饭的？”
“正是。”计安本来只是脸上带着笑，听了这话眼里都溢满了笑意，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这丰盛的菜色道：“我瞧着这本就准备了我的份。”
“我一个人也吃得完。”
“不用勉强，我陪你吃。”计安接过青衫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脍蘸了料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朝她讨好的笑。
时不虞本就是和他闹着玩，可看着这样的计安，心底一寸一寸细细密密的疼了起来。
她从不曾觉得，让一个天之骄子为她低头是件骄傲的事。
她很不喜欢这种折辱人的感觉，哪怕这对计安来说可能并非折辱，哪怕她从没想过要折辱他。
夹了一筷子肉到他碗里，时不虞低头夹起蘸好料的鱼脍送到嘴里，第一次在吃鱼脍的时候食不知味。
计安却对这意外的回礼欢喜不已，吃在嘴里，只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回，抬头夸道：“我记得平日里是青衫做这道菜？”
青衫不知其意，提心吊胆的应是。
“不错，以后常做。”
青衫忙应下来，悄悄回想了一番今日做的和平日做的有何不同，想来想去，暗暗觉得明明今日仓促了些，该没有平日做得好吃才对，莫非她超水平发挥了？
两人向来不守食不言的规矩，计安道：“昨日你走后我把计瑶关在宫里了。若只是过往之事，我并不打算计较。她和清欢各自做了不同的选择，从人心上来说计瑶无情无义，可从法理上来说她算不得错。可她不应该对你如此狠心，若非你警惕，恰好公仪先生的弟子又在京城，你可能真就遭了她的毒手，我不会放过她。”

第542章 种种打算
时不虞当然不打算放过计瑶：“你打算怎么做？”
“除族，收回公主府，免去所有皇室公主的待遇，贬为庶人，三代不许入仕。”计安看着她道：“我知道你应承了她会保她孩子一命，这么做也不让你食言。”
这比时不虞预料的要狠多了，说是从天上掉到地下都不为过。
计瑶对谁都狠毒，就是对自己也狠得下心，唯有儿女是她的软肋。
身为皇室公主，优势天生就在。
计瑶和计安怎么说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姐弟，她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
而在他人眼中，就算公主被贬为庶人，和皇上的关系一时不好不代表以后一直都不好，只要多花些时间和精力，她再多哭哭，多求求，不定什么时候就翻身了。
可贬为庶人之后还三代不许入仕，那就是断了她翻身的所有可能，这才是对她真正的惩罚，比要了她的命狠多了。
过分吗？时不虞完全不觉得！
无人知道国师在京城，计瑶对她下毒，是在皇帝几次要杀她都未成功之后，说明她明知计安在争，而她选择站在计辰那边对付自己的亲弟弟。
身为皇室公主，她岂会不知夺位失败的下场，不止是计安会死，清欢也会死，她将自己唯二的血亲都抛弃了。
是真狠。
时不虞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有的时候活着可比死去苦多了。
两人慢悠悠吃着，话也说得不紧不慢。
“阿姑那里……”
“你回来的这一路上都在打打杀杀，阿姑的情况我比你更清楚点。”时不虞转动一双筷子，道：“我派去跟在阿姑身边的人送了消息回来，公仪先生派了大弟子秦仪过去。秦仪阿兄很厉害，阿姑一定会没事。”
难怪一直没问阿姑的情况，计安低头道：“阿姑是为救我才受的伤。”
“那你可得记着她的好，别让岁月把这情义磨薄了。”时不虞眼神数着剩下的鱼脍，嘴里的话也没停：“以我对阿姑的了解，她和敌军对战的时候是为着许家多得些功劳，但是救你的时候一定没那些多余的心思。”
时不虞抬头看向他：“你这一辈子能拥有的真情实感也就现在拥有的这些了，好好珍惜，不要真成了孤家寡人，挺惨的。”
计安夹了一筷子鱼脍到她碗里，问：“阿姑一定不会变，可如果庄南他们先变了呢？”
“他们是三个人，不是一个人，谁对你更真心就和谁关系最好呗。让他们知道，只有真心待你，你们的交情才在那里。若虚情假意，那之前的交情就也没有了。把你的底线敞敞亮亮的摆在那里，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做。”
“阳谋？”
时不虞将鱼脍送进嘴里，点头：“阳谋。”
计安便也笑：“无论是皇宫，还是朝堂之上，就缺这份敞亮。”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那就斗去，多找些事给他们做，让他们没空去动那些歪脑筋，斗也是良性的斗。你才是这艘船的舵手，船要如何走，去往哪个方向，全在你一念之间。”
这就是不虞，计安心想，那些别人掩在底裤之下不能见人的阴损算计，在她这里全是可以放到明面上来一起努力的事情。
“孟凡还算勇猛，但是魄力不足，我打算把太师调到勒城去。也让世人看看，当年的少年将军如今见了白头，仍有开疆拓土之能。”
这却是时不虞没想过的，合适吗？
合适！
大阿兄这些年在朝堂上打瞌睡，是他犯困吗？不是。
是时机未到，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打瞌睡。
可这次出征守护边疆，他却硬扛住了扎木国不败战神的强攻，足以说明他这个少年将军如今就算白头了，也盛名之下无虚士。
但只是这样还不够，他既有雄心壮志，那就给他一片可供挥洒本领的沃土。
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现在也不适合回朝。
章相国被连根拔起，他这一派也就树倒猢狲散，如果太师回朝，那朝堂上就是太师这一党一家独大，于计安收拢权力不利。
时不虞不意外计安会想到这些，但他的处理方式让她意外，且万分惊喜。
他知道太师此时不能回朝，但并不是将人按在边境，而是给他安排了更好的去处。
大阿兄一定会很欢喜，时不虞想，谁会相信，位高权重的太师多少年来壮志不能酬，只能憋憋屈屈的在朝堂上打瞌睡。
看她高兴得脸上都露出了小梨涡，计安又道：“吴非……”
“停！”时不虞伸手一拦：“所有的人，包括因为我的关系去你身边的那些个，你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该怎么赏就怎么赏，不用告诉我。有人敢闹事你再告诉我，我去收拾他们。”
“你就不担心是我抹杀了他们的功劳？”
“你要是那么蠢，怎么走到今天。”时不虞轻哼一声：“一百步都走完了，接下来就是花花轿子人人抬的时候，你得多想不通才要在这时候和人过不去，坏自己的事。”
计安赶紧又夹了一筷子鱼脍送到不虞碗里哄人，脸上是怎么都掩不住的笑意，不虞心里敞亮，就把他想得也敞亮，让他不由自主的就要求自己必须敞亮。
只有在阴暗中待过，阴谋诡计中算计过，才知道这样的敞亮有多难得。
“我不会亏待他们。”
“这我当然知道，我一点不担心，不过京城这边我也应承了一些人条件，说给你听听？”
计安点头：“你说，我记下来。”
时不虞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将自己为他许下的条件一一告知。
游家私兵会交回朝廷，但是会回到权力中心来。
曾正依旧会回到大理寺，但是可以加官。
保住王家，不让王觉贴上叛将的标签。
何兴杰数次配合，可以往上走一走。
等等。
计安边听边点头，但是：“你说了这么多，时家呢？”
“时家。”时不虞似是喝水吃饭一样自然：“时家不再世袭爵位。”
计安非常意外，这是他完全没想过的结果：“时家受的冤屈，加上此次时家的功劳，还有你这个时家女，时家的爵位可以再进一步。”
时不虞摇头：“不要爵位了，你把所有的功劳折算成官位，重新封时家一个官职，中等即可。留些余地给我大兄将来加恩，他打算再上战场，至于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全看时家男儿的本事。”
“这说不过去，大家都在升官，只有时家像在贬官。”
“我早就和时家说过，我的功劳时家接不住，就不算在时家了。”时不虞把最后一口鱼脍吃完，心满意足的道：“连时家都没有重赏厚封，满朝上下谁还敢拿自己那点功劳说事。你要觉得对不起时家，以后我大兄立了功，你多加恩就是。”
说来说去，还是为他。
计安心里软成一团，态度上更是温柔：“我记着了。”

第543章 好友相见
吃完饭，计安匆匆忙忙离开。
短短几天就要继位，他有太多事要忙了。
但他再忙，每天三顿饭都会过来一起吃。
时不虞也不多问，来就来了，走就走了，不耽误她吃饭。
大概是计安交待过，后宫对她没有禁地，她哪里都去得。
她就这里戳戳，那里看看，无所事事的把这后宫晃悠了个遍。
也就知道了计辰被关在那个他折腾人的宫殿，又去计瑶屋外吹着欢快的口哨来来回回走了数个来回，往冷宫里瞅了瞅，还去看了看计辰那些个行尸走肉一般活着的妃子长什么模样。
但是御书房那边，她脚尖都没朝着那个方向过。
在御花园薅了一把花回到暂住的地方，时不虞抱着花往椅子里一倒，双眼无神的看着屋顶，这日子可真无聊啊！
“咳。”
这声儿有点耳熟，时不虞眼神往门口一瞥，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花洒落一地。
“你们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四人：吴非、潘一、沈宝志和许阳，吴非被搀着，一副身残志坚的模样，但是几人的精神都极好。
“当然是被殿下请来的。”不然这地方谁进得来，沈宝志在心里道。
时不虞见到熟人心情顿时大好，示意他们随便坐。
丹娘和他们也都很熟，再加上有一段时日未见了，自然亲近，一见面话就未断过，热闹得紧。
青衫她们见姑娘终于有精神了，赶紧把吃的喝的送上来，又非常识趣的退了出去。
屋里全是自己人，几人紧绷的腰背塌了下来，终于敢四处张望打量了。
“进宫这一路我都把脖子牢牢立住了，动都不动一下的，就怕给你丢脸。”吴非边说边把脖子转得咔咔作响。
“你们都给我长脸了。”时不虞盘起腿，撑着头笑道：“放心，功劳少不了你们的。”
吴非很想问，你呢？你怎么办？
想到刚才进来时她那百无聊赖的样子，吴非心里万般不是滋味，他们认识的小十二从来都是鲜活的，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她的笑声。
可这皇宫里的人走路都像是飘着，没有一点声音。
几人一如以往那般说说笑笑，没有半点隔阂。
多年来，他们一直都是这般相处。
时不虞并不常住一个地方，他们都不算是听话，也都不是用功做学问的人，就时常跟着她跑，然后在新的地方又认识一帮朋友。
年纪小的时候没顾忌，渐渐长大后已经习惯这种相处了，虽然有的时候也会一年都见不着一回，可感情从没有变淡过。
计安在殿外就听到了说笑声，那样的快活，与这皇宫格格不入。
而这快活，只要他一露面就会消失无踪。
隔墙听了听，计安如来时一般悄悄离开。
屋里几人全然不知。
在时不虞的影响下，几个人被皇宫威严吓到的胆子得到了修复，缩起来的手脚也放开来，说起这段时间遇到的趣事。
潘一没那么多话，吴非说得眉飞色舞。
时不虞抱膝听着，问：“你伤怎么样？”
“小伤，死不了。”吴非大咧咧的摆手：“潘一那会才差点没活下来。”
战场上的事计安什么都没瞒着她，她这几个熟人里，真要说功劳最大的，是潘一。
如今最不好封赏的，也是他。
时不虞问：“你那空空门不好发展，将来打算做什么？”
潘一对她向来坦诚：“来你这里之前我们先见了安殿下，他也问了我同样的话。我有自知之明，文不成武不就，唯一的长处就是对地形过目不忘。我打算发挥这个长处，走遍大佑，画出大佑最完整的地形图。”
这确实是很合适潘一去走的路，时不虞若有所思：“这地形图很紧要，不能流于民间，计安应该会要封你个官儿，让你名正言顺且毫无阻碍的去做这事。”
几人对看一眼，不得不说，这两人的想法简直一模一样。
潘一点头：“殿下也这么说。”
“挺好。”时不虞又看了另外几个小伙伴一眼：“你们几个的我就不问了，他肯定不会亏待你们。我只提醒你们一句，把皮绷紧点，家人也要好生劝诫引导，儿女好好教，拼了命才得来这一切，不要还没传到第二代就没了。到时谁要是还敢舔着脸来找我帮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吴非嘟囔：“你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嘛，骨头哪能轻成那样！”
“我信你们，但我不信你们的家人，你们的亲朋故旧。”
时不虞当了两年多的谋士，此时提醒他们也是信手拈来。
“历史上多少官员受家人拖累，风光一辈子最后却落个斩首的下场。你们不要只看到官员带来的权势富贵，也要看得到这底上的危机。原来和你们差不多的，甚至比你们强的人家看着你们突然就成了官身，被你们远远甩下了，心里不平衡之下会做出什么事，你们心里有数。如果这时候你们的族人还嚣张跋扈，那就是给你们全族招祸。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你们自己要清楚，也要让族里的族长族老清楚，只有把下一代培养起来，慢慢的把家族的底子打扎实了，在你们百年之后能有子侄能稳稳接住家业，家族才算是有了些底蕴。”
除了潘一，另外三人脸上慢慢多了些凝重，然后是羞愧。
说到底，他们都不过才二十出头，在这个年纪，他们却能让家族完成了阶层的跨越，放哪里这都是天大的出息，心里怎会不自得，不骄傲，回想寄回家的信，那字里行间都带着要上天的狂劲。
小十二这提醒来得太及时了，让他们在眼看着要飘起来时狠狠把他们拽下来，还让他们摔了个狗啃泥。
真要说起来，哪里是他们有出息，是他们走好运交了小十二这样的好朋友，得了小十二的照拂才搭上了安殿下这艘船，这才有了现在的结果。
潘一剥着瓜子慢慢吃着，和他们相处这几天，当然看出来了他们有点飘，本想提醒小十二一句，别人的话他们听不进去，小十二的话都是听的，毕竟不听话的后果很严重。
不过小十二还是厉害，乍一见面就把他们几个看穿了，都用不着他多说。
得了他们的保证，时不虞也就不再多说，反正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
几人也知进退，待了一个时辰就出了宫。
从头至尾，不该问的，一句没问。

第544章 种种嫌弃
磨磨蹭蹭，到了第五日。
计安一如前几日一般快步进屋，看到饭菜已经摆好，不虞静静坐在那里，脚步微微一顿才继续往前。
“等很久了？”
“你迟了多久就等了多久。”时不虞一点场面话不讲：“赶紧吃，菜都要冷了。”
这顿饭，两人难得的食不言，并几乎同时放下筷子。
青衫和翟枝飞快换了新的几案，又奉了清茶，无声的退了出去。
计安捧着茶盏打开话题：“刚才收到消息，你的家人回京了。”
“那我也该回家啦！”时不虞笑：“许久未见到他们了。”
屋里沉默下来。
自见面至今，什么话都是绕着说，擦着边的话，谁都不曾挑破了去说。
可两人又都实在聪明，就比如计安一进来就知道，不虞要出宫了。
不论有没有他带来的消息，这顿饭都是不虞在宫里的最后一顿。
计安心里又沉，又慌，还有些无措，许多到了嘴边的话就要冲口而出：“不虞……”
“我不喜欢等。”时不虞不紧不慢的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也不想让我等，但总会有事情绊住你的脚步，所以我还是要等。我不喜欢冷冷清清。我知道你也想陪我，可国事大于私情，你不可能一直丢下国事来陪我。我不喜欢规矩。我知道你也想放任我，可时间长了，会有无数人上折子参我，会有无数人来劝我。我不喜欢用后宫来平衡朝堂。我知道你现在也是拒绝的，可当你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后，你会发现这么做会让你省很多事。”
时不虞轻笑：“年轻的时候，有情饮水饱，为了感情连皇位都可以不要。可人会长大，思想会成熟，到那时候，感情已经不是最优先的那一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比感情更重要。如果我是你，我会让我们之间成为启宗和国师。国师能为启宗做到什么地步，我也可以。这样的关系，可以让我们走得更远。”
“你知道，我心仪你。”计安心里很难受，仍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我。”
“是，我知道。我跟你进宫，就是想试试可不可以为了你留在这方寸之地，长长久久的不生怨，不生恨。通过这几天我确认了：不行，我做不到，这样数着时间过的日子我过不了。”
时不虞托着腮，脸上有着笑意，说出口的却全是嫌弃。
“我嫌宫殿太多，空在那里还要花钱修葺。嫌伺候的人太多，人都养成了废物。嫌园子太小，散步消食都得绕好多圈。嫌那湖死水一潭，没有一丝生气。嫌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自以为身份尊贵，实际除了身份什么也不是。嫌这宫里蠢人扎堆，把人性里的坏和自私展现得淋漓尽致。”
时不虞笑了笑，总结陈词：“我讨厌这几个王朝藏污纳垢的皇宫，害怕自己成为其中如此蠢笨的一员。我不否认心里有你，可我不想因为心里有你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我若真为了你面目全非，你不喜欢了，还会怪我变了，不如才认识时天真烂漫，你理所当然的换一个天真烂漫的去喜欢，那真的太冤了。”
计安想否认，可不虞说得太透太透了，把男人的劣根性说得明明白白，她也才十八岁，怎会看得这么清楚。
似是知道他心里所想，时不虞道：“白胡子带着我一年换一个地方，甚至还有过一年去两个地方的时候，什么丑陋的事我都见过。所以计安，我不好骗。一个不好骗，还受不得委屈的人，不适合陪在你身边。”
“那我呢？”计安坐着没动，头低着，声音也低沉：“你对这皇宫处处嫌弃，却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又该如何熬下去？”
“有舍才有得。”时不虞起身，走到门前把门拉开，看着外边不过几天就看腻的景色：“我舍得下荣华富贵，所以能得自由身。你可舍得下皇位？别说你舍得，吃苦受罪二十年才走到今天，又得如此多人相助才得来这皇位，你若说舍得，置他们于何地，又置我于何地。”
计安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背影：“所以，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时不虞转过身来，逆着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你怎么想的不重要，你怎么做的才重要。”
怎么做的……
计安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想抓却全无头绪。
事有轻重缓急，眼下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继位，在他脑子里，与这件事相关的占据着绝对地位，与之相比，其他事实在不值一提，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过去后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是了，这就是不虞说的，总会有那么多的事绊住他的脚步，哪怕心里知道不虞很无聊，哪怕知道不虞在等他，在国事面前一切都得往后排。
能说他错了吗？谁都会说没有。
可他却会因为这对了的事，失去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他会失去不虞。
只是这么想一想，计安就心中剧痛。
皇帝不缺女人，可就算把全天下的女人拧起来，又如何抵得过一个时不虞。
这几天，他甚至想过要不择手段留下她。
她在乎的人太多了，不说她那些同门和家人，就曾正、郑隆等人都是她的弱点。
她被国师教导长大，内里和国师一样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要绊住她不难。
就算她一眼识破，也会因为种种而有所顾忌。
她狠不下心，这也正是好拿捏她的地方，只要好好利用，未必不能达成目的。
可他不舍得。他怕不虞难过，怕不虞再不会肆意的欢笑。
他也怕不虞看他的眼神会改变，怕在不虞心里再没有他一席之地，他更怕就算他毁坏一切，最后仍留不住不虞。
细想起来，他怕的，竟然比不虞的顾忌更多。
“言十安，我要走了。”逆着光，时不虞声音轻快：“明日观礼后就不来向你辞行了。”
言十安啊！
计安笑着，心中酸软得不成样。
这世间，唯有一个时不虞将言十安看得重过计安。
这样的不虞，他如何舍得下。
计安站起身来和她遥遥相望：“还记得我给你的承诺吗？”
时不虞安静片刻：“记得。”
“我会做到的。”计安缓步上前，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再到模糊，轻轻将人揽入怀中，语气柔软却坚定：“先带着我那一份去好好玩。”
时不虞垂下视线，片刻后回抱住他：“好。”
感觉到回抱的身体从僵硬到不再那么紧绷，时不虞笑了。

第545章 忠勇侯府
时不虞礼节周全的去向丽妃辞行。
丽妃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这几天她暗地里关注着，知道聪慧如时不虞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权势富贵迷人眼，但迷不住不贪权势不缺富贵的人。
她不能劝，更不能留，将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
盒子里装着的是柄短刃。
“给你护身。”
能被丽妃拿来当礼物，肯定不止是一点点锋利，时不虞一点不客气的收下了。
走之前，时不虞道：“你对计安好点，他只有你了。”
丽妃笑：“我要是对他不好呢？”
“我会把白胡子送到你面前来。”
“……”丽妃瞪她。
时不虞哈哈大笑，摆摆手走了，小样儿，还收拾不了你了。
丽妃气笑不得，片刻后又长长的叹了口气，想到什么，她赶紧吩咐进门来的兰花：“你赶紧去张罗马车代我把人送回去，让她们自行回去，不知道要传多少闲言碎语。”
兰花笑：“奴婢刚才已经派人去看过，御道上已经有马车在等着了。”
丽妃一想也是，她都能想到的事，安儿怎会想不到。
就时不虞在宫里这几天，她这两年的丰功伟绩已经在京城传开了，可以想见传到京城以外的地方只是时间问题，这只可能是安儿的手笔。
时不虞乐于隐在人后，安儿却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聪慧和本事。
这让她不得不多想，如果时不虞离开，有没有这名声不重要，除非……
可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一个死局。
时不虞走出华羽宫就见到了背着包袱等着的丹娘，来时只带了两身衣裳，离开时，她也只带走了那两身衣裳。
一路往外走，宫女内侍纷纷行礼，语气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统一。
和计安说了那么多嫌弃，其实她最嫌弃的是这些死气沉沉的人，眼睛里都是灰的，让人看不到一点希望。
“姑娘。”宜生迎在御道，在他身后的数十禁卫以王觉为首齐齐行礼。
时不虞笑：“这么大排场啊！”
王觉回话道：“再大的排场姑娘都受得起。”
“那我就受下了。”时不虞拉着丹娘坦坦荡荡的上了马车。
这是一辆进出不需要弯腰的华丽马车，内里有床有几。
此时床上放着礼服礼冠，几案上放着一盘烤好的豆子，以及一盘子鱼骨。
都是她爱吃的。
坐下敲了敲车厢，马车动了起来。
时不虞在床沿坐下，礼服什么样还不知道，礼冠却能看得清楚。
手往礼冠摸去，却在半道上拐了个弯，捏了块鱼骨送进嘴里，人跟着离开床沿，坐在了几案旁边的横凳上，抓了一小把豆子在手里搓着，把表面那层烤得带一点黑色的皮搓掉后放到一边，又抓起一把慢慢搓。
待马车驶出皇宫，一个盘子里全是干干净净的豆子，装鱼骨的盘子里只剩下搓下来的表皮。
靠着丹娘的肩膀片刻，时不虞道：“你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
“你不需要我说什么。”
时不虞笑，确实不需要。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过不了皇宫的生活，这几天她是去陪言十安的，总不能让他一天天的往宫外跑。
没多会，马车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
时不虞捧着礼服步出马车，看向陌生里又带着点熟悉的忠勇侯府牌匾。
不论之后打算怎么做，洗刷了冤屈的时家人都需先回到这里来。
宜生上前接过礼服。
王觉道：“末将奉命送姑娘进府。”
马车一路招摇过市，探头探脑的人不少。
时不虞虽然并不在意自己得个什么名声，可既然言十安在意，那就依他好了。
步下马车，刚往里走了几步，得到消息的时鸿兄弟二人已经快步迎了出来，气息微喘。
看到这辆马车，两人就是一愣。
再一看小妹脸上并无异色，两人便也掩下那惊讶上前来：“回来了。”
“嗯，回来了。”
怕小妹误会，时绪解释道：“我和大哥就在前院，所以来得快，母亲他们这会怕是才得到消息。”
“女儿回家还要让母亲出来迎接，你自己想想合不合理。”时不虞把礼服从宜生手里接过来往他手里一放：“回家。”
兄弟两人都听得心里发热，‘回家’对别人来说是走一段路，可对小妹来说，是十五年。
时绪声音都大了：“对，回家，娘肯定要高兴坏了。”
忠勇侯府很大，两年多未住人，还经历过抄家，纵火，就算回来后有用心拾掇过，有些痕迹一时间也去不掉，就像扎在时家人心里的那把刀，短时间内也无法拔除。
经过又一重门，豁然开朗的地方，时家老小都等在那里。
时不虞稍一愣，便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她上前搀着祖父坐到轮椅上，轻声道：“不至于此。”
“不是把你当外人，是你应得的。”时烈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抬起头来道：“若非你及时出现，时家没人能活下来，总要让他们都见见你，知道是谁续上了全族的命。”
“种下善因，才能收获善果，一饮一啄罢了。”时不虞回头：“王将军，宜生，你们都回吧。”
两人向她行礼，王觉又朝时烈拱了拱手，态度鲜明。以他的身份，由不得人不多想。
时不虞却没打算做什么解释，待两人离开后直接说出了自己了决定：“明天大礼之后，我就随白胡子一起离开京城了。”
时母张嘴欲言，又闭上了。
她是舍不得没相处多少时间的女儿，可她更明白，离开对女儿才最好，和新君牵扯不清不是什么好事。
时烈显然也很赞成：“也好，你跟着国师我们都放心。”
时间不多，时母赶紧带着女儿回了她小时候住过的院子，心里存着万语千言，此时也都按捺住了，指着这里那里和她说着小时候的事。
时不虞这时候是真的挺嫌弃自己记事早的，她一点也不想承认那些事真是自己做下的，太丢人了！
可也因为那些清晰的过往，让她对这个家里褪去了陌生，多了许多归属感，脸上不知不觉就多了笑意。
好好陪了陪母亲，又往各房亲戚的院子里走了走，时不虞说了声去收拾东西便带着丹娘出了门。
她去了言宅。
言宅的外墙上烟熏火燎的痕迹还在，时不虞想起那个夜晚不由得笑了，她还真是唱了好一出大戏。
“姑娘！”门房又惊又喜的快步迎上前来：“您回来了！”
“回来了。”见只有他一个人出来，时不虞就知道另一个机灵鬼肯定是往里边报信去了。
“怎么还守着这里？你们这么能干，言管事要不给你们安排个好去处，你们就和他闹，扯他头发，揪他胡子，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
门房看向门口，忍笑。
时不虞往那一瞧，不是言则还能是谁。
“怎么来得这么快。”
“幸亏来得快，不然怎么知道您背后这么撺掇人的。”言则眼神幽怨，他好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以前姑娘在的时候还不觉得，反正什么事报到姑娘那里，姑娘都有立刻给出应对之策，他只要去执行就好。
可现在什么都得他自己去想了，他才知道轻轻松松就能拿捏住所有事，还能举一反三想到更多的姑娘有多厉害。
“什么撺掇，我可不认。”时不虞目不斜视的往里走：“总不能因为他们老实就一直把人按在那里吧？言则你这么坏的吗？”
“安排，肯定好好安排！”言则说完这话自己也笑了，姑娘还是那个姑娘，真好。
进了前院，时不虞就知道言则怎么来得这么快了，他就前院住着呢！
“宅子里没有主子在，来禀事的又多，就索性搬到这里来了。”
“你忙你的事去，不用管我，我就回来看看。”
言则眼神复杂，他掌着京城风向，自然知道姑娘在宫中住了几日，今日由凤驾送出宫。
这几日京城都在猜，忠勇侯府怕是要出个皇后了。
可他和姑娘相处了两年多，却总感觉……不太好，若姑娘真有此心，今日便不会出宫。

第546章 再回旧地
都不必过脑子，脚自有意识的将时不虞带回了红梅居。
她在院子外边停下来，看着满墙将谢未谢的三角梅笑了笑，第三个年头了啊！
进了院子，看到换下宫装，换回以往衣着行礼的青衫和翟枝，时不虞恍然有种时空逆转的感觉。
看着这个角角落落都熟悉的地方，时不虞用脚丈量一番，到处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在风雨廊上坐下来，抓了把鱼食扔进荷塘。
“丹娘，你去收拾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丹娘进了卧房。
青衫把果茶送过来后，和翟枝进了灶房再未出来。
时不虞就那么安静的喂了一下午鱼，眼看着阳光逐渐西斜，霞光漫天，再到天色昏暗。
最后扔下一把鱼食，时不虞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撑着栏杆倾身往外看：“看在你们命大没被我吃掉的份上，祝你们鱼生快活！”
一尾鱼突然跃出水面，水花四溅。
时不虞笑了起来，看出来了，确实是挺快活。
丹娘听着动静从待了许久的屋里出来：“书房里不知你要带些什么，我没动。”
时不虞点点头，去了书房。
这里是她两年多时间里待得最多的地方，哪本书放在哪个位置她都一清二楚，那些挂着的宣纸，她现在要从中找出谁的来都不必一张张去翻，能直接就找到。
从宣纸的这头走到那头，任由那些宣纸从她头上拂过，来到书架前，摸摸那些书卷，看看那些舆图。
柜子里，抽屉里，两年多来已经被她装得满满当当。
最后，她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来。
书案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她最习惯的地方，平时取用时都不必抬头看，手一伸就能拿到。
将宣纸放正，时不虞拿镇纸压上。
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时不虞托住袖子磨墨，到她平时用惯的浓度仍未停下，将今日的墨研得又稠又黑。
再拿一支自己最喜欢的笔蘸得饱满，在纸上留下几行字。
就好像，这两年多来的每一天。
片刻后，她从书房出来，手里只拿着一本册子和一个小像。
丹娘从那露出来的红色知道了，这是安殿下雕刻的小十二，披着红色的披风，笑得神采飞扬，平时就放在书案上。
看她眼神落在手中的包袱上，丹娘道：“带上了你平时喜欢穿的几身衣裳和一些私人物品。”
时不虞点点头：“走吧。”
一路往外走，遇到的下人纷纷行礼。
待走到前院，看到等在那里的罗青和言则，时不虞低头笑了。
她记性好，刚才一路来遇到的下人再加上眼前这两个，言宅的人基本齐了。
虽然无声，却是道别。
罗青深施一礼：“姑娘辛苦了。”
时不虞虚扶一下：“都不轻松。”
罗青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他从头至尾都在殿下身边，眼睁睁的看着她如同滚雪球般，将优势越滚越大，偏到己方阵营的人越来越多，短短两年多时间便成就大业。
他虽然对她抱期待，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都是谋士，可他一步步走得小心谨慎，只能保本。
而时姑娘大开大合，每一步都有用，最终串连起来成就大业。
这就是差距。
所以他早早调整方向，走了另一条路，从眼下的结果来看，显然走对了。
他不是殿下身边最有用的那个，却是有限的几个能得殿下信任的人之一，这就够他受用一生了。
时不虞却不管他怎么想，罗青在她这里远比不上和言则的交情。
“我走了。”时不虞笑眯眯的：“将来再见的时候，希望你们都成为了更好的人。”
言则知道姑娘不爱那些繁文缛节，便也只是深深一躬：“小的一定不让姑娘失望。”
罗青同样承诺：“在下牢记姑娘的话。”
时不虞摆摆手离开，步出大门时和门房也挥手道别。
上了马车，从窗口那看着这烟熏火燎过的外墙，时不虞也小小的摆了摆手。
再见啦！
天黑了，御书房内也总算清静下来。
计安看着那碟剥得干干净净的豆子，听言则禀报不虞去了言宅的事。
挥退言则，计安笑了。
这碟豆子，和在红梅居的那一个下午，就是不虞对他感情的具象。
不虞选择离开，和他的不挽留一样，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给将来留一丝余地。
“宜生，母亲用过晚饭了吗？”
宜生回话道：“娘娘说等您一起用晚膳。”
计安起身去往华羽宫。
皇宫在京城只占据中间这一块，可若只有两个亲人住着，就空旷无比。
丽妃回到这旧地方也不过几天，却感觉隐隐出现了幻听，抄经都静不下心来。
母子俩对着一桌饭菜都有些食不下咽，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母亲可还有重要的东西在那个行宫别院？”
丽妃不知他为何这么问，据实以告：“东西是有些，但都不重要了。”
“那就让兰花姑姑再去一趟收拾收拾。”计安道：“我打算将计辰那些妃嫔都放到行宫别院去，好吃好喝的养着，再安排信得过的人守着，不会苛待了她们，您觉得如何？”
这是以往从没有过的先例，太妃通常都是养在深宫的。
丽妃提醒儿子：“她们身后各有家族，朝中怕是会有异议。”
“明日大礼过后，我便会宣布此事。这个时间点上，他们不敢反对。”
“想来你明日要宣布的也不止此事。”
计安抬头看向母亲：“您不必担心，现在是求稳的时候，我知道轻重，不该提的一句不会提。”
国师的提点在脑子里闪过，丽妃便也逼着自己不多问，不多说，点点头说起另一家子：“邹家该得多少就给多少，不必因为我的缘故多给。现在给得多了会撑大他们的野心，将来他们若做得好了再加恩便是。”
“有您这句话，儿子安心许多。”
“真正为你什么都想到了的是不虞。”丽妃轻叹：“她生怕事成后邹家这个外戚想要得太多，之前便特意上门敲打过，连你表妹都安排明白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订亲，连夫婿人选都是她推荐的。”
计安垂下视线片刻，说起别的：“过段日子，待一切安定下来后，您出宫去吧！”
丽妃皱眉：“胡说些什么！”
“宫里太安静了，冷冷清清，像个活死人墓。我有那么多事忙，要见的人也多，没空多想，可您在后宫能见着几个人？”计安若有似无的笑了笑：“前段时间不断的有人开解您，您也看到了外边的天地，所以您暂时能把自己安抚得很好。但时长日久，您未必还能是现在的模样，我更喜欢现在的母亲。所以，您出宫去吧！”
对上母亲的视线，计安说得极认真：“可以在城内到处走走，也可以去郊外。全京城也没几个人认得您，换上一身普通妇人的衣裳，带几个眼生的人，自在得很。若想走得远一些，只要您愿意多带些护卫，想去哪里我都不拦着。”
“你呢？”
计安神情一滞。
丽妃声音喑哑：“这宫里就我们母子相依为命，若我都走了，你怎么办呢？”
计安低头笑了，母亲的心疼他多年来都想要而不得，可眼下，就那么明晃晃的摆在他面前了。
如此，就已经够了。
“我有许多事要做，母亲即便留在宫中，我可能也没有太多时间陪您。”
丽妃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她抓住了：“许多事……和不虞有关？”
计安点头：“是。”
丽妃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儿子对时不虞的执着，一点不比自己这二十来年的执着少。
至于他继位之后会要面对的种种逼迫，想来也有了心理准备。
若扛得住，两人还有些许可能。
若扛不住，两人就此一别两宽，也未尝不好。
“我知道了。”丽妃想明白了便试着学会撂手，这几个字一出口，都觉出了几分轻松之意。
母子抗争多年，这一刻好像终于找对了相处方式，气氛前所未有的平和。
兰花转开头去悄悄抹泪，梦里才有的画面，如今就发生在眼前。
这样，真好。

第547章 等你走近我
饭后，计安出了宫。
他先去了国师府，之后去了言宅。
这是自他离京又回来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看着外墙上烟熏火燎的痕迹，计安都能想象出来那天晚上这里发生了什么，宅子里的人又经历了什么。
他知道这一切都在不虞的掌控之中，甚至是她暗中促成，可那些事，桩桩件件全是她在亲身经历。
被埋伏，被暗杀，被下毒，她承受了本不该她承受的一切。
不让人跟着，他先回了自己常住的地方，在常坐的地方坐了坐，常待的地方出了出神，就连床上都躺了躺。
应该高兴的啊，可心里却找不到一点高兴的情绪。
静静的躺了片刻，计安走出门，看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心里那种雾蒙蒙的感觉陡然通透。
这个住了多年的院子，还是第一次跪满了人，就连腿脚不好的婆婆，都跪在那里。
如果不虞在这里，她会跪吗？
心里还只是闪过这个念头，计安就笑了。
他想起来那次他为了和母亲对抗把自己手臂划伤，她来给自己送药开解自己时两人的对话，她误以为自己想让她也匍匐在自己脚下时，她瞪圆了的双眼。
就算她眼下真在这里也不会跪他，倒是很可能趁着所有人都低着头悄悄戳他，问他感觉如何。
那模样，大概就和平日里问他什么东西好不好吃没有区别。
这就是不虞。
将来谁都有可能会变，不虞也不会。
只这么一想，计安就觉得心里有了被人兜底的底气。
就算其他人真经受不过岁月的考验，不也还有一个不虞吗？
对，有不虞呢！
计安走过去将婆婆扶起来，免了其他人的礼，拒绝他们的跟随去了红梅居。
看着那衰败的三角梅，又看到衰败的荷塘，整个院子都给人颓败之象。
可明明住在这里的人，也不过才离开几天而已。
计安步上石桥，在那边转了一圈，又去往风雨廊，熟门熟路的找到鱼食洒了一把到荷塘，看着水里争抢的鱼儿，依稀听到了不虞的笑声。
她和鱼也能玩上一会的。
笑着又洒下一把鱼食，计安进了书房。
青衫翟枝两人料到了殿下一定会来，早早点上了灯。
计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内外两室的书房一会，迈步进了里间。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悬挂起来占据着很大一片地方的宣纸，比他离开时密集了许多。
不，不止是那些宣纸，是整个内书房都比他离开时满当了许多，就连地上都堆着书和舆图。
他蹲下身打开一幅舆图，看着上边‘新斧镇’三个字久久无言，再拿起舆图边上堆着的书翻阅，每一本，都和新斧镇有关。
他在前方浴血奋战，而这间书房就是不虞的战场。
见不到交锋，却至关重要。
计安将舆图按原样收好，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眼神往书案上一扫，落在宣纸上再移不开。
‘言十安，我不丢下你。该我走的路我已经走完了，剩下的路，我等你走近我。’
短短几句话，计安看了五六七八九十遍。
他想笑，可他埋下头，伏在书案上好一会没有动弹。
不虞是他见过最聪慧的人，足以和史书上任何一个女人媲美。
可不虞也是他见过最温柔的人，就算到了这时候，仍处处给他留了余地。
她说：我等你走近我。
若他能解决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那他就能走近，自然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若他走不到她面前去，那也保住了这两年多时间里携手的交情，体体面面在记忆中永别。
这就是不虞，看似张牙舞爪，却内里柔软，恨不得把所有得她认可的人都护到身后。
所以国师疼她，她的师兄们个个护着她，就连她那些熟人，也都有一个算一个的想把她护在身后。
她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才会那么担心若两人不睦会生动荡。
计安抬头看着那几行字笑了，就算那般担心，仍给两人留下希望，这不是更能说明自己在不虞心里的重要性吗？
他当然不会让不虞失望。
挪开镇纸，拿起这张纸轻柔的折起来，计安站起身来，略作思索，拿走了不虞用惯的那一排大大小小的笔。
他从不低估人性，也怕自己会有骨头轻了的时候，需要有东西能镇一镇，每日都能用上的笔就很好。
走到门口，计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满室书香的屋子片刻，大步离开。
这一晚，许多人夜不能寐，可谁也阻挡不了第二日的来临。
即位大典仪式繁琐，万幸计安并非皇太子，不必受那套繁文缛节的折腾。
再加上先皇帝行事荒唐，名声败坏，宗正寺为了消除他带来的负面影响，恨不得立刻把文韬武略样样出色的计安推上位，这种时候，计安说要一切从简当然没人反对。
毕竟就算想不从简也不行，五天时间，实在太仓促了些，只能从简。
天微微亮，时不虞搀扶着身着侯爷公服的祖父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到时不虞，所有人都有些愣神。
大佑紫色为尊，以时不虞的滔天功劳，穿紫色公服并不意外，可她的公服有别于其他人的猛兽，绣的是祥云。
祥云，象征着绵延不断的吉祥和瑞气。
有资格绣祥云的，是皇上，是国师，是皇后。
而且，她还头戴进德冠。
进德冠，是皇上宠臣才有，眼下新君初立，这是第一顶。
这段时间京城种种传言，朝臣也并非没有过猜测，可新君的态度让他们实在摸不着头脑。
若归于后宫，时不虞今日便不该身着公服出现在朝堂之上。
既便出现在朝堂之上，也不该有如此之多的特殊。
大家都焦虑了，新君到底想怎样？！将来一旦撕破脸，这场可不好收拾！
好在有资格站到朝堂之上的，都知道今日最重要的是什么事。
随着鼓乐声齐鸣，计安皇袍着身出现在众人面前。
时不虞和永亲王并肩站在最前边，跟着新君祭祀天地宗庙，该跪即跪，该拜则拜。
然后将皇上送至龙椅之上，接受百官的朝贺拜见，以明确君臣之分。
之后，计安昭告天下，并改年号为：十安。
十安，十方安定，用在年号上实在千合适万合适。
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计安看向下首的不虞。
时不虞则笑了，这两个字，她可喜欢了呢！
计安便也笑，他知道，不虞会喜欢。
再之后，大赦天下，有功之臣赏之，有罪之人罚之。
时不虞听得并不入耳，但也知道了，曾正官复原位，又兼了个什么官职，明显是颇得圣意。
迁太师伏威为护国大将军，领兵南征。
邹维护驾有功，官升两品。
游家护国有功，重重有赏。
忠勇侯府被人冤枉算计在前，护驾有功在后。封嫡长孙时鸿为征南将军。
……
时不虞所有记忆中有功劳的人，都有了最好的结果。
计安做到了他承诺的，对得起每一个对他有助益之人，包括阿姑心心念念的许家。
可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封赏时不虞，这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中宫之位无人觊觎，并非不眼馋，而是谁都知道，没人能和时不虞比。
大家都在等，等中宫之位落定，大家才好八仙过海，各展神通的争一争别的妃位。
新君初立，中宫以外的位置空爽得很！
可如今竟然不立中宫？！
随着一声‘退朝’，时不虞和计安遥遥相望。
时不虞朝他咧嘴一笑，大大方方的挥了挥手，大步往外走去，将所有一切抛在身后。
一开始她还规矩的走着，然后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她是舍不得言十安，可终于能离开京城，她仍然畅快得无与伦比。
御道上仍停着一辆马车，以及等在马车旁不再穿内侍衣裳的宜生。
只是这辆马车和之前那辆相比，朴实得实在不算起眼，可时不虞更高兴了。
“可以走啦？”
“是。”宜生身上也有了轻快之感：“放了一身您常穿的衣裳在马车里。”
时不虞迅速上了马车，换好衣裳后，等马车动起来了探出头来问：“这马车是我的了？”
“是。马车用的是顶好的材料所造，比一般的马车能走得更远，也不那么颠簸。”
时不虞其实什么苦头都吃过，这会却也不计较这些，说起别的：“你先和我一道把白胡子送回去，陪他住几天，之后我再送你回家。我记着呢，要是你那幺弟不听话，我们就套麻袋揍他！”
宜生温声应好。
时不虞听着便开心，最开始的时候，宜生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出了宫，听着外边格外热闹，时不虞撩起帘子往外一瞧，便看到了百姓喜迎新君的满城盛装。
那红绸不要钱一样，眼神所到之处遍地都是。
可最能打动人的，是他们从心底里泛出的欢喜之情。
对新君抱有期待，这就是百姓对新君最大的认可。
时不虞看了一路，笑了一路。
出了城门，时不虞看到了旁边那辆马车，马夫是穿着男装的丹娘。
马车宽敞，却是真正的轻车简行。
时不虞一上马车就笑话：“白胡子你以后可千万别做买卖，带这么多弟子来京城，走的时候只一个六阿兄跟着，这是多少人有来无回啊！”
国师哼她两声：“把你带走就不亏本。”
“原来我这么值钱啊？”时不虞双手插腰哈哈大笑。
国师并不如往常一样和她斗，看着她笑便也笑，他们小十二，无价之宝。
时不虞的逞强并未能撑住多久，见白胡子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便泄了气，撩起窗帘往后看去。
京城，离她越来越远。
可人与人之间，远的从不是距离。
言十安，我能等到你吗？
皇宫内，眼睁睁看着不虞离开的计安挥退下人想独自待一会，却未能如愿。
苏溥捧着一个长盒子进来：“皇上，臣奉师命送来贺礼。”
今日的即位大典上，国师并未出现，这让很多人意外，可计安却知道是为何。
国师把自己当成启宗时代的人，敞开了名头出现是来给他当靠山的，却并不打算倚老卖老。
而这，正是他喜欢的。
待他打开那幅图，这喜欢达到了顶峰。
图上一片金黄，他一眼就认出来，正是中元节他例行长跪那日，不虞带他出宫，让他见识到了何谓丰收。
她说很可惜白胡子看不到，她要画给白胡子看。
这就是那幅画。
金黄的稻田里，一个人站立其中，手掌拂过饱满的稻穗。
那是他。
不虞眼里的他。
和丰收并列的他。
丰收，多美好的词。
可在不虞眼里，他能与之并列。
丰收即他。
他即丰收。
计安轻轻抚过画卷的边缘，那个没有画到的地方，是她。
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好。
不虞，你等等我。

第548章 终（1）
时不虞陪着白胡子回了家，亲自去请了公仪先生来号脉。
得知他身体虽然有所亏损，好好养着还是能多活几年才真正放下心来，可再陪着她到处去却是不能了。
时不虞想留在家里陪着白胡子，白胡子却不领情，纵容她在家里待了半个月就将人赶出了家门。
时不虞哼哼唧唧的不想离开，比起出去玩，当然是白胡子更重要。
丹娘提溜着她上了马车：“老先生算尽天下事，让你走肯定有他的道理，磨叽什么。”
时不虞嘟囔：“我怕他是串通公仪先生骗我的。”
“公仪先生是这么通晓人情世故的人？”
“那不可能是！”时不虞被这一提醒，顿时从牛角尖里钻出来，精神抖擞：“他这些年所用的药材可都是阿兄们给他搜罗来的，他敢和白胡子串通！”
想通了这点，知道白胡子真就是身子弱才不能再出远门，时不虞也就放心了，撩起帘子道：“宜生，去你家。”
宜生慢了半拍才应：“是。”
时不虞在半道上把麻袋都买好了，但是没有用上，还把宜生留下了。
何家在当地也算是旺族，当年一双儿女忽然失踪，发动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关系也未能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半年后，何母经受不住这个打击，死不瞑目。
何父惦记着幼子还小，强撑着身体熬着，几年下来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京城那事传到当地的时候，他怀疑儿女是不是也在其中，每一张画像都看得心惊胆颤，好在那些画像里没有儿女的模样。
可心下生了疑，就连梦里都是那些可怕的场景，连惊带吓的，身体越加不好。
何宜生回来时，何父已经缠绵病榻半年，早都下不来床了。
便是何宜生早就决定好了自己的将来，面对家中这样的情况也割舍不下。
“愧疚什么，你现在就是想跟我走我都得劝你留下。”时不虞笑：“你的一生还长，可你的父亲已经到了黄昏，留下来陪他才是对的。还有你那个弟弟，这两天我仔细留意过了，是个好孩子，你好好教他，他能支撑起何家门楣。”
“是我想跟在姑娘身边，只有在姑娘身边我才最自在。”
“我也就比你大两岁，我们还有很多年呢！”时不虞揉了揉他的头，像对自己弟弟一般亲昵：“我身边无论何时都有你的位置。”
何宜生心下渐安：“我会来找姑娘的。”
“随时欢迎你。”时不虞看着他的眼神温柔，还带着宽和：“永远都不要自贬，自贱，自轻。我认识的宜生只有他想不想学的，没有他学不会的。如果有朝一日你想科举入仕，我也相信朝堂之上一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若想做学问，将来必能著作等身。”
何宜生忍耐多时的眼泪夺眶而出，姑娘待他的态度从不曾变过，就算是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姑娘都没有轻看他，还一直告诉他，不是他的错，他很好。
“我一定不让姑娘失望。”
“不是让我失望，是不要让你的人生虚度。”时不虞笑着眨眨眼：“吃很多好吃的也可以是人生目标嘛！”
何宜生哭着笑了，讲大道理的姑娘有点陌生，说到好吃的就眼睛发亮的姑娘，才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好啦，你回吧，我们走了。”时不虞上了马车，掀起窗口的帘子，伏在上面又轻声提醒了一句：“如果没打算在这里长居，有些事就不必说开了。将来你可以说走就走，何家的根却在这里，以后能多几个走动的亲人也是好的。至于他们那点小心思，能带过去的就带过去了，毕竟他们之前帮忙找你们姐弟时是真心实意。”
何宜生知道姑娘说的是他净身这事，也是他未归时，父亲病重在床，家中只剩一个稚儿，何家有人生出了其他心思这事。
这事放在以前，他绝不能忍。
可跟在姑娘身边长了见识后，这点小事已经不在他眼里了。
“我记着姑娘的话。”
宜生深深的弯下腰去，一直到马车走出去很远才直起腰来。
时不虞在车窗上伏了一会，九月的风已经不带暑意，很是舒服。
片刻后，时不虞收拾好了情绪，挥舞着手臂扬声道：“丹娘，我们找阿姑去啦！驾！”
丹娘扬鞭：“驾！”
万霞伤重时命悬一线，但她身体底子好，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便好得很快。
似是料准了小心肝会来，时不虞到时她已经收拾好了包袱。
反倒是时不虞还得见两个人。
大阿兄虽然迁任了征南大将军，但没那么快到。
时不虞庆幸自己来得早，她虽然想见大阿兄，但见着了肯定要挨训，还是不见的好。
跑路之前，她要先和清欢和范参道个别。
范参很懂她，在这里见到她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决定，他半句都不劝，但还是告诉了她一件事。
“前几天我收到一封皇上来信。”
是来信，不是旨意，这其中意味很不一样。
时不虞拒绝看信，让他说。
范参无奈：“总结起来就是皇上借调丹娘做你的护卫。”
“他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没有。”
时不虞一脸不可置信，这亏本买卖也做？
范参赶紧把信展开来放到自家娘子面前以示清白：“丹娘你看，真没有，皇上只说了借用你。”
丹娘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的很委婉，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让她跟随保护不虞一段时日。
“不用他借人，我本也打算跟在小十二身边。”
“啊？”时不虞愣了愣：“可我没打算带你啊！”
丹娘拧她耳朵：“再给你一次机会。”
“这事给十次机会我也这么说。”时不虞把耳朵抢救回来，双手捂住了继续捻虎须：“我是去玩的，又不是去打架的，带着阿姑就够了。你和范参都成亲了，我还能让你们一直分开啊！”
“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不差这点。”这么说着，丹娘一脸威胁的看向范参。
范参立刻举手：“我举双手双脚赞成，而且我忙着呢，一旦开战，我一天可能都没空和丹娘见一面，还不如让丹娘跟着你去玩。”
啊？这样吗？
时不虞看向丹娘，带上丹娘当然没问题，可夫妻是可以这么相处的吗？
丹娘戳她额头一下：“脑子费得还不够？歇歇。”
时不虞立刻躺下，歇了歇了。

第549章 终（2）
之后，时不虞去见了清欢。
两人挺久未见了，互相都觉得对方变化很大。
知道她是来道别的，清欢神情复杂，她为弟弟可惜，同时又觉得这样的时不虞才是时不虞。
也只有这样的时不虞，才值得被弟弟那般心心念念。
“我和言十安聊过你和展颜的事。”时不虞喜欢清欢，说话也不遮着掩着：“他这次立了功，言十安对他的封赏不低，之后他会回到这里继续去挣军功。清欢，公主府不是他的好去处，他开府，你带着公主府嫁过去对你们的将来才好。”
清欢多聪慧的人，一点即透。
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见她这么听劝，时不虞也为她开心，但最为她高兴的，是她如今日子过得自在，不必再华服着身，装腔作势，将士们都打心底里的敬她。
“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估计是赶不过来了，但礼物肯定会让人送来。”时不虞看着清欢，神情认真：“你一定要过得幸福美满。”
清欢起身快走两步，过去把坐着的不虞一把抱住，抬起头不让眼泪流得太肆意。
她心疼安弟，也心疼不虞，比任何人都盼着两人能成就好事。
可出身皇室，她又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皇家媳妇不好做，皇后更是层层束缚，以不虞的性子，做不来。
如果需要磨灭不虞的性子才能让两人在一起，她反倒觉得离开是最好的结局。
时不虞回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不必说，她感觉到了清欢对她的怜惜。
这个经历磨难的皇室公主，表面上杀伐果断，可内里依旧柔软。
次日一早，没有道别，时不虞带着阿姑和丹娘悄无声息的离开。
她们去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
看着那些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成亲生子的熟人，时不虞那么清晰的感觉到，他们都长大了，再不是能肆意妄为的年纪。
那些男子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自家娘子怎会认识这种不安于室之人？
那些妇人看她的眼神就更奇怪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和自家夫君这么不见外？
并非全部都是如此，却也占了大半。
在她为言十安打江山的时候，那些她顾不上的熟人，也都顾不上她了。
都长大了啊！
时不虞仰天长叹，然后尊重。
之后时不虞不再找熟人，而是去了海边，和当地的渔女学习种种在大海中生存的本事。
‘她要去到海的尽头，看看那一边有什么。’这是时不虞十岁时产生的念头，至今未变，如今已经没人拦着她了，她想去看看。
当然，需要做足准备。
时不虞有条不紊的准备着，却也没有忘了那个从不诉之于口的人。
两人好似自然而然的就恢复了通信，有时是三言两语，有时是长篇大论，有时是画卷，她递出去，总有人接住送走。
不用等多久，她就会接到回信。
于是她也就知道了，祖父接连上书，因他失察导致数千精锐枉死，自请剥夺世袭爵位，满朝皆惊。
计安连着驳回三次后，同意不再世袭，但是不剥夺这一任忠勇侯爵位。之后接连给时鸿加恩，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时家并未失势，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崛起。
拒绝授官的三阿兄以白身留在朝中，但凡开口必言之有物，没费多大劲就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五阿兄旷景右迁户部侍郎，七阿兄入了礼部，三位师兄弟加上郑隆等人一起稳固朝堂，皇权过渡阶段的动荡并未掀起太多波澜。
十一阿兄去了大阿兄身边。
满身本事终于得已尽情施展的大阿兄，在领兵南征的第三个月就传回捷报。
而十阿兄则去找深入敌营的九阿兄去了。
时不虞算了算，除了因病重久未出门的八阿兄，阿兄们也算是各有去处。但最终会留在朝中的，只有五阿兄和七阿兄。
除了同门，时不虞还知道了，浮生集在开过一次大雅集之后落锁未再开。
七七虽然不舍，但她更开心，因为她的家人终于回来了。
虽然未能官复原职，需从地方重新开始，今后不一定还能再回到京城来，可家人能再团聚，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并且家人都知道能回来是因她之故，对她极看重，便是将来她不嫁人，在娘家也有立足之地。
时不虞很为她开心，在阮家人离京时，让母亲替她送了一份礼物给七七。
送的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阮家人知道在京城还有人记着七七，心里多些忌惮，能对七七更好一些。
……
根本不必时不虞问，言十安就像还在外征战时一样，交待得事无巨细。
以至于时不虞人不在朝中，但是朝堂上多个人少个人都知晓。
次年七月，时不虞做足了准备，带着随行的阿姑、丹娘、潘一、吴非和十一阿兄一起奔赴新的征途。
这就是不虞，永远生机勃勃，迎难而上。
很多人担心，但是在国师说这一趟有惊无险后，便也都不拦着。
可没人想到，这个有惊无险的惊，是这么惊。
九月中旬，有渔船捡到了吴非，他背着不知什么东西做成的浮力包，把自己绑在木板上漂行，从他口中得知遇到了大风暴，船翻了，他们也被风浪分开。
之后他们找到了其他几个，唯独时不虞怎么都找不到。
这事自然瞒不住计安，搜寻的人手瞬间增多。
一直到十月，他们才在一个海边小村落里找到了腿受伤，人也晒黑了些，但笑容更加明朗的时不虞。
无人知晓，隐在暗处的计安有多如释重负。
他没有现身，一再确定不虞身体无碍后便回了京城，加快了手头上的事。
自然，也无人知晓时不虞怎么想，她将丹娘赶走，和阿姑一起回了竹林深处，好一段时间未再离开。
时不虞自然不是被吓着了，养伤是其一，被白胡子拘在身边养一养心性是其二。
白胡子看她不顺眼得紧，一直到次年春上才放她出门。
可得了自由的时不虞却像是终于长大了，未再出海，和阿姑一起这里走走，那里玩玩，却始终离着白胡子不远，时不时回去看看。
再一次收到画卷时，时不虞并未多想。
言十安似是想和她比一比画功，这一年多时间里通信有之，通画更多。
可将之打开来后，她怔愣着再移不开视线。
画中满墙盛放的三角梅下，身着圆领衫的男人笑得比那花儿都灿烂。
门楣上，‘闲王府’三个字和三角梅争辉相映。
随画卷一并寄来的，还有一句话：红梅花开，可归矣。
时不虞想起自己留下的书信，她说：我等你走近我。
现在言十安回她：可归矣。
时不虞红着眼眶笑了，她在心里给了言十安三年时间，可现在，还不到两年。
是该回去看看了，她连家都近两年未归了。
京城。
时不虞看着迎出城门的袁浩笑眯了眼：“袁将军，你怎么还没高升啊！”
袁浩只是笑，侧过身去，伸手相引。
进了城，时不虞又看到了何兴杰。
看着他的官服，时不虞笑：“何将军升官了啊！恭喜恭喜！”
何兴杰躬身行礼。
时不虞此时满是见到故人的开怀，并未多想，继续往前，她竟看到了官服着身的曾正，之后，看到了沉棋、齐心、游福、伍青等等等等她认识的一众人。
她隐隐有了感觉，却又不知事情会如何发展，鬓角有了汗渍。
再往前，她看到曾显、庄南、窦元晨三人。
三人引着她的马车往前走，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画卷上满墙盛放的三角梅。
三角梅下的大门处，穿着画中一模一样圆领袍的言十安一脸是笑的站在那里，笑得却比那画中更灿烂。
时不虞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马车，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已经落在言十安手心，并且，被握得很紧。
抬头看着牌匾上的‘闲王府’，时不虞语气怔怔：“我真成闲王了？”
言十安看着她，眼神温软：“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第550章 终（完结）
时不虞看看那牌匾，又看看那三角梅。
王府的威严和盛放的花儿，完全不在一个层次，放在一起应该很别扭才对。
可不知是不是‘闲王’这个称呼看着就不威严，看起来竟有些相得益彰，好看得紧。
言十安牵着她进了大门，让她看到了里边的玄机。
墙内还有墙，算好高度，往里填了厚厚的土壤，长得正好的三角梅就正好伏在了外墙之上。
“我把红梅居的三角梅全移植到这里来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邀功。
时不虞反手握住他的手，奖赏似的紧了紧。
言十安更想讨得更多奖励了，带着她往里走去。
一路上，时不虞见到了一张张熟脸，她又惊又喜，计安竟然把言宅的下人全安置在这里了！
不过……
“言则，你怎么还当着管事呢？犯错啦，还是失宠啦？”
言则听着姑娘这熟悉的语调就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扬，两年时光足以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可在姑娘这里却像是停滞了。
真好。
“小的是来毛遂自荐的。”言则笑着行礼：“小的想来闲王府做个大管事，不知您可愿意收留。”
时不虞看向言十安，言则虽然没跟着上战场，可他的功劳不会比上了战场的人小，又是极得信任，按理来说早该入了仕途才对。
言十安解释道：“他说自己没有做官的本事，并未入仕。我外边那些买卖和人手都由他在管着，闲王府也是由他督建。”
时不虞有些意外，据她所知，言则没有亲人，也未成亲，这是打算走什么个路子？
不过她还是很喜欢言则的啦！
“行，大管事就你了，好好干。”
言则笑着应是。
言十安牵着不虞继续往前走，走进一处院子后，领着她在架好的梯子前停下：“上去看看。”
时不虞不知道他想让自己看什么，可她知道，这一定是言十安花了许多心思，费了很大劲想让她看到的。
她点头应好，抓紧梯子一步步往上，在最顶端停下来，瞬间看明白了这宅子的布局，也看到了言十安不诉之于口，只表现在其行的心意。
现在的闲王府就是以前的相国府，再往前，是前朝九爷的府邸。
可现在，不要说前朝的王爷府邸，就是相国府曾经的模样都半点不存。
这是一座全新的宅子，由众多花瓣拱卫着花蕊，是时不虞生辰时，言十安亲手所画的生辰礼，如今亦由他亲手打造，从画像变成了实物。
下了梯子，时不虞抱住了言十安：“我很喜欢。”
言十安用力回抱住，平日里总觉得空空荡荡的地方，仿佛嵌进了缺少的那一块，终于满当了。
之后，言十安牵着不虞推开最大的那间屋子，在一处地方轻轻一碰，平整的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墙面上多出一扇门，露出里边长长的通道。
时不虞立刻知道了这是哪里，从这里，又将去往何方。
在外这两年，她想过言十安会怎么做，可她没想到言十安竟然把相国府推倒重建，变成了闲王府。
显然，他也记得自己对皇宫的嫌弃，所以将那处以前不干人事的密道利用起来，不喜欢就不住皇宫嘛！
两人手牵着手进了秘道，里边没有异味，且亮亮堂堂。
“我请四阿兄来修整过。”
一听是四阿兄修整过的，时不虞顿时就觉得哪哪都好了，墨家后人擅机关术，自然也常和秘道之类的地方打交道，处理这点事对四阿兄来说是大才小用了。
不过：“他都没告诉我。”
言十安回头看她：“我说想给你惊喜，请他保密。”
好吧，确实挺惊喜的，时不虞朝言十安笑得酒窝都露了出来。
从另一头走出来，入眼所见让时不虞觉得眼熟得很。
“这是……红梅居？”
“是扩大的红梅居。”言十安笑着，带着她各个房间的看，之后又趁热打铁，带着她在皇宫转了一圈。
时不虞看着，呼吸都乱了。
怎么后宫有那么多衙门？
然后她发现，偌大皇宫，只有偌大的红梅居被隔离开来。
言十安轻声解释：“那些宫殿用不上，与其废弃不如利用起来。正好有些衙门过于拥挤，也乱了些。”
“可这……”
时不虞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不虞。”
时不虞循声看向说话的人。
言十安眼神热烈：“不虞，你可愿做我的妻？”
时不虞抿了抿嘴：“我不想给妾室发钱。”
“没有妾室。”言十安执起她的手：“在你回到京城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昭告天下，封你为闲王，为后，为妻，与我共掌皇权，永不纳妾，不纳妃。若有违誓，将禅位于你。”
时不虞很是惊讶：“你把这话写在诏令上了？”
“是。”
时不虞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不住皇宫。”
“我跟着你住闲王府。”
“我也不会守规矩，想出门就出门。”
“你是闲王府的主人，王府的规矩你来定。”
“我若想离京，你也不能拦我。”
“不拦。”言十安手上微一用力，将人抱进怀里：“再有得几年，我便也能出京了。”
时不虞抱住他的腰：“我每年都要回去陪白胡子的。”
“好。”
“我想办个文院，把京城那些世家子弟都放进去，你去做院长。”
“好。”
“我还想办个武院，你也要做院长，让他们都做天子门生，谁也抢不走。”
“都好。”言十安低头看她：“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成亲？”
时不虞不是很乐意：“立后大典太麻烦了……”
言十安立刻保证：“我们就和普通人一样成亲。”
时不虞想了想，提醒他：“那回浮生集很多人说要喝我们的喜酒，你记得要请他们。”
言十安顿时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反正不亏嘛！”时不虞哼哼唧唧，轻声嘟囔：“你要是敢三心二意，那我就是女皇了！”
言十安始终不曾真正安下来的心，此刻缓缓落定。
他终于，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不虞，不虞……”
时不虞回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道：“在呢！”
“以后，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嗯。”
“你去哪里要记得带着我。”
“嗯。”
“要是不开心了，要和我说。”
“嗯。”
“我会对你好的，一直一直对你好。”
时不虞看不得言十安这个昏头昏脑的样子，眼珠子一转，打断他：“我有个主意……”
言十安把人放开，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们可以赶紧生个孩子，让他当牛做马，我们出去玩！”
言十安眼睛一亮：“那得赶紧成亲！我之前就查过了，明天就是个好日子！”
时不虞忍了忍，没忍住，拍了他脑袋一下：“这么赶，我上哪找嫁衣去！”
“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言十安又把人抱住了：“不止嫁衣，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只需要你点头，明日就能成亲。”
“你提亲了吗，就成亲。”
言十安……
“我明日就请永亲王去时家提亲！”
时不虞推开这粘乎乎的人：“慢一点也无妨。”
“不行，慢不了！”言十安退开一步立刻又粘上来：“明天提亲，后天成亲。”
“大后天生不了娃。”时不虞冷酷无情的推开他：“我要回家了，你赶紧批你的奏折去。”
“不虞……”
时不虞走得头也不回，神情肆意飞扬。
走着走着，她蹦蹦跳跳起来。
明明仍在这皇宫里，明明仍是那些长廊宫殿，可她却觉出了快意。
时不虞突然站定，转身看向离着数步远缓缓跟着的人。
“明天我在家等你。”
言十安喉咙滚动，朗声道：“好！”
“言十安。”
言十安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我在。”
“掉到海里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时候，我很后悔没有告诉你我喜欢你。言十安，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言十安热血上涌，理智上他想走近一些说话，可行动上他只是放大了声音，毫不迟疑的回应：“我也只喜欢你！不虞，你等我来娶你！”
“好呀！”
时不虞用力摆手。
言十安也跟着摆手。
遥遥相望，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
可感情如火般炽热。
谁也无法保证将来，至少眼下，两人真心相爱，并为将来有可能的变数做足准备。
时不虞蹦蹦跳跳。
言十安欢欢喜喜。
明天，是个好日子呢！
全文完。
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有一种脱力感。
我知道权谋文不好写，但是没想到这么不好写，尤其是写到后期，每天都觉得自己要废掉了，不行了，写得太烂了，是职业道德支撑着我没摆烂。
决定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有人提醒我，这类文不好写，也不讨喜，所以现在很少作者会碰这个类型。但我就是挺想写这个故事的，大概性格里就有些任性，不管不顾就写了，整个创作周期哭过，崩溃过，但是没有后悔过，就算到这一刻我仍然能说，这就是我想写的故事，感谢成全我的所有人。
在这个浮躁的急功近利的时代，感谢追更的每一个读者，一天一更，我自己都羞愧难当。
其实很多时候双更的字数是有的，可反反复复的修改，会让很多字数变得无效，所以明明有的时候说了会双更，最后又变成了一更，就，很羞愧。
有很多话想讲的，可真到了这一刻，又觉得讲什么都多余，只能向大家保证，我一定会讲好每一个故事。
小七又会是不同的题材，不断向上攀登，是我能向读者给出的最真诚的回报。
会休息一段时间。
感谢。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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