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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
作者：柯山梦
内容简介
 明朝末年，北国狼烟横卷，尸骨山积；江南小桥流水，歌舞升平。朝代末世的内忧外患之中，腹黑办公室主任强势崛起，吹响华夏最后的号角。真英雄，改天命。 残酷惨烈的古代战争，真实的明代市井，一个个小人物创造的历史，展开一幅波澜壮阔而又温婉缠绵的晚明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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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可无的序
2011年9月年，蓟县九龙山，两个20多岁的年轻人行走在登山道山上，一人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强化着他的自信神采，此时他神态悠闲，嘴角微微上钩，脸上似乎永远带着办公室主任式的微笑，另一人此时却满脸不服，眉头紧蹙，似乎窦娥冤是发生在他身上一般。
窦娥冤口中道：“老潘这个项目我不接，我是来做技术的，不是做裱糊匠！”
“公司要赚钱不是，老夏身上每年背着多少销售指标你不是不知道，真按你说的做，这个季度一完，董事会就得叫老夏下课。”神态悠闲者劝慰着，“你坐到老夏那个位置上，也只有这样做。”
“屁股决定脑袋？”
“这说明屁股下面那玩意比脑袋稀缺，兄弟，我们这样的公司，理想主义是没有前途的。”
“那以后就用这样的产品和市场竞争？”
“董事会都是些什么人你也清楚，产品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最重要。”
神态悠闲者微一停顿，脸上仍然带着“办公室主任式”的微笑，看了一眼对面一脸官司的脸道：“是政治？”
满脸委屈的人不再说话，他名叫刘民有，28岁，与眼前这个神态悠然的陈新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他考上研究生，陈新直接就业在这个垄断企业的下属公司，2009年刘民有毕业时，陈新已由技术改行做管理，找了最大董事的女儿当老婆，他老婆相貌比陈新差了几个台阶，刘民有称之为政治婚姻，陈新在几位老总及董事会之间游刃有余，成为总经理助理兼办公室主任，上下关系都处得极好，并且今年有希望提升为副总，成天把讲政治挂在嘴边。
而刘民有是从农村来的，研究生毕业后经陈新介绍到现在公司，目前担任项目负责人，是公司技术骨干，到现在连房子都还买不起，女朋友尹琬秋的父母由此强烈反对他们的婚事，尹琬秋三天两头的催他买房，最近一直焦头烂额，就发展前景来看，他自己也知道无法与陈新相比，或许就是他不懂这个所谓政治。
此时两人在山路上绕过几个圈，已来到九龙山最高峰黄花峪，放眼四周，群山环绕，层峦叠翠，残余的淡淡雾气缭绕山谷之中，恍若仙境，两人都不觉心胸一开，似乎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观看一会后，刘民有自顾自找个树干坐下，打开手机准备看看新闻，陈新带着笑到他对面坐下，打开包，递过来一瓶可乐，劝道“兄弟，公司的问题很多，如果想要改造它，就要先融入它，没有力量，一切理想只是空谈，有空了你可以看一些人物传记和历史书籍，就会明白了”
“你以为我还忧虑公司的事情？”
“哦，那是什么事，终身大事？”
“也差不多，尹琬秋家要我买个大房子，105的，首付都还差6万，你借我点如何”
“没问题，那老潘那破项目你得接下来。”
刘民有两眼一白“你小子乘火打劫，是不是他答应在你当副总的事情上帮忙了？我的项目组可不是你们领导交易的工具。”
陈新陈新眼珠转了一转，夏总经理因为在更高领导层面的失误，被替换已经是确定无疑，他已打算改投潘总，一旦潘总成为下一任总经理，他也将进入副总行列。这些现在当然不能对刘民有说明。
“呵呵，这哪是打劫，是从公司大局出发么，公司发展了个人才会有发展么，我当上副总，可以提高员工地位，帮你实现技术理想，如何？”
刘民有的眉头皱了又皱，显然经过了一番心理挣扎才答应下来，“那，好吧，到时候你可要记得你今天的话。”
陈新一拍手：“兄弟爽快，加班费你们自己找票据，我来处理，但下个月15号之前我要东西。现在我们就下山。”
陈新说着抬头看看天空，眼前的情景却突然让他的标准笑容凝固在皮肤上，刘民有顺着陈新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形飞行物已经无声无息的停靠在斜上方的天空中，闪闪发亮的充满金属质感的躯体在空中缓缓转动，旁边一个尺寸小很多的外形相同的缩小版飞行物正环绕着大金字塔飞行，陈新头脑中一片空白，指着天空，不待两人做出任何反应，大金字塔上方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螺旋光体，慢慢转动着，两人所在位置也包围起来，陈新忽然感觉到时间似乎消失了，再过了一瞬间，四周一片白光，两人都失去了知觉。

第一章 抢衣服的劫犯
一阵微风轻轻拂动在脸上，陈新与刘民有同时感到又回到了时间的河流中，五官和肢体的感觉再次恢复，似乎时间只是消失了一瞬间，又似乎消失了很久，两人互相看着，突然大叫一声，“啊，我的衣服呢”
“手机呢，钱包，我的钱包，钥匙也不见了”
荒山野岭，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手机钱包衣服全都丢失，又不是搞行为艺术，刘民有种要发疯的感觉，匆匆忙忙中，他赶快找了一圈树叶包在下身，缓一口气，心神稍定。
待他看陈新时，才意外的发现，这个同样遭逢意外的人，光着屁股爬到旁边一棵树上，正观察着什么。
等了好一会，陈新从树上跳了下来，毫不在意自己的一丝不挂，对刘民有说道“好像不太对，远处的无线基站没有了，山还是那些山，但刚才我们俩坐过的树干不见了，周围的树也有点不同，我两怕是有麻烦了。”
陈新一边说一边学着刘民有找来一圈树叶围上，谈话间瞥见刘民有颈子下几道血痕，哈哈笑道：“尹琬秋这九阴白骨抓功力见长，你今天啥东西都掉光的回去，交代不过去，还得挨一顿狠的。”
刘民有没好气道：“还不是为房子的事。”
抬头看看天空，大小金字塔已没有了踪影，但天色比刚才要早，太阳还没过顶，虽然环境的突然变化，让陈新的心理也颇为忐忑，但他表面上还是从容，这让刘民有稍觉心安，两人商量后决定先下山到刚才见过的一个农家乐找件衣服穿，然后搭客车回天津，自己的车只有先放在山下停车场。
下山途中，雾气比上山时浓，石板的登山道不见了，来时的山路几乎不见了痕迹，只能依稀看出有道路可以行走，周围杂草丛生，灌木的和小树的枯枝横斜出来，偶尔还有松鼠山鸡从旁跳出逃开。
刘民有越走越是心惊，因为没鞋子，脚走得生痛，还被石子划出两道小口，同时又担心被人见到自己裸奔，解释起来恐怕都没人信，搞不好还会被当流氓打一顿，而陈新却一路哼起小曲，好像颇为享受这样的奇遇，可能已经在想象回去后怎么和朋友吹嘘。
刘民有一路提心吊胆终于下了山，来时看着的青山绿水，此时在他眼中，已然是穷山恶水，转过一个弯路，迎面一个人影，让他心里一宽，终于可以找衣服穿了，再仔细一看，头脑再次当机。
来的是一个古装的药农样子的人，年级较大，身高约在一米五，佝偻着背，须发略略花白，眉毛下一双略带狡猾的眼睛对着两人警惕的乱转，头发较长，在头顶戴一定方帽，前额和两鬓的未包住的一些头发胡乱的飘着，身上是一件右衽的破旧粗布衣服，裤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几根布条吊在下面，脚上只穿了一只鞋，用几根蒿草从脚底捆住，背上背着一个背篓，手持一根木柄小锄。
药农头发眉毛上都沾了不少水珠，可能是刚从某个满是露珠的树丛从出来，看着对面两个野人，他也是有点发傻，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小锄举了两次，放在胸前，一脸戒备，似乎在犹豫是否掉头回去。
刘民有赶紧说道：“大哥，您好，请问这附近最近的农家乐在哪里？”
那药农听后不说话，又掉头回去，走了几步，拉开距离后，回头看两人没继续走来，又停下，对两人道：“小老二在这山里采药几十年，从来没听过叫农家乐的地方，你们若要买衣服，可带了银钱？”
刘民有还想再问，陈新已拉住他，自己对药农问道：“我二人在山中迷路，衣服被人抢走，现在已不知走到何处，烦请您给指指道路，等我们回到家中，以后一定重谢。”
那药农道：“你们两个可是辽东逃来的，我在山下已见过，头发也是如你们这般长，这左近也没你这般口音，你们也别骗小老二，你们从鞑子那里逃出来，定是什么财物也无，还说什么重谢。”
鞑子，辽东？刘民有忙到“大哥，你搞错了，我们真是天津人，不信你看身份……身份证掉了，车就在山下停车场”
“天津那么远，你们到这荒山上干吗，我只在山上采药，身上也无钱财，看你二人不象好人，你们要是敢到我们村里，就抓你们去见官。”
药农说完转身就走，这次不再停下，走远后又转头看了看两人，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陈新对刘民有道：“兄弟，我们是不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或者我们穿越了？到处景色都不同，也从来没看过这幅打扮的农民。”
刘民有一听，大急道：“那我们啥时候才能回去，我的房子咋办，定金都交了，我的钱啊……我老妈老爸，我女朋友咋办？”
陈新把两手一摊，带头往前面走去，边说道：“要不然你跟金字塔申请重新穿一下，没准穿个格格。现在先不管穿不穿越的，我们先找衣服穿，跟着那药农，我去问问他这是哪一年。”
刘民有对历史没有任何研究，明朝也就知道几个宦官，还是从电影里面看得，他急急跟在陈新身后问：“人家要是不给衣服怎么办，如果真穿越了，古代的衣服可是个贵重财产，尤其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陈新没回头，回了一句“先问问那药农是什么年代。”
两人走得很快，走了几分钟后，转过一个弯道，一眼望去，道路渐直，前方十余米远，又有一条小路向右方延伸出去，那药农却没了踪影。
陈新停在转弯处，转身对刘民有大声道：“看来那银子不是那药农掉的，我们不用追他了。”一边对刘民有猛眨眼睛，刘民有忙接道“对啊，我们可以吃好久了，有那么多银子”，刘民有一时也不知道说多少银子好。
旁边草丛一阵晃动，刚才那药农已急急跑出来，边喊着“我一时采药，还没发觉银子掉了，快快还我，不然抓你二人去见……啊……救命”
刘民有眼前一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陈新已经一把将药农扑在地上，双手往下压住了那药农的两手，那药农瘦瘦小小，被陈新150多斤一压，已动弹不得，口中还在大叫救命。
陈新准备腾出一只手，谁知这药农手劲颇大，一只手却压不住他双手，听着药农大叫，陈新急忙对旁边发呆的刘民有喊道“快帮忙堵他嘴”
刘民有结结巴巴道“你，你说，问他哪一年的，没说……”
“我打算把他绑起来问，别废话，快点，有人来……就完了。”
刘民有双手颤抖，在地上抓一把泥土，想一想又换一块石头，陈新一看不由哭笑不得道：“撕他裤脚的布”，药农一听，挣扎的更加起劲。
等两人终于堵住药农的嘴，又用他的裤带把他捆好，抬着进了刚才药农藏生的草丛，才坐下大口喘气，两人身上被树枝挂出无数口子，头发上还顶着一些不知哪来的枯草之类，陈新刚才在地上和老头一阵搏斗，沾满泥土，颇为狼狈，那药农也累得够呛，看着两人的眼中露出恐惧的神情。
“你可没说要这样问他，你这是抢劫罪知道不！会被判刑的”刘民有喘息完毕，开始找陈新算账。
“等警察和法院也穿越了再说”
“要是我们没穿越呢，说不定走出去车就在外面停着。”
“现在你还觉得没穿越，要是没穿越就赔这位老先生10万，不，3万，他肯定会原谅我们的。他力气可真大，看不出来。”陈新活动活动发酸的手背，脸上又恢复了他得标准笑容，对药农举起小锄道“现在我们向这位先生求证一下我们有没有穿越”……
……
一名抢劫犯和一名被害人并肩坐在地上，还有一名主犯正在剥被害人的衣服，“天启七年四月，天启七年四月”刘民有从确认他们穿越后，精神便出现一点问题，口中一直喃喃的反复念叨这几个字。
“天启七年，找魏忠贤肯定不行，马上挂了；李自成，不行，道路太曲折，我的命估计没他那么硬，皇太极！！！”陈新一边抢劫衣服，一边算计着，想到这里精神一振，随即又摇头“当奴才，给多少也不干。崇祯也不行，只有一个脑袋，老子头也要，发也要。”随后他停下来，低头对药农道“老人家，我们是辽东逃来的，却不是鞑子奸细，我们头发被建奴剪了，现在才长了这么一点，今天实在对不住，借你衣服一用，日后定有重谢。”
药农的嘴已被重新堵上，也无法反对这个提议，陈新将裤子给了刘民有，药农的长裤被刘民有一穿成了短裤，陈新自己拿了衣服捆在腰上，遮住关键部位后一种安全感油然而生。收拾停当后他在刘民有耳朵边低声道：“还得找衣服，你看，我还没裤子，这老农说前面两里就是他们村，我们带着他，先到村外看看。”
“还要抢这些百姓的东西么？你好意思？”刘民有也有气无力的低声问。
“好意思光屁股走半天路，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做的，再说咱只劫衣服，不劫色，叫借好了，暂借，以后还他们两件。我们不能等到晚上，晚上要是没衣服，没住处，我们就得冷死在野外。”
刘民有心中有些不忍，说道“要不我们再往前走一段再说，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家愿意收留我们？”
“要是没有怎么办，越往外定然人越多，这老汉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口音不同，又没有头发，衣服也没有，凭我们两个现在这幅德行，若被抓去见官，被当成鞑子辽东来的奸细，又怎么办？”
陈新低声说完后，见刘民有不再反对，便又故意大声对刘民有道：“我们把这老汉送回他们村，然后我们就回山上去。”刘民有略感奇怪的看他一眼，看他又在眨眼睛，便答应一声，不再说话。那老汉听两人不会害他性命，嘴里也支吾两声后不再吵闹。
陈新先从草丛中探出半个头，看了周围没人后，扛起老汉上了先前的小路。又走了约两里路，转过两个小弯，前面渐渐开阔起来，山间一片平地，一条小河从谷地中穿过，十余户人家便坐落在小河边，河上一座木桥，桥下用几根大木支撑着桥面，小路通过村中，经过小桥，过桥后顺着河道，往山外蜿蜒而去，两个妇女赤着脚在河边洗衣，隐约听得到一点谈话声。
两个抢劫犯，现在已经是惯犯，躲在树林中，隔着树叶观察着村子，老农远远的放在一边，陈新笑道：“我们来时看到的农家乐应该就在这里，原来以前是这个模样。”
刘民有低头想一想，对陈新问道：“你刚才怎么知道那老头在那附近躲藏？”
“那处拐弯后，前方视野开阔，又有岔路，老头要想看我们走了哪条路，又好确定我们是否走远，他才能放心继续上山。所以要躲，就应该选那里。”
“那刚才怎么不放他走，还要带着他？”
“放他走了，他抄近路回村子，就这么几条路，叫几个大汉拿锄头扁担把路一堵，我们怎么下山，怎么继续借衣服？”
刘民有不在纠结方才的事情，又问道：“那现在咋办，这村子这么安静，直接抢衣服，她们一叫，还是会被堵住。”
“一会我们准备两根打狗棒，然后放了老头，让他看着我们往原路返回，然后我们躲在附近，等他喊人追去后，咱两进村借衣服，还有吃的。”陈新揉揉肚子，又咂了咂嘴。
……
“汪汪汪”，刘民有提着棍子边跑边咬着手中的肉干，不知道是兔肉还是野鸡肉，风干后挂在一户人家外，被两人顺手借走，当然，还有不少衣服，男式女式都有，两人暂时还顾不得挑选，一边跑着一边吃，还不时回头看看狗有没有追来。
跑出一里外后，狗叫声渐远，两人换上衣服，最大号的仍是偏小，但对他们来说，现在已经很满足了。两人各扯下一片布，把头包起，又把剩余衣服打包捆好，陈新背在背上，快步往山外行去，途中又有两个小村，两人不敢停留，也不进村，只从村外道路过去。
前方转过一个小山包，视野渐渐开阔，再走一段，一条宽阔的土路出现在眼前，“终于重见天日了啊！”陈新大笑起来，穿越后下山，借衣服，从上午9点过折腾到下午，现在已是后世的下午3点左右，“兄弟，往哪边走，往西是去蓟县，继续走是京师，往东是遵化，噢，要不要回去天津，看看你的房子在不在？”
“你明知道不在，你决定好了，我脑子乱得很。”
“我定不了，先离这里远点，刚才那老农带人往山上追去时，可是凶神恶煞……”
陈新沉吟片刻，对刘民有道：“遵化靠近长城，是边关重镇，关防肯定比较严，我两这副样子，还是先去蓟县，后面要去哪里就再说。”
二人便转上官道，向西往蓟州方向而去，此时还没有后世的于桥水库，官道南面约十里之外是石鼓山等连绵的山丘，南北两片山地之间的谷地中是大片的麦田，四月正是冬小麦成熟的时候，微风吹来，一阵阵金黄的麦浪翻滚，梨河（过蓟州后叫沽水，现名州河）由东向西贯穿其间，从北面山脉流出的几条小河由北向南汇入其中，官道上便有多座桥梁，谷地中散落着一些村落，一副安宁的乡间景色。
刘民有无精打采跟在陈新身后，陈新倒是一路东张西望，饶有兴致的看着这明代的景致，陈新扬起头深吸一口气，叹道：“空气真好，你说我们会不会多活几年。”
刘民有有气无力的回道：“还想着多活几年，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包里的肉干只够吃两天的，我们除了这包破衣服，一分钱没有，我只会写程序，你只会讲政治，就我两这样，做苦力也没人要。”
陈新回头看看刘民有的样子，嘿嘿一笑：“不要那么悲观么，你想想，也有好处不是，至少你今天不会挨尹琬秋的九阴白骨抓，不用担心买房子，老潘的项目也不用接了。”
“还不悲观，别人穿越都是当格格王爷啥的，我们这连衣服裤子都没了，这叫啥好处，要不你就全拿去，让我回去对付老潘得了。”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你哭死也回不去，还是多想想现在咋办的好。对了，你知道天启七年是什么状况不？”
刘民有一愣，他只知道到了明代，还真不知道这天启是啥时候，忙道：“真是，我对历史一点不熟，你正好给我讲讲。”
“天启七年，就是说现在的皇帝还是个木匠，魏忠贤大权在握春风得意，但马上就要挂掉，辽东那边有一个叫后金的政权，就是满清的前身，等个三两年年，他们便隔三差五进长城来打打秋风，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十多年后，就走咱们现在这条路进北京，建立了‘我大清’，还有一个叫李自成的人，现在是个邮局员工，过几年下岗他就得造反，也是二十年后，逼得砸他饭碗的崇祯皇帝也下了岗，还搭上性命。等他们这么一折腾完，北方的人都死了一大半了，剩下那点人，也都被‘我大清’逼着留了一根猪尾巴，当了奴才。其他么，还知道一些大事件大人物，以后慢慢说。”
刘民有讶然看着陈新道：“那意思就是说，现在是个乱世？我们咋就这么倒霉呢，还穿到这人命贱如狗的时代。”
陈新伸出手摇摇“哪有狗那么金贵，你家那腊肠不是都吃专业狗粮，病了还有宠物医院，甚至还上过学。应该是贱如草，而且是国内公园的草坪。”
“不要说那狗学校了，老贵不说，还啥都没学到，要是早知道要穿越，我就……”
“烧了它！”
刘民有忙摇头道：“那我不敢，我去骂他一顿。”停了一下又有点出神的叹道“就是不知道我那腊肠怎么样了，我要是不在，它都不吃东西，尹琬秋又不喜欢他，说它没毛，我这一穿，迟早得被尹琬秋扔了。”
“下锅炖了也有可能！”
刘民有手一指陈新“你！！！”
陈新连忙举手道：“好好，我说错了。”
等刘民有放下手，陈新又补充道：“应该红烧更好。”

第二章 花子
官道边一个草棚茶铺内，一个胖子翘脚坐在桌旁，他穿一件绣狮子图案的红色缎质直身，头上红丝束发，腰系镶玉青绫革带，革带上挂着一个香囊，脚上一双方头鞋，手中拿着一张丝巾正搽着肥脸的汗水，下巴的半长胡须上也挂了几滴汗，非但如此，他脸上还涂了粉，被汗水一冲再一搽，已经是个大花脸，旁边一个面容姣好的书童拿一把鎏金折扇给他扇风，四月间天本不太热，看他这样子，倒真让旁人觉出热来。
茶铺内还坐了三五个当地的农夫，见胖子衣着华贵，都露出敬畏的神色，只敢斜着眼角偷偷观看。草棚外蹲着十多个衣不蔽体的男女乞丐，个个蓬头散发骨瘦如柴，脸上黑得只剩下白眼仁，他们正愣愣的望着胖公子的马夫拿着一把黄豆喂马。
再外边一棵大树下，陈新和刘民有依坐在树根上，陈新饶有兴致的看着那胖子，两人走了几里路，见此处有树，便停下休息，见到了这位新人类。
胖子犹自不觉，坐下就大呼道：“店家，上茶，多上几碗，给我那马也来一碗。”
那店家犹豫道：“来一碗倒可以，只是……马若用了这碗，以后人还如何吃得？”
胖子猛拍一下桌子“那碗一并买了便是，休要再啰嗦，可是当少爷没银子，就本少爷这身衣服，也值你几个茶铺。”说罢他一拉身上缎衣“看到没，缎子的，光这色，叫甚名知道不？东方晓！若非少爷我来，你一辈子也别想见得到。”
店家忙道：“是，是，公子富贵，我等小人自是无法比，有公子这句话就成，这就给公子喂马。”
“等等，这地方叫啥，离蓟州还远不？”
“此处叫濠门，十里外就是蓟州，公子坐马车今日定能到。”
“嗯，那有啥吃的没有？”
“这个，只有烙饼和蒸饼，不知公子……”在胖子富贵光辉的映照下，店家都觉得自己的产品寒碜。
“那就来五个饼，先尝尝。”
店家急急忙忙端来几碗茶水，又上来一盘烙饼，胖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呸一声吐在地上，嘴里骂道：“我就说不去这遵化，老舅爷非要我去，这可好，越月都没吃的舒心一次，等这几日回了京师，非得吃回来不可。”顺手就把饼子扔在桌上。
这一番动静，外面的十几个乞丐立马来了精神，慑于胖子的气势，不敢近前讨要，坐着的都蹲起来，眼巴巴的看着胖子手中饼子。
胖子对身后书童问道：“小七可要尝尝？”
那书童头一扭，嘟嘴道：“少爷可说了今日到得蓟州吃玉脍的，还叫我吃这粗馍馍作甚，平白占了肚子。”
胖子嘿嘿一笑，点头道：“可不是，少爷我差点忘了，亏得小七儿记心好。”肥手顺势在小七打扇的手上摸了一把。
刘民有见状对陈新小声道：“这书童到底是男是女？难道新人类还是个玻璃？”
陈新边看着胖子，边回道：“多半是个男的，看到没，有喉结，要是个女人，也是个美人坯子，才十四五而已，这死胖子真不是东西，强奸幼男。”
陈新看那胖子眼中贼光闪动，望望饼子又望望外面乞丐，一拉刘民有袖子道：“这小子要给我们看好戏了。”
“啥好戏？”刘民有奇怪的问道，话音刚落，胖子就给了刘民有答案。
“花子，你们哪里来的？去哪里？”胖子一脸坏笑对外面一堆乞丐问道。
一个年级大点的乞丐巴巴的道“回公子，我们都是辽东人，前几年逃进关的，只得乞讨为生，这是要去京师来着。”
胖子摇头叹息：“辽东的，可怜见，家都给鞑子占了，遇到少爷我心好，你们可想吃饼子？”
一众乞丐立马乱七八糟的给胖子磕起头来，一边口中喊着：“想吃，想吃！”
“公子长命百岁！”“公候万代！”……
胖子嘿嘿一笑：“想吃也成，可也不能白吃了，给少爷我添点乐子。”
乞丐们想来是饿得紧了，忙不迭点头。
胖子点点人数，笑道“十四个花子，我这里五个饼，每次扔一个，你们谁抢到谁吃，每个饼只能一个人吃，吃过的就滚一边去，不能再来抢，吃完再扔下一个，扔完为止。”停了一下，他又道：“若是抢得好看了，少爷心情好，就再买几个饼，抢得不好看，我这几个饼就喂马也不给你等。”
刘民有一听，一股怒火升起，站起身来，旁边陈新一把拉住他，劝道：“别管，一闹起来，要是胖子把饼喂了马，一个乞丐都吃不到，到时候还得找我们算账。”
刘民有对陈新怒道：“岂可如此践踏别人尊严，虽然是乞丐，也是人，不是他家养的畜生。”
陈新满脸堆笑，把刘民有拉坐下，说道：“所以刚才说人命比草贱嘛，消消气，现在哪是当英雄的时候。你有钱给这帮人买饼不？”
刘民有满脸通红，终于还是没有再起来，一脸愤怒看着那胖子，此时这新人类在他眼中不再是新奇，而是面目可憎。
陈新望两眼刘民有，对刘民有道：“这妖胖子心坏得很，他知道这些乞丐是一路的，就让他们得一个吃一个，防止他们得了饼下来分，每次把最强的淘汰掉，其他人就有希望，后面打得更厉害。”
刘民有狠狠看着那胖子道：“为富不仁，实在可恶，难怪那么多人要造反。”
陈新又接道：“其实妖胖子还是没合计好，应该两人一组，按身体强弱分好，每组一个饼，实力相当，这样打起来才激烈，然后再买几个饼拼个冠军出来。”
“你……心理可比那胖子还阴暗？”
“别说，这胖子看来非富即贵，你说我把这主意出给他，没准能跟着混口饭吃，也是个机会。”
刘民有手指陈新，气急败坏道：“你还有没有善恶观，要去你去，我宁可……”
陈新忙打断他“开玩笑，开玩笑，我受党国多年栽培，怎么会干这种事情，快看，演出开始了。”
刘民有狠盯陈新几眼，才转头去看那边场中。
那胖子不顾汗流浃背，兴致勃勃的用脚在地上划一个圈，一帮乞丐互相看看，还在犹豫，但已经分成了几团，陈新估计这伙乞丐也是临时凑合在一起，一遇到利益就分裂了。
十四个乞丐分成了三伙，人最多的一伙有四男二女，四个男丐比其他男丐似乎都要强壮一些，带头的那个脸上还有一道刀疤。第二伙四个都是男丐，体格不强壮。最后一伙是四个都是十多岁小孩，三男一女，全部瘦骨嶙峋，其中一个还在傻傻的张着嘴笑着，光看他的表情，根本不会知道他是生活在苦难中。
“拿到饼，出得了圈就能吃”胖子终于完成了画大圈的艰苦工作，大声宣布道。
一众男乞丐丢下打狗棒，先后走了进去，几伙之间已经隔开，相互防备着。刀疤脸看着另外两伙乞丐，狠狠道：“识相点！”
那几名乞丐都露出畏惧神色，只有那个小丐还是张嘴傻笑。茶铺中农夫和马夫都纷纷走到圈外观看，一脸兴奋，只有茶铺老板，不停念着“可别打进铺子里。”
“饼来罗！！”
缺了一角的烙饼啪一声落到圈中央，群丐两眼放光，也顾不得怕那刀疤脸，一拥而上，刀疤脸一伙的一个乞丐一扑，将烙饼压在身下，另两伙纷纷伸手来抢，一群脑袋凑在一起，撞来撞去，一个小丐还坐在那人背上，地上那人别说出圈去，连起身都不能，转眼就被踩了十几下，其他几个使劲拉他手，要把身下的饼子拖出来。
“好，好”胖子看着场中烟尘四起，高兴得手舞足蹈，旁边的几个观众也是连连叫好，只有那书童嘴一撇，似乎不太感兴趣。
场中此时又有了变化，那刀疤脸大吼一声：“找死么！”，冲到人堆旁，拉起其他两伙的乞丐，劈头盖脑打过去，这一动手，另两伙乞丐平时便畏惧他，此时见他来，又挨了打，连忙躲开。
刀疤脸见状得意一笑，却不去拿饼，拉起地上那丐，说道：“出去吃。”
陈新悄悄对刘民有道：“这刀疤自己不拿饼，留在里面，这是要把五个饼都抢光。”
刘民有点点头。
就这样，这刀疤脸又连抢两个饼。胖子觉得不够精彩，对另外两伙道：“可只有两个饼了。”
刀疤脸一伙已经有三人啃完烙饼，只有刀疤一个人还在圈内，另外两伙乞丐看着别人吃饼，口中口水泉涌，眼中却如冒出火来，傻笑的那少年脸也开始抽搐。
“饼来罗！”
第四个烙饼飞到圈中，刀疤脸一脚蹬开一个扑上来的乞丐，一把抓住烙饼。最小那伙中两个小乞丐对望一眼，大点那个突然指着刀疤身后大喊一声：“有狗来了！！！”
乞丐平日常被狗欺，时时互相提醒，刀疤条件反射马上转身，一看没狗，知道不妙，刚把头转过来，两个小丐一边一个扑上来，抓住他手就咬，刀疤预料不及，两手被抱住，被咬得大叫，外边三个同伙急得团团转。
“呯”，刀疤一头撞在咬他的小丐面门上，小丐鼻血长流仰天倒出去，刀疤腾开了右手，丢掉烙饼在地上，把另一小丐压在地上，挥拳乱打，眼看要把那小丐打晕过去，突听耳边风响，转头去看时，一根棒子在眼前急速扩大。
“嘭”一声，却是那傻笑的少年，开始一直站在一边没动，此时看准时机，拿了圈外的棒子，狠狠抡圆了一棒打在刀疤额头上，力道凶猛，刀疤一声不哼倒在地上，头上鲜血直流，没了动静。
胖子的书童“啊”一声尖叫，乞丐少年不管不顾，又连着几棒往刀疤身上打过去，看刀疤不动了，才捡起烙饼，乘着另外一伙人还没扑上来之前，连滚带爬出了圈外，刚一出来，就把烙饼拼命往嘴里塞，嘴边鼓出一个大包，他一伙的那个小女丐连连欢呼。
周围一伙看热闹的人一看刀疤流血倒地，生怕惹祸上身，三个农夫一声不吭，慌慌忙忙溜之大吉，老板目瞪口呆，别人能跑，他可跑不了，一时失了方寸，口中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胖子一看也是心惊，料不到这小丐如此凶狠，把剩下一个烙饼一甩，就要上马车跑路。

第三章 快手就穿这样
“站住！”，旁边一声大喝，胖子吓得一抖，转头看去，却是刚才坐在树下的一人，高高大大的拿着根棍子，已经到了身旁，看衣服样式，与此地农民无异，肤色却白得如富贵人家的子弟。
陈新一见刀疤倒地，头脑一动，随即就起身，一把抓起那小丐，跑到了马车旁，拦住了这胖子。
“我乃蓟州衙役，这位公子你教唆乞丐斗殴，致伤人命，倒想一走了之，可是当我蓟州无人？”陈新一上来就咬定那刀疤已死。
胖子果然入套，兀自嘴硬道：“你一个小小衙役，也敢来抓本公子，再者说这人又不是我打死的，我好心给他们施舍，他们自己抢起来伤了人，难不成还诬赖好人不成。”
陈新嘿嘿一笑“空口白话，这却不是你说了算，此处人人都见你教唆群丐争抢斗殴，都是人证，刘衙役你再看看那人死了没。”
刘民有本来就恨这胖子，此时正是整他的时候，当下装模作样一探刀疤的鼻子，还有气息，脱口就叫“真死了啊，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胖子一听，吓得脚都软了，正要亲自去摸，陈新哪容他多想，一把抓住他的大红衣裳来来回回就是几个巴掌，打得那胖子晕头转向，口中一边胡乱骂道：“教唆杀人，草菅人命，与杀人同罪，按大明律当凌迟处死！”
旁边的书童吓得连连尖叫，陈新丢开胖子，那胖子脚一软，就摊坐在地上，口中连呼大气。
陈新手一指一群乞丐骂道：“你等四处讨要，可入了丐籍，既无丐籍，又打架斗殴，人人有份，也都拿了回衙门。”一群乞丐慌忙跪下求饶，他们辽东流浪来的，哪里入过什么丐籍，再说那丐籍一事，本是明初定制，明中以后，各项制度糜烂，丐籍一事无人再管，这些乞丐更是听都没听过。
陈新可不管那些，又一指那店家：“人命可就出在你店门口，一样拿了回县衙，少说也要判个帮凶。”
店家两腿一软，就跪了下来，连连磕头：“父母大人饶命，大人您可是亲眼所见，小人只卖了饼，并无教唆啊。”
陈新手一挥：“你铺子出的人命，见人教唆杀人，却不阻止，也不报官，可是想悄悄埋了，你这就是草菅人命！”
那店家哪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这刀疤刚倒地陈新就跳出来了，他就是想报官也没那么快啊。
周围一群人被陈新几句话吓得不轻，全部都向陈新跪下磕头，陈新看看气势够了，口气一缓：“不过刚才情形我也看在眼里，不会冤枉了好人，你等虽个个都难脱干系，但主凶唯有这胖子和小乞丐。”众人纷纷称是。
陈新说着又看了一眼抓在身边的小丐，这少年还吃得津津有味，他一伙的那个小女孩上来拉着他袖子哭，眼泪在乌黑的脸上淌出一道道白色的沟渠，少年把手上剩下的半个饼递给小女孩，又傻笑看着小女孩，也不说话。
陈新心中称赞一句，抬头又说道：“你们若作了人证，证明这胖子和少年杀人，便都可以脱罪，当证人还有饭吃，你们可愿意？”
众人齐声大喊“愿意！愿意！谢父母大人！”，“就是这胖子教唆的，他是凶手！！”听得自己可以无罪，谁还管这可恶的胖子。
“等等，你算哪门子的父母大人，有穿你这样的衣服的大人？你又是哪一类的衙役，看你明明就是个骗人的农夫。”却是那书童尖声发问。
陈新心道要糟，打晕了胖子，却忽略了这个小人妖。正不知怎么办，店家发言了。
“哎呀，你还问呢，定然是典史大人派来查访的人！这乡间地方，便是弓手、快手、门子、牢子、禁子也有穿这般的，再说哪个农夫不是风吹日晒，能有大人这般俊朗面色？农夫又岂能知大明律，你一个小小孩童懂得什么？”那店家惶急中已经视陈新为帮他脱罪的唯一希望，岂容这小孩质疑。
陈新暗道一声侥幸，当下顺杆爬了上来，哈哈大笑道：“店家好眼色，典史大人便是我亲舅，我也是快手，今日奉典史大人之命，出来微服查探。你这小厮嚣张得很，正是胖子的帮凶。”说罢过去对小书童连踢几脚，踢得他哇哇大哭，顺便把那车夫吓得躲到了桌子下，估计着他不敢再乱说，陈新才心满意足的回到胖子身边。
陈新一把抓起胖子，拖到树下，继续对胖子吓唬道：“人证物证具在，还有什么抵赖的？就你这身肥肉，不凌迟个三天肯定不死。”
“啊！你……你……敢抓我，你知道我老舅爷是……”
陈新啪啪又是两耳光过去，在胖子耳边道：“老子可不管你老舅爷是谁，他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不在这里，信不信老子今晚就把你压了沙袋？人证物证都在，便用你这根破腰带吊死了你，躲猫猫撞死了你，也可以定你个畏罪自杀。”
胖子两眼圆睁，压沙袋这些东西他道听途说，很是听过一些，看陈新气质谈吐，完全不是农夫，心中已经完全信了这是个衙役，于是彻底软了，一下跪倒在地，对陈新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求大人指条活路！”
陈新满意的蹲下来，挡着背后众人视线，对胖子小声道：“你看，早点这样大家都省事，看你也是富贵人家，何苦为个花子惹上官司，这活路就在公子怀中，只看公子诚不诚心，若是诚心，这事便是这小丐一人做的。”
胖子天分不错，连忙掏出钱袋，一股脑倒出一堆散碎银子来，双手捧到陈新面前，“小人手中就这么多了，求大人饶命。”
陈新伸手接过，抖一抖笑道“公子可是把我也当做了这帮花子，这事人命关天，知县大人、典史大人不用说，这小丐定是要抓的，一进了牢房，小丐还能不乱讲？牢子、禁子、门子，哪个不要分润？公子这点银子，还是留在牢里买吃食的好。保管还是够吃到公子压沙袋。”陈新现学现卖，估计着什么牢子、禁子都该是管牢房的，一并说出来，更显得是官衙中人。
胖子一看躲不过，连忙拉住陈新手道：“大人慢着，方才我忘了出来时还备了些银两，看我这记心，大人万勿怪罪。”说罢又在怀中一阵摸索，摸出几个大锭银子，陈新也不知道是多少，望着胖子，一把抓过，也学胖子般放到怀中。
胖子见陈新还看他，便怯怯的道：“真的就这么多了，大人要是还嫌不足，便把那小七领了去，他可是我年前才买的小唱，曲唱得好，这摸起来……”
陈新切一声打断他：“你自己留着吧，本少爷没兴趣。”
陈新估计差不多了，又一把将胖子的钱袋抢过，装好碎银放到怀中，然后站起，大声道：“原来你是遵化的人，看在你也是出于善心，罪减一等，今日便不抓你，你自去遵化投案，省的到时我押你去。来人啦！抓了这杀人的小丐”
刘民有忙走过去抓住少年乞丐，陈新转过来，对刘民有挤挤眼，又大声对众人道：“这位公子已经认罪，答应了去遵化投案，杀人主凶便是这小乞丐，其他人就不用作证了。除了这小丐外，都没有罪！”
那茶铺老板一听不用去衙门了，心中一松，哪还质疑陈新放走胖子，口中大声赞美陈新英明神武。
胖子起得身来，连滚带爬，带书童上了马车，不敢再往蓟州走，按着陈新的暗示，掉头往马伸桥落荒而逃。
陈新看胖子走了，松了口气，朝店家丢出一小块银子，道：“这死胖子茶钱也没付，怪我忘了，我便替他付了。”
店家一掂，足有一钱重，忙道：“不需这多银子，五个杂粮饼子加茶钱不过十几文钱，便是五十个饼子，也不值一钱银”
陈新大度的一挥手：“剩下的你就给这些乞丐吃些饼，怪可怜的，我们官府中人，要时刻惦记黎民之疾苦。但是你们都是与这事有干系的人，可不许再往蓟州走，否则让我碰到，一并拿了。”
众人又是大声道谢，陈新不敢久留，拉起小乞丐就走。
那店家见陈新要走，忙问道：“大人，这，这尸体可如何是好？”
陈新大声道：“放那里别动，晚些自然有仵作来收。切不得翻动，谁动了抓谁。”然后向刘民有一招手“刘衙役，我们走。”
刘民有虽没看到陈新收钱，但猜也猜到了，陈新找的那个放走胖子的理由也是滑稽得很，只能骗骗这些农夫乞丐。况且刘民有还知道刀疤没死，心中比陈新还急，连忙拿了包袱跟着上了官道。
两人抓着小丐，一路疾走，那小女孩就跟在身后，另外两个他们一伙的小丐颇讲义气，饼都顾不得要，一路远远跟在后面。
陈新生怕刀疤醒来坏事，所以忙着赶走肥羊，又不许他去蓟州，这样即便刀疤醒来，其他人也不知道胖子曾给他银两，然后又留点好处给其他人，让众丐忙着吃饼，无暇多想，现在远离了现场，就更放心了。摸着怀中的银子，陈新高兴的哼起歌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这样直走了三里路，两人才减缓步子，陈新干脆松开那小丐，甩手走在前面，刘民有上来对陈新问道：“你讹了人家多少钱？”
陈新把几个大银锭摸出来给刘民有一看：“这么多！”
“这是多少？”
“我不知道，这上面又没写。看店家那样子，这几大块，吃饼子应该可以吃好久了。”
刘民有也心头高兴，讹这种坏人的钱，他是乐见其成。他转头看到那小丐和小女孩还傻傻的跟在后面，对陈新道：“这小子咋办？”
陈新回头一看那小丐，招招手，让他过来，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娘叫我海狗子。”
“辽东来的？”
“海州卫的，鞑子来了，爹娘带我往关内跑，跑了一半就死了，我自己进了关。”
刘民有叹口气问他：“我们放了你，你不用去坐牢了。高兴不？”
“我要坐牢，牢里管饭。”
刘民有怒道：“那断头饭你也敢吃？去，放你走了。”
海狗子见刘民有发怒，还是傻笑看着他道：“敢吃。”
陈新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道：“这牢可坐不成了，你可愿跟着我，也管饭。”
海狗子连连点头，“你给我饭吃，我就跟着你。”
“我可是杀人放火的，你做得？”
海狗子没有一点犹豫“做得，我爹娘就是路上被人抢了吃食，饿死的。别人做得，我也做得。”
陈新点点头道：“好，那你跟着我，饿不着你，你一起那几个，我却不能带那么多。”
小丐有了生路，又可以不坐牢，小女孩高兴得连连拍手，听到陈新要赶他们走，又哭起来。
刘民有心中不忍，拿出肉干给女孩，看她吃起来，才问道：“大哥哥可不是真的衙役，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跟着我们可未必就好。”
小女孩跪着边哭边磕头：“我什么都会做，我能砍柴做饭洗衣服，大哥哥你带着我，我天天给你们洗衣洗脚，每天只吃一顿就好，我一定听你们的话。呜呜……”
海狗子也跪下磕头，刘民有转向陈新，试探道“要不带上他们吧，大不了我们少吃一点。”
“又发善心了？要是有个住处，带上他们也无妨，现在我们可是到处流串，远不是吃这么简单。若带几个小孩乱跑，吃穿住行，我担心这点银子用不了多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再做点今天这种生意，为了帮助这几个失学孤儿，就叫希望工程，你可得帮忙。”
“只要是坏人，我就帮忙，多带几个帮手也好，是不？”
“那好，那就带上他们。”
小女孩蹦蹦跳跳去后面叫另外两人。等他们赶来，刘民有又拿出肉干分给他们，几人立马将两人当了再生父母。
……
刚才的茶铺内外，一群乞丐吃得兴高采烈，老板拿出几十个饼子，茶也管够，一个乞丐突然停下，看着那刀疤动了几下，坐直了身体，抬头迷茫的看着其他人，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大家又各吃各的，店家转过头，如同没见到一般……

第四章 星空
“当当当”
两人懊恼的听着远远传来的钟鼓声，望着蓟州高大的城墙无可奈何。
慢慢带着四个少年走了半天，他们才说蓟州是要关城门的，陈新虽曾在一些历史书中看到过，却没有想起这事，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一步，于是，一行六人便被关在了城门外。
好在城门外也有客栈，六人开了三间中房，三个男孩一间，小女孩一间，三间一共四分五厘银子，陈新又要些简单饭菜，一共八分五厘银，这次陈新有了经验，估摸着下午那一钱的大小，拿出一个银块，递给那掌柜。就要看这掌柜该如何辨别大小，又如何找零。
只见这掌柜对着烛火看了几眼，从柜台下拿出一杆戥称，称一下之后又摸出一个夹剪，熟练的嚓嚓几下剪掉几块，又拿起戥称一称，道：“请公子看。”把称杆转过来给陈新看，陈新自然看不懂，装模作样点点头，掌柜便把剪下的部分还给陈新。
陈新又打量一眼称上的银块，大致记住八分银的大小。随口问掌柜道：“若是用铜钱，又是什么价？”
掌柜奇怪的看他一眼道：“公子出门还带这多铜钱？若是嘉靖隆庆万历金背制钱，一两折五六百文，若是私钱，便要看成色，好点的一两兑一千五百，差的一两兑三千也是有的。”
陈新点点头，随后拿一块一分的银子扔给掌柜：“给我的伴当准备洗澡水，饭菜弄好些，等他们洗好再上！”
掌柜得了银子，立马点头哈腰，吩咐伙计速速办理。
……
一灯如豆，在瓷灯台上跳动，六人围坐在桌前狼吐虎咽，没有一个人说话，陈刘两人一天没吃饱过，另外四个人则是不知道多久没吃饱过，六个菜两盆饭转眼便底朝天。
除海狗子外，另外两个小丐是两兄弟，也是海州卫的，一个叫张大会，十七岁，便是大喊“狗来了”然后又被刀疤撞破鼻子那个，另一个叫张二会，十四岁，跟张大会一起偷袭刀疤的就是他，原来还有三会四会，也死在入关的路上，小丫头叫王带喜，十三岁，连是哪里人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是辽东的。因为都是海州卫的人，三个少年便混在一起，不久前又带上了王带喜。
四人吃饭前洗了澡，换上两人抢来的旧衣服，清清爽爽的完全变了个样子，海狗子脸上好多处大小伤疤，张大会兄弟两人要好一点，可也不少，显然入关以来吃过不少苦头，目光都有些呆，只有王带喜清洗之后，乖乖巧巧的，眼睛灵动的转来转去，还记得给海狗子夹了两次菜。
“大哥哥，我第一次吃这么多饭，以后我给你们洗衣服，煮饭，带喜一直就跟着你们好不好？”
“好、好。只是大哥哥连个住处都没有，你跟着我们，也是吃苦罢了。”刘民有对带喜颇为喜欢，爱怜对她说。
“带喜不怕苦，大哥哥这么威风，很快就能赚好多钱，等大哥哥买了房子，我就住在柴房里面，冬天也不会冷了。以前在家里，只有一床被子，冬天都是娘抱着我睡，就不冷了。”
“家？”刘民有听得发了呆，想着自己那存在却永远回不去的家。
“刘大哥？你们以前有家吗？”王带喜抬头看着刘民有，眼睛亮晶晶的。
“啊？……有。”刘民有回过神来，悄悄抹了抹眼角，从陈新筷子下夺过最后一块肉，放到带喜碗里。
“谢谢刘大哥，带喜不敢吃陈大哥的肉。”
陈新笑骂道：“陈大哥的肉又不好吃。”
刘民有拍拍带喜的脑袋：“带喜吃，陈大哥吃饱了，多了浪费。”
带喜喜滋滋的夹起肉，正要吃，想起什么，又把肉放到张大会碗里，说道：“大会哥今天流了好多血，大会哥吃。”
张大会便一口吞了，还是顾不上说话，又开始装下一碗饭。
等四个少年都吃饱了，两人谢绝了他们帮忙洗脚的要求，打发他们各自回屋，陈新才坐下洗脚，又对刘民有道：“晚上我们轮流睡，不要两个人都睡了。”
“为啥？”
“万一有人来偷了银子咋办？”
“你是说他们四个？不会吧。”
“小心点好，今天才刚认识，我们算运气好，才来就得了银子，没有银子，我们可就跟他们一样。再说也要防其他人，这是城外，那老板说没有巡更的。”
刘民有一想也是，这点银子现在可是两人的唯一资产，便点头答应。
“明天就进蓟州，可进了蓟州又做什么？”刘民有盯着烛火问道。
“先进城再说，有个住所才是，又不会种田，身上这点银子，我估摸着重量，最多也就是几十两，只有进城才有机会，这样带着几个娃娃乱晃，这点钱也不知道能用多久。”
“在蓟州住下来？不怕再碰到那妖胖子、药农、店家乞丐什么的？”
“也是，先看看这大明的城里是个啥样，买好衣服就走，换个地方。”
“去不去京师？你那么爱讲政治，去京师讲去。”
“算了吧，这年代都是要考过八股的才有资格讲政治，要不然就是练葵花宝典的，我一来考不过八股文，二来不敢挥刀自宫，三是连身份都没有，要是穿越到一个举人身上，我还犯的着去蒙那胖子。”
刘民有道：“要不然我们去天津？”
陈新同意道：“过几天我们先去天津那边看看，毕竟是老家么，北方过几年不太平，有机会我们就坐船去江南好了，江南一直到崇祯上吊都没大的动乱，反正还有十多年，咱们有这点本钱，到江南做点生意混日子，明末的江南可是很有意思的。总之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民有对这些不熟悉，但感觉陈新一来就收小弟，倒不像要混日子的样子。
此时也不过原来的九点过，两人原来都是夜猫子，从来不在十二点之前睡觉，今日却是累了，要说这古代一到晚上，除了房间里，到处也没个亮，若是阴天，就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陈新洗好脚便先睡下，刘民有怕影响陈新睡觉，吹了灯干坐在桌旁，外面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坐了一会无聊之极，到窗前推开窗页。
一阵夜风拂过面庞，抬起头来，窗外满天星光，璀璨蜿蜒的银河清晰可见，刘民有看得怔怔出神，仿佛在遥望原来灯火辉煌的城市。后世工业时代的天空，早已没有了现在的清澈。
刘民有知道陈新没睡着，问道“你说，带我们穿越的金字塔，是从哪颗星星来的？”
“艾博坦或者阿凡达，或者是月亮？谁知道。”
“当当当”蓟州的钟鼓楼上又传来钟声，这次没敲鼓，共十八声，清亮的钟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如有实质。
“这闹钟好，下次敲钟，你就叫醒我换你。我先睡了。”黑暗中陈新说道。然后是翻身的声响，不一会，传来一阵阵鼾声。
“这就是明朝的夜晚。”刘民有自言自语着。

第五章 蓟州
一夜无事，两人按钟声换着到了天麻亮，听到天井中有了伙计说话的声音，便不再轮流值守，两人都倒头大睡，海狗子几人也是如此，只有王带喜起得很早，在外面喊了两声，见两人还在睡，便回了屋。直睡到约莫十点多，才起床洗脸，王带喜忙前忙后，打水递帕，等都收拾停当，叫起海狗子三人，沿官道进城。
蓟州，古称渔阳，东面沿着昨日穿过的谷地的尽头就是蓟州所在，南面城墙约两里外便是翠屏山等山丘，梨河从山下流过，北面城墙不足两里远，也是山地，传说黄帝问道广成子的府君山（时名崆峒山）便在此处，西面有一条发源于五名山的小河，沿城墙向南汇入沽水，其后就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
因自古便是控扼东北方进入华北平原的重镇，明代大力经营，于此设蓟州卫、营州右屯卫、镇朔卫，城墙高大巍峨，整个城池呈八边形，东西两面向外突出，南北平直，城周长九里十三步，连女墙城高三丈五尺，洪武四年包砖，城垛二千零四十个，四角立有角楼，最有特点的是北面无门，东西南三门外建有瓮城，瓮城门侧开，城墙上耸立着高大的箭楼，城外环绕着护城河。
刘民有看着东门上“威远”两个威风凌凌的大字啧啧称赞：“古代城池还真是坚固，这要打下来，得死多少人。”
陈新看着周围形胜，低声自言自语一句：“这地方都能潜越，真有才。”
刘民有看得起劲，没听清楚，回问道：“有什么才？”
陈新一笑：“我说我一表人才，走，入城。”
几人混在一群菜农中走东门入城，瓮城的城门是向北开，六人顺门洞走入，见瓮城后的城墙上，又立有门楼，门楼两侧城墙下还有藏兵洞，但一路所见的士兵，都是身体羸弱，所穿的胖袄也十分破旧，无精打采的或站或蹲，看得陈新暗暗摇头。
走入蓟州的东门大街，青石路面的街道不算宽敞，有几处地方堆了垃圾粪秽等物，蚊蝇乱飞，一股难闻的腐败气味充斥街道，两侧房屋多为两层或单层砖瓦房，底层是店铺，店铺外挂着木牌布幔招牌，路上行人众多，大多衣着朴素，男女都是右衽，男子多戴方巾、网巾、方帽等，胖子那般的妖怪几乎没有。
刘民有掩鼻叹道：“怎么臭成这样，也没个市政部门管管。”
王带喜忙接道：“早上有拉粪车的，过了时辰的就乱倒。”
刘大会也插言：“京师更脏，到处都有干粪堆，冬天冷的时候我们就在干粪堆里面挖个洞，睡在里面就不冷了。”
刘民有胃中一阵抽搐，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连忙摇摇头，把干粪堆的形象从脑海中赶走，问陈新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先吃干粪堆，不是，先吃早饭，然后去买衣服。买好衣服今天就出城去天津。”陈新一指前面挂着“重罗白面蒸饼”布幔的小店。
四个小孩一阵欢呼。六人每人两个蒸饼，刘民有吃起来和后世的馒头差不多，四个小孩倒吃得津津有味，价格比昨日的杂粮烙饼贵得多，一个五文钱。王带喜边吃边对刘民有含糊不清的道：“我好多年没吃过重罗白面了！”
陈新跟店家问衣店鞋店所在，店家建议去城隍庙附近，那里常有集市，店铺众多。
城隍庙在城西北角，六人便一直往西到关帝庙后往北，一路上看到守备府、府厅、以及南街几个牌坊，飞檐斗拱，建造精细，陈刘二人颇觉新奇，倒不觉得累。
到得城隍庙，今日正好有集市，行人接蹱摩肩，热闹非凡，菜农、相士、和尚、光棍各色人等都有，担郎来往叫卖声不绝，庙中正演着昆曲《蕉帕记》，门口有一人在卖筹，里面依依呀呀唱得热闹，倒与原来的农村赶集有点相像。
几人挤在人群中看一杂耍艺人舞弄火叉，只见他毫不用手，只用肩背臂腿，踢挡推接，一杆火叉上下翻飞，碰得几个铁环当当作响，刘民有看得津津有味，这大明朝还是不见得无聊。等看完了，几人当然也不付钱，悄悄溜掉。
寻了一家衣店，海狗子在最前，正要进店，突然侧面走来一人，两人撞到一起，却是一个穿青布衫管家模样的人，那人大怒下一脚踢向海狗子，就听“哎哟”一声。海狗子一个狗爬扑在地上，又两把推开刘二会等人，骂道：“滚开，滚开，别挡道。”
说完转过头去，马上换上献媚的笑脸，对身后一女子道：“夫人里面请。”
那女子衣着华贵，身旁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抱小孩的老妈子。
刘民有正要上前理论，陈新一拉他，用手一指，那女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带刀的士兵，刘民有忙把嘴边的话吞回去，遇到明朝的武装力量，总还是要给点面子。
海狗子还没起身，那老妈子又骂道：“小狗才还不滚快些，撞到我家小少爷便打死你。”
王带喜拉起海狗子，连滚带爬躲到一边，那贵妇轻蔑的看一眼，对管家道：“文管家，我要给宝儿量一套夏衣，不要让旁人进来扰了清净。”又对老妈子道“徐婆，我们走。”
文管家连连点头道：“夫人放心。”说罢便面朝大街，带两个士兵站在门口。
陈新转过头，不让管家看到自己面貌，拉刘民有闪到一旁，只听里面老板娘大声招呼道“严夫人今日可是要给指挥使大人做夏衣，我这里有新到的绢绸料子……”
陈新低声自语一声“严指挥。”随即嘿嘿一笑，对刘民有道：“这算坏人不？做个希望工程如何？”
刘民有讶然道：“当然，不过这可是带刀的坏人，还是算了吧。”
“无妨，反正要买衣服，我们先换一身行头。让刘大会在这里盯着，看他们还去哪里。”
“打劫他们？抢钱？”
“抢带刀的，不是找死么，看到那小孩帽子上的珍珠没？绝对是个好东西。”
……
陈新一身缎质的圆领玉色青边襴衫，头戴六瓣瓜拉帽，脚套松江墩布袜，外穿双脸鞋，腰上系上革带，这一打扮起来，俨然一个翩翩公子。这一套花了一两多银子，刘民有则舍不得花钱，要了一件腰机夏布直身，一套下来用掉六钱银，衣行可没现衣，陈新多给了两钱银子，要了别人订做好的。
陈新买好衣服，一路跟踪先前那伙人跟到一个金店外，街上人来人往，那严夫人和丫鬟进店去看首饰，把门也关了，留下老妈子带小孩和管家在外面守着，两个士兵还是无精打采的。那小孩约三岁大，头上的纱帽上镶了一颗晶莹圆润的东珠，此时下来到处东走西走，老妈子弓着腰跟着，生怕他摔了交。
陈新只留下海狗子，让刘民有带其他三人到南门牌坊等他，刘民有临走的时候颇不放心，陈新再三保证没事，说是锻炼后辈。
等他们走了。陈新观察好旁边一条巷子，那巷子通往另一条街，这头就可以看到那边街上，看毕他把计划又默想一遍，然后摸出刚在鞋店换的一把铜钱，交给海狗子：“你躲在人多处，只管看我，千万不要说话，等一会，若是我跑掉，你就自己去南门牌坊，要是有人追我，我一喊‘钱掉了’，你就把铜钱全部撒出去，还要喊‘捡钱了’，喊大声点，记得没？”
海狗子一脸傻笑接过钱，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陈新不放心，又让他重复一遍，海狗子说完，又认真的对陈新道：“大哥，我拼了命也不让他们抓到你。”陈新嘿嘿一笑，拍拍他肩，转身往管家走去。
那管家等得无聊，站在台阶上看远处一个靺鞈戏杂耍，那小孩在杆顶上倒立翻转，惊险非常，管家看得目不转睛，突然脑袋一痛，转头看时，一个衣着光鲜的高大男子站在身前，正要发怒，那人又是一下打在他头上。
“你……你，你为何打我！你可知我是谁？！”管家又惊又怒，指着那公子，便要叫两个士兵帮手殴打。
“你什么你，你一个文管家，我打了便打了。”那公子一边骂，一边作势还要打来。
文管家一听对方叫破自己姓氏，又衣着华贵，摸不清来路，不敢动手，连忙躲开，他是镇朔卫指挥使家的管家，明中期以后卫所制荒废，九边实际都改为镇戍制，这种体制下，卫指挥的好处是还有一点军户军田可以剥削，坏处是地位低下，文官不论，与营兵相比，卫指挥使的地位只与营兵的把总差不多，这蓟州城里他惹不起的人也多的是。
那公子看徐管家躲开，又指着两个士兵道：“严指挥大人叫你们来干什么的？是来听戏看杂耍的？”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听起来这人认识指挥大人，但又没见过，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奉上笑脸，对陈新点头哈腰。
“你们一个个只顾看杂耍，便让徐婆一人带宝儿少爷，这街上人来人往，要是摔着碰着，更要是被那拍花子的拐跑了，便砍了你等脑袋也不够？若是再被我看到，定然要到严指挥那里告上一状。”
那管家听他连徐婆都知道，哪还敢还嘴，只以为是认识指挥大人的哪家公子。口中连连道：“下次不敢，下次不敢。万望公子高抬贵手，恕在下眼拙，还不知公子是……？”
陈新架子摆足，哼一声“连我都不认识，怎么当得管家。”不去理他，丢下三人，走到徐婆那边，蹲下看着宝儿，笑道：“这可好久没看到严宝儿了，宝儿还记得叫我什么？”
那徐婆刚才听了，也只道是指挥大人的熟人亲戚之类，忙对宝儿道：“宝儿少爷快叫人。”
那小孩哪认得眼前这人，看陈新面貌好看，咯咯笑着就要来摸，陈新让他摸几下，又用头顶两下他胸口，小孩笑得更开心。管家陪着笑站在一旁看。
陈新又跟小孩戏耍几下，有意带着小孩往旁边移几步，引得管家等人都跟到了看不到巷子里面的位置，突然站起来，一把取下小孩的珠帽，笑道：“快叫我，不然我可把你帽子拿走了。”
小孩倒懂不懂，看着陈新咯咯直笑。
“你帽子这么漂亮，还不叫我，我可真拿走了，不还给你了。”陈新拿着帽子一直退到巷子口，躲在墙后，又探出头来对宝儿连做鬼脸，那宝儿高兴得直拍手。管家和两个士兵也一起凑趣，徐婆还在一旁帮腔“少爷还不叫他，他可要拿你帽子了。”
陈新再次躲起来后，等了半响，文管家见那公子还不露头，忽觉不对，连忙跑到巷口，人来人往，哪还有陈新的影子。他呆立一会，惨叫一声一下坐到地上。

第六章 运河纤夫（一）
“津门极望气蒙蒙，泛地浮天海势东。这就是原来的天津啊。”
天津四千年前经泥沙冲击，才从海洋变为陆地，可以说是最年轻的陆地。永定河、子牙河、大清河在天津西北汇集为三角淀，流出后又与南北运河汇集为卫河（现名海河），流向大海。明初朱棣起兵时曾从此地渡运河南下攻克沧州，由此更名为天津，此后大运河完全疏通，由于地处南北运河节点，天津也逐步繁华起来。
最先天津并无城池，明永乐二年十一月，天津设三卫并筑城。弘治四年包砖，与蓟州一样，城周也是九里十三步，城墙高三丈五尺，城设东南西北四门，并在东南面有一个水门，东西宽，南北窄，俗称算盘城。
陈新刘民有一行六人走了五六日，他们离开蓟州经香河到河西务，顺运河一路慢慢行来，好在不是明初，路引早已名存实亡，两个黑户口才得以一路通行。路上又做了两次“希望工程”，靠着陈新的招摇撞骗，资产非但没减少，反而达到了一百二十两，而且手上还有一颗上好的东珠，暂时衣食无忧。当到天津时，刘民有远远看着城墙发出前面的感叹。而作者孔尚任还没出生，就被盗了版。
六人经北马头渡坐渡船过了河，陈新却不忙进城，见城外颇为繁华，西边城墙离运河二百二十步，这中间店铺林立，人流熙来攘往，运河岸边停满一排排漕船，陈新想看看运河边生意种类，便带众人顺南运河岸的街市行走。
两人都是天津人，旧地重游，刘民有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他当年的三室一厅应该在什么位置，无奈的摇摇头。
陈新见状对刘民有笑道：“本来河西务就可以上南下的船，你非要来看看，现在死心了吧。”
刘民有不满道：“你还真打算去江南混日子？那你还让海狗子他们练队列练体能干什么？你以后到底有什么计划？”
“呵呵，复杂的事情才需要计划，我心里倒想升官发财争霸天下，但现在我们不过是两个大人带着四个跟班混饭吃，暂时没有计划。练体力么是为了被人追的时候跑快点而已。”
刘民有没问出来东西，正要继续和陈新理论，张大会突然在一边问道：“陈大哥，我们在天津又去骗钱好不好？”海狗子和张二会同声附和。
刘民有一巴掌拍在张大会脑袋上，骂道：“整天想着骗钱，你就一辈子靠骗钱过日子不？”张大会脑袋一缩，躲到王带喜背后。
骂完张大会，刘民有转头对陈新抱怨道：“看这几个失学儿童都被带成什么样了，难不成我们这样一直做希望工程？说实话，我上辈子可从来没骗过人，老是骗别人钱，虽是坏人，心中也不忍。”
“啥儿童，这年头，他们这年纪都可以当爸了，带上他们的时候你可是答应帮忙的。”
“那这样一直行骗不是个办法，短期总要个计划吧？”
“短期计划就是……混午饭。”陈新顺手打了一个响指。
四个少年马上欢呼赞成，跟着陈新二人的这段日子是他们一生最快乐的时光，白天有吃有喝，晚上刘民有教他们认字，做什么事都有人拿主意，感觉有了依靠，陈刘二人又从不歧视奴役他们，吃住都是一样，心中早把二人当做亲人一般。
海狗子三个少年吃得好，天天赶路都被陈新要求列队行走，身体已经结实不少，眼神也不复当初的呆滞，有了点少年的虎虎生气。唯有陈新要求海狗子不得傻笑，海狗子还改不掉。
看着四人的少年生气，是唯一让刘民有在这时代有成就感的事情，牵起王带喜，一群人又高高兴兴沿河岸行走，找饭店填肚子。
行走一段还没找到饭店，却见前面岸边围了一群人，一条漕船头朝北靠在岸边，六根纤绳扔在地上，陈新等人本来就无事，便上前看热闹，到得旁边就听到一个粗豪的声音说道“管你什么漕口，老子只认漕帮定下的规矩，排序领筹才拉纤，这船今日就是我的序，任你是哪个漕口说的也不认。谁他娘敢抢这道纤，老子放他的血。”
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回道：“卢驴子你休要逞凶，这船家自找的纤工，这道理原本也是有的。若要动武，也未必怕了你，你若要讲理，便一起去堂口分说，便要去清军厅也随你。”
陈新分开人群，挤进去，见一精赤上身的纤夫，正与一个留山羊胡的师爷瞪眼对峙，两人身后各站了一帮人，都是纤夫挑夫打扮。那师爷干巴巴的样子，比那纤夫小了一圈，却是一点不怕，原来身后人比对面多了将近一倍。
刘民有几人也挤了进来，中国人看热闹的热情一脉相承，两个现代人也不例外。
卢驴子不屑道：“呸，船家自找纤工，那要漕帮做甚，你仗着是漕口，强要船家雇你罗教中人……”
那漕口尖声打断他“休得信口胡言，什么罗教，我也是按漕口规矩做事，代缴漕粮该收多少不比别人少收了，如何强逼得船家，你自去问船东可有此事。”那漕口身后一群人纷纷附和。
卢驴子冷笑道：“船东岂敢得罪你，我却不需问他，我亲眼所见，何来信口胡言？任你说破天，这趟纤我拉定了。”
漕口这边一听，群情汹涌，纷纷叫骂，漕口大声道：“你既是不讲道理，就怪不得我，你仗了代铁子的势，坏我几次生意，我早看你们这帮阳谷人不顺眼，今日就一并了结，别废话，大伙上了。”
漕口一群人一起发声喊，从身后纷纷拿出棍棒铁尺，一窝蜂向对面冲过去，卢驴子那方毫不示弱，也从身后拿出棍棒，显然双方都是早有准备。
围观者一见真动了手，生怕误伤，哗一声作鸟兽散，躲出几十步外再停下观看，海狗子几人摸出买来的单刃短刀藏在袖中，围在陈新两人身旁，生怕别人伤了二人。陈新在河西务时买了五把短刀，刘民有开始不要，后来海狗子等人都说路上不大太平，才不情愿的拿了，陈新和刘民有把刀绑在腿上，海狗子三人则是揣在怀里。
场中乒乒乓乓打得热闹，两边人都是拉纤的纤夫，每日吃苦受累，虽看着精瘦，却都是身强力壮，好勇斗狠，一打起来十分激烈。漕口一方人数众多，卢驴子一方人虽少，却似乎要有章法些，几人一堆不分散开，虽说也谈不上什么配合，但总好过对方，一时打了个势均力敌，两边各倒下几人。
那漕口自己没上，躲在后边口中连连招呼手下，身旁还站着一个短袖窄衣一脸凶悍的人，而卢驴子颇为彪悍，看样子很有打斗经验，他带着几个人，手持两根短木棍，左挡右打，已击倒数人，冲得面前七八个对手连连退后，看到自己一边也倒下几人，又听那漕口还在后面叫嚣，心中一怒，猛地冲前几步，拼着挨了旁边两棍，将正面一人杵倒在地，随即便不顾旁人，两根短棍舞成风车般，只朝地上那人打去，先前不打头，此时也不管了，好一阵乱打，地上那人用双手抱着头，惨叫连连，不一会也头破血流。
卢驴子身后几人又上来抵住两边，面前的七八人一看地上那人惨状，心中发虚，忙躲开卢驴子正面，卢驴子正等着这机会，立马丢下地上那人，从缺口一个冲刺就到了漕口身前，一棍朝漕口肩上打去。
刘民有还道那漕口要糟，却见漕口面带冷笑，似乎一点不怕，只听“嚓”一声，卢驴子手上棍子只剩了半截，一道雪亮的刀光又朝他左手砍来，卢驴子连退几大步，才看清是漕口身旁的短衣打扮者，手上拿了一把略带弯曲的五尺窄刃刀。
陈新一脸惊讶道：“日本刀都有？”
张大会在旁边说道：“陈大哥，这个叫倭刀，刀疤说比腰刀好，边军里面不少，我在山海关看过。”
陈新听罢点点头，这倭刀经沿海倭乱之后流入中国，戚继光依据倭刀样式改良出戚家刀，还精研倭刀刀法，创倭刀术，调至蓟镇总兵后，又引入北方边军，在明代一些兵志（如《四镇三关志》）中明确列为边军武备，在明后期是日本对华出口的主要货品之一。
卢驴子看清对方打扮，对漕口嘲讽道：“原来漕帮的事，也要找打行青手来助威，唐漕口不愧是龟公出身，熟门熟路。”
唐漕口嘿然一笑：“龟公出身又如何，总比你这大字不识的好，这是我新入门的弟子，都是入了册的，谁说是打行？”
卢驴子不由一愣，漕帮中人几乎都是挑夫纤夫，几时有这类青手了。
唐漕口看卢驴子无话可说，洋洋得意，对那青手道：“挑了这莽夫的手脚筋。”
那青手闻言一动，立时便看出与这些纤夫的不同，他步子不大，身形不定，左右几晃之后突然一个跳跃，动如脱兔，跃出近丈远，瞬间到了卢驴子面前，手中倭刀高举，夹着跳跃的速度，刀速极快，劈头就往卢驴子头上砍去。
卢驴子慌忙举起另外一支短棍一挡，又是嚓一声，短棍又被劈断，刀势略减，已到面前，他只来得及把头一偏，身子往后一仰，倭刀带起一片血光在他胸口拉开一条口子，卢驴子惨叫一声，把短棍迎面掷向那青手，争得一点时间，往后退开，那青手不依不饶，又一个跳跃直砍卢驴子右手，看样子不是要挑脚筋，倒像是砍手断脚。
其他人此时仍在混战，卢驴子先前几个帮手眼见危急，丢开其他几人，上来帮忙，挡得几下，又被那青手砍断棍子，人人挂彩，青手毕竟是专业人士，又手执利器，如虎入羊群，对方无人能挡，冲得卢驴子一方七零八落，漕口一方本就占人数优势，现在又来一个高手，立时占了上风，围住对方乱打，眼看着漕口一方要大获全胜。
刘民有和陈新看得咂舌不已，原来这冷兵器有如此威力，可比K1什么的激烈多了，好在那青手还不欲杀人，否则恐怕已有人毙命。
刘民有对陈新道：“要是碰到这么个人，我们六个还不够他一个打的。”
陈新点点头，又摇头道：“要是我们都拿兵器，一起上去拼命，他也够呛，况且个人武艺再好，上了战场，千刀万枪，箭如雨下，又能有多大用处。”
刘民有大奇：“你还会打仗？”
陈新嘿嘿一笑道：“没打过，不过兵法战例什么的，总看了那么点，你知道我还算一个军迷的。”
刘民有“切”一声道：“半吊子而已。”转头又看场中。
只见那青手还在追卢驴子，周围人也来堵截，卢驴子的空间越来越小，身旁的帮手也都被人隔开在一边。终于，卢驴子被一根棍子打中，速度一慢，青手两个大步一跳，追了上来，倭刀高举，卢驴子没办法，只好用双手挡在头上，把手送到了刀下，围观者中顿时一片尖叫，王带喜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双手不由紧紧抓住刘民有的衣服。

第六章 运河纤夫（二）
就在众人都以为卢驴子要成为残疾人之际，场中突然一声暴喝，犹如凭空一记惊雷，打斗双方震得耳中嗡嗡作响，陈刘二人隔着三十步远，也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穿棉布短衣，露出胸毛的黝黑大汉已冲进场中，与其他纤夫精瘦不同，他身形高大，体格强壮，全身肌肉隆起，手执一根粗大的镔铁棍，如野牛狂飙般冲到青手面前，不去救卢驴子，却一棍横扫青手胸膛，这要被他打中了，青手肯定要归位，青手见状把刀一收，正要退开，地上的卢驴子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他脚，一时动不了，情急下只好立刀一挡，当一声大响，镔铁棒把倭刀拦腰砸断为两截，上半截刀刃飞得老远，铁棒稍稍一缓，轰然砸在青手胸膛上，青手脚不能动，上身勉强向后一退，卸掉一点力度，被打得长声惨叫，飞出几步远，口中连吐鲜血，倒地不起。
这大汉威震全场，漕口一方众人一看那人面貌，如见鬼般四散躲开，唐漕口一个寒颤，转身就跑，慌不择路，脚下连连趔趄，直如老虎追来一般。胸毛大汉也不追他，哈哈大笑道：“唐龟公没欠我钱吧，为何我一来就忙着要走？”
大汉不去追唐龟公，走回场中去查看卢驴子等人的伤情。
围观众人兴高采烈，议论纷纷，场中峰回路转，情节曲折，他们恐怕又好一段时间有了跟别人吹嘘的谈资。刘民有见卢驴子得救，也心中一宽，唐漕口下手狠毒，众人当然都是同情弱者。
海狗子羡慕的说：“这棒子起码四五十斤，他肯定是梁山好汉转世才舞得动。我就挥不动。”
张大会不同意道：“孙悟空才对，梁山好汉不用棍子。”
“鲁智深就是。”
“鲁智深是杖，不是棍子。”
刘民有看着两人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孙悟空、鲁智深？”
几个少年异口同声“评书先生说的！”
场中那大汉看过自己这边众人伤势，并无致命伤，伤筋动骨却不少，卢驴子胸口一片血迹，大汉给他们粗粗包扎好，不去理地上那青手，青手受伤很重，却并不致命，但此时也不敢起身逃走，生怕激怒面前这个猛男，只好睡在那里。
围观的人群看打完了，又慢慢凑到近处。
只听得卢驴子对那大汉道：“代大哥，这龟公欺人太甚，二屯、黄元家都生了娃，等着用钱，他乘你不在连抢我们两个筹，今日再不与他争，我们可连自己都养不活了。”
代铁子一边包扎一边说道：“我们外乡人来，本就要受气，你如此冒失，罗教多大势力你可知道？一打起来，赢了也是输了，今日若我到晚了，你没了手，我如何跟卢婶交代。此事过后，你们就都回阳谷，忙活一年总能得些吃食，也比在外间丢了命强。”
卢驴子不服：“明明是他抢我们的……”
代铁子打断他道：“这世道要是能讲理，我们又何苦要来当这纤夫。”
两人正说着，那唐漕口拉着一个老者又钻入人群，看代铁子还在，忙躲到老者身后，指着地上他那方的人道：“齐大哥，这伙平谷帮的人，仗了代铁子的蛮力，强抢纤筹不说，还打伤我兄弟，他们可是你招来的，你又是前辈，今日这事你定要给我个公道，否则……”
那老者一脸焦急，一把拉过代铁子，口中不住埋怨道：“你这后生啊，来的时候就叫你们不要惹事非，现在伤了这么多人，这可如何是好。”
代铁子抓头道：“齐叔，这人都是我打的，但唐漕口也是欺人在先，如要去堂口分说定罪，我也不怕他，一切事情我一人承担便是。”
唐漕口反倒来了脾气，他指着代铁子骂道：“代铁子，你仗着有几把蛮力，便想欺负了旁人，上月坏我三次小户生意，今日更动手打伤了人，这事绝不善罢。”
代铁子一脸不屑看着他道：“不善罢你待怎样，我光棍一个，烂命一条，你愿来跟我换不，今日你先动刀，我这边也伤了几个，也别去堂口了，要去便去清军厅，你当老子真不知道你和地上这青手是罗祖教的人？你要再不认，老子便去你家中，看看有没有五部六册？”
唐漕口怒道：“便是罗祖教又如何？我家又岂是你随便搜得，我不杀人不放火，还能抓我不成。”
代铁子哈哈一笑，鄙视的道：“亏你还自称生员，罗祖教又如何？那万历年间南京毁五部六册的书板是如何？南京刑部发的告示又是如何？你以为到了北边就无人知晓了？”
唐漕口嘿嘿笑道：“看不出你代铁子也知道这些，但也不是你空口白话就定了我是罗祖教，你要搜，那你便去搜来看看。齐大哥就可以当证人。若是搜不出，你又如何说？”
代铁子看他神态，便知他定然没在家中藏有禁书，一时语塞。只是对他怒目而视。
此时人群中突然一个男子声音道：“那你让他说一句罗祖是混蛋。”
唐漕口一听大怒，转头到处张望，围观者众多，哪看得到是谁。
这唐漕口名叫唐思友，本是天津一个落魄生员，在青楼当过帮闲，近年罗教向北发展，他巴巴的入了教，得了个漕口，岂敢说罗祖一个不字，这话一旦说了，证人众多，教中定然要收拾他，漕口就当不成了。
唐漕口一时脸憋得通红，大声骂道：“谁他娘乱说话，给我滚出来。”
代铁子一听，恍然笑道：“正是，那你就说一句，否则就跟我去清军厅。”代铁子一伙纤夫纷纷帮腔：“那你说一句，说一句你就不是罗祖教的人。”
“够了！”那齐大哥一声大喝，对代正刚怒道：“罗教也好，漕帮也好，都是运河上讨饭吃，这运河南北就一条河道，谁离得了谁，若事事要去清军厅，要天津漕帮作甚，你们既是我介绍来的，今日惹下这么大的事端，我便也留不得你们。”
说完他又转头冷冷对唐漕口道：“这代铁子的爹和我是过命的交情，今日虽是不对，但他们也有人伤了，我的意思，他们以后不得在此地揽活，唐兄这边受伤的，由我付了伤药费，此事就此作罢，这和如果你们不认，到了堂口我也就有其他话讲。唐兄意下如何？”
唐漕口群殴失利，刚才又被挤兑一番，失了锐气，这齐大哥选的时机极好，他又听齐大哥话中有话，也不愿得罪这老者，况且挤走了代铁子一伙，目的已达成，当下对齐大哥一拱手道：“齐大哥作的和我还有不认的？便按大哥说的做，咱们两边交情不减，齐大哥的船到了南边，还是一样的照看。”
齐大哥拱拱手道“如此最好，不伤和气，伤药费下午就送到。”又看向代铁子：“正刚，你又如何说？”
代正刚也拱手道：“全凭齐叔做主。我们养好伤就离开此地。”
唐漕口看代正刚答应了，也不再说，他心中确实有点害怕这代正刚，叫上旁边手下，抬起地上青手，拂袖而去。
那齐大哥看他们走了，叹口气，对代铁子道：“此事如此了结，似是亏了你们，但现今你也知道了运河上讨活不易，罗教虽是见不得光，暗里势力极大，即便我不让你走，漕帮也要让你们走，还是回家安安生生的种地吧。你们自己可还有钱买伤药？”
代正刚恭敬的道：“这些道理我理会得，已经劳烦叔父甚多，伤药费我们还付得起，不敢再麻烦齐叔。”
齐大哥点点头，分开围观人，远远去了。
代正刚扶起卢驴子，对众人作一圈揖道：“先前说话的兄弟，你既不露面，我就不便相请，这里谢过了。”
说罢带着一帮阳谷纤夫互相搀扶着离开了。

第七章 窝棚（一）
“啊”，草棚内一声惨叫，代正刚抹去额头的汗水，不知所措，他们阳谷来的共十多个纤夫，今天就有七八人受伤，内中四人是刀伤，还有一人断了臂骨，他虽然一身神力，又曾学过几招棍法，但这正骨治伤从未做过。刀伤还好点，找些布胡乱包了就是，这断了骨头处理不好，就要残废。
他只得对那伤员道：“二屯你忍着点，我一会给你请个大夫去。”二屯脸色苍白，点点头。
卢驴子胸口包了一件旧衣服，还不断渗出血水来，精神倒还旺盛得很。听了这话，拉起代正刚走开几步，低声道：“大哥，二屯和黄元家添了口，前几日家里来人，大伙把手上钱都凑了给他们，手中可没有多少银两，方才问了一圈，最多能凑出几钱银。要是请大夫来，怕是不够，能不能还是找齐叔想想办法？”
代正刚光棍一条，平日做活得来的钱都是买酒肉吃了，要么就是分给有家口的兄弟，在这帮子纤夫中很有威望，坏处却是从无积蓄。人又硬气，下午拒绝了齐叔帮忙，现在哪还抹得下面子去求人。
他想来想去都无法，只好问卢驴子：“那你估摸着请大夫上门得花多少银子？”
“得，得几钱银子吧，我又没看过，上次我哥请稳婆……”
“狗屁稳婆，那能跟大夫一样？”
“那我可不知道了，请大夫之外，还要药钱，现在又不能拉纤下货，就是吃食也快没了。”
看着一窝棚垂头丧气坐着的同乡，代正刚心头一股气憋得难受，这真是一文钱难死英雄汉，只好把气发在卢驴子身上，埋怨道：“就是你不听我话，撺掇大家和你一起胡闹，现在你说咋办？”
卢驴子耷拉着脑袋，偷眼看一眼代正刚脸色，嚅嚅道：“我也是想给大伙多拉点活，谁叫那唐龟公欺人太甚。”
“行了，行了，说这些也没用。实在无法，我就还是拉下脸去求齐叔，等你们治好伤，把你们送回去，我就一个人出去混去，我光棍一条自由自在，省的给你们操心。”
卢驴子忙拉着代正刚袖子道：“大哥你带上我，我也是光棍，家里还有两个哥哥能供奉父母，烂命一条，丢了就丢了，绝不赖你，以后一定听你话，若要让我回去种那几亩下田，还不闷死了我。”
代正刚心头正烦，一把甩开，骂道：“老子去辽东当兵，你也敢跟去？”
卢驴子一呆，笑道：“大哥你又打趣不，那卖命钱你也敢去拿？听说鞑子可是凶得紧，个个绿眉毛红眼睛，都有牛那么大一个，一个鞑子能打一百个汉人。”
“放他娘的屁，老子还不信了，要是鞑子都这么厉害，太祖还能把他们都赶回老家去？还不把汉人都吃完了。”
“这可不是蒙古鞑子来的，听说是女真鞑子，叫什么满万就不可敌，连戚爷爷的戚家军都被他们杀光了。”
代正刚哼一声，倒无法反驳，浙军和石柱兵浑河一战覆灭，虽是有东事以来最为壮烈之一战，但也震惊了其他明军，从此人人视辽东为畏途，纷纷传言建奴的凶悍，士兵征调路上逃亡甚多，即便是到了的，也是寻找理由拖延时日，甚至有一支南兵曾在登州以维修船只为由，拖延一年多也不愿渡海援辽。军队都是如此，传至民间，就更加夸大，似乎鞑子二字就是魔鬼代名词。
此时窝棚外“哈哈”一声，一个爽朗的男子声音传来，只听他道：“这位卢兄弟性格豪爽，是个好汉，但方才这话却有点差池。女真鞑子的祖宗几百年前被岳爷爷打得抱头鼠窜？那岳家军便是汉人。就是蒙古鞑子还灭了女真的金国，后来蒙古人又被太祖赶跑了，你说是谁厉害？”
代正刚听着有点耳熟，突然反应过来，忙走出窝棚，见一身着青衿的男子笑吟吟的带着几人正站在屋外，忙拱手一拜道：“原来是方才助我的恩公，某在这里谢过了。若不是恩公急智，此事还不知何时能了，本当请恩公进来一坐，只是窝棚粗陋，怕恩公嫌弃。”
那人听了代正刚的话一笑，说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有豪爽的好汉，窝棚又有何粗陋。代兄弟性情中人，无需多虑这等微末小事。”
来人正是陈新，刚才帮腔出主意的人就是他，后来他们几人一路跟随来到这窝棚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出言反驳。
代正刚听得欢喜，连忙把陈新一行让进屋，陈新一进屋，一股霉味汗味扑鼻而来，他抬头见屋顶四壁都是树枝，挂上些干茅草，到处漏光，光线倒还不错，地上支着几块条石，上面铺了些木板杂草，打了一长列通铺。陈新难以想象如果下雨，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地上坐的纤夫都纷纷站起，跟他招呼行礼，陈新学着代正刚一般，团团一揖，满面微笑道：“各位都是阳谷来的好汉子，个个武艺高强，今日以少敌多，不惧强霸，大涨人间正气，便是比那武松也不差，小生陈新，最是喜欢交接豪杰人物，各位若不嫌弃，可与我兄弟相称？”
武松景阳冈打虎就是在阳谷境内，明代水浒传流传甚广，深受民众喜爱，这些纤夫都很熟悉。陈新又当过办公室主任，习惯迎来送往，几句话说得代正刚一帮人个个都觉脸上有光，对陈新印象大好。
代正刚笑道：“什么武艺，就我跟一个和尚学过两下，那和尚打过倭寇，说我天生力气大，用这镔铁棒可以一力胜十会，统共也就只教了我几招，我后来也就教了这些兄弟。让陈兄见笑了。”
当下众人纷纷端来凳子给陈新一行，又用几个粗瓷碗打来井水，递到各人手上。
代正刚看到刘民有端的碗口居然有好几个缺，不好意思道：“这碗破了点，公子小心别割了嘴。”
刘民有看都不看，端起碗一口喝完才说：“破碗装了好水。”然后又对一名正在揉腿上红肿的纤夫道：“你这伤是皮下出血，刚受伤就揉，一会就要肿成馒头，需用井水先冷敷，一天之后才能揉搓活血。”
一帮纤夫都呵呵笑着，看陈新和刘民有衣着是读书人，却没有一点架子，感觉亲热，都围拢过来，代正刚等人又与刘民有互报了姓名。
原来代正刚这班纤夫是阳谷人，代正刚虚岁二十四，因天生神力，人称代铁子，家中父母过世得早，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早已成家，他自己洒脱，从无积蓄，一直没娶媳妇，所以他说自己光棍一条，卢驴子叫卢传宗，今年二十，因家穷，也还没成亲。其他人互相都是乡邻，有军户有民户，以前一直在家务农，都是些苦哈哈，一年忙碌到头，收了粮下来，交了田赋佃租剩不了多少，一年总有几个月要借债度日。
正好代正刚认识个天津漕帮的齐大哥，去年播完冬小麦，就带众人出来想挣点外快，作了几月纤夫，虽然辛苦，倒也挣了些钱，四月小麦快熟的时候，有些人就已经回去了，剩下十多个不想在土里捞食或是无地可种的，留了下来，准备长期做纤夫，才遇到唐漕口这事。
陈新听代正刚说完，叹道：“这世道，在哪里过活都是不易。我这六个都是辽东人，连老家都被鞑子占去了，可比你们还来的惨。”
卢驴子一听，忙问道：“那陈兄弟你见过鞑子没？你刚才在屋外说的可是真的，鞑子也不算啥？”
陈新点点头，大言不惭的满口跑火车：“当然见过，他们额头上没头发，剔得光光的，拖根乌黑的大辫子，牛那么大的鞑子却是没有，他们除了没卢兄弟英武俊俏外，都与卢兄弟你差不多，一个头带两手两脚，就象今天这么打的话，至少代兄弟一个打他们十个没问题，卢兄弟可以打三四个，其他各位兄弟也能打两个。”
陈新说的是他电视上看的辫子戏形象，与真正的金钱鼠尾还很有点不同，但代正刚等人也没看过鞑子照片，听不出破绽，卢驴子听陈新说他英武，还咧嘴笑得欢。
当下陈新又大吹一阵，把蒙骗海狗子他们那一套拿出来又讲一遍。
陈新声称他和刘民有都是铁岭人，从小是邻居，为啥口音与海狗子他们不同呢，一来隔得远，二来是他们父辈是浙江来的，从小听了父母说话，所以口音特别，父亲高大英武，母亲贤惠持家，到辽东作生意，后来不打算回老家，便找民户附了籍，陈刘两人又考上秀才，从此过上了安宁幸福的生活。
但幸福的生活往往都很短暂，一声惊雷平地起，万历四十六年，奴酋努尔哈赤带兵攻下铁岭，杀了许多人，抢光了财物，为了不作奴隶，众多有气节的汉人都在屋中悬梁自尽，当然也包括陈新和刘民有全家，因为上吊的人太多，绳子短缺，他们一人找了条裤子上吊，结果裤子质量不好，断了，没死成，被鞑子抓住剔了发，两人最终决定留住青山，将来好打点柴烧死建奴，于是满怀国恨家仇，隐忍下来。
到天启元年，老奴发动了轰轰烈烈的辽沈战役，两人也随军，趁机杀了鞑子哨兵往广宁逃走，一路谍影重重，步步惊心，两位后金的全民公敌巧奔妙逃，经六天七夜，突破狙击生死线，终于胜利大逃亡。
陈新唾沫横飞，舌灿莲花，将好莱坞大片中情节东拼西凑，过程讲得精彩纷呈、惊险无比。只听得卢驴子等人一时呲牙咧嘴，一时嘶嘶的猛吸凉气，一时又拍手喝彩。刘民有正喝水时听到陈新说两人用裤子上吊，呛得咳起来。
等讲到两人逃回关内，陈新猛地站起，一把抓下帽子，露出十多天前花三十元剪的平头，大声道：“我们入关几年了，一直都留着短发，就是要时时勉励自己，终有一天报这血海深仇。”
“好汉！”“好汉！”一众纤夫纷纷站起，大声赞扬道，被陈新忽悠得心情激动，一时间连他们自己的窘境都忘掉了。而王带喜和张大会兄弟又想起死在辽东的父母兄弟，呜呜哭起来。只有海狗子还是没心没肺的看着陈新傻笑，跟着纤夫叫好。

第七章 窝棚（二）
卢驴子听了陈新编造的故事，两眼放光，带着点崇拜的看着陈新道：“陈大哥，你说我能打三四个鞑子，那我和代大哥去辽东当兵还真能奔个前程不？”
代正刚白他一眼，骂道：“要真能奔个前程，陈兄弟还用到天津来？早在山海关投军了。”
陈新哈哈一笑，对代正刚竖起拇指，口中还是胡乱吹道：“代兄弟说得好，即便所谓九边精锐，也是将娇兵惰，贪腐横行，将视兵为奴，兵视将为仇。建奴虽也不是杀不死，但建奴军纪森严，甲坚兵利，赏罚分明，将士用命。在战阵之上，卢兄弟你再厉害也打不过千军万马，想要靠辽军打败建奴，几无可能，丢了命倒很可能。我劝卢兄弟还是留着大好性命，换条更好的出路。”
代正刚听得佩服不已，一拍腿道：“难得陈兄弟几句话就说清楚了，我老觉着投军不太合适，老又说不出来是啥原因，不然哪会来当纤夫，受这罗祖教的窝囊气。”
陈新有些奇怪的问道：“这罗祖教到底是个什么教，怎么漕帮还要怕了它？”
代正刚呵呵一笑：“陈兄是辽东人，不知道罗教倒是情理之中。”当下把他所知的罗教和漕帮给陈新分说一番。
原来罗祖教是由罗梦鸿在成化年间所创，又名无为教、罗教，以清静无为为宗旨，教义简单明了，经卷五部六册都以白话写成，因此在民间传播甚广，后来的青帮便脱胎于罗教，明末之时，在运河南段势力强大，漕工之中入教之人甚多，号称“运河中藏兵十万”。万历年间被南京刑部定为邪教，并焚毁其经卷印书书板。
而此时的漕帮还不是一个统一组织，总之就是靠运河吃饭的人组成的，拉帮结伙，以和各地的官吏和地头蛇对抗，各地有各地的漕帮，帮众参加什么白莲教、闻香教、罗教的都有，互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要形成统一的漕帮是到‘我大清’的雍正时代去了，那时漕帮已是尾大不掉，清廷也只得以官方认可来笼络它。再后来的情形是，乾隆爷郑少秋潇洒的一甩猪尾巴，漕帮帮主赵雅芝一脸花痴上来拉着手叫：“四爷！”，然后蔡幸娟依依呀呀唱：“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就是乾隆年间，发展为真正的巨无霸。民间曾传说乾隆入帮，可以看出它势力如何庞大。但现在还只是一团散沙。
代正刚说完情况后，又接道：“我们得罪了罗教，现今运河饭也吃不成了，如陈兄所说，投军不是个好去处，真不知道去做什么。”
刘民有不由问道：“你们家里一定有地什么的，那齐大哥不是也让你们回去种地么？”
旁边一个纤夫有点悲愤的说：“我们以前土里刨食，一年从无几日敢歇息，好容易收了粮下来，就要找粮商折换银子交税，他便用‘入称’买进，一石要两百觔还不止，这就比官称多了七八十觔。等交了正赋、辽饷，然后就还借贷，剩下的还要付徭役费，除我外，我爹六十多了，每年还要交一石粮才能免役。忙活一年，交完这些就所剩无几，等断粮时只好又去借贷，贷了钱到粮店买粮，那天杀的粮商又用‘出称’卖米，一石才他娘的八九十觔。除了过年，吃不到一次饱饭。”
躺着的二屯也插话道：“我们都还算好，黄元家还是佃户，今日收粮，明日断粮，去年逼得卖了最小的妹妹，也才换了几石粮，前年还有一户，收的粮还不够还高利贷，一家七口人，晚上全部上吊死了，一年年都是这样磨一次，陈大哥，你说这地还如何种得？”
陈新和刘民有听得黯然，这些农民受压迫之重，闻所未闻，在陈新看来，他编的那个身世已经够可怜了，但这些人的生活就更多了一种无法言语的灰暗和无奈，只是在生存和不能生存之间的来回游走。
代正刚接道：“不然谁愿背井离乡出来当这劳什子的纤夫，北运河一趟纤四天必到，船东不喊停，拉到肩上流血也不敢停，就这样，还是有人不让你做，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容得下我们穷人的地方？”
话语中透着深深的失落，一众纤夫都低下头，叫黄元的那个轻轻啜泣，刘民有眼中湿润，他的父母也是农民，他热爱着这些淳朴的人，中国的农民是世界上最勤劳、最能忍耐的人群，只要能有一点点希望，一点点生路，就可以毫无尊严的忍受最苛刻的盘剥，他们生生不息，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繁衍，为华夏文明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营养。
明末的土地兼并严重，藩王乡绅文官武官，无不以侵占官田军田为能事，巧取豪夺私田也是司空见惯，而他们基本不缴纳田赋，大部分田赋都由自耕农负担，地方官府又巧立名目滥收杂税，勾结粮商、高利贷商人，大斗入小斗出，逼迫得大批自耕农或投靠或破产，北方很多地方农民因无法承担，纷纷逃亡，大片田地荒芜，地方官府为了完成考绩，只得把他们应缴的田赋又平摊到剩余的人头上去，剩余的人更无法承担，形成一个恶性循环，甚至出现有人有百亩耕地，缴纳田赋之后还要倒欠债务的情况，以致后来要卖地的人多不胜数，买家却少得可怜，地价最低到了二两一亩。
又逢建奴作乱，增收辽饷，使情况更加恶化，卖儿卖女已是极平常之事，最差的时候卖一女只够买粮一石，所以卢驴子等人虽不知原因，但感觉种地越来越难，不管他们如何勤劳，也无法让一家人吃饱饭。当各种各样的权势和暴力一点点夺走他们的尊严、亲人、财产或者生命，仇恨在迅速的酝酿发酵。
到天启年间，整个北方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还在支撑着剩余的人，维持着危险的平衡，只看那最后一根稻草何时落下。
陈新见气氛沉重，忙岔开话题劝道：“代兄弟不需多虑，我和这位刘兄弟曾经连裤子都穿不起，更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方才你和卢兄弟说的伤药费，我都听到了，兄弟我虽不算富贵，却正好可以帮上一点。”
说罢陈新从怀中摸出两个各五两重的银锭，要递给代正刚。
代正刚连忙推回道：“陈兄不可如此，你已经帮过我们，现在又给如此重礼，不知何时能还得上，我虽与你一见如故，却不可再受你恩惠。”
陈新把脸一虎，怒道：“既是一见如故，还作儿女之态干啥，让你拿了就拿了，难不成你眼看你兄弟残废了？若要交我这个朋友，就不要再说，收下了赶快去请大夫是正经。”
代正刚听得眼一红，也干脆的收了银子，郑重对两人一揖，说道：“代铁子在这里谢过两位恩公了，以后两位的事，招呼一声，水里火里我代铁子绝不皱一下眉头。”其他纤夫也纷纷道谢，这时代的十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
陈新这才又一脸微笑，道：“这就对了，我还要在天津呆几日，得了空又来看你们。你们也别再耽搁，赶快去请大夫来给治伤，特别是断手的，久了就接不好了。”
当下就有人去请大夫，刘民有又专门嘱咐代正刚，要用开水煮过的布包扎伤口，说完和陈新一同告辞出来，带上四个跟班离开了。
等陈新他们走远了，卢驴子才对代正刚啧啧叹道：“这陈公子可不得了，人豪爽不说，还有钱，一出手就是十两，难得还是秀才，你说我去跟着陈公子，他收不收我？”
代正刚抓着头回道：“这陈公子热情倒是热情，人也对脾气，可我们也不知道他干什么的啊。你咋没问哩？”
卢驴子楞一下，也一拍脑袋：“对啊，我们怎么连他干什么都没问呢？”
……
两人走了一段了，刘民有才问陈新道：“又想收小弟？用得着下这么大本钱吗？”
“用得着，运河上的船工、纤夫，都要合作分工，天然便具有集体精神，而且日日锻炼，吃苦耐劳，体格强健，也比较勇敢，应该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兵员之一，另外这帮阳谷的干得不长，还没入那些乱七八糟的教。”
刘民有吃惊的看着陈新“你真的要争霸天下？不去江南混日子啦？”
陈新嘿嘿一笑，道：“你不觉得我们两个流浪汉说争霸天下，太不靠谱么？当个地主不也要护庄护院嘛，乱世中武力比黄金都可靠。现在就这么个条件，还谈不上招他们当小弟，先留个交情。咱们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刘民有也知道现在谈什么争霸天下是扯蛋，而心中刚才的悲伤情绪还没消散，不由又道：“人民苦成这样，明朝又有什么好？活该被推翻掉。”
陈新笑着接道：“那也不该让一帮奴隶主来坐天下。真有那一天，反正我不会当奴才，实在不行我们买条船去个太平洋小岛。”
“我也不会当奴隶的，我心中自由比命更重要，不过去岛上就只有当野人了。”
陈新眨眨眼睛道：“我们一个岛一个岛的漂，蛙跳战术，跳着跳着就跳到美国了，一看，啊，没有海岸警卫队，海关都没有，咱不要签证就过来了，然后也懒得走了，就在西海岸一人圈块地，我就圈洛杉矶，你就圈旧金山，你不是一直想去美国么，上帝，我们终于成为美国人了，我还给你取了个美国名字，刘盛顿，第一任美国总统，阿门。”
刘民有闷不作声一阵，突然对陈新道：“我穿越的时候真该带一条丝袜。”
“带丝袜干嘛？卖钱？”
“下次你上吊的时候好用，省得又用裤子，吊不死。”
“大哥你真狠，可这丝袜那么细肯定还是要断。”
“不会，我买三毛用的那个牌子。”
陈新：“……”

第八章 面试与房价
“这里有没有倭刀卖？”
“没有，公子可以看看我打的菜刀，砍人砍肉一样的。”
“不用了，多谢！”
陈新带着海狗子和张二会从南门的一个铁铺钻出来。刘民有带了其余两个，在北门活动，也是找倭刀铺子。他们昨日告别代铁子等人后，就走安西门进了天津，在城里呆了一天，也就找了一天。
张二会边走边问陈新：“陈大哥，这倭刀就那么好？我们都找了一天了，不然还是买菜刀好了。”
陈新道：“你当买来砍人的？我要找的是那铺子。”
海狗子道：“莫非那店家有银子，大哥带我们骗他一笔？”
陈新嘿嘿笑道：“有银子，却不是在店子里，只管按我说的做就是。以后能不能天天吃肉，就靠它了。”
张二会吞着口水答应了，三人继续沿街打听，终于有人告诉他们，东边有几户卖扇的店铺可能有。
陈新看看日头，午时都过了，当下带两人回到十字街口，按约定与刘民有在钟鼓楼下汇合，刘民有一头大汗，一见面就劈头说道：“为找你这倭刀，脚都走大了，只问到说东城卖倭扇和俵物的店子可能有。不知道你到底找这东西作甚。”
陈新一把抖开买来的折扇，殷勤的给刘民有扇风，一边道：“辛苦辛苦，我这不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嘛，我打算就在天津租个房安定下来，然后做点生意，你觉得如何？”
“咦？这可是实话？那跟倭刀店有啥关系？”
陈新一脸微笑：“当然是实话，昨天看到倭刀提醒了我，这时代的日本海贸很赚钱的，我先考察一下日本货都有些什么，咱们本钱小，看好了再做。我想过了，天津有运河，又有海路，就算鞑子流寇来了，咱们坐船跑了就是。就先住下来，做点小生意。”
刘民有原本是宅男，自来到大明朝后天天流串，很不适应，心中本来就不太想去江南，就想留在天津，立马连声答应下来：“好啊，我就说这样到处跑不是办法，还是要安定下来，做点生意好，海狗子他们也能帮忙。走，我们现在就去东城。”
陈新忙拉住他，劝道：“先吃饭，不着急，时间多得是。”
当下几人又寻饭店填了肚子，刘民有亟不可待，一直催着众人快吃。
海狗子等人才吃得一碗饭，就被刘民有催得没法，只好把第二碗剩下的饭粒抓在手上，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刘民有带头顺东门大街一路打听，终于在文庙附近找到两家卖俵物的店铺。
天津文庙占地宽广，照壁两侧各建有牌坊，刘民有无心参观，拖着陈新直奔俵物店，里面一股子海鲜特有的腥味，还挂了一些日式折扇，看着颇像日货专卖，门口贴了一张榜，上面写着“募账房一名，月银贰两，食住自备。”
陈新咦一声，笑道：“这可不是给我准备的么。面试我可是高手，民有和我进去，海狗子，你们在外面远点等着。”
刘民有一把拉住他，问道：“你不是要做生意么，干嘛又要应聘账房。”
陈新道：“咱们不是没做过生意么，专业又不对口，我准备先到日本产品专卖店实习一下，为以后创业做准备，咱们本小，这样稳妥些，你觉得咋样？”
刘民有想一想，反正只要先在天津安定下来，做什么以后也可以更改。便点头同意，跟着陈新走了进去。
里面坐了一个掌柜，也是戴个瓜拉帽，小眼转来转去，下巴上留了一把老鼠须，见两人衣着得体，连忙迎上来，抱拳道：“两位公子是要买倭国货品？俵物有海参、鱿鱼、沙鱼翅，折扇倭刀也是有的，这天津卫里，就数我家货最齐，价也最低。”
陈新也一抱拳道：“掌柜好，我是应募账房的，不知还有缺否？”
那掌柜似乎没料到，眼睛咕噜噜转了一下后说道：“倒是还没募到，只是今日东家不在，你若想做，可后日再来。”
陈新哪能这样就走，总要刺探点信息。
“晚生是辽东来的，曾中过秀才，老家被鞑子占了，入关以来都靠亲友接济，寄人篱下，一直盼着能自食其力。掌柜慈眉善目，一看便知心地善良，还望掌柜不吝点拨晚辈，不论成与不成，日后必有报答。”陈新一上来，就给贼眉鼠眼的掌柜换了个形象。
果然马屁不穿，那掌柜干脸上露出点笑：“你这后生，倒是会说话，看在有这份自食其力的心意，我便稍稍点拨于你，其实这账房，不过就是三脚记帐，写字、算盘、四柱清册也都要会，每样都不算难，你既中过秀才，当不在话下。”
刘民有一听，心中叫糟，这几样中，写字不算大问题，繁体字虽没学过，但那几个数字都认识，这店中货物种类也不多，一天也就能学会。算盘和什么四柱清册就麻烦了。
陈新还是一脸亲和的微笑，从容对掌柜道：“晚辈姓陈名新，父辈也是经商，这些都学过一些，便是心算也曾研习，只是时间久了难免生疏，晚辈天分不高，唯一优点便是与前辈一样为人厚道善良。还请前辈在东家面前帮言几句，晚辈必定以师礼以待前辈”
那掌柜在这家店铺时间不短，地位颇高，原来的账房去京师投了亲戚，他最近也是兼着账房的事，见陈新言语得体，对自己很是尊重，应当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地位，心下对陈新来当账房已赞同了一大半。
当下捻着几根老鼠须，对陈新点点头道：“原来也是商道世家，那就更好了，这榜贴了几日，也有几人来过，东家都不太满意，东家日子又紧，催着这几日便要定下来，我看着你最是合眼，后日你来便是，这两日按我先前说的，好好准备一番。”
陈新立即一鞠到地，感情说来就来，语音哽咽着说道“多谢前辈，晚生自辽东到天津，有相士说我必遇贵人相助，而所遇者唯先生待我最厚，可见先生便是我的贵人，日后晚生若有所成，皆拜先生所赐。晚生冒昧，还不知先生贵姓。”
掌柜对陈新越看越是顺眼，小眼睛笑眯起来“先生可不敢当，免贵姓蔡。”
此时门口又进来两个顾客。店中帮工迎上接待，那掌柜也望了几眼。
陈新见状殷勤的又是一揖道：“授业解惑，正当先生之称，晚辈与先生一见投缘，此间却不便耽搁先生做事，晚上若得空，可否赏脸由晚辈做东，再当面请教。”又压低声音，对蔡掌柜道：“晚辈既是认了先生为师，每年定然要拿出一月的工钱向先生略表心意，请先生万勿推辞。”
那掌柜平日收入虽不错，但在外间也无甚地位，见陈新态度恭敬，当然很享受这种待遇，心中也贪那一月工钱，当即点头道：“你既称我为先生，那我也不与你客气，晚点再来店中，到时我与你细细分说。”
刘民有从进门就一句话都插不进去，看着两人虚情假意，不到十分钟已经热络非常，陈新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只能是望尘莫及。当下两人都施礼退了出来。
刘民有一出来就着急的对陈新道：“这算盘和四柱什么的，你哪里会了，后天还要东家面试，你就不怕到时出丑？”
“不怕，不是还有两天么，学一下就是，还能有多难。”
刘民有还是不太放心：“那请这个掌柜吃饭能有多大用处？是那个东家作决定的，花这钱怕是不值。”
“按营销公关的说法，这掌柜是个线人角色，抓住这个人，可以影响那东家的决定，现在看来，这掌柜是个菜鸟线人，很好搞定。况且他是掌柜，若真去了，打交道的时间还多，这点钱不会白花。”
刘民有听陈新这样说，悬着的心放下一点，两人到文庙外寻到海狗子几人，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家叫“珍宴楼”的饭店不错，价格适中，便订了二楼一个包间，又在附近找客栈订了住处，让海狗子等人晚上在客栈吃。
因时间尚早，两人在房间凑在一起算了算银子，还有一百零七两，这就是两人坑蒙拐骗的全部成果，在现在来说，京师的一般雇工工资在五文到二十文制钱，官府雇工有时有五分银子一天，但那是短工，还有自己做小生意的，收入稍高，但一般不超过三十两，所以这一百多两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陈新取了零头七两碎银，放在身上零用，其他的分两包包好，两人一人带一包。陈新又叫来张大会兄弟和王带喜，给了五钱银子，让三人去买十斤猪肉、十斤白面。
忙完后，陈新本打算去代正刚那处看看，刘民有却不同意，让陈新认真学习专业知识，陈新想想也同意了，代正刚那帮人一时半会养不好伤的，等应聘的事情了结，也来得及。
当下两人便跑到楼下，给了两钱银子，跟客栈掌柜学习起三脚帐，三脚帐起源时间不明确，但明中叶后开始大量应用，与长期使用的单式记账法相比，它兼有单式会计和复式会计的思想。而单就记账来说，明代的账册都是通用的两种，一种有印格，一种无格，由书商印好发卖，书写格式基本相同，每页高处写入账，低处写出账。
有些商家只用日清帐，有些又分为货清帐、银清帐、往来簿三种。转账和现金交易记录办法稍有区别，总的来说还是流水账，所以记账也不算什么特别的技能，这对于两个看过无数复杂表格的白领来说，确实不算难，而四柱清册说来也很简单，就是一种结算法，即“旧管”加“新收”减“开除”等于“实在”。一般一旬或半个月根据所记录账册结算一次。
两钱银可是能买七八斤猪肉，那掌柜闲着无事，正好挣这两钱银子的外快。两人学原理学得很快，可一操作麻烦就来了，一个是毛笔，一个是算盘。
陈新小时候练过毛笔，现在还能写一点，不算难看，就是速度很慢，算盘就更头痛，掌柜无论如何不愿借给他们练习，说是对财神不敬，只说些珠算口诀，陈新都一一记录下来，但不练习是不可能学会的，最后好说歹说。掌柜答应晚间从家中另拿一副旧算盘给二人。
两人练练写写，不知不觉已是申时过，两人来了这些日，也有了点经验分辨时间，便提了买回的肉和面，拿走的时候王带喜极其不舍，陈新拉了几次才放开。然后陈新去接蔡掌柜，刘民有直接提了东西先去了珍宴楼。
刘民有进了酒楼，就有伙计来招呼接待，一楼已是宾客满座，呼杯换盏，店中帮佣忙碌穿梭，掌柜连连呼喊上菜，厨房里面一片叮叮当当作响，油香弥漫在大厅中，刘民有不喜热闹，也不停留，直接进了订好的二楼包间，让伙计报来菜名，开始点菜。
两人穿越后顿顿都是在饭店客栈吃，刘民有已熟知知道价格，点一桌比较丰盛的菜也不过三四钱银子，像他们六个人平日节省时，少点些肉菜一顿才几分银。
听过价后刘民有点了冰鸭、炒小牛肉、熏猪排等几个肉菜，又加两个鲜蔬，一个青梅汤，喝的要了一斤济南的秋白露酒，一壶青叶茶。
这些办完，刘民有便站在窗旁，看陈新两人来了没有，此时已是晚饭时间，城中炊烟四起，男人归家，女人呼儿唤女声音不绝，刘民有看着楼下对面一个小院中，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进了家门，一双儿女扑到怀中，抱着那男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女人微笑着走上来，用一根帕子拂去男子身上的尘土。
刘民有就一直微笑着看那一家子在庭院中玩耍、吃饭，直到陈新和蔡掌柜出现在街头，陈新落后半步，把头稍稍降低，热络的跟蔡掌柜边走边说，两人不时发出一阵笑声，看起来已是多年好友。
等二人进了包间，陈新又介绍刘民有与蔡掌柜相见，说刘民有是自己表弟，三人说说笑笑，等菜上齐，酒过三巡，陈新又再殷勤劝酒，说点黄段子，蔡掌柜几次哈哈大笑，气氛已是十分融洽。
蔡掌柜两耳微红，摸着酒杯道：“这一说秋白露，便道是茶，岂知济南的秋白露酒也是如此甘冽爽口。”
陈新听了忙赞同道：“这酒是好，也要饮者懂品才是，若给了田间猛夫，还不是当作米汤来喝。”
蔡掌柜呵呵笑道：“自然自然，但象那倭国之酒，就清淡得很，真当作米汤也无妨。”
陈新眼睛一亮，恭维道：“原来蔡掌柜还去过倭国，想那异国风俗，定然奇怪得很？”
蔡掌柜一脸向往，两眼放光：“我也是随东家去过两次，那日本寻常人家还比不得我大明，不说也罢，若是殷实人家则又不同，他们女子用一种叫什么南洋香料，熏在衣发之上，用一次体香一月不散，劝茶之时，还要在发边一搽……”蔡掌柜带着酒劲，在耳边一比，一副回味无穷的神态。
陈新笑着接道：“那日本女子岂非一个月都不洗澡。脱了衣服定然就是臭的了。”
蔡掌柜一愣，哈哈笑起来。
刘民有忙给蔡掌柜斟满，又连劝几杯，喝得蔡掌柜满面发红。
当下陈新又给蔡掌柜汇报一番下午的学习心得，蔡掌柜听得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明日东家就要回来，你后日早间过来，有我帮衬着，此事定然能成。”
陈新连连道谢，殷勤的夹菜敬酒。
蔡掌柜眯起眼，又看着陈新道：“我一见你这后生便甚合眼缘，你来作这账房，我也放心，你可知一般账房不过月银一两，你运气不错，东家急着用人，定下每月二两银，虽说不比那大富人家，得个小富却不难。现今先是这样，待日后做得久了，我再帮你在东家面前帮言一番，一月三四两也不是不能。”
陈新忙道：“都是先生大恩，一月二两已是很多，晚辈现今不求那许多，只要能自食其力，已经满足。”
蔡掌柜听了，点头道：“男子丈夫该当自食其力，你先前说你在亲友处寄人篱下，你亲友可是天津人士？”
“晚辈亲友是蓟州人，入关以来都在蓟州，晚辈的祖上是浙江的，我那亲戚离家久了，时常挂念乡情，但因长得太胖，行走不便，就拿些盘缠让我去老家看看，也顺带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差事能做。这才来到天津。”
蔡掌柜恍然：“哦，那你这亲戚也是个念旧的，既如此，若作了账房。你大可在天津买个住处，到时我再帮你寻一人家附籍，便算是立户了。”
刘民有原来就是在天津买不起房，与女朋友一直矛盾不断，此时一听蔡掌柜的建议就头痛，摇头道：“我们身上银两不多，哪买得起房，打算先租个房子，以后再说。”
蔡掌柜想想也点头道：“也是，这事也急不来，总要做个三两年，存得二三十两银才行。”
“是，先生说的是……等等，先生刚才说多少银！！？二……二三十两银！！？不是首付？”
蔡掌柜理所当然道：“买个三四间屋的小院是够了，若是带门市的，就要稍多几两，你二人也不必忧虑，有了其他差事，也可以让你表弟来做，那二三十两只需一两年就可得。你们若是两家人合住，就需再多存一两年，买个七八间屋的。”
蔡掌柜絮絮说完，自顾自喝一口酒，放下杯子再一看，陈刘二人嘴巴张得大大的，目瞪口呆看着自己，连忙摸摸脸，惊讶的道：“两位这是唱的那一出？”

第九章 二面
蔡掌柜喝多了一点，两人帮着提了肉和面，送他回家，他住在东城立业坊，就在附近，走路上班，非常低碳。蔡掌柜一妻一妾，正妻快四十多，小妾大概二十七八，大儿子已经自己立户，在南城开了个鞋店，小儿子才十六岁，就在俵物店帮工。
小户人家也没什么不见外人的规矩，一看男人喝醉了，小妾连忙扶了进去，正妻原本一脸官司，看到礼物之后立马笑起一脸褶子，陈新又几句师娘喊得她心花怒放，然后师娘便力邀两人进屋喝茶，两人以快宵禁为由婉拒了。
两人赶在暮鼓之前赶回客栈，海狗子等人都吃完了晚饭，晚上就按刘民有定的课程学写字，现在还是最简单的一二三之类。
刘民有自从了解了房价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背了一套房子在身上，精神一直处于亢奋之中，陈新本想休息，被刘民有逼着继续练习算盘。直练到快二更完，还是进展不大。
陈新烦闷中一推算盘，骂道：“不练了，带什么丝袜，带个计算器才是真。”
刘民有看他不练了，才上来搭话道：“你说，过几天我也去找个账房当当，一年有二十多两，也还算个白领，这房价这么便宜，一般人的两三年收入就可以买个三室一厅，咱么也先在天津买个房，咱两当邻居，一人一个小院。”
“你那么着急买房干嘛，尹琬秋追来啦？”
“能追来当然……说这个干嘛，明知道没戏的事。”
陈新一听来了兴趣，调侃道：“你还想那泼妇呢，你看蔡掌柜那造型，老婆都两个，喝酒回去屁不敢放一个，只有对我们甩点脸色，找这种多好。你不是练毛笔么，来来，马上写一封休书休了尹琬秋。”
刘民有在这方面倒强于陈新，理直气壮道：“写什么休书，我和尹琬秋可是自由恋爱，不像你的政治婚姻，你在家肯定没地位吧？给她洗脚不？”
陈新嘿嘿笑道：“洗脚，美得她，把她丢洗衣机里洗，就算没地位，你想想，如果在公司有地位，大不了晚点回家，回家直接睡觉。按时间算来，有地位的时间还是多点。”
“那这种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刘民有一边说着，一边舒服的躺倒枕头上，一脸向往：“我就想着，反正回不去，就在这里好好找个工作，找个老婆，小孩只要一个就好，不过，要一个男孩，我妈挺重男轻女的……”
“得了吧，你妈几百年过后才生呢。咱爷爷的几次方都还不知道在哪里。”
刘民有愕然无语。
第二天在匆忙的学习中很快过去，第三天一早，陈新打扮齐整，吃过早饭昂首而出，街上行人稀少，清晨的阳光轻柔的洒在身上，暖暖的，让人更觉精神，刘民有带着四个跟班送陈新到文庙外，分别时，众人一起大喊三声：“陈大哥加油，加油，加油”。
陈新哈哈大笑，知道是刘民有教他们练的，装模作样一作揖：“油价腾贵，各位破费了，小生在此谢过各位大侠高义，此一别山高水长，下午再会。”
众人相处有段时日，知他说话没个正经，都是呵呵笑着，海狗子傻笑着大声说：“陈大哥，我长大了也当账房，以后你老了我给你养老。”王带喜跳着拉着陈新手也附和道：“我也是！”
四个跟班中，海狗子跟他最亲，陈新做“希望工程”每次都带着他，算是陈新的粉丝。陈新赞许的拍拍他们脑袋，没说什么，转身向俵物店方向走去。
从容主持过无数会议的陈新站在门口时，居然有了一丝紧张，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只好摇摇头赶走那点情绪，凝神想了想这几天学的，走了进去。
店铺内，一个魁梧大汉背对着大门，蔡掌柜正恭敬的对他说道：“这许多天只得一人来应募，恰恰这人便十分稳妥，人也机灵，虽是算盘不太熟，却无大碍……”一晃眼看到陈新在门口，忙对那人道：“东家，说话这人就来了。”
陈新见状连忙抱拳作揖道：“小生拜见……”
一个粗豪的声音震耳响起：“少说废话，你叫啥名！”
陈新微微吃惊，抬头一看，正好那人转过头来，豹头环眼，口鼻粗大，须发皆张，脸上纵横着三条刀疤，一脸杂草般的络腮胡，身上穿的倒是上好的绸衣青衿，一身肌肉把衣服绷得紧紧的，无论如何无法与“青衿”联系起来。
“没听见么？叫啥名！”
“晚，这个，我叫陈新。”
“倭刀一把买来七两二钱，作何帐？”
“银清册记，出七两二钱，货清册记，入倭刀一把。”
“今日又把这倭刀卖了十四两九钱，作何帐？”
“银清册记，入十四两九钱，货清册记，出倭刀一把。”
“昨日王八蛋借老子一钱银子，今日老子拿刀架他脖子上还了钱，作何帐？”
“出一钱，入一钱。”
“今日老子总共赚了多少钱？”
“七两七钱。”
“王八蛋那一钱呢？”
“那原本就是东家借出去的，算不得赚。不过东家既是用刀架上王八蛋的脖子，想来该问他多要一钱利息，如此就有得赚了。”
“好，好，这话有见地，就你了，管你算盘熟不熟，只要算对便是。”
“谢东家。”
那东家哈哈一笑，满脸的刀疤牵扯出纷乱的图形，他手一挥道：“我就是东家，不姓谢，姓赵，赵公元帅的赵，如此简单的事，非要拖个十几日都办不好。现今你在我这里当账房，本分要讲，啰嗦不要讲。其他没有了，今日就计工钱，你何时能来？”
“我需两日，安顿住处。东家可以把这两日工钱扣……”
“两日后早间来。”赵东家说完转身就走。
这面试总共用了不到两分钟，陈新还没反应过来，那东家已经大步走入后堂，老蔡仿佛大出了一口气，拉过陈新，低声道：“总算是成了，这东家的脾气你也见了，但也不需多虑，以后小心做事便是。”
陈新道谢，老蔡又笑道：“不必多礼，也是你自己能干，连贱内也说你这后生定是个稳妥的，前日晚间也多亏你们扶我回去。”
“扶先生那是应当的，师母贤惠持家，正与先生是天作之和。”
“呵呵，你这后生，就是会说话，你那师母还算贤淑之人，我那小妾就不太如意，昨日还与我说要买什么水银烧粉，又是什么红玉膏，一个小户人家，哪有余钱买那无用之物。”
陈新一听，便知这老蔡急不可待要拿他许诺的一月工钱，自然还不能全给，当下摸出一两银子，悄悄塞到老蔡手中：“先生言之有理，但常言女为悦己者容，小师娘也是一片心意，教先生看了心情愉快，身体康健，那就是我等晚辈的福气，晚辈本当一力承担，可惜囊中羞涩，这点心意还望先生不要嫌弃。年节之时，定然还有表示。”
老蔡拿了，眉开眼笑，口中假意还责备陈新几句，要他以后不可如此。奇特的二面匆匆结束，陈新已正式成为大明朝的工薪族。

第十章 小美女
陈新便早早结束了二面，匆匆忙忙去寻找刘民有等人，到得文庙门口，没见到人，多半已经进了庙去玩耍，他便也转过照壁，过拌池、棂星门，一路寻找过去。
明代的文庙大都按洪武十三年“大成殿门各六楹，灵星门三，东西庑七十六楹，神厨库皆八楹，宰牲所六楹。”的定制建设，占地颇广，天津文庙比定制要大，陈新在里面东转西转，没找到刘民有一行，干脆进到大成殿中参观。大成殿是文庙的核心建筑，也是最大的，雕梁画栋，装饰精美，除至圣、亚圣像外，又列了十哲像，殿中拜祭之人倒是不多。
自从打倒孔老二之后，国人便对这些人十分陌生，陈新也不例外，除了那位做生意的子贡外，对其他人一无所知，更不感兴趣，转了一圈觉得无聊，就要出来，刚到门口，眼前人影一晃，旁边急急窜出一人，陈新连忙往后一退，险险让过。
定神一看，是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小女子，穿一件翠绿长裙，套了一件白色比甲，头上梳了个双髻，眉目如画，脸上不施粉黛，也许是走得急了，脸色微红，就象敷了一层薄薄桃红胭脂，配上翠绿长裙，直如小荷初绽。
陈新心中暗叫一声：“小美女啊。”
“啊！”小女子低低惊叫一声，抚一抚胸口，象被吓了一跳。陈新正无聊间，看这女娃清新可人，起了顽皮之心，当下脸一虎对那女娃道：“小小女子，走路如此匆忙，差点就撞伤了我老人家。”
小女娃惶急的摆摆手，正要道歉，偷眼一看陈新，却是个年轻的俊公子，脸红着低声道：“你算哪门子老人家了。”
“我姓老名人家，生下来就是老家人了。”
女子眼睛瞬间变成一个弯弯的豆角，掩嘴低声笑道：“哪有人叫这名字。”
陈新见这女子爱笑，大觉有趣，乘胜追击：“我单字一个公。你也可以叫我老公。”
女子扑哧一笑，随后发出一阵银铃般笑声，陈新顿觉眼前如百花盛开，只听那女子边笑还边道：“原来你还是个宦官，却出宫作甚。”
陈新也没听懂宦官是啥，洋洋得意的自以为调戏成功，当了人家便宜老公，嘿嘿笑着道：“既然知道我是个官宦人家，便要虚心听我的教导，你一个女娃家，不在家好好学学女红，学学列女传，整天出来东跑西跑，影响了大明江山怎么办？”
女子忍住了笑，回道：“你这老……小人家，都是说的胡话，我一个小女子出来走走，怎么就影响大明江山了。”
“谁说不影响，夫在家为女，出嫁为妇，有贤女后有贤妇，是以王化始于闺门。你走路风风火火，又不敬老人家，就是不贤，不贤就坏了王化，坏了王化就是影响了大明江山。”
“走路风风火火怎么了，妇德中哪有不能走快了这条？事急还有从权。况且你也不是真的老人家。”
陈新故作惊讶：“你这么个小女子还知道妇德，也算不错，但妇德才四德而已，我老人家却有五德，道行还是比你高那么一点。”
小女子被逗起好奇心问：“从来没听过宦官还有五德，你且说说看。”
陈新洋洋得意道：“我吃得、喝得、睡得、耍得、就是累不得，自号‘五得老人家’，嘿嘿。”
女子这一下笑得弯下腰，头也抬不起来。
陈新继续一本正经道：“你也不必羞愧得低头道歉，知错就好，看在你态度诚恳，我便给你加上一德，叫做‘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可要记住了，没事别跑文庙来玩，你要是把孔夫子这点东西都会了，这一德就没有了。”
女子本待把头抬起来，一听完了更加发笑，用手撑住腰，说不出话来，脸也笑得通红，如一个烟台红富士，说了这一会，她也知道陈新是调侃她了。好半天笑完了，也不再跟陈新说话，却又没有走的意思，心中只觉得这人有趣，红着脸靠在门边揉肚子。
陈新调侃够了，心情大好，对那小女子道：“小女子既知道错了，我老人家便要走了，你要不要随我一起走？”
女子转头不去看陈新，口中说着：“要你小人家多事，你自走你的，我要寻我家张婆来着。”
“原来你没了婆子就迷路了，小心别被拍花子的拍走了，带到那花子窝里作个压窝夫人，生下一窝小花子来。”
女子气道：“谁说我找不到路，我家就在左近。我是怕张婆迷路。”
“那张婆想来就是婆子一个，花子都不要的，我路边随手就捡一箩筐，若真是丢了，明日我再送你一个，你留个电话和住处给我，也好送货上门。”
女子轻轻哂道“呸，你这人满嘴胡话。哪能告诉你我家住处。”
陈新哈哈一笑，作个揖道：“如此老人家便告退，若你要婆子了，便在文庙外牌坊下贴个‘天王盖地虎’的纸条，我见了就会给你送来，价格好商量，哈哈。”说罢丢下那女子，一摇三摆的出门去了。
小女子看着陈新背影轻轻啐一口：“才不要找你小人家买婆子，‘天王盖地虎’是什么？”
……
陈新走到照壁外，刘民有等人已在等他，还望着俵物店的方向。陈新从后面哈哈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各位大侠久违了。”
众人回头一看是陈新，连忙围住他问面试情况，陈新胡吹一通，总之是应聘成功，张二会和王带喜高兴得跳起来。
张大会抓着头，问道：“陈大哥，你当这账房月钱二两？”
刘民有接过去：“就是，不少了。可以买几十斤肉了。”
“才二两，那还不如你带咱们去骗钱呢。”
“骗钱，骗钱，骗钱。”刘民有追过来，骂一句就打张大会脑袋一下。
张大会一边躲，一边抱头求饶：“啊哟，啊哟，我不骗了，我也当账房。”海狗子在一边傻笑叫好。
刘民有打累了才停下，又跟陈新问明情形，有点担心的道：“这东家如此脾气，那看来这工钱也不好挣。”
陈新满不在乎的道：“兵来将挡，饭来口张，本来也只是打算实习，又不是真就靠他吃饭，这些到时再说，今日没有其他事，我们去看看代铁子那帮人。”
刘民有却不想去，他道：“既然有了个差事，我们便该早点买个房子，我想先去看看房，昨日那客栈老板说认识房牙。”
“买房？这事就这么急？明天也可以么，再说你不是还没工作么，有的是时间慢慢找。”
刘民有还是坚持，“急的，每日住客栈，吃饭也只得在饭店，如此每日都是一钱多银子，再说我们赶快买了，也可以把代铁子那几个伤员接来住，总比他们那个窝棚好吧。”
“急的，急的！”王带喜和张二会也拉着陈新衣服不放。
“陈大哥，我们买个住处好不好，带喜睡柴房就行，我们不要到处走了。”
陈新俯身刮刮两人鼻子，问道：“那客栈啥都有，可不比柴房好？”
“客栈不是自家的，柴房再差也是家。”
陈新站起叹息一声“刚需啊。”

第十一章 看房（一）
“刘公子是租房、典房还是买房？”
“典房是什么？”
“典房就是一次交割便可租住十年或二十年，但期间房主若愿退钱，也可收回。”
“那就买房，现房。”
“这现房是……”
“就是修好的房子。”
“刘公子玩笑了，没修好的房子如何卖得。”
“有人卖得，也有人买。”
“那可奇了，谁会这般傻，万一付了钱，修房子的人跑了找谁去。嗯，先不理会这傻子，刘公子既是买房，需正房几间，厢房几间，门市几间，楼几层，是否介意南厢倒座，可有一定？”
“这个……要四间屋，要有庭院，一个或两个门市，楼无所谓。”
“如此，公子稍等。”那房牙（注：中介）摸出一本磨损厉害的册子，慢悠悠的翻看起来。
陈新无法阻挡众人的购房热情，只好让海狗子和张大会买了粮和肉送去代正刚处，其余人一起找来房牙，下午就开始选房。
这房牙叫吴越，约有五十多岁，有点老花，瞅着眼，把册子伸的远远的看着，看完一页后，把手指放到舌头一舔，沾上点口水，再翻动书页。王带喜和张二会目不转睛盯着房牙，生怕他说没有。
幸好，那房牙开口道：“刘公子，这可正好了，有三处合适，都是带庭院的，我一一给公子说来，第一处是在立业坊，正房一间，厢房两间，单层门市一间。价银二十八两。”
“这个好像小了点。”
“无妨，还有一处，也在立业坊，是正房两间，厢房两间，门市一间。价银三十三两。”
“这个可以去看看。那还有一处呢？”
“还有一处是在井东坊，也不远，共正房两间，厢房三间，单层门市两间，好在有个单门，不需从门市进屋，且剩余一些旧家具。价却要多一些，价银四十二两。”
刘民有和陈新商量几句，决定去看后两处房，当下几人一起出发，先到了立业坊看三十三两的房。刘民有心急，无奈吴房牙年纪大，一路慢慢悠悠，看得刘民有想推着他走。
到了地方敲门，一个满面泪痕的年轻女人开了门，大约二十出头，眉眼看着还算清秀，可发髻凌乱，衣服也是脏兮兮的，一看是房牙，眼睛又是一红，吴房牙叹着气，问道：“楼子他娘可在？”，女人点点头，还是让开门任几人进去，自己背过身去，看样子是在搽眼泪。
一进去，院中拉的晾衣绳上挂着的全是带血的布，一个苍老的女人还坐在地上洗衣，看几人来了，迎了过来。
吴房牙对她道：“楼子娘，楼子可见好了？”
这一问，楼子娘眼泪噗噗的掉“血倒是不流了，也是亏了王大夫，这汤药钱都还是赊着的。”
“总保了条命，也不易了。”
“可如今他没了条腿，以后这日子可如何是好。这也是怪他……”
吴房牙听了摇摇头，想起正事，忙给楼子娘介绍道：“这几位是要来看看院子的，屋中可还方便？”
正在这时，阴暗的屋里传出一个男子疯狂的声音，“滚，滚，这屋不卖，谁来我打死谁。”
楼子娘听了急道：“不卖，你汤药钱从何来，谁叫你去干了那……”
“不许说，滚，滚。”当啷一声，从房中飞出一个粗瓷碗，砸在台阶石上，碎片溅出多远。
王带喜尖叫一声，张二会一把抽出短刀，护在陈新侧边，张二会年纪虽小，但胆子不小，以前空手对着那刀疤乞丐也敢去拼命，自跟着陈新后，更是野了不少，手里拿着短刀跃跃欲试，眼睛看着陈新，看样子只要陈新一喊，还真要去砍人。
吴房牙也吓了一跳，连退几步，口中连道：“这，这，我好意帮你们，这是何道理。”
楼子娘一屁股坐到台阶石上，放声大哭：“天啊，你自己惹的祸，还要迁怒别人，你这是不要一家人活啊。”开门那女子见了，也呜呜的哭出声来。
陈新心中不喜，脸上却还是笑着，对房牙道：“这屋如此喜气，你愿来住？不然你先进屋去劝劝，把刀子借给你防身。”
吴房牙看着刀额头冒汗，只是连连道歉，刘民有见状过去缴了张二会的刀，自己收了，也说道：“这个情形，确实不太合适，咱们去另一家的好。”
吴房牙这才松口气，连连答应，看楼子妈还在哭，转头对开门的那女子道：“沈家娘子，我好心帮你们，你看看你当家的是个什么样子，坏了生意不说，万一伤了人怎办，以后我不敢再来，你们也不要再来烦我。”
那女子倒还得体，搽了泪盈盈的施个礼道：“是我们的错，他从断了腿，日日烦闷，还请吴叔看在街邻份上，不要责怪，我们两个妇道人家，不求吴叔却又去求谁，眼下不光欠债，家中粮也是快尽了，还是要卖了这屋，另租个小屋住，总要请吴叔费心。”
陈新懒得再听，招呼了张二会和王带喜，先出门去了。刘民有心软，听了对吴房牙说道：“既如此，你也可帮帮她们，我们这边无妨，再去看下一家便是。”
吴房牙这才点点头，那沈家娘子感激的看刘民有一眼，没再说什么。
几人都出来后，一起往井东坊走去。一路上房牙跟两人说起这户人，原来那沈楼本是右卫的军余，原来在一户缙绅家当帮佣，一向都还好，日子也过得去，去年突然喜欢上赌博，欠了不少钱，前几日逼得急了，便偷了缙绅家女主的首饰，被抓个正着，那缙绅家的二少爷平时就是个恶少，一怒就砍了他一条腿。
刘民有不解，“那总也该去衙门里判刑，怎么自己用私刑。沈家不去告官？”
“刘公子不知，那缙绅姓柳，嘉靖年间就出过进士，一贯就是大户，有钱不说，在天津卫开枝散叶，人多势众，历代都有人做官，现今那柳家的大公子就在户部做个主事，不管到了哪里打官司，这沈家也万万没有赢的道理。”
刘民有听了低声对陈新道：“要不要帮帮这家人，怪可怜的……”
“咱们又不是红十字会，身上这点钱哪经得住这样施舍。再说他自己贪赌，还不是活该，有钱咱也给美美。”
“给个几两，也就解了他们的急。”
“天下比他家苦的数不胜数，帮不过来的。”
“那你为何又要帮代正刚？”
“不是说了他们可以当护院么，总是有用的，这家人你帮了能有什么用处，再说那腿都断了，以后干不了活，你先给几两，用完又怎么办？一开了头，就是个无底洞。”
刘民有叹道：“只是看了心中同情，你也太实用主义了。”
“当然要实用，嗯，莫不是你看上他那媳妇了？”
“你还差不多，我还没那么下作吧。”
陈新嘿嘿一笑：“这有夫之妇帮不得，如果是寡妇就可以帮。有经验，动作比较规范。”
刘民有骂道：“以为都像你一样心里阴暗。她都这样了，你还要调侃。”
井东坊不远，几人一会就走到，一个老帮佣来开了门，进去一看便比方才那家清爽许多。
这院子有北边正房两间，西厢房三间，东边临街是单层门市两间，这三面屋檐下用回廊连通，每面台阶上立着两根柱子，以支撑回廊，向外的屋檐下有阳沟。大门开在东边靠南，挨着门市，南边没修倒座，只围了墙，庭院也算宽敞，西南角是厕所，外面种了一棵小榆树，院中摆一个石桌，正南边墙旁用几根长木和篾条搭了个厨房，灶台都齐备，灶台边摆了个大水缸，地上还堆了些煤。
吴房牙给两人介绍道：“这处的主人原本是个棉布商人，是湖州来的，今年已在南城买了三进的院子，这处就打算卖掉。”
刘民有看得基本满意，几人又一起入到各屋去看，各屋都是砖墙瓦顶，朝中庭一面开窗采光，两间正屋中原来有一个是中堂间，相当于客厅，留有几张木椅，另外几间里面也有一些家具，炕是现成的，虽是旧的，但都还能用，这处房子现在无人居住，留了个老人照看，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
王带喜和张二会两眼发亮，他们家中都是辽东军户，生活比关内还要清苦得多，以前就是住草屋，从来没进过这么漂亮的砖瓦房，好奇的到处边看边摸。
吴房牙跟着众人到处看了，问道“刘公子你看，此处可还如意？房主的要价是四十二两，倒也合适。”
陈新眼珠转转，跟刘民有使个眼色，便要开始和房牙砍价。

第十一章 看房（二）
两人打过眼色，陈新便对吴房牙说：“这门为何不是向南开，却向东开，把门市的位置占掉一截。”吴房牙道：“回陈公子，这街是南北走向，屋子东面临街，南面已是贴着人家的院墙，如何开得出门来，这半边街家家都是向东开的。”
“还是不太如意，我们也是经商，这风水方位也是要讲究的。”
“公子有所不知，这门虽是开在东边，却是偏南，占住了巽位，正房是在坎位，巽门坎宅亦是大吉的布局。”
陈新压根不懂风水，只是要找点不妥以方便砍价，房牙这八卦一出，哪里听得懂，没办法下只得一口咬定门不朝南会影响他的生意，又说厨房过于简陋，与房牙争执。
最后刘民有出来打个圆场，表示基本满意，但是要求价格减少几两。陈新则不同意立即就买，并与刘民有吵起来，唱起双簧，以此给房牙施压。
吴房牙无奈，只得对两人道：“既然如此，我便与那主人再商议，看看能否退让一二，明日上午定然给两位回话。”
两人想了想，陈新要后日才上班，明日也来得及，便同意了。
刘民有想起一事，问那房牙：“若是价谈妥了，何时能交割这屋子？”
“只要寻得此处谭总甲，还有左右邻居来作中见，这个地方还有个方便，谭总甲那里红契都有现成的，若是他在，明日就可交割。两位公子是自己写红契还是找人代笔？代笔的话要加四五分银润笔费。”
“当然找人代笔。那，还有没有其他费用？”两人都没信心写这东西。
“契税一千取八，交谭总甲，还有是左右邻中见费，看公子心意，此外就是我的牙钱。”
刘民有拱拱手道：“吴叔说得明白，如此就麻烦吴叔再跑一趟，也好早点定下来。”
吴叔对刘民有印象很好，脸露笑容道：“不麻烦不麻烦，我也就住在这左近，此事若成，日后也算街坊了，互相帮衬是应有之意。”
当下一起出来，吴越与几人作别，忙忙赶往南城，找那房主商议。
见他走了，张二会抓着头问刘民有：“刘大哥，能不能把刀还我？”
“刀还你？这刀是防身用的，摔一个碗用得着拿刀？下次再这样，这刀我就没收了，拿来切菜。”
“知道了。”
刘民有狠狠瞪他几眼，才把刀递还给他，张二会一把接过，套了刀鞘，塞到衣服里面紧紧捂住。
……
张大会提着肉一钻进纤夫的窝棚就大喊“代大哥，这是陈大哥让我们送来的。”
一帮纤夫一看是陈新的小跟班，立即热情的迎来。
代正刚左手拉张大会，右手拉着海狗子，“小兄弟，快快，来坐下，上次太匆忙，还不及问你们名字？可以告诉大哥不？”
“张大会！”“海狗子！”
“好，好，这名字好。”代正刚自然说不出这两个名字能好在哪里。看一看两人身后，岔开话题道：“你陈大哥怎么没来。”
张大会回道：“陈大哥今日去找差事了，又一直惦记着二屯哥的伤。让我们送来吃的。说吃了肉伤好得快点。”
二屯连忙谢过两人。海狗子不太说话，只是傻笑看着张大会说。
卢驴子有点迟疑的问张大会：“陈兄找啥差事？当官还是经商？”
“去当个账房，月钱二两银。”
卢驴子吃一惊“陈兄是来当账房的？”
“原先不是的，陈大哥身上有十几两银子，路上用了一些，那天一见你们有难处，就全给你们了，我们只好呆在天津。”
代正刚急急问道：“那你们这几日没有银子又如何过的？”
“剩了点碎银子，陈大哥舍不得用，前两天带着我们省吃俭用，每天都吃不饱，今天刚找着差事，预支了工钱，就把身上剩下的银子给我，让我买成吃的给二屯哥送过来了。”
“啊……”
……
陈新四人没有其他去处，到处乱转一番回到客栈房间，却见代正刚带了卢驴子和二屯等人，跟海狗子两人一起回来了，二屯手臂上打了夹板，精神好了许多。
代正刚见了陈新，一脸羞愧的道：“方才这位张大会小兄弟跟我说了，原来陈兄是到天津来找事做的，也不是大富之家，那十两已是倾囊相助，连日来你们连饭也吃不饱，还要省出银子给我们送来吃食，实在令我等惭愧得紧。”
陈新一听立即反应过来，毫不脸红顺杆爬了上去：“代兄万万不可听这小孩胡说，虽是辛苦点，但乐于助人是我华夏美德，少吃一点与救人急难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卢驴子担心的问道：“陈大哥你没了盘缠，我们一时也还不上，这日子又如何过？”
“无妨无妨，他们都不知道，我昨日已典当了家传的玉佩，现今手里又有了一笔银子，看天津还不错，打算就在天津住下来。”
刘民有惊讶的看着面有得色的张大会，这小子学说瞎话的本事倒是很有天分，难怪天天叫着要去骗钱，而陈新也是配合无误，迅速塑造出了一个见义勇为、有情有义的光辉形象。把个代铁子一帮人感动得无以复加，他们要是个女子，恐怕要以身相许。
果然不出刘民有所料，听得陈新典当了家传的玉佩，代铁子几人一下就跪到地上，二屯更是哭了起来，要给两人磕头，陈新等人连忙去扶，代正刚体壮如牛，陈新根本扶不动他，他只是跪着，对陈新道：“代铁子一向不服人，今日服了大哥，不论陈兄如何看我，日后我永远视陈兄为大哥。”
卢驴子和二屯等人也是一起附和。
陈新哈哈笑道：“好，我应当比你们长几岁，便厚颜受你们一声大哥，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也不必斩鸡头烧黄纸了，现在就听大哥一句，都起来，起来。”
代正刚等人这才高高兴兴的站起来。卢驴子还对陈新说：“陈大哥，你告诉我你的家传玉佩典在何处了，日后我无论如何，也要帮你赎回来。”
陈新哪有什么玉佩当了，都是胡说的，这也难不倒他，他岔开话题道：“落在鞑子窝的时候，把那玉佩东藏西藏，后来想明白了，所谓家传，也是个怀念祖宗的意思，重的是情不是物，只要心里有了这个意思，那东西又算什么。”
“可是……”
陈新摇摇手打断卢驴子，“这些日后再说，大哥自有办法，典来的银子我已买了个住所，过两日你们便把受伤的都送来这边休养。”
“不好再麻烦大哥。”
“既认了我作大哥，还有什么麻烦，住你们那窝棚万一中个风寒什么的，这伤就麻烦了。”
“那好吧。”

第十二章 有房一族（一）
院中石桌边围了一圈的人，有此处的总甲谭顺林、房主江有义、左右邻居、房牙、代书人、以及陈新这六人，代正刚和卢驴子等人也来了，把个院子站得满满的。经过房牙的商议，房主同意减少一两银，刘民有和陈新急着用房，也就同意了。于是中午就请来此处总甲谭顺林和左右邻居，办理交割。
谭总甲约四十岁，一副美髯，左手抚着胡须，右手拿着已经盖好清军厅印章的红契，正在大声读着。
“立卖契人江有义，今因另居他处，有破瓦房住屋一所，合门市两间，正房两间，西厢房三间，屋房大小共七间，计地八十三步（注：弓步，一弓步折2.8平米），门窗户壁上下土木相连，四围门壁及窗瓦砖石，并天井明堂及石俱全。坐落，东城井东坊二道街总甲谭顺林地方，东至官街，南至周来福家墙为界，北至江旺家墙为界，西至本家墙角滴水为界。今凭官房牙说合，情出卖与刘民有住坐，永远为业，三言议定，时值价银四十一两整，计税三钱二分八厘，其银当日公同收足，外无欠少。自卖之后，如有亲族人等争竞者，卖主一面承管。两家情愿，各不反悔，如有先悔之人，甘罚白米百石入官公用，立此卖契，永远为照。天启七年四月二十七日。卖主江有义，中见人谭顺林，左邻江旺，右邻周来福，房牙吴越，代书人陈则同。”
谭顺林念完了，又对两人说道：“二位听清了就可以画押了。”
刘民有又把红契拿过核对一遍，确认后把四十一两银子交给房主，那房主自己还带了称，无误之后，以上人等便按序画押按印，等大家都画完了，刘民有给了谭总甲税费三钱二分八厘，原本的红契是要画完押，到清军厅交税后才盖印章，这谭总甲有兄长在清军厅做事，连红契都有现成的，这税到底进了谁的腰包实在难说。
然后又付了吴越的房牙钱二钱五厘，刘民有觉得吴叔人不错，加了二分五厘，共二钱三分，润笔费给了五分，左右邻的中见费本来一般是一两分，刘民有都给五分，两个邻居立即热络起来，帮忙张罗。另外谭总甲也有一份中见费，本该和左右邻一样，但陈新直接塞到他手上，却是两钱银，谭顺林在袖中轻轻一掂，悄悄收了，眼睛都笑眯了。这一番事情做完，刘民有已经是有房一族。
当下人人高兴，那原来的房主江有义也不立即走，这人不算大商家，人却颇为大气，陈新知道他是棉布商人，一直与他交谈，不一会，关系已十分融洽。陈新问明他在南城的店铺位置，准备有时间去看看。
其他人纷纷帮着规划房间布局，又是介绍木作店、布店，谁家货好谁家便宜，一一跟刘民有详细解说，生怕他不明白。
谭总甲今日收成不错，心情很好，过来跟刘民有说起这二道街情况。
“刘公子你们来后，需记得值更一事，二道街住户是六十八户，除去几家无力的，便每两月轮一次更，要在更铺中值守一夜。若不愿守，也可出钱请人。其他河工应役事，就待办过户帖再说。”
刘民有点头答应：“该我们值更时就麻烦谭总甲通知一声。”
谭总甲心情正好，一挥手道：“不麻烦，江旺在你前一天，到时候让他通知你便是。”
江旺的房在二人的北面，是二人的左邻，他约三十六七，也是左卫的军余，平日在三义庙、观音庙、天妃宫等庙宇外卖些香蜡纸烛，有一子一女，都还小，人有点内向，不爱说话，听了谭总甲的话只是点点头。
说完这些，谭顺林问起二人作何营生，听到陈新当了账房，颇为刮目相看，账房必定会点写写算算，不是一般人能做。陈新谦虚一番后，对谭总甲作个揖说：“我们初来咋到，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请谭总甲和各位街坊多指教。”
谭总甲又捻着美髯说道：“指教谈不上，这街原本住的都是左卫军户，一总甲是五十户，年生久了，有走的有来的，房也是分拆转卖，现今有六十八户，倒是民户占了多半，街坊中既有当家丁军士的，也有打杂帮佣、经商买卖。虽是有穷有富，但街坊邻里相处一向不错。”
“谭总甲这几日我们收拾停当，就找个饭店请街邻吃个饭。到时还要麻烦谭总甲帮我们介绍各位邻居。”
“二位何必多礼，不需要什么饭店，就在门口摆两桌流水席，所费不多，又远比那饭店热闹。”
刘民有虽是农村人，但从来没做过流水席，听了不由有点担心道：“这，我们都不会煮菜，就担心味道不合大伙口味。”
“无妨，城隍庙那边有厨役市，每日都有些厨子等在哪里，专门就是上人家里做饭席的。工钱也不高，一日就是三五分银。”说话的是右邻周来福，他房屋在这院子的南边，江南嘉兴人，说一口怪怪的官话，是个裁缝，就在东门大街一家衣店做活。
刘民有这才放心：“原来如此，那到时再来请大家。”
谭总甲说得差不多了，就告别出门，刘民有和陈新连连道谢，原来的房主江有义、还有代书人陈则同也站起来，跟谭总甲一起走，众人送到门口。
谭总甲临走对两人交代道：“若是有事，不要客气，只管来找我，邻里相助都是应当的，你们刚来不熟，住久点就好了。”
又对江旺和周来福道：“你们是左右邻，人家初来不明白的，你们要多帮衬，要买什么东西，多带带路。”
江旺又是只点点头，周来福倒是热情的道：“谭总甲你放心，你就是不说，我们也得来帮忙，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两位公子又是读书人，咱更不能丢了我们二道街的份。”
谭总甲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作别而去。
等他们一走，刘民有就安排起四个跟班打扫清洁，虽说平日有人打扫，但才买来的房，总要自己收拾一下更放心些，屋中没有工具，江旺见状也不言语，从自己家拿了两个条帚过来，王带喜和张二会干劲十足，拿着就开始打扫。江旺又拿了两个木桶，带着海狗子和张大会去找坊中水井的位置，准备打点水来冲洗庭院。
周来福是个热心人，他和吴叔两人在跟刘民有计划要购买的家什，周来福掰起指头给刘民有细说起来：“咱们一般人家，装油米盐面，粗瓷盆罐总要几个，房中木椅各一张，每屋要一个烛台，还有马上要用的被单床褥，夏天蚊虫多，床帐、帐钩也是马上要买，竹帘也可以要一副，厚棉被可以等秋后，厨房里用的，铁锅、瓷碗、勺瓢、火钳、擀面棒、菜刀、菜磴要一套，打扫的炊帚、笤帚……”刘民有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念，代正刚在旁边帮忙记，这些东西准备起来，实在繁琐，又不象以前有超市，一趟搞定，都是要在各种铺子去采购，漏掉一样，也许就又要走通城去买。
陈新对这些没有兴趣，他从小到大从未做过家务，结婚后更是请了两个保姆在家里。送了谭总甲和江有义出门后，见庭院中忙乱纷纷，他不想做这些，站着不动又不太好意思，干脆悄悄溜出了门，在二道街周围转悠起来。

第十二章 有房一族（二）
这二道街与东大街呈垂直方向，街道往南连通一道街，再接到了东门大街上，虽说是六十八户人，但院落只有四五十处，有十多个院子住了两户以上，每家院墙外都挖了阳沟以防内涝，街面上是土路，填了些小块的青石板。几乎每个院子都有门市，少半改为了住屋，有大半开着店铺，店铺种类也多，有果品、生熟药铺、巾帽、食店、浆洗等，以巾帽居多，城中购买巾帽的，多半都会到井东坊来，所以街上走动的人不少，生意情况应当不错。
二道街好在家家有茅房，路面上没有堆着乱七八糟的粪便，前面不远的一道街就有两大堆粪便垃圾，臭气熏天。但也是没法的事，一道街位置比二道街更好，租房人也多，很多人家把原来的厕所填了，新修了房屋，五谷轮回之事就靠马桶，一旦错过了粪车，就只好到处乱倒，这让陈新第一次觉得有城管也不错。
“陈大哥！”背后传来一声叫喊。
陈新转头一看，是卢驴子。
“传宗，你有何事？”陈新终于想起卢驴子的本名来。
卢驴子扭扭捏捏半天，脸红颈涨没憋出来一句。
陈新奇怪的看着他，这卢驴子当日和唐漕口对峙时，可是嚣张得很，口齿也还伶俐，岂知也有这副模样的时候。
终于，“陈大哥，二屯的伤就见好了，大夫说再几日就可以不换药了。”
“嗯，很好么，那他打算回家了？”
“是……不是，他自己不想回去，代大哥逼他回去的，代大哥也逼我回去。”
“原来如此，那你打算听他的？”
“二屯听代大哥的，我，我还得再看看，我不想回去种田。陈大哥你也是大哥，我想听听你怎样说。”
陈新想了一想，带着卢驴子沿着二道街往北走，卢驴子来问他意见，应当是想来跟陈新混，但现在知道陈新只是个账房，前景堪忧，又有点犹豫，所以想来探听一下陈新有没有其他打算。
想到这里一边慢慢走一边对卢驴子道：“卢兄弟，若是太平盛世，我也会如你代大哥一样，让你回去种田，但现在不是。你或许不信，大明的乱世迫在眉睫，乱世一来，纤夫也好，农夫也好，没有人能躲得开，你是愿意躲到一边任别人来决定你的生死，还是愿意在乱世中争得一个机会，去决定自己的命运？两条路说不清楚那个更好，这不是别人可以帮你决定的，只有你自己可以。”
卢驴子抓抓头：“那陈大哥你呢，你会怎么选？”
陈新看着卢传宗微笑道：“大哥现在也只是个账房，但我坚信在天津会有机会，所以我要留在这里，等机会的到来。现在大哥还给不了你什么，连你的工钱也付不起，你若愿留在天津，可以住在我这里，先自己找个差事做。”
卢驴子听了，更是踌躇不定。陈新拍拍他肩膀说道：“自己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下决定。”
“嗯……”
……
下午周来福就带了刘民有和代正刚等人去购买急需的床单被褥等用品，江旺就带领着张二会王带喜冲洗庭院，江旺的老婆也过来帮忙，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妇女，平日帮着江旺卖点香火，倒是能说会道，带着王带喜亲自动手把灶台里面清扫一番。
陈新和卢驴子两个对家务一窍不通，又怕繁琐，只好在外面东游西逛，到东北方的三义庙转了一圈，估摸着刘民有他们该回来了，才打转回屋。
一进院子，里面人声吵杂，原来这附近好几家人都来了，石桌上堆了一堆布匹被褥，周来福指挥几个女人在帮忙缝线，地上已经冲洗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摆上了一个大铁锅，台沿上胡乱摆了些粗瓷碗盘。正屋中传来刘民有大叫声：“这边支高一点，这床是给伤员睡的，绑紧点，别弄塌了……”
周来福一看陈新回来，忙指着几个女人家对陈新道：“陈公子回来啦，你看这说话就要收拾好了，这几个都是一个小甲的街坊，听说来了新人家，都来帮忙来着。”
说完他又对几个女人家道：“看到没，这就是陈公子，是个账房先生，以后有啥写写算算的，就不用找代笔了，请陈公子帮忙便是。”
当下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纷纷和陈新见礼，反正是周围几家的女人，陈新到最后一个名字都没记住。进到正屋，人比院子里面还多，代正刚一头大汗，正在给一根竹竿上帮床帐，看样子比舞弄他的镔铁棍还累，海狗子给他扶着杆子。这间正屋是原来的中间房，没有床，正好周来福家有一张旧的没用，刘民有买了来，弄好被褥床帐，准备给二屯用。另外一个正屋中也有几个人在收拾。
幸好人多好办事，到了晚饭时间终于收拾好了房间，一众女人忙着回家煮饭，周来福和江旺也回家了，剩下都是自己人，王带喜收拾灶台，成了个大花脸，代正刚满脸汗水，其他人也是跑了一下午，又累又饿，但见到收拾一新的院落，互相看着呵呵的笑起来。
刘民有高兴了一会，让大家围到石桌旁开始分派房间：“西边正屋我住，东边正屋留给二屯几个伤员，带喜你住西边第一个厢房，海狗子你们三个幸苦点，先住到门市里面，代兄和卢兄，你们来照顾伤员，就住到第二个厢房，陈新今天偷懒，就住第三个厢房。”
代正刚连忙推辞，要求正屋让给陈新，陈新笑着谢绝了，这房间安排是两人商量过的。当下众人兴高采烈去饭店吃饭，吃完后代正刚和卢驴子便告辞出城。
等六人回到院子，天色已经快黑了，刘民有点起两个买来的灯笼照明，没有了外人，王带喜马上跳起来，象快乐的小鸟一般到处飞舞，在各个房间跑来跑去，等看够了，进了自己的厢房就不出来，隐隐听到有呜呜的啜泣声。海狗子几个则在门市里面用多出的门板搭了个简易床铺，胡乱挂起床帐，在里面又打又叫，闹翻了天。
刘民有呵呵的看着，淡定的道：“这些小孩子实在太沉不住气了。”
陈新则拿根树枝在天井的石桌和水缸边比来比去，一边对刘民有说：“以后等二屯他们走了，我就住正房去，海狗子他们住我那个厢房，厨房改造一下，中间这个石桌拆掉，把天井腾出来锻炼身体兼休闲娱乐。然后在角上打一口井，这样用水方便点。你看咋样？”
刘民有当即表示赞同，还具体建议安一个双杠和一个鞍马，并进行了可行性分析，然后他又陪陈新看了一会，打个哈欠道：“不知怎地，今天瞌睡来得特别早，我先进屋了。”陈新点点头，继续测量柴灶尺寸。
刘民有一进了屋子，立马关上门挂起灯笼，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掏出红契，手抖着看了半天，内牛满面的嘴巴蠕动着：“我终于在天津买房了啊，几千斤粮食，就买房了啊，黄金地段的独栋现房，没有按揭、没有公摊，没有大修基金，没有物管费，全装修，带门市，赠送花园，赠送厨卫，赠送家具，永久产权，我是不是在做梦啊，尹琬秋你少神气，你买得起不……”
最后只剩下陈新气定神闲的站在中庭，他一脸不满的自语道：“水电气电视宽带零通，景观没有、会所没有、保安保洁也没有，而且设计很有问题，我以后买的宝马栓哪里呢？！”

第十三章 最小的长官
第二天一早，晨钟未响，公鸡打鸣声已是此起彼伏。王带喜早早就起了床，拿个木盆装了水，在院子里清洗昨天买来的瓷碗，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陈新听了动静，再睡不着，只好也起了床，打开床帐一看，墙壁上到处停满蚊子，还好昨天就买了床帐，不然别想睡觉，大明的城市清洁确实堪忧，陈新这个屋子里什么吃的都没有，还是有两个鼠洞，昨晚就有几个老鼠在窗台上爬来爬去，折腾了大半夜。
穿好衣服后，陈新又清理了一遍身上的银两，两人身上原本各带五十两，昨日刘民有买房买家具，剩得不多了，陈新要上班，钱也不能带在身上，把五十两银子包好，准备一会给刘民有。
“看来该把珠子变卖了。”陈新一边想着，一边推开窗格，只见王带喜小小的背影坐在地上，衣袖裤脚都卷起来，拿了个布帕在洗碗，两个羊角辫有规律的跳动着。
听见开窗的声音，王带喜望过来，见是陈新，高兴的道：“陈大哥起来啦，我给你打水洗脸。”
说罢麻利的到灶台上拿来一个小点的木盆，到大水缸边给陈新打水。那水缸很大，比王带喜矮不了多少，缸中的水位不高，王带喜只有十二三岁，又一向的营养不良。只见她踮了脚，费力的舀了半盆，却抬不上来。
陈新倒不拒绝王带喜帮他打水，但见她费劲，又过去接住，放到石桌上，敲敲她脑袋道：“那边不是有瓢么，以后用瓢就好了。”
王带喜仰着头眯眼一笑：“知道了，我就是笨来着。”
陈新也笑笑，两手捧水洗了脸，凉凉的，再看时，荡漾的水中印出自己的倒影，下巴上胡子长了一截，头发也长了一点，还有右衽的青衿，陈新讶然失笑，穿越后他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形象，虽然才十来天，活脱脱已是个古代人，在公司里呼风唤雨的白领生活便如隔了百年般遥远，只有那职业的笑容似乎还没变。
王带喜看他发呆，侧着头问他道：“陈大哥，这水不好么，我去井里重新打来好不好？”
“不用。”陈新回过神来，手在身上搽了搽水，直奔门市，伸脚就在门上踢起来，“全部起床了！”。
里面一阵鸡飞狗跳，一会后，张大会睡眼朦胧的开了门，看着陈新讨好的道：“陈大哥起来啦，我帮你打水洗脸。”
“我洗过了，你们都到院子列队。”
“能不能再睡会，我们昨天睡……”
陈新不容质疑的道：“不行，现在马上出来列队。”说完转身回到院中，张大会一看来真的，也不敢再说，三个人连忙出了门，海狗子最高，站在右边，张大会中间，张二会左边。
“今日开始，天亮就要起床，先练列队，后练体能，每人两百个俯卧撑，两百起坐。晚饭后再来一次。”
“两百啊，太多了，哎哟。”
张大会刚说得一半，陈新一脚就踢过来，看着三人冷冷道：“以后训练时我没说发言，谁也不许说话，发言时也要先举手。”
三人从未见过陈新这副模样，吓了一个激灵，都不敢说话，一个个站得笔直，有点害怕的看着他。
“带喜，你去把昨日剩的竹竿切几根篾条出来，马上。”陈新边说边把脚上捆的刀抽出来，扔到石桌上。
王带喜正要把陈新的洗脸水倒了，看了这情景，连忙放了水盆，进了右边正屋，拿出一截剩下的竹竿，到灶台边砍起来。
“吱呀”一声，刘民有的门开了，院中动静太大，他也睡不着，就出来在廊下看他们训练。
王带喜看了，站起来道：“刘大哥，我给你打洗脸水。”
陈新还是冷冷的说：“做好篾条再去。”
刘民有忙摆摆手：“带喜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王带喜怯怯的又坐下，开始做篾条。
几人就这样站着，海狗子三人不知道陈新要干嘛，提心吊胆的看着陈新，院子中只有王带喜费力的切竹子声。
好一会，王带喜终于拿了两根篾条过来，陈新随便选一根，挥了两下，试了试劲道，篾条在空中发出呼呼的风声。海狗子三人都不由吞了一口口水。
“现在开始喊号子，海狗子带头，三人一起喊。”
“碗是左，筷是右”
“碗是左，筷是右”
“先出左，后出右”
“先出左，后出右”
“左手右脚，左脚右手”
“左手右脚，左脚右手”
几人连喊十遍，没有出错，他们在一路上练过，还算有点基础。
“现在一个一个来，海狗子先喊口号，张大会走。”
“开步走，碗、筷，碗、筷……立定。”
张大会走步还没问题，一停步就乱了，两脚连踩几步才停下。刚松口气，呼一声，篾条破空而来，啪的一下打在他手臂上。
“哎呀！”
“啪”，“不许叫。”
“哎呀！”
“啪。”“不许叫”
“……”
“立定是怎么做的？”
“听口号后，迈左脚，右脚靠左脚停。”
“张大会喊口号，张二会走。”
“开步走，碗、筷，碗、筷……立定。”
张二会全神贯注，终于是走对了。
“二会走得不错，二会喊口号，海狗子走。”
“开步走，碗、筷，碗、筷……立定。”
“哎哟！”
“啪”，“不许叫。”
“哎呀！”
“啪。”“不许叫”
“……”
“按顺序再来。”
几轮下来，三人都挨了打，手上都有了几道红色的印迹。
陈新拿着篾条，看着三人问：“现在可以发言，你们为什么会进关？”
“是鞑子……哎呀！”张大会刚说半句，篾条又打过来了。
“我开始说过，发言都要举手。”
张大会连忙把手举起回道：“是鞑子占了咱家。”
“为啥鞑子占得了你们家。”
张二会举手道：“咱打不过他们。”
“说得好，打不过别人就没有家，现今不是个讲道理的世道，有人要打你的主意，占了你的院子，打断你手脚。你们怎么办？”
海狗子举手大声道：“咱们砍死他，可是陈大哥，我们练练刀枪不好么，为啥要练这排队呢？”
“我说有用就有用，现今不是你们练刀枪的时候，比刀枪更重要的是纪律。训练的时候一律不得讨价还价，以后就按我说的，每日都要训练，下面是体能。”
陈新说完看看天色，晨钟已经敲过，也该去俵物店上班了。把篾条交给刘民有低声道：“民有你看着他们，有人做错就打，不会伤着的。要好好管教一下，都敢跟我讨价还价了。”
刘民有应了，送陈新出门，到了门外才对陈新问：“这些都是小孩，这样是不是太严酷了点，再说现在也不用打打杀杀的。实在不行，也让他们去找个工做做。”
“十六七还小呢，现在他们这么大的，好多都娶妻生子了，代正刚他们的例子你看了，那沈家你也看了，哪有什么道理可讲，现在不练，真等到要用的时候就来不及了。他们做工的事先不忙，下午也要训练，晚上识字。”
陈新又想起一事，“我那袋银子在我枕头下面，你先收着，中午要给他们吃肉，开不了火就到饭店去买，不然营养不够，另外今日代正刚他们要来，你帮着安排他们住下。”
说完才出门往文庙而去。
刘民有回到院子，带着三人开始练体能，这也是路上陈新教过的，俯卧撑每组二十个，现在一共要做十组，每组中间休息。
做过三组，人人累得直喘气，张二会人小，第四组就做不动了，爬在地上撑不起来，脸挣得通红，刘民有见了心中不忍，便道：“二会人小，做一半就是，可以去休息了。”
张大会一见，也对刘民有道：“刘大哥，我也做不动了，昨天晚上没睡好，没力气了。”
“那，好吧，你也休息……”

第十四章 白领
“请店幌！”
陈新刚走到俵物店附近，就听前面一声喊，是蔡掌柜带着他小儿子正在店铺外挂店幌，陈新来了几次，才注意到这店子的名字，原来是叫“东元”。
陈新连忙过去帮忙，蔡掌柜的小儿子十六岁，叫做蔡申举，模样比较老成，连胡子也留了，蔡掌柜让他叫陈新大哥，他不情愿的嘟哝一句，谁也没听清楚。
这般大小的孩子正在叛逆期，自卑又自恋，喜欢用叛逆的外表把自己包裹起来，其实只要夸几句就能轻易破开这外壳。
陈新亲热的拉起他手道：“原来是先生的公子，受过先生和师母教导的，就是不一样，看这模样也俊朗，做事也沉稳的，我说句不敬的话，我这个师弟以后成就定然远远在先生之上。”
这么一说，那小儿子的脸上终于见了笑，蔡掌柜当然也不会介意儿子强过他，呵呵笑着：“你就别夸他了，能早点安家立户，不让我操心就不错了。”又对蔡申举道：“还不叫陈大哥，你陈大哥可是中过秀才的，你要是能有你陈大哥一半出息我就谢谢菩萨了。”
陈新一听这话，又把自己和蔡申举放到了对立面，不利于团结，忙接过话头对蔡申举道：“大哥虚长几岁，托大叫你声师弟，我这心里可对你羡慕得紧，你看看，有先生和师娘疼着，年纪这么小就能做工补贴家用，师哥象你这般大，还在家吃闲饭哩，有啥事用得着大哥的，尽管开口，不过等你以后升官发财了，可要记得你师哥哦。”
这年纪的少年，别人一说他优点，立即就得意不已，那蔡申举听了，口中已是连称陈新为陈大哥。
轻松搞定了这个叛逆期，蔡掌柜把幌子也挂好了，他从凳子上下来后，叮嘱陈新：“开门第一件，便是把幌子挂好，切记不能掉在地上，是要惊走财神的，要是被东家看到，这差事就没了。”
陈新连忙受教，这古代破规矩还不少。三人又一起把门板全部取下，这就算新一天开张了。
店中此时还有一个伙计，正在搬弄海参，要把货物补齐，蔡掌柜叫了他过来，介绍陈新认识，这人叫卢友，从山东来，老实巴交的，老蔡随意对他呼呼喊喊，陈新跟他交谈几句，才知他也是在二道街住，不过是租的房。
这东元俵物店总共就这么几个人，晚间另外有个叫老汪的在铺中守夜，不过白天不在，整个店铺是在一个三进院子的南面，蔡掌柜告诉陈新只能在一进走动，二进三进有东家的家眷、丫鬟和婆子一类，东家没喊是不能进的，只有东家的老婆，也就是老板娘有时会到店铺来，东家原先有三个妻妾，前面两个死了，现今只剩下一个小妾，另外有一子一女，女儿平日也在三进，儿子却听说在外地，老蔡说也没见到过。
老蔡带陈新转了一圈，一进中也是五脏俱全，东西两边都有厢房，西南角是厕所，也是正规布局，原因是西南角一般认为是煞位，厕所的污秽之气可以压煞气，东厢靠南是厨房，其他厢房都是仓库。二进的大门就在一进的正北面，那里面看着好像还大，听老蔡说二进开了一个侧门，方便家眷进出。
陈新虽名曰账房，实际没有单独房间，也在店铺里面管收钱，就是会计兼着出纳和库管，柜台里也只有些碎银和铜板，显然对他这新来的账房不太放心，说好每日进的银钱下午都由老蔡锁到银柜中保管。
今日主要工作就是老蔡与陈新交接库房，老蔡拿了货册，打开一间西厢房，里面放的全是倭刀和折扇，平日打扫和擦拭是卢友和蔡申举在做。老蔡对陈新道：“我们的倭刀长短都有，倭人叫什么野太刀、小太刀、打刀，我们就只写长刀、中刀、短刀，你记账时要记住区分，否则就乱了。”
陈新拿出银清册看了看，写长倭刀的售价从七两到三十两都有，不由问老蔡道：“银清册上长倭刀也有几种价，又是如何分的呢？”
“长中短也要分三品，倭人的刀种类多得很，我也搞不清，反正上品倭刀的刀身上都有铭文，你来看看。”老蔡抽出一把倭刀，寒光四射，带血槽的雪亮刀身上果然有两行铭文，在近格处。
老蔡还刀进鞘，又对陈新说：“有铭文的一般是上品，另外一些没铭文的，东家试过觉得好的话，也归为上品，刀柄上捆个红布条。中品则捆个青布条。”
陈新一看刀架，果然有很多捆青红布条的。
老蔡又一一给陈新看了中刀和短刀，说起倭刀的顾客，一般都是些武官、富家子和打行，还有一些京师和边镇的客商来批发。老蔡把倭刀吹得神乎其技，连说官军该多买些，打鞑子不在话下。
陈新口中赞同，心中却不大在意，明军的问题远不是武器，但即便以武器来说，这倭刀太贵，性价比又差，虽看着漂亮又霸气，但刀身就三四厘米宽，又长又薄，拿来街头砍人可以，真要上战场，遇到长矛、大刀、狼牙棒这样的重兵，不死才怪，那天代正刚用铁棒一棒砸断青手的太刀就是明证。所以在陈新看来，倭刀最好的用途就是给鬼子剖腹。
老蔡带着陈新按册子点完倭刀，又开始点折扇，折扇最先就是由日本传入，先是青楼女子用的，后来因用着方便，普及开来，库房中的倭扇上画着些山水花木禽鸟，好点的有描金粉涂银泥，就如蓟州那胖子用的，苏州和南直隶等地制扇作坊很多，还曾有何得之、小官这样的制扇大家，一扇可值二三两银，工艺不比小日本差，所以倭扇最多是有点异国风情，虽说销售还可以，但不算利润高的货物，当下也是分类清点了。
两样点完，老蔡有点累，两人又回到门市上，把门市中摆放的倭刀倭扇一一点过才坐下休息，此时也还早，街上零零落落几个行人，店中生意都还没开张，陈新给老蔡泡上杯茶，自己也端上一杯，看着这生意情况，比陈新原来上班还要轻松。
几人正聊着，蔡申举突然看着门口低声道：“别进来，别进来。”
陈新背对门坐着，听了回头一看，竟然是那沈楼的娘子，还是穿的那天那一身衣裳，发髻收拾了一下，神情憔悴，她当然没听到蔡申举说话，怯怯的走到门口，看看招牌，犹豫了一下后，迈步走了进来。
蔡申举和卢友都是懊恼的“哎！”一声，然后蔡申举无精打采的迎过去，问道：“沈家娘子可是要买俵物？”
沈娘子小心的看蔡申举一眼，“是，我，我想买点鲍鱼给我家相公将养。”
蔡申举看都不看她，头扭在一边回道：“这边的干鲍每两价银三钱五分，那边大一些的每两价银五钱五分。”
“啊，这么贵，那我再看看，看看。”
沈娘子脸红着，尴尬的站在鲍鱼货栏边。蔡申举在旁边翻着白眼，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沈娘子买不起，纯属浪费精力。现在的日本俵物是真的奢侈品，比广东福建产的要好，每年从日本运来的数量不多，东元俵物店的海鲜大部分要发往京师等地，留小部分在铺面，不是一般人消费得起。
老蔡在柜台后轻轻哼一声，陈新看他们样子，似乎十分讨厌这沈娘子，正要问老蔡原因，那老蔡先开口了，低声对陈新道：“刚开门就进来一个女子，晦气得很，况且她家男人还是个小利（注：小偷）之徒。你也要记着，如果开门第一个进来的是女子，等她走了后要烧草熏屋，草灰还要扫到门外去，如果是孕妇就更晦气，最好在门外就挡着，这样才能不得罪财神，你可一定要记住。”
陈新才想起老蔡和这沈娘子都在立业坊住，难怪知道沈楼的事。不过要是按老蔡这理论，后世的母婴店赚个屁钱。
“这样啊，那如果进来的是清军厅同知大人的夫人，又当如何？”
“那又不同，同知夫人是沾了官气的，又岂是这种市井妇人可比。”
陈新肃然抱拳：“原来如此，晚辈受教了。”

第十五章 街坊
几人搬来井东坊的第十天下午。院子里面人声嘈杂，空气中飘着煤燃烧后的气味，今天是他们宴请街坊的时候。
“这边这边，把桌子摆过去点，别挡着门，狗子你再到江旺家借几个凳子。带喜，你一会先把碗筷叠好放那边。”
“知道了。”
刘民有流着汗，指挥几个跟班，在门口摆好了两张大桌子，周来福家老婆在灶台边帮忙烧火，家庭妇女显然更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利用煤的热量，一个从厨役市请来的厨子忙着切肉煮菜，卢驴子在给他打下手，二屯就在旁边看着，陈新上班当天，代正刚和卢驴子就把二屯送过来了，其他几人的刀伤差不多好了，但伤口还包扎着，代正刚担心其他街坊看了会多心，就只送了二屯来，卢驴子留下照顾，他自己还和其他人留在窝棚。
不一会，门里门外都飘满了肉香，几人准备了一天，晚饭时就要请各位街坊来吃流水席。请客的时间是请相士算过，本来总甲谭顺林建议中午开始，考虑到白天外出做活人多，陈新也不在，就改在晚饭时候，而头一天谭总甲带着他们已经一一通知过邻居。
申时刚过，饭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有四五个菜，就是烧猪肉、炖猪蹄、烧羊肉、馒头、杂粮饼之类，用几个大瓷碗装了放到桌上，灶上就轮流把几个菜热着，吃完一碗再装一次。这就是流水席的做法，费用也不多，加厨子工钱用了近二两银子。猪肉一斤是二分银，买了三十斤，羊肉便宜些，买了五十斤，坊中六十八户人家，一家至少三四个，两三百人，一人能到不少肉，可算是不错的牙祭。
肉香一出来，就有几家街坊来了，昨日说了之后他们就期待着今日这晚饭，在家的就早早过来，刘民有不停的跟街坊打着招呼，江旺在一边跟刘民有介绍，好让众人都认识刘民有，这也是办这流水席的目的。
来的第一桌都是坊中的妇女，白天在家的，赶了个早，拖儿带女的来了，各自拿了碗，先来的就围坐在桌边，十多人坐满了一桌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称赞两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问：“刘哥儿你们从哪里来的？”
“这位婶子，我们是辽东来的。”
“啊哟，那可不是被鞑子占了么。”
“是，所以我们一路逃进关来。”
“这天杀的鞑子尽不干好事，前两年丢了那啥广宁的时候，逃难的人多得不得了，听说有些全家都死路上了，看着真是可怜。”
“是，我们两人还算好，进关投了亲戚，他们这几个可是遭了罪了，爹妈都死在路上，到处流浪几年了。”刘民有说着指了指王带喜他们。
一众家庭妇女一听，爱心泛滥，拉过最小的王带喜和张二会，七嘴八舌的关怀起来。
另一个妇女道：“刘哥儿你们可成了家？”
“还未成家。”
“那可不行，刘哥儿你们可得赶快，听说你们都是读书人，一定知道无后可是不孝，这事包在你王婶身上，一定要给你找个好人家女子。”
王婶旁边一个女人接道：“王婶你是不是看上刘哥儿，要招他做女婿咋的，你家女儿才十岁，刘哥儿你可别听她的。”
“哈哈哈！”旁边一群女人一阵大笑。
王婶听了骂旁边那女人：“死娘子尽乱说，我家女儿着啥急。”
“是，不着急，反正刘哥儿他们这里可是有五六个男人家来的，王婶你慢慢选就是。”
一群女人又是大笑，张二会被拉在旁边，倒懂不懂的，跟着他们一起笑，那王婶的女儿才十岁，被笑得红了脸，肉也顾不上吃，抓了个馒头跑了。
刘民有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他这个宅男来说，这帮子家庭妇女难对付得很。
正这时，身边传来陈新的声音，“我倒急得很，王婶可以先帮我物色个女子。”
转头一看，是陈新和老蔡几个人来了，知道有饭吃，几人收了铺子忙忙赶了回来，蔡申举二话不说先坐到另一桌，占住一个位置。
王婶正被一群女人挤兑，陈新这么说，总算有了个台阶，笑道：“陈哥儿你快说说，要找啥样的，包在王婶身上。”
陈新一脸职业笑容：“我要求高得很，一定要找各位嫂子婶婶这般贤惠持家的。若实在没有，至少要赶得上各位一半才行。”
一众女人脸上有光，立即叽叽喳喳合计起来。刘民有乘机躲回院子，让陈新对付这帮中年妇女。
吃过一会，街道上出来的人渐渐多了，蔡申举坐的第二桌很快坐满，吃了起来，这桌都是男的，上了一碗酒，一桌人轮着喝，不一会酒碗里面就飘了些菜渣子，不过大家都不以为意。
第一桌女人见人多了，也不耽搁，加快速度吃完，腾出第一桌，走的时候还在讨论哪家女子适合陈新，等她们一走，马上又有街坊上来坐满，拿了碗筷开始吃。王带喜等人赶忙重新端来菜碗，又收了空碗拿到院子里面洗了，以备下一轮使用。
院子里一片忙碌，刘民有也去帮忙装菜，刚装了一半，周来福老婆就道：“刘公子你这样装可不成，肉太多了，后面的还有好多轮，到时可就没肉了。还是我来。”
刘民有只得又把碗给了周来福老婆。等她装好，放在灶边热着。
谭顺林见刘民有还在院中，进来对他道：“刘公子你还是去外边陪着，今日主要是让街坊认识你两人，厨房的事交给这些女人就是。”
卢友在旁边也附和道：“就是，贱内马上也过来帮忙，你就去外间陪着，真是的，让她明日再洗衣服偏不信，明知道今日事多，非要洗了来，等会看我不收拾她。”
这卢友也是二道街街坊，每日和陈新一起上下班，已来过几次，比较熟悉，他在老蔡面前虽老实，但在家却是说一不二。
刘民有只好又到院外，跟陈新一起陪众人喝酒，并负担起倒酒的职责。街上的人已经很多，都在一边等着桌子，站成一堆堆的聊天，谭顺林带两人一一介绍。
桌子上坐的大半都是些男子，女人敢上桌子的总共就一桌，大多数则是装了饭菜蹲旁边吃着，少数家规严的，根本不许女人出来吃饭，明末南方风气开放，手工经济发达，妇女地位有所提高，悍妇妒妇都不少，北方女人相对地位差些。但因人口流动频繁，天津这样的运河交汇处各地人都有，所以风气上也是混杂各地特色。
终于第二桌又吃完走了，老蔡父子也告辞离去，又是一番忙乱，摆好后又坐上一桌。就这样吃了六七轮，看着人渐渐少些，两人陪了半天，也认识了不少街坊。
四个小跟班和帮忙的几个人忙里忙外，王带喜正收拾桌子，叭一声，一把腰刀甩在桌上，吓了王带喜一跳，一看，是一个还算强壮的男子，穿了件半旧的胖袄，腰带上挂个木牌，脚穿黒鞑靴，头上戴个皮毡帽，大模大样坐了下来，口中连道：“还好还好，总算赶上了，主人家先来点酒，可馋死我了。”
陈新忙过来招呼：“兄台先坐，这就上酒，还没请教是……”
谭顺林从旁边过来怒道：“周烂钉你干啥，这是新来的街坊，你这般模样岂非吓着人家。”
那周烂钉见了谭顺林，赶快把腰刀从桌子上拿下来，赔笑道：“原来谭总甲也在，我这不是饿了么，我平日就这模样，又不是故意今日来吓他们。”
谭顺林这才语气放缓：“这是新来的陈兄弟和刘兄弟，以后你们要互相多帮衬。”又对陈新道：“这是周世发，是天津副总兵钱中选大人的家丁，有时在镇海门当值，有啥急事进出的话，可以找他帮忙。”
陈新笑着对周世发一抱拳：“原来周兄是副总兵大人的家丁，难怪如此豪气，有周兄这样的壮士帮着钱大人守城，我等小民才可以放心在此安家，一会我们一定要多敬周兄两碗酒，以表敬意。”
这周世发从小练过些刀枪，力气也有点，才选到那副总兵的家丁，平日在城中也是横行霸道。因为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他既当了兵，所以人称周烂钉，街坊中难得有人说他句好话，听了很是受用。与陈新称兄道弟，要一醉方休。
刘民有住了几日，也基本了解了一些，这古时的邻里关系与二人原来的时代完全不同，街邻守望相助是天经地义的事，同一弄堂或街道是一个天然的联系纽带，社区是一个人处世为人的后盾，无论大富大贵还是大奸大恶，可能会看不起邻居，但一般不会欺压邻居，多少还会帮点忙，所以街道住着恶霸流氓反倒不是个坏事。
“周哥，周哥，你咋地才来，我在街口守你半天了。”一个贼腻兮兮的年青男子急急跑来，他中等身高，却十分瘦，戴着个边鼓帽，穿个束腰袍裙，腰带里面插着把折扇，他挨周世发坐了，又把板凳移近一点，未语先笑，讨好的对周世发道：“周哥，今日当值辛苦不，要不要小弟给你捶捶背。”
周世发看都不看他，不耐烦的道：“滚开，少来这些虚的，先把上次的份子给老子了再说其他的。”
那男子脸皮甚厚，也不管其他人在，站起就开始给周世发捶背，一边道：“看周哥你说的，你的份子还能少了不成，最近手头紧，一缓过来，立马就先给了老哥。正好，周哥明天要是得空，咱几个再去扎个火囤，连上次的一起就给老哥了。”
周世发转身一把推开他，骂道：“滚，要捶就让你老婆来捶。”
“周哥说笑了，我那粗手大脚的老婆来，我还怕她捶痛了周哥。”
谭顺林咳嗽一声，那男子听了看过来，见是谭顺林，也陪上笑脸打个招呼，谭顺林才对他说：“你来了怎地不先和主人家见礼，一来就说你那些破事，快来先见过陈公子和刘公子。”
“是，是，谭总甲教训得是，也是我急着找周哥，你看，这礼数都忘了，两位陈哥哥刘哥哥莫怪。我姓邓名柯山，字……”
旁边周世发一脚蹬在他屁股上，“字你娘个字，你敢把你那破字说出来，老子大耳刮子扇你。”
邓柯山挨了一脚，连忙把裤子上的脚印拍两下，笑容不改，对周世发微微弯弯腰说：“我这不是跟新街坊见礼么，这字都不说，以后如何相称哩。”
“你他娘又不是读书人，磨盘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还取啥字，再说就你那德行，也好意思取个字叫‘道德’？我都替这两个字羞得慌。”
“周哥，你看你说的，我还是上过两年私塾的，两箩筐也不在话下，你消消气，我不说还不成。”
邓柯山这话不软不硬，周世发似乎来了气，眼睛一鼓，陈新见状不妙，忙插到两人中间，拉了邓柯山道：“来来，邓兄先坐，要我说，邓兄这柯山二字原本就大有学问，人生一世犹如烂柯山中一梦，可见令尊令堂都是有学问又有见识的人，有这般好的名，字不字的不重要，周兄你也消消气，街坊间有事都好说，今日我就陪几位好好喝几碗，其他事明日再说。”
周世发这才道：“我就看陈兄的情面，不与你计较。”
邓柯山顺势坐了，对陈新说：“陈公子就是有学问，我最敬重有学问的人，你就叫我邓二就可以，刘兄也是，别的不敢说，这左近街坊都知道我……”
周世发冷冷一笑：“都知道你坑蒙拐骗。”
邓柯山也不介意，嘻嘻笑着继续：“街坊都知道我是个热心的，你要有事用得上我，没说的……”
“没说的，一准被坑了。”
谭顺林实在看不下去，骂道：“你俩适可而止，有啥事下去说，别在新街坊面前丢人，邓柯山你自己拿个蒸饼把嘴堵上。”
周世发停下不说，脸扭一边去，邓柯山毫不生气，自己去拿了个蒸饼，一看桌子，嘴巴还是不歇：“陈哥，你们的菜呢，我咋坐半天了还没上呢。”
谭顺林气得冲过来想打他：“这流水席哪有人没齐就上菜的？你能不能把你那臭嘴闭了。”
陈新起来拦着谭顺林：“谭总甲别着急，我看这天也晚了，你也还没吃，就坐这一桌，里面帮忙的几位婶子大哥也可以来吃，正好凑一桌。民有，快让带喜他们上菜，多拿些碗，好倒酒。”
邓柯山一听有酒，又兴奋起来，谭顺林刚坐下来，见他又想说话，把桌子一拍，邓柯山硬生生又把话吞了回去。
陈新看事态平静，赶忙进了院子去请帮忙的卢友、周来福、江旺等人，这三人的老婆也不能上桌子，自己装上饭菜，就在灶边小凳上坐了吃。刘民有虽不同意这种做法，但也没法去说这个理，只好由她们，因为周来福这类保守派的存在，王带喜也就别想上桌子了，她倒是毫不在意，她原来家里比这边还保守，上不了桌子不说，往往还是家中男人吃完了。女人才能吃点剩的。
招呼了大伙去吃饭，陈新正要出去，刘民有在旁边低声说：“那邓柯山脸皮可比你还厚。”
陈新笑道：“那我跟他多学习，别说他了，你一会也陪大家多喝点酒，最后来这两人都有趣得很。”
“也只有你觉得有趣。”

第十六章 苦命的潘金莲
两人一起出来跟众人坐了一桌，把卢驴子和二屯介绍给其他人认识了，只说是朋友，摔断了手，在此处养伤，众人也不疑有他，一起吃吃喝喝，此时天全黑了，暮鼓响起，刘民有又去支起灯笼。
陈新听着钟声问谭总甲道：“谭总甲，我们这样会不会犯了宵禁？”
“无妨的，宵禁是不准坊外行走，坊内也是不禁的。”
“哦，原来如此，那我们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邓柯山立即接口：“对，难得我们二道街又来街坊，还都是人中龙凤，你看看，卢兄威武，二屯兄孝顺，刘兄沉稳，陈兄更别说了，又有学问又大气，咱们一起敬他们，来，干了。”
这邓柯山尽说好话，卢驴子强壮点就是威武，二屯貌不惊人，也没学问，他随手就安了个孝顺。态度又热情得很，大家只得附和着一起干了。
这样喝过两轮，陈刘二人就开始挨着敬酒，他们喝的是米酒，度数很低，席中又有人问起两人在辽东的事，陈新乘着酒劲把故事又说一遍，这故事他是越说越熟练，连刘民有不注意时，也觉得确有其事。
众人听完又是一阵唏嘘，邓柯山听陈新说两人杀了一个鞑子哨兵，举杯对二人道：“我敬两位哥哥，小弟最敬重杀鞑子的好汉，可惜鞑子打不到天津来，不然我非去杀两个不可。”
周世发头扭在一边道：“陈兄和刘兄虽是读书人，可人家身高体壮，就你那小身板杀鞑子，捆一个给你都杀不死，就凭你这德行，不当二鞑子就不错了。”
邓柯山还是嘻嘻笑着，“周哥又说笑，我再不成器，华夷大防可是懂的，就算杀不了鞑子，上城墙甩两块石头总可以的，等周哥啥时候要杀鞑子了，小弟给你磨刀牵马。”
周世发骂道：“你也不怕闪了舌头，建奴上月把朝鲜王京都占了，说不得那天真打到天津来，我倒看你敢不敢上城墙。”
邓柯山听说鞑子真可能来，吓得张了嘴呆在哪里，过一会才拉着周世发问道：“周大哥你可别吓我，你可知道我不经吓，那山海关天下雄关，哪是那么好打下来的。”
周世发哼一声，也不理他。
陈新对后金攻取朝鲜的时间不太清楚，但东江镇的核心就在鸭绿江两侧，既然朝鲜王京都丢了，多半东江也损失不小，短期内可能无法有效牵制建奴。
他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大的事，端起酒碗劝邓柯山道：“建奴也不是闹一天两天了，邓兄你哪次看到他们能进得了关的，有山海关不说，他身边还有插酋、毛大帅，他真敢跑那么远到天津来，这两个人就该跑到沈阳打秋风了。所以邓兄大可不必担忧。”
邓柯山听了这才放心，笑逐颜开和陈新干了一碗。
旁边谭总甲显然对这些遥远地方的事情不感兴趣，只关心二道街这一亩三分地，他打断几人的话题：“邓二，听说你那里又租了一户人家？”
“是，正要与谭总甲说来着。”
“是立业坊那沈楼一家？”
“正是，他们不是欠了钱么，把老屋卖了，到我这里租了一间屋子一间门市，也是立业坊吴叔来说的。”
刘民有听了，知道他所说的吴叔就是那房牙吴越。
周来福插一句：“听说可是小利，还是偷的主人家东西，这样人你也租？”
周世发一听又来了气：“以后坊里丢了东西就找你邓二。”
邓二叫起屈来：“大伙可别冲我来啊，吴叔来说的时候我也是不许的，吴叔非说这家人可怜，急着找租处，我这人心肠软，帮人行善么，这才答应的。再说沈楼那腿都断了，还能跳出去偷东西不成。”
谭顺林想想又说：“你家都住了一户了，他们一来你院子就是三户人。你统共才四间屋，如何住得下？”
“刚好住得下，我家住一间，王家两间，沈楼家一间，不是刚好么。我还想着把茅房填了再修一间，还能再住一户。”
谭顺林眉毛一竖：“你敢，你填了茅房你那些污秽倒哪里，这二道街其他不说，总比其他街干净。你一填，其他人有样学样，这街上成个啥样，你敢修，我就敢带街坊来拆。”
“算我周世发一个，看他敢。”
其他人也纷纷声讨，邓柯山见了只得答应放弃这个打算。
谭顺林这才放过他，过一会叹口气：“这吴越也是，你立业坊不要的，整到井东坊来干啥，算了，邓二，你平时看紧点，但也别欺负了人家，沈楼他娘也是够难的，小利归小利，街坊间的情谊也不要坏了。”
“是，谭总甲说得在理，我邓二其他本事没有，就是重情义……”
“好了，你也别来这些虚的，大家喝酒。”
陈新和刘民有这才知道沈家也搬来了，谭顺林他们说这事，两人半天插不上话，这时连忙又举杯与众人同饮。
这般吃吃说说，直喝到二更，菜都热了两次，众人才喝完，走的时候都有点微醺，那邓柯山还是一路缠着周世发，劝说周世发明天和他一起扎火囤。
等他们都散了，一众人开始收拾，刘民有寻个空，问陈新道：“邓柯山老要扎火囤是啥意思？是做泥水工一类么？”
陈新嘿嘿一笑：“什么泥水工，我刚才问过周来福，扎火囤就是我们说的仙人跳。”
“啊，难怪周世发说他坑蒙拐骗，那为啥他们只看不上沈楼，对这邓柯山还是不大介意？”
“应该是因为沈楼是偷的东家，这是大忌，而邓柯山都是整的外面的人，听周来福说，邓柯山找周世发是撑腰来着，扎火囤最后出来的人要有威势，周世发有刀有制服，人也算高大，能吓着肥羊。”
刘民有摇头道：“我还道周世发是个正直的，原来他骂邓柯山只是分赃不均。”
正说着话，身边突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我，我们来晚了，能否装点饭菜。”
转头看去，正是那沈家娘子，低了头站在边上，手里还拿了个碗，两人对望一眼，知道她是不好意思来吃饭，只等众人散了才敢出来，可见平日一定是受了不少闲话。
沈娘子见两人不说话，更加窘迫，口中说着：“实在没有就算了，谢，谢谢。”
刘民有忙道：“有的，沈娘子稍等，你把碗给我，我给你装去。”
沈娘子赶快把碗递给刘民有，刘民有进院子装了满满一碗肉，想了想，又另外拿个碗装了，一并拿来给了沈娘子。
沈娘子看多了一碗，感谢道：“谢谢二位公子了。”
陈新见了她几次，都是一副憔悴神情，周围人谈话中也是歧视得很，心中毕竟有点同情，问了她一句：“你家相公的伤可好全了？”
沈娘子声音有点低沉：“谢公子过问，倒是结疤了，要下地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哦，大夫怎么说的。”
“没，没怎么说。”
刘民有看她不愿多说，只好道：“那沈娘子路上慢些，早点回去热热就吃，天气热，千万别放久了。”
“谢两位公子，明日我再把碗还来。”沈娘子说完施个礼走了，看着走路还有点一拐一拐的。
周来福还没走，在旁边看了，对两人道：“这沈娘子原先姓李，还是个官宦家闺女，万历间犯事，家被抄了，她先就是卖到柳老爷家，后来大了有点姿色，听说柳老爷有点那意思，结果妻妾都吵闹，逼着又卖了，沈楼在柳家帮佣，正好没娶媳妇，几两银子捡了个便宜。娶回来的时候，这附近的都在背后笑话，说是柳老爷祸害过的，久了看这娘子人本分，心也好，慢慢就不说了，开始沈楼对她也可以，后来几年肚子都没见动静，听说沈家母子就开始不待见她，经常打骂。再后来，沈楼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去迷那博戏（注：赌博），那岂是我们小户人家能玩的，出了这事，连带把这娘子也害了。”
“那不是和潘金莲差不多。”
“还真差不多，不过这娘子却是个本分人。”
正说着话，就听得那边有男人吼叫和女人惨叫声。夜深人静，声音传得远，几人仔细一听，好像是沈楼和沈娘子的声音，周来福是个爱热闹的，一听了就道：“瞧，刚说着就出事了，我们快去看看。”
说罢当先就往那边赶去，陈新对刘民有道：“这命苦的潘金莲，刘兄快与我去武大郎家看看。”
刘民有不及理他，也跟着周来福过去，到了邓柯山院外，院门紧闭，里面果然是沈家在吵闹，只听那沈楼在里面咆哮：“你这不要脸的，不要脸，你还敢躲，站过来，过来！！”
然后就是棍棒打在身上的啪啪声音，沈娘子尖叫了两声，后面就是低低的哭泣，那沈母没什么动静，邓柯山也没说话。
“你说，为啥多了一个碗，他为啥要多给你一碗。”
“那刘公子是好心人……”
“屁好心人，你跟他做了啥，要多给你一碗，你贱到为一碗肉就要干那不要脸的事，打死你，打，打。”
他叫一声打，里面就是一声棍子声，沈娘子这次只是压抑的嗯了几声，估计是咬牙忍着。
陈新和刘民有面面相觑，这多给一碗肉还给出个是非来，而且这一来两人别说劝架了，连辩解都不好说，卢驴子和张大会也跟了来，刚好听到这几句，气得想去踢院门，被刘民有死死拉住。
这时周围好多人家都开了门出来，听了沈楼的话，在街中议论，陈新一看不行，连忙捅一下旁边的周来福，周来福楞一愣才反应过来，对着院子里面骂道：“沈楼你少血口喷人，你家娘子过来才片刻功夫，我在边上看到的，就在门外站了一会，能做个啥，人家刘公子好心，知道你有伤，多装些肉，你倒狗咬吕洞宾。”
里面也传来邓柯山的声音，“可不是，那刘公子我是看过的，知书达理，你沈楼爱打老婆玩只管打你的，扯得上人家刘公子何事，你再胡说八道，老子大耳刮子扇你。”
附近街坊都是刚到刘民有那里吃过饭，对两人印象都不错，听了周来福的证词，当下纷纷出言谴责那沈楼。
沈楼虽最近脾气暴躁，也不敢犯了众怒，当下没了声音，好半天后才听他骂沈娘子：“滚院子去。”然后门响了一声，再无动静。
街上众人听了，又议论一阵，好心的还过来劝劝刘民有，让他以后别管沈家的事情，过一会看再没热闹，便纷纷回屋，刘民有几人也往自家回去，刘民有一路心情低落，卢驴子和二屯等人一路上不住口的骂沈楼，但也只是骂他不识好歹，没人说他打老婆不该。
回屋后众人一起动手，收拾了院子，大家今天都累得够呛，收拾完就各自回屋了，院中安静下来，只余下一些昆虫鸣叫。刘民有端个凳子在石桌边发呆，陈新也过来坐下说道：“你也别多想，这事咱又没错。”
“我倒没什么，只是觉得……”刘民有想了半天，“觉得那沈娘子一生坎坷，今天无端挨顿打，又被赶到院子里，这一夜会是种什么心情”。
陈新笑笑道“还能有什么心情，我看她那心早就死了。前几天她到俵物店，想给沈楼买点海鲜，还被蔡家父子奚落一番。”
“哎，咋我们来了这么久，没见过几个幸福的……”
陈新看他那样子，又不好开他玩笑，只得岔开：“咱们只是上班族，层次太低，接触不到而已。”
“你是上班族，我是待业青年，说真的，你每天上班忙什么？”
陈新笑起来：“事情真不多，比原来公司里面轻松多了，每日就是记账和打杂，账房那点事早学会了，对了，我这上几天班，你知道在那俵物店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
“有两个厢房里面全是生丝，我乘老蔡开门偷偷看到的。东家和老蔡还经常半天半天的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
“你东家还做丝绸生意？”
“肯定是运去日本的，老蔡不是说过那东家每年要去两次。”
刘民有还是不太明白，“那跟我们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想也跟着去一趟日本，打听清楚了，以后咱们自己买条船做海贸赚钱。万一鞑子来了，咱也好坐船跑路。”
“嗯，那好，明天我也要去找账房的差事做，多存点银子，不然拿啥买船。”
“好，但以后谁守海狗子他们训练呢。”
“有啥好守的，反正走两下就行了。以后让他们也去找个事做。”
“走两下？他们的俯卧撑和起坐呢？”
“张家兄弟都说累，二会做得起五组，大会两组，只有海狗子自己非要做十组。靠自觉就好了。”
“什么？靠自觉？！”

第十七章 考验
深夜，俵物店后面的三进中，所有房间都黑漆漆的，只有西边的正屋窗纸映着淡黄色的烛光，房中赵东家穿着身汗衫躺在梨木摇椅上，一双柔荑在他额头上轻轻按压着，身上脸上的陈年旧伤不时隐隐生痛，脑中有时憋得极为难受，每当这时，他便要靠这样按摩舒缓。
赵东家丝毫不见平日的凶相，脸上刀疤似乎也舒展了一些，他舒服的眯着眼说道：“宛娘你的手法越见出色了。”
“这些微末之技再好也不算什么，老爷行于万顷波涛之上，刀光剑影之中挣下这个家底，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好，又如何对得起老爷的辛苦。”
“出海有啥辛苦的，老子整天呆在铺子里才辛苦。”
那宛娘看着三十好几岁，额头已有些皱纹，但双手仍是如少女般光洁白嫩，她坐在赵东家背后，一边按摩一边悠悠说道：“我只盼着老爷你哪一天可以不用再出海，不用每日为你担惊受怕，再等香儿嫁了人，给我们养个小外孙，我也就知足了。”
“屁话，不出海又干啥，不出海能有这院子，能养这么多丫鬟婆子？老子天生就是走海的人，虽说多半都是那些狗官赚了，但总比每天在店铺卖点东西来劲。”
宛娘叹口气：“每次你都是这般说，我也不指望其他了，就盼着香儿早些成家，给我们抱个外孙。”
“怎么早得了，你要找的是上门女婿，这他娘不要祖宗的事，就是市井之徒，又有几个能愿意。你还非要个读书人，这下可好，一找找三年也没找到。”
宛娘低着头眼圈微微发红，等了一会轻轻道：“要是证义还在，又怎么会这么难，要不然还是把我姐的小儿子过继过来，跟了赵姓，咱们就有个盼头，香儿转眼实岁都十七了，老拖着也是亏了咱们闺女。”
赵东家不耐道：“你去办就是，跟你那势利姐姐说好了过继的事，就赶快给香儿找媒婆说个婆家，别光知道说，说，都说三年了还没弄好。”
宛娘心中颇为委屈，原本赵东家有一妻两妾，前面两个死了，赵东家本来还要再娶，一次出海下身受了伤，后来就再也没提。她其实还是愿意为女儿招个上门女婿，这赵东家三天两头都要出门，招上门女婿就能把女儿留在家中，总还有个说话的。所以一直对过继的事没太上心，她姐姐倒很热切要过继一个儿子给自己，但也只是看自家有钱而已。
但合适的上门女婿真不好找，转眼这香儿就要十七，不敢再拖，她才又提起过继的事。听赵东家同意了，开始计划起香儿的婚事，当下对赵东家道：“老爷你下次什么时候出海？乘还没走，先找媒婆来商议一下。”
“日子我定不了，还等一批货，到齐就走。这三姑六婆的事我才不管，你先办着就是，我回来再看。”
宛娘只得道：“那好吧，这次铺子里面带谁去？”
“还是老蔡，船上各家货都有，不可乱了，没个财副可不行，只有他放心点，我们走后，铺子上的事情你要多看着，那新来的账房还不知底，每日都要把银钱点清。”
“知道了，不过每日防着也是麻烦，既是不知底，老爷可以试他一试。”
“嗯，那也简单。”
……
“起床！”
天不亮，陈新又开始踢门，三个跟班昨天宴请时帮忙，累得够呛，早上还是躲不过，睡眼朦胧的起来，到院子里面站好了，等着练习列队。
卢驴子和二屯也早早起来，这几天他们都是这样，开始看着新奇，后来觉得队列训练实在无聊，只当笑话来看，练体能时倒还觉得有用，卢驴子也跟着一起做，除了俯卧撑和仰卧起坐外，又在铁匠铺打了两对哑铃，增加了一项。
“今日海狗子发令，整队。”
“是，长官，向右对齐。”
长官陈新拿着根篾条，满意的看着三人的队伍，他这个长官连个伍长都算不上，以前是个半吊子军迷，对冷兵器时代的军队一知半解，现在只得把大学军训那点东西先用上，这种队列训练虽不能提高个人能力，对形成纪律性和服从性却最为有效。
“立正，请长官指示。”
三个人站得笔直，等着陈新开始队列训练。
“稍息，下面开始体能训练。”
海狗子大声答应：“是，开始体，体能训练。”
张大会立马傻了眼，前几天他乘刘民有心软，偷了不少懒，今天陈新把体能放前面，可是逃不掉了。陈新昨晚听刘民有说了之后，果断让刘民有早上休息，自己守他们先练体能。
先做俯卧撑，陈新要求做十组，每组二十，张大会两兄弟拼了老命，做了五组一百个，到第六组已经十分吃力。
“一，二……十一……”
张大会满头大汗，双臂酸涨麻木，上身虽是撑起来了，但下半身贴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汗水顺着脸颊流到眼睛里面也腾不出手来搽。
“啪”一声，篾条打在裸露的背上。张大会痛得一激灵，下半身立即就抬了起来，他现在对这篾条比对刀子还怕。
“十二”
“啪”
张大会就这样挨着打，做满二十个，刚做完，就扑在地上动弹不得，张二会比他只稍好一点。
陈新看他们实在不行了，下令换做仰卧起坐。
等几人又开始练，陈新对卢驴子道：“传宗，为兄有一事拜托。”
卢驴子忙道：“陈大哥请说，火里水里绝不皱一下眉头。”
“那倒没有，只是请你按我刚才的办法，监督他们训练，俯卧撑做不起了，就换做仰卧起坐，累了再换俯卧撑或哑铃，一个半时辰内，每样做满十组，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位，最后是队列训练，就按往天的办法，不到位就用篾条打。”
卢驴子听了，有点为难：“陈大哥，这些小兄弟这样练法是不是太辛苦，要不就让我教他们点棍法，就是代大哥教我们那种。”
“可以，不过要把我说的几样练完才行。”
“可是那样不把他们累坏了么……”
“传宗记不记得那日你们与唐漕口打斗？”
“当然记得。”
“那青手是否厉害。”
“是厉害，但那青手拿了刀子，若是他不用刀，我们也不怕他。”
“用我这个法子练出来，还是那天那些人，再多两个青手拿刀也不怕他。”
卢传宗将信将疑：“这法子能打过那青手？”
“对，还不需要你代大哥这样天生神力的人。”
“那，我就试试，帮陈兄看着他们。”
“不，不是看着他们，你是救他们的命。”
“啊！？陈兄这……”
陈新要忽悠卢驴子认真监督，一脸严肃的道：“若是将来他们碰着青手那样的人，他们的结果就看你是如何监督他们训练，若是你严格，他们就能活，若是你不严格，他们就非死即残。所以他们的命就在你手上。”
卢传宗一听，也紧张起来，他对陈新的话还是信服，只得放下那点同情：“大哥既然如此说了，传宗知道如何做。”说罢又对着三个跟班拱拱手，“三位小兄弟，陈大哥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有得罪处，只有请三位见谅了。”
陈新满意的点点头，把篾条交给卢传宗，看着他指挥训练，直到三人都挨过卢传宗打，才放下心来，出门叫上卢友，一同去俵物店上班。
照例等到蔡家父子开了门，挂好店幌，陈新和蔡申举一同到库房擦拭倭刀倭扇，蔡申举一边做着，一边对陈新抱怨。
“陈哥，你空了也教我做帐行不？”
“当然可以，但我还跟你老爹学的，你干嘛每天守着宝山空手回？”
“我又不会写字，他教一点就要骂我，说我以前上私塾不认真。没法跟他学。”
陈新呵呵一笑，这跟着老爹学就是如此，只好答应了，但看这蔡申举猴儿一般性格，能学几个字很难说。
“也不一定要学账房，你看我这账房不是也要干杂活。”
“干杂活也好过出海，我爹说让我准备一下，可能要跟东家出海。我娘担心得不得了。”
陈新不动声色，笑着道：“出海还不好，给你娘找个倭国媳妇回来。”
“我才不想去倭国，海上就靠一条船，万一翻了坏了，我又不会水。想起来就怕。”
“你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去？有时间我还可以教你游水。”
“倒是没说，只说快了。你可别跟别人说，我爹叮嘱过的，我也就跟陈哥你能说几句话……”
两人正说着，就听老蔡在院中拉着破锣嗓子喊陈新。
陈新开窗对老蔡道：“先生叫我？”
“是，快到铺中来，东家找你办事。”
陈新连忙出了门，到了铺中，赵东家昂然站在中间，看他来了，招招手让陈新到了面前，拿出一包东西。
“把这包碎银拿到立业坊的倾销店（注：将碎银换为银锭的店铺，又作倾银店）兑换了，我午后要用。老蔡你忙完先来二进，有事。”
他说罢也不说是多少银子，背着手回了二进。
陈新心中微微有点诧异，平常稍多点银两都是由老蔡处理，今日这么多银子，却让他去办，不知这东家找老蔡有何急事。
诧异归诧异，事情还是要做，陈新当着几人的面用戥称称过，对蔡掌柜道：“先生，总共是二十一两六钱六分，分后面大致四厘。”
老蔡点点头，吩咐他：“那点没关系，早去早回，去了就说是东元店的，他们不敢动手脚。”
“是，谢先生指点。”
当下收好碎银，一路寻到立业坊的倾销店，门口一块大大的布幌写着“倾银”二字，进了门，一名店伙迎过来。
“公子倾银还是兑钱？”
“倾银，我是东元店来的，烦请先用天平称过。”陈新把布包拿出摊开在柜台上，柜台坐的掌柜一听是东元的，过来看了看份量，摆出些法马用天平称了，给陈新看，是二十一两六钱六分七厘，比陈新自己称的还多出一些。
称过重，掌柜问陈新：“公子如何倾？”
陈新不太懂，想想道：“你一般如何做的？”
“公子可以做两个十两足色银锭，一两六钱做成水丝小锭。五分六厘交了火钱，公子还可以落得一分辛苦钱。”掌柜恭敬的说。
突然他又凑到陈新耳边压低声音道：“东元店的银我们不敢掺假，但用点手法，每锭省出两三钱银总是有的，成色不变，重量不少，任谁也看不出来。只要公子同意，你我两家平分。”
这掌柜约在四十岁，皮肤黝黑，一副粗犷模样，他的态度可说很和蔼，但总让人觉得什么地方别扭。
陈新心中微动，随即笑道：“哦？你可知我是东元店少东家，我自己的钱怎会与你平分？”
那掌柜眼中露出些嘲笑之色，脱口道：“公子说笑，你明明是……”，突然发觉失言，停了停才把话圆回来：“你明明不可能是，那东元少东家我是见过的，哪里是你了。”
陈新面带微笑，指指那店伙：“确实是玩笑，我也如他般是东元的店伙，但东家待我有知遇之恩，我岂能负他，兄台也是好意，但我只有心领了。便按刚才你所说，两个十两足色，一个一两六钱水丝，火钱不少你，半点不得掺假，剩下的一分一厘碎银便请全数退与我，好让我还给东家。”
掌柜和店伙楞了楞，似乎没想到陈新会这样，又看他神态坚决，没有办法，只好按陈新说的，细细称了，分出两个银锭重量，掌柜又过来收了火钱，剩余一点碎银都退给陈新。
陈新一直仔细看店伙操作，眼睛一眨不眨，看他一丝不差把碎银放入熔器做成银锭，比看贼还认真。那店伙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终于两个大银锭和一个水丝都做好，陈新纳入怀中收好，两人同时松口气，店伙是因为不用再被人监视，陈新则是因为办完了这事，他曾听老蔡说过倾销店的手段，一不注意就会被他们掺入铅铜之物，这行业中还有人专门研究过伪造真银纹路，让行家都分辨不出，所以他只有用笨办法，一路监视那店伙。
当下收好银锭，一路回到俵物店，还没到午饭时间，东家虽没说银子给谁，但经手的是银钱，当然必须交到东家手上，与其他人打过招呼后，穿过店铺，直接敲了二进的门。
开门的是晚间守铺的老汪，老汪是个油盐不进的类型，啥事都只听赵东家的，以陈新的能说会道，也碰了几次灰。他听了陈新要求面见东家，也不说话，冷冷的嘭一下又关了门，陈新只得傻等在门外。好半响，门又开了，赵东家走出来。
陈新把银锭和布包中的一分碎银双手递给赵东家，一边恭敬道：“东家给我的碎银共是二十一两六钱六分七厘，倾了足色十两两锭，一两六钱水丝一锭，用火钱五分六厘，剩余一分一厘，都在这里了。”
赵东家接了，用手掂一掂，也不看成色，口中嗯了一声又转身回去了。
等他回到二进，侧门进来一人，赫然是那倾销店的掌柜，他到赵东家面前，神色淡淡的，似乎与赵东家十分熟悉，赵东家把布包递给他，他打开看了，对赵东家点点头，表示分毫不差。
“赵大哥，你那账房是个死心眼，好处不要不说，剩一点碎银都要给你还来，这样的账房哪去找，现在总能放心了吧。”
“也可能是大奸若忠。”
“那就不是小弟能试出来的了。你这里的老蔡每次来，也是要多少贪墨点，你从来不说他奸，总不成这个不贪的反倒是奸了。”
赵东家听了，丑脸上露出点笑，自失的叹道：“真要是大奸，也不会来我们这小庙。看来也该是个老实人了。”
“他老不老实另说，但大哥不可说如此丧气话，我们靠海吃饭，人虽不多，也没怕过谁来，大哥现在家业大了，气魄倒小了。”
“说得好，憨勇你这几日安排好你店中，再通知一下疤子、黑炮，最多半月，恐怕我们又要出海了。”
那叫憨勇的倾银店掌柜一脸高兴的道：“是，早等着大哥招呼呢，平日做这买卖憋气得紧，扭尽手段，也不过骗几个零散钱，做几年也不如出海一趟，我这就去准备。”
……
陈新回到店铺，一人在柜台后坐了，补记好上午卖出的帐，周围无人时，他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低声自语一句：“老蔡都没见过的少东家，你一个外人如何倒能见到，可知道我面试过多少人，考察过多少人，这用烂的招数还好意思拿来蒙我。”

第十八章 忽悠瘸了
刘民有无精打采走在西城卫安门大街上，他们住到井东坊二十天了，他到处找差事也已经十天，一直没找到账房的活，杂工的一年工资不过几两而已，他又不想做，高不成低不就，海狗子等人的训练现在是卢传宗在管，他每日无事可做，感觉倒成了个吃闲饭的，心中越发焦虑，不由羡慕起陈新的好运气。
走完了卫安门大街，还是毫无头绪，看着西门渐近，刘民有想起代正刚等人，不知最近如何，干脆便出了城寻到他们窝棚中。
窝棚内一众纤夫都在忙碌，代正刚见了刘民有，忙迎上来，请他坐了，刘民有看着窝棚内捆了很多包衣服被褥，问代正刚道：“代兄，你们这是……”
“我今日正打算去找你们，前几日二屯来过，他伤基本好了，不用再换药，我们也呆了十来天，无事可做，明日就打算回乡。”
“原来如此，那代兄也一同回乡？”
“当时出来的时候，各家就是把人交到我手上，现在自然要亲自送到各家。”
“哦，那代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代正刚犹豫了一下才道：“现在还是不知道，传宗说不会回去，要呆在天津，或许我过段时间还是来这边，只是不知道能做什么讨活。”
刘民有知道代正刚颇为佩服陈新，但陈新现在只是个账房，挣那点工钱恐怕光够几个人吃饭，估摸着代正刚一是担心给二人添麻烦，二来也担心前途。说起来，刘民有自己也不知道陈新有什么打算，是不是真的想做生意。
“嗯，代兄到时只管先来，至少有个住处，随便找个地方做工，也不会挨饿。”
“那好，到时又要麻烦二位了。晚间我再来，当面跟陈兄和几位小兄弟辞行。”
“那我就恭候代兄。”
……
俵物店库房中。
“你是说两日后你们就要出海？”陈新漫不经心的问道。
蔡申举一脸沮丧，“真的，我爹昨晚让我收拾自己东西，后来又把大哥叫来了，说什么不知道，不过前两次出海前，都是这样，跟交代后事一般。我娘今早上又说要去买肉。”
陈新眼睛转一转：“这么说你也要出海了？”
“当然了，不然叫我收拾东西干啥，我才不想去那倭国，我爹上次说漏了嘴，说那海上不但怕风浪，还有海贼，连东家……”
蔡申举回头看看门，转过来后压低声音：“连东家也要干没本钱买卖，上次他们就抢过一条船，人都杀了，自己这边也死不少。”
“嘘，这话可只能和我说，出去千万别乱说，咱么都是在东家手上讨活的。”
蔡申举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我爹说是东家非要我去的，他说以后我爹老了，就让我跟船当财副，以后不知道还要出多少海，就算一趟能没事，哪能一辈子没事。”
陈新心中恍然，这东家招自己来，就是因为要带老蔡出海，留个账房在店铺中，幸好这蔡申举不识字，不然也不会招募他这外人。
当下一脸担忧的望着蔡申举，“哎，蔡兄弟你也不要太多担忧，你爹也是留好后路的，你看，不是还有你哥么。”
“他就是偏心，大哥又会写又会算，他不弄到店铺来，非把我弄来，我宁愿去食铺当个小二，也比丢了命强。”
“也未必就丢了命，来，正好现在得空，大哥教你些救命法。”
蔡申举一听，打起精神，等着陈新传授。
“海上的危险，就是风浪和海寇，行船时风大，少去甲板上，万一被吹到海里，你又不会游水，就危险得很，有浪时要呆在仓中，用绳子把自己捆好，不要呆在货架下，不然那船一摇晃，就撞着砸着。遇到海寇的话，躲在仓中，等打完了再出去……”
“那如果东家输了呢？”
“那你就跟海寇求饶，说不定海寇心软，就把你放了。”
“海寇能心软不？”
陈新摇摇头：“一般不会，但也不排除个别的发善心。”
“啊……完了”
“还没完，刚才说海寇，再说风浪，万一风浪大，船翻了，掉海里的时候你要抱着木头，这样就不会沉。”
“哦，不沉就好。可那不沉又怎办，能不能漂到岸上去？”
“当然不能，只有等等看有没有其他船经过，但东海可是无边无际，兴许个把月才有条船过，你在海里等船的这一个月，要小心海里的东西，第一就是鲨鱼，这鱼比几个人还长，两排牙齿比刀还利，在水中行走如飞，还有大八爪鱼，抱着人把血吸干才放，这还不算什么，蔡兄弟你划水跑快点就是，最怕人还是海怪，长着人脸獠牙，听说是以前死的倭寇变的，被它吃了，连魂魄都要吸走，下辈子都没指望了，还有哥斯拉，食人鱼……蔡兄弟见到它们的话，一定要跑快点。”
蔡申举脸色苍白，汗如雨下，这哪是救命法，明明就是没命法，它们都是海里的土著，大海茫茫，自己如何跑得过它们。
“格、格、格”，蔡申举越想越怕，牙关颤动，说不出话来。
陈新拍拍他肩膀，最后叹口气：“只消记住大哥刚才说的，运气好的话，兴许也能回来，蔡兄弟，嗯，你还是青哥儿？”
“啊，是啊，我有没成亲，平日的工钱都是我爹拿着，哪有机会去。”
“等你回来，大哥出钱请你去青楼尝尝女人味，就算下次什么了，总也是当过男人。”
“不，不，我不想去出海，我还没尝过女人，我不想死。”
“那我今晚就请你去尝尝，就算回不来，也不怕了。”
蔡申举快急出泪来，“不啊，我还想尝好多次，陈大哥，我爹说你最机灵，你帮我想想办法，只要能不出海，大哥你就是我恩人，恩人。”
说着就要跟陈新磕头。陈新连忙扶着他，让他坐了，自己摸着下巴，一副思考状，蔡申举两眼含泪，巴巴的看着他。
过了半响，陈新才沉吟道：“本来也有一个法子，就是我替你去，大哥这条命是从鞑子那里捡来的，替蔡兄弟跑一趟也无妨，不过我初来咋到的，东家定然信不过我，只怕也是不行。哥哥也没其他办法了。”
蔡申举听了，如泄气皮球般焉下来，耷拉着脑袋，眼中泪水滴滴落下，看着半条命都快没了。
“不过……”
“不过什么？”，蔡申举精神一振，猛地抓住陈新袖子。
“哎，就是有点难办。”
“不，不难办，只要陈大哥你说，让我干啥都成。”
“如果你爹和你突然生病，就走不成了，东家无人可用，我就可以帮你们走这一趟。”
蔡申举如同抓到稻草，眼中闪动兴奋的光芒，眼珠乱转，“生病，对，生病，怎生生个病才好，风寒，不行，天这么热，长痘，这也装不出来，怎生才好。”
陈新循循善诱：“小病可是不行的，最好是吃点什么东西，下不了床，但又别太重。”
蔡申举猛一拍手，“拉痢，我想到了，我放点巴豆在饭食中，我和我爹都吃。也不会太伤身。陈大哥……”
他转头一看陈新，才想起陈新要替自己去喂海怪，不由又有点不好意思，轻飘飘来了一句，“就是委屈陈大哥了，以后每年给你多上香。”
陈新心中暗骂一句，脸上还是笑吟吟的：“蔡兄弟不要见外，我一直把你爹当做先生，把你当做兄弟，现在能为你们解忧，也算是报了先生的恩德。但此事总是有损先生身体，蔡兄弟万万不可对任何人说，以免我好心还落个坏名声，也免得你落个不孝的名声。”
蔡申举连忙答应，又谢过他，然后就开始策划，陈新旁敲侧击，引导他完善了计划，比如到无人认识的药铺买巴豆，如何藏药，如何放入饭菜。
蔡申举从善如流，记在脑中，等到吃过午饭匆匆溜出店铺，往西城买药而去。
陈新忽悠成功，心中高兴，他需要这次远航，在他原来的零散历史知识中，知道海贸很赚钱，但究竟如何做，总是要考察过才知道，也需要建立一些人脉。而第一步就是获得这个机会，眼看有了希望，在心中暗暗计划起来。
蔡申举不久就回来，跟陈新暗暗使个眼色，示意药买到了，陈新微微一笑，两人也不交谈，就在店铺中坐到下班。
陈新和卢友一起回了二道街，刚进院子，就见到刘民有坐在石桌旁发呆，伸手在刘民有眼前晃晃，也没动静。
“这是怎么啦，想那命苦的潘金莲了？”
“去，我烦找工作的事。”
陈新嘿嘿一笑，“工作的事忙啥，又不是没吃的。”
“你有工可做，当然不着急，我每日无所事事，成了吃闲饭的人了。”
“那你自己做点生意也行啊，何必跟我一样当工薪族。”
刘民有无奈的道：“我能做什么，我以前只会写程序，其他都不会。”
陈新找个凳子来坐了，对刘民有道：“你看啊，我最近也想了一些，现在有这么些人，一旦放出去做工，各做各的，人心就散了，咱们还是要弄个小生意出来一起做。我想了几样。”
“咦，你都想出几样了，我咋没想到。”
“你没我冰雪聪明呗，我先说说我想到的，以咱们的本钱，不能做大，也不能做压货多的，周转最快的是餐馆，但我们不会弄，后世那些菜没有调料，也做不出来，于是我想着我们能做点衣服。”
“衣服你又会了？做啥衣服？”
“连衣裙！”
“啊？这玩意能有人买，这可是明代。”
“怎么没人买，又不是比基尼，你看满街的女装款式，都是深衣比甲，前面都是右衽，图案和色彩都不连贯，影响效果，我们做高领的连衣裙，纽子设在背后，正面的色彩图案可以一体，款式上就比深衣漂亮。”
刘民有仔细想了一下，提了个问题：“这东西没什么技术难度，人家很快会仿制出来。”
“没事，我观察了一段时间，现在的所有店铺都有个缺点，就是单一，我们完全可以整合产品，卖裙子就搭配卖其他东西，比如衣架，我进了几次制衣店，里面没看到有衣架（注：衣架1904年才被美国佬艾伯特发明），这样配成一套，竞争力就高出单品一截，还可以赠送手帕、点心等小礼品，每件产品都打上商标，然后是广告纸，印好了给每个卖婆都拿一些，让她们多发。只要品牌打响了，那些小店也就只能竞争少量低端客户。销量一多，成本就会摊低，小店就更无法竞争。而且以后还可以改进款式么，什么蕾丝、绣花、胸罩、半长连衣裙，我们看过的女装多了去了。”
刘民有听得来了精神，一边在脑中策划，一边说：“对，女人的钱好赚，市场营销，这东西总是看过的，咱们还可以做高跟鞋，我前几日在鞋店也看到过，他们叫高底鞋，鞋跟有四五厘米高，还有化妆品，也象你说的，我们不造，买来包装一下，再把江旺家门面租下来，把这里搞成女士用品专卖，做成品牌了，咱们还能往京师开分店，那市场多大，说不行就成了明朝的皮尔卡丹、三宅一生。哈哈，这下这院子里的人就都有事情了。”
陈新看他有点兴奋过头，忙拍拍他手：“生意归生意，海狗子他们的训练可不能停，这生意如果做好了，有人来捣乱怎么办。”
“行，行，都依你，我再想想，你别打扰我。”
“想啥想，去屋子里面写方案去，成本、利润、预算、人员、时间计划、供应商、市场策略、竞争分析，都要写下来。”
“对，不过不用写那么多，没事你别来叫我。”
刘民有起身就进了房，嘭一声关了门。刘民有原来在公司做事就十分认真，穿越回来还是一点没变，陈新绝不认为他可以成为皮尔卡丹之类，他提出这个点子，不过是不想让海狗子几人出去做工，免得人心散了，这个衣服店只要能养活这几个人就行了。
刘民有这一写直写到晚饭时分，代正刚来跟大家告别，陈新叫来酒菜，留代正刚住下，卢传宗已决定留下来，二屯则打算回去，代正刚答应送这些人回去后再来天津，几人相处时间不长，但互相很投脾气，一直在院中聊到深夜。
等到月上中天，三人说到卢驴子，代正刚对陈新道：“卢传宗不愿回乡，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跟我说很佩服你，想跟着你做些事，以后若有什么冒失的地方，还要请陈兄不要见怪。”
陈新道：“代兄言重了，我与卢兄弟也极为相投，即便有什么，自家兄弟有啥好见怪的。”
卢驴子在旁边听了也说道：“正好代哥也在，我卢传宗烂命一条，佩服陈大哥为人，自愿跟着陈大哥奔个前程，就算命丢了，也不关陈大哥事，代哥可以帮我作个见证。”
代正刚默然不语，等了片刻后叹着气道：“谁不是烂命一条”。

第十九章 天王盖地虎
“什么，老蔡拉痢？什么时候开始的？”憨勇愕然的看着赵东家。
“这狗日两父子，老蔡连床都起不来，蔡申举也差不多。”
“后日就要出海，要不要推迟两天，看看老蔡情况。”
憨勇踌躇起来。老蔡已经跟赵东家出海两次，每船上货物分属多个货主，价值也高，万万不可搞混了，因此财副是个不可缺少的角色，这次出海的货物都已经存在东城外一处地方，赵东家每次和老蔡消失，就是去收货点货。
赵东家摇头道：“现在货都上了一半了，这次的货近五万两，哪能长久停在岸边。”
憨勇道：“要不然，还是让老蔡上船，或许过几天就好了。”
赵东家盯他两眼：“让他上船，你知道他是吃坏东西还是得了疟疾，到那船上万一害得大家都拉痢又怎办。”
憨勇道：“也是，这可如何是好。”
赵东家低头在屋中走了两个来回，他手下人打打杀杀还行，识字的只有一两个，能做账的就根本没有，象这憨勇自己开了个倾银店，也有个账房，但人十分油滑，赵东家寻了许久才找到个老蔡比较可靠。现今他一病，这人还真不好找。
憨勇想了想，突然道：“新来的陈账房如何？他还算守本分，不然就带他去。”
“本分是本分，但毕竟时间尚短。”
“不管时间长短，到了海上他还能如何？”
“到了倭国呢，卖货收货都是在岸上，大笔银钱往来，不知底的人如何放心。”
“他不是还有个表弟么，正好蔡申举也去不了，陈账房上岸时，便把他表弟留在船上，大不了回来多给些银子，既是给他恩惠，也多少是个牵制。”
赵东家想了片刻，同意道：“嗯，也是个办法。”
……
店铺中，卢友一脸惋惜，“一家都拉痢，看着这几天是无法上工了，他说可能昨晚吃的肉有问题，他哥现在回来照看着。”
陈新一脸气愤，“这卖肉的没良心。”
“谁说不是，但看着东家气得很，还骂了老蔡几句，说他误事，这店铺上有啥好误的，我两人忙一点，应付几天该没问题。”
陈新道：“我们这几日就幸苦点，帮他们担待一下，等着下了工，我们就去老蔡家探望一下，中午我先去买点吃食。”
“好，但别买肉了。”
两人正商量着，听得二进门一响，探头一看，是老汪出来，他面无表情的到铺中对陈新道：“东家叫你。”
“好，马上去，烦请汪兄带路。”
陈新跟在老汪身后，他还是头次到二进，晃眼看了看，这二进不小，但布局也就与其他院子一样，只是北边正屋分了一间作正堂，门开着，用来接待客人，老汪带着陈新来到东北角一扇门外，这间是赵东家的书房，整个院子是坐北朝南，也是坎宅，书房所代表的文昌便设在东北位。
“老爷，陈账房来了。”
“嗯，让他进来。”
陈新对老汪微微拱手，这种无礼的人最恨别人也无礼，所以陈新还是要做足礼数，老汪一如既往的不理会他，转了头等在门外。
陈新不以为意，推门进了书房，进去一看却完全不是他想的书房景象，房中摆了一张花梨书桌，桌上倒是摆了文房四宝，压尺镇纸也一应俱全，可惜全部蒙上一层灰，显然许久未用，书房正中很不合适宜的摆了一把醉翁椅，墙上没有半张书画，却挂满了各色倭刀。
赵东家背手站在房中，见陈新进来，开口道：“陈账房在我店中已有一二十日，还习惯否？”
“回东家话，还习惯。”
“听老蔡说你账房的事都会了？”
“能做一些，这也多亏蔡掌柜平日指点，两位伙计也待我甚好。”
那赵东家并不善于言辞，问了几句就断了话，陈新见识过他性格，也不胡乱说，书房中一时寂静下来。
赵东家本来是想说客气点，却实在觉得别扭，干脆也不再绕弯子。
“你敢不敢出海？”
“敢与不敢，东家吩咐便是。”
“不怕死在海上？”
“也怕，不过晚辈父母一贯教我安守本分、知恩图报，虽是危难时，也不敢忘记，东家于我有知遇之恩，无论东家吩咐什么，我尽量做到就是。”
赵东家点点头，“老蔡说你重情义，他没看错你。嗯，听说你还有个表弟？”
陈新略略一想，赵东家问这话可能有两个目的，一种可能是招表弟来铺中，以安自己的心，二是告诉自己知道自己有亲友在天津，以防自己起其他心思。
“回东家话，我有两个表弟，眼下都在一起住。”
“两个？老蔡不是说一个表弟？”
“前几日我带信回蓟州，说在天津有了住所，这个卢姓表弟也跟来了。”
赵东家皱皱眉头，这人还不止一个表弟。想了片刻后道：“我船上还缺一个伙夫，你表弟愿不愿来做，等回来后可得数十两银。”
陈新一听，明白这赵东家还是对自己不太放心，但这对陈新并不是坏事，能有个熟人在身边总是安心些，便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方才说的这个表弟定然愿意来，我便先代他答应了，谢过东家的关照，晚辈日后定然加倍用心为东家做事。”
赵东家道：“那好，那你回家收拾好行装，带好衣物笔墨。”
“是，不知几时走？”
“应是后日午后，出海总是险途，你明日就不必上工，安排好你家中事情，后日午后来铺中。”又对着外面的老汪大声吩咐：“老汪找夫人取十两银子给陈账房。”
老汪在外面答应了一声，听着脚步走远了。
陈新听了犹豫一下：“那明日岂非只有卢友一人在店铺，要不我还是来吧。”
“不必了，店铺中又能赚什么钱。你现在就可以先回去。记住了，除你表弟外，不要与任何人说及此事。”赵东家不再与陈新细说，躺到了醉翁椅中闭目养神。
陈新见状施礼退出书房，期待的机会终于到手，他站在二进中深深吸口气，舒缓一下心情，正在得意，三进的门突然吱呀一响，陈新探头一望，一张红扑扑的秀丽脸庞出现在眼前，咋这么眼熟呢。
“是你！”陈新终于反应过来，正是文庙中碰到的那个小女子。
那女子也同时发现了他，一脸惊讶，显然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陈新，右手指着陈新，结巴起来：“你，你，你”
片刻后她脸上才现出惊喜的神色，左右看看无人，两个眼睛又变成了弯弯的月牙。
她小声道：“你这小人家，不是让你到文庙等么，怎生寻到我家来了？”
陈新不及回话，脑中急转，没明白让自己在文庙等是什么意思，但眼下东家就在书房，当务之急是搞清这女子的身份，鉴于那天在文庙的轻浮举动，与他在店铺中树立的稳重形象严重不符，一旦被东家知道详情，恐怕不太妙，必须妥善处理此事。
当下陈新也压低声音道：“谁说是你家，这里明明是我家。”
“又是满嘴胡说，这院子是我爹买的，怎么会成了你家。”
原来真是东家的女儿，陈新心中叫苦，连忙一施礼：“原来是小姐，小生失礼了，我是新来的账房，叫陈新，那日文庙中唐突了，请看在我到文庙为小姐一家祈福的份上，不要见怪。”
赵小姐全然不信：“就是要见怪，还在骗人，祈福怎会去求孔夫子，我又不考状元。”
“我求的是孔夫子的哥哥。”
“孔夫子的哥哥？”
“对，他哥哥就是孔方兄。我求他保佑东家财运亨通，小姐大富大贵。”
赵小姐掩嘴低声笑了起来，看样子很是觉得有趣。
陈新乘机又道：“不过孔方兄有个坏习惯，不能让被祈福的人知道这事，否则就不灵了。”
赵小姐眨眨眼睛：“信你才怪……”
赵小姐正说着，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东家出现在门口，冷冷看着陈新，两人说话声音都很低，他只听到有人交谈，没听清楚内容，但一个未出闺门的女子和陌生男子说话，总是不妥。心中对陈新便有点不快。
“爹！这就是新来的账房啊？”赵小女子丢下陈新，走过去亲热的站到赵东家身边。
赵东家不去理他，冷冷问她：“你二人认识？”
陈新怕赵小姐乱说，忙接口道：“是，那日东家同意用我后，我便到文庙为东家祈福，曾偶遇小姐，帮小姐指了路，是以认识。”
“哦”赵东家容色稍霁，也同他女儿一样疑惑道：“到文庙为我祈什么福？”
赵小姐以为他要说孔方兄，又忍不住笑，嘴角翘起，她爹最不喜人油嘴滑舌，倒要看这陈新如何碰一头灰。
“孔子弟子端木子贡乃儒商之祖，文庙十贤之一，晚辈就是向他祈福，求他保佑东家财源广进，一生平安。”
赵东家的刀疤脸上终于带上点笑，走海的人，最喜欢别人说平安二字，点点头：“原来如此，果然是读书人，难为你知道这么多，那你先回店铺去，一会在老汪那里领了银子，先安排好家中事情。”
“是，小生告辞。”陈新对两人各施一礼，赶紧脱身。
赵小姐完全没料到陈新又换一个答案，嘴巴张着多大，半响才想起做了个万福回礼。
等陈新出了二进，赵东家才板起脸问她：“他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给我指路，不过我可没见他有没有给爹祈福。”
“哼，一个女子家，怎能老在外边乱跑，还与不认识的男子说话。”
赵小姐拉着赵东家手晃起来：“爹，我那天不是和张婆走散了嘛。”
“以后没事，就多在家陪陪你娘，过两日我又要出门，不要整天在外边疯。”
“知道啦。”
一刻钟后，陈新慢悠悠走出铺子，怀中揣着老汪拿来的十两银子，他侥幸蒙混过关，那赵小姐也没告他状，不然这赵东家必定会对自己有看法，这出海机会可能就没了，赵小姐也是个怪女子，说话没头没脑，她什么时候又让自己到文庙了。
摇摇头，一路走着，经过文庙外，下意识看了一眼，一看可好，陈新差点一个趔趄，文庙外面的牌坊柱子上赫然贴着一张大大的字条，写了几个大字：“天王盖地虎，偶遇处买婆子”正是当时他跟赵小姐胡说的暗号，应当是前两天贴上去的，难怪刚才说是让自己去文庙。
陈新张大嘴，半响才回过神来。“这是约会啊，难不成这小妞看上我了？长得还可以，可也太小了吧，都还没发育好。而且笨得很，约会也不知道写个时间。”

第二十章 战争阴云
陈新一路回到二道街，这个时候还是上午，街上行人众多，大多是来买巾帽的顾客，在二道街的十多家巾帽店走进走出，看起来人流量不小，陈新估计着开个连衣裙店应当生意还不错，至于刘民有说的成为皮尔卡丹之类，不太可能，但应该能养活现在这几个人。
他越想越乐观，哼起小曲，突然见前面周世发忙忙慌慌从南边一道街跑来，气喘连连，看着像被狗追一般，陈新迎过去问道：“周兄为何如此惶急？若是急事，要不要兄弟帮忙？”
周世发对陈新印象甚好，停了步子，抹抹额头的汗，大口呼吸几下，把陈新拉到街边低声道：“陈兄你不知，建奴来了！”
“建奴？！真跑天津来了？”
“没有，是锦州，奴酋五月六日从沈阳出兵，建奴大军八日已过三岔河，现在恐怕早开打了，兵部王大人急调钱副总兵赴榆关（山海关），我要随行，明日便走。这他娘的狗鞑子，打完朝鲜也不兴歇歇，忙着投胎咋的。”
陈新听了心中一紧，到这个时代后，为了得到一个合理的身份，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杀过鞑子的辽东人，结合看过的历史，他编造了一个故事，现在几乎连他自己也相信了那个身份，常常站在这个身份的角度看待问题，周围人平日言谈中不自觉的流露出对建奴的憎恶与恐惧，也时刻影响着他，而他作为一个未来人，知道满清那愚昧野蛮的两百多年统治对中国造成了多大的伤害，这些都使他自然的把后金政权作为了对立的一方。
作为从未经历战争的一代，他后世读一些历史文章，军队和战争不过是一些简单的数字，现在亲耳听到后金军队进攻大明时，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感觉袭上心头，因为这些军队不再是一些数字，他们是甲坚兵利的野蛮人，他们是可以杀死自己的真实存在，而陈新确实感觉到了对战争的畏惧。
他赶忙问道：“建奴有多少人？只调天津的兵马，能挡得住么？”
周世发道：“听把总说，建奴至少十万人，北方各地军队都有调动去山海关，陈兄，我要先走了，乘消息还没传开，我得先给我娘买点粮米柴火准备着。”
陈新赶忙一拱手：“周兄请便，请一定放心杀奴，要是可能的话，帮我多杀几个建奴，家中不必担心，每隔几日我会让带喜去你家中帮忙照看你娘。”
周世发万万没想到陈新会这么说，眼中显出一些感动，也拱手对陈新道：“我周世发平日不是什么好人，但杀鞑子绝不会含糊，就冲陈兄今日这番话，某绝不会给二道街丢脸。”
周世发说罢急冲冲往家赶去，陈新也急忙回院子，走了十多步，听到身后周世发远远喊道：“陈兄，等我回来，我们不醉不休。”
陈新连忙回头大声答应了，脚下不停，一进院子，看到卢传宗、海狗子等人还在院中训练，王带喜坐在地上洗衣服，刘民有的门关着，估计还在写他那方案，陈新让他们都停下，又把刘民有叫出来，大家围在石桌边，这石桌本来打算搬开，后来用着觉得确实方便，就一直留着。
陈新看大家都到了，才道：“大家听着，现在都放下手上的事情，我们一起去米店买四石粮。”他略略算了一下，他们这里七个人，算每人每天一斤粮，每月要二百一十斤，接近两石。这次建奴的进攻应该打不到天津来，因为即便是崇祯二年入口之战建奴也没到天津，现在还处于后奴尔哈赤时代的后金不具备持久作战的能力，战略环境也没有彻底好转，陈新估计最多打个把月，他们必定要撤走，粮价就会平复，而且自己和卢驴子还马上要走，所以只买四石的粮应该就够了。
刘民有奇怪道：“买这么多粮干嘛，四石粮要四两多银子了。”
陈新把刚才周世发讲的简单复述一遍，院子中众人听完，大家都不说话，落针可闻，海狗子、张大会等人脸上都现出仇恨的神色，建奴已经毁了他们一个家，难道还要再毁他们一个家，陈新安慰大家两句，舒缓了一下情绪，然后道：“现在先跟我去买粮食，可能很快粮价就要涨，马上就出发，大家拿好口袋。”
一群人慌慌张张拿出米袋，木盆等物，赶到东门大街最近的一家米店，这店家也认识他们，明代城市平民的购买粮食习惯与后世不同，他们平日很少有粮食储备，一般家庭都是只买几日或十几日粮食，等到快吃完了又去买，所以他们来了不足一个月，就买了好几次粮了。
天津漕运海运都方便，粮食从不缺少，价格也比较稳定，显然这个店老板还不知道消息，米粟麦的价格都是每石一两一钱。他听几人要买两石粮，狐疑的看了他们一眼，众人不动声色，他也只好叫伙计称了给他们，当然那称上定然是动过手脚的，只不过这家还算好，卖附近街坊大概还能有一百一十斤（每石120斤），已经算很有良心了。
刘民有会过钱，那粮店掌柜刚把银子收好，就有一个伙计急冲冲跑进店铺，在他耳边低语一番，那掌柜听罢，狠狠看几人一眼。卢驴子望着他一笑，一把扛起两包粮袋到肩上，陈新等人也拿好其他袋子盆子，回家而去，那掌柜气呼呼的收了店幌，在门外挂起一块售罄的牌子，把门板全部上好，停止销售粮食，待价而沽。另外几个已到粮店门口的人见状，赶快上去拍门，里面却再无人答应，几人气得连连跺脚，赶快往其他粮店跑去。
大伙回到家，把粮食倒入米缸，还有很多装不进去，王带喜腾开了一个衣柜，把米袋直接放在里面，由于担心老鼠，又把衣柜搬到了海狗子他们房间，他们房间有三个人，打老鼠更容易。现在海狗子他们住到以前陈新住的厢房，陈新住到了二屯养伤的正房。
等到这些都安排好，刘民有让王带喜去通知左右两家邻居，让他们也多少买点粮，陈新则把卢传宗叫到一边，跟他说了出海的事，陈新的打算是刘民有留下，可以教几个跟班识字，而且卢传宗还会点拳脚，出海来说，更有用一些。
卢传宗听说回来有几十两银子可拿，满口答应，陈新便拿出东家给的十两银子，分了五两给卢驴子，让他自己收好。卢驴子眼睛都直了，他从未拥有过如此多钱财，他双手捧着银子，傻傻问道：“这都是给我的？”
陈新笑道：“当然，东家说出海总是险途，给了我十两卖命钱，你要是害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卢驴子满不在乎的收了钱，眉花眼笑道：“既是险途，今日就去找个姑娘耍耍，就没啥好后悔的，陈哥你去不去，我请你。”
陈新笑着摇摇头，卢驴子怎么用钱他当然不会去管，他以前到这种场所去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道德上的问题，他不去主要是要帮助刘民有完善服装店的方案。
卢驴子身上从来没这么多钱，正在兴奋的时候，见陈新不去，急急出门而去，陈新还以为他去了勾栏，结果一会又回来了，拿了几只油纸包的烧鸡，还抱了一坛酒，摆在石桌上，一边对陈新说道：“三只烧鸡，才两钱银，有钱就是他娘的好，五两银子两天怎生用得完。”
卢驴子大呼小叫着招呼大家都来，海狗子几人扑过来，扯下几块鸡肉就狼吞虎咽，张大会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的问卢驴子：“卢哥你发财啦？怎么有钱买这么多鸡？”
“你卢大哥是发了点财，不过也是托你陈哥的福，反正你只管吃你的，晚上还有，明天也有。”
几人就着酒，把三只烧鸡吃个精光，连午饭都省了，卢驴子酒足饭饱，拍拍肚子哼着小曲去了妓院。
陈新叫上刘民有，进了正屋，跟刘民有说了出海的事。刘民有沉默一会，才道：“这时代出海也真是危险，你真要去？”
陈新坚决的道：“一定要去，否则我去俵物店干嘛，我们现在这样，就只能混日子，哪天鞑子真打到天津，我们又怎么办。”
刘民有也知道这是实情，他们至少要买一条船，以方便跑路，而按他们现在的情况，很难凑得够那么多钱。
陈新看他不说话，又接道：“也不一定有事，根据各种情况分析，这东家是个老海贼了，所以只要不碰到飓风，应该问题不大。”
他停顿一下：“要是万一，我回不来，你就带上海狗子他们去南边，找个机会到台湾去，那里要到很晚才沦陷，这辈子也就差不多了。”
刘民有心情低落的道：“不要说这些，或许个把月就回来了。那东家常年走海，不也活到这么大年纪了么。”
“谁说不是，只是以防万一，这事先不要告诉海狗子他们，万一他们说漏了，总是个麻烦。”
刘民有只好同意，想起建奴这次进攻，问道：“这次后金能打到哪里，你知道不？”
陈新道：“天启七年有个宁锦战役，应该就是这次，周世发说有十万建奴，皇太极现在哪有十万人，五万了不起了，好像最后是后金自己撤走，没得到什么重要战果，所以暂时没什么担心的。但这个时代就是乱世，除了鞑子外，流寇之祸很快就会成燎原之势，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总有一天会走投无路。”
“好吧，那你和卢驴子路上要小心。”
“好，我们现在讨论一下你的服装店。”

第二十一章 又是上门女婿
“第一个意见，预算总共二十两银子肯定不够，用缎或绢，单件就要七八钱成本，另加衣架，铺中样衣至少要三件，还有备料，你的预算得加一些。”
陈新翻看完刘民有写的方案，开始提意见，他两人以前都经常参加各类评审会，提意见不会担心对方多心，都是有话直说。
刘民有道：“是少了点，但我们现在总共就五十两银子，还要保证海狗子他们每天吃肉，要是用多了，我担心吃饭都不够。”
陈新道：“这事我来解决，还有一颗珠子，找个时间典当掉。”
“这几天建奴入寇，谁都想留硬通货，典当恐怕不是好时候，当铺一定会压价的。”
“是，不急于一时，可以后面追加，我前几日找老蔡打听过当铺的花招，走之前会跟张大会细说，让他来办这事。”
刘民有点点头道：“大会这小子倒是机灵，不过没用对地方，每次训练都要想偷懒。”
陈新暼他一眼：“还不是你心软，你看这几天卢驴子发狠，他也躲不掉，他可能确实不适合当护院这类，以后生意做大点，可以安排他做其他事情。”
陈新用毛笔把预算部分划个横线，写了个四十两在旁边。
“第二个意见，既然主要定位是中等人家的女眷，给卖婆的利润就要多一些，这帮女眷难得出门，只有卖婆可以登堂入户，若给得少了，她们说不定自己找衣店做。让她们自己定价，我们只管出货价格。”
“这样的话价格就会很乱。”
“客户都在卖婆手中，起始阶段卖婆是强势的，等我们做大一点，再改定价方式。”
刘民有想想后同意了。
“第三个意见，你设计的服装LOGO太复杂，而且用吊牌可能会被卖婆取掉，我想直接把LOGO绣在领子背后，衣架上用漆直接涂上，所以不能太复杂，这样一来，那些小姐们天天看，慢慢就能把品牌建立起来。”
“这个可以，我改一下，要简单的话，就只写一个‘兰’字，配个五瓣花图形。”
“第四个意见，你营销策略中没有青楼部分，妓女在这个时代是风尚的先行者，是消费的主力之一，也是最好的广告，听说这些娘儿的衣服大多是嫖客送的，所以付钱的应该是嫖客，我们可以找些大的青楼，先送一件给头牌，其他女子定然要攀比，但嫖客不会专门跑我们这里来买，我们在每家大的青楼放两件样衣和衣料样品，找个人蹲点，让嫖客出钱帮这些女子订购。这些嫖客在妓院出手大方，而且肯定还会去其他妓院，间接进行了推广。”
“那老鸨那边给不给提成？”
“给，比例你再想下。”
刘民有边听边点头，在纸页勾画，并写上修改处。两人说说写写，半个时辰功夫就完善了方案，陈新又检查一遍后，对刘民有道：“最近打仗，你看情况，如果人心惶惶，就晚点开业。”
“好，这几日就先看看情况，然后叫周来福先过来做两件样衣准备着。”
陈新表示同意，忙完这边，他又到院子叫来张大会，跟他说了当铺的一些伎俩，这些他也是听老蔡说了一些，让张大会去多问几家，考虑怎么更划算。
张大会挠着脑袋回屋去了，陈新希望让这些跟班自己多思考，多锻炼，能更快在某一方面独当一面。
此时院外已经喧闹起来，陈新开了门来到街上，街上的购物者已经全不见踪影，二道街的街坊三三两两拿着粮袋往外面赶，一些人还不断催促，几个走得急的，摔一跤马上又爬起来，丝毫不敢停留，一副紧张模样。
陈新见到江旺老婆江王氏拿了个粮袋正回来。过去问道：“江家嫂子，你可买到了？”
江王氏一头的汗，拍拍粮袋：“可亏了你们说得早，赶去董家粮店，拼了命才买到四十斤。”
“价格变了没？”
“一石要一两五钱了，听店家说明天还要涨。”
转眼工夫一石就涨了四钱，这乱世真是好赚钱，陈新算了算，问她道：“你家四口人，四十斤也吃不了多久。”
江王氏一脸无奈道：“谁说不是，那江旺今日去了天妃宫卖香火，我一人就只能拿得动四十斤，再说买多了人家也不卖，只有盼官军早点把鞑子赶跑。”
陈新道：“后面定然还要涨得厉害，万一不够也别去买高价粮，来我们这里借一些，等价低了再还回便是。”
江王氏连忙道谢后，匆匆回屋把粮放好，刘民有等人此时也出来，看着街上慌乱的景象，心中感慨，这还是远在关外的战斗，虽说直线距离不远，但毕竟中间还有山海关屏护，若真是来到天津城下，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旁边陈新突然拉拉刘民有袖子，把嘴巴往北边一努，刘民有转头一看，沈楼的老婆沈李氏也拿了个袋子，忙忙慌慌的往东门大街跑去，经过几人面前时，看到刘民有在，脸一红，低头快步走过，自从那天闹了那一出后，很少看到她出来，看着神情更显憔悴，衣衫也更脏乱。
陈新低声对刘民有道：“她为啥看到你脸红哩？”
“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啥原因。”
刘民有道：“你不用说了，反正是要把我跟她拉上关系，不说我都知道。”
陈新一脸坏笑看着他：“你看你又小人之心了，我说的原因是，她那天拿了你一个碗没有还，看到你自然心虚脸红了。”
刘民有：“……”
下午卢驴子不在，由陈新监督着三人训练，买了院落后海狗子等人每天训练两次，二十多天下来，行动整齐划一，很有了点整肃之气，这几日卢驴子带着他们练习简单的棍法，就是直劈和直刺两个动作，因为陈新要求始终要成队列状态，横扫就没办法用，看着他们简单有力的动作，陈新对卢传宗的训练成果还是很满意。
外面一直吵吵嚷嚷，等到快晚饭时分才消停下来。等到卢友下班，来到陈新这里，垂头丧气的抱怨一直上班，没买到粮食，陈新大方的借给他四十斤粮食，卢友道着谢收了，陈新又背上二十斤粮食，两人同去老蔡家看望。
蔡申举脸吐得发白，但精神还行，悄悄给陈新一个得意的眼神，老蔡就不行了，精神萎靡，老蔡的两个老婆估计饭量小，看着要好一些，正妻哭哭啼啼跟两人抱怨说她买肉的时候明明看得好好的，不知怎地，吃了就全家食品中毒。陈新假惺惺安慰他们一番，和卢友送上粮食，可怜老蔡一家挨了整还对陈新感激不已，两人坐了一会，辞别老蔡一家回了井东坊。
……
一夜过去，陈新天不亮就叫起海狗子等人，又在院中训练，三个跟班自听说建奴入侵后，训练热情又高了一些。晨钟响过不久，卢驴子回来了，一脸红光，精神亢奋，陈新悄悄问他道：“昨晚用了多少银子？”
“一两五钱，狗日的头牌要五两，没舍得。”
陈新笑道：“等回来了银子就够了，可以去试一下头牌，不过还是得给你家里先留够了。”
卢驴子点头道：“陈大哥说的是，若非离家太远，这几两银子也是要带回去的，够他们吃好久了。”
陈新把训练交给卢驴子，又跟刘民有一起讨论会服装店，然后收拾好一些衣物，上午已过了一半。
按东家的安排，明天就要出海，今天已是呆在天津最后一天，他突然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约会，心中一动，出门往文庙走去。进了照壁后，又来到大成殿门外。在门口左顾右盼一番，见殿中还是寥寥数人，也没看到那赵小姐，孔夫子要是知道有人把大成殿当了约会地，恐怕要活过来打人。
“张婆，你自己去走走，不要等我，我要拜孔圣人，拜好久的。”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赵小姐声音，陈新毕竟还是心虚，赶忙躲到殿门内，不敢让张婆看到。
“小姐，夫人可是说过，让我寸步不离小姐的，这几日小姐老是要来文庙，夫人还在怨我，我……”
“知道了，我给我爹祈福，要是人多了，就不灵了，你就在门口等我。”
赵小姐语气坚定，捡了点陈新的理论，那张婆不懂，只好答应了。
等了片刻，脚步轻响，赵小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日上身是一件白色比甲，下面穿了件五彩褶裙，褶上交错染着五种不同色，行走时褶裙飘动，色彩缤纷，看得陈新眼前一亮，她进门左右一看，见到门后的陈新，脸上现出惊喜神色，就要叫他。
陈新赶快把手一摇，又指指门外，赵小姐连忙把嘴捂了一下，走到门角，到了张婆看不到的位置，声音压到最低，对陈新抱怨：“你这小人家，怎么今天才来，害我来回跑了几天了。”
陈新道：“怎么没来，我每晚都在这里等你，害我几天没睡觉，你又没写要白天来。”
赵小姐眨眨眼，满脸不信。
陈新担心时间久了张婆会来看，催赵小姐道：“你买几个婆子？”
“谁要跟你买婆子了。”
“那小姐找小生还有何要事？我可只卖婆子。”
赵小姐忍俊不禁，眼睛又成了弯弯的月牙：“找你买个主意。”
陈新愕然：“这玩意可贵了，不知小姐带够银子没有。”
“呸，只给一文钱，你不卖给我，我就找我娘告状去，就说你那天调戏我。”
大无赖遇到小无赖，陈新只好无奈道：“那小姐是要买什么主意？打家劫舍还是杀人放火，其他我不会。”
赵小姐眼睛转了一下：“你古灵精怪的，帮我想个法子，我不要嫁人。”
原来这小妞费这么大劲找自己就是这么个原因，脑袋中迅速转起来，口中随便说道：“出家当尼姑就不用嫁人。”
“当尼姑有什么好，那三姑我都不要做，你另外想。”
陈新脑袋中已经计议一番，乘机打听东家家庭情况，当下对赵小姐道：“小姐若要在下想个主意，要先告诉在下，谁要你嫁人，你为啥又不肯嫁，小生才好对症下药。”
“我娘和我爹都要我嫁人，我不要嫁，在家里我娘和我爹都疼我，都听我的，嫁到别人家就得听公婆的，有什么好。”
“我就说你女训没学好，在家听父母，哪有父母听你的道理。”
这时有另外一人拜祭完，往门口走来，两人赶快住口，假装参拜十贤，等那人走了，赵小姐转头看看门口，张婆没在那里张望，才接着低声道：“我爹就两个子女，我哥都好久没回来了，就我一个在家，我娘和爹都疼我，当然就听我的。”
陈新道：“这么说来，东家就只有你和你哥，那你嫁了人，以后谁来侍奉他们？”
“谁说不是，原来我娘要给我找上门女婿，最近不知怎地，又要找媒婆给我说婆家了。”
陈新前世算是个上门女婿，老婆是公司最大董事的女儿，虽说职位青云直上，但在家里，老婆却总是强势的一方，多少要看点脸色，可谓有利有弊，感受颇深，听到这里，抬头看看面前女子，赵小姐正假装拜十贤象，陈新从侧面看过去，小姑娘侧脸轮廓如山水般灵秀。他心中暗暗赞了一声，比他原来那个老婆漂亮多了。
他想了一下措辞，试探道：“那你不是不愿嫁人，只是不愿嫁到别人家里，怕公婆相公亏待了你。”
赵小姐脸一红，又点头道：“正是。我娘原来一直说要给我找上门女婿，这几日却突然说要给我找婆家了。”
陈新听了，猜测是老板娘和东家达成了什么协议，或是这赵小姐确实年龄大了，不敢再拖延。这原本对他是个机会，但他对上门女婿还是比较迟疑，好不容易有个新的人生，若又回到原来的状态，似乎不太值得。
他一时想不好，使用个拖刀计：“这个问题我回去研究研究相关政策和法规，三十个工作日内再给你答复。”
“工作日？不行，我娘催得紧，等我爹这次回来就要定下，哪能等你三十日，你今天就要想出办法来，不然我就去我娘处告你。”
陈新被这小女子抓了痛脚，居然难得的被人要挟，但这主意一时又拿不出来，只好求饶道：“小姐你可难为我了，一时半会我哪想得出，你若真不想嫁，还得靠着你娘，你得搞清楚为啥她不坚持给你找上门女婿了，知道原因才好想法子不是？”
“不行，你今天就得想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要跟我爹出门，明天一走，上哪找你去。”
陈新开始后悔今天来约这个会，现在也不敢走，万一这小妞发狠，真去告自己一状，这段时间的策划就完了，想到这里，只好开动脑筋，认真想起来。
“你可以装作自杀，坚决不嫁。”
“不行，那样的话，以后我娘肯定找好多丫鬟婆子看着我，连门都出不了。”
“那你说你一心向佛，要当个女居士。”
“女居士也是要嫁人的。”
“这，那你就说年纪还小……”
“不小了，我实岁都十七了。”
陈新暗暗瞟一眼她的胸部，咕哝道：“谁说不小……算了，那你就说你喜欢女人。”
赵小姐眼睛睁得老大：“我可没有那种手帕交，你别胡说。”
“那你喜欢男人？”
赵小姐脸一红，正好旁边又有一人过，才忍住没打陈新。只听陈新又道：“我主意就这么多了。”
“不行，你要是想不好，我现在就叫张婆进来，说你调戏我。”
陈新走投无路，只好道：“反正我只有最后一个主意，这个主意再不行，你就是把牛头马面叫进来，也没有了。”
赵小姐认真看看陈新半响，终于点点头：“那你快说。”
“最后一个办法，既然你娘曾经打算找上门女婿，说明她一定有什么理由，只不过不好找，才改为找婆家，所以，你就跟你娘说你有心上人了，可以当上门女婿。”
赵小姐听完道：“就这么个主意？要是那么好找，那还不早就找好了。这个不算。”
陈新只得道：“我给小姐说个人选，不过你听了不许发火。”
“好，你快说”
“真不发火？”
“真的。”
“这可是你逼我的。”
“快说。”
“蔡申举！”
“我才不要，他还没我大。”
“小姐你看，蔡掌柜跟着东家这么多年，知根知底，蔡申举虽是小点，颇有乃父沉稳之风，再说小蔡就在你爹手下讨活，哪敢欺负你。”
赵小姐想一想，又摇头道：“不行，娘肯定不会同意的，老蔡的家境哪能和我家比，蔡申举更是连字都不识，我也不愿意，除非他是读书人。”
说到这里，赵小姐突然盯着陈新看起来，眼神怪异，陈新心叫要糟，果然听她道：“听说你中过秀才的？”
陈新赶快否认：“那是多年前的事，我现在除了算账，其他字都不认得了。”
“哼！”
赵小姐仔细看他两眼，陈新人模狗样的还是很帅，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不然也不会被董事的女儿选中。她因父母都是走过海的，家庭作风比一般家庭不同，但毕竟还是不好意思说要拿陈新当人选，心中却有了计议，转头背对陈新，思考了一会，这人虽说油嘴滑舌，但长得确实好看，又读过书，听说人品也还可靠，倒是一个人选。
赵小姐低头想着，脸慢慢红起来，不敢再和陈新说话，正好张婆在外面叫，赶快走了出去，留下陈新一个人。
陈新看她走了，心中忐忑，当不当这上门女婿他也还没想好，好处肯定是有的，可以在这个时代取得一个很好的起步点，估计这东家走海的收入肯定不少，听说还有个大公子，在古代一般都是长子继承家产，没听说女婿占大头的，但是既然有长子，为什么那夫人又要招上门女婿？这些问题没搞清楚前，他也不敢贸然下决定。
最后没个定论，摇摇头叹道：“难不成我真是个上门女婿的命？”

第二十二章 福船
五月十一日起，明末着名的宁锦战役正式展开，后金兵猛攻锦州，赵率教婴城固守。此次后金动员兵力在四到五万，而明军除锦州外，满桂驻守前屯，袁崇焕领兵三万余人驻守宁远，居中策应，山海关附近有近五万人防守，整个北方地区还有三万多明军正在向山海关集结，总兵力近十五万，其中就包括了周世发。
他随天津副总兵钱中选已经出发，陈新记得当时说过的话，安排王带喜每隔两日去周世发家帮忙照看他母亲，也算是支前，为宁锦大战出了一份力，这似乎就是陈新等人与宁锦大战唯一的关联。
天启七年五月十五日，在家中吃过午饭后，陈新与卢驴子背上包袱，来到院中，刘民有带着四个跟班准备送他俩一程，因为没告诉海狗子等人他们要出海，所以四个跟班以为两人只是要出趟稍远点的门。
陈新在门口站了，回头对刘民有道：“不用送了，这段时间多教他们认点字。训练也别松，这次你可别心软。”
海狗子道：“陈大哥你放心，我们不偷懒，练好刀枪杀鞑子。”
张大会两兄弟也附和，陈新高兴的拍拍他们肩，又到刘民有面前，按原来的礼节用力握了握手，两人多年好友，毕业后又在一起工作，交情已不用多说什么。卢传宗也与众人道别后，两人出门往俵物店而去，刘民有带着四个跟班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二道街的尽头。
……
两人到了铺中，除卢友外，还有个中年女子，坐在老蔡原来位置上。陈新见过两次老板娘，都是她来铺中收银的时候，此时恭敬地上去见了礼，又把卢传宗引见，说是自己表弟。老板娘似乎心情不错，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轻轻一笑道：“原来是陈账房的表弟，今次跟着陈账房好好做事，日后老爷定然有赏赐。”
卢驴子连忙应是。
老板娘又接着道：“老爷方才吩咐过，你们到了后直接去二进。”
陈新答应后，带着卢驴子准备去到二进，老板娘突然在后面问道：“听说陈账房还中过秀才？”
陈新心中一惊，老板娘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别有意思，是不是赵小姐昨日回去说过什么。万一她找个老夫子来考校自己，可就现出原形了。
他不敢再胡吹乱说，谦虚道：“那还是晚辈在辽东时，多年来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已是忘得差不多了。”
老板娘不置可否，含笑不语，只是大有深意的瞟他一眼，挥挥手让他去了。
陈新走过一进时，看到原来放生丝的厢房房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这次还是老汪开的门，老汪换了一身黑色短装，比平日多了一丝彪悍，看样子也是要一起出海，二进中还有两人正站在一起说话，一人黑得如炭块，另一人脸上一个大疤，似乎是一整块肉被拿掉一般，听得门响进来，目光漠然的看过来，似乎看的不是人，只是两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陈新出身社会多年，黑道白道也都见识过，但直觉上告诉他，这些人定然是老海寇，气质与一般的流氓团伙完全不同。但老汪既未介绍，他也不便跟他们交谈。卢驴子原来也是天不怕地不怕，但见到这些海寇，仍觉得有股寒气冒起。
老汪对那两人也爱理不理，陈新心中微微奇怪，这老汪还真是，除了东家，谁也不在他眼里。老汪带两人又到了书房，里面隐约听到有两人说话，老汪在门口道：“东家，陈账房和他表弟到了。”
里面传出赵东家声音：“让他们进来。”
两人进去后，陈新扫一眼屋中，赵东家和另外一名男子都站着，那名男子穿一身玄色直身，竟然就是那倾银店的掌柜，正拿着把倭刀，抽出一半在手中翻看。见了陈新，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也不解释。
陈新故作愕然状，呆了一呆才回了个礼。
赵东家看了卢驴子两眼，问道：“你这表弟是何处人士？”
陈新跟卢驴子点点头，让他自己回答，来之前两人已经对过几次口风，应当没问题。卢驴子便回道：“在下是山东阳谷人，与陈新是表兄弟，前几年家里过不下去，也去了蓟县，与表哥一向交好，表哥前些日子带信回来，说在天津做事，我便跟了过来。”
因为口音无法掩饰，两人商议后编了这么一段话，赵东家听了没细问，可能觉得无此必要，即便是编的谎话，也不怕这两人闹出什么。
他对两人道：“到了海上，海贼众多，你们二人可带了防身的兵器？”
“回东家，我们未曾带。”
赵东家突然道：“你们可敢杀人？”
两人都没想到他如此问，一时未答出来，那倾银店掌柜也转过头来，看着二人。陈新很快回味过来，赵东家不再掩饰他自己也是海寇，是要试探看两人是否愿和他一条心。当下不再犹豫：“回东家，在下在辽东杀过鞑子，若是碰到海寇，自然也不怕。”
卢驴子听了也道：“在下烂命一条，不过有人若要杀我，也得拿命来换。”
两人体格都不错，陈新是一直营养良好，经常健身，卢驴子长期劳动，又跟代正刚简单练过点武，从小好勇斗狠，自有一股彪悍，赵东家点点头，终于放下心，这两人看起来不是迂腐的人，陈新人既本分，又有胆量，说不定是比老蔡更合适的人选，当下反而觉得老蔡食品中毒也不是坏事。
“那你二人上船后选把刀，万一有用时，也不致空手对敌。”
赵东家说了几句，就让他们退了出去，两人就在院中找了个条石坐下，院中陆续又来几人，与开始那两人在一起大声交谈，旁若无人，还有三人拿出烟袋抽起来，明代的烟草传入较晚，但普及很快，本来就有依赖性，加上一些医家又说抽烟极有好处（注：包括写《景岳全书》的老兄在内），相当于烟盒上写着“吸烟有益健康”，造成各地抽烟人数众多，男女都有，特别是北方一些地方，连几岁的小孩也抽。陈新在二道街见邓柯山、周世发等人抽过几次，他原本也抽烟，但明代这烟并非烤烟，而是晾晒烟，口味相差太大，所以他试过一次之后没有再抽。
老汪也不给陈新等人介绍其他人，两人便一直干坐，直等到快未时末（3点），赵东家和倾银店掌柜从书房走出来，二进中七八人纷纷围拢过来，口中喊着“大哥”。
黑炭走过来，对赵东家道：“大哥，啥时候走，我银子早用光了，在这岸上憋得快死。”
赵东家哈哈笑道：“马上就走，憋不着你。”
他跟着就对那个疤脸和黑炭道：“疤子、黑炮，你们走东门，分开走，老汪你带陈财副两兄弟走北门。”
黑炭大大咧咧道：“大哥你啥时走，别晚了今天就走不了。”
赵东家一脚踢过去，那黑炭哎哟一声跌到一边，只听赵东家骂道：“老子自然有事，你他娘再催我，就自己剁根指头下来。”
说罢冷冷扫视一圈，一帮海贼立马安静下来，那黑炭也不敢再说，大疤奉上一脸丑笑，点头哈腰道：“既然大哥有事，晚一会不妨的，大不了明天走。”
赵东家手一挥，一群人走侧门鱼贯而出，出门后两群人就分开走，陈新二人跟着老汪，往北过户部分司，经带河门（注：天津北门）出城，门口军士明显比平日多，却只是对入城查得严，对出城的并无关注，几人一直向北到了卫河河边。
卫河三河交汇，河面宽阔，岸上也是排满各类店铺，靠南的河边连绵停着许多漕船和海船，大多是双桅样式，岸上许多挑夫背着沉沉的粮袋正往船上运送，周围的士兵也很多，陈新见状，问卢驴子：“这些漕粮是不是要直运山海关的？”
卢传宗点头：“应该是，听说山海关大军云集，粮食定是需要不少，走蓟运河再入沽水的话，最多到遵化附近，还是要走陆路，而且那段水路是逆流，都要靠纤夫。海运只需要扬帆借风，顺海岸北上，代大哥说顺利的时候一两日就可到老龙头。”
他多次走北运河水路拉纤，因此对这些还算比较清楚，老汪破天荒对两人说道：“近日辽海中水师船只多，你们上船后最好呆在仓中，过了登州就没事了。”
陈新对老汪拱手道：“多谢汪兄指点。”
老汪点点头，不再说话。带着两人沿河岸一路走，河边的船没有方才多了，终于在一艘海船前停下来，老汪一指道：“就是这艘了。”
陈新抬眼望去，一个简易的码头边，一艘宏伟的三桅福船出现在眼前，船长约十丈（31米），尾部的舵楼高高耸起，楼下向后伸出两根长长的船舵，三根高大的桅杆矗立，桅顶各有一个可容两人的望斗，他所见一侧挂了一艘小小的脚船（柴水船），还有一块披水板悬在船身上，并未放下，甲板两侧排了茅竹编列的护板。
周围没看到挑夫的身影，货物应当是早已装好了，此时正好黑炭和疤脸也带人到了，看到三人，黑炭大声道：“你们到了还还不上，等人送行是不。”
老汪不去理他，带头走上跳板，那跳板颇长，人走上去微微晃动，老汪毫不在意，如履平地般走过去，卢驴子长期在运河做工，也是习惯了的，三两下也过去了，陈新就不行，只得把两手平举，摇摇晃晃走过狭窄的跳板，中间差点没站稳，眼见要落水，连忙使劲一冲，险险成功跳过，背后传来黑炭几人笑声，陈新也不生气，回头对几人拱拱手道“见笑、见笑”。
等他回过头，仔细打量起船甲板，板面宽度约在二丈五六尺，上面放满绳索，带竹肋的硬帆折叠在桅杆底部，两侧各有数个仓门，通向下层，甲板上两侧各摆了三个炮状物，都用油布蒙住，每面护板各开三个炮门，在船头架着一副车关棒，一根粗大的铁链缠绕在上面。一个宽肩细腰的水手赤膊坐在车关棒上，望着北边出神，板面上四仰八叉睡着几个全身黝黑的水手，见是老汪上来，都跟他打个招呼。那车关棒上的人听得动静，只回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老汪看到他们，露出点笑，问道：“二当家呢。”
“你们他娘的可总算来了，这船一停四五天，等得人发毛。”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仓门传出，随即一个花白的头颅升了上来。

第二十三章 启航
花白脑袋下面连着一个极魁梧的身躯，噔噔噔几下跳上甲板，船身似乎也随之摇晃了几下，身后跟着几个满脸横肉的手下，等他站稳，陈新细细一看，此人脸上长了一圈钢针般的络腮胡，显得整个脑袋比别人大了一圈，须发都呈灰白色，面相看着却只有三十多岁，他看着老汪骂骂咧咧道：“早走不走，非等鞑子打过来，他妈现在海上全是官船。大哥呢？”
老汪冷冷道：“大当家去了天妃庙接宋先生，何时走何时不走大当家自有道理，你是二当家，但也得听大当家的。”二当家哼一声，“我自然听大哥的，但大哥还得听何大人的。”
转头一看身边的陈新，虽是高高大大，但皮肤很是白皙，怪笑道：“难不成老汪还带个戏子解闷。”
老汪还是那副样子：“二当家慎言，这是新来的财副，陈账房。”
陈新当然也不能不说话，走海的人只重强者，这时代的戏子可不是个好词语，现在示弱，海上行程可够得熬，微微笑道：“二当家可是看我象个戏子，不过看着象也未必就是，就如二当家看着两鬓斑白，实际却不是个老头。”
黑炭和疤脸正好上船，听了这话，嬉笑着对二当家道：“陈财副可是说得不准，二当家是太聪明，事情想多了，才白了头。”
二当家听了，收起怪笑，不去理黑炭，却向陈新移近几步，盯着陈新，双目凶光四射，身后几个手下同样一脸不善，从两边围过来，而陈新微笑着与二当家对视，目光停在二当家眉心下两眼之间的谈判位置，这个位置可以不受对方目光影响，又能给对方压力。卢驴子双手悄悄握到了倭刀刀柄上，地上躺着的几个水手看气氛不对，也站了起来。
老汪一步走入两人中间，挡着二当家的路，沉声道：“大哥和夫人交代，要我一路照看陈财副，还请二当家不要让我难做。”
二当家目光被挡住，偏头过来看着陈新，口中说道：“船上的事什么时候归女人管了，要不是看大当家面上，嘿嘿……”
黑炭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夫人的话我黑炮就听得，便光凭她救过大当家，我也服她。陈财副可是读书人，你二当家摆出这个样子，气跑了先生，你是会算账还是会写字？”
二当家狠狠看黑炮一眼，知道此时奈何不了陈新，转身往下仓走去，走下一半后，回头对陈新道：“海上风浪大，陈财副可要小心别掉海里。”旁边几个水手跟着怪笑，陈新拱拱手道：“多谢二当家提醒，既是同一条船，在下自然没有先掉海的道理。”
等二当家消失在仓口，疤脸哈哈笑着对陈新道：“你这个财副好，够胆，比那软蛋老蔡对味。要是有人难为你，只管和我说。”
陈新对两人拱手道谢，黑炮一摇手，直接就去了下层，边走边喊着：“二当家，好久不见，躲着作甚，我们正好叙叙旧。”
等他们都走了，老汪带两人到船尾桅杆下，对陈新道：“你二人在船上走动时要多在一起，特别晚间，晚上睡觉在二层，尽量靠里睡，有大当家在，也不需怕他。”
陈新谢道：“多谢汪兄关照，我虽是账房，不过也少有怕过谁。”
老汪点头，这陈账房看着比老蔡顺眼。当下带着两人下到船舱中，这艘船大小介于一号和二号福船之间，共有四层，底层放压舱石或比较重的货物，以保持船身平稳，一般不住人，二层是水手住宿的地方，三层中间为水柜，后部为伙房，也有一些舱室可以放一些货物，顶层是甲板，是主要的活动场所，操帆操舵和作战都在这层，所以两侧加了护板，而舵楼就比甲板更高出一层。
三人到了二层，仓中不高，中间又被隔舱板分为很多小格，许多舱室中堆满了一堆堆生丝缎匹等物，舱中弥漫着生丝味、汗臭、尿臭味，借着三层舱口透下的光线，三人弯腰行走，老汪选了一个靠船尾的舱室，放下自己的小包袱，这个舱室附近也有个舱口，光线较好。
“底舱都是些瓷器，没事的话就不要下去。”老汪对两人吩咐后回了甲板。两人就在舱中养神，陈新从行李中拿出一包茶叶，分一小撮给卢驴子，两人放在口中嚼起来，海员最大的敌人是坏血症，虽然去日本不比欧洲人的大航海那样遥远，但迷航和风浪同样可能造成时间延长，因此陈新还是准备了一包茶叶，以补充维生素。
卢驴子一边嚼着，一边对陈新道：“陈哥，这二当家为啥看咱不顺眼？”
陈新一听二当家这几个字，就想起大话西游的吴孟达形象，脸上不由露出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到，不止我们，你看他跟黑炮、疤脸也一样不对付，而且他虽是二当家，这两个人却一点不敬重他，当真奇怪。”
卢驴子骂道：“管他什么人，想欺负咱就是不行。”
陈新想起他和唐漕口的事，劝道：“我们不用怕他，也不去惹他，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卢驴子点点头，又道：“要是代大哥在，哪还怕这狗屁二当家，他真是天生神力，就你院子那石桌，他能轻轻松松举过头。”陈新听了暗暗咂舌，那石桌他试过，至少百多斤，圆滚滚的又不像杠铃那么好抓，自己根本拿不起，这代正刚要是在后世，估计能去参加奥运会举重项目。
卢驴子等了一会，突然问道：“陈哥，杀人是个啥感觉？”
“感觉？”陈新其实没杀过人，打架都要追溯到中学时期，但他当初编故事的时候吹嘘自己杀过鞑子，卢驴子因此会如此问，他反正是胡说，想了点电影镜头，说道：“杀人后觉得有点恶心，想吐。”
“我是说刀子杀到人身上的时候，是啥感觉？”
陈新暗骂这卢驴子求知欲也太强，回想了一下有限的人体知识，外层是肌肉，内部是腹腔，里面应该密度小些，“刚开始有点阻挡，刺进去一段后就容易一些，其他的么，当时那么急，记不清了。”
卢驴子一副沉思状：“原来是这样。”
陈新反问他：“我看你身手不错，定是经常与人争斗，你也没用刀刺过人？”
卢驴子摸着头笑道：“真没有，我最多是拿棍子打人，代大哥说过，最多用刀砍一下，要是直接刺过去，多半要出人命，也不知道他听谁说的。”
陈新赞同道：“那倒是，刺进去伤了脏腑，多半就活不成了。”
此时甲板上传来一阵阵喧闹，听得众人七嘴八舌喊着大当家，应该是赵东家来了，说来陈新来了这么久，还是不知道这赵东家的真名，或许连这个姓都不定是真的。
既然是老板驾到，两人也钻出船舱，到三层舱口时，正好碰到二当家，他带着几人也走到穴梯旁，看陈新离得更近，连忙冲过去挡住梯子，不让两人先上，陈新看他这副浅薄模样，原本还有点担忧无故惹上一个敌人，此时倒放下心来，大度的左手一伸，微笑着做个请的手势，二当家以为他服软，心中得意，带着几人上去了。
卢驴子不服道：“陈哥你让他作甚。”
陈新淡淡道：“此时让他一下有何打紧，看他这浅薄模样，何必与这种人一般见识，有机会收拾他。”说完抓着穴梯登上甲板，甲板上沾满了人，陈新大致数了一下，约有四十多人，这么大的福船如果用于战船的话，可装一百多人，但现在主要是运货，多一人就要多装一份淡水和食物，因此人数不会太多，大家都站在东家身边，唯有开始坐在车关棒上的那人，还是不动，似乎不喜热闹，陈新暗暗奇怪，对这人留上了心。
那倾销店老板和老汪就站在赵东家身边，赵东家另一侧还有一名文士打扮的人，三十多岁，一副美髯，十分精明的模样。
二当家现在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一脸恭敬的对赵东家道：“大哥别来无恙否，几月不见，可想死小弟了。”身后七八名手下也一起行礼。
赵东家昂然不动，“哦？！那我可是想不到，韩斌你这几月白头更厉害，可是想各位兄弟想的？”
黑炮等人立即在后面哄笑起来，二当家当然不敢反驳老大，只好尴尬的陪着笑转向那文士道：“见过宋先生，这次先生多跑一趟，辛苦了。”宋先生倒是笑眯眯的还了礼道：“二当家也幸苦。”
赵东家看到陈新，招手让他过去身旁，“宋先生大家都认识，这里给大伙介绍两个新弟兄，新来的财副陈新和他表弟，上了船就是兄弟，咱们走海的人，须记住同舟共济几个字。”
赵东家别有意味的看二当家韩斌一眼，那韩斌忙点头：“大哥说的是，我一定和陈财副同舟共济。”陈新听了彬彬有礼的对赵东家道：“二当家先前已对小弟十分关照，提醒在下小心掉海，在下铭感五内。”
二当家期期艾艾的不敢接这个话。
赵东家也不再让他说，大手一挥喊道：“废话不要讲了，起锚开船。”
甲板上众水手大声欢呼，抽开跳板，车关棒上那人终于起身，与另外几人一起转动起车关棒，此人中等身材，宽肩细腰，行动间步履沉稳，神态安静，陈新虽不懂什么武功，但直觉上这就是个长期习武的人。
随着几人动作，车关棒转动起来，铁链慢慢向上提升，在船头木滚上发出渗人的摩擦声，一个巨大的四爪铁锚终于被几人拉出水面，锚刚一出水，另外几名水手拿着长长的竹篙，费劲的撑在岸上，身子伏低，脚用力蹬着船板，口中一边喊着号子，片刻后缓缓离开岸边，福船是尖底海船，他们这艘船吃水约一丈二三尺，所以不能象沙船等平底船一样随处可停，航行时都靠船帆，没有船桨，启动的时候暂时只能使用竹篙，等船离岸，两名舵手把稳船舵，竹篙略略调整后，福船面朝大海，顺流而去，此时阵阵海风吹来，二当家韩斌大喊一声“升帆！”
船上又是一阵欢呼，陈新实在费解这帮人为啥这么高兴，便如同去公费旅游一般感觉。除了掌舵的两人，甲板上其他人一起动手，开始升起主帆，带竹肋的硬帆十分沉重，而是多人大声喊着号子，终于将三面主帆拉上桅杆顶，宽阔的帆面如乌云般遮住阳光，甲板上光线一暗，顿时阴凉起来，帆面的支撑主要依靠竹肋，每根竹肋两边都系着一根缆绳，总共有几十根缆绳，几个水手按风向调好帆面方向后，将缆绳固定在甲板木桩上。
福船借着风势，又是顺流，很快提起速度，快逾奔马，这段河道已是卫河尾部，十分宽阔，福船破开江面，带起阵阵浪花，风吹在船帆上发出呼呼的声音，宽阔的船帆轻轻晃动着，桅杆和船身随之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不一会福船已驶出卫河河口，进入辽海，前方海天交接一望无际，远方有片片帆影向北而去，卢驴子从未出海，看着眼前景色啧啧叹道：“大哥，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多水。”
赵东家意气风发的站在船头，只要回到海上，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中，其他事已不在心上，那宋先生陪在他身边，两人说着什么，这时黑炮走到身边对他道：“大哥，那边来了个开浪船，可能是水师的，我们要不要把旗打起来？”
赵东家顺着黑炮指的方向看去，一条小号福船样式的开浪船远远的往这边过来，转头看看宋先生，宋先生点点头，黑炮顺着中间的桅杆手脚并用，如猴子般爬进望斗，拿出一面蓝底的旗帜挂起来，旗帜迎风招展，那开浪船片刻后便转弯离去。
陈新有点惊讶的看着旗面，卢驴子不识字，问道：“陈哥，那上面写的啥？”
“登州海道钟。”

第二十四章 斑鸠脚铳
福船在平静的辽海航行，水手们不时根据方向调整着风帆的方向，一路也遇到多艘船只，大家互不理睬，即便赵东家是亦商亦寇，也不敢在内海乱来，况且还挂着登州海道的官旗。
离开海岸稍远后，甲板上几名水手扯开蒙布，几门火炮出现在陈新眼前，船舷每侧共三门火炮，靠船尾方向的两门大弗朗机（注：不是千斤弗朗机），炮身旁边放了七八个子铳，子铳尺寸也不小，母铳装填口的后面还插有一个铁闪，用于安装子铳后的固定，是原始的炮闩。
最让陈新眼前发亮的是靠船头的一门火炮，他走过去细细查看，几名炮手模样的水手也不管他，此炮长约七尺（220厘米），陈新用手掌大致比了一下炮口，内径约11到12厘米，身管与炮口的倍径为二十，倍径似乎偏小，但炮身具有红夷炮前细后粗的典型特征，炮身上有四道加固的铁箍，炮身中段两侧一对炮耳，应当是明朝仿制的红夷炮，另外炮身下还有一个矮小的炮座。两舷各有一门炮，船头车关棒旁边也有一门，全船是三门红夷炮和四门大弗朗机。
他看过一些红夷炮的图片，并不记得具体形制，看旁边有几名炮手，便打起几人主意。陈新对旁边一名炮手道：“这位兄弟，我能摸摸不？”
那炮手嘿嘿笑道：“陈先生摸就是，你们读书人还喜欢这玩意？”
陈新有求于人，自然要奉承一下：“我这读书人最喜欢与兄弟这样的好汉交往，要是人人都象兄弟你这般能放炮，那鞑子如何能占了我老家。”
那炮手是个憨厚人，听了好话，也不知如何回答，摸着脑袋笑着，明代的识字率不高，普通人对读书人还是很敬重，方才那赵东家介绍陈新时又颇为客气，所以大部分人对陈新还是有种尊重。
“那先生你摸就是，摸不坏的。”
陈新伸手一摸，感受着炮管上的金属质感，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还从未接触过这么大型的兵器，想到自己抚摸的是一门火炮时，似乎是在感受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兄弟，能不能问问这炮有多重？”
“这个俺也不知道，总得有几千斤吧。”
“用药多少？”
“一铲子！”
“一铲子？那铁弹多重？”
“老重了，好几斤。”
这兄弟看来是个半吊子，陈新只好换个角度：“那你咋瞄准呢？”
那憨厚兄弟傻傻一笑：“瞄啥，老子抵着他打，看他跑得掉。”
陈新彻底无语，这人整一个山寨炮兵，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跟这个炮手随便攀谈起来，得知这炮手叫王足贵，山东人，原先是个渔民，跟着赵东家很久了，陈新发挥特长，一会功夫就和此人热络起来。
“陈财副可是喜爱火器？”旁边一个阴测测声音想起，又是那惹人厌的二当家韩斌，陈新转过头，回道：“确实如此，不过尚未用过。”
韩斌嘿嘿笑着：“陈先生既是读书人，刀口舔血不太合适，不如就试试火器如何？万一遇到个海贼什么的，也好防身。”他见识过不少读书人，以前那个老蔡软蛋一个，这陈新今日落了他脸子，他便想让陈新出个丑，这样在船上地位自然就会降低，到时再慢慢挤兑这破账房。
旁边那炮手王足贵接口道：“那陈先生拿个鸟铳就是，那东西轻便。”
韩斌狠狠盯他一眼，王足贵憨头憨脑，也不知道何处不对，只听韩斌怒道：“你个傻子乱说甚，陈先生如此高大，当然要用大的，再说那鸟铳已分完了。”
王足贵抓抓头道：“那还有啥火器大哩，难不成要陈先生用红毛炮？”
韩斌笑着转身一挥手，背后一个手下也是一脸嘲弄神色的过来，递上一把粗大的火枪。火枪枪身在五到六尺之间，靠近枪托的枪管上支着一根夹火绳的蛇杆，枪口看着能放进一个指头，至少有半寸以上，管壁也甚厚，看着怕有近二十斤。
陈新一看就明白了这韩斌的心思，他定是当陈新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看他拿不起这火铳出丑，这时的读书人也确实大多如此，象熊廷弼和卢象升这样的文武全才毕竟是凤毛麟角，其他的多半都是羸弱得很，最多带把剑附庸风雅，又极为鄙视武人，古时文人所追求的上马为将下马为相已无人再提。
此时甲板上剩下的人都是看过来，海上行船是这时代最凶险的事之一，水手都是最重勇力，都要看看这新来的账房有多少斤两，卢驴子也不知陈新力气如何，生怕他受欺负，踏前一步，口中说着：“我来试试。”便要去拿枪。韩斌一个手下猛地上来挡住卢驴子，狠狠道：“二当家说过给你吗？”
卢驴子毫不示弱的回过去“大当家说过不给吗？”，直接贴到那人面前，两人斗鸡般顶在一起，鼻子快挨到一堆去，此时赵东家和几个小头目都去了船舱，只有那不知底细的宋先生，笑眯眯的在一旁观看，看着也不打算管闲事，其他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无人上前劝说，眼看要打起来，耳边传来陈新的声音：“如此好的火器，正该我来用。”
斗鸡的两人回头看去，陈新已在众人注视之下单手接过那把厚重的火铳，二十斤的重量不算什么，但单手握持，还要靠较强的腕力维持枪身平稳，周围一帮子水手轰然叫好，宋先生也是点头微笑，卢驴子惊喜万分，他没想到陈新看着斯斯文文，手上却如此有力，王足贵更是赞不绝口：“陈先生真不是一般先生，一手就能拿动这斑鸠铳。”
陈新虽是从未练武，但作为现代人，成长中的饮食营养不是明代可比，读书时也经常参加体育运动，工作后办了一年几千元的健身卡，力量在同龄人中算中上水平，打架杀人可能比不过这帮海寇，但比力气未必差了，那二当家以明代的读书人水平来估计，当然大大失算，反让陈新获得不小的人气。
陈新微笑看着对面韩斌那气得发黑的脸，志得意满的拿了一会，还是觉得沉重，反正目的已达到，改为双手拿枪，低头细细看起这枪来，他方才刚一看到时还以为看花了眼，但从外形和现在感受的重量来看，都应该是这时代欧洲著名的MUSKET重型滑膛枪，却不知如何会出现在东亚海船上，刚才王足贵说是叫斑鸠铳，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注：斑鸠脚铳详细介绍和图片见作品相关。）
他摩挲着枪身，还是如抚摸火炮般，如同拥有着一种强大的力量，都说男人心中有爱枪情结，陈新的理解是男人的力量崇拜，他人生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枪，而且极可能是十六到十七世纪的名枪MUSKET，今日看到的几样东西已让他觉得不虚此行。
韩斌看着陈新脸上流露出的享受表情，微觉奇怪，不理解这个表情啥意思，看来这个账房真不是那么好对付，想到这里，黑着脸转身就走。
“二当家请留步。”
韩斌回头道：“你想如何？”
陈新微笑拱手道：“二当家给一枝如此好的火铳，在此谢过。”
韩斌冷笑道：“哼，拿得动可还得用得来。”
“正是，所以我刚发现二当家还忘了给我几样东西。”
“啥东西？”
“火药、铅弹、火绳，还有叉棍，没有叉棍却如何打得准？”
韩斌原本就没达到目的，哪肯老老实实给这陈新，“药弹自己找，没有什么叉棍。”他干脆耍起赖。陈新呵呵笑着道：“二当家可是事情太多，忘了还有个叉棍，想来这么个棍子又不能吃，二当家肯定不会贪墨的。”
韩斌气极，右手猛一指陈新：“你……”
“我带你去找叉棍。”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陈新一看，是开始孤单坐在车关棒上那人，靠在桅杆旁淡淡看着自己，陈新方才就曾留心到他，只觉得他气势沉稳，有点渊渟岳峙的感觉，此时细细打量，见他面目英挺，神色间有一种不同于其他海贼的正气。
韩斌连丢面子，不愿再呆在此处，怨毒的看看那人，说道：“朱国斌，我记下了。”说罢带着几个手下回了下仓，甲板上十多个水手发出一阵轻轻的哄笑，陈新摇摇头，这韩斌气度狭小，为人浅薄，看样子在船上也是不得人心。
陈新对朱国斌道：“多谢朱兄弟仗义。”
朱国斌挤出点笑：“举手之劳。”说罢直接从舱口跳下，也不走梯子，不一会又出现在舱口，右手在甲板上一搭，微借点力，轻轻一跃，又跳上甲板。陈新拍掌叫好，这朱国斌果然是个练家子，朱国斌左手递过来一个带铁叉的棍子道：“就是这东西。”
陈新道过谢后接到手上，木棍底尖，高四尺多，正好适合此时明代一般男子支枪瞄准，对陈新稍微低了点，不过也可以将就，陈新拿着棍子和枪按着原来看过的一些方法比划了几下，即便是在不夹火绳的情况下，操作也很不方便，很多时候需要单手举枪，看来自己臂力都还需要专门练习。
朱国斌只是淡淡看着，不知懂不懂，还是王足贵过来，大略给陈新讲解一番。他当然不会如莫里斯一样分解成四十三步，只是说个大概，另外一个炮手热心的拿来两个药壶，陈新在他们指导下开始装药。
先倒了一些粉末状黑色火药在引药锅中，药锅在枪管右侧，上面有一个可以水平转动的铁皮盖子，锅内的枪管上开了一个小小的引火孔，倒好后陈新把盖子转过来盖好，然后竖起枪身，王足贵换了一个壶，却不直接倒入枪管，而是倒在一个木管中，陈新看到这次倒出的不再是粉末状火药，而是米粒大小的颗粒，心中暗暗赞叹，颗粒火药在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中已记录有制作方法，但这些海盗能知道定装也很不简单，至少比大多数官军专业。
王足贵装满一管后递给陈新，陈新一股脑倒入枪管，又接过铅弹，在手中试了一下，大概五十多克，磨得还算光滑，也装进枪管，手感略略发滞，比较合口。陈新从枪身下抽出木质通条，从枪口使劲一压，王足贵忙喊道：“陈先生，这捅条不可太用力。”
“哦，为啥？”
“压死了打不远，捅条还容易断，略微压实就好。”
陈新连忙受教，王足贵虽然理论不太懂，但实际操作看来还是很有经验。若压得太死，发射药会因为缺氧而燃烧不完全，大大减小射程，自己方才一激动，确实忘了，当下减小力道，感觉到停顿后，又轻轻压了几下。
陈新把枪放到支起的叉棍上，万事具备，只欠火绳，王足贵和另一炮手两人拿出火石、火镰、火绒，放在甲板上敲起来，冒出烟后把一截火绳点燃，这火绳就是麻绳用醋浸泡晾干，他们点燃一头后小心的夹到蛇杆上面。
陈新看了这个过程，不由有点疑惑的问道：“要是打仗，人家快到了才用火石，万一不燃不就死定了？”
王足贵满不在乎道：“咱们海上多远就能看到，来得及的。就算点不燃，拿刀干死他就是。”
旁边朱国斌突然道：“军中火器队，甲长队长都要带好火种罐，交战时灭了是要杀头的。”其他人并不在意，陈新却注意到了，此人似乎曾在军中，否则如何得知，不由多看了朱国斌一眼。
王足贵装好火绳后，轻轻扳一下扳机，试了一下位置，此时的引药盖没打开，没有走火的危险。做完这些，王足贵对着火绳又吹了一口，火头变亮后，几人都退开几步，陈新便装模作样瞄准起来，这山寨MUSKET管壁厚重，应当没有炸膛的危险，所以也不太担心，甲板上一众水手看这边几人搞得热闹，又围过来观看，也包括那个宋先生，笼着双手站在边上，只等陈新射击。
视野中一片汪洋，空荡荡的，陈新也不知道瞄什么好，正好几只海鸟在前方飞过，陈新急忙扳开引药盖，肩抵枪托，对着照门准星，三点一线瞄准，右手扣动了扳机，蛇杆一沉，引药锅中火光闪现，随即一声巨响，枪身向后重重的一退，引药锅和铳口猛地喷出一股浓重的白烟，白烟中一道长长的桔红火焰闪亮耀眼……

第二十五章 宋闻贤
黑漆漆的船舱内鼾声如雷，陈新双眼圆睁，他虽然神经还算粗大，但在这种黑暗、吵闹又空气污浊的环境中，也没那么快适应，听着舱外传来的轻轻浪花和船身吱吱声响，久久无法入睡，还好他不晕船，不然更加难受。
摩挲着怀中沉重的斑鸠脚铳，一丝笑意又浮上嘴角，下午那一枪打出去，毫不意外的没打到海鸟，倒把底舱的赵东家等人惊了出来，狠狠挨了一顿批，顺带着王足贵等几个帮忙的也挨了训，令他没想到的是那宋先生竟为他说了好话，最后没有没收火铳，只是要求他们不到外海不许再乱放。黑炮和疤子悄悄竖起拇指，赞他厉害。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一个布包，里面放了两个药罐、木管、一包铅弹、一截火绳和一套火石，这是火铳的配套装备，现在都暂时归他使用，回想下午的装填过程，陈新还是觉得太过繁琐，操作难度很大，战场上两分钟一发都不容易，而且发射时火绳被爆烟从蛇杆上冲掉，火头也熄了，重新装填的话还要清理药锅，重点火绳，并不比第一次打放省事。也难怪欧洲军队中还要配相同数量的轻型火绳枪手。
胡思乱想间，不知多久才沉沉睡去。天快亮时，甲板上值夜的人下来，带起一阵喧闹，陈新再睡不着，跟着卢驴子一起起床，这间舱室共住了六人，老汪也在此处住，不知是否是要照看陈新。
上到甲板上，陈新用力呼吸两口新鲜的空气，海风吹过甲板，一夜的疲倦顿时散去，甲板上有二十人左右，倒有四五人在舵楼的右侧排队。
“厕所也太少了。”陈新暗骂一声，这福船唯一的厕所就在舵楼边上，舵楼这一层有一部分是在船身外的，所以拉屎就直接落到海中，免了打扫。船舱的二层也有马桶，但陈新估计从来无人清洗，实在不敢坐上去大便。
他到角落里去抓了几张草纸，卢驴子也拿了纸跟在陈新背后。这时其他一些水手开始搬一些东西，有长矛、挠钩、弓、箭、刀、鸟铳、飞爪、飞钩等武器，哗啦啦扔到甲板上，王足贵在红夷炮边摆了个木盒，里面装了四颗铁弹，朱国斌在中间那根桅杆上爬了两次，往望斗中放入了两把弓和一把箭束，然后就呆在了望斗里。陈新羡慕的看着他猴子般上下，正好朱国斌看过来，陈新笑着向他微微点点头。
“这海上行船，陈先生可过得习惯？”，身边突然传来说话声，陈新一看，是那宋先生，正神清气爽的站在旁边，昨日幸好他帮忙说话，否则那火铳还未必留得住，忙客气的施礼回道：“劳宋先生挂怀，已是习惯了。”
宋先生还是一副笑咪咪的样子：“在下宋闻贤，字道石。此行只是押货而已。”
陈新自然知道他不只押货这么简单，也赶紧道：“晚生陈新，还未谢过先生昨日帮助。”
宋闻贤眼中闪过一丝狡猾，接道：“陈兄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只是没料到陈兄一个读书人，却对那火铳一学就会，实在难得。”
“是，晚生原籍辽东，身负国恨家仇，是以对这些兵凶之器多有留意，让先生见笑。”
宋闻贤微微摇头：“何来见笑，原说君子六艺，其中便有射，现时倒没有几个君子拉得开弓，能用用火器，也勉强算得上，但昨日那火铳确实大了些。”
陈新回道：“宋先生说的是，不过这火铳虽大，威力也大，这要打中了，可比弓箭厉害。”
宋闻贤道：“应当如此，且这枪弹去得快，看也看不到，实在比弓箭厉害。”说罢他又一指朱国斌所在的望斗，“可为何望斗中只见搬上弓箭，却不见搬上火铳，陈兄能否解我之惑？”
两人一问一答都很大声，周围人又留意起来，也包括刚上来的赵东家、黑炮、疤子等人。大伙反正无事，这陈账房又颇有点不同，大家都想听他能说出什么道道。
陈新低头想起来，周围人都静静等他发言，他吊一会胃口才说道：“晚辈不才，觉得原因有三，望先生指正，其一为桅杆位高风大，极易吹跑引药或吹熄火绳；其二，望斗中空间狭小，火铳长度在五尺以上，装填多有不便；其三，若遇敌船，两船相接之时，火铳打放一次，弓箭已发五六支，故望斗中还是用弓箭为宜。”
宋闻贤还没说话，那黑炮倒是开口了，他哈哈笑道：“狗日的你这个读书人硬是不同，倒真是这么个理，老子其实也明白，就是没你这么说得清楚。”
宋闻贤拍手道：“陈财副见识不凡，只是一个望斗，便可说出这许多道理。”说罢又转头对赵东家说：“大当家当真了得，手下既有勇士，又有如此账房，不知在哪里寻得，待我回去也要去看看。”
宋闻贤说话也是比较讨喜，周围水手哄笑一阵，赵东家脸上也露出点笑，这宋闻贤算起来其实是外人，能得外人称赞自己手下，自然也面上有光。
口中还是谦虚一下：“我哪懂何处找人，门口贴个榜，自己寻来的。”
宋闻贤摇头道：“那就只好羡慕赵兄运气实在好。”
他这一番说话，既赞了陈新，又赞了其他水手，顺带还捧了一下赵当家，看他整天这笑眯眯的，颇有点陈新的风格，此时终于轮到陈新上厕所，他告声罪，连忙上了舵楼，在厕所中吹着海风，一边看着底下白色的浪花，一边大便，实在也是种奇特经历。
这一整天陈新开始做自己财副的正事，按当时老蔡记的账簿，在各舱中挨个检查货物，大概有三成货物是赵东家自己的，其余都是由宋闻贤押的货，清货时宋闻贤和老汪就陪着陈新一起，但不知道真正老板又是谁，陈新根据船上挂的登州海道的官旗，估计就该有这位大人。
这些货物中生丝和丝绸织品为最多，其中白生丝六十担、黄生丝二十担、白绸一万七千匹、纱绫一千二百匹、纶子七千匹、红绸五千匹，以及少量的天鹅绒等物，底舱有一些作为压舱石的瓷碗盘，总载重量在四十多万斤，货物把二层水手舱室占掉不少，三层也到处堆满货物。船上所载与陈新以前了解的贸易货物差不多，基本都是丝绸和瓷器，只是没有见到棉布和糖制品。
这些丝绸类产品到日本的利润据说有十倍，但陈新一直比较怀疑这个数据是文人的夸张，中国古代文人对数量的记述通常都喜欢用十、百、千、万之类，文学效果不错，但作为参考数据恐怕就不太靠谱。所以他一定要自己走一趟，考察清楚。正好他作为财副，所有售价到时都会知道，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其中的七成货物是宋闻贤押送，陈新粗粗估值已在三万两以上，跟他自己比起来，已是绝对的大老板，想想自己一路坑门拐骗，才搞了一百来两，卢驴子他们当纤夫一年最多十两，可见贫富差距古今都是一样巨大。这七成中又是分过的，货总册上写的甲先生多少、乙先生多少，一直到了丙先生，总共是三个，不知道宋闻贤是老板还是跟自己一样的帮工。
舱室中货物堆得满满的，也不可能挨着点，陈新只是按舱号大致查看，在货总册上做一些自己的标注，又在每个舱室门边隔仓板上用拼音写下该舱室货物数量，宋闻贤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如观天书，不解问道：“陈兄所写何字，为何我不认得？”
陈新恭敬回道：“这东西是我自己乱作的记号，先生自然不认得了，我用这符号标注，以免有人乱改。”宋闻贤会心一笑：“陈财副也太小心了，就你要防的那人，识不识字还难说得紧，遑论乱改了。”
陈新知道他是说二当家，不由笑道：“宋先生说的是，不过我既是做的账房，银钱货物都差不得，小心无大错。”
宋闻贤摸着胡子点头道：“陈财副做事用心，脚踏实地，总有奇思妙想，并非如那些眼高手低之徒，平日高谈阔论，用时一无是处。我痴长几岁，便称你一声贤弟，你也别再见外称我先生。”
陈新客气道：“这如何使得，宋先生是大当家的贵客，在下自当执晚辈之礼。”
“陈财福总不会交朋友还要听大当家号令吧。”
陈新哈哈一笑，拱手道：“宋先生既不嫌弃，在下就冒昧称先生宋大哥。”
宋闻贤道：“这才对，听说陈兄弟还中过秀才，当知孔子所说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智，益矣。为兄最多算个直友，陈兄弟却是文武双全，日后要借重陈兄弟多智的时间尚多。不知陈兄弟以为如何？”
陈新不太听得懂，当下含糊道：“有什么事宋大哥只管吩咐就是，小弟必定竭尽所能。”
宋闻贤听了，笑眯眯的点着头，两眼中又闪过那种狡猾的神色。

第二十六章 暗夜
如此走到第四天上午，他们的海船通过登州外海的庙岛列岛，陈新知道，北边就是旅顺。后金在天启五年曾攻克旅顺，旋即撤走，此时的旅顺还在东江镇控制中，渤海仍然是安全的，一路不时可以看见登州开往旅顺的军船，他们这条船打着“登州海道”的官旗，没有遇到任何查问，但陈新怀疑只要一入黄海，他们只需要把最后一个字改一下，“登州海盗”恐怕才是他们的真正旗号。
到第五天下午日落时分，福船顺着山东海岸驶出渤海，进入黄海海域，陈新在船头眺望远方夕照下的黑色海岸线，按那些水手所说的，这就是山东陆地最远处，那么就该是威海卫了，当然还远远不是后世的那个著名军港。陈新最先听说这里，也是从北洋舰队的覆灭，这一战不但击碎了中国的海军梦，也将满清王朝的虚弱彻底暴露在世界面前。
后世的人们总结了许多北洋舰队失败的原因，或快炮、或航速、或训练，不一而足，陈新却觉得只有一个原因，即经过满清两百多年奴化统治，中国人已经变得毫无活力和尊严，以如此的社会土壤，又怎能培养出具有强烈荣誉感和冒险精神的近代海军，即便买来了两艘萨克森，也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卢驴子坐在一边甲板上，耍着手上一把倭刀，右手拿着根借来的竹烟杆，叭叭的吸着烟，他是船上伙夫，每日煮两次饭，其实也没什么好煮的，都是馒头蒸饼，再烧些开水。想到赵东家许诺的几十两银子，卢驴子还算是干得不错。
坐了这几天船，他开始的兴奋劲已经过了，船上活动空间有限，人也不太熟悉，现在很是觉得烦躁，其他水手也差不多，时间稍久之后，各种情绪开始蔓延出来，烦闷后就要饮酒，酒后脾气更大，今日光打架就已有两起，甲板上闹成一片，所为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太阳很快就沉下海面，满天星光出现在天际，晚上卢驴子轮到在甲板值夜，还有黑炮等五六人也在甲板，陈新担心韩斌耍小动作，也陪在甲板上，身上带了一把倭刀。看着黑炮用一块牵星板对着海平面比来比去，这时的航海导航主要靠罗盘和牵星板，牵星板用在晚间维持航向，船上有夜间专门负责值班观星的人，后世海军一直沿用的值星官就是如此来的。
船舱的穴梯轻轻作响，赵东家出现在甲板上，来查看有无人偷懒，看着几个吸烟的，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他走海多年，知道水手的感受，如果限制太多，会适得其反，只要不在船舱里面吸烟，也就不去管他们。
他跟黑炮嘀咕几句，背手站了一会，又吩咐黑炮夜间小心后，就要回下层。他一转头发现陈新也在甲板，有点意外的问黑炮：“为何安排陈财副值夜。”
黑炮忙道：“陈先生是来陪卢兄弟的。”
陈新抱拳道：“东家说同舟共济，在下自当出一份力。怎好意思一直让各位兄弟守夜。”
赵东家点头道：“甚好。”
黑炮在一边也说道：“陈先生够义气，要我黑炮说，这样的读书人才叫读书人。”
赵东家听了，看黑炮两眼，突然对陈新道：“陈账房你随我来。”
两人走到船头车关棒的位置，有一名水手在这里坐着，赵东家用脚一踢，骂道：“滚开些。”那水手赶忙滚开，去了中间。这福船长十丈，也就是三十一米多，赶走这人后，十米内再没有其他人，赵东家背着手，看着前方海面，陈新也随他看去，船头的视野非常开阔，海上波光粼粼，苍茫的大海和无际的星空让人越发感觉渺小。
在船头上等了半响，东家还是没说话，陈新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但肯定不是要和自己演泰坦尼克，心中还在想着是不是要跟他说说货物等事。
终于，赵东家开口了，声音很低沉：“陈账房可知，这船上的第一个财副最后去了哪里。”
“晚生不知。”
“我把他捆在这铁锚上，晒了五天，百多斤的人，剩下不到六十斤。”
赵东家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陈新心中猛地一紧，温柔安静的夜色如同忽然危机四伏。脑中快速回想这几日经历，除了开那一枪外，似乎并无什么过错。一边暗暗戒备，一边用眼角关注赵东家的双手，见到还是在背后，略略放心。口中回道：“那定然是这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赵东家并不看他，还是淡淡道：“他收了外人银钱，以致我独子被杀，你说该不该死。”
陈新听老蔡和赵小姐都说过这小东家，都说是出门好多年，原来已经死了，难怪他们那么惯着赵小姐，口中回道：“既是不守本分，也怪不得东家，只是可惜了少东家，他定然是如大当家一般顶天立地的豪杰。”
赵东家对他的马屁毫无反应，还是淡淡的口气叙述着：“有相士说我杀伐过重，必祸至后人，如今果然如此，独子早夭，便只剩下一女能侍奉左右，但女大当婚，还要留着便是一个难事。”
陈新听了心中开始明白，一定是赵小姐回去后说了招自己为婿之事，赵东家才会跟自己说这些话，但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一时也不知如何解说。
赵东家淡淡道：“你想不想当我女婿？”
陈新心念电转，不知道这东家到底什么意思，小心的回道：“不知东家可是听谁说了什么，但晚生自离开铁岭，一直居无定所，来东家店中，不过求三餐一宿，自食其力，没有过其他想法。”
“你既是铁岭来的，知否铁岭四门叫何名？”
陈新措不及手：“在下，在下……”
赵东家双目直盯着陈新，“你以为你说的话骗得了老蔡，就能骗得过我？便只看你记账用笔，也不是秀才的能耐，若非看你银钱上还算老实，亦不会让你来当这财副。”
陈新的额头慢慢沁出汗珠，他少有如此被动的时候，被人当面揭穿，而且还不敢胡搅蛮缠。赵东家的声音继续响起：“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这船上大半人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但你要做我女婿，也不是不可以，钱财之物，给你才是你的，若我知道你有欺诈奸猾行为，我也不怕再挂一个人到铁锚上。”
赵东家完全占据上风，陈新毫无准备，他平日不经意的习惯会暴露他许多与这个时代的不同，显然赵东家早已对他起疑，而他对这时代大多数常识仍然不甚了了，身世和口音更是硬伤，若别人真要问到底，终会露馅，更何况东家在这船上就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存在，连狡辩都不敢。此时不是耍滑头的时候，只好用个拖刀计。
“晚生身世确实有所隐瞒，却是有些苦衷，但我从未对东家一家有任何坏心思。至于女婿一事，在下更未奢望。”
赵东家转头看着前方的海面，打断他道：“这也由不得你，只看我愿不愿意，我亦不会亏待你，账房有账房的操守，上门女婿有上门女婿的本分，若守不了这本分，我的手段就不是今日这般与你说话。”
赵东家最后看着陈新的脸道：“记住，你的命就在老子手上，还有你两个所谓表弟的命。”
星光下，赵东家脸上三道模糊的刀疤更显狰狞。陈新人在矮檐下，不敢在此时争那无意义的面子，低头行礼道：“那晚辈一切听东家安排便是。”
赵东家转身离去后，陈新慢慢把头抬起，冷冷看着赵东家的背影，第一次被人以生死来威胁自己，他心中最开始的微微慌乱之后，代之而起的是从未有过的愤怒，自己可以当上门女婿，却决不能当毫无尊严的人，更不能做一个连性命都要别人来决定的人，自己爹娘给的性命什么时候成了他一个海寇的手中之物。
漫说一个区区海寇头子，就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他也从没有卖命的觉悟，等赵东家消失在舱口，陈新眼中慢慢露出渗人的寒光。

第二十七章 接舷血战（一）
“真难吃。”卢驴子一边吃着风干的肉干，一边抱怨。
陈新嘴里嚼着茶叶，没有说话，脸上还是带着那种职业的微笑，卢驴子并不知道那晚他们在船头说了什么，只以为是东家有事情交代陈新。而陈新似乎没有受到那夜的影响，仍然如常的与众水手打成一片，既然赵东家还有意招他做女婿，暂时他也不担心什么。
这是在船上的第二十天，他们昨日经过朝鲜济州岛，没有走济洲海峡，而是从济洲岛西边继续南下，来到长崎往南的航线附近，今日桅杆上每个望斗都安排了人，一直在望斗中到处张望。这时船身左边的侧风吹来，水手们急忙调好帆面，又把右侧披水板放下，减小横漂，侧风吹在宽大的船帆上，船身微微摇晃。
卢驴子并不知道航向什么的，陈新也不会看牵星板，几次想学，黑炮等人几句话敷衍过去，并不愿教他。昨日经过济洲岛后，有了个参照物，他勉强找到点方向。知道此行还算顺利，已经快到日本了，一路没遇到大的风浪，也没碰到其他海贼，二十天过去，也不知道此时的宁锦大战如何了，还有刘民有的服装店。
几乎所有水手都到了甲板了，人人都在身边放好了武器，主要是刀、长矛和挠钩，还有一些飞爪，王足贵等炮手将两桶火药搬出来，正在给大弗朗机的子铳装药弹，朱国斌还是在中间望斗中，双眼炯炯有神，打量着海面，他黝黑肌肤上布满汗水，阳光一照，油亮油亮的，赵东家也在腰上插了把倭刀，带着二当家韩斌等人在船舷便张望。
这个时代的海商，他们可以在任何合适的时候瞬间转化为海盗，而没有丝毫技术上的障碍。尤其又是这条船，船上的货物大半是别人的，水手若要丰厚的收入，最好的来源就是抢劫其他船，过济州岛后，离日本唯一的通商口岸长崎已经不远，遇到其他商船的可能很大。
甲板上气氛比往日明显不同，除几个积年老贼毫不在乎的闭目养神外，其他水手精神显得十分亢奋，坐立不安，时常把手中刀抽出来半截，又放回去。卢驴子吃完肉干后，似乎也觉察到了，正要开口问陈新，陈新已经低声在他耳边说话了：“卢兄弟，今日若是遇到其他海船，恐怕就有仗打了，咱们不是来拼命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冲到前面去，保住性命要紧。”
卢传宗大大咧咧道：“知道了，陈哥你放心，舍了这条命，也要保你平安。”
陈新有点感动，海狗子和张大会兄弟也曾如此说过，虽然并没有验证过，但他相信他们是真心的，他其实所给予这些人的并不多，甚至有一些欺骗，他们的回报已远远超过自己的期望，这时代人的淳朴是他原来没有想到的，如果换位而处，他自问自己做不到这个程度，面对着他们，不由暗暗有点惭愧。
卢驴子掏出烟筒递过来，陈新这几日也开始抽烟，船上就这么点大地方，久了之后是人都有点烦躁，抽点烟确实有放松的作用。
正要接过火石敲打，只听到中间桅杆上朱国斌突然大喊了一声。
“前面有船！！”
甲板上哗啦啦一阵乱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赵东家几步并一步的跳到舵楼上，一把将一个正要上厕所的水手掀回甲板，自己在舵楼上站了，用手遮住阳光，往朱国斌手指的方向望去，远方海面上果然有一个黑点，还看不太真切，对舵楼下两个掌舵的水手道：“给老子靠过去看看。”
两人马上调整航向，韩斌也带着其他人改变船帆方位，以便更好的借风，甲板上绳索纵横，每次调整船帆都要解开又系上，并非是一项轻松的工作，顿时人声喧哗，忙成一片。
一切调整好，福船已是和远处那帆船斜向并行，赵东家又到了船头，自己上了前桅望斗，不时从望斗中发出号令，调整方向，两船距离迅速接近。
陈新在靠近船头的右舷占了一个视角不错的位置，此时已经可以看出对面那艘船的大致结构，身后几个水手挤来挤去，想到前面来看，黑炮和二当家韩斌就在他身边，黑炮和韩斌虽是平日不对付，但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两人都是认真观察。
那艘船正又西南向东北航行，必定是从中国沿海或南洋返回的，共挂了四个船帆，船头是首斜桅，斜斜向前伸出，挂着一个白色软帆，船尾挂一个西洋式方软帆，但两个软帆面积都不大，中间两个桅杆上挂着跟福船一样的折叠式平衡纵帆，桅杆没有望斗，船头则是带有木栏的“大和型”船头，就如同一个东西方帆船的杂交品种。船上看得到有人走动，主桅的顶部有一个人影，应当是在往这边眺望。
韩斌开口对黑炮道：“是倭国的朱印船。”
“没错。”赵东家已经从前桅望斗下来，到两人面前说道。
憨勇也走过来：“大哥，看这吃水，货该不少，干不干？”
“干，为啥不干，不干出海作甚。”
黑炮猛地转头对甲板上众人大喊一声：“抄家伙做买卖了！抢下船来每人一百两，砍一个脑袋一百两，想分银子的就他娘吆喝一声。”
憨勇也大声喊道：“多拿飞爪，别用火瓶。”
甲板上一片鬼哭狼嚎的欢呼声，兵器碰撞着当啷作响，连卢驴子听了百两银子也兴奋异常，众水手叫唤过后，开始进行准备，他们把长矛、挠钩、飞爪等物都拿到右舷放好，不少人拿出简易的皮甲开始穿戴，几个用鸟铳的人已经在开始装弹，陈新对那东西不太感冒，药弹都是三四钱，威力太小。
王足贵等炮手把大弗朗机装好子铳，又在子铳后插好铁闪，然后便开始给那门红夷炮装填。装填的过程和火铳并无区别，只是用的工具更多，他们撤开炮座下的木楔，向后移动炮身，然后王足贵拿着一个长杆的装药铲，从火药桶中铲起一铲火药，从炮口装进去，然后从地上木盘中取出一个大约六、七斤重的铁球，填入炮口后，用一个圆头推杆压实。最后在火门上倒上一些引药，装填就完成了。似乎比那斑鸠脚铳还快不少。
陈新回到二层，拿好了自己的斑鸠脚铳，他知道对面那种朱印船，德川家康为发展贸易，给日本海商发放朱印状，同时也发放给中国海商，它的全名叫“异国渡海朱印状”，持有它的，才可以到长崎入港，有朱印状的都可以叫朱印船。
甲板上纷纷乱乱，陈新到三层后不忙上去，就在穴梯旁先把药弹都装好，又把那柄倭刀插在腰上，虽然他不想拼命，但也要有所准备，大海上又不比陆地，无处可逃，真到了紧急时刻，也只有拼了。
一转头间，突然见宋闻贤在他的船舱中，竟然悠然自得的坐在一个木桌旁，半眯着眼正慢慢喝酒，看陈新在，把杯子举起笑道：“陈账房何急如此，可要喝点酒，以壮胆气？”
陈新一笑，过去接了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抹抹嘴巴，对宋闻贤道：“宋先生处变不惊，小子却还没这个修为，只是两船交战，万一败了，宋先生所押货物定是荡然无存，为何不阻止大当家？”
宋闻贤还是半眯着眼睛，对甲板上喧闹之声充耳不闻，向陈新说道：“在下只是押货的，只管货，管不了船，就算拉下老脸去阻止，断了大伙财路，惹一身怨恨，又有什么意思。”
陈新道：“事关性命，宋先生就一点不怕？”
“富贵险中求，大当家身经百战，想来也败不了，若是赢了，见者有份，在下也可以分一杯羹不是。”
这宋闻贤一个读书人，说起话来倒是毫不掩饰，陈新哑然失笑，：“先生果然非同一般。小子佩服，一会若交战，先生可到二层暂避，更安全一些。”
“多谢陈兄弟提醒。”宋闻贤笑咪咪的一拱手，又端起酒壶倒起酒来。
陈新回到甲板时，对面的船感觉到了福船的不怀好意，已经改变了方向，掉头往东偏南的方向开去，看样子想跑，但速度又不如福船，距离仍然在逐渐缩短。现在还是上午，他们若是想拖到晚上脱离，恐怕很难。
此时的风向又有变化，与两船的航向比，已是逆风，但并非完全的逆风，是略微偏左的逆风，将帆面调整到与风向平行方向略略偏过一点，就仍然可以借到部分风力，福船又放下了右侧的披水板，三块平衡纵帆在此时优势尽显，倭船的前后两块软帆则完全只有反作用，都已经放下，只剩了两块硬帆。
一个时辰后，福船已追到不足一里之内，双方性能上的差距显而易见，朱印船大概也明白了跑不掉，没有继续转向。距离迅速又拉近到两百步，福船比朱印船略高，陈新已经能清楚的看到对方船上的人和几门火炮，还有晃动的长矛、挠钩，阳光下的甲板上不时有刀光闪动，朱印船主桅上站着那人还在对着自己这边大声叫喊，不知在叫些什么。
随着距离的接近，福船上的水手手执武器发出声声怪叫，对面船上也同样传来大声的叫骂声，听着嘈杂的声音，陈新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又暗暗观察赵东家，见他神色冷静，目光一直没离开对面那船。
接战在即，陈新到人少的左舷准备点燃火绳，一动起来，手竟然有点发抖，敲了几次火石没点燃，还是卢驴子过来帮忙，两人才把火绳点好。卢驴子已经把两把倭刀都抽出来，看着脸色发红，也是紧张。
王足贵等人已把船头的红夷炮装填好，另一人拿了个前端分叉的点火杆站在旁边，两个叉上各缠了一根燃烧的火绳，准备好后，王足贵转头看着赵东家，但赵东家还是静静看着对面，没有任何表示。
前方朱印船可能也看到了这边的火炮，想把船身打横在前方，要用船舷的几门火炮还击。赵东家终于微微点头，点火杆随即落向火门。
“轰”一声巨响，炮身猛地一退，甲板一阵颤动，船头上烟雾弥漫，福船继续前进，穿过那片白色的烟雾，浓重的硝烟味充斥鼻孔，陈新眼睛被熏得有点想流泪，随着炮响，心口咚咚的狂跳起来，紧紧抓住手中的斑鸠脚铳，手握的部分已满是汗水。
炮声一过，赵东家的大喊声传来：“往左转舵！”
福船迅速也开始转舵转帆，航向指向朱印船斜前方，与朱印船并排前进，同时又拉近距离，福船占了速度优势，朱印船的每次调整都处在被动状态。
“轰”，对面朱印船的左舷喷出一团白烟，一个黑色的铁球带着尖利的呼啸从福船前方掠过，远远的落入左舷外的海面，“哗”一声带起大股的水花，此时福船已完成转向，王足贵等人又用右舷的红夷炮还击，铁弹落入了朱印船身后，同样还是没有击中。
“我今天会不会真死在这里。”听着响起的炮声，陈新脑海中突然跳出这样的问题，他穿越几百年来到明朝，会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一场打劫中，茫然间抬头四顾，烟雾萦绕中，赵东家的身影站立在船头，纹风不动。

第二十八章 接舷血战（二）
“传宗，你只有刀，没有接舷之前不要露头，别冲前面。”
“知道了。”
对面的朱印船左舷两门火炮各发两发，无一命中，王足贵也用右舷的红夷炮打了两发，同样没中，再次装填后双方都没有发射，这个时代的铁炮都无法连续发射，虽然装填速度并不慢，但连打三发后，就要等它散热，一个小时不会超过八到十发。双方都留下最后一发，等到距离更近的时候使用。
福船上十多个水手手执长矛和挠钩，脚边放了飞爪，在右舷边严阵以待，还有七八名水手拿着鸟铳，其他水手多手执倭刀、腰刀、短柄斧、钢叉等短小兵器，散布在甲板各处，双方帆船上都有很多缆绳纵横，除了刚接舷的时候可以用长矛交战，一旦跳帮后就不适合长兵器。
陈新吩咐完卢驴子，等了一会，没有动静，从护板上探出头去一看，朱印船已在五十步外（明代一步为5尺，为156厘米），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一个黑色的铁球冲出白烟，向自己方向急速飞来。
陈新全身发麻，还不及反应，就听得“嘭”一声，陈新右手约五米处的护板突然炸开，铁球挟裹着无数的毛竹碎枝横扫那一段甲板。一名长矛手就在护板后，被铁球直接命中，随着一声闷响，长矛手瞬间变为了无数块碎裂的肢体，向周围飞散，一阵血雾喷洒在周围甲板，那铁球余威未尽，撞破左舷护板跌入海中。
片刻后，几名受伤的水手才开始惨叫起来，他们被毛竹碎片钉了一身，其中一人被那名倒霉长矛手的血雾洒了一身，马上又被十多块大小不等的碎块击中，血流如注，整个人如同从血水中捞起来一般，倒在地上长声惨嘶，身上的剧痛令他的身体蜷成一团，剧烈的翻动痉挛着。
陈新怔怔的看着眼前一截带肩膀的手臂，胃中一阵阵抽搐，这块东西撞到左舷后，被毛竹弹回到自己面前，肩膀的断裂处残留着丝丝泛红的肌肉，仍然在缓缓流出血液。
“啊！！！”“啊！！！”
非人的声音终于让陈新从麻木状态中开始恢复，他吃力地把目光从眼前的残肢上移开，看看甲板滚动的几个伤员，不知应当如何做，他脑袋的反应远远没达到平时的程度。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那名重伤员的叫声戛然而止，赵东家用左手将头颅随便的扔到一边，又提刀朝另外一个嚎叫的伤员走去，那伤员左眼插着一根碎片，满脸血污，见了赵东家过来，连忙摇晃着手，把衣服抓起放到嘴唇咬住。赵东家见了，淡淡说道：“再叫一声，就要你命。”
那伤员点点头，死死咬住衣服，不再出声，另外一个是个轻伤，见这个情形，也赶快闭嘴。赵东家神色如常，一脚踢开地上一截大腿，来到被打坏的右舷护板旁，两船相距只余四十步，对面一个铁炮手（日本火绳枪手）对着赵东家开了一枪，打在了船身上，被二寸五分的船板轻松挡住，在移动的船体上用滑膛枪射击移动物，是不可能有精度可言的。
赵东家不为所动，转头对众水手大吼一声：“杀他娘的，赚大钱了！”
“杀！！！”
“轰”“轰”“呯、呯”
福船右舷的一门红夷炮和两门弗朗机同时开火，七八名鸟铳手也开始射击，对面的朱印船被接连命中，传来阵阵惨叫，它已经打完了火炮，一时不能再发，陷入挨打的境地，福船的红夷炮炮身滚烫，也不能再发。
王足贵等人用弗朗机快速发射，三人一组的炮手配合娴熟，打过一炮，一人拉出铁闪、一人提起发射完的子铳，另一人填入新的子铳，开始那一人便又插入铁闪，比鸟铳手还快得多，虽然大弗朗机弹丸不到一斤，但近距离威力仍然不可小视，打得对面那朱印船的左舷木屑横分，很快一片狼藉，护板残缺不全。
等到弗朗机打完所有子铳，双方相距不足二十步，火铳手又开始互相对射，望斗中的朱国斌等人开始连连发箭，他们居高临下，等到相距二十步才开始射击，又以朱国斌箭术最准，虽然桅杆顶部的晃动比甲板大，射了五箭，仍然命中两人，箭支力道十足，插在木板上嗡嗡的发出震动声，朱印船没有望斗，在这个距离上完全处于劣势，逼得甲板上的水手找了些木板顶着，挡住望斗中的弓箭，只有几门火铳和弓箭在甲板上无力的反击，其他人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陈新此时心跳剧烈，喉咙发干，卢驴子在他旁边，趴在护板上露出个头，看着对面的甲板，发出沉重的呼吸声，那半截手臂仍然在陈新眼前，时刻分散着他的注意，陈新鼓起胆气，猛地一把抓住那手臂，使劲甩向外面海中，扔出后手上残留着一点凉凉的感觉。
卢驴子在旁边道：“陈哥，快打那边，好近了，一个一百两。”
陈新这时才想起自己也是个火枪手，慌忙站起来，腿有点发软，眼前的朱印船已在十步左右，木质护板残破不堪，双方火炮都不再射击，福船火铳手稍多，又有望斗的弓箭手，完全压制了对面甲板，陈新深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调整好火绳位置，把火头吹亮后，开始寻找目标。
朱印船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叫声，有惨叫，也有发号令的声音，福船上赵东家也在大喊，总共四十余名水手全员上阵，在甲板各处待命，老汪、憨勇、黑炮、韩斌等人都是神色如常，拔出兵刃安静的等待接舷时刻到来。
黑炮看见陈新端着把大火铳，瞄了半天也没动，其他人都是填好就打，这账房估计是吓呆了，忘记咋开枪了，不过也比原来的老蔡好，至少敢上甲板干仗，那老蔡上次是直接吓得尿了裤子。
“抓”
赵东家话音刚落，七八个飞爪越过两船间五步的距离，钩住了朱印船的船帮和护板，还有一个飞爪正巧钩到了一个倭国水手的肩胛，福船这边使劲一拉，飞抓便深深的钩进倭国水手的背部，将他拖出朱印船的船舷，他身体一沉，眼看要落入海中，背上飞爪的绳索猛地拉直，勾着他的肩胛骨将他掉在半空，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手足乱动乱抓，脸上涕泪横流。
抓住飞钩绳索的人都是发力，两船的距离从五步猛地接近到了两三米，朱印船护板后一声大喊，突然站起七八个水手，举起长矛和挠钩刺杀过来，福船也同样如此。
一时间，护板上长矛纵横往来，锋利的长矛毫无阻滞的破开他们的衣甲，有几对厮杀的对手都是同时被对方刺中，一名福船水手被刺中咽喉，仰天倒在甲板上，用手捂住脖子，想要大喊，却只能从喉咙中发出咕咕的声音，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流出，这一轮中，双方各有数人中枪倒地，另一些人伸出挠钩勾住对方船舷，脚下用力蹬着甲板，拉近距离。陈新在船头位置，与朱印船并不相接，依然没有开枪。
“嘭”，两船的船舷终于撞在一起，船身猛烈的摇晃了几下，陈新连忙用左手扶住护板，片刻后船身又趋平稳，双方甲板上同时杀声震天，朱印船上木板纷纷推倒，露出后面手执兵刃的水手。
其中一个倭国武士打扮，头目模样的人口中大喊大叫，挥着手中的倭刀，刚刚站起，福船上突然一声枪响，震耳欲聋，那头目胸前血花一闪，喊叫的声音被生生截断，他如同被一个铁锤砸中一般，胸腔突然塌陷下去，头下脚上的仰天摔倒，一只鞋子飞起老高，还未落地便已经断气，斑鸠脚铳的巨大威力显露无遗。
黑炮大喊一声：“陈账房一百两啦。后退者死！！！要拿银子就跟我上。”
福船上的水手嘶声大喊，纷纷涌到接舷的部分，与倭船水手隔着护板互相砍杀，船舷边血肉横飞，不时腾起团团血雾，密集的人从让所有人都无法闪避，只是凭着本能将刀枪向见到的敌人杀去。扔飞抓的水手将尾端的绳索捆在火炮或桅杆上，两船已经连为一体，双方都没有了退路。
朱国斌在望斗中连发三箭，射中挨着的三人，弓箭深深插入三人体内，那三人非死即伤，露出一段缺口，憨勇正在这段，看准机会，猛地带头跳过船帮，向两边砍杀，福船上其他水手跟着蜂拥而上，一起冲过船舷，朱印船甲板一片混战。
福船大概有四十人，朱印船损失大一些，只有三十出头，双方在狭小的甲板上生死相博，面对面的冷兵器搏斗瞬间便造成巨大的伤亡，甲板上的血水迅速汇聚，从船舷的缝隙中一股股流向大海。
卢驴子的背影在眼前一闪，陈新赶忙伸手也没拉到，看他在船舷边拼杀一阵，也跟真跳入朱印船，陈新暗暗着急，方才近距离一枪命中后，精神上好像突然放松了许多，反应也快了不少，他也没有感觉到恶心或呕吐什么的。陈新打算就呆在福船上放放冷枪，先安然度过第一次的战斗，自己就不再是战场新丁，以后即便再遇到战斗，生存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此时也没有其他办法，朱印船上刀光剑影，自己追过去未必帮得上忙，陈新只好加快速度装填，先把火绳取下，手还是有点抖，但比开始好了很多，勉强装好药弹。对面杀声震天，各种各样的嚎叫声不绝于耳，陈新心中担心卢驴子，边装弹边观察，几次看到卢驴子的身影，一闪又淹没在人群中，朱国斌的身影最为显眼，他行动迅速，招式简单直接，砍杀之时势大力沉，已经连连击倒数人。
陈新从枪身下抽出捅条后，几次都没能对准铳口，只得把火铳贴在胸腔，手也贴在胸口保持稳定，才插进去，略略压实，几滴血珠飞过船舷，落在陈新脸上，他也不及去搽，专心的装弹完毕，最后又重新夹好火绳，位置略略调整，对准了引药锅。
一切做完之后，已过去了大概一分半钟，陈新才又拥有了攻击能力，他心中一松，似乎已在慢慢适应这种战斗气氛，他把枪直接架在护板上，寻找最近的目标。
视野中一个彪悍的身形纵横开阖，赵东家手中倭刀疾如电闪，与一个倭国武士杀在一处，那倭国武士也不弱，同样势大力沉，两人都是优良的倭刀，刀口都互砍出不少缺口，一时分不出胜负。老汪忠心的护在侧后，寻机相助赵东家，让那倭国武士的侧翼始终处于受威胁的状态，不得不一点点向船头方向退却。突然朱印船的右舷护板外跳入一个倭国水手，要夹击赵东家侧后，老汪连忙上去敌住，那水手也颇有两下，很快就成了捉对厮杀。
赵东家听得动静，却丝毫不惧，面前的倭国武士已处于下风，两人身形很快，陈新一直想射击那倭国武士，却难以对准，赵东家略占优势，杀得那倭人往船头退去，眼看那倭人避无可避。
突然陈新眼角中发现，赵东家身后的船舱口冒出来一个穿朝鲜棒子裤的人，纷乱中，他并未注意到只露出头的陈新，往船头看一眼后，捡起地上半截长矛，向赵东家背后扑去，陈新把枪口对准他，两船贴在一起，陈新离这人不过几步距离，他有九成以上把握击毙他。
那朝鲜人瞬间到了赵东家背后，赵东家全神贯注在前面的对手身上，老汪也未发现，船上其他人打斗正酣，谁也没注意到船头位置的变化，陈新打开药锅盖，手指放在扳机上，透过照门准星对准了朝鲜人的身影。
正要扣动扳机，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夜星光下赵东家狰狞的丑脸，一时间，赵小姐灵秀的面容和赵东家丑陋的刀疤在脑海中交替出现。
“你的命在我手上，还有你所谓表弟的命。”
“听说你还中过秀才？”
“我娘原本是要找上门女婿的……”
“他收了外人银钱，以致我独子被杀……”
朝鲜人右手往后一拉，再猛力一送，锋利的矛尖向赵东家宽大的背影急扑而去……

第二十九章 街头群殴
“噗”
长矛狠狠的刺入赵东家背部，赵东家身形一滞，前面的倭国武士乘机也一刀刺入他小腹，血水顺着血槽喷涌而出，赵东家大声惨叫，几声惊呼同时响起：“大哥！”“大当家！”，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赵东家身上，无人注意到护板后的陈新。
“呯”斑鸠脚铳终于响起，一枚重一两五钱的铅弹毫不费力的撕开朝鲜人的身体，在他的后腹部打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朝鲜人被击得往侧边倒去，撞到船舷后又软软的弹回甲板，血洞中鲜血泉涌，夹杂着一些内脏的碎块。
倭国武士将刺入赵当家腹中的倭刀使劲一搅，再猛地抽出，赵当家满口吐血，颓然倒地，老汪黑炮等人此时才赶到，看得目赤欲裂，那倭国武士已是强弩之末，气喘吁吁的不敢停留，其他的倭国水手完全处于下风，被福船上的水手分割包围，结局已定，这武士刚才杀了对方大当家，明知已无生路，只是一心要多拉几个垫背的，乘着黑炮等人未到，翻身跳过船舷护板，到了福船甲板，跳下时一个趔趄，脚下无力，差点没站住。
刚刚看清甲板情况，面前一个黑乎乎的长东西已经飞到眼前，那武士连忙挥刀一挡，那东西竟是把大火铳，十分沉重，武士力战之后握持不住，倭刀脱手飞出，随即一把倭刀横扫过来，倭国武士体力耗尽，退让不及，被砍中肋下，但入肉不深，对面那人跟着下面猛出一脚，踢中他下腹，力道平平，但这武士此时也再顶不住，被踢得向后连退数步，跌倒在甲板上，这样一耽搁，黑炮老汪等人已经赶到，他们围着那手无寸铁的武士挥刀乱砍。
陈新踢倒那人后没有逼上，刚才用刀砍杀的时候他心中其实也发虚，手软软的使不上劲，看着老汪等人的刀不断挥舞，带起的血珠挥洒得到处都是，那武士惨叫一阵之后慢慢没了声音。那几人依然不依不饶，直到那武士被砍得血肉模糊，四肢断裂，内脏肠子流得到处都是。
此时朱印船上胜负已分，倭船的水手只剩下不到十人，几乎个个带伤，全部跪在地上投降，其他的都已经变成了甲板上的尸体，陈新在站立的人群中看到了卢驴子的身影，他赤裸的身上也满是血迹，但看他行动，应是未受重伤，陈新终于放下心来，庆幸自己是在强大的这方，安然度过了第一次战斗。
“陈兄快与我一起去看看赵大当家。”
陈新转头一看，宋闻贤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后，陈新狐疑的看他两眼，如果他是早来到甲板，是否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但宋闻贤神色如常，陈新更不敢问他，只好点点头，赶忙跳过船舷，把宋闻贤接了过去。
甲板上满是血水，脚下一路打滑，陈新抓着一根缆绳，扶着宋闻贤来到赵东家身边，疤子正把他抱在怀中，用一件衣服死死按着赵东家的腹部，衣服已被沁成红色，血水汩汩的从指缝中流出，赵东家脸色苍白，眼睛无神的看着前方，宋闻贤一把握住他的手，带着哭腔道：“大当家，你这是，这是……”
老汪、黑炮韩斌等人也回到这边，看他伤口，已是没有生机，纷纷哭着跪倒在地，陈新两眼发红，泪水也快要流出，宋闻贤抹一抹眼睛，哽咽着道：“大当家放心，我们赢了，方才伤你的两人都被陈账房击杀，你只管好好养伤，不要，不要多想。”
赵东家听了，眼睛恢复点神采，望向陈新，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来。
陈新彭一下跪在赵东家身边，涕泪横流，口中断断续续道：“小子晚了一步，累大当家受伤……请大当家责罚。”
老汪和黑炮也同样哭着道：“请大当家责罚。”
赵当家轻轻摇摇头，目光比平日柔和许多，那宋闻贤还是握着他手，口中说道：“大当家安心养伤，船上事务，请大当家安排一人暂理。”
赵当家嘴唇微动，声音很小，二当家韩斌刚想凑过去，宋闻贤却把头伸到赵当家嘴边，把耳朵贴在他嘴上，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好半响，他抬起头道：“在下明白了。”
……
天津城，二道街的院子中，代正刚跟刘民有说着他打听到的消息。
“前几日有运粮的海船回来，听说鞑子打宁远没打下来，掉头又回去打锦州了，陈大哥果然说得很准，看样子这次建奴只能自己退去。”
刘民有放下心来，代正刚在路上也听说了鞑子入侵的事，很担忧这几个兄弟，加急赶路回到天津，才知道陈新和卢驴子都出海了，两人闲时说起关外的战斗，刘民有把陈新原来说得告诉了代正刚。陈新本来就知道结果，现在当然应验，但代正刚对陈新的佩服又增加一分。
王带喜和三个跟班正在收拾两个铺面，他们请周来福做了几件连衣裙，正用衣架挂起来，门角还放了一个人形的木质模特，这是陈新根据后世的样式请木匠做的，考虑到这个时代的一些迷信，不能做成无头无脚的，那木匠做了很久才把它做好，用费比预算多了一些，因为一直打仗，珠子也没当，银钱一时有些吃紧。
自从战争开始后，天津一度人心惶惶，市场萧条，但二十天过去，没看到鞑子进来，大家情绪慢慢平复，市场活动也在恢复，刘民有决定现在该把服装店开业了，好让大家都有事可做。
这段日子代正刚正好也在，训练几个跟班的任务就让代正刚做着，这代正刚对这些队列之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尤其听说是陈新定下的规则，执行得一丝不苟，即便以刘民有这个军盲的眼光看来，海狗子等人都有了一种军人风范，行走坐立都如同一个模子出来的。连带着这代正刚的气质也有些变化，他现在坐在石桌边也是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代兄，我打算明日便把服装店开起来，除了店铺外，我到书坊印了些传单，准备让卖婆去闺中宣扬，不知代兄是否认识卖婆。”
代正刚大摇其头：“刘大哥你可问着了，我还真是从来没接触过卖婆，农村里面就有点稳婆，货都是担郎挑来，天津这边就更别说了。”
刘民有想想也是，这代正刚一个外地人，跟自己也差不多，哪里找得到什么卖婆，心中估计了一下，应该周来福和江旺知道，一会晚间可以去找他们。另外陈新还说过妓院的营销，自己从来没去过那种场合，就更不知从何着手，也没想到找谁去做妓院的业务。
这时二道街上传来一阵喧哗，听着有人在追打一般，两人对望一眼，同时起身，到院外一看，却是那邓柯山一路狼狈的跑来，后面跟着十多个手执刀棍的人，邓柯山口鼻流血，帽子也掉了，脚下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上。
刘民有连忙上去扶他，身后十多人转眼追到跟前，挥起棍子就打，邓柯山一闪身躲到刘民有身后，那几人也不管刘民有在前面，照样打来，代正刚一看不妙，大吼一声，右手猛地抓住一人，轻轻松松的拦腰抱起，朝其他几人扔过去，将前面几人撞开，口中对院中喊道：“海狗子拿棍子出来。”
那几人被这么一挡，眼看代正刚铁塔一般，凶焰略减，带头的一人看着两人道：“我们只找这骗子，其他人多管闲事，就别怪我手辣了。”
海狗子几人拿着棍子冲出门来，人人手执五尺五寸长的硬木棍，海狗子还带出了代正刚的那根斌铁棒，费力的递过去，代正刚铁棒在手，底气更足。
他也懒得和对方说话，想起陈新那套法子，心中正想看看效果如何，口中大喊道：“列阵。”
“杀！”
代正刚和海狗子四人排成一排，间隔三尺，每人左腿在前右腿在后，侧身而立，同时齐声大喊，将棍子斜上前方，几人动作整齐划一，顿生一股肃杀之气，那边前面几人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脸露惊容，海狗子几人心中油然感到一种自豪。
二道街上其他一些街坊此时也赶了过来，手中都是拿着棍棒之物，一些买东西的人在远处看热闹。
刘民有眼看要打起来，担心伤人，连忙站到中间，向对面那十多人拱拱手道：“在下是这二道街街坊，不知各位为何追打邓公子？大家可否坐下好好说和，不要动手。”
那边出来一个中年人，对刘民有道：“这骗子找了个丐女，勾引我家少爷干了那事，然后冒充那丐女的相公，敲了我家少爷一大笔钱不说，他几人还把少爷打了一顿，我们可找他好久了，今天我等一定要将他抓回去，让少爷解气。”
刘民有一听顿时觉得束手，这邓柯山作为街坊倒是还行，平日见着了，多远就喊着刘哥，但大家都知道是骗子，自己要是帮他，岂不是帮着害人。
那邓柯山见刘民有面露犹豫，生怕把自己交了出去，忙探出头来向对面骂道：“你们几个行商的，仗着人多，要欺负咱天津卫的人，这里这么多街坊，你说我骗你家少爷，证据有没有？证人有没有？那丐女又到哪里去了？”邓柯山这话就给街坊提了个醒，这些人都是外地来的，不怕报复，现在虽然有十几人，但不会增加太多。
街坊们自然知道邓柯山多半是骗了人，但也是站住了道理，见官都要个证人证据，你总不能空口白话就来抓人，当下有两个和邓柯山交好的就鼓噪起来，此时的街坊渐渐多了，有了七八个男的，一看是外人来打街坊，都拿了棍棒在手上，与这边对峙。
刘民有见了这状况，邓柯山也说的有理，自己若是全然不管，以后街坊中便无法立足，当下对那十几人道：“若是这位邓兄真骗了你们，各位大可去清军厅告官，同知大人如何审理，我等自然没有话说，但这般无凭无据的拿人，我们这些街坊却万万不许，各位见谅。”
那边的中年人还待再说，他旁边一个壮汉眼见街坊慢慢越聚越多，拖下去恐怕不妙，对其他人大喊一声：“别跟他们啰嗦，这狗骗子欺负咱们少爷，抓了他回去领赏钱了。”说完带头猛冲过来，那十几个人反应不一，有快有慢，冲在最前面的倒只有两三人。
“两人一组，杀。”
随着代正刚的大喊，海狗子和张大会一组，对付左边一人，张二会人小，就由代正刚带着，几人同时喊声杀，前腿微曲，后腿一伸，手中长棍作枪，迅疾刺出，分取对方胸腹，他们每日就只练两招，一个是刺，一个是劈头一棒，每日几百次练下来，每次刺杀都带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凶猛气势。
那带头的壮汉本以为两个半大孩子一棍就扫翻，岂知出手就是这般威势，反而慌了手脚，前面两根木棍一左一右，一刺胸一刺腹，来势凶猛，他手中一根棍子还高举在头上，冲得又快，此时稍一犹豫，还没考虑好挡哪个，已经被两根长棍同时刺中。
这是后世的双人刺刀战术，简单有效，关键是两人的同时发动，腰腿手一起发力，因为刺刀杀伤力甚强，都强调一击制胜，气势非常重要，陈新知道一点这个战术，也用来训练几人，此时见到成效。
“啊呀！”
壮汉一阵剧痛，捂着肚子蜷成一团。那边代正刚和张二会也把另一人戳翻，两人这一倒，后面跟着的人乱做一团，只有两边还各有一人冲来。
“杀！”“杀！”
四人又是同时暴喝，海狗子等三人叫得尤其大声，叫完似乎确实能增加一些力气。两侧上来的两人又是倒地。地上转眼间就倒了四个人，滚着叫痛，对方其他人似乎吓傻了，都呆了一下。
二道街的街坊们也呆住了，邓柯山眼睛睁得圆圆的，他以为依靠代正刚，这人力气不同于常人，但万没想到的是，这么几个半大小孩居然将四个壮汉轻松放倒，他不愧是老江湖，马上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敢欺负我们街坊，大伙揍他们啊！！”
这些街坊都是几十年在一起，在他们看来，街坊间情谊远比对错重要，只是对方人也多，所以也有点担心，此时见到刘家这几个人如此厉害，有了主心骨，街坊中的男子胆气大增，都大喊着举起棍棒冲过去与那帮人打起来，街上一阵大乱。
代正刚一看，也别列队了，口中喊道：“两人一组，冲啊。”
“杀！”
海狗子和张大会兴奋的满脸通红，他们练了许久，整天是些莫名其妙的走队列、俯卧撑、组合刺杀，练得精力旺盛，又无处发泄，天天都有种想跟人打架的念头，方才的一幕让他们充满成就感，陈大哥教的这些简单东西，真有如此效果。
眼看打成一团，几人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嘶吼着冲杀过去，两人一组的组合在混战中更显威力，对方本就是乌合之众，靠着人多壮胆，现在既被众街坊牵制，又根本无法应付那种组合刺杀，转眼就被打得狼狈不堪。
邓柯山捡了地上一根棍子，跟在四人背后，找到地上躺着那个带头的壮汉，一顿乱打，一边打还一边骂着：“叫你打我，叫你打我，刚才打我打得开心不。”
刘民有也捡了根棍子，转来转去，帮不上忙，他从来没打过架，拿着棍子也不敢打人，眼看邓柯山把地上那人打得头破血流，连忙过去拉住他，不让他再打，邓柯山丢了那人，又跑去打其他地上的。
“大伙跑啊！”对方带头的中年男子头上也挨了好几下，自己这边已经倒在地上七八个人，慌乱之下也顾不得了，转身就跑，剩下几个还在抵抗的一听，也撒丫子就跑。
海狗子和张大会杀得兴起，嚎叫着带领几个街坊追过去，刘民有急得没法，这地上躺着的都七八个了，好几个还在流血，不知如何收尾。转眼看到邓柯山还在打人，气不打一处来，过去一把拉住他手，气道：“邓兄你想杀人还是怎地。”
邓柯山一听他口气不善，眼珠转转，停了手，陪笑道：“刘兄，这厮刚才差点打中海狗子兄弟，我一时气愤，看我这性子。”
刘民有知道他是个滚刀肉，说的话没一句靠谱，心中担心追过去的海狗子等人，往一道街那边赶去，走到半路，海狗子等人就回来了，张大会头上流着血，但脸上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两个街坊还抓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拖着往这边走来。

第三十章 人才
地上七八人大多已经都坐起来，流血的自己捂着脑袋，街道上街坊们站了一圈，七嘴八舌的责骂他们，特别是十多个家庭妇女，骂得唾沫横飞，海狗子他们把抓到的那个公子也扔到地上，这就是方才那十多人的少爷。
那人看到邓柯山，一脸愤怒，站起来指着邓柯山道：“你这个骗子，快还我钱来。”扑上来就要厮打邓柯山。众人见他还要行凶，也不用棍子，围着一顿拳头又打倒在地上，刘民有知道这人其实是受害者，不忍看他挨打，上前拉开众人。
那公子挨了打，终于认清形势，害怕的看了一眼围绕的人群，他本是个外地人，送一批货去京师的，到天津停留的时候到处招摇，结果挨了邓柯山的骗，跑回船上叫来家仆，找了三天，终于发现仇人，这才发生追打邓柯山那一幕。
要说这公子也算倒霉，他平日锻炼不良，跑得慢，等手下开始逃跑，才气喘吁吁的赶到一道街，还想着怎么痛扁邓柯山一顿，却正好看到了溃退的手下，正要开骂，一个家仆喊了声“少爷快跑”，结果被张大会听到，一看这是正主，劈头一顿打，总算有个忠心家仆回来救，张大会冲得太快，没有了海狗子配合，反被那人打了一棍，等大伙赶到才抓住这王公子。
邓柯山洋洋得意的对那公子道：“王公子，你敢到我们二道街来行凶打人，可是当我们二道街街坊都是死人？”
周围街坊听了觉得脸上有光，反正现在是痛打落水狗，都是又骂又吐口水。那王公子露出畏惧神色，期期艾艾的不敢应声，方才刘民有阻拦众人打他，他便下意识的往刘民有这边挪了挪。
邓柯山见他不说话更是得意，他自己当然也绝口不提骗过人，只是指着张大会流血的头说道：“王公子你今日打伤我们这么多街坊，你说如何了结，天津清军同知就是我娘舅，要不要一起去清军厅走一趟？”
刘民有听着这话，再看看邓柯山表情，便与陈新当时骗那个蓟县的胖子一般无二，先用些没影的权势压住受害人气势，接下来应该就是要找这王公子私了吧。
果不其然，“你若不愿去，就看你如何让我们街坊满意了。”
“大哥，赔，我赔银子。”
……
邓柯山拿着个夹剪，笑眯眯的给帮忙的街坊发银子，帮忙打架的都发了一两，包括张大会在内的两个受伤的得了二两，连帮着吵架的几个大婶也得了五钱银子，他把那王公子和几个家仆全身搜了个遍，得了六十多两银子，连个铜板都没给人家留下，又逼着王公子写了个认罪书，承认是来二道街无故打人，然后才放他们走了。
这些街坊拿了银子人人高兴，这时的一两可是够买一百多斤粮食，他们互相吹嘘着自己刚才多么威猛，当然顺带也表扬一下刘家几个人，刘民有也得了一两银子，他很不愿意成为邓柯山骗人的后盾，但方才的情况几乎成了二道街的卫国战争，此时若说些不合时宜的话，肯定会起反效果。他虽然心地善良，但也不是个榆木脑袋，随大流收了银子。
等大家慢慢散去，刘民有几人也转身进了院子，那邓柯山却屁颠颠的又跟了进来，他贼眉鼠眼的看看周围，把院门关上，到石桌边把剩下银子都取出来，代正刚倒没什么，让王带喜带了张大会去包扎伤口，他自己就在一边陪着，海狗子和张二会蹲在石桌边，羡慕的看着桌上几十两银子。
刘民有看着他烦，虽然这人和陈新手法都差不多，但不知如何，就是看他不顺眼。当下冷冷对邓柯山道：“邓兄你这火屯怎地把自己扎进去了，要不是今日街坊帮忙，看你如何收场。”
邓柯山把瘦脸抬起来，奉承的道：“可不是，多亏今日大伙帮忙，尤其是这位用铁棒的大哥和几位小兄弟，方才街坊多，有些不便，现今就是要来多多酬谢各位的。”
他把桌上堆的银子细细分了，除去刚才发的战斗奖金，还剩了三十两的样子，他分为大致相等的两堆，然后对刘民有一拱手道：“刘兄你选一份，今日若不是你们这几位兄弟，我定然要大吃苦头，别客气。”
刘民有一脸严肃：“邓兄，我可不是帮你扎火囤的，你不必分我份子，我也做不来这种事情，以后如果有人追打邓兄，可别往我这里跑。”
邓柯山滚刀肉一个，他早知道刘民有是这种人，也不生气，笑着道：“这岂是扎火囤，刘兄看不上我这等人没关系，这银子总没错，就当我给几位小兄弟一点伤药费、劳苦费，方才辛苦了，也要吃点东西补一补不是。”
刘民有还是一脸官司，又要数落他时，旁边代正刚过来，选了一份银子收入了自己怀中，刘民有愕然的看着他，不知他是何意思。
代正刚对邓柯山一拱手道：“邓兄弟，在下代正刚，我等正好缺银子，便替刘兄领了这份心意，但我们不是收的份子钱，是领你街坊的情。”
邓柯山有了台阶，本来也是看他们武力强横，打算跟这几个人打好关系，管你什么名义收的，反正是收银子。也呵呵笑着道：“代兄弟这样就好，街坊间千万别见外，几位受累，好好歇息一下，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刘民有无法，只好也拱拱手，做了面子上的礼节，要送邓柯山出门。哪知道那邓柯山转头看到门市里面摆放的连衣裙，竟然咦一声，自己就跑了进去，拿起一件就翻看起来，他拿的是一件紫色的绢质连衣裙，套头穿入，布纽扣在颈后。
刘民有拿这滚刀肉毫无办法，脸皮而言，已经远超陈新，只好跟着进去，看着他别让他搞坏了。
“刘兄你们这是要做衣店？这挂衣服的架子可巧得很。”
“是。”
“为何这种衣服我未见过，不过看着却像官员的常服。”
“常服？也是这个样子？”
“看着像，实际又不是，常服还是右衽，只是领子套了个裹巾，远看起来没有衽，实际是有的。”
刘民有放下心来，如果真是原来就有这种样式，又没有流行，就是接受度不高，市场前景堪虞。
“那刘兄你们就在门市中卖么？”
“门市中要卖，也要找些卖婆……嗯！”刘民有说着说着，突然仔细打量贼眉鼠眼的邓柯山，哈哈笑起来。
邓柯山摸不着头脑，不解道：“刘兄可是觉得我那处不对？”
刘民有连忙拉着邓柯山到院中，给他端来把凳子：“邓兄你看这衣服如何？”
“很好啊。”
“你说买的人多不？”
邓柯山抓抓头奉承道：“多，那肯定多的，刘兄你做出来的哪能不多”
“邓兄你看，我这里有个法子，可以帮你多条财路，也不耽误你扎火囤。”
“帮你们卖衣服？”这邓柯山果然是一点就透。
“对的，一件给你一钱银子的工钱，虽说不多也是个稳妥钱。”
邓柯山眼珠转一转，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道：“刘兄你们一件卖多少钱？”
“嗯，缎和娟的，我打算卖一两三钱左右，棉的四、五钱，按用料大小减补，除了店里卖之外，还要找些卖婆和青楼……”
“一两三钱太少了，不好分，这衣服这么好看，咱先在青楼卖，那些挨刀的多的是钱，卖一件比你铺子多几倍价都可以，这衣服咱在青楼最少卖三两一件，就到最好的群芳楼，给鸨儿五钱，龟公两钱，娘儿五钱，咱也有一两八钱多。刘兄你看，好些娘儿是只有饭吃，没钱收的，咱这么一来，她们还不拼命撺掇嫖客买衣服，鸨儿龟公都有分润，当然就不会阻拦，对了，咱还得找个人在里面收钱，别给那鸨儿收去，拿回来就难了。我想想谁去好些……”
刘民有张口看着他唾沫横飞，暗道自己还真是找对人了，自己哪知道青楼的这些道道，听他说青楼谁去收钱，确实也麻烦，街坊都是老实人家，男的女的都不合适，若是让邓柯山去收钱，自己又不太放心，一时也踌躇起来。
旁边的代正刚突然道：“可以让张大会去，他肯定能行。”
刘民有确实没有其他人可用，几个人中，张大会油滑一些，也没有成家，唯一担心的是他在里面学坏了。
“就是怕他在里面每日看些风尘之事，万一学坏了怎办。”
邓柯山笑道：“男的怕啥，不学也是坏的，学一学没准生儿子更快。”
刘民有不理他，代正刚看他犹豫，劝道：“刘兄，我有句话，说了你可别多心。”
“代兄弟你说。”
“大会和海狗子实岁都十七，若非鞑子毁了家，早已成家生子了，陈兄和你还把他们当做小孩，似乎不妥，况且虽是去青楼，但只是卖衣服，应也无妨。”
刘民有哑口无言，真要按这时代的标准，张大会和海狗子早就是成年人，自己和陈新虽然也知道，但按着思维的惯性，往往把他们当做高中生看待。
他呆了半响，终于道：“那我问问大会意见，如果他愿去，就让他去。”
说罢起身进了张大会的屋子，海狗子和张二会跟到门口，听见刘民有问张大会：“大会，这里有件事，大哥想听听你意见。”
张大会咧着嘴笑着：“刘大哥，我去，我都听见了。我早想去那地方看看了，嘿嘿。”
刘民有：“……”

第三十一章 五岛列岛
长崎和平户的外海，散落着一连串的岛群，因其中有五个大岛，而被称为五岛列岛，嘉靖年间，“净海王”汪直曾占据此处，被明朝官方称为倭寇头子，后来胡宗宪招降汪直后，因朝廷一些官员质疑，毁约杀了汪直，但在五岛地区汪直的影响力仍然存在，直到21世纪，有一位日本人跑到汪直家乡给他修了个墓，但因为当年倭寇头子的定性，转眼又被两位南京的爱国人士赶去砸了。
五岛列岛岛屿众多，离长崎和平户很近，在明代一直是海寇很好的藏身处，也有许多私港存在，一艘福船和一艘朱印船正在这片海域缓缓航行。
宋闻贤、韩斌、黑炮、疤子、陈新五人坐在船头，每个人头上包了个白色的绢带，宋闻贤眼圈微红，黑炮和疤子精神萎靡，两眼无神，韩斌沮丧中带着一种不平，而陈新只是低头不语，其他一些水手在甲板上呆坐。甲板上已经冲洗过，但很多地方还留存有暗红的血迹，下仓不时传来伤员凄凉的惨叫声。
前日一战，朱印船上全部四十一人都被杀死，包括投降的十人在内，福船水手死九人，伤十一人，其中重伤四个，朱印船上装满南洋购回的胡椒、龙诞香、乳香，还有一万一千两的白银和少量黄金。货物粗略估值超过六万两，到日本售卖的价格肯定会更高一些。
收获虽然很丰厚，但最重要的是，赵东家和憨勇都战死了，没有了领头的人，人人心中都有点迷茫，而老汪从赵东家断气开始，就一直跪在尸体旁，到现在滴水未进。
宋闻贤转述赵东家的最后遗言，竟然是让宋闻贤挑头把这趟走完，因为最后说的什么，只有宋闻贤一人听到，虽说他是外人，但身份超然，代表着背后的权力人物，韩斌虽然是二当家，当在船上人缘奇差，黑炮等人根本不服他，也没敢出来提出异议，宋闻贤最妙的是并不一人决定，而是找了黑炮、韩斌、疤子这几个有影响力的人，又以陈新击杀两名凶手为名，将陈新也拉入决策圈子，如此一来，大家看他不是抢权，都没有什么好说的。
“各位，大当家鹤驾西归，我等人人心中都是难过，然则船上还有众多兄弟，现今该当如何，我只是外人，虽然受大当家临行托付，还是要听听各位意见。”宋闻贤打破沉默，声音低沉的开始说话。
韩斌两眼左右看看，抢先道：“我觉得眼下还是要先出货，把银子收了，再说其他，否则带着两条船，人也少，万一再碰着其他船，说不得被人抢去。”
疤子看一眼黑炮道：“我听黑炮哥的。他说啥就是啥。”
几人便都看着黑炮，等他说话，他看着甲板，半响才抬起头：“我十三岁跟着大当家，出生入死到了现在。”他猛地拉开上衣，露出一身的疤痕，“大当家救我三次，我这条命早就是大当家的，船算啥，银子算啥，此时一心想着这些的，不知是个什么玩意。”
韩斌脸上微红，怒道：“我又没说没想着大当家，然则人死不能复生，要是能让大当家活过来，这银子和船不要都行。”
黑炮看也不看他，继续道：“我的意思，大当家遭逢不测，家眷都不在，我等没护佑好大哥已是不该，现今首要的是如何保存大哥遗骸，否则如何跟夫人交代。”
韩斌道：“难不成现在就掉头回天津，交易不了，没有银钱，那又如何跟宋先生交代。”
疤子猛地站起来，对着韩斌狠狠骂道：“你娘的银钱，银钱，你他娘除了银子有其他东西不。即便有银钱也是给夫人小姐的，轮不到你来分。”
韩斌也站起来道：“那也不是你疤子说了算，这里还有宋先生，你叫个啥。”
宋闻贤连忙起来拉开两人，一边劝着一边坐到中间，把两人隔开，口中道：“两位万勿伤了和气，大当家尸骨未寒，真是起了争执，我如何对得起大当家的托付。”
好容易安抚下两人，他看陈新一直未说话，对着陈新道：“陈财副虽是刚来不久，但击杀两名凶手，又是大当家看重的人，你有何意见，可说出来大家一并参考，请勿惜言。”
陈新看看宋闻贤，他当日担心宋闻贤看到那一幕，这两日相处下来，似乎宋闻贤并无任何异样，放下些心事。那日战后，船上死尸纵横，断肢如麻，着实恶心了两天，只吃了少许东西，脸看着也瘦了一圈。
“我觉得两位说的都有道理。”陈新开口先是一把稀泥，韩斌虽对陈新印象不佳，但听了这句总算对他稍稍改观，黑炮和疤子也转头看过来。
“大当家都是我等恩人，想我陈新自辽东流落进关，得大当家赏识，给以重任，终于得以在天津安身，若无大当家，哪有我陈新今日，这知遇之恩不知如何报答，我跟各位一样，恨不得以身代替，换回大当家一命。”
陈新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述说，比单纯的嚎叫更有感染力，黑炮和疤子眼圈又一红，甲板上其他水手也慢慢靠过来。
“然则天不遂人意，要收了大当家早日成仙，我等唯一能为大当家做的，便是照顾好大当家家眷，如何算是照顾好了，首要一条，活的人都要个念想，咱们必须得带些东西回去。不知各位以为如何。这事做完，便可依二当家所说，早日处理货物。”陈新说半天，其实还是把韩斌的意见放到后面。
黑炮也不问韩斌了，开口道：“陈兄弟说的我听得，你就说说如何带法。”
陈新道：“各位，现在是六月，这海上又潮又热，今日已是第二天，若是回天津，至少十余日，万万来不及，要是坏了大当家尸身，我们就是更大的罪过。即便带回天津，我们又如何敢让夫人和小姐来看。”
黑炮和疤子对望一眼，知道这也是实情，海上以前死的弟兄都是扔到海里，没有能带这么远的。
宋闻贤看其他都不说话，接道：“如果大家都没意见，此事就不可再拖，若依陈兄意见，是火化还是海葬，只留衣冠？”
黑炮和疤子抢着道：“火化，总有骨灰，那衣冠算得什么念想。”
韩斌大声道：“船上如何可火化，总也要到了李家私港再说。”
宋闻贤踌躇道：“到人家地方，万一不许又如何。”眼睛又看向陈新。
陈新暗骂这宋闻贤，他一个挑头的，事事都是让其他人决定，自己不担任何责任。想想说道：“找个小岛，用柴水船上去，找来柴火火化。”
韩斌对陈新没好气的道：“那要多长时间，烟火一起，遇到其他海寇又怎办。”
“我日你老娘！”疤子猛地将韩斌扑到地上，两手不停打下去，韩斌赶紧护住头脸，陈新坐在位置上没动，这韩斌实在讨厌，而且一点不会看火候，活该挨打。甲板上水手见打起来了，纷纷围过来，卢驴子受了轻伤，过来看陈新没事又回去坐了。
宋闻贤叫来朱国斌，好不容易拉开两人，韩斌被打破了鼻子，还流着血，隔着宋闻贤还不停叫骂。
宋闻贤突然大吼一声：“够了！二位要是还要打闹，我便让你二人来做挑头的人。”
这两人看宋闻贤发怒，终于是不再说话，韩斌人缘很差，但毕竟也有几个贴心手下，憨勇和黑炮也管不住他们，除了宋闻贤，他们还真找不出挑头的。
宋闻贤怒气冲冲看两人一眼，才对几人道：“此事就依陈账房说的，找个有树木的小岛靠岸，打来柴火为大当家火化……”
陈新突然插话：“宋先生，方才我还没说完，除了大当家，其他知道住处的阵亡兄弟也要火化，都要送回家，不知道住处的，就安葬在小岛上，做好标记，日后若能寻得家人，总要落叶归根。当日许诺的抢下朱印船的一百两赏银和人头赏银，还请宋先生做主，先发到各位兄弟手上，正好朱印船上也有现银，这是各位兄弟拼命得来的，理当发放，以安人心。死难的各位兄弟，知道老家的，等回去了把赏银和人头银送到各家，至于其他的是否还给补偿，就看几位来定。”
所有围观的人同时愕然的看着陈新，他们从来没考虑过其他几名死亡的人，包括水手们，以前死去的水手都是扔进大海，因这次有大当家和憨勇阵亡，所以还全都留着，只是没人会认为应该送他们回家。
韩斌气得脸发红，他本就认为火化耽搁时间，容易暴露船只所在，现在陈新居然要全部火化，那得多打多少柴火，多挖多少坑。好在刚才疤子那一顿打，他也不敢再乱骂，只是冷冷道：“陈账房这个主意好，但你可知如此要多出多少时间，万一中间被其他海贼发现，你可负得起这个责任。”
宋闻贤眯着眼睛，没有说话，陈新还是淡淡的说着：“这船上每个人，都是娘亲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带出来，几十年含辛茹苦，谁又没有爹娘兄弟姐妹，难道二当家认为他们就不该有个念想。”
韩斌道：“他们倒念想了，你把船上剩下的兄弟摆在何处，万一被其他海寇发现，累大伙送命，他们家人又哪去找念想。”
“那二当家能保证不火化就不碰到海寇？我等都是自愿出海，生死有命，若是这怕那怕，还不如在家种地。我陈新做事只凭良心，人家爹娘几十年辛苦养育的，死在这边荒之地，我们就不能花半天时间让他们安息？若真为此送命，那我陈新也认了。”说罢，他站起来转头对甲板上围着的水手道：“大家都听到了，你们愿不愿意有一天死去时，无人安葬你的骸骨，无人带你的魂魄回家？死去的都是你们朝夕相处的同伴，要跟我一起去安葬同伴的，站出来一步。”
朱国斌毫不犹豫站出来：“陈先生，我跟你去。”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十多个水手不顾韩斌恶狠狠的眼光，纷纷站出一步，王足贵对陈新道：“陈先生你说得对，里面有个我们村的，我要带他回家。”
韩斌气得脸色发白，正要跟宋闻贤投诉，却听得宋闻贤在旁边大声道：“不愧是大当家带出来的义气兄弟，也算我宋道石一个。另外，按陈财福说的，把众位兄弟的赏银先发了。”
韩斌瞬间成了化石。众水手却一片欢呼，船上沉闷的空气也为之一新。

第三十二章 小岛黄土
两艘柴水船载着八名水手靠在了岸边，本来福船有两艘柴水船，朱印船一艘，那日接舷时撞坏一艘，就剩下两艘，两艘小船跑了两趟，运上去十一名船员和九具尸体。死去的九人中，只有三个知道老家，都要火化，其他六人便就地安葬。
朱印船抛锚停在海岸不远处，福船上留了近二十人，陈新让黑炮等人用竹竿挂上衣物，搭了些假人放在甲板上，在稍远点的地方戒备。
陈新、疤子、宋闻贤、朱国斌、王足贵、黑炮都在十一人中，还有一个精神恍惚的老汪，他坚持要陪着大当家的尸身，上岸后众人便拿着斧头到一处山丘砍伐木柴，天气炎热，大家都是赤裸上身，只有宋闻贤不顾汗流浃背，仍然穿着衣服，朱国斌拿了大斧头对着一棵树猛砍，其他人拿着短柄斧，砍些小点的树枝。等到朱国斌砍倒一棵树，就上来两人抬着往海滩走去。
“哗”一声，又一棵小树被砍倒，宋闻贤对陈新道：“陈兄弟，我们两人抬这株如何？”
陈新点头答应，跟宋闻贤一起抬着往海滩走去，宋闻贤身体单薄，年纪又大些，抬着很是费力，停了两次才抬到沙滩上，陈新让宋闻贤稍稍休息，去找块石头架起，用短柄斧开始砍截树枝，此时老汪在远处守着几具尸体，附近海滩便只剩下他两人。
宋闻贤衣衫全透，坐在原地不停搽汗，坐了一会后，看着陈新忙碌，口中问道：“陈兄弟方才一番话，尽得人心，不知以前家中是否有人为官吏？”
陈新当然不能说当过办公室主任，一边砍，一边笑着道：“先生说的哪里话，我家中都是行商的，从未出过官吏，我也只是凭着良心做事，没想过什么得人心。”
宋闻贤感叹一声：“那陈兄便是天生口舌便给，我便不成了，家中虽是出过举人，到我这辈，便只得替人做些押货之事，真是对不起先祖。”
“宋先生文采斐然，定是中过功名的，为何愿出海做这凶险差事？”
“说来惭愧，确实中过秀才。”
“那为何宋先生不继续考个举人？”
宋闻贤摇头道：“在下得中秀才，便出门游历，途经河南山东等地，所见都是连年旱涝，一路耕地荒芜，蒿草人高，农村人家只余十之六七，少者十之三四，想那朝廷诸公，地方父母，皆是科举高中之人，却为何不见孔孟所言之盛世。”
陈新听他说及敏感言辞，微觉奇怪，按理说这宋闻贤一路表现得颇为圆滑，丝毫不像个交浅言深的人，不由停下来，反问他道：“那宋先生是否觉得孔孟之道无可学之处？”
“倒不尽然，于身或是至理，但却未必有用于国，现今执异议者也众，是以我又游历泰州，学习阳明心学。”
“那宋先生又有所得？”
“非也，不论理气之说还是心即理，都不是我要找的，万千百姓，衣食住行，林林总总，纷纷扰扰，世间万象是否一个理字道得清，道得清又是否做得来。我或许是天分太低，道不清也做不来。心灰意冷，也不愿再去学些道不清的东西，但苦于无钱吃饭，干脆作了个幕士，这才来了这船上。”
陈新看他流汗太多，递过刚打来泉水的水壶，一边说：“这些东西或许只有阳明先生这样的天才才能明白，宋先生何必执着如此。便如这火铳，我只需提出要求，百步杀人，至于如何炼铁炼钢、打磨铳管，是工匠的事，我就不需要懂。”
宋闻贤猛灌几口山泉，呵呵笑道：“陈兄总能说出些不同的道理，现今大当家一过，陈兄以后有何打算？”
陈新道：“现在还没想，等回了天津再看，如果还是走海，到时还要请宋先生多多照看。”
“陈兄弟文武双全，定非池中之物，他日一飞冲天之时，请陈兄照看才是。为兄有一句话不吐不快，当日上船之前，大当家曾请我考校陈兄，可知我如何跟大当家回话。”
“不知。”
“我对大当家说，陈兄弟确是读书人，却未必中过秀才，但为人可靠，心思灵巧，做事沉稳，可堪大任。”
陈新讶然道：“宋先生太夸奖了，但为何说我未必中过秀才？”
“无论陈兄弟有没有中过秀才，我也当陈兄弟是好友，在此不妨提醒陈兄一二，陈兄虽识得许多字，但以陈兄用笔的手态，不像长期用笔之人，我看大当家也早有所怀疑，后来陈兄与我互道姓名时，未说自己的表字，凡中过功名者，鲜有无字的。”
陈新确实没想到这些，这便是自己习惯上的硬伤，而宋闻贤专在这个没有旁人的地方讲，可见并无恶意，苦笑着对宋闻贤道：“多谢宋先生提醒，在下身世确有难言处，不便相告，若是还有什么错漏，请先生一并指出。”
宋闻贤接着道：“后一日，我与你在舱中点货时，曾说‘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智’，是我故意说错的，此语其实应当是‘友直，友谅，友多闻’，出自《论语&#183;季氏篇》，陈兄若是考过秀才定然应当读过，但陈兄并无诧异之色，由此可见陈兄这秀才……”
陈新心中暗暗叹气，表字还可以编一个，这些东西就没办法了，自己总不能把这时代的科举教材背下来，看来以后还是不要乱冒充读书人的好，免得漏洞太多，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接连被大当家和宋闻贤识破，也不敢再小看古人。
拱拱手对宋闻贤道：“多谢宋先生了，宋先生对大当家的回话也是用心良苦。日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只要先生一句话，在下绝不推辞。只是宋先生从上船便对我关照有加，不知在下是如何入了宋先生法眼？”
宋闻贤笑眯眯的，抹一把脸上的汗水：“陈兄弟谦逊好学，善与人相处，才思敏捷，武可上阵杀敌，文可识字算数，或许其他文人眼中都是微末之技，但为兄恰恰认为都是经世致用之学，这个世道，光会吟诗作赋有个屁用，以后若为兄无钱吃饭，来投靠老弟你的时候，还望记得为兄才是。”
陈新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中年人，感觉似乎有点喜欢上了这个有趣的人。
……
十人用了两个时辰，砍好了柴火，架成三堆，又在山丘上用了一个时辰挖好六个坑，因刻字确实太耗时间，陈新请宋闻贤用毛笔在六块木板上写了墓碑，十人一起动手将六具尸体入土为安，死得最惨的那个是被铁弹打成碎片，众人用一段白绢草草包成一团，也放进坑中埋好，陈新收买人心，装就装到底，挨着给每人磕个头，口中喊着：“兄弟上路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其他人也学着陈新跪了，送每位水手上路，宋闻贤没有跪，拜了一拜。
这边收拾完，几人又到海滩将赵东家和憨勇等人的尸体摆上柴堆，在柴堆上洒上些桐油，老汪跪在沙滩上呆呆的看着他们忙碌，疤子拉了他几次也不起来。
这老汪平日沉默寡言，其实心地还不错，但这种人最爱钻牛角尖，陈新心中有些担心，便走过去对老汪道：“汪大哥，你也别跪着了，人死不能复生，天津还有夫人和小姐需要照看，你要是急坏了身子，没把夫人和小姐照顾好，日后见了大当家你如何跟他交代？”老汪一听到夫人和小姐几个字，身子轻轻抖了一下，迷蒙的眼睛中开始慢慢恢复些神采，口口喃喃有词。
疤子佩服的看陈新一眼，看到老汪总算有点反应，有过来扶老汪，老汪跪了一天多，膝盖无法打直，陈新等几个人过来架起他，放到一块大石上坐下，陈新把他放好后又对他道：“老汪，你记着，大当家虽然走了，但他走以前给你安排了两样事，你要做好了，不然到时他要责罚你的。”
“啊，大哥给我安排了啥事？”这是老汪两天来说的第一句话，他两天如同苍老了十岁，又滴水未进，嘴唇全部干裂，声音也是十分沙哑。
“大当家走之前告诉宋先生，其他人他不放心，一定要让老汪把他的骨灰带回天津，然后照看着夫人和小姐，直到他们百年，到时你才能跟他们一起去见大当家。”
宋闻贤也帮腔道：“是啊，我亲耳听见的，大当家吩咐说要你一定做到。”
“好，好，大当家安排了，我老汪一定做到。”老汪双眼中散发出神采，从陈新的描述中，似乎大当家只是出了远门，安排他招呼好家中事情，他以后的人生就是要照顾好夫人小姐，然后等着大当家回来。疤子等人都佩服的看着陈新，他们都劝了老汪一天了，丝毫没有效果，这陈账房三言两语就搞定。赶忙拿来水壶和蒸饼给老汪，老汪口中喃喃有词，一边吃一边念叨着。
一支火把将四堆柴火挨着点燃，三人的尸体在慢慢焦黑，疤子等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口中边哭边大声喊着：“大哥，升天做神仙了，要记着保佑我们啊。疤子下辈子还跟你出海。”
火光中陈新嘴唇微动，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轻轻说着什么。

第三十三章 李旦的儿子
福船在狭窄的入口水道中小心的航行，这是一处条件极佳的天然港口，入口狭窄，两侧岩石上有岗哨走动，周围群山环绕，是优良的避风处，内中又十分宽阔，眼中所见已有五艘船只停泊，岸旁有几个码头，可供福船停靠，岸上山势陡峭，岩石嶙峋，一处山头上还有几门火炮，在码头边一片平坦的地方建了不少木质的房屋，居然有很多是商铺，还有一些砖石结构的仓库模样的建筑，外边人来人往，看着似乎一个小镇般，宋闻贤黑炮等人显然是来过多次，神色平静，卢驴子则一路好奇的东张西望。
码头木桥上站了七八人，带头的一个男子大约三十来岁，长身玉立，容颜俊伟，身后的随从中有两人是倭国武士打扮。待福船驶近，他眼见护板破碎，又人人捆着白色的头巾，脸上露出差异之色。
船上扔过缆绳，岸上人帮忙把福船缓缓停靠好，下锚后搭好跳板，宋闻贤带头走了下去。那带头男子迎上去对宋闻贤拱手问道：“宋先生，你们这是……”
宋闻贤简要说了经过，那人摇头叹息道：“咱们海上讨活的人，难免这一天，赵叔当年回大明的时候，我想着他该能少点危险，一年走两次也不多，谁知还是如此。”
或许是见多了生死，那人随即便恢复常态，与黑炮韩斌等人一一见礼，直到陈新走到他面前，宋闻贤在一旁介绍道：“李公子，这位是船上新来的财副陈新，难得的是文武双全，手刃杀害大当家的凶手，为大当家报了这血海深仇。”
他又对陈新道：“这位便是此处私港的主人，李公子。”
陈新躬身行礼：“陈新见过李公子。”
李公子也回个礼：“在下李国助。陈财副气宇不凡，日后定非池中之物。”
陈新当然不会把这客套话当真，微微一笑，退到一边，李国助身后站着一个满脸精悍的武士，黑炮和韩斌跟他道：“新右卫门兄。”那人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李国助当下安排自己的人手帮他们安置伤员和水手，他自己拜过赵东家骨灰后，带了宋闻贤几人往山上一处大院落走去。走到门口，看着是一处中国式的院落，进到里面却如倭国一般的布置，在榻榻米上摆了一个长长的条桌，众人分主客坐下，那新右卫门并不入席，坐在李国助背后。
几名穿着和服的侍女端来酒水，身上确实有老蔡所说的香味，其实也是沉香、乳香等混合，南洋到日本的香料是每年较大宗贸易。到了此处，日本的俵物便不再是稀奇东西，各式菜肴都是海鲜，让陈新大快朵颐。这帮人没说要为赵东家斋戒，黑炮等人也是照吃不误。几人在船上吃了二十天面饼、肉干，早就淡出鸟来。
酒过三巡，李国助稍微吃一点就停住，微笑着等几人吃过一阵，对宋闻贤道：“此次你们带来多少货？”
宋闻贤回道：“陈财副处有账簿，大多是缎绢之类，作价近十万两。若李公子还是全收，价也可少一些。”
韩斌在旁边补充说：“还有一艘倭船，停在南边海湾中，上面的货也不少，估计也是好几万。陈财副，是不是。”
陈新回道：“二当家说得差不多，那船上太过狭小，无法清点，总是有几万两。”
两人说的已经是十多万两银子，这李国助看起来丝毫没有惊讶的表情，陈新不由对他的实力开始重新评估。但此处离平户和长崎都很近，宋闻贤为何不自己进港售卖，却要让此人做中间商。
他算过福船上的货物，购买价大概是五万两左右，听宋闻贤的意思，应该是卖十万，利润率不过一倍，虽然也十分可观，但远远没有传言所说十倍那么夸张，而且从日本回去的时候，还可以带回倭刀、漆器、折扇、俵物等东西，还可以再赚一些，其中的俵物利润率低，但倭刀利润可以达到三倍。
李国助淡淡的点点头，对韩斌道：“这次赵叔都走了，你们船上的货，还是老规矩，我全都收下，也就不少价了，那倭船的事不要和其他人说，过两日等那两艘船走后再进港，你们这几日可以先选好要带回的货品。反正要等那两艘船走，也不急于一时。”
他说完略略转头，对身后的新右卫门吩咐道：“他们船的伤员都安置到别院。找两个大夫来看看。”新右卫门应了一声。
韩斌这个讨厌鬼在李国助面前很老实，态度十分恭敬，脸上带着献媚的笑，与面对陈新等人时大相径庭，宋闻贤听了李国助的话，对陈新问道：“陈兄，有三成货是大当家的，售出后大致是三万两，你们是否要买成货物回去？”
陈新没想到会问自己，楞一下后回道：“此事还是听宋先生和黑炮哥的，我刚来不久，所知不多，似乎不太合适拿主意。”
黑炮对宋闻贤道：“我和陈兄商议一下再说，夫人原本就不太愿开那俵物店，如今大当家不在，她是否还愿留在天津都难说。”
李国助插话道：“赵叔在天津是现成的路子，这趟拉些货回去，总还能赚些，光带银子就实在不划算了。”他自然希望他们能带货物走，这样他能少付现银。
黑炮听了心中有所动摇，当即与陈新商议一番，陈新建议把福船上的货款买成货物，朱印船上的货物变卖后留一些银子，这样能赚到些利润，如果夫人临时要用钱，也不至于全在货物上。黑炮对这方面本来就没什么主意，也就答应了。
韩斌见这两人也不跟自己商议，完全把自己当个外人，不由心中不快，脸上不自觉的又流露出来，以前赵东家所掌握的资源中，日本这边是李国助，大明这边是宋闻贤背后的人，眼下赵东家一过，这个事情还能不能做得成，就看谁能得到这两边的支持。有船的人很多，能真正做海贸并掌握利润的人却实在不多。
他讨好的对李国助连连敬酒，一边说道：“李公子，不知南边那人最近如何了，若是李公子要动手，有用得着我韩斌的，一定效劳。”
李国助的两眼眯起，寒光一闪，陈新感觉他身后的新右卫门也微微动了一下，显然韩斌说的话是他十分敏感的问题。他很快恢复原状，摩挲着手中杯子对韩斌道：“二当家有心，只可恨那人现今势力大涨，既勾结荷兰人，又网罗了一群海寇，船近千条，我眼下唯有先观其动静，静待时机。”
黑炮道：“现今我们虽不是李公子手下，但李公子有朝一日清理门户之时，若需要我们效力，只管招呼一声。”
疤子也骂道：“这姓郑的不是个东西，听说那颜思齐当年还喜淫童美男，两人定是有苟且之事。”
黑炮和韩斌等人都嘿嘿的淫笑一阵，那李国助也淡淡一笑，又恨恨说道：“他先是吞没我李家大量财货，当年我父过世不足两月，颜思齐亦在小琉球（当时台湾的称呼）离奇死去，郑一官又统领了颜思齐部属，如此巧合，我一直甚为怀疑其中另有隐情。”
陈新听到郑一官几个字，猛地想起了眼前此人是谁，这李国助便是明末大名鼎鼎的海商李旦之子，李旦是个真正的传奇人物，也是真实的开台第一人，他早年在菲律宾，是当地华人首领，1603年西班牙屠杀华人的直接起因据说就是因为他，后来被罚在西班牙船上当奴隶，一干就是九年，后来逃出跑到了长崎，成为东亚海面上首屈一指的大海商，势力十分强大，并开始在台湾笨港进行移民和开发，荷兰人和英国人称他为中国船长（也称为甲必丹李旦）。
李国助口中的郑一官，就是后来更加有名的郑芝龙，此人在日期间是李旦的义子，郑芝龙当时先是派给荷兰人做通译，后来在台湾负责李旦南洋的生意，他做生意很有一手，渐得重用，天启五年李旦从台湾回平户的路上生病，到日本后不久就去世，郑芝龙便吞没了李旦在台湾的银钱和货物，李国助这个李旦的亲子当然就对这个义子气愤难平，当年的九月，台湾的另一海盗头子颜思齐也莫名其妙死去，郑芝龙被推为严派势力的首领，不过二十出头的他势力暴涨，为成为后来的东亚海上霸主奠定了基础。
郑芝龙后来在东南沿海屡败荷兰人，让中国抵住了这一波西方殖民浪潮，但中国却没有抵挡住北方来的更加落后和野蛮的殖民者，郑芝龙在这帮野蛮人面前也完全没表现出任何民族气节，连精明都没有了，后半生可以用窝囊和狼狈来形容。
如果排除他是郑成功他爹的因素，陈新对他没有特别的佩服或厌恶。但现在同处一个时代之后，如果自己要做海贸，便必不可少会与此人打交道，按陈新所知的历史，郑芝龙也并非一帆风顺，直到他受招安后，仍然要在福建沿海与原来的一众同伙混战几年，才能确立霸主地位。而且自己并不认识他，眼前的李国助却是现成的人脉，李旦在日本经营多年，拥有很大的影响力和势力，也不是现在的郑芝龙能随便对付的，要如何做才对自己最为有利呢。
陈新默不作声，耳中一边听着几人谈话，一边飞速思考起来。

第三十四章 你为何不当官
“去年以来，他与荷兰人多有冲突，听说他想要招安，但朝廷似乎并无多大诚意。他也只得个海寇的命。”
李国助说完仰头喝了一口，韩斌当然是附和他，口中道：“李公子说的是，就凭他郑一官也想要当官，差得远了。”
“二当家此言差矣。”
韩斌一看，又是陈新，这人昨日一番忽悠，慷大家之慨，让人人分了赏银，又亲自动手安葬了几名丧生的水手，全船人对他佩服不已，连看他的目光都大为不同，韩斌对当初给他斑鸠铳后悔不已，否则这人怎能因为格杀凶手而地位高涨，同时心中愤怒，自己在船上与这些人相处数年，从未如此得人心，他一个财副，区区二十天，就已经取得和自己一样的地位。现在自己附和一句，他也要来反对一下，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那陈账房有何高见，即便是净海王，朝廷当年招降也是假的，朝廷眼中何时把我等海商放在眼中过。”韩斌故意以账房称呼陈新，便是提醒李公子，此人不过一个算账的。而他提到的净海王汪直，也是招安后便被胡宗宪毁约杀死。从此海寇往往拼死力战，给当时的戚继光和俞大猷增加许多麻烦。这事凡是海商都是知道的。
陈新不慌不忙道：“二当家所说是嘉靖年间，朝廷确实没有安心招安，但现在是天启七年。”
韩斌怒道：“天启也是他朱家天下，又有什么不同。”
李国助也静静看着陈新，看他能说出什么。
“嘉靖年间，九边相对稳固，又有戚少保和俞大遒这样的猛将，自然不屑于招安一个海寇，万历四十六年，奴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以来，大明在辽东节节败退，此次新奴酋再攻宁锦，威逼神京，西南又有奢安之乱未平，这两处已让朝廷应接不暇，你说若此时这位郑一官再在福建闹起来，朝廷会如何办？”
韩斌呆一呆，还没想好如何回答，陈新已经继续讲道：“若是条件合适，朝廷便会真的招安，此人既能让李公子这样的人杰如此看重，定是十分精明之人，手上又有如此强悍的实力，一旦他受招安成为大明官军，必定势大难制。”
李国助终于皱起了眉头，郑芝龙此人他十分熟悉，一表人才，精通闽南语、荷兰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日语，受过天主教洗礼，也拜妈祖、佛主，甚至会弹西班牙木吉他，与各方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为人很精明，脸皮也很厚，如果真成为官军，应该是很能混的。宋闻贤看着陈新，左手扶着美髯，若有所思。
韩斌兀自不服：“官军又如何，老子杀过的官军……”
黑炮咳咳两声，韩斌才想起宋闻贤这位官方代表还在这里，虽说是一路的，但背后都是官面的人，面子上总不好看。
宋闻贤眯着眼，当着没听到。陈新乘机打压：“此处都是自己人，二当家说说不妨，若回到大明，却要慎重一些，不要惹出无谓的烦恼。”
黑炮道：“陈兄弟此话有理，二当家可要把嘴把严一点。”
疤子这几日正看韩斌不顺眼，也说道：“原来二当家还杀过官军，这抓住了可是要杀头的。”
韩斌气得满脸通红，黑炮和疤子一样杀过，说起他来倒是义正言辞，又不好发作，李国助看看几人，笑着给韩斌敬了一杯酒，算是让韩斌含混过去。
李国助心中其实还在想着刚才陈新的话，自汪直之后，鲜有海寇招安，一是明朝廷对海寇一贯的强硬政策，二是海寇本身对明朝廷的疑虑很重，偶有招安也是互相防备，不能长久，所以他一直也认为没有这种可能，现在陈新却指出大明主要威胁是北方的后金，对海寇极可能改为宽松政策，自己远在倭国的，也不用招安，但一旦郑芝龙招安，自己再找他算账便颇为不利。
李国助对陈新拱手说：“陈财副方才的话发人深省，若依陈财副之见，我该当如何对付此僚。还望不吝指点。”
陈新装着不是太明白的表情，看看宋闻贤，宋闻贤颇解人意，跟陈新解释：“陈兄或许不太清楚此中曲折，这郑一官按说是李公子的义弟，以前深得李公子先考的器重，但为人不堪，乘着李公子在倭国处理先考的后事，吞没了李家外地资产，进而在福建外海称霸一方。”
李国助恨恨道：“吞没财物不算，此人担心我的报复，多次遣人潜回倭国，试图暗害于我，又在福建拦截我的船只，我与他已是不共戴天。”
陈新知道李国助说的多半是实话，郑芝龙在天启五年突然崛起，一年前他也不过是荷兰船上一名通译，通过吞没李旦财物和接收颜思齐势力后，成为福建外海最强的势力，当时他不过二十一岁。因为他有个老婆姓严，所以有人猜测他是颜思齐的女婿，当然也有恶毒些的，就如疤子刚才说的，颜思齐有龙阳之好，郑芝龙是靠着男色得到器重。但李旦在笨港的财货才应当是郑芝龙最大的收获，李旦经营数十年，以他东亚最大海商的能力，笨港的资产至少有数百万银两之多，可惜都让这个阴谋家夺走了。拿了人家东西总是担心别人来要，这郑芝龙为了不再担心，派人来对付自己的义兄，也是情理之中。
陈新想着数百万两白银，几乎要流出口水来。好容易把口水吞下去，一本正经的看向李国助说道：“如此不义不孝之徒，人人得而诛之，能为李兄稍尽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
韩斌无限嫉妒的看着陈新，这人靠着两张嘴皮子，一路抽混打科，在船上随时和水手吹牛打屁，上到宋闻贤，下到煮饭的厨子，谁都能说半天，这李国助见多识广，居然也被他几句话引得如此关注。
陈新想了想措辞，开口道：“李公子，我们首先确定一个问题，你的目标是报仇还是要成为最大的海商？”
李国助犹豫一会，终于道：“报仇。”
“报仇便是取他性命或夺回财货，眼下我先说说李公子和郑芝龙的优劣之势，若是有不妥处，请李公子见谅。”
李国助亟不可待：“陈兄请说。”他此时称呼已经变为陈兄。
“李公子所依仗者，一是令尊在倭国留下的资产，以令尊多年经营，也不会弱于笨港多少，二是在倭国的地利，李公子的力量在倭国远强于郑芝龙。他郑芝龙一千条船，能开来倭国的不过几十条。而李公子的劣势也是两个，第一，缺少货源地，第二，在福建的势力不能与郑芝龙相比。”
李国助边听边点头。
陈新接着道：“郑芝龙的优势有三，其一，福建海外众寇云集，他既有吞没的资产，又有得自颜思齐的船只人马，眼下众寇推他为主，势力远远超过我方。其二，他占据的福建外海是贸易重要的货源地，良港众多，不做倭国贸易也可以与南洋交易，还有为荷兰、英国、西班牙、弗朗机等国做货物中转，仍然能赚到大笔利润。其三，便是靠近大明，以大明如今的形势，招安的可能是存在的，一旦招安后，便成为大明官军，若他交际官绅，得到大明官方的支持，再统合各部海寇，就是一个亦官亦盗的集团，李公子你想想，既有贸易利润，又有自己的大批人马，还有大明官方的支持，这样的对手怎么对付？”
李国助眉头紧锁，若真出现这种情况，郑芝龙就是下一个净海王，而且比净海王还要可怕，陈新原来的时空郑芝龙正是这样一个存在，当然其中的过程要曲折得多，郑芝龙招安后，原本的手下都脱离他和他开战，打了八年才一统江湖。但现在的李国助无法知道这些人会跟窝里反，根据眼下的情况，出现陈新所说这种形势的可能是有的。
忽然他眉头一展，笑着站起来道：“陈兄抽丝剥茧，说得明白，虽是意犹未尽，但今日各位远来辛苦，便都到别院早些休息。”
韩斌黑炮等人有点愕然，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要叫休息了，但李国助既然已经站起来，也只好起来告辞。宋闻贤和陈新都知道李国助是怕人多耳杂，定然还要另外来单独找陈新的。
李国助送他们到门口，对自己的一个随从道：“你安排宋先生和陈兄他们到别院休息，受伤的人也安排在那里。”
那人答应了，李国助又对几人道：“几位就先到别院休息，但别院住不了许多人，除伤员外，其他人都最好留在船上，以免倭船的事流传出来。”
黑炮答应道：“李公子放心，这是我省得，我下船前就吩咐好了，晚间我也在船上，不会让人溜出来。”
陈新等一起施礼与李国助道别，那新右卫门一直紧跟在李国助身后，手随时放在刀柄上，看来李国助所说的刺杀确实有过。
一行人跟着那个李家的随从来到另一处院落，是个两进的院子，外进八间屋，二进是六间，几名伤员都住在外进，二进就安排的宋闻贤等领导。几名侍女还在屋中忙着整理被褥。
四个重伤员和几个轻伤员都运到了这里，重伤员中有一个肚子被刺破的，撑着到了这里，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被竹片炸坏眼睛那人伤口也化脓，估计难以活命。两个断腿断手的好一些，陈新坚持用开水把棉布消毒后再包扎，使得他们伤口没有太过恶化，今日到私港后李国助派来一个大夫，配了些药，可能能活过来。
陈新找来一名侍女，让她把棉布用开水煮过再晾起，准备明日给那两人换，那眼睛受伤的人一直在屋中哀嚎，大家听了都有些不是味道，总要让人想起那日的血腥。
宋闻贤等那侍女离开后，拉过陈新到一边，低声道：“陈兄弟，这李公子的先考是李旦，在这倭国是有名的人，若是能得他相助，你以后做海商可有许多便利。”
陈新知道他提醒自己要好好帮李国助出主意，也是好心，笑着答应了，他也问宋闻贤：“宋先生，看这意思，我们是不到长崎了？就在五岛就要把货交了么？”
“是，我们的船没有朱印状，李公子虽是旧识，但这东西也是不愿借的，我们货给他，他赚一些，我们赚一些，也省事。”
“每次都是如此么？”
“都是如此，这处私港到长崎不过半日路程，他就要赚去一截，不过谁叫他有朱印状呢。”
陈新想想道：“那朱印船上不是有朱印状么。”
宋闻贤笑道：“那上面写了船主姓名，长崎奉行的手下人应当都是认识这些船主的，我们去了跟人家如何说？”
陈新听了笑笑，他也是随便一问。
宋闻贤看看周围，神神秘秘问道：“陈兄弟，那朱印船上的货物清点过没有？”
陈新看他模样，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也压低声音：“船舱中狭小，只是大致猜的，别人问我我都说无法拿出来点数，反正品种就是胡椒、龙诞香、乳香、丝绸有一点，还有些没见过的布。”
宋闻贤点点头：“朱印船上的货，也是李公子买，这倭船账簿我那日便已经扔了入海，现在是没有的，都是由你来做，陈兄弟若是做得好，你自己做海商的本钱都可以挣出一半来。”
陈新知道宋闻贤意思，就是要让些价给李国助，然后陈新做个假帐，他与陈新两人吞掉部分货款，陈新看他说的直白，也毫不脸红：“宋先生放心，我省得如何做，到时少不了先生一份辛苦钱，只是点货时还要先生在场，以封他人之口。”
“自然，我估计李国助还要来找你，若是方便，到时你可以先与他说好这事。若不方便，就由我去找他。”
陈新一边点头一边看周围，这宋闻贤看着斯文，其实也是一肚子坏水，难怪他学啥好学问都是落个道不清。两人一路货色，几次试探后已经狼狈为奸，最妙的是现今这两个管事的都不是货主，正好勾结起来。
而此事宋闻贤一人做不了，必须陈新这个财务配合，陈新一个人也别想独吞，必须宋闻贤这个挑头的来封他人之口，陈新不知道赵东家临终到底跟宋闻贤说的什么，当日其他人都在悲伤的时候，宋闻贤就首先寻到倭船账簿，并扔入海中消灭了证据，然后又在海岛上说当初曾在赵东家面前为自己美言，跟自己拉近距离，如果宋闻贤在赵东家受伤的短短时间内就已经计划好了今天的收入，那他的心机其实远在自己之上。
陈新见到卢驴子从一间屋子走出来，他当时右膀子挨了一刀，不算重，也一起送来了这里，陈新正打算过去，旁边宋闻贤却突然又问了一句：“陈兄弟你说郑一官招安做官军有许多好处，你为何自己不弄个官军当当呢？”
陈新愕然转头望着他，喃喃道：“对啊”。

第三十五章 最关键的人
果然如两人所料，晚饭前来了一个李国助的随从，没有进屋，让侍女悄悄进来请了陈新和宋闻贤，只是宋闻贤没想到自己也被邀请一起。两人分头出门，跟着那随从又到了中午的那院落中。
这次李国助在门口等候，见他们来了，远远的就抱着拳迎了上来，那新右卫门仍如尾巴般跟在后面。
李国助客气的将两人迎入，这次换到一个小点的房间，侍女来倒上清茶，李国助挥退侍女后，对两人客气的道：“打搅两位休息，实在不该，但今日陈兄所说实在令我辗转难安。因为陈兄是财副之故，现在你我正在交易中，未免给陈兄引来疑虑，又特别请宋兄作陪，冒昧之处请多谅解。”
说罢对着两人鞠躬，宋闻贤忙道：“李公子客气，你我多次合作，我们都是了解的，陈财副的人品连赵当家以前也是赞不绝口，我在不在都一样。”他口中如此说，但是也没有走的意思。
李国助客气完毕，迫不及待的对陈新道：“陈兄下午所说郑一官招安一事，我按陈兄的条理一想，确实大有可能，这次奴酋攻打锦州，虽然结果还不知道，但朝鲜今年被攻下后，奴酋确实能将更多兵力用于大明。大明江南富庶，财赋重地，是决计不能乱的，一旦郑一官在东南作乱，朝廷确有可能进行招安，便如陈兄所说，有钱有兵，又有了官身，便再难对付他。如此想请问陈兄，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解决？”
陈新知道郑芝龙后面的事，算是开了金手指，此时早已智珠在握，他最想做的是维持好眼前这个李国助的关系，因为他只认识这人，而不认识郑芝龙，如果眼前坐的是郑一官，让他对付李国助，他同样会答应，只要能对他自己有利。
陈新从容的一笑，淡淡道：“李公子此时想的是否是尽力阻止这郑芝龙招安？”
李国助微一错愕：“是。”
“那小弟建议李公子，现在该做的是，乐见其成。”
李国助猛地站起，又坐下，想了想道：“陈兄意思是招安未必如我们所说般好？”
陈新点点头：“郑一官的招安可死可活，却要着落在另外一人身上，先问一句，李公子认为郑一官最大的劣势是什么？”
李国助果断道：“根基不固。”
“正是，郑一官最大的缺点是根基不牢，他一夜暴富，年少成名，吸引了大批贼寇在身边，但这些海寇都是桀骜不驯之辈，他们会服一个靠男色上位的人？不会，他们只是因为利益结合在一起，一旦郑一官招安，这些人会纷纷复叛，到时候郑芝龙的实力就会在内斗中大大削弱，一旦他没了实力，大明对他的态度也会有所变化，李公子你的机会便来了。”
李国助两眼寒光闪动，这群海上的贼寇头子确实都是这种人，陈新说的是很有可能的，郑一官太过年轻，真正服他的人并不多，他又问道：“那我真的是什么都不做？这另一人又是谁？”
陈新又摇头：“要做，不过不是李公子来做，是那个最重要的人来做。这个人在，郑一官的招安便是危局，这个人不在，郑芝龙便全盘皆活。”李国助露出严肃的神情：“请陈兄指点。”“李公子你在福建的官绅中应当有内线，或是极有影响力之人，他便是最重要之人，李公子远在倭国，福建发生任何事，都不及反应，而此人能在最短时间内了解讯息，若是能力强，甚至能直接抓住机会动手。不知李公子有无此人。若是有的话，无论如何，要保住此人，不可让郑一官暗害了他。必要时可以让他撤往福州等地，只要保住性命，等到郑一官稍露破绽，就可给他致命一击，他郑一官也只是凡人，岂能无往不胜？”
李国助嘴角露出笑，淡淡道：“陈兄果然高才，若没有这样的人，先父如何能成为最大海商。”
陈新道：“李公子请一定通知此人，现在万万不可与郑一官硬碰硬，稍稍退避，时机很快会到来。到时李公子召唤一声，万水千山我也赶来助李公子除此奸徒。”
其实陈新说的最重要的人叫许心素，是李旦在大明的代理人，也是盟友，现在在福建买了个把总的官职，但影响力远不止一个把总，此人在李旦在世时能量极大，多次担任大明官方和荷兰人之间的调停人角色，也经常走私货物给荷兰人，与福建大小官吏都有良好关系，并且有自己的货物网络，可以组织货源并销售舶来货物。天启六年曾经成功策划杨六杨七投顺，使得这两人与郑芝龙反目成仇。所以在对付郑芝龙的问题上，许心素其实远比李国助直接有效。李国助在暗，许心素在明，两人也早已在对付郑芝龙。
原先的历史上，就在天启七年的十月，郑芝龙攻打中左所（厦门）时杀死了许心素，才一帆风顺的招安成功，并发展壮大，只要能保住许心素，凭他的多年经营，郑芝龙即便招安，这人也能给他找一堆麻烦，若是郑芝龙稍有失利，更可以拿来大做文章。
福建外海势力繁杂，后来的发展证明，杨六杨七、钟斌、李魁奇、刘香之流都是些不甘于人下的货色，不管郑芝龙招不招安，他们间终不免一战。
所以陈新强调此人的关键，就是要给郑芝龙安一个钉子，让他无法完全获得官方的支持，从而一统东南海寇，只要李国助能活着，自己就能有一条相对稳固的贸易线路，郑芝龙便不能垄断日本贸易，否则自己还要给他交过路费，历史记载是三千两银子，来去两趟不就六千了。陈新要保下许心素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许心素的货物网络。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如果能和这人搭上关系，东南的糖类、茶叶自己也就能做一些，现在只要结交好李国助，到时候自然有机会和许心素合作。
陈新给李国助出完馊主意，心中十分自得，李国助想了一会，脸上露出笑，对陈新大加赞扬，宋闻贤眯着眼附和道：“陈兄弟大才，也是赵当家赏识的，赵当家多次跟我说过，以后想让陈兄来负责船上，只是考虑到陈兄弟刚来，资历太浅，后来走的时候太过突然，也没指定陈兄弟来当大当家。”
李国助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宋闻贤一定会有其他话说，这些文人就是如此，铺垫很多，不到最后你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宋闻贤继续絮絮道：“眼下船上还是二当家说了算，李公子你知道，福船上的货多半不是赵当家的，我也是不能做主，陈兄弟便想着那倭船上的钱款卖出来后，能多分一些给赵东家家中，毕竟孤儿寡母的……”
陈新站起打断他道：“宋先生不可如此，不要令李公子难做。我还是另想他法。”
李国助忙拉住陈新，对两人道：“是否那韩斌一意阻止？”
宋闻贤也不说是，只是摇着头道：“没想到赵当家刚走，人的脸就可以变得如此之快。”
李国助怒道：“他如此忘恩负义，看我以后如何收拾他。”
陈新忙劝道：“此事还是不要闹大，眼下船上人心惶惶，实在不宜再生事端，所以我和宋先生想了一个法子，盼着能悄悄给赵东家和十几位死伤弟兄多争些口粮。只是需要麻烦李公子，这事虽是好心，但做法却见不得光，怕污了李公子的英名。”
李国助走南闯北，已经知道两人憋的什么屁，今日这陈新的表现很让他看重，再者宋闻贤是他北方航线的重要助力，他就陪着两人演出一阵，商量好了那法子，倭船的货让利一成，李国助只付九成的款，但是明面的帐上只有六成，中间三成归陈新和宋闻贤，这两人也是打着为赵东家家眷争取的旗号，三人各有利益，李国助得了一成，陈新宋闻贤得了三成，都是婊子和立牌坊都做了。
倭船上的总价值陈新估算应该是八万到十万两，三人各能得万两左右，当下三人又商议一番，定下下货的时间和办法。
几人心照不宣，商议完毕后李国助亲自送他们出门，今日他既赚了不少银子，又得了几个不错的主意。心情非常不错。这次之后，三人关系近了不少，陈新看重的是这两人的资源和人脉，从眼前形势来看，自己很可能得到他们支持，从而取代赵东家的位置。过万两的收入就更加不错，这次交易一完，韩斌的野望也就只有落空了。
李国助派一随从送两人回到别院，时间尚早，宋闻贤邀请陈新到他屋中坐坐。陈新一直在想宋闻贤所说的当官军的事，穿越后他也有过投军的打算，但九边他都不愿去，陕西和宁夏很快要和流寇乱战，也没有多少发财的路子，山西宣府这边过几年要面对后金，自己白身一个跑过去，当了炮灰太不划算，是以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宋闻贤一提，他倒觉得在山东或天津当个官军，有个一官半职，倒能得不少好处，也比较安全。郑芝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他坐下对宋闻贤问道：“宋先生说的当官军一事，我思来想去，确有益处，不知应当如何施行。”
宋闻贤打来一壶茶水，给陈新倒上一杯，一边道：“陈兄眼光长远，短短时间颇得李公子和众位兄弟的敬重，今日听你说及郑一官之事，突发此想，若是能得个官身，对你我都大有裨益。”
陈新认真听着，宋闻贤接着道：“好处陈兄今日已说过，北方海贸虽不能与江南、福建相比，但每年得利也不算少，眼下你我朋友相交，我也不再瞒你，赵当家船上货物中，登州两位大人，天津一位大人。”
“这个官身是否就要着落在几位大人身上？”
“然也，赵当家在时，虽是为几位大人做事，但并非十分情愿，钟大人几次想自己派人做海贸，但与倭国这边没有路子，李国助也是言明只认赵当家。”
陈新低头思考，这几位大人就是提供大明的方便，李国助提供倭国的方便，若是到几位大人手下得个官身，说不定就成了人家棋子，连现在三成的货也没有了。又觉得此事不可行。
宋闻贤精明非常，看他表情已知他所虑，接着劝道：“陈兄也不必担心，条件都是可以谈的，现今赵当家不在，李国助明显倾向于你，只要我在几位大人面前说合一下，你大可成为新的大当家，海上还不是你说了算。条件么，总是可以谈的。”
陈新脸上微微带笑，看来李国助对自己是个关键，好在已得到他好感，只要日本的路子在自己手上，就可以和几位大人谈条件，自己来做对宋闻贤也有好处，他书生的底子，时间长了未必镇得住这群海寇，自己好歹动手杀过人了。
“那宋先生，我若是要得个官身，应该走什么路子？”
“眼下的官身说来也容易，若是要文官，可以先捐个监生，若是要武官，可以当兵，也可以当军，就看陈兄如何定夺。”
陈新想起冒充秀才的漏洞，决定道：“武官好了，这兵和军不是一样么？”
“兵是募兵，军是军户，九边那些战兵营就是兵，到处的卫所就是军，陈兄弟你还未附籍，两样都是可以的，若是当兵，可以到巡抚大人的标营，花点银子打通关节，升个把总千总不难，若是当军户，银子还少一些，就到登莱附近卫所或天津左右卫，我也都可以帮忙打点，只是若要得个官职，也是要花银子纳级的。”
“军户？”陈新听着这个名字有点头痛，明朝的世袭军户制度恐怕可以列为最蠢的制度之一。“若是当募兵，平日是否要住在兵营。”
“不定，看大人安排了。有官职的话，可以自己买房，也可以住在兵营。”
“有没有自己的兵营？”
“没有，巡抚标下，左右营和中军营三个营头而已，除非陈兄做到参将，才会有自己的兵营。”
“军户呢？”
“军户都是分开驻扎的，便如村庄一般。有些田地和住所。”
“嗯，田地……”

第三十六章 有钱真好
三日后，别院中一片喧哗，二十多名水手都在院中胡吃海喝，海上漂了二十天，又被关在船上三天，一放出来便如饿虎出笼，朱印船静静的停在码头上，卢驴子等三人还守在船上，此时的私港中只有他们两艘船和李国助的三艘。福船的货物这两日已经全数搬到了李国助船中。
有私港的地方，赌档娼寮都不会缺，李家私港中有两三家妓院，李国助找来十多个妓女，中国、日本、朝鲜的都有，陪着这帮水手在院中喝酒，水手们憋久了，抓住一个就抱在身上乱摸。这些妓女见多了海员，夸张的大声叫着。
陈新端着酒碗挨个敬酒，碗来即干，他原来的职务经常做接待工作，喝惯了高度酒，耐受度很高，对这时代的低度蒸馏酒（20度以下）和米酒都没感觉。他又特别关照韩斌，拉着他连干多碗。宋闻贤则笑眯眯的浅尝则止，海上历程一直精神紧张，又遭遇血战，人人都在借酒发泄，直喝的人人脸上发红，黑炮疤子和韩斌等人也是东倒西歪，一些水手直接抱起女子进到屋中，门也不关就开始办事，到处是淫靡味道。
李国助派来的人适时赶到，大声道：“李当家的船马上要走，你们快来人把那船上的货下了。”一院子的人根本无人理会他，韩斌倒是听到了，可惜喝得太多，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歪在一边，他举举手，指了那李国助派来的人一下，一头倒在了地上。
宋闻贤站起来，对李国助的人道：“这位兄弟，你看到了，我们这里人都醉了，怎地突然说要下货？”
“宋先生，是李当家吩咐的，有一艘船马上要走，正好带着一起。”
宋闻贤一脸无奈，看了看一群人，对陈新道：“陈财副，你可还能点数？”
“可以。”
“那你再找两个未醉的，我们一起去船上，这位兄弟，我们去几个人清货，下货的人就只好请你们代劳了。”
李国助派来那人答应了，陈新抓起喝得最晕的疤子，又让李国助的跟班扶了一个韩斌一伙的，一起到了码头边。一到那边，陈新把疤子一放，疤子就摊在地上，口水长流。韩斌那伙的人就更加不堪，背靠在一块大石上，吐得满身都是。卢驴子也已经把船上两人灌得半醉，他自己也手脚发软，眼神恍惚。
宋闻贤对那随从道：“好了，兄弟，我们加快些，好让你们的船早些出发。”
那李国助的随从忙去喊了些人，就开始下货，陈新便在甲板上摆了个桌子开始记录，那些人从朱印船上背下一包包的胡椒，给陈新点数后再装到旁边一艘船上，宋闻贤找了个凳子坐在岸上，笑眯眯的看着。
这一搬就搬了两个时辰，好容易点完，陈新揉揉发酸的腰，站起身来，跟刚来的李国助汇报。
“李公子，福船上白生丝六十担、黄生丝二十担、白绸一万七千匹、纱绫一千二百匹、纶子七千匹、红绸五千匹、天鹅绒三百斤、瓷碗一千五百件，与贵属计价银十万零八百九十两。”
李国助看看随从，那人点点头。李国助便又示意陈新继续。
“今日倭船胡椒一千三百担，交趾吉贝布一千六百匹，朝霞布三百匹，胡丝两百担，加上沉香、乳香、龙诞香香料，计价银九万九千一百两。”
李国助在与随从核实一遍后，让随从退下，自己拿了账簿，开始拿个算盘打起来。核算完后，低声对陈新和宋闻贤道：“二位，便按我们前日商议，福船货按全额，十万零八百九十两，倭船货价九成，我凑个整数，就给九万两。你们这两日选的沙鱼翅、海参、干鲍和倭刀、值银两万八千两。我总计给十六万两千八百九十两，你们账上的事便自行处理。”
宋闻贤和陈新满口答应，李国助又问：“银两放到何船？”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道：“都装。”
一担担的白银从仓库搬出，装入两船，俵物和倭刀全数装入朱印船，登州两位大人的银两装在福船上，赵东家的货物和倭船货物变卖的银两都装在倭船上，两人的计划是，只安排五六人在倭船上，都是相对亲近陈新和宋闻贤的人，这样减少其他人发现多出三万两白银的机会，回航时与福船一道，也可以保障安全。到登州后，福船就不再前行，打发韩斌等人回登州，朱印船直达天津，宋闻贤也随船到天津分赃。
陈新已告诉宋闻贤自己打算做海贸，这破烂的朱印船修理一下，还是可以用的。只是到天津后要停靠，还需要宋闻贤找那位天津的大人打通关系。
两人点完银子，不敢离开，就在船边守着，陈新到舱中拿了一块李国助的银锭出来，成色还不错，但也不是十足的白银，夹杂了少量其他金属。宋闻贤看他样子，笑道：“这倭国丁银成色算不错了，比我大明市面的大多银两足色，往年间‘吹拔南钌’就更好，可惜这些倭寇不准再用。”
陈新有点惊奇道：“原来还有更好的银，不知这倭国还有何好东西？”
“其实铜也是不错的，倭国铜多，运回去做成铜钱，又可收数倍之利，可惜这几位大人对此并无兴趣，每趟都要收现银回去，失了一大财源。其他便是铅、硫磺，倭国铅中提炼不足，存留有一些银，拿回去再提炼一番，还可得一些银子，不过总是多一次手脚，还需把铅变卖，几位大人也是不屑的。”
陈新听得大有兴趣，这趟他自然不敢买铜回去，因为本钱都还见不得光，下次却可以，李国助这条路子利润大概是100%，但回程的俵物利润不高，倭刀虽是利润可达三倍，但受限于销量，毕竟倭刀不是菜刀，而如果运铜回去制成铜钱，又可得几倍利润，唯一的问题是发售铜钱没有渠道，那些兑钱的钱庄都是皇亲官绅在做，回收周期也长，估计那几位大人也是有此顾虑。
“此事宋先生可帮我留意一下，若是以后我来做，便可在回途中带上一些，宋先生也可以分一杯羹不是。”
宋闻贤呵呵笑着答应了。陈新拿出几张纸放在桌子上，计算结余，前几日给水手的赏银，四十八个人，夺船赏钱四千八百两，有六个找不到家人的暂时不给，就是四千二百两，杀人赏钱三千一百两，总计是七千三百两，朱印船上有一万一千两现银，剩下三千七百两。
福船上的货款不能分，能分的就是倭船上的九万两，其中三万两是陈新和宋闻贤的，每人一万五千两，都放在了底舱最下面，上面压了层层叠叠的俵物，不等到下货，谁也别想找到。另外明面上的六万两就放在二层船舱中，反正这两日就要分掉。但这六万两怎么分，就要等宋闻贤召开扩大会议，大伙来商量，这钱是大家拼命搏来的，要是大当家在，当然大当家作主，现在自然只有听大伙的，宋闻贤的初步意见是留出一部分给赵东家家眷，其他的再分。
陈新自己有两百两人头赏，还有一百两夺船赏，在加上私分的一万五千两，收入非常不错。这六万两再分一点，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富翁。宋闻贤靠着官方背景，动动嘴巴，动动脑筋也拿了差不多的数量。
陈新把玩着手中的丁银，想起天津的刘民有等人，要是自己拿回这么多钱，王带喜海狗子他们该高兴成什么样，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暗暗感叹一声：“有钱真好。”
……
“有钱真好。”刘民有拿着几两碎银子，满足的道。
代正刚也满脸的笑，前几日邓柯山分给他们的十多两银子解决了急用，门市第二日就开张，王带喜拿着书坊印的传单，在二道街到处发给来买巾帽的人，三天来卖出了八件连衣裙，三件绢缎的，五件棉质的。今天关门后一清点，回收了七两多银子，其中赚的有二两多，但于两人来说已是不错的收入，代正刚原先拉一个月纤也没有一两，青楼的业务邓柯山还在跑，也不知谈好没有。
“杀！！”
院子中传来一阵暴喝，刘民有听得心口一跳，不由有点恼怒，三个跟班从那天威武了一把之后，每天训练都如同打了鸡血，每次刺杀都是如此嚎叫，周来福已经过来抗议过一次了。但三人丝毫不受影响，现在下午的训练都是门市关门后才开始，代正刚减了一半的量，训练时间不长，因为晚上还要上文字课，刘民有成了小学语文老师兼数学老师。他选了几百个常用字，一个个与繁体对照了，晚上便教他们学习。
代正刚脸上带笑，他跟这几个大小朋友一起，每天仿佛都充满了活力，特别是在海狗子他们身上，能看到家乡小孩所没有的希望，晚上他也跟着学习写字，现阶段对他来说，笔杆子远比镔铁棒还要沉重。
又一声“杀”之后，代正刚按捺不住，跑去院子一起练习，他已经在开始研究三人和四人刺杀战术，陈新也只知道双人战术，所以并未教过，代正刚对这东西似乎很有天赋，按着双人的特点摸索，已经有点头绪。
刘民有无奈，到院中看几人发泄着过剩的精力。王带喜升起火，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正在煮饭，她现在已经是个熟练工，简易厨房一会便冒起炊烟。
代正刚正带着张二会，与海狗子和张大会对抗，是今日才开始的双人组对抗，四人在棍头包了厚厚的棉布，正在进行对抗，他们的对抗没有过多的来回，冲上来就是不顾一切的刺杀，绝无被动防守的意识，刺杀动作经过每日练习，早已十分娴熟，经那日一战后，气势更加凶猛。但代正刚毕竟身手强悍，虽带着小点的张二会，但几轮比试下来还没输过。
又是一轮，中间隔着十步距离，海狗子和张大会低声商议一阵后，转头齐喊一声“杀”，海狗子随后口中低低的喊着号子。
“一，二，进。”
张大会闻言缓步跟进，两人步调一致，如一人般逼过来，这次代正刚和张二会口号失误，只好停在原地防守，气势上立处下风，海狗子两人一致的动作让代正刚也觉得有种压力扑面而来。
“你娘的。”代正刚暗骂一句，这两个破小孩居然能让自己有压力。
海狗子两人缓步走了三步，双方接近到七步距离。
“一，二、快”
两人步幅加大，代正刚眼睛一眯，正面接近的人不好测算距离，而且这两人还在变速，双方是一样长的棍棒，在最合适的距离发力刺杀才能获胜，在枪对枪的正面搏杀中，时机非常重要。对面的突然加速让张二会已经有点慌乱。
四步，“冲！”海狗子猛喊一声，两人脚下同时用力，速度陡增，张二会再忍不住，也不等代正刚，手中长棍猛地刺出，却判断错了距离，力道用尽时，海狗子才到棍头处。
张二会连忙要收回再刺，就这短短时间，海狗子和张大会很有默契的不理张二会，直扑代正刚，代正刚已经成了一对二，两人一左一右，海狗子大喊声杀，两根长棍就要刺出。
“嘭嘭嘭”
大门一阵猛响，几人都停了下来，代正刚忙道：“我去开门，我去。”
他走到门口，暗暗抹把冷汗，海狗子这两人都不强壮，但天天光练这么两招，刺杀速度已经十分惊人，而且默契度很高，两个同时刺来自己难挡，这敲门声正好，不然自己这不败金身就可能破了。
以后不能跟徒弟一起练了，他在心里暗暗说一句后，到门口开了门。邓柯山的一张瘦脸出现在门口。
“刘哥、代哥、几个小兄弟，带喜妹妹，大家都在啊，哟，饭也快好了，真是赶的巧，代哥正练功呢，有空也教教小弟，那青楼的事啊……”

第三十七章 惊闺
刘民有只听声音便知道是邓柯山来了，这人一身痞子气，在天津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三姑六婆、青楼妓院、光棍游手无所不知。刘民有虽对他印象不佳，但现在毕竟是一起共事，赶快请他进来，三人到门市中坐了，王带喜又端来三杯茶。
邓柯山一脸得意，对两人说道：“刘兄，代兄，两件事，青楼和卖婆，先说青楼，这青楼的事总算定下来了，我跑了三家，还是群芳楼最好，那鸨儿是我熟识，前两日她非要一两，我磨了两天，总算是谈成了八钱，我们就卖三两五钱一件，不过她要大会兄弟在大厅帮忙倒茶。”
这鸨儿倒是好主意，卖不卖得出都不亏，眼下盼着赚钱，也只好答应，问邓柯山：“那何时可以开始？”
“今晚就行，他们的花魁叫思桂儿，按刘哥说的，送她一件衣裙，鸨儿把尺寸都给我了。”
刘民有接过纸条，自己收了，又有点担心道：“三两五钱是不是贵了点，那些客人能愿意么。”
邓柯山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刘兄就不必担心他们没钱了，青楼可不比勾栏，群芳楼红花魁一晚是十五两，还他娘的不包括唱戏和酒席，这天津城内城外，多的是京师的官绅豪商亲眷，好点地段的门店都是他们的，他们一日所费，当我们一年不止，不多赚点，良心不安。”
刘民有和代正刚都听得一愣一愣。
邓柯山接着道：“方才说的是青楼，三两五钱一件，然后便是卖婆，我找了八个。”
刘民有惊奇道：“邓兄可真是交游广阔，连卖婆也认识如此之多。”
“八个算什么，三姑六婆我认得多了，要找都还有，这八个里面五个卖婆，三个插花婆，好些还有把柄在我手上，也不要跟她们太客气，咱们定多少银子，就是多少银子，哪由得她们多拿。”
代征刚道：“卖婆还能有啥把柄，不就是卖东西的么。”
邓柯山一脸奸笑：“代兄你这就不知道了，这帮子三姑六婆没几个好东西，老子要收拾她们，一堆的法子。”
刘民有忙劝道：“邓兄，我等还需要她们用心做事，你给的太少，她们不用心做也是枉然。”
“是，是，刘哥说的是，我还是听你的，要不咱今天就把份子定下来，我也好跟她们安排。”
刘民有知道他是要明确他自己的份子，想想道：“那卖婆就统一卖一两八钱，我们得一两三钱，卖婆得两钱，邓兄你拿三钱，邓兄意下如何？”
“成，就按刘哥说的。那要不要每个卖婆拿个样衣去？”
“拿，现今只得五件，你就先给五个利落点的卖婆，其他的过两日才有。”
“好勒。”
……
“当，当，当”
东元俵物店旁，一个卖婆敲打着惊闺走在后巷中，敲完后在侧门边等了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丫鬟。
“婆子，我家小姐问你有没有好的花粉。”
田婆子堆起一脸褶子，也不管这丫鬟才十多岁，讨好的道：“这位姐姐，花粉只是普通的，但我这里可有个新的衣裳，你家小姐要是穿了，一定舍不得脱下来。”
那丫鬟嘴一撇：“就你们卖婆那张嘴，什么东西都是好的，我可是刚派来伺候小姐，要是东西不好，累我挨骂，我可要拿脚踢你。”
“哪能呢，姐姐你不知道，凡是我田婆子卖的东西哪有不好的，要是不好，我一早就给他退回去了，真要是累你挨骂，以后把我田字倒过来写。”
“那好吧，你跟我进来。”菊香让开门，领了田婆子进院。田婆子一路跟着到了三进，接着又要往西厢的闺房进去。
“菊香，你带的何人。”菊香转头看见是夫人带着张婆在回廊中，忙过去回道：“夫人，是外面的田卖婆，有新衣服带来小姐看看。”
赵夫人打量一番田婆子，对那田婆子说：“你卖东西就卖东西，可别弄些乱七八糟的事出来。”
“夫人放心，老身绝不做那等事。”
赵夫人点点头，放她两人去了闺房。等她们进了屋，张婆在一边道：“夫人可要吃些点心。”赵夫人缓缓摇头，又叹口气，张婆接着劝她：“夫人也不必担心，东家出门又不是一两次，眼下鞑子都退了，到处也太平，不会出什么事的。”
“如何吃得下，他走了一月有余，可这段日子我这心头突然烦闷不已，总觉着怕有什么事，所以连香儿也不让她出门，哎，这走，行商的人便是如此，一出门便是许久，让人牵肠挂落的。”
张婆道：“那夫人总也要用些吃食，若是饿坏了身子，老爷回来老身可如何交代。”
“老爷回来，这东西便吃得下了，此处无事，你且去忙吧。”
张婆叹口气走了。
闺房中赵小姐贴在窗户上，听了赵夫人说完，又站立一阵后，沉着脸掀起珠帘出来，菊香和田婆子等在外面，田婆子正在认真打量高几上一个插花瓶子，菊香看小姐出来了，说道：“小姐，刚才在外边敲惊闺的是这位田婆子，她说有好看的衣服，我便领了进来。”
赵小姐无精打采问了一句：“又是比甲褶裙？”
田婆子过来行个礼，口中道：“却都不是，保管小姐没看过，我田婆子卖的东西，一定是要配得上小姐这神仙般的人儿才是。”
赵小姐听了奉承话，终归开心些，笑道：“你这卖婆，东西还未拿来，就光是嘴上了得，你一天要见多少神仙来着。”
田婆子一边放下背篓，口中道：“小姐这样的神仙岂是随便见得，要不是老身今日走这巷子，怕是一辈子也看不到，小姐不光人长得清丽脱俗，屋中陈设幽雅，连那插花的手艺，也是了得，不是神仙人儿又是什么了。”
赵小姐格格一阵笑，这卖婆的口才恐怕比得上那个小人家，不过她天天走街串巷，当然能练出来，这陈账房一个读书算账的，又不知去哪里学的。
“那你便说说插花如何好，说对了我便买你两件，说不好，就不让你拿出来了。”
那田婆子刚打开背篓，正要拿出来，听了这话只好放回去，还是不慌不忙道：“小姐开了金口，那老身便说说。”
赵小姐和菊香都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这几日她们都被赵夫人关在家中，这卖婆口舌便给，全当是个乐子。
“堂厅宜大，卧室宜小，小姐这鹅颈瓶七寸有余，正是小瓶，合用闺中，花出瓶口八－九寸，长短正应了古人之法，瓶身纤瘦，小姐便一高一低插法，低枝又捏弯，错落有致。要不是小姐这般心思灵巧，如何做得出这样的雅致插花来。”
菊香笑道：“田婆子你哪去学得这些，难不成你在家也插花。”
田婆子道：“还不是听那些小姐夫人们说的，都是我东西好，她们买了心中高兴，便留我多说会话，你看我这蠢笨模样，就是记得了，又哪里插得出来。”
赵小姐经她这么一阵谈话，心情好了不少，笑着道：“既然是小姐夫人们说的，那她们都是会的，定然也能插出这等花来。好吧，便算你说对了，把你的衣服拿出来我看看，若是做工还行，就买你两件。”
田卖婆好话说尽，费了许多口水，终于到了戏肉，连忙小心的拿出一件连衣裙来，抖开了给两人看。
一件白色的缎质连衣裙展现在两人面前，前面没有开衽，领口是高领，一朵淡雅的荷花完整的绣在正中，腰身也不同于一般深衣，略略收紧。
赵小姐眼前一亮，一把抓过，在身上比起来，菊香也转过来细细看着。
“小姐，这衣服没衽，好看倒好看了，怎么穿得进去。”
田婆子一边帮着拉袖子，一边道：“菊香姐姐你就不知道了，这衣服是套头的，纽子也是在颈后，穿上身可比深衣漂亮，午前我卖的那一件，那小姐穿上就不肯脱，说是连睡觉都要穿，要不让小姐试试。”
赵小姐正有此意，赶快和菊香一起掀开珠帘，到屏风后换衣服，一阵悉悉索索之后，走了出来。一袭白色的连衣裙，走动间腰肢如柳，裙摆摇曳，胸前荷花映衬着娇美的容貌，真是淡雅如仙。
田婆子和菊香一时也看呆了，赵小姐也没想到这么合身，看两人呆看自己，有点脸红，微怒道：“这连衣裙穿上如何，你们倒是说说看。”
田婆子这才回过神来：“好，好，真是好看，连我这么老的婆子都看傻了眼，要是叫男人家看了……”
“嗨，你这婆子胡说什么。”菊香听她有些胡说，赶紧叫住她。
“是，是，反正就是太好看了，我看月亮里面的嫦娥也不过如此。”
赵小姐心中高兴，调笑那婆子道：“你这婆子还是乱说，嫦娥是配猪八戒的，你可把我当做了什么。”
田卖婆看她表情，知道是说笑，也笑着回道：“看我这嘴，小姐怎么也是配唐三，不，不，是配玉皇大帝，小姐你可得多买几件，换几种颜色的，真是，看看这漂亮的，这一出门还不把那些花魁羞死了。”
菊香也在旁边道：“真的，小姐穿起来真好看，这衣服腰身窄些，怎地一下好看如此多。”
赵小姐一阵得意，就不计较田卖婆把她和青楼女子相比了，也不问价，大方的道：“那就买三件好了，我要两件，给菊香也买一件。”
“真的？”菊香高兴得跳起来，立即跑过去翻田卖婆的背篓，里面却只有一堆胭脂花粉和一个奇怪的木架子，再无衣服。
“怎地没有了？那你还叫小姐多买几件？你这婆子骗人来着。”菊香失望之余，对这婆子发起火来。
“哎呀，菊香姐姐你这话可错怪我了，这衣服不比胭脂花粉，每人尺寸不一，都是看了样衣，我帮着量了尺寸带回去做好再送来，今天却是巧了，这件就真这么合了小姐的身。”
“哼，那你要做到何时。”
“这，老身也不知，老身已经卖了十多二十日，每日都有订的，三天前订的都还没有做好，光今日就已接了三件，衣店也不知还排了多少，总之一定帮两位催快点。对了。”田卖婆突然想起一事，在背篓中拿出那个木头架子，对两人道：“小姐你看，这衣服都是绢缎所做，挂钩上别弄坏了，每件衣服还配一个，这个，叫衣架，用这个套了再挂在挂钩上就不怕了，你说说，这多好。”说着便接过裙子挂在衣架上。
“真巧。”赵小姐拿着那衣架左右看看，赞叹起来，虽然衣架是十分简单的东西，但初次见到，还是新奇。衣架上还用彩笔画了一朵漂亮的兰花，写了个兰字。菊香也看得啧啧称赞，她转头问田卖婆道：“这衣店老板真是能人，衣店是开在哪里的呢？”
那田卖婆不肯说，怕这些人自己去了店中购买，嚅嚅道：“老身也不清楚，都是别人送过来的。”
“你这婆子，你还能卖一辈子这衣服不成，我家小姐说了买三件就是三件，你不说我可真自己去找了，这天津城巴掌大点地方，还不信找不到了。”
田卖婆这才不情愿的道：“那小姐可说好了，这裙子二两八钱一件，衣架二钱，可得从我处买。”
“得了，这件现成的我要了，订的那两件每件给你一两银子订钱。总行了吧，快说。”
“是井东坊的兰花衣店。”
“井东坊。”赵小姐轻轻念了一声，听老蔡讲，那小人家也是井东坊的，那里尽出些古灵精怪的人，那日回来就跟娘说了觉得陈账房不错，娘亲也有答应的意思，好像娘亲也跟父亲商量了，从那以后，似乎对这人有了一丝牵挂，他和父亲一起出海四十多天了，已经到了倭国没有，海上风浪有没有吓着他，父亲又对他观感如何。
一时心情又惆怅起来，抬眼间，看到回廊下娘亲的背影，纤弱而孤单。

第三十八章 换老板了
“阿嚏”陈新在船头重重打了个喷嚏，“难道刘民有又在念叨我？！”
“陈哥，总算要到家了。”卢驴子陪在陈新身旁，看着远处黑色的山东海岸，语气中露出欣喜之情，他已经自然的把天津那个院子看成了自己的家。
“嗯。”陈新看看前方航行着的福船，脸上又带上了职业的微笑。下完货的第二天，韩斌听得朱印船上货物卖了六万两，有点狐疑，质疑了两句，陈新拉出了宋闻贤做大旗，同时还有当时醉得不省人事的疤子和韩斌一伙的水手，那两人稀里糊涂的，好像又大概记得有此事，加上宋闻贤诈唬了几句，韩斌没敢再问，到朱印船上转了一圈，只看到二层的六万两银子，其他地方到处看了，也没找到还能藏银子的地方，他没有办法，只好接受了这个数字。
最后宋闻贤召开扩大会议，商量如何分配，原本赵当家出发时许诺过从他的利润中给每人一百两银子，但现今他不在了，又有了大份的收入，大家都决定不要这基本工资了，并从六万两中拿出一万五千两给大当家家眷，给憨勇的家眷五千两。
其他的四万两加上朱印船上剩下的三千七百两现银，就有四万三千多两，宋闻贤、韩斌、黑炮、疤子、陈新五个常委每人三千两，伤最重的两人当晚死了，也找不到家人，总共便只剩下三十七人，除去几个常委，是三十二人，每人九百两，还剩了一千六百两，陈新建议给两个重伤员各加三百两，剩余一千两全部给王足贵同村那个阵亡者的家眷，大家都同意了这个方案，只有韩斌不太高兴，他这趟出来总共就只分到三千多两。
上船时宋闻贤安排了卢驴子、朱国斌、王足贵三人和一个叫王勇的一起上了朱印船，那王勇会看牵星板，可以帮助导航，以免和福船走失，陈新留意到他和宋闻贤有两次眼神交流，应该是宋闻贤的人，不过自己没有其他心思，也不用管他。最后陈新为了收买人心，把另外两个断了手和腿的重伤员也带上了自己的朱印船，在甲板上用淡盐水给两人清洗伤口周围，换了包伤口的棉布，福船上的人看了，对这个账房已经佩服到了极点，不但会算账写字，还会杀人，对兄弟们又极好。
船出港后，陈新放下心来，只要宋闻贤没有坏心思，不在登州附近做手脚，这底舱的一万五千两自己就算到手了，想来他不至于如此短视，自己如此配合他，又得到了李国助的欣赏，后面一起赚钱的机会多的是。
想到这里，不由看了一眼那王勇，他正在船尾掌舵，自己现在可以确定他是宋闻贤的无间道，他不在甲板时必定呆在二层，而且在最靠近底舱舱口的隔间内，其实宋闻贤也只是担心自己把他甩了，毕竟三万两银子都在朱印船上。
断了手脚的两人，一个叫秦律方，才得二十岁出头，左手被齐腕砍断，伤口十分整齐，倭刀在这类海上搏杀中的凶狠可见一斑，另一个叫宁承，大概快三十了，被砍断了一截左腿，也是倭刀的伤，两人在李家私港中治疗了几天，陈新又一直用开水给棉布消毒，每次都亲自给他们换，伤口已经结疤，命是保住了，只是当日流血太多，精神还是不太好，只能帮忙做些简单的事，陈新担心他们得坏血病，一直要求他们每天咀嚼茶叶。这两人知道陈新帮他们多争取了三百两银子，又一路得他照料，已经对他感激涕零。
“陈哥，你以后还出海不？”秦律方也看到了大陆的海岸线，心中高兴，说话也有了些力气。
陈新笑道：“还不知道，秦兄弟你还愿出来？”
秦律方道：“我也想，就是断了手，帮不了多少忙。”
宁承坐在一堆银子上，他原本分到一千一百两，后来陈新帮他又争取到三百两，总共一千四百两，他分到钱后便一直带在身边，随时不离开视线，睡觉也压在下面当枕头，其他人也与他大致类同，陈新只是担心他如何把这四五十公斤银子运回老家，此时这宁承懒洋洋道：“能捡一条命你就知足吧，还出海，你那手都没了，给陈哥添麻烦不是。老子这个瘸子就知道这点，不出来丢人，这趟回去买些地，买几个丫鬟家奴，每天伺候着老子，不出来了。”
秦律方有点不好意思，呐呐道：“那，那我也……”
“秦兄弟不必担心，这事看你自己意愿，愿意跟着我，不出海也可做其他事。若是愿意出海，我也用得着秦兄弟这样的勇士。宁大哥你回乡也挺好，但日后若有困难，找到我陈新，我绝不推辞，都是共过生死的兄弟，不要客气。”
“我老宁除了服大当家，就只服你陈账房，大当家那是豪杰，咱服他，陈账房你是文武双全，做事公道，又不嫌弃人，我服你，老宁要是脚没断，铁定跟着你干。现在就不给你添麻烦了。我老家在临清，下船时我把地址告诉你，来了临清就找我老宁。”
“好，一定，那秦兄弟你老家又是哪里的？”陈新又转过来问秦律方。
宁承也不等秦律方，就抢答道：“他哪还有啥老家，他老家辽东凤凰城的，早成了鞑子窝了。”
陈新好奇道：“原来秦兄弟也是辽东来的，我有几个小兄弟也是，都在天津，你们倒是可以亲近亲近。”
秦律方有点委屈的往北方看了一眼，又看看在调整风帆的朱国斌，对两人说道：“那又不是我丢给鞑子的，朱哥还不是辽东逃出来的，我和他都是自己扎了个木筏浮海出来，被赵当家救起来，咱们原先老想着打回老家去，后来广宁一丢，再连辽西都差点丢了，大伙都焉了。今年听说朝鲜也被打下来了，这老家恐怕真回不去了。”
宁承不屑道：“老子就不信那鞑子那么厉害，老宁我要是没断腿，非要去砍一个鞑子脑袋回来看看，你们他娘的辽东几百万汉人，打不过鞑子几万人，你们咋打的。”
“我，我……”秦律方半天说不出来，这几百万人又不归他管，宁承老冲自己发什么火。
陈新看秦律方委屈的表情，拍拍他肩，安慰他道：“秦兄弟别多想，宁大哥也是心直口快，咱总有打回去那一天的。若是你没有其他去处，便跟我一起去天津，你也有银子旁身，在我家附近买个院子住下来，住我那里也行，我那里有你几个小老乡，平日间也好照料到你。”
秦律方听了，很快便忘了刚才的不快，高兴道：“那我就跟着陈哥，我信得过你，你是好人。我还有一只手，我可以干活，不用人照料。”
“好人，是的，我是好人。”陈新一脸亲和的微笑。
……
两日后，两艘船到达登州（现烟台）附近。上次路过并未停留，这次却要把银子交回，必须停下了。
登州位于山东北端，自明初便是向辽东运送军需的重要港口，因战略位置重要，由州升为府。登州城池周九里，高三丈五尺，厚二丈，城门四个，水门三个，四个城门皆设瓮城，最大不同是，在城北建有水城，即宋代之刀鱼寨，洪武九年设登州卫后，为方便海船运送辽东军需，在城北挖土筑城，倭乱时改名为备倭城。天启元年为应对后金崛起，于六月增设登莱巡抚，总理征东军务，驻地就在登州，首任巡抚为陶郎先，东江设镇之后，加巡抚东江。是明朝廷控制辽海和维持东江镇的重要枢纽。
登州附近水师船只众多，不久便碰到一艘明军的鸟船，福船悬挂着登州海防道的官旗，鸟船只是慢慢靠近，没有其他有敌意的动作。
陈新看到福船下了锚，随即放下一艘柴水船往鸟船过去，船上似乎便是宋闻贤。过了一会，柴水船又返回来，却是往朱印船开来。陈新远远便看到宋闻贤脸色阴沉，心中不由悬了起来。
“陈兄弟，李大人卸任了，转任南京户部右侍郎，现在的巡抚是孙国桢。（注1）”
宋闻贤一登船就把陈新拉到一边，低声告诉陈新这个消息，陈新看宋闻贤这幅哭丧脸，估计他便是那李大人的幕士，现今老板换了，他这个高级白领当然有点危险。出海时已经是五月十五，估计这李大人没来得及通知宋闻贤，否则他定然是马上变卖货物，不会再拖这么一个多月。
陈新对这两个大人都是一无所知，但既然自己不知道，以后就肯定不会是大佬，他试探着说道：“那，要不咱们把这福船的银子拉着跑了。”
“那怎么能行，这鸟船就在旁边，都是钟大人手下，再说，我全家老小都在登州，又如何跑得掉。”
陈新摸摸鼻子，压下自己心中的贪念，问道：“那李大人现今走了没有？”
“走了，留了几个家人，还等着把银子收回去，他倒是好，走了还收银子，我却不愿跟他去南直隶，孙大人我也不认识，也罢，有这次赚的，便做个富家翁。”
陈新看他样子，其实还是热衷权势的，否则以他此次将近两万两的收入，作个富绅绰绰有余。他看看鸟船道：“那鸟船上是谁的人？”
“钟大人的。”
“钟大人现在听谁的？”
“当然是新的巡抚孙大人。”
“李大人有多少货款？”
宋闻贤无力的回道：“李大人便是账簿上的甲先生，他的货你都知道。”
“那现在便是三万五千两，宋先生，你看这样如何，把本钱一万七千两还给李大人，赚来的一万八千两……”
宋闻贤眼睛一亮“赚来的银子给孙大人，如此也不至于得罪李大人太过，孙大人这边也有了晋身之阶。”
……
注1：李嵩，天启五年十二月任登莱巡抚，天启七年五月转任南京户部右侍郎。接任者为孙国桢。

第三十九章 权钱交易
这李嵩人走茶凉，能拿回本钱该算不错了，但孙国桢这边未必需要送这么多，陈新本来打算说送个八千两，两人再私分剩余一万两，自己至少多挣个三四千两。哪知这宋闻贤居然要全送。
一万八千两的晋身之阶，送礼给内阁大学士三五千两也够了，如果只是求一个幕僚或吏职，哪用得着这么多银子，钱谦益出两万买状元，他倒好，买个幕士一万八。
宋闻贤看陈新样子，以为他怀疑自己要独吞钱款，忙解释道：“我送他这份大礼，不过是为以后能在登州附近通行，否则咱们在天津采买装货，万一被拦截，损失就大了，为兄自己也不过图一个幕士，好日日接近各位大人，打通关节。正好陈兄弟也在，要不就把你官身的事一起办了。”
陈新听了没有说话，在天津采买，货物都是经大运河运来，一路上钞关就是六个，加上运费、工资和转手利润，比产地贵不少，最好的方法是从江南直接购货走海运去日本，但舟山群岛海盗众多，风险不小，不是有条船就能在南方做海贸的，自己现在本小力弱，还是在北方赚点小钱算了。这样的话就需要这几位大人提供方便，不过他还是觉得一万八千两太贵。
“赵东家当年为何要跟几位大人合作，按说利润这么高，他只要送些银子给水师的人就可以了，不需要让几位大人搀和进来，让出这么多份额。”
“陈兄弟你就不知了，那赵东家天启五年时被水师拦截，杀了军船上许多兵士，结果他船上的财副怕受连累，向另外一伙盗贼出卖了赵东家停船的河湾，结果把赵东家独子给杀了，货也被抢走，后来赵当家便找人寻到钟大人那里，说只要帮他剿灭那帮盗贼并拿回货物，就帮钟大人他们赚钱。是这样来的，钟大人李大人都是没出一分银子，最先的本钱都是从赵东家那里分来的。”
陈新听了才知道赵东家跟这几位大人如此关系，宋闻贤又接着道：“这还不算，后来钟大人尝了甜头，觉得不够放心，把韩斌和黑炮几人的家眷也弄到了这登州城里，赵当家住在天津，他也跟我摆谈过，只说年纪大了，想安生下来，让家眷呆在天津也好，反正赚的银子也够用了。”
陈新点点头，看来这碗饭还真不易吃，黑炮等人的家眷还在人家手上，原来让的份额太大，自己也很难争取。李嵩原来是白拿的银子，要是依自己，一文钱也不给他，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这李嵩最后会当个什么官，万一当个阁老、尚书什么的，到时候收拾自己易如反掌，崇祯一朝光阁老就换了五十个，陈新也根本就不知道几个名字。权衡一下之后，还是不要心太黑，该孝敬的就孝敬好了，不过银子花了自己也要拿点利息。
他想一会，对宋闻贤道：“宋先生，那孙巡抚新来，并不知原先李大人份额多少，这一万八送出去，可别让他起了更大的心思。再说李大人一任不过一年多，万一这孙大人也是一年多，岂不亏得慌，倒是那钟大人，他熟知海商情形，瞒骗不过，不如……”
……
鸟船穿过半月湾，向水城的水门开去，登州水城城周三里，高三丈五尺，厚一丈一尺，万历年间包砖，水城北方临海，西北跨山，东南濒河，南北各有一门，过水门可以直通辽海，后来的孔有德这群汉奸便是从此处逃走的，但现在他们还在辽东钻老林子，跟以后的老板干得不死不休。
水门两侧城墙各有数门火炮，西面城墙沿着丹崖山蜿蜒而上，丹崖山顶便矗立着著名的蓬莱阁，蓬莱阁踞山面海，气势宏伟，景色极佳，是古代四大名楼之一，因海上经常出现海市蜃楼，而被称为蓬莱仙境，传说中八仙过海、徐福东渡就是在此处。
但宋闻贤和陈新都无暇欣赏，两人心中各有所思，现在是下午，陈新和宋闻贤搭坐鸟船准备进登州，首先要找的便是登州海防道钟大人。
“陈兄弟，凡沿海处不设兵备道，由海防道管兵备之事，你以后投了官身，也是求得着他的。”
“是，多谢宋兄指点，此事若成，日后请教宋兄之事更多。”
“无妨的。”宋闻贤眉头还是微微皱起，显然还在担忧没了依靠。
很快鸟船便进入水门，其中一个宽阔内港，停泊了十多艘军船，岸上人来人往，挑工如蚁，四面城墙环绕，旌旗飞扬。陈新看了岸上一队行走的官军，多少有些雄壮气势，服装和面色也比蓟州和天津要好。
“宋兄，登州的兵士似乎比天津还强一些。”
“确实，登州北临辽东，由此至旅顺顺风时一日可达，当年辽沈失陷之时，浮海而来的辽东汉人不计其数，有些没有船的，便自己扎木筏或直接抱根大木就出海，好多人死在海上，到了的也不少，是以登州辽民甚多，辽人体格壮实，臂力过人，对建奴又有国恨家仇，原本就是不错的兵员。你看船上的朱国斌，便是当日浮海而来，半道被大当家救下的。”
“难怪如此。”
“哎，陈兄弟你或许不知，戚少保（戚继光）便是登州人，早年袭替登州卫指挥佥事，后来才调去浙江备倭。要是如今戚少保还在，又岂容建奴跳梁。”
“原来戚少保是登州人。”陈新对戚继光是真心佩服的，此人不但建立了威震天下的戚家军，还著有《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书，已经具有近代军事操典的雏形，本人更是武功强横，一生南征北战，总能根据不同的形势制定不同的军事策略并取得胜利，以军事天才形容毫不为过，陈新每次想到戚家军一夜疾行一百一十里山路奔袭台州，便热血沸腾，那该是怎样的一支军队。
说话间鸟船靠到岸边，放下跳板，两人跟着一名明军把总，往海防道衙门走去，宋闻贤告诉陈新，那便是钟大人的官署。官署门口两边各站两名士兵，把总去找人通报时，两人在门口等着，回报的人一会便回来，领了两人进去。
陈新跟在宋闻贤背后，刚走到二堂门口，一个豪爽的声音便传了出来：“道石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叫我日夜担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新从宋闻贤背后探出头一看，面前一个方面阔耳的高大官员，也留了一副美髯，身穿红色官服，胸前一个云鹤图案的补子，头戴乌纱帽，脚穿官靴，腰间系了一个革带，一脸的喜悦之情。给陈新的印象便是颇有领导气质。
“道石见过钟大人，累钟大人费心，此行都还顺利，只是途中偶遇海寇，赵海明为保船货，却不幸身故。”陈新直到此时才知道赵东家名叫赵海明。
钟大人一脸惊讶，随即变为痛惜之色：“哎，赵当家这又是何苦，船没了可以买，人没了留下船又有何用，但他这份忠人之事的人品，却并非人人能有，若我大明官军也能如此，大明有福矣。”
“是，这都是钟大人善待赵海明之故，他感激之下哪能不用心做事。”
钟大人摇摇手，又关切的道：“道石你自己没事吧，这海贼可是凶残得紧，难怪前些时日我心头突发忧虑，应当便是忧心你等。”
“托大人的福，毫发无损。”
“好，这就好。”钟大人一脸欣慰，他看到宋闻贤背后的陈新，问宋闻贤道：“道石，这位是？”
陈新连忙出来按宋闻贤的指点跪下行礼道：“在下陈新，见过钟大人，钟大人时刻不忘忧国忧民，那些兵士耳濡目染，定然更加用心杀奴。便是在下初次见到大人，也为大人的这份胸怀感佩不已。”
钟大人抚着胡须，将马屁照单全收，“你这后生仪表堂堂，方才所言，也可见有份忠义之心，快请起。”
宋闻贤等陈新起来，在一旁道：“陈新是船上财副，原本也是读书人，凭着心中激愤，亲手格杀了杀害赵当家的凶手，能文能武，眼下船上众人都对他敬畏非常，倭国那边李家公子，对他也是很欣赏的，陈新听闻我说及钟大人胸襟人品，非要跟来一仰尊容。”
钟大人缓缓点头，打量了陈新几眼，宋闻贤的意思已经说得明白，此人已得到倭国李家的支持，带此人来便是想用这人取代赵海明，他既是财副，财务都清楚，也不必再避开他。他先请两人坐了，自己坐在主位，这才让下人来上了茶。
宋闻贤等下人离开便开始汇报此次的收入，那倭国朱印船当然是不会提到的，他缓缓道：“钟大人，此次出海，虽有些波折，但你的货品毫发无损，本钱是八千两，原以为就只能赚的八千两，碰巧的是，此次倭国缺货，便多赚了八千两，如此一来，钟大人便该有两万四千两。”
“哦！？”钟大人轻轻说了一声。
随后宋闻贤又一脸惋惜：“只是可惜了李大人的货，那海贼打劫之时，有一贼寇跳入舱中，走投无路之下放了把火，我虽全力抢救，但还是烧坏了李大人多半货物，眼下刚好够李大人的本钱，心中惶恐，还不知如何跟巡抚大人交代，请钟大人责罚。”
钟大人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心中满意，他闻玄歌知雅意，宋闻贤的意思已经了然于胸，李大人人走茶凉，不在其位，不得其利也是应当的，这两人还算识趣，找这个理由让出近半利润给自己，李嵩要怪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道石哪里话来，这海上行走，原本就有风险，能护得大半已是难得，既然还抢回了本钱，便把本钱还给李大人便可，此中情形，想来李大人也是能谅解的。”两人谈话间已经是对李嵩的利润达成一致意见。
“是，多谢大人体谅，不知李大人现在何处。”宋闻贤早知道李嵩已走，却故意如此一问。
“道石你还不知道，李大人前些日子已去了南京任户部侍郎，现今的巡抚是孙大人，道石原本是李大人幕僚，日后是随李大人去南京，还是留在登州？”
“啊，原来李大人已经高升了，我出海近两月，确实不知此事，但我家在山东，故土难离，还是想留在登州，只是我不识得孙大人，看来以后只好回家种上几亩地了。”
钟大人哈哈一笑道：“道石啊，你跟随李大人良久，人品才干都是一时之选，若是回去种地，却让我大明少了一个人才，不如我替道石引见一番。以后还是跟着孙大人，也不用去那南边。”
“如此便多谢钟大人了。不知孙大人是何处人士。”
“孙大人原是浙江民籍，万历癸丑进士，以右副都御使巡抚登莱、东江，此次建奴寇边，孙大人坐镇登州，运筹帷幄，海上舟师往来，威逼三岔，又调遣东江镇奇兵掩袭辽东，令那新奴酋十分忌惮而不得不退兵，旁人不知，我等下属却是要明白的。”
宋闻贤此时已经心中大定，继续道：“钟大人说的是，我等下属正当以孙大人为效仿。这陈新亦是这般心思，他是辽人逃难进关的，路上听了众位大人的兵法人品，心中感佩，非要为国杀敌，我想着如此他也能与众位大人近些，多聆听些教诲，总是好的。”
钟大人自然也不会问李嵩其他的利润，他对这些都很清楚，自己能粗粗算出来，大概还有几千一万两，他并不想全吞掉李嵩的利润，适可而止是他多年的心得，如果倭国海贸能继续做，自己跟孙大人便是利益攸关的紧密关系，远比现在吞这一万两划算。
眼下就是要说陈新的事了，让谁来当大当家他钟大人并不能做主，也并不在意，他只是要有个抵押，好放心把货交给这人来做，他听了宋闻贤的话，认为这陈新是打算把他自己当做抵押，比原来的赵海明懂事，但光他自己还不够，一出了海，谁还找得到。
钟大人看看陈新，缓缓问道：“陈公子的心意我明白了，但为国杀敌也是十分艰险之事，不知陈公子是否已成家？”
陈新方才在一旁听着两人谈谈说说，原以为自己算脸皮厚的，见到这钟大人和宋闻贤，才知山外有山，两人都是演技派巨星，而且理解力也很强，几个来回已经把李嵩的利润分配完毕，又落实了宋闻贤的工作，难得的是两人坏事商量完，居然听不出一点坏心思，不明白的，都会以为他们在真心为别人考虑。“脸皮真厚！”陈新在心底赞扬两人一句。
此时陈新听钟大人问话，连忙站起道：“回大人话，小人此次回天津便打算成亲。”
宋闻贤微微有点意外，路上并未听到陈新说起婚事。
“如此甚好，若是从了军，也是可以全家都来登州的，无事时，我可请陈公子和道石去蓬莱阁，一睹海上仙景。”
“小人先谢过大人厚爱。”
“不知陈公子想到战兵营还是入辎重营，或是入我水师？”
“大人，小人能力所限，担心损了战兵的威名。小人祖上是浙江的军户，现在小人便也入个军户，需要上阵之时，也是可以的。”
“军户？”钟大人有点疑惑起来，这年头还要当军户的可少得很，各处卫所都逃得差不多了。这人竟然还巴巴的要去当军户。
“小人是想着，军户中升官恐怕快一些，若能当个一官半职，也算为祖上挣了个脸面。”卫所官职不值钱，但品级不算低，说出去总是个官，钟大人接受了这个解释。只要陈新来就好，登州的兵备事务就是海防道在管，就算是军户，他也是可以控制的。
“万事孝为先，陈公子既有如此孝心，我也当成全，那陈公子希望在我登州何处托籍？”
“威海卫。”

第四十章 改个号娶个小
“小人陈新拜见都爷（注1）。”陈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膝盖被石板磨得生痛，心中痛骂这该死的封建制度。
新到任不久的登莱巡抚孙国桢正襟危坐，他神情肃穆的看着前面跪的陈新和宋闻贤，也不叫两人起来。昨日两人拜会钟大人后，便搭鸟船回福船上，福船连夜靠岸将银两运上岸来，钟大人派人护送，今天午前到登州城中钱庄换为了银票。午后钟大人便带了他们来孙国桢的官署。
“听白山说，你们两人有建奴情形要报与我知，速速讲来。”白山便是那钟大人的字，他正陪着笑站在一旁。
陈新声音响起：“启禀都爷，我两人是登州军民，前几日搭乘一商船去天津，于登州海外遇一渔舟，形迹可疑，拦下后擒得建奴细作一人，拷问得知原来那奴酋十分奸狡，不但大军入寇宁锦，还派细作由辽海潜入登州，携带银钱企图打探消息，寻机焚我粮草，小人在船上截获建奴探子携带的银钱近万两，原本有些犹豫，亏得同船的宋先生晓以大义，宋先生言道，现在登莱的都爷既是文曲星下凡，也是武曲星，这次建奴入侵，都亏得孙都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救大明生民无数，小人感佩五内，幡然悔悟，特将截获银两送来请都爷处置。唯一可惜是那细作乘我不备，跳海死了，尸体也没找到。”
宋闻贤低着头听着，陈新在船上便要求在巡抚面前由他先说，争取能搭上宁锦大捷的顺风车，升个一官半职，不然光入个军户有什么用。耳中听到陈新肉麻的马屁，宋闻贤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脸皮真厚。”
“近万两？”孙大人脸上波澜不惊，还是正襟危坐的姿态，陈新一番话中漏洞百出，不过大家都是演技派，演点国产大片烂片不用太严谨的，只要票房好就行，眼下票房已经摆在面前，只要大家配合一下，吃相不太难看就好。
很快，为了男一号早日拿到票房，男二号钟大人便出来串戏了：“抚台大人，这位陈新是威海卫袭替小旗，并无实职，平日做些小生意，都是往来天津登州附近，偶尔也去一趟其他地方，他有心报国，此次又擒获建奴细作，经属下核实，确有其事，唯有这银钱下官不敢做主，便请大人处置。”
孙大人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江湖之远，不忘国事，我大明有如此忠勇之士，何愁建奴不灭，两位请起。”
陈新这才摆脱了别扭，站了起来。
“白山，两位请坐。”
孙大人这话说完，陈新跟宋闻贤在右侧下首坐了，陈新本来一屁股坐满，眼角看到宋闻贤如同小媳妇见公婆般，只把屁股挂了一个角在椅子上，再一看那钟大人也只坐了半边，只好也挪出来一些，心中又是一阵骂。
陈新偷眼看了一眼孙国桢，他胸前一个孔雀补子，表明他已经是大明的三品文官，并且是巡抚，毛文龙这样的一品武官见了，也只有磕头的份，象孙国桢这样的巡抚，一般实职是都察院副都御史，正三品的官，巡抚只是他的工作职务，本身并没有品级，掌握辖地的军政民政大权，各省巡抚相对固定，有些地方则是根据情况时设时撤。
登莱虽然地方不大，但管辖着东江，是对后金作战的重要方向，容易立功，每年银钱过手的数目也很多，算得上实权派了。这个任上能干得好的话，后面的官途还是不错的。
钟大人又开始为宋闻贤说话：“抚台大人，这位宋闻贤，原本是李大人幕僚，文书钱粮都是精通，此次在海上捉拿这细作，也是出了力的。”
“嗯。”孙国桢略略点头，表示听到。“他两人既拿住细作，亦可算为宁锦之捷出力，白山你报功时也不要忘了。”
“是，下官一定牢记他两人截杀细作之功。”两人的对话中，已经把那一万两省略掉。
陈新听得心中高兴，昨日说要入军籍后，这钟大人看在八千两的份上，已经答应把他搭上宁锦大捷的顺风车，建奴是六月初五日退走，眼下七月初，登莱这边的报功核功正好还没做完。此时的军户户籍一文不值，黄册上有名无籍之人多如牛毛，钟大人找人把黄册上加他一个军户小旗，也无人会去查实，报功抓获奸细也并不显眼，钟大人答应此次把他升到试百户，自己马上就要是个官了。
眼下巡抚大人这边也已经同意，银子开路，就是好说话，既然宋闻贤要送礼，自己分不到银子，就拿点利息好了。剩下的，便是要说说海贸的事，陈新现在觉得跟他们一起做海贸实际上并不亏，赵东家觉得亏，是因为他只需要钱。
一万两的大礼便是京师中也不多见，孙国桢自然知道还不止于此，看着钟大人问道：“陈新是威海军余，那宋先生现在何处高就？”
钟大人忙站起来回道：“抚台大人，宋闻贤家在登州，此次李大人走后，便想回乡归农，下官为国惜才，冒昧向抚台大人荐举。”
宋闻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晚生原本是有归农的打算，此次海上遇贼之后，方知建奴凶残，岂能独善其身，晚生愿略尽绵薄之力，襄助都爷扫平建奴。又怕才疏学浅，难入大人法眼。”
钟大人又在一旁帮腔：“此二人原也做些行商之事，在威海、登州、天津各处贸易，间或去江南一次，所得颇丰，近年曾多次得我登州水师相救，又敬仰大人品行，愿每年从利润中拿出数成，襄赞军资。”
孙巡抚听到水师和数成利润，也已经知道他们所求何事，这事也并不难办，只是在自己辖区提供方便而已，各取所需，脸上露出些笑容：“宋先生太过谦逊，白山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你两人心意我明白，但还要记得不止敬仰本官，还需时刻牢记为我皇分忧。”
“是，小人牢记。”
孙巡抚又接着道：“既然宋先生有大才，白山又荐举，便请宋先生屈就参随，主理登州海防钱粮。”
“谢都爷垂爱，晚生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新你既是威海卫小旗，此次立功，定然不免升迁，白石。”
“下官在。”
“如此忠义之士，升迁后应当实授，不可寒了天下义民之心。”
“大人放心，此事下官省得，待朝廷封赏下来，下官自会安排。”
孙大人表了态，该办的事情就办完了，他也不问那一万两银子在何处，右手把茶杯轻轻一端。钟大人和宋闻贤立即起身，陈新也连忙跟随。
“如此我等不打扰抚台大人处理公务。就此告辞。”
“好，老夫另有要事，便不远送，来人。”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进来：“老爷。”
孙国桢对陈新三人道：“这是我府中管事徐升，以后有要紧事，便可直接找他。”
三人都与那徐管事见礼，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巡抚门前也是不小的。那徐管事还算和气，与三人一一回礼。
“徐管事你代本官送钟大人和二位先生。”
“是，老爷。”说罢他手一引，请几人先行。三人再次跟孙巡抚行礼后退了出去。
钟大人昂首阔步走在前面，宋闻贤似乎故意走得很慢，拉出一段距离，走出二堂，进大堂之前，宋闻贤退到徐管事身边，陈新知道他要把银票给徐管事，大人们是从来不自己收钱的，他也不停留，快步走入大堂。
隔了一段距离后，回头快速瞟了一眼，只见到宋闻贤正挨在徐管事身旁，徐管事拿出银票看了一眼，点点头，宋闻贤又把右手伸过去，袖口笼在徐管事的手上，袖中晃动两下。那徐管事脸上露出亲热的笑容。
陈新转头到大堂等候，从怀中摸出一个十两的银子，好一会两人才出来，陈新也装作感谢，学宋闻贤般，从袖中把银子递过去。
徐管事笑脸如花，与两人称兄道弟，一路把二人送出照壁才依依惜别。
钟大人就与二人在门口告别，吩咐陈新在天津等候官身的消息，陈新答应了。至于后面出海的事，至少还要几个月，可以慢慢商议。
钟大人走后，两人在巡抚官署门口站了片刻，陈新看看高大的军门和两侧的黑鹿角，对宋闻贤笑道：“原来宋先生便在此处上直，真令小弟羡慕啊。”
两人连连合作，关系已经十分亲密，宋闻贤笑道：“一个大院子而已，又有何羡慕。”说完领头往城外走去。
陈新跟在他身旁道：“巡抚大人安排你主理登州到天津的海防钱粮，是个什么职务。”
“狗屁职务，海防钱粮算个什么，又不是东江镇的钱粮，他不过给我一个名义罢了，不过有这个职务倒是方便我几处行走，毕竟水师的钱粮我能搀和一下，那些丘八总要给些情面，抚台大人应该便是如此考虑的。”
陈新拱手道：“如此就恭喜宋先生了。”
宋闻贤笑着摆摆手：“你我二人就不必这些虚的了，虽是又有了安身之处，但孙大人自有班底，我等新人不过充充门面罢了。倒是要恭喜兄弟你高升百户。”
“宋先生明知那军籍的百户是个什么玩意，可是调笑兄弟来着。”
“岂敢，岂敢，原本以为你未附籍，只能垛集后花钱纳级，现今钟大人直接给你添的小旗，再立功封赏，到了试百户，再要纳级当千户，就只需两三百两，此处就省下一千多两了。”
陈新这才知道这中间区别，一千多两可不是小数字，这钟大人看来还算厚道，拿了钱也是要办事的。
他正满意间，只见宋闻贤一脸坏笑的道：“不过有一样陈兄弟你却是不值得恭喜了。”
陈新奇怪道：“哪一样？”
“陈兄弟可知升官的两大乐事？”
“发财、死老婆。”
宋闻贤在中心鄙视一番后说道：“非也，升官首要两件乐事，改个号、娶个小。便是要改个官场上合用的字号，又要纳一个贴心的小妾，可惜啊，陈兄弟既无号可改，连大妇也无，可就两样都没有了。哈哈哈！”
……
注1：明代百姓称呼巡抚为都爷，其他官职也有单独称谓，如县官叫“相公”或“父母”，不太符合习惯，只在此处介绍一下，后面主要还是以官职称谓。

第四十一章 返航
宋闻贤的家便在登州城中，但显然城外的一万多两银子对宋闻贤更加重要，他与陈新一同出城，在东边春生门外雇了一架马车，往朱印船停泊的海湾开去。陈新对他这种过家门而不入，一心分赃的精神表示了钦佩。
因为朱印船的银子是不能见光的，宋闻贤不打算在登州的钱庄存这笔惹人注意的赃款，而且其他人就在朱印船上，众目睽睽，他也拿不到银子，所以他决定按原计划和陈新一同到天津，顺便帮陈新打通天津的关系。
其他的韩斌等人，都在登州附近居住，福船平时也停靠在登州，昨日靠岸后，宋闻贤便把他们解散了，韩斌眼看陈新跟着宋闻贤拜访海防道，便知道自己的野望落空，以后未必会跟着陈新做海贸，恨恨的走了。黑炮和疤子还有老汪因为要回天津帮着办理赵东家后事，也转移到了朱印船上。
马车行走了半个多时辰后，宋闻贤带陈新下车，沿着山路又走了大概两刻钟，来到一处海湾，朱印船正安静的停泊在其中，桅杆上挂起了登州海防道的官旗，山上还有几个放牛的小孩在好奇的打量那艘大船。
甲板上朱国斌和卢驴子正等得焦急，看到二人到来，连忙放下脚船，拉了两人上来。
“宋先生，陈先生，还顺利否？”疤子知道情况，一来就问两人。
陈新点头道：“顺利，宋先生现在是孙抚台的幕僚了，大家以后吃饭可要指着宋先生了。”
宋闻贤也眯眼道：“一个无职的幕僚有何作用，我告诉大家，陈兄弟已经是威海卫百户，过些时日告身就下来了，大家可要记得以后要称呼百户大人。没准很快就要叫千户大人了。”
“恭喜陈先生了！”“恭喜、恭喜。”
众人一路上对陈新都印象很好，此时由衷为他高兴，尤其是卢驴子和秦律方，高兴的脸上通红，卢驴子还学着那三个小跟班一样拍起了巴掌，虽然军籍的百户不算什么实权人物，但总归是官不是。
陈新左右团团一作揖：“多谢各位，到了天津，兄弟做个东，请各位一定赏脸，一醉方休。”
“一定，一定。”众人都是兴高采烈，这次路上遭遇挫折，大家人心惶惶，现在总算有个好的结果，收入也非常不错，这船上有几个打算跟着陈新的人，陈新眼下有了官职，大家以后也有出路。
王足贵对陈新道：“陈哥，我先下船了，我要把同村兄弟的骨灰送回去，还有银子，下次要出海了，招呼一声便是，黑炮哥和疤子哥都知道地方。”
陈新对他抱拳道：“王兄弟自便，你家远否？这么多银两，我送你回去再走吧。”
王足贵露出些为难的表情，他家就是登州附近的渔民，离此处并不远，但银两确实有点多，他和那个同村的加起来有两千多两，八九十公斤，还要拿那兄弟的骨灰。
宋闻贤看陈新又想做好人，在一边劝道：“陈兄弟，此处不宜久留，方才路上有个村子，让人陪王兄弟去村中雇两个挑夫便是。”
陈新一想也是，船上大笔银两，现在又只有不到十个人，确实不宜久留，他对卢驴子和朱国斌道：“朱兄弟、卢兄弟，烦请你两人陪同王兄弟去雇人，雇人的银子我来出。王兄弟，你一路上不要露了财，别人要问，只说是俵物之类东西。”
“好嘞。”
“多谢陈哥。”
两人帮着王足贵把银子搬上岸，一路爬上山，消失在山脊后。
“陈兄弟心思缜密，日后在官途定然有所作为。”
陈新微微一笑，他知道宋闻贤意思，他找的陪同王足贵的两人都是杀气很重的人，只要这两人跟着，就表示有人知道村庄所在，受雇的村民路上便不敢打王足贵的主意。
宋闻贤接着道：“只是为兄不明白，为何陈兄选中的是威海卫，这登州城中也有登州卫，离大人们近些，提拔的机会更多。”
“宋先生，天津到威海卫，快时五六天，慢时八、九天，若在威海卫附近有一个自己的小港，可以为船只补充淡水和食物，如此在天津时便可多载些货。回程时又可以在那里休整补充，离登州又只有两日海程，面见各位大人也方便，所以我选此处。”
宋闻贤听了陈新的话，一想确实如此，能少装些水和食物，是能多赚。
陈新没告诉宋闻贤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是希望离那帮大人远点，平日不受约束，以前赵东家的模式是平时分散，出海时聚集，容易泄露消息不说，人力也很分散，真有人要对付他，天津只有几个人帮忙，一旦赚了钱，或许有些人就不再来了。如果有一块自己的地方，把人力集中起来，就有了自己的势力，另外威海地处山东东端，陆上交通并不方便，悄悄发展实力不会引人注意。即使是混日子，以后鞑子来了的时候跑路也方便点。
“陈兄弟考虑的是，果然比我周到。”
陈新又问起宋闻贤威海卫的情况，宋闻贤也不是太清楚，只说威海卫似乎比一般卫所要小，并不是一般卫所的五个千户所。现今卫所官不值钱，只要有巡抚大人关照，那些卫所里面的官员也不敢为难。
两人说话间，卢驴子和朱国斌已经返回，等他们上了甲板，众人一起拉起帆来，船上的十一个人拼了老命，总算把两幅硬帆升起，这还是倭船硬帆小，要是福船的，恐怕他们就只能傻眼了。
“我们回家啦！！”陈新在船头大声喊着，一路的风波和血腥终于过去，眼前就是回家的路，宁承和卢驴子等人都大声怪叫，发泄着心中的激动，朱印船驶出海湾，乘风向天津开去。
……
“狗子，你们今天别训练了，就在铺子中帮你周大哥裁剪布料。”
“哦，可是陈大哥说了要每天训练的。”
“现在衣店忙不过来，你们暂时停几天。”
“那我晚上下了工再自己练，好不。”
“那，好吧。”
夜幕下的二道街中，院子里面点了几支火把，还挂起好几个灯笼，照得亮堂堂的，刘民有搽搽额头的汗水，院子里用木板搭了个长长的台子，海狗子和张二会拿了个纸片比着，在一块布料上划印子，王带喜和周来福拿着剪刀在裁剪，周来福和江旺家老婆都在缝袖子，代正刚在另外一个小木台边，正笨拙的用一个熨斗（注1）熨烫衣服，地上堆满碎料，原本还算宽阔的院子显得拥挤而嘈杂。
旁边几家巾帽店也是一片灯火通明，都在加班加点，刘民有将大部分衣服都外包给他们，自己店中也做一些，这几日生意太好，大家都累得不行。
此时周来福瞪着一对熊猫眼，他这段日子都在刘民有的这个兰花衣店做夜工，白天还要去东门街上班，每天连轴转，不过看在每件五分的计件费上，拼了老命在做着，一晚做个几件，就有几钱银子，二十天下来收入已经有五六两银子，加上他老婆也在这里做杂工，加起来有七两多，他还是觉得很值得的。
邓柯山急急忙忙从敞开的大门跑进来，也是满头的汗水，跟众人打个招呼，就跑到刘民有身边问道：“刘兄，三日前订的田婆子的三件做好没？”
刘民有瞪着发红的眼睛，拿出本货册，他自己用笔画成了他熟悉的表格，翻到三日前的订单上，状态竟然还是订货，连备料都还没做。
“还没做呢，现在哪里来得及。临清那客商的八十件还没做完，昨日你又跑到码头去接了个京师客商的订单，一下又要五十件，你又说客商不能等，最晚明天午后船就要走，这不全在赶你这两个生意么。”
邓柯山接过刘民有的货册，他学习几日，已经能看得懂二维的表格，抓抓脑袋道：“是我忘了，可实在难办了，卖婆那边三日前的还未做，这两日又接回来三十多件了。咱能不能多找些人来做，象这种裁剪，可以找些婆子婶子来帮忙，周哥这样的就专门做纸板就好了。”
因为每个人尺寸不一，这时代的衣店都是按尺寸制作，因为绢缎等材料很贵，为了避免出错而浪费材料，事先要用纸板按尺寸裁剪下来，然后再比着纸板裁剪布料，刘民有也没有服装经验，事先没有象后世一样的按几种规格制作，所以每件衣服都要重新制作纸板，而制作纸板就只有周世发这样的专业裁缝才能做，所以就受限于裁缝数，难以提高产量。
刘民有现在后悔不已，早知道生意这么好，就该定下大中小号，又哪会这么忙，他眼下也正在改，给临清和京师的两批货就开始使用固定规格。
他听了邓柯山的话不耐道：“你说得容易，这街坊能找的都找来了，现在家家巾帽店都在做咱们的衣服，你没见立业坊的几个裁缝都来当夜工了，还到哪里找人去。人家婆子婶子也不是个个愿意做夜工的。还有，那袁木匠都累病了，刚才我去他家，这两日都做不了木工，那衣架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刘民有说完瞪了邓柯山几眼，却发现他额头有一块乌青，不由奇怪道：“邓兄你这额头是怎地？又扎火囤被人打了？”
邓柯山一脸气愤：“还不是那沈楼，你知道我隔壁张家巾帽店也摆了个木台，请了立业坊的李裁缝来做夜工，声音稍大一点，那沈楼便每晚叫骂，说些风凉话……”
“你和他打起来了？”刘民有一听沈楼，就想起那沈家娘子沈李氏，自己天天忙，已经很久没看到过。
“我倒准备打他一顿，还没来得及，他娘子劝了他一句，被他在屋中一顿好打，我听不过，到门口去劝，刚好他一个碗摔出来，砸我一个大包。要不是刘哥你招呼过别跟他一般见识，老子早把他拖出来打个半死了。”
刘民有忙劝道：“邓兄你也别在意，他也不是故意的，他们一家现今没有收入，也是难，咱们每晚做到这么晚，确实打扰了人家休息。”
邓柯山突然一拍脑袋：“哎，怎地把沈楼家两个女人忘了，她们没收入，不是正好叫来当杂工么……”
刘民有讶然看着邓柯山：“喊他娘子出来做啥，那天来端碗肉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叫她整天做杂工，邓兄可是嫌她活久了？”
“看刘哥你说的，再怎地说，也得吃饭不是，他娘倒是好人，上次跟我说着话就哭起来，说是银钱也不多了，沈楼反正是啥都做不了，她就怕坐吃山空，不出来做工，他沈楼变得出银子不。”
“这样啊。”刘民有又犹豫起来，“那你总要跟沈楼说好了才成，不要连累人家沈娘子吃苦。”
“我邓道德办事刘兄尽管放心好了。我这几日到附近其他坊去看看，有愿来做的一并找来，真是的，我这天天去码头办刘哥你说那什么，什么展示会，又要到处找工，刘兄你说，这生意好了也是苦事啊。”邓柯山一脸幸福的微笑。
……
注1：中国的熨斗有悠久历史，在晋代就有记载，名字就叫熨斗，一般是用烧过的石头、炭块等放到青铜熨斗中，就可以熨烫衣服。

第四十二章 回家
老汪跪在甲板上，泪流满面：“老爷，咱们到家了。”说完呜呜的哭起来，陈新背过身离开船头，一直走到舵楼上，往前方看去，远处的天津城轮廓依稀可见，自己在这个时代最亲的人就在那里。转眼间离开将近两月，自己已经从一个账房变成很有前景的准老大，日本和大明的路子都打通了，虽然份额还是不多，但总算不用再为生计忧愁。
“传宗，我下了船要先和他们去俵物店，送回赵东家的骨灰和银子。你靠岸后就在船上守着，可以先雇个马车，但不能离船太远。”
“是，陈哥放心，我拿命担保。”卢驴子知道陈新的一万五千两，有了这笔钱，以后一帮伙计便不愁吃穿，眼下都到门口了，绝不能出问题。
陈新吩咐完卢驴子，宋闻贤又过来找他了。
“陈兄弟，一会我们先和黑炮他们一起去俵物店，船上的货先别忙下，等我们寻个机会甩开他们，再回来取出银子，对了，那朱国斌是不是死心跟你？”
“他什么都没说过，一路都跟来了，不过还是小心点，到时想个办法支开一会。”
“人都支走了，谁来搬银子？”
“岸上有我的人，我住在井东坊二道街，离东元俵物店不远，抽个空通知他们一声，让他们来搬放心些。”
“我那份也先放到你处，王勇可以帮忙。”
“嗯，若是宋先生到时不能同行，另寻时间过来就行，到井东坊问新来的刘家就是。”
“好，行百里者半九十，一切小心点。”陈新点点头，两人不再交谈。
半个时辰后，朱印船在出发的码头靠岸，陈新和宋闻贤跟着老汪几人一起下船，雇个马车装好赵东家的银子，走东边镇海门入城，现在后金已经退兵，城防也放松了，入城时并无人检查。
“陈兄，你可回来了。”
陈新抬头看去，竟然是周世发，他穿着一身新的胖袄，一脸兴奋的站在旁边。
陈新惊喜道：“周兄弟，你何时回来的？”
“我前几日才回来，我娘说带喜隔日就去帮忙，真是多谢你了。”
“周兄何必客气。”
“陈兄你最近是去哪里行商了？”
“到登州去了一趟。刚买了些货品回来，对了，周兄你今日是否一直当值。”
“是，明早才下值。”
“一会我还有些货，若是晚了，还要麻烦周兄通融一下。”
周世发大方的一挥手道：“没事，其他事不说，这城门的事情找我保准给你办妥。”
陈新看老汪他们已走出老远，自己不便耽搁，匆匆跟周世发道别，跟着追去，走了一段，眼前东门大街熟悉的情景让陈新按捺不住，前面的老汪等人已经往北转入一条街中，他不再跟随着他们，继续往西疾走，他打算跑快点，先到井东巷打个照面，安排人手到城外接应，快步来到井东巷的街口，刚入一道街，便发足狂奔，一道街上人人侧目。
两边房屋快速往身后退出，陈新气喘吁吁跑到了二道街，那个熟悉的小院如此可爱，他一把推开大门。
“哎呀，谁呀，吓我一……”
王带喜正在打扫地上碎料，倒在院门边的一个篾框中，被吓了一跳，她以为又是邓柯山等人，正要牢骚两句，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
“带喜，你在干啥呢。”
“呀，陈大哥回来啦，这，陈大哥回来啦。”王带喜高兴得跳起来，扔了笤帚朝院子中喊起来，又上来牵着陈新袖子，刘民有代正刚等人纷纷跑到门口，几个跟班则一头扑上来，亲热的抱着他。
海狗子一脸傻笑，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手就一直紧紧拉着陈新的衣服，张二会则大声的喊陈大哥。陈新挨个拍着他们脑袋。
刘民有呵呵笑着看到陈新，这个多年的好友晒得几乎和那些纤夫一个肤色，脸上也瘦了一圈，不过回来了就好，这时代出海不是闹着玩的，这些日子大家心中都很担心，生意越来越好，生活中担忧的便是他和卢驴子了。转眼发现只有他一个人，问道：“卢传宗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陈新把几个跟班打发到一边，拉过流民和代正刚小声道：“我马上要去俵物店，此处不能耽搁太久，你们马上去卫河边上，有个挂蓝底登州海防道官旗的货船那边，卢驴子在船上，你们到了先找到他，我有些货要搬。”
刘民有道：“你自己都带货了？可是我们今天要赶一批货，要是人都走了，这货可咋办。”
陈新转眼一看院子，他这才发现已经成了制衣场所，他略微有点惊奇，不过此时不是问的时候，他只对刘民有道：“其他事晚上再说，眼下别管什么货了，听我的，去码头，我的货很重要，走了。”
陈新又匆匆出门，一路跑着到了东元俵物店，刚好在门口碰到老汪一行，宋闻贤正焦急的回头张望，却见陈新从这边跑来，过来就对陈新一顿埋怨。陈新悄悄对他道：“下货的人找好了，一会你找个理由，咱们就去把银子取了。”
宋闻贤听他是去找人，也不再埋怨，眼下犹如肥肉已经夹上筷子，他不由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不过他再心急也要把赵东家送到再说，黑炮和疤子都是中层干部，不能失了人心。
两人便跟着老汪等人，从俵物店巷子中的侧门进去，开门的是张婆，她一看老汪哭丧着脸抱着个坛子，脸色一变，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片刻后才往后退着，叫了一声往三进跑去。
陈新和宋闻贤跟在最后，众人都进到二进的院中，听得三进中很快便传出一阵哭声，隐隐听到张婆在大声招呼丫鬟，似乎那赵夫人晕倒了，老汪等人颓丧的跪在地上，只有宋闻贤自重身份，还是站在那里。
等了好一会，哭声渐渐小点，张婆和菊香几人扶着赵夫人出来，刚出三进的大门，赵夫人便看到老汪抱着的坛子，惨叫一声又晕了过去。陈新赶快跑入正堂搬出来一个椅子，张婆等人把赵夫人抬到椅子上坐了，又掐人中又扇风，好半响，赵夫人悠悠醒转，摊在椅子中，眼睛无神的看着前方，嘴巴微微颤动着。
“夫人，老爷是六月初五走的，老汪那日没护住大当家，都是那人突然从舱中钻出，我实在没有看到，否则即便搭上我老汪性命，也要护得大当家周全，请夫人、小姐处罚。”老汪将额头在地板上磕得嘭嘭响。
疤子也把头埋着，发出呜呜的声音，正厅外一阵脚步声，久违的赵小姐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漂亮的连衣裙，发钗横斜，应当是刚刚起来，她脸色苍白来到赵夫人旁边。
“娘，娘。”赵小姐叫得几声，也是泣不成声，几个丫鬟婆子更是哭成一片。
陈新在旁边对赵夫人劝道：“夫人若是难过，哭出来更好一些，不要憋坏了身子。”
赵小姐抱着赵夫人的腿道：“娘你听陈账房的，你跟我说说话。”
赵夫人便如同傻了般，眼睛发直，没有任何反应。
宋闻贤原本就是来做个样子，眼看着赵夫人没有反应，不由得有点着急，自己那点场面话讲不出去，就找不到理由离开。他看陈新也是束手无策，脑中一动，到老汪面前，一把拿过赵东家的骨灰坛，来到赵夫人旁边。
“夫人，我等护卫不周，任夫人处置，赵东家鹤驾西归之时，托我等一定将他骨灰带回，虽是万水千山，总算是带回来了，请夫人收好，才好处理丧葬之事。”
宋闻贤把骨灰坛举在赵夫人眼前，赵夫人的眼神慢慢落到那坛子上，终于啊的一声哭出来，众人才放下心来，哭出来就好，否则一直憋着肯定会出事的。赵夫人把坛子一把抱在怀中，与赵小姐挨着头，哭得鼻涕横流，张婆赶快过来一张手帕。
宋闻贤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事已至此，夫人请节哀，眼下最紧要便是丧葬之事，夫人和小姐突遭大变，不宜再操劳，此事便由我和陈账房来主理，黑炮兄弟几位协助。”
赵夫人抹了一把泪，哭着道：“宋先生你看着办就是，我早跟他说，别走海了，那银子是那么好挣的，他就是不信，原来还说，等着他回来定下香儿的婚事，也好早点看到孙子，哪知现今四七都过了，还有什么说的，呜……”赵夫人说得几句，再说不下去。
宋闻贤看赵小姐虽然也在哭，但明显比赵夫人稳定些，又转过来对赵小姐道：“小姐若是同意，我此时便和陈账房先去办着，另外船上还有些大当家和其他大人的货，也是急着要处理。”
赵小姐脸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她看着陈新道：“陈账房忙过外间的事，能否到此处帮忙，我一个小女子好多事也不懂。”
“那原本就是在下本分，小姐不说，我也是要来。”
赵小姐搽了泪，神态间已恢复不少平静，她点点头道：“如此宋先生和陈账房就先把急事办了，这里有汪叔他们就够了，你们也是外边走了两月，也别太操劳，今日便在家休息。反正四七都过了，也不急一两日了。”
陈新和宋闻贤对赵小姐的恢复速度都有点惊讶，不过两人确实有事，对赵小姐和夫人施礼后退出来，陈新走到侧门时，赵小姐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声：“陈账房明日还请早些来。”
宋闻贤听了，看了陈新几眼，陈新在一边答应了。
两人走出巷子后都无心交谈，一路匆匆忙忙赶到镇海门大街，雇了一辆驴车很快到了码头。
陈新远远就看到刘民有几人在码头边，他一下车就拉过刘民有问道：“民有，拉货的车租好没？”
刘民有看他一头的汗，轻松的笑道：“看你急的，卢驴子说不就是些铜锭么，那用的着这么急，车早租好了，卢驴子非要等你来，不然我们都搬走了。”
陈新也不解释，上了甲板，对朱国斌道：“国斌兄弟，你看这样如何，律方和宁大哥都有伤，不能在船上呆久了，我雇了个驴车，麻烦国斌跟那边的张二会小兄弟一起护送他俩先到我住处，先找大夫来看看。”
朱国斌是个直肠子，听了马上同意道：“行，陈哥你安排就是。”
秦律方则喊道：“陈哥你别管我们，我还能帮着搬东西呢。”
“好了，看到那边那个大个子没，他一个人能顶十头牛，你们有伤，以后养好了再帮陈哥，现在都听我的。”
打发走了朱国斌三人，总算都是同伙了，陈新一挥手，卢驴子打开底舱，和那王勇一起把上面的俵物往二层传，他们并不搬下船，刘民有等人只是把俵物堆在二层个舱室中，慢慢露出了下面的银袋，卢驴子又在外面套上袋子，一个个传上去，代正刚轻松的提了，放到岸上雇来的两辆马车上，陈新和宋闻贤总共有三万六千多两银子，一千三百多公斤，不过对两辆运货的马车也并不沉重，等十多包银子都装好，陈新又把那支斑鸠铳也装入一个袋子，放到了马车上。
陈新让刘民有坐在马车上，王勇和代正刚都在后面押车，对刘民有反复叮嘱一定要看好，又让代正刚一定要守住放货的屋门，两人虽觉得奇怪，但还是满口答应，然后那车夫一鞭子甩过去，马车慢慢往镇海门走去。
剩下几人又把三层中放的天津那位大人的一万多两银子取出来，装到一个马车上。
宋闻贤自己的钱已经搬出来，心情放松许多，他对陈新道：“陈兄，现在可以告诉你，天津的这位大人是副将钱中选大人。”
陈新无所谓的道：“天津这边怎地你们不找巡抚了。”
宋闻贤一笑：“现今天津这巡抚却不算什么，实权不过一个督粮道，跟登莱巡抚无法比的，我们找他作甚。陈兄弟要不要同去？”
“今日不去了，我还是回去看着放心些。过两日吧，宋先生你晚上住何处？”
宋闻贤哈哈笑道：“这个嘛，陈兄就不用操心了，舞刀弄枪非我所长，依红偎绿还是可以的。”
陈新摇摇头，这文人倒真有趣，他也胡吹道：“那我让这位小兄弟护送你，他的棍术可是很好的，对付两三个人不在话下。”宋闻贤看着精瘦的海狗子，略有点怀疑，不过这光天化日的，别人也未必知道车上是银子，只要到城门找到钱大人家丁就安全了。当下跟陈新辞别，往镇海门赶去。
码头上只剩下了陈新和卢传宗，卢传宗看海狗子也跟着走了，对陈新道：“陈哥，那咱们俩就开始搬俵物吧，快点的话还能赶个晚饭。”
陈新微微笑着，把手背起道：“这俵物又不是银子，哪用得着自己动手，你去找挑夫来搬就是，顺便再租几个马车，一次都拖到俵物店去。让他们快点，我还一大堆事情。”
卢驴子抓抓耳朵：“对啊，我现在不是纤夫，也不是挑夫了，老子花钱让你罗教来搬，搬死你，你娘的。”

第四十三章 你赚了多少
等陈新筋疲力尽的回到二道街，已接近晚饭时间，走了近两月，周来福家中的狗已不认得他，对他一阵狂吠，陈新一脚踢去，那狗赶紧躲回了院子。
陈新到得自己的院子外，才发现两个门市是开着的，刚才回来的时候太慌忙，都没注意到门市中情况，他顺便走了进去，铺子中周来福老婆还在忙着，陈新周围打量一番，大门上摆了两个穿连衣裙的木质模特，还戴着马尾做的假发，角落里用木板隔了试衣间，四面墙上用白灰粉刷过，中间部分又用深色棉布贴在墙上作背景，用衣架挂了些连衣裙上去，门市中间的长架子上也挂了一排裙子，跟后世的服装店布局差不多。
周来福老婆这时才发现陈新，连忙跟他打招呼，陈新笑着点点头，周来福老婆对陈新道：“陈兄弟，你可回来啦，这段日子啊，刘兄弟都念叨好多次，说要是你在，这生意肯定还能好。”
“周家嫂子你也在这里做工，那你家里两个孩子咋办？”
“那有啥，现在带喜妹子可行，一个人煮十多人的饭菜，我们也都是跟着你们家吃的，我说把饭菜钱扣出来，你看刘兄弟他也不扣，叫我们哪里过意得去。”
陈新当然不会在意这点伙食费，笑道：“邻里之间何必客气，我们刚来时也是周哥带着我们买东西，又一直帮忙打扫，该是我们过意不去才是。”
“陈兄弟哪里话，那还不是应该的，我和我家男人现在晚上都在这边做夜工，刘兄弟工钱也给得高，这月都七八两了，你说你俩可多能干，眼下二道街跟着刘兄弟做工的人可多，都指望着陈兄弟回来，这生意还能更好点。”
陈新看周来福老婆眼圈发黑，劝道：“周家嫂子你可别累坏了，眼下生意刚开始，来日方长，可别因小失大。”
“是，我省得，大伙都信得过你们，肯定越来越好的。”
陈新笑笑，翻看起她正整理的一件连衣裙，是带着衣架的，衣架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半截写着销售员田婆，类型是代销，外包张家巾帽店，裁缝李才贵，整理沈李氏，状态是未取货。下面半截写的是衣服尺寸。
陈新暗暗称赞一声，刘民有原来在公司管理项目就井井有条，现在做这个服装仍然是一副认真模样，每件衣服的衣架上都贴了这样一张，状态一目了然。
“周家嫂子，这整理是什么意思？”
“所有外面做的衣服，都要送回这里细细查过，再配上衣架挂好，若是些线头缝口没做好，就在这里做过，要是尺寸不对、袖不等长这样的，就要扣那家的银子，返工返不好的，就不让他们做了，眼下想做咱们店的这个……外包的可多了，连立业坊也巴望着呢。”
原来是品检加包装，陈新一看整理后面写的沈李氏，难道是那沈楼娘子。
“周家嫂子，这做整理的沈李氏是不是沈楼的娘子？”
“就是，今日已经回去了，哎！”周来福老婆看看周边无人，悄悄道：“这段日子缺人，沈楼他娘做主让她来的，这刘公子心又好，留下沈家娘子做工，一月一两五钱银子，就给得不少了，可恨那沈楼天天闹，本来好多家要跟刘兄弟说亲的，被他这么一闹腾，都拖下来了。要我说，就不该让她来。”
陈新一愣神，“还有这好事，刘兄弟这么吃香了？铺子生意到底有多好啊？”
周来福老婆一仰脸道：“那我可不知道，反正天天都是做不完的衣服，连实业坊都有媒婆来打听刘兄弟了。”
真是世事难料啊，自己一表人才还没找到，刘民有这个闷葫芦倒先吃香了。他穿过门市，来到院子中，代正刚搬了个凳子坐在陈新那个屋子门口，确实如门神一般，王勇也站在外面，屋门开着，十几个大包就放在地上。
“陈兄你可算回来了。”代正刚一看陈新，高兴的道，陈新看看屋中的货，每包是三千两，一共十二包。
“王勇兄弟，你今晚就睡这屋，明日宋先生就会来，院子里面我会安排人守夜的。”
“小人谢过陈先生。”那王勇矮壮身材，粗声粗气的回答道。
陈新叫上代正刚，两人将陈新的六包扛到了刘民有的屋中，那王勇便自己进了屋，关上了门，看来是打算守到明天才出来了。
刘民有正在写账簿，清理这几天的订货，王带喜帮着在打算盘，看陈新搬进来那几大包东西，说道：“你这些铜锭死沉死沉的，我和代兄弟估算了一下，这几包铜锭大概能值近百两，两个月赚了这么多，也算值得了。”白天陈新就告诉他们袋中是铜锭，刘民有他们也懒得拆开看。
陈新也不忙解释：“可不是，不过比起咱店子里就差远了，刘老板快跟小弟说说赚了多少。”
刘民有自信的一笑：“陈主任稍待，我的秘书一会便汇报这两月的绩效。”
“主任？”王带喜抓了抓脑袋。
刘民有道：“别管什么了，你就跟陈大哥汇报一下做了多少件，赚了多少银子。”穿越以来主要是陈新在挣钱，刘民有眼下大有起色，他早想等陈新回来显摆一下，现在终于等到了机会。
“好的，陈大哥，我们是六月初开张，到今日共卖出连衣裙六百三十件，其中有一百二十一件还在缝制。绢缎四百六十件，棉质一百七，总共赚了三百六十两。”
陈新有点惊讶，“一个月三百多两，刘老板确实厉害。”这年头的衣店可不是制衣厂，一年只赚个二三十两的比比皆是。
刘民有大度的一挥手道：“这也与你出的点子分不开，我看你以后也别出海了，咱们现在缺人手缺得厉害，这附近的裁缝晚上都来做夜工了，巾帽店只要能找到裁缝的，也是家家在做，你和卢驴子多少能帮上些忙。”
代正刚道：“刘哥说得对，出海虽然也赚得多，不过哪有衣店安生。”
陈新摸摸鼻子，这两人还真是尝到甜头了，但自己决计不能干这裁裁剪剪的事，刘民有爱干就他自己干去。
“得了，我就算不出海也不干裁缝……”
“不是干裁缝，那需要技术的，我准备安排你做杂工工头。”
“多谢刘老板垂爱，不过在下实在能力有限，还是另请高明为好，在下首要作为这院中住客，只关心住宿环境何时能够改善。其次便是关心海狗子他们的训练何时能够正常。”陈新一脸微笑着问道。
刘民有转眼看看门外，地上一片碎布碎纸，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有点为难道：“确实也乱，不过地方只有这么大，也是没办法么。”
“要不刘老板，咱们在东门街买个专门的店铺作衣店，晚上就回这里住，这样分开点是不是更好些。”
刘民有想了一会：“嗯，这样当然更好，不过账上都没银子，都买成材料了。陈兄恐怕还要坚持一些时日。”
“不妨，由我来……”
正在这时，朱国斌的声音在院子中响起，“陈先生，此处无事，我便回船上了，也好守着船只。”
陈新连忙走出去，朱国斌带着秦律方和宁承先到了这里，张二会就安排他们住在三个跟班的屋中，此时朱国斌听到陈新回来，便要告辞。
“朱兄弟晚间可就在此处歇息，今日卢兄弟先守着……”
“不了，我住船上习惯，再说卢兄弟离家久了，也该先回来看看。”
这朱国斌一身功夫，都是在生死搏杀中磨练出来的，从无一丝花法，再加上对普通弟兄古道热肠，颇得众水手尊敬。陈新对他也十分看重，希望能留下他为自己所用。
朱国斌坚持要回去，陈新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一路把送他出来。
“国斌，你以后有何打算？”
“我想打鞑子，如果这边不再出海，我就准备去辽东投军。”
“投军也是个路子，但你这次分了不少银子，少说算个中等人家，为何一定要去投军？”
“我只留了一百两，剩下的银子放在二会兄弟床下了，我不需要这许多银子，够我自己用就好了。”
陈新当然不能让这么强悍的帮手去关宁军，劝他道：“国斌你一心杀鞑子，是好事，不过未必一定到关宁军，我不久将去威海卫，那处你也知道，到旅顺顺风不过两日，我就是因为要方便杀鞑子，专门选的威海卫，虽然不是战兵，一样可以为国杀奴，咱们有人有船，从海上也能过去。你看关宁军何时去过河东，又何时主动去杀过鞑子，还是咱们自家兄弟一起痛快。”
朱国斌低头想一阵道：“只要陈哥杀鞑子，我就跟着陈哥。不过银子我不收回来了，我拿着又不知道怎么用，是个累赘，就当我送给几位辽东来的小兄弟了。”
陈新知道如何与这样性格的人相处，也不跟他客气，答应了下来，只告诉他需要银子时直接找自己便是，朱国斌此人作战勇猛，又惯于艰苦简朴，真是天生的军人，先把人留下，杀不杀鞑子到时再说。
一路送他到了镇海门大街，陈新才掉头回来。
晚饭前卢驴子也赶了回来，所有人都到了，自然又有一番欢喜，陈新明日还要去俵物店帮忙处理赵东家后世，吃过饭便早早休息，因为王勇占了陈新的房间，秦律方和宁承又占了张二会他们的房间，陈新只得与刘民有同住一屋。
“大会怎么没看到。”陈新到张二会床下拿了朱国斌留的银子，这时终于想起还有个张大会。
“我派他去青楼蹲点去了，他这一个月还是不错，卖出八九十件。”
陈新故作惊疑：“咦，你竟然同意他去那地方，牺牲是不是太大了。你不怕那些娘儿吃了他的童子鸡。”
刘民有看他又要乱说，拉了他进屋子，说道：“他们都十七八了，该是自己做主的时候了。再说咱们是做正当生意，也不怕别人说啥。”
陈新点头道：“那是，其实我的牺牲更大，我连人也杀了。”
刘民有疑惑的打量陈新一番道：“真的假的，你们赚几袋铜锭还要杀人？”
陈新拉过一根凳子坐了，看着地上一堆银袋叹息道：“真的，海上的饭不好吃。”
刘民有道：“那以后就不出海，反正你东家也死了，就不要做那账房，咱们店子里面赚的也够了，等这批货款收回来，咱们就到镇海门大街买个铺子，再把生意做大些，你来做总经理，我当副总经……”
“拿这个去买就是了，还等啥货款。”陈新把朱国斌留的那千多两银子哐当一声甩到桌子上，刘民有打开一看，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大吃一惊，猛地站起来，把凳子都带翻在地，赶忙去关了门。陈新听到院子中卢驴子和代正刚的屋门也呯一声关了。
“怎地这么多银子，我还以为你们就赚了几包铜锭回来……”
“没错啊，就是赚的那几包铜锭。”
“你还骗我，那你这里这么多银两是怎么回事。”
“那你自己去看看包里面不就知道了。”
刘民有疑惑的打开一个银包，一片耀眼的银白色，刘民有呆看半响，猛地又打开一个银包，随后噗通一声晕倒在地上。

第四十四章 后事
院子里挂了一个小灯笼，海狗子和张二会手执五尺五寸的硬木棍，在院子中站岗，王带喜在灶台旁一边烧火一边哈欠连连。
刘民有把六个银袋挨着查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后，立即安排了当晚的保卫计划。海狗子、代正刚、张二会都不参加晚上的夜工，提前睡觉，夜工结束的时候他们再出来到院子中站岗，就连刘民有自己，也难得的没有加班，他担心陈新睡着了，亲自在屋中镇守，坐立不安的走来走去。
王带喜最可怜，她既要做夜工，现在又被刘民有要求给站岗的几人煮吃的，她最近天天都连轴转，十分辛苦，眼看着瘦了一圈了。刘民有折腾的动静虽大，但陈新和卢驴子都丝毫不受影响，很快就酣然入睡。
这次陈新并不瞒着代正刚，代正刚在自己屋子先看了卢驴子的一千多两银子，随即又到陈新屋子看到铜锭变成了银锭，完全傻眼，到现在还是有点迟钝，后来卢驴子又告诉他们陈新马上要当官了，代正刚才慢慢恢复过来，问明白是军户，虽然有点抵触，但毕竟陈新是百户么，听说千户也是不久了，代正刚觉得跟着陈新前景一定越来越好，心情激动之下，跟刘民有一样，在院子里面坐立不安，思来想去，不时的把他那根镔铁棒拿起又放下。
“刘大哥，里面有多少银子？”海狗子从门口探个头进来。
“去，自己站着去，反正不少，你可不许拿出去到处说，还有二会也是。”
张二会也探出个脑袋答应了，又往屋子里面张望，看到底有多少银子。刘民有把两人赶回院子站岗，几人就这么混着，刘民有想了一夜，也没想通陈新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直到四鼓敲过，再憋不住，把陈新摇醒过来。
陈新睡眼朦胧，左右看看，窗户纸上还是黑的，不满道：“天都没亮，你折腾啥呢。”
“快跟我说说，你们到底做啥赚了这么多银子。”
陈新揉揉眼睛，大概讲了一遍和宋闻贤的勾当，但省去了接舷时的那件事情。
刘民有听得惊叹不已，“那你怎么又当上了官的，听说还是威海卫。”
“嗯，在登州运气好，遇到新巡抚，便把这事办了，百户不值钱，但威海卫地方却好，咱们在那里整个私港，平时用其他不显眼的船往私港悄悄运货，货齐了就自己跑一趟海贸，那威海在登州东面，看他登州水师怎么查，老子可不想再让出那么多份子给这些大人。”
刘民有道：“那你要去威海，我们这铺子还开不开，现在生意真么好，丢了可惜了。”
陈新点头道：“现在人多了，光靠连衣裙是赚不了多久的，快这个款式就会通过大运河传遍各地，天津本地仿制的也会很多的。很快就会变成价格战。”
刘民有还是不舍：“可我们兰花衣店的牌子已经打响了。”
“当然这个衣店是要留着的，天津需要一个据点，也方便采买货物，我总不能还靠那俵物店。而且平时估计还是经常来天津，只要抚台和海防道罩着，卫指挥也不敢说什么，老子又不要他发工资。”
刘民有这才放心，衣店他投入了不少心血，心中确实舍不得。他又把这些日子店中事情跟陈新摆谈一阵，陈新听得邓柯山在负责卖婆的事，对刘民有道：“邓柯山这人要是单独管钱，恐怕有些问题，如果以后做得久，还是改一下。”
“我也知道，但一直没人，邓柯山这人又机灵，什么东西学几次就会，现在连二维表格他都能自己填了，而且做事还很勤快，每天都到码头去叫卖衣服。”
陈新笑道：“有钱赚他当然勤快。别说这滚刀肉了，还是说说他院子里那个潘金莲。”
“你说沈楼他老婆，刚才夜工时，邓柯山过来说，又挨打了，哎，我都不知还该不该让她来做。”
“她在店中做事情如何？”
“不错，难得她会写字，简单的算数也可以，现在那些整理和写卡片的事情都交给她在做，就是沈楼麻烦。”
陈新道：“那不就行了，你是开衣店的，只管看这人能不能达到职位要求，其他的事情是她的事。所以对这女人，能做就让她做，要走也不是你让她走，不要因为沈楼有什么顾忌。”
刘民有想想，确实说得有理，要是过于小心翼翼，反而惹人生疑，那沈楼最近吵闹，二道街中虽然大多街坊都不理会，但还是有少量的风言风语。要不是看着沈李氏可怜，刘民有真打算另外找人。
“嗯，这事听你的。你这些银子怎么办？总不能放在家里。”
“天亮我要去俵物店，你就把银子存到钱庄去，找三家不同的存，每家六千两，有一张开为会票，到京师取的。”
“你要去京师？”
“也许要过段日子再去，但肯定要去。”
“为什么要去京师？”
“因为我还要纳级买千户，而且，天启快死了。”
……
陈新早早起床，出门时王带喜已经起来在煮饭，张二会也在拆门市的门板，准备开张，周来福老婆和沈李氏也到了门市外面等着。陈新和他们打过招呼，径自出门。
陈新叫上卢友赶到俵物店，店中今日已不营业，老蔡正在门板上挂个售罄的木牌，老蔡神情很失落，蔡申举见陈新来了，过来低声问起经过，跟两人解说一番，那两人都是唏嘘不已，蔡申举一脸感激的看着陈新，海上如此危险，幸好是这陈哥帮自己去了，不然自己哪还有命在。
陈新到二进时，正厅已经搭好灵堂，只有老汪在，一问才知道黑炮和疤子去了憨勇家里，这个倾银店老板的家也在天津。
“陈先生来了。”披麻戴孝的赵小姐来到陈新面前。
“是，在下无法安睡，只好早早过来。”
“听说是陈先生手刃仇敌，香儿先谢过先生。”赵小姐说着做了个万福。
陈新顿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是在下应当做的，夫人可还好？”
赵香的眼圈又是一红，有点哽咽道：“到现在滴水未进，只是自言自语。我昨日才知道，原来我兄长数年前便已离世。只可怜我娘亲……”
陈新长长叹口气，平时的口才不知去了何处。便进了灵堂拜祭，赵小姐到幕后，待他四拜之后又出来还了礼，眼下赵夫人哀痛过度，所有事情都是赵小姐在处理，陈新看着赵香憔悴的脸容道：“赵小姐还请节哀，多多保重身体，眼下夫人都指望你了。”
赵小姐看他两眼，点点头道：“原本还以为大哥在，一贯的不听娘亲的话，现今才知道她心里多苦。眼下父亲也不在了，我便是她的依靠，香儿已经长大了。”
陈新认真打量她两眼，其实她在后世也就是高一的学生大小，这个时代普遍的早熟，赵小姐昨日之后也似乎真的稳重了不少，不再是文庙中那个爱笑的半大丫头。
陈新帮着整理了准备答礼的布帛，堆成整齐的一堆，然后低沉的道：“有什么事情在下能做的，请小姐安排。”
“灵堂眼下都搭好了，我们在天津也没有什么亲友，只想让他早日入土为安。就请陈先生帮着寻一块墓地，再买一具棺木。”
“是，在下一会就去办。”陈新看了一眼灵堂，他呆在此处有些不自在。
宋闻贤此时也到了。他先跟赵小姐见礼，也去堂中拜祭，出来听了赵小姐安排的事，摇头道：“僧道的法事还是要做的，虽然四七已经过了，该办的还是要办，代哭也要找些，否则太过冷清。”
赵小姐想想道：“那就麻烦两位寻些僧道来做法事，代哭就不必了，没有那份孝心，假哭出来的徒增烦恼罢了。想来父亲也是不喜的。小女子也不懂太多，就请陈先生帮忙主理。”
两人对望一下，答应下来，陈新不愿在此处久待，和宋闻贤匆匆告辞出来，走到大街上，陈新情绪不高，低头闷走。
宋闻贤打量他两眼道：“这赵小姐似乎对陈兄弟印象颇佳，陈兄所说婚配之事，是否便是这东家小姐？”
陈新把头仰起，深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宋闻贤看他样子便知道恐怕有此事。笑道：“赵海明走海多年，陈兄弟若能娶得这东家小姐，财力便更雄厚，此外，也能更好收黑炮等人之心，陈兄弟好心机。”
陈新白他一眼，岔开道：“小弟可不是郑一官，宋先生如何有空在此处调笑小弟，你的银子存好没？”
宋闻贤道：“倒是没有存好，我现在就去办理此事，法事和墓地之事，赵小姐可是明言陈兄主理，为兄便不搀和了。”
此人脸皮实在是厚，到这里打一转，得了人情又不做事，陈新看着他笑道：“宋兄请自便，些许小事在下办理就是。”
宋闻贤笑眯眯的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道：“你看，刚才打算跟你说一事，被你打岔忘了，这赵海明刚过世，东家小姐可是要守制的，你这亲恐怕一时半会成不了。”
“守制？几个月？”
“三年！嗯，其实是二十七个月。”
陈新脸色不动，不置可否道：“原来如此。”
宋闻贤见他不愿多说，只好道：“这两日你要忙赵海明后事，便不来扰你，后日我晚间准备宴请钱副将，在群芳楼，你也一同来。”
陈新算算时间，一般下葬就是两三天时间，答应下来。
宋闻贤刚走，陈新便看到邓柯山干瘦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第四十五章 青皮
邓柯山带着两个青皮游手（地痞）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他这一月卖出衣服不少，青楼和卖婆出售的，他都要分成，加上他自己又在码头向客商卖出一百多件，收入已经有百多两，往时扎火囤虽然收入也可以，但分出去的份子也多，而且很不稳定，有时一个月都搞不到一次，所以他对眼下的状况还是颇为满意。
“邓兄，久违了，一向可好？”
邓柯山抬眼一见是陈新，堆起笑，作揖打拱的过来，“陈哥，你回来怎地也不说一声，昨晚我在外边，今日才知道你回来了，晚上小弟做东，请陈兄一定赏脸。你们两个，快叫陈老板。”
身后两个游手连忙过来，一阵阿谀奉承，两人都是歪瓜裂枣，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陈新笑着一一还礼后，对邓柯山道：“邓兄心意在下领了，不过这几日我东家丧葬，实在不宜酒席，等过段时间，我来请邓兄如何。”
邓柯山道：“陈哥，要我说你就别当这账房了，你看你们衣店生意这好，刘哥老是说你在还能翻一倍不止，还不如回衣店来。”
“此事慢慢再说，东家刚过世，他们一家正是难的时候，现在就走，情面上过不去。况且我现在还在主理东家的丧葬之事。”
邓柯山平日与刘民有等人相处，听他们言必称陈新如何，知道这个才是大老板，哪有不奉承的道理。他听了这话忙问：“陈兄要办何事，这天津城我是熟识，总是好办事些。”
陈新一想确实，自己还真不知何处去找这墓地，便对邓柯山道：“我正有一事想麻烦邓兄，你知不知道何处可找得墓地和棺材，棺材要最好的，还有做法事的僧道。”
邓柯山两眼一阵乱转：“陈哥，棺材有专门的店子，最好的板材是四川来的沙板，僧道就是街上那些拿着幌子乱转的就是，至于墓地，我这就去想办法去，今日正好有一事，可以着落在这人身上。”
陈新有点奇怪：“墓地的事能着落在何人身上？”
邓柯山跟陈新接触过几次，知道他不是刘民有那么死心眼的人，便小声道：“我正要去收拾一个卖婆，狗日的前段日子卖裙子三两一件，现今又到别家衣店拿货，不收拾她老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陈新看看他背后两人，袖子中冒起一截，显然带了刀棍之物，这些地痞打架杀人比不过青手打行，但用来处理商业纠纷也是不错的。他问邓柯山：“那你收拾她，跟墓地有啥关系。”
“陈兄你不知，这婆子自己有块地，就在城东南外边，正好分一块来做墓地，还是在道旁的，祭奠也近些。”
陈新释然：“那就麻烦邓兄了，可要在下帮忙？”
“陈兄你若无事，便跟我一起，本来我今日还要去收拾那衣店，既然陈兄有事，等我们收拾了这婆子，就先帮你把板子买了。”
陈新也是好热闹的，既然事情有了着落，便去看看也无妨。当下答应了，跟邓柯山一路往城墙边的书坊街走去，邓柯山一路跟陈新汇报最近的销售心得，陈新知道销量大半都来自这个滚刀肉，也算是个人才。
“邓兄你说还要去对付一家衣店，不知那衣店如何得罪了邓兄。”
“那衣店可恶之极，看我们兰花衣店生意好，便也找那婆子买了一件，现今比着我们那样衣也在做连衣裙和衣架，而且价比我们低两钱，你说可恶不。”
陈新点头道：“确实可恶，那邓兄打算如何收拾它。”
邓柯山一脸奸笑：“那家叫董家衣店，也是找婆子在卖，我就让那几个婆子订个几十件，到时说一句卖不掉，就亏死他。然后天天找人去他店中吵闹，看他还如何做。”
“那要是他自己卖掉了呢。”
“真要能卖掉，老子晚上一把火烧了他店子，看他还做。”
“邓兄高见。”
两人一路交谈，到了书坊街，这街上都是印书坊和出售笔墨纸砚等物，邓柯山走到一个巷子口，叫过一个游手嘀咕几句，那游手贼眉鼠眼的钻了进去，片刻后出来道：“田婆子还在家，我听得她们正吃饭。”
邓柯山带头走进巷子，巷子并不宽阔，里面大约有二十个院子，邓柯山径直来到一个院门前，也不说话，威风凛凛的上去用力一脚朝大门蹬去，门板往里微微一退，门闩啪一声响，把邓柯山弹了回来。邓柯山狼狈的连退几步才站稳，尴尬道：“这门方倒硬，你俩来。”
此时里面传出惊慌的声音“谁啊，是谁乱踢门。”
旁边一个游手也上去一脚，又被弹回，这帮人整天游手好闲，打架斗殴都凭人多壮胆，虽有股狠劲，但力量实在不行。
陈新眼见几人要失了气势，也不管了，助跑几步冲上去猛力一蹬，这次那门闩没扛住，嚓一声断成两截，大门随即敞开，撞到墙上嘭一声响。邓柯山这才摇头晃脑的走了进去。
“田婆子，煮这么多饭菜，可是知道我邓二要来。”
田婆子正在吃饭，已被踢门声吓了一跳，此时一看邓柯山几人进来，田婆子知道要糟，站起来就往里屋跑，邓柯山赶上两步，在她脚底一踢，田婆子啊呀一声便摔在台阶石上，她老头也在院中，一个游手拿出一把短刀指着他，那老头吓得不敢动弹。另外一个游手则把大门掩上，从衣袖拿了根棍子出来守着。
“邓哥哥。”田婆子无路可逃，倒在地上堆起一脸褶子，口中道：“你老来了咋也不先支会一声，老身也好备下酒席接待你不是。”
邓柯山嘿嘿一笑：“田婆可千万别客气，我来只有几句话要说，说完就走，可不敢劳田婆费心。”他说着要把田婆子提起来，可那田婆子颇为肥胖，邓柯山一提居然纹风不动。
陈新看得暗暗好笑，过去把田婆子一把抓起来，口中恶狠狠道：“你这婆子，还要我邓哥亲自动手。”邓柯山一指老头道：“你不想死滚屋里去，出来打死你。”
那老头连滚带爬的躲到了屋里，拿刀的游手把门一关，邓柯山才对田婆子笑道：“田婆，听说你又找了一家衣店，不知生意可好。”
“邓兄弟，不，邓哥哥，那衣店倒是找过我，可我也没答应不是，不知是谁跟你乱嚼舌头，要是叫老身知道了，非把他……”
邓柯山脸色一变，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田婆子啊呀一声，倒在地上，“把他咋地？”邓柯山又一脚踢到田婆肚子上，“你娘的，你当老子邓二是那些夫人小姐，能被你蒙了。”
“哎呀，痛啊，邓爷你别踢了，我这老骨头可受不了你几下。”田婆子鼻血都流了出来，在地上叫唤连连，邓柯山又踢了两脚才停下，又问道：“田婆，听说你又找了一家衣店，不知生意可好。”
邓柯山问的还是一样的话，这次田婆子不敢再胡说，连忙道：“邓二兄弟，你看，我也是猪油蒙了心，都是那衣店老板非要我做的，说每件让我多赚几钱银子，我就答应了，这事不赖我啊，都怪那董家衣店老板坏啊。呜呜呜！”
田婆子假惺惺抹泪，邓柯山毫不怜惜道：“董家衣店老板自然是坏，你也不是啥好东西。”
“邓二兄弟啊，我一时糊涂，本性却是好的啊。老身今日开始，决不再卖他董家衣店的裙子，否则不得好死，邓二兄弟，这总可以了吧。”
“可以了？你田婆子从我这处拿的一两六钱一件，卖出去三两一件，你娘的，老子才赚三钱，你要赚一两四，你当老子是什么。”
田婆头一抬，又要否认，邓柯山眼一瞪过去，她又把头缩回去，嚅嚅道：“邓二兄弟你啥都知道，这多出的一两二钱，老身与你平分如何。”
“平分你娘的平分，老子贪银子是贪，但答应了别人的却不能不算，老子跟衣店刘兄弟说好一两八钱，跟你也是如此说的，你非要搞些怪，别人不知道，还以为老子分了，你这婆子平日便最不是东西，要不是看你老了，非把你卖暗门子才解恨。”
“邓二兄弟，那多卖的银子都在屋里放着呢，老身这就去拿来。”
田婆子说着就急急去里屋拿了银子出来，巴巴的交到邓柯山手里，邓柯山掂量了一下道：“算你还识相，不过这可不算完，你还得给我做件事。”
“二爷你吩咐，只要是老身能做的，哪怕是暗门子也去。”
“你去暗门子谁要，你到那董家衣店订二十件裙子去，就说人家赶着要的，订金要见了裙子才给。”
田婆子一听就知道邓柯山要干嘛，一脸为难道：“邓兄弟，这可是骗人的勾当，我田婆子可从来没做过，要不，这事就算了吧。”
邓柯山奸笑着小声道：“原来这勾当没做过，那不知杨家的三娘跟望海坊漆器店那老板的淫奔勾当是谁在勾连，那徐员外家二闺女的打胎药是问谁买的，还有……”
田婆子一脸正气打断他：“邓二兄弟，那董家衣店着实可恶，我这就去订它二十件，等他做好了，那客商一准走了，也不能怪我。”
“这才对嘛。”邓柯山说罢将手中银子又分出一些，递给田婆子，田婆子一脸惊喜的接了，“田婆你卖东西还是不错的，一时糊涂人所难免，以后不犯就对了，这银子你拿回一些去，另外，你东门外那块地，我要分一块给人做墓地，田婆你咋说。”
陈新在一边微笑着，看邓柯山收拾那卖婆，他现在更觉得邓柯山是人才，打一棍子又给块糖，这田婆以后就还愿意给他卖衣服，顺带着把董家衣店和墓地也解决了。他最欣赏的是邓柯山为商业利益不择手段的作风，这才是这个时代需要的，要是刘民有来做，就绝达不到这效果。
“成，不就是一块墓地么，邓二兄弟要，只管用就是。你看，你还客气的给什么银子，快拿回去，老身以后决不敢瞒骗邓兄弟，一定好好帮邓兄弟卖衣服。”田卖婆一边把银子装入怀中，一边假惺惺客气道，她鼻血已经被抹成一团，此时笑起来颇为滑稽。
“好咧，这事就这么结了，田婆你们继续吃饭，兄弟我就不打扰了。”邓柯山一路笑着退了出来，几人走出巷子，邓柯山给两个游手一人扔了五钱银子，两个人千恩万谢的接了。
邓柯山又把剩下银子托到陈新面前道：“陈哥，这是这卖婆多卖的，便全部交给你。”
陈新微微一笑道：“邓兄此事处理得好，多半能打垮那董家衣店，便当做是邓兄的奖金好了。”
“奖金？”邓柯山微微一愣，这手上也是十多两银子，陈新竟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他随即反应过来，道谢后收了银子。
“陈兄，那我们去买棺材去。只是，你带够银子没有？”
“够了，我带了足足三十两。”
“这，陈哥，四川的沙板棺材可没有八十两以下的。”
“啊！这么贵……”

第四十六章 正式百户
接下来两天，陈新便帮着安排丧葬之事，还和老蔡守了一次夜，看那些请来的和尚做法事，老蔡说俵物店可能开不成了，赵夫人原本就不喜这铺子，眼下更可能会关掉，他很担心自己的饭碗。陈新很委婉的表示自己可能会做海贸，老蔡他多少知道陈新他们这次赚了不少回来，神态当即就变为了下属，放下先生的架子，给陈新倒了两次茶。
第三天下午终于把骨灰下葬，赵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赵小姐的表现则很坚强，令陈新看到她的另外一面。此后俵物店便继续开张，赵夫人再不喜这店子，这次买来的俵物和倭刀总要卖掉，陈新也天天去店中一趟，但并不再坐到下班。赵小姐则每日都要来店中一趟，与陈新说会话。老蔡等人似乎也觉察到了，从不打搅两人。
店中的俵物都低价处理，京师来进货的客商大批买进，已是处理得差不多了，赵夫人无意再继续经营，卢友也打算过段日子到陈新的衣店上班。
唯一让陈新失望的便是宋闻贤取消了那日的青楼宴请，因为钱大人马上要调到五军营任副将，作为实用主义信奉者的宋闻贤便不再花那冤枉钱，只是找了个水师的千总，解决了船只的停泊问题，然后宋闻贤便告辞回了登州。
刘民有七月底在镇海门大街花八十两买了个铺子，专门作为衣店，院子里面的居住环境还是好了很多。衣店的生意却慢慢开始少了，一月还不到百件，虽然邓柯山全力打压小衣店，但有些衣店他也惹不起，各家都在做连衣裙，已经变成价格战，刘民有整天的伤脑筋，他梦想中的名牌效应终究没有产生。
日子就这样平淡如水的过着，一直到了八月中秋之后，这日陈新正在院中跟卢驴子和秦律方说话。
“传宗你和律方带两百两银子，到京师买一个不显眼的院子，有三五间屋子，几十两的就行，平日低调些，买好后传宗你先回来，律方暂时留在京师，帮我打探一些人的住址。”
秦律方就一直住在这里，他银子也多，原本打算买个院子，后来听说陈新马上要去威海卫，就打消了这个主意，此时他听了陈新的话问道：“陈哥，咱们是到京师做生意不？打探谁住址呢？”
陈新笑笑：“是做生意，不过不是卖衣服，打探的事出发时告诉你，你们明日便走，带好刀子，一路小心。”
陈新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包银子，卢驴子道：“陈哥，我还有银子呢。”
“那是你的，这生意上的事，怎能用你私人的银子。对了，你银子给家里带回去没有。”
“带了，我分了五百两给代大哥，他明天回阳谷一趟，把银子带回去。”
“那你让他快些回来，过段日子我要去京师，要请他一起。”
卢驴子答应道：“知道了，陈哥。”
陈新交代完，刚走出门外，一人挡住去路，他抬头一看，竟然是宋闻贤。
“宋先生，你可来了，想死小弟也。”陈新已等了他一月，终于盼来了这个厚脸皮书生，惊喜之下连忙把他请了进去。
坐定之后，宋闻贤呵呵笑着，他带来了陈新期待已久的百户告身敕牒、军籍户帖以及两套百户官服，因为孙巡抚当时一句话，连那个“试”字都去了，实授威海卫左千户所百户。陈新拿在手中翻看，那百户官服上绣着些一寸大的小杂花，胸口一个腾云驾雾的彪形补子，不过陈新看着那叫“彪”的动物全身斑斑点点，似乎是个金钱豹一般，他拿起在身上比试一番后连连道谢。
陈新高兴道：“宋先生，封赏何时下来的。”
宋闻贤得意道：“就这几日，你这官服我则是早就领到。”
陈新摸摸那官服，问道：“朝廷这次封赏了不少人吧。”
宋闻贤点头：“宁锦大捷，全赖厂臣体国忠诚筹边胜算，已叙首功，兵部王之臣王大人，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他说罢降低声音：“辽东巡抚倒以病去职了，只有吏部给他加了个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职衔，其他啥都没有，也不知是何原因。”
陈新倒是知道点原因，袁崇焕去职的直接原因，是他在建奴攻朝鲜和锦州时，拒不救援，被认为暮气难鼓，便让他以病去职，有人为他鸣不平，说该按旧例封赏，天启皇帝的批复是袁崇焕私自议款，老子没收拾他就不错了，还好意思按旧例封赏。（注1）可见天启实际对袁崇焕最不满的是私自议款一事。
宋闻贤只是一个幕僚，当然不知道这些，他继续道：“陈兄弟，威海卫的情形我已问过，与一般卫所不同，只有三个千户所，定制三千多人，逃亡甚多，每年凑齐蓟镇班军都难，实在是个穷地方，那指挥使姓杨，也没什么背景，到时我陪你一同去，总要分一块靠海的墩堡，谅那姓杨的也不敢不听。”
“那到时就要麻烦宋兄了，不过我这里还想升一级，当个千户，至少当个副千户，纳级的事宋兄帮我问过没有。”
“问过，眼下威海卫的纳级文书已经帮你出好，但纳级的事还得通过山东都司府，然后才是到京师户部交银子，最后才能到兵部武选司纳级。”
“武选司？职务不是职方司来定么？”
“别管哪个司了，纳级一事一直就是武选司在管，万历年间停过，后来慢慢又有一些，万历时百户升千户不过三百两，现今恐怕还要贵一些。”宋闻贤接着道：“陈兄还未到任，便想着要纳级，是不是稍等一下，反正那卫所官职不值钱，有钟大人关照着，日后慢慢升迁便是，何必花这许多银子。再说纳级千户前面的‘纳级’二字也是不易取掉的，终究不是实授。”
陈新摸摸鼻子道：“总是大一级不是。”
宋闻贤埋怨道：“当初叫你去标营你不去，那里面当个管队，再有宁锦一般的大捷，升个署职千户不是更容易。”
“宋先生，眼下木已成舟，我就还是在卫所里面混吧。”
宋闻贤没好气的看他两眼，陈新笑嘻嘻问他道：“宋先生在巡抚衙门可站稳脚了？”
“银子打发过去，不熟也有几分情面了。还是多亏倭国一趟，否则手上哪有如此宽裕。我在钟大人那处，也挂了个参随，以后船上用这登州海防道的官旗就更方便了。”
陈新听他说到倭国，想起钱副将走后，分出去的份额又少了一份，对宋闻贤试探道：“宋先生，倭国的份子，钟大人和孙抚台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意思。”
宋闻贤抚着胡子，眯眼道：“抚台大人并不知原先份额，钟大人却是门清，他给我这告身时，暗示他的份额要按上次的数，抚台大人那边，也是按上次的数。至于天津这边，他是不管的。”
钟大人这人心够黑，他分掉原来李嵩的一部分，剩下部分才给孙抚台，而且即便孙抚台知道了，也只会认为是陈新和宋闻贤吞了，但孙抚台能得这样一笔意外之财，应当也是满意的。这样一来，天津这边钱大人的份子陈新就可以吞下，最多再分一点给宋闻贤。
陈新点头道：“如此我俩就可以多出一些份额来，宋先生此来天津能盘亘几日？”
“想几日是几日，我那参随是既不参也不随，我在幕僚中也不过混个脸熟。”
“如此，宋先生能否帮我办一下纳级的事，我对山东都司府两眼一抹黑，实在不知从何着手。”
宋闻贤知道要多拿份子，就要给人多跑腿，答应下来。
“那就请宋先生辛苦一趟了，明日我有一个帮手去临清，先生可与他一同坐船，他也好一路护送你。等山东都司府这边办完，我打算自己去京师纳级，宋先生若无事，可随我一同前往，路上也好跟宋先生多请教。”
宋闻贤哈哈笑道：“同去便是，你我二人还谈什么请教。”他转转眼睛，问陈新：“钟大人曾问及陈兄何时成亲，到时他也要略表心意的。”
陈新知道钟大人是要问何时把家眷送去做人质，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快了，快了。”
宋闻贤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赵小姐不守制。”
“我从来没说过是和赵小姐成亲，这可是宋先生你说的。”
宋闻贤嘶一声，“原来陈兄弟还有其他红颜。”
陈新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嘿嘿笑道：“宋先生到时就知道了。”
说罢他站起对宋闻贤道：“我今日还要去俵物店一趟，宋先生可就在我处暂歇，晚间我在福来酒楼请宋先生喝酒。”
宋闻贤摇摇手：“晚间的事你就别管了，你知道我爱去什么地方。你要得空，可来找我。”
陈新知道他有钱后每晚都在群芳楼，他自己来了好几个月，一直没碰过女人，倒真是憋得慌。不过他自己有很多想法，银子虽多，也不敢乱花，当下拱拱手出来，往俵物店方向而去。
经过邓柯山院门前，陈新上去对着院门一阵拍。
“来了，来了，这是谁敲门呢。”里面传出邓柯山的声音，一开门见是陈新，忙点头哈腰道：“原来是百户大人，快里面请。”邓柯山已经听说陈新可能当百户，最近都如此称呼陈新。
陈新拱拱手，走进院子，这邓柯山家住了三户人，他自己住一间，连个正厅也没有，两人只好在院子站着，陈新低声问邓柯山道：“那事情办得如何了？”
“陈兄放心，那二两月钱有几个人能出得起，几个匠户都答应了，都盼着早日走呢。只是他们要求走之前要见见大人。”
“见就是，他们就是图个安心，但你可要问清楚了，没做过鸟铳或兵器的不要。最好有能做铠甲的。”
邓柯山点头道：“百户大人放心，我都打听清楚的，里面一个唐作向，就是专门做鸟铳的，还有一个夏什么，打制过甲片，反正不误大人的事。”
陈新对这个百户大人坦然受之，虽然是个军户，但也是六品不是，他点头赞许道：“邓兄弟你做事不错，现在衣店的事情还在做没？”
邓柯山一脸无奈：“去得少了，眼下已是家家衣店都在做连衣裙，听说京师和临清都有了，好些卖婆也不愿卖了，又回去卖胭脂花粉。所以，哎。”
陈新知道他又收入锐减，笑道：“这衣服算什么，以后有的是生意做，邓兄用心做事，我也不可亏待了你，以后每月在我处领三两月钱，其他的衣店提成在外。”
“啊，多谢陈兄，不，百户大人。”邓柯山高兴之下，声音也高起来，他收入经常暴起暴落，平日用钱又大手大脚，家里断炊也是常有的事，眼下陈新给他月钱，可算是有了生活保障。
“吵，吵，吵，每日作死的吵。”沈家的屋子里面传出沈楼的声音，邓柯山脸上一怒，就要回骂过去，陈新拉住他，轻轻摇摇头。
“邓兄弟不用理会他，把匠户的事办好，多找几个也是可以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邓柯山殷勤的把陈新送出门，直到陈新转过拐角才回去。
陈新径直来到俵物店，老蔡一看到陈新进来，就巴巴的赶过来，“陈先生来了。”
老蔡也是个颇为精明的人，最近赵小姐几乎每日来店中与陈新说话，他和卢友都猜是对陈新有意思，他眼见俵物店开不下去，陈新若是和赵小姐成亲，以后这赵家的家产都得姓陈，以陈新开衣店的能耐来看，没准能做得更大，所以现在他不敢再当陈新的先生，反而叫起陈新先生来。
“蔡掌柜，今日店中可忙？”陈新也适时的改了称呼，也免得老蔡客气。
“店中还有什么好忙，俵物和上等倭刀都卖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些倭扇和差些的倭刀，陈先生你都是知道的，那东西能有几人来买。”
陈新赞同道：“确实。”
蔡掌柜道：“夫人方才来过，这店子八月开过，下月就不开了，哎，她跟我说我父子两可留下一个作管家。”
老蔡说这话就是想看陈新能不能提供什么职位，陈新对老蔡倒是有一份感激，此人虽然有点市侩，但对自己确实不错，做事还是很认真的，以前的赵东家能信任他，说明还是靠得住，而且大家互相都熟悉。那蔡申举就算了，百事不勤的人，做不得什么事。
他想想对老蔡道：“蔡掌柜，你若不嫌弃，可到我衣店先作个账房，至于这边管家，可以让蔡申举做着，这样两边都不落下。”
老蔡躬身感激道：“日后就要多多仰仗陈先生了。”
“当日若非先生帮扶，我还不知在何处流落，蔡先生万勿如此。”陈新对这老蔡还是有些感情，况且还曾整得人家拉稀，多少有些内疚，便当还他一个人情。
此事定下，老蔡便改换门庭，他告诉陈新：“方才小姐来过店中，看你不在，又回去了。”
陈新便自己找地方坐了，店铺中间的货架上没有多少俵物，原来海鲜的腥味淡了很多，墙上零零落落挂了几把倭刀，陈新在这里坐了不过两个月，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看着眼前的冷清模样，还是有些唏嘘。
坐了一会，二进的门响了一声，老汪出来看到陈新在店中，过来道：“陈先生，夫人请你去说话。”老汪与陈新出海一趟后，对陈新的表现也颇为佩服，关系近了很多，对陈新也尊称为先生了。
“夫人请我？”陈新微微一愣，赵夫人自葬礼后一直未曾露面，听赵小姐说每日都在流泪，不知如何会叫自己去谈话。他马上道：“烦请汪兄带路。”
到了三进，陈新还是第一次来，三进中有一个小池，中间一个小花园，种了些花树，比之二进多了些生活情趣。他悄悄朝西厢看了一眼，那是赵小姐的闺房，他随老汪来到厅屋门口，一眼看到赵夫人，几乎认不出来。
赵夫人原本只是略略有些白发，一月不见，已经是满头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两眼布满红色的血丝，无神的看着屋顶，连两人进来都没留意到。
陈新暗暗道一声作孽后，对赵夫人行了个礼。老汪在一边轻轻道：“夫人，陈先生到了。”
老汪连喊了两次，赵夫人才微微一抖，目光汇聚一下再落到陈新身上，她沙着声音道：“原来是陈先生到了，快请坐。”
待陈新坐定，她又挥挥手，让老汪退下。
半响后，她开口了：“陈先生，老身有一事想问，还望陈先生不要见怪。”
陈新一脸严肃的道：“赵夫人请讲。”
……
注1：《熹宗实录》卷之八十七：兵部署部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霍维华奏：抚臣袁崇焕置身危疆六载于兹老母妻子委为孤注劳苦功高应照例荫录……得旨：袁崇焕谈款一节，所误不小，朕不加谴责，尚著叙赉，分明念久在危疆，姑使相准耳，恩典出自朝廷，霍维华何得移荫市德，好生不谙事体。

第四十七章 天启驾崩
天刚麻黑，院子的正屋中，陈新在桌边端着碗面条，桌上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刘民有坐在对面也同样端着碗面。
“民有，等代正刚和宋闻贤九月回来，我便要去趟京师，卢传宗、代正刚、朱国斌、海狗子我都要带走。”
刘民有有点惊讶：“你已经派了一个秦律方去京师，还要带这么多人，去打仗还是咋地。”
陈新把口中面条嚼两下，说道：“跟打仗也差不多，天启要死了，我不记得是几月，反正是今年，我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你不就是去交钱纳级么，天启死了还能咋地，你能把魏忠贤抓出来杀了不成，再说店子里面也要人手，你都带走了，我这里又怎办。”
陈新端过面汤喝一口，舒服的叹口气才道：“那么简单就好了，你店子里面不是有周来福老婆和那潘金莲么，对了，我答应老蔡和卢友了，以后都让他们来衣店上班，这么多人总够了吧。”
当一声，刘民有端的碗掉在桌子上，“你，谁让你招那么多人的，衣店这个月才百件不到的生意，大多是棉的，也就赚三四十两银子，你前几日又给邓柯山定了三两的保底，现在再加两人，我们还赚什么银子。”
陈新不慌不忙把刘民有的碗放平：“老蔡二两，卢友一两，有什么关系，邓柯山在天津能办事，那也是该给的。”
“不是几两银子的问题，店中能有多少事，你弄这许多人来，又没有事情做。整天无所事事干嘛。”
“刘兄别急嘛，我们总不是做一辈子衣店，以后有很多其他生意要做的，现在先培养班底，以后要用的时候，才不至于人才不足。”
刘民有直直的看他半响，突然站起身，到门口嘭一下关了门，又回来坐下：“你今晚非得说清楚，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别把我当傻子蒙在鼓里。”
陈新一副无赖样，又伸手去端汤碗，刘民有抢先一步，把汤碗端到一边。
陈新摊摊手笑道：“那好，但你听了可别笑话我。”
“说罢。”
陈新清清嗓子，开口道：“我要争霸天下！”
哐当一声，刘民有从座位上摔下来，他又迅速爬起气急败坏道：“你还要争霸天下，你不过就是一万多两银子，你凭什么争霸天下，这天津城里做运河生意的商号谁不是身家巨万，他们都没去争，你凭什么去争。”
陈新连忙把他拉坐下来：“刘兄别急么，我就叫你别笑话我，你非让我说。”
“陈兄，咱们能不能不折腾了，现在咱们有条船，有银子有生意，老老实实过日子不行么。我看该早给你安个家你就安生了，二道街几个婶子都来说过亲了，要不我让你先成亲行不。”
陈新耸耸肩道：“安生得了么，鞑子来了呢。”
“你不是在威海有私港么，咱们先跑到威海，再跑到台湾，实在不行就琉球。在海边还怕啥。倒是你这么折腾，还争霸天下，说不定鞑子还没来，你就把我们全折腾进去了。”
陈新一脸苦笑着道：“刘老板，这争霸天下现在只是一个梦想，还没有路线图来实现它。”
刘民有怒道：“你早有路线图了，你只是瞒着我们，从你进俵物店那天起，你就有路线图，你只是没想到这次能赚这么多，现在有了银子又有地盘，就迫不及待了。梦想也是有代价的，没看那马丁路德金，刚说完我有一个梦想就被人杀了。”
“刘兄先别发火，听听我的理由如何。”
“那你说。”
陈新换上职业的微笑试探着道：“如果我说是为了拯救中华文明，不让它被野蛮所中断，你相信不？”
刘民有毫不犹豫：“不信！”
“嗯，那我其实是在拯救文明的同时，实现一些个人的价值，比如说获得更大的舞台……”
“得了吧，你就是权力瘾发作，就如同你在公司里面一样，找董事女儿结婚也好，与潘总合作也好，都是为了权力。”
陈新连连点头道：“刘兄真乃我的知己，说得一点不错，这权力的味道一旦尝过，是要上瘾的。”
刘民有眼睛一瞪，陈新忙改口道：“好了，说真的，大乱就在眼前，天津威海都不是世外桃源，既然躲不掉，何不奋起一搏，改变代正刚海狗子这些人的命运，也改变中国的命运，我来主政，总比满清那半奴隶半封建半殖民的怪胎好吧。”
刘民有怀疑的看着他，“什么叫半奴隶半封建半殖民。”
“满清八旗不过是军事氏族统帅下的半奴隶制结构，入主中原后通过军事优势建立民族隔离的殖民地社会，但一番乔装打扮之后，外表与中国一贯的中央集权政权一样，就是所谓的封建社会。它便如同一颗寄生树一般，缠绕在华夏这棵大树身上，掠夺它的营养，到两百多年后，中国已经变成一个羸弱愚昧的怪胎。”
刘民有沉默一会，陈新或许说得都很对，但未必是他真实的原因，自己虽是他好友，但也是很容易被他骗的，“还有呢。”
“第二，我觉得我们有机会成功……”
刘民有终于抓住他弱点：“有机会成功，还有机会杀身成仁呢，你又不会炼钢炼铁炼玻璃，也不会打仗，如何能斗得过建奴。”
“咱不会，可以学嘛，这些是不会，不过我比他们多学了几百年的知识，这些可都是工业革命后的产物……”
刘民有再次冷冷打断：“咱们两就是多读了几本数学物理化学，到现在全还给老师了，我连六十度的余弦值都不记得是多少，抛物线公式你记得？微积分你记得？元素周期表你记得？你每天搽那把枪，用的火药配方你知道？更别说炼钢炼铁，我就只看过钢水，其他都不知道。”
陈新张张嘴，半响才道：“还真不记得，不过皇太极和李自成也不会啊。”
“他们都不是一般人，能青史留名的，不管坏名好名，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能比的，皇太极自小就跟着老奴打仗，这么多年下来，普通资质也成了合格将领了，就我两这样一直读书的，需要多少人命才能换来这个水平。海狗子他们跟着我们，不是为我们卖命的。”
“那刘老板你想想，如果我们没来，他们会是什么命运，还不是在时代的大潮中起伏，可能参加流寇，可能参加官军，可能死于屠杀，谁能躲得开改朝换代的血腥？”
刘民有还是坚定的道：“但他们在我眼前，不是历史书上的数字，我宁愿带他们流落海外，也不愿他们为此送命，我也不喜欢满清，但我没有能力改变大势，你也没有。”
陈新悄悄看刘民有一眼，微弱的油灯下一脸的严肃，陈新眼珠转转，手一摊：“刘兄一席话，惊醒梦中人，我决定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从今以后我就老老实实当个官，咱们做点海贸，赚点钱，不过以后既然要去海外，还是得多找些人一起，不然在那些荒岛上怎么生存，我打算在威海卫整块地盘，多收些流民，以后鞑子来了，咱们带上他们一起跑路。”
刘民有虽然不全信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至少他表了态，这才放过他：“那好，那你可记得你自己说的话。”
“记得，记得，刘兄苦口婆心，我岂能没心没肺，不过京师还是要去一趟的，先纳个千户，眼下离鞑子进关还有十多年呢，咱们总要把这十多年过舒坦一点，到时候去海外做了野人也有想头，这辈子总当过官了不是。”
“你这官瘾啊！”刘民有叹完气，又问他：“既然你打算安生些，那你要不要那些婶子做个媒，早些成家？”
“不用，我自有安排。等升了官再找个漂亮的。”
刘民有多少知道他和赵小姐的事，哂笑道：“是不是赵小姐那边定下了？”
陈新点点头：“他妈前几日跟我说了，说她希望我做他们家上门女婿，给赵家留个后。”
刘民有一听，一脸欢喜道：“那就快些定下时日……”
“定什么时日，他家又没儿子，就女儿守制，考虑到赵香年纪大了，他妈说只守一年。”
“那你岂不是还要等一年才行。那赵小姐漂亮的，她来过我们店中，你艳福不浅。只是可惜了，你又要当上门女婿。”
“你想什么呢，我可没答应当上门女婿，只答应第一个儿子姓赵。”
刘民有搓搓手道：“那就太好了，比你上辈子好。以后不用端洗脚水。”
陈新笑嘻嘻的，也不生气，躺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温馨：“赵香还是不错的，每日跟她说会话，看着她笑，心情就很好，现在又不流行野蛮女友，我就算想给她端洗脚水，她也不敢同意。”
刘民有看着这个好友名草有主，打心眼里高兴，心中甚至已经开始计划起怎么给陈新办婚礼，虽然还有一年之久。
大门突然砰砰的响起来，陈新走到院子时，海狗子已经把大门打开，邓柯山忙忙慌慌跑进来，一看到两人就急急的说。
“陈哥，刘哥，听说没有，皇帝死了。”
第二卷 披荆斩棘

第一章 合作关系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天启皇帝朱由校驾崩，时年二十三岁。朱由校比他那短命的爹还活得短，不过好在当了七年皇帝，他爹只当了两个月。若是按陈新的标准，天启这辈子也不算太亏。八月二十四日其弟朱由检便即位，定明年年号崇祯。
皇帝死了，大家就是传播一下，议论一番，也没人在电视上泣不成声，反正是他朱家天下，老百姓也不能选个皇帝出来，日子还是照常的过。别人都不着急，唯独陈新天天的在门外看着街口，盼着宋闻贤和代正刚回来，几乎变成了门口的望夫石。卢驴子在京师买好房子，九月初十回到天津，刘民有的制衣店生意起色不大，虽然比起其他制衣店好一些，但与他心目中的三宅一生就差太远，所以他每日早早去到衣店，听说在开发新产品。
这一等就到了九月三十，陈新照例在门口张望，终于等来了风尘仆仆的宋闻贤和代正刚，陈新一见两人，兴奋得跳起来，连忙迎上去，宋闻贤一脸得意。
“陈兄，幸不辱命，山东都司府的文书都办妥了。”宋闻贤刚一坐定，便拿出包袱中的纳级文书，陈新瞟了一眼他的包袱，随手接过文书。
宋闻贤叹道：“我也是在路上听到皇上驾崩，听说新登基的是熹宗的胞弟，年方十七。”
陈新想着这个朱由检，登基开始就没几日舒坦过，鞑子走了流寇来，阉党走了东林来，走马灯一般换了五十多个阁臣，还是无济于事，从他当了皇帝就厉行节约，虽说衣服打补丁的传说太过夸张，但确实在后面几年困于财政，连宫中银器都全部给了银作局化为银锭，一生勤勤恳恳，也没享什么福，最后还落个几千万两银库的谣言，他这末世皇帝当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相比之下，他的木匠哥哥虽然短命，也算逍遥了。
但眼下倒不是同情他的时候，这位立志当尧舜之君的少年天子现在正在踌躇满志，从他对付魏忠贤的从容和冷静来看，他的心机权谋也是有很高造诣的，如果天下无事，做个太平之君，这帮朝臣多半还斗不过他。
陈新收好文书，对宋闻贤道：“宋先生你和代兄一路辛苦了，但我最多让你们歇息一天，我急着去京师。”
宋闻贤急道：“此时京师恐怕未必急着去，一朝天子一朝臣，京师形势未定，我等去了，万一殃及池鱼怎办。”
陈新笑道：“那我先放火就是，既然是少年天子，说不定励精图治的变革旧制，过段日子万一停了纳级，我又去哪里叫苦。乘着现在各部都是旧人，先把事办了。”
“新人不是一样办事么？”
“宋先生久在幕府，应是清楚的，你也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知道官位不久，能办的事就会赶快办，钱嘛，能收多少是多少，这要是等个新官上来，人家花了银子升上来的，少了就不干了。”
宋闻贤恍然：“原来陈兄就是急这个，这事倒是陈兄看得透彻。那为兄便听你的。”
代正刚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那陈哥很快就是千户了。”
陈新呵呵笑着：“到时代兄也跟我一同去威海，我定然要让你们也有个前景。”
宋闻贤道：“代兄弟实在是天生神力，人家推个板车上坡，几个人推不动，他一个人就推上去了，陈兄既是从军，便该带上代兄弟，假以时日，必定是吕布、张飞一般的猛将。”
代正刚连忙谦虚一番。
陈新笑道：“代兄岂止天生神力，人品也是很好的，现今也很会写些字了，所以我倒不希望代兄只当个猛将。”
宋闻贤有点惊讶的看着代正刚：“原来代兄弟还能写字，实在难得。”
代正刚脸微微一红，好在脸比较黑，不容易看出来：“刚学了两三百个字，写得还见不得人。”
陈新和宋闻贤都笑起来，这段日子衣店生意少些之后，刘民有晚上便又开始教几人认字，意外的是王带喜学习成绩最好，认字认得快，算盘现在比陈新还顺溜，颇有成为女账房的潜质。而且每日学习之时，几个人都非常认真，或许是这时代的教育资源太少，很多人一生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画押的时候打叉画圈的比比皆是，所以几个人都特别珍惜学习机会，从来没人说因为累了不想学习。唯一就是张大会，平时都在青楼打杂卖衣，几日才回来一次，已经少学了许多字，现在青楼的业务也少了，陈新正打算让他回来。
陈新笑完才道：“写字方正就好，我们又不是书法家，只要能认得出来就行。”
代正刚对自己的字一点自信都没有，赶快绕开这个话题：“陈哥，这趟我回去时有些原来的一起做纤夫的兄弟，也想来跟着大人到威海，我想着这事大，没敢贸然答应。”
代正刚他们这伙做过纤夫的人，都是陈新认为最好的兵员，他们多半是见卢驴子和代正刚赚了钱，眼热之下也要来跟着自己，人当然是要的，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陈新短短考虑了一会道：“愿意来的都要，不过要分批，刚去一定是辛苦的，有家眷的可能照顾不过来，第一批就三十人，只要光棍，并且你要事先言明，可能要送命的，伤了死了都是三十两银子抚恤。”
“知道了，陈哥，我这就去码头让那同乡带信回去。来不来就看他们自己了。”代正刚说完就忙忙出门，往码头而去。
宋闻贤眯着眼悠悠道：“陈兄弟格局不小，恐怕不是只要个纳级千户吧。”
现在只剩下两人，都是一丘之貉，陈新也不顾忌，淡淡道：“东虏猖獗，正是男儿立功之时，此时不博又待何时。”
宋闻贤看着眼前这个陈新，以一账房出海，拿把枪躲着杀人，倒杀出了威望，人情世故也懂，在官场上没准还是有前途，但他非去当个卫所官，实在让宋闻贤有些费解，此时又说要想靠武功得功名。
想了想后，宋闻贤还是决定劝劝他：“陈兄弟，那建奴不是那么好打的，自老奴以七大恨起兵以来，我大明几无胜绩，总兵副将都死了无数，咱还是不趟这浑水的好。”
“去年有宁远之捷，今年有宁锦大捷，辽东还是大有可为嘛。”
宋闻贤生怕这个合作伙伴去送死，急道：“陈兄是否明知故问，那朝廷的纹饰之词岂可当真，所谓宁远大捷，只看那首级数，陈兄理当知道是个什么玩意，自古可曾听闻斩首两百之大捷，只说觉华一地，便是上万军民，辽西墩堡十去八、九。这次宁锦之战，大小凌河也让人拆了……”
陈新在一边补充道：“黄台吉顺便把冬小麦也帮关宁军收了，要说人家还是厚道的，大老远跑来帮忙。”
宋闻贤赤的一笑：“当然要收，不然人家朝鲜回来休息都顾不上，图个啥，也不知是谁大捷，咱们现在说笑可以，真去打建奴岂是说笑的，陈兄万勿轻信邸报之言”
陈新看宋闻贤一脸焦急，不由笑起来。
“哎呀，陈兄弟你还笑，朝廷一年三百万辽饷投下去，养着关内兵关外兵十一二万（注1），东江镇两三万（注2），这么多兵都打不过建奴，可知那建奴之凶残。咱们要功名，未必要如武夫般拼命。”
“那小弟有一事不明了，宋先生既曾中过秀才，为何却不走科举正途博个功名，反而要如我等武夫一般出海拼命？”
宋闻贤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半响后，他望望门口，确定无人后，对陈新悄悄道：“眼下我也不再瞒你，你知道就是了，我这个秀才也是假的，但不是我考不过别人，实在是运气不佳而已。”
陈新见他终于承认，心下满意，自己一直便心存怀疑，这宋闻贤一副热衷权力的模样，要是有个功名，绝不会如此甘于当个幕僚，他以前说什么中过秀才，都是骗人的，不过他说有秀才的实力，陈新倒是相信。
宋闻贤揭穿陈新一次，陈新也揭穿他一次，两人算扯平了，再次证明两人是真正的一丘之貉。宋闻贤倒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悠闲的喝起茶来。
陈新也没有笑话他，收了笑脸沉吟道：“宋先生你看我现在若做海贸，和赵海明有何区别？”
宋闻贤微微一愣：“陈兄弟文武双……”
“宋兄就别客套了，我现在和赵海明没有区别，说得难听点，就是海上的青皮打行，在船上还算齐心，一上岸就是乌合之众，各自散去。若是在威海有地盘立足，人心一聚，格局便大为不同，同样的海贸，可以一条船，也可以三五条船，可以去日本，也可去江南，又岂止赚这点银子，所以，无论宋先生当幕僚也好，博功名也罢，你我互为声援，才是长策。”
陈新并不会分份额给宋闻贤，虽然多出了钱中选离开后的份额，但以他一个幕僚的能量，还不足以拿那么多银子，正常情况下，每次给他的银子不会超过一千两，除非是象这次抢到船，但抢不到的时候是大多数。陈新与此人合作最大的原因就是宋闻贤对登州官场的熟悉，而陈新的力量和海贸分成，也是宋闻贤在巡抚衙门地位的有力支持，所以陈新乘着此时要与他明确这样的战略伙伴关系，好让他认真帮自己做些事。
宋闻贤老奸巨猾，很快明白过来，但他心中主要还是看重海贸利润，有这东西，他在巡抚衙门的地位就十分稳固，至于陈新所说的声援，他倒没看上，宋闻贤多少也感染了些明代蔑视武将的风气，一个卫所纳级千户，在文贵武贱的现在能声援个什么。
宋闻贤当然是欣然答应，他也希望陈新能把海贸做大点。海贸并非运河，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出海，江南和福建的大海商一般每年跑两次日本，大多结伴而行，六七月顺着向北的洋流季风去日本，八、九月又顺着向南的洋流返回，九月后去日本的，时间用得长，加上自己采买货物的时间，一般就要等过了冬才回来，以前赵海明有时一年也只跑一趟，如果多一条船，利润就能翻一倍。
但是船好找，水手不好找，水师的人手都不敢用，用渔民就得慢慢培养，一旦遇到上次般的血战，损失的人手也是不好补充的，如果有了地盘，招收些流民，人手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宋闻贤想到这里，对陈新问道：“黑炮和疤子打算跟着你没？”
“疤子来找过我了，说要跟着我，眼下他在码头附近租了个铺子，他和朱国斌都住在那边。黑炮还在帮赵东家守墓，他说要守一年。”
“疤子和黑炮两人颇得人心，好多水手听他们的，你要出海，得用上这两人。”
陈新答应了，想起另外一个船上的人：“宋先生，那韩斌平日就在登州，此次他失了势，回去后有无异动。”
宋闻贤哼一声：“韩斌此人心胸狭小，待人刻薄，除了他几个同乡，也没人愿听他的，他此次回登州后每日都在青楼赌坊，他那三千多两银子用不了多久。”
陈新沉吟片刻后，轻轻道：“若是他银子用完了，宋先生就更要留意一下，船上的事他全知道，钱用完了没准会动什么歪脑筋。”
宋闻贤冷笑道：“我会让王勇盯着他……”
……
注1：关内关外兵，天启七年兵额十一万七千，实在兵数就难说了。
注2：东江镇额兵两万八千。

第二章 张家湾
北运河中，河水自北向南滚滚而行，八根纤绳在河面上晃晃悠悠，八名纤夫匍着身子，拉着一艘双桅内河船在堤岸上行走，深秋的气温已经有些寒冷，他们还是光着身子。
“正刚，传宗，为什么他们不穿衣服，这秋寒来了，停下来如何受得了。”陈新在船头看着岸上的人影，对旁边两人问道。
代正刚和卢驴子都是纤夫出身，自然知道了：“陈哥，若是穿着衣服，两三天就磨得稀烂，都没有人穿衣服的。刚开始拉纤的时候肩膀磨得出血，就自己找块破布垫着。”说着卢驴子把自己的棉衣拉开，肩膀上还隐约可见一些伤痕。
前方有一段水流稍急，八名纤夫喊起了号子，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河面上，陈新看着露出些笑，如此艰难的环境中，生命仍然如此的坚韧。
“那冬季再冷些，他们还不穿衣服？”
宋闻贤也在船头处，抚着胡须道：“北运河冬季结冰，到时都没有漕船来的。”
卢驴子也赞同道：“确实如此，我们去冬就在天津帮人走陆路运货，开春解冻才拉得短短日子，就被那唐龟公逼走了。”接着他咬牙切齿道：“老子那时要是有这把刀，早把他砍了。”
代正刚劝道：“别整天砍砍的，那唐龟公虽不是东西，但还不至于杀人。”
“怎地不至于，他还叫人来想砍我手……”
卢驴子大声和代正刚争执起来，他出海回来后，也不是那么听代正刚的话了，虽然他对代正刚还是颇为尊敬，但意见不一的时候就要争了，现在只有陈新说的话他从不质疑。
陈新不理会两人争吵，目光落在两岸，暮秋的北方一片萧索，大地蒙着一种灰色的色调，田地中散落着一些农人，在忙着补种冬小麦。
陈新他们一行五日前从天津出发，坐过路的粮船北上，今日便要到通州，陈新带了一大群人，代正刚、朱国斌、卢驴子、宋闻贤、海狗子和张大会，加上一个已经在京师的秦律方，总共有八个人，队伍在慢慢壮大。
“宋先生，我们今日能赶到京师否？”
“今日恐怕不行，晚饭前才能到张家湾，从张家湾到京师六十里，今日无论如何到不了。”
“北运河不是到通州么。”
“只有运粮船可以继续去通州，我们这些乘客必须在张家湾下船。”
陈新点点头：“如此我们今日就住张家湾。明日租几个马车，六十里一日便到。”
代正刚已经和卢驴子争执完，听到这里说到：“陈哥，我们走路就是，你和宋先生坐马车就好。”
陈新笑道：“代兄节俭，确是美德，不过出门办事，该坐车时就坐车，办事要紧。”
卢驴子也道：“陈哥说得在理，代大哥，咱也一起坐吧。”代正刚只好答应下来，海狗子和张大会从未坐过马车，听到大家都坐车，挤眉弄眼的兴奋起来。
到了下午，前方河道渐渐开阔，水流也减缓了，纤夫的身子也不用伏得那么低，宋闻贤告诉陈新，张家湾要到了。陈新虽然是天津人，但对张家湾并不熟悉，清末京九铁路建成后，大运河的地位便渐渐衰落，到陈新出世的时候，张家湾码头已经变成了片片农田。几百年间，沧海桑田，河道也多有变迁，张家湾的河道就东移十公里，即便是后世张家湾土生土长的人，来了也只有抓瞎。
张家湾很快便远远出现在眼前，它在北运河与郭水（卢沟河的支流）交汇处，水流平缓，河道十分开阔，很利于停泊漕船，在元朝时因漕运官张瑄首先发来的船队停泊于此，得名张家湾，是明代运河上重要的商货和客运码头。
拉纤的纤夫眼见通州不远，也高兴起来，边走边唱歌，陈新听到远远的传来嘹亮的山歌俚调，细细一听：“瞒人结识私情要放乖，弗要眉来眼去被人猜，面前相见同还礼，狭路上个相逢两闪开”（注1）唱罢后，几个纤夫一阵哄笑。
陈新听得哑然失笑，这教人偷情注意事项的山歌，便是改革开放后也不是能到处传唱的，这明代倒好，连些纤夫都能唱出来。“好！”陈新在船头鼓起掌来，岸上的纤夫都看过来，有一个还略略做了个拱手礼的样子。
卢驴子一听陈新喜欢，不甘示弱，嬉皮笑脸的也唱起来：“贪花新做头巾插朵花，姐儿看见就捉手来拿，拿花弗着吃郎摸子奶，郎贪白奶姐贪花。”这卢驴子就成了耍流氓了。
张大会和海狗子听得大声叫好，特别是张大会，到青楼一呆就是两三个月，陈新刚让他回来，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学习心得，此时他听得心痒，也干嚎起来：“姐儿生得好个白胸膛，情郎摸摸也无妨，石桥上走马有得亻奢记认，水面砍刀无损伤。”荒腔走板的公鹅嗓音在河面回荡着，他的就比卢驴子更流氓一点，意思是反正摸摸奶女人也不损失什么。
“好！好！”这次倒是宋闻贤最先叫出来，这人一副坏书生的模样，特别有钱之后，每次到天津都是到青楼过夜，张大会都在群芳楼碰到他好几次，在陈新的跟班中倒跟宋闻贤最熟。
卢驴子大声道：“大会兄弟你在青楼摸过多少白胸膛。”
“三个，都没给银子的。”张大会一脸得色，竖起三个手指。
陈新在他头上一拍：“摸归摸，回去可别乱说，你刘大哥知道了非骂死你不可。”
张大会陪笑道：“我摸娘儿关刘大哥什么事了。”
几人一阵轻笑，岸上的纤夫也叫了阵好，又起个头正要唱，船舱里面的船主出来了，对着岸上一阵乱骂，直骂得几个纤夫狗血淋头，只好认真拉纤，不再敢乱唱。
“神气什么。”卢驴子等船主回了船舱，口中啐道，以前他拉纤时也被船主骂得够呛，看到类似情形，当然是站在纤夫一边，其他几人被扫了兴，都觉无趣。
陈新不愿多事，也不再招惹那些纤夫，问身边宋闻贤。
“宋先生，我从没来过通州，不知大运河为何会选在此处作为起始。”
宋闻贤道：“通州四水会流，距京师不过四十余里，又有通惠河直达京师，作为北运河的起始正是应该。”
“那为何漕粮又不直接从通惠河运到京师呢。”
宋闻贤皱皱眉头道：“似乎是通惠河水量不大，要层层修建船闸，每到一闸便要换一次船，所以只有皇宫用的粮是通过通惠河运送，其他的都要走陆路。”
陈新恍然道：“原来如此。”
宋闻贤又补充道：“张家湾此处，每年南来北往的人都是从这里上下船，但商品却未必比河西务多，但张家湾漕粮仓库就远远多于河西务了。”
两人说话间，纤夫已经拉着船到了张家湾，张家湾的市镇是在西岸，郭水也在西边，郭水两岸和运河西岸舟船相接，岸上店铺林立，行人如蚁，总体上与天津和河西务的运河两岸相差不多，但码头数量却明显多于后两地。
北运河是从北向南流动，从通州往天津是顺流，不需要纤夫的，拉纤的船都是天津过来的，一般从东岸走，要在张家湾下货的，就先拉到上游，然后调头回来停靠，但几人所乘的是个粮船，不去张家湾，只好在东岸下船，还要坐渡船去西岸。
陈新下船环顾一番，东岸一片低矮的茅草窝棚，便与代正刚他们原来住的那种类似，棚户区外面，一群小孩眼神呆滞的看着码头这边，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甚至有赤膊的，个个骨瘦如柴，脸上一块块的黑色污渍，偶尔走出一个女人，也是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可能倒下，与陈新在电视上看过的非洲难民营差不多，与西岸的繁华形成强烈的反差。
“陈哥，通州和张家湾的纤夫五六千人，都住这种地方。”代正刚看着这曾经熟悉的场景，对陈新道：“再过十来日，这些船都要南下，纤夫就没了收入，家近的便要回去了，远处的和无处可去的，便只有留在此处，能有八成活过这个冬天就不错了。”
陈新微微诧异的问道：“要死这么多人？”
卢驴子嗯一声：“运河一般要明年三月才开冻，封冻的几个月都没有收入，官府怕他们闹事，冬天每日发一次粥，清得能照出人，女人和小孩还不能吃完，都要分一些给男人，不然明年男人拉不动纤，一家人更要饿死，每年冬天都死掉好多人的。”
“他们为什么无处可去？”
卢驴子道：“我上次拉通州的时候，碰到几个，他们好多都是流民，要么是河南、山东的，要么就是辽东流落进关的，不做这事还能做啥，有些一家流落出来的，都指着男人家干活，反正也是苦的。”
陈新看着自己刚才乘坐的那条船，纤夫已经继续拉着前进，船主今天还要赶到通州，纤夫整齐的喊着号子，步调一致的弓身行走，陈新脸上浮起职业的微笑。
宋闻贤看陈新样子，问道：“陈兄可是看上了这些人？这些人里面白莲、闻香、罗祖可都是很多的。”
陈新点点头道：“是看上了，不过一口吃不下，有邪教不要紧，如果我有一千人，招来一百人，最后就一个白莲也没有，但如果我只有一百人，招来一千人，那就全都要变成白莲了。”
宋闻贤点头道：“是这个理。”
陈新有些话没说，其实最重要的，只要能给他们吃穿，什么教也没用，只要进了军营，把邪教头子一踢，封闭化管理，洗脑几个月，再加上有吃有穿，控制家属，绝大部分不会再去想什么教。所以一次确实不能吃太多，只看这些纤夫喊着号子步调一致的拉纤，他们就是最好的兵源。朝廷要是动点脑经，别让他们毫无意义的死去，而是集合成军，加以训练，绝对是一支可战之兵。
“国斌，你看这些人当兵如何？”陈新突然问身后没说话的朱国斌。
朱国斌道：“百户大人，按戚爷爷的选兵法，这些人大部分都能当好兵。”
陈新沉吟了一下，那自己到时带走多少呢，陈新看着那群棚户外衣衫褴褛的孩子，有多少能度过这个冬天。
……
注1：三首俚歌均出自冯梦龙《山歌》，山歌中收录歌曲很多涉黄，呵呵，可见晚明的风气之开放。

第三章 京师
“等京师事情办完，你与我一起来此处招五十人，如果我没来便由你主理此事，秦律方襄理，最好就要无处可去的那种，每月一两银子，田地到了威海再看。以屯田开荒的名义来招。”陈新想了片刻，先安排了这事。
朱国斌见陈新将此事交给他，便有让他率领此五十人的意思，他一直不想当水手，总想从军杀鞑子，当军官就更好，他心中激动，赶紧答应下来。
宋闻贤听出了点其他意思，代正刚和卢传宗都是纤夫，陈新却不让他们来带领这些人，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纤夫，与这些人有种天然的亲近，但是阳谷也要来一些人，又跟代正刚他们是同乡，如果都是跟他们亲近的，对陈新的领导就不一定有益，所以陈新要让朱国斌来负责此事。“一个破百户就要搞平衡了。”宋闻贤在心中嘀咕一句，不过对陈新更加高看一眼，现在搞平衡总比失衡之后再调整要好。
代正刚和卢驴子都茫然不觉，他两人都是体力劳动者出身，对这些事完全不敏感，但陈新也并非是防备他们，只是出于一种权力配置的本能。
几人一同坐船过河，到了西岸，略微转了转，仅仅附近的布店便有上百家，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只转一会，便有七八个牙行上来打听，几人不胜其烦，不再闲逛，找了一家旅社投宿。
一夜过去，几人早早起床，租了三辆驴车，往京师而去，一路上两侧田地仍然是那种灰黄色，看不到一丝绿色，官道路况还算不错，就是尘土重了些，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众多。海狗子和张大会坐在最后一个驴车车上，在摇晃的车上嘻嘻哈哈。
一直走到下午，两边的房屋店铺渐渐多起来，特别有桥的地方，便有一集市，田地中每隔不远便有田庄和村落，田中播种冬小麦的农夫也更多，行人所穿的衣服也越来越好，各种色彩都有，连皇帝用的明黄色都看到好几次。一些集镇的热闹已经不逊于天津，京师周边的富庶大大超过陈新的预料。但另一方面，乞丐也比其他地方更多，路旁插草卖身的也时时可见。
陈新屁股被这驴车抖得生痛，车夫在后面使劲推着，他所坐的是一种独辕车，限载两人，而且两人必须对着坐，不然就要侧翻。陈新小心的调整了一个坐姿，向对面的宋闻贤道：“宋先生，京师周围已是如此热闹，城中该是何种景象。”
宋闻贤倒没觉得惊奇：“京师自嘉靖时修筑外城，到现在怕不下百万人，不过城中也无甚看头，与天津大同小异。”
陈新听了觉得也对，便如后世的大城市一样，外面看着热闹，去了真说哪里特别好看好玩，也不见得，况且现在的故宫什么的花钱也进不去。
这样走到未时过，路旁的房屋已是连绵不断，等到马车停下时，陈新已经被抖得头晕脑胀，这时代的车也不是那么好坐的，他下车来舒展一下手脚后，抬头便看见眼前高大的广渠门。
明代京师分外城、内城、皇城、紫禁城，内城是朱棣的时候修的，在原来元大都的基础上，往南移了一段距离，重修了皇宫，内城套皇城，皇城套紫禁城。相当于是三环的结构，后来土木堡之变，发现城外的百姓无从保护，嘉靖时便扩建外城，原本打算象后来的北京摊大饼一样，再包一个四环，苦于财力不够，外城就只修了京城之南，转抱东西角楼，长二十八里，门七座，广渠门便是外城东城门。
广渠门也建有瓮城，城门洞在北面，敌人要进城就需要先绕到北面，门洞上有一个闸楼，竖着一个千斤闸，若遇敌袭时，可以迅速放下千斤闸，阻止敌军进城，瓮城外面城墙上则是一个箭楼，共有四排射孔，可以对越过护城河的敌人射击，瓮城、箭楼、闸楼使城门成为一个坚固的防御点，配合城外三十米宽的护城河，京师就是这个时代大明最坚固和完善的防御体系。
城楼附近的京营官兵衣着颇为光鲜，城头也有大炮，但城门附近的乞丐和卖身的人就更多，一些管家和富绅模样的在其中挑选。
陈新看看卖身的人，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有，无一不是骨瘦如柴，两眼无神的等待着挑选，陈新摇摇头伸个懒腰，后面的代正刚朱国斌等人纷纷下了车，卢驴子坐的脸色苍白，只有朱国斌还是一副淡定模样。陈新拍着张大会肩膀问他：“还吵着坐车不？”
张大会已经吐了两次，说不出话来，闻言连忙摇手，陈新嘿嘿一笑，现在马车没有任何减震手段，张大会又不象朱国斌这样经常坐船，当然是要吐的，海狗子也是一样，不过脸上还带着傻笑，应该不算太难受。
陈新自己去结了头口钱，打发走了车夫，卢驴子稍稍歇息一下，来到陈新身边道：“陈哥，我们买那院子在崇文门外，走广渠门就最近了。”
陈新点点头，他一个多月前已经派了秦律方守在此处，等张大会他们恢复一点精神，几人便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走进广渠门瓮城，走出瓮城门洞后，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广渠门大街出现在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显示了京师的繁华。
宋闻贤显然来过京师，他对陈新道：“陈兄弟，其他地方的十字街都是街道平直，唯独这天子脚下的京师外城，因是先有街道，后又城墙，所以大多都是弯弯曲曲的。”
陈新开他玩笑：“宋先生定是来过京师多次，这次要不要再在京师青楼征战一番。”
宋闻贤呵呵一笑，低声道：“京师青楼，多在崇文门和宣武门的西河沿一带，若是事情顺利，我也是要去故地重游一番的。”
陈新被他说得心中痒痒，这时卢驴子赶上来在陈新耳边道：“陈哥，我们的院子在崇文门外街，到内护城河往西便到。不过，只有四间屋房。这许多人，不定住得下。”
陈新道：“无妨，你带海狗子和张大会去住，其他人都住客栈。”
卢驴子一愣：“那买个屋子干啥呢。”
陈新笑道：“用来逃命的，不过未必用得上，到时再说吧，地址不要告诉其他人。”
“没说，按你吩咐的，谁都没告诉。”
“干得好，到客栈住下后，你先去找秦律方，让他来见我。”
“嗯，知道了。”卢驴子低声应了，退了下去。
宋闻贤看两人神神秘秘的，不满道：“陈兄可是有何好去处，打算自己独自去玩乐。”
陈新摇头道：“兄弟从来没来过京师，如何会有好去处，我带他们来京师，打算留下一两人，在此建一商铺，自然要安排一下，以后宋兄若有急事，也可带信来托他们办理。若是自己来了，就到他们住处落脚。”
宋闻贤好奇道：“那倒是方便很多，陈兄在天津的连衣裙颇让人刮目相看，不知在京师开一商铺，又打算做什么生意。”
陈新嘿嘿一笑：“还没想好。”
……
几人到客栈订了房后，陈新甩下宋闻贤几人，带着卢传宗、海狗子和张大会来到秦律方买的院子。“陈大哥，按你吩咐的，那院子在正东坊，两面都有胡同，胡同中又有数条岔路小巷，都能通到大街上。”秦律方在陈新住的客栈房间中低声汇报着。“出了正东坊，就是崇文门外街，此处人流拥挤，饭馆茶社众多，打听消息也容易。”
陈新赞许道：“地方找得好，秦兄弟可能要在京师留些日子，纳级之事若是顺利，你就寻一门市，我再派人来换你。”
“那，陈大哥，我现在要做什么。”
“那崔呈秀的住处在何处？”
秦律方道：“在西城鸣玉坊，上直在兵部，在正阳门里棋盘街那边。你上次还叫打听的温体仁，京师没这个当官的。”
陈新皱皱眉，难不成温体仁还在基层？不是说毛文龙贿赂他么，不在京师当官，贿赂个什么劲。“那就先别管他了。”
卢驴子站在边上道：“陈大哥，咱们是不是要杀崔呈秀？”海狗子就木然的听着，似乎杀人也不算什么，张大会则现出兴奋的表情。
陈新沉默一下，笑着摇头道：“不是，人家堂堂兵部尚书，还别说杀不到，就算能杀，咱杀他干啥，那样倒是帮了新皇帝的忙，不过这皇帝绝对会砍了我们，好给九千岁交代。”
“九千岁……”秦律方额头有点冒汗，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事情能和堂堂九千岁联系起来，听陈新的意思，似乎自己做的事连皇上都能知道。
这里的四个人都是对陈新言听计从的人，朱国斌和代正刚虽然功夫最好，但他们对陈新还没到言听计从的程度，宋闻贤只是合作关系，陈新都没叫来参与这事。
“律方，这几日有没有御史弹劾崔呈秀或魏忠贤？”
秦律方皱眉想了想，答道：“倒是没听到消息。”
“狗子，明日你和大会都出去打听消息，看看是谁弹劾他们，找到他住址。”
卢驴子舔舔舌头：“陈大哥，咱们要杀那个御史么。”
陈新翻翻白眼：“谁说打听住址就要杀他。”
“那，咱们是？”
“假装要杀他！”

第四章 平静
第二日陈新打发了卢驴子海狗子几人去打听消息，宋闻贤也打算出门，去找以前同做过幕僚的一个旧识。陈新本想与代正刚、朱国斌谈谈练兵之事，但心中对京师之行还没底，也没有心情谈及这些事情，便随宋闻贤一起出门，往崇文门过去，准备到北京内城看看。
北京内城城周四十五里，共有九门，后来满清那个九门提督就是指内城，崇文门在内城东南方向，是明代八大钞关之一，在此设有宣课司，每年收的商税近九万两。京师通天下之货，而崇文门内外又是京师商业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主街两侧是明初便修建的廊房，由大兴县专门租给商家经营，周围胡同中则多是某类商品的专业市场，很多胡同也由此得名，比如铁锅胡同、母猪胡同、船板胡同等等。
大街上人流汹涌，车马塞道，陈新四人被堵住好几次。“你娘的，有城管就好了。”陈新再次被几辆马车堵住后，心中骂了一句，连回到明朝都要堵车。几人从两侧好不容易挤过去，在门洞中又堵了一阵后终于进入了内城。
刚松了口气，哪知前面的崇文门大街也是拥挤，一群群的人头看得陈新头痛，转头问宋闻贤道：“宋先生你往何处去？”
宋闻贤搽搽额头的细汗：“我去东堂子胡同，只得顺着这大街走。”
陈新对这些胡同没有概念，想想问道：“官员多的地方在哪里？”
“陈兄弟若是要打听纳级的事，不如就去棋盘街，兵部就在大明门（在现在天安门广场前面的位置）西面，那里官员也多。”宋闻贤说着往前面一指道，“在前面东交米巷往西走，便能到大明门。”
陈新便在东交米巷和宋闻贤分开，往西而去。他所走的这东交米巷就是后来著名的东交民巷，就在两百多年后的这里，“我大清”非常有创意的跟十一国宣战之后，派了几万人攻打各国使馆，更有创意的是，面对几百洋兵，几万人打了两个月硬没打下来，而且边打还边给人送水送菜。攻打使馆区已经是空前，没打下来恐怕要绝后了。陈新每次想起“我大清”干的这些破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眼下的东交米巷却只是个巷子，因为原来在这里的河边收漕粮，所以叫这么个名字，道路宽得比得上天津的大街，两侧有很多米粮店铺，路上也是人来人往，几人顺着东交米巷一路西行，这一趟走下来约有两三里路，走完后便到了大明门外。
“你娘的，终于到地方了。”几里路走得陈新一身汗，终于走出巷口，这里就是棋盘街了，周围打量一番，短短的棋盘街街道十分宽阔，南边是气势恢宏的正阳门，北边是毫无气势的大明门，东西两边全是商铺，让陈新傻眼的是，人比崇文门还多。
“陈哥，棋盘街可是京师最繁华的所在。”代正刚在身后道，“我拉纤的时候都听过，你说多出名。”
陈新点点头，难怪北京户口值钱，原来明代人就多。他看看那猥琐的大明门，就如同一个大号山神庙一般，门后面用红墙围了一个长条状的千步廊，千步廊尽头就是后来的天安门了，但那里还不是皇帝的住所，只是皇城的入口。千步廊的两侧，就是明朝廷的核心权力部门，六部、五军都督府、锦衣卫都在这里。
陈新看此时已快是午饭时分，便选了一个中档的饭馆进去，在大厅要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了，坐下没一会，棋盘街附近的官吏纷纷下值，出来吃午饭，一时间街上到处是官服，文官是禽鸟补子，武官是猛兽补子，满目尽是衣冠禽兽。陈新他们所在的餐馆也很快坐满了人，大堂中一片喧闹之声。
陈新身后坐了两个人，却没有穿官服，陈新也未在意，只听着周围官员谈论，却都是些不着调的风花雪月，正在失望间，突然听身后两人谈话声音突然高了一些。
“……豺狼当道，岂能避而远之，圣天子在位，我等天子门生不言，更待何人。眼下陆万龄这败类已然下狱，正当一鼓而击之。”
陈新的注意力立即集中到身后，代正刚和朱国斌确是浑然不觉，认真的对付面前的饭菜。
只听另一人低声道：“钱兄万勿高声，我为何今日一意阻拦于你，钱兄可是忘了东林六君子之事，那厂臣手下的田尔耕、许显纯岂是等闲，朝堂之事，上有内阁诸公，下有言官御史，我等监生不在其位……”
先前那钱兄打断他：“魏忠贤一手障天，仗马辄斥，荼毒缙绅，蔓连士类，举天下之廉耻灭尽。世风渐降，莫此为甚。”
另一人语带焦急劝道：“满朝皆知，上月二十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所修弹劾本兵崔大人，还被皇上斥责。”
“杨所修弹劾四人，崔呈秀不过其一，况且其所劾不过夺情非制，隔靴捎痒，如何不被斥责，崔呈秀自为本兵，其弟任总兵，我朝何时有此例，更可恶者，以尚书之尊，认一阉人为父，真乃斯文丧尽，若我上书，当直捣黄龙，弹劾魏忠贤。”
“周大人、王太监请辞，皇上也是一一挽留，在可见皇上仍是要重用厂臣，钱兄你若是不明圣意，贸然上书，恐有不忍言之事。”
那“钱兄”沉默片刻后道：“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非求光宗耀祖位极人臣，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严兄好意，在下心领，然此事势在必行，无复他言。”
“钱兄你可想过，我等监生并无上书之权，若是你违制上书，即便邀天之幸参倒了那人，你也难逃罪责，这又是何苦来。”
钱兄毫不犹豫，语气坚定：“虎狼食人，徒手亦当搏之，举朝不言，而草莽言之，以为忠臣义士倡，虽死何憾！区区罪责何足道哉！”（注1）
严兄叹口气，不再劝他。
陈新没有回头看，这钱兄是个不怕死的，颇有点万历年间那些言官的劲头，为了自己心中的信念，命都可以不要，对他们什么杀鸡儆猴之类的招数一点不管用，这种人不可以常理劝导，任你严兄舌绽莲花也拦不住。
今日已经是十月初九日，陈新知道魏忠贤今年会完蛋，那就是说，时间不多了。听刚才两人所说，朝臣把目标对准在崔呈秀身上，崔呈秀是魏忠贤在外廷的最大帮手，又是兵部尚书，眼下风向不明，大家不敢直接对上魏忠贤，这个崔呈秀便成了最好的靶子，拿来测试皇帝的意向。
一众官员很快吃完，回去各部，陈新也再无兴趣停留，出得门来，见正阳门紧闭，只好又循原路返回，一路东游西逛，又去崇文门附近的灯市转了一圈，才回到客栈。
晚饭前宋闻贤一脸轻松的回来了。到了陈新屋中，跟陈新说起他打听的消息，“陈兄弟，我今日去找了一个以前的同僚，他现在给一个京官作管家，他说熹宗驾崩前，还把崔大人升为本兵，眼下皇上对九千岁信任有加，京师看来是太平无事了。”宋闻贤一脸轻松的说道。
“皇上八月二十四日即位，厂臣九月初一请辞，皇上便未准。兵部尚书崔大人、吏部周大人（周应秋）、司礼王太监（王体乾）请辞，皇上也都未准。不但如此，王太监和厂臣还各荫一子锦衣卫都指挥佥事，据说熹宗驾崩前告诉皇上要重用厂臣，现在看来，你担心要停止纳级应当是不会了，不过既然来了，纳级的事就还是快些办完的好。”
陈新就在屋中慢慢来回走着。宋闻贤打听回来的消息，显然比秦律方在茶馆和菜市场听的可靠些。
宋闻贤很乐观，但陈新自然知道崇祯不会放过魏忠贤，陈新的目标便是从逆案中谋利，获得崇祯的注意，日后升官发财大大滴，但是一旦操作不好也十分危险，崇祯的策略是先稳住魏忠贤，然后温水煮青蛙，这火候都是崇祯自己在掌握，自己要是突然去玩火，搞不好打乱了崇祯的步骤，没煮死魏忠贤，倒把自己搭进去。熹宗驾崩前突然任命崔呈秀为兵部尚书，肯定是出于魏忠贤之意，可知魏忠贤也有所预备，一言不合是要与崇祯拼命的。
原本他打算贿赂温体仁，送他一笔几千两银子的大礼，顺便就能获得些朝政的信息，温体仁是崇祯年间当首辅最久的一个，一直到崇祯十年才下台，早点结交上，对自己以后大有好处，这人虽然入了奸臣传，但那又关陈新什么事，在他还没得势之前送银子，总是划算的，可惜的是秦律方没打听到京师有此人，后来请宋闻贤问了一下，原来还在南直隶。
陈新看一眼宋闻贤，这个坏书生跟自己还不是一条心，这些事也就不敢跟他商量，如果他死心塌地跟自己干，倒是一个不错的军师。自己现在烂军户一个，如果不是海贸的利益，这坏书生估计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
“宋先生说得有理，不过纳级之事既然不停，便可稍缓几日，我等难得来一次京师，便在附近游玩一番，慢慢再办。”
宋闻贤此时也不急了，听了道：“这京师有何游玩，陈兄弟若是要看商铺，就明言罢了。”
陈新也不解释，笑笑道：“确实要看商铺，日后倭国的俵物我不要了，倭刀也未必要用，正好在京师看看有没有其他门路。”“这俵物利润太低，卖得又慢，不做也好，我也到处帮你看看。”
……
注1：钱嘉徵原话，据说此人是吴越王二十四代孙，崔呈秀被免后，以国子监监生身份上书直斥魏忠贤十大罪状，给崇祯提供了最重要的炮弹，崇祯朝没做到什么大官，南明时曾经做过部郎，回乡一年后去世。他弹劾魏忠贤这些罪状是否都对，暂且不说，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利益驱动，这种文人傲骨和不怕死的劲头值得佩服一下，所以让他在这里出场露个相。

第五章 小小波澜
随后的几天，陈新依然打发大伙出去打听消息，他自己又去了一趟买的院子，仔细观察了一番环境，确实如秦律方所说，前后都有胡同，胡同中住户大半是外地人，很多是在崇文门附近做生意的，以浙江居多（注1）。据秦律方说，邻里关系比较疏远，互相之间交往不多，外面崇文门外街人流密集，陈新对这院子周围环境十分满意。他在附近转了两圈，记下了道路。
其他时间，他便带着卢驴子在都察院、兵部附近转悠，也在崇文门周围看了些店铺。海狗子和张大会就在棋盘街附近打听消息。宋闻贤等了几日，已经有些不耐，催着陈新赶快办理纳级之事。
这样一直到了十月十五日，陈新在客栈中还未出门，张大会急匆匆跑回来，对陈新道：“陈，陈大哥，昨天有个叫杨维垣的，上疏弹劾崔呈秀。”
“你在哪里打听的消息？”
“你给我的二十两银子，我全给了一个出宫采买的小宦官，听他说的。”
陈新沉吟道：“他说的可准？他在宫中作何差遣。”
张大会道：“应当是准的。昨日才识得他，他原来是王体乾手下的领膳厨役，以前由几个大太监轮流给熹宗皇上供膳，现在这新皇上进宫后，改为尚膳监供膳，新皇帝要做啥，大伙都还不太明白，他说大家生怕跟错了人，整日在打听动静，所以有什么消息，也不难知道。”
陈新赞道：“这事办得好，可问清了弹劾的内容？”
张大会为难道“这倒是没有，他也不清楚，只是知道此事而已，还有杨维垣是御史。”
陈新很想说一句“再探”，然后手下就急急而出。但他知道不行，以现在的资源，很难准确知道那些奏章的内容。但是只要是弹劾就好了。
“你问的时候以什么名义问的，他有没有起疑？”
张大会嘿嘿笑道：“我说我也想进宫当宦官，托他打听一下跟那个老公更好。然后慢慢问到崔呈秀身上。”
陈新也笑：“你进宫也挺好，那里面白胸膛多的是，随便摸。”
说罢他想了一会，对张大会道：“咱们不等了，不管他弹劾的啥，就找他动手，你先去都察院附近，跟着这杨维垣，寻到他家后立即来通知我。”
“明白了。”
……
十月十七日的下午，内城北的方家胡同中，两个轿夫抬着一架小轿慢悠悠走着，一名管家随在轿旁，云南道监察御史杨维垣在轿中一脸深沉，他十四日弹劾崔呈秀（注2），被皇帝斥责，作为魏忠贤的打手之一，他很清楚眼下局势的微妙，如果崔呈秀一直在本兵的位置上，皇上对魏忠贤就不会真正放心，所以魏忠贤告诉他弹劾崔呈秀时，他也理解了魏忠贤的意图。
皇上驳回自己的奏疏，可能是要安厂臣的心，或者是怀疑只是厂臣的试探，眼下厂臣已然决定牺牲崔呈秀，通知自己还要再上奏疏，让崔呈秀承担一切罪责。
他揉了揉额头，自崇祯上台一月多来，只有杨所修上奏了一本奏疏，不痛不痒的弹劾崔呈秀该守制，杨维垣十四日的奏章最重要一条，弹劾崔呈秀自任本兵，其弟任浙江总兵，算是涉及到了敏感内容，已经满朝皆知，不少人对他颇为敬佩，大赚了一把名声。
今日第二本弹劾崔呈秀的奏章又递交上去，杨维垣倒很是乐意干这件事，任何一方得胜，这件事都对自己有利。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奸笑。“咱这脑袋，稳妥了。”杨维垣在心中满意的叹了一句。
“杀！”突然一声暴喝。
杨维垣一个激灵，轿子外面的管家惨叫一声，然后便是倒地的声音，杨维垣慌张的正要掀开轿帘，两名轿夫也发出两声惨叫，轿子啪一声歪倒在地上。
杨维垣脑袋撞到木方上，外面传来一阵路边行人的惊呼，杨维垣头晕脑胀的从轿子中爬出来，眼角一扫，前面的轿夫正倒在地上呻吟，周围一片逃窜的路人背影。
“杀！”旁边闪出一个精瘦的身影，挥起一条扁担呼一声砸在杨维垣扶轿杆的手上，咔嚓一声，杨维垣指骨断裂，他惨叫一声，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猛地跳起来，往家门方向跑去。
刚跑出十来步，后面脚步声响起，又一扁担打在他背上，杨维垣脚下不稳，摔倒在地，他转过身子，恐惧的看着身后赶来的三人。三人都用黑布蒙了脸，只露出眼睛，两边的两个人手持扁担，中间一人手执一把雪亮的短刀，一身杀气的逼了过来。
“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我乃都察院……啊呀”
杨维垣话未说完，旁边一个持扁担的又一下砸在他腿上，立时就把腿骨打折了，杨维垣痛的话也说不清楚了，“别，各位大爷别杀，杀我”。
中间那持刀的蹲下来看着他道：“如果不想死，就老实答话，你前几日弹劾崔大人，是受了谁的指使？”
“没，没，我没弹劾……啊……”
那持刀者一脚踢在他断腿处，杨维垣痛的眼泪横流。
“我说，是厂，厂臣……”
持刀者嘿嘿冷笑一声道：“厂臣，你骗谁，崔大人是厂臣义子，厂臣会自断臂膀？谎话连篇。”
旁边一个持扁担的看看周围逃散的人群，提醒道：“大哥，赶快了断他，久了兵马司的人该来了。”
持刀者微微点下头，在杨维垣惊恐万状中，突然高举起手中利刃，大吼一声：“叛徒受死……”
“妈呀！！！”杨维垣惊声尖叫，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极，只听嘭一声，持刀者跟着一声闷哼。脚步往后噔噔噔几声响，然后他问道：“你是何人！”
杨维垣死里逃生，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身边一双黑鞑靴，再抬头一看，一个身穿百户官服的人昂然站在那里。
只听他淡淡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岂容你等宵小行凶。”
对面三人互相看一眼，大喊一声冲上来。
杨维垣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百户不是对手，他忙喊道：“大人小心。”
“哎呀！”“啊！”
谁知那百户轻轻一挥拳，把当先的持刀凶手打得连退三步，百户身影连晃，堪堪躲过两根扁担，接着突到持扁担凶手跟前，近身搏击，拳拳凶猛，把三人打得连连败退。
“虎将啊！”杨维垣感叹道。那百户毫不停留，追着三人一顿猛打，三个蒙面人连滚带爬，丢了扁担狼狈而逃。
“这位大人，快抓一个活口。”杨维垣眼见形势有利，提出了新的要求。
“好。”那百户大声答应，追着三人去了。杨维垣断了腿，在原地动弹不得，管家和两个轿夫这时才慢慢爬起，过来准备扶起杨维垣。
“滚，没用的废物，老爷我差点被人杀了你们可知道，要不是那百户正好在，老爷现在已经血战五步。滚，滚。”杨维垣大声咒骂着几人，那管家唯唯诺诺，不敢辩解，也不敢过来扶他。
杨维垣骂完之时，那百户已经回来，手上还被砍了一刀，染红了一截衣袖。杨维垣此时才忍住疼痛，细细打量了一番那百户，只见他身材高大，朗目俊眉，身穿着百户官服，颇有威势。
那百户来到杨维垣面前，对杨维垣道：“这位大人，那几名凶手还有人接应，在下未能捉得一人。请大人见谅。”
杨维垣见他受伤，哪还好意思责怪，忙道：“这位大人，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还累你受伤，何来见谅之说，还未请教尊姓。”
陈新装出一副武夫的样子，大咧咧拱手道：“下官陈新，威海卫左千户所百户，此来京师是来纳级的。”
杨维垣听了，原来此人是山东来的，虽然不太看得上武夫，但好歹人家刚救过自己的命，他还是感激的，当下邀请道：“本官乃都察院云南道监察御史杨维垣，寒舍离此不远，陈百户可愿随本官同去，也好请来大夫为陈百户治伤。”
陈新看看他的腿，还是大咧咧的道：“皮肉之伤，我一介武人，是不怕的，不过下官担心这些坏人去而复返，还是护送大人先回府。”
杨维垣求之不得，他躺在这大街之上，手足断裂处疼痛难忍，管家和轿夫都不靠谱，他心中也是怕凶手还有其他同伙，当下答应了，陈新和管家一起，扶起这杨维垣，小心的放到轿子中。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杨大人就在里面哼哼唧唧的呻吟着，一路来到了杨维垣的府上。要说这御史工资也不高，但府邸还是不错的，大门看着就很光鲜。
管家远远就在喊，里面的门子跑出来两人，看了这个情况，马上又有一人回去叫人，一会又出来两三个仆人，大家一起把杨维垣抬了进去。
陈新落在后面，看管家急急忙忙出去请大夫，拉住那管家，对他道：“你快去北城兵马司告备，就说有人要杀你家大人，让他们来保护大人。”那管家连声答应，出门而去。
等陈新追上去时，杨维垣正大声提醒几个仆人，不要碰到他的伤口。
“轻点，啊，叫你别碰到腿了，你这狗才，手指也别碰到……啊。慢点，慢点。”
在杨维垣的骂声中，好容易才把他放到了床上，陈新跟着一路进来，三进的天井都十分宽阔，已经不算是四合院了，可算豪宅，三进的花园中假山鱼池，花树参差，可见杨维垣跟着阉党搞了不少外快，不然以他一个御史的工资哪里买得起这么好的府邸。
杨维垣刚放好，几个妻妾就跑进来，围着杨维垣抹眼泪。
“滚出去，没看这里有客人，要不是陈百户，你们就该哭丧了。”几个妻妾又赶忙对着陈新道谢。
等杨维垣躺下喘息一阵，才对下人吩咐道：“快给陈百户安个坐，今日多亏陈百户了，方才陈百户说是来纳级的，本官在兵部也还有些情面，若有何难处，尽管跟本官说。哎呀……”
他腿痛得厉害，说几句又要呻吟一番。
陈新道：“大人安心养伤，下官的些许小事岂敢来麻烦大人。”他看看事情差不多了，这杨维垣的作用就是如此而已，只需要传出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陈新又对杨维垣道：“方才大人说你是都察院杨维垣御史大人？”
杨维垣艰难的点点头，陈新突然激动站起来大声道：“原来你就是弹劾崔呈秀的杨维垣御史，晚辈何其之幸，能为大人出力。”
“啊？”杨维垣有点茫然的看着激动的百户。
“杨大人不畏权奸，弹劾崔呈秀，京师人人说大人可比东林六君子。”
杨维垣一听不对，忙制止陈新道：“陈百户，这事是这样……”
陈新决然道：“杨大人不必说了，今日定是那崔呈秀挟私报复，找人暗害于大人，下官虽为一介武人，也知天下大义，必定帮大人讨还一个公道。”
说罢他也不等杨维垣说话，几个大步就跨出门去。
杨维垣呆了一呆，可惜又站不起来，只得口中大喊道：“陈百户，不是那样的，万勿冒失啊。”
陈新的声音远远传回来：“大人放心，等我消息……”
……
注1：万历年间，于慎行著《谷山笔尘》，记述京师居民构成：四方之民，十得六七。就四方之中，会稽之民，十得四五。可见当时在京的外地人中，浙江人占了大半。

第六章 如此上书
在这微妙的时候，弹劾崔呈秀的出头鸟受人袭击，杨维垣管家报到了北城兵马司，第二日便传得满朝皆知，五城兵马司自然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马上派了人保护杨维垣府邸，当日就开始调查，很多人都认为是崔呈秀所为，但听说杨维垣没有指证崔呈秀，同时传出来的，还有一个山东来的百户，一人击退三名凶徒，救下了杨维垣，听说还受了伤，不过大家对他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此时的陈新正在崇文门外正东坊僻静的院子中，听着卢驴子的讲述。
“昨日我们出了方家胡同后，先到扁担胡同，路上换了外袍，然后从一道胡同到崇文门，又到灯市后绕回崇文门大街。路上都按大哥你说的，三人分散行走，相隔十步。中间调头三次，没有发现有人跟随。到这里的时候也是间隔一段时间才进来一个。”
“换下的衣服处理好没？”
秦律方道：“我走宣武门入内城，扔到崔呈秀所在的鸣玉坊附近了。”
“好，你们都干得不错。”陈新赞许道，“我们现在对付的人都是朝廷权贵，凡事都要小心，宁可多费些事，也要稳妥第一。”
张大会和海狗子也点点头，毕竟他们都知道殴打朝廷命官是重罪，而且陈新叫他们途中换衣，分散行走，并在人最多的灯市绕行，是为了消除可能被调查的特征，让三人都觉得十分新奇。
“从今日起，你们三人都在这里不要出门，律方。”
秦律方答道：“啥事，大人。”
“你每日买吃食只可买一人份量，其他人的吃食可预先备好了。”
“备好了，按大人说的，到京师后隔几日多买些，没引人注目，不过只够三人吃一个月。”
“够了，律方你也干得不错。你还是按你原来一样，每日出门喝茶看戏。不要有不同。”
“明白了，大人。”
海狗子一脸傻笑问道：“陈大哥，我们都不出去，你一个人要是遇到青皮啥的，怎办呢。”
陈新嘿嘿笑道：“大哥一人打你们三个，还怕青皮”
四人知道他说昨日之事，都笑起来。
陈新笑完才道：“还有代正刚和朱国斌，放心吧。”
卢驴子有点疑惑的问陈新：“大哥，咱们这么打那杨维垣一顿，有啥作用？是不是大哥救了他，皇帝要升你官？”
陈新摇摇头：“皇帝没那么容易升你官，大明各项升迁都有典制，也不是想升就升。”
“大哥，那咱们不是没好处了么。”
“有的，不过还要做一件事。”
“啥事？”
“骂街！”
……
千步廊西侧的兵部官署，分武选清吏司，车驾清吏司，职方清吏司，武库清吏司，每司各有郎中、主事，各职司都是文官。明初曾设五军都督府，负责全国卫所的管理，出兵时由兵部临时任命统帅，授予将印，出征归来交印，自明中以后，卫所糜烂，且文官地位早已压制武官，武军都督府的职位都成了武官的署职，军政权力尽归兵部，甚至直接干预前线统帅指挥，已是大明武装力量的最高管理和指挥机构。
此时刚到午后，兵部大门和大堂中身穿各类武官、文官服的官员来来往往，似乎与平日也没有不同，表面十分平静。
八月新皇登基后，开始时并未更换官员，但从阉党连续的试探中可以看出，形势仍然微妙，虽然阉党占据大部分权力部门，但皇帝占有道统，崇祯登基一个多月后，优势在慢慢转移。风口浪尖上的兵部尚书崔呈秀已经两次提出辞呈，虽然皇帝没批，但兵部各司官员都是官场老麻雀，知道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十七日突然下旨，升武选司郎中江士英为浙江提举副使，职方司郎中刘嘉遇为湖广副使，这两个司是兵部最重要的部门，提举虽是肥缺，但毕竟只是副的，明升暗降，而且既然下了旨，说明内阁和司礼监都无异议，大家都猜测或许厂臣是要放弃崔呈秀。
而且昨日恰巧杨维垣再次上书弹劾崔呈秀，下班路上就遇刺，这事大家也都知道了，在眼下的敏感时期，大家都认为崔呈秀有很大嫌疑，按惯例，崔呈秀恐怕又需要上疏自辩并且请辞。一些御史听说此事后，已经开始准备再次弹劾。
新任的兵部武选司主事钱元悫在武选司大堂中养神，江士英调任，武选司便暂时由钱元悫主理，这个职位是个肥缺，他已经做好了发财的准备，不过要发财发得长久，还得懂政治，站对位置很重要，钱元悫也没下定决心，他打算再观望一下，但崔呈秀似乎可以打了。
门外脚步声响，钱元悫眯着眼瞟了一眼，一个高大的穿百户官服武官带着笑走了进来，斯斯文文的，倒没有一般武夫的暴戾之气。
“粗鄙武夫！”钱元悫还是在心中骂了一句，又把眼睛闭上养神，这样的六品武官，在他眼中和扫地煮饭的也差不多，虽然自己也一样是个六品。
旁边一个书办懒洋洋的道：“这人有何事？”
“下官武职纳级。”陈新笑着拱手道。
那书办问道：“何职纳级？”
陈新心中暗骂，明明是百户官服，瞎了狗眼了，不过他还是和气的道：“下官是实职百户，想纳级为千户。”
“嗯，文书可出具好了，户部纳银回执可在。”
陈新从怀中摸出拿出文书，双手托了，送到那书办面前。文书伸手一接，在下面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他摸摸大小，大概有五两，这百户算是识得大体，淡淡的点点头，悄悄接了。
书办把文书翻看一番，无甚问题，他给陈新使个眼色，头轻轻朝钱元悫一摆。口中道：“这位是武选司钱主事，纳级之事便是钱大人主理。”
陈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原来是钱大人，下官匍到京师，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失礼了。”
钱元悫眼都没睁，从鼻孔里面嗯了一声。这个千户还算知道文贵武贱，也不叫他起来，淡淡道：“文书虽说齐备，但官品事涉职科官体，即便袭替，也要考弓马论军功，非有德才者不可。”
钱元悫所说都是明初的事，那时候武官有田地有人口，位高权重，欺负文官的事时常发生，但现在已经是明末，还有个屁的考弓马，陈新大声道：“下官弓马娴熟，倒是没读过多少书，日后是要向大人多多请教的，但下官确有一颗忠君报国之心，望大人成全。”陈新一边说着，一边把文书恭敬地递上去，文书下的手中夹了那颗骗来的东珠。
钱元悫还是闭着眼，头靠在椅背上面悠然道：“日后武职举用，千户以下纳级不许任千户以上实职，你可想清了？”
“想清了，下官的心思也不过为祖上争个脸面。”
钱元悫这才慢悠悠的拿过文书，摸到下面的珠子，他脸色丝毫不动，这些六部京官工资都不高，都盼着升职或外调一个地方肥缺，每到有实缺的时候，就要大把花钱，所以那时有朝官说，每年的官员升调之费用，便是几个辽饷。
钱元悫微微一摸，知道是颗不错的珍珠，乘着看文书的时候瞄了两眼，好像还是东珠，这东珠都产于辽东，眼下被鞑子占了之后，关内东珠价格涨了不少，钱元悫还算满意，因为陈新文书齐备，只是个手续问题，有个价值几十两的东珠就算很给面子了。
“虽说千户以下纳级不许任实职，不过也非一概而论，只要有德才，也是有例外的。”钱元悫口气微微放松，抬眼看到陈新还跪着，大度的让陈新起来了。陈新每次跪这些人都是一肚子气，最恼人是脸上还得装出欣然之色。特别眼前这个破文官，跟自己一样是个六品，那架子比三品的巡抚还大。
钱元悫翻看这文书，看到文书中威海卫三字，正要让书办去拿军籍黄册核对，突然想起这两日传言，不由问道：“陈百户，你是山东卫所军籍？”
“是，下官威海卫左千户所百户。两年前才垛集到威海卫，因功升为小旗，今年宁锦大战中，下官因擒杀建奴细作，升为百户。”报给兵部的黄册是三年前做的，宋闻贤专门嘱咐过陈新，要说是两年前垛集的，这样就可以解释黄册为什么没有他名字。
“哦，如此就不必拿黄册核对了，”钱元悫对这个问题并不在意，他停顿一下后试探道：“陈百户是何日到京，可曾听闻昨日北城之事？”
“钱大人可是说杨御史遇刺一事？下官昨日正好在场。”
钱元悫眼睛睁开一点，认真打量了陈新一番，也不说好坏，问道：“原来那百户便是你，听说你还受了些伤？可重否？”
陈新捞起右手袖子，包扎的棉布上还看得到点血迹，口中道：“劳大人下问，些许小伤，不碍事。”
钱元悫现在相信了，不过他仍然没有认为此人有什么了不起。
他坐在椅子上装作漫不经心问陈新：“你这百户倒是有些武勇，当时那些贼人可有留下线索？”
陈新道：“下官也不算勇武，只是激于义愤，理直气壮，他等凶徒理曲则气绥，自然不是下官对手。可惜没抓住一人，下官听到那贼人质问杨御史为何弹劾一位大人，还骂他叛徒。下官估计，定然是那位大人雇凶报复。下官若是能上疏，也是要弹劾他的。”
钱元悫不敢再问，悄悄收了珠子，他眼睛转转，对陈新道：“说得好，此事还要交与侍郎定夺，你便回去等待消息便是，一般几日也就下来了。”
“谢过钱大人。”陈新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钱元悫等他出去，才把珠子摸出来，在桌子下面细细观看。突然，他听到兵部大堂突然传来那百户的一声大喊。
“崔呈秀，你这奸贼！！！”
钱元悫的眯眯眼猛地睁得溜圆。

第七章 最后一根稻草
兵部大堂周围房间中纷纷探出头来，惊讶的看到一个破百户气宇不凡的站在大堂中间，昂然对着二堂大骂。崔呈秀办公的地方就在二堂。
“崔呈秀你枉为朝廷重臣，既有一弟任总兵，为何不辞就本兵，我朝两百余年从无此例，汝何敢尔。又以士大夫之身，认阉人为义父，今天下士气渐降，士节渐卑，自汝而始。”陈新将这几日收集的信息混杂在一起，也不管对不对了，反正一股脑骂出去。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人均知道崔呈秀随时可能倒台，没人愿意为他出头，况且这人突然来兵部大堂开骂，也不知有什么背景，受何人指使，万一背后是皇上，自己去阻止岂不糟糕。如此一来，周围围观者众，却无一人上前制止陈新。在兵部大堂开骂还没人阻止的，陈新恐怕是第一人。
“以夺情不祥之身监修三殿，已属不妥，今三殿大工已毕，仍以左都御史衔窃据司马，实为以台臣之权威压言官，而致近来言官不问奸妄，唯御史杨维垣仗义执言，孰料前脚上疏，后脚遇刺，何人为之，不言可喻。”陈新对周围团团一揖：“在下威海卫百户陈新，昨日在国子监外方家胡同恰巧碰到杨维垣遇刺，在下出于义愤，击退凶徒，还被几名凶徒砍伤多处。”
陈新拉开袖子，露出染血的棉布，周围一片惊叹声，几名平日对崔呈秀不满的人已经在大骂“奸贼！”“斯文丧尽！”另外一些则对他叫好“原来你便是那救杨维垣的百户，好汉！”，崔呈秀到兵部任职不过一月多，还来不及安插亲信，又接连被弹劾，所以支持率甚低。
这时脚步声响，门口站岗的几名兵士赶到大堂，大喊着要去捉拿陈新，但此时陈新已经挑起部分人的情绪，几名文官拦住那几名兵士，挥手要让他们离去。
陈新眼见士兵进来，加快语速：“当是之时，我亲耳听到一名凶徒质问杨维垣大人，问他是受谁指使弹劾本兵崔大人，其后大喊诛杀叛徒，若非我去得及时，杨维垣大人已经毙命当场。如此行事，不止威压言官，其狠毒已不在当年纪纲之下。”
一个主事模样的人大声道：“这位陈百户，既是如此狠毒，为何你还敢在此处大骂。”
“虎狼食人，徒手亦当搏之，举朝不言，而草莽言之，以为忠臣义士倡，虽死何憾！”陈新把听来的钱嘉徵的话抄袭一遍，变成了自己的忠诚宣言。
“若在下是个言官，今日便要上疏弹劾，可惜在下一介武人，并无上疏之权，只好在此一述胸中愤怒之情，杨维垣大人受伤颇重，手足皆断，是何等狠毒之人，才能行此狠毒之事，若让此等人位居九列，则天下万民如何？各位上官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岂能眼见豺狼当道。”
不少围观的人大声叫道：“说得好！”
陈新说的差不多了，他甚至不知道崔呈秀在不在二堂，不过那些并不重要，陈新与崔呈秀无怨无仇，取代崔呈秀和魏忠贤的那些人也未必就比阉党品德高尚，执政能力就更值得商榷。所以陈新实际上对阉党没有多大仇视，他只是要在这场逆案中获取利益而已，现在对他来说，最大的利益，就是获得个好名声，能让崇祯知道，以后的仕途就会更顺利一些。
陈新对四面在一作揖，就要退出去，突然想起什么，对着武选司大门大声道：“钱主事，告辞了。”
躲在里面没出来的钱元悫直拍墙，这破百户临走跟自己这么说一句，别人还以为是自己叫他来骂的，万一崔呈秀没事，以后铁定是要拿小鞋给自己穿的。可他也不敢出来辩解，如果崔呈秀顶不住，自己此时辩解，就会被认为是崔呈秀一党，他气得脸色忽红忽白。
陈新把钱元悫拉下水，并非事先想好，只是突发奇想，干完这事，他便不再停留，昂首从大堂往门口走去，里面围着的人都下意识的随着走出来，门口的兵丁没得到命令，也不知此人底细，谁听说过一个百户敢来兵部骂人的，即便是总兵、副将，到了兵部一个六品主事面前，还是只有乖乖跪着听话。这人必定有某位大人在背后指使，有恃无恐，才敢来兵部骂尚书，各位大人都没说什么，自己小兵就更别上了。
就这样，陈新气宇轩昂的昂首走出兵部大门，他其实心中悬得紧，眼下的阉党还掌握了锦衣卫和东厂，要是这些兵士把自己一抓，送进北镇抚司，还没等崔呈秀和魏忠贤升仙，自己就要先升了仙。所以他也安排了朱国斌和代正刚在门口接应。这两人也不清楚陈新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按陈新的安排，两人都装作行人在街道两侧。
两人一见陈新出来，也不上去言语，陈新不敢直接往东走崇文门，径自往西边疾走，代正刚背个包随在他身后约二十步。朱国斌则等了一会，守门的把总叫过一个士兵，嘀咕两句，那士兵随即便快步跟着陈新。两个书办模样的人也跟了过去。其余的兵部人等都在大门站着，也不忙回去，就在那里讨论起来，有些好事的，已经往其他部司过去，准备去八卦一番。
等跟踪的几人过去后，朱国斌才起身，跟在那几人后面。跟到羊毛胡同的人少处，轻松收拾了这几个尾巴。然后他一路缀着前面代正刚的背影。陈新在松树胡同的一个巷子中停下，等代正刚和朱国斌赶上来后，陈新换下百户官服，从代正刚背的包里拿出一套直身，戴好方巾，变为一个书生，再在手上拿把折扇。悠哉游哉从宣武门到了外城。
跟那天卢驴子他们一样，陈新三人到外城后分散行走，到正阳门外的商业区乱转一番，确认没有尾巴后，才回到投宿的客栈。
“正刚，国斌，你们收拾好东西，我们今日要换住处。”陈新一进屋就吩咐二人，他自己则端起一个茶壶猛灌，今日从客栈到棋盘街，再从宣武门绕回来，至少是十多里路。
“是，我这里就去收拾。”朱国斌啥也不问，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
代正刚则有点不解：“陈哥，你今日到兵部做啥了？难道有人要抓我们？”
陈新放下茶壶，“我去骂了兵部尚书一顿，搞不好锦衣卫要来抓我。否则我那么小心干嘛。”
“啊，骂尚书……”正巧宋闻贤也来到陈新门口，一听之下两人愣住了。
他两还没愣完，陈新的房门一声响，朱国斌已经拿好包袱站在门口，陈新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快，诧异道：“国斌你咋这么快？”
“我只有一个小包，每日起来都收拾好的。”
陈新赞许的点点头，对代正刚道：“正刚你也快去收拾好，我们马上要走，还是分散开走，国斌押尾，快些。”
代正刚离开后，宋闻贤关上门，慌张问道：“陈兄弟，你早上不是说去纳级，为何与尚书大人吵起来了。”
陈新来不及与他解释，只道：“崔呈秀雇凶杀人，被我破坏了，所以和他吵起来，可能锦衣卫要来抓我。宋兄地否与我一起，暂避一下。”
宋闻贤额头已经有点出汗，他平日见的巡抚、海防道就已经是大官，但这些大官见到兵部尚书和锦衣卫也是如老鼠见猫，哪知这陈新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和他吵架，宋闻贤后悔不已，要是自己今天陪他一起去，万万不至于闹成这样。
“你呀，你这陈兄弟，那么精明一个人，怎地此时糊涂了。”
陈新拿起床头收拾好的小包袱，对宋闻贤道：“宋先生，还是先一起暂避一下吧，要是我被抓到北镇抚司，我看不光是骂尚书大人，其他的事情估计也得一起招了。”
宋闻贤知道他在说海贸的事，他要是真招出来，自己也逃不掉，锦衣卫说不得要拿这个大做文章，多少银子都喂不饱这帮人的，宋闻贤一想起来北镇抚司诏狱中的种种传说，身上打了一个寒战。
“走，走。”宋闻贤赶紧回屋去，三下两下收拾好了包袱，陈新让代正刚两人先退了房间，然后与宋闻贤在房间中等了半个时辰，以免让掌柜留意到他们是一起，半个时辰中，宋闻贤坐立不安，无数次在窗口上偷偷观察大街，一边不停埋怨陈新冒失。
“陈兄弟，这京师都是锦衣卫的地盘，咱们不住客栈，又能躲到哪里去。要不现在咱们就出城。”
陈新心中也没底，不过脸上装作淡定得很，学那钱主事的样子眯着眼睛从容道：“兄弟自有安排，不过出城却不急，我的纳级之事还没办完。”
宋闻贤气得要跳起来：“陈兄弟你存心不是，你把本兵骂了，还想当千户……”
陈新微笑不语，他临走前专门把钱主事拉下水，就是不让这钱主事与阉党一个阵营，这样自己纳级的事还是能办的。不过这两天形势明朗之前，估计钱主事要睡不着觉了。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自己走宣武门方向，应该会误导五成兵马司，这时代又没有电话，光是到锦衣卫报信，再到兵部调查，至少也要半天时间，一时半会查不过来，但昨日打人之事还没算完，锦衣卫和兵马司如果挨着查客栈，一两日就会查到这边，锦衣卫在京师的力量还是很强。诏狱那些炮烙、刷肉等酷刑确实怕人，不过他们也得意不了几天，只要崔呈秀一倒，阉党便大势已去，自己只要躲过这最后几天，后面就安全了。
大概到了半个时辰，陈新便带着宋闻贤结了房钱，在茶馆叫上朱国斌和代正刚，他们不敢直接去正东坊，而是先往南走了一段后，再向西走胡同，最后向北绕回正东坊，进入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第八章 名声鹊起
宋闻贤进得院子一看，卢驴子等人都已经在这里，才知道陈新根本是早有计划，所谓买商铺全是胡说。不过他已经上了陈新贼船，现在走不掉不说，走掉也不敢去锦衣卫告发，不然陈新把海贸的事一说，孙巡抚和钟道台也不会放过自己。
宋闻贤气呼呼的找了个凳子坐了，陈新陪着笑，跟他告个罪。然后拉过秦律方到一边，对他道：“律方，这附近街坊也认得你，你这几日多出去转转，其他人尽量不出去。”
秦律方点头道：“那我一早就出门，去棋盘街附近喝茶。”
陈新想想道：“不用去棋盘街，就在崇文门附近，平日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总之不要做与平常不同的事，以免惹人生疑。”
秦律方答应下来。
陈新表面一脸从容，实际上他心中对锦衣卫和东厂颇为畏惧，他后世看过的一些电影和文学作品中，这两个机构名声太大，而且现在还在魏忠贤一伙手上，那田尔耕和许显纯都是“五彪”之一，京师百官对他两人可是谈彪色变，当然，杨涟、钱嘉徵这样的死心眼不怕，但陈新很怕，所以他一路小心翼翼，几乎把他知道的秘密战线的办法都用了。心中仍然有点忐忑，只好自我安慰，偌大的一个京城，过百万人，只要不是挨家挨户清查，应该查不到自己。
接下来的两日，陈新都没有出门，除了秦律方之外，其他几个大男人就在个小院子里面关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外面人知道里面有人，宋闻贤则有空就对着陈新埋怨，如同祥林嫂一般，陈新反正也无事，就当听了评书。
但宋闻贤问清过程之后，却完全觉得天塌了，陈新骂人之前还先在武选司交了纳级文书，又自己报了姓名，也就是说，兵部的人全都知道陈新是谁，惹怒了九千岁，到时一查，自己帮陈新办的假军户小旗、又帮他办的纳级文书、帮他引见的钟道台……完了，宋闻贤再也无法笑眯眯的，以前他还指望着尚书大人可能并不清楚陈新的身份，现在看来，人家啥都知道了，若是顺藤一查，自己难脱干系。
他现在一看着陈新就生气，明明是来纳级的，多好一件事，简简单单办完了就回去，他非要搞出一堆幺蛾子来，现在把自己也给连累了。
秦律方十九日一早就出门探听消息，据他第一日的观察，有一些兵马司的人在各个客栈查探，但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搜查，陈新略略放下心来，看来锦衣卫也不敢在这敏感时期搞大动作，估计也是担心崇祯误认为造反。
如果是悄悄查，以自己的小心，应该就没事，只要性命能保住，就躲着等魏忠贤自己倒台就好了。
秦律方二十日回来时，一脸兴奋，他急急关好大门，进到屋子对陈新高兴的道：“大哥，你可出名了，今日茶馆中都传遍了，说一个山东姓陈的百户，在兵部大堂痛骂崔呈秀，兵部一百多人都骂不过这个小小百户，最后把崔呈秀气得要请辞。”
陈新哈哈笑道：“原来我这么厉害了。”
椅子上颓丧的宋闻贤突然来了精神，也站起来到旁边认真听着。
“还有呢，大哥那日在兵部大骂崔呈秀之后，他涉嫌刺杀杨维垣的消息也传开了，正好五成兵马司在鸣玉坊崔府外找到了凶手的衣服，都察院的御史群情汹涌，好多人十九日就开始弹劾崔呈秀，说他有雇凶杀人的嫌疑。听说弹劾他的奏疏堆起半人高，崔呈秀已经上疏自辩，又再次请辞以回乡守制。”
陈新急忙问道：“那皇帝批准了没有？”
秦律方摇头道：“不知道，还没消息，不过大哥你名气可大了，眼下你名字已经传遍京师，人人都称赞你勇救杨御史，又怒斥崔呈秀，有勇有谋，一定是个忠义之士。”
陈新淡淡一笑道：“本来就是忠义之士嘛。”他外表平淡，实际还是得意，说完他就兴奋的搓了搓手。
宋闻贤如同看到了希望，赶紧拉过秦律方问道：“你说，人人都在称赞陈兄弟？”
“当然，都有说陈哥的评书了。”
宋闻贤张着嘴，愕然半响后叹息道：“当年杨涟等人还不是一样四处称赞，结果那又如何，陈兄弟你……哎。”
宋闻贤也说得不想再说了，他一连两晚没睡着，每每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锦衣卫如狼似虎到登州他家里捉拿他。
陈新也不劝宋闻贤，看着这个坏书生一脸焦虑，暗自得意，你这坏书生也有今天。
……
陈新在兵部大堂大骂在任本兵，大明历史上不是没有这种异类，大多是言官御史，在朝堂上打架的也不少，但以一个百户敢到兵部大堂闹事的，他却是第一个，再加上他救过杨维垣，名声很快传遍京师，成为街谈巷议的热点人物，人人都认为他救下杨维垣的时候，发现崔呈秀是指使人，因此出于义愤，一怒而去兵部大骂崔呈秀，大家都觉得他既不畏权奸，仗义执言。
但他在那日之后，就从众人视线中消失，都在担心他会不会被阉党害了，岂止这位大英雄正胆战心惊的躲在正东坊中。
十月二十日，比历史上早了一天，崔呈秀上疏自辩，称与杨维垣遇刺一事无关，同时以回乡守制为由请辞。从这时开始，陈新和刘民有这两只蝴蝶终于开始细微的影响历史大势。
十月二十一日，崇祯这次批准了崔呈秀的辞呈。两派势力似乎达成了平衡，但大量的中间派却看到了阉党衰落的信号，纷纷站到皇权一方。
十月二十三日陆澄源弹劾魏忠贤；
十月二十四日贾继春弹劾魏忠贤；
……贵州道御史吴尚默上疏要求重处崔呈秀；
……钱元悫终于出手，弹劾阉党十余人；
……兵科都给事中许可征疏劾崔呈秀崔凝秀兄弟，崔凝秀免职；
……户科都给事中叚国璋疏紏吏部尚书周应秋；
……浙江嘉兴县贡生钱嘉征疏言东厂太监魏忠贤十罪；
十月二十八日，魏忠贤请辞东厂太监，崇祯批准，安置凤阳皇陵，十月二十九日便出京。阉党树倒猢狲散，原来的同志录上的官员们纷纷上疏请辞。
随着阉党的倒台，陈新的名声更加响亮，东林党也认为他虽然只是武官，但却非常正直无私。
陈新看着这几日自己汇总的信息，魏忠贤的失势如此之快，可能连崇祯也没有想到，究其根本，还是文人心中对阉人的那种蔑视，只要魏忠贤略微失势，便是墙倒众人推，阉党之中也缺乏凝聚力，可以说，根本就不叫什么党，不过是聚集在魏忠贤身边，以权力和利益纠合的群体，更多的是被东林逼得投到魏忠贤这边，就连魏忠贤本人，也是被东林逼得跟他们作对的，因此阉党一直就没有什么明确的政治理念，反正就是跟东林斗，然后跟着厂臣升官发财而已。
陈新对魏忠贤的认识，肯定是干过不少坏事，但也不是没干过好事，在国家一些大事上，魏忠贤也并未按个人喜好或团体利益来决定，天启一朝，前期连续的丢失辽沈和广宁，辽东形势岌岌可危，魏忠贤大权在握的四年，辽东前线形势逐渐稳定下来，财政情况也比后来的崇祯时期好得多。
后世的历史学家人人皆在声讨魏忠贤的矿监，税监，陈新认为最奇怪的是，那些历史学家，生活在被称为税赋痛苦指数全球第二的国度，缴纳着各种各样知道和不知道的税，却会认为明朝的士人和煤老板可以不交税，甚至说三十取一的商税会影响初期资本主义的发展。陈新倒想让他们去看看同时期的英国和日本，一年税收与收入比是多少，总额是多少，有多少人口，英国资本主义又发展起来没有，如果他们站在面前，陈新很想一口口水吐过去。
打倒阉党的东林党人，满足了他们的道德优越感，但他们的治国之才，未必好过这位目不识丁的流氓，或者说，比魏忠贤更差。
无论如何，这位李进忠的传奇一生也终于要走到尽头。从他出京之日开始，众言官群起攻之，崇祯遂谕兵部，随便找了个由头：“魏忠贤本当肆市，以雪众冤，姑从轻降发凤阳，岂臣恶不思自改，辄敢将畜亡命，身带凶刄，环拥随护，势若叛然，朕心甚恶，着锦衣卫即差的当官旗前去……”
在魏忠贤出京的那天，躲藏了十多天的陈新，终于可以重新出山了，而这时，他已经和杨维垣两人成为了最先攻击阉党的英雄人物。可笑的是，这两个人都是心怀叵测。杨维垣是授意于魏忠贤攻击崔呈秀，而陈新则压根只是为了获得名声。
有少许人明白，但在打击阉党的如潮舆论下，没人在乎这些小节，这两人的名声甚至传到了北方其他一些地方，当然是越传越离谱，陈新已经传言成了张飞、李逵那样的形象。
“该出山了。”陈新揉揉额头，躲了十多天，危险终于过去，可以重见天日了。
天启七年十一月初六日，魏忠贤在阜城县听闻锦衣卫前来的消息后，自缢于旅店，与他一起自缢的，只有一个宦官李朝钦。但是他想不到，十七年后崇祯自缢时，同样也只有一个宦官陪伴。

第九章 千户离京
魏忠贤出京的第二日，陈新再次站在兵部门前，他来领取他的千户告身和敕碟，几个兵部的文官看到他，居然主动跟他打了招呼，待遇与上次大大不同。当他再见到钱元悫的时候，钱元悫堆满了笑，也不要求陈新下跪了。虽然陈新仍然是个破军户，但眼下在京师人人称赞，钱元悫那日被陈新阴了一把，不过他在最后时刻弹劾魏忠贤，前途也是十分光明，他反倒感谢陈新当时那句话，让他也勉强得到倒阉先锋的名声。
“陈兄，你的纳级之事已经办妥，黄侍郎一看是你，马上就准了，今日便可领走告身。”钱元悫堆着笑，跟陈新拱手，也不再叫他陈百户。
陈新还礼道：“多谢钱主事了。”
钱元悫做亲近状对陈新道：“陈兄一身正气，那日本官多有得罪，万望见谅。不知陈兄这些时日住在何处？可有人对你不利，若是有人为难你，只管和本官说。”
“钱大人客气了，为难那倒没有，我都在京师各处走动。下官穷乡僻壤来的，难得到京城一次，自然要到处看看。”
钱元悫亲自拿过千户告身给陈新，又故作亲密道：“眼下陈兄名动京师，直斥权奸，人人敬仰，前些时日有御史上疏，说你辱骂上官，又是三品以上的在京官员，按大明律当杖一百，这奏疏交上去就留中了。”
陈新有点惊讶，他也没研究过大明律，原来骂上官的处罚这么重，要是早几天被魏忠贤一伙抓住，一百杖下来，自己哪还有命在。
钱元悫继续道：“陈兄你不知，后来国子监的钱嘉征以监生上书，同样有言官认为他违制，要求处罚他，最后皇上说功过相抵，不做责罚，你这事也就是同样办了。”
陈新这才放心，也就是说崇祯已经知道自己了，有了这个名声，到了威海也就好做事了。宋闻贤在一旁双目放光，这些日子他的心情从谷底慢慢又上升到顶峰，现在他对陈新倒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很清楚这是陈新故意为之，连那几个行刺的人，也很可能就是卢驴子他们。现在看来，效果非常好，连皇帝都知道了这个小小千户，说是功过相抵，但皇上心中肯定是赞许的。即便是孙国桢和钱道台，以后也未必敢随便给陈新小鞋穿。虽然现在没有什么实际利益，但对以后来讲却非常有利。
陈新照例悄悄给钱元悫塞过去一锭银子，这位兵部主事可是真正的现管，陈新那天阴他的目的是逼迫他倒阉党，免得给自己升千户制造麻烦。现在钱元悫因祸得福，正好结交上。
等两人走出兵部大门，宋闻贤佩服的看着陈新道：“千户大人这份火中取粟的胆量，确实为兄不及，而且运气也是不错的，连你辱骂上官的过错也抵消了。只是似乎没有什么实际好处。”
陈新暗叫声侥幸，阉党残余犹在，万一碰到打板子的是阉党的人，一百板子下来多半完蛋。好在魏忠贤倒了，锦衣卫和东厂的头头知道大事不好，最近都偃旗息鼓，没人敢出来惹事。他客气道：“只是运气好而已，好处嘛，眼下看不到，不过这名声就是本钱，那些言官御史拼命要争的，不就是这么个东西么。”
宋闻贤点头继续问道：“名声确实是好东西，有时比银子还管用，陈兄弟你眼光如此精明，那你看魏忠贤的党羽，还能剩下多少？”现在人人都知魏忠贤大势已去，宋闻贤现在也不再称呼厂臣，直呼魏忠贤之名。
“皇上当然要穷追猛打，除恶务尽，最主要的京师中的官员，凡是依附魏忠贤的，定然要免掉，外地的实权人物，也是要换了的。”
宋闻贤疑惑道：“魏忠贤窃据朝纲多年，地方督抚如果不依附，哪里能当得稳当。难不成全部换一遍？”
陈新笑着摇头道：“当然不能都换，我估计只看一个标准，凡是给魏忠贤立过生祠的，都是要丢官的。”
宋闻贤愣了楞，突然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陈新奇怪的看过去时，听这个坏书生懊悔的道：“那李嵩就给魏忠贤立了生祠，他定然也是要被免官的，早知道他要落得如此下场，我就不该还他那一万八千两。”
……
两日后，勇斗阉党的陈新悄悄出京，他走之前去看了一次杨维垣，杨维垣如历史上一样，两头得好，他原本是阉党，现在魏忠贤垮台，他倒成了倒阉党的第一人，而且因为受到刺杀，更显得他是弃暗投明、迷途知返。陈新当时大骂崔呈秀也并未给他惹上麻烦，他对陈新的救命之恩还是颇为感谢，让陈新日后到京，一定到他家做客，陈新自然发挥特长，大拍马屁，又送了一份百两银子的礼物，使得杨维垣对他印象更佳。
陈新回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广渠门，没有人来欢送他，他来这一趟京师，已用了一个月，虽然收获了名声，但还不能转化为实际利益，投机的机会已经利用完，后面的前途，就要靠实力慢慢来拼了。
留下秦律方在京师，陈新等七人分作两批，在城门外会合后，当天就到达了张家湾，原本走陆路可以不走张家湾，但陈新要来招募纤夫。几人晚上就在张家湾投宿，外面太冷，大家也都不愿再出门闲逛，吃过饭后，宋闻贤便来到陈新房中，看陈新正皱着眉头拿着本书，一边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子上画着什么，桌上还放了另外几本，陈新看得十分认真，连宋闻贤进来，陈新也没抬头。
宋闻贤好奇的拿起一本，一看封面是《练兵实纪杂集》（注1），还折起了一页，宋闻贤随手翻开折起的那页，写的“卷三将军到任宝鉴”，随便看看，开头部分全是到任的吉时，估计应该是陈新在京师买的，等着千户任上用的。
大明的武官，凡是识字的，都要买一两本戚继光的书，现在市面上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练兵实纪杂集》，基本是天启二年的刻印版。
宋闻贤撇撇嘴，把书又扔到桌上，这武人看的书他没有丝毫兴趣，他问陈新道：“千户大人定下良辰吉日没有。”
陈新抬头看看宋闻贤：“总要回去看了再说，走的时候太急，也不知卫河上冻没有，要是船被冻住，就只有走陆路去威海了。”
宋闻贤摇头道：“我是问陈兄弟你的亲事，你这实职百户何时到任，难不成还跟戚大帅一样选个吉时。”
陈新听他暗讽，也不生气，放了书笑道：“亲事很快，不过我估计孙大人钟大人现在也无暇管我的家眷了。”
宋闻贤现在的东家是孙国桢，不过宋闻贤对这位东家没有半点忠诚，这位孙国桢可能也是阉党，登莱巡抚如此重要的位置，恐怕他也坐不了多久了。一旦陈新在威海卫立住脚，分出去份子就可以更少些。
宋闻贤贼眼乱转，眼下他能用来和陈新合作的东西越来越少，陈新的实力却越来越强，只看他明日要去招募纤夫，便知道他要培植自己的人马，到时船上的人一换，自己就全得看他脸色吃饭，以前那样的五五分账就别想了。不过眼下他不过一个纳级千户，实职百户，合作可以，投靠过去似乎太丢脸了，说出去会笑掉别人大牙，所以宋闻贤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现在钟大人毕竟是海防道，他既然要求陈新的家眷到登州，也是要照办的，如果他跟着李嵩和孙国桢倒霉的话，宋闻贤倒很乐见其成，虽然新官要重新收买，但价格肯定不会超过钟道台，因为当年赵东家的关系，这人对海贸利润一清二楚，瞒骗不过，现在更是占到了三成多的份额，要是另外来一个海防道，说不定更低的价格就能收买。
宋闻贤想到这里，对陈新试探道：“陈兄弟，家眷还是要送去登州的，不过若是陈兄弟舍不得，咱们倒可以想想其他法子。”
陈新盯着宋闻贤看了一会才道：“宋先生是说在魏忠贤那生祠上做点文章？”
宋闻贤轻轻一拍手：“跟陈兄弟说话就是省事，钟道台人倒是好的，不过就是心狠了些，若是陈兄同意，我可以再跑一趟京师，不过这上疏一事，就要陈兄弟找个路子。”
陈新知道他说的是杨维垣，正好他就是御史，又是倒阉党的先锋，他来上疏是很可能成功的，陈新原本也打算维持杨维垣这个关系，毕竟自己担了那么大风险才结交下这么个人，平时当然要多多走动。
“这事倒是可以，不过那修生祠的奏疏应当是李嵩上的，如何能把钟道台拖下水？”
宋闻贤一脸奸笑：“奏疏是李嵩上的不假，不过那生祠的位置却是在水城中。”
陈新想了想道：“水城倒是海防道管得着，非要拉到一起也有些道理。”
“岂止有些道理，当年李嵩是登莱巡抚，他和山东巡抚一同上疏，修了两个生祠，一个在济南，一个就在登州，登州这个生祠便修在蓬莱阁旁边，熹宗赐名流鸿祠，这修建监督，都是钟道台忙前跑后，他被拖下水，正是应有之意。”
陈新也露出奸笑道：“如此一来，这几位大人的份子就都省了，可是万一新来的大人胃口更大怎办？”
宋闻贤不屑道：“换个大人又岂知海贸利润，连我们在做海贸都不知，一年送他一两千两银子，便要把咱俩待为上宾，哪像现在，还要送家眷过去。”
“宋先生说得对，那便请宋先生整理一下，写成文字，到时我找人送到杨御史那里。多出来的份子，定然要给宋先生一些。”陈新考虑了一下，眼下还是离不开宋闻贤，这人对官场和各地情况都了解，自己正缺这样的人，先拿钱收买着，以后时机到了，自然会跟着自己。
宋闻贤心满意足，孙国桢据说是阉党，如果钟大人一起垮台，可就一个大人都没有了，只需要稍微花点钱，收买几个水师将领，其实和现在的作用是一样的。每年再给新来的大人孝敬一些，仍然会省出一大截。所以钟道台是一定要打到的，要怪就怪他份子拿得太多。
宋闻贤高兴过后，又觉得不是太放心，对陈新道：“陈兄弟，咱两可是一条船上过来的，万一参不倒钟道台，谁以后也休要提起此事。”
陈新指天发誓，绝不泄露任何机密。宋闻贤还是比较相信发誓，放下心，还是想起刚才的事，“咱们两手准备，你结亲的事可不能拖，临来的时候钟道台可是叮嘱过的，让我一定要带回去登州。这些能在地方做官的，在京师也都有点门路，万一钟道台不倒，我们还是要在人家手下混的。”
陈新还是那副样子道：“快了，快了。”
宋闻贤一脸好奇：“陈兄弟你那红颜到底在何处？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当然未提起过，因为我都没有见过。”
“啊，那你要如何成亲？可是指腹为婚？”
“不是！”
宋闻贤更觉奇怪，“那你跟谁成亲？”
陈新嘿嘿笑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
注1：戚继光主要军事著作《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介绍的很多，就不赘述，《练兵实纪杂集》成书在《练兵实纪》之后，大致在万历初年，后来刻书时将它放在《练兵实纪》中，也有单独刊刻，共六卷，其中《储练通论》、《将官到任宝鉴》和《登坛口授》三卷主要是对将官的要求，有很多对《练兵实纪》的改进和补充。

第十章 招聘会
一口大锅咕嘟嘟的吐着白雾，两个请来的厨子卖力的烧着火，飘出的粥香和馒头香味一阵阵传入窝棚区，很快里面就如同炸了锅，饥饿的人们纷纷涌出来，大锅周围立即围得水泄不通，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大人小孩看着大锅直流口水，卢驴子、代正刚、海狗子抽出倭刀站在边上，倒没有人敢冲上来抢。
陈新对张大会点点头，张大会转身对着周围的人大声嚎叫起来：“各位纤夫兄弟们，我家少爷在这里招护院，咱少爷心好，每月都给月钱一两，概不赊欠，每月还有五斗米，保证你一家老小吃得饱饱的。”人群立即骚动起来，每月一两银子再加五斗米，如果不克扣，确实能让一家吃饱了。
陈新不敢在京师附近明目张胆的招兵，这要是被言官知道，一本上去自己就要吃不完兜着走，只得以招护院的名义来做。
张大会还在继续：“到了地方，还有地可以分，家里婆娘小孩可以种地，你们自己每日只需要练一练，有土匪来了打打土匪，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全让你们碰到了。”
人群原本静静的听着，到这时立即嗡嗡的议论起来，一个纤夫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位兄弟，那土匪咱倒不怕他，不过万一被打死打残了，婆娘娃娃咋办哩。”
“要是伤了死了，还有三十两银子抚恤，要是有小孩的，大人负责给他饭吃，养到十六岁。”
“三十两！”那人一声惊叹，似乎对自己的命能值这么多感到有点诧异。
张大会哈哈一笑道：“对的，三十两，不光是银子，以后还有地，那地就是长期租给你的，租子肯定比你们老家的地主收的低。”
纤夫们议论纷纷，陈新在一边看着这些人，都是精瘦的身材，站作一群群的，显然他们是按同乡在打堆，每一群中都有一两个领头的，大家围在他身边商量着。陈新特别留意那些零散几个人站着的，记下他们的相貌。
其中一群人多的纤夫商议完毕，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领头纤夫问道：“那这位兄弟，你们那地方有多远？”
“地方就远了，在山东那头，也不在运河边。”
那领头纤夫又问：“那咱们都去，能不能先给些盘缠，我们也好准备好了跟你们走。”
张大会眼睛转转，这人分明是来想占点便宜，盘缠给了他，跑了上哪去找，他摇头道：“要跟我们去的，我们自会安排路程，再说了，我家少爷给了这么好的条件，也是要选选人的，不是想来就来。”
周围密密麻麻的纤夫都犹豫着，毕竟这几个人都没见过，又手执利刃，他们无缘无故来招人，谁也不知道到底如何。
张大会不急不慢的道：“各位可想好了，你们要是愿意呆在这里饿死，也随你们，要是你们愿意跟着我家少爷，说不定就能博个前程，这位就是我家少爷，一表人才，文武双全，跟着他，你们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张大会一指身边的陈新，衣着华贵，确实是一表人才，不过文武双全倒看不出来。
那一伙的领头纤夫上来问陈新：“这位少爷，那你们要多少人？”
陈新对这个头领很不感冒，他本来人就少，当然不会在一个群体中招人，否则这些人联合起来，自己如何管理，他心中已经决定了不会要这个头领。
陈新对着周围的人大声道：“我就是东家，你们要是想让婆娘娃娃吃饱饭，就跟着我，只要被我选上的，马上就可以吃粥，今天晚上还有一顿肉，以后看家护院，也不会少了你们吃食，我总共就招五十人，选满了就不要了。”
这些人一听只招五十人，这里的纤夫可有几千，有些远点的还没赶来，要是人多了，可就没机会了，有些人一急，人群便蠢蠢欲动。
“俺来试一试，少爷你看看俺能吃肉不。”一个长相普通，约莫二十岁的纤夫走出来大声说道。
终于有了第一个，陈新松口气，对朱国斌微微一点头，朱国斌走出来，翻过那纤夫的手掌，满手厚厚的茧子，朱国斌又拉开他破烂的衣服，右肩上也是道道伤痕，应当是长期劳动吃苦耐劳的，朱国斌又看看他的面容，那纤夫一脸憨厚，只是现在有些紧张。
朱国斌点点头，让他站到陈新面前，陈新打量他一番，跟卢驴子一样精瘦的样子，皮肤黝黑，陈新对他问道：“你叫啥名字？”
“俺叫王长福，山东人，在这里拉纤两年了，命大，没饿死。”
“家里还有什么人没。”
“没了，就俺一个，俺家穷，没女子愿意嫁俺。”
“好了，你通过了，可以去吃粥，不过下次记住，我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多余的不用讲了。”
王长福听了就跪下给陈新磕头，陈新也坦然受了，他不喜欢这种礼节，不过现在还不是改变的时候。王长福磕头之后，径自到了锅边，张大会已经打好一碗粥等着他，王长福也顾不得烫，端着就喝起来，喝过两口之后满足的叹道：“这粥真浓。”张大会笑着又递过一个馒头，王长福便不再说话，张口大嚼起来。
周围纤夫一看他的吃相，再忍不住，又跑出几个围着朱国斌要报名。
张大会看形势大好，连忙道：“好了，大家要来的，就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这位王兄弟可吃上了，只招五十人，晚了就没了，你们也不想想，我家少爷还能把你们骗去干什么，你们有什么东西好骗的？”
那几名纤夫连忙排好，朱国斌一个一个看，几人都合格，又让他们走到陈新这边来。
陈新在这里的目的，主要是让这些人知道自己才是做决定的人，从一开始就树立权威感，另外就是要把把关，特别是不能都招一个地方的人，在队伍中形成较大的团体，虽然戚大帅专门招东阳和义乌兵，但他是正规的朝廷兵马，陈新却是要打算建立私家军，眼下自己的人手又少，更不能在这方面马虎。
一连几个都是光棍，都通过了两重面试，跑到锅边吃起来，周围人一看别人吃到了，口水长流，乱纷纷的都涌上来，卢驴子拿着刀连声恐吓，才算是把他们大致排了个队出来，这些人冬日都是由官府施粥，但那粥几乎就是水，能吊着命就不错了，看到了精面馒头和浓粥，谁还忍得住，再者，就如同张大会说的，自己有什么好骗的，还能比现在苦不成。一时间群情沸腾，有些来得晚的，拼命往前面挤，叫骂声响作一片。
又一个通过朱国斌面试的纤夫来到陈新面前，“哪里人？多大年纪。”
“小，小人是真定府来的，今年二十三。”
“可有家眷。”
“有，咱有个婆娘，还有两个子女。”
这纤夫低头恭敬地说着，陈新细细打量他一番，二十三老得跟三十二一样，头发有些花白了，不过体型倒是强健，带小孩倒带得挺早，自己那个时代，二十三还称为大男孩。
那纤夫见陈新不说话，有些害怕的看了陈新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畏惧权力，倒是符合戚大帅的标准，陈新毕竟是未来人，对这一点有点保留意见，那些后世军队对服从性的培养有很多手段，未必一定要原来就惧怕权力，不过他没有太多经验，还是先按戚爷爷的标准来做。
“子女多大？”
那纤夫在陈新面前站久了，更加紧张，声音有点发抖：“一，一个三岁，一个五岁。”
陈新考虑了一下，两个子女负担重了点，他不光要看兵员自身素质，他还得打打算盘，算算经济账，这些家眷到威海后倒是有些用处，这时代的女人小孩都是当男人用的，可从这里到威海，路上花销就不少，这一个人便是四个，而且万一这纤夫受伤或阵亡，就要养三个人，两个小孩也小，要是有个十岁也好些。
“你……”陈新刚要拒绝他，有两个小孩已经跌跌撞撞扑过来，准备去大锅边喝粥，那纤夫忙拦住他们，连声道：“少爷还没答应呢，等等。”
两个小孩都是衣不蔽体，头发脏得如同沾了泥的麻绳，结在一起成了一条条的形状，伸出的手也如干柴一般，后面追来一个相似模样的瘦弱女人，拉着两个小孩，一面对陈新道：“少爷见谅，小孩不懂事。”
两个小孩都仰头看着陈新，黑乎乎的脸上挂着两筒鼻涕，陈新甚至没分出来谁是男孩谁是女孩，三岁的孩子眼中都没有了纯真，只有哀求，也不知他们饿了多久。
陈新那个“你”字说了半天，没说出后面的话来，卢驴子、张大会等人都静静看着他，等他决定。
“你……”陈新又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他本来想了一个主意，就是让他们自己走路去威海，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个天气出远门，他们只会冻死在外面。
宋闻贤在一边看热闹，见陈新迟疑，到他耳边道：“陈兄弟，还是招光棍好，死了抚恤银子都不用给，眼下又不是没人，能省三十两就是三十两。”陈新抬眼看看周围，后面的人已经排起长龙，确实不缺人。
宋闻贤又道：“你不过是带些外人去牵制本地人，不需要一家家的带，就这些光棍最好，啥也不怕。你要是实在不忍心，便让他们在这里吃一顿便是，就算做了善事了，从这里到威海，带着这无用的女人小孩，得多花多少银子。”
陈新听了没说话，他确实是这个心思，这些纤夫来自各地，在威海无亲无故，只能跟自己一条心，以他们为骨干，就可以分化牵制本地军户。宋闻贤说得有道理，光棍最好，啥也不怕，但他一低头看看两个小孩，两双满是哀求的眼睛，他那句拒绝的话总无法说出口，这不是他在公司面试的时候拒绝求职者，那些求职者可以继续找下一家，现在他一旦拒绝这个人，这两个小孩便极有可能饿死在这个冬天，他虽说脸皮厚，但完全不同的生活经历，使他无法象宋闻贤一样无动于衷，即使宋闻贤可能说的是对的。
“你娘的，就这一次。”陈新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句，对那纤夫道：“好了，你被选中了，你一家都可以去吃粥。”宋闻贤在后面摇了摇头。
那纤夫忐忑的等了半天，终于得到了好消息，他和他婆娘都一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陈新也不顾脏，扶起那纤夫和小孩，让他们一家赶快去吃，后面一些拖家带口的见了，有了希望，都兴奋起来。
陈新左右看看，抓过海狗子对他低声道：“狗子，你来这边，朱国斌选中的，你再选一遍，问问有几个小孩，两个以上都不要。光棍最好，记得了没有？”海狗子一脸傻笑的答应下来，陈新第一次有点羡慕这个傻小子，对什么事都没有压力，脑袋中也从来没有那么多烦恼。
宋闻贤等海狗子走后，才对陈新道：“千户大人自己不忍心，干脆派个傻小子去当这恶人，倒是一个好办法。”
陈新长叹口气道：“这不是没办法么，要不是宋兄你提醒我，我哪里想得到，我只好不看了，谁叫我心肠那么好……”
宋闻贤在心中鄙视了一下，他明明啥都清楚，现在倒找个理由说是自己提醒他，能把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杨维垣打得瘫痪在床的人，居然埋怨自己心太好，脸皮实在太厚。
于是后面的挑选，就有了三道程序，朱国斌按着戚爷爷的选兵法，只管看身体条件和面容，海狗子审查家庭成分，陈新就在最后装装样子，表示自己是下决定的人，树立权威性。中间几个没选中的纤夫家庭，老老小小都抱着海狗子的腿哀求，哭得稀里哗啦的，海狗子还是一脸傻笑，巍然不为所动。陈新的心理上也减少了压力，毕竟不是自己拒绝的么，要怪就怪那海狗子心太狠。
陈新接收着一个个选中的纤夫，勉励几句，那些纤夫便跑到锅边大吃，陈新看着海狗子毫无压力的赶走一个个失望的纤夫家庭，暗暗道：“我还不是合格的政客啊。”

第十一章 我老婆
等到下午，挑选好了四十九名纤夫，这四十九人主要还是来自北方各地，山西、河南、北直隶、山东、辽东，经过陈新精心安排的三重挑选，完全无法形成团伙，一个府州的老乡不会超过三人，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朱国斌连看了几人，都不满足要求，终于看中一个，又有三个小孩，被海狗子挡了回去，这些被海狗子挡掉的人，无一不低声咒骂海狗子。眼看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众纤夫们再顾不得排队，纷纷上来围着朱国斌，要他挑选自己，把朱国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原来排队的地方倒空了出来。
陈新已经选了一天，几个选中的纤夫从家里拿来了木凳，给几人坐着，陈新原来参加过不少招聘会，但如此热情的应聘者还是没有碰到过，眼前一片手臂挥舞，朱国斌早已看不到影子，陈新招呼一声，海狗子等人拿着棍子一顿乱打，那些纤夫才慌忙让开一条路，朱国斌昏天黑地的走了出来，他即便功夫不错，也不是这许多纤夫的对手，身上衣服都被扯烂几处。
“他娘的。”朱国斌休息半响才说出一句话，他刚才被挤得差点喘不过气，“这纤夫力气可真是不小，千户大人，还差一个，还招不？”
“不用了。”陈新一指前面一个小个子的纤夫，“小兄弟，你过来。”
那小纤夫站在开始排队的地方，周围也到处是人，根本没意识到是在叫他，陈新连叫几次，他才左右看看，然后小心的问陈新：“这位公子可是叫小人？”
“小什么人，你快出来，就是你了。”陈新不耐烦道，“想不想吃粥，想吃就快点。”
那小纤夫喜出望外，连忙过来磕头，陈新又是老问题问他一遍，也是个光棍，才十七岁，当下也收了，陈新最后问道：“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周少儿。”
“周少儿，好了，你被选中了，去吃饭吧。”
那小纤夫身形瘦弱，比一般纤夫都要矮小，又磕头之后，畏畏缩缩的去端了碗饭，看看周围人的脸色后，才小心翼翼的吃起来。
朱国斌低声对陈新道：“这周少儿眼光游离，眼神不聚，神态行动缺少胆气，腰和手臂都细，可能没什么力气，用处恐怕不大，大人为何选了他。”
陈新淡淡道：“方才人人拥挤上来之时，只有他还在老老实实排队，我要惯于服从纪律的人，这人虽说没有什么力气，但那也是可以练的。眼下他体力差点，就先安排作火兵。”
陈新所说的火兵并非是火枪兵，而是明军中那种打杂的兵，戚继光的鸳鸯阵中，就有这样一个角色，他既是队长的勤务兵，也是全队的打杂兵，打仗的时候躲在最后，不管杀人，只负责把死去的敌人人头砍下来记功，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面写这个火兵角色，也是写的可用胆小懦弱之人，算是要求最低的兵种。
朱国斌干脆的答应了，陈新这次出来发现了朱国斌的一大优点，执行命令从来不讲条件，只要是明确了的，也从来不质疑命令合理性，这人确实天生的军人。
一群被选中人在锅边狼吞虎咽，但每个人只有两个馒头，他们最近都是饥饿状态，不适宜一次吃太多馒头，稀饭倒是可以多吃一些。
周围的纤夫都流着口水，羡慕的看着这五十几人，围着久久不肯散去，还有些来晚了的，捶胸顿足，拉着张大会恳求再招一些。
陈新叫过朱国斌、代正刚和卢驴子几人，四人围了一个小圈，陈新对他们道：“让他们明日早上在此处集合，把他们分为五个组，每组十人，这五十人暂时由朱国斌来带，卢传宗为副，代兄弟以后就带阳谷来的人。”
“明白了，大人。”几人与陈新京师一行后，对陈新更佩服，口中的称呼也改为了大人，毕竟陈新已经是千户，不能如原来一样兄弟大哥的乱叫。
陈新继续说：“国斌和传宗，你们把他们分组后，每组称一小队，咱们的五个人暂时各带一小队。五十人为一大队，由国斌为队正，传宗为队副，去天津路上要快些，晚了说不定船会被冻住，这么多人冬天呆在天津就不好安排。我也要忙着去威海上任，还有，咱们路上就要教他们听口令和齐步队列行走。”
朱国斌前段日子躲在正东坊的时候，便看过代正刚带着海狗子他们训练，这四个人一起训练的时候，动作十分整齐，他自己也跟着学了十来天，对这种训练还是很新奇，光看他们列队和行走的样子，就很有威势，朱国斌认为很有用，虽然几个人穿着的都不是军服，但看起来比以前的战兵营还更整肃，后来听说是陈新创造的方法，不禁惊为天人，并且对亲自训练这些人跃跃欲试。
朱国斌问道：“大人，鸳鸯阵是十二人一队，是不是划成四队好些。”
陈新摸摸鼻子，这段时间他躲藏的时候也在看《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戚继光的鸳鸯阵在南方和北方的配置还有所不同，陈新也没想好军队按什么编制，因为他根本连作战对象都没有，杀鞑子目前也只是口头说说，一时半会还杀不到。
“现在先这样编排，到了天津看看阳谷能来多少人，到时再重新编组……”
代正刚也问道：“我们去了以后按什么名义。”
“到了威海卫，全部垛集为军户。”
卢驴子担心道：“恐怕好多人不愿当军户。”
“不愿当也得当。”陈新不容置疑道，他花了本钱把人运过去，就是要牵制威海当地势力，岂容他们愿不愿意，况且现在民户也一样的苦，只要自己发得起银子，绝大部分也不会太抗拒。
朱国斌几人悄悄对望一下，陈新现在慢慢有了权威性，说话的口气也有所不同，几人同声答应了。
陈新安排完事情后，便和宋闻贤回到张家湾，陈新不是那种事事要亲自过问的人，只要把最重要的部分管好就是，他能在原来公司混得那么好，也不光是投机，他做工作的方式和效率都是很不错的。
宋闻贤跟他一起在张家湾街道走了一会，对陈新道：“陈兄弟，为何又安排卢驴子当队副？”
“宋先生都知道的，传宗眼下更听我的，对代正刚并非言听计从，朱国斌是个踏实的人，做事很不错，卢驴子当副手正好。”
宋闻贤对陈新的人事安排还是很服气，卢驴子基本算陈新的铁杆，当副职既有个前途，又可以看着朱国斌。陈新这人心思缜密，脸皮也厚，这两样宋闻贤也有，但陈新的胆子宋闻贤自认不敢比，确实前途无量。
“那陈兄弟为何要到张家湾招人呢，天津一样也有纤夫的。”
“天津纤夫倒也有，但我以后要经常来往天津，又留有商铺，在本地招兵，万一引起清军厅注意，日后就没那么方便了。”
宋闻贤一想也是，这样虽说多花点银子，也稳妥。
“陈兄弟做事就是缜密，不过眼下钟大人要求的家眷一事，陈兄弟还得加紧办了，等回了天津就……”
陈新打断道：“等回天津干嘛，现在就是来办这事的。”
“现在？”宋闻贤左右看看，周围是些商铺，冬季无船无货，都是冷冷清清的，路上行人稀少，路边跪了些卖身的人。
“难不成陈兄弟的红颜知己是哪个商铺老板的千金？”
“什么千金，就是她了。”陈新一指地上跪着的一个还算干净的女子，那女子跪在地上，身上插了一根草标，正在那里东张西望，她背后还站着一个老头。
“钟大人不是要家眷么，张家湾插草卖身的女子多如牛毛，我现在就买一个，她就是我的家眷。宋兄一起看看，有入得眼的，兄弟也给你买一个。”
宋闻贤说不出话来，愕然半响才喃喃道：“真不要脸啊。”
……
天上飘起了纷纷落落的雪花，大地被铺成一片白色，十名纤夫排着两列纵队，按着口令走在官道上，海狗子走在这一队的左边，这些纤夫人人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别看这些人穷得叮当响，但是穷家值万贯，锅碗瓢盆棉被床单都要搬走，陈新也不阻拦，任由他们背上，有家室的也必须在队列中行走，陈新雇了两个大车，把十来个女人和小孩放在车上，又放了些吃食，但行李一律不许搬上车。
陈新买来那个女子叫肖家花，土得掉渣的名字，今年十七岁，长相一般，但嘴角上很大一颗痣，她原本是个丫鬟，小姐得病死了，东家把她退回原来家里，家里养不活她，一时又没找到婆家，只好拉来卖了，这丫鬟听说面前的俊俏公子要买她做妾，兴高采烈的就跟着走了。陈新给了十两银子给他家里人，她父母也没表现出任何不舍，临行前还叮嘱肖家花，一定要听老爷的话，再被赶出来，也别回家了，自谋生路去。肖家花连声答应，眼泪都没流一滴就走了。
肖家花看着自己这相公越看越喜欢，俊俏富贵不说，还有那么多手下，感觉是老天开眼，送了她一个大礼，坐在驴车上哼起荒腔走板的歌儿，几个纤夫的老婆听说他是东家少奶奶，刻意巴结她，一路奉承，肖家花不免更加得意，摆起少奶奶架子，头仰起老高。
陈新懒得理她，他打算到了登州就给她买个小院子，留在登州就是，自己现在没造反心思，这肖家花在登州没啥危险。那钟大人再过段日子就自身难保，也没功夫去理会这不知所谓的人质，到时候再把她接回威海作个丫鬟就是。
陈新不坐驴车，跟纤夫们走在一起，要说这群纤夫真够吃苦耐劳的，昨天一天走了四十里路，愣是没有一个人扔东西，今天又走了二十里后，终于有两个光棍受不了，扔了些碗瓢。
“国斌，你看这些兵行军如何？”陈新满意的看着自己的队伍，问身边的朱国斌。
“大人，这些人长期在运河拉纤，体力应当都很好的，要是每日能吃饱，又不拿这些破烂，一日走八九十里也没问题。”
陈新点着头，他觉得这些兵训练后不会比义乌的矿工差，同样的朴质和吃苦耐劳，在团队精神和纪律性上可能还要超过，纤夫拉纤都要一起用力，步伐一致，平日就听惯了口号，昨日简单的教了一次队列，便会按口令整齐行走，虽说左右还是分不清，但比起那些田地里出来的单纯农民就强了太多。
他故意准许这些人拿着行李，以检验他们的体能，到了天津，是不会让他们带上船的，那些被褥中不知多少虱子跳蚤，影响生活不说，还传染疾病。这次的行军也是一个淘汰的过程，要是有人走不动，陈新是不会停下等他的。
陈新也徒步行走着，这是他的第一支队伍，如果自己能壮大，这些人便会成为军官，成为军队的骨架，对陈新是非常重要的资源，他要在最开始就给他们留下最权威和深刻的印象。
陈新正想着如何快速收买人心，那个周少儿便引起了陈新注意，他一个光棍，也背了一大包东西，瘦小的身体已经弯了下去，一拐一拐的走在队伍最后一排。
“周少儿，你背的什么东西？”陈新走到他身边问道。
周少儿连忙停下来，“少爷，小人背的是一口锅。”。前面的纤夫听见陈新问话，纷纷转头来看。
陈新道：“继续走，我们边走边说。你光棍一个，煮饭用得着这么大口锅？”周少儿连忙又追上几步，赶回队列。然后小心的回道：“回少爷话，这，这口锅原本是咱一家人吃的，爹娘兄弟姐姐，到现在就剩了我一个人吃，背着它，就算是个念想。少爷要是不喜欢，我，我也可以，可以把它……扔了。”
“那你的腿又是怎么回事？”
“前段日子被一个船东打的，没伤着骨头，快好了，我能走，真的。”周少儿担心陈新因此不要自己，连忙挺起胸口，尽量不摇晃。
陈新沉默一会，对周少儿道：“把锅给我。”
周少儿以为他要扔掉，恋恋不舍的把背上的行李递过去，眼中已经快流出泪来，陈新伸手接了，出乎大家意料，竟直接背到了背上，口中说道：“既然有伤，我便帮你背到天津，你是好样的，不要忘本，你爹娘兄弟都在天上看着你，跟着我好好做事，混个出息出来，当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让他们为你自豪。”
“是，少爷……”周少儿哽咽着，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第十二章 你是管家
镇海门大街的衣店中，刘民有正在忙碌，陈新这一走又是一个多月，以刘民有看来，现在有铺子有船，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到时该走的时候就去台湾或琉球，一样也是一辈子。
沈李氏在旁边认真的写着卡片，现在她负责生产计划，周来福老婆招呼客人，老蔡照样当账房，卢友负责库房材料和打杂，其实刘民有最缺的是裁缝，但陈新安了这么多人，负担太重，刘民有只好还是叫周来福晚上做夜工。
“这该死的陈新，害得我这衣店连裁缝都没有。”刘民有心中狠狠骂着，眼下天气已经很冷，连衣裙快要卖不动，刘民有挖空心思，按记忆设计了几种棉衣和风衣，没想到销路还算不错，特别是一些行商，对风衣很是喜欢，这个月又卖出将近两百，这家兰牌衣店开始有不少回头客，在天津的中产阶级中有了些名声。刘民有狠狠心，还是打算招一个专职裁缝，否则效率太过低下。
“东家，这是这个月的汇总表，你看看。”沈李氏过来轻轻道，递过一张纸，刘民有拿过看了，这沈李氏原本是个官家小姐，会写字，而且学东西也快，跟那个滚刀肉邓柯山一样，很快就学会了二维表格，算盘也打得不错，要不是陈新安排个多余的老蔡，她都可以直接兼任账房。
“这个月赚了八十三两，还是不错的。”刘民有看了业绩，满意的点点头，下定决心要招一个专职裁缝，最好就是周来福，他打算晚间回去找周来福谈谈。
沈李氏轻轻道：“周家嫂子，带河门大街曲家的五件衣服做好了，要不你下午送一下。”
周来福老婆爱理不理的嗯了一声，沈李氏脸微微一红，没有说话，又去跟老蔡和卢友说了要备的材料，老蔡也是没有好脸色，沈李氏说完就低着头退回到桌子边坐了。
刘民有心中叹气，因为沈楼每日在二道街吵闹，说沈李氏不要脸，搞得街坊多少有些风言风语，主要是怀疑刘民有的，连带着卢友的老婆也有些怀疑卢友，不过她嘴上不敢说，却经常跑到店门口偷偷张望，周来福老婆倒没有这方面担忧，只是觉得刘民有不该让这女人来店里，她原本想给刘民有说亲，那两家听了沈楼吵闹，都不干了。老蔡则是觉得这女人太能干，很可能抢了他账房的饭碗，所以大伙对沈李氏都不待见。
这沈李氏自己也知道受排挤，不过沈楼的妈做主让她来做工，眼下她一家都指着她这点月钱过日子，所以她在店里也是谨小慎微，生怕得罪了人。刘民有怕惹些无谓的麻烦，几次想辞退了她，又觉得她可怜，始终说不出口。
所以两人都是小心翼翼，从来不单独在店子里面，甚至在外面碰到，两人也不说话，越是如此，刘民有越觉得别扭，沈李氏每次跟他说话都不敢看他。但相处久了，刘民有觉得这女人十分能干，能识字算账，学什么都快，也很懂得搭配衣服，她原来是官家小姐，审美观确实比什么婶子、大姐的要好。而且，模样还是很漂亮的。
刘民有偷偷看了一眼，确实漂亮，很耐看。只是经常挨沈楼打，脸上不是带个熊猫眼，就是额头上起个包，每日神色也憔悴，影响了美观。
“家庭暴力。”刘民有下了一个定义，他从来没见过沈楼，这人断了腿，基本不出门，刘民有便在脑海中勾画出一个类似冯远征的外貌。
刘民有稍稍有点走神，盯久了一点，那沈李氏似有所觉，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和刘民有目光一碰，刘民有慌忙躲开，沈李氏脸上发红，赶紧把头埋下去，免得被人看到。
“东家，这批货验好了，你要不要再看看。”正好卢友过来打岔，刘民有乘机到一边去查验货去了，躲过了这阵尴尬。
大门外一阵脚步声，张大会的声音传进来：“刘大哥，我回来了。”
刘民有听了，高兴的跑出来，见张大会一脸欢喜的站在门口，“大会，快进来，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你陈大哥呢。”
“让我喝口水。”张大会自己找了个茶碗，卢友连忙从炭炉上提来暖壶，给他倒上，张大会咧着嘴喝了，才对刘民有道：“陈大哥还在后面呢，怕还得两天，他让我先回来备些东西。”
“备啥这么着急？”
张大会看看店中其他人，把刘民有拉到门外才低声说道：“一百套红色胖袄，一百套什么作训服，让你先做着，嗯，他说要威武，肩膀要加棉垫，要笔挺的，他说你明白的，衣服就让你的衣店做，我还要到其他地方，买些被子和吃食。”
“他买这么多干嘛？”
“刘大哥你不知道，陈大哥现在可厉害了，他现在是纳级千户，又在兵部大骂阉党，在京师可出名了，连茶馆都在讲他。这次在路上招募了五十个纤夫，要带到威海去的。”
“这混蛋，哪像是要安生过日子。”刘民有心中咬牙切齿，陈新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自然不是要到威海过小日子。
“还有……”张大会停了一下，“陈大哥在路上买了个老婆，说要做少奶奶的。”
“啊？！买的？这犯法，不是，这怎么成。”
“他说成啊，他说就看上那女子了。”
刘民有有点发呆，他可从来没想过买卖人口，他脑筋一时有点不好使，办公室主任去买了个女人回来，是个什么情景，愣愣的问了一句：“那女子可是美若天仙。”
张大会眉头都扭到了一起，嘴巴紧紧闭着，憋了好一会才摇摇头道：“刘大哥，等他们到了，你还是自己看吧”
“嗯？！”
……
两日后，二道街院子中。
“哎呀，这个院子太小了，老爷你何必给那些穷纤夫发那么多银子，留下来买个大院子多好啊。看看，连个二进也没有，你说以后要是有个人来，我不就被看到了。我原来那地方，可是三进大院，闲人进不了后进，门前还带照壁的，这个回廊也窄，还有啊，这个窗户，怎么才一层，还是要两层好用些。”
肖家花穿了一件夸张的大红衣服，如同一个移动的红包，昂首挺胸的站在院子里面，一边对着院子指手画脚，张二会、海狗子、张大会、王带喜、刘民有、老蔡围了一个圈，傻傻的看着她。
陈新今日才回来，卢驴子和朱国斌带那些纤夫在城外住宿，刘民有急急忙忙赶回院子，要看看陈新的老婆，便见到了眼前这个肖家花。
刘民有看了眼前红包一样的肖家花，悄悄问身边的张大会：“她原来是不是哪家的小姐，怎么啥都懂。”
张大会小心的道：“是个伺候小姐的这个，丫鬟，所以看得多，懂得多。”
“哦，丫鬟啊，怎么架子这么大。”
张大会道：“这算啥，路上架子更大，连上驴车都是纤夫的老婆抬上去的。”
“陈新准许她怎么干？他人呢？”
“陈大哥在门市里面喝茶呢。”
“喝茶？他倒好，整这么一个少奶奶回来，自己躲一边清净去。”
刘民有气冲冲的往门市过去，刚走得几步，就被肖家花看到，“那谁，你过来。”
刘民有一看，那肖家花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出于礼貌停下来，对肖家花客气的道：“肖姑娘你有什……”
肖家花一边看屋子，一边随口打断道：“你是管家吧，以后别叫肖姑娘，要叫少奶奶。”
张大会一看不妙，连忙介绍道：“少奶奶，这位是刘……”
“刘管家快些帮我和老爷收拾一间正屋出来。”
王带喜看刘民有黑着脸站着，怕他生气，连忙出来道：“少奶奶，我帮你收拾，右手这边就是陈大哥原来住的，我马上就收好。”
肖家花转过头看看正屋，疑惑道：“右边是那边，快指给我看看。”
王带喜过去陈新的房门口道：“就是这个，少奶奶你看一下不。”
肖家花突然发出一阵大笑，“原来我家老爷就住这里，好，看看，主要是床要大，还有你这丫鬟以后别叫什么大哥，要叫老爷。”说罢跟王带喜一起进去了。
刘民有一肚子气的进到门市，陈新和宋闻贤正在里面悠闲的喝茶。
“你……这是你老婆？”刘民有本来准备骂陈新一顿，看到宋闻贤在场，又忍了下来。
陈新看到刘民有，一脸的笑，“刘兄别来无恙。”
宋闻贤嘿嘿笑道：“刘兄来了正好，我这一路上被陈兄这老婆当做管家，眼下总算可以把这差事交卸了。”
刘民有怒道：“陈主任何时改做人贩子了，你认都不认识她，你就找她做老婆？再说，你就算买，也买个……买个靠谱点的，你去告诉她，我可不是你管家，王带喜也不是她丫鬟。”
陈新毫不生气，笑嘻嘻的道：“刘兄说的是，我也不是她相公。”
“她都去给你俩收拾房间了，说不定还要买个大床，那架势是今晚就得成亲，你还说不是你老婆？”
“别理她就是，我才不跟她住一屋，我其实是买她来当丫鬟。”陈新不敢跟刘民有说是买来做人质的，不然非得被刘民有骂死。
“丫鬟？”刘民有头上一堆问号，“那她咋说是少奶奶？”
还是难不倒陈新：“我是看她可怜，冻得快死了，不然我怎么会买卖人口，我也是出于好心，就打算让她当个丫鬟伺候赵香，以后也可能当小妾，我是说的以后可能，结果多跟她说了几句，她就到处乱说是我小妾，是不是，宋先生？”
宋闻贤笑眯眯的道：“确实如此，不过眼下还是丫鬟，就把我等管家当牛一般使唤，到时候真成了少奶奶，我可不敢登你的门了。”
陈新看宋闻贤帮着圆了谎，才对着刘民有一摊手，刘民有听说那肖家花差点冻死，心中也软下来，虽然这女子怪了点，但人命比什么都重要。
刘民有盯两人几眼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你眼光怎么会这么差，既然是救人也就罢了。不过你还是得告诉她，我不是你的管家，王带喜也不是她丫鬟。”刘民有说完气鼓鼓的走了。
宋闻贤对陈新道：“陈兄弟你好像有点怕你这表弟，是怎生回事？”
陈新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有点怕他啰嗦，像个老太婆一样。”
“不过你表弟说得在理，这肖家花实在不像话，陈兄弟你可真是好耐心，我算是知道她原来的东家为啥要把她退了，要是我碰到这肖家花，先揍一顿再说，岂容她如此呼呼喊喊，一点体统也没有了。”
“宋先生威武，不过我觉得这肖家花颇有意思，每日呼呼喊喊也解解闷。”
宋闻贤正要继续说，院子中突然传来肖家花的大喊：“管家，管家，把我买的胭脂拿进来。”
陈新还是一副悠闲样子，反正刘民有已经回了铺子，过两日就要带肖家花走，随便她折腾。肖家花叫了几声没见管家人影，在院中继续喊叫起来。
宋闻贤听得憋闷，只好站起来道：“陈兄弟泰山崩于前也是面不改色，以后定然是戚大帅一般名将，为兄可没这个修为，就还是给你当一回管家吧。”
陈新笑嘻嘻道：“那就有劳宋兄了。”

第十三章 组织结构
运河边上的窝棚区里，陈新又站在了代正刚他们原来的窝棚里，面前站着二十多个人。这些人都是阳谷来的代正刚的老乡，他们已经来了十来日，一直在这里等陈新回来。
“千户大人，阳谷这边来了二十一个，只有两个是带了家室的，其他都是光棍，附近几个村的光棍可都在这里了。”
陈新看到了那个佃户黄元，还有好些都是以前见过的纤夫，陈新对他们点头笑笑，黄元等人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不该下跪，现在这陈大哥可不能叫了，听说已经不是账房先生，现在是什么千户了。
陈新问那个黄元道：“黄元你家不是生了娃么？带来了没有？”
黄元有点颓丧的道：“娃没带活，跟他娘一起得病死了。”
陈新没再说话，拍拍黄元的肩膀，这时代死亡率太高了，过个冬天就要死不少人，冻死、饿死、病死，人命的价值正在急剧贬值。
“你们这么远过来，愿意跟着我陈新，我以后必定不会亏待你们，但是好坏都要说在前面，跟我去的地方，可能要打土匪，打倭寇，甚至可能打鞑子，每月月钱一两五钱，伤了给你三十两，安排做其他事情，每月还是有饭吃，死了也是三十两，给你家里，有娃的，我给你养到十六岁，还让他读书。要是有怕死的，现在就出来，我给你们二两银子路费，现在就可以回阳谷去。”
一众人互相看看，没有一个人出来，都巴巴的望着陈新。
陈新满意的道：“好了，你们这么远能过来，我也不选了，都要了，能当战兵就当战兵，实在当不了，就当辎兵火兵。”
代正刚在一边高兴的答应一声，他原本还担心有人选不上，又打发回去。这年头一两五钱不被克扣的话，也够养活一家子了，其实代正刚看得出来，他这帮老乡比起精挑细选的那五十名纤夫要差，陈新收了也算给自己面子。
“你们还不谢过千户大人。”代正刚连忙提醒愣着的同乡，他跟宋闻贤相处了一段时间，进京一路上也学了不少礼节。
一群人赶紧跪下，“多谢千户大人！”
陈新让他们起来后，又对代正刚道：“最多两日咱们就出发，这两日的时间，你把人员名册造好，买两个大木桶，让他们挨个洗澡，把身上的虱子跳蚤清理干净，上船前我要检查，没清理干净就自己走路去威海，那些被褥之类的，到时就别带上船了，我都订好了新的。”
代正刚点头道：“知道了大人，跟张家湾的纤夫一样，我知道怎么做。只是新衣服一时拿不到的话，这虱子就抓不完。”
“衣服我去催催刘民有，他这个衣店咋搞的，都两天了，几十件衣服还没做好，再这样我就交给其他衣店做了。”陈新不满的说道。
安排完这边，陈新就回城去，代正刚就带着几个人在城外找了个木作店，买大木桶去了。陈新带着海狗子径直进城，到了天津后海狗子就不再带那些纤夫，毕竟年纪小，力量和身材也比不过那些人，陈新担心他们不能服众，暂时就是让朱国斌和卢传宗带着，张大会能说会道，就在城里帮着采买些东西，顺带传个信什么的，海狗子就成了陈新的贴身保镖。
海狗子跟在陈新身后，问陈新道：“大哥，我们都跟你去威海不？”
“你想不想去？”
海狗子抓抓头：“当然想哩，要是不跟着你，我整天都不知道做啥，我也不想每天做衣服，还是跟着大哥你好玩。”
陈新笑道：“咱们以后可是干杀人勾当了，不比以前坑蒙拐骗，到了拿真本事出来的时候了，跟着我或许要丢性命的，你若是想要安生些，我就把你留在天津，这边铺子里也需要人手。”
“不，反正我就跟着大哥你，命也是你救的，掉了就掉了。”
“哎。”陈新叹口气，搂着海狗子的肩膀一起走。
“那刘哥去不去威海呢？”
“我还得问他呢，看他自己想不想去。”
海狗子突然来了兴致：“大哥，我听街坊说，刘哥和那潘金莲不清不楚的，沈楼天天在门口骂街，就这样，刘哥都没辞掉沈家娘子，你说刘哥是不是真看上那扫把星了。”
“你小子胡说什么，什么扫把星，沈楼自己偷东西惹的祸，关得人家什么事，你刘哥爱看上谁是谁，你小子乱说话，万一你刘哥真娶了这潘金莲，她还不给你小鞋穿。”
海狗子抓着脑袋傻笑道：“那我不说了。”
……
刘民有下班回到院子，这次肖家花没叫他管家，因为陈新告诉她，马上就要去登州，她也就没把这个院子当回事，放弃了改造的打算。现在的两个门市没有作商铺，改了一个作客厅，另一个当了卧室。陈新就安排肖家花住了门市，肖家花虽然不愿意，但还不敢违抗老爷的意思。她大约猜到刘民有不待见她，也不给刘民有好脸色，见到他进来，哼一声回了屋。
刘民有这两天都是气鼓鼓的，径自进了陈新的屋子，见他在收拾东西，问他道：“你真这么快就要去威海？”
“明天就走，眼下卫河还没全冻上，我得赶这个时间，否则就只有走陆路了，兄弟，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刘民有还在犹豫，自从陈新得了那个百户的职位，他便一直在想去不去，他是个安生的宅男，最不愿意离开熟悉的环境，眼下在天津呆了几个月了，街坊相处也不错，生意也上了正轨，要放弃确实舍不得。
“嗯，我还没想好。”
陈新劝道：“冬天运河不通，你衣服生意一般，不如跟我去威海，刚去肯定事情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刘民有听了道：“你那么多人去，有什么忙不过来的。”
“都是新人，那有你这样的职场老手厉害，他们基本都没有管理经验，去了也都是打杂的。”
“其实人才还是多的，那沈李氏就……”刘民有突然停住不说，免得陈新抓住不放。
果然，“哎，对了，那沈李氏和你有点什么不？干脆拐跑得了。”
刘民有没好气道：“你以为都像你拐卖人口，她管理真不错的，学东西很快，条理十分清晰，衣服选款也能提出很好的意见来。”
陈新耸耸肩膀：“她有能力又怎样，最多给你当个秘书，做管理是想也别想，你以为老蔡和卢友这些人会听她的，就凭她是个女人，他们也不会理他。”
刘民有知道也是实情，真要让沈李氏管事，老蔡几人绝对联合起来给她小鞋穿，最后还是得换人。
陈新继续劝道：“这女人你就当工人用就好了，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多半还是对她有点好感，别和她有啥其他瓜葛，毕竟是有夫之妇，咱没功夫理会那沈楼。别说她了，还是刚才那事，跟我一起去威海，帮我站住脚了再说。”
刘民有迟疑着道：“那，那衣店怎么办？”
“让老蔡管着，人都不变，这些人都拖家带口的，我也不打算带走，衣店就放这里当个办事处。”
“老蔡管着我可不放心，他有点贪小便宜，卢友又不敢顶撞他。还是周来福放心些。”
陈新道：“周来福就周来福吧，这衣店多少能赚点，再说我海贸采货还得到天津来，明年开了春，要是你想这个潘金莲了，你就再回天津来，顺便帮我买些货。”
刘民有气道：“陈主任真把我当快砖了，哪里需要哪里搬。你知道我最不爱换地方，还老要折腾我。”
陈新嬉皮笑脸的，“哪敢呢，我这主任啥时候顶撞过刘老板，不过只有刘老板能力最强，所谓能者多劳嘛。”
刘民有也不太放心陈新一个人去威海，毕竟是完全生疏的地方，自己无论如何该去帮帮这个相依为命的好友。“好吧，那我就先跟你一起去，也没啥收拾的，带点衣服就是。”刘民有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个周世发，原来的钱副将去了五军营，听说你当了千户，想跟着你。”
“周世发？”陈新想起这个钱中选的家丁，“可是他的老娘在天津的，他怎么走得了？再说钱中选去京营不是更有前途么，干嘛来跟着我。”
“他娘上个月过世了，他也不想跟着钱副将，估计很佩服你的人品，托我帮他说一下。”
陈新笑笑道：“又来讽刺我，那就收了就是，当过家丁的总还是有两把刷子。”
陈新说服了刘民有，十分高兴，刘民有做事认真，又有管理经验，虽说啰嗦了点，但还是能帮到自己大忙。而且自己能完全相信的也只有他。
“刘老板，那就说好了，明日你就把铺子里面的事情安排好。不过周来福他们都是外人，我劝你给卢友点好处，这人还算仗义，就当安个无间道在里面。”
“我没你那么多花花肠子，几个人也要安个无间道。我给周来福工资开多一点，老蔡和卢友跟他不熟，沈李氏也懂算账，他没什么空子好钻。”
陈新一脸佩服道：“刘兄这安排深得制衡之道，佩服佩服。”
刘民有摇头道：“你就少来了，我可没那心思研究制衡，你就这么走了，不去跟赵家丈母娘说说？”
“当然要说的，明日一早就去，还要跟赵香道个别，反正亲事是定了的，明年来成亲就是了。”陈新说着长长出口气，他对赵香还是颇为喜欢，虽然小了点，但这时代没结婚的就这么大，二十多岁的早就是几个孩子他妈了。
刘民有点点头：“赵家小姐看样子就温柔贤淑，你以后好好待人家，别让那个肖家花欺负了她。”
陈新扑哧一笑，这赵小姐可不是那么容易欺负的，肖家花那个水平恐怕还不够，但是也答应了，又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纸，跟刘民有道：“这是我的人事安排，刘老板看看，提点意见。”
刘民有拿过一看，纸上用毛笔写了一堆人名。
京师：张大会
天津采办：老蔡
警卫：海狗子，选纤夫二人
战兵队六十五人
设五甲，每甲十二人，设甲长一人，火兵一人，战兵两伍，每伍伍长一人。
战兵队正：朱国斌旗手一人警卫一人
战兵队副：代正刚、卢传宗
水手队四十人
水手队正：蒋季生（疤子）
水手队副：秦律方
匠户甲长：唐作向
民事：刘民有
外事：宋闻贤
刘民有惊奇道：“你连组织结构都搞出来了，你打算把张大会一个人放到京师，他一个人能行么？”
“行的，这小子滑得很，这次在京师多亏他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现在暂时不去，等开了春再说，到时也可以调整的，生活上让他买个丫鬟煮饭洗衣就是。”
“那我管民事，有丫鬟没有？”
“没有，最多在纤夫家属里面找个中年妇女打扫做饭。”
刘民有摸摸鼻子，驻京办待遇就是比地方好。“我这民事到底管什么？”
“除了军队，其他都管。”
“比如。”
“比如修房子、种地、买粮食、买物资、接待、生儿育女、生老病死、娱乐休闲、妇女工作……”
刘民有汗如雨下。

第十四章 告别
定下要去威海后，第二日一早，刘民有照例去衣店，今日他要安排许多事情。一路来到镇海门大街，老蔡和卢友已经先来挂了店幌，门板也已经取下，见刘民有来了，两人都过来殷勤的问好。
刘民有平日觉得这两人有点多余，现在马上要走，看两人反而顺眼起来，跟两人亲热的打过招呼，进了店中坐好，过了一会沈李氏和周来福夫妻也来了，周来福今日还是第二日上班，他原来在另外一家，只是在这里做夜工，他担心这衣店做不久，但现在刘民有这衣店的业务慢慢稳定下来，他才下定决心到这里上班。沈李氏还是静静的坐到角落里去，她的桌子就在那里，桌面很宽，既可以整理衣服，也可以写字。
刘民有看人都到齐了，对大家道：“那今日我们还是跟往日一样，先开例会，沈娘子你把今日的货说一下。”
沈李氏拿出一个账册，她自己画了二维表格记录订货出货，不过老蔡脸上又阴下来，老蔡年纪大了点，看那个二维表格就头痛，老是学不会，而且这沈李氏也会算账，使得老蔡在店里多少有点危机感。
沈李氏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先是出货的，昨日已经整理好的衣服六件，连衣裙一件，风衣四件，披肩一件。”说罢看了周来福老婆一眼，送货一向都是她在送。
周来福老婆不吭声，刘民有只好说道：“那就请周家嫂子送一下。”
周来福老婆这才应了，反正不是刘民有安排的，她一般不理沈李氏，沈李氏也习惯了，自顾自的继续道：“然后是制衣的事，今日该完成三件风衣和一件披肩，昨日已经备好料，今日要做裁剪和缝制，整理的事照旧由我来做。”
沈李氏没有直接说要周来福做完，以免让人觉得她在主理一般，周来福倒是态度温和，他原本就是个热心肠，也不欺负人，爽快的答应了。
“第三是杂务，今日要备好明日六件衣服的料，还有库房中该补的，布料、棉芯、金箔、纽子、扣眼、革带、衣架、彩线和针，清出数字，跟蔡大哥预领些银子，到各家店补些回来。”
刘民有看老蔡和卢友也是闷着，又插进来道：“蔡账房和卢友办理此事。”老蔡和卢友才站起来答应了。“最后是账务，前几日外包的一百件胖袄还没给那几家付款，张大会昨日领走了衣服，还没消帐。今日的事就是这些了。”沈李氏轻轻结束了发言。
刘民有很欣赏沈李氏的才能，想让她当个副经理的角色，搞这个例会，让沈李氏来安排事情，希望建立起她的威望，现在看来效果很差，如果自己不说话，大家都不买她帐。刘民有也能理解，每日在家里挨揍的人，很难在单位建立起威信，连沈李氏自己也没有自信，从不争取什么，只是每日兢兢业业做事。
刘民有看沈李氏说完了，开口道：“那大家今日就紧着这些事，我再安排一件事，周兄今日要制一件内衣出来，明日我想看看效果，就请周兄今日辛苦一点。”
“应当的，今日事也不多，应当做得出来。”周来福客气的站起来回了话。
沈李氏在角落里脸一红，那内衣实在太小，刘民有画了个草图后，沈李氏都不好意思看，刘民有也很知趣的没问她意见，如果是平日的其他外衣，刘民有一般都要问问沈李氏，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
“还说一件事，我明日就要去山东，可能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啊！”沈李氏突然抬起头来，她突然听说这事，一时失态，竟然叫了出来。一屋子人都诧异的看过来，大家都还没说话呢，她就这么叫起来。
沈李氏连忙红着脸把头偏过去，也不敢再问，她在这里上班的时间是最放松的时间，虽然其他人有点排挤她，但比起在家里的气氛总好了许多，至少没人突然冲过来乱打，而且刘民有对她一直很照顾，她能感觉到一种尊重，衣店里面的事情她都认真去学，每次得到刘民有的称赞都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她现在每日都盼着走出那个家门，盼着走进这个店门，每天早上看到店门都有一种亲切。但她刚才听说刘民有要走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是种什么感觉。
“嗯。”刘民有干咳一声，继续道：“你们都知道陈新的事，我也要跟去，但这个衣店是要继续开的。”
众人一听都放下心来，只要衣店还在，大家至少有饭吃。
周来福问道：“东家你去多久？”刘民有眼角注意到沈李氏微微抬了抬头。
“开了春应当要回来一次。周兄以后还是别叫我东家，就按原来叫的就好。”
众人听说开春回来，便知道刘民有还要安排店中事务，都静静等他说话。
“店中事务，由周来福掌柜，也像今日这般每日例会。其他人还是按现在的分工，各自做事。”
周来福站起来推辞一番，说自己刚来，不适合管事，刘民有还是坚持，周来福才激动的接受了。他多年做裁缝，从未当过掌柜，难得有人赏识他，他对刘民有的知遇之恩颇为感激。
老蔡看周来福一个新来的当掌柜，心中不满，不过他不敢表露出来，他不怕这刘民有，但对陈新有点畏惧，他小心问道：“东家，你若是走了，每日收的银子怎办？”
“赵家小姐每两日来收一次，留下备货的银子，其他的就交给赵家小姐。”刘民有和陈新商量过，赵香是老蔡的老东家，而且这次处理丧事的时候表现很坚强，也有条理，应当能压得住老蔡。果然老蔡一听，知道两人还信不过他，更是失落。
刘民有想起陈新的安排，对老蔡道：“老蔡这边不光是衣店的事情，陈新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事安排你做，到时他自己跟你交代。”
店中几人都转头看向老蔡，他们都不知道那个更重要的事是什么，老蔡却一下就想到了是海贸采买和当财副，看来千户大人还是很看重自己的，跟千户大人那边比起来，这衣店中的一点工资实在不算什么，顿时感觉自己的档次比起其他几人高了不止一层，心中得意之下，抚着几根老鼠须洋洋得意的笑起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刘民有也不理他，又一一安排了冬季几个重要款式，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说到沈李氏，刘民有淡淡道：“周大哥你做出来的新款式，都要请沈家娘子看看，她提的意见一般都是有见地的。沈家娘子，你要多多协助周来福，他刚来，好多事情还不清。”
沈李氏也答应了，她还是没抬头，刚才那一下脸红得太厉害，现在还没退。
“大伙要精诚合作，这店子不光是我和陈新的，大家都好好做，等开春回来，要是赚得多，我会给大家多发奖金的。”
几人一听都来了精神，这衣店最吸引他们的就是有个所谓的奖金，只要衣店赚得多，自己也能分得多些，不象其他店子，都是那点月钱，所以他们在这兰花衣店的干劲都比原来足。
刘民有悄悄观察一下众人表情，只有老蔡不是太在乎，估计他是盼着出海赚一份大的，自然没看上衣店的奖金。
“咦。”刘民有突然反应过来，这老蔡平日在衣店拿工资，要做事的时候又被陈新调去了，自己相当于给陈新白养了一个手下。“这个混蛋，打的好主意啊。”
……
这个混蛋正恭恭敬敬的跪在正厅地上：“晚辈拜见赵夫人！”，陈新这次倒没有觉得多别扭，这赵夫人很温和，又是赵香的妈，总比跪那些所谓大人好。
“快起来吧！”赵夫人微笑看着陈新，她脸色比两月前好了不少，自从说定亲事后，赵香有了归宿，特别陈新答应第一个男孩姓赵，她似乎对生活又有了希望，所以连头发都又有一些变黑了。
“谢赵夫人！”陈新又磕了个头才站起来，披麻戴孝的赵香就陪在赵夫人旁边，她好久没看到陈新了，今日一见，心中十分的欢喜。
陈新忍住笑，一本正经的又对赵香行个礼：“见过小姐。”
赵香也还礼道：“千户大人万福。”说着对陈新吐吐舌头，旁边的菊香差点笑出来，赶忙捂着嘴。
赵夫人看不到背后的赵香，温和的道：“陈账房请坐。”她称呼陈新习惯了，还是按原来叫，陈新当然也不会在意。
陈新端端正正的坐了，他穿着一身青衿，头上戴了一张四方平定巾，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赵夫人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现在陈新又成了纳级千户，虽说军户听着不好听，但再差也是个五品，自己家里也不缺银子，有了这个官身就更风光了。
“夫人、小姐，在下今日是来辞行的。”
“啊！”赵香一听陈新又要走，忍不住叫出声来，赵夫人转过来盯她一眼，她赔上笑脸，赵夫人白她一下才转回去。
赵夫人转过来后也换上笑：“陈账房你可是要去威海？何急如此？”
“回夫人话，正是如此，眼下卫河还没全冻上，再晚点就走不成了。”
赵香插嘴道：“走不掉还好些。”
赵夫人这次倒没回头去看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说道：“男儿志在四方，岂是你一个小女子留得住，再说也是正事，哪有当了官不上任的。只要是不出远门，去哪儿都行。”
陈新知道她说的是去日本海贸，眼下确实是不去的，即便要去也不告诉她。他对赵夫人道：“晚辈正是要去上任，但开了春还是要回来，以后不会出远门，最多派其他人去一下。”
赵夫人听明白了他意思，派其他人去日本倒没关系，只要自己女儿不守寡就行，相通了这一点，她和颜悦色的对陈新道：“你也别怪我多事，实在是这么多年，只要他一说去那地方，我这心里就没日没夜的……”
她眼圈又红起来，陈新连忙劝解，赵夫人挥挥手，脸上还是很祥和：“眼下啊，我就盼着你和香儿明年成亲，给我赵家抱个孙子。”她念念不忘第一男孩要姓赵，她多年跟着赵东家这个海盗，作风也颇为大胆，话说得这样露骨，倒让赵香脸微微一红，在背后翘起了嘴巴。
陈新反正脸皮够厚，他都不记得这辈子有没有脸红过，听了点头道：“晚辈一定努力，早日让夫人抱上孙子。”
这下赵香彻底成了大红脸，菊香在旁边吃吃的笑出声来。赵夫人看陈新表了态，眼睛都笑眯起来。她满意的道：“陈账房此去威海，可还有什么为难事，需不需要我赵家帮衬的？”
“晚辈缺些银子。”屋子里的几人同时睁大了眼睛，一般也就是客气一下，这陈新还真敢开口。
赵夫人反而不以为意，点着头道：“好，绝不矫揉，象了香儿他爹，你需要多少银子？”
陈新算了一算，自己有一万九千两银子，眼下已经用了近千两，还计划了送温体仁几千两，至少要留一万两，海贸一船自己份额有两万多，至少还需要一万五的样子，于是开口道：“晚辈想借两万两。”
赵夫人闭上眼睛没说话，大家都静静的等她回答，过了一会她睁开眼睛，“香儿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张婆、菊香和另外一个丫鬟都走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赵夫人这才道：“借银子可以，我就香儿一个女儿，这家底迟早是你们的，但你要记住，你自己不能出海去倭国，我要请陈账房立誓。”
陈新认真的起了个毒誓，保证不再去倭国，他这个无神论者对此毫无压力，也根本没打算遵守，但他有时觉得，敬神明未必是件坏事，神明也未必就没有，但从小到大的唯物主义教育下来，他很难再彻底改变自己的思想。
“以后跟儿子还是说有神明算了。”陈新看着赵夫人听了誓言后放心的表情，这样一种对神明的敬畏，对道德感的形成其实有很大益处。
“那陈账房稍等。”赵夫人起身出了门，估计是去拿银票去了。
“嘿。”赵夫人刚从门口消失，赵香就朝陈新招手。
陈新赶忙走到她面前，赵香脸上的红晕都还没消完：“小人家，你现在可欠我家银子了，以后你听我的好不好？”
陈新为难道：“有道是欠债的是老大，我要是坏了规矩，太对不起人民了。”
赵香扑哧一笑：“哪里来的话，我家的事，关人民啥事，那人民在哪里你叫出来看看。”
“算了，这人民我听得多，也从来没见过，我刚才说的是不能对不起大明江山，原来不是就跟你讲过教化出于闺门嘛。”
赵香嘴巴翘起老高，她也知道要陈新听她的不太可能，不过陈新脾气看起来很好，从来没见过他稍稍生气，应当也是很好相处的。每次跟陈新说话心情都会好些，可惜这人又要走了。
“小人家，你多留两天好不，我们多说说话。”
陈新笑道：“船冻住就走不成了，要不今天晚上来陪你说话好不？”
“晚上我娘才不准哩。”
陈新回头看看门口，从袖子里面摸出一个纸筒和一根线，悄悄道：“你看你屋子里面靠外边墙壁有没有小孔，把线头伸出来就可以说话了。”
“这个东西能说话？”赵香将信将疑的拿了过去，“只有菊香住的外屋有个小洞，用柜子挡着的，还没小指头大，可怎么说话。”
“你到时记得把线头递出来，纸筒对着耳朵就是。”
正说着，赵夫人脚步声又传来，两人赶快分开站好。
“陈账房，你拿好银票。这四张都是天津取的。”赵夫人有低声跟陈新说了几张银票的密语，陈新一一记下了。
赵夫人说完后，对陈新道：“陈账房，你这一走便是数月，虽说我们都信得过你，但总是要定下名分好些，不如今晚便在这里办上两桌酒席，请你的亲友过来，把这亲事定下来。”
陈新知道这么大笔钱，就这样拿走是说不过去，反正自己也没有行骗的打算，爽快的道：“那我这就去通知他们，晚间就过来。”
“好，好。”赵夫人连连点头，看着陈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第十五章 新的开始
当天晚饭时，就在赵家院子二进中摆了两桌酒席，陈新比较亲近的人都来参加了，也包括二道街的总甲谭顺林，他知道陈新今非昔比，来做个见证正好拉近距离。陈新没有长辈在天津，赵夫人原本还有点疑虑，现在看总甲都来了，彻底放下心来，赵香只出来跟大家见了个面，就回了闺房。席间当然没人敢提起那个肖家花，于是主客尽欢，就算把亲事定下来了。
陈新喝得有点醉意，宵禁前跟众人一起告别出来，他和朱国斌先把醉醺醺的老蔡两父子送回立业坊，然后才回去二道街。刚到家，钟鼓楼的暮鼓就敲响了，陈新突然想起晚上约了赵香说话，居然忘了要宵禁这事，可话都说出去，不能失信，还是得去一趟，陈新转头看看院子里，今天因为吃定亲酒，大家都在这里。
“海狗子，你跟我走一趟。”陈新还是叫这个狗腿子，朱国斌代正刚以后都是正规的下属，不太好带着去看到自己的这种私事。
海狗子也不问去哪里，就跟着陈新出门，两人先到二道街药铺拍开门，随便买了一包治风寒的药，要是被巡夜的抓到，就说是出来买药，一般就会放过。然后往北出了井东坊，坊口的更铺今日正好是周世发值更，他看两人出门，过来道：“陈哥，现在还出门，不冷得慌。”
陈新看他更铺中烤着火，想起他也要一起去威海，正好问了周世发家里情况，这周世发也是滚刀肉，从来不留钱，二十多还没娶亲，他妈上个月过世了，只剩一个弟弟，也是成了家的，他便打算跟着陈新去威海。
陈新想想自己那个人事安排，就把他安排在身边做个警卫就是，这人在明军混过，别把那些坏习惯带到队伍里面去，先带在身边磨练一番再说。
“谢谢陈哥，我一定好好干，以后陈哥叫打谁就打谁，叫杀谁就杀谁。”周世发高兴的搓着手。
陈新一笑低声道：“世发你杀过人？”
周世发点点头：“这次去山海关，砍了几个逃兵的脑袋。”
陈新听他语气平淡，看来心里素质不错。勉励了几句后，周世发给他们开了坊门，陈新带着海狗子偷偷摸摸的上了外面大街。
好在北边坊口出来离文庙不远，两人一路小心翼翼，躲开了一个巡更的，摸进了俵物店后面的巷子。最近在下雪，天上都是阴云，晚上一点亮光都没有，大街上靠着积雪的白色还能分辨，进了巷子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海狗子掏出火折子想打，陈新拦住他道：“别打，这黑灯瞎火的，一点起来老远就能看到。”海狗子只好又放入怀中，两人摸着墙壁一路向前，估摸着到了三进的位置了，两人取了手套，在墙上仔细的摸索起来，看看有没有小洞。
费力的摸了好一会，陈新手都冻麻了，终于看到前面有一点点亮光，伸手摸过去，果然有个线头。
“妈也，终于找到了。”陈新把眼睛凑到洞口一看，还是一个木板，看来是等得不耐烦了，陈新先把线头拉出来一点，把手放到怀中捂热后，再慢慢把线头从纸筒底下小孔里穿了进来。
“喂，喂。”陈新对着纸筒叫了两声，没反应。
“狗子，拍墙壁。轻点，往那边点拍。”
海狗子拍了几下后，里面木板移开了，一个大眼睛凑在洞口看过来，还在说着话，洞口太小，墙又厚，陈新把耳朵贴在洞口也听不清，他只好把绳子连拉几下，终于感觉到那边也把绳子拉了两下，陈新对着纸筒又喂了一声。然后把耳朵凑到了纸筒上。
“咦，这里面真有声音。”纸筒里面传来菊香的声音。
陈新又对着纸筒道：“把线拉直点。”
片刻后，里面传来赵香清晰的声音，“拉直了。”
“听到了。”
“啊，好清楚啊，小人家，你那边弄了什么，怎么纸筒里面能有声音？”
陈新得意道：“我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物理学家，我发明了世界第一部电话。”
纸筒里面传来赵香的声音：“你这小人家古灵精怪的，一个纸筒也能吹成这样，什么电话，难道是给电母娘娘用的。”
陈新转头对海狗子道：“狗子，去巷口守着，等我出来。”
“哦！”陈新在漆黑中只听声音都能想象出海狗子的傻笑表情。
等海狗子走了，陈新才继续道：“娘子你就不懂了，雷公说话都像打雷，电母不用纸筒都能听见……”
“谁让你乱叫的，我现在可不是你娘子哦。”
“都定亲了，三生石上名字都写好了，还跑得掉啊。”
“小人家，你冷不冷。”
“你陪着就不冷。”
纸筒里面沉默了一下，赵香的声音幽幽传来：“你以后要好好对我，我好喜欢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一种久违的感觉袭上陈新的心头，似乎是多年前初恋的感受，自己找赵香或许有很多目的，但对这个小姑娘还是很喜欢。
“小女子，我会好好对你。”
陈新轻轻说道，然后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话筒中隐约的呼吸声，享受着奇异的寂静。天上的雪花又开始飘下，轻轻的落在陈新的身上，慢慢堆满了他的肩头……
……
“全体列队。”
朱国斌拿着名册，在船边站着，还是原来那个简易码头，附近这样的码头也不少，每年南方有部分粮食是通过遮洋船运到天津的，都是福船样式，所以附近有一些这类码头。
陈新站在一个箱子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他面前是整齐的五队纤夫，全都昂首挺胸站立，头发用网巾扎成一个发髻，所有人都修了发（注1），换上新的胖袄，一片青色，明军的胖袄是两面穿，里面为青色，外面红色，一般新兵都是用青色面，以区别于老兵。而且在天津也不那么惹眼。
这段时间朱国斌等人略加训练，这些纤夫已经有些样子，而旁边代正刚带的阳谷那群人就要差得多，歪东倒西的站着，傻傻的看着这边的队列。
刘民有先上了船，和张大会点过被褥粮食，也来到甲板看热闹。刘民有看着队列前陈新的背影，知道这个老朋友还是在争霸的路上前进着，他不可能听自己的，他有他的追求，读书时陈新就是意志十分坚定的人，绝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
但他这样不停的折腾，自己何时才能安生下来，刘民有下意识的看看天津方向，摸着怀中的一双手套，那是今日去店铺告别时，沈李氏乘人没看到时塞给他的，都是用做衣服剩下的碎料一片片缝起来的，也不知她做了多久，刘民有在心里叹口气。
朱国斌在陈新身边，恭敬的听陈新嘀咕一阵后，来到阳谷那群歪东倒西的人面前大声道：“现在重新编组，每小队十二人，原来各小队人员不动，阳谷这边点到名的出来。”
代正刚连忙让他们站好些，阳谷这些人有一半是完全的农民，这两日都忙着给他们清理个人卫生了，从没有训练过，张家湾纤夫一路到天津路上已经学了不少，所以看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黄元、蒋喆。”
“来了。”黄元两人站了出来。
朱国斌指着第一队道：“补到队尾。”
两人到队尾畏畏缩缩的站了，周围的张家湾纤夫扭着头看他们，陈新淡淡看着，一点点事就让队列中波动起来，毕竟还没强化训练过纪律，有现在的样子也不错了。
等到补齐了五个小队，这就是陈新规划的战兵了，总共是五个鸳鸯阵小队。陈新咳嗽一声开始训话：“我是威海卫百户陈新，记住你们身边的队友，从现在开始，吃饭，睡觉都要在一起。在船上随时可能安排你们做事情，你们自己想办法完成，若是没完成，全队都要处罚，你们五个小队是一个中队，我就是中队队正，这位朱国斌是训练官，负责你们平日的训练，另直领一个小队，卢传宗和代正刚为中队副，各领两个小队，其他的纪律，以后由朱国斌宣布。开始上船。”
队列中一阵嗡嗡声，大家都东张西望，很多人都担心这个处罚是什么，明军中有割耳朵、鼻子，杀头也不算什么稀奇。他们哪里知道陈新的纪律条款都还没制定好，每天正拼命翻纪效新书。
陈新也不解释，在跳板边站了，每个士兵经过身边，陈新就给他一个银锭，并勉励一句：“本月的饷银，好好干。”每个纤夫都跪下磕头。
陈新一路帮周少儿把铁锅背到天津，而且要求朱国斌代正刚等人都要帮助力弱者，纪律很重要，但不是全部，他很推崇普法战争时期的普鲁士军队，一开始就要在军队内部培养战友之情，好在这三个队长都是苦日子过来的，也没当过什么领导，都听话的帮助那些力弱者，人都不是傻子，谁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谁好，张家湾来的纤夫全都对陈新等人十分尊敬，都在庆幸来对了，遇到一个好东家。
每天都能吃饱饭，到天津后洗了澡，换上了全新的衣服，人人焕然一新，现在又领了银子，这都是做不得假的，刚才有点担心处罚的人也放下了担忧。
五队战兵上去之后，是匠户甲，说是一甲，其实只有五户，人有十几个，带头的是一个叫唐作向的，看起来象个老实的农民，他们都是天津的军匠，日子实在过不下去，邓柯山去一说，他们就答应了，而且急不可耐要走，因为不走就没银子拿。
陈新为安定人心，每人上船前都先发银子，免得在海上出些闹情绪的事情。匠户甲上去之后，就是剩下的阳谷来的人，还剩下十一人，原来都是单纯的农民，陈新暂时也把他们编作一队，打算先让他们做些后勤屯田的工作。
等到家眷都上船后，船上已经装了一百多人，这朱印船还是能装下，但就是挤了点，这次这艘船挂的是天津水师的军旗，是宋闻贤花几十两银子打通一个千总买的，实在比原来省多了。
两队二十四个纤夫，他们都是长期在运河的人，对这些看多了，都会一些，帮着用竹竿撑离了港口，驶入了已经漂着浮冰的卫河，来送行的老蔡、邓柯山等人在码头上纷纷抱拳，刘民有和陈新也拱手躬身，跟他们道别。
进入河道后，那些纤夫们在甲板上协助疤子等人拉起船帆，其他一些都拿着竹篙，准备推开那些大的冰块。
刘民有来到陈新身边道：“朱国斌不是战兵队正么，怎地又成了训练官了？”
陈新淡淡回道：“我想了一下，还是自己当队正，都分派下去了，我管什么。”
刘民有知道他不放心把军队交别人，看着甲板上忙忙碌碌的青色人影，问陈新：“你真舍得花银子，还给他们做新衣服。我那衣店这个月的利润也不够。”
陈新诧异道：“我不是让张大会到衣店把银子结了么。”
“结了的，我只是感慨养兵太贵。这次每人一套胖袄、一套内衬、一套短装、两条裤子、两双鞋子，光是穿戴的，每人就用去三两多。还没算你从张家湾过来的花销，好在船是自己的，不然啊，有得你用的。”
陈新深深吸口气：“这算什么，他们一个月还要一百多两银子的饷银，到了威海，建房、农具、种子、耕牛、兵器、铠甲、粮食，在在都要花钱。”
“那你还买那么多衣服，也不知道省着点。”
陈新一指面前的纤夫问道：“刘老板你看看他们，我刚在张家湾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如同我们看过的非洲难民，肮脏、呆滞、麻木、胆怯。你现在看看他们多了什么？”
“希望？”
“还有荣誉感，你别小看了这身漂亮的新衣服，这是他们最直观感受到的改变，是荣誉感的基础，形成现代军队之前，荣誉感是一支军队最可依赖的精神动力，超过牺牲精神、英勇精神和责任感，所以这钱花得值。”
“嘶，你一个办公室主任，怎么知道这些，这话是谁说的？”
“若米尼同志（注2）！”
“若米尼是谁？”
“拿破仑手下的一个将军，很强的军事理论家，他与克劳塞维茨并称为西方军事思想的两大权威。”
刘民有戏谑道：“那你就打算给他们买新衣服，就培养出一支善战的军队。”
陈新笑起来：“当然不止，这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我也懂得不多，还在学习中，到了威海慢慢摸索。”
“多学吧，哪天真到了战场上，就少拿人命交学费了。”
两人并肩站在舵楼上，看着天津城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
注1：不是剃头，是修发，古代头发长了也是可以剪短的，否则头发要长成几米长，但剃头令的性质就完全不同，这个不用解释了。
注2：若米尼，法国上将，主要的军事著作是《战争艺术概论》，他作为参与拿破仑多次战役的将军，几部作品是研究拿破仑军事思想最权威的著作。

第十六章 要好处
朱印船七日后到了登州，陈新和宋闻贤拜见过孙国桢，孙国桢果然一脸憔悴，不过他还是给了宋闻贤一个手札，是写给威海卫指挥使的，让他好生安置陈新。
估计是陈新的名气并未传到登州来，孙国桢并不知道他在倒阉党中那么卖力，不过就算知道了，他现在也不敢给陈新小鞋穿，魏忠贤已经上吊死了，各地阉党纷纷偃旗息鼓的，夹着尾巴做人。
陈新对着他时还是恭恭敬敬，崇祯收拾魏忠贤很快，但办理逆案很缓慢，孙国桢一日没定性，他就还是登莱巡抚，所以眼前该怎样还是得怎样。
钟道台也写了一封书信给威海卫指挥，他对京师形势知之不详，阉党倒台他略有些担忧，最近也准备派人去京师打听一番，这种时候就更可能用银子，因此他对陈新十分客气。
陈新提起要把老婆放在登州，钟道台更加满意，表示会派个丫鬟去帮忙照看。钟道台要派人监视，陈新早有预备，他说先放在宋闻贤家里，等宋闻贤帮忙买好院子，再麻烦钟道台派丫鬟。
陈新说完肖家花的事情，算是交代了人质，然后便问钟道台要些军资。
钟道台问道：“不知陈千户要些什么兵器，若是炮一类，就不必开口了，水师和东江镇都不够用。你船上那三门红夷小炮，要不是我压着，都还有人打主意。”
“这个下官知道，下官想要些刀枪和火药。”
钟道台松口气，海防道管着武库，这些东西他倒是一大堆。“那陈千户要些什么？”
陈新递过去一个单子，钟道台边看边念着，“胖袄两百、网靴两百、长刀三十、长枪三十、藤牌三十、腰刀三十、镋钯三十、弓二十、箭五千、铁甲……”
钟道台看完后抬头对陈新道：“弓和箭去威海卫要，铁甲没有，给你十件棉甲，胖袄和网靴也没有，其他都可以给你。”陈新反正是乱撒一网，能打多少鱼是多少鱼，钟道台把单子递给身后一个亲兵，吩咐亲兵去武库领取后送去福船，那福船陈新这次也打算开走，反正有了人质，钟道台也不理会。
安排了这事，钟道台无心再与陈新摆谈，端茶送客，陈新和宋闻贤出来，带了肖家花去宋闻贤家里，肖家花愣头愣脑的，一路问新房子咋样，宋闻贤对这位少奶奶住在自己家里十分抗拒，不过陈新再三请求，说是没时间买院子，宋闻贤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只盼着早些帮陈新买好院子，送走这位姑奶奶。
到宋闻贤家里后，宋闻贤叫来正妻和子女，一一见过陈新，他有一妻两妾，四个子女，最大的儿子都十六了，陈新初次来宋家，给每个小孩发了二两银子。宋家是二进的院子，肖家花安排在二进西边第三个厢房，大家都很满意，唯有肖家花不满意，一直在抱怨没住到正屋。
两人打算下午就走，疤子已经去召集附近的几个水手，好把福船开走。在宋家吃过午饭后便出门，宋闻贤带路往东进了一个巷子，来到一个院子前，敲开门后，王勇出现在眼前，陈新跟在宋闻贤背后进了院子。
王勇关好门后，脸色沉下来，对宋闻贤道：“宋先生，陈先生，你吩咐我留意韩斌，他果然不太对劲，上次回来后，每日酗酒赌钱，这几个月少说输了上千两银子，晚上都在眠春院嫖娘儿。”
宋闻贤他们一直担心这个韩斌，他人在登州，对朱印船这些事情又清楚，如果去海防道那里乱说，会惹出许多麻烦，他甚至有可能分出更多份子，以获取这个海贸的主导权，现在两个大人都是要用银子的时候，万一知道自己打劫过朱印船，没准要来敲诈一番。看韩斌现在的状态，也不是退隐江湖的样子，倒像一个不定时的炸弹。
宋闻贤阴阴的道：“这人实在难说会怎样，他有没有说过要做什么？”
王勇回忆了一下：“倒是没听到过。”
宋闻贤和陈新对望一眼，此人毕竟在船上多年，现在不过是吃喝嫖赌，如果干掉他，似乎说不过去，宋闻贤转头道：“王勇你平日把他盯紧些，要是有异动，就速速通知我，若我不在，就到威海找陈千户。”
“小人明白。”
……
宋闻贤和陈新一起回到水城，调来三队纤夫上了福船，疤子找来了王足贵等几人，他们见了陈新自有一番高兴，都是一起共过生死的，感情当然不同。
钟道台的亲兵很快送来了陈新要的冷兵器。长刀三十、旗抢十杆、长枪三十、圆牌三十、腰刀三十、镋钯三十、夹刀棍三十，铁尖扁担十把、解首刀十把、大斧五把、棉甲十、火药三百斤、生铁两千斤，除了藤牌换成了圆牌之外，其他都是按陈新的要求，陈新对明军的火器毫无信心，原来的福船有七八杆鸟铳，加上那个唐作相表示能制造火铳，所以他干脆一件火器都没要。
朱国斌安排三队纤夫挂帆，要求一刻钟内挂好，按陈新的吩咐，也不指导他们，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那三队人各自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试了几次，有两队终于把帆挂了起来，有一队则没挂起来，被集体罚做一百个俯卧撑。陈新注意到他们中间已经有一两个能拿主意的人，挂好帆后，大家也不耽搁，福船和朱印船陆续开出水门，进入渤海，向威海卫方向驶去。
朱国斌在旁边问陈新：“大人，要不要指定一个队长，好领头做事？”
陈新摇摇头，“还不是时候，到威海我自有安排。”
朱国斌知道陈新颇有主意，也不再劝说，看到满甲板的正规军武器，心痒难耐，迫不及待的挑了一队人，给他们发了兵器，一众纤夫没拿过兵器，新奇的拿在手上观看。
“大人，咱们没领狼筅，空出来的两个人是不是用刀棍？”朱国斌对鸳鸯阵有点研究，过来跟陈新商量。
陈新拿着把长刀在比划，这种是真正的长刀，刀刃长度超过五尺（1.6米），加护手和刀柄全长两米出头，刀刃并不宽，看起来像加长的戚家刀，重量二斤八两，“刀棍不是骑兵用的嘛，咱也没有马头可打，暂时不用，狼筅也不要，又大又长不方便，换成长枪，咱们去的威海周围山多，暂时还是长枪、长刀管用些。”说着把长刀递给朱国斌看。
朱国斌把刀接过，熟练的比划两下，很有杀气。戚继光到蓟镇练兵后，对鸳鸯阵做了修改，有过多次变动，所以陈新所看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中是不同的，戚继光最后将冷热兵器编制完全分开，作战时配合使用，与同时代欧洲的步兵编组思路有所类似，使用冷兵器的称为杀手队，采用鸳鸯阵型，取消了南方鸳鸯阵中的枪棍、长刀、鸟铳。加入了大棒和长枪，因为北方不产竹子，所以狼筅有时也用长枪替代，大棒和长枪都是为了更好克制北方游牧骑兵，长枪及远，大棒用来敲打马头马脸，或是对付重甲难透的敌人，骑营用的大棒不便双手挥击，在前面加了刀片，就是现在船上的夹刀棍，陈新觉得可以拿来试试，所以也要了一些。
陈新目前要去的威海主要是山地，陈新今日跟钟道台打听了一下，威海周边的山贼和土匪不少，这些人只有少量的马，别说重甲了，可能连衣服也未必穿得整齐，所以还是长刀更有威慑力一些。
朱国斌将第一队兵在甲板上排好，第一排是两个圆牌兵，各配腰刀一把，圆牌一面。第二排两个长枪兵，第三排同样两个长枪兵，第四排两个镗钯手，最后两名长刀手，朱国斌现在只是试一下，因为小队队正和伍长都没定，所以还不能定下正式的阵型。
队正一般配旗枪和腰刀，直领一个火兵，火兵属于煮饭打杂的，每个战兵都可以对他呼来唤去，陈新对这个火兵角色比较纠结，火兵使用一个铁尖扁担，可以多挑些补给，减少主战兵员的体力消耗，但陈新觉得如果是近距离的内线作战，完全可以不要这个火兵，如果是外线作战，一个火兵也多拿不了多少补给，似乎浪费了一个兵员。
陈新当初帮助周少儿背铁锅，不光是收买人心，他希望在军队中培养士兵和军官的友爱。这个火兵角色的存在使得队伍中有了一个二等人，与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但是想来想去，戚爷爷打了几十年的仗，设定出来的编制，自己这个半罐水不要自作聪明的好，有点不情愿的保留了下来。
“周世发，以前的钱副将用的什么编制。”陈新问身边的周世发，想征求些意见，这人当过家丁，也砍过人脑袋，陈新就带在身边做警卫，另外从纤夫中挑选了一个比较强壮的，叫聂洪，加上海狗子和张大会，总共四个亲兵。
“大人，钱副将手下兵额是三千多，吃了一半的空饷，养了三百个家丁，大部分家丁有马，不过没有什么编制，习惯用啥兵器就是啥兵器，剩下那一半兵，月饷也是克扣过的，勉强吃得饱饭，要是打仗的话，就得靠我们这些家丁了。”
陈新奇怪道：“那上次征调你们去山海关，钱副将怎生凑得齐人？”
“路上抓些乞丐流民就是了，或者出发前找些地痞游手，到了点过人数就算，以前邓柯山都来点过两次卯。”
“嗯。”陈新点点头，这样的队伍打得过建奴才怪，自己眼下这个鸳鸯阵的编制缺少远程打击力量，他打算把朱国斌那一队全部变为火铳兵，自己队伍中能射箭的只有朱国斌和周世发，培养一个弓手至少要半年，熟练的起码两三年，而且身高臂长和力量都有要求，自己可没精力去培训，所以火枪兵是必须要的，一到威海就要让匠户开始做火枪。
陈新心中最重要的对手是后金，这些鞑子在大明的民间几乎是威名赫赫，光凭名声就能吓跑一半，看到辫子再吓跑一半。他想起朱国斌是辽东来的，转头问他。
“国斌，你以前在辽东当的什么兵？你看过鞑子打仗没？”陈新还是第一次问起朱国斌的出身，朱国斌显然是当过职业军人，而且还识字，以前在海船上，大家身世都不清不楚，不太好问，现在朱国斌愿意当自己的属下，自然可以问了。
“大人，属下参加过辽沈之战，属下当时是夜不收伍长，所在的军伍离浙兵不过十余里，属下到过离浑河战场几里的地方。我到的时候，川兵已经从北岸退回。”
陈新动容道：“国斌竟然目睹过浑河血战，当时情形如何？”
朱国斌露出回忆的神情：“鞑子打仗军容严整，士卒悍不畏死，当时浙兵枪炮震天，鞑子以游骑在外围游走，引诱浙兵射击，到浙兵火药耗尽，建奴四面围击，箭如飞蝗，冲阵时重甲长兵在前，轻甲短兵在后，领催和白甲押阵，号令森严，无一退缩，破阵之后浙兵和川兵仍是死战，作战之坚韧，不输于鞑子，他们是我见过最好的大明军队，每次想起，就觉得对不住他们……”
朱国斌停下不再说，陈新对浑河血战有些了解，因为明朝廷刻意的宣扬，民间也流传甚广，只是没想到自己身边能有一个见证者。陈新听着这个旁观者的讲述，心中沉甸甸的，辽沈之战前，谁能想得到沈阳竟然一天都守不住，浙兵和石柱兵是大明的精兵，名声在外，竟然也全军覆没，对明军的士气打击非常之大，在上升时期的建奴战力果然强悍。
陈新又好奇道：“那后来呢？国斌你又是如何脱险的？”
“浙兵和川兵覆灭，大家都吓破了胆，将官带头逃跑，属下所在军伍溃散，属下虽有心杀敌，却也不愿白白送死，抢了两匹马先回了辽南老家，回去的时候家人都跑不见了，找了些时日也没找到，没想到各处墩堡很快就投降建奴，我想去辽西时已经走不通了，便与几个人做了个木筏出海，想到登州来，半路浪大，木筏坏了，其他人都死在海里，我抱了根木头，被赵东家救起来，然后，大人你就知道了。”
陈新点点头，每个辽东逃出来的人，背后都是一段血泪史，不愿做奴隶而漂海出来的人不计其数，死在海中也是不计其数，光是逃到鸭绿江边，不愿为奴投江而死的义民就有两万多人。
朱国斌最后叹道：“也不知道我家里人后来怎样了，跑掉了没有。”
“放心，咱们总有打回去那一天。”
朱国斌遥望着北方辽东的方向，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当然，建奴不过数万兵马，我大明一时不利，总有一天能灭了他们。”
陈新则长长出口气，这时的人恐怕没人会认为建奴能定鼎中原，因为后金一贯表现得更象是有组织的马贼，实情也确实如此，如果不是大明被内乱耗尽了力量，这帮野蛮人也不可能有机会。
陈新随后几日便带着几人在甲板上演练武器和阵型，一边操练那三小队战兵，第五天上午，两艘船经过刘公岛，来到了威海卫城。

第十七章 威海卫
威海卫，在登州府宁海州文登县境内，离登州三百二十里，设立于洪武三十一年，将文登县辛汪都三里东北近海处划出，取“威震海疆”之意，得名威海，算是较晚的一批卫所，下辖左前后三个千户所，只有三千多人，远少于一般卫所的五千六百人，永乐元年修建卫城，城周六里十八步，高三丈，宽两丈，护城河宽一丈五尺，深八尺，规格比起蓟州和天津就小了许多。
一艘福船和一艘朱印船绕过青岛、黑岛，停靠在威海卫城外码头上，宋闻贤、陈新刘民有等人下船后经过较场，大摇大摆进了城，一路所见的士兵几乎就不叫士兵，没有一个穿着整齐的衣服，后世的乞丐都比他们穿得好，歪歪扭扭的拿了把缨枪或镗钯，缩着手脚躲在城门背风的地方吗，街上有些店铺，行人稀少，一副冷清模样。进城后刘民有就带了几个士兵去买粮食，作为开拓阶段的口粮。陈新和宋闻贤则直接去威海卫指挥使官署。
因为现在是到登莱巡抚管辖的卫所，宋闻贤手执巡抚的手札，下来就是领导，陈新便只能暂时充当下属，落后半步在宋闻贤身后，到了东街的威海卫指挥官署。
一名挂着鼻涕脏兮兮的卫兵上来盘问，宋闻贤拿起架子，看都不看那卫兵：“我乃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登莱东江孙大人属下参随，此来有重要公务，叫你们指挥使出来。”
鼻涕小兵一听是登莱巡抚的亲随，惊得张开嘴，那两筒鼻涕差点滑进嘴里，他马上用力一吸，把鼻涕又回收进了鼻腔，然后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官署，不一会叫出来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人来。他一见宋闻贤就作揖打躬的行起礼来。
“这位不是宋先生嘛，先生还记得下官否，下官是威海卫指挥同知王元正，两年前前往拜会李大人，便是先生接洽的。”
宋闻贤看了半天，没想起来，这些卫所官人太多，有些几年才来一次，随口道：“原来是王大人。”
王元正连忙把两人让进去，进了二堂后，请宋闻贤坐了上位，殷勤的安排人端来茶水，陈新知道官场规矩，虽然自己有后台，但王元正毕竟是同知，比自己高了好几级，在右侧下首坐了。
宋闻贤喝口茶后，问那王元正：“王大人，我此来有一封孙大人手书，要亲自交给杨指挥使，不知杨大人何在。”
王元正一听有巡抚大人手书，连忙道：“方才已经派人去请了，杨大人这几日身体不适，一直在调息。”
这些卫所官平日事情不多，不来上班也是正常，连这个王元正也是一身常服，可见平日上直多随意，据宋闻贤打听的消息，威海卫下面实授的，除了掌印指挥杨云浓之外，还有两个同知和四个指挥佥事，分理屯田、验军、营操、巡捕、漕运、备御、出哨、入卫、戍守、军器诸杂务，平日各司其职，到了明末的时候，营操戍守之类早已停了，军户都是农民。
王同知态度恭敬，宋闻贤也只好等着，他闲着无事，问王元正道：“上次一见已隔两年，不知同知大人在威海卫现在分理何事。”
王元正站起来回道：“下官分理屯田和漕运。”
“嗯，海上来的粮船眼下倒不多了，那王大人的事务，主要便是屯田了。”
“宋先生明鉴，江南来的遮洋船确实不多，每年不过运三万多石，一般也不在威海停靠，若是遇到飓风，才在庙前海口暂避，一向事也不多。倒是屯田事务繁杂，下官日日皆是这类事务缠身，少了时间去拜会登州各位大人。”
宋闻贤看了陈新一眼，陈新对他微微点一下头，宋闻贤会意后对王元正介绍道：“王大人，这位陈新便是上次垛集的军户，宁锦之战截杀建奴细作，因功升为百户，巡抚大人十分赏识，做主让他纳级为千户，以后便要安置在威海卫。”宋闻贤现在代表巡抚衙门，也不说要王元正关照的话，他有巡抚的手书，言语中再把陈新抬高一些，王元正便知道该怎么做。
威海卫出具过陈新的纳级文书，王元正知道这人是钟道台安置的，现在巡抚大人也写了手书，背景很雄厚了，他也不顾官场体统，站起身来对陈新一躬身道：“原来是陈千户，日后屯田上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下官定当尽力筹措。”
陈新还是按官场规矩，跪下对王元正道：“下官初来咋到，许多不明之处，还请王大人多多指点。”
王元正看陈新不因为有后台就摆架子，放下心来，威海卫上面的婆婆一大堆，都是得罪不起的，很多人有亲眷在这里经商，平日闹出事来也让他们这些小官头痛，看这陈新倒是斯文识理的样子。
王元正亲手扶起陈新，客气的道：“陈千户此来有多少人手需安置？”
“下官带来一百余人，多是壮男壮妇，想把他们都垛集为军户，请大人分置些田土，也好让他们早日开始屯田。”
王元正一脸为难，他没想到这个实授百户居然真带来了一百多人，按明初的定制，每户是五十亩，一百人便是五千亩，但卫所好点的田地早已被侵吞一空，他自己便占了一千多亩，军户大多已经变成各官的佃户。
宋闻贤在一边提醒道：“孙大人的意思，陈千户在海上截杀过建奴细作，日后这附近海上巡查也是要做的，需安置一个靠海的墩堡。”
他把孙大人一抬出来，王元正心头发紧，只好道：“下官尽力便是，一会杨指挥使到了，下官再与杨大人商议，无论如何要拨些田土出来。”
陈新知道要乘着这机会多要东西，否则宋闻贤过几日一走，这些人便要找无数理由推搪自己，田土他还是想要一些，总能收些粮食补贴一下。
正在这时，后堂转出一个身穿红色武官服的胖子，胸前一个豹形补子，脑袋圆嘟嘟的，身上官服把官服也撑得圆圆的，如同一个大球上顶了一个小球，丝毫没有军户的穷困瘦弱模样。
他一看到宋闻贤，满面的亲热，堆起一脸肥肉，边走边拱着手上来道：“宋先生大驾，弊署蓬荜生辉，怎生不早些通知下官一声，也好亲自在码头迎接，结果累的先生在此久候，失礼失礼。”
陈新看着这胖子，三品的武官，看他也没先和王元正打招呼，多半就该是掌印指挥了。
果然，宋闻贤也不拿架子了，站起来回礼，笑着道：“杨大人心宽体胖，比上次更见富态了，听说又纳了两房小妾，前些日子才得知，没及到场恭贺，在下失礼才是。”
这人便是威海卫掌印指挥杨云浓，看他这副样子，平日油水应当很是不少，这毕竟是一卫的首官，陈新再有背景，也要尊重这个现管，立即跪着见了礼。
杨云浓三步并作一步，以不符合他体型的速度一把抬着陈新的双臂：“快快请起，这位就该是勇擒建奴细作的陈千户了，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看这雄壮之态，要说巡抚大人怎地是巡抚大人，这看人的眼光就不是我等可比。”
他几句话，既捧了巡抚大人，又捧了宋闻贤和陈新，不管领导在不在场，都要抓住一切机会拍马屁，此人看来深得官场之道，而且记心非常之好，陈新在心中已把他定义为官场老油条。
卫所的掌印指挥是在卫所有资格的指挥使、同知、指挥佥事中挑选，每五年重新考绩一次，原来是山东都司府考核，现在就是登莱巡抚和海防道，考绩也是他们的重要收入来源，孙大人考绩完下面的人，自己也要拿着银子去京察，银子又得往上面送，所以考绩只是名义，银子和为人才是最重要的，只看这杨云浓的待人接物，便比王元正高出两个档次，他当掌印指挥实至名归。
宋闻贤呵呵笑着，还了一个马屁：“孙大人的眼光自然不用说，他对杨指挥使也是很看重的，由此可见杨大人也是难得的国之干才。”
两人同时哈哈一笑，再互相吹捧两句后，宋闻贤言归正传，拿出孙巡抚和钟道台的手札和书信，递给了杨云浓，杨云浓接过后双手高举，跪在地上拜了一拜才把书信小心的拆开。
陈新自然知道书信里面不外乎是赞扬自己的，然后要杨云浓酌情安置，虽然不会说什么优待的话，但专门写来信件就是表明了态度了。杨云浓恭敬地看完书信，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把书信再小心的装好，双手放在茶几上，才抬头看着宋闻贤，“两位大人在信中都一致称赞陈千户，下官这心里真是感激啊，两位大人能把这么强干的虎将派来威海卫，实在是下官之幸。”
陈新连忙客气一番，这位上官看来也不好对付，书信和口信都带到了，他满口赞扬，没一句有用的。陈新不好说话，宋闻贤当然不容这位大人打哈哈，直入主题道：“方才在下跟王大人也说过，陈千户和他的手下都是海上雄兵，两位大人把陈千户安置于此，并非有何私心，实在是为防建奴细作浮海而来，在我大明腹地兴风作浪，这层意思杨大人应当是懂的。如何安置好陈千户和他的手下，便关系到这海上巡防的实效。”
“还是宋先生说得透彻，下官必定安置好。”杨云浓小眼睛转动几下，他其实没太明白两位大人安插陈新的意图，捉建奴细作的理由只是骗小孩子的，这威海卫又非要地，况且现在辽东沿岸小岛都在东江镇控制下，建奴又没吃饱了撑着，跑来威海干什么，他最后估计是江南海运粮船的夹带太多，两位大人要来分一杯羹。
那王元正乘机过来说了陈新的情况，杨云浓还是一副平和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心思。
杨云浓看着陈新问道：“陈千户既然是海上巡查，那便一定要靠海安置，以便停泊船只，我威海卫有几处良港，两处面朝辽海，两处面朝东海，看陈千户愿选何处？”
“下官职责是巡海防奴，便朝辽海一方好了。”威海卫城便面朝东海，若是在这附近就不太方便，北方的海岸和卫城稍远，中间又有两座山，位置更好一些。况且威海卫城前面锚地的避风性能一般，虽然有刘公岛作为屏障，但从南北两个自然水道过来的东风和东北风无法躲避，且受东海波浪影响较大。所以陈新选择面向辽海一方的锚地。
杨云浓与王元正商议后对陈新道：“向辽海有两处不错的港口，一处叫石岛港，一处叫麻子港，离卫城大致十里。只是这住所和田土……”杨云浓也露出些为难的神色，田土实在没多余的。
宋闻贤皱起眉头：“陈千户是实授百户，孙大人是再三叮嘱，不可寒了天下义民之心，杨指挥使无论如何要拨些人口，另外若是无住所和耕地，这一百多人如何安生。”
杨云浓忙解释道：“宋先生，眼下军户逃籍甚多，上次办了纳级文书之后，我多方腾挪，也只能分出二十户，北边那两处港口附近田土出产甚少，倒是也能分出一两千亩来，就是怕收成少了，不如陈千户的意，不过这两处出海，鱼利颇丰。”
“哦。”宋闻贤眉头稍稍舒展一点，做戏做得差不多了，他跟陈新对一对眼色，“既然是条件所限，也怪不得杨大人，住所可以自己造，不过此处少了田地收成，还请杨大人酌情减少些分派。”
杨云浓知道宋闻贤意思了，只差一点就可以把这事办妥，反正这些人是多出来的，又有这么强的后台，他也没想从陈新身上捞到多少好处，“下官省得，那春税秋粮就不来扰陈千户了。”
宋闻贤补充道：“陈兄弟人手不够，这春秋两季的班军……”
杨指挥使爽快道：“也不扰陈千户。”他表面上爽快，其实心中还是心痛，每年威海卫出的两季班军也是让他烦恼的事情，山东处于内地，一向就不是九边的镇戍制，战兵很少，但朝廷并不打算让山东无所事事，每年春秋两季，就要山东各卫所派出班军到蓟镇，这些人都打不了杖，主要去打杂的，宁锦防线修乌龟壳那些苦力基本就是这些班军，饷银很少，路上的粮食还得自己负责，是山东各卫所的沉重负担。宋闻贤这个老麻雀用田地把自己堵死了，不但要忍痛放弃这百十号人手，反而还要搭进去二十户。
宋闻贤和陈新来之前商量过，陈新眼下官职低，人手少，能捞点地就种，没有地就把负担减少，能多点时间练兵和搞海贸，特别是这个班军，一定要推掉，好不容易招来的人，岂能拿去做苦力。
宋闻贤看事情如此了结，也算不错，当下浮起笑脸道：“那就烦请杨大人早日发下田契，拨些耕牛农具，这些人也就安心了。”
杨云浓知道躲不过，这些农具反正不是他私人的，给一些也无妨，他转头就把这事推给了王元正，大声吩咐道：“王大人你分理屯田，陈千户所需耕牛种子农具，你要全力筹措，不可误了他们耕种。”
“这……下官遵命。”

第十八章 我的地盘
当晚杨大人在望翠酒楼给两人接风，望翠酒楼在城西南角的荷花池旁边，陈新所在的三楼窗口可以看到威海西北城墙上著名的环翠楼（现在还在），往北可见到松顶山和雕窝山，杨大人告诉他，这是威海最好的酒楼，若是夏日来，可以远观林木苍翠的松顶山，也可近观满池荷花盛开。
陈新按着官场规矩，还是包了一份二十两银子见面礼送给杨大人，两名指挥同知十两，除了王元正外，另一个姓蒋，四个指挥佥事，每人送了五两。见面礼是大家都认可的潜规则，几名大人也不推辞，拿了银子后，看陈新顺眼了许多。
陈新第一次参加这种官场饮宴，因为宋闻贤没有官身，所以规格应该还算比较低的，这次就不是一个大桌子了，每人一个小桌，每样菜都是单独一份，这一顿公款吃喝用掉三两银子，陈新现在虽然是有钱人，但也从来没吃过这么贵的饭席，屋内用上好的木炭升起炭火，温暖如春，又请来两个戏子唱起陈新听不懂的戏曲，一边饮酒吃菜，陈新想起那些在城门避风的军户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陈新和宋闻贤当晚在城中歇息，第二日一早，那王元正便跟两人一起登船，又往北绕过松顶山和雕窝山，直走到下午，才来到了将安置他们的麻子港，陈新站在王元正身旁，认真的看着周围形势，整个湾区象一个耳朵形状，北方如喇叭状面向辽海，其他三面都是陆地，海岸除了东南面是沙滩外，其他地方都是岩石，东面有突出入海的一片陆地，上面还有一座小山，西南面也有一座小山。一般飓风都是自东或南而来，这处地方避风比威海卫锚地优越，但湾口没有阻挡，避浪性要差。
“宋先生，陈千户，此处便是麻子港。”王元正一指西南边那个小山，“那处山便是麻子山，这港也是由此得名，南边那条河名钦村河，河边那个墩堡便是麻子墩。”
陈新远远望过去，那麻子墩离钦村河大概几十米远，外面包了墩墙，看不到里面情形，墩外沿河两边有一些翻过的田地，也不知是不是要分给自己的。
王元正接着道：“陈千户，指挥大人免了你们的税粮劳役，分给你们的田地，就在东边那个山下，至于你们的住处，可以自己在湾区择一合适的地方。”
陈新和刘民有等人商议一阵，选择了东边小山脚下，那处离他们的田土很近，海岸都是岩石，应该能找到停泊的地方，山上树木较多，砍木头造房子更容易一些，以后也可以在那里打柴。
当下两艘船便放下三艘柴水船，疤子和王足贵等人都是老水手，划着桨拿着竹篙，一路往东边海岸划去，一路用长竹篙探着水深，来回跑了两圈，找到了几处可供福船停泊的岸沿，登上去两个纤夫守在岸边，三艘柴水船返回大船边上，福船已经降了帆，柴水船扔去绳索，捆在桅杆上，等福船起了锚，几艘小船又掉头，小船上的人一起划桨，拖着福船往岸边划去，到了近岸处小船解开绳索，划桨的人先登了岸，拉着福船缓缓接近岸壁，福船甲板上的人用竹篙抵着岩石，调整了好一会，总算把福船安稳的停在了岸旁。
刘民有看到如此费力，对陈新道：“咱们得赶快修个码头才是，不然每次停船都要这么多人，还有以后打渔的渔船也不好停靠。”
“确实。”陈新说完就从放下的跳板摇晃着下了船，站上了属于他的地盘。
王元正扶着朱国斌过了跳板，跟两人告个罪，便往麻子墩赶去，他要去叫来麻子墩这里驻守的百户和左千户所千户，好当面说清楚情形。
五队士兵陆续下船，按各小队排好后，都在打量他们的新家，岸边地形平坦，离海边不远便是田地，上冻之后一片萧索。卢驴子跑过去看了一圈，回来对陈新道：“大人，分给我们的地都是抛荒地，怕是明年也收不了多少粮。”
陈新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难怪杨云浓如此大方的给自己一千亩，感情全部都是抛荒地，不过他也不靠这点田，好的军田要么被军官吞了，要么就被缙绅霸占，自己一个百户哪能有份。
刘民有被陈新安排管民事，听了不由有点焦急，对卢驴子和代正刚道：“你们都是务过农的，眼下还能不能抓紧时间”
两人同时摇头：“刘先生，今年早过了农时，而且田地都冻硬了，只有开春再想办法肥地了。”
刘民有听了略微奇怪，他有一个同学是威海的，听说冬季并不太冷，周围又都是海洋，为何明朝时候会这么冷，摇摇头对陈新低声道：“千户同志，咱们可得多花不少银子了，至少半年没有收成，听他两这意思，一两年也只能是低产。咱们近百号人，男的每日定两斤粮，女的和小孩一斤，每月要四十几石粮食。”
陈新眼下倒不缺这点钱，不过粮食在明末可是比钱还重要，以后是一定要争的，现在初来咋到，还是低调些。陈新换个话题：“咱们到底有多少女人和小孩？”
“张家湾来的纤夫五十人，女人六个，小孩七个，阳谷来的男人二十一个，女人两个，小孩三个，匠户五户，男的五个，女人五个，小孩九个，加上咱们原来的和登州的几个水手，总共是男子八十九人，女人十三个，小孩十九个，嗯，还加王带喜，小孩二十个。陈主任，你手下总共有一百二十一人。”
陈新一笑，对刘民有道：“阳谷剩下十一个男的，这些人暂时不训练，还有分拨的二十户军户，挑选剩下的都交给你安排，以民事为主，其他五队战兵修好住所后就主要训练。农忙的时候如果要调人，你再跟我说。”
“那些女人和小孩呢？”
“女人当男人用，小孩当女人用，也给你管理。”
刘民有暗地抹把汗，他也从来没干过民事，只有见招拆招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修住所和囤积粮食，开春后种地，自己只要抓住这两样主线就好。
陈新叫过代正刚，让他带他那两队人拿上斧头，去东边那个小山，砍些树木回来，先搭几个大窝棚。
代正刚带领着两队士兵离开，往山上走去，在树林边缘停下来，开始砍树，陈新收回目光，正好王元正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陈千户，这位是左千户所曾千户，这是麻子墩百户巩平康。”王元正一见面就跟陈新介绍，这曾千户穿了一身旧的千户官服，干瘦干瘦的，说起来是陈新正经的顶头上司，不过更顶头的上司现在都拿陈新没法，别说这个破千户了。
陈新按官场礼节跟曾千户见了礼，再看那百户，就更不象样子，没有官服不说，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两只鞋子都不同，鞋背上还有几个大洞，这样的百户官，没有资格捞好处，禄米也拿不到，看着就跟老农一般德行，卫所糜烂可见一斑。
这百户叫巩平康，四十来岁的人看着有六十岁，陈新好歹是纳级千户，他唯唯诺诺的跟陈新见礼，看着陈新身后手执兵器整齐列队的三队纤夫，没有了半点地头蛇的劲头，反倒担心这个新邻居欺凌自己的麻子墩。
不光是他，那王元正和曾千户看了陈新的人马，也觉得心惊，大部分都是成年男子，队列整齐，很有气势，似乎比指挥使的那二十个家丁还强些，而且又有巡抚大人作后台，遇到这么个属下以后还不知好不好相处。
陈新带上职业的笑容，丝毫不摆架子的对那巩百户道：“巩百户辛苦，日后我等便是邻居，互相要多多走动。”
“该当，该当。”巩百户看陈新一脸平和，放下心来。
“千户大人、巩百户，我此来威海，乃是奉巡抚大人将令，巡防海疆，严查建奴细作，是要长久驻扎的，眼下最紧要先修个住处，只是物资还缺不少。”
曾千户和巩百户一听，以为要打秋风来了，但同知大人在旁边，两人都不敢直接拒绝，脸立马黑了下来。
陈新继续道：“我打算向两位买些木料、茅草、麦秆、柴火，不知有没有。如果有原来帮忙的，我每天提供两顿吃食。”
“啊，当然有，麦秆和柴火都有。”两人一听是给银子的，脸上立即就多云转晴，这些军户家中都有些茅草和麦秆，用来御寒或冬日烧火，平时分文不值，只要能卖钱哪有不愿的，冬天军户也都没什么事，能出来吃个饱饭谁不愿意。
陈新也不在乎这点银子，现在最重要赶快把陆地上的窝棚搭好，否则人都住在船上，拥挤不堪，有些没坐过船的已经很虚弱，久了容易发生疾病。
“那现在就可以叫他们挑来卖，麦梗柴火每十斤给五厘银子，木料拿来看了好坏再定价。”
巩百户转身就跑，丝毫没有刚才的疲态，那麻子墩离此一里多路，他一溜烟跑回去，不一会一群人就冲出墩墙，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背上背了比人还高的麦秆，还有抬木头背柴火的，赶集一般往这边赶来，一个比一个走得快，生怕人家收够了就不买了，如同参加奥运会竞走比赛。
刘民有对陈新一竖拇指，这样很快就能搭建起违章建筑，大家就可以先从船上下来。不过似乎价格太低了些，他悄悄对陈新道：“剥削是不是太严重了。”
陈新嘿嘿一笑：“你看他们那急切的样，绝对不严重。”
几个十多岁的小孩跑的最快，全是光脚，有两个更是连裤子都没有，跑到跟前了又不知道找谁，隔着二三十步傻站着，那巩百户毕竟年纪大，自己也背了麦秆，现在还在队伍尾巴上喘气。
刘民有带着阳谷剩下那十一人，招呼那些小孩过来，陈新让自己的几个亲兵去维持秩序，把那些军户排成一列。
后面的走得慢的大婶大妈大爷们陆续赶到，看到前面的交了麦秆，马上领了银子，叽叽喳喳的谈论起来，大家一边讨论着，一边打量那些新来的人，特别是那个高大的千户，同知大人在他面前倒象个下级，军户都有点糊涂了，到底谁官大。
刘民有也在打量这些军户，十足的叫花子，脏不用说，衣服破烂不堪，补丁盖补丁，大部分光脚，有些小孩裤子都没有，跑着的时候还好，现在一停下来，都在发抖。
阳谷来的那十一个人，刘民有把他们编为后勤队，此时正在收麦秆和柴火，他们也没有称，但他们都是年年要交粮的，经验丰富，直接用手提一下，就大致能估出来重量，刘民有总共才付了二两多银子，就收起一大堆近五千斤麦秆柴火，他看着那些军户欣喜的表情，突然觉得银子更值钱了。

第十九章 推举
由于麻子墩群众的大力支持，天黑前搭好了三个窝棚，那些坐船后不适应的人终于可以不住船上，但由于地面太硬，无法做成地窝子，窝棚四面漏风，刘民有只好让人点起篝火取暖，其他人还是住在船上，总算过了第一夜。
第二日热情的麻子墩人民又来到这里，看他们还需要买什么东西，陈新从天津出发时购买了一百石粮食作为压舱石，在窝棚前支起大锅煮起粥，宣布干活的就可以吃一顿，于是当天又有上百名麻子墩人民过来帮忙，两百多人一起动手，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搭好了二十多个窝棚，又运了些石块在周围挡风，五个战兵队各一个大窝棚，成了家的，每家一个小窝棚，刘民有和陈新各一个小窝棚，宋闻贤则宁愿住在船上。
刘民有特别要求建了一个最大的窝棚，作为小孩和士兵识字的学堂，让匠户甲做了些厚木板摆成长条桌子，一个农民工幼儿园有了雏形。
窝棚只能作为暂时住所，陈新的计划是要修成砖瓦房，外面还要加堡墙，刘民有到麻子墩参观学习了一下，里面百多户人，居然只有一户砖房，其他都是泥胚墙的草屋，其实明代的北方大多是草屋，连京师都还有不少，两人去过的蓟州和天津等地，还算是城市，也是草屋和瓦房掺杂，一旦发生火灾就会损失惨重。所以陈新坚持修砖瓦房，他认为良好的住房条件也是荣誉感的一部分。
在威海这样的乡下地方，只有卫城里面有少量砖瓦房，麻子墩只有一户人家有瓦房，便是王元正的老丈人。墩里面环境脏乱差得难以想象，刘民有参观后大失所望，对他的市镇规划没有任何借鉴意义。
他只好按十字街布局，自己画了一张图，第三天一早带了后勤队和几个匠户去了卫城，要采购很多东西，粮食、盐、砖瓦、厨具、床、铁匠铺用具等等，从麻子墩到卫城有十里路，来回加上采购，至少一天的时间。
陈新在窝棚的麦秆堆中睡了一晚上，盖了两床被子，虽说不冷，但颈子被麦秆弄得奇痒，而且麦秆作垫子也太软，腰酸背痛的起来后，送走了刘民有，带着五个战兵小队开始跑操，这大片的抛荒地多年未耕种，颇为平整，正好用来作为训练场地，麻子墩那边静悄悄的，冬日无事，没人这么早起来。
“碗是左、筷是右！”
“碗是左、筷是右！”
“先出左，后出右！”
……
一边跑着，朱国斌一边喊着号子，集体跑操还是第一次，大家脚步都不齐，但能维持着十二人一组的队列不散，显示了这些纤夫优良的组织性。
陈新带着海狗子等四个亲兵在大队侧前方跑着，所有人都能看到千户大人也在参加训练，喊过一阵号子后，改由代正刚喊，朱国斌跑到陈新身边，边跑还能边跟陈新说话。
“大人，这些队的小队正和伍长都还没有，要不要先定下来？”
陈新体力不如朱国斌，千户官服里面又穿了厚袄子，此时已经有点气喘，只是点点头，勉强说了声：“好，今……今日就……定下来。”
朱国斌回道：“属下带的那队中，我觉得江……”
“不，咱们先不定，先让他们选。”
“选？”朱国斌头上一个大问号。
……
跑了大概两千米，大部分纤夫都没有太大问题，陈新已经累得够呛，他还得装作若无其事，让三个主官带着队伍在窝棚区前面列好了队，他们跑步喊号子的声音已经把窝棚中的家属都惊醒了，都出来好奇的围观。
到了威海后，所有战兵的胖袄都把红色穿在了外面，看过去一片火红，就是没有帽子，头上一个网巾，陈新在天津也没想起来该每人配个帽子，在登州也忘了要头盔，现在看起来效果就差了些。
陈新找了一根剩下的木头站上去，宋闻贤和陈新的四个亲兵都站在身后，陈新面对着战兵队，清清嗓子开始讲话：“各位士兵，今日开始，你们就是威海卫的军户，也是威海卫的战兵，你们背井离乡，来到这个陌生地方，不愁吃穿，每月有饷银可拿，刘先生还准备教你们的孩子读书，谁知道是为什么。”
队列中一片寂静，纤夫们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没有危险，有吃有穿，甚至连种地都不用，他们不知道陈新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半响后，第一队的队尾举起了一只手。这些纤夫在路上挨了不少打，才学会了发言举手。
陈新一看，是那个最瘦弱的周少儿，他鼓励的点点头，对他道：“周少儿可以发言。”
周少儿放下手，他对陈新这个恩人满怀感激，不过当着这么多人发言，还是说不利落，“这个，因为大人是好人，其他，我，我也说不来。”
陈新笑笑后，脸色慢慢冷下来道：“周少儿说得对，我是个好人，但是你们不是来享福的，你们都是在家乡过不下去，才来到这里，你们为什么会流离失所？”
黄元是阳谷的佃户，比起自耕农还悲惨，听到这里举起手，陈新允许后他大声哭着道：“因为地主老爷不让咱活，粮店的奸商不让咱活。”
黄元的哭声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有了第一个发言，后面的人胆子大了不少，纷纷举手发言，都是控诉当地的官吏、缙绅和商人，他们中好些是光棍，全家死得就剩下一个，人人都有一部血泪史，听着队列中传来阵阵哭泣，围观的家属也受到感染，在场边哭泣起来。
陈新看到大家情绪都被调动起来，基本有了诉苦会的效果，这种时候说的话最容易被他们所接受，等他们说完了，陈新大声道：“大家都是苦命人，有被缙绅害的，奸商害的，土匪害的，各有各的原因，但我告诉大家，你们苦难的原因只有一个……”陈新缓缓扫视着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因为你们没有力量，所以他们可以任意欺凌你们，但是今天，你们不一样了，你们不再是农民，不再是纤夫，你们是威海卫的战兵，你不再是一个人，这里的每个战友都是你的后盾，包括我在内，我们是互相的依靠，从今后谁要想欺凌你，就是跟我陈新为敌，跟我们在场的所有人为敌。”
卢驴子等一众老手下听得心情激动，他们跟随陈新最久，对陈新感情最深，而且自从跟着这个人，他们就没有受到过欺负。他们的命运都因为这个人改变了很多。
陈新的声音继续响起：“但是这还不够，你们还要有更强大的力量，让每个想欺凌你们的人知难而退，这个力量不会自己到来，需要你们自己努力，在训练场去得到，到战场去得到。所以……”
陈新再次停顿一下，让大家消化了刚才的话语后接着道：“到了训练场，到了战场上，我就是最严厉的人，我只认军纪，你们中任何人违反军纪都不会被放过，所有在训练场和战场退缩的人，会被严厉惩处，自生自灭，这里不需要胆小鬼，同样的，你们所立下的所有功劳都不会被忽视，你们可以成为伍长、队长、总旗、百户、千户，我也不会永远是个千户，你们若是怕死，愿意任人欺凌的活着，现在还可以离开，如果你们愿意跟着我陈新，拿命去争一份功名，去堂堂正正的活，就留下来。”
卢驴子当初再三考虑，才决定跟着陈新，短短几月时间，亲眼看到他一步步走来，已是今非昔比，不但成了千户，而且名动京师，前途不可限量，自己跟着他算是跟对了，看着这个共过生死的大哥，他心情激动，猛地跪下大声道：“愿为大人效死！”
第一个人带了头，其他人纷纷跪下，满场中只有宋闻贤一人还站着，这就是陈新要的效果，这些人跟他们讲国家民族没人懂，但他们自己的悲惨命运最能打动他们，他们最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只要把他们的切身利益和这个集体联系起来，就可以在潜意识中强化他们的集体精神，在集体精神的基础上，配以战友之情、勇武精神、军人荣誉感，那么自己这支小军队在精神力量上至少会远远超过同时代的军队。
这番动员之后，他已经进一步获得了这支军队的效忠，原来一些朋友相称的如代正刚、周世发等人，也正式在思想上成为了手下，陈新刚才的讲话，把自己也放在集体的概念中，他所推崇的战友之情也在慢慢为军官和士兵所接受，只要形成了这样的氛围，以后就可以更容易的同化新加入的成员。
陈新请大家起来后，大声道：“感谢大家信得过我陈新，但是我还是要说，在战场和训练场上，我不会讲任何情面，军纪和训练的每个条款不是为了惩罚你们，你们在训练场上所受的所有处罚，都是为了你们最终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所有军令和纪律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即便你认为它是错的。”
这次是张大会带头喊道：“谨遵大人军令！”
陈新讲完纪律的重要性后，马上就发布了他的第一条正式命令：“现在每个小队自行推举出三名小队长人选。你们记住一点，你们选出来的，是要在战场上带领你们的人，如果想在战场活命，就选你们认为最可靠的人。”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有点傻眼，从来没听说过选举一事，大家也不知道该怎么选，陈新叫过朱国斌、代正刚和卢驴子。
朱国斌低声问道：“大人，这，这怎么推举啊？”
“怎么推举？”陈新这才想起这帮士兵大都不会写字，“你找个窝棚，你们三个和我坐里面，一个一个进来，说出要选谁，你来写名字，每小队被推举最多的三人成为小队正人选，然后我再从三人中挑选正式的队正，剩下两人为伍长。”
朱国斌三人互相望望，这个陈大人总能想些完全不同的东西出来。不过陈新刚刚才讲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几人只得赶快去安排窝棚，下面站着的军户们也是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习惯于受人安排，从未想过要自己选出军官。
陈新从树干上跳下来，宋闻贤走过去急急的低声问道：“千户大人，你为何让这些军士自己选队正，如此一来，你的权威何在？”
陈新不慌不忙道：“他们只是选出三个人选，最后谁当队正还是我来决定。”
宋闻贤还是有点不甘心，人事安排是最重要的权力，他实在没明白陈新为何要放给这些军户，“千户大人勿怪我多言，这实在……实在”
他实在了半天，也没说出来，总之是觉得不妥，陈新笑道：“宋先生不必担忧此事，这些人编组之时，都按籍贯完全打乱分开，每队之中几乎没有老乡，他们要是想在战场上活命，该当知道如何选择。”
“哎。”宋闻贤一时也说不出什么。
陈新自然有他的道理，军队中其实是最不讲民主的地方，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的权力结构，下级的权力必定来源于上级，反过来，上级的权力也由下级军官的权力来支撑，但在最低一级让士兵推举基层军官人选，却能让更多人才脱颖而出，他也保留了最后任命的权力，仍然能保证自己的权威性，推举的灵感来源于1792年大革命时期的法军，士兵推举出的基层军官中，有九人成为了后来的元帅。
虽然这些纤夫不具备法军士兵的革命和自由精神，但在每个兵员背景大致平等的团队中，又经过自己刚才煽动，陈新相信他们能正确的使用这项权力，选出他们所信任的人，他所要建立的是一支全新的军队，所以他最开始没有确定队长，而是在路程中安排他们集体完成一些任务，在过程中有能力的人就会展现出他们的才华，自然会受到其他人的信任，形成人尽其才的体制和氛围，才能让这支军队具有更强的吸收新力量扩张的能力。
在宋闻贤的担忧中，陈新带着三个主官进入了一个窝棚，四个亲兵在门外值守，战兵每次一个的走入里面。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小队的王长福，他也是在张家湾第一个报名的人，所以编为第一号。
“大人，俺推举俺自己。俺力气大，说话算数，以前拉纤也是俺喊号子，这些伙计都听俺的。”
陈新淡淡说道：“你需要说三个人的名字。”
“嗯，还有黄元，郑三虎，黄元人稳妥，俺信得过他，郑三虎用刀杀过猪，也就能杀人……”

第二十章 军棍与敌人
刘民有带着后勤队回到窝棚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后面跟了几辆驴车和牛车，一路吱吱呀呀的走了过来。他采购了一百石粮食、三头猪，还有盐、铁锅等一堆东西，奇怪的是王元正也跟着过来了。
陈新刚刚任命了五名小队队正和十名伍长，原来的三名主官和现在五名小队长就是他的中层干部，海狗子和张大会充当辅助教官，正带着一起在确定每队的兵员角色，就是定下长枪手刀手等具体的人，每种武器的要求不同，藤牌就要求肢体灵活，一般伍长担任，长刀要有杀气，长枪要强壮并有杀气，陈新倒是很想简化兵种，但现在人太少，只有使用这样的小编制，唯一能参考的就是戚爷爷的鸳鸯阵。
他看王元正也来了，忙叫过宋闻贤过来见了礼，王元正态度竟然比前几日还好，陈新这里也没有什么客厅，正好刘民有买回些桌椅，临时搬来两人坐了。
王元正看看初具规模的窝棚区，笑着道：“陈千户不愧是巡抚大人看重的人，短短几日这里就大不相同，听说还要修砖房。”
陈新想起这人还欠自己一堆农具和军户，笑着道：“大人谬赞，若非人手不足，应当还会更快。”
王元正稍有点尴尬，赔笑道：“陈千户放心，那二十户人已经都安排好了，过几日便能到此处。”
宋闻贤对这个同知没太看上眼，在一边淡淡道：“王大人还有别忘了屯田的农具。”
王元正连道不敢，跟宋闻贤解释起来，陈新看到刘民有在后面跟自己打眼色，跟王元正告一声罪后，到了刘民有身边。
“这王大人开了个米店，就在东街，我买米的时候正好遇到他，他看我们其他东西也买得多，巴巴的跟过来，估计是想让你定点采购。”
陈新恍然，感情王大人看上了这一百多人的消费市场，而且他知道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地里都没有收成，所以跟过来想再拉拉关系。陈新心里有了底，回到王元正那边，很快跟王元正达成了定点采购协议，以后陈新的粮食都从他那里买，王元正保证每石一百一十斤。王元正能赚一笔心情大好，几人关系稍稍近了一些。
这些卫所官员多少都有点店铺，据王元正所说，威海卫城的官铺共二十间，就是这些官员所有，杨指挥有三间，卖布、茶叶和盐，因为威海周围都是海，所以一般军户都会自己熬盐，自己用可以，杨指挥从不准他们在卫城卖盐，就是因为他在开盐铺。而威海的米店有五间，除了王元正这一间，还有四家，都是文登县和宁海州一些官员缙绅的亲属开的，王元正虽然是同知但是也不敢得罪，只能悄悄来跟陈新协议。陈新反正也是花银子，这王元正管屯田，多少能捞些额外的好处。
送走王元正，刘民有对陈新抱怨道：“花银子如流水啊，今日一百多两就没了。”陈新给了刘民有一千两银子的民政经费，现在王带喜也能算账，暂时作个女账房。
“没关系，打井和修房子的事情问了没有？”
“问的王元正，他可以帮忙叫人来，这边打井二三两银子就能见水，修大通间的砖瓦房也不贵，看你的军营修成多大。如果只修现在这百把号人的，营房六间，有家的每家一个屋子，加一些办公的，大概二三十间，一百七八十两银子就够了。不过他们说冬天地太硬，挖槽难些，要加一些银子。”
“加他娘，告诉他，就是一百七十两，不做我就让士兵自己做了。”陈新估算了一下，一般砖房五两银子左右一间，有几间营房大点，这个价格差不多，要不是自己这些士兵从来没修过砖房，他也不会去请人来修。
刘民有点头道：“我明日再去找他们，有家的咱们规划了一个单间，那些光棍要不要规划一间？都是一样的士兵，一些有，一些没有，心理会不平衡的。”
陈新道：“这单间要收房租的。”
“一个月收多少？”刘民有皱起眉头。
“每月一钱，租够了造价就归他们，算分期付款。”
吃够了高房价苦头的刘民有放下心来，他还以为陈新要从房地产把军饷又收回来。
“民有，咱们买回来的粮食也如此处理，那些女人小孩能干活的就给工钱，不能干活咱也不能白养，你在这里也搞个小粮店，除了战兵外，其他人以后都自己吃自己，粮食不赚他们银子，按原价卖给他们。算对得起他们了。”
“好，这也是应该的，对了，刚才他们说你搞了个选举？”
“没错。”
“嗯，我在我那个后勤队也搞一次。”
……
天刚放亮，五队战兵就来到抛荒地上列队，火兵周少儿在队尾偷偷看了一眼小队正王长福，他已经来到威海卫十几天，十天前搞推选的时候，他也给王长福投了一票，他觉得这个人很可靠，有啥事都愿意冲前面，后来公布投票结果，王长福果然当了小队正，黄元和郑三虎是伍长，周少儿这个火兵归队正直领，其他战兵没有权力指挥他。
周少儿摸摸自己手边的铁尖扁担，这就是他的主要武器，更确切的说是工具，用来挑担子，危急的时候用那个铁尖可以戳一下人，另外还有一把短短的解首刀插在腰上。他一向没有什么自信，能进入战兵队就不错了，每月有一两五钱银子，伍长二两，小队正三两，吃饭穿衣都不要钱，但千户大人是说过的，三个月训练结束后如果达不到要求，就要退到后勤队，换成后勤的人来顶替，后勤队一个月才一两银子，而且每天都是干打杂的事情，这几日一直都在帮着修房子，也不比训练轻松，听黄元说，这些人都很羡慕战兵有奔头，月饷也高。他看到后勤队有几个人比自己强壮得多，所以他很有危机感，每次训练他非常卖力，希望两个多月后能考核合格。
“全部立正！”
周少儿一个激灵，眼角看到管第一二两小队的副中队长卢传宗，提着棍子大步走过来，赶紧挺胸站好，每个小队都是站成两排，队长在左侧，中间两伍战兵，伍长兼刀牌手，站在每伍左侧第一个，周少儿这个火兵则在最右侧。
“开始负重！”卢驴子大声喊着。
周少儿心头叫苦，不过他丝毫不敢表露出来，一点不敢耽搁的把背着的铁条在小腿和手臂上捆好，然后再把一包十斤的沙包背在背上，这也是戚继光的训练法。而陈千户似乎对跑步和队形特别看重，每日早上跑操，上午练习体能和队列，下午练习个人技艺，晚饭前还要再次队列训练。
“目标遥遥墩，跑步行进。王长福喊口令，出发。”
王长福大声喊道：“全体听令，跑步走。”
队伍慢慢跑动起来后，一片整齐的脚步声，周少儿现在能分清左右，但是还有几个队友分不清，比如他前面的长刀手山西人钟老四，他刚一迈步就先出了右脚，现在怎么换都换不过来，周少儿暗叫要糟。
果然，旁边巡视的海狗子马上就留意到了这位特立独行的士兵，提着棍子兴奋的跑过来对着钟老四背上就开始打。这钟老四最近挨打挨得多，也挨出了点经验，他怎么也不叫，因为一叫出来还要挨得更重。
钟老四挨着打，心中一急，脚步就更乱，海狗子又是几棍子打过去，他原来挨陈新的打也挨得多了，这时多少有些报复社会的心态，钟老四满头大汗，他身上穿的短款作训服起了些抵挡作用，但棍子打起来还是很痛。
“好了，兄弟，别打了，我踩对了。”钟老四终于调整好步子，对海狗子求饶。
“又说话！让你说话！还敢叫兄弟！”海狗子又是两棍子打过去。
钟老四也是个火爆脾气，虽说怕陈新和朱国斌等人，但对这个海狗子还没看上眼，挡开一棍后怒道：“再打老子还手了！”
海狗子一愣，抡圆了一棍子打过去。开始还打得不算重，陈新的要求是只能打痛，不能打伤，现在钟老四一还嘴，海狗子这一棒就没了轻重，打得钟老四呲牙咧嘴。
“狗东西！”钟老四怒火中烧，一把抓住棍子，和海狗子扭打起来，他长期当纤夫，最近营养又好，力气比海狗子大不少，海狗子一会就被接连打中脸上，处于下风。训练的战兵一看打起来了，纷纷停下，有看热闹的有劝解的，一时间队伍大乱。
“大会、二会快过来帮忙，哎呀，日你娘。”海狗子一边喊着又挨了一拳，卢驴子张大会等人在另一边，听到动静过来一看，竟然敢打教官，二话不说冲上来围着钟老四一顿乱打，那钟老四一个人哪挡得住，几下就被打到在地，海狗子吃了亏，心中大怒，对着地上的钟老四乱踢。
“住手！”刘民有和陈新都赶了过来，他们没有参加这种负重拉练，队伍刚出发就出乱子，两人看到后连忙赶来。
刘民有拉开还打得起劲的海狗子，“都停手，哪有这样打人的。”
海狗子兀自不解气：“他打我。”
钟老四被王长福拉起来，额头上已经起了几个包，听了辩解道：“他使劲打人，我被打急了才还手的。”
陈新叫过卢驴子和王长福，问清了情况后，问朱国斌：“殴打教官是什么处罚。”
朱国斌想想回道：“还没有。”
陈新沉吟一下，对钟老四道：“钟才生殴打教官，擅离队列，扣月饷一两，完成今日训练结束后加三百俯卧撑，并罚军棍五十，给五队战兵倒马桶一个月。”
钟老四急道：“大人，是他先乱打……”
“四百俯卧撑，军棍六十。”
钟老四嘴巴张着，不敢再说。
陈新看着周围的战兵冷冷道：“在训练场上，教官就是最大的权威，任何士兵不得冒犯教官，如果认为教官有不当之处，可以直接找我说道，但绝不允许暴力对抗。”周围人被陈新狠狠的眼神扫过，都打了个激灵。
陈新看压住了他们，转头对王长福道：“小队长王长福管队不严，扣月饷五钱，四百俯卧撑，每日训练结束后负责单独训导钟才生，直到他达到要求。伍长黄元同样处罚。”
王长福干脆的应了，陈新点点头，是个有担当的人。
海狗子听了正高兴，咧嘴笑着，陈新慢慢转过来，海狗子还是傻笑看着陈新。
“海教官违反命令，使用军棍力度超过训导要求，扣月饷五钱。”
“啊！”海狗子的嘴巴张着，傻在当场。
钟老四倒咧着嘴笑了，他虽然受处罚更重得多，但总算海狗子也没跑掉。
陈新说完后对周围的战兵队大声道：“方才斗殴时离队的，不论理由，一律扣月饷一钱，即刻罚军棍十棍，加做俯卧撑一百，所属伍长队长扣月饷二钱，加做两百。全伍未离队的，晚饭加一瓢肉。”
方才打架的时候总共有十多人离队过来，热闹倒是都看了，这下都耷拉着脑袋，伍长队长就更别说了，几乎人人有份受罚，周世发等人立即过来喝令他们爬下，拿起军棍就开始执行，听着棍子着肉得啪啪声，周少儿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离队。
陈新说完后对朱国斌这三个部队主官道：“你们三位还有没有意见？”
代正刚道：“下官管队不严，请大人一并责罚。”
陈新摇摇头，照这样算起来，他自己也该一起处罚，陈新的军律还没写完，现在就是靠他的地位压着这些人，看来军律该加快些。
“不必了，战兵自有小队长负责，国斌，军律的事要加快，晚间我们四人再一起完善，殴打军官这条也加进去，就按今日这般处理。现在继续训练，该打的还是打，不要因为此事有顾虑。”
“是，大人。”三个主官行礼后，重新带队出发，震天的口号又重新响起。
刘民有对陈新赞道：“果然是领导，这事处理得好，大家都服气。就是处罚钟才生比海狗子重了太多，这样对军官的约束很少。”
陈新嘴一撇，“这还重，要是遇到戚少保，这钟老四今日脑袋都没了，你看看纪效新书里面的军律，比我重多了，连说乡愁都可能杀头的。我也是不敢照搬，不然军律怎会这么久还没定好。”
刘民有叹道：“军队最是不讲理的地方，你那个士兵的友爱之情，恐怕难以推进。”
“我定的军律已经尽量减少伤害性和侮辱性的手段，大多数处罚都是挨打、体罚和劳动，宣扬友爱只是缓解军官和士兵的对立，我安排王长福陪他加训也是为此。但是训练场和战场上，必须维持军官的权威，军队不打骂是不可能的，以后打骂还会更多，不但教官要打，完成基础训练后队长也要打，否则如何能达到训练效果。”
“你要达到什么效果？”
陈新背手看着远去的队伍，平静的说道：“要让士兵怕军官的棍子甚于怕敌人的子弹。”

第二十一章 行动队
“季生，你在附近招些渔民，月钱还是一两五，不要在威海卫找，招其他卫所或民户。”陈新向对面的疤子蒋季生平和的说道。
疤子是最早跟赵东家的人之一，跟着走海已经十年，观星操帆无一不精，而且作战勇猛，能活这么久已是难得，与黑炮的忠心不二不一样，他心中有些热衷官职，听说陈新当了官后便下定决心跟着陈新。
疤子听了陈新的话，恭敬的说道：“是，大人，不过若是两条船出海，至少要七八十人。”
陈新皱着眉头沉吟起来，海上的水手和陆军不同，要散漫得多，一旦纪律太严，很可能被水手反咬，所以他不打算把自己的战兵派去受水手污染，派几条船他也没想好，如果是两条船一次的货款都将近十万，自己无论如何拿不出来，加上从赵家借来的两万自己总共能动用三万七千两左右，除去威海要留七千两，还有打算送温体仁的几千两，自己也不过能动用两万五。
“那就招八十人。”陈新考虑海员培训时间长，而且万一遇到打劫，损失会很大，还是多留些员额。自己本来就是巡海的职责，也说得过去，没有陆军的战兵队那么惹眼。
疤子答应后就要去安排，陈新又叫住他，“王足贵当你副手，你们几个老人的饷银还是和以前一样，出海一次一百两，但是不要告诉新招的人。”
“属下明白！”
送走疤子后，陈新又开始修改军律，他与朱国斌几人接连几晚讨论后，已经接近完成，惩罚基本是罚款、体罚、劳动和军棍，纪效新书中禁止任何娱乐和感情的方式被他放弃，大明军律中随处可见的砍头处罚也基本取消，只有临阵退缩、战场抗令、持械抵抗军法并伤人、逃兵、杀害战友等几样会砍头。
陈新在纸上修改了一处，在军棍后面备注夏天用皮鞭，以免把人打伤打残，这时外面远处传来一阵枪声，陈新知道是朱国斌的火枪队在训练，他们总共只有八枝鸟铳，十个枪手一人连一把都没有。想到这里他走出门外，带了周世发和聂洪，去了匠户甲的工作窝棚。
匠铺里面热火朝天，唐作相正在敲打铳管，打一段就把里面的冷铁条抽出一段，以防止铳管和铁条连在一起。陈新在他背后站了好一会，没有打扰他，还是旁边一个匠户看到了，提醒唐作相，他才赶快叫过另外一个匠户接手，过来和陈新见了礼。
陈新看他满头大汗，关心的道：“唐先生做事归做事，还是不要太辛苦。”
唐作相一下跪在地上道：“大人万勿如此称呼，小人当不得先生之称。”
陈新满不在乎的一挥手，把唐作相扶起来，一个称呼就可以收买人心，自己又不用花银子，这么好的法子哪有不用的，“唐先生技艺精熟，这窝棚如此简陋，唐先生只用十来日就搭起铺子开工，足可当得先生称呼。”
唐作相纳于言辞，心中感动却说不出话来，“这，这，小人也不会说啥，反正跟着陈大人，咱老婆孩子第一次吃得饱饭，铺中用具开销刘先生是有求必应，这跟原来相比，反正，反正是好了。”
陈新呵呵笑着，现在几乎没有产量，也不适合计件工资，所以他给这些匠户定的待遇也是按级别拿饷银，暂时定了唐作相是中级工匠，月饷一两五，其他四人是低级工匠，月饷一两，这些匠户是他和刘民有管理的重叠区，他们既要做民事的活，也要做军队的活。
“你给我做活，这些都是应当的，饭都吃不饱还做什么活，只要东西做得好，你们的月饷之外还有奖金，不过要是东西没做好，也是要扣月饷的。”
唐作相连连点头：“该当的，该当的。”
陈新说完场面话，问起他火铳的事，唐作相一脸尴尬，几次欲言又止。
陈新看他样子估计有些问题，放缓口气问他：“唐先生可是有何难处？可说与我听，若是需要我协助的，只管提出来。”
唐作相这才道：“陈大人，鸟铳铳管已经打制了三根，这是小人做惯的，只要用料足够，没有问题。但大人给我的这把斑鸠铳，枪床、板钩、簧片和螺栓，都不难，小人都做好了，唯有管壁甚厚，打制用时较多，前面打完后面就冷了，几次管壁都没有合拢无缝，费了不少料，小人实在有愧。”
陈新早料到这斑鸠铳没那么好做，笑着安慰唐作相：“原来是这事，唐先生不必介怀，多试几次就是，本官对火铳打制并不熟悉，不过我这里有几个建议可供先生参考。”
“请陈大人指教。”
“唐先生每次打制之前，可记下用锤的大小、烧铁时间、用料多少等项，下次再打制时，可以根据这些事项一一改进，锤小了就用大锤，一人不足用两人，如此慢慢改进，总是可以做出来的。”
唐作相忙低头受教，但又道：“但小人不会写字……”
陈新转头看看身后两个亲兵，那两人的头都摇得拨浪鼓一般，陈新无奈，想了一会，对唐作相道：“这事由我来解决，唐先生只管做好分内事就是。”
“谢大人。”唐作相又跪下磕个头，哽咽着道：“小人从小就是匠户，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一字不识，现在陈大人给我们饭吃，又有刘先生教我等的娃识字，小人一家感激不尽。”
旁边的几个匠户都跪下来，陈新好言安慰一番，让他们好好做事。说完也不再打扰他们，只要他在这里，这些人就没法安心工作。
出了门后，到建房的工地看了一圈，五口水井都打好了，有几处小屋已经在铺瓦，五个战兵营房已经架好主梁，也快完成了，只有最大的学堂还在挖地基，几个修房子的人正在往里面倒水，以找出水平。
最近因为修房子，外人太多，战兵训练都改到了东边山背后，没有号子声，这里安静了许多，只有窝棚农民工幼儿园不时传来一阵吵闹声。陈新顺着声音走过去，听到刘民有正在里面讲。
“白雪公主的后妈装成了一个老太婆，带了一筐苹果……”
一个童声问道：“刘先生，苹果是什么？”
“这个苹果是一种水果，酸酸甜甜的。”
“哦！是不是就是苹婆果。”“可能是。”
刘民有的声音继续讲：“但是白雪公主的后妈把苹果下了毒。给了白雪公主。”
陈新听得好笑，这刘民有还真成了幼儿园老师了，这老师每日下午都要抽一个小时左右来教孩子识字，课间就讲故事。陈新摇摇头，往自己的窝棚回去，转过来正好看到宋闻贤也在幼儿园外面站着。
这个坏书生也在听故事，脸上带着些笑，看到陈新过来，过来拱手道：“到处找千户大人，可算找着了。”
宋闻贤随即便给陈新一个眼色，陈新留下两个亲兵，两人走到一旁，宋闻贤低声道：“陈兄弟，我出来二十多天，该回去了。”
陈新道：“是，宋先生还有许多事，快要过年，也该回登州看看家人。”
“走之前，还有两件要事，一是请陈兄弟修书一封，给那御史，我回登州后过段日子便去京师办那件事。第二是那韩斌，此人留不得。”
“书信我马上就写，至于韩斌。”陈新说着脸上现出冷笑，“上次在登州我便想除去他，只是人船都在别人地盘，怕耽搁了行程，现在宋先生就是不说，我也要着手此事。”
宋闻贤一边看周围，一边对陈新道：“这事我还要人手，我只有一个王勇，韩斌在登州有几个同乡跟随左右，就是船上你见过那几个，要多派几个人。”
“那几个同乡要不要一并干掉。”
“不需要，那几人从未见过钟道台，只有韩斌可能跟钟道台说上话。”
“只对付一个韩斌。”陈新说着转头看周世发和聂洪，这两人身手都不错，原来都练过武，聂洪五大三粗的，随时眼带凶光，他在老家被高利贷逼死了老婆，杀了钱庄老板逃出来当的纤夫，朱国斌招他的时候就因为杀气很重，认为他适合当长矛或长刀手。
宋闻贤顺着他目光一看，提醒道：“韩斌身手不错，一击不中怕被反噬，最好让朱国斌或代正刚去。”
陈新微微摇头：“那两人身手是好，但我不打算让他们干这类事情，原来福船上的人也不能用。刺杀不一定要身手太好，更重要是冷静和凶狠，这两人都有杀气，就让卢传宗、张大会和他俩去。我去不了，我会交代卢传宗他们听你安排。”
宋闻贤反复看看那两人，聂洪看宋闻贤盯着自己看，冷冷的看回去，果然是凶光毕露，宋闻贤这才缓缓点点头。
陈新又对宋闻贤道：“你去京师的时候就住秦律方那里，他也出海多次，虽然没了只手，但多少能保护你一下。不过这次你回登州恐怕船不能去，人手不够。”
“你自忙你的，我带他们走陆路便是，此处离登州三百二十里，有些山路，走快点七八天能到。”
定下此事后，陈新带着宋闻贤回到窝棚，宋闻贤口述钟道台的种种投靠阉党恶行，陈新动笔写了一封给杨维垣的信，信中回顾了一番双方良好关系，然后表示托宋闻贤带去一些心意，最后义正严辞的揭露了钟道台的罪恶面目。毕竟杨维垣也是极油滑的人，陈新尽量注意措辞，希望让杨维垣认为陈新只是和钟道台有私仇，两人一句句的斟酌，修改了两次，陈新仿佛又回到当年写正式文件的状态。
写完后宋闻贤再次阅读一遍后放到桌上，等略略干些，再折起收好，然后他缓缓打量了一番陈新的窝棚，说道：“陈兄弟有天津的温柔乡不呆，愿到这穷乡僻壤的威海卫来餐风饮雪，如此坚毅加才能过人，日后必成大器。”
两人分别在即，陈新与宋闻贤相处良久，臭味相投，这人可以算是个真小人，但对自己一向不错，虽然他怀有私心，但谁人无私心，陈新真心的对宋闻贤道：“一路得宋先生相助良多，大恩不言谢，来日方长。”
宋闻贤从船上见到陈新开始，便直觉此人与众不同，有一种不同于其他人的气质，几个月下来更坚信这个认识，到威海后看他练兵也是独辟蹊径，短短时日那些纤夫已经具有强军之态。
他回想数月经历，脸上露出些感动，“陈兄弟此处百废待兴，本该留下助你一臂之力，但我回头想想在外间帮你或许有更大作用，借陈兄弟一句话，来日方长。”
“宋先生一路保重。”

第二十二章 闻香
登州城途福客栈中，装成皮毛商人的卢传宗正认真看着桌子上一张简略的地图，屋中还坐了四人，张大会、聂洪、周世发、王勇，宋闻贤不直接参与此事，与他们分路进城后暂时没有碰面，此次行动的直接指挥便是卢传宗。
王勇也是个老海贼，一看就是凶悍之徒，但他是熟面孔，行动多有不便，卢传宗便让他主要打探消息，今日是几人第二次碰头。
“韩斌住在西城鼓楼街，大多时候午后出门，一般先到观音堂附近的鸿运赌坊赌钱，离开的时间不定，然后在回香酒楼喝酒吃饭，晚上有时回家，有时在眠春楼过夜。”王勇指着地图上登州西城的部分边指边讲，这张地图是宋闻贤路上所画，标注了几个主要的地标。
卢驴子眼中寒光闪动，他自从跟随陈新后多次历练，与几个月前的那个纤夫已经完全不同。“王兄弟，韩斌家里有什么人？”
王勇看卢传宗一眼，摇头道：“卢兄最好不在他家动手，他家离登州府府署很近，白日人多，晚上有快手更夫巡夜，而且他几个同乡也住在一个巷子，韩斌那几个人都是多年砍杀活出来的，真对上，我们不见得讨好。”
聂洪在旁边冷冷插话道：“晚间翻墙进去直接一刀杀了。”
卢传宗摇摇头：“这几日夜间有时下雪，会留下脚印，万一惊动了他同乡或府衙的人，不好逃脱，况且我们住在客栈，夜间进出不便。”
王勇跟陈新一起去过日本，对陈新比较佩服，问卢传宗：“陈大人是怎么说的？”
卢驴子面无表情的说：“陈大人只要求一击必中，手脚干净，他让我先搞清韩斌活动规律，行动时分为接近、刺杀、脱离三个阶段细细计划，制定计划后要预演几次修正计划，具体如何执行交我根据情况全权负责。”
王勇哦一声，对陈新如此放手有点意外。
张大会在边上忽然问：“眠春楼是不是青楼？”
王勇看看这个半大孩子道：“是个青楼，算是登州比较好的。”
张大会沉吟片刻，对卢驴子道：“卢哥，韩斌活动的地方就四个，家里、赌坊、酒楼、青楼，还有三地间的路上，家里离府署和同乡太近，不能选，赌坊、饭店有他同乡一道，最好不选，时间上，晚间进出不便，就只有白天。那我们可选的就是青楼和来去青楼的路上。”
王勇有点惊讶张大会的条理，周世发原来算半个游手，对这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十分熟悉，这时也来表现一下：“青楼里面有看场的青手打行，若是没做干净，容易被这些人缠上，难以脱身。”
王勇也同意，“眠春楼中每日都有三五个打行。”
卢驴子聚精会神看着地图，问王勇：“那他从眠春楼出来的时候一般是什么时候？”
王勇道：“晚间宵禁，他一般就在里面留宿。早上回来的时间很早。”
周世发又插了一句：“早上人少，容易被他注意到。”
聂洪冷冷道：“注意到怕啥，反正也是一刀杀了。”
卢驴子看聂洪两眼，觉得此人虽是莽撞，但胆气很足，转头又问王勇：“那他去眠春楼的时候有没有他手下跟着？”
“手下从出门就在一起，一直到回香酒楼出来，他赢钱时便带这些人同去眠春楼，不赢钱时一个人去。”
“这酒楼与青楼之间有几条道路？他习惯走哪条路？”
王勇回想一下道：“三条，不过最后一段都要走学府南门到眠春楼的街口。”
卢驴子手指移动着，指着地图道：“从眠春楼出城的道路有几条？”
王勇也站起来在地图上指着眠春楼的位置：“眠春楼离上水门不远，可以从上水门出城。或是往西从迎恩门，往北和东就要先过西街鼓楼附近的石桥，从城西到东门和北门都必须从这石桥过。”
“水门也可以出城？”
“可以，上水门除水门外，有两个侧门可通行人。”
卢传宗脸颊上的肌肉动了几下，“那咱们暂时定在他去眠春楼的路上动手，得手后立即从上水门出城，王兄弟，你今日便带我们去看眠春楼周围，还有到上水门的路线，大家看的时候要记好巷道位置，每条巷子要走一趟，确定通不通。”他顿一顿又道：“后日开始跟着他，若是有机会也可以随机应变。”
几人都点头答应。
……
三日后，鼓楼西北的鼓楼街上人流拥挤，登州府的知府衙门就在附近，此时春节将至，进城采买年货的人比平日多很多，街旁的茶馆食铺生意兴旺，张大会和卢驴子都带着毡帽，在一家茶馆中各坐了一桌，装着听评书，眼角一直留意在对面一个巷口。今日是他们第二次埋伏，昨日跟了一下午，最后韩斌并未去青楼，直接回家，三个手下一直在身边，没有找到机会动手。
大概到了未时一刻，巷口中走出四个人来，四人皆是一脸凶相，领头一个身形粗壮，虽说头发胡须花白，但行动间彪悍有力，步履沉稳，须发皆张，看着脑袋比别人大了一圈。
张大会转头看看卢驴子，卢驴子右手轻微压下帽檐，张大会扔下一个铜板起身离去，手上还提了一个篮子，装作来采买年货的人跟在韩斌身后。
等张大会离开后，卢驴子也付钱出门，他穿一身破旧衣服，手中也提了个篮子，装作一个卖小糖糕的，篮子底下放的倭刀，对面食铺中的聂洪两人看到他后，也跟着出来，聂洪两人的深色直身里面都是劲装，短倭刀笼在直身的大袖中。他们三人是确定直接刺杀的人，三人分作两组，落后二十步在张大会身后。王勇则还在他们身后十步，也戴了个毡帽，背后背着一个竹筐，与一般进城采买年货的人并无区别。
张大会跟在韩斌四人身后十几步，韩斌一人走在最前，身后三个手下在后面嘻嘻哈哈，不时在街旁商铺摊位上停下，翻看年货，张大会曾在京师跟踪杨维垣，陈新教了他一些从前在网上看的技巧，一路用一些行人的身影遮挡，帽子时取时戴，改变一些特征，韩斌等人停下时他也停下假装问价，若是呆得稍久，还当真买些年货，篮子里面已经装了些糯花米糖、糖饼、年糕等物。
张大会在这条路已经走过三遍，知道前面不远就是观音堂，鸿运赌坊就在那处，他的任务是跟随进入赌坊，观察韩斌的输赢情形，不让韩斌脱离监视。
接近观音堂后，张大会发现韩斌身后的三人不再嘻嘻哈哈，多次转身观察身后和两侧，张大会心中突觉不妥，回头看看身后，卢传宗仨人在二十步外，借着街上的人流，应当没有暴露。为何韩斌几人表现全不同于开始。
此时刚好到观音堂，韩斌却没去对面的鸿运赌坊，站住后又往后看了几眼，张大会看他停下，就闪到了前面一名担郎的身后，再探头时韩斌已经带了两人进去，门口留下了一个手下。竟然没去鸿运赌坊。
张大会转身对卢传宗使个眼色后，来到旁边一个香烛摊，装作香客买香火，韩斌的手下都是福船上的人，认识卢传宗，卢传宗把帽檐压低来到张大会身边，挑纸钱香烛，张大会没转过脸，只是低声道：“进观音堂去了，不知是不是烧香，还有个手下在大门，韩斌应该会从大门出来。”
“你进去跟着韩斌，看他在干啥，我们在外面跟着他那手下。”
“好。”
张大会答应后，付钱买了香烛，提篮子混在香客中进了观音堂，路过韩斌那手下身边时十分自然，他乞讨多年，又跟着陈新坑蒙拐骗多次，已经练出不错的心里素质，韩斌那手下果然毫无所觉。
进了观音堂后，先在院子中略略一看，院中十分宽阔，许多香客在院中焚烧纸钱香烛，烟火弥漫，左侧还有一个戏台正在唱戏，到处都是人头，好在韩斌的花白头发很有特征，张大会片刻后便发现了目标，略略定一定神，往那边走去。
大门外的卢传宗看张大会进去，转到人多处暗暗观察那手下，王勇此时上来说道：“情形不对，这韩斌从不进寺庙，难不成他知道有人要对付他。”
卢传宗不动声色：“此事不可能有人知道，大人安排此事只有我知道韩斌是谁，其他三人都是到登州后才知道名字。”
王勇有点恼怒道：“这韩斌真他娘怪了。”
“王兄不必着急，说不定真是去拜观音去了。”
“他杀人如麻，加上那副德行，去了观音也不待见他。”
卢驴子眼角观察着那手下，一边笑道：“那倒是，别说观音，我看到他也烦。”
两人分开后过了约一刻钟，卢传宗便见到韩斌的花白头颅又冒了出来，出来的时候他们没有再东张西望，神情轻松的进了对面鸿运赌坊。卢传宗对周世发一打眼色，周世发立即跟了进去。
张大会片刻后也出来了，他看看韩斌等人不在，才来到卢传宗身边。
卢传宗问道：“他在里面干吗？”
张大会道：“韩斌在戏台子下和一个人说话，两个手下挡在外面，我装作挤去看戏，从他身边过，也只听到寥寥几个字。”
“说的什么？”
“那人说了个先锋，还有小掌柜。”
卢传宗和聂洪同时低声道：“闻香教！”

第二十三章 刺杀
张大会也听过闻香教，是白莲教体系中最喜欢暴力的一个教派，几年前徐鸿儒闻香教起义，先前气势如虹，震动了北方几省，后来一失利后，又被迅速扑灭，但闻香教体现出顽强的生命力，明末激化的社会矛盾为它提供了最好的土壤，它暗藏的力量仍然不可小视。
半路出现一个如此隐秘的对手，张大会急道：“卢哥，咋办？”
卢驴子还没说话，聂洪就在旁冷哼道：“咋办，照杀就是，这教那教，老子当纤夫的时候就烦他们。几个破落户也敢叫元帅总兵，日他娘的。”
卢驴子赞赏的道：“聂洪说得对，大人给我的命令很明确，就是杀死韩斌，那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别说一个小掌柜，就是徐鸿儒来了老子也照杀。”卢驴子在天津受了罗教欺负，连带着也恨上了白莲教其他教派。
说罢他看两人一眼，“按原计划，大会进去换出周世发。这混蛋手下一直跟着，这附近是没机会了，动手的地方就定在眠春楼那条巷子。”
几人应了，随即分开，张大会换出周世发后，在鸿运赌坊中拿了些碎银玩掷钱，是一种五个或七个铜板的抛法，按字、幕（背）的排列定输赢，赌场的高手可以连续掷出满字或背间，张大会即便是用很少的碎银子，一个时辰后也输了二两多。
另一边玩骨牌的韩斌今日手气很背，一直骂声不断，终于他抓到一把长三，哈哈大笑着一开，庄家两个四点人牌，韩斌一把就输进去二十两。
“你老娘的！”韩斌这几月已经输了一千五百多两，事业失意赌场也失意，不由怒火中烧，猛地一拳砸在牌桌上，牌桌咔嚓一声裂成两段，桌上的骨牌跳起老高，洒得到处都是，赌场中听得动静，一片惊慌，几个看场的青手过来一看，都认识这韩斌，是熟客了，出手阔绰，就是脾气大了些，已经砸了三张桌子了。
韩斌四人都是一脸凶悍，手笼在袖中，张大会在其中一人的袖口看到了倭刀刀柄，那些青手倒也不愿因为一张桌子和他们冲突，掌柜出来劝解几句，知道韩斌输得多，也没让他赔桌子，韩斌骂了一句晦气，带着几个手下扬长而去。
张大会看看地上的两截桌子，暗暗咂舌，握握袖中的刀跟了出去，既然韩斌输了钱，很可能单独去青楼，今日动手的机会有了。
韩斌输了银子，出了赌档后迁怒于人，不顾小贩的哀求，一路掀翻了两三个小摊，路人见他们一脸横肉，都不敢管闲事，四人随后进了不远的回香酒楼，直接上去了二楼，张大会不敢总在他们视线内出现，取下帽子在斜对面的茶肆里坐了喝茶，刚好可以看到韩斌在二楼的窗户。
韩斌几人吃了三刻钟后，下楼结账，张大会见了他们下来，先一步离开茶肆到街上，往眠春楼方向走去，在学府前门转弯时眼角看到韩斌一个人往这边走来，当下加快脚步，来到眠春楼所在的小街，这条小街上有些商铺，周围小巷四通八达，能迅速而隐秘的脱离，正是动手最好的地方。周世发正在路边一个赌档和一群人赌跌成，人群不时发出兴奋的叫喊。
张大会进入小街，街边的周世发就看到了，张大会用三根指头摸了下帽子，表示韩斌就在身后。周世发悄悄把袖中的倭刀抽出，笼在右手袖子中。张大会继续前行，看到了卢传宗，他在街道左侧蹲着，面前摆了装满小糖糕的竹篮，蹲在地上等候，张大会也给他使了个眼色，卢传宗把头上帽檐压下一些，也悄悄抽出了短刀。最后是聂洪，他蹲在街边，看张大会过来后，就把目光盯在街口。
韩斌的花白头颅从巷口转了进来。卢传宗几人曾经在此暗中预演过，看韩斌走过赌档，聂洪便起身躲在几名经过的挑夫身后，迎面走去，从几人缝隙中观察韩斌位置，根据韩斌的速度调整着步幅，前面几个挑夫走得过快，他又换了跟在三个女子背后，聂洪在老家曾在钱庄外守候三天，杀死了逼死他老婆的钱庄老板，心理素质十分强悍。
周世发等韩斌经过赌档后，口中骂了两句运气背，起身大摇大摆跟在韩斌身后十多步，卢传宗的位置在中间，就是预定动手的位置，张大会此时已经走回到卢驴子对面，装着看路边一家铺子的漆器，因为他力气稍弱，又从未用过刀，定为后备。背背篓的王勇则在眠春楼门外，他也是后备，因为他后面可能还要呆在登州，所以非必要不会出手，但一旦韩斌可能逃脱，就要拦截。
韩斌茫然不知危险将近，离卢传宗的位置越来越近，身后的周世发略略加快脚步，接近到十步内，前方的聂洪躲在三名女子身后已在前方三十步外。
韩斌方才喝了点酒，黑脸上稍稍看到点红色，他最近事业赌业都不顺利，十分憋气，每日都要喝些酒才觉得舒服。此时前方眠春楼已在望，想起那花魁绵软的身子和婉转娇吟的样子，他下身有了些反应，正好前面有三名年轻女子过来，他色迷迷的打量几眼，不由哼起小调。
“有介骚离离掀格腊个样寡妇，时常捉我扌老扌老，又有个极妖娆最风趣个样尼姑，尽捉我来牵牵，黑松林底下我弗知看子若干个光景……”
韩斌借着酒劲，幻想着俚曲中的情景，那三名女子看他样子，都掩着脸往旁让开，韩斌看了裂着大嘴笑起来，脑袋跟着几个女子转动。
正在这时异变突生，前面三名女子背后斜着冲出一人，身穿黑色短装，两眼凶光四射，手执一柄短倭刀直刺胸膛，身后和左侧同时响起脚步声，伴着衣衫摩擦的声响，韩斌在海上出生入死多年，身经百战，他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和左侧都有刀剑杀来，他虽然在袖中也带了短刀，但对方行动太过突然，瞬间刀已到胸前，连抽刀的时间也没有。
“呀！”韩斌大吼一声，危急时刻用右手空手抓住正面来刀，往右边略略带开，左手手臂往左侧一挡，用袖中的倭刀刀鞘挡住左侧来刀，但他重心未调整，脚步不及移动，身后的一把倭刀已经刺到背上，韩斌生死关头体现了多年血战后的能力，背部稍稍一斜，倭刀没有直接杀进体内，沿着后背杀出一条长长的豁口，背上衣衫顿时被血浸透。
但他用尽全力不过躲过了最初的夺命杀着，前面那个凶光四射的人一见刀被抓住，手腕用力搅动手臂往反向一带，血光闪过，锋利的倭刀将韩斌四个指头连根削断，韩斌惨叫一声，就要往地上滚开，身后那人却一把牢牢抓住他衣衫，又将他拖住，左侧和后侧的倭刀又同时杀来，韩斌没了指头，再也无法抽出左袖的倭刀，借着后面周世发一拉的力量半转身子，右腿一蹬聂洪，再用左袖倭刀挥击周世发，断了指头的右手直接去挡卢传宗倭刀。
韩斌此时转身后已经面朝街道左侧，看得到卢传宗刀子的来势，右臂拼着再次受伤，又挡住卢传宗，这次左臂却没有挡住，后面的周世发死死拉住韩斌衣服，他已经注意到刚才韩斌挡住卢驴子那一刀，让过他左臂后，身子一冲把韩斌的手格在他背后，右手借着冲势一刀刺入韩斌肋下，倭刀破开肋部的肌肉，在肋骨上摩擦一下，直破入韩斌肺部，异物和疼痛使得伤口周围肌肉剧烈收缩，死死夹住倭刀刀刃，血水顺着血槽喷涌而出。
韩斌面目抽搐，肺部的内出血跟着呼吸变为血沫从口中吐出，发出咕嘟嘟的声音，他挥起右手想去打周世发，周世发手中倭刀一转，韩斌长身惨叫，疼痛使得他的身形微微一佝偻，整个人停滞下来，接着又猛地抖动两下，是卢传宗和聂洪的倭刀先后刺入他腹部，周世发用力一把抽出倭刀，伤口的血水喷出老远，韩斌顿感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软软的要倒地，但三把倭刀和几人抓他衣衫的手又让他无法倒下，被三人夹在中间无法动弹，卢传宗三人乘此机会，刀子在韩斌腹部背部一阵抽插，一人杀得三四刀才停下，身上和地上已经溅满血水。
卢传宗此时就在韩斌面前，韩斌的头已经往右微微偏着，脸上肌肉的抽搐也停止了，他终于看到凶手的面目，竟然是船上的伙夫卢驴子，他猛然知道了是谁要杀他。
他稍稍抬起断去手指的右手，想指着卢传宗的脸，但没能抬起来，断指的血水一颗颗滴下，他试图说什么，却仍然只吐出一口血沫，卢驴子一脸残忍的微笑，慢慢转动着插在韩斌腹部的倭刀，巨大的痛苦再次让韩斌脸上抽搐起来，嘴中荷的一声大大张开。
卢传宗此时才凑到韩斌耳边用最低的声音道：“二当家，陈账房托我送你一程。”韩斌口张着，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木然的看着卢驴子的脸，眼中的神采慢慢消失，全身有规律的抖动起来。
卢传宗猛地抽出倭刀，在韩斌的喉咙一抹，拉出一个深深的口子，韩斌此时已经没有生机，卢传宗仍然对着他心口又猛刺一刀，搅动后抽出，聂洪和周世发也跟着连刺几刀，然后三人松开韩斌衣服，韩斌魁梧的身躯嘭一声倒在地上，他身下的地方早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街道上一片尖叫，摊贩行人纷纷跑得老远，旁边的三名女子瘫在地上放声大哭，整个刺杀不过短短几息时间，她们听到韩斌大喊转头看时，亲眼见到了那血腥的场面，腿软得根本跑不动。
韩斌眼睛睁得大大的，聂洪再蹲下伸手探探鼻息，对卢传宗一点头，三人收起倭刀从容的转入东边巷子，连拐几次之后到了一个偏僻处，见到了先来到此处的王勇，王勇把背篓取下，揭开上面的破布，露出里面三件新的深色直身和三双新鞋。卢传宗三人把旧衣脱下，搽掉脸上手上的血迹，扔在地上，取了直身换好，又换下沾血的鞋子，戴好方帽互相检查一番后，对王勇一点头。
几人没说一句话，三人前后间隔十步，转过几个巷子，走入上水门街，张大会已经在出来的巷口对面等待，上水门街上一点不知几条街外的刺杀，仍然热闹，此时快到城门关门时间，大量采买年货的人正在出城，三人混在人群中进入了上水门西侧门洞。
张大会等三人走过，观察了一会，确定无人跟随后才随着离去，王勇背着空背篓远远跟在四人后面，不时前后左右的观察，一直看四人陆续走入门洞后，在原地等了一会，见门口没有任何异常，知道四人已经顺利出城，松一口气，不动声色的调头走了。
王勇到家后，回想亲眼看到的行动，对这几人已经刮目相看，韩斌身经百战，又随时带着刀，他一直担心这三人正面对战多半会有所损失，但他们通过预先演练完善计划，借行人遮掩，一开始就三面同时发动，将韩斌逼入绝境，而且心狠手辣行动迅速，片刻时间就完成任务脱离，整个策划和行动都十分精确，唯一不足是没在第一时间就命中要害，令韩斌失去抵抗能力。
他知道指点卢驴子的人就是陈新，这个人也是他佩服的，心中感叹道：“这陈大人真乃大将之才。”

第二十五章 大将之才
“日你娘，春节前给老子整这么一群军户。”大将之才的陈新看着眼前一群叫花子一般的军户低声对刘民有抱怨道，这就是杨云浓拨给他的二十户，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唯一就没有壮男，标准的613860部队。
刘民有也看得直抓头，这些人中只有一些女人可以干点活，以陈新的人品肯定不会给他们发月饷的，但人已经分来了，怎么安排他们反而成了一大负担，陈新要人的时候也没想到这点，他本以为一户里面怎么也有一个成年男子，现在的结果估计是威海卫所有五保户都来了这里集中。
刘民有想了半天没有主意，他心好，但来明代后看多了受苦的人，也不愿吃这个哑巴亏，凑在陈新耳边道：“陈主任，能不能三天包退？”
陈新没好气的道：“这些人还是宋闻贤逼着杨云浓才弄来的，反正你是管民政的，你看看能不能将就一下。”
刘民有看看远处麻子墩的炊烟，突然道：“以你陈主任的精明，别被眼前利益遮住了目光，这些人都是最穷的人，要是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威海卫和周围的穷人会怎么想？”
“你是说？”
“品牌价值。”
陈新缓缓气，叹道：“现在也只有这么想了，不过他们的住处没法，只有先到窝棚住，现在过年找不到匠人，年后再修，还有开始算掉了水师的房子，水师的房子修在港口边，到时一起修。”
刘民有不忍心道：“看他们样子住窝棚万一冷死怎么办？”
“没关系，他们这么多年都苦过来了，不差这点时间。让他们每日吃饱饭就是，不过你要安排他们干活。”
刘民有盯着面前大片的抛荒地，中间也有些沟渠，但是已经被雨水冲塌或被泥土淤塞。“那就让他们修水利去。”
“我不管，反正不能让他们闲着。”
刘民有翻翻白眼，民政事情一大堆，哪能闲着，他安排后勤队给修房子的人打杂，减少了一些工钱，女人就组织起来干他的老本行，买来布料棉花，给大伙做过年的新衣服，还有准备给军队做一批春夏装。以满足陈新所谓的荣誉感。
现在这帮人一来，正好修水利了，劳动力差总也能先做一些，这块抛荒地离钦村河颇远，中间还要经过麻子墩的一片熟地，这事还得跟巩平康商量一下。他再打量一下面前一群叫花子，都是神情麻木的看着自己，想起他们被商品一样的甩来甩去，觉得实在可怜。
刘民有咳嗽一声，叫过两个后勤队的士兵，带着这群人去了窝棚区，他很想让他们也住砖房，不过眼下条件所限，陈新肯定不会亏待纤夫来优待这些无用的人。
远处的麻子墩传来一阵爆竹声，刘民有对陈新说道：“咱两在大明的第一个春节，有啥感想。”
“感想？嗯，不用春运了。”
说罢陈新就往山坡上走去。
刘民有在背后道：“你干啥。”
“我也让人放爆竹去！”
……
“砰砰砰！”
树林边缘一片硝烟弥漫，十名鸟铳手刚刚对着树林子完成一次齐射。
朱国斌喊道：“取火绳。小队长检查火种。”
十名鸟铳手同时将火绳取下，夹在左手指中。
“清火门！”
鸟铳手又一齐用一块抹布将火门擦拭干净，以免残留火星引爆新的引药。
“竖枪。”
……
“拿药筒。”
……
“取筒盖。”
“倒射药。”
“开弹袋。”
“装弹。”
“抽搠杆。”
“压实。”
“回搠杆。”
“平枪。”
“取引药壶。”
“开壶盖。”
“倒引药。”
“关火门盖。”
“关壶盖。”
“检查火绳。”
……
朱国斌发出一道道指令，鸟铳兵都整齐的按照口令执行，一旦有人动作有误，旁边的海狗子和队长就上去拿棍子一顿打，所有人都紧张的回忆着动作。
那日钟老四的事情之后，大家都知道教官惹不得，钟老四不但被军棍打得躺了三天，还扣了整整一两银子，到现在还每日来帮他们洗马桶，而海狗子只不过被罚了点银子。所以现在只有想办法别出错，虽然训练强度很大，但每日吃穿不愁，每日还至少有顿肉，他们都是长期吃苦受累的人，还没有人觉得比原来更苦。
陈新看着他们整齐的动作，总算心情好了一些，他把动作分解，对每个动作有具体要求，就是要把训练标准化，把这些士兵训练成机器人，每日的队列训练和棍打已经让他们具有了不错的纪律性，现在正要求他们背下军律条款和各自武器操典。
他根据不同兵种设定不同的训练目标，通过不断完善操典，以后就可以像流水线一样生产士兵。同时期的欧洲已经完成莫里斯军事改革，常备军的远程打击已经以火枪为主，莫里斯改革的一大贡献就是首次制定出标准化的训练操典，这两样都是陈新现在在做的。
他根据自己的一些了解重新设定了训练目标，鸟铳手的考核标准不是打得多准，而是动作标准程度和发射速度，用这时代的火绳滑膛枪追求精确性无异于缘木求鱼，虽然戚继光的训练标准是一百步打人形靶，但陈新多次测试后放弃了这个目标，他不知道戚继光定这个标准有没有人能达到，他只相信自己测试的结果，或许戚继光的鸟铳真的做得好些。
陈新的目标就是让鸟铳手尽量多发射弹丸，形成更大的密度，明代鸟铳如果射药合格，铳管合格的话，在百步对无甲目标有杀伤力，但大多射药都不合格，弹丸也大多不合口，操作时存在压药太实、药量过多过少、引火孔堵塞、维护不善等问题，所以往往还不如弓箭射程。而且因为各级官吏的贪污，用料越来越少，枪壁极薄，一用就炸膛，造成士兵畏惧使用。他在登州问钟大人要了三百斤火药，也不知是炮药还是枪药（注1），测试几次后炸了一门，好不容易才定下装药标准，如果下次所用火药配方不同，就又需要更改，所以自己生产火药也是必要的。
好在唐作相做出了三门新的火铳，正好发齐了十个战兵，一队加队长和火兵，十二人，再加朱国斌这个弓箭手，就是陈新的全部远程打击力量。但是仍显薄弱，戚继光的远程打击力量手段丰富得多，火器装备程度接近五成，远程打击手段的构成上，一百步为鸟铳，八十步火箭，五十步弓箭，敌人越接近遭到的攻击就越多，肉搏前可以尽量削弱敌人。陈新眼下则显得单调和火力不足。
此时鸟铳兵第二轮射击完毕，全体听口令柱枪矗立，陈新满意的叫过朱国斌。
“朱训练官。”
“大人。”朱国斌跑步过来，按陈新定的标准动作立定，右手平放胸前，行了一个军礼。陈新已经在军中取消了跪拜之礼，他相信只要有按月发放饷银的制度，再加上军律的严格约束，不需要这种跪拜来增加自己的权威性。
“鸟铳兵训练不错，检查合格，你们继续。”
“是，大人。”
陈新说完回了个军礼，转身到另外一边山脚检查杀手队的操练。现在火器队和杀手队还不熟练，没有进行过合练，都是分开训练。
他带着海狗子到的时候，四队杀手队正在代正刚带领下演练鸳鸯阵型的攻防转换，陈新站的位置稍高，能清晰的看到阵型变化。他仔细看过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阵型都是亲手绘制过，但直接现场观看还是第一次。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后世的一种战术，再看片刻，虽然不全相同，但其理念是一样的。他遥想着几十年前那个不平凡的人，不由感叹道：“戚少保真乃大将之才啊。”
……
注1：明末的《西法神机》和《兵录》两书中，都有按用途区别火药配方，内容较多，后面再详说。

第二十五章 年前
交年节过后，卢传宗四人回到威海，向陈新回报结果，陈新在自己的新办公室中单独见了四人。
“当时那闻香教的人去了何处？”陈新听了中途出现的闻香教后，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对这些教派殊无好感，白莲教体系的组织隐蔽性很强，具有很大破坏性，建设性却很有限。而且山东是白莲教最泛滥的地方之一，几年前的徐鸿儒就是从这里起兵。
张大会道：“我未及跟随，当日首要是刺杀韩斌，我想着韩斌那几个手下应当能找到闻香教，日后也可以跟踪他们。”
卢传宗赞同道：“我当时也未安排张兄弟跟踪，不知是否误了大人的事？”
陈新摇头道：“没有，你们做得对，首要目标是韩斌，闻香教只算是突发事件，主干和分枝不可搞混。我只是担心这闻香教在登州闹事，登州乃支援东江镇最重要之枢纽，不容有失。”
卢传宗试探道：“那，要不要属下再去一趟登州？”
陈新考虑一会决定道：“不用了，这闻香教也不是一天半天，整日就是到处拉些有怨言的人入教，我们没有人力跟进此事，大会你过段日子就去京师，过登州的时候请宋先生留意一下便是，最好是动用登州官府的人力。”
说罢他微笑着环视一圈四人，卢传宗和张大会不用说，那聂洪见陈新看来，把眼中凶光一收，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周世发也神态恭敬，从这次的表现来说，这两人都有不错的表现，以后若是再有这类见不得光的任务，可以交给他们来做，让卢传宗还是主要控制军队。
“此次各位表现都非常出色，超过我的预期，唯一不足是刺杀执行中，未能一击令韩斌失去抵抗能力，总体来说我十分满意。世发和聂洪都升为士官，月饷按伍长待遇，另外今日下来后大会拿我手书，去王带喜处每人领取十两银子奖励。”
四人都咧着嘴笑了起来，卢传宗出海后有钱，但这十两是大人赏的，表示的是一种赏识，价值远不止十两。聂洪则从来没有拿到过这么多银子，想到还能得到伍长待遇，忍不住搓了搓手。
陈新的声音继续在屋中响起：“韩斌此事到此为止，以后都不得提及，否则按违反军法保密条款处置。但事情并未全部结束，你们将此次行动的经验和细节都整理出来，纪录成册，里面的人名和地名都用假的，写完我要检查。以后你们自己带手下了，也好快些上手。”
四人都是一脸为难的互相望着，卢传宗正要说话，陈新挥手笑道：“若是不会写字，就叫王带喜写，大会前些日子在青楼卖衣服，也少学了不少字，现在每日下午刘先生讲半个时辰识字课，有时我也去讲，你们四人都要去学，军律中规定了识字不足五百不能升迁，经过韩斌此事之后，我对各位都有更高的期许，几位的才干都不错，可不要因为此事耽误了前程。”
聂洪嘴巴大张着，他拿刀把子杀人都几次了，倒是这笔杆子从未摸过，也从来没听说过升军官还要识字。周世发毕竟是城里人，小时候耳濡目染，多少识得些，心理上没有什么障碍。卢传宗跟着陈新后也认了一些，相比起来，聂洪是最大的困难户。
卢传宗抓抓头道：“大人，为啥一定要学写字哩。”
陈新瞪他一眼：“不学写字，你就只杀人？军律、操典让人读给你听？眼下你管两队人，日后管十队又怎办，百队又怎办，你都一个个看过去不成，若是人多了，文书往来是迟早的事，此事没得商量。”
从陈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四个杀人不眨眼的新秀都耷拉着脑袋，无复离开登州时的意气风发。
……
交年节的时候所有新房都修好了，二十多间漂亮的砖瓦房，经过刘民有这位山寨设计大师的捣鼓，军营在十字街西南角，现在有五个大营房和五个小营房。每队战兵一个大营房，都是砖木结构，五个小营房供五位军官、教官使用，兵营内还有一个公用澡堂、一个公共厕所和一个讲堂。
军户个人住宅在东南角，现在只有十来户人家，每户一个单间，陈新收他们每月一钱银子租金，而且收满造价就当卖给他们，这些人工资都在一两以上，这点按揭没有丝毫问题。
军营和住宅区都设计在南边，这样以后扩展很方便，东北角是学校庙宇等公共设施，西北角就是刘民有计划中的工作区，引进的企业只有他的制衣店和唐作相的铁工作坊。周围的墩墙暂时没有修，这里北方临海，西边和南边周围都是威海卫的墩堡，处于比较安全的位置。只在山上和南面临时修了两个木质望楼。
唐作相正在他自己的屋子里，陈新给这些有家室的都修了一个单间，这些人都隔了一个隔间出来，成了一室一厅，唐作相的两个小孩在屋内外跑来跑去，他们第一次住上砖瓦房，虽然小点，但比他们原来在天津的草房好得太多，天津一起来的一个木匠正在量房间大小，准备给唐作相做个床。
“娃他爹，这墙摸着真厚实。”唐作相老婆摩挲着墙壁。
唐作相笑呵呵的看着孩子道：“这是砖做的，当然了。”
“好是好，就是小了点，我看原来匠头他们家八间瓦房，咱家以后怎么也得六七间，大娃今年十岁了，过几年就该说媳妇，这小屋可不成。”
唐作相往门外面看一眼道：“过几年咱存下银子了，就在南边自己买地修个大房子，那片地刘先生都是分好了的。”
唐作相的老婆一脸向往，随即又叹气：“修大房子要好几十两呢，咱家一月才能存几钱银子，得存到啥时候去了。”
“陈大人都说了，以后分基本月饷和记件月饷，没准能拿到二三两银子一月，这斑鸠铳马上就要做出来，还有单独的奖励。”
“娃他爹，能拿多少奖励？”
唐作相得意的比出一个指头，“十两！”
“哇。”老婆一阵眩晕。这样的话，他们明年就能修房子了。
“他爹，你可得好好干活，昨天李婶说王胡子盯上你的匠头位置，这几天拼命打甲片，说要给陈大人做件甲衣当年礼，你可别被他比下去。”
“啥？狗日的王胡子，难怪家里的桌子都不做，原来忙着干这事，老子也得去赶个工，把那斑鸠铳装出来。午饭你给我送作坊来。”
“好，快去。”老婆连忙拿来棉衣，给唐作相披上，看他往西北角转过去才回头生火做饭。
他家的厨房在西墙外，用石头和砖砌的灶台，唐作相老婆打来井水，最近要到过年了，她也第一次手里有余钱，准备给老老小小煮点好吃的，一看柴火堆也不太多了，她略略想一下，放下手中的东西，来到村口，十多个村民担郎等在那里。
“大婶，买俺的吧。”一群人见有顾客，纷纷围上来，这边新来的军户一个多月就住进了砖瓦房，威海卫各个墩堡都传遍了，好多人跑来看热闹，卫城的布店粮店都来派来担郎、驴车，在这边卖东西，麻子墩的一些村民则在这里卖柴火和麦秆。
刘民有在东山上的望楼中，看到一群人围在唐作相老婆身边推销着自己的产品，自己设计的这个小小城镇已经展现出了勃勃生机，随着月饷的按时发放，附近可能会形成新的商业，这片土地平静而单纯，他已经慢慢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看着这些军户的生活慢慢变好，他内心中有一种成就感。
远处抛荒地中，那新来的二十户军户正在垄地，他们都是威海卫本地人，据他们说冬天这土也可以挖，不象代正刚他们所认为那么硬。刘民有便让他们试着挖一下，等自己和巩百户商议好之后再挖水渠。
这二十户军户陈新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发月饷，开始的时候让他们干活，每天管饭吃，养着他们，后面把地分给他们，收些租子。战兵队就是职业兵，最多农忙时帮帮忙。
刘民有又往港口看一眼，两个木质的栈桥已经修好，两艘船总算有了个窝，那里刘民有也规划了一座兵营，都是水师用的，他估计水师不会太多，留的位置不大。听说疤子已经在开始招人，威海附近土地贫瘠，虽然水产不错，但不能换银子，所以一两五的月钱开出来，报名的十分踊跃，陈新安排了王足贵当副手，这人更听陈新的话，陈新准备过年后把秦律方也换回来，加强对水手的控制。
刘民有看完一圈，从望楼下来，到了东北角的学校，看看桌椅做完没有，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劈砍木头的声音，七八个后勤队的人正抡着大斧，按一个木匠的指点卖力的砍着，他们做的桌椅其实就是几根长木板，把边角的毛边打磨一下，不挂手就行了。
刘民有想到这里将坐着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上课，突然涌起很温暖的感觉，至少自己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他到现在还是不认为陈新能争霸天下，虽然陈新正在做，但刘民有认为陈新一旦力量达不到，也不会去撞那个南墙。
刘民有其实已经慢慢喜欢上威海卫这个地方，这里地处山东最东端，交通不便，十分偏僻，相对中原和北直隶安宁得多，在海边又有退路，明末乱世中能在这里平静生活，他认为其实已经是最大的幸福。日后寻个小岛，带着人逃出去，至少能救不少人的命，自己来明代也不算白走了一趟。唯一就是那个人不知怎样了，刘民有摩挲着手上戴的手套，捂到嘴边哈了一口白气。

第二十六章 大年
腊月二十九，除了一队执勤的战兵外，所有人都放假，采买年货，麻子墩中只有一处粮店，其他所有年货都没有，从上船到现在共发了两次月饷，这些人平时也没时间花钱，一般都还有一两多银子，陈新预支了正月的月饷，又发了一两银子过年金，所有军户穿戴一新，与相熟的人约了同去威海卫城买年货。
陈新在自己的公事房中与几名军官制定了正月的训练计划，陈新不打算放太久的假，正月初六就开始恢复正常，战兵在正月要开始火器队和杀手队的合练。正事说完，朱国斌三人急急就起身，代正刚对陈新道：“大人，我们各队都自己凑了份子，今日去威海饮酒。就在西街最大那个酒楼，大人若是得空，也一并来。”
陈新笑着答应了，平日军中禁酒，这些纤夫原来都喜欢喝几口，现在已经憋了好久，难怪迫不及待，明明已经通知他们三十晚上团年可以喝酒，连一天也等不得。三人出去后外面军营中一片喧闹，过了一会后慢慢远去。
等他们都走了，整个营地都静下来，陈新到望楼、营门、村口查看了执勤的士兵后，往刘民有的公房走去，现在陈新是在军营办公，刘民有则在西北角的工作区。
找到刘民有的时候，这位宅男还在忙着修改教材，陈新不由分说，拉了他出门，陈新今日也要去威海卫，放假休息一下，顺便买些年货，正好拉上刘民有同去。
四个亲兵在外面，王带喜和张二会已经等了好一阵，看到他们来了，王带喜高兴得拍起手来，王带喜现在已经是个女账房，四柱清册、二维表格和算盘都玩得十分顺溜，但毕竟还是个小女孩，过了年才十四岁。
陈新一挥手，几人就往威海而去。
“登州那边已经托宋闻贤送了，威海这边，杨指挥使送个十两，王同知、蒋同知各五两，四个指挥佥事，左千户、镇抚、经历，刘兄你看看，还有没有谁漏掉了？”陈新一边走一边悄悄问刘民有。
“有，陈兄给我也送个几两才是。”
陈新嘿嘿一笑：“刘兄可是大老板，看不上我这点小礼物。”
刘民有哂道：“我算什么大老板，衣店的银子可都是你老婆收走了。”
“我老婆，啊呀。”陈新猛地一声喊。
“啥事？”
陈新拍着脑袋：“我说谁忘了，老婆和老丈母忘了。”
这下换成刘民有幸灾乐祸，“陈兄这可是政治错误，是要影响后半生前途的。”
陈新还是笑嘻嘻的表情，“拜年也得等初一，至少现在还是没有错误的。”
几人东拉西扯，十里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从北门进了卫城。
威海的集市是逢四和逢九，逢四在东街，初九南街，十九西街，二十九北街，刘民有到威海后已经记下了赶集的时间，腊月二十四之后几乎天天都是集市，他们还是先到了北街，行人都比平日要穿得好些，一些有钱的大户家女眷把最漂亮的衣服穿起，戴好首饰，又在头上插了用金箔折的燕子等饰物，乘着过年的机会出门游玩，看得两人眼花缭乱。
几人沿街一路看来，海狗子几个男孩子都贪吃，很快就在背篓中装了不少吃食，王带喜也买了一个乌金纸做的蝴蝶，高兴的插到了头上。四个小跟班现在一样有了工资，海狗子和张大会按伍长待遇拿二两一月，王带喜当账房，也是二两月饷，张二会现在帮唐作相记录数据，算了个初级工，一月拿一两。他们第一次有这么多自己的钱，用起来十分自豪。
王带喜还是单独住了一间屋子，专门选了桃符，桃符上画了神荼和郁垒的画像，准备拿回去贴到门板上，又在春联摊上请人写了春联，小心翼翼的收好放在背篓中。
刘民有原本不打算贴这些，但看着人人都在买，只好也花钱买了一套。他们不太懂明代如何过年，跟在王带喜后面看她买些什么东西，自己也跟着买些，倒象是个跟班，张二会空着手，几次要帮刘民有背，都被他拒绝了，刘民有还是不习惯使唤人。
“带喜，这吃食明日都由后勤队准备好的，肉食也不少，你就不需买了。”刘民有看到王带喜还要买猪羊肉，连忙劝阻她。
“刘大哥，这三牲熟食都是祭祖宗的。当然要自己买了。还有祭灶神的糖米，都要自己买的。”
刘民有这才恍然，这些习俗在他的时代有很多已经没有了，“原来如此，那我也买些。可咱们也没有厨房，在哪里敬灶神？”
王带喜抓抓头，她也只有单间，平时都跟着战兵吃饭，只有那些有家室的才自己搭了厨房。张大会在旁边道：“要不，就摆桌子上。”
海狗子道：“敬祖宗才是桌子上。”
“错了，祖宗的神位要单独摆的，怎会是桌子上。”
几个跟班自己争了起来，陈新两人根本不懂，知趣的没有插嘴。最后四个跟班统一意见，搭神位来不及，今年就在桌子上直接摆了。
王带喜看刘民有背篓中没有多少东西，对他道：“刘大哥，你也快买点三牲和果品，好给大哥的祖先拜祭。”
刘民有一愣，他父母都在，不过是在另一个时空，他也不知道在这里自己算不算有祖先，这实在不好跟王带喜解释，只好多少也买了一些东西，放在自己的背篓中。
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他又想起自己的父母，虽然他还活着，但对于另一时空的父母，却已经算不在了，只有一个独生子的他们该如何度过后面的岁月，那边是否也该过春节了，想着这些，他的眼睛慢慢有点模糊。
陈新倒是没心没肺的，一路兴高采烈，正在一旁的路边赌档和人赌跌成，五个钱居然甩出一次全字，赢了那些人二两多银子，几个手下都大声喝彩，陈新洋洋得意，他只为热闹，也不恋战，再赌几把，小赢了一点就离开，他们人多势众，那些输家也不敢阻拦，只有暗骂晦气。
刘民有等陈新出来，看他一脸高兴，心情也好一些，调整一下情绪后，对陈新问道：“你就光顾着玩，几位大人拜年送的东西你还不买些。”
“不用买东西，送些银子就是了。”陈新一边说着，看到路边一个金箔店，走了进去，里面老板热情的过来接待。
“这位公子要买什么？”
陈新拿起一个拜年贴，是用红绫织的，面上贴了金箔，“我买些拜年贴。”
“敢问公子是送上官还是长辈？抑或平辈？”
“嗯，上官。”
店家一听是上官，知道陈新也是个当官的，看他身后跟的聂洪等人，知道不算小官，态度就更恭敬了一些，“那大人手上拿的红绫拜帖便甚为合适，在下还可以用金箔贴出贺词。”
陈新问道：“就只是贺词不同？”
“另外下面套一个青色的底壳，便表示是送上官的了，长辈是红色底壳。”
陈新点点头，付钱订了十个步步高升字样年贴，要求正月初一早上取，那掌柜满口答应了，收钱后还送了王带喜一只金箔编的小燕子。
出门后刘民有打趣道：“想不到这包装比我们那时候还精美。”
陈新道：“咱们来了些日子，这古人也小看不得，好多东西比咱两人还懂得多。就比如火药定装和颗粒化，还以为可以显摆一下，谁知人家早在做了。（注1）”
“陈大人难得谦虚一次。”
陈新笑着摇头道：“算了，今日不谈公事，该休息的时候休息。”
刘民有早认为古人不可小看，所以他一直很谦虚，民政中眼下最费精力的是种地，他便经常找本地那些军户了解情况，学习农业知识，他和陈新虽然很多不懂，但思维方式毕竟是锻炼过多年，学习能力比这时代大多数人强。
两人闲聊着往西街走去，准备去看看朱国斌他们拼酒，刚转过十字街口，前面十几步外王元正一脸慌乱的走来，身后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同样一脸的惊慌。
要过年了，还能有什么事让他烦恼，都碰到对面了，多少要关心一下，当下拱手过去道：“王大人，下官正要去拜会，岂知在此偶遇，实在巧的很，王大人若得空，中午由下官做东如何。”
王元正一看是陈新，连连摇手：“陈千户心意本官领了，不过今日实在……”
陈新看他欲言又止，奇怪道：“王大人若是有急事，改日也可，不过若是下官能帮上忙的，王大人但说无妨。”
王元正挥手示意几个手下隔开路人，跟陈新低声道：“指挥大人有一批茶叶和银子被抢了，还有五个家丁被杀，这，我刚刚收到消息，指挥大人又要过了年才回来，实在是……”
“哦。”陈新略有点意外，这些山贼土匪一般不会抢官员的东西，特别是本地官员，因为官员能调动朝廷的力量对付他们，所以土匪一般都爱抢些单纯的商人，这样风险小很多。
“这些强徒怎会如此胆大妄为？”
王元正沮丧道：“谁知道，多少年来周围土匪虽多，也没人敢抢指挥大人的东西。大人这刚走几天就出这样的事，我还不知如何跟大人交代。”
陈新劝道：“看来土匪也没余粮了，知不知道他们是哪里的？王大人调集人马收拾他们便是。”
“着棋山上的，匪首叫个通天梁。原本势力不大，今年吞了几股小的山贼，人多了些，没想到敢抢咱们的，我不收拾他，誓不为人。”
陈新看着王元正咬牙切齿的表情，王元正怎会对这匪首如此痛恨，小心的试探了一句：“王大人，这通天梁除了茶叶和银子，还抢了啥没有？”
王元正心痛的道：“还有我从文登县买来的三百石粮食，还以为跟着大人的货一起过来稳妥些，谁知成这样，本来过年可以好好赚一笔的……”
……
注1：戚继光《纪效新书》就记录有火药的竹筒定装和颗粒化方法，定装的方法很有可能来源于倭寇，日本战国时期的铁炮队曾使用过一种“竹制早合”定装竹筒，小日本另外还有一种“胴乱”，是金属小筒，作用一样，戚家军的定装竹筒可能是在沿海抗倭的时候学习到的。

第二十七章 忙碌的假期
腊月三十这一天，陈新的墩堡中爆竹震天，只有新来的二十户军户窝棚相对安静些，各家门前都贴了桃符和春联，屋里挂了福神、钟馗的画像，晚上所有人在村内辞旧岁，除了一队执勤的战兵外，所有人都大吃大喝，到子时前后，陈新让四个亲兵把执勤战兵也换下来，全体人都快快乐乐过了一个除夕。
正月初一的早上，刚刚五更，到处便又热闹起来，陈新和刘民有也早早起来，王带喜等人帮着焚香烧纸，桌上摆了三牲果品敬祖宗和灶神，又点了一挂爆竹。
陈新抱着自己的门闩在门前丢了三次，叫做“跌千金”，以示新年吉利。
然后一众亲兵和跟班一起到军营食堂，大家动手煮好了水点心（饺子），一起吃过早饭，陈新就在食堂跟大家集体拜年，有家室的军户都让小孩来给陈新和刘民有磕头，两人给小孩都发了糖果。这些做完后，陈新两人又带着亲兵出门，去卫城给上官拜年。
因为那日听说了土匪打劫，陈新把杨云浓的礼品改为了二十两银子，同知十两，两人把银子分包装好，一路来到卫城，先到北街的金箔店取了年贴，上面用金箔做了贺词，看着果然很有档次。
两人进城时，威海的街上人已经很多，都是带着家人出门，路上碰到了就互相拜年，一片道贺之声。两人首先到了卫署，掌印指挥一般就住在卫署后堂，明代的官员经常异地任职，官署的后堂基本都有住宅，解决了他们的居住问题。
到了卫署大门，看到杨云浓的管家在门口摆了个桌子，上面还放了笔墨纸砚。“陈大人好。”杨云浓的管家一见陈新，客气的问候道，他见过陈新，知道这人有些背景。
“杨管家新年好，下官此来给杨大人拜年。”陈新见礼后，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年贴和红绫包的银子。
杨管家是杨云浓的老家人，也随了杨姓，估计是知道打劫的事，脸带忧虑，他勉强挤出笑来，鞠躬接过东西，又对陈新道：“陈大人，指挥使去登州去给各位大人拜年还未回来，你知道的，宁海州、文登县也要去，走了好些日子了，估摸着还要几日才能回来，陈大人有心，小人替老爷谢过。”
杨管家说着，把身边桌子上的一张白纸薄用镇纸压好，又把砚台哈上气，使劲磨几下后把笔递给陈新。
陈新在白纸上熟练的写上自己名字，他也是做好了正主不在的准备，这些上官也有上官，人家也是要去拜年的，象杨云浓这样的掌印指挥，上官都在登州、文登，又必须等着初一去拜年，连元旦也只有在外地过，也是够辛苦的。
杨管家没提土匪的事，陈新自然也不能在初一煞风景，匆匆告别后又去了蒋同知的家，这蒋同知管的是入卫、班军和武库，多少也求得着，他也是不在，一样的放了贺礼，往王元正家里过去。
王元正倒还在，陈新到的时候正好碰到他要出门，陈新送上礼物后，王元正请两人进去正厅坐了，陈新看他眉头还是紧锁，劝道：“土匪之事大人不必忧虑，等杨指挥回来，咱们带兵剿了他娘的通天梁。”
王元正脸色稍缓，但还是哎一声道：“眼下秋班军未回，卫里人手也不多，昨日探听了一下，听说通天梁手里已经有三百多人，很多都是当年徐鸿儒为乱时逃散的官军和乱民，年节一过，就算剿了他，那些物品说不得都被糟蹋光了。”
刘民有插话道：“杨大人不在，王大人你可以先调兵去打他们不？”
王元正摇摇头：“我就只有六七个家丁，手上五十多户军户，其他那些同知、佥事和千户没有杨大人的命令，是不会听我指挥的。兵都调不来，怎么去剿他。”
陈新对剿匪倒是很热心，自己的队伍练了两月，也该去见见血，这土匪拿来练手最好，他对王元正道：“下官手上有六十多人战兵，虽是为巡海而来，但那通天梁敢冒犯王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只要王大人说一声，随时听大人调遣。”
王元正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摇头道：“咱们加起来也才百人，如果打得过那通天梁三百多悍匪，若是失利，更要惹杨指挥使责罚，陈千户好意本官心领了，还是等杨大人回来，点起卫中兵马，一鼓作气将那匪巢捣了，也为文登县除此一害。”
陈新其实自己心里也悬得慌，刚才只是表态得点人情，毕竟有好几百匪徒，自己这点兵没有打过仗，对上也不知效果如何，看王元正不敢去，正好就着台阶下来，只是请王元正到时叫上他一起出兵。
出门后陈新就跟刘民有道：“明日再放一天假，后天开始训练，后勤队停止一切民事劳动，练习负重行军。另外再买些骡子。”
刘民有知道要打仗，只好答应了，他想想又道：“骡子老贵，一头要五六两，走长途的壮骡要近十两，又不能耕地，还是少买些。”
陈新有些惊讶骡子这么贵，那以后的马不是更贵，考虑一下后还是道：“买五匹，让唐作相他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改进一些犁出来。”
刘民有道：“牛价我也问了，七八两左右，咱们至少也要好几头，那些军户试了一下，现在耕地也能耕动，我打算过几日就先把牛买了。”
“嗯，民事你负责的，你安排就好。”
陈新叫过几个亲兵，对他们道：“大会和世发，后日开始在卫城附近打听一下那通天梁的情况，人数、武器、山寨地址，三日内回报。狗子和聂洪，你们穿平民衣服，从卫城到着棋山，看看沿路地形，不需进山，也是后日开始，五日内回报。”
众人齐声应了，虽然假期没了，不过知道可能要打仗，心中又有点期待。陈新对卫所军没有什么信心，还是安排自己的人把情报收集一下，心中有个底，免得被人当了炮灰还不知道。
几人又继续到几个佥事、镇抚、经历家中拜年，最后去了左千户治所，威海的左前两个千户治所都在卫城，只有后所在百石崖守御千户所，曾千户已经回屋，热情接待了陈新两人，他倒是不避讳指挥使被打劫一事。还问起陈新到时愿不愿一同出兵，陈新当然又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顺便问起通天梁的情况。
“那通天梁原本是个民户，在登州当过战兵，打闻香教的时候还有过不少首级，后来嫌饷银少，落草当了贼寇，先是在昆仑山（文登的），登州剿了一次，逃到了着棋山，这边就并非要道，除了威海和成山，别的商贾也不从这里过，他自己也小心，打劫时很少杀人，所以一直也未理会他。”
“原来如此，那他为何又要打劫杨大人的货物。”
曾千户摇头道：“这就不知了，听说他今年吞了两股小匪，或许是吃食不够。”他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听说杨大人的家丁都死了几个，这次杨大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要出兵剿他，陈大人既然有心，还要早些做准备，那通天梁手下很有些悍匪。”
……
一行人回到墩堡的时候，已经快到晚饭时候，家家门前都挂了灯笼，大多人都在东北角的木台子下看请来的戏班唱戏，连麻子墩也来了不少人凑热闹，小孩则在人群中跑来跑去。
陈新叫来队长以上所有军官，加上刘民有，全都进了军营，在营部的公事房中开会。
全体军官跟陈新行礼后，陈新坐下简单说了通天梁的情况，然后直接道：“近期可能要随指挥大人出兵剿匪，原来的假期全部取消，训练计划也调整，初三日开始，火器队和杀手队开始合练，每日加练一个时辰小队对抗，后勤队每日两次二十里负重行军。”
所有小队长都是现在才知道此事，好容易有个假期，又被取消了，有些沮丧，但想到自己训练多时，总算可以看看倒地多少斤两，心中又跃跃欲试。
“民有，你组织其他军户、妇女和儿童，制作飧饭和肉干，数量按每兵自带五日份，后勤队携带全军十日份。”
刘民有一边记，一边问道：“飧饭需要暴晒，现在日头不强，时间恐不及。”
“晒不及就用火烘干，五日内备齐。”
刘民有的耕种计划全部被打乱，但打仗是大事，点头应了。他们所说的飧饭是用大米去壳泡水，连续蒸干十次，重量变为原来的五分之一，每石只有接近三十斤，食用时再泡入开水，是宋代军队行军所用干粮，明军也多有使用，这东西便于携带，可以有效补充热量，肉干则是补充蛋白类。虽然是随卫所出兵，应当有运送军粮的辅兵，但明末的卫所能到什么程度，陈新不抱任何期望。
“周世发负责带领亲兵，收集通天梁情报及沿途水源、地形、宿营地情况。”
“是，大人”周世发在登州表现不错，陈新安排他做此事，有重用他的意思，卢传宗现在回了战兵队，周世发的竞争对手只有张大会和聂洪，张大会估计很快要去京师，周世发在心中开始盘算如何把此事做好，压过聂洪一头。
通天梁的情况很简略，其他人问不出更多问题，陈新最后道：“从明日开始，禁止战兵一切外出，告诉士兵马上要作战，要活命就给我玩命的练，具体作战目标不许透露，否则以违抗军法论处，情报收集完成后，下发各队长，各队长必须提出自己的作战建议。现在，解散。”
“是，大人。”

第二十八章 准备
“今日训练内容，这个，这个，有这些，二十里负重行军一次，往返遥遥墩两次，鸳鸯阵型转换训练一个时辰，个人技艺训练一个时辰，小队对抗一个时辰，体能每项三百。嗯，还有可能被千户大人随机抽查，大家打起点精神，过些日子就要打仗了，要活命，就给老子用点心思。”
王长福有点不自在的站在第一小队前面，他是第一次给战兵做训练简报，陈新刻意要锻炼他们，要求队长、伍长都要轮流简报，一方面树立权威感，同时也锻炼这些基层军官的组织能力。
“还有，小队对抗咱们是和代大人带的三队，输了要罚一百个俯卧撑，明天还要帮他们倒马桶，打扫营房，别他娘的丢脸。其他，没有了。”
陈新在旁边听着，王长福倒是把事情都说了，但动员的效果就一般，第一次能到这个程度也算合格。
今日已经是正月十六，大明各地都还在过年，包括内阁在内都不办公，陈新的战兵却已经训练了十多天，杨云浓初五才回到威海卫，听说自己货被抢了，气得火冒三丈，损失几百两货银不说，面子也被人踩了，怒火攻心之下初六就去了文登县，跟知县商议剿匪之事，他也知道通天梁现在人多，希望把成山卫和靖海卫拉到一起。
杨指挥使发了火，下面的人开始动了，左千户所的曾千户初七就来到麻子墩，准备调些人出来，他选完人后，过来找陈新，看他能出多少人。陈新便乘机要些武器，他知道威海卫每年要给兵部上缴十八副弓，怎么也有些多的，自己的弓箭正好不多，曾千户答应出兵的时候给他三副。
杨指挥初十从文登县回来，跟来的还有文登县的典史，听说成山卫和靖海卫春节期间也被抢了，都是怒火中烧，同意一起严打这个通天梁。
杨指挥一回来后风风火火的，要各千户所马上出兵，三个千户所则拖拖拉拉，包括左千户所在内，刚叫来一个墩堡的人，过一会又跑回去大半，兵器发了一会又说掉了，这些人不肯卖命，迟迟不肯出门，千户百户都伤透脑筋，跟指挥使回答说军户在忙着过年，不易调遣。
出兵的命令改了三次，终于定在了正月十八，杨大人发了狠，说再有逃走的，一律砍头，这几番折腾下来，满威海卫都知道杨大人要打通天梁，陈新原来还要求保密，生怕泄露了发兵时间，现在却已经是人尽皆知，搞得跟当年萨尔浒一样，明军还没出发野猪皮就已经一清二楚了。
不过再怎样，总算是有个时间了，陈新想起这些卫所兵只能摇头，先到港口检查了新来的水手，总共五十多人，疤子和王足贵在带领他们熟悉船只，都是从附近其他卫所和渔民中招来的，还有二十多人仍在家中过年，估计还要几日才能到位，陈新照例动员一番，描述了一番自己的远大前途，这些人都是看着每月一两五钱的月饷来的，疤子和王足贵等五人是原来福船的老人，都有股子凶气，完全能压住他们。
眼下最重要是剿匪的事，陈新只匆匆检查了水手，就去了检查干粮制作，随后又去匠铺看了一遍，唐作相按陈新的法子，费了不少料，终于打制了两把斑鸠铳，王胡子做出了两副铁甲，好在铁料都是从登州要的，不然要费去近百两银子。
王胡子殷勤的递过铁鳞甲，对陈新道：“大人，这两副铁甲是小人最近赶的，全重三十五斤，精铁二十二斤，戴上明盔和铁手臂，将近四十斤。”
陈新接过来一看，这副鳞甲用的是方形铁片，每块是尺寸约两寸稍多的正方形，相邻两块都有部分重叠，中间一块大大的圆形护心镜，所有甲片都有微微向外鼓起，有一定的幅度，并非是光板一块，应该有很好的卸力作用，王胡子确实用心在做，他提了一下，确实够沉的，不过战兵平日训练都有负重，如果只是作战时候穿，应该问题不大。
“王先生这铁甲做得不错，战兵的头盔都做齐没？”
王胡子得了陈新夸奖，得意的瞟了一眼唐作相，马上又对陈新回道：“十五前就送过去五十个明盔，今日就能把剩下的全做完。”
陈新满意的点点头：“王先生做得不错，辛苦了，今日你升为匠头待遇，多做些铁甲出来，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
“就是人手少了些，小人还需几个帮手。”王胡子平日只有一个徒弟帮手，其他三个都帮着唐作相打火枪了，他对此也不是太满意。
陈新道：“人手我给你加，不过你不能光让他们打下手，你得教他们制作。”
王胡子楞了一下，这些手艺都是他自己吃饭的家伙，要是人人都会了，他也就不吃香了。但陈新又说了话，他呐呐的不知如何拒绝。
“王先生不用担心，我知道你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不会让你们白白教授。”陈新扫了一眼五个匠户，见几人都在听，继续道：“日后你们计算收入，都是按件计费，你一人做得再多，又能有多少银子，我给你们定个法子，带了徒弟赚得更多。”
唐作相最近看王胡子不顺眼，见王胡子忤了陈新的意，心中正高兴，连忙接道：“大人请说，小人无不遵从。”
“你们眼下定的是初级匠户、中级匠户、匠头，这算你们的工匠等级，每级有不同的待遇，只要没有受到处罚，每级的基本月饷不变，一直都在，若是能带徒弟，我再给你们另外加上师傅月饷，带的徒弟越多，师傅月饷等级越高，王先生以后单独负责铠甲打制，你们所产的铠甲数量越多，你的奖金也就越多，必定远超你打制的计件银子。”
王胡子听了如此划算，又不愿忤逆陈新，赶快答应下来。
陈新笑道：“王先生，唐先生你们现在正值壮年，打制还行，若是老了，怎地比得过后生，我给你们这师傅月饷，只要加上去，以后只管指导一下徒弟，动动嘴也能收入不错，岂不比自己打制划算。”
唐作相也算听明白了，他赶快跪下道：“多谢千户大人体谅我等下人，定下如此规矩，小人代大伙谢过大人。”
王胡子又被唐作相抢了先，也跪了谢过，陈新扶起几名匠户，他专门给他们设定师傅工资，就是为了让他们带徒弟，并且把他们的技艺都共享出来，慢慢定成标准，否则每人自己按自己的经验来打制，他计划中的流水线模式就永远无法实现。
再勉励几句后，他叫过聂洪，拿了两副铠甲和附件，出门去了战兵队训练的地方，此时战兵已经完成负重行军，正要演练鸳鸯阵型。他把两件衣服给了代正刚和朱国斌，让两人作战时穿上，朱国斌和代正刚都爱不释手，这铠甲才是真正的正规军装备，私藏兵器不算什么，私藏铠甲和弓箭是可以算造反的。
十六日训练结束后，陈新又召集了队长以上军官在公事房开会，宣布了十八日出兵的事情，这事其实连小兵都知道了，听陈新说了后，大家也没有什么激动。
陈新接着就让周世发最后确认一遍情报。
周世发站起来发言：“这次的点子通天梁，山寨在着棋山，原有人数约三百人，年前接连打劫商贾及附近大户，所获粮食在千石左右，引来许多流民和小股匪徒依附，现在人数接近六百。”
众人都静静听着，这股土匪人虽多，但三个卫所都要出兵，也不怕他人多。
“从威海卫城到着棋山约四十里，山地纵横约二十里，路线附近水源众多，还有一条五者河。主要进山口五条，从北方进入有两条，因为通天梁最近到处活动，我们没有进山。从威海出兵预计首日会在金线顶与龙王庙附近宿营，第二日过金线顶后与成山卫援兵会合，第三日进着棋山。”
代正刚问道：“你刚才说的杨大人定的计划？”
周世发道：“不是，是我们自己猜的，杨大人至今只定了进军时间。”
代正刚嗯了一声，朱国斌插进来问道：“通天梁的人武器如何？有无弓箭，贼人有多少是积年老匪？”
“六百人，据说武器不齐，年前打劫时劫了几副弓箭。六百人中有三十多人是从昆仑山带过去的老匪，依附的小股惯匪约有两百人，其他都是流民或者破落户。”
朱国斌点头道：“知道了。”他又转头问陈新，“大人，我们是和卫所军一起行动，还是单独行军。还有我们留不留一队人守着村子”
陈新沉吟道：“我会争取单独行军，尽量不和卫所军混在一起。留守就算了，这里还有几十个水手。”
两人问毕后，陈新又问了粮食的准备情况，刘民有兼着军队的后勤，也汇报了一番，粮食都准备齐了。装备由代正刚负责，兵器都是早发好的，主要是分下二十件棉甲，装备两队都还差了四件，头盔可以人手一副。最后分给了一队和三队各十件棉甲，新打的两门斑鸠脚铳拿给了火器队的队正和代正刚。
最后是负责作战的朱国斌重复了一遍鸳鸯阵在不同地形的运用。
陈新这支小部队准备良久，一切都已经备齐，也没有其他更多说的，定下部队辰时吃饭，辰时二刻出发去卫城。

第二十九章 憋闷的行军
威海卫东门外的校场高台上，杨云浓指挥大人穿了一件特制的鳞甲，他体型太胖，任何明军的制式铠甲都穿不进去，只好让所内军匠打了一件特制的，但又不能太重，那些工匠想尽办法，把铁片打得很薄，制出一件二十斤的鳞甲，实战效果就打了折扣，不过外面看着还是十分威风。
杨云浓背后站了十五个家丁，他原本有二十个家丁，被打劫的时候死了五个，他每年养这些家丁一人要十多两银子，多年下来投资也不少，计算下来加上货款总共超过五百两银子了，令他心痛了许久，所以最近心情很不好，现在看到台下的状况就更不好了。
台下已经站了两百多军户男丁，有几十个是轮着值守卫城的守城军，其他大多是临时抽调的三个千户所屯种军，这些人中有壮年男子，也有五十多岁老翁，还有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也没什么军装，就穿着平日种地的破烂衣服，按各自墩堡站成几大堆，大堆中又按熟悉程度站成许多小堆，正热闹的拉着家常，还有些送行的女人小孩夹杂其中，一些孩子哇哇的哭着，场中闹成一片，要不是他们手里拿了些兵器，旁人还以为是某处赶集。
三个千户和文登县的郑典史都在杨云浓旁边陪着，三个千户看指挥大人脸色不善，和镇抚一起跑下去对着场中军户连打带骂，折腾了足足一刻钟，这些军户多半都是各级军官的佃户，对他们还是惧怕，畏畏缩缩的总算是按各自百户站好，虽然还是乱七八糟的，但比刚才的菜市场好了一些。
杨云浓脸色稍霁，等几个千户回来，阴阴的问道：“还有多少人没到？”
几个千户都轮流报了，大概还有一半未到，此时也没到午时，没到也说得过去，杨云浓赔上笑脸，跟旁边的郑典史告罪，那郑典史看多了卫所，知道卫所兵就这个样子，一年不见得能操练一次，倒不以为意。
等到巳时三刻，又零零落落来了一些，见面打招呼拜年的声音又到处响起，这些军户都是威海落地生根多年，互相通婚的很多，即便不是一个墩堡，也有很多人认识，场中又开始乱起来，镇抚又带了自己的两个家丁上去打骂。正打得热闹时，北边传来一阵整齐的号子和踏步声。
场中众人都奇怪的转头看去，只见近百人分为六个队列，前面五队每队十二人，全部头戴明盔，都穿着统一的胖袄，队官手执旗枪走在最前，中间两伍成两列纵队，最后一个挑扁担的火兵。他们步伐整齐，脸容肃穆，各自扛着兵器，军容严正，踩着同样的步子往这边走来。
这些威海军户何时见过这样的军队，有些人平日倒看过他们几次跑步，大家都觉得这些人傻，每日不知跑些啥，现在一看他们行军，居然有如此气势，不由都停下说话，呆呆的看着这支奇怪的军队。
这支小部队全部进入校场后，依次排在点兵台前，到位的也不停下，在原地踏步，整齐的脚步声仍然响着，直到所有小队都在台前到位，领头的千户一声大喊，“全体立定！”
近百人同时大喊一声“虎！”（注1），右脚同时用力踏地立定，校场中的人全都吓了一跳，似乎觉得地面都抖了一下。
“全体左转。”近百人又是齐刷刷的以左脚为轴，身体左转，跟着啪一声右脚并拢，近百人如同一人般，转身后便漠然肃立，无一人转头或说话，较场上突然间变得静悄悄的。
所有在场的众人从未想到过军队能像如此模样，杨云浓呆呆的看着陈新跑上台来，只见陈新在杨云浓面前跪下道，“属下威海卫左千户所百户陈新，受命带所属军户七十八人赴卫城听用，克期到达，请大人示下。”
杨云浓还呆呆的，旁边郑典史倒先反应过来，忙捅了杨云浓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有点忙乱的道：“好，好，这个，陈千户便在这里就是。”
郑典史听他说得有点不像话，咳嗽一声道：“杨大人，是否先安排这位陈千户到左千户所的位置列队。”
杨云浓恍然道：“啊，正该如此，陈千户，那你便带你属下到左千户所的行伍列队。曾千户，快带陈千户去。”
陈新又跪下施礼后，下台又是几个口令，队列右转行进到左千户所的位置，排成六个两行队列。这时又有五个军户牵来了五头骡子，交到了后勤队手上，陈新就是打算在较场给威海卫一个下马威，免得卫中以后有人打他主意，所以为了队列整齐，连骡子都没牵进场，此时收了骡子，便打发那几个年纪大的军户回去了。
郑典史等他们走远，才对杨云浓道：“令行禁止，杨大人手下有如此强军，何愁区区通天梁。”
杨云浓在典史面前找回些面子，心中得意，口中客气，“陈千户治军得力，连巡抚大人都是欣赏的。”他也不说陈新是巡抚安排的，郑典史还以为巡抚欣赏杨云浓，顺带欣赏陈千户，眼光也略略不同起来。
陈新的小军队到左千户所的位置站定后，较场中又嗡嗡的响起来，周围的军户围着他们象看珍稀动物一样，指指点点，既有羡慕也有嘲弄，这些纤夫们这些时日挨了不少军棍，现在队列中从不敢左顾右盼，每日操练时也经常被家属和麻子墩的群众围观，对这些已经毫不在意。
卢传宗却对这些围观者很不爽，对着自己的两队兵大声道：“都站好了，让这些乡巴佬看看啥叫军队。”
“你他娘说谁是乡巴佬。”一个身高体壮满脸横肉的壮汉走出来，对卢驴子恶狠狠的道。
五队战兵看到居然有人敢对自己的军官不敬，全都跃跃欲试，他们每日单调的训练，被操练得精神超级旺盛，又经常挨打，憋了一肚子的怨气还没处发泄，每天都有想找人打架的欲望，平时军律约束着，现在出了军营，早有种困兽出笼的感觉。这些军官虽然平时经常打骂，但下来对他们都很好，有被打伤的还经常亲自上药，连吃饭都没特殊，两三个月天天相处下来，大家都有了不错的感情，现在就等着陈新一声令下，把这壮汉痛打一顿。
那壮汉兀自不觉，还走到卢传宗面前，和卢传宗对视着，卢驴子经过海上血战又在登州组织刺杀，气质已经大不同于以前，他背着手一脸不屑的注视这个壮汉，冷冷道：“老子就说你。”
那壮汉看卢驴子眼中凶光毕露，此时也有些害怕，但又不愿丢了面子，听了这话下不来台，一挽袖子就要上来打架，陈新正要叫代正刚教训那人，那壮汉背后突然冒出一根棍子，往他背上连打几下，一看却是曾千户过来了，曾千户边打边骂，那壮汉也是左千户所的，不敢和千户顶嘴，也算有个台阶下台，跳着脚跑开了，但走远后还转头对这边吐口水。
这下连朱国斌和代正刚都忍不住，两人看着陈新，看他怎么表示，陈新微笑着摆摆手，两人才愤愤不平的回去队列。聂洪在陈新耳边问道：“大人，这厮实在可恶，要不要属下路上做了他。”
陈新还是带着笑轻轻道：“如此小角色，不值得花心思，咱们不是随便杀人，有目的有好处才杀人。”
聂洪这才不甘的退下，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壮汉，狠狠的看着。
曾千户打跑了那壮汉，过来跟陈新连连道歉，说属下不懂事，陈新身后那些战兵这才稍稍消气。
就这样一直闹哄哄的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几名千户连连派人催促，剩下的人终于陆续到齐，此时竟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场中人等又吵闹起来，这些人平日一见上官胆子小得不得了，现在聚在一起，又过于得寸进尺。
杨指挥使无奈，只好又同意大伙做饭，军户打仗粮食都是自备，不过卫中多少还是要出些，一群守城兵运来些粮食，各千户所的人唯恐人后，也不分什么编制，一哄而上围着发粮的佥事，一个前千户所军户扛了本所的粮袋出来，被旁边人一挤，粮袋打翻在地，洒得到处都是，旁边人看了粮食，许是饿得急了，一群人猛地围过去，爬在地上用手往怀里装，互相又抢着别人怀里的，打成一团。
杨云浓忍无可忍，派出家丁一顿乱打，终于打散了这群人后，地上已经一片狼藉。反正粮食是发了，各个墩堡的人多少领到些，乱哄哄的就在较场中开始煮饭，陈新的人没去抢东西，他看着这些军户直摇头，简直连地痞斗殴都比不上。
五队战兵和一队后勤兵都各自有火兵，架起锅来，又在曾千户那里借了些柴火，很快煮好了干米，不到一刻钟就吃好饭，然后他们将自己背上的被褥放在地上，整齐的坐在上面休息。
这顿饭直吃到未时一刻，杨云浓在郑典史面前丢了面子，也不管这些军户吃完没吃完，叫起家丁催促他们上路，一上路就更乱了，原来杨大人气急败坏之下，居然忘了安排行军序列，大家都往外走，上了大路挤作一团。
杨云浓只好又停下大队，叫过几个千户和镇抚，定下了行军序列，也不知杨大人是不是忙晕了头，竟然忘了陈新的强军，把左千户所排在了最后，他自己带着家丁和几十名守城军走在中间。
一路拖拖拉拉，众军官打骂不断，天黑前沿着海岸向南走了不到十里，有些军户本就是这个方向来的，折腾了一天居然又原路折回，又吵闹起来，杨云浓看众人怨气都大，他也没有什么王霸之气，干脆就停下宿营，他们走了一天竟然还能看到威海卫城。
晚上宿营的时候也没有多复杂，大家都累了，也没挖壕沟，陈新选了近海的一方宿营，这边更不易被袭击，左千户所的营地大多都在靠山的一边。
战兵队从骡子背上取下帐篷，四个杀手队的帐篷在四边，陈新的亲兵队、火器队和后勤队在中间，也不是大家轻视，实在是扎稳固的营地太过费劲，戚家军内线作战时扎营也是很简易的。
等到晚上周围的军户点起篝火，喧闹一片，倒像是野营，特别是抢粮食抢得多的，煮了一大锅饭，不时传出笑声。
陈新远远看着那些篝火出神，朱国斌来到陈新身边道：“大人，没想到腹地的卫所差到这个地步，不知是否都是如此。”
“我也不知道，但这些兵打仗是无论如何不行的。我已经找过曾千户了，既然左千户所在最后，我们就做最后的最后，和这帮人分开来，要是安排到中间，更加麻烦。但是如此一来，我们就只有忍受他们的蜗牛速度了。”
……
注1：戚家军接敌三吹三进便是齐呼“虎”。

第三十章 着棋山
第二日又只走了十来里路，这群衣衫褴褛的军户手里拿了些乱糟糟的兵器，在初春的寒冷中艰难行走，刚过金线顶山脚，就冻死了两个老年军户，只好又停下宿营，他们基本都没经过训练，最多到蓟镇或辽镇修过乌龟壳。卫里发的粮食只够吃两三天，他们大多还自己带了些干粮，正月里出来卖命还要自己带粮草，也难怪他们怨言大。
第三日终于有了个好消息，百石崖守御所的千户带了五十多人来与大队会合，下午的时候，成山卫的张同知也带了十多个家丁和两百军户到了，只有路程最远的靖海卫没到，靖海卫不走这条路，只有一个佥事运往威海的货被通天梁劫了，所以不积极可以理解。这次主力就是威海卫和成山卫，被通天梁这样一直打劫的话，两地的商路就要断了，两卫的官员无论于公于私都必须打这一仗，这也是为啥杨云浓这么冷也要出兵的原因。
两下会合之后，总共有了七百几十人，虽是卫所军，但好歹是官军，人手一把武器还是有的，各位大人的家丁加起来也有五六十个，大家不认为那通天梁能打得过官军。
这里以杨云浓官职最高，第四日一早，离着棋山已经不远，他便分派了百石崖所的千户带所属人马先行，他总算还是想起了要有个前哨。
前面慢慢开拔后，陈新的队伍还是走在最后，这段道路是到文登县的官道，路况还不错，战兵还是两列纵队行进，前面是代正刚的两个杀手队，最后面是卢传宗两个杀手队，中间走了火器队和后勤。
陈新自己带着亲兵也走在中间，跟在火器队后面，朱国斌正好在陈新身边，他这几天都在摆弄新要来的三把弓，原来福船上用的弓威力偏小，朱国斌不是太喜欢，从左千户所要的这几把弓，因为是交兵部剩下的，质量稍差，不过还是能用，威力也不错，他选了两把好点的，陈新队中只有他和周世发能射箭，两人都带了一副弓插和箭插，箭插中带了三十支重箭。聂洪拿了最后一把，他虽然力气大，但还不会用弓，这几天没事就在练习射击树干，成绩却很差。
队伍前方的着棋山，山势连绵，总共五个大的山峰，平均海拔只有两百多米，最高峰玉皇顶就是通天梁的老巢，大概有四百多米，很多地方山势陡峭，冬季山上树木都光秃秃的，前几日下的雪还未化，山上形成黑白相间的斑驳之色。
其实着棋山离威海卫很近，大概在威海和文登的中间，离文登县五十里，离威海四十里，山脉纵横近二十里。通天梁要是死守不出，这个天气下时间稍微拖久点的话，估计这支叫花子军队或许自己就会溃散。
才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又停了下来，周世发一路跑到前面看了，回报说五锗河上的木桥被人拆了，百石崖的人正在搭桥。
陈新听了周世发的回报，皱着眉头道：“这匪首怕是早知道咱们来了，不知在哪里等着呢，不过他能打仗的也不过百把人，还真敢来攻官军？”
周世发道：“通天梁当过登州的战兵，怕是多少懂点。”
朱国斌也觉得不妥，问周世发道：“前哨有没有派出斥候先过河哨探？”
“好像没有，都在搭桥。”
朱国斌气道：“走得慢也就罢了，行军时怎能不派出斥候。”
陈新道：“那些百石崖的人就都是斥候，国斌跟我一起去河边看看。”
两人带着亲兵来到河边，河中水不多，河面上还有些浮冰，但不能过人，原来官道上的木桥被人拆毁，桥桩和木板歪倒在河中间。百石崖千户的几个家丁正押着三十多个军户搭桥，他们就直接在河床下安桥板，没有像原来一样架起来。
陈新往河对岸望去，河边十分平坦，两岸的田地中有耕种过的痕迹，看来去年这附近还是很平静，河岸约一里多外有几座山坡，山上都是落叶后光秃秃的密集树丫，看上去一片寂静。
陈新对朱国斌道：“山后面藏几百人很容易，树林子里面伪装一下也能藏不少，难不成通天梁真要在这里伏击官军？”
“很有可能，他搞不好是要半渡而击。我马上让火器队装弹。”
这时曾千户也到了，陈新跟他说了自己的担忧，曾千户倒不相信通天梁敢出来，不过还是找了杨指挥和蒋同知说了，杨云浓则根本不担心，他对土匪不屑一顾，仍然没有派出斥候，只是觉得速度太慢，让曾千户在下游另外找个地方再搭个桥。
陈新等人无奈，只好跟着左千户的百多人到下游五十步外又找了一个浅水处，这里水只有齐膝深，但冬季涉水后鞋裤不易干，曾千户派家丁带领军户开始收集木材，准备搭桥。
左千户所的桥还没搭好，大队那边的桥已经好了，百石崖千户所的五十多人先过了河，那千户过河后就派出两个骑马的家丁往南边小山过去，陈新看了松一口气，转头一看桥边，心又悬起来。
威海卫大队也不等那两个家丁回来，迫不及待的开始渡河，家丁到山脚时已经过去了好几十人，一个家丁下马往山上走去，身影消失在林木中，又过了一会，前所的百多人都过去了，岸边稍稍列队，跟百石崖的人一起又往前面走去，杨云浓直领的守城军也开始过河，陈新看到王元正带着七个家丁也跟在队列中。
曾千户这边的浮桥才搭了一半，他已经准备放弃，直接从大队那边过河，他旁边家丁突然往对岸一指，曾千户和陈新等人抬头看去，山下那个家丁正没命的往这边跑来，身后树林中钻出几十个人影，其中一人骑了剩下的那匹马，跟在家丁背后狂追。
后面那人骑术更好，追了百多步，到了家丁身后，那骑手大喝一声，手中一根标枪疾飞而出，将家丁扎个对穿，那家丁满口吐血，手在胸前冒出的枪头上握了几下，似乎想把它扯掉，又跑几步后终于一软，跌落马下，土匪骑手继续追了一段，拉住了家丁的空马站在原地，打量着对面五六十步外的卫所军，大群土匪仍在从树林中不断涌出，陆续在他身后站定。
“你娘的，真是悍匪啊。”曾千户看着那些人影傻了眼，不用说都知道先前那个家丁也完了。
过河的前所军户一片大乱，前所和百石崖的两个千户带着几个家丁连连喝骂，让他们列成队形，河这边的杨云浓也是连声催促守城军士过河，没过河的军户们也慌乱起来，镇抚带着两个士兵抽出腰刀弹压，防止这些人逃走。
陈新对曾千户道：“曾大人，应当马上让军士涉水渡河。”
曾千户看看还有浮冰的河边，迟疑道：“水这么冷……”
陈新也不再等他，回头大声命令自己的战兵队脱鞋卷裤脚，各队长喝令中，战兵纷纷卷起裤脚，踏入刺骨的河水中，快速进到南岸，四个杀手队排为两列，前后各两个小队，火器队在杀手队后面。
曾千户看了，也吹促着自己的手下渡河，那些军户拖拖拉拉，好一会才过来了三十多人，曾千户多少懂点带兵，不敢拖延太久，先带着那三十多人赶往前锋的左翼。
他们渡河的时候，土匪已经尽数来到卫所军对面，人数四五百人，卫所军虽然有七百多，但还有小半未渡河，渡河的人中列阵完的只有三百人，反而处于以少打多的状态。
双方相距只剩下五十步，同样的瘦弱和衣衫褴褛，土匪那边前面的悍匪都手执兵器，后面的人看着就是纯粹的农民，拿锄头扁担的都有，少数人干脆就拿的一根大树枝。先到的十多个匪徒看到地上的家丁尸体，一拥而上，剥衣的剥衣，脱鞋的脱鞋，片刻就把那家丁剥个精光，连一双袜子也是被两个土匪分享。
随后前排土匪分开，露出后面一面黑红色的大旗，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梁字。旗下也是一个骑马的匪首，体型粗壮，远远的看不清相貌，应当便是通天梁本人了。
“大人，我们在哪里列阵。”朱国斌看两边马上要开始群殴，杨云浓那边却一直没有命令传来，急忙问陈新。
“往左翼移动，从左边侧击，别到卫所军后面去。”陈新也没等到明确的命令，看着卫所军前锋已经缩成一团，后面的守城军正在列阵，还没调到一线，担心这帮人添乱，干脆自行往左翼移动。
战兵队排成两列的鸳鸯阵，快速向左翼跑去，后勤队的十一个士兵也放下辎重，人手一把刀棍，跟在后面。
他们刚开始走，中间就开打了，那通天梁对匪徒吼道：“官军来抢咱粮草，让他们得了手，咱们都得饿死，后退者一律杀头，杀一官军者赏银一两，晚上可以睡小娘啦。”众匪一阵嚎叫，这些土匪都有着一股子血勇，他们大多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农夫，一旦超过他们的忍耐极限，这些最老实本分的农民就会成为嗜血的狂徒，疯狂报复社会。
通天梁随即一挥手，大群土匪两眼血红，兴奋的呐喊着往卫所军冲过去，土匪也没有什么阵势，悍匪在前，胁从在后，最前面的五六个匪徒最强悍，他们手持步弓，跑前几步就停下射一箭，似乎都是练过的，片刻就每人射出三四枝。
卫所军堆在一起，前排有些人有盾牌还好，连忙拿起挡着，没有盾牌的立即被射中七八人，传出阵阵惨叫，队列中一片慌乱，前所千户连忙让自己的家丁开始还击，双方箭来箭往，土匪也有几人被射中倒地，马上就被后面无数脚板踩过。
“举枪！树盾、举枪！”卫所军中的正副千户、百户都大声叫喊，众军户忙忙平举起手中兵刃，朝着土匪过来的方向，卫所军本来应当前排刀盾，后排长枪，但他们的装备本来就差，遭到袭击匆忙列阵之下，队列都是乱的，前排有枪的寥寥无几，根本无法吓阻匪徒。
五十步的距离转眼就跑完，汹涌的土匪人潮迎面而来，很多卫所军户大喊着给自己壮胆，也有控制不住害怕而尖叫的，人挤人的卫所军队列中充满了嘶声力竭的叫声。
“轰”一声，高速冲来的土匪夹着兵器，狠狠撞入卫所军的前排人丛中，战场上一阵人仰马翻，兵刃撞击和惨叫声混成一片。
陈新带队正绕过左翼，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见到一片的兵器和手臂乱舞，人群中还不断喷出阵阵血雾。近身肉搏的残酷和血腥远远超过后世的战争，威海的军户连训练都很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出现伤亡后前排已经开始节节后退，陈新转眼看杨云浓的认旗，只见杨指挥大人在马上大喊着，指挥守城军往前顶住。
双方混乱的战斗中，土匪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仗着血勇打仗，此时略站上风后气势更盛，卫所军后面的守城军填上来，稍稍稳住阵脚。
突然前排中间一阵惊叫，只见通天梁的红旗已经到了那处，这匪首亲自带着十多个悍匪冲击前排中间，他们都手执长矛、大刀大斧等重兵，这些人是土匪中最悍勇的，面前的卫所军户接连被杀死七八人，周围军户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大喊大叫着拼命往两边逃散，被通天梁打出一个缺口。
土匪们顺着缺口往两边杀去，通天梁更带着三十多个悍匪从缺口冲出，直往杨云浓的认旗杀过去。
“逃命啊！”第一个威海军户喊出这句话后，混乱迅速扩大，前排的卫所军阵型轰一声溃散，所有军户大喊着逃命，丢下手中的兵器往河边拼命逃去，镇抚用腰刀连杀几人也无济于事，刚刚过河的左千户所军户刚列队完毕，一见之下，也争前恐后的逃回对岸。此时陈新的人马刚刚出现在匪徒的右翼三十多步外。

第三十一章 战场初哥
几名溃散的左所军户慌不择路，看这边有官军，往这里拼命跑来，其中便有那日挑衅卢传宗的那名壮汉。
陈新刚指挥战兵列好队，抬头便见到那几个逃兵，他看了几眼后，发现了那名壮汉，冷冷的对聂洪道，“取下他人头。”
聂洪那日就看这人很不顺眼，闻言毫不迟疑，抽刀就迎过去，那壮汉绕过前排杀手队，没命的跑着，一边还喊叫着，“逃命啊！”，影响得陈新的几队人马也微微波动。
他绕过第二队战兵，刚喊出一个“逃”字，一道刀光从侧边迅疾无比的划来，将他的后面两字留在了肚子里，人头飞起老高，断开的颈子冒起红色的喷泉，无头的尸身靠着惯性，冲跌到几米外。
战兵队虽然每日练习杀人，也有模拟的猪羊内脏和血水，但真杀过人的寥寥无几，刚刚看了血腥厮杀，此时又近距离观看斩首，个个脸色苍白。
聂洪将人头高高举起，陈新在后面大声道：“我战兵队中，有战场退缩、抗命者，军官可以即刻斩首，而且没有抚恤银，有家室的，还要逐出威海卫，自生自灭。”
血淋淋的人头就在聂洪手上提着，所有战兵都明白没有了退路，对于初次上战场的新兵，威胁比鼓动有效得多，陈新用其他人的人头做警告，既不用损失自己的人手，又达到了效果。而且还干掉一个讨厌的人。
“火器队前排列阵！”陈新对着后面的朱国斌大喊。他没想到卫所军溃退如此之快，只好赶快用火器吸引土匪注意，让大队整顿队形。
朱国斌迅速带领着火器队在杀手队前面列了个一字横队，每人间隔三尺，他自己和周世发则取下弓箭，对着最近的几名匪徒射去，掩护火器队展开。此时指挥权已经交给火器队的队长。
“检查火绳！”火器队长有点发抖的声音响起。
十名鸟铳手紧张的吹亮火绳，并且让火头对准火门盖，有一名熄灭的赶快举手，甲长立即取出火种盒给他点好。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土匪右翼一些人注意，一个小头目正杀得兴起，看到这股官军还敢挑衅，带着五十多个匪徒就冲过来。
朱国斌和周世发对着密集的土匪连连发箭，射翻前面数人。
“开，开火门。”
鸟铳手们的弹药都是过河前就装好，打开火门后已经处于待发状态。
陈新看着火器队面前冲来的土匪，心口咚咚的跳着，陆上厮杀还是比海上更加具有震撼性，他对自己训练的军队也没有什么底，成效到底如何，就看转眼到来的战斗了。聂洪也嘴角抽动，和海狗子等人站到了陈新侧前方，随时准备保护陈新。
“瞄准！”
五十多个匪徒脱离了大队，冲到了二十步外，眉目清晰可见，鸟铳手们的手都微微发抖。
“开火！”火器队长自己也拿了一把斑鸠铳，用力扣动了扳钩。火器队阵列上连珠爆响，同时向前方和上方喷出大股白烟。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双方士兵都耳鸣不已。
冲来的土匪前面七八人同时倒在地上，十毫米左右的铅弹（注1）轻松破开他们的身体，柔软的铅弹遇到阻力后，在肌肉和内脏中翻滚变形，形成一个个外小内粗的创口，他们倒地后一时都没死去，发出渗人的惨叫声，二十步的距离内，没有什么甲胄能挡住合格鸟铳的射击，何况这些衣服都没穿完整的土匪。
火器队射击后立即退回后排装弹，烟雾消散后，准备迎战的杀手队便看到了还在地上翻滚的匪徒，以及……一片逃散的背影。
前面最凶悍的匪徒死伤惨重，而且火枪齐射的轰鸣和火光对心理有很大震撼，后面的胁从受此打击，迅速丧失了士气，又变回胆小的农民，转身逃往本队。
陈新松了一口气，这些匪徒还真是匪徒，一贯的欺软怕硬，近距离的火枪齐射连训练有素的军队也难以承受，何况这些贼寇。前面的杀手队战兵似乎也轻松了一些，用远距打击取得心理优势非常有效。
大家都没料到穷凶极恶的土匪一次排枪就吓跑了，朱国斌倒是有点经验，他跑回陈新身边低声道：“大人，咱们掩杀过去，只要击溃中路，这仗就赢了。”
陈新毕竟第一次上战场，没能抓住追杀的机会，刚才的火枪齐射之后，右翼的匪徒惊恐之下都逃回中路，中路也乱了一阵，通天梁的反应很快，他大声呼喝着附近的匪徒，他周围的土匪都停下追击，匪旗已经往右翼移动过来，陈新经验不足，丧失了一次大好的掩杀机会，陈新在心里埋怨自己两句，又深吸两口气，让自己稍稍平静一些。
剩余的土匪还在追赶卫所军，陈新看到杨云浓的大旗已经被挤到了河边，大批的卫所军尖叫跳入河中，往对岸逃跑，还没过河的部分军户也队形动摇，随时可能崩溃，但守城军和家丁的阵型还有部分完整，此时自己只能直攻中路，如果能停止土匪的攻击，还有可能扭转形势，毕竟这些军官都有家丁，而且土匪真正能打的不会超过一百五十。
“杀手队便步前进，弓箭手跟进掩护。后勤队保护火器队，火器队装弹完毕后追赶大队。”
“一二、一二。”前排两个杀手队队长喊着口号，用便步往土匪大队逼去，后面两个杀手队也跟着口号一起前进。
他们行进速度并不快，但侧翼来的威胁还是让土匪们只能认真应对，通天梁的大旗早往右翼迎来，土匪没有什么指挥，左翼根本不知道右翼的事情，还在追打官兵。
杨云浓终于被赶过河去，但通天梁手下悍匪的离开，使得杨云浓正面压力一松，乘机在河边组织家丁反冲一次，一些追过河的土匪又被打回去，岸边一些守城军捡起河边石头一顿乱扔，一些家丁又开始射箭，土匪扔下几具尸体，乱哄哄的退开河边几十步，同样的失去了指挥。纷乱的土匪看到通天梁的匪旗移到右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卫所军大多数军户仍然在逃窜，其他的卫所军官纷纷把家丁派到了前排，这些家丁待遇比军户好很多，跟军官又是命运一体，作战意志和能力都远超普通军户，家丁加上未混乱的部分守城军，稳定了形势，两边又恢复了对峙的局面。
陈新见到土匪停止追击，已经达到目的，只要杨云浓组织起家丁和守城军，官军就仍然有战斗力，刚才齐射退敌后，他的信心倍增，但土匪气势仍在，他还不太敢直接和土匪对冲，看到通天梁的匪旗出现在自己正面，距离大概八十步，立即下令道：“停止前进！鸟铳远距射击。”
两个前排队长大喊：“立定！”
四个杀手队同时停下，前排两个杀手队间隔十步，仍旧保持两列对敌的状态，前排两个圆盾，后面四个士兵都将兵器向两侧支出，队长则站在两个刀盾兵旁边。鸟铳兵装填完后追赶上来。
……
对面的匪旗下，通天梁两眼喷火的看着对面的官兵，他老早就得知威海卫要来剿他，准备了好久，把手下也很是操练了一番，对击败卫所军户充满信心，他等得都不耐烦了，终于得到确切消息，一路派人跟踪官军，今日拆了桥准备半渡而击，确实也差点取得了成功，他原本比较低调，去年运气好，吞并几股匪徒后，想折腾点动静出来，争取招安，也过过官家的瘾。他以前当过战兵，知道卫所军的水平，他是打算把杨云浓打痛，这样招安的时候就更好谈。
原本一切顺利，只要一路追打，官军就只有一败涂地，要是能活捉杨云浓，就更好谈了，却被这支小部队打乱了计划，他对这些人当然恨之入骨。对面的军队没有旗号，连背旗都没有，只有几个队官的旗枪上挂了个红色三角旗，面对这边的只有四个圆盾和两个拿旗枪的军官，后面的人都躲在圆盾后，兵刃长长的伸出如同一个刺猬，隐约有几个弓手在后面出没，后面还有一队鸟铳兵正赶过来。
他当过战兵，一看就知道这军队训练有素，让他们从侧翼冲过来，自己只有死路一条，正面的卫所军只剩下少数家丁和守城军隔河对峙，暂时也攻不过来，自己便先解决这边小部队。土匪退回来后乱糟糟的，他指挥不灵，不过对面的卫所军也是一样，他倒不太担心正面，便自顾带了附近能叫到的一百多土匪，准备亲自进攻右翼。
“迎门粱！”
开始击杀骑马家丁的匪首策马跑来，“大柜，俺带人去破前面那阵。”
通天梁转眼一看，骂道：“还骑你那破马找死不，你嫌人家射不准咋地，滚下来。”
迎门粱嘿嘿傻笑一下道：“看得远点不是，近了下来就是。”
迎门粱是土匪中的三号人物，也就是先锋的意思，专门负责打打杀杀，明代土匪中一般分四梁八柱，老大叫大柜，通天梁的字号是对外叫的。
“我派一百小兄弟、三十个老兄弟给你，给老子破了他的阵。”
“知道了！”迎门粱知道是拿小兄弟当炮灰，这些小兄弟并不是年纪小，而是新依附的流民和破落户，都是当炮灰用的。通天梁打算等他们出发后，也带着自己的十多个悍匪跟上，准备象刚才一样击其一点，这些人是他多年的老部下，作战十分悍勇，相当于他的家丁。
两个人计议完毕，也不罗嗦，通天梁马上派了个亲随带领一百多小兄弟，威胁鼓动一番之后，就准备出发。迎门粱带着三十个老兄弟，混在小兄弟们中间，他还是骑在马上，这样看得更清楚一些，正要下令进攻，一队鸟铳兵又从后面转到了前面，一个军官还不断发出隐约的口令，此时还隔着七八十步，他见过官军的火器，倒一点不担心。
老匪们喝令着小兄弟们，他们也看到了八十步外的鸟铳队，不过也跟迎门粱一样不太担心，官军的鸟铳哪能打这么远，刚刚把人排列好了，对面突然一阵爆响。
“啊！”两名土匪惨叫着倒地，队伍顿时又乱起来，后面的不知道发生何事，想挤到前排来看，迎门粱却看得清楚，是官军的鸟铳打的，狗日居然能打这么远，他一个哆嗦，赶紧从马上下来，喝骂着手下前进，可周围吵吵嚷嚷的，夹杂着惨叫声，居然没有人听得到他说话。
他一路拿刀鞘打过去，好不容易让这些人安静些，对面又是一阵轰鸣，又是三个土匪倒地，惨叫声更大起来，其中一个被打中腹部，那颗子弹很大，将肚皮打开一个大大的血洞，流出些被搅烂的花花绿绿肠子来，那土匪叫得特别惨烈，周围的小兄弟纷纷退开，他们被眼前情景刺激，那点血勇早没了影踪。
“日你娘的，这么快。”通天梁在后面也听到了，两次间隔很短，至少比他认为的短很多，他刚才明明看到只有一队鸟铳手，怎会如此之快。看着前面越来越嘈杂的匪群，他知道等不得。
“迎门粱，你妈的等老子送你咋的，排啥队，只管冲过去就是。”
迎门粱冒着冷汗，大喊一声：“想吃肉想睡小娘的就杀官军啊！”
众匪听了齐声响应一番，不过比起刚才已经气势衰了很多，大伙一起往那边的官军涌过去，他们害怕官军鸟铳，冲起来多少有些迟疑，速度慢了很多，刚冲了三十步，对面又一阵枪响。又有几个土匪倒地，大家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又消散不少，全都减慢脚步，很多小兄弟冲着冲着就跑到两边和后面去了。
等到进入五十步后，那边的鸟铳兵分为两伍，各退到了后排两侧继续装弹，可又有弓手开始射箭，接连射倒几人，土匪中的两三个弓手也开始还击，但对面只看得到四个圆盾，其他人都躲在后排，射过去的箭都被圆盾挡住，一根毛也没射到。
迎门粱一边押阵，一边看着对面的阵型，暗自盘算，只摆两个刀盾兵在前面，自己一冲到面前从正面抵住刀盾兵，后面的长兵器就没了作用。
土匪们已经损失了十多人，处在崩溃的边缘，前排的小兄弟看着刺猬般的敌阵越冲越慢，纷纷落到后面，中间多半是老兄弟了，不过迎门粱也不在意，现在已经到了三十步，马上就是近战了，他认为一旦肉搏，这些官军还是会很快溃退，射箭的几个土匪也收了弓，抽出了腰刀。
对面一声喝令，四个圆盾后面同时往两翼闪出许多人影，摆成了一个密集的横队。迎门粱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他从圆盾破阵的算盘落空。
……
注1：鸟铳口径为9－13毫米，明制3－4寸。

第三十二章 逆转
纵阵快速转换横阵，这便是陈新那日看的阵型，鸳鸯阵接敌和防御时可以使用纵阵队形，用前排圆牌和长牌掩护全队，减少敌方远程兵器的伤害，待接近敌人后快速变为横阵，充分展开兵力，与后世拿破仑时代1791条例的法军纵阵攻击理念完全一样，只是展开方式没有法军多，但陈新认为戚大帅的展开方式更简单易用，前排也有盾牌防护，不像法军纯粹是靠热情的士兵作肉盾抵挡子弹，每次战役下来，纵阵前面的士兵少有能活下来的，而且鸳鸯阵还能够快速转换为大小三才阵，在更小的街道或山地运用，每个小三才阵都有独立作战能力。要说缺陷的话，就是兵种构成复杂，训练难度更大。
前面两队展开后，后面两个杀手队也同时展开，快步赶到前面一队的背后，将兵刃对在空隙处，代正刚和卢驴子两人跟在各自两队兵后，督战兼补漏。
一声喇叭声响起，四十八名杀手队战兵齐步向前踏进一步，齐声大呼一声“虎！”（注1）
王长福站在右边第三位，两翼展开后，刀盾兵仍在中间，四支长矛交错在两名刀盾兵中间和两侧，长枪外面就是队长、镗钯和长刀。对面匪徒已经在二十步外，也是第一次上战场的他呼吸激烈，脸色通红，口中发干，但手中仍然坚定的握着兵器，他用的是一杆旗枪，这支旗枪是他作战的主战兵器，全长八尺，与镗钯长度一样，枪头下有一面三角红旗。
小队中间四支长矛交错着平平伸出，这是真正的长矛，全长一丈七尺（超过5米），用南方的细毛竹做枪杆，这种经多年晾干的老竹并非是拿起来就弯弯的那种，它极其坚韧，强度甚至超过很多硬木，而且重量极轻。
第二声喇叭响起，王长福又跟着大家一起踏前一步，同时大喊一声，“虎！”
他每次大喊之后紧张感就略略减少，他能在有力的喊声中感觉到周围的战友，那是一种集体的力量，如果第三声喇叭响起，便是肉搏之时，不胜不退。
土匪进入二十步，四名刀盾兵的脑袋从圆盾后伸出，右手猛力掷出四支铁头标枪。四根沉重的标枪呼啸而去，加上土匪自身的速度，更加强了标枪的威力，王长福看到中间三个老匪齐声惨叫着一起倒地，面对着杀手队锋利的长矛，一些农民模样的胁从者纷纷朝两边逃开，或者干脆转身就跑。
敌人不过如此，王长福突然觉得紧张缓解不少，一口口水又进入了他干燥的口腔，喉头一阵舒服。
第三声喇叭响起，王长福嘶声力竭的大喊一声“虎！”，全队同时开始向前跑步。身后也是一片脚步声，那是二队的战友，后面传来卢传宗副中队长的大喊声，“有进无退，后退者死！杀！”
王长福从未想过在战场退缩，他本就是极坚韧的性格，而且军律他也背熟了，战场上任何退缩都可能被砍头，三进喇叭之后退缩的话，不用回去宣判执行，副中队长直接就在战场砍了，还不如被敌人杀了好。
“杀！”，战兵齐声大喊，中间的老匪也怪叫大喊，两边十多步的距离转眼消失，双方开始短兵相接。
“噗、噗”长枪入肉的声音连连响起，战兵猛冲而来，五米的长矛狠狠刺入对面土匪的身体，王长福踏前一步，逼退面前一名拿斧头的土匪，眼角看到本队长枪手范守业一枪刺在一名老匪胸口，估计是枪头杀中胸骨中，直接将那名土匪向后仰天顶飞出去，土匪胸前伤口喷出的血在空中洒成一道诡异的弧线。
第一排八支长枪突刺便杀死六七人，这些长枪兵都由最强壮和有杀气的人组成，他们每日光是刺杀就要练习数百次，平日训练还要在手脚捆上重物，现在战场上没有这些重物，手脚更是灵活，速度十分惊人，迎面来的小小枪头本就不易挡，何况如此高速的刺杀，对于没有任何甲胄的土匪来说，每次长枪的刺杀就是一条人命，而土匪为了携带方便，都没有如此长的长枪，戚家军这种竹制长枪很轻，除去握持部分和身后维持平衡的少量长度，攻击范围能达到四米多，这个距离上土匪只能单纯挨打，这就是正规军与土匪装备的区别。
剩下的土匪在惯性下继续涌来，有两名被刺中的土匪下意识的抓住了枪杆，其他枪手的长枪正在收回，王长福面前几名土匪寻机贴近一些，企图乘着长枪用老，进行近身搏杀，王长福和旁边的镗钯手同时向他们刺去，这是他们在小队对抗中经常碰到的，长枪是主攻兵器，但枪式易老，掩护长枪便靠镗钯和刀盾，镗钯三叉的锋头攻守兼备，加上王长福的旗枪协助，两个土匪躲避不开，只好用刀子一挡，退后一步，刚站稳，长枪再一次刺杀到来，那几名土匪身子一顿，跟着就软软倒下。
第二轮长枪正要收枪，一个强壮的匪首突然带了几个悍匪从后排钻出，正是迎门粱，他在冲击的最后阶段本来想从两侧杀过去，刚冒头就看到后面侧翼有五个鸟铳兵，他对这些鸟铳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一个哆嗦又缩了回去，还是回到中间，乘着长枪收枪，一把抓住一根枪杆，手中大刀平伸，准备直接撞过去，他刻意避开了镗钯和旗枪那边，往刀盾的中间进攻，毕竟腰刀没有那么可怕。
迎门粱抓住长枪顺利的跨进两步，已经避过枪头，正面长枪手对他再无威胁，其他几名悍匪牵制了附近的其他敌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亲随掩护，迎门粱只需要对付面前的刀盾手，那个刀盾手也注意到了他，并没有留在原地，左臂套着圆盾在前护住身形，右臂持刀当头急劈，迎门粱没料到刀盾也如此能打，他心中后悔没带盾牌，不过刀已经到面前，他只得横着刀身挡了一刀，那刀盾手这一刀一往无前，迎门粱用尽全力才挡住，完全没有了进攻势头。
就这么稍一耽搁，其他几杆长枪已经恢复攻击，三名牵制的悍匪又被杀死，前排匪徒连退几步，纷纷躲开长矛的攻击正面，前排形状变成了一个弧线。
迎门粱成了孤身与对方搏斗，心中十分焦急，他只争取到短短时机，耽搁不起，否则两侧镗钯一夹击，自己马上就要升天，必须逼退这个刀盾手，他才能轻松砍杀附近两名长枪手，从而破开一个缺口。迎门粱身高体壮，焦急下挥起大刀，准备直砍对方圆盾，打算以蛮力将这个讨厌的刀盾手砸开，突然身边亲随一声惨叫。
迎门粱一瞟，后排一支镗钯从长矛手的空隙伸出，刺入那亲随腹部，他搏斗经验很丰富，眼角已经发现自己正面空隙中也有人影闪动，当机立断放了枪杆往后一滚，刚刚滚开，后排一支长枪就呼一声戳到了他刚才站的位置。
迎门粱头皮发麻，后排再来一队的话，他根本不可能躲得开那么多兵器，计划转眼间就从破阵改为了逃命，他一滚之后站起来就要往后跑，却被后排一个土匪撞个满怀，迎门粱怒火中烧，亟不可待的正要推开那土匪，两个枪头猛地从他胸前冒出，却是官军前排两支长枪，枪头抽出后，这名悍匪终于倒地。
王长福等人身边的空隙中也伸出两支长矛和镗钯，是身后第二队的长矛手，后排是一起涌上，不用像第一队般按阵型排列，有空隙就上，杀手队前方的兵器密度大增，在王长福的大声指挥中，他的小队开始往前跃进攻击，稍短的镗钯、旗枪和长刀都略略突前，配合长枪进攻，前排土匪同时面对旗枪、镗钯、长矛的攻击，连退都没来得及，就被杀死当场，王长福的面前凌乱的倒了七八具尸体。
迎门粱带的老匪伤亡过半，连头子都死了，却只有一人投出的一支标枪杀死一名战兵，其他人连对方的边都没碰到，小兄弟们看着前排连连倒地，早已胆寒，无人敢当兵锋，对方前排跃进着继续推进，凶猛的长矛一波波刺来，又有几人惨叫着被刺倒，土匪在近战中又损失了二十多人，悍匪几乎不死即伤，再次飞来四根标枪后，土匪终于精神崩溃，发一声喊转身逃走。
这次陈新看得明白，几轮突刺就击溃了土匪，又是机会到来了，大喊道：“解散阵型，杀手队按各小队追击通天梁匪旗。火器队、后勤队跟进支援。”
海狗子拿起喇叭，吹出三声短促的喇叭声，前面的王长福条件反射的喊道：“一小队，冲锋。”
一小队的战兵齐声大叫，跟着王长福向前冲击，将落在后面的土匪一一杀死，前方的土匪听得背后动静，亡命狂奔，慌不择路的倒卷回去，把通天梁跟在后面的悍匪也冲得大乱，通天梁见势不妙，赶快往回退，希望像刚才一样退开一段距离后重新整顿队伍，谁知后面的官军紧追不舍，而且阵型不乱，乱匪继续奔逃，把留在原地的土匪大队一起冲垮，河边的杨云浓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连忙指挥家丁和守城军一起冲回，两面夹击下土匪彻底崩溃，在南岸的原野上炸窝一样四散奔逃。这些土匪顺风仗气势如虹，一旦遇挫又士气全无。
两卫的家丁们痛打落水狗，大步追赶过来，从身后随意砍杀着毫无还手之力的溃匪。
王长福带着自己的小队直奔着通天梁的匪旗而去，匪旗如同一块吸铁石一般，四个杀手小队都往那里急追。
……
通天梁万万没想到前锋败得这么快，大乱之中连马也不知跑那里去了，周围只剩下五六个亲信，先被裹着往西跑，两面夹击后又往南跑，一边跑一边往回看，谁知背后追来的人越来越多，转了两个弯也是一样，又跑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一脚把身后一个亲信踢倒在地，这位兄弟十分敬业，连逃命都扛着匪旗，气喘吁吁的骂道：“狗日的嫌老子活久了是不是。”
说罢他眼珠一转，往西边一指，对那亲信道：“打着旗往那边跑。”说罢他也不停留，又继续逃命，身边只剩下了三个亲信。后面追兵果然中计，跟着往西南边追去。
通天粱正在庆幸，突然嗡一声弓弦声响，一支重箭从侧后面飞来，射在通天梁的屁股上，“呀！”，通天梁呲牙咧嘴的回头一望，五个官军在背后二十多步外，正在追来，周围一些逃窜的匪徒也不敢阻挡，远远避开去，离这个大柜越远越好。
“大柜快跑！”三个亲信还算忠心，连忙架着通天梁一起逃命，通天梁也奋起余勇，小山的树林边缘就在前方，进了林子逃命的机会就大了很多，他原本一场大胜可期，居然被一支小军队稀里糊涂的打败，连对手的面都没对上就一败涂地，可以算是他最窝囊的一仗，这小军队比登州来的战兵还强悍，不知这威海卫何时出现这样一支强兵，他此时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身后又是弓弦声响，通天梁下意识的头一缩，一支重箭从头顶飞了过去，他甚至感觉到箭羽在头顶擦过。几人又跑得十几步，又一箭射来，旁边一名亲信大腿中箭，再跑不动，干脆停下转身持刀而立，准备挡住追兵，口中还让通天梁先跑。
通天梁一肚子怨气，知道跑不掉，也发了狠，停了下来，他原本的开山斧逃命时掉了，抽了把腰刀出来大喊道：“狗日想要老子的人头，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另外两个手下也停下来，恶狠狠的抽刀面对着追来的五名官兵，他还不知道领头的就是那支坏他好事的小军队的军官，否则早扑上来拼命了。
来的正是陈新，他带着四个亲兵，战兵自行追击后，他便带着亲兵观察通天梁，两面夹击后，他提前往南边移动，在人群中一路追赶过来。
此时见通天梁穷鼠噬猫，陈新举手停下亲兵，喘息几口气后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土匪头子，粗壮野蛮，血红的眼睛中如同要喷出火来。通天梁带着三个土匪严阵以待，看来是准备拉几个垫背的。
陈新当然不会和必死的人拼命，停在二十步外，对身边的海狗子道：“吹集结号！”，海狗子连忙拿出喇叭，吹了一个长音的集结号，这个号声用途很多，因为他手中的喇叭只有一个音，所以陈新现在简化了功能，起床、吃饭、集结都是一个长音，这几样都有特定时间或使用条件，不会搞混。听到号声后，六面旗枪都往这边移动过来。
陈新又对身边周世发道：“射箭！”
通天梁一看周世发从箭插插中取箭，就叫要糟，他射箭的人都不在身边，不知跑去了哪里，眼看着六队官兵往这边追来，与陈新又隔着二十步，冲也不是，跑又跑不掉。
“日你娘真不要脸，你敢不敢跟老子……”
“射他。”
周世发今日已经射了十来箭，又跑了半天路，力量比平时已经弱了些，不过好在距离很近，他取出一支重箭挂在弦上，瞄准了通天梁。
通天梁被当了靶子，瞳孔收缩，“你娘的，你个没种的龟……”
一支重箭嗖一声破空而来，周世发稍稍歪了一点，射中了旁边一个亲信的手臂，他又抽出一支重箭，准备继续打靶。
没有受伤的另外一个亲信无法忍受这种靶子的感觉，怒喝一声单独冲过来，半路就中了一箭，跌跌撞撞到了面前，海狗子和张大会手执更灵活的七尺木杆长枪，两人用双人刺刀战术轻松将他杀死，这也是海狗子和张大会第一次杀人，但在战场上他们也无暇思考太多。
通天梁三人人人带伤，行动不便，打不过又跑不掉，互相望望后，通天梁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上官饶命啊！”
聂洪咧嘴笑着，他刚才一路护着陈新，顺带也杀了好几个溃散的匪徒，杀人后的感觉令他非常满足，看到这匪首都投降了大人，更加得意，就要过去抓人。
陈新微微伸手拦住他，然后对通天梁道：“把刀扔远，然后手伸直趴在地上。”
三名匪徒在弓箭的威胁下照办后，聂洪才上去一个一个捆了。
张大会看着六杆接近的旗枪，问陈新道：“大人，咱们现在集结去哪里？”
“咱们现在给你挣上京的盘缠去。”

第三十三章 小财
威海卫的家丁和军户忙着争抢人头和抢夺尸体上的财物时，陈新已经带领队伍往匪巢出发，刚才作战中阵亡一人，伤了五人，留下四个火兵照料，其他人都一起往玉皇顶赶去。
通天梁被五花大绑，走在中间，一个受伤轻点的亲信被押着走在最前带路。因为匪徒几乎倾巢而出，主力已经被击溃，剩下一些守隘口的都是老弱，从先到的溃兵那里得知大柜打了败仗，丢下兵器已经跑了，队伍全无阻挡，一路疾进，翻山越岭，平日体能训练的成果此时体现出来，沿途有逃得慢的土匪，看到官军后钻入两旁山林，陈新派人也不追赶。
等陈新大队走到山寨寨墙外，惊讶的发现寨门大开，墙上却空无一人，门口散落着一些首饰、碎银，里面还隐约传出女子哭声。
一个匪徒咧嘴笑着从寨门后转过来，怀里揣了满满一包银子，他一抬头看到面前大队的官军，傻在那里，他没想到官军能来得这么快。陈新手一挥，卢传宗带领一队杀手队冲过去，那土匪撒丫子就往回跑，身后银子落了一地，一边跑还一边喊“狗官军来啦！”。
里面一阵鸡飞狗跳，哭喊震天，三队战兵依次进入，留下一队杀手队和火器队在门口守卫，防止其他土匪回寨。
寨中残余的土匪没有丝毫斗志，有些灵活的翻过寨墙，往树林中跑了，陈新也不追赶，没跑掉的被杀掉一些，大多跪地求饶，很快被集中在山寨中央的空地上，蹲了二十几人。还有十多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估计是被抢来的，让她们在西南角蹲了。
陈新直接进了通天梁的大堂，把通天梁三人也押进来，大堂上写着聚义厅三个大字，“水浒传害人不浅啊。”陈新摇头笑笑，对聂洪和海狗子道：“把他两个手下带到别屋去，问问通天梁的银子在什么地方。”
说罢他就在正位上坐了，大椅上垫了一张熊皮，坐上去又软又暖和，他又对张大会道：“你去外面问问那些投降的，谁能说出通天梁的脏银所在，就饶谁不死，还赏银一百两。要是一个人都没有，你可以抽几个出来杀了。”张大会赶快答应了，转身出去。
跪在地上的通天梁见势不妙，赶紧道：“这位大人，我知道，我自己说，求大人饶小人一命，从此看到大人立即绕开走。”
陈新嘿嘿笑着摇头：“通天梁，这里愿意说的一大堆，何必要放你这匪首逃命。”
“大、大人，小人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只是去年才稍微杀了几个人，小人的心思也是求个招安啊，大人饶命啊……”
“原来通大人是要求个招安，怪不得挂个聚义厅的牌子，还想学学宋江，你不知道宋江把聚义厅改成忠义堂了？以后多看看书，别搞错了让别人笑你没文化，而且那宋江招安后也没有个好下场，通大人这是何苦来。”
通天梁见陈新没有一句正经话，自己如何能脱身，惶急之下涕泪横流，别看这些土匪对百姓凶残，轮到自己头上，胆子小的不得了。
陈新看他成了这副样子，才笑眯眯道：“通大人既然有心悔过，我倒心生恻隐，要是通大人能给出些别人不知道的，或许有条活路。”
通天梁一听来了精神，身子一挺，亟不可待的说道：“大人说话可当真？”
陈新脸色一变，起身就要往外走，“通大人不信就算了，杨指挥使官大，他说的话你必定相信。”
通天梁自然知道抢过杨云浓东西，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他别无选择，连忙磕头道：“大人留步，小人这就说，小人的银子在大堂后面的库房中，这些其他人都知道，但抢来的最值钱的好东西，只有小人知道在哪里。”
他抬头观察一下陈新，见陈新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咬咬牙继续道：“一共有两包，一包在小人卧室的房梁上，还有一包在床下埋着。”
“还有没有？”
“没有了，真的就这些。”
陈新脸上还是平静，这时聂洪和张大会都回来，悄悄跟陈新说了询问结果，银库和通天梁说的一致，果然没有通天梁所说的那两个地方。陈新留下周世发守着通天梁，让卢传宗带了一队人去银库，自己则带了聂洪和张大会，押着一个亲信去了通天梁卧室，聂洪两下掀翻通天梁的大床，地上确实有一块土的颜色不同，他正要拿刀去挖土，陈新道：“别戳坏了。”
聂洪只得收了刀子，用手挖起来，张大会则顺着柱子往房梁爬上去，地上被捆着的那个亲信讨好的道：“大人小心，可别摔着了。”
陈新蹲下对那亲信笑道：“你要是知道其他赃物的地方，说出来现在就让你走，给你两成折银。”
那亲信摇头道：“大人，真没有了，这里两处地方小人都不知道，俺跟着大柜来这里也才两年，小人可从来没作过恶，每次大柜杀人，小人还要劝阻他，可惜他总是不听小人的。”
“哦，如此就没用了。”陈新面带微笑，站起身来慢慢抽出随身的倭刀。
那亲信一脸愕然，这大人怎地突然想起要杀自己，“大人、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啊！”倭刀丝毫没有犹豫，直刺入他心口，那亲信被倭刀直接刺入心口，顿时就断了气，陈新冷冷抽出倭刀，在尸体上擦了刀刃，还刀入鞘。上面的张大会和地上的聂洪回头看了看，没有说话，又继续找赃物。
陈新两手放下后藏在袖中，没让两人看到他手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看了地上大张着嘴的土匪，这人是自己杀的，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匪徒看到他们拿赃物，是肯定不能留的，不过未必需要他动手，他自己动手是想试试冷兵器杀人的感觉，今日作战他一直在后面，并没有亲身厮杀。
“怎么没有想呕吐的感觉。”陈新在心中暗暗奇怪，或许是在海船上和刚才都见过不少杀戮，他用刀杀人后居然只是微微有些紧张。
“大人，真有东西。”聂洪和张大会先后报告，张大会从房梁上取了一个包裹下来，打开里面全是女子金银首饰，其他不是东珠就是各色宝石，应该价值不菲，聂洪在地下挖出的一包更大，除了些首饰外，还有许多金锭。
陈新随手拿起两块小点的金锭，明代黄金一两能换七八两白银，不由笑道：“大会，这玩意送礼可比银子方便。”
张大会凑趣：“是，以后给上官拜年就能少背点了。”
聂洪看着一地的宝贝两眼放光，不过陈新在这里，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乱拿。他念念不舍的收回眼光，问陈新道：“大人，那通天梁怎么办？”
“杀了，取了脑袋回去交差。”
“好，让属下来动手，土匪血脏，别污了大人的手。”
这时卢传宗也寻了过来，说银库里面大概有三千多两银子，加上从俘虏和尸体上搜的，有近四千。还好来得早，不然定然被回寨的土匪抢夺一空。
陈新眼光闪动，“俘虏都杀了，那些女子……”那些土匪两手血腥，也很难改造，自己没有打算收编他们，那些女子却都是被抢来的受苦人，杀了她们对这些战兵恐怕有不好的影响。
考虑了片刻，陈新随手拿起一个金锭，一边在手中把玩一边说道“俘虏都杀了，银子留下一千两在银库，其他都打包装好，后勤队来背，杀完俘虏后派两队战兵带女子和后勤队先走，别走原路，往南边走一段，从另外一个出山口出去。下山后直接从佛顶山西面回麻子墩，别让那些女子逃了，先押回去再说。这屋子里的事情不许外泄，若被我知道有人多嘴，按泄露机密处置。”
几人纷纷领命，他们都是心狠手辣之人，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大会把屋中的东西都收拾好，少了一样，就按军法处置。你们三人回去后到我处单独领取一份奖励，同样不许张扬。”
聂洪和张大会听了心中一喜，急忙扯来床单，把地上的东西都装进去，几人收好后一起出门，把包裹交给后勤队，张大会去外面传令，周世发一刀砍了通天梁脑袋。提着通天梁的脑袋到了空地上。
陈新调出开始在后排的两队战兵，喝令他们展开，地上蹲着的土匪原本就人心惶惶，担忧的看着周围手执利器的官兵，此时一见通天梁的人头，更加害怕，骚动起来。
陈新对场中大喊道：“杀手队第二、第四小队、后勤队听令，通天梁伏诛，余匪助纣为虐，血债无数，无一善类，全部处决！”
二十多个土匪听了，马上炸了窝，他们都只捆了手，纷纷跳起来四散奔逃，两队杀手队冲过去杀鸡宰羊一样进行屠杀，后勤队则手执刀棍围打漏网之鱼，这两个杀手小队都是在后排的，没有直接和敌人面对面，陈新专门让他们动手，以更适应血腥，后勤队也算是历练了一番，战场经验非常宝贵，陈新计划把他们也一步步变为战兵。
一会功夫全体土匪都伏诛，地上倒满尸体，鲜血遍地，另一边的众女子吓得纷纷大哭起来，陈新跟着就命令代正刚带领两个杀手队和后勤队押着女子从另一条路下山，银子和那些珠宝也一起背走了。
剩下两个杀手队和一个火器队又把寨子搜了一遍，没有再发现漏网的，陈新便调他们出了寨子，然后带着亲兵从银库包了些散碎银子，撒在各处，尸体中间也撒了一些，做出一副抢夺后的情景。

第三十四章 比苦分赃
天黑前杨云浓终于带着各个千户到了，他们先前大败，军户都逃散了，收拾了半天才找回小部分，好在守城军还在，来到寨子的总共有两百多人。
因为太胖爬不动山，十多个军户轮流抬着他，太陡的地方就扶着拖着，费劲力气才把这位两百斤的胖子拖到山上，他刚到就看见陈新正守在大门口。
陈新上来跪着奉上通天梁人头，汇报道：“下官追至此处，擒杀通天梁，所有东西全都未动，只是听说有好些银子被留守的匪徒抢夺了，剩下的都藏在大堂后面的银库中，下官还未点过。”
杨云浓匆匆抓过通天梁人头，随手丢给身后家丁，眼下有比这个人头更重要的事情，他对陈新勉励几句后，急急忙忙到银库点了银子，加上地上的大概一千两，他脸露失望之色。陈新带到银库之后就知趣的退了出去，杨云浓随即就在银库悄悄拿了近百两，揣进了自己和几个家丁怀里，若不是王元正等人跟着就赶到，恐怕还要多拿些。
杨云浓他们也俘获了一些老匪，知道银库中有几千两银子，等后面的同知千户们陆续到达后，有了将近三百人，杨云浓连饭都顾不得吃，催着他们搜查寨子。这些人从匪寨中找到了几百石粮食、五头牛、三十多头猪羊、茶叶和一些布匹缎匹，入夜后在空地中架起大锅煮起肉来。
吃过饭后，杨云浓等人不甘心，晚上命令军户继续翻箱倒柜，他自己就在空地边找了个屋子休息，一众军官都在里面坐着，军户端来酒坛，军官们一边烤火一边吃酒肉。
今日一战开始大败，还在大伙也跑得快，威海卫死了五十多，伤七十多，相对于五百多人的出兵数，算是损失惨重。成山卫的人在后面，只死了七八个。两个卫所总共砍的首级初步估计有一百多。
想到收获，杨云浓现在脸色比刚到时好了许多，他被抢的货物主要是茶叶，这东西不能当饭吃，土匪没用掉多少，也未及脱手，找回了大部分损失，还有搜得的布匹，他自己有布店，也是可以套现的。王元正就脸色失落，寨子里面倒是有五百多石粮食，但这是大伙打下来的，他想要把三百石全拿回去基本没有可能，只有看能不能找到其他银子了。
银库才一千两银子，大家对陈新还是有所怀疑，毕竟他是最先来的，他的兵又少了一半，虽然他说是去追土匪去了，但大家都不相信，不过今日都靠他的战兵击溃土匪，否则现在大家还不知道在哪里挨饿受冻。他展示的实力也让这些上官不敢出头去当面置疑他。
杨云浓虽然也怀疑，但他也不愿出头为集体谋福利，前面已经收过陈新两次银子，一次见面礼和一次拜年礼，份量还算不错，而且这人背景很强，实力也强，跟陈新说话更加客气起来。
“今日多亏了陈千户，陈千户兵精将猛，巡抚大人果然有眼光。”
陈新连忙谦虚道：“都是指挥大人临危不乱，力挽狂澜，方有今日之捷。”他绝口不提开始被埋伏一事，杨云浓今天表现最好的就是最后的夹击，陈新便只说此事。
杨云浓果然受用，摸摸胡子得意的笑起来，周围几个军官都马屁如潮，直把指挥大人夸成了武穆再世。杨云浓挥挥手，停止了众人的吹捧，开始说最重要的银钱分配。
银子经过杨大人刮皮后，就只剩下了九百，粮食有五百石，猪羊三十二头，战场上缴获的只有两匹马还能看，那些刀枪大多维护不善，而且打斗之后已经不堪使用，大家都是看不上的。
茶叶都是杨云浓的，大家自然也不敢提出要分。成山卫的张同知带兵相助，不可太过薄待。
杨云浓颇有点领导艺术，不会冒然成为靶子，他打算先探探大家口风，于是笑眯眯的也不做决定，开口让大伙说说怎么分，而且以陈新功劳最大为由，让陈新先开口。
陈新知道杨云浓也怀疑自己拿了大头，他让自己先说就是想让自己当靶子，杨云浓自己不出头，而陈新一旦说的方案得罪任何一人，或者有点漏洞，他就可以发动革命群众斗地主，然后他再浑水摸鱼，或许逼自己吐些出来，或者关键时刻再卖自己一个人情，等自己回去后拿银子还人情债。陈新决定不上这个当，略一沉吟，开口出乎杨云浓的意料，丝毫不提分东西的方案，转身就把百石崖的千户顶了出来。
“下官今日侥幸立下些薄功，但在各位上官面前却绝不敢居功，若非袁千户、钱同知挡住正面，下官岂能侧击匪徒薄弱的右翼，此次百石崖的袁千户居功至伟，不但哨探到伏兵，还顶住匪徒首轮强攻，人手伤亡又最多，下官斗胆请袁千户先说，下官必定遵从。”
百石崖的袁千户脑袋上包了块布，他感激的看了陈新一眼，哪知陈新的弯弯肠子，他此时本就心急，袁千户带了五十几人，又被派作前锋，死伤了三十多人，自己脑袋上还挨了一刀，是各位军官中损失最重的一个，他急于捞回些损失，张口就开始诉苦，脱离了杨云浓原本希望的主题。
袁千户对杨云浓拱手道：“大人，下官带来五十七人，下官带他们出来的时候，他们也不愿意，可下官一说那通天梁敢冒犯指挥大人虎威，他们二话不说就来了，现在死伤过半，三个家丁死了两个，都是上有老父母，下有不满岁的孩童，下官自己倒没什么，只是回去如何跟他们的家人交代啊，呜呜呜……”
袁千户很有点表演才能，三五句说下来就开始泣不成声，两手不断抹着眼泪，他脸上烤火的时候就沾了些火灰，已经抹出一道道的印子。杨云浓不停点头，口中哎哎的叹着气，似乎全听了进去。
王元正一看不行，老子被抢了三百石粮食，自己才是损失最重的，乘着袁千户喘气，立即插进来道：“指挥大人，下官年前买的一批粮食，也是为了平抑粮价，让卫里军民好好过个新年，可恨被这通天梁劫了，下官看到都还在粮仓中放着，还望大人做主，下官为了这批粮食，可是倾家荡产了啊。”
王元正把手藏在袖子里面，悄悄在大腿上一揪，眼中顿时充满泪花，上下眼皮一挤，两颗豆大的泪珠滚滚滑落，只是他嘴角因为疼痛而抽动了几下，表情颇为怪异。
杨云浓又是一副痛惜的表情，口中道：“王大人的苦衷，本官是知道地，知道地，最可恨就是这通天梁，好在陈千户已经给王大人报了仇了。”
王元正连忙补充道：“大人，陈千户手刃匪首不错，可下官的粮食确实还在这匪寨粮仓中，大人看看是否按损失来分配……”
杨云浓连连点头：“本官都明白，明白。”
成山卫的张同知反对道：“若不是我等打败土匪，这粮食岂能寻到，要我说，就该按出兵人数来分配，否则以后谁还愿意出兵来打。”他带了两百人来，要是这样分的话，他要占掉三分之一了。
杨云浓还是一脸思考状：“张大人说的，也是这个理。”
百石崖只出了五十多人，岂能同意按人数分，袁千户也不顾张同知官大，反正他成山卫同知也管不到自己，哼了一声：“人多有什么用，都躲在后边，何曾砍杀过一个土匪。看看现在又剩了多少。”
“你……”张同知站起来指着袁千户，两人斗鸡一样互相怒目而视。
杨云浓连忙站起来劝解张同知，又稍稍呵斥了一下袁千户，袁千户跳出来正合杨云浓的心意，压了张同知的势头，杨云浓不用得罪人就可以少分些给成山卫。这些军官平日是地主、商人，此时是丘八，从来就没有修养，都是一副饿鬼形象，个个争得脸红耳赤。
曾千户此时也上来叫苦：“大人，按人数算也行，不过该按剩下的人数算，而且下官觉得也该考虑干仗时候的位置，小人虽然排在最后行军的，一看土匪要伤害大人，可是拿刀逼着那些军户过河，从最后跑到了前锋，小人带来的百十号人可也死伤不少。”他说完瞟了张同知一眼。
张同知的人确实表现太差，干仗在后面不说，跑得也最快，到现在还有一多半人没找到，恐怕是自己跑回成山卫了，所以他摇杆不硬，听了曾千户的话，哼哼着没再说话。
百石崖的袁千户绝不同意按人数分配，刚才又挨了呵斥，不敢直接针对其他人，只好装可怜，一声哀嚎后道：“可怜我的马啊，也不明不白死了一匹，我可是省吃俭用了几年才买来的，咱们这些卫所官的俸禄，指挥大人都是知道的，还请指挥大人体谅下官啊。”
陈新一看，这是比谁命苦来着，自己也是要争一争的，免得他们认为自己是拿了大头看不上小头，赶紧低头看看周围地上，没有小强的影子，正没想出来法子。就听到曾千户还击道：“我左所也丢了两头骡子，我也请大人体谅。”
“骡子？！”陈新惊讶的问道，记得左所好像只有自己有骡子，他们只有几架牛车。
曾千户看看陈新，咳嗽一声道：“陈千户也是我左所的，就是他的骡子留在河边，被溃兵一惊，有两头就跑不见了。怕是，怕是找不回来了。”
陈新呆看曾千户半响，象傻了一样，大家都知道多半是被哪个所的溃兵骑了逃命了，都打算回去后清查一下，收来自己用，杨云浓也明白，连忙劝道：“陈千户，不是还剩了三……”
陈新猛地啊一声大喊，一屋子军官都惊得一抖，“我的骡子啊！你们可是俺爷爷留下的，我从小养到大，又能运货又能耕地，当你们亲兄弟一样，你们这一走，我这心里哇凉哇凉的，以后这地还怎么种啊，你们还驮了一百多两饷银啊……”
……
第二天，陈新带着亲兵慢悠悠走在回威海的官道上，得意洋洋的看着前面的战兵赶着三头牛和七头猪，牛背上还驮了十匹布，这些小时候都务过农的纤夫熟练的用武器驱赶着动物，让它们一直行走在大路上，这就是他昨晚哭回来的战利品。
陈新特意避开了银子、粮食和马匹，这几样是争夺的焦点，一群同知、佥事、千户争得不可开交。陈新根本不开口直接要东西，只是不停的诉苦，杨云浓始终无法把话题带到银子数量上，也就没有人质疑。
陈新回头看一眼身后，百石崖的袁千户带着二十多个军户，灰头土脸的走在后面，有些受伤的互相搀扶着，一路哀嚎。他的五十多人顶在最前面，死了二十多个，伤了十多个，他来的时候当前锋，走的时候当后卫，人死了不少，银子没多分多少，他昨晚心急之下被陈新顶到了靶子的位置上，和王元正等人争得面红耳赤，估计心里早把王元正和张同知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杨云浓这个老滑头昨晚倒是一直装好人，坏人都让心急的王元正他们做了，他自己成了个调解员。
最后大家妥协，按剩下的人数分配，包括阵亡的人数在内，又按着打仗的功劳进行了一些调整。陈新功劳最大，便多要了些牲口，特别是咬定走失了骡子没法耕田，杨云浓只得分了三头牛给他，其他就少一些，银子只得了三十两，再加上十匹布。
袁千户官小实力弱，没有背景，脸皮又没有陈新厚，脾气也急，人都得罪个遍，最后只分了五十石粮食，一百两银子和一匹马，还有少量的布，其实陈新对袁千户印象还算不错，至少打仗的套路还是懂点，他的几十个军户也是卫所兵里打得比较好的，比威海和成山的都靠谱得多。
这次作战战兵队死了一个人，轻伤五个，还丢了两头骡子，但得了三千两银子，一百二十多两金子，还有些不知价值的珠宝，一百多两金子能值八九百两银子，算上珠宝的话，自己赚了应该有四千多两银子，那些珠宝变卖不划算，拿去送礼价值更大。
杨云浓是上官，虽然他不敢明着质问陈新，但心里肯定明白的，所以陈新昨晚已经单独找过杨指挥，暗示回去后另有孝敬，杨云浓也知道陈新一直都还是很懂规矩，只要自己的好处能拿到，杨云浓才不愿意为了其他人得罪陈新。
“这个老滑头。”陈新看着前面杨云浓的肥胖背影，在心里骂了一句。

第三十五章 葬礼
陈新看到袁千户他们一路蹒跚，派了一队战兵去帮忙，两队人同路不远，走了十多里道就要分路，陈新大方的把三匹骡子借给袁千户，帮他驮运伤兵，袁千户感激不已，保证很快就派人送还。
回去的时候人只有来的时候一半，其他人都在那天就跑散了，估计早到家了，陈新也只剩下一半，代正刚带着三队人当日就背了银子先走了，他们绕开战场，从佛顶山的西面回麻子墩。
剩下的这点人归心似箭，但背负的东西太多，又是粮食又是茶叶，陈新的人也抬了几个伤兵和一个战死的长刀手，所以速度没提高多少，陈新照样每日亲自给伤兵换药换棉布。
第三日下午才到卫城，刘民有已经得了消息，带着先回去的后勤队来迎接，昨日代正刚等人带了人回去，刘民有得知有一人阵亡，不由担心还没回来的陈新，现在他一见陈新没事，才彻底放心。
刘民有看着三头牛十分惊喜，牛这东西在农村可算身份象征，用途也很多，猪也是有用的，现在战兵训练量很大，每日都要吃肉，往时都是刘民有去卫城买来，现在七头猪又能多吃些时间，昨天代正刚已经把抢来的银子和珠宝全数清点给刘民有，刘民有和王带喜当着代正刚点数造册，折腾到大半夜才弄好，这些银子又能缓解一下他们的经济压力。
陈新在军队面前一本正经，在刘民有这边就还是原来一样随意，他拉过刘民有低声道：“抢来的十多个女子有中意的没有？”
刘民有讥道：“代正刚不是说是你救的么，怎么成抢的了？陈主任嫌上次当人贩子买得太少，改为批发了？”
“别管什么了，反正有这么多资源，一时也不能放走的，你就选一个。”
刘民有张着嘴，惊讶的看看陈新脸色：“你说真的？”
“真的。”
“我可不敢买老婆。”
“买啥老婆，这土匪糟蹋过的，谁敢给你当老婆，给你当丫鬟的。”
“啊，丫鬟，倒是可以，可是我屋子那么小，她怎么住。”刘民有想起自己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情景，颇有些心动，现在王带喜每日都忙，也顾不上帮他收拾，他的屋子比原来乱了不少。
陈新一脸坏笑：“住一个床就是。”
刘民有坚决摇摇头：“还是算了，我还是安排她们先做衣服，正好春夏军服该做了，还有王胡子那边做鳞甲也要人编织。你别想打她们主意。”
陈新：“刘兄，我都饥渴了大半年了……”
……
当晚回到了自己的墩堡。陈新在军营解散军队后，按条例巡视了伤员，轻伤者中有一个伤口还是感染，陈新也没有其他办法，叫来亲兵按着那伤员，调了盐水给他清洗。那伤员痛的死死咬住口中的厚棉布，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憋得通红的脸上青筋暴起，不一会痛晕过去。
陈新的队伍没有军医，现在的条例是伍长和队长轮流照顾伤员，副中队长每日巡视两次重伤员，一次轻伤员，但在连续作战的时候肯定难以执行，增加医生或者医务兵很急迫。
陈新巡视完后，马上叫来队长以上到公事房开会，宣布第二日不训练，各队自行修正，但不得出营房，第三日开始进行作战总结，各队先队内总结，然后到中队总结。同时各队长伍长还要尽快完成对队员的作战评价。朱国斌等人则被要求必须与士兵一一交谈，以检查各队长伍长的评价是否公正。
这些完成后才是作战奖励，朱国斌提出按每次缴获抽成出来奖励，陈新想想后否决了这个提议，如果形成这样的惯例，以后如果碰到穷的敌人还有谁愿意去打，而且会形成以金钱为目标的价值取向，军队的奖励只能以作战目标的完成效果为依据，至于如何筹措奖励的金钱，是军队统帅的任务，而不是军队本身。
奖励的原则也是首先以队为单位，考核全队之后，再根据全队表现定下奖励标准，然后才是表现优异的个人奖励，处处体现集体的作用，这也是陈新现在军队中刻意如此，平日训练也不以士兵技艺水平为主要考核标准，只要达到基本训练标准就行，更注重集体配合，作战奖励也同样如此。
最后是阵亡士兵的安葬，让刘民有第二日安排墓地等事情，下葬定在第三日一早，这些事情都安排好后，陈新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去睡觉。
第二日其他人都在休息，陈新带着聂洪和海狗子，去见了杨云浓，送上一批珠宝首饰，只说是对指挥大人的敬意，杨云浓心神领会，也不说其他，表示过几日就派书吏去麻子墩统计军功，陈新斩杀匪首的功劳也不会被别人占去。
刘民有亲自安排了安葬事宜，他不缺银子，给那个士兵买了棺木，他们还没有军旗，只好买了上好的红色缎匹，让妇女连夜绣了第三杀手队的番号。刘民有颇为伤感，他们人数不多，基本每个人他都认识，这个人是通州来的纤夫，老家北直隶，一个光棍汉。刘民有在靠海的山脚下规划了墓地，这名士兵就成了第一个居民。
第三天早上，众人给那个士兵换上全新的胖袄，身边放了他生前用的长刀，然后把他放到棺木中，他没有其他亲属，陈新和刘民有、队长、伍长和两名战友，一起抬着棺木，带领墩堡全体人员来到那片墓地。
周少儿跟随着第一小队站在前排，看着陈新亲手将队旗覆盖在棺木上，然后面对棺木立正站好，大声道：“杀手队第三小队，长刀手唐好梁，在剿灭恶匪通天梁时英勇殉职，唐好梁在战斗中作战勇猛，恪尽职守，无愧第三小队战兵荣誉。待墩堡英烈祠落成，灵位移入英烈祠，永享香火供奉。”
陈新说毕，朱国斌大喊一声：“敬军礼！”
周少儿用力的把手放在胸口，火器队鸟铳手向天鸣枪，杀手队第三队的队列中传出低低的哽咽声。
“礼毕。”
周少儿放下手后，看着陈新等人亲自动手，把棺木放入坑洞中，带着一众军官开始填土，第三小队的士兵也轮流去帮忙，很快就把土填满。
“跟着这样的大人，死了也不冤。”周少儿双眼模糊，看着陈新的衣服被泥土弄脏，在心中暗暗说着，他们这些人都是纤夫，很少得到其他人的尊重，窝棚中每天都有人饿死病死，好点的，用个草席一裹，挖坑埋了，差点的直接扔在荒郊，任野狗啃食，在这里死了，有棺木，有牌位，还有……一块墓碑。
周少儿看着刘民有等人搬过来一块石头的墓碑，这是昨日请来石匠赶制的，昨日所有匠户也停下手中的活去帮忙，碑上上半部分刻了“杀手队第三小队长刀手”等小字，中间是“唐好梁”三个大字唐好梁，下面用小字简要写了唐好梁的生卒年龄，何处人氏等个人信息，最后是对他英勇作战的盛赞。
立好墓碑后，第三队的战友献上些酒肉果品，摆在碑前，陈新宣布以后每年的清明主官必须祭奠，然后仪式完毕，所有战兵心中还略略有些激动，他们从来没想到过一个千户能亲自动手下葬一名普通的士兵，还有刘民有刘先生，平日教他们识字，为他们建了房子，这次也亲自抬棺。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亲眼所见更加有说服力，自己也可以得到这样的尊重，陈大人的兵是有尊严的，这就是他们心中从葬礼中总结出来的。
“全体立正！”队长王长福来到队列前面，看了一圈后，大声道：“今日任务不多，回到营房进行队内总结，每个人必须发言，将你认为作战中存在的问题指出，并提出改进意见，如果一条都提不出的，在作战奖励中将扣除部分奖金，这是陈大人要求的，作战总结也是作战行动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要推举作战最英勇的士兵，我们前排每队的名额是两名，他们将获得大人亲自颁发这个什么章，反正是个戴在身上的东西，还有额外奖金。”
周少儿有点傻眼，推举英勇士兵倒没什么，选最凶的长枪兵范守业就是，但周少儿自己只是个火兵，作战时一直在最后，根本连前排都没到过，如何提得出作战意见。
王长福也不等他多想，就喝令右转，全体向营房回去。
周少儿在心里暗暗叫苦，“娘哎，这可咋办。”

第三十六章 文登营
第一杀手队的营房中，坐了一圈的小板凳。这次他们没有人阵亡，两个受轻伤的也已经无大碍，全队到齐。
王长福就从身边的人叫起：“范守业先说。”
“俺其他都不说，就一条，俺最怕的是别人乱叫，特别是些受伤的，开始的时候吓得俺手有点那啥。”王长福一边听，一边记下来，会的字不多，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怕叫。
“黄元！”
“咱说两个，第一个，咱们要是都有件代大人那样的甲衣，受伤的就要少好多。这棉甲也不错，不过扛不住重兵。第二个，咱们打仗是第一排的，发奖金的时候应该比第二排的两队多才是。”
王长福又记下，前面写了个“甲”字，后面画了一个元宝。
后面的人也陆续发言，王长福都一一记下，他写字并不熟练，手腕累得发酸，比打仗还难受。
“周少儿！”
全队人脸上都露出不满的神情，这个火兵周少儿这次表现很差，打仗不在前排是条例要求的，就不说他了，可他的本职工作也没做好，具体说是脑袋砍得太少，他们小队直接杀死在阵前的就有十多个，追击中就更多，这位周少儿倒好，总共才砍了四个脑袋，其他几个队的火兵都砍了十多个脑袋。
虽然陈新并不以脑袋数量评各队表现的优劣，但还是有个交首级的手续，因为往上面报功的时候需要首级，各队互相间也有个比试的心态，首级数也是一个大家比试的重要指标。
长刀手钟老四打岔道：“队长，我还说漏一句，这火兵也不上前排，平日跟咱们拿一样的月饷，这次作战奖金要是还一样，咱心里不服。”
周少儿满脸通红，呐呐的站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当时砍首级的时候看着满地尸体和鲜血，两手发软，砍半天砍不下来一个，后来卫所军也跑过来乱抢首级，所以他没割到几个。
钟老四说的东西太复杂，王长福记不下来，他看看前面记的，突然开口骂道：“日你娘的，让你们说作战意见，你们他妈的都放些啥屁，不是银子就是衣服。都给老子重新说，只说作战的，还要提出改进意见。”
他一抬头看到周少儿已经站起来了，正尴尬的站着，他虽然也有点不满周少儿，但毕竟是主官，不能如一般士兵一样任意表露情绪，他缓和一下表情，轻轻对周少儿道：“周少儿你已经站起来了，就先说吧。”
周少儿脸色更红，小心的看一眼大伙，呐呐的没说出来，钟老四在边上嘿嘿的冷笑两声。
王长福狠狠看钟老四两眼，对周少儿道：“你要是没有意见就不用说了，到时候我给你编一个就是，就当你说过了。”
“不，我，我有意见。”
“哦，那你说。”
“咱鸳鸯阵有五种兵器，加咱的扁担就是六种……”
钟老四哈哈笑道：“你那扁担还是兵器？！”
周围也是一阵哄笑，不过不全是恶意的，王长福也带点笑，对钟老四道：“闭上你的狗嘴，再乱说就扣你的纪律分了。”
钟老四这才憋着笑不再说话。
周少儿更加小声的继续道：“我是个火兵，火兵也该学学兵器，而且每个兵器都该学，要是谁受伤了，火兵就可以顶上去。”
说罢他突然象变了个人，两眼坚定的看着王长福，“我可以自己练，不会的就请队长教教我。”
王长福有点惊讶的打量了一下周少儿，似乎这个胆小的周少儿身上突然出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神态，周围的战友也同样有这个感觉。王长福认为周少儿提的意见也很中肯，鸳鸯阵加队长的旗枪总共确实是五种兵器，每种的技艺各不相同，这次有两人受伤后，后面的阵型就不完整，如果火兵能补充，确实能在关键时增强战力，不过他很怀疑周少儿能不能学会这么多兵器。
周少儿看大家都望着自己，又有点退缩，不过马上又挺起胸膛，口中说道：“我也拿的战兵的银子，今天看了陈大人给唐好梁送葬，我不怕打仗到前排，只求大伙把我留下。”
钟老四还是有些不屑，他从来就看不起这个胆小的火兵，还多次逼着周少儿帮他洗衣服袜子。王长福只是叫他不要太过分，也没有认真管过。钟老四多次欺负周少儿，心中也不认为这人能当真正的战兵，招他的时候钟老四就看到的，不是因为他通过了朱国斌的初选，只是因为老实呆着没动，陈大人直接选的。钟老四虽然对陈新很服气，但还是不认为这周少儿选得对。
王长福盯着周少儿看了一会，点头道：“那好，这意见我会在陈大人的总结会上提出，若是陈大人同意，你就可以跟队训练技艺，若是不同意，你就只能自己练习。”
“多谢队长。”
……
陈新在自己的公事房中拿着两页信纸慢慢看着，他的阅读速度并不快，他对竖行的排列仍然略有些不适应。王勇恭敬的在下首坐着，他从登州送来宋闻贤的一封信，屋里还站了周世发和海狗子。
宋闻贤在信中开头首先抱怨了一番肖家花的事情，这位姑奶奶把他后院吵得每日不得安宁，他已经单独给肖家花租了一间院子居住，然后就说起正事，陈新反阉党的名声终于在过年前传到了登州，钟道台和孙巡抚都叫了宋闻贤去问情况，宋闻贤自己决定正月底就启程去京师，派王勇带信来问问陈新有没有其他事情要办。
陈新看完后收好信，对王勇和蔼的道：“王兄弟可是走陆路来的？”
“是，小人走得快，五天就到了。宋先生忙着要走，若无他事，我明日就回登州。”
“王兄弟辛苦，一会世发去领五两银子给王兄弟。”
王勇连忙起来道谢，他倒不缺钱，不过陈大人一向待人很客气，连下人也是一样，王勇心中也很受用。
“还得麻烦王兄弟多待一天，明日我写好回信后，请王兄弟带回。”
“是，小人听陈大人安排。”
王勇说完就跟陈新打了个眼色，陈新稍一犹豫，让两名亲兵退出去，笑道：“宋先生还有其他口信？”
王勇恭敬的道：“有些涉及各位大人的事，宋先生不便明文，孙大人近日颇为惶急，多次催促东江镇攻击建奴，想多些军功，又连连派人去京师活动，似乎情况不妙，据宋先生在登州听到的消息，在京师的魏忠贤党羽多半已经罢官下狱，京师之中各方势力都盯上了地方实权官位，应当还有一番争夺，宋先生估计一时还定不了孙国桢的罪。”
陈新听了连连点头，阉党原来在地方上占据要职，现在钦定逆案还没开始，各方势力都会进行争夺，还需要很多妥协和交易，原来的这些人也是要活动的，至少要争取一个全身而退。孙国桢是明确的阉党，他这次是肯定要吐出血本的。
钟道台的事情宋闻贤不会跟王勇说，所以带口信也只是说了关于孙国桢的状况。这些京师的权力斗争自己没资格参与，最大程度也不过是能把钟道台拉下水，只是面带微笑的听着。
“孙国桢到京师活动急需银子，他召见了宋先生几次，暗示今年的海贸要早些开始着手进行。宋先生的意思还是问问陈大人。”
陈新沉吟一下便道：“我二月便回天津安排采买货品，这次我打算派两条船，我的本钱不足，钟大人和孙大人若是两条船都想参股，他们的本钱，还请宋先生带到天津。另外宋先生自己的，我可以给一成，就看他愿意投入多少。”
王勇听了有点迟疑的道：“那孙国桢还能当多久的巡抚难说得很，又是急需银子的时候，怕是难得能拿出来。”
陈新不动声色道：“若是本金少了，就派一条船，不过我认为孙国桢能凑出银子来，你不用为难，直接把我的话告诉宋先生便是。”
孙国桢官位不稳，临走之前捞一笔而且利润如此之高，一般人很难抗拒这个诱惑，就看他有没有胆子赌一把，陈新就是想套这位大人的钱出来，如果他一旦把银子投进来，最后还不还给他，就看他能在位置上撑多久了，眼下最可虑的是他以官位直接压下来，逼着陈新帮他出本钱，不过陈新在京师的名气现在发挥作用了，想来孙国桢也要考虑一下这个风口浪尖还逼迫倒阉党英雄的话，他的阉党帽子还能不能取掉。
陈新想到这里心里暗自得意，谁说京师之行没有实利。
“王兄弟，还有一句话，请你务必带到宋先生，如果要让两位大人多出些银子，有位女子很重要，只是要委屈下宋先生，多跟那女子说些规矩，更象个富家小姐才好。”
王勇表情有点迷惑，陈新估计宋闻贤并未告诉他肖家花的事情，宋闻贤走的时候就答应回去好好培训肖家花，跟她说一些陈新的事情，并且给肖家花编造了一个张家湾小姐的背景，好让登州两位大人相信。
王勇跟不上陈新的跳跃思维，只好把这话牢牢记住，回去背给宋闻贤听。
王勇背下后，又道：“宋先生最后还说了一事，如果千户大人要多养兵，倒是可以争一下文登营的兵额。”
“文登营？可是文登县的战兵？”陈新来此不久，还从未听过这个营伍。
“好像也不是，我一时也说不清，宋先生回去听其他同僚说及后，查了一下兵册，往年备倭之时是有的，后来倭寇渐灭，文登营也慢慢衰败，不过兵额还是在的。他说威海也有一百多捕倭军的兵额就是文登营的，若是得了这个兵额，又可以多养些兵。陈大人可以先在卫中打听一下。”
“文登营。”陈新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了一句。

第三十七章 兵额
“四十四、四十五。陈大人，你们的首级数四十五，若是没异议，在下就先造册了。”一个三十来岁，落魄书生模样的书吏对陈新恭敬的说道。
这位杨云浓派来的书吏也姓杨，叫做杨谦为，不过他与杨云浓并无亲戚关系，也只是一个军户，小时候读书准备考功名，可惜天分一般，没能考上。
土匪人头没什么奖励，即便是斩杀匪首，能不能升迁也全看上级，不过陈新对这人很客气，烧了好几个肉菜招待他，几杯酒过后，张大会又递过去二两银子，杨谦为平日生活清苦，一月只有三斗粮，这二两银子无疑一笔巨款，对陈新态度立即不同，陈新便乘机跟他打听那文登营的情况。
杨谦为脸色微红，得了银子后精神有点亢奋，他是威海卫土著，又管着许多文书，对这些典故还算清楚，摸着胡子道：“文登营还是宣德年间所设，山东三面临海，那倭寇随处可来，单个卫所便有点吃力，朝廷由此在山东设有三营，就是文登营、登州营、即墨营，每个营便负责附近地方的备倭之事，文登设了个把总。万历年间又改为守备，但兵额还是一样。”
“文登营兵额是多少，杨先生可知道？”
“似乎一千一百多。”
陈新吃了一惊，文登县竟然有如此多战兵，“如此多兵，上次为何文登营不出兵打那通天梁？”
“陈大人不知，这只是兵额而已，那文登营实兵怕是一百都没有，原先没设守备前，不过一个把总，都是附近三个卫所的指挥或同知兼着，卫所的钱粮考绩都与这守备无关，实际管不到其他卫，以前打倭寇的时候大家切身相关，听说还能从卫所调到兵，眼下文登地面太平，登州钱粮都顾着标营和东江，这守备又是山西过来的外人，现在文登知县也好，三个卫所也好，谁理那不管事的守备。小人上次去文登县时去看过，跟个普通墩堡差不多了，剩些老弱，比咱们卫所还不如，算是荒废了。”
“哦，荒废了。”陈新一脸可惜，心中高兴，自己只要兵额而已，只要名义上还在就行了。
“那现在文登营的守备是哪位大人呢？”
“是万全都司来的一个佥事周洪谟（注1），加都司衔管文登营事，据小人所知，那文登营大营只余一些老弱，杨指挥名义上还是文登营的哨官，但我从未看他去那边。”
“杨先生，文登营大营在什么地方？”
“文登县东十里。”
陈新回想了一下地图，登州、文登和即墨在山东的北、东、南三个方向，看设营的地点就知道每营防备一个方向，应当是作为快速部队，对各自防区的卫所或州县进行支援，避免了卫所力量不足或只顾自己防区的缺点。
杨谦为卖弄的接着道：“原本咱们威海卫要提供文登营兵额的，叫做捕倭军，总数是一百五十九人，另外登州营咱们原来也要出兵额，一百二十多。自从天启元年设登莱巡抚，登州有了巡抚标营，登州营的兵额也废了。”
陈新心头暗喜，这文登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倒适合自己悄悄发展，不过还得好好运作一番才行，眼下最要紧把威海卫的兵额拿到手，捕倭军只剩一个名头，给杨云浓送点好处，他也没有不给的道理。
送走杨谦为后，陈新就提笔给宋闻贤写信，把剿灭通天梁的事情说了，希望再升几个小旗总旗起来，威海卫报功文册上去的时候，希望宋闻贤代为活动，另外告知自己二月也去天津，请宋闻贤从京师回来的时候在天津碰头。
写完后陈新盘算着，“我要不要也去一趟京师，看那温体仁来了没有，狗日的官大就是好，等着银子上门。”
……
刘民有坐在热烘烘的工棚中，检查两根斑鸠铳铳管，陈新每日迎来送往，军队事情也多，干脆把工坊也交给刘民有管理，“唐先生，为何两根铳管都不同样长。厚薄也不一样。”
唐作相有些紧张，这位刘先生不如陈新有亲和力，平时还好，一坐下来说事情，就一本正经。
“刘先生有所不知，上次陈大人要求我等多让徒弟动手，这其中一个枪管就是徒弟打制的，只是我们所用工尺不一，所以长度略有不同。”
说着唐作相就把两把工尺递过来，刘民有略略看了一下，这些工具都是锈迹斑斑，明代的称和天平都有按期校准的要求，度量也一样，不过都是没有执行，陈新对工坊的要求是尽快做东西出来，多做东西出来，但并没有仔细查看过程，刘民有以前总称陈新的风格是管理简单化，他自己则与陈新完全不同，喜欢自己详细了解过程之后改进，就如同他做连衣裙一样，每个环节都自己做过。
“你们捶打枪管的大锤，铁棒我看看。”刘民有拿着张二会记录的册子，开始看下一样工具，唐作相只得又拿来锤子，三个锤子也不同重量，铁心的直径也不相同，这样打出来的铳管空径（明代口径称呼）必定不会相同，刘民有用刚才的一个尺子一比，用手卡着位置给唐作相看。
唐作相抹一把额头的汗，陈新精力都在军队上，把军队的条例搞得很完善，对工坊却还没想起来，因为工坊只有几个人，水手那边淘汰下来几个，送过来当学徒，总共也才十个人。
“刘先，先生，这事听在下解释。”
“不，唐匠头这事听我解释，战兵那边这次汇总的意见中，火器队提了一条，新打制的三支鸟铳空径不一，制弹后士兵还要单独打磨弹药，要多费很多时间才能保证铅弹合口。”
唐作相额头汗水滚滚而下，旁边的王胡子幸灾乐祸，他现在单独带三个人打制甲片，编织的工作给了新来的那些女子，王胡子现在也算个领导，唐作相是他唯一的竞争对手，所以他对唐作相吃瘪非常高兴。
“是，是，刘先生教训的是。”证据确凿，唐作相只得点头受教。
刘民有又一一检查他们其他工具，检查完后，转到了王胡子这边，所有度量衡仍然混乱，甲片尺寸也差距很大。两边的问题差不多，铠甲稍好一些，作战的时候不需要操作，有点误差影响不大，火铳就是大问题了。
刘民有叫过两人和张二会，对他们道：“两位匠头都是老师傅，在下方才也是心急，还望不要见怪，但战场上的东西一点马虎不得，我以前也以为不会打仗，但这次死了一个唐好梁，伤了五个，万一下次再有征战，我们所做的东西好坏，就是决定别人生死。”
唐作相两人跪下道：“刘先生教训的是，但小人一贯也就是这般做的，刘大人若有更好的法子，只管告诉小人，小人无不遵从。”
刘民有最怕别人下跪，连忙扶起他们，“如何打制，我不懂，但有句老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今日你们不要忙着打制兵器，先将所用公尺、衡制划一，若需新买，可说与我知。”
王胡子道：“可陈大人那边催得急，每隔几日都要问铠甲之事。若是停下……”
“陈大人既交我管理工坊之事，自有我去跟陈大人交代，两位不必为此忧心，其他还有何事需我协助，可一并说来。”
王胡子和唐作相对望一眼后，唐作相开口道：“小人这里有一事，铳管打制镗管不易，陈大人要求又严，小人想换为闽铁打制，只是工料费用又要增加几成。”
刘民有问道：“闽铁多少银子一斤？”
“闽铁一分五厘一斤，寻常精铁在一分以下，王胡子这边也想用闽铁，上次战后枪头和刀刃多有损毁，用闽铁做的更锋利牢固。”
“哦。”刘民有对此也不太懂，不过现在采购是和工坊分开的，他们采用闽铁应该不是为了回扣，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为何要用闽铁，北地的铁不好么？”
王胡子接道：“北地山林砍伐太多，木炭价贵，眼下炼铁都是用煤炭，铁质易脆，福建和广东炼铁仍是用木炭，铁质更佳。”
“原来如此。既然质量更好，那便用闽铁便是。”刘民有转身对身边后勤队长道，“徐元华，明日你便带人去卫城问问闽铁价格，找两三家来，就说我们买得多，让他们杀杀价。”
徐元华也是阳谷来的，分在后勤队，头脑比较灵活，学了些字，现在成了刘民有的副手。上次一战后，后勤队又被陈新分走几人，剩下了六个，急需补充人手。想到这里刘民有问唐作相：“你们人手可够？”
唐作相道：“就是人手不足，船上分来五人，现在也只得十人，陈大人安排了一种新火枪，比鸟铳重，比斑鸠铳轻，试做要花很多人手，刘先生你昨日又交代了要做那啥米德螺旋，明日就要开始砍伐木头，木工也就要专做这事，人手实在是缺少。”
刘民有点点头，“此事我找陈大人商议，一定给你们再要些人手来。”
刘民有说完就离开工坊，去了陈新的公事房，见到了还在揪头发的陈新。
陈新殷勤的给刘民有端来凳子，听了工坊的事笑道：“刘兄果然大才，一来就找到工坊这么多毛病，至于人手，招流民就是，前些日子我已经看到卫城外面流民很多，开春后要饭的会更多，你去卫城或者文登招人就是。”
“人招多了的话，你一个百户，其他人会不会说什么。”
“我可是千户，这些人是工人，又不是战兵。再说我正在想法子要兵额，招人得走在前面，别让兵额等人。”
刘民有听了问道：“你意思是又要出门去跑官？”
陈新嘿嘿一笑：“可不是，开完作战总结会就走，外边事情多，一是货品采买，咱们第一次自己做海贸，咱们全部本钱都在里面，我得亲自去一趟天津。”
“嗯，这个，我也想去一趟天津，嗯。”
“不，你帮我盯着这里，我帮你去看潘金莲。”
刘民有愣愣道：“你答应开春让我回去一趟的，领导怎能说话不算数。”
陈新笑嘻嘻道：“所以才叫领导嘛，再说你去看了她又怎样。”
刘民有两眼一瞪，随即又泄气道：“我是去看看衣店而已。”
“好了，潘金莲那里有机会我帮你拐来就是，今年我还要出海，你不在这里，我不放心。这事就这样，还是说那工坊，你打算怎么改造，有计划没？我马上要扩兵，按现在王胡子那个产量，猴年马月才能把铠甲装备齐。”
“人家好歹是一家人，你别去捣乱。”刘民有说完有点不甘心的坐下，哼哼两声才道：“分中远近的计划，工坊近期先赶制春耕所需工具，同时统一度量衡，建立品检制度，中期要增加人手，最好是年轻的工匠，我打算给他们上上识字课，唐作相和王胡子都是靠经验在打制，按部就班，也没有什么研究能力。远期的计划，这些年轻工匠来了之后，生产上建立初步的泰罗制管理，研究方面引入实验、归……”
他还没说完，陈新就夸张的一拍桌子，“泰罗制，民有一语点醒梦中人，计件工资、按职能划分的部门、标准化操作，刘兄比我的军队还快一步，这工坊绝对在刘兄领导下成为当今最成功的血汗工厂。”
刘民有有点恼怒道：“我说的是远期，什么血汗工厂，泰罗制可不光是计件工资制和标准化，你别就只看到某某康。”
陈新嘿嘿笑着道：“泰罗同志倒是设想得很好，但他的书里面没有任何手段保障工人能和资方协商对话，那是法律层面的事情，在下作为资方代表真诚的表示：没精神整那玩意，只需要计件工资和标准化这两样。我这次回天津带唐作相回去，再挖些人回来，这附近其他卫所的工匠，你也挖，出事我担着。”
刘民有有点奇怪：“你还把唐作相弄走？我只是远期规划，现在弄太多工匠，又赚不到钱，来干什么。”
“人弄来再说，宁可人等事，别让事等人，等今年海贸的银子回来，咱们开发新产品，别象连衣裙一样小打小闹，这次咱好好准备，要搞大的。”
……
注1：周洪谟，天启三年四月以万全都司佥事，加都司衔任文登营守备，另外还有个文官周洪谟，历任多科给事中，与此人不是一人。

第三十八章 总结会
陈新的公事房中，坐满了一圈伍长以上军官，陈新对朱国斌略略点头，朱国斌便开始主持作战总结，先表扬了一番大家后，按队伍编号开始发言。第一个是王长福。
“我们第一杀手小队总结了十二条意见，经卢副中队长筛选，提出五条。”
“第一，对战兵影响最大的，除了血腥之外，还有战场上的惨叫声，希望训练中加入。第二，出现伤亡后，阵型不完整，建议平时训练火兵，可以临时补充队列。第三，希望有更好的铠甲。第四，没有中队旗，我们听到集结号之后，找了好半天才判明位置。第五，这个，这个。”他抬头看看陈新脸色。
陈新微笑鼓励道：“但说无妨。”
“那啥，咱们队是排在第一排的，奖金是不是该多分点。”
这句话一说，一屋子军官静悄悄的，王长福十分尴尬，在心中暗骂钟老四，狗日尽给他找麻烦，但他颇有担当，口中赶忙解释道：“这也是我提出来的，如果前后排都一样，以后布阵的话，都愿意在后排。”
陈新道：“一条一条来。先是战场惨叫声，这个平时怎么练。”
第三队的队长举手道：“可以让人在旁边叫。”
第四队队长也道：“不必天天叫，五六天一次就行了。”
朱国斌笑出来，“找谁来叫，叫一天得给多少银子。”
第二队的队长祝代春道：“俺知道啥人能叫，那些丧礼代哭的最能叫，哭一天都行的，一天也就一二分银子。”
屋中一阵哄笑，代哭的他们大多都见过，倒是哭得鬼哭狼嚎，声色并茂。这一条就此定下，后面三条，训练火兵大家都支持，因为招兵的时候都是按战兵招来的，除了周少儿，其他三名火兵其实都能做战兵，铠甲暂时没有办法，中队旗定下用一个六尺的方形红旗，只写一个陈字。最后就是讨论那个奖金。
陈新看看卢传宗，对他道：“卢驴子，第一杀手队是你带的，第二队在后排，也是你带的，这奖金的事，你怎么说。”
卢传宗嘿嘿一笑道：“我同意王长福说的，是该有所不同。不过即便大人不同意，也不能说不愿站在前排。”
代正刚和朱国斌也都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杀手队是在后排的，队长祝代春不满的看看王长福，“现在都是按队号排列的，要是前排奖励要多，那我们也愿意到前排，那谁又排在后面。”
大家互相看看，陈新也有点头痛，人性就是这样自私，不过军队就是最没人性的地方，还是不能太惯着，想了一会道：“前后排都是作战，后排对作战的胜利也是有重要作用的，前排虽然受到攻击更多，但披甲的也是前排，后排也随时可能成为前排，我的意见，作战安排是主官的决定，他安排谁上就必须上。以后每副中队长单独掌握两成奖金，给所管辖表现更优的队，但不以前后排为唯一准则。”
看主官发话，大家也没有其他主意，先这样定下来。陈新看王长福有点小心的看着自己，又安慰他几句：“王长福能提出这意见精神可贵，意见不是每个都能批准，以后该提的照样提。”王长福这才放松一些，赶快坐了。
然后是第二队队长发言，祝代春也提出几条，他朗声道：“第一，我队本次作战出现伤员后，这几日训练都阵型不齐，有一名镗钯手断了臂骨，新来的人要从头开始训练，难以补充。第二，追击残敌时，应当用小三才阵，更加灵活。第三，近战的时候，鸟铳兵可以冲到侧边对中间射击。第四，弓箭手太少。第五，长枪刺杀过猛，长枪手多半身步齐进，退步不及，对方一入枪身之内，形同空手，平日虽有个人习练之长兵短用，战时多半用不出来，建议冲击时减慢速度，后排更好策应……”
……
总结会一直开到下午，结束后陈新又连夜与朱国斌等人进行修改，各队反应的问题中，最重要的一条，鸳鸯阵兵种复杂，训练难度确实比欧洲单一长枪兵种大，代正刚建议以后的新兵基础训练中，每个兵至少要练习两到三种兵器，比较类似的长枪、镗钯、旗枪为一类，刀盾、长刀实在分不到一起，长刀手这次打土匪还行，但对上穿重甲的敌人，那又长又薄的刀刃就很吃力了。
“换成夹刀棍吧。”陈新考虑后说道，这次作战后他信心大增，倒真是很想以后和鞑子较量一下，对付骑兵和甲兵刀棍更管用，后勤队这次用的刀棍效果也可以，用途很广，正好现在还没有扩军，改换兵器影响不大。
朱国斌赞同道：“大人英明，以后大人带咱们打鞑子，那鞑子的死兵和巴牙喇都是两层甲，长刀刀刃又长又薄，刀身又很轻，即便砍上重甲也未必能有用。”
代正刚哈哈笑道：“俺老代最喜欢大棒，这玩意一过去，啥甲都砸死了。”
陈新也听得笑，不过话糙理不糙，戚继光也是这么写的，刀棒到北方后加入鸳鸯阵，陈新现在用的刀棍棍身长八尺，刃长两寸有余，直径二寸。砸马头和重甲难透的敌人，只要被这沉重的大棒砸中了，马也好、几层甲也好，都是一个死。
卢传宗笑完道：“大人，咱们就光光的五队兵，死伤后要从头开始补充，咱是不是多招点人，平时先练着，缺额时也好补充些。”
陈新赞许道：“传宗说得很好，此事我原先未考虑周全，这次我已争到兵额，咱们就再多招些人来。”
朱国斌等人听说要扩军，都有些激动，带兵的人谁不愿多带些，卢传宗惊喜的问道：“大人，咱们能增加多少兵来着。”
“威海这边文登营的兵额，杨云浓已经同意给我，一共是一百五十九人，他们就叫捕倭军，咱们招两百人，先进行基础训练，最好招渔民或山民。”
朱国斌几人倒毫无所觉，朱国斌还在激动，手在膝盖上摩挲着道：“大人，咱们也该买些马了，以前人少不用，以后要是人多了，行军队列就长，塘马、哨马、架梁都是要的。这次要不是百石崖两个家丁哨探，威海卫还得损失更大。”
陈新想起朱国斌曾经是夜不收伍长，看他样子还是对老本行最感兴趣，点头道：“你先计划骑兵的编制和装备，按二十人，完了后让刘先生算算费用，还有如何训练也要写成文字，待我回来决定。二队那个祝代春提的意见不错，升为训练杀手队的副训练官，火器队调一个伍长任专职火器教官。”
朱国斌听了骑兵有戏，连声答应，他确实对骑兵情有独钟，陈新看他样子，笑起来：“国斌既然如此高兴，就专心带骑兵，火器队便交给现在的队长来带。”
朱国斌道：“那队长石平利这次表现不错，完全可以指挥火器队。”
“以后国斌便带骑兵，兼军法官。步队训练代正刚负责。新兵基础训练完成后，老兵留下一个完整杀手队，其他人都打散入新的小队，到时我重新调整编制并任命队官。”
“是，大人。”
“另外，卢传宗负责探听周围土匪情况，汇总出来，绘制附近山川地形，我回来要检查，这些土匪可是练兵的好资源。”
“啥，又写东西？”卢传宗啊一声，他上次的刺杀总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他深恶痛绝之。
“对，但你可以找手下一起做。”

第三十九章 重回天津
纷纷扰扰的正月过去，大明各地又恢复了正常生活，魏忠贤、崔呈秀和客氏三人都死了，不过正月九日尸体被拉到菜市口又斩了一次，少年天子这才解了心头之恨，京师各方势力蓄势以待，看着地方肥缺直流口水。
这些大员的事情，陈新凑不了热闹，他又给王元正送了一些珠宝，要来了附近一千亩抛荒地，王元正最近正缺银子，陈新无疑是雪中送炭，加上陈新在他的粮店固定采买，他对陈新完全是对大客户的态度。这些抛荒地无法灌溉，荒芜多时，乐得送个人情。陈新则是为了多少打些粮食。
二月里，刘民有忙得脚不沾地，上课、招人、工坊改造、打灌井、开荒屯田、农具、水利、种子、耕牛，还要在港口新修水兵住房和仓库，计划书都写了一大堆，眼下管理上能帮上忙的只有徐元华和王带喜。
陈新则悠闲的带了三个亲兵，还有一个唐作相，坐上福船去了天津，王足贵带着一群新水手，有些生疏的操纵着福船，这些人多半是文登县的渔民，也有些成山卫和靖海卫的人，陈新就在船上任命了几个水手小头目，中途没在登州停靠，到天津小码头登岸后，直接先去了丈母娘家里。
老汪一看是陈新，第一次露出笑脸，自从陈新与赵香定亲之后，赵夫人又恢复了生活的希望，这让老汪也少了许多负罪感。他请了陈新进去，带到了三进。
“陈账房快请起，来这边坐下。张婆去叫小姐过来。”赵夫人一脸慈祥的看着陈新，其实她比陈新大不了十岁，但面容苍老，而且辈分也在那里。
陈新对赵夫人还是有一份感激，磕头后在下首坐了。安安分分的等赵夫人说话。赵香跟着也到了，进门就看到陈新，看着陈新两眼放光，一路走脑袋就以陈新为圆心转动，终于在赵夫人背后站定，把手放在赵夫人肩上。
赵夫人握着赵香的手，对陈新问道：“陈账房这几月可是消瘦了，也黑了一些，我听人说，威海卫是偏僻穷苦之地，是不是那边太过清苦，若是不习惯，还是回天津卫来，那卫所官不当也不打紧。”
陈新收回在赵香身上的目光，恭敬的道：“谢夫人关心，那边确实穷苦之地，但生活所需并无缺少，已经是习惯了。”
“住的地方可好，卫所里面有没有安排房屋给你。”
“一向就住得好，现今更好，已经建成一个墩堡，晚辈暂时在兵营中住，都是砖瓦房。”
“兵营！？”赵香惊讶的叫道，她的印象中，兵营只比叫花子的窝棚好一点。
赵夫人也心痛的道：“男儿有志向是好事，但不要太苦了自己。陈账房是读书人，怎能和那些丘八住在一处。”
陈新知道她担心成亲后赵香吃苦，解释道：“我已经在建三进的住所，面朝大海，春，春天就能建成，成亲后小姐过来就住进去，请夫人也一起，共享天伦。”
赵香也不脸红了，捂着嘴轻轻笑起来。
赵夫人在她手上轻轻一拍，她在停了笑，赵夫人这才转头对陈新道：“这当卫所的军官，只是图个官身，要是真有啥兵灾，也别去抢风头，只要安安生生的，比啥富贵权势都好。”
陈新当然不能说自己的宏图大业，连连应了。答应只要一打仗就当逃兵。
赵夫人最喜欢陈新听她教育，赵香就老是和她顶嘴，没有这个女婿听话，看着斯斯文文的女婿，心中高兴，“陈账房这次能在天津停留多久？”
“晚辈准备多留些日子，一来买些货品，二来也多聆听夫人教诲，每次和夫人说话，都让晚辈所获良多。”
赵夫人听得连连点头，笑着对赵香道：“你看看陈新都说你娘说得对，就你老是不听。”说罢还是老调重弹，“采买货品我知道是什么事，老蔡能帮到你，不过这人啊，有些贪小便宜，你不能全信他。还有你自己不能去。”
“是，晚辈明白，多谢夫人提醒，晚辈不会去出海，所以也想着做些其他稳妥生意，不知原来憨勇大哥的倾销店还开着没有，想找那掌柜问些事情，因与他们不是熟识，夫人能否推见一下。”
“这就对了，做做稳妥生意才是长久之计，我这就叫老汪去说。”
……
二道街小院的石桌旁，陈新拿着周世发借来的邸报慢慢看着，满篇对阉党的批判，他感兴趣的只有一条，郑芝龙十月攻陷中左所，也不知许心素跑掉没有，这次去见到李国助应该有消息了。
他没有住在丈母娘家里，还是住自己的屋子自在些，陈新放下邸报后看看熟悉的院子，景色依旧，只是冷清了许多，聂洪等人正在笨拙的打扫卫生。
“世发，去叫邓柯山过来，我有事跟他安排。”邓柯山现在还做着卖婆的衣服生意，每月在衣店领三两银子，算是他的半个员工。
周世发领命出去，跑过去敲开邓柯山的院门，邓柯山鼻青脸肿的出现在面前，他一看周世发，嘴巴歪了歪就哭道：“周哥，周哥你可回来了。”
周世发虽然经常骂邓柯山，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其实还是很深，一看之下怒道：“你娘的，谁干的，带我去找他。你等一下，老子回去拿刀。”说罢就往院子跑回去，邓柯山连忙一把拉住他，两颗眼泪掉下来，“过路的几个客商打的，还哪找得到人。狗日几个人够凶的，老子七个人还打不过他们四个。”
“你那小身板还算一个？都他妈多大了还在做那破事，人家没两下子能出来乱跑？你去年卖衣服赚了上百两，现在每月在陈大人那里领三两银子，还有卖婆的分成，就那么缺钱你。”周世发在邓柯山又打又踢，邓柯山一边挡着，一边道：“还不是你走了，否则我怎会挨打。”
周世发骂道：“老子跟着陈大人是做大事，正好，陈大人叫你，跟老子过去。”
邓柯山抬起迷蒙的双眼道：“陈大人回来啦？”
周世发也不说话，拖着邓柯山一路回去，路上碰到的街坊纷纷跟他打招呼，街坊以前都见惯了他们打闹，也不见怪。
进了陈新的院子后，陈新也惊讶的看着邓柯山的猪头样，邓柯山只得又诺诺解释几句，陈新知道他平时干的那点事，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既然找不到那几个人，也只有算了。安慰几句后请邓柯山坐了。
“邓兄弟对南运河码头的丝绸店可熟？”
邓柯山虽是挨了打，还是一贯的油滑样子，“陈哥要做丝绸生意。”
“正是，邓兄弟若有熟悉的店铺，可帮我问问价格。最好是知道是什么人开的。”
邓柯山是个地头蛇，周世发好歹当兵还要当值，这邓柯山则纯粹是到处与人厮混，自然也知道运河边丝绸生意都是大买卖，他还是想着能得点分成，立即来了精神。
“陈哥你等着，晚间就给你把价问来，那河边上各处藩王、京师的公侯、阁老都有，多是他们亲属占了好地方。”
陈新略一沉吟道：“那邓兄弟对钱庄的背景又知道如何。”
“陈哥你也是懂的，这些事多少都要漏出些风声，天津城里三教九流没有我不熟的，保管打听出来。”
陈新微微点头道：“那就请邓兄弟辛苦一下，最好两天内给我一个回应。自然会给邓兄弟一份心意。”
“陈哥放心。”
周世发一脚踢过来，“叫大人，陈哥是你叫的。”
邓柯山又挨一脚，他也是挨惯了周世发的打，嬉皮笑脸的道：“是，陈大人，嗯，还有周大人。”然后又转过来，正好对上聂洪的一脸横肉，邓柯山走惯江湖的人，亡命徒也见得不少，倒没被吓着，还作揖道：“壮士大人。”张大会与邓柯山熟识，看得哈哈笑起来。
周世发作势又要踢他，陈新笑着摇摇手：“邓兄弟并非营伍之人，怎么称呼都行。”周世发这才停住，瞪了邓柯山一眼后缓和点口气，“你可别耍滑头，是怎样就是怎样，要是敢对大人有所瞒骗，老子下次就是用刀子跟你说话了。”
周世发跟着陈新有几个月，收入也很不错，更重要的是，陈新军中全不同于明军的风气让他着迷，陈新多次安排他单独负责某事，周世发也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能干很多事情，他现在是死心跟着陈新，同时也知道陈新的手段远比外表狠辣，担心这邓柯山太过油滑，一旦得罪了陈新那可不是说笑的。
邓柯山还是那副样子，跟各人作揖后退出去，精神焕发的去运河边了。
陈新面无表情的用手托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周世发还是有点担心邓柯山冒失，既然是陈新亲自到天津办的事情，一定是大事，他越想越坐不住，过来对陈新道：“大人，要不然我去跟着那邓柯山，你知道他这个人，万一弄些不妥当的事情出来，这……”
陈新抬头看看他，哑然失笑道：“世发不用担心此事，我只是让他打听消息，不碍大事。”说着叫过张大会，“大会你出去换些铜钱回来，各种都要，多拿碎银子去买东西。”
张大会在军队呆了一段时间，现在在陈新面前也不多嘴，直接就领命去了外面换铜钱。
陈新也不急去衣店，就坐在屋中休息，最近难得有如此清净的时候。估摸着宋闻贤应当比他早些时间出发，在京师事情也不多，应该快回来了，也不知他从两位大人那里拿到多少银子。这老小子不要在京师乐不思蜀才是。
“我给他钱赚，这老小子会不会请我去青楼玩玩。”

第四十章 好生意
正屋的桌子对面坐着一个满面皱纹的人，胡子头发都透着焦黄的色调，似乎刚刚烟熏火燎了一番，这人叫黄安寿，便是憨勇的倾销店中的新掌柜，原本憨勇不在时，也是他当掌柜一职。
陈新对他十分客气，一来就送了一对缴获的玉镯子，黄安寿道着谢收了，不过表情平静，看着就是平日做惯生意的人，颇有城府。
“黄先生看看这枚铜钱如何。”陈新从桌子上拿起一枚张大会换来的铜钱递过去，黄安寿双手接住，略略翻看后，就对陈新道：“大人，这铜钱钱质疏松，点画难辨，八成是铅铁，含铜重不过二分，这是低钱，一两银子大致一千五百文。”
果然是个业内人士，陈新右手对着桌子一摊，做了个请的姿势，那上面还有上百枚格式铜钱，大小厚薄都全不相同，从这个小小桌子上就足见明代币值之混乱，黄安寿又在桌上随便选了一枚，这钱又薄又小，表色暗沉，看看后做个不屑的表情，将那钱高高抛起，掉到石桌上啪一声裂成了四五块。
“这枚钱便是较次之低钱，重不过四分，大致全为铅铁所作，一触即破，交易之时，三千钱也未必能折一两银。这却还不是最次，最次之低钱重不过两分。”
陈新拍拍手，笑着赞叹道：“黄先生大才，不知这些铜钱是从何处而来。利润几何？”
“回大人话，私钱多出于江南，这些低钱在南方买来，六七十文只值一分银，经运河或海路运来北边，主要是往京师而去，一进京师发卖便是六七十文就值三四分银，若自己做就更多利。小人帮故东家在倾销店也要做些，是以比较清楚，铜每斤值银八分，以含铜两分的低钱计，每个重一钱，除铜外多为铁铅夹杂，铁每斤值银不过一分，加上火钱损耗，万钱只需二两多银，转卖便是三四倍获利。”
上次宋闻贤说日本铜价不过四五分银一斤，如此算来至少五六倍利润，自己拿不到最赚钱的终端利润，批发赚两倍应当有谱，即便一倍也是暴利，陈新舔舔舌头，海贸回来六七月份，买些铜做成假钱，回利后开发新产品，明年年初再回本，然后再海贸，钱都周转起来了。
陈新想着嘴角就露出笑，黄安寿有些奇怪的看着他，陈新赶忙收了笑，对黄安寿一本正经的道：“黄先生，先是说的低钱，若是好钱又如何。”
黄安寿拿起桌上一个万历制钱，还是很平静的表情，“正因低钱充斥，好钱难寻，往往数百文便可当一两银。嘉靖金背钱和万历金背钱，大致五六百文便可折银一两。”
明代钱银混用，兑换比例又不稳定，对百姓十分不便，白银单位能到很小，厘以下还有毫、丝、忽、微，但一厘的重量都只有三毫克多，更小的单位用一般使用的篂称更加称不出来，所以日常生活买卖交易不可缺铜钱，而遇大笔交易和交税，又必得用银，换来换去之中价值已经被盘剥多次，官绅有力者常利用此漏洞生财，明廷虽多次严令禁止私钱制作和流通，但收效甚微。官钱制作太少，民间交易所需铜钱缺口很大，各地私钱泛滥，质量越做越差。而陈新正是要反其道而行，在满是低钱的市场中做好钱，唯一可虑的就是还没有能大量出货的销路。
“如你的倾销店，一年能售出多少铜钱？”
黄安寿知道陈新问他是想做私钱，“一年不过值数百两银，多少能赚些，若是量大则需钱庄、钱桌之类更稳妥些。”
陈新点点头，直入主题：“这事我理会得。本官想请黄先生帮我做此事，给你现今月钱的两倍，只是要去登州那边，我再另给安家费三十两，不知黄先生愿否。”
黄安寿微微动容，他对倾银店所有工序都很熟练，每月工钱是拿的五两，陈新问都没问就直接给了两倍，他也不是天津本地人，这陈新是赵家介绍来的，应当稳妥，所以颇为动心，“小人倒无不可，只是东家那边不好交代。”
其实憨勇家里已经不打算经营此店，憨勇死后家属得了大笔银子，都买了田地，倾销店中常有纠纷，无憨勇坐镇，家属已是对此颇觉厌烦，已经跟老汪表示过这个意思，陈新也不告诉黄安寿，只是说道：“那边自有本官去说，黄先生只管安心做事就是。今日开始黄先生就可以开始准备工具，有合用的伙计都招来。”
……
威海卫，春寒渐消，远处的松顶山新绿初现，墩堡前的抛荒地上，许多人影弯着腰在地里忙碌，经过新年前后一众五保户的辛苦耕耘，荒地基本初耕过一遍，不再是死死的一块，新招来的几十个流民正在地里垫肥，整片地方臭气熏天，不过这些招来的流民也大多是平困农民出身，做惯农活的，没人嫌弃。
刘民有赶着一辆骡车，车上几个大桶里面装了粪水，这几桶是小孩去拾来的鸟粪牛粪等粪便，加了水打稀，刘民有用个长木瓢往地里洒着。这几日墩堡人手全部出动忙春耕，连战兵都被拉来挖水渠，眼下已经弄了一大半，唯一就等王元正送来他答应了很久的农具，最主要是坚犁。
赶车的是徐元华，是刘民有的助手，两人算一个组合，今日带着女人和小孩集体劳动。徐元华多次劝刘民有不必亲自动手，都被刘民有回绝了。
又洒过一段田地后，徐元华停下骡子，让刘民有休息一下，他口中说道：“先生，今日就可以把肥施完，只等坚犁一到，就可以开始复耕了。”
刘民有放下木瓢，看看周围忙碌的农户和远处正在兴建的兵营和仓库，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新生的墩堡兴兴向荣，已经有些卫城的商家打算到这里设店。刘民有新规划的街道也设计了门市。一个以军营为依托的小镇慢慢呈现出雏形。
墩堡原来以士兵为主，刘民有招来了三十户流民，准备改变一下人口结构。这些人的主要工作就是种地，工匠也正在招募中。
徐元华和刘民有交换了一个位置，正要继续施肥，徐元华看到远远来了几架牛车骡车，正是去接坚犁的人。他高兴的对刘民有道：“刘先生，他们回来了。”
刘民有转头看到后也是一脸笑容，赶快迎上去，每辆牛车上都放了大大的坚犁，而且王元正也跟着一起来了，刘民有与王元正也没有多少话讲，稍稍寒暄一番就一起到了地头，周围军户上来帮着取下大犁，准备挂到牛身上。
王元正看着到处修建的房屋，对刘民有道：“听说指挥大人把捕倭军的兵额给了陈千户，如此一来，以后这里所需粮食更多，为免刘先生麻烦，我打算在此设一粮店。”他这是打算来这里垄断经营了。
刘民有只要是有人愿意来开店，就十分欢迎，连连答应下来，想到王元正是管屯田的，多少应该算是个专家，便问起坚犁的用法。
王元正自信的道：“刘先生，年前你们已经派人初耕过，开春后布粪，这些都是对的，眼下已经可以大耕均肥，你们不缺牛，可用三头牛拉大犁深耕，或两牛前深耕，一牛在后复耕。”
刘民有一副学生状：“三牛与两牛有何区别？”
“三牛更深，坚犁耕地可深至一尺，也比后一种法子省一个人。”
“耕完后又当如何，还请王大人指点？”
王元正道：“沟中是湿土，地力更佳，种子都要播在沟中，若是种麦，三月就可以开始了，只是今年便只有一熟。我和刘兄说一法，不若种熟白萝卜一料，四月即可收，四月又可种蒜，五月又可收一料，种完又栽小蓝，到九月收后，便可种今年的冬麦了。如此每年可多熟。刘兄可算问对人了，否则一般农夫便只知谷麦，岂知这轮作间种之法。”
刘民有一听全是蔬菜，没有主食怎么能行，迟疑着说：“如此一来今年就没了麦收，这是主食，有没有其他法子。”
王元正摇头道：“这是最好的法子了。如此可以不闲置地力，否则就只收一季麦子，地也养不肥的。”
刘民有跟几个军户老农学习过，但那几个五保户也不太说得清，听王元正如此专业，只好谢过，打算按此法下种。
王元正过来主要便是说粮店一事，刘民有答应在新建的民户区留出一间门市，年租一两银，只不过是象征性的收取。定下此事之后，王元正便带着自己几个手下离去。
刘民有想着今年又没有麦子收，就还得买粮，人数一多，支出又是一大笔。摇摇头正要去施肥，旁边一个在套犁的农户突然道：“先生，那位大人说的不对。”
“哦？”刘民有转头一看，是个斯斯文文的年轻农户，正是这次新招来的流民，眼神灵动，不像一般军户的呆滞，不由来了兴趣：“你为何说他不对？”
那农户放了手中的绳子，“刘先生，方才那位大人所说是轮种连作之法，但这块地抛荒已久，地力不足，光靠粪力难以补足，今年无论如何耕种，也不得好收成，所以今年最要紧是肥地，而非强求多熟，若按那位大人所说，只用到沟中地力，几料收成都少不说，也无法肥田。”
刘民有听他说得煞有其事，有了兴趣，问他道：“那你说如何种植？最好能做个样子看看。”
周围的军户都傻傻看着这个人侃侃而谈，那年轻农户当着众人说话，略有点脸红，低头用锄头挖了一个浅浅的沟，把挖出的土堆在沟沿，做成个垄的形状，“嗯，这个，今年最好用套种夹种之法，如此可把垄上的地力也用到，粮豆间作，沟里种麦，垄上夹种豆，或种棉花，到麦熟之时，棉长数寸，这也是一料。但最好是加种绿豆，收后一耘，便是最佳之绿肥。”说着他又把垄挖开成沟状，土又堆到原来的沟上成为垄，“届时打完绿肥，把垄犁为沟，沟变为垄，再次垫粪均肥之后，地力就足了，这边便是代田法，此时再种冬麦，明年的麦收便可比今年多。”
演示得很清楚，这里其他有些农户或许也知道，但绝不可能当众说得如此明白，特别还是反对同知的意见，刘民有眼睛发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文显明方才说及种植，一脸自信，这时一听到问名字，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赶忙要跪，被刘民有一把扶住，只让他站着说话，他此时怯怯的道：“小人叫文显明，老家便在文登县治不远。”
“你为何知道这许多种法。又为何流落到威海？”
文显明道：“小人家中原本地就少，只得想法从地中多收些吃食，正好上过私塾，识得些字，看过两本农书……”
“什么农书？”
“《王桢农书》和《齐民要术》，其他如《氾胜之书》也略有翻看过。是以地里产出也多，后来族长贪我地肥，合了高利贷的人，骗了小人田地，小人势单力薄，也不敢留在文登，便流落来威海。”
刘民有看他斯文样子，估计所说不差，能识字又能种地，人才啊。
徐元华看刘民有表情，赶忙争功：“先生，这人就是俺招回的，手上肩上都有茧子，说话又有些条理，想着或许他能给先生帮上些忙，就招了回来。”
刘民有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元华你如此选人很对，以后也要如此。”说完他还是问那文显明，“文显明你很不错，还知道什么，就关于眼下春耕的，你再跟我说说。”
“除开地力，种子也很重要，种子还需那啥，用溲肥泡种。”
刘民有一指地上一个粪桶问道：“是不是这种肥？”
“不是，这溲肥要用畜生骨头挫为粉，加其他粪肥，蚕肥最佳，只是威海没有，待天干时将种子泡在其中，然后晾干，如此六七次，种子上就沾上了一层肥，此时再种下去，长起来就更好了。这几年天干雨少，最好还能混些醋溲种，这样更抗旱，一时不雨也不致于干死。”
文显明说完偷眼看看刘民有脸色，见刘民有听得认真，心头一松，声音也大了些，“明年地力肥了，也可轮种，两年多熟便非难事，插种既可用代田法，也可用区田法，肥田就未必一味用坚犁深耕，小人认为初耕可浅，只去其皮，次耕深，翻出湿土，再耕又浅……”
刘民有呆看着他滔滔不绝，突然一声大喊：“好了，就你了。”
文显明吓了一跳，差点又要跪下，惶恐的问道：“先生，不，大人，小人怎地？”
“就你了，以后你不是农户了，就帮我管屯田之事，月钱一两五钱，收成好了有奖金。就明天开始，春耕的人都由你来分派，你今日不用干活，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安排。”刘民有有点兴奋的说道，这人最难得是理论和实际都懂，还能把别人说懂，帮自己管屯田就可减少很多工作负担。
“奖金？”文显明听到月银一两五钱几乎要跳起来，奖金什么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文显明激动的离去后，刘民有又跟周围一群发傻的农户宣布有好的点子都可以直接跟他提出，有用的话都有奖励。
这些农户都是流民，当战兵选不上，在这里只管吃住，没有月饷，看到文显明也不过会种地，几句话就跳出农门，嫉妒得不得了，听刘民有一说后，都开始回想自己还知道啥种地秘方。
等到这些人开始继续劳作，刘民有和徐元华也回去骡车边施肥，徐元华一边舀粪一边愤愤不平的说道：“我看那王同知啥都知道，就是专门乱出点子来着。”
刘民有惊奇道：“为啥这么说，我看王同知还是不错的，卖的粮还是没少太多斤两。”
“就是啊，他不是卖粮给咱们么，咱们地力一肥，收成多了，他的粮就卖少了。”
刘民有一愣，“啊，这样，哼，果然，这狗东西。”

第四十一章 不送了
陈新到了天津几日，每日悠闲的四处走动，询问货品价格，还是以丝绸为主，他一直没去衣店，老蔡还是听到周来福说起，才知道老板回来了，屁颠颠赶来拜见，陈新也让他去询问价格，却没有安排他采买货品，老蔡心中惶恐的走了。
第三天邓柯山来了，两人就在石桌便坐了，他见了陈新一副献媚的笑，拿了几篇纸出来，都是画的二维表格，有两张上面记满了二十多个大点的丝绸店的价格，还有背后的主子是谁，另外一张上面则是写的钱庄的信息。
陈新粗粗看了一眼，有一家居然是丽江木姓土司（确实有），果然从古到今都会赚钱，陈新十分满意，对邓柯山道：“邓兄辛苦，先领五两银子。”
邓柯山欢喜的接过张大会递来的银子，然后还是站在那里，等陈新发问。
陈新自己把几张纸摆在石桌上，丝绸店摆在一边，钱庄摆在另一边，在桌子上认真的看着，好半天一动不动，如同也成了石桌的一部分……
丝绸店和钱庄的实际老板中，以藩王、大太监、皇亲、京官为多，运河沿岸重要的地方官也有一些。
陈新脸色平静，邓柯山想不出这样比着能看出什么来。连邓柯山都要石化的时候，陈新终于说话了。
“邓兄可知这里面哪个钱庄最多私钱。”
邓柯山用手在纸上指点着，“知道，知道，就是那通字头的几个，都是河南几个藩王的，他们的钱大多去河南、陕西、山西，还有德洪钱庄，原先是魏良卿的铺子，腊月才变成现在这人的，魏良卿的丝店也是如此，眨眼就被此人拿去了。”
“田宏遇。”陈新轻轻念出纸上的名字，邓柯山接到：“田贵妃的爹，这老狗去年九月刚得势，就来天津开了个钱庄，那私钱可多，按船运的。现今又接了魏良卿的铺子，也开始做飞票银票，听说还要开典当。这些店铺掌柜都是他家的亲戚或家生子。”
田宏遇陈新倒是知道，以前看陈圆圆的时候有这人的名字，他买卖人口正好淘到了陈圆圆，自己玩过还要拿去送人，老丈人送女人给女婿，实在难得，虽然女婿是皇帝。陈新对这些传说中的美女兴趣不大，不过穿越以来还从未找过女人，实在让他憋得慌。
陈新压下乱念，看看丝店的资料，里面果然也有田宏遇，看来他把阉党清算得很彻底，田宏遇既然到崇祯末年还能干那些破事，说明田贵妃一直圣眷不衰，是条长久路子，再看看，河南的福王、周王都是开着两种店，仅天津卫便是如此，不用说在运河两岸和他们河南的地盘上还有多少。
陈新又问问几个藩王店铺的情况，京官虽然也有开的，但陈新考虑到崇祯年间京官的变动太快，到时万一断了销路就糟糕，还是藩王和皇亲靠谱。
“就这几个。”陈新暗自定下了田宏遇和两个河南藩王，山东的鲁王，这几家都是丝店和钱庄都有，通过大宗采购建立关系，然后再向他们出售铜钱，威海到天津更近，北方假钱生产较少，大宗假钱都是由南方经运河过来，路途遥远，一路需要打点的钞关就有六个，加上运费，成本必定远高于威海。
打定主意后，让邓柯山离开，陈新带上几个亲兵打算去衣店，安排老蔡去这几家店初步询价，刚一打开门，一张笑咪咪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宋先生！你可算从京师回来了。”
……
宋闻贤一到，茶都不及喝，便拉了陈新进屋说事。
“你上次让王勇带回的几件事情，一件一件说，眼下最要紧的两艘海船的货银，钟大人答应了，他以前都做了几次，也是习惯了如此，估摸着他自认不是阉党，一时不会有事，孙大人那边就有些迟疑，我在京师听到的消息，登莱巡抚这个位置看上的人很多，他能坐多久很难说，能不能把银子套出来，肖家花便事关重大，我前些时日想到这一节，让她回我那里住，没几天孙大人就派来了一个丫鬟，还好是在我家里，我安排了夫人和另外两个婆子牵制着那丫鬟，一时倒掩盖住了。这丫鬟与孙国桢不知是何关系，我暂时还不敢收买她，以免反惹其疑心。”
宋闻贤也不是什么好人，一心想把孙国桢和钟道台的银子套出来，利用海贸的时间差吃掉，就如同李嵩一样，这次事先知道他们可能下台，他可是打算连本一起吞。
陈新对肖家花的水平不太放心，要说大家气质，沈家那个潘金莲最合适，但人家又不卖。有点担忧道：“丫鬟还能对付，要是孙国桢亲自去看，或者要把肖家花接到他的地方去，就很难了，可恨这肖家花又不太听教。”
宋闻贤哼哼一声道：“只有到时再想办法，好多次我都差点要揍她。”
陈新哑然失笑，“宋先生只管揍就是，打死赔十两，打伤赔五两，人你留着。”
宋闻贤知道陈新说笑，不过他对肖家花实在厌烦，天分很差，又极不自知，形势所逼要教她礼仪规矩，每日气得七窍生烟，宋闻贤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孙国桢的银子一弄到手，必定亲手将其卖入勾栏，一天至少接客五十次。
他斜看着陈新道：“我懒得揍她，我估摸着孙大人一旦出了银子，就要把这肖家花弄去他那里住，好好监看着，银子没了的时候，自然有孙大人收拾她。”
陈新无所谓的耸耸肩，不过他不觉得孙国桢倒台了还敢乱杀人。
宋闻贤不愿再多说此人，转开话题：“这次去京师，事情却没那么顺利，钱元悫那边去了，他也收了银子，以后只要你有任何报功的文书上去，兵部应当不会阻拦。只是这杨维垣……”
陈新问道：“杨维垣如何？升官没？”
“倒是升了太仆寺少卿，仍管道事，不过官途堪忧，此人风头太劲，一时得势便四处攻讦，正月中他与另一姓倪的御史大打口水仗，被那姓倪的把他弹劾崔呈秀的奏章内容引了出来，里面尽是说魏逆好话的，说魏逆不爱财，爱护百姓，姓倪的以此一口咬定杨维垣原本与崔呈秀同台，见势不妙才反咬一口，这事一扯出来，现今言官弹劾杨维垣甚多，我不看好他。”
陈新一惊，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杨维垣到底弹劾崔呈秀何事，现在听了内容便知此人也是个投机贩子，想着想着，呼一声站起来问道：“那我那封信有没有递进去。”
宋闻贤看他急迫的样子，从容笑道：“老哥我能那么笨，既然知道了消息，岂会留下把柄，不止是信，我连拜帖都没送，礼单也没署名。”
陈新松一口气，这才坐下，杨维垣爬得太快，魏忠贤刚倒台之时倒是要用他为标杆，现在大势已定，他那封奏折就是个最大的漏洞，加上他到处得罪人，一旦被打倒甚至可能被籍家产，万一抄出那封信来，自己可能会被牵连。
京师的风云莫测，自己信息来源也不足，所知的只有一些历史大事，对这些具体的斗争都毫无帮助，以后还是少搀和的好，一旦牵扯到这样高层的斗争，自己名声完蛋不说，小命都难保。
坐下喝口茶后，陈新缓缓气才道：“宋先生英明，那你去如何见到他？”
“见了，没敢送拜帖，报你的名字，砸了二十两银子给门房才砸进去的，见到后我口头说的钟道台之事，他也把银子收了，他暗示会找其他相好的御史弹劾，我希望他四月再弹劾，那时我们银子已到手，但他说这时间定不了，也是一忧，若是他动手早了，钟道台得了消息，银子就拿不到手。晚了的话，赚的银子又被钟道台收回去了。”
这事由不得两人控制，陈新只好安慰他道：“既如此，咱们不必太过强求，即便钟道台不倒，也只是少赚些银子，倒是这京师官场太过凶险，咱们以后别搀和过多，兵部那边送点礼还说得过去，收买御史就太过严重，杨维垣前景堪忧，这条线从此断掉，不要落把柄在别人手上。那个温体仁来了没有？”
宋闻贤也喝口茶，皱眉道：“为何陈兄老是打听此人，温体仁去年十月就升了南京礼部尚书，现今已经是在京师，刚刚任讲读官，经常在皇帝身边，算是有些前景，不过这次启用的讲读官有好几个，再看其过往官途，也是寻常。反正按你的意思，还是送了四千两银子，这么大的银钱过手，为免瓜田李下之嫌，我可是带着秦律方一起去的，拜帖和礼单是你名字，他看过，礼单和银票也是当着他面送出的，这分量，送阁臣也不过如此。”
“送出去了，好啊，你看那温体仁如何？他见了你没有？”
宋闻贤有些不满的看陈新一眼，“四千两银子能不见？又是银子砸进去的，门房都收了五十两，这人年纪有些大了，但我看他神情沉稳，倒是有些城府，你名气大，连他都知道，不过他似乎有些奇怪，为兄也有些奇怪，也不是什么阁臣部臣，一个千户送他如此大礼为何。既然陈兄都说京师官场凶险，却为何又要与这温体仁搭上关系？你就不怕他失势拖累？”说罢就定定的看着陈新。
陈新无法解释，总不能说知道温体仁要当很久首辅，只得敷衍道：“我听人说此人官声不错，就算赌一把他的前景。要是赢了，以后京师就只留这一条线。”
宋闻贤无法理解四千两银子的赌博，而且赢面看来很小很小。不过是陈新自己折腾自己的银子，他也管不着，接着就跟陈新交账，拿出一个小册子，“这几个地方一送，加上拜年时给钟道台和孙巡抚的，你给我的六千两银票，可是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百两懒得带，给了秦律方。账册就在这里。”
陈新点点头，宋闻贤现在和他利益攸关，应当不会如此短视来黑他银子。接着便跟他说了铜钱之事，宋闻贤原本就看好这路子，表示要参一股。
宋闻贤对今年的钱景非常看好，颇有点迫不及待的意思，催促陈新道：“那你还不赶快去与几个钱庄说好，把掌柜的都请出来，送些心意。”
陈新从容道：“干嘛要请他们，先让他们来请我们好了，此事如何进行，明日跟你细说。今日我先安排老蔡打头阵。”
最后宋闻贤从包袱里面拿出几本书，扔在桌子上，一边道：“你要的这几本无用之书，都给你买来了，赵士帧的那本，我和秦律方跑断腿才找到。”
陈新也不搭话，急急接过，拿起一本《神器谱》，匆匆看了看才笑道：“辛苦宋先生了，不过这不是无用之书，明明是黄金屋，你看看，图文并茂，有科学态度，写得好，你想想，咱火枪做得好了，以后能多抢多少银子。”说着把里面的书页转过来，对着宋闻贤。
宋闻贤望都不望一眼，把包袱往旁边的桌子一扔，站起来摇头晃脑的说道：“你爱看这些黄金屋便看你的，为兄只爱颜如玉，醉卧花丛听莺啼。晚上我不在此住，自寻乐子去了，这趟京师可是累坏了。”
陈新一听，赶忙放下书，他最近也憋得慌，以前是没太多银子，现在平日都有手下跟着，事情也多，没机会去消费，好容易俘虏了一群女人，也被刘民有弄去工坊住集体宿舍，丝毫没有了动手的时机，现在正好宋闻贤这个老流氓带路，准备去体会一下明代的会所，顺便破掉明代的处。
宋闻贤原来邀请过他几次，陈新都没去，便一直以为这陈新不喜那些场所，看他站起来，摇摇手道：“我知道你不愿去那种地方，也不邀你一起了。”
陈新一呆，连忙解释：“宋先生，其实我是……”
“你也不需送我，咱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礼。”宋闻贤说着就自己往大门走去。
陈新急切的跟在后面，一边道：“我是打算一……”
“其实我挺佩服陈兄，那些大人一个个一本正经，暗地里宿娼养优，哪及陈兄心口如一，说不去就不去，好了，陈兄你要送就送到门口便是。”
陈新怔怔的停下来，话都被堵死，说不出来，那宋闻贤已经快到院门，陈新气愤难平，对着他背影喊道：“门口也不送了。”

第四十二章 拿得舒服
青楼梦碎，陈新气愤之下本打算自己去，但一想事情还没安排好，只得压下怒气，又去了衣店，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先是沈李氏的声音，“蔡大哥，为何昨日买来的绢匹不是原本大小。”
然后是老蔡的声音，“只少了几尺而已，这也不是我少的，那丝店新到的货都是这样大小。”
沈李氏声音小小的，但是很坚定，“那也应当让他们把价减去，我们都是按尺算价，如此一……”
老蔡不耐烦的打断她，“些许尺寸，我一时又怎能注意到，明日让他们把价改了便是，何必如此啰嗦，倒像我拿了这几尺绢一般。”
里面安静了一下，过了一会沈李氏才道：“还有昨日多付的也该让他们退了。”
“你，岂有此理，要去你去……”
周来福的声音响起：“好了，好了，大家都是挣口饭吃。也别那么较真，明日我去和那边掌柜说，也不必退银子了，多拿几尺布就是，老蔡记得让他们后面把价降了。”
老蔡还在辩解，“可不是，那边丝店一直往来的，几尺也不是谁要故意少了，卢友一起去拿货的，些许差池是不是看不出来？”
卢友帮腔道：“确实如此。”
聂洪和张大会也在后面听到了，看陈新一直站着没动，两人也不敢出声，陈新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没有进店，招招手悄悄带着两人往镇海门大街走远一段，闲逛一阵之后，又回到店门口，听到里面已经没人说话，陈新才走进去，还没进门就大声叫起来。
“周掌柜今日生意可好。”
周来福原来与他就是邻居，从他们最先到二道街就帮着张罗，平日互相间端点菜，借些粮都是很多，陈新回来当天他就知道了，还让陈新去他家吃过一次饭。
他看陈新终于肯来衣店，连忙上来请陈新坐了，大致跟他汇报了一下，眼下他们出的女人内衣销量很好，天津其他衣店都盯着这个兰花衣店，一出新款式就一涌而上的仿制，但兰花衣店名气却打出去了，很多有钱人家女子都是专门到这里来买衣服，衣店上个月赚了一百一十多两银子。周来福估计着开春后连衣裙销量又要增加，利润还会多些。
说着周来福就叫沈李氏拿过表格来，沈李氏还是原来的样子，粗布衣服难掩俏丽，不过额头上又有一个包，看来经济基础还没能决定上层建筑，只是气色比原来要好一点，过来低声跟陈新行礼问好，陈新站起来接了表格，一脸笑容的道：“沈娘子辛苦，刘公子托我专门向你问好。”
这话一出，沈李氏脸红到脖子，不敢接话，直接躲回了角落，老蔡和卢友互相看看，刘民有对谁都没有带话，就光问沈李氏，他们虽然一直觉得两人之间有些暧昧，却从未如此露骨，这样一说，沈李氏以后没准成老板娘，卢友心里已经决定以后站在沈李氏一边，至少不能站在对立面，他们哪里知道是陈新乱说的。
陈新给沈李氏加了点背景分，这才转头对其他几人道：“大家也辛苦，这次回来，我就把去年的奖金发给大家。”
大家都高兴起来，虽然银子都收在铺子里面，但每两日赵家小姐就来收走了，老板不在，周来福也不敢发奖金，终于等到陈新回来，他竟然好多天都不来衣店看看。
周来福连忙又让沈李氏把算好奖金拿过来，给陈新看了，陈新略略问了他们计算的法子，原来是刘民有定下的，大致在每月月钱的两倍到三倍，陈新看到沈李氏的奖金是六两，其他人也差不多，最低的是卢友四两。陈新大笔一挥，给每人再加了一月月钱，众人更是高兴，周来福便安排老蔡今日发下。
陈新办完这事，对周来福道：“老蔡最近有其他事，店里就要多靠来福你了。”
周来福不知道是什么事，老蔡则猜到要开始采买了，然后还要跟船出海，总算又能小赚一笔。
周来福道：“无妨，沈娘子也能做些账房之事。老蔡只管忙大人的事。”
陈新转过来对着沈李氏，这女人还躲在角落的桌子后面，“沈娘子过些日子也要安排些事，白日在衣店便可，晚间还要做些工，辛苦一下，到时另有一份工钱。”
“啊！”沈李氏没想到自己还有安排，低声道：“无，无妨的，陈大人只管安排，不需要多给工钱。”
陈新也不再多解释，直接将老蔡叫出来，跟他说到哪几家去问价。老蔡听了道：“那个中福丝店平日我们也在买的，货品一直都好，存货也多，原来故东家在的时候大半就是从那里购货，可以在那家多买些。”
中福丝店便是福王开的，平日衣店里也经常在那里采买，陈新对老蔡道：“四家都问，我至少要从三家采买，你去询价时不可直接去这几家，挨着附近的问过去，让每家大的丝店都知道你有大宗货买。你暂时跟他们说至少五万两以上。”
老蔡答应了：“小人明白，往年也去那边大宗买货，好些丝店也是认识的。如此可让他们杀杀价。只是那些掌柜非得把小人门槛踩破。”
陈新点点头：“往年之时呢？也要踩破？”
老蔡怕陈新怀疑他，连忙表态道：“往年是故东家自己谈好价，小人只跟着听好价便是，从未单独去问价过。小人一定好好做，把价砍下来，绝不收那些掌柜的好处。”
老蔡有些贪小便宜，不被信任也是正常，陈新笑道：“不必还价，就让他们自己报，你记下来就是。”
老蔡当日便开始去各家询价，陈新则每天去赵家请安一次，吃过午饭再回到自己的院子，中间又找邓柯山去详细了解了几个丝店的情况，一边看些买来的书，两日后老蔡整理好问回来的报价，比邓柯山的又低了不少，主要的几样，生丝每担已经是五十六两，湖丝每担九十五两，比去年稍低，也许是今年江南产量大些。
陈新选中的四家中，已经有三家通过老蔡邀请东家去详谈。
陈新叫来宋闻贤，把报价提前给宋闻贤看，宋闻贤一算便知道比去年稍好，只等着再砍些价下来。陈新对宋闻贤开口道：“今日是和那田弘遇的丝店谈，掌柜姓严，他们让老蔡邀请我，约的晚间在争春酒楼。”
陈新拿起邓柯山交回来的另外一张纸，写着严掌柜是田弘遇侄子，三十多岁，田弘遇的德宏钱庄也是他在主理，最爱美食，也爱去青楼、抽烟，博戏喜欢玩马吊和升官图，喝酒的时候喜欢投壶，正妻还在洛阳，在天津只有新纳的两个小妾。
信息不算太多，也给宋闻贤看了。
宋闻贤道：“既然他爱去青楼，我们不如改在群芳楼。顺便再给他些好处。”
陈新摇头道：“不用，是严掌柜定的地方，咱们一条条来说，这次谈判的目的是尽量降低丝绸货价，还有达成铜钱生意的合作意向，我们虽然现在是买家，但这几个店都是皇亲开的，心里未必看得起咱们，要和他们合作，货价可以稍做让步，大头是铜钱，好处要给，不过还得让他拿得舒服……”
……
争春酒楼在带河门大街的一条小街中，在天津颇有名气，周围环境优雅，青楼也多，适合于酒足饭饱之后思淫欲，很多商家喜欢在此宴请客商。
下午未时四刻，陈新、宋闻贤和老蔡慢悠悠的到了争春酒楼，严掌柜带着两个小厮，已经等在那里，严掌柜面貌年轻，留了三寸左右的胡须，一身绫罗绸缎，富贵又得体，见面后老蔡介绍，几人互相见礼寒暄，严掌柜客气的将两人请到三楼小间。而老蔡则声称店铺有事，先回了衣店。
严掌柜也是去年才来天津，原本开了个钱庄，地段不好，只做私钱生意，运往京师，年底魏忠贤一倒，阉党就开始挨着被清算抄家，朝廷抄家最是好事，崔呈秀被籍家产总共也只上缴了七万两，其他的都落了新贵腰包，田弘遇也乘着东风，强占了魏良卿的店铺，不仅在天津，京师、张家湾、临清都有，因为严掌柜原来就跟着田弘遇经营过生意，被派来天津照看。
几万两的生意，任何商铺都是要争的。严掌柜只知陈新是东家，登州来的，他也没有调查过此人，只要付银子就成，光看外表，这老板确实年轻，却能购买如此多货，多半也是官绅之家。
不过严掌柜的背景更强，虽是卖家，表面很客气，心理上确实没把两人看得太高，他请陈新等人吃饭也是要略微显露背景的，好让这两人存个攀附之心。
严掌柜坐下后微微仰在椅背上，也没有催人上菜，对两人道：“陈公子，宋先生，这争春酒楼在天津颇为有名，因此处所作吴中菜肴最为地道。”
陈新身体前倾，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如同当年教他的商务培训教师一般，牢记多听少说的教诲，待严掌柜说毕两三秒后才接口，显得自己认真在思考对方说话，他尽量简短的回答：“哦？愿闻其详。”
严掌柜显然对此有些研究，也愿意多说，他身体稍稍坐起来一些，脸上略带自得，口中说道：“天下诸福，唯吴越口服，天津地近京师，普通食铺之菜肴多用胡葱、蒜、韭等佐料，味道辛浓，已失食材之原味。吴越菜肴口味清淡，领天下饮食之风气，正所谓‘不到浙西辜负口’。”
宋闻贤语带惊奇，“原来如此，严掌柜定然喜爱这吴越菜，下过一番功夫，别人也吃吴越菜，却如何得知如此多道理。”
严掌柜谈性正浓，接着就道：“也是前些年在扬州经商时，口味接近吴越，去年才走到天津卫，便只有这争春楼的最合口味。”
陈新认真听着，这人从扬州过来的，难怪从江南买假钱如此顺当，邓柯山说去年到今年就已经来过两船。
陈新希望听他多说些，赶紧把话递过去，“在下才疏学浅，争春楼比别处酒楼又好在何处？”
严掌柜摸摸胡子说道；“方才我说，京师菜系失食材之原味，便知食材之重要，同样厨役，同样做法，用北地的食材也无法如正宗吴越菜，争春楼的掌柜便深谙此理，所用主料食材都自吴地运来，烧肉必用兰溪猪肉，笋必用太仓，米必用松江，其他食铺如何能比。”
陈新还真有些惊讶，他哈哈笑道：“难怪如此有名，原来费了这许多功夫，亏得严掌柜今日解我之惑。”
严掌柜哈哈大笑，“陈公子不知，其实京师菜系中，还是有几样特异的，陈公子以后若是来京师，在下请公子试一试活割羊或是火炙烤鹅，这两样皆是活吃之法，肉已熟而未死，又多一些鲜嫩。”
严掌柜说完，看两人又是一脸恍然状，心中很有点得意，随手就拿出一个瓷烟斗，递给身后的小厮，那小厮接过去就要装烟丝，陈新给宋闻贤使个眼色，宋闻贤忙拿出一个锦绣烟丝袋，说道：“严掌柜要不要试试我的福建烟斗丝？”
严掌柜这才知道对面两人也要吃烟，略略有点尴尬，接过宋闻贤的烟丝袋，给了小厮，口中连连道谢。
明代抽烟叫吃烟，最早的烟民是围坐一圈，中间堆一堆烟草叶子，点了之后就各自用竹筒吸，后来慢慢有了烟杆，就把烟叶揉碎放在烟斗里吸食，到万历年间福建已经有了制烟丝的工艺，慢慢传至江南，吸烟时抽一撮出来放入烟斗，不象以前的碎料那么麻烦，烟丝平时都装在烟丝袋中，吸烟的友人之间分享烟丝也是一种礼节。
陈新自己也掏出新买的烟斗，与宋闻贤都点了，落下点烟丝，陈新还一根根的拣起来，放入烟斗，三人一起吞云吐雾，严掌柜方才说得兴起，一时忘了问两人是否吃烟，心态上略微觉得有些失礼。身子已经不靠在椅背上，陈新观察他肢体语言，对方的心理优势暂时减小，一起抽烟后心理上也更亲近一些，可以谈正事了。
陈新深吸一口烟后，对严掌柜拱拱手开始谈主题，“严掌柜今日盛情，先在此谢过，关于货品之事，在下想早些定下，生丝价是否还能让些。若是价钱合适，或许在下还能多购一些。”
严掌柜稍一犹豫，还是缓缓摇头，“陈公子，确实让不了，给蔡账房的价已是天津最低，况且天津卫左近，能拿出这大笔现货的，也实在不多。不过，也看陈公子能多购到什么地步。”
严掌柜的价确实算低的，不过陈新不信他不能让，以田弘遇的背景，打点钞关的费用比一般客商要少许多，当下又是一番讨价还价。一点一点的和严掌柜砍价，几人也不催着上菜，严掌柜口风甚严，陈新讲了一刻钟，只把生丝价砍下五钱，绢绸也是极少。不过一番争夺下来，严掌柜精神也有些疲倦。陈新看他两次把手放在桌子上之后，告个罪，出去上茅房。
待陈新一出去，严掌柜多少放松了一些，这人能言善道，应付起来也颇为费劲，宋闻贤也揉着额头对严掌柜道：“也不知这天下的东家是否都是如此抠门。”
严掌柜深有同感，“想来宋兄也是如我一般，为东家做事的，一年吃力不少，却只够养家而已。往时都是老蔡过来店中，未见过宋先生。是否在他处开店？”
宋闻贤点头道：“在登州做些钱庄的生意。这丝绸采买之事，日后亦是在下主理。”
严掌柜一听之下来了兴趣，“哦？是钱庄哪类生意。在下正好也管着一个钱庄，宋兄可说来听听。”
宋闻贤看看严掌柜身后的两个小厮，严掌柜一挥手，两个小厮便退了出去，宋闻贤低声道，“严兄是做钱庄的，也不瞒你，是些私钱。”
严掌柜眉头稍稍一动，“那宋兄这私钱都销往何处？若是有多的，也可拿来在下看看，若是合适，我也可跟贵店购些。”
“如此，今年铜料到手之后，便要出新钱，到时再给严兄过目。”
宋闻贤说罢长长叹口气，“我等帮闲，再是用尽心力，也不过为东家做嫁衣。严兄，我说个法子，却不可入第三人耳。”说完他把身子趴在桌上，一脸神秘状，严掌柜也自然的前倾，以隔近些，“宋兄请讲。”
“日后都是你我打交道多，互相都是买卖皆有，有些事还是能做主，这中间，丝绸价我知严兄还能减些，只要是按现今的价让出来的，你我二人一人一半，私钱价东家谈好，我再让出来的，亦是一人一半，一年下来，如此大笔银钱往来，岂不比为东家争利划算？”
严掌柜看宋闻贤半响，铜钱生意虽然还没影，但眼下的丝绸生意，却是可以很快兑现的，他摸着胡子笑了起来，对宋闻贤道：“如此来说，也是能少出来的，只是到时的铜钱生意，宋兄可也要记得。”

第四十三章 蓝队
陈新估摸着谈得差不多了才回去，严掌柜明确了利益后，就好谈了很多，他把生丝价又降了二两，湖丝降了三两，其他的绢缎也有降低，按给他的回扣，已经有一千多两，陈新本就是故意出去，让宋闻贤以掌柜身份送回扣，此时回来听了最后的报价，也不多问，严掌柜这边就算是搭好关系，马上就可以先买部分货品。
饭后宋闻贤便与蔡掌柜同去群芳楼，宋闻贤照例又没有考虑陈新，陈新只得带着外面等候的聂洪和周世发回到二道街，看看天色，陈新又去了衣店，正好周来福等人正在关门，陈新只留下老蔡和沈李氏，跟他们交代采购货品。
沈李氏安排的事情便是检查货品，那天陈新听到的一番话，使他对沈李氏印象大好，不但会写字算账，难得是做事认真不徇私情，凡货品由老蔡和卢友采购，沈李氏查验后由陈新付款，第二批船若是陈新不在，便由赵家小姐或是宋闻贤付款，这是陈新现在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沈李氏一听是几万两的货品，吓得连连推辞，陈新宽慰一番之后，沈李氏才胆战心惊的接下这个重任，老蔡看了如此安排，知道自己获利空间几乎不存在了。
陈新自己有三万两银票，加上宋闻贤带来的钟道台一万八千两，已经够第一船的货物，其后两天便开始往朱印船装货，严掌柜的丝店存货充足，又在其他相熟的丝店调来一些，几日之间船上快要装满。陈新估摸着威海卫新修的仓库应该差不多了，计划先运一船回去，这样今年至少能保证有一船海贸。
所有货品备齐之后，又等黄安寿找好几名火工，陈新这一趟事情差不多办完，现在差的便是第二船的货款，宋闻贤自己要出一万多两，如果孙国桢能多出些，再多少黑他一部分，今年海贸收入就非常不错，如果孙国桢实在不出银子，第二船装不满同样要出海，以锻炼水手。
三月二日陈新带着一船货物和宋闻贤一同回登州，黄安寿等人随行，张大会被派往京师接替秦律方，陈新给他的任务是打探下一任登莱巡抚和海防道的人选，下一船到天津时再把秦律方接回威海，帮着陈新控制水师。
在快到登州的时候，陈新又跟宋闻贤说起文登营的事情，宋闻贤听了道：“你要当守备还差些职级，万全都司是行都司，都指挥佥书是正三品武官，可不是卫所的佥事，土匪人头不值多少军功，你这次剿匪能把纳级二字去掉，也才五品。”
陈新听了还差这么多，有点气馁，这样慢慢升职得等到啥时候，不过随即嘴角泛起笑，宋闻贤奇怪的看着他，问道：“陈兄如此神态，又想到什么阴谋？”
陈新嘿嘿笑道：“阳谋，文登营不是还有哨官么，混个哨官也行。守备无钱无粮，能管得何事，架空他便是。”
“哨官？那也得卫指挥使才行，虽说不必是掌印指挥，但陈兄也还差着好几级。”
陈新从容道：“若是孙国桢能撑到七八月还在位上，他这银钱我们便吃不到，到时便多杀些土匪，请孙国桢给我升个佥事、同知之类，给他赚了这许多银子，想来他也不会拒绝，兵部有钱元壳照应着，当个哨官有何难处。”
宋闻贤眼睛转转，“陈兄非要这文登营的话，登莱的营兵将领哪里也要去走动一下。”
“你说那个杨国栋？”
“然也。”
陈新因为一直是在卫所系统，登莱总兵管不到这里，只需要打理好管军的文官，是以营兵系统并未走动，现任的登莱总兵便是杨国栋，陈新也听卫所中提过。
“此人原本是山东都司的卫所官，徐鸿儒的闻香教为乱时，杨国栋先是大败，后来戴罪领军，立了大功，押解徐鸿儒等人进京献俘阙下便是他，后来更是一路升迁，到了山海南海口总兵官，天启六年才任登莱总兵，后军都督府右都督，比你可高了好多级。”
陈新略有点动容：“这杨国栋还是立军功升迁的，也算不错。”
宋闻贤笑道：“有些军功，不过也不算什么，闻香教妖兵不过乌合之众，此人能升迁还靠着交好魏逆，每年进献无数金银，是以官途顺利。”
陈新笑道：“原来如此，那他有何生财之道？”
“还不是吃空饷那一套，另外苛索渡海而来之辽民，好些人不堪忍耐，复归东江海岛。”
“可惜，这些辽民给我多好。杨国栋既然也是魏逆一伙，此次能否自保尚难说。还是慢些结交的好。”
这杨国栋给陈新的印象就是一个很会做官、稍微会打仗的总兵，他这些苛索百姓或是吃空饷，也是现在大多军官在做的事情。这种人也很好结交，不过杨国栋自己形势未定，陈新也还没入营兵，暂时先放一放。
宋闻贤听了笑道：“杨国栋手上现今还有几千辽民，都是被他扣着做劳役的，陈兄若是想要，跟他买便是。”
“如此倒真要拜访一下他。”
“陈兄真要去买辽民？”
“当然，宋先生不是说辽民强壮耐苦，又对建奴最为痛恨么，我就要这样的兵。”
宋闻贤看陈新半响，摇头道：“陈兄原先说要去打建奴，现今看来不象说笑。你之行事，我也猜不透。我本不愿说，但陈兄若真是想得文登营的守备，给你出个主意，可以靠建奴的人头得来。”
“去哪里找这东西？”
“还能从哪里，除了东江还有哪里有建奴人头，你可以出高价，从东江镇买，朝廷赏赐不过三十两一级，你给个二三百两，东江这帮穷鬼不卖才是怪事。”
“这么贵！？肖家花连人头带身子才十两！”
……
“杀！”周少儿手执刀棍奋力向前冲去，跑了十多步后，横扫着砸向地上一个两尺高的木棍，两米多长的刀棍带着呜呜的风声，啪一声将地上的木棍砸飞，周少儿又朝旁边一个四尺高的木棍顶部砸去，再次砸飞后，他又朝着旁边冲刺几步，大喊一声将棍头两寸多的刀片杀入一个麦秆人形靶的胸口位置。
“合格。”旁边的队长黄元喊了一声，“二十九次，再来一次休息。”
周少儿把两支木棍再次立起来后，慢慢走回出发位置，稍稍歇息又准备重复下一遍，他仍然是个火兵，而原来其他三个战兵队的火兵都已经当了其他兵种，成为真正的战兵，周少儿现在的队官是黄元，原来的队长王长福和伍长郑三虎已经去了领新兵，又从其他几队调来了三个人，补充了第一队，他们是唯一一个保留下来的老兵队，所有人都参加过上次剿匪。
周少儿已经练习了刀棍和刀盾，他自己更喜欢刀棍，招数不过一打一刺，按步队训练官代正刚说的，其他招数皆花法，不能在战场使用，周少儿摸摸刀棍握持处的一个长条状的凸起，那是指示棍头刀片刃口方向的，避免晚上打砸之时用刀片的平面砸到敌人头上。
周少儿再次站在出发点，看看前方的三个靶子，两尺的木棍是表示马腿，四尺是马头（注1），人形靶是练习刺杀。刀棍的三个主要作用都有了，每次一组便是三个目标。据说几个教官还在讨论加一个砸马头后砸人的动作。
他们这一队人是老兵，基础的队列训练很少，倒是小队攻击和防守练习占据了大多数时间，个人技艺时间也较多，周少儿现在能跟着学习两种兵器，自从到威海以来，他的体格强壮了不少，虽然大棒很沉重，每天要打砸上百次，但他还能坚持下来。
旁边一声大喊，钟老四也跟周少儿一样冲出去，在他自己的靶子那里打砸一番后，他比周少儿更强壮，刀棍去势又快又急，四尺的木棍被他砸飞到十步之外。周少儿暗暗咂舌，这钟老四原本是长刀手，陈大人把长刀取消了，钟老四刚开始对这个大棒厌烦得很，经常说还是长刀用着舒服，被黄元扣了两次纪律分后才停止了唠叨。
果然还是打过仗的更有杀气，周少儿不得不承认钟老四比自己打得威猛，不过自己也算上过战场了，他斜眼看看左臂上缝上的一个小小的臂章，有个山的形状，是陈大人设计的首次作战纪念臂章，有这个东西，自己就不是新兵。
周少儿一想到新兵，抬眼往远处山脚看去，一队队的新兵正在列队训练，两百多人分成近二十队，口号此起彼伏，不断有教官提着棍子在队列中打人，这些新兵月饷只有五钱，转为正式战兵月饷就是一两五，听说没有人因为辛苦退出，经过代正刚挑选的这些山民和渔民都很能吃苦，就是走队列差了点，训练了这许久，还是有大半的人分不清左右，也不太会听口号，他们为此受的体罚远远多于原来的那群纤夫。
“我还是不错的。”周少儿心中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他虽然没有其他人强壮，但是听口号是学得最快的人之一，基本没有因为这个挨打。
“周少儿，你想婆娘了想那么久。”前方传来黄元的怒骂，周少儿一个激灵，好在黄元还没拿军棍出来，连忙定一定神，深吸一口气，正要冲出去，突然黄元又是一声喊，“全体列队！”
周少儿脚下已经蓄势以待，都绷紧了刚好要松开，被黄元这一喊，心里一慌，一个狗吃屎扑倒在地上，身边其他人都在赶快跑到黄元身边列队，周少儿赶紧爬起来，连一脸的泥土都顾不得搽，站到了队尾的位置。
“立正！”周少儿连忙挺起胸膛，刀棍靠在右边，左手贴裤放着，目视前方，眼角看到代正刚噔噔噔的大步走过来，铁塔般站在队伍面前。
黄元命令全队敬礼后，代正刚回了个军礼，开始跟他们训话，“杀手队第一小队，唯一全部都是老兵的杀手队，你们是陈大人专门留下来的，新兵从明天开始小队训练，你们第一杀手小队要作为他们的对手陪训，以后就叫蓝队，这是陈大人定的队号，没得换，不喜欢也就是这个了。他娘的好生训练，别丢了老兵的脸，就这些，黄队长，你们继续。”
代正刚几句话说完就走了，黄元也有点懵，好一会才走上来，对大伙道：“大家都听到了，马上咱们就要当这啥蓝队，大家好好练，要是打不过这帮路都走不顺溜的新兵，老子脸往哪里搁。老子脸没了，你们也别想得好。另外说一句，今天晚上加练夜间行军，来回五里。有没有要问问题的。”
钟老四举起手，黄元看他一眼，“钟老四不许发言，你又是他娘的抱怨。”
其他人都憋着笑，钟老四一脸气愤，但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把手放下来。
“没有就继续训练个人技艺，解散。”
“蓝队？真难听，怎么也要个虎啊、豹什么的吧。”周少儿在心中念了一句。
……
注1：《纪效新书》中打马头的训练木棍就是四尺，一米二五左右，现在统计的蒙古马均高125－135厘米，可以推断那时的蒙古马也差不多这个高度。

第四十四章 水源
陈新慢悠悠的从登州水城的海防道官署走出来，带着亲兵沿着东面城墙往振阳门走去，身边经过一群群的挑夫，听到确实是辽东口音，看起来杨国栋果然抓了不少。他进城后先去见了孙国桢，这位干过荷兰鬼的大人更见憔悴，丝毫没有刚上任时候的气定神闲。他对陈新这个倒阉英雄还算客气，问了问他去年倒魏时候的事情，陈新只说是因为路见杨维垣被刺之事，气愤之下所为，孙国桢没多问此事。又问了陈新前些日子剿匪之事，威海卫的报功文册已经上来，他也知道了，陈新略略跟他说了过程，孙大人表扬几句，还送给陈新个人一套山纹甲。
陈新从巡抚衙门出来后，又去水城见了钟道台，说了采买的货品，钟道台满意的听取了陈新的汇报，也不催促陈新早些出海。
宋闻贤为了避免孙国桢怀疑，没有和陈新一起进城，自己回了家，陈新从振阳门出了水城后，哼着歌去了宋闻贤家中。
宋闻贤一脸阴沉的开了门，把陈新带到书房，陈新在门口往周围一看，没见到肖家花，关了书房门后洋洋得意递给宋闻贤一张会票，天津取的二万两，宋闻贤一声不吭的接了，陈新有点惊讶的问道：“这是孙国桢给的，他可是两条船都要参加，比钟大人还给得多，宋先生不奇怪他为何参加？”
宋闻贤哼的一声，“他前几日把我长子和肖家花都接去了他的官署。”
陈新恍然，定然是孙国桢察觉了宋闻贤和自己走得太近，宋闻贤狠狠看一眼陈新道：“以前李嵩都未如此过，都是帮你拜年惹的。”
其实宋闻贤也知道不是拜年的事，从他们一开始同去见孙国桢，孙国桢就已经把他们当做一伙。
既然人家早有准备，想吃人家的银子便不容易了，陈新皱着眉低头想了一会，对宋闻贤道：“此事孙国桢既然有所准备，咱们就到时再看，如果成算不大，就不冒这个险，肖家花不算什么，你长子却不能不顾。眼下孙国桢已经答应把我斩首匪首的军功报上去，要个卫指挥佥事下来，兵部有钱元壳帮衬着，等我从日本回来，就可以进入文登营。”
宋闻贤看看陈新，拱手道：“难得陈兄如此眷顾犬子，你我二人谋划良久，还是没拿回那一万两。”
陈新知道他说的去年给孙国桢的一万两，笑着安慰道：“宋先生，岂能事事如意，更何况是与这些大人虎口夺食。挣银子的机会多的是，我们去一趟日本也能赚不少。孙国桢形势堪忧，反倒更加小心，倒是这钟大人，自以为高枕无忧，嘿嘿。”
宋闻贤还是阴沉着脸，过了一会才问陈新道：“你在登州还有何事？”
“孙大人都有人质了，我也要带我的人质回去。”
“你是说……”
“疤子的家眷，这次要带回威海。”
……
墩堡的清晨，几只公鸡开始打鸣，四周的田地上笼罩着薄薄的雾气，王胡子的老婆王卢氏吱呀一声打开自己的房门，门口的一条流浪狗呜的一声，赶快跑开，转过墙角不见了，王卢氏揉了揉朦胧的眼睛，将一颗大大的眼屎抹到手上，然后用劲往地上一弹，然后抬头看看四邻，周围的几家女人也开始出门，唐作相的老婆出来后，看到王卢氏，嘴巴一撇，又回了屋。
王卢氏也哼了一声，随即打了个哈欠，转身进屋提着一个马桶走出来，谭木匠家的老婆正好也去倒马桶，跟王卢氏打个招呼，两人一起往粪坑走去。
“王家嫂子，你说这些当兵的不在，还真个不习惯，往日他们早上叫那号子吵得人心烦，你说现在不叫吧，倒不习惯了。”
王卢氏换了个手，也赞同道：“可不是，要说陈大人这些兵就是不一样，一个个又精神又听话，这打仗还厉害，哪像天津卫那些军兵。”
谭木匠的老婆道：“谁说不是，他们在这里啊，住着可放心，这两日搞什么行军拉练，人都走空了，就剩些船上的，船上的就不行，爱偷鸡摸狗，麻子墩听说被他们偷了好几条狗吃了。”
“就是，我说谭家娘子，你家那鸡笼边还是得养条狗，那些船上的不敢来咱这里，狗一叫就得跑。”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粪坑，这粪坑在居住区外面，坑的一边还有一个公厕，另外一边就是倒马桶的地方，坑边立着一个牌子“粪便未入坑罚银五分！”，两人小心的站在坑沿上，把马桶倒了。
谭家娘子又跑到十几步外，摇着轱辘车起来一桶水，谭家娘子一边摇，一边对王卢氏道：“还是这轱辘好用，刘先生整的那啥米德螺旋，半天摇不上来半桶水，还怪我男人没做好，那东西可难做，就我男人做了那么多年木工，也被逼得没招。现在刘先生也只得又改成桔槔（注1）来提灌井。”
水打上来后，两人一边着说话，一边把马桶洗了，王卢氏伸伸腰，抬眼看了看外边的田地，麦种和豆子都种下了，还有一些棉花，就等着浇水生芽，想到这里看看钦村河边的两个小水车。开春以来一直没有下过雨，现在靠着打的灌井浇水，井口太小，用桔槔提水也挺累，便集中所有木匠在钦村河边修了两个小水车，不过钦村河中的水流今年也少，修水车的时候又修高了一点，水位经常在水车叶片下面，水车大半时间都不动。
“咦？谭家娘子，那水车在动了，今日水渠该有水了，快去看看。”
谭家娘子一听，也赶紧望去，确实在缓缓转动，两人高兴的往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看水渠里面有水没有，结果还是干的。
谭家娘子又走一段，突然骂道：“狗东西，我说怎地没水，停下！你还挖！”她一边叫着一边往前面水渠跑去，王卢氏也看到前面水渠边有几个人，跟着赶过去一看，好像是麻子墩的人，水渠边已经被开了两个口子，水都被他们引到麻子墩的水塘里面去了。
谭家娘子是个火爆脾气，冲过去抓住一个瘦骨嶙峋的军户就扭打起来，口中一边骂着，“叫你挖！”那军户瘦弱得很，谭家娘子现在生活好，胖胖壮壮的，一手揪着那军户的头发，一手不断拍打对方脑袋，竟然把那军户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脸上也被谭家娘子抓出好几道血印子。那军户啊呀连天，两手拖着谭家娘子揪头发的手，脚下连连后退，撞到后面田垄上，一跤跌倒，谭家娘子被他拉着，也一起倒在地上，谭家娘子倒在地上仍是打骂不休，手还牢牢抓着对方头发。
旁边另外几个也很瘦弱的麻子墩军户见这女人这么厉害，连忙上来要拉开，另外一个女的却不干了，叫骂着扑到谭家娘子身上，也抓住谭家娘子的头发，口中一边道：“你敢打我男人！”
王卢氏不由分说，也扑过去加入战团，二对二的打作一团，要说王卢氏和谭家娘子的泼妇拳有很高造诣，经过长期的实战检验，连抓带咬还带打，将对方两人都压住了痛殴，另外几个麻子墩的军户眼见自己人吃亏，上来七手八脚拉开了王卢氏两人，那军户的老婆被打得口鼻流血，头发披散在脸上，状若鬼魅。
罗家娘子却丝毫不怕这鬼魅，她一把丢开手中残留的一缕头发，虽然累得气喘吁吁的，口中还是不停的骂，“就，你们，麻子墩这些人，最是不要脸，做水车让，让你们出木料，就拿两根树枝来，让，让你们出人，出来两个路都走不动的。”骂到这里她摇杆一挺，理直气壮的道：“这水车谁做的，我男人做的，现在一有水，你们倒有人了，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真不要脸，你这男人不要脸，女人也不要脸……”
那军户的老婆喘息已定，一口恶气憋在胸口，听着罗家娘子还在叫骂，突然抓起地上的锄头砸过来。
“啊！救命啊！”
……
“刘先生，你快去看看，有人偷我们的水！”
刘民有一早就来到工坊，取了昨日的两根铳管检查，晚上守工坊的两个匠户正陪在一边，徐元华冲进来喊了一句。
王胡子正好昨日值守工坊，还没回去，听了火冒三丈，马上跳起来，抄起一把铁锤就对刘民有道：“刘先生，这麻子墩欺人太甚，说一起修水车他们不愿，现在有水了就来偷。”
刘民有甚为头痛，那水渠又要经过麻子墩的熟地，他们浚通向钦村河的引水渠后，便开始引水开荒，今年开年一直没下雨，钦村河的水位也很低，好不容易有水了，麻子墩又来捣乱。
刘民有放下铳管，对王胡子道：“你别去凑热闹，我去看看，铳管比原来的误差小，做得不错，以后每两月要把工尺量具校验一次。王胡子你要负责校验一事，查到所用工具不符的，扣一钱银子。”
说罢便带着徐元华出门，到得水渠边时自己这边的农户站了一大堆，开春后招来的流民已经七八十户，加上原来的五保户，已经有百多户人家，新修的房屋很快又要住满，现在一些流民得了消息，每日都有几个自己跑到这边来。
这些农户在这里虽然没有工钱，但管吃管住，比他们原来的流民生活好了何止数倍，听说这里的土地开荒出来，以后可能要分给他们耕种，大家都充满希望，现在这些麻子墩的人居然敢来抢水，这些农户都同仇敌忾，人手一把锄头赶了过来支援。
刘民有匆匆赶到人群外面，人群已经叫骂声一片，群情汹涌，只听得里面有一个女人在哭叫，“大伙街坊邻居，你们说说这个理，他们偷水就罢了，还要打人啊，你们看我这头上，看啊，这血都不停了，我可活不了啦……”
刘民有赶快分开人群，挤到圈子中间，只见谭家娘子在地上捂着头，王卢氏在一边扶着她，脸上还有些血，谭木匠和几个匠户抓了麻子墩一男一女，麻子墩的一百多人在对面站着，也手执木棍锄头，巩平康在一边劝解。
巩百户一看刘民有来了，搽搽额头的汗水，过来对刘民有道：“刘先生，你可来了，你看这事弄的。”
刘民有看到谭家娘子额头上的血，气愤的对巩平康道：“巩百户，当日修水车之时可是明言过的，我们的地离河远，挑水不便，我们出人出钱浚通了水渠，还修了水车，总是该我们先蓄了水，到时有了剩余才是你们用，你也是答应了的，为何现今如此做法。”
巩平康倒是觉得有些理亏，有些惶急的道：“刘先生息怒，今日这几个都是刚从蓟镇回来的秋班军（注2），刚到不久，也怪我未及跟他们说及此事。”
徐元华在旁边怒道：“偷水便罢了，还要打人，这锄头能打死人的。”
巩平康知道陈新的背景得罪不起，更何况还有两百多杀人很厉害的兵丁，还好今天不在，所以他也不敢得罪刘民有，连连道歉道：“此事确实不该。刘先生大人大量，不要与这些农户一般见识。他们去年七八月出去，现今才回来，到那边吃不饱睡不好，也是可怜，到今年七八月没准又得去蓟镇，都想着多出些粮食，家里人也好过冬。”
刘民有见他道歉，略略消了点气，又见地上的那个军户确实骨瘦如柴，一双眼睛害怕的看着自己，心中不忍，便待劝解自己一方的人。谁知地上那军户的老婆突然尖声骂道：“你们这些外来户，占了我们地，还要把水也抢去，还有你这泼妇，明明打人在先，把我家男人头发都扯掉那许多，活该挨打。”
麻子墩那边的人一听了，也纷纷叫骂，有几个年轻的还要冲过来抢人，被这边农户用锄头挡了回去，巩平康急得满头大汗，推开这个，那个又跑过来。
麻子墩一个年轻的军户躲开巩平康，对这边骂道：“你们这些外来户，不光抢水，还在湾里面横冲直撞，那条大船都撞翻我们两次渔船了，分明是不要我们打渔。还要抢我们的水，有这么欺负人的。”
刘民有也知道此事，疤子带着些人在湾内操练，确实撞翻了两次渔船，刘民有对那人道：“这位小兄弟，撞船之事并非故意，都把人救起了，这湾内鱼虾成群，何苦不让你们打。”
那年轻人不依不饶，“那你把渔船赔来，一条渔船二十两。”
徐元华出来怒道：“你一条破渔船还要二十两。”
“啥叫破渔船！别想欺了俺们麻子墩……”地上那军户的老婆又要插言。也在地上坐着的谭家娘子尖叫一声打断她，“就欺了你咋地，你做事不成，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拉屎打田也不肥。”
军户老婆大叫一声，爬起来扑到谭家娘子身上，两人又打作一团，那边的年轻军户一看，吵吵嚷嚷的一涌而上，双方互相推搡起来，刘民有和巩平康都在中间劝阻，被人群挤来挤去，身上已经挨了几下拳脚。刘民有大叫着让谭家娘子住手，但场中人声鼎沸，已经没有人听他说话。
谭家娘子又占了上风，把那女人压在身下殴打，刘民有对面的一个麻子墩军户连连喊着，“姐！”，他正好被刘民有挡着，他定神一看刘民有，停了一下。突然挥起手中的锄头，一下砸在刘民有头上。
刘民有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头一昏，摇摇欲坠，徐元华看到了，一把扶住他，口中嘶声力竭的喊道：“他们打刘先生，他们打刘先生！”
周围几个农户听到了，都一起喊起来，纷纷上来扶刘民有，后面赶来的王胡子带了工匠正好赶到，看到刘民有受伤，楞了一下，这刘先生平日最是谦和，虽然做事的时候死心眼，但对墩内所有人都很好，还教孩子认字，在墩中无人不尊敬，麻子墩的人居然敢打他。
“打他娘的啊！”王胡子大喊一声，带头挥起手中的铁心棍，往对面麻子墩的人打过去……
……
注1：桔槔，一种利用杆杆原理的提水工具。
注2：威海秋季班军九月到，次年二月回。

第四十五章 混编局
陈新看着刘民有头上的大包，摇头叹息，“刘兄你什么不好学，偏去学沈家娘子脑袋有包。对了，她专门托我跟你问好。”
刘民有揉揉头上的包，头还有点晕，无精打采的道：“问什么好，肯定你瞎编的，还好砸得不算重，这点伤不算啥。”
陈新看他萎靡的样子，问刘民有：“那你就没让卢驴子他们打回来？”
“没有，打回来能解决什么问题。”
陈新摇头笑道：“刘兄高见，现在那个水渠怎么办的？”
“晚上派人在那边守着，麻子墩的人也没有再闹事，就是老是也不下雨，每日浇地的人就要得多了，也不知要干到什么时候。”
“刘兄不用着急，反正人手够，等我从日本回来，再从登州买些辽民，明年人手更多。”
刘民有不满道：“又是买卖人口。”
陈新也不辩解，岔开话题道：“人要增加，井要多打，不过水渠也不能浪费了，我今日先把这事解决了。”
“你可别去把事闹大了，我们毕竟是后来的，以后还要长期做邻居。”
陈新笑道：“不会，我去找巩平康谈谈，老是晚上守着不是个办法，只要不让他们乱挖就好。”说完陈新就出门往军营过去。
刘民有数日前挨的打，结果双方一顿群殴，都被打伤二三十人，还在并无重伤，陈新刚回到威海，听说消息就急急赶来看望了刘民有。陈新一回到军营，较场上一片整齐的队列，两百多名战兵都已经接到集合命令，有些新兵没有见到过陈新，好奇的看着一众平时凶巴巴的教官都在这个人面前俯首帖耳。
代正刚等主官见到陈新回来，纷纷脸露笑容，刘民有虽然把墩中事务也管得不错，但是缺少点魄力，陈新一不在，这些人始终象觉得缺了主心骨。
卢驴子迎过来气道：“大人，你可回来了，你说怎办！都憋死我了，刘先生一直拦着不准去。他和巩平康谈了两次了，啥都没谈成。”
陈新嘿嘿笑道：“咱们也好好跟他们谈谈，换种方式。”
一刻钟后，一队火铳兵就抱着一根大圆木出现在麻子墩寨门前，也不理会墩墙上的军户，直接就朝着大门撞过去，墩墙上的军户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头盔，拿着石头没人敢扔，大门没两下就被撞开，里面军户一哄而散。
战兵队按每伍分开，提着训练用的长木棍跟着屁股追打过去，这些新兵都挨多了打，终于找到机会打别人，如同吃了兴奋剂一般，打得麻子墩军户们鬼哭狼嚎，面对这些天天操练得精神旺盛的战兵，虽然大多只拿了木棍，他们也不敢把锄头拿出来，纷纷跑到家中躲起来，好在那些战兵只在街道上打人，倒是不进屋。不过只要有人出来，他们就一顿乱棍打回。
陈新墩堡的农户工匠也都跟着过来，都想冲进去报仇，不过陈新没有准他们进去。不一会就有一队人把巩平康抓了过来，他一见是陈新，吓得腿一软，就要磕头，陈新哈哈笑道：“巩百户不需多礼，带我去找找打刘先生那位英雄。”
巩平康跪着求饶：“陈大人，那，那小子不懂事，你大人有大……”
“巩大人不愿帮忙，我就一家家找过去，先从巩大人家里开始，要是不小心碰坏什么东西，就不怪本官了。”
巩平康呆一呆，看着陈新笑眯眯的样子，倒真像找亲戚，不过他知道这位陈大人年初可是杀了好几十个土匪的，连左千户所一个军户也被他当逃兵杀了。他不敢再包庇那个军户，只好带着去到了一个草屋前面。
聂洪等人冲过去一脚踢开柴枝做成的屋门，冲了进去，里面一阵惊叫，不一会就抓出了打刘民有那个军户来，跟来认人的徐元华指着道：“就是他打的刘先生！”
那军户被一群人围着，按跪在地上，抬头害怕的看了陈新一眼，然后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巩平康，巩平康跺跺脚骂他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那刘先生是你能打的，哎……”
说完巩平康也跟着跪下，代他求情。
陈新不理巩平康，对聂洪等人道：“捆打一百棍再说，脱了裤子打。”
聂洪等人马上七手八脚捆了那军户，拿起木棍就打起来，那军户惨叫连连，一会就晕了过去。巩平康不停求情，陈新也不说话，直等到一百棍打完，那军户屁股上已是血肉模糊。聂洪摸摸那人鼻子道：“还有气，大人，我再打几十下。”
陈新摇摇手，让人打来一盆冷水，哗一声倒在那军户头上，那人抖了一下，张开眼睛。
陈新蹲下去，看着那个军户冷冷道：“若是在其他地方，你今日必死无疑。但刘先生不愿伤人性命，算你运气好，日后这水渠若是再被挖开，不管是不是你干的，我都找你，照样捆打你一百棍。”
那人眼神恍惚，也不知听明白没有，陈新又对一边的巩百户道：“百户大人，我方才说的，你要帮他记着。”
巩平康连声答应，他搽搽额头上的汗，还以为总算过去了，准备去叫人来把那军户抬去治伤，岂知陈新还没完。
“巩大人，我还有几十农户被打伤，烦请你带我一一去找那些打人者。”
巩平康刚刚才站起来，一听了又吓得跪下，口中道：“陈大人啊，下，下官也不知是谁打了，那时，那么乱，那……”
陈新沉吟着道：“那可难办了，先打人后打人都是不对的，最先打刘先生这人都打了一百棍，其他人不打太不公平，要是实在不好找……干脆全部人都抓来打一百好了，这样就不会漏掉。”
巩平康对着陈新连连磕头，口中说道：“大人饶命，他们也都是苦命人，以后下官一定严加约束，绝不会再惹出事端来。”
陈新等了一会，把巩平康扶起来，叹气道：“我知道巩百户还是好的，都是那些下面的人刁钻了些，尽干些缺德事，我那些农户义愤填膺，我也快弹压不住，看在巩百户面上，我就再去跟他们劝解一下，不过我的农户伤得太多，这几日都无人浇地，要是误了收成，我可就真的劝说不住大伙了。”
巩百户看看堡门外聚集着的一群群农户，全都手执农具，这些人可不如士兵听话，只好对陈新道：“陈大人，大人，这样，这几日我们帮你们浇地，保管做得好好的。只求此事就此了结。”
“那，也行，不过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
巩平康愣愣的看着笑眯眯的陈新，几乎是哭出来，“是。”
……
陈新公事房中，原来老兵中的队长伍长坐满一屋子，刘民有也在陈新边上坐了，他听说打砸麻子墩的事情后，还担心了几天，怕卫所里面来人责怪，结果杨云浓和曾千户都没露面，麻子墩的人顿时就老实了，每天派人还出来给这边浇地。
陈新直接让他们坐下，看了一圈，跟着新兵每日操练，都显得更彪悍了，管人的时间多了，神态间自然多出一种自信。
陈新笑着对大家道：“大家收拾麻子墩，打得好。以后有其他墩堡敢来闹事，照此处理。”
卢传宗哈哈笑道：“大人，那个军户的老婆晚上都搬到水渠边住了，守在那里生怕有人偷水。”
其他几人也跟着笑起来，陈新道：“还算敬业，这些事不必多说了，下面说新的编制。”
一听到新编制，所有人都打起精神，认真听着。
陈新先问代正刚道：“新兵基础训练完成没有。”
代正刚马上站起来，清清嗓子开始汇报：“新兵二月招齐，大多为文登和宁海州的渔民、山民，少量合格的外地流民，第一月基础训练尚未完成，个人技艺开始十天，小队合练尚未开始。这些新兵队列训练较差，还是以前的纤夫兄弟顺当些。”
陈新挥手让他坐下，“咱们加上新兵只有两百六十人，就编成二十队，火器杀手各十队，最下面仍然是伍，伍长可任意指定一名合适的士兵，不必象原来必须是刀盾手，伍上为队，每队仍是十二人，原来的中队改为旗，每旗三队，三十六人，加旗总一人，合计三十七人。一旗火器队与一旗杀手队为一局，每局设百总一人，另杂兵三人。每局七十八人。共编三局，合称一司，我自任把总，亲兵掌号旗鼓六人，代正刚、卢传宗为副把总，兼任第一局、第二局百总，第三局的百总由……”
原来的五名队长都紧张的看着陈新，三局只剩下一个局正，他们几人原来都是相同起点，谁都想要这个职务。
这样级别的军官就不可能选举了，陈新直接任命道：“王长福担任，月饷四两。”
王长福心中一阵狂喜，站起领命后又坐下，表面还装作平静，他长长出一口气，暼了一眼旁边的祝代春，上次总结会上王长福提的前后排奖金的问题，两人争执起来，后来祝代春提的作战意见比较中肯，被陈新表扬为勤于思考，不过其中长枪刺杀不可过猛的意见被王长福狠批，说是以单兵习艺考虑队伍作战，王长福坚持认为长枪主攻，必用杨家法凶猛突刺，不可为了留后手而减弱攻击，得到大多数军官认同，结果这条果然没有通过，长枪手的要求仍然是勇猛刺杀，后来虽然祝代春仍旧当了杀手队副训练官，但两人之间一直卯着劲比试，现在王长福当了局正，算是又和祝代春的副训练官拉齐了。
陈新微微一看其他人表情，大多都有失望之色，他安排王长福当新的百总，是因为王长福出自张家湾，卢传宗和代正刚都是阳谷来的，还有刘民有的副手徐元正也是，有必要平衡一下，其他原来的队长这次也有升迁，至少都安排了旗总，新的队长也多半是张家湾的人。
他的这个新编制基本还是参照北方戚家军，练兵实纪的戚家军北方编制是伍、队、旗、局、司、部、营，戚家军的局是单一兵种，每个局是三个旗一百零八人，全杀手或全火器，陈新为了打土匪方便，使用的小编制混编，每局两个旗队，杀手队和火器队各三个，比原来的火力输出提高三倍，而且每局可以单独作战。
陈新接着说道：“步队共二百四十人。朱国斌也担任副把总，留二十个骑过马的，给国斌当骑兵。刘先生已经计划买马，买到之后国斌就要着手训练。”
代正刚道：“怕是没那么多骑过马的。”
朱国斌生怕没人，跳出来道：“骑过骡子也行！”
卢传宗问道：“大人，咱们不是要留补充的兵额么，如此一来人都用完了。”
陈新淡淡的道：“继续招人，咱们又要有兵额了。”
朱国斌欣喜的问陈新：“大人，又能多出多少人？”
“不知道，也许几百。”陈新干脆的回答，又对刘民有道：“刘兄，武器能不能尽快配齐？”
刘民有翻翻自己的册子，说道：“现在这批的，刀枪都没有问题，就是鸟铳差些，现在有二十个工匠专门钻你的枪管，每月二十来支，今年到现在已经提供了五十支鸟铳，其他的两三个月补齐。如果还要来几百人，只有再增加工匠。”
“工匠也招就是，唐作相又找了些工匠，跟下批货回来，到时都给你钻枪管。”
刘民有摸摸额头上的包，瞥陈新一眼说道：“钻枪管不需要老工匠，我安排了二十多个新来的人，他们只钻枪管，一般培训几天就够了。”
陈新赞赏道：“半流水线了，刘兄厉害，火枪不用等人，先造两百支放着。”
说完他就对着火器教官道：“现在的火器队暂时轮流用鸟铳训练。”转头看一圈屋中的军官，“你们带着这些新兵，五月开始剿匪，我要许多的人头。”

第四十六章 合机铳
崇祯元年的四月，京师之中仍然围绕着逆案进行各种交易和妥协，各路神仙纷纷带着银子进京活动，特别是天启年间被打到的一批人，争夺着阉党遗留下来的肥缺。
陈新等到宋闻贤带了第二批货，船上还有唐作相带来的二十多名天津的军匠民匠，有了唐作相这个榜样，愿意来的人更多了。
等齐了货物，陈新并不急着出海，直到孙国桢派人连续催促，才定下四月中旬出发。走之前亲自给新兵发了月饷，再次树立了权威，又跟新兵中突出的士兵谈话，任命了一批伍长。
民政的事情陈新并不安排，工坊的事却还是要操心，唐作相刚到一天，就被陈新招到了工坊的公事房中。
陈新、刘民有、唐作相和原来的火器队长石平利，四人围在一个方桌旁，头都快要凑在一起，看着桌上一本书中的图形。
唐作相不识字，陈新把图上的文字读给他听了，唐作相对着图看了半天才说道：“大人，这合机铳比鸟铳多一个阴机，扣动板钩之后，阴阳两机齐动，这图上说阳发火，阴启门。便是阳机控制龙头（明代蛇杆称谓），阴机打开火门，如此打放时便可省去开火门一步。”
石平利也在看，他现在已经是一个火器旗队的旗总，听了插言道：“北方风大，我们训练时也常被吹散门药，这支火铳火门开着的时间更短，引药不易被风吹雨淋。”
陈新听了点头同意，他专程叫来火器队的队长，就是要让他们从使用角度考虑，鸟铳的引药与颗粒火药不同，现在是粉末状的，所以就不能和发射药一起放到竹筒中，用单独的引药壶装着，因为质量很轻，风大的时候就容易被吹跑，他问唐作相道：“如果要做合机铳，现在用的部件形制改动多不多？有何难处。”
“枪床要改，铁条折回要改，还要增加一个阴机，其他也无甚修改。这难处，一时倒没想好。”
刘民有看他说不出，自己毕竟是工坊领导，要把难处先提出来，免得陈新到时责怪唐作相，“难处应当是联动的阴阳机和连接件的形制，要在开火门盖的瞬间让龙头掉落，火门盖开早了，引药一样可能被风吹散，晚了又要挡着火绳，这个全由形制和固定位置所决定，需要反复试制，制作时误差也要控制好，唐先生你最好先用木片调试形制，便于修剪。样品做出后我要先看，还有成本也要算出来。”
陈新补充道：“还有看看是否适合大量生产。”
唐作相连忙应了，他不会写字，刘民有便帮着写在一本记录的册子上。
这合机铳其实就是多一个阴机，扣动板钩之后，阴阳两机联动，少一个开火门的工序，不过战场上能省一步就减少一步失误的可能，能节约一秒钟就可能多救几条命。陈新想到这里对唐作相道：“那以后都按这神器谱合机铳制作引火机构，另外这个枪管是不是与我们原来的鸟铳一样？”
“回大人，大致是一样，这图上铳管长三尺三寸（1米），与我们原先的也相差不多。只是枪床稍长一些。”
石平利现在也认识些字，对陈新道：“大人，这合机铳带枪床是五尺长，小人建议我们的新鸟铳也稍长，将火门离脸远一些，以免士卒打放时怕烟火熏眼。还有这个鲁密铳床尾的钢刃可以做斩马刀，似乎也可以要。”
眼前爆开的烟火的确对士兵有心理影响，很多人开枪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睛打，陈新转头问唐作相道：“唐先生，能稍稍加长否？”
唐作相拿着图看了一下道：“可以稍稍加长，把火门前移一点，但床尾的钢刃未必要，我们的枪托是大人设计的，打放时抵肩，这钢刃岂不是伤到自己。”
陈新听了放弃了这个打算，毕竟他也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应用。
五尺的合机铳，赵士帧的书上写的重量是七斤半，明代一斤是596克，就是四公斤半，大概MUSKET的一半不到，空径与鲁密铳同样大小，鲁密铳用药四钱，弹三钱，只有MUSKET的四分之一，鲁密铳全长六尺到七尺，铳管比合机铳长很多，按合机铳的铳管打一样的弹药，肯定不如鲁密铳杀伤强，陈新的打算是至少使用八九钱重的铅弹，砸过去放心些，同时身管不必太长，装填速度会快一些，如果用闽铁做枪管，应当能达到这个弹药要求。
桌上的《神器谱》里面，合机铳的前面一副图就是鲁密铳，据唐作相所说，鲁密铳两层枪管，需要庞大的专用工具，有两三人高，这东西陈新根本没有，也不打算制造，鲁密铳是从中东传过来的，应该同样传到了欧洲，既然使用火枪最多的欧洲都没采用这种类型，多半有性能或成本、工期等方面的缺陷，陈新不打算冒险。
他需要的是能大量快速生产的廉价杀人工具，他现在所制的鸟铳成本不过二两多银子，价格也不贵，但受限于钻枪管的速度，依唐作相所说，钻铳管所用堕子钢并不出色，损耗也很大，一次钻久了铳管还可能过热变形，必须等它冷却下来再钻，搞得钻一根铳管将近一个月，所以陈新不想再增加其他的工具限制。
唐作相看陈新久久不说话，小心的问道：“大人，你定下什么形制，小人就按什么形制制作。”
陈新看他一眼，“我不定具体的，眼下还是继续造原来的鸟铳，上次试制的新火枪还是重了些，你重新试做，枪机就按合机铳的做，多试几款，枪管三尺到四尺，每加一寸做一个样枪，空径从五寸到七寸，你安排一个专人试做，做好了给石平利测试，枪重不能超过十斤，带床长度不超过五尺，至少百步要能杀伤无甲目标，七十步破甲，测试后再从中选出几款合适的，选好的每款都做几支给火器队打土匪试用。若是新枪能试制合格，参加的人都有奖金。总额先定在一百两，到时由刘先生考核分配，工匠等级和月饷也可以按功劳提升。”
唐作相眼睛一亮，若是这枪做出来，他就能尽快修大房子，一家人就不用挤在那个小屋子里。
唐作相看陈大人最近比较重视火器，另外想起一事，准备抢些人过来，对陈新说道：“大人，那些女子都被王胡子弄去穿甲片了，要不然分些过来，帮着包一下弹药。”他所说的包弹药是新的油纸定装弹，也不是什么高新科技，不过是把原来的竹筒改了一下。
“这么点鸟铳兵，让他们自己动手包！还有，你带来的那个火药匠，让他带些人，把配方调好，所有新枪测试，必须用咱们自己的火药，让张二会帮着记配方。”
唐作相偷鸡不成蚀把米，人没要到，还多了新的事情，只得接受了，也不再说废话。
等唐作相和石平利离去后，刘民有瞄瞄陈新道：“你那争霸的宏图大业真的要做？几百把火枪还要考虑大规模生产。”
陈新嘿嘿笑道：“自保而已。以后把农户也武装起来，看看这威海卫还有谁敢来打人。”
刘民有坐下看着屋顶叹道：“现在这样其实满好么，这个地方也太平，咱们每年去一趟日本，赚的银子足够用了，等你和赵家小姐成亲，我以后也娶个老婆，这墩堡越来越好，多安生的日子，鞑子一来咱就去海外，美国去不了，澳大利亚总是可能的。”
“澳大利亚吧，雅思好考些。”
……
四月陈新便出海往五岛而去。两艘货船装载着八万多两银子的货物，两艘船上共八十多个水手，一艘由王足贵带领，一艘由疤子带领，陈新上了疤子的船，随身带了六个亲兵，带好了旗鼓在船上练习陆战指挥。
因为这个时代的船上条件所限，这支小小的水师毫无军容可言，还是和原来一样的赤膊加散漫，陈新也基本不做限制，只要不是打架玩火，也不太管。
这次没有上次的顺利，航行了二十天才到达五岛外海，陈新对现在两条船战力不乐观，没有再去长崎航线打劫，而是绕过济州岛北方前往私港，一路上疤子和王勇这些老海贼发挥了重要作用，领航操帆观星，都是他们一手操作教授。
五月初他们到达了李家私港，再次见到了李国助。这位帅哥依然风度翩翩，他身边的尾巴，那位酷酷的新佑卫门却没看到踪影。
陈新踏上码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景象，还是与去年差不多，私港的小镇规模又大了一些。
李国助迎上来跟陈新和宋闻贤等人拱手见礼，看看宋闻贤等人都跟在陈新之后，知道陈新已经成了新的船老大，再看看那两艘船上的水手，对陈新笑道：“陈兄弟一年不见，神采依旧，手下也更见精悍，可喜可贺。”
陈新拱手回礼，答道：“李兄同样如此，这港中越见兴旺，也是可喜可贺。”
两人哈哈一笑，后面的宋闻贤和疤子等人也上来见了李国助，陈新虽然很想知道许心素的情况，但众人之前也不好开口，跟着李国助到了原来那处宅院，待吃过饭席后，李国助带了陈新和宋闻贤两人到了后进，分主客坐了。
一名侍女清了手，上来煮茶，李国助也不让她太过繁琐，很快就挥退侍女，宋闻贤伸手拿了紫砂的茶杯，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舒服的闭上眼，叹道：“若不是来到李公子的地方，如何能喝到如此好的大红袍。”
李国助道：“宋先生抬爱，这只是女儿大红袍，宋先生若是喜欢，到时带些回去。”。
宋闻贤放下茶杯道了谢，又对李国助说道：“北方不比江南，宋某一介僚属，平日间确实喝不到如此好茶，就算陈兄弟现今是千户官身，平日也少有喝到。”
李国助眉头一扬，正对陈新恭贺道：“原来陈兄已然是千户，不知是在哪处卫所？”
陈新谦逊几句，说了威海卫，李国助却也知道这里，山东沿海最东头的文登三卫，他问陈新：“陈兄可有私港？”
陈新点头道：“有一处港口，叫做麻子港，岸上也如李公子此处，有一个在下管着的墩堡。”
宋闻贤在旁边吹风道：“陈千户眼下已经有数百兵，农户也是数百。李兄的船若是要走北边，可到那处停靠，保管稳妥。”
陈新和宋闻贤配合着把实力展示了一下，李国助现在对陈新有些刮目相看，一年时间从一个账房变为千户，又有两船人，身边几个亲兵行止之间颇有威势，与一般水手的散漫完全不同，如果真的还有几百兵，以后也是可以借助的力量。
李国助决定把陈新作为重要的助力，好好拉拢一番，说几句闲话，就转入正题，对两人道：“陈兄弟，宋先生，货物还是惯例，我都吃下，陈兄日后若是船多，我每年可买下三船的货，多了就销不出去。”
陈新听了道过谢，只要每年有三船，至少十万两银子利润，加上回程的利润，自己一年收入很可观，而且还不用交税，只需要打点一下登莱的上官，大明沿海的大官大多都有参股海贸，每年海贸上千万白银的利润，朝廷却基本得不到利益。
李国助接着问道：“那这次二位是带银子走，还是买些货品？”
“李公子，我们想买些铜。”
李国助倒也不惊奇，他想想后回道：“这铜料却是不多，幕府近年限制金铜外流，我最多可给你两万斤，长崎附近也只有我能给出这么多。”
陈新和宋闻贤同时失望道：“这么少！”
……
注：合机铳图形见作品相关。

第四十七章 争取
大明的铜价大概八分一斤，两万斤铜按大明的价格才值一千六百两，就算做铜七铅三的好钱来批发，赚一倍多才得两三千两，陈新原本的打算是至少买三十万斤铜，现在只有一成不到。
陈新和宋闻贤互相看看，他两人的发财大计又打了个折扣，李国助看两人样子，解释道：“日本铜多出于石见银山，俗称倭铜，并未精炼过，含有些银，现今金银铜流出太多，幕府便有了限制，能拿到两万斤已是不错。连银两也是如此，原本的吹拔南钌最为纯色，但银两流出过多，前些年便在长崎开银炉改铸丁银，现在多为丁银支付，成色便差了一些。”
陈新听了，猜测李国助多半也在自己提炼，不肯卖出太多，改口对他问道：“那李公子此处还有没有其他货品？”
李国助笑道：“陈兄既然有数百兵丁，想来铅子火药倭刀都需要，大可买些回去，倭国的硫磺比之大明实有过之。俵物之类，虽说得利不多，好在数量甚多，也是可以的。”
李国助还是想卖俵物，陈新对这俵物无甚兴趣，去年买回的俵物，赵夫人虽说一月之间卖光，但卖价甚低，几乎没有什么赚，若是慢慢卖可能利润也只是稍多，陈新没有多少兴趣。倭刀更是性价比很差，至少是几两银子一把，而大明就算用钢做的大刀，也不超过十两银子，倭刀短短细细一个刀身，当不得堂堂之阵。
倒是铅和硫磺可用，陈新低头算算，自己的火枪子弹若是八九钱重，十发就是一两，如果扩军有个几百鸟铳手，每人十枪就是几十斤，而他自己的打算是要经常训练，最好是有弹训练，这样算起来铅的消耗也很不少。另外做私钱也要加入大量的铅，这东西大明也多，但既然无甚可买，只得也买些回去，不过铜能多些最好，不但能造假钱，以后造炮也用得着，毕竟铜炮比铁炮轻得多，而且延展性更好。
想到这里跟宋闻贤商量几句，然后对李国助道：“如此便多买些铅和硫磺，铅买两万斤，硫磺五千斤好了。”
李国助道：“如此便有四万斤货物，还不足万两的货银，陈兄两条船，除了装银外，还是空出许多，是否买些俵物。”
陈新对这个俵物实在无趣，笑着摇摇头，心中还是想的铜，开始迂回进攻，“在下这两日先看看其他货物，若是没有合适的再看俵物。”然后便压低声音对李国助道：“我上月看朝廷邸报，说是那郑一官越发猖獗，去年攻陷中左所，不知有没伤到贵友？”
李国助听到郑一官三个字，眼睛中寒光一闪，转眼又缓和一下脸色，对两人拱手道：“亏得陈兄去年的提醒，二位刚走，我便派家仆新佑卫门赶赴福建，郑一官去年十月攻下中左所，果然在全城大搜我那位友人，我家仆提前带着友人离开，否则……”李国助说罢出一口气，许心素对他而言非常重要，他以长辈称呼许心素，许心素凭借广阔的关系网和渠道，能给他提供很多货品，虽然现在郑一官在海上闹腾，但每年还是能过来一些船，是李国助重要的收入来源，如果没有了这条路子，他的实力就会大受影响。
陈新一脸欣慰的表情，“如此在下便放心了，前些日子看了邸报后便一直未李公子忧心，在下今年去京师之时，便听得有朝官提起招安郑一官之事，李公子更要让你有人小心一些，退往离海远些的地方。”
宋闻贤知道陈新未去京师，只是要说及此事，增加交易筹码，在一旁帮腔道：“我也听说了此事，那俞咨皋去年大败于郑一官，下狱问罪是一定的，连将门之后都打不过郑一官，眼下福建也没有其他良将，郑一官已是势大难制。”
李国助无奈道：“如今也只得让我那友人暂避一时，他虽在福建根深蒂固，但朝堂之事也无法左右。既然陈兄曾说郑一官此人根基不固，我便等他露出破绽，再行杀着。”
陈新摇头道：“李兄勿怪在下多嘴，全然不管，也非良策，福建官场有你友人牵制，朝堂之上也得有人帮忙，要紧时刻一句话便可定那郑一官生死，眼下我在京师已是搭上一条路子，此人不久便要身居要职，入阁为大学士也是可能。”
宋闻贤故作恍然道：“陈兄是说那人。”他知道陈新所说是温体仁，不过他丝毫不认为温体仁能入阁拜相，他这个表情只不过想加重陈新的说服力。
李国助看看两人，半信半疑，他当然不能随便问此人是谁，况且京中的官员他也并不知道几个，难以全信，陈新有几百兵倒是可能，但要是说他短短一年能从一个账房变为能左右朝廷意见，实在难以相信。
宋闻贤哎一声，拍拍脑袋后解释道：“忘了跟李公子说一事，去年陈兄弟所以能升为千户，都是因为那阉党一事。”
魏忠贤倒台，李国助还是知道，毕竟还有一些其他海商到长崎和平户，这种大事传播也很快，李国助有点惊奇的道：“难道陈兄还有在其中出力？”
陈新笑着点点头道：“适逢其会而已，不值一提。”
宋闻贤便在旁边细细说了陈新大骂崔呈秀一事，李国助听完后哈哈大笑，笑完才对陈新道：“陈兄果然非常人也，可惜你是个武官，否则这朝堂各派怕是都要拉拢于你了。”
陈新笑笑没有说话，一副谦虚模样，李国助听完后，对陈新的评价又高一层，既然有如此的名声，又恰好在清算阉党重分利益之时，京中官员以结交倒阉先锋来表明态度是可能的。
宋闻贤看他态度松动，乘热打铁胡吹道：“陈兄弟不光是有名声，今年开年时剿灭悍匪，六十多兵斩首一百余级，现今已经有七八百兵马，马上又要升任文登营守备，以陈兄弟的手段，日后这三卫一营，处处方便，除了麻子港，威海卫成山卫良港无数，李公子自己有船，到时若是福建不便，大可在文登地方来贸易。也多一条财路。”
李国助终于心动，陈新身边的几个兵他看到了，确实与一般的打行保镖不同，如果七八百兵都是如此，日后对付郑一官，多少能出些力。
至于去文登贸易，他暂时不会去，以海贸来说，东南的利润更高，比如糖类、鹿皮和茶叶，糖类的利润可以到两倍，但眼下郑一官在东南折腾，海路时通时断，郑一官又专门针对李国助，这两年他很损失了一些船货，万一郑一官哪一天真能够把外海截断，自己的船就只能闲着，能有陈新这样一个地头蛇提供方便，即便利润差些，也是一个能接受的选择。
李国助自己端着茶杯，慢慢在嘴边抿着，心中则在思虑，陈新和宋闻贤并不知道的是，扎根福建外海的现在不止是荷兰人和郑一官，还有占据台湾北部鸡笼和淡水的西班牙人，相关的利益方就更多，有大明、海盗、西班牙、荷兰、英国、葡萄牙，这几方互相之间都有冲突，也有交易，关系十分复杂，现在最让李国助担心的是，除了这几方之外，连日本也想在小琉球（台湾）插一脚，去占一块地盘，而他们看上的地方，恰好就是荷兰人现在所占的大员。
据李国助所知的，长崎代官末次平藏便是最想去大员占块地盘的人，他既是长崎代官又是商人，指使一个叫滨田弥兵卫的武士，到大员附近搜罗了十多名土著，然后去江户幕府告了荷兰人一状，找的理由也是狗屁不通，他认为荷兰人到大员的时间比日本人晚，所以不该占有大员港，大员港该是日本人的，他抓来那十多个土著信誓旦旦的表示要把大员主权送给日本。
荷兰人的贸易利益以日本居首，末次平藏便希望江户幕府给荷兰人施加压力，让出小琉球（台湾）的大员港。靠着末次平藏对江户幕府的强大影响力，幕府已经拒绝接见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贸易代表，但并没有接受大员的土著赠送主权，末次平藏就继续折腾。李国助虽然在其中进行调和，但他明显没有李旦当初的能量。
因为李旦的关系，李国助与荷兰人关系良好，早年的时候李旦被西班牙罚做了几年奴隶，所以与西班牙人势如水火，欧洲新秀荷兰人又是西班牙的仇敌，所以李旦一直与荷兰关系良好，一直沿袭下来，李国助与荷兰人货物的转卖合作很多，许心素很多货物也是通过他们的船转运，所以荷兰人是他的重要伙伴和货物来源。
按李国助现在所掌握的消息，那位滨田弥兵卫既是个武士，也是个商人，更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幕府和末次平藏的支持态度似乎把他胆量都激发出来了，这人今年已经在长崎组织了四百多人和几条船，买了一大堆武器，四月的时候刚刚出发去大员，打算干荷兰人一票。
李国助得知滨田弥兵卫的动静后，通过荷兰平户商馆向荷兰人报信，希望不要闹得不可收拾。
但这事远不在李国助的控制范围之内，日本加入狗咬狗之后，福建外海的形势越见复杂，如果荷兰因此与日本交恶，幕府限制荷兰贸易的话，自己的这条货源就要断了，日本国内更大的背景是幕府开始取缔天主教，与红毛鬼的关系一直在下降中。再加上郑一官这个随时可能招安的滚刀肉，让他很有一种寝食难安的感觉。
陈新对这些历史的细小枝桠自然毫不知情，他和宋闻贤只是歪打正着，及时给李国助送上一个不算太好，但是也可以考虑的选择，更重要是陈新的表现让李国助相信陈新有很大的发展前景，只得做一些投资。
李国助当然不会把背后的原因告诉二人，以免抬高对方的谈话地位，他看看表情平静的陈新，淡淡说道：“如此便多谢二位，到时说不得要麻烦陈兄。”
陈新还以为是说动了李国助，谦虚两句，满口答应下来。
作为交易，李国助自然还要给些好处，他对两人问道：“我自见到陈兄，便知必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而且我与两位都是一见如故，若有什么在下能帮上忙的，二位万勿客气。”
陈新早等着他这句话了，自己拿出来的都是虚货，全靠着郑一官钓着李国助，现在既然上钩，能多拿些好处自然是要拿的，心中略略编一下假话，就拱手对李国助道：“李兄久为海商，当知我买铜为何，方才所说那位朝堂之上的大人，我与他交结光靠名声是不足的，恰巧他也有钱庄，这私钱生意，便是最好的路子，若是能多一些，在下与他关系更亲近，日后才能说得上话。”
他这样一说，便把买铜与对付郑一官结合起来，李国助看陈新半响，终于道：“那我再去筹措一番，陈兄可要多等几天了。”
“多谢李公子，今年最好有十万斤以上。”
李国助一副商人本色，笑笑说道：“不过这俵物，陈兄也要买一些。”
陈新心中暗骂，李国助念念不忘俵物，非要少给些银子，这东西利润不高，还要脱手一次，不过有求于人，多少买一些便是，到时找老蔡寻些旧主顾卖掉。
宋闻贤看了如此结果，也松一口气，代陈新承诺道：“日后要对付郑一官的时候，我二人必定相助。”
李国助看着陈新，陈新也开出空头支票：“只要李兄开口，我的两条船必到。”
李国助微笑着点点头，拿起杯子和两人一起品了一口茶，又亲自给两人斟满，陈新却完全喝不出来好坏，也不知这宋闻贤是如何能品出是大红袍。
陈新谈完了货物，心中还惦记着许心素的货物网络，不过李国助可能没那么爽快搭桥，他想了一下措辞，小心的对李国助试探道：“那郑一官现今霸占外海，若是贵友的货物运不出去，可发往天津，在下也有意做些运河生意。”
李国助想了一下，只要陈新没有渡海朱印状，与他的商业利益就并无冲突，许心素的货物自然有他的渠道，他认为陈新是想从福建买些糖和茶叶之类，点点头答应道：“此事我会转告我友人，此事不在我，若是他同意，再告知你如何着手。不过路程遥远，也不知何时能有回信。”
陈新看他答应了，总算有机会和许心素搭上线，拱手对李国助道：“多谢李公子成全。”

第四十八章 倭寇
陈新带着六个亲兵走在李国助的小小王国中，两侧都是日式的木质房屋，也夹杂着一些草屋。李国助临时离开去为他筹措铜料，好几天都没回来，陈新把这个小岛转了个遍，带着几个亲兵在偏僻处练习鼓号，他的军队在增加，原来那样靠嘴喊已经不合适，迟早要用到旗帜和鼓号，所以出海也不忘此事。
海狗子第一次出国，好奇的看着那些木头房子一些穿和服的日本男女，李国助这小镇五脏俱全，特别是商铺、酒肆较多，港中今日只有三艘船，除陈新的那两艘外，还有一艘李国助的，因为陈新这两艘船的到来，小镇也热闹起来。
陈新前方十几步外，几名水手嘻嘻哈哈的从一个暗门子中走出来，后面一个老鸨刚把他们送出来，又站在门口等生意，看到陈新等人过来，那老鸨又上来热情的招呼。
陈新的军律中倒没有不准嫖妓，战兵每月有三天休息，好些光棍的战兵便去威海喝酒玩乐，陈新也并不禁止，但墩堡内他绝不允许存在暗门子这东西。
陈新看看身后亲兵，几人虽然军容比水手好很多，但眼睛都往那边瞟过去，这些年轻士兵每日枯燥训练，很少有放松的机会，陈新打算回去后给士兵开展一些球类活动，好让他们发泄精力。
陈新对几名望着老鸨的亲兵笑笑道：“想去就去，这里很安全，不用陪着我，我随处转转便是。”
聂洪等人犹豫一下，随即就眉花眼笑的跑进去了，只有周世发和海狗子没动。
陈新略觉奇怪的看着他俩问道：“你们两个为何不去？”
周世发拱手道：“大人身边岂能没有随从，这类地方也无甚可去。”周世发算半个地痞，又当过家丁，该挣表现的时候还是看得很准，那聂洪就头脑简单很多。
陈新知道周世发是刻意如此，不过也能看出周世发思虑更周全些，他点点头，又问海狗子道：“你呢？”
海狗子仰着脸看着陈新，一脸的傻笑，“我怕。”
陈新扬起手一拍他脑袋，“傻小子，你杀人都不怕，你怕这事？”
海狗子摸着头退开一步，笑道：“我没做过，不敢去。”
陈新笑骂道：“你不知道学学张大会，他可是啥都不怕，那些士兵都敢去，你教官倒不敢了。”
海狗子还是那样笑着，陈新摇摇头，带着这两人继续行走，李国助走的时候太急，也没给陈新和宋闻贤安排陪寝的侍女，宋闻贤对此还颇有微词。
这样一路走过去，小镇很快走完，陈新从另一头出去后正好看到一艘日本船样式的帆船进入私港，便是那日带李国助离开的那艘，看吃水还是载了不少货。
“有戏！”陈新一拍手，带两人往港口走去，当日李国助虽答应筹措，但并没说死，现在看吃水较深，看来是找到铜料了。
走过一段再看时，李国助那船背后还有一艘小些的船，船身上还有几个破洞，显然是曾经有过战斗，陈新不由有些担心李国助，这人是他现在最重要的贸易伙伴，若是此人死掉，自己海贸和铜钱都做不成，连一百兵都养不起。
快步赶到码头的时候，看到李国助在船头站着，陈新才松一口气，他此时才发现李国助如此重要，也说明他的经济支柱太过单一。
李国助倒是表情从容的下了船，见到陈新在码头等候，过来笑道：“陈兄莫非真是神算子，知道在下此时回来？”
“李兄说笑，我只是见后面那船上有损坏，以为曾有搏杀，是以担心李兄安危而已。”
李国助跟陈新一起转头去看那船，也是日本式的混合船型，既有硬帆也有西式软帆，正在慢慢靠到旁边另外一个码头。
看起来很像是李国助打劫，干了一票，陈新并不打算问这事，李国助自己却开口了，他对陈新道：“陈兄可知此船是谁的？”
陈新看着李国助得意的表情，能让他如此高兴的还能有谁，“郑一官？”
李国助嘿嘿一笑，“正是，这船就是我先考留在北港的船之一，我远远便一眼认出，顺手就拦下它来。”
原来是仇人相见，陈新看看那小船的吃水不深，可能是从日本返程的，他问李国助道：“那船上装的是甚。”
李国助哼了一声，随即脸上显出得意的表情道：“全是兵器硫磺，连火炮也有几门。”
陈新不想买日本兵器，他还是关心自己的铜料，对李国助说道：“原来如此，不过就算一船黄金，也不如李公子的安危要紧。”
李国助笑笑说道：“谢过陈兄关心，他既敢到长崎来，我岂能放过。对了，陈兄的铜料总算寻到一些，幸不辱命。”
陈新一脸惊喜的问：“李公子寻到多少？”
“十万斤，这就是在下能找到最多的。”
陈新基本满意，至少比两万好，连忙对李国助道了谢。
李国助叹气道：“幕府现今也在大量造铜钱，这铜料只会越来越紧，不过既然陈兄要，我便厚颜多去求求人，平日也多给你留一些，等陈兄来的时候就不至于象此次般棘手。”
陈新正要说话，旁边停靠的那艘郑一官的船上，突然一阵叫骂，七八个被捆着手的水手从下仓上到甲板，其中还有几个日本人模样的，几名李国助的手下在驱赶着他们。看到这些人，李国助的脸色变得冷冷的。
陈新看着他们的阴阳头，突然心中一动，对李国助道：“李公子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李国助冷笑道：“问过话都杀了。”
“李公子，兄弟帮你动手如何？不过人头就归我了。”
“陈兄真是个生意人，连杀人都要拿个人头走，这些水手的人头有何用？”
“李公子，他们不是水手，是去文登打家劫舍的倭寇。”
……
麻子墩的麦田中，一片绿油油的麦苗，远处的松顶山和雕窝山也已经一片翠绿，空气中带着丝丝泥土的气息。
刘民有指挥着一群农户，他们四人一组抬着石块来到一处正在打井的地方。刘民有甩一把手上的汗水，把石头放在空地上，徐元华也抬着一块石头跟在后面。
刘民有搽过汗之后，看看周围荒地上散布的灌井，都是按文显明看来的方法，以一百亩为一方，四角和中间各打一口井，每口井用桔橰提水，一天可以浇灌二十亩。有些正在打的地方还有些人围着。
现在墩堡的人手充足，开春后过来的流民有一百多户，农户总人数有了两百多。因为文显明的榜样，人人想着象他一样转正拿工资，都把自己懂的法子拿出来，其中有一个会打井的人，刘民有便让这人带着其他人做，也就没费银子请人，刘民有看他确有技能，也把他转为了管理人员。
今年开春后一直未下雨，刘民有看看低沉的天空，这么多的云怎么不下雨，他不得其解，他人手和银子都够，倒是能打井，那边麻子墩的人就没有那么舒坦了，钦村河的水一直不多，水渠的水他们也不敢动，那些墩民就每日肩挑背扛。
麻子墩的军户大多都是杨云浓、王元正和曾千户的佃户，河边的熟田都被这几个人占光了，因为离水源近些，那几位大人也从未想过要打灌井或者修水车提水。
刘民有想起这提水就郁闷，他原本设计了一个阿基米德螺旋，他记得这个东西可以提水，谁知一做起来才发现没那么简单，螺旋状的叶片就很不好做，每个螺旋之间又不能隔太远，木螺旋与外面的圆形木壳还必须契合紧密，这样才能提起两三米的高度，谭木匠做了好多次，只有一个勉强能用，刘民有迫不得已放弃了这个打算，还是捡起桔橰这种古老工具，文显明来了之后又提出了龙尾车和畜力轱辘两种提水工具，也不知那班木匠最后能不能做出来。
前面那群工匠突然发出一阵欢叫，文显明从人群中钻出来，看到刘民有后迎过来，还没走近就大声道：“刘先生，又有一口井出水了。”
刘民有笑呵呵的等他走进，文显明脸上满是些泥土，他连忙递过去一张帕子，文显明胡乱搽了一下，反而更花了。
文显明放下帕子，对刘民有道：“刘先生，今日就可以把剩下的井打好。”
刘民有表扬道：“显明辛苦，日后这屯田种植之事，你要多用些心做。堡里的人越来越多，全靠外面买粮总不是办法。”
文显明眼睛微微一红道：“刘先生于小人有知遇之恩，小人敢不用心。”他现在带着许多农户，有工资不说，工作中也颇有成就感，对刘民有十分感激。
“井沿井壁没做好的要赶快，石头不够就早些说，那些战兵忙着要去剿匪，他们走了搬石头的人就少多了。”
文显明答应下来，他保证道：“三日内定然可以把全部井沿做好，以后这屯田用水就不怕天干了。”
话刚一说完，他突然摸摸脸，仰头看天，几滴水落在脸上，他愣愣的看着刘民有道：“刘先生，下雨了。”

第四十九章 需求
六月的天气已经很热，连吹过的风似乎也是热的，几只知了在道路旁的树上唱着夏天。大路两侧麦田中散落着一些除草的农夫，他们都停下手中的农活，好奇的看着这边大路。大路上依次坐着六队战兵，队列十分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开关水壶盖的声音，这时一声喇叭声响起，坐在地上的周少儿没动，其他坐着的士兵则乱纷纷的骚动起来，有些站起，有些又坐着张望，一番纷乱之后，周少儿就看到路边的卢百总拿着皮鞭，一边叫骂一边亲自殴打他的亲兵，听着啪啪的皮鞭着肉的声音，地上的士兵立即又平静下来。
那个亲兵拿错了号，将起行的孛罗记错为了喇叭，坐着的时候并没有喇叭的号令，所以士兵都茫然不知所措，周少儿却背得很清楚，所以他坐着没动。象这个吹错号的号手，战时的话，卢传宗已经可以砍他脑袋。
陈新为了多培养旗鼓号手，每个局都有三个杂兵，每局单独执行战斗时，就由他们充当鼓号手，这样让士兵有更多机会练习。不过明军的鼓号非常复杂，有很多人还背不下来，这些新兵除了队列外，又多了一个挨打的理由。
卢传宗将那亲兵一顿好打之后，又重新下令，那亲兵满头大汗，一脸紧张的从背后拖出孛罗，放在嘴边吹了一声，低沉悠扬的孛罗声响起，这一次大伙都知道了，整个局的士兵齐齐站起，传出一阵兵器与水壶药壶碰撞的声音，周少儿在肩膀垫好厚布，用刀棍把箩筐挑在肩上。
随即鼓点响起，三响之后全体往前行进，这次敲的是慢速的行军鼓，每鼓二十步，周少儿还是更喜欢一鼓一步的紧鼓，走起来更有节奏。
威海附近的农夫大多都看到过这帮喜欢走路的士兵，这些士兵似乎不会骚扰百姓，他们都走到路边，看热闹般打量这支整齐的军队，几个小孩跟在队伍最后嬉闹着，他们的目光让周少儿一种自豪油然而生，他身上薄薄的红色作训服非常漂亮，短款的对襟样式，腰上系好明军的鞓带（注1），加上大翻领和白色纽子，所有人都非常精神。
周少儿所在的第一杀手队，平日就作为蓝队陪着那些新兵对抗训练，五月小队训练结束后，战兵队就连续出击，打击威海卫周围的土匪，已经有六七个土匪山寨被打破，按今日黄元所作的作战简报，他们的目标是爱山的一股土匪，这股土匪人数只有百来人。
一路走到下午时，前面两个哨骑回来，跟卢传宗嘀咕一阵之后，步鼓一变，改为每鼓一步的紧鼓，全局的士兵都按照鼓声，速度开始加快，队伍很快进入山地，山道上绿树成荫，众人顿时感觉凉爽起来。进入山地之后，一个杀手队便脱离大队，在前方开路，周少儿的第一杀手队被安排在最后行军，作为中伏的接应。
一路却没有发现土匪，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个隘口，隘口上面垒了一道石墙，有十多个土匪在上面。他们一见官军，立即大呼小叫起来，从上面扔下一些石块，卢传宗一声号令，三个火器队在隘口下一处稍平的地方列队，三个火器队有两队鸟铳，一队斑鸠脚铳，第一次是三队齐射，一阵爆响之后，山道上满是烟雾。
石墙上被打得啪啪做声，那些土匪都躲在墙后，倒是没有被打中，但叫声更加惊慌，第一轮齐射之后，三队便轮番装填，每次有土匪冒头，就有一队射击。
乘着土匪慌乱，第三杀手队分作二伍，当先一伍在长牌兵的掩护下往隘口冲去，剩下一伍紧紧跟在身后，最前面的长牌手原来也是个山民，他一身铁鳞甲，看也不看身后有没有跟上，脚下毫不停留的飞快冲上，只有一个土匪探头看见，扔下一块石头，被那强壮的长牌手用蒙着牛皮的长牌挡开，跟着他就冲上了隘口。
长牌手一冲入隘口，就往左转过，让出通道，右手腰刀高高扬起，消失在石墙后，周少儿刚刚才到隘口下，他在下面看着长牌手身后的四个同伍队友稍稍落后了两步，口中不由焦急的低声道：“快点、快点。”周少儿的记心很好，这长牌手是新增加的兵种，把原来两个圆牌中的一个替换了，每队一人，比圆牌更大，能遮住全身，长牌上蒙了几层生牛皮，十分坚固。长牌手进攻作战时只管往前，掩护全靠其他人，要是他死了，全伍又没有其他大的功绩，四个人都要给他赔命，只要长牌手一死，其他人的命就是由军法官决定了。
所以长牌手都是选些胆子大，体力强的人，这种人一定会把全伍都拖累得不要命的冲。
好在后面四人也清楚这点，拼了命跟上去，石墙后面传来一阵厮杀惨叫声音，接着第二伍也冲了上去，片刻后队长从石墙后出来，摇起旗枪。
周少儿松一口气，其他几队人陆续登上隘口，周少儿通过时稍稍看了一眼，地上死了七八个土匪，第三队只有一个刀棍手受伤，火兵把他们拖到一边，正用解首刀在割人头，有两个人头已经被割下，血流一地，一些新兵看了后边走边吐。
一路吐着，他们赶到一个小山寨前，山寨规模不大，也是石墙，大门是用树干捆在一起做的。一些土匪在石墙上慌乱的走动，里面听动静已经乱成一团。
卢传宗命令火器队继续齐射，刚才的第三杀手队去砍伐树木，他们不一会就做好一根撞木，这次的进攻队换成了第二杀手队，第一杀手队配合。
第二队抱着撞木来到大门前，大喊着往前冲去，还有十多步时，墙上冒起一群土匪，举着石头准备砸来，队长一声喊，第二队马上停下，身后鸟铳一阵爆响，几个土匪被打中，其他人赶紧躲下。二队又退回原地，再次喊一声冲过去，又如同上次一样，土匪石头还没砸过来就被打死几人。
第三次冲击的时候再没有土匪敢冒头，二队也不再停下，轰一声撞上大门，木头大门吱呀乱响，却没被撞开，二队的队长从大门的树干缝隙中一看，里面有十多个土匪抵着门。
那队长把旗枪从缝隙中插进去一阵乱捅，杀中一两人，里面跟着也伸出两根木头杆的长枪刺来，二队只得稍稍退开，两侧墙上几个土匪冒出来，飞快的扔下几块石头，两个士兵被砸伤，二队只好又退回去。
卢传宗咒骂两句，叫过杀手旗队长，让他带本队和另外一队鸟铳手从另外一个方向翻墙进去。
旗队长接令后来到第一杀手队命令道：“一队开始披甲！”
周少儿是火兵，没有甲衣，他只好看着其他人从背上取下棉甲，第一队士兵所用的棉甲是从登州要来的明军装备，是一种短罩甲，没有那种长围腰般的腿裙，同样是对襟样式，只有甲泡没有甲叶，比那种镶铁棉甲轻便，但防护力就差很多。
第一杀手队士兵都开始穿戴起来，将甲衣套上，又用束甲捆在胸口，鞓带则捆在腰上，旗队长等他们穿戴好后，便带着两队人往左侧绕过去。
周少儿跟在队尾，两队人在树林中安静的穿行，绕到西侧的寨墙下时，几个土匪正在从墙上翻出，那旗队长并没让火枪射击，等他们离开，火枪兵在墙下搭好两个人梯，周少儿看到黄元最先踩着人上去，在上面冒头稍稍观察一下，就跳入了寨子内，跟着两个刀盾手和镗钯也进入。周少儿最后进去的时候，第一队已经结成两个小三才阵。
周少儿一落地，便把刀棍横在手上，摸着棍身上的凸起，摆正方向，站在队列左伍的后面。里面一些零散的土匪和家属看到有人进来，大叫着往另外地方跑去。
等到火器队也翻墙进来，旗队长一声令下，往寨门杀过去，转过几个草棚，周少儿在缝隙中看到，三四十个土匪都集中在大门那里。
鸟铳兵冲到前面，对着大门口堆着的二十多个土匪一排枪过去，打死几人，外面跟着也响起一阵呐喊，土匪前后受敌，斗志一瞬间丧失殆尽，一哄而散，纷纷往两边逃走。
周少儿跟在左伍后面，跟大伙一起打开大门后，往寨子内杀去。破开大门后基本没有了抵抗，身强力壮的土匪不是被打死就是翻墙跑了，就剩下些老弱和女子。
周少儿一如前两次剿匪，没有杀到一个人，清扫完寨子后，他就被安排砍头，正好卢传宗就在身边，杀手旗队长过来报告第二队伤了三人，便听见卢传宗抱怨了一句，“有炮就好了，就船上那炮，一炮过来这木头门影都没了。”
黄元在旁边听到了，过来插话道：“那炮我也看过，太重了些，哪里能搬得上山，就是拖到山下也不知得用多少马，马那么贵，朱国斌缠着刘先生那么久，也才买了二十多匹。”
卢传宗嗯了一声，朱国斌二十个骑兵，刘民有只给他算了二十匹，每匹从文登买来二十多两银子，每天除了吃草还要吃几斤饲料，后来发现有几匹走不远，朱国斌找了刘民有好多次，才又多买来几匹，每天又是喂食又是洗澡，看朱国斌那样子，不是当个畜生，简直当个祖宗供着。每次出兵都要派几个骑兵当哨骑，从来也不进山，除了跑得快点，卢驴子没觉得他们有多大用处。
他不愿多说骑兵，只是抱怨道：“等陈大人回来，我得跟他说说，要是打土匪，还得有个什么小炮来轰大门。”
说完他看看天，担忧的道：“这都六月了，不知陈大人这次顺利不，怎地还不回来。”
……
注1：明军的鞓带，与现代军队的皮带几乎一样，有插孔式，也有军官的卡簧式。

第五十章 交换
威海卫城东北方的庙前海口，十多艘海船静静停靠在其中，随着海波微微起伏，大多数海船都是海运漕粮的遮洋船，威海的庙前海口与麻子墩中间隔了松顶山和雕窝山，是一个可以避风的场所，躲避风浪的船只最多时有近百艘，平时则是一些补充淡水和食物的，数量就少很多。
一艘福船和朱印船也混在其中，朱印船的前后软帆都已经降下，其他的漕船水手对大和型船头并不熟悉，只以为是没见过的中国船，大家互相都没有理睬。
福船也如同其他遮洋船一样，放下一艘柴水船，往岸边划过去。
周世发上岸后，往北沿着海岸往麻子墩过去，陈新在福船船头看着，等他消失不见，才对身边宋闻贤道：“我赌孙国桢派了人在墩堡等着。”
宋闻贤有点忧虑的道：“我也如此认为，陈兄可是答应把孙国桢的银子给他的，为何又要如此神秘。”
陈新知道他担心他的长子安危，解释道：“宋兄不必担心大公子，银子肯定给孙国桢，不过不能白给，等周世发带人来，我问清这两月情形，咱们再看如何捞些好处。”
宋闻贤涉及亲人，头脑不如平日灵活，也不再多想，等了两个时辰，周世发和卢传宗出现在岸上，坐上柴水船来到了福船上。
卢传宗见了陈新，高兴的道：“大人可回来了，你升为指挥佥事的告身都到了。”
宋闻贤和陈新到佥事大人，互相看一眼，知道是打通天梁的军功终于办下来，孙国桢还算是认真办事，直接从纳级千户就到了佥事，钱元壳肯定也是起了作用，即便是卫所官，级别总高了一级。
陈新问卢传宗道：“是不是孙大人派人送来的？”
“是，人都还等在那里，说要当面给陈大人才放心。”
陈新挥手停住卢传宗说话，让几个亲兵隔开身后的水手，低声问卢传宗：“张大会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有，他到天津让卢友带来的消息，说是钟道台四月被一个御史弹劾，五月就去职了。”宋闻贤和陈新两人心中都是一阵惊喜，总算阴到了一个。
宋闻贤迫不及待问道：“下狱没有？”
“没有，归家闲住。”
宋闻贤摸着胡须，脑袋突然灵活起来，陈新也在低头想着，钟道台是因依附内臣被打倒，日后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的银子肯定不还了，就是孙国桢还在，银子虽要还去，但如何多拿些好处。
片刻后宋闻贤就对陈新道：“陈兄弟，还是我去和孙国桢的人谈。”
陈新摇头道：“你以什么身份和他谈，你现在还算孙国桢的幕僚，儿子也在他手上，我去更好谈些，我只是要些东西，不会吞他银子，宋先生你儿子保证毫发无损的回来。”
宋闻贤无奈的叹口气，点头答应了。
他说完这边，对卢传宗道：“登莱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事？”
“还有，也是卢友带来的消息，不过现今已是都知道了，朝廷四月任命以前那辽东巡抚当了蓟辽督师。好像登莱也归他管来着，原来的王督师被免职了。另外登莱总兵杨国栋调任浙江总兵。”
“袁崇焕？”宋闻贤奇怪的问了一句，这人去年刚被解职，今年反而还爬得更高了。他稍微回忆一下，对陈新道：“这可奇怪了，他当年也是和阎鸣泰一起上疏给魏忠贤修生祠的，阎鸣泰怕是逃不过逆案，这袁崇焕倒是升得如此之快。”
陈新对这个袁崇焕倒是无所谓的态度，虽然说他也管着登莱，但袁崇焕有辽饷拿着，整日呆在辽西，未必有心情搭理登莱，更别说更不重要的文登。他不注意到自己最好，陈新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他，此人只有一年多的任期，没必要投资，而且他后来定的罪名还是很大的，不要扯上太多关系。
“陈兄，船上事情办完后，要不要我去山海关一趟，帮你打点一下？”
陈新摇头道：“不用，上面还有登莱巡抚和总兵顶着，他辽饷几百万，咱送少了没用，送多了反惹其疑，朝廷给他这么大一摊子，辽东周边防线都给他了，够他忙活的，应该没功夫理会咱们这最不重要的地方。”
说完他出口气，“把银子留着给现管，还是登莱巡抚和海防道最划算，就看下一任登莱巡抚是谁了。”
……
朱印船驶入麻子港，在码头上停了下来，船上只有二十来个水手，船身上的护栏烂了好多个地方，一幅前帆上也是破破烂烂，上面的绳子都缠成了结，放不下来。
闻讯赶来的人都惊讶的看着船上，包括孙国桢派来的那位徐管事。陈新在巡抚衙门时就见过他两次，送了两次银子，关系还算融洽，陈新走下跳板后，有气无力的问他道：“原来徐管事也在这里。”
徐管事惶恐的看着陈新问道：“陈大人，这，这是如何了？”
陈新闷不作声，好半响才对徐管事道：“徐先生，我们那边屋里谈。”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水师的公事房，刚一进屋，陈新突然一下跪在地上，哽咽着道：“徐先生，下官有负孙大人所托，我们回途路遇大风，装孙大人货物的那艘船被吹散，远远的看着，似乎被打翻在海里了。”
徐管事张大着口，如同被定住了一样，他很清楚孙国桢为了逆案，已经往京师送了很多银子，可能能求个全身而退，这两万两便是他养老的依靠，原本还指望着能再赚两万，现在居然被打翻在海里。
“你，你。”徐管事难以想象自己回去如何与孙国桢交代，他指着陈新，手指颤抖着，快要说不出话来，陈新不等他说出威胁的话，抢先一步哭道：“连宋先生可能跟船沉了。”
如此一来宋闻贤长子就没了作用，徐管事大口喘着气，后面的话一时没说出来。
陈新赶紧接着道：“不过徐先生放心，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孙大人的本钱凑出来，一定要还给孙大人，这也是我们作属下的本分。”
徐管事这时听了一口气才算顺过来，大口喘息几下，往桌子上一摸，才想起根本连茶都没泡，他也顾不得了，连忙对陈新道：“那你快些把银子给我，我自己有船来，现在就带回去。”
陈新惊讶的看着他说道：“先生现在如何拿得走。”
徐管事的心口一下又提起来，他连连用手抚着，口中急急问道：“那你方才所说又是何意？那不是还剩下一艘船么。”
陈新看他好像有点过于激动，开门叫来一个水手，让他泡了一杯茶过来，这才慢慢坐下对徐管事道：“不瞒先生，现在剩下这一船就是我的货，全都是些俵物倭刀之类，先生可以马上上船查看，这些东西总要变卖之后才能把银子补给孙大人，要不，徐先生也可把这些货拿去自行变卖。”
徐管事急道：“这许多货物，我亦不识得买家，拿去如何脱手，陈大人你变卖货物究竟需得多久？”
“一般三五月也就够了。”
徐管事又开始抚胸口，陈新连忙把茶端过去，徐管事接过一口就喝了半碗，急切之下，胡子都沾了些水珠。
徐管事好半天才又回过气来，连带苦色道：“陈大人啊，如何会要如此之久？”
“徐先生，你有所不知，这俵物和倭刀都是寻常人不用之物，都要等到京师和淮扬客商来进货方可卖出，三五个月还算是往少了说。”
徐管事眼睛往窗外的福船看看，问道：“如此说来，船上便只有陈兄的货物，银两一点也无了？”
陈新道：“银两倒是有，不过都是钟大人的，这里还有货册账簿，徐先生可以看看。”陈新说着拿出一本伪造的账册来。
徐管事根本就不去接，他身子朝这边倾过来问道：“钟大人的银两有多少？”
陈新回忆一下道：“钟大人加上他赚的，一共是二万两，都是现银。”
徐管事一拍手兴奋道：“那便将此船银两给孙大人不是一样。”
陈新为难道：“两船虽是一起，但此船货物是钟大人的，货册账册都清清楚楚，钟大人也是看过船的，若是给了孙大人，我无法对钟大人交代。”
徐管事凑过来低声道：“陈大人你刚回来，这钟道台依附内臣，媚事阉党，已经去职了，所以，你不需要跟他交代什么。”
陈新惊讶的看着徐管事，半响才道：“我如何能做这过河拆桥的事情，钟大人去职了也算以前的上官，要是如此做下官这良心实在过不去。”
有现银在，徐管事此时冷静了一些，他眼睛转转对陈新道：“陈大人念旧是好的，不过也不可太过迂腐，孙大人的银子也是银子，哪条船回来他钟大人又如何得知。”
“这……”
徐管事手一挥道：“陈大人无需为难，就算那钟大人来问起，就说是我拿走了。若是如此陈大人都不同意，我便怀疑陈大人的实在用心。”
陈新眉头皱在一起，似乎在做这艰苦的思想斗争，半响后还是摇头，徐管事气得站起来，对着陈新吼道：“陈大人，你眼中是否只有钟大人，难不成孙巡抚还比不过他一个海防道？钟大人究竟答应你什么好处？”
陈新起来惶急的赔笑道：“徐先生息怒，下官也不怕实说，实在是钟大人当初曾答应下官一些兵器，下官一直就盼着回来能给手下儿郎弄来，却又出了此事。”
徐管事看陈新片刻，冷冷问道：“什么兵器？”
“徐先生，钟大人答应给我五百套铁鳞甲，我也知道武库中还存有些火药硝磺之类。此外钟大人还答应帮我升为同知，调任文登营哨官。”
徐管事摸着下巴的胡须，铁鳞甲一套至少五十两，五百套就是两万多，他哼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他钟白石倒是好打算，你陈大人也是好打算，眼下钟白石去职，孙大人倒也兼管着武库，不过就是怕不好交代……”
陈新想着铁甲，那是宋闻贤在登州的文册中查到的，钟道台却从未答应过他，他垂涎已久，听到徐管事口风松动，低声道：“徐先生方才不是说钟大人去职了么，这铁甲怕是钟大人在任的时候就不见的。”
徐管事阴阴的看看陈新，缓缓坐下端起茶来，这次倒气定神闲了，他喝下一口之后，轻轻问道：“原本孙大人加上赚的，该是四万两吧？现在船上只有二万两。”
“原本加上赚的，孙大人该是三万八千两，若是这些兵器能到手，到时下官变卖货物之后，给孙大人补齐三万八千两如何？如此一来，孙大人能拿够银子，下官也不至于一无所得，反正朝廷武库的东西，终究也是要给人的，下官和孙大人两下方便。”
徐管事不置可否，陈新又补上一句道：“徐先生来回奔波，下官这里，也有一份心意给先生，不会少于一千两。”
徐管事开始心动，他也知道孙国桢形势堪忧，乘着还在任上，能赚就赶紧赚，但他还是要先问清楚大笔，“那孙大人那边，在下这次能拿走多少？”
“既然钟大人那边不急，这次徐先生就可先拿走全部二万两现银，我马上让人送到徐先生船上。”陈新说着拿出一张登州的五百两银票，跟徐管事说了密语后道：“这是给徐先生的心意，孙大人那里，还望徐先生帮忙分说，另外宋先生路遇不幸，下官准备在威海架设灵堂，还望徐先生看在同僚一场，让那宋家长子来威海拜祭。”
徐管事接了银票，他这次能带回二万两本钱，也算能交代，只要把铁甲和兵器弄出来，还能再拿其余，这个结果不算太顺利，好在还有个希望，他虽然对陈新有所怀疑，但是现在孙国桢在敏感时刻，也不愿对这个名声很大的佥事动粗，反正拿了一半，还有一个陈新的家眷在，手中还是有牌，他想定后对陈新道：“宋家的事在下可以答应，陈兄何时能补齐三万八千之数，可否给在下个时限？”
陈新留着个八千的尾巴就是怕孙国桢拿了钱就对付自己，要拖着他一下，不过自己是倒阉英雄，孙国桢要是不想惹麻烦，应该不会如此行事，他对徐管事解释道：“下官打算把俵物低价出手，一月内定然凑出一万两，另外还差那八千两，下官尽力筹措，一定几月内补齐。”
话说到此处，徐管事明白陈新是要等哨官的任命下来才给八千两，站起来道，“这几样便就此说定，把兵器列个条子给我，我送来后就再取一万两，剩下的八千两也请陈大人尽快，我来之前令夫人还请我代问何时能来威海。”
陈新听到令夫人三个字，想起肖家花的模样，心头一个哆嗦，面上装作恭敬的听着。
徐管事自顾自接着说道：“你今年刚升了佥事，又要升同知当哨官，没有说得过去的军功，也是无法，若是编造的，那兵部还要审核，不全在我家大人。”
陈新脸上带着职业笑容，对徐管事淡淡道：“下官正好便有军功，前些时日一股倭寇盘踞文登深山之中，妄图劫掠文登县城，被我一战击灭，得真倭首级四，胁从首级二百余，具可查验。兵部由小人自行打点，徐先生只管办理登莱的报功文书，若是下官能升任哨官，孙大人那里小人补足四万两，徐先生这里，又有一份辛苦钱。”
徐管事看了一脸媚笑的陈新半天，倭寇的首级就不是一般的土匪了，虽然不如建奴首级，但军功也很高，徐管事终于也露出笑来，口中说道：“陈大人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第五十一章 坦途
热气滚滚的假钱作坊中，假钱作坊负责人黄安寿热情的为前来视察的各级领导进行讲解。
“大人，我等已做好钱模百副，母钱百个。”黄安寿说着递过一个母钱，陈新接过看了，上面只写着“壹文”这么两个字，没有敢写威海出品，失去了一个大好的广告位。
陈新掂了一下，大概一钱左右，递给宋闻贤和刘民有看，又问黄安寿：“一钱的？”
黄安寿点头道：“回大人话，这母钱乃全铜所作，用母钱制模后做出的铜钱便是一钱重，铜七铅三，比嘉靖金背钱略有不如，但比万历金背钱更佳。”
陈新点点头，黄安寿拿起一个木框子一样的东西，对几人介绍道：“大人，这是空匡，一副是一对，每个空匡的空格共百个，里面用土和细碳粉填满，再洒上柳木炭灰，空格中放母钱百枚，两个空匡合在一起，便印出了钱模，钱模中皆有空洞，将铜烧熔灌入其中，一次便可铸百枚。”
刘民有对陈新道：“他们的工序我已看过，等铜冷却后取出，一次就是一百问，再把连接的钱文折断，每百文用竹枝穿起来挫边，最后再把钱面磨光，这几个工序无甚技术，包括做土范在内，打算安排一些农户和女人来做，也给些工钱。黄先生他们这些工匠就只管熔铜和灌铜液的工序。”
陈新点点头，又是流水线，原来的工坊做的东西太杂，又是冷兵器、铠甲又是火枪，还有一些农具和木器，人才也不足，刘民有根本还达不到标准化，流水线也无从说起，倒是这假钱作坊产品单一，刘民有安排了张二会过来帮忙记录操作过程，看来很快可以标准化。
陈新一副领导派头，到工坊的各处场所都看了，刘民有给工坊留的地方颇大，现在也没有什么产业，主要就是假钱作坊和原来的工坊，技术工序在屋内，其他的就在外面空地，周围用围墙围了一圈，以免被外人看到。
陈新看过场地后，问黄安寿：“那十二万斤铜能提炼出多少银两？”
黄安寿恭敬的道：“不超过千两，只要用铅就可以把银提出。大人买的铜料不错，在京师每百斤能买到十两到十二两。”
宋闻贤两眼放光，他们就算只卖铜出去，也可以赚一倍，也就是六七千两银子左右，李国助确实送了一个大人情，日本对铜料越管越严，如果不是李国助这样的地头蛇，很难买到如此多铜。
陈新吞一口口水，对黄安寿道：“黄先生辛苦一下，先做出第一批来，其他的今年内都要做完。”
黄安寿看看刘民有，答应道：“有刘先生安排的工序，应当是可以的，只是人手还请大人不要调去他处。”
陈新也看着刘民有，刘民有咳了两声才说道：“可人手只有这么多，地里也需要些人干些除草之类的事情。”
黄安寿低着头不说话，陈新也头痛人力，虽然今年招来不少流民，有了三百多农户，几十户匠户，但唐作相的工坊用人很多，流民中又有一多半是单身汉，连女人都弄去种地了，一时确实找不到更多人力，不过此事是眼下最急切之事，得想出办法。
陈新眼睛转转，打起了刘民有几十个学生的主意，把刘民有拉到一边，低声对刘民有说：“刘兄，你看这人力如此紧张，要不让那些小孩也来勤工俭学一下。”
刘民有瞪眼道：“那么小的孩子也弄来做工？”
“七岁以下不要，大点的好了，你看，这洒柳木灰，还有锉边完全可以做，多少给些工钱。”
刘民有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行，太小了，还是让他们学习。”
陈新疑惑道：“刘兄，不是说过小孩当大人用么，你现在到底教他们什么东西？需要整天的学习？”
“嗯，算数和识字，还有些童话和名人故事。”
“还有名人故事？就是那些樱桃树、苹果树之类的东西？要不刘老师，咱们把这些课程放到后面慢慢讲，只教些算数和识字就行。就象王带喜和张大会这样，够用就行了。”
刘民有不情愿的道：“什么够用就行，没有品德养成怎行，又不是生产工具。”
陈新沉吟一会，劝说道：“你看你每天也不过讲一个时辰的课，缩减到半个时辰，他们再自己学习半个时辰，其他时间就到工坊做工。只要七岁以上的，再小的，你就自己留着。”
刘民有皱眉不语，他很反感这种童工，虽然陈新冠上了勤工俭学的名义，但刘民有知道这工坊的体力活有多辛苦。
陈新继续引诱他：“他们拿了工钱回去，你就跟家长说是学校读书才能做工，那些个把孩子放家里喂鸡煮饭的，还不赶快把小孩送来？”
刘民有又考虑半天，好多新来的流民还没有住处，就在墩堡边缘搭的窝棚，外边没有清洁要求，也就放养些鸡鸭之类，这些流民便让家中小孩干这些事情，不愿意弄去读书，陈新说的法子倒是能多弄些学生来。
他最后稍稍让步道：“最多十岁以上的，每日来做半天。”
陈新看刘民有态度坚决，好在解决了部分劳动力缺口，只得对刘民有劝道：“刘老师，我建议学校得先培养老师，你最好别亲自教那些太小的孩子，就得找十七八的，教一批老师出来，他们再教小孩，内容就只学识字和算数，不然你哪里忙得过来。”
“嗯，这倒是可以考虑，不过教小孩挺有意思的。”
……
七月陈新便开始带着军队训练，合练旗帜号鼓，第二批招来的五百新兵已经到位，其中包括五月从登州买来的一批辽民苦力，开始下一轮新兵训练，刚刚在打土匪战斗中表现突出的人又提升起来一批，单独成立了专门的训练队，祝代春为训练队队长，以后的新兵训练和招募都由训练队独立进行，完成基础训练后直接分派到战兵队，战兵队的主官没有了招募的权力。
一个月后徐管事果然送来了整整一船武器，都是按陈新要求的，足够装备五百人的冷兵器、五百套铁鳞甲和十门虎蹲炮，宋闻贤的儿子和老婆也同船过来，他们以为宋闻贤已经葬身大海，一路哭得泪人一般。
陈新如约交上了一万两白银，又给了徐管事承诺的另外五百两银子。徐管事收了银子心情不错，告诉陈新报功文册已经做好，马上就上报到兵部去，让他尽快去凑集剩下八千两。
见过老婆孩子的宋闻贤悄悄带着第一批铜钱和俵物去了天津，顺便还要接回赵香，准备结婚。
宋闻贤八月从天津回来，先说了郑芝龙的事，朝堂上五月开始在讨论招安郑芝龙的可能性，陈新估计还是会和原本历史一样发展，后面的就看许心素干得如何了。
另外带来一些登莱附近的消息，户部欠了关宁三月军饷，蓟镇也欠饷，七月间都闹起兵变，蓟镇还稍好一点，拿了点银子就消停了，关宁兵闹饷就闹得不像话，把辽东巡抚毕自肃侮辱之后，毕自肃不堪忍受而绝食自杀了，袁崇焕一到宁远就跟崇祯请来粮饷，又杀了几个胁从，算是镇压下去，既然毕自肃死了，袁崇焕就跟皇帝上奏说不再设辽东巡抚，反正没啥用，皇帝也同意了。但是一月之间蓟辽这两处最重要的边关重镇同时闹饷，可见大明财政已经穷到啥份上。
已经任命到浙江当总兵的杨国栋，居然又不知如何打通了关系，孙国桢上了个奏折，说登莱比浙江重要十倍，杨国栋不能走，结果报上去就准了，他仍然回府管兵事。但五月的时候崇祯任命了新的登莱海防总兵张可大，陈新不知道他们两人会怎么分工，只好两边都打点了一番。
辽东的后金还算消停，除了派出三千人把明军放弃的锦州、杏山、高桥夷为平地之外，没再去辽西搞大的动静，锦州这个所谓的战略要地也没有占，搞完拆迁就回了辽东。
察哈尔的虎墩兔（林丹汗）对后金越来越惧怕，开始西迁，并攻打喀喇沁和土默特等部落，妄图统一附近的蒙古各部，但他显然与原来的成吉思汗有着能力上的巨大差距，与各部联军在土默特赵城大战一场，没有统一各部，反而使得喀喇沁的许多部落纷纷投靠了后金。
宋闻贤对那些部落名字不太清楚，但是陈新知道的是，皇太极自从去年攻打朝鲜，削弱了东江力量之后，东边的牵制小了许多，现在蒙古方面的牵制也在渐渐变弱，总体来看，他的战略形势大为好转。
小冰河同样影响着后金，辽东粮价腾贵，汉民的大量死亡也使得人力资源更趋紧张，从大明打劫物资和人口，便成了满足后金人民物质文化需求唯一可选的答案。
大明与后金战略形势的转变，不因两只小小蝴蝶而有所改变，陈新人微言轻，也没拿辽饷，管不了那么远的事情。威海对面的毛文龙倒是想管，还是在沿海和后金打游击，并连上几道奏疏，主要意思是东江很重要，粮饷太少，给新皇复习了东江镇的功绩和辛苦，同时警告后金极可能从喜峰附近寇略燕地。（注1）
宋闻贤同船带来了赵香一家，跟着又装上新的铜钱去了天津。按他和严掌柜谈的价格，铜钱的利润能到两倍多，陈新在日本买的十二万斤铜花去六七千两银子，全部卖出后能赚到一万二三千两，虽然田弘遇占去了最多的终端利润，但这种方式出货很快。陈新也能接受这个利润。
这一趟日本之行，陈新吞掉了钟道台的三万多两，钟大人的家人还来要过，陈新推到了徐管事的身上。那些家人无法，也不知去找了徐管事没有。
吞的加上自己赚的，手上总共有了九万两多银子。宋闻贤同样赚了一万多两，他也入股了铜钱生意，今年收入很好。唯一不好的是，因为陈新的忽悠，他作为海难失踪者，一时不能回登州。
陈新八月因剿灭倭寇有功，调任文登营哨官，署威海卫同知，他把剩下的八千两交给了孙国桢。不爽的是肖家花也被送了回来。
同月和赵香成亲，用红绸彩轿把赵香娶进了门，当日威海卫城的各位上官都来祝贺，连登州的周来福、老蔡和邓柯山等人也搭过路粮船来喝喜酒。杨云浓自告奋勇当主婚人，媒人实在没有，只好让与赵家比较亲近的老蔡担当，他们两人先在婚书上签字，然后陈新和赵香也签字之后，他与赵香便成了合法夫妻。
陈新给墩堡所有人都发了银子，满墩堡的人都来大吃了一天。成亲后陈新便搬出军营，住进了刘民有兴建的面朝大海的三进大院，赵夫人听说陈新又升了官，高兴的同时，还是一如既往的提醒陈新打仗要躲在后面。
到了九月，孙国桢大人刚刚收到陈新的八千两，就等来了免职闲住的圣旨，这位好歹干过荷兰人的进士还算结局不坏，得了个全身而退。陈新让宋闻贤派人给张大会送去信件和银票，盯紧谁来当登莱巡抚，若是京官，便提前去打点。但是据重返登州的宋闻贤打探，山东布政使司的登莱道道臣王廷试是登莱巡抚的最有力竞争者，宋闻贤正在托一些原来的同僚活动，准备又找个新工作，继续当陈新的代理人。
钦定逆案还在京师慢慢进行，崇祯天子亲自抓的一把手工程也没体现出多高的效率。后金的一把手工程倒是有声有色，九月皇太极亲征察哈尔，又获全胜，不断有小的蒙古部落投靠后金。
同样在九月，陈新过完新婚，终于要去文登营上任，两地相距不过百里，跟威海卫城的一众同僚辞行之后，定在九月中旬出发。
九月十二日，两个局的战兵静静站立在墩堡前，战兵身后的麦田中麦浪阵阵，一群群农户正在地里收割秋粮。
带领战兵的是新任试百户卢传宗，这两个局将跟随陈新同去文登营就任哨官，刘民有也带了几个民政的助手随行。
陈新看着眼前的田地和士兵，意气风发，对刘民有道：“终于要去文登营了。”
“不就是文登营么，有什么好神气的，上辈子就听过了。”
陈新惊讶的道：“你上辈子听过文登营？”
“当然，在下不才，戚继光的过文登营却是听过的。”
“这么有文化？有这个诗么，能否念来听听看。”
“冉冉双幡度海涯，晓烟低护野人家。
谁将春色来残堞，独有天风送短笳。
水落尚存秦代石，潮来不见汉时楂。
……”
……
注1：见于《东江疏揭塘报》，崇祯元年五月二十四日塘报、六月初三日塘报、九月初五日塘报。警告建奴可能由喜峰入寇，算得满准。

第五十二章 未敢忘危负年华
“遥知夷岛浮天际，未敢忘危负年华。戚大帅要是再回来看看，会不会气死。”两日后，陈新站在文登营前，看着与寻常墩堡无异的大营对刘民有说道。
他眼前的文登营宣德十年建成，在文登县城东十里，坐落在李山与驾山之间的平野上，文登营的堡墙为土城，城周三里，设东、西、南三门，抱龙河从墩堡的南边流过，往西经过文登县城之后，与送驾河在文星石汇流入海，陈新等人从北而来，绕到东门准备入城。
东门门口站着一个带刀的兵丁，形象一如威海的军户，他身边趴了一条狗，那狗懒洋洋的正在打瞌睡，几只鸡鸭在大门口走来走去，地上一堆堆鸡鸭粪便，堡门前的大树下还坐了些带孩子的大爷大妈，全无军营的气象，唯有门额上所书“齐东重镇”四字，依稀能想见它当年的威风。
那守门的士兵看着兵强马壮的两百多人，畏畏缩缩的上来问话，前面的周世发说了是新来的哨官，那士兵连忙进去回报，陈新从马上下来，放松一下被磨得生痛的大腿内侧，他练习骑马不过一月，勉强可以策马快跑。
刘民有看着周围许多干裂的田地，对陈新叹息道：“这一路都是荒地，好些地方若是稍稍修缮水渠，完全可以耕种，为何这些父母官就能眼看着如此，而不作为。”
“抛荒不是更好么，主人都跑了，咱们去占来就是。”
“人家有田契的，跑了也是人家的，咱们要是养成熟田了，人家又要回去多亏。”
陈新嘿嘿笑道：“刘先生，咱们现在可是官，哪能让他们再占回去，缙绅军官能占得，我也占得，他还能去法院告我？”
两人正说着话，那小兵一会便出来，带着陈新去了守备的官署，一路上所见与麻子墩差不多，都是草棚，只是多了几个庙宇和戏台。
周洪谟已在守备府门口等着，一脸络腮胡子，又黑又壮，周洪谟看到陈新之后十分客气，很快称兄道弟，完全没有上官的样子。
陈新八月已经派人拜见过周洪谟，送了一份仪金，周洪谟在这地方一向不受待见，周围卫所不搭理他，额兵的军饷也很少能拿到，眼下连最要紧的关宁军和蓟镇都拖军饷，九边其他地方更是欠饷无数，哪里还能有他这个文登营守备的银子。他只好指望着文登营的一些军田，把剩下的一些军户都变成了他的佃农。
陈新的名声他也听说过，一是倒阉党，二是年初剿匪的时候很能打，加上上月就给他送过仪金，所以周洪谟也不摆上官架子。就在官署后堂摆酒接风，卢传宗和刘民有都一起赴宴。
陈新问起周洪谟文登营情形，周洪谟长吁短叹，总之是破败不堪，他们既不是卫所，也拿不到镇戍制的粮饷，每年拨下一点，还要去巡抚和海防道那里活动，拿到手的连他的二十多个家丁都不够，更可恨是文登营连海都没有，想做点私盐都没地方，唯一就是还有一些军田，现在就是由文登营里剩下的百多户军户耕种，这些军户也是当年备倭时候遗留下来的，年生久了便呆在这里。
陈新看周洪谟的样子，一副后悔莫及的表情，估计他原来在万全行都司比这里舒坦，至少能贪墨的军田比文登营要多，陈新便在席间暗示自己有办法。
吃过酒席，周洪谟请陈新到书房，丫鬟来上过茶后，周洪谟有些迫切的对陈新道：“陈贤弟，这文登营比之卫所也不如，若是哥哥早些知道你要来，定要劝阻你一番，还不如在卫所当个同知。”
周洪谟是个自来熟，陈新也不与他太客气，笑着道：“多谢周大人，下官不过署同知，并非实职同知。原本以为营兵还好些，结果远非所料。”
周洪谟一拍大腿道：“谁说不是，原先看宣府的营兵拿银子多，我巴巴的去求得个守备，却是这番光景。”
陈新叹口气道：“也是，下官何尝不是被逼着来的，那威海卫佥事以上就是三四十人，实职只有那么几个，何时才能轮到下官这个外来户”
周洪谟深有同感，越说越气愤，猛地站起来，一双眼睛瞪得牛眼睛一样，“原来如此，本官亦是个外来户，老子原本是万全行都司的实职佥事，那天杀的郑呆子跟老子说文登营好，害得老子还花了几百两银子去打点。想在想来，定是他要给他侄子腾个佥事位置出来。”
周洪谟口中唾沫横飞，几点口水飞到陈新脸上，陈新不好去搽，端起茶杯放在嘴边喝了一口，袖子乘机把脸上抹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才对周洪谟道：“听周大人意思，这文登营便是个泥潭，来了此处无甚油水，也无战功可立，掉进来便难得出去。”
“正是如此。”周洪谟呼呼的喘着粗气，愤怒的道：“由这守备位置再往上，职缺更少，那九边某亦不愿去，若是到好地方的实缺，银子又凑不出来。那姓郑的狗才把本官害得可惨。”
陈新不由心中好笑，周洪谟几句就露馅，他根本就是怕在宣府跟西虏打仗，万全行都司就在宣大的最前线，能躲到文登当个太平官当然比卖命强，来了发现油水少，又怪办事的人。
他基本摸到周洪谟的底，凑过去道：“周大人，你我二人同病相怜，得想个法子跳出这泥潭才是，咱们武人为官就靠现在这年华，过了可就更升不上去了。”
“正是，未敢忘危负年华，这前程现今正是危得很，危得不能再危了，正当咱们博个前程的时候，岂可在此处整日介与些农夫打交道，陈贤弟我是知道的，你去年才是纳级的千户，如何可升得如此之快，还养了这许多兵，有啥主意快说来哥哥听。”
连这个粗鄙武夫都能背出戚大帅的这首诗来，陈新不由惭愧，拱手奉承道：“大人文韬武略，下官望尘莫及，兄弟由此更为大人不值。”
周洪谟其实就懂这么一句，不过他还是得意的一挥手，“诗词只是微末之道，我虽说懂得，也不必炫耀，陈贤弟还是先说说跳出去的法子。”
“大人你看，要跳出去，不外乎升迁，升迁要么靠军功，要么就靠银子。先说这银子，咱们武人发财不过几个法子，吃空饷，占军田，还有经商，这里不比九边能贩边货，饷银也没有，便只剩下军田一项。”
周洪谟大失所望的道：“军田啊，那倒是能有上万亩，可恨是无人耕种，民户能逃的都逃了，军户也就剩些老弱，我现在都不敢逼得太狠，还是怪那建奴，山东供着东江的本色，几乎年年加派，种一年地还得倒欠粮税，谁他妈愿来种地，陈贤弟你路上该看到了，到处都是荒田，这条路怕是不通。”
“所以咱们还得另想法子，又有银子又有军功。”陈新停下望着周洪谟。他倒是很想帮着周洪谟升官，他调走了自己才有位置。
周洪谟开动起他那不太灵光的脑筋，想了半天放弃了，急切的问陈新：“陈贤弟快说，该是如何。”
“咱们去剿匪，文登周围地界，咱文登营都去得，也不怕人说擅入信地，那匪巢之中的财物也是不少的。”
周洪谟还是略微失望的道：“财物倒可能是有的，不过那得拿人命去换，我现今文登营的人，哪里打得过土匪。”
“小弟出兵，把兵额凑齐，土匪财物大人拿六成，小弟拿四成，上面的关节费么，小弟和大哥各出一半。”
周洪谟大嘴一咧，哈哈笑道：“陈兄弟既如此有心，大哥就却之不恭，兵额都给陈兄弟，但是这土匪啊，土匪人头哪有啥军功”
陈新嘿嘿笑道：“咱们怎能按土匪报功，周大人，打通关节为何，便是为这人头，在山东地界上，朝廷最怕出什么事咱们就按什么报。”
周洪谟眼睛一亮：“闻香教！”
……
陈新在文登营南面外的抱龙河边扎了营，他没进文登营居住，里面市政条件实在太差，他也不想搞旧城改造，干脆便在外面单独建兵营，士兵暂时都住在帐篷里。安营完成后，周世发竖起中军旗，鼓手擂鼓一通，各队的火兵便出营到河边提水打柴，准备做饭。
此时已近黄昏，陈新和刘民有随意的走到河边散步，往驾山的方向走过一段才停下，太阳在西边变成了一个微微带红的蛋黄，天地间都染上薄薄的黄色，抱龙河中流水潺潺，把落日的倒影变为无数波光粼粼的碎片。
抱龙河比钦村河宽阔，河岸近旁的地方都有耕种，金黄的麦田已经收割了部分，一些农人正在收拾农具准备回家，两岸的几个村落中飘起白色的炊烟。更远些的地方，大片大片的抛荒地长满荒草，水渠坍塌，几乎消失不见。
看着周围的田地，刘民有叹气道：“草这么高，原来肯定还是很肥的地。”
“明日我去周洪谟那里借来田地文册，要是军田就直接占了，若是民田，就等我到文登县活动活动再说。还是老规矩，你管民政。”
刘民有虽然不想占别人资产，但看着大好的地荒芜也甚为可惜，先耕种了收些粮食也行，他对陈新道：“我过来了，威海的工坊咋办？还有假钱作坊，还有港口。”
陈新想了片刻道：“那边是咱们的根基，还是你去看着，好在不远，不过这边开头的时候还得靠你，这边要修军营，农户也要招些，你把民政的事情安排好就回去。”
刘民有心中一喜，他最不喜欢改变环境，可跟着陈新这个过于活跃的人，又逼得不停迁移。威海那地方安静，他也喜欢海边。
陈新没有发觉，自己还在说：“你把徐元华留下，让徐元华在这边主理民事。这里的荒地这么多，我要自己搞屯堡，还要多招些兵。”
“咱们现在已经七百多兵，你难道要把文登营一千一百兵都占完？打土匪不用这么多人的。”
陈新摇摇头，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却是朱国斌的骑兵牵着马来河边饮水。其中几匹站在水中，不停用蹄子在水中踩踏，溅起阵阵水花。
朱国斌带的二十个骑兵也一同来了文登营，他们在河边打了水，给马洗刷一番，又放到荒地里面去吃了草，吃过青草还要喂精饲料，刘民有给他们买的是黑豆。这些骑兵原来都不是专业的，只有几个人骑过马，马也不是专门的战马，朱国斌在文登的马行挑了些稍好的。陈新看他们也只能当当哨骑，最多再追砍一下溃逃的敌人。
刘民有也看过去，他最近也在学骑马，勉强可以上路，比后世拿驾照简单多了，不过他还是对陈新道：“马太贵了，二十多两一匹，听朱国斌说，还不是战马，这一匹马得当几头牛了，文登周围都是山地，骑兵打土匪用处不大，就这些够了吧。”
“不行，至少得一百个骑兵以上。”
刘民有立即低头计算起来，片刻后抬头道：“咱们步兵一月月饷一两，若是一千个，一年就是一万二千，再加上每月的伙食、装备、训练、服装、军营，一人每年至少二十多两，就是近三万两银子，骑兵就更贵，马每天要吃几斤饲料，另外要配鞍具，朱国斌还曾经要求配些随军的马夫和兽医，我没同意，就现在这样，一年下来费用七八十两，一百个骑兵七千两，还不如多养步兵。”
陈新出口气道：“他妈的，养兵才是烧钱，不过一百两也得搞啊，明年就不是打土匪了。”
“打李自成？”
陈新一脸轻松的望着北边，“李自成现在应该还在邮局吧，是海那边的建奴要来了，就在明年年底。”
刘民有张着口，好半天才犹豫着道：“难怪你要招兵，他们要来文登？要是真挡不住，咱就跑吧，跑去台湾也行。”
“不是文登，他们去北直隶打劫。”
刘民有刚松一口气，马上又紧张起来，“那要不要让周来福他们都过来，不然鞑子去了天津他们就危险了。”
“包括潘金莲？”
刘民有指着陈新，正要骂他两句，陈新已经接着道：“不用，天津没事，不过这是个机会，我得有实力去争取这个机会，所以咱们再苦不能苦军队。”
“这还算是机会？鞑子可不比土匪，要我说，咱们就守着文登便是，那北直隶的事情，你管得到么，你就算把文登营一千多人都占了，能打得过鞑子几万人？你还是别折腾这事了，那些大事自然有朝廷大官操心，你一个哨官，我一个先生，还能把十几万大军都打不过的建奴收拾了？”
“当然打不过，但拿好处未必需要把敌人消灭光。”
刘民有还是劝他：“你刚结婚，那赵夫人还等着抱孙子，你最好算算日期，每月回去几天，早些怀上。带了小孩了，一家人有啥不好，你去打鞑子，说句难听的，要是被打死了，还能有啥宏图大业。”
说话间，太阳已经落到山头，在天际印出远山清晰的山脊线，大营传来回营的掌号喇叭声，周围一些还在打水和洗马的士兵赶紧收拾好东西，急急往大营赶。
“刘兄说的是。”陈新心不在焉的敷衍一句，沉默着跟刘民有一起慢慢往回走去。

第五十三章 巡抚没了
陈新看着眼前的军需官，此人是买来的一批辽民之一，黑黑瘦瘦的，据他说原本是个秀才，家道中落后在复州的一个店铺做过账房，能写会算，逃难到登州后交不出那十八两银子，被杨国栋抓去当了苦力。
“你叫董渔？”
董渔赶紧站起来，“是，大人。小人八字缺水，父母便给小人取这个名字，既有水，也有了吃食。”
“取得好。”陈新和蔼的一笑，挥手让他坐下，这人是辽民，与原本的纤夫和阳谷都不沾边，军需官算是有些权力，陈新最开始便把财政权抓在自己手上，现在人多了，需要专人管理，这次又把征兵权分离之后，军队的结构会更完善。
“我从新兵资料中选出的你，既然你考核也通过，我打算安排你做军需官，待遇按队长。”
董渔跪下道：“谢大人赏识，小人定然鞠躬尽瘁。”
陈新不满的道：“新兵训练都过了，我军中只有军礼，下次再行跪拜，便按军律扣除月饷。”
董渔赶忙站起，改行了一个军礼。陈新接着对他道：“以后军中事务，钱粮装备营房都需你处过手，我另选了几名识字的人，协助于你。事务繁杂，还需用心做好。”
董渔唯唯诺诺的答应了，陈新看他有些拘束，笑着道：“你坐下说话，既已定下职务，你有何计划没有？”
“回大人话，考核后小人便在考虑此事，小人的打算是军饷、武库、粮草分类造册，实物便按原来货清册般，一入一出，用大人所用的表格做好。军饷每月先造册，交大人审验后发放。营房只是开初兴建，小人的打算是按威海的营房一般，只是按新编制略作修改，仍是每队一间，每局八间一排，两头各打井一口，设两个厕所和一个澡堂。”
“记得把较场弄大些。军饷如何发放？”
“嗯，由各局主官领取，再发放军士。”
陈新摇头道：“此事不妥，还是直接发士兵手中，若是一日发放不完，你便定下每月的开初几日，每日某局来领，多领几日都可。但是必得发入士兵手上。”
“是，大人。”
“采购之事如何办理？”
“采购亦如店铺购货，每次向三家问价，大宗采购交大人定夺。”
此人还算知趣，陈新点头道：“那你便去定下章程，另外军中装备物资，包括已发放的，大到火炮战马，小到水壶、腰牌、衔枚，都要有记录，定到各兵头上，若有遗失，具按军律处罚，但你这里的册子必定要清楚，若是记漏了，便要责罚你。账目来往也需清楚，年底另有人会来检验账目。”
董渔更加小心的回道：“是，大人。”但他还是追问了一句：“大人，所需银钱是从何处领取？”
“日常有定额的，每三月去刘先生那里领取一次，三个月完后，到刘先生处报销核帐，并领取下三月银粮，临时有大笔支出的，先找我说明原因，拿我手令去刘先生处领取。”
……
接着的一个月中，刘民有便带着新任的军需官董渔一起，在文登营外兴建军营，新的军营按着一千一百人的规模兴建，较场比威海大许多，陈新在操场上分成多块，还设计了足球场，一个工匠用猪膀胱作内囊，内中填毛，外面再覆盖上八片皮，做出了陈新要求的足球，一个小队便是一个足球队。从此足球场十分紧俏，陈新总算给这些士兵找到一种发泄的方法。
陈新打算等新的军营建好后，威海的战兵只留下一个旗队，其余全部调来文登营，陈新和代正刚等人根据剿匪的经验完善了条例，所有战兵都开始严酷的训练。第二批招募的五百新兵也陆续到位，开始基础训练。
陈新的军队人数达到了一千二百多人，比文登营的兵额还超过几十人，先整合完成的七百多人编为更大编制的局，每局还是两个旗队，但每个旗队的小队数变为四个，以便遭遇骑兵时按局快速结为空心方阵，每杀手旗队配虎蹲炮一门，加上把总和旗号手，每局的人数为一百人。每局仍是两旗，陈新再次提拔两名把总。
卢传宗、王长福、代正刚各升一级，成为新的把总，卢传宗和代正刚兼副千总，朱国斌也是副千总，董渔买来了八十匹马，继续训练他的骑兵，原来最初的六十多个老兵，也大多升为士官，当上了伍长队长。陈新自己任千总，这个编制便稳定下来。后面增加的人数便只增加局的数量，或者局上面再增加司的编制。
文登县附近山多，土匪也不少，光是西面的昆仑山便有七八股大小匪徒，情报收集便交给朱国斌，文登营的骑兵一时四出打探。
陈新也到文登县城拜会了剿灭通天梁时认识的郑典史，由他牵线拜见了文登县的余知县，体制内的互相也好说话，陈新眼下在文登也算是有点权势，所以送上二百两银子的礼物后，余知县就让他放心占荒地，保证那些回来的人告发无门，而且也保证只收一千亩的税。
于是徐元华就跑马圈地，先占了文登营的一万多亩荒地，这是军田，没有人来争，打算先建第一个屯堡，召集流民三百户耕种。
人数一多，到处铺开摊子的陈新看着银子哗哗的往外流，他手上有九万两银子，但明年海贸还得本钱，至少要留个六万两的货银，剩下三万两便要支撑这一年的费用，其他唯一能指望的便是那个铜钱作坊，还能赚出个一万两来，田弘遇的路子打通后，陈新也打算把这个作坊长期化，铜料用完就在天津买铜，运回威海制成钱再运回去，这样利润就不到一倍，而且能买到的铜料数量也不会多，可能产能会过剩。
周洪谟看了陈新的人强马壮之后，感觉腰杆硬了许多，给陈新建议在路上设卡收商税，陈新考察了一下，文登营附近只有到威海和成山的官道，巡检司已经设了卡子收税，知县大人自己也设了一个，看着也没有多少客商，放弃了这个打算。周洪谟便自己搞了一个，派了几个家丁守着，不过很多货都是各卫所官和当地官员缙绅的，他也不敢收，就收些小商贩的税，一个月大概能得二三十两银子。
陈新还是看着大头，把军队放出去挣钱，十月就开始安排三个局分头剿匪，连续打破几个土匪山寨，抢得银两一万多两，粮食两千多石，稍稍缓解他的压力，杀土匪不管对谁都是好事，余知县把它作为自己的政绩，文登县的缙绅和百姓都对文登营开始刮目相看。
假钱生意的利润陆续收回，留下五千两做铜钱的周转资金，其余都交由刘民有保存起来，陈新将剿匪所得拿出二千两送给周洪谟，周洪谟的牛眼睁得溜圆，随即就哈哈大笑起来。
徐元华有了威海的经验，迅速召集了两百多户流民，先开始开发文登营的军田，开挖从抱龙河引水的水渠，并打制灌井，在新兵协助下抢在十月底之前播下了三千亩冬麦，在文登营的赫赫军威之下，原来的民户没再敢来干抢水的事情。周洪谟得了银子，也不打陈新军田的主意。
这些流民暂时没有住处，就在兵营的区域外面自己搭建了窝棚，威海搞建房搞了几次，有了许多熟练工，刘民有带了一些人到这边协助，所用的劳动力就是这些新来的流民和新兵，能省下大笔工钱。
十一月初，兵营初具规模，紧接着又下了一场大雪，大地银装素裹，陈新在自己的公事房窗边打量新的兵营，残留着积雪的校场上口号震天，到处是按队训练的战兵，校场的西侧是一排排的营房，周围用一圈围墙围起。一年半的时间，从一个连衣服都没有的黑户口，变成了体制内的小官，手下上千人，而且前途也非常光明，比原来在公司的舞台大了许多。唯一不足就是经济压力仍然很大，他的商业网络、工坊规模和人才都不足，他也不想象连衣裙一样小打小闹，原本计划的新产品只得无限期推后，手上的银子流动不起来，只有靠打点土匪抢钱。
陈新把两手捂在茶杯上，就在窗边静静的看着那些战兵，这时门轻轻敲了两下，陈新答了一声：“进来。”
聂洪推开门，探头道：“大人，宋先生来了，被拦在营门，卫兵过来问，小人是否写个手令让人去接他。”
“嗯！？不用了，我自己去接。”陈新把茶喝一口，放下后开门出去，十月已经很冷，他在外面套了一件长款棉甲，出门带着聂洪往营门而去，聂洪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兵，周世发已经被任命为新的军法官，聂洪便带领着陈新的亲兵。军法官也是军队中权力很重的职位，陈新在每个旗队设了一名镇抚，执掌军法，镇抚不受旗队长管辖，独立行使军法权，旗队以上都有镇抚，一级级直到周世发这个总军法官。
陈新呼着白气，走到营门时，看到宋闻贤这个老流氓正在雪地里不停踩着脚，值守营门的队长笔直的站在他面前。
看到陈新过来，营门的哨兵立即立正行礼，陈新跟着宋闻贤见礼，宋闻贤不满的哼哼了两句，也不跟陈新说话，自顾自的仍是不停踩脚。
陈新自己去哨亭，在进出簿上签了字，才过去对宋闻贤道：“宋先生勿怪，军中自有法纪，便是小弟进出，也要拿好腰牌，非是对先生一人。”
宋闻贤才不信，他狠狠盯了值守的队长一眼，那队长还是站得笔直的目视前方，宋闻贤收回目光对陈新笑道：“不怪不怪，陈大人官大了，官威当然也要大些才配得上。小人便是等一个时辰也无妨。”
陈新微微一笑，请宋闻贤一起进营，宋闻贤踩着地上的积雪，口中叹道：“今年又是好几场大雪了，明年没准又干得很。”
小冰河期的气候寒冷，气温越来越低，冬季下雪早，连南方的福建和广东也曾经连降大雪，开春后温度仍低，空气中的水分含量下降，所以降雨也会越来越少。不过这些事跟宋闻贤说了也没用，陈新只是敷衍了两句。
宋闻贤跟着陈新一起往公事房过去，一路看着军营气象，听着校场上震天的口号，不停的啧啧赞叹，“陈大人，要说登州标营和正兵营就算不错了，能不能打得过你的兵，我说不来，不过这气势上差的就不是一星半点。”
陈新笑着回道：“我的兵每日练五六个时辰，其他各处每五日操练一次就算强军，怕是打得过的，倒是宋先生现在不喜去温柔乡，喜欢去看兵营了。”
“还不是整日无事害的。”
陈新听他如此说，知道他还没有搭上王廷试，当下不细问，到了公事房后，让卫兵点起炉子点燃木炭，一会儿满屋皆春，宋闻贤自己提了水壶在炉边烤着，一边喝茶。
陈新挥退亲卫后，宋闻贤才对陈新道：“先跟你说些远点的事情，郑一官招安了，九月在中左所受封为海防游击，也不知算不算实职，不过按得他的财力，打点福建官场和朝廷都不成问题，就看你说那人能把他牵制到啥程度。否则啊，李国助堪忧，咱们的赚钱路子也堪忧。”
宋闻贤所说的便是陈新最怕的事情，李国助是他经济最大的支柱，郑一官虽远在福建，却影响着陈新的钱途。
不过郑一官马上要和海盗内战，暂时应该还动不了李国助，陈新也不跟宋闻贤解释，只问宋闻贤道：“温体仁如何了？”
“不知道。”宋闻贤干脆的回道，然后接着道：“再跟你说近的，杨国栋任了个山东总兵，还是在登州，听说他最近在关宁活动跑官，张可大还是登莱总兵，咱们还是得两头都打点着。”
只要不出征，他山东总兵也好，登莱总兵也好，都管不到陈新头上，宋闻贤说的都是些不太重要的，陈新略有些好奇的道：“打点便是，咱们每年要打点的地方也多了，不少他们两个，跟这两个总兵相比，在下更好奇宋先生，现在找好新东家没有？”
宋闻贤笑眯眯的喝口茶，口中说道：“这不是来找来了。”
陈新道：“宋先生能看得上小庙了，小弟倒是欢迎之至，是不是那王廷试听说了咱俩合谋坑了钟道台，不接纳先生？”说完后他突然对宋闻贤一拱手道：“无论宋先生刚才是假意还是真情，只要先生愿意来，在下这里永远为先生留着一个位置。”
宋闻贤呵呵笑着，站起来答应了，坐下后又摇头：“眼下逆案未结，王廷试小心翼翼，以前李嵩、孙国桢的幕僚一个都没有接受，不过他也没落好，眼下连登莱巡抚位置都没了，他也是捞一个空。”
“巡抚位置没了？”
宋闻贤哂道：“那袁崇焕跟皇上上疏，把登莱巡抚撤了，纯是损人不利己，那登莱巡抚也归他管着，何苦要减个官位，挡了别人的官途。我看他跟杨维垣一般，一朝得势便得意忘形。”
陈新愕然半响才骂道：“亏得我还派张大会在京师等消息，他娘的，不要登莱巡抚，他管得过来么。”
“谁知道，先是辽东撤巡抚，后是登莱，看哪天他把顺天巡抚也撤了才好，据说又要在关宁蓟镇搞汰兵，汰谁不汰谁，都是他说了算，如此兵额必有变动，你知这兵额一事，各将官的得利都在里面，现下都知他圣眷正浓，手中有辽饷，时不时又能拿些内帑，还不得巴巴的去他处走动，后面还不定他要弄些什么事情出来，要我说，咱们还是去山海关走动一下，见不了督师，拉拢一下他身边人也行，至少不为难咱文登营，另外王廷试现在兼着登州海防道的事，也要去一下。”
陈新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走动，新官上台，找个名义树立权威也是正常，这次汰兵也就跟公司新领导上来就搞机构改革一样，不过是寻个名义重新分配权力，也是正常做法，但他知道的是，袁崇焕估计明年的这个时候就下狱了，没必要投资太多，最多是别人怎样自己就怎样，王廷试那里倒是该认真打点，因为他不知道王廷试能当多久，这明末的官也换得太勤了点，银子投进去心里实在没谱。还好自己知道个温体仁，以后终归有作用。
他走了几圈，终于停下对宋闻贤道：“那督师府你也去一趟，不过咱们不送多了，按一般规矩送就是，王廷试这边咱们多给些，但不要超出别人太多，太多了反惹其贪念。”
宋闻贤答应了，陈新想起一事，接着问他道：“宋先生，陕西有什么消息没有？”
“陕西？”宋闻贤似乎没想到陈新会问那么远的事，回忆了一下道：“也没啥，一贯的大旱，吃人都不稀奇了，好像邸报上写也就是几个草寇，九月有个王二在白水杀了官，又跑去一个王什么的山贼那里了，弄不出啥动静。”
宋闻贤说完又转头喝茶，陈新想着陕西的情形，这个明末流寇的起源地犹如已经放了几颗火星的干柴堆，随时可能变为大火，辽东的皇太极九月又大败察哈尔，原来的朵颜三卫有一半已经投靠了后金，通往蓟镇边关的大门正在打开。大乱就要开始。

第五十四章 已巳年
火器队训练场上“呯呯”一阵枪响，七十步之外的长木靶上溅起几团木屑，十二名火器手装弹后又齐射两次。
等他们射击完，把枪口向上竖起后，陈新带着一众主官一起走到木靶旁，一个火器教官上去挨着数弹孔，数一个就用笔画上一个地方，木靶上固定着甲衣的地方还揭起看过，一会回来回报道：“大人，共打放三十三枪，命中二十四处，命中率超过七成。”
陈新过去揭起一件铁鳞甲，上面一个甲片被击中，洞口向后裂出许多锋利的铁片，铅弹嵌在甲衣后的木板中，聂洪递过刚送来的匕首，陈新把铅弹挖出，已经变成扁扁的一片，有些部分已经和主体分开，若是击中人体躯干，柔软的铅弹便会分裂成许多小块碎片，形成空腔效应，在这个时代没人能救得活。陈新低声哼了一句：“看你狗日挡得住。”
陈新接着就对送货来的唐作相赞道：“威力不错。”
唐作相连忙谦虚：“都是刘先生管得好，现今这作坊啥都讲个标准，先就是从小人这火枪开始，虽是繁琐，但次品几乎没了，小人不得不佩服刘先生。”
代正刚也拿了一支没装弹的，对着空地扣了一下板钩，里面的板钩簧片叮一声轻响，阴机一动，火门随即打开，龙头跟着也往前一落。
朱国斌看了赞叹道：“这枪好，用着方便，就是不知对盾牌如何。”
石平利是负责测试的人，对朱国斌恭敬的道：“大人，五十步内，没有盾牌挡得住，除非拿块铁盾。”
卢传宗噗的一声笑道：“谁他娘打仗带块铁盾，那玩意带得动么。”
石平利也笑道：“卢大人说的是，要是真拿铁盾来，咱们斑鸠铳隔近了打，他一样挡不住。”
随同观摩的祝代春、王长福等人纷纷上来试枪，他们一个训练官，一个百总，都是杀手火器都要带，所以自己也要学多种技能，两人抓起枪，一起开始操作，几乎同时装好弹，互相瞥了一眼，翻翻白眼，各自对着空地开了一枪。
这是第一批一百支合机铳，重九斤，长四尺一寸，枪管长三尺四寸，空径六寸，弹重八钱，用药七钱。
石平利参与了整个试验，对陈新道：“大人，原本打算做五尺，试验后四尺的枪装弹更快，交火器队试用后，大家都认为四尺更佳。最后刘先生便定下四尺一寸这支。”
陈新点头道：“正该如此，让使用的人做决定。火药呢？”
唐作相上来抢着道：“按戚少保记录之法，硝四十两，磺五两六钱，柳炭七两二钱，加水两钟研磨，晒干为颗粒，用筛子筛出米粒大小者取用。”
还是颗粒火药，陈新自己拿起一个纸包弹，用手摸了一下，铅弹在上，射药在下，如此就省去了铅弹袋。石平利连忙给陈新指点，陈新从底部咬开纸筒，倒入枪膛，然后将铅弹填入，最后用空纸筒堵在枪口，压实后又装好引药和火绳。对着空地开了一枪，比原来的鸟铳省去了弹袋和火门的步骤。通过使用纸质弹筒的严格操练，更容易让士兵形成条件反射般的熟练，战场上那种先装铅弹后装药、连装几颗铅弹的现象就会少得多。
陈新对同来的宋闻贤道：“宋先生，要不是试一下？”
宋闻贤一笑，别扭的接过火枪，石平利帮着装好药，宋闻贤把头往后隔得老远，一枪打出后肩膀被撞得生痛，赶紧把枪还给石平利，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对陈新连连摇手。
陈新笑了一下，拿起两把合机铳对比，枪膛空径基本一样，看来是铁心做到统一了，但是管壁外面形状还是不规则，有些地方稍稍突出，不过现在能做到这样他已经很满意了。
“唐先生，现在钻管速度如何？”
“回大人，还是每天一寸，实在多不上去。”
陈新想了一会，现在火枪兵不多，产量勉强也能跟上，但他实在无法忍受几十人专门钻枪管。
“能不能不钻枪管？”
唐作相吓一跳，赶紧道：“大人，这可使不得，那熟铁皮粗糙无比，烧结处尤甚，不使其光滑，泄气不说，也打不准，还有铅子撞到里面的凸起，极易损坏枪管……”
“大家一起打，总能打到几个。你只说能不能打出去？”
“这，这倒是也能打出去，但这……”唐作相有点出汗，还要解释，陈新摇手笑道：“我只是问问，只要能打出去就行，眼前用枪不多，你还是继续钻，日后若是兵多了再说。以后鸟铳不再制作，斑鸠铳把引火装置改为合机铳样式，枪管还按原式，继续生产。”
陈新说完眼珠转转，又对唐作相道：“这合机铳就算合格了，年底前就把奖金发给参与人等，再给你两个新任务。”
唐作相心头一紧，这位上官的想法实在天马行空，又要质量又要产量，新任务还不知道得出个啥东西，硬着头皮道：“请大人吩咐。”
“第一个，你就在工坊里面贴告示，所有工匠都可以参加，谁能把钻枪管时间缩短，每缩短一天加一级工匠工资，不设上限。”
唐作相眼睛睁得老大，一级工资可是五钱银子，要是慢慢升，两三年考核合格才能涨一级，要是能把钻枪管时间减十天，就是五两的月工资，一直拿到老的，他不由舔了舔舌头。
陈新继续说道：“减得最多的，一次性给五十两奖励。”
唐作相口中分泌出许多口水，他用力吞了一口，“那小人能不能也试试。”
“当然可以，我说过是所有人，不过不能耽搁手上事情。那些工匠想的主意要是需要什么工具，花些银子不怕。”陈新理所当然的说道，他觉得苏联的这个法子挺好，尤其是现在的科技门槛并不高，专业分工也没有细化的时代，只要这些人肯动脑子，肯定能折腾出东西来。明代的科技一般都是官员和读书人靠兴趣研究，对工匠极为轻视，而工匠大多不识字，即便有想法也无法流传于世，实际制作、使用和搞理论的人是脱节的，其实同时代的欧洲也差不多，自己给一个平台，试试看经过刘民有教过些字的工匠能做到什么程度。
唐作相暗暗打算自己也要去试一下，他迫不及待问下一个任务。
“下个任务，一样的贴告示，谁能做出用火石打火的枪来，奖励六级工资，一次奖励一百两银子。”陈新想了一下，回想起刘民有买房子的样子，补充道：“还有三进大屋一所。”
一滴口水终于顺着唐作相的嘴边流出。
……
宋闻贤呆了两天，便从威海返回登州，陈新给他的任务是先打点王廷试，年后再去山海关。
陈新自己则派人在附近的莱阳、宁海等地方继续招募流民，文登的大片荒地成了他的屯堡，山东破产的农民提供了充足的资源，经济不宽裕的陈新没舍得给他们修瓦房，但是给了食物，消息传出，文登周围包括三个卫城的乞丐为之一空，流民们有了希望，开动脑筋搭起千奇百怪的窝棚，很快超过两千人，徐元华把他们组织起来，分为五个屯堡。
他们按五十人一甲，编为屯户开挖水渠和打灌井，每日布置劳动任务，屯田专家文显明也被调到了这边，准备春耕所需的物资。威海的两千亩地今年地力不足，只收了一千多石粮食，麻子墩的屯堡已经有三百多户一千多人，加上船上的水手、剩下的一个旗队战兵，陈新算着也只够他们吃到明年上半年，就没有从威海调粮食过来。文登的一万亩军田和几千亩民田都比威海要好，明年年底的时候收下粮食来，就能解决军粮了。
十一月五百新兵训练完成，由原来的步队带着继续剿匪，一百名骑兵也是八个小队，每次调出两个小队配合，演练哨探，陈新看过这些新骑兵们出动后，再次确定他们暂时只能干些哨探打杂的活，但骑兵不练又不行，只得指望朱国斌改进。
打到十二月，基本把文登县城附近的土匪都打光了，剩下些小股土匪听了文登营杀人厉害，纷纷往偏僻的地方转移，有些甚至跑去了旁边的莱阳和宁海州。十二月陈新剿匪又剿到一万多两银子，三千多石粮食，他估计土匪资源很快就要用完，以后要打土匪，就要到别人地方去找了。
那两千多的屯户陈新也没打算让他们白吃饭，选了三百多强壮的出来，抽空由训练队进行基础训练和兵器训练，只给每月三钱银子的训练费，作为战兵战损的补充兵，练得好的可以直接替换现有战兵，也给了战兵更大的压力。
余知县的辖地内天清海晏，土匪和乞丐都没有了，陈新和周洪谟又多次给他送上孝敬，他对文登营印象大好，即便陈新已经占了几千亩民田，他也只是按一千亩算，而且他向登莱道报上境内发现闻香教活动，文登营接着就报上去几百级首级的战功。
周洪谟看上的是临清参将，但位置上有人坐着，他这点战功未必撬得动，十二月陈新又分了两千两银子给他，周洪谟便准备开春派人去京师看看情况。
转眼到了十二月二十四的交年节，所有战兵都停止了训练，难得的轮休，陈新给他们放假，有些附近的就回家过年，外地的就到文登县或附近买来三牲和香烛，在营地外面祭祖敬天，周围一些屯户也凑钱买了鞭炮，在附近放起来。文登县和原来文登营的人看到了这里的商机，就在老的文登营内租了房子，开起一些布店、糖果店、粮店、铁器店等，又一个小城镇现出雏形。
陈新腊月二十八提前跟周洪谟合余知县拜过年，当日又在兵营和营内的官兵聚餐，腊月二十九带着些威海的士兵出发回麻子墩，在温泉镇歇息一晚，三十下午终于赶回了阔别几月的家中。
宋闻贤也在当日从登州回到威海，他的家也搬到这边，看着陈新势力越来越强，他有正式投靠的心思，家眷在威海也更安全。
当晚宋闻贤也不在自己家过，跟着刘民有、代正刚这帮单身汉一起，都来到陈新家中一起度岁。
临近子时，赵夫人和陈新各自给家中仆人发过压岁钱，张婆拿出烟火爆竹发给大家，菊香高兴的在外进的院子里放起烟火，卢传宗也跟着凑热闹，连放几个，肖家花有点受排挤，问张婆要了几次烟火都没要到。外边墩堡中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到处是欢声笑语，小孩子们提着灯笼在街巷中四处追跑，刘民有在门边脸露微笑的看着越来越大的墩堡，难以想象年初时这里还是一片荒野。
刘民有感叹着对陈新道：“不知明年这里又是什么样。”
陈新没有接话，明年这时候，后金肯定已经在京师，他只知道后金兵冬天要来，但具体啥时候来，就不清楚了，自己如何得到利益，还有艰辛的路要走。
宋闻贤哈哈笑道：“那还用说，必定又比今年好。陈大人文武双全，又有刘先生这样的大才相助，日后封侯拜相也未必不能。”
刘民有对宋闻贤印象一般，只能说是比邓柯山好一些，现在那邓柯山平日看不到，有时想起来倒有了种亲切。这个宋闻贤虽然对人客气，则始终给人一种假惺惺的感觉。客气两句后，到了一边看烟火。
宋闻贤倒也不尴尬，对陈新转移话题道：“前些日子才跟你说，那蓟辽督师不知还要做些啥，话音未落，现在事就出来了。”
“啥事？”
“在海防道的书吏那里听说的，东江粮船都要到宁远点过才能发皮岛。”
“宋先生是说天津的粮船？”
“要是津门还说得过去，现在连登州的都是如此。皮岛现在封冻，我估摸着毛文龙还不知道。”
陈新惊讶道：“登州还到宁远跑一趟，再从宁远发皮岛又得多费多少时日。”
宋闻贤叹气道：“兵部已经来了文书，我也不知为何皇上会答应，摆明就是要控制东江，东江与宁远相隔遥远，不顺风来回一月多都可能，还真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成。”
陈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他知道袁崇焕杀了毛文龙，不过并不清楚这粮食的事情，正好提醒他这也是一个可以取利的地方，“宋先生，开年你帮我办几件事。一是多买几条船，不用战船，一般的运货遮洋船就行。二是早些把海贸的货购好，船早些出海。”
宋闻贤答应了，又问道：“咱们天津也就运两次，买那许多遮洋船做甚，那些跑辽海的船未必能跑日本。”
陈新笑道：“袁大人要控制东江，东江肯定会缺粮，咱们这里，登州水师不会来，咱们就从威海卖粮给皮岛。”
“东江怕是没有银子拿出来买东西。”
陈新看着赵香和菊香在院子中间点起一个烟花，烟花嗖一声冲上天，两女轻轻叫着躲开烟花的尾烟，然后抬头看着烟花爆开，绚烂的烟花把她们的笑脸印出变幻的明亮光影。
陈新知道毛文龙一旦被杀，东江镇便再无丝毫凝聚力，那些辽民是很好的人力，他把手抱在胸前，“我不要他们银子，我要人，东江镇的老兵。”
宋闻贤迟疑着道：“东江的兵倒是不错，好歹年年跟鞑子干仗，但咱们没太多兵额，你已经把文登营都占满了。再说山东这地方也不是九边，养那许多兵干啥。”
“新来的都是屯堡的乡勇，不穿军服就是。”
宋闻贤不觉得需要这么多兵，不过陈新势力越大对他也越好，正还要细问，墩堡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竹声，院子中也是一阵欢叫，到处是互相祝贺之声。
宋闻贤忙对陈新拱手道：“陈大人已巳年好。”
陈新也笑着拱手回礼，等大伙都来一一恭贺过，又散开去玩闹后，陈新口中轻轻说道：“已巳年，终于到了。”
第三卷 己巳之变

第一章 伐明
崇祯二年，后金天聪三年二月十一日，夜幕低垂的沈阳，寝宫内灯火通明，屋中生着几个木炭火炉，融融如春，几名侍女远远站在一旁听召，后金汗皇太极正在书案后神情平静的看着奏疏，他脸上棱角分明，刚剃过的头顶在灯火下反射着亮光，脑后的小辫垂在胸前左边，左手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另一手则翻动着奏疏。
这是他继汗位的第三年，通过他两年的拼杀，与老汗之时相比，周围战略形势大为改观，西北边的林丹汗抱头鼠串，东边的东江镇颓势尽显，朝鲜签订兄弟之盟，不敢再明目张胆资助东江，辽西一如既往的只守不攻。后金四面受敌的态势为之一变。
他最忧心的是，外部虽有改观，但后金的国力却仍然不强，人力和物力都十分匮乏，没有持续作战的能力，即便军力胜于明军，也无法形成战略优势，而造成国力衰弱的原因便是奴儿哈赤时代对汉人几次大的屠杀。
天命六年初入辽东之时奴尔哈赤还不算穷凶极恶，还承认部分辽民的自由民地位，但他为了解决女真的居住问题，让其与汉民合户居住，结果原来的房东毫无意外的变为了房客的奴仆，甚至包括妻子儿女也同样为奴，使得后金与汉人的矛盾在最底层就尖锐对立，辽民一贯民风彪悍，不愿忍受奴隶的地位，反抗和叛逃都激烈起来。
同年奴尔哈赤为防止汉民叛逃，强行迁移沿边和沿海汉民，违者即杀，而且既不安排好沿途食物住宿，到了也无足够田地和房屋分配，使得无数辽人死在迁移途中，仇恨继续扩大，辽人的抵抗更加激烈。
到天命九年，奴尔哈赤疑似失心疯，他面对汉人的反抗毫无办法，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连下九道命令杀无谷之人，汉人每人口粮不足六七金斗者（后改为四斗），一律捕杀，他声称“视无粮者为仇敌，彼等之中有我何友”，已经毫无思维逻辑可言，到后来更加干脆，理由都不要了，“分路去，逢村堡，即下马斩杀”。
这几下折腾之后，汉人已死大半，剩余的人惶惶不可终日，逃往辽西或辽东海岛的更多，看到还有人要顽抗，奴尔哈赤接着就再来了一次甄别，这次甄别就更加要命，连女真人有隐匿也要获罪，甄别下来，剩余汉民又死掉大半，原来辽东所有秀才生员中，活过甄别的只剩下三百人，便可想见屠戮之惨。
这些事情办完后，奴儿哈赤还是担心，便把剩余的辽民编丁为庄，十三丁立一庄，送给备御以上将官为奴，辽东几乎再无自由的汉人，而剩余汉民人数已不足原来辽东五百万辽民的十分之一。商路不通，百业凋敝，物资匮乏，盗贼蜂起，尤其粮价腾贵，天命年间已到十两一石。到皇太极的天聪元年，沈阳斗米八两，饿孚遍地，不唯汉人，连许多女真人都无法承担沉重的赋税和兵役，逃往蒙古或大明。
这便是奴尔哈赤在辽东的施政所为，即便不算他的几次屠城，也是骇人听闻的暴行，煌煌史书斑斑血泪，却仍有读史书的专家能总结出“十大功绩”，奴儿哈赤同志泉下有知，当可安息。
皇太极不知这几百年后的事，他只头痛眼下的烂摊子，他自上台以来励精图治，对外屡屡获胜，对内改善汉人待遇，在书房中增加汉人“秀才”。希望将汉人也纳入体制，成为后金的助力。虽然成效显著，但奴尔哈赤所定的八王议政制度处处掣肘，内部矛盾从生，几位贝勒桀骜不驯，时有冲突。他只得小心翼翼的运用权术，利用各贝勒间的矛盾，达成自己的一些治政措施。最重要的成果是在旗主贝勒之下另设八旗固山额真和十六领兵大臣，走出了分解旗权的第一步。
其后通过攻打朝鲜和击败察哈尔的两次胜利，强化了个人权威。乘着这个势头，今年正月里他刚刚又利用小贝勒和八固山协理的名义，架空了四大贝勒轮流分月掌理国事的制度。但四大贝勒共治的整体局面仍然存在，所以他还是需要以对兄长的态度尊敬另外三大贝勒，这三个兄长或保守或跋扈或蛮横，都不是好相与的，他们对权力的分化使得他许多治国理念不得不推后。
皇太极不由用手揉了揉额头，他自己明白，以后金如今的衰弱状态，已经无法从内部改善，只能从外部获得补充，朝鲜国土贫瘠，产出甚少，抢不到什么，蒙古除了马多些也是穷兄弟，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打劫身边的大明，或者和大明议和通商。
自他继汗位以来，不断有汉官建议议和，否则商路不通，物资匮乏，人民将散亡殆尽。他也将其作为对策之一，正月刚给袁崇焕致书一封，解释天启七年征讨朝鲜一事，并表达了议和的愿望。但因为用印的问题，被对方退回。袁崇焕此人他也不是头次打交道，天启六年袁崇焕派人吊唁奴尔哈赤，并恭贺新汗即位，派出李喇嘛一行赴沈阳，从那时开始，书信往来多次，都是谈些议和之事，他心中从未看上袁崇焕此人，不过是一种互相利用，在天启七年的一封书信中，他曾直斥袁崇焕“如闺中妇女，徒为大言……”（注1）
议和可以开展，但他更清楚的是，议和只是一时之计，以小国伐大国，岂能容对方有回缓的空间。
皇太极眯眼休息一会后，拿起下一本奏疏，是汉官高鸿中写的，四大贝勒中，亦只有皇太极识汉字，他翻开粗粗一看，随即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坐直，左手也放到奏疏上。
“……我无别策，直抵京城，相见情形，或攻或困，再做方略。他若因其攻困之急，差人说和，是求和，非讲和，我以和许之，只讲彼此称帝，以黄河为界。”
此人奏疏所说直抵京城倒甚合他本意，以黄河为界则是痴人说梦，他拿起毛笔在奏疏上写道，“劝朕进兵勿迟，甚为确论。”只肯定了他进兵的建议，议和条款则未作评价，写完他就起身在一副地图上看起来。
皇太极手指从沈阳出发，一路向西，在辽西的宁锦防线停了一下，宁远两个字仍刺了一下他的眼，老汗与他两攻不克，天启六年所破墩堡甚多，物资还算丰富，宁锦之战所获就少很多，出战之人颇有怨言。
皇太极手指继续向西，喀喇沁蒙古的地方，他去年乘着击败察哈尔，已经收服部分喀喇沁蒙古部落，蓟镇口外的束不的也于去年投靠后金，带着自己的哨探在喜峰口到冷口一线看过当地形势，并陆续跟他回报。
然后皇太极的手指定在喜峰口上，轻轻的点了一下。
最后看向鸭绿江口，写着东江镇三个字的地方，皇太极眼神变得阴冷，这个如附骨之疽的东江镇，可惜上次突袭镇江未能截杀此人，后金任何时候出兵击远，他便要出来打劫一通，等后金兵主力匆匆赶回，他又马上把头缩了回去。派出的和谈使者也被他送去京师，东江镇虽在天启七年受到重创，但恶习不改，仍然不时出来强行化缘一番，有此人在，自己始终不能放心远征。
皇太极从牙缝中狠狠挤出一句：“毛文龙！”
……
“毛文龙那边该开冻了吧？”陈新在麻子港的码头上，看着宽阔的辽海自言自语，身边站着疤子和秦律方。
疤子听了道：“大人，皮岛那边估摸着要三月才开冻，宋先生已经快买好货品了，明日福船就要去天津，三月咱们就要出海。”
陈新点头道：“你们尽快去尽快回，水手选几个留下来，我要他们带着那些货船。”
疤子看了眼港中停泊的三艘货船，也是小号福船样式，不过走日本可能就差了些。这三艘是二月刚刚从登州买来的三艘货船，自从袁崇焕禁止商船往来东江镇之后，登州很多船商担心生意不好做，一些耐心差的，便开始出售船只。宋闻贤乘这机会买了几艘，连水手都有。但对这些水手都说是刘民有买的，而刘民有的身份成了一个商人。毕竟陈新还不敢名目张胆的违抗命令。
陈新从登州买了些粮食用这三艘船载回，只等着辽东海岛开冻，就运粮去皮岛换人。他打算至少买三百人，这些人与后金仇深似海，与山东这里招募的人相比，有更强的作战意志，通过他们交流，也可以让现在的士兵明白后金的残暴，算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宣传。
而最重要的一点，则是东江的解体就在不远，有这几百个人在，日后能更好的接收东江的力量。从后来三顺王的表现看，东江军的战斗力远超一般的明军。
陈新对疤子道：“这次我不去日本，你们和宋先生去，秦律方我有其他用处。”
疤子稍稍有些惊奇，不过也没敢问什么，他所带的水师纪律涣散，他看了步队的几次出动，简直天差地别，所以他在陈新面前十分小心。
陈新又跟他交代几句后，带着秦律方回了自己的公事房，秦律方在后面关上门，陈新自己提起水壶给他倒杯茶，这也是他的习惯，在自己公事房都是亲手给属下倒茶，显示一种尊重。
秦律方双手接过茶杯后，在桌案后面坐了。
“律方，疤子身边的人安插好没有？”
秦律方低声道：“安好了，他回报的，疤子没有什么其他心思，只是军功都是战兵的，他上次搭着升个小旗，觉得升少了些。”
陈新一笑，贪官也不算什么缺点，只要没有其他坏心思就好，反正疤子的家眷都在威海看着，也不怕他翻天，这次陈新自己不去日本，毕竟他家当都在两艘船上，阴人阴多了，老担心别人阴自己，便乘着过年期间在水师中安插了好几个眼线。
“那疤子的事你就先放下，到天津的时候把疤子身边那个人告诉宋先生，让他路上稍稍留意便是，其他几个眼线不要告诉他。”
秦律方也是在海上出生入死过的，又锻炼了一年有余，干练了许多，他干脆的答应了。
陈新接着道：“这次去天津后，你暂时不回来，有大事让你办。”
秦律方站起道：“请大人吩咐。”
“你到几个地方去开商铺，就开衣店好了，赚不赚钱无所谓，最好都开在城外的地方。房子租大些，买些粮存在里面，打杂的人手就从那些农户中选。要有家室的人。”
“哪几处地方？”
陈新带他走到一副简略的地图旁，指着道：“第一个是遵化，这里只开店不存粮食，第二个……”
……
注1：《满文老档》天聪元年四月档：为筑锦州城致书曰：“汗致书于袁大人：复书缮毕……自古以来，皆因尔辈文臣，如秀在闺，徒好狂言，招致损兵折将而虐害国民，以毁帝业。因前臣不道，河东河西地方沦丧，兵将被戮，犹不足戒，而仍愿称兵乎。”

第二章 逃兵
陈新二月里又到成山和靖海两卫拜访了一番，拉了一通关系，因为他是威海卫的，文登三卫原本就比较亲近，所以关系也很好结交，成山卫的张同知还一起剿过匪，更是熟识。
成山和靖海的良港都很多，以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另外就是他们地方上的土匪，陈新也要试探一下，看看是否跟他们有关系，很多官军与土匪有点牵连，帮着销赃和提供消息之类，多少有些好处，所以陈新也要问清楚，免得一股脑剿了，无端得罪人。
三月初他才又返回文登营，文登营外已经大变样，布满各种窝棚，一群群的农户在甲长的带领下开挖水渠打制灌井，这里还没有任何学校，刘民有培训的第一批老师都还没有毕业，小孩都在窝棚区玩闹，刘民有没在此处，大点的就没被陈新放过，他让徐元华也都组织起来干活。
占下的两万亩地去年赶着播了三千亩，剩下的也在冬天初翻过一遍，马上三月就能播下春麦，按文显明的计划，还是麦豆套种。
开春之后又有一些流民陆续来到文登营，选出的乡勇人数达到五百多人，进行队列和一些兵器的练习，合机铳每月能生产七十支，替换下来的鸟铳都给了乡勇使用，祝代春的训练队已经没有新兵，老兵的训练由各局自己进行，只报上训练计划，由他们负责检查和监督。
陈新很重视乡勇这支隐形军队，回到文登营先检查了一遍战兵，根据朱国斌的情报，安排了三月的剿匪计划，几天后便召来徐元华、祝代春、董渔商议乡勇一事。
“大人，选出五百多乡勇中，适合做杀手的人只有一百八十人，其他都只能做火器手。”祝代春交上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些统计数字。
陈新拿来看了一眼，习火枪艺后面写着三百八十人，其他冷兵器各项一百八十余人，这些是他的预备兵，三天训练一次，也比一般明军练习得多，关键时刻拉上去也是可以直接用的。加上从东江再买几百人，总数大概凑齐两千，加上一百的骑兵和少量辎重，就是他应付今年后金的最大兵力，有将近一千的乡勇。
两千步队的一年军费六七万两，若是海贸早些回来，养再多些也没有问题，但太多的话，带出去怕是要被参了。况且他还要留着开发新的商业网络，生产销售新产品，增加新的财源，使得自己经济上更加稳定。
他想完后对董渔道：“这些人的月饷都加到五钱，两天练一次，徐元华你这边让些步，尽量少安排他们做农活。”
徐元华原本对这些人经常被抽调不满，已经多次和祝代春争吵，乘着不训练的时候就安排许多活给这些人，使得他们训练时没了力气。但陈新一开口，他就无法，只得答应下来。
祝代春有些得意的看徐元华一眼，问陈新道：“大人，那三百八十人是否都习火枪？”
陈新道：“都习火枪，差点的抽一百八十人，就和那一百多杀手配成预备的局。好点的就补充到战兵队。全用斑鸠铳的分遣队抽调好没有？”陈新所有战兵火器队不再使用斑鸠铳，原来战兵用斑鸠铳的人，都抽调出来，再从第二批新兵和乡勇中选出一些人，全部用斑鸠铳，共两百人，单独分两局，五十人一旗队，每十人一个队长。
祝代春问道：“大人，都抽出来了，但要补齐两百人，斑鸠铳还不足。”
陈新问董渔道：“董渔，现在所有斑鸠铳有多少？”
董渔赶紧翻开自己的册子，看了一会才道：“加仓库中才得一百五十支。”
陈新算了算吩咐道：“你再跟工坊追订一百支，都分发给这两个局。”转头又对祝代春道：“先不够的，就用原来的鸟铳练习。”
“是，大人，他们的旗鼓号令是不是跟火器队用一样的？”
“旗用一样的样式，号鼓我再想想。”陈新暂时没定下，这两个纯火器局他准备作为分遣队，在战线某一处集中使用，百总会有更大的自主权进行指挥，最好不和火器队的号令一样。眼下按戚家军的号鼓，加起来有六七种类型，陈新自己一直在学习，但也颇为头痛，打土匪规模小，用号鼓时间不多，一旦大规模作战，必定要使用，但学习这东西，连他都觉得有些费劲，更别说那些以前纯粹种地的农民。旗帜号鼓太过复杂，也是军队流水线的阻碍。
现在暂时也只好这样，陈新摇摇头，“他们的考核还是按射击速度和动作标准。有达到火器队考核水平的人，就拿月饷一两。”
祝代春接着就递过来一个战兵训练计划，陈新接过看起来，祝代春在一边解说道：“这是按大人的要求，各队主官报来的下月训练计划，增加了一项匕首练习。”
匕首是陈新给所有战兵配的新装备，人手一把，用途很多，匕首的杀伤能力远超刀砍，见效快，停止作用很好，加一把不碍手碍脚的匕首作为肉搏兵器很有必要。火枪兵加配了腰刀，又增加腰刀训练一项。
陈新现在对训练条例也不太清楚，他事务繁忙，已经不如祝代春专业，草草看了一遍，就还给祝代春，勉励了几句。
接着董渔就递上本月的军饷表，陈新也是匆匆看过，签上名字，现在有了军需官，陈新自己的工作也轻松一些，月饷发放、订购装备都是几名军需官在操办。
徐元华接着准备报告一下屯田的进度，门突然响了几声，聂洪进来在陈新耳边道：“大人，刘先生送信过来，威海抓到几个东江镇的人，浮海过来的，还有宋先生他们回来了，马山就要出海，刘先生说你最好去一下。”
陈新对屯田不太关心，匆匆过问徐元华几句，便让他们离开，这才问聂洪道：“那么远还能浮海过来？”
“刚刚开冻，偷了船出来的。”
“哪个岛的？”
“大长山岛。其他属下也不清楚了。”
陈新很想留在军营，好好跟着军队合练，这支军队是他的本钱，他也不可能交给其他人指挥管理，今年马上又要有大战，自己也必须要学习，他甚至想好好练习一下刀法和体能，在战场上没准能救命，李国助去年曾送他一把上库刀，他至今都没有拿出来练过。
但是东江的事情也很重要，还有宋闻贤他们要走，自己理当去送一送。无奈之下只好又启程去麻子墩，他骑术有进步，和几个卫士一人双马，当天晚间就到了墩堡。
到了麻子墩，见了闻讯赶来的刘民有和宋闻贤等人，寒暄几句，就问起东江的人，疤子也在，海港的防御是由水师负责，但他最近人手不足，借用了一个杀手队在港口戒备，顺便看押这些东江的人，他听陈新问及，就带了陈新等人来到水师一个多处的营房。
里面有十来个骨瘦如柴的人，互相偎在一起，麻木的看着门口进来的陈新等人，男女老少都有，都穿着陈新军队的鸳鸯袄子，所以外表看起来比一般的流民倒好一些。
疤子在旁边道：“大人，他们刚到的时候衣衫不整，好些人都没裤子，下官问刘先生借的军需。”
陈新不在意这些小事，点点头，对他问道：“他们里面谁是带头的？领来公事房见过。”
疤子应了，陈新带着宋闻贤和刘民有先到了公事房，背后站了聂洪和另一个亲卫，片刻后疤子把一个中年模样的人带了进啦，此人面目憨厚，手脚关节粗大，一看便是曾长期干活的人。但顾盼之间又有一种冷漠，形成一种怪异的气质。
陈新细细打量他一番后问道：“你既是东江的人，为何要逃出？”
那人眼神漠然的道：“大人，小的已经不算个人，岛上正开始吃人，小的也吃过了，若非还有这些乡邻，小人早不想活了。”
刘民有听到吃人二字，略略动了一下，把手放在腿上，一会又放到桌上，他听人说过陕西河南吃人已经不稀奇，但是真有活生生的例子放在面前，他还是感觉十分恶心。
宋闻贤笑眯眯的听着，问道：“你们不是没开冻么？人家怎么送得来粮食，想来过段日子就有了，何必要跑出来。”
陈新知道他要套话，也静静听着，那人果然又说道：“大人，我们长山岛不是皮岛，开冻早些，二月间也能靠岸，往年二月过，就有登州运来的军粮，也有登州的客商要运粮来售卖，今年两样皆无。正月岛上就已断粮，冬季又打不了多少鱼，只得苦苦忍着，岛上也不象原来岸上，灾荒还能出去讨饭，到月底好多人饿死，其他人就开始吃饿死的人。眼下已经是三月，饿死的不够吃了，就吃女人。”
宋闻贤对此一清二楚，不止登州的军粮，就连客商也不准去东江，由水师巡查着，自然不会有什么船过去。
陈新不动声色，既然长山是如此，那东江镇其他各岛应当也是如此。他和蔼的继续问道：“那你们在何处找到的船只出海？你可知你已是逃兵？”
那人的声音还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大人，小人本就是个渔民，岛上也有些渔船，小人不想那些当年的乡邻被人吃了，晚上带他们偷了船出海，小人是个逃兵，要杀要剐就随大人，那些乡邻不是兵，能活到此处已是命大了。只求大人放一条他们活路。”
说着他跪下来，看着陈新，陈新倒没有打算杀他，只是此人算是逃兵，虽然有很好的理由，他还是担心此人是兵油子。
不过东江的兵多少都有些毛病，自己现在有一千多人，已经形成独特的体系，所有人都在分隔的职能管理下，也没有家丁那一套东西，选兵的时候选憨厚些的，同化掉他们的毛病没有问题。
“你打过鞑子没有？”
“打过，小人一年上岸七八次，还跟着毛帅去过沈阳，前年在镇江也杀过一个鞑子。”
“哦。”陈新也是淡淡的，但他已经对此人有些兴趣，有杀过鞑子的人，在军中组织几次现身报告，能极大减低士兵的恐惧心理。
“你都会什么兵器？”
“小人有什么用什么，最喜欢长矛和大锤。弓箭也能射得。”
既然是第一个，就当树立的榜样好了，陈新还是先试探一下，和蔼的道：“若我放你走，你有何打算？”
那人眼神中带起一种迷茫，他原来在家打渔，后来逃到东江当兵，若真是放他走，他倒真不知去干什么好。
想了半天，才说道：“去要饭。”
陈新摇头笑道：“倒是老实，那你愿不愿在我墩堡做农活？”
那人茫然的眼神看向陈新身后站得笔直的卫兵，那卫兵身着红色的作训服，十分精神，那人眼中突然有了些神采，他磕了个头说道：“小人不想做农活，小人与建奴仇深似海，活着就只为杀建奴，只要大人要杀鞑子，小人想给大人当兵。”
“为何？”
“不知为何，这几日看了大人的兵，他们就是我想做的样子。”
陈新看看他的面貌，至少三十多，他转头问聂洪身边那个卫兵，“刘破军，你原来是伍长，他这样的适合当什么兵？”
刘破军是登州买来的辽民苦力，从小就喜欢练武，也学过些字，同样是交不出来银子，被杨国栋抓去当苦力，陈新派人买卖人口的时候选来的，剿匪时已经提升到伍长，到文登营后受伤，伤愈后因为他识字又有作战经验，就被陈新带在身边，准备培养为参谋类型。
因为都是辽民，他听着熟悉的口音，对面前这个憨厚的中年人很有种亲近感，细细想了一下，对陈新道：“大人，当长枪手可以，祝教官讲过，纪效新书写的长枪手要用三十岁左右强壮有胆气者。”
刘民有看看地上那人略显瘦弱的样子，有点怀疑道：“他已瘦弱如此，如何算强壮。”
那东江兵低声解释道：“小人是没吃的饿瘦的，小人原本也是个壮汉。真正瘦弱的，已经饿死，要不就是被吃了。”
陈新假作微微犹豫了一下，宋闻贤呵呵笑道：“既然是杀过鞑子的，就算瘦弱些，这杀气就能补回来了。看他手脚粗大，底子应当很好，跟着战兵每日吃肉，最多两月就是个壮汉。”
那人感激的看了宋闻贤一眼，陈新终于点头，就当是东江的样板工程也必须留下这人道：“那好，你便跟我回文登营，跟着乡勇训练。若是能考核过关，就让你当我的战兵，保管你有鞑子杀。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声音一次有了些感情，微微颤抖着道：“小人叫李永华，乡邻都叫我李老三。”

第三章 东江
李永华离开后，刘民有有些担忧的对陈新道：“这东江镇怎地成了如此模样？”
宋闻贤嘿嘿笑着说：“天启七年之后，东江的朝鲜屯田尽失，就那岛上和沿海小片地方，不够东江吃的，只要登州不运粮，就得饿死一多半。”
刘民有不满的看了一眼宋闻贤，此人说及死人全无一点怜悯，不由说道：“那是活生生的人，登州的那些大人岂能如此冷血。”
宋闻贤微微一笑，听刘民有口气不善，也不再接话，陈新也不解释此事，他对刘民有道：“刘兄怕是要做好准备，过些日子，逃来的人可能跟多，平日安排些渔船在外面巡查，有逃难的就都接到这边，别让他们又被杨国栋之类的人抓去作苦力。”
说到这个杨国栋，他对宋闻贤多问了一句，“这杨国栋到底在干啥？他那个总兵早被张可大占了，他难不成还能抢回来？”
宋闻贤笑道：“他到处活动跑官，已经有些眉目。听说他看上了通州总兵，或是漕运上的几个营头，通州什么地方，实职都是肥缺。此人有些脑子，很会看风向，去年上书劾毛文龙十大罪讨好一些大人，银子怕也是没少用。”
通州总兵，陈新默念了一下，管不到自己，但是运河上的官总是用得着，还是继续维持一下。
宋闻贤继续说道：“他在登莱总兵任上就老是想吃掉东江，还有因为辽民的事情，和毛文龙互参的时候多了，两人关系十分恶劣。”
刘民有对杨国栋一无所知，对着两人道：“东江来的人到底如何安排，两位大人给个准信。是招兵还是当农户。”
陈新想想道：“选出合格的做乡勇，不合格的就做农户，现在淘汰下来许多鸟铳，那些农户就练练射击，就叫农兵好了。”
刘民有不满道：“你到底要多少兵，文登营那边的壮劳力都被你抽走，春耕到底还搞不搞了。咱们这里到底需要养多少兵才够。”
陈新一听就知道徐元华过来告了状，呵呵笑着道：“那都是农闲搞的，绝不耽误刘兄春耕。”
宋闻贤知道陈新在搞乡勇，以他看来，这些乡勇都比登州的战兵强，而且不惹人注意，他们也是势力的一部分，地方上谁还敢不拿文登营当回事，文登营的墩堡连围墙都没有，从来没有土匪敢来打劫。
所以他是支持的，田里的事情他不懂，也从来不觉得有啥重要。就劝刘民有道：“田间不过一些农活，老人女人都做得，就算是……”
刘民有接过来道：“就算是小孩也可以。”
宋闻贤当然不会接着说英雄所见略同，这刘民有今日吃了枪药了，他咳嗽一声，转过话风，看看陈新道：“难道陈大人还让小孩做工，实在过了些，我看还是让刘先生教他们识字好些。”
陈新点头道：“宋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刘先生也苦于教习不足，宋先生此次回来后，看看能否在登州请些先生过来，以补不足。”
两人一唱一和，刘民有对陈新使用童工非常不满，徐元华跟他反应的是，七八岁的小孩也在锄草，文登营将壮劳力用为乡勇，把童工拉去种地，现在连一般的农户，也要练习火枪。这些都直接影响到民政的人力。
当下也不搭理二人，起身走出门外。
宋闻贤苦笑着摇摇头道：“你这表弟也太过仁慈了些，一户不过一个劳力，要是小孩都不做事，要白养多少人。”
陈新笑道：“他是着眼长久，不过眼下是非常时期，顾不得那许多。”
宋闻贤道：“不过在下也觉得养的兵是不是真多了些，有你文登营一千多号人，这附近还有什么人敢来惹事。”
陈新后面用到宋闻贤的地方还多，打算先给宋闻贤吹吹风，低声道：“去年之后，建奴势力已经到了喀喇沁蒙古，我估摸着，他们怕是要从蓟镇入寇，若真是那样，这是个机会。”
宋闻贤有点不信道：“这事我在登州听人说起过，去年十月有个给事中上过奏折，说到蓟镇空虚，好像袁大人也是上过奏疏的。”
陈新摇头道：“辽饷给他不是守辽西的，既然是督师蓟辽，还加天津登莱，便包括了对后金所有方向作战，既然他能管蓟镇的汰兵，也能管东江的粮饷，为何又不负责蓟镇的防务。该加强的地方就加强，上个奏疏有何用。”
宋闻贤赞同道：“五年复辽怕是有点难，我看他能把建奴困在辽东都不行。”
“宋先生高见，所以此事我得预备着，我计划了两千人，要是这事能做好了，咱们就能再上一步……”
宋闻贤脑袋急转，他对这种利益非常敏感，陈新目前的位置太低，在卫所和营兵系统都不是一把手，只要能再上一步前面的道路就宽了。他一时想不好，对后金敢从蓟镇入寇也半信半疑，毕竟那里离沈阳上千里路，原来也从来没发生过。
他想了一会道：“我路上好好想一下，真要得利，那位温大人还得出力才行，杨维垣去年就免职了，除了钱元壳，咱们就只有温体仁这一条线。”
他说着从袖子里面摸出一张抄些小字的纸递给陈新，说道：“京师里面，逆案已经定了，那帮阁老今年一月列了名单，皇上没同意，还要加人进去。三月定下来，砍了二十个，其他都是解任论戍之类，咱们打过交道的都保了条命，李嵩、孙国桢、杨维垣都是削籍闲住。奇怪的是，跟袁大人一起上疏修生祠的阎鸣泰论戍，袁大人倒一点事没有。”
陈新略微看了一眼，里面大部分人他没听过，打击面是宽了些，但砍头的毕竟只有二十个，这些人都算是暂时退出政治舞台了，他对宋闻贤说道：“宋先生，我以为那建奴定然会来，今年咱俩就得围着这主干，其他一切都是细枝末节。”
……
刘民有出门后来到港口边，海风吹来，精神也好了一些，港口外的海湾内飘荡着一些渔船，是他们墩堡和麻子墩的渔民，这处海湾和外海的鱼利都不错，能解决部分的肉食供应，他们自己煮了盐，把鱼腌制起来，还能供应一部分给文登营。
威海卫的人现在都称呼这里为麻子二墩，虽然不好听，但都知道这里欣欣向荣，很多其他墩堡的人甚至想逃过来。
他晃眼间看到老蔡正在港口内转悠，他现在甚至看老蔡都比宋闻贤顺眼，过去跟老蔡招呼道，“蔡账房觉得此处如何？”
老蔡一见是东家，赶忙道：“刘先生主理的，自然很好，只看先生办衣店就知不是一般人等可比。”
刘民有停了一下，问道：“蔡账房这次又要出海，那衣店可忙得过来？”
老蔡贼眼转转，知道刘民有要问什么，小心的回答道：“沈家娘子也会算账，不碍事的。就是他家那沈楼，现在又沾上恶习，每日都去博戏，把沈娘子赚的银子都糟蹋了。”
刘民有哦了一声，没继续问下去，老蔡又道：“其他也无甚大事，周掌柜现今也做熟了的。咱们兰花衣店在天津卫口碑极好，大富大贵家的，都不愿去别家，没有那个兰花标记，都不好意思出门。”
刘民有呵呵笑着，这个衣店也是他一手一脚做起来的，有很深的感情，老蔡看他表情高兴，也笑着道：“前些日子宋先生过来，让衣店多招些年轻的账房，说是陈大人的意思。练一练以后要派到运河其他口岸去。日后兰花衣店定然能闻名各地。”
刘民有知道此事，是为以后做其他产品准备的人才储备，不过按现在的情况看，今年至少没戏，陈新的精力都在军队上，他的精力也全在屯田和工坊，工坊全力在生产军械，转枪管的人都近百，连家属都在赶军队的服装被褥，春秋装刚做完，冬装又要开始，一个士兵的装备又是好多样，水壶、弹袋、兵器携行具、搠杆、药壶、鞓带、短拗靴、火石、火绳、火绒、行缠等等一大堆，这些还不包括兵器和铠甲头盔这些护具，铁鳞甲又要分好多个组件，还有火器队训练所用的火药，火枪和冷兵器的损耗，骑兵的鞍具马料，他每次看到董渔拿来的清单都眼睛直跳。现在他才真正理解军队是个吞金兽。
希望今年海贸银子回来，自己也能松口气。
……
三月宋闻贤等人出海往日本而去，三月底东江逃难的人数越来越多，陈新买人的船还没有出发，就已经有两百多人在威海登岸，刘民有在墩堡外搭起了简易窝棚收容他们。
来的人全是形如枯槁，他们都是从海岛偷船出来，有部分甚至是扎的木筏，有些人到达的时候就已经奄奄一息，即便灌汤灌药，也没能救活，另有一些人面目赤红，据一些先来的人说，这种样子的人就是吃了腐烂的人肉，多半也活不了多久。刘民有既怜悯这些人，又感觉一阵阵的恶心。随着人数增加，陈新专门调回两个杀手旗队，在麻子墩维持秩序。
陈新的几艘货船也出海去了广鹿、大小长山等近些的地方，旅顺他们暂时不敢去，那处经常有登州水师出没，祝代春带着些训练队的人同船出发，粮船到的时候各岛都是人山人海来接粮，各岛的守将图个长久，不敢强抢粮食，只好答应用些人换，各岛民饥饿下都想离开东江，加上祝代春等人描绘了美好的蓝图，纷纷踊跃报名海选。
到了四月，仍然没有任何宁远发出的粮船到东江镇，自崇祯元年十月以来，东江已经七月未收到粮草，但崇祯二年三月开始，束不的部落却能在宁远买到大批粮食。
毛文龙在三月到四月连写了四道塘报和奏疏，他在四月的一封塘报中回顾了东江开镇八年接受的粮饷数量，不过本色一百二十八万，折色一百二十四万，他请求拨下春秋二季粮饷，便带兵去与建奴拼命，言辞几近哀求。
但他的奏疏一直没有回音，东江自朝鲜屯田丢失之后，所耗粮食多靠登州和天津海运，突然断绝之下，饿殍遍野，各岛吃人已是惯常。后金二月获知东江缺粮的情形之后，派出几批军队攻略东江沿海据点，东江的形势更加恶化。
陈新的几艘船跑了两三趟，又接回七百多人，男丁五百多，这些老兵大多都打过几年仗，虽然那些岛将不会把家丁拿来换，但这些普通老兵也是陈新所渴求的。那些岛将还自己派了船，他们白天不敢进港，呆在外海，晚间或凌晨悄悄进港用人换粮食。
祝代春专门跑了一趟文登营跟陈新汇报，他们所说的岛将中，陈新只听过尚可喜，现在是广鹿副将，陈新知道他后来干过广州大屠杀，但现在来说，还是个铁杆反后金的人。
接来的人很多会射箭，冷兵器也凑合，以他们眼下的弱势来说，在威海卫根本不敢搞兵油子那一套，祝代春等人选兵时也特意选的一些憨厚老实的，不过现在太过衰弱，正在麻子墩慢慢补充体力，陈新打算将他们全部打散，跟着乡勇一起进行训练，军棍对他们同样会起作用。
四月中旬，第一批一百多体力较好的东江兵到达文登营，开始与乡勇一起进行基础训练。而陈新自己，则抛开杂务，专心与军队合练，同时也开始练习自己的体能和兵器。

第四章 狠一点
陈新带着聂洪等几个亲兵，呼哧呼哧的跑在他自己设计的环形跑道上，身边满是按旗队跑操的士兵，响亮的喊着一二的口号，战兵腿上手上都捆着些重物，对他们来说，早上的跑操是最轻松的，大概五百步一圈的跑道跑三圈，对这些纤夫、渔民和山民来说并不辛苦，纤夫体质自不用说，渔民和山民从小就要与自然环境斗争，他们的体力和意志力也比一般平原地区的人更强。
陈新穿越以前纯粹是健身锻炼，到威海后开始还跟着战兵跑操，后来事务繁杂，变成了晨练健身性质。他回到文登营后又忙着考核任免新的军官，检查乡勇，组织完善操典，忙完了刚开始跟着战兵训练，骤然变成这样的强度，刚刚跑了一圈多就有点吃不消。
他身上没有一点负重，此时已经口干舌燥，心口狂跳，呼吸急促，周围都是士兵，他又决不能显得太过废柴，还要拼命装出轻松的样子，但手脚都越来越软，脑门上一阵阵发紧，眼看着三圈坚持不完，眼角看到刘破军从侍卫房走出，往他的方向急急走来。
陈新暗叫一声谢天谢地，当即停下脚步，他累得想把手撑在膝盖上，他鼓起最后的力气，尽量稳当的往刘破军迎过去，一边大口大口的调整呼吸。
“大人，刘先生来了。已经接到你的公事房。”
陈新还说不出来话，故作冷静的点了点头，刘破军见他没说话，也不继续报告，就跟在身后。陈新心中有些奇怪，刘民有事情比他还多，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一般不往文登营跑，为何今日如此有空。
走到了公事房外，从窗户看到刘民有正在里面坐立不安，陈新走进去哈哈笑道：“稀客稀客，欢迎刘兄来我文登营视察。”
刘民有一看他，急急道：“视察什么视察，我懒得看你那些童工，东江逃来的人越来越多，眼下加上买的已经快三千，到处都是窝棚，周围墩堡的人都知道了，杨云浓已经派人来打听过，他让王元正带话过来问都是些什么人。”
陈新知道自己最近动静有点大，惊动杨云浓是迟早的事，又找到一个让自己送银子的理由，也怪自己不是一把手，老是要受制于人。
“那把他们安排来文登营，他们过来的话，屯田的人就够了。”
刘民有听陈新如此说，倒有些不情愿，这些东江来的人十分吃得苦，工坊中五钱一月的钻枪管工作，他们都觉得惊喜，现在有无数人想做，人力充足后，麻子二墩的事情也顺利了很多，合机铳产量提高到了每月两百支，铁甲上月也第一次超过五十副，所以他并不想放他们走，他来找陈新还有更重要的事。
刘民有干脆的道：“没银子了。”
陈新抓抓头，他大致能算到，年初得了些土匪的银子，加上原来总共有九万多两，他心黑了些，投入了八万到海贸中，和宋闻贤两人凑了十万两的货，剩下一万多两哪里够用，现在五月初，二月到现在光是士兵和工坊工资就发了五六千两，加上粮食还要从米店购买，威海两千多人，文登营加士兵有四千多，还要买那么多铁料、火药和布帛之类的原料，倒应该差不多用完了。
陈新现在也没有多少办法，不过他是这个系统的一把手，只能由他来解决，他在屋子里面转了几圈，还是只有打土匪，也只有打了他们才没有麻烦，马上走到一张地图前，顺着文登县的边界看过去，西边是莱阳，北边是宁海，文登境内的土匪能跑的都跑了，谁都没那么傻等着比他们还凶恶的文登营。
宁海离登州太近，还是算了，陈新看了看莱阳，这个地方的土匪也多，就找几个来缓解一下经济问题，顺便练练兵，整合一下新加入的东江兵，现在选出的东江老兵有五百多人，已经陆续来到文登营，一些到威海早的已经基本恢复。保证营养的情况下，可以进行大强度训练了，顺带也可以去打打土匪。
想到这里，陈新对刘民有笑道：“军队花钱最多，也该去挣点钱。”
刘民有听了知道他要打土匪，催促道：“那就得让他们快点，要是真用光了，工坊就得停工。”
陈新也在计算时间，宋闻贤他们三月出海，大概要到月底才能回来，若是不顺利的话，怕要到六月初。这次的利润都是他和宋闻贤的，手上就能有十多万两现银，以后就好办事了。他已经计划好了今年的几项打点的支出，温体仁那里还是得去，还有钱元壳、王廷试、张可大、杨云浓。王元正这样的，就不用打点了，陈新光今年就跟他买了三千石粮食，少说也赚了几百两。
想完了对刘民有道：“我尽快就是，最多两天就出动，抢了银子就跟你分赃，你既然来了，就多呆几天，这边现在跟难民营一样，你顺便规划一下，等银子回来，咱们投入点钱改善一下。”
刘民有犹豫了一下，摇头道：“威海事情太多，还是不留了，那杨云浓那里怎么答复他？”
陈新嘿嘿笑起来，杨云浓是个圆滑的人，也很会来事，他派王元正来问，不过是寻个理由要银子，说道：“用银子答复就是，现在拿不出来，我写一封信给他，官面上就说是流民，你回去的时候把骑兵带二十人回去，在墩堡周围看严点，别让那些东江的人溜掉几个出去乱说，威海卫好说，要是传到登州去，恐怕王廷试要逼我交人出来。”
刘民有有些愤怒，他万分不解这些大官们的心思，就算毛文龙千般不是，东江镇中如此多辽民又何罪之有，他怒道：“个个进士及第，人命在他们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陈新赶紧劝道：“所以叫狗官嘛，我只说是可能而已，王大人也未必就愿意如此。那些事咱们管不了，但是只要来了威海的，不管多少，咱都要收着。”
“但已经将近三千，再多了，咱们怎能养得起，要是不收，又于心不忍。”
“刘兄不必担心，文登营不是有近两万亩地么，让他们来种就是。”
刘民有叹气道：“买来和逃来的，都是壮男壮妇，基本没有小孩，怕是最先被吃的就是他们。这帮人没有负担，都是壮劳力，最恨后金，也恨朝廷大员，你养着他们，他们就只认你一人，我才想通这点，你应该是早就看上辽民了。”
陈新赔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刘兄，不过也应当看到我善良的一面。刘兄既然都来了，还是不忙走，去看看我给那些小孩修的学堂如何？”
“你舍得修学堂？给最小的孩子用的？”
“大小孩子都用。”
说到学堂，刘民有终于提起点情绪，说道：“我想过了，咱们现在不需要全能型人才。小孩子培养周期太长，我打算就教授十五岁左右，搞个半年一年的速成班。就象职高一样，每天上半天学，做半天活，一年后能识得些常用字，能会基本的算数就可以了。毕业后到工坊当低级工，做些简单点的岗位，他们就能养活自己，以后他们自己要学，咱们再办个夜校那样的，这样可以减小咱们培养的成本。”
陈新惊讶的看着刘民有，“刘兄这法子好啊，咱们不教那些破八股文，半工半学，学习和工作都做了，而且出来就是半熟练工，在下实在佩服。刘兄当领导久了，这妥协之法已有大成。”
……
因为学堂的缘故，刘民有打算多留一天再走，文登营到威海卫一百里地，骑马也要走一天，也实在有些累，刘民有的两个助手带了马去骑兵营找饲料。刘民有就跟着陈新一起到文登营外的墩堡视察学堂，那徐元华上次告状之后，陈新也没有去收拾此人，他认为刘民有也需要一些可靠的手下，不便打击他们对刘民有的忠心。
两人带着亲兵，在南门外的一个墩堡中转了一圈，然后来到东门外的屯田区，这边有九个墩堡。刘民有看多了穷人，对这些窝棚区已经有很强的忍受力，转过两个墩堡后，就直接要求看学堂。
陈新倒像是下了功夫，徐元华在刘民有耳边告诉他，说是陈新拉了一个旗队乡勇来配合修的，进度很快，只等先生来了就开学。
刘民有连连点头，他在麻子二墩培训了一批年轻老师，马上要毕业了，学的字已经比较多，算术也会了一些，他也教授了一些基本的教育方法，鉴于陈新在使用童工，他原本不打算再派教师过来，现在既然陈新要搞学校，他当即决定派出一半教师过来。刘民有又让徐元华带着他去看了屯田和水利，抱龙河水量比钦村河大得多，河边立起了十多架水车，不断转动着把河水提起后再倒入水渠。陈新占的两万亩地也才荒废不久，去年种的三千亩地已经成熟，一亩单产有一石二三斗，文登营的农户现在正在收割。
刘民有到几个窝棚区认真看了之后，觉得卫生太差，要求在棚区内建阳沟和粪坑。徐元华一一都答应下来。然后陈新又带着刘民有看了一次乡勇操练，队列齐整，已有强军之态。
刘民有最近对军队颇有微词，但毕竟是他为这支军队供应着物资，还是感觉与有荣焉。看了一会到了晚饭时间，几人跟着乡勇混了晚饭才回军营去，回军营来的时候，回营喇叭早已经响过，陈新主动摸出腰牌给哨兵，哨兵行礼后陈新又帮刘民有登记，才带着刘民有进去。
吃过晚饭后都是各队自己处理内务，晚上如果没有紧急集合演练，就是战兵自己活动，但不能出大营。陈新军中禁赌，这些战兵最近训练强度也大，一般就直接休息。黑黑的较场静悄悄的，只有值夜巡逻兵的灯笼在营房区晃动。
两人带着亲兵从较场边经过时，陈新听到有呼呼的刀棍舞动声，走近些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在较场里面。
聂洪上去大喊了声：“停下！”
那黑影立即停下来，聂洪把灯笼提过去在他眼前一晃，正是那最先来的东江兵李东华。陈新和刘民有认识他，刘民有过去问道：“李东华，你已经升为战兵了？”
李东华恭敬的道：“是，三天前才升的，小人先在威海由教官带着走步，到文登营才不久，祝训练官说我是从乡勇升到营兵时间最短的，现在第一局当长枪手。”
“那你为何习刀棍？”
“文登营没有大锤，我用这刀棍练练，万一枪折了，还可以用火兵的。”
陈新赞许道：“肯练就好，你身体恢复得如何？”
“回大人，小人原本力大，在岛上也能抢到吃的，所以没饿太狠。”
刘民有劝他道：“刚刚恢复就别加练了。”
陈新也知道军队的大强度训练对人体有影响，经过激发之后在短期内能爆发出很强的体能，以后身体的衰竭也会比一般人快。但战争年代谁顾得这些，他问李东华道：“你自己晚上还练多久？”
“练完兵器，还要跑五圈，加一些体能各几百次，练不动了才回去，小人不喜说话，在营房也无事可做。”
刘民有道：“别对自己太过苛刻，营兵本就辛苦，你按着计划来就是。”
“刘先生，对自己都不狠，上了战场对建奴岂能狠得起来。”
陈新突然眼睛一亮，他也觉得最近战兵训练太过按部就班，当即对李东华道：“明日到中军侍卫房报到，任这个……这个训练参谋，先按队长待遇，下月的训练计划由你来修改。”

第五章 杀才
“嘭”一声，周少儿锁子甲都没脱，直挺挺的倒在自己的床位上，全身累得一点劲都没有，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他在多次剿匪中积累了苦劳，终于升到了伍长，编制到第二局杀手旗，他虽不强壮，但关节灵活，所以当了圆盾手，他们老一队的人都升职了，现在第一杀手旗队补充了一些新来表现突出的人，成为了新的蓝队，听说以后还可能不再归属战兵，而归训练队管辖。
“那李东华真杀才一个，他刚来的时候老子听他讲辽东的惨事，还同情他，岂知他一升官便想尽法子折腾人。早知道如此，当时便该痛揍他一顿。”
周少儿听着钟老四的声音，心中非常赞同，那李东华刚来就在第一杀手旗队当长枪手，住的宿舍就在他们隔壁一排，这人平时不啃声，刺杀时凶狠得如同靶子就是仇人，还给他们作过建奴恶行的报告，所以基本都认识他。现在刚提到中军侍卫室当训练参谋，居然几天就改了当月的训练计划，早上跑操负重加一半，每晚还加练，下午的个人技艺时间原本比较轻松，也被他加了一倍的密度，真真一个杀才，现在除了东江来那些辽民之外，全军没有人不恨他。
他的老队友也只剩下一个钟老四，其他人都调走了，钟老四因为怨言太多，不太受上官待见，只当了周少儿的队长，害得钟老四不得不又改练旗枪。
屋内一片昏暗，门口的灯笼光照进来，拉出各人长长的影子，他们队中还有一个东江来的，闷着头没吭声，用一张帕子不停的搽着头上的汗，周少儿心头同意钟老四的话，但没说什么，人家都是东江来的，万一说些坏话，告到李东华那里去，他还不更起劲的折腾第二局。
钟老四看无人搭话，把旗枪狠狠扔在床上，又把身上的零碎物品一一取下，气冲冲的对火兵道：“关帝庙，去把宵夜领来。”
关帝庙是从乡勇中升上来的火兵，走路特别厉害，担着挑子比空手的人还走得快，名字叫关二弟，钟老四便称呼他为关帝庙。但李东华同样没放过火兵，那关帝庙也累得够呛，但是队长都说了，只得万分艰难的从床上撑起来，往局部过去，一会就领回来二十多个夹肉烧饼，香味一进来，钟老四马上跳起来，抓了两个啃起来，其他人也陆续去拿了，各自狼吞虎咽。
周少儿最后一个拿到，慢慢的吃着，钟老四腮帮子鼓得老高，嘴里都填满了，吞下一点又啃一点，保持嘴里满仓。周少儿第一个才啃了一半，他就吃完了，抱起椰瓢（明军水壶）咕嘟嘟灌了一通，用袖子把嘴一搽，肚子还是饿的，左右看看，右边的关帝庙比他还吃得快，已经把手指都舔干净了，就瞟到了周少儿手上剩的一个烧饼。
“周少儿兄弟……”
钟老四刚刚说了五个字，周少儿就知道他要干啥，拿起烧饼凑在嘴边，往上面连吐几口口水。钟老四见了骂道：“你狗日也是杀才。”
周少儿不理他，自己继续和着水慢慢的啃，他也剿过多次匪，上次还用大棒打伤过一个悍匪，从那以后他胆气壮了很多，现在上有旗队长、军法官，若是队长有无端欺压行为，任何人都可以跟军法官投诉，也不怕这钟老四欺负。
钟老四原本觉得周少儿是老队友，可以问他要一个，现在没了指望，也不敢去强抢其他人的，眼珠转转对周少儿道：“你两个饼子吃得饱没？”
“我饱了，你要去买自己去，已经敲过静鼓，我可不愿被镇抚抓到。”
“你狗日的就是胆子小。”钟老四也不叫其他人，拉开宿舍门，探头张望了一下，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今天有些月光，他适应了一下后，一路偷偷摸摸穿出营房区，路上躲过了两个哨兵和镇抚军士，摸到了西边的围墙边，那里有一处没清除的灌木丛，树丛边的墙上搭了个梯子，已经有七八士兵在梯子下等着，他们听得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纷纷低声催促梯子上的人。
钟老四一到也是嘴巴不停，“快些，快些，买个东西那么磨蹭干啥。”
梯子上那人回头骂道：“催你娘的催，还没补银子，你们给我补齐不成。”
下面的人还是纷纷吵闹，不过都不敢高声，梯子上那兵好一会才补好银子下来，手上抱了半只鸡，一边啃着一边往营房区摸回去。
钟老四看了口水直流，排在最后，不断的催促前面的人快些，终于到他后，噌噌噌就爬上去，头一冒上去，就看到外面的一个人头，文登营老营盘里面的一个中年女人，一脸殷勤的问道：“兵爷买啥？”
“你娘的，到这里不买吃的，难道买你女儿。”
“俺家女儿还小了点，要是……”
“少废话，快来一只烧鸡。”
“兵爷，只有鸭子了。”
“那就来一只鸭子，嗯，两只，多少银子？”钟老四想起周少儿应该也没吃饱，干脆帮周少儿也买一只。
“六分一只，两只是一钱二分。兵爷还要不要酒喝？”
钟老四被她一问，酒虫上来，不过随即想起军棍，喝酒挨得很惨的，一个激灵骂道：“你狗日烂女人以后不准问老子要不要酒。快把鸭子给我。”钟老四摸了银子，大概就是一钱多的，可能还有多，他也不让补了，一把抓过递过来的鸭子，在梯子上边下边啃，后面的人催着他，他也不及还嘴。
下来后都走了几步了，又回头对那些排队的人道：“记得把梯子藏好。”
“知道，知道。”
这里昏昏暗暗的，也没人知道他是队长，都是出来偷买东西吃的。军队伙食还算不错，不过他这种饭量大的还是吃不饱。时间一久就在这里形成一个跳蚤市场。那女人还卖酒卖烟丝，原来文登营养的鸡鸭已经被买光了，现在文登营里面专门有人贩卖来外地的鸡鸭供给给这些大兵。
钟老四在营地外面观察了一会之后，乘个空子偷了进去，到了宿舍门口，轻手轻脚的摸进去，长长出了一口气。屋中的其他人有些已经呼呼大睡，打鼾声此起彼伏。
钟老四把怀里的鸭子呼一声扔到周少儿的被子上，低声骂道：“杀才，起来吃肉了。”
周少儿慢慢撑起来，摸到了鸭子，说声“谢了。”便扯下一只鸭腿吃起来，那关帝庙胆子小，虽然肚子饿得厉害，也不敢偷摸出去，看了两人吃，他馋虫上闹，不敢去找钟老四，绕过钟老四的床位，摸过来蹲在周少儿的床边，傻傻的问道：“周哥，你们吃的啥。”
周少儿看也不看他，嘴里包着肉含混的道：“鸭子。”
“周哥，你们吃的啥。”
“鸭子。”
“周哥，你们吃的啥。”
“好了好了，给你一块。”
周少儿不胜其烦，扯下另一只鸭腿给了关帝庙，关帝庙这下不再问，两手捧着回了自己床位，从钟老四面前过，钟老四一脚蹬在他屁股上，骂道：“想吃自己又不去买。”
关帝庙被蹬得刚好趴在自己床上，鸭腿也掉在地上，他慌慌忙忙的在地上一阵乱摸，终于摸到了，捡起来趴在床上就开始啃。关帝庙吃了两口后说道：“好像有点没煮熟，卡牙齿。”
“没熟给老子。”钟老四从床上坐来。
关帝庙赶紧使劲一口咬下去，这下还真卡在牙齿里面了，扯也扯不动。正要再嚼几下，大门突然“嘭”一声被人踢开，几个穿作训服的军士打着灯笼火把大步闯进来，一个粗暴的声音紧跟着大喊道：“全部立正。”
屋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听到立正，条件反射的全部站到长炕中间的巷道里，连衣服裤子都没穿，周少儿和钟老四反应迅速，门一响就一把将鸭子盖进被窝，迅速的站起，在床位前巷道位置立正，关帝庙刚从乡勇上来，内务检查见得少，没反应过来，等大家都起来了，才急忙站起，慌张之下忘了鸭腿还挂在嘴上。
带队的是总军法官周世发，他是天津家丁出身，与所有后来的派系都没有关系，执行军法从不讲情面。他走到立正的关帝庙面前，一脸冷漠的凑近看了关帝庙半天，关帝庙才想起嘴上还有鸭腿，被周世发带着杀气的两眼一看，两脚已经吓得发抖。旁边的周少儿和钟老四都斜着眼睛留意这边。
“伙食不错，爬梯子买的？”
“我……忘了。”
周世发伸出一只手，把鸭腿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又用脚使劲踩了几下。关帝庙脸上的肉都紧张得抽动起来。
“去外面校场跑四圈。”周世发对身后一个镇抚军士努努嘴，“你去守着，速度不能比跑操慢。”
那镇抚军士抽出皮鞭，走上一步，对关帝庙吼道：“向右转，跑步走。”
关帝庙条件反射一般，呆呆的按他口令出门，往校场跑去。
周少儿和钟老四都松一口气，他们最怕这个傻不愣登的关帝庙乱说，把他俩也招出来，现在自己算安全了。刚想完，周世发就挨着人一个个的在嘴巴边闻过来。
周少儿用力吸一口气，知道了这人在闻什么，在心中骂了一句，“又一个杀才。”
……
钟老四带队，三个人在校场上跑了四圈，后面一个镇抚军士拿着皮鞭赶牛一般追着，周少儿几次累得摔倒在地，那镇抚军士一阵乱打，周少儿挨不过，逼得又继续跑，他们今天本来就十分疲惫了，这四圈再下来，三人累得如同散了架，感觉连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等三人又躺到床上，其他人已经打起鼾，周少儿一时又睡不着了，他趴在床上对钟老四道：“老子叫你别去买的。”
“狗日你还不是吃了。”钟老四有气无力的回答了一声，这个强壮的山西人已经说话都中气不足了。
周少儿有些理亏，毕竟钟老四钱都没收他的，只好转移火力道：“怪关帝庙这傻蛋。”
关帝庙已经发出鼾声，钟老四艰难的伸腿去蹬了一下，没醒，他也放弃了，这个动作现在对他也不易办到。
“睡吧，明天那李东华还不定弄些什么东西出来，原来祝代春管训练多好。”
周少儿趴着说了一句：“睡吧，祝代春现在管不了咱们战兵了。”
迷迷糊糊的正要睡着，外面突然三声锣响，周少儿呼的一声坐起来，外面跟着就响起旗队长黄元的叫喊，“紧急集合！”。
周少儿顾不得全身酸痛，还好衣服鞋子都没脱，一把抓起鞓带捆好，接着就把椰瓢挂在鞓带上，然后把锁子甲搭在身上，跑到门口的兵器架上抓起圆牌和腰刀，第一个到门口立定，然后才开始穿铠甲，宿舍里面一阵鸡飞狗跳，有些脱了衣服的，昏暗中到处找不到，有些找到的又套不进去，在里面叫骂连天。
他也听到钟老四的骂声，“你娘的关帝庙，快点醒，集合了，狗日睡得死猪一样。”
又是一通锣响，校场上响起点鼓，三通不到或不齐的，全队连坐体罚，旗队长也连坐体罚，周少儿听着里面的动静，关帝庙还没有醒，旗队长黄元提着军棍正在其他屋子大声叫骂，一片纷乱中，他悲哀的确认自己又要被关帝庙连坐了。
等到第二通鼓响起，钟老四叫过两个壮汉，把关帝庙抱起，其他人来不及穿衣的，也都把衣服器械抱在手上，稍稍整队，赶到较场，刚刚站好，第三通鼓就响了，众人大出一口气。只要到齐了，虽然军容不整，但处罚也比没到好很多。
陈新在高台上满意的看着下面狼狈的人群，其实这种紧急集合对他的意义不大，因为这个时代的传令兵晚上也不赶路，很少会有紧急情况需要晚上出动，但是李东华顶在前面折腾这些人，他是很乐意看到的，大战在即，这样教官会把他们的毅力磨练得更强。而且他们只会怨恨李东华，不会怨恨自己。
他对旁边的李东华和周世发微微一点头，两人分派镇抚军士开始检查到达情况，七八个镇抚军士在营区方向站了，拦着后面出来的人，不让他们混进去。
李东华正好就站到钟老四他们面前，关帝庙刚刚也终于醒了，多亏钟老四机灵，把椰瓢中的水倒在他脸上。李东华漠然的数了数，对队列中只穿了半边裤子、衣衫不整的人都视而不见。
“绕文登营旧堡行军两圈。”
钟老四一惊，两圈就是六里路了，半夜黑咕隆咚的得走多久，马上举手道：“参谋大人，我队全员到齐，军律规定的衣衫不整不是这个处罚。”
李东华还是漠然的道：“我是训练参谋，不管军律处罚，我说的是今晚上的加练。”
钟老四：“……”

第六章 训导官
代正刚有点忧愁，在对面对陈新道：“大人，那李东华的搞法，不把兵当人看，有兵将甚至准备要报复他。”
他旁边的王传福也道：“大人，实在是不能再让李东华乱来了，那些兵都练得有气无力的，怨言大得很。”
陈新对两人摇摇手：“这事我知道，每月这样的时间只有十天，其他时间训练量降低。不过也该给这些兵加点压，不然人人都认为这地方河清海晏了，每日练兵只是和尚敲钟，我这饷银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除了前面两个，他面前还坐了卢传宗，这三个新任的战兵司主官约了一起来告黑状，李东华已经折腾了近十天，强度过大，有些兵已经倒床不起。卢传宗带了一个局出去剿匪，算是躲过了。今天刚回来，就被代正刚等人拉过来。朱国斌的骑兵训练不归李东华管，没来凑热闹。
卢传宗本来还想说，看了陈新的态度，把抱怨的话吞了回去，改为赞同陈新的意见。代正刚狠狠瞪他一眼。卢传宗嬉皮笑脸的，装作没看见，绕了个圈子还是对陈新道：“大人，咱们兵这么强了，难不成周围还有谁比得过咱们？也难怪他们和尚撞钟。”
陈新摸着下巴，这卢传宗说的也是事实，每日就是练，练了也不知打谁，现在就是辽民练兵最刻苦，就是现在这么累，也无人抱怨。但建奴隔着那么宽的辽海，时间久了也难免会泄气。
代正刚看陈新不说话，接着道：“我看李东华是满腹怨气，找不到建奴，他就往这些士兵身上撒。要是把这些人逼狠了，没准闹出什么事来。”
陈新知道他们的担心，今年的大强度训练肯定不会少，得想点法子缓解，看到桌子上放的文登屯堡学堂计划书，突然眼睛一亮。啦了一下桌子下的一根绳子。
门外摇铃当当一向，海狗子就推门进来。
“把刘先生派来的十五个先生叫来此处。”
“哎，大人。”海狗子答应后就出去了。
代正刚有点发呆，怎么突然弄到教书先生去了。
陈新扫了一眼三人，淡淡的道：“你们反映的问题我知道了，训练计划会略作调整，但今年咱们要有打大仗的准备，训练必须加强，你们回去控制好各自的下属，我不想听到谁再来抱怨辛苦，如果敢有人报复李参谋，按军律严处。”
代正刚奇怪道：“打大仗？”他还待要说，卢传宗拉他一把，笑着对陈新道：“俺听大人的，一定回去把这帮丘八压住了。”说着连拉带拽把代正刚拖了出去。
这李东华能把所有步队的主官都逼得一起来，也是难得，他倒也没觉得他们是合并在了一起。他最大的感受是他的军队丝毫没有危机感，他们在文登剿完匪，周围再没有作战目标，心理上完全是和平时期，必须要有所改变，一旦毛文龙被杀，陈新就打算给这些军官上一堂形势分析课，让他们做好和后金交战的心理准备。
陈新站到窗前，较场上正在演练司编制的防守，临时抽调了一百多会射箭的东江兵，正在用布头的改制箭支对着摆成鸳鸯阵的战兵抛射。朱国斌的骑兵也在与另外的战兵模拟步骑对抗，孛罗、鼓、鸣金、喇叭等声音不断响起，中间夹杂着鬼哭狼嚎的干叫声，那是从屯堡农户中请来的代哭，他们模拟的惨叫声。陈新听得有点好笑，也难为那些人，居然能一哭就是一天。
现在所有的训练计划他都要一一审查，绞尽脑汁的让这些只打过土匪的士兵熟悉战场气氛，实战效果如何他心里其实一点没底，反而东江来的士兵更让他放心，这些人对训练毫无怨言。卢传宗剿匪回来汇报的情况也是如此，战斗中，这些东江兵明显比山东招的新兵从容。不愧是在辽东出生入死过的，即便是只在敌占区行走一趟，那种与危险同行，随时戒备的状态也是难得的一种锤炼，心理素质也会比新兵强。而土匪毕竟是土匪，完全无法给士兵这样的压力。
过了一会，敲门声响起，海狗子进来道：“大人，十五个先生都领来了。”
“让他们一个一个进来。”
第一个文质彬彬的先生进来，大概才十八九岁，他知道这是大老板，小心的行个礼，缩着手站了。
“我的士兵觉得训练累了，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他们自愿的练习？”
“这，小人想着，可以多给些银子，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凡……”
“出去！”
第二个进来，有二十出头，也是小心的站着。
“我的士兵觉得训练累了，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他们自愿的练习？”
“大人，小人觉得武夫终是末流，何也，皆因只知舞刀弄枪，不知圣人微言……”
“出去！”
第三个，第四个，直到陈新赶走第十个，他揉着太阳穴暗暗骂了刘民有一句，这都什么水平。
第十一个进来了，他看到陈新在揉脑袋，一副苦恼装，直接就跪在地上，语带哽咽的说道：“小人黄思德叩见陈大人，请你一定要保重身子，不要太过操劳，这威海文登好几千人，都指望着大人。”
陈新没抬头，他已经不抱指望，看也没看一眼，懒懒的问道：“我的士兵觉得训练累了，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他们自愿的练习？”
黄思德道：“大人，小人就奇怪，岂能有如此不知好歹之士兵，没有大人领着他们，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有了大人之后，谁家日子不好过了，离了大人谁还有奔头，小人在家里给大人拱起长生牌位，日日就想着若是这辈子能跟大人说上一句话，便是上辈子积了德，只要大人吩咐，别说什么训练，刀山火海也去得，若是谁抱怨，便是忘了本，便该将大人的恩德告诉他们，若还是不思回报的，不要也罢。”
陈新终于抬起头来，认真看了一眼面前跪着的黄思德，此人宽额挺鼻，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说起话来也有种理所当然的味道，有点意思。
陈新坐直了，对他问道：“若不思回报的人多了呢？”
“大人，小人绝不信这种人会多，外面等着当战兵的人无数，两只脚的人哪能缺了，就算大人仁慈，小人也有其他法子。人皆有比试之心，把懈怠之人的名字布告于大门，此人便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每月从战兵中淘汰几人为农兵，首先便是不认真的、说怪话的。”
“一张还需一弛，弓弦崩久了就易断。”
“大人的话如醍醐灌顶，小人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听到能把如此深奥的道理说得如此浅显，小人于大人就如米粒之珠于日月。那就应当让这些军士有机会休整，其实屯堡那些小孩踢球亦是一种训练，小人也试了一下，所以觉得未必要总是逼着士兵傻傻跑路，这踢球既是训练亦是休整。”
陈新笑了笑，停一下才道：“你所说都是治标之法，此事之本在于士兵的心思，他们认为没有敌人，也没有见识过敌人的凶残。”
黄思德眼珠乱转，“小人认为建奴便是文登营的敌人。”
“建奴游过辽海来不成？你自己能信？”
“信，自己都不信，士兵如何能信。大人明鉴，那建奴能不能造船小人不知，所以那些兵士亦是不知的，就说建奴造了好多船便是。”
陈新追问道：“要是真有人不信呢？”
“大人，三人成虎，只要日日说时时说，自然便信了。”
陈新笑道：“你原来做什么的？”
“小人原来跟人学说书，还没学成师傅就死了。也因为能说，被刘先生选中。”
“难怪，那就这样，你从教书先生中选十人出来，成立训导队，由你任总训导官，月饷三两，归我直领，每两个局派一个训导官负责，这些人只对你负责，不在军队主官管理之内，你的权力是可以考核士兵两成的分数，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事情，你得自己想办法让士兵认可你，多跟他们谈话，了解他们心态动向，缓解他们的焦虑和反感，动态要及时向我汇报，不合格的训导官你可以撤换，但是三个月后若是达不到我的要求，就要撤换你。”
黄思德磕了个头：“是，大人。属下知道如何去做，该说什么该教什么都会跟那些先生说。”
……
五月下旬，宋闻贤带着两条海船返回了麻子港，他被眼前麻子墩的情形吓了一条，还以为被难民攻陷了。
东江逃难来的人更多，刘民有将恢复好的人源源送往文登营，以免惹得登州注意，登州附近其实也有许多东江的人上岸，王廷试也没精力管威海卫，毕竟他每年还要收陈新些银子。
五月东江形势更差，抢夺船只成风，一些人畏惧到山东的海途过远，直接就上岸投了后金。从来到麻子墩的人看，越后来的人身体素质就越差。
陈新暂时也不打算再补充战兵，先让他们养养，从农兵做起，鸳鸯阵的威力需要队伍配合娴熟，乡勇和前面来的五百多东江军都当作了战兵，领一样的月饷，一样的训练，虽然名义上还是有一千多人是乡勇，现在人员不会再有大的调整，再训练个几个月，这些人就是他应付今年战局的主力了。
听说宋闻贤等人回来后，陈新赶到麻子墩，把宋闻贤拉进公事房，问起李国助的情况。
“李国助有些麻烦，现在幕府不许荷兰人到长崎，他的东南货路断了大半，我是在他镇上酒肆中听到其他人说起，今年船少了很多。”
陈新不解道：“为啥幕府干这事？”
“有个叫什么滨田弥兵卫的人，想让荷兰人交出大员港，带了几船人准备去赶走荷兰人，船一到反倒被荷兰人抢了先手，人船都扣了，结果这个日本人寻个时机，绑架了荷兰在小琉球大员港的总督，后来为了脱身，两边互换人质，把那长崎代官的侄子都留在大员了，滨田弥兵卫带了荷兰总督的儿子回了日本。两边闹得不可开交，听说那长崎代官根本不理会他那侄子，直接就把荷兰总督的儿子关进牢里了。而且荷兰人和郑一官冲突，也被郑一官打败，现在荷兰人航线两头都断了，这条路子他怕是走不通。”
陈新惊讶的看着宋闻贤，要不是看宋闻贤一本正经，他几乎要认为是天方夜谭，小日本现在弱成这样，都敢打台湾的主意。万历年间还打朝鲜主意，要是万历那时候没两下子，搞不好这个时代就要来个甲午。
宋闻贤接着道：“还有，听说郑一官招安前把颜思齐派系的头头杀了好几个。”
“清理门户，果然是滚刀肉。那李国助现在靠什么拿货？”
“不知，不过我看他胸有成竹，大概也不会来文登海贸。”
陈新细细想了一下，笑道：“现在郑一官招安，有他那福建的友人在，随便挂个大人的名号结伙出海，郑一官就不敢再拦。”
宋闻贤一拍脑袋，骂了一句。
然后宋闻贤又跟陈新说了货物，还是十多万斤铜，其他都是银子和部分俵物，与去年差不多，但是少了孙国桢的分成。
陈新算了一下，自己今年手上十六万左右，加上铜钱还能赚一万多，至多可以动用十万两。应该足够应付年底的战局，经济问题算是解决了，东江的人肯定还会陆续到来，安置的费用还得好好计划。
宋闻贤道：“正好你回来，咱们去找刘先生，把海贸银子清点过，我也好交卸差事。”
陈新笑着答应，带了宋闻贤出门，跟哨兵问明刘民有行踪，原来是去看那些新来的东江难民了。
两人在窝棚区的边缘行走，窝棚区里面有几队杀手队在巡逻，维持秩序。两人寻到刘民有时，他正带着一个文登请来的大夫，给几个东江难民开药。
陈新叫起刘民有，三人一起往刘民有的公事房回去，刘民有边走边说道：“我这两日听东江来的人传言，说袁大人可能要把毛文龙免职，或者抓回京师。”
宋闻贤好奇道：“为何如此说？”
“他们说停东江的粮饷就是为这，岛上都是人心惶惶。”
宋闻贤点头，“有道理。”跟着对两人道：“两位稍待，我去把老蔡也叫来。”说罢匆匆离去。
刘民有对陈新低声道：“我记得毛文龙是被袁崇焕杀了的。”
“是。”
“东江难民里面也有传言说袁大人要杀他，按东江这些百姓的口碑，毛文龙好像也不算太坏，咱们该跟他告警一下。”
陈新摇头道：“我们威海的小官，凭什么知道这事，现在传言也很多，他应该也听到风声的，即便去告诉他，他未必能信。万一被袁崇焕知道了，咱这脑袋可还不比毛文龙。”
“只是，这东江要是没了他，这些人不定变啥样。”
“能变啥样，汉奸，三顺王，续顺公，都是东江的人。”
这时祝代春匆匆过来，跟陈新汇报道：“大人，刚来的一条长山的船，说毛文龙今日到了旅顺沿岸，袁大人约他在双岛见面谈粮饷之事，两位大人都在附近，咱们买人的事是不是停一停。”
陈新和刘民有对看一眼，脸色不变的对祝代春和身旁的刘破军淡淡道：“停下来，刘破军马上去文登营，拿我手令，调战兵第二司过来戒备。”

第七章 人心惟危
蓟辽督师袁崇焕五月二十五日出发，二十九日与毛文龙会于双岛，此次会面在四月就已约定，袁崇焕还打赏了毛文龙随行的东江军，然后断断续续谈了几天，都谈些钱粮、移镇、设道臣等事，没有什么成果，双方表面还算友好，每日互致宴席。六月五日袁崇焕假作准备离开，将十万两饷银搬运上岸，让毛文龙的兵丁搬运，请将官都到岸上说话，并对众东江众将说：“来日不能踵拜，国家海外重寄，合受余一拜。”使得东江众人十分感动。毛文龙却不知这前面一切皆是为麻痹他而已，随后众人便一起登上岛山。
登山之后袁大人突然变脸，他让参将谢尚政带兵隔开外围，责毛文龙有十二当斩之罪，然后朝西跪着向皇帝请旨，起来后便命中军旗牌官张国柄以尚方剑将毛文龙斩首于帐外，毛文龙时年五十三岁。
双岛上的东江军闻讯，捶胸痛哭，群情汹涌，一度与关宁军剑拔弩张。袁崇焕假皇帝之名，又声明只杀文龙一人，压服了东江军众将，以陈继盛代管东江，然后分东江为四协，其中一协由崇祯元年才投降的刘兴祚所领。
毛文龙生于杭州，少年落魄，到辽东袭替其叔父毛德春海州卫百户官，后缓慢升迁，二十年间走遍了辽东的山山水水，自辽事起，他迎来了展现才华的机会，天启元年因筹办火药得力而崭露头角，其后在全辽沦丧，各路明军闻建奴之名丧胆之际，却敢以一百九十七人出海奇袭镇江，一手建立起雄踞敌后的东江镇，横扫辽东沿海的后金势力，活辽民数十万，以辽东子弟组成了东江军，虽然他们缺衣少食，器械不整，但刻骨的仇恨使得他们毫不畏惧兵利甲坚的野蛮人，在白山黑水间顽强战斗，无数次深入辽东腹地，先后攻击后金沈阳、辽阳、老巢赫图阿拉等地，并在崇祯元年攻陷后金重镇萨尔浒城，斩首数更远超拿他十倍军饷的关宁军，光是袁大人在宁前道任上，亲手点验的真夷首级就有三百七十一级，远超过宁远大捷的两百多，东江镇的存在有力的牵制着后金。若没有东江镇，明朝在天启年间就会陷入战略劣势。
他开镇的数年中，几乎每年都在与文官争吵兵额和军饷，却从未争取到与关宁军的相同待遇，他所委任的将官也没有官俸，除了漂没之外，登州天津的脚夫费用也要从他的军费中扣除。
他在四月十八日发出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封塘报，塘报中回顾了东江镇的历程，从最初的出击镇江到最近的拖欠钱粮，似乎便是他对自己开镇八年的告别总结。
无论如何，这个让后金不得安宁，奴儿哈赤切齿痛恨的人，终于死了。
……
六月十二日，毛文龙死后第七天的晚上，沈阳城北的皇宫中，皇太极看着手上的文书，脸上掩不住的喜悦，毛文龙终于死了，这几日不断有东江逃来的人上岸，塘马一直不停的带回消息，东江镇八年积聚的力量在短短几月内损失惨重，并且仍在不断下降，据逃来的人所说，粮食仍然没有送到。皇太极可以预见，没有毛文龙的东江镇将一盘散沙。这个可恶的附骨之疽终于可以不再影响自己的方略，今日他便已经在议政时定下十月伐明。
这时侍卫来报告，豪格贝勒求见。皇太极对这个儿子最为喜爱，听说是他，立即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侍卫带着一个体格健壮，相貌粗豪的年轻人来到门口，那年轻人虎虎生风的来到皇太极面前，跪下道：“给汗阿玛请安！”。
皇太极面带笑容看着他，豪格是他最喜欢的儿子，被他日后的继承人，豪格在战场上勇武善战，头脑灵活，从他身上看到很多当年皇太极自己的影子，缺点却也明显，性格略显优柔寡断，决断不足，但在皇太极看来，这些都是可以弥补的。
“我儿快起来”
皇太极稳坐在椅子上，单手虚抬，这个令后金和大明所有人都敬畏的枭雄此时只是一个慈祥的父亲。“深夜来此，可有何要事？”
豪格起身后回道“儿臣此来一是给汗阿玛请安，二来心中一事不明，白日思量不得，想请阿玛指点。”
“哦？如此甚好，若有不明之事，任何时候均可向为父询问，说说，今日有何事不明？”皇太极仍是微笑着说道，他实在巴不得能把自己的权术兵法一股脑全装到豪格脑袋中去。
“今日汗阿玛与三大贝勒定下今年起兵伐明，却是去喀喇沁的地方，从蓟镇破口，与辽东远隔千里，劳师袭远，尚要直抵京师，在敌境数百里，若有闪失，儿臣担心各旗沸腾。”
皇太极稍稍等了一下才开口，说的却不是豪格所问的问题：“你昨日把十四弟家里奴才打了？”
豪格偷看了一眼皇太极的脸色，仍然很和蔼，随即愤愤道：“他在人后称汗阿玛为两黄旗贝勒，我岂能饶他。”
皇太极摇摇头淡淡说道：“他没说错，汗阿玛就是两黄旗贝勒。多尔衮虽比你还小三岁，但毕竟是你长辈，以后注意些分寸。”
豪格错愕的看着皇太极，正要开口辩解，皇太极挥挥手道：“自老汗定八王议政之制，八家便谁也管不得谁，田地人丁器械皆是属旗所有。我这后金汗远比不得老汗，确实便是两黄旗贝勒，何须怕人说。继位之来，胸中韬略总受制于鼠目寸光之辈，由此我知，不得惊天之功，不足以镇人心。所以我意直捣明国京师，即便只到京师城下走一趟，日后是打是和，则主动在我，而不在明，蒙古朝鲜视我大金又与今时不同，诸申视我亦与今时不同。”
豪格把脑袋偏了一下，还是没听懂这和他问的问题有何关系，“这主意是汗阿玛拿的，胜了是各家得利，若是出了乱子，其他几家就得把错都归在阿玛身上。”
皇太极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若老汗当年起兵伐明，谁又能知道我建州能独有辽东，非常人行非常事，如此方可收震慑人心之效。”
“汗阿玛，这人心看不见摸不着，可有何用处？”
“这便是我今日要教你的，人心与天下事都一般无二，知之则易，不知则难，人心不可见，却可辨之于细微。便如我与三大贝勒共坐，不过多三个凳子罢了，人心却不如此认为，此时这凳子便是人心。”
豪格有些懂了，追问道：“那该如何取去其他凳子。”
“要取掉这凳子，其诀窍不外两条，造势借势而已。当知人心最是趋利避害，为私利可弃大义，为重权可灭人伦，只要大势一成，去掉凳子便是早晚间事，权术亦如兵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贝勒可明白了？”
豪格眼睛亮起来：“汗阿玛的势便是伐明。”
皇太极点头赞许道：“我儿一点即透。老汗打下辽东，却从未去过关内，若我带着八家去了，人人便会认为我能人所不能，加之得利必远超前两年，心中必定感激，这势便有了。”
“可是汗阿玛，就算打胜了抢了东西来，七成八家均分，仅三成入公中，仍是各家独大。多尔衮三兄弟占有三旗，同样越来越强。儿臣觉得，他们还是念念不忘阿巴亥一事。”
皇太极冷冷笑道：“不忘又如何，阿巴亥之事是四大贝勒共议之，他们三兄弟也并非毫无间隙，这也是我们必须要阿巴亥死的原因，没有了阿巴亥，他们三人便拧不到一起。杀一个人并非乱杀，必得杀一人之益处。他们三人即便恨我，同样只得尊我为汗，我知道他们恨我，一样为我所用。这便是人心。”
豪格点头受教，“儿臣明白，要利用大小贝勒互相牵制。”
“大体如此，但你的眼光一定要更广阔，不要总在八家上，八家乃我大金砥柱，体制已定，不可擅动。然蒙古、汉人、朝鲜，皆是可供借助的一方，为何我大力提拔汉臣蒙人、优待降将，在我大金增加蒙古和汉人之成分？皆因不能任意一方独大，以八旗压蒙汉，复以蒙汉牵制诸旗，诸旗之中亦有分化，如此才是制衡之道。”
……
六月十九日，京师乾清宫西暖阁，大明帝国至高无上的崇祯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这位少年天子身着黄色盘领窄袖袍，胸前后背都绣有金色的盘龙纹饰，上戴了一顶翼龙冠，年仅十九的年轻脸庞上有些苍白，却看不出丝毫稚气，屋中放了些降温的冰块，两个宫女在身后用掌扇轻轻摇着，屋内感觉不到那种烦人的闷热。
外面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宦官进来通报，说是曹化淳来了。皇上的脸上露出些笑，点点头。片刻后戴着梁冠穿着红色贴里的曹化淳来到御案前跪下，头上已满是汗水。
崇祯笑道：“曹伴伴何急如此？”
“皇上，有一本蓟辽督师所上的题本，内阁不敢票拟，秉笔说还是请皇上过目。”
“拿上来。”
曹化淳膝行两步，双手把奏疏递上，旁边的宦官接了，放到崇祯面前。
崇祯有点不悦道：“曹伴伴是我信邸旧人，此处亦无外人，以后都不需如此多礼。”
“是，奴才谢过皇上恩典。”曹化淳这才站起来，侧身站了，搽了一下额头的汗水，眼角偷偷看着崇祯的脸色。
崇祯翻开奏疏，看过第一行，“钦命出镇行边督师、兵部尚书臣袁崇焕谨题为恭报岛帅逆行昭著，机不容失，便宜正法，谨席藁待罪，仰听圣裁事。”
“便宜正法？”崇祯有些疑惑的坐直身子，接着看下去，“……而总兵毛文龙据海自恣，种种不法流传……辅臣钱龙锡为此一事低回过臣寓私商。臣曰：入其军斩其帅如古人作手，臣饶为也……臣改贡道于宁远者，欲藉此为间，皆所以图文龙。也赖皇上天纵神武，一一许臣。自去年十二月，臣安排已定，文龙有死无生矣。”
崇祯的脸容肃穆，口中喃喃道：“一一许臣，皆图文龙也。”曹化淳没有听清，低头在一边不敢做声，偷眼间发现皇上拿奏疏的手在微微发抖。
“五月二十九日抵双岛，而文龙至矣。臣诎体待之。杯酒款之。文龙若不屑于臣者。臣宣谕‘皇上神圣，合尧舜汤武为一君。臣子当勉旃疆场’。而文龙若怏怏不得志，止谓熹宗（天启）皇帝恩遇之隆也。臣不觉失色……”
崇祯的脸上开始泛起红色，呼吸也略略急促起来，冷笑了一声，“当朕三岁小儿否。”曹化淳这次听到崇祯的话，看看周围的几个宦官和宫女，挥挥手，那些人都自觉的退了出去。只剩下曹化淳陪着。
曹化淳这时才道：“皇上……”
崇祯手轻轻一举，示意曹化淳不要说话。他已经看到了题本的中间部分，“……拜魏忠贤为父，绘冕旒像于岛中。至今陈汝明等一伙仍盘踞京中。皇上登极之赏俱留费都门，是何缘故？交结近侍，十当斩；奴酋攻破铁山，杀辽人无算，文龙逃窜皮岛，且掩败为功，十一当斩；开镇八年，不能复辽东寸土，观望养寇，十二当斩。”
崇祯脸上的红色更浓，题本也终于看到了最后部分，“臣复朝西叩头，请旨曰：臣今诛文龙以肃军政。镇将中再有如文龙者，亦以是法诛之。臣五年不能平奴，求皇上亦以诛文龙者诛臣……”
“但文龙大帅，非臣所得擅诛。便宜专杀，臣不觉身蹈之。然苟利封疆，臣死不避……”
崇祯的眼睛猛地眯起：“非臣所得擅诛，原来你也知道！”他两手将奏折握得过紧，已经有些发皱，看到这里，他猛地大骂一声：“竖子焉敢尔！”双手同时挥动，将御案上的笔墨砚台全部扫落，在地上碰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曹化淳吓得跪在地上，口中劝解道：“或许那蓟辽督师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或者毛文龙果有不法之事。”
崇祯摇摇头，曹化淳对朝廷体制并不清楚，他也没有跟曹化淳解释，他发火的原因，是他突然发现眼下的蓟辽似乎已经不在朝廷控制之下。
“曹伴伴，陪朕走走。”崇祯喘息几口后，站起身来，曹化淳就在身后落后一步随伺着，崇祯一路慢慢走着，到了乾清宫大门外，下意识的走了进去，一路上都在低头沉思，曹化淳也不敢打扰他。走到大殿中间，崇祯停了下来，静立良久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手书的乾清宫对联。
中间的牌匾上写着“敬天法祖”四个大字，两楹各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崇祯口中念了一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片刻后崇祯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满是沉静，他对曹化淳道：“曹伴伴，传朕口谕，谕兵部：朕以边事付督师袁崇焕，关外军机听以便宜从事，乃岛帅毛文龙悬军海上，开镇有年，以牵制为名，全无功效，劝降献捷欺诳朝廷器甲……崇焕目击危机，躬亲正法……”

第八章 土地
六月底，东江镇一片混乱，辽东沿海和各岛的人纷纷逃亡，有去后金的，有回岛上的，有去山东的，到达威海的东江难民达到高峰，加上前几月买的，已经有五千多人。其中青壮男子近两千人，六月到来的人更加衰弱，刘民有组织了先到的一些东江难民，组成许多个小组，在窝棚区照顾体弱者，许多东江的熟识见面，无不痛哭。
毛文龙被杀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今日正好是三七的日子，一些先到的东江难民拿到了工钱，凑钱去威海卫城买来香蜡鞭炮，在外面噼噼啪啪的放起来。
王卢氏在自家门前呸的一声，厌恶的看着墩堡外面升腾的烟雾，他家王胡子现在负责着铠甲和冷兵器，月钱已经拿到四两，还有三两的师傅工钱，王卢氏算了算积蓄，到年底能有七八十两，准备年底修三进的大屋，在居住区已经看好了一处地皮，谁知道东江的人一来，把刘先生规划的居住区全部变成了窝棚，她的地皮便流产了，所以她对这些东江的人非常讨厌。
谭家娘子提了个小篮子过来，看到王卢氏后，拿出一块糖糕给王卢氏，王卢氏接过吃了，问道：“谭家娘子，你拿着这东西去哪里？该不是去给东江那些人吧。”
“呸，给我银子都不给他们。”谭家娘子恨恨道，“我家鸡昨晚被偷完了。”
王卢氏吃惊的道：“我晚上没听到狗叫。”
“当然没叫，狗也被偷了，定是那些东江的人干的，我早上在窝棚转了一圈，没看到人吃肉，晚上我还得去看，要是被我抓住，非得……”
王卢氏一拍她手，低声道：“轻声些，刘先生陈大人都说了不许欺负东江的人，抓到就要扣亲属的工钱，要不然我早去骂了。”
经济手段最有效，谭家娘子只得愤愤的住口，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王家嫂子，你看这地方都成啥样了，那粪坑周围全是屎尿，隔得老远就乱倒。”
“不是罚银子么。”
“东江的哪有银子，就剩烂命一条，还罚啥银子，连罚银子的那个木牌都被人偷了，多半去做了窝棚了。”
“这帮杀才。”
谭家娘子的当家是个木匠，军器民器都用得着，收入也很不错，她计划的大屋子同样没了指望。两人越说越气，王卢氏把头使劲甩了两下，骂道：“你知道他们最可恶是什么？”
“什么？”
“前几天刚到的一户，看到我家胡子从工坊出来的，拉着就要把女儿给他做小妾，指望着攀上咱们老墩户，呸，也不看看啥德行。”
谭家娘子目瞪口呆，她还没想到这条，要是谭木匠真要纳小妾，她也挡不住，不由问道：“你家胡子答应了？”
“倒是没有，不过我看他是嫌人不好看，要是好看的，他没准就干了。”
王卢氏说到这里，突然脸上有了笑意，谭家娘子奇怪道：“亏你还笑得出，多一个小的，够你斗的。”
王卢氏神秘的压低声音：“我听说刘先生去窝棚巡查的时候，那些东江的不是要认他当干爹，就是要嫁女儿给他作小妾，吓得刘先生现在都不敢去窝棚了。”
“哈哈哈”谭家娘子笑得弯了腰，王卢氏在一边笑一边看着她的样子，等谭家娘子站直了，才又说道：“我说那些东江的猪油蒙了心，刘先生文曲星下凡的，能看上他们那货色才怪。”
谭家娘子笑得满脸通红，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听了好一会才道：“那刘先生连大妇都还没有，就有这多人送小妾，那东江的真是不知趣，咱们墩堡这许多女子，也没哪家敢去说给刘先生，刘先生什么样人，墩堡管的井井有条，又识字算数，心地还好，说文曲星都亏了他。至少要找个缙绅老爷的千金才是。”
王卢氏正要再说，眼睛突然看向谭家娘子背后，然后脸上显出些不屑来，谭家娘子顺着一看，却是陈大人家的丫鬟，大名鼎鼎的肖家花，他们第一批来的人都认识这个肖家花，他们同船去登州，在船上大家都以为这是少奶奶，满船人都被她使唤得够呛，肖家花在登州便下船了，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去年下半年才回来，那时陈大人已经和赵家小姐成亲，传了消息出来说这肖家花只是个丫鬟，大家才想起陈大人果然是从来没说过这是他小妾，都是肖家花自己说的。后来听说肖家花回了陈大人府上做丫鬟，在府里很不受待见，陈大人经常不在，家里丫鬟妈子大多都是赵家带来的，没人给她好脸色，连带着墩户们也瞧不起她。好多墩户出来装事后诸葛，声称早就看出肖家花不是少奶奶，陈大人一代人杰，怎会看上这么个货色。
王卢氏想起自己还给她倒马桶，感觉吃了死苍蝇一般难受，等到肖家花从门前过，咳了一口口痰，呸一声吐到地上。
肖家花恍若不闻，扁扁嘴，扬着头继续走，脸上的神气一如当小妾之时，等走出了街道，才转头对着地上吐了一口痰，嘴里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显出愤愤之色，但她很快又恢复了神气的模样，一路往窝棚区的东边过去。那边住着最后到达的东江难民。两手小心的抱着，托着袖袋里面的东西。
到了一处地窝子，一群难民正在往一个大窝棚上搭茅草，旁边坐着一大群瘦弱不堪的大头儿童，呆呆的看着墩堡的方向。他们一看到肖家花的身影出现，突然一起欢呼一声，跳起来把肖家花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叫着“肖姑姑！”
肖家花得意的把手举高，大声的说道：“今天不当姑姑了，重新叫。”
“婆婆！！”“婆婆！！”
“去，去，另外叫。”
一片童声的回应，“肖姐姐！”
肖家花这才一脸欢笑，从袖子里面摸出两个大油饼来，一群孩子齐声欢叫，纷纷把手摊在肖家花面前，肖家花把油饼撕成小块，一一放到孩子们的手上，然后眯着眼看他们吃完。
一个先吃完的小女孩抹抹嘴，对肖家花道：“肖姐姐，真好吃，我还想吃。”
肖家花拍拍她脑袋道：“这都是姐姐两天的早餐省下的，哪还有多的。”
那小女孩失望的道：“哦，姐姐那里真好，丫鬟都可以吃油饼。”
“胡说，姐姐是小妾，不是丫鬟，别听人乱说，姐姐还有好东西。”肖家花说完，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一群小孩伸着舌头，把头都凑过来看是什么。
肖家花小心的把纸包摊在手上，打开一层又一层，旁边的小孩头越凑越近，几乎要贴到肖家花手上，终于最后一层打开，一小堆白白的砂一样的东西。
“姐姐，这是啥东西？”
“白砂糖。”肖家花用指尖夹起一小撮，放到那女孩手中，一群小孩都呆呆的看着那女孩，小女孩用嘴巴贴在手掌上吃进去，抿了一下，看着肖家花笑起来。
其他小孩子见了，纷纷摊开手，肖家花一一分发，孩子们都想先吃，争着要把手伸近点，旁边一个小男孩心急，往前一挤，刚好把纸包撞翻在地上。
“哎呀！”肖家花脸色一变，举起手就要拍那个小男孩，周围的孩子都吓了一跳，全都往外躲开，肖家花手停在空中，那小男孩嘴巴一扁，就要哭出来，肖家花赶紧跟着又放下来。
“快来帮忙拾起来，姐姐好容易才偷的砂糖。”一群小孩全都趴在地上，小心的找的，把砂糖一颗一颗拾起来，每找到一颗就一阵欢叫，然后放到肖家花手上。
等到再也找不出来，肖家花才把和着泥土的砂糖散发给他们，起来拍拍手对一群小孩道：“你们可不许带给别人吃，我只给小孩子的，大人最坏，不许给他们吃。”
“好！”
……
离这群孩子不远的地方，一个稍好的窝棚中，刘民有在门口看着她们，这是他的临时办事处所，在这里处理一些难民的事情，他虽然厌恶这肖家花，但她今日的样子，倒让他觉得并非一无是处。
他回头对身后的董渔和黄思德道：“威海的田地一早就说好是分给原来屯户的，你们战兵有月饷拿着，为何还要先分地。”
刘民有脸色并不怎么好，董渔每次来就带一堆的清单，黄思德原本是他学生，派去文登营教书的，结果被陈新弄去当训导官，学校里面就只剩下了五个先生。
董渔低声道：“我等是觉得，战兵经常打仗，要是没个稳妥的收成，他们这心思就不太牢固。”
刘民有打断他道：“屯户在威海开地两年，只有吃食没有月钱，他们何来的收成，他们心思就能牢固了？”
董渔胆子小，被刘民有一反驳，脑袋立即缩了回去，黄思德因为是刘民有学生，原本打算是让董渔打前锋，自己敲敲边鼓，结果看董渔这模样，只得自己上了。他对刘民有拱拱手道：“刘先生，我们是想着，这三千亩地先分一些给老兵，剿匪时也伤过一些，退下来了，让他们有个着落，这样新兵也有个榜样，以后打仗就更不怕。”
刘民有摇头道：“黄思德你在我班上时，自己便是个屯户，可是常说屯户辛苦，都等着分地。现今就变得如此之快？当兵吃粮，月钱从未克扣，吃穿从来都是优先，屯户一日何曾有肉吃？铠甲武器都按着最好的做，还要来说打仗怕的事情，我便实在不解。”
“我们是担心老兵退下来，生活无着。”
“如果老兵退了，便是屯户一般，该开地就开地，若是有能耐的，我也会安排到屯堡兼个差事，自然有新的月钱。岂能直接占去屯户开好的熟田，伤兵若是没有劳动能力，退下来我自会安置，与你们现在要地无关。”
黄思德刚刚才当总训导官，一心想帮军队争些利，增加士兵好感，巩固自己的地位，听了这话急道：“先生，军队是大事，屯户即便不种地，也可花银子买来粮食，况且，陈大人总是说当战兵是最光荣的差事，没有战兵，这些屯户就不能安生的种地……”
刘民有大喊一声道：“够了，天下的差事何有贵贱之分，没战兵不能种地？哪样事情没有用处？没人种地全都得饿死，没人制衣你们穿什么，没人打铁你们用什么，在我这里不存在最光荣的差事。威海和文登的田地，只能按原先的计划分给屯户。”

第九章 理由
“国斌、刘破军、李东华，你们都是辽东来的，若是后金要从蓟镇破口，大概会在何时？”
陈新的公事房内，宋闻贤、代正刚、卢传宗和刚才的几人都在，在陈新挂起的简略地图前站着。
三个辽东来的一听陈新说后金要从蓟镇破口，双眼发光，李东华激动之下踏前一步，正要说话，才想起朱国斌是主官，级别比他高得多，赶紧又退回去。
陈新笑道：“出来了就先说。”
李东华看看朱国斌，朱国斌也微笑点头，他才说道：“大人，如果建奴真的要来，该是九月底，辽东不种冬麦，收完秋麦便只有锄地施肥，九月就能忙完。”
卢传宗对辽东的事情不清楚，他反正对鞑子也好土匪也好，都没啥怕的，大大咧咧问道：“鞑子会不会七八月就来了。”
朱国斌摇头道：“这些日子东江的人过来，我们也收集了一些后金的情报，他们劳力不足，又年年干旱，很多汉人都饿死，今年粮价也是每石十两银子以上，建奴如果要大规模出动，必然要带很多包衣，这样他们农忙的人手就不足，所以我也认为他们如果要来，应该在农忙完之后。”
陈新看着文登与京师之间的漫长线路，头痛该如何把军队运送如此之远。后金到来的时间，他记得也是年底，如果后金九月底十月初出发，大概在十月底就能开始叩关，十一月间到京师城下，与他了解的时间大致相当。
代正刚稍稍质疑了一下，“大人，如果从蓟镇入口，路程遥远，如此多的人马行动，蒙古那边无甚关隘，一马平川，总有人能出来报信，关宁军只要稍稍派些探马，一定会收到消息。他就不怕被我大明围在口内？”
李东华道：“以前建奴出门，我们东江就去辽东出击，转上一圈，抢了东西就走，建奴也把我们无法，建奴如果要去抢，怕是也差不多这样。”
刘破军指着地图上三岔以北的大片地方，“如果他们走辽河套，那里地广人稀，倒更容易隐藏。关宁军连河东都不去，更别说辽河套了，有可能被蒙在鼓里。上次汇总的消息说喀喇沁今年也大旱，越发靠向建奴，蓟镇口外的束不的四月在宁远卖粮时，里面混有四百多建奴的人，这事被一个京官发现，宁远附近很多缙绅都知道，他们皆在传言束不的是为建奴买粮。”
刘破军现在担任着参谋的差事，但陈新并未明确他是个什么参谋，反正是啥事都要做。
代正刚破口骂道：“那还不赶快停下，你娘的七八万关宁军，任由四百多建奴在眼皮底下买东西。要不然大人带咱们去干了他们。”
陈新摇手道：“我不能擅入关宁的信地，再说了，老子也没拿辽饷，拿银子的人都没管，我管他个屁。这事不用再说，大家来看看后金可能入寇的线路。”他虽然知道后金要走遵化，但他还是想让这些人多思考一下，再从中发现一些人才。
刘破军道：“大人说建奴从蓟镇破口，属下觉得极有可能从密云怀柔的边墙附近，就是古北口一线或墙子岭附近，那里到京师最近，破边墙之后，两日即可到京师城下。”
朱国斌想想道：“我认为冷口到喜峰口更可能，古北靠近察哈尔，虽然虎墩兔从来没赢过，但建奴不会自己跑去容易受两面攻击的地方。”陈新赞许的点点头。
卢传宗奇怪道：“他们走那么远，不怕关宁军去抄他老巢？好歹关宁军也好几万人，对了，建奴到底有多少兵？”
陈新也看着刘破军等几个辽东来的几人，他们收集过几次，但每次数量都不同，东江人来了之后，又重新收集了一次情报。
刘破军翻了手上的本子说：“这次东江的人来了之后，我们挨着问了，分地区把敌军查实一边，大概牛录二百四十左右，每牛录人数不等，有些叫半牛录，最少的半牛录只有十多户人，丁几十口，正常牛录平均披甲大概一百人。此外还有蒙古左右翼和一些投靠的蒙古部落。”
卢传宗眼睛睁得老大：“也就是说有铠甲、能打仗的只有两万多？”
李东华道：“不是，他们的披甲是一种身份的叫法，牛录里面其他人也可能有甲，是能出兵的，跟咱们卫所的军户差不多，也叫作余丁，既有十多岁的，也有五十多的，建奴出征时有些余丁就自发的跟着去抢东西，所以他们出征时，就象……”李东华举起双手，比划了几下，没想出来怎么形容。
陈新笑着补充道：“就象街坊邻居结伙去打劫另外的一条街。”
李东华难得笑了一下，“正是。”
陈新心中鄙视了一下建奴，果然是有组织的马匪。卢传宗哈哈笑道：“大人说的有意思，听起来也没啥大不了。”
辽东来的几人同时摇头，朱国斌道：“卢兄有所不知，这些建奴原本大多在深山老林里面当猎人，条件恶劣，再加辽东的苦寒，使得这些人十分坚韧，每日吃少许东西亦能坚持作战，且老奴凶残成性，军律十分严格，打起仗来确实凶悍。”
卢传宗不屑道：“再凶的人，轰他一枪还是一样要死，咱还不信他能挡住火枪，就算挡住，老子再用虎蹲炮抵着给他一炮，让他狗日全身一块好肉都找不出来。”
李东华这次倒赞同道：“卢大人说得好，属下在东江镇时，只有一把破刀，照样杀过一个建奴，说到底也不过稍厉害些的人而已，现在有铁甲有利刃，更不怕他。他要杀我，我也必定拉着他陪葬，能跟着大人杀鞑子，死了也值了。”
宋闻贤呵呵笑着，听着这些将官说话，他原本很厌恶武夫，不过现在这些人是他的后盾，他代陈新到文登去拜访过知县两次，因为文登营的关系，那知县对他十分客气，所以他现在看武夫也顺眼很多。
宋闻贤听到此处插话道：“如此说来，建奴能打仗最多不过五六万人，要是再出来几万人打劫，便最多剩下两三万人，这还未必都是披甲人。关宁军这样都打不过？”
众人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陈新心中苦笑了一下，传说的九千破十万，要是真有这样一支骑兵，只要往锦州一放，就是强大的战略威慑，建奴别说破口了，连三岔河也别想过，更不要说建奴全部男丁也未必有十万。
李东华冷漠的说道：“关宁军去了河东一次，损兵折将，连累的孙大人也去职，我们东江年年去好多次，反正东江人命贱，大家也不觉得有啥。只可惜了毛帅……”
说起毛文龙，屋内的武官都有些沉默，因为这说明文官可以轻易斩杀他看不惯的武官，然后随意安插一个罪名便是，就按毛文龙那十二当斩，套在谁头上都是可以的，大不了稍作修改。他如果是杀陈新这样的哨官，可是连奏疏都不用上的。
宋闻贤低声在陈新耳边道：“山海关要不要去一下？这位袁大人后面真不知道还会干些啥事出来，万一哪天你买东江兵的事情被他知道，也给你来上一刀怎办，还是送些银子好。”
陈新冷冷笑了一下，“不送，他地盘大，应该想不起我来，只要建奴一入口，他这官就当到头了，不过几月的事情，我要是文官，九月十月一定要弹劾他。”
宋闻贤很奇怪：“大人你真那么确定建奴要来？”
陈新低声道：“肯定会来，你过些日子就先去京师，有很重要的事情。咱们出兵不能光傻傻的杀人，还需要附加值。”
这时朱国斌指着地图道：“大人，若是建奴入口，京师发勤王令，到天津至少两日，天津到登州又是五日，登州至文登三四日，这就是十几日，就算我们准备万全，即刻出发，五日到登州，也要登州水师装载。登船至少一日，到天津下船一日，至少二十多日才能到天津，若是走陆路去京师，至少也要六七日。如此便是一月过去，若是加上在天津准备辎重的时间，只会更长。”
陈新看着地图上文登到京师的遥远路程，也是有些没底，登岸之后的辎重他已经派出秦律方准备，这段路途最不受他控制的就是登州到天津的运输，他并不急着赶到鞑子面前，但早一天到天津，就能早一天获得更及时的情报。
他自己的几条船远远不能运输两千军队，必须靠登州的水师，要是有个理由能先把军队拉到登州，就能省下近十天时间，这十天哪怕让军队在天津休息一下也好。
陈新摸着下巴，“找个啥理由呢。”想到这里，他走回桌案前，王长福派塘马送回的莱阳剿匪战报就放在那里，第一页最后几个字吸引了他，“白莲教”。
……
几日后，十多个俘虏被押到了陈新面前站成一排，所有人的手都被捆在身后。王长福到陈新身边低声道：“就是这些人，嘴硬得很，不说谁是头子。”
陈新对周世发点点头，示意他主审。周世发对一群人问道：“你们谁是掌柜？”
没人说话，周世发对身后一名镇抚挥挥手，那镇抚军士拿着一把合机铳，直接到最右边一名俘虏面前，一句话不说就一枪轰过去。他面前那土匪被打中腹部，倒在地上惨叫。
一群俘虏的脸色都变了，那名镇抚就在他们面前慢慢装填弹药，也不说一句话，不一会又装好弹，把火绳夹到了龙头上。
周世发又问道：“谁是掌柜。”
这次几名俘虏再也不敢无动于衷，都看向中间的位置，周世发和陈新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中间。
中间一名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突然对着身旁一人踢去，边踢边骂道：“你这混蛋，你可把我骗苦了，我再也不为保密了，大人，他就是掌柜！”
他旁边那人被踢倒在地上，年轻人不依不饶，继续踢他，其他的俘虏都噤若寒蝉，把脸偏在一边。周世发和陈新都饶有兴趣的看着那年轻人，也没劝阻他。
等那年轻人停下，周世发让镇抚带走其他人，却把这年轻人留下来。对那人说道：“你不用装了，你就是红阳教的大掌柜吧？”
那年轻人眼见没有瞒过，两腿发抖，直接跪到地上，声音也抖着道：“官爷爷，小人不过是继承兄长的掌柜位置，从未作恶啊。从今日起，小人愿改邪归正，归家务农……”
周世发拿起手上的一本册子，冷冷道：“这《弥勒佛说红阳十尊宝卷》是你写的？你以为你还走得掉？当年徐鸿儒是什么下场你可知道。”
那年轻人涕泪横流：“那都是小人的兄长写的，小人只是胁从，胁从。”
“你兄长呢？”
“死了几年了，小人从来没想过造反，更连人都没杀过，不过骗些蠢夫愚妇的香火钱，求大人饶命啊。小人有下情上告，莱阳的闻香教要造反，小人告发。”
陈新一听闻香教造反，眼睛一亮，旁边的周世发一拍桌子骂道：“徐鸿儒同样是骗些蠢夫愚妇。既然是你兄长编的，他可有子嗣？你若想活命，便交出他们来顶罪。”
那年轻人低头呲牙咧嘴半天，还是闭嘴不说。
周世发冷笑道：“你不说，我自会有法子让其他人说。”
那人这才终于道：“就是外边穿红色衣服那两个。”
陈新在心里骂了一句：“烂人。”不过烂人同样有用，他和蔼的对那年轻人问道：“那么小的孩子，也是无辜，我听你的意思，都是你兄长为恶，你们亦是逼不得已。你既然知莱阳闻香教造反之事，便与我细细说说，或许你和你两个侄子都不用获罪，我还给你们银子让你们安家。你若愿说，便从你自己说起。”
那年轻人脸上现出惊喜，连忙道：“小人叫赵宣，家父为徽州盐商，后家道中落，便跟随兄长流落各处，兄长有些天分，到山东学了些白莲教经卷，便自己弄了个红阳教出来，前几年得病死了，小人便继了这掌柜的位置，一向在山上时间多，就是骗些附近山野之民，但小人实在胆小，每日都怕被人揭穿，早想过些安生日子，可惜又无谋生之法，只得一直做下来。今年五六月，莱阳那边闻香教的人得知后，派人过来让我一起举事，小人哪里敢造反，但迫于闻香教势大，也去见了两次，是以得知此事。”
“闻香教的掌柜叫什么名字？何时举事？”
“董大成，他本是刘家庄人，也不做啥坏事，后来有个叫李盛名的人来了，此人对闻香教和白莲教经卷十分熟悉，能说会道，把个董大成骗得全信了他，现在董大成还约了招远的闻香教掌柜许汤，明年三月起事。”
陈新看看窗外的两个小孩，对赵宣道：“若你想过安生日子，又保下你侄子嫂子性命，便给我做件事。”
“大人吩咐，小人一定做到。”
“你自去想办法，让董大成把起事时间提前到十月中旬，最迟十月下旬，否则你侄子嫂子就都得死。”
……
注：莱阳闻香教作乱，见于《莱阳县志》：董大成者，邑之刘家庄人也，本妖贼李盛明党，盛明不祥为何许人……约招远贼许汤以崇祯三年元旦为乱，适汤杀人事迫，先期与崇祯二年十一月据腰山以叛。

第十章 军务
宋闻贤七月带着今年新的铜钱去了天津，然后便直接去了京师，他今年便将在京师进行活动，他一到京师就拜访了钱元壳和温体仁，温体仁已经是礼部尚书，宋闻贤不由对陈新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在温体仁发迹之前就已经打上交道，所以温体仁对他仍是很客气，大略问了问陈新的近况，没有什么其他表示，宋闻贤当然也不会那么下作的直接提出让他帮忙升官之类的话来，这都是互相心照不宣的事情，却并不适合宣之于口。宋闻贤也再次代陈新送上今年的孝敬五千两银子，虽然现在礼部尚书不能直接帮忙，但温体仁前景十分看好，至少入阁是很有希望的，多少人想结交还没有路子。
张大会在京师一年多，陈新给的费用也不少，张大会本身也是极为油滑之人，他已经和一些宦官和京营一些军官拉上关系，每月都能收集到不少消息。
在文登营，七月底最后一批火铳和铁甲到达，工坊的几名技工做出了水力钻管机，速度比原来提高一倍，十多天就能钻一根枪管，而且一台钻机可以带动数个钻头，使得刘民有可以解放出一大批人手，他们也拿到了奖金。
这批装备到达后，全军齐装满员，大练兵继续热烈的进行，较场上每日枪声不绝，杀声和哭喊声震天，在李东华的折腾下，文登营上空似乎都飘荡着一股怨气，黄思德等人便每日四处跟士兵谈心，尽量把怨恨引到敌人的身上，他们这训导官刚刚设立，技巧还不熟练，但多少还是有些用，让士兵有了一个倾述发泄的途径。同时通过他们，开始让士兵知道建奴可能要来，训导队也组织了几次辽民的诉苦会，一边讲述建奴的残暴，又专门表扬了几名原来杀过建奴的东江兵，以消除士兵对建奴的恐惧心理。其实东江来的人对鞑子的惧怕是最少的，他们年年和鞑子打仗，有输有赢，比内地光听传言的那些好得多。
训导队反应上来的情况，陈新每月都认真查看，总的来看，这些士兵还是十分憨厚，绝大多数认为现在的待遇和月饷都很好，对军令和军纪都执行得不错。现在的训练强度还在他们忍耐范围之内。经过辽民的诉苦会，所有士兵都十分痛恨后金，特别是东江来的辽民，他们现在有优良的装备，衣食无忧，加上他们自己的血海深仇，对于和后金作战十分渴求，训练的积极性最高。
其实陈新现在的训练强度已经远超后世的军队，行军的负重比后世也更多一些，火器队都是棉甲还算好，杀手队光铁甲就是三十多斤，如果战兵自带铁甲，每日行军限定在五十里以下。这些古代的贫苦人民没有让陈新失望，组成文登营的主要是纤夫、渔民和山民，另外就是一些东江兵，都经过层层筛选和严格训练，如果不带铁甲，他们在平原地区一日正常行军可达到八十里路，短暂的强行军一日百多里也能够达到，并且还能保持作战能力。
去北直隶虽然在大明境内，但他对大明各地的文官系统丝毫没有信心，也没指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补给，只能当做是外线作战。他只有一个小小的辎重队，其他就靠士兵自带和各队的火兵，辎重队目前有部分已经出发，到达秦律方事先安置的店铺，他们会准备一部分车马和辎重，那些店铺就当做他后勤短板的补充。
陈新又审视了一遍序列，两千三百余人，主力是三部步队和一局骑兵，他自己直领的中军增加了一个五十人的中军卫队，都是挑选的有些武艺的人，不限制他们使用什么兵器，作为他最后的预备队使用，就类似于戚家军的家丁。
陈新拿起聂洪从莱阳送回的情报，赵宣已经进入莱阳闻香教中，因为他对教义很熟悉，所以得了个先锋的职位，据他反馈的消息，董大成的目标是先取莱阳，然后和许汤一起取登州，但现在文登营的冒起，使得他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先打文登。
陈新冷笑了一下，就他们这种邪教组织，蛊惑一些农民也想来打文登营，只要赵宣打入他们内部，掌握了他们的活动地点，起事时间就完全在自己控制下，只需要到时让聂洪等人去莱阳县衙告一状，董大成就不得不提前起事。
他必须让这些人闹起来，这样他就能有理由集结部队，并且他的民壮也能以这个理由堂而皇之的出现。最多再去找知县大人要个政策，就说个保境安民就是。
万事齐备，陈新闭上眼睛，又把细节默默想了一遍，睁开眼睛后又拿起董渔和黄思德的报告，他们去刘民有那里碰了一鼻子的灰，陈新也料到他们去了没用，只是先作为试探，他觉得这事还是该亲自找刘民有商议一下，他需要把士兵更紧密的捆绑起来，土地无疑是中国人所渴求的东西。但刘民有的话也有些道理，全部分给士兵，会影响到屯户积极性，这需要一个合适的度来平衡。
最后他拿起朝廷的邸报，了解一下他最关心的陕西局势，陕西发生了多次兵乱，又是因为欠饷，小股的流寇已经有燎原之势，年初时三边总督武之望绝望自杀，这位著名的妇科医生（注1）也任过登莱巡抚，和毛文龙吵闹不休，结果两人都没得善终，相隔不过三月都先后去世。
陈新暗暗叹息，陕西的根源在灾荒，既有天灾也有人祸，都不是他目前能解决，自己也只能看着罢了，最多是了解一下局势，有所准备。陈新抬头看看天，今年也下了雨，文登的旱情不算太严重，其实只要水利设施修缮好，养活一家人是没问题的，只是单个农户做不了这事，也没有人组织来做罢了。
他想起马上要来的一场场大祸，也不由心中发紧，虽然这是他早知道的，但真正亲身体验，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
第二局杀手旗队的训练场地上，战兵正在进行休息，周少儿坐在地上不停搽汗，关帝庙从怀里摸出一个饼子，扳开一块给周少儿，又递过去一块给钟老四，他们三个是个小团体，周少儿飞快啃光后，才问关帝庙道：“哪里来的？”
“俺昨天领饭的时候在食堂偷的。”
钟老四抹抹嘴巴骂道：“你狗日就不能自己花钱买去，别连累了我和周少儿。”
关帝庙摸着头嘿嘿一阵笑，周少儿又把额头的汗搽一把，骂道：“李东华那混蛋，这么热的天，还让穿棉甲，老子身上都出了几斤汗水了。”
钟老四嘴巴一努道：“人家可不觉得累，你看。”
周少儿和关帝庙转头看去，他们队的陈瑛正穿着铁甲在练习长矛防御的标准动作，他双手卷曲，前低后高，身上还背着步弓和箭插。他们全队只有这一个东江兵，也只有他会射箭，自从上次训导员来讲可能要打建奴后，这陈瑛就如同打了鸡血。
关帝庙低声道：“俺听旗队长说，这陈瑛原来还是个把总。”
钟老四扁扁嘴道：“东江的游击参将都上千，全都是空衔，没有饷银的，把总算啥，还不是当战兵。”
周少儿劝道：“你好歹是队长，能少点怪话不，这都是你属下，听到不好。”
钟老四哼哼一声道：“有啥不好，老子就是这样。不过要说这些东江兵，真是好兵。”
关帝庙傻笑道：“还不是两手两脚。”
钟老四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比你这杀才好，你也练过长矛，有人家一成没？”
关帝庙不说话了，傻笑看着钟老四，钟老四又说道：“就是脑子死了点，整天想着杀鞑子，我不信那鞑子真到文登来。”
周少儿道：“真来了，俺反正听陈大人的，东江的人都杀得死，俺也杀得死。”
钟老四突然道：“有文登的人给你说亲没？”
关帝庙答道：“没有。”
“老子又没问你，问周少儿，谁家闺女能看得上你个杀才。”
周少儿摇头道：“我也没有，听说以后退下来要分地，我想等分了地再说，我银子都存在军需处，带在身上就想用。”他说了又看看钟老四，“队长，不是有人给你说亲了吧。”
钟老四嘿嘿笑道：“当然，老子月饷二两了，比你吃香。训导官说下次有相亲会，我这样年纪大的优先。”
周少儿正在愤愤不平，旁边突然一阵暴喝：“全体立正！！”
三人迅速机器一般站起，李东华带着两个军士过来大声道：“陈大人今日亲自检查军务，全体列队。”
周少儿对陈新非常崇拜，经常给新兵讲陈新帮他背铁锅的事情，训导队还准备让他去其他旗队巡讲一次，他也非常愿意，他平日见不到陈新，听说陈大人要来，赶紧招呼自己伍的人列好队。整个旗队很快列成了四排。
一会后陈新从第一局那边走过来，他一眼便看到第一排的钟老四和周少儿，这两人他都印象很深，过来就站到周少儿面前。
周少儿激动的敬了一个军礼，陈新也回了一个，然后翻开他鞓带上的腰牌，上面写着，“文登营第二杀手旗队黄元旗队长下钟才生队长下兵周少儿万历四十年十九岁身长五尺二寸黑面无须……”，陈新跳过中间部分，看后面的“习”和“艺”两个字中间写着“伍刀盾”三个字，笑道：“好个周少儿，都是伍长了，继续努力。”
周少儿挺胸激动的答道：“是，大人。”
陈新又到钟老四面前看了腰牌，钟老四的腰牌习艺中间是队长两字，也鼓励了一番。
“钟队长，把队中名单报一次。”
钟老四目不斜视，大声的报了，海狗子递过名册，陈新对比着，无一遗漏和错报。赞许的点点头，在名册上找了一名今年的新兵。
“陈瑛出列。”
“到！”一个辽东口音回答，出来的是一名高大的长枪兵。陈新目测接近一米八，明代山东人算高的，大概平均一米七，辽东也差不多这个水平，陈瑛算是高大类型。
“军律抽查，抽查官文登营哨官陈新，长枪兵陈瑛先将金鼓歌背一遍。”
“金声响，金山银海不能追；鼓声响，刀山火海不能退。”
陈新盯着他，“追敌时三声金何解？”
“成小队退兵！”
“撤退途中两声金何解？”
“停止退兵，返身面敌。”
“再三声金何解。”
“再成小队退兵。”
“杀手旗队何时应旗？”
“待本局把总旗动，方可应旗。”
陈新继续问道：“临阵退缩者是何处罚？”
“一兵退斩该兵，全队退只斩队长，队长不退战死，斩全队。”
“队长退呢？”
“一队长退，斩该队长，全部队长退，斩旗队长，旗队长不退战死，斩全部队长。”
“临阵退缩不划算，作何解？”
“临阵一逃，战阵皆无，他骑马来的，我如何逃得过，即便逃过，回来也难逃军法一刀，何如跟他死拼，砍了他脑袋领赏，还得他器甲马匹，好歹也不过一死，岂不比退缩好。”
他回答的都是整理出来的军律，也有一些说教的东西，都如纪效新书一样的用白话写成，而且都是从士兵的角度来分析，利于士兵理解，陈新看他背得甚为熟练，鼓励道：“很好，辽东来的？”
“是，大人，属下原为东江镇右协把总。”
“砍过鞑子没？”
“杀过，小人去过萨尔浒城，手刃真夷两人。”
周围陪同检查的人都惊奇的看着陈瑛，周少儿和钟老四也是第一次听说他还杀过鞑子，这陈瑛平日沉默寡言，还真是看不出来。
陈新微笑看着他道：“鞑子可怕不？”
陈瑛昂首挺胸，按标准军姿站立着，口中答道：“小人不怕，小人全家都死在鞑子手上，这条命早就当做没了。”
“能否问问是如何死的？”
陈瑛大声道：“属下是凤凰城民户，属下家里八口人，老父母上了年纪，逃不掉，一直就在鞑子那里忍辱偷生，天启六年老奴杀无谷之人，小人一家只凑得出七斗粮，领催让……”陈瑛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所有人都静静听着。
“让咱家选一个人出来，这个人能活命……咱家父母、属下的妻儿、两个兄弟、一个弟媳，他们自己……自己去了拔什库家领刀……呜……咱全家就留下我一个，我要再不杀鞑子，还算个人不……”
陈瑛说完蹲下放声大哭，脸上涕泪横流，众人呆呆看着他一个壮汉哭得如同一个小孩子，眼睁睁看着亲人去送死，只因为交不出粮食来，这是何等的人间惨事。周少儿想起自己的亲人，也不由眼眶湿润，他很珍惜眼下的生活，有尊严有希望，如果鞑子要来把这一切抢走，他宁可战死。
陈新俯下身子，拍拍他肩膀轻声道：“你是好样的，砍了两个鞑子，但鞑子还欠你家五条命，好好练习，我带你去报这血海深仇，现在仍在队列，请起立站好。”
陈瑛呼地站起来，双目通红道：“我这命就卖给大人了，只要大人带我去杀鞑子，我不要月饷也给大人当兵。”
陈新点点头，对周围的战兵大声道：“你们记着了，如果有一天建奴入了关，你们所有人的家人，都会如同陈瑛一般，不但要为奴，还随时会被杀死。要是你们不想这样的惨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别他妈怕死，杀死那些建奴，谁还能奴役你们。你们记住一条，战场上死得最多的，就是胆小鬼！”
黄思德机灵的大喊一声：“誓死跟着大人杀建奴！”
整个旗队都齐声大喊起来：“杀建奴！！”“杀建奴！！”
陈新看着激动的人群，低声对黄思德道：“这陈瑛的例子遭遇很惨，又杀过建奴，你多让他去讲几次。”
黄思德答应道：“是，大人，小人知道如何做。”
陈新点头道：“好好做，考验就要来了。”
……
注1：武之望当官不靠谱，但当医生很不错，著有《济阴纲目》和《济阳纲目》，在中医妇科的领域算是真正的专家。

第十一章 抢西边
崇祯二年九月二十，辽东大地白雪覆盖，今年的雪又下得很大很早，墩堡的街道中，正蓝旗的塔克潭背着一个装满粮食的背篓往家返回，他穿着臃肿的皮袄子，把手也缩在衣袖中，狐皮帽压得很低，走了段停下来，用袖子在帽沿上磨了两下，把帽子扶稳，然后继续往家走去，鞋子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身后的是同去买粮的葛什图，一个红甲兵，他正用一个粗大的棍子驱赶着他家中两个男包衣和一个尼堪女人，口中不停叫骂着，三人身上都背着沉沉的背篓，里面装着碳和粮食。仨人都是瘦弱不堪，身子往前佝偻着，上身几乎已经与地面平行。
走到转弯处，那女人不小心踢到突出的石板上，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背篓中的一个粮袋也掉出来，葛什图甩起棍子就打过去，女人身后的一个汉人男子见状，哭喊一声，丢下背篓扑在女人身上，帮她挡着棍子，葛什图不依不饶，死命往他两人打去，一边打一边叫骂着，“打死你这汉狗。”那瘦弱的男人已经被打得口鼻流血，女人嘶声哭叫着，想把男人拉到身下，但她的力气根本拉不动，只是在地上无助的哭着。
后面的另一个包衣畏畏缩缩的躲在一边，葛什图打得兴起，猛地一脚蹬向那站着的包衣，那包衣啊一声惨叫，被蹬得撞到院墙上，泥胚的院墙嘭一声微微震动了一下，簌簌的抖落下一些积雪。
听着传来的棍棒着肉和哭叫声音，塔克潭恍若不闻，自顾自的继续走，到了自己家门后，推开柴扉，他家的包衣已经打柴回来，正在院子里和一个女包衣一起堆柴火，男包衣见了他赶紧上来接着背篓，这个包衣是个年轻的瘦弱汉人，大概二十多岁，身上衣衫破烂，用一件旧被子捆了在身上，里面塞了些乌拉草，似乎一个臃肿的喇嘛，头上也胡乱捆了些破烂布巾御寒，即便这样也无法抵挡严寒，鼻子冻得通红，不停的流着清鼻涕，两个袖子上已经被他搽得亮晶晶的。他一边费力的接下背篓，讨好的对塔克潭说道：“少主子，你别累着，这些事让我做就是。”
塔克潭微微抬起头，把狐皮帽向上推起，露出他年轻的脸，他略带稚气的脸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麻子，上嘴唇只有十几根修过的胡须，他对那包衣道：“张忠旗，地锄完了没有？”
“主子放心，都锄完了，马也喂好了，别家主子都没自己动手的，少主子真是，还体谅我等奴才作甚，你锄了这些天，可别累坏了。”瘦弱的张忠旗边说着边殷勤的给他拍掉身上的雪花。
塔克潭让他拍了后，也没理会他，把背篓单手提起，推开正屋的门扉，夹着几片雪花走入了正屋中，里面暖融融的，让他感觉一阵舒服，径直坐在了一个烧着柴火的火炉边。解下脖子上的围脖，露出粗壮的脖子。顺手把帽子也取下，一根小辫落下，在身后摇摆了几下，塔克潭往后摸了一下，把它拉到左边胸前。
塔克潭搓搓手，哈出一口热气，然后看着对面缩在椅子中的中年人道：“阿玛，粮价又涨了，酪也涨了，下月银子就没了，冬天吃什么。”
对面的中年人一脸阴鹫，冷冷道：“实在不行，就把张忠旗卖给伊兰泰大叔。他那里已经冻饿死了三个，他昨日来问过我有没有多的。”
塔克潭道：“我们哪有多的，也只有一个包衣了，要是卖了，开春就只有我自己种地。”
对面的人低头想了一会道：“还有那许多家没有包衣的，还不是自己种地，你若是担心种地耽搁了习武，那就把那个尼堪女人卖给你伊兰泰大叔。”
塔克潭呆了一下道：“那阿玛你连个暖被窝的都没了。”
“这尼堪女子太瘦，做不得活，既然没了吃食，也只得卖了。”
塔克潭无奈的问道：“阿玛，为啥现今粮一直贵，今年到现在了，我们也没轮到去抢一次。下雪又早，你不老说雪下早了又要旱嘛。”
他阿玛叹气道：“这已经不算贵了，前年八两一斗，你不也吃过了，光抢些银子来有些啥用。还不如他妈抢些粮食。”
说着他阿玛眼中露出仇恨的光芒，“要不是那些川兵弄断了老子的手，咱家岂止两个包衣。”塔克潭面无表情的看着炉火，他阿玛原来是个正蓝旗的白甲，浑河血战被川兵砍断了右手，倒地时腿骨也被马踩断了，能捞回一条命都是万幸，但从此不能再出征，抢掠所得就几乎没有，每次就是牛录中分下少少一些。
好在塔克潭长得快，今年已经十七，可以随旗作战，他们牛录竞争激烈，他现在还不是披甲人，只算余丁，但他阿玛从小就教习他，射箭大刀长枪骑马无所不精，在牛录里很多人认为他肯定会成为巴牙喇。愿意跟他们家结亲的也很多，眼看又有振兴家门的希望。
“阿玛，要是让我碰到川兵，一定帮你多斩几个人头。”
“傻子，那川兵那么狠的兵，你去跟他拼命干啥。”阿玛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似乎回忆起当年的血战，那些川兵不过七千人，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八旗数万人围攻，竟然战之不下，反而伤亡数千之多，许多将领被川兵的凶悍吓的止步不前，若非沈阳的投降炮手用炮轰开了川兵阵型，他们几万人也打不下来。好在川兵只有七千，要是辽左十万兵全是这样的川兵，他现在也不可能住在辽沈平原上。他轻轻摇摇头，赶走那些让他刻骨的记忆，继续对塔克潭道：“你即便多斩几个人头，被他砍你一只手，你还如何射得箭骑得马。你碰到明国其他的杂兵，多杀些就是。你牢记还是得抢东西，咱大金国也不重人头。”
塔克潭年少气盛，对他阿玛的话不以为然，他们的牛录额真家里十多个包衣阿哈，婢女也是七八个，挨个换着睡，光抢东西有啥用，还得有战功，他得在战场去给自己挣来。他阿玛说完了，连着咳嗽两声，伸手去摸身边的水碗，一看却是空的，塔克潭把水壶提来靠在火炉边温着，一边又往火炉里面加了些柴。
他忽然想起一事，说道：“阿玛，又长了两根胡子，帮我拔一下。”
他阿玛难得的动了一下，露出一只手来，塔克潭过去跪在他面前，他阿玛粗大的手指伸出来，用两根指头的指甲捏紧塔克潭上嘴唇的一根胡须，突然一用力，拔下一根来，拉扯得塔克潭的上嘴皮跟着一动，塔克潭面无表情，似乎拔的不是他的胡子。
阿玛把胡须丢下后，长长叹口气：“咱家都靠着打沈阳时候攒的银子，眼下银子越来越不像银子，咱那许多银子都用光了，要是再不去抢些，就只能把那尼堪女人卖了。这个月德类格台吉带了些人去宁远抢东西，咱们牛录没轮上，你今年怕是去不成了。”
父子两人沉默的坐着，屋中只有木柴燃烧的哔啵声，坐了良久，塔克潭站起来，准备让那尼堪女人做饭。
这时突然一声低沉海螺号传来，缩在椅子里的阿玛弹簧般挺起腰，塔克潭也呆呆的看他，他阿玛连声道：“海螺号，快，快去门口看看，听听消息。”
塔克潭连忙抓起帽子戴上，也顾不得围脖了，直接跑到大门，刚到门口，就看到村中间木栅栏的门开了，他们的牛录额真衣衫不整的冲出来，一个阿哈牵过马来，牛录额真便上马往村口赶去。
海螺号声又一次响起，他这次听到，是从外面远处传来的，周围各家的大门纷纷作响，人们都开门出来，在门口目送着那牛录额真往村口赶去，塔克潭看到邻居都跟着往外跑，于是也急急出门，他赶到村口的时候，牛录额真就在村口前的大路上站着，其他一些人则在村口聚集，这些村民们大多都脸上有旧伤。
塔克潭转眼看到管他们的领催也在旁边，凑过去问道：“伊兰泰叔叔，又吹海螺号，咱们旗是不是要出去了？”
伊兰泰叔叔也是个老白甲兵，身体粗壮得如同一头狗熊，黝黑的脸上颈子上都布满伤痕，左边脸上靠耳边的一道疤痕尤其惊人，他咧着嘴道：“还得看抢谁，那朝鲜和察哈尔都没啥好抢的。”
塔克潭还待再问，大路上一阵马蹄声传来，一名巴牙喇一人双马赶来，背上的三角背旗吹得猎猎作响，大家都停下说话，塔克潭见到那巴牙喇停下，对牛录额真大声道：“到甲喇额真大人门下听令。”就又往下一个墩堡过去。
接着牛录额真便上马往甲喇额真的墩堡而去。大家在村口议论了一阵，讨论是去蒙古、朝鲜还是抢大明，回忆起哪次抢的东西更多，如同拉家常一般，说到某次有人抢了一对双胞胎女子，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塔克潭对这些趣事不太有趣，听他们也没个准信，掉头回了屋子，他阿玛杵着拐杖，由张忠旗扶着已经在门口，问塔克潭道：“去哪里知道不？”
“不知道。”
进屋后，他阿玛对他道：“这节气出兵，你得去，反正也没有农活，你还差啥东西不？”
塔克潭迟疑道：“没有甲胄。”
“拿那个尼堪女人去换来。去找你伊兰泰大叔。”
塔克潭站着没动，他阿玛催促道，“快些，屋里少个女人又算啥，只要你去抢了东西回来，多的女人都有了。换件好的甲衣回来，要是一个不够，就把张忠旗一起拉去换。”塔克潭低着头出去，他还是打算把张忠旗留下，他阿玛腿脚不便，还是要人照料，他走到院子中间，拿根绳子套在那女人身上走了。
那女人顺从的跟在他身后，到了门口才转身啊啊的对张忠旗支吾了几句，张忠旗对她挥挥手，这女人也不知是被转卖了多少次，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幸运，张忠旗甚至不知道她名字，因为她是个哑巴。但这哑女心地很好，张忠旗几次挨打都是她照顾着，才捞回一条命，所以他有时偷得点吃食，也分些给这女人，塔克潭家里总共也就他们两个包衣，两人就如同那两条相濡以沫的鱼。看着女人消失在门口，张忠旗眼圈慢慢红起来。
哑巴女人被塔克潭拉着，走过一段路，来到一个院子前，塔克潭直接走了进去，院子里有一个女真女人，是伊兰泰大叔的女儿，她耳朵上穿着四五个耳环，鼻子上也有一个，身上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衣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抢的，有些地方已经破了。这女人喜欢塔克潭，伊兰泰大叔也有意思要跟塔克潭家结亲。
她见塔克潭来了，欢喜的迎上来，裂开一张血盆大口笑起来，几个耳环互相撞着，发出些叮叮的声音，她把右手扬到眉边，两膝往下蹲了一下，算是见过礼。塔克潭却不太喜欢这女人，他觉得汉女还更好看些。
“海兰，我阿玛让我把这女人带过来，想跟伊兰泰叔叔换副甲衣。”
海兰偏头看看后面的女人，正温顺的低着头，海兰过去把她头抬起来，捏开她嘴巴，看了看牙齿，又在那女人身上乱摸一阵，摇摇头，她还是觉得太瘦了。但是既然是塔克潭要甲衣，她还是愿意帮忙。
她对塔克潭道：“塔克潭你等等，我去叫阿玛回来看看。”说罢就出门往村口去了。
塔克潭这才知道伊兰泰居然还没回来，也不知村口能有啥听的。他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拉了一块大木桩坐在身下。看了一眼哑女，又把绳子解开。那哑女便朝门跪着。
过了一会，伊兰泰从外面回来，也如海兰一样，伸出熊掌在哑女身上到处摸过，摇头道：“塔克潭，这个女人太瘦了，种不得地，最多给你换一件布甲。”
塔克潭有点犹豫，布甲最多在远距时防箭，近战用处不大，海兰在后面拉拉伊兰泰的衣服，伊兰泰闭眼想了一下，还是打算拉拢一下这个后起之秀，当下说道：“那我先给你一件锁子甲，若是你这次出去能抢到东西，再分我些。但你记得把甲磨一遍，临阵不亮者，要受罚的。”
“谢谢伊兰泰叔叔。”塔克潭的麻子脸上涌出笑意，锁子甲就好多了，既轻便又不影响肢体运动。
伊兰泰在丑脸上挤出点笑，大大咧咧对塔克潭道：“还得看去哪里，要是如传言那样去明国京师，那里的女人可比这辽东粉嫩，不过你也别老盯着抢东西，咱大金最重的还是战功，好好干，升个巴牙喇。”
塔克潭低头受教，这是村口传来一阵欢呼，跟着一串马蹄声由远而近，几人冲到门口，是牛录额真回来了，他在马上一路大喊：“十月征明，咱们牛录出二十人，巴牙喇七人，甲兵十三人……”（注3）
他走过的地方都一片沸腾，慢慢响起一阵呼喊，“抢西边去！”
牛录额真的声音继续响起，“要自行随去的，不在旗中分抢得的东西，各自备好兵甲弓箭马匹，来我处等挑选……”
海兰也跑到门口，听了这话，一脸兴奋的和塔克潭一起嚎叫，那个哑女看他们兴奋，也傻傻的笑着。
纷乱的叫嚷声慢慢汇成整齐的叫喊，在村子的上空回荡。
“抢西边去！抢西边去！！”
……
注1：后金调兵（老奴时）：……连着吹法螺（海螺号）时，是有敌兵的消息，……到各自村头等候，备御以上，去旗的贝勒的门接受命令。
注2：本章女真装扮和习俗皆出自《建州见闻录》，不喜勿喷。他们每出兵抢劫大明之时，便欢呼抢西边去。
注3：老奴时后金每牛录大致抽一百丁，白巴牙喇10，红巴牙喇40，黑营兵50。到天聪年间，再无此红巴牙喇和黑营兵的称呼。披甲人中，除巴牙喇外，其余皆称甲兵（行营兵）。

第十二章 佯动
文登营作战室中间，摆着一个简陋的沙盘，这是根据张大会在京师买通一个兵部吏员得来的九边图而制成，这里正在进行文登营的分析会。
沙盘周围站了一圈的军官，头上戴着有帽檐的软军便帽，是平顶的样式，帽檐用藤条作边，再用油布缝住。明军都留着长发，盘在头上要冒出一截，所以头顶都有些鼓起，陈新也没让他们剪平头，因为这个时代的头发涉及到意识形态，也是他以后准备用来攻击建奴的舆论武器之一。
刘破军指着沙盘上辽西的位置说道：“下面是本月的情报，九月建奴数千人攻击锦州和宁远，已知出动的后金八旗有正白旗、正蓝旗、镶红旗，旗主分别为阿济格、莽古尔泰、岳托。还有部分蒙古左右翼，另外也包括喀喇沁的束不的等部落人马，他们过锦州后曾向喀喇沁方向移动，一度曾传言建奴要攻击蓟镇，关宁军派出副将谢尚政带领数千关宁军驰援遵化，因为边墙无警，又被巡抚王元雅遣回，后证明建奴入寇果然为虚警。”
皇太极在一年中，一边与袁大人书信往来谈判，一边积极准备，九月开始，形势突变，他声称大明没有和谈的诚意，派出数千人马出击锦州和宁远，抢了田地中的秋麦，数万关宁军照旧当了缩头乌龟，后金也没有攻城，只是单纯的在野外抢掠。
陈新平静的看着锦州的位置，袁崇焕去年底又重新修筑了这个堡垒，宣称复地两百里，丝毫没有考虑宁锦大战之时“以锦州一隅几乎撼动半壁”的教训，他给崇祯上疏评价他自己建立的防线“严于戍，战守相维，奇正相生，取象于天地列宿，宗数于河图雒书，如象数之从一以生奇偶者……”，河图洛书都出来了，很有些八卦阵的味道，但以现在的情况看来，可能用错了对象，建奴半点八卦都不懂，他们过来还不用打仗，复来的两百里就没了，大概只复了锦州围墙里面那点地方。
刘破军讲完大体形势后，屋中的把总以上军官都转头看着陈新，他们都怀疑建奴可能不会去蓟镇了，陈新自己也稍微有些心虚，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蝴蝶效应影响了后金，他在心里默想了一下，似乎没那么大作用，自己这文登营也不过在文登县折腾，如何能影响到后金。
难道后金真不来了？陈新虽然心中也疑惑，但他的脸色装得很从容，看着沙盘道：“你们都觉得建奴不来了？”
代正刚和卢传宗等人互相看看，点了点头。
“这就是建奴的目的。”陈新对朱国斌问道：“国斌觉得如何？”
朱国斌冷静的道：“属下认为建奴攻击宁锦目的有二，第一是迷惑我大明众官，根据老奴一贯的做法，建奴在关宁和蓟镇应当都有细作，这次后金出兵，这些细作就会观察我大明军队的反应，然后回报给奴酋参照。第二是试探关宁军和东江镇的反应，东江如今一盘散沙，关宁军如果仍是不敢出战，他就可以放心破口。”
刘破军也道：“属下觉得建奴这次出兵，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看看束不的这些部落是不是铁了心投靠后金，属下看了京师送回的一些资料，喀喇沁夹在大明和后金中间，一贯就是墙头草，既畏惧后金，也对我大明有所畏惧。这次他们随同抢劫之后，便没了退路。”
陈新微笑赞许道：“很有见地，你们仍是相信建奴会来？”
朱国斌坚定的点头道：“属下认为八成会来，东江的人带来的消息，辽东今年又是大旱，粮价腾贵。往年他们刚收了秋麦，交了旗中税赋就所余不多，有些人早早就要用银子去换粮来存着，不出来打劫，他们又如何挨到明年。”
陈新对朱国斌最近的表现非常看重，几次形势分析中，他的眼界都比其他人宽，心思也比代正刚这样的细致。他细细一想，后金这次出兵就是声东击西，他是穿越者，知道后金会来，而身处此时的人，却往往会被眼前情况迷惑，认为后金今年就只是到辽西打劫一次，所以朱国斌的坚定便表明他对形势认识得更清晰。
周围的军官听了也嗡嗡的低声议论起来，沙盘会议要求不严，可以低声交谈。陈新看王长福闷头不语，点他名道：“王长福说说。”
王长福现在也是一部的千总，两年下来气质沉静了许多，每日军营的磨练使得他的精气神都全不同于当初那个纤夫头子。
“大人，我觉得建奴如果按上次朱千总所说，在冷口和喜峰口破口，必定在滦河或滦河支流附近，顺滦河河谷入边墙，除河谷两岸之外，冬季滦河结冰，可供辎重和马匹通行，比他翻山省力甚多。”
陈新一指沙盘道：“指着说。”
王长福拿起竹枝点着喜峰口西边道：“除了滦河，还有滦河支流澈河，也是同样的作用，龙井关便是控制澈河河谷通道的边关重地，所以龙井关也有可能。”
陈新拍拍掌，称赞道：“非常不错，看得出王千总已经研究过多次。”
“谢大人谬赞，都是大人让属下认字，部里面的几个训导官帮着，总算读了些兵书，属下原本是纤夫，所以对河流看重一些，上次大人说及建奴可能破口之后，属下便常来这里参详。”
陈新点头道：“就是要多学习多参详，山川地形若不了解，便是障碍，若是了解，便是助力，平时多想，上了阵便心中有数，王千总做得不错。”
旁边的代正刚和卢传宗听了，都有点不好意思，他两人平日抓训练倒是抓得紧，但对于这些东西就研究很少。两人都稍稍向后退一点，免得陈新留意到他两，点他们的名。
好在陈新没有继续点名，而是自己拿起竹枝，点着沈阳道：“综合大家上次的意见，我认为奴酋如果出兵，大致会在十月上旬和中旬，这样他们到达边墙时，河面都已结冰，他们的行动便更为方便。进军线路上，为了保证消息不过早走漏，不会从他们最常走的黄泥洼到西平再到广宁的线路，而可能是从辽河套进入靠近科尔沁蒙古的地方。”
他的竹枝从沈阳出发，越过辽河，向西北方到达科尔沁的地方，“然后再向南进入喀喇沁蒙古，途中吸收各臣服蒙古部落的人马，诸如奈曼、敖汉之流。这样虽然多走很多路，但更具有突然性，九月他们的佯动，或许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将蓟辽两镇兵力吸引到宁锦一线，使得蓟镇兵力空虚，为他破口创造方便。他在到达蓟镇口外的束不的地方时，可能在喜峰口或冷口附近破边墙，在三屯营或遵化汇合，若是他们胆子大，则可能从古北口沿潮河河谷，或者从墙子岭附近经洳河河谷破边墙，在密云、怀柔汇合，如此可以更快进逼京师。”
代正刚等人都佩服的看着陈新，听他这样一说，大家倒觉得建奴来的可能更大了，其实陈新原本就大概知道是遵化附近，只是用这种方法激发军官思考。
陈新指着代表滦河的布条，继续道：“以喜峰口为例，如果建奴有数万人，为了加快入寇的速度，可能会兵分几路。主要的线路，除了滦河河谷之外，在喜峰口附近还有滦河的支流澈河，澈河经龙井关入口，过汉儿庄，可以顺澈河直抵三屯营附近。与沿滦河入寇的建奴在此地会师。”
祝代春总算是找到个机会发言，“大人，遵化、密云都是边关重镇，没有那么好攻破，建奴远道而来，必定不能携带工程器具，如果一时不能攻破这几座城池，我大明大军云集，他们也只得打道回府。况且遵化三屯营到京师，中间还有蓟州、三河、通州，都是坚城。”
周世发也列席会议，听了道：“再坚固的城池，也要有坚定的士兵防守，蓟镇许久未经战阵，上次宁锦大战之时，我也见过蓟镇的兵，比不上关宁兵。去年又还出过闹饷的事，年底又汰兵，军心不定，能守多久实在是难说。”说完他只是摇了摇头。
黄思德赞同道：“总军法官说得有理，九边军饷多有克扣，士兵常常只拿到少许，哪如陈大人一般全额发放，各位都要谨记陈大人恩德才是。”
他这样一说，众位军官都纷纷迎合，卢传宗一直都想不到什么说的，赶紧上来拍了一顿马屁。陈新摇摇手说道：“当兵吃粮，原本就是应当，但咱们打鞑子，还有天下大义，只看老奴在辽东所为，与野兽无异，我等汉家男儿，炎黄子孙，岂能容鞑虏跳梁。”
刘破军是后来的辽民中唯一参加会议的一个，他激动的道：“那陈瑛说得好，只要是跟着大人打建奴，小人不要月饷也要去。”
朱国斌叹息道：“若是大明将官都如大人一样，何需我们千里迢迢去打建奴。”说完脸上也露出仇恨的神色：“建奴坏事做尽，他们要是敢来，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
九月二十九日，正蓝旗墩堡的村口，一片载歌载舞，到处是送行的人群，出征的士兵马上要出发去沈阳集结，家眷们抱着对抢掠所得的美好憧憬，纷纷鼓励着他们，一些没轮到的人则有些嫉妒的站在一边看着。后金几乎每次对明的战争都损失不大，但收获却很多，这几乎是他们维持生计的一项重要收入，不但有东西可抢，还有军功，所以他们都很盼望这样的机会。
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塔克潭从凳子上站起来，把全身的衣服包紧，身上只挂了一把顺刀，锁子甲和食物都装在马背的褡裢中，他又把两副箭插和两副弓插都挂在马背上，然后将一把大刀放到插袋中。
准备好这些，他就拉开柴扉准备出门，他们牛录出兵二十人，还有三十多自行跟随，这些人不能分旗中所抢的东西，但自己可以抢劫一些。大部分是甲兵，塔克潭是少数几名余丁之一，因为他阿玛曾经救过现在的牛录额真，所以多少算个萝卜坑。
张忠旗难得的得了一件完整的旧衣服，他背上背着一个袋子，等塔克潭把装备都装上马背之后，便殷勤的牵了马跟在塔克潭身后。塔克潭到了门口，停了一下，又转过来对着他阿玛道：“阿玛，不然还是让张忠旗留下吧，你手脚都不便，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阿玛一脸的戾气丝毫不见，满是风口的脸上一片慈祥，挥挥手道：“去，让他跟着你，海兰说了经常来帮忙，带着张忠旗，能多带些东西。”
塔克潭还是劝道：“这么远的路，大雪连天，他如此瘦弱，可能会冻死的，还不如留着照顾你。”
“没事，只要走到边墙就行，明人多的是。他跟着你能帮你喂马，你好好留着体力，多立战功，多抢东西。阿玛这里没事，我还有一手一脚，哪能饿着。”
塔克潭争执不过，只好又对着他阿玛躬身拜了，出门而去，他阿玛在后面喊道：“记得去跟海兰道一声。”
“知道了。”塔克潭在门口应了一声，看了一眼他阿玛，转身出门，张忠旗给老主子磕了个头，牵着马跟出去，街道上牵马的人络绎不绝，出征的人都在跟碰到的熟识道别。两人穿过人流，到了伊兰泰大叔家里。
塔克潭在门口往里一望，伊兰泰大叔正在院子里，海兰在帮他穿戴衣甲，塔克潭进去道：“伊兰泰大叔，我跟你一起走可好。”
伊兰泰见道塔克潭，哈哈笑道：“塔克潭好样的，咱们牛录只有几个余丁随行，便选中的你，海兰把那件多于的棉甲拿来。”海兰高兴的进屋去，拿了一件棉甲出来。
“塔克潭，再加一件棉甲在里边，暖和又防箭，就当大叔借给你的。”
塔克潭也十分高兴，他对兵甲都有种痴迷，海兰过来帮他换好，果然暖和了一些。塔克潭看海兰也顺眼了许多，客气的道：“海兰，我把我家的包衣带走了，我阿玛那里，请你多照看。”
“放心，我家还有几个包衣，我每日去看看你阿玛，若是不行，就借一个包衣给他。”
几个主子说话，张忠旗就在门口赔着笑看着，突然感觉有人拉了拉他衣袖，他转眼一看，正是那卖过来的哑女，哑女咧着嘴看着张忠旗笑，张忠旗从怀里飞快的摸出半个饼子，塞到那哑女脏兮兮的衣袖中。
张忠旗低声对哑女道：“哑巴，我要跟主子去抢西边了，你自己在伊兰泰主子家里，有机会吃东西就多吃些，别傻愣愣的。”
哑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听说张忠旗要走，眼睛红起来，口中唔唔的说了几句，张忠旗神秘的道：“你又说不了话，我也不知道你说啥，塔克潭主子他给了我一把顺刀，他说要是我能有个战功，没准还能抬旗，要是我抬旗了，就把你买过来，天天给你饼子吃。”
哑女使劲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里面的乌拉草，要塞到张忠旗衣服里面，张忠旗推开道：“我有新衣服，你留着自己暖和点。”
这时几个主子说完了，塔克潭招呼张忠旗出门，张忠旗只得不再和哑女说话，伊兰泰主子也带了两个包衣，他们一起往村口走去，张忠旗落在最后面，他走几步又回头看看伊兰泰的家门，那哑女一直在门口看着他，唔唔的发出些声音。
张忠旗不敢说话，对着哑女不停挥手，示意她回去。等到转过拐角，终于再看不到，张忠旗才转头认真看路，他摸了摸腰间的顺刀，心里想着“立个战功，抬旗了就好了。”
他们到了村口，牛录点齐了人，带着上了官道，有十多个没有包衣的，自己牵着马走着。辽东大地上，无数这样的小队伍也同时在向沈阳汇集。

第十三章 添香
十月初，文登营放了两天假，所有士兵进行修整，但不得离开文登营新旧寨堡的范围，士兵们纷纷涌入文登营旧堡消费，大家多少听到些风声，今年可能要打建奴，所以大多数单身汉都选择把银子用掉。
文登营的新营区和墩堡带来了好几千口人，随着冷兵器工坊的迁移，用工也开始多起来，虽然很多屯户还没有太多收入，但一些基本生活用品还是要消费。旧堡已经日渐繁华，周洪谟自己就开了酒铺、食铺和一个勾栏，余知县有一个盐店，郑典史和主簿等人也陆续都派了亲属来开店。文登营一放假，食铺和勾栏等地方都是人满为患，周世发每日带着镇抚在各处巡查，防止士兵闹事。
骑兵营只有一半人休假，一个旗队在文登到莱阳的各条道路上勘测地形，呆在莱阳的聂洪源源不断的传回信息，他们已经掌握了余大成的主要活动地点，余大成正在悄悄打制兵器，准备在大年的时候起事。
陈新自己带着海狗子几个亲兵，回到了麻子二墩，和刘民有对一下最近帐目。刘民有看着账簿长长出一口气，“总算把你的铁甲都凑齐了。”
陈新撇撇嘴道：“才五百多副，现在唐作相那边都有水力钻管了，王胡子怎地没有点进步出来。”
“他们倒是做了个水锤，我打算让他们安装到文登营去，抱龙河水量足些。”
陈新今年的装备已经齐备，这些问题便留给刘民有慢慢解决，他看到刘民有桌子上的火枪问道：“这就是唐作相他们弄出来的燧发枪？”
刘民有继续看陈新的下月支出计划，头也没抬的说道：“就是这枪，原来还有一种钢轮打火，发火率也不高。这是新做出来的。”
陈新拿起刘民有桌案上的一把火枪，扳开击锤，里面的机芯轻轻响了一声，他随意的一扣扳钩，竟然没扣动，手指把力量逐渐加大，击锤上的燧石终于啪一声撞在火镰上，发出一片火星。
陈新有些欣喜的摸着枪身问道：“这枪测试过没有？还有什么问题？”
“训练队派人来测试过，发火率还是低了些，只有五成，如果用颗粒火药作引药，就更低一些。”
陈新看看击锤，又把枪管翻过来看了，摇头道：“打击力不够，簧片还得做粗，这唐作相光是空径一致了，管壁还是不一样，还得让他再继续改进，年轻工匠的培训要加快，你教的教师速成班第二期好了没有？好了就派些去教那些工匠，再给我分一些。”
刘民有一听他说教师就不满，没好气道：“这次你别想了，我宁愿让他们留在麻子墩教工人和小孩识字。”
陈新嘿嘿笑着，上次的十五名教师被他抠走了十个，成了军队的训导官，“他们也是教士兵读书，这些士兵以后退伍了，可以到你的学校当老师，不是一样嘛。”
“我不是说教书的问题，上次我到文登营，黄思德正在跟士兵讲话，全是你的英勇事迹，你在辽东杀哨兵也不是杀一个了，现在是杀的三个，还是巴牙喇，在兵部舌辩群儒，群儒至少二三十人，肖家花是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通天梁与你大战几十回合，被你斩于马下。”
陈新毫不脸红的笑道：“这只是控制军队的办法而已。”
刘民有停下笔，对陈新道：“所以我担心的不是学校没教师，只是担心黄思德某一天会弄出一本红宝书来。”
陈新站起来去倒水，一边道：“这是过了些，但红宝书不至于，我会去跟黄思德说说，作宣传不能太夸张，不然跟不作一样。”
刘民有自然不相信陈新不知道此事，但此地也无法验证，只是说道：“黄思德功利心重了些，而且见风使舵，在我班上时日日都说的是民生维艰，屯户辛苦，现在每次见面皆说士兵辛苦，典型的屁股决定脑袋，你还是不要太放手了。”
陈新又拿起桌上的枪，翻看一会才道：“战争年代，军人地位高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普鲁士不是也曾经有过这样的阶段，叫做是拥有国家的军队。”
刘民有不满的问道：“那德国后来的结局如何？我觉得还是协调发展好一些，农民如果没有了指望，会不会成为卫所军户一般，现在东江逃难来的快六千，文登营的屯堡原来就是三千多口，我们下面将近一万口人，土地只有两万多亩，如果还要优先军队，我担心他们没了动力。另外你军队大多都是单身汉，土地给了他们，谁来种？”
他顿了一顿又接着道：“而且还有一条，若是士兵都有了田地，他们就有了退路，不光是靠月饷过活，上了战场，拼命的心思会不会少了些。”
陈新摇头道：“他们土地也在我们控制下，跟月饷是一个道理。”他沉思了一下道：“既然土地这么少，还是主要分屯户，但你得留出至少五千亩，如果有士兵受伤退役的，有地方安置。以后屯户中分了田地的人，要帮助没有劳动力的伤兵做重体力活，把这个作为分给他们田地的条件之一，每五户或十户帮扶一个这样每月我可以少发一些抚恤金，省下现银来。这样刘兄觉得如何？”
刘民有拿着账册，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答应道：“这样可以，但是只限于伤兵，其他的正常退役怎么办？”
“正常退役的还早，至少这几年不会有，我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兵，哪有那么容易让他退役，这事以后计划周详了再说。”
刘民有没问陈新的计划，叹气道：“咱们养的人太多，田地又少，每天就算一人一斤，也要一万斤粮，就是近一百石，一年三万多石，威海和文登两万三千亩，每亩一石二三斗，至少今年还是要花几千两银子买粮才够。”
“今年不太缺银子，你只管买就是，人还是养着，人力才是生产周期最长的资源，永远比其他都珍贵。”
这时门响了几声，刘民有喊道：“请进。”
门一推开，一个穿着白色棉衣的女子走进来，陈新仔细一看，竟然是王带喜。
“陈大人也在。”王带喜见到陈新，高兴的招呼了一声。
陈新有段时间没见到王带喜，那个黄毛丫头般的女孩如今也是漂亮少女了，而且还是麻子墩的女账房，很能帮上些忙。
陈新当即让王带喜坐了，跟她拉了会家常，王带喜其实才十五岁多，这两年当帐房，做的事情多，见的人多了，气质也从容了很多，显得十分早熟。
谈了一会王带喜就起来告辞，她账房的事情很多，她把一本账册放到刘民有面前道：“刘大哥，这是铜钱作坊上月的用料和费用，你先看看。”
刘民有抬头答应道：“好，我今日有时间就先看看。”
“嗯，不着急，你别累着，我都审过几次，你慢慢看就是。陈大人，我走了。”
王带喜出门后，陈新一指门口，就对刘民有神秘道：“她叫我大人，就是跟我划清界线来着，叫你大哥，就是要……”
刘民有不耐烦道：“去去去，你回来没事就看你小妾肖家花去，少在我这里乱嚼舌头，那么小个女孩子你也要调侃一下，才初中二年级好不好。”
……
三进大院的正屋内，陈新正在看一幅简要的地图，上面标出了莱阳的主要山脉河流和驿道，旁边香炉中冒出袅袅轻烟，又迅速溶解在空气中，屋中充满沉香的香气，如同身处在一个开满鲜花的花园。
一双柔荑轻轻搭在陈新肩头，陈新没有回头，笑着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左手。
赵香的声音响起道：“还要看这劳什子鬼画桃符，也不知是些啥。”
陈新放下手中地图，舒服的靠在椅背后的狐皮靠枕上，赵香轻轻给他按着额头，一边关心的道：“听说你们文登营的兵都要练疯了，没见过你这么折腾丘八的，你自己可别跟着他们累坏了。”
“这是军队，自然是要折腾的，你不用担心我。最近家里事情可顺利？”
赵香嘟嘴道：“其他事情都好，就是那个肖家花，竟然在厨房偷东西吃，被厨役看到，抓住打了一顿。”
陈新几乎快忘了肖家花，听了道：“实在不好管的话，就别让她做丫鬟，找个可靠人家嫁了。也省得你们看着她心烦。”
赵香哼了一声，“现在满墩堡的人都以为她当过你小妾，虽然一些老墩户知道怎么回事，新来的就是道听途说，越传越离谱，现在谁敢娶她。”
“不是都说了是丫鬟嘛，还有什么好传的？”
赵香不满的道：“还不是宋闻贤那狗儿子，他到处吹嘘他当时被扣在巡抚衙门的事情，连带把肖家花一并说了，好多人都以为她是小妾。”
陈新听说宋闻贤的长子，随口问道：“他吹嘘什么事情？”
“孙国桢当时不太放心手下的眼光，自己去看了肖家花一次，宋闻贤那狗儿子悄悄对肖家花说了一句话，后来便把孙国桢气走了，而且孙大人也信了肖家花。”
陈新不由来了兴趣，转头看着赵香问道：“他说的什么话。”
“他事先跟肖家花说那孙国桢是新请来的管家，肖家花几句话就把孙国桢气跑了。你说那肖家花得多招人厌才能办成这事。”
陈新哈哈笑了着道：“宋先生这长子不错，果然是虎父无……”
赵香在他额头轻轻一拍，陈新赶紧改口道：“老鼠儿子会打洞。”
赵香对宋闻贤的儿子十分不满，说来就生气，也不帮陈新按摩了，看香炉的烟很淡了，过去揭开炉盖，观察了一下之后，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镊子，把那小块的沉香取出，扔到一个小陶缸中，再取出云母板，下面是一些带着火烬的炭块。
陈新笑道：“不必换了，我一会就不看了。”
赵香又换了一个小铲子，轻轻回道：“不看了到时再灭了就是，这香能提神。你一向在军营多，别太累着自己，有时间多回来些，家里啥不比那丘八窝好。再说……再说咱们也该早些要，要个孩子。”
赵香的脸又红起来，他们成亲近一年，肚子还没动静，她忙低头用铲子换掉原来的炭火，另外从火炉里面弄来几块，然后再把云母片盖在上面。
现在陈新的势力慢慢大了，周围想跟他攀亲的人不少，她听说成山卫指挥级别的人都想把女儿给他做小妾，所以她急着想要孩子。她是大妇，如果长子也是她的，地位就十分稳固，那时就不怕纳妾了。
她停了一下道：“要不然，过段日子，你把菊香纳了，她原本就是陪嫁丫鬟，迟早也是这样，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早些。”
陈新有点惊讶的看着赵香，没想到还能有这好事。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赵香的意思，这小女子在抢占后宅权力的先手，菊香必定是跟她一条战线的，先占住小妾中的前面位置。
赵香终于换好沉香，又盖上了盖子。回头问道：“小人家，你觉得如何？”
“嗯，没问题。”

第十四章 莱阳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三日，陈新站在莱阳的清水河边，河中漂着些小块浮冰，河上的小桥十分狭窄。这里离莱阳县治只有二十多里，他的背后是长长的行军队列，每部之间间隔一百步，最前面的第一部第一局正准备过河。骑兵队的哨骑已经在前方五里之外，塘马没有传回敌情，但文登营仍然按作战条例一丝不苟的执行。
二十多名架梁马已经先行过河，过桥后散开往附近的丘陵而去。
陈新看着骑兵奔跑的背影，心情居然十分平静，丝毫没有感觉到对战斗的恐惧，因为敌人实在太弱。
聂洪等人十日前在莱阳县衙告发，接着赵宣就告诉余大成，官府已经知道他们的事。莱阳闻香教大掌柜余大成只得提前起事，很快挟裹了超过五千名教众，这些乌合之众大多拿着锄头扁担，少部分闻香教的核心成员有兵器，不超过五百人，这些人都参加过天启年间的闻香教之乱，有些战斗力，但装备只能算和土匪差不多。他们的组织力度很差，准备也不充足，起事后在腰山附近抢劫大户。
余大成准备积蓄粮食之后，再攻打莱阳县城。招远的许汤受余大成连累，也只得马上举事，但人数只有两千余人。莱阳县总共只有五十多名三班衙役，知县虽然惊慌，还算有些能力，马上向登莱海防道告急，同时紧闭县城四门，在城内清查奸细，又征召乡勇民壮守城，但面对五千多乱民，仍然岌岌可危。
王廷试现在是山东布政司登莱道员，兼着海防道，他听说辖区内有乱，也怕再闹出徐鸿儒那样的大事，一旦莱阳或招远被攻陷，他的官可能也就当到头了，马上命令各卫所和登州总兵张可大尽快出兵，文登的三卫一营也在调遣之列。
文登营所有官兵已经悄悄集结到文登与莱阳的交界处，其中还包括临时征召的一些役夫和马夫，陈新只留下部分骑兵在营区，等待登州的命令。十月十七日登州的调兵令到达，进入战时体制，所有征调兵马都归登州总兵张可大统一指挥，给文登营的命令是先严守边界，防止乱民向文登扩散，等登州大军到达后，合击乱民。登州正兵营一千余人将从栖霞进入莱阳，原来的巡抚标营只剩下几百人，将被调往招远镇压许汤。
周洪谟一听说要打仗，有些不知所措，他这一年赚了些银子，家丁达到了三十人，但主要的还得留着去送礼和做生意，他原本以为周围无事，三十个家丁足够应付小股乱民，现在既然有几千人，只得来找陈新。
陈新立即出发，但他以挣军功的名义请周洪谟一同前往，周洪谟对陈新手下的战斗力很有信心，带着二十个家丁跟随出发。
文登营哨骑四出，加上赵宣传回的情报，确认余大成已经前往莱阳县治，两人也不管张可大的命令，直接进入莱阳县境内，越过招虎山和昌水河，经五日行军便赶到清水河边，明日就可以与乱军交战。而登州正兵营才刚刚从登州出发。
余大成到十九日才拖拖拉拉到了县城，事先还去招降了一遍，被知县赶走了使者，然后他们便准备攻城，花了两天砍了树木制作梯子，二十二日开始攻城，这群乌合之众被城头一顿石头打退。守城的市民都有了信心，越发坚定起来。
此时过河的骑兵已经纷纷站上山脊，展开绿色的小方旗。按文登营的行军条例，凡遇险阻、河流、谷口、山高林密等处，必须派出杀手队或架梁马搜索，戚家军在南方追击作战时，连稻田都要留人清查，那种一声炮响被几千伏兵包围的事情，对戚家军是基本不可能发生的。
刘破军在陈新身边站着，扫视一遍山头，点过旗数对陈新道：“大人，架梁马全部就位，附近无敌踪。步队是否开始渡河，请大人示下。”
“开始过河。”
“是，大人。”
刘破军对身边的旗手一示意，中军蓝旗往第一部的千总旗方向一点，然后往过河的方向倾斜，第一部的千总蓝旗往自己方向一点，随即开始向把总旗分发命令，片刻后第一局的步鼓响起，第一杀手旗队当先过河，待火器旗队河推进一段距离后，第一局摆开鸳鸯阵。
第一部后续的队伍也开始源源过河，过一局便摆开一局，第一部的六百多人全部过桥后，在对岸全部展开。接着是第二部和中军，中军之后是辎重和分遣队，最后是第三部。
中军过河后，前方跑来两骑塘马，到刘破军那处交了情报，陈新看过之后，派出中军塘马通知各主管到中军。
三部千总和朱国斌很快都来到中军旗下，这些主官都有马匹，往来方便，陈新招过他们，刘破军拿出一幅地图，几人便围过去。
刘破军指着地图道：“各位大人，过了清水河，前面就没有什么大的山川，哨马已到辛格庄，发现少许抢掠的妖人，按原定计划没有继续前进。昨日收到的闻香教情报，他们就在莱阳城东北扎营，估计明日就会与他们交战。”
卢传宗道：“那咱们是不是按原计划在辛格庄宿营。”
朱国斌不太同意：“辛格庄太近，而且已经发现零散妖人。还是就在这里附近扎营，明日行军二十里，下午就能交战。”
代正刚干脆道：“要不就今日急行军，乘天黑后攻袭他们营地。刘破军，他们的营地是否坚固？”
“情报没说，不过应当没有什么坚固，就是些窝棚。”
他们对击溃妖人都没有丝毫怀疑，陈新同样如此，但他不打算用袭击方式，马上就要面对比妖人凶悍百倍的建奴，这些妖人练手可是十分难得的机会。他还是希望能以战阵交战。
“今日就在此地扎营，明日直抵城下，余大成便跑步掉了。”
四人同时拱手答应，刘破军道：“请大人定下中军位。”
陈新看看前方，约一里外比较平整，说道：“中军旗前行一里立营，刘破军带亲兵发各部表旗位，各部及分遣队按表旗立营。骑兵架梁马待扎营定方收回。”
四个主官立正敬礼，上马赶回所部。陈新的中军缓缓前进，约行一里后，立下中军旗，刘破军带了两个亲兵，丈量好位置，给各部发下表旗，大致成一个三角的营盘。等他们回到中军回报后，四名亲兵各拿了个斑鸠铳，不装弹向四面各鸣一枪，中军掌号吹摆队伍喇叭一声。
喇叭一响，各部便向自己的表位过去，开始立营，安静的队列开始发出些纷乱的声音，军官的呼喝声到处响起。辎重队的大车分到各部，从上面取下许多五尺长的标枪，三根一束捆起来便是简易的拒马，每小队捆六个，将铁尖深深插入地面，然后各司派出一个旗队在附近砍伐树木，搬来后将树干横放在拒马上，这便是他们野营的营墙。
然后各杀手队的长牌手从长牌正面取下一串串的铁蒺藜，沿营墙外布下，这种铁蒺藜为四个铁尖，每六个为一串，每串长一步，两头各有供手抓的铁头，布放和收起都很快捷。总体来说，他们的下营仍然很简单，杀手在外，火器辎重在内，没有挖壕沟或立坚固的木墙。
等到各部都立营完毕，陈新派出旗牌军士，到三边各门候命，等亲兵到位，中军一通鼓响，各队的火兵纷纷到营门排队，等旗牌亲兵点过数后，往附近砍柴打水去了。亲兵点数完毕后，仍然等在门口。陈新一看朱国斌的马队，因为放出不少，现在只有五十多骑兵，已经等在东边营门。刘破军笑道：“这些马都饿坏了。”
陈新笑着挥挥手，中军升起绿旗和黑旗，骑兵旗色定的绿色，黑色为水，表示骑兵可以出营饮水吃草，骑兵也在营门点数后，依次出门喝水吃草，等他们回来后，三门的亲兵回到陈新的中军旗下交数，核对之后没有遗漏。
随即两名亲兵出门，提了锣沿营墙边走边打，绕行一周，着甲的士兵纷纷把甲衣脱下，火兵开始架锅升火。
中军掌号笛亲兵接着就吹起唢呐，各营主将、分遣队队长、军需官、总军法官、总训导官纷纷前往中军营帐听令。陈新的中军营帐也十分简陋，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类型，比一般帐篷大些，众人进来后，略有些挤，营帐外面的唢呐一直吹到各官到齐才停止。
陈新高居上座，发出第一支令箭：“步队第一部千总卢传宗，步队第一部出伏路军八十，每面二十人。”
卢传宗大声答应，上来接了。
“骑兵队千总朱国斌，骑兵队出每面夜不收远哨五人。”
朱国斌也上来接了令箭。
陈新继续对众将道：“今日夜令为‘莱阳除妖’，夜间每司保留一杀手旗队着甲，凡营门营墙，无令牌一律不得出入，违者即刻斩首。急事出门者，到中军领令牌，中军值夜官为刘破军。夜间凡有人入营墙十步之内，不听喝阻者，即行用箭射之。言行怪异或体格强壮之人，可以火枪打杀。若遇夜袭，各营各守信地，不得喧哗乱走，其他皆依条例执行。中军天黑前分发最新情报，明日饭前各旗队完成简报，卯时三刻开始做饭，辰时出发。明日之战，不要俘虏，战时务必听中军旗鼓号令行事。击灭妖人，保境安民正是我辈军人职责，各位共勉。”
“是，大人！”

第十五章 乌合之众
莱阳县城东北边一片纷乱的窝棚里，赵宣带着几个手下，从大掌柜余大成那里回来，闻香教的营区臭气冲天，垃圾遍地，两旁窝棚中不断传来女子尖叫，一些教众在外面烧火煮饭，大声谈笑着，他们已将附近的大户抢劫一空，至少最近不用担心吃不饱饭。虽然登州的官兵随时可能把他们剿杀殆尽，也顾不得了。
一路上认识赵宣的教众都跟他行礼，赵宣昂首挺胸，最多微微颔首。教众大多都识得他，就是因为他熟悉教义，口才也不错，经常给教众讲经。
白莲教由来已久，最早可到南宋初年，教义源自佛教的天台宗和净土宗，发起人是一个叫茅子元的和尚，当时的组织类似于佛教净业团体，自称为白莲菜，教众如佛教徒一般吃素念经，但是可以成亲生子，经常搞教众聚会，被佛教正统视为外道。
白莲会元代被作为邪教禁断，但暗地却越来越普及，元末的白莲教又与明教融合，推翻元朝政权的红巾军便是白莲教义军，刘福通、彭莹玉都是白莲教徒，韩山童以弥勒下生自居。明太祖朱元璋当时也是红巾军，但他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教权必然与政权冲突，朱元璋也没搞政教合一那套东西，直接宣布白莲教为左道邪术，从此白莲教就和明朝政权干上了，即便是洪武和永乐这样控制得力的年代，一样有不断的白莲教起义，中叶之后社会矛盾激化，这个地下组织更加强大。
因为白莲在官方被禁绝，他们纷纷改头换面，派生出许多分支，有闻香、涅槃、罗祖、净空、无为、红阳等等十六种。赵宣的哥哥便是看到派系的纷乱，假冒万历年间浙江白莲教首赵古元的后人，自己编造了两份《弥勒佛说红阳十尊宝卷》和《指南经》，宣扬红阳劫尽白阳当生。由此获得了部分教众。
而赵宣现在所在的闻香教，原称山东大乘教，创始人是徐鸿儒的师父王森，王森原本只是个皮工，后来他自称得到妖狐异香，而取闻香之名，后来被抓捕，死于京师囚牢。这个教派最喜欢使用暴力，教众近两百万人，而且最可恶的是，徐鸿儒也让军队戴红巾，民间称他们为红巾军，足够把朱元璋气活过来。
虽然他们自己都声称天神下凡，但组织度仍然无法与官方相比，赵宣眼前的嘈杂场面也让他更加觉得邪教不可靠，文登营进攻他山寨的时候，他见过对方的作战能力，与这些乱民完全是天壤之别。
他们几人一路走回赵宣住的地方，他好歹是个先锋，又有会头的名号，所以占了附近一间民房，他只带了一个人进屋，其他几人就在门外守着。
刚一关门，赵宣立即把挺直的背弯下来，对身后的随从讨好的说道：“聂大人，那余大成今日又要攻城，陈大人到底啥时候才到，可别让余大成真把莱阳打下来了。”
装扮成随从的聂洪抬起脸，露出他凶光四射的眼睛，对赵宣道：“就你们这样的妖人，还想攻陷县城，你以为是我们文登营？”
“是，是，小人失言，聂大人勿怪，小人只是担心大人到得晚了，这余大成万一见势不妙，跑了就不好抓了。”
“大人何时到，自有他的安排，你只需盯紧余大成和李盛明，不可让他失了行踪。”
赵宣担心的道：“我也不能随时在他旁边，毕竟不是他最心腹之人，万一……”
聂洪冷冷打断他：“没有什么万一，要是丢了他们踪迹，我亲手砍掉你脑袋给大人交差，连带你嫂子和侄子。然后才是大人砍我的脑袋。”
赵宣额头冒出冷汗，声音也有点颤抖起来，“小人一定尽力。只是，只是跟着他两人，后面又如何？”
“最好在战阵上抓到他们。如果没抓到，咱们就得一路跟着他，就让他往招远或者栖霞跑，总之是登州方向。”
“为何是招远？”赵宣担忧的问了一句，莱阳到招远县治足足一百五十里地，如此远的距离，他实在是怕余大成跑丢。
“原因不是你能问的，你嫂子侄子能不能活命，就看你的能耐了。”
赵宣搽搽脸上的汗水：“莱阳到招远、栖霞，路途都上百里，沿途多山地，山中小路又多，如何才能让陈大人他们跟上来。”
“这事自然由我来做。临时再看情形，若是他身边没有心腹手下，我便先擒住他。”
赵宣对这个聂洪十分惧怕，但他又不得不多问一句，因为现在说的都是侄子嫂子，他自己的命还没说到，当下试探道：“大人，若是此事了结，陈大人对小人是何安置，是否跟聂大人透露过？”
“你可在我文登营当屯户或文书，你侄子嫂子也与一般屯户无二。若是想安生过日子，这次的事情，不得与任何人说起。”
赵宣稍稍放心，仍是有些担心陈新不讲信用，不过他也不敢直接质疑，正要继续旁敲侧击，外面站岗的随从推门进来，在聂洪耳边嘀咕了两句。那随从也是陈新亲兵假扮的，聂洪听了马上站到门口，往南边看去，只见远处一些零散的教众正在没命的往这边跑来，一路还在慌乱叫嚷。
聂洪转头看着赵宣，冷笑一声道：“来了。”
……
莱阳县城城墙上欢声雷动，一支官军自南边辛格庄而来，四周哨骑呼啸往来，剿杀落单的闻香教乱民，后面大批的步队源源开到，杀手队的黑色铁甲和火器队的红色棉甲交织，遍布东边原野，前锋正在展开，所有士兵都头戴明盔，从城上看去，满目都是跳动的红缨。
莱阳的官民从未见过如此整肃的军容，一边喝彩一边惊奇是哪里来的大明军队。这时一名身穿锁子甲，插着背旗的中军塘马直抵城壕之下，对城上大声道：“请莱阳知县答话。”
城上一人答道：“知县大人去了北墙，我乃县丞张文光，有事可先说与我。”
“我家大人乃文登营哨官陈新，今日奉登州海防总兵张大人之令，剿杀闻香教妖民，特来告知。”
张县丞大声道：“那陈大人可需要我等出城夹攻之？”
哨骑也大声回道：“陈大人请莱阳各位大人守稳城池便是。”
那哨骑说完就往中军回去，陈新带边角的六尺中军红旗也到达了城外，中军旗定之后，不断发出旗号和鼓乐，指挥三个千总部陆续展开，左翼为第一部，中间第二部，右翼第三部，分遣队、一个骑兵旗队和中军卫队留在中军位置，作为预备队。
中间的第二部将两个司平行展开，每司的正面摆开三个局，每一局前面是水平排列的两排火器队，后面是两两排列的杀手队鸳鸯阵。因为敌人战力低下，他们的阵型并不厚实，而是展开成了一个宽大的正面，以便让更多的士兵身处一线。
两翼的第一部和第三部，各派出一局往两翼更远处移动，作为疑兵惊扰妖民的军心。
陈新看着远处涌出的乱民，对身边的刘破军和海狗子道：“这些乱民怕是不经打，他们崩溃后，让中军卫队追击余大成和李盛明，能抓活的最好。余大成和李盛明，这两人以李盛明为重要，余大成是奉他为主，叫做什么灵宝。还有，狗子你的眼睛可要睁大一点，别伤到了聂洪他们”
海狗子傻笑道：“那个赵宣呢？”
陈新道：“我既然答应他放他活路，也尽量别伤了他。这人能办成此事，还算不错。”
刘破军答应了，此时三部皆发来旗号，刘破军对陈新道：“大人，全军就位，是否前进。”
“再等等，等那些乱民排好阵再说，机会难得，让这些士兵在一线多呆些时间。”
与文登营的轻松相比，对面的闻香教就十分狼狈，他们没有骑兵，一些马也是被会头传头自己拿来摆威风，对文登营的到来没有丝毫预警，直到附近打劫教众看到，才仓促出击，大小头目带着各自教众，也大略排成一线，闻香教的组织除了掌柜、先锋这样的称呼之外，还有总会、开示、经头、头会等等组织头目，组织程度比之一般的流民要强一些。
赵宣带着自己的五十多人，匆匆赶到李盛明和余大成所在的位置，混在掌柜的队伍中，因为太过仓促，阵型原本就是拼凑的，谈不上严密，所以他得以近距离监视两个目标。他前面二十步外就是李盛明的大旗，上面画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弥勒佛，莱阳闻香教的灵宝李盛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由八个人抬着一路招摇着过来，沿路的教众纷纷跪拜。
聂洪也只得跟着跪下，看着装模作样的李盛明，一边暗暗咒骂，一边也觉得这人确实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长得童颜白发，手中还拿了一把鹅毛扇，一副从容模样。
他在赵宣耳边低声问道：“你哥哥是不是也长这模样。”
“嗯，这个，我哥是年轻人，可能比他好看。但是要骗人的话，还是李盛明这模样更好。”
“你们他娘都是一群骗子。”
赵宣他们站在后面，从稀稀拉拉的人从从，看得到对面的阵列，前排的火器队都是红色短罩甲，腿甲也是红色，再配上头顶的红缨，如同在地平线上修了一道红墙。
赵宣看到他们就想起文登营攻打山寨时的凶悍，他要不是见机投降得快，怕是早被他们砍了，现在居然又在他们的敌对方，既担心被误杀，又担心跑了李盛明二人，紧张得又出了一头的汗。
聂洪看他模样，不屑的道：“有我在你怕啥。你只要别到第一排去就是，文登营火器厉害，听到喇叭声，你就蹲下……”
又过了一刻钟后，乱民终于列成一个乱糟糟的阵型，也是左右翼加中军，五千多人的正面却还不如文登营两千多人。文登营的数十骑兵在两翼游走，将乱民的两翼更压往中路。
赵宣前面的李盛明鹅毛扇一挥，两个闻香教壮汉敲响大鼓，闻香教众挤在一起，战战兢兢的开始前进。

第十六章 击溃
“弥勒降生，佛现石佛！”
李盛明身边的铁杆带头喊起口号，教众如同中了魔法一般，突然精神一振，五千多人和着鼓声，喊着口号往前走去。
聂洪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乘着口号暂歇的时候，对赵宣问道：“石佛是啥东西？”
赵宣低声道：“两个意思，一个是闻香祖师王森是滦州石佛口人，闻香教都相信弥勒佛会降生在石佛口，这李盛明就宣称自己是从石佛口来的。另外还有个意思，我刚来的时候，为了获得李盛明相信，出了个主意给他，在腰山最大的树下面埋了个石头佛像，是我去宁海州买来的，我自己刻了这八个字上去，又加了一句‘李花开是皇帝’，然后夜间派人放火，做出圣光的样子，等天明再让村民去查看，让他们自己挖出来，从此以后，他们就更相信李盛明了。”
聂洪听得头大，骂道：“亏你想得出来，你这王八蛋才真是个骗子。”
赵宣不敢还嘴，只是盯着前面的李明盛，闻香教教众此时士气如虹，喊声震天，衣衫破烂的教众手执农具，坚定的向对面走去，两军之间还有一里的距离。
文登营阵线中，陈新看看对方气势不错，对身边周洪谟恭敬的道：“大人，这些乱匪倒有股气势，大人身经百战，可有何妙计指点小弟。”
周洪谟看着对面叫花子一般的军队，撇撇嘴不屑道：“这些闻香教乱民，聚集数千便敢号称十万，没有上阵时以为弥勒俯身，气焰冲天，不过真要打，我看只要陈兄弟你的火枪打几排过去，士气一灭，他们就得逃命。”
陈新一脸佩服道：“周大人所说有理。如此小弟就不担心了。先把他们气势压住再说。”
周洪谟满意的看看陈新，这人虽然把他架空，但好处是分够他的，而且平日也对他十分尊重，有大事都要请示汇报。这次剿灭闻香教，自己说不得要占有主要的军功，谁让自己是文登营的主官。
陈新转向朱国斌下令道：“让两翼骑兵开始袭扰，你再派两队骑兵加强，但不得冲击敌阵。”
朱国斌领命，指派两队骑兵从两翼绕过，分别加强到两翼，文登营中军绿旗挥动，两翼的三十多名哨骑开始逼近敌阵，这部分人大多是从东江兵中选出，会骑马和射箭，这些东江兵大多有过和建奴作战的经历，在这种敌人面前十分从容，对面的闻香教众则没有任何远程攻击武器，这些骑兵都在五十步外下马，每五人留一个马桩子，其他几人便从箭插取出大箭，对着外围的妖民拉开弓。
一阵嘣嘣的弓弦响，二十多支棱形箭头的大箭破空而去，乱民的破衣烂衫挡不住锋利的箭头，两翼的惨叫声接连响起，靠边的乱民喊声一乱，气势减弱不少，骑兵紧接着又射出一轮大箭。又有十多人被射倒，他们没有盾牌，人群又极为密集，基本上只要射出就没有不中的。
两翼受到攻击的教民顿时没有精力再去叫喊，乱纷纷的往中间挤去，一些凶悍的传头见势不妙，大吼着带领一群教民往骑兵冲过去，离着二十三步，骑兵各自收起弓箭，去马桩子拿了马，往更远处散开，那些教民追赶不上，距离拉开后，散开的骑兵又下马对着追兵射箭。那些追击的人眼见周围同伴接连被射中，士气全无，赶紧又往大阵退回。那些骑兵也不乘势追杀，只有几名能在马上射箭的人，催马追在后面，用开元弓（骑弓）又射中几人，其他骑兵很快也凑到近前骚扰，两翼顿时士气全无。尤其是几名使用蹶张弩的士兵，他们射出的弩箭杀伤力远超弓箭，只要他们的弩弦一响，闻香教乱军就一片惊叫，乱军的两翼已经被完全压往中间。
两翼的混乱很快便波及到中军，号子也喊不起来了，陈新看这样子，如果把一百骑兵全部放出，恐怕都能击溃对方。这些骑兵也是每日训练，同样按十二人一队，目前全部是冷兵器，以镗钯、刀棍、快抢、没有象戚继光的骑营一样编制骑马火枪手，否则这些乱民更受不了，明末的乱民经常是几万被几千官军追打，除了他们组织度差之外，武器的差距也是重要原因，乱民最缺乏的就是弓箭这样的远程武器，往往还没接战就被削弱士气，稍稍一短兵相接就士气崩溃。
陈新对刘破军道：“伏兵前出两翼。”
中军代表第一和第三千总部的旗帜挥动，千总旗接令后，左右各一局的伏兵开始向对方两翼运动。
文登营骑兵来来往往，将闻香教两翼骚扰得混乱一团，五十步外的步弓有一定杀伤力，但要射死人也不易，倒在地上的总共也就百余人，但所起的作用远超过杀一百个人。这样一路追来追去，他们总算来到一百多步外，就要进入火枪射程。
骚扰的骑兵停止骚扰，往外围推开，闻香教众刚刚松一口气，便发现两翼出现了官军的步兵。乱民的阵列现在几乎成了一团，五千多人被两千多的官军围住了三面。
赵宣早料到打不过文登营，却没想到还没交战就已经成了这样，他虽然也没有经过大的战斗，但看教众的混乱就知道必输无疑，周围越来越拥挤，聂洪连连推搡附近的人，不让他们过于靠近。
一脸横肉的董大成在前方大声指挥，会头传头喝骂连连，总算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董大成派出几个得力的头目，赶往两翼，带着教众往两边推进一些。阵型比刚才稍好。
赵宣身边也松了一点，他眼睛一直盯着李盛明，这人十分狡猾，走着走着已经落到后面。这人可是他和侄子的保命符，赵宣决不能让他走脱。
闻香教乱军走入百步，李盛明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中鹅毛扇一指，教众看到高高站立的李盛明，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呐喊。大鼓一阵急响，闻香教的士气突然又攀到高峰，董大成的大旗往前一指，他们也不理会两翼的伏兵了，大小头目带领着教众往正面冲锋，五千多乱民如潮水般涌过中间的空地。
赵宣也紧跟在董大成和李盛明背后，前方一片晃动的背影，聂洪在他旁边说着什么，但周围嘶声力竭的叫声让他什么都听不到。
刚跑了十多步，对面突然一声长音喇叭，赵宣猛地想起聂洪的提醒，但此时也不敢蹲下，否则必定被后面的人踩死，连忙斜跨一步，躲到一个大个子的背后。
一连串鞭炮般的爆响，前排同时响起许多惨叫声，接着就是惊叫，后排的人要让开地上的伤亡者，都绕开几步，影响了后排的线路，整个冲击势头都受到了影响。
李盛明似乎也被吓了一跳，从太师椅上窜了下来，赵宣减慢脚步，跟在他的附近，他太过注意李盛明，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挂，摔倒在地上，他赶紧爬起，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胸口中弹的教民，正把头微微抬起，把手伸向赵宣，口中不断吐出鲜红的血沫，似乎希望赵宣救他。
赵宣吓得有些呆了，手足无措之时，一个铁钳般的大手拉起他，聂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活命就跟紧。”
他一听活命两个字，脑袋立即清醒不少，他被聂洪拖着，跟在人流之后，他又重新看到李盛明的身影，却已经脱去外跑，里面穿的是一件和普通教众一样的破旧衣服。
第二声长音喇叭响起，又是一样的重复，前面又倒下许多人，鲜血和惨叫声对周围人形成了强烈的影响，一些教众已经丢下锄头，转身逃走。到了五十步，第三轮齐射到来，前排许多人亲眼看到同伴倒地的惨状，一心要想后退，后面的人还在继续涌来，两边互相堵住，在文登营阵线前方四十步乱成一团，第四轮齐射适时响起，两百多支合机铳在四十步的距离上齐射，给拥挤的人群造成巨大的伤亡，持续的打击使得闻香教士气彻底消失。
第四轮齐射之后，对面响起一声短音喇叭，几息之后又响了一声，聂洪知道是摆开队伍喇叭，杀手队已经展开，马上要开始前进，赶紧将赵宣提到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面突然如惊雷般接连爆响，前方的教众如割草般倒下无数，一个大铁球在右侧轰开一条血路，跳动着落到侧后几十步外，聂洪耳膜轰鸣，赶紧张开嘴，他也是第一次正面面对虎蹲炮的打击，而且比平时训练的八十步要近很多，即便前面有许多教众挡着，还是让他惊心动魄，其他教众则完全陷入了疯狂状态。
聂洪大喘几口气，对晕头转向的赵宣大声道：“大军马上就要冲击，给我盯紧李盛明。”
赵宣总算反应过来，赶紧点头，这时响起一阵有节奏的鼓声，接着就是整齐的脚步踏地声响。最前方乱民惊恐的看着面前的敌人，红色的人墙已经退到后排，替换成了手执冷兵器的官军，他们身着寒光闪耀的铁甲，手执各种利刃，沉默的压过来。
他们很快进入三十步，鼓声一变，变得急促起来。所有官军都加快脚步，开始冲击，剩余教众们看着迎面而来的坚甲利器，最后的一点宗教狂热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所有人嘶声大叫逃命，往后面撒腿急奔，许多人被撞到在地踩踏而死。
赵宣和聂洪几人混在人群之中，跟着逃跑，赵宣被炮声震得昏天黑地，但眼睛始终盯紧李盛明，李盛明的身边还有一些核心教徒，董大成也在一起，后方的文登营阵列传来中军大鼓的声音，杀声震天，聂洪知道是追击开始了，他也不敢跑在最前面，四周的游骑已经在截杀跑在最前面的人。
李盛明已经戴好一个毡帽，董大成和几个手下搀扶着他，一路往北边跑，这李盛明果然也是骗人骗惯的，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不算太慌乱，始终保持在中间的位置，而且已经换好衣服，若不是赵宣早有准备，肯定已失去踪迹。此时他看到个空子，呼喝着几个手下，往一处没有骑兵的地方快步奔去。
听着周围的大喊逃命声，赵宣舔舔干燥的嘴唇，“李盛明，你可别不见了。”
……
当日文登营阵斩乱民一千三百余人，其余教众全部逃散，陈新几乎把所有兵种都试了一遍，一日击溃两倍的妖民，文登营士兵几乎人人见血，眼下也是信心十足，但又略微感觉没有打过瘾，特别是杀手队，毕竟这些人基本已经被火器打垮了，他们基本是从背后杀人。
当日晚上莱阳缙绅纷纷到军营劳军。第二日，文登营就开始向招远进发，哨骑在路上见到了聂洪几人。很快带到了陈新面前，陈新寻了一处民房接见几人，陪同的还有周世发和黄思德。
赵宣高举着董大成的人头，对陈新小心道：“大人，昨日赖大人神威，击破群妖，小人寻机杀了这妖首，报效大人。”
海狗子上去一把抓起人头上的头发，翻来翻去看了一遍，然后望向陈新，陈新摇摇手，刚才聂洪已经跟他汇报过，知道是真的匪首。这个赵宣在可留可杀之间，此人这次能打入敌人内部，完成这件事情，能力算是有的，在闻香教安钉子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不必一定要灭口。
“李盛明和董大成的脏银都在何处？”
“大人，李盛明被聂大人活捉，昨晚我们就问清他脏银在腰山山顶一个洞里，董大成的就在他老家刘家庄。也是聂大人逼问出来的，多亏聂大人武艺高强，否则小人也不知能否活捉李盛明。”
陈新一笑，对聂洪问道：“李盛明身边没有他的手下了？”
聂洪两眼凶光收起，低声回道：“这赵宣是个那啥，随身都有蒙汗药，乘着烧水，把一帮人全部弄昏了，不过他胆小不敢动手，都是我和两个手下杀的，董大成有些武功，小人怕出意外，没敢留活的。”
陈新听了点点头，对赵宣说道：“这事你办得不错，一会先带骑兵去把腰山和刘家庄的脏银取了，以后便让你留在文登，只要你不再搞那劳什子邪道，保你安生。”
赵宣连连磕头：“谢大人恩德，只是小人不会种地，不知如何才能养活一家人，不过小人识字，此次识得大人神威，才知世上有大人这样天神般的人物，想在大人手下谋个差事……”
黄思德突然道：“大人，属下想让他来我训导队，我那里人手紧缺，还需要些人，正好此人识字，口才也不错。”
“训导队？”陈新对这个曾经的邪教份子颇有些担心。
黄思德无奈的道：“大人，刘先生已经声明绝不派新的先生来，现在这十人也有几人不安心，现在每人负责两个局，跟士兵谈心、帮他们写信之类就把时间耗光了，实在差人。”
陈新看看地上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对黄思德道：“那你得把他看紧点，如被我知道他还在讲弥勒佛、无生老母之类，只需要一次，就先砍了他，再把你解职。”
赵宣低着头听了，连忙答应道：“大人恩德，小人绝不再讲那些邪道东西，小人早对这东西厌恶不堪，所谓经卷、燃灯、佛祖、弥勒、红阳、白阳，不过是人编出来骗些蠢夫愚妇，小人知之甚深，是以一直担惊受怕，如今能过寻常人的日子，决不会再说半句此事。”
陈新脑中一动，这人对白莲体系教义和内幕都十分清楚，完全能拿来做典型，只要用好了，可以彻底根除军队中出现邪教的可能，当下一脸和蔼的笑了一下，“本官也相信你，不过你暂时还不得单独做事，等我文登营回营，你挨着做巡讲，给士兵说明你们是如何编造经卷，欺骗那些山野村夫，士兵都知道这白莲教的底细后，才能让你单独负责，到时就可拿全饷银。”
赵宣感激的应了，等他出去后，黄思德对陈新道：“大人，眼下匪首都已抓住，咱们还去不去招远？”
“当然去。”
黄思德眼睛瞅瞅周世发，陈新笑道：“只管说就是。”
“大人，仗都是咱们打的，但算军功怕是大半要被周洪谟占去。咱们何苦为他做嫁衣，反正登州的命令只是防守文登。”
周世发和聂洪都脸色冷漠的听着，陈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好半响才道：“黄训导官时刻为我文登营着想，甚好，此事我自有计较，先往招远前进。”
几人出去后，文登营便继续前进，与此同时，一支比文登营庞大十倍的军队也在行军，他们悄悄到达了喜峰口西侧边墙，长城各个关口已经在他们一日路程之内。

第十七章 狼烟
十月二十七日凌晨丑时，蓟镇长城龙井关的水关城楼上，几个昏暗的灯笼北风的呼啸中摇晃着，水关外的黑暗中，远远响起一声狼嚎，过了一会，近处又响起几声（注1）。水关上的几个老弱明军连头都懒得抬，缩在城垛后继续打瞌睡。
龙井关是蓟镇长城重要关口之一，澈河在燕山山脉中穿行，经龙井关的水关入长城，过汉儿庄之后汇入滦河，一向是蓟镇的边关重镇之一，戚继光经营蓟镇之时，在边墙建立了完善的预警体系，长城沿线墩堡和烽火台林立，遵化、三屯营等地驻扎有强大的机动部队，二十年间无人敢入长城一步。到了现在，许多墩台废弛，已经不复当年的威势。
塔克潭跟随在狗熊般强壮的伊兰泰大叔身后，潜伏在水关百步外的黑暗中。
他们十月二日从沈阳出发，取道辽河套，往科尔沁方向前进，一路汇合奈曼部、敖汉部、扎鲁特部、巴林部蒙古部落，十五日汇合了最大一股盟友科尔沁，科尔沁部落共派出二十三名台吉，由土谢图汗率领，共计两千多甲兵。其后大军直入喀喇沁蒙古，又有土默特等部落加入，他们以束不的部落为向导，二十六日终于到达蓟镇口外。
塔克潭所在正蓝、镶黄、两白旗称为八旗左翼四旗，这次的镶黄旗跟随皇太极行动，他们左翼便剩下三旗，由三贝勒莽古尔泰率领，攻击龙井关。进军途中，塔克潭展现了强悍的体力和适应能力，是他们牛录五十多人中状态最好的十几人之一，被牛录额真选中执行夜袭，指挥他们夜袭的是正白旗旗主阿济格。
北方的冬夜，寒冷异常，大多夜袭的人都穿了两件棉甲，外面再套上锁子甲或铁甲，体形十分臃肿，脸上也蒙上厚厚的棉布，只露出两个眼睛。
一个蒙古人当他们的向导，牛录额真低声发出几声叽叽的叫声，塔克潭压住心中的紧张，开始往前移动，伊兰泰大叔的模糊身影显得十分坚定，给了塔克潭不小的信心。
一百余名后金兵摸到城墙下，悄悄竖起几架长梯，梯子的上头包了厚布，靠上城墙时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的脚步声也被呼啸的风声遮掩。
伊兰泰大叔是他们的领催，也是巴牙喇，理所当然的当先锋，他取下脸上的围布，把云梯刀衔在口中，轻手轻脚的往墙头爬去，塔克潭隔了几步跟在他身后，梯子叽叽的轻响中，他们很快攀上城墙。
伊兰泰大叔在墙垛上探头左右一看，城楼中有火光，隐隐传来说话声，外面有几个明军靠着城垛睡觉，轻轻取下云梯刀摸到那几个明军身边，等另一个长梯上来的其他几个巴牙喇也到了另一侧，伊兰泰左手一挥，几人同时动手，卡住那些明军的脖子，手中云梯刀对着他们心口猛刺。几个明军此时才惊醒，多数在睡梦中就被这些身经百战的巴牙喇杀死，只有一个明军被杀偏，一时未死，想要挣扎，他被巴牙喇铁钳般的大手卡着脖子叫不出来，两眼鼓得老大，看着这些如鬼魅般的敌人，露出惊恐万分的眼神，喉头只能发出咕咕的声音，那名巴牙喇用穿铁甲的上身堵在他嘴上，很快就又补一刀，几名明军便无声无息的死去。
塔克潭此时已经与其他十几人站到城楼门的两侧，他们都手执轻便的顺刀或云梯刀，另外一些人已经悄悄顺着城梯往城下走去，准备打开水门，放大军顺河床入城。
塔克潭的牛录额真手一挥，一名巴牙喇猛地撞开大门，十几人蜂拥而入，里面的十几名明军猝不及防，他们正围着一张方桌赌钱，还没反应过来，伊兰泰狗熊一般的身躯已经直撞过去，云梯刀直刺入一名明军的腹部，那明军发出不忍听闻的惨嚎，伊兰泰推着他抵住桌子，连带推着桌子一起往后面撞去，桌子周围的明军都被带翻在地上，伊兰泰利用这桌子瞬间把屋子中的明军分成了几个部分，并腾开了进入的空间，后金兵迅速进入，明军还不知道敌人是谁，凶悍的女真猎人就已经挥刀砍到他们头上，制作精良的顺刀带起一蓬蓬血雨，惨叫声在城楼中连连响起。
塔克潭看到一名反应最快的明军跳起，往后翻到炕上，利用长炕阻挡了一下扑来的一名巴牙喇，接着就将炕上一张小桌一脚踢向那名巴牙喇，使得那名巴牙喇再次被挡住，那明军再往后一跳，去取墙上的一把刀。
塔克潭不及细想，敏捷的跳上长炕，几步赶到那明军面前，一刀当头斩去，那明军刚刚抽出刀来，死命一挡，塔克潭的全力一刀竟然被他挡住，顺刀也被崩出一个缺口，塔克潭底下猛出一脚，踢中那明军小腹，将他踢得撞到后面墙上，顺刀接着又一刀横斩对方颈部，那明军疼痛中仍是吃力的用刀竖着当住，塔克潭两次必杀都被对方挡住，蛮劲上来，猛冲一步，贴到那明军身前，丢了手中顺刀，将明军摔倒在炕上，右手一拳砸在那明军脸上，凶猛的力量将那明军满口牙齿打掉，那明军被贴住，腰刀已经无用，只得也丢了刀，用手遮挡后面接连而来的重拳，塔克潭将他压在炕上，占有位置优势，借助着体重连连重击对方面门，那明军抵挡不及，鼻梁也被打断，几次之后已经双手无力，塔克潭低吼一声，右拳死命一拳砸中对方太阳穴，那明军双手终于软下去，口中发出一些低低的呻吟，塔克潭毫不停留，接连十多拳打去，将那明军面门打得血肉模糊，鼻骨塌陷眼珠爆出，已经没有多少气息。
其他人已经杀光了明军，墙上满是飞洒的斑斑血迹，他们都不理会塔克潭，自顾自的开始在那些明军身上搜起来，摸到银钱一类，都自己收了，牛录额真挨着给明军补刀后，见塔克潭还在打，一把拉开塔克潭，一刀斩了那明军血肉模糊的脑袋。
他这才转头对塔克潭道：“塔克潭，杀人也要省些体力，要像你伊兰泰大叔那样，战场上随时可能有新的敌人，这样才能留着力气应付。”
塔克潭呼吸粗重，听了点点头，回头捡起自己的顺刀，心痛的看着上面的一个口子，伊兰泰大叔拿起明军丢下的那把刀，随手扔给塔克潭道：“这刀是戚刀，打造不错，比你那把顺刀还强些，留着吧。”
塔克潭接了，那把刀果然不错，刀身微弯，映照着屋中的灯火，寒光四射。
牛录额真接着就称赞他道：“塔克潭不错，你杀这明军多半是个家丁之流，要不就是个队总把总，不然没有这么好的刀用，身手也不会如此好，他身上东西都是你的，去搜。”
塔克潭终于笑起来，他第一次有了收成，他在那明军身上一摸，果然摸到几两银子，还有些烟丝，这也是好东西，他阿玛最喜欢抽，特别是冬天。他小心的收拾好，放到了怀里。
这时城楼下的城门吱呀乱响，接着城楼下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满语的叫嚷声逐渐响起，牛录额真喊道：“进城了，都别搜了，这些明军都穷得很，赶快进城去抢那些商户，女人银子都多，去晚了就没了。”
一众人等都齐声答应，顺着城梯下了城墙，汇入从水门进入的左翼大军，往城内涌去。
……
遵化城外兰花衣铺中，只有一只手的秦律方无精打采的坐在里面，他接受陈新的命令后，便在北直隶各处布点，辎重队的人陆续来了一部分，在各地屯粮，刚到十月他就来到遵化，留意边关情形。遵化城外也有一些自发形成的街道，聚居着一些商民，平日往来的人流也不少。
这个衣店有名无实，买了些布转卖，也没有什么生意，每个月花着五钱的租金，后院中还栓着两匹马，这里的总投资大概七十多两，里面的伙计是一个骑兵营来的，两人呆了二十多天，那骑兵是东江镇过来的，秦律方正好也是辽东凤凰城的人，所以相处下来已经是熟识，两人正在百无聊赖的抽烟。
“秦大人，你说咱们到底呆这里干啥？我都好久没练骑马了，这样弄几个月，回去朱大人考核如何能过。”
秦律方现在是给了个水师把总的内部职衔，所以这大人也当得，他吐出一口烟气，有点无奈的道：“现在可以告诉你了，陈大人相信建奴今年要入寇蓟镇，让我等在这里，有消息要马上传回天津，天津专门等了一条船，要传消息到登州。”
那骑兵还是第一次听说建奴要来，两眼放光的坐直起来，“建奴真的要来？”他接着皱着眉头道：“前些日子蓟镇也有传闻，说束不的已经正式投靠建奴，一起去打了锦州，还有最近的传言，说是建奴已经到喀喇沁的。按咱们看到的边军，那副风都吹得倒的样子，怕是不堪一击。”
秦律方摇头道：“说啥的都有，不是还有说毛帅当时要投降后金议的么。哪能全信。”
那东江兵眼睛微微一红，毛文龙在这些东江兵心中无疑是再生父母一般，不过这事皇帝都有定论了，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东江兵怔怔的吸口烟，仰头吐到空中，眯眼看着消散的烟雾，口中说道：“反正我现在听陈大人的，他让咱干啥就干啥，除了毛帅，我就服他，从来不克扣军饷，教官和训导官都说咱们的粮饷是陈大人自己发的，朝廷从来没有发过一两银子。这烂朝廷，毛帅在东江的时候多苦，粮饷从来没足过，还有人说他私自贸易，周围都是建奴，除了貂皮人参，有啥好贸易的。一年又能赚多少银子。这鸟朝廷咱懒得理它，不过狗日建奴要是敢来，老子还是要跟他们干。”
秦律方也赞同道：“谁理那朝廷，我跟着陈大人好久了，有些事不能跟你说，但陈大人绝对是好官，不当官的时候就是讲义气的好汉，现在对属下也很好，那刘先生也是好人，这天下间也就威海还能呆。”
“秦哥，听说江南也满好，你去过没有？”
“没有，那地方太远，等灭了鞑子咱两一起去看看。”
东江兵正要答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叫，接着就是人群慌乱奔走的脚步声，匆忙的人影在门口不断穿过，秦律方也注意到了，赶快跑到门口，满街的店铺都在关门，但挑子的担郎和农民也都在收拾担子，一些落在地上的瓜果也无暇去理会，满街都是忙乱的行人。不远处的遵化城墙上开始敲起紧促的铜锣和梆子。
他奇怪的张望一番，看到周围一些人正抬头看北方天空，他略略抬头，眼光越过遵化的城墙，北方天际上挂着几道黑色的狼烟，秦律方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你娘的建奴真敢来。兄弟，咱们有机会杀鞑子了。”
东江兵也跑到他身边，也发了一会呆，然后迟疑着问道：“辽东啊，千里之遥，走到这里没有人知道吗，会不会是西虏虎墩兔之类。”
秦律方看着黑烟原来越近，已经可以分辨出是一处五股，万人以上的入寇，他赶忙对东江兵道：“快去你买通的那个把总那里打听消息，快些。”
东江兵赶紧出门，消失在街上的人流中，秦律方在屋中等得焦急，来来回回的走着，心情既期盼又惶恐，期盼是建奴来，自己好有机会报仇，惶恐则是对蓟镇边军没有丝毫信心。
等了约两刻钟，东江兵才跑回来，气喘吁吁的兴奋道：“真是建奴，狗日的跑这么远来找死来了。”
“有多少人？从哪里入口的？”
“早上破了龙井关，刚才他们看烟柱，从大安口到洪山口、龙井关，几十里长的边墙同时发警，龙井关有人逃来，肯定是建奴，去京师报信的塘马已经出发了。”
秦律方脸色通红，挥了挥拳头，对东江兵道：“我要立即去天津安排，你再守几天，打听清楚建奴的人数。不过不要冒险，如果建奴逼近，就早些走，走之前记得点把火，还有把我买的砒霜丢到街东头水井里面去。”
那东江兵抓头道：“一包能毒死几个建奴哩。”
“我买了五斤，毒死一个也好。”
秦律方说完也不耽搁，进屋拿了一个早准备好的包袱，回后院牵了马就出门，上了往蓟州的官道，路上已经出现第一批逃难的人，都是些外地行商模样的人，秦律方纵马疾驰，在他的身后，越来越多的黑色烟柱直冲天际。
……
注1：八军之将，昏夜屯聚，只以禽兽声相问答，出自《建州见闻录》，并非什么特种兵技能。

第十八章 待机
招远县文登营的营地中，火兵正在杀猪宰羊，文登营二十五日从莱阳出发，四天后赶到招远，一日之内又击溃许汤的闻香教乱民，许汤逃走，陈新便以追击残匪的名义前进到招远与黄县的边界，此处离登州不足百里，文登营已经在这里休整了几天。他们击败许汤后，扫荡了附近乱民聚居的村子，得了几十头猪羊，招远当地的缙绅也出了些物资慰劳，加上莱阳带过来的，他们最近的伙食都不错。
周洪谟派人去登州报捷，并同时送去董大成的人头，陈新暂时没有交出李盛明，只说仍在追捕之中。
登莱道王廷试和总兵张可大收到捷报大喜，周洪谟的捷报上说莱阳仍然有残匪活动，他们便没有召回派出的正兵营，而王廷试的抚标营则还没出发，他很快又收到了招远的捷报，令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闻香教的这次暴动被迅速镇压，没有出大乱子，王廷试对文登营印象大好。
王廷试对文登营的情况比较清楚，知道都是陈新的兵，陈新今年给的仪金远超周洪谟，这次文登营的表现，也让他对陈新高看一眼，毕竟算保了他的官位。这次镇压闻香教，他打算让陈新升一级，验过董大成人头后，他派出了人去招远验其他的人头。他本人也打算去一趟招远，和陈新拉近些关系。
王廷试一直还盼着登莱巡抚能恢复，他绝对是最可能被任命的人，他自己也在朝廷上活动，希望达成此事，这次的镇压闻香教不啻是重重的一个砝码。如果真能担任登莱巡抚，文登营这支强军将是他的重要借助。
陈新在营中安排了接待王廷试的事情，由黄思德负责，本来这些事情宋闻贤最合适，但现在不在此处。这次王廷试过来，缴获的脏银是必定要吐些出来的。
他翻开董渔带回的文册，两队骑兵带着赵宣从腰山和刘家庄抄来了脏银，还有军法官和军需官随行监督，总共有七千多两，都是李盛明和董大成多年坑蒙拐骗来的，闻香教的教众每年正月要交会费，加上他们作乱以来打劫的财富，都被陈新缴获。招远的许汤脏银更多，招远此地盛产黄金，很多缙绅和官员在当地有矿洞，而且他们也不交税。许汤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一路打劫过来，大半又被陈新打劫了。光从许汤的营地抄到的就有一千多两黄金。
王廷试久在登莱，也曾经管过东江的钱粮，知道每战之后必有缴获，至少要给到千两银子，自己这军功才稳当，还有张可大和验首级的按察司吏员也要打点，但陈新也让董渔把损坏的兵器和损耗粮草列出，准备让王廷试补充，反正他也是用朝廷的东西，总是要换点好处回来。
这时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陈新眉头微微一动，在军营骑马的除了千总以上军官，就只有塘马和报信的哨马。他立即站起来，外面值守的海狗子拿进来一封信。
陈新拆开一看，正是秦律方从天津发来的，只写了一行字，“建奴二十七日攻克龙井关，兵力不明”，这一行字对陈新现在已经足够，这样他就能决定到达登州的合适时间，他等待了一年多的时刻终于到来。
“狗子，咱们要去杀鞑子了。”
海狗子一脸傻笑看着陈新，“我跟大人一起去杀。”
陈新看他样子，笑着道：“你就一点不怕？”
“鞑子有啥怕的，我又不是小孩了。”
陈新仔细看看这个小跟班，两年军律磨练，已经长得五大三粗，除了那一脸的傻笑外，再看不出原来小乞丐的影子。
“狗子你十九了吧。”
“是张大会帮我算过，前年十七，今年，今年就是十九。”
海狗子费劲的计算了一番，他这方面的资质很差，学习非常吃力，识字到现在还不足百个，到现在也只是初级教官，陈新自己定的军律，原来是识字五百才能升迁，后来人数增加太多，教师不够，改为两百个，都是些数字、兵种和颜色之类，就这样海狗子还是达不到。陈新也没法提拔他，只好一直带在身边当亲兵。
“有没有屯户给你说媳妇？”
海狗子抓着头道：“有哩，都好几个辽民了，我不想成亲。”
陈新拍拍他脑袋，“十九岁差不多该成家了，给你家留个后。”说完又问他道：“周洪谟这两天在忙何事。”
“他带着家丁去那些乱民家里拷问黄金去了，我听他家丁说都搜了几十两黄金出来。”
“你去通知他，就说许汤逃入黄县，咱们要立即追击。”
……
后金兵潜行千里后发动对蓟镇的突袭，后金满洲八旗和蒙古左右翼全部出动，并沿途汇合蒙古臣服部落兵马，加上随行的包衣奴才，总兵力超过三万人。拿着超过一半国家财政收入，处于他们正面的辽西关宁军，对敌人如此大规模的兵力调动一无所知。
后金的攻击线路并未如陈新等人所料从滦河河谷进入，而是集中在喜峰口以西的边墙，以洪山口为中心，西起大安口，东至龙井关，分三路向遵化合击。
十月二十七日凌晨，左翼军率先开始攻击，阿济格率军偷袭龙井关，破城后又斩杀赶来救援的游击王纯臣、参将张安德，左翼军天明后挥军直抵汉儿庄城下，汉儿庄不战而降。
右翼军正红、镶红、镶蓝三旗在济尔哈朗和岳托的带领下，同样于二十七日凌晨潜攻大安口，一战而下，大安口西侧的马兰峪和马兰口更加不堪，建奴只是派人去招降了一下，还未受攻击就投降了。皇太极自领的中路军发动时间稍晚，在二十七日白天一战攻克洪山口城。
攻击线上的长城关隘一日之内尽失，后金军损失极小，各路明军望风披靡，潘家口、罗文峪、马兰峪、马兰口、汉儿庄、沙河、喜峰口皆是不战而降，主将带领全体城民剃发出迎，曾经盛极一时的长城防线几如不设防一般。
蓟镇赖朵颜蒙古为藩篱，久不经战事，防线早已残破，今年又经一次汰兵，不但未作加强，反而更加削弱，再加上拖欠军饷，边军皆如乞丐一般，根本无力也无心作战，与其说是后金战力强悍，不如说是明军太过羸弱。
参战的后金军队士气大振，原本还有些彷徨的蒙古人也信心倍增，皇太极出于对明军战力的极端蔑视，他相信后金军能轻松攻克任何边墙关口，所以连这些已经攻克的关口都不派人留守，直接任命原来的明朝降将继续留任，只不过把他们的头发都剃了，再换了一个官职名称，他两天之内便完成地方政权建设，继续他的自助游。
十月三十日后金大军兵临遵化城下，袁崇焕闻警后，匆忙派出赵率教入援，赵率教带领四千骑兵三日疾驰三百多里，赶到三屯营后，蓟镇总兵朱国颜竟然不许他入城休整，赵率教得知遵化还未陷落，又赶往遵化救援，后金军对于山海关方向的援军早有预备，严阵以待，赵率教十一月四日被后金全歼于遵化城下。这位宁锦之战中把皇太极磨得没有脾气的名将，成了皇太极这次入寇的第一个重大战果，紧接着他便强攻遵化，遵化城内一些被裁汰的边军心存怨恨，乘机抢掠，又在城内放火，又是一日便被攻克，巡抚王元雅回官署上吊自尽，还是保持了最后的气节。
二十九日京师闻警，十一月初一日京师戒严，京畿地区风声鹤唳，传言四起。崇祯命令兵部尚书王洽必须守住关口，放一骑入畿辅就要治罪，王洽刚刚上任不久，涉及他的脑袋，也顾不得许多，紧急征调宣大、昌平、保定等地军队勤王，更远的陕西三边、宁夏镇、山东和四川石柱兵、也在征调之列，不过他们路途遥远，一时半会也指望不上，就连宣大也差点被察哈尔牵制住，还是冒险前来的。
北直隶其他各府没有多少兵员可调，官员们无计可施，甚至建议征调天津巡抚标兵营，天津巡抚的职权一直很低，只相当于督粮道，标兵营数量不过几百，真把苍蝇也当做肉了，这些大人平日从来看不起丘八，现在却急切的需要军队。
文登营十一月四日到达登州二十里外，陈新谎称在此地发现许汤踪迹，陈新自己到登州拜访了王廷试和张可大，说自己的军队损失颇重，需要他们补充一些器甲，还有希望登州水师能帮助运送军队回文登。
他这次送了王廷试一千两，张可大五百两，王廷试满心欢喜，立即从武库调了一批冷兵器送到文登营的营地，答应安排船只运送，他留下陈新多呆几日，陈新也满口答应下来。
十一月七日，勤王令终于抵达登州，王廷试看着勤王令一筹莫展，王廷试在登州呆久了，对建奴发自内心的恐惧，他的抚标营和张可大的正兵营同样是欠饷严重，战力低下。于是他想到了正好在登州的陈新。
这次的勤王令比秦律方的详细一些，送信的兵部官员说满清八旗都有出动，还有蒙古左右翼，加上一些科尔沁和喀喇沁的部落，兵力却不详，有说十万有说两万。
陈新听了后故作迟疑，王廷试则极力劝说陈新去勤王，因为对于他这个文官来说，勤王是一个政治问题，必须有态度，但京畿毕竟不是他防区，陈新是不是真能打得很好，与他关系不大，甚至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重要，只要王廷试派了兵去，他政治上就能过关。
陈新吊着王廷试胃口，乘机又要了些兵器、铠甲和弓箭，这些冷兵器损耗比火铳还快，特别是腰刀一类，拼砍几次下来就不堪使用，多要一些准备替用，弓箭就更是如此，他自己也不生产这东西，有机会就得多要一些。王廷试满口答应后，而且答应补陈新三个月的军饷，陈新勉强的答应下来。
陈新快马回到文登营驻地，立即找到了周洪谟，请了周洪谟到帐篷说话。约说了一刻钟后，周洪谟便慌慌忙忙带着家丁离开营地。
聂洪看着周洪谟的身影，在陈新身后道：“大人，还算他识相。”
“如此不好么，我把李盛明的人头给他，他也有一份军功，他自己也怕去打鞑子，就以追杀李盛明的理由走几日，两下方便。”
“大人说的是，他方才略微犹豫时，小人的匕首已经抽了一半出来。”
陈新轻轻一笑：“他若是不识抬举，便不能怪我，现在这样最好。”
十一月八日，文登营全部到达登州，王廷试调集的登州水师九日到齐，部分文登营开始登船。此时的后金，已经在遵化呆了数天，把周围扫荡一空，皇太极甚至已经把喀喇沁各部落的人打发回家，并洋洋得意的派人回沈阳报捷，明军的衰弱使得他下定决心，直扣京师。
十一月十日，王廷试终于凑足了船只，六十多艘军船商船，运载着两千多军队，开出水门，扬帆往天津而去。

第十九章 潜越
十月十二日，崇祯一脸阴沉的看着手中的揭帖，原本今年是很好的一年，逆案定了，辽东的建奴没闹出什么大动静，西南奢安之乱基本平定，东南的郑芝龙和他的老下属打来打去，总体来说也比去年稳定。陕西略有些民乱，但也是小打小闹，眼看可以过一个好年，建奴却直接叩关而来。
五日遵化陷落，王元雅自尽，接着三屯营守兵自溃，那位不准赵率教入城的朱国彦总兵总算有点骨气，把逃跑的官员名字写成大字报，往街上一贴，也上吊了事，他倒是有骨气了，但对崇祯毫无用处，在崇祯眼中反而是罪人一个，他如果放赵率教入城，有这数千机动兵力，加上赵率教这个守城专业户，必定变成一个坚定的钉子户，建奴便只有暂时止步于遵化，崇祯就能有更多时间召集勤王兵马。现在三屯营一失，建奴再无牵制，他们距离京畿平原只有一步之遥。
好消息是宣府和大同的勤王兵已经到达，大同总兵满桂带大同镇精兵五千驻顺义，宣府侯世禄驻三河，昌平和密云兵也先后赶到蓟州和三河。消息传出之后，京师人心稍安。
他看着手上袁崇焕的揭帖，“……此时只以京师为重，径领精骑先从南取道倍程以进，步兵陆续分附各府县以联血脉，而屯扎蓟州藩屏京师，京师巩固而后东向，此为万全……五百里而六日驰到，入蓟城歇息士马，细侦形势，严备拨哨，力为奋截，必不令越蓟西一步……”
蓟辽督师袁崇焕率领关宁军骑兵于初十日赶到蓟州，后面大批关宁军的步兵陆续部署到迁安、永平、丰润、玉田等府县，畿东的形势看上去稳固了许多，崇祯接报后心情稍稍放松，但五年平辽言犹在耳，夷马已薄京畿，再加上擅杀毛文龙一事，他对此人已不敢全信。
崇祯看完抬头看着对面的孙承宗尊敬的说道：“孙师傅，为何必守三河顺义。”
已经六十六岁的孙承宗须发皆白，睿智的脸上容色沉静，多年官场沉浮，加上辽东的军旅生涯，使得他早已处变不惊。这次边关告急，崇祯想起了这位辽事老臣，请他到京襄助，主理京城内外守御事务。孙承宗恭敬的道：“皇上，守三河可以沮西奔，遏南下。现入援之昌平、密云、关宁、宣大各军齐聚通州蓟州周边。蓟辽督师把守蓟门，满桂驻顺义，侯世禄驻防三河，关宁和宣大军乃九边精锐，尤以满桂敢战，蓟门城高墙厚，以督师之能，守之无虞，顺义三河互为犄角，配以宣大精锐，战守兼备。建奴远道而来，势不能久，若是他们绕城不攻，这几处便互为守望，前后追夹，四面围打，建奴疲于应付，军心必会动摇，奴酋便不敢直抵京师。”
“若是建奴南下呢？”
“皇上，建奴既已破边墙，东边迁安永平各府、南边玉田、西边蓟州，处处可去，然处处设防力有未逮，眼下已是最好之方略。”孙承宗颇有点敷衍，他心中对这样的部署自有另外一番看法，反正建奴已经攻破遵化这样的重镇，即便建奴攻破香河、永平，也不过又一个遵化。但建奴如果直抵京师，政治意义又完全不同，所以布防都以阻西奔为要。但这样的想法却是不能宣之于口，万一建奴果然南下杀人放火，日后就很容易被人当做攻讦他的把柄，他相信崇祯和袁崇焕其实也是懂的。
果然崇祯也不再问这事，他转而问起建奴如何会从蓟镇入口。
孙承宗从容的道：“皇上明鉴，蓟镇护翼神京，是以知兵者皆知守辽必守蓟，蓟镇原赖朵颜蒙古屏护，察哈尔既已西遁，喀喇沁各部归附建奴，便该早作修补，却未想仍是残破如斯。”
崇祯翻出九月的一封奏疏，怔怔的看了一会，喃喃道：“四镇十五万三千兵，马八万一千匹，一年本色折色四百八十万，竟然还挡不住建奴悬师千里之一击。建奴到底有多少人，竟然还能有余力叩关。”崇祯说话声音稍小，孙承宗低眉顺眼，当做没有听到，崇祯只得对孙承宗道：“现今蓟辽督师屯兵蓟州，总督勤王兵马，孙师傅老于辽事，还有何叮嘱，朕让兵部一并送与督师知道。”
“如此，便请皇上带两句话与蓟辽督师，第一句‘能战方能守’，第二句是‘远行侦察，预为筹交’。”
他刚说完，就有一个宦官送入一本奏疏，崇祯匆匆打开看了，脸色一变，赶紧递给孙承宗，孙承宗看了会，抬头时一脸的惊讶：“建奴兵锋在望，为何遣归密云昌平各兵，这是何道理。”
……
十月十三日，蓟县九龙山山脚下的小村中，村民们将家中物品收拾好，能带的都带上，互相帮助着往山上爬去，一个药农拉着两个孩子，走在前面。
建奴叩关的消息传来后，他们都十分惊慌，但好歹前面还有遵化，村民都是当地土著，地理位置还是知道的，去过遵化的一些村民也告诉其他人，说遵化城高墙厚，建奴定然打不过来。
结果昨天出去的人回来说，遵化被打下好多天了，连石门驿都投降了，大家这下慌了神，赶紧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山上躲藏些日子。
他们在几个猎人和药农的带领下，选了一处山峰，上到山腰一处平整些的地方，这里只有一条路可以上来，村中一些青壮就可以守住，周围树木茂盛，山洞中又有泉水可供饮用，是个理想的避难所。
小孩们不知道忧虑是什么，对于山上野营感觉十分有趣，追来追去的嬉闹着，大人们全都面有忧色，一边砍伐树木搭建窝棚，一边担心山下的家当。
药农安顿好自己的行李，往山顶爬去，走到半路就遇到一个村中的少年，那少年大喊道：“叔，快去顶上看官道，鞑子来了！来了！”
药农心头一紧，加快脚步来到山顶，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村民，他们躲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大石后，探出头去指点着山下的官道。药农凑近前去一看，官道上一些小黑点正在缓缓移动，部分背上还有三角形的小旗，他们或单骑或三五成群，行走在官道附近，有一些黑点已经顺着田间道路往梨河方向过去。
“八百户。”药农轻轻说了一句，他儿媳就是那边八百户村的，希望亲家已经提前上山。他所在的九龙山在梨河河谷的北面，河谷南面的山地有许多山口可以向南到达平原地区，一出那些山口，就是一马平川。南面的山脚下便分布着许多村落，名字从一百户到十百户，十百户就已经离蓟州不远。
“叔，好多鞑子！”旁边的少年人一声惊叫。
药农往马伸桥方向一看，一群密密麻麻的黑点沿着官道而来，他们队形严整，越过山下后往蓟州而去。
少年人随着那些骑兵转动着目光，吸着凉气道：“娘哎，起码几百人。”
药农心头狂跳，搓搓手道：“听说袁督师九日到了蓟州了，几百人不怕他。”他刚说完就脸色一变，眼睛直直的盯着马伸桥方向，官道上的行军队列一眼望不到头，如细长的黑色河流源源涌来，淌过山脚后流向蓟州。
山下的黑色河流中，塔克潭和张忠旗前后走着，远处的蓟州城墙已经在望。塔克潭自己牵马，张忠旗推着一个抢来的小车，上面装满了布匹、衣服和粮食，身上穿了一件崭新的棉衣，是塔克潭在遵化城抢来的，这个主子对张忠旗不错，分了一件给他，在两件棉衣的温暖下，张忠旗的鼻涕终于不流了，他一路跟随着塔克潭，穿越寒冷的喀喇沁草原，展现了小强一般顽强的生命力，竟然安然抵达了边墙，然后便是跟着他主子抢东西。
皇太极虽然发了一道软绵绵的旨意，要大家不许烧杀抢掠，并且把缴获交公统一分配，但各旗都没有理他，交出少量东西敷衍，其他的都各自留着，塔克潭这样自行随来的，全看着这点缴获，自然更不可能上交。
张忠旗边走边媚笑着对塔克潭道：“少主子，咱大汗真是英明，要不是他一力主张，咱们在喀喇沁就回去了。”
塔克潭满脸自信的表情，点头道：“听说二贝勒和三贝勒当时是担心入了长城被围着，谁知道比辽西还弱。也害我白担心一场。”塔克潭想起在喀喇沁时候的波折，代善和莽古尔泰两人突然觉得入边不靠谱，去找皇太极要求退兵，当时营中传言纷纷，庆幸大汗坚持住了，否则他不敢想象就此打道回府将如何度过这个冬天。后来的过程证明大汉是正确的，塔克潭亲眼看到一个个城池投降，投降的官员和汉民剃了头发趴在路边迎接大军。他现在对明国已经不屑一顾。
塔克潭毕竟是小兵一个，无法理解两大贝勒的心思，代善和莽古尔泰在位多年，斗争经验还是有的，他们要是真反对，就不会走到喀喇沁再反对，很明显到了这里不可能空手回去，他们只是要预备好一旦失利，把责任全推到皇太极头上，也包括这次站在皇太极那边的几个小贝勒头上。
张忠旗一脸向往，“主子，听说咱们还要去京师，要是抢的东西多了，小人一个人就搬不动了，要是还有好东西，这些布匹就不要了。”
塔克潭看看马背上的口袋，里面已经装了上百两的银子，都是他在遵化抢来的，他们正蓝旗攻城的时候分在南面偏东的城墙，这个坚固的大城被一鼓而下，正白旗率先登城，塔克潭跟着伊兰泰则是正蓝旗最先登城的人之一，他们入城早，选到了好宅子抢掠，塔克潭这样的都得了上百两。
塔克潭道：“不要忙着扔，牛录额真大人说我这次不错，要把我升为甲兵，如果掠了人口，也会分我一些，到时让他们推着，以后你就管新来的包衣。”
“谢主子！”张忠旗要不是推着车，就要磕头谢恩。
建奴的户下人比那种完全的奴隶稍好，主子好一些的，户下人可以拥有少量资产，也可以成亲，但他们的子女同样属于主子所有，买卖婚配都得主子说了算。在户下人中也有层级，张忠旗就一向羡慕那些庄头，至少能盘剥一下其他包衣，平日也有新包衣伺候着，要是塔克潭主子多立战功，当上白甲或领催，有一个庄也是可能的。
如果当了庄头，他的生活又会好很多，张忠旗对未来又多了一份希望，他自己的怀里还放着一锭银子，是他跟着进遵化的时候在一个大宅边捡来的。可能有十两多，少主子好说话，等回了辽东，把银子给少主子，或许可以托他把哑巴买回来了。
他们又走过一段，前面的牛录旗往左边一转下了官道，进入一条小路，向南边的十百户的山口走去。
张忠旗转弯前看了一眼蓟州，官道那头，两百多名后金骑兵威风凛凛的站立在蓟州城下，与上万的关宁军对峙。
……
威海卫面朝大海的三进大院后进里，赵夫人正在拷问赵香，“香儿，肚子有动静了没？”
赵香无奈的摇摇头，赵夫人带上点忧愁的道：“也怪这姑爷回来太少了，你们都成亲一年多了，还没有子嗣，若是有了小的进来，先得了长子，以后这日子就够你斗的了。”
赵香今年也才十九，不过在这个时代已经不能算女孩子，她听了扁扁嘴道：“那我有啥法子，前些日子让他把早些菊香纳了，他也应承了的，不过接着就去打那闻香教，也不知何时回来。”
赵夫人叹气道：“菊香是不得已才想的法子，还是自己有长子可靠些，实在不行，你就住到文登营去，也别在这地方陪娘了，反正现在家里婆子丫鬟都多，你也不需担心。”
赵香没有其他办法，只得点点头，这时三进的大门嘭一声被撞开，菊香跌跌撞撞跑进来，累得话都说不清。
“夫……人。”
赵夫人白了她一眼，不满的训斥道：“都要嫁作官家小妾的人了，还那么疯跑作甚。”
菊香脸色通红，喘息道：“不，不好了，是……老爷……去，去”
赵夫人吃惊的站起来，抓着菊香的手一脸惶急：“姑爷偷偷出海去倭国了？”
菊香另外一支手使劲摇晃着，表示否认。
赵夫人大大松了一口气，骂道：“死丫头想吓死人咋的，只要不是出海，还能有啥急成这样。”
菊香终于缓过气来，大喊一声：“老爷去京师杀建奴去了。”
赵夫人疑惑的问了一句，“建奴？姑爷不是说打了妖民就回来了，你听谁胡说的？”
赵香也道：“别听人胡说，那建奴离京师老远，老爷走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是打闻香教，那些妖民有啥好怕的。”
菊香着急的解释道：“报信的塘马刚刚回来说的，建奴入寇京师，老爷奉命勤王去了，听说十几万鞑子兵，老爷才带了两……快来人啊，夫人晕过去了！”

第二十章 百态
京师右安门外，张大会带着几块砖头，和一些行人一道匆匆走入门洞。京师初一开始戒严，但并非完全不能出入，他曾经打点过这处的守城官，那人也不搜身过问，让他进了瓮城。
瓮城里面的砖石已经堆积成山，张大会把砖头扔在一处石堆上，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那个文官出的馊主意，每个进城的人都要带一块石头，否则都不让进，害得他每次出入都需要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找石头。
张大会走出右安门城门，门口人声鼎沸，挤满了想要出城的人，五城兵马司的官员和巡城御史在门口一一鉴别，凡带家眷者一律不放行，几个乔装成男人的女子被发现，全都跪在地上连声哭求，求这些把门的官员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似乎已经认定建奴将会一举攻克京师。
一片的吵闹声中，京营的士兵维持着秩序，那些京营兵同样瘦弱，在张大会看来远远不如威海的兵。护卫京畿的兵都是这副模样，也难怪建奴能打到京城来。
张大会捂着坏中的钱袋，拼命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出来的时候帽子都掉了，他骂骂咧咧了几句，也不敢掉头去找，只得光着头继续赶路，一路过去，街道上店铺大多关门，路人都是行色匆匆，不时能看到锦衣卫和五成兵马司的巡城兵在巡逻。
张大会走了大半个外城，到了崇文门外街，到巷口时里面突然一声惊叫，接着就是打斗叫骂声，张大会戒备的站在巷口，没敢进去，过了一会里面跑出来三个男子，其中一人抱着一袋米，张大会立即知道是抢粮的人，拐弯处转出一个女人，边追边喊着：“抓贼啊！我家的救命粮啊！”
三人很快跑到张大会面前，其中一人还拿着刀子，张大会毫不犹豫的闪到一边，看他们逃进了对面巷道。后面那女人跑到巷口体力不支，看着人已经跑了，一屁股贴墙坐下，放声大哭起来，周围的行人已经见怪不怪，自顾自赶路。
张大会若无其事的绕过女人，径自回到那个小院，宋闻贤来开了门，等他进来坐好就问道：“消息送出去没有？”
“送了，现在东边不通，只能走良乡这边了。”
宋闻贤脸上也有点忧虑，他来此处已经几月，维持着温体仁和钱元壳的关系，另外在张大会结交的一些京营官中，他也选出几个重点打点了一番。眼下建奴果然如陈新所料，跑到京师来了，他既吃惊，又多少有些害怕。
“宋先生，这两日京师情形如何？”
“还能如何，人心惶惶，内阁几位阁老亲自检查城防，器械竟然缺额甚多，多处崩坏的城垣没有修复，工部被免职了好几个人。”
张大会倒是颇为轻松，笑着道：“好歹还有那么多京营，这么高的墙，难道还怕那几万建奴。”
宋闻贤摇头叹道：“京营你结交良久，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兵额十多万，但空饷、买闲、占役除去大半，能战之兵不论，就算实在的，怕也最多三四万人。”
张大会赞同道：“五军、神枢、神机三大营都大致如先生所说，要说能打仗，怕是只有御马监管着的四卫营和勇士营。”
“也是勉强而已，我看咱们文登营远强过他，大会你来这边久了，现在这陈大人练兵，可又比往时还严厉了。”
说到文登营，张大会又来了兴趣，“宋先生，陈大哥准备走哪条线路过来？他们也该到天津了吧。”
“他当初跟我说的是走良乡过来，这几月没见，也不知他改了没有。”
“也不知他何时能到。”
“这到的时候是有讲究的，据兵部的人说，建奴已经到了通州，城中传言四起，大多都是对蓟辽督师不利的，督师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必定是要急于撇清，最好的法子就是立些军功，他现在还总督着勤王兵马，若是陈大人来早了，万一督师拿他去攻建奴，拿咱们的人命换别人的军功。来晚了，就少了影响。”
“那宋先生觉得什么时候最好？”
“也不是我觉得，还是陈大人定的，他认为建奴一旦抵达京师，袁大人多半要下狱，那时候再来便是。不过我和他那时都想简单了，奴马刚到通州，京师往东所有消息都断了，照这样看，建奴抵达京师之时，这京师周围的消息也要断，我又如何能把这时机通知到陈大人。况且建奴哨骑四出，远至数十里，陈大人那点兵，万一被发现，如何逃脱得了。”
……
十一月十九日，天津镇海营，天津水师的乞丐兵呆呆看着码头，几十艘帆船在木桥上源源吐出士兵，这些士兵都很强壮，但精神略有些萎靡。有几艘大帆船甲板上还有一些马匹，同样精神不振。
陈新登岸后，派出海狗子带着亲兵去通知秦律方，镇海营的营官腾出些营房，给这些勤王兵休息。陈新则直接向这个水营都司问起建奴情形。
那营官满带忧虑的大致跟陈新说了，建奴十四日潜越蓟州，已经突破朝廷寄予厚望的蓟西防线，怕是要到京师了。前几日子袁大人带着关宁军经河西务回援京师，结果河西务的人都以为建奴要来，全部吓得往天津跑，连天津城外的人也纷纷南下，标兵营和他的镇海营都跑了将近一半的兵。
陈新看着这个无精打采的水师营官，估计建奴真来天津，这营官也是要开溜的。他们在海上漂了八天才到天津卫河入海口，部分掉队的船只还没到达，人马都十分疲惫，急需休整。
文登营两千余人，住进营房的有半数，其他都只得在空地搭建帐篷，陈新自己也十分疲惫，但作为主官，他只能比士兵更晚休息。
看着天津卫的方向，陈新心情略微波动了一下，那里面的街坊至今让他记忆深刻，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个的数字。他知道这次鞑子不会来，但天津终究不会是乱世中的乐土。
刘破军很快排好了营房，许多士兵一躺下就入睡了，在这个时代的船上呆七八日，确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军官当中最忙的就是董渔，董渔到中军借了一个司的士兵，帮忙搬运辎重，主要是火药和备用冷兵器，还有扎营用的标枪。文登营的火药都是自带，他们严格按纪效新书的配方制作，操典的用量也是以自己的火药味为标准，明军的火药拿来并不适用。
朱国斌是第二忙的人，他们的马在摇晃的船上极不适应，已经死了几匹，其他的也非常衰弱，他带着兽医给病马一一诊断，又用黑豆喂食，希望他们尽快恢复。
这样等了一个时辰，海狗子带着秦律方赶到，陈新马上让他和董渔进了中军所在的营房。秦律方一路看到文登营的军队，兴奋中带着焦急，对陈新道：“大人，建奴真来了，真来了！”
陈新拿出一张粗略的京畿地图，招过秦律方，不及寒暄直接问道：“建奴兵力有多少？”
“前几日宋先生从京师送来消息，兵部收到的塘报很混乱，有说十万，有说五万，也有说三万，但兵部一些老吏员都认为在五万左右。后金八旗全部出现过，但真夷不会超过两万人，还有蒙古左右翼，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各部蒙古，破边墙之后陆续进入一些蒙古小部落，总人数应该不超过五万。”
“蒙古小部落不算，他们是来成火打劫的，不会跟随后金大军行动。皇太极也不会允许他们跟着捡便宜。”陈新一边说一边计算，“后金二百四十左右牛录，每牛录披甲一百，也才两万四，东江军毕竟还在，他们不可能倾巢而出，出动一万应当差不多，蒙古左右翼两千多甲兵，也不可能全部出动，就是说建州本部战兵一万出头，臣服蒙古部落难以估算，不过他们战力低下，不足为惧。”
秦律方道：“估计兵部估算的时候加上了他们的包衣，这些人也不足为惧。”
“说说这几日情形。”
秦律方两眼放光，指着蓟州的位置：“原本在蓟州附近的密云和昌平军队，被调回原地，结果建奴攻破遵化后，停了几日，十三日突然绕过蓟州，往三河方向去了，关宁军未与之交战，绕道河西务往京师回援。连蓟州竟然都敢绕过，这建奴实在太不把关宁军放在眼里。”
秦律方去过蓟州，了解那里的地形，所以对建奴的大胆有些吃惊。
“袁大人把京畿当成辽西了，京畿平野之地，岂是守住几个城池就行的。”陈新早知道潜越之事，毫不奇怪，皇太极完全是无后方流窜作案，对他们而言不存在战略要地一说，后金八旗强大的野战能力就是他的城墙。明军野战太差，每次一接仗就是全军覆没，基本只能守城，没有丝毫攻击力的战略要地，也就失去了它控遏周边的作用。
董渔看着地图问道：“大人，建奴往西去了，他们在遵化和三屯营肯定有留守，他们抢掠所得应当有大半还在哪里，大人看咱们是去京师勤王还是去遵化，要是去京师，咱们两千多人正当建奴兵锋，怕是……”
陈新毫不犹豫道：“去京师，咱们是来勤王的。律方，沿途的物资如何。”
“天津、东安、永清、固安、良乡、河西务的铺中皆有存粮，每处两百石，足够大军五日实用，每处有少量猪羊。”
“飧饭备好没有？车马情况如何。”
“备好了，每人十日份，天津的驴车马车买了十驾。”
陈新轻轻拍拍桌子，“董渔，安排军粮，每兵自带十日份飧饭，辎重队接手车马，再带十日份普通粮食。”
董渔皱眉道：“大人，十驾驴车怕是不够，每车不过载几石而已……”
“你和朱国斌带人去天津城外征用。”
“大人，这个时候都要逃命用的，他们怕是不愿卖。”
陈新头都没抬：“我说的是征用，还管他卖不卖干啥，你带的刀子是杀鸡的？”
董渔吞了一口口水，不敢再问，他一向长于账目和调度，这样打劫的事情确实不会，一脸的为难样子。
陈新看看他模样，摇摇头改口道：“不必朱国斌了，让聂洪和周世发去，你只派人把马车看管好，征用的事让他两做，两日内备好车马粮食。”
秦律方问道：“大人，去京师路多，咱们是走往东通州方向，还是往南走固安，经良乡和卢沟桥到京师？”
陈新看着桌子上的地图，关宁军一溜烟跑去了京城，通州附近只剩下宣大军有战力，现在多半也被建奴打跑了，自己如果去通州，已成孤军，万一走通州过去，被建奴主力两三万人发现，平野之地四面合击过来，他连骨头都剩不下。而固安在京师之南，这线路相对安全些，但也不排除建奴往南走一段。
他只知道关宁军和建奴会在城下打一仗，但对于建奴进攻京师的具体过程并不清楚，而陈新也并不急于快速赶到京师城下，眼下袁崇焕还总督勤王兵马，先是破口后是潜越蓟州，这两件事不论什么理由，都是重大失职，若是按现代军制，负责对建奴作战的主官、情报官、参谋全都应当上军事法庭。所以袁大人现在应当是急于立功，至少要表明他不是传言中与建奴勾结议款，自己这时巴巴的送上门去，不当炮灰才怪。
他的打算是袁崇焕下狱，关宁军逃归山海之后，那时京师必定是彷徨无措，只要成为第一支到达的勤王军，就能振奋京师人心，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极大的政治收益，到时再打一仗，要是得些人头就更好了。只要崇祯对他有了这么深刻的好印象，到时就可以要来很多特殊政策，下面的官员也会大开绿灯。
“走南边。”

第二十一章 细作
十一月二十九日，北直隶阴沉的天空下，凌冽的北风呼啸着刮过大地，固安东南二十里外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和马车，不时传来妇女和孩童的哭叫，此前盛传附近已经出现鞑子，使得到处人心惶惶，似乎鞑子马上就会来到面前，固安城门紧闭，附近村镇的人也在逃亡，食物更加稀缺，便于携带的面饼馒头价格已经是平时的十倍，抢夺财物随处都在发生，尽管如此，人们扶老携幼，唯恐人后，在严寒中拼尽全力往南，带不动的物品扔了一路，路旁已有很多因病或体力耗尽而倒毙的尸体。
官道右侧外一片田地中，文登营整齐的坐在地上，屁股下垫着自带的棉被，他们每行进十里，就要进行一次这样的休息，五十余辆驴车马车停在后面官道右侧，每辆车上面站了一名辎重队士兵，防止有人抢夺军资，几名军法官带领着镇抚军士在四处巡查，训导官则抓紧时间作一些鼓动，越接近京师，士兵的情绪逐渐紧张，训导官需要作更多的工作。
官道上的难民们提心吊胆的偷看这些官军，眼神既带着希望也带着些害怕。
陈新、几个千总主官以及刚赶回的朱国斌围在一起商讨军情，中间围的是一个路边捡来的凳子，上面放了一张地图。
现在京师的消息全部中断，陈新现在对京城周围的情形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他那个精心设计的计划完全无法付诸实施，甚至连建奴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只得减慢行军速度，小心翼翼的前进，另外派出哨骑查探，如果建奴主力往南而来，他就只有先转进一下。
这两日越来越多的人往南跑，从难民口中打听到的信息都很不准确，大多互相矛盾，但有一条是众口一词，就是勤王兵都被打败了，建奴正往南边而来，沿途抢掠人口财物。
朱国斌指着地图上画着固安两个字的地方，汇报道：“大人，固安南面城墙附近传闻出现鞑子哨骑，我派出一队夜不收伪装成驿传信使，在固安周围转了一圈，并未遭遇敌骑。倒是抓到几个正在打劫难民的关宁军溃兵。”
陈新精神一振问道：“审过他们没有？京师战况如何？”
“建奴十三日越过蓟州直扑京师，关宁军十四日才出发，绕道河西务，十六日就到了京师东南角，建奴是十七日到的，宣大军也是十七日到德胜门瓮城休整，但皇上没有准许关宁军进入瓮城。二十日建奴兵分两路，与宣大和关宁军大战，这两军都被击溃，损失惨重，根据宋先生送来的情报看，京营更不足为凭。我们抓的这几个溃兵是二十六日乘夜逃走的，当时宣大军仍在德胜门，关宁军在左安门外，两军仍与奴有零散交战，估计对鞑子的牵制已经很有限。二十五日的时候建奴往南行来，几个关宁兵说大约驻扎南海子，估计正在畿南抢劫。”
陈新一脸阴沉，建奴抢掠东西他倒毫不在意，他们东西抢得越多就越没心思拼命，关键是建奴主力跑到南海子的话，自己从南方到京师的路就是一段非常危险的旅途。
他还是不死心的问道：“这里叫什么地名，从此地到京师道路情况如何。”
“我们现在这里是西市，离固安县治已是不远，再往前走一段是刘村，从刘村顺固安城墙往北是吕家营，往西是十里铺。再往前十多里，路上就没有多少人了，固安以北道路上只有少量还在逃难的人，官道情况与现在这段差不多。”
“除了桥外，浑河（卢沟河）上的冰层能不能通行？”
“可以，人马都能过，大车应当也能过。”
“建奴的哨骑往哪个方向多？”
朱国斌停顿一下回道：“这，这个不清楚，我们的人没有遇到建奴哨骑，据几名逃难的人说，有人看到一队鞑子曾围着固安城池查看。”
“按你的估算，到固安附近的鞑子斥候如果回营，最晚什么时候回去？”
“如果鞑子大营还在南苑附近，午时就得往回走。”
陈新点点头，虽然朱国斌的报告不够详尽明确，但文登营骑兵和夜不收都少，情报收集能达到现在的程度已经不错。
陈新把头转向代正刚等人：“各位，该如何行动，听听你们意见。”
代正刚道：“鞑子既然从北面移营到京师南面，那良乡和房山很可能成为鞑子攻打的目标，也可能已经在向南往固安、涿州移动，咱们不如就近进入固安，一来保一方百姓，二来可以有城池依托，不至于在野外遭遇大队建奴。”
朱国斌也道：“鞑子此次深入京畿，没有固定城池，且宣大关宁两军仍在，分兵可能不大，又随时可能移营，因此哨探的范围不会太远，据那两个关宁兵说，他们到京师之后停了两日，我估计他们的哨探时间便是每次两日，固安离京师百余里，我判断固安附近都是哨骑，他们上午已经出现在固安附近，应该是昨天就出来的，今日必定返回，如果他们带回的消息认为固安很好攻击，那固安很可能成为鞑子的攻打目标。”
陈新头微微压下，把手抵在下巴上摩挲，他不但担心建奴的攻击，还担心到京师之后的情况，宣大和关宁两军战力大损，只要有军队到达，必定被那些想当然的文官逼着去飞蛾扑火，光凭温体仁未必能挡得住，原先的预想缺少了这一节，他正在重新考虑去京师的时机。
建奴的兵力到底有多强，他突然有点没底，现在建奴移师畿南，如果真的有建奴哨骑出现在固安附近，建奴便可能要抢掠固安或涿州，自己如果继续往前，就很可能与敌人在野外遭遇。大军离建奴已经不远，随时可能被发现，风险太高的话，他宁可放弃这次政治投机的机会。
陈新问道：“国斌，固安的城防如何？”
“十分残破，多处被雨水冲塌的城墙都没修补。墙头的人也不多，大部分还是普通民户，怕是既不固，也不安。”
陈新抬起头，决定继续前进一段视情决定，对朱国斌和蒲壮吩咐道：“放出所有骑兵和夜不收，我部周边十里内，遇敌斥候，立即攻击，尽全力争取捉生。”
说完又对其他几个主官道：“中军卫队负责清理路面，大队一刻钟后出发，按战地行军模式，全部披甲，各火铳队备好火种，今日到刘村扎营，中间不休息。通晓全军，现在开始，军法官和主官按战场纪律执行军纪。”
“是，大人。”几个军官都神情严肃，开始执行战场纪律，原来有些打棍子的，现在就是斩首了。
代正刚应命后，对陈新道：“大人，为何不到固安城下扎营，这样更利于防守。”
“一到城下，看见的人太多，我军行踪便无法保密。”陈新有些敷衍，其实他最担心是到了城下不好逃脱。
“可明日又如何行动，继续前进一旦被发现，野外被建奴大军合围，可就……”
“明日原地驻防，先不要行动，将所有旗号收起，打听清楚建奴行踪再说。”
几人正商议着，他们旁边的官道上发出一阵吵闹声，朱国斌转头看过去，在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旁，一个车夫模样的人正在于马车上的人争吵，似乎是他不愿再赶车。
只听那车夫大声道：“通州出来就说好的，老子把你们拉这么远了，附近也没鞑子，你自己赶车，老子要跟这群官军去杀鞑子。”
车上的人是一对中年夫妇，看着像是商人，那商人指着车夫骂道：“你个杀才，你流落进关的时候，要不是我收留，你早饿死了。”
“老子白吃你的？给你做牛做马三年，工钱都没有，也该还了你个人情了。实话告诉你，就算鞑子不来，老子也早不想干了。”那车夫年纪不大，一边说话一边从拉车的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背到背上。
“你个辽东来的白眼狼，活该你一家被鞑子抓去。”
那车夫狠狠看着商人道：“再敢骂一句，老子就……”
商人也脾气上来，他东家的气势还在，骂道：“就咋地？你还敢杀人不成。”
车夫竟然真的从包袱中取出一把短刀，眼睛狠狠看着东家，等那东家脸上微微露出慌乱神色，才道：“老子就把你两匹马捅死，看你一家会不会被鞑子抓去。”
那商人有点退缩，口气变软，答应给车夫些银子，再送他们往南一程。
陈新没有兴趣看热闹，又转头看着地图，朱国斌正要转回来，眼角突然留意到向南的人流中有一个牵着马的人正在往北而去。他戴着皮帽子，脸上还包着厚布，头低着默默行走在官道的左边路面，与右侧的文登营隔着路中间的行人，要不是那车夫吵架，多半不会留意到他。
朱国斌轻轻对陈新道：“大人！那人有些问题。”
陈新顺着他手指一看，确实形迹可疑，如果是塘马，不会下马如此低调，而普通人一般不会此时往北走。
陈新招过聂洪，吩咐几句后，聂洪就带着五个卫队士兵过去，朱国斌也取了步弓在手上，跟着往官道走去。
那人虽然低着头，但眼睛一直留意这边，看到那几个官兵往他的方向而来，突然从长袍下抽出一把直刃刀，往他旁边一名妇女的颈部猛砍过去，噗一声，那妇女头被砍断，脑袋飞出几步，脖子上鲜血洒出老远，周围顿时一片尖叫，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四处乱串，那男子接着就大喊一声：“鞑子来了！！！”然后立刻又收起刀，跳上马往人最多的地方钻过去，企图借着乱跑的人群掩护逃离。
朱国斌一眼认出了他的兵器，兴奋的大喊一声：“鞑子的顺刀，抓住他！”同时离开混乱的官道，进入外侧田地中，打算绕到外围人群稀疏些的地方截住那人。一路跑一路观察官道，官道附近到处是乱晃的人头，还不断有人边哭便叫“鞑子来了，鞑子来了”，体弱者被撞倒在地，随即就被无数双脚踩过。那人俯身在低矮的马背上，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已经跑到前面二十步外。以蒙古马的身高，朱国斌根本无法在人群中射中他。
朱国斌心中焦急，那人的位置，肯定看到了文登营，决不能让他逃走报信。

第二十二章 消费
身后有隆隆蹄声传来，应该是剩下的骑兵队出动了，但纷乱的人群阻挡了他们的速度，朱国斌在左侧的空地上急追，右手将大箭取出，但一直没有找到空挡，那人伏在马背上转头冷冷看过来，即便隔着二十多步，在人群的缝隙中朱国斌也能感受到那种狠毒。
官道上的人纷纷逃往两侧后，那人的马速越来越快，离朱国斌已经三十步，朱国斌不敢再等，顾不得误伤不误伤，停下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略略估算一下，猛地松开弓弦，大箭嗖一声疾飞而去，眼看要命中那人坐骑，半路突然窜出一个难民，大箭将他脸颊射个对穿，带得他往右边摔倒。
朱国斌暗暗叫苦，那人在马背上匆忙打量一下前方，路面上的人都跑散了，他正要再加快一下马速，突然后背上衣服一紧，接着一股大力往左侧使劲一拉，他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生生拉下马来。
他背心地面撞得生痛，还不等他看清情况，一把短刀就朝他面门杀来，他下意识的把脸一偏，刀锋擦着脸噗一声扎在地上，一个人接着就扑到他身上，一只手压住他的脸颊。
他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乘扑来的那人还没调整好，右手手肘猛地往左边一顶，借着上面那人的惯性，将那人撞到了左侧地上。他赶紧往右边一翻，双手一用力，已经站了起来，接着右手抽出顺刀，往地上那人斩去。
岂知那人也十分敏捷，往侧面一滚也站了起来，正是那个与东家争吵的车夫，那人起身后几个大步直本那匹空马，在马股上用刀尖一刺，马儿如触电般往前狂奔而去，然后又手执短刀又扑过来。
此时人群已分散，聂洪带的人已经赶到十步之外，没有了马，那个骑士知道无法逃脱，左手从右侧抽出一把短的云梯刀，右手顺刀一挥，逼退那马夫，背后脚步声响起，他赶紧回头，一根粗重的狼牙棒带着风声横扫而来，顺刀拼力一挡，被那粗重的狼牙棒打得脱手飞出，一个体壮如牛的人猛撞过来，他又用云梯刀砍去，被对方挥起铁臂手轻松挡开，接着他的胸口被对方的肩膀撞中，身子被撞飞跌倒在几步之外，口鼻流血，脑中一片空白，等他缓过神的时候，已经被几个壮汉死死扣住手脚。
落马的骑士此时肠子都悔青了，他是正蓝旗一名甲兵，昨日他们甲喇奉命随蒙古左右翼出兵，因为会说汉语，被总兵官乌纳格安排哨探固安和涿州，为了马跑远点，他穿了一件棉甲就出发了，他们一行二十多骑今日上午在城北查看城池后，其他人都到周围乡间搜掠，唯独他改扮后绕到城南，他认为城北抢的人太多，一个人到城南应该收成更好，随即发现了几名驿传打扮的人，直觉告诉他这些人很可能也是改扮的明军哨骑，于是他顾不上搜财物，混入难民一路跟随，发现了文登营大队人马，这支军队与他原来所见明军明显不同，只看他们坐在地上，也是军容整齐，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大型鸟铳，人数约在两千多人，发现这样一支军队，定会被称赞哨探得力，回去跑不了军功赏赐，等朱国斌发现他时，周围全是难民，马根本跑不起来，他才冒险制造混乱，眼看着逃走有望，谁知最后被一个车夫坏了事。
这名甲兵手脚和头都被死死扣住，半点动弹不得，等几人把他手脚捆好拉起来，朱国斌一把扯开他包在头上的棉布，露出一个光秃秃的乌青头顶，朝天鼻下的两唇张开，露出几片磨损严重的黄色板牙，下巴光溜溜的，上嘴唇上留着十几根老鼠一般胡须，脑后一根细细的金钱鼠辫来回摇摆。周围的难民如同见到怪物一般，纷纷尖叫起来。
那车夫哈哈大笑，骂道：“真是鞑子，好啊好啊。”
聂洪上来好奇的看了，笑着道：“这就是建奴啊，原来是这个样子。”他对着那个撞人的壮汉夸奖道：“蒲壮干得好，先记一功。”
“蒲壮不愧是我亲卫队的第二猛将。”背后响起陈新的声音，周围几人赶紧敬礼，那个叫蒲壮的壮汉咧嘴笑起来，他一副粗豪模样，也不谦虚几句。
陈新到了那鞑子面前，一把揪住他小辫把他的脸拉起来，那甲兵看着周围一圈的明军，露出害怕的神色，陈新口中啧啧的道：“太好了，要好好消费。原来鞑子也懂得害怕嘛。”
周围几人都不懂消费的意思，但陈大人肯定是有用，等着他安排。
“先让训导队所有训导官来参观。参观完后，朱国斌负责审问情报，亲卫队出两个手狠点的，不管用什么刑，反正要把鞑子的军情问出来。”
聂洪嘿嘿笑道：“那我亲自动手，大人，审完能不能弄死。”
“不能弄死，审问完我还要消费。”
陈新接着就对朱国弼道：“建奴哨骑竟然已经到了我军附近，骑兵侦查有漏洞，现在开始，遇有从南往北行走之人，全部勒令回头，形迹可疑言辞不对者，立即攻击。”
朱国斌一脸羞愧的应了，乘着参观还没开始，马上去安排骑兵侦查。
几个亲卫追回了那匹空马，把上面的褡裢取下，连着那鞑子身上的东西，一起摆在地上清理，一个军法官在监督，董渔则派了一个军需官造册，黄金白银都不少，还有些沾着血的女人首饰。
他们正清点着，总训导官黄思德带着一众训导官到达了。
黄思德一看陈新手上沾了血迹，再一看那鞑子的脸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掏出一张白布帕，就要上来擦拭，口中一边道：“这，这真是，大人吩咐我等便是，何苦自己动手，这鞑子血说不得有个毒啥的，伤了大人可如何是好。”说罢对那甲兵狠踢两脚，狠狠道：“你这狗鞑子，作恶不说，还要脏我家大人的手。”
陈新笑着挥挥手，自己拿过帕子擦了两下，问黄思德道：“方才大喊鞑子来了之时，军伍可有影响。”
“大人明鉴，开始微有波动，但眨眼又军伍整肃，全赖大人训练得法，待兵如子。”
陈新道：“既然微有波动，还是大家对鞑子心中有惧怕，自有东事以来，我大明对东奴胜少负多，人人皆闻鞑子二字色变，方才大家所见，一个鞑子吓得上千人狼奔豕突，可怜可叹，各位身为训导官，眼下就是一个良机，一个马夫擒获一鞑子，各位认为应当如何向各军士宣导？不用举手，想到就说。”
旁边的聂洪听陈新说是马夫擒获的，有点疑惑，但看到陈新一本正经的样子，又忍住没说话。
一个训导官道：“该告诉士兵，这鞑子也不可怕，不是三头六臂，活的都能抓到，也是杀得死的。”
陈新点头：“这条不错，大家都要记下。”
“连个马夫都能杀，我威海战兵也可以。”
“这条也可以。”
“应当把这鞑子让士兵看熟悉了，以后碰到就不会害怕。”
陈新抬眼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正是随队见习的赵宣。
“很不错。”
赵宣终于得了表扬，赶紧抱拳行礼。
陈新赞许道：“从士兵的立场出发，从小处着眼，正是合格的训导官该做的。”
黄思德对陈新恭敬地道：“赵宣自入我军中，路上表现都不错。”
“赵宣你好好做，以后多帮总训导官做些事”
赵宣连忙答应，回道：“为大人分忧，是卑职本分。”
陈新又转向其他训导官：“各位还有其他意见没有？”
众人眼见赵宣得到大人称赞，心中羡慕，又想乘机多挣表现，立即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等这些训导官看完后，聂洪和蒲壮就把那个鞑子一把提起，朱国斌和几个亲卫一起带了那人到一处民房里面拷问，片刻后就传出阵阵惨嚎。
半个时辰后朱国斌出来了，聂洪落后几步，一边走一边用块破布擦着手上的血迹。
朱国斌过来道：“大人，那建奴招了，建奴二十五日到南海子扎营，前天推进到永定门和左安门之间，周边已被他们抢掠一空。”
刘破军在地图上标了一下，陈新对朱国斌问道：“他如何到固安来的？”
“奴酋打听到有一支运送红夷大炮的运炮队，已经要到京师，他打算派蒙古左右翼拦截（注1）。配了一个正蓝旗甲喇监视，并另调了一些白甲兵，正蓝旗出兵大致四五百人，蒙古左右翼一千余，还有敖汉和科尔沁一些部落人马，领兵的是鞑子的总兵官乌纳格，但是抓到的这个鞑子自己都搞不清多少人，他估计是三千人不到。”
后金部落一般的体制本来就混乱，那个鞑子兵搞不清人数也在情理之中，卢传宗担心的问道：“他们拦到了没有？那红夷炮可不是开玩笑的。”
“没有，大队昨日才从南海子出来，并没有直奔固安，而是往涿州和固安之间行军，被抓的鞑子是出来哨探的，没有在这边发现红夷炮，他们绕固安一周后，领头哨探的白甲认为固安能攻下，大队来的机会很大。”
陈新一掌拍在地图上，对周围几个军官道：“三千人，咱们跟他们干了。明日到固安城北开始布防，所有骑兵都要外出哨探，不允许再出现鞑子走到身边的情况。你们审问那个鞑子如何了？”
“还活着。”
“让救护兵给他治伤，我要留着他继续消费”
……
官道上，文登营开始前进，周少儿跟随自己的鸳鸯阵边走边看，地上扔满方才难民丢下的行李被褥，一片狼藉。刚才四处大喊“鞑子来了”的时候，队伍中略有恐慌，周少儿心头也有些紧张，后来旗队长命令备战，大家都手执兵器列阵，才稳定下来。
前面官道边一架马车上立起一根木桩，上面吊着一个鞑子，几个亲卫守在木桩下，等他们司走到马车边时，把总那破锣般的独特嗓音传来：“全体立定！！”
全司立定后转向纵队长方向，总训导官黄思德站到前排，拉开他的破锣嗓子嚎叫起来，周少儿认为他们的破锣嗓子都是因为说话太大声造成的。
黄思德往后一拉那鞑子的辫子，让他抬起脸来摇晃两下，：“老说咱们要杀鞑子，大家都没见过鞑子长啥样，有人说鞑子都是牛头马面，眼睛有碗那么大，一个人可以打一百个汉人，狗屁，今天就让大家看看，上面挂的这玩意就是鞑子，看见没，没头发，后面拖根猪尾巴，丑不丑。”训导官一边说，一边拉着鞑子的脚转了一个圈，好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根辫子。
“这坏种被抓前还杀了一个无辜女人，他咋被抓到的，被前面这个马夫兄弟拦住的，这马夫兄弟啥功夫都不会，就是敢拼命，鞑子又咋样，还不是一样要死。我文登营都是好汉，每月好吃好喝，月饷从未少过，为啥，咱们就杀鞑子的，不要连个没训练的马夫兄弟都比不上，那还算个屁好汉，回去你还有脸上你老婆床不。”
训导官口水飞溅，周少儿细细看那鞑子，脸一道道口子全被割烂了，身上许多小伤口，到处是血迹，但是都粗粗包扎过一遍，除了那个辫子，其他跟自己差不多，也不见的五大三粗三头六臂，既然那马夫都抓得到，自己也一定能杀死他，看起来鞑子也就这么个货色，以前原来都白怕了。
黄思德还在继续嚎叫：“还有人心里想着，我们文登还远着啦，打不过就跑回山东去，我告诉你们，先不说跑不跑得掉，那文登营也一点不远，今天我们不挡着鞑子，这些鞑子就要到山东来，到文登来，到威海卫来，到时你往哪里跑，他们今年不来，明年也要来，抢光你家的粮食，抢光你家地，抢光你家银子，还要抢你姐妹老婆女儿，杀了你年老的爹娘，就像今天对这些逃难的人一样，最后还要把你抓去给他们当奴才，儿子女儿子子孙孙都要给他们当奴才，这还不算完……”
训导官一口气说太长，停下喘口气，有几名士兵已经气得脸色通红，如果不是军纪约束，早就骂出声来，周少儿也气愤不平，这鞑子也太可恶了，现在好容易陈大人给大家好日子，他鞑子凭啥一来啥都要抢完，居然还要自己子子孙孙都为奴。
“这还不算完，他们还要干什么，还要逼你们剃头，背后跟他们一样留一根猪尾巴，只能穿他们的鞑子衣服，以后等你们死了见了祖宗，你们祖宗都要问你是谁，谁家有留这猪尾巴还穿鞑子服的子孙。还有脸去见祖宗不。”
黄思德对自己脸拍几下：“没有了，那我们要咋样做，他们怎样才不会来抢东西，只有一条，杀了他！打仗就要死人，但就算你战死了，你总保住了你爹娘媳妇的命，保住了你子孙不当奴才，你死了也见得了祖宗。况且，有陈大人照顾你们家里人，有抚恤金，每年还有固定供养金，还怕个啥，要是这样都还要怕这小孩都能杀的鞑子，那就是连个猪狗都不如了。两条路，一是当个没种没脸的奴才，二是豁出这条命，跟大人杀鞑子，跟着大人谋个好前程，博个富贵出来，你们说选哪条路？！”
“杀他娘的鞑子！！”“杀鞑子”“跟着大人杀鞑子”文登营的士兵愤怒的呐喊着，没有人会愿意自己的幸福生活被夺走，现在他们都有月饷，一些人的家眷在威海做工，有些屯户已经分了田，小孩可以识字，连老婆姐妹有些也可以进厂干活，挣得很不少，眼看生活比周围军户民户都高出来，这鞑子凭啥要拿走。国家民族啥的，大家都不懂，但谁要抢咱家的东西，必须得跟他玩命，再说这鞑子也不是杀不死，就这副德行还要抢咱文登营。
真要象训导官说的，鞑子一来，大家可没有活路，陈大人许诺了战死的抚恤，如果当逃兵，最后还是会被砍头不说，抚恤金也没有了，这两头一堵，大家实际上也没有别的选择。虽然他们都是普通军户，但他们都不是傻瓜，训导官在来的路上也把这些道理都说明白了，军律也是背熟了的，没有人再存逃跑的心思。
等黄思德讲完后，陈新对他笑道：“动员不错，没有虚的，都听得懂，而且刚才总结的几个要点都说到了。”
黄思德忙应道：“是，也是亏大人教属下的法子，先在训导队里面讲，后来跟一个队讲，一个旗队讲，慢慢还是练出来了。”
陈新笑笑道：“黄思德你做得不错，现在士兵都普遍认同了训导官，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此仗之后，我准备给你增加些重任，你以后可要更辛苦些。”
黄思德一听，知道陈新是要增加训导官的权力，心中十分高兴，连忙回道：“为大人分忧，有何辛苦可言。”
黄思德心里高兴，他看着那个鞑子兵，对陈新道：“大人，这鞑子没用了就杀了吧？”
“不，还要消费。”
……
注1：《满文老档》：天聪三年十二月档：“先是，遣蒙古两旗兵堵截明运炮兵。至是，遣人来奏汗，攻取固安县，尽歼其军士。”根据同时的明朝记录，猜测皇太极拦截的应当是葡萄牙人的第二批雇佣兵，他们是由两广总督李奉节在澳门招募，共31人，头领就是后来很出名的公沙的西劳，运送了铁质红夷炮7门、铜质红夷炮3门赴京，就在此时刚好走到固安西侧的涿州，听说建奴入寇后立即在涿州布防，并试炮数发。这帮人就是后来孙元化登州练兵的火器教官。应该是皇太极截获了明军的文书或塘马，所以派兵拦截这些高科技武器。

第二十三章 防线
十二月初一清早，固安北门城墙上，一群群的民壮好奇的看着城壕外面安营的明军，他们正在忙碌的搬运一些砖石木头，还在城壕中敲冰取水。
卢传宗对着城楼呸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嘴里骂骂咧咧的道：“你娘的，要不是军令在身，杀了老子也不给你守城。”
陈新充耳不闻，表面上十分平静。那个固安知县不但不提供粮食和役夫，居然连让他进城都不准，也不出来和他说话，只让人带话给他，让他不得进城。虽然陈新并没有进去守城的打算，但心中还是非常不满。要不是担心影响政治投机，他甚至想拖几门虎蹲炮给他城门来几炮，这时了还在歧视武夫。
好在秦律方存在刘村店铺中的两百石粮食还在，取出部分补充了军粮。至于扎营，文登营就只得用战兵了，这使得战兵的休息时间少了许多。
被抓住的鞑子仍然被捆在马车上示众，已经奄奄一息。陈新收回目光后对面前的马夫道：“李涛你也是辽东来的？”
“是，小人祖上是四川的，但小人生下来就在辽东，广宁失陷之后先到山海关，后来到了通州，因为小人会骑马养马，进了个车马行，已在那里做了两年。”
“为何走到此处又不想做了？”
“这东家太黑心，因为当初收留我，他总认为我欠他一条命，从不给我工钱，只管吃食。”
陈新失笑道：“那是黑了些。”
“我一路从通州送他到了这里，鞑子也在背后了，也算还了他恩情，小人射箭用刀都凑合，想跟大人一起杀鞑子。”
陈新军中许多东江兵和辽民，他们的惨事听多了，也不想多问这李涛与建奴什么深仇。
“你跟着祝训练官，听他安排，如果有违抗命令之事，不管你杀多少鞑子，都不会收你，记着了。”
“是，大人。”
陈新打发走了这个李涛，这次能擒住那个建奴细作，这个马夫起了很大作用，当时的表现有勇有谋，朱国斌听说他会骑马，希望留下，回去后进入骑兵营。陈新答应了朱国斌这个要求，让随军出征的祝代春管理，这次训练队也一起随来十人，陈新让他们重点观察，根据实战总结出训练的改进办法。
安排了这事后，陈新看着西北方向，固安西北面远处几道黑色的烟柱清晰可见，在灰色天幕下更显压抑。鞑子的哨骑已经与文登营遭遇两次，因为文登营知道敌人临近，哨探时都是一队十二人一起，重点也在西北方向，所以每次都占有人数优势，鞑子哨骑自己离开了。
文登营在西北方向展开了所有骑兵，陈新亲卫队中会骑马的也派出了，布置了两道骑兵防线，第一道在十里外，由两队夜不收组成，既侦察敌方，也组织敌人侦察，第二道在五里外，由六队骑兵和十名亲卫组成，另有一个局的步兵占领了那个方向三里左右，找了一些房屋作为据点，为他们撤退时提供掩护。
建奴没有想到这个方向的力量会突然增强，他们的哨骑没能进入到能看见文登营营地的范围，使得文登营能安安静静的安营扎寨。
陈新贴着城壕下了个长方的营地，利用固安的北墙作为一边，正面宽两边窄，如同天津一样的算盘城。从左至右依次排开三个千总部，他这次打算修建一个牢固些的营地，但冬季挖土十分困难，他派人去拆除周围的房屋，取来土石木材开始在营地外围修筑胸墙。
胸墙并不连贯，每十一步有一个缺口，这是一个火器小队的展开宽度，缺口用来给鸳鸯阵纵阵通过，而建奴没有严格经过战阵训练的队伍只会在这种缺口挤成一团。
各队火兵到处打柴，在胸墙五十步外的距离架起大锅开始烧水，每烧开一锅，就有士兵飞快抬起，泼到地面上。
一群群的文登营士兵忙碌着，如同一群群蚂蚁在搬运东西，下午时胸墙基本修好，在此期间夜不收与建奴哨骑爆发两次前哨战，文登营一死一伤，斩建奴首级两个，但后金的哨骑在逐渐增多，夜不收已经退到五里外的防线，和骑兵一起又顶住一轮侦察。
陈新只需要他们顶过今天，工事修筑完毕，士兵休整之后就可以了。其实建奴的士兵跨行千里，同样存在体力问题，他们说到底也是人，另外明军虽然很弱，但毕竟是身在敌境，不见得心情很放松。所以陈新觉得他们其实也很疲倦，现在他们抢掠了不少，那种赤脚不怕穿鞋的心思可能降下去了，拼命的心思肯定也减弱了，现在与他们作战，肯定比刚破关时要容易一些。
利用他们轻视明军的惯性，陈新打算好好给他们一个教训，用他们的人头作为自己更上一层楼的敲门砖。
根据朱国斌从东江难民中收集的情况看，蒙古左右翼大多是逃到后金的蒙古人，皇太极要求他们的衣着、习俗全部要按女真人，外形上已经与八旗无异，军律也同样十分严格，他们的战斗力比起那些外藩蒙古强得多。
天命七年之后，投靠的蒙古人越来越多，基本都是原来臣服于察哈的科尔沁、乌鲁特部落，还有部分喀尔喀蒙古。奴尔哈赤于是将其编为两旗，名义上与八旗固山额真地位相等，实际上只是满洲八旗的附庸，大政上从来没有他们的发言权。这次领兵的乌纳格是在天命初年就投奔后金，是最早投靠的蒙古人，宁远大战攻陷觉华岛，屠杀上万人的就是他。如果陈新不出现在这里，或许固安就又成为乌纳格升官的踏脚石了。
中午过后，胸墙基本修建完成，各千总部开始在防区前设置距离标识，刘破军对陈新问道：“大人，如果只修胸墙，是不是单薄了些，最好前面加一道壕沟，壕沟后加设拒马。”
“不用，要是修得太坚固，他们就不会来攻。我必须打这一仗，在城下交战对我们是最有利的了。”
刘破军答应了一句，他也知道文登营的战术机动能力完全无法与全是骑兵的建奴相比，如果建奴不攻他们，就很难找到机会和他们作战。
陈新又问身边的聂洪道：“中军卫队休整好了没有？”
“都休整好了，只有一个体力不支。”
“那个中军的第一勇士？”
“大人明鉴，属下以后再也不招太壮的人了。”
……
杀手第二旗队的宿营地里，战兵已经完成工事修建，都是抓紧时间休息，周少儿靠在自己被子上，眼睛看着帐篷外面一个磨刀的壮实背影，关帝庙在他身边道：“哥，这陈大个子傻了不是，每天停下来就不停磨他那匕首。”
钟老四也道：“看这架势是要拼命去的，老子一会还得给他说道说道，别打起来阵型都不顾了。”
周少儿赞同着说：“对，不然因为这个被军法官砍了脑袋多亏。”
关帝庙道：“哥，俺还是怕，那鞑子听说要吃人。”
钟老四一脚蹬过去，把关帝庙蹬得歪倒一旁，口中骂道：“怕就滚，自己去周杀才那里领一刀。”
关帝庙拍拍屁股上的脚印，傻笑了两下，周少儿没说话，但他自己心中同样也有些紧张，鞑子自从起兵一来，很少吃败仗，即便败了也大多跑掉，而明军每次一败就是几万十多万的全军覆灭，任谁心里也怕。
周少儿眯着眼睛半天，一点睡意都没有，既有点担心，又有点亢奋，实在睡不着，干脆坐起来，习惯性的清理自己的装备。
他仍然是个伍长兼刀盾手，武器是按戚家刀改良的腰刀，长三尺二寸，十分锋利，重量只有一斤十两，然后是防御的圆盾，直径三尺，这是他主要的武器，其他还有匕首一把、椰瓢一个、鞓带一根、锁子甲一副。圆盾兵要求十分灵活，有时候甚至要弯腰作战，所以他们的铠甲都是不影响肢体灵活的锁子甲，其他杀手队的都是铁鳞甲，比锁子甲笨重许多。
周少儿清出来后，也在外面拿来一个石头，开始磨匕首，那匕首用钢制成，磨过之后十分锋利。在教官的演示中，近距刺杀可以轻松破开闽铁做的铁甲。
钟老四已经呼呼的睡着了，关帝庙也睡不着，他把身上的存单拿出来看了看，口中说道：“哥，咱存了七两银子了，都存在军需处，要是俺被鞑子杀了，你记得跟俺娘说一声，别忘了去取。”
“嗯。”周少儿一边磨一边敷衍了一句，他心中有些不是味道，这关帝庙是文登的流民，好歹还有个老娘和一个哥哥，战死的话银子还有用，自己要是战死了，存的十多两银子可是屁用没有。
这时帐篷帘子一响，他们局的训导官走进来，在地上摆好一张纸，对他们几人道：“谁是队长？”
周少儿一指打呼噜的钟老四。
训导官也不叫醒他，低声道：“这里有件事，上了战场刀枪无眼，你们老兵都知道，每次战前写遗书，写过的就不用写了，没写过的有没有遗书需要留下？”
周少儿一看周围，只有陈瑛和关帝庙没写过，叫过他们两人说了，陈瑛沉默了一会，对训导官问道：“我没有家眷，银子都存在军需处，没有领过，要是我死了，这银子能不能给其他东江来的孤苦流民。”
训导官看了他一眼，他也认识这个陈瑛，已经在一些局巡讲过，他说道：“这里有个儿童基金，若是没有家眷的，你们的银子将用来收养一个流浪孤儿，以后他们长大后将随你们的姓，作为你们的义子给你们供奉香火。”
“真的？”陈瑛漠然的眼中突然出现了神采。
“真的！这是黄总训导官想出来的，咱们军中象你这样的很多，如果你的银子要做这个事，你就把你祖上的名字、祖籍地址再详细点跟我说一遍。多半也没有事，只是预备万一而已。”
“陈瑛，辽东人，祖籍山东东昌府……”
……
当日文登营完成了工事建设后，战兵都获得了休息时间，未时末刻，建奴的哨探加强，两三百将文登营的那点可怜的骑兵轻松赶回了固安城下，文登营骑兵不敢与他们交战，撤得很快，双方的互相试探总共只死了五个人。
骑兵和掩护的步兵都撤回了营地，此时天色已晚，建奴没有直接到城下，陈新也找不到他们的扎营地点，派出两倍的伏路军戒备，或许是建奴对所有明军都很轻视，他们也没有夜间来骚扰，一夜相安无事。
十二月二日清早，出了一点太阳，文登营的骑兵在周围两里巡查，辰时刚过不久，外围的骑兵纷纷往营地回来，从各个通道进入营内，朱国斌的马从步队的间隔中穿过，所有步兵都坐在地上休息，黑压压的一片。
陈新身穿一身精良的山文甲，站在一个马车改的指挥台上，周围旗帜都没有竖起。所有方向的骑兵都在撤退，显然是建奴在逼近，他渴望的一战就在眼前，他有严格训练的强军，对方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到底谁更强，今日就能见分晓。
刚刚巳时，第一个后金哨骑穿过薄薄的晨曦，出现在陈新的视野中。他远远的站在一里之外，静静的打量着这边的营地。

第二十四章 挑衅
那名后金哨骑策马缓缓的靠近，他的身后渐渐出现更多骑马的身影，他们来到两百步外，不再逼近。大概五十多骑分布在文登营阵地四周，倒似乎把两千多的文登营包围了一般。
文登营的胸墙前面还有两队夜不收，剩下二十二人，这些全军选出的精锐胆气十足，与对面越来越多的哨骑对峙。
海狗子把红色绣衫拿来，陈新抬起手，让海狗子帮他绑在肩上，海狗子接着把他的卫足、顿项和卡簧鞓带再次检查了一遍，然后对陈新道：“大人，我先帮你把铁臂手戴上，我马上自己也要穿了。”
陈新点点头，海狗子将铁臂手给陈新戴好，陈新手伸出来后略微活动了一下，调整了位置，这套山文甲三十多斤，制作十分精良，甲叶有点类似奔驰车的标识形状。密密麻麻的连接在一起，比普通铁鳞甲更轻便，也具有更好的防护力。身体部分除了甲叶外，胸口还有一个圆形的护心镜，腹部一个铜质豹头样护腹，两肩有护膊，脚面有卫足，手上有铁臂手，完全一个闪亮的铁人。
陈新摸摸鞓带上挂着的改良戚家刀，暗暗祈祷自己不要使用它，正想着，海狗子就把一把匕首插到了鞓带的插鞘位，陈新眼睛白了一下，要是他都用到匕首，也就完了。
“狗子，那东西准备好没有？”
“好了，就藏在马车下，一百斤火药。我把药线都装好了的。”
陈新自己系着兜鍪（山文甲头盔）的系带，一边低声对他道：“万一真是败了，别让鞑子把我抓走，要是我动不了，你就帮我把火药引爆，老子死也不做鞑子的奴才，就是连带你也活不成了。”
海狗子傻笑着道：“陈大哥，反正我跟你一起。”
陈新有些感动的看看海狗子，已经是个大人了，还是那样傻傻的，既不怕什么，也不追求什么，不过这样挺快乐，陈新原本一直逼着海狗子学写字，现在他突然觉得就让他当一辈子快快乐乐的亲兵，或许对他更好。
陈新自己的遗书已经留在天津，没有他在，威海那点东西迟早是各位大人的口中之物，没准还要搭上刘民有一条命。所以如果他战败身死，他希望刘民有按他原来想的那样去台湾，或者带着那些人去某个小岛，自由自在的过完一生。
海狗子给陈新穿好后，下台子去自己戴铁臂手去了，陈新开始缓缓打量自己的阵地。
他的营地左右两侧，第一和第三千总部各自向两侧展开了一个局，两侧的正面都很狭窄，而且他们从两翼还要遭到城墙上的夹击，虽然陈新估计城墙上很无力，但建奴未必敢冒险。
所以一切的重点在正面。胸墙高度经过特别的设计，胸墙外五十步到六十步外地面泼水结冰，这一段最利于弓箭的距离上，只要地面打滑，建奴借不到脚力，弓箭威力就会大减。
胸墙前面是二十门虎蹲炮，炮手自己用门板搭建了一个低矮的防箭盾，两名炮手就蹲在后面，各主炮手已经备好点火叉棍，另外一人准备好了火种和整装弹药，它们将在四十步到八十步距离提供火力补充。
胸墙后是四排火器队，后面是四排纵阵排列的杀手队，近两百步宽的正面第一线上展开了十三个局，每部后面还有一个局的预备队。两个斑鸠铳分遣队在正面胸墙后的左右边角各列了一个十排十列的小方阵，他们将使用斑鸠铳的远射程提供斜射火力支援，并压制对方两翼的机动。
中军卫队和骑兵为总预备队。全军是一个厚实而密集的阵型，陈新料定建奴没有火炮，所以也不怕密集一些。
黄思德的训导官已经到了正面防线之后，观察士兵情绪，周世发带着镇抚军士在各处巡视，指挥台两侧的马车上是中军旗帜，号鼓在指挥台下，刘破军所带的参谋在陈新身边，聂洪带着三个中军士兵，每人拿了一块长牌，随时准备给陈新挡箭。
这时车身传来轻轻的震动，远处渐渐响起由远而近的闷雷般的声音，一道黑线开始在地平线上出现。
陈新收回思绪，深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刘破军道：“开始应旗。”
“步队第一千总部，中军蓝旗，开始应旗。”
台上的蓝旗竖起，往第一千总部点去，远处的第一千总部千总卢传宗和亲兵旗手站起，第一部蓝旗竖立，往它自己的方向一点，中军的红旗和黑心白边旗又开始与第二和第三千总部应旗。
三部千总旗应旗后，开始向把总旗应旗，六个把总旗升起，然后开始向百总旗应旗，这次升起了十八个百总旗，十八个百总旗开始与旗队长应旗，旗队长纷纷起立，取下身后的背旗挥舞，阵列上顿时一片旗帜飘扬，如同飞舞着无数的蝴蝶。
城楼上的民众看得傻傻发呆，他们第一次看到正规军的军容，原来是如此模样。
三个千总旗对中军旗回旗后，刘破军对陈新道：“大人，应旗完毕。”
陈新对刘破军道：“全军起立！”
“中军掌号鸣孛罗。”
一声低沉的孛罗号声响起，轰一声，两千多步兵齐刷刷的起立，如同原本的阵列突然长高一截。
“虎！”全军齐声高呼一声，城墙上的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齐喊吓了一跳，隔得近的几名后金兵的坐骑也受了惊吓，头一扭往后面跑去。
“全军备战，检查装备。”
旗号一层层传达后，各队都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火器队的火枪兵早已装填好弹药，此时把火绳一圈圈绕到手上，队长挨着给他们点燃后夹到龙头上。
第一排火枪手全部踏前一步，站在胸墙之后。
火枪兵们占了最好的视角，第一千总部的副千总石平利在第一排，负责指挥本部正面所有火器队，他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站得笔直看着前方，对面的后金军队如黑色的潮水漫过大地，上万只马蹄踩踏地面的声响如天边逼近的滚滚雷声，人马喷出的白气汇成一片，虽然只有数千人，确实有千军万马动人心魄的感觉。
中军两名东江来的参谋陆续确认两个蒙古固山旗帜和一个正蓝旗甲喇旗帜，还有一些蒙古部落兵，满洲本部军中中间夹杂着一些包衣。估算总人数在三千以上，但战力最强的后金本部兵只有两千左右，其中女真真夷三四百。
后金军终于在两百步外停下，开始从容的整队。双方都互相打量着，掂量着对方的斤两。
刘破军看着对方几千人马，对陈新笑道：“建奴可别不敢来攻啊。”
陈新嘿嘿一笑：“那就想个法子就是。”
……
乌纳格冷冷看着对面的军阵，心中颇有些犹豫，他参加了奴儿哈赤几乎所有的大战，经验十分丰富，对面的军阵军容严整，绝非易与。
原本哨马回报固安城池残破，可以攻克，他便带领大军前来，准备攻克后向主子邀功，结果行进中哨马多次遭遇对方拦截，虽然哨马间交锋不多，但对方表现出了旺盛的攻击欲望，只要一有机会，这些人就想来咬上一口，完全不像其他明军对后金军的望风而逃，结果他不得不派出两百多人的哨骑，才逼退了对方。
现在近距观察对方，仍是步兵为主，在一道矮矮的墙壁后面，前排一片红色，看不到他们的武器，后排隐约可以看到铁甲近战兵种。
这支明军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似乎见过，但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他虽然是总兵官，但是他很怕出现大的伤亡，因为他有自知之明，这次所统帅的蒙古两翼实际上并不是单独编制，都是从满洲八旗中抽调的蒙古牛录，这四十个蒙古牛录分为八个甲喇，分属满洲八旗，所以他也并不是真的旗主，连个固山也算不上，皇太极上台后提高蒙古待遇，想要分离蒙古牛录，但目前还不能完全办到，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就是出征时让他们单独成一军。
乌纳格对身边一个女真人道：“甲喇额真大人，你看对面军阵如何？”乌纳格虽然名义比这个甲喇官职高，但人家是女真人，乌纳格还是懂的，他每次决定大事之前都要征求这个监督的甲喇额真的意见。
那正蓝旗的甲喇额真细细打量一番，说道：“似乎不太好攻，那道墙甚为可恶，你细细看，火枪可以打放，我断定他们前排必是火枪无疑。射箭却举不到那么高，除非前后手都抬高才能射出，可是那样放出就无力了，若是冲到墙边，我们的弓箭便无用。若是隔远射，多半都要被那矮墙挡住。而且墙上似乎泼过水，一时怕是也推不倒。”
两人都是身经百战之辈，同时发现了那道矮墙的用途，虽然他们都是野蛮人，但是他们生活中只有战斗一件事情，多少年下来，培养出的战场观察力是很不错的，所以军事天才也经常会出现在野蛮人中，文明社会中聪明人的精力往往被其他文化所分散，所以在冷兵器时代对阵野蛮人常常落败，这也是原因之一。
乌纳格听了点头道：“如果不能破这个军阵，固安是攻不下来的。”
甲喇额真也道：“那是自然，若从其他三面攻，他们直接进城上城墙便是，咱们还没到他们就先到了，若是一定要打下此城，还是先破军阵为好。”这两人都没想到固安的知县会不许援军进城，以他们的知识程度，当然不会理解那固安知县的独特理论。
乌纳格再细细看了看军阵，有些退缩，他认识前排的虎蹲炮，这炮在合格炮手使用下是个令人恐惧的东西，无论几层牛皮的盾牌也挡不住，死状相当凄惨。
他试探着说道：“老汗当年曾嘱咐我等不要妄自攻击坚固城池，攻之不克，反堕我威名，前几日大汗在京师城下也说过，若攻坚处，军士被伤虽胜无益（注1）。这支明军多为步军，引之到平野之地围困更佳，甲喇大人以为如何？”
那甲喇心里也有些赞同，但看着后面的固安县城，心中又有点舍不得，毕竟建奴入关以来未逢一败，精气神都非常高，连关宁和宣大精骑都不是他们一合之将，何况这莫名其妙的一支步兵。
乌纳格看他犹豫，在一边没有说话，反正自己是把问题扔给他了，打不打都由这个甲喇来做决定。万一真死伤了人，也有人分担。
甲喇也有点怕损失太大，他们悬师入寇，最怕伤员太多，那会成为行军的重大负担，正要答应退兵，对面的中军旗位置的一辆马车上突然倒挂起一个人来，那马车慢悠悠的从中军位置往前排开来，甲喇额真的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到那人的头下面吊着一根细细的辫子。
甲喇额真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不用说这就是一个被抓住的女真人，周围的后金军队也一阵骚动，他们自老汗之时起就是几百人追着明军几千人打，从未有明军敢如此挑衅。
马车到了前排的矮墙缺口终于停下，几个强壮的明军将那俘虏解下，按跪在地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明军拿着大刀比在那俘虏的颈子上，狞笑着看向这边。后金兵全都看的清清楚楚，队列中响起嗡嗡的声音，要不是后金军律森严，怕是早已骂起来。
那明军比划了一阵，猛地一刀挥起，刀光闪过一颗人头落地，那个建奴终于被消费完了，持刀的明军得意洋洋的一把提起辫子，高举着人头在矮墙外大摇大摆走了起来，明军阵列中响起一阵“杀鞑子！”的欢呼声。
甲喇额真咬牙切齿看着，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乌纳格总兵官，要是大汗知道我们就此走了，咱们两人是受啥处罚。”
乌纳格死死看着对面那个得意的明军，对身后亲兵狠狠道：“让科尔沁的希讷明安戴青、伊儿都齐、鸟克善三位台吉来中军接令，左右翼甲兵下马披甲，火器兵准备火器。”（注2）
……
注1：《满文老档》天聪三年十月档，“汗率诸贝勒及少数随从，往视进攻之处，云、入处坚队。若我军士被伤虽然胜何益？总之，此乃溃散之兵，对于我等又何足为患？遂引军还。”其实建奴最怕攻坚。
注2：建奴并非全冷兵器，他们军中一直有部分火器，天命六年老奴要求“不能佩弓之人，悉令执三孔炮及铳枪”。皇太极攻德胜门宣大军时，十分狡猾，“令我炮手近前发炮火。俟敌官炮毕，蒙古兵及红旗军由西面进击，黄旗军，由侧面冲入。”用自己的火器引诱明军开枪，然后乘他们装填时发动冲击。

第二十五章 对射
没有披甲的后金甲兵纷纷下马，一脸麻子的塔克潭在张忠旗帮助下套好锁子甲，从马上取下一把步弓，又在身上挂好两袋箭插，一袋轻箭，一袋重箭，最后把大刀扛在肩上。
他们这个正蓝旗甲喇在阵线右翼位置，对着明军的左翼，同在右翼的还有科尔沁蒙古一部，中间是蒙古右旗，左翼是蒙古左旗和敖汉等小部落。
他心情非常放松，入关来的明军都是不堪一击，他相信固安城下也是一样，他们甲喇的三百人都在这里，还有其他旗调来的五十多白甲兵，在塔克潭的眼里，只需要他们这三百多人就足以击溃面前的几千明军。
他前面的伊兰泰大叔也在从容的穿戴铠甲，塔克潭赶忙上去，帮他把银白色的巴牙喇铠甲整理好，他非常羡慕伊兰泰大叔的这套铠甲，银光闪闪，而且十分坚固，他相信没有什么能击穿它。
伊兰泰嘿嘿一笑，他左耳边那道可怖的刀痕被挤得更加恐怖，“塔克潭，这城里好东西一准被遵化还多。”
“为啥？”
伊兰泰低声道：“这明国的京师太富了，那些有银子的多半都往城里躲了，这城里绝对有好多银子女子。等把这股明军杀光，让你先登城，我跟牛录额真说说，给你留几个奴才。”
塔克潭连忙道谢，他对伊兰泰问道：“伊兰泰大叔，咱们是不是直接冲过去就是。”
伊兰泰摇摇头道：“这股明军怕是要强些，甲喇大人自有安排，杀光他们不在话下，最多是多费点功夫罢了。这股明军一去，后面那城墙挡得住个啥。”
塔克潭道：“登城的话，那我的大刀就不拿了。”
“你是轻甲，主要用弓箭，不必拿大刀，前面的甲兵都是长枪大刀，他们冲散过后你跟着杀就是，顺刀便够了。”
塔克潭赶快把大刀放回插袋，对张忠旗交代道：“你看好马，等会破城后腿脚快点，跟着进城拿东西。”
张忠旗眉花眼笑的答应了。
塔克潭不再理他，摸出自己的鹿角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轻轻拉了下弓弦调好扳指位置。左侧传来马蹄声，他看向总兵官中军方向，几个科尔沁和敖汉的台吉正在离开中军位，在阵线前面跑过，直奔两翼。
过了一会，两翼传来隆隆声，各自奔出一百多蒙古部落骑兵，往对面冲过去，进到一百步，对面仍是毫无反应，骑兵慢慢提速继续前进，刚跑进六十步，几名骑兵突然摔倒，马匹脚下打滑，人马都摔出去老远，有几匹马冲得快的，在地上摔得打了几个滚。后面的骑兵一调马头从两旁跑过，岂知还是有部分马匹跌倒。后续的骑兵纷纷减慢速度，在六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明军的前排火枪仍然无一射击，塔克潭露出些奇怪的神色，以往他所见的明军都是老远就开枪放炮，十分热闹，等冲到面前他们倒没有弹药了，这支明军确实有些不同。
对方胸墙缺口后面闪出一些弓箭手，开始向停下的骑兵发箭，文登营的杀手队不需要号令，只要敌入五十步，杀手队中会射箭的人便可以还击，步弓在五十步对骑弓有绝对优势，对方又是停止的骑兵，目标很大。
很快有七八个骑兵被射中，他们大多没有铠甲，箭支对他们威胁很大，几匹被射中马吃痛后乱跳狂奔，把骑手摔下马来，科尔沁的骑兵乱成一团，他们赶快策马跑散，分为几人一队。
他们缓慢的跑过结冰的那段，进入五十步之内，在正面横向策马疾奔起来，他们几人一组，在正面三十步外穿梭往来，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熟练的用骑弓斜向抛射，箭支借着马速高高飘起，上百支轻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往文登营的阵地落下。发出一阵击中铠甲的声响，中间夹杂着几声惨叫。
科尔沁骑兵也不好受，明军的每个缺口都有几名箭手，对着阵前跑过的骑兵射击，战阵上箭支穿梭往来，不断有马匹摔倒在地上，步弓威力远胜骑弓，那些科尔沁人一直处在下风，他们射出的箭虽然多，但对明军的铁甲基本无效。
蒙古部落是来打劫的，他们的作战意志并不坚强，对射不利之后，越退越远，不一会已经退过五十步之外。
乌纳格的中军一声鸣金声，科尔沁的骑兵终于解脱，忙不迭的跑回两翼，明军的矮墙缺口也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些被射中的科尔沁蒙古兵在战场中间，伤重的都在地上嚎叫，轻伤的手脚并用，拼命往自己的阵线逃回去，一匹蒙古马被三箭射中，在地上挣扎几下后站起来，吃力的走了两步，前腿一跪又匍在地上，在数千人注视下咴咴的哀鸣起来。
乌纳格一脸阴沉的看着那匹马，第一轮试探没有引出看出明军的虚实，自己这方损失还大些，他等几个蒙古台吉来回报后，对旁边的甲喇额真道：“五十步左右地面有些冰。这些明军在那段地上泼了水，不过并不太宽，或许是他们柴火不足。”
“咱们昨日便该大军疾进，让他们根本没时间搞这些诡计。不过也不需怕他，咱们在七八十步漫射，引诱其火枪打放后，抵近四五十步平射。之后甲兵从缺口冲阵。”
“这支明军沉得住气，怕是不会随意打放。”
甲喇额真不屑的道：“那又如何，只要冲到近旁，火铳有个屁用，他们胆敢如此挑衅我大金，本官必取那敌将人头，其余军士也是一个不留。”
那甲喇虽然觉得对面的军队比一般明军强，但多年来的轻易胜利已经让他对明军的蔑视根深蒂固。他绝不认为有明军能抵挡住后金勇士的肉搏冲击。
乌纳格想了半天，他其实想做盾车，但周围并无大片树木，制作费时，而且他自己也对明军的鸟铳并不太惧怕，那东西往往炸膛，装填又十分麻烦，即便打响了也不能打穿后金兵的铁甲。
他终于点点头，下定决心，“两翼各留下两百甲兵，其余压上冲阵……”
“不必留，全部冲上。”
“甲喇额真大人，最好还是留下两百人，万一攻之不克，两翼可以阻止明军追击。”
甲喇额真如同听到最好笑的笑话，哈哈笑了好一会才道：“明军何时追击过我大金勇士。全力冲击，一举破阵，那城墙上的民夫必定吓破胆，或许不用攻城就会投降。”
乌纳格对此事颇为坚持，他稍稍让步一下，两翼各留下建奴本部兵一百人，然后便派出几名传令兵，向各军传令。
甲喇额真也离开中军，回到右翼本甲喇位置，召集了几名牛录额真安排战阵。
伊兰泰他们的牛录额真回到他们牛录后，对拨什库和甲兵们吩咐任务，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一脸平静的听着，牛录额真也讲得很简单，不外乎是八十步停下射箭，然后四五十步无冰的地方再射一次，最后冲阵时轻甲退后等等。牛录额真最后专门说到了结冰的地段。并不太宽，只让他们通过的时候稍慢一些。
牛录额真说完之后，伊兰泰鼓励的一拍塔克潭，抄起自己的大刀返身上马，退到后面巴牙喇的位置。
塔克潭跟着其他轻甲弓手来到最前面，他排在轻甲弓手第二列，然后是几层甲兵，最后是巴牙喇兵，除了本甲喇五个牛录的三十多巴牙喇外，还有其他各旗调来的五十多人，总共有八十多人，他们全部骑马，由甲喇额真亲自率领，将在最重要的时刻投入战斗，给敌人致命一击。
鼓声响起，塔克潭左手拿着合力弓，和伙伴迈开步子往前走去，等他们走出一段后，后排的甲兵开始前进，响起铁甲甲叶互相碰撞的叮叮声。阵线上人头耸动，密集的铠甲和头盔在清晨的阳光映照下反射出无数光点。
一些零散的后金兵手执三眼铳和鸟铳，先冲到五六十步向对面开火，在中间跑来跑去，引诱明军射击，但明军阵线静悄悄的，没有人射击。
后金兵阵线慢慢前进到一百步，对面明军响起洪亮的口号声，一排黑色的火枪架上胸墙，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这边，仍然没有一个人开火，那些明军只露出一个个戴着明盔的脑袋，塔克潭在人缝中看到对面墙头飘动的一片红缨，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一声鸣金声响起，牛录额真一声大喊，塔克潭等人同时停下脚步，这里离矮墙大概七十多步，根据后金军的经验，这个距离上明军的火器是没有杀伤力的。
塔克潭往后稍稍退开一点，熟练的拿起一根锐头轻箭，将箭尾夹在虎口位置，右手拇指用戴着扳指的地方扣住弓弦，食指和中指压在拇指上（注1），左手抬高，箭头斜斜指向空中，右手开始缓缓的拉开弓弦，周围的其他轻甲弓手也同样姿势，复合弓身的竹胎发出连绵的咯吱咯吱声音。
一声苍凉的海螺号，建奴战线响起无数弹棉花一样的弓弦振动声响，有如巨大的蜂群飞过，密密麻麻的箭支同时升上天空。
塔克潭拇指猛地松开，弓弦顺着扳指的光滑面划出，竹胎上积蓄的能量瞬间释放在箭尾，轻箭在弓弦的嗡嗡声中急速飞出，桦木箭杆因为巨大的受力而在空中扭曲，如同蛇身一般扭动着，它飞过最开始一段后，桦木杆慢慢停止扭动，箭身在尾羽的平衡下变得平稳，它和其他上千支轻箭划破空气，汇成风吹树林般的声响。
当它飞过最高点，开始向明军的阵地俯冲，下面的明军军阵鸣响一声天鹅音。两百步长的正面胸墙火光连成一片，伴着爆响发出浓重的白烟，从空中看去，犹如凭空变出一条白色烟龙，一百五十多支合机铳同时击发，直径十九毫米的铅弹瞬间飞越七十步的距离，轻松撕裂弓手的棉甲和锁子甲，在他们身体中变形解体，形成空腔效应，伤者的血液顺着那些孔道向体外激喷而出，化为一股股血箭。
塔克潭面前一名同牛录的甲兵被击中，昂贵的锁子甲丝毫没有能挡住那枚便宜的铅弹，他捂着肚子在地上拼命挣扎，发出非人的大声惨叫，里面的肠子被铅弹搅得稀烂，流出的血水和着花花绿绿的粪便颜色。
第一次遇到强敌的塔克潭听着周围嘶声力竭的嚎叫，双手轻轻抖动起来，下身不由生出一阵阵尿意，他前面的那人倒地之后，塔克潭就直面那道矮墙，他从未想过火铳会如此厉害，他现在害怕这样傻傻站着，害怕那道墙后会突然冒出白烟和火光，因为根本无法看到子弹，一种强烈的对未知的恐惧袭上他心头。
后金军这一轮倒下近五十人，这个命中率远远低于文登营的训练成绩，但仍然使得整个后金军队都受到了震动，不再是开始的井井有条和从容不迫。一名拨什库在身后大声叫骂，让士兵快速射击，塔克潭收回目光，忍住心中的紧张，刚要拉开弓，对面的胸墙后又是一轮排枪。
后金阵线响起更多惨叫声，塔克潭侧前方当一声响，一名弓手胸部护心镜被一颗铅弹击穿，他如同触电般抖动一下，直直的倒在地上再不动弹，身下大股血水源源流出。
第二轮轻箭射出，对面也同样响起惨叫，显然也遭到损失，等到他射出十支箭的时候，对面又还击两轮，明军这一次的两轮射击不如第一轮和第二轮整齐，他依然幸运的没有被打中，但后金军前排弓手在四轮齐射中损失惨重，一百七十多人被打死打伤。后金军也射出了近万支轻箭，连那面矮墙都插满箭支，如同刺猬一般。
插了几支轻箭的文登营指挥台上，陈新轻轻推开几个掩护的长牌手，文登营还击动用的是前面两排火器队，后面两排一直没有射击，陈新将把他们留到最关键的时刻。
看着后金阵线上倒下的挣扎的伤兵，心情比开始更放松，建奴的弓箭不过如此，这种轻飘飘的轻箭对铠甲基本无效，纵阵部署的杀手队有盾牌和铁甲遮蔽，并未受到什么损失，火器队有胸墙掩护，但抛射线路高，仍然有数十人伤亡，大多不会是致命伤。
这样对射的交换比后金是不能忍受的，他们的人力远远不能与大明相比。
很快，后金军的中军就敲起大鼓，轻甲弓手纷纷退后，重甲兵开始出现在前面，第一排是密集的盾牌手，建奴踩着鼓点开始前进，盾牌线如一堵墙般直压过来。
……
注1：东亚复合弓均使用蒙古射箭法，用拇指扣弦，详细见作品相关图片。

第二十六章 冲击
听着对面的鼓声，周少儿的心跟着狂跳起来，刚刚完成射击的两队火枪兵正从他身边往后退去，胸墙后面还蹲着两排，火器旗队长根本不看迎面而来的建奴，脸转在一边，看着侧面副千总的令旗。
周少儿探头出来，前面视野很好，一排排的盾牌正在移动，有些上面还画有鲜艳的猛兽图案，他使劲憋出一口口水，滋润了一下干枯的喉头，身后的陈瑛发出粗重的呼吸，这个东江兵刚才在缺口射杀一名蒙古骑手，周少儿看见他在自己的腰牌上刻了一画，估计是还在计算建奴差他家几条命。这时钟老四在旁边对众人道：“摆开后先把墙推倒。”
周少儿使劲点点头，目光越过两排蹲着的火枪兵头顶，看向那道胸墙，泥土中露出木头和石头，靠内的一边根本没有泼水，只需要几个人合力就能推倒，杀手队的出击不会受到胸墙的影响。
陈新从来没想过被动挨打，正面所有的胸墙都只在正面泼了少量的水，装出坚固的外表。让建奴认为文登营只会防御，现在建奴的两翼只留下了左右营蒙古各一百人，在陈新看来他们小心之余还是极为轻视自己，这种轻视就是他要利用的。
建奴的盾牌阵慢慢推进到六十步，基本维持着整齐的线列，后排的长枪大刀高高竖起，如同移动的森林，左中右的阵线之后都有骑马的驻队（预备队），特别是建奴右翼的驻队，一身银白色铠甲，正是东江兵多次强调的巴牙喇，这些人无一不是多年的老战士，战技娴熟装备优良，而且意志坚定。
陈新身边的刘破军脸色通红，看着对面的密集人从，眼中露出深刻的恨意，辽东失陷后多年的苦难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建奴小心的走到结冰地段，离五十步的距离标识越来越近。
陈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虎蹲炮预备！三四排火器队预备！杀手队预备！”
刘破军嘶声喊道：“点变令炮！掌号手准备，掌号笛手准备。”
“嗵”一声变令炮响，所有主官的眼光都转向中军，等待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命令。
五十步的标识被建奴阵线遮盖，陈新大喊一声：“虎蹲炮射击！”
“掌号笛吹唢呐！”
两个唢呐手同时吹起难听的唢呐，声音越过战兵传遍阵线。
文登营正面二十门虎蹲炮同时发出雷鸣，八两重的火药化为艳丽的红色火焰和浓重的白烟，将总计一千枚一两重的小弹丸和二十枚压子铁弹泼洒向两百步宽的后金阵线。层层叠叠的铅弹争前恐后的窜出炮口，慢慢分散，如密集的雨点般撞入一面面盾牌，轻松的破开牛皮和木板，变成扁扁的一片之后，如铁锤般砸上盾牌后面甲兵的铠甲。
后金前排如同被大风吹过的草丛，齐刷刷的倒下上百名甲兵，无数血箭从他们身体中喷出，同时响起无数的惨叫声，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其他的甲兵乱成一团，完整的盾牌线被打得支离破碎。
塔克潭大张着嘴，耳中尖锐的鸣响让他听不清周围慌乱的嚎叫，他惶恐的看着前面血泊中挣扎的甲兵，这些身经百战的精锐跨越千里而来，竟然在廉价的铅子面前如此虚弱，眼前的一切已经将他入口以来建立的信念全部打碎，周围其他甲兵同样受到这巨大打击的影响，阵列已经停滞下来。
还没等塔克潭耳中的轰鸣声消失，对面又传来喇叭的长音天鹅声，塔克潭对这个火枪齐射前的声音印象深刻，下意识的低了低身子。
对面胸墙上立即爆发出比最开始更猛烈的火焰，后排火枪兵将合机铳举在前排的间隙中，前后两排火绳枪兵的三百把合机铳对准五十步外的建奴集火射击，残破的阵列上又倒下一百多人，飞溅的血雾洒在塔克潭的脸上，他也不及去擦拭，他的头脑一片空白，茫然的看着对面，那道矮墙已经完全淹没在浓重的白烟之中。
爆响声仍旧连绵不绝，两侧的斑鸠脚铳方阵以十人一组，快速轮转齐射，斑鸠脚铳一两五钱的重弹无坚不摧，每次齐射都有数人被命中，持续的打击下，建奴的阵线已经乱成一团，建奴的中军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直没发出任何指令。
文登营中军连鸣两声摆开喇叭，纵阵排列的杀手队全部展开为四排横阵，射击完的火器队全部退到后排。
文登营中军大鼓缓缓响起，第一排杀手队开始前进，他们一起用力推倒胸墙，越过自己的阵线，身后的三个局预备队也同时开始向前移动。此时的斑鸠铳方阵已经完成掩护射击，火器队全部安静下来，忙着装填弹药，装填完后他们也将向前移动，阵线上只剩下鼓点和建奴的惨叫。
六百多名杀手队士兵穿出白烟，出现在建奴混乱的阵线之前，黑色的铠甲镶嵌在白色的背景之中，分外显眼，建奴的中军也响起大鼓，各级军官大声喝令，让甲兵们准备迎战，他们从未想过明军敢于出阵肉搏，这支奇怪的军队已经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观念，所有的士兵都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自浑河之后，他们再一次在一支明军面前感到了恐惧。
文登营的中军鼓点越来越紧，杀手队的阵列开始加速，他们仍然如训练时一样，下意识的保持着整齐的步伐，发出轰轰的踏步声。
他们很快接近到三十步，建奴那边射过来零落的箭支，因为混乱，大部分人已经没有了射箭的机会，他们必须准备马上到来的肉搏，那时他们信念中最后的优势。
一声喇叭响起，六百名杀手队士兵大声齐呼“虎！”。
三声之后，鼓声一紧，文登营全线开始小跑，跳动的甲叶映着上午的阳光，闪动着无数耀眼的光点，文登营的中军大鼓很快达到最高频率，杀手队保持着平直完整的阵线如墙而进。
后金军在军官的嚎叫声中奋起余勇，同样大声呐喊，后排的大刀长枪纷纷放平，往明军迎去，他们指挥已经陷于混乱，一部分在前进，一部分仍然留在原地，阵列变成了锯齿一般的形状。
两股黑色的洪流迎面而来，陈瑛死死盯着他正面二十步之外的一名甲兵，两人都是手执长枪，那名甲兵进入十步之后突然加速猛冲过来。陈瑛毫不避让，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手中长枪猛地刺出，他和另外一名队友同时刺中那名后金长枪兵的铁甲胸口位置，矛尖发出刺耳的钢铁摩擦声，矛杆中部向上微微拱起，点钢的矛头借着冲击的惯性顺利刺穿铁甲，破入那名甲兵的胸膛，后金兵手中一丈二尺的木杆长枪在陈瑛面前停住。
那名一脸凶恶的甲兵被两人推动得向后退后两步，他丢下手中的长枪，双手无力的抓住两根枪杆，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脸上已经扭曲得面目全非，陈瑛两人一起抽出长矛，那名甲兵立即颓然倒地。
陈瑛旁边传来一声惨呼，他们队的一名镗钯手被一支长枪刺中腹部，陈瑛踏前一步，长矛迅疾刺出，又将那名长枪甲兵杀死。他刚刚收枪，那长枪甲兵身后又冲出两名刀盾手，两人手执圆盾护住身体，弓身往前急冲。
陈瑛敏捷的将右手抬高，左手放低，矛尖顶住一面盾牌，这是长矛的标准防御刀盾动作，那名甲兵近身的企图落空，盾牌被长矛的阻力带得一歪，他收势不住，竟然打了个转跌倒在地，还不等他爬起来，侧面一根长矛已经将他颈子杀个对穿，矛尖抽出后，他捂着脖子在地上无声的挣扎起来。
另外一名刀盾兵没被挡住，他弓低身子，一脸狰狞的用左手盾牌的上沿顶起矛杆，准备顺推着进入长矛的死角，他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只要进入这个距离，明军无一不是转身就逃，然后他就从背后将他们一一杀死。
他刚刚迈出一步，后排的一只长枪从前排缝隙中刺出，猛力刺中他露出在圆盾下的小腿，甲兵一个趔趄停顿下来，他虎吼一声，顺刀猛地砍向下面的枪杆，将枪杆一刀斩断，他挥动之时露出了右侧空挡，一根镗钯袭来，这名甲兵敏捷的往侧面一滚，再起身时仍然保持着盾牌向前的姿态，他凶悍成性，不顾受伤还要继续进攻，一根粗大的刀棒夹着风声猛地砸在盾牌上，带着铁头的大棒借着挥舞的惯性爆发出狂暴的力量，“嘣”一声将圆盾的木板砸得四分五裂，那名甲兵半个身子都被震得发麻，半坐在地上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后排一根长矛迎面而来……
文登营杀手队面前排列着密集的兵器，镗钯和大棒配合着前后排长矛的突刺，建奴突前的甲兵每每要遭到数只兵器攻击，运气好能冲近的，也被大棒和刀盾兵击退。后金残缺的甲兵阵线根本无法应付前后排长短兼备的攻击，出现第一批伤亡之后，开始节节后退，多处地方没打出小缺口，露出后面一脸惊恐的轻甲弓手，面对重甲长兵的杀手队，他们的单手顺刀毫无还手之力。
陈瑛如同狂暴的野兽，凶猛的攻击每一个在他长枪范围内的敌人，他面前终于出现第一个转身逃走的后金兵。钟老四大声呼喊，挥动着旗枪加快攻击，剩余的甲兵也开始撤退，缺口越来越大。
正在这时，一队身着银白色铠甲的后金兵出现在陈瑛面前，两翼也开始响起隆隆的马蹄声。

第二十七章 白甲
面对一波波长短兵器的密集攻击，后金甲兵节节败退，接近崩溃的边缘，几轮火器打击让他们死伤三百多人，肉搏开始后伤亡又在迅速增加，或许是后金对明军胜利太多，他们从来没有过撤退的概念，在这种心理优势的惯性下才维持到现在。陈新则成功利用他们的轻视，先用优良的火器打了后金一个措手不及，火力打击后立即派出杀手队短兵相接，使得犹豫的后金军失去了主动撤离的机会。
后金左右翼的主官都是久经沙场，看出正面可能崩溃，几乎同时派出了预备队，两翼外侧留下的一百蒙古旗骑兵出击牵制杀手队两翼，并寻机迂回杀手队背后，建奴步战的驻队也已派往各段，以稳定形势，左翼和中军的驻队都是蒙古旗甲兵，右翼却是八十多名满洲巴牙喇。
银光闪耀的巴牙喇全部下马，这些从多年征战中活下来精锐是后金的顶尖武力，每牛录不过十余人，八十多人已经可以击败几百上千的普通明军，他们的目标不光是阻止崩溃，还想反把明军阵线击破，直击对方已经移动到原来胸墙位置的中军，他们在甲喇额真和一些领催带领下直奔阵线，他们选中的地方正是陈瑛他们打开缺口的附近。
此时正面后金兵的阵线慢慢到了五十步的结冰区，应付着攻击的后金兵顾不了脚下，慌乱之中在冰上跌倒无数，杀红眼的文登营挥舞着各种兵器对着一地的敌人一通乱刺，流淌的鲜血在冰上几乎汇成小溪。
塔克潭手足并用的爬过结冰段，转头间惊慌的看见，一个只穿棉甲的弓手跌倒后刚从地上站起，便被数把长矛连续刺击，全身鲜血飙飞，生命瞬间被带走，他软软的跪下，刚落下一半时，又被一支镗钯杀中颈子，将他挂在镗钯上，他的后颈透出一小段镗钯的中锋，漓漓的滴下一串血珠。
塔克潭终于无法忍受，大喊一声跟着一群弓手往后狂奔，刚跑了二十多步，前面一片银色耀眼的东西迎面而来，耳中听到兵刃入肉和弓手们的惨叫声，几名逃在前面的弓手身首分离。
甲喇额真的怒吼响起：“后退者死！”
塔克潭一个寒战，再次记起了后金的严酷军律，对巴牙喇和军律的深刻恐惧占据了上风，一群甲兵弓兵被逼着返身冲向明军，塔克潭看到地上有其他甲兵丢弃的长枪，连忙去捡，既然逼着拼命，至少这个比顺刀好，他还没拿到，便被旁边一人抢先拿走，后面巴牙喇的脚步越来越近，塔克潭也不敢耽搁，只好拿了旁边一面盾牌，抽出顺刀跟着冲去。
后面的巴牙喇同时加速，跟在他们的背后，一边砍杀跑在最后的人。寒光点点的枪锋让塔克潭腿脚发软，最前面的几名甲兵精神已经崩溃，这群生死夹缝中的人嘶声力竭的大喊，缓解着心中的绝望恐惧，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撞上对面那密密麻麻的锋利兵刃。
凄厉的惨嚎不绝于耳，一群甲兵无一例外的全部被刺中，塔克潭离明军的攻击距离也只剩下两步，他心中充满绝望的看着那些甲兵，等待命运的降临。
还不等明军抽出兵刃，塔克潭身边呼一声冲过一排巴牙喇，他们手持长盾猛冲而来，顶住那些快死的后金兵往杀手队直撞过去，这些强壮而凶猛的巴牙喇借那些炮灰遮挡了杀手队的视线，此刻如同坦克一样将文登营的阵线撞开一个裂口，前两排许多士兵被他们撞倒在地，持盾的十几人都冲入了杀手队阵中，杀手队的长矛和旗枪都变得毫无用处，这十多名白甲兵随即便挥起手中短柄斧头和单手大刀，娴熟的开始砍杀周围明军，精良的凶器带起一蓬蓬血雨，后面的巴牙喇同时冲上，用长枪、狼牙棒等重兵一起攻击，将这一段阵列搅得一片混乱，明军左翼受此一击，加上外侧出现的骑兵，进攻的势头缓慢下来。
塔克潭在最后关头捡了一条命，他被一名冲过的巴牙喇带倒在地上，他靠着最后的一点清醒，往旁边翻开，躲过了随后而来的几十双脚，他再从地上抬起头的时候，身上脸上都沾满了粘稠的血液。
那些巴牙喇们打破这一处短短的阵线，地上倒满明军和巴牙喇的尸体，后续的巴牙喇则开始冲击挨着的明军，塔克潭在人从中看到了伊兰泰的背影。
伊兰泰一刀劈倒一名刀棍手，眼前一开，入目尽失一片耀眼的红色，他匆匆打量一眼，五十步外排列着十多个火枪阵，他们正在和明军的中军大旗一起前进，中军位置还有近百人的亲兵，两翼各有一个混编的小方阵和一个单独的火枪方阵，两翼靠里一侧还各有几十名骑兵。
伊兰泰知道那些骑兵是去应付两翼的蒙古旗骑兵，而他自己有更紧迫的需要应付，他面前二十步外就有一个小方阵，他迎头撞上的是第一千总部的亲兵和一个局的预备队。
甲喇额真带着一群巴牙喇从缺口冲入，绕到阵线之后，准备从后面袭击一线的杀手队。卢传宗早已注意到巴牙喇的方向，带着亲兵和预备队在后面严阵以待，等这群巴牙喇冲出缺口，第一队和第二队同时齐射。
他们漂亮的白甲也不能抵抗二十步的火枪齐射，立即倒下七八个巴牙喇，伊兰泰身边另一个巴牙喇脖子被打中，鲜血喷得伊兰泰满脸都是。即便是伊兰泰这样凶悍的巴牙喇，也对这支明军的火器着实胆寒，他身经百战，知道害怕也无用，听到甲喇额真大喊着“射箭！”，冷静的停下脚步。
伊兰泰取出步弓，夹起一根重箭第一个射出，二十多个巴牙喇兵娴熟的快速射出几波重箭，火器队的棉甲根本抵挡不了，明军后面两队火器队连连倒地，只打出了零落的十多枪，然后赶快躲到后排装弹，露出了四个杀手小队，他们小跑着对冲而来，这些巴牙喇也被迫放下弓箭再次面对近身肉搏。
巴牙喇这两轮对射同样损失惨重，前面的十多人死伤，甲喇额真心痛不已，这些巴牙喇都是各牛录的宝贝，也是他地位的保障，而且还有其他各甲喇和各旗抽调的人，损失如此之大，回去如何交代。
对面明军的千总旗挥动，后面的四个火枪方阵加快赶来，甲喇额真环首一看周围，除了后面那个小小缺口，自己这点巴牙喇几乎被明军包围，他心中后悔冲进来，应该见好就收，用这些巴牙喇掩护正面有序撤退，他冲进来才发现根本没有可能击破明军的中军，现在想撤也不行，四个杀手队已经冲到面前，与巴牙喇们交手起来，缺口两侧的明军不但没有逃跑，竟然也开始向那些守着的白甲兵反攻。
虽然投入了驻队，正面其他战线的后金兵丝毫没有挽回颓势，建奴正面全线崩溃，一群群甲兵布满城外的原野，他们一路丢盔弃甲，拼命往后跑去，建奴的督战队也弹压不住，跟着一起逃跑，他们跑回停马的地方，随便抢了一匹便狂奔而逃，后金中军终于接受战败的结果，毫无意义的鸣金一声，通知正面的所有士兵撤退。
正面压力一松，左翼缺口两侧明军纷纷合拢过来，将巴牙喇围在中间。
……
战阵两翼蹄声如雷，每侧一百名蒙古左右旗骑兵，领着近两百部落兵在侧翼穿梭往来，不断有零散的甲兵下马步射，部落兵还是几人一组，用骑弓骚扰。
文登营两侧分遣队方阵不时齐射出白烟，阻止大股骑兵靠近，被命中的骑兵和马匹身上鲜血迸飞，被击中的几匹马在地上翻滚嘶叫着，拼命的蹬着四蹄，身下血水遍地。
斑鸠铳一两五钱的重弹能轻松撕裂人马的肌肉，被它命中基本没有救活的希望，但火枪对付这种游走的少量骑兵并不占上风。两翼不可避免受到影响，速度减慢应付这些骑兵，文登营的阵线变成中间凸起两翼拖后。
陈新兴奋得脸色通红，他实际上已经取得战斗的胜利，正面的建奴甲兵崩溃，只有左翼的那群白甲还在和几个杀手旗队厮杀。
但他们也拖累得明军整个左翼不敢前进。如果中间和右翼杀手队继续追击，他们的两个侧翼都得不到很好的掩护，陈新看着两翼那些骑术娴熟的建奴，知道建奴也很聪明，他们的骑兵并不上来直接冲击侧翼步兵阵列，而是不断的小兵力骚扰，大股骑兵待机而动，牵制着文登营两翼行动。
陈新再看看建奴中军，仍然在原来的位置，那里还有一片骑兵，大概一百多人，自己的杀手队如果追击溃散的甲兵，一旦脱离两翼的掩护，极易被这几股骑兵侧击，一不小心可能会造成重大损失。骑兵的机动力决定了他们可以选择最有利的时机交战，步兵在这方面永远是被动的一方。
眼前留下的满地尸体让陈新基本满意，几百颗脑袋已经可以让他获得投机的资本，当然最好还加上那几十名白甲兵和那面甲喇旗帜。
“正面停止前进，围歼那些巴牙喇。”
一声金声响起，没有交战的杀手队士兵立即停止追击，全体留在原地，开始整理队形，有弓的取弓在手，防止敌人骚扰。
第一千总部正面的建奴已经溃散，一线抽调出几个杀手队围攻那些巴牙喇，中军卫队也来到这里，参与最后的歼灭。
明军投入预备队后，巴牙喇被困在缺口周围，周围的明军越聚越多，伊兰泰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放眼尽失密密麻麻的兵刃，身边满是他的巴牙喇同伴，即便是在浑河边，他也没有如此绝望过，这些明军战之不退，密密层层杀之不绝，倒下一个后面就补上一个，似乎毫不怕死一般。
不等他仔细思考，两名明军箭步冲前，一把旗枪和一支长矛同时杀到，伊兰泰眼疾手快，手中大刀连连挥舞，一边格挡一边退后，直到他的背撞上其他巴牙喇。他匆忙间一回头，所有的巴牙喇被压缩成一团，已经退无可退。
他停下脚步，嘶声力竭的发出嚎叫，手中大刀舞得飞快，连续挡开几只长矛和镗钯的刺杀，连续多次之后，体力已经有些不支。
很快被一支旗枪刺中大腿，停顿之间，一把镗钯又迅疾杀到面前，他不及闪避，双手丢下大刀，猛地抓住镗钯前面横着的横股，不顾手掌被横股上的尖锐棱刃刺穿，靠着一身蛮力阻挡了中锋刺入身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支长矛猛地刺入他的小腹，伊兰泰手一松，镗钯也刺入他胸膛，这个最凶猛的巴牙喇方才曾杀死多人，周围愤怒的明军叫喊着一次次把兵刃刺向他，直到他身上布满密密的孔洞。
一轮轮的刺杀中，中间的巴牙喇越变越少，他们围在甲喇额真身边，没有人投降，其他溃逃的后金军乘着他们的牵制，在骑兵掩护下已经逃远，只看得到无数晃动的马股，和在后面狂追的包衣背影。
后金剩下的三股骑兵也退开一段，远远看着这边的杀戮，文登营阵列严整，他们其实也已胆寒，根本不敢来救，一直看到那面甲喇旗帜倒下，他们也调头狂奔，很快便不见踪影。

第二十八章 时机
陈瑛疯狂的将手中长矛从人缝中不断捅出去，周围挤满杀手队战兵，密密麻麻的长枪、刀棒、镗钯绵绵不绝的刺出，筋疲力尽的最后十多名白甲兵在中间徒劳的困兽犹斗。
“杀鞑子！”的声音渐渐响起，左翼数百名士兵齐声大喊，汇成洪亮的号子，陈瑛嘶声力竭的合应着，他如同有用不完的力气，根本感觉不到疲倦，手中长矛不停的刺杀着，直到最后一个白甲兵满身枪眼的倒下，战兵们又毫不停留的对着地上的伤兵和尸体一通疯狂的乱刺。
几名军官不断大声喝止，终于让这些亢奋的士兵停止下来，战场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些伤马和文登营伤兵的哀鸣。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血战的气氛中，一些人看着周围一地死状各异的尸体，另一些则略有些呆滞的打量身边一身血迹的战友。
“万胜！”
黄思德的破锣嗓子响起，周围的战兵眼神恢复了光彩，一起高喊起来。
“万胜！”的呼喊声传遍整个阵线，汇成海潮般的强音，每个人都兴奋的用尽全力大喊，连城墙上的固安百姓也附和起来。
陈瑛蹲在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和他一样的还有许多辽东子弟，老奴兴兵以来，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最亲的人，为了仇恨和不为奴隶的信念，他们忍受了多少年的苦难，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补偿。
而那些山东本地的士兵，也同样兴奋，除了平日的宣传灌输使他们同样痛恨建奴外，一种自豪和荣誉都从他们心里生出，他们打败的是所有人都惧怕的建奴，文登营才是最强的军队。
陈新脸带微笑的看着这激动的场面，让这些士兵士兵尽情发泄，他们战斗中受到各种强烈刺激，通过这样的宣泄可以舒缓他们的情绪，当然战后还需要训导官做很多善后工作。
军队的心理辅导是十分复杂的工作，即便是拿破仑时代那些自觉的革命士兵，也会发生莫名其妙的成建制崩溃，而且只是行军状态，而同一支部队第二天又能面对强敌顽强进攻，陈新也不懂得多少这种知识，但他一直非常重视这个问题，他认为引导和舒缓应当是有效的。
等声音渐低，陈新对身边泪流满面的刘破军道：“收队，部署防御。”
一声摔钹响起，全部步兵开始恢复小队队列，各自回到编制的旗队，第二声摔钹之后，按旗队为单位回撤，回到开始出击的位置。
骑兵再次放出两队夜不收，陈新给他们的命令是哨探后金军驻地，他们损失惨重，肯定会很快撤走，陈新料定自己追不上他们，派出去骑兵只是做个样子，给对方的指挥官施加压力。剩余的骑兵则在刚才的战场外沿巡查，防止有装死的建奴逃脱。
所有步队回到原来的胸墙线后，一声锣响，开始感觉到疲惫的战兵终于可以坐下休息，接着中军响起唢呐，各队主官全部往中军旗过去。
众官快速赶到，黄思德一到就大拍马屁，“建奴肆虐京畿，大人练就的强军一战败之，我文登营威名必定就此传扬天下，人人皆知大人之名。”
卢传宗哈哈大笑道：“大人，杀鞑子真痛快。”
朱国斌仍是一脸兴奋，他在前哨战中射死一个建奴，但没得到人头，骑兵营这次没有作为主力，他基本当了看客，但他同样感觉与有荣焉，主官当中只有他是辽民，所以他在这里是最激动的一个。
陈新笑着挥挥手，让众官停下后先安排军务：“各千总部抽调两个火器旗队，一个交战少的杀手旗队，打扫战场，军法官派人巡视监督，军需官负责点验缴获。把建奴人头收集好，砍头的时候注意不要砍断了辫子，还有那个甲喇额真和旗帜特别要保存好。”
众人都知道这些都是报功的证据，纷纷答应。
“各部主官马上统计伤亡情况，若是伤员多的，可以抽调士兵帮忙照顾。军法官、训练队、训导队各自汇总所收集情形，作为以后改进依据。”
代正刚问道：“大人，咱们下一步去哪里？还去不去京师。”
陈新摇摇头道：“暂时不去，建奴主力去向未明，咱们先不动。这次他们偏师被我等迎头痛击，乃他们入关以来仅有，奴酋或许会来报复，咱们如果还往北走，那奴酋必定拼死一战，咱们这点人野战哪里抵挡得住。”
卢传宗也赞同道：“俺这个部损伤惨重，这狗才知县又不开门，带着这么多伤员冰天雪地的走，还打什么仗。”
朱国斌也看着城楼骂道：“要不是咱们在这里，这城今日必定被建奴攻破，这狗官居然不许咱们入城，这许多伤员如何安置，住在帐篷里又得多死多少伤者。”
陈新听到他们又说起这知县，淡淡笑了一下，对聂洪道：“派人去城下，告诉那知县，再不开门，我在报捷文书中必定告他的状。还有告诉他，建奴还有大队在后，马上要来报复。”
卢传宗恨恨的道：“要是他还是不开呢？”
“那就用虎蹲炮再要求他一次。”
陈新虽然说得狠，但他认为只要这知县不是榆木脑袋，当知城下的战功是何等重要，报捷文书甚至可能直接送到皇帝手中，要是陈新大骂他一顿，估计他这官位就到头了。
城墙虽是有点残破，但总比一道胸墙好些，城内也能找到更多大夫和劳役，方便救治伤兵，同时能给其他士兵更好的心理安全感，这也是背城作战的优势之一。
皇太极确实可能会来报复，理由也很充足，在皇太极纵横京畿的时候突然冒出一支明军，斩杀如此之多的后金军，如果不消灭他们，那些蒙古人会认为明军也有强军而继续摇摆。
只要这两日更好的动员城内人力，修补一下城垣，皇太极来了也未必敢攻，根据陈新事先的调查，固安城墙五里二百六十九步，东西窄，南北长，连女墙高二丈九尺，上阔九尺，共四个城门，城墙外的护城壕深一丈五尺，阔三丈，只是冬天已经结冰，这道障碍能起的作用就很少了。
有文登营这样的士气正旺的强军，再配一些组织起来的民用，陈新也不怕建奴来攻，皇太极如果听了过程，应当知道有这样的军队守城的话，他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攻克，阵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是悬师入寇，根本不敢打这样的硬仗，一旦出现大量伤员，他的机动能力将大大下降。
陈新是来勤王的，他已经出现在固安众人眼中，继续往北他不肯去，南下倒是安全，但万一被传扬出去，可能会被视为临阵退缩，影响他的政治投机。
说到底，陈新和皇太极都不是来拼命的，所以陈新认为，皇太极可以接受的伤亡数绝不会太高，只要城防坚固到一定程度，皇太极不大可能意气用事的放弃他的主要目标，而和一个小小哨官不死不休。
……
张大会急匆匆的从左安门回来，到了崇文门大街，只见街上两侧站满了人，他过去一看，道路中间走着许多乞丐流民模样的人，大多扛着些枪棍之类的武器，还有一些拿着招魂幡之类的东西，一路走一路喊着些听不懂的咒语，他好奇的问一个路人，那人告诉他，这是一位申副将的兵马，那位申副将会法术，他将带着这些去杀光建奴。
张大会两个眼睛瞪得溜圆，他有点半信半疑，这些人怎么看不象是能打仗，但朝廷既然封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申副将，或许兵部是验过，真有也不一定。
路上的乞丐队伍连绵不绝，除了乞丐流民一类，里面还夹杂着许多贼眉鼠眼的游手，听周围人说总数有七千之多，还传言他们很快就要出城去。
张大会越看越觉得无趣，连强壮者都很少见到，也不知他们如何能杀建奴，真要是有做法的法术，还带他们作甚。于是他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回了正东坊的院子。
他推开正屋一看，宋闻贤两眼血红，一脸憔悴的靠在椅背上发呆。
他宋闻贤就道：“宋先生，关宁军昨晚跑了！”
宋闻贤从椅子上猛地站起，口中连连道：“宣大军呢？”
“没跑，满桂现在是武经略。朝堂和城里已经乱成一片，连跳神的都当将军了。”
宋闻贤在屋中急转了几圈，焦急口中喃喃道：“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只是我连陈大人在何处都不知，又如何能通知到他。”
张大会笑道：“宋先生别转了，就是知道也出不去，城门现在一律不开，而且南边到处是建奴哨骑，又如何能过得去。”
宋闻贤长叹一口气，眼看着一次好机会丢失痛惜不已，自从关宁和宣大军都被击败，京师中已经乱成一片，凶残无比的建奴和他们只隔了一道墙，任谁心里都有阴影，惶恐之下的京师传言四起，大多都是针对袁崇焕，有说他勾结建奴议和的，有说他未战先怯的，杀毛文龙的事情也被人们翻出来数说，大街小巷充斥着各类出传言。袁崇焕自己也听到了这些传言，他第一次觐见的时候连官服都没敢穿，不过出乎他意外的是，皇帝对他恩遇有加，甚至把皮裘让给他穿。
十二月一日皇帝再次召见袁崇焕等人，这次少年天子突然变脸，责问他杀毛文龙及私自议和一事，立即将袁崇焕捉拿下狱，他的手法与袁崇焕杀毛十分类似，都是先麻痹对方，然后突然变脸动手。
袁大人作为对后金作战的统帅，对此次建奴入寇必定要负最大的责任，不但对后金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毫不知情，在蓟镇、三河通州防线毫无作为，到了京师城外一战又失利，加上他军中还带着喇嘛，多次要求入城，崇祯对他已忍无可忍。
当时崇祯并没有拿下祖大寿，还对他宽慰一番，结果这人回营不久，就带着辽军逃了，这支拿钱最多的军队一跑，就剩下损失惨重的宣大军，京师一日数惊，惶惶不可终日。如果这时候有一支军队到达，该有多振奋人心，宋闻贤想到那样的情形，心情更加迫切。
张大会在陈新亲兵队呆过一段日子，多少听过些打仗的事，对宋闻贤劝道：“宋先生宽心些，建奴都是骑马的，陈大人绝不敢这时跑来京师，反正建奴一时也没有走的意思，时机应当还是有的，没准还更好。”
宋闻贤终于点点头，缓缓坐下来。

第二十九章 战后
陈新骑着马走入固安北面的拱极门，他身边簇拥着中军卫队，前面是第二千总部，中军之后跟着辎重队征集的大车，各种样式都有，有二十辆用来装了几十个重伤员，最后的几辆上面堆满了六百多颗人头，后面还有一百多匹缴获的战马。
那知县大人虽然同意他进城，但仍然摆出架子不在城门迎接他，他听说陈新只是个哨官，便派了一个主簿来接待，意思是让陈新去县衙见他。
陈新暂时没精力理会他，先紧着军队事情，首要是布置防务，然后是找大夫和安排住宿。他觉得这个知县未免把文官地位太夸大了，非常时期做样子都不会，莱阳和招远的两个知县便不象这样，现在他军功在手，加上他粗粗想好的运作法子，这个小官实在不够资格在他面前摆架子，只要进了城，陈新有自己的班底，训练队和训导队的组织能力远超这些文官，如果这知县不知趣，他就自己组织民勇布置城防。
围观的固安民众都被这支杀气未散的军队震慑住，好多人都躲回了屋里，剩下一些胆大的对他们指指点点，陈新暂时也没去理会他们，现在刚刚打完仗，一个个士兵都是一副杀人脸，那些民众害怕也是正常的。
他们顺着南北十字街一路行走，等到后队的第一千总部进城，中军一声变令炮，跟着一声锣响，全部士兵坐下。
唢呐吹了一通之后，全部主官都到了中军集合，先进城的朱国斌跟陈新大致汇报了一下城内布局，接待他们的县丞也在一边解说，大致也和其他城池相差不多，都是十字街布局，东西向长三百八十步，南北向七百零八步，则东西两侧城墙需要部署更多兵力。
陈新进城前已经与几个主官商量过，此时确认一番后，很快定下防御的部署，中军驻北门，损失小些的第二和第三千总部部署在东西城墙，卢传宗的第一千总部部署到北面，然后三部各抽调一个杀手旗队到相对安全的南面城墙布防。火器分遣队每边分配五十名，暂归各千总指挥，骑兵和辎重队留驻十字街口，根据中军旗号支援各门，这几十名辎重兵也有腰刀和火铳，他们训练不如火器队，但在城墙上装弹打枪是会的。
定下方位后，各部回去分派好了人手，派出塘马将序列报备，然后各自开入十字街的不同街道，准备宿营地，既然进了城，陈新打算让他们进市民家中居住，这样能更好的休整。
文登营入民户住宿也有条例，原则上是一队在一户，住不下的话就挨着下安置，如果有衙门官绅人家，则跳过不入。董渔安排了军需官和那些训导官先去各街，这些人基本都读过书，多少比战兵斯文些，他们挨着一家家敲开门，轻声与各家商议，按人头给钱住宿。
那些民众开门时原本有些怕，但人家带刀的来了，也不敢不开，此时听说借住还给银子，忙不迭的答应，军需官先付了银子，那些民众看了放下心来，还提供厨房给他们煮饭。
唯有伤兵他们都不愿意安置，说是要带来血光之灾，寻常百姓都不愿意，最后董渔只好找到城北的五道庙，那主持心肠甚好，同意他们进去治疗，而且还安排一些和尚帮忙，董渔又派人跟着那主簿去全城到处请大夫，找了十多个大夫来给伤兵治疗。
现在固安各门由一些低级吏员负责，他们根本不懂打仗，也不懂如何防守，看到战兵前来，巴不得交给他们，各门主官很快接管了城防，按陈新的要求每面城墙随时保持一局在城墙上，城门洞至少一个杀手小队。
晚饭前到中军所在的北门交令，与参谋一起在新画的粗糙地图上标好各自扎营位置并领了今夜的夜号，这些办妥后，他们便在城楼里面听取战情汇报。
刘破军拿着整理好的资料开始对周围主官汇报，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今日午前一战，我文登营共斩建奴本部六百七十二级，其中有甲喇额真一人，牛录额真一人，建奴巴牙喇八十三人，另有蒙古部落兵二十九级，没有俘虏，缴获甲喇旗帜一面，牛录旗一面，我文登营阵亡一百七十人，伤一百六十二人，有五十多名重伤，近半出自第一千总部，其中第三杀手旗队遭遇建奴白甲冲阵，连伤者仅剩十一人，第二和第四杀手旗队损失也不小。”
卢传宗嘴里低声的骂了两声，就他的千总部伤亡最重，人员的调整又是一件麻烦事情，新调换的人毕竟没有原班人马配合娴熟，战力必定会有所影响。
陈新听到没有俘虏，有点无奈，本来有俘虏最好，但这群战兵杀红了眼，站着的杀完后又对着地上还能动的一通乱杀，搞得一个俘虏都没有，他直接道：“损失大的杀手队，在司编制内合并组合成完整小队，每司多余人员暂时编为把总亲兵。下面是董渔，给各位主官汇报一下缴获和善后事宜。”
董渔还是一副小心模样，站起来对这些大人微微一躬身，然后才翻开自己的账册汇报道：“缴获所得，一是从杀死的建奴身上搜来，二是他们未及带走的无主战马身上所载，已经统计好的，黄金二千二百两，银一万三千两，战马一百一十匹。巴牙喇铠甲八十三副，鳞甲和锁子甲三百余副，棉甲五百余件。刀枪等兵器还没点算，大致近千件，弓箭三百副。首饰珠宝之类也不少，暂时还没点算出来。我军的兵器损耗也在统计中。咱们阵亡的士兵如果遗书要求土葬的，就在固安外面安葬，如果是火化的，就随军带着。伤兵都安置在五道庙，除了医护兵，又请了十多个大夫和一些民夫帮忙。”
听到收获，众人又高兴起来，但战阵所获只能算少部分，鞑子不知抢劫了多少好东西，可惜找不到他们的驻扎地，金银越多，陈大人可能发作战津贴的时候提高一级。陈新则在心里计算需要支出多少抚恤金，还有残废士兵安置费用。
片刻后陈新继续安排：“董渔点好后造册，缴获兵器送到城楼下，明日开始由训练队他们编制民勇，那些普通的建奴的武器和一般棉甲都发给他们用，训导队要让他们知道建奴可能还要来，必须让他们下定决心死战。兵器上，咱们自己的铁匠能修补修补一些，那些巴牙喇铁甲不要分发了。有强壮胆足的，发给棉甲或铁甲，另外士兵住进民户的事你在负责，对那些民户和气些，此次进京勤王，必须让他们知道咱们文登营不是兵痞。”
接着周世发报告了军法执行情况，轮到黄思德，他正准备先拍几句马屁，城楼下一阵马蹄急响，两名夜不收穿过城下一片赤裸的建奴尸体，急急奔到城下，屋内人都知道有军情，黄思德便先停住不说，城楼上的值守把总放下吊篮，拉上来两面腰牌，他核对身份后，开门放行。
一名夜不收急匆匆上了城楼，行礼后大声道：“大人，找到建奴的营地。”
陈新估计建奴很快要跑，也不打算去追了，淡淡道：“在何处？”
“在卢沟河北面，叫北庄的地方，他们回营不久我们就找到了他们，与他们的哨骑交锋数次，他们答应很快就往北跑了，撤离之前杀死了两千多掳掠来的百姓，营中尸横遍野。”
所有主官呼的一声站了起来，朱国斌气得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代正刚大声骂道：“天杀的建奴，打不过我文登营，把气撒在百姓身上。”
陈新坐在位置上没动，半天才道：“黄思德，你们训导队全部去北庄，每个旗队选一个士兵代表同往，有幸存者就带回固安。”
黄思德大声答应，然后问道：“大人，要不要带些固安的缙绅同去？”
“要，百姓和缙绅都动员一些同去参观，如果他们害怕，记得告诉他们有骑兵一路保护他们安全。”
“那个知县呢？”
“我马上去见他”
卢传宗有点恨恨的道：“大人，这种狗官咱们何必去理他，见他作甚。”
“他毕竟是地方官，请他也去参观建奴暴行，回来总该会配合些，董渔，准备些现银。”
……
十二月初五日，京师西南的良乡城中飘动着无数八旗旗帜，县衙门口立着后金汗的大旗，原来的县衙大堂中升起几个暖炉，四周围了一圈光溜溜的脑袋，上首摆着三个铺着熊皮的椅子，其中一个此时空着。
大堂中回荡着啪啪的声音，中间的空地上一个雄伟大汉怒吼连连，挥舞着粗大的牛皮鞭，对跪在地上的一人狂暴的抽打，地上那人衣衫尽碎，身上血迹斑斑，每被打中一鞭只微微一抖，他后面跪着的几个蒙古甲喇额真噤若寒蝉，把头伏在地上，周围围观的人无一敢去劝阻，只是偶尔抬头看看。
坐在上首中间的皇太极面色平静的微微低头看着地面，他旁边的二大贝勒代善则不停的转着手中的扳指，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地上跪着的正是乌纳格，他在固安损兵折将逃回，他带去的两千建州本部兵损失惨重，丢下的尸体就有六百多，回营后对方哨骑迅速找到他们营地，人心惶惶的建奴担心对方大队在后，不及救治伤兵就匆匆上路，撤退途中一些又死掉数十名伤兵，现在回到良乡的还有近百名伤兵，其中肯定还会有人撑不住。
总的损失可能会接近八百，还包括一名甲喇额真，其中最可惜的就是八十多巴牙喇，这些人可不是随便征集得到的，都是多年战阵磨练才选出这么点人来，正蓝旗一旗就损失近四十多，其他各旗各有几个在里面，他们多少年没遇到如此惨重的失败，也难怪三大贝勒如此暴怒。
那大汉终于停下，他喘了两口粗气，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乌纳格骂道：“狗奴才，主子都不要了，自己倒跑了回来，留你不得。”
他转头对皇太极道：“八弟，我的意思，回来的蒙古牛录额真，全部砍了，然后咱们点起大军，把那固安杀个鸡犬不留吗，定要把那明军将领抓来碎尸万段。”
皇太极站起来，亲自将那大汉拉回到上首，请他坐了，劝道：“五哥先消消气，行军打仗，难料之事甚多，我们先问清情形，再作方略。”
莽古尔泰气呼呼的点点头，皇太极这才看看代善问道：“二哥觉得这股明军如何？”
代善一边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一边半眯着眼睛道：“按乌纳格所说，似乎是浑河边浙兵与川兵混在一起的感觉，而且还有过之，那将领也有些诡计，若真是如此，我倒不觉得该去攻那固安，等他们继续往北而来，再收拾他们不迟。”
莽古尔泰急道：“要是他们不来呢？”
这时下面一个年轻的人答道：“既有这样强的明军，即便这次不来，总有一天会调至辽西，三贝勒有的是机会报仇，不必急于一时。”
旁边另外几人也赞同了几句，他们听了乌纳格等人描述，其实都有些担心强攻城池，如果光是去为正蓝旗报仇，各旗再搭进去许多人命颇为不值，眼下收获颇丰，大家都没有拼命的心思。
皇太极也不愿再往南走一百多里去攻打坚城，他的计划仍然是抢掠京师，确立政治优势，听了赞许道：“墨尔根代青所说有理，这股明军虽是可恶，咱们却不急于一时，此时身处敌境，不宜攻打坚固城池，若是他们主动北来，又另当别论。”
莽古尔泰一脸不满，但在场的三大贝勒两个反对，四小贝勒也摆明不愿意去，皇太极劝道：“五哥不必如此，那明军将领有了军功，必定忙着报功，怕是很快就要被他们皇帝调到京师，那些明廷官员定会催着他们出战，或许很快就能让五哥报仇。”
莽古尔泰也不搭话，猛地站起大步走出大堂，路过乌纳格身边时，一脚将乌纳格蹬翻，乌纳格侧翻在地上，马上又爬起来跪好。
莽古尔泰离开后，大堂内有些尴尬，皇太极一脸平静的站起来，亲手把乌纳格扶起，看了一圈周围的建奴八旗旗主和固山额真，口中说道：“乌纳格总兵官此次损兵折将，原本当斩，但他天命初年便投奔我大金，多年来勇猛善战战功卓著，更率军曾攻破觉华岛，我的意思，降为三等参将，他自领牛录中，罚两个，交与旗主。准起戴罪立功，各位以为如何？”
莽古尔泰不在，其他各旗损失不大，既然皇太极都开了口，他们也不说什么，议政大会便算是通过对乌纳格的处罚，原本以为必死的乌纳格跪倒在皇太极脚下，涕泪横流。
皇太极叹口气道：“这次固安之事，提醒我等，明国也并非无可战之兵，日后分兵之时，不得贸然攻击坚固的营寨和城池，诸位切记。”
坐着的众人都点头同意，皇太极接着道：“不过咱们也不能完全放着他不管，墨尔根代青，你带每牛录巴牙喇和甲兵各两人，至固安哨探，若他仍在城中，你必得令他匹马不敢出城！绕城寻衅夺其士气，让这支明军知道我大金军威。但切记不得攻城。”

第三十章 各取所需
固安城北门下一片凄厉的哭声，两百多名汉人百姓被用绳子串着，驱赶到城壕外侧，一群后金甲兵躲在他们身后，押着其他百多名百姓收拾地上赤裸的建奴无头尸体，城上的卢传宗对着下面的建奴破口大骂。
多尔衮在两百步外，身后是数百名阵列严整的巴牙喇，正一脸沉静的看着北门城楼上那个模糊的明军将领。
他就是皇太极口中的墨尔根代青，是聪明的意思，这个封号也是以后那个睿亲王睿字的来源，多尔衮今年才十七岁，是奴尔哈赤的十四子，去年刚刚取代阿济格成为正白旗旗主（注1），与他同在一旗的胞兄阿济格仍然独领其中十五个牛录，阿济格失去旗主位置，不但不去怨恨皇太极，反而把愤怒都集中到自己这个弟弟身上，连带着对镶白旗的小弟弟多铎也有意见。
后金的习俗便是喜爱幼子，加上奴尔哈赤宠爱阿巴亥，连带着对阿巴亥这三个儿子也十分喜爱，原来奴儿哈赤的两黄旗六十个牛录，分给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各十五个，他自己留了十五个，到他病重之时，又把剩下十五个给了多铎，使得多铎的牛录达到三十个，而且大都是超员的强盛牛录，要说他们三个直接掌握的力量比皇太极还强。
奴尔哈赤本意是这三个孩子力量强，可以护住阿巴亥，岂知反而被其他六个掌旗贝勒顾忌，奴儿哈赤一死就逼着阿巴亥殉葬，断了三人的联系纽带，那时候多尔衮才十五岁，多铎十三，阿济格又是个没有城府的人，生生看着其他几人逼死了他们的亲生母亲，然后三人之间也多了许多隔阂，其他几个贝勒这才放心。
多尔衮目睹亲生母亲殉葬，心理上快速成熟，阿济格虽是大哥，但脾气粗暴，只喜欢打仗，对于权术一窍不通，开会做事都没个正形，多尔衮便不把希望寄托在这个阿济格身上，平日只是小心翼翼，对皇太极言听计从，又故意与阿济格闹出矛盾，使得各旗旗主都对他十分放心。在天聪二年的议政大会上取代阿济格成为正白旗旗主，虽然他知道这是皇太极进一步制造他们三兄弟间的矛盾，还是接受下来，但阿济格并不理解，从此对他颇有怨恨，旗中事务基本是各行其是。
他吸口气，回到眼前的现实中，这次他十分理解皇太极的心思，只是要来寻个面子，利用骑兵优势逼迫这股明军不敢出城，每牛录抽调了四人，回去后通过这四人之口告诉其他人，这股明军也不敢直面后金兵锋，前次失利不过是乌纳格的指挥失误。所以他这次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会攻击城池，只以示威为主。
他身边一个带路的蒙古左翼甲喇额真指着一处城墙对他道：“十四贝勒，前次残破的城墙已经被他们修好，又浇了水加固，才隔几天，墙头民壮也多了，这股明军真是狡猾得紧。”
多尔衮细细看去，城墙上人头密集，既有铁甲兵也有火铳兵，还有一些手执刀枪的民勇，隔一段就有草厂、撞杆和夜叉拍，但看得出他们也是仓促，夜叉拍上连铁尖都很少，基本就是一根圆木。
看来这几天时间他们已经动员起了不少民勇，加上那支奇怪的明军，确实不好打，这城打下来至少得死几千人，各旗也不会同意。
他看向身边那个甲喇额真道：“你们被人家杀了几百人，连他们是哪里来的明军都不知道？”
那甲喇额真小心的点点头，他们确实到最后都没搞清楚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中军也只有一个陈字的六尺红旗，多尔衮不屑的道：“不认识汉字？那门楼上红旗明明写着文登营哨官。”
甲喇额真呐呐的应了两句，他确实不认识，但上次那个汉人书房秀才明明说只写了一个陈字。
多尔衮不再理他，城下的尸身已经都搬到两百步外，那里已经堆了很多柴火，马上要焚化，建州的习俗就是火化，即便是在辽东死了，也是如此处理。（注2）
他对身后一名白甲兵吩咐道：“把那些尼堪拉到城下，全部把衣服脱光，一个一个砍头。”
那白甲问道：“主子，搬尸身的是否一并斩杀？”
“全部。”
那名白甲兵领命而去，后金甲兵将那些搬尸体的人赶到城墙外一百多步，几个面目狰狞的甲兵拖出一个汉人男子，是个斯斯文文的生员模样，他大概也猜到了要做什么，嚎啕大哭起来，一个甲兵用生硬的汉语让他把衣服脱光，他一边哭一边脱，眼睛惶恐的在几个甲兵身上看来看去，后面的另外一些甲兵则喝令其他明人全部脱光衣服，一个女人动作稍迟，便被一刀砍断手臂，在血泊中惨叫着。
那些百姓已经吓得惊慌失措，人群中哭声震天，甲兵又连砍几人，其他人顾不得羞耻，赶快脱光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后金兵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在一些女人身上乱摸。
前面那个生员被喝令跪下，他脸上流满了眼泪鼻涕，另外一名白甲抽出大刀，放在他的后颈上，冰冷的刀锋接触着皮肤，那个生员知道末日来临，跪在地上绝望的大声哭泣。
那名白甲兵看着生员的模样，颇觉有趣，他故意把刀提起，过了一会又放到他颈子上，几次之后那生员声嘶力竭，嗓子已经哑了。
城楼上的卢传宗高声喝骂：“滚你娘的软蛋，你哭个啥，要死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死，你他娘咬他一口也好过这般模样。”
城墙上其他民勇也一起叫骂，却是骂的建奴，有文登营做主心骨，他们胆子也壮了不少，至少这些后金兵现在就不敢攻城。
那名白甲兵玩过几次，估计无趣了，猛地一刀斩落，生员的人头掉落地上，身子又停了一下才向旁边歪倒，城下百姓一阵惊叫。
卢传宗再看不过去，噔噔噔跑过来道：“大人，咱们出城打吧，才一千鞑子。”
朱国斌不同意：“卢千总，此时不宜出城，看他们全部骑马，也没有器械，应是前锋，建奴若来报复，必有大军在后，咱们一出城他们就会退远，追还是不追？况且现在步队都部署到四门，等到调齐了，百姓也杀干净了，又出城作甚。”
卢传宗怒道：“那咱们就这样干看着他们挑衅？”
陈新一脸平静，城下这股建奴很有可能是大队的前锋，来查看城防的，幸好前几日拖着那知县看了北庄的现场，知县大人吓得不成人形，回来就开仓召集民勇，并号召缙绅出粮，去看了现场的一些市民回来，大肆宣扬，再加上训导队煽风点火，城中百姓义愤填膺，有文登营作依靠，有粮食拿，又是保卫家园，他们纷纷报名参加民勇，增加了数千守城的力量，很多人家拆了院墙提供石头，这些民勇野战无用，但在城头扔石头，同样能砸死白甲兵。所以他不打算出战，眼下人头到手，只要守稳城池便是，城防越牢固，建奴越不敢攻。作为核心的文登营若是贸然出击有所损失，城防便虚弱很多，民勇的信心也会减弱。
他身边的固安知县大人战栗着道：“还是不出城的好，不出城的好，建奴竟然凶残如斯，这，这……”
陈新微笑着安慰他一番，然后看着那个嚣张的巴牙喇，对身边的石平利道：“多远？”
“一百二十步了，怕是上次的后金兵回去说过咱们火器厉害，他们特意隔这么远，不过斑鸠铳一百二十步也能打死人，他们决想不到，但是会打死很多百姓。”
卢传宗急道：“总比这样砍头好。”
陈新点点头，石平利立即转身去安排，斑鸠铳一百二十步仍有杀伤力，但对重甲目标没有什么效果，至于合机铳，则完全只能试试运气了。
石平利叫过几个火枪旗队长，也包括斑鸠铳分遣队的旗队长吩咐一阵，各旗队长回去安排好后，火枪兵列成两排全部来到城垛后面，石平利叫过号手待命，然后他探出头出去，那个白甲又抓来一个老者，正在双手把刀举高。
“吹号！”
天鹅音响起，两百多名火枪手突然举起火枪，紧跟着就击发，那几个甲兵还不及躲藏，每人便被数颗铅弹击中，合机铳的八钱弹丸虽然没能破甲，但仍有一定能量，一名甲兵被撞断肋骨，那名嚣张的白甲直接被一颗斑鸠铳重弹打中面门，直挺挺的倒地，鼻子变成一个血洞，流出红白相间的液体，他们身旁的百姓也倒下一片，凄厉的惨嚎不绝于耳。后面的甲兵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远还能打到，全都往后面躲去，几名机灵的百姓大喊一声往城墙逃来，在他们带动下，另外一些没被捆住的人也纷纷乘乱逃跑，城上的人一起大喊着让他们快跑。
后金甲兵很快反应过来，火铳都需要装填时间，他们纷纷追出，对准逃跑的百姓背影连连放箭，一支支重箭毫无阻挡的插上百姓赤裸的背，二十多名百姓接二连三的倒下，很快只剩下最后三人。
最后三个百姓已经跑进七十步，后面追着五个甲兵，火枪兵仍然在紧张的装填，卢传宗抓紧着拳头，心都要跳出来，只要进入五十步，火枪掩护一轮，这几个百姓就能活命。
逃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子两眼圆睁，嘴巴大大的张着，神情中夹杂着希望和恐惧，他对着城上高高的伸出一只手，似乎那些人已经能把他拉上去，五声弓弦声响，他猛地一震，胸膛往前面仰起，又跌跌撞撞的跑过几步，那只高举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着身体扑倒在地上，露出背上插着的两支重箭箭杆。三个百姓倒在城墙外五十步，那五个射箭的甲兵乘着火枪还没射击，转身狂奔。
城外的多尔衮一脸冷笑，看着城楼上的弥漫的硝烟，他旁边的一名甲喇额真奉承道：“原来这支明军的火铳能打一百二十多步，不过那几个甲兵的甲都没透。多亏十四贝勒妙计，用几个余丁改扮就试出明军火铳射程。下步当如何做，请贝勒示下。”
多尔衮淡淡道：“把那些人都砍了，咱们回营，明日绕城一周，后日回良乡。”
城墙上则是一片懊恼至极的惋惜声音，卢传宗气得一掌拍在墙上，固安知县看了几个百姓的情形，吓得连下巴都抖动起来。
陈新看着地上摆满的百姓尸体，突然对身边朱国斌问道：“他们最开始是从西北边出现的？”
朱国斌立即答道：“确实，是从良乡方向的官道过来，大人的意思是建奴大军已经移到京师西南卢沟桥方向，那正南和东南方向或许可以走了。”
陈新对朱国斌道：“选五个夜不收，让他们跟海狗子去京师，我有一封很重要的信送去。”
朱国斌还是一贯的不问多余问题，立即进城楼写了五个夜不收名字，派出亲兵去十字街口通知五人来北门待命。片刻后马蹄声响，五名夜不收已经一人双马赶到，上次缴获了一百多匹战马，所以夜不收的马匹都增加了一匹，让他们能扩大侦察范围。
陈新带着几人进了城楼，对他们道：“一会等这伙建奴退走后，你们从东门出城，连夜赶路，先往东走，宁可绕些路，必须把海军士安全送到京师。”
几个夜不收一脸彪悍，干脆的应了，等他们退出去，陈新才对海狗子道：“狗子，三样东西，一封塘报、一封捷报，一封密信，你进城时只能交塘报出去，就是黄色那封，别人问你别说大捷之事，就说固安被攻，你是来报信的，其他啥都不知道，塘报给兵部，其他两样都给宋先生，他在你去过的崇文门那个小院。记住没？”
海狗子一脸傻笑：“知道了。”
……
两日后，海狗子一行赶到京师左安门，他们往东绕了一圈，途中没有碰到任何后金人马，当他们进入京师近郊时，曾经人眼稠密的地方竟然数十里没有人眼，到处是断壁残垣，路旁倒满冻饿而死的百姓。
到了左安门下，他们交上塘报和腰牌，查验了好久，终于被放入瓮城，进城后由一名五军营把总带着去兵部，海狗子委托给一个夜不收去办，自己悄悄离开，走巷道去了崇文门外的小院。
张大会打开门后，竟然楞了一下，然后才认出是海狗子，高兴得把海狗子抱了起来，这两个一起行乞的小乞丐，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宋闻贤闻声出来，一看是海狗子，匆匆问了海狗子情况，不禁欣喜若狂，先看了捷报，看完后哈哈哈大笑三声，然后他回到屋中关上门，着急的拆了信，几页的密信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数字中间还用一个蝌蚪样的记号隔开，看了一个数字是个五，宋闻贤马上在书架上选了一本金瓶梅，书的封面上划着五横，然后放在桌上，按着第二个数字翻页，第三个数字定列数，第四个数字定字数，选定后用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文”字。
这是陈新教他的特务手法，两人手中都有同一个书房同一版的五本书，通过数字定位文字，简单又有效，传递中的人都不知道是什么书，密信即便落入别人手中，也是全无用处。
如此重复着，他花了一刻钟，翻译出了这份密信，他写完后自己读起来：“运筹之功不得归兵部，需给温体仁，交换条件是本次军功不得分润其他营兵，直禀皇上，另，不能被兵部安排出击……”
宋闻贤看完满足的仰头笑起来，良乡失陷，京师已经乱成一团，果然还是有好时机，陈新没有让他失望，他终于等到他急需的东西。
里面几件事，陈新只说了要求，如何完成需要他动脑子，他脑筋急转，口中喃喃道：“他一个礼部尚书，如何拿得到这运筹之功……”
他突然一拍腿，“正好推到王洽身上，反正他现在说话也没人信，其他的就温尚书自己想办法，有了这运筹之功，他怕是能入阁了。”
……
注1：前文一处写错，此时正白旗旗主已经是多尔衮，崇祯元年更换的。注2：死则翌日举之于野而焚之。《建州见闻录》

第三十一章 运筹之功
干瘦的温体仁跟在曹化淳身后，急急忙忙的跑着，曹化淳还在前面连声催促。温体仁跑得有些喘气，对曹化淳道：“曹公公别催了，老夫这腿脚可比不得公公强健。”
曹化淳连忙过来扶着他手，半拖半拉的帮他走快些，口中道：“老先生（注1）就体谅一下咱家，您的奏疏一进来，皇上喜得把杯子都碰坏了，你老先生倒好，自个回去了，皇上让咱家等在宫门，这都又派了三拨人来问了。”曹化淳接着就招过两个小宦官，让他们一路扶着，等到赶到养心殿时，温体仁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进了养心殿的暖阁，崇祯正在里面着急的转圈子，看到温体仁来了，迎上来。
曹化淳喘着气道：“万岁……”
崇祯不耐的挥挥手，让曹化淳不要插话，他急不可耐的对温体仁问道：“爱卿奏疏所说文登营之事可真？”
温体仁一口气还没倒过来，皇上问话又不能不答，结结巴巴道：“臣、臣”
崇祯恨不得抓起他把话抖出来，现在看他样子也是无法，赶快叫一个宫女去端茶，曹化淳机灵的寻了一张椅子给温体仁，可崇祯都站着，温体仁也不敢坐。
好半天温体仁才缓过气来，对崇祯禀告道：“万岁，确有文登营塘马来报臣知，亦有固安知县随附文书，实为可信，然建奴未远，臣亦未及亲去固安查看，是以此事还有待核实。”
“那朕即刻传谕兵部及都察院去固安点验。”
温体仁道：“万岁，现在怕是去不了，那几名塘马出来之时，建奴数千精骑围城，那文登营哨官猜测建奴大军在后。”
崇祯迟疑了一下无奈道：“今日据兵部所说，建奴大军仍在良乡，怎地固安也有，那便让兵部派出哨骑先行侦防。”他又对温体仁问道：“为何文登营这哨官不先至兵部报备，却去了爱卿那里？”
“皇上，这文登营十月二十余日方剿灭登州莱阳闻香教乱民，又赴招远讨贼，一路追至登州附近，恰巧勤王令至，受登莱道调派入援，海上漂泊十日方至津门，曾先期派快马赴京，无奈途中文书丢失，加之只是一小小哨官，兵部各官并不理会，那日恰巧臣与王洽同行，那信使被王洽冷语打发，其千里勤王，受此冷遇，臣心中不忍，虽亦是未全信之，然京畿被兵，多一卒则多一卒之力，时蓟辽督师在东，臣虑其又将援军遣散，便示其由南抵京，不两日建奴已至城下，老臣复虑其不知建奴大至，派出家人冒死往南，令其就近护佑畿南诸县，并严令其不得野地浪战，而应背城接阵，文登营遂立营固安，未几，建奴果如臣所料寇略固安，为文登营一战破之，那哨官原意即刻赴京，又担忧建奴复攻固安，是以又派来塘马报信，并请臣示其。”
温体仁说罢跪下道：“皇上，臣有欺瞒擅专之罪，以一礼部尚书而……”
崇祯毫不在意，语气中掩不住的喜悦，“爱卿忧心国事，何罪之有，当是之时，那王洽办事着实不力，兵部既不理会，汝又虑其遭遣散，加之爱卿亦未亲见其军，亦算不得欺瞒。”崇祯接着道，“那蓟辽督师种种不法之事，爱卿连上五道奏疏弹劾，朕思之良久，方定下方略，温卿实为功不可灭，虽是大多留中，不闻于外，爱卿这直言敢进，朕心中却是记住了。”
温体仁跪下语气沉静的道：“为皇上分忧，不敢言功，只盼我大明各军都如这文登营哨官一般，早日将建奴逐出边墙，复我神京朗朗乾坤，使我人民不必流离失所。”
他口中大言炎炎，心中其实颇为得意，他和周延儒抓住这次建奴入寇的机会，先是连连上奏疏弹劾袁崇焕，先定下袁崇焕的罪，然后借袁崇焕杀帅一事将首辅钱龙锡拖下水，袁崇焕当时的揭帖上已经写明是与钱龙锡商议过，钱龙锡也抵赖不了，原本他与袁崇焕是内外互为声援，现在袁崇焕下狱，温体仁等人抓住这根辫子穷追猛打，袁崇焕下狱当日，两人就指使江西道御史高捷弹劾钱龙锡，将钱龙锡死死拖在这个泥潭里面，钱龙锡下课已成必然之事，能不能保住脑袋也难说。
眼下周延儒入阁已定，他与温体仁是一伙，温体仁原本根基很浅，现在内阁有个盟友，以后事情便好办得多，周延儒此人现在才三十六岁，去年因辽军闹饷一事，所说意见很有见地，开始受到崇祯的重视，早有心提拔他，这次入阁也是顺理成章。
温体仁倒有些自知之明，他任何方面都比不过这位二十岁就中状元的天才，入阁恐怕有些难度，但现在突然有如此大的一件军功在手，形势立即又不一样。他们所说的王洽就是原来的兵部尚书，这老兄刚当了半年就遇到这事，已经被问责捉拿下狱，确实有点冤，但温体仁可不管那么多，继续往他身上泼脏水，顺带把他的运筹之功合理化。
这次建奴入寇，内阁中多半还有人要牵连，就会有新的位置出来，所以温体仁比崇祯更着急，他甚至想冒险自己去固安一行，早些把这运筹之功落实。
崇祯满意的看着温体仁，口中赞道：“小小一个哨官，竟然能斩首六百余级，还有甲喇一人，牛录一人，若兵部查验为真，乃是我大明对建部单次斩首最多，小小哨官领兵千里勤王，还立下如此大功。”他一想起逃跑的辽军，脸色又有点阴沉下来。
温体仁看崇祯脸色，连忙岔开道：“皇上，要说这个小小哨官，或许皇上都是知道的。”
崇祯道：“哦？朕似乎未记得过哨官一级的军官。”
“此哨官便是万岁即位之初在兵部大骂崔呈秀的威海千户陈新，现已历功升为文登营哨官，署威海卫同知。”
崇祯真正的惊讶起来，因为当时这事太过离奇，时隔两年他仍是有印象，他稍稍回忆一下道：“原来是他，两年前他痛骂崔呈秀，当时亦曾想奖其功，后有御史弹劾他触犯大明律，辱骂三品以上京官，是以最后功过相抵。未想他不但胸中有正气，连胆气亦是十足，竟敢在城下列阵而战。不知这文登营究竟有多少兵马？”
“皇上，初时臣也惊奇，后来一问才知，文登营兵额一千一百余，十月莱阳闻香教乱起，这陈新忧心再成徐鸿儒一般大乱，与莱阳知县议定召集一千余民勇，报登莱道准许，这次勤王便共计有两千余人。固安一战后他们伤亡颇重，不得不退入城内，近期怕是不能浪战。”
崇祯大喊一声好，大笑道：“好个文登营，好个哨官，两千人斩首六百，亦是温卿运筹之故，此次核功之事便由温卿负责，合兵部、都察院、顺天府有司共同查验战功，既然损失颇重，让他先稳守固安，损失的器甲粮饷，交兵部一并付议，这次他到京后温卿你带他来殿见，朕要亲自见他。”
……
第二日温体仁便组织有司准备此事，这是最近的大事，又是皇帝关注，所以效率颇高，兵部先派哨骑查探一番，在半路就碰到文登营的哨骑，知道建奴已经从固安撤走，各部院匆匆派出人手去固安核实。
陈新亲自接待他们，黄思德作为副手，又是送银子又是送珠宝，先把关系套好，等几个上官看了马车上的首级，竟然全是真夷，其中一个兵部的主事还悄悄劝陈新放些平民的人头进去。
建奴还在良乡，几位京官也害怕这时候出城到处走，查验后只派了塘马回京师送信，就在固安多留了两天，陈新搞接待很有一手，好吃好喝供着，人人都对他很满意，听说文登营被欠饷一年多，兵部的主事甚至答应回去后帮他向兵部要饷银补给，并得出一个损失惨重，暂时不堪再战的结论。
几个京官呆了两天，还是觉得没有京师安全，赶回了京师，兵部已经把他们的核功文书报到内阁，现在朝堂上都已经知道此事，一片溃败中出现的这次胜利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陈新虽然还未到京，已经万众瞩目，众人唯一奇怪的是，其中的运筹之功出乎意料的归了温体仁，很多人认为他可能入阁。
京师城墙外面皇太极的势也有了，他在良乡停驻近半月，把周围抢得干干净净，八旗家家收入丰富，多尔衮带着骑兵在固安耀武扬威的走了一圈，明军没敢出城，总算把面子找了回来，各牛录抽调的甲兵回去一说，士气再没有受到乌纳格战败的影响。
皇太极自己则去良乡城外的金太祖墓前拜祭，他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女真部族，反正坚持认为几百年前的金太祖跟他有关系，他摆了些祭品，希望那两个金国皇帝保佑他，然后又把七大恨之类的内容重复一遍。
虽然周边赶到的勤王军慢慢多起来，但十分分散，孙承宗去了山海关收拾辽镇兵马，京师周边最大的一股勤王军仍是满桂带领的宣大军，张宗衡又从大同带来部分兵马交予满桂，加上重新集结过来的昌平和密云等处兵马，满桂又有了三万左右，驻扎在永定门附近。
兵部没给陈新任何命令，听说皇上本意是调他入京殿见，但又担心固安失守，所以陈新就仍然带着文登营守在那里。崇祯一心把固安和陈新作为正面宣传对象，严令兵部妥为安排，必须确保固安不失，正好部分山西和河南勤王军经紫金关到达涿州，兵部得到皇帝严令后，从涿州抽调了部分新赶到的河南兵马，也充实到固安城中，使得固安城防更加牢固。
京师周围的情况似乎又在好转，因为宣大军转移到永定门，固安到京师的联系也更加顺畅，正当陈新以为自己可以安稳进京的时候，在良乡呆了十多天没动的后金军突然出击。走到卢沟桥的时候正好碰到那位跳神副将申甫，结果这位会法术的大师全军覆没，但他本人力战不屈，共被刀伤六处，箭孔数处，他带的几千乞丐兵出城前就逃散大半，战后无一幸免。
紧接着后金军便对永定门外明廷最大的机动兵力雷霆一击，核心的宣大军原本就损失惨重，拼凑而成的勤王军战力低下，一战而溃，满桂、孙祖寿以下，游击以上三十多名将领被杀，黑云龙、麻登云被俘，又是一次全军覆没。这次失利就发生在京师城墙外两里，无数城墙上的士兵和民众亲眼所见，城中对建奴的恐惧达到顶点。
皇太极击溃这股兵力后，周围再无明军敢靠拢，他带着大军往京师西边绕往北面，一路抢掠，在德胜门等地两次留书表示可以议和，姿态很高。最后他回到京师西北面，后金大军围着京师走了完整的一圈，大致相当于现在二环和三环之间的线路。所有大股明军皆被击溃，并攻克良乡县城，大明朝的虚弱展现无遗。
好在陈新的出现给了明廷最后一块遮羞布，十二月二十日，确定后金军北上到德胜门外，陈新将固安城防交予河南兵，留下部分士兵照顾伤员，带着文登营两千人押送着人头，在五军营一队骑兵带领下向京师前进。

第三十二章 朕之戚少保
十二月二十二日，文登营在五军营引领下，经永定门入城，永定门外上万勤王军尸横遍野，一些京营兵正在安埋，不时有野狗跑来啃食，京营兵拿着刀枪不停驱赶。
文登营的士兵一边行军一边沉默的观看面前的惨象，固安过来一路所见处处皆是地狱，建奴的凶残更激发起他们的愤怒。
进入永定门后，全军在瓮城休整，司礼监、御马监和兵部都派出官员迎接，上次来查验战功的几名京官也在，虽然他们一贯看不上武夫，但此人在此时立下大功，受到皇上眷顾是必定的，所以他们对陈新都十分客气，兵部也调集了粮草供应和帐篷，让文登营在瓮城扎营。
消息流传很快，京师百姓都听说一支登莱兵斩杀数百建奴，都跑来永定门附近，想看看热闹，永定门附近街道人满为患，外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只得加派人手疏散，并守住永定门不准许他们进入瓮城。
文登营士兵大多是第一次来京师，瓮城就是一个四方天井，巍峨的城墙和城楼都让他们生出敬畏，同时又好奇的看着周围众多的文官和京营兵。
陈新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知道是朝堂的故意宣扬，他们急需这样一次胜利挽回声望，他对身边的卢传宗和代正刚低声道：“没想到咱们再到京师是这般光景吧。”
卢传宗忍不住的笑：“没想到，当年咱们走的时候可都没人送，现今倒是这么多人来接。”
代正刚道：“都是大人带着咱们，不然俺还不知在哪里做苦工。”
三人谈谈说说，正感慨时门洞那边的京营官兵跪倒一片，陈新知道大人物要来，赶紧停了说话迎过去，其他的京官也纷纷往那边走去。
一个干瘦文官在一干随从簇拥下走入瓮城，他官服胸前一个锦鸡踩云鸣日的二品文官补子，周围的文官纷纷跪下见礼，陈新一眼看到陪在他身边的宋闻贤，知道必是温体仁。宋闻贤也见到人群中的陈新，他一脸激动，下巴上的胡子微微抖动着，他知道文登营名扬天下的时候到了。
陈新赶紧上前跪下，温体仁一进瓮城就在张望，对满地的文官视而不见，独独在那些武官身上打量，宋闻贤在他身边轻轻一指，他看到跪在地上一身甲胄的陈新，大步赶过来亲手扶起陈新。
温体仁大量陈新一番，才哈哈笑道：“好个仗义执言的千户，好个勇猛敢战的哨官。”
陈新躬身道：“温大人过奖，为国杀贼，乃我辈军人本分。”
温体仁转头对身旁一群文官道：“不畏强敌，居功不傲，如此方为我大明男儿本色。”
众官一阵附和，直把陈新吹到天上，陈新则小心的抬头打量了一下温体仁，五十多岁，脸和身材都是干瘦，胡子稍稍有些枯黄。此时在众官之中侃侃而谈，神情之间很是威严。
他身边还有一个脸色白净，没有胡子的人，他戴着五梁朝冠，身上的穿竹青色曳撒，胸口绣着红色的蟒图，领口露出红色的贴里，与竹青色外袍映衬着颇为好看。
陈新估计应当是崇祯身边的近侍，否则不会被赐穿蟒袍，虽然现在京师最好越制，稍稍富贵之家就敢自己订做蟒服，但在正式的官方场合，还是有体制的。
果然温体仁马上对陈新介绍道：“陈哨官快见过曹公公，皇上还在信邸之时曹公公便随侍身边，乃是皇上身边最亲近之人。”
陈新马上又跪下拜见，曹化淳一把扶住他，曹化淳笑眯眯的尖声道：“果然一看便是雄壮之辈，难怪能杀那许多鞑子，皇上原本让其他人来，咱家专程跟皇上讨了个恩典，要先来看看这个不怕鞑子的壮士。”
陈新连连谦虚，温体仁待他们说过几句，跟曹化淳亲热的耳语几句，两人便撇下其他文官，带着陈新到永定门的城楼商谈。
进了城楼温体仁脸色沉下来一些，对陈新道：“原本打算让你所部休整一两日，但今日建奴在北门打造盾车长梯，一副攻城架势，兵部建议将你部调至德胜门，震慑建奴，皇上也许了，是以明日便让你部到午门宣捷，然后直抵德胜门城墙。”
陈新开始一听，还以为要调他出城，此时才放下心来，守城就不用怕，满口答应。
温体仁对陈新的态度很满意，赞许的点点头，兵部其实也有意让他们再出城打一仗，王洽下狱后刚刚启用申用懋为兵部尚书，但温体仁以堪战之兵过少为由，坚决反对此事，陈新已经表现出不俗的实力，而且一开始就投靠温体仁，每年又送上孝敬，如此能干又懂事的人，温体仁必定要拉入自己的体系一力培养，岂能让他出去白白送死。
曹化淳道：“如此，咱家便跟陈大人说说明日的安排……”
……
二十三日一早，文登营营地号鼓响个不停，城墙上的京营兵张着嘴巴看着瓮城中的士兵，他们铁甲森严，队列严整，随着军官洪亮的口令，如同机械一般整队，整齐得数十人如一人，早早赶来的温体仁在城楼看了，也是十分惊异，眼前这支军队所表现出的气势已经远超京营和边军，曹化淳赞叹道：“令行禁止，原来强军该是如此模样，温大人，咱家看来，便是御马监的四卫营也远不如这小小的文登营。”
温体仁道：“曹公公说的是，由这里到午门，都是兵部负责，本官先回午门安排礼部事务，曹公公是否同去。”
曹化淳道：“同去，咱家也好给皇上回话。”
两人离去后不久，文登营的哨官红旗升起，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马上开始清道，兵部的引领官也先到了门洞外，道路两旁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沿街的楼上也排满了人，住家的也纷纷打开窗户探头张望。
巳时刚到，瓮城中一通大鼓响，随即步鼓声响起，传出一阵洪亮的歌声。
“黄沙莽莽不见人，但闻战斗声，枪林箭雨天地惊，壮哉我军人，嘘气乾坤暗，叱诧鬼神惊！拼将一倨英雄泪，洒向沙场见血痕……”
歌声中，一个身着铁甲的大汉在两个亲兵步鼓手护卫下，高举着一面大旗走出永定门门洞，旗手是第一个生擒建奴的亲兵蒲壮，陈新把旗手的荣耀给了他，他走出门洞后对无数双目光的注视高昂起头，一脸横肉的脸上满是兴奋。
他身后走着按旗队排列的文登营士兵，铁甲铿锵军容严整，高高举起的密集兵刃顶端都插着建奴的人头，嘹亮的军歌继续回荡，“牺牲此驱壳，为吾国干城；人生万古皆有死，何如做征魂！身死名犹列，骨朽血犹磬！何惧箭如雨，浩气压征尘。”
围观的人群一开始被文登营的气势所震撼，全都静悄悄的，等到文登营有一半走出门洞，一个声音突然大喊一声：“好汉！”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跟着高喊：“杀鞑子！”“好汉！”
喝彩声汇成潮水般的声浪，响彻京师外城，自建奴入寇以来，他们无时不生活在恐惧之中，城外的连战连败他们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一月多的精神压抑和高度紧张，让许多人接近崩溃，终于今天有一支大明的军队没让他们失望，被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喷发出来，京师民众如痴如醉的向文登营大声欢呼，尽情的发泄着。
五城兵马司的士兵用力阻挡着人群，不让他们冲到中间，文登营的歌声已经被欢呼声淹没，旗队长必须嘶声力竭才能让士兵听到一点口令。
陈新的中军队伍也走出门洞，哨官旗高高飘扬，上书“文登营哨官陈”六个大字，欢呼声达到顶峰，陈新骑着马对两侧的民众微笑拱手，无数的手向他挥舞着，眼前的情景几乎与他从前见过的天皇巨星出场一般。
欢乐的气氛随着文登营的前进传递着，六百多个建奴人头被高举着展示给京师的民众，虽然光是永定门外就死了数万明军，但六百个建奴人头已经是罕见的胜利，浑河血战或许杀伤超过，但明军最终全军覆没，并未拿到任何人头。特别这一次是绝望中的大胜，尤其珍贵。
文登营的队列绕行到宣武门入内城，再经宣武门到棋盘街，从大明门进入皇城，带起一路的欢呼，半个京师都沸腾起来，他们最终到达紫禁城南面的午门停步，这里就是献俘宣捷的地点。原本的明会典典制是只有献俘才到午门，宣捷就直接在朝会，陈新此次没有俘虏，但崇祯又希望把动静弄大，所以礼部和兵部商议后按献俘阙下的规格进行。
午门前的御道上，锦衣卫大汉将军已沿东西两侧设好仪仗，御道南面是教坊司的大乐乐队，午门门楼前分设鸿胪寺赞礼和承制官，东侧是文武大员和藩国使臣。一般的文武官员则由引礼带至御道南偏东位置东西对面而立。
文登营一路行进，已经到了午门西边的武将位列队，陈新到了前面，一名引礼低声跟他说着一会的注意事项。
紫禁城内钟声响起，那引礼道：“陈大人，皇上已到奉天门，你们可准备妥当了。”
陈新赶紧答应，看到眼前的肃穆景象，居然比打仗还紧张一点，难怪这些皇帝要搞大排场，就是拿来吓唬人的，所以皇城都非常宏伟，衙门也要修得宏伟一点，先在气势上镇住办事的人再说。
钟声一停，教坊司的乐队就奏起大乐，直到一个身着皇帝常服的人影到了午门的门楼正楹，大乐停止，在场众官全体跪拜四次。
跪拜完毕后，士兵将建奴人头堆放到午门御道上，陈新亲自把甲喇旗帜放在首级堆上，接着引礼官引文登营旗队长以上将校齐至午门下跪拜，温体仁出列大声向皇帝上奏捷报，完毕之后兵部尚书请旨叙功，陈新的职务当即就升为登州镇游击，署卫指挥使。然后又是跪拜五次，磕头三次。
陈新小心翼翼做完，总算松了一口气，赞礼让他们站起后，陈新对着西侧的黄思德打个手势。
片刻后文登营两千士兵齐声高呼：“万人一心，有进无退，畿辅重寄，不负吾皇。”
温体仁偷眼看午门门楼上，崇祯正在微微点头，温体仁心中暗自得意，他昨日将文登营平日呼号略作修改，来拿讨皇帝开心。
仪式很快结束，文登营将退出皇城，到内城北面的德胜门布防，而陈新则被温体仁带入紫禁城，面见皇帝。
……
崇祯在乾清宫接见陈新，陈新按昨日曹化淳所说，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一个十分温和的声音传来：“陈卿请起。”
陈新小心的站起来，低眉顺眼的等待皇帝问话。
“陈卿千里勤王，又立下如此大功，据兵部回话，全是真夷首级，光是这份实诚已是难得。”
陈新大声道：“全赖皇上洪福眷佑，温大人运筹帷幄，微臣不敢居功。”
崇祯微笑道：“温卿的功是有的，你的功也是有的，也不必过于谦逊。若无你所练强军，岂能有当日之捷。兵部的奏疏上说文登营已经欠饷许久，勤王之前才由登莱道补发三月，这些兵丁如何能出力死战，陈卿你有何良方？”
“皇上明鉴，小人也没有其他本事，这些兵丁也都是淳朴之人，自他们到兵营起，微臣便教他们忠君之事，为皇上分忧，是以人人皆知大义，战阵之上那气势便强于建奴，加之温大人指点得法，侥幸得此微功。至于欠饷，确实如皇上所说，微臣自到文登营一年多便未见过一厘的月饷，幸而剿灭闻香教之时得了些脏银，经登莱道台大人准许，补发部分军饷。”
旁边的温体仁听陈新句句不离温大人的功劳，越发满意，旁边的盟友周延儒也对温体仁微微点头，表示这个人不错。
崇祯爽朗的笑了几声，陈新这时才乘机抬头快速的看了一眼，崇祯穿得并不华贵，只是皇帝的常服，脸上十分白净，下巴上蓄着点胡须，但还是看得出很年轻。他神态间十分畅快，对陈新笑着问道：“听温卿说文登营都是用昔年戚少保之法练兵？”
温体仁出列道：“皇上，据微臣昨日与营中军兵询问所知，那文登营守备虽也尽职，但于练兵一途并不擅长，皆是陈新一力操持。”
陈新故意谦虚道：“回皇上，登州附近乃戚少保故乡，微臣多次听过戚少保威名，是以买来戚少保所著兵书数本，潜心研究，略有所得。守备大人见微臣乐于此道，便将练兵事务尽数托付于微臣，微臣读戚少保兵书，既佩服其兵法之精，更佩服其忠君为国之胸怀，二者兼得，方有戚少保这般绝世名将。”
崇祯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道：“说得好，陈卿是读书读明白的，不象有的人，经纶满腹，却没往心里去。陈卿有如此见识，才干亦是非凡，日后陈卿只需用心做事，必成朕之戚少保！”

第三十三章 战局
当日文登营便部署到德胜门，外面的后金哨骑发现文登营旗号后，迅速通知了皇太极，皇太极在北面一边准备盾车长梯，一边连续投书表示可以议和。
听说那支明军到了德胜门后，皇太极亲自领兵到德胜门外观阵，陈新也是第一次看到后金主力，城外后金大阵旌旗飞扬，密密层层的骑兵如同乌云略地，满目皆是跳动的马头。零散的哨骑已经跑到城墙下一百步，口中发出些怪叫。
温体仁和新任的兵部侍郎梁廷栋也到了北门，两人看着后金军的威势眉头深皱。
温体仁对陈新低声道：“建奴跳梁十载有余，现今竟然能威逼神京，与我圣天子只余一墙之隔，实在令我等臣子忧心，眼下圣上对你青眼有加，陈新你需抓牢机会，用心做事，若能再得一功，前途更加远大。”
陈新躬身受教，在温体仁面前他尽量少说话，这次给温体仁送了一份军功，已不需其他言语表示。
温体仁接着道：“给你的游击一职，本官已深思过，登莱巡抚必定要恢复，王廷试眼下分润你的军功，呼声最高，他应当亦不会薄待于你，但上次道石说你还是愿留在文登，本官已建议皇上在登莱设游兵或援兵一营，仍称文登营，分驻文登和威海，以为东江后劲。”温体仁知道陈新自有捞钱的法子，也不愿他去镇城摆在王廷试眼皮底下。
陈新对此心中有数，宋闻贤已经到钱元壳那里打听过，按九边体制，除巡抚标兵营外，还有正奇援游四类，一镇单设游击则建游兵营，参将称援兵营，副将为奇兵营，就算他的功再高，也不可能一次升到管正兵营的总兵去，这几个里面，副将的奇兵营要驻镇城，便只剩下游兵营和援兵营，当游击或参将分驻文登，这样有更大的自由度。
游兵和援兵用途也有区分，游兵无需兵部调度就可以用于跨镇的支援，援兵营原则上是守当地，这次陈新的署级由同知到卫指挥，只升了一级，但军职从哨官到了游击，已是跳过守备，因为时间仓促，这次只是临时升职，让他带文登营作战名正言顺，以他的军功，正式的升迁应当还有，勋级和荫子也还在后面，不过他对那东西没兴趣，最关键的还是实际利益，游兵营一般一千多，对他仍远远不够。
温体仁今日专门给他引见了兵部右侍郎梁廷栋，此人据说颇有边才，早年曾官至永平兵备道，和袁崇焕曾经有点摩擦，后来魏忠贤当权，人人都去修生祠，他偏不去，反而辞职走了，直到崇祯上台后才重新启用他。
这次建奴入寇以来，梁廷栋虽然一仗没打，但与皇帝奏对颇有方略，已经连升三级，早先是分巡口北道，蓟镇巡抚王元雅一上吊，他就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蓟镇，然后王洽一下狱，腾出一个位置，他又当了兵部右侍郎，再然后袁崇焕又下狱，梁大人再加一级，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并总领所有勤王兵马。
建奴入口两月，这位梁大人已经连升三级了，现在听说皇上对申用懋的能力也不满意，梁廷栋正在往第四级兵部尚书奋勇前进，每次有人倒霉都是这位老兄得便宜，而陈新拿脑袋去拼才刚升了一级，不由对梁大人十分羡慕又敬仰，他看得出梁廷栋与温体仁关系紧密，梁大人是兵部尚书的热门人选，肯定比钱元壳管用，既然温体仁牵了线，陈新必定是要打点的，好在固安之时缴获了一些黄金白银，送礼也很方便。
眼下建奴还在京师城下，如果还能有战功，皇上关照着，升个参将不成问题，到时还要从登莱争取一块自己的地盘出来，不用处处受制于人。但看着城下建奴的军威，陈新一样暗自害怕，不在于他们人多，而是骑兵对步兵的天然优势，他们打不过就跑，自己一旦野地被他们缠住，他们甚至不用打，围就能围死。
城外的后金汗大旗离得很远，陈新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德胜门上有几门吕宋大铜铳，属于早期仿制的红夷炮，估计后金的哨骑也查探到了，所以他们大军并不靠近。
过了一会那边跑来一个甲兵，他来到城下五十步外停下马来，手上高举着一卷文书看着城墙，城墙上的京营兵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陈新夸张的叫过两名亲卫，把温体仁和梁廷栋都遮在长牌后，温体仁倒还颇有点胆子，让那长牌手退下，站到城垛旁哼了一声道：“蛮夷之辈，亦想学城下之盟。”
陈新试探道：“大人，要不要下官轰杀了他。”
温体仁眼神闪动几下，最后缓缓摇摇头，“一个送信的兵丁而已，杀了他倒失了我天朝气度。”陈新奉承两句表示同意，但要是他单独守城，先杀了再说，反正他也不想和建奴留什么余地。
那后金兵丁见城上无人回应，把文书放在地上，策马奔回，城头上用吊篮放下一个京营兵，跑去拿了回来。
德胜门的神枢营副将看了后，跟温体仁回报说是约文登营合战，一边出两千人。周围的文登营和京营将官都看着几位文官，看他们如何决定。
温体仁突然哈哈笑起来，对梁廷栋道：“梁大人，建奴可是三国演义看多了？”
梁廷栋也不屑的道：“建奴在宁锦大战时亦曾玩过这等把戏，不理会他便是。”
温体仁赞同道：“此等蛮夷理他作甚，且看他敢攻城否。”
城外的后金军等了一会见没有动静，自己走了，他们也确实不敢攻城，皇太极在北面打造攻城器械，不过是施加压力，想多讹诈些东西，谁知明廷颇有骨气，虽然连战连败，也不接受城下之盟。
一连几日，陈新就这样带兵守在德胜门和安定门之间，看着后金兵的哨骑每日在城下练习折返跑。
皇太极讹诈不成，改为明抢，考虑到上次过通州的时候忙着赶路，许多景点没有去看，他派出阿巴泰、阿济格、济尔哈朗等人再去通州自助游，意外的发现张家湾明军自行溃逃，后金捡了个大便宜，这个运河上的繁华之地货物云集，后金兵饱掠而回，这下八旗更没了拼命心思，后金兵扔下一堆盾车长梯，离开城北，经通州东返。
听说后金兵撤离京畿，京城中的官民都松了一口气，悬在头上的利剑终于拿开了，接着京师中就有传言，说是因为文登营到了京师，鞑子怕了，所以忙着撤兵，文登营的名声更加响亮。其实陈新不过是让黄思德和张大会带人去散布一下，就打了一个不错的广告。
……
后金兵虽然离开了京师，但仍然在大明境内，他们不慌不忙如闲庭信步，在蓟州城外顺便击溃关宁军一营步兵，然后皇太极就收到遵化留守的后金兵奏报，说破口时招降的那十多个蓟镇关口都又叛变回去了，体现了皇太极当时地方政权建设没有用心，密云总兵听说后还去打了一次遵化，又被驻守的少量后金军击溃。
入援的明军虽是越来越多，但野战能力越来越弱，早期最敢打仗的满桂死掉之后，基本没有明军敢主动攻击后金军。
皇太极对那些小关口已经不屑一顾，在他看来，他可以从蓟镇任何一个关口顺利出关，后金兵虽然在固安略有小挫，但后来文登营也龟缩不出，他们信心仍然很充足。过蓟州后便分兵攻略周围府县，他选了正月初一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出发去永平，一番部署之后，初四一战下永平，受此震慑之下迁安和滦州都投降了，皇太极又把投降官员剃了头发，给了一个更高的职务，让他们继续管事。
如此一来，在后金控制下的大城便有了四座，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后方，皇太极还不知足，又经永平到抚宁县，还去山海关试了一下，孙承宗到山海关之后收拾兵马，给祖大寿带信，并送去袁崇焕的手书，祖大寿重新带兵入关，山海关重兵云集，光红夷炮就有五十多门，灭虏炮两千多，辽兵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战斗意志比在京师坚定得多，皇太极转了一圈连抚宁县也没打下来，放弃了攻击山海关的打算。
不但是山海关，后金军连没有什么兵马的昌黎也没打下来，新上任的昌黎知县左应选胆气十足，组织能力也十分了得，城中没有兵马，他便把城里的青壮都组织起来，又接收了一些滦州和永平的溃兵，同时拼命的准备火药和檑木石块，他以身作则，一直在城头指挥，全城众志成城，后金兵初八赶到城下，先是七八千人进攻，其中多半是蒙古部落兵，被守军被击退，后金又增兵至上万人，从初九一直攻到正月十四，连皇太极都亲自赶到城下指挥，查看后发现连火铳火炮都没有，结果又连攻两天，左应选虽然没有火炮，但是火药多，他直接把火药磨成粉，天女散花一样撒下去，然后扔火把烧建奴的面门。
后金攻坚能力的短板再次展现出来，他们贴近城下后居然连挖墙的铁锹铁镐都没有准备齐，就拆迁而言实在不太专业，而昌黎连日坚守得胜，城民斗志昂扬，越发不可攻克，皇太极和代善最后无奈，只得放弃了这个钉子户。号称战必胜攻必取的后金军，最终在小小的昌黎城下撞得头破血流，没有深沟高墙的昌黎县城竟然比遵化这样的重镇还要顽强。
皇太极连续碰壁之后，告诫属下不得妄自攻城，如果城中斗志旺盛的，不需试探，立即退兵，但昌黎之战的影响远不止于此，永平附近其他一些小城和寨子听说昌黎之事后，都拒绝投降，望风而降的好日子暂时不再了。
皇太极头痛的时候，崇祯更头痛，后金占了永平迁安，京师到山海关的路基本断了，使得他连日都没有关宁军的消息，浙江河南山东等地兵马陆续赶到，但这些内地勤王军战力更加低下，算来算去，还是只有关宁的人最多，战力最强。
户部一直拿不出多余的银子，连陈新这样皇帝亲自关照的人，户部还是一句没钱，温体仁好说歹说让他们拿了一万两出来，连人头赏都还没有给齐。
除了银子，还有更闹心的事，山西巡抚耿如杞和山西镇总兵张鸿功，分别带抚标营、山西镇正兵营勤王，到了京师附近了，没了粮食，便申请补给，按大明的规矩，要在到达当地的第二天才能领取军粮，于是他们第一天被调到通州，第二天被调到昌平，第三天又调到良乡，三天调了三个地方，五环外面走了一圈，没一个地方能呆到第二天，也就一次都没能拿到粮食，大冬天里天天走无用的路，又吃不饱饭的丘八怒气冲天，文官虽然聪明，但丘八也不是傻蛋，终于一哄而散，一路抢掠往山西逃回，山西镇也是九边精锐，两营合计五千多步骑兵，历尽艰辛到达京师勤王就是如此待遇，就因为文官们的小聪明，又丧失一支珍贵的力量。
崇祯愤怒之下将耿如杞张鸿功拿问下狱，那些乱调派的兵部官员则没有任何处罚，陈新现在在京师消息灵通，听闻之后派了朱国斌和训练队一起去追山西镇的乱兵，让他们招些夜不收和骑兵回来。
这些事情一出，陈新越发不敢出京，巡抚好歹还是文官大员，如今都是这个待遇，自己一个客军游击，在皇帝眼皮下也能被拖欠赏银，天知道出京之后会被折腾成什么样，还有那些友军也很不靠谱，跟他们一起打仗实在提心吊胆，就这样一直赖在京师，不敢出城。
但文登营毕竟有强军的名声，兵部侍郎刘之纶就看上了他，好在温体仁也知道光靠这点兵没法打建奴，找了已经升为兵部尚书的梁廷栋，轻松的挡了回去，刘之纶又改口要川兵，兵部也没同意，最后他自己招募了一万多人，其中很大部分是从那位殉国的申副将那里逃走的乞丐兵，然后他便要出京去杀鞑子。
陈新虽然佩服他的胆气，但是不敢跟他一起冒险，在兵部遇到刘之纶之时，还劝他不要贸然出击，待大军云集之后再行攻战，反被刘之纶冷嘲热讽一番。
刘之纶坚定的要带领他的“大军”出发，梁廷栋得了陈新的打点，加上温体仁的意思，便以防止建奴复来为由留下文登营，仍守北城。
刘之纶出发当日，京中许多官员送行，很多人都佩服这个宜宾人的胆量，但都不看好他的命运，几乎是以送葬的心情来的。陈新随在温体仁身后，看着刘之纶的军队，他们大多瘦弱无比，勉强配齐了刀枪，有少量的棉甲，更像陈新心目中的流寇模样。
唯一看得入眼的只有几门火炮，但总让陈新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上去用手一摸，惊讶得差点一跤摔倒在地上。
他大张着嘴巴对刘之纶问道：“刘侍郎，这是……”
刘之纶理所当然的道：“木头炮！”

第三十四章 四城之战（一）
陈新无奈的看着刘之纶的大军出城，在场众官都知道刘之纶凶多吉少，但都装出一副欣赏模样，只是夸奖，陈新虽然心中不忍，但也不会陪着去送死。
刘之纶的大军出城后，慢慢走到通州，通州的总兵便是陈新的老领导杨国栋，他活动能力超群，在京师铺好了路，正好建奴入关，朝廷议设通州总兵，他资格人情都有，顺理成章担任了这个职务，而且他很会来事，不断的跟京师告急，使得兵部根本不敢调通州兵勤王，他也就安安生生的在通州城里呆着，然后上些不痛不痒的奏疏，貌似给朝廷考虑，其实都是他的私货，他甚至建议在通州沿运河建一百零八座烽火台，这样下次建奴来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从哪里渡河的。他是打算把辽西的碉堡战术复制到通州来，他顺便吃点工程款，接着他又提议把通州的兵额加到两万，而且还必须是义乌东阳兵。
兵部自然不可能理会他，杨国栋也是漫天要价，既然不还价也就算了，他继续安生的呆在通州，干看着后金兵掳掠了张家湾，然后又大摇大摆的从城外经过，总之是闭门不出，这次刘之纶来了，他还是闭门不出，也不让刘之纶进来。
杨国栋对京中的官员十分了解，这个刘之纶是书呆子类型，又是临时提拔起来的，没有什么背景，就敢甩脸子给刘之纶，说不开门就不开门。刘之纶只得在城外扎营，正好遇到雨雪交加，许多老油条乘机又逃了，其他人也不愿此时赶路，便停了两日，马上就有些御史弹劾他畏战逗留，刘之纶气愤的上疏自辩，得到崇祯的勉励后绕过通州继续东进，他此时已经抱定必死之心。
刘之纶虽说出门就碰一头包，但他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格，继续前进到蓟州，这次他遇到的是马世龙，马世龙让他先上，承诺在后面掩护他，于是刘之纶带着一万大军经蓟州往遵化而去。
他们一路慢慢吞吞，刚过蓟州就被后金哨探发觉，代善亲自带兵救援遵化，刘之纶在遵化城外娘娘庙山依山结营，看后金兵来了，就发炮打去，结果那木炮没打到敌人，自己炸了，刘之纶带的大军本就未经训练，也毫无战阵经验，被这一下子吓得不轻，营地大乱，后金军乘机攻山，最后将刘之纶射死在一块大石后，刘之纶一万大军分为八营，只跑掉一营，答应掩护的马世龙也没有出现。
从此以后再没有大股明军敢来挑衅，喜峰口附近叛变的城池发现后金主力回来后，纷纷弃城而逃，再次被后金军占领，皇太极把这块地方看做了自己的地盘，甚至发布布告，让那些逃散的村民回去种地。
皇太极抱着对明军的极度蔑视，既想保留这块飞地，又想回沈阳休整，只留下部分兵力防守四城，其余后金军二月中旬开始陆续出关，带走的除了他们抢夺的财物外，还有掳掠的大批汉民。
夹在山海关和蓟州之间的这片领地，有四个主要城池，分别为遵化、迁安、永平、滦州。西北是遵化，中间是迁安，南边是滦州，东边是永平，北边就是大安口到冷口的蓟镇边墙，关口已经都被后金攻克。除了北方外，飞地的三面全部在大明的势力包围之中，形成了一个典型的突出部。
大明此时大乱未起，虽然京畿残破，但国力还在，各地勤王军越聚越多，除了甘肃又哗变一营外，其他都到达了京师，崇祯彻底放下心来，局势慢慢稳定，明军开始积聚力量，准备将后金逐出关外。
……
崇祯三年的三月初，北国春暖花开，天津卫似乎也从冬眠中醒来，运河化开后，这个城市将恢复往日的喧嚣，但是今年运河边的商铺有一半没开，一部分是南下躲兵灾，一部分是不看好北直隶的残破，要看看风头再说。
一艘海船停靠在卫河的小码头，刘民有一脸倦容的走下跳板，陈新事先招呼都没打就跑去了北直隶勤王，赵夫人在家里每天以泪洗面，几乎认定陈新无法回来，刘民有只得派人去天津打听消息，谁知那人回来说陈大人留下遗书就去了京师，刘民有也不敢跟赵家说，他细细查了董渔前几个月的清单，火药都比正常月份多要了一倍，陈新自己还预支了二万两银子，加上宋闻贤运去天津的铜钱并未回款，应当都是充作了陈新的军费和运作费，他事务繁杂，到此时才发现陈新是早有预谋。
陈新勤王的消息传得很快，杨云浓也听说了此事，他听说了建奴兵力之后，基本也认定陈新回不来，派王元正三天两头过来探听消息，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终于十二月中旬从天津来了一艘登州水师的船，陈新派人带来了固安大捷的消息，墩堡内一片欢腾，赵夫人也暂时不哭了，但一直无法完全放心，派人来找了刘民有几次，让他托人带信去京师，让陈新不要冲前面。杨云浓知道后，也改了态度，还主动跑来问刘民有缺不缺物资，脸变得比吴孟达还快。
刘民有也非常担心陈新和文登营，但威海和文登都是一大摊子事情，他两头跑着，二月底终于安排完了春耕的事情，陈新虽然又派人送信回来，说已经到了京师，守在城里很安全，但赵夫人和赵香还是放心不下，毕竟建奴还在北直隶，都让刘民有亲自去劝劝，刘民有便搭上去年买来的一艘登州货船来到天津，身边只带了一个张二会。
时隔两年，刘民有在镇海门外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进城后镇海门大街熟悉的景色带起许多回忆。刘民有脸上不由浮起一些笑意。
张二会在他身后道：“刘大哥，咱们那院子现在谁在住哩，要是没打扫，咱们就住客栈吧。”
“咱们有院子，周来福帮忙照看着的，干嘛要住客栈，你现在每月一两五钱银子，就把自己当有钱人了。”
张二会今年才十六，在工坊锻炼了两年，识字算数都很不错了，慢慢开始做一些工坊的管理，是刘民有的重点培养对象，现在墩堡里面的墩户都知道张二会是跟着陈大人许久的，客气的称他小张先生，还许多人家盼着跟他结亲。但张二会自己对这个工坊的书吏职务并不满意，他老想去文登营当兵，刘民有手上缺人，根本不放他走。
张二会在刘民有面前还是那个小孩模样，他这次跟刘民有出来，也是想见见他哥哥张大会。听了刘民有训斥，张二会憨憨的笑了一下道：“那俺打扫就是。”
刘民有伸起手，本来想如同原来一样拍拍他头，突然发觉这张二会也长得蛮高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小孩模样，赶紧又把手收回来。
张二会还不知道逃过一劫，指着前面的兰花招牌道：“刘大哥，看咱们的衣店。”
刘民有没来由的心里一阵紧张，对张二会道：“咱们先不去了，先回院子安顿好再说。”
张二会道：“到晚间还早哩，周家婶婶对我和带喜可好，要不咱们先去衣店见见他们。”
张二会多少知道点沈家娘子的事，抓着头看着刘民有傻笑。
刘民有忍住拍张二会脑袋的冲动，骂了他两句后从对街走过衣店门口，经过时瞟了一眼，正好看到沈李氏正在忙碌的苗条背影，似乎在整理衣架上的裙子。
张二会也在看，刘民有怕他注意到自己，赶紧转头，匆匆走过这段，转入了井东坊。一道街上依然臭气冲天，麻子二墩自从人数增加后，也是脏乱差，后来退下一批剿匪的伤兵，拿棍子教这些人学排队学卫生，效果倒比原来的罚款还好。
开了门进去看了，打扫得十分干净，两人从柜子里面翻出被褥床单，也是清洗过的，收拾好床铺，已快到晚饭时分，刘民有就打发张二会去衣店叫老蔡过来。
刘民有对他交代道：“你就问老蔡就是，问问他文登营留的人在什么地方。衣店的生意，你就让周来福晚上过来这里回报，我便不去衣店了。”
张二会答应后就去了，还不到一刻钟，老蔡就急吼吼的一头撞进来，连连躬身行礼问好，刘民有哭笑不得道：“老蔡你这是干啥，慢慢过来便是。”
老蔡激动的道：“刘东家，陈大人前些日子从天津过，就没来店里，只差人来说让咱们雇条海船，随时给登州和威海送信，后来知道是去打鞑子，大家日夜都有心陈大人的安危，岂知陈大人竟然立下如此大功，实在想不到，想不到。前几日派人送信来，说是又到了通州了，我急着跟刘东家说这事，是以急了点。”
刘民有见老蔡颇有点真情流露，看得出是对陈新由衷的关心，突然对老蔡印象大为改观，这人市侩了些，但本性还不错。
“老蔡，我这次来天津只是路过，马上要去找文登营，陈大人在天津有没有留下塘马一类的？”
“没有，就是城外码头那里留了两个人，塘马回来说了消息就走。”
刘民有思酌了一下道：“那我明日买两匹马去通州……”
老蔡忙劝道：“东家使不得，通州现今全是丘八，你这样过去，怕是还没找到陈大人，便被那些丘八打劫一空，特别骑马更是不可，丘八最喜抢马，听说杀人灭口都是有的。”
刘民有吃惊道：“营兵还干此事？”
“那些丘八吃不饱饭，就专干些恶事，哪像陈大人的兵。陈大人都被皇上成为‘朕之戚少保’了，啧啧，真是了得。”老蔡一脸的崇拜状，刘民有估计他也没想到那日进门求职的账房先生，两年后能有如此地位。
刘民有听了这种情况，也有些犹豫，他问老蔡道：“那如何才能寻到陈大人？”
“要不就等有天津的粮官押粮时一并去，现今只要说是陈大人的事，他们都要帮忙的。有他们在，那些丘八不敢闹事。”
刘民有正要答应，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刘民有听得似乎又是沈楼和沈李氏的声音。沈楼大声骂着：“拿过来！”
沈李氏哭着道：“你都拿去了，这月还有十几日，家里吃什么。”
一些街坊在旁边劝说，沈楼似乎不理，拖着沈李氏走，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咄咄的声音，往他们租住的邓柯山那院子去了，刘民有张张嘴，指了一下外面，老蔡仔细看着刘民有的神态，赶忙汇报道：“刘东家，这沈楼委实不像话，每次一发了月钱，他便抢去博戏，周掌柜后来干脆改为半月给沈娘子发一次，还扣一些在店里，这样沈娘子急用时还能有处拿，今日刚好又发了上半月的月钱，怕是……”
刘民有还不及细问，外面一阵尖叫，刘民有赶忙跟出去，沈家两人已经进了邓柯山的院子，老蔡跟着刘民有一起过去，大门已经关了，里面又响起棍棒着肉和呼痛的声音。
刘民有看着那扇大门，呼呼的喘了几口粗气，老蔡小心的道：“东家，要不要我去劝劝，那沈楼也是老街坊，或许给个情面。实在不行……咱找几个青皮收拾那沈楼一顿，好歹沈娘子是东家衣店的雇工，岂能让他沈楼如此折磨。”
刘民有盯着大门看了半天，咬咬牙，一脸狠状，老蔡还以为他要去踢门，却见刘民有突然泄气道：“算了，咱们走吧，你去打听一下那些粮官何时走？越快越好。”

第三十五章 四城之战（二）
崇祯三年三月十二日，通州城外旌旗飞扬，布满各地勤王兵马，充斥着天南地北的口音。
运河开冻后，各地官员送来的勤王粮饷开始源源到达，此前勤王各军已经欠饷多时，包括总理总兵官马世龙在蓟州的兵马和关宁军。马世龙和孙承宗都多次上疏希望补足一部分，以安军心。
文登营的驻地在运河东边，中军挂起陈新的游击红旗，营地仍然是用标枪插地放横木，他们的旁边是河南兵和一部山东兵，因为蓟州和玉田没有丢失，所以通州这里已经算是安全地带，各军所下营盘也都不坚固。
后金撤出部分后，剩余的兵马仍然具有很大威慑力，不但不害怕明军，反而还想去玉田打劫，不过皇太极一走，这些建奴就更加无法无天。
陈新出京前也拿齐了人头赏和皇赏两千两银子，加上固安缴获的银两，已经有四万多，打点梁廷栋和周延儒各花去三千两，温体仁今年送过，这次也表示了三千两，加上钱元壳和一些兵部新结识的官员，总共花去一万五千两，还好没有亏本，朝廷没有现银，陈新也不指望靠朝廷赚钱，这些银子花出去，他希望好歹弄个援兵营，有三千兵额，再加上一些特殊政策，把文登弄成半独立王国，从这些方面赚回来。
陈新对面坐的是祝代春和董渔，正在说新招的山西镇骑兵，祝代春对陈新道：“大人，从山西镇溃兵里面招募的五十三名骑兵已经来了些日子，朱千总来问了几次，想把人直接放入他的骑兵营。”
陈新摇头道：“不行，这些都是溃兵，当兵的只要跑过一次，那心思就不同，必须得完成基础训练，知道了纪律才行。朱国斌一共就九十多人，这里五十多进去，他怎么管，还不把原来那点人一并带乱了，还是训练队管着，让他们先把军律背下来，若是打仗的话，你亲自带他们随中军行走。”
这批骑兵都是边军的老兵，大多当过夜不收，骑术是很不错的，但兵油子习气也重，有几人一到兵营就闹饷，要求拿安家银子，被周世发砍了一个，这才老实下来，好在这些人当溃兵时间不长，也没抢到什么东西，那种打劫的乐趣还没品尝到，属于可改造之列。文登营的名声和待遇都不错，这批人大多是光棍，这次大溃之后也担心回去被惩处，来了一段时间后慢慢安下心来。
董渔问道：“大人，他们的月钱按正兵发，还是新兵发？”
陈新想了一下，这些人都是老兵，朱国斌考核之后大多有夜不收经验，这是他目前最缺的一项，待遇可以稍高一点，当下道：“按步兵老兵发，但不能和骑兵夜不收一样，这次回去后，一样要补上新兵基础训练，合格的才能按哨骑待遇。”
祝代春继续问道：“大人昨日说的招兵一事，通州怕是不好招，张家湾的纤夫都已逃散，据说多半去了天津，我打算先派五人去天津，就是粮食和船只还要请大人安排。”
陈新看看董渔，董渔忙答道：“不知这次招多少兵？”
“一千，全部要纤夫。”陈新干脆的道，他跟崇祯说是文登地薄人稀，这次死了几百，想从北直隶招三百流民回去，崇祯自然不会为难这位勤王英雄的小小要求，还让兵部给他出了文书，准许在北直隶募兵三百，让各地官员协助，陈新拿到这个虎皮就决定招一千人，眼下建奴都还没走，谁没事干来查他到底招了多少兵，他一直对纤夫这个兵源十分看好，乘着这次的混乱，就再多招一些。
陈新算算结余，莱阳招远有二万多两，现在的首级功和皇赏还结余两万多，加上温体仁和梁廷栋都答应帮他落实部分军饷，至少今年应该能支撑。而且现在军队都吃的是朝廷军粮，连伙食费都省了。
董渔粗粗算了一下道：“年前的时候天津还存有几百石粮，若是家眷不多，可抵一阵子，今年北直隶肯定欠收，粮价还得涨，招定了就得赶快运回文登。开春后王元正的粮多是买的海运漕船夹带，比天津还便宜。”
陈新早知道王元正的粮食，他管着威海的漕运事务，从海运漕船买的夹带自然要便宜。
陈新点点头道：“听说王廷试到京了，昨天派人来过此处，估摸着后日该到，我跟他说说，再用一下登州的水师，到时帮忙把人运回去。”
祝代春的两件事就此办妥，他便起立敬礼，然后退了出去。
董渔等他出去，才轻声道：“大人，这次若是方便，能否也争一下水师，若是皇上能给个水师营号，定下巡海的权责，那江南漕船的粮货都得留下些来。”
陈新哑然失笑，这个董渔头脑倒是很灵活，陈新其实一早就想这事，原来是王元正和杨云浓分润了海上漕运利益，现在他也想要吃一口，至少水师平时有些收入，不必像现在一样每年只有海贸赚钱。
陈新赞许道：“董渔你为我文登营想得很多，做得不错，此事我记下了。”
董渔答应了，又汇报了粮草情况，现在南方运来一些粮食，通州紧靠大运河，至少吃的是不缺了。正说着，海狗子突然在外面大声报告：“大人，刘大哥来了，还有周洪谟也来了，都被挡在军营门口。”
陈新站起道：“我马上去接，让宋先生也来，还有以后不许直呼守备大人的名字。”陈新说完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是游击，这周洪谟是文登营守备，虽然肯定也是要升职的，但官身没下来之前，自己可算是他的领导了，但按品级来说周洪谟又高于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按下属还是领导对待周洪谟。
陈新也不耽搁，急急赶到营门，那周洪谟在门口对着刘民有一脸奉承，正在说着什么，刘民有倒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付着，说来这周洪谟也是可怜，自己是文登营主官，还被拦在门口，他出来跑官，谁还带着腰牌。
他一眼看到陈新，也不管体统，跑过来就要跪下，一边说着：“陈大人无恙，下官可担心死了。”
陈新连忙一把扶住他，口中连道：“周大人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下官还是署卫指挥，比周大人品级低多了，况且下官一向得周大人关照良多，侥幸得些微功弄个，即便真的升职了，也绝不会在大人面前拿架子。”
刘民有在一边冷冷看着周洪谟，他看到陈新其实还是有些激动，这个好友是与凶名昭著的建奴交战，现在亲眼看他还活着，终于放下心来，不过看他一副小人像的周洪谟，又着实觉得厌恶。
陈新和周洪谟寒暄几句，过来对刘民有低声道：“我和周洪谟谈会，你先跟海狗子去吃东西。”
刘民有骂道：“你不问问赵香和赵夫人如何了？净忙着拍上官马屁。”
陈新一脸讨好：“他们都和刘兄一样长命百岁，不会有事的，按那个优先矩阵办，先紧急后重要。”说完就赶快陪着周洪谟往中军走去，他身后的宋闻贤笑着对刘民有一躬身，也追着去了。
周洪谟一路上非要陈新走前面，他在登州听说文登营立功后，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早想来京师跑官，落实封赏，但又听说建奴仍在，既想升官又怕死，终于听说建奴去了永平，赶紧跑来了京师，他虽然留在莱阳和招远拷问了不少金子，但还是不能和陈新的大笔进账相比，拿得出的银子不多，因为文登营的缘故，兵部各官对他还算客气，他找了些老关系，准备上疏为他请功，算是搭陈新的顺风车，但他本身并未立功，升迁多少就看银子多少了，他显然就无法与杨国栋相比，杨国栋银子多又会来事，不但自己连连要价，还撺掇了一群通州的缙绅联名上书，帮他敲边鼓，不但想要兵额，还要粮饷。
以周洪谟在京师的打探，陈新这次绝对高升，所以他巴巴的跑来看看情形，顺便看看陈新有没有路子可走。
陈新把宋闻贤留在外间，带周洪谟进了营帐，两人坐定后，周洪谟又是一番奉承，他也是个粗人，绕不了太多弯子，他舔舔嘴巴问道：“陈大人，不知这建奴究竟还有多少兵，咱大明在通州就有这许多营，何时把建奴收拾了。”
陈新怎么可能把军功给周洪谟，故意一脸忧愁的道：“周大人，不瞒你说，眼下勤王兵是多，然上阵都是互相推诿，大股的就是蓟州和山海关，马总兵让祖大寿到三屯营，祖大寿让马总兵去永平，都怕离了城池走路，摆明了谁先到就先挨建奴第一刀，两位总兵都是人精，就这样一直扯皮，到现在都没个定法，孙大人也把两人无法，兵部也是干看着，现在连喀喇沁三十六家都敢自己跑到蓟州来勒索钱粮。”
周洪谟张着嘴呆了片刻才道：“建奴不是走了一些了？我大军云集，还怕了他一支偏师？”
“建奴二月出关部分，但又有陆续来的，都是听说破关抢了东西，自发过来抢掠的建奴，根本不知究竟有多少兵，我估计七八千该有的，喀喇沁三十六家也是乘火打劫，跑到蓟州说是帮着打建奴，让马世龙交银子出来。”
周洪谟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这群蛮夷把我大明当做什么了，比去个后院还方便。”
陈新站起劝道：“大人勿怒，这建奴现在还没那么好打，一旦再来个全师尽没，又得好些大人捉问下狱，估摸着眼下这点兵，各位大人都不敢贸然去攻。建奴夹在中间，反而四出抢掠，蓟州这边都打过几次了，亏得曹游击威猛，击退了建奴，但下官在通州呆着，也是心里惶恐得很。既然兵部没有逼着周大人你打仗，能躲就躲，兄弟我还盼着如此呢。”
周洪谟看陈新的样子，虽然说得客气，实际不打算让自己跟着赚军功，而且他虽然外表粗豪，但原本胆子就小，否则当年也不会巴巴的从宣府调到文登营去，听了这情况也有些退缩，他懊恼勤王的时候为啥没跟着一起来，现在陈新已经升官，自己想以官压他也压不住了。
陈新假装关心道：“周大人是我文登营主官，兵部有没有什么封赏？”
周洪谟叹道：“我原本想得个临清参将，现在看来怕还是差些。”
陈新的眼睛眯起，临清是大运河上重要节点，繁华程度比天津犹有过之，就在天津往南的下一站，属于山东段的中间位置，这里的商业辐射山东腹地和河南，现在杨国栋在运河北段的通州，已经牵上关系，要是周洪谟再去临清当了参将，于他大有益处。
当下思考片刻对周洪谟道：“周大人放心，文登营亦是周大人的属下，军功不会少了大人那份，不过拼命的事，下官去做就可以了。”
周洪谟眼睛一亮，他来找陈新就是为这句话，只要陈新稍稍分些军功给他，升两级就有希望。
……
刘民有跟着海狗子在中军一处帐篷休息了好一会，茶都换了两碗还没见陈新来，张二会津津有味的听着海狗子说杀鞑子的时，听到杀巴牙喇的时候，兴奋得手舞足蹈。
终于陈新过来，把两个跟班赶了出去。陈新还不等刘民有开口，先躬身行礼道：“民有可来了，这次一定要去京师看看，景点还是很多的。家里一向可好？我老婆和丈母娘没事吧？”
刘民有没好气道：“你丈母娘眼睛都要哭瞎了，非逼着我来劝劝你，让你打仗别冲前面。”
陈新嘿嘿笑道：“当然不会冲前面，我又不是戚大帅和俞大猷那样的高手。”
“还打不打仗？鞑子不是退了么？”
“还在遵化、永平，还有得打。”
刘民有担心道：“听狗子说上次死了一百多，这次还打还得死多少。”
陈新道：“刘兄这几日无事的话，可以去看看通州周围的情景。北直隶这次遭了大灾了。”
刘民有点头道：“路上我都看到了，张家湾以南路边都有许多骸骨。京师周围应该更多。”
陈新笑着道：“更想去台湾了？打仗没那么可怕，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第三十七章 四城战役（三）
四月初，蓟州城内原来镇朔卫的指挥使司官署，现在是总理总兵官马世龙的驻跸之地，大堂中一片武将官服，上首坐了马世龙和监军胡福弘。
孙承宗现在在山海关，蓟州这边没有文官领军，马世龙基本相当于武经略，他原本关在牢里，后金入寇之后朝廷无将可用，孙承宗想起这个老部下，跟崇祯求情放出来，转眼就从阶下囚变成了一方大员。
曾有御史上疏，说勤王军大多是总兵领军，马世龙怕是压不住，建议让梁廷栋领蓟州大军，但崇祯对这个新贵十分器重，让他留在京中听用，只派了个监军过来。
崇祯对卧榻之侧的后金军十分厌恶，户部也十分厌恶，因为勤王军一多，吃的用的都要户部来出，连连上疏要求各军尽快开战，兵部也只得不停催促马世龙和孙承宗。马世龙接令后便又召集勤王军各位领导开会。
大堂里面的军官有关宁的部分参将游击，和勤王各镇总兵，他们身后是各镇的参游军官，陈新也站在其中。
三月底文登营调到蓟州，受总理总兵官马世龙的指挥，这里已经靠近前线，快马到遵化不过一日路程，因为文登营的威名，他们被马世龙视作绝对主力，驻扎在蓟州西门。
陈新本来应该站在本镇总兵之后，但登莱的张可大没来，周洪谟也被陈新打发去京师等消息，登州镇就只有他一个人，官也小，有些孤零零的站在左侧后排最后，身边是个雄壮大汉，穿了一身铁甲，看不到官服，一副阴狠模样，冷冷的不搭理人，陈新看他几眼，他连头也不转，陈新也就懒得理他。
马世龙的声音响起，一副大大咧咧的口气，“各位将官既然都来齐了，咱老马先跟大伙说道说道这鞑子，鞑子兵还是不少的，那奴酋是走了，但把他哥给派来，还是个大贝勒，咱们关宁的兄弟知道，镶蓝旗的杀才阿敏。”
下面响起一阵嗡嗡声，一些总兵没听过的，在问身边的人，陈新身边那大汉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这阿敏一点不怕。
监军一脸微笑，也没有插言，马世龙接着道：“这杀才又带了些人来，狗娘养的不把东西搬完不想走，老子看阿敏也是个没鸟的，三屯营摆他眼皮下也不敢动，不过杨总兵也撑不了多久，粮总是要吃完的，皇上也每日都在过问，咱们当兵的，这个时候就该是报效皇恩的时候了。咱们怎么打，各位大人都说说。”
“马总理说了半天，这鞑子到底有多少人搞清没有，咱们一头撞上去，万一上万的鞑子等着，谁来救咱们。”
陈新看了一眼，是延绥总兵官吴自勉，驻地和陈新挨着，这段日子陈新是名人，他也爱结交这些人，一群军官经常聚在一起喝酒赌钱，陈新已经输了一千多两银子，很得他们的欢心。
马世龙听了干脆的道：“不知道，七八千怕是有的，一万或许也有。”
吴自勉呼的站起来道：“人都不知道多少，那还打个球，老子从延绥过来不是来送命的。还是上次说的，就让那个祖大寿来三屯营，他辽镇都不急，老子客军急个啥。”
马世龙嘿嘿笑着，也不生气，身边那个监军倒是劝道：“吴总兵也不需焦虑，建奴来了去，去了来，据朵颜的人说，每日都有人进出边墙，那人数确实不明，不过人数不清也不是就不能打仗了嘛。”
吴自勉不和监军争辩，狠狠看了马世龙两眼坐下来。
接着又有几个总兵阴阳怪气的问起兵饷，马世龙又是一通哈哈敷衍，大堂里气氛更是沉闷，到后来大家都不说话，陈新也不当这出头鸟，其实后金最多几千人，还要分驻四城防守，大明勤王兵和关宁兵加起来十多万，直接四面围打就结束。
眼看又是一次不欢而散，这样的会已经开过三次，一次比一次人多，马世龙每次就是这样让大家说，然后没有结论拖下来。
这时关宁军那边站出一个英武军官，陈新没有见过，恐怕是从玉田那边过来的，他大声道：“这时了还说甚军饷，大伙有得吃的，打了鞑子抢他娘的银子不就有军饷了，呆在这里天上能掉银子下来不成，马帅，现今石门驿仍在，离遵化不过半日路程，城中最多两三千鞑子，咱们这里几万人怕他个屁，只要行军快些，带上红夷炮攻城他能挡得住？断了建奴喜峰口以西的归路，然后与祖太保合攻迁安，永平滦州便成死地，咱们再慢慢收拾阿敏。末将愿作全军前锋。”
陈新身边的那个武将也大声道：“末将愿和曹参将同为先锋。”
马世龙赞道：“曹参将、左都司勇武过人，这前锋做得。大家伙觉得曹参将说的方略如何？”
那些总兵个个把头歪在一边，只有吴自勉道：“两位将军都是胆气过人，不过是否忘了当年四路进兵四路皆溃之事，正月间马帅亦是去攻过遵化，遵化城高墙厚，一时不下顿兵坚城又如何，俗话说分则弱合则强，要咱来看，还是等枢辅大人定下日子，汇兵一处的好。再说当兵吃粮，要兵饷也不是不要脸的事，有何不能说。”
大堂中又响起嗡嗡的声音，老奴起兵以来，在辽东死了十多个总兵，这次入寇又死几个，还被抓了两个活的。
那个曹参将不卖这个外镇总兵的账，有些不屑的道：“这是要兵饷的时候？皇上日夜盼着把建奴赶出关去，吴军门不先想着为皇上分忧，倒是只想着军饷，这是什么心思？”
吴自勉站起来指着那参将骂道：“曹文诏！老子好歹是一镇总兵，岂容你一个参将冒犯。”他说着就对监军胡福弘义正言辞的道：“胡大人，我等客军皆是千里而来，没想着为自己捞啥好处，一心便是报效皇恩，可这些兵丁岂懂这些道理，当兵图啥，还不得是银子，总不能光靠咱几个总兵打仗。”
陈新听得曹文诏三个字，不由仔细看着这剿杀流民的高手，他身形挺拔，面目英挺，算是一个帅哥。曹文诏是陈新知道的明末将领，最近也多次听说，他去年还是个游击，建奴入寇之后也没有什么功劳，等到建奴跑回永平附近，曹文诏就驻守在玉田一带。
二三月间建奴企图抢掠丰润、玉田，曹文诏和建奴在滦州附近两次交锋，都是野战，虽未大胜，也没有输给建奴，还逼迫建奴撤回了滦州，维持了明军战线的稳固，是关宁军中少有的敢和建奴野战的人，勤王军都听过他名声。因为这两战，他刚刚从游击升为参将，也一样是火线提升。
吴自勉身后的延绥镇参将游击也站起来喝骂，曹文诏昂然而立，冷冷看着延绥镇的军官。
在座的其他总兵听了吴自勉的话，都开始叫苦，诉苦的对象换为了胡福弘，大堂中闹成一片，马世龙高位安坐，就像听戏一样神态祥和。
曹文诏好容易提个作战意见，就这样又被扔在一边，他愤愤的坐下，一脸不甘。
对那些总兵的意见，胡福弘也没法可想，只得好言劝慰，现在各处都伸手要银子，户部虽说收到一些，但还是不能保证全部勤王军都能拿到足额。好容易劝慰下去，大堂里面又无人再说话。
胡福弘看到陈新在最后发呆，想起这人杀过不少鞑子，赶忙道：“陈将军，你立过固安大捷的大功，对杀奴一事有何见解？”周围的武将都转眼看过来，有羡慕有嫉妒有欣赏，其中欣赏的多半是赢了陈新银子的。
陈新上前一步道：“下官听各位大人和军门的，各位大人都是百战余生的宿将，哪有小人说话的地方。”
一众总兵都听得捻须微笑，比那曹文诏顺眼了许多，陈新又接着道：“若是各位大人定下了方略，小人也愿跟曹大人一起作先锋。”
曹文诏看过来，善意的跟陈新点点头。
马世龙知道陈新是红人，原先他跟兵部要了几次都没要来，还是皇帝亲自安排，兵部才调到蓟州，见了几次为人也不错，便站起来称赞道：“陈将军果然是皇上看重的人，上次你写的塘报亦是好计，若是兵部复文允准，陈将军便与曹将军同为前锋。”
陈新听他提及塘报，心里暗骂，自己早就给马世龙和兵部上了塘报，他的意见和曹文诏几乎是一样，现在的形势下，攻击突出部的最好线路就是从底部两侧，马世龙和祖大寿的集结位置原本就极佳，直接从两侧攻击遵化和迁安，封闭从永平、滦州北归的主要退路，关内建奴至少会被留下大半。说不定就是东事以来第一大功。但是马世龙和兵部一点回复都没有。
其实建奴这个部署完全看不到决心，既想保留飞地，又要撤出兵力，三屯营他们先不去占，结果山东总兵杨肇基乘马世龙打遵化的时候去占了，就在那里成为顽固钉子户，建奴打了一次打不下，也不继续攻了，就这么摆在迁安和遵化之间，石门驿在遵化西南不远，控制着到蓟州的官道，马世龙占据之后，建奴也不敢去打，东西两头一逼，遵化建奴的形势实在奇差无比，无论如何看不懂他们的战略是什么，既无决心也无计划，陈新自己估计是皇太极与各旗妥协才弄出这么一个蹩脚战略，决策的基础则是他们对明军的极大蔑视，把后金兵都当成了以一敌百的猛男，然后执行的人又不力，才搞成这副形状。只是不知自己出现之后，皇太极留下的力量是不是加强了。
马世龙老于军旅，陈新都能看出来的，他早看出来了，正月的时候马世龙刚出狱，忙着挣表现，乘皇太极攻略永平和山海关，就去打过一次遵化，只不过没打下来而已，现在遵化建奴的力量比一月强，他又很犹豫。马世龙原先在辽西被建奴害得惨，陈新估计他也是有了心理阴影，怕担责任再次下狱，所以宁愿如此扯皮拖着，也要等到兵部的大人定了再出击或者等到蓟辽总督张凤翼来了再说，那样即便败了也有个说辞。当然最好是祖大寿先打迁安，这样他压力小得多。
陈新退下来后，几位总兵又开始不阴不阳的要其他补给，话题又扯到了一边去，陈新听到身边那位左都司轻轻叹了口气。
陈新留意了一下，看来这人还有点进取心。
左都司这时已经知道陈新身份，主动偏头过来低声道：“原来是固安大破建奴的陈将军，失敬。”
陈新客气道：“不足挂齿，还不知大人尊名。”
“下官左良玉。”

第三十八章 四城之战（四）
蓟州城城隍庙外，四周商铺稀稀拉拉开着几个，庙里唱戏的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已不见踪影，倒是乞丐前所未有的多，在街边蹲了一排又一排，刘民有看了片刻，叹口气，带着身后一个巨熊般的带刀随从往城门走去。
刘民有前些日子在通州周围转了一圈，他没走到京师就回来了，沿途满目苍夷，处处残破，路边尸骨成堆，刘民有走了几十里只见了少许田地有人劳作，后金所造成的损失是他们抢掠所得的百倍。
刘民有曾申请做点事，陈新却没有安排，陈新留下刘民有在军中，也是让他休息一下，自到了威海后，刘民有基本没有放过假，宋闻贤和祝代春倒是去了天津，宋闻贤是去采买海贸货物，祝代春则是去招纤夫。陈新只是让他休息，他闲着没事就在蓟州故地重游。
“傻和尚，咱们寻个地方吃饭。”
身后的巨熊答道：“刘先生，能不能吃肉呢。”
刘民有无精打采的道：“也吃。”
身后的巨熊一阵哈哈大笑，刘民有也不理他，这位巨熊就是陈新给他配的警卫，浑名傻和尚，号称是陈新中军卫队第一勇士，刘民有大概比了一下，身高大概一米八五以上，体重两百五以上，原来是个和尚，因为饭量太大，方丈养不起，把他赶了出来，他在庙里学了些粗浅功夫，主要是有一身蛮力，平时中军卫队几个人打他一个都打不过，连天生神力的代正刚也不是他对手。
但一出来打仗他就不行，运动迟缓，每次行军之后就体力不支。行军到固安他就已经筋疲力尽，中军卫队围歼巴牙喇之时，他落在最后，等他到的时候已经挤满人，结果他转来转去都没找到空隙，连血都没沾到。
聂洪对他很不满意，打了个报告给中军，要裁掉他，陈新觉得此人有威慑力，便给刘民有作保镖，免得又出现麻子墩被打那样的事情。傻和尚当了刘民有保镖后，就改穿了便装，但还是算营兵领饷。
两人到了西门边的一处食铺，里面只有两桌人，外面蹲了成群的流民，有些一看便是一家，有些还抱着小孩和婴儿，跪在路边等待施舍，另一些在门口向里面张望，一个小二拿根棍子在门口守着，傻和尚双手一挥，几名挡路的乞丐被扫出几步，然后直冲进去，刘民有未及招呼，看几名乞丐都害怕的躲远，摇摇头跟着进了店。
傻和尚没头没脑，也不管什么礼节，刘民有还在门口，他就已经进去坐好，那店家掌柜殷勤的过来招呼，在傻和尚的强大威慑下小心翼翼的问刘民有吃些什么，刘民有点了个肉菜，一份烙饼和三个蒸饼。
掌柜正要答应，晃眼间看到傻和尚鞓带上的腰刀和营兵腰牌，改口道：“这位客官，肉菜都没有了。”
刘民有惊讶的道：“你开食铺没有肉食如何得利？”
掌柜唯唯诺诺道：“今日正好卖完了。”
傻和尚听了大喊道：“肚子饿了好久了，没有肉怎么吃，快去找找，俺帮你找。”说罢他起身噔噔噔就跑到了厨房里面，掌柜急匆匆追过去喊道：“兵爷，使不得。”
刘民有也站起招呼傻和尚，还没等掌柜赶到厨房，傻和尚已经又提着一块肉冲出来，大喜道：“俺帮你找着了，快去煮，不许给别人。”
掌柜本来就是最近被兵爷们白吃怕了，不想拿肉出来，哪知这大汉居然会自己去厨房，无奈下只好认倒霉。他还是先过来跟刘民有报了菜价，刘民有一听奇怪道：“为何肉菜是平日五倍还多。”
“客官听小人说，那建奴来后，周围能抢的都抢了，房子都被烧光，人也少了许多，田地无人耕作，周围尽是兵爷，商贾都不愿来，现今猪都不易找，今日买的一钱银子一斤，明日怕是就要一钱二三分，不唯肉价，其他商货皆是平日数倍。”
刘民有这几日在营中，董渔跟他说过好多勤王兵打劫的事，也难怪没有商贾敢来。只得同意了这价格，那掌柜却唯唯诺诺不走，刘民有想起他刚才叫傻和尚兵爷，定然是以为自己会赖账，便先给了银子，掌柜才欢天喜地的去了厨房。
一会菜上来后，香味飘出，一群乞丐口水长流，刘民有看多了这些景象，也知道救助不过来，拿起一个饼子啃起来。正好掌柜又来送蒸饼，刘民有便问他：“这些乞丐是不是都是附近的？”
“回客官话，附近有，连遵化永平滦州的都有，大多是家里都被烧抢一空，无处过活，前些时日还多，勤王兵来了后，抓了些去入军，已是少了些了。”
“这些乞丐能打仗么？”
掌柜躬身道：“公子能带着营兵随从，必是营伍中人，何必明知故问。”
刘民有道：“在下确实不知，闲着无事，掌柜可否说说。”
“勤王兵马起行报数都是虚的，再说路上逃散，能到六七成就算好了，路上免不得一路抓人，到了好交差不说，也可以多要饷银，小人这里来来往往营兵多了，也是听热闹听来的，说错勿怪。”
“原来如此。”刘民有心中有些失落，官军就如此样子，果然如同董渔所说，除了家丁没几个能打仗的。
他食欲不高，请掌柜也坐了随意闲聊，两人正说着，外面突然一阵喧哗，乞丐流民四散而逃，一群官军四面围住，拿着刀鞘棍子将一个个流民打翻，然后拿绳子捆起，几个看着是一家子的流民慌不择路，一男一女带着个几岁的孩子，怀中还抱着一个，跑进了店里，那小二拿着棍子使劲赶他们，跟着几个官军就冲进来，一顿乱拳将那男人打到在地，把刘民有的桌子也撞到一边。
刘民有站起躲开，指着几个官军气愤道：“你们身为官军，光天化日居然强拉良民，你们把他拉走了，他一家妇孺又如何活得。”
几个官军抬头看来，眼神凶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起身走到刘民有面前，恶狠狠的道：“你又是干啥的，再啰嗦连你一起抓了。”说完伸手就来抓刘民有衣领。
他手还没伸到，突然后领一紧，腾云驾雾一样被扔到旁边几个官军身上，几个人滚做一堆。
傻和尚的声音传来：“俺家陈大人说了，吵架不用俺管，谁要是要打刘先生俺得跟他拼命，你们还拼命不？”
那军官气得七窍生烟，站起来回头一看，是个肥头大耳的壮汉，一把抽出腰刀就要吓唬这壮汉，谁知那壮汉随手提起旁边一张桌子就扔过来，又将这军官砸翻在地上，然后也抽出一把腰刀，口中还道：“你先抽刀的，陈大人说可以杀人了。”
军官听得心头发寒，这人力大无穷，又傻不愣登的，自己要是被他宰了，真是亏得慌，带着人连滚带爬跑了出去，外面的官军都围过来，傻和尚铁塔一般站在门口，手上拿了把改良的戚刀，制作颇为精良，刀身寒芒闪耀，一帮官军面面相觑，无人敢上。旁边过来一个游击，看到傻和尚鞓带上的腰牌，问道：“哪个营头的。”
“俺是文登营陈大人中军卫队第一……”
“原来是陈大人营头的，咱是延绥镇的，就挨着你们大营，陈大人也经常过来走动，小小误会，不要伤了和气，此事就此作罢。”
开始那军官听说是文登营，只得把刀收起来，这支登莱兵就在延绥镇旁边，每天早上大清早就开始跑操，口号震天，延绥兵虽是厌烦他们吵人清梦，私底下还是承认人家是强军风范，那陈游击和总兵吴自勉关系也不错，他只有干吃这个亏了。
那些官军抓着一批乞丐流民走了，傻和尚又回来坐着大吃，刘民有拉起地上一家人，看他们还带着两个孩子，摸出一块十两的银锭，给到那男人手中，小两口连忙跪下感谢，刘民有也帮不了其他的，文登营出门打仗，不可能收容他们。等他两小心翼翼的藏好银子，刘民有看到那个几岁的孩子，便去饭桌边准备拿个蒸饼给他。
等他转过来一看，傻和尚正在抹嘴巴，几个盘子空空如也。
刘民有傻眼道：“你就吃完了？我还没吃呢。”
“店家再来十个蒸饼，两盘烙饼！”
……
刘民有吃过饭回到文登营营地，傻和尚拿腰牌领了他进去，里面许多士兵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看着象要准备开拔一样。
刘民有急忙往中军过去，到了门口看到各级军官刚刚散会出来，海狗子通报了一声，刘民有进去后看到陈新沉着脸坐着，奇怪的问道：“一副死人脸，要去打仗了？”
“现在还怕啥打仗，是调去滦州，明日就开拔。”陈新把手上一支毛笔猛地扔到地上，站起来骂道：“这他妈打什么仗，有石门驿这么好的进攻集结地，又有三屯营牵制，直攻遵化多简单的事，非把主力都调到滦州去，遵化这边留一支偏师，从南打到北又能围住几个。”
刘民有不太懂这个，但这几日陈新和曹文诏一直在策划，收集遵化和北方边墙的情报，写好了一份新的塘报，总的方案还是从底部两侧突击，占据遵化和迁安，兵力足够的话，封闭喜峰口到冷口的边墙，将阿敏全歼于关内，正准备报去兵部和张凤翼。
结果昨日张凤翼刚到蓟州，今天就收到兵部军令，调马世龙所部主力去滦州附近，与关宁军汇合，具听孙承宗指挥，陈新和曹文诏都在征调之列。看来兵部和孙承宗也是被马世龙和祖大寿闹得没法，干脆叫到身边一起。这样就放弃了最好的攻击线路。
刘民有劝道：“军令已下，你再不甘心，也只有收拾行装跟马世龙去滦州，咱再想法弥补就是。”
陈新叹气道：“那又得多费多少力了。这些将官数万军队，竟然怕遵化一两千建奴。”
“你不是在京中结识了那许多大人，他们都帮不上忙？”
陈新摇头道：“打仗的事如何帮忙，与建奴打仗就更不可能，这是与官帽挂钩的事情，梁廷栋圣眷正浓，必定不会冒这个险，他宁愿少杀建奴，只要稳稳当当的把阿敏赶出关去，这复地之功就够他用了，万一败了也是孙承宗的事情。”
刘民有皱着眉道：“你们打仗到底是跟谁打，你不是在固安杀了几百鞑子吗，我咋觉得这些朝官还难对付一些。”
此时屋中没有外人，陈新也不说那些官场话，直接道：“朝官各有打算，他们哪里是要杀多少建奴，他们要的是说着好听的东西，再说这些边军总兵参将，就是看谁家丁多，我看吴自勉他们的家丁倒是雄壮，可能与后金甲兵相当，但其他兵丁多是充数拿饷来的，吴自勉杨磷每日就设卡拉壮丁，他们下面那些兵到处坑蒙拐骗，监军和地方官都不敢管。”
“为啥不敢管，还别说今天要不是傻和尚，没准我也被拉壮丁了。”
陈新摇头笑道：“朝廷长期拖欠军饷，监军本就理亏，再加上上次山西镇兵溃，大家都怕出事，谁还敢去管。”
“官军就是这模样，不是让灾区再遭灾么。”
“不发军饷，谈何军纪，没有月饷制作保证，文登营一样会沦为抢劫的官军，这朝廷也实在太穷了，这是国战，居然能拿不出来军饷。也难怪以后会出左良玉那样的人。”
刘民有疑惑的问道：“那京营十多万是干啥吃的？”
“京营占役、空额、买闲无数，皆是京师权贵禁脔，营中所余皆是老弱，据温大人所说，就去年京师戒严十余天，京营老弱就冻死上百。李邦华整理京营，得罪了权贵，这次稍出点事就被群起攻之，京营衰败已是难以挽回。明初时候建京营要的是精锐，以此形成内重外轻之局，威慑各地有异志者，现今只有个名号，拿来有何用，所以皇帝可说是没有直接掌握的有效武力，不得不依靠这些军头，如果崇祯自己能有十万精锐，你看祖大寿敢跑。”
刘民有对这些不太感兴趣，说了一会也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刚到门口就看到刘破军带着曹文诏来了，他已经见过这人两次，按陈新所说是敢打仗的将官，过去躬身施礼，曹文诏与他寒暄几句，就急匆匆的进了帐篷，刘民有在门口听到曹文诏大声道：“陈将军都知道了，咱两弄那方略可以烧了，某也不说啥了，诸位上官想如何打就如何打，老子以后再不说一个字。”
只听陈新道：“曹将军勿要如此，各位大人所思，自与我等行伍之人不同，但必定是着眼更多，思虑更全，你我二人尽心做好本分便是，曹将军和左都司合作数次，这次定然还是全军前锋，还请加倍保重……”
刘民有轻轻叹道：“累不累啊。”

第三十九章 四城之战（五）
五月三日，一队文登营夜不收在滦州西面城墙外巡视，不断对城墙上的建奴挑衅。
陈新在蓟州接到兵部军令后，跟着蓟州勤王军主力出发，马世龙以曹文诏和左良玉为先锋，经玉田丰润前往滦州。这两人二月已经多次配合，早不惧怕与建奴骑兵野战，过榛子镇后与建奴哨骑交锋数次，将建奴的侦察线连续往后压缩。
建奴入口到现在已经整整半年，大明众军云集，各军的家丁数量都比建奴多，滦州的一千多建奴虽然派出很多游骑骚扰，但无法弥补如此巨大的数量差距。
陈新随张凤翼的标兵营为中军，因为前面有了曹文诏和左良玉，加上延绥、陕西、临洮等地的各总兵家丁，中军几乎没有受到骚扰，在丰润略作停留后，顺利逼近滦州城下，陈新总算在这些家丁身上看到了明军的彪悍。
关宁军大部从抚宁县出发，经昌黎逼近滦州，建奴不得不全部收缩回城里，他们派出哨马向呆在迁安的阿敏告急。但阿敏几乎同时收到了遵化、永平、滦州发来的军情，迁安附近也出现了一支明军，他们小心翼翼的正在靠近迁安，阿敏一时间也分不清明军到底要攻打哪座城池，暂时没有派出援军。
陈新到滦州后就近驻扎在西门，马世龙让他顶在最前面，陈新问了一下先到的曹文诏，确定滦州城头没有红夷炮，便离城两里下了一个坚固的营盘，周围挖了两道深深的壕沟，里面布满尖木，挖出的土在壕沟后垒起一道土墙，土墙之下布设拒马、成串的铁蒺藜和鬼箭，每隔一段设虎蹲炮一门，四面各设门一座，大门两侧各建了一个木制望楼，望楼和大门皆以树干做成，门口同样挖有壕沟，上面搭了木板通行，夜间撤去后便不怕偷袭。
此时滦州西面城门打开，出来一股上百人的骑兵，周围分出许多游骑，他们直往陈新营地而来，大概是打算来骚扰和侦察，文登营的夜不收正在撤退，望楼上的陈新对着下面一挥手，朱国斌带着文登营的其他骑兵越壕而出，陈新给他的命令是多与后金兵面对面，即便只是对峙一下，对士兵也是一种锻炼。同时这种小规模交锋可以保持军队士气。
右边马蹄声响起，一丈二尺长的红色参将认旗迎风招展，曹文诏亲自领着三百多骑兵迎面而去。曹文诏还是照例见敌即击，他对后金军丝毫不惧，他个人武功十分强横，陈新看过他射箭，又准又快，怕是比巴牙喇还厉害，所带的骑兵也颇为彪悍，虽然只有不到一千，但每次一见后金军就敢于主动进攻，经常跟他搭档的左良玉也不弱，左右手都能开弓，可以一次连续射二十多箭。
曹文诏所部基本都是冷兵器，主要是马槊、镗钯、刀棍、快抢，这时慢慢展开，大概前后五六排，阵线大致平直，往建奴压过去，朱国斌见状带着文登营骑兵往北兜过去，准备合围后金军，那股建奴一见曹文诏的气势，转头就跑，一溜烟跑回城下，靠城上的弓箭掩护着，曹文诏和朱国斌一南一北停在城墙两百步外，互相对峙了一会，那后金兵将领见无机可乘，又回了瓮城。两部骑兵大声怪叫，士气高昂。
陈新此时也骑马赶到曹文诏那处，与曹文昭一起观察西城上的防御，城楼上有许多后金兵和百姓的身影，但是没有看到撞杆、狼牙拍和夜叉檑之类的守城工具。
陈新对曹文诏道：“曹将军，建奴看来不懂守城，大概只备了檑木大石。”
曹文诏笑道：“那建奴从未守城，每与我大明战，都是野地获胜，这些山野之蛮夷，怕也是从未研究过城池防御。”
陈新有些心虚，其实他也从未研究过攻城术，文登周围没有强敌，他所准备的都是野战，还好曹文诏自己说道：“马总理没给陈将军分配打造器械的活，其他勤王军都在到处砍伐树木，做壕桥、轒辒车、云梯，器械堆积如山，只等红夷炮一到，就是建奴授首之时。”
曹文诏身后一个年轻军官对曹文诏道：“将军，有传令兵来。”
曹文诏和陈新回头一看，两名插着背旗的传令骑兵正在跑来。
……
陈新和曹文诏在军营之间穿行，孙承宗已到城南，今日大集诸将，他们两人先去了马世龙的大营，等齐了人后，从城西赶去城南参加会议，沿途经过河南、延绥、宁夏、山西、临洮的军营，里面皆在热火朝天的打造器械，最显眼的是各种高大的云梯。
他们绕出临洮军营后，已经看到南边的大营，南边已成旌旗和军营的海洋，更南边的地方，黑压压的人海正在靠近，锣鼓喧天，各种欢呼声不绝于耳，马世龙对众将道：“这是滦州永平的义民，自带行粮兵器，来为家人报仇的，据说有两三万人。”
陈新大声应道：“建奴坏事干多了，报仇的人当然多。”
众人策马继续往中军而去，南边一路都是关宁军营地，同样在打造器械，到了孙承宗大营，众人进去到了中军大帐外面，门口大旗上写着中极殿大学士太子太师兼行边兵部尚书孙，陈新暗暗咂舌，这么长的官名。
这时才敲第一通鼓，马世龙隔得远，倒是最先到的，陈新看看周围，都是蓟州过来的勤王军将官，有延绥、河南、宁夏、陕西、山西、临洮、湖广等地兵马。大家一时也不进去，就在门口谈笑。
第二通鼓之后，陆续有其他军官到达，因为关宁军就在附近，先来的一批都是曹文诏认识的，曹文诏虽然是关宁军的人，但这次没有跟祖大寿一起逃走，便归在马世龙属下暂时指挥，他们许久不见，在一起谈笑一阵，陈新看得出来那些人与曹文诏有些隔膜，或许就是因为曹文诏当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
接着曹文诏就给他们介绍陈新，那些人听说是固安大捷的将领，都有些嫉妒，关宁军拿的钱最多，却比不过从未听过的文登营，当然不是味道。
他们表面上佩服，实际却是有些冷淡，陈新也是不亢不卑的应付着，这次之后关宁军探得了朝廷的底线，只要他们兵强马壮，皇帝也拿他们无法，可以想见军阀化倾向会更加严重。这帮人只看实利，不是几句话可以交结的。
稍稍谈论一会，陈新就回到马世龙这边，大家一起进大帐去，里面十分宽敞，上首摆了几张椅子，椅子后是一面屏风。堂下留出中间的通路，两侧也是一些椅子。
几个孙承宗的标营兵领着各位总兵坐了，马世龙坐的是右侧上首，过了一会关宁军众人也进来坐下，却是在左侧，一个穿山文甲的彪形大汉过来和马世龙打着哈哈见面，两人亲热的寒暄一阵，然后那大汉跟其他几位总兵见过礼，回到左侧上首坐了，不用说就是祖大寿，这位关宁军阀的核心人物。他坐下后一群关宁参将游击都去围着奉承，还有几个人对着陈新指点，祖大寿顺着他们手指看过来，微微点点头，陈新也微笑着抱拳躬身，同时也在仔细打量这个祖大寿。
这次祖大寿从京师城下逃走，一路奔回锦州，陈新认为他可能有见势不妙就投降的打算，但崇祯没治他的罪，还派出孙承宗好言相劝，保证不处罚他，又拿去袁崇焕手书，祖大寿自己上了个条陈，说是他本来不想跑的，那晚上是准备去夜袭建奴南海子大营，结果走着走着那些兵不知怎地就逃了，害得他也被挟裹着走了，耽误了他为皇上效力，这东西交上去，崇祯捏着鼻子认了，还给他升了太子太保，也难为这位少年天子，现在终于见识到这些老丘八的能耐。
关宁军这些人总算还要卖孙承宗的面子，毕竟是他们老领导，又是帝师，马世龙也是孙承宗老部下，还有死了的满桂，下狱的袁崇焕，都是孙承宗当年提拔起来，所以由他来带领所有勤王军，是最合适的。
除了关宁军，又陆续进来一些，那些标兵把他们引到各自位置坐好，这些人似乎既不是蓟州来的，也不属于关宁兵，陈新估计是刚刚赶到的勤王兵马，人基本到齐后，都等待着孙大人到来。
第三通鼓敲毕，孙承宗从屏风后大步走出，身后还跟着张凤翼和胡福弘，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兵，其中一人抱着一把尚方剑，两排标营兵也从大门进来，站到众武官之后。
陈新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人，孙承宗穿一件带仙鹤补子的一品文官服，头上戴的也是一般的乌纱帽，他身形和脸颊都很清瘦，虽然已经六十多虽，一双眼睛却非常清亮有神。
他一进来，在场所有武官齐齐站起，等孙承宗三人在正位坐好，全部一起跪下大声道：“参见孙阁部！”
孙承宗容色平静，右手轻轻一抬道：“诸位将士辛苦，请起。”
陈新跟着大家一起站起，孙承宗清清嗓子，还没说话，就有一人急匆匆跑进来，站到右侧末尾，孙承宗冷冷看一眼那人道：“宋三畏出来。”
刚进来那人畏畏缩缩的出来，声音有点颤抖的道：“孙阁部，小人去巡营去了，消息知晓得晚……”
孙承宗也不听他解释，手一挥淡淡道：“标营拿下，捆打五十。”
那人也不再争辩，几个标营兵将他捆起抓走，就在大帐外打军棍，听着外面的军棍声，大帐内落针可闻。
接着孙承宗的旗牌官就出来一一点名，姓祖的最多，陈新还听到了张春、黄龙这两个名字，算是他原来有点印象的人，其他的就基本没听过。
等到点到登州镇游击陈新，陈新上前一步应了，帐中武官纷纷对他行注目礼，连一直没动的孙承宗也转头看过来，他身边的胡福弘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孙承宗不停的点着头。
等到点完了人，孙承宗坐直身子，威严的扫视一圈帐中武将，开口道：“建奴入口，肆虐京畿，于滋半载，畿辅百姓死伤千万，村村残破，至今仍有四城之地为建奴占据，人民皆为蛮夷之奴婢，吾皇思及此，每每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孙承宗在桌案上猛地一拍，声调提高几倍：“主辱臣死！皇上重寄，万民切盼，今日老夫是来此杀鞑子的，只说打仗的事，也只听打仗的事。”
堂下武官都鸦雀无声，吴自勉这帮总兵老老实实的听着，不敢如同在蓟州一样说怪话。连马世龙和祖大寿这两人也是一脸严肃。
马世龙此时站起来躬身道：“孙大人，广东红夷炮队何时能到达？万一后日不至，蚁附攻城，怕是伤亡颇重。”
吴自勉也站起道：“红夷炮乃攻城必备，下官觉得，宁可等等也要有此利器。”
孙承宗不容置疑的道：“此战非滦州一处之战，尚有朱梅一部攻迁安，何可纲一部攻永平，刘可训一部攻遵化，务要令建奴处处草木皆兵，处处无力，没有红夷炮，后日辰时同样必须攻城。”
吴自勉吞了一口口水，自己坐下了。
蓟辽总督张凤翼这才答道：“红夷炮队明日必到，本官已派标营一部护卫，该是万无一失。”
孙承宗接着道：“后日辰时，祖总兵所部辽镇兵马，攻东墙，马总理所部勤王兵，攻西墙，张春、尤世禄并河南勤王兵马攻南墙，唯北门不攻，祖大寿、马世龙所部各留骑兵一部，待奴溃逃，即行掩杀，勿令其整队而退。”
陈新觉得自己多半是西城先锋，就怕到时没有红夷炮队，自己文登营要损失惨重，连忙站出来道：“孙阁部，下官有一提议，不知当讲否。”
“陈将军请讲。”
“孙阁部高屋建瓴，调派得法，下官只是觉得我大军云集，大可四面围打，全歼滦州之敌，此后建奴必不敢轻起入口之心，下官愿率本部独守北城。”堂中众人一听，都嗡嗡的议论起来。
孙承宗看看张凤翼，两人都微微摇头，然后他转头淡淡道：“陈将军所部文登营，本官已有安排，在西城护卫红夷炮队，不得擅离。”
“啊？”陈新惊讶的抬起头来，这样他倒是损失小，但军功也就少了。
孙承宗对这个固安英雄还算耐心，解释道：“此次红夷炮数量众多，广东六十门千斤小炮（注1），十门两千七百斤大炮，尚有弗朗机番兵一部，原本有官员反对派出红夷炮，担忧此一利器为建奴所获，尤以两千七百斤大红夷炮为要，皇上特旨命陈将军所部护卫，才有如此多红夷炮来此。至于攻城之术，围三厥一，以免建奴困兽犹斗，陈将军还是随马总理合攻西门。”
陈新一听是皇帝的要求，只得无奈的退下。
孙承宗最后扫视一遍诸将：“此战天下瞩目，不容有失，望各位奋勇当先，早日救我人民于倒悬，有功者必赏，封爵荫子、青史留名不在话下，凡有战阵退缩者，老夫认得你，尚方剑不认得！”
……
注1：广东这批红夷炮共一百二十门，都是千斤重红夷二号炮，弹重二至三斤，由王尊德派赴京师，并编写《大铳事宜》一册，注明各炮合用弹药量。另有十门两千七百斤重炮，先期赴京，应当是公沙的西劳所领弗朗机雇佣军所带，也就是皇太极派蒙古左右翼拦截的那批，建奴退走后，他们押送大炮从涿州出发，于正月初三到京。原本的历史上似因御史反对，没有参加四城之战。

第四十章 四城之战（六）
崇祯三年五月五日，比历史上早了几日，明军开始发动收复关内四城的战役，明军参战兵力近十万，除滦州的主力外，还有刘可训一部川军攻遵化，朱梅一部关宁军佯攻迁安，孙承宗中军何可纲牵制永平。
滦州城下明军的家丁哨骑呼啸往来，占据了战场，各营寨内人喊马嘶，鼓号之声不绝，各军一大早吃过饭后，大量步兵将攻城器械推出营地，摆在一里之外的出发地域。
滦州城墙上建奴严阵以待，他们大声呼喝着，指挥一些迁安民众搬运土石檑木。
西面城墙一里外，文登营步兵全部席地而坐，文登营的集结地就在正对西面门楼的位置，虽然皇帝要求文登营守护炮兵，但孙承宗可不是呆呆执行命令的文官，他认为建奴不可能在如此情况下缴获红夷炮，默许陈新的队伍可以攻城，只是安排时把文登营和红夷炮放在一起，完成一个字面上的护卫，做的是官面文章。陈新领会后，也跟马世龙要来了先锋突击的任务。
文登营为了应对巷战，已经重新编组为更灵活的战斗组，每组由一队杀手配一队火器队，以杀手队队长为指挥，每局分为五个战斗组，每个战斗组还可以由指挥拆分为两个小组，每小组由一伍火枪兵和一伍杀手组成。
各旗队长正在抓紧时间做最后的作战简报，强调入城后战斗组运用的事项。
文登营的两侧是各地勤王兵，他们已经将各种工程器械推出，其中最多的是轒辒车和尖头木驴，它们将用于填壕和挖城墙，其次是壕车，这些后面就是云梯车。
马世龙的一丈六尺总兵红旗在偏北位置，各总兵的骑兵都被抽调部分，将用于建奴溃退后的追击。
刘民有跟随在中军，听着周围连绵不绝的号鼓难免心情紧张，他是首次见识古代战争，还是攻坚战。跟刘民有一起的张二会看着墙头，满眼的恨意，他几岁就因建奴而失去家园，对建奴的仇恨不比东江难民差。
陈新笑着对两人道：“建奴就凭几把弓箭也想守城？”
刘民有把墙头的目光收回，转向文登营阵列前五十步的地方，那里一字排开几十门二号红夷小炮，面对城楼的地方是十门两千七百斤红夷炮，一部广东兵和一部京营兵正在忙碌的部署阵地，在地上挖开一些坑洞，或者将木方垫在炮轮下。
其中一些会官话的广东军官则在跟京营兵讲解，他们拿着一本册子在各处检查药包和铁弹，指导炮手装填，他们所用的方法远远超过陈新原来的认识，他本以为要很久以后才有定装的炮用发射药包，岂知早已经开始应用，都是棉布包装的发射药，而且每包上均有编号（注1），装入后用铁锥从火门刺破药包，然后倒上引药，随即就有炮手用手或布把火门捂住，防止引药被风吹散。
此外还有一群红毛碧眼的弗朗机人，他们比广东军官更加忙碌，用工具不停比划和计算，这些人就是陆若汉从澳门招募的雇佣兵，在原本的历史上，这批人后来成为登州孔有德部的教官，孔有德因此有了当汉奸的本钱。
刘民有仔细观察，那些弗朗机人总共用到了四种工具，第一种是一块铜质的板子，板子上画着许多刻度，下面吊着一个坠子，是双手举在眼前使用，第二种是一个外形有点像游标卡尺的东西，也有一个坠子，使用的时候插在炮口，第三种就象普通的尺子，第四种他认识，是单筒望远镜。
刘民有低声问陈新那些是什么东西，陈新也摇头，他刚才粗粗打听了一下，只知道名字分别叫度板、远镜、铳规和铳尺，炮兵可以用这些工具观瞄，至于是如何用的，陈新也不太明白，他安排了黄思德下来后去挖人，总要找到几个专家才行。
这批大红夷炮和弗朗机人到京后，上下都十分重视，此时任礼部侍郎的徐光启给崇祯上了个奏疏，说到红夷炮的用途，尤其强调了红夷炮观瞄之术乃是军国秘技，最好让可靠的勋贵子弟习用。兵部和都察院都有多人反对让大红夷炮出城，担心落入建奴手中，所以才有崇祯亲自安排文登营守护一事。
关宁军也有自己的红夷炮，宁远兵备孙元化将炮队交付参将黄龙，一路用牛拉着，赶到了滦州，这支部队由孙元化亲自教习他们射法，少数人还在天启三年接受过第一批弗朗机教官的培训，当年指挥宁远炮兵的彭簪古就是其中之一。所以马世龙和祖大寿两部的红夷炮操作水平都是比较高的。
刘民有还待再问，马世龙中军一声金响，城下的游骑纷纷退开，接着前面突然巨响，一门大红夷炮猛地向后一退，一颗黑色铁弹在空中一闪而过，砸在城墙下的城壕边，激起一团烟尘。
陈新道：“开始试炮了。”
接着一门小红夷炮也发炮一次。击中了城墙，墙垣上炸开一朵石块和尘土组成的小花，墙头传来建奴的大声惊叫。
第二杀手旗队正在听黄元布置任务，那边一放炮，纷纷转头去看热闹，谁知大炮又停了下来，黄元大声道：“别看了，大家都转过来。这城墙也不是一会功夫就能打塌的。”
周少儿等人只得恋恋不舍的转过来，这么多红夷炮开仗，他们可从来没见过。
黄元接着讲：“咱们第一千总部的任务是沿小街道穿插，到达北门位置后封闭北门。第二千总部将以一个司沿城墙向北突击，第三千总部沿十字街到达城中心后截断主要通道。我们入城序列在第三部之后，入城后我局即向北转，让出西门大街让后面的兄弟进入，大伙随时记得以北城楼为参照，不得偏离了方向。咱们局编为五个战斗组，各杀手队长为组长，战斗组内再拆分小组后由火器队长任一个小组组长。大街道作战时，战斗组左右分二伍，小街道作战时，杀手伍成小三才阵，待火器射击过方上前搏杀。西墙城头的建奴旗号，有正蓝旗一部，正黄旗一部，或许还有些蒙古部落兵，咱们不怕他，需要援助之时，组长吹竹哨呼应……”
陈瑛一边听一边磨着匕首，他把匕首收起后，伸手摸了一下腰牌，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三道痕迹，那是他在固安杀死的三个建奴，离他家的七口人只差两个了，想起一家七口人出门前看向他的眼睛，陈瑛眼睛微微一红，那情景他永远无法忘记。
黄元此时已经讲完注意事项，看一眼周围的战友，最后强调道：“大家记清了，我们的目标是与第二千总部一起控制北门瓮城，其他皆是枝节，非必要地方，不得恋战，不得往其他方向追击溃兵。听明白没有？”
所有士兵大声道：“明白！”
士兵在做简报，陈新也没闲着，他与四个千总最后确认了一遍线路，他还是一门心思封闭北门，反正孙承宗没有规定线路，既然不能从城外围堵，就从城内围堵，明军的攻击计划十分粗糙，攻击界限就以城墙划分，入城后的行动也没有具体计划。
所以陈新打算以第三部控制中心十字街，分割建奴兵力，第一部封闭北门，第二部沿城墙突击北门瓮城，只是城墙难以展开兵力，他只投入第二部一个司，剩余一个司由陈新自己控制，等前述兵力展开后再进入西门大街，随时支援北门和十字街口。能堵住多少建奴，在于文登营行动的速度，陈新对各部的要求都是勇猛迅捷，不分散兵力在次要地方。至于骑兵，陈新让朱国斌留在城外，自行决定攻击时机，但要求除非马世龙调遣，不要去北门外面，因为孙承宗当着大会上许多人说的，围三厥一，陈新岂敢去冒犯军令。
这些计划的前提都是攻克西门，陈新并不知道红夷炮对城墙威力如何，最好能把瓮城城墙打塌一部分，滦州总共就一千多建奴，四面城墙一分，一边只有几百，几百建奴绝不可能挡得住文登营的步队，而且城里有街道限制，建奴那点骑马的本事也用不出来，这样的环境可是杀建奴的好时候，一旦放出去，陈新自己也没信心，那些友军就更不用说了。
前面的炮兵阵地一阵响亮的号子，炮手纷纷举起手中的点火叉棍，几个广东军官从马世龙中军赶回炮阵，陈新见状，知道快开始了，打发三个主官返回队列，自己则在中军等着看红夷炮的表演。
注1：定装炮用药包及分类编号不算高科技，《兵录》《西法神机》已有此记载，《兵录&#183;西洋火攻神器》所述“用布或纸照样凑缝装药，仍封识号名，临时便用……先以铁钉入火门，然后用火门药……”。
徐光启的奏疏中说及红夷炮观瞄法，提到过远镜的用途，可以推断弗朗机人或明军炮兵应当已经在使用望远镜。

第四十一章 四城之战（七）
马世龙中军一通鼓响，炮兵阵地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炮声，电闪雷鸣之中，浓浓的白烟覆盖了漫长的阵线，各门火炮炮架往后一退，数十发两斤到十多斤的铁弹冲出炮口砸向城墙，瓮城上尘土飞扬，无数碎石升上半空如雨点般落下，在护城河中溅起密密的白色水花。
周围骑兵的马匹一片嘶叫，眼前的景象让它们惊恐不已，连长期使用火器的文登营战兵队亦是产生了些许波动。
刘民有心中狂跳，在一里之外也能感受到城墙那边的地动山摇。战争之神的威力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验。
各炮的炮手开始用裹着打湿的羊毛棍子刷清膛，炮膛中传出水汽蒸发的丝丝声，接着装填手就填入一包新的发射药，另一名炮兵用一块湿布盖在火门上，防止空气进入引燃残余的火星。
铁弹装入后，清膛炮手用那根缠着羊毛的棍子把铁弹压实，炮兵再次调整好位置，第二轮射击再次到来，阵地上弥漫的烟雾很快模糊了刘民有的视线，鼻中充斥着浓重的硝烟味道，第三轮射击时，他便只看得到橘红色的炮焰。
滦州城墙那边不断传来砖石垮塌的声音，还夹杂着许多惨叫和惊慌的呼叫，在红夷炮的面前，建奴的个人勇武已经不值一提。
三轮之后，炮兵阵地安静下来，铁炮已经热得烫手，需要等待他们自然冷却，这个时代的红夷铁炮一小时大概只能发射十次，连射三次后需要等待冷却，每日一般不超过一百次，而身管总的寿命大概在六百发。
等待冷却的时候，烟雾慢慢散去，弗朗机人拿起望远镜开始观察效果，刘民有用肉眼都能看到瓮城多处地方砖石碎裂，露出了里面的土胚。
陈新嘿嘿笑道：“拆迁利器。”
刘民有口中发干，摸出自己的椰瓢，对着嘴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头，对陈新问道：“咱们啥时候上？”
“你别上，就在这里看看炮兵，等会他们打完后你去仔细看一下炮架，学习学习，以后咱迟早得造炮，其他的工具和药包也可以看看。”
陈新转头对傻和尚道：“傻和尚，保护好刘先生。”
一身银色铁甲的傻和尚应了，文登营一直在赶制铁甲，没有为他这种巨兽订做，这次缴获了巴牙喇铁甲后，由随军的铁匠改造了一件给他，陈新看看他样子笑道：“你这样子不要进城，明盔戴好，别让友军兄弟把你当建奴杀了。”
半刻钟后，红夷炮队发出怒吼，七十门红夷炮再次对瓮城集火射击。
……
塔克潭拖着一个人，在一片狼藉的瓮城上慢慢挪动，这里烟尘滚滚，视线不清，到处是惨嘶呼救的声音，身边一些精神崩溃的汉人毫无目的的在城墙上走动，口中发出绝望的尖叫。
城外一连串霹雳般的爆响，片刻后他身下的城墙传来铁弹撞击城砖的轰隆声，整个城墙都剧烈的抖动起来，前面的几个墙垛向城外垮塌下去，接着半空中落下一些碎石块，砸在他的头盔上叮当作响，塔克潭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他用身子遮住昏迷的牛录额真，待石头雨之后继续拖着牛录额真移动，他现在只想到城楼那里，从城梯离开这恐怖的城墙。
地上倒着几个死去的后金甲兵和汉人，塔克潭绕过他们，又小心的通过了城垛垮塌的部分，那里的城墙外面部分已经露出土坯，或许再来几炮，这段城墙就会垮塌，通过这里的时候，他能看到一里之外弥漫的白色烟雾，就是那些烟雾打出的铁弹，居然能击破城墙。
刚刚走过缺口，他看到前面有一名甲兵在原地发呆，目光呆滞的看着城外，是和他同村的葛什图，塔克潭大声招呼他道：“葛什图，快过来帮我拉着……”
话未说完，“嘭”一声巨响，葛什图前面的墙垛突然炸开，一颗两斤重的铁弹将墙垛变为纷飞的石块，发呆的葛什图被几个大石块打中，如同麻袋一样被撞到后面的女墙上，发出一声夹杂着骨折声的闷响，葛什图的身子顺着女墙软软的滑下，他耷拉着脑袋，再没有一点反应。
塔克潭咬着嘴唇，伏低身子，拖着牛录额真的沉重身子艰难移动，城墙上的尸体和石块都让他步步维艰，终于前面烟尘中出现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张忠旗到处叫喊着主子，塔克潭赶快应了一声，张忠旗跌跌撞撞跑过来，上来帮忙拖着牛录额真，塔克潭心头一松，两人奋力架起牛录额真，很快到了瓮城后的城楼位置。
此时又是一轮炮响，外面的瓮城城墙轰隆隆倒下一段，浓浓的灰尘腾空而起，将那一段城墙完全淹没。
两人心胆俱寒，赶快拖着牛录额真下城，城下的后金军也是乱成一片，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防守，这里也不是他们愿意拼死保卫的地方，一个正黄旗的牛录额真拿着顺刀凶狠的看着两人，塔克潭连忙道：“大人，我主子受创了，我和这汉人奴才找地方给他治伤。”
正黄旗的牛录额真看了一眼伤员，又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冷冷道：“在这里呆着。”
塔克潭和张忠旗看着这个牛录额真的凶恶模样，不敢违抗命令，找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将牛录额真放在地上，这里多一道城墙掩护，安全许多，周围摆了几十个瓮城下来的伤兵，在一旁哀嚎。
塔克潭粗重的喘着气，明军不堪一击的印象已经不存在他脑中，他不再希望回到那道城墙，甚至不想再进关，不光是因为大炮，还因为又看到了固安那支明军，他在心中不由大叹倒霉。
塔克潭上次在固安城下靠着巴牙喇引开杀手队，抽空逃走了，他逃命时牵了两匹巴牙喇的战马，上面的银两竟然比他那匹还多得多，张忠旗一直等到塔克潭出现，才牵着马跟着逃命。他们的牛录额真也没死，但是整个牛录死伤过半，回到良乡后，只剩下二十多人。
攻良乡的时候正蓝旗率先登城，莽古尔泰原本十分满意，突闻这个消息，火冒三丈，差点砍了几个牛录额真，最后旗中固山额真和梅勒章京等人劝解，留下那几个牛录额真的性命，回到永平附近之后，塔克潭又与明军交锋数次，恢复了一些信心，因为他们牛录损失太重，莽古尔泰让他们留下多抓一些包衣，从中选一些合适的人抬旗，于是他们一直在滦州驻防。
他刚才在城墙上看到了黑红间隔坐在远处的文登营，立即认出了这是固安那支军队。他不知道这些人会怎样攻城，他们的牛录额真也不知道，大家就傻傻在城头看着，直到红夷炮打过来，大家都惊慌失措，但牛录额真逼迫着大伙不许下城墙，直到一轮炮击中，他们的牛录额真被蹦飞的石块打晕，塔克潭自己也挨了一下，但并不严重，醒来后就拖着这个牛录额真逃命。
这一次，他受到的打击比固安更严重，红夷炮给他展示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无论多么勇敢强悍的勇士，在红夷炮面前都是不堪一击。
他们刚坐下一会，西门的城楼被一枚十多斤的铁弹命中，哗啦啦的倒下一块，一片木头和砖瓦砸到城墙下，将几个伤兵埋在下面，旁边的一个拨什库大声叫喊着，让一群迁安的汉民过去救人。
两人连忙又把牛录额真抬开一点，离开城楼的下方，接着城外传来隐约的大鼓声，无数人的声音响起，声震全城。张忠旗颤抖着道：“主子，他们要咋地。”
“他们马上要攻城了！”

第四十一章 四城之战（八）
西门外的旷野中，延绥镇的大鼓响起，两千多延绥步兵推着几十架濠桥和云梯冲在最前，文登营的三个千总部也依次向西门瓮城外的石桥推进，担任突击的是第二千总部第七局，他们已经接近滦州西门城壕上的石桥，那处石桥并未被破坏，此时也笼罩在烟尘之中。
杀手队的纵阵顺利通过石桥，一头撞入昏暗的烟尘，两侧穿出几只零落的箭支，毫无准头，前排杀手队队长大声下令，纵阵左右分二伍，然后分为小三才阵，沿着垮塌的凌乱石块和土堆往城墙攀爬。
他们一路摸索，沿着垮塌的城墙攀上墙头，最先几名士兵刚刚探出头去，锋利的兵刃就迎面而来，前面几名士兵都被刺中，惨叫着跌下去，旁边的杀手队士兵立即用手中兵器还击，上面后金兵也倒下两人，后面的后金兵填上来，双方就在坍塌处不死不休的交换着死亡，后金兵占据了地利，不断有文登营的士兵顺着斜坡跌落下去。
第一个局投入后，第二部的后续部队就在城下等候，第七局的一个杀手旗队伤亡惨重，消息传到石桥旁，第二部千总代正刚军旗挥动，第八局又马上投入攻击。
陈新也赶到到了代正刚的千总旗下，听着城墙的喊杀声，表情平静的看着新的部队投入杀戮战场。
城墙上的后金军已经不多，虽然他们地利占优，但顶不住源源不断的明军攻击，死去的后金军在断墙处堆起高高的尸体，终于有第一个明军踏上墙头，他面对着五六名后金兵的攻击，很快被杀死，第二名杀手队士兵挥舞着一个圆盾连连挡开几支长枪的突刺，接着旁边又站上来一个长枪手，长枪手两个突刺杀死一名用大刀的甲兵，两人配合着将其他几名后金兵逼退几步，更多的明军出现在城墙上，结成小三才阵攻击，面前的后金兵再抵挡不住，转身向后面的城楼逃去。
明军推进一段，占据了一段城墙，前面的杀手队迅速推进，他们在瓮城城墙分岔的地方往北转向，后面的完整战斗组则转向城楼方向，他们必须攻下西门城楼，让大军从城门进城，这是投入兵力最快的方式，也是他们的第一个作战目标。
此时的烟尘已经慢慢消散，最前面的战斗组排出五人并排的正面，直冲已经垮塌了一块的城楼，一群后金军从城梯上来，赶来迎战，战斗组长大声停下队伍，小三才阵的空隙中伸出五把合机铳的枪管。
待后金甲兵冲到十多步之外，战斗组长喝令一声，五把合机铳同时击发，前面的几名后金兵同时倒地，在地上翻滚惨叫。
后面的后金兵闪避着地上的伤兵，队形变得大乱，火器队退到后排，补上一伍的杀手队，十名杀手队士兵排为两排，迅速击溃乱成一团的后金兵，付出几人的伤亡后占据了城楼那段的城墙。
瓮城的丢失使得后金兵失去了防御的支撑点，后面的火器队纷纷在城楼附近的女墙后列队，在各队队长的喝令下将合机铳架在女墙上对城墙下慌乱的后金兵齐射，使得后金兵既无法集结，也无法调动。
连绵不绝的爆响中，城下的建奴纷纷逃入城墙下的街巷中，躲避火枪的杀伤，大股建奴被打散后，两个战斗组开始沿着城梯攻击城门洞，建奴则躲在巷道口用弓箭射击，铁甲在近距离内也无法抵挡带破甲锥的重箭，第一批两个战斗组在城梯上丢下几具尸体退回城上，第二部的后续部队不断涌上城墙，墙上的火器越来越密集，他们分批与建奴对射，只要有建奴冒头射箭，就会有一伍的火枪攻击，很快完全压制了那些弓箭手，战斗组反复几次后终于冲入城门洞，打开了城门。
早已从缺口进入瓮城的第三千总部士兵蜂拥而入，红黑相间的队列沿着宽阔的西大街冲入滦州，西城的后金军已经在城下溃散，分散的小股建奴不敢与这支勇猛的明军交战，纷纷躲入路旁的巷道，第三千总部在每个巷口留下一个十人战斗小组，防止建奴骚扰，大队毫不耽搁，向十字街路口快速推进。
第三千总部全部入城后。
钟老四连声吼叫，招呼着自己这个战斗组，他们是第一千总部第二局，他们在第三部之后入城，陈瑛跟在伍长周少儿的背后，跑步进入幽暗的西门门洞，门洞中回荡着密集的脚步声和铁甲甲片的叮当声响。
穿出门洞后，陈瑛眼前一亮，西门大街上枪声已经响成一片，白色的硝烟在空中飘散，应当是第三千总部与建奴在西门大街爆发了激战。
钟老四提醒转向的声音传来，陈瑛的战斗组按计划往北转入一条小街，其他的各个局也在其他路口开始往北转向，他们将向北突进一段，然后转向东面，直抵北门大街，封闭建奴的退路。
路旁跪着一些留着猪尾巴的人，他们都是汉人平民打扮，大声哭喊这求饶，陈瑛知道是滦州的百姓，被建奴逼着剃了头。
只要他们手上没有武器，文登营士兵根本不理会他们，有几个忘记放下棍棒的，被路过的文登营士兵毫不留情的杀死，等到跑过一段后，前方传来弓弦声响，几声呼痛声传来，前排一个战斗组的火器队开始射击，射击后杀手队乘着烟雾快速冲到那些射箭的建奴弓手面前，将他们一一杀死。
接着他们又往东转入另一条街道，往北城门推进，在这里他们遇到了一股数十人的建奴甲兵，他们狡猾的躲在街道两侧，射出连绵不绝的重箭，杀手队伤亡几人后，不敢硬冲，用火器队与建奴互射，一些会射箭的杀手队士兵也取弓在手，帮忙压制敌人。
前面的战斗组进攻受阻，百总黄元心急如焚，他希望首先赶到北门大街，转身对这边吼道：“钟老四，带你的战斗组绕过去。从背后攻那些鞑子。”
钟老四答应一声，领着这个战斗组跑入一条巷子，里面家家大门紧闭，他们跑进去才发现这条巷子很长，而且没有分岔，只得一直顺着巷道跑步前进，穿铁甲的杀手队士兵都开始粗重的喘气，又拐了几次弯之后，终于出现一个分岔，钟老四已经分不清方向，不知该往那边转弯。
钟老四听着四周的喊杀和火枪声，心中十分焦急，他叫过陈瑛蹲下，周少儿扶着他踩上陈瑛的肩膀，钟老四手上用力撑上一户院墙，站上去游目四顾，东门那边炮声如雷，瓮城上烟尘滚滚，关宁军仍然在炮击城墙，而西门大街的白烟更加浓重，位置已经靠近十字街中心，接着钟老四就找到了刚才小街的位置，他在心中默记一下方向，跳下墙头，选择了右手边的岔路，他估计自己应当已经绕过后金兵。
再转过一个弯，他终于看到外面那条小街，街上充斥着满语的叫喊，还伴着一阵阵马蹄声，几个骑马的建奴在巷口外一闪而过，看起来街上的建奴很不少。
钟老四舔舔嘴唇，回头看看其他人，然后道：“出去后朝两面分为两个小战斗组，我自己带右手边……”
还没说完，身边一扇院门突然打开，几个建奴急急从里面出来，当先一个提着一把滴血的顺刀，另外一只手还拉着一根缰绳，他抬头看到门口一堆士兵呆住了。
双方都没有反应过来，一起对望着愣了几秒钟，钟老四总算是个老兵，首先缓过神，大喊一声将手中的旗枪当胸刺去。
当先的建奴下意识的一退，被后面的一个甲兵挡住，当即被旗枪一枪刺中，惨叫声提醒了双方，杀手队的人纷纷将兵器向门口杀去，几名后金兵轻甲弓手往院内败退回去，陈瑛的长矛在这里使用不便，他将长矛扔在，捡起当先那个鞑子的顺刀一起冲入院中，追杀那几名后金兵，根本不敢与杀手队交战，有翻墙的有躲进屋子的，里面还有五六匹马，此时惊吓之中，在院子里嘶叫乱窜。
前面刀棍手一棍将一名弓手从墙上扫落下来，被一群战兵围着杀死，跟着他们就冲进各个屋子扫荡。
陈瑛跟着伍长周少儿，一脚踢开一间厢房，冲进去一看，里面躺着两名受伤的后金兵，上个后金兵身上血迹斑斑，应当是刚刚才受伤送回这里，此时奋力撑起身子，想要顽抗，陈瑛跳上炕去压住一人，丢下顺刀，摸出他打磨多时的匕首，锋利的锋刃寒光流动，这名弓手右边肩膀被一枚铅弹打中，根本无力反抗。
那名后金兵惊恐的看着匕首慢慢靠近，拼命的扭动着脑袋，口中发出荷荷的声音，陈瑛一脸冷酷的道：“你也知道怕。”
他的匕首刺破了那名弓手的棉甲，继续慢慢推进，锋尖已经有一小截没入弓手的胸口，胸口传来的冰凉感觉让那弓手全身都颤抖起来，声音又象哭泣又象嚎叫，他的眼光在自己胸膛和陈瑛的脸之间来回变换，满是哀求之色。
匕首越没越深，弓手的脑袋猛地前后摇动两下，看着陈瑛的眼睛慢慢无神，四肢软软的摊开。
陈瑛满足的喘口气，把匕首搅动一下抽出来，转头过来时，周少儿已经斩了另外一兵的脑袋，在身后看着他，陈瑛对他点点头，也拿起顺刀斩了人头，提着到了外面，扔到火兵的挑子里面。
钟老四对着人头呸一声：“这几个狗鞑子，临走还把这一家人全杀了。”接着他就对其他人道：“现在咱们得赶快出去，要是外面的建奴发现了，把巷口一堵，咱们就出不去，出去后朝两面分为两个小战斗组，我自己带右手边的，另外一个由黄队长带着，咱们往两头打。”

第四十二章 四城之战（九）
“队长，咱们该往西打。”
钟老四刚说完，周少儿就补了一句。
“那东边的冲过来咋办？”
“火枪兵往东边打放一轮，把他们吓住，咱们杀手队直接往西，杀到那伙建奴背后，先把大伙迎过来。”
钟老四没有时间多想，西门大街的枪声越发密集，估计其他几个城门的建奴已经注意到了，必须尽快赶到北门去，马上道：“就这么干，杀手队先冲出去列阵，跟着老子只管往右边冲，咱们走。”
众人又钻出院子，放轻脚步走过一段，离巷口只有十步了，钟老四大喊一声，带头冲出小街，刚出去几步就看到站着眼前一个旗手，还有二十多步外一个骑马的拨什库，正在呼号着让几个弓手去前面堵截。
钟老四乘那旗手发愣，一枪扎进旗手的胸口，旗手猝不及防，被钟老四钉死在地上，后面十一个杀手队士兵跟着涌出。
拨什库的反应很快，两腿一夹马腹，挥动着手中的马槊直冲过来，钟老四把旗枪枪头举高，马儿立即往旁一躲，拨什库把马槊对着右边的钟老四，防止他冲过来，背后出现明军，这拨什库已经心中发虚，目前只有北门没有动静，只要冲过这里，他打算先逃到北门去。
他专注着右边的钟老四，眼角同时留意到左边巷道冲出的另一个明军，那明军手执一根刀棒，快步往马头方向赶来，手中大棒已经举起，拨什库心头一紧，当机立断把马槊脱手扔向钟老四，左手抽出顺刀，又准备往刀棍手扔。刚刚才扬起手来，两米多长的刀棒已经呼啸而来，从左前方“崩”一声正砸在马头。
马头瞬间塌陷下去一块，头骨被刚猛的大棒打成碎片，马头被打偏在一边，马儿噗噗的吐出两口血沫，四蹄同时软下去，身子按着惯性摔向前方，倒地时四蹄已经开始痉挛。
拨什库被摔得头昏眼花，头盔也掉了，有点发懵的站起来，刚转过身子，刀棒又向他脚下横扫过来，拨什库的两腿腿骨咔嚓一声被打断，绵腿甲丝毫不能抗拒大棒的威猛，拨什库迎面扑倒在地上，口中大声惨叫，双手在身上乱摸，那个山民出身的刀棍手毫不停留，高举着刀棒一棒砸中拨什库的脑袋，红色的血水和白色的脑浆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地。
钟老四大喊一声好，此时后续的杀手队都冲出来，排出一个横队，接着是火器队。钟老四匆匆看了一眼东边，十多个建奴正在那里大呼小叫，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吓了一跳。
“火器队列阵开火，打完来追咱们。”
钟老四喊完就带着杀手队往西边冲去，前面几个弓手已经抽箭在手，一看这些铁甲明军冲得这么快，不敢停下拉弓，撒丫子就往南边的巷子钻进去，钟老四也不追他们，冲了一段，前面一阵火枪轰鸣，钟老四一个激灵，赶紧取下哨子边冲边吹起来，通知对面自己就要过来，否则被自己人的火枪杀死就太亏了。
对面很快也响起竹哨声，接着是杀手队的呐喊，二十多个建奴还在那里射箭，完全没想到背后来了一支明军，钟老四等人大吼着冲杀过来，靠后的几个建奴顿时被杀死，前面的甲兵反应过来，纷纷丢下弓箭脱去扳指，换上刀枪掉头对付钟老四等人，另一边的文登营士兵也冲过来，中间的建奴没有了退路，反倒拼死力战，双方互有伤亡。
夹在中间的后金兵最终在两头夹击下全数阵亡，黄元气急败坏，这四十多个后金兵造成了他的第二局二十多人伤亡，杀手和火器队各半，而且还阻挡了他如此之久。
他想着人员补充就头痛，上次固安之后就在司内调整了一些人员，虽然文登营训练基本标准化，战术和个人技艺都几乎相同，但是配合的娴熟度是无法标准化的，好容易磨合好了，这次又死这么多。
黄元一把抓过钟老四，几乎是吼着道：“你的战斗组最完整，给老子走前面，速度要快，把你平日那抱怨的劲头拿出来，不到北门大街不许停，除非你们全部死完了！”
……
一刻钟后，钟老四的战斗组出现在书院南墙与北门大街的街口，络绎不绝的后金兵骑着马在外面跑过，钟老四没有贸然冲到大街上，他探出头去一看，长长的南北大街上晃动着一些人马身影，纷纷往北边涌来，看起来第三部还没有控制十字街路口。北边城墙上也有火枪声传来，看起来第二千总部也快要打到瓮城了。
北门城楼下的城门洞开，已经有一些建奴在往城外逃命。西门城楼上飘起马世龙的总兵红旗，马世龙以这种方式告诉孙承宗，自己这边是首先登城的。
大批的勤王军士兵正在从西城门入城，有文登营做先锋，这些打顺风仗的明军突然士气如虹。
西门大街动静就更大，枪声震天硝烟弥漫，守城的这些建奴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西门被攻破了，这群抢掠者根本没有保卫这座城池的意志，也没有守城经验，在红夷炮的打击下连信心也没有了，斗志很快消失，全都往没有受到攻击的北门逃来，路过的几名后金军突然见到街道侧面有一支小小的明军在列阵，不但不攻击，反而策马跑得更快。
周少儿在钟老四身边道：“队长，咱们去不去堵着？可别跑光了。”
钟老四咬了一会嘴唇，骂道：“堵得住么，那啥，归师勿啥的。”
周少儿担心道：“简报可是说了以封闭北门为目标。”
“封闭北门是咱们千总部的目标，不是咱们一个战斗组的目标，这他娘拦得住么，你不看看那街上多少建奴在逃命，就咱们这二十号人，几个回合就得死光……”
“队长，刚才黄元也让咱们要到北门大街，咱们到时咋和他交代？”
“交代啥，我现在就在北门大街，街口也是北门大街的街口。”钟老四一脸奸笑，对其他人大声道：“滚他娘的，火器队自主射击，陈瑛你们两个会射箭的，在火器队两侧掩护。”
钟老四就在书院路口列阵，火器队队长也看了看街上，把火枪兵排成两排，他们布置的这么一会，外边又跑过去十多骑后金兵。
火器队士兵检查好火绳，端起合机铳对着街道，陈瑛也取了一支重箭在手上，半拉开弓箭。
一名后金骑兵出现在眼前的街道中，前排六名火器队士兵同时开火，骑兵和马的身上冒出三股血箭，摔倒在路上。前排射击完后退后装弹，第二伍火枪兵又举枪准备。
街道上有满语大声叫喊，因为钟老四等人还在侧街里面，只有正对的那一段大街才能看到他们，那些忙着逃命的后金兵顾不得仔细观察，伏在马背上加速冲过。
第二排火器队射击后，又有两名后金兵被击中，两个骑手都掉下马来，其中一匹空马还继续往前跑了一段，此时第一排装弹还未完成，战斗组的火力处于间歇状态，陈瑛将弓半拉开，街口马蹄声响，三名留着金钱鼠尾的建奴出现在街口，陈瑛对他们十分熟悉，最前面一个头上流血的人铠甲最好，不是牛录额真就是拨什库，最后一个则是只穿普通衣服的包衣。地面上的几具人马尸体阻挡了他们的马速，几个建奴正在减速，眼睛看向这边这列时，露出惊恐的神色。
陈瑛拉满弓，拇指一松，叮一声响，一支重箭准确命中那名牛录额真，将他的铠甲击穿，牛录额真一个翻身摔下马去，另外一个后金弓手模样的年轻建奴加速跑了过去，那个包衣的马则在尸体堆中打转，看来是骑术不佳。
陈瑛又抽出弓，瞄准那个包衣，包衣一骨碌滚下来，用汉语大声喊着“我是滦州汉民！兵爷爷别杀我。”陈瑛略一犹豫，后面又冲出两个走路的建奴，陈瑛立即将目标改为他们，和另外一个弓手连续几箭，射翻那两人，等他在抽箭的时候，看到开始那包衣扶着开始跌下马的牛录额真消失在街。
“狗东西。”陈瑛一肚子气，刚才那包衣分明是辽东口音，自己居然一时被他糊弄，钟老四也看到了，大声道：“稳守阵列，不得追杀。”
他们打杀几轮，地上摆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后面一些狡猾的建奴见势不妙，往东边巷子绕往北门，但大多数仍然是顺着大街逃命，钟老四他们就在侧街打靶，只有少数建奴企图还击，其他的都是自顾逃命。
北门瓮城和十字街中心的枪声响个不停，钟老四跳上书院的南墙，往北城楼看去，他正好看到城墙上一轮火枪齐射，那里离瓮城已经只有一百步，然后一队杀手队冲上去与一群建奴搏杀，两个建奴弓手慌不择路，从城墙上跳下来。
“摔死你！”钟老四哈哈笑道，南边的西门大街硝烟位置也逼近十字街口，只要那里落入文登营控制，建奴的交通将被截断，他们如果从小路撤退，建制必定会被打乱，出现在北门的时候也非常分散，这样北门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钟老四，老子叫你堵住北门大街。”黄元的叫骂声从背后传来，钟老四赶紧迎过去道：“百总，咱们人太少，逃命的建奴太多了。”
黄元脚下不停，到火器队身边一看，前面街上摆满尸体，几个后金弓手连马都不要了，乘着火器队装弹，赶紧溜了过去，黄元看到后，大声道：“咱们局就是来堵路的，你们先上去挡着，我带其他几组到街上列阵。”
钟老四无奈，呼喝着自己的战斗组，往大街过去，黄元则指挥着其他的战斗组跟在后面。钟老四那组的火枪兵堵在街上，一轮齐射将近处的建奴打散，黄元乘机让其他几组列队，他自己则在街上匆匆看了一番。
这里是书院南墙，离城门口还有两百步，中间不少巷道，里面也络绎不绝的跑出一些建奴，往北门逃出。
黄元安排两个弓手向北警戒，防止巷道中窜出的建奴攻击背后，其他人一律向前列阵，他仍然是最先赶到北门的人，他洋洋得意的大喊道：“第三战斗组，把地上的尸体搭起来，再拆些门板过来，咱们做一道鞑子胸墙，今天咱们就守在这，谁也别存其他心思，不是鞑子死光就是咱们死光。”
钟老四对身边的周少儿骂道：“又是他娘死光，老子今天才发现最可恶的是这黄元。”

第四十三章 四城之战（十）
陈新平静的看着前面硝烟弥漫的街道，十字街的中心已经在一百步外，建奴在西大街的抵抗十分激烈，虽然节节败退，但建奴从东门和南门都调来了援军，不断投入西大街后，严重迟滞了第三部的攻击，建奴的反应也并不慢。第三部的千总王长福不断派人从小巷穿插，才逼迫得建奴不断后撤。
陈新骑在马上，越过前面第三千总部队列的头顶，能看到东门的浓浓烟尘，但建奴一直在从东门调兵增援西大街，爬上房顶的中军瞭望手也说南边的建奴旗帜还在，看起来那两面的明军进攻都无力，甚至不知道是否已经开始攻击城墙。
马世龙的总兵红旗到了西门门楼后，西面的勤王军正在源源入城，但他们都没往这边来，而是进入了各个小街，陈新不用问都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总之是帮不上忙的。
据那些十分模糊的情报所说，滦州建奴不多，真夷大概也就一千多，包衣可能也有一千，加少量蒙古人也就是两千多，其他两面明军再消极，总也能牵制一些。
陈新对身边刘破军道：“卢传宗来要过增援没有？”
“没有，刚才他回报说已经有一个局赶到北街。另外瞭望手说代千总的第二部快要接近北门瓮城。”
陈新点点头，他估计建奴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西大街，只要第二部占领了北门，建奴就算被关住了。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催一下王千总，这短短一百多步，打了一刻钟了。”
陈新想想道：“你去派人告诉他，其他两个千总部已经快完成目标，其他的不用多说。你亲自去，把中军卫队也带去。”
刘破军应了，亲自往前赶去，王长福已经跑到了最前面，一群火器兵对着前面一座三层楼的食铺连连开火，将二三层打得木屑纷飞，但仍有建奴冒着铅字与他们对射，偶尔还有鸟铳对这边射击。王长福在队列间走来走去，大声下达着命令。
王长福是最早跟随陈新的纤夫，有些勇力，敢承担责任，头脑也灵活，所以升职很快，当年他的老属下也大多成了百总或旗队长，他最开始带的那一队人中，就只有钟老四和周少儿两个落后分子，两人一个队长一个伍长。
他这次一路攻击西大街，打得最久的一个地方就是面前这个食铺，是三层楼的结构，文登营占了一楼，但楼梯口狭窄，二楼被后金兵守住，一些弓手在上面用弓箭和鸟铳封住了街道。因为他们位置高，纵阵的掩护作用减低，第三千总部攻了几次都没攻下来。
要是时间充足，大可以放一把火烧死他们，但现在没有那个时间。
刘破军到王长福面前把另外两部的情况说了，王长福咬了咬嘴唇，对三个百总大声骂道：“把你们的刀盾手都调出来，配三十个镗钯手，都给老子上。”
几个百总马上去传令，很快所有的刀盾手都来到前排，第一千总部旁边的军法官抽出腰刀，大喊道：“退缩一步者，即刻斩首。”
王长福手一挥，一名百总带着这批人冲锋，他们呼喝一声，把盾牌举高，全数冲进一楼，那里有一个战斗组守着。长牌手顶着长牌就往上冲，后面的圆牌手则把圆牌举在头上，守在二楼楼梯口的建奴只见一片盾牌往上面涌来，双方在那里一番混战，明军死伤了十余名刀盾手之后，终于攻上二楼，他们的戚家刀在室内比长兵更好用，后面的镗钯手蜂拥上楼，将二楼的建奴斩杀一空，几名走投无路的建奴直接跳到街上，被楼下的战斗组杀死。那些刀盾兵接着又往三楼冲去。
食铺的攻击能力大减，王长福不等他们攻克三楼，马上命令最后一个完整的局向前推进。到了离十字街中心路口的前三十步，又一批建奴赶来，这是一批巴牙喇和甲兵混合的队伍，他们竟然在两轮火枪打击下没有溃散，扑上来与杀手队打成一团，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反而把这个局打得节节败退。
东门和南门都响起鸣金声，王长福已经看得到路口不断逃过的后金兵，眼见这个情况大骂一声，抽出自己的腰刀，带着亲兵冲了上去。
……
北门大街上搭起一道尸体胸墙，有些地方还夹了些门板，胸墙后是三十多个火枪兵，再后面是三十名杀手队士兵，这就是第二局现在剩下的人马。
阵地前面的街道铺满了人马的尸体，给后面的建奴做出了明确的示范，连续几股建奴被消灭后，零落的建奴不敢再往这边硬冲，纷纷从东边巷道绕路。
站在后排的钟老四到处看看，第一部的其他人还没有赶来，仍然只有他们这个局守在这里，零散的建奴不来，他们阵地前面居然安静下来，但周围的枪声越来越密集。
关帝庙拿着一把解首刀，来来回回的跑到前面尸体胸墙割建奴人头，然后扔到他自己挑子里面，好容易割完了，两个挑子装满各种表情的死人头，他喘口气，然后过来低声对钟老四道：“队长，其他人怎地还没来，万一来了大股鞑子咋办？”
钟老四一脚踩在关帝庙脚面上骂道：“你狗日尽说坏的……”
话音未落，十字街口的东边转出一群密集的骑兵，蹄声隆隆的往这边冲来。
周少儿低声骂道：“你娘的关帝庙乌鸦嘴，快把你那挑子弄一边去，拿刀棒准备好。”
关帝庙呆呆的看了大街一会，把自己脸上一个耳光，把挑子抬到街边，手执大棒站在了钟老四后面。黄元大声指挥，火枪兵排成三排，等着建奴冲近。
建奴前排一个军官大声呼喝着，建奴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如雨点般密集，地上的青石板不停颤动。
钟老四多次在演习中看到马匹在胸墙前自己停下，但心中还是有些紧张，面对正面而来的骑兵需要极大的勇气，实战毕竟和演习不同。
八十步，第一排火枪打响，四匹马被命中，翻滚着倒在地上，后面的骑兵绕过后继续冲来，第二轮火枪打放后，建奴阵型再次一乱，地上的尸体阻挡，让他们无法再骑马冲击。
这群后金兵纷纷下马，抽出兵器就蜂拥而来。
钟老四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后金兵，有些心虚，这一股起码上百人，他们这里只有六十多个，其中还有三十个火器队的，杀手队也是临时拼凑出来，战力肯定不如原来的老战友，他对周少儿低声道：“咱们堵了人家退路，不跟咱死磕才怪，刚才在巷口杀得多舒服，黄元这混蛋非要来拼命。”
周少儿吞一口口水，“你就别抱怨了，咱就是这命，就是被这帮杀才折腾的，除了陈大人，其他军官都不是东西。”
两人说话间，后金兵已经冲到三十步，第三轮火枪射出，七八名后金兵同时倒地，后面的一个后金军官连连大吼，后金兵都没有取出弓箭，而是加快速度猛扑上来。
钟老四再顾不得抱怨，带队顶到胸墙后，只有周少儿来得及扔出一根标枪，一群建奴就来到胸墙前面，前排的甲兵和巴牙喇扔出一波飞剑和短柄斧，打到几名文登营士兵，然后双方就在胸墙处互相刺杀，建奴急于逃走，此时都是拼死一搏，双方伤亡惨重。
在建奴的持续冲击下，文登营的阵线也无法维持，很快又演变为混战，黄元大声吼叫着，火枪兵纷纷丢下火铳，抽出腰刀参与进去。双方的尸体在胸墙处越堆越高，凶猛的后金猎人在混战中占据了上风。
陈瑛连续刺中两个跳上尸体胸墙的后金兵，他的长枪终于被后面一名大刀手砍断，那名大刀手踩着尸体猛扑过来，陈瑛连退几步，躲开大刀手拦腰一刀，再往后退时却被一人挡住，大刀又横砍过来，陈瑛往地上一滚，大刀噗一声砍进陈瑛身后的一名火枪兵腰中。
那名强壮的后金大刀手抽了一下，那刀被火枪兵的肌肉夹住，一下竟然没取出来，陈瑛猎豹般从地上窜起，将大刀手扑倒在地上。两人扭打在一起，那大刀手同样是身材粗壮，丝毫不逊色于陈瑛，两人势均力敌，在地上翻来翻去，都想压在对方身上，他们自己体重加铁甲都接近两百斤，只要压上去，将大占优势。
喊杀声中传来竹哨子声音，是黄元在向周围的友军求救，陈瑛没有功夫去理会，近在咫尺的后金兵吐出浓重的口臭，令人作呕，两人仍在生死搏杀，那后金兵用手死命在陈瑛脸上扣着，想挖陈瑛的眼睛，陈瑛把脑袋扭动一下，突然一口咬在那建奴食指上。
建奴啊的叫了一声，一下疏了神，被陈瑛乘机压住，建奴抽出了手，虎吼连连，拼命挣扎，陈瑛靠着体重压住他，伸手要去掏匕首，却摸了个空，不知掉到了何处。
那建奴拼命挣扎，陈瑛一时也杀不死他，一边搏斗一边晃眼看看周围，发现建奴的箭插中露出的尾羽，腾开一只手抽出一支，猛地向建奴脸面插去，连续几次之后终于刺入建奴的眼睛，那建奴挣扎两下不动了。
陈瑛筋疲力尽，不停的喘着气，抬头看旁边，见到周少儿也和一个建奴滚在一起，互相卡着脖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过去帮忙，两人一起把那建奴杀死，一人捡了一根兵器要去帮助其他人，十字街口又涌过来一群密密麻麻的建奴。
周少儿绝望的道：“你娘的，今天要归西了。”
陈瑛哈哈笑道：“我杀够了，多赚了一个，跟着陈大人，这辈子不亏了。”
周少儿哭笑不得，他与建奴可不是苦大仇深，打仗归打仗，死了他还是觉得亏。
这时周围突然响起许多哨子声，第一千总部的另外两个局终于赶到了，他们一上来，文登营就占据绝对优势，立即将尸墙周围的第一批建奴全部杀死，只有少数后金兵刚才乘乱逃入北门。
尸体胸墙早已经超过胸墙的高度，各种姿势的尸体层层叠叠堆起一人高，第一千总部的士兵源源不断的从西边巷子涌出，在胸墙前方排出密集队列，火枪射击声不绝于耳，十字街口过来的后金军又在更前面的位置倒下无数。
卢传宗的千总旗也出现在街道，他排出一个局往北门运动，打算把北门彻底封死。
周少儿哈哈哈的傻笑起来，两侧都有友军，他们已经在安全位置，他赶快到处去看队友，接着就发现了关帝庙的尸体，他被一支长枪刺中胸膛，已经气绝身亡，钟老四也受了伤，左手不停的留下血水，铠甲上至少七八道刀痕，脸上也有一道刀口，满脸鲜血。
周少儿赶快摸出自己的棉布，这是出发前关帝庙用开水煮过的，陈瑛帮钟老四解下铠甲，开始帮他止血。
两人正忙着，十字街一阵猛烈的火枪齐射，然后响起巨大的欢呼声，第三千总旗出现在路口，周少儿转头一看，北门上也竖起第二千总部的旗帜，建奴的北门退路已经被完全封闭，从北门城楼到十字街口，文登营欢声雷动。
……
张忠旗骑在马上，他已经跑出城外，听到满城欢呼声，转头去看看，城头上已经出现红色服装的火枪兵，几名刚刚跑出瓮城的后金兵被城头一阵火枪打杀。北城的两头也开始出现明军的骑兵。
张忠旗暗暗庆幸自己跑得快，他扶着牛录额真过了那个街口，就找到两匹无人的空马，塔克潭接应着他两，一起出了城。
塔克潭已经吓得脸无人色，那牛录额真身经百战，还算冷静，自己把那支箭杆折断，忍着剧痛骑马赶路。
牛录额真总算想起什么，转头对张忠旗道：“你是个好奴才，回去老子要是不死，就给你抬旗。”
张忠旗大喜，连连谢谢主子。
牛录额真其实对自己的命运也没底，这次大半人又丢在滦州，回去会不会被莽古尔泰砍头，他一时顾不得，他希望这两人不要抛下他，他又对张忠旗问道：“你还要啥东西。”
“奴才，奴才想要个哑巴。”

第四十四章 四城之战（十一）
陈新打马来到尸横遍野的十字街，王长福脸上包着棉布，血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滴，陈新一见就大声道：“王长福你搞清自己是干啥的没有。”
王长福看到陈新，连忙过来道：“下官一时着急。”
“你是一部千总，你的职责是指挥和督阵，要是你死了，谁来指挥？”
“是，下官知错了。”
“评功的时候你个人的功绩减评一级，第三千总部不受影响。”
王长福和副千总连连答应。陈新跳下马来问道：“防御如何部署的？”
“东南两面各部署两个局，就是方才损失有些大，都不满员。”
陈新对身后的刘破军道：“调一个火器分遣队给王长福，加强到南面。”
刘破军马上分发令箭，吩咐一个中军传令兵去调部队，陈新自己拿着一副简要地图继续问道：“确定鞑子中军位置没有？”
刘破军道：“刚抓了几个包衣问了，在东门内的州衙。”
“辎重钱粮在不在那里。”
“在，奴酋走的时候带走了前面的，留下的鞑子压榨的都还在。”
陈新脸上现出笑意：“王长福东街两个局穿插，第二千总部第四司主攻，斑鸠铳第二分遣队都投入东街，一定要在关宁军入城前控制那里，周世发领镇抚军士随行，董渔也派几个军需官去。”据曹文昭告诉陈新，皇太极在的时候梦想着把四城变为后金领地，那时候多少还有些限制，等他一走，剩下的后金军必定明目张胆的抢劫，鞑子抢掠的金银应该不少。
周世发一直随在中军，听了答应一声，随即问道：“大人，要是其他友军要进去，如何应付？”
陈新淡淡道：“强冲的抓起来，敢动刀的就地击杀，这事就由周世发负责。除非是孙阁部和张大人来了，其他人都不准进。董渔马上派人去北门找个地方，找到州衙的银钱就往那里转移。”
几人大声领命去了。接着卢传宗又从北门赶来，他的第一千总部已经封闭了北大街，每个巷口用一个战斗组堵住，北城的建奴也被分隔为两部分，他专门来街口向陈新请示，下了马后对陈新道：“大人，北门已经关上，有一支关宁军骑兵从东面绕过来，说想进城。”
“不开，你找一个把总去应付一下就是，就说防备建奴，要找上官请示才能开门。”
卢传宗嘿嘿笑道：“知道了，兵荒马乱的，一时半会找不到上官。”
陈新也笑了下，对卢传宗道：“当然，咱们占了十字街口，建奴已经必败无疑，关宁军就光来摘桃子，能有这等好事。别理会他们就是，卢千总你还有多少兵能调出来？”
“能调两个局，但是不满员。”
董渔跟几个军需官布置了任务，又匆匆过来道：“大人，有那许多死掉的后金兵，他们的财物或许都在住处，咱们也去寻一寻。这些畜生刮地三尺，财物不会少。”
陈新点头道：“我正有此意。”他又叫过聂洪道：“让抓住的那些个包衣带路，去建奴平日住的地方搜，先拿金银珠宝，然后是缎帛，最后能拿多少粮食就拿多少。聂洪带一半中军卫队随行监督，还是往董渔选的那地方搬。”
董渔马上道：“选好了。”
“啥地方？”
“北门内的书院，伤兵也放那里，咱们就可以冠冕堂皇的派兵守着，这些将官怕是对书院没啥兴趣。”
陈新拍拍手笑道：“这地方选得好。”
卢传宗倒有点担心的道：“这是读书考官的地方，咱们占了，孙大人和张大人会不会让咱们搬出来？”
陈新摇摇头：“咱们给他们挣了这么大的军功，谁还会为这小事出头，放心吧，这些大人一个比一个精，他们要是这样的书呆子，也就当不到现今的官位上去。你们马上去，把北城的建奴居住地都抄一遍。”
他们几人说话时，预备队第四司从他们身边跑过，进入东街，因为街道狭窄，只能让王长福先部署的两个局主攻，此时东门的炮声已经停止，上面的建奴大多已经抽调或逃散，关宁军随时可能入城，必须争分夺秒的抢在前面。
十字街口被攻占后，后金兵的心理迅速崩溃，也完全失去了指挥，东门和南门的后金兵大半逃散，城外的关宁军和其他勤王军并不知情，还在城外小心试探，他们也注意到了城头的异常，但又害怕是建奴诡计，毕竟攻击才开始半天时间，都认为不可能一天就打下来，盼着建奴能自己逃走，大家不用拼命就有军功，而且还可以发点小财。
陈新也不向上汇报进展，甚至安排一些火器队对着无人的巷道轮流开火，做出仍在激战的样子。
第三千总部的两个局几乎是在东街跑步前进，途中的建奴全都往两侧小街巷落荒而逃，就连王长福都奇怪，刚才还拼死抵抗的建奴，为何一丢失十字街口就变成了如此模样。
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赶到州衙，绕过照壁后，发现大门洞开，地上落满银锭珠宝和缎匹，周世发和几个军需官眼睛发亮，急步跑进去，就在大门里面不远就抓到几名正抱着财物的滦州汉民。
周世发等人用刀逼着这些人带路，进了大堂后往右转，这里是州衙的大仓，里面的几个仓库门也开着，两个建奴包衣刚刚翻上外墙，跳了出去，周世发根本不理会那些人，直接进了仓库看，呆了一呆，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王长福和第四司的把总也跑过来，看了喃喃道：“起码好几万两金银，还有那么多缎帛，得搬多久啊？”
周世发知道陈新的海贸货物，对王长福低声道：“这缎子也是银子，对大人有用，全部都要搬走，你带人去东门，顶住大门，别让关宁军太早进来了。”
……
一群临洮来的明军兴奋的叫着，这些人的口音有陕西、山西、河南，不少被临洮的王总兵一路拉丁抓来的，此时跟着打顺风仗士气如虹，在几个军官的带领下跑出西门的瓮城，进入西大街。
刘民有跟在他们身后，身边带着张二会和傻和尚，张二会拿了一把旗枪，兴奋的满脸通红，也跟着那些士兵大叫，傻和尚还是呆头呆脑的，不过他把那身银甲脱了，身上只有一件超大号的明军胖袄，头上的明盔也取下，他的头实在太大，只是在头上用红巾捆了。
刘民有在城外看了一会那些火炮，黄思德一直在那里与炮兵套近乎，刘民有参观一会炮架和药包，大致记在脑中。
城内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让刘民有若坐针毡，他虽然有些害怕，但又有点好奇，想看看古代战争到底是何种模样，他看着各路勤王军源源不断的进入瓮城，终于也按捺不住，带着两个跟班跟在临洮兵后面入城。
几人到了西门大街，地面上到处是血迹，横七竖八的摆满了许多无头的建奴尸体，一些乞丐般的明军正在剥光他们的衣服，刘民有一股胃液涌上来，赶紧转开头，把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抬头时看到陈新的认旗在十字街口，刘民有赶紧往前面走去，街道上血流遍地，刘民有踩出一路的血色脚印，当他看到一个脑袋被铅弹打开花的建奴时，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
张二会连忙过来拍着刘民有的背，又递过去椰瓢。刘民有吐得差不多了，眼睛有点发红的站直身子，喝了一口水，定定神后大量了一下周围的街道，很多铺子被士兵砸开，里面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
左边一个铺子里面突然跑出一个留金钱鼠尾的人来，张二会手执长枪站到刘民有前面。
还不等张二会上去，后面就追出几名官兵，一顿拳打脚踢，将那人打倒在地，那个留猪尾巴的人在地上大声惨叫着，哭喊道：“兵爷，我是汉民，就是滦州安各庄人，左右邻居都能为证啊。”
一名临洮的把总按着他的头，翻来翻去看了，哈哈笑道：“你不是汉民，你是银子。”
刘民有还以为他要敲诈那人银子，谁知那把总猛地一刀挥下，将那人的人头斩落，喷涌的血水把人头冲得一歪，把总一把抓住辫子，提起来仔细看了几眼，满意的挂在腰带上，残留尸身的短颈处还在流出血水，把地上的红色变得更浓。
刘民有粗重的喘气，看着那把总带着人又去了下一家，刘民有看着地上的尸体，两脚发软，他终于也知道这古代的战争景象了，比起大片更残酷许多。
他喃喃道：“为何要杀百姓。”
张二会大声道：“刘大哥，他们不是百姓，是二鞑子，就是该杀。”
刘民有惊讶的看着张二会：“他们也是被逼剃头的，没有头发就是都是二鞑子了？”
张二会还是理直气壮的道：“咱们汉人没有这样子的，训导官说没有头发认不到祖宗！”
刘民有知道张二会最近在兵营到处听人讲打仗，也听了许多训导官动员，只是没想到他接受的是这样的观点，此时周围到处是尸体，刘民有也没有心思教育这个小跟班，摇摇手带着两人继续往十字街街口走去，路上很多地段被尸体铺满，路面流满血水，有的地方甚至打滑。刘民有的布鞋已经被血水完全浸湿。
因为他穿着平民衣服，一些街边的明军都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但身边的傻和尚无疑具有极大威慑力，而且还穿着胖袄，这些人以为刘民有是带兵的文官，赶紧逃了开去，等他到了文登营守着的地方，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在街口又得知陈新去了北门书院，又跟着赶过去，这一带都是文登营控制，两侧全是文登营的战斗组，让他很有安全感。
他见到陈新的时候，是在书院里靠东一面的魁星楼下，一些士兵从几辆马车上卸下许多缎匹，后面还有士兵牵着一些马从东边络绎不绝的过来。
陈新一见是他，过来笑道：“这些鞑子怕是把滦州周围都抢空了，州衙库房里面缎帛棉布堆积如山，今年给麻子墩和文登营的墩户每家发一件棉衣都够了。”
刘民有对陈新道：“这些是他们抢的滦州百姓的，咱们拿了……”
“咱们不拿就是其他勤王军拿，百姓绝对拿不回去的，就算孙承宗要退，还得靠那些吏目发放，最后也是落到地方官绅亲眷的手中，还不如拿去给咱们墩户。”
刘民有长长出口气，他也知道这是事实，自己找根凳子坐了一会，心神才安定下来，突然想起刚才的事，对陈新问道：“刚才有明军杀百姓，好像是临洮的，咱们快派人去跟孙承宗报告一下。”
陈新赶紧过来做个低声的手势：“民有，这可不能去报，滦州城里有这许多剃鞑子头的，各官杀些人头假冒都是常例，大家都看着那三十两一个的人头赏，你以为孙承宗不知道，咱们一报会得罪多少人。这些将官就算在蓟州驻防，有时也抓些乞丐来杀了，孙大人带兵多年，真要是认死理，能镇得住这帮丘八才怪，只要不是全城大杀，他不会管也管不住，就他一个人，他能把全城丘八都盯着？”
刘民有嘴唇抖动了几下，终于没有再说，听着里面传来的伤兵惨叫声，刘民有站起来，卷起袖口道：“我帮不了啥忙，就帮你去护理一下伤兵好了。”
……
文登营乘着城中乱局，控制了州衙到书院的道路，周世发带着三百多士兵一起动手，把建奴存在州衙的贵重财物搬运一空，大街上到处剩下的空马也都拉住，全部往书院送去。周世发搬完财物后，又搬了一部分粮食，在关宁军入城之前，从州衙全部撤走。
关宁军磨磨蹭蹭的终于入城，他们的炮兵表现也不错，但负责工程的人对建奴十分惧怕，等他们上到城墙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几个文登营的士兵。
文登营控制了大路，许多建奴无路可逃，躲藏到了城中的民户家中或是街巷的角落，潮水般的关宁军大呼小叫着冲进城里，他们打顺风仗还是不错的，最重要的是，进城就意味着有了抢掠的机会。
南门的张春和尤世禄所部也将大旗立到了南墙，城中鼓号不绝，但所有队伍都失去了建制，谁也不知道是那个营的军号，士兵挨家挨户搜索建奴，也同时抢掠钱财。
文登营的部队分为小股，在建奴几个聚居地方扫荡后，又搜得部分财物，陈新的骑马亲兵一路吹着竹哨，慢慢回收部队。天黑前大多已经回到书院，周世发带着镇抚兵开始出门巡视，维持军纪并清查那些还没归队的人。
刘民有在一盆红色的水里面随便洗了洗手，走出书院东门，抬头看去，残阳如血，在东面城墙上染上一片红色，城中升起几股浓烟，北门大街上到处是破门而入的明军。
陈新已经点过战利品，过来对刘民有道：“州衙和几个主要地方，搜出近十万两金银，这还光是咱们在各处搜到的，他们前面还送走多少。人头又是好几百，人头赏又是一万多，还是打仗赚钱快。”
刘民有心不在焉的道：“今年可算是有钱了，民政这边也轻松一些。就是伤亡多了些。”
陈新满意的道：“伤亡有价值，总之打赢了。”
刘民有听着四处传来的士兵叫骂和百姓的哭喊声，愣愣的道：“真赢了么。”

第四十五章 心愿
孙承宗大旗出现在南门门楼，宣告滦州正式光复。
夜幕下的滦州到处火光闪动，无数的明军和百姓打着火把，成群结队在各处搜捕建奴，曾经在战场上不可一世的建奴东躲西藏，有如丧家之犬，有很多是被自带行粮的义民用棍棒锄头打死。
夜间刘民有就住在魁星楼下面的帐篷里，后面的儒学宅院和明伦堂是安置的伤兵，除了大成殿之外，其他地方都有士兵住宿，街道上用门板和粮袋搭了一些小型街垒，外面一侧的巷口都点起篝火或挂了灯笼，防止零散建奴偷袭。
外面的喊杀哭叫一直不停，周围其他帐篷鼾声如雷，刘民有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中听到有马蹄声进来，隐约听到陈新说话的声音，干脆起来走去中军。
海狗子站在大帐门口打着哈欠，看到刘民有来了，高兴道：“刘大哥，陈大人刚回来，要不要我去通报。”
里面传来陈新的声音：“让刘先生进来。”
刘民有进去时，里面点着好几个灯笼，还算亮堂，几个千总和主官都在，他们都来跟刘民有见礼，除了知道刘民有是陈新的表弟外，他们对这位心地善良的民政主管也很尊敬。
陈新招呼刘民有坐了，对几名军官道：“咱们今日阵亡两百多，伤两百多，杀手队占了七成，加上固安的损失，能作战的只有一千五六，编制也不齐，明日每部整合出一个满编司，后日跟我去永平，其余人等在此照料伤员和物资。卢传宗把整合的队伍交副千总，留在滦州统领所有留守人员。”
众人也不多问，略微讨论几句就离开大帐，陈新要求他们安排好防御就早些休息，能在任何环境休息的军官才是好军官。
等他们出去，陈新才对刘民有道：“后天咱们护送三十门广东红夷炮去永平。”
刘民有有点不解道：“咱们今日主攻，为何不让咱们休整。”
陈新嘿嘿笑道：“晚间孙大人在南城楼召集大伙开会，马世龙和祖大寿吵得不可开交，祖大寿说我不给关宁军开门，又影射我抢了钱粮。曹文诏帮我说了一句话，还被祖大寿一顿好批，我当即就在孙大人的大堂跟祖大寿大吵一架。”
“你敢和上官吵架？吵赢没有？”
“当然敢，咱大明可是文官领军，他和我又不是一个军镇，我怕他什么，这祖大寿现在是靠着实力强，皇帝都不买账，文官不敢得罪他，也就孙承宗还能勉强镇得住。孙承宗也是不敢管得太过，心里怕是早不待见他呢。就凭祖大寿那模样，打架绝对能打我几个，但要说吵架，再借他三张嘴巴也吵不过咱，我给他吃瘪，文官和勤王军一大堆人高兴。祖大寿逼得没法，摆出官架子来压我。”
“然后马世龙帮你出头了？”
陈新洋洋得意道：“自然，他马世龙牢里放出来的，勤王军里面没有什么亲信，天一黑我就去他那里，送了三十个人头，还有三百两黄金。他自然要拉我作亲信，能不给我出头？而且祖大寿要他把州衙让出来给关宁军，马世龙要是让了，这帮勤王军谁还听他话，他两人从大堂开始吵，散会后一下城墙又开始骂起，直骂到十字街口才分路，一路无数士兵围观，把往年辽西的事都扯出来了。”
刘民有张张嘴，马世龙亲眼看了文登营的战力，无论如何是要拉拢陈新的，何况陈新还这么知情识趣，给足他面子，这次有了滦州的军功，马世龙说话也有底气，才能对关宁寸步不让。
“那孙大人咋说的？”
陈新摇头笑道：“孙大人早就修炼得水火不浸，摆明就两股大的人马，关宁力量更强，也更跋扈，他肯定是扶植马世龙作为牵制，没让马世龙把州衙让出来。不过也不太得罪祖大寿，人人都知道我先去了衙署，多半抢得最多，又没有给关宁军开门，所以嘛，肯定是矛盾焦点，孙大人就以护送红夷炮的名义，把我和曹文昭调走。”
“你就带三个司，才一千多人去永平？”
“够了，还有吴自勉的延绥镇，开会前吴自勉和关宁军在城东南争夺一处建奴巢穴的财物，两边打起来了，孙承宗压了吴自勉，让吴自勉也跟咱们去永平，他那里有几千人。”
刘民有道：“那就还是压了马世龙这边。”
陈新嘿嘿笑道：“咋一看如此，但有咱们文登营在，吴自勉曹文诏说不定跟着立功，到时更亲近马世龙这方，如此就算照顾了，现在曹文诏在关宁里边有些异类，看来孙大人有意提拔他，在辽镇再安个钉子，竖个榜样，也就是说，孙大人有可能再次督师辽东，现在已经在掺沙子。”
刘民有揉揉额头道：“你开个会能分析出这许多东西？你累不累你，或者孙大人只是随意的安排，你自做多情而已。”
陈新笑笑，叫进海狗子，帮着把山文甲脱了，全身一阵轻松，五月的天气穿这一身实在难受，里面的内衬都能挤出汗水来。
陈新不再跟刘民有解释，他这次故意针对关宁军，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祖大寿这帮人有地盘有人马，还有辽饷拿着，现在连朝廷也只得惯着他们，而文登营自力更生，连军饷都拿不到，却杀了那许多鞑子，必定会有人提议调动到辽镇，防备建奴，就像当年的浙兵和石柱兵。
陈新绝不愿与这帮不靠谱的人混在一起，关宁军七八万人，自己几千人进了这个大染缸，平常耳濡目染，战斗力还不定变成什么样，跟他们同流合污倒很简单，但对陈新毫无帮助，辽西地势狭窄众军云集，不利于他悄悄发展。所以他故意与关宁军把关系恶化，以后温体仁等人好找理由让陈新留在文登。
刘民有起来道：“那你早些睡，我也回去了。”
陈新揉揉发红的眼睛，“睡什么，还要再去巡视伤兵，然后到街垒查哨，你要不要去看看伤兵。”
刘民有情绪低落的沉声道：“我在伤兵那里呆了一下午，不想去看了，全军已经死了两百出头，重伤还有几十，轻伤上百，很多人我还认得，有一个东江来的，到麻子墩的时候奄奄一息了，愣是被他的同伴灌了三天米汤救回来，他今天重伤，死前让我转告你，他相信陈大人终有一天能收复辽东。”
……
第二日文登营休整一日，又有十多个重伤员死去，孙承宗的指挥部搬到了州衙，马世龙一晚上已经把那里搬得精光。陈新去开了一次会，回来后就忙着整编队伍。
第三天一早，睡眠严重不足的陈新挣扎着爬起来，海狗子打来冷水洗过脸，精神好了许多，刚把官服整理好，曹文诏和吴自勉就先后来了。
吴自勉前日与关宁军在城东大打一场，延绥镇有十多人受伤，晚上去开会又被孙承宗压了一下，昨日就被调出城，失去了捞油水的机会，此时一脸的闷闷不乐。陈新前日攻城是首功，广东红夷炮队才排在第二，所以陈新前途无量是必定的，吴自勉虽然是带队的总兵，也只得巴巴的先过来。
曹文诏的部队主要是骑兵，因为他有点异类，前日被留在城外，一点油水也没捞到，帮着陈新说了一句，还被祖大寿训斥，也被发配去永平。被排挤当然也有些不乐意。
两人看到陈新后还是挤出笑脸，陈新先跪着给吴自勉见礼，然后笑道：“能和吴军门、曹将军并肩作战，实乃下官荣幸，本该下官去见二位，只是昨晚巡夜太迟，起得晚了，失礼失礼。”
吴自勉看陈新不摆架子，放下心来，哈哈笑道：“陈将军当日一战，大涨我大明威风，今日既是去永平，咱们兄弟三个一起再复一城。让老哥也得个功绩。”
陈新讶然道：“二位当日都有首功，兄弟这里暂时存着，吴总兵斩了三十，曹将军二十，二位怎地忘了。”
两人一听便明白，陈新要分他们首级，脸上都乐开花，曹文诏虽然和一般关宁军不同，喜欢和鞑子真刀真枪干，但也不是死脑筋，杀良冒功、劫掠商民这些事也是要干的，否则他下面的人就会起来闹事。
几人商量了集结地，约定午时正出发，吴自勉两人便各自回去，陈新用人头跟两人打好交道，免得他们担心自己去永平独吞军功，到时不肯出力的话，光靠文登营一千多人也没有用。
午时刚到，文登营从北门瓮城出城，在城外汇合了曹文诏和吴自勉，因为永平不远，曹文诏只带五百多骑兵，辅兵一个没带，吴自勉步骑原本合计三千多，这次去永平只带了一千五，家丁和骑兵有七百多，另外八百多名步兵也不是那种乞丐兵，看样子是打算去认真打仗的。文登营三个千总部都有出动，但出动数量只有编制一半，另外还有所有骑兵和一个斑鸠铳分遣队，共一千三百多人，昨日缴获了一百多后金马匹，每个杀手队各分到两匹，帮着运输铁甲。
广东的三十门红夷炮走在文登营中间，大炮都用牛拉着，造成了他们行军极度缓慢。黄思德继续跟炮手套近乎，目前已经找好一个澳门汉人，还有一个弗朗机人，给了十两一月的银子，这两人都是会制炮和观瞄，属于难得的人才，这次打完仗就去文登。
数千人马先从关宁军前几日建的几座浮桥渡过滦河，然后上了官道往永平前进，迁安、永平、滦州都在滦河岸边，官道也基本在河道附近，滦州离永平不过四五十里，只要何可纲所部关宁军牵制住建奴，等这支军队一到，围住城池，或许又是一次滦州一般的大胜。
一个衣服脏兮兮的大汉跟在陈新身边，一边走一边啃着一副鸡骨架，脸上和胡须上都被鸡肉弄得油腻腻的。
他操着南京官话对陈新道：“陈将军，小人叫做陈廷栋，跟大人是本家，咱佩服你们这帮登莱的丘八，辽镇的光知道抢东西，你们抢了东西总能杀鞑子。”
陈新听得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南通州来的陈廷栋是个愤中，听说鞑子入关，变卖家财，跑到北通州自己募兵，找了上千名北通州难民，他出钱买了行粮，带着他们赶往永平，结果路上跑了就剩下两百多。这次被派来帮着这支军队运粮推炮。
这陈廷栋不是官场中人，陈新也不跟他解释，微笑不语，陈廷栋一会就吃完了鸡骨架，随手扔在路上，把手指挨着舔干净，叫过他的旗手，把油乎乎的手在黑乎乎的红旗上擦了，又用旗布把嘴巴抹了几下，陈新隐隐闻到那大旗上都有一股子肉味。
然后这人便去后面招呼他的通州难民了，陈新松一口气，这人一腔热血，据说还中过举人，如此不修边幅，实在是个异类，但明末江南确实是什么人都有，当下也不再惊奇。
他们当天只走了十多里路，第二天还没出发，就遇到了何可纲派来报信的塘马，那塘马急切的告诉几人，前天晚上永平就得知滦州被攻克，阿敏昨日下午也从迁安到了永平，他刚一到，城中杀声震天，何可纲认为建奴可能在屠城。
吴自勉毕竟是个老丘八，长期在延绥和套寇作战，听了马上判断阿敏要逃，找来曹文诏和陈新一商议，三人都认同这个推断，如果阿敏要逃，那么红夷炮就没有了用途，吴自勉当即留下步兵就地扎营，守护广东炮队。所有骑兵先期出发，陈新把杀手队配的马匹抽调出来，给一百五十名骑兵配齐一人双马，连带着中军卫队，跟随吴自勉出发。
阿敏如此快就要逃跑，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骑兵行动迅速，特别是文登营的骑兵都是一人双马，下午最先赶到永平城下。城池上空飘着一些淡淡的烟雾，永平南门紧闭，但西门已经打开，城墙上也没有看到有建奴旗帜。
关宁军何可纲部在东门五里之外扎营，陈新只看到少量明军游骑在南门附近。西门那边跑出一些零散的百姓，陈新赶紧策马过去，那些百姓很多带伤，满身血迹，他们一见是明军，无不放声大哭。
刘破军上去询问他们才得知，阿敏一到永平就开始屠城，杀了将近一天，城中已经尸积如山，后金军大概半个时辰前才离开。
陈新马上对朱国斌道：“你立即带所有骑兵追击，遇有大股建奴，以骚扰为主，能杀多少鞑子是多少鞑子，若有小股的，坚决攻击。”
朱国斌一脸悲愤，大声领命后，带着骑兵往北方呼啸而去。
陈新和刘民有带着中军卫队，策马来到西门，往里一看都倒吸一口凉气，宽阔的东西门大路上，几处沿街的店铺在燃烧，向天空吐出黑烟，地面摆满层层叠叠的尸体，从西门到东门都没有间断。
马匹无法通行，众人都跳下马来，小心的在尸堆中前进，很多尸体上还插着刀枪，一些女子尸体全身赤裸，街上血流满地，路两侧的阳沟里面荡漾着红色的液体。
路中间尸体密集，刘民有几乎无法找到下脚的地方，偶尔有一个还在蠕动的人，立即便有中军卫队的人上去查看，基本都无法救活，这些士兵只能狠心再帮他们补一刀。
刘民有精神有点恍惚，似乎眼前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些寻常的物品，如同山上的石头腐木一般。
这时右边有一具尸体似乎动了一下，刘民有愣愣的转过头，发现一个靠墙半坐的女子，赤裸着身子，用一只右手捂在肚子上，手上已经被染成红色，正在轻轻摇晃着脑袋。
刘民有的散乱的眼神重新汇聚起来，等到反应过来那是一个活人，赶紧跑过去，中间在其他尸体上摔了两下，等他爬起来赶到的时候，陈新已经先在那里，他解了自己的铠甲绣衫，先盖在那女子身上，然后拿出自己急救包里面的棉布，准备给那女子止血，陈新轻轻拉开那女子的手，看到是一把直没至柄的短刀，已是不可能救活，手上停了下来，叹口气看着那女子。
那女人嘴唇轻轻动着，已经说不出来话，眼睛死死盯着旁边一堆柴草，刘民有突有所悟，到那堆柴草里一翻，竟然是一个包着婴儿的襁褓，肯定是这女子无处可逃时藏在此处。刘民有再细细一看，那婴儿身上一个枪洞，早已死了多时。
刘民有抱着婴儿来到陈新旁边，不知如何跟那女子说话，陈新站起来看了那婴儿一眼，自己接了过来，用手遮住那个枪洞，然后蹲下对那女子道：“你的孩子很好，活得好好的，现在睡着了。”
那女人恍惚的眼神慢慢看向红色的襁褓，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红色，两人都知道她是回光返照，陈新看到那女人手微微动了一下，赶紧帮她抬起手，在婴儿的脸上挨着，那女人早已经没有了知觉，没有察觉出丝毫异样。嘴唇动了两下，眼神突然充满渴望的看着襁褓，然后又缓缓看向陈新。
刘民有站在陈新背后，看不到陈新的表情，只见他握着那女子的手轻轻道：“你放心，他会长大，一定会平平安安的过完一辈子。”
女子脸仰了一下，终于没有说出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六章 老狐狸
当日吴自勉派出家丁，与朱国斌和曹文诏一路追杀后金兵，双方在途中追追打打，阿敏等统帅只顾自己抢夺的财物，带着镶蓝旗本部当先逃跑，后金兵撤退途中组织混乱，完全失去建制，大股百余人，小股三四十人，开始还是撤退，到后来完全成了溃逃，带着的牛车马车全部丢下，还扔下许多女人和金银，让明军抢夺，使得明军也失去了部分建制。进入山脉后，道路慢慢狭窄，朱国斌等人担心伏击，只能减慢速度。
两日后，阿敏带着迁安和永平的后金军，经冷口出关，最后只有文登营和曹文诏带着少量人马追到冷口。这次追击中总共斩首二百三十余，夺得不少后金兵财物，三家均分了首级，回到永平复命。此时文登营步队已经到达永平，正在西门外掩埋百姓尸体。
十二日永平下了雨，往年是全民欢庆的事，但今年已经没人有心思庆贺。
西门外一片空地摆满永平百姓的尸首，下午雨停后，文登营士兵继续挖坑安埋，很多永平附近的百姓也过来帮忙，也顺便寻找着自己在城中的亲友，到处是哭声。
陈瑛和周少儿在南侧手执刀枪，冷冷看着对面一群关宁军，防止他们过来砍那些百姓尸体的人头，永平百姓大多被建奴逼着剃发，对关宁军而言，他们就是军功。
陈瑛和周少儿所在的战斗组是临时调整的，周少儿现在是这个战斗组的组长，他们原来的杀手队在北门阻击战中伤亡惨重，还能作战的只有三个，陈瑛、他和那个杀马的刀棒手，连钟老四也受了不轻不重的伤，还在滦州修养，这次他们杀手队表现英勇，回去后多半都有提升。
身旁其他人都是第一千总部调入补充，在训导官的引导下，他们同样对在城外不作为的关宁军十分不屑，对关宁军砍百姓人头更是深恶痛绝，陈新要求文登营所有士兵都要去收敛尸骨，满城的尸体让文登营士兵义愤填膺，这次勤王之后，建奴的无敌形象已经被彻底击破，他们给文登营士兵留下的印象，只有凶残和野蛮，无奈的是他们现在找不到建奴可杀，靠两只脚也追不上逃命的建奴骑兵。
周少儿看着那群关宁军对陈瑛道：“这帮狗才贼心不死，杀鞑子不上心，争功倒是急切。”
陈瑛是个不太说话的性格，但周少儿与他一起出生入死，已经是老战友，身边也就这么几个熟悉的人，他在周少儿面前话也慢慢多起来，听了沉声道：“辽镇就这么个样子，我这次勤王后才知道，靠他们打鞑子没指望，要是让陈大人当督师，咱倒相信能五年平辽。”
周少儿道：“俺觉得还不要五年。”
陈瑛也点点头骂道：“陈大人是武官，当不了督师，但我看陈大人啥都懂，讲的都是道理，反正我听他的，他就让我打关宁军老子也打。”
周少儿呸一声道：“鞑子都在咱们手上吃瘪，就凭关宁军这样子，借他们胆子也不敢来惹咱文登营。听说鞑子都出关了，今年怕是没啥好打的了，这次回了文登，老子先找个媳妇，上次训导官来让写遗书，都不知道遗书给谁，咱一家就剩咱一个，还是早些留个后，你有啥打算。”
陈瑛没有说话，周少儿接着劝他道：“你都杀了八个鞑子了，仇也报了，该给你家留个后。”
陈瑛想了想道：“也是，不过我不认识墩堡里的人，又不懂找谁说媒……”
“钟老四认得多，现在说媒都是人家找过来的，咱们文登营多吃香，刚才军需官来的时候我打听了，这次作战奖励至少十两以上，还有棉布，真有看上的，找新来的那个训导官赵宣去说，他能说会道，一准能行。”陈瑛答应了，他杀够七个之后，好像突然失去了目的，甚至有点不知道以后该做什么，周少儿一说，他也觉得该留个后，总算有了个近期的目标。
那边关宁军看了一会，见文登营态度强硬，悻悻的退走了，周少儿解除戒备，火器队把火绳都灭了，士兵把各自背包放在地上，坐下休息。
周少儿摸出一个饼子，吃了一口，想起平日都是那个傻傻的关帝庙分发，现在关帝庙已经变成一堆灰，装在一个铁盒子里，喉咙里面哽住一样，又把饼子收起来，在战斗组旁边无聊的乱转。看向那边掩埋的地方时，看到刘民有在一个前几天的新坑前站着。
周少儿推推身边还站着的陈瑛道：“刘先生又来了。”
陈瑛一边啃着饼子，一边含糊的道：“又来看那对母子了，陈大人刘先生都是好人，等会下了哨，我也去买点香蜡纸烛，给这些百姓上上香。”
周少儿切一声道：“到哪里去买，城里人都死光了。”
陈瑛手往另外一边一指，周少儿转头看去，一群小贩已经在那边兜售香蜡纸烛，有些永平附近居民正在购买，在一些大坑边点起，祭奠起来。
周少儿呆了一会才道：“你娘的真会做生意，哎，我一会也去买些吧。”
……
因为后金军主力的撤离，迁安和遵化都先后收复，阿敏从永平逃走前，派出传令兵通知遵化撤退，遵化的李思忠等人接到命令时明军正在攻城，这几个将官比较冷静，没有像阿敏一样自顾逃命，约束人马缓缓出城，整师而退，没有给明军追杀的机会。
崇祯三年的四城之战就此结束，收复四城的消息传到京师，整个京师都沸腾了，到处都在庆贺，悬在他们头上的阴云终于被赶走。
后金在关内的拙劣布局使得他们一开始就处于绝对下风，他们分城防守，处处无力，突出部的内部又有三屯营这样的大钉子户，情报几乎是睁眼瞎，直到明军开始攻击滦州，阿敏还认为是骚扰，只派出三百人救援滦州，在路上遇到明军阻击，当即败逃。若非明军的组织也出现问题，他们极可能被围歼于关内。
阿敏从迁安撤走时也是屠城，因为时间紧迫，不及仔细搜索，有近三成汉民活下来，他到达永平后，后金军数量更多，加上包衣也参加了永平屠城，只有大概一成的永平汉民活下来，就连皇太极任命的知府白养粹等地方官也被阿敏一股脑杀光了。
滦州一千四百多后金兵，包衣一千余人，只逃脱两百多，文登营最先入城，损失最为惨重，收获也最大，共斩首真夷七百二十，包衣二百多，还抓获真夷二十三人，包衣一百余人。其他后金兵分散在城中被其他各路明军杀死，连滦州义民都拿到了一百多人头。
其他三城的建奴损失很小，加上朱国斌等人追击所得，三城总共也只损失四百余人。
何可纲在永平没捞到斩首，就想着屠城后的汉民尸首，那些都是剃过头的，有假冒的希望，派人过来找陈新商量购买，陈新虽然对杀良冒功没法阻止，但他刻意与关宁军制造矛盾，无论何可纲来说什么，给多少银子，都打着哈哈敷衍，态度十分客气，但始终不交出自己收敛的百姓尸体给关宁军砍人头，也不卖真夷首级给何可纲。
吴自勉追杀建奴有数十个真夷首级，加上陈新分的，总共有一百二十多，他也悄悄砍了一些尸体的人头，但他对关宁军更不待见，现在见陈新如此，倒也干脆，自己也不问陈新要那些尸首，并且扬言如果兵部认了关宁的人头，就要去告御状，请都察院和兵科给事中复核，搞得两边关系十分紧张，双方多次在城内对峙，关宁军对文登营颇为顾忌，不敢上去PK，只能背后对陈新和吴自勉恨之入骨。
关宁军不但没斩到真夷人头，进城也慢，吴自勉先行入城在西门竖起了总兵红旗，两人都声称是自己这边先进城，各自向上级报功，这个官司一路上行，变成勤王军和辽镇的冲突，由马世龙和祖大寿分别代表两边，一直打到孙承宗面前。陈新也写了一个塘报，证明是吴自勉先入城，而且将最先在西门外碰到的那些百姓保护起来作为证人，他与关宁军的关系更加恶化。
但最头痛的还是曹文诏，他是关宁的人，作战又和勤王军在一起，他只得推脱说直接去追杀建奴了，没看到谁先入城，结果两头都不落好，勤王军当他是外人，在关宁军中也进一步被孤立。
胡福弘是勤王军的监军，站在马世龙一边，张凤翼是蓟辽总督，关宁的军功也有他的分润，坚定的支持祖大寿，孙承宗劝解不下，然后官司继续上行，到了兵部，梁廷栋也没有办法，亲自到滦州视察，准备和一把稀泥。
崇祯听闻四城收复，派温体仁前来慰劳，带来内帑银三万两，五月底的时候，这两人便一起来到永平。
梁廷栋一到滦州，便找了马世龙和祖大寿说话，温体仁稍稍停留一下，走了一下官面上的过场，便径自去了永平，得知消息的陈新带着骑兵在半路接到，护送着到了永平府衙。
到了府衙后，温体仁略作休整，就找来陈新说话，他一脸欣慰的道：“陈新你不负万岁重寄，在滦州又立下如此大功，兵部的行文上去，皇上高兴得把茶杯都掉了，本兵梁大人和枢辅孙阁老都以你为首功，此次出来，皇上还让梁大人细问文登营战守详情，尽速回报。”
陈新看温体仁红光满面的样子，知道他最近很得皇帝欢心，口中谦虚道：“都是皇上洪福，大人指点，下官只是做些本分罢了。”
温体仁当他是心腹，也不和他说太多虚的，笑着问道：“据本兵大人所说，你和祖大寿颇有嫌隙，以你为人，当不会是意气之争，个中有何关窍？”
陈新也不打算瞒温体仁，温体仁这样的官场老鸟不是几句空话能骗的，当下直说道：“下官确实刻意为之，听闻京中有人要调下官去辽镇或蓟镇，但于下官有几个难处，现今户部度支艰难，到了蓟辽两镇，土地钱粮都要腾挪，作为客军处处不便。还有祖大寿等人排挤，况且祖大寿此人跋扈妄为，下官虽也是武夫，却也不屑与之为伍。是以刻意与辽镇的人划开界限。”
温体仁知道陈新在文登有土地和财源，否则何来的银子送自己仪金，陈新这次立有大功，前途无量，更重要是文登营展示了强大的力量，温体仁极有政治头脑，以大明现在的形势，建奴的威胁越来越大，现在陈新还真有一点戚继光的味道，如果温体仁能入阁，边功将会让他的地位更加稳固。
而如果将文登营调入关宁，很可能超出他的掌握，关宁军涉及辽饷，是朝廷最大一笔支出，关宁军在京师各部年年有孝敬，各官在其中多少都有分润，关系盘根错节，一旦进了那里面，温体仁担心文登营最终被吞并，他也就少了一个外援，另外也有可能会被祖大寿拉拢，成为关宁军阀的一部分，这两样对他都没有好处。
温体仁当下微微点头道：“本官亦是认为辽镇有如泼墨染缸，此事本官自有道理，皇上面前便由本官分说。既然你是刻意为之，永平复地之功就继续争一争，不必理会梁大人的斡旋，你再鼓动一下吴自勉，闹到皇上面前为止，如此不需我说，皇上就知你与关宁不和。此外你自己算一算，将文登营全营和家眷墩户搬迁到蓟辽需要多少银钱、粮饷、船只、车马，安置需要多少屋房、田地，往多了算。谁要是敢提出来让你去蓟辽，你就让他去筹措。”
陈新明白温体仁的意思，事情闹到皇帝面前去，兵部都摆不平的事情，温体仁到时再出来调解，就显得更有能耐，答应后又道：“大人，下官还有一事，想在威海建一水营。”
“哦，是何道理？”
“建奴坐大，虎墩兔西逃之后，宣大蓟镇千里边墙处处可入，此两镇乃京师关要之地，一旦建奴再次入口，我文登营便可由水营运载，快速到达天津上岸。不必如此次一般依靠登莱水师。”
温体仁微笑不语，陈新知道这些官面理由还打动不了他，接着道：“还有便是那海运漕船，夹带甚多，各地卫所私下勾结……”
温体仁挥挥手道：“早在本官任讲读官时，便识得你和道石，你也无需绕圈子，是否要做些江南的夹带营生。”
“大人明鉴，实在是朝廷不拨饷银，若非如此，这些兵丁怕是连吃的都没有，遑论打仗了。这次回去，定然还有兵额，下官也是想把兵养足，以备皇上和大人调遣。”
温体仁也不问他具体做什么生意，从容道：“军饷之事，本官和梁大人都会为你争一争，最好从辽饷中分出一份来，如此你养兵便轻松许多。你要建水师，却麻烦一些。现今辽镇、登莱、天津、东江都有水营，若是文登还建一支，似又重复，内阁必有一番争论。”
陈新马上道：“此事是不易办，然则不如此买不到便宜的夹带漕粮，又要多出一份银子。”
温体仁皱眉想了一下，突然莫测高深的一笑道：“年纪大了记心不如从前，本官刚刚想起梁大人昨日收到的一封塘报。有了开始说的那些安排，再加上塘报上的这个由头，便都好做了。既能不去蓟辽，也能建一水营。”
陈新惊讶道：“是何事如此重要？”
温体仁淡淡道：“东江出大事了。”

第四十七章 爱塔
六月初二日，离沈阳十五里外官道上，从关内归来的后金军正在慢慢行军，他们后队在关内遭到击溃，但最后靠着硕托的几次反冲击护住了前面的队形，所以前队物资还大多都在。他们所带的东西除了各种财物，有些马背上还放着一些汉人女子。
张忠旗腰上带着一把顺刀，用棍子驱赶着十多名汉民让到路旁。总算活着回到了辽东，他出发时来过沈阳，一隔半年，恍如隔世。
他和塔克潭护着牛录额真去永平，路上又遇到几个本牛录的甲兵，当日他们就逃到永平，正蓝旗在滦州四百多人，只逃出七十多，但正蓝的领兵大臣没死，他被明军打破了胆。等到阿敏到永平开始屠城，他就带队先撤了，比大队早走了一日，一路抢掠，又抓了一些汉民，就靠着这一天时间，他们跑在大队前面，没有受到追杀就安然出关。
张忠旗救下的牛录额真就躺在后面的马车上，这位强壮的女真猎人生命力颇为强悍，受的伤已经基本好了，只是还稍微有些虚弱。
那牛录额真坐起来，看看四周的田地骂道：“贼天又不下雨，还好二月带回来一些银子，不然吃的都没有。张忠旗，你把那些汉人看好了，回去就让他们种地。”
“是，主子放心。”张忠旗点头哈腰的应了。
牛录额真说完皱着眉头看沈阳方向，他的牛录出去六十多人，总共只回来十来个，还不知道莽古尔泰会怎么惩罚他。
塔克潭对张忠旗低声道：“你真要把哑巴买回来？你已经抬旗了，不是户下人，随便买个女人也比哑巴那样子好，万一以后生个娃也哑巴怎办。”
张忠旗傻傻笑道：“奴才还没那些心思，就是想着让她吃好些。”
塔克潭这次出征，张忠旗忠心耿耿，他对这个包衣态度更加好，几乎把他当做女真人一般。
张忠旗悄悄摸了摸身边马匹上的褡裢，里面放着沉甸甸的银子，他不知道有多少，他估计一百两是有的，这是在永平拉来的空马，都被牛录额真大人赏了给他。这次墩堡里面死的人多，肯定会有人要卖屋子，他打算去买下一间，正式立户。
这时前面的人马突然停了下来，几名正黄旗巴牙喇骑马快速跑过，招呼所有人都停下，行军队列中的后金兵都议论纷纷。
接着沈阳方向蹄声如雷，各色旗帜引导着大队骑兵到来，他们来到张忠旗这支军队周围，隐隐呈包围之势。
转眼间形势突变，张忠旗使劲吞着口水，他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接着各旗的旗主大纛络绎赶到，停下阿敏所在的位置。
一群正黄旗的巴牙喇过来，把他们前面一个镶蓝旗的牛录士兵全部缴械，又将他们的金银缎匹全部收缴。
一名专达过来冷冷看了塔克潭等人一眼，然后看看他们的牛录旗问道：“正蓝旗的？从哪个城出来的？”
塔克潭有点畏惧的答应道：“是，从滦州出来的。”
那专达听了，也不让人搜他们财物，而是一挥手道：“兵卒皆入城，备御以上全部留在此地。”
牛录额真一听急道：“兄弟，这是要干啥？”
那专达也不答话，又往后面走去，马上就由两名正黄旗甲兵上来驱赶他们。
塔克潭等人只得跟牛录额真道别，往前走过众旗主站立的位置，两人都把头低下快步通过，塔克潭偷偷看了一眼，镶红旗的旗主岳托高踞马上，拿着一个手札向阿敏大声道：“……滦州力战而失，尚有可原，驻永平贝勒阿敏、台吉硕托及众大臣等，明兵未曾攻城，未曾见敌阵列纛，汝等未向敌兵张一弓，发一矢，即行奔回，未收兵尾，致为明人所袭。以明人之金、银、闪缎、蟒缎、瘸足女人为贵而携之；以我兵为贱而弃之，大汗遣我等八旗众大臣齐来，问大贝勒此乃何故……”
……
文登营的营地一片忙乱，上次整编出来的两个司收到紧急出发命令，要求一日内收拾好行装，明日就要开拔，他们将马上赶回文登。
陈新大帐内几个主官都围在地图边，听着陈新解说。
“五月十日刘兴治在皮岛作乱，以祭奠他兄长的名义请来陈继盛等人，然后突然将陈继盛等人拿下，假托中枢之命，将陈继盛等十一人斩首，皮岛兵失了主心骨，加上刘兴治颇能骗人，他们现今都听此人之令，已经攻占了到长山岛，目前动向不明。东江各岛皆有人到过威海，当知远较各岛富庶，若知威海空虚，难保不起心思，我已请本兵梁大人调集天津水营帮忙运送，两司兵力由代正刚为主官，王长福为副官，训导队、总军法官、军需官各抽调人员随行。”
代正刚看着长山的位置，担忧道：“长山离威海已是不远，咱们的两艘战船都去了天津装货，咱们回去是否赶得及。”
陈新摇摇手道：“赶不及也得赶，凡敢在威海附近登岸的乱军，一律斩杀。”
“若是登莱的王大人有其他命令……”
“这事不需听他的，记住我说的就是。”
王长福额头上还包着棉布，发问道：“这刘兴治是干啥的，好像没听过东江有这么一号人。”
“刘兴祚的弟弟。”周围几人都露出恍然的神色。
这个刘兴祚也算传奇人物，他原本是开原人，老奴还没编出七大恨的时候就被抢去建州，还取了个女真名字叫爱塔，因为颇有才能，渐渐为老奴所器重，一直升官到副将，管金州盖州等四卫之地。
此人尚存天良，奴尔哈赤在辽东的作为让这位刘兴祚慢慢反感，更重要是他认为，按奴尔哈赤这种搞法迟早要垮台，所以他和大明暗通声气，曾经于天命八年策划复州民众集体逃跑，因为一位铁杆汉奸告发，被奴尔哈赤捉拿，复州民众更是被屠杀一空，但刘兴祚一贯表现很好，人缘不错，有许多后金权贵为他说情，他自己辩解也很冷静，老奴没有相信他会叛变，反倒把那个铁杆汉奸杀了。
但此次过后老奴对汉官和刘兴祚都不敢完全信任，到了天命后期奴尔哈赤几近疯狂的屠杀汉民和汉官，代善等后金权贵也对他百般欺压，刘兴祚颇有朝不保夕的感觉，他平日小心翼翼，但内心越发向往大明，这段时间里，他与袁崇焕和毛文龙都建立了联系。
后金对刘兴祚一直不太放心，也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没有任何证据，所以只是对他严加看管，并将他从沈阳城外迁入沈阳城内。
在如此严酷的情况下，要逃出这个魔窟，是十分困难的，然而刘兴祚果然不负老奴的器重，一个堪称秘密战线的经典之作就此诞生。
刘兴祚一上来先是一番苦肉计，直接就是上吊自杀，当然是假的，马上被他老婆救下，消息穿出后，皇太极出于安抚其他汉官的心思，觉得不宜太过亏待这位最早投靠的汉人，便让刘爱塔回城外故居好好休养。
谁知不久后刘兴祚的弟弟刘兴贤突然叛逃了，皇太极的处理意见还没出来，刘兴祚就开始哭天抹地，这次铁了心要自杀，他还写了一封遗书给交好的萨哈廉等人，表示自己的弟弟犯了大错，自己对不起各位后金领导的关怀和信任，只有一死了之，唯一要求把他安葬在一个他自己选的地方，靠近东江镇边界的扎木谷。
萨哈廉等人收到遗书后赶紧出城，都忙着去救人，到了刘兴祚的屋子边，只见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刘兴祚的屋子化为灰烬后，他们在里面找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手上还戴着爱塔从不离身的白玉扳指，几个人已经被遗书先入为主，再看了扳指，哪有怀疑，草草鉴别一番后，伤心的回报皇太极，说刘兴祚死了。
皇太极毕竟不是奴尔哈赤那种失心疯，对刘兴祚的死还觉得可惜，于是他善待刘兴祚的家眷，还让他儿子继承官职，并且根据刘兴祚的遗愿，让他弟弟刘兴治带着刘兴祚的遗骸去扎木谷安葬。
因为刘兴祚死了，皇太极也不再派人监视，他哪里知道，其实死的人是一个抓来的醉汉，刘兴祚本人已经乘着假死后无人监视的空当逃走，而他弟弟刘兴治以送葬的名义，安然到达靠近东江镇的扎木谷，轻松潜逃，然后两人便一起跑去了东江镇。
整个出逃计划一环套一环，兄弟三人分成三次，全都安全抵达东江镇。所有计策都由刘兴祚设计，无论是对敌人的心理把握、设计的精巧程度和执行力，都堪称完美，将自诩雄才大略的后金贵族玩弄于股掌之上。
除了两个弟弟外，刘兴祚将包括老妈、老婆、儿子在内的所有家眷都留在了后金，很有光棍精神，而且他一到东江，丝毫不低调，很快就干了一件更让皇太极暴跳如雷的事情。
刘兴治跑了之后，皇太极才察觉不太对，但没有确切消息证实，只能把其他家眷看管起来，不久之后，刘兴祚就迫不及待的要找老东家讨债，在他的提议和策划下，东江军突然奇袭萨尔浒城，在城里面内应的人就是刘兴祚原来的亲信，他们悄悄打开了城门，东江军由此将萨尔浒建奴斩杀殆尽，狠狠给了皇太极一记耳光。
皇太极至此才知道真相，暴跳如雷之余仍然体现了他与众不同的城府，他没有把刘兴祚家眷杀戮，只是加强看管，留了一个余地。
刘兴祚因为萨尔浒的功劳，升为东江镇副将，袁崇焕对他十分欣赏，多次向毛文龙要人，但毛文龙就是不给，毛文龙死后，刘兴祚管东江四协之一，开始有了自己的势力。
这次后金入寇，刘兴祚好死不死正好在关宁面见袁崇焕，他没有带人马，所以袁崇焕没带他勤王，结果后金很快又回到永平附近，刘兴祚还是不懂为人要低调，他主动要了一支人马，仗着熟悉后金军，四处偷袭之下竟然斩杀颇多，这事被皇太极知道后，严令各军追击，总算寻到刘兴祚，刘兴祚这次终于死了，他力战而亡，尸体运到皇太极那里后，还被皇太极下令碎尸。
刘兴祚算是个还有良知的汉人，能力也非常强，陈新听说他的事情后感到十分惋惜，也感叹战争年代确实英雄辈出，他认为刘兴祚如果干秘密战线，恐怕不会比戴笠差。
但刘兴祚骗人骗多了，总是要还的，上次假死有人信，这次真死了，居然没人相信，因为尸首没有找到，大明很多官员认为他是又投降回去了，所以迟迟不明确他的封赏。
他弟弟刘兴治因此怀恨在心，而且他听说后金入关势如破竹，对于后金和大明的力量对比又有新的看法，皇太极二月回去后，就开始争取刘兴治，筹码自然是刘兴治兄弟的家眷，官位也许了，结果刘兴治这个二愣子还真敢动手杀了陈继盛，并且一举控制了皮岛。
文登营勤王以来，和各地勤王军经常驻扎在一起，所以各种消息也多，刘爱塔的事大家都听过一些，对于这位弃暗投明，而且毫不畏惧建奴的爱塔还是颇为敬佩，同时也有些惋惜。
卢传宗试探着道：“这位爱塔还算是好汉，朝廷这样对他，俺都觉得有些不服，他兄弟自然更气愤难平，也怪可怜的，咱们真要杀他兄弟？”
代正刚听了骂道：“爱塔是好汉，那关他弟弟啥事。”
王长福也道：“他不来抢咱们，咱也不理会他，他要是敢来，管他是谁的弟弟，照杀不误。”
陈新拍拍手笑道：“正是如此，不管是谁，也不能来咱威海抢东西，二位就按这个中心处理此事。”
代正刚和王长福都答应了，陈新也不多说，打发他们回去各自部队，安排起行事宜。他自己则在大帐中闭目养神，一边思考着水营的编制。
直到海狗子在外面报告说有人来求见，陈新闭着眼问道：“那个衙门的？”
海狗子回道：“不是京师衙门的，他说是福建一个游击派来的，那游击好像姓许，他带话说是一位姓李的公子介绍来的。”
陈新的眼睛猛地睁开，“许心素！”

第四十八章 福建来客
“小人左昌昊，拜见陈将军。”一个年轻男子跪在帐内大声道。
陈新和蔼的道：“左先生请起。”
等左昌昊起来坐了，陈新叫亲兵奉上茶，帐内只留下聂洪和刘民有。刘民有仔细打量这个左昌昊一番，这人面相年轻，但如同其他人一般留着胡子，又显出一份成熟。
陈新微笑道：“左先生从福州一路北上，可是辛苦了，现今北直隶兵荒马乱，先生竟然能寻到我文登营所在，必是艰难万分。”
左昌昊平静的回道：“劳大人费心，其实也不难，小人三月从福州出发，在半途追上熊都爷所遣勤王军，因为许大人的关系，在各位将官那里有些情面，与之一同进京，我等到通州时，建奴已然退去，副总兵大人得知本兵大人和孙枢辅俱在永平，遣人请示行止，小人便一同过来，没费多少工夫便寻到了大人。”
陈新点头道：“原来如此，左先生可曾来过北方？”
“未曾来过。”
“那此次来了，先生定要在北地多留些日子，看看北地风光，好好游历一番。”
左昌昊微微一躬身道：“谢大人。”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陈新转入正题问道：“许大人远在福建，派左先生不远千里来此，有何要事？”
左昌昊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聂洪接了摸了一下才给陈新，陈新拆开看了，是李国助写的，内容是给陈新介绍许心素，告诉他许心素就是在福建的那位友人。
现在离陈新跟李国助提出想结交福建那位友人已经两年，李国助可能早已跟许心素说过，只不过那时许心素没看上自己罢了，左昌昊三月从福建出发，从时间来看，应当是固安大捷的消息传到福建后，许心素抬高了对陈新实力的评价，才派出人来交结。
陈新一直装作不知道许心素是谁，等着李国助牵线，现在终于有了眉目，立即摆出一副尊重模样，站起来拱手道：“原来是李公子的友人，方才多有怠慢，失礼失礼。”
左昌昊不疑有他，还了礼道：“许大人去年就接到李公子的信，得知陈将军数年之前便曾提醒郑一官可能招安之事，李公子家仆新佑卫门亦多次提及将军才干，许大人心中敬佩不已，几次欲亲自来拜访，但许大人事务缠身，加之路途遥远，一直未能成行，三月之时想及此事，便派小人先行来此，带上一些薄礼略表心意。”
左昌昊说完又递上一份礼单，陈新也多次收过别人的礼了，接了之后稍稍一看，写的是南珠十颗，红珊瑚一支，金一百两，珊瑚和南珠不同品质价格差距巨大，但以许心素的身份来说，应当不会差，加上百两黄金至少值千两银子以上。
陈新在心里羡慕了一下，对自己这么个没见过的普通武将，出手就是一千多两，果然是大海商的风范。
陈新也不推辞，道过谢收了。左昌昊此时绝口不提固安大捷之事，以免显得过于着迹，陈新也就不点破，刘民有则是一头雾水，他没听陈新说过福建的事情，不明白为何突然钻了一个许游击出来送礼，陈新接见这人之前还专门跟刘民有商量商业方案，更令他一头雾水。
左昌昊坐下后，气氛已经融洽了不少，陈新笑道：“许大人太客气，左兄南归之事，本官也有些北地土产要请左兄带去给许大人。前年在五岛之时，听闻李公子友人在中左所一役幸免，很是为李公子高兴，如此既知许大人便是李公子的强援，那郑一官如今必定已是焦头烂额。”
左昌昊现出一丝得意，回道：“陈将军明鉴，那郑一官如今确是如此，李魁奇去岁顺而后叛，与郑一官翻脸，郑一官被李魁奇连番偷袭，损失惨重，后来终于打败李魁奇一次，岂知李魁奇又去广东得了一批大乌船，远超郑一官的福船，打得郑一官不敢出海，熊大人对郑一官颇为不满，李魁奇得了势，又勾结上荷兰人，准备给荷兰人做货物转手赚银子。郑一官原本想请熊大人禁货出海，断了李魁奇的财路，必定不攻自乱，但熊大人岂会对他一个海寇全信，是以没有应承，现今李魁奇还在澎湖和北港。”
陈新一脸恍然状，左昌昊说得轻松，似乎不关许心素的事情，但陈新完全能猜到郑一官窘境的背后推手必是许心素，他原本就是跟荷兰人做转手贸易，熟门熟路，现在李魁奇能给郑一官吃瘪，已经具有台海第一的实力，许心素自然会利用自己的网络给李魁奇提供货源，他既能赚银子，又能收拾郑一官，何乐而不为。
郑一官让李魁奇打得不敢露头，福建官场对他的态度都在转变，加上许心素在后面下了不少烂药，郑一官的局势比原来历史上恶劣了许多，迟迟得不到官方的支持以恢复实力，这使得东南的形势已经偏离了原本的历史，李魁奇有了稳固的财源，他手下的钟斌也没有叛变，在荷兰人的支持下，李魁奇暂时成为了福建外海的霸主。
陈新不知历史已经改变了如此之多，但他从中看出了许心素的能量，他有官位有钱有商业网络，与各路海盗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唯一差的就是没有自己的可靠武力，这或许也是他联络陈新的原因。
陈新和刘民有都没有插话，等待着左昌昊的下文，左昌昊喝口茶后继续道：“郑一官如今是龙困浅滩，李公子二月底到了福州，要看看郑一官如何收场。”
陈新听了就知道李国助是来坐镇的，必定想乘着郑一官手下人心浮动的时候浑水摸鱼，甚至可能指挥人刺杀郑一官，摇摇头道：“李公子还是要小心一些，郑一官此人如此年轻能到今天这一步，绝非等闲，李公子一定要留意。”
左昌昊道了谢又道：“这次到了通州，才知陈大人立下如此大功，李公子此次说及陈将军打算做一些南货生意，许大人亦是有意。”
陈新终于听到了最想听的，但表面上十分平静，淡淡道：“本官确有此意，不知许大人原本在北方可有商路。”
“原本倒有一些，销出都是锦缎之类，在运河南段交货，其自行运往北方。买入多是北方土产和山东棉花，商家是来自河南、京师的大客商，在北段交货，我们运往江南，就是不知陈将军打算如何做？”
陈新看看刘民有，刘民有现在送算搞清了这许心素是干嘛的，清清嗓子道：“左兄好，我姓刘，乃陈将军的参随，我与陈将军思量一个法子，正好提出与左兄商议，看是否可行。”
“刘先生请讲。”
“我们想买些南方的货，包括丝绸、棉布、竹器、油漆、糖类、茶叶。”
左昌昊道：“若是此事，小人便可做主答应，只需二位定下交割地方便可。”
“除了买南货之外，许大人在北地所需货物，我等可以代为采购，运去运河南段交给贵方，只需来一人提交清单，保管给许大人办得妥帖。也免去左先生你们舟车劳顿之苦。”
左昌昊有些难以决定，刘民有所提基本就是许心素在北方商业代理人，不单纯是一笔买卖，所以已经超出他的权限。
“还有一样，许大人做惯大生意，这钱庄必定也是有的。”
左昌昊犹豫了一下才回道：“有的，都在江南和福建一带。”
刘民有道：“如此甚好，钱庄上我也想与许大人合作……”
……
养心殿中，崇祯皇帝正在听永平返回的两位大臣汇报，后金军被赶出关外，明军还是体现了一定的战斗力，让崇祯放心不少，但他还不及高兴，刘兴治就在东江来了一下。
梁廷栋正在汇报：“皇上，孙大人派副将周文郁去了一趟长山岛，告之遵永大捷，以那刘兴治的脑子，当知进退。”
崇祯问道：“刘兴祚之事是否核实？”
“回皇上，已经核实确为力战而亡，尸首为建奴送至奴酋之前碎尸，是以先前一直未有找到。”
“那便要让礼部、吏部尽速落实封赏，此人忠肝义胆，历尽艰险方归我大明，又是力战而死，须得从优抚恤。”
梁廷栋腹诽了一下，也不知道抚恤什么，刘兴祚没有子嗣在东江，只有两个弟弟，刘兴治如此跋扈，又岂敢从优，当下只是敷衍着答应了。
温体仁上前一步轻轻道：“皇上，自罪督擅杀毛帅以来，东江几近分崩离析，此次刘兴治据岛为乱，南可至登莱，西可至津门，俱为我辽海重地。东江多为辽民，颇为善战，若是处置不当，恐成建部之外又一强寇。”
崇祯道：“温卿所说极是，现今朝臣御史有主剿有主抚，各有道理，朕尚未有定论。温卿从未领军，却颇有边才，未知对刘兴治之事如何看。”
“皇上，无论刘兴治有何理由，亦不应假中枢之命擅杀大将，何况是代管东江的陈继盛，如今其攻占长山，旅顺、登莱草木皆兵，我大明京畿被兵，北地鏖战半载，实无力再起战端，所以臣亦是赞同招抚。”
崇祯微微点点头，没有说话。
温体仁接着道：“然只有招抚却不足以防微杜渐，去岁建奴入寇以来，先是关宁军逃归关外，山西勤王军溃于京畿，蓟镇关口及京畿近郊各城，望风而降者十余城，弃城而逃又是多少，更有如白养粹之流，国家养士之报，一至于斯。现今这刘兴治行若谋反，一时招抚乃权宜之策，难保此人以后没有其他心思，更恐有其他怀异志者效仿，臣以为，应在登莱做好万全之备，设一强军震慑刘兴治之流。”
崇祯微微坐直身体，他知道温体仁所说的是关宁军和东江镇不稳，祖大寿和刘兴治分别树立了两个坏榜样，而且形势所迫，都没有受到惩罚，确实需要防备，想了一会道：“温卿意思是文登营仍留文登？”
“皇上明鉴，文登营勤王以来，斩杀建奴逾千人，此次还擒获百余，威震四方，忠义无双，臣前些时日也听闻有给事中提议调文登营至关宁，但臣实难苟同，一则文登营多为登州山民渔民，在文登有田地家室，令其离乡背井，钱粮用度昂贵不说，陈将军与关宁各官颇有嫌隙，必受排挤，军心也恐不稳。二则防备建奴非关宁一地，威海顺风两三日可至旅顺，再数日可至东江，十余日可至觉华、津门，即便入援京师，亦如此次一般，二十日可至，以文登营此一强军为各镇后劲，远胜留驻关宁。三则，亦可震慑刘兴治之流。”
崇祯眼神闪动，陈新帮着吴自勉的官司已经打到他那里，文登营与关宁军矛盾尖锐，这是他愿意看到的，想到这里终于露出笑容，“温卿老成谋国，确非纸上谈兵之流可比，本兵管军政，对温卿所说有何见解。”
梁廷栋最近也很得皇帝青睐，原本有人说他升迁太快，以一道臣耳忽而巡抚忽而督师忽而本兵，但在各职位上都没有什么业绩，现在遵永大捷一出，斩杀建奴过千，立即封住了所有御史的嘴巴，他自己心知肚明全靠文登营为锋锐，其他都是跟着打顺风仗的，加上陈新很会来事，所以对陈新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
当下答道：“温大人的见解，臣一向是佩服的，兵部会商，议与文登建援兵一营，仍属登州镇，与温大人不谋而合。唯有一条稍作补遗，文登三面临海，无论关宁、津门、登莱、东江，都以海运为捷，是以议设海防游击一人，水师一营，归属文登营下，若遇急警，顷刻而出，不必往来登州调动水师。”
崇祯抚掌笑道：“本兵不负边才之誉，如此安排，甚为妥帖，二位可将陈将军唤来京师，亲自面授机宜，必令之明白此中关窍。”
“皇上，因刘兴治之事，昨日兵部已调文登营所部尽数返回文登，只恐朝令夕改……”
崇祯叹气道：“那便作罢，陈将军半年来一日未曾休整，以一无饷之军得惊天之功，确是忠义无双，他虽不在，你等议功之时，务必从优。”

第四十九章 希望
天津卫城的小院中，刘民有一个人坐在石桌边发呆，傻和尚拿着一只烧鸡开怀大嚼，不时提起一个酒壶灌几口。
第一批文登营两个司已经乘坐镇海营的船出发，镇海营的水手年前逃散过半，到现在还是只有一半人，船只也维护不善，一次只送走了七百人。剩余的士兵和伤员都在镇海营军营住着。
这次到天津后，两人开始着手商铺的事情，两人的规划是扬州、临清、天津、通州、京师共设五个点，都是在长江以北的运河沿岸，先从销售南货开始。
陈新这两日忙着拜会津门的巡抚、清军厅同知等人，陈新原本是打算和温体仁一起办运河沿岸的店铺，以此逃避钞关纳税，但试探一下之后温体仁没有反应，陈新估计是温体仁打算自己开铺子，以他目前的权势，一般人送钱都要看他心情才送得出去，只要他派几个家人出去，地方官自然会奉上铺子银子。所以也不愿让陈新去搀和。
逼得陈新自己去打点地方官，好在温体仁还算关照他，派来个家人，拿了温体仁的帖子，先去了通州，杨国栋把陈新当上级一样对待，连连保证陈新的铺子没人敢动。
然后又去天津各个衙门走了一趟，陈新现在深得崇祯信赖，京师周边的官场没有不知道的，地方文官虽然谈不上巴结一个武官，但给些关照还是要的，这次建奴入寇之后，很多南方来的客商离开天津，运河边的铺子空出不少，价格也跌落下来，陈新很快买好两间，又从衣店调来两名培养了一段时间的店员，设店一事比较顺利。
刘民有这几日把缴获的银两都存到了兵营，又与宋闻贤对过铜钱生意和海贸采买的账目，又闲了下来，他也不与陈新一起去应酬，宁可就这样呆在小院，与原来的一些老街坊走动。
傻和尚嘴中装满鸡肉，含糊不清的问些问题，刘民有心不在焉的答着消磨时间，直到邓柯山敲门进来。
邓柯山现在都是跪着见礼，他消息灵通，在天津打听了陈新现今的权势和前程，态度比原来还要好得多，连带对刘民有都恭敬得不得了。
刘民有连忙扶起邓柯山，这个地痞还是老样子，一副油滑的笑脸，看人的时候眼睛都转来转去。这种熟悉让刘民有感觉很亲切，自己去找杯子给邓柯山倒了茶。
邓柯山接了后转头看看四周，对刘民有笑嘻嘻的道：“刘大哥你们如今既贵又富，还念着老街坊，真是念旧。周世发跟着陈大人，也出息了，当的什么军法官，他今日晚间就在他家里宴请街坊，让我过来跟刘大哥说一声。”
刘民有笑着答应了，然后道：“邓兄过誉了，我二人来天津多亏各位街坊关照，才得以在天津立足，人就不应忘本，以后在下能帮忙的，邓兄千万别客气。”
邓柯山眼睛转转，“刘兄，听说陈大人要在天津卖南货，你知道小弟这人，都爱个新鲜，那衣店的事做腻了，也想着做做南货生意，尤其是砂糖，小人识得些河间府的客商，他们一向都来天津购货，小弟可以做这个牙行。”
刘民有猜他多半是知道糖类利润高，或许是听了周世发说及有糖类南货，想来得点利益，但牙行在各地都有，刘民有原来在天津找工作，都曾想过去做这行，天津运河商铺竞争激烈，邓柯山这样的地头蛇来做牙行也有好处。
当下答应道：“彼此方便的事，此时我就可以先答应邓兄，陈大人也应当不会反对。”
邓柯山搓搓手，仿佛看到了光明的前景，砂糖在天津根本不愁销路，他这牙行是赚定了，他看着刘民有，想起平日老蔡私下嚼舌头说过的话，决定好好回报一下这人。
“刘兄你们开新店，可是要从衣店调人去？前些日子我去衣店，里面多了好多账房和那啥副掌柜，兄弟我在天津这许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副掌柜。”
刘民有道：“是要调人去。”
邓柯山神秘的道：“那刘兄可别调沈楼他媳妇。”
“为何？”
“平日打得可惨，兄弟我算是个滚刀肉，也不像这沈瘸子。沈娘子现在衣店可是人人佩服的，做事算账一把好手，由他一个瘸子欺负，纯是打咱兰花衣店的脸来着。刘哥，算起来我与沈娘子是同僚，又是邻居，每次见了这等事，实在气不过，要不要兄弟找人去赌场设个局坑这沈瘸子一场，逼沈楼把这娘子休了，否则这娘子怕是活不长。”
刘民有犹豫了一下，问道：“沈娘子是脸薄的人，要是休掉了，她怕更是活不成。”
邓柯山嘿嘿笑道：“刘先生你这未必想对了，沈娘子在衣店两年多，那见多识广，早不是那些深闺女子可比，她自己又有月钱拿着，怕是巴不得。再说，再说刘兄可以把她派遣到其他地方开店铺，也就不怕这些街坊闲话。”
刘民有咬咬牙问道：“随时都能休掉？大明律有没有定则？”
邓柯山象看怪物一样看刘民有好一会，终于回答：“在下听那些讼棍说过，按大明律，还要夫家的姑姑或是舅舅为证，方能休妻，不过这沈瘸子没有这些亲戚，不需如此麻烦。况且……”邓柯山吞了一口口水接着道：“刘兄，现今还哪有大明律，有银子有权就是大明律。周哥说你这次也要升官的，以陈大人现今的权势，就是把沈楼杀了，也没人敢放个屁。”
刘民有摇摇头，他也要是个官了，他还没有这种觉悟，当下没有再说话，邓柯山看他没反应，悻悻的告辞出门，刚到门口，刘民有突然叫住他道：“你刚才说的事，可以去做。”
邓柯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之后，脸上露出点笑，出门去了。
刘民有盯着大门自语道：“救不了天下，身边的总能救吧。”
……
两日后，沈楼的院子传出沈李氏的哭声，沈楼的妈唠唠叨叨的数落着沈楼，这次沈楼在里面没有说话，周围邻居都围在门口议论纷纷，据说是沈楼输了很多银子，甚至答应要用老婆抵债，刘民有带着张二会也混在人群中。
一个青皮模样的人拿着一张纸页，大模大样的站在门口，邓柯山还在那里装样子求情。青皮只顾摇头，并不买邓柯山的帐。
“邓二，老子是认得你不假，但这事可是五十两银子，谁来也不好使。”青皮接着对着里面大声道：“沈瘸子，这是你昨日欠我的五十两银子，今日要是还不出来，就把你老婆让给老子。黑纸白字写着，还敢抵赖不成，再不出来，老子就砸大门了。”
邓柯山忙道：“兄弟使不得，这可是我家大门，他沈楼可没有门。”
那青皮不依不饶，拾了一块石头，非要去砸门，两人就在门外拉扯吵闹起来，闹得不可开交，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李氏脸上挂满泪水，手中拿着一张纸页，面无表情的走出来，呆呆的站在那青皮旁边。
刘民有细细打量她，这两年似乎憔悴了不少，头上竟然有几根白发。
青皮拿过纸页看了，哈哈一笑，嬉皮笑脸的就要去拉沈李氏，混在人群中的老蔡大喊一声：“住手！”
瘦小的老蔡上来挡住那青皮，怒道：“沈娘子是我等店中副掌柜，岂容你两人买卖。”
青皮扬扬手中的纸条道：“什么沈娘子，沈楼把休书都写了，现今归了老子，要改叫唐娘子了。明日老子就不再让她去你店中，几时轮到你出头了。”
老蔡居然有些勇敢，伸手拦着道：“今日你休想把副掌柜带走。”
“第一次听说什么他妈副掌柜，再不让开老子动手了。”
周围邻居相处了两年多，对这沈李氏都很同情，眼见要落个如此下场，都心中不忍，纷纷喝骂那个青皮，青皮见范了众怒，脑袋缩了缩，邓柯山赶紧跟他打个眼色，青皮随即大声道：“你们嚎啥，嚎啥，反正休书都写了，欠条也在，老子就是把他卖去暗门子，也不关你们事，有本事你们就拿八十两把她买走，老子就开价八十两……”
“我买了！”
沈李氏和一众街坊同时惊讶的转头看去，刘民有昂然站在人群中。街坊中安静了一下，突然发出一阵喝彩声。
……
李冉竹，这是沈李氏的原名，已经许久无人叫过，久得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但刘民有买下她那一刻，她忽然记得清晰无比。
她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而且把自己藏的十多两银子全数给了沈楼的妈，似乎交出的不是银子，是过去所有的苦难，李冉竹跟着前面那个身影，穿过喧闹的人群，阳光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李冉竹的眼中，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连那些略有些异样的目光也并不觉得刺眼。
刘民有柔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先在衣店住着，过些日子去威海当掌柜，那里有新的生活等着你。”
……
正蓝旗墩堡外，一身缎衣的张忠旗骑着马，意气风发的跟在牛录额真的身后，墩堡的影子就在前方，一种迫切而激动的心情突然出现在张忠旗心头。
他自己嘟哝了一句，“一个傻哑巴有啥得劲。”
然后他又摸了摸身上的褡裢，里面的银子多半分给了牛录额真和塔克潭，还剩下几十两，应该足够买回哑巴了，他脸上又现出笑来。这个牛录额真在滦州坚守瓮城，受伤昏迷才被拖下城楼，经多个甲兵核实，没有被惩罚，仍留原职，他们都被允许保留下了抢来的金银和布帛。在这位主子关照下，张忠旗已经开户，也就是抬旗了，他现在有资格把哑巴买过来。
村口没有人，牛录额真一甩鞭子，当先往村中间的木栅栏赶去，其他人一看，都各自散去，急急回家，张忠旗跟塔克潭一起到了自家院子，张忠旗跳下马，等塔克潭父子行过抱见礼，也跪着拜见了塔克潭的阿玛，然后乘着他们父子说话的时间，就慌忙告罪出门，他取下褡裢背在肩上，从怀中摸出两个饼子，急急忙忙往伊兰泰大叔家赶去，转过几个弯终于看到伊兰泰家的院门。
他兴奋的举着饼子来到门前，用力拍了几下，开门的是伊兰泰的女儿海兰，她似乎已经忘了张忠旗是谁，冷冷道：“狗奴才，敲什么敲。”
张忠旗弯着身子对海兰道：“主子，奴才抬旗了，想跟主子买个女人。”
海兰一脸不屑骂道：“你们这些狗奴才，我爹都死在明国，你们倒活着回来了，老天不开眼。你们这些尼堪，抬了旗一样是狗奴才。”
张忠旗小心的陪着笑脸，“主子说的是，海兰主子一辈子都是奴才的主子。”
海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好半响才问道：“反正没吃食，卖一个给你就是，你买哪个女人？”
张忠旗腾出一只手，在褡裢里面摸出两锭银子，讨好的奉在海兰面前：“那个哑巴女人。”
“死了。”
张忠旗呆在当场，机械的重复了一句：“死了？！”
海兰作势就要关门，张忠旗猛地拦着，急急问道：“是塔克潭主子那里买的……”
“我知道，还能有哪个哑巴，早几日就死了。”
“怎么会死了呢，走的时候……”
“我阿玛都死了，也没有银子回来，哪有她吃的，滚！”海兰不耐烦的大吼一句，一脚蹬开张忠旗，乒一声关上了门。
张忠旗赶紧又扑到门上，对着门缝大声问道：“海兰主子，尸首到哪里去了？”
院子里面传回海兰冰冷的声音：“村西头喂狗了！”
张忠旗丢下饼子和银锭，茫然的向西头狂奔而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下意识的辨别着村中的道路，一路摇摇晃晃到了村子西口外，小树林边正有几条野狗在撕咬着什么。
张忠旗抽出身上的顺刀，嚎叫着往几条野狗砍去，几条野狗吃多了人肉，性情远比一般家狗凶悍，稍稍跑开一段就停下来，两眼血红的朝着张忠旗狂吠。
张忠旗恍若不闻的转过来，看向地面，地上留着一些破烂衣服的碎片，还有几根白色的骨头，他跪在地上拿起一块衣服碎片，就是哑巴平日穿的那件，他丢下碎片，手颤抖着抚摸那几根骨头。
“怎地就死了呢，让你有机会就偷吃的，饼子都给你带来了……”
片刻后，低沉嚎哭在树林边慢慢响起，如同荒原上野兽的呜咽，几条野狗似乎也害怕眼前的怪物，低吠几声，消失在了树林中。

第五十章 舞台
“厉害厉害，这法子想得好，潘金莲总算是脱离苦海，民有你的英文名一定是叫SIMEN。”
刘民有暼一眼对面嬉皮笑脸的陈新，失笑道：“我又不姓庆，你就省省吧。”
陈新好奇的问道：“她答应嫁给你没有？不对啊，她是你买的，由不得她不答应。你记着签卖身契没有，现在这世道，八十两银子能买七八个丫鬟了，肖家花才十两，啧啧，你倒好，买个二茬子庄稼，没准是三茬子。”
刘民有把石桌上的茶碗端起，作势要泼过来。
陈新赶紧改口道：“得了，你们是一碗红烧肉做媒的自由恋爱，是在工作中发展出的革命感情，这总行了吧，她到底答应你没有？”
刘民有闷头喝口茶，吐掉茶渣滓才道：“肖家花挺好的，你别老是拿人打趣，你这一打仗，她每隔几日都要去庙里求神拜佛，保你平安。”
“你咋知道的？”
“王带喜说的，她碰到几回。”
“哦，也是好人嘛，先别说她了，你还没说潘金莲呢。”
刘民有露出笑来道：“实在没看出来，她居然话那么多，昨日下午周来福他们去送货，她一直不停的跟我说话，又哭又笑，居然可以差得这么多。”
“到底答应给你做小妾没有？”
刘民有唯唯道：“她说只给我做丫鬟。”
“那就行了，填房丫鬟，不过当丫鬟年纪稍稍大了些，就丫鬟兼掌柜、账房，工资都免了，刘兄打的好主意。她说当丫鬟，那你咋说的？”
“我，我说让她当掌柜。”
陈新一拍腿道：“鸡同鸭讲。”接着眼睛转一转，“回了威海再说，赵香也认识她，到时找赵香去给说说，正妻肯定是不行的，平妻也别想，就当个妾好了，跟潘金莲一个待遇。”
刘民有干脆的道：“好。”
陈新咦一声道：“你怎地不反对？不坚持一夫一妻那些东西了？”
刘民有摸着茶杯呆呆看了一会道：“我得接受这个时代，要是我非要如此，回到威海可能说闲话的人更多，而且都是对着她去的。李姑娘她自己都不敢当正妻，最多也就是个妾。”
陈新有些奇怪的看着他：“江山还没改，本性就移了，这是爱情的力量啊。”他舔舔嘴唇接着道：“不过这二茬子庄稼也有好处，尤其潘金莲本性又好。原来咱们公司销售部姓文那个小伙，又高又帅，还是富二代，多少小姑娘找他都不要，非找个离过婚的，那女人把他当儿子一样养着，真洗脚来的，洗好搽干净，捂热了还把拖鞋给套上，刘兄你以后的幸福日子长着哩。”
刘民有笑着没有说话，什么话到了这个好友口中都是另外一个味道。
陈新神秘的道：“你马上要名草有主，要不要兄弟我带你去青楼看看，万一以后潘金莲从奴隶到将军，你成了妻管严，你就没机会了。”
“不去。”刘民有说完看看陈新道：“我记得你也没去过，是不是你自己想去，拉我壮胆。”
陈新嘿嘿笑道：“真没去过，咱们可是当领导，平时要维护形象，宋闻贤这混蛋也不带我。咱们先回文登，把事情安排一遍，既然左昌昊说许心素七月底要去南京，我就去见见他，咱们走海路去江南登岸，从陆路去南京，那里青楼最好，回程走运河到临清，正好沿途把扬州和临清两个地方的店铺买好，关节打通一下，然后经陆路回威海，骑马辛苦点，比海路还要快。”
刘民有迟疑道：“看商铺倒也可以，可来去至少两个多月，东江局势又不稳，万一建奴再闹腾咋办。”
“无妨，登州水师现在防备着东江镇，调不出来，上次招募的一千多纤夫都没走，天津镇海营兵他娘的跑了一半，文登营还要两趟才能运完，至少两个月才能全部回文登，耽搁不了事情，咱两先坐海贸的船回去，把紧急和重要的事情安排了，七月十日之前出发。建奴九月就要农忙，抽不出人来，今年他们人困马乏，还要消化抢掠的成果，闹不出什么事，这两天咱们就走，记得带上潘金莲。”
……
崇祯三年不觉已过去一半，后金这一记勾拳把明廷打得晕头转向，虽然终于赶走了后金军，但他们所造成的损失不是短期能恢复，京师内外乞丐成群，京畿周围往日的繁华消失无踪，后金军经过的地方村村残破，百业凋敝。
除此以外，因为陕西等地精锐边军的调动，使得当地力量空虚，流寇获得了壮大的机会，开始四处流窜，后来几支勤王军的溃散还埋下了更大的隐患，最大的两股溃军是山西镇和甘肃巡抚标兵营，吴自勉延绥镇所部也有大量逃兵，这些人不敢回伍，也没有不想乞讨谋生，很大部分落草为寇，这些有军事技能的人脱离控制，如同在北方的干柴堆里面又撒了一把火星。
边军调动后，三边总督杨鹤应对无力，流寇真正的流了起来，今年仍然是大旱，流寇有充足的群众基础，他们一路吸附饥民，滚雪球般壮大。陕西的流寇中，早期出名的王左桂已经被洪承畴干掉了，但后起之秀无数，王嘉胤、老回回、点灯子、神一魁、高迎祥等人的名字都在邸报上出现过。其中的一部分已经于二三月间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开始把陕西的大火引向山西。
陈新虽然没在邸报上看到李自成和张献忠，但他估计这两人已经进去，只是还没冒尖，去年刑科给事中刘懋上言整顿驿站，一整顿就直接把驿卒裁掉了，所省下的经费都只是在纸面上，并未真正节约出多少经费，反倒把崇祯的掘墓人整顿出来了。
这些流寇和建奴的方式差不多，如蝗虫一样到一处吃光一处，对他们而言，不存在什么战略要地一说，也从不考虑下次吃什么，哪里有吃的去哪里，吃垮拉倒，顺带再破坏一下，丝毫不考虑资源再生的问题。
流寇的势头已经渐渐起来，虽然还不能与官军正面较量，但它们已经显示了强大的破坏能力，大明另一个敌人正在露出他的獠牙。
后金出关后，部分勤王军逐渐返回原驻地，借着己巳之便的追责和遵永大捷的议功，新一轮的权力分配正在开始。
这次建奴入关追究责任，温体仁、梁廷栋、周延儒等人抓住袁崇焕这个主线，顺藤摸瓜，穷追不舍，把内阁的钱龙锡和韩爌都弄下了台，空出来的位置周延儒坐了一个，现在剩下一个，梁廷栋虽然有四城之战的大功，但他实在是升得太快，连他自己也没好意思去争，结果温体仁六月初便成为东阁大学士，进入了他梦寐以求的内阁。
文登营两个司回到威海后，文登已经稳如泰山，有这些经历了两次实战考验的得胜之师，周边没有任何势力是他们对手。刘兴治并没有打登州或文登的意思，他听闻遵永大捷之后，从长山岛退回皮岛，表示愿意接受招抚。
经过他这么一折腾，东江人心分离，难以收拾，关宁和东江两大军镇作了两个坏榜样，朝廷正在失去对军队的约束力，这种情况下，能战又忠诚的文登营就更显得重要，崇祯亲自做主，将文登营援兵营兵额定为三千五百人，甚至超过了大多数正兵营，军饷也从最充足的辽饷中支付，这次从关宁军虎口夺食，关宁军直接把文登营当了仇人，陈新知道崇祯多少有些制造矛盾的心思，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和关宁军划清界限。他既不怕关宁军，也不指望他们，银子是一定要的，有了军饷，他每年的收入就能拿来做更多事情。
朝中各官知道陈新简在帝心，都不敢反对此议，但几次磨叽下来，文登营还是没能拿到关宁的标准，温体仁和梁廷栋帮陈新争到了最低要求，每兵一两，家丁一两五，加上水营一年军饷也才六七万两，关宁军仍然维持着大明最高的军饷，营兵一两五、家丁二两四，每兵还加五斗米，而且他们还不停的叫穷，梁廷栋已经在运作增收辽饷一事，在原来六厘的基础上加收三厘，这便是后来满清正赋九厘银的由来，满清所谓的废除辽饷，不过是废了一个名字，自我鼓吹一通之后，成了他们一大德政。
文登营只有折色，没有本色，陈新对本色的五斗米并不在意，温体仁以这个理由，争取了一个政策，文登营可以在文登境内开发荒田，设立军屯，陈新有了这个大旗，可操作的空间便大了很多。
因为军饷打折，崇祯也觉得有些亏待文登营，把文登营的职权恢复到当年备倭都司的范围，将威海、成山、靖海三卫的考绩拿到了手中。陈新也正式升为文登营参将，署山东都司府都指挥使，从二品的武官，九边游击就署职都指挥，陈新的卫所品级比九边参将品级要低，但他一次性升了四级，已经是格外关照，为了把他的参将和品级对应，散阶升为正二品，初授骠骑将军，另外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
周洪谟有莱阳活捉闻香教匪首的军功，又分润了部分滦州军功，加上他狠心把莱阳搜刮的金银全部拿来打点，升两级成为临清参将，总算找到一个他十分满意的职位，临清在大运河上，商路辐射北直隶南部、山东腹地和河南部分地方，商业十分繁华，比济南犹有过之，是个肥缺职位，这里处于腹地，现在是没有任何危险的，完全满足了周洪谟赚钱又不打仗的野望，他一拿到告身就迫不及待的去了临清上任。
王廷试因为文登营的卓越表现，同样分润了军功，他的心理预期慢慢抬高，一番竞争之后，放弃了登莱巡抚，当上了兵部侍郎。登莱巡抚呼声最高的是孙元化，周延儒、徐光启和孙承宗都对这位精通西洋火器的宁远兵备推崇有加，陈新知道此人定会当登莱巡抚，也派宋闻贤先去拜访，都依足官场规矩。
六月任命下来，果然是孙元化任登莱巡抚，他本人似乎对这个职位还不太有兴趣，上疏请辞，崇祯没有准许，逼着他当官。孙元化对登莱管辖的东江镇有些心里没底，希望用他自己信得过的人担任东江镇总兵官，人选是一直跟着他的黄龙，黄龙在滦州战役中指挥关宁军红夷炮队，在原本的历史上是四城之战的首功，因为文登营的出彩表现，他的功绩被大打折扣，而且很多廷官认为从关宁军调人去东江任总兵，恐怕难以服众，没准那些东江丘八再闹出什么大事，所以一直争议不绝，迟迟未能定下来。
跟孙元化一样不想当官的，还有他的本家孙承宗和马世龙。孙承宗连上三道奏疏请辞，又是说生病，又是说年迈，死活不想再去辽东督师，崇祯思来想去，能镇住关宁军的，只有这个老头，实在无人可用，死活要他去上任，每次都是温言宽慰，最后加一句不许，逼得六十多的老孙头只有再去关宁。马世龙没有那么重要，梁廷栋有意让他当蓟镇总兵，但马世龙推辞了，回了自己的老家，在他看来，套寇没有建奴可怕，而且他在当地也能指挥自如，不必和自己人斗心眼。
陈新手下的军官也各有升迁，最主要的四名千总，署职都到了山东都司府指挥签书，各荫一子为本卫百户，其他把总、百总多是文登三卫的指挥、同知、佥事，这些都是空衔，不管卫事，三卫的佥事以上资格的官员又是暴增。卫所官再不值钱，对这些纤夫和平民来说，都是一种飞跃，是以文登营军官人人高兴。
普通士兵最关注的，则是奖金，文登营内部的记功也在紧密进行，这次文登营从莱阳开始算，缴获超过十三万两，最多的是在滦州，文登营的记功体系以任务执行的重要性和完成情况评价，这次连续作战，人员又有调整，较为复杂，几个千总都尽力为自己所部争取，虽然代正刚和王长福先回了文登，但都留下本部副千总，加上卢传宗和朱国斌，每日都和刘破军、黄思德、周世发、董渔等人争执。
负责核功的周世发几人被他们磨得精疲力尽，管银子的董渔也是焦头烂额，陈新并不直接参与，打算先让他们自己折腾，最后他在出来平衡一下。等到他们终于讨论好之后，陈新审查之后略作调整，先行发放了一半奖金，普通士兵的也拿到十两以上，官兵都兴高采烈。
然后陈新召集各个主官，让朱国斌和祝代春第二批返航，带领新招募的一千五百名纤夫返回文登，尽快开始新兵训练。从弗朗机那边挖来的两个炮手也将随第二批返程。第三批由卢传宗带队，主要是剩余的老兵和伤员。
今年的海贸仍然由两艘船进行，滦州抢来了大量缎匹和棉布，今年这次海贸基本就够了，加上回程利润，比他抢的十三万两银子还要多。
王足贵和秦律方这群原来的海盗被留下筹建水营，水营游击定为疤子，但他必须先到五岛完成贸易再上任。
两艘船出发的时候，陈新和刘民有带着宋闻贤、周来福等人也随船返航，同行的还有李冉竹。
两人在船上就开始编写各自的工作计划，陈新规划优先的是抚恤、伤兵安置、新兵招募训练、营房扩展和水营的筹建。刘民有根据陈新的要求，编写了民政和工坊的近期计划，民政方面也会将人力转移到四个重点方面，保证军队的扩编和伤病安置。更重要的是开始清理文登的所有荒地，编制军屯计划。
己巳年的这场巨变，让文登营从一支默默无闻的地方部队，成为威名远扬的天下强军，更广阔的舞台已经为他们铺开。
第四卷 江山如画

第一章 新生活
陈新在福船甲板上奋笔疾书，不时嫉妒的看一眼隔壁的刘民有，刘民有正在跟张二会和李冉竹说威海衣店的规划，讲解之后就由李冉竹书写详细计划，这得益于刘民有在衣店的例会制和季度规划，李冉竹在衣店一直就是如此做的，另外一边的周来福和老蔡在写临清和扬州南货店的计划书，张二会在写工坊计划书，而陈新忽然发现身边没有这样的管理助手，刘破军和朱国斌能做一些，但他一时疏忽，将他们留在了天津，董渔则在另外一艘船上写营房规划，逼得陈新只能自己动手写。
“刘兄，跟你商量个事。”
“不行，我们都忙不过来。马上还有墩堡的综合门市方案要写，你就自己弄吧。”
陈新气馁的停下笔，转头看看身边一脸傻笑的海狗子，骂道：“叫你学写字你不学，啥忙都帮不上。”
海狗子摸着耳朵到一边去了，摸出烟丝和傻和尚抽了起来，这两个亲卫都是傻子兵，除了打架杀人之外，其他一窍不通。
李冉竹看了海狗子的样子抿嘴笑了一下，这个海狗子是老街坊，她早就认得，那时候还是一个小孩模样，现在已经是大人了。
李冉竹对陈新陌生一些，加上陈新现在名气很大，心中有些畏惧，但这几天在船上相处下来发现没有什么架子，就连对普通士兵都很好，只是对那些军官严格一些。
因为传言很快，船上的水手都知道她和刘民有的事情，刘民有管着民政和财务，在文登营系统内很有权势，虽然这些水手在背后要说些闲话，但当面都要故意讨好，尊称李冉竹为女先生，并且在二层单独给她腾了一个房间。李冉竹在这里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尊重，还有一种安全感，虽然刚开始两天晕船，但过了那两天后已经适应了，心情良好之下，容光焕发，更显得漂亮。
刘民有对她道：“以后的军屯墩堡里面，商业咱们都要自己做，每个墩堡现在计划是五百户，衣店里面最好不单做衣服，咱们要改为用制衣工坊，做好后直接送去综合门市。”
李冉竹一边点头一边偷偷看刘民有的侧脸，那副认真的模样让她觉得很有魅力，刘民有根本没有注意，“制衣工坊你也要规划一下，大体是咱们原来衣店的模式，但工序要更加分细，按顺序制作，纸板出来后分到各工序分开裁剪，后面的缝制也要分工序制作，缝袖口的只缝袖口，缝口袋的只缝口袋，一个号做完再做下一个号，按服装大小装箱，箱子都要用一样的，上面写编号……”
陈新在一边叫道：“人家都懂，你说那么细干嘛。”
刘民有理都不理他，继续道：“款式不能按天津的做，这些人都是一般百姓，布料要耐磨，款式要简单和适合劳动，袖口不能用大袖，下摆也不要太长，除了衣服，还要做帽子和袜子，每周，不是，每个月统计销售情况，销量不行的，以后就要减量，细节的东西多考虑一些，把预算和场地都要估计好，可以和周来福多商量一下，一到威海就马上要开始做。”
陈新听得摇摇头，拿起毛笔继续写自己的武装力量构成规划……
五天后，刘民有已经写好所有计划书，陈新才刚把农兵计划写好，武器发展和生产规划才写了一半，就听到王足贵在望斗中喊道：“大人，马上到麻子港了。”
陈新没抬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甲板上的水手都大声欢叫起来，刘民有疾步赶到船头，看着慢慢出现的麻子港海湾，心情有些激动，他对这里已经有很深的感情，这一走近四个月，时刻都惦记着这边的事情。
李冉竹靠在右舷边，好奇的打量这个将要生活的地方，前面的海面上飞着一群海鸟，麻子港的海湾内外漂着点点船帆，一些渔民正在打渔，当福船驶过的时候，他们都朝着大船挥手，李冉竹把手抬了一下，偷偷看看周围的人，他们都在挥手，也学着样子做了。
福船离码头越来越近，一片片整齐的军营和房屋开始出现，岸上传来大声的呼喊，成群的百姓从工坊涌进码头，陈新站到船头对人群拱手，一阵欢呼声在岸上响起，文登营的光辉战绩早已传遍威海，刘民有接到固安大捷的消息后，让那些教师在识字班大力宣扬，再经过学员一传扬，所以人人都对这支子弟兵敬佩有加，陈新的威望也更上层楼。
福船停好后，陈新领头走下跳板，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同时热烈的鼓掌，这也是从文登营和学堂传出的，并且很快在堡民中流行，成为他们欢迎的方式。
刘民有一手帮李冉竹拿着行李，另一手牵着李冉竹，帮着她下了跳板，那些墩民看到这位刘先生，又是一阵欢呼，问好的声音不停响起，刘民有松开李冉竹的手，向两边拱手示意。一路上还指着周围的建筑，告诉李冉竹何处是工坊，何处是学堂。
各处听到消息的人都往这边过来，各条街巷堵得满满的，人群跟着两人移动，两人也没有发表什么获奖感言，只是微笑着回礼，陈新直接回了家，闻讯赶来的赵香迎到他，一路哭着陪他回去。
刘民有先叫过赶来的徐元华，让他安排周来福和老蔡等人的吃住，然后才往自己家里走去，他的宅子在陈新院子的旁边，两进的院落，平日有两个请来的老年军户照看，见到刘民有回来，赶紧把大门打开，刘民有在门口跟众人道谢后，带着李冉竹和傻和尚进了院子。
李冉竹进到门里，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家，她带着一种开奖般的心情打量着个安乐窝，一进与普通的人家相差不多，左右厢房，还有一间单独的厨房，装饰很朴素，这里一般是丫鬟和仆人住的，有两个房间还空着，她迫不及待的到了二进，推开门眼前一亮，二进的天井十分宽阔，当中有一座小花园，里面种着各种小树和花草，花园周围的空地上，有一个单杠和一些哑铃。
二进就是主人休息和活动的地方，屋子的回廊下摆着几张椅子，李冉竹自从家被抄了之后，曾被卖到一户缙绅那里，那里的院落很漂亮，但是给她的感觉很阴森，这里虽然简单，她的感觉却非常温馨。
李冉竹挨着房间看过去，厢房基本都空着，书房里面的书架上放着寥寥十几本书，而且还都是农书或者神器谱一类，桌子上倒是堆满了旧的文册。走到正屋门口，李冉竹停住，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道：“刘，刘先生，我住哪个屋子。”
刘民有一指一进道：“丫鬟住外进。”
李冉竹扁扁嘴，刘民有这才笑道：“你喜欢哪个屋子就住哪个屋子，自己选一个。”
李冉竹把她自己那包小小的行李拿了，高兴的进了一个大点的东厢房。稍稍休息，就到厨房动手煮饭，两个老军户不懂她的菜式，只是帮忙打水烧火。
刘民有到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女人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家了。
李冉竹的手艺自然比那些军户好，刘民有中午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虽然菜很多，但都被傻和尚扫荡一空。
吃过饭后，李冉竹跟着刘民有出门，傻和尚又要跟着，刘民有跟他暗示两遍，这傻和尚根本没懂，刘民有也懒得再说，两人带着一个巨大的尾巴，到墩堡中参观起来。
他们先去了工坊，刘民有到里面见了唐作相等人，跟他们介绍了李冉竹，只说是以后要管理内部商业的，唐作相和王胡子等人对女人当管事的很惊异，但看两人模样，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刘民有知道他们心思，但他规划的内部商业的营业员以女人为主，负责人用女人也不怕管理不顺畅，他大略跟两人说了一下，让李冉竹参观了铠甲的流水作业。
然后两人便去了南边的居民区，路过文登营威海驻地时，围墙里面操练的口号震，李冉竹从未见过军队操练，十分好奇，对刘民有问道：“刘大哥，这里面能不能看？”
刘民有摇头道：“这里面是军队，没有腰牌一律不准进，连我要进去，都得有人带领登记才行。”
李冉竹哦了一声，刘民有笑道：“他们早上要出来跑操，你要想看，到时候去看便是。他们是这里生活的保障，都是些好汉。”
李冉竹答应了，两人又一起去了居住去，那边的那些窝棚已经都改造了，形成一个新的居住区，刘民有将新旧两块地方分开，各自使用自己的公共设施，已经不是去年那种脏乱差。一些剿匪受伤的老兵退下来，暂时没有安置工作，陈新成立了一个巡捕队，用棍棒加罚款，比刘民有原来的警告牌管用得多，现在墩堡里面再没人敢乱倒乱拉，等候的时候都知道排队了。
一路上只要碰到的墩户，都热情的叫着刘先生，李冉竹好奇的看着平直的街道，两侧全是砖瓦房屋，虽然都很小，但保暖和避风雨比草屋就好很多，路上的人走路都要比天津那边快，等到他们走到一道围墙前面，里面传出来朗朗的小孩读书声和欢笑。
李冉竹眼睛一亮，看向刘民有，刘民有笑道：“这里可以进，我跟守门的人说一下就是。”
李冉竹迫不及待的到了门口，那守门军户见是刘民有，自己登了记，让两人进去，里面一个大大的操场，一些小孩正在做游戏或踢球，只有几个大嫂一类的看着，并没有教什么。
教室里面都是十岁左右的男孩，几个速成班的老师正在教识字课。
刘民有介绍道：“这里平日都是小孩上课，放假时候是工坊的工人上课。”
刘民有见李冉竹看着操场发呆，问道：“想什么？”
李冉竹脸一红，半响才道：“我也想带个孩子。”

第二章 技术人才
陈新在家中只休息半天，第二日便到工坊的公事房中，叫来了招募的两名炮手，还有负责火器的唐作相。
面前这个红毛鬼子叫古斯塔夫&#183;约阿其姆&#183;拉格洛夫，从瑞典流落到葡萄牙，然后继续流落到远东，这个古斯塔夫与威名赫赫的古二爷没有半点关系，虽然瑞典是陆军强国，他却对陆战一窍不通，就是在澳门的炮厂制炮，并且在海船上当过炮手，这才被黄思德挖到了文登营，华人炮手叫唐坤，广东人，也是在澳门炮厂做过舰炮。
拉格洛夫用略有些生硬的汉语道：“尊敬的大人，请不要称它为红夷炮，因为我的头发正好也是红的。”
陈新看着这个红毛鬼子，笑着说道：“那你们称呼它们为什么。”
“长管加农炮，当然，它们里面还需要分得更细，一般我们称之为大鸠铳、半鸠铳、大蛇铳、半蛇铳和鹰隼铳。大鸠铳最大者可达七八千磅以上，按大明的衡制也有六千斤。”
陈新摇头道：“我不需要那么大的火炮。它们恐怕不适宜于陆上机动。”
唐作相也惊讶的问道：“六千斤，这么大的炮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于战列舰底层和船头，或是炮台，尊敬的大人，你们称为红夷炮的这些火炮，都是用于海上的舰炮，如您所说，他们不适合于陆上野战和行军。”
唐作相问道：“我大明守城所用的红夷炮是否都是这些海上的炮。”
拉格洛夫回道：“应当都是，据小人所知，数年前运抵京师的加农炮，都来自英国东印度公司武装船独角兽号，独角兽号沉在广东阳江县近海，同时沉没的尚有我澳门船一艘。后来被广东各位大人打捞起来，运送到京共二十六门，各位上官称大蛇铳为西洋炮，称呼半蛇铳和鹰隼铳为红夷炮。”
“哦，那一条船能装多少炮。是否西洋船都是如此装备，价格又如何？”陈新还是首次听外国人说起红夷炮的来历，原来前面几批大都是英国佬的。
拉格洛夫继续道：“东印度公司武装船一般要用到四种炮，最大的是十八磅大蛇铳，炮重四千多磅，一般每船在五六门，十二磅半蛇铳和九磅鹰隼铳最多，炮重两三千磅，各船数量不一，十到三十门都有，其他的便是一些MINION铳，这种炮只有千斤重，弹子仅四五斤重。荷兰人一贯买英国炮，用的多半也是这几类。东印度公司铁炮售价每百磅折银五六两，大蛇铳也不过两百余两而已，自造的价格不过百两。”
陈新一听，这个价格完全能接受，如果按这位拉格洛夫所说，那么大明的火炮一般就是半蛇铳，连十八磅炮都很少。此人说得头头是道，看来黄思德挖人的时候是仔细辨别过的，确实算是火炮专家，至少比王足贵那个山寨炮兵强很多。
这次滦州战役广东炮队一战成名，其中又以弗朗机人最为引人注目，孙元化当了登莱巡抚后，就向朝廷申请把那些弗朗机雇佣兵调来登州，帮着他练兵，如果能成行，陈新打算直接跟孙元化再要几个，反正是朝廷给银子，不要白不要。
陈新想完对两人问道：“那你二人是否都做过火炮。”
拉格洛夫答道：“我两人都在澳门炮厂做过炮工，由万努&#183;博卡罗（注1）先生带领着，专造半蛇铳和鹰隼铳，大人若是要造这两种炮，只要工坊器料备足，小人可以很快开始。”
陈新从未听过什么万努，听口气似乎是个专家，只是点头道：“我要造一些舰炮，从鹰隼铳开始。但更重要的是陆地，我还需要陆上的野战炮，要那种小的，能几匹马轻松拉着到处跑，进入战场后两三个炮兵要能推着走。直接用准星和照门，能快速瞄准，用什么制式更好？”
拉格洛夫和华人炮手唐坤互相看看，由唐坤回答：“陈大人，那便需用青铜制炮，只要不是十二磅以上的都可以，青铜制炮身轻便，用炮架螺栓加铁套套住炮尾珠，可以调炮口高低，配以准星和照门，便可快速瞄准，只是射程并不太远。”
“大蛇铳能否用铜制？”
唐坤道：“亦可，只是大蛇铳铁弹沉重，反复发射炮管极易变形，到时便不堪再用。海军用炮数量巨大，全部用铜成本高了些，是以英人火炮已经多用铁做。”
陈新决定道：“那舰炮用铁做，陆上的便先造青铜小炮，射程有数百步就行了，做好后再做大的。”
拉格洛夫问道：“大人先造三磅还是四磅，又或者是MONION这样六磅左右……”
陈新一挥手道：“你们是专门干这个的，由你们来定，三磅四磅各造两门，三个月内要定下第一批形制，交炮队试用。舰炮便按你们在澳门做的鹰隼铳做，先造三门，另外，你们在澳门有没有试验过火炮。”
拉格洛夫答道：“大人，当然做过，万努先生要求严格，每门炮做成便要试炮，一般要装同口径两倍装药，若是炮身不裂，然后方可试炮，定下规尺药量……”
“规尺是定装药的？”
“是，大人，炮身厚薄不一，且有铜制有铁制，所以每炮的规尺皆不相同，使用时用规尺在炮口一比，便可读出尺上药量，以免误用。”
陈新恍然，这规尺就是直观的告诉操作的士兵，该用多少装药。
他再次提醒自己不要小瞧古人，然后才对拉格洛夫道：“咱们的陆炮试用要求比这个高很多，试用要包括静态射击、行军、后勤、杀伤力、射击速度、操作简便性，测试完后按炮队的意见修改，唐作相你还要估算成本和生产速度，跟原来的合机铳一般流程。哪种好就选哪种。”
拉格洛夫跪下问道：“大人，我二人是雇佣兵，先前大人定的年饷是五十两，如今已来一月，是否可以先领一月饷银。”
陈新道：“应当的，先前未给二位发饷，是因为二位的职位在工坊，而非是炮队，是以到了威海才能领到，未及给二位解释，还请勿怪。唐先生到时把工坊的师傅月饷也给他们解释一下，徒弟带得越多，月饷越高，每有一个徒弟能独当一面，还有额外奖励，二位也不必把自己当雇佣军，若是以后习惯了，大可在我威海安身立命。”陈新可以将两人放在军队之外，主要是他们工资远比一般士兵高，恐怕引起反感，工坊里面的只要有手艺，收入高能说得过去。
唐坤也跪下磕头，他在澳门只是弗朗机人的仆从，这次黄思德挖他，还给了一笔赎身费，所以他第一年的年金只有三十两，但到威海看到的一切都很让他新鲜，这里生活很安宁，街道整洁，没有乞丐，有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
眼前这位大人十分亲和，让唐坤更加心生好感。他制炮颇有心得，听到陈新所说的待遇，远远超过他在澳门所得，因此他对留在威海也有些期望。
制炮的事情就先如此定下，等两人出去后，唐作相拿出一把火枪，递到陈新面前。
唐作相对陈新道：“大人，这是改进后的燧发枪。”
陈新拿过细细看了一遍，枪管外壁看得出打磨过，比较光滑，右侧有一个卡笋。
唐作相汇报道：“大人，这是改进了三次的枪型，里面的铜质簧片加厚了，弹力更强。”说着他拿出一个V形的簧片给陈新看，这个簧片就是燧发枪最重要的内部组件，有了这个东西，才能让龙头具有动能。
陈新试了一下扳机，指头用到的力量更大，扳过临界点后，火门闪开，火石啪一声撞在火镰上，打出一片火星落入火门。
“这枪击发率如何？成本多少？”
“用引药七成，颗粒药六成。这把枪零件多了不少，加上刺刀一支要七两多。”
“刺刀能装上了？”
唐作相又有点出汗，后悔提起这刺刀，他硬着头皮道：“大人，若要套刺刀，每把枪都要仔细磨外壁，必得与刺刀套筒内壁一致才套得紧，加上这个步骤，产量就更加跟不上，炼铁作坊那边用灌钢法炼钢，产量也不高。刺刀都靠套筒固定，王胡子试过之后认为要全部用钢来做，刃口按大人你要求的用三角铁形状，用钢所费不少，所以少量做出来可以，大量做却一时还办不到。”
陈新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枪虽然也是燧发枪，但离他想要的要求还差得远，刺刀和枪筒的标准化是一个大难题，还有钢产量也是，现在还有一个自动火门装置，更增加了复杂性，他不确定欧洲是不是也这样，但目前的状态显然达不到他对武器生产的几条要求，半响之后终于道：“先生产两百支，交给军队试用。这把枪继续改进，你单独设一个项目，减少一个零件奖励二十两银子，能把射击步骤减少一个，也奖励二十两。给你三个月时间，三日内制定计划给我过目，要求成本降到六两以下，发火率用颗粒火药达到八成，要是三个月后还达不到要求，火器工坊所有管理人员的奖金就全数扣发。”
……
刘民有到工坊公事房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脸忧愁的唐作相出来，他见了刘民有，挤出点笑脸，刘民有看他样子就知道陈新又给他下达了项目，现在工坊的平时管理是刘民有负责，一般武器改进由军队总结后直接提要求到工坊，陈新提出的都是新武器，每次陈新一叫唐作相开会，这个负责人就心情紧张得不得了。
刘民有停下问了一下情况，唐作相大概说了，就是火炮和火枪两件事，这些东西他也不懂，只好先安慰唐作相一番，让他尽快找人写好计划，先给刘民有看看，这个人原来只是个匠户，到威海后一步步干成了负责人，也是有些难为他。
送走感激的唐作相，刘民有到了门前，海狗子和聂洪如同门神一样站在门口，海狗子连忙敲了两下门后把门推开，陈新正在里面用写东西，刘民有进去左右看看，不爽的道：“你自己有军队的公事房，跑我这里占着干嘛。”
“出门忘了带腰牌，懒得跟哨兵解释，别做坏榜样。”
刘民有自己慢悠悠的泡茶，一边问道：“听说你又给唐作相下指标了？”
陈新抬头看看刘民有，“他找你告状了？做事不快，告状倒快，一把燧发枪做了一年多还没达到要求，不给他点压力就给我拖着。”
“不是告状，刚在正好外面碰到他了，再说我是工坊负责人，他迟早要跟我说的。”刘民有给陈新也端过一杯茶，接着道：“这唐作相一个匠户，又要管着生产，有些太难为他了，我打算在工坊里面单独成立一个研究室，放些识字的年轻工匠进去，专门做你的新发明。这次的燧发枪不要直接定时间，毕竟是新东西，定下奖金，越快拿得越多，这样比逼着他们更好一些。”
陈新停下笔，想了想同意道：“也好，这唐作相做事还算踏实，但每次跟他说个新东西半天说不明白，既然要搞研究室，你就多搞几个，农业的也弄一个，研究一下农技和农具。”
刘民有点头道：“唐作相以后只管生产，这次燧发枪就交给武器研究室，但也不光靠研究室，设立项目发动全体工匠解决技术问题的方法很有效果，还是要保留。农业研究室也搞一个，民用商品现在还少，暂时就不弄了，就是你那水营，到底要不要修船厂？我好安排。”
“修，不过修小点，水师目前以运输为主，咱们去年不是买了些船嘛，就先用那些破船训练，梁廷栋答应给我抽调一批船，咱就先等等免费的。这次去见许心素，顺便跟他买些福船。再要几个福建船工少量做一些，先培养人才。”
刘民有抱怨道：“梁廷栋办事到底稳妥不，为啥咱文登营四城之战的人头赏都还没发下来，按说早该给了。”
陈新笑道：“还不是又没银子了，你每日说钱的事，这才多大个摊子，想想人家崇祯皇帝，这大明天下多大的重任，年纪轻轻被人天天伸手要钱，要是你我这样的，怕都要逼疯了，还是梁廷栋懂事，深得上意，看到皇上缺钱，已经在运作加辽饷一事了。”
“该加就加，这事还要运作？”
“刘兄这就不知了，大人们做事和咱们不同，这些大事不在下面先和主要的相关方沟通好，直接上朝的话只能碰一鼻子灰，但凡大事一般都是定好了，或者至少有七八成把握，才会在正式的朝会上来说，多少妥协都是在下面交易的，官面上大家义正言辞，好处已经在袖子里面装着，这道理古今皆是一样。”
“只是和我不同，你们领导就爱干这勾当。”
陈新摇头笑笑，他的军费也从辽饷中来，当然越充足越好，不过按现今的实际情况，升斗小民和小地主的压力就更大了。
想到土地，他随口问起原来的土地分配，刘民有大致跟他说了一下，威海的三千亩已经都分给了最早来的一批屯田户，每家二十亩，现在既然有了占荒地的大旗，刘民有打算把威海卫所有无人耕种的土地都占下来，文登境内其他地方也已经按计划派出人员去查看。
陈新赞道：“先占先得，谅他杨云浓不敢放个屁，土地和人都是最重要的资源，被这些浪费了不如给咱们，文登其他地方有敢来阻挠的，直接反馈到我这里，打压两家就没人敢闹了。”
陈新说完继续写他的农兵计划，刘民有探头看了一眼，不满道：“一个墩堡五百户，设守备连一个，农兵两百五，你这是学伟大领袖全民皆兵呢。”
“咱们就是军户制嘛，自然要练兵，每个墩堡配一名教官，这次的伤兵退下来，每个墩堡再分配几个，平日就训练他们，等到有事的时候，一个墩堡拉出来就是一个作战单位，这些农兵练好，战兵外出作战的时候也没人敢来打主意。”
刘民有想起这次陈新出征后杨云浓等人的丑态，一副随时等着把麻子二墩一口吞掉的丑态，他知道陈新是防备这类人，当下也没说什么，只是要求不能训练太多，还有农忙时候不能训练。
刘民有叹气道：“只是工坊又有得忙了，你那鸳鸯阵兵器五六种，备料比火枪还繁琐，质检的工序也不相同，太麻烦了。”
陈新嘿嘿笑道：“未了避免给刘兄添麻烦，我已经专门改进了，这次只有长矛和火枪，其他的都不用备了。”他说着从自己的包里面摸出一份武器需求规划，扔给刘民有，刘民有翻开看了，农兵果然只有长矛和火绳枪。
“怎么改路数了？”
“农兵主要用于本地防御，不强调机动性和战术多样性，咱就学学欧洲人的方阵，同时让他们习惯线列方式，等老子的燧发枪能大量生产了，短短时间就把这些农兵全部变为战列步兵，到时候只要是在家门口打仗，咱谁也不怕。”
……
注1：万努&#183;博卡罗，出身于印度果阿，是当时著名的铸炮专家，他1626年到澳门后受命建设炮厂，建造的最大的要塞炮达到35磅，他管理的澳门炮厂质量优良，尤其擅长铜炮，在当时远东很受欢迎，并且他大量雇佣华人技师，通过这些人的流动，将西方最前沿的造炮技术扩散到南方，使得当时广东和福建的铸炮水平领先于北方。

第三章 建设
“噗通”
杨云浓刚越过陈新公事房的门槛，就跪在地上，一路膝行过来。
杨云浓跪在地上边走边道：“陈大人哪，下官日思夜想，天天在家求神拜佛，总算得偿所愿，看到陈大人平安归来，这心里暖融融的。”
陈新赶紧扶起他道：“多亏杨指挥使这份心意，本官看来一定是满天神佛都受了杨大人感动，才让本官平安归来。”
杨云浓听他口气有些怪异，连忙改口道：“大人言重了，都是大人自己洪福齐天，总之大人无恙，下官就心满意足，陈大人带领虎狼之师，得不世之功，文登营上了邸报，名震天下，下官虽未能随扈左右，也与有荣焉。”
陈新请他坐了，闻言哈哈笑道：“威海、成山、靖海，如今与文登营本是一体，杨指挥使亦可算我文登营的人。”
杨云浓虽然打仗不入流，但政治觉悟颇高，陈新现在连升数级，文登营又拿到了三卫的考绩之权，明明白白的是他现管，所以他一收到陈新回来的消息，就先带了礼物跑来拜会。原来的下属变了上级，他称呼上马上改过来，而且没有一丝生硬。
杨云浓满口赞同，奉承一番之后，一本正经的道：“陈大人，前几日成山和靖海的掌印指挥亦来了此处，现今还等在卫城，小人明日通知他二人来拜见大人。”
陈新嘿嘿笑道：“那边麻烦杨指挥使了，杨大人做事就是热心，听说我出征之时，也常来麻子墩打听消息，可见一斑。”
杨云浓干咳一声，他那时以为陈新必死无疑，想着吞并麻子二墩，也是做得张扬了些，现在陈新的口气不善，杨云浓生怕他公报私仇。
“下官都是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陈大人进京勤王，不能出力就罢了，力所能及帮大人解决些后顾之忧，下官还是能做的。以后大人用得上的地方，一定遵照大人心意，绝不打折扣。”
陈新打量几眼这个胖子，现在这种品级的卫所官已经对陈新没有丝毫威胁，他不打算跟这人浪费太多时间，直接开口道：“那本官便多谢杨大人扶持，这里正好也有件要紧事，要先跟杨大人说道，文登营兵额三千五，朝廷没有那许多饷银，让我文登营清理文登荒地，凡文登县境内无论军田民田，均由文登核查后纳入军屯，威海卫的田地咱们都清楚，凡是六月前没有施肥、播种的地，都算荒地，到时还要请杨指挥和王同知当面交割。”
“一定到，一定到，大人只管通知一声。”杨云浓根本不讲价，满口答应下来，陈新现在只清荒地，要是自己去乱争一通，到时陈新强要他们把隐田吐出来，才真是亏大了。
杨云浓一脸媚笑，“有大人指点着，咱们威海卫定然越来越好，不过大人也别只留意城外，威海城内也有那许多军民，也要请大人多费心，尤其城内商业凋敝，昨日正好又有两户租客退租官铺，一时也无法寻到商家，大人人面广，下官斗胆请大人代为寻找。”
陈新也不拒绝，反正杨云浓是来送礼的，店铺肯定要接着，既然杨云浓如此懂事，他侵占威海卫的隐田就放他一马。
“嗯，正好刘先生这边有人要开商铺，正好填上这个空子，万勿耽搁了百姓生计。”
……
回到威海的第三日，两人带领在威海的战兵和一些民众，到墓地祭奠了阵亡士兵。仪式已经形成定制，文登营各级军官和民政系统的管理人员都要抬棺，祭奠过程简单而肃穆，军队列队鸣枪取代了放鞭炮，使得葬礼更加具有军队的特点。
威海的忠烈祠就建在墓地旁边，由民政出资，屯户出力修成，里面摆满这次阵亡士兵的灵牌，里面香火烟气萦绕，刘民有专门雇了一些老年军户，每日在墓地和忠烈祠打扫，供奉日常的香火。一些家属每日在里面祭拜，最近都是哭声不断。
这次勤王总共阵亡五百多人，占了文登营总编制的两成，尤其以杀手队伤亡居多。很多人是去年才来到威海的东江兵，他们在作战中尤其英勇，斩杀最多，伤亡也最多。
伤员中不能继续服役的七十多，伤愈能归队的一百余人，这些伤兵都是珍贵的资源，一部分将培训后进入学校，对十岁以上的学生进行军训，另外部分进入屯堡，担任屯堡职务，陈新坚定的要加强对基层的控制力度。
刘民有在这点上也赞成他的意见，这些伤兵有纪律，服从性强，再参加识字的速成班，是很好的屯长人选，他们还懂一些军事，能辅助教官进行训练。未了保证他们的权力，屯堡的耕牛、种子、田地分配等权力都在他们手上，以文登营目前屯户的构成，也没有宗族势力能和他们抗衡。
按陈新的计划，还要抽调部分老兵培训，然后派到各个新的屯堡训练农兵，农兵的方阵是长矛和火器混编，主要模仿古斯塔夫方阵，甚至编制更小，调动更加灵活，纵深比莫里斯的荷兰方阵还要浅，稳固程度不如厚重的西班牙和瑞士方阵，古斯塔夫解决的办法是前后两排方阵，加强连队炮兵火力，再配以一定的骑兵。
瑞典训练精良的火枪手能够在前进中轮换装弹射击，掩护长矛兵进攻，这使得古斯塔夫的长矛手不再是单纯的防御力量。但方阵的机动性天然不足，仍然是防御重于进攻，如果不搭配高度机动的骑兵，就无法获得决定性胜利，尤其是面对流寇和建奴这样流窜犯罪的团伙来说，击溃容易，歼灭很难。
每个屯堡编制的是九十六名长矛手加九十六名火枪手，队形纵深四排或六排，附加一个五十人的火枪分遣队，加上指挥官、鼓手、旗手、号手、亲兵，合共二百五十人，编为一个连队，这样的编制更侧重火力输出，陈新打算以后再配上连队用的青铜炮或虎蹲炮，正面火力会非常强大，长矛兵面对的敌人将是被火器大幅削弱和震撼的。
军屯农兵目前定位就是文登的守卫和后备力量，等到燧发枪大量生产后，这些人可以很快成为正规军，火枪兵的训练比冷兵器兵种更加简单，使用火器的兵源要求也没有冷兵器那么高，而且兵种单一，能迅速召集起一支庞大的军队，与炮兵和骑兵短期集训一段时间，就能当做正规军使用。
如果文登能建设七十个屯堡，三万户就能拼凑出一万五有基础的兵员，平时可以防备本地，战时能快速补充战兵的损失。只要海路通畅，以这样的部队在文登依托墩堡体系内线作战，确实不需要怕任何人。而文登战兵营，陈新打算仍然使用现在的模式，增加辅助兵种，提高陆上和海上的机动能力。
首批抽调的老兵都是伍长以上的，编制先调入训练队，他们将首先在威海的墩堡试点，摸索方阵的训练方法和作战模式，形成条例后推广到文登驻地的其他军屯。农兵暂时是民兵性质，但他们是以后燧发枪步兵的预备兵源，因为古斯塔夫方阵更接近线列，所以他们能很快适应新的燧发枪战术。
准备抽调这批老兵时，陈新突然发现没有军官培训机构，现在的训练队教官都是面对新兵训练的，培训军官显然并不合适，于是他在威海军营划出一块地方，办了一个军官培训班，他的目标自然是军校，但军校也不是想开就开的，场地经费都是小问题，关键没有教师和教材，况且开武学也有些引人瞩目。所以陈新打算从军官培训班开始，慢慢完善。
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教师，必须有实战经验，又要识字还要能表达，陈新想来想去都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先让这些主官兼任，教材也让军队来编写，他立即招来代正刚、王长福和董渔等人，分派他们各自写一些战术和后勤教材。
代正刚和王长福两人都是大老粗，虽然现在能识字了，但哪里写过教材，无奈被陈新逼得紧，当做作战任务一样安排，他们只得又去抓来属下的把总、百总想办法出主意，然后找来本部的训导官润色，一群军官每晚挑灯夜战，写出来一部分，交给陈新初审后全部被打回重写，原因是抄袭作战条例过多，不适合军官培训，陈新给他们的要求是从实战总结出一些指挥原则，教授给以后要提拔的军官。
代正刚和王长福抓头的时候，陈新也没放过天津的朱国斌等人，他给这些主官也预留了题目，卢传宗的第一部在滦州表现出色，安排给他的教材是城市巷战，朱国斌则是步骑协同和骑兵追击。
六月底，东江又来了一波小的难民潮，袁崇焕去年杀了毛文龙之后，跟皇帝上了个折子，请登州尽快给东江补充军粮，并且说东江已经饿了八个月了，希望能快一些。第一批粮食到了之后，稍稍缓解了东江的恶劣情况，但断粮八月的后果就是东江兵大多没有了战斗力，在建奴入寇之前，袁大人突然又将东江的兵额减为一万八，而当时辽东已经封冻，东江各岛毫不知情，加上开年后朝廷忙着应付四城战役，东江又被选择性遗忘了，东江镇各岛再次断粮，饥寒之下，岛兵已经谈不上对朝廷的忠诚，再加上刘兴治叛乱，从辽东沿岸和东江各岛都有人陆续出逃，因为文登营的名声已经传到东江镇，威海成为了他们的第一选择。
毛文龙苦心经营的东江镇分崩离析，实力不到顶峰的一半，梁廷栋当时打算把东江整个移到关宁或蓟镇，被孙承宗一顿驳斥，并且给皇帝算了一笔帐，计算了搬迁的时间，至少两三年，安置费就更加惊人，梁廷栋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同样有人建议让文登营移镇的，也是被温体仁用差不多的理由驳斥。
由于大政方针的问题，东江又闹起饥荒，威海照例还是以商人的名义和他们交易，用粮食换人，随船有一些原来东江的人，讲了一下威海的情形，各岛岛民争先恐后，没选上的很多人都偷船自己逃到威海，岛将虽然不满，但他们没有什么好交换的东西，新的总兵也没来，只得看着威海不停的挖墙角。
王足贵和秦律方开始在难民和周围渔民中征召水手，陈新至今对水师一窍不通，而且辽海周围水营的水平都很低，包括后来有名的尚可喜在内，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子，所以陈新给水师定位暂时以运输为主，更像是武装商船，除了军饷和人事抓着不放之外，其他都由这两人自行决定。
刘民有也忙着民政的事情，他人手充足，副手都在威海，倒是比陈新的事情更顺利。忙碌之中，很快到了七月。

第四章 红海
麻子二墩的一个食铺里面，几个休假的杀手队士兵正在喝酒，带队的就是钟老四。
钟老四两眼发红，啪一掌拍在桌子上，“你娘的，老子不想每日跟农户混在一起。”
周少儿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懒懒的劝道：“队长，那叫农兵，你管咱们一队人才十二个，那农兵可是两百多。”
“狗屁兵，老子去看了麻子二墩的试验队，都他妈种地的衣服，抗了把长矛鸟铳就叫兵了，老子看着就头痛。”
陈瑛咳嗽一下，看看酒铺周围的人，低声道：“队长，伍长说得对，你得改改这抱怨的毛病，没准黄元就是嫌你话多，才把你换去管农兵的。”
钟老四狠狠看两眼陈瑛，这个东江兵自从杀够了八个鞑子，似乎完全变了个人，话也多了起来，回到威海后竟然还托他帮忙找媳妇。钟老四现在哪有心情管陈瑛，他自己在滦州手臂受伤，伤情并不严重，但脸上留下了一道刀痕，他一直担心影响找媳妇。
他们原本都是第一千总部的，被临时抽调到第二部赶回了威海。刚回来没多久，钟老四就接到了去农兵试验队的命令。
他想起上午看到的农兵，气不打一处来，“就那群农兵，咱们队能打一百个。”
旁边的另外一个壮汉道，“队长，要不你找卢千总说道说道，咱们现在虽归代大人管着，但咱们好歹是第一总的人，怎能由得第二总随便调动。”这个壮汉叫刘跃，一个来自登州的山民，是他们队上的刀棒手，在滦州城连人带马一起打死的就是他。
钟老四憋了好一会，突然泄气道：“命令是陈大人签发的。”
其他三人一起摇头，齐声道：“那你还抱怨啥。”
钟老四咕嘟嘟灌了几口酒，继续抱怨道：“老子最先是长刀手，然后说不要长刀了，老子又换成练刀棒，然后升了队长改用旗枪，现在可好，让老子带农兵练火枪，咱文登营的兵器老子用了一半了，对了，那些农兵还用长矛，没准长矛老子也得练练。”
周少儿笑道：“就是你这样的全才，陈大人才看得上，你当队长后黄元还逼你练过火枪，啥兵器都会，肯定是他跟陈大人推荐你的。”
“这狗东西，在滦州的时候按老子的打法，关帝庙他们又怎会死了。”
刘跃赶紧夹一块肉到钟老四碗里面，小声道：“队长，这话可不能乱说，陈大人和卢千总都赞扬黄元行动果决，你这样一说，连带说卢千总和陈大人都不对了，小心连农兵都没得带。”
钟老四愤愤不平的闷头大嚼一阵，对着三人大声道：“老子当你们队长这许久，你们也出不了一个主意，有个屁用，管他娘带什么兵，只要月饷照发就成。老子就在麻子二墩住下，你们媳妇老子也不管了。”
陈瑛目瞪口呆的看着钟老四，他可指望着钟老四给说和，陈瑛原来是个闷葫芦，也不认识什么人，正要开口求钟老四，周少儿就在旁边笑道：“要你管，赵宣都答应帮忙了，他那嘴巴死的都能说活，肯定能帮咱们说个三妻四妾。”
陈瑛听了哈哈一笑，也不去求钟老四了，对周少儿问道：“真的？我的月饷加起来有十两了，这次作战奖励听说总共能拿到二十两，三十两银子应该能修个院子了。”
刘跃也板着指头算起来，一脸惊喜道：“俺的也够了，一间砖瓦房只要四两，我修个一进的院子，六间的，把俺爹娘弟弟都接来住。”
“美得你，涨价了！”钟老四抹抹嘴巴上的酒，“昨日我都问过，一间砖瓦房都快五两了，听说威海的泥瓦匠全都跑来这边，等着赚咱们的银子。要老子说，你们也别找啥泥瓦匠，到老文登营那边去修，那边墩户多，好些个修过营房，价肯定低得多，那边墩户也多，战兵营也在那里，都跑威海凑啥热闹。”
刘跃抓抓头道：“俺就觉着威海干净，人人看着都挺精神。”
钟老四不耐烦的骂道：“威海屯户都分了地，其他没分地的平日开荒，家眷小孩都在工坊里面打杂赚钱，要不就是养猪养鸡，有银子了当然精神，你想想你刚下山象个啥怂样，穷得叮当响，连蒸饼都没见过，有个屁精神。你在这里找媳妇安家，还得人家看得上你，再说训练都在文登营，一年才能回来一趟，就在营区外面安家多好，要是老子当百总，晚上找个理由派你出门公差半个时辰，你就能跟你老婆睡一觉。”
刘跃呵呵傻笑，周少儿和陈瑛听了钟老四开始的话，也有些迟疑，威海是他们最先呆的地方，对这里有种亲切，下意识的想把家安在麻子墩这边，文登营外面窝棚遍地，环境很差，唯一就是军营干净些。但钟老四一说，他们又觉得文登营那边可能更方便些。
钟老四自己也嘟哝了一句，“可惜老子当不到百总，管农兵也挺好，下值就能抱老婆睡觉。”
……
“文登营营区定位为屯田和军队，抱龙河水水量丰富，离乳山寨也近，那边有宁海州两位官吏的铁矿，原料更方便，武器工坊要慢慢往那边转移，对武器作坊和军队来说，有些纵深也更有利于防御。威海定位是贸易和商业，铜钱、商业类的产品暂时都在这里生产，另外成山和靖海再各建一个港口，配以屯堡互为，这样一来，以文登营为中心，北东南三面皆有港口，都可作为海贸和南货的转运港，然后通过咱们的商业网点销售，至少要垄断文登的南货市场，再通过批发，把登莱的南货市场占到一部分，这样咱们可以通过南货先铺设登莱的商业网点。”
陈新对着地图跟刘民有商议商业网点，刘民有听完了才道：“现在威海和文登营都有不少商铺，多是缙绅和官员的，都是单卖一样，以后咱们自己屯堡里面都要建综合门市，但我只打算买一些主要生活品，就是粮食、成衣、盐、茶、糖、烟丝和铁器。其他产品不卖，以免商人绝途。”
陈新一边记录一边道：“粮食一定要，等我水师建起来，江南漕船都要留下些夹带粮食，可以作为咱们的储备粮。烟丝销量肯定好，但我估计糖和茶都卖不了多少，一群屯户谁愿意花钱消费那东西。”
“在分了地的屯堡是可以的，每家二十亩，一亩一石多，交给咱们两斗，他们还是能有些余钱，工坊和养殖的收入也很不错，也有消费能力，加上军人成家后，军饷会大量进入市场，所以糖和茶在好一些的屯堡能够有销路。但是最近发放的银两有些多，物价有上涨的趋势，你的第二批作战奖励稍缓一下，等其他货源进来调节，免得被那些商家白赚了。”
陈新想了一下，微微点点头道，“那就告诉士兵年底一起拿好了。”
“你拦着那些漕船，万一有人告你怎办？”
陈新头都不抬哂道：“我又不是抢他们，杨云浓给多少银子，我也给多少银子，他们告我干啥，他们都是夹带，同样见不得光。真有谁敢告，下次直接击沉。对了，这个铁器为啥要咱们自己卖？”
“铁器主要是农具和厨房里面的锅，一旦大量建设屯堡，用量会很大，咱们的工坊需要产量养着人，即便利润低些也行，主要是培养工坊和炼铁业，先走低价倾销的路子，把其他铁器赶出文登。”
陈新问道：“可以不买闽铁了？”
“打造兵器的闽铁还是得买。不光闽铁，咱们还从登州买钢，炼铁作坊的钢一直产量很少，现在用钢的地方越来越多，主要是兵器的刃口和工具的刃具，要是你要造刺刀，我还要心痛银子呢。”
陈新也揉揉额头，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经济来源单一，虽然有了军饷，但也只够发正兵月钱，装备和训练费用都要他出，杀手队随便一件铁甲就是几十两。还有农兵也需要一些费用，即便只是预备役性质，他的经济一直严重依赖海贸，万一李国助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只剩下屯田和军饷，这些根本不够他的花费，他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从国内商业上多挣利润，一条是到江南的海路，一条就是大运河沿岸，所以这次去南京见许心素更显得重要。
刘民有看看他，摇头道：“运河生意可是拼爹的买卖，完全是红海竞争，即便有许心素供货，咱们也没有太大优势，海路稍好，不过咱们能辐射的地区只限于登州附近，最重要是咱们没有……”
“核心竞争力，东西都是人家的，咱们费尽心机不过赚点转手费，而且做的人又多，还是垄断的国企好，电老虎油老虎钱老虎，想赚你多少就赚多少。”
刘民有听得笑道：“所以他们的服务和产品永远是最差的。南货也只够咱们养着铺子，要赚钱就得靠新产品了。”
“嗯，快些安排完手上的事情，再过几日咱们就出发去江南。”

第五章 门市
七月初，第一个综合门市在威海麻子二墩开业，售卖粮食、成衣、盐巴、铁器、烟草、茶叶，里面结构就如同八十年代的供销社，每个柜台一个人，另有一个掌柜和两个收银员，这个掌柜就是李冉竹，短短时间她就把杂乱的准备工作理顺，基本达到了刘民有的要求。
人们对这个半官方的店十分信任，里面所有商品明码实价，门口还摆了公平秤，买家可以自行验证，不用担心挨宰，所以开业当天生意就十分火爆，其他同类店铺生意暴跌。
综合门市粮食价格与墩堡中其他的两家粮店一样，食盐更是直接向一些屯户买的，几乎不赚钱。要在海边赚食盐的银子有很大难度，山东沿海私盐遍地，中叶以后，明廷曾经在边远和沿海地区改引盐法为票盐法，减少手续，直接以票贩盐，也包括文登一些地区，但是这里不像内地，三面都是海，私盐价很低，更有很多是自熬自用，所以仍然收效甚微。威海的很多屯户就是自己熬盐，两人考虑一番，暂时不在麻子墩赚这个钱，售卖价格基本和私盐一样，只起到吸引顾客的作用，让他们顺带消费一下其他东西。
烟草的销量也不用他们担心，文登地区有不少人种烟草，抽的人更多，男女老少都有，都是因为普遍认为能驱寒除湿，加上烟草的成瘾性，北方普及速度极快，刘民有甚至看到过几岁的娃娃拿着烟斗抽烟。
南方的福建等地是将烟草做成烟丝，用烟斗吸食更方便，北方工艺差些，大多还是用烟叶做成碎块，南方的烟丝价格就贵一些，刘民有目前的货源也是从登州买来，他虽然反对吸烟，但是也说服不了其他人，最后只得规定十岁以下不能抽烟，至于收效如何，他也不太乐观。
麻子二墩还开着一些商铺，大多是威海各位地头蛇的产业，也有宁海州一些官吏和缙绅，文登营那边同样如此，周洪谟走后，陈新派人接收了几个官铺，周洪谟亲属开的两个铺子仍然保留着，因为陈新在临清同样需要周洪谟关照商铺。
综合门市一开起来后，这些商铺都有些紧张，涉及相同产品的，就提心吊胆，陈新现在风头正劲，刚刚才立下勤王大功，谁也不愿意因为做生意得罪他，到处找人打听他们的意图。
刘民有对来打听消息的人，明确只卖这几样商品，也没有和其他铺子打价格战，让大部分店家都放下心来，没出现大量关闭的情况。
刘民有对于综合门市的竞争力充满信心。麻子二墩的消费群主要是三类人，一是军队，包括部分陆军和全部水手，二是工坊和假钱作坊，这些人收入都不错，第三类是农户，现在麻子二墩最早一批农户已经分地，每户二十亩，人口少点的人家，除开自用之后还有盈余，他们要购买商品的时候，就需要把粮食换成银子消费，这在往常是要被盘剥两次的，一是粮店买入都用入称，明目张胆的吃掉一截，然后付钱的时候用的银子往往都很低劣，按假钱作坊的黄安寿所说，有名称的假银都有四十多种，除非是倾销店的熟手，一般人根本分辨不了这许多。
所以刘民有认为最关键的在于信用程度，综合门市是文登营官方开办的，至少在信用度上会远远高于一般商铺，农户在这里可以用粮食换钱，然后马上就在综合门市消费，减少了盘剥，即便只从利益角度考虑，农户也肯定会选择这里。
这种模式既可以防止粮食外流，也可以拉动其他消费品，等到农户习惯了这种交换模式后，再通过综合门市发行内部的货币，农户可以保存起来，这些货币既可以到综合门市买东西，也可以在门市兑换等额银两，这样其他商铺也会接受这种货币。
到时把军队和工坊的工钱都改为这种货币，通过这种方式实现内部的初步金融架构，扩展到一定程度后，再开展储蓄业务，把这部分金融功能从综合门市剥离出来。
对于这些不出远门的农户和工匠来说，他们要打交道的就是土地和日用品店，只要综合门市信用足够，哪怕是纸币也能发行。
军队方面，第二批天津返回的部队到达威海，主要是训练队和一千名纤夫，这些人在天津已经进行了基础训练。还没等祝代春喘口气，陈新立即又跟他部署了新任务，最重要是新兵招募。包括编制农兵的相应条例，陈新的要求是简化旗帜命令和鼓号，连队的指挥以口令和步鼓为主，同时他让工坊另外做了一种铜号，可以吹出几个泛音，组合起来就能形成很多号令。
除去农兵之外，新一轮战兵营的新兵征集开始，文登营现有官兵两千人，还要抽调一百余名官兵进入农兵系统，陈新打算把文登营正兵数达到四千人，差额就有两千。
刘民有经过四城之战后，对军队的支持加大，民政系统制定了对应的政策，非单身汉的士兵，所在家庭可以优先分配土地。文登营名震天下，有漂亮的军服和优厚的待遇，本就是屯户中年轻人的梦想，加上土地政策的刺激，几乎所有的青壮男子都报名参加挑选。
原来文登营和麻子二墩的屯户已经有近万人，除开在天津招募的一千名纤夫，只有一千人的缺额，竞争将会十分激烈。
陈新也签署了军官升迁命令，文登营的核功在天津就已经完成，除部分抽调到训练队和农兵系统之外，其他基本按主官核定为准。大批的士官和优秀士兵得到提升，因为新兵数量多，训练队临时又抽调了许多基层军官，他们将带队训练，然后直接归入他们所属千总部。
文登战兵营的编制基本未作变动，只是把每个千总部的两个司改为了三个司，又将骑兵人数加到了四百人，其他编制略作增加。
军校目前基本是个空壳，陈新先学习二战前苏联的模式，旗队以上都再增加一名副职，作为以后扩军的军官预备。每级一个预备军官，加上农兵系统，陈新便多出了一支能快速动员的隐形军队。
天津还有部分人马没有回来，文登营各项调整还没完全落实，人员拆得到处都是，有调入训练队带新兵的，有参与农兵试验的，还有一个火器分遣队被借用到工坊，帮着试验燧发枪，炮兵则跟着唐坤这两个专家学习加农炮的操作规范。
七月十日，三卫的实职卫指挥同知以上官员都叫到威海开会，陈新请他们看了一次文登营的演习，一个司的战兵表演了行军、展开、进攻和追击，陈新这招也是跟戚继光学的，戚大帅在蓟镇就搞过数万人的军事演习，还请了蒙古各部派代表参观，就跟现在演习请的观察员一样，展示了一番肌肉，蒙古部落看完都吓得噤若寒蝉，是一次十分成功的战略威慑。
一群卫所官一上来就被一百多火器队的齐射震慑，然后同样被杀手队的强悍杀气吓得唯唯诺诺。
陈新展示了大棒，随后便带他们到会议室开会，由宋闻贤主持，刘民有也参加了会议，以便让各卫的人都认识他，向他们明确了新的考绩指标，最重要的是荒田清理，并且要求他们提供各提供一处合适的港口。至于他们吞下去的利益，没有动太多，隐田皆不予追究，奴役的军户没有清理，店铺也没有逼迫他们让出，基本维持原状。
当天散会之后，陈新就回了家，下午各卫的指挥和同知陆续来表了忠心，都送上一些好处，陈新在书房陪着喝了一下午的茶，得了几百两银子，而且在每个卫城都有了商铺，还有几百亩熟田，杨云浓最干脆，把麻子墩钦村河以东的田地一起给了陈新。穷点的卫所官也有想嫁女儿给陈新作小妾的，被他一一婉拒。
等到靖海卫的指挥离开，陈新算了算应该没有了，这才慢悠悠的出门，聂洪和海狗子马上跟在身后，陈新笑着挥挥手道：“我就到隔壁刘先生那里，跟着干嘛。”
两人只得离远点，等陈新进了刘民有院子，才又站到门口当门神，守门的老年军户带着陈新去了书房，刘民有一脸憔悴坐在里面。
陈新哈哈笑道：“刘兄也喝了一下午茶？”
他抬头看看陈新神采飞扬的样子，埋怨道：“跟这些人打交道有啥意思，死活都要送礼，然后都是些肉麻的奉承，绕着弯子诉苦，无非是要我不好意思动他们的利益，我听着就累心，也只有你整天甘之如饴。”
陈新左右看了看问道：“收了多少礼，你不想要就给我好了，正好作你江南的路费。”
刘民有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有些珠玉，我也不识得好坏。”
“给你的小妾用就是，她还没回来？”
“在铺子里面忙活，现在居然还要加班，今天又只有去你家蹭饭。”
陈新笑道：“你这个小妾白娶了，你们住在一起了没有？”
刘民有瞥他一眼，转说其他，“咱们哪天去江南？”
“后天就走，原来你迫不及待要去青楼了。”

第六章 江南
一艘两桅的沙船航行在苍茫的夜色中，夜间在甲板值守的几名水手无聊的或坐或站，下仓中也静悄悄的，乘客都在休息，只剩下桅杆发出的咯吱声。
“到了，到了。”船头突然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值守的人都吓了一跳，拿着兵器跳起来，等他们看清是那个陈廷栋，又骂了几句坐下去。
陈新一行从威海坐海船南下，同行的尚有刘民有、宋闻贤、周来福等人，另外便是靠近江南的土著陈廷栋，他是南通州人士，明代南北各有一个通州，这个南通州就是后来的南通市，后来说南北通州通南北，实际上南通州并不在大运河边上。
这位散尽家财的南通州举人脾气火爆，跟着文登营到永平后，自告奋勇在永平城外埋葬殉难百姓，发现尸首被盗后，多次当面大骂关宁军，要不是文登营护着他，估计他的人头也已经摆在兵部验功了。
等到四城战役结束，陈廷栋的银子也全部用完，他当初征集的一千多民勇终于逃散殆尽，最后只剩下二十多个，都是生活无着，无处可去的人，陈廷栋也跟他们差不多，他见到文登营不杀良冒功，还安葬百姓，便颇为光棍的带着这些人去了文登。
这人忠君爱国，但又爱到处大骂朝政，陈新不敢安排他去军队和学校，暂时把他安排到了刘民有的民政系统，陈廷栋在那里干些清理荒地的事，干得津津有味，这次陈新到江南出差，把这个南直隶的土著一起带了出来当向导。
陈廷栋这一阵大呼小叫，惊动了下仓的人，过了一会，咚咚的脚步声响，几个人来到甲板。
“陈将军，那边就是江南了。”陈廷栋看到陈新上来，往那边一指，在船头大大咧咧的说道，这个不修边幅的粗壮举人穿了一身短衣，扔上岸去就跟一个挑夫一般。
陈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着远处一个明亮的火光，在夜色中分外显眼。
陈廷栋有些卖弄的道：“亮灯所在处即为浏家港，永乐时由陈瑄在此修建，就是一座大土堆，方百丈，高三十余丈，白日举烟，夜间点火，以免海船迷航，由成祖定名为宝山。”
刘民有此时也来到船头，听了问道：“就是说，这是长江入海口了？”
陈廷栋哈哈笑道：“然也，这个浏家港宋元之时十分兴旺，停船的港区就达六十余里，自本朝运河全线浚通，此处已是衰败了。但这宝山不知救了多少走海之人性命，确是功德无量。”陈廷栋所说的刘家港，在长江北岸，曾经是东亚最大的海船港口，明朝海禁之后刘家港也慢慢没落，到满清康熙二十三年开放南北海运，海船的聚集地转移到吴淞口，奠定了上海日后的地位。
周来福咋舌到：“那么大的港区，要停多少船？”
陈廷栋张张嘴，宋元时候的事情，他哪里知道停多少船，但他好面子，还是硬着头皮答道：“成千上万。”
周来福又问道：“为何现今海船还不如元朝之时？”
陈廷栋大声驳斥道：“胡言乱语，元代运河并未全部修通，自然要走海运，多些又能如何，我汉民皆为胡虏之奴婢，蛮夷之辈岂可与我朝相提并论。”
周来福当了三年掌柜，见识气度也不是以前的模样，听了呵呵一笑，不再刺激这个容易冲动的大汉。
陈廷栋兀自气愤，继续大声道：“自五胡乱华，晋室衣冠南渡，后又安史之乱，宋室南迁，江南人文荟萃，已为我华夏正朔，未想亡于北方胡虏，遍地腥膻，我堂皇汉人不感羞耻乎，它便万万舟船，于我何益。”
他的声调突然又提高许多，“每思崖山，老子便对胡虏恨之切骨，幸得我朝太祖起于江淮，驱逐鞑虏，竟北伐之功，只某恨生不逢时，不能亲见我汉家金戈铁马收复燕云，此一憾也。是以建奴虽为癣疥之疾，某也要散尽家财，一死以抗之。”
陈新转头看看陈廷栋，依稀可以见到他咬牙切齿的样子，这是个以文化自傲却又不修边幅的人，以他的脾气，绝不会作亡国奴，可以想见原本历史上崇祯十七年后，铁定是死在江南的某次抗清起义中。
陈廷栋的音调降下来，看着海岸的方向，“我大明二百余年，江南又有今日之盛”
刘民有静静看着那团火光，没有说话。
陈新怕陈廷栋继续激动，转开话题问他道：“建庸，马上要进长江了，咱们在何处下船合适？”
“西去金陵，沿途处处有港口，若要近一些，金陵左近一百二十里自镇江到龙江遍布码头，随处都可停靠。”
宋闻贤插进来问道：“如此说来，南京附近是否河流很多？”
“宋兄一向在北地，怕是没见过这许多河，南京居东南之首，非是无因，除虎踞龙盘之形胜，附近水网密布亦是缘由之一，国初修浚各处河道港口，更添便利，江东门、凤仪门、三山门、石城门、清凉门各门外不远便有港口，稍远些又有大胜港，其他河道上还有板桥镇、秣陵镇等处港口，左近汇集河道十余条，湖广、江西、南直、浙江万舟云趋，是以自古都会得水利者宜无如金陵。”
周来福这次啧啧叹道：“到时一定要去好好看看。”
陈新在一边笑道：“有得你看的，咱们就在离南京最近的地方上岸。”
陈廷栋回道：“那便是江东门外的上新河，还有龙江关两处。”
此时接近天明，几人都不再回仓，在甲板随意聊天，到天亮后，海狗子等亲卫也来到甲板，傻和尚看着水面上往来的船帆，惊奇的道：“咦，咋船多了哩。”
宋闻贤转头调笑道：“胖和尚，这是长江了，自然比海上多些。”
“啥叫江？”
“大河。”
傻和尚摸着光光的脑袋，左右看了一圈，好半天才道：“娘哎，怎地河岸都看不到，有这么大的河哩。”
……
数日后，陈新带头走下船，身后的聂洪等人跟着下来，好奇的四处打量，码头上到处是温软的吴地口音。
这里叫龙潭，江对面不远就是扬州府的瓜埠，也就是南京附近长江上两个重要渡口之一的瓜洲渡，那里也有进入大运河的航道之一，从湖广和江西顺流而下的漕船有部分从此处入运河。
他们停靠龙潭后，江上一直是逆风，此处离南京已经很近，陈新也不想耽搁，留下沙船，让他们在龙潭买一批南货后直接回威海，在龙潭休息一夜，第二日雇了马车向南京赶去。
几辆马车离开龙潭后，沿途景色慢慢变化，两侧农田中植满桑树和棉花，八月正在长江中下游棉花的开花季节，棉田中布满繁星一般的白色花朵，桑树林中无数的农人正在采摘桑叶，在这些经济作物中夹杂着少量的稻田。这几样主要的农作物之外，又见缝插针的在田埂等处种了许多水果，最多的是橘子，金黄的果实挂满枝头，也到了成熟季节。
沿途所见百姓大多衣衫不俗，而且路上行走的女子也比北方多，不少人还大胆的打量他们，或许是经济上宽裕，百姓看着比北方多了一种自信的神采。
刘民有、陈新、宋闻贤和陈廷栋坐一个车，刘民有看了一段，转头对陈廷栋问道：“建庸兄，为何江南种棉桑如此之多？”
陈廷栋摇头晃脑道：“应天附近还算少的，松江、湖州、嘉兴等地更有过之，江南得机枢之利，升斗小民以蚕桑丝绵得利，远超种田，是以人人舍本逐末，原本的产粮重地，如今自给尚不足十一，余者皆需湖广江西运来，每到两季收熟，各条河上粮船不绝于途。”
宋闻贤也道：“山东其他地区，实际也相差不多，刘先生未去过衮州和东昌，那里同样遍种棉花，得利确实远超麦粟，于一家一户一村一寨可如此，于我文登营上万百姓，却不可如此，北地今年愈加天旱少雨，饥荒一来，这棉花也吃不得，到时再仰食于商贾，非智者所为。”
刘民有点头道：“宋先生所说有理，是以分地之时都要求屯户必须种麦，对于套种的面积，亦有要求，免得那些农户钻空子。”
陈新静静听着几人说话，眼睛看着远处一个骑牛的牧童，他正在牛背上摇摇晃晃的唱歌，江南的牛比他想象的多，连行人也有不少骑牛和骑驴的，但江南的粮田之少，也让他很惊奇，原来所说的鱼米之乡，现在大多变成经济作物，江南丝和棉的销量很大，利润也比较高，种植和制造都有很大的附加值，市场的调节使得地域的经济结构出现了分化，便有了陈廷栋口中的江南人人舍本逐末。
这时马车驶过一座木桥，后面马车上的海狗子兴奋的大声叫喊起来，刘民有转头一看，旁边河中几条小竹排，渔夫撑着竹篙在缓缓滑行，竹排上还停着几只尖嘴的鱼鹰。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一尾尾的鱼儿游动。
渔夫竹篙一挥，几只鱼鹰钻入水中，水中一阵浪花翻滚，看得到鱼鹰在清澈的河水中快速的潜行，再冒出水面时，它们口颈中都鼓鼓的，有一只口中还露出一条摆动的鱼尾。
渔夫伸出竹篙，把鱼鹰架上竹排，用一个竹篓对着鱼鹰的嘴巴，手在颈子上一挤，一条鱼儿就落入了竹篓中，渔夫把竹篓盖好，挂在渔船边上，有一半没入水中，鱼鹰接着又开始下一次捕捉。
海狗子和傻和尚看得哈哈大笑，刘民有从来没看到过鱼鹰，饶有兴趣的看着，有些奇怪的问道：“为何这鱼鹰这么听话，吃到口中也不吞？”
陈廷栋解释道：“脖子上捆了绳子，它吞不下去。”
周来福也看得大笑，“有趣，有趣。”
陈新曾看过鱼鹰表演，没有特别惊奇，见他们喜欢，让马车停下，海狗子下了车，大呼小叫帮着渔夫指点鱼群。
刘民有转头对陈新笑道：“江南果真有趣。”

第七章 南京
第二日上午，马车继续行进，房屋店铺渐渐多起来，路上市镇星布，且凡有桥处便有集市，人烟密集，行人车马不绝于途。
午时一刻，他们来到了南京城北边，一眼看去城楼并不雄伟，门洞上写着“姚坊”两个大字，刘民有跳下马车朝两侧观看，左右城墙短短一截包砖，后面都是土堤，陈新有点失望的道：“这就是金陵？”
陈廷栋气定神闲的道：“这是南京外郭而已，除城门外只有土堤，外郭共一百二十里，筑土堤四十里，共有十八门，应天府城还在前边。”
刘民有和周来福都不满的看他一眼，这人每次皆是故意等大伙不明，再出来解说，搞得他们都像土包子一般，特别他还是刘民有的下属，在刘民有面前说完一点谦逊都没有。两人当下都不再给陈廷栋机会，闷着声不说话，只有陈新还不时跟陈廷栋搭搭话。
排队之时，旁边一个挑橘子的老农听到他们对话，在一边问道：“几位公子可是北地来的？”
陈新转头打量他，老农一身的腰机布的短衣，打理得十分整洁，客气的回道：“正是，久闻江南繁华，游历而来。”
那老农呵呵笑道：“读万卷书，何如行万里路，公子既然到了应天府，定然要去看看金陵四十景，才不枉此行。”
陈新有些惊讶，一个老农竟然能说出如此的话来，笑着问道：“如此，定要去看一看，老丈出口成章，是否亦是读过书的？”
老农摇头道：“小老儿识得些字，却未读过书，倒是公子仪表斯文，前呼后拥，才是非富即贵。”
他说到这里，已轮到他们进城门，他乐呵呵的从挑子里面拿出橘子，给陈新等人每人发了一个，刘民有赶紧道谢，又摸出铜板，那老丈摇摇手，担起挑子就进城了，过了门洞还不忘回头喊道：“金陵四十景，公子可去书坊买金陵图咏，比小老儿说得明白。”
刘民有摇摇头把铜钱放回去，陈新指指那老丈的背影，问陈廷栋：“这老农怕不是真的农夫吧。”
陈廷栋道：“将军，还真是农夫，江南家家都有棉桑，商业繁盛，大多要与人交易，是以识字者甚多，这老者在应天附近，官见得多了，事见得多了，也不怕什么，自有一股从容。”
宋闻贤也笑道：“皇城脚下此类人多，说京师一部堂，路遇一老妇，轿夫让她让路，反被她驳斥一顿，说我朝体制所定，女子在道，可不让官轿，部堂哑口无言，末了那老妇还称京官多如狗，部堂也不过芝麻绿豆罢了。”
陈新哈哈大笑，“如此百姓，才有意思。”
几人说话间，马车进了姚坊门，继续往南前进。他们现在便已经入了外郭，这里已经颇为繁华，车马如流，轿子马车外饰精美，有些轿子窗格甚至是象牙做成，出游的女子沿街大声说笑，与山东等地风格大异。
百姓衣着亦更加华贵。所见女子衣服争奇斗艳，短短一程，光红色就看到了四种，按陈廷栋的解说，分为水红、金红、荔枝红、东方色，其他天蓝、玉色、浅蓝、鹅黄都十分鲜艳，显示出明代的染色已经有很高水平。不但色泽明艳，女子衣服款式也更多，不光有长衣，还有上衣下裳的男式服装，这些女装多为左衽，完全不同于北方。
大道往南走过一段，在蒋庙又转向西边，陈廷栋告诉陈新，明孝陵便在蒋庙东边的山上，西边则是三司所在，即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这三个部门都是在应天府城外的玄武湖旁边。
刘民有记起那老者所说金陵四十景，又问了陈廷栋，陈廷栋有些不屑的道：“几个纨绔子无事附庸风雅而已，一个破山也能称一景，乌衣巷不过寻常人家，他们加一个乌衣夕照，到底他娘看巷子还是看夕阳。”他说着往西边一指，“那边的玄武湖也是四十景之一，玄武湖不过一潭水，旁边一道太平堤，他们取名叫平堤观湖，也他娘算一景，卖弄风流，不过如此。”
刘民有悻悻的转头过来，要是都像陈廷栋这样想，世间哪还有一处看得的风景区。陈新凑到他耳边道：“估计和咱们那时候的旅游行业一样，搞个噱头就是一景，非要凑齐个几十或者一个好听的数。”
刘民有回道：“有时间的话，我还是想去看看，我也懒得问陈廷栋了，自己去买一本那啥，金陵什么？”
“金陵图咏。”
一行人走过太平堤，终于来到了南京城北的太平门，见到了这个曾经世界第一大的宏伟城池。
南京京城城墙在明初扩建，城周约六十里，城垛一万七千个，城墙上窝铺两百多个，设城门十三座，人称“神策金川仪风门，怀远清凉到石城，三山聚宝连通济，洪武朝阳定太平。”这里按着北京的六部九卿，同样又搭了一套班子，是称为南直隶。加之有长江和运河之利，既是江南的政治中心，也是经济中心之一。
一行人在太平门下了马车，付了头口钱，太平门气势恢宏，终于符合了众人心目中南京的形象。
进太平门之后，陈新打算先去左昌昊留下的地址看看，问了中正街的位置，陈廷栋也不清楚，南京街巷无数，他也搞不清楚，只知道大体的布局，跟北京的宛平和大兴一样，南京城内也分为两个县，江宁县和上元县，太平桥以南为江宁县，以北为上元县，两县的位置都在城内偏南边，一般的居民和商业都集中在这里。钟鼓楼北边是各卫的军营和校场，东边则是皇城，五军府和六部都在皇城南面。
宋闻贤到附近店铺打听了一番，知道中正街是在上元县，他们此时在北城，还要走一段才能到达。
太平门在龙广山和覆府山之间，南边不远就是皇城，那里不能过的，于是众人顺着大道往西道覆府山，过小校场和西十八卫，经珍珠桥到国子监，一路上河道不断，处处小桥流水，来自北国的一众亲卫都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在国子监南门往南上了新浮桥，刚踏上桥面，对面就过来一个红色人影。陈新先前还以为是个女子，再一细看，一名男子用红丝带束发，嘴唇上涂着脂膏，脸上扑上白粉，又补了一点红色胭脂，革带上挂着一个红色带玉坠的香囊，身上里面穿一件红色的道袍，下摆上绣着蟒图，外面反倒套了一件红色里衣。
陈新对刘民有低声笑道：“内衣外穿，不过这人还算眉清目秀，比蓟州那个妖胖子好。”
刘民有见识过蓟州的胖子，还不算太惊奇，后面的那些亲卫则完全看傻了眼，窃窃私语对那人指点，傻和尚张大着嘴，眼睛一直跟着那个男子转动，等那男子从身边过时，呆呆问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那人白了一眼傻和尚，啐了一口道：“土包子！”甩甩头走了。
傻和尚呆了一下，转头对聂洪问道：“聂队长，他骂俺，俺能揍他不。”
聂洪还没回答，刘民有就过来在他头上一敲，骂道：“你问人家是男是女，他不骂你骂谁，咱们是来办事的，谁让你乱揍人，现在开始不许乱说话。”
傻和尚摸摸脑袋，低声嘟哝了两句，兀自愤愤不平的不时回头看那人。
陈廷栋对着那个妖服男子的背影呸一声，一脸厌恶状。
宋闻贤对陈新笑道：“太祖之时，冠服皆有定制，士农工商、乐户、贱民穿衣戴帽长短用料式样都明明白白，否则都要入罪的，连官员用伞、坐轿亦是如此，到如今，已是人人越制，更有如此妖人，实在可叹。”
“所以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刘民有摇摇头低声道，“朱元璋固然雄才伟略，但以为自己万事万能，也就太高看自己，连穿衣戴帽都要管，天下之大，总不见得他比人人都聪明，又岂能人人按他所想那般过日子。”
宋闻贤听他直呼朱元璋之名，正要想劝劝，却见陈新毫不在乎的听着，又把劝说的话吞了回去，好在刘民有是说得小声，没被太祖的粉丝陈廷栋听到。
陈新有些感慨的叹道：“女穿男装，男穿女装，江南风物果然不同。”
宋闻贤凑趣道：“方才那男子所穿，便是所谓的妖服了，却不是如今才有，当年诗画双绝的唐寅便曾穿女装见客，更有士大夫在闹市骑鹿，招摇过市者。”
“骑鹿？”
“是，是真的鹿，是以江南一地，千奇百怪之人甚多。”
刘民有回头看看后面的陈廷栋，低声对两人道：“后面那个也是，变卖家财，千里迢迢去勤王，完了啥都没有了，也不找朝廷要封赏。”
宋闻贤笑道：“谁说不是，一般人听鞑子来了还不跑得远远的，他倒巴巴的送上门去。”
陈新微笑不语，江南风物，确实不同。他们继续往南，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中正街，这条街正好就在上元县的县署旁边，有两三里长，街上行人如织，两侧的木牌店幌林立，左昌昊只告诉他们那家店叫福星货行，两人只得挨着一路找过去。
走到中段，终于看到了这家店，是个三层的门市，门额上写着福星货行四个字，外面的布幌上写着“东西南北货一应俱全”，倒是直接得很。
陈新把七个亲卫留在门外，带着刘民有等人进去，陈新打量一番里面，糖、茶叶、烟丝、锦缎样样俱全，分类在不同的货架上，每格都用纸条写了货名，对周来福和刘民有道：“咱们也要学学他们的布局，来福多看一下细节。”
那掌柜看他们衣着不俗，上来热情的问道：“公子可是买些糖货？”
陈新直接到：“我等是从北地来的，专程拜访左兄，不知他在否。”
掌柜收起笑，小心的打量他们几眼，做了请的手势，把几人让到后面一个小间，这才问道：“几位公子何时识得那位左兄？”
“今年五月，左昌昊受一位大人所托，来北地见过在下，告知此处，是不是在下来得冒昧了？”
掌柜显然知道左昌昊北上的事情，他听了之后，稍稍计算时间，脸色一缓，打躬道：“原来如此，小人知道了，只是他与我家主人去了他处，不过也快回来了，敢请公子过两日再来过。”
刘民有插话道：“不知他们去了何处，我等不敢久耽，可否告知，我等好自行寻去。”
那掌柜为难的摇摇头说道：“非是小人故意如此，实在小人亦不知，我家主人有一对头甚为厉害，一向都很小心，他的行踪小人根本不知，即便在应天府，亦不在此处居住，每次只是左昌昊来问些事情，才得知他已来此。”
陈新点点头，那个对头不用说就是郑一官，他明面上定然是奈何不了许心素，按他的性格，对许心素下黑手恐怕也不是一两次了。
他估计这掌柜真是不知，就算知道，自己也不可能去其他地方找人，那样只怕难度更大，当下便对掌柜道：“如此谢过，等左兄回来，便告诉他文登友人来过，等我等安排好住处，遣人告之兄台。”
掌柜马上道：“各位无需去寻住处，左昌昊交代过，有文登来的人，食宿皆由咱们店铺出了，诸位若不嫌弃，便随小人走一趟，就在离此不远淮清桥的河边。”
陈新稍稍想了一下回道：“如此，就有劳掌柜了。”
掌柜立即出门，看了陈新的随从，他们一行共十三人，掌柜也没有丝毫惊奇的表情，领着众人往东走过一段，到了一处客栈，叫来客栈掌柜订好房，陈新一个人住一间，他推开窗子，窗外竟是一处两河会流的地方，岸上遍植垂柳，放眼望去，苍翠如烟，一些雕梁画栋的游船正在河中缓缓往南而去，许多女人在对面河边的洗衣石上捶打衣服，甩出串串的水珠。
陈新顿觉心旷神怡，这时小二进来送马桶，陈新问道：“小兄弟，外面这河叫什么？”
“公子，这便是秦淮河了。”

第八章 买书
陈新一脸平静的打发走了小二，气定神闲的走到回廊下，进了刘民有的屋子，他一关上门，马上换成一副兴奋模样，压低声音道：“这里就是秦淮河了，我跟小二打听了，妓馆集中在两处，一处叫珠市，一处叫旧院，咱们这里离两边差不多距离。下午咱两去看看？”
刘民有正在收拾自己的小包，无趣的道：“要去你自己去，我下午去买金陵图咏，然后就回来休息，看看哪些地方好看，选一两处明日去看。”
“潘金莲已经翻身作主人了？”
刘民有否认道：“才不是，她问过我去过青楼没有，我说没有，她还很惊奇。我只是对那地方没兴趣而已。”
陈新揉揉额头，他一路也觉得有些疲倦，想想道：“那干脆我下午也去看看书得了。”
几人就在旅店匆匆吃过午饭，陈新只留下一个亲卫看守行李，给其他人都放了假，聂洪和蒲壮带着他们自己去游玩，然后又把周来福和他的店铺伙计派出去考察市场，陈廷栋则自己去拜访故友去了。
打发了这些人后，陈新把一把短倭刀绑在手臂上，用袖子笼到里面，身边只带了个海狗子，陈新上过几次战场后，平日不带武器就有种不安全感，这次出来不但带了刀，还带了一把新做出来的手铳，但这枪还很不完善，没有保险机，他平时不敢装填弹药。其他亲卫都是带的戚家刀或短倭刀，明末行商的人很多带刀剑，所以只要不太过招摇，也无人理会。
陈新收拾好后，和刘民有、宋闻贤一起出门，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傻和尚还呆呆的站在那里，刘民有上去奇怪的问道：“傻和尚，你怎地不跟他们出门去？”
“聂队长他们转眼就没影了，俺不识得路，俺一人不敢走。”
刘民有只好道：“那你就跟着我们吧，不要走失了，只是我们都是去书坊看书，对你也是无趣得紧。”
傻和尚倒不嫌无趣，马上跟在后面，几人过了淮清桥，到贡院背后的大街，因为离贡院很近，那里有许多书坊和客栈，出售笔墨纸砚等物品的店铺就更多，行人大多是文士模样，但妖服打扮的新人类同样不少，间或一两个红毛碧眼的西洋人，也是作大明的衣冠打扮，周围人熟视无睹，并没有围观怪物一般。
刘民有选了一家叫墨韵的书坊，走了进去，里面书架摆满各类书籍，刘民有跟店伙打听一番后，在一个书架前开始寻找金陵图咏，陈新则没有特别的目标，乱转了一圈后，问那店伙有没有兵家看的，那店伙把他领到了一处不显眼的书架边。
陈新打量一番，这里的书还是不少，有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杂集》和《止止堂集》，也有俞大猷的《正气堂集》，《续武经总要》、《洗海近事》。其他《孙子兵法》、《武经总要》、《吴子》、《六韬》等书也有，陈新让店伙拿了一本正气堂集，随意翻看几页，内容太多，他打算买下后回去慢慢看，再扫视一下书架后，又买了武经总要，正气堂集十六卷、武经总要共二十卷，这就已经摆了一大堆。
那店伙马上又递过一卷书册，口中说道：“这位大人，这本《兵录》亦是兵家至宝，大人看看合意否。”这店伙迎来送往，眼力颇佳，看陈新的样子和看的书，估计他就是个武官，所以立即口称大人。
陈新有些犹豫，就怕这许多书拿回去也看不完，但还是接过来，心不在焉的刚刚翻开，一副图就吸引了他，上面画了一门火炮的形状，撞药杖、装药锹、转弹杖、洗铳帚都列在同一页，画面精美，栩栩如生。
“红夷炮啊。”陈新赶紧从头翻起，“夫五兵以火器为长技，又以火炮为先锋，益摧坚陷阵莫利于此也……西洋神器其铸造物料，价厚精工，凡大小不一，制式各别……大约有三种。”陈新翻到下一页，是一副图画，一门火炮架在斜坡上，大致成45度角，炮口还有一个规尺，坠子正好指在规尺弧形的中间，图上写着“神器仰放六分式”。
他匆匆往后面大致看了一遍，这是《兵录》的第十三卷《西洋火攻神器说》，作者叫何汝宾，陈新并未听过此人，书中将红夷炮分为三类，一是战铳，二是攻铳，三是守铳，其中的红夷炮名称亦是用弗朗机人所称的大蛇铳、半蛇铳、鹰隼铳等，制式各不相同，差别最大的是攻铳中的一种，陈新看图上的演示弹道，应该是臼炮一类的高弹道火炮，此外还有弗朗机、大弗朗机、大鸟铳等等形制，最后还有门药、炮用射药、枪用射药的不同配方。
尤其难得的是，何汝宾在书中详细描写了红夷炮和弗朗机的尺寸，列出了各种空径对应的炮长，甚至有各个小部位的尺寸，陈新越看越惊讶，这本书里面对火器描写之详尽，远超他上次买的赵世桢《神器谱》，而据他的打听，孙元化的《西法神机》现在也根本没影子，显然《兵录》成书在前，为何这个何汝宾一点名气也没有。
他抬头看看那店伙，店伙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殷勤的解释道：“这位何汝宾是苏州人，当过舟山参将，宁绍副总兵，这书成于万历三十四年，亦是兵家典藏，现在这版是崇祯元年新刻。”
陈新点点头，难怪书中提到了宁远之战用西洋炮大挫奴氛，这一卷应当是在崇祯元年的新版中修改过。他马上买下了这本书，店伙把其他卷也搬来，所载范围甚广，各类器械、行军、安营、攻战、天时、地利俱全，连医药都有记叙，陈新如获至宝，店伙兴高采烈的拿来包袱皮，帮他一起包好，陈新抓过傻和尚，让他背了，这个胖大和尚毫不费力的一手把包袱甩到肩膀上。
陈新自己就拿着第十三卷《西洋火攻神器说》在门口细看。
那边的刘民有找了半天没找到，店伙忙着招呼陈新这个大主顾，知道刘民有只买一册，根本不过来理会。
“娘哎，终于找到了。”刘民有一声大喊，拿着一本《金陵图咏》大笑起来。
刘民有也如获至宝，叫伙计取了，宋闻贤正好也过来，他身边的店伙往柜台放上去几本书，宋闻贤笑道：“我一起付银。”
刘民有道声谢，拿了《金陵图咏》也走到门口去细细看起来，他一边看一边道：“还真有个乌衣夕照，这个，这个就算了不去看了。”
陈新在旁边随口道：“不看好，这些东西就跟名人故居一样，一个破房子也叫景点。”
刘民有继续翻，骂道：“坑爹啊，这个平堤观湖，被那个陈廷栋一说，都没心思去看了。”
陈新大喊一声，“真是坑爹，兵录上都写了钢机发火的鸟铳，我还以为是我首创，白高兴一场。”
刘民有咦一声，燧发枪是他在主持研发，原本很有成就感的，听了这话赶紧凑过去一看，陈新指着书上一段话“鸟铳用火索者，有披水拨珠，用火石者，有钢机相击……”
刘民有看得一呆，看着陈新道：“那就是说江南都有燧发枪了？”
“管他呢，估计是福建广东有了，但咱也没空去那边挖人，咱们搞咱们的，老子不信不比他们的好。”
刘民有看一眼傻和尚背的一包，惊讶道：“你买这许多能看得完？”
“我看它干啥，让刘破军、朱国斌、卢传宗他们去看，这些书拿来整理一下，配合原来的操典，就是军校教材，哈哈，我刚刚才想起。”
海狗子傻笑道：“卢哥又要骂娘了。”
这时宋闻贤施施然从里面出来，自己抱着几本书，海狗子上去要帮他拿，也被他谢绝了。几人在书房耽搁得久了，已经快到晚饭时间，当下沿街寻找食铺，路过一个点心店时，香气扑鼻，刘民有好奇的去看了一眼，竟然是面包，店中还有其他点心，诸如滋糕、麻圆、木犀饼、黑白饼、甘露饼等，其中的木犀饼就是桂花饼，每年桂花花开之时有人采摘售卖，制成饼后，芳香四溢。
刘民有忍不住买了几个，一人分了一个，几人刚啃一个缺，傻和尚就吃完了，刘民有只得给了威海自己造的假铜钱给他，让他自己去买。那店家拿着铜钱看了一下，居然露出些惊喜的神色，如此好的铜钱一般不易见，赶紧收了。
几人边走边吃，随意在街边找了一个食铺，进去点了菜，等刘民有几人把一个饼子吃完，傻和尚后面买的三个饼子也吃完了。
等菜的时候，陈新几人各自拿着书看起来，陈新的那本最短，只有三十页，他草草看完收好，又从旁边宋闻贤的那几本里面拿起一本来。
“《如意君传》？这书讲的啥。”陈新看了封面问道。
宋闻贤笑道：“大人自己看就是。”
陈新随便翻了一页，入目就是一行“武后抚弄之际，情思□荡，乃枕龟棱游仙枕，用偃月墩褥其腰仰卧。敖曹以手，提后双足，置于牝口。后以两手导之，初甚艰涩，不能进……”旁边还有一副活色生香的春宫图，不由笑道：“古代动作片啊。”
宋闻贤疑惑的道：“这书讲的是武后，唐朝自可称古代，但这动作片是什么？”
刘民有听两人说话，抢过来一看，也笑起来，他问宋闻贤道：“宋先生曾在京师多时，为何到了南京才买？”
宋闻贤捻着胡须一本正经的道：“京师的没有这种插画本，自然就要差些，江南书坊的制作亦是更加精美。”
陈新把宋闻贤其他几本也拿过来，看了封面，分别是《绣榻野史》、《痴婆子传》、《肉蒲团》和《灯草和尚》，估计内容也差不多，口中赞道：“宋先生出入花丛，随时随地皆要学习，精益求精，可为我辈楷模。”
宋闻贤洋洋自得，毫不脸红，“此中趣味，不可言传也。”
刘民有问道：“为何没有《金瓶梅》呢？”
宋闻贤笑道：“那书早已看过，其中闺房之乐多有抄袭《如意君传》，何如这插图本有趣。”
刘民有：“……”
……
饭菜很快上来，南京口味与苏杭差不多，非常清淡，虽然保留了食材的香味，但对于他们这几个吃惯北地重味的人来说，实在品不出好坏，狼吞虎咽一番就打道回府。
回到客栈时天已快黑了，聂洪等人也已经回来。客栈的小二打来热水，陈新洗好脸，又用刚买的青盐漱口，用手指把牙齿搓了一遍。
陈新估计许心素还要过两日才会回来，明日又不知干啥好，跑到刘民有的屋子找他商量，刘民有已经点起油灯，挑灯也读《金陵图咏》。
“选好景点没有？”
“嗯，我看了三处，似乎还不错，你看看那个好，第一个是白鹭春潮，第二个是牛首烟峦，第三个是燕矶晓望。”
陈新抓过书自己翻了一下，说道：“白鹭春潮离城八里，倒是很近，但顾名思义该是春天的，咱这秋天不去也罢，牛首山不知道如何，但离城有三十里，当天往返有些困难，燕矶晓望就在观音门外，但咱们坐船来的，那江面有啥好看。”
“你就跟陈廷栋一样，啥都不好，那你说去哪里。”
“还有没有近点的？”
刘民有想了一下道：“报恩寺。”
陈新翻开书找到报恩寺灯塔那一景，惊讶道：“竟然是夜景啊，在聚宝门方向？”
他马上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南边一看，果然有一处明亮的所在，他们所在的楼层是三楼，正好能看到报恩寺的塔顶，报恩寺的尖塔以琉璃拼接而成，在寺中点燃的灯火映照下，塔尖的琉璃上光华夺目，流光溢彩。
两人都看得啧啧惊叹，刘民有道：“据这书上所说，是永乐年间扩建而成，那些外夷来了，都要到这塔前跪拜，无不叹服的。”
陈新嘿嘿笑着，回到桌边继续翻书，等一会终于停下道：“你看，这两处景点不是很好么。”
刘民有一看，却是“秦淮渔唱”和“清溪游舫”。
“你真是念念不忘秦淮河啊。”
这时外面的河道上传来一阵鼓瑟放歌之声，陈新笑道：“秦淮唱晚那么出名，当然要念念不忘。”
旁边的房间窗户吱呀一声响，傻和尚的破锣嗓子响起，“唱你娘的唱，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
注：报恩寺琉璃塔毁于太平天国战火。

第九章 秦淮渔唱
末更的钟鼓声远远传来，陈新精神抖擞的早早起床，去隔壁踢了海狗子和傻和尚的门，又叫了刘民有和宋闻贤的门。
宋闻贤睡眼惺忪的爬起来，迷迷糊糊的问道：“天都没亮，这是谁在敲门。”
陈新笑道：“宋先生容颜憔悴，昨夜可是挑灯夜战武后，胜败如何。”
宋闻贤看清楚是陈新在门口，笑道：“痴婆子也战了，那武后年逾七十，虽然自称丰肌艳态，宛若少年，怕是不实，不才刚届不惑，岂能败给一婆子。”
陈新哈哈大笑，这老流氓性情中人，确实有意思，笑完对他道：“今日我等先去坐船游清溪，然后去报恩寺，宋先生要不要同去。”
“同去同去。”宋闻贤只要是有机会，都是要跟陈新一起，随时在领导面前晃悠，此时自然也是毫不含糊，匆匆进去洗漱。
刘民有也在里面大声答应了，陈新又转到聂洪等人的屋子，聂洪和周来福正好出来，陈新叫过海狗子，取了银子给他们按人头每人三两发了，让他们带着各自的跟班去游玩。
等到人齐了，正要出发，背后门一响，陈廷栋衣衫整齐的出来，陈新才想起把这人忘了，陈廷栋大声道：“将军要去清溪，不才正好作个向导。”
刘民有背对着陈廷栋，赶紧呲牙咧嘴的跟陈新打眼色，这个陈廷栋倒是直爽人，但一起玩就无趣得很，陈新一脸沉静的道：“本想请先生一起，但此处有一要紧事，非先生不可。”
陈廷栋马上道：“将军吩咐便是。”
“那日的掌柜随时可能来找我等，虽有一名亲卫守行李，但待人接物却是不擅长，我担心怠慢了人家，委屈先生留守一日。”
陈廷栋拱手道：“将军放心，晚生定然办到。”他说完就从屋子里搬出一把椅子，就在回廊下坐着，一边道：“我守在此处，那掌柜必定不会错过的。”陈新称赞几句，带着几人出门了。
他们所在的淮清桥是南京城内秦淮河的起点，秦淮河从东南而来，经通济桥过城壕入通济门水门，进入城墙的位置就在淮清桥，从淮青桥往西南流去，经文德敲、武定桥、镇淮桥出三山门水门，这段水路就是后世传扬的十里秦淮，其中的风月之地叫作旧院，那里既有教坊司的官妓，也有私妓，有档次的青楼大多集中在那里，而另外一处珠市则在上元县的内桥旁边，是低档妓女所在，被当地人称之为勾栏，也是称呼低级妓院为勾栏之地的由来。
陈新早已在小二那里打听得清清楚楚，出门就带着他们过淮清桥，然后顺着河沿往南走，这里是贡院的前门，就在秦淮河边，占地颇广，可以想见举子考试之时，这里一定也非常热闹。
过了贡院后，河沿边便是一些人家院落，几乎每户门前皆有竹篱或竹扉，陈新他们出门很早，路上行人稀少，显得十分宁静。
秦淮河上一时也没有船只往来，河面上残留着淡淡的薄雾，河水清澈见底，岸边随处可见游鱼，河畔遍种垂柳，一些柳枝已经接近水面，和风一吹，带起阵阵涟漪。
刘民有深吸几口气，顿觉神清气爽，丝毫不觉得走路辛苦，顺着河道走到文德桥头，这是一处拱桥，下面桥洞较高，方便船过，他们上了桥顶往西边看，岸边停满各色画舫，南岸的绿杨烟柳之中掩映着一些楼台歌榭。
宋闻贤回头看看斜对面的贡院，“才子佳人隔河而居，真正天作之合。”
胖和尚突然在后面道：“牛郎织女才是。”
宋闻贤转头对着傻和尚道：“胖和尚你一个和尚，知道啥牛郎织女，和尚不许睡女人。”
“俺还俗了的，师父说可以跟女人睡觉。”
陈新笑着带他们过了桥，沿着南边的河岸走去，旧院就位于文德桥和武定桥之间，房屋风格也与对岸不同，朱栏绮疏，雕梁画栋，临街的窗格竹帘轻纱，屋前岸边植满花草，点缀奇石，淡雅而别有风味。
宋闻贤大呼道：“秦淮景致，远胜京师西河沿，只看这格局便高一筹。”
刘民有也有些惊讶的问陈新：“这里就是妓院？怎么如此淡雅，电视上不是都占几个女子，甩着手帕叫‘大爷来玩玩嘛’。”
陈新忍俊不禁的低声笑道：“那是啥档次，那些导演胡乱布景罢了，这里可是咱大明的顶级会所，天上人间那类的。”
宋闻贤没听到两人低语，继续在那里大喊，“今晚定然要来此度夜，昨日便不该与武后流连，可惜可惜。”
刘民有低骂一句，“老色鬼啊。”
这时前面突然“哗”一声响，街道的青石路上水花四溅，两人都惊了一下，看过去时，一个婢女在二楼窗前捂着嘴，似乎也下了一跳，看到没淋到人，才松了一口气，盈盈笑道“几位公子小心了，早上家家都倒水，可别打湿了几位公子的衣衫。”
还不等几人说话，那婢女又扭头回去了。众人这才注意到街上很多地方是湿的，前面又响起哗哗的倒水声，几人赶快走到街道的外沿，以免被水泼到，这些女子梳妆用过的水还有些许热气，蒸腾之下，街中飘动着淡淡胭脂香气。
陈新对宋闻贤道：“宋先生花丛老将，不知能否闻香识女人，推断一下哪家的女子好些？”
宋闻贤道：“这却是不灵，想这秦淮河边，都是百中挑一，又号称诗书风流，岂是胭脂能定得。”他转头对傻和尚说道，“胖和尚，对否？”
傻和尚还没答话，旁边一个底楼的窗格打开，几名素衣的俏丽婢女卷着袖子，露出雪白的藕臂，看着也只有十五六岁，一边用木盆往外倒水，一边用温软的吴语聊天。
正好三个穿木屐衣衫艳丽的少年郎走来，手中各提着一篮茉莉秋花，背个背篓从几人身边经过，几人满鼻皆是茉莉清香。
一个少年郎走到窗前对婢女道：“姐姐买秋花了！”
一名高个婢女伸手在那少年郎的脸上轻轻一揪，笑着道：“光是茉莉秋花我可不买，还有建兰没？”
“有”那少年郎唤过另一人，从他背篓中拿出建兰给女子看。
另一个婢女道：“那快些拿一篓茉莉和建兰进来，姑娘们都等着用。”
少年郎喜滋滋的背着背篓从大门进去了，一个女子离开窗前，回了院子，只听得里面叽叽喳喳的女子声音，像是在分茉莉花，剩下三个婢女留意到街边的几个人，媚眼如丝的看过来。
傻和尚问道：“宋先生，为啥她冲俺眨眼睛？”
“她想跟你睡觉。”
“好啊！”傻和尚大叫一声，睁大眼睛看着几个婢女，那几个女子听了宋闻贤的话，笑作一团，一个长着酒窝的女子笑道：“和尚如此胖大，恐会把床压塌了，奴家怕吃妈妈的板子，倒是先生你要来，奴家乐意伺寝。”
宋闻贤转头看看门额，上面写着“雨眠”两个字，哈哈一笑：“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好个听雨楼也。既然美人有约，岂有不赴之理，告诉你家鸨儿，晚间就要你们几个相陪，可别许了旁人。”
几个女子都掩嘴笑得更厉害，酒窝女子道：“那先生可还要清倌人助兴，我家李姑娘精擅紫玉，保管先生未曾听过。”
“一并订了。”
酒窝女子又道：“先生可是当真，我等只是婢女，哪如那些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别是调笑我等，害人白相思一场。”
“自然当真，堂堂须眉还能骗你几个小女子不成。现今就可叫你家假母出来，先交定帕金。”
几个女子叽叽喳喳一番，对宋闻贤道：“那便请先生进来，片刻即好。”
宋闻贤摇头晃脑的进去了，海狗子傻笑道：“咋地这快哩，这才看几家。”
陈新也低声骂道：“老色鬼。”
刘民有摇摇头对陈新说：“这才是你的老师。”
宋闻贤片刻就出来，一名女子亲热的挽着他，宋闻贤到窗前，给三名婢女一人打发几钱银子，几个女子更是高兴，分别是连连嘱咐宋闻贤晚间早些来。
陈新等宋闻贤过来，边走边问他道：“宋先生怎地这么快就定下了，这些好像都是婢女吧。”
宋闻贤摸着胡子洋洋得意的道：“婢女中同样有艳色，那些头牌不过是会些琴棋书画，顺带写一些附庸风雅的淫词浪调，床第之上未必如这些婢女，是以属下每次去青楼都只喜红倌人。去青楼选女子，看上了就得早些订，选花了眼最后回头看，未必如先前的。”
陈新张张嘴巴，这个宋闻贤倒是直接得很，傻和尚问道：“宋先生，红倌人是啥？”
“红倌人就是陪你睡觉的，清倌人只唱唱曲。”
“俺要睡觉的。”
……
几人按着宋闻贤打听的，去到乘船的一处码头，那里停着几条画舫和渔舟，就连渔舟都装饰得很漂亮，画舫上也有女子在洗漱，看几人过来，都道：“姑娘还未起来，几位公子晚些再来。”
刘民有从未跟青楼女子打过交道，不好意思说话，但又怕被他们带着去嫖妓，赶紧问道：“我等只坐船游清溪，不要姑娘陪。”
那婢女一指渔船道：“游清溪便叫那边的船娘。”
刘民有本就不想去画舫，那边渔船装饰也很漂亮，更合他胃口，走到渔船那边，几个渔船的竹帘打开，出来几个水灵灵的小女子。
“公子要坐船否。”
“正是，船价几何？”
一个船娘道：“若是坐一日，便是一两。”
刘民有大吃一惊，“这么贵。”
“公子若嫌贵，八钱也可。”
陈新上去问道：“就光坐船，还能干其他事不？”
“自然是可以的，船上烟、茶、食、宿皆有，八钱可留至明日此时。”
“还有呢？”
那船娘抿嘴低声笑道：“公子可是北地来的，船娘都要伺寝的。”
陈新嘿嘿一笑，仔细打量一番，这个船娘皮肤黑点，但是长得很水灵，身材曲线曼妙，他估计许心素要请他去河房青楼，便先试试这个有趣的渔船。
他跳到船上到处看了一下，这船舱就是直接在船上架了一个席子，用竹子做肋撑起来，两旁开有窗格，挂着轻纱做的窗帘，舱中十分清洁，摆着一个小小的茶几，后面是铺好的床，船尾是做饭的炊具，船头摆了一张低低的椅子，若要看江景则可在那里坐着看。秦淮河上的这种嫖法挺有意思，两人泛舟，既有风景又有美人，别有一番风味。
他看了很满意，又故意要让刘民有上当，也不跟刘民有说原委，马上要了五条渔船，大方的给每个船娘付了一两二钱银子，几个船娘高兴的接了，招呼其他几人上船。陈新则先进了自己那条渔船的船舱。
宋闻贤看那些船娘的样子，大致猜到是怎地回事，笑眯眯的跟着一个船娘上船，刚上船就乘着船娘扶他的时候摸了几下，那船娘见怪不怪，格格的笑了两声。
刘民有则不知底细，只以为是一般的游船，带着傻和尚要上另一个船，他上去后，傻和尚也走到岸旁要上去，那船娘连忙拦着他，让他去另外一条船，傻和尚大声道：“俺大人说了，让俺随时护着先生。”
那船娘气道：“我一个小女子，又不会吃了你家先生。”
刘民有道：“便让他上来吧，他一直随着我的。”
那个船娘听了一下，吃吃的道：“你们两个，奴家一人怎受得了。”
刘民有奇怪的声音传来，“这船这么大，我也没有那么多愁，有何受不了。”
陈新在渔船船舱中听得捂着嘴直笑，他船上的船娘撑着竹篙离了岸，又帮他把竹帘卷好，看到他样子，抿嘴笑道：“公子你的友人好笑得紧。”
陈新看着俏立船头身材苗条的船娘，色心大动，想不到自己的明代青楼梦是如此开局，真是别开生面，比会所还有意思。
他对船娘招招手，船娘温顺的过来挨着他坐了，陈新一手搂住，准备先培养一下感情，温香软玉在怀，青楼梦终于开始了。
这时只听傻和尚吼了一声，那个船娘道：“都订好五条船的，难不成还剩一条空着，不许上来，我要开船了。啊，不许上……”大概又是争执起来。
陈新想着刘民有上船后，那船娘要给他伺寝，没准会局促得跳河，得意的哈哈笑起来。
突然“噗通”一声水响，那船娘大喊起来：“哎呀，快抓住竹篙。”
陈新惊得站起来，只见河中一片水花扑腾，刘民有则还在船上着急的找东西，一边大喊：“傻和尚快抓竹篙……”
傻和尚不会水，手在水上胡乱扑腾，一直抓不住竹篙，反而越来越靠近河中间，陈新忙叫自己这个船娘靠过去，探身下去一把抓住傻和尚的手，正要拉他起来，傻和尚猛地拉着他手往上一把抓住船帮，陈新扑通一声掉入河中。
……

第十章 繁华
客栈内，陈新换好衣服，无精打采的喝口茶，听见有人敲门，打开一看，胖和尚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口，见陈新出来，马上跪下。
陈新连忙把他扶起道：“傻和尚你这是干啥，不需如此，你也并非故意，不过下次要留意一些，回去后到水师学学游水，万一刘先生掉河，你也好救他。”
傻和尚嚅嚅道：“小人罪该万死。”
陈新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安慰了两句，这个傻和尚也是个粗大神经，很快就恢复了平日傻呵呵的乐观模样。
陈廷栋还在回廊下坐着，看了赞道：“大人胸怀宽广，带兵如子，难怪能横扫建奴。”
陈新拱拱手，表示谢过，他只在游泳池游过，泳技泛泛，掉水后很是吃了几口水，那个船娘用竹篙把他拉上来，陈新全身湿透，也没了心情，让船娘划船到了淮清桥边，回了客栈换衣服。
陈新让傻和尚回屋后，到了刘民有的屋子，关上门就低声抱怨道：“这他妈啥保镖，回去把他换了，让他种地去。”
“傻和尚不错，要不是他，我现在怕是在延绥镇当兵了。”
陈新气呼呼的在桌子边坐了，刘民有笑道：“你刚才在外面不是很大度嘛，都是面子工程。”
陈新端起桌上的碗，闷头喝了几口茶，狠狠道：“这个花和尚，老子好不容易有心情去玩玩，都被他弄得一团糟，你也是，一人一条船多好。”
刘民有这时也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反而笑道：“你自己不说清楚，想把我当猴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现今才上午，还早得很，是不是继续去坐船？那几个船娘都还在河边等着呢。”
陈新无趣的道：“都没心情了。”
这时外面传来陈廷栋的声音：“唐掌柜，可是你东家回来了。”
那个掌柜的声音响起，“正是，这位是左先生，不知将军可在。”
陈新赶紧出去，只见左昌昊一身文士打扮，和掌柜在回廊下站着，身后还跟着两个彪悍的随从，陈新拱手笑道：“左兄可算回来了，数月前匆匆一晤，便如眼前。”
左昌昊也回礼道：“不才何其之幸，只数月便又得见将军风采，想及三月前尚在北国惨烈之沙场，再见却是温婉的秦淮河畔，可见世事之难料。”
两人第二次见面，已经是融洽许多，左昌昊又与刘民有见了礼，陈新给他介绍了宋闻贤和陈廷栋，然后把左昌昊让进了屋子，又低声然宋闻贤把河边的船娘打发走。
左昌昊进屋后看看房间，对陈新道：“南直水土饮食大异山东，不知将军吃住还习惯否。”
“还未谢过左兄，唐掌柜选的此处客栈是十里秦淮起点，风景颇佳。”
左昌昊正要说话，看见陈新头发是湿的，晃眼一看，地上还有一堆滴水的衣服，有些好奇的问道：“将军可是掉入水中了？”
“没有的事。”陈新一指对面洗衣服的女人，“我看那些女子在河边洗衣，好奇之下拿了一套衣服去试，结果水珠甩起来，把头上也打湿了。”
左昌昊笑道：“将军好雅致，将军虽是沙场无敌，这些洗衣做饭的事，怕是比不过那些女子了。”
两人谈笑一阵，左昌昊言归正传，“在下返回不久，便听闻将军高升，经己巳之乱，文登营名震天下，便是南曲之中，亦是如雷贯耳，陈将军更被称为戚继光第二。”
陈新有些惊讶的道：“我在南京如此有名了？”
左昌昊：“我家许大人亦对将军推崇有加，刚到应天便问及与将军相见事宜，我一一回报后，许大人大多准许，只是钱庄一事所涉非小，尚无定论。当时亦不知将军能否成行，许大人多次说不能与将军一见，是一憾事。”
陈新听他这样说，估计许心素已经回来，果然左昌昊又道：“许大人与在下都是昨晚方回应天，早上在下去店中得知将军来过，立即派人知会许大人，大人今日已定了拜会几位友人，只好晚间在南曲为将军接风。”
陈新暗道这个许心素待人刚刚好，既有架子，也不显冷落。笑着道：“许大人客气。”
左昌昊看看天色，对陈新道：“将军远来是客，在下白日无事，请将军许在下略尽地主之谊，由小人陪将军一行游览南曲。”
“多谢左兄。”
“南曲景致一为河房，二为清溪，将军是……”
“嗯，我等是北地来的，就不坐船了。”
……
陈新照例留下陈廷栋，让他等候聂洪等人。左昌昊陪着陈新一行，顺着他们上午走过的老路又往旧院的方向过去，左昌昊随行有三个护卫，他们看着很有经验，分散走在前后，一副小心模样。
此时快到中午，河边的路上已经比较热闹，行人都是衣冠华丽，几乎没有粗布衣服，而且显得十分悠闲。左昌昊在南京的时间比较多，一路说些南京的景致，介绍起来又和陈廷栋不同。
左昌昊对几人道：“旧院又称南曲，秦淮风月便以南曲名闻天下，妙舞清歌、诗书风流，往往让人流连忘返，亦是销金之窟，周边所居人家，多有在河房帮闲，耳闻目染之下，尽好奢逸，偶有衣着非锦缎者，便为人所耻笑。”
宋闻贤赞同道：“这便是笑贫不笑娼了。请问左兄，南直风月之地，是否都如南曲一般雅致？”
“非也，洪武初，南京建十四楼，教坊司官妓尽数于此，后又陆续有建，合共二十余楼，极一时之盛，现今所余只南曲、南市、珠市三处，南市乃粗鄙之妓所居，贩夫走卒出入其中，不说也罢。珠市多是歪妓，虽是偶有艳色，景致却差了许多，唯有南曲甲于四海，文人墨客趋之若鹜，在乐籍之官妓便可两千上下，尚有那许多私妓和婢女，不可胜数。”
明代的妓女虽然也被人看不起，但青楼并未被打上意识形态的反面标签，对男士而言，反而算是一件雅事，所以左昌昊说起来也丝毫不觉得不妥。
陈新问道：“那南曲之中有没有叫陈圆圆、柳如是的。”
刘民有听他一问，也留神听着，这两个都是名传后世的名妓，他也有点好奇，那左昌昊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反问道：“可是名妓？”
“正是。”
左昌昊摇头道：“或许是在下孤陋寡闻，确实未曾听闻。”
陈新和刘民有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很奇怪，刘民有又问道：“那有没有李香君、顾……顾什么来着，就是叫做秦淮八艳。”
“倒是曾有好事者评出金陵十二钗，乃是南曲十二名妓，现今早已不在。秦淮八艳从未听过，不知二位在何处得知？”
两人听得一呆，感情金陵十二钗是曹雪芹抄袭的前人，看着左昌昊好奇的表情，陈新只得敷衍道：“前次听一南京来的客商所说，或许是他胡吹而已。”
左昌昊这才点头道：“定然如此，也许只是南市歪妓，他强说是名妓。”
两人对秦淮八艳也只知道这么多，他们其实不知道，所问的陈圆圆等人现今不过几岁，根本没到南曲来，柳如是更是苏州吴县名妓，即便是成名后也少有来秦淮活动，都是后人牵强出的秦淮八艳之一。
左昌昊也不疑有它，带着几人过了文德桥，却没有沿着河岸行走，继续往前到了钞库街，这里就是南曲，里面食铺、客栈、货店、衣铺一应俱全，当然也有一些青楼，街道都是青石做成，十分整洁，路旁绿树掩映，翠竹点缀，两侧水渠清溪流泉，全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杂乱肮脏。
左昌昊熟门熟路，带他们转入小巷，进了一个食铺，因为有外人在，海狗子和傻和尚是没有资格与他们同坐的，便和左昌昊几个保镖另外坐了一桌。
刘民有进去打量一番，连这小小食铺中也是清洁雅致，门窗竹帘半垂，外面种了茉莉和毛竹，铺中幽香盈鼻。
陈新低声对刘民有道：“这才是原滋原味的古镇。”刘民有点头同意，比起大酒家，他更喜欢这类清新的小店，他只是不太明白，从到江南开始，所见都是盛世景象，衣食不厌其精，生活优雅，从商业和经济作物的繁盛来看，商品经济也很发达。与北方的荒凉凋敝全然不同，一江之隔，恍若天地之别，哪里是末世之相。
左昌昊点了菜品，店家很快来上了甜点，都是小碟盛装，每样不多，十分精致，刘民有问道：“左兄也到过北地，当知北方的残破，为何江南等地却如此兴盛。”
左昌昊停下筷子对三人说道：“三位昨日才到，对江南之繁盛还所知不多，南京、苏州、杭州、扬州所居人口都在百万上下，以南京为例，其实南直一带自太祖时便十分兴盛，至万历间，城墙内人户达数十万，大行业九十五，店铺无数，据小人无事时所查，仅糖店便有三十余，大集市十余处，当铺据说五百多，三位便可知一般，是以人称天下商贾之资，吴中金陵二地十占其七，闽中十占其三，北地即便是京师，亦不可比。既有商贾通天下，则江南丝棉之利更盛，苏州、嘉兴、松江等地几乎户户养蚕织布，自比北地富裕，而乡中缙绅亦与北地不同，相较商业，田土之利已薄，如北地缙绅一心兼并田土者甚少，有力者兴办各式工坊，苏松湖的丝绸、棉布，杭州的金箔、书坊，雇工最多者可达数千也，如何能不繁盛。”

第十一章 柳敬亭说书
两人听得心中震惊，左昌昊所说的，便是后世传言的资本主义萌芽了，而身在此时，听来全然不同，按陈新了解的，即便是到近代，中国雇工达到数千的工业也屈指可数，却已经在明代出现。
左昌昊说来没有一丝自豪的表情，似乎理应如此。刘民有想着心事，食不知味的吃着东西，陈新和宋闻贤则一直好奇的问左昌昊一些南曲趣事，不时的哈哈大笑。
他们谈谈说说，这一顿饭吃得很久，左昌昊久在商场，惯于迎来送往，与几人相处得很融洽。许心素定的是晚上，他们吃完饭后，左昌昊便要请他们去河房打发时间，宋闻贤想起上午交过定帕，一定要请左昌昊到雨眠楼。
一行人边走边聊，左昌昊对陈新极为奉承，陈新除了在军官面前经常摆样子之外，在其他地方还是那副亲和样子。左昌昊那几个保镖照样散在周围，有行人接近时都仔细打量。陈新看他们样子，叫过海狗子回去客栈等候聂洪等人。
他们慢悠悠到了雨眠楼外，门口站了几个仆人和婢女，铜环半掩，左昌昊落在陈新后面半步，请陈新先上了台阶。
几个婢女齐齐施礼道：“公子万福。”其中一个婢女是宋闻贤定下的，亲热的过来挽了宋闻贤的手，与他低声笑语。
陈新微笑点点头，一名仆人帮他推开大门，领着他们进去，门房中一个鸟架上的鹦哥突然道：“姐夫来了、姐夫来了”
宋闻贤哈哈笑着，用手逗弄了一下，对身边的婢女道：“人说秦淮灵秀，这鹦哥也沾了灵气了。”
刘民有还未明白姐夫是什么意思，宋闻贤就转头对他道：“青楼之中称客人便是姐夫，称呼鸨母为……”这个姐夫称呼让刘民有眼睛直跳，宋闻贤还未说出鸨母的称呼，前面的左昌昊一声大喊：“外婆。”
刘民有还以为左昌昊外婆来了，转头去看，只见一个三十许的艳丽妇人，一身五彩绫罗，头上插满珠翠，烟视媚行的过来，离着几步对几人万福道：“左公子许久不见，害我家女儿惦念，今日定要多罚两杯酒。”
左昌昊笑道：“小生同样日夜惦念外婆和各位姑娘，外婆该奖两杯酒才是。”他说完眼睛往陈新微微一斜。
那鸨母抿嘴一笑，她是欢场中人，只看左昌昊落后半步，便知道今日主角是陈新，这左昌昊往日出手大方，所请之人都是非富即贵。
她看一眼这个高大的陈兄，一表人才，满脸微笑，虽然外表斯文，但举止中有种杀伐之气，她便猜测是个武官，估计有点官位，但南曲往来的都是官绅富商，她见多识广，也没有当做多大回事，不亢不卑的道：“陈公子仪表非凡，几位伴当亦是温文尔雅，非得天上仙子才配得。”
左昌昊赶紧对几人道：“李外婆的两个女儿人称南曲仙子，正好配得陈兄。”
“只恨我少了几个女儿，今日只有妍儿得闲，左公子知道她习惯晚起，只得先请各位听听曲，或是评书如何？”
陈新看看李外婆这个妖娆熟女，其实比那些小女娃更有味道，更对他胃口，但他也不好意思说叫鸨母陪，随口道：“早听左兄说雨眠楼中宛如仙界，只是囊中羞涩，一直不得成行，存了几月银子，今日方才凑齐几两碎银，便叫上左兄巴巴的赶来了，几月都等了，再等等也无妨。”
李外婆知他说笑，眼光在陈新身上瞟几眼道：“原来陈公子是如卖油郎般风流人儿，老身这个女儿最是多情，或许陈公子真夺得花魁也未可知。”
陈新谦逊几句，他只不过是来玩玩而已，带花魁回去并不适合威海的社会气氛，虽然威海比之山东其他地方稍好，但仍然基础薄弱，需要保持简朴的民风。
左昌昊对陈新道：“陈公子还不知，李外婆待她的女儿极好，为人也最是豪爽，一搏千金，面不改色，左某虽为男儿，亦自愧不如。若是她家女儿看上陈兄，没准李外婆还要送好大一笔嫁妆。”
几人都笑起来，那个李鸨母谦虚几句，对几人道：“今日正好请到了柳麻子，讲的是《秦叔宝见姑娘》和《武松打虎》，各位若是未听过他说书，却不可错过了。”说完便领着陈新等人往内进走去，左昌昊对陈新几人道：“这柳麻子叫柳敬亭，近些时日是南曲的行情人，他一日只说一次，提前数日便要交定帕才可定得。”
陈新恍然，这个柳敬亭和左良玉一样，都是因为《桃花扇》而为一般人所知，原来此时就是个说书的。几人跟着李外婆，过了一个圆拱门，抬眼望去，所见是一个花园，院中乔木蔽日，花木参差，两侧还有木质的回廊，掩映在怪石绿树中。
花园中间是一个荷塘，水中盛开着几多粉红的荷花，中间一条曲径，上面刻成荷叶形状，小径两边各有一座假山，上面依稀可见青苔痕迹，其中一边还停着一条小小的破旧渔船，上面横着一根船桨，配在荷塘之中却不显破旧，倒有一种古色韵味。院中飘动着煎煮茉莉和兰花的清香，如非尘景。
这里的景色再次让陈新刮目相看，如此景致已经可称园林，更让他奇怪的是行走其中的一些婢女，衣着皆是素衣窄袖，十分淡雅，倒比街上那些出游的普通妇女更像良家子，彻底颠覆了他印象中甩着手帕叫大爷来玩玩的妓院形象。
李外婆带着他们从塘中小径穿过，在花树中曲折行走，这里已经能隐约听到丝竹之声，陈新感觉便如同在KTV的走廊中听到隔音包间的效果。
在小径中转过几个弯，他们到了一座两层小楼前，左昌昊一力推荐柳麻子说书，陈新虽然一心想去看看那个名妓，却不好明说，他实际对评书半点兴趣都没有，架不住左昌昊的热情，只得跟着去了最大的一座小楼，走到门口，那鸨母叫过一个婢女吩咐几句，领了几人进去。
一个矮冬瓜一般的麻子正在台上，面前桌子上摆着一个惊堂木，他正在讲景阳冈打虎，下面已经坐了一些人，他们每人一个小桌子，上面摆了点心和酒水，边听边吃。
左昌昊请陈新和刘民有坐了靠前的一个位置，两人一张桌子，婢女很快来上了点心和酒，宋闻贤等人则在后面坐了。
陈新的右侧是一个富商模样的胖子，他大张着嘴，目不转睛的盯着上面的柳敬亭，此时柳麻子正在讲到武松到了景阳冈下。
“武松一看那路边酒幌招摇，不由酒虫上来，再一看，门前立着个大牌子，上写着：‘三碗不过冈’！”
柳敬亭的丑脸一歪，哈哈哈的大笑三声，“武松心想，好大的口气，俺今日倒要喝个七八碗，看看能不能过得岗……”
旁边那个胖子富商咧着嘴跟着笑了两下，似乎也被说起了酒瘾，端起一桌上酒杯喝了一口，刚放到嘴边，上面柳麻子用惊堂木猛地一拍，啪一声大响，那胖子吓得一抖，酒都淋到了胡子上。连陈新和刘民有也惊了一跳，抬眼去看台上。
柳麻子往周围看了一眼，“进得酒家，武松转目一看，七八张桌椅，一长溜净酒缸，偏偏无人，武松把包袱往桌上一扔，哨棒靠墙立了，翘脚坐下猛地一拍桌子，大吼道：‘酒家，拿酒来！’，这一声吼，震得店中空缸空甓嗡嗡有声，顶瓦墙上哗哗掉土……”
陈新旁边那个胖子富商听得兴起，把手在桌子上不停搓着，刘民有对陈新低声道：“这个柳敬亭说得不错啊。”
“再不错，能有好莱坞大片好看不。”陈新无聊的吃着桌上的点心，一边想着与许心素如何谈，特别是钱庄一事。
刚刚想得入神，上面又是啪一声惊堂木响，陈新一个激灵，又被拉回到现场，之间柳麻子抬头看着屋顶，口中道：“店家出得门来一看，店中一个黑大个，身长一丈二，柳斗般的脑袋，蒲扇般的手掌，握起来也有斗碗大小……”
胖子富商抬头看看屋顶，呲牙咧嘴的叹气，两手轻轻的挥动着，听得十分投入，陈新挪挪位置，离他稍远一些。回头看看，只见后面人也听得十分认真，只有宋闻贤抱着个婢女正在上下其手，对柳麻子的动静充耳不闻。
那婢女或许是被摸得痒了，笑了一声出来，这一下可好，被台上柳敬亭听到了，丑脸上满是不悦，停下了不说话，几个老听客见他模样，知道又是谁在说话打瞌睡之类，转头去看，便见到宋闻贤的模样，纷纷喝骂起来，连带还骂那个婢女，把那婢女吓得面无人色，站在最后的傻和尚没懂是怎么回事，不过看他们骂宋闻贤，他把手伸到衣摆下，摸到了刀柄上，只要陈新招呼，就要上去砍人，陈新连忙跟傻和尚摇摇手，宋闻贤嬉皮笑脸的站起来，拱拱手算是道歉，左昌昊过去低声宋闻贤道歉。
外面三个左昌昊的保镖听了动静，跑进来两个，他几个保镖杀气颇重，立即镇住了场中的人，左昌昊转身冷冷看一眼叫骂的几个人，那几人才停下来，催促柳敬亭快讲。
陈新低声骂道：“他妈的架子还大。”
刘民有道：“人家在演出，也该尊重一下。”
陈新不满的瞥一眼身边那胖子，刚才就是他骂得最起劲，现在柳敬亭又开始讲，他马上又进入状态，张嘴看着台上，一边喝酒一边手舞足蹈。
陈新等人便继续无聊的听着评书，一直讲到了景阳冈上，武松走到半路，路旁树枝摇晃，窜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那胖子手一晃，几滴酒便洒在陈新衣服上。
陈新转头过去对那胖子道：“兄台小心些手中的酒杯。”
那胖子头也不回，唔了一声，继续听柳麻子说书，全神贯注得连口水流出来都不知道，陈新摇摇头，继续对付点心，柳麻子讲到了武松和老虎打斗，越讲越激烈，语速越来越快，听客们屏神静气，唯恐漏下一点，刚说了老虎尾巴一扫，武松让过后骑到它身上，柳敬亭大喊一声，“举起酒碗大的拳头往老虎脑袋打去，只听轰一声……”
旁边那胖子兴高采烈的手一扬，一杯酒哗哗的淋了陈新一头，陈新今日已是第二次被浇湿，怒火中烧下，一拳往那胖子打脑袋打去。
“老虎嘴中吐血，倒地不起……”

第十二章 画舫
陈新虽然未曾上战场搏杀，但平日在军营多少还是要锻炼体能，也亲自动手杀过人，殴打那个养尊处优的胖子不在话下，况且还有傻和尚这个巨无霸帮忙，把那胖子和他一个跟班打得满地打滚，大大出了一口气。宋闻贤自然也大声叫好，不时抽空上来踢上一脚，唯恐天下不乱，刘民有则不停的劝他们停手。
堂中乱成一团，富商和他的仆人在里面大声叫喊，两个护院的青手跑过来，左昌昊拦着他们，一边从容的分说着，陈新打够了，看都不看地上的胖子，径自到外面一个小水池边，把上面沾的那胖子的鼻血洗掉。
青楼里面经常有打架斗殴，虽然秦淮河边以斯文人居多，但陈新这类附庸风雅的粗人也不少，那个叫李丽华的鸨儿过来看了，一点也不慌乱，她知道左昌昊这边更偏黑道一些，她那几个青手也不敢招惹这些人，便只是劝那富商消气，叫了两个俏丽的婢女扶着他去了一栋小楼，又让仆人去请大夫来治伤。然后几个帮闲把里面打扫一番，桌椅重新一摆，又是一副整洁模样。
鸨儿安顿了那个富商，才来请跟陈新等人道歉，请他们到河边的画舫上暂歇，又连连派人去催那个爱睡懒觉的女儿。
陈新发完了气，到了门外的一个画舫边，李外婆殷勤的引路，左昌昊连连对陈新道歉，又道：“陈将军先到画舫上稍待，许大人估摸着快空了，我再派人去看看。”
陈新点点头，带着一行人上了画舫，船面上都有两层，楼下是厅堂，楼上是卧房和露台，厅堂很是宽敞，摆了几个茶几，中间一张圆桌，里面装饰得也十分优雅，但他没有什么心情欣赏，在厅堂中选个位置坐了，喝着茶打发时间，宋闻贤说起刚才打那胖子，眉飞色舞。
那鸨母急匆匆进来，喘着气道：“几位公子稍待，我家女儿正在梳妆……”
“让她到船上梳妆，即刻便来，陈公子乃许大人贵客，岂容她怠慢。”左昌昊也有些气恼，原本是要把陈新等人招呼好，现在却让他大失面子。
李丽华一听许大人，也不再多说什么，赶紧自己去催去了，似乎许心素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名气。
这一等又是好一会，中间聂洪等人都到了，陈新让聂洪和蒲壮上船，其他人都在船下戒备，海狗子还把他的燧发短枪也拿过来，虽然他估计那富商没有什么势力，但总要保险些好，把枪和几个纸壳弹装进衣服内袋后，他才感觉安心一些，陈新感觉自己已经得了一种战场综合症。
又等了一杯茶的功夫，李外婆总算拉着一个素衣女子进来，又是个十五六的，峨眉秀目，眼波流情，妆色也很淡雅，看着倒是漂亮，不过是在小了些，她身后一个婢女抱着个琵琶，另一个婢女拿着根箫。
李丽华过来对两人道：“几位公子久候，这是妍儿，最擅琵琶和紫玉。”
那小女子看着有些不快，李丽华在后面推她一下，才淡淡道：“几位公子爱听些什么。”清脆中带着温婉的吴地口音，光说话已经如唱歌一般。
左昌昊看看陈新，陈新哪里懂这些东西，只好微笑摇头，那边宋闻贤仍然搂着那个婢女，此时大声道：“如此便来一段牡丹亭，不才听听正宗的南曲小唱是何等动听。”
唐妍问道：“客人喜欢何种腔调？”
“昆山腔好了。”
那个唐妍做个万福后找椅子坐了，婢女送上琵琶，唐妍接过后摆好架势，与开始的冷淡模样全然不同，水汪汪的眼神扫过一圈，人人都觉得她对自己抛了个媚眼，陈新也饶有兴趣的凝神等他开口。
几声清脆的琵琶响起，唐妍轻吐朱唇，开始唱起来，她声音很好听，如同珠玉落盘，但她的昆山腔陈新等人都不懂，不知道她在唱些什么，新鲜感一过，陈新又有点觉得无聊，品起茶来，左昌昊看他和刘民有的模样，对唐妍道：“换海盐腔。”
海盐腔就是用官话演唱，陈新等人多少能懂点，这次听明白了，“湖山畔，湖山畔，云蒸霞焕。雕栏外，雕栏外，红翻翠骈。惹下蜂愁蝶恋，三生石上缘……”
词曲优美，唐妍也演绎得很好，陈新总算有点进入其中的状态，左昌昊见他样子，凑过来低语道：“这个唐妍可以度夜的，她一般的客人都不太理会，要一亲芳泽还要讨她欢心才行，不过小人在道上有些面子，大人要是看得入眼，可在此留宿。”
陈新看着这个初中女生，瘦瘦小小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在没啥兴趣，他眼睛老在李丽华身上转，这熟女更有味道，但他不知青楼有没有老鸨来陪的规矩，暂时也没说，只是婉言谢绝了左昌昊。
一曲牡丹亭唱罢，陈新和刘民有习惯性的鼓掌，唐妍和李丽华都奇怪的看过来，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陈新这才反应过来，干咳一声。
他这要解释一下，外面传来一个豪爽的男子声音：“唐妍弹唱双绝，可让游鱼出听，李丽华你调教得好，不知可让陈大人消气否？”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人走入舱中来，他身材甚高，一身锦缎道袍，戴了一顶文士巾，气度儒雅，美髯过胸，神态间自有种从容和傲气。
左昌昊叫了一声大人，站起迎了过去，陈新估计便是许心素了，这个原本崇祯元年就该死在中左所的海寇，因为他的蝴蝶翅膀，到了崇祯三年还是活得好好的，而且还从把总升为了游击，许心素命运的改变，又影响到了福建外海的局势，原本去年就该落败身亡的李魁奇也活着，而且还把郑芝龙压着打。
陈新赶紧站起来，还未及说话，那许心素没有看左昌昊，直接上来对陈新一鞠道：“福建水师游击许心素，见过陈大人，下官的属下招呼不周，累大人受惊，罪过罪过，下官去拜会几位大人刚回住处，一听此事立即赶来，这便让人将那肇事者拿到此处，交大人处置。”
陈新忙道：“谢过许大人有心，但此事与左兄无关，事发突然，本官也给了那人些教训，无需再理会他，还请不要怪罪左兄。”
许心素再一躬身，起来后对身后的左昌昊道：“既是陈大人求情，今日便饶你一次，本官既派你招呼陈大人一行，你当知本分如何，即便事发突然，你亦不应让陈大人亲自动手，若有下次，便自己斩了左手下来。”
左昌昊流着汗在后面应了，李丽华开口给左昌昊说情道：“许大人，左兄弟也是……”
许心素一挥手打断她，淡淡道：“此事陈大人不追究，就此揭过，你先上了酒菜，我要请陈大人同游秦淮。”他言语中自有一股不容违背的气度，那个一搏千金的李丽华在他面前也不敢多说，忙忙慌慌的亲自去催酒菜去了。
许心素转会头来，换上笑脸，一伸手请陈新先坐，他是游击，级别比陈新要低，陈新谦逊几句，还是按官场规矩先坐了左侧上首。
陈新给许心素介绍了刘民有和宋闻贤，许心素没有丝毫架子，与他们一一见礼，他也给陈新介绍了自己的随从，一个姓詹的年轻人，肤色黝黑，一脸彪悍，另外一个就是在五岛见过的新佑卫门，他换了中土的衣服，如同尾巴一样跟在许心素身后，他见到陈新和宋闻贤后难得的点头致意。
陈新留意一下画舫的窗外，天色已经快黑了，船头除了聂洪和蒲壮外，还站着几个人影，应当是许心素的保镖一类，看来许心素是十分小心，按说船上是最不易被袭击的地方，他的手下依然如此戒备。
许心素坐下对陈新道：“方才下官在舱外听得唐妍正在唱曲，怕扰了大人雅兴，待她唱完才进来，不知大人对这南曲小唱可如意？”
陈新叹道：“兄弟是个粗人，口音也有些不懂，若还评价唐姑娘的仙音，有焚琴煮鹤之嫌。还是要许大人这般知音人才能品出其中味道。”
许心素对唐妍道：“陈大人文武全才，方才已是大大夸奖了妍儿，你一会可要多陪陈大人多喝几杯酒，只要陈大人高兴了，缠头加倍。”
那唐妍平日被那些客人惯着，一向都是核心，这几人来了却完全把她丢在一边，心中不喜，只轻轻嗯了一声。
许心素不动声色道：“有些南曲妓家，稍有些名气，便架子十足，自抬身价，好在李丽华是个直爽人，教出的女儿亦不屑于去干那些调调，妍儿是否如此？”
那唐妍听了，只得挤出点笑来，答应了一声。
陈新听得好笑，不过这个唐妍架子是太大了，有客等着还要睡懒觉，当下也道：“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但凡一样东西，越吊着胃口，这些风流种子愿出的价格便越多。”
许心素哈哈笑道：“陈大人说得有趣，陈大人沙场血战余生，这些儿女情长之事，怕是早看破了。”
“许大人过奖，咱们都是武将，所应付者，不是建奴便是海上巨寇，皆是穷凶极恶之辈，今日不知明日事，何来心思儿女情长。”
许心素赞许道：“大人忧心国事，难怪如此得朝中诸公青睐，不过今日既到秦淮，就暂且放下那些扰心事，与下官同游板桥，一醉方休。”
陈新忙道：“许大人不要再自称下官，在下尚在落魄之时，得李公子相助良多，许大人又是李公子长辈，倒是在下该执晚辈之礼。”
许心素豪气的道：“都是海上走过的人，没有那许多讲究，当年李公子得陈大人提醒，派出新佑卫门来福建护卫在下，在中左所几乎是强迫在下离开，后来那姓郑的果真在全城大索，只为寻我，追根溯源，还是陈大人的提醒，许某一直未有机会当面道谢，如果陈大人不嫌弃，你我二人兄弟相称便是。”
称呼一改，两人关系立即近了许多，陈新跟许心素说起当年海贸的事，许心素也性质大增，跟陈新说起当年与李国助之父李旦的种种交往，还有李旦的一些传奇经历，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左昌昊和宋闻贤也纷纷上来凑趣，气氛更加融洽，只有刘民有插不进去话，那边的唐妍又被他们冷落在一边，抱着琵琶咬着嘴唇不说话。
片刻后婢女将酒菜上齐，画舫慢慢往下游武定桥划去。此时天色薄暮，婢女在舱中和船外都挂上灯笼，将厅堂中照得十分明亮。
陈新从窗子看出去，画舫纷纷离岸，秦淮河中船动月影，灯火蜿蜒，丝竹相闻，两岸河房也是灯火辉煌，岸上许多文士和妓女成双漫步。
许心素介绍道：“这处便是长板桥，前后迥光、鹫峰两寺，中山东花园亘其前，秦淮朱雀桁绕其后，乃秦淮灯船最盛之处。有节气之时，出游之船更多，甚至有连接百艘，灯火烛天。”陈新看着窗外美景，如果他的蝴蝶翅膀没有效果的话，这里也只是秦淮的末世辉煌，到清初之时，旧院就成了菜地，如一位明朝遗老写的“而今明月空如水，不见青溪长板桥。”
宋闻贤兴致勃勃的看着其他灯船，对许心素问道：“许大人，为何那些船上女子都穿着十分素淡？全部象北地青楼浓妆艳抹。”
许心素笑道：“南曲女子都打扮淡雅，比之妖娆更惹人遐想，所以南曲和苏州为风尚之先，四方取以为式，人称苏样，其实大多还是南曲的样式。”宋闻贤低头想想，确实淡雅更惹人遐想。
许心素举起酒杯，敬陈新一行，酒过三巡，又让唐妍继续弹唱，还有两个乐妓伴舞，船内清歌曼舞中，船外轻风阵阵，月朗风清，几人谈谈说说，一边看着两岸河景，确实是神仙般的感觉。
这时后面突然一声大喊，“果然是阮胡子，打他……”
陈新从窗户探头出去，只见后面一艘画舫上面站了十多个人，正用茶杯碗筷往另外一艘画舫打过去。

第十三章 瞬变
左昌昊看了片刻道：“似乎是复社的人。”
陈新终于见到这个素有清名的组织，问了一句，“复社？”
“嗯，是些年轻士子，原本的各地文社有松江几社，浙江闻山社，苏州羽朋社，杭州读书社，据说一个叫张溥的，统和而成复社，今秋正是乡试，他们齐聚金陵，叫做什么复社金陵大会，前几日在城中周游，万人围观。那个阮胡子或许是阮大铖，他在逆案中被定归乡闲住，听说不好意思回皖南老家，一直在南京逗留，此人不缺银子，在牛首山还有庄园。”
许心素有些轻视的笑笑，“这些士子，论文章在舞台，赴考试在花街，连打架也是好手。陈将军现今统管文登数卫，有否受到乡绅文社刁难？”
陈新摇摇头，他一向在卫所系统混，里面有些缙绅侵占军田，文社似乎还没有碰到过，他连卫所官的利益都没动，暂时也没有打算和这些文人正面冲突。
左昌昊道：“北地缙绅或许与江南相差无几，但江南士大夫与士子却比北地张狂许多。”
宋闻贤也来到窗前，看着那边打得热闹的场面，对陈新道：“结社之风，宋已有之，现今江南怕是更盛，不外党同伐异，外乎党者，便有房玄龄之能，不足言事业，非我盟者，虽屈原也不足言文章。”
刘民有第一次听人说及江南士人，在一旁留心倾听，许心素挥手把唐妍和婢女赶去船尾，那唐妍气得脸色发白，一跺脚出去了，许心素这才嘿嘿笑道：“陈兄弟与我都是干不要命的买卖，这些人是干的嘴上买卖，比咱们的刀子还利。”
陈新好奇的道：“愿闻其详。”
“原本士子也是本分的，与地方官相处，多是请托，岁时令节致赠行贿，也不算出格，万历十五年时却出了一事，从此之后士风大变。”
许心素很会吊胃口，周围人都不再看那边战况，转头往他这里看过来。
“时有南京兵部尚书凌云翼，在乡殴打生员，三吴士子群情汹涌，赴京上书，出于江南的御史连章弹劾，最终使凌云翼削职夺衔。”许心素扫了一眼众人，见大家都认真在听，才又满意的继续道：“从此之后，士子日益张狂，动辄要挟地方父母，声言驱逐上官，连乡绅亦对士子生员退避三舍，加上原来的请托之风更加盛行，官员既畏于士子，又贪实利，往往给与照拂。”
许心素继续道：“士子一中秀才，便有两百亩免银田，投靠者趋之若鹜，有些则卖人情包揽亲朋故旧旧田。江南这些年拖欠钱粮渐多，与士风有颇大关系，那些士大夫虽不如此张狂，但比之普通士子却更有力，特别身占朝籍之人，礼抗官府，私下里田连阡陌，华堂美宅，广蓄家奴。”
陈新静静听着，复社和东林中，有部分人在国难当头时表现出崇高的民族气节，也有钱谦益这样的卖身投靠者，单纯以复社或东林划分他们的好坏并不合适，但他们中确实绝大部分都有许心素所说的那些问题，其实他们所争的，就是他们的切身利益，明末的环境给了他们这样的土壤，更让部分人为所欲为。
请托之风还算好，也就是走走关系，祁彪佳出任苏松巡按时，张溥去拜见他，见面就拿出名册，要求照应复社人等，其他去拜见的缙绅亦有数十人，其中就包括写《圆圆曲》那个吴梅村。在陈新看来，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们一不如意，就干扰官府行政，却让他很不喜。
现在才崇祯三年，这些士子最张狂之时其实还没到来，就是这个复社的张溥，崇祯七年带领生员驱逐苏州府推官周之夔，周之夔原本也入过复社，与张溥有些矛盾，张溥发动之后，一边在苏州四处张贴檄文，一边致书京中，先将周之夔改任吴江知县，然后又跟着杀到吴江，最终迫使周之夔自己辞职。
这还算是文斗的，更有生员公然结伙打砸县府，将堂堂县令驱逐出境，还洋洋自得的大书一公告称“驱逐县令一名，不许复入”。官服后来对他们的处置也很轻描淡写，丝毫没有起到警戒作用。
而士大夫就更厉害，他们大多都是有很多工商利益，本身有名望，又门生故旧满天下，地方官根本不敢得罪他们，当时有人控诉钱谦益和瞿式耜这两个东林大将，“不畏明论，不惧清议，吸人膏血，啖国正供，把持朝政，浊乱官评，生杀之权不操之朝廷而操之两奸，赋税之柄不操之朝廷而操之两奸。”士大夫的能量就可见一斑。
直到满清入关后，一些士子舍身为国，有骨气的死得差不多了，但江南残存的士子还是这个风气，满清刻意打击江南的士子和缙绅，结果哭庙案、奏销案等三大案中，满清朝廷对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好讲的，直接严酷镇压，杀头了事，此后再无人敢拖延课税，结社上书之风也无人提及。
刘民有吞了一口口水，他来的时候还想着挖些读书人，现在看起来这些人都不好管理，又衣食无忧，除了陈廷栋这种异类，怕也没几个愿意去文登吃苦。陈新听了这些士子和士大夫的能量，也在心中警惕，自己根基尚浅，最好不与他们正面冲突。
那边画舫上面人声鼎沸，那些士子把杯子和碗都摔完了，纷纷叫嚷着，让船工把船靠过去，卷起袖子一副要跳帮作战的样子。
专业的海盗还在这边看着，许心素叹着气道：“詹毅，以后你别出海做杀头生意了，就在这秦淮河上教教他们跳帮，也能糊口。”
那个詹毅道：“属下跟这些人凑不到一起去，倒是我那兄长怕是能够，不过他又不会这套东西。”
那些船工怕撞坏了船，无论那些士子怎么说，都不肯靠近，几个士子抢过竹篙，撑了几下没有效果，便直接用竹篙向对面的画舫一顿乱砸，将那船上的灯笼全部打灭，阮大铖那艘画舫已经被砸得一片狼藉，船舱中尽是破碎的碗碟，陈新只见到当中几个人影狼狈躲藏，那些妓女则在大声尖叫，纷纷躲上了船头，老鸨在船头上惊慌的叫喊着，试图阻止那些士子。
周围的画舫纷纷围过来看热闹，还有人大声喝彩，生怕打得不激烈。
几人看了一会，这种场面对他们太过小儿科，都回了桌边，许心素拍拍手转入正题：“前些时日听闻大人遵永大捷再次斩首数百，此次建奴入寇，仅在大人手上便丢下上千首级，大涨我大明军威，实在让下官敬佩。左昌昊回来跟我说及陈兄弟要做些南货，我当即便同意，除了南洋香料不太多，其他皆可，南货之事便如此定下，定价皆比南直最低再降半成，其他数量价格之事，由手下人去一一商定。”
陈新赶紧道谢，这许心素确实一副大老板派头，而且十分豪气。
许心素又道：“那南洋香料，并非我不愿给陈兄弟，实在福建和广东外海都闹腾得厉害，最近那刘香老跑回了广东，几股海贼打来打去，红毛夷也把他们无法，再加上李魁奇和那个家奴在福建僵持不下，南洋香料价涨得厉害，数量也少了，现在暂时只能少给些。等到为兄收拾了那个背主的无耻之徒，到时陈兄弟要多些也无不可。”
陈新也答应了，这些香料在北方不愁销路，而且还可以当做化妆品和添加剂，是南洋往中国最重要的商品之一。陈新知道他说的背主之徒是郑一官，这人也是他所关心的，正好问道：“这个鲜廉寡耻之徒还没死？本官初见李公子之时，便对他十分愤慨，现今仍是那句话，李公子和许大人但有吩咐，定会出一份力。”
许心素点点头，这个陈新在北地威名远扬，他同样有心结交，一是此人据说在朝中有强援，二是此人手下军队战力强劲，这两样对于他对付郑一官都有作用，而且多一条生意路子，对他也没有坏处。
许心素脸上现出冷冷的神色道：“那郑一官也颇有些手段，现今虽是被李魁奇打得不敢出海，却一直在福建官场活动，可恨李魁奇烂泥扶不上墙，一门心思当海寇，年初时建奴还在关内，朝堂中无人理会他，现今听说皇上有了空闲，对他有些不耐烦，多次督促巡抚大人清剿，郑一官又得了些船，恢复了些实力。”
许心素想到李魁奇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帮着李魁奇组织货源并且销赃，给了他财力上的支持，希望这个比郑芝龙实力更强的海寇能招安，这样许心素就能得个大功，能更上一层，然后借李魁奇全面压倒郑一官，把郑一官最后一点官方背景的优势也彻底消除，结果李魁奇完全不识抬举，只想当无拘无束的海盗，使得许心素后面对付郑一官的步骤都无法实施。
陈新听了他的描述，看来郑一官现在也只是势力平平，暂时还不需要担心，而且他相信许心素肯定还有后手对付他，能作李旦代理人的，绝不会比郑一官差了。
他对许心素道：“许大人对付郑一官，妙计自然有用，但有时简单的就是最好的，直接干掉他其实更省事。”
那个詹毅一拍桌子道：“陈大人这话和我意思，只是他一直在中左所不出来，平日也小心翼翼，我们试了几次没成，许大人不想众兄弟去送死，已是停了。”
陈新摸着鼻子，想了一会对许心素道：“此事待兄弟回去准备一番，定会练出一支适合干此事的人马，到时派到福州，听许兄调派。”
许心素眉毛一扬，陈新杀鞑子都没问题，练兵的水平他是百分百相信的，只要他说合适就一定合适，他盯着陈新微笑道：“如此为兄先谢过陈兄弟，如能除去郑一官，福建那海上，为兄说的话能管得用，兄弟要多少南货有多少，价格好商量，陈兄弟是做过海贸的，南洋的商路也可以走走，每年有三四船，文登营再多两倍也足够了。”
两人达成了最重要的交易，对双方都是有利的，唯一亏损的只有郑一官，陈新也微笑道：“许大哥说话我信得过，此事也就此定下，我尽快抽调人安排此事。就还有最后一样，钱庄。”
许心素见其他人都没说话，举起杯子敬了一杯，陈新一口干了，准备好谈最后的钱庄，乘着喝酒时候，偷空看了一样外面的战况，只见阮大铖的船靠了岸，逃下去几个人影，士子们正在跳下船追过去。
他摇头笑笑，刚刚转回来，忽觉不妥，再转头看向河中，一艘没有亮灯的画舫悄悄靠过来，离他们只有二十多步，船上静悄悄的，他睁大眼睛盯着那个船舱。
几点寒芒一闪，陈新大喊一声，“蹲下！”，猛地一下将许心素扑倒在地，崩崩几声强弩声响，许心素旁边的左昌昊啊一声惨叫，被一支弩箭射中肩膀，鲜血飙飞。

第十四章 肉搏
船尾的唐妍和婢女一片尖叫，争前恐后的往楼上跑去，船头的聂洪、蒲壮以及许心素的几个护卫纷纷跑入舱中查看，新佑卫门猛地跳起，将舱中几个灯笼打落在地上，詹毅一把掀翻桌子，将陈新和许心素拉入桌面后。
陈新对聂洪等人喊道：“都蹲下，用椅子和茶几挡在左侧，找东西把灯笼打熄。”
聂洪等人飞快的将茶几和椅子打翻，侧对着那边的画舫，一边用船头拿到的竹篙伸出去打外面的灯笼。
一片昏暗中，陈新将怀中的燧发枪摸出来，又取出纸壳弹开始装弹，他对旁边的刘民有道：“看看左昌昊。”
刘民有也有些紧张，听了这话将倒下的左昌昊拉过来，左昌昊低低的呻吟着，撕开他的衣襟，借着船舷边未灭的灯笼光看到，弩箭入肉很深，但位置是在左肩锁骨下，没有伤到内脏。
暂时的慌乱后，船上的人都冷静下来，那些护卫也纷纷抽出随身的刀剑，做好了搏杀的准备，蒲壮用手中的戚家刀不停的削着竹篙，把顶端削成尖锐状。
除了刘民有之外，他们都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连宋闻贤也是经历过多次海上搏杀，虽然他本身没有武力，但心理素质还是有的，此时也躲在桌子后面，静悄悄的没有出声。
詹毅跑到船尾，一把将地上蹲着的船工抓起，用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挡在身前，到船尾操舵。
许心素的声音淡淡响起，“詹毅，不要靠岸，岸上恐有后手。”
詹毅将舵一调，马上又跳回舱中，对面弓弦一响，那个船工被两支弩箭射中胸膛，詹毅乘机又跳回尾舱。船工在船尾蹬着脚，吼吼的低声嚎叫，无人操控的画舫顺着秦淮河往武定桥流去。
陈新此时已经装好弹药，他早已不是当年海船上那个惊慌的账房，多次战场经历让他能在大多情况下保持冷静，对方的计划多半是以强弩直接杀死许心素，这是最佳方案，登船搏杀只是后备方案，以许心素的实力，他的保镖肯定都是好手，对方未必能占到多大优势。
此时探出头去，那边的画舫离这里只有十步的样子，正在靠过来，一楼人影晃动，至少有十余人，舱中闪动着兵器映照灯火反射的光点，二楼上静悄悄的，估计那里也有弓弩手，后面那些画舫仍然在看士子打阮大铖的热闹，人声嘈杂，不断响起喝彩，周围还有管弦丝竹之声传来，竟然无人注意到这边的杀机四伏。
那边的人似乎认定他们没有远程兵器，一群黑影手执倭刀钻出船舱，站到船头，马上要跳过来，在其他灯船的照耀下，隐约可见他们的狰狞面孔，领头一个大汉大声吩咐后面摇桨的人快些，因为有强弩的掩护，平日最危险的跳帮成了很简单的事情。
昏暗之中，刘民有听着那边船的划水声，心口越跳越快，粗粗的喘着气，在地上到处摸了一下，也没找到防身的东西，左昌昊哼哼两声，低声对他道：“我左手袖子里面。”刘民有伸手一试，摸到一个刀柄，咬咬牙抽出来，这时也顾不得会不会用了，听着刀子出鞘的声音，他似乎心里好受了一些。
许心素并不知道陈新有手铳，低声指挥他的几个护卫，分散在窗前和门侧，詹毅又递给他一把倭刀，许心素熟练的拿住，平静的等待肉搏开始。
陈新握着短铳来到前舱的入口，低声叫过拿尖竹篙扳的蒲壮吩咐几句，扳开击锤，里面的枪机轻轻响了一下，燧发枪进入待发状态，陈新左手握住短铳下面的木托，在门后瞄准对方的船头位置。
船身一震，对面船头撞上他们的船头，领头的大汉和另一个杀手当先跳了过来，“呯”一声爆响，在秦淮河上远远传开，领头的大汉啪一下摔在甲板上，抱着脚大声惨叫起来，杀手们大惊失色，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些人嫖妓还带着火枪。
陈新大喊一声：“火枪全部对准船头，全数杀了！”同时赶紧让开门口，对面船头听到喊话，一片慌乱，二楼的弓弩手毫无目标的射出几只弩箭，没有射中任何东西。
蒲壮蹲在地上，手中竹篙猛地捅向另外一个杀手，那人被刺中胸膛，但这个粗制滥造的尖竹篙毕竟不能和长矛比，只入肉少许，倒是把那人一下推入了河中，激起一片水花。
陈新暗自得意，火枪出其不意的打击下，那边已经乱套，说不定他还能活捉这个带队的匪首，许心素可以用这个人大做文章。
正在他洋洋得意之时，甲板上受伤的大汉滚了几下，离开门口远一些，坐起来大喊道：“他们只有一支火枪，全都给老子上，杀不了许心素，你们的家人一个不留。”
这话一出，那些杀手如同变了人，嚎叫着纷纷跳过来，陈新心中后悔不已，早知道这大汉是个亡命之徒，就直接杀了，他赶紧离开门口，躲到靠后的位置。
船头不断起伏，越来越多的杀手跳过来，蒲壮的竹篙被他们砍断，也离开门口，船顶上也传来咚咚的声音，有人从二层跳过来。
陈新和蒲壮又躲到桌面后边，看到许心素和刘民有还在这里，放下心来，许心素目前对他非常重要，无论如何要保住，陈新取出弹药摸索着装填起来。
这时几个火把从舱门扔进来，将昏暗的船舱照亮，一个杀手大吼一声猛冲进来，他将刀竖在面前，防止横砍，他刚冲进来，两侧各有一把倭刀砍来，许心素的两个护卫配合极好，他奋力挡住上面的，下面的一刀却挡不住，两腿齐齐被斩断，身子嘭一声栽倒在地上，紧跟着一刀便斩下了他头颅。但这个出头鸟为后面人争取了时间，后面又涌进来几个，凶猛的倭刀在船舱中带起一道道光华。
聂洪和蒲壮大喊一声，也冲上去加入战团，詹毅和新佑卫门则守住船尾方向，与楼梯下来和跳到船尾的杀手厮杀，混战一开始，对方的强弩作用大减，陈新飞快装好弹药，正要去前门帮忙，背后的窗格嘭一声被蹬得粉碎，一个杀手顺势跳入舱中，正好落在刘民有身后，陈新举手一枪，将那杀手胸口打出一个血洞。
陈新一枪打出，立即蹲下，一支弩箭擦着他头巾飞过去，哆一声破开薄薄的窗格。
那个中枪的杀手顺着舱壁缓缓滑下。他用手捂着胸口，吐出许多血沫，许心素一声冷笑，一刀刺入他的颈子。
刘民有蹲在许心素身边，看着他抽出倭刀，那杀手劲动脉中的鲜血喷出来，洒了刘民有一脸，他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控制不住要大喊起来。
舱中两头都还在激战，双方都有伤亡，杀手一方人数更多，大概有二十人，陈新这边只有十个护卫，前门已经倒下两人，后门的新佑卫门和詹毅牢牢守着舱口，仗着新佑卫门的高超刀术，已经连杀三人。
方才扔入的火把在打斗中被踩熄，舱中又变得昏暗，兵器的碰撞和惨叫充斥在小小的空间。
陈新此时也有些紧张起来，他深吸口气，知道现在是生死关头，必须争分夺秒，摸出第三发纸壳弹，在黑暗中开始装填，正装好引药，开始那个杀手破开的窗户一声响，两名杀手从二楼又滑下来，破开窗户落入舱中，陈新将手铳和弹药一把塞进刘民有怀中，大喊道：“装弹！”
乘着那两人从光亮处进入黑暗的短短不适，陈新从袖子中抽出短倭刀，从地上滚到一人脚边，锋利的倭刀从那杀手的腹股沟凶狠的杀进他下腹，那杀手全身一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陈新满脸凶狠，把刀柄使劲一扭，刀锋将杀手的肠子搅得稀烂，血水哗哗的往下流淌，顺着陈新握刀的手流满一地，那杀手全身一摊，陈新一把揪住他头发，将他推到一边，然后与许心素夹击另外一人，眼看占优，窗口又跳下一人，位置就贴着陈新，陈新仓促之中一刀刺中他肩膀，那人的倭刀颇长，他也是没料到会这么近，逼不得已一把甩了刀，抱着陈新滚到地上，这个海贼矮壮身材，两臂力大无比，又十分凶悍，两个回合就将陈新按在地上，用手要去卡陈新脖子，陈新则仗着手长，用手指不停抓这人的脸，顶着他不让他的手够到脖子。
刘民有抖着手，哆哆嗦嗦的要把纸壳的破口对准枪口，却怎么也对不好，他自己也知道这支手铳对他们很重要，早一点装好就能少死一个人。此时一见陈新被人按住，他一股热血冲上来，不管什么装弹了，也忘记了他身边就有一把短刀，扑过去挥起手铳用握柄猛地砸在海贼的头上，那海贼没有防着旁边还有一人，被打得歪到一旁，刘民有大声嘶吼着，用手柄一下下往他头上砸去，似乎每砸一下，就能把他心中积累的恐惧赶走一分。
那海贼开始几下被打得晕头转向，但他毕竟身经百战，抗击打能力也很强，不是刘民有这样的人可比，挡住一下之后一拳砸在刘民有脸上，打开后正要起来，陈新又扑上来压住他，三人在地上扭作一团，这海贼力大无比，两人一人对付一只手都吃力，都是仗着体重才压住这个悍匪，陈新一边拼尽全力压住他，一边用手在周围摸着，看有没有什么刀，但三人在地上一番折腾，那些刀具都被蹬得没了影，陈新眼角看到许心素仍在和另外一个杀手搏斗，身上似乎已经受伤，不由心急如焚。
突然下面的海贼大声惨嚎，陈新转头看去，只见宋闻贤不知何时从角落中钻出来，用手指在那海贼的眼睛中乱抓，海贼的手都被压住，只有惨叫着扭头，宋闻贤勒住他脖子，用指头往他的眼眶里面使劲插进去，血水和眼珠都跟着他指头的扭动往外冒。
陈新看得牙齿发酸，终于那海贼手上一松，陈新也不管他是晕了还是死了，顾不得喘口气，爬起来去捡了一把刀，再次去夹击那个攻击许心素的海贼。
刘民有粗重的呼吸着，爬到刚才自己的位置，摸到那个纸壳弹，他眯眯眼，静一下心思，一次便将发射药倒入了枪膛。

第十五章 继续谈
刘民有将铅弹装入枪口，在手铳下面一摸，短捅条不知道砸飞到什么地方去了，舱中仍在激战，兵刃相交之声不绝，地上还有一对贴身肉搏，把桌椅撞得乱响。
刘民有急于去帮忙，情急之中在地上一阵乱摸，地上满是碗碟碎片，将他的手割得鲜血淋漓，终于抓到一根筷子，刘民有惊喜中用筷子胡乱捅了两下，扳开击锤。
身边响起聂洪啊一声叫，刘民有唰地站起，只见聂洪捂着胸口倒下去，跟他对阵的杀手丢下他，转身就要去许心素那边，正好和刘民有打个照面，那杀手狰狞的脸上满是血污，刘民有看着熟悉的聂洪倒在地上，不由怒火中烧，下意识的举枪对准那杀手。
“轰”，火铳的枪焰将舱中照得一片明亮，两人的距离很近，枪口的白烟都喷到了那杀手的脸上，铅弹在近距离威力十足，那杀手的脑袋如同西瓜一样爆开，白色的脑浆溅得后面的人满身都是，那些杀手也只剩下几人，在这样的残酷场面打击下终于无法坚持，嚎叫着逃出舱外，蒲壮一刀扎在最后一人背上，接着还要追出去，陈新此时已经和许心素联手杀了那名杀手，见状连忙叫住他，让大家都再蹲下。
一名受伤的杀手靠在舱壁上，知道落在这些敌人受伤死得更惨，乘着他们还没来捉住他，大叫一声，把刀子对着心口用力插进去，头一歪死了。
几名逃出去的杀手总算还有点理智，把一直坐在船头的那个头领架着跳回自己的船上，那边的弓弩手见自己的人都逃出了船舱，对着船舱乱放了几箭，都被厚实的桌面挡住。
几次火枪的射击，终于引起了周围画舫的注意，但他们一时看不真切，还以为又是士子在和人斗殴，纷纷叫嚷着让船工划过来看热闹。
杀手们损失惨重，又被打破了胆，迅速往西岸靠过去。一艘过来看热闹的画舫不知究里，一群姐夫喝多了酒，还在船头大声喊着，把碗碟往杀手的船打过去，陈新暗暗骂他们不知死活，果然，一声弩箭响，一个姐夫被射中小腿，跌倒在甲板上大声呼痛，姐夫们呆了一呆，一哄而散，在舱门争抢着要先躲进去。好在那些杀手没打算杀他们，加速往西岸过去。
他们一撤走，陈新立即摸索过去，找到聂洪，手一摸全是湿漉漉的感觉，他赶紧叫过蒲壮，两人将聂洪抬到靠门边的位置，一把撕开聂洪的上衣，胸口一道又长又深的刀口，不断的涌出鲜血，蒲壮取出自己的急救包，把里面煮过的棉布拿出来，陈新和他一人拿一块压在伤口上，聂洪低低叫了一声“大人”。
陈新打断他道：“别说话，一道刀口而已。”
蒲壮道：“队长，横着砍的，看你命硬不硬了，能止血你就活，止不了就死，还好不是捅的，不然俺就只能给你准备棺材了。”
聂洪微微点点头，他多次出生入死，也上过战场，见的伤口多了，知道砍的还有点戏，他就在地板上胡思乱想，过了一会忍不住低声道：“救不活就算了，跟着大人死了也不冤，我这辈子杀的人多了，够本，蒲壮你记着有空去给我那个死了的媳妇上支香，都几年没人去了，地方在……”
蒲壮不耐烦的打断道：“知道知道，废话干啥，死不了，俺这边快止住了。”
陈新也道：“没事的，已经快止住了。”
刘民有和宋闻贤此时也过来，两人看棉布被浸透了，赶紧脱下外袍压在上面，八只手紧紧按在聂洪的胸口，刘民有此时已经回过神来，手不停的抖着，其他几人都感觉到了，不时瞄他一眼。
许心素也在舱中查看他的手下，他八个护卫，前门的六个死了四个，剩下两个也带伤，正在挨着给地上的杀手尸体补刀，半响后许心素的声音响起，他对后门喊道：“詹毅，死了没有。”
一身血迹的新佑卫门出现在面前，沉声道：“死了。”
许心素沉默下去，他一声不吭的把左昌昊扶起，借着外面的灯火看了看左昌昊的伤势，知道不是什么致命伤，略微放心。
“大人！大人！是不是这里打枪？”
岸上传来海狗子的叫声，刘民有透过舱门，看到他们带着剩下的侍卫沿着河岸狂奔而来，傻和尚落在后面几十步，已经快跑断了气，蒲壮松了按伤口的手，到船头大骂道：“你们他妈聋子怎地，不是打枪是啥，大人和聂洪都受伤了，狗东西这许久才来。”
海狗子看蒲壮满身的血，吓得大叫道：“大人怎地了。”说着就往水里面去，其他几人连忙拉着他，一人劝道：“海哥，你又不会水。”
许心素沉声道：“你们还能动的，把船靠到东岸，让陈大人的兄弟上来，咱们到三山街那边再下船。”
船很快靠了岸，海狗子带着人冲上来，到各个位置戒备好，只有傻和尚，爬上来之后就坐到地上喘气，他们一到，大家都感觉安全了许多。许心素一个护卫操着舵，画舫继续往三山门方向驶去。
许心素站起来，到了船尾，陈新留下海狗子等人帮着给聂洪包扎，把手铳装好弹，跟着到了后门，船尾倒着六七具尸体，都是新佑卫门和詹毅杀的，他们两人独守后门，表现十分勇猛，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尤其是新佑卫门，陈新只粗粗一看，就知道他虽满身是血，但没有重伤，能在这些亡命杀手面前以少敌多，斩杀数人，还没有受重伤，这就是真的高手，不愧是李旦当年的贴身护卫。
许心素站在詹毅的尸体前，久久没有说话。傻和尚喘息完毕，抽出刀打头阵往二楼上去，陈新跟在后面，拿着枪上到二楼，楼梯上满是血迹，二楼楼梯口倒着一个杀手，他一动不动，血迹也到这里为止，估计是这个受伤的杀手爬不动了，傻和尚也不管他死没死，一脚将他脖子踩断，再搜寻一番，找到了在床下瑟瑟发抖的唐妍等人，全都面无人色。
“呆在这里，我没准许之前，谁也不许走。”陈新冷冷说了一句，他不打算为难这些人，但许心素遇刺十分蹊跷，刺杀需要抓住目标行踪，然后调动兵力，租用船只，这些杀手能在秦淮河众多画舫中找到他们，只能是事先掌握了情报，许心素死了五个手下，还有一个是他的铁杆心腹，以许心素的为人，必定会仔细审查可能出漏子的地方。他内部出这些人嫌疑最大，许心素不会轻易放过他们，陈新也觉得他们中可能有通风报信者，杀手可能通过左昌昊的出现，才会知道许心素可能今天来秦淮河，所以陈新枪口一直对着他们。
那个唐妍已经说不出话来，哆嗦着说了句：“大人……”就没了下文。
许心素跟着就上来了，果如陈新所料，他没打算放他们走，他叫来一个护卫，将这些女子一个个脱了衣服搜身，那些女子不敢反抗，老老实实的脱了，傻和尚看得连连吞口水。
聂洪重伤，陈新也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思，左昌昊和詹毅都是许心素的得力助手，一死一伤，还有四个护卫。只看许心素一心帮助李国助就知道，此人很重情义，此时心情可想而知。
陈新偷偷打量他一眼，只见他一脸冷漠的看着那些赤裸的女子，不知他会如何对付她们。
许心素留下一个护卫，让他看守着这些人，转身下楼，陈新跟着他到了底层，那里仍然没有点灯，外面的灯火照进来，在许心素的脸上印出窗格的影子。
陈新去看了看聂洪，血已经止住了，他高兴的拍拍聂洪肩头，安慰了几句，然后才道许心素身边沉声道：“许大人，我们还没动手，别人已经先找上咱们了。”
许心素冷笑一句：“郑一官，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在福州就多次企图行刺于我，此人脸皮堪比城墙，头一日行刺，第二日在巡抚衙门见面，还要在各位大人面前装作关心，痛骂行刺之人。”
陈新心头同意，这郑一官如果不是这种人，也不会这么年轻就如此难对付。
许心素对新佑卫门道：“人头都斩下来硝好，带回福建扔到郑一官的官衙门口去。”
接着他对陈新道，“陈兄虎威，你手下亦很勇猛，不愧是天下强军，今日若不是你们，为兄这条命或许交代在这里。”
陈新连忙道：“许大人若不是招待在下，也不会露了踪迹，累大人折损这许多手足，兄弟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许心素摇摇头：“陈兄弟万万不可如此想，不是此处，就是他处，他们既然跟来了，就一定会在南京动手，反而今日有你相助，他们胜算最小，否则后果难料。郑一官是有备而来，我身边人中必定有他的内线。”
陈新眼睛往船尾的护卫看过去，许心素道：“不是他们，这些人都是我的心腹，绝不会被收买，他们也没有时机去通风报信。方才我最先怀疑的是那些婢女中有奸细，现今才想起来，倒是另有一护卫推说今日病了，没有跟来，若不出所料，他是听到左昌昊派来的人说在雨眠楼画舫，等我出门后通知郑一官的人，现在应当已经逃走了。”
陈新点点头，郑一官根本不知许心素要去哪个青楼，他也没有能力在所有河房都安插耳目，倒是那个护卫的嫌疑最大。
许心素淡淡道：“咱们接着谈钱庄的事。”
“好，啊？”陈新有些吃惊的看过去，许心素平静的笑道：“许多年没有亲自动手了，方才看着这些小子死伤，倒突然有些心绪，让陈大人见笑了。”
陈新赶紧拱拱手，他哪敢对这个老海贼见笑，反而更多是佩服，他整理一下思绪，两人就在这堆满尸体又满是血腥味的船舱中开始继续谈生意。
陈新开口道：“钱庄的生意，兄弟在北边主要是做些假铜钱，现在也想自己开两家，跟许兄的南边钱庄通兑，现在本小力弱，也是初次和许兄打交道，不敢跟许兄提多了，便定个每年五万两银子的额，再就是想请许兄帮我购买些铜。”
许心素挥手道：“为兄认的是人，咱们虽是初次交道，但我信得过你，我北地的物资都交你采买，你要的南货都我来供，再经钱庄结算，也是最简便之事，限额定为二十万两。具体事宜，明日让左昌昊和你手下人谈。至于铜，南边也缺，不过为兄既认了你这个兄弟，尽量给你筹措。”
陈新大喜，只要许心素同意了通兑，他就能通过合作共享到南边的钱庄网络，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以后他自己做的假钱大可通过这些网络发售，分得更多的终端利润。
陈新原本以为许心素不会太信任自己，所以说了个五万两的限额，结果许心素连他到底有多少本金都没问，就定了个更高的数，现在他心中不由有些感激那些刺客，这许心素实力雄厚，又很讲义气，十分值得结交。
陈新赶紧去刘民有那里拿了短铳，双手递给许心素道：“今日多亏我带了这把短铳，侥幸杀了几人，这把火枪就赠与许兄防身，还请许兄多多保重自己，若是许兄还要，我再派人送来福州。郑一官是许兄和李公子的仇敌，也就是我陈新的仇敌，兄弟回去就尽快挑选人手训练，我们三人联手，定要那无耻之徒的狗命。”
许心素伸手接了，在手中翻看一遍笑道：“果然是利器，燧石点火的枪我亦见过，不过都是广东那边的长枪，做成这种短枪却没想过，为兄也不跟你客气，就谢过陈兄弟。”
陈新看着一地尸体问他道：“大哥，死了这许多人，又怎生处理好？那雨眠楼鸨儿知道你在船上。”
“此事为兄处置，我亦不愿多事，这南京的兵马司都是熟人，明日一早再派人去跟那李丽华告诫一下，谅她也不敢说什么。”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三山街附近，停靠在一个靠河的院子边，新佑卫门当先跳下船，如同灵猫一般翻上墙头，陈新知道这是许心素的隐蔽巢穴，既然出了内奸，他肯定不会回原来的住处。
片刻后新佑卫门返回来，对他们点点头，众人押着那些女子下了船，几个护卫合力把画舫拖到垂柳下遮掩起来后，抬着尸体进入了那个小院。

第十六章 眼线
一群人进了里面，才发现是两个院子打通的，房间很多，还有一个小花园。
许心素对陈新道：“我们在这里呆到天亮，然后再换一处地方。”
陈新听他意思，是要让自己跟他一起，马上答应下来，毕竟这可是他的衣食父母，许心素看来也是有所准备，连南京都有多处住宅。这种大小的两个院子最多三百两，对许心素这样的大海商根本不值一提。
现在有战斗力的大多是陈新的人，他亲自安排了防御，在几个位置交叉布置了暗哨，又让傻和尚住许心素的隔壁，新佑卫门略微包扎一下，跟着许心素进了房间，就守在里面。
蒲壮自己挑了个屋子，进去不一会，就发出呼呼的鼾声，许心素剩下的一个护卫在一间屋子里审讯唐妍等人，那里面一会就响起女子的呻吟声，傻和尚舔着嘴巴，也想过去，刘民有两巴掌将他打了回去。
这里平时无人居住，连水都没有，刘民有口干舌燥的，又不敢去外面河边打水，他血战之后心有余悸，根本没有睡意，好在宋闻贤也差不多，这老流氓虽坏，但其实也是头一次亲手杀人，他没头没脑的和刘民有低声交谈，估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就这么混了一夜，第二日天还未亮，两个亲卫就把船摇到下游位置点了一把火，天亮后一行人离开院子，却把那些女子都捆着留在里面。陈新估计许心素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如果不是他们在这里，恐怕连这些女子一起烧了。
陈新一路上亲自押后，确定没有跟踪，许心素领着他们来到会同桥边一处三进大宅院，里面有几个丫鬟仆人，是许心素的又一处巢穴，不过条件就比昨晚的好多了。这处屋子就挨着应天府衙门，许心素遭遇这次危险后，行动更加小心，除了办事之外，所有人全部限制外出，连出门买菜都是陈新的人去，因为这些北兵是最不可能和郑一官有任何关系的。
许心素知道那艘画舫很快会被发现，他刚安顿好，就派人去雨眠楼警告了李丽华，只让她说不知道是何处来的客人，又告诉了她关押唐妍等人的地址，让她自行领她们回去。接着调来了几个护卫到这个新住处，通过这几人，确认了昨日未跟去那人是细作，已经跑了。许心素立即派手下返回福建，让他们去杀掉那细作的家眷，就看他们谁先到了。
许心素安排后，对陈新道：“这处院子是刚买下的，连詹毅他们都不知道，一时不虞危险。郑一官的人昨晚损失惨重，应当也无力再发动。”
陈新很赞同他的推断，这类刺杀都讲究全力一击，如果还有力量，昨晚就会一起来，而不会还留着等下一次，所以郑一官的力量也就是昨晚那点人手。不过按那个领头的人叫喊的，他们完不成任务的话，家眷都有危险，昨晚的刺杀失败后，也有可能再来拼命，这样始终还存在着危险。
陈新眼睛转转，对许心素道：“许兄，如果那个手下真是细作，他还知道哪些地方？”
许心素看看陈新，阴笑道：“陈兄弟是说，在那里守株待兔。”
“正是！他们若是不死心，首先便是要找到我等落脚处。我先去客栈接来其他几个手下，他们就先与左兄先谈南货的事。至于那些杀手，就交给我们这些生面孔来办。”
……
存义街一间酒楼的二楼包间中，陈新穿着一件蓝色直身，头巾换成了帽子，与昨日的打扮全然不同，昨日遇袭之时他虽与刺客交战，但光线暗淡，交战双方都心情紧张，现在再稍稍改变外貌，必定认不出他来，所以他决定亲自来指挥。
许心素原先居住的地方就在存义街，旁边是甲承街，再过去就是中正街，陈新最先去过的那个商铺就在那边，相距并不远。
包间中除了几个亲卫，还坐了三个游手，都是左昌昊派人找来的南京地痞，陈新在桌子上摆开三锭十两的银子，几个游手都吞了一口口水。
“这是给三位的茶钱，只要谁发现了头绪……”陈新停顿了一下，三人都不由把头抬起一些，“我奖一百两，左兄弟那边还另有表示。”
陈新说完，把银子轻轻一推，三人赶紧一人拿了一锭放进怀中，个个眉花眼笑。陈新只告诉他们是要找几个福建来的仇家，并未说缘由，这些游手都是混江湖的，知道规矩，也没有打听。
许心素派来的一个护卫道：“等会我会去一趟院子里面，然后从里面出来，你们要看看有没有人跟着我，然后你们盯紧他，找到他们住的地方。这事是左昌昊交代的，你们要是敢拿了银子不办事，自己知道什么结果。”
三个青皮都连称不敢，陈新对他们嘱咐道：“各位要留意的是，那边的人或许也会找南京的人来打探，所以除了长相似福建人的，本地人亦要留心，这些人也是老手，一定要谨慎，各位都是老江湖，其他事兄弟就不罗嗦了。”
一个仪表堂堂的青皮点头哈腰道：“陈大哥吩咐的，小人一定办妥，只要有可疑人露头，就逃不过兄弟的眼睛，那一百两我们兄弟拿定了。”
陈新微笑着点点头，许心素的护卫和几个青皮站起来离开，陈新就在二楼窗口，看着他们没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往街中段的院子方向过去。
蒲壮有点不放心道：“大人，这些青皮办事牢靠不，俺老觉着没自己兄弟放心。”
陈新笑笑道：“你们杀气太重，在人群中反而容易引人留意。再说这打探消息的事情，你们还未必比他们做得好。”
蒲壮只得不再多说，但他是个急性子，等了一会没有消息，就在屋中转来转去，陈新转头看到叫过他道：“蒲壮，当兵的要耐得住性子，尤其是军官。”
蒲壮嘿嘿笑道：“俺还不是军官，只是亲卫队士官。”
“这次回去就是了，我要建一支新队伍，由你来带，定额五十人，我准你在全军挑选士兵。”
蒲壮眼睛一亮，急切的道：“那俺可要选这次的优秀士兵。”
陈新摇摇头道：“也别全选老兵，这支队伍可不是战阵杀敌的，你还得选一些有特殊技能的，我要你把他们练成天下最强的兵，你们的训练计划全部由我制定，李东华监督。”蒲壮一听李东华的名字，咕嘟吞了一口口水，他可是吃过这个训练官大苦头的，不过陈新所说的最强的兵又让他充满期待。
这时陈新突然对蒲壮一伸手，示意他停住，陈新则在窗缝中看着下面的街道，当诱饵的那个护卫正在经过，他根本没往楼上打眼色，在楼下突然加速，神色如常的过去了。
后面的人从中有一人也开始加速，陈新马上便留意到了这人，他穿着一身白色短装，戴着个草帽，背篓中装着些橘子，一副小贩模样，跟着陈新就看到了更后面的两个游手，他们神态悠闲的闲谈着，看似根本没有注意前面的小贩。
陈新微微一笑，这三个游手果然是干包打听的，跟踪都很有一手，竟然还留下一人在那边宅院外。
蒲壮道：“可惜没看到脸。大人，咱们下一步咋办？”
陈新从容的往门口走去，一边道：“你们留在此处，海狗子跟我走。”他带着海狗子到了街上，跟在那两个游手背后。
那个护卫只是来做诱饵，并没有走多远，就在街边随意买了些吃食，又掉头往原来那院子回去了，那个小贩在这期间便在街边摆下背篓，也没有叫卖，陈新估计他气得够呛。
两个游手则分开了，一人在来路这边进了一个商铺，另外一人继续往前面去了，陈新知道他们是两头都布下人，方便跟踪。
陈新则在更后面观察其他人，看有没有掩护这个小贩的人，一直没有什么发现，看来这些杀手确实人手不足，估计在宅院门口还有人其他人。
护卫掉头回去后，那个小贩出乎意料并未跟着去，他左右观察一番之后，却继续往刚才的方向走，出了街口往西一转，往甲承街的方向走去。
陈新跟那个游手对一对眼色，一前一后跟着那个小贩，那个小贩慢慢悠悠，并不着急，他一路不停，竟然越走越远，过了甲承街口之后，又往中正街方向走去。
陈新心中奇怪，在甲承街街口忽然心中一动，带着海狗子往北转入了甲承街，而没有继续跟踪，海狗子也没有问原因，走进街口几十步后，跟着陈新坐到一个馄饨摊前。
两人要了馄饨，海狗子这才低声问道：“大人，为啥咱们不跟了？”
“街口也有个戴帽子的小贩，现在已经是下午，他挑子里面还是满的，可能是来掩护前面那人，我猜测他们的藏身处就在这甲承街，按许心素所说，那个内线是得了消息去通知的郑一官的人，那他们离存义街必定不远，否则不会那么快就赶到秦淮河上。”
海狗子抓抓脑袋，他反正也难得去理解，等到馄饨上来，就不管不顾的吃起来，吃完了一抹嘴，抬头看看街口，刚好看到刚才的那个戴草帽的小贩又返回，直往甲承街走进来。

第十七章 打行
小贩低着头往街内走来，在人从中东张西望，十分小心，后面的青皮也跟了进来，陈新注意到开始在街口的那个掩护的人也起身，悄悄跟在了青皮的背后，他似乎留意到了那个青皮。
陈新坐在座位上没动，小贩靠近后，陈新乘他往另一边观察时，飞快瞟了一眼他的面孔，确实有这个时代福建那边人的特点，他基本可以确认是郑一官的人。小贩走过后，陈新等那个青皮走到身边，站起来从青皮身边走过，低声说道：“后面有人，你别跟了。”
那个青皮是个老江湖，眼角见到是陈新，也没有转头去问，又走了一小段，进了一个赌坊。前面那个小贩越走越慢，陈新估计他们的藏身处就在附近，到一个干鲜摊看东西。
小贩往左一转，进了一条巷子，陈新知道后面还有人，慢慢挑选干果，过了一会，那小贩竟又从巷子出来，朝这边看了一眼，陈新选好东西，让那买干果的称了，用纸包好，抱在手上边走边走，神色如常的往那小贩的方向过去。
那个小贩没有留意他，背着背篓进了另外一条小巷，他用的是最常见的反跟踪方法，在一个地方反复走两次，由掩护的人观察有没有跟随的人，他自己也可以在回头的时候发现跟踪者，尤其是在最后进入藏身地的时候，他显得更加小心。
好在他们还不是专业的特务，陈新靠着一些粗浅的谍战知识，总算确定了他们居住的地方，陈新没敢跟进巷子去，他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店铺，记住显眼的牌子，掉头回去了。
……
升平桥集市边，一个茶铺内，坐满了打行模样的年轻人，其他茶客全都吓得不敢进来。
“左大哥，我找了几个附近的兄弟，悄悄打听了一下，里面进去第九个门，是一个福建人上月来租的，平日没有什么动静，前些天倒是在米店买了许多米，这几天买的肉菜也多。”一个青皮低声的说着。
里面坐的正是左昌昊，他听着这个青皮的回报，眼中闪动着深刻的仇恨，那个地方就是杀手落脚处，巷子这头在甲承街，那头在存义街，到许心素店铺所在的中正街也不远，距离许心素原来住的地方直线距离只有短短百步，难怪那个内线能那么快去报信。
他冷冷笑了一下，转头看看同桌的陈新和另一个打行头子，这人满脸凶悍，眼睛如同聂洪一样凶光四射，但身上穿的衣服倒是很华贵。左昌昊转头看着他，说道：“里面最多剩十个人，价钱按老规矩。”
那打行头子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默算了一下道：“里面也不知道多少屋子，我带十五个人进去，你们的人要跟着进来。”
几人很快议定，打行头子一挥手，坐着的十多个打行陆续出门，有两人把一个轿子抬起，跟在最后面，起轿的时候里面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可能装的是他们的武器。
陈新有些担忧，问左昌昊：“左兄，这些打行对付得了那些人不，要不然，还是我的人上。”
左昌昊对陈新道：“陈兄不需为他们担心，这些打行专门收钱为人办事，虽是比不了大人的强军，但同样是亡命徒，里面最强的，还能按要求打了之后隔多久才死。”
陈新有些惊讶，他原来听过江西五百钱有这种能耐，看来也不全是吹的，既然能花钱办事，他也不坚持让自己的人上，这些亲卫都是习惯于战场，这类街头搏杀未必就强，死伤在这里不划算。
他扶了一下左昌昊，几人跟着出门，左昌昊坐了一个轿子，由两个护卫抬着，往甲承街过去。到了那个巷子后，打行的人先上去堵了巷口。
陈新怎能放过这个实战机会，带着亲卫跟了进去，巷子里面静悄悄的，传出一阵阵的午饭香味，打行的人站在院门两边，全部手执刀剑，当先一个最壮的，拿着一把大铁锤。
打行头子低声对手下道：“他们有弓弩，手脚麻利些，里面有饭菜香，这时候可能在吃饭，正好动手，进去听我号令。”
他们并不知道里面的结构，那个青皮也没有打听明白，但按大小来看，是一进的院落，里面人员的多少和分布也不清楚，有很多不确定性，陈新自己不打算进去冒险，对蒲壮低声吩咐道：“你们跟在他们后面，动作要迅速，不给他们用弓弩的时间，尽量抓活的。”
蒲壮点点头，轻轻抽出戚家刀，领着几个亲卫到了门边，那个打行头子对着两边看一眼，高举起手。陈新看他们的架势，倒真是经常打家劫舍的样子。
短短的安静，打行头子手一挥，当先的大汉抡起大锤猛地砸在大门上，门闩咔嚓一身断开，两扇门页上腾起一阵烟尘，一群打行从左右两侧蜂拥而入，接着蒲壮也带人冲了进去。
里面马上响起福建口音的叫喊，跟着就变成惨叫声，打行头子的呼喝声也响起，还有门窗和碗碟被打破的声响，陈新仔细听着，那打行头子的声音十分冷静，看来问题不大，左昌昊站到陈新的身边，脸上泛着冷笑。
周围有两家人听得动静，要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刚出门就被几个游手赶了回去，过了一会里面的声音小了，陈新抽出刀走入院子，院子正中倒着两具面朝下的尸体，中间的桌子上还摆着些碗筷，里面残留着一些饭。回廊下面有几个打行满身是血，在那里呻吟。
左昌昊上去抓住地上一人的头发，拉起来看了下面孔，这时东厢房里面蒲壮喊道，“这边抓了一个活的。”
几人立刻走进东厢，只见傻和尚将一个人死死压在床上，左昌昊过去侧着脸一看，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感情那晚受伤倒在船头的就是你郑芝熊。”
那人把眼睛闭起，左昌昊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就凭你还想行刺许大人，你现在什么下场自己有数吧，你们十八芝已经死了两芝在咱们手上，加你就是三芝，下次是不是该郑芝龙自己上了。你说你们要改名字改个好听点的，太岁、土地也比你们这个莫名其妙的十八芝要好，这郑一官就是个男宠，能改出啥好名来，况且私心也重了些，他亲弟弟都是虎、豹、彪，到你这里就成熊了，你他娘见过熊没有，可没你这么丑。”
那郑之熊终于忍不住，挣扎了几下，无奈傻和尚实在太过强壮，被他抓住的双手几乎纹丝不动，只得睁眼大骂道：“你妈的左昌昊，天杀的许心素，老子兄弟在前面打李魁奇，你们在后面勾结红毛使绊子，害死咱们多少兄弟，好容易赢一次，狗日的许心素倒还要升官，老子就是杀的你们，老……”
左昌昊一拳打在郑芝熊鼻子上，郑芝熊鼻子中马上流出血来，眼泪也跟着留下来，他咳嗽几声，一时说不出话，左昌昊冷笑道：“勾结红毛？郑芝龙跟荷兰人那点事咱们都明白，海上来去的，谁不跟红毛有瓜葛，倒是一官和颜思齐，那断袖之交，嘿嘿。”
郑芝熊好一会才回过气来，瓮声瓮气道：“放……放你娘的屁……啊呀！”
左昌昊扳着他的小手指，冷冷问道：“南京还有没有你们的人。”
“老子不告诉你。”
“咔嚓”一声轻响，郑芝熊的小指被左昌昊生生扳断，然后使劲捏他的断裂处，郑芝熊全身颤抖着，脸和脖子青筋暴起，喉咙中发出咕咕的声音，他想把头仰起来一些，却仍被蒲壮死死按住，一点动弹不得。
郑芝熊抖了好一会，终于哇的长出一口气，脸上已是鼻涕横流，他说不出话来，竟然看着左昌昊嘿嘿笑了一声。
左昌昊又连扳他两根指头，郑芝熊几乎痛昏过去，但他仍是顽固的不开口，左昌昊也没有多少耐心，冷笑道：“想要痛快死，就早些说，我敬你算条好汉，也不折磨你。”
“呸！”
陈新心里有些佩服这人，完全是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要是陈新的话，怕是早就说了，陈新弯腰隔近些，在郑芝熊的面前道：“郑兄弟真是好汉，在下佩服，不过在下现在时间有些紧迫，最不喜的就是好汉，如果郑兄弟再不说，这好汉也就做不成了。”
郑芝熊看着这个陌生人，切齿道：“你是谁，你待怎地？老子偏生要做这个好汉。”
“这却由不得郑兄弟，如果你再不说，我打算把你下面那玩意割掉，不知道没了那玩意，郑兄弟还算不算得好汉。”
郑芝熊眼睛睁得老大，大骂道：“干你老娘，你干……”
左昌昊一挥手道：“脱他裤子。”
两个打行上来吧郑芝熊裤子几把扯得稀烂，郑芝熊破口大骂，几乎要哭出来。
陈新微笑道：“不知郑兄弟想好了没有，没了这玩意，再去投胎怕是只有当个女人了。”
左昌昊道：“陈兄此言差矣，既然郑兄弟不要痛快，我现在改了打算了，在下托托皇城的关系，准备将他阉割后送进紫禁城，当个小公公。”
陈新连忙对郑芝熊道：“郑兄弟还不快谢过左兄，没准二十年后郑公公便是魏忠贤一般人物，那时一定要让郑芝龙把名字让出来。”
两人一唱一和，郑芝熊终于忍不住了，他大骂道：“你娘的，老子告诉你们，说完找个利索的，给老子一个痛快。”

第十八章 下一站
陈新在刘民有门上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刘民有正在和周来福商量钱庄的事，陈新坐下探头看了一眼，两人面前的文册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谈得如何了？”
刘民有用手在脸上一搓道：“钱庄咱们屁都不懂，那边掌柜问咱们防伪、密语、账册如何核对，咱们一样都说不出来，还好许心素在，他说派一个人过来帮着筹划。”
周来福也道：“钱庄细节太多，咱们又不懂，倒是南货都谈妥了，由他们运到运河沿线交货，到文登的，就走海路，在咱们的几个港口交货。”
陈新问道：“他们北边的采购呢。”
“今年先交一半的棉花给咱们采购，刘先生希望在临清购买，然后由他们运走。”
刘民有补充道：“临清如果有周洪谟关照，办事容易些，如果我们运到南方，就要我们去打点沿途钞关。”
“唐掌柜怎么说？”
“那个唐掌柜先要求我们运过浒墅关。”
陈新默想了一下，江南对棉花的需求很大，每年从山东采购大量棉花运回苏杭湖等地，加工后再返销北方，临清有钞关，如果要自己运到苏杭等地，往南还有淮安、扬州、浒墅、杭州四道钞关，浒墅关已经到了苏州，自己一时没有那样的关系网去打点。
陈新点头道：“我们最多运到扬州钞关，到江南的货今年还是由他们运，后面咱们把运河上的关节打通了，再由咱们运，这事我去和许心素谈，大不了让些价出来。”
刘民有让周来福退出去，然后才道：“许心素对咱们不错，只是他要派人来咱们钱庄，这事怕是不太好，这样一来，咱们所有防伪的东西他都知道，那个唐掌柜还提出来，咱们开往南边的通兑会票和账册，要他们那人签字才行。”
陈新满不在乎的笑笑：“刚开始合作他们自然是要小心些，会票就一张纸，拿来就要换银子的，既然这样，你也可以提出他们来的会票和账册要周来福签字，让他们帮着把钱庄建立起来，后面咱们熟悉了再加些自己的东西进去。”
两人所谈的会票就是异地存取的银单，也称为飞票，在明代已经有很多钱庄开展这项业务，是明代商业繁盛之后，为方便大笔银钱往来应运而生的，一些有背景又财力雄厚的钱庄之间能够通兑，但这种会票不是在任意地方都可以取，必须是存银的时候就说明在何处取用，然后当地钱庄开出会票，同时做出账册，上面写清会票编号、数额、密语，通过自己的渠道送到兑换地点，执会票的人才能到异地领取，钱庄就在其中收取一些费用，是一种原始的金融产品。
刘民有翻出一张纸，拿给陈新看，一边道：“你定的钱庄，一个在天津，一个在扬州，我倒觉得扬州这个放在临清更合适，如果他们来临清运货，就可以直接通过钱庄结算。”
扬州虽然是江北，但就在长江边上，离临清和天津都很遥远，扬州这里陈新还没有什么路子，经营难度可能比较大，货款往来也会少，陈新听了答应下来，把扬州改为一个商铺，作为伸向江南的触角。
这事商定之后，刘民有靠到椅背上长长叹口气，陈新仔细看看他，满眼的血丝，不由笑道：“还在想杀人的事？”
刘民有定定的看着屋顶道：“宋闻贤这两日也睡不好，今早上老早就来叫我下棋，我哪有功夫陪他，都忙着这些商货的事情。”
“那些都是杀手，咱们杀他们是应当的，你也去上过战场了，我还以为你早习惯了。”
刘民有轻轻摇摇头，“亲手杀人和看死人毕竟是两回事。”
陈新嘿嘿一笑，“过两天就习惯了，等这商货的事情一谈完，咱们就得往回赶，先到扬州买下铺子，然后还要到临清找周洪谟。”
刘民有瞥他一眼，“那些剩下的杀手找到了？”
“找到了，已经被左昌昊找人斩杀一空，带队的是十八芝之一的郑芝熊，现在正在给许心素看人头，他们和郑一官已经是不死不休。”
刘民有听到人头又泛起一阵恶心，他曾在滦州的文庙里面见过一筐一筐的建奴人头，那种翻着白眼仁的僵硬面孔时常出现在他噩梦中。他赶紧把那些影响从脑海中赶走，换个话题道：“你不去秦淮河嫖妓了？”
陈新笑着拍拍自己脑袋道：“那秦淮河上都是灰暗的回忆，俺还是算了，看看扬州和临清还有机会没有。”
……
陈新走入许心素书房的时候，这个海盗头子正和左昌昊说话，书桌上赫然便是郑芝熊的人头，左昌昊见陈新进来，赶紧让陈新坐了。
许心素一脸微笑的对陈新道：“陈兄弟不愧名将，不但沙场无敌，连这些江湖伎俩也如此清楚，一出手就查到那伙贼寇的藏身处，那郑芝熊也是贵属活捉的。”
陈新连忙谦虚道：“兄弟不过是运气好，正好发现那细作。”
许心素摇头道：“陈兄弟不知道这个郑芝熊，他是郑一官心腹，最是心狠手辣，当年郑一官归顺前，颜思齐原来的人马中有不少人反对，那时候李魁奇还是郑一官手下，就是这郑芝熊协助李魁奇，把颜思齐的拜把兄弟陈衷纪杀死在澎湖，还有陈衷纪的心腹手下也被他们斩杀一空，在福州几次刺杀我，也是这郑芝熊暗中指挥。”
陈新讶然道：“那咱们无心钓到一条大鱼。”
许心素哈哈大笑，把桌上的人头提起来看了一下，然后道：“确实如此，十八芝中其他人大多长于海战和搏杀，倒是这郑芝熊会这些鬼蜮伎俩，却没想他碰到的是名震天下的文登营陈将军，如何能讨得好。”
陈新心中暗叫侥幸，如果郑芝熊确实是精通刺杀，他就会失败后立即撤离，等待下次机会，或许是郑一官把这些人逼得太紧，使得他只能继续行动，从而暴露了行踪。想到这里他对许心素道：“许兄回到福州更要小心，郑一官不是等闲人物，下次恐怕还有更厉害的。”
“谢过陈兄弟提醒，不过在福州，我的眼线却远多过他。”许心素斩杀了郑一官的臂膀，心情很好，他把人头随手丢到地上，许心素这才对陈新道：“赖陈兄弟神勇，此次将郑一官在南京的两个巢穴都挖了出来，郑芝熊交代的那个店铺便是他们在南京的眼线，以陈兄弟的看法，要不要留着他们，下次若是他们还有人来，便可通过这里发现他们的藏身处。”
陈新摇头道：“若是他们收到消息，恐会马上改换地方，这次郑芝熊全军覆没，以他们的小心，必定会怀疑有人可能会把他们交代出来。所以小弟认为还是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好，这里的熟手一死完，郑一官再派人过来，要重新布下点，还要熟悉地形，交结此处青皮游手，一切都需重新开始。”
许心素抚掌笑道：“还是陈兄弟明白，左昌昊，务必要一网打尽，如此一来，等郑一官派人来核查清楚，再去回报他，便至少数月时间，然后才是派人来此布点，至少一两年内，他郑一官在南京便是睁眼瞎。”
左昌昊立即躬躬身答应下来，许心素安排了这边的事情，对陈新道：“为兄过两日便要返回福建，那边的事情也耽搁不得，此次来南京，与陈兄弟相见恨晚，商货和钱庄之事，我都全权托与左昌昊，让他协助陈兄弟办好此事，聊表谢意。”
陈新道了谢，这个安排他也很满意，毕竟左昌昊已经有交情，比那个唐掌柜好谈得多，当下也再次对许心素承诺尽快派出人手去福建协助。许心素目前对他非常重要，他需要依托这人的帮助扩展自己的商业网络，但郑一官却让许心素随时可能遇到危险，这是陈新不能忍受的。
当下陈新乘着许心素在场，把南货交易事项定了下来，最大项的就是茶叶、糖、香料和铜，许心素也同意运河的运输暂时都由他负责，一一对左昌昊作了交代，钱庄的事情未定项太多，许心素定下了大的调子，派一个熟手帮着陈新建立钱庄，把交易的过程理顺。
陈新也定下了联络人，他准备让周来福常驻扬州，那里离南京只有几日路程，往来与左昌昊联系很方便。
当日晚上，左昌昊带人将郑一官那商铺中人手斩杀一空，同样把人头斩下销好，许心素将带回福建，等到郑一官发觉不对的时候，再扔到他官衙门口。
第二日许心素在府邸与陈新等人喝了一夜酒，连刘民有都喝得伶仃大醉。两日后，许心素启程返回福建，他到龙江关乘船顺长江出海，可以一船坐到建江边的福州城下，省了车马之苦，而且也是很安全的路线，一路都是顺着海岸南下，在这个时代，即便郑一官知道许心素的船，要想在茫茫大海拦截也基本没有可能。
陈新等人一直送到下新河码头，这里是离长江最近的码头，两岸排满了密密麻麻的漕船商船。
许心素的船在江面上很快变成一个小点，刘民有突然对陈新道：“我其实挺佩服你们的，许心素怕也是四五十岁了，随时处于危险中，还能如此从容不迫，要是我知道有人整天想着刺杀我，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陈新微笑道：“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你要是让他平平安安的，他恐怕倒睡不着觉了。既然他走了，咱们明日也该回程了，先去扬州。”

第十九章 大明之光
第二日，陈新将受伤的聂洪委托给左昌昊，临行嘱咐聂洪安心养伤，然后便带着其余人等启程，随行的还有一个左昌昊安排的钱庄熟手。
他们绕道从聚宝门出城，先到这里游览报恩寺，满足一下刘民有的旅游愿望。这处景点也是左昌昊极力推荐的，他认为这是到南京必去的景点。
走出聚宝门后，高大的琉璃塔就像地标一样显眼，北地来的护卫们指点着宝塔议论纷纷。他们进入报恩寺后，在其他地方都是匆匆走过，穿过几道院门后，眼前一开，这里如同一个宽阔的广场，周围一圈黄色的回廊，美丽得让人窒息的琉璃塔就坐落在广场的中央，周围站满了来此参观膜拜的人群。
刘民有仰头看着阳光下美轮美奂的宝塔，它坐落在宽大的底座上，高度相当于一座二十多层的大厦，除底座外，共有九层，每层八面，每面贴着白瓷，塔上镶嵌着许多狮子、白象、飞羊等佛教题材的五色琉璃砖，精美异常，塔顶全由琉璃瓦拼接而成，再饰以珠宝金银物品，在阳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辉。每层的角梁下悬挂着成串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一阵阵悦耳的铃声。
虽然已经远远看到过琉璃塔的夜景，但当两人真正站在琉璃宝塔下的时候，仍然为它所震撼，这座宝塔高七十八米，底座周长百米，建造历时十九年，耗银两百余万两，其中供奉着佛祖舍利，时称天下第一塔，许多海外之人到了这里，必定要去顶礼膜拜。
大报恩寺琉璃塔随《尼霍夫游记》在欧洲的出版，风靡全欧，直到十九世纪，它都是欧洲人心目中中国文化的象征，在描写东方的文学作品中，常常会有对它的赞美。1841年英国“纳米昔斯”号军舰到南京与清廷签订南京条约，英军水手下船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参观大报恩寺，当时的琉璃塔已经破旧，但仍然让这些“洋大人”惊叹不已。
陈新和刘民有毕竟见识过现代的高大建筑，所受到的震撼并不算太强烈，但后面的一众亲随都在这个名列中古世界七大奇迹的宝塔前目瞪口呆，这是这个时代人类艺术与工程的奇迹，带给他们的冲击超过了他们曾去过的紫禁城。
有两个信佛的亲随噗通就跪了下去，对着宝塔连连磕头。
左昌昊对陈新道：“大人，这里在永乐年间建成后，塔上一百四十盏长明灯便从未熄灭，所以夜间华灯璀璨。”
陈新赞叹道：“真没想到有如此壮美的建筑，可称我中华之光。”
刘民有也喃喃道：“不可思议。”
一行人继续往前，准备入塔参观，陈新看到前面一个身穿青衿的人，头发却是红色的，他低头正在认真的做着什么，陈新在旁边好奇的一看，他手中是一幅琉璃塔的素描画，陈新忍不住赞道：“画得不错。”
那红夷人转头看来，微笑开口，居然是用的汉语，“谢谢你的赞美，先生，但我认为无论多美妙的画笔，也无法描绘它的神奇。”
宋闻贤也停下来笑道：“你还会说我中土话语，可是来大明有些时日了？”
红夷人微微躬身一礼道：“我叫席尔瓦，来自弗朗机，我已经在澳门和福建住了十年，在返回我的母国前，我要一路游览到中国的京师，记下我所见的中国，我或许不会再来中国了，但我可以把这个美丽的国家告诉我的孩子。”
刘民有想起建奴肆虐后的京畿，本想劝这个席尔瓦不要去京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北方也有它的美，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阻拦这个仰慕中华的人。
明代的来华传教和做生意的欧洲人很多，他们一路游历，很多人记录下了他们所见所闻，既有璀璨的文明也有残酷的屠杀，他们的笔记对欧洲人认识和了解中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这个席尔瓦名不见经传，从大明返回欧洲万里之遥，途中危险重重，或许是出了意外。
左昌昊听说他在福建住过，生出亲切，过去攀谈了几句，这席尔瓦言谈得体，陈新也对他很有好感，对席尔瓦问道：“那席尔瓦先生会怎么告诉你的孩子这个国家。”
席尔瓦眼中带着仰慕的神采道：“那是一个美丽的国度，那里有堪比整个欧洲的疆土，有欧洲从未存在过的百万人的大城市，有整洁的街道，有艺术般的文字，有数不清的典籍，有价格低到无法想象的美丽衣服和瓷器，有非凡的音乐和乐器，有许多友善的人民，他们礼貌而富有教养，谦逊而乐于赞美别人，最后，还有这座美丽的瓷塔，它是上帝遗落到人间的奇迹。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会鼓励他来中国。”
陈新微笑着点头，这个中国的粉丝稍稍有些夸张，也或许是他一直在富庶地区，没见到大明穷苦地区的景象，这个时代的欧洲已经在文艺复兴的末期，在这场思想运动的启蒙下，欧洲的哲学、文艺、科学和军事等领域都有长足进步，正在慢慢超过曾经辉煌的中华文明，但中国差距并不明显，大明同样不断在向欧洲学习，也不局限于红夷炮和弗朗机炮这样的军事领域，徐光启、孙元化等一大批官员都信奉天主教，开明的民间风气也使得很多人乐于接受西方的技术和思想，并不视之为奇淫技巧、洪水猛兽。
这些开明的官员和士人在与西方的接触中，敏锐的感觉到了他们兴起的力量，徐光启就曾言明西方的威胁，“若真虎豹者，则今之闽海寇夷是也”，而到了满清的黑暗时代，直到十九世纪中叶才有魏源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还被称为睁眼看世界第一人，这不由让身在此时的陈新感到悲哀。
刘民有对席尔瓦道：“席尔瓦先生如果要去北方，可与我们同行，我们今日正好返回北方。”
席尔瓦先是一喜，随即摇头道：“今日还不行，我要把金陵四十景都游遍，还需要很多时日，我只有这一次游历的机会，所以我一定要把想去的地方都看到，所以……”
陈新拱手对席尔瓦道：“如此就祝你一帆风顺，平安返回你的母国，或许你有一天还会再来中国也说不定。”
席尔瓦也笑着拱手道：“也许，谁知道。”
宋闻贤等人都与他拱手作别，傻和尚在后面大叫道：“红夷都会礼节了。”
陈廷栋抚掌笑道：“夷狄之入中国，则中国之。”
席尔瓦礼貌的对陈廷栋道：“请不要称呼我为夷狄，我知道那是野蛮人的代称。你们的圣人也说过，礼一失则为夷狄，再失则为禽兽。可见夷狄乃以礼分辨，而非我的头发。”
陈廷栋定定的看着这个红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说得好。四夷慕中华之仁义忠信，虽身出异域，能驰心于华，吾不谓之夷矣。中国之民忘弃仁义忠信，虽身出于华，吾不谓之华矣。未想你一个夷……一个这个弗朗机人，还知圣人之言，倒是某小气了，受某一礼。”
陈廷栋说完恭恭敬敬对席尔瓦躬身行礼，席尔瓦也恭敬的还礼。
陈新等人便告别这位席尔瓦，到琉璃塔中参观了佛像，这处精美的艺术殿堂无数次让两人想拿出相机拍照留念，一摸才想起是在明代，刘民有对陈新道：“这塔啥时候坏的？”
历史上这个琉璃塔是毁于1656年的太平天国内讧，韦昌辉怕石达开在塔上观察城内情况，便把琉璃塔炸了，实在可恶，到2008年时，在遗址发现了鎏金阿育王塔，里面供奉着佛祖舍利，是当年重大的考古发现。
陈新翻翻白眼的，“我又不是考古的，谁知道这个，到咱们那时候，毁掉的好东西多了。”
刘民有叹口气，“这个文物可惜了，要是能留到现代，一年得卖多少门票。”
陈新哭笑不得，“塔倒是可惜了，那门票有什么可惜的，对咱们又没有好处，你去旅游难道还没交够。”
刘民有想想骂道：“就是，你说又不是他们修的，凭啥收那么贵。”
好在明代这些景点都不交门票，他们一群人在里面参观后便匆匆赶去下新河，海狗子等人一路都在热烈的讨论那个宝塔，到了下新河港口，左昌昊是地头蛇，找了一个巡检司的人帮忙，那人很快找好一条客货两用的船，让那船东少装了货物，腾出舱室给陈新等人，陈新和刘民有的房间是一个人住的，有窗户，条件十分不错。
那船东收了银子，也不再装货，就离岸启程，众人在甲板与岸上的左昌昊告别，陈新对这个左昌昊印象很好，既能混黑道，也会做生意，为人也不错。
船开了很远左昌昊还站在码头，宋闻贤对陈新道：“这位左兄值得结交。”
客船一路顺流而下，快要进入长江，船东带着一群船工在船头放好桌案，在上面摆开肉食和果品，又恭恭敬敬的叩拜。
那个左昌昊派来做钱庄的人叫许道帆，也是福建来的，他对陈新等人道：“他们每次进长江都要拜祭河神，求河神保佑他们平安渡河。”
陈新等人这才恍然，看他们样子倒很虔诚，等他们把仪式做完，船工们一拥而上，把拜祭的食品抢夺一空，各自大吃起来，刘民有有点好笑道：“他们到底诚不诚心，这东西不是供给河神的么。”
那船东过来与陈新等人打招呼，他这船是巡检司的人帮忙定的，他试探了几句，想知道陈新等人的背景，陈新打着哈哈乱说了一通，总之给这个船东的印象是凤阳巡抚衙门的人，船东得出这个结论后更加恭敬，因为凤阳巡抚又兼着漕运总督，对他这样跑运河的人来说，那衙门的人万万得罪不起。
他们顺流而下，速度很快，当天天黑前就到了龙潭，它的对岸是瓜埠和仪真，都是大运河与长江的通江口，船东告诉他们，扬州段的通江口有三个，分别是瓜州、仪真和白塔河口，他这船是湖广的，便只能走仪真通江口。夜间航行不便，他们便在龙潭停了一晚，第二天天亮后渡过长江，进入了仪真的通江口，顺着里河往扬州开去。
……
“前面不远就是扬州钞关，这个船东自己去交钞关税，今夜我们便上岸住，我给船东加了银子，包了这船去临清，扬州停个两三日，应该足够周来福他们找铺子了。”陈新来到刘民有房间，满面笑容，他一屁股坐到床上。坐一坐后，感觉不舒服，两脚把鞋子一蹬，干脆躺下，脚翘起老高。
“看你高兴的，是不是打算买几个瘦马回去？”刘民有对扬州听得最多便是瘦马。
“二十四桥风月无边，又岂止瘦马。在秦淮河败了性，我不信在这扬州还那么倒霉。”陈新摇头晃脑，然后一咕噜坐起来，压低声音对刘民有道：“钞关那里就有九条胡同，船东说姐儿成百上千，去不去见识见识？给你报销。”
穿越前的陈新当过办公室主任，迎来送往，这些早已不稀奇，穿越后身份渐高，反而一次都没有去成。刘民有这个书呆子则从来没去过，穿越前他没这个胆子，这次在秦淮河上倒是见识了一番，多少有些好奇，特别是杀人之后他一直有种迷茫的感觉，似乎所有事情都可做得，这几日又听宋闻贤等人调侃，被陈新一提，刘民有心中有了一点小小的向往。
“报销？开啥发票，你好意思去，你马上一妻一妾还不够，再说都是些苦命女子。你就别去折磨人家了。”刘民有还在守着最后那一点道德标准。
陈新毫不脸红道“这你就大错特错，若都象你这般，鸨母没有收入，这些女子今日便要受气，她们以后又如何能有钱赎身，所以你应当把这种行为看做帮扶失足妇女的善行。”。
刘民有哭笑不得，照例的，他还是说不过陈新，“那卫队咋办，总不能带着一起去。不然形象可完了。”
“他们当然不一起，我安排他们先去城里，晚间便在城内住，我就带海狗子一个人，船东说还有半个时辰才到，你先想好了去不去。我回房换衣服。”陈新说着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刘民有想一想还是没下决定，便对舱门外大声道：“反正要下船，我先随你在岸上看看，我就带傻和尚好了，另外，身上带多少钱好？”
“带钱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走廊中传回陈新调侃的笑声。

第二十章 扬州
扬州，最早是吴国的邗城，东晋设广陵郡，至唐代改称扬州，它南临长江，北通中原，最早的一段大运河便在此处，由吴王夫差所建，时称邗沟。自隋代南北大运河开通，扬州成为江海合一的大型港口，以其得天独厚的优势，成为天下航运和商业的中心。
唐中之后经济中心慢慢南移，长江流域的经济发展使得扬州的商业地位更加稳固，它通过长江流域连接巴蜀、两湖、江西、江浙，通过大运河连接北方，通过沿海连接福建、广东，还有去日本、大食、波斯、印度的海外贸易。是唐代最为繁华的商业城市，诗称“十里长街，十万人家，夜市千灯，高楼红袖。”从此一直是南北交通要道，文人墨客流连其中，留下无数千古传诵的诗句。
在明代，京杭大运河全程贯通，再无陆路中转，扬州因处大运河中段，南北交汇，繁极一时，人口近百万，远远超过当时欧洲任何一个城市。
除货物齐备外，最为有名便是扬州清明、两淮盐商和扬州瘦马，再有，便是陈新仰慕的二十四桥风月了。
……
“公子来此可是要择一小妾，若如此，不可错过我家，我家中尚有七八位姑娘，人人皆是万中无一，填词作画，琴瑟歌舞，无一不精，便是那床帏功夫，也由假母仔细调教……”一个约50岁老头亦步亦趋跟在陈新身后，口中介绍着他的产品。他日日便在钞关码头察言观色，看到衣着光鲜，前呼后拥之人，便上去打听询问，便如后世推销保险一般。
陈新笑着没有言语，慢步走在前，身后一群便衣打扮的亲卫，见陈新没有示意，也不管这个老头，留一人在老头身后监视，另分出三人走到前方，其余三人分散到周围，他们身上所散发的彪悍之气曾让老头犹豫，不过显然他是一个很有职业素养的掮客，这些还不足以让他退却。
从钞关下船后，船东自去联系纳税，陈新和刘民有便带着随从下船，转出码头不远，因两人衣着不俗，又有随从，便有数人前后搭话，询问购何种货物之类，然后便是这个老头出现，他一眼便判断出陈新是老板，随即上来搭话。见陈新不语，又转向后面的刘民有。
“这位公子一见可知是人中龙凤，我家女儿……”
刘民有挥挥手“我已娶妻……”
“当然、当然，我家女儿可个个都懂为妾之道，上敬父母、下敬大妇，谁人不知扬州姑娘最会为妾，便是湖广、四川、江西的富贵人家，也是要到扬州来……”
“好了好了，真不需要。”刘民有不耐烦起来，刚下船便遭遇几拨，犹如去旅游时还没到景点，先被强制购物一番。他对傻和尚使个眼色，示意他赶走这人。
傻和尚二话不说，在刘民有目瞪口呆中，噔噔噔几步上来就抓住那老头衣领，单手一用劲，已把他双脚提得离地，另一手挥起，酒碗般的拳头便待往那老头身上打。
“住手，谁叫你打他来着？”刘民有连忙阻止。
“大人，我看你使眼色来着。”傻和尚挥起得手改为抓头。
“我让你把他挡着便是，没叫你打人。”刘民有怀疑自己选这个大块头当贴身侍卫是个错误。
“哦”傻和尚这才放下那老者，那老者被这门神一般的大汉一抓，吓得说不出话，现在都无法动弹，只不停喘气。
傻和尚两手伸直，铁塔般挡在老者面前说道“你若再来，我就挡着你。”
刘民有无语的转头，周围的亲卫一片哄笑，见刘民有看过来，不敢再笑，有几人转过脸，用手捂住嘴。刘民有快步追上陈新，闷不做声，陈新转头笑着对他道“若实在不行，便换一个，这傻和尚打架一把好手，当侍卫反应差了点，让傻和尚去巡捕队吧，闹笑话事小，不能履职事大，尤其又是贴身侍卫。”
刘民有想起蓟州时傻和尚镇守店门的背影，摇摇头，说道“不用，习惯了。”
刚才那一幕后，周围的掮客牙行人等无人再敢上来，此时一行走出码头，进入一条宽阔的青石街道，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时有搬货的挑夫往来，两侧店铺林立，布幔木牌鳞次栉比，南腔北调的叫卖声不绝，刘民有感觉回到了前世的批发市场。
陈新叫过宋闻贤、周来福和一众亲卫，低声吩咐道：“大家一路辛苦，今日休息一日，除海狗子外，都由宋先生统一带到城内住宿，然后便自行玩耍，但不可出城，明日由周来福安排找寻商铺，午时末在钟鼓楼与我汇合，可记好了？”
“是”众人齐声回答。
蒲壮有些奇怪的问道：“为啥不许出城？”
陈新眼一睁道：“因为是我说的。”蒲壮连忙点头，他哪里知道陈新是要去嫖妓，专门把他们都打发进城去，免得被碰到，这次陈新连宋闻贤都没留下，反正这人也不带着他。
陈新又对周来福道：“给每人发三两银。”
宋闻贤又问道“大人需不需要多带两人？此地龙蛇混杂，小心一些好。”
陈新摇摇手“不用，海狗子就行，鞑子海贼都杀了，还怕龙蛇？再说还有位傻和尚不是。”
蒲壮等人哈哈一笑，答应着退下，带着几人问明方向，向城内而去。
……
“两位公子若要大宗购货，就不可在此街，此街西头出去往南，有大小胡同二十余条，铁锅、瓷碗、棉花、棉布、笔墨纸砚等等，各在胡同汇集，价格比此街可低一成。”两人正要继续前行，一个声音突然在身边悠悠响起。
刘民有转身一看，一名戴圆帽着青色长袍，面相憨厚的中年人在身后恭敬的看着二人，刘民有不耐道：“我们只是随船路过此地，非为购货，不劳费心了。”
“如此不扰二位雅兴，若日后要在扬州进货，可找小人，包管为二位找到最便宜最好货源，某姓丁，单名也是丁，日日皆在码头。叨扰之处，请多见谅。”说着便要离开。
刘民有正待抬脚要走，突然陈新出声道“这位丁兄，你如何可知何处最便宜？又如何知它最好？是否方便告知？”
那丁丁一听，又停下望着陈新道：“蒙公子下问，货多不易存，一时多则价低，各家货到时间不一，价格或大或小总有变动，小人的办法不外乎多跑腿，别人十日一跑，我三日一跑，记下各家价，便可知何处最便宜。至于何家货好，小人的办法是常在店铺听人讲价，压价之时，客人便要多说坏，店家多说好，平日也跟人学一些，听多了都记下，每样货物如何分辨，记录成册，两相一对照，总也会看一点。”
陈新哑然道“你这法子倒也简单，但定价之时皆在袖中指扣，你又如何得知。”
“开始时我确是知之不详，后来因我跑得勤，记心好，凡见过得客商相貌名字，便不会忘，下次来时，他便觉得亲切，是以带的客商渐多，现在各家店铺出货价低时便通知我，这价自然便知道了。”
“冒昧问问你一日可获利几何？若不方便，可不必说。”
“蒙公子下问，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码头外如公子所见，皆是我这等人，方才见公子从人威武，公子定然也不是常人，断不会来抢我这般生意，没什么不方便。公子问我一日获利几何，便若公子购百两，我可得一两，每日所得不等，少时一文皆无，多时五六两亦可得。扬州虽日南北通衢，但真的南北大宗货，不会在扬州买，已各去南北产地，即便有河南、两淮豪商来此大宗购买，都是根深蒂固，人脉宽广，亦不会找我这等人。”
“既如此，所得也不多，何不自营一商铺更好获利？以你勤快，成一大商家也说不定。”
“当豪商自然好，但我既无靠山，亦无本钱，若一般从码头进货，必定不会比别人便宜，如果自己去南北进货，一路无人关照，税便要比别人多交许多，说不得价要更高，必亏无疑，还不若我现在这般，虽说辛苦，也少许多烦恼。”
陈新沉吟一下，对他道：“今日就有一个机会，我要在此地开一商铺，你若是愿意帮我打理，明日此时在此等我，提出你的条件。”
陈新说完与刘民有一同离去，留下丁丁在原地发呆。
……
两人顺着街道行走，刘民有边走边问道：“你打算用这人做个代理？”
陈新点点头，“不是代理，扬州地处山东江南之间，长远来讲，对我商业十分重要，这丁丁颇有头脑，又熟悉此地商家，是个合适的经理人选，另外派一人当账房便可。”
刘民有问道：“买商铺容易，但把架子搭起来不那么容易，这些商铺的模式咱们讨论了那么多次，长期目标还是没定下来，连名字都还没有。”
陈新沉思一会道：“还是搞个商社，就叫四海商社，单独核算，别和咱们内部的门市部搞在一起，这个是对外的，现在也只能暂时你管着。”
“你究竟想做到什么规模？”
陈新答道：“我想着先覆盖运河，然后是运河沿线州府，江南就要多开些，能到县最好。”
刘民有还是不太赞同“大明这么大，若处处设点，成本反而更高。我设想是只管制造，让客商自行来山东进货，这样管理简单，精力用于扩大生产和开发新产品。”
“咱们商社网络不但要销售南货和自产的商品，以后还要采购我们文登营需要的物资，这是一个物资网络，如此我们的物资就可以有多个渠道保证。”
陈新只说了一半，其实在他心中，四海商社还有更重要的作用，只是现在还在初创阶段，他的实力还很弱，时机远远不成熟，没影的事先没有对刘民有细说。
说话间四人走出刚才的大街，记起丁丁所说往南仍是卖货之地，二人便往北转入另一大街，街上多是酒肆茶楼，更显热闹，男女各色人等往来不绝，游方和尚、算命相师、青皮无赖穿梭其中，茶楼内茶客满座，听说书唱戏，街上则好几处有人占街卖艺，周围一圈观众，时不时发出一片叫好声，担郎便在圈外环绕叫卖小吃，一幅繁华景象。两人兴趣怏然，东看西看，全然不知时间。
在一茶馆听会评书，陈新与刘民有又挤入一堆人群中看神仙点豆，那人一手拿短棍，一手娴熟的摆布几个瓷碗，豆子在几个碗中变换出现，刘民有站在面前也看不出破绽，让他几乎想补上一句“下面是见证奇迹的时候”。
两人看罢，丢下几块碎银，挤出人群，陈新觉得肚中有些饥饿，下船时已是下午，又转了半天，该到晚饭时间了，他见前方一家餐馆，门口布幔上写着“粥全”两个大字。
他一拍刘民有：“最近吃的太好，今天去养养胃如何？”
刘民有看看招牌，忙点头同意，转头找另两人，海狗子就在身后，傻和尚却在不远处一脸傻笑的看一女子踩单绳，全然忘记自己是个贴身保镖，刘民有过去在他头上一阵好拍。
四人进店后，小二来招待，这店专卖粥品，有莲子、竹叶、蔓菁、牛乳、甘蔗、山药、枸杞、紫苏、地黄、胡麻、羊肾、猪肾、鹿肾、仙人、百合等二十余种，两人和海狗子都各点三种素粥，唯独傻和尚点了五碗荤粥，片刻端来，清香扑鼻，四人吃完，都肚子鼓胀，粥碗堆了一桌。
刘民有摸着肚子大赞粥香，对陈新道：“粥真好吃，日后老了，便来这扬州，喝茶听戏，晚上吃点粥，也很不错。”
陈新摇摇头，刘民有奇怪的看过来“如何？”
陈新叹口气“今天是这般繁华，那你知道十几年后又是什么样？”
“什么样？”
陈新低声道：“原本十几年后，这里被屠杀一空，积尸齐屋檐高，腥闻数里，扬州几成鬼蜮，你要来养老，还得看咱们能不能挡住鞑子。”
刘民有在前世没有看过《扬州十日》，但扬州十日的屠杀是知道的，此时身临其景，又多了一些感受，难以想象眼前生气勃勃的都市如何能变成那个模样。
陈新叹完气，突然对他低声笑道“最好再来一碗猪肾粥，晚间才有力气找姐儿。”
刘民有这才想起下船前陈新说的事，心中既有点期待，又有点担忧。
“算了，我还是不去，不习惯去那种地方。”刘民有嚅嚅半天，还是不好意思，再说傻和尚口没把门，带他一起说不定弄得人尽皆知。
“真不去？”陈新问道，“反正我要去，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扬州，这次回去，不打流寇就打鞑子，哪天死在战场，后悔莫及，呵呵。”
陈新招手叫来小二会钱，让三人出门，他多给小二两分银子，然后低声跟小二打听了“红灯区”位置，原来那九条胡同在钞关向北前方运河边，连绵半里，到晚间那些姐儿便出门到河边的茶铺中等客。
小二拿了银子连连感激，听他外地口音，又好心的对他建议道：“公子先住在附近客栈，放置好行李，晚上便不用带东西，随小娘到胡同中过夜。那胡同中名妓歪妓杂处，晚间出来的都是歪妓，名妓不出门，要向导才可找到，看公子非一般人，若要找名妓，我可帮你寻个清客带路。”
“歪妓一般都多大年纪？”
“都老些，大多是十八九，二三十也有，晚上河边多的是，名妓就少了。”
陈新挥挥手笑道道“正好，老子就喜欢歪妓，人多才热闹。”
陈新打听清楚后，出门叫上三人，见天色尚早，找到小二所说的地方，在运河边上，岸旁植满柳树，找一客栈定了四间房，他和刘民有都是临街的二楼，探出窗口就能看到小二所说的那些间茶楼。陈新又到刘民有房间喝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混时间。
天色渐晚后，日间各种行人慢慢稀少，茶楼酒肆中却多了很多文士和客商打扮的人。
各酒肆茶楼纷纷在堂中点起蜡烛，又在门前和柳树上都挂起各色纱灯，多逾百盏，在纱灯映照下，街道两旁泛起一片朦胧的淡黄色，河边清风阵阵，树影婆娑，柳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伴着运河的水声，日间的喧嚣片刻远去，仿如从未存在过。
陈新看了后对刘民有道：“这里环境不错，有点酒吧的感觉。”
刘民有也在窗口看了，奇怪道：“这里没有什么人嘛。”
陈新嘿嘿笑道：“站街女，当然要晚点才出来，你去不去？”
“嗯，不去。”
突然间，一阵叽叽喳喳的女子声音打破了宁静，陈新探头向外一看，约百步外的巷口涌出许多女子，三五成群结伴向这边走啦。

第二十一章 二十四桥风月
各酒肆茶楼纷纷在堂中点起蜡烛，又在门前和柳树上都挂起各色纱灯，多逾百盏，在纱灯映照下，街道两旁泛起一片朦胧的淡黄色，河边清风阵阵，树影婆娑，柳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伴着运河的水声，日间的喧嚣片刻远去，仿如从未存在过。
突然间，一阵叽叽喳喳的女子声音打破了宁静，陈新探头向外一看，约百步外的巷口涌出许多女子，三五成群结伴向这边走啦，远远看不清楚相貌，但嬉闹谈笑之声可闻。
“来了，来了！”陈新兴奋道。
刘民有见状不由哂道“看你整天气定神闲，原来是只好这一口。”
“那是工作，现在是娱乐。”陈新头也不回，支出半个身子在窗外。
这些女子喧闹着来到茶楼酒肆中，自己找地方或站或坐，只是窃窃私语，面前有男子经过，便把面抬起，让灯光照到脸上。
“那个不错，身材好……就是粉太重，看看，走一路掉一路。”
“那个，那个，快看看，杨柳小蛮腰”
陈新兴致勃勃，一直点评。
刘民有先还是坐着，后来街上动静更大，陈新点评不断，不由也心痒，终于站起探出头去一看，下边已经门庭若市，比白天人还多几分，男女来往，莺声燕语，人影晃动，裙摆飞扬，女子头上的银饰、珍珠反射着灯光，如同地上的星河流动，空气中也飘动着淡淡的脂粉香气。而远处的胡同仍有女子络绎不绝出来。
刘民有前世今生都未见过如此大场面，只是发呆，这么多漂亮女子，只需付钱，便可任意选择，共度良宵，或许便是男人乐此不疲的原因。
“你去不去？”陈新再次引诱道。
“不去！”刘民有半响后，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出发，明早等我吃早餐。”
片刻后，陈新和海狗子出现在楼下，刘民有看着他在人群中东游西荡，手中提着一个不知哪找的小灯笼，不时举到某女子面前查看。借着灯光，一张张或秀丽或平庸的脸出现在眼前。
众女子见灯笼过来，脸上带上笑，等看清面前是个俊朗的公子，眼中发光，笑容越发妩媚，纷纷上前拉住他手，身子往他身上挨。
“公子这般俊俏，奴家一看便心中欢喜，便随我去可好，我家院子大，房也大，我给公子弹弹曲陪个酒，定叫公子满意。”“我家浴桶大……”“我下厨给公子煮菜……”
附近女子纷纷涌来，将陈新和海狗子团团围住，叽叽喳喳争抢起来，抓手的抓手，抓脚的抓脚，没够到的就抓衣服抓头发，直要将陈新五马分尸，两人左支右挡，在一片脂粉香中狼狈不堪，海狗子一边帮陈新拉开女子的手，一边喊着“大人快逃啊！”
陈新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在海狗子帮助下杀出重围，已是汗流浃背，衣服下摆被撕掉一块，小灯笼也不翼而飞，他抬头见刘民有还在探头，便对刘民有大笑道：“姐儿爱俏，有趣有趣！”，然后又往街上其他地方转过去。
刘民有也看得大笑道：“下次来你得把山文甲穿上。”陈新哈哈大笑，然后便继续从街头转到街尾，又从街尾转回来。似乎是在逛百货商场一般。
看了一会，刘民有又转头看街中其余各处，见到楼下一个富贵模样的中年矮胖子选定一女子，那胖子挺胸腆肚，晃晃悠悠走在前面，女子身材婀娜，走路风吹柳叶一般，摇曳生姿，跟在那男子身后几步，一前一后往胡同走去。
“可惜可惜，鲜花配牛粪。”眼见秀色在前，刘民有此时也欲火升腾，按捺不住，“老子人都杀得，有啥去不得，反正大家都这样。”他给自己做好思想工作，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就要下楼去，但转念一想，都跟陈新说不去了，此时又去，更不好意思，便又坐下，在窗口看陈新走了没有。
看了一会，陈新居然还在街中乱晃，海狗子已经不见了，估计已选好，只有陈新一人，这小子还没选好，正挨着一个一个的选。
眼看街中女子一个一个选走，刘民有心中大急，等到快二更，陈新终于转累了，带着两个女子离去，两名女子一左一右搀着他，一副花痴样，三人不停说话，两女不时被逗得发出一阵笑声。
街中此时女子尚有近百人，在茶铺内外。一待陈新消失在胡同口，刘民有就火急火燎打开房门，吱呀一声响，锁好门正要下楼，转头过来，一个魁梧的身影挡在面前。
“大人要去哪，我跟您一起！”
刘民有恨不得一脚将这个傻和尚踢到运河中，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来得倒快。
“我出去散步，你不用跟着，你就在客栈休息，不许出门。”刘民有压住气，对傻和尚吩咐着。
“我一定要跟着大人，海狗子兄弟说了，贴身侍卫就是啥时候都要跟着。”
“我只是散散步。”
“我陪大人散步。”
“我散步不要人陪。”
“那我不陪，我跟着。”
……
片刻沉默后，刘民有爆发了。
“叫你回屋就回屋，不然扣你下月工资。”
嘭一声门响，傻和尚消失在房门后。
打发了傻和尚，刘民有急冲冲下楼，小二见他，便道“公子去得晚了，现在快到二更，一会纱灯灭了就看不清，带一盏灯笼好，只要一分银。”
刘民有急急付了钱，提起灯笼来到街中。
街中香气弥漫，此时纱灯还是明亮，旁边茶铺几个女子见有人来，又纷纷站起，期待的看着他，街中女子已不多，刘民有并不俊俏，以是他没遭受围攻，他沿街一路行走，众女子皆对他行注目礼，这种感觉让他既新鲜又紧张，他不敢停步，以至于连女子相貌身材也没敢细看。
就这么一路走到快街尾，他还没跟一个女子搭话，街尾人少，他心情一松，便见前方有一女子，怯生生的站在柳树下，一袭蓝湖长裙，跟此处大多女子一样，也是身材瘦弱，夜间河风吹来，那女子用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发抖。让人见之生怜。
刘民有见左右无人，便走到那女子面前，树下灯暗，并看不清面孔，见刘民有过来，便对刘民有施礼道“公子万福。”
刘民有挠挠头，想起宋闻贤等人说要称姑娘，也道“姑娘好。”然后便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本想举起灯笼看仔细，此时又觉得甚不礼貌，呐呐的站在哪里。
那女子见他不语，便说道“公子若要细看，便提灯就是。”
刘民有略一犹豫，提灯起来，眼前一张秀丽的脸庞，大约十七八岁，峨眉秀目，樱桃小口，头上戴一只珠钗，脸上略施粉黛，虽不如刚才所见女子妖艳，却多了一分清新。她小脸微红，目光低垂，不敢看刘民有，适有一阵河风吹来，几缕发丝飘在脸上，她连忙用手拢住发丝，怕刘民有看不清楚。
刘民有原本就不喜太过风骚的女子，见此女气质斯文清秀，心中喜欢，估计是这女子站得地段不好，所以才没让人选走。
“那，那，你可愿意这个跟我……”
“公子若愿意，那是小女福气。”那女子细声细气，还是不敢看刘民有，对胡同方向一指“公子请走前面，我随在你后。”
刘民有边提灯走在前，此时纱灯渐渐熄灭。刘民有担心女子看不清道路，把灯笼往后移，过一会觉得不便，就对女子道“灯笼太小，姑娘可与我并排走。”
那女子赶上两步，轻轻道“假母说与客人并走是失礼，我还是跟着公子好。”
刘民有坚持道“我这里不讲究这些，姑娘可与我一并走，我们说说话。”
女子迟疑片刻，走上前来，低头顺眉，略比刘民有落在后一点。
刘民有对那女子问道“姑娘如何称呼，我还不知道，能否告知。”
“公子可叫我莲荷。”
“名字很好听，我叫刘民有，山东来的。”
莲荷终于抬头，奇怪的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子，很少有客人会介绍自己。
刘民有正要继续说，脚下踢中一个小坎，一个趔趄。
莲荷连忙过来扶住，道“公子小心些，这街上有几处破损，前面胡同也还有两处。”
温软的小手扶在手臂上，刘民有心中一荡，胡乱道“你如何这么清楚。”
那女子回答“我日日便在这里，自然知道。”
话一说完，方觉不妥当，脸一红，头低下去。
刘民有也知道自己问错，便不再说话，两人一会就走到街的中段。
忽然前面一阵大笑。
几个男子在街上边走边大声谈论，旁若无人。
一男子大声道，“我等比之王公大臣也快活，每次来此，所费不多，数百女子任我挑选，总可选一中意之人伺我，想那王公大臣，家中虽妻妾成群，一夜也只是御一人，还要担心那妻妾争宠，吵闹不休。”
另一人符合道“何兄说得是，只是此地歪妓颇多，名妓却少，只知做那皮肉营生，哪如秦淮诗词风流。”
又一人一边用扇子挑起一女子下巴，一边说道“那我等便效法前辈，在金陵办一盛会，比出个女状元、女探花，便如当年莲台仙会，到时还请何兄做那莲台仙会赋。”
第一人应道“定然、定然！”
说罢三人又是一阵大笑。
听三人说到“只知做那皮肉营生”，刘民有眼角瞥见身旁女子身子轻轻一颤，头越发得低，笑声中，街旁剩余的女子都看着三人谈笑，尽皆无声。
刘民有加快脚步，带着莲荷走过这段街道，到了离胡同口只有几十步远。这一段没有纱灯照明，昏黄的小灯笼摇摇晃晃，勉强能看清路面。
莲荷也快步跟在身边，走过这段，见左右无人，刘民有停下对莲荷问道：“莲荷姑娘，你好好的女子，若嫁一人家，过平常日子，也是好的，为何却到了这地方。”
莲荷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她碰到的客人无数，只有刘民有一个人从她的角度为她想过，心中感动，突然有种想对他倾述的冲动，幽幽的回道：“小女就是扬州人，家中本有三兄妹，后来又有了一个弟弟，家里穷，爹妈说小弟来了，没有我的吃的，说给我找了个有饭吃的人家，八岁时我就被卖到了这里，在假母家日日便是做活，到十三四岁，假母就让我接客，到如今也是，只是不知最后又如何，还哪敢奢想那平常日子。”
莲荷说到后来，已带上呜咽。眼前这个男子虽然是才认识，却让她有一种亲切感，她第一次感到她不是一件货物。
刘民有听着她的讲述，突觉悲凉，心中欲念全消，他平日听宋闻贤等人所说，这个时代的青楼女子，几乎都是幼年就被卖入勾栏，全然不同于后世的妓女，她们没有任何权力和自由，所有收入都属于鸨母，鸨母只供给她们吃穿，只有一些名妓可以保留客人所给小费，即便是名妓，凑足赎身钱回归自由后，还是要依附男性，如杜十娘这般名妓也是如此，普通妓女年老色衰后，更要被再次转卖。过百姓的平常日子，已是她们最简单而又无法实现的梦。
这世上如莲荷这样的境遇又何止千万，比起陕西河南易子而食，似乎还不算悲惨，但刘民有心中便如堵住了什么，说不出来，两人便又慢慢前行，一路无话。
转眼到了莲荷所在的胡同，那胡同口前挂着两个大灯笼，还有十多步远，就有人喊“荷姐儿有客了。”
里面一声门响，一龟公举着火把出来，带着献媚的笑，对着刘民有低头哈腰的道：“姐夫里边请。”
刘民有站着没动，龟公奇怪的看着他，其他客人到这里，都是急色鬼般忙着进屋，这人却好。
刘民有转过身，摸出一个约五两的银锭，放到莲荷手上，对莲荷道“我忽然记起明日还有要事，今日便不去了，你……”
他本想说一些祝福，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伸手在莲荷肩上拍拍。便要回头。
莲荷急忙拉住刘民有一只手道“是否小女刚才的话扰了公子雅兴？若公子不喜莲荷，院中还有一二姐妹，莲荷岂可平白受公子恩惠。”焦急之间，眼中又流下泪水，她希望这个人能留下来。
刘民有摇摇头，此时他心中全无欲念，眼前女子的遭遇，让他觉得如同一个可怜的小妹妹，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和她过夜，他用手帮莲荷搽掉脸上两颗泪珠，说道“我明日真有要事，若以后得空……还会来看你。”说着轻轻推掉莲荷的手，掉头往客栈回去。
那龟公等刘民有一走，笑脸立马一收，上来一把抓过银两，对莲荷道“既碰着个傻子，白给你银子了，还留他作甚。今日已晚，又有了银子，便当你接过客，若又象昨日般无客，便要将你一顿好打，明日饭也没有。”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莲荷仿若没有听到一样，只是呆呆看着刘民有的背影没入黑暗，路上有打灯笼者经过时，又投射出刘民有的身影，明亮之间，脸上又滑下几滴泪珠。
刘民有一路不敢回头，快步行走，身旁不时有男女相向经过，包括刚才谈笑的三人，一人带着一个女子。
他走到客栈附近才停下脚步，街上纱灯全灭，前方一个茶铺中透出一点烛光，他心中烦闷，暂时不想回客栈，就在茶铺门外视线不及处站着，那茶铺中蜡烛也只剩下最后一点，三四十个还没等到客人的女子都集中到这里。
这些女子正拼凑铜板，凑齐之后，跟茶博士又买来一截蜡烛，点燃后众人又坐下，等着看是否还有晚到的客人，若这节蜡烛点完还没有客人，她们便只有回去。
“闲着无事，瓶儿姐你又给我们唱个曲如何？”一个年轻些的女子笑道“瓶儿姐以前可是秦淮花船出来的，唱得一口好曲。好多富家子都喜欢得紧。还争得打起来。”
旁边女子纷纷起哄，那瓶儿姐年纪已不轻，透过脸上的沧桑，还可以看到昔日的美人风采。她幽幽回道：“那又有何用，年少时贪你美貌罢了，如今还不是这副模样。”
开头那女子又说：“今日都这般晚了，我们都无客，想来回去也不免一顿打，听瓶儿姐唱个曲，也不枉了不是。”
那瓶儿叹口气，只好笑道“那我唱了你们可也要唱。”众女答应后，瓶儿姐清清嗓子唱起来。
要分离，除非天做了地；
要分离，除非东做了西；
要分离，除非官做了吏。
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
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
歌声悠悠，透着淡淡忧伤，到后来如怨如诉，一曲唱完之时，瓶儿姐的尾音在宁静的夜色中缠绵婉转，门外的刘民有一阵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
……
注：本章改变自张岱《陶庵梦忆》之二十四桥风月

第二十二章 商税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交换姿势，再来一次。”
第二日一早，陈新哼着号子，摇头摆尾的回到客栈，在刘民有的房门上使劲拍起来，“起来吃早饭去。”
刘民有开了门，陈新进去坐了，一边得意的说起昨晚的女子，意犹未尽，刘民有则自己打水洗脸，没跟陈新说及昨晚自己也去过。
两人等到海狗子回来，出去吃过早饭，就一路往扬州城内走去，在城内草草游览一番，扬州虽在江北，但景色习俗和江南相若，也是同样的繁华，不输于南京。
陈新等人混到中午，在钟鼓楼汇合了周来福和宋闻贤一行，宋闻贤这次又买了几本书，一停下就念念有词的在一旁看，还不时仰头眯眼的盘算，好像看得还很费劲。周来福上午也只草草转了一下，他还是希望在运河边买门市，陈新想起昨日那个丁丁，带着众人返回钞关，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丁丁。
陈新请丁丁到了一处茶楼，还有周来福、宋闻贤和刘民有同坐一桌，那丁丁有心投靠，态度比昨日还要恭敬些，看得出其他几人都是心腹，很客气的一一见礼。
陈新先介绍了一番自己一行，只说是登州来的富商，然后微笑着对丁丁问道：“昨日所说之事，丁兄可思虑好了？”
“回公子话，小人知道公子是富贵人家，但具体做何事，还请公子指点，若是在下能做的，在下才好答应，否则误了公子事大。”
陈新道：“丁兄说得不错。”他对周来福点点头。
周来福对丁丁道：“我家主人打算在此开一商铺，销售南货，还采购一些其他物资，若是丁兄愿来，便作此处掌柜，负责售卖和采购，但银钱由账房管理，每月的工钱可与我谈，除此之外，还有每年按利润的奖金，具体的奖励法子，我这里有章程。”
“那运河上的运送是如何？”
“初始阶段都不由咱们管，南货自有人运来，若是客商来买，便由他们自行负责运送。”
丁丁听了，低头想了一阵，对周来福问道：“如此倒可，不过我久在此处，有些船东也识得，若他们有难处，小人也可帮他们联络。”
周来福对丁丁还不太了解，正好顺着这话问道：“自然更好，丁兄有这些路子，在此处原本可是做的牙行？”
丁丁点头道：“正是。”他说着拿出一个帖子给周来福看，周来福看后递给陈新。
陈新翻了一下笑道：“原来丁兄是拿了牙贴的。”
刘民有在天津时多半是直接销售，运河上的生意都是邓柯山在跑，对这些运河牙行不算太了解，接过看了问道：“请教一下丁兄，扬州售卖是否都要通过牙行？”
丁丁拱手道：“不敢当请教二字，按扬州府此处的行规，凡鱼盐豆谷，车船骡马，非经纪关说则不得起行，此外各行购销，缴纳商税，也皆是由牙行申报。”
陈新微微动容，这牙行岂非成了税务局的协管，问道：“不瞒丁兄，我等生意原本在北边，有人照拂，无人敢来说商税一事，但扬州此处初创，便请丁兄细细说说牙行之事。”
“陈公子下问，小人自然言无不尽，牙行分官牙和私牙，官牙亦有贴，多是些官吏的亲眷之流，小人这般的便是私牙，扬州、仪真、瓜州皆是上千之多，牙贴每年一换，交贴银五钱。”
丁丁继续道：“牙行最多的事，便是帮着客商买进卖出，从中收些佣金，还有便是按货品核算商税，报与上官照查，但现今多隐瞒不报，税银由牙行与客商协商分润。”
陈新在大明是从来没交过税的人，他一到威海便有背景，杨云浓连田赋都收不到，别说商税了，后来周洪谟设卡收过，但是基本属于收买路钱的类型。他一直想以后在辖区征收工商税银，此时听到丁丁说及，不由问道：“光凭牙行就能吃下？”
丁丁恭敬的道：“自然不行，牙行的银子要与府县各官分润，多半是入了这些大人的口袋，一些大的牙行年入巨万，小人这样的，一年也要交上数十两，有些月份交少了，上官便不喜，扬言明年的牙贴不发，所以有时没有生意，也得自己贴银子交上。这些是私下的，明面上每年还需交牙税。”
陈新笑道：“听起来也不算少嘛。”
宋闻贤插话道：“正好我上次在京师听过此事，北通州一年的牙税有四千余两，若是如此算来，天下这许多州县，一年的牙税至少有五六十万两。”
丁丁道：“定然有的。”
刘民有惊奇道：“这是田赋之外的，为何朝廷老是拖欠咱……老是没银子？”
“刘公子不知，这些牙税都是留存，不在起运之中。”
陈新拍拍手，对刘民有低声道：“就是地税。”刘民有点点头，这大明的商税并非没收，听这个丁丁这样说来，至少在运河沿线收得还不少，只不过都通过这些牙行进了各位大人的腰包，其他地方的陆路运输税卡更多，该收不该收的都要去设卡，就如周洪谟在文登时候干的，所以地方上能搞商业的都是些缙绅和官员，普通的人只能做做担郎和零售，不然路上这些卡子就能让他破产。
运河上一年南来北往商船无数，既然有商税的大旗，下面就有可运作的空间，难怪周洪谟拼了老命也要去争临清参将，估计好处也是不少的。
周来福听了，觉得用本地人这招不错，否则光是这个牙行便难以应付，他想起昨日船东说去钞关交税，又问道：“那钞关税又是如何缴纳？”
宋闻贤代答道：“钞关并非商税，钞关税都是要交京师的，却不是有多少收多少，每年户部先下一个定额，分到七个钞关，若是年底没收齐，便考绩不合格，万历年间或二十万，或四十万不定，现今已经是定在四十万上下，至于每船详细如何查收我却不知了。”
丁丁补充道：“先生说的是，那是钞关税船东交的，也不是按货给银，皆因船上难以腾挪，无法查验货品多少和价值，是以不税其货，皆以船料收钞关银，按漕船梁头广窄为准，以每五尺计银一次，多者不算。”
陈新点点头，经这丁丁一说，他对运河生态有了更清晰的了解，运河商税大多进了官吏和牙行腰包，客商也有好处，因为他自己也能少交些，唯一吃亏的就是朝廷，但朝廷似乎从来没把吃了亏的觉悟。
陈新对丁丁道：“丁兄说得清楚，方才周掌柜已经把咱们的生意说了，不知丁兄是否拿定主意？”
丁丁忙道：“多谢陈公子看得起小人，若有商铺，又有商路，自然比小人这般做个不入流的牙行要好，小人愿到公子手下效力。”
陈新笑道：“如此甚好，你的月钱和奖金你和周掌柜谈，以后你自己的牙贴银和牙税，都由铺中出，你便安心给我做事，扬州此地通衢大镇，你把这里做好了，以后本官还有大用。”
明确了丁丁要投靠后，陈新便自称本官，算是告诉丁丁自己的背景，丁丁一听赶紧下跪道：“小人一定为东家认真做事。”
陈新对周来福道：“你和丁掌柜今日下午就在附近找门市，要尽快定下来，我最多给你一日时间，咱们还要去临清，咱们店中的章程，你也要与丁掌柜说透。”
周来福连忙答应，叫过自己那个帮手，这个是衣店培养的账房，毕竟丁丁不知底，银钱都是由自己人管着，而这人的家眷则全部在威海，算是变相的人质。三人结伴走出茶铺，丁丁长期在钞关附近厮混，对街道和门市都十分熟悉，有他带路就好找许多。
陈新几人继续在茶铺中喝茶，宋闻贤有些担忧的问道：“扬州此处离文登太远，属下觉着还是布个虚着，不要变为实着。”
刘民有同意道：“就是虚着，投入不算太大，不过此处离南京不远，就当一个往来落脚处也可。”
陈新笑着道：“此处只有一个商铺，官面上的路子也没通，咱们不可能去找许心素或左昌昊帮忙，还有就是确实离文登太远，便先下一个虚着，要转为实着的时候才好办。”
宋闻贤大拍马屁：“大人深谋远虑，再加前途无量，迟早能当登莱总兵或是山东总兵，到那时就可把这虚着转实。”
陈新哈哈一笑，看宋闻贤手上还拿着书，便问道：“宋先生今日一直拿着这本书，不知是何奇书？”
宋闻贤递过来笑道：“大人尽管看便是，不是如意君传一类，倒确实是古今一大奇书，而且一向都是禁书，我昨日在城内闲逛，本想帮大人看看兵家典籍，却在一小书坊见此书公然售卖，便买了来研习。”
陈新大觉有趣，赶紧接过，先看了封面，似乎有点印象，便打开书页翻看起来，宋闻贤也没有解说，他转头对刘民有道：“刘兄若是无事，要不要看看西厢记？”
刘民有答应了，反正古代没有娱乐，都只有看书，宋闻贤书还真不少，接过看了起来，倒真是西厢记，不过里面的插图都是带点色情的。
刘民有摇头道：“连西厢记都能有这等插图。”
宋闻贤笑道：“若说人心不古，我朝如今可算极致，连和尚道士亦是如此，特别那些游方僧道，人皆称其色中恶鬼，酒色不紧，且无人以为奇，其中又有习房中术者，士子士大夫皆喜狂禅，是以书中没有这些插图，如何能卖得掉。”
刘民有随便翻看，打发时间，直到晚饭时候，周来福和丁丁回来，宋闻贤叫丁丁一起去吃晚饭，刘民有叫陈新出门，连叫了几声，陈新居然都没有出声，刘民有转头看他，正在盯着窗外呆呆出神，刘民有凑过去大喊一声，陈新才回过神来，换上笑脸道：“咱们走。”

第二十三章 天命？
一行人到了一处淮扬菜馆，味道与江南相差不多，他们要了些酒，边饮边说，周来福下午已经看好了两处，他把位置跟陈新汇报了一遍，陈新随意问了几句，便让周来福自己拿主意。
周来福想了一会对刘民有道：“东家，我认为选铜器巷外面的那个铺子更好，离钞关不远，人流和位置都不错，符合两位东家定下的选铺条件，且扬州铜器久有盛名，在那里采买铜料也更方便……”
刘民有还没等他说完就点头道：“来福你认为不错的就选好便是，文登到临清、天津、扬州都很远，往来不便，我们已经商量了，以后你就驻临清，在运河各处往来，有许多事要你自己拿主意，除非是重大事项，你都可以先定下，然后每两月往文登报一次便可。”
周来福张张嘴，他原本以为两人只是安排他管理一处商铺，没想到两人将如此重大的责任给他，有点惶恐的道：“东家，我这……”
刘民有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在天津一向都做得很好，我和陈将军对你都很看重，也信得过你，以后的运河生意，你要管起来，我回去后还会给你派人过来，可以放心，你家中也会给你关照着。”
刘民有对陈新问道：“陈将军，是不是？”
陈新盯着桌面没说话，一桌人都奇怪的盯着他，这个精力旺盛的人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刘民有赶紧一脚踩过去，陈新哟一声抬起头来，发现都在看他，才连忙道：“是，是。”
周来福有些激动的站起来，端起酒对两人道：“来福数年前不过一衣店裁缝，承蒙两位大人看得起，托以重任，来福一定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陈新哈哈笑着，也端酒站起来，“来福识得我二人之时，我等还在寒微之中，来福数年在衣店打理得井井有条，得到重用原本就是应有之义。”
几人一起喝了，宋闻贤等人都端酒祝贺周来福，周来福得升要职，收入肯定也会增加很多，他高兴之下来着不拒，连连叫酒，另外一桌的那些亲卫见了，也纷纷来敬酒，场中十分热闹。
宋闻贤对周来福道：“为兄其他都不羡慕来福，只是羡慕来福居于运河，能时常往来这江南各处，艳福非浅。”
周来福已经有点醉意，乐呵呵的笑道：“那还得有宋先生领着才有意思，昨日若非先生领着，我怎知哪些好哪些不好。”
刘民有一听，感情周来福也跟着宋闻贤去了青楼，看来这个宋闻贤已经成了这帮人的青楼导师。刘民有原本看宋闻贤很不顺眼，但在经历过北方的屠杀后，他对人的评价标准已经改变了很多，比起那些以屠杀为乐的建奴，生活中许多所谓的坏人都可以算大好人。而且宋闻贤还在画舫上与他一起与杀手搏斗，所以刘民有现在与宋闻贤关系还不错。听了只是笑了笑。
宋闻贤果然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对周来福道：“这次来得匆忙，连瘦马都不及选，等来福和丁兄你忙过这段，定要好好帮为兄找一个好的，也该是找个小妾了。”
刘民有笑起来，这次宋闻贤和他一样，也升了卫签事的空衔，他果然遵循升官两大乐事，改个号娶个小。
丁丁听了哈哈笑道：“宋兄这是应当的，俗语说‘要娶小，扬州找’，扬州瘦马非是浪得虚名，扬州专门养马之家甚多，专挑贫穷人家几岁女童伶俐者，调教好了一卖，便得利数十倍。扬州瘦马不光是相貌才艺，假母还要教她们为妾之道，如何与大妇、公婆相处，诗词歌舞琴棋书画，都会一些，若是富商来了，还有专门会算账的瘦马。是以天下间美貌女子虽多，却无一处比得过这些从小就学为妾之道的女子，连北直隶、湖广、江西、四川各地都有豪客专程来此，只为买一合意的小妾。”
宋闻贤拍手大笑道：“妙极，若非赶着要走，定要去选一选，亲眼看看如何光景。”
隔壁一桌突然也传出一阵笑声，那里也坐着四个人在喝酒，一个紫衣的公子哥模样的人对宋闻贤道：“这位兄台，不看瘦马便如未到扬州，失之交臂，实在可惜。”
刘民有一听声音，就是昨晚在街上说歪妓不如名妓的那几人，仍不住多看了几眼，都是相貌俊俏的公子哥，估计是闲着无事来出游的。
宋闻贤大笑着过去敬了酒，跟那公子请教选瘦马的场面，那个紫衣公子哥喝得兴起，对另一个红衣公子道：“陈兄，我两人给这位兄台演一出如何？”
那红衣公子大声叫好，两人把旁边桌子推开，拿把椅子让宋闻贤在旁边一坐，摆开架势，陈新等食客都觉得有趣，认真看着两人。
红衣公子咳嗽一声，尖着声音道：“妈妈，今日又是哪位俏公子来了？”
紫衣公子把嘴巴一扁，装出老女人相，细声细气的道：“那公子可是仪表堂堂，饱读诗书，家中田连阡陌，最喜的是，大妇都死了！”
铺中食客都哄笑起来，紫衣公子继续道：“女儿啦，咱们出去看看吧。”
红衣公子装作害羞样点点头，两人作小脚女人一般慢慢走到宋闻贤跟前，宋闻贤憋住笑，等她们开口。
紫衣公子道：“姑娘拜客。”
红衣公子做了个万福，紫衣公子接着又道：“姑娘往上走。”
……
“姑娘睄相公。”
红衣公子夸张的转身一圈，对着众人抛媚眼，连刘民有都笑起来，众食客纷纷叫好。
“姑娘借手睄睄。”
红衣公子把大袖捞起，递到宋闻贤面前，上面还有手毛。宋闻贤哈哈大笑道：“妙极！”
“姑娘几岁？”
“小小今年五十。”
宋闻贤捂着肚子抚掌大笑。
“姑娘转身。”
……
“姑娘请回。”
然后两人一起对着四周食客拱手，陈新等人纷纷鼓掌叫好，这是他们文登营的习惯，其他人觉得有意思，也跟着学着做。
陈新等人都端酒过去敬了一轮，那四个公子哥都很能喝，酒到即干，接着他们又来回敬，那个紫衣公子先来，上来就先敬了上首的陈新，然后对其他人的道：“有缘便是酒友，各位兄台看了可有趣乎？”
宋闻贤摇头叹道：“有趣，下次定然要来。”
“兄台下次可在开春后来，扬州清明名扬天下，当日之时，城中男女毕出，家家展墓，好事之徒、曲中名妓无不咸集，轻车骏马，箫鼓画船，走马放鹰，高阜平冈，斗鸡蹴鞠，茂林清越，劈阮弹铮，浪子相扑，童稚纸鸢，老僧因果。”
陈新笑道：“只听公子所说，便可想见其盛况。”
这个公子哈哈一笑，对众人拱拱手，又去其他桌敬酒，食铺中有了这几个抽混打科的人，热闹非凡，店家的酒都多销了好多出去，又吃过一阵，陈新对宋闻贤道：“等会把那四位公子的酒钱也结了。”
话音刚落，那紫衣公子的声音已在铺外，“各位兄台慢饮，酒钱一并结了，以酒会友，不亦乐乎。”
另外一人催他道：“宗子，快些。”然后便是几人高吟着将进酒慢慢远去。
刘民有对陈新低声问道：“清明能这么热闹？听着满有意思，为何我们那时候这些都没有了。”
“谁知道，咱们那时候就剩圣诞有这么热闹了。”
……
第二日，周来福定下了商铺和住房，刘民有又到丁丁家中去拜访一次，其实也是考察他的背景，他家中一妻一妾，两个子女，算是中等人家，刘民有对这样的人家比较放心，跟那个账房又细细交代一番，众人帮着把住所和店铺收拾了，又买了些用具，结果又忙了一天，扬州段运河是由北向南，夜间没有纤夫，陈新只得又多等了一日，待明日清晨出发。
清早他们早早登船，刘民有放好包袱后，到陈新的房中，看到陈新又在望着窗外出神，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道：“发啥愣呢，这两天你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陈新转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刘民有问道：“到底啥事，倒很少看你这样子。”
外面的运河边上，早起的行人慢慢躲起来，扬州在慢慢苏醒，陈新看了半响，从包袱里面拿出一本书，翻开一页，递到刘民有面前。
刘民有奇怪的盯他几眼，才拿着书看起来，书页上左边字，上面是“第三十五象 原三四象 巽下巽上 巽
谶曰
头有发，衣怕白，太平时，王铩王
颂曰
太平又见血花飞
五色章成裹外衣
洪水滔天苗不秀
中原曾见梦全非”
刘民有摸摸鼻子道：“这玩意啥意思？”
陈新看着窗外骂了一句：“亏你还是研究生，太平是啥，最后两句颂词里面有几个字，抽出来。”
刘民有想了一会，一拍腿道：“太平天国，洪秀全嘛，这有啥……”
他突然停住，看着陈新道：“太平天国，这，是说的清朝的事？”
陈新点点头道：“可是现在还在明朝，除了我两，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可这本书是唐代写的，你再看看三十三象。”
刘民有呆了半响，翻到三十三象，上面写着“谶曰：黄河水清，气顺则治，主客不分，地支无子。颂曰：天长白瀑来，胡人气不衰，藩篱多撤去，稚子半可哀。”
旁边的插图上画着一副画，一艘船上坐着一群人，上面插着八杆旗帜。
刘民有喃喃念道：“黄河水清，气顺则治，清，顺治……这是八旗入关，也就是说，这是天命！？那咱们……”
陈新还是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刘民有猛地翻过封面，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推背图”。

第二十四章 热爱
陈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在桌面上划着，“这书相传是唐代的袁天罡李淳风所著，历代都是禁书，包括咱们那个朝代。每朝的当权者都会在其中进行篡改，或是打乱次序刊发，以此鱼目混珠，让人无从相信。在咱们那时候，同样有这样的伎俩。”他拿过那个推背图，“但咱们是知道后面的事情的，至少我手上这本是对的，现在我唯一想知道，历史是人创造的，还是天意创造的。”
刘民有喃喃道：“不是人民创造历史吗？”
“大明的人民还是后金的人民，那些甲兵、巴牙喇、包衣、奴隶主总不会代表历史的必然性吧，如果野蛮征服文明能总结出必然性，那我宁愿相信没有规律。”
刘民有道：“如果袁天罡只是预知，或许可以改变……如果他知道的是所谓天意，是不是我们无法阻挡这种天意，要不……”刘民有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去台湾？”陈新把目光投到窗外，一群群的挑夫商人来到码头，各色各样的小贩在河边的街上叫卖早餐，清晨的扬州生机勃勃。
“民有可听过华夷变态之说。”
“没有。”
“是满清入关底定天下之后，几个日本华族根据渡海的中国船，收集他们的言语写成＜唐船风说书＞，后来汇编为《华夷变态》一书，其中心意思，是中国两次亡于夷狄，胡元之时还能保留华夏衣冠，而满清之后，衣冠无存，满地腥膻，中国已成蛮夷之地，而原来的四夷则传承了真正的中华文明，华变为夷，而夷变为华。”
“小日本的话，怎能当真。”
陈新叹口气，“华夷变态是中华文明圈的崩溃，甲申之后，连朝鲜、安南亦以中华自居，而称我中华为夷。在清代，即便是列强未入侵之前，他们对我中华也是充满鄙夷，毫无敬意。”
刘民有一脸平静，听着陈新的讲述。
“满清以胡虏据中原，不改其原始和野蛮的本性，比蒙元更凶恶的是，他以文字狱阉割中华文明，再把自己乔装打扮为正统王朝，以汉制汉，而行其殖民之实，按民族划分人的阶层，满人都是主子，汉民皆为奴婢，以华夏膏血养育其不事生产之一族，中华这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在这棵寄生树的绞杀下，变为任人鱼肉的辫子国。那天的席尔瓦你也看到了，大明仍然是他们所仰慕的美丽国度，但一百年后，中华已成西方眼中的半野蛮之地，西方却在文艺和科学领域大踏步的前进。而咱们居然要到近代才能从日本找回天工开物、神器谱这样的明代书籍。”
刘民有低声道：“那些书本，咱们可以运走，保留华夏文明。”
“民有你错了。”陈新大声道，刘民有有些错愕的看着他，这个好友一直都是和和气气，从来都没有当面直斥过自己错误。
“文明不是书本，文明是代代相传的薪火，是潜移默化的自尊自信，是辉煌的艺术和文学，是汉武横扫大漠的雄风，是崖山蹈海的壮烈，是留发不留头的血性，没有了这些骄傲的人，何谈文明，哪一个国家的统治者能说出留头不留发，能说出宁与洋人不与家奴，能说出量中华物力博与国欢心这样的屁话，只有殖民者可以，殖民统治下的国家如何能奢谈文明。几百年后，又有几人会去从一堆故纸堆中看文明的辉煌。”
陈新指指窗外，“你昨日问我，扬州清明为什么没有了，十几年后，这里是比永平更惨十倍的屠城，原本八十万在清明出游的人都死在这里，满城积尸塞路，尸臭弥漫数里，没有了这些人，扬州清明便只剩下文字，天下又有多少个扬州。”
刘民有叹气道：“大明不是一样有很多苦难。”
陈新点头道：“大明对所有领域控制力都很薄弱，在文化、思想和商业这样需要宽松的领域，形成了极度的繁荣，但在军事和政治领域，控制力的确实却形成了致命的毒药，政治上没有与文官士大夫相抗衡的力量，中央对民间的控制越来越薄弱。人为划分的士农工商阶层，臭大街的军户匠户制度，巨大的贫富差距，又没有政权的调控，早晚也会垮台，它确实有很严重的问题，但不应该被野蛮和愚昧代替。”
刘民有此时已经很平静，陈新也没有再说话，刘民有盯着地板道：“你就为拯救文明？”
陈新嘿嘿笑道：“当然不是，我是很热爱权力，但不是不要命的人，如果是普通的改朝换代，或许我同意做个富家翁，咱么做做生意，嫖嫖妓女，安稳过一辈子，死前写一本迷迷糊糊的推背图续集，作弄一下后来的人。但是这次不是，满清是比蒙元更凶恶的敌人，这是真正的亡天下，我既然来了，好死歹死也是死一回，人生不就是在死神的会客厅里的短暂停留，想通了也没有什么好怕的，管他妈什么天命还是预知，老子就跟老天赌这一回。”
这时船只开始慢慢移动，纤夫的号子声在外面响起，岸旁街道的人越来越多，刘民有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叫卖的小贩、衣着华贵的商人、成群的挑夫、出游的女子，他似乎在他们中看到了装戏子的公子、买橘子的老农、莲荷、席尔瓦……
刘民有突然哈哈一笑，一把拿过推背图，手一挥从窗口扔入运河水中，书本浮在水面上，顺流往南而去。
刘民有这才转身对陈新道：“那我也陪你这个兄弟赌一回，是天命咱们就认了。”
陈新调侃道：“不去台湾了？啥时候决定的？”
“永平，我没有你那么多文明情操，但我不能眼看着无数的人死去而毫不作为，他们都是真实的人，并不是我没看到他们就不在那里，你虽然喜欢权力，但那不是什么错误，我相信如果你得天下，无论如何会比满清好，人生或许也是一场梦，虚幻真实谁能分得清，我便按我想的去做，如你说的，好死歹死都是一死，我们两世为人，也不亏了，既然你要去拼一把，我就帮你加些筹码，或许就赢了也说不定。”
陈新伸出手掌笑道：“有民有助我，我还怕啥。”
刘民有摇摇头，把手伸过去，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运河上旭日东升，朝霞满天。

第二十五章 商业要地
商船离开扬州，继续经大运河北上，让他们见识了这个古代的伟大工程，京杭大运河全长二千六百六十五里半，从扬州到临清，沿途经过扬州府、淮安府、山东衮州府、东昌府。而且各段流向都有不同，从扬州到台儿庄的这一段，大致是由北向南，过了南旺之后再到临清，又是由南向北。
与两人见过的北段大运河不同，扬州到临清这一段的大运河利用了很多天然河道和湖泊，从扬州出发不远，就进入了邵伯湖，然后是高邮湖，进入淮安境内之后，相当部分的航程都在湖泊中，主要是洪泽湖和骆马湖，山东境内还有微山湖和安山湖等，这些天然河道和湖泊的利用，在修建的时候减少了很大部分的工程量，也使得运河的水源得到了保证，漕船商船在这些较宽的水域，同样可以用风力航行，只有水流较急的逆流河道才需要纤夫。
沿途经过的地区都很富庶，风俗各异，陈廷栋多次来往大运河，一路解说风土人情和各处河道水闸，所以旅途也并不无聊，空闲之时，陈新和刘民有都在船上完善各自的规划，陈新已经出来一个多月，又是偷偷出来的，他打算到临清后就按原计划改乘马匹，尽快回文登。
他催促着船东，有纤夫的路段都雇佣纤夫，那船东对路途很熟悉，在湖泊的路段连夜间也在行船，这样一路赶到临清，陈新终于见到了这个《金瓶梅》中作为背景的城市。
临清州在明代属于东昌府管辖，在后世虽然名声平平，但在明代的山东是比济南更繁华的所在，皆因它的运河便利，商业繁盛，近百万人口生活在这里，直到崇祯十一年，被那位辫子戏中英明神武的睿亲王多尔衮将它化为白地。
陈新算了一算，现在崇祯三年，自己至少还有八年时间可以发展，当然让清军打到山东是最坏的打算，他心中有更好的部署。
他们一行登岸后，在附近随意看看，确实商贾如过江之鲫，这里的商业主要沟通北直隶南部、山东腹地和河南北部，市场潜力很大，山东产的棉花在各处码头的仓库中堆积成山，源源不断的运送上船。
宋闻贤在一边对陈新道：“陈大人可记得＜金瓶梅＞里面所写，‘这临清闸上，是个热闹繁华大码头去处，商贾往来，船只聚会之所，车辆辐辏之地，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果然是山东最热闹之地。”
陈新笑着点点头，眼睛一路看过去，岸边的钱庄、塌房、商铺都不少，各色各类的牙行穿梭其中，带着客户在各个店铺讲价，看这个情形，竞争肯定也会很激烈，好在这里还有个周洪谟能帮些忙。他想到这里，先到附近商铺打听了临清参将的官衙，在砖城东北角，便一路寻了过去。
到得官衙门口，陈新看一眼大门不由赞叹了一句，高大的照壁、军门，两侧的黑鹿角，门口四个衣甲鲜明威风凛凛的哨兵，比起周洪谟当年在文登营那个满地鸡屎的大门强多了。
那个负责看门的管队是临清人，虽然看着高大威风，但是一副痞子相，他没见过陈新，陈新按着规矩投了名帖，他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文登营水师游击宋闻贤，这管队官平日听过文登营大名，也知道周洪谟是那里来的，态度立即大改，连忙把几人让进门房，派人去通知周洪谟。
周洪谟一会功夫就赶到大门，他原本真以为是宋闻贤，心中也正奇怪宋闻贤何时成了水师游击，这一见陈新，楞了一下，立即明白过来，哈哈大笑上来连连拍陈新的肩膀，还是在文登营那副做派。
两人都是参将，现在也没有什么上下级了，陈新看周洪谟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拱手道：“周大哥在此养尊处优，可是比在文登时候更见福态了。”
周洪谟摸摸脸道：“还是托兄弟你的福。”他接着就跟认识的宋闻贤刘民有等人打过招呼，然后把着陈新肩膀一起往里走，脸上笑开了花，边走边低声问道：“陈兄弟，武将无令擅离信地要是被知道了，要被参的。”他跟着又摇头道，“不过你陈兄弟不怕，现在谁不知道你在皇上面前和兵部那里都是红人，不过咱还是小心些。”
陈新笑道：“我哪里是无令擅离，朝廷不是在威海设了一个水营，我带他们出海习练，那些水手都是新来的，海上的事谁说得清楚，结果一时迷航，转着转着就到了天津，我想着都到天津了，临清不过几日时间，怎么也得来看看大哥。”
周洪谟心领神会的用手指指陈新，嘿嘿笑了几句，他马上又道：“难得陈兄的还能记着老哥，正好你来了，哥哥也想你得紧，咱是个老粗，但报恩情咱是懂的，要不是靠着莱阳和四城之战的军功，哥哥无论如何当不到这个参将，这是陈兄弟拿脑袋跟鞑子拼来的，这次一定要好好酬谢陈兄弟。”
陈新连忙谦逊几句，这个周洪谟虽然没个正形，怕死又爱财，但还算个直爽人。周洪谟带着他们进了后进住宅，里面很宽敞，周洪谟安排一个师爷陪着陈新的随从，自己则把陈新带进了书房。
陈新进去一看，里面书架上假模假样的摆了些书本，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心里暗暗笑了一下，周洪谟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也要装样子。
周洪谟请陈新坐了，他知道陈新不知专门来看他的，笑嘻嘻的问道：“陈兄弟到临清，有没有需要老哥我帮忙的。”
陈新道：“我专程看周大哥，也跟周大哥说一声，你文登营的铺子我都给你保留着，让你那几个亲戚安心做着就是，不过既然来了，就顺便看看南货生意。”
“南货生意？”周洪谟重复了一句，似乎思考了一下，他这一走神，脚就踩了一只在椅子上来，露出他的武夫本色。周洪谟认真看了陈新两眼，他凑过去低声道：“这事兄哥哥能帮些忙，不过那些文官牙行也不是好相与的。”
陈新就是等他这句话，看他毫不含糊，也放下心来，笑着对他道：“南货和钱庄都要做，麻烦周大哥照拂着。”
“哥哥刚来不久，也不算太吃得开，青手地痞哥哥就能对付，就是那些官吏牙行讨厌一些，总之哥哥尽力就是。不过陈兄弟大可以大大方方的，摆明是你的铺子，哥哥不信还有人敢来造次。”
陈新一想也是，自己打生打死不就是为了挣个名声，点点头正要答应，周洪谟又道：“这些运河边的官，银子多得数不过来，他娘的什么门生故旧、同年同乡到处都是，从来不拿正眼瞧咱们武将，老子去见一个五六品的文官还得给他下跪，咱要跟他们打交道，得一直陪着笑脸。”
陈新上面有温体仁关照，一般的文官他倒不怕，不过他总不能大小事情都去找温体仁帮忙，这些地方上的问题只能自己搞定，他也一直在想如何跟各地的文官缙绅打交道，找到一个可以就近借助的力量。
他一时也没有想好，就对周洪谟问道：“周大哥来临清此地数月，不知对此处经商有何心得？”
“咱能有啥心得，还不就是开些铺子，我说陈兄弟，你要做生意，何必去做啥南货，跟哥哥一样多开两个赌档、暗门子，那银子一样哗哗的。”这周洪谟竟然还是跟在文登营时候一样，尽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不过来钱倒确实很快，尤其是临清这样的大都会。
陈新也马上答应下来，这类场所周洪谟更好关照，既能赚钱，又能当情报据点，一举数得，只是经营的人还没有合适的。
他接着还是问周洪谟临清的正当生意，周洪谟抓抓头，对着外面喊了几声，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跟着就进了书房。
周洪谟对陈新道：“兄弟，咱老粗一个，说不明白，老江是临清人，他来说。”
那师爷问明了问题，就对陈新恭敬的道：“临清此地荟萃南北货物，基本京师南京有的，此处都有，若是说临清产出的东西，棉花为第一大宗，东昌府乃山东种棉最多的，棉花收好后大多集在临清，一部发往江南，这边左近乡村也做棉布，行销北地各处。另外还有皮毛和铁器，亦是临清大项，东昌的羊毛毡久有盛名，铁器则多半是农具……”
周洪谟打断道：“那羊毛毡说个屁，我这兄弟做的是南货，你说说南货卖得咋样。”
“临清卖南货的，多半是徽商，糖、茶、棉布、丝绸都还算好销，公子若是要做，就看价格如何了。”
“徽商？”陈新问了一句，许心素就是徽商中的巨无霸，有他供货，自己也不怕这些徽商。
“是，这些徽商都是身家巨万，有些经营久了，与衙门各位老爷都是熟极，做起事情来很方便。”
周洪谟一拍大腿道：“钞关那里我可以想法子，有个主事已与我相熟，河边和州城里面的，咱再慢慢想法子。”
陈新又道了谢，周洪谟这个临清参将管的其实是漕运兵马，与钞关关系更密切，州城里面估计他确实难办些。
那师爷继续道：“公子若是卖南货，必要与这几行的牙行说好，否则麻烦事多，若是官面上再通了，还是能赚许多银子的。万历年间临清钞关收钞关税三倍于扬州，有些年份牙行认缴的商税就有两万两，占每年天下商税三成还多，公子便可知临清商业之盛。”
陈新有些动容道：“这么多。”
周洪谟哈哈笑道：“三十税一，都有这许多，况且陈兄弟你知道商税那点破事，这交上来两万两，背后进了各位大人钱袋的，二十万都不止。”
如此说来，临清每年的交易量确实很惊人，这里就是他在山东必须抢占的商业的战略要地，陈新想起一路听闻的官员士绅能量，又觉得颇不容易，心中不由有点羡慕那些流寇，管他妈的一把抢了，啥都不想。

第二十六章 名声
夜幕降临后，周围都安静下来，周洪谟外进的厢房中，陈新和刘民有坐着研究各自的规划。
晚上周洪谟宴请钞关的主事，但陈新是擅自外出，不便让外人知道，所以没有去见钞关的那个主事，由宋闻贤陪着周来福去了，周来福做事情虽然还行，但是这类公关的事情就比宋闻贤差远了。
刘民有一边写字一边道：“布、纸、烟草的价格都问了，与天津相差不多，从临清买来，不可能走陆路去文登，那样成本太高，总归得从天津走海路到文登，所以咱们购入的东西还得在天津买，扬州铜料最多，这一项必须在扬州解决，如果水营建好了，丝绸、香料、茶叶就从许心素的江南店铺直接购买，走海路到文登，中间可以省下许多运河费用。”
陈新道：“许心素答应给我找三条福船，还有些船工，听左昌昊说广东的大乌船很好，虽是广船样式，但是很坚固，李魁奇就用的这种船，拿来做武装商船甚好，运那些贵重的香料、茶叶和丝绸，所以我也托了左昌昊，看能不能买到。那些粮食和棉布就在海运漕船那里买夹带。”
刘民有停下笔问道：“你真要训练你那特种部队？要是把郑芝龙杀了，你对许心素和李国助不是就没有价值了？”
陈新对刘民有一翘拇指，“刘兄啥都懂，不过我不敢冒险，郑芝龙和许心素他们是不死不休，万一郑芝龙把许心素干死了呢，咱就啥都没有了。就算干掉了郑芝龙，也还有其他海寇，总会有冒尖的人出来，许心素多我一个强援，没理由对我毫不理会，况且我也信得过他，你管衣铺那么久了，那些来往的商人如何？”
“往来熟悉了的，倒是信得过，虽然没有合同，但大多都是说一不二，比合同还执行得好，这方面比咱们那时候强多了。”
“这时代的大商人，信用非常重要，说出去的话就是合同，许心素能做到现在的程度，这方面应该没有问题。”陈新伸个懒腰接着道，“倒是咱们这么安排，周来福是不是权力太大了些，这几个账房基本都是在衣店培养的，原来都习惯听周来福的……”
刘民有瞥他一眼不快道：“他们家眷不都在你手上，你还不放心，再说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内部也要办综合门市，懂算账的人太少了。”
“老蔡给你，让他到学校办个账房班。”
刘民有笑道：“你不怕他把学生都教得贪小便宜？”
“水至清则无鱼，老蔡这人你也知道，大事情上懂得分寸，你管衣店那么久，不是也没有把他开掉。”
刘民有摇摇头道：“他一个人不行，账房培训可慢了，咱们是从小就学数学，但是对普通农户来说，学算账是很头痛的事情，只有先在识字班选一下，稍好点的挑出来进账房班，另外军队的伤兵也不错，好些人能算点简单的，到时我也去讲讲课。”
陈新摸着下巴低声道：“光靠账房分权也不够，特别是派驻外地的，久了便混到一起去了。”
“两三年调动一次便是，以后人够了，再搞个会计审查，应该没事吧。”
“怎么没事，根本没法搞审查，驻外的店铺都是与外面交易，又没有票据，原料货物价格又不是不变，做账的时候多写一些谁知道，咱们该搞个秘密机构了。”
“你要搞就搞你的，别监视我就是。”刘民有转头看看外面，问道：“天黑了他们还回来不，都宵禁了……”
“刘大人，你还当是原来呢，周洪谟是当官的，他晚上走哪里都走得。我估摸着他们今晚也不会回来，按习惯应该是招待那主事在青楼过夜，宋闻贤他们没有自己回来的道理。”
这时外面大门吱呀一声响，一阵脚步声急急过来，刘民有听了一下就道，“你还说，周来福就回来了，他在衣店就是这个走法。”
陈新把门拉开，果然是周来福出现在门口，陈新奇怪的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宋先生呢？”
周来福进来后对陈新道：“方才酒席上，那主事说半月前有个内官监太监从临清过，随行还有几名番役，听说是派到登州去监军的，当时那主事也参加了接风宴，听那太监说一到就要视察登州各营，文登营是第一处。宋先生说这是大事，他走不掉，让我回来先跟大人说一声。”
刘民有眼睛瞪得老大，“太监？不是宦官？”
“是太监，番役是东厂的。”
“他去登州，怎么会从临清过，他怎么走的。”
陈新噗嗤笑道：“走海路还收什么银子，我估摸着他从东昌过去，还要去济南各处转转。看来咱们得赶紧回去准备，他如果要去文登的话，孙元化、余可大他们可能也要去。这太监叫什么名字？”
“叫吕直，据那主事说去年京师戒严后，这个吕直当时提督过九门和皇城。”
陈新点点头，这个吕直他有点印象，文登营当时曾驻防德胜门，就属于内城九门之一，这个吕太监好像来视察过一次，他在曹化淳面前小心翼翼的，所以陈新对他印象不深刻，也并未打点，好在也没有得罪他。
魏忠贤伏诛之后，崇祯将各镇的监军都撤回，但他并非是废除监军制度，只是要把魏忠贤的爪牙清除干净，崇祯二年局势还算平稳，皇帝也没有着急派新的监军出来，原本历史上这个吕直是崇祯四年才派到登州，现在因为文登营的出色表现，竟然提前了一年。
陈新两人当然并不清楚，刘民有低声对陈新问道：“他第一站就是文登营，好事还是坏事？”
“不清楚，张大会应该送了消息回威海，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去年登州好像没有监军，我估摸着主要是出了袁崇焕杀毛文龙一事，再加上几次兵变，皇上对文官武官都不再放心，太监监军是迟早的事，不管派他来的目的是什么，咱们要尽力把它变为好事。”
刘民有问道：“你在京师的时候有没有与这些太监打交道？送过他银子没有。”
“我只认得曹化淳，送了两千还是三千两银子。这次吕直来了，这个数也少不了。”
刘民有一脸不甘，“这就是二三十万斤粮食，得养多少人了。”
“得了吧，咱不送亏得更多，咱们每年送的银子多了，也不少他这一份。”陈新转头对周来福道：“来福，还有什么消息？”
“袁崇焕死了，八月在京师被凌迟处死，行刑之时许多百姓去买他肉吃，去年建奴入寇，京师百姓大多有亲属死于城外，所以都很恨他。”
陈新和刘民有都早知道这个结果，却不知是如此的惨，听了还是觉得有些唏嘘，去年此时还是权倾一时的督师，无数人看他脸色行事，现在却尸骨无存，被他杀死的毛文龙则早已经安葬在西湖边。
刘民有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免了辽东巡抚就回家过过安生日子，何必再回去当督师，害人害己。”
……
第二日两人便匆匆辞别周洪谟，周洪谟也知道监军的事情，也不挽留，送了他们一行每人一匹马，陈新临走前跟周来福交代了一番，让他尽快把运河网络建立起来，又留下两个亲卫暂时帮忙。
他们自己在城外马市又买了几匹马，一路不敢耽搁，当日就赶到高唐州，傻和尚因为太重，那马匹也受不了，刘民有只得让他自己在后面自己想办法追来。
一路上所见东昌府境内确实满是棉田，麦粟反倒成了少数，运送棉花的马车牛车不绝于途，百姓的面色和衣着看起来都不错，比登州附近的要好上很多。
走出东昌府后，就是济南府的辖地，离运河越远，荒芜的田地就慢慢增多，而且田地中的收成看起来也不算好，今年的北地又是大旱，山东比河南、山西和陕西稍好一些，但粮食歉收是肯定的，看到的百姓也慢慢变成他们所熟悉的那种农户味道，路上的流民也多起来。济南之后便是青州和莱州，这里已经是胶东半岛，百姓越来越穷困，途中无数的乞丐和流民，拖儿带女的在往各个城镇流动。
刘民有从来没有骑过这么久的马，大腿内侧早已经磨肿了，宋闻贤也大叫吃不消，到了青州府之后就只能换坐马车，虽然一路不断更换马车，但速度还是比不上原来骑马。
过了平度州之后，马上就要进入登州地界，路上的乞丐流民越来越多，几乎把官道都堵满，但拖儿带女那种相对少一些，壮男壮女倒多了。
陈新骑着马在人流中慢慢行进，一边听着周围流民说话，似乎很多是辽东口音，而且他们的目的地都是文登。
他好奇之下跳下马来，对身边几个流民男子问道：“各位兄弟，你们这是去哪里？”
那个几个流民虽然瘦弱，但脸上带着些笑，“咱们去文登的。”
“哦，为何走那么远去文登营？济南府、东昌府还富庶一些。”
“咱们都是辽东人，要去投文登营，那个陈将军能打鞑子，咱们要跟着他打回辽东去。”
陈新笑道：“你们听谁说的？”
“这谁都知道的事，那个陈将军是皇上亲封的戚少保第二，杀了一千多鞑子，咱就信他，咱们原来在广饶卖力气，前些日子有文登营的人来各地招人，说有吃的，或许还能分田地，那更得去了。”
那几个辽民大声唱起辽东的小调，兴高采烈的继续赶路，陈新停在原地笑着摇摇头，后面宋闻贤和刘民有走过来，刘民有道：“我跟徐元华说的，让他到各地招些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太多了可也难办，也不知有没有那么多荒田能安置他们。”
陈新一挥手道：“有何难办，人是最珍贵的资源，只要能力之内，就要留着，没有人那才叫难办，民有干得好。”
宋闻贤哈哈笑道道：“文登营天下闻名，各处豪杰自会来投。”
陈新吸口气，“这就是名声的好处啊。”

第二十七章 检查
四天后，刘民有在文登营的营盘前面惊呆了，连绵不尽的窝棚，人声嘈杂。
宋闻贤反正不管民政，总之是人多些好，摸着胡子得意的对陈新道：“大人，你的农兵有着落了。”
陈新一行穿过窝棚区，陈新去了军营，刘民有则进了老的文登营墩堡，周洪谟走后，这里的守备府就让了出来，陈新只住了后面的宅子，前面的公房都让出来给了民政系统。
刘民有急匆匆的进去，赶到徐元华的门外，只听他在里面正在里面大声道：“现在流民太多，哪有功夫理会你们的门市，王姑娘还是过几日再来。”
刘民有在门口悄悄一看，里面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女子，背影看着颇为秀气，听他们谈论的事情，应该是李冉竹派来文登准备扩展综合门市的。刘民有以为这女子会离开，正要进去，那秀气的王姑娘突然啪一声响拍在桌子上，她尖声道：“姓徐的你给老娘听好了，今天不把老营的门市腾出来，你就别想做其他事，你见我是小女子，你就以为能敷衍于我，别人怕你徐元华，老娘我不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老营里面有两个铺子，都是你家三亲四戚开的，到了公中的门市，就告诉我没了，有这等好事。”
这个王姑娘声音很大，周围房间一些人都探头往这边看来，一见刘民有在门口，赶紧又缩了回去，里面徐元华赶紧对她道：“休要胡说，即便我有亲眷在办商铺，那也是私铺，老营的官铺好些在那些上官亲眷手中，陈大人交代过不能动……”
“放屁。”那女子又大声打断，“那个周堂原本叫什么，是不是姓徐，谁不知道他是你亲眷，非要假冒是周洪谟亲眷占官铺，那塌房该是公中用的，凭啥要咱们花银子去租私铺，别人不敢说，老娘偏要说，你要是把铺子安置好了，老娘也不理会他，若是门市没安置好，咱们就到刘先生面前去说。”
徐元华被抓了痛脚，赶紧低声道：“王姑娘你低声些，谁也没说不给你安置，你看到这营内营外流民无数，哪样不比你这门市着急。”
“凭啥比我门市着急，我都来十多天了，你就明日复明日，管他多少流民，你也该有个先来后到，李大姐让我来打理文登营的门市，要是半个月连铺子都还没定下，我回去又如何交代，老娘可不能让人把我当草包，你今日不把这事办了，明日我就回威海，逢人便说咱们的铺子被你占了去。”
徐元华干咳一声，他没料到这个女子如此难缠，而且因为对方是女子的关系，他连门也没关，这下被外面许多人听到，迟早传到刘民有耳朵里面，他估摸着那个铺子终归开不成了，他狠狠心，打算把铺子让出来，让自己那个亲眷先在窝棚区搭个简易的铺子，也能赚钱。
“既然如此，那我先去跟那周堂说说，但我事先说明，那周堂可不是我亲眷，搬不搬全看他自己。”
那王姑娘见徐元华松了口，也不再得理不饶人，只是轻轻作了个万福道：“那小女先谢过徐大人，这文登营墩堡里面，谁敢不买徐大人的帐，我不信那周堂是个金刚脑袋，定然是可以的。”
徐元华哼了一声，心中暗叹倒霉，也不知这个女子如何得知了周堂的事，他摇着头走到门口，抬眼便看到了门口脸色不善的刘民有。
徐元华呆呆看着刘民有，口中嚅嚅道：“刘先……先生，你何时回来的。”
刘民有盯着他没有说话，后面那个王姑娘奇怪的打量两人一会，开口对刘民有道：“您就是刘先生？”
刘民有这时才仔细打量她，看着可能有十八九一个姑娘，长相一般，反正不是什么老娘，“正是，姑娘可是综合门市派过来的？听你口音像北直隶的人。”
“是，小女子姓王，大人就叫我王二丫便是，原来在永平跟着父母做生意，建奴入寇的时候，小女正在山海关内，一直出不得城，最后鞑子退了才知道，家中人都死了，小女只恨不是男子，杀不了建奴，但听说文登营能杀，便卖了家产坐船来了这边，正好李大姐在招营业员，我便去了。”
刘民有有些奇怪的看着她，这个女子说起家中人死光了也没有什么伤感，不由问道：“姑娘你家人都死了？你可想他们？”
“爹妈、大哥一家，一个弟弟，还有我那没过门的夫家全部，家里面全是血迹，我在永平等了一月多，也没见他们有回来，可不都死了，多半就是被咱们文登营埋在那几个大坑里面了，我也不去想了，想有啥用，我爹从小就教我，多做少说，没用的东西不用去想。我现在就只有一个打算，帮陈大人多赚银子，让陈大人有银子打建奴。”
刘民有点点头，对这个王二丫问道：“你如何知道那人是徐先生的亲眷？”
王二丫瞟一眼徐元华，“刘先生勿怪，小女子挨着官铺去打听了，只骗他们说，我要买大笔商货，各家都跟我说自己是谁谁的亲眷，让我在他处放心采买，这周堂便说是徐大人的亲眷，不过，或许那周堂也是乱打徐大人的幌子也说不定。”
刘民有看着额头出汗的徐元华，叹口气道：“你去吧，把这事处理好，回来再跟我汇报流民和荒田的事情。”
……
文登营的营墙内，一队两百人的火枪兵正在列队行进，两名鼓手敲着步鼓，一名军官在大声发令，他身边的士兵大声重复他的命令，让所有士兵都能听到，相当于人肉扩音器。这队士兵经过一番队形变换后，面对石墙靶子列出一个三排的线性队列。
“射击！”
前排火枪一阵齐射，然后从空隙中退回后排装弹。
将台上的陈新留意到仍然有大概三成的火枪没有打响，身边的王作相解释道：“大人，这批燧发枪是按原来的样式做的，新枪已经改进很多了，减了不少配件，现在是那个武器研究室在管，据说用颗粒药击发率有七成以上了。”
陈新点点头问道：“现在火器工坊搬了没有？”
“回大人，还没搬，这些日子要赶新兵的武器，还有做这些新枪新炮，眼下只有研究室搬了，这边抱龙河水力远比威海充足，确实比威海更合适。”
陈新没有继续问，目前这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情，他不苟言笑的看着下面的燧发枪兵队列，脸上慢慢出现不满的神色。低头拿起几页文书看起来。身后一群文登营的军官都有些忐忑，特别是负责燧发枪兵试验的石平利和祝代春，文登营全数回到文登后，战兵全部离开威海，那边的防御都交给了水师和农兵。
终于那个军官一声号令，燧发枪兵全体踏步停下。
“这就是你们写出来的燧发枪部队规划？”陈新盯着祝代春几人，陈新在军官面前非常严厉，特别是勤王之后，权威更盛。祝代春有些心虚的嚅嚅了几句，他自己对这个试验队觉得还行，不知陈新对哪里不满意。
陈新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几人的样子，心里不是太愉快，燧发枪是他最关心的，连青铜炮都没看，最先就检查这个才两百人的燧发枪试验队，而且其中还有一半人用的假枪。
“你们就把火器队的鸟铳换成燧发枪就完了？战术还是原来的，编制、间距和队形变换也是原来的，配合杀手队那一套。”
石平利、刘破军等人都低着头不作声，他们确实也不知从何处着手。
“我让你们搞这个试验队的时候，说明了是一个以燧发枪为核心的步兵系统，不是原来的混编局，虽然里面把方方面面都写了，但是战术没有突破，连士兵间距都与原来一样是三尺，燧发枪何需三尺距离，人挨人都可以，这样就能成倍提高火力，有了新武器，不是让你们只换下来一把枪。拿回去重写，下次再交这种东西上来之前，自己先问问自己，还能不能更好，如果你们写不出来，就让参训的士官和军官一起提意见。”
陈新把他们的文书递还给祝代春，他原本意思是锻炼一下这些军官，但是显然没达到效果，他虽然说得严厉，但陈新也知道这是新武器，没那么容易形成完整的战术、编制和训练体系，他自己对燧发枪的认识也只是来源于电影，真正的运用自然比电影复杂得多，需要慢慢完善，法国发明了这种撞击燧发枪，但也用了五十年多时间才编成第一支全燧发枪的部队。
这次虽然他对试验队不满意，但也不认为很紧迫，可以预见刺刀和枪管短期无法标准化，目前这种冷热兵器混编的状况就只能维持，刺刀这个东西虽小，但没有它，燧发枪兵始终不是独立的作战力量，所以陈新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探索和改进。不过他希望能利用燧发枪的优势，把火力输出的效果大大提高。
陈新让蒲壮把兵录和武经总要等书拿出来，交给刘破军，让他先保存好，后面再抽调些识字的军官，编写为教材。
陈新转身看着身后的朱国斌等人，淡淡道：“朝廷新派来了一名监军，是代天子巡边，最近可能要来咱们这里巡查军务，他来的时候，咱们要接待了，展示出咱们文登营的强军风范，但燧发枪和农兵都不能让他看到，这里先通个风，来之前另行通知。”
一群军官答应了，他们勤王这一趟见的大官多了，连皇帝都远远看到过，见识比以前大不相同，对一般的官员他们也不象原来那样诚惶诚恐。
宋闻贤低声对陈新道：“大人，要不要属下先去一趟登州。”
陈新想了一下道：“也好，那个吕直如果要来，你就陪着他一起来，路上把他照看好。明日你跟我一起去威海，我把银票给你，然后你坐船去登州。”

第二十八章 新产品
威海到文登百多里路，两地之间一直是文登营严打匪患的地方，只要有土匪冒头就必定剿灭，勤王之战后，文登营名震天下，周围的土匪得到消息全都离开文登范围，连莱阳东边的土匪也跑掉大半，所以整个文登境内都很太平。
由于两地间人员往来频繁，便有附近的人看到这个商机，在途中建起客栈食铺，文登营也在温泉镇设了一处驿站，驻扎着一个局的兵力，这里主要提供给文登营系统内的人员食宿，也顺带卖些商货。因为从文登营进入的银钱增多，这条线路上开始出现自发的商业，比之莱阳等地显得更繁华一些。
陈新一行在温泉镇驿站居住一晚，第二天到了威海，陈新匆匆回家一趟，跟家里打个招呼，就去了港口，检查水师的筹建情况。
梁廷栋承诺的船只到了一批，总共十艘，其中二号福船两艘，其他的都是开浪船、鸟船和沙船，也不知是从哪里抽调的，保养情况都很差，水师正在修缮。
加上陈新原来的两条大船和几艘商船，一次可以投送六百人以上的兵力，但这是不带大量辎重的情况，这离他的要求还远远不够，所以陈新更加盼望许心素能尽快帮忙多买些福船，最好把船工派来。不但是海船，他还需要一些内河漕船，用来跑运河生意，这类船一般都在清江船厂买，价格并不贵，由周来福自己负责采购。
水师游击疤子已经从日本回来，带回十二万斤铜，另外就是一些铅和硫磺，第一批铜钱仍是供应给田弘遇的钱庄，因为铜价比大明要低，陈新的利润接近成本的三倍，如果他的钱庄建立起来后，自己发售的话，利润能达到六七倍以上，光是日本的铜料就能赚到三万两。
除去水师外，他最关心的就是火炮，现在的铁炮一般用泥模法和失蜡法，失蜡法因为对蜡的凝结温度有要求，一般都要在气温偏低的时候才能用，泥模法虽然没有季节要求，但要求也很严格，泥模做好后必须确保晾干，否则加入热铁时，水汽就会蒸发出来形成气泡，合格的几率就很低，因此一般都要晾干四个月以上。
所以陈新的铁制舰炮现在一门都没有，倒是铜炮做出了四门，三磅和四磅各两门，靶场设在雕窝山下，陈新赶到的时候，唐坤正带着几名炮兵在测试对木质盾车的效果。
陈新听了他们的汇报，炮兵认为四磅跑更合适，重量相差不大，威力更强，陈新对火炮不懂，只吩咐他们继续测试。然后便把自己买的《兵录&#183;西洋火攻神器说》拿出来，给拉格洛夫和唐坤看了，打算给他们参考。
拉格洛夫看完后说道：“大人，这本书我没有看过，但看里面的插图，多半是采自《实用炮学手册》，这本书曾有两位大明的上官翻译过，或许这本兵录便是用的那两位上官翻译的文书。”
陈新有些诧异的问道：“实用炮学手册可是西方的兵书？”
拉格洛夫点头道：“是的，大人，《实用炮学手册》由西班牙人路易斯&#183;科拉多撰写，他是一个做炮的工匠，我们澳门炮厂同样很多地方参照这本书。”
唐坤拿过来翻看一下道：“应当没错，里面所写的射程与实用炮学手册一样，十斤炮子的半蛇铳，平放五百五十，仰放五千五百，与炮学手册一模一样，不过单位似乎错了，炮学手册是用尺，这里写的步，便差得远了，重量也不对，十磅的炮子写为了十斤，五磅的射药写成五斤，这就多了三成，极易炸膛。”
陈新被泼了一盆凉水，他自然没有听过这本书，实际上这本书是当时欧洲许多火炮工厂的指导书籍，也是明末许多火器书籍的知识来源，包括孙元化还没问世的《西法神机》在内，或多或少都有采用。
“嗯，没关系。”陈新沉吟了一下说道，“内容或许有些错误，但这本兵录表述非常清楚，你们把里面的错误更正，加入你们自己测试和总结的东西，分为炮术和制炮两本书，分别给炮兵和工坊使用。”
……
“七月到九月，到文登投奔的人达到三万人，其中五成以上是辽民，最远的有从山西和河南赶来的，还有相当部分是从登莱两州各官绅家中逃出的家奴，都是当初被杨国栋卖给那些人的辽民。九月之后天气冷了，迁移困难，估计投奔的人数会下降，不过这三万人如何过冬，就够咱们喝一壶，据说文登营附近的树木都已经被他们砍光了。”刘民有看着手中汇总的文册，有些担忧的说道，他刚回来三天，把民政和工坊都视察了一遍，到陈新家里与陈新碰头。
“他们当中会技能的多不多？”
刘民有翻翻手中的册子道：“这份报告没写，但徐元华口头汇报的时候说过，有一千多的人会些手艺，那些辽民多半都是年轻男女，只是身体条件差些，另外东江又陆续有人来投奔，这批人有四千多，目前安置在威海，因为流民比较多，粮食紧张，所以用粮换人已经停了。”
陈新道：“自然，那些体力差些的，当年在海上就死了，能熬到现在还活着的，都是最强壮的人。”
“要养活这许多人，也没那么容易，登州粮价如今已经涨到一两五钱，咱们在熟悉的粮商那里去买，还能拿到一两二三钱的。里面有手艺的人先补入各个工坊，让他们多少做些事情。”
陈新不太担心如何养活，疤子已经从日本回来，今年的丝绸和棉布都是从滦州抢来的，回程利润加起来，有十八万两，另外勤王过程中抢的，总收入有三十万两左右，加上去年的八万两结余，今年军队和民政开支大概在十二三万两，这样他手上有二十多万可动用的资金，况且朝廷还要给他发今年的军饷，虽然不如关宁的多，战兵加水师也有五万多两银子。以他目前的经济情况，咬咬牙还是能把现在这四万多人养活。
陈新对刘民有道：“人要养着，但咱们不能白养，那个大厂区建得如何了？”
“威海的快建好了，靖海那边还没好，我打算以工代赈，从流民中抽两千人去靖海，争取年底修好，两个新产品可以开始备料。但是这两个工厂还是无法消化如此多的人口。安置的田地不够，成山和靖海只吐出来万亩抛荒地，现在按每户十亩，只够一千户人，文登营这里占了两万亩地，总共建了四个屯堡，两千户，只有七千多人。文登的民田清理出来两万亩，但是地方上已经有人来争，好些都拿了地契出来，虽然是荒地，但也是有主的，他们要让咱们拿钱买。”
陈新揉揉额头道：“这些缙绅咱缓一下，钱我不会拿的，我想好怎么对付他们再说，除了咱们自己的工厂和屯堡，就没有其他的行业能提供就业？”
“其他行业有建筑和服务业，消费群体主要都是军队和工坊的家眷，这次发下作战奖励之后，很多士兵都开始修建自己的住房，原来的居住区面积不够，我正在规划新的地方，但不能占去可耕种的土地，除了建筑外，其他的饭馆、茶楼、小商铺也出现了很多，多少能吸收一些劳动力。今年秋收已经结束，我打算把文登那边的两万亩先分下去，但只够每户十亩，里面包括一百多伤残士兵，每十户农户负责帮扶一家，这些士兵目前都在识字班学习，以后分派到各个屯堡的小学去，既教孩子识字，又能进行一些训练，还能给那些农兵教官帮忙。为了保证伤兵的利益，耕牛、大犁都由他们掌握，那些农户必须先帮他们做完，才能使用这些东西。”
陈新默算了一下道：“十亩够了，每亩交给咱们两斗，还能剩下一石，开春还能收一季，按四口之家平均每人每天一斤，每月不过一石，他们每年至少还能有几石的结余，套种的经济作物和蔬菜也多少能补贴一些。也别让他们分太多，真要是种地就衣食无忧，谁愿意来当兵打仗，谁又愿意进工坊做工。”
刘民有一边写着一边道：“我认为十亩够了，这样他们至少有吃的，农活也不太多，有时间也可以去训练，农闲的时候可以去做建筑工，或者到工坊打临工。”
陈新眨眨眼睛道：“这个劳动力不能让他们自由流动，他们都算是咱们文登营的老人了，多少有些路子，既然有了田地，那些劳动岗位就先保证新到的流民，让这些流民能养活自己。那些分了田的屯户可以自己搞养殖之类的，别把岗位抢完了，这样可以让流民尽快安生下来。”
刘民有瞥他一眼没好气的道：“这怎么限制。”
“这个多简单，给新到的流民发内部户贴，咱们屯堡全都有保甲，按月份限定只有某屯堡可以去做临工，另外，那些流民肯定是希望少些人来争，让他们举报就是，查实的就罚款。”
“这样岂不是和朱元璋那一套差不多，走个路都要路引，这样的限制怕是不能持久。况且建筑也是要技术的，那些流民刚来，怎么会这些东西。”
陈新抓抓头道：“那这样吧，这些会技术的不限制，但单纯的体力劳动必须使用流民，既然消费群体主要是军队和工坊的人，咱们两各管各的部门，普通体力劳动只能用新居民，一旦查实不符，就罚这个建房子人的工钱，这样他们自然会去查验。”
“那行吧，估计好些人要怨恨你。”
“放心吧，我肯定是让黄思德去下令，以总训导官名义签发，他们要怪就去怪黄思德。再说我不是还有农兵系统嘛，原本农兵计划的每月五钱银子，我把这五钱拆成十份，每训练一次五分银子，这样他们有银子赚，怨气会少很多。每月训练十次，他们也就没多少时间去打工了。”
刘民有笑道：“这倒是好办法，那你不如把流民全都编起来训练。”
“编起来是必须的，但是那么多人，哪里能这样给银子。现在不过五六个屯堡，编制农兵才一千多人，一万农兵的话，一月就要五千两银子，还是等咱们新产品赚钱了再说。”
刘民有听到说到新产品，提醒道：“陈将军，麻、布、纸、烟草的采购可都下达了，投入这么大，这两样新产品的销路可还是个未知数。”
陈新笑嘻嘻的道：“刘大人放心，绝对没问题，一个旅行包，一个卷烟，旅行包在人口流动频繁的江南和运河沿线必定好销，卷烟在哪里都好卖，这两样产品做出来，咱们就能养活多少人了，除了工厂，还有上游的种植，下游的运输、包装、销售，能消化掉很多劳动力，然后他们再消费，又能带动服务业。别说了，那个手工卷烟机做出来没有？”
“做好了，我今天去看了，上面像个圆扇子一样，两个人操作，马上就让木作坊开始量产。我在路上已经把工序排好了，从烟叶购买开始，后面的切料、添料、剪纸、卷制、包装、存储、运输都有，具体的还要慢慢调整，后天开始试生产，这是样品。”
刘民有扔出几只白色的卷烟，陈新拿在手中捏了两下，纸张软硬合适，长度比原来的稍长，他摸出火石，点燃后抽了一口，眯眼道：“比一般烟叶好点，加的什么？”
“加了些酒。”
“嗯，还加一样就好了，味道就能比现在好很多。”
“丁香？”
“对，可惜要明年五六月才开花，咱们得到处去收，有多少存多少，自己也得种，这东西加进去味道就更好，能在嘴巴和肺部产生轻微麻痹感，有了这点东西就值钱了，不过这个要保密，丁香的添加要在单独车间，让那些还能劳动的伤兵来做。”陈新脸上现出憧憬的神色，“然后是女士烟，里面加薄荷，包装要做漂亮点，纸壳上面印些花花草草的，咱得赚多少银子，这次要运作好了，现在军队内部试吸，开春后运河北段几处商铺同时开始上架，同时给许心素的南边网络供货，接着就开始铺天盖地的广告，必须得把这个卷烟牌子深入人心。”
刘民有摇头道：“女人的钱好赚，定价高点也行，不过就是这东西始终是对身体不好。”
“对身体不好的多了，现在女人化妆品里面全是铅，咱们也改变不了，咱们赚了总比便宜那些不纳税的缙绅好。”
“薄荷一闻就能知道，也就丁香能保密一点，不过后面还是和连衣裙一样，迟早要被人模仿，那时又怎办。”
陈新靠在椅背上道：“这事慢慢再说。”
刘民有停了一下，也没有多想，但陈新自己早有打算，他现在不是天津的账房，卷烟这东西必定要保持独大，如果真的有人模仿，小规模企业的成本无法跟他们比，竞争力有限，若是江南的大商贾，影响到他利润的，陈新肯定也不会跟他们客气，资本积累都是鲜血淋漓的，连美国在十九世纪也是无序竞争，竞争者之间互相用子弹说话不在少数，而对现在的陈新来说，暴力也是他最有优势的资本，他不会傻到去追求所谓的公平竞争。
这时外面传来肖家花的笑声，陈新去推开窗户一看，院中正在飘下纷纷扬扬的雪花，肖家花正在院中高兴的接着。刘民有半点高兴也没有，叹气道：“这是第几场了，今年的雪比去年更早更大，明年又是大旱，这一年一年怎地没个头。”

第二十九章 特务
满天的雪花飘飘而落，文登营营地铺满白雪，陈新让人在公事房中升起火炉，一群军官正在跟他发牢骚。
“大人，蒲壮一调就是三十五个人，我的骑兵好容易才练好，怎能如此乱调。”朱国斌在座位上气冲冲的说道，代正刚几个步队的主官也在一边附和了两句，蒲壮选的人很多是伍长和老兵，他们手下的步队原本就被抽调了很多去农兵系统和训练队，现在蒲壮又来抽调，他们自然不愿意。
陈新则慢悠悠的去柜子边拿出茶叶，然后提过水壶，让他们自己倒水。
几人人站起来接了茶杯，蒲壮才道：“这是大人签发过的命令，凭啥不能调。”
朱国斌不满的道：“让你在全军选百人参训，咱们骑兵只有几百人，你就选了三十多，大多都是夜不收，你选走了，我这边咋办。”
蒲壮抓抓头道：“夜不收才好。”
朱国斌一拍桌子站起来，陈新赶紧打断，问蒲壮：“为啥非要夜不收。”
“大人，这些人经常单独行动，胆气比一般阵战的士兵强许多，遇事冷静些，另外好些人会多种兵器，武艺也不错，俺这特勤队就这么点人，当然要选好的。”
陈新想想也是，跟黄思德打个眼色，黄思德硬着头皮和稀泥道：“现在只是调集参训，还有个挑选的，总共只有五十人，未必所有人都选中。”
朱国斌转头道：“万一都挑中了呢，我总共才四队夜不收，军队侦防同样重要，再说这个什么特勤队到底干啥的都不知道。”
黄思德张张嘴，盯了一眼陈新，陈新没打算跟他们说，咳嗽一声道：“这支部队有单独用途，不过夜不收也不能调太多，夜不收最多挑选十个，老兵最多二十个，蒲壮你从那些流民里面招些练过武和体能好的，几万人我还不信挑不出来。但抽调参训你们几个主官必须配合。”
陈新对旁边的祝代春道：“训练队贴榜招募，让蒲壮一起去挑人，记着各地口音的都要有些，以后办事方便点。”
陈新松了口，蒲壮毕竟官职低，他只得放弃了原来的打算。几个部队的主官得了承诺，总算放心下来，都告辞离去。
陈新只将周世发留下来，等其他人走了才问道：“报告上的建奴细作是怎么回事。”
周世发回道：“上月抓了三个细作，一个是企图混进营区，被哨兵拿下，另外两个是在窝棚区散播流言，被两位义民抓获，三人皆是北直隶人，今年被掳后未剃发，奴酋扣押其家眷，他们便专作奸细之用。经审问都是六月从复州渡海，受李永芳派遣，打探我文登营虚实，他们这批共七人，上岸后还有四人不知去了何处。他们没有接应的据点，李永芳给他们的命令是打探清楚后，自己想法子回辽东，明年三月不回的，就斩杀他们家眷。”
“抚顺驸马好手段，嘿嘿，这么快就来了，皇太极还真看得起我。”陈新笑了一下，周世发说道，“建奴最喜用间，在辽东之时屡试不爽，据张大会从京师送回的消息，京师和山海关之中奴谍尤其多，去年破关之时流言四起，弄得人心惶惶，这些人起了很大作用。”
陈新在心里暗骂一句，老奴一个野蛮人反而把这东西玩这么转，大明这许多满腹经纶的大官，打仗不如老奴也就罢了，连用间都不如老奴，枉了他们的聪明劲头。也不知大明的锦衣卫到底干什么去了，万历援朝之役，锦衣卫表现优秀，在异国都能传回重要军情，现在却完全处于下风。
文登营原来名声不显，所以没有专门反谍机构，军法队倒是有个抓奸细的职能，但这次才是第一回抓到。既然建奴都已经走在前面，大明的反谍组织又靠不住，自己也应该把情报机构尽快建立起来，陈新在心中把人过了一遍，周世发最适合作情报头子，他是天津人，与军队中几大派系都没有深交，江湖伎俩懂得不少，而且在登州刺杀韩斌时表现优异，心狠手辣，口风也很紧，现在军法系统已经进入正轨，可以抽调出来，是眼下的最佳人选。
“世发，我准备建立一个情报局，类似锦衣卫的机构，让你去管起来，职责有三，一是对内防谍，二是对外刺探消息，第三嘛，对付一些不顺眼的人。若涉及内部有官职之人，先报我才能抓，在外地的时候，你自行处理，但手脚要干净，不要被官府抓到痛脚。”
周世发眼睛发光，马上答应道：“是，大人，说真的，这军法官实在无趣了些。这事更对属下的脾气，属下一定干好。”
“上面说的三样，你拿个章程出来，你只归属我管理，其他人的命令一律无效，我先给你三十个人手，这批人全部从今年之前到来的人里面选，可以发展些外围人手，你自己想想需要些什么人，设几个机构，要多少经费，把规划写出来我审查，但眼下最要紧的，先把人招齐，把文登的奴谍给我清出来。”
“我有两个人手人选很合适，但不是去年来的，就是可惜了。”
陈新笑道：“这么快就想好了？”
“就是抓到奸细的两个义民，特别里面有一个叫张东的，心狠手黑，遇事冷静，是辽东来的，还曾在十三山呆过，去过广宁打探消息，对建奴这些伎俩很熟悉，适合干这事。”
“你说他们抓到两个奸细？”
“是。”
陈新摸摸下巴，如果是义民还好，就怕是借小卒打入文登营内部，尤其反谍报部门，那样的话危害不小，想了一下道，“明日叫来我看看。”
周世发答应了，然后问道：“大人，这个情报局的近期目标是否就是文登境内，我好按大人的要求写计划。”
“文登境内是必须的，对外的你只管好一个地方。”陈新把声音降低道，“登州，除了建奴的谍探之外，登州镇的详情，你也要掌握，重点是抚标营。”
周世发稍稍有点错愕，监控登州他能理解，但为何重点是抚标营。
这时门口一响，海狗子推门进来傻笑道：“大人，张大会回来了。”
……
“大会快坐下。”陈新看着张大会，满脸微笑的招呼他。
张大会行个军礼，然后才坐下来，看着陈新呵呵的笑起来，他年初在京师和文登营汇合了一段时间，陈新离开后他继续呆在京师，这次是他两年来第一次返回文登，威海和文登欣欣向荣的场景让他更对陈新充满信心。
陈新和蔼问道：“大会你回来，是否京师有要事？”
“就是监军的事情，这次因为监军的事定得急，未及打听明白，是以多耽搁了些日子，问清了情形赶回来的。”
陈新认真打量一下这个小跟班，已经一脸的精明和世故，哪里还有几年前那个肮脏的乞丐影子。“做得不错，这个吕直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在宫中托人问了，对咱们文登营不算坏事，今年登莱军饷有七十万以上，估摸着皇上不太放心，皇上跟吕直安排的是关照好文登营，咱们的军饷或许能和关宁一样多。”
陈新眉头动动笑道：“这么好的事情。”
“温大人府上我也去了，见了管家，他说是皇上有意用登莱制衡关宁，尤其以咱们文登营为重，去年建奴入关之后，皇上认为东江破败是建奴无所顾忌的原因，所以今年登莱的军饷比往年多了，对孙大人几乎是每请必准，很多官员反对把弗朗机教官派来登莱，也是皇上亲自过问才成行。”
“那些弗朗机教官到了？”
“应当是到了，不过兵部只说是暂用，并非长久定在此处。”
陈新嘿嘿一笑，那不过是个文字游戏，敷衍那些吃饱没事干的文官的，这些教官他一定要去争一些回来，军饷就更要争了。估计皇帝也是被关宁军吓怕了，所以扶植登莱制衡。
张大会继续道：“孙元化是周延儒的人，两人是同乡，关系十分密切，自孙大人到任，每月都有礼金送到周大人府上，我只打听到有貂皮人参之类，银钱并不知道数额，还有徐光启是他的老师，此外孙承宗大人也对他颇为看重，再加上咱们文登营一战成名，现今登莱地位已经远超过往。”
陈新点点头，原本历史上孙元化的条件就不错，崇祯三年到四年之间，登莱和东江的军饷是以前东江镇的四倍，可见皇帝对孙元化是寄予厚望的，孙元化的练兵制炮也有点效果，没想到吴桥兵变一出，将这次强军梦彻底打破，最后还要靠调动关宁军来镇压，从此登莱就一阕不振。
“吕直来登莱还有什么事情？”
“好像还要查一查登莱海路私贩。”
“海路私贩？到辽东还是到东江。”
张大会降低声音道：“辽东和朝鲜，前些日子有辽东逃民来报，建奴今年抢了银子回去，但粮食还是欠收，辽东什么都缺，从六月之后他们开始能买到东西，粮食、茶叶、烟都有，估计来路有两个，一是蒙古方向，二就是登莱和朝鲜，除了这些东西，还有硝磺这样的军需。”
陈新微微皱眉，海路贩运到辽东，还真不好抓，这么大一片辽海，登州、莱州、青州一路到天津都有海岸，即便辽海能防住，南直隶淮安沿海一带也可以到朝鲜，那边就更广阔，无论如何禁不住，而且建奴人傻钱多，这事利润必定很高，多半有水师的人在里面运作，如果登州水师和东江水师不出力，自己这点水师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这事情原本他也知道一点，毛文龙在的时候这类生意少些，东江各岛基本把海路封完了，但毛文龙一死，各岛又缺粮，东江人心一散，对这些私贩就松了，商船一出了海，谁知道开到了哪里去。
陈新估计这事暂时不会有啥结果，懒得去想，只是说道：“此事先不管，那吕直是个啥样人。”
“他手下小宦官我认识。这人是河间府人，原本就是内官监的，以前是个普通宦官，后来皇上入宫，他投靠得早，才当上太监，听说是曹化淳那一路的，对他老家人很好，爱财爱女人，还特喜欢小唱，在京师有府邸，里面有一妻一妾，仆婢五人，平日喜欢打双陆。”
“嗯，既然可能涨军饷，那光送银子还不够，下点本钱，马上派人去登州，把登州最好的小唱买了，再买个会打双陆的妓女，单独买个宅子安置，你找他身边小宦官打听一下吕直的老家具体在哪里，派人去以他名义捐点银子修桥修庙之类的。不过……这个吕直到底走到哪里去了，怎地这许久还没来，收银子收高兴了咋地。”

第三十章 狠人
周世发领着两个人走入中军部，哨兵上来对后面两人搜身，一人年龄三十多，另一个接近五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两人都是膀大腰圆，面对搜身表情阴冷，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
蒲壮冷冷打量两人一番，挥挥手带着两人进去，陈新的中军部扩建了一次，外面加了围墙，里面是二进的结构，外进非常宽大，是参谋、军法、后勤、训导各职能部门的办公场所，这里就是文登营的运作机构，陈新通过这些机构控制着慢慢庞大的武装，庭院中有些健身器材，二进是陈新自己的大堂、会议室、沙盘室、公事房和侍从室，还有一间留给民政的办公房，刘民有到文登时使用。陈新在这里专门处理军务，居住和一般的官员往来，则在老营的守备府接待。
院中行走的军人都是一板一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见到周世发的时候纷纷立正敬礼，身后那两人露出些惊异和羡慕夹杂的神情。
到了二进门口，又有两名亲卫值守，周世发这样的军官平时不用通报，但今日带有外人，周世发便将两人留在门房，片刻后回来，对年纪大的那人道：“齐文出来，张东留下。”
那个满脸皱纹的齐文犹豫了一下，看看年轻些那人，那人无所谓的点点头，齐文便出门跟着一个亲卫进去了。蒲壮就在门房中守着剩下那人，一直有些怀疑的打量那个叫张东的人，张东倒是满不在乎，直如周围的亲卫都不存在一般，自顾自的端起亲兵泡的茶喝起来。
约过了一刻钟，周世发又在门口喊道：“张东跟我来。”
张东这才站起来，对旁边泡茶的亲卫拱拱手后出门去，周世发领着他走入二进，这里很安静，同样没有太多装饰，一切都很简洁。
“大人问你的话，都要老实交代，陈将军是十分精明之人，识人用人自有自己的一套，你不要耍弄那些小聪明。”周世发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他。
张东躬身受教，“小人知道，我两人也是在山海关听说文登营之事，对大人敬慕有加，专程来投奔的，断然不会瞒骗。”
周世发点头道：“知道就好，我看好你两人，但能不能行，还得看大人是否同意。”
说话间已经到了一个房间门口，周世发带头走了进去，张东进去一看，竟然不是大堂，只是一间普通房间，而且里面没有任何装饰，里面站着几个士兵，中间放着一张椅子，上首摆了一张桌子，一个年轻的武官穿着官服坐在那里，不用说，就是文登营的老板了。
张东立时觉得有些不自在，周围墙壁都是光秃秃的，四周都有士兵，让他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不过他也是老江湖，很快压下那点慌乱，跪下给上首武官见礼。
陈新站起来一脸微笑道：“这位壮士不需多礼，今日大堂给了参谋和训练队，只得在此处接待壮士，还请勿怪。”
见这个上官和气，张东稍稍放下心来，磕头之后站起来，陈新示意他坐下，也仔细打量了这个人一番，这是个特意布置的房间，通过环境刻意营造一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张东坐的那张椅子也没有扶手，靠背偏后，让他的身体感觉没有依靠，进而影响他的心理活动，而这个张东只是开始略微不适，片刻就冷静下来，坐得四平八稳，眼中满是阴毒气息，倒有点特务的味道。
陈新笑笑，对张东和蔼的问道：“方才我见了那位齐壮士，听说你们都是广宁的人，原本都是做什么营生？”
“是，小人和齐文都是广宁人，不瞒大人，小人和齐文原来都是广宁的打行，平日帮人干些寻仇收账的事情，天启二年的时候，被老奴攻陷，小人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建奴的奴仆是不愿做的，李永芳那种卖祖宗的事情还不屑去干，所以乘建奴还没入城，先带着些弟兄逃到郊外，后来听说杨三在十三山，我又去了十三山。”
陈新算了一下，天启二年到现在近十年，这人三十多岁，那便是二十来岁就当了打行头子，方才张东说话之时，陈新虽然微笑，其实一直在看张东的眼睛，他叙述的时候眼神向右转，是他脑部在回忆的反应，应当是说的真话。美国的里德审问法在商务谈判中也经常借鉴使用，陈新参加过多次谈判，稍稍有些研究。
“原来如此，家园被建奴毁去，可苦了张兄弟了，我这文登营中也有许多辽民，他们同样与建奴有血海深仇，这也是我文登营能不惧建奴的缘由之一。”
张东站起道：“大人说的是，当年广宁失陷，满城房梁都挂满汉民，奴兵在城中烧杀抢掠，老奴贴告示让百姓回城，结果全抓去了辽东为奴，路上死伤无数，辽人谁不是与老奴不共戴天。”
陈新叹息着挥手让他坐下，然后道：“听周世发说，你当时还回过广宁？”
张东继续道：“回大人，小人是回去过，当时人心惶惶，许多人逃往山海关，路上到处都是死人，我们兄弟好些有家人，无法走去山海关，我们躲在野外，没有吃食，二来也想着朝廷或许马上会派大军来收复，当时老奴贴了告示让百姓回城，我便和齐文回广宁打探，看了城中情形，顺手抓了一个奴兵，拷问之下得知他们要把人都抓去为奴，是以我们马上又离开，后来果然如此。”
陈新赞道：“深入狼穴生擒奴兵，张兄弟好胆量，不知可练过功夫。”
“小人习过些拳，又一向做的杀头生意，擅长短刃和徒手搏杀。”
“那张兄弟又如何审问那奴兵？”
“建奴原本没有文字，他们族中七成说蒙语，三成说我大明语言，广宁控扼辽东与蒙古交接，马市之中蒙人往来交易甚多，是以小人会说蒙语。”
陈新点点头，如果是真的擅长这两样近身功夫，定然是胆气极强的人，也很符合他打行的身份，张东的这番问答仍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破绽，而他肯定也没有经过反审讯培训，陈新基本相信了他的身份背景，身边的周世发听了，也对张东非常满意，他心目中就是这类人最适合干见不得人的事情。
“那不知张兄弟你可有家眷？”
“没了，当时从广宁出来之时还有一妻一妾，和一个不满岁儿子，后来死在路上了。”
“哦。”陈新摇头叹气问道，“听闻十三山众百姓十分壮烈，守在山上誓死抵抗，那建奴也奈何不得，张兄弟当时在山上，可知为何最后功亏一篑。”
“小人确实在山上，杨三也是广宁打行中人，武艺高强，人称大侠，原本与小人就认识的，所以小人上山后，他便委派小人守一处山口，每次计议也都叫小人参与，当时山上数万人，草根树皮都拿来当吃的了，甚至抓到一只山鼠也是厮打抢夺，杨三连连派人去山海关求助，但各位上官一直推诿，山下的建奴不断招降，结果另外一个头领毕麻子动了歪心思，乘杨三下山之时作乱，结果山上自相残杀，不战而溃，数万人最后只逃出千人到宁远。”
陈新留意到张东的眼睛开始上转，但是仍然不紧不慢的问道：“那毕麻子作乱之时，张兄弟你如何逃脱的？”
陈新一直面带笑容，张东此时已经不开始放松许多，语气也轻松了一些道：“小人与毕麻子一伙拼杀，手下兄弟死了大半，山上众人饿了许久，一旦杀起来就是谁都不认，满山都是乱砍乱杀的人，小人已经无法存身，带了齐文逃下来，一路逃到了宁远。”
周世发叹息道：“十三山坚持了那许久，各位上官稍稍用点心，如何会让这数万义民白白死去，你们一路逃出，路上应当也是惊险非常。”
张东的眼神又恢复到回忆的状态道：“正是，山下建奴四处截杀，我们都是乘天黑逃走，建奴在各处道路点起篝火，路上不敢出一点声响，好在有一位十三山的乡民同行，找个能攀爬的险要山崖越过了建奴阵线。”
陈新突然问道：“张兄弟你的家眷呢？难道你在山上之时没有带走他们。”
张东稍稍愣了一下，眼睛又往左边和上边转去，口中说道：“妻妾都在山上失散了。”
“儿子呢。”
张东反应也很快，马上道：“儿子由小人背着攀下了山崖。”
陈新盯着张东，这人眼神稍稍有点慌乱，但整体仍然很沉静。
张东眼睛一直在往左和往上，脸上却是一副痛苦的表情道：“但小人还是没能把他救出来，我们出来后正好碰到一股游骑，小人的儿子醒了，他一向吃不饱，一醒了就要哭，为了让大伙不被抓到，小人捂着儿子的嘴鼻，没想竟然捂死了，小人十年来时时有愧于心。”
屋中的几个亲卫都露出不忍的表情，陈新摇头叹道：“张兄弟真英雄也。”他站起来到，“张兄弟以后跟着周大人好好做事，定要让建奴血债血偿。”
张东再次跪下道：“谢大人。”
陈新让周世发扶他起来，张东见陈新表了态，满脸高兴，又跟周世发表忠心，陈新对他再勉励几句，周世发便带着张东往外走去。
陈新突然在后面问道：“张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张东愕然停下，他没有丝毫防备，转头张嘴看着陈新。
陈新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儿子几岁几个月。”
张东有些结巴道：“张，张小，小，一，一岁。”
周世发看张东张口结舌的样子，退开一步厉声道：“快说，有何隐瞒的。”
“生于哪年哪月，生辰八字是多少。”
“天，天启……”
陈新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声道：“你既杀了自己儿子，十年来有愧于心，为何连儿子生辰亦不记得，你的事情，齐文已经全部说了，你若还要隐瞒，定让你血溅此处。”
四周的亲卫齐齐抽出刀来，张东眼睛一转，知道讨不了好，立即跪在地上，额头上沁出了汗水。
陈新重新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把短铳，开始慢慢装填弹药。
“张东，我要的人不单单是要心狠手硬，更重要的是忠诚，若是我问话你亦要说谎，我如何敢用你，刚才你说的不实之处，自己一一从实说来，我这把枪装完之前若你还没说完，就休怪我不留情了。而且我提醒你，这枪不需要火绳就能开枪，比普通火枪装填可快得多。”
张东额头的汗水一滴滴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他这才知道为何要先召见齐文，一时高兴被陈新抓住了空挡，此时四名亲卫手执利刃在他四周监视着，连周世发也抽出了刀。
张东终于抬起头来，已经有些惶恐，他见陈新已经装好引药，对陈新快速说道：“小人确实是广宁打行，齐文也是，回广宁杀奴兵也是实情，只是十三山上我是跟毕麻子一伙，但小人不是要投靠建奴，当时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小人不愿等死，当也不愿投降鞑子，那毕麻子答应让我安然离开辽东……小人的家眷都被小人在山上吃了，小人自己没有儿子……”
陈新已经把铅弹放在铳口，正在抽短捅条，没有抬头就对张东问道：“你捂死的是谁的孩子。”
“是几个百姓的，通行的婴孩都是小人捂死的。”张东看来是豁出去了，继续道：“有一个婴孩尸身由小人带着，大伙在路上一起吃了，才到的宁远。”
“你入关后呢。”
“小人入关后在山海关继续做打行，这些年北地各省都去过，都是干的杀头生意，原本有五个兄弟，这些年死了三个，老兄弟就剩下齐文，也找了些新兄弟，去年同伙分钱不均，内讧一次，兄弟都散了，我正好听闻了文登营之事，心中敬仰大人，便来了文登投奔大人。”
陈新压实弹药，右手伸直瞄准了张东，张东脸上抽动两下，接着反而一副凛然模样，“小人其他都是实话，本是一心投奔大人，小人这条小命若是被大人这样的英雄取去，也不枉了。”
陈新冷冷问道：“其他都是实话？”
“都是实话，大人大可让齐文对质。若是有差池，大人再杀不迟，小人命不值钱，但免得辱没大人英明。”
陈新突然一笑，将枪口抬起。“有胆色，被枪指着还敢拿话塞我，你说你精擅徒手搏杀，可是实话？”
张东腰挺起来，从容答道：“实话。”
陈新叫过一个亲兵道：“吴荣，你与他空手过两招。”
那叫吴荣的亲兵，立即把刀收了，卸了身上的甲胄，他来自招远，自小练武，崇祯二年到的文登营，是陈新卫队中拳术高手。
陈新等他收拾好，对两人道：“你两人过几招，我叫停，你们就停手。”
张东答应了，转头笑着对吴荣拱手道：“请兄弟手下留情。”
吴荣看他一脸和气，看情形大人已经要用他，而且这人手指关节粗大，上面满是伤痕和老茧，应当是常练徒手功夫的人，估计以后就是战友，也拱手致礼。
正好另外一个亲卫在帮吴荣放铠甲，在背后发出点声音，张东看着吴荣背后咦了一声，众人都转头去看吴荣背后。
吴荣头一转，张东突然如猎豹般串起，一手扣向吴荣的喉咙，吴荣猝不及防，双手慌忙一格，张东早料到他的反应，却不去继续锁喉，双手顺势抓住吴荣右手，拿住吴荣反关节位，人已经到了吴荣背后，脚下别住吴荣的脚，将吴荣压跪在地上，左手这才勒住吴荣的脖子。
这几下兔起鹘落，几个亲卫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拿刀比在张东的脖子上，周世发也拿刀过来，看到吴荣马上就被憋得满脸通红，怒喝道：“还不松手。”
张东对脖子上的戚家刀看都不看，只盯着陈新道：“大人还没说停手。”
陈新冷冷看着这个张东，他知道张东也不敢下杀手，否则也不会勒着吴荣，直接用手一捏，吴荣的喉骨就会变成碎片。
他把手伸出道：“停手。”
张东这才把吴荣放开，拉起来后对吴荣连连道歉，吴荣捂着脖子，气得眼中冒火，如果不是陈新在场，估计马上要和张东再打一场。
陈新缓缓站起来道：“张东到新兵队基础训练一个月，合格后到情报局报到。”
张东终于知道命保住了，长长出一口气，再跟吴荣道歉后，由亲卫领着出门去了。
周世发连忙对陈新道：“大人，小人识人不明，闹出如此事情，请大人责罚。”
陈新对周世发道：“没什么识人不明，情报局不是军队，要的就是这种人，这个张东不错，如此敲打一下之后，张东便可以用，让他当侦缉队长，吴荣任行动队长，这个情报局，你就好管了，三月之内，我要看到成效。”

第三十一章 障碍
刘民有穿行在一群群劳动的百姓中间，一片厂房正在修建，厂房旁边还有更广阔的居住区，这里是文登县靖海卫的一处私港，他规划的第二块海贸据点就定在这里，靖海卫在文登的南面，从这里到江南，不用绕过胶东半岛的最东端，能节约数天时间，到日本的距离也更近一些，陈新给威海的定位是往天津的商货运输，那里的货物主要销往临清和京师，靖海的定位是江南和日本的商货基地，所以厂房也要在私港附近修建，以省下陆地运输的费用，靖海卫让出了六千亩地，文登营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屯堡，一个农兵队，另外还驻扎了一个局的战兵。
这里的厂区规划是烟草和箱包，因为箱包并没有技术门槛，刘民有不太看好，或许又会和当初的连衣裙一样被人很快仿制，刘民有在临清和江南时考察了当地棉麻等纺织品价格，计算出来的成本比文登运过去要低，对箱包的竞争力心有疑虑，所以他们打算一开始就大量供货，在初期达到一定销量，然后通过广告占据市场优势，刘民有希望能通过流水线和低廉的人工把成本降低，抵消运输的费用，运河沿线如果用小作坊生产，又没有流水线分工的话，他们能用到的人力会相对昂贵。
刘民有站到一处山丘山，到处都是挑担劳作的人头，徐元华和几名民政的助手跟在他身后，手上拿着一些规划图，最后就是他的保镖傻和尚。
“刘大人，这里的厂房、仓库和简易住房一月多就能修好，到时候冬天一来，这些人就做不了什么活。”
刘民有皱眉看着人群，这里近两千人都是壮年男子，五十人编为一甲，到时修完投产后，箱包的工人很大部分要用女工，需要用到男子的主要是搬运等体力活，确实安排不完。
要养活这许多人，也让确实让刘民有头痛，今年他们的人口到达了四万多，大多都是壮年男女，其中有四成是各地来的辽民，工坊和屯堡只能吸收不到一万，新的两个工厂还难以预料，文登产的烟叶不多，现在已经开始在胶东半岛和临清开始采购，江南的左昌昊当时答应先供应两船，目前也没有到达，使得刘民有每日都在忧愁养人的事情。
“到时让他们修路，从这个港口到文登营。”
徐元华道：“就怕冬季土硬，到时事倍功半。”
刘民有摇摇头道：“那也比白养着好，今年咱们要干的事情很多，陈将军不会让他们白吃饭。要是实在太冷，就只供给他们伙食，让他们搞些训练。”
徐元华答应道：“属下记住这事，到时跟训练队接洽，请他们派人过来。”
刘民有继续问道：“粮食的事情如何了。”
“这里的粮食眼下是威海海运过来，那些水师顺道进行训练，登州的粮价到了一两六钱一石，而且一石是按一百斤算，这里两千多人，每天消耗三十多石，一月便是上千两银子，这月有两艘海运漕船过来，他们卖的夹带粮只要一两三钱，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不过以稻米为主。”
刘民有眯眼算了一下，对徐元华道：“还管啥稻米麦子，能吃就行，两艘太少了，这事我去跟陈大人商量，赶快让水师驻扎些船在这里，拦住那些海运漕船，买他们的粮食。”
刘民有也是被逼得没法，想了半天也只有动用军队最省事。
徐元华迟疑了一下道：“大人，靖海的夹带粮原先是这里一个姓黄的缙绅在买，他在卫城开有两家粮店，这人的堂兄在山东布政司当官，就怕……”
刘民有想起陈新说的先不招惹缙绅，但现在涉及到具体的利益，哪还管那许多，有点不耐烦的道：“不管他，那漕船又不是他家的，他还能管到别人卖给谁不成。”
刘民有说完让其他几人离开，只留下徐元华，然后对他道：“老营商铺的事情，以后不能再犯，下月我就要在这期识字班中找巡视员，每月在各处屯堡和工坊探访民情，你亲眷若是要经商，就不能占用官铺，以后屯堡内都有私铺，你可以出钱帮他们租用，但是不能搞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徐元华有些羞愧的道：“属下记住了，以后不会再犯。”
“还有屯户分田的事情，我已经听到有人说你分配不公，有阳谷来的人只入了屯堡三个月，便先分了熟田。”
“这……是，属下回去就查，属下的手下也有几个是阳谷来的，小人一定彻查。”
刘民有叹口气，他的民政系统也应该改组一下了，分田的事情在他去江南时进行了一部分，回来后还是听沈李氏说起其中的问题，徐元华是最早跟随他的民政副手，眼下工坊的职能已经按工厂划分，就是这屯堡民政系统还没有细分，徐元华基本成了二把手，现在小妾都有三个，陈新也多少听到些风声，上次旁敲侧击了一下，但刘民有知道徐元华一向做事都算认真，也很能吃苦，所以没有严厉处罚，只是告诫了一番，现在摊子一铺开，民政系统的改造也更显得急迫。
他又对徐元华：“你也不必心里过不去，你一向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以后照样好好做事便是。”
徐元华连连答应，知道商铺的事算是揭过去了，刘民有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到了仓库的工地，仓库要求防潮、防鼠、防盗等等，要求比厂房能高，刚到了工地，就看到那里的人都没干活，而是围在一处地方，里面传出打闹的声音。
傻和尚上去大喊着，几下分开外围的人群，让刘民有等人到了里面，刘民有匆匆进去一看，只见地上倒着一个人，一个衣衫华贵的中年人站在那人面前，带着几个家仆模样的人，正在对地上的人殴打，地上的那人被打得缩成一团，护着脸和腹部，周围的流民都慑于他们的凶焰，害怕的看着他们行凶。
刘民有现在与原先不同，胆量已经大了许多，上去一把推开一个打人的家仆，那家仆被推得一个趔趄，回头一看是个比较高大的男子，估摸着不是对手，但心中又恼怒，抓起地上一根扁担就打过来。
嚓一声响，那家仆眼前一花，扁担只剩下半截，他呆呆转头一看，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拿着把雪亮的腰刀正愣愣的看着自己。
“妈呀，杀人了。”那家仆大喊一声，躲到了另外几人背后。
那个衣着华贵的人大声怒喝道：“干什么，你们这些军户还敢杀人咋地。”
傻和尚看看刘民有问道：“大人，杀不杀。”
刘民有对他摇摇手道：“杀什么杀。”一边去吧地上那个农户扶了起来，那农户口鼻流血，恐惧的看着那几个人。
徐元华在刘民有耳边道：“这个人就是买夹带粮的那个姓黄的缙绅，叫黄功成，是个秀才，他家就在靖海卫城，我见过一次。”
刘民有也见过些官员了，也没太把这所谓缙绅当回事，对那缙绅拱手问道：“这位黄兄，在下威海卫指挥签事刘民有，不知这位兄弟何事得罪了黄兄，让贵属下这么重的手。”
那黄功成也不回礼，嘿嘿冷笑了一声道：“黄兄是你叫的，你也不用跟我套近乎，这个人是我家的家奴，签有卖身契的，没想到被你们拐来了这里，我今日就要个说法。”
“家奴？”刘民有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来要家奴，转头看看徐元华，徐元华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家奴就是卖给人家的，连儿女都是主人家的，咱们山东算少的了，小人听那些漕船的人讲，江南缙绅大夫家中最多有上千的。”
刘民有才想起有这事，因为北方一般雇佣较多，家奴并不多，江南等地更流行蓄奴，平日听得少，所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据说家奴是大明律也承认的，连判刑都比自由民更重，是种完全的二等公民。
周围人一听是家奴，也都嗡嗡的议论起来，刘民有赶紧叫过这个甲的甲长，那个甲长是个青州人，有些胆小的道：“大人，他们已经抓了一个走了，这个跑得快，他们追了一阵才抓到。”
刘民有有些恼怒的瞪了这个甲长两眼，手下被抓走了，他就只知道在一边看热闹，不过此时他没功夫处理这个甲长，刘民有转头看看那个家奴，那人也正看着他，一脸的哀求之色。
刘民有拍拍那人肩膀，转头对那个黄功成道：“你说他是你家奴，有何凭证。”
黄功成一愣，今日是他管家在这边看到了这人，跑来通知他抓人，他出来得急，忘了带卖契出来，咳嗽一声道：“卖契岂能呆在身边，但这是实情，今日我定然要带他走。”
刘民有摇摇头道：“无凭无据，那我便不能让你带他走。”
黄功成冷笑道：“别以为你文登营杀了几个鞑子，就敢横行乡里，这家奴当年是自行投靠于我，有百户为证，我养他这许多年，岂能让他说走就走。”
那个被打的家奴见刘民有为他做主，也有了胆量，他怒骂道：“你养着俺这许多年？我们每日干不完的活，饭都吃不饱，俺媳妇也被你家霸占去，女儿也被你卖了，你还待怎地。”
周围的人听了，嗡嗡声更大，他们大多都是被逼得背井离乡的人，对于苦难有种共同的认知，开始有人出言指责那个缙绅，慢慢的变成叫骂声，群情汹涌。
黄功成狠狠的看了一圈，口中兀自大骂道：“一群泥腿子还要造反不成，我有卖契在手，走到哪里都有理，今日你要不交，我定然要到文登县告状，就算文登县怕你文登营，上面还有宁海州，还有登莱道，还有山东按察司，光天化日之下，岂容你等武夫嚣张。”
他这一番官衙名字说出来，倒把那些流民镇住一些，这些人对官府服从久了，大人们高高在上，那种权威感毕竟存在。
刘民有最近正是烦心事一大堆，听了毫不客气道：“且不说你没有卖契，就是有卖契，我也不能让你带他走，亏你还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夺人妻子，卖人儿女，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黄功成气得七窍生烟，手一指刘民有，赶上几步就要来动手。还没走到跟前，傻和尚就挡在前面，黄功成迅速计算出了武力值，停下喘着气道：“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他掉头就走，周围的流民发出一阵起哄声，有人大声叫着滚。
刘民有见他们走了，转头对徐元华道：“不用怕他，这人的目的怕是跟夹带粮食有关，把这家奴调回文登营去，还有那个甲长撤了，以后的甲长都要选有胆子的。”

第三十二章 后金红夷炮
沈阳城北，这里有一大片的窝棚区，虽然是冬季，却感觉不到冷清，里面传出密集的敲打声，窝棚区上空漂浮着烟雾，在外围都能感觉到腾腾热气。这里是后金的铁匠聚集区，他们的职责就是给后金军队提供精良的兵甲，而后金回馈给他们的，是刚好能保命的粮食。
后金汗的织金龙旗在窝棚区外面的官道上行进，沿途的满汉蒙各族人等都跪在路边，头低低的爬下。皇太极没有过多的仪仗，他高踞马上，淡淡的看着周围的情形。今年对他来说是个好年头，入口之战因为他的坚持，得以顺利进行，各旗收入丰厚，除了大量的金银和布帛之外，他还从关内掳掠了数万百姓，这些人坚持走到辽东的，都是壮男壮女，极大弥补了后金的人力缺口。
这次胜利使得他的权威大大增加，阿敏则因为四城之战的拙劣表现，被皇太极以议政大会的名义革去爵号，而且圈禁起来，已经完全失势，镶蓝旗由听话的济尔哈朗接任。而代善和莽古尔泰在喀喇沁时候临时反对入口，本意是想削弱皇太极的威望，现在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两人的影响力减弱了很多，原来那种跋扈甚至挑衅的行为已经收敛。
唯一让他不如意的，便是固安城下和四城之战的失败，后金军及仆从军战损人数达到两千三百多，加上路途上疾病等死去的，损失两千六百余人，其中的真满洲战兵一千二百多人，其他都是蒙古左右翼和外藩蒙古，根据败兵反馈的消息，四城之战中打得最起劲的明军就是那支文登营，表明这支明军的固安之胜并非一时幸运，让他对这支部队留上了心，并迅速命令李永芳向文登营增加细作打探。
相对于损失，他更不满意的是，部分外藩蒙古在四城之战中损失惨重，这些牧民被打破了胆，回到部落后大肆宣扬明军的火炮之威，直把红夷炮吹成雷神之威，这直接影响了他建立稳固宗主权的战略目标。加上两次进攻辽西的失败，使得他对红夷炮有一种极为渴求的心态，急于获得这种利器，以制衡明军。
他思考之间，队列已经走入窝棚区中的一道高墙，连进了两道大门后，在一个空旷的坝子中停了下来，那里已经跪满了人，旁边赫然便是一门红夷炮。
一旁的岳托要上来帮他拉马，皇太极不待他过来，自己娴熟的下来。
“奴才叩见大汗！”跪着的工匠齐声喊道。
皇太极微微点头，济尔哈朗大声道：“丁启明起来说话。”
跪在前排的一个男子忙磕个头，然后站了起来，低眉顺眼带着媚笑，眼睛的看着地上。他便是丁启明，原来是兵部侍郎刘之纶的标兵副将，在去年的入口之战中，他跟随刘之纶出兵，受命攻打罗文裕，兵败被俘，因为不是主动来投，皇太极给他降了一级，五月封他为游击。
刘之纶与金声等人是至交，金声虽然不信西洋教，但与京师的西洋传教士交往很多，对天主教“明物察伦”的思想很感兴趣，当时的西洋传教士多用西洋武器作为交接朝廷的敲门砖，在日本如此，在中国也是如此，所以金声交流之后，于红夷炮有所了解，刘之纶的木炮便曾得到他的指点，丁启明作为标将，一直跟在刘之纶身边，所以对红夷炮有些了解。
虽然他可能连半灌水都没有，但对于极度缺乏人才的皇太极而言，他就是个专家，所以让他主理铸造红夷炮一事。
皇太极淡淡对丁启明道：“丁游击，制炮之事进行如何。”
丁启明小心翼翼的回道：“回大汗，小人根据所见京营火炮，为这门镇国龙尾大将军（注1）加上了炮架，已经试验过，可以用牛拖着行进，以后的炮架皆可按此制作。”
济尔哈朗皱眉道：“让你说制炮之事，炮架有何要紧。”
皇太极微微一笑，对济尔哈朗摇摇手，“且听丁游击说完。”
虽然是冰雪连天，丁启明额头却冒出汗珠，他跟随后金兵回到辽东，被掳掠的汉民尸骨盈路，一路上后金军的残暴让他极为心悸，即便他现在是个游击，一个普通的满洲兵也敢对他呼呼喝喝。
他搽搽额头的汗水，对皇太极道：“大汗，外面天冷，进屋内……”
“就在此处说。”皇太极打断他，又对地上的汉人工匠道：“各位都起来，天寒地冻，不要冻伤了我臣民。”
虽然他发了话，但地上的汉人工匠却无一人敢动，都互相惊疑的张望着其他人，皇太极见状又说了一遍，语气仍然很和蔼，那些工匠这才期期艾艾的站起来，这一起来更不自在，根本不敢站直了，恨不得把身子缩成一团。
皇太极看他们都噤若寒蝉，干脆自己发问，他走到那门火炮前，指着炮问道：“这门炮便是镇国龙尾将军炮？”
丁启明赶紧回道：“大汗，正是这门炮，我们所制红夷炮形制，便按此炮而来，听闻此炮乃是海中打捞而起，此乃上天体谅大汗心意，特降下样炮于我大金。”
皇太极微微带笑，却没有接话，后金军在奴尔哈赤时期便缴获了许多明军大炮，特别在辽沈之战和广宁战役，这几座辽东大城中武备丰富，其中就包括明军早期仿制的红夷炮，分别是吕宋大铜炮和几门四号红夷小炮，但后金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才和方法进行摸索，无法用这些次品参考制作重型火炮，眼前这门红夷大炮确实是海中捞起，正好又是他最希望得到红夷炮的时候，连他自己也认为这是天意。
丁启明马屁得售，心情也放松一些，接着道：“六月时，奴才按大汗旨意，在各处贴榜招募制炮工匠，有两人揭榜而来，各旗也没有留难，小人与两人一一详谈，这两人皆曾制炮，已委以金火拜唐阿之责，分别制炮。”
“让他们两人过来。”
丁启明慌慌张张的跑到那群工匠中，带了两人过来，两人马上又跪倒地上，皇太极也懒得再让他们起来，温言问道：“你二人都是何处人士。”
两人吓得说不出话，丁启明赶紧拿脚去踢其中一个憨厚模样的中年人，那人才声音抖着道：“禀大，大汗，奴才叫王天相，是永平人士，去，去年跟着豪格贝勒到的辽，辽，到的大金。”
“你用何法铸炮。”
说到制作问题，王天相倒不结巴了，“用失蜡法，先用泥巴按炮口大小做一个泥巴芯，然后再外面按炮壁厚度覆蜡，捏成形后外面再上一层泥壳，阴干数月后用火烤，蜡便会流出，再焙一次之后填入熔融之铁料，因天热时蜡不易结，此法只有天寒时用。”
皇太极听得很认真，听完后点头道：“真乃妙法，来人，赏银十两。”
后面一个巴牙喇立即过来，给王天相发了十两银子，王天相张着嘴接了，丁启明赶紧提醒道：“快谢过大汗。”王天相才磕头谢恩。
接着另外一个叫金世祥的工匠，又介绍了泥模法，先是照炮体之外形旋成木芯，再将炮耳、箍、纹饰等模具按上，再往上面涂泥巴，晾干后敲出木心，在往泥模中注入铁制液体，这种方法不限天气，但是晾干泥模的时间要四个月以上，不能留下丝毫水分在泥模中。
皇太极又赏赐了他十两，丁启明二十两，其他工匠也都分别得了二两银子，这些工匠全都感激涕零，表示一定不负领导期望，保质保量完成工作目标。
丁启明谢恩之后对皇太极小心翼翼的道：“大汗，只是，只是有一事，奴才要，要。”
皇太极看着他和蔼的道：“丁游击有话请讲，在朕面前，无话不可说，但事情须得做好。”
“是，大汗胸怀广阔，奴才心中感佩，只是这红夷炮铸造不易，形制、铁料、泥模、火药、铁弹、药量，在在都需小心，制模一次，光是晾干便至少四月，过程中凡一点疏忽，便成废炮，奴才在明国京师之时，听那些红夷说起，即便在西洋各国，此炮亦不易得，铸造十炮，能得一二者，便可称国手，我大金原先从未做过此炮，这两人原先也是做弗朗机和大将军等旧炮，就怕……”
皇太极轻轻哦了一声，有些怀疑的看着丁启明，他身边的岳托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道：“大汗，这倒是真的，奴才问过抓获的几名明军炮手，他们亦曾说及红夷炮制造之艰难，远甚与旧炮。”
皇太极听后点了点头，对岳托称赞道：“你能留心此事，甚好。”皇太极心中对这个岳托比较看重，岳托是代善的长子，从小就聪明，当年代善偷偷摸摸搞了奴尔哈赤的小妾，努尔哈赤发现后暴跳如雷，虽然没杀他，却取消了代善继位的资格，从那之后对代善就不太待见，但努尔哈赤还是很喜欢岳托，曾将他接到自己身边带了数年。
到皇太极即位后，岳托掌管镶红旗，代善掌管正红旗，算是八旗中一股不小的势力，但他却不像他老爸代善那么跋扈，很多时候反而听皇太极的话，岳托也十分精明，知道皇太极最近对火炮的事情重视，他就在旗中找当过炮手的明军，很上心的帮忙参谋，努力果然没有白费，又获得了皇太极的好印象。
皇太极对丁启明道：“既然实情如此，丁游击放心去做，但你等必须尽力，若万般谨慎亦无法，朕亦不责罚于你，若能得一二炮，那各位便是国士，朕必用国士待之。”
……
注1：镇国龙尾将军炮，天聪四年由辽东沿海打捞而起，来历不明，是后金获得的第一门正规红夷重炮。由黄一农先生从清初的《炮图集》中考证而出。

第三十三章 上官
时间慢慢流过，转眼到了十月中旬，文登又连降大雪，气温越来越低，但文登营的各处基地仍然没有停工，九月秋粮收完后，刘民有手上宽松了一些，威海今年土肥了，收成达到了每亩一石，因为已经分地，所以每亩只给民政系统上交两斗，文登营的地是秋收后才分的，去年占的一万亩军田和近万亩抛荒民田，共两万亩地，平均每亩收了一石二斗，今年的收成全部归民政所有，分地的屯户则按大人每日一斤，小孩半斤，发口粮至五月春麦收获。
刘民有将民政工坊独立出来，搭了个文登工业的台子，与四海商社形成文登的工商架构，刘民有从原来的工坊和假钱作坊调出许多人手，充实到新的工厂，他们九月已经在老文登营开始试生产，完善操作步骤，综合门市已经在目前所有屯堡开始营业，这次李冉竹也被抽调出来，到最重要的卷烟厂管理女工，左昌昊承诺的烟叶已经运到一船，存到了新建仓库中，厂房也已经完工，靖海工地的工人开始返回文登营，而文登流民中挑选的女工和家庭开始往靖海迁移。
刘民有就在文登营、威海、靖海三处地方不停出差，督促各地进度，目前烟草的存量仍小，周来福在临清收购了一批，走陆路回来，路上税卡无数，虽然打着文登营的大旗，但仍有不买账的，成本极高，刘民有得知后停止了后续的运送，只在临清和天津囤积，准备开春后经运河到天津，然后海运到靖海。
而陈新则不停的操练军队，新招募的战兵已经完成新兵训练，补充入各个千总部，陈新的陆军达到四千人，略微超过他的兵额。参谋根据勤王作战的经验总结后，优先改进了杀手队和农兵长矛手操典，所有动作都有图示，步兵流水线正在慢慢完善。
原来的蓝队是第一部第一局，他们在固安战役中损失惨重，陈新可惜之余，抽调了一百名老兵和优秀新兵，编为一局，组成了新的蓝队，不占番号，直接划归训练队管辖，作为训练新兵以及对抗演练的对手部队，补充了两千多名新兵后，文登营的作战水平比原来有所下降，文登营在李东华的咆哮中开始了新一轮练兵运动。
除了战兵之外，农兵和燧发枪试验队也在不断演练，陈新带着中军的参谋根据战场收集的数据和经验，做了一个粗糙的演习模型，准备安排战兵和两个训练队演习，以检验战术和编制的合理性。
两人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宋闻贤却悠闲的坐在一架摇摇晃晃的马车中，走在从登州到文登的路上，他的马车前面是更多的马车，还有登州标营的士兵，他们大多都是辽东口音，骑着马护卫着马车，最前面则是登莱巡抚的仪仗。
这时车队正好路过一条小河，前面的马车停下来，宋闻贤赶到前面，在孙承宗的轿子前说道：“大人，艾山过去不远就是文登，今日定然能到。”
轿帘拉开，露出一张微微发胖的脸，他眯眼看了看周围，一脸祥和的道：“甚好，那本官也不在此停留，继续赶路。”
说完马车就动起来，宋闻贤往自己马车回去，路上看到了吕直的轿子，那个小宦官对宋闻贤客气的一笑，宋闻贤马上陪在那小宦官身边，悄悄塞过去一锭银子，低声道：“张小公公，吕老公对那院子和人觉着如何。”
小宦官收了银子，脚步放慢，落在马车后面，这才低低道：“院子倒也没什么，吕老公对那小唱喜欢得不得了，每夜都要抱着水，你说说，你们陈大人就是会办事，连带着你们这些手下也如此能干，京师的张大会兄弟我就不说了，宋先生你这事办得也真是漂亮。”
宋闻贤头一扭道：“张小公公这是哪里话，就吕老公这样的皇上近侍，有紫禁城那么好的地方待着那是何等享受，未想却能如此为皇上分忧，跑到这登莱受苦，这等忠君为国的心思，有几个人比得了。”
张小公公叹口气，“谁说不是，这一趟出来吧，天津那卫河早早就冻上了，吕老公忧心着差事，非要走陆路过来，哎，你说把我累得。”
宋闻贤长吁短叹，把两人大大赞扬一番。张小公公又道：“宋先生，从你们这些手下，就知道陈大人不是寻常人，年初时咱家福薄，未得见到将军一面，听天桥说书的人说，身长有八尺，可是真的？”
宋闻贤憋住笑，正要解释，前方一阵马蹄声响，一群骑兵列成四骑一排，队形严整的迎面而来，领头一个身穿武官服的将官，他到巡抚仪仗前下马，跪在地上大声道：“下官东江镇文登营参将陈新，参见孙大人。”
孙元化大声让马夫停下，走下车来，他身材颇为高大，与一般的文官一样留着长须，神态间很是温和，他到陈新面前亲手将陈新扶起，打量一番后口中笑道：“四城之战时与陈将军失之交臂，枢辅大人后来对将军和文登营赞不绝口，内阁中几位阁老亦是如此，本官到文登后一直忙于整顿登州镇和东江镇，刚一忙完就急急赶来，正好顺道送来秋饷。”
陈新感激的道谢，孙元化又一一给他介绍其他随从，首先便是吕直，虽然吕直一个内官监的官不入流，但是监军职权就大了，他是皇帝近人，折子有时比巡抚还管用，这个吕直却是一表人才，身材高大面色白净，但一开口，却是尖尖的嗓音。
他笑着对孙元化，“孙大人，咱家和陈将军可是见过的，文登营镇守德胜门，那建奴便只得知难而退，咱家听说有些将官心中嫉妒，只说陈将军是个用蛮力的武夫，咱家却是不以为然。”
陈新又上来给他磕头见礼，吕直当时提督九门，那时没有交情，但宋闻贤在登州一番活动，房子、银子、女子都送了，连小唱少年也有，每样都很对吕直的胃口，让吕直对陈新印象大好。
孙元化和张可大这边也是同样按足官场规矩，早早就打点好，这个孙元化可是周延儒的人，周延儒现在还不是首辅，但以他的少年状元资历和年纪，也是迟早的事情，而且现在周延儒和陈新的老大温体仁是盟友，结果两个人最后都入了奸臣传。
陈新对张可大也磕头见礼，然后孙元化便给他介绍其他参随，第一个是广鹿岛赞画游击张焘，赞画游击虽然是武职，但是却不带兵，相当于参谋一样的角色，孙元化对陈新道：“张游击曾两赴澳门招募弗朗机人，并运回两批红夷炮，尤其擅长红夷炮观瞄之法，乃我大明不可多得之人才。”
陈新也不摆架子，扶住张焘不让他行礼，孙元化看着张焘时满是欣赏，陈新对这个张焘没有印象，但此人在历史上确实十分擅长红夷炮，与澳门的卢若汉和公沙地西牢等人交情非浅。
然后孙元化招招手，叫过两个穿铠甲的武将，两人不知穿了几件棉甲，身上鼓鼓的，“陈将军，这位是标营游击孔有德。”
两人互相见礼，陈新终于看到这个大汉奸，孔有德五大三粗，脑袋也比寻常人大，脸上全是络腮胡，完全不修边幅，他坚持跪下对陈新道：“陈大人宰了那许多建奴，给咱老孔报了大仇，不过还没报完，以后请陈大人多指点练兵之法。”
陈新连忙客气，孙元化叹气道：“他们原来都是东江镇的，最早是东山矿工，他们起事之时，情形十分壮烈，我当年听闻消息不禁扼腕，他们是今年才投奔于我，这些辽民十年来披荆斩棘，着实是苦了。”
陈新看看孙元化脸色，确实是一脸怜惜，很有亲和力，似乎决断肃杀之气稍微少了些。
接着孙元化又给他介绍了另外一个军将，陈新原本以为是耿仲明，结果却是叫做李九成，同样是从东江镇来的，现在是标营千总，随行护卫，满脸杀气，陈新也没听过这个人，只是客气的见礼，那李九成连笑起来都看着别扭，实在是满脸横肉。
孙元化介绍完毕，一把拉起陈新的手，大声对孔有德道：“既然陈将军远迎至此，咱们也别磨蹭了，你找匹马来，我与陈将军并骑而行。”
孔有德哎了一声，回头就把一个骑兵拖下马来，亲自扶着孙元化上马，又在前面牵着马行走。宋闻贤则陪着吕直，还是坐马车。
孙元化一边走一边与陈新闲谈，大多问些练兵之事，他对陈新火绳枪兵的编制很感兴趣，特别是全火器分遣队的使用，但似乎对戚继光搞的杀手队不太感冒。
陈新的战兵大多是按练兵实纪训练，只有编制和操典有所改进，他见孙元化对冷兵器不上心，本想提醒，晃眼看到前面牵马的孔有德，又把话吞了回去。
接着孙元化就跟他说了军饷的事，文登营的秋饷全部按关宁军标准发放，孙元化当然暗示全靠他的运作，陈新一副感激样子，能争到钱的领导，哪个下属不喜欢。如果按关宁军标准，普通兵一两五，家丁二两四，陈新报了五百个家丁，一年总共能拿到七万二千两，每兵还有五斗的本色米粮，对他的经济状况能有所改善。当然这个银子是吃不完的，给各位的孝敬有得涨一点。
陈新感谢之后，对孙元化道：“大人给了下官如此多关照，小人原本该知足，不过小人确实对一样东西心痒难耐，忍不住说出来，大人勿怪。”
“陈将军但讲无妨。”
“下官一向最喜琢磨火器，特别是红夷炮，在四城之时，关宁军红夷炮队威风八面，下官一打听，才知是孙大人打磨出来的炮队，当时便觉着大人乃神人也。”
孙元化原本就最喜欢研究这些东西，陈新投其所好，这一下孙元化被挠到痒处，他精神一振，两眼放光的盯着陈新，完全不是那副稳妥的文官模样。他口中说道：“陈将军能有此远见，实乃难得，红夷炮乃军国之器，此器一出，余皆不足论也。然红夷炮铸造实属艰难，铸造之时，铜鍚之剂量，炼铁之火候，内外径之厚薄，前后径之加减，弹与药之重轻，都是学问，本官天启二年奉孙阁老之命制炮，连铸三门，三门皆炸，和也，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陈新看过《西洋火攻神器说》，不断恰到好处的发问，孙元化滔滔不绝，很快把陈新引为知音。陈新便乘机要弗朗机教官，孙元化正在高兴处，马上就答应派三人协助。
他们两人谈得高兴，后面的宋闻贤陪在吕直车旁，也是十分得体，但陈新的亲兵队中，却有两双阴冷的眼睛盯着孙元化的方向。
周世发在帽檐下一直盯着孔有德，他对临时叫来的张东说道：“看清了没有，这个人就是大人交代过的目标之一，到了登州后，打听清楚他的情形。”
张东微微低头回道：“大人，我看过的点子，从来没有忘过的。”

第三十四章 争地
他们再走过一段，文登的知县又赶来相迎，这个知县与陈新交情还不错，他一早就在文登营开了一个布店，陈新也按规矩打点过，所以一般有些普通民户和文登营纠纷，都被他按下去，主要都是些原来抛荒地的主人，有些回来了的，或者是原主人的一些亲属。
孙元化作为巡抚，登莱的军政大权都在他管辖之内，知县在本地算大官，对于巡抚就不入流，孙元化只是随意与他交谈，远不如对陈新热情。孙元化此行主要是检查军务，而且他也知道，在登莱这个地方，主要任务就是应付建奴，就算把登莱民政搞成全国第一也没用，只要吃败仗照样下课，最重要的还是军务。他很快便丢下那个知县，继续与陈新聊火器，知县很知趣的跟在后面，与认识的宋闻贤一起陪在监军旁边。
“陈参将除了看过《西洋火攻神器说》，《神器谱》，可还看过其他火器兵书。”
“属下看过一些《武备志》，只是，这个……”
孙元化捻须一笑道：“只是太多了看不完，本官可说得对。”
陈新一脸佩服，“大人见笑了，下官确实事务繁忙，武备志实在太多，似乎是两百多卷，下官识得字，但读书并不快，只好以后慢慢参详。”
孙元化欲言又止，等了半响终于还是低声说道：“止生（茅元仪）此书，本官是看完了的，能记住的却不多，止生博览群书，集兵家之大成，只是收录之时太过多了一些，但有旁人说其‘兼收不择，滥恶之器，不可枚举’，老夫大大不认同，陈将军既然读书不快，研习之时，可择其要点便是。”
陈新听得好笑，孙元化明明就是认为武备志收录的东西过多过滥，以至于泥沙俱下，好东西反而难以引人注意，却要绕一个小圈子来说，因为他和写《武备志》的茅元仪就是同事加好友，孙元化和茅元仪原来都在孙承宗手下，命运也和孙承宗关联，孙承宗天启五年因柳河之败下课后，孙元化和茅元仪相继被罢职，崇祯即位后才陆续启用，己巳之变中，崇祯抓了袁崇焕，任命孙承宗总督勤王兵马，茅元仪带领数十骑兵护送孙承宗赴通州，经历了重重危险才到达，四城之战后又跟着孙承宗继续守宁锦防线，现在觉华岛统领觉华水营。
这时两名文登营塘马从前方过来，在刘破军耳边报了，刘破军便挥动他值班参谋的三角黄边红旗，陈新跟孙承宗告个罪，到刘破军身边下马。
刘破军低声道：“大人，刘先生带信过来，有两个文登的生员秀才在军营门口闹事。”
“闹什么事？”
“刘先生说是荒地、家奴两件事，具体是如何，塘马也不知道。”
这些人刚好在孙元化来的时候来闹，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孙元化的视察跟文登县和文登营都发过公函，陈新转头看看那文登知县，这人正与宋闻贤谈得热闹，他每年从文登营也要得不少好处，没理由去干这通风报信之事，或许是他手下文吏干的。
陈新摸摸下巴问道：“他们在那个门闹事？现在谁在处理。”
“军营西门。刘先生在，军官有卢传宗在那里，今日当值的是第一千总部哨兵。”
“刘先生去干吗，派手下去就是，算了，嗯，那咱们走军营北门，咱们到之前，用训练的布城把东门那边挡住。”
刘破军犹豫一下问道：“要是他们要硬闯呢？”
“军律怎么规定的？”
“平日白昼，无腰牌、手令，入营门五步内，又不听告诫者，哨兵出侧门捆拿，交当值中军官处置。持械抗拒者就地格杀。”
陈新微笑道：“什么叫军律，就是要军队执行的，既然有规定，就不需问我，除非有更大的上官在现场。”
“大人，这些都是读书人，万一士兵手重弄出点事来……”
“出了事自有我处理，只要哨兵是按军律做的，没人能抓我的兵走，否则为将者如何为三军之胆，众军又有何志气可言。”
刘破军一脸佩服道：“属下明白了。”
“家奴和荒地是民政的事情，让刘先生去谈，反正一条，人不还，地也不还，这就是底线。”
刘破军答应后去跟塘马说了，塘马背下后复述了一遍，刘破军检查无误让他回去报信。
……
文登营军营西门外，围了密密层层的围观群众，当然一般来说，群众都是不明真相的，这些人群的中间，便是两个衣着不俗的秀才，还有十多个家仆佃户形象的人，里面夹杂着几个青皮。
一个两队的战斗组在营门前列队，带队的组长下达了戒备命令，火枪兵的火绳已经全部点燃夹上龙头。
刘民有一脸气愤，这两人已经来了许久，两个都是秀才，那了手头的地契和卖身契，口口声声来要土地和逃走的家奴，刘民有看了他们的地契，有大部分是秀才的，还有几个民户的地契，倒确实被文登营占了五百亩地，就在老营东面的抛荒地里面，这两人分明是等他们开成熟田了再来要回，现在那五百亩地已经分给屯户，每户十亩就是五十个家庭，刘民有不打算还给他们，想着给点银子把地买回来，这两人却一直东拉西扯，连早年的江彬都扯出来了，非要给文登营扣一个武人篡权的大帽子。
两个秀才引经据典，刘民有也听不懂，不耐之下大喊一声打断他们，冷冷道：“你们若是来胡搅蛮缠的，就恕在下无暇奉陪。”说罢转身就走。
两人一看，上来就抓刘民有衣袖，“想走，没那么容易，让你的屯户迁走，把我们的家奴交出来。”
刘民有一把甩开，“要谈就拿出你们的条件，扯什么江彬蓝玉。”
“你文登营仗着有点军功，强占人土地，威压百姓，鱼肉乡间，你还有理了，地被你们站了，我们的佃户吃什么，更别说家奴是我们花银子买来的，今日我等就是要为民申冤。”
这时传令的塘马已经赶回，跟值守的卢传宗传达了陈新的命令，卢传宗早就憋得一肚子气，马上跟部下发布了明确的命令。
刘民有看他们还是如此，加快步子到了营门后，那两人未及抓到他，一个青皮见状叫道：“不交出人和地来，咱们就冲进去。”
两个秀才呼应一声，带着那些佃户就要冲营门。
“火器队预备！”火器队的队长大声发令。
“值哨杀手队预备！”十二名杀手队士兵纷纷把武器放平，正对着要冲来的一群人，两个秀才何曾被枪瞄准过，赶紧往后躲去，一群佃户本来就是凑热闹的，没人领头也停下来。
卢传宗大声道：“入五米白线者捆拿，冲击营门就地格杀。”
一个秀才看着那些哨兵象是来真的，这些兵还真是与普通的营兵和军户不同，杀气很重，看人都有种冷漠，他心里确实有点怕，赶紧对刘民有喊道：“那先生，你还说不是威压百姓。”
卢传宗到刘民有身边道：“刘先生你不必理会他，大人有明令在此。”
刘民有犹豫一下摇头道：“今日孙巡抚要来，不要闹出事情。”
“不会出事，我马上把他们抓住，关几天再说。”
刘民有想起在江南听说的士人之事，叹气道：“这两人来路都还不知道，别那么莽撞。”他对那个秀才道，“那就去我公事房中谈。”
两个秀才对望一眼，转头道：“就在此处谈，几句话的事，去什么公事房。”
刘民有憋住气，继续与他们商量，土地他不能还，那些地正好在中间，以后麻烦事太多，打算给银子了事，哪知两人狮子大开口，开出了每亩十五两的价格，然后又继续一点一点的跟他侃价，态度却比开始好了很多。
正当刘民有打算彻底放弃的时候，一个青皮从西面过来，低声跟那两个秀才一说，两个秀才脸色立马一变，对刘民有冷笑着道：“你以为我等会上你当，我等今日就是来找巡抚大人告状的，早料到你们会改路，现今已被其他义民拦在北门外，哈哈，你们在文登霸占军田、民田，今日就要请巡抚大人主持公道，否则咱们就要去告御状。”
他们说完也不再等刘民有说话，领着人走了，刘民有直气得七窍生烟，卢传宗赶上来道：“他们狗日还搞声东击西，你娘的，刘先生，抓来杀了算了，老子肚子都要气炸了。”
刘民有喘着粗气道：“孙元化都来了，还抓什么，咱们去北门。”他眼睛一转，对身边一个助手道：“去把陈廷栋叫来。”
刘民有吩咐完，穿过军营赶到北门，这里果然也有近十个生员，他们拦住了孙元化一行，一个文官和一个太监正在看他们的地契，陈新一脸淡定的陪在孙元化身边，文登知县则满脸慌张，已经有些不知所措。
刘民有很快就在那些人中发现了黄功成的身影，他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孙元化紧紧皱着眉头，占些地倒也没有什么，主要是这些都是生员，登莱的士大夫阶层不多，主要的他都认识，但这些生员一旦结伙，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陈将军，这些地契都是真的，已有五千亩之多，是否误占了有主之地。”孙元化递过一张给陈新，陈新恭敬的接过看起来。上面写着，“九都五图三甲下，立卖契人唐锡生，今有承祖并续买地一业，坐落本都三保，土名放牛塘，系清丈发字三百九十六号，积地三百六十三步，计税……尽行出卖与同都黄英常为业……崇祯元年十一月……”后面则是见证人和官府红契。
陈新把纸给宋闻贤，宋闻贤闻了一下，又用手一抹，对孙元化大声道：“孙大人，这地契是假的，时间在一月之内。”孙元化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地上的一个生员道：“大人，这地是唐锡生元年时买给晚生，他收了银子就去了逃荒，近日回来才补上的地契。”
陈新看地契上买地人的签名只有一个叉，就当做是画押，便举着地契问道：“那你叫那唐锡生到孙大人面前说话。”
那个生员就是黄英常，他根本不答陈新，口中道：“我自与巡抚大人说话，干你这武夫何事。晚生回巡抚大人，那唐锡生签完地契，又去逃荒了。”
吕直在旁边哼了一声，“文登营可占文登抛荒民田，是万岁圣意定下的。”
黄英常又道：“正是如此，万岁只让他占荒地，但这是有主的熟田，平日是我等的佃户耕种，文登营平日横行乡里，强占了去，又在他们屯堡中公然销售私盐，在在鱼肉百姓，我等今日就是要请巡抚大人做主，将武人凶焰灭于未炽之时。”
吕直并不了解情况，被这生员一顿抢白，说不出话来。
孙元化有点犯愁，他本意是要来好生与陈新拉近关系，文登营战力强横，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很多，谁知就能遇到这事。他久在关宁，这个生员说的恶行即便是有，在关宁根本连屁事都算不上，压根不用费心处理，现在有了这些士子，却又不一样。文登知县过来对孙元化低声道：“大人，这些人里面有秀才有生员，好些有亲友在三司为官，还一个有表弟在京师当御史的，还，还有祖父辈为官，在朝中有故旧，这，到下官那里闹过两次，都被下官打发回去了，也没闹太厉害，未曾想他们竟然来惊了大人，这红契，怕是那些吏员……”孙元化不耐烦的挥挥手，让县令退开。他上面有周延儒关照，虽然不怕生员，但这些人万一有背景，弄上去找御史一参，皇上如果不留中，就都要上疏解释，而且还人尽皆知，一次两次还好，多了总会影响皇上对自己看法。
孔有德在孙元化身后，见孙元化一时都无法，看向那些生员的目光都有些怯怯的，完全没有了刚才武夫的凶悍。
营门前站满了文登营哨兵和赶来的军官，看到主将受到侮辱，都两眼喷火，但文登营军律森严，他们都没有叫骂，只等着陈新的命令。
陈新这个被告倒是很淡定，毫不介意被黄英常怠慢又诬告，扫了一眼地上的人数，他对孙元化拱手道：“孙大人，既然他们处心积虑诬告下官，下官先在此将田亩计好，以免他们日后随便搞个地契，又要加上。”
他说完对宋闻贤点点头，宋闻贤很快把田亩计出，共计五千五百多亩，占了文登营民田的一半。陈新看看数目，知道这些人老早盯上了文登营，等他们把荒地弄成熟田，然后找本地的保甲做中人，原来的田地主人早就受不了盘剥，去逃荒去了，他们随便找人画个叉，再收买了县衙的吏员盖上红契，就得五千多亩地。
陈新拿着清单问那些生员：“各位秀才，你们合共五千五百三十二亩熟田，可算对了？”
那些生员正眼都不看他，瞥一眼道：“相差仿佛。”
“对了还是不对，若是不对，各位就请重新算过。”
“行了，那点零头就让给你等，我们大度一些得了。”
陈新对孙元化和吕直恭敬的道，“都爷，监军大人，既然是他们的熟田，又是佃户在耕种，下官请知县大人拿出三年来的交税名册，一一核对田亩是否纳税，如果属实，下官便按亩交还主人。”
一群秀才脸色一变，黄功成挤到前排大声道：“我等都有功名在身，是免交……”
吕直哈哈大笑打断道：“两百亩，这里共有十一人，地契上有名的只七人，无论怎生算来，也该交三千亩的税粮。李九成，你派快马去县衙封住出入，你自己陪着知县去县衙拿完税的名册来，拿到此处才许打开点过，差一样，就军法处置。”李九成大声领命。
一众秀才脸上变色，一个秀才连忙解释道：“巡抚大人，我们这五千多亩，并未全部耕种。只种了一千多亩，都在免税之中。”其他人纷纷附和。
孙元化道：“那其他不就是抛荒地嘛，既然荒废，自然可惜，皇上有旨，抛荒地可让文登营占去，为朝廷养一强军在此，陈大人如此做法正是应该，再者说，若是无人耕种，就当早日卖出，抛荒地有主，同样要交田亩，你等还有何话可说？”
那些生员纷纷不说话，气焰一落千丈，孙元化也不想和他们结仇，挥手道：“你们都各自回去，以后安心读书，早日报效朝廷，这些田地自然会有的，却不需动些歪脑子……”
黄功成一处疏忽，全盘皆输，他原意是先抢些地，让文登营知道厉害，然后再逼着文登营让出其他生意，现在计未得售，他对文登营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忍着怒火，接受孙元化的唠叨，等孙元化讲完，陈新引他进了营区，他这才想起那些地契，连忙在后面问道，“孙大人，我等地契还请归还。”
孙元化停了一下，正要回头，吕直上来拉着他，继续进营走远了，全当没有听见，陈新回头对他微微一笑，黄功成气得跳脚，他一个家仆拉着他道，“那里，在门房火盆里面。”
黄功成一看，宋闻贤正得意洋洋往火盆里面扔着地契，周围的文登营军官哈哈大笑，纷纷上来往火盆里面扔，这次之后那个县衙的吏员肯定当不成了，以后又如何弄得到这许多地契。
黄功成低声骂了一阵，怨毒的看着这些军官，终于带着人走了，他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狠狠看营门。
在门口还未走的张东对周世发道：“大人对这些生员太客气了些，直接杀了多省事。”
周世发冷笑道：“你还不懂大人的手段，他表面上从来都是一团和气，下手的时候，不会比你我心软。这些人你也记住，有他们还的时候。”

第三十五章 农兵
文登营三号屯堡，周少儿带着陈瑛几个老兄弟正在观看农兵训练，三号屯堡是在原来老文登营的军田上建起来的，总共五百户人，建立了一个农兵营。这里的屯堡只有薄薄一道围墙，墙外就是他们的田地，还有一个校场。
两百五十名农兵列出一个方阵，正在操场上前进，冬天没有什么农活，农兵每月练合格，有五钱银子，是他们冬天改善生活的好路子，很多家眷也到操场看热闹，许多小孩在操场边看着队列大呼小叫。
钟老四作为天启七年的老兵，受累于他的嘴巴，一直没升上去，四城之战他表现优异，但回到威海后还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到处跟人抱怨黄元在滦州的战法，终于被升为把总的黄元扔到了农兵系统，威海的农兵实验队的带队军官里面，只有他一个是天启七年的老兵，祝代春一向对老兄弟不错，钟老四经验丰富，在试验队集训后，祝代春评价甚高，中军部就派他到第三屯堡当了教官。离着文登营的战兵营也不远，周少儿等人一有假期，就要来找他去喝酒。
操场上的步鼓不停敲打，近两百名的农兵拍成六排，中间是九十六名长矛兵，两翼各四十八名火器兵，他们手上仍然是合机铳火绳枪，长矛和火器兵之间有几步的间隔，钟老四在队列后的中央位置，他身边站了两个鼓手，两个号笛手和一个旗手，他的身后是一个五十人的火器分遣队，副教官则在队列前面中央五步之外，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军刀。
整个队列直线行进时还算行，当钟老四模拟侧翼骑兵迂回，他们大队受命转向戒备的时候，需要进行扇形运动，队列变成行走的蚯蚓一样形状，农兵全都乱哄哄的，无论几个教官如何打，还是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转向。周围围观的家眷有叫的有笑的，叽叽喳喳闹成一片，完全像看大戏一样。
周少儿他们自然知道这么庞大的队列转向不易，都为钟老四头痛，终于一路打打闹闹完成了训练，最后行进结束，教官们开始挨着检查火绳枪兵的火绳，凡是火头熄灭的，全部体罚，结果有八十多人爬在地上做俯卧撑。
钟老四对着一个农兵破口大骂，罚他站在白旗下面，又用军棍抽了一顿，这才气呼呼的下来，看到周少儿他们也没有笑脸，只马着脸说了句，“走了。”
周少儿他们跟着钟老四，到了屯堡里面的一个小酒馆，这个酒馆就在综合门市的对面，位置非常好，是一户莱州逃来的军户开的，手艺还算不错。
那个老板点头哈腰的过来，热情的喊着“钟教习”，钟老四大声要了酒菜，老板屁颠颠的去准备饭菜了。钟老四在第三屯算是知名人物，没人不认识他，文登营分的田地名义是分给每家，但实际是长期租种，屯户不能私自转让。有些情况下，文登营可以把土地收回，其中一条就是拒绝服役。所以对于这些刚刚安定的流民来说，教官就是他们的父母官之一。
钟老四也不等上菜，端起酒就先喝了一碗，然后又是他一贯的抱怨，“你们都看到了吧，这他妈就是农兵，老子在威海看天津来的纤夫新兵操练，比这好天上去了，这些农兵几个月了还有那么多不分左右，不知旗号的，看着脚步就忘了火绳，转个弯练了多少次了，时间延了又延。”他一鼓眼睛道，“还是这副德行。”
周少儿好奇的道：“那么多人都做错了，为啥你光罚那一个兵？”
钟老四难得的叹口气道：“那个人是关帝庙的哥哥，老子叫他关大庙，不罚得他练好些，要是他再上战场死了，老子以后如何跟关帝庙一家交代。”
一听是关帝庙的哥哥，其他几人都有些惊喜的问起来。
“就是他哥，老子一回来就去军需处查了抚恤记录，找到了他们家，结果正巧在第三屯，我买了些东西去看了一次。家里一个老娘，一个哥哥、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后来选农兵的时候他哥哥非要来，想着挣那每月的五钱银子。”
陈瑛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周少儿道：“旗队长，咱们是不是也该去看看他们家。”
周少儿还没说话，钟老四就一掌拍到他头上骂道：“你狗日周少儿现在当杀手旗队长，看不上关帝庙了是不是。回来都多久了，你原来吃关帝庙偷的饼子还少了？”
周少儿陪着笑脸赶紧应了，说吃过饭就去买东西。
原来的刀棍手刘跃问道：“那个转弯哪有那么好练，咱们开初也没练过那么难的。”
钟老四一脸官司，“要说练农兵，个人技艺就比咱们原来少多了，不过就是突刺、拒马、顶刀盾这么些东西，偏偏队形最是重要，咱们不练这个转弯，那是咱们以前阵型小，这个枪阵全靠阵型。原来老子不喜欢这个长枪阵，后来到正面去看了一眼，还真他娘不好破，密密麻麻满眼都是枪头，都不知道往哪里冲好，要是摆在原地，咱们还真拿它没法，但是一动一停，就容易乱套了，更别说转弯了，现在看来，暂时还是无用。偏偏训练队定的要求又高，要火枪兵行进中掩护到三十步，边走边打，然后才是长矛冲锋。”钟老四一拍桌子骂道，“咱们原来的火器队也没有掩护到三十步，边走边射击，这他妈要求多高，边保持阵型还要装填，这帮子农夫得练多久才练得出来，要老子说，这些长矛兵就摆在那里，让火枪兵打就行了，要不然就是走的时候不打，到了四五十步全体齐射，一轮就把对面打得鸡飞狗跳，长矛兵再上去几个突刺就结束，简单多了。可惜没一个听老子的。”
周少儿轻轻嗤了一声，钟老四每日都在抱怨，到哪里都不招人待见，能听他的才怪。
钟老四抱怨完，心情好了一点，转着眼睛看看其他人，见陈瑛似乎瘦了一圈，对陈瑛先问道：“陈瑛你上几次都没来，现在当啥官了，这么大架子。”
“杀手队长。”
钟老四又一拍桌子道：“你怎么也是当旗队长的战功，核功的人干啥吃的。”
周少儿低声道：“也不怨核功的人，原本要升旗队长，上次蒲壮选陈瑛去啥特勤队，结果去了没通过训练，被李东华一纸考核送到中军，退回原部降一级。”
钟老四赶紧凑过来低声问道：“这玩意特勤队老子听好久了，听说所有等级都比一般队高两级，到底干啥的，怎么连你陈瑛都过不了训练？”
陈瑛没好气道：“教官说了不许说出来，是机密，不然按泄密处罚。”
钟老四马上回道：“机密而已，我的级别到了。”他又对几人一指，“你们也不许去说。”其他几人马上答应。
陈瑛气馁的喝了一碗酒才道：“那你们都别拿去说，那玩意几人过得了，每日睡觉时间最多一个多时辰，每天花样百出，做啥都是按千来计数的，连着十天，天天能累得人吐血，这还不算啥，咬咬牙就过去了，最可恨的是吃饭的时候要坐在粪便堆旁边，或者是一个堆满猪羊肠子内脏的坑里，里面臭气熏天。你吃到一半，他还给你扔一截肠子在脖子上。”
钟老四听得呲牙咧嘴，周围几个人也一脸恶心状，纷纷骂道：“这不成牲口了。”
陈瑛咬牙继续说道：“就是牲口，他们就可劲折腾，有人累得动不了，就有教官踩着你脑袋大骂，可不像咱们原来骂点蠢啊啥的，那是祖宗十八代都骂完，每天都有人受不了被清退，近两百号人只剩下五十多个，老子憋着劲，撑过了这十天。”周围几人都听得聚精会神，等着他的下文。
“然后就要轻松一些，每日能睡两三个时辰了，每日练的东西开始有些搏杀，两三人的配合演练，只是队列从来不练，我也不怕这些东西，还说铁定过了，结果突然有一天，早上起来就强行军到山上，一人给根绳子，让从山上滑下去，那悬崖怕不得十丈高，我，我不知道咋地了，一看那崖就晕了，手脚都没力气，但咱真不是怕死，可恨李东华当场就说我是消极训练，而且怕死。结果不当作是清退，写给中军部的意见是消极训练，缺乏勇毅精神，这他娘的。”
陈瑛越说越来气，钟老四舔舔嘴唇叹道：“也亏他李东华能想出来这么多损招。”
大伙都一致认定是李东华，陈瑛狠狠道：“这还不是他全部损招，听那几个教官说选中之后还有老多，还要练什么野外生存，一个人丢深山老林里面，还有游水，骑马，各种长短兵器，毒药，野生草药，房屋结构，城市结构，地图，易容装扮，反正啥玩意都有，一边练还一边淘汰。”
钟老四摇摇头，“这些全都会了，还是兵么，都是天兵天将了，那老子还是算了，就这农兵也比那破特勤队舒坦，他不要咱，老子还不乐意去那地方受罪。”
周少儿当初还想着能被选上，听完也觉得自己肯定过不了，他对陈瑛问道：“那都是些啥人最后入选了？”
“反正我走的时候，就剩四十来个，估计这轮就算过了，有二十多个以前的老兵，中军卫队有三个，另外山西的那伙夜不收里面有几个，还有几个新来的流民，那武功可好，对了，在固安帮着抓鞑子细作的那个马夫也过了。”
钟老四回忆一下才道：“那个李涛？”
其他几人也记起来，这个马夫当时被训导队当作典型宣传了一阵，大家都有印象，听说后来一直跟在祝代春的训练队里面。
“就是叫这名字，那时成绩还在老子后面一位，不想说了。”陈瑛兀自愤愤不平的道。
……
官道上，巡抚的大旗正在慢慢远去，陈新在原地装装样子，身后站了文登营的军官和宋闻贤等人，他们要一直等到车队消失不见才能掉头，以表示对领导很不舍。
孙元化这一趟视察了文登战兵营和一个屯堡，陈新军营中的肃杀景象和士兵精神面貌都很让他满意，陈新特意为他准备了一次演习，在大校场上设置了布城和模拟的地形，演练了一次山地进攻和追击作战，文登营士兵在各种地形做出了不同的兵力分配，展开不同的战斗队形，塘马、架梁马、侦查队对可疑地形进行侦查，模拟得一丝不苟。孙元化对陈新的战兵赞不绝口，更加深了他心中的强军形象。孙元化并不重视文登的水营，加上组建尚短，他便未去视察，另外还有就是在文登的冷兵器作坊。
吕直是监军，他对军律更感兴趣，挨着看了文登营的军律，让宦官全部抄写了一遍，陈新自然隐瞒了军队的操典，以免辛苦总结的东西落入孔有德等人手中。
这次孙元化送来半年的军饷，陈新总算拿到了第一次军饷，给几位上官又各送了些仪金，这些都是军饷的潜规则，账面上却是非常正规。这样算上京师的温体仁、曹化淳、梁廷栋和兵部人等，他每年的军饷倒有近一半要用来打点关系。陈新的上级还不算太多，大明其他将官更难，加上他们自己还要贪墨一点，所以不吃空饷只能是饿死，军队象叫花子也是情理之中。
尽管如此，他对孙元化印象也算不错，虽然是官场的那些东西还是与其他人一样，但他对军队编制和武器表现出了非常高的兴趣，言辞中也很有进取心。平日谈其他的都是上官架势，一谈到武器和战法一类的东西，就成了个普通人，经常不厌其烦的和陈新打听一些细节，临行还送了一本他自己写的《西法神机》手抄本给陈新。
车队正在转过一个山丘，很快将消失在视线中，陈新翻看手上的《西法神机》，宋闻贤对他道：“孙大人不但正书读得好，这些杂学也如此精通，还能自己写一本出来，难怪能得皇上青睐。我看他对将军也颇为看重，有这个上官在，咱们文登营以后日子便好过了。”
陈新在他面前也不隐瞒什么，轻轻说道：“就是性子温和了些，不知能否压得住那帮丘八。”
宋闻贤道：“登州这处也没出过什么事，那些丘八还能翻天不成，不过孙大人要学大人练兵，我看也不易，我此次到登州所见，这些东江军在登州颇为受气，登州大户缙绅比文登多得多，连咱们文登营都是如此，他们这些东江兵就可想而知，外加还有本地民户抵触他们，更是艰难一些，所以很多登州的辽民陆续有逃来咱们文登营，甚至还有不少标兵营的营兵。”
陈新笑道：“说到受气，那日几个秀才的事，宋先生觉得如何出这口气。”
宋闻贤拱手道：“这口气怕是要暂时憋一憋，毕竟那日孙大人见过那些秀才，若是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人杀了，就显眼了些，于孙大人脸上也过不去。”
陈新点点头，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宜如此做事，宋闻贤接着轻轻道：“不过有一个人却可以动，既可杀鸡儆猴，嫌疑又不全在咱们。”
陈新哈哈笑道：“宋先生所说可是文登县衙那个吏员。”
“正是，那些秀才要让他干这丢饭碗的事，必然有所许诺，现在自然不会给了，如此一来……”
周世发已经探听明白，那人当日就离了县衙，当初那些秀才许诺了事成后给他两百亩熟地，还有数百两银子，现在秀才竹篮打水，吏员就一无所得，他就每日四处找那些秀才吵闹，扬言要去巡抚衙门告状。
陈新决定道：“如此也好，据情报回来说，这些秀才又在四处串联，煽动周围的本地民户和富户，准备再闹一次大的，不给震慑一下，他们还不定折腾出什么。”
他转头叫过周世发，低声对他道：“干掉那个吏员，留点线索牵连到那些秀才身上，再放点风说是那些秀才买凶杀人，一定要告到县衙，请最好的讼棍帮他家眷打官司，知县那边请宋先生打点一下，案子拖得越久越好，看他们还有精神来捣乱。”

第三十六章 指导
孙元化视察完之后，已经又要到年底，陈新把剩下的作战奖励都分发给士兵，又发了过年费，军队系统全都兴高采烈，刘民有同样忙着核算了各部门的业绩，发下了年终奖金，业绩最好的毫无意外是假钱作坊，他们正是工人数不多，效益却很不错，今年的利润达到二万两，排在第二的是两个武器厂，其他工坊和门市成立较晚，奖金稍差一些，但也让那些工人喜出望外。
到了临近年关时，文登营照例留下值班部队后，有家眷的回家，无家眷的自行休假。威海的屯户自己办起了庙会，收入的增加使得他们消费能力大增，卫城的商贩纷纷来到麻子二墩贩卖年货，一些戏班子和卖艺者也闻名而来，堡中的店铺增加了更多，除了没有赌档，整个气氛比去年又热闹了许多。
原来的麻子墩已经名存实亡，那些墩民自从被战兵打砸一次之后，再也不敢与这个新兴势力作对，随着新屯堡越来越繁荣，很多原来麻子墩的人也到那边打临工，双方的隔阂很快在经济纽带下被消除。越来越多的威海军户投靠过去，到文登营那边的新屯堡，盼着以后分地。杨云浓面对这种人口流失，也不敢叫苦，他的茶叶店综合门市冲击下摇摇欲坠，王元正的粮店也同样如此，他只得考虑重新改换行业。
刘民有和陈新乘着假期，先后办了纳妾的喜宴，刘民有自然是李冉竹，陈新则把填房丫鬟菊香收入房中，各处屯堡也是喜事不断，许多文登营的士兵和军官都在忙着成亲。
一片鞭炮声中，迎来了崇祯四年，大年初一早上，陈新按着往年规矩，跌千金吃饺子之类的做完，就在书房里坐好，等着属下的卫所官来拜年，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赵香探个头进来看到陈新，伸伸舌头道：“小人家，我们都去逛庙会了，你去不去。”
陈新笑着摇头道：“我不去，你记得去庙里拜拜，求观音让咱们明年生个儿子。”
赵香嗤的笑了一声，白他一眼走了，院子里面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海狗子在书房门跺脚的声音，陈新舒服的靠在铺了毯子的躺椅中，脑袋中什么都没想，享受着一个人难得的安宁，此时远处的鞭炮和喧哗似乎都在另一个世界。
门轻轻响了一声，陈新也并没有睁眼，客人来会有人通报，自己进来的要么是亲卫要么是丫鬟，只听那人轻轻的往火盆中加着炭块，又把香炉中的香料换了，放盖子的时候稍稍重了一点，发出叮一声响。那人似乎吓得长出一口气。
陈新微微睁眼，见到肖家花正在蹑手蹑脚的往外走，他对这个女子还是多少有些内疚，平日也少有时间会和她说话，便开口道：“肖姑娘，怎地没有去逛庙会。”
肖家花以为他是睡醒了，转头看看陈新，作个万福道：“回老爷话，我不喜欢那些热闹。今日夫人和丫鬟都出去了，我就留下来照看着。”
“大年初一，肖姑娘今日去轻松一下，这些事情我自己也能做，你找几个要好的姐妹朋友，去看看庙会，买些胭脂水粉之类的，庙会上东西比平日便宜。”
“我没有什么朋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比外边好。”
陈新坐直起来，指指对面的椅子道：“既然如此，坐下我们说说话。”
肖家花指指自己，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陈新头一歪道：“你客气啥，你原来的那豪爽脾气到哪去了。”
肖家花扬扬头，坐到了陈新对面，把手中的盘子放到了陈新桌子上。
陈新笑着对她道：“这就对嘛，咱们这里没有那许多规矩。”
肖家花哼了一声，“大人，那可不是，家里规矩很多，而且好多都是对我定的。”
陈新奇怪的哦了一声，他几乎从来没有定过什么家规，也从来没在家里骂过人，稍稍一想就知道应该是赵香故意难为这个肖家花，原因就还是自己当初干的那件事。
他也没有睁眼说瞎话，点头道：“难为肖姑娘了，若是真有过分的事情，你就告诉我，我会告诫他们。”
肖家花低头道：“那有什么用，你平日又不在，还不是她们在管事。”
陈新叹口气，转开话题问她：“我最近在家也多，每次也未见你。”
“菊香把我安排到厨房去了。”
“厨房？那你现在管煮饭炒菜了？”
“不是，就是挑水、劈柴，烧火，还有帮她们洗衣服。”
陈新皱皱眉，他这个院子里面原来是有男仆做这些体力活，没想到菊香故意安排给肖家花。他马上又微笑道：“这事你不用做了，都是男人干的活，怎能让你一个女人来干。”
肖家花听了露出点笑，但与原来的嚣张还是全然不同，陈新本想问问他婚假之事，但想起自己原来干的事情，加上肖家花自己的性格，现在肖家花听说在堡中名声极差，没有人敢娶她，但这样放在家中被菊香等人排挤，也让他心里过意不去。
“肖姑娘，你愿不愿意出去做些事？有月钱的那种。”
肖家花抬眼看着陈新，半响才问道：“大人可是要赶我走。”
陈新赶紧摆手道：“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可以做一份工，就……就像李冉竹那样的，白日上工，晚间回来住，自己有一份月钱。”
肖家花松口气，马上答应道：“我想去综合门市，那里都是女子，听说里面有个王二丫，做事做生意一把好手，连李冉竹也比不过她……”
陈新低声打断道：“肖姑娘，你看啊，我叫他李冉竹是可以的，你得叫她刘夫人，或者刘家娘子也行，不然她心里早晚对你有成见，以后年底考核时，就扣你几分，有时几分不重要，但有时，这几分就能决定你以后的位置，既要做事好，做人也得好，女子一般心眼小点，与李冉竹这类女东家打交道，其实最简单有一条，你得夸他夫君，以后有小孩了夸小孩，这比夸她还管用。王二丫那种人又不一样，她是只看结果，你跟着她就得少说多做，做错了不要企图辩解，自己去尽快改过来，若是王二丫和李冉竹意见不一的时候呢，对王二丫这种人，和稀泥没有用，你得站在李冉竹一边，为啥，她是刘民有的老婆，刘民有才是民政的老大，你有一个优势别人比不了，你是李冉竹的邻居，你每日去上班得跟着李冉竹一起，就在她门口等，刘大人出门路过能看个脸熟，而且上班路上也是个沟通感情的机会，平日放假也可以过去串串门，送点小礼物，不必太贵，她是受过苦的，你把你自己说苦点，比黄连还要苦，当然是我买你之前。”
“另外店子里面都是女子，大多喜欢东家长西家短，这时你就要说别人的好话，要是说不出，就不要说话，这些背后的话，总有一天要传到别人耳朵里面去，但你得记住谁和谁不和，如果里面有和你差不多能耐的，你就在李冉竹那里把那人背后的小话递一递，李冉竹多半就扣她分。只要你做事做好，做人做好，以后升职是必定的，升职了就要有手下，做管理本质是什么，让别人做你想让他做的事，方法有很多，好坏的区别在于……”陈新一边滔滔不绝一边拿过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画着人物关系图。
肖家花静静的听着，不时抬头看陈新一眼，后来眼睛亮晶晶的盯在陈新脸上，满脸都在放光。
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几个公鹅嗓门在院子里面叫起来，是文登营的主要军官结伙来拜年了，陈新看看肖家花道：“听明白了没有？”
“啊？是，是，明白了，要和稀泥。”
陈新没有注意肖家花的回答，军官在等他接见，他匆匆对肖家花道：“这事我会安排，年后就去李冉竹那里报到，记住先做人再做事，若有实在办不了的难事，直接来文登营找我。”
肖家花听到军官们往书房过来，起来对陈新施礼，端起盘子去开了门，把军官们让了进来，一群军官吵吵闹闹的跟陈新拜年，肖家花赶紧出了门，顺着回廊到了后院的柴房，刚把门关上，就哈一声跳了起来。
……
刘民有带着李冉竹混在庙会的人群中，身后是永远甩不掉的傻和尚，他可没象陈新一样等人拜年，直接让人在门口留了一张桌子，上面放了纸笔，让拜年的人自己登记。自己则带着李冉竹去逛庙会。
李冉竹把综合门市管理得井井有条，后来的一个王二丫能力很强，两人把综合门市很快理顺，在屯户心中建立了非常好的信用，刘民有第一次见王二丫就是在文登营老营，也由此知道徐元华的一些小心思，他对王二丫当日表现印象深刻，李冉竹对这个副手也是很看重。据说连春节都不休息，逼着每个店的店员继续值班。
李冉竹则舍不得错过和刘民有的假期，以成亲的名义休了假，今日陪着刘民有一起逛庙会，他们一路吃着各色小吃，路上许多人跟他们问好，这两人都兼着学校的教习，又是管民政的，这些屯户对他们都是发自内心的爱戴，他们也一路回礼，总是这样的时候，让刘民有觉得一年的辛苦十分值得。路边还有一些屯户自己摆的跌成摊子，不少人在那里赌钱，不过赌注都不大，还不断有巡捕过来查看，文登营不禁止屯堡的娼妓，但所有屯堡都禁止开赌坊，只有春节时可以在路边玩一些小额的跌成之类博戏。
两人也到一处赌摊耍了几把，那些屯户都认识他们，但大家都是生手，想让也让不了，结果刘民有两人连输五把，没有了兴致，继续往前到了观音堂，这里是屯户们自己出力出材料修的，门外排起了长队，很多刚成亲的工匠和士兵也在里面，他们都带着媳妇来这里求子，周围有几个巡捕和镇抚军士，刘民有也老老实实在最后排队。终于等到他们进去，李冉竹恭恭敬敬的跪了，低声求观音保佑今年能送子，刘民有心中不太相信这些，做了一下样子，但他内心还是希望能早些有孩子。
他们又去买了些年货，然后返回住宅时，发现徐元华等在门口，他一见刘民有就上来道：“大人，文登到威海的路上，三座桥都设起了税卡，每座桥都要收税，包括咱们文登营的东西。”
“谁设的税卡？”刘民有惊讶的问道，文登地方一直都很穷，以前设的税卡都是在文登到宁海或是莱阳等县城的，从来没有过在文登往各卫的路上。
“说是衡王府的人。”
“军队那边知不知道？”
“没听说。”
刘民有赶紧到隔壁陈新的院子，到书房时陈新正在悠哉游哉的点礼物，他一看刘民有提的年货，嘿嘿笑道：“刘兄太客气，隔壁邻居还带啥东西，放下，放下。”
刘民有一看手上，年货忘了放回去，撇撇嘴，只得丢到陈新桌子上，对陈新匆匆道：“文登到威海路上设了税卡，收咱们的税。”
陈新一边拆着纸包，一边道：“嗯，知道这事，孙元化说过了，王府咱们得罪不起，让他设吧。”
刘民有怒道：“那你先不说一声，再说长期这样收税，数额不小的，这个衡王封底是哪里的？”
“衡王府封地在青州。”
“那怎么收到登州来了。”
陈新顾不上拆包装，让刘民有坐下道：“他最近嘛，再说附近王爷也不多，没占咱们地就不错了，定是看文登富一点了，商货来往频繁，眼红了嘛，以后大宗货都走海运，让他们多少收点，意思一下就是。孙元化当时说的时候，我也是不太愿意的，不过他给了咱们一万斤硝，几万斤铁，你算算也不少了，应该不亏。”
刘民有粗粗算了一下，硝的价格最贵，每斤要二钱银子左右，比铜还贵得多，是火药成分里面最重要的，几万斤铁也能值几千两银子，便没再做声。
陈新笑道，“不亏吧，孙大人也难，看着官大，其实下面不敢得罪的人多的是，咱们能帮着就帮着点，做事情不就是讲究个妥协嘛。”
刘民有叹口气，“怎么一看到文登营好点，大家就想抢唐僧肉一样。”然后匆匆拜了个年就走了。
陈新送他出门，回来高兴的拆开刘民有提来的纸包，看了一眼骂道：“怎么全是糖糕，拜年也太抠了。”

第三十七章 炮兵
正月初二日，陈新早早起床，打算今日去回拜属下，走出门外听到东边有火炮射击声，想想后回屋取了腰牌，又让海狗子带些礼物，带着亲兵骑马往雕窝山方向过去。
他们很快到了一道关卡，那里有一个小型的石头望楼，有几名哨兵执勤，陈新等人取了腰牌，哨兵一一检查后行礼让他们通过，再走过一段后，是一道长长的围墙，门口又有哨兵，再次检查后，陈新终于进入了这个武器试验场。
这里是文登营所有新武器试验地，由威海驻扎的一个局派兵警戒，里面的靶场放着六门火炮，唐坤带着几个助手正在那里忙活，他们都身穿便装，似乎马上要开始下一轮测试。
陈新到了近前下马，那唐坤一看是陈新来了，赶紧过来见礼。
陈新也客气的跟他们拜年，让唐坤给他一一介绍其他工匠，海狗子一一送上陈新的礼物，虽然都是些小东西，那些工匠却个个兴高采烈，他们从来没想过上官能给自己拜年。
“各位怎地不在家中休息，才初二就来赶工？”
“回大人，小人在威海无甚亲友，年前也休息了几日，已是够了，这铜炮催得急，小人便来赶工，好让他能早些做出来。”
陈新才想起唐坤是澳门来的，自然是没有亲友，当下又与其他几人一一交谈几句，他们现在都在火器研究室，除了唐坤外，其他几人原来也是做火器的工匠，在刘民有原来的识字班呆过。现在由唐坤带领着做轻型铜炮。
这些工匠在威海非常吃香，他们这里没有什么缙绅，工匠能识字，工资也高，是那些新到流民最想攀附的对象，只要一入工坊，就有许多流民要来说亲，所以唐坤虽然来得不久，竟然也已经有一妻一妾，除了三十两的固定年薪，还有火炮的项目奖励，另外还有带徒弟的师傅工资，有时厂里贴出其他武器解决技术问题的悬赏，他在澳门毕竟见识更多，偶尔能挣到一笔，他对目前的生活颇为满意，但后来孙元化又派来三个弗朗机人，也是澳门来的，虽然他们主要负责铁质舰炮，但让唐坤感觉到了压力，所以他连春节都没休息，带着几个组员一起来赶工。
寒暄之后，陈新便开始打量那门火炮，比红夷炮小很多，身管很短，只有一米多一点，确实很轻便，行军时两匹马拉，作战时平地上两三个人就能推动。
唐坤在一边介绍道：“大人，这是四磅炮，打四磅的铁弹，按咱们大明衡制是三斤（明制每斤折1.33磅），全重四百七十余斤，炮身长四尺，用青铜做成，铜八锡一，制模的时候，铜钱作坊的黄先生也来帮过忙。”
陈新先问了作战性能，那唐坤颇有自信的道：“大人，这炮用棉布定装弹，比火枪还打得快，只用炮手三四人，最少两人亦可，若是炮手熟练，火枪打六发，这炮能打八九发，弹药用铁弹和散弹两种，铁弹三斤，用药一斤半，三百步内能将盾车彻底打碎。用散弹时，最好在百步内使用，但一百五十步外仍能杀伤无甲敌兵。原来的铳规改在炮架上，如此瞄准时更为方便，若是快速射击，可以用炮身上的简易望山。”
“炮兵有没有在试用？”
“炮兵有十个炮组，他们一直在轮流试用，按我们定的操炮手册在空炮训练。”
陈新听了十分满意，赞叹道：“唐坤你做得不错。”然后他对其他几个工匠说道，“大家也都不错，这门炮做好了，以后还要做更大的炮，炮兵对我文登营来说，跟火枪一样重要，必定要大大发展，以后各位就是咱们文登营的火炮功臣，职位收入都会有的，不会比那些文官、军官差了。”
几个炮手都听得兴高采烈，陈新接着道：“你们把武器做好了，也是一种胜利，以后本官还要给你们发勋章，就像那些战兵勇士一样。”
唐坤等工匠两眼放光，唐坤虽然刚来不久，但知道文登营很重勋章，是一种荣誉象征，发放数量很少，去年的勤王之战总共也只发了几十枚，普通士兵一般是作战纪念章，某次战役表现最突出的队伍可以获得纪念臂章，缝在手臂上，比如滦州之役的第一部第二局最先阻断建奴退路，全军就只有他们有四城之战的臂章，其他部队便只有纪念章。这些东西都能佩戴在军服上，随时都让百姓知道他们的功勋，所以许多士兵相亲的时候都要戴在身上，能大大提高成功率。
陈新勉励完，接着就对唐坤提意见道：“火炮本身这样就不错了，但你需要把其他配合的器材准备好，一是定装弹药，铁弹散弹分别编号，你们让炮兵估算一下，多少弹药能击溃一次进攻，或是需要停下散热，以此为一个基数。二是弹药车，不必装很多弹药，一个基数就好，但上面要能坐炮手，弹药车挂在马后，炮车再挂在弹药车后，这样只用两匹马就能快速转移，到达阵地能马上投入作战，另外，这个弹药车的车轮等等组件要和炮车通用，大小要基本一致，以便维护。”
唐坤连连点头，让助手拿过笔一一记下。陈新等他记完才问道：“何时能定型开始制炮？”
唐坤稍稍停了一下道：“只要保证制炮车的木匠和铁匠，一月内就能开始大量制作。”
陈新在心中估算了一下，他打算给每个农兵队配一门或两门四磅炮，作为营级支援火力，战兵那边也同样需要这种轻型火炮，以前的虎蹲炮虽然很轻，但每次设置阵地需要把支架用铁钉固定到地上，战场机动能力不如有轮的四磅炮，不过在山地等地形还是有用，他打算暂时保留虎蹲炮作为每局的火力补充，再给每个司配一到两门四磅跑，由把总直属，在千总一级则建立单独的炮队，使用以后更大口径的六磅或八磅炮，最后是直属中军部的炮兵队，作战时根据情况加强到某一战线。
这样算来，目前四磅炮大概需要准备二十门，装备之后还要与步兵合练，以完善战术，修改条例等等。
“尽快开始量产炮身，不必一定等炮架定型，炮架制作很快，让炮组尽快开始实弹练习。”
陈新伸手摸着冰凉的炮身，他的战争之神终于有点眉目了。
……
黄功成搂着个丫鬟在书房中看书，他一手拿书，一手在钻到丫鬟的衣服下面，那丫鬟身子在他怀里扭动着，发出嗯嗯的声音。
虽然丫鬟一意迎合他，但黄功成心情还是没有太好，他原本在靖海卫倒卖些夹带粮，家中本身也有不少田地，日子过得不错，现在文登营一来，拦了多半夹带粮，他的利润大受影响，唯一让他放心的是，文登营现在只卖粮食给他们自己的屯户，每户每月有定额，并不对外发售，否则靖海卫城里面哪还有人去买黄功成的粮食。
上次去拦路告状，最后碰了一鼻子灰，事情没办成不说，那个文登的吏员一直找他们吵闹，让他不胜其烦。
现在文登营在靖海卫大搞建设，不可避免影响本地人生活，土地、水源、娶亲等等，与本地人多有冲突，打架斗殴隔几天就有一次，开始时候还是百姓之间自己打，后来文登营驻守的战兵也加入进来，本地人就再也打不过。卫指挥使对文登营从来不敢说个不字，一直压着下面的人，但黄功成却看明白了，他与其他秀才年前一直在串联其他地方的民户，准备一起发力，闹一次大的，然后再去宁海州告状，同时请京师的两位御史弹劾文登营，不怕他陈新不低头。
黄功成憧憬着美好前景，兴奋的使劲一捏，那丫鬟痛得啊哟一声，抛着媚眼问道：“老爷想着啥好事了，那么来劲。”
“老爷我想着把你纳为小妾了，小心肝天天把老爷伺候得更舒坦。”
那丫鬟贴到他身上发嗲，“那老爷倒是快些，现在这么陪着老爷，三娘每日看奴婢不顺眼，奴婢心里一怕，自然要差了……”
黄功成哈哈一笑，正要把这丫鬟就地正法，外面的仆人喊道：“老爷，三爷来了。”
三爷就是那个黄英常，也是闹事的主力，黄功成一把推开丫鬟，那丫鬟一下摔在地上，啊哟的叫唤起来。
“滚滚滚，老爷我有事，出去。”黄功成不耐烦的把丫鬟骂了出去，然后整理了一番仪容，刚刚弄好，黄英常就一头撞进来。
黄功成迎上去拱手道：“三弟……”
“大哥，出事了，那个白二被人杀了。”
黄功成愣了一下，半响后才露出笑容道：“白二被人杀了，杀得好啊，我正嫌他烦。”
黄英常打量黄功成两眼，“大哥，不会是你派人去杀吧。”
黄功成连忙否认道：“我岂会干这等事，不过是嫌他时常来烦扰，有感而发。他如何死的？”
黄英常疑虑的看他两眼，见他不像说谎，这才满脸焦急道：“前几日死在文登县治一处茶楼，而且我就在场。”他压低声音，“死得可怪，那日我答应见他，给他点银子，免得他再四处找咱们麻烦，到茶楼坐下咱们三人喝茶，茶楼中有客人打架，我也过去看，回头过来就看他趴在桌上，脖子，脖子被人给扭断了，背心还有一个刀口，闹事之中无声无息就给人杀了。”
黄功成惊讶的张张口，“会不会是文登营那些人干的？”
“我也觉着是文登营干的，可别人不如此看，前日就到处传言说是咱们买凶杀人，他家里闹翻了天，结果前晚有人在他们家后面墙上写了些血字，告诫他们不要再来烦扰，你看看，谁都知道他最近老找咱们，而且那日正好是我见他，结果人人都说是咱们干的……你知道白家在县里也是大族，总有给他出头的，听说已经有一户远亲答应给他家出银子，已经请好了一个讼棍告我，现在闹得满县皆知，知县大人假也不休了，叫仵作连夜验尸，打算明日升堂，传我去堂上问话。”
黄功成觉得脖子有点凉凉的，他倒不是为黄英常担心，而是担心文登营还有其他报复，转眼看到黄英常满脸焦急，忙劝道：“三弟，你也不需担忧，他们亦只是怀疑罢了，还能定你罪不成，他们请了讼棍，咱们也请……”
书房门突然被一把推开，家仆闯进来急道：“老爷，知县大人和典史大人来了，说是有人举报咱们这里有凶手。”
黄功成两人对望一眼，赶紧到门口，知县已经带着几个快手进来，两人连忙去施礼，知县一见黄功成还是客气的道：“黄公子，有人投书到县衙，举报你家中有杀白二的凶人，本官自然是不信的，但年节之时出命案，本官职责所在，只能来看看，黄公子就当是走个样子，让本官在你院中看看。”
黄功成倒不怕他搜查，但还是满脸不高兴，典史与黄功成无甚交情，挥手带几名快手进去了，黄功成过去招呼道，“你们不要惊了我家眷，别碰坏东西。”
几个快手搜得也颇为用心，这类凶案一是重要，二来黄功成家中比较有钱，本身嫌疑也有，要是能找到点蛛丝马迹，能敲出不少银子。他们到各屋都搜了一遍，床底柜子都看了，没有什么发现，典史不死心，在各处细细查看。
黄功成对知县不快的道：“大人，到处都看过了，现在可还晚生清白，这摆明是有心人诬告，以后还请大人不要如此贸然……”
知县没有什么发现，也没有了脾气，正要道歉，那典史突然喊道：“这里有一块新土，你们挖开看看。”
知县和黄功成赶过去一看，花园中一棵花树下确实有一块新土，颜色与周围都不同，两个快手找过铲子挖起来，黄功成正奇怪是谁翻了土，一名快手大叫道：“有东西，是刀……”
黄功成眼睁睁看着一把短刀从土中挖出，典史接过刀，拆开上面的布条，递到知县面前道：“还有血迹，刃口似乎与那白二背上伤口差不多大小，大人看……”
知县一指黄功成两人，“黄功成，你亲眼看到从你院中挖出来的，你两人还有何话说？哎，你们怎能干这等事出来。”
黄功成张口结舌，他旁边的黄英常突然转身对他破口骂道：“竟然真是你做的？你还骗我。”
典史眼看有财可发，一挥手叫来快手，“你两人不要装了，都带回牢里。”
黄功成狠狠看着知县和典史，对身后的家仆道：“快去济南找堂兄，让他帮我做主。”

第三十八章 招抚
崇祯四年正月二十，京师各部开始陆续办公，开始新一年的艰难维持，去年打了半年仗，下半年才有精力在京畿附近恢复一些生产，缺钱的总体情况不变，所以增加了一次辽饷，十二月初一正式明发天下，从原来的九厘变为了一分二厘，皇帝就希望今年能好过一些。
宫墙重重的紫禁城中，崇祯在乾清宫中召集了各部官员廷议，各官表情凝重，他们所商讨的不是东奴，而是越来越浩大的山陕流寇。
崇祯二年武之望病死后，杨鹤接任三边总督，他上任后情况还不算太坏，流寇虽多，但基本被限制在一些地区，没有形成燎原之势，但正好这时候建奴入寇来了，陕西三边的延绥、甘肃，宁夏都有调兵勤王，加上附近的固原、山西等军镇，共计三万余边军调动勤王。
这些军队离开后，杨鹤在陕西没有精锐可以动用，崇祯二年的大旱使得情况更加恶化，流寇乘着明军离开的势力真空，开始在各处流动，年底时东路流寇有部分进入山西，同样大旱的山西成为流寇的又一温床，大量贫苦百姓从贼，生产更加被破坏，产生更大的恶性循环。
各路勤王的边军中，甘肃、山西两路成为溃兵，吴自勉的延绥兵在路上也逃得不少，大批逃散的边军不敢回原伍，一些落草为寇，一些则投入了流寇队伍混日子，使得流寇的战斗能力慢慢增强，尽管他们对官军仍然有根深蒂固的恐惧，大多时候望风而逃，但他们开始敢于主动攻击一些小股的明军，或是攻打较大的县城。
四城战役结束后，三边军队开始陆续回到陕西，流寇压力骤然增大，东路各贼便开始大量往更空虚的山西转移，老回回十月攻陷了两省间的重镇河曲，占据了重要的黄河渡口，大批流寇开始涌入山西，分别有八金刚、王子顺、上天猴、王嘉胤、张献忠、横天王、一字王等数十家，其中名声最大力量最强的就是王嘉胤。
兵部为了应对流寇，除命令各边军归伍之外，又从关宁军抽调了一支骑兵，以遏制乱民的流动，曹文诏因为四城之战战功卓著，加上又有点被其他将领排挤，被关宁扔了出来，兵部任命他为延绥东路副总兵，曹文诏连建奴也敢野战，岂会把这些乱民放在眼中，他很快带着本部人马到了陕西，打得各路流寇鸡飞狗跳，常常几百人追得上万流寇入地无门，这位剿杀流民的名将开始崭露头角。
虽然明军一直大胜，还是有剿不胜剿之感，杨鹤认为剿也是花钱，倒不如把军费用来招抚流寇，也免得杀人太多，有违天和，于是上了几道奏疏，希望朝廷支援点银子和粮食。
现在乾清宫中讨论的，也就是杨鹤的这个招抚之策，崇祯看了一眼参加廷议的陕西参政刘嘉遇，淡淡问道：“三边总督的意思，朕都明白，你等陕西各官，是否都如此认为。”
刘嘉遇低着头道：“回万岁，亦有主剿者，如参政洪承畴，然各府府库拮据，常只余数千银两，大兵一出，用度不敷，究乱民之始，总因饥荒之极，民不聊生，若是没有活路，无非此散彼聚，终无已时，以军戈相向，剿不胜剿。是以杨大人认为剿局不易结，必得剿抚兼备，然招抚之局同样不易结，仍是钱粮用度不支，空言招抚，旋又叛去。”
他说了半天，还是没说陕西各官是否一致，朝堂上各位大人也没有追问，崇祯微微有些不快，梁廷栋作为本兵，此时不能装哑巴，他出列说道：“禀万岁，对付乱民，原本就是剿抚二策，无非以何为主而已，若是只有招抚，亦是不妥。”
温体仁正要出列，周延儒抢先一步站出来道：“臣亦认为，剿抚互为表里，缺一不可，何时应剿，何时应抚，还需三边总督用一番心思，流贼如今大小数十股，于每股流贼需得细细分辨，哪些可剿，哪些可抚，于顽固不泯者，动以雷霆，震慑宵小，于良知尚存者，施以怀柔，方能真得招抚之效，既显万岁仁厚，亦彰显万岁威严。且剿抚之时，不可拘泥于本省，如今秦贼已入三晋，山西地连河南、北直隶，这两地与山东也在咫尺，河南中原之地，乱则天下震动，山东京师咽喉，乱则运河断绝，万不可任其蔓延，用抚之时，当令河南、真定各地严加巡防，以免成燎原之势。”
崇祯听得连连点头，这个周延儒每次说及实际问题，都有一番见解，让崇祯对他越发满意，温体仁则低着头，周延儒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光了，但温体仁还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因为周延儒十一月已经升为内阁首辅，圣眷正隆，大权在握，对温体仁也不如原来那么客气。
下首的兵科给事中仇维祯站出来，对付流贼是兵部的事，正该他这个兵科给事中查漏补缺，他从容道：“秦中之寇原系饥民、聚伙成贼不过为求旦夕之命，滋蔓至晋，屠城掠堡，处处见告，若地方各官用心任事，又怎会成眼前之局。陜督杨大人言：剿抚皆有不易结之局，臣观其意，重归于抚，臣反复筹画。秦晋兵机微有不同，晋之贼原秦人也，起自秦而为乱于晋，近日抢掠之获厚赀以募，晋民始有起而应之者。今众兵旦夕已集河曲，枢臣又令尤世禄从平阳诸处逆剿，世禄骁将，贼闻其来必惧。乘其惧也抚之必易。况秦督既以抚自任，当并饥民之为乱晋中者亦广为招纳，使晋有难犯之兵以禠夺其胆。”
仇维祯所说，便是以武力为后盾，通过招抚一并根除山西的乱情，比周延儒的高屋建瓴又更细致一些，很符合他兵科给事中的身份，崇祯赞道：“汝所说甚合朕意。”
刘嘉遇见皇帝快要认可杨鹤的招抚政策，赶紧加把力道：“杨大人曾言，钱粮用之于剿贼，金银一去不还，且斩首太多，上干和气。费之于抚，金钱去而民在，活一人即得一人性命，盗息民安，利莫大焉。”
崇祯叹口气道：“寇亦我赤子，宜抚之。”
众大臣都一起躬身道：“皇上圣明。”其实这些人都是说的剿抚并用，出了漏子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始终担责任的只能是杨鹤。
崇祯对他们道：“传朕旨意，陕西屡报饥荒，小民失业，甚至迫而从贼，自罹锋刃。谁非赤子，颠连若斯，谊切痌瘝，可胜悯恻。今特发十万金，命御史前去，酌被灾之处，次第赈给。仍晓谕愚民，即已被胁从，误入贼党，若肯归正，即为良民，嘉与维新，一体收恤。”
……
文登营的大校场上，骑兵队的三百名骑兵正在演练，陈新等军官站在将台上认真的观看。文登营的骑兵同样是十二人为一队，文登营以前的骑兵数量较少，在己巳之役中主要干些塘报和架梁等工作，与建奴有一些侦查和反侦查的小规模战斗，但远远不能与建奴堂堂对决，正好他们在己巳之战中缴获了数百匹战马，所以陈新决定加强的下一个部分就是骑兵。
陈新将骑兵分为两部分，骑兵队主要作为战阵对决，另外的则用于侦查和传讯，中军部直属了一个哨骑队，其他的分配到各千总部，现在的每个千总部各增设一个司，每千总下辖三个司，比原来增加了一个，人数近千人，以后每个千总部再附加一个炮队，这样每个千总部有各自的火力支援和侦查力量，都具有独立作战能力，可以让陈新的调派更加灵活。
现在校场上训练的是朱国斌的骑兵队，陈新把骑兵队的武器简化了，只用骑枪和戚家刀两种武器，三个局的骑兵排成三个宽宽的横排，第一排是旗枪，第二排是戚家刀，第三排也是戚家刀，这些并不熟练的骑手好不容易把队形排整齐，号声一响，前排百总军刀前指，全体开始加速，队形还算整齐，过了三十步就开始看出散乱，各兵速度不一，还有些马往旁边歪着跑，不到百步时成了一盘散沙，朱国斌打出旗号，带队训练的百总只得又吹集结号，骑兵纷纷重新开始列队。
朱国斌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陈新，陈新微笑着鼓励道：“国斌你放手去做，刚开始没有那么容易。”
代正刚看了那些骑兵一会，对陈新问道：“大人，这些骑兵如此练法，就跟咱们步队一样了，离合之兵岂不是成了骑马的步队。”
朱国斌用心准备听陈新怎么说，他按陈新的法子已经练过一段时间，与他一贯理解的骑兵作战很不相同，但他没有质疑陈新的决定，只是不断想办法达到要求。
陈新的声音响起，“就是骑马的步队，我对他们的要求首先就是队列，必须跟步兵一样保持紧密和严整，保证每个敌人冲上来时都是以少打多，第一排骑枪之后，是第二三排的马刀，国斌你要测试好每排之间的距离，最好要在敌人攻击后调整过来之前，他会马上面临第二排至少两把马刀的攻击，就算他命大，还有第三排。等你们训练好，哨骑也要合练，他们可以用松散阵型排成第四排，随意离合，攻击残余敌骑。”
虽然陈新讲得信心十足，朱国斌还是没有什么信心，毕竟从来没这么干过，他自己挑了些人试过，目前看起来效果不明显，或许练成之后会好一点，但未必有陈新说的那么好。
陈新看着那些骑兵身下骡子一般的蒙古马，让他觉得很无奈，他很希望能有欧洲的高头大马，用来训练一支真正强悍的近代骑兵，腓特烈既然能在两三年内把普鲁士骑兵从烂得掉渣练到傲视欧洲，他认为自己用相似的办法也是可以的，即便自己比不上腓特烈，总能拉近与满清在骑兵方面的距离，其实近代骑兵更类似于以步兵战术作战的骑兵，强调的是纪律和科学训练，说起来容易，其实训练也需要花费无数心思，包括马匹在内，都要经过细心挑选和培养，这些细节需要慢慢摸索。
一旦他们真正成熟之后，所有的传统骑兵都落伍了，包括以凶悍著称的北非骑兵在内，后金的满八旗实际上大多是步战，陈新更有把握能在数量相同的情况下占据优势。
朱国斌还是道：“大人，如此作战，全没有远距攻击，是否给前排每兵发一把燧发枪，把枪骑兵放在第二排。”
陈新有些犹豫，他也不太确定，骑兵肯定主要用冷兵器，若是先来一顿排枪当然效果更好，但那样的话，第一排就要换成马刀骑兵，冲击力就远不如骑枪，想了半天才道：“先给马刀骑兵装备燧发短枪，至于如何排队，你们要自己多测试，定下战术后，编制也要按战术进行调整，若是三排，每局便改为三个旗队，以利于指挥和布阵，总之一切要围绕战术调整。”
卢传宗大大咧咧的道：“就是没有对手，要是今年建奴再来，咱们就能试一下了，光在校场上面试不出来，俺现在最想试试那个三斤铁弹的大炮，摸着就舒坦，比火绳枪还快。”
卢传宗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搓搓手，代正刚也咧嘴笑了一下，他们这些步兵主官对四磅跑最为期待。
陈新微微笑道：“放心吧，每个司至少一门，以后骑兵也配几门，炮手也骑马，随时跟着骑兵行动，冲击前先轰几炮。也不要担心骑兵没有敌手，建奴自不用说，山陕乱局已起，若是流贼有突入中原的一天，咱们文登营必然会征调剿寇，大把练兵的机会。”

第三十九章 不可小视
到了一月底，文登营各系统都恢复了正规，大批的流民被组织起来在威海、文登、靖海、成山各地修路，刘民有仍然忙碌的来往于各地，他改组了民政系统，拆分了屯堡人事、屯田、商业、财物的职能，在手下组建了一个监察司，在各处屯堡明察暗访，以免出现徐元华那样的事情，随着监察司反馈的信息，徐元华和工坊的一些负责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最主要是在分田、商铺、采购等方面，工坊管采购的人甚至已经在登州有了外宅和小妾，都是供应铁料和硝磺的商家赠送的陈新曾跟他说过军队不需要二把手，他现在觉得民政也不能要二把手，只能是把职能拆分。他手下极度缺人，刘民有只是把这些人分别叫来训斥了一通，然后都还是留任原职。
刘民有到靖海检查了第一批生产好的卷烟，每包二十支定价是六文，五十支的定价十五文，这个价格他考虑了运河沿线的购买力，运河周围相对富庶，消费能力普遍高于其他地区，烟草在北地多有种植，现在的定价也有一半的利润。第一批里面没有添加丁香，刘民有打算在别人投入仿制的时候，再加入丁香，以此打败第一批出头鸟，站稳了中档消费市场后，再生产价格更低的售价两三文的卷烟。
刘民有检查完后便返回文登，他们清理出来二万多亩新的民田荒地，他需要请负责外事的宋闻贤去县衙办理一些手续，确定是否有缙绅的土地在内，去年黄功成等人让他不胜其烦，虽然最后黄功成被抓入牢中，但也定不了罪，知县也只是把案子拖着，两边他都不愿得罪，别人不知道陈新的实力，他是知道的，而且他越打听，越发现陈新背后的力量强大，竟然有阁老的影子，相对起来，黄功成那个布政司的哥哥不算什么，而且他手上有证据，有人弹劾也不怕，所以知县就拖着案子，吃了原告吃被告。
刘民有一路不停赶往文登营，路上见到的荒地无数，让他甚为可惜，从抱龙河上一座石桥经过时，又看到了衡王府设立的税卡，衡王府现在连王爷都没有，据说已经死了一年多，新的还没有立好，那个长子一直只是管府事，居然也能在文登到处设卡，他们这几处地方毕竟还是有货物往来，已经被这个王府收了几百两银子，其他商户就更多了。
刘民有看着他们就生气，那设卡的家仆见他们没有货物，也没有难为他们，任他们通过，刘民有到守备府的公事房时，宋闻贤正在与张大会商量事情，张大会去年回来后一直没走，陈新打算让他在京师成立情报站，以食铺或茶楼为掩护，他最近也在跟周世发他们学习情报的东西。
刘民有也不避着张大会，直接跟宋闻贤说了荒地的事情，宋闻贤满口答应，张大会在旁边笑道：“又是占地啊，上次来个黄功成，这次看来个什么人。”
宋闻贤给张大会打个眼色，情报局杀吏员的事情是瞒着刘民有的，他知道刘民有多少有些酸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民有没有注意他们的小动作，自顾对张大会吩咐道：“你回了京师，除了情报站的事情，商铺上也要多用些心思，商铺是属民政的，毕竟要赚银子，这边自然还有掌柜过来，你在京师路子多，要帮着多介绍些生意，若是赚得多，商社这边每年也会有所表示……”
张大会连声答应，刘民有现在养着几万人，随时都想着多赚银子，京师是天下消费能力最强的地方之一，他也非常重视。
等刘民有啰嗦完了，张大会点起一支烟，然后才问道：“刘大哥，这个烟倒是方便，我估摸着在京师能好销，一年能赚不少银子，养一两万人怕是可以的。”
刘民有叹气道：“人还会越来越多，现今每日都有人从登州等地过来投奔。还得多开财源。”他看着两人突然问道，“若是卖私盐，能不能赚银子？”
张大会也不太懂，看着宋闻贤，宋闻贤摇头道：“怕是难，山东遍地私盐，山东共十九个盐课司，各地盐课司自己也贩卖私盐，虽说文登没有盐课司，但咱们没有路子，销量不会大。”
刘民有满有把握，他在威海等地都是看人用煎法制盐，费时费力，对宋闻贤道：“宋先生若是认识盐商，只管介绍过来，我有个新法子，不用煮盐，售价会比私盐还便宜许多。”
宋闻贤先是眼睛一亮，接着就疑惑的问道：“刘先生说的可是晒盐法？”
刘民有惊讶的问道：“陈大人跟你说过？”
宋闻贤莫名其妙的摇摇头，“陈大人早派在下打听，在下在登州专门找盐课司的人问过，山东和北直隶的盐场原本就惯用晒盐法，引海水入盐池，有时分为七到九层，每层变浓后流入下一层盐池，若是天气适当，三五天可成盐，最快的晒盐法，往盐池中加入石灰，只需两三个时辰便可出盐，且盐质上佳。”（注1）
刘民有吞口口水，原来人家早就会，自己再怎么弄，成本也不会低多少，更何况自己没准还不如那些盐场专业，最多不过是把文登营自己的用盐解决，他想了好久的法子就此完蛋，心下不由有点失落，宋闻贤看看刘民有的脸色，试探道：“刘先生也不必担忧，这世道，只要有吃的，就能养着人，银子又算啥，陈大人老说人多了就赚了，啥都没人贵。”
刘民有只得点点头，他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农业研究室早日拿出高产品种，明末流入中国的有玉米、红薯、土豆等等，其中的玉米在北地广泛种植，红薯和土豆相对较少，皆因产量太低，但刘民有现在顾不了那么多，至少这些农作物不需要肥田，原本一些未耕种的山地也能种植，那些是真正的荒地，自己开出来的土地，也免去了与当地人纠纷。
……
陈新的公事房内，周世发和张东正在他的桌案对面坐着，向他汇报情报局最近的情况。这两个人往屋里一坐，屋子中似乎都带着一股阴冷之气。
陈新缓缓看着手上一份简略的报告，看得非常细致，看了良久抬头对张东问道：“前面部分建奴的用间习惯写得不错，以后咱们的情报部还要更多研究作战对象的习惯。”
张东微微低头道：“是，大人。”
陈新接着道：“照辽东时建奴的做法来看，他们派来登州的细作当不在少数，咱们的人要多留意工坊、军营、屯堡周围形迹可疑者。”
周世发答道：“建奴的做法，一般是收买当地缙绅或军将，另派一些未剃发之人，装作百工流民，出入当地，探听情形，散播流言。奴酋每欲举动，必先布机关，潜图协应。虚实之情，缓急之势，在在了然于胸。最早投降建奴的李永芳，便一直为奴酋主理用间一事。”
张东补充道：“老奴之时，奴兵不擅攻城，每取大城，皆以细作先行，先藏细作，外攻内应，抚顺、清河、开原、铁岭、沈阳、辽阳、广宁各战皆是如此，其对细作之重视，远超我大明各位上官，攻克沈阳仅一日，便派出立功谍探前往辽阳，辽阳一些缙绅与建奴原本便有瓜葛，以家仆名义带奴谍入城，加上原本在内的奸细，连百姓都知‘奴谍满辽阳’，结果建奴攻城之际，便有奴谍引爆小西门火药库，各处火起，城中乱成一片，由此城陷。老奴刚克辽阳，又派出细作扮作败军入关，这批共百余人，十数日便进入京师，四处打探消息，造谣生事，关内百姓人人皆以为建奴三头六臂，多因这些人的口舌之功。到后来以讹传讹，百姓谈建奴色变，军兵望山海关心惊，传言一到，举国皆惊。”
陈新点头道：“建奴的威名也有这些的人功劳，张东你又何得知这些消息？”
“小人在广宁时是打行，这些消息原本也不难打听，只是各位上官不屑罢了，每每把奴酋当做蛮夷之辈，小看其心智，岂知老奴如此精明。就如辽阳之蒙古人，人人皆以为不可引之入城，唯有上官说可，结果城中放火的，便多半是这些人。不过要说起来，还有让人发笑之事，建奴克辽阳后，抓获一广宁的汉人秀才，把他遣回广宁打探，这秀才或许吓傻了，找了一个童子牵驴，他骑在驴背上沿街大喊百姓投降，让百姓活捉明军去领赏，其中的川军最贵，死活都是十两。”
陈新和周世发都笑起来，张东陪着笑了一会，然后道：“奴谍在广宁甚多，连百姓也知道，后来的广宁之战，还想着收买李永芳，反被李永芳收买了孙得功，否则广宁坚城，城高粮足，建奴怎能攻下。”
陈新对建奴的评价更提高一层，他们不光是战场上胜于明军，连秘密战线也是全面胜利，虽然他们的方法也不高明，但他们投入的精力和物力都是超过对手的。
周世发接道：“他们甚至收买过兵部提塘官，此人叫刘保，原籍是辽阳人，在京师负责兵部塘报收录，建奴每月给他一百两银子，他将各处军情交由建奴细作头子，经边墙或辽海传回辽东，我大明调何镇兵马多少，何时到何处，皆在奴酋案头。”
张东又道：“建奴不但细作厉害，也善于防谍，各处备御都有擒拿奸细的职责，一旦不力，处罚甚重，凡被捉拿之大明细作，通通送往辽阳审问。”
陈新露出点笑，他原本以为自己在电影上看的谍战只会发生在现代，谁知古代的秘密战线同样激烈，他占优势的是知道大势，目前任务主要是反谍。
“文登的建奴细作查到没有？”
周世发恭敬道：“正要请示大人，刑讯室又将上次抓获的几个细作拷问一遍，明确了其他几人的口音和相貌特点，陆续派人到各屯堡和工地核查，已发现其中两人踪迹，一人在老营的一处漆器店帮工，另一人在往成山的路上修路。老营的这人，可能看到过农兵训练，修路的人应当没看到，对这两人是直接杀了，还是留下？”
“他们不是三月必须返回辽东么，建奴没有把他们当作长线，直接抓了拷问，与上次的细作一同押到各个屯堡公示，公示完后斩首示众，尸首悬挂在威海、靖海、文登各处路边，警示百姓。”
周世发连忙答应了，他对陈新说道：“大人，这事光靠情报局怕还不足，现今到来的流民太多，混在其中难以分辨，属下建议各屯堡的屯长和教官亦要负责平日甄别，即便是用工的店铺，也要连坐……”
陈新看看两人，摇头道：“屯长的职责可以加上，但用工的店铺不可连坐，只要老板不是奴谍，便不要牵连进来，否则谁还敢雇佣流民，不可因噎废食，不过流民之事确实是个漏洞，我会跟刘先生说，以后来的流民都要先编为保甲，不能像以前一样慢慢编组。”
陈新说完翻到后面一页，上面列出了情报局的人员，已经有五十多人，人员技能中什么都有，偷盗、开锁、毒药、骗术、行商、刺杀、武艺等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犯罪集团，他笑着问周世发道：“人员和机构方面还有困难没有。”
“人员合适的不多，眼下勉强搭起台子，上次杀那吏员，还是张东亲自动手。驻外情报站的人以行商掩护，选的是相貌普通之人，大多曾做过生意，行动队没有限制，人员最充足。属下的下一步打算是完善登州情报站，至少要达到三十人，城内三个据点，其他地方则跟着四海商社的店铺，安插一两人进去。今年的重点就是登州。”
陈新想想道：“先不忙去四海商社，除了登州，你今年在关宁建一处据点，我要了解他们的动态。”
张东和周世发互相看看，最后由张东发问道：“大人，咱们重点是监视关宁军动向，还是查探奴谍？若是在登州或关宁发现建奴，咱们是否动手？”
陈新停了一下，“重点是关宁军的动向，对奴谍暂不动手，建奴在这两地经营良久，是能放长线的地方，查探清楚了，以后咱们能用他们传一些假消息糊弄建奴。”
他看着两人道：“情报局成立尚短，但吏员一事你们办得不错，现今黄功成一抓，那些秀才担心受牵连，已作鸟兽散，他们串联闹事也就没了下文，省了我手脚。以后要继续好好干，行动的奖金按战兵奖励高两成。”
周世发低声问道：“大人，我们派了一个人骗到黄家一个丫鬟，据说那黄家已经派人去济南，黄功成的堂兄派了一个家仆回来，刚到文登，问清情形后据说准备弹劾大人，目前还未离开，要不要杀掉他。”
陈新挥挥手道：“让他弹劾，若是文登安安静静的，皇上怕是该担心了，上次孙大人和监军大人视察后，给皇上的奏疏都是写的好的，偶尔让人弹劾一下不是坏事。”
陈新对黄功成并不放在心上，不愿多说此人，只是接着道：“今年除了情报站，你们还有一事，到莱阳寻一路合适的土匪，要那种头子好控制的，找好之后，我派兵过去打下来，你们要控制好了，用来作为你们办一些事情的助力。”
两人一起答应，用土匪的名义自然好办事，陈新微笑道：“当然，一切重点还在建奴，既然建奴有两把刷子，咱们也要打起精神，看看他李永芳能不能在文登讨好。”
张东站起来道：“大人，属下见过这李永芳。”
“哦？何时见过？”
“属下在十三山之时，李永芳被奴酋派遣来招降，属下与毕麻子去见过他。”
陈新哈哈一笑，“原来是熟人，那你可要好好招待这位抚顺驸马。”
……
注1：《天工开物&#183;作咸第五》记载：“海丰有引海水直接入池晒成者，凝结之时，扫食不加人力。与解盐同。但成盐时日，与不借南风则大异。”晒盐法首创与海丰县，从十六世纪初叶开始，晒盐法逐渐取代煮盐法，解盐是山西解池的贡盐，原来是质量最好的，但晒盐法出来后，质量与原本的贡盐基本一样，明末的山东和北直隶主要盐场已经大多使用晒盐法。

第四十章 王徵
二月开始，定型的燧发枪开始制造，新枪取消了合机铳的阴阳机，直接用火石撞开火门钢镰，同时打火引燃引药，大大减少了零部件。冬季时兵器工坊和试验场开始陆续搬迁到文登营，刘民有花高价买了一些靠河的熟田，沿着抱龙河兴建了许多水力机械，主要是水力钻管和水锤，分别用于火枪和甲片打制。
燧发枪仍然没有解决与刺刀的结合，都要靠熟练工人和运气，每个千总部增加了两名铁匠，用来慢慢改造打磨，第一批三百支燧发枪装备时，只有四十支能装刺刀，陈新将它们全部装备给单列的火器分遣队，各千总部就只能是用燧发枪取代火绳枪，身上仍然带着一把腰刀。
第一批四门四磅炮也装备了第一千总部，各部的炮兵都抽调来学习，每门炮配了四匹马，共四名炮手，弹药车上装一个基数十发弹药，弹药车后挂火炮，所有的装填器械都安放在炮车之上，机动之时两人坐弹药车，两人骑马，与一般明军大炮不同的，炮身上还可以安装一块木质护板，类似于近代的野战炮，在近距离时可以掩护炮手接敌。
随着新装备的到达，各部开始按照试验队改进的操典训练，考核目标也有所改变，火器队的发射速度要求是原来的三倍，每月的实弹训练五十发，无弹训练两百发，空枪训练要求上千次，火器队的队列变得更加紧密，每个火器旗队四个小队，不再按原来一样排成四排，而是合并为密集的两排，长度与原来一队相同，由旗队长直接指挥齐射。
农兵系统慢慢完善，形成了自己的操典和训练要求，冬季最冷时，许多新到的流民也被组织起来做基础训练，文登营仍然保留着农兵和战兵的淘汰互换制度，因为待遇差别巨大，农兵都盼着能进入战兵营，也冒出了一些技艺出色的士兵，给战兵营造成了压力，害得许多战兵连做梦都在练习装弹。
陈新的水师被孙元化自动忽略，当初建立水营的时候，皇帝就没有发话给兵饷，孙元化勉强给了些旧船，原来共有十四艘船，另外还有五六艘小型的商船，一月底许心素送来了两艘二号福船，大大增强了水师的力量。五名澳门雇佣兵到来后，开始引入了一些西方战船上的器械，如西方已经广泛运用的滑轮和滑轮组，滑轮在此时的福建和广东水师也已经在使用，提高了水师的技术水平。
火炮作坊一个冬天造了二十门六磅铁质舰炮，属于西方的鹰炮类型，合格的只有四门，这还是在拥有澳门炮厂技师的情况下，登州的孙元化稍好，据说造出了六七门炮，基本在九磅到十二磅之间，属于半蛇铳类型，加上弗朗机人带来的重炮，登州的红夷重炮已有二十门左右。
陈新按着陆军的模式，开始要求水师完善操典，疤子是个老海贼，船上的东西基本都懂，水营从识字班要来了七名年轻人，开始编写水师的军纪和操典。
陈新对水师要求也并不高，周围没有较强的作战对象，目前只要求他们能打得过商船，平时拦截检查一下漕船和走私船，战时主要用于投送部队，目前的十六艘可以一次投送九百人的部队，若是同时携带骑兵和给养，就只能达到一半，与陈新一次投送三千人的目标仍然有很大差距，没有足够的兵力投送能力，对辽海周边就没有足够的影响力。陈新除了继续向福建购买外，就是不断跟孙元化申请，暂时还有结果。
开年后这些水师也将用于运送烟草到江南和运河沿线，五月去日本的船增加到三艘，这也是李国助给陈新的最高限额。所以陈新的水师用途基本属于半军半商。
刘民有的民政系统继续在文登占地，目前共有屯堡九个，土地四万多亩，新清理出的两万亩荒地，刘民有只占了一万二千亩，涉及到缙绅士子的都没敢动，然后便在靠山的地方烧山占地，准备种植玉米和红薯等新农作物。
民用工坊已经能提供主要的衣服和农具，又解决了一批工匠的工作岗位，他们采用明代常用的铁模法铸造铁质农具，不但满足了屯堡所需，还向周围的民户销售，因为价格比外地低廉，使得文登的铁器店开始到工坊来进货。
另一块他负责的重要工作是教育，文登营基本没有士子，几乎都是刘民有的识字班慢慢扩大，然后最先的一批变成了老师，逐渐培养出自己的班底，只教常用字和算账等，陈新和刘民有见多了那些缙绅的作为，不愿意与他们搅在一起，他们也从来没有觉得文登营需要士子作为支柱，也不愿在自己系统内出现类似的人群，他们希望通过这些识字班，让工匠、士兵和管理机构成为文登营的支柱，形成文登营自有的文化和社会结构。刘民有经过勤王之战和江南之行后，也开始在识字班开始灌输荣誉感和对文登营的忠诚思想。
第一批三十万包烟草二月三日装船，运往天津和临清，后续的卷烟也继续生产，靖海的烟厂使用木推子制烟，每次出烟四支，目前烟厂每天出烟十二万支，工坊搞的手摇烟机正在做完善工作，如果使用手摇烟机，正常情况下最熟练的组员一个时辰就能生产一万二千支卷烟。
文登营各地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各地贩烟草、纸张、铁料、硝、油漆、布匹等等原料的大商家开始留意到文登，他们中许多有官方背景，他们首先寻到登州，通过登州一些官吏介绍到文登营，希望以此获得采购的优先权，使得拜见刘民有和陈新的人经常排起队，其中不乏登州各位大人自己的亲眷，刘民有自然不会单独向一家采购，实在抹不过去的，就多少买一点。
二月初十日，陈新安排完军队的训练计划，搭了一条小号商船，带着宋闻贤往登州而去，同船的还有周世发和张大会，他此行还是准备向孙元化要东西，首先是粮食，孙元化去年只给了他折色兵饷，本色却没有说，陈新打算多少要一些，另外便是船只、火炮、马匹等等，这些东西不开口是没人理会的，开口了总会有一些。顺道便让商船送张大会等人回京师，他将带着几个情报局的人建立京师情报站，关宁情报站的人则在一月已经单独搭乘过路商船上路。
五天后船才到登州，商船经过半月湾到达水门，陈新带着周世发站在船头，两人乘着船只减速，仔细打量水城形势，陈新来过水城数次，但并没有多做停留，这次却比以前都仔细，连宋闻贤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很懂得为下属的道理，也不过来偷听。
周世发指着水城东侧的平渡官低声问道：“大人，除城墙外，这处若设红夷炮，能控扼水道，若是我水师自水门进，当派内应控制此处，以免损伤。”
陈新点点头，他们的前方是天桥，东侧就是平渡官，那里正对水门，天桥是一个高大的石拱桥，把水城分隔为南北两部分，北面港口的船只要到南边，就必须从天桥下的桥洞经过，是水城又一要道。
陈新对周世发道：“咱们只是预备，不过登州是辽海重镇，万一建奴来偷袭，也是可能的，所以城内外的重地都必须查探清楚，有备无患，登州的所有要地以水城为重，这里驻守的水师以登州本地人为主，情报站要掌握主要官员的住址、家眷、喜好情况，尽可能结交，但不要过于引人注意。”
周世发低声答应，他心里其实并不太明白陈新如此做的原因，也不相信建奴能跨海攻打登州，只是按要求完成工作。
陈新接着道：“水师的守备、游击，必须交结好，这事原来宋先生有路子，我会让宋先生配合你们，你的任务是在城内多设据点，一旦有什么风声，要能在城内隐藏两百人以上，必要时控制水城局势，靠海一方要保证通畅，南边的振扬门最好能控制。”陈新手一指蓬莱阁方向，“最低限度，要控制丹崖山，紧急情况下可以破坏天桥，阻敌进攻。在山上能用四磅炮打击水城内大部分目标，掩护咱们的军队能在西侧登陆集结。”
周世发用炭笔自己用暗语记下，这时他们正在从天桥下经过，周世发仔细看着桥拱，寻找安放火药的地方，片刻后船身又从桥下露出，进入了水城的南边港口，周世发看着东面道：“大人，水师官衙都在东南角，属下还是认为能控制振扬门为最佳，水城中粮仓武库皆十分齐备，可供我官兵使用，免去海上补运之苦。”
周世发又指着北面道：“且振扬门正对登州州城的镇海门，城头发炮便可轰击州城城墙，我大军从振扬门出发，可经镇海门快速进入州城，所以镇海门与水城一般重要，只要水城和镇海门在我文登营之手，即便数千建奴，也难挡我文登营全力一击，就如滦州之战一样，所以属下认为，登镇之重在水城，登州之重在镇海门，二者不可或缺。”
陈新看看周世发，赞许的道：“世发果然用了心思，登州形势都在胸中，镇海门确实重要，守门军将、营伍的一切情形，都要在情报局掌握之中，咱们所布设之据点，也要以镇海门为重。”陈新追问一句道：“州城之内地形，你目前参详得如何？”
“以城内而言，登州与滦州不同，城中水系纵横，各处皆需桥梁往来，龙王宫和文昌祠之间的书桥最为要紧，控制了此桥，就断绝了登州城内东西交通，便如滦州的十字街口。其他地方还有镇海门大街的草桥、城北的登州桥、春生门大街的左济桥、城东色分桥等，入城之后，当以这些桥梁为主要突击目标。”
陈新听完对周世发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他还有点战术眼光，至少是懂得如何研究地形，看来以后开作战会议的时候需要他列席。
周世发见陈新看他，笑笑道：“还不是当年杀那个韩斌，周围地形都看过多次，属下回去后又多次参详，把登州城内地势都背熟了。”
陈新叹口气道：“韩斌，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个人，想当年在船上，他还随时给我脸色看，如今怕是变成一堆白骨了。”
周世发不知道陈新到底是感慨还是什么，没有敢接话，船很快靠岸，放下了几人，陈新习惯性的跟船上的张大会等人挥手告别，弄得张大会等人一头雾水。
他们一行出了振扬门，到巡抚衙门拜见孙元化，一个吏员通报后，领着他们到了二堂，到了孙元化的正厅，正好孙元化送一个人到门口，那人穿的四品文官服，陈新并未见过，他连忙要拜见孙元化，孙元化见了陈新满脸微笑，抬着他手止住他跪拜。
孙元化对那文官说道：“良甫，我等虽说都是受洗之人，然中土毕竟与西洋各国习俗大异，我等从其‘畏天爱人’之精髓，得其‘明物察伦’之良法便可，至于七克之说，未必样样不差毫厘，即便释家，亦有居士，不吃斋未必心中无佛，若是按你这般把小妾休了，旁人不解内情，还以为她名节有亏，让她又去何处为生，且申氏性情刚烈，若一时想不开，误了性命，岂非有违‘畏天爱人’之明义。”
那个叫良甫的一脸忧愁，并没有因为孙元化的劝说又有所开解，陈新则听得一头雾水，他知道孙元化和张焘都是天主教徒，上次来文登视察之时，吃饭前的祷告让文登营其他军官差点下巴掉一地，听起来眼前这个良甫似乎也是天主教徒，似乎有什么心结没有解开。
孙元化当着外人也不好多说，给良甫介绍道：“这位便是名震天下的文登营陈参将。”
那良甫点点头，虽然他品级低，但毕竟是文官，没有给武官行礼的道理。
孙元化接着对陈新介绍道：“这位是我好友，新来的辽海监军道，王徵。”

第四十一章 七克
陈新连忙跪下给王徵行礼，王徵将他扶起，打量一番道：“原本以为陈将军必然是个粗鲁武夫，见面才知是斯文有礼之人。”
陈新谦虚几句，王徵却不打算与他多说，转头对孙元化道：“这监军道我是不能作，怕要辜负初阳一番心意了。”
孙元化叹口气，有些无奈的看着王徵，陈新听他口气，与孙元化十分相熟，当着外人也没有以官职称呼，看王徵的外貌也比较苍老，孙元化的年纪他知道，今年已经五十一，王徵怕是至少有五十五以上。
监军道最低也是山东布政司的佥事才能就任，而且也算实权职位，别人求都求不来，这个王徵倒好，稳稳当当的领导职位，还不愿意来上班。陈新对这个王徵有些印象，似乎西学造诣还在孙元化之上，只不过他不是专攻火器，对西方的一些机械却颇有研究。
陈新眼珠转转对王徵道：“原来是王大人，久仰久仰。”
王徵是个老实人，听陈新如此说，有些奇怪的问道：“陈将军难道还在何处听过鄙人名字？”
“是，上次有一弗朗机船途径威海，两名传教士说起大明西学造诣最高之人，首当徐大人和孙大人，然后便说及一位叫王徵的大人。”
“哦？这两位传教士叫何名字？”
陈新继续胡说道：“他们倒是说了，就是怪得很，下官一时没有记住。”
王徵哦了一句，他看着孙元化疑惑道：“难不成是毕方济或是汤若望，又或是金尼阁，不会，金尼阁崇祯元年便去了陕西三原。”
陈新本来就是乱说的，孙元化自然也猜不出来，陈新赶紧道：“似乎有一个叫什么席尔瓦。”
王徵摸着胡子笑道：“弗朗机国倒确实有叫这个名字的，看来是澳门新来的教士，难为他们居然听过我名字，不过这些制器之学远非耶稣会之精髓，陈将军执掌之文登营，乃我大明强军，将军手执利刃，更要心存畏天爱人之心，方为国之大幸。”
陈新总算搭上了话，对孙元化和王徵躬身道：“王大人教诲，下官牢记，下官虽未受洗，却对天主教一直向往，每当圣诞日、复活日之时，下官皆要祷告。”
孙元化和王徵同时惊讶的看着陈新，孙元化和王徵都算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尤其是王徵，以在民间推广天主教为己任，只要见到愿意信教之人，就心中欢喜。身后跟着的宋闻贤笑眯眯的一脸平静，他们两人一起骗人的时间多了，陈新就算说自己是教皇，他也不会有丝毫惊讶。
孙元化突然想起陈新还在门口，连忙招呼陈新和宋闻贤进屋，顺道也把王徵留下，王徵见这个军将可以发展，便留下陪着，打算给陈新洗洗脑。
孙元化坐下看看王徵道：“良甫，陈将军虽是武人，但也喜读书，得皇上称赞为戚少保第二。”王徵听了点点头，孙元化如此说，是表示陈新也多少读过书，好减少文武之间的距离，让谈话能融洽一些。
“上次本官到文登之时，为何未听陈将军说及信教一事？饭前也未见将军祷告。”
陈新继续编假话：“大人，下官掌管营伍，兵凶战危，自感杀戮过重，身上除了生而带来之原罪，又不断新造杀孽，七宗罪也不知犯了多少，下官想着，以后灭了建奴，再受洗不迟，以免污染了教友。”
王徵大摇其头，急切的对陈新道：“陈将军此言差矣，早一日入圣教，便早一日赎罪，人人皆有原罪，何来污染之说，天主不可不畏，人之不可不爱，吾四海兄弟，人人认得元初真父母，本官自略明教义之后，反覆极论，以破其积习，以开其暗惑，以拨动其夙具之真心，而指之还家之路。”
王徵换一口气又道：“此外，七宗罪便是七克，凡有骄傲、嫉妒、悭吝、愤怒、肥胖、淫欲、懒惰。早已由金尼阁著述阐明，并没有杀戮一条，况且陈大人杀的都是建奴，并非本性嗜杀，只需请一主教，便可为将军解罪，此事可由本官代将军安排。”
陈新呆了一呆，他本来就不知道七宗罪到底有些什么，还是看一部好莱坞电影才知道共有七宗。而且看王徵似乎来劲了，他根本不愿信什么教，而且他知道那点东西太少，再说就要露馅了。
陈新赶紧把话题一转：“原来可以解罪的，下官不明就里，原本不应多嘴，但下官方才在门口听王大人说话，似乎亦是因所为不符天主教之教义，进而心灰意冷，若是如此，何不同样寻人解罪？”
王徵果然被带到了自己身上，他有些无助的摇摇头道：“本官与将军不同，将军战场杀人，归乡解甲，告解之时自然就不会杀人。本官却是因纳妾一事，熹宗时，因子嗣不多，受命于父母，纳了一房小妾，纳了妾便一直都有，将军可想而知，若是本官一边告解，一边却继续有小妾之实，岂非如将军边杀人边告解一般？哪位会士愿为我解罪。”
陈新一脸恍然，同时心中暗暗觉得王徵迂腐，纳妾才多大点事情，不过他不随便表白意见，因为孙元化这个上官还在，要是自己说的和孙元化不同，到时候再要收回来，就怎么都显做作。不过他随即便想起孙元化在门口说的话，马上知道了孙元化的态度。
陈新试探道：“这条是否违反了七克的淫欲？”
对面两人都点点头，陈新小心的道：“我中国之地，一向是如此风俗，若是妻妾成群之人要信教，岂非要赶走许多女子，受流言之伤生存之难，以一教义伤及无罪之人，岂是畏天爱人。二来我中国三代之治，这个，那些圣人不也是有妾。难道三代圣人也要入地狱不成？”
孙元化抚掌道：“然也，陈将军果然不同，本官对此条亦有此疑虑，照本官看来，妻妾皆是合法之良配，只要不是青楼狎妓嫖娼，便算不得淫欲。但那几位教士偏偏执着于此，多番拒绝了良甫解罪之请。”
王徵看看两人辩解道：“三代之时我中国人口尚少，天主欲兴其家，蕃衍其子孙，以广传圣教于世，又知其德清且坚甚，不因多而淫，特意宽恕他们可娶二三妻妾，所以圣人能多娶，但这并非圣经，一时权宜之计罢了，金尼阁亦已在其书中讲明。我等既非圣人，即便是父母之命纳妾，亦是犯了淫欲，自然要遵从圣经教义。”
陈新听得暗暗骂娘，人说官字两张口，这传教的更能说，那个金尼阁为了不得罪读书人，还能专门给圣人开一个口子。而且王徵居然也奉为圣旨一般，难怪这个王徵年纪这么大还是个四品，也太过死脑筋，孙元化便比他灵活得多。
旁边的宋闻贤突然冒出一句，“既然是淫欲，王大人不陪那小妾睡觉便是了，还是照旧养着她，既免她流离之苦，也免犯了这什么七克。”
孙元化轻轻咳嗽一声，宋闻贤才发觉说得直白了些，连忙站起对王徵告罪，陈新倒是觉得宋闻贤这个法子好。
孙元化对王徵劝道：“宋先生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当年李之藻不也是如此，可另置一别院，每月保足钱粮，让她能在那处为生。”
王徵道：“我本意让她另行改嫁，她却寻死觅活，否则我何需如此为难。宋先生这法子亦跟她说过，还是她不肯，我细细想来，她入我家门才十五，今年年方二十，若真用这法子，与守活寡何异。”
陈新暗骂了一句，你王徵一个五十岁老头娶十五的，原本就是让人守活寡，现在倒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天主教也是奇怪，既然挤破脑袋想来中国传教，连红夷炮这样的法子都想出来了，居然会在一个婚嫁习俗上跟中国人过不去，又如何能打入中国市场，这些耶稣会士果然也是死脑筋。
陈新哪里知道王徵竟然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一辈子，他始终在小妾和解罪之间摇摆，被罢官回到陕西后，他就与小妾分居，崇祯九年为拒绝李自成的拉拢，王徵绝食而亡，他那个小妾申氏在正妻的挽留下活下来，在正妻过世之后独立抚养了王徵的后人，直到满七十岁时感觉责任已尽，也绝食数日而死，走完她贞烈又悲凉的一生，相比起来，王徵却显得更自私一些。
陈新不知道这些小人物的命运，他现在对王徵的啰嗦有些不耐烦，要不是看着王徵有才干，他才懒得废话，此时他决定速战速决，微笑着对王徵胡说道：“王大人，正好上次那两个弗朗机人能解去王大人的烦恼，那个席尔瓦就是个主教，好像还是教皇的徒弟，教皇觉着耶稣会在中国传播太慢，对这些会士不太满意，派了席尔瓦来大明微服私访，他先在江南游历一番，到文登时专门说起纳妾一事，他认为是可以解罪的。”
陈新开始的一番忽悠，让王徵对他见过耶稣会士坚信不疑，否则他如何能知道原罪和复活日等等内容，此时一听陈新说有教皇弟子可以解罪，那比金尼阁还管用，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他急切的站起对陈新道：“果真如此？太好了，太好了。”
王徵上去一把拉住陈新，连声问道：“那个席尔瓦在哪里？快些告诉在下。”他激动之下，竟然对陈新自称起在下来。
孙元化连忙把王徵拉坐下来，陈新躬身道：“那席尔瓦与下官一见如故，答应回程时到文登再会，现在何处却不得而知，他只说到北地游历，了解民俗，以让天主教更适合于大明，另外下官觉着，皇上任命王大人为辽海监军道，正是王大人为国效力之良机，亦是传播福音之良机，万万不可辞去。何为畏天爱人，以有用之身造福一方，辅佐孙大人力拒建奴，保登莱东江百姓万千性命，比之祛除自身一罪，更是人间大爱。王大人可想见，有大人为榜样，登莱多少百姓愿入天主教下，只要王大人能留下，下官愿献出俸银，助大人在登州修建一处教堂。”
王徵张着口，惊讶的看着陈新，连孙元化也感觉对陈新刮目相看，几乎要把他当做教友，王徵半响后才叹息道：“今日陈将军一席话，倒让王某心有所悟，容本官再想想。”
孙元化哈哈笑道：“良甫还有何好想，留在此处，一来等候那席尔瓦解罪，二来为国效力，传播福音，还能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不。”
王徵低头良久，终于点点头，历史在这里又稍稍改变了一下，原本的王徵是到京师辞官，皇帝坚持之后，他慢慢悠悠的七月才到任。现在却早了五个月。
陈新对王徵的解罪根本没放在心上，他费了半天口水，当然也不是为孙元化敲边鼓，陈新看王徵同意留下，乘机道：“王大人，那席尔瓦来去匆匆，下官敢请大人将驻地改到威海，以免错过解罪良机，二来威海有水师一营，百废待兴，下官于水营一窍不通，恰巧水师又在大人辽海监军道管辖之下，请大人至少到威海盘亘些时日，指点下官。”
王徵心头意动，转头看看孙元化，孙元化犹豫了一下，考虑到王徵的解罪，终于答应了暂时让王徵呆在威海。
陈新捡了个宝贝，王徵既是文人，又对机械很感兴趣，比之工匠的学习能力当然更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能总结出一些理论，陈新准备让一些年轻工匠跟着他学习一段时间，形成一些新的研究方法和观念，减轻刘民有的负担。
解决了王徵这边，陈新转头对孙元化道：“孙大人，下官此来，除聆听大人教诲外，也有水师等事项，另者，近日多有辽民从各处流落至文登，情形苦楚，文登地薄民贫，独力难支，大人一贯对文登营十分关照，但下官实在手头拮据，又不忍见这些辽民流离，加上水师所费和战兵的本色未领，厚颜请大人再支些物料银两……”
孙元化一听陈新要东西，恢复回了登莱巡抚的仪态，准备跟陈新砍价……
……
半个时辰后，陈新带着宋闻贤走出官署大门，他和孙元化一番恶战，又从孙大人那里掏了些东西出来，总算不虚此行。
宋闻贤边走边问道：“大人，那席尔瓦不过是个商人，你到时在何处去寻一个教皇的弟子，到时久等不至，王徵去京师其他耶稣会士那里一问，岂不露馅。”
“寻什么寻，我刚才只说席尔瓦会来，又没说啥时候来，他到北地微服私访，自然不会告诉那些耶稣会士，再说路上遇个山贼啥的，丢了命也是可能的。这个王徵会的东西不少，回去后在威海旧工坊划一块地方，多安排人跟他学，学会了就打发他走路。”宋闻贤愣了一下，对陈新的人品更加鄙视。
陈新一行去了书桥附近，找了一处离桥近的食铺吃饭，等菜的功夫，陈新就在窗边仔细查看书桥附近地形，不时和周世发低声讨论。
两人正在想坏主意，门口的掌柜大喊一声，“这里没有你们辽兵吃的东西。”陈新等人转头去看，只见一群明军被掌柜拦在了门外，脸上都满是怨恨。

第四十二章 关大弟
那食铺老板冷冷看着几个辽兵，食铺中其他人纷纷起哄，大多是登州本地口音，他们多半叫着滚之类的话语。
陈新对周世发低声问道：“如何知他们是辽兵？”
“大人，辽兵大多是去年才跟着孙大人到的登州，原本都是东江兵，衣服与水营、正兵、奇兵都不相同。”
陈新点点头，周世发接着道：“原本登州成建制的辽兵不多，水城中有一些招募的辽人，眼下这些东江兵大多在标兵营，正兵营和奇兵营中，大多是山东兵和南兵。”
文登营最近也有不少标营的士兵逃来，情报局首先就是从这些逃兵口中了解登州军力，对各营的兵员构成颇为了解。
几个辽兵在门口十分尴尬，其中一人涨红脸道：“老子有银子，凭啥不让咱们吃。”
一个食客大声道：“呸，你们的银子，都是俺们登州的银子，你们这些辽民打不过鞑子，过来抢俺登州百姓的饭碗，也好意思说你有银子。”
那辽兵辩解道：“咱们又不是流民，是孔大人带咱们来的，咱们自己有军饷……”
几名食客对这些士兵一点不怕，继续骂骂咧咧道：“孔有德算个屁，前些日陈家少爷追逃奴，就是在你们标营，孔有德还不得是老老实实交出来。”
周世发低声对陈新道：“大人，唐家和陈家都是本地大族，一在城东，一在城西，人多势众，家族中为官者较多，在本地无人敢惹。”
陈新现在也不愿招惹这些大族，文登当地也有类似大族，在当地开枝散叶，人多势众，普通百姓面对他们只有退让，就连知县也大多是好言相劝。不过文登那边为官的人不多，还不算太嚣张，而且文登营更加人多势众，所以他们与文登营是互不搭理，所以孔有德初来咋到，面对这些当地望族，退让也在情理之中。
那掌柜对几名辽兵挥手道：“各位，咱们这是唐家的店子，东家说过不让辽兵进来吃饭，再说里面各位客官也不愿与你等共处，还是请回吧。”
掌柜还是好心，说话也比那些食客客气许多，几名东江兵总算有台阶下，恨恨看看那些食客，不甘心的掉头，在铺中几桌食客起哄声中走了。
宋闻贤摇头道：“辽民在登州真不受待见，早年过来时，朝廷安置乏力，这些辽民生活无着，只得四处偷盗抢劫，被登州当地人视作下三滥，另外一些老实些的辽民，就在附近卖力为生，他们工价低廉又没有依靠，很是好用，许多店铺东家就退了当地人，转而雇佣辽民，由此与当地人矛盾甚多，后来更有杨国栋这样的人，公然打劫逃难来的辽民，不交银子就卖给山东各地缙绅为奴。”
陈新嘿嘿一笑，这些都是朝廷应对乏力，让这些辽民刚出苦海又入火坑，加上毛文龙被袁崇焕擅自杀死，辽民辽兵到现在既恨后金，又对朝廷没有丝毫忠诚，孔有德等人能在登州一呼百应，便是因为这里有着动乱的土壤。
陈新问周世发：“登州军力你们掌握了没有。”
周世发对陈新说道：“登州正兵、奇兵、标兵兵额合计两万出头，东江两万上下，加咱们文登营三千五，总数超过四万，按说登州城附近该有两万左右，据咱们在逃兵中核实，实兵不到八千，吃了一半多的空饷。”
这时小二过来上菜，陈新等人都停口不说，等那店伙离开，几人吃了些酒菜。陈新对登州兵力一点不觉得惊奇，吃一半空饷也不算多，最多的有吃八成空饷的，孙元化虽然比一般官员有进取心一些，但总不能在官场特立独行，那样当官是当不长的。
陈新问周世发道：“标营实在兵马有多少？”
“标营连辅兵在内不到三千人，里面的精锐就是东江兵，孔有德等人的兵饷近半需要孝敬上官，到手之时已经短了一截，然后他们自己贪墨部分，另外孔有德自己养了三百多家丁，都能拿足饷，剩下的寻常标兵，一月只能拿到几钱银子，刚好够吃饭而已。”
周围的食客大声谈笑，仍在谈论刚才的辽兵，言语之间颇为蔑视。自从文登营去年一战成名，超过两万辽民去文登投奔，但登州附近辽民仍多，民间矛盾并未化解多少。
陈新对标营的普通辽兵并不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红夷炮，没有合格的红夷炮手和制炮知识，后金自己摸索的话，攻坚能力不会有长足进步，徐光启积极引入火炮和弗朗机人，但曾经多次强调红夷炮不可落入建奴之手，尤其是观瞄和制作之法，他曾说，“火炮我之所长，勿与敌共之，如西洋大铳之法为敌所得，自此之后，更无他术可以御贼，可以胜贼……若不尽如臣法，宁可置之不用，后有得用之时……万一偾事，至于不可救药，则区区报国之心，翻成误国之罪”，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被他视为强军希望的登州军居然叛乱，最后带着红夷炮、炮手、制炮工匠尽数投了后金，而使得建奴一夜间得以拥有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火炮，这也是历史上孔有德造成的最恶劣影响之一。
陈新对周世发道：“那些弗朗机人来了后是在何处？”
“正是在训练标营，包括孔有德部，孙大人也时常亲自操练炮兵，标营中设有专门的火器把总、火器守备、火器百总等官职，配大量双轮车、炮车，有红夷炮二十余门，其他火器无数，除军将家丁是骑兵外，其他多半皆用火器。”
陈新盯着桌面，对周世发道：“情报局还有一个重任，所有会制炮和观瞄之法的炮手，都要监控，炮手所在那处兵营周围，至少布两个点。”
周世发赶紧又记上，陈新端着茶杯，心中开始琢磨，崇祯四年，最大的战役就是大凌河，接着就是登州之变，这两个事情他都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唯一确定的是大凌河之战在前，登州之变在后，对于那些炮手，他宁可杀掉也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逃去后金。
陈新只希望能稍晚一些，让自己先把挣钱的事情办完，现在大凌河还没有开始修建，也没有听说有人提出来这个意见，陈新自己曾经在地图上看过大凌河城的位置，此处在孙承宗上次督师之时就修建过，高第放弃后被后金兵拆了。现在孙承宗再度出山，估计是希望能以大凌河屏护锦州，以图给后金造成压力，防止后金再次绕道入关。在陈新看来，若是明军具有一定的野战力量，这个战略没有问题，但以明军目前望风而逃的情况，则并不适当。
他转头看着河上的书桥，手指在桌子上不停得点着，计算着自己需要的兵力，也包括农兵在内。
……
文登营三号屯堡校场上，农兵正在散去，关大弟又被钟老四留下，遭遇了一番劈头盖脑的臭骂，中间还伴随着军棍的抽打。
“你娘的，你们关家的是不是都这么笨，统共就几种号声，差得那么大，你还是要记错，两百多人就你还不会，真上了阵，听错了乱动，军法官一枪就能打死你，要不是看关帝庙脸上，老子一刀劈了你。”
钟老四口水飞溅，喷了关大弟一脸，抽打一番之后，接着就让号手过来吹号，让这个最笨的关大弟继续熟悉，那个号手一脸不高兴，拿着一个铜号吹着不同的号音，每吹一个钟老四就解说一次，这样又折腾了一刻钟，关大弟总算有所进步，钟老四才放他走了。
关大弟行个军礼离开，一路上不停得揉自己的肩臂，虽然他每次来校场都胆战心惊，生怕哪里做不好丢脸，但每月五钱的银子让他只有坚持下来，关帝庙战死后，他们一家拿到了关帝庙的抚恤金三十两，还有关帝庙存的军饷和杀敌奖励，总共有六十多两银子，但毕竟少了最大的经济支柱，关大弟是四兄妹中最大的，他用这笔钱修了砖瓦房，让一家人都住进去，用掉近三十两银子，所剩也不多，紧跟着他还得帮弟弟存彩礼，给妹妹置办嫁妆，他连自己的亲事都不及考虑，所以这每月五钱的银子对他很重要。尤其现在分了地之后，也不许他们这种屯户随意出去做工，能挣钱的路子也不多。
他走到屯堡路口，那里吊着一具尸体和一个人头，树干上还贴了此人的罪行，关大弟不识字，但听屯长说，这人是建奴的细作，已经被斩首示众，屯长又专门开会讲了，要大家随时注意那些形迹可疑的人。
关大弟抬眼看了一眼，那人的头发在斩首前还被剃成了鞑子的小辫，据说这样能让他认不了祖宗，关大弟对着那尸首轻轻啐了一口。
他走入屯堡后，里面的环境让他心情轻松了一些，屯堡就是普通的十字街结构，大街两旁分了一些巷子，也是平直的，基本上每一甲为一巷，里面瓦房和草房都有，街面很整洁，上面铺了青石板，路旁修了阳沟以免内涝，路上并没有其他地方那种遍地粪便和垃圾的情况，这得益于教官和屯长的严格处罚，因为民政和军部同样以整洁考核他们，关大弟走过街道，摸出腰牌和银子，到综合门市买粮。
粮店前排起了长队，大多是训练完才来买粮的农兵，大家都很自觉的排队，这也不是他们素质高，而是教官和屯长的棍子教会的，现在排队已经成了他们的生活习惯。
轮到他的时候，那个女店员已经累得够呛，一脸的不耐烦，关大弟小心的说道：“我领三日的……”
那女子看了他的腰牌，打量他两眼没好气的打断道：“这月的一起领了，哪像你这三日两日的领，五百多户都像你这样，得添多少活，咱们这里事儿多得很，你把二月剩下的一起领完，三月四月也是一次领完，五月你们自己收了粮，就不能再领口粮了。”
关大弟人老实，陪着笑答应了，那女店员在册子上把他们家的二月的口粮全部注销，和另外一个店员把一大袋粮食称了之后，放到了柜台上，这两人虽是女子，但天天就在店中干体力活，看起来力量很强。
关大弟扛上粮食，走回了自己家里，他家中是砖瓦房的院子，同甲中也只有十来户，大多是有子弟在军队或是工坊。不过他一想起是弟弟的命换来的，心中又有些难过。
推开门进去后，妹妹正好在院子里面喂鸡，连忙过来接了粮食，家中的黄狗亲热的上来蹭他的脚，关大弟高兴的摸摸狗，他妈从厨房出来，上来就端着关大弟的脸查看。
他妈看了一下道：“嗯，今日倒好，没挨耳光。”
小妹在旁边吃吃的笑，关大弟挡开他妈的手，自己进了正屋，用柴刀在门槛上刻了一道，上面已经刻了几道刀痕，他用这个法子记账，看看拿了多少军饷。
他妈过来傻呵呵道：“那啥，今日有人来跟你妹提亲，俺没看上，是一户新来的破落户，那后生倒是虎头虎脑的，就是家里差了些，还住着窝棚，没准就指望着咱小妹的嫁妆。”
关大弟闷头坐在门槛上，也不接话，他妈继续道：“俺想着，隔壁杨家娶媳妇，人家给的嫁妆说是有十多两，那媳妇的爹是工坊的，那媳妇在家里可不吃苦，杨家婶子从来不说重话，咱们给小妹的嫁妆也别少了，还有你弟，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俺不让他去地里，就让他去识字班，以后进工坊，进门市当账房，你弟比你和二弟都聪明，都进了账房班了，会算数，哪像你这样划道子。咱还得多存银子，你别那么笨，二弟原来不也是从屯户争到战兵营去的，那里月饷可多。”
他妈唠叨完，用围腰搽搽嘴巴，又回厨房去了，关大弟起身关上门，一头倒在床上，身上挨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屋顶喃喃道：“银子、弟弟、妹妹，妈啥时候能想到给我说一房媳妇。”

第四十三章 暗流
靖海卫的码头上，第二批烟草正在发货，这次用的两艘鸟船，开年后南方的烟草不断运来，除了左昌昊之外，刘民有还自己派人去更近的淮安府和天津等地购买，基本能保证产量。
南下的船送去烟草后，带回江南的丝绸、砂糖、烟叶、棉布等南货，因为用自己的水师运送，没有钞关和税卡的盘剥，许心素给的价格又很优惠，所以成本比登州更便宜，既可用于日本贸易，又可以在文登附近销售，陆续有登州商人发现后，逐渐开始来文登进货。
所以这些船只就是文登营的经济命脉，靖海卫这个私港条件良好，目前有四个木桥可以停靠海船，因为靖海卫的重要性慢慢增加，保卫力量也在增强，这处私港驻扎有一个局的战兵，还有一个屯堡的农兵连，二月有一批淘汰下来的合机铳和腰刀送到这里，武装了两个厂里的男工人，目前训练比较少，他们的职责是在战兵离开的情况下威慑附近的本地人，并不是用于战阵决胜的。
按照陈新给他的时间表，五月农忙完之后，农兵就要转为战兵一样训练，刘民有不知道陈新的计划是什么，但他还是制定了民政的新计划，为了提高收割效率，为每个屯堡购买了麦钛、麦绰、麦笼等成套的收割器具，这些器具都是文显明按《王祯农书》做出来的，它们能组合在一起，大大节省人力。
开春之后照样的没有下雨，周围的几条小河水流也少了很多，大量的人力是用在提水上，目前用的工具还是桔槔、轱辘等，效率并不高，若要保证种植所需，每百亩需要打井五口，分别在四角和中间，好在屯堡的组织力体现了优势，大量灌井被打出来，周围靖海卫的军田则只有忍受干旱，他们今年的生活将会更加艰难。
刘民有也预见到了今年的饥荒，去年通过综合门市的打击，屯堡的粮店基本全军覆没，那些店铺纷纷该做其他生意，但是不远的卫城就有其他粮店，他们可能会在粮食成熟后来收粮，毕竟本地收粮不需要运费，他们能稍稍提高收购价，刘民有不愿与那些粮店拼价格，也不能允许粮食流失。他已经在开年后向屯长传达了命令，强制所有屯户不得向外卖粮，抓到的可能被收回土地，综合门市的价格仍然维持去年每石八钱的收购价。
另外便是通过南下的船只带回一些粮食，淮安等地的粮食比登州便宜很多，走海路的运输成本也很低，刘民有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希望水师壮大，能免费给他搞运输，所以刘民有正在对港口进行扩建，更远的地方还有几个船坞，一群流民在五名福建船工指挥下正在修建，按那些福建船工所说，就算在沙滩上挖个坑，也能造船，整个港口区就如同一个大工地。
李冉竹拿着货册正在点卷烟的货，点过一堆后，商社接货的人就抽查一箱，然后签字确认，李冉竹开年后还是被安排到靖海，负责卷烟和箱包的生产。
刘民有在李冉竹身边，不时打量一下这个小妾，李冉竹虽然是妾，实际上刘民有没有打算再娶，李冉竹比天津时显得年轻了许多，脸上泛着圆润的光泽，一身朴素的打扮，原来头上的少许白发也没有了。
李冉竹点完最后一堆货，长长出一口气，把货册交给自己的助手。转头见刘民有正看自己，抿嘴笑了一下。
这时她的助手看到一队行商模样的人正在上船，连忙跟李冉竹说了，一般运货的船只有水手和商行的人，都是她们认识的，这一队人完全陌生，而且行走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李冉竹正要让人去拦下，刘民有已经看到蒲壮在里面，知道是特勤队的人，估计是随船南下，然后还要去福建，连忙叫住李冉竹。
蒲壮一行十余人，他看到刘民有，只是拱拱手，刘民有知道他们有保密规定，也只是拱手作别。
李冉竹看刘民有样子，也不再多问，她让刘民有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往厂区回去。
这个时代自然不能手挽手走在一起，尤其在文登这样相对保守的地区，这让刘民有对散步提不起兴趣。
“老爷，你下一处去哪里？”
刘民有不快的道：“都说过不要叫老爷，就叫我名字好了，我听了觉着自己多老了。”
李冉竹跟他相处下来，知道他和陈新都很随和，从来不要求属下的礼节，听了笑道：“叫名字更别扭。”
刘民有跟她一起到了厂区，里面走动的大部分是女子，一些体力活也是女子在干，她们很多原来都是种地的，有些人手上力气比读书的男子还大。
“我打算明天去成山，看看那边的屯堡，然后就在威海呆到三月底。”
李冉竹看看刘民有憔悴的脸，有些心痛的道：“你这么到处跑，我在靖海又照顾不到你，别累着自己了。”
“在威海住家里，累不着，这次回去事情多，一是东江有船来卖人生和貂皮，这些东西在江南很贵，我得去看看，二来，东江又逃来些人。”
李冉竹奇怪的道：“怎么还要逃，不是有新总兵来了，为乱那个刘什么也听话了么。”
“昨日有人过来报信，已经有一千多人逃来，据说那个黄龙贪墨无度，比之原来的东江将官还贪，各岛都是人心浮动，皮岛那么远，也有人偷船出来，大小船已经有十多艘，还有许多木筏。”
“陈大人有流民就要收着，现在不但辽民，听说已经有河南的流民闻名过来了。”
这些人口既是他们最需要的资源，也是目前最沉重的负担，东江形势仍然很差，黄龙到任后搞得天怒人怨，这人打仗还是有两把刷子，管军就太贪了一些，他仗着是孙元化的心腹，在东江为所欲为，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短暂平静下的暗流，东江兵在毛文龙被杀后一直有一种怨气，而且对朝廷和上官都充满怀疑，这种情况下他的作为无疑是往柴火堆扔火星。
刘民有对东江的事情不熟悉，不知道他们最后会如何，但转念就想到陈新安排的农忙后农兵正规训练，他皱着眉头，半响才叹气道：“陈新自有他的打算，能多活一人就多活一人吧。”
……
登州城内的镇海门大街上，陈新带着周世发慢悠悠的走过忠烈祠北面的街道，这里有一处棉布店，这是他们预先布下的一个据点，前面是店铺，后面是院落，能藏几十人。
两人神色如常的走过店铺，并未进去与里面的坐探联系。
周世发低声对陈新道：“大人，这里离镇海门两百步，离草桥也不远，这一门一桥都是北城要点，这处位置甚好，只是眼下只有这一处，这月再在附近寻两处院落或铺子。”
陈新点头道：“登州眼下是谁在总管？”
“大人，按您要求，几个店铺会互相都不知情，他们的身份只有属下和张东知道，属下准备在钟楼附近寻一商铺为联络点，以外面报价和榜写暗语，坐探不需与联络点联系，只需从门外过，就能接受命令，这样一来，即便一处被发现，其他几处不会受牵连。只是……大人，似乎太过小心了一些。”
陈新笑道：“登州是我大明境内，是小心了一些，不过咱们的对手终归是建奴，以后总会到建奴的地盘去，练得小心一点没有错。”周世发低声受教。
他们回到宋闻贤的老宅子，陈新叫上随从，准备返回威海，宋闻贤跟陈新汇报了他打听的登州情报，今年朝廷拨的军饷很充足，光是制器之用就是数万两，孙元化手中其实物资很多，东江的春粮已经发了，不过据说被黄龙克扣大半，也不知他转卖去了哪里，最大的可能是登州城内那些官员缙绅的粮店。
原本还应该补足东江前两年欠发的本色，总共有十三万石，但据说孙元化不打算补了，他甚至又提出要东江移镇，把军民分离，已经给皇帝上了奏疏。
陈新听得大摇其头，军民分离说起来理由很堂皇，便于点查实兵，按兵给饷，但东江至少还有十数万百姓，这些人进了登州根本没有办法安置，孙元化提出的同样是军屯，但他显然找不到那么多土地，这个奏疏交上去也是白搭，但是看得出孙元化还是有些纸上谈兵。
东江目前没有大的动静，刘兴治也老老实实的，但明显的是，东江镇已经没有进攻能力，连骚扰都谈不上了。
陈新到巡抚衙门接了王徵，他们一起在水城坐船，王徵是辽海监军道，登州水师还是很巴结他的，派了一艘小福船送他们到威海。
王徵气色比那日好了许多，他在陈新面前已经不摆架子，与陈新在船头闲谈，船开出半月湾后，长山岛遥遥在望，王徵看着北方道：“十数年来，天下靡费金钱无数，只为那辽东一块土，每言辽事，便是需兵十数万不止，今年又增辽饷三厘，此十数万兵真当用否。”
陈新低声道：“王大人，有孙大人在，应是当用的，据说标营红夷炮就二十余门，那建奴必定难以讨好。”
王徵淡淡道：“本官愿去威海，除解罪之事外，还有一因，陈大人的文登营多有辽人，正合以辽人守辽土，且文登营必是精兵无疑，陈大人去年两千多兵，斩首超过一千，何也，兵贵精不贵多，贵土着不贵客兵，管仲曰：有节制之兵三万足以横行中原，更何况辽东一隅。本官以为，客兵耗费钱粮，战心不扬，每每一触即溃，应辽民中择精壮卫兵，在辽东之地乘险树垒，后以辽兵守辽地，尢可坚故乡故土之思，膏腴耕屯山寨，即以辽地储辽粮，亦可渐减加添节省之投，略解小民赋税之苦，于攘外之中得安内之道。”
陈新低头道：“是，大人高屋建瓴，下官受教。”
王徵满意的点头，他原本是扬州府推官，对军队也只是纸上谈兵，其实辽人守辽地一触即溃的也不少，反倒是川兵和浙兵这两支客兵打得最英勇，去年建奴入寇，石柱和酉阳的土司兵在秦良玉率领下勤王，合计共九千人，其中七千由四川布政司供饷，两千由秦良玉自筹，因为路途遥远，走到十一月才到京师，此时建奴早就退去，并未如传言那样参加四城之战，原本历史上也是如此。若是他们能早些到，倒可能和文登营配合全歼关内建奴。
崇祯对秦良玉非常看重，亲自召见了她，还赠了她几首诗，然后把川兵留在了关宁，秦良玉留下弟弟带兵，自己返回了四川。显示了朝廷对这支强军的重视，所以陈新对所谓辽人守辽地并不以为然，更重要的是军队的组织训练和待遇。
王徵得到一个著名将军的马屁，意气风发的站立船头，他的胡须迎风纷飞，王徵指着北方大声道：“初阳（孙元化）以扫平建奴为夙愿，是以本官愿到威海，略尽绵力，下报初阳提携之恩，上报万岁知遇之恩，陈将军亦要时刻以此为念。”
陈新满口答应，偷眼看他一脸沉醉，心中暗笑道：“就当扬州推官多好，孙元化把你弄来登州，可是牵连你了。到时你就报我的救命之恩吧。”

第四十四章 序幕
呼一声，几本书被扔到刘民有桌案上，刚刚赶回威海的陈新洋洋得意的道：“我给你挖到一个宝贝。”
刘民有暼一眼他，拿起一本书，上面写着“七克”两个大字，看了一页后奇怪的道：“这有啥用，我又不信教。”
陈新过来一看，随手就扔到地上，再看一本，又是《畏天爱人极论》，又扔到地上，终于看到一本《远西奇器图说录最》，递给刘民有，“这个才是，看看多少机械。”
刘民有认真看起来，他越看越眼睛发亮，等到放下书的时候，陈新得意道：“如何，这个人叫王徵，可是我费尽口舌挖来的。”
刘民有赞道：“真是人才，这些都是他写的？”
“这本《远西奇器图说录最》据说是一个叫邓玉函的传教士口述，王徵执笔写的。”
刘民有和陈新都没听过邓玉函，王徵经常提起的金尼阁他们也没有印象，其实邓玉函与利玛窦一样十分博学，而且来华之前已经是名满欧洲的科学家。他是瑞士人，在德国大学学习过数学、医学和哲学，通晓拉丁文、希伯来文、法文等八种语言，大约在万历后期的时候，又被选入罗马的山猫学院，意大利是文艺复兴的起源地，当时是欧洲近代科学的中心，最优秀的学者才能入选山猫学院，邓玉函是山猫学院第七名社员，他的前面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伽利略，邓玉函在那里交流到很多近代的科学知识和方法，与开普勒等人很熟悉，在欧洲科学界颇有名气。
后来他在里斯本碰到到处找图书的金尼阁，金尼阁当时准备在中国开一个教会图书馆，以推动天主教在中国的发展，于是邓玉函天启元年随金尼阁来华，王徵是天启五年认识他，然后便跟着龙华民、邓玉函等人研究西方学术和天主教。
明代对西学的宽容远远胜过后来的满清，在士大夫阶层是一种时尚，并不是少数人一时兴起的行为，邓玉函虽然也曾因为传播西方解剖学被礼部弹劾为妖学，但并未影响他的工作，甚至于历法这样重要的方面，明廷也接受西方的学术，崇祯二年的时候，崇祯皇帝专门开设历局，准备让这些传教士制定新的历法，邓玉函就一直在里面工作，可惜崇祯三年已经在北京病逝。
“能翻译成这样，已经十分难得了，你打算如何用这个王徵？”
陈新说道：“办个工坊，让他指导那些年轻工匠……”
“不，不，这么用不对，不能光做工匠的活，你看书里面。”刘民有翻开一页，“你看滑车解这几款解读，‘单滑轮用力力半可起重全’，五十七到六十款，则讲的是不同的轮半径和轴径比例下的用力，与咱们的工匠只知制器全然不同，这个滑轮咱们水师和屯堡也在用，知道能省力，但没有谁去研究到底能省多少力，更没人能写出来，这个就是差别。”
陈新其实根本没有细看，眨眨眼道：“那你说怎么用？”
刘民有没有直接答他，而是继续翻到前面，指着图画，“这页是解释的月食，虽然仍然是采用地心说，但把太阳、地球、月亮的位置标识得很清楚，‘地海合为一球，日过地则有影，影遇月则为月食’，已经有天体运动的认识，卷一里面的第二十七款所说‘每重垂线引长必到地心，所以每垂线之末必与地心相合’，虽然没有明确说明重力的来源，但已经有了地心引力的概念。此外还有勾股定律、拼音、水平面、水压、杆杆原理、齿轮、物体密度、起重、求三角形重心、求多面体重心。这个完全可以作为科学普及的教材。”
陈新试探道：“那，你打算……”
刘民有搓搓手，有点兴奋，“办个学校，就叫科技学校，我把有资质的学生和识字工匠选一批去学，不能局限于做机械，我再和这个王徵讨论一下，加一些初中的知识进去。”
他说完又去拿其他的书，其中一本《泰西人身说概》介绍了西方的人体解剖学，也是邓玉函所著，另外还有几本《新制诸器图说》、《测天约说》、《大测》、《西洋音诀》，刘民有都留了下来，其他的《西儒书》、《七克》之类的也扔到了一边。
里面最有用的还是《远西奇器图说录最》，总共分为三卷，前面两卷偏重于科学原理，第三卷则是西方的机械，光取水的工具就有虹吸、鹤饮、龙尾车、风车提水等，各类水力、风力、畜力机械都有，齿轮传动广泛运用，全书图文并茂，解说分明。
里面很多内容让刘民有对这个时代的科学水平有了重新认识，同时也为欧洲的进步感到惊讶，一名来华的传教士已经有如此丰富的知识，可以知道就科学理论而言，欧洲的发展已经远远超过了大明。
陈新对刘民有道：“那就办个班就是，不过先告诉你，这个王徵能呆多久很难说，你得快些把人调来，最好能培养一批老师出来，以后好教其他的学生。”
刘民有问明了王徵的身份，原来还是个上官，还不能随意安排他，有点迟疑道：“他还是上官，那怎么让他给人上课？”
陈新嘿嘿笑道：“他就对这些机械之类的感兴趣，咱们把条件和经费都做足，他必定乐不思蜀，不过我还要安插两个训导官进去，这个王徵一有机会就要传教，让训导官掺掺沙子，别把这些学生都带成耶稣会众了。”
……
王徵到威海转眼已经五天，他暂时住在朱国斌的宅院中，所有的军官中，也只有他还没有成亲，所以陈新连丫鬟婆子一起征用了。
这几日刘民有陪着王徵到处参观了一番，威海整洁的街道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百姓身上散发出的希望也让他觉得全然不同于它处，随处可见的砖瓦房更显示了这里的富庶，王徵刚刚从扬州过来，以前一直听说文登是地瘠民贫、交通不便，现在看过之后虽然没觉得威海繁华，但也让他刮目相看。
他专门去看了一次文登营的水营，水师一袭深蓝色军装，条例开始执行后，船上比原来整洁了许多，战备也做得很好，王徵对水营很满意。此外他还去了麻子墩的民用铁器作坊，那里没有搬迁，目前主要生产农具，刘民有希望农具有一天也能向外地销售赚钱，所以留在了靠海的麻子墩，王徵对于铁模法也颇有研究，现场就与那些工匠讨论起来，还亲自示范了一次。
陪同王徵非常轻松，他对自身道德要求颇高，既不去青楼妓院，也不好大吃大喝，这让刘民有对王徵印象大好，虽然王徵的官架子还是有一些，但只要一说到机械和天主教，就啥都忘了。
第六天一早，陈新就亲自来请他去了他的官署，这个官署就在原来的铠甲铁匠作坊，用作坊的公事房改造的，也十分宽敞，里面的家具全部是新买来的，只是没有花园，陈新表示会尽快为王徵修建一所大宅院，但王徵表示并不在意。
刘民有投其所好，在工坊办起一个科技学校，所有工具和原料都十分充足，这些学生都是识字班和工坊抽调的最有资质的年轻人，有识字和算数基础，也很有动手能力，王徵在这里果然乐不思蜀，带着一群学生每日讲习理论，并且一起动手制作各种机械，虽然远西奇器图说其中有很大部分过于复杂，并不实用，但陈新和刘民有都没有干涉，制作复杂机械能开阔他们的眼界，培养他们对机械的敏感。
有了王徵对理论的说明，这批工匠中开始有一批学生对科学理论和方法发生兴趣，刘民有对这个班寄予厚望，也时常抽时间讲习，这些学生的动手能力很强，他主要给学生灌输实验、逻辑推导、数学方法、分析等近代科学方法，以及培养他们讲课的能力，希望这个班的学生能成为文登营科技的种子，配以合适的组织和激励，带动起整个文登营的技术和制造体系，从而在文登营这个相对平等的土壤中，衍生出理性推导和感性经验的结合，尽管目前他们还缺少哲学的指导，但刘民有相信只要有了这个种子，它总有一天能发芽。
崇祯四年的三月，形势相对平静，开春后各个屯堡开始热闹的春耕，更多的灌井被打出，其中有一部分是深井，采用王徵改进的风车提水，文登三面临海，风力充足，使得干旱的影响被大大降低。
北地照例的大旱，黄河流域周边去年更出现了蝗灾，连年的旱灾，干燥的土地让蝗虫的产卵量大增，加上黄河河道的变迁、水灾，形成了水旱灾害的交替发生，使在沿湖、滨海、河泛、内涝地区出现许多大面积的荒滩或抛荒地，形成了黄河中下游的东亚飞蝗蝗虫区，九边则主要遭受草原蝗灾，今年连京师附近也是大旱，逼得崇祯只能亲自求雨，并且要求各部官员同样在衙门斋戒一日。虽然如此，陕西、山西、河南等地旱情丝毫不见好转，杨鹤的招抚政策再次进入了死胡同。
二月底，辽东沿海各岛开冻，到了三月初的时候，有少量皮岛的岛兵逃来，情报局从他们口中得知，岛上的局势并不平静。
刘兴治去年接受招抚后，仍然留在皮岛，东江镇原来的将领也有部分回到皮岛，利用他们原来的影响力和家丁分化了岛上的势力，刘兴治原本就是外来户，与这些东江的老将领混不到一起，加上他又干过造反的事情，杀掉了东江镇最有威望的陈继盛，也时时担心旧兵报复，双方平日就互相防备，时常出现剑拔弩张的情形，皮岛人心更加涣散，陈新对刘兴治最后的结局并不清楚，得知消息后便让情报局关注皮岛局势，情报局发展了几个从皮岛逃出的人当外围情报员，让他们登上了去皮岛贸易的商船，同时部分战兵营开始进行海上运输练习。
到了三月中旬，陈新收到京师来的情报，朝廷中开始出现继续修筑宁锦防线的呼声，因为去年的建奴入寇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有人便把目光放在了恢复广宁，广宁控扼辽东和蒙古交界，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后金当年攻克后没有足够兵力占领，仍然是按他们马匪的风格，把人口和财富抢掠后回了辽阳，走之前拆除了广宁的城墙。
孙承宗第一次督师辽东的时候就派兵巡视广宁旧城，向蒙古各部展示大明仍然对这里有影响力，便可见此地之重要。
如果能恢复广宁，就截断了后金和蒙古各部联系的主要通道，大明的势力就能重新影响附近的蒙古各部，后金不但进军路线极容易受到袭扰，而且对蒙古将完全失去宗主权，自然无法再从长城入口。
但这个战略目标大大超出了明军的战术能力，单纯修筑一个广宁城也无法守住，大伙和建奴打了十年，多少有些自知之明，也知道得慢慢来，于是有两种声音，一是往西恢复义县，通过陆路堡垒修到广宁，第二种是往东，修筑广宁右屯卫，孙承宗便赞同第二种往东发展，沿海岸线接近辽中平原，紧急时可以通过海路救援和运粮，巩固之后再向北恢复西平、镇武等重要堡垒，到时形成要塞群后再占据广宁，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虽然同意向东的方案，但认为不能直接修建广宁右屯卫，右屯卫离锦州七十里，中间还有大凌河的河道阻隔，直接筑城的话，一旦遭受后金攻击便难以救援，所以他建议先修筑原来的广宁中左千户所，既可以屏护锦州，也可以为修建右屯做准备。看起来这个方案最接近明军目前的情况，得到了兵部尚书梁廷栋的支持，于是朝廷开始讨论修筑广宁中左千户所的方案。
广宁中左千户所位于锦州以东三十余里，在右屯和锦州中间，同时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大凌河城。

第四十五章 皮岛
一艘商船在微微的海浪中正要靠岸，船头站着几个商人打扮的人，其中一人还戴着毡帽，帽檐下一双眼睛正在冷漠的打量着岛上连绵的群山。
这是一个港口，规模还比较大，商船的周围是各色各样的船只，既有普通的鸟船、海沧船，也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单桅帆船，最多的是渔船，在港口内外进出打渔。数量虽多，大部分的船身和船帆却显得粗糙破旧，船上的船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港口上有许多家丁模样的人拿着兵器巡逻，不过他们的眼光主要是防着岸上。
“账房，这里就是皮岛了。”
皮岛在朝鲜称为椴（jia）岛，距离朝鲜海岸不到十里，对面就是朝鲜的宣川，自从毛文龙开镇以来，就是东江镇的核心，朝鲜的宣川和铁山等地汉人很多，占到当地人口七成，这也是东江镇选择这里立镇的原因之一，毛文龙就在宣川铁山附近屯田，并指挥着整个东江镇。
戴着毡帽的人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他满脸苍白，但仍然是那副冷冷的模样，他就是文登营情报局的侦缉队长张东，去年进入文登营后，在新兵营完成了基础训练，陈新的目的只是培养他的服从意识和纪律，所以第一个月训练后就调到了情报局，处理文登县那个吏员之时，他表现十分出色，正式成为了侦缉队长，侦缉队主要负责清查内奸，很快又查到了剩下几名奸细，很得周世发的器重，现在实际上是周世发的副手，在情报局内的代号就是账房，周世发代号掌柜，称呼情报局则是铺子。
这次周世发自己去关宁部署情报站，便安排张东随商船来到皮岛，探听皮岛的形势，如果条件合适，便在东江镇发展情报网络，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个外围情报员，这几人都是从皮岛逃出去的原东江兵，他们还有一些亲友在岛上，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张东很少坐船，开始几天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后面几天情况稍好，终于撑到了皮岛，所以脸色很差，此时盯着岸上那些家丁，对两个情报员问道，“他们是不是防有人偷船的？”
“是，这些年不时有人逃走，岛上大概还有两百条船，大多都想着偷一条船，岛上有船的地方不多，这里是最大的港口，主要是防着有人偷船逃走，而且此处出海打渔所获也最多，原来都是毛帅或陈副将的家丁守着，现在的黄龙没有毛帅的威望，各位将官各占了一截。”
“上岸后先不要离开，港口这里太引人注目了些，到了地方，等商社的人先和他们把商货之事谈好。按惯例他们还要安排酒宴接待，待喝过酒之后你们再去联络你们的熟识。”
那两个情报员应了，两人都有些紧张，他们只经过短暂的训练就被派了出来，而且他们是皮岛的逃兵，万一被以前的上官抓到，被砍头也是有可能的。
张东见他两人样子，冷冷道：“只要脸上的妆不要弄掉了，别人不细看是认不出来的，自己行事小心些，尽量稳妥可靠的人打探消息，万一，被人抓了，不得说受文登营派遣，也不能稍一受刑就说话，必须抗一些时间，让其他人有时间撤离。然后才说是受登州商人所托，准备来直接找岛兵买便宜人参，都是你们自己的私货，与文登营商社无关，这样更容易让人相信。这次的事情要是干得好，就让你们正式进铺子，咱们铺子的月钱可比战兵还高，奖金更不是战兵能比，也没有军律那些破规矩，好日子有的是，没做成也可以有下次机会，但你们要是敢做出卖、叛变之事。”张东嘿嘿冷笑一声，“你们在文登的家人一个都别想活命。”
“是，是，账房。”两人都有些害怕这个侦缉队长。
这时船身轻轻一震，几支竹篙木棍伸过来，让船停稳，水员扔过去一根缆绳，系好后各人从跳板上了码头，张东踏上岸的时候一个趔趄，稳当的陆地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头脑一阵阵的眩晕。
旁边的副手赶忙要扶他，张东一挥手，捂了一下脑袋，坚持着自己走，商社的那个头头走在前面，这个小头目原来在工坊干过，现在负责与东江的贸易，他在码头跟几个家丁说了，家丁匆匆去了一间屋子，很快便出来一个军官，他一见四海商社的人，满脸欢笑，看来已经是熟识。
商社的那人口称尚大人，两人亲热的低声交谈，并肩往一间屋子回去，船上的一名账房也跟了进去，张东知道他们是要谈价看货，他扮演的普通随从是不能进去的，老老实实的呆在门外等着。
他此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满脸笑眯眯的表情，与几个家丁拉话，周世发认为他眼睛杀气太重，专门让他联系微笑的表情，以免太惹人注意。
张东摸出文登营生产的卷烟，给家丁一人发了一包，几个家丁有些好奇的结过点起，皮岛本地没有烟草，运进来的价格很高，一般家丁也买不起，文登营用的烟叶都经过挑选，味道比一般的碎烟叶好，几个家丁赞不绝口，很快和张东称兄道弟。
张东与他们寒暄，不着痕迹的打听着岛上消息，原来这几个家丁是尚可义手下，尚可义是尚可喜的哥哥，尚可喜现在仍然在广鹿岛，与文登营也经常有交易往来，两兄弟以前都是毛文龙义子，毛文龙死后改回原姓。
情报局曾经从商社和逃兵那里收集过一些皮岛的情报，目前岛上主要势力有三股，第一股是刘兴治，他的核心力量是当初带来的一些女真人，去年叛乱时收了一部分心腹，第二股以沈世魁为首，此人的女儿是毛文龙小妾，现在是东江镇副总兵，代表的是毛文龙时代的东江旧势力，目前在岛上力量最强，第三股是黄龙，他是东江镇总兵，占有朝廷大义，掌握了财权，得到部分东江将领投靠，不过他太过贪婪，并不得人心，又不懂用其他两股势力互相制衡，反倒与他们都矛盾很深。
尚可喜两兄弟与后金仇深似海，又与陈继盛等人交好，自然便把刘兴治放在敌对位置，对金世魁这个靠女儿起家的人也不太放在眼里，在黄龙到皮岛后，两人站到了黄龙一边，成为了黄龙的心腹。
几个家丁与张东等人熟悉之后，也不停的向他们打听文登的情况，皮岛逃去威海的人不少，也有消息传回来，据说那里是辽民最好的去处，这些家丁在岛上有些地位，但毕竟整个岛上都十分穷困，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想着留个退路。
张东眯眼笑着，用辽东口音对他们道：“几位兄弟，在下也是辽东逃出去的，广宁人，入了关到处被人糟蹋，总算去年到了文登，那陈大人对辽民最好，那里也不光是辽民，还有北方各省都有，陈大人都一样对待，而且啊……”张东停了一下，几个家丁都凑过来，“陈大人也是辽东人，能对咱不好？”
几个家丁互相看看，一个高个子低声问道：“大哥，那咱们要是去了文登，能挣到银子不？那边吃的够不够？”
张东一副奇怪的样子，“怎地没有银子，当兵从来不欠饷，要是不当兵，可以做工、种地，兄弟，文登可许久没人问吃的够不够了，大家都不缺吃的。”
那个高个子满是向往，几个家丁自己在一边窃窃私语起来，张东在一边旁观，即便是家丁，也在考虑退路，可见皮岛早已经是一盘散沙。
乘着几个家丁商量，张东又观察了一番周围小岛，与他自己脑中的地图对比，这里能看到东边的身弥岛，那是一个比皮岛更大的岛，山上同样布满山脉，但根据他掌握的情报，东江镇并未在那里驻扎大军，只有一些少量的屯田，估计那里也不太适合耕种。
港口上另外一些家丁也出来对他们的船指指点点，还有一些是将官模样，一个商社的伙计自豪的对张东道：“张先生，咱们文登营在皮岛可吃香得很，咱们四海商社买货，不欺他们价，也不拖欠银钱，也不用次银，那些岛将不管哪派的，都想跟咱们交易，宁远少点价，也愿意卖给咱们。”
张东点头笑笑，又问他道：“他们只要银子？岛上如此缺粮，怎地不多换些粮食。”
那伙计并不知道张东身份，只以为是民政司的人，所以说话很是随意，“这些岛将都想着给自己留点好处，粮食自然也要买，但银子更好保存，每次来东江各岛，各派将领都要来跟咱们联络，你看着吧，下午就有人要来找咱们。”
那伙计一脸得意表情，这时房门一响，商社的两个人都走出来，正与那个尚可义谈笑，看来生意已经谈好了。
只听尚可义大声道：“先生你们的船只管停在此处，这里有我家丁日夜守着，保管没有错漏，晚间咱请来繁大人、张大人，把他们的货一并卖与你们。”
商社的那个头目满口答应，张东等人拿起自己行李，跟着他们往岛上走去，他们背的都是双肩包，十分方便，又引起那几个家丁一阵羡慕。
一路上都是窝棚，很多人骨瘦如柴，衣不蔽体，比之威海的军户都不如，但各个将官的住宅却不输于内地将官，招待他们的午饭也很丰盛，不过大部分是海鱼，张东吃不惯那种海味，只吃了一些面饼。
商社在这里有一个住宅，他们便住在那里，下午果然便有其他将官来与他们联络，出售他们的貂皮人参。
张东下午出去，以便掩护那两个情报员离开，那个商社伙计熟门熟路，带着张东几人出门，他以为张东几人是去寻欢，边走便对张东道：“张先生，皮岛这里暗门子多得很，而且价低到你想不到。”
张东随口问道：“低到如何？”
伙计得意的从口袋中提出一条海鱼，“就这么低。”

第四十六章 乱起
皮岛大部分是起伏的山地，岛上人口不少，住了好几万人，放眼过去，山上到处是歪歪斜斜的窝棚，在山上有一些将官的官邸，显得鹤立鸡群。
走在皮岛各色各样的房屋之间，两个情报员很快找到机会，消失在人丛中，那个伙计花了两条鱼，进了一个暗门子，张东便独自在岛中行走，从崇祯二年开始，每年的开春前后便是东江镇最困难的时候，满眼是穷困潦倒的岛民，路边有不少饿毙的尸体，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雄踞辽东的东江镇。
这种场景对张东来说没有什么稀奇，他早年在十三山的时候看得多了，路上带兵器的人很多，张东尽量让脸色柔和些，一路悠闲的走到岛的西边，越过一片隔离的空地后，突然迎面而来的几人却让张东下意识的把手摸到袖中刀柄上。
金钱鼠尾和只剩十多根的上唇胡须，张东对这副打扮印象十分深刻，他眯眯眼，发觉周围的东江汉民都熟视无睹，张东立即恢复柔和的面容，他想起皮岛确实有女真人，他们大多是刘兴柞投降时带来的心腹，还有一些是海西叶赫等部的女真，他们和建奴的仇恨不输于汉人。
在奴尔哈赤崛起过程中，许多其他女真部落被他们消灭，手段一点不比对待汉民仁慈，互相间仇恨也很深，所以投降后往往还要同化很长时间才能转化为后金的力量，进入后金体系后，要承担承重的兵役和赋税，老奴也没有什么好处能给他们，好在可以通过不断抢劫大明，在一次次胜利中给他们好处，同时培养这些女真的忠诚度，即便是这样，刘兴祚仍然能顺利带走不少女真人，而且零星叛逃的也不少，如果不是明军屡战屡败，后金内部必然矛盾丛丛，甚至只要让他们抢不到东西，他们内部迟早就要出乱子。
张东暗暗骂了一句，他骂的还是广宁的熊大人和王大人，那么有利的条件，竟然让建奴不战而获广宁，让辽东局势彻底崩坏。
几名女真人互相用汉语交谈着，与张东擦身而过，谈的也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张东接着又在路上看到了两起女真人，这里是岛的西边，往西渡海就是辽东大地，附近就是刘兴治一伙的势力范围。
张东的衣着比绝大多数岛民都光鲜，在这里有些引人注目，到了西边后，他明显感觉到这边的人对他的敌意，他已经发现有人在身后跟着自己，张东装作不知，再往前走一段，发现路边隔一段便有一群家丁模样的人在戒备，张东估计他们防备的是黄龙和沈世魁的人，他不敢在此久待，以免误伤池鱼，当下神色自若的跟几个岛民打听了有没有皮毛和人参卖，告诉他们自己是商社的人，地址在何处，让他们有货就拿到那处去卖，然后他便调头回去。
走到南边后，张东装作与两个暗门子妓女谈价，发现后面竟然还有人跟着，他不由心中暗暗奇怪，按说自己一个生面孔，又表明了身份，为何对方还要如此小心，非要查自己的底细。
张东嬉皮笑脸的和一个瘦弱女子谈价，手还在她身上乱摸，心中却在盘算是否要拿下身后那人审问，考虑一番后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岛上局势微妙，自己势单力薄，还是不要多事，他估计后面那人只想确定他没有威胁，干脆随那女子进屋，胡天胡帝一番，出来之后，后面的跟踪者果然便离开了。
张东回住处的路上，带着兵刃匆匆行走的人比刚才要多，警惕的眼光也更多，张东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回到住处后便不再出门，等着两个情报员的反馈，顺便与商社驻皮岛的两个伙计聊天，那两个伙计都养得白白胖胖，在皮岛算是另类了，可见在这里待遇不错。
天色变暗之后，张东在院中不停踱步，不时到门口观察外面的情况，外面不断传来匆匆跑过的脚步声，他多年干刀口舔血的生意，对危险有种特别的敏感，今日在皮岛的一番观察，始终让他心中有种异样感觉。
这时门上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张东快步上去开了门，一个情报员迫不及待的进来，这个情报员原来是刘兴治那个派系的，他略带焦虑的道：“账房，今日似乎不太对，午时过后很多将领的家丁都被召集起来，属下一个同村的是参将李登科的家丁，李登科是刘兴治的人，午前就被召去了，据那个同村家人说，其他家丁也都去了。”
张东沉思道，“方才我又去了一次港口，各家大部分家丁都撤走了，剩下些普通营兵守卫。”
又是一阵敲门声，另一个情报员也回来，他原来是沈世魁的手下，有不少亲友还在岛上，同样是得到了一些消息，“大人，沈世魁、沈志祥的家丁今日都召集在一处，沈府周围外松内紧，有些窝棚里面已经藏了兵，附近都在严查来往人等，属下差一点就没出来。”
“黄龙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不清楚，不过属下回来的时候经过黄龙官邸，那条街已经不让走了。”
张东眼中寒光闪动，现在的情况看来，皮岛或许又有一次冲突就在眼前，岛上就这么大，大家盘根错节，又随时互相防范，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保密，张东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刚到第一天就有大戏看。
张东摸出自己的短铳，开始装弹，“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两个情报员互相看看，终于道：“不清楚，属下的堂哥在沈世魁手下当把总，他也只是听说刘兴治要占下皮岛，拿去投靠建奴，换他的官位和家人，消息是午后才传出的，不过也未必就一定打得起来，这样的事情都好几次了。”
张东回忆一下跟踪自己的人，做到如此小心，刘兴治很可能会动手，他对两人道：“一旦乱起，咱们要抢先到港口，上船要紧。”
两个情报员听了反而轻松下来，能离开这里最好，张东回屋子找到商社的头头，跟他说了情况，这个头头哈哈大笑，告诉张东说这里经常都是这样，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要是哪天不打，那才是不正常。
张东也无所谓，反正他该说的已经说了，加上情报很少，他自己也拿不准，这些商社人的死与活他并不关心。
商社的人谈笑一阵，各自回屋吹灯休息，整个院子很快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张东自然不会休息，如果要偷袭，晚上是最好的时间，他还是相信自己的感觉，让两个情报员搬来梯子，三人悄悄上了屋顶，他们的宅子就在港口附近的平地上，从房顶抬眼看去，青色天幕下是绵绵不绝的墨色的山影，山腰上开始有几处亮光，后来也陆续熄灭。
宁静的夜色中有远处海浪轻拍海岸的声音，山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三月的晚上仍然很冷，三人都穿着厚棉衣，一个情报员低声道，“账房，快子时了，估计不会有啥事。”
张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四周虽然很安静，他心中那种危险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别着急。”
话音未落，一支烟花嗖一声从山腰升起，带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最后嘭一声在空中炸开，映出张东等人略带兴奋的脸。
山腰、山脚同时亮起无数火把，呐喊声响成一片，至少动员了近千人，他们自西向东攻击，不用说就是刘兴治的人。
张东不及细看，马上让一个情报员去叫醒所有人，让他们向港口撤退，张东站上屋脊，向着西边平地看去，那里也亮起了火光，看来刘兴治也打算夺取港口，这样便可进可退，否则一旦形势不利，他只能撤走少许人，如果形势有利，刘兴治也可以阻止沈世魁和黄龙逃走。
山上各处响起铜锣和鼓声，又亮起更多的火把，这些人是从东往西，肯定是沈世魁或黄龙的人马。张东嘴角带笑，这两人也是早有准备，否则反应不会如此之快。
山上杀声震天，一些窝棚在搏斗中被点燃，冒出许多的火头，并且开始往周围蔓延借着越来越亮的火光，张东能看见无数人正在各处厮杀，各种兵刃挥动时，留下一道道明亮的轨迹。而更多的普通百姓正在四处逃窜，嘶声竭力的尖叫声在山脚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剩下一个情报员见张东在屋脊上一动不动，不由焦急的道：“账房，商社的人已经起来了，咱们也该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张东没有回头，“让他们马上走，我稍等片刻，放心，刘兴治怕是难以讨好。”
他刚说完，就看到山顶上亮起一团火光，大概是两三百个火把，他们没加入山腰的战斗，而是从山头向下扑去，应当是来夹击刘兴治。
“刘兴治输了，看来他比他哥哥差远了。”张东马上得出了结论，那情报员也看到了山头的火光，明显是黄龙或沈世魁的人，他们早早就埋伏在山头，只等刘兴治的人陷入混战，此时出动可能是发现了刘兴治的位置。
“账房，属下觉着刘兴治也不赖，不过他干坏事的时间多了，谁都防着他，自然便不太灵光了。”
张东一笑，没有兴趣再看，他到梯子边双手抓着梯子，轻巧的滑了下去，院门大开，商社的人刚刚才离开，门外到处是哭天抢地如无头苍蝇乱跑的百姓，张东带着两个情报员，从容的走出大门，西边火光冲天，不断传来厮杀惨叫声。
两个情报员在两侧戒备着，随着张东到了港口，三人很快到了港口外地的一片窝棚，张东刚走近那里，就听到商社那个头目的惨叫声，他赶上几步，在一处窝棚后见到两个兵丁拦住了那商社头目，一个打着火把，一个正要用刀砍下去，张东动作迅捷无比，从黑暗冲出，在举刀兵丁身边一闪而过，左手倒握的锋利短倭刀已经将那兵丁喉咙割断，另外一个打火把的士兵眼睛瞪得老大，还没有叫出声来，张东已经连人带刀撞入他怀中，嘭一声将他抵在后面的木栅栏上，张东左手缓缓搅动着刀柄，右手捂住士兵的嘴巴，一边冷静的观察着周围，那士兵不停的抖动着，直到他没有动静后，张东将尸体压在跌落的火把上，不一会就发出一阵焦臭味。
一看士兵死了，周围躲着的商社伙计都跑出来，那商社头子半条命都吓没了，喘息了半天，总算看清是张东来了，如同捞到救命稻草，急迫的道：“张先生，港口那边好多人在打杀，咱们过不去。”
张东探头看了一下，港口也已经打成一团，上百个人影在港口周围互相厮杀，地上已经躺了数十个死伤者。那边不断传来崩嘣的弓弦声，几个女真人正在不停射箭，张东用手压一压商社负责人的肩膀，低声道：“等他们拼得差不多了再过去。”说完他转头看看西边，那里仍然的拼杀声也很激烈，但并没有比刚才更靠近，显然刘兴治被挡住了，所以张东并不着急。
港口那边厮杀十分激烈，刘兴治一方处于下风，近战兵几乎全部死光，就剩下了几名弓手，张东在人影中发现了尚可义的身影，他大声指挥着士兵，用几具敌人尸体顶在前面，直往几个弓箭手冲去，很快把几个弓手逼进了一个草屋，很快就有士兵扔去火把，将草屋变成了一个火堆。
尚可义满脸狰狞，挥动着手中大刀不停劈砍地上刘兴治的伤兵，口中发出喝喝的声音。商社的人噤若寒蝉，张东看他们杀红了眼，也不敢这时去认熟人，尚可义砍完后，大声呼叫着，带领手下往西边赶去，临行留下了一些士兵守着码头。
张东细细看去，有两人正是上午跟他聊天的家丁，马上过去大声打招呼，那两人打量他一番，挥挥手让他过去了，张东赶紧塞过去两锭银子，便让商社的人登船，文登那艘船上的水手都起来了，在船头搭起了木板，手执武器守在那里。
他们一见到商社的人，赶紧又搭起跳板让他们上船，终于第一个离岸，离岸边十步之后，船上的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安全了。
尚可义走后，附近许多躲着的人看到士兵不多，都跑出来往港口抢船，那些士兵拿着刀枪不停驱赶，但架不住人太多，仍然有很多人冲过去，到后来很多冲来的人也拿着刀枪，那些士兵阻拦不住，干脆退到一边，只守着几个仓库。
港口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上船的人急急忙忙的要离岸，没上船的人则拉着那些缆绳不让他们走，人声鼎沸，到处乱成一团，不断有人被挤到水中，咚咚的溅起一团团水花。
尚可义的人很快又回到港口，他们用刀枪砍杀着港口抢船的人，最终只有五条船离岸，那些人在船上放声大哭，商社的那个头头此时已经恢复些冷静，他让船划过去，告诉那些人可以去威海，船只可以折价卖给商社。周围有很多落水的人往船上过来，水手们用竹篙驱赶着他们，让他们往其他几艘船过去。
张东在船头看着皮岛，岛上烟雾腾腾，火光闪动，山脚的喊杀声已经停止，山腰山升起无数的火头，许多人影在其中追逐厮杀，战场正在往西移动，可知刘兴治已处于下风。
阵阵海风吹过，山上的火头变成了一片片火海，往山顶直烧过去，千万个呼救哀嚎的声音随风传入耳中，令人不忍听闻，商社那个头目颤抖着问张东，“张先生，我等，我等现今该当如何做？”
“首要之事，先派一艘船回威海，马上告诉大人这里发生的事，刘兴治敢动这么大的动静，丝毫没有留退路的意思，我认为必定与建奴有勾结，没准建奴已经在某处海岸上。”

第四十七章 动员
四月初五日，关大弟早早起床，今日没有训练，他准备去田里劳动，顺便把自己家土地边的水渠修一修，这些水渠修建时由屯堡组织大家一起开挖，分地后平日就由各家维护，农忙之后屯堡再统一修葺。若是平日维护不善，屯长可能要扣分，分要是扣多了，地有可能被收回去。
他到院子里面洗了把脸，吃了两个粗粮馍馍，小妹也已经起来，读书的小弟不在，他上月参加民政的挑选考试，考上了什么科技学校，被调到威海去了，半年才有一次十天的假，到时才能回来。
整个文登营系统近五万人，只选上了三十多个，民政司专门在屯堡门口贴了个红榜，屯长登门恭贺，他们屯堡总共考上两人，那里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一两银子的月钱，听说大名鼎鼎的刘先生还会经常给他们亲自授课，全屯堡的人都知道这个小弟前途无量，好多殷实人家托人来说亲，把他妈高兴得什么似的，专门花了五钱银子办了酒席，请街坊吃饭，现在逢人就要跟人家说这个小儿子如何能干。
关大弟咬着手中的馍馍，里面是混的粟梁等粗粮，明代山东主食是小麦，大概占粮食的一半，其他粟梁稷玉米等被山东人统称为谷子，占了另外一半。他右手还端了一碗米汤，就着馍馍吃得十分畅快，米汤是他们买来的少量稻米熬的，在普通百姓中常作为茶的替代品。
原来在山上很少吃到馍馍，很多时候连盐都没有，自从二弟入了文登营，他们到了平地上之后，生活才开始改善，比起原来好了很多。
关大弟体格强壮，从小到大在山中的生活也让他性情坚韧，到屯堡后十分肯干，学种地学得很认真，就算农兵的训练，他也并不觉得幸苦，只是从小与外界接触不多，脑袋稍微呆了一点。
等到小妹也吃好，关大弟带好锄头和铲子，与小妹一起出门，两人赶着五只羊，这是他们家去年搞的副业，因为他们的屯地在靠边的位置，外面就是些民户的土地，其中一些是缙绅家无人耕作的抛荒地，文登营暂时不敢去占，里面长满了各类荒草，把羊放进去吃草还是可以的。
小妹穿了一件新的蓝色棉衣，熟练的拿棍子赶着羊群，看到有羊拉了粪，就用夹子夹起来放到背篓中，这些动物粪便晒干后可以当燃料，而且如果拉在屯堡内街道上，被抓住要罚款的。
她今年十四了，老娘也在给她到处看合适的人家，关大弟倒不希望她太快出嫁，家里平日的煮饭、打柴、放羊的事情很多是小妹在做，一旦出嫁，事情可全靠他自己了。
关大弟一路上不断与认识的街坊和农兵打招呼，此时出门的人很多，这些大多出身流民的人也没有什么讲究，有家眷的都带着一起去地里帮忙，众人结伴去各自田间。他们这个甲的地都在一起，离屯堡比较远，走到后来只剩下了几个街坊同路。
他们到了田间后，小妹把羊带去了荒地，接着到附近转了一圈，先把看到的粪便都捡到了背篓中，又去拾了一捆柴火，用带子捆好，弓着腰背到了路边放着，然后就过来在田里除草。
他们是套种的小麦和白萝卜，因为灌溉有保证，小麦长势很好，五六月就能收熟，萝卜是开春后种的，四月中旬就能收上来一料，这些可以卖，也可以腌制了自己吃，因为今年文登营自己在威海晒盐，盐价很低了，一百斤才两三钱银子。
小妹看着地里的庄稼，喜滋滋的道：“大哥，下月俺们家要收那么多粮，怕不得一千多斤。”
关大弟对这个妹妹很痛爱，笑着应道，“俺们四月收了萝卜，你挑到老营那些铺子去卖些，俺收完就种绿豆大豆，收完豆再种晚谷，杂粮就够了。”
小妹道：“哥，俺可听说今年棉好卖，门市上收呢，那个卖货大姐说有多少都收，俺说就种些棉花。”
关大弟抓抓头，“俺，俺们今年还是种吃的，卖不掉还能自己吃，棉花要是卖不掉，咱留着没用，咱们又不会纺。”
小妹兴奋道：“咱屯里有会的，交棉花去，她收些工钱就帮你织好，还能做衣服。”
关大弟呵呵笑着，还是没有同意，他是挨饿挨怕了，老觉得啥都没有吃的重要。小妹嘟着嘴，继续除草，关大弟则挥汗如雨，顺着自己的地清理水渠，忙了将近一个时辰，两人才停下休息，小妹去荒地赶了羊到水渠边饮水，两人寻了一处田埂坐下，拿出带的东西吃起来。
小妹自顾自的唱起山歌，她的嗓子很嘹亮，关大弟最喜欢听她唱歌。
关大弟等小妹唱完，呵呵的问道：“妹，你以后嫁个啥人。”
“俺要嫁个二哥那样当兵的，你看屯堡墙上到处是宣传画，战兵的衣服穿起来真漂亮，还有月饷也高，以后家里还能先分地。”
关大弟笑着点头，刚还要接着说话，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的号声，开始还不太听得清，后来越来越清楚，而且还伴着锣音。
“这是啥号来着？”
“集结号！”小妹大声嘲笑着，她去看过几次训练，都已经听熟了，这个哥哥居然练那么久还是记不住。
“啊呀。”关大弟大吼一声，跳起来忙不迭的穿鞋子，一边大声对小妹道：“快些把羊赶回去，又敲锣又吹号，好像是有啥事了才这样，咱赶紧回堡里去，别是来了山贼。”
小妹不屑道：“哥，啥时候有山贼敢来抢文登营了，咱们这里离那些营兵那么近，你请山贼来，他还不敢来呢。”
关大弟抓抓头，没再说话，一溜烟往屯堡赶回去，路上无数的农兵和屯户也在往回赶，好些人连裤脚都还没放下。
关大弟从小在山上，体力很好，长跑训练从来在堡中名列前茅，虽然离得最远，反倒把其他人甩在后面，赶到校场的时候，钟老四正在用沙漏计时。他赶紧领了长矛，到自己的队列位置站好。
临近沙漏结束，钟老四站到校场路口上，用鞭子抽打最后赶到的人，口中大声骂着，“你娘的狗屎，才从娘们身上起来咋地，迟到的一律军棍五十，打死你们这帮龟孙……”
沙漏结束时，还是有几个人迟到，被按在地上打了五十下军棍。
钟老四风风火火走到队列正面，拉开自己的公鹅嗓子，大声对他们道：“先说正事，今天收到军令司命令，咱们文登对面的东江镇，又他妈出事了，还是刘兴治那破人，老子早说过他不是好东西，果然还是他，他煽动了一伙人在皮岛造反，有参将李登科、游击崔耀祖、都司马良、李世安、守备王才等等，目前没有更清楚的消息传来，军令司认为建奴很可能乘机进攻皮岛，接陈大人将令，咱们文登营所有部队全部都要动员，啥叫动员，以前教过你们，就不多说了，战兵有一半要去威海集结，咱们今日到他们空出来的兵营强化训练，搞不好啥时候就要打仗，你说哪年有不打仗的，反正老子是年年都打，要想象老子一样活命，明日开始就要认真练，要演练的东西多了，和战兵步队的配合，和炮兵的配合，和骑兵的配合，练得越好，就越是能活命，解除动员令之前，不许回家，还有啥婆婆妈妈的事情，就回家搞好，午时末刻点名，然后就要去军营，再迟到的，老子一刀劈了他。”
队列中一片吸气声，关大弟却并不害怕，他只担心地没有人种，却不怕打仗，那似乎比现在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更吸引他。
“解散！”
……
关大弟一身笔挺的红色军装，坐在正屋门槛上，小妹蹲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把一圈圈的绑腿捆在关大弟小腿上，泪珠一颗颗的滴在关大弟的绑腿上，当年关二弟出征前探亲一次，临走也是小妹给他打的绑腿，没想到从此就没回来。
他妈在厨房里面忙碌的烙饼子，希望能给关大弟多带些。
关大弟帮妹妹搽掉泪水，轻轻道：“俺不会死，只说去兵营训练，又没说去打仗，怕啥，听说月饷一两，比原来多一倍了。”
小妹哽咽着道：“打仗的事哪说得清，那钟教官也说没有一年不打仗的，那年还说打闻香教妖人，结果杀鞑子去了，那么多鞑子……”小妹看着关大弟的脸，终于呜呜哭起来，关大弟没有再劝她，低着头看着地上，厨房里面也安静下来。
小妹哭着道：“哥，俺们不要地了，还回山上住自己的屋子，咱不给人卖命了。”
关大弟爱怜的看着这个妹妹，“那咋行，房子都在这里呢，且不说逃兵抓到要杀头，你就说山上有啥，咱们原来盐都吃不上，过年也难得吃到白面，现在一月都能吃好几次，回上山，谁愿娶你，小弟又咋办。”
厨房里面的声音又继续响起，关大弟自己把绑腿紧了一次，这东西叫行缠，与后来的绑腿一个样子，明军很早就有这种装备，在长途行军时有很大好处。现在是文登营的标准装备之一。
关大弟自己在屋中取出发下的背包，开始收拾其他东西，其实也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件，其他的都是军队同意配发，小妹突然冲出门去，关大弟收好背包，在他最喜欢的门槛上坐下，看着院子里面的情景发呆。
小妹很快又跑回来，拿着几包新的卷烟，低头塞到关大弟的军装口袋里，泪珠仍是一颗颗滴下来，关大弟喉头一阵苦涩，他知道这是小妹用平日帮隔壁婶子纳鞋底赚的钱买的，三弟去读书的时候她也没舍得用。
关大弟拿出一包，上面印着“文登香”三个字，他平日自己也舍不得抽纸烟，经常是买一些烟叶用烟筒抽，小妹给他点燃了，关大弟舒服的吸了一口进去，加过酒的烟叶燃烧后更加醇香，嘴唇上一阵轻微的麻痹感，比原来他抽过的纸烟味道更好，不由舒服的吐出一口烟气。
关小妹咧嘴笑着，“哥你觉得咋样？那大姐说这是新出的，比原来的好。”
“真不错。”关大弟对着妹妹笑笑，摸摸她脑袋道：“地里的活都靠你了，收麦子的时候花点银子雇那些流民帮忙，耕地的时候要常去甲长那里打听，别误了用牛的时候，不然就要等所有人用完了。”
这时他妈总算赶出了饼子，全部用纸包好装在他的口袋里面，关大弟匆匆吃过午饭出门，外面各家都在送各自的亲人，有两户刚成亲的，媳妇哭得眼泪汪汪的。
关大弟撇撇嘴，他回头对他妈和妹妹道：“你们别送俺，俺看不得人哭。”
他妈乐呵呵道：“谁要哭了，你记得要听长官话，银子别用了，留着带回来，俺以后好给你弟修个大房子。”
关大弟郁闷的转身，走出送行的人群，来到校场上，那里已经站了几名教官，还有几名没见过的军官，全部是新式的大翻领的军装，头上是圆筒形带檐帽……
农兵们很快到齐，各总甲的甲长各自点齐了所属的人，然后与几名军官一一交接清楚，最后由钟老四和屯长签字确认。
因为所有人都被捆绑在土地上，他们的财产都依附于屯堡，所以没有一个逃兵，两百多名农兵安静的站在校场上，关大弟站在前排，他有些羡慕的看着台上的军官。
将台上的军官和屯长清点完后，互相谈笑一会，然后站出一个斯文的训导官，关大弟认得这个人，叫做赵宣，平日就曾来宣讲过数次，以前还当过闻香教，他把闻香教骗人的伎俩都给大伙讲了，现在屯堡基本没有人再信那东西。
“各位士兵，今日开始，你们就不是农兵了，在动员令解除之前，你们就是我文登营的正式战兵，咱们文登营可是天下闻名的，各位也是屯堡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我相信你们不会丢了屯堡的脸。”赵宣咳嗽一声，继续道：“这次动员的原因，说来说去，还是鞑子的事情，他们想收买那个刘兴治，打下皮岛，然后顺着海岸占了旅顺，旅顺是啥地方，离咱们这里坐船最快只要两三天，咱能让建奴把那里占了？不能，建奴是啥玩意大家都清楚，俺告诉你们，建奴要是哪天坐船到了文登，把你家里啥都抢完，房子得给他们住，你们回去住窝棚，男的剃头，女的也要剃头，还要陪鞑子睡觉……”
赵宣唾沫横飞，讲诉着他自己修改过的宣传版本，周围的家属们听得大声骂着建奴，钟老四听着不太对劲，不过也不能去纠正，这个赵宣是出名的能讲，只要不讲超过一刻钟，就算给面子了。
“打死狗鞑子！”
“杀建奴！”
赵宣这次还算快，一刻钟后，用一阵口号结束了动员，下面的农兵被他忽悠得义愤填膺，赵宣所说的那些条，关大弟一条也不能接受，其实不用动员，建奴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因为他弟弟就死在他们手上。
“进入军营之后，咱们要和第四屯堡的农兵合编为一个司，咱们的番号是预备营第一千总部第二司……”
关大弟在人群中看到了母亲和妹妹，妹妹正在抹眼泪，关大弟斜眼看看身边的战友，一溜红色军服，所有人看着都很精神。
关大弟嚅嚅道：“俺喜欢当兵。”

第四十八章 变数
“张东回到了岛上，刘兴治已经身死，沈世魁和黄龙控制了岛上局势，正在岛上斩杀刘兴治余党，他们抓获了不少叛兵叛将，经审问得知，刘兴治与皇太极一直有秘密往来，皇太极给他的条件是留任原官，所领人马仍归其所领，并让他与留在后金的家人团聚。跟随刘兴治作乱的有李登科、崔耀祖、马良、李世安、郭天盛，王才，王成功等十余名将官，官职最大的是参将李登科。”
威海的军营中，刘破军对着墙上的地图给各位军官讲解着，“根据从皮岛陆续传回的消息，岛上局势很乱，皮岛兵仍在屠杀叛兵，范围也更大了，连家眷也不放过。另外，铁山附近已经发现数百建奴，其中鱼皮鞑子七十余人，领兵将领为佟养性，应为接应刘兴治登岸而来。”
朱国斌发问道：“数百建奴，鱼皮鞑子七十余，不足以攻击皮岛，况且建奴并无水师，咱们似乎不必全体动员。”
刘破军没有回答，而是看着陈新，陈新微笑道：“如果只是区区一个佟养性，咱们确实不必大动干戈，但刘兴治有许多手下逃走上岸，皇太极很容易得知岛上情况，很有可能乘皮岛内乱增加兵力，争取一举攻克皮岛，皮岛离威海太远，若是接到消息再动员，便可能失了战机，更重要的是……”陈新站起走到地图前，指着锦州的位置，“根据上次通报的情报，朝廷修筑大凌河城的决心已定，枢辅孙承宗大人要求登莱随时准备援助辽西，必要时渡海攻击南四卫，以牵制建奴兵力，孙元化大人也对我文登营十分看重，让我预备两千至三千人的战兵，咱们得有个后手。”
陈新接着就用竹鞭指着沈阳，“去年建奴掳掠了数万至十数万的人口，都是壮劳力，他们极大弥补了建奴的人力，今年不出意外的话，建奴的动员能力将大大增加，并具有更久的持续作战能力，这样的情形下，即便东江镇现在牵制力不如以往，皮岛地位仍然很重要，绝不容有失。”
一众军官纷纷点头，卢传宗转头对疤子问道：“蒋大人，咱们陆军调了两个千总部过来，水师就那么几条船，能运多少人过去？”
疤子有些心虚的道：“水师共有大船六艘，小战船十七艘，商船三十余，大船每艘可运兵一百上下，小战船和商船三十到五十人，但有三条大船要调去海贸，有八艘小战船用于江南货运，目前能调动有大船三艘，小船和商船二十搜，能运兵一千一百余人，但商船速度不行，会拖累速度，如果只用战船，能运兵六百余人。”
海贸是他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开发运河商业网络和工厂已经让陈新手头十分拮据，商社的资金要用于周转，陈新自然不能再让海贸停下，江南货运的船已经派出去了，一时也召不回来。
“海贸的船和人手都不能动，照常进行，按现在手头的船能装多少是多少。祝代春说说农兵动员情况。”
祝代春赶紧站起来，拿着手中册子念道：“农兵第一批已经动员了六个屯堡，合编为三个司，在文登营开始强化训练，第二批会动员剩余的六个屯堡，训练地点同样在文登营，总人数为三千人，编为六个司，三个千总部。所有战兵将陆续集结到威海旧兵营，第三批将在六月之后才开始，动员去年修路时整编过的流民，总数为两千人，这些人在冬季完成了基础训练，本次动员后作为辎重兵和补充兵使用。”
董渔听了补充道：“大人，这三批动员后，每月的军饷支出将增加近二千两，粮食增加两千余石，农兵还有军装和燧发枪的换装，需要从民政增加预算。”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刘民有，刘民有信心满满点头道：“打仗还有啥好说的，民政这边尽量保证，目前手上的银子没有问题。”
他也没有多说其他的，具体的财政数字都是他和陈新知道，其实非常紧张，但不会在军事会议上说。
陈新拍拍桌子，“中军参谋明日天黑之前分发皮岛及周边地图，整理作战预案，一收到登州的命令就出发。”
……
众军官离开后，陈新留下刘民有，又叫来宋闻贤，会议室里面就只剩下他们三人，他们要商量一些更隐秘的事情。
刘民有此时有些无精打采的道：“海贸的货五月能到齐，总价大概十四万两，这笔银子不用支付给许心素，但是要运往临清的钱庄，用于北货和棉花的收购，这是最大的一笔开支，如果要维持现在的动员，咱们的银子只够支用到九月，卷烟的银子四月能回来一批，许心素这笔银子可以暂时挪用三个月。”
陈新摸摸额头骂道：“去年多抢点就好了，老子进永平居然没想到去抄家，关宁那边情报回来说，何可纲在白养粹的家里抄的东西价值近五十万两，可悔死老子了。”
宋闻贤摇头道：“大人当时定然以为白养粹都被杀了，家里东西一准被阿敏抢跑了，哪知道白养粹藏得如此之好，最后便宜了何可纲，据说祖大寿在滦州也抄了很多汉官家，所获不在何可纲之下。”
刘民有听得咬牙切齿，他当时也在场，大家都以为建奴抢得最多，谁知道这些投降的汉官居然抢得更多，尤其是永平时，到处都是死人，谁也没想起还能去抄家，包括何可纲估计也没想到白养粹家里还有宝，一门心思抢人头。要是当时能抢到这笔赃款，现在何需如此头痛银子。
刘民有想了半天，对陈新问道：“咱们的夏饷不是该领了，能不能让孙元化多支些粮食给咱们。”
陈新有点无奈的看看宋闻贤，宋闻贤解释道：“刘先生，孙元化这边以后拿东西恐怕要费劲了，张大会刚传来消息，现在周延儒和温体仁开始明争暗斗，孙元化是周延儒的人，二月有人弹劾孙元化信番教用番兵，后面就有温体仁的指使，咱们一直是温体仁这方的，朝廷的斗争，很快就会影响到登莱这里。”
刘民有惊讶道：“他们两人不是一起的吗，怎地又翻脸了。”
宋闻贤笑道：“原来有权势的阁老都被他俩干掉了，他们自然该互相恶斗了，眼下是刚刚开始，双方互相试探着，也未必不死不休，还得看时机。周延儒现在是首辅，又深得皇上器重，温体仁如果要对付周延儒，必定要找一个目标，然后再把周延儒牵连进来，眼下地方大员里面，最好当靶子的，就是孙元化，他公认是周延儒的人，目前在登莱任上没有什么功劳，军饷好几十万，现在皮岛这一乱，在下估摸着，温体仁该发动了。”
陈新接着道：“温体仁给孙元化穿小鞋的话，孙元化不用说，肯定给我小鞋穿，所以咱们得两手准备，第一争取在大伙翻脸前多要些东西，第二嘛，银子要省着点，多买些粮食存着，手中有粮，心里不慌。”
刘民有并不知道今年会出什么大事，听了不由十分担心，孙元化这一年来给了文登营很多物资，军饷虽然要吃回扣，但从来不拖欠，上次从朝廷要了二万两买马银，还答应买回后给陈新一百匹马，双方关系一向很良好，却要因为温体仁这些阁老的斗争交恶。
刘民有对陈新道：“咱们能不能跟孙大人说一下，咱们登莱地方又不能左右朝廷大事，咱们私下还照以前一样。”
宋闻贤和陈新都奇怪的看他一眼，陈新眨眨眼睛道：“民有，这在官场上叫首鼠两端，一旦被那些阁老知道了，都落不了好，孙元化和咱们都不能这样干，温大人很快也会派人来让咱们站队的，多半还会让咱们收集孙元化的黑材料，如果咱们不做，就只能投靠周延儒，当中间派的收益是最低的，最后也未必能落好。”
顶头上司成自己的对头，这种事情在刘民有看来实在头痛，宋闻贤和陈新虽然也没觉得是好事，但也没觉得太过棘手，他们都看多了官场上的事情，宋闻贤低头在桌子上摸着，思索着道：“咱们现在首要的，不要落把柄在别人手上，去年年底时，有御史弹劾陈大人在文登纵兵为恶，鱼肉乡里，抢占土地，还有贩卖私盐之类的，那时双方未交恶，没有掀起什么动静，现在要是再来，咱们就有得麻烦了，只要周延儒票拟彻查，司礼监一披红，派御史彻查，孙元化再一配合，咱们就得被弄个半残。”
陈新微笑道：“所以周延儒的银子，今年就不送了，改送司礼监那边，多少有些用。”
刘民有突然道：“周延儒既然是首辅，那咱们改投他那边，不就不用和孙元化交恶了。”
陈新忍住笑，“有那么简单就好了，这事你别管了，天塌不了，只要记着今年节约一点就是，还有民田不要占了，多占山边的无主地。”
刘民有不放心的问道：“孙元化故意为难咱们怎么办？”
宋闻贤呵呵笑道：“咱们既然是温体仁的人，他岂能让孙元化为所欲为，那样还有谁会跟着他，他真敢闹过分了，咱自然也能给温体仁提供炮弹弹劾他。孙元化跟咱们一样，也会小心翼翼，尤其对咱们文登营，皇上时常过问着咱们，谅他不敢拖欠军饷，粮食、其他物资就难一些，毕竟都要从他手过，最担心的，就是派兵之时把咱们往死路上派。”
刘民有眯眼想了一下，知道这两个人应付孙元化不成问题，他也出不了什么主意，便停下不再发问。
陈新满不在乎的用手指敲着桌沿，“阁老里面，吴宗达站在温体仁一边，有两个在周延儒一边，梁廷栋现在似乎支持温体仁更多一些。”
宋闻贤道：“梁廷栋三月和王永光一番恶斗，把王永光赶回家去了，听说他想去当吏部尚书，然后入内阁，但他选的时间不太好，现在内阁的情形，他怕是难得能进去，如果他站在任意一方，另一方会很快对他下手，不会让他进内阁增加变数。”
陈新微笑道：“这些大人的事，咱们也就能看着，如果温体仁派人来，就把登州的空饷数给他，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咱们能交差就行，宋先生你过段日子再去京师，记住一条，无论出现什么情形，咱们仍是坚定站在温体仁一方，如有紧急事情，尽快传回来，最重要的，咱们眼睛还得盯着建奴，不管孙元化如何派兵，咱们得自己想法子多杀建奴，有了人头，不管是支持孙元化，还是弹劾孙元化，咱们都更有底气。”

第四十九章 复杂
三十余艘帆船航行在海面上，桅杆顶上蓝色的水师认旗猎猎飘扬，文登营的战兵搭乘自己的战船，陈新总共投入了一个千总部，他将这次作战也看做一次两栖作战演练。
船队中有三艘二号福船，每船有一个局的战兵，两侧总共带着四艘脚船，因为沿途有东江镇各岛可以补充淡水，所以减少了他们携带淡水的重量，也体现出了东江镇的重要性，如果没有这些沿海的据点，战船和士兵就少了休整地，作战状态就会差很多，如果是大规模作战，这些岛屿就能作为物资和兵员集结地。
沈世魁等人剿灭刘兴治后，一面在岛上清洗乱党，一边派出精锐追杀逃脱上岸的乱兵，而黄龙直到四月十五才行文登州报告此事。
东江兵在铁山附近发现了接应的建奴，只有两百余人，由佟三带队，而不是最先报告的佟养性，他们得知刘兴治已死后，没有与东江兵纠缠，匆忙撤退了。
孙元化对皮岛的动乱十分重视，那里也属于他的管辖范围，而且黄龙是他亲手提拔的，出了漏子也会算在他头上。他认为皮岛附近仍然存在危机，后金很有可能派大军进攻，所以很快派出了水师。
根据登州来的情报，登州水师派出的船只以沙船和鸟船为主，有少量二号福船，鸟船在船头设有红夷炮，这次随同登州水营出海的，还有十余名弗朗机教官，领头的是公沙地西牢，他们负责指挥红夷炮。
孙元化本来没有安排文登营出兵，但陈新希望用这个机会加强对东江的影响力，通过吕直几番争取才得到了机会，吕直甚至亲自出马，与文登营一同出发，建奴没有水师，只要他不下船，就不会有危险，正是挣表现的机会，而且他也登上陈新的旗舰，船上都是文登营的战兵，安全更加有保障。因为孙元化开始并不愿他们去皮岛，所以拖延了一些时间，他们出海时已经是五月十六日，登州水营早已经出发了，唯一的好消息是有吕直一起，要到了一些船，才装下了一个千总部的人马。
“监军大人，海上风涛险恶，大人为国之心，所有将士已是记在心中，无不感佩，到獐子岛时，大人可留在岛上，静候我等佳音便可。”
陈新在船头上一边拍着马屁，一边看吕直的表情，吕直这趟去皮岛，主要是挣表现，或许也有想发点财的意思。
“陈将军言重了，咱家深受皇恩，区区风涛之险算得啥，咱家这次，就要亲眼看看陈将军虎威，如何令建奴丧胆。”吕直站在船头意气风发，他是河间府人，陈新最奇怪的是，他居然不晕船，出海之后一直精神亢奋。
亲卫们都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陈新大拍了一阵马屁，这次孙元化自己没去，也没有给文登营补充火药等物资，陈新知道孙元化已经开始受到京师的影响，所以这个监军就更显得重要，吕直到自己船上后，一路上都奉承有加，吕直也不希望被人分了军功，与文登营单独上路，并未与登州水师同行。
“陈将军，如今圣天子在位，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更要尽心竭力，这次去皮岛，不光是稳固东江形势，还得查查东江的私货贸易。”
陈新一副恭敬神色听着吕直吩咐，吕直此时全然没有再孙元化面前那种乐呵呵的模样，容色沉静，两眼炯炯有神。
“东江自建镇以来，走私之事便从未停止，咱家这次来皮岛，也是要亲自看看这岛上到底是个啥情景，孙大人说皮岛地瘠民贫少有产出，绝无走私之事，咱家还是觉得眼见为实的好。”
陈新打量吕直几眼，知道这个人也是心机深沉之辈，他其实是想在皮岛的走私里面参一脚，以前被黄龙等人挡在外面，这次其实对他是一个机会，所以他要用相对独立的文登营，目前对陈新来说，孙元化越来越靠不住，吕直无疑是一个可依靠的对象，他作为皇帝近臣，又是登州监军，完全可以给自己很多支持，所以在登州争取吕直的支持就是陈新和宋闻贤定下的策略。
陈新恭敬道：“监军大人但有差遣，下官无不遵从。”
吕直转头看看陈新尖声道：“陈大人果然乃国之干梁，此次皮岛之乱，以陈大人之见，建奴是否会乘机前来。”
“下官觉得至少八成会来，东江对我大明是孤悬海外，对建奴却是芒刺在背，眼下虽是牵制乏力，但只要有东江镇在，朝鲜则始终有所依仗，有这几个岛，登莱随时可能增兵加强东江镇，建奴终不得全力西顾，以奴酋的才略，必定时刻想着消除东江镇的威胁，眼下无疑正是最好之时机。”
吕直并不懂上阵打仗，但也读过几本兵书，理论懂一些，否则也不会在己巳之时被任命为提督九门太监，他不阴不阳的笑道：“若真要来，就先别让皮岛兵知道咱们来了这么多兵，那岛上怕是奸细成群啊，路上咱们也别多停，就只在獐子岛补一次水。”
陈新奉承道：“大人英明，咱们给建奴一个惊喜。”
……
五月二十八日，皮岛遥遥在望，文登营水师没有直接停靠到皮岛的港口，而是停在南边的大和岛，陈新先派出两个局的士兵登岸控制了岛上船只，然后第一千总部才陆续上岸，二十余艘战船就在周围戒备，不允许其他船只靠近。
然后吕直乘坐一艘福船到了皮岛，随行的都是他最心腹之人，防止走漏消息，黄龙、张焘等人都是尽心接待，生怕得罪了这位监军大人，陈新并未上岛，只是派出随行的情报局人员，寻到了张东等人，将张东接到了大和岛。
“大人，皮岛上情形比之初时了解更加复杂。”刚刚上船的张东沉静又略有些兴奋的对陈新汇报着，与他同来的还有商社的那个头目，陈新这边则有带兵的卢传宗和刘破军，刘破军招人给他们奉上茶，然后才让张东继续讲。
“当夜的乱兵共千余人，真夷八百多，最后有三百人渡海逃走，属下从尚可义等人处打探得知，刘兴治与皇太极往来之书信达到二十余封。去年七月至八月间，刘兴治就已经与皇太极完成盟誓，互相交换了誓约文书，口称属国。”
陈新听得眉头紧皱，刘兴治能与皇太极交换誓约，必定是经过多次往返的谈判确定条件，而登州居然没收到一点风声，可见皮岛一地被后金渗透得如何厉害。
“皇太极给他什么条件？”
“皇太极给他的条件极其优厚，答应让刘兴治所部任意择地居住，若是不愿上岸，可以按属国待遇，只要后金出兵时提供水师援助。若是愿意往归后金，则官居原职，营伍不变，且归于皇太极两黄旗下，不会让代善报复他们兄弟，还有就是让他们与亲属重聚，皇太极甚至把刘兴治的妻子送到了皮岛。”
旁听的卢传宗呸一声骂道：“这皮岛是皇太极的花园子不成，连媳妇都送过来了，这黄龙干什么吃的。”
张东从容道：“刘兴治十分奸诈，去年去接他老婆之时，为了解释他为何登岸，还向登州报凤凰城之捷，谎称斩杀三十余建奴，且报捷文书中将张焘、梁俊等人列入其中，这几人是孙元化和枢辅大人的亲信，两位孙大人未必相信，但估计是查证困难，又看在捷报中有各自心腹，面子上过不去，都呈报了上去，他去接老婆还成了军功了。”
陈新笑道：“可见刘兴治也并非泛泛之流，报捷时加进上官的心腹，把握就大了许多，咱们以后也要学着点。”
张东低头道：“大人说的是，刘兴治奸诈，皇太极更奸诈，他去年刚回到辽东，就给陈继盛去了一封信，劝说陈继盛投降，附上了刘兴贤给刘兴治的家信一封，并且还给大獐子岛游击李友良、鹿岛林游击、广鹿岛游击毛有侯等人各去一封，请陈继盛转交，以此离间陈继盛和东江诸将，后来刘兴治作乱杀死陈继盛，皇太极这封信可说也是重要缘由。”
卢传宗有点傻眼道：“如此蹩脚的离间计，还真能起作用。”
陈新摇头笑道：“蹩脚是蹩脚，对于原本就互相有敌意的陈继盛和刘兴治却是够了，刘兴祚兄弟当年设计惊天妙计，戏弄皇太极于股掌之上，历尽艰辛来到东江镇，然后皇太极用一个蹩脚离间计，就靠这几兄弟弄得东江分崩离析，真是天意弄人。”
张东继续道：“刘兴治此次叛乱，应当是有两手打算，形势好便占据东江称王，以属国之礼对待后金，若是形势不妙，便投靠后金，当皇太极的奴才。但据属下最近查探所知，刘兴治原来的想法，是在后金和大明之间左右渔利，并不想造反而把自己逼到死路，这次皮岛上的变故，似乎是黄龙和沈世魁早有所谋，他们伪造了一封登州来的命令，说岛上真夷有叛心，让他们斩杀刘兴治及所有真夷，两人伪造文书之后，又故意泄露给刘兴治知道此事，逼迫刘兴治动手。”
刘破军听得头大，小小的一个皮岛，几方势力却争斗得如此激烈，刘破军追问道：“刘兴治兄弟的势力是不是一点都不剩了。”
“刘兴治兄弟共七人，除刘兴祚已死之外，尚有刘兴贤于己巳之役被俘，这次刘兴治为乱，刘兴基等三人却没有与他同谋，反而协同黄龙斩杀刘兴治和真夷。”
卢传宗和刘破军都听得嘘气，陈新点点头对张东说道：“六亲不认，都不是省油的灯，说说皮岛眼下的局势。”
“皮岛剩下两派，一派是沈世魁，另外一派就是黄龙，黄龙这边还有一个人，就是上次来过文登的赞画游击张焘，这人文武都有一手，黄龙啥都听他的，目前在岛上说话很有分量，被岛兵称为‘假守’，据说逼迫刘兴治的那个计谋，就是他出的。”
陈新对这个精通红夷炮的天主教徒印象颇深，叹道：“原来是他，除了岛上这几派，建奴那边有动静没有？”
“建奴那边暂时没有更多消息，只是朝鲜驻皮岛的一个官员说，后金的英俄尔岱正在宣川一带，他要求朝鲜放还被捉拿的刘兴治逃兵。”
“宣川。”陈新在地图上看了一下，对商社那人问道，“商社有没有回朝鲜语的人？”
商社的这个头目在陈新面前紧张得不得了，结巴着道：“没有，不，不过能找，找到通译，这个，这……”
张东帮他说道：“岛上各将凡有与后金走私的，不敢做在明面，都要假手朝鲜中转，所以岛上通译有的是，朝鲜也有驻岛的官员，打理与东江关联之事。”
陈新微笑道：“那先找一个通译来。”

第五十章 宣川
夜幕中的朝鲜宣川郡，黑沉沉的城市正在睡熟，微弱的星光下，一个更夫打着昏黄的灯笼，敲着梆子走过大街，他走过的地方马上又被黑暗笼罩。
待更夫远去后，十个黑影分成几批闪过大街，先后进入一处巷道，向一座大宅摸去，他们都穿着黑色的短装，背着一个背包，手中拿着长短不一的兵器，脚上穿着带厚厚软底的布鞋，轻轻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领头一人来到院墙下，十人同时蹲下，屏息静气如同变成了黑暗的一部分，院墙中传来动物踩到植物发出的摩擦声，还有呼呼的乱嗅的声音，一个黑影轻轻从腿包中摸出一块肉干，扔过了墙去。
里面的狗呜了一声，并没有大叫，而是靠近了扔肉干的位置，传来嚼肉的声音，外面十余人等了片刻，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倒地声。
领头那人招呼过一个壮汉，站到他肩上，从墙上露出他的面容，正是当年固安城外帮着抓到建奴细作的马夫李涛，因为当初表现出色，被蒲壮看中，通过了严酷训练，现在是特勤队的一名小队长。
目前的特勤队总共四个小队，第一小队调去了福建，他们是特勤队第二小队，编制十二人，这次跟随大军来到朝鲜，直接受中军部指挥，受命潜入宣川捉拿英俄尔岱，顺道打探后金军情，陈新找到的那个通译是朝鲜汉人，但陈新并不是只让他当通译，而是当线人。此人家眷都在皮岛，张东把他骗到了大和岛，然后一阵威逼利诱，逼迫他当了线人，二小队就居住在他亲眷家中。
他们前日从宣川浦上岸，昨日便扮作商人赶到宣川，因为皮岛的乱子，朝鲜各位大人最近也防备很严，不过朝鲜军队的腐化程度比大明更有过之，二小队将兵器藏在一辆雇佣的牛车中，只花了几两银子就轻松的入城。
宣川和铁山等地大部分都是汉人，那个通译长期做贸易，对此地也很熟悉，很快确定了英俄尔岱的驻地，这里是宣川城北的一个大宅，以前是平安道监司金时让的住宅，现在被英俄尔岱作为据点。
李涛仔细打量着院中的情景，这里是英俄尔岱在宣川的驻地，相当于后金在此地的办事处，他所在的外墙位置是大宅的西花园，院中静悄悄的，他们白天踩点的时候用步子丈量了大小，据他们原来培训的住宅布局，估计是坐南朝北带东西花园，官厅和居住的正屋应该在东西花园之间。这里的大门有两个朝鲜兵站岗，而且离一处兵营不远，所以他们小心翼翼，选择从西花园潜入。
一片昏黑之中，李涛勉强看清了院中情况，丢下一根绳子，缓缓滑落在地上，其他人也跟着一个个翻进来。留下一人在放绳索处后，众人一路摸索着到达了西花园的园门。他们不敢去开大门，门页转动的声音在夜里会十分引人注意。
正院内十分安静，没有听到有狗，一名队员在门后弄出一些轻微的声音，又从门缝中塞进去几块带毒的肉干，半响后仍然没有动静，李涛确定没有狗后，带领众人又翻过院墙，里面两排厢房，南边是官厅，北面就是居住的正屋，此时还有一个厢房亮着灯。
李涛来到两名队员身边，用蚊子般的声音道：“你们在西花园大门戒备，一旦出现意外，将打开园门，并负责掩护撤退。”
两人取出强弩，这种强弩比一般的蹶张弩小巧很多，三十步内有很高的精确度和杀伤力，他们各自选了一个地方，将强弩对准了官厅的方向。
李涛带着其余六个队员，半蹲着悄无声息的顺着厢房往正屋摸过去，其中三人取出强弩，以交叉站位警戒着前方。李涛等四人抽出匕首和短刀，一人守在亮灯的房间，其他人摸到正屋外，他们知道如何识别主人应该居住的房间，他们蹲到窗下，听到里面有打呼的声音。李涛微微点头，一名队员来到门边，用匕首从门缝中探进去，轻轻拨动着里面门闩，将门闩一点点退开。
李涛闭着眼睛听着里面的动静，呼吸声很均匀，睡觉的人没有被惊醒，他心中稍稍有些紧张，虽然这些队员大多上过战场，或者就是武艺很好，能通过选拔也说明他们心理素质十分强悍，但毕竟是第一次正式出任务，关系着文登营各位将官对特勤队的评价，特勤队待遇超过一般战兵，很多军官认为特勤队并没有什么作用，经常有些冷言冷语，也让他们都憋着一口气。
那名队员小心翼翼的继续拨动，他动作放得很轻，每次只能让门闩退开一小段，大约一刻钟后，他对李涛点点头，李涛闭着眼求了满天神佛，轻轻推动了房门。
门页吱吱的响起来，在夜晚十分刺耳，李涛微微抬着门页，声响变轻了一些，他继续推动着，到了可以进一个人的宽度，闪身钻了进去，两个队员也跟着进来，他们摸到床边。
床上共有两人，外面一人有脂粉香味，应该是女子，男人在里面，李涛对一个队员低语一句，轻轻上到床上，猛地将那人右手扭住，将他脸朝下压在床上，一只手捂住了那人的嘴，另外一个队员则直接将外面女人的脖子扭断。
床上那人醒过来，半夜突然被人压住，他自然吓得不轻，呜呜的不停扭动，在李涛铁钳般的双手控制下却没有丝毫作用，旁边那队员伸手过来一摸，低声道：“是鞑子。”
李涛感觉此人力量不强，知道此人应该不是甲兵，低声对他道：“想活命就别叫，大爷只要银子，不想杀人。”
那人忙不迭的点头，不再挣扎，李涛见状知道此人会汉语，他又听听院子里面，仍然没有动静，这才继续问他道：“你们银子在哪里？”说着微微松开捂他嘴巴的手。
“好，好汉，奴才的银子都在床下箱子里。”字正腔圆的汉语，只是全身吓得不停抖动。
李涛看他这副模样，不像是管事的人，嘿嘿笑道：“你这点银子打发叫花子都不够，大爷要你主子的银子。”
那人颤抖着道：“好汉，主子没有银子在这里，他的银子隔段日子就送回沈阳了。”
“想骗大爷，那你主子在哪个屋子？不说就斩了你双手，看你以后靠什么跟着主子做事。”
“主子已经去了义州，好汉，是真的。”
李涛又一把捂着他的嘴，右手猛一用力扭断了那人的手臂，那人全身筛糠一般抖动着，脸上冷汗汩汩而下。
“现在再问你，你主子在哪个屋子？”
“好汉，大爷。”那人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求饶，“主子真去了义州，奴才有几条命还敢骗大爷。”
李涛暗叫倒霉，好容易潜伏进来，正主居然不在，当下也不再假扮大盗，直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旗干什么差事？主子叫什么名字。”
那人痛得死去活来，不及思索就回道：“奴才达木色，正白旗的，奴才的主子是英俄尔岱大人，奴才使不得弓箭，但会说汉话朝鲜话，就跟着主子来朝鲜。”
李涛心中得意，鞑子也不全都是野猪皮，照样有如此怕死的，冷笑着问道：“他去义州做什么？”
那个达木色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犹豫了一下没说话，李涛在他断骨处一捏，达木色又是一阵呜呜惨哼，等他稍稍平静，李涛又松开他的嘴巴。
“快些说，要是大爷信了，就饶你不死，否则你另外一只手也没了。”
达木色有气无力的回道：“大爷饶命，主子去接楞额礼大人去了。”
“楞额礼？”李涛回忆了一下，他们在船上一直在记后金将领名字，这个楞额礼是属于右翼某旗的一等总兵官。
“楞额礼来干什么？”
“他们来打皮岛的。”
李涛在黑暗中微微一笑，总算得到了有价值的东西，不用白跑一趟，“他带了多少兵来？朝鲜会不会出兵？”
达木色现在也顾不得对方是什么人了，“大爷，这奴才真不知道，是满达尔汉大人派人通知主子去的义州，奴才只听主子念叨了一句，好像要让朝鲜出兵船。”
李涛又问了几句，那达木色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部交代了，他痛得不停哼哼，又想要活命，对李涛求饶道：“大爷，小人知道的都说了，银子就在床下，钥匙就在枕头下，求大爷……呜”
这时大院中有一声门响，两声脚步声后又归于平静。
李涛不再耽搁，突然一把捏碎了达木色的喉结，又将他脖子扭断，从床下拖出箱子，打开后见里面有几百两银子，便让两名队员在背包中取出一个黑色袋子装了进去，他需要伪造一个偷盗的样子，以免后金方面知道消息泄露。
一切完毕后，李涛等人回到院子，见到亮灯的屋子门开着，地上有一些血迹，知道是里面的人出来，已经被掩护的队员干掉了，轻轻挥挥手，一群人交替掩护着，沿原路退出了院子。
……
两天后，义州南的一处树木葱郁的小山上，李涛用一个远镜观察着官道上的后金队列，周围还有五名队员，他们趴在茂密的草树丛中，身上盖着一块绿色的伪装布，头上的帽子上插了一些树木的枝叶。
“骑兵一千五百，其中白甲一百五至两百，步行甲兵五百上下，包衣辅兵四千上下，总兵力约六千，全部为满八旗旗号，未见蒙古左右翼，队列中也未见朝鲜兵。”
李涛一边说，一个队员用炭笔在一个册子上不停记着，他们都是用符号，画出一个类似的形状，也是特勤队专用的，他们这个小队已经有六人返回大和岛，带回了在宣川得到的情报，李涛则带人潜往义州，打探后金兵力，他们白日专走官道便的山路，夜间则走大路，两日只睡了四个时辰，终于在义州见到了后金大军，证明达木色当日所说是实情，后金果然还是忍不住，要乘着皮岛内乱的机会拔出这个心腹之患。
官道上后金的骑兵隆隆行进，队列严整，无人喧哗谈笑，带着一股百战之师的傲气。李涛往地上呸了一声，他参加过滦州之战，知道那些陷入重围的建奴是个什么狼狈相。
身边一个黄脸龅牙的队员咧嘴笑道：“队头，咱在山西镇的时候，听说一个鞑子能打五个汉兵，老寻思着找一个试试，要不咱们抓一个回去。”
李涛不屑道：“你信那些话，老子还听过一个鞑子打一百汉兵。你娘的，这些建奴行军既不派斥候，也不留后卫，丝毫不把东江镇和朝鲜兵放在眼里，怕也是把自己当了神兵，总有一天他们得吃亏。”
龅牙原来是山西镇的夜不收，曾经多次出塞哨探，性情凶悍又坚韧，在特勤队训练时本来有资格当队长，却因为与同队另一队友私自斗殴，被换到李涛这队当伍长。
龅牙摸摸腰上的两支手铳，又把锋利的匕首抽出来，用舌头反复舔着，一副手痒的样子，他舔舔嘴唇不甘心的道：“队头，咱们可领全军最高的饷，不砍几个人头回去，还不定被人嘲笑成啥样，就算没人笑，咱自己也害臊不是，老子原来在山西镇饭都吃不饱，每年还要出塞一次两次的，砍些西虏脑袋回来，现在啥都有，倒还一个脑袋都没砍过，怎地对得起陈大人。”
李涛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摇头道：“眼下最重要的，把建奴兵力送回陈大人那里，打仗还得靠战兵，咱们不要去惊动他们。”
周围几个队员都露出失望的神色，他们与一般士兵不同，大多都性情凶悍，严酷非人的训练早将他们原来的道德和人格消磨一空，内部比试和对抗远远不足以完全发泄，现在有机会都想着能动动手。
李涛看他们一圈，终于道：“咱们守到天黑，看看有没有后队，然后派两人回去送信，其他的人跟在建奴后面，但得听老子号令，有人敢擅自动手的，老子骟了他。”

第五十一章 声东击西
崇祯四年的六月，后金以楞额礼统帅右翼、喀克笃礼统帅左翼，出兵攻击皮岛，总兵力超过六千人，战兵约在两千左右，他们五月二十八日出发，六月六日到达鸭绿江边。
除了这些军事力量之外，皇太极还准备了政治手段，他派出石国柱、高鸿中、李思忠这几个汉奸负责招降东江兵，并且严令所有满八旗将领不得参与，一心增强汉官势力，以牵制他的各位亲戚。为了维持与朝鲜的关系，皇太极另外还派出满达尔汉和董纳密拜见朝鲜国王，要求朝鲜提供军船和粮食。
后金兵六月七日经义州进入朝鲜，因为他们事先告知朝鲜是只为讨伐皮岛，朝鲜不敢抵抗，任其长驱直入。后金军一路进军迅速，九日便过了铁山。
建奴到达义州之后，东江镇的地头蛇们也获得了消息，岛兵中大多数人仍是与建奴不死不休，他们也开始积极准备接战，东江和登州水师开始出海巡视最接近的铁山附近海岸，铁山义州附近人口稠密，皇太极要维护与朝鲜的兄弟之盟，不准后金兵放手大抢，也方便了东江镇的情报工作，许多情报开始反馈到皮岛。
但是后金军到达铁山之后，立即派出大量游骑阻拦交通，皮岛各将对后金的下一步行动无法判断，东江镇的水师在皮岛有一百七十余条船，不过其中很多只能算是渔船，登州来的有二十多艘船只，他们将防御的重点放在了皮岛正北，面对铁山的方向，一路抢夺焚烧他们看到所有船只。
铁山以南是一个半岛，这里离皮岛很近，最南端离皮岛只有十里左右，但地形都是山地，海岸陡峭，又很容易被皮岛发现，所以并不适合作为出发地，东江军猜测的地点在铁山以西的海岸，很多船只被派往那个方向。
陈新带领的文登营仍然没有被发现，皮岛上的将领都以为是监军吕直的随行船队。
陈新早早接到了特勤队的情报，得知了后金军前来的消息，他本意是让特遣队捉拿英俄尔岱，此人常驻朝鲜，必定知道许多东江和朝鲜走私之事，此人在手上，可以要挟许多官员，自己便可以在走私里面搀和一下，没想到英俄尔岱运气如此之好，竟然当日去了义州，陈新原来并不熟悉这个人，后来张东在皮岛一打听，原来这个英俄尔岱在后金算是文武双全的人物，早年跟着奴尔哈赤东征西讨，天聪元年争朝鲜之后，英俄尔岱便主理与朝鲜的事务，经常往来于汉城和沈阳之间，己巳年又跟着皇太极入口，四城之战时守在遵化，他和李思忠等人临危不乱，把队伍顺利带出了边墙。
陈新看了资料后，将此人记在心里，以后慢慢对付他，目前更重要的就是后金大军，此时李涛的后续情报还未传回，东江军的情报便比陈新丰富得多，吕直很容易得到了这些情报，每日让张东往大和岛送一次。
六月十日下午，张东又匆匆来到大和岛上，在陈新的帐篷里跟陈新等人汇报，他拿出一张更细致的地图，比他们原来的地图更细一些，他铺到桌子上给陈新等人解说。
“大人，昨日天黑前有两艘船回来，带来的消息说建奴正在往铁山西面的海岸移动，离海五里的地方有两处营地，周围建奴游骑甚多，不知道营地中兵力，建奴兵力不明，有说三万的，也有说一万多，朝鲜人也有报来消息，说人数在四万上下，军威雄壮，车马塞路。”
卢传宗摸着下巴道：“真要是这么多，那咱们也没什么好想的了，但我估摸着，这里又不是坚城，兵来多了没用，奴酋应当不会派这么多人来。”
陈新也点头道：“传宗说的不错，若攻皮岛，在海不在陆，兵多未必有用，以前刘兴治手中真夷八百，披甲人只有五十，就算岛中一股强力，有段时间甚至掌控了岛上局势，可知皮岛兵现今战力平平，奴酋最多只需三千人上陆，就能打下全岛。但他们并无足够船只，即便朝鲜水师来了，他们也要从南边过来，为何建奴选在北面的铁山西侧。”
卢传宗嘴巴动了几下，“要是咱们这次能来两个千总部，倒可以上岸和他们干一仗。”
刘破军盯着地图沉吟道：“卢大人，无论建奴来多少人，他们的目标是攻打皮岛，终究需要上岛才行，况且他们一次也肯定无法全部过来，咱们只要能保持隐蔽，等建奴一部登岛后断其退路，或在海上拦截之，一件大功可成，是以最要紧之事，是要知道他们有多少船，能装载多少人，还有从什么地方出发。”
张东眼中寒光闪动，他对建奴也有仇恨，但更重要的是，这次情报局表现不错，陈新这几日对他多有赞扬，令张东看到了不错的前景。他恭敬的对陈新道：“大人，特勤队上次情报说，建奴派了人去汉城，要朝鲜派兵船相助，朝鲜水师的情形不是太清楚，但是听岛兵说过，船也是不少的，皮岛离朝鲜太近，渔船都可以用，如果没有被拦截，一次运个一两千人也是可能的。”
陈新也有些头痛，他一点不清楚朝鲜目前的态度，天聪元年皇太极攻打朝鲜后，双方缔结兄弟之盟，但朝鲜又继续在给大明上贡，宋闻贤说在登州曾多次见到朝鲜的朝贡使团，崇祯元年之后贡道该至宁远上岸，但每年都没落下。
在陈新看来，朝鲜更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小媳妇，现在会不会提供水师，他也无法判断，这时便显出了情报工作的重要性，而目前陈新在朝鲜和东江的情报几乎是空白，转头问张东道：“你认为朝鲜会否出兵。”
张东低头道：“属下不敢妄言，朝鲜是既怕建奴，也怕东江，刘兴治去年受抚之时，曾逼着朝鲜将安平道监司金时让解职，因为金时让在刘兴治杀陈继盛之时，曾建议李朝出兵捉拿刘兴治，最后李朝迫于刘兴治威逼，真的让金时让去职了，可见朝鲜骨头甚软。但属下在岛上了解，李朝心中还是向着我大明，他们时常称呼现今辽东为豺豹之地，直接称建奴为蛮夷。”
卢传宗失笑道：“一个刘兴治就能逼他们把官吏解职，建奴去了怕也能逼着他们派出水师。”
陈新看他们都没有头绪，深感加强渗透东江的重要性，东江和朝鲜都是他要争取的力量，对于文登这块地方来说，影响东江和朝鲜远比影响辽西容易，兵力投送距离也相差不多。
想到这里，挥手让刘破军和卢传宗离开，张东知道陈新有情报方面的事情要吩咐，垂手低头等着。
“岛上的分站部署如何了？”
“大人，这次事情紧急，属下不得已而在皮岛出入频繁，现今人人皆知四海商社是大人的，属下另外派人设了一个铺子，假作是登州的一个商人的，至于岛上的线人，下层的已是发展了不少，军官中属下选中了三个人选，分别是尚可义、刘兴基、吴坚忠。”
张东抬头看了看陈新的脸色，陈新微笑一下示意他继续说。
“尚可义是黄龙心腹，他知道属下身份后，却颇为亲近，或许是想留个退路，属下认为不妨与其维持着，到时或许有用，但此人用心不明，不可用要紧的人与其联络。刘兴基则是刘兴祚的同胞兄弟，此人有勇有谋，当年刘兴祚逃到东江时，害怕被人拿了人头领功，对毛文龙有所防备，没让刘兴基到皮岛，刘兴基单独去了辽西投奔袁崇焕，告知自己投诚一事，让毛文龙不得不有所顾忌，这次刘兴基反对刘兴治造反，先被刘兴治捆打，后来逃出后协助黄龙等人斩杀乱兵。”
陈新插话问道：“刘氏兄弟亲眷都在沈阳，皇太极已经多次用此大做文章，你用此人可想清了利害。”
“大人，岛上有消息，皇太极得知刘兴治身死后，已经将刘氏兄弟留在沈阳的亲友子女斩杀一空，汉女妻妾发给各贝勒为奴，若是消息核实，这刘兴基与建奴便再无转圜，小人看上此人精通夷语，熟知后金各旗主及固山额真，对后金各将间恩怨亦甚为清楚，正是情报局眼下最缺少的人才。”
陈新点点头，“如此就好，具体事宜你自己拿捏，但若是此人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张东答应了，继续道：“最后一个是吴坚忠（注1），此人亦是刘兴祚带出来的人，家中亲眷多有死于建奴之手，天启七年时，刘兴祚向袁崇焕传递建奴将进攻朝鲜的消息，便是此人孤身步行潜往辽西，此次皮岛之乱，他带兵斩杀了崔耀祖。”
陈新微微动容，“能步行潜往辽西，可见胆色过人，他此次既有功，怕是不好买通。”
“大人，属下并未去找过吴坚忠，是他自己寻来的，他却不愿留在皮岛，想投入我文登营麾下，随行还有十余名属下，其中有四名真夷，属下估计此人已对东江镇不抱指望，又担忧在此性命堪忧，才有此作为，此人当如何安置，请大人示下。”
“让他入情报局。”陈新毫不犹豫，这些从后金出来的人，对他来说都是难得的情报人才，他才不会让他们去当普通战兵，“回程时带上他们，到文登后由周世发面谈后再安置职务。”
张东听了陈新的话，知道陈新还是没有把他当做最心腹之人，仍是恭敬的应了，口中道：“皮岛之上人心浮动，发展普通兵丁并不难，那些将官却大多观望，咱们文登营在皮岛只算略有名声，还不足以让他们投靠，是以，此次若是能在皮岛重创建奴，让这些岛兵看看我文登营军威，日后便好做了。”
说到底还是要展现实力，陈新此次来东江镇也是这个目的，单纯的斩杀建奴是将领的目标，对他却远远不足，对于他来说，一切军事行动都要有附加值。
这时刘破军在帐外大声报告，进来后一脸兴奋，他拿着一份情报对陈新道：“大人，特勤队第二小队传回建奴军情，战兵约两千，辅兵四千，建奴玩的是声东击西，他们在铁山西边海岸的军营皆是虚兵，大军已于今日直抵宣川，并在宣川兵分四路往海边而来。”
陈新一把抓过，对着地图看起来，手指顺着海岸划过，“宣川兵分四路，蛇口浦、宣川浦、身弥岛浦……建奴要先取皮岛东边的身弥岛，从东侧攻打皮岛，他们先将东江水师诱往铁山方向，若是船只足够，可以在东江水师发觉不对之前登上皮岛，野猪皮打仗还真有两手。这次特勤队干得不错，记他们首功，看看以后还有人说特勤队没用，还有，发现朝鲜水师没有？”
“两名回来的队员没有看到，他们在宣川浦取出藏好的船时，曾见到有建奴先头部队在宣川浦附近搜罗渔船。”
陈新嘿嘿一笑，“那朝鲜至少还没有明确答应他们，否则他们不会去搜罗渔船。张东立即回岛，请吕监军控制好登州和东江水师，等咱们的信号才能攻击建奴船只。”陈新盯着张东道，“作战结束后，在岛上散步一些夸张的言语，总之是文登营如何威武的，记住一条，咱们不但要打给东江镇看，还要给皮岛上的朝鲜官员看，以后你在皮岛和朝鲜做事便方便许多。”
……
注1：吴坚忠原为刘兴祚手下，刘兴祚一直两手准备，与毛文龙和袁崇焕都有联系，天启七年吴坚忠受刘兴祚委派，孤身步行潜往宁远，向袁崇焕告知后金将出动主力攻打朝鲜，如此重要的情报，可惜最后没起啥作用，崇祯元年跟随刘兴祚投奔东江镇，刘兴祚死后因朝廷迟迟没有落实封赏，被刘兴治忽悠作乱，一起斩杀了陈继盛等人，后来又和刘兴治闹翻，历史上的皮岛之乱，有人称是从他与崔耀祖的火并开端，他本人也死于此次动乱之中。

第五十二章 半渡
宣川南边的身弥岛浦，这里是离身弥岛最近的地方，而且此地适合于停泊船只，离岸边三里外的一座小山上，李涛瞪着发红的双眼，用远镜观察着远处忙碌的建奴。
他们一路跟随后金军到达了宣川，昨日掩护两名队友取船报信，目前只剩下四人，身弥岛浦的岸边没有遮挡，他们只能远远观察建奴的动静。追赶建奴之时，他们只能走小路和山地，每日只能休息一个时辰，到了宣川浦之后，建奴很快封闭了海岸，他们只得隐蔽到远离军营的一片丘陵。
李涛揉揉发红的双眼，一阵阵困意不断袭来，他使劲咬了一下嘴唇，疼痛感又让他清醒不少。
旁边传来爬行的动静，龅牙的声音传来，“队头，你歇歇。”接着一只拔了毛的死鸟就递到了李涛面前。
李涛没有回头，把单筒远镜递给龅牙，自己结果死鸟生吃起来，一边擦着嘴边的血污一边道，“建奴抓了不少朝鲜人，正在造船。”
龅牙一边看，一边用突出的上牙磨着嘴唇，远镜中的建奴大营建在一座小山后，四周林木葱郁，从海上根本看不到，营墙外挖了两重壕沟，各个制高点上都有建奴哨骑的身影，如果不是有远镜，他们也无法看清那边的情形。
此时营中十分忙碌，不断有骑兵进出，大批朝鲜人在四周砍伐树木，营地边的一条河流两旁有许多工匠正在造船和大型的木筏，在岸边列了长长的一溜，在这里造船和木筏可以防止海上的明军发现，渡海时就在河边装载士兵，顺着河流就能进入海中。
龅牙过了一会道：“有七八条渔船正在装人，他们要去哪里。”
“身弥岛，或是更近的宣沙岛。”
龅牙笑道：“那就是说，鞑子没有借到船，只好用这点渔船。”
李涛点点头，看鞑子眼下的样子，是打算自己造船蛮干，龅牙又把远镜往西查看，宣川浦的方向能看到一座大营，“队头，咱们现在可是想回去都回不去了，岸边的船全被建奴抢光了，而且海边各个山头都有建奴。”
李涛冷冷回道：“现在还说有个屁用，咱们就只能在这附近山上躲着，大人应当已经接到咱们的情报，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咱们乘机摸个大鱼，所以咱们得随时盯着大营，看熟那些旗号，到时别杀错了。”
龅牙摇头道：“怕是难，陈大人就带了一千人来，这个建奴营地八百多甲兵，两重深壕，若是派个两百人守着南面小山，没两千人打不下来，蛇口浦、宣川浦还有建奴，三个大营隔着就不远，骑兵眨眼功夫就能到，怕不得三千人才能打。”
李涛面不改色，“战兵咋打不归咱们管，老子就盯着中军那个固山旗，正白旗的固山叫啥名字来着。”
“喀，喀，喀克笃礼，这些鞑子名字都怪得很。”龅牙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他嬉笑着对李涛道，“背不出固山额真名字的，罚银五钱，军棍二十”。
李涛不满的瞥他一眼，“老子本来记得，这两天没睡好觉才忘的。”
龅牙突然用手碰碰李涛，“又有人来，打的牛录旗。”
李涛接过远镜，只见一队骑马的建奴从北边进入营地，李涛翻开自己的册子看了一遍，“正黄旗牛录旗一面，随行三十骑上下，这两日都没有正黄牛录出营，应当是新来的。”
龅牙赶紧在册子上记下来。
……
“砍，砍，老子砍死狗蛮子李倧。”
离李涛所在位置三里外的后金中军中，一个穿亮银甲壮汉挥动着顺刀，将一把梨木椅子砍得木屑横飞，因为他的动作猛烈，背后的小辫子被大幅度的甩动着。
“固山额真大人还请息怒，眼下朝鲜已不能出水师，大人看是否还攻皮岛。”
说话的便是刚刚进入营地的正黄旗牛录额真满达尔汉，他虽然只是牛录额真，此次却有联络朝鲜的重任，所以才敢出言劝说。
穿银甲的壮汉暴喝一声猛地高举顺刀，一刀斩在椅面上，那把满是缺口的顺刀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两截，前面的一截断刃高高弹起，当啷一声掉落在满达尔汉身前。
银甲壮汉呼呼的喘着粗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便是此次的左翼统帅喀克笃礼，正白旗固山额真，在后金有时也称为总兵官，与努尔哈赤时代的固山额真不同，现在的固山额真只是统兵官，并非是旗主。
他喘息完毕，咬牙切齿的骂道，“我大军屯于宣川已三日，皮岛兵又不是瞎子，铁山的假营能瞒得多久，李倧这狗奴才敢不借船，老子总有一天屠光汉城，把李倧拿到田庄之中为奴。”
满达尔汉与董纳密对视一眼，他们两人受皇太极之命往谕朝鲜，要他们提供粮食和船只，原本以为朝鲜多少会给一些，谁知李倧一口回绝，说大明如朝鲜之父，恩情两百余年，后金往征大明，攻打的是朝鲜父之国，绝不提供船只和粮草。
满达尔汉和董纳密还算口舌便利，反驳说皮岛乃是朝鲜国土，不能算是大明国境，但最后说破了嘴，李倧还是没有松口，朝鲜君臣虽然对他们小心奉承，两人却从朝鲜君臣的神态间看出了他们对后金的蔑视，两人无可奈何，只能空手回来跟领兵官复命。
喀克笃礼和楞额礼两人费劲心思，总算把东江水师引往铁山，大军主力也潜伏到了宣川一线，竟然因为朝鲜不给船而功亏一篑，昨日已经有东江兵船在附近出现，估计瞒不了多久了。
旁边一个甲喇额真站出来，对喀克笃礼道：“固山额真大人，没有船便无法攻打皮岛，咱们现在就点起大军打下汉城，朝鲜狗王自然会派船了。”
满达尔汉站起怒道：“我大金与朝鲜是兄弟之盟，大汗临行严令不得威逼李朝，你敢违抗大汗明令。”
那个正红旗的甲喇额真有些愤愤的停下，现在皇太极权威日重，特别是阿敏之事后，一般的中级将领轻易不敢违逆他的旨意。
另外一个镶红旗的牛录不阴不阳的回道：“这地方藏不久，要打皮岛就得早些动手，被那些岛寇发觉了，兵船一过来就别想过去，不打咱就早些回沈阳，咱回去抱抱汉女，也比在这地方吹风强。”
喀克笃礼也深感郁闷，皇太极既要他打下皮岛，又没给他压迫李朝的权力，现在没有水师，已经把他逼到了死胡同，确实如这个牛录额真所说，无论打不打，都需要早些定下来，他扫了一圈周围的各旗将领，自己领着这群人走了十多天才到这里，若是灰溜溜回去，颜面何存，他凶狠的目光最后落到满达尔汉身上，“没有朝鲜船，爷爷还是要打皮岛，等回了沈阳，老子还要到大汗那里告你办事不力之罪。”
……
六月十四日，植被贫瘠的大和岛南侧，第一千总部第二局的战兵们看着船帆升起，不由齐声欢叫，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几日，岛上水源不多，只够他们的饮用，现在总算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周少儿靠在一艘二号福船的护板旁，已经是第二杀手旗队的旗队长，冬天还到军官培训班短训了三个月，虽然跟他最先的纤夫伙伴们比远远不如，但他自己十分满足，去年回来之后，赵宣给他做媒，找了一家文登本地的民户女子成亲，临走之时他老婆似乎已经有喜。
“旗队长！”
报告声把周少儿的思绪打断，他的老战友陈瑛递过来一支卷烟，周少儿看了看，十二文钱一包的文登香。
陈瑛等他点燃才道：“该做简报了。”
周少儿点点头，叼着烟绕过甲板上的缆绳，在舱口把烟抽完扔到海里，然后才到了下层，二层的地板上坐满了第二杀手旗队的士兵，出海一个月，他们都有点灰头土脸的感觉，见到旗队长进来，都停止说话，舱中狭窄，也不用起立敬礼。
“大伙都听着，这次作战的地方是身弥岛，就是咱们看了十几日的北方那个大岛，前日有三百建奴到了身弥岛，宣沙岛上还有五十上下。”
在大和岛时，战兵看过多次地图，这些地名都烂熟于心，周少儿继续道：“建奴集中在身弥岛北部，昨日又有四百建奴和五六百民夫登岛，民夫都是朝鲜人，他们正在岛上砍伐树木造更多的船，今日登岛的人数尚不清楚，中军部判断他们明日将开始进攻皮岛，所以咱们今日午时前后要到达身弥岛北部，登州水师和皮岛水师也将出动，断掉他们的退路。建奴直接用于攻打皮岛的总兵力应当有战兵七百以上，真夷辅兵三百至五百，他们驻扎在北部的平坦地带。敌情介绍便是如此，大伙可以先问问题。”
一个伍长举起手，是在滦州杀马的那个刀棍手刘跃，他大声问道：“既然水师能断掉他们退路，就把建奴困死在岛上得了，或者等他们饿个半死再上去不是更好。”
周少儿淡淡道：“身弥岛离岸只有十里，中间还有宣沙岛，一旦水师出现，建奴便会乘夜暗清晨的时候撤走，水师不可能十二个时辰守着，就东江镇那点渔船也未必能守住，建奴一旦退回陆地，咱们便失去了战机。所以咱们得直接在身弥岛之北登岸，击溃建奴大部，焚毁他们藏在岸边的船只，如此才能将建奴困死在岛上。大伙也别想着等到建奴渡海时靠水师把他们全部打进海里，海上老远就看到了，建奴转身就逃，就这点短短距离，水师还没到他们就上岸了。”
另外一个伍长举起手来，“中军部如何得知只有战兵七百，万一有两千建奴咋办哩。”
“那就让你媳妇给你多烧些纸。”
一群战兵都哄笑起来，周少儿也笑笑道，“两千建奴照打，咱们有水师有火炮，守在岸边建奴能奈何咱们不成。”话虽如此说，但他知道情报是来自特勤队的第三小队，他们已经早早前往身弥岛侦查，这几天特勤队记首功的事情已经传开，所有战兵都在关注这支部队。
见没有人再问，周少儿继续道：“咱们旗队的任务，待水师驱散近岸敌军后，在身弥岛西北方上岸，首批上陆建立防线，掩护整个千总部上岸，然后咱们局将与那个威海农兵连协同，组成一个大型战斗组，咱们旗队跟随本局部署在农兵连左翼，将作为正面进行主要攻击……”

第五十三章 火力准备
身弥岛，后世朝鲜的第一大岛，面积五十三平方公里，毛文龙占据皮岛后，改称它为云从岛，岛上有数个海拔两百米以上的山峰，最高的超过四百米，此时正值夏季，山上植被茂密，在海风的吹拂下，泛起一阵阵绿色的浪涛。
岛北的海岸大多是岩石，西北面有一处大的平整地带，面积并不大，毛文龙当年曾经在此处屯田，后金军上岛后，岛上的少量军户已经逃入南边的山林。
数百名朝鲜工匠正在山边砍伐树木，周围布满许多的帐篷，后金的帐篷十分简陋，大多只能住一人或两人，出兵时由各兵自行准备和携带，而且样式和材料各异，所以他们的营地看起来更像难民营。
满达尔汉站在个山丘上，忧心忡忡的看着一批靠岸的渔船，有些渔船有一面小小的风帆，有些则是全靠人力划动，一群甲兵骂骂咧咧的从渔船上下来，有些人刚下船就趴在地上不再动弹，要靠着其他伙伴将他们扶起才能行走。后金兵大多是来自山林之中的渔猎民族，大部分一坐船就晕，上岸后战力大大受损，渡海之时还可能被东江水师拦截，所以满达尔汉对此十分担忧。
喀克笃礼昨日大发雷霆，满达尔汉和董纳密都只得自告奋勇当第一梯队，以弥补他们在朝鲜办事不力的罪责。
满达尔汉转向皮岛的方向，那里的海上十分安静，一群海鸟在海上飞翔，如果东江镇的水师明日之前不出现，喀克笃礼的计划就能成功一半，在满达尔汉看来，只要有三百甲兵上岸，皮岛上的汉民便只有束手就擒。
他身边的董纳密也是一脸忧愁，他们都是小军官，这次被付以重任，又完成得不好，同样担心回沈阳后被清算，只得一同来到身弥岛，除了他们之外，岛上还有石廷柱和一个正红旗的甲喇额真，暂时以那个甲喇额真为首，这次皇太极的人事安排也甚为奇特，大军没有统帅，楞额礼和喀克笃礼各负责一翼，现在楞额礼在宣川浦扎营，打算沿铁山半岛海岸到达皮岛北面，然后开始渡海，这条线路明显有些怯战，一旦形势不妙，能快速上岸，他准备明日直接从宣川浦出兵，喀克笃礼则自行占据了身弥岛，两人间颇有些明争暗斗，就看明日谁的兵马先动，双方都想着让对方先吸引住皮岛水师。
此时北边下船的地方升起了喀克笃礼的正白旗固山额真旗帜，董纳密一拉满达尔汉，两人一同下山，准备去迎接这位粗暴的统帅。
两人刚走到一半，便听到山那边传来阵阵惊呼，接着山下有许多甲兵往各处高地跑去，两人互相望望，赶紧快步跑回山顶，那里的十多名甲兵正朝西北方指点着大呼小叫，满达尔汉顺着他们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微微张开了嘴。
远处一片密密麻麻船帆，上百艘船只正在乘风往身弥岛开来，他们利用铁山半岛做掩护，使得后金军没能及时发现他们的船影。
“是东江镇的水师，他们是往北去的，咱们被他们堵在岛上了。”董纳密绝望的说道，他在陆地上不惧怕任何明军，但是现在身处汪洋之中，所有的后金军的心理状态都如他一样并不稳定。
满达尔汉在船影中发现了一艘从未见过的大船，高大的桅杆是一般兵船两倍还多，心头巨震，转身就往北面逃去，一边对董纳密道：“快，快去固山额真大人那里，刚刚有船靠岸，还来得及回去。”
后金军的营地如同炸窝的蜂巢，无数甲兵从帐篷中跑出，在牛录额真和拨什库的喝叫声中心惊胆战的编成营伍。
……
吕直意气风发的站在登州水师最大的战船船头，这是一艘二号福船，也是此次来皮岛唯一的一艘，周围千帆竟过，东江镇和登州水营合机两百余艘船只全数出动，到达了身弥岛正北的方向。
吕直前方的海上有两三艘建奴船只正在从宣沙岛逃走，几艘鸟船正在追赶，他已经能看到宣沙岛上一些慌乱的人影，这个小岛处于身弥岛与海岸之间，面积十分狭小，上面的少量建奴无所遁形，纷纷往山上跑去。
吕直哈哈笑道：“建奴不过尔尔，我水师大军一到，建奴已是穷途末路。”
“大人英明，若非监军大人欲擒故纵，建奴岂会自入死地。”说话的便是那位赞画游击张焘，他是孙元化的心腹，但也不敢得罪吕直，最近一直小心的奉承着，现在看到建奴受困，希望能分到一些军功。
其实东江镇前日已经发现了建奴在宣川的营地，吕直压着不准水师出动，东江镇的将官不知道文登营有兵马在附近，都担心建奴称夜暗登陆，群情汹涌要求早些出击，吕直拿出官威拖了两天，终于等到半渡而击的最佳时刻。
他心满意足的指着身弥岛，尖着嗓子对张焘大声道：“死地是死地，但还没死绝，身弥岛有上千的建奴脑袋，给咱家往死里轰。”
……
“轰”海面上冒出一股股的白烟，七门红夷炮从各船的船头喷出炮焰，铁弹呼啸出膛，在身弥岛上撞出一团团石屑，岸上的建奴纷纷往更远的地方逃窜。
张焘所在大福船却没有动静，他正用度板对准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估算着距离。
他所用的度板也是由欧洲传入，外型是一个方形的板子，有两边刻了十二个刻度，两边所成角的对角有一个坠子，张焘两次赴澳门招募弗朗机雇佣兵，又与耶稣会士交好，所以对对度板非常熟悉。
张焘在船头直立，将度板放在眼前位置，用眼顺着度板最上面的一条边，对准了远处的建奴，方形的度板便有了一个倾斜的角度，坠子与靠近张焘的一边形成一个夹角，在这一边分隔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这个三角形就是度板测距的关键，张焘本身的身高和远处的目标是一个大三角型，度板形成的小三角形就是这个大三角的相似三角形。张焘迅速量出对角的边长，根据自己的身高推算出了比例，再用靠自己的度板边长按比例得到了与目标的距离。
这便是徐光启所说的军国秘技之一，仍然用到不少的数学知识，在当时是只有少数人会运用，《兵录》和《西法神机》都记载了使用的方法。
此时的欧洲也没有成熟的弹道学说，意大利数学家塔尔塔利亚在1537年写了一本《新科学》，度板和铳规就出自这本书，里面提出了一些粗浅的弹道原理，但远远不够成熟，此时欧洲的炮手基本便是依据这本书作为指导，研究更深入的是伽利略，他在十七世纪开初的几年致力于研究数学对军事工程的运用，他的成果要直到崇祯十一年的时候才成书，也就是《两种新科学的论述》，提出了用三角函数计算射程，但他的理论并未广为流传，直到十七世纪末，欧洲的炮手仍然使用着塔尔塔利亚的理论。
船上的公沙地西牢就是这样的欧洲炮手，他在澳门也是其中优秀者，此时熟练的指挥士兵操纵着火炮，按张焘估算的距离调整仰角，并用铳规测量，公沙地西牢对船上这门炮相当熟悉，已经不需要用铳尺来确定用药和用弹。
这个时代的火炮无法做到标准化，每门炮制成之后都要测试，出厂时都有单独制造的一套工具，帮助炮手正确运用，红夷炮的炮组一般是不会互换的，后来多尔衮攻太原时，发往北京的命令点名要某某炮某某炮手，便是这个原因。
船头的火炮很快装填完毕，张焘亲自点火，一枚铁弹在轰鸣声中飞出，运气不错的正好砸在一群乱跑的建奴之中，吕直在远镜中看到血花飞溅，大大称赞了张焘几句。
张焘连连谦虚，声称是仗了吕监军和孙巡抚的洪福，他心中暗自得意，吕直就是此地最大的官，又是皇上近臣，自己表现得好的话，借此良机简在帝心也是可能的。
“建奴军心已失，陈将军的文登营也该快到了，有他们在，今次皮岛之战定能成辽东一大捷。”张焘一听到文登营，脸色暗了下去，分神之间，船头的十二磅红夷炮再次击发，声震全岛。
……
嘭一声，伴着一阵惊慌的尖叫，一枚九斤的铁弹呼啸而来，摧枯拉朽的撞入一个正蓝牛录的人群中，毫不费劲的趟出一条血肉胡同，那个牛录剩余的人一哄而散，四散逃开去。
满达尔汉避开一个炮弹砸飞过来的头盔，喘着粗气带着自己这个牛录的三十多人发足狂奔，慌乱的退到一座小山后，这个时代没人懂得炮响要爬在地上，但山后安全还是知道的，到了这里他总算可以停下喘口气，转头看身边的甲兵，好些人跑丢了兵器头盔，眼神慌张的盯着自己，四周到处是成群逃跑的甲兵，地上的伤员都无人理会。
满达尔汉赶紧给自己定定神，他也是身经百战，但面对红夷炮的轰击还是如此狼狈，一般甲兵更可想而知，如果是在岸上，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有马有甲，更有击溃数倍明军的信心，但此时的环境却让后金军的心理非常脆弱，这就更需要他镇定，以稳住这些甲兵。
他乘着炮火停歇的时候探头张望，一群小型的明军渔船正在靠近岸边，往后金兵留下的那些船只射着火箭，有几艘胆大的靠过来，直接将船只拖走。满达尔汉不由得在心中大骂喀克笃礼，明军水师刚刚出现的时候，这位固山额真犹豫不决，似乎无法判断明军需要多久到达，结果浪费了逃命的时间，现在船一烧，便被困在岛上了。
只有几个戈什哈的董纳密在背后愤愤道：“这些尼堪蛮子没胆子上岸，只敢隔着远远的打炮，果然都是鼠辈。”
满达尔汉细细看看海岸边道：“大炮哪比得上咱们的弓箭，大伙都是吓着了，你看看才打死几个人，不过三四十罢了，老子打辽阳也不止砍死二十个蛮子，喀克笃礼也是无用之极，兵马散得到处都是。”
董纳密也探头出来看，正好见到两艘船开炮，两个铁弹砸在一片空地上，一枚砸开了一块石头，另外一枚蹦跳了几下，带起几团烟尘后停了下来，离着最近的甲兵也有几十步远，虽然声势惊人，但确实没打到什么人，近岸的地方摆着一些尸体，数量也不多。
他对满达尔汉道：“真是没打死几个，但这炮一打着了，几层甲也无用，尸首都找不见，任谁也怕。船烧了，咱们在岛上只有几日粮，后面该咋打。”
满达尔汉哼了一声，转头看着更远处的正白固山旗帜，现在皮岛是不用想了，只看如何逃回岸上去，“这些小船晚上定然不能呆在海上，大船不过数艘，东江兵又没胆上岸，咱们岛上还有做好的筏子和船，回去无甚难处，咱们先去多抓几个朝鲜人，让他们划船，咱们无需忧心……”
两人正说着话，固山旗帜的方向响起一阵海螺号，接着又是一阵锣响，正是召集甲兵结阵的信号，一些巴牙喇脱了铠甲跑得飞快，前往各处传令。
等到一名正白旗的巴牙喇赶来，两人连忙站起，那巴牙喇停下后对着侧背后方向大声道：“快去固山额真大人处，一伙明军乘着这边打炮，在那边上岸了，咱们要去砍光他们。”
窝了一肚子火的后金军齐声怪叫，一股股的后金兵又开始陆续汇集到固山旗下，那里离海岸两里多，不必太过担心明军火炮，他们从未如此窝囊过，所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杀人。
等了一刻钟，喀克笃礼总算集结起了八百多人，甲兵和巴牙喇总共有五百多，其他的是各旗的余丁，他留下一些将领继续汇聚队伍，自己领着七百多甲兵往明军登陆的方向迎面赶去，他们一边行进一边组成阵型，后金军的组织虽然很类似原始部落，却不单是个人武勇好斗，其阵型也是操练娴熟，奴尔哈赤卖身给李成梁，还是学了不少东西，在奴尔哈赤时代建奴训练就很严格，老奴经常要对各旗军队进行校阅。
这些老兵们正在进行他们最熟悉的战斗模式，很快按牛录结为战阵，喀克笃礼此时也表现出了老将的能力，迅速分派了左右两翼的指挥官，组成了自己的临时指挥系统。
他们来到西北面离海近两里的一座山丘之上，面前的海湾里漂浮着三十余艘明军战船，其中又有数艘大型战船，一些小型的战船离岸边很近，更多的脚船在海上往来，运送一批批的明军登岸，岸上已经有数百明军，他们在海滩上组了一个简单而森严的长条形方阵，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队列的中间一段，立满了密密麻麻的长枪。

第五十四章 接近
“大人，有卢传宗在岸上，您在船上总制全局便可。”疤子看到了远处山头的固山额真旗帜，小心的对陈新劝道。
陈新正在披甲，这次他穿的是一套锁子甲，在六月间比那套山文甲轻松许多。听了疤子的话满不在乎的道：“那怎行，建奴已入死地，敌我皆是背水一战，比的就是谁狠，本官不上岸，全军战心终是差了那么一点，待全部战兵上岸后，让脚船按原计划迷惑建奴，开战后便远离海岸，中军旗不打信号，不许靠过来。”
陈新说完顺着船舷边的网绳往下爬去，海狗子连忙跟着，下面的一艘脚船拉住网绳的下端，将船身靠过来，两名水手帮助陈新落到脚船上，船身一阵摇晃，陈新自己寻了一个地方坐好，打量一番周围，其他船只边也有脚船在不断接收着人员。
这艘脚船运载十二人，刚好一个小队的人数，另配桨手两人，陈新按着自己看过的战争片弄出这么个网绳，比原来的转乘速度确实要快一些，但是登陆中遇到的问题同样不少，附近的水文和地形情报都很粗糙，造成登岸时耽搁了不少时间，农兵连的那门四磅炮到现在都还没有上岸，北岸明军的出现以及炮击给陈新争取到了两刻钟的时间，但文登营仍然没有全部上岸。
斜上方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一门四磅炮的炮身出现在船侧，甲板上传来水手的号子，炮身在一个滑轮组的滚动中开始缓缓降到另外一艘脚船上，陈新这艘船先装满人员，两个水手用船桨在福船上一推，脚船慢慢离开，往岸边划去。
脚船小心的避开岸边一些礁石，缓缓接近海岸，陈新见到两艘损坏的脚船，其中一艘被卡在两块暗礁之间，上面的战兵正在奋力用兵器抵在暗礁上，想把船挪出来，有一艘返回的空船正在旁边帮助他们。
陈新摇摇头，这个时代的登陆作战相对简单，兵种构成和后勤要求也不高，就抢滩而言，远没有后世那么残酷，困难的在于登陆前后的组织，文登营进行过几次演练，比一般的军队更专业一些。
岸边有几名协助登陆的水手，他们待船只接近后，跑进水中拉着脚船前进，等他们停下后，陈新站起跳下船涉水登岸，两名镇抚军士过来敬礼后，给陈新指明中军部的位置。
陈新带着这一队中军人员越过海岸线，赶往文登营阵线，岸上有大量的礁石，前方一群士兵正扛着一个四磅炮身前进，另外一群人则艰难的移动着炮架。
陈新没有功夫管他们，径自赶到一个山丘上，这里地形变得平坦，卢传宗的位置也在那里，现在已经有四个局和一个农兵连集结完成，有两个局正在列阵，不断有登岸的人员汇入阵列之中。
海上一阵轰鸣，两枚铁弹从侧面高高飞过，砸在对面的山丘上，掀起两团黑色的泥土，离着后金军的阵列足足有上百步。这个距离上，陈新也不指望那几门自制的六磅铁炮有什么准度，不过聊胜于无罢了，他接过参谋递过来的远镜，开始观察对面的后金军。
远镜中建奴铁甲闪耀，足足有七八百的甲兵，其中点缀着一些银白色的巴雅喇，大概在数十人的样子，集中在中军的固山大旗下，整个整列还是有些混乱，不断有队伍在其中调动。后金军的位置比文登营要高，在一个长长的缓坡顶部，他们背后就是身弥岛海拔最高的山脉，在远镜中形成一道绿色的背景。
先期到达的卢传宗跑过来对陈新汇报道：“大人，潜伏在岛上的特勤队派了两个人过来，建奴真夷一千二百人上下，甲兵八百，余丁四百，另有包衣三百左右，朝鲜人六百，有部分在炮击时跑散，对面还有七百左右的甲兵。”
“咱们就位的战兵有多少。”
“四个局，一个农兵连，四磅炮一门。”卢传宗指了一下中军的前面一门正在组装的火炮。此次为了搭载农兵连，第一千总部有一个局留在了威海，总共是八个局和一个农兵连，总兵力一千一百余人，陈新的中军卫队二十人。
陈新看看周围的地形，南侧是一片不便通行的乱石，北侧则是几座起伏的小丘陵，他指着北边对卢传宗道：“派出一个战兵局加强左翼远侧，抢占左翼山地，若果建奴溃散，右翼不要太过靠前，给建奴留出往南的通道，让他们往那边逃。”
卢传宗答应了，他知道是要让建奴有个退路，以防他们困兽犹斗，这次岛上作战，双方都没有骑兵，文登营定下了主动进攻的策略，只要击溃建奴即可，他们在岛上无法重组，也无法在合适的地方造船，文登营就可以逐一围歼他们。
陈新同时也想检验一下农兵连的效果，希望通过实战完善农兵战术，所以连战兵都减少了一个局，专门运来了这批农兵，还有其他农兵连派出的一些军官观摩，这个威海一号屯堡农兵连是去年最先开始训练的，很多农兵参加过试验队，基层军官大多来自文登营的战兵，他们的装备也是农兵系统最好的，所有火器兵都使用燧发枪，分遣队五十人用的是带刺刀的燧发枪，普通的农兵只有前两排披甲，这次也从其他战兵那里调来铁甲，给这一百名长矛手全数装备上。
卢传宗接令后开始调整部署，对面的后金军也在调整，不断有小股的建奴汇聚过来，甲兵人数增加到八百左右。
大约一刻钟后，文登营最后一个局登上脚船，其他脚船仍然在海上往来，靠岸的地方选择在建奴看不到的一片礁石后，船上载的都是水手，只是要给建奴造成明军仍在不停上岸的错觉。
文登营战船上的三门六磅舰炮不时发射，因为距离太远，全都偏得离谱，后金军此时对炮火有所适应，队形不见混乱。
后金兵无法估计明军的船只上到底有多少军队，他们调整完毕后大鼓响起，队列开始前进，他们越过山脊线后，密密麻麻铺满了斜坡，山下的陈新能清楚的看到他们的阵型，此时已经调整得颇为严整，各色旗帜在他们头顶飘扬，从兵力看来，后金的右翼最为厚实。
文登营的阵列也调整完成，农兵连突前在阵列最前面，中间前排是农兵连火器分遣队，他们身后是六排九十六名长矛手，每排十六名，互相间隔三尺，两侧各四十八名燧发枪兵，同样是六排部署，他们的队列十分紧密，燧发枪兵和长矛阵之间有三步宽的间隔，以便让前排的燧发枪分遣队撤退到后排，左侧间隔的前面，是农兵连所属的一门四磅炮。
两个司部署在农兵两翼侧后，以掩护农兵两侧的火枪兵，两个司各自将所属三个局按作战条例展开，三个火器旗队站成三排展开在最前方，一个杀手旗队并排展开四个杀手小队纵阵，第二个杀手旗队在第二排同样展开，第三个旗队一分为二，在前面两个旗队的两侧分为左右翼抄兵。
阵型的最后是第一总第三司的一个局，作为预备队，第三司另外一个局则开始向左翼的丘陵前进，试图威胁建奴侧翼。
虽然是在辽东，六月的天气仍然有些炎热，全身披甲的士兵不能坚持多久，双方都是信心满满，后金军开始开进后，文登营中军也发出变令炮，第一千总部的蓝旗前指，步鼓声响起，全军齐呼一声虎，随即踩着鼓点往建奴正面迎去。
陈新闭上眼求了满天神佛，这是文登营第一次真正的野战，尽管他占到了先手和微弱的兵力优势，但心中仍然非常忐忑。
……
满达尔汉在阵线的右翼，随着中军鼓点缓步前进，额头上不断的沁出汗珠，却并不是因为害怕或是紧张，只是因为重甲实在太热。
他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过来，陆地行进的熟悉感觉回到他的身上，午后的太阳射着他的眼睛，对面的明军看不清旗号，满达尔汉将头埋低，挡住阳光后打量了一番明军军阵，从军阵看来十分严整，前排都是红色军装，后排则是黑色的甲兵，他们正在缓步逼来，头上耸动着整齐的兵刃，阵型随着地面的起伏呈现出不同的曲线，军阵前方似乎还有几门小炮，一门在中间位置，两门在两翼的外侧，每门由五六名士兵推着，也在同时前进。
尽管这支明军数量不少，但满达尔汉不觉得有什么困难，无论是哪里来的明军，也不会让他惊慌，以前大名鼎鼎的杜松、刘珽、满桂、赵率教……光是总兵便在二十左右，无论以前名声多大，无不丧命于后金兵锋之下，更何况明军是仰攻，自己这方还占有地利，对方虽然装备精良，在他看来也只是增加他的战利品，他只是奇怪这支明军居然不怕鼎鼎大名的后金勇士，居然主动前来送死。
一名骑马的巴牙喇从眼前跑过，右翼的两个牛录约六十余人离开大阵，前往右翼的丘陵迎击明军那支游兵。
满达尔汉没有心思去理会侧翼，他眯起眼呼叫一声，牛录中几个善射的甲兵抽出弓箭，加快脚步赶到前方，两翼其他各个牛录也同样如此，总共七八十名后金弓手加快步伐，在大阵前方又形成一道分散的队列，正面拉得很开，呈弧形逼向明军，而且他们越走越快，很快与大队拉开了五十步的距离，这是他们习惯的战法，先用游骑骚扰，以弓箭动摇敌军阵型，之后主力破阵，现在虽然没有马，他们还是一样的打法。
两军相隔一里，满达尔汉听到对面的明军一声金响，那支军队齐呼一声之后轰然停下，前面的炮兵开始装填弹药，另外有几名明军跑到前列，开始安装一种小炮，满达尔汉认出那是明军的虎蹲炮，后金军曾经缴获过许多，但都没有人愿意使用。
满达尔汉眼睛眯起来，这支明军令行禁止，绝不是东江镇能有的，这让他想起了去年那支文登营，这支明军在后金已经颇有名声，滦州一战明军有数万人，大伙觉得还没啥，主要是固安重创蒙古左右翼，那一仗是文登营单独打的，打得蒙古两翼元气大伤，这次都没有出兵。
满达尔汉虽然担心，但后金军鼓点不停，他只得依旧缓缓向对面走去。
……
陈瑛的杀手队站在近战兵第一排，位置在农兵连的左翼，他的杀手队左右分为二伍，但没有完全拉平，两个刀盾稍稍突前，两个镗钯手则稍稍拖后接应，这样兵器密度更大一些。陈瑛自己站在右侧的刀盾兵外侧，他眼前被三个旗队的火枪兵挡得严严实实，偶尔能从他们的人缝中看到一点对面的情景。
他与建奴打过好几次了，心理上根本不害怕，他们局第一个上岸，因为登州水师的牵制，这边的建奴很少，他们上岸时只遇到微弱的抵抗，全局只有两人受伤，陈瑛用弓箭射伤了一名建奴。
他对战胜对面那点建奴充满信心，只是有些担心中间的那个农兵连，要是他们扛不住，损失可能会很大，似乎中军参谋们倒是信心十足，他们也有预案，除了留下的那个战兵预备队局之外，农兵的火器分遣队全部是带刺刀的燧发枪，接战时他们在第一排，近战开始前他们将退到后排，作为中军的预备队。
陈瑛想到这里不由看了一眼右边的农兵阵，一片竖起的密密麻麻的枪杆，他们的长矛矛杆用轻质硬木做成，全长一丈四尺，矛尖是带护套的实心三棱形钢尖，矛尖很牢固，不易折断，这个长度是参谋司根据建奴的一丈二尺长枪定下的。
这些农兵都是威海的屯户，陈瑛听钟老四说过农兵的管理，除了军律的管束之外，他们作战的评价直接关系着他们的土地和财产，包括他们家眷的命运，对于这些曾经一贫如洗的人来说，其实跟战兵一样没有退路，只有死亡或是击败面前的敌人。
前面的炮兵传来大声的口令，陈瑛张开嘴，等着他们点大鞭炮。
“轰”三门四磅炮同时开始轰鸣，三枚铁弹飞出炮膛，划出三道弧线向三百步外的后金军扑去。

第五十五章 团属炮
一枚三斤的铁弹以完美的角度射入，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将第一名后金兵的大腿切断，跟着毫不停顿的切开后面一名甲兵的小腿，在地上爆起一团烟尘后弹地而起，线路上的后金兵被打得支离破碎，断肢、盾牌和兵器的残片随处飞舞，这枚铁弹将最后一名余丁的右臂带半边肩膀打飞，余丁的肩膀露出惨白的肩骨，旁边残留着一些撕裂的肌肉，鲜血如同喷泉一样从巨大的伤口涌出，铁弹带着数名甲兵的血肉在斜坡上蹦跳了几下，终于停了下来。
“啊！”嘶声力竭的惨叫声这时才响起，这七八名建奴的残肢碎肉和兵甲碎片洒落在阵线各处，炮弹落下高度正好在第一名后金兵的身高内，之后又顺利形成跳弹，低平的弹道使得它的杀伤范围覆盖了弹着点之后建奴队列。
第一轮只有这一颗炮弹命中，后金的阵列微微波动一下，很快恢复平静继续推进，满达尔汉用手持着一把沉重的虎牙刀，将蒙了三层牛皮的盾牌举在身前，尽管他知道那个东西无法挡住炮弹，然后才转头看了一眼被命中的地方，三四名甲兵在血泊中拼命挣扎，另外几个则已经没有了动静。
虽然第一轮就有炮弹命中，他也没有慌乱，听说大汗很看重火炮，但他认为最多也就是用来攻城。以前也不是没面对过明军的火炮，能命中只是运气好罢了，接下来他们就会隔很久才有下一炮，所以他从来没把火炮放在眼里。
他刚刚想罢，对面又传来炮响，左中右三门小炮再次吐出白烟，满达尔汉的心口猛地提起，一枚铁弹带着一道淡淡的白烟闪电般袭来，在他面前二十步的地方嘭一声掀起一团黑色的泥土，打出一个深深的坑洞，洞口还散发出一股白色的烟雾。
这次的炮弹没有命中，满达尔汉却对明军炮兵的速度感到惊讶，这远远超出了他原来的认知，他低下头盔的帽檐，此时太阳更加偏西，阳光更影响后金军的视线，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明军故意选择在下午，挡住阳光后，他睁圆双眼，观察对面的明军。
火炮的白烟被海风往北吹走，几名明军炮手熟练的操作着火炮，每门火炮边上有一名直立的人，他似乎在发号命令，有一人正在用一个棍子往炮口里面捅，火炮后面有两人，一人拿着个叉子一样的东西，另一手正用个什么东西压在炮身上，另外一人在对着自己这边瞄着，他很快举起手，那个举火把的便将叉子点向火门。
这么快又来了，满达尔汉心头一紧，果然又是三声轰鸣，他耳边呼一声鸣响，接着一阵劲风刮过脸庞，身后传来铁弹触的声音，满达尔汉感觉这枚炮弹几乎是擦着自己头顶飞过去，那道淡淡的烟迹似乎触手可及，中军方向传来惨叫，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显然又有人被命中。
在这三轮炮击中，他们已经走到了距离明军两百步，要维持完整的阵线，他们不可能走得太快，现在就只能这样干挨打，而他们最好的铠甲都无法抵挡，即便是这群穷凶极恶的野蛮人也无法不害怕，在满达尔汉心惊胆战之中，第四轮炮击又迅速到来，一枚铁弹在他眼中迅速放大，打在他前方二十多步外，紧接着弹起猛扑过来，满达尔汉控制不住的大喊一声，死命闭上了眼睛。
嘭一声巨响，接着一阵盾裂骨断的恐怖声音从右侧传来，紧接着一个东西撞到他的右肩上，满达尔汉一个趔趄，腿上一软，几乎要跪在地上，周围一片惊慌，满达尔汉头顶一阵阵发麻，赶紧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是完好的，魂魄才回到躯壳，他回头一看撞到自己的东西，就是他的一个戈什哈，他脸上青筋暴起，捂着颈子发出嘶哑的荷荷声，满达尔汉定定神，终于看清他颈子上插着一块盾片的碎片，上面还有盾牌的一个钉泡，鲜红的血水顺着碎片的边缘跳动着。
他把目光移向炮弹落地的地方，他牛录的一个甲兵剩下半个身子，他被那枚炮弹拦腰截断，只剩下半截身子，身下花花绿绿的肠子散落开来，不断流出秽物和内脏的碎块，他仰面躺在地上，一时还没有死，眼睛不停的眨动着。
周围的后金恐惧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停顿下来，其中还有一个呕吐起来，他们的军心已经被这几轮炮击大大动摇。
满达尔汉呆滞的眼神慢慢凝聚，又慢慢变为饿狼般的凶狠，他猛地举起斧头怒喝一声，把那个呕吐的士兵人砸翻在地上，紧跟着巨斧再次落下，将那个士兵人头砍落，他凶狠的眼神环视着自己的手下。
“输给这帮明军，都是这个死法，想活命跟着老子冲到近处。”他顿了一顿，嘶声竭力的吼道，“抓到那个名将一刀刀剐了他，给你们的乡邻报仇，这次缴获全部分给你们这些奴才，回去主子还给你们请功。”
“杀光南蛮子！”无路可走的后金军爆发出了他们的野蛮本性，大声怒喝继续前进，还有人一边用兵刃敲击着手中的盾牌，发出整齐的声响。
后金的中军鼓声加快频率，满达尔汉脸上一副狰狞表情，他知道喀克笃礼也意识到了这支明军的炮兵与众不同，必须加快接近的速度，他对自己的手下命令一声，阵列的速度随之加快。
……
文登营阵线，三门四磅炮在阵列前方十五步，左中右各摆了一门，中间是农兵连的，它摆在左侧火枪兵和长矛兵空隙的位置，战兵两个司的火炮则在整个阵线的最外侧，以略有些倾斜的角度打击各自正面的敌人，两侧战兵的正面还有局属的三门虎蹲炮，每门两门炮手，每人自己带了一块圆牌，此时都安静的站在那里，只能看着四磅跑的表演，一些水手从战阵之后跑出，手中抱着后续送上岸的四磅炮弹药。
“距离一百五十步，铳规降半刻，铁弹装填，预备散弹。”
清膛手清理炮膛之时，农兵连的炮长已经发出口令，建奴距离实际还有一百八十步，他预判了射击时后金军的距离，炮手摇动着炮尾的手柄，一个手工制作的粗大的带螺纹铁杆缓缓升高，顶端的铁环托起炮尾珠，把炮口微微压低，前面的装填手将棉布封装的整装炮弹装入炮膛，在他用推弹杆压实弹药的同时，另一名炮手用铁钉从火门戳破棉布，倒好了引药。
装填手刚一推开，炮长便发出了射击命令，射手将点火叉上面探出的火绳凑到了火门上，炮声往后一退，刚要停下，几名炮兵就上来抓住炮车，让它恢复到原位，旁边几名中军的参谋仔细观察着炮击效果，用炭笔快速记录在册子上，这些记录将作为战后改进和演习的依据。
陈瑛听着前面的火炮声，手指紧紧的撰在一起，他虽然还是看不清建奴的情况，但对面传来的惨叫声表明，建奴定然是被多次命中，这种四磅跑是各司的一部分，他在训练中早已领教过这种炮的射速，比以前的合机铳还要快，他对陈大人的军事才能佩服得五体投地，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陈瑛当然不知道，此时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位叫古斯塔夫的人，他的军队中同样有这样的小型火炮，他们用的是三磅炮，古二爷称之为团属火炮，炮兵在他手中首次成为一个专门军种，陈大人不过是盗版而已。
建奴是敢于进攻的军队，陈瑛反而觉得他们幸运，如果是有军队在文登营面前摆出防御阵型，这种火炮会疾风暴雨一般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瑛转头去看，几十名身披重甲的中军卫队和夜不收拿着弓箭从缝隙中跑过，他们身上还背着一支燧发枪，并未携带其他重兵。
总共四十多名中军卫队和夜不收穿过阵线，来到火炮之前二十步，他们的对面，是建奴第一线的散兵，总计有七八十名，已经前进到了他们七十步外，有些建奴已经抽出了箭支。
这些是全军挑选出来的，大多是原来会射箭的士兵，其中不乏从山西镇招收的夜不收，陈新将他们视为多面手，弓箭训练同样十分严格，虽然文登营自己不生产弓箭与箭支，但每次从登州要物资的时候，这两样都在清单之上，严格的训练之下，他们很多的射箭技能不逊于建奴弓手。
他们与建奴的散兵十分分散不同，五六人聚为一伙，避开了炮击的扇面，他们首先取下身上的燧发枪，每一伙由一名伍长指挥，瞄准对面某一建奴，四十余支燧发枪陆续击发，六七名建奴应声倒下，他们随即收起燧发枪，拉开了弓箭。
嘣嘣的声音响起，重箭破空而来，双方同时开始弓箭对射，箭支带着嗖嗖的风声在空中交错而过。
面对这些分别结伙的明军，后金军也只能慢慢集中，这些明军十分难缠，他们也是散兵，而且身披重甲，最重要是作战意志很坚定，没有出现任何一个逃兵，虽然不时有人被对方射中，但在这个距离上，对于他们的铁甲都没有杀伤力，有这些人的阻拦，后金散兵无法骚扰到明军的大阵。
后劲散兵每射击一轮，便向前推进一段，双方的距离很快变为了三十步，带破甲锥的重箭开始能形成伤害，两边各有伤亡，明军人数较少，且战且退，维持着三十步的距离。
有些后金兵则开始射击明军散兵之后的炮兵，这伙明军的火炮颇为奇特，此时在炮身上面加了两块厚木板，几个炮手都躲在了后面，箭支都被护板挡住了。
后金的散兵没有达到骚扰大阵的目的，他们的速度被这伙明军阻挡，火炮的威胁仍然存在，后面的后金大阵不能停下，在散兵互相狗咬狗的时候，他们前进到了一百步，由于遭遇多次炮击，阵列稍稍有些散乱，有几处被打穿的地方显得比较稀落，但他们总算到了最有利于他们作战的距离，他们的右翼外侧响起火枪声，那是两支游兵开始在北侧交战，但大家都没有兴趣理会那边的小战场。
满达尔汉血红着双眼，他的牛录被命中一次，居然死伤了七人，其中三人肯定是活不成了，其他四人受的伤也不轻，能不能活命很难说，他没想到这种小炮会如此凶恶，最恐怖的是射击速度太快，让他感觉这两百步的距离是如此漫长，散兵开始骚扰后，那几门炮总算是停下来了。
这种压抑而恐惧的感觉让他进入了一种半疯狂状态，多年战场余生和不断胜利，他已经有类似嗜血的习惯，对手越厉害，越能激起他的凶残，他心中不断浮现着击溃这股明军后，如何将活捉的明军一个个活剐的情景。
即便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仍然不忘观察着对手，前排满眼红色的军装，散兵有一些零落的箭支射到他们的队列，倒下了几名明军，周围的人居然没有一个转头看，后排自动往前踏上一人，填满队列。
他瞳孔收缩着，明军何曾有过如此的纪律，到底是哪里来的明军。
九十步，后金军大阵中的弓手开始抽出弓箭，明军左右两翼传来口令，第一排明军全体蹲下，满达尔汉正在奇怪，明军中军旗号摇动，紧接着就响起一声喇叭，数不清的火枪同时举起，文登营第一线展开了所有火枪兵，两翼各有三个火器旗队二百八十八人，第一排蹲下，后两排站立，农兵一个火器分遣队五十人一线展开在长矛阵之前，长矛兵两侧火枪兵前排则总共十六人。
八十步，后金军一声鸣金后全体停下，弓手开始准备抛射，另外一些弓手则前出支援第一批散兵。
文登营中军变令炮响，两翼战兵司的副把总旗动，各火器旗队长大声发出提醒口令，中军一声喇叭响，后排站立的火枪手将燧发枪从前排小小的缝隙中伸出，三百六十支余支燧发枪齐齐放平，指向对面的后金军。
文登营中军一声嘹亮的天鹅声鸣响，仍在前排的那些明军散兵们一个激灵，齐齐趴在地上，所有炮手蹲着身子，将点火叉棍的火头伸向火门，三百六十名燧发枪兵同时扣动了扳机。

第五十六章 散弹
闪动的火光连成一线，六门虎蹲炮和三门四磅跑也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八百多枚五钱和一两的散弹以及三百多枚八钱铅弹喷薄而出，打偏的散弹在斜坡上爆起无数的烟尘，建奴阵线喷出一阵阵血雾，前两排的一百余名建奴同时以各种姿势倒向地面，斜坡上充斥着无法抑制的惨嚎，那些后金散兵距离更近，他们在这轮齐射中同样损失惨重，超过三十名散兵血肉模糊的倒下。
后排准备射击的建奴被突如其来的打击震撼，在四周一片混乱中，他们顾不得等待讯号，匆忙拉开弓将轻箭射出，使得准度大减，密密麻麻的箭支持续射出，抛向对面的明军阵线，惊慌之下他们反而射速大增，一时间空中出现了飞蝗般的箭支。
文登营阵线被建奴的箭雨覆盖，响起雨点般的叮当声，散乱飞舞的箭支转眼便插满了文登营周围的地面，如同长出了一堆杂草。
不断有前排装弹的燧发枪兵倒下，他们只有头盔、罩甲和腿甲，尖头的轻箭对他们有威胁，但要射死是不容易的，很多火枪兵受伤后坚持站起。农兵连的六排火枪兵则在轮转射击，典型的后退装弹战术，长矛阵两翼的九十六名火枪兵每次有十六人射击，保持着火力的持续性。
后排的陈瑛将头盔低下，头盔上当一声响，一支轻箭在圆溜溜的明盔上一撞，往一边滑开，将明盔带得一歪，陈瑛还不及去扶头盔，又一支轻箭叮一声插在护膀上，因为射入的角度偏小，没有对甲叶造成损伤，摇摆着跌到地面。
前排传来一阵火枪兵的痛哼，几个内着棉甲外穿白衣的救护兵弓着身子从旁边跑过，从前排抬下几名被击中面门的火枪兵，有一人被箭射中眼睛，怕是活不成了。
陈瑛是从东江镇逃出来的，对建奴作战方法很熟悉，他们的弓箭极为娴熟，以前合击铳装填一次，建奴能射出七到十箭，现在火枪兵的装填速度是原来的三倍，但在箭雨下又装填又不一样，他前面的几名火枪兵便明显比平时要慢。
文登营在多次演习中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火枪兵的第一轮是效果最好的，开战后在对方攻击下会出各种各样的错误，尽管文登营的训练可称严酷，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依旧保留着虎蹲炮，这种小型火炮能极大增强文登营的火力。
虎蹲炮没有让陈瑛失望，还没等火器队装填完，前排的虎蹲炮又一轮齐射，又是六百枚铅弹打向建奴，接着四磅炮也发射了一轮，坡上的建奴哗啦啦倒下一片，几块跌落的圆盾顺着斜坡滚下，撞到小土丘后歪歪扭扭的翻在地上。
战兵第一司的那门四磅炮刚刚射击完，一名装填手就顶着弓箭的射击从护板后跑出，他身上有一件锁子甲，头上戴着明盔，他省去了清膛的步骤，直接将一发整装的散弹从炮口塞进去，这种散弹比铁弹重，用药同样是两磅，一两的散弹七十二枚，药弹之间用一块木板间隔，全弹重八磅，有效射程九十步。
四磅青铜炮快速射击时，熟练炮组能达到每分钟两至三发，持续炮击时炮长一般控制在一分钟一发，以便让炮管有时间散热，实际上在紧急情况下，炮兵能达到每分钟四发的极速，前提是取消清膛的工序，对装填手有着很大风险。
这名装填手便在进行这样的急速射击，不但有弹药被余烬引燃的危险，还要面临后金军的箭雨，护板上已经插满了后金的轻箭，他刚举起推弹杆，就有两只轻箭命中，轻箭没能破开锁子甲和其后的罩甲，那装填手只觉得被一股力一推，背后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忍住疼痛，用力推了两下，然后一把丢下撞杆，跌跌撞撞往护板之后逃回去，还未躲入护板，一名后金散兵的破甲重箭破空而来，叮一声破开锁子甲和罩甲刺入他背后，装填手一个跟斗跌在地上，两件甲胄吸收了弓箭大部分能量，入肉不深，他赶紧手脚并用爬入了护板后。
装填手刚一消失，原来的清膛手已经抱着另外一发散弹跑出，趴在炮管下等待装填，四磅炮一声轰鸣，一发散弹出膛，对面站立的建奴又被打中十余人，几块盾牌被打得四分五裂，抛洒得到处都是。
此时的斜坡上惨叫声已经响成一片，九百多名建奴已经损失近两百人，他们第一排准备射击的弓手几乎被一扫而空，阵线如同被瞬间打薄了一层。
右翼的满达尔汉额头被一块弹过来的盾牌碎片拉出一条口子，血水顺着眉际往下滴落，满达尔汉疯狂的不停拉弓，他也顾不得选择轻箭还是重箭，抓到就往对面射过去。
他刚才站定之时正好打算去后面督阵，离开了最危险的前排，与死神插肩而过，对面明军炮兵让他深深恐惧，他们用的散弹比实心弹更加要命，而且速度比实心铁弹更快，他所在的牛录又损失了六七人。
满达尔汉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按他们原来的习惯，散兵就能让明军阵型混乱，然后大阵到达七八十步抛射数箭，明军已经一片大乱，他们再接近到三四十步，用重箭集中射击前排，明军一般就该逃命了，若是稍稍坚定一点的明军也会接近崩溃，他们只需要拿起长枪大刀一次冲击，就可以慢慢收割那些明军首级，比他们原来在山林间的围猎更加简单，因为野兽走投无路时会疯狂的反击，而那些吓破胆的明军只会束手就戮。
这次却完全不同，明军从一开始就占据了远程打击的优势，他看到明军前排也倒下了数十名士兵，但是阵型十分完整，反倒是自己这边一片大乱，如果再让明军大炮这样轰下去，就要崩溃了。
后金中军响起急促的大鼓，看来喀克笃礼知道不妙，他不愧是久经沙场，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就是拉近距离，满达尔汉习惯性的大喝一声，嚎叫着驱赶那些甲兵前进，他们确实需要拉近距离，用密集的重箭平射将那些火枪兵击溃，或是直接冲阵，但同样的，越是接近明军，那些火枪兵和炮兵就能打得越准。
在敌军阵型完整的情形下直接硬冲敌阵，是将领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但喀克笃礼没有选择，所有后金将领都知道，在陆地上他们可以溃散撤退，利用机动性的优势在后方重整，即便他们有时战败，也不会损失太大。但在这个海岛上就不行，他们一旦溃散就等于灭亡。
常年形成的优越感和自信心维持着后金军最后的士气，在大鼓的鼓舞声中，他们开始快速前进，满达尔汉大声催促着手下，脚步越来越快，阵型不可避免的变得更加混乱，刚走了十步，对面的火炮又射击了一轮，满达尔汉牛录的前面几名甲兵翻滚着倒在地上，后面的人直接从他们身上踩过，不少甲兵在恐惧中发出野兽般的呐喊。
有少部分精锐的弓手不断停下射箭，然后跑着向前，再停下发射，但总体来说，箭雨微弱了许多，对面的明军火枪手装填完后全部将火枪竖立在身体右侧，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陈新站在一块搭在两块石头上的木板上，全神贯注的盯着后金队列，射箭都需要摆开架势借助脚力，行进中的建奴不可能发出密集的箭支，少量的箭支射来，火枪队列中不断有人倒下，但整个阵列如同磐石一般坚定，他在等待后金军停止或是接近到最佳的射程，给后金兵重重一击，他坚信严酷训练出来的火枪兵能承受住少量弓箭的打击。
两个接近的大阵中间，是那些仍然在互相以命相搏的散兵，陈新对于中军卫队和夜不收的表现心中赞叹，这些挑选出来的士兵单兵技能不逊色于后金甲兵，有效阻止了后金的骚扰战术。
明军的散兵此时已经退到火炮的位置，他们很多人身上都插着箭支，没有时间去拔掉，他们不断用弓箭与那些疯狂的后金散兵对射，双方争斗的焦点集中在三门四磅炮，因为铁质的虎蹲炮散热不佳，射击两轮后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这三门四磅炮不停的向建奴倾斜弹药。
最近的后金散兵离大炮只剩下二十多步，他们举着两具甲兵的尸体为掩护，后面不断有人闪出对着这边放箭，明军的中军卫队和夜不收同样如此，他们挡着最危险的方向，用弓箭和身体掩护那些炮手。
第一司的装填手又跑出来，举着一枚散弹要装入炮膛，注意着这里的建奴散兵闪出两人，明军夜不收早有准备，射翻一人，另外一个建奴散兵准确的命中装填手，破甲箭射中装填手的大腿，刚猛的力道将装填手带得转着圈跌倒在地，那个装填手是个登州逃来的辽民，与建奴仇深似海，他身上已经多处负伤，锁子甲血迹斑斑，此时仍然挣扎着站起，又要继续装填，建奴散兵也急了，不顾生死的全部涌出，对着他射击，明军散兵虽然尽力阻挡，但装填手仍被两支重箭射中胸部，他口中吐血倒退一步，眼看又要跌倒，突然怒喝一声，一把抱住炮管，滚烫的炮管上响起吱吱的声音，装填手靠着这个借力站住，忍着身上手上剧烈的疼痛大叫一声，单手将散弹举起从炮口放入，然后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护板后跑出炮组的清膛手，同样多处负伤的他一脸狰狞，喊叫着捡起地上的推弹杆，往炮膛中压进去，那门四磅炮缓缓转了一下方向，炮口往那些后金散兵的位置转动。
后金散兵眼看火炮对准了自己这边，顾不得用尸体慢慢接近，不等火炮对准，最后的后金散兵抽出顺刀直冲过来，六名明军的散兵射翻一人，也抽出戚家刀短柄斧迎过去，相距十步时，双方同时扔出短柄斧和飞剑，然后在嘶声力竭的呐喊中狠狠撞在一起，顺刀和戚家刀对重甲的威胁都不大，同样打疯了双方很快进入贴身肉搏，抽出更有威胁的匕首或短刀捉对厮杀，扭在一起在地面上翻滚着生死相搏。
明军散兵比对方少两人，眼看会处于下风，这时四磅炮的两个炮手和那名装填手抓起转弹杆、撞弹杆、装药锹，大声叫喊着冲过去，不要命的与那两名后金甲兵打斗，两名后金兵都是顺刀，被几个长杆连撞几下，退开几步后终于寻到机会贴近几个炮手，锋利的顺刀切开炮手单薄的衣服，两个未着甲的炮手连连受伤，却没有退让，死死缠着那两个甲兵。
这场最残酷的近战就在那门四磅炮附近，距离文登营阵线不过十多步，左翼和中间的所有士兵都能看到，但明军没有人能离开阵线去帮助他们，所有人心急如焚，握着兵器的手心无不沁出汗水，希望那个进攻的命令能快些发出，好去帮助这些战友。
陈新从战兵队列的头顶看到了这场阵线前的搏斗，作为统兵官他不会为几个士兵的生死改变计划，但那门四磅炮后面最后一个炮手却引起他的注意，那名炮手对身边拼力死战的情景看都不看，蹲在火炮后，从两块护板之间探头看着对面的后金大阵，手中拿着点火的叉棍。
四磅跑的炮组现在是五人，一个炮长，两名炮手，一名装填手和一名清膛手，本来还有一名马夫，但此次没有马，所以马夫也没有来，看他的衣服颜色应该是炮长，从后面看过去，他几乎独自一人面对着越来越近的后金大阵，却散发出一种安静的感觉。
他点燃火炮门药，火炮射出散弹打翻对面建奴大阵七八人，他费力的让火炮回位，接着抱起一发散弹绕到前面，对脚下搏斗的人视而不见，居然自顾自的用蘸水的羊毛刷开始清膛，清完后还稍等了片刻，等里面水汽挥发后才开始装弹，然后又从容的回到了火炮后面，期间有数支从后金大阵飞来的箭支擦着他身边飞过，钉在护板上嗡嗡作响，这个没有穿铠甲的炮长仍然悠闲得如同散步。
陈新惊讶于此人的神经能粗大到如此程度，在心中记下了这个人，马上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后金大阵。
后金兵大阵已经走到五十步外，离火炮只有三十多步，眉眼都可以看清楚，他们射出的箭越来越准，火枪兵队列传来的惨叫声开始响亮起来。
“大人！！！”刘破军略带惶急的声音传来。
陈新死死盯着后金的队列，缓缓举起手。
刘破军大喊一声：“中军火器令旗磨旗，鸣摆开喇叭！”
喇叭声响，近三百支举起的火枪齐齐翻下，他们终于等来了第二次射击，对面的建奴都看到了明军的动作，他们对明军的火器已是心有余悸，有些士兵停下拿出弓箭，有些则在继续前进。
四十步，陈新猛一挥手，“射击！”
嘹亮的天鹅音响起，又一轮全阵列的猛烈齐射，上千枚铅子如同风暴般席卷建奴阵线，更近的距离使得建奴的损失更加惨重，前排仍在嚎叫的建奴被呼啸的铅弹横扫，第一排几乎没有能站立的人，建奴一瞬间就损失了一百六十多人，前进势头又为之一停，这几轮打击中，许多建奴基层军官被击毙，指挥已经很混乱。
明军中军代表火器队的红色三角旗挥动，接着一声鸣金，两翼所有的火枪兵开始从杀手队的间隙退后，中间的农兵火器分遣队则离开前排，从长矛阵两侧退后。
步鼓声敲响，文登营平日演练过无数次这样的进攻战术，杀手队和火器队一进一退，相向而行，虽然有部分火器队士兵稍稍紧张，在一些位置形成了拥堵，但总体还是井井有条。
变阵很快完成，展开的四百名近战兵出现在一线，他们踩着步鼓鼓点，齐步向对面混乱的建奴迎去，铁甲甲叶碰撞的密集叮当声汇成如同水流的声响。
尽管已经混乱，仍有不少甲兵射来连绵的箭支，偶有被射中面门的战兵发出惨叫，明军农兵连的火器队仍在轮换射击，保持着持续的火力，每次射击后都有数名后金兵倒下，给后金兵的精神造成极度的紧张。
陈新的眼前，一个局的预备队肃然直立，退回的三十多名农兵火枪分遣队士兵正在装弹，十多名残存的中军卫队和夜不收回到中军旗下，很多人还带着轻伤，身上脸上血迹斑斑，他们匆忙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重兵器，集结到中军旗下，一脸凶狠的等待着再次出击。更前面的地方，农兵连的长矛正一排排依次放平。
后金兵连遭重创，先后到达战场的一千余真夷只剩下不到七百人，有三百还是余丁，伤亡超过三成，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崩溃，陈新也觉得有些奇怪，估计是他们还没有习惯在明军面前野战失败。
此时后金中军大鼓急促的连敲，或许是明白没有退路，后金阵列竟然爆发出空前的呐喊，各级将领大声鼓动着，虽然损失惨重，这些走投无路的女真猎人在血腥的刺激下爆发出了野蛮本性，他们狂叫着漫过战场的空隙，往文登营直冲而来，最血腥的肉搏即将到来。

第五十七章 露珠
“虎！”最后一次呼号响彻明军阵列，双方的中军大鼓同时击出密集的交战鼓点。
只剩下最后的十几步，陈瑛对面尽是面目狰狞的后金兵，前排几名手执飞斧和铁骨朵的甲兵扬起手来，手中利器就要飞出，稍后面的一些巴牙喇抓住最后的时机射出破甲箭，陈瑛身边的大棒手闷哼一声，被破甲箭射倒。
陈瑛大呼一声，扣动手中短铳的扳机，呯呯两声响，陈瑛和火兵手中的两把短铳同时鸣响，将对面两个冲得最近的甲兵打翻，两名刀盾手也向密集的后金兵投出了两支标枪，对面则飞来了一波短柄斧和铁骨朵，两方阵列都传出惨叫声，近战前的最后一轮打击完成，密集的人群让所有人都无法躲避，此时的战技身手都没有多少作用，士兵唯一可以依赖的，便只剩下运气。
对面黑影一闪，陈瑛下意识的一偏头，一个铁骨朵擦着头盔飞过，他随手扔下火铳，双手执旗枪，口中大声呐喊着，与战友一同向建奴对冲而去。
两股黑色的铁流迎面对撞，后金兵挟着下坡的冲势呼啸而来，锋利的兵刃错身而过，铁流中泛起朵朵红色的浪花，兵器折断声和惨叫连绵不绝，残酷的冷兵器作战以更快的速度收割着生命。
前排许多明军和后金军同时刺中对方，陈瑛的耳中充斥着疯狂的呐喊和伤兵的惨叫，眼前全是挥舞刺杀的兵器，他面前一个拿大刀的甲兵猛冲而来，陈瑛圆睁双眼，判断着距离，口中暴喝一声，手中的八尺旗枪对着甲兵猛刺过去，那名甲兵的锁子甲丝毫不能抵挡尖锐的矛头，实心三棱的雪亮枪刃刺进那名甲兵的身体，紧接着破体而出，将那名甲兵杀个对穿。
甲兵冲击的势头没有被枪刃停住，他面目扭曲的挥舞着大刀，到达了攻击距离，陈瑛的旗枪不能拔出，他不得已丢下旗枪抽出匕首，正要扑上前去，后排一把镗钯呼一声在身侧刺出，锋利的中锋杀进那甲兵胸膛，张开的横股上一排棱刺与甲兵的锁子甲摩擦，发出牙酸的声响。
着疯狂甲兵的势头终于被停住，他顺着旗枪的枪杆几乎冲到了陈瑛眼前，身后露出的枪杆上满是红色的印迹，此时他面对着陈瑛口吐鲜血，手中的大刀终于无法砍下，身子一歪倒下，将陈瑛的旗枪也压在地上，这名甲兵刚倒下，一根狼牙棒带着风声迎面向陈瑛砸来，棒头上无数铁尖寒芒闪耀。
陈瑛没了兵器，也无处可躲，眼睁睁看着棒头到来，对面却一声惨叫，左边的一支长矛过来，刺在持狼牙棒的甲兵腰上，那甲兵往旁边一歪，狼牙棒的铁钉在陈瑛的左臂甲吱吱的划过，嘭一声砸在地上，小队的刀盾手蹲着身子向前一步，圆牌护身，手中戚家刀一刀刺入那名甲兵的喉部。
陈瑛死里逃生，赶紧捡起第一名甲兵的大刀，抵挡着随之而来的攻击，两翼的文登营战兵战技娴熟，阵线上倒满死伤的双方士兵，后金兵第一波冲击无果，气势一减，文登营开始按小队配合进攻，鸳鸯阵长短搭配的威力展露出来，又一批甲兵被杀死后，各杀手队队员交替跃进，长兵攻击之后，短兵的刀盾和大棒便突前继续进攻，长兵紧接着接替，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连绵的攻势让对面的甲兵只有招架之力，不断有建奴受伤倒地，面对这些强悍的对手，后金军阵线开始慢慢后退。
……
满达尔汉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快速跑动，西边的阳光不断在帽檐边摇晃，在他眼前留下一道道明亮的痕迹，晃动的视野中是一群铁甲的背影，人从缝隙中能看到明军一排排雪亮的长枪枪头闪耀着阳光。
满达尔汉的位置已经靠近中间，正好在农兵长矛阵的边缘，长矛阵两翼的火枪不断轮射，火枪正面的后金军损失惨重，面对冲近的甲兵，两翼的火枪手转身往后面逃去，两边最外侧的农兵迅速将长矛斜指，阻止后金军从这个空隙杀入。
他的牛录正好在对方重点打击的地段，只剩下十人左右，他自己离开了火枪集中打击的地方，躲到中军的甲兵后面，以后金中军所遭受的打击最小，剩余的阵列最为厚实，满达尔汉作为老兵，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呆在最合适的位置。
后金军中军前排大多是甲兵，同样手执一丈二尺的长枪或双手大刀，困兽犹斗的后金兵大声嚎叫着向刺猬一样的明军长矛阵直扑过去。
“杀！”严整的明军长矛方阵中齐声大喊，一丈四尺的长矛密密麻麻的刺出，枪刃入肉的噗噗声不绝于耳，双方阵线都有人倒下，更多的是后金兵，他们的长矛比明军短了两尺，满达尔汉前面的甲兵也被刺中倒下，满达尔汉的眼前一空，一个染着红色的枪头正在缩回，他赶上一步，跨过地上的尸体，那支枪头又猛地刺来，早有准备的满达尔汉用虎牙刀往上一撩，荡起枪头，又要往前，眼角突然发现那明军的两侧还各有一前一后两个枪头，右边前面一支正要刺来，他赶紧用左手盾牌挡住，一股大力传来，尖锐的长矛竟然刺穿了盾牌，露出一截雪亮的矛尖，满达尔汉前进的势头被阻挡，前排的那个枪头又一闪，他急忙用虎牙刀一格，枪尖从身侧划过。
满达尔汉怒吼连连，却只有招架之力，对面的长矛比他们的长出两尺，占尽优势，第一排甲兵几乎伤亡殆尽，身边的甲兵越来越少，地上倒满尸体，一种无力感在他心头涌起。
满达尔汉正要退开，十多把沉重的飞斧、标枪和铁骨朵带着风声从身边飞过，前排六七个明军同时倒地，然后几个巴牙喇就在六七步之外用弓箭对着明军的长矛阵连珠射击，他们正面的明军猝不及防，前排倒下的明军在地上形成障碍，后排的明军还不及上前，又一波飞斧砸来，短短时间就有十多个明军非死即伤，这一段六七人的正面的阵线只剩下最后两三排长矛手，变得异常薄弱，那些长矛手显然已经被吓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乘此机会，三十多名后金巴牙喇和甲兵从后面上来，狂叫着一涌而上，从这里冲入农兵群中。
缺口两侧的农兵阵型大乱，他们的长矛无法在近距离作战，贴近的后金军狂暴的攻击着附近的明军，满达尔汉见状信心倍增，只要击穿中军逼迫对方两翼救援或后撤，明军的整个阵型就会混乱，甚至可能就此溃散。
他身边还有一群跟上来的余丁，大多穿着轻甲手拿顺刀或腰刀，满达尔汉自己牛录的士兵早已所剩无几，又都跑散了，他便带领着这群余丁，跟随在巴牙喇之后。
这段激烈的战线上尸横遍地，未死的伤兵嚎叫着不停挣扎，满达尔汉体现出了老兵的经验，直接踩在那些尸体和其中的间隙，一些余丁未及注意脚下，滚倒在地上，连带着让后面人也翻倒，使得缺口附近更加混乱。
这段农兵连的六排枪阵已经被打穿，缺口两侧的一些农兵慌乱的想调转长矛，但混乱的阵型已经不能发挥长枪的威力，后金兵分出一部分巴牙喇贴上最近的农兵，压迫着他们挤成一团之后再大肆砍杀，农兵连转眼就到了崩溃的边缘。
满达尔汉跌跌撞撞越过堆积的尸体，他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前方是继续向前突击的部分巴牙喇，明军的中军旗就在不远的地方，满达尔汉大声招呼身边的余丁，让他们跟上脚步。
正当他燃起希望的时候，对面突然一阵火枪爆响，近得仿佛就在眼前，绵密的枪声让他耳中轰鸣，前面的巴牙喇齐刷刷跌倒一片，紧接着又是一轮，满达尔汉眼前一空，冲锋的巴牙喇变得稀稀拉拉，前面则是火枪射击后的白色硝烟。
满达尔汉身边时残缺的阵线，但身后的缺口满是拥挤的余丁，冲阵的人都是没有退路的，他被激起凶性，领头冲向烟雾弥漫的前方，此时的两翼都响起了一种军号，满达尔汉不知道那是什么号鼓，他也没有空闲去观察两翼的情形，其实后金兵两翼此时已经崩溃，响起的是文登营的冲锋号。
他知道火枪每次只能射击一发，然后要装填很久，这短短的不到十步距离显然不足以让对面的明军完成装填，甚至不足以让他们撤到近战兵身后，他可以借助这些人的遮挡冲击对方的近战兵。还不等他冲到，对面的白烟中就涌出一片红色，一群明军身穿红色短装的明军猛冲而来，手中拿着的竟然是火铳，但前面套着一把雪亮的尖刃。
他还不及思考这是什么火枪，三个面目狰狞的明军已经冲到他面前，大喝一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他的上中下三路，来势迅猛，看得出来动作非常熟练，满达尔汉下意识的用盾牌挡在身前，盾牌猛烈的震动着，两个尖头从上面透出，刺中盾牌的两个明军冲势凶猛，将他的盾牌带往左侧，他的右边大腿一凉，很快转为剧痛。
满达尔汉倒退着跌倒，腿上的刺刀退出，他自己都能看到大腿上高高喷起的血水，腿上的疼痛更为剧烈，远远超过比他以前受过的刺伤，他忍不住大声嚎叫，刚刚发出声音，一只鞋子就呯一声踩到他脸上，接着密集的腿他眼前晃动，数不清的脚在他身上踩来踩去，拼杀的疯狂叫喊震耳欲聋，满达尔汉身经百战，却第一次感觉到死亡如此之近。
腿上血流不停从皮肤上流过，满达尔汉一边嚎叫一边试图坐起来捂住腿上的伤口，但那些脚步让他根本无法实现，大腿越来越剧烈的疼痛终于让他崩溃，他的武器早已丢失，只能拼命的挥动着双手。
只过了片刻时间，满达尔汉就感觉力量迅速的消失，双手无力再挥起，他急促的呼吸着，仰头望着上方闪动的人影和露出的一些天空，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在眼前变换着，有人在他身上滑到又爬起，有人在他身边扭打滚动，接着有尸体压到他身上，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嘶哑的呐喊声如同远在天边，满达尔汉头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周围飞洒的血水洒在他脸上，如同铺上一层小小的红色露珠，片刻后喊杀声渐渐远去，这个杀人如麻的后金牛录额真圆睁着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卢传宗，带你的亲兵追击那个固山额真，追到海里面也要抓到他，活的最好，死的也要。”卢传宗大声答应着去了。
陈新咬牙切齿的说完，松开了握着手铳握柄的手，手心已经满是汗水，方才的恶战就发生在他眼前，逼得他投入了农兵火器分遣队，以及最后一个局的预备队，在农兵长矛阵附近一番血腥的拼死搏杀，后金中军前面的巴牙喇和甲兵损失殆尽后，余丁们迅速丧失了最后的士气，后金兵全线彻底溃退。
他的视野中，斜坡上满是亡命奔逃的后金兵，身后是奋勇追杀的文登营士兵，左翼外侧的一个局游兵也击溃了建奴那支六十多人的分兵，出现在斜坡上，拦截着散乱的后金兵，双方都没了什么阵型，只管拼命的向前，嘹亮的冲锋号不时响起。
刚才的战场周围插满密集的箭支，在他眼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低低的哀鸣声不断，一些重伤的士兵蠕动着在死人堆中爬行，明军士兵则伸出手，让救护兵看到。对那些后金的伤兵，各司留下的少量战兵正在补刀。
所有军队都派了出去，身边只剩下二十多个中军卫队和鼓号手，此时陈新的心跳也缓了下来，最后时刻后金兵中军的拼死一搏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的手都握到了手铳握柄上，没想到这一战会如此艰难，背水一战的后金兵表现出了这个时代远东第一强军的能力，比滦州时的巷战坚定许多，野战时的他们充满信心和一往无前的气势，这些真夷建奴比起固安的蒙古左右翼确实更加强悍。
他对后金兵的战力的估计还是有所误差，将农兵摆在最前排，放了太多后金兵上岛，对方总兵力实际已经超过了文登营，如果不是火器大幅削弱他们的战力，刚才陈新恐怕要亲自参战了。
两翼的战兵仍然表现优异，战技娴熟且意志坚定，展现了职业军队的素养，四磅炮、夜不收和特勤队都同样如此。中间的农兵连则差了许多，远远没有达到陈新的预期，特别是长矛方阵，他们最开初阶段表现不错，但被后金兵投射兵器打击时，显得笨重而慌乱，被巴牙剌贴近攻击后，几近崩溃，最后时刻全靠两侧战兵各自派出两队杀手队抄兵支援，所以在战后还需要进行总结和改进。
陈新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刘破军道：“打旗号叫脚船过来，让船上的水手轮流上岸，协助救护伤兵和清理战场，另外，让那些补刀的战兵停下来，要求每个水手至少要割一个建奴人头，中军的鼓号手和所有参谋，同样派去补刀。”
刘破军记在册子上，他知道陈新要让那些没上过战场的人感受战争的气氛，这是陈新一直在强调的战场经验，那些水手成军后几乎没有打过仗，更需要这种历练。
他记完后道：“大人，仗打完了，您先休息一下。”
陈新摇摇头，长长呼一口气，“让疤子调一艘小船给我，我要去给吕直汇报，军队的仗打完了，我还有好多仗要打。你亲自盯在这里，按预案处置善后，记住，我要那个固山额真。”

第五十八章 擒获
身弥岛北面，登州水营的福船上，吕直不停的把远镜举到眼前，焦急的看着岛上，他们开始时候看到一股股后金兵往西边赶去，在一处山头列阵后消失在山脊线上，然后的炮声不绝，山那边升起薄薄的硝烟，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炮声也消失了，他知道炮兵肯定是文登营的，炮声停止却说明不了什么，赢了输了都是会停下的。
吕直虽然读过兵书，也提督过九门，但真正打仗还是第一次，又涉及他自己的军功，自然十分紧张，他身边的张焘也差不了多少，但是心情更复杂一些，他既担心后金兵得胜，又不愿文登营太过耀眼，抢了他的风头。
“靠近些，让船再靠近些！”吕直转头对着水营的把总大声催促，张焘开口劝道：“大人万金之躯，不可轻入险……”
刚才还对张焘赞叹不绝的吕直不耐烦的挥手打断，眼睛凑在远镜上看得目不转睛，周围的水手中也发出嗡嗡声，一边对南边指点着，张焘赶紧转头看岸上，远处的一处山脊上冒出一些小小人影，接着越来越多，他们都没有旗号，吕直用远镜一时也看不清，只是连声催促那个水营把总靠近海岸。
“哈哈哈！”吕直突然放声大笑，他的远镜中出现了一面纯红色的旗帜，那个拿旗帜的人正跟着前面的一起溃逃，山上出现一批红色的人影，在坡顶发出一轮火枪齐射，“那旗是正红旗的，建奴败了！建奴败了！文登营名不虚传，真乃我大明第一强军！”
吕直兴奋的挥舞起远镜，在船头快速来回走动，当然此时上岸他还是不敢的，张焘眼珠转动，对吕直躬身道：“监军大人，下官愿领东江镇精兵一部上岸，协同陈大人夹击建奴，定叫那建奴……”
“张游击不可如此，东江镇长于水战，此时靠岸不妥，万一建奴穷鼠噬猫，怕伤我士卒甚多，反而不美，还是让陈参将清扫之后，再上岸不迟。”吕直不动声色，张焘摆明是孙元化的人，吕直消息灵通，孙元化眼下的处境他一清二楚，他心中也有了点自己的小算盘，希望能在登莱和东江有自己的势力，陈新目前是在向他靠拢，文登营战力强横，主官又懂事，自然是最好的力量。
现在张焘想上岛去捡人头抢装备，到时陈新肯定是要不满的，去年打滦州的时候，文登营在前主攻，攻战激烈，只来得及砍了人头，那些铠甲之类的很多被后面入城的勤王军抢了，陈新后来还到梁廷栋那里告状，最后马世龙出面好言向劝，陈新才罢手，声言是看在马世龙面上，让马世龙欠了他一个人情。
在张焘没有正式投靠之前，吕直不会随便给他捡便宜的机会，这次身弥岛之战，获胜已是必然，吕直开始考虑怎么给皇上书写大捷文书。
此时望斗中的士兵大声报告，说有几艘文登营的船过来，吕直走到船舷边，看到对面船头站的是陈新，连忙吩咐人将陈新接上来。
张焘羡慕又嫉妒的目光注视下，陈新上船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吕直大声道：“禀报监军大人，赖皇上洪福眷佑，大人运筹帷幄，文登营一战击溃岛上建奴，斩首数百，现正追击之中，待士兵清理完北岸，下官敢请大人登岛指挥追歼残敌。”
“好，好！”吕直笑得眯起眼，双手抬着陈新的手臂让他站起，上下打量一番，发现陈新身上满是血迹，锁子甲还破了两处，不由担心的道：“陈参将可是又受伤了？”
陈新一脸黯淡低声回道：“大人，建奴穷鼠噬猫，我大阵曾被冲破，下官不得不亲自上阵，击退正白旗固山额真亲领之白甲，身上多处被刀，好在都未伤及要害，所以下官才说，此战全赖皇上和监军大人洪福眷佑。”
吕直把马屁照单全收，嘘气叹道：“催锋于正锐，方显英雄本色，但陈参将乃吾皇栋梁，日后上阵之际，还应多多顾及自身安危，即便建奴之固山额真，亦比不过陈参将的安危要紧。”
“大人抬爱，末将没齿难忘，那建奴的固山额真从战场逃脱，战兵正在追杀之中。”
吕直其实最关心那个固山额真，毕竟明军从来没有擒杀过如此高档的后金将领，此时听了也不便追问，转而接着关心文登营的情况，陈新声音低沉，“末将所领军将损伤惨重，伤亡已有数百之多，战场上尸横遍野，一时还没有计出，他们大多是文登军户和流民，家中尚有老小，如今为国战死沙场，下官却没有余力让其家人衣食无忧，心中……有愧。”
陈新说着说着语带哽咽，他现在看多了苦难，要憋出泪来还是不容易，以他的演技，也只能到这个样子，吕直大功在握，拉起陈新的手义不容辞的道：“陈将军尽管放心，文登营乃我大明强军，军中皆是尽心为国的忠勇之士，咱家必定禀明皇上，绝不会让他们家小吃亏。”
“下官先代那些军户谢过大人。”陈新忍住手被太监抓住的恶心，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陈将军可还有其他难处，一并说与本官知晓。”
“大人，属下所带粮食不多，此战又伤亡颇重，还需在此岛休整一些时日，要请东江镇补些粮草，或末将出银购买亦可。再者，下官此次所带兵将乃从全营挑选而出之精锐，此战之后元气大伤，今年之内只怕不堪调遣，这并非是末将胆怯或推脱，实在是戚少保的练兵法需时良久。”
吕直听了满不在乎道：“粮草之事陈将军无需担忧，至于调遣，咱家自会在捷报中向皇上禀明此事，建奴咋受此重创，谅他们也没胆子今年再犯我大明。”
……
文登营一个旗队出现在北面海岸，登州水师派出几首渔船靠过去，得知溃散的建奴大部被歼，吕直才坐上脚船，带着陈新一起上岛，同行的还有一些东江镇将领。
刚刚登岛，陈新就叫过附近两个杀手队，在两侧护卫着吕直，一行人越过岸边的岩石，来到北岸一处山头。
不远处是一块较大的平野，南边就是青色的山脉，山脚下有不少快完工的船只，平野中间散布着建奴的尸体，东北边是一群蹲得密密麻麻的俘虏，周围有一些红色军装的文登营士兵。更远的几处丘陵还爆出一些零落的枪声。
吕直急切的走过去查看俘虏，俘虏被分作三群，一群是朝鲜人，在岛上共有五百多，登州水师炮击时，他们大多跑散，此时有近三百人被文登营战兵赶到这里，还不断有后续的押过来，第二群则是后金的包衣，他们在岛上只有不到一百人，抓到此处的大概三十多人。
最后便是后金的余丁和甲兵，由几个战斗组看押着，残余的后金兵从战场逃脱之时已经精疲力尽，最先一段亡命奔逃之后，大部分体力不支，被身着轻甲的明军火枪兵在追击中杀伤大半，投降的都被看押在这里，大概百人上下。
一贯在汉民面前趾高气扬的建奴，在周围战兵看押下垂头丧气，目光呆滞的纷纷低头坐在地上，他们身上的头盔甲衣全部被脱下，甲衣在另外一处堆积起来，衣服则被用来捆绑他们的手脚，露出光溜溜的头顶。吕直上去牵起一辫子，在手中抖动两下，颇觉有趣，那名余丁露出害怕的神情，根本不敢动弹。
跟随上岛的一群东江镇将官对满地的建奴首级十分眼馋，但文登营就在旁边，刚刚从战场下来的战兵们杀气未散，始终带着一种凶狠，让他们不敢起念头。
文登营的中军旗已经来到平地，刘破军迎过来，先把一面旗帜递给陈新，然后向吕直和陈新跪下大声道：“见过监军大人。”
吕直一看到那面旗帜，激动的抖落开来，正是正白旗的固山额真旗帜，吕直不由哈哈大笑，周围的尚可义等东江镇将领目瞪口呆，没想到文登营竟然能夺得此旗，这是只从建奴兴起一来从未有过的，他们看向陈新的目光已经大为不同。
吕直笑罢让刘破军起身，然后问道：“那固山额真抓到否？”
刘破军小心的回道：“还没有，不知是否已逃往南边，此地山高林密，眼下天色也快暗了，一时怕是不好寻……”
听刘破军光说困难，吕直脸露不悦，若不是看陈新面上，他就要呵斥于这个小军官，陈新赶紧打断刘破军，和颜悦色的吩咐道：“再难也得抓到，通知卢传宗继续搜寻，建奴丢了所有辎重和粮食，咱们疲惫，建奴更疲惫，一定要抓到。”
对刘破军说完后，陈新又转头对吕直赔笑道：“监军大人，那些建奴都是出身山林，有股子蛮劲，不过他们无船无食，必定无以为继，即便急切之间抓获有些难处，末将会想方设法，最多过一两日应能逮到。”
吕直脸色稍缓，陈新如此说，他倒是能接受，当下一路往主战场走去，陈新对刘破军低声道：“天快黑了，晚上在这块平地扎营，优先把伤兵安置好，然后是脑袋和铠甲，办完后尽快部署防御。”安排完后追到吕直身边，殷勤的扶着吕直的手臂。
一路上后金军的尸体不绝于途，有水兵正在收割人头，当他们爬上刚才激战的斜坡顶端，不由都看呆了，长长的缓坡上，摆满了密集的无头尸体、断裂的兵刃和残肢，许多文登营的水手在战场上走动，将一批批的人头和铠甲运往海边的脚船，另外有一些人在用担架运送伤兵。
他们越往坡下走，尸体越密集，最后到了开始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层层叠叠的尸体、兵器、旗帜堆叠在一起，四周插满弓箭，地上地面在吸收了大量血液之后，变成了一种略带红色的深黑，空气中充满浓重的血腥味。
离这里十多步的地方，则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明军尸体，他们后面是上百名各种伤员，白衣的救护兵正在忙碌，一些重伤者不时发出惨叫。
吕直盯着眼前的景象久久不语，东江镇的将领们不停的长吁短叹，他们长期与建奴作战，东江军中不乏敢死之人，但这样激烈的战场却也从未见过，他们此时已经知道文登营只来了一千出头，他们实在想象不出，双方能在拼杀中死伤如此之多。
好半响之后，吕直终于叹道：“陈将军所练文登营，真乃天下第一强军。”
陈新此时倒真有些伤感，他在前面的明军尸体中看到了一个最先跟随他的纤夫，是农兵的连长，一个强壮而本分的人，去年底成亲时陈新还曾亲自去道贺。那个连长的颈子几乎被大刀砍断，只剩下小部分皮肉还连着，一个脸色苍白的水手正要把他的头扶正，但已经忍不住恶心，跑到一边吐起来。
远处的太阳正在慢慢落下，阳光不再刺眼，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昏黄，轻轻洒在那一排尸体上，陈新略有些走神的回道：“还是大人指挥得当，若不是大人定下欲擒故纵之计，如何能得此大胜。”
吕直点点头正要开口，山那边突然响起一阵欢呼，而且越来越响亮，众人面面相觑，不一会，一个亲兵出现在坡顶，他连滚带爬的跑过来，连军礼都没敬，远远就大声喊道：“抓到了，抓到那个固山额真了！”
吕直迫不及待问道：“在哪里，快些带咱家去看。”吕直说完迎面过去，不顾身份的一把抓住那名亲兵，几乎是强拖着那士兵往回赶去。
陈新跟着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尸体，快步走到那个农兵连长尸体旁，蹲下后看了一眼熟悉的面孔，神态有些狰狞，脸上的皮肤已经松弛，眼皮半开，露出了一些白眼仁。陈新轻轻把他眼皮合上，再用手小心的把他的头摆正，又扯下一截衣服下摆盖在颈子伤口上。
做完这些，陈新立正对那排尸体敬个礼，然后转身大步追赶着吕直去了。

第五十九章 扫荡
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一群穿绿色军装的士兵高高举着，他们从南边的山地过来，举着的人似乎已经昏迷。
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壮汉提着一个鎏金的头盔，趾高气扬的走在前头，不停招呼士兵过来观看，他满脸涂着黑乎乎的泥水，腰上两把手铳和一把戚家刀，大腿上绑着一把匕首，背后背着一支强弩，鞓带上还挂着两个建奴首级，身上有一些插着的树枝忘了取下。
周围挤了一大群凑过来的战兵，不断发出欢呼声，不少人瞅个空子就上去打一拳或抓一把，到了包衣俘虏那里，几个特勤队士兵把那个嘭一声扔在地上，领头的壮汉跑过去揪住两个包衣的辫子就拉过来，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问道：“这个是谁？”
地上那人满脸血污，两个包衣一时认不出来，一个士兵把那人的脸一顿乱抹，两个包衣都颤抖着道：“是，是正白旗的固山额真主子。”
几个特勤队的明军同时松一口气，他们一直躲在岛上侦查，没有参加正面战斗，后金军溃散之后，他们就盯着那个正白旗的喀克笃礼，等其逃入山林后对他和几个戈什哈突袭，现在总算确认没有抓错人。周围明军齐声欢叫，建奴的俘虏则面如死灰，他们可说是败得非常彻底，连主将都被抓到了。
刘破军带着中军卫队和夜不收过来，他知道这个固山额真很重要，活的比死的管钱，接管了这个俘虏，把那一队吃了几天死鸟的特勤队打发去休息。
吕直等人很快赶到，他比那些特勤队还谨慎，抓了十多个包衣和余丁来轮流确认，等到他自己认为万无一失了，才满意的大笑起来，此战有了这个俘虏，终于圆满。
张焘两眼放光的看着地上的俘虏，他对吕直恭敬的道：“监军大人，陈大人，此人乃一旗总兵，对建奴万般重要，岛上仍有建奴残余，为防他们深夜偷袭抢人，下官议请将其关押至皮岛，下官必定亲自看押，万无一失。”他说完看了周围的东江将领一眼，却只有一人出言帮腔。
陈新听了此话，怎会把如此重要的人放到东江镇手中，满面笑容的道：“张游击有心，本官先谢过好意，不过皮岛人多眼杂，不也是有刘兴治的建奴残余，再者，文登营既然能抓到此人，自然也能不让人抢了去，同样是万无一失。”
张焘吃相难看，陈新语带双关暗讽他，又以官职相称，提醒张焘按他的级别还不足以抢战功，张焘脸皮也很厚，只是淡淡道：“陈大人何需客气，你我皆是登莱治下之军，原本就应互相帮衬。”
陈新连连点头，吕直挥手道：“陈参将所言极是，岛上建奴已然溃散，便先看押在此处，待扫灭残余，当由陈大人亲自献俘阙下，面见天颜，此乃武人无上之荣光，各位将官只要用心做事，本官定会一视同仁，绝不会吞没了你等军功。”
……
夜幕降临，满天繁星。
文登营的营地中传出断断续续的伤兵哀嚎，陈新带着中军的参谋和卢传宗，挨着检查了哨位，执勤的一共有八个战斗组，还有潜伏暗哨二十余个，直到陈新视察完，也没有建奴来骚扰。
回到中军帐篷后，卢传宗一脸郁闷的跟了进来，陈新微笑着指指仅有的两张椅子之一，让卢传宗坐了，对他道：“还在为固山额真之事想不通？”
卢传宗脑袋扭过来，不满的道：“大人，特勤队这事做得不地道，我第一司死伤数百之多，他们倒偷偷的把大鱼摸了，如果不是第一司击溃建奴大队，他们能抓得到那个固山额真才怪，更可气的是，我的一队追兵赶到的时候，跟他们吵了几句，那个特勤队长竟然把我的旗队长揍了一顿。”
陈新连连点头，等他说完才道：“打架之事由军法官处理，不过人是特勤队抓到的，此事确定无疑，但你所说也有理，没有第一司击溃建奴，也无从活捉敌酋，战功评定之时，我自会为第一司考虑，此次第一司表现卓越，不愧我文登营骨干。传宗你这几年都干得不错，你的功劳本官都记得。”
卢传宗跟随陈新时间久了，听陈新如此说，也只得接受，闷了一会才道：“我只是气不过那帮人太过张狂，又专干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他们有本事去战场抢功去。”
陈新失笑道：“特勤队确实张狂了些，不过他们原本就是干偷偷摸摸的事情，他们那几十号人去上战场正面交战，未必敌得过一个战兵局。”
这次特勤队总共来了两个小队，战前分别完成了宣川和身弥岛的侦查，对最后的胜利提供了有力保障，可以说表现很显眼，卢传宗现在也明白他们的作用，但总是对他们看不顺眼。
说完固山额真的事情，陈新对卢传宗问道：“第一司伤亡如何？还能不能继续作战？”
“左右翼的两个司火枪兵阵亡十九人，伤六十多，两司杀手队阵亡二十三，伤三十余，最后是第三司，第三司第七局是左翼游兵，阵亡十余人，在中军位置的第八局阵亡三十七人，光杀手旗队就阵亡二十四死人，伤十七人，杀手旗基本打残了。”
陈新过去拍拍卢传宗肩膀，安慰了几句，第一司总共阵亡百人左右，伤员也是一百多，由于取得了胜利，伤兵很多能存活下来，还不算大伤元气，建奴伤兵则只有被补刀。
其实损失最重的还不是战兵，那个农兵连的火器分遣队和长矛兵都损失过半，才是真正打残了。
陈新正打算和卢传宗探讨一下战场得失，刘破军在门口低声报告，说有东江镇的将官尚可义来访。
吕直就住在岛北的海岸边，东江镇将官都没有回皮岛，或是在船上，或是就住岸上，现在来，应该是来买人头或是投靠的，陈新想了想回道：“让他等等。”转头对身后站着的海狗子道：“去把商社的人叫来。”
然后陈新又匆匆交代卢传宗，让他单独去巡视伤兵和检查俘虏情况。与其他军镇的交易都见不得光，陈新也不希望文登营的人学这一套。
商社的人很快赶到，刘破军这才领着一个将领进来，那人直接跪在地上，对陈新磕头道：“下官东江镇尚可义，拜见陈大人，小人久仰大人虎威，一直盼望着能面见大人，此次总算得偿所愿。”
“尚将军客气，什么虎威，不过是有些运气罢了，本官倒是听说尚将军曾在崇祯元年参与过攻克萨尔浒城……”
一刻钟后，尚可义拿到了三十个人头的承诺，他感动的对那个掌柜表示，以后所有走私货物都要从四海商社买，交换来的貂皮、狐皮、东珠、人参等等只卖给四海商社。
尚可义刚刚离开，陈新已经十分疲倦，他昨晚开始就精神紧张，只睡熟了一个多时辰，今日更是高度紧张，早已经筋疲力尽，准备喝些水就休息，刘破军又在门口报告，说是东江游击毛有柱来了，陈新只得使劲揉揉脸颊，打起精神道：“请他进来。”
……
一夜平安的过去，只有少量建奴想去偷山脚的船只，被特勤队安的地弩射死两个，然后便没有人再来过，士兵都得到了休息。
陈新则没睡多久，东江的人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而且还是隔一会就来一个，他又要摆出一副亲和的样子，有人来拜见就接见。
陈新不断被值哨的军官叫醒，然后挤出笑容去跟那些东江镇的人谈生意，刚送走一个，迷迷糊糊睡着了，军官就又开始叫他。他一夜之间分出去上百个人头，也和那几个东江的军官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
第二日一大早，皮岛水师又全军出动来到身弥岛北岸，与昨晚留在此处的大船汇合，文登营的水营也派出了两艘二号福船和五艘小型战船，装载了两个基本完整的战兵局。
陈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首先召集了军官开会，刚刚从皮岛赶来的张东也参加了会议，陈新安排他们今日继续善后，首先是继续清扫山林残余建奴，然后是甄别俘虏和核算战功，还有自己这边详细的伤亡统计，需要尽快送回威海，让训练队马上从后备军中挑选人员开始训练。
安排完事情，陈新便带着亲兵上了登州水师的福船，陈新上船后，一群东江镇的军官纷纷过来问好，陈新一一客气的跟他们打招呼，互相间十分热络。
见到吕直之后，陈新照例的一阵马屁，吕直昨晚倒是睡得很好，早上精神奕奕，加上人逢喜事，脸泛红光，与陈新的灰色面孔形成鲜明对比。
他今日将带领三个水营扫荡宣沙岛，然后共同炮击宣川沿岸的建奴营地，这事既威风又没有危险，击退敌军也是大功一件，正是一本万利之事。
“出发！”吕直计议完毕，站在船头大手一挥，帅船上大鼓敲响，近两百艘各色各样的船只一起向北，将宣沙岛围个水泄不通，各船总共十门红夷炮，还有上百门的将军炮和弗朗机之类火炮，大伙对着岛上一顿乱炸，将岛上小山的树木打得枝叶纷飞。
一通好炸之后，乘坐渔船的数百东江兵蜂拥上岛，各将昨日受到文登营胜利的鼓舞，信心似乎增加不少，很多将官带领家丁亲自上阵。
宣沙岛上原本有近百的建奴，但昨日身弥岛的战斗他们都听到了动静，看后来明军水师后来的样子，应该是后金输了，所以宣沙岛上大部分人都乘黎明时候逃走了。
午时过，东江镇就歼灭了岛上的二十多个建奴，他们将建奴人头高高的插在枪头上，在海岸上不停炫耀。
虽然人头少点，但也是一次小胜，吕直带领水师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打完宣沙岛之后，他们直接到了朝鲜岸边的身弥岛浦，这里有喀克笃礼原来的大营，里面至少还有上百甲兵和上千的辅兵，只是离岸有两三里，红夷炮要打到是很困难的。
吕直不管这些，照样让各船火炮一起开火，对着岸边一顿乱炸，包括火箭也同时开火，成千上万的火箭呼啸着划过，在天空画满歪歪扭扭的痕迹，海面上硝烟弥漫，煞是威风。
这一番折腾，吸引了宣川浦和蛇口浦建奴的注意，很快就有骑兵出现在远处的丘陵顶上，从他们身后的烟尘观察，数量至少在数百之间。这次东江镇就不敢上岸了，就如同建奴不敢跟他们海战一样。
陈新也不打算上去，他不会拿一个残破的司去面对建奴的骑兵，而且还是在恶战之后，实际上，这次恶战是一次最好的练兵，存活下来的士兵是一笔宝贵财富，他会将其中部分人抽调出来，安排到军官集训班、训练队、农兵连等等岗位，让他们的经验和精气神带动文登营更上一层楼。
好在吕直也没准备上岸，等到各船火炮都停下，吕直下令撤退，准备第二日再来接着炸，在船上时，根据近日的战果写完了奏疏，他把陈新叫到下层，从神态上完全把陈新当做心腹，陈新对于死太监也没有什么反感，只要他不要有太过亲密的动作就行。
吕直拿出给皇帝的奏疏，示意陈新看，陈新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恭敬的看了，里面都是写的大多是真话，同时又半真半假，杀敌数翻了一倍，过程经过那些参随润笔之后，作战更加动人心魄，连吕大人都危险重重，战果就更加厉害，吕直借鉴前人，写炮及黄龙幕见一大奴酋落马，然后一群建奴嚎啕大哭，拥之而去，因为他们畏惧吕大人军威，所以就此逃走，具体打到了谁，当然不可考了。
这样写四平八稳，没准过段日子哪个建奴头子不走运挂了，自己这功劳就更大发了，毕竟人都是会死的嘛，这样虽说不能算成实打实的战功，但挣些名声是没问题的，这年头，名声最后是能折算出银子来的。尤其现在有昨日的那许多人头，他所有的奏疏都有了说服力。
陈新学了一手，真心实意的对吕直道：“大人才具无双，不但谋略过人，连文笔也如此了得，吾皇圣天子在位，则世间自有大才出现，原来是着落在大人身上……”

第六十章 利益
“大人，目前建奴首级合计七百一十三，其中甲喇额真一人，牛录额真七人，俘虏真夷一百二十一人，朝鲜人和包衣四百七十三人，真夷中甄别出牛录额真三人，固山额真一人，甲兵三十四人，其余皆是余丁，获得牛录旗七面，甲喇旗三面，固山额真旗一面，铁甲六百件，锁子甲一百七十件，棉甲八百多，大多只有轻度损害，可以使用，另有刀枪等器械千余，有半数不堪使用，军需官建议将铁质部分取下，运回威海重炼，缴获的财物不多，银两三千余，以及少量珠宝。”
身弥岛文登营营地，一群军官围坐在中军帐篷，第一千总部的军法官正在汇报，陈新一边认真听，一边浏览各司战果统计，上面已经有军法官、训导官和把总以上主官签字，陈新作为在场的最高指挥军官，也需要在战报上签字确认，他其实也是做个样子，匆匆签过之后，递给了负责统计战果的军法官。
此战铠甲很多，对于提高文登营防护十分管用，但银两缴获不多，据那些俘虏交代，他们一路急行，很少有时间抢掠，原本打算是回程时在宣川和铁山附近抢掠二到三日，就财力而言，陈新肯定是亏的，这三千两银子还不够今年给吕直送礼。
不过陈新并不在乎这点，这次作战震慑了建奴，一在滦州二在身弥岛，后金两次被歼灭分兵，以后皇太极要再攻皮岛或者攻打朝鲜，必定会三思而后行，只要文登营出现在附近，他也不敢分兵。
于此同时也震慑了东江镇和朝鲜，这中间的潜在价值远不是缴获的银两可以比拟，尤其是对朝鲜这个特殊的第三方，这次战斗的胜利会刺激那些亲明派，进而左右朝鲜的政策。
按照陈新的预想，能占据身弥岛当然是最好的，通过这个岛对东江镇和朝鲜持续施加影响，但是后续的后勤保障是个大难题，超过了此时文登营的能力，而且肯定也不会被朝廷接受，毕竟是东江镇的防区。
陈新皱眉想了一下，对卢传宗问道：“南边山地的残余建奴扫荡完没有？”
卢传宗站起答道：“战后的两日又擒杀九十余建奴，今日清扫的战斗组还未返回，南边山地纵横，山高林密，要全数扫灭尚需时日。”
陈新轻轻敲着桌子，从数量看，真夷也就剩一百到两百人，南边那么大一片山地，要抓完真是不容易，对面宣川沿岸的建奴仍然没有撤走，应当是等着搜罗那些逃回岸上的溃兵。
陈新转向张东，“还有没有重要的将领没有抓获？”
张东看了一下整理的名册，起立道：“没抓到的有一个正红旗甲喇额真，数名牛录额真，另外据包衣交代，还有一个叫石廷柱的，官职为汉官三等副将，是佟养性的副手，此人在广宁之战投降建奴，战前确定在岛上，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他被俘或战死，而由此人为引，发现建奴新出现一支营伍，名乌真超哈，为夷语‘重兵’之意，全部抽调汉人组成，装备各式火炮和火枪，统领就是佟养性，似乎去年冬季时后金已制成一门大炮，重数千斤，由皇太极取名‘天佑助威大将军’，便是这支汉民营伍操作，有一名包衣曾亲眼看到过那门炮。”
乌真超哈，汉八旗前身，在皇太极的运筹之下终于出现了，这支部队陈新是知道的，就是后来汉奸荟萃的地方，同时作为皇太极制衡其他后金贵族的重要砝码。
但对于石廷柱没啥印象，陈新仔细回忆一下也不记得有这么个人，应该不是什么大人物，情报局整理的后金将官名单中，此人也并未列在重要位置，倒是后金出现了什么天佑助威大将军炮值得关注，后金缴获的旧炮不少，这门炮既然是皇太极亲自取名，定然与普通火炮不同。
当下嘱咐张东留意后金这支部队的动向，然后对其他人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中军的军需参谋举手道：“大人，朝鲜俘虏有四百人，每日需大量粮食，这些人是当做俘虏继续看押，还是当做民众遣散？”
陈新不假思索道：“甄别一下，能造船的抓回威海，普通的嘛，让皮岛上面的朝鲜官员来一趟，可以让他领回去。”其实皮岛上的朝鲜官员已经跟张东接洽过，希望拜见陈新，但陈新晾了他两天，现在差不多该见一见了。
说完后，刘破军安排了今日的作战序列，打发众军官离开，只留下了卢传宗和刘破军。
陈新对两人道：“放松清剿的力度，让那些建奴逃一些回去。”
刘破军眼睛转转，卢传宗正要记下来，陈新摇手道：“不要记录，此事你们两人知道就是，不要告诉战兵，你们安排的时候不要太露痕迹。”
卢传宗略有些不解，陈新低声道：“这次建奴来的人，八旗都有，让他们逃些回去，能把文登营的威名散播到各旗，以后建奴看到咱们，心中先怕几分，不至于像这次一样那么敢拼命。”
卢传宗和刘破军同时点点头，建奴已经习惯了胜利，总认为他们一冲锋，明军就该转身溃逃，这次的建奴也是如此，结果双方短兵相接，都没有退路，打得血腥异常，但战事发生在孤岛，其他建奴并未看到，放些人上岸，他们一回军中，消息必定会散播开来，算是另外一种战果，放回那些朝鲜人，也是出于同样考虑。
卢传宗刚才听人说到了朝鲜人的事情，舔舔舌头道：“大人，这次朝鲜人任由后金出入，丝毫不做抵抗，咱们要不要惩戒一番，顺便让他们出些粮饷。”
陈新瞥他一眼笑道：“东江镇便是如此干的，咱们先别这么干。”陈新这段时间了解了一下朝鲜的政局，他们的大臣分为亲后金和亲明两派，亲明的远远多过亲后金的人，李倧本人也是如此，所以他们这次坚定拒绝了后金要求提供兵船的要求，此时朝鲜的文化和官制几乎大明一模一样，那种来自文化的认同感不是皇太极的王八之气能轻易动摇的。
东江镇对朝鲜一贯作风是威逼，陈新对于打劫没有心理障碍，但这次决定不这样做，展示了大棒之后，自然该表现一下文明之师的样子，效果可能会比打劫一通更好，毕竟陈新现在无法在此长期驻军，无法给朝鲜施加实质性的影响，互相先留一个好印象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好了。”陈新站起身来，“各干各的差事。”
卢传宗站起来赔笑道：“大人今日还要去？”
陈新想起吕直傲立船头意气风发的样子，无奈的道：“有什么办法，当然只能继续随吕大人炮击建奴。”
……
两日后，身弥岛浦，明军照例又来到附近海面，对着岸上一通好打，然后移师往宣川浦。
此时身弥岛浦营地中的后金军正在拔营离开，宣川浦和蛇口浦的另外两个大营先拔营起行，正在往身弥岛浦的营地行军，看样子他们将在此汇合然后撤走，与来时的气势汹汹不同，此时他们的队列颇有种灰头土脸的感觉，那股颓丧之气，在几里外也能看得出来。
身弥岛浦的一片树林茂盛的丘陵中，李涛探出他同样灰头土脸的面庞，在枝叶的缝隙间观察着后金军，他带着三个手下一直潜伏在这里，主要靠临时布设的捕鸟器抓鸟吃，然后采摘一些可食用的野菜，他们也不敢生火，全都是生吃，直如野人一般。
潜伏期间他们有两日去侦查了蛇口浦和宣川浦，绘制了周围地形，如果大军要上岸攻击，可以供上官参考，但一直没有等来大军上岸。
身弥岛上大战之日，他们都能听到隐隐登州水师炮击的声音，这里的建奴十分惊慌，纷纷跑到海边观看，但只有寥寥数艘船只逃回。
后来陆续有一些建奴逃回，大多是抱着大木或是扎的小木筏，他们也很会选时间，都是天亮前下水，乘天黑渡海，一般这个时候小船没出来，那么宽的海域，明军那点大船巡查不过来，天快亮时就到了岸边，李涛记录的人数大概有上百人，其中有少量的朝鲜人，李涛几人看那些建奴的情形，便知道文登营定然已经将他们击溃，否则何需如此狼狈。
最近几日水师连续炮击身弥岛浦和宣川浦，虽然打得十分热闹，但后金军离岸有两三里，炮击战果寥寥，连打到营地附近的炮弹都很少，从后金军的反应看来，他们也习惯了明军每日来打一通，第一日还慌乱躲避，今日已经是照常煮饭，全当听了鞭炮。
龅牙在一边低声道：“狗日建奴要走了，咱们一个人头都没砍成，回去咋交差。”
李涛不耐烦的骂道：“你娘的整天砍人头，中军部给咱们的命令有要求人头吗。”
其实李涛也不想空手回去，他们已经完成任务，打人头就当是挣外快，文登营的荣誉奖励除了勋章外，还有功劳标识，不同的功劳各不相同，杀敌一人可以在常服上缝一个小小的红色五星，满五人就改为一个中号的五星，要是他们一个都没有，以后在战兵面前确实没有面子。
可恨这几日建奴戒备森严，也不造船了，出来打柴和打猎的都是十人以上同行，李涛等人装备齐全，对付十人没有问题，但是却没有把握不惊动地方大营，到时一暴露，就无法再潜伏了，有两三次都有建奴从他们潜伏的地方经过，但他们都没敢动手。
龅牙还是不甘心的道：“这次建奴岛上大败没跑，他们上岛一千多人，回来才一百多，战兵每人都分一个人头了，咱们这特勤队是干啥吃的呢，早知道整天介趴草堆里面吃死鸟，老子还不如当战兵呢。”
旁边另外一个队员咧嘴笑道：“龅牙哥，咱们文登营只有作战奖励，没有人头赏，你急个啥。”
“老子知道没有人头赏，要你个龟孙来跟老子说。”龅牙劈头就骂过去，“老子是想杀人了，告诉你个傻子，老子以前在山西镇杀的西虏没有二十也有十五，统共也只拿到二十多两银子，老子就爱去杀……”
“都他娘别说了。”李涛一口打断，“咱们跟着建奴。”
……
福船上，陈新躬身接过吕直递来的远镜，对着岸上瞭望，建奴的后卫骑兵正在从几个山头退下，这次的皮岛之战终于快结束了，自己也可以不必再陪着吕直来每天放鞭炮，吕直的第二封捷报刚才也写好了，捷报中文登营登岸追杀，黄龙和张焘在铁山截击，建奴狼狈溃奔，黄龙还有几十级的斩首。
黄龙这次一直镇守皮岛，倒不是他怕死不来，主要是皮岛也确实需要大将镇守，防止建奴偷袭，也可以稳定人心，据张东的情报，他的几十个首级听说是强行从尚可义等人手上买的，听说有两个将官不答应卖，其中一个叫耿仲裕，是耿忠明的弟弟，他不但不卖，还在岛上四处大骂黄龙，闹得沸沸扬扬。
从现在的奏疏看来，黄龙等人肯定也打点了吕直，黄龙要分点军功，陈新虽然不是太愿意看到，但这里是东江镇地盘，自己控制不了那许多。
两封捷报都是吕直以监军名义发的，其中丝毫未提及孙元化，这个运筹之功他能不能一口吃下去，也是说不准的事情，魏忠贤才挂掉两三年，就算吕直没有野心，文官们也不会眼看着冒出新的有权势的太监。
虽然吕直是近臣，但孙元化有周延儒为靠山，登莱所有军功他应该都有份，而且首级点验军功核查都还得过他那一关，这一番争夺肯定会很激烈，陈新作为身弥岛大捷的主将，会起关键作用。
吕直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以为陈新对温体仁和周延儒之争不清楚，这几日陈新一直陪着他看放鞭炮，闲谈之时便暗示过几次，陈新则是要看吕直的态度，如果他是铁了心打算在登莱和孙元化分庭抗礼，陈新才会完全投靠过去。
此时建奴撤军在即，皮岛算是顶住了这一轮进攻，登州水营和文登营稍作休整就要撤离，吕直觉得差不多该和陈新明说了。
“赖陈将军一战，此乃东事以来第一大捷，皇上若是收到捷报，还不知会如何高兴，万岁二十出头的年纪，便白了好多头发，咱家一想起皇上为辽东操的心，便每每夜不能寐。”
陈新知道吕直还有下文，随口接话道：“建奴遭受此次重创，几年之内应该不敢兴起打皮岛的念头，若非监军大人来了登莱，末将实难想象能获此大功，末将所说都是心里话。”
吕直微微一笑，尖着声音道：“要说啊，孙大人亦是操劳，只是有些事啊，看顾不过来，听说陈将军上次派人到登州要铁料和船只，便空手而回，咱家也是后来才知，便觉得下面的人实在不像话了些，此次回登州，咱家也是要找孙大人争一争的，钱粮物料不给干事的人，倒入了一些小人钱袋，那有何用，如此岂能解皇上之忧。”
陈新看他说得如此明白，恭敬道：“多谢监军大人关照，末将感佩于心，日后唯大人马首是瞻，此次文登营损伤如此之重，便是因上次未要到铁料和船，士兵铠甲不齐，所运兵员又甚少所致，末将想着，此时孙大人定然是不知情，但办事的人，末将是要在塘报中弹劾的，定要请皇上彻查，以慰战死将士之英灵。”
这第一颗炮弹有了，只要有人来查，就不光是查铁料船只了，所有的军镇也都经不起查，特别是现在有温体仁的情况下。
其实陈新对孙元化个人颇有好感，毕竟比一般的官员靠谱得多，但身在不同阵营，他也不得不如此。他估计他这颗炮弹跟着捷报一起上去的话，吕直、温体仁能把孙元化弄得焦头烂额，但真要让孙元化下台也不容易，一是孙元化作为登莱巡抚，这次军功怎么也要算一部分给他，二来周延儒并不好对付。
陈新给吕直炮弹，吕直自然会为他争取物资钱粮，吕直原先到登莱势单力薄，现在借着皮岛大捷，威望和心腹都有了一些，后面就是要从巡抚手中夺得部分权力，转为实际的利益。
“那陈将军把塘报写好后，可抄一份与咱家，咱家从内监投递给万岁，免得中间耽搁了。”
“下官遵命。”陈新算是和吕直勾结在了一起，他抬头看着远处，建奴后卫的最后几名骑兵转过一个拐弯，消失在视野中。
崇祯四年的皮岛之战就此结束，后金损失惨重，远远超过原来历史上的“麻线馆之捷”，明军不但歼灭近千名真夷，还活捉了真白旗固山额真喀克笃礼，是后金从未遭受过的大败。随着部分后金残余和朝鲜人返回岸上，文登营的威名在后金军中传播，宣川等地更传的沸沸扬扬，离谱一点的传言说大明有了一支天兵，只来了两百人，斩杀建奴上万人。
文登营收获了威名，同时也开始被后金真正重视，这支部队已经是第三次给后金兵重创，除了损失令人心痛之外，更可恨的是严重影响了皇太极的战略目标，成为后金必须拔除的眼中钉，新的较量必将更为残酷。

第六十一章 反击
崇祯四年六月底，沈阳大政殿中鸦雀无声，两侧坐满八旗旗主，以及各旗固山额真和总兵官以上的将领，这些人大多虎背熊腰，光溜溜的头顶后面挂着金钱鼠尾，脸上只留了上唇的一些胡须，他们脸上很多人都有伤疤，偶尔抬头之时，目光中总是透露着凶残，整个大殿中充满一种令人发冷的野蛮气息。
上首中间坐着皇太极，左右是莽古尔泰和代善，皇太极脸色阴沉，莽古尔泰的宽脸上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神色，另一侧的代善则仍是低头拨弄他的扳指，一副沉思模样。
大殿中间跪了一群人，前排的只有三个，这群人衣衫破烂，神色惊慌而憔悴，头顶长出了短短一截头发，按建奴的习俗，五至七日要剃一次，显然他们没有按时剃头。
皇太极现在关心的，却不是他们的头发，攻击东江镇是他决定的，他对于这股牛皮糖一样的军镇一直非常重视，但此次战斗的结果却令他陷入了一种被动的局面。
此次左翼军几乎全军覆没，正白旗的固山额真喀克笃礼下落不明，从皮岛有传言称喀克笃礼是被明军俘虏了，这在后金征战史上从未有过。这次惨败在各旗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对皇太极的威望形成严重打击，使得他一直在顺利进行的分权面临阻碍。
皇太极自从己巳之战后威望大增，去年虽有四城之战的失败，但军力未受重大损失，失败的责任也全部由阿敏承担，皇太极得以推行他的改革措施，在他眼中，后金已经到了非改革不可的时候。
明国腐朽，后金其实同样如此，后金各旗的贵族平日与周边各股势力走私贩卖商货，隐瞒庄田丁口，逃避劳役和粮税，战时私吞战利品，己巳之战上缴公中的银两仅仅数万，各旗军事贵族已经有享乐苗头，甚至有人从明国走私买来唱南曲的戏子，招朋引友的在家中观看。
只是他们立国不久，山林中带出的彪悍还未褪去，所以才能一直压着明军打，但是若按这个趋势一直发展下去，他们迟早斗志丧尽，沦为与明军一样。这些人目光短浅，对于胸怀天下的皇太极来说，自然不可接受，反倒是许多汉官颇具进取精神，不停上疏请求征伐明国，进而争夺天下，皇太极不断提高他们待遇，扩大任用范围，军事上今年已经设立的乌真超哈，文职方面，他打算增加书房秀才的数量，按他的设想，今年还要改书房为文馆，作为一个他直领的单独机构，在文馆中为汉人文官设置官职，条件成熟之后转为明国一般的官制，以行政权收旗权，作为制衡军事贵族的又一力量。
但眼下皮岛战败，他的脚步必须放慢一点，皇太极收回思绪，左右看看莽古尔泰和代善，两人似乎事不关己一般，都没有说话的打算。
皇太极心中冷笑，自己转头对下面跪着的人问道：“达木合，你正红旗属右翼，你当日为何跟左翼军上了身弥岛。”
跪在第一排的达木合就是逃脱的正红旗甲喇额真，他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才答道：“回大汗话，奴才，奴才当日是奉了楞额礼总兵官之命，带一个牛录到左翼军效力。”
皇太极转眼看看右侧，楞额礼躬身道：“大汗，这是真话，奴才当日觉得没船就不该强攻，更不该上身弥岛强攻，可恨喀克笃礼不听奴才的话，还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奴才便派了达木合助他。”
“那你如何偏偏选了我正红旗的人马？”旁边的代善突然冒出一句，楞额礼一惊，连忙跪下，他当时是随意选的，根本没有什么具体考虑，哪知道就能出这样的大败。
“奴，奴才，是，是觉着达木合是甲喇额真，喀克笃礼若是有何轻敌冒进，还能劝劝……”
左侧的多尔衮不阴不阳的道：“喀克笃礼十几岁就开始打仗，需要达木合教他什么东西。”
楞额礼这才想起正白旗的旗主也在，喀克笃礼就是正白旗的固山额真，这些旗主都是得罪不起的人，他不禁额头开始冒出冷汗，趴在地上干脆不再说话，反正他的兵都带回来了，总不能把自己给斩了，此时各旗旗主都在，他们旗中损失颇重，正是怨气没出发的时候，还是不说话的好。
代善却不肯放过他，继续一边低头拨弄扳指，一边说道：“你既是管着右翼兵，又明知左翼兵轻敌冒进，为何还要派兵填进去，可是怕明军的人头功拿少了。”
楞额礼结结巴巴，答不出来，他当时巴不得喀克笃礼碰个头破血流，自己好看左翼的笑话，后来知道喀克笃礼全军覆没，才知道这祸闯大了，所以他坚持不撤军，接受零星逃回的残兵，一是要找些证人，二也是表明自己是尽了力的，谁知这些旗主还是针对自己。
他是皇太极的人，皇太极必须要保他，但皇太极自己是不便出面的，他稍一思考，对着岳托使了个眼色。
岳托没有犹豫，站起来对代善大声道：“阿玛，喀克笃礼也是打惯仗的人，想来也不会听楞额礼的话，楞额礼能顶着那么多南蛮子，一直守在岸上救了那许多人回来，亦算尽责。”
代善神态悠闲，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皇太极选岳托出头正是合适，代善平日不如莽古尔泰跋扈，但背地里心思却比莽古尔泰多，皇太极稍不留意，就可能被代善弄得下不来台。
豪格看到代善不再追究，也出言道：“当时既无朝鲜兵船，不打皮岛便是对的，左翼逃回之将都可证明楞额礼反对继续渡海，是以楞额礼虽是无功，也算无过。”
莽古尔泰哈哈笑道：“豪格贝勒说得才叫好笑，老子十多岁跟着老汗打仗，从来没听过打仗还有既无功又无过的，给你几千人跑近千里地，就闹个无功无过回来，打啥鸡巴仗，左翼兵既被围在身弥岛，你楞额礼是不是吓破了胆子，不知道乘虚直攻皮岛？只要攻下皮岛北面岛寇海港，那皮岛水师还能漂在海上不成。”
豪格阴沉着脸，冷冷的看着这个叔叔，莽古尔泰一向跋扈，议政大会之时都敢动手打人，去年阿敏被幽禁之后，莽古尔泰的气焰有所收敛，现在见皇太极势头一弱，马上又跳了出来，莽古尔泰看到豪格神情不善，一脸不屑的回看着豪格道，“豪格贝勒可是觉着叔叔说得不对？”
代善又冒出来插话道：“就算身弥岛上不关楞额礼事，回程在铁山被莫名袭营又是为何，包衣炸营、粮草被人烧掉一半不说，李思忠又下落不明，难不成也怪喀克笃礼。”
代善所说是在后金军撤退路上，他们过铁山之后，夜间突然失火，又被人偷袭，使得上千包衣炸营，踩踏而死者好几十人，李思忠失踪，这事倒确实是抵赖不了。皇太极见势不妙，满脸堆笑对莽古尔泰道：“五哥何需与后辈计较，咱们跟着老汗打仗之时，他们还未生出来呢。”
他转头对豪格道：“战阵之上的事情，你要多跟各位叔叔学着。”豪格忍住心中的气，坐回椅子不再说话。
皇太极见情形如此，只能将楞额礼官降一级，并罚牛录一个，其他旗主这次没有反对。才算是把右翼军的事情了结。
皇太极再次回到他开始想问的问题，对达木合道：“说说当日岛上交战情形。”
“是，奴才当日跟随喀克笃礼上岛不久，东江镇水师就从西边出现，喀克笃礼说来不及回岸，就在岛上守着，分批潜回宣川。然后东江镇水师便开始打炮，各家都在往南边躲，人跑得到处都是，再后来，就有甲兵来报信说有明军乘着乱子登岸了，咱们就跟着喀克笃礼往西去迎战……”
莽古尔泰大声打断道：“讲个屁的水师，让你说那支明军，是不是还是那个文登营。”
达木合紧张的道：“是，就是那支文登营，奴才随着喀克笃礼冲阵，还未到近前，就被他们火炮火枪打杀两三百之多，甲兵损伤惨重，而且这文登营近战亦是不弱，战之不退，反倒是两翼接战不久就顶不住逃了，奴才是最后跑的，只是盼着能回来报个信。”
皇太极眯起眼睛问道：“他们有多少人，用何火器能让你们未接战便损失两三百甲兵。”
达木合稍稍一犹豫，“足足两三千人，还有船上数十门火炮，他们的火枪在七八十步便能破甲，就算有些甲叶未被击穿，亦被撞得吐血受伤，不能作战。”达木合把文登营说多一些，显得并非是自己作战不力，而是敌人太强。
代善阴阴的问道：“不过两三千人，火炮火枪咱们也不是没见过，怎能能打死那许多人。”
“回大贝勒话，这个文登营的炮不一样，他们有一种小炮，比那些几千斤大炮还凶恶，快得如同射箭，每次打出来，就得倒下一片的勇士，他们的火枪也跟一般明军不同，他们隔远时都不放，等到咱们走近了一起打，那阵仗如打雷一般，他们每次打放，咱们阵线上就损失惨重，乱成一团。”
现在连代善都抬起头来，周围的其他旗主和将领开始低声议论，以前他们认为川兵和浙兵是最强的明军，但是去年以来，这个文登营突然冒出，今年又挨了一下狠的，所有人都开始重视。
最年轻的多铎走到达木合身边，认真的问道：“你说那种小炮，是不是虎蹲炮？”
“回十五贝勒，不是虎蹲炮，是带着轮子的，被虎蹲炮高，打起来没个停歇，铅子如下雨一般，那个文登营带了七八门，咱们连停下放箭都不敢。”
多铎马上转向旁边跪着的一人，“石廷柱，你是乌真超哈的人，你原来见过这种小炮没有？”
旁边的人就是乌真超哈副将石廷柱，他原本是被派去招降东江镇汉民，本来是个好差事，结果情况突变，他九死一生从身弥岛逃脱，回来又被各位主子审问，早已是失魂落魄。
“十五贝勒，奴才没有看过那种小炮，从来没那种炮能打如此快，按奴才当时心中计较，比鸟铳还快数倍。”
多铎突然一个耳光打在石廷柱脸上，“狗奴才，那你为何不造这种小炮，撺掇咱们造些五千多斤的炮，鸟铳打几枪，你那炮才打一发，几发又要停下，能有何用？”
石廷柱有苦难言，哪里是他要造那么大的炮，分明是皇太极定下的，他又不能辩解，多铎年纪虽小，也是跋扈得很，就在大殿里面来来回回抽起石廷柱耳光，清脆的啪啪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堂堂后金的议政大会，便如黑社会头目开香堂一般。
“十五弟，够了。”多尔衮赶紧把多铎拉回座位，皇太极虽然神色不变，但多尔衮感觉皇太极已经十分不悦，多尔衮不希望多铎为一个芝麻小事开罪皇太极。多铎这一番胡闹之后，大殿中各个将领都开始私下议论那支明军，发出嗡嗡的噪音。
皇太极沉思良久，对左右的代善和莽古尔泰道：“大贝勒，三贝勒，这个文登营已是第三次挫我兵锋，更有固山额真被俘，此乃我大金立国以来从未有之事，若不报此仇，我大金如何威服蒙古和朝鲜。”
谈论敌人的时候，莽古尔泰倒也不耍性子，但还是埋怨道：“八弟，不是哥哥埋怨你，咱们在固安时就该调集大军一鼓击灭之，现今他数千兵将在手，又有这强的火炮火枪，反倒难办了。”
皇太极心中并不认为当时是错误，根据后来进攻昌黎的情形，有这样的强军镇守固安，以入口的兵力是打不下来的，即便能打下来，死伤必定惨重，各旗也不会接受，但他仍是平静的道：“五哥说的是，当日只以为是他运气好，以致错失良机，现今看来，这文登营留他不得，越早除掉越好。”
代善皱眉道：“他坐船来的，打完怕是都回去了，隔着这宽的辽海，咱总不能飞过去打他。”
皇太极从容道：“咱们自然飞不过去，但现今便有一个良机，让这文登营自行送来辽东。”
代善微微笑道：“你是说大凌河？”
“正是，大贝勒与我不谋而合。”
莽古尔泰连忙问道：“这地方开始修了没有？为何辽镇闹腾了这许久，还不开始修城？”
皇太极拿出一张纸，两个哥哥马上把脸转开，皇太极想起他们不识字，只得解说道：“两位兄长，明军人手物资都调集到了锦州，七月必定开始筑城，咱们只要围而不攻，明国皇帝必定调集强军援救，这文登营既然号称明国强军，当在征调之列。”
代善和莽古尔泰对视一下，大凌河城还没开始修，情报就已经被后金掌握，连准备开始的时间他们都一清二楚，后金自然不能容忍明军继续进逼，他们两人对于攻打大凌河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对如何攻打有些不同，莽古尔泰希望直接强攻，早些打完，等到入冬后再去明国京畿抢一把，但现在皇太极这样一说，他们也有些动摇。
皇太极继续鼓动道：“此战之后，那个文登营参将或许又要升官，咱们上次伐明他还只是哨官，便败我蒙古两翼，若是让他作到了总兵，只怕……”
代善和莽古尔泰终于点头答应，他们虽和皇太极有时不对付，但打仗这事还是不含糊。
皇太极得到两大贝勒同意，攻击大凌河城的方案总算可以按他的设想进行，他转头看着下面的一群败兵，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第六十二章 另一战线
威海麻子港，文登营终于回到了故土，成群的士兵正在登岸，周围来迎接的家属哭声一片，这次威海农兵连损失惨重，很多人家有子弟战死。
黄思德、周世发、代正刚等等一群军官守在码头上，刘民有去了靖海卫的烟厂，没有出现在这里，陈新一脸严肃的站在船头，过了跳板跟大伙见礼，这些军官都知道文登营大胜的消息，全都面带喜色。
回到公事房后听主官汇报了两月间的情况，文登营周边总体很安静，陈新最关心的登州没有出什么乱子。
陈新首先让董渔尽快安置死伤士兵的事情，然后让新的军法官聂洪负责所有俘虏看押，最后是军队的一些改进，他在船上已经和刘破军等人整理了一些计划，发给相应的军官后也没有详细解说，让他们回去先熟悉，过两日再提出意见，然后便单独召见了周世发，这个情报头子五月底才从关宁回来，现在一直在盯着登州。
周世发拿给他一份紧急的情报，陈新看了，抬头盯着周世发问：“七月十五日前后大凌河会开始筑城，消息可靠不。”
周世发道：“是，关宁一带如同窝棚一般四面漏风，尚在四月属下刚到关宁之时，就有要修筑大凌的传闻，自五月起，孙承宗源源不断调集班军和民夫前往锦州，此外还有粮草等等，眼下关宁一带人尽皆知要修筑大凌河城。”
陈新倒还是满脸轻松，一边对着周世发问道：“防守的兵力多不多？”
“主要是祖大寿和何可纲带领的辽镇兵马，另外据说还有川军一部，山海关和宁远的情报站都报告说见到有川军往锦州调动，约有数千人。”
“川军的领兵将领是谁？是不是石柱兵？”
“正是石柱和酉阳的土司兵，将领叫做秦民冀，他爹叫秦邦屏，是秦良玉的哥哥，死于浑河血战。”
陈新停下脚步，“你是说石柱兵的大部都会去大凌河？”
周世发答道：“情报站是如此说的，说是派去守护大凌河城的。”
陈新对辽镇没有什么好感，但对石柱兵和秦良玉颇为敬佩，这支军队是明末少有的敢和建奴硬抗的队伍，陈新知道大凌河之战明军惨败，但石柱兵是否在城中，他就不知道了，如果这支军队一直在关宁，倒是能威慑建奴。
但目前来说，陈新不会为任何人改变既定的策略，稍稍停顿后问道：“关宁军这是送肥肉到建奴嘴边，别把咱们送进去就好。登州有什么消息？”
“孙大人原来扣下了咱们的夏饷，今年的本色也未发齐，身弥岛战胜消息传来后，他将夏饷补发了，但是本色仍是没发，登州各军与原先并无不同。”
陈新一边听一边点头，周世发接着道：“五月底时温体仁派了人来，是宋先生接洽的，属下不清楚其中事项，宋先生留了文书在中军部。”
“说说孙元化，有没有什么小动作？”
周世发眼光转冷，“原本没有什么动作，是几日突然开始的，我们在他的参随中发展了两人，孙大人似乎收到了什么消息，先是连连派人进京，然后又给王徵送信，要让王徵尽快回登州。”
陈新知道多半是吕直那封奏疏被孙大人知道了，自己弹劾登州克扣钱粮和物料，孙大人必定会有所准备，回报肯定也会有的。不由笑笑道：“王徵怎么说？”
周世发一脸狡猾，“属下提前得知了消息，请刘先生帮忙，以帮助修建备倭军港的名义，让科技班去了成山卫的海港，那送信人眼下还未见到王徵。”
王徵到了这边之后，颇有点乐不思蜀，这次皮岛兵变，他作为辽海监军道，本来打算跟水师出征，但得知吕直在之后，他文人气上来，不愿与太监同行，陈新乐得如此，劝说他留下，此人对提高那些工匠和学生的理论水平有很大帮助，陈新还是希望能留下他。
“除了王徵这边，孙大人还派了一个人，到文登来见了黄功成和知县。”
陈新一听黄功成，眼睛便眯起来，此人去年涉嫌杀人，被知县收拾得够呛，花了不少银子，总算放了出来。今年偃旗息鼓，不敢与文登营冲突，但是若有孙大人支持，情况又是不同了，这种人便如同苍蝇，既让你恶心，又驱之不去。他不用问都知道，孙大人也是打算给自己找些麻烦，炮弹就是黄功成，算是有来有往。
“这消息如何得知的？可靠否？”
周世发低声道：“黄功成一直是重点监视，咱们的人勾引了他一个丫鬟，这丫鬟经常给他伺寝，又迟迟得不到小妾身份，长期被大妇欺凌，所以很容易便上钩了，咱们如今拿了那丫鬟把柄，她不敢耍什么心眼，应是可靠的。另外文登知县那边，他每年收咱们文登营那许多银子，倒还算知趣，这次登州的人来后，他就故意泄露给一个咱们的人知道，算是报了信。对这黄功成如何处置，请大人定夺。”
陈新脑中急转，眼神一直变幻着，周世发静静的等着他决定，好半响后陈新还没有说话，周世发忍不住低声道：“大人，要不要杀了黄功成？”
“自然要杀，不过时间要选好。”陈新舒一口气，盯着周世发道：“他们找黄功成，不外乎告我强占民田，然后通过周延儒把事情闹大，派御史或内监下来折腾咱们，这事一两月也办不完，咱们拖到关宁军开始修建大凌河便成，到时建奴一来，各位大人哪还有功夫管这破事。”
周世发点点头，恍然道：“咱们就让黄功成先准备着，然后请文登知县拖拖时间，便可化解此招，等到大凌河开战，咱们再干掉黄功成。”
陈新笑道：“不错，若是现在干掉黄功成，是打了孙大人的脸，登州那边没准弄出什么新的招数，等到大凌河开战，那时候朝廷必定要登莱出兵，孙大人就没功夫对付咱们，没准还得好言好语的，到时干掉一个黄功成便无人理会了。”
陈新的塘报已经通过吕直上报，孙大人即便现在得到了消息，发动时间也晚了不少，已经处于被动，如果只有这几招，那么陈新可以不用麻烦温体仁，就能轻松化解，官场上面最怕欠人情，周世发连忙在册子上画了几下，陈新看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这是周世发自己的记录习惯，除了他没人看得懂。
陈新等他记完，又问道：“一个黄功成不算什么，登莱两府田地银子最多的人是否都查清了？”
“登州已是查清了，莱州府的还在打听。因为都不能公开去问，是以慢了些。”
陈新连忙挥手道：“千万别引人注意，只要几家最多的便可，土匪选好没有？”
“选好了，是莱阳西边三伙，合计有三百多人，六月中的时候，按大人走时留下的命令，由第二千总部协助，代正刚带人装成镖局，已经打下他们山寨，三个头领的妻妾子女都被带到了文登营。”
“干得好，此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只能控制头领，不要让那些匪徒知情，与那些匪首接头的人一定要可靠。”
“属下明白。”
陈新一脸沉静，“皮岛带回一些人，那个吴坚忠不错，是个干情报的料，你尽快见一见，安排个合适的职务，他手下还有几名女真人，也要用好。另外，这次俘虏的建奴里面，要留下几个来，日后出乱子，好有个幌子，我建议留下那个李思忠，李思忠是特勤队在铁山的偷袭中抓获，其他俘虏并不知情，留下来正好，至于那个喀克笃礼肯定要送京师，张东在身弥岛审问过一次，你们情报局再审一次，不要漏掉什么管用的情报……”

第六十三章 牵制
烈日下的靖海卫私港热浪灼人，成群的搬运工用推车将一箱箱卷烟运送到两艘沙船上，港口中其他几个泊位也停着商船，刘民有被一群商人围在中间，好半天才让商社的一个副手顶上，自己脱身出来，看到眼前情景，刘民有既兴奋又略带忧虑的催促一些工人去其他泊位卸货。
卷烟最先发到江南时反应平平，很多人还是习惯用烟斗抽烟，但丁香烟从四月投放到临清和江南后，独特的味道立即吸引了烟客们的注意，销量开始暴涨，周来福不停让人带信回来催货，甚至有几个隔得近的淮安商人自己派了船来靖海卫，希望能直接从文登拿货。
刘民有检查烟厂时经常试吸卷烟，以检验卷烟质量，结果自己也染上烟瘾。现在已经到了每天大半包的地步，他穿越前对抽烟的人十分厌恶，现在做上这个生意，竟然也成了烟客，好在李冉竹已经有身孕，让他少了戒烟的急迫感。
卷烟渠道打开后，运河沿岸的几个商铺已经有了许多固定客户，刘民有准备下一步通过这些渠道销售箱包，吸引更多商船来到靖海，让这里成为一个商业化的繁华港口，只要有了海运的固定船队，文登就可以开发更多新产品，进一步减小物流成本。
虽然贸易形势很好，但是登州和文登之间慢慢紧张的形势多少让他忧心，陈新出征期间，情报局给他转发了一项情报，这个情报涉及民政方面，黄功成得到登州支持后，又在串联一些缙绅和士子，并且派出家仆在靖海的两个工厂附近探听消息，特别是烟厂，据京师来的消息，崇祯对烟草十分厌恶，多次廷议时表露出禁止烟草的态度，如果有人告发文登营生产卷烟，恐怕会给他留下很不好的印象，虽然工厂只是以刘民有个人名义开的，但只要有心人一暗示，崇祯是能明白的。
刘民有不知道黄功成现在进行到什么程度，他对此人实在憎恶透顶，有这些个不怀好意的人在周围，始终让他觉得不能安心发展。
此时又一艘南边来的商船在靠岸，桅杆上挂的是一个许字大旗，刘民有知道是许心素的船，运送的是南边采购的烟草，这是他目前最急迫需要的东西。
船驶近后，船头一人大声笑道：“刘兄是否神机妙算，专程在此等待在下。”
刘民有定睛一看，正是左昌昊，刘民有对这曾经并肩抗敌的朋友印象颇好，咋一相见，不由喜出望外，连忙迎过去远远道：“难怪今日喜鹊叫，原来是有朋自远方来。”
左昌昊走过跳板哈哈笑道：“刘先生生意做久了，口舌可比原先更见利索。”
刘民有躬身见礼道：“真情流露而已，当日与左兄并肩作战，至今历历在目，便如昨日一般。”他这倒是实话，秦淮河上的血战是他一生最惊心动魄的时候，现在还经常让他从梦中惊醒。
左昌昊与他并肩而行，边走边道：“刘兄真性情，当日多亏陈将军和刘先生在场，否则在下怕是尸骨早寒了。”
刘民有不想再提当日之事，换个话题道：“左兄是日理万机的人，怎有时间来文登？”
“还是刘兄做的卷烟还过独特，上次买了一百箱送去福建，许大人给人以尝，他们如今连福建的烟斗丝都不要了，连连来信催货，在下把南京的货物都发去了福建，结果两湖的商户也过来要货，在下派人去临清找周掌柜，他那边也无余货，只得自己跑一趟文登，请刘先生打发一二。”
刘民有忍不住笑起来，“左兄说得有趣，但我这里确实吃紧，做完一批就发一批，要说也不是做不出来，只是烟叶一直不足。”
左昌昊一指身后的船，“在下带了一船过来，不知文登有和妙法，能将普通烟丝制出那种滋味。”刘民有听他问起此事，有点尴尬的不知如何回绝，丁香添加在单独车间，所有工人连居住都在那里面，购买丁香的时候是通过登州一个商铺进行的，中间中转两次才到四海商社，在威海的兵营中处理后，与其他货物混在一起，通过军队的渠道运到烟厂隔壁的一个仓库，再分批送到烟厂里面，最后下料的人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烟厂在厂区设立了一个假仓库迷惑细作，还特意成立了一支三十人的护卫队。如此重重保护的机密，自然不能让人知道。
左昌昊看刘民有的模样，摇头笑道：“刘兄万勿为难，此乃文登营秘技，在下还不至于非要打听，不过是和刘兄玩笑罢了。”
刘民有松口气，现在烟草的趋势很好，正是他们要赚钱的时候，丁香的秘密绝不允许泄露，以左昌昊在许心素集团的地位，不是大事他不会随便离开南京，卷烟虽然目前势头不错，但毕竟刚刚开始，那点贸易额在许心素眼里还算不上什么。
进了刘民有的公事房，左昌昊的脸沉下来，与开始的谈笑风生全然不同。
“李魁奇死了。”左昌昊沉声道，刘民有惊讶的看过来，他在江南时听宋闻贤说过东南形势，知道这个李魁奇对许心素有多重要，正因为李魁奇的强势存在，才使得许心素足够的本钱对抗郑一官。
左昌昊迎上刘民有的眼光，“在下想见见陈大人。”
……
两日后，左昌昊和刘民有终于在文登县东面的军营见到了陈新，陈新对左昌昊的到来也非常欣喜，依然带着一脸平和的微笑，刘民有却知道他要对付的人也很多，但比起许心素的危机，陈新目前只能算有些烦恼，当然，刘民有不知道皇太极也留意上了陈新。
左昌昊是第一次来文登，靖海卫和营区附近的几个屯堡让他眼界大开，这几月间屯户们已经制作了不少王徵改进的风车，用来给灌井提水，刚收完麦的田地中已经种上了豆类或蔬菜，成群的农人忙着修整水渠，路上走着络绎不绝的牛车驴车，而普通民户或军户的土地仍然干旱荒芜，便如同两个世界。
这也是左昌昊首次到文登营的军营，陈新平常接见一些客人只在老营的旧守备府，他没有花钱修那个官署，只是把牌子改为了参将府。但这次对左昌昊却是故意安排在军营，以向许心素派系展示实力。
文登营的这个营区现在都是农兵和训练队，经过三个月的训练，这些半业余士兵已经有了职业军队的样子，校场上震天的口号和随时威严的军姿让左昌昊眼界大开，他从来没想到军队会成为这个样子。他当年在永平见到陈新军队的时候，正逢战后休整，没有看到文登营真正操练和作战的状态。
他心中对陈新更加高看一眼，恭敬的跪下说道：“陈大人军威雄壮，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在下到靖海卫港口时才听闻文登营皮岛大捷，斩首建奴数百，还生擒固山额真一人，小人先在此预祝大人更上层楼，步步高升。”
陈新连忙绕过桌子，亲手把左昌昊扶起，口中连连谦虚，“左兄不可如此，无论本官立了多大的功劳，到什么官职，左兄和许大人都是下官平辈论交的朋友。”
左昌昊起来后，也没有过多客套，对陈新道：“大人，此次在下北上，乃是受许大人差遣，想请陈将军动用些朝廷的关系，遏制郑一官的势头。”
陈新已经大略知道了李魁奇之事，此时还是问道，“郑一官是如何杀死了李魁奇？”
“其实李魁奇并非死于郑一官之手，而是另外的人杀了李魁奇。”左昌昊沉着脸解说道：“李魁奇胸无大志，安心做海盗，又时常管不住手下人，常常骚扰沿海，最远甚至到过松江等地登岸，今年皇上对福建形势不满，多次催促熊文灿清剿，使得熊文灿给郑一官补了数十艘大船，让郑一官恢复了元气。”
陈新有些诧异的问道：“按说李魁奇独霸外海数年，手下喽啰至少上万，即便有数十艘大船，似乎也不足以击败他。”
左昌昊点头道：“陈大人所见精辟，郑一官确实无法打败李魁奇，但李魁奇自己却被人窝里反，此人叫钟斌，原先也是郑一官一伙的，同样是桀骜不驯之人，早年跟着郑一官招安，转眼就跟着李魁奇反出，他自己有一股人马，在李魁奇手下是算有力之人，此人头后有反骨，此次又窝里反杀死李魁奇，他自己拉了船队出来，正在不停攻打招降李魁奇剩下的残余，实力已经达到四十艘大乌船。”
陈新皱皱眉头，既然钟斌不是和郑一官一伙，那其实只是取代了李魁奇，对海上形势其实并无影响，当下问道：“这个钟斌既是就在福建外海，又是李魁奇一伙，应当和许大人相熟，为何许大人觉得郑一官势头不可遏制？”
“钟斌此人生性凶残，又从不甘于人下，纵兵劫掠浙江、松江的人便是他，虽然许大人一向与他熟悉，又提供货物供他与荷兰人交易，但此人从不感恩，而且许大人已经收到消息，此人也与郑一官有所勾结。郑一官私下不断联络钟斌，但背地里对熊文灿却声言钟斌天生反骨，绝不可招安。熊大人几乎被郑一官说动，准备继续给郑一官增加兵船，若非许大人多方活动，郑一官的实力怕还要增加一倍，若是他再剿灭钟斌，必定再升一级，就势大难制了。”
“也就是说，这个钟斌比之李魁奇更加不如，而且谁的话也不听，不会是郑一官的对手。”陈新沉吟了一会，“蒲壮他们到了福州为何迟迟未动手？”
左昌昊叹口气，“蒲壮他们到的时间尚短，郑一官最近又小心翼翼，五月后时常出海剿杀李魁奇残余，在中左所的时间都很少，蒲壮他们曾设过一次埋伏，但郑一官临时改了路，一直没有动手的机会。而且……许大人身边又出了一个叛徒，郑一官已经得知有一伙北方来的人要刺杀他，在中左所大肆搜查北方口音的人，蒲壮他们现在已经撤到福州。”
“你娘的，这个郑一官还真有两把刷子。”陈新低声骂了一句，他现在要应付的人很多，外边有仍然强大的后金，内部有上官和阁老，几万张吃饭的嘴巴，一帮不知所谓的秀才缙绅，还有即将慢慢壮大的流寇，实在没有更多力量投入到东南。
“郑一官，水师……要不然。”陈新转头看着左昌昊，“既然钟斌谁都不服，那只要他能活着，郑一官就不可能独霸福建。”
左昌昊眼睛转转，半响后点了点头。
陈新眉头松开，“郑一官既然如此能打，正该让他为国效力，此次建奴在皮岛惨败，据说准备大兴水师，先取皮岛再征旅顺，旅顺若失，则登莱天津震动，本官会找人请求朝廷抽调福建水师郑一官部驻守觉华岛，遏制建奴此念。”
左昌昊眼睛一亮，随即担忧的道：“熊文灿收郑一官银钱甚多，不会轻易让郑一官调走。”
陈新笑道：“郑一官也不会愿意来北边，他们就需要一个理由，钟斌便需要活着，熊文灿已在福建三年，这巡抚位置能坐多久也未必，只要钟斌不死，咱们就有时间，本官会在朝中活动，即便不能将郑一官调到觉华，也要让他感觉到可能被调离沿海，这条龙离了海，就是个蛇了，他自己便知道要留下钟斌以自重。蒲壮他们继续留在福建，寻机刺杀，咱们这是两手准备，加上许大人也能在熊大人面前说上话，郑一官没那么容易起来。”
郑一官所有的人脉都在福建，他所擅长也只有海战，若是离了那边，可以说什么都不是，而郑一官现在也远远不是后来那个势大难制的郑一官，真要调动他，他也要挟不了朝廷。
左昌昊听了露出笑容，“许大人这边，继续给钟斌商货让他与荷兰人交易，让他维持着均势。只是钟斌实在张狂，时不时要闹出些事情，皇上定然不愿福建外面有这么一股海寇，熊文灿若是顶不住，终究会动手清剿钟斌。”
“皇上马上就没心思理会小小的钟斌了，按本官计较，北边要出大事，本官这就找人写信，让东江镇的人报告建奴有建立水师的迹象……”
刘民有听得头晕脑胀，看着一脸神秘的陈新，才注意到他竟然有了些白头发，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六十四章 勋章
“高阳裔，文登营战兵第一千总部第一司四磅炮组炮长，首次参加战斗，在炮组成员参与肉搏的情形下，独立操作火炮轰击敌阵，击毙敌军数十人及牛录额真一人，表现了英勇冷静的精神，以及娴熟的武器操作能力，当为全军表率，特授予高阳裔三等英勇勋章，炮组成员集体英勇勋章，四磅炮身画牛录击毙标识一个，并组员二等特别作战奖励。”
威海麻子墩军营，校场上一片红色，高高的将台上整齐的站了一排身穿红色军服的士兵，刘破军的声音刚落，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军官便上前一步，昂首挺胸站在陈新面前，他就是身弥岛上那个神经强大的炮长，在敌阵之前闲庭信步一般装填，他所在的炮组战死装填手和炮手各一人，清膛手轻伤，另一炮手重伤，只有竟然他汗毛都没伤到一根，这个炮组得到了陈新的特别嘉奖，各自授予了不同的勋章和奖励。
陈新亲手将一枚铜质的三等英勇勋章挂在他胸前，高阳裔仍然神经粗大的没有特别的表情，敬礼后退回队列。
陈新拿起下一枚勋章，刘破军又大声道：“陈瑛，第一千总部第一司第二杀手旗队第二小队队长，白刃战中作战英勇，所部最先击穿当面敌军阵列，使敌军右翼最先崩溃，授予陈瑛二等白刃突击勋章，第二小队集体突击勋章，并二等特别作战奖励。”
陈新又给陈瑛别上勋章，并勉励了几句，勋章这种东西是一种荣誉，别在身上走出去，经常能惹来路人敬佩的目光，特别在文登营，有勋章的士兵如果退伍，可以享有一些优先的权利，对士兵有特殊的吸引力。
当然在陈新看来不是如此，勋章最大的作用是不用花钱就可以让士兵得到满足，甚至无怨无悔的付出生命，就实质而言，与幼儿园纸做的小红花没有区别，只是忽悠的水平有高低而已，所以他还是很厚道的在小红花之外加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搭配了特别作战奖励，也就是一些银子。
这颗奶糖获得的人不多，所以奶糖便超过了奶糖本身的价值，陈瑛小朋友十分感激的敬礼后，也退回了队列。
“特勤队第二小队，出色完成中军部交予之侦查任务，最先发现后金军动向，并于敌军撤退后充分发挥主动精神，出其不意于铁山夜袭建奴大营，焚毁敌粮草一部，致使敌军夜间炸营，并活捉敌将一人，特勤队第三小队，出色完成身弥岛战场侦查任务，并擒获建奴正白旗固山额真喀克笃礼，授予三等卓越勋章，并一等特别奖励，准许第三小队在军装挂擒获敌将标识。”
“农兵燧发枪分遣队，授予集体二等白刃突击勋章，请队长出列……”
陈新给农兵分遣队授勋完毕，下面所有观礼的战兵和农兵代表集体鼓掌，此次获奖的都是第一千总部和农兵威海第一连的人，其他两个千总部虽然羡慕，但也只有干看着，然后不停找自己的上官请求出战。
剩下一些不重要的忠勇、紫星勋章，获得的人很多，便由黄思德、卢传宗等人授予，陈新的勋章体系中，白刃突击的地位超过远程打击，奖励也更多一些，这次的四磅炮组则是个例外，因为他们几乎是在用火炮拼刺刀，组员也参加了肉搏，所以奖励和白刃突击一样。
这个时代的火力还没到完全决定胜负的地步，陈新必须让军队保持刺刀见红的进攻精神，这几次的作战表明，后金兵并不是蛮荒野兽，他们能对明军屡战屡胜，个人良好的战技只占小部分原因，更主要是依靠他们只为征战而建立的组织模式、更有效的军功体系，以及严酷的军纪。只要陈新能建立一支真正的职业军队，建奴那种组织模式便大大落伍了，现在的文登营已经具有了职业军队的素养，只是规模还不能对建奴形成优势。
刘民有作为民政系统的主官，也来参加了授勋的仪式，他一边鼓掌一边凑近过来说道：“陈大人，这次抚恤金数千两，作战奖励上万两，还有上百的伤兵要安置，你抢回来那三千两银子可不够用的。”
陈新失笑道：“海贸的船回来了，有二十多万两银子，铜料十五万斤，通过临清和天津的钱庄发售，利润比以前多一倍有余，烟草利润也不错，应该能松一口气了，民有为何变成了葛朗台一般。”
“我昨天看到董渔递过来的清单，这个月九万发火铳实弹射击，每火器兵三十次，按你前年的风格，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仗要打，到时一开仗，银子还不是同样哗哗的流，我不给你看紧点，到时用什么。”
“上次的情报汇总你看了，大凌河马上要开始修建，后金那边铁定会有所反应，孔有德这个汉奸你是知道的，登州恐怕也有乱子，我得多练点兵预备着。”
刘民有叹一口气，今年以来，投奔而来的乞丐流民又增加了上万人，如果登州再出乱子，以后要养的人就会更多。
陈新笑着劝道：“不用担心人多了养不活，银子用不了太多，主要花销就是军饷和补充铠甲，这次身弥岛缴获的铠甲有几百副，算是赚了一笔。”
刘民有无奈道：“也只能这样想了，最近又有许多各地流落来的人，咱们没有那么多土地安置，工厂和军队也不能再扩张了。”
“田地嘛，会有的”
……
“两侧火枪兵可以排成三排，在接敌前齐射一轮，不必维持那啥持续性。”钟老四的大嗓门在校场上响起，他到身弥岛观摩了威海第一连的作战，回来后在威海封闭总结了三天，刚刚回到文登营农兵驻地就开始操练农兵，此时他正在与训练队的祝代春争执。
祝代春和几个中军的参谋低声商议，讨论这钟老四的方案，钟老四继续大声道：“按这次第一连打的情形，对付寻常甲兵不费劲，前提是配上火炮，这次战兵的虎蹲炮八十步齐射两次，老钟我觉着是瞎整，虎蹲炮应当在四十步射击……”
祝代春不耐烦的打断他道：“老子来看农兵的，你扯上战兵干啥，咱两管得到那些战兵么？你忘了黄元为啥把你踢出来的了。”
钟老四丝毫不以为意，在地上用石块摆成阵型，“陈大人不想加刀盾，咱觉着也是，刀盾又不好练，加进去只能在前面蹲着，盾牌还不能用大了，敢在十步内用强弓的建奴毕竟是少数，投射短柄斧也没那么悬乎，这次打完后验农兵尸体，短斧和铁骨朵除非命中脑袋，否则是杀不死的。”
一名参谋迟疑道：“不需要打死，只要让长矛手失去战力，然后近战兵贴身冲击，击溃后慢慢斩杀便可。”
钟老四指指地上的石块，“这次威海第一连被破，亦是时运不济，正好遇到鞑子强兵在中军，却并非是农兵战术有误，咱们别光看一个连，按农兵编制，预备营共十二个连，每连配四磅炮一门，两连为一司，两司为一总，每司可以前后部署，前后间隔五十步，左右亦是各成体系，前阵被破，由后阵支援，这样就不会被建奴一鼓击溃，若是有战兵配合，可以在前后阵列之间布下杀手队或骑兵，随时援救被击溃之处，大阵稳如泰山。”
祝代春盯着地上的石块连连点头，他这次来文登的目的，就是要根据身弥岛的经验，改进农兵的基本战术，以及试验农兵体系的大兵团作战战术。他对钟老四问道：“那溃兵冲击后阵如何办？”
钟老四毫不犹豫，“照样杀了便是，老子看他们敢跑，长矛阵哪有那么好破，威海第一连只是有些运用不当，长矛手对付骑兵应当站立不动，但是对付建奴步战，应当象鸳鸯阵一样主动前进迎战，缩短接近的时间，打乱建奴投射手的计划，阻止他们连续投射。”
祝代春叫过蓝队的队长，对他道：“咱们从连队战术改起，你调蓝队过来模拟建奴，跟钟老四这个连较量一下，记着步骤，特别是短柄斧和标枪，咱们先试一下，长矛手若是对冲，用什么速度能保持阵型完整……”
钟老四听了补充道：“你们的长枪得用一丈四尺的，建奴不会傻得还用一丈二的……”
关大弟站在第一排，听着钟老四不停跟祝代春争执，他根本没听懂钟老四说的是什么意思。
威海农兵连的作战情况已经由主官和训导官分别传达过，钟老四直接是一通大骂，他当然不敢骂陈新，只是骂中军的参谋司，说他们胡乱排阵，害死威海第一连许多士兵。
但训导官讲的又不相同，他认为威海第一连初上战场，表现优异，顶住了后金最凶悍的巴牙喇，虽然损失大了些，但建奴的损失更大，总的来说是英勇的，同时也批判了少数临阵溃退的士兵，当日身弥岛作战，有七名农兵溃逃，回到威海后七人被公开审判，然后斩首示众，已分给他们的田地全部收回，家中有在工坊做工的和学校上学的，一律清退，七人所属总甲的甲长免职，屯长降级任用，惩罚非常严厉，他们的人头照例悬挂在各个屯堡附近路边树桩上，底下就是他们的罪行布告，清晰的示范了逃兵的下场。
这次除了严厉的惩罚，也有优厚的奖励，作战英勇的士兵得到了奖励和勋章，关大弟不断在心中对自己重复不要当逃兵，否则他们家所有人的前途都没有了，他宁可战死，也不愿意老娘到时来埋怨自己。
这时一面天蓝色的蓝队队旗在对面升起，一群建奴打扮的人出现在对面，这就是直属于训练队的蓝队，建奴是文登营最主要的作战目标，所以蓝队基本是充当建奴，他们现在连衣服和铠甲都是用缴获的建奴装备，还有些仿制的牛录旗，以便让士兵们熟悉，减少对建奴的心理畏惧，所以这支部队看着是越来越像建奴，而且战术也模拟得越来越像。
钟老四大摇大摆走回来，祝代春和参谋都退到两边，他们将充当参谋角色，按这次从身弥岛统计的数字进行杀伤模拟。
关大弟看着钟老四身上的白刃突击勋章，心中羡慕不已，他知道那是钟老四在滦州得的，钟老四时常要拿出来跟他们显摆，自己若是也有这样一枚，邻居看自己就会不一样了。
一声海螺号响，蓝队来到三十步外，钟老四在后边呼喊冲锋，关大弟大叫一声，与战友一起往对面冲去。

第六十五章 价值
清晨的阳光斜斜穿过枝叶，在小径上洒满斑驳，各色清脆的鸟叫互相呼应，小径周围百花盛开，到处充满沁人的花香，一行人在花草之间慢慢行来。
这里是京师紫禁城的御花园，年轻的大明天子崇祯皇帝正在悠闲的散步，周围有一些直卫在戒备，身后则跟着一些身穿绫质宫装的宫女，都是倩丽少女，宫装是窄袖的淡雅样式，颜色都为淡青色。崇祯在第一次看过袁妃穿着这种淡青色衣服后，崇祯认为此色“特雅倩”，取“夜雨染成天水碧”之意，称之为天水碧，从此之后宫女人人效仿，成为后宫的流行色调和款式。
清晨的空气让崇祯精神奕奕，这种心情对他而言是不多的，登基四年来顺心之事不多，烦心事却不少。
辽东的建奴始终是悬在头上的利剑，西南和东南稍安，山陕却始终不太平，杨鹤要了十万两的招安银子，谁知流寇拿了银子用完就翻脸，到了五月，杨鹤面对再次汹涌的流寇浪潮已经束手无策，崇祯对杨鹤失望的同时，对流寇的耐心也终于耗尽。
今天让他心情轻松的最主要原因，便是文登营在皮岛再次大挫建奴，加上东江镇各位将官的战绩，斩首和俘虏真夷在一千左右，并生擒正白旗固山额真喀克笃礼，这是从东事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在崇祯看来，流寇只是麻烦，后金才是真正的危险，只要能压制住建奴，区区流寇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吕直的捷报提前到了一步，人头和俘虏在赴京的路上，根据文登营一向的作风，这些人头都不会有什么假冒，所以崇祯已经相信了这个战报，但他还是命令兵部和都察院派员查看首级，若是属实，便从登州经陆路进京，沿途向民众展示战果。
崇祯到一处荷塘边的凉亭坐下，招过后面低头躬身跟着的曹化淳，随意的对他问道，“曹伴伴，让宫女上些茶点，朕在此处暂歇片刻。”
曹化淳连忙叫来几名宫女，从她们提着的食盒中拿出一些点心，亲手摆在石桌上，又摆好茶杯，取出些条索状的茶叶，用水一冲，清香扑鼻，他泡茶一边对崇祯道：“皇上，这是福建今年刚供来的猴儿大红袍，听说武夷山亦只得几株。”
崇祯对奢侈品没有特别的爱好，但这杯茶着实清香扑鼻，端起看了一眼，茶叶带着点油色，香气浓长清幽，汤色清澈中带着金黄，他轻轻抿了一口，醇香而有回甘，确实是茶中极品。他神色淡淡的放下茶杯，回味了一下之后才道：“茶是好茶，不过朕倒更希望熊文灿少花些心思在贡品上，早日平掉那些海寇才是真，只要福建太平，比之极品之茶更佳。”
曹化淳接过另一个食盒，从里面取出食箸，看似不在意的回道：“熊大人颇有边才，怕是就快要有捷报传来，奴才上次出宫，听几个福建人闲谈，说那郑芝龙乃一员骁将，手下号称十八芝，连红毛夷都非他对手，怕是不用多久就能剿灭那些海寇。”
崇祯对这个招安的海盗没有太好的印象，淡淡说道：“李魁奇为祸海外数载，还靠其内讧才得以扑灭，那郑芝龙怕是与传言不符。”
“皇上说的是，奴才也觉着李魁奇怕是更厉害些，好在此人总归死了，现在剩下一个海贼据说不是郑芝龙对手，福建定会很快太平。”
皇帝今日心情不错，听了曹化淳的话，脸上露出点笑容，曹化淳却一脸迟疑的说了一句，“只是，奴才听说，这……”
崇祯笑着微微点头道：“曹伴伴但说无妨。”
“奴才也只是听人说起，不知此事真假，郑芝龙曾言‘灭群小，独霸四海’，奴才总觉着那些海寇都是些养不家的，那李魁奇、钟斌、杨六杨七都是招过安的，就怕熊大人的兵船都给了郑芝龙，到时海寇全灭，这郑芝龙若是再有异心，又何人可制。”
崇祯眉头微微皱起，他对这些海寇的旋招旋叛确实十分厌恶，心中原本就存有戒心，但大明水师早没有当年横扫露梁海倭寇的强盛，银子连供应九边都不足，哪有余力再建水师，靠海寇打海寇似乎是唯一选择。
曹化淳稍稍抬眼观察了一下崇祯的脸色，又接着道：“皇上万勿忧心，奴才亦只是道听途说，郑芝龙这几年也是实心剿寇，没准确实是个忠心的，眼下水师亦是大有用处，此次身弥岛大捷，便有水师之功，皇上当年准许文登营建立水营，正是高瞻远瞩，郑芝龙既有本事，又忠心的话，日后在辽海亦可倚重。”
崇祯看了看曹化淳，面带怀疑之色，却见曹化淳毫无异色，轻轻叹气道：“郑芝龙原本就是海上巨寇，其心难料，若调之辽海，近在肘腋，反为顾忌。”
曹化淳赶紧跪下道：“是，奴才失虑，一时口快，差点致皇上于险境。”
崇祯挥挥手让他起来，曹化淳站起说道：“奴才方才只是想着身弥岛之捷，倒是水师着实有用，建奴不过善于陆上征战，于水战一窍不通，到了海上便如虎离山林，非我大明对手，吕直这次说建奴也想建水师，正好这郑芝龙由只擅长海战，到了陆上却是如龙失大海，正好便应了景，才有次冒失之议。”
他说罢便赶紧去拿其他的食盒，崇祯似有所悟，轻轻重复了一句，“龙失大海……”
曹化淳转身摆上一盘“丝窝虎眼糖”和一盘“佛菠萝蜜”，然后对皇帝问道：“万岁，您刚才说什么？”
崇祯没有答他，自顾说道，“曹伴伴刚才说身弥岛大捷，吕直此次立下大功，亦是你当年推荐得力，若非他提督九门时颇为称职，朕又怎么派他去登莱。”
吕直并非信府旧人，当年是曹化淳推荐的，算是曹化淳的派系，吕直这次立下大功，皇帝自然会给自己加印象分，曹化淳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得意，受宠若惊的道，“为皇上解忧，原本就是奴婢的本分，岂敢居功，奴婢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就算外臣冷嘲热讽，只要皇上宽心，便是奴婢天大的福分。”
崇祯两眼看着近前荷叶上一只轻捷飞舞的蜻蜓，眼神略略有些迷离，片刻后才摇头道：“确有熊开元上疏弹劾内臣监军，汝等不必理会这些给事中和御史，谁真心干事，朕还是知道的，熊开元所言‘遣内臣则事权不一’，吕直同样是内臣，为何偏偏能在登莱大破建奴，倒是那位孙巡抚，上任来已申军饷逾八十万两，不顾朕多次明言重用文登营，反而钱粮所用有失妥帖，累文登营损伤惨重，朕才想看看他的自辩。用没用心做事，一看便知，何分内臣外臣。”
曹化淳噗通一声跪下，竟然泣不成声，“有皇上这句话，奴婢就知足了……那些御史，奴才就当，就当他们是狂犬吠日。”
崇祯难得的笑起来，“切不可如此说科道御史，他们中大多还是忠心做事的。”
“皇上恕罪，奴才只是气不过有些言官闻风则雨，对不入眼之人，有一过而不问其功，对入眼之人，有一功而不虑其过，连本兵大人都不在他们眼里，对奴婢这样的内臣，即便无过，则内臣本身便为过，奴婢一向胆子又小，他们那副样子，奴婢看了心头惶恐得很。”
正好说到了本兵梁廷栋的事情，崇祯顺口问道：“曹伴伴，对本兵近日屡遭弹劾一事，你觉着梁大人究竟如何？”
最近梁廷栋四面楚歌，沈敏、安国栋贪墨抚赏等事被牵连，有人弹劾梁廷栋接受他的贿赂，连续给安国栋提升，又说梁廷栋接受李犹龙贿赂，将其提升为游击，本兵之位岌岌可危。
原本梁廷栋也对本兵一职有些担心，因为建奴战力强横，明军每遇败绩，御史们就会跳出来连篇弹劾，本兵和蓟辽督师都是首当其冲，御史不比建奴好对付，梁廷栋在四城之战前就领教了一番御史的能耐，好在他运气不错，四城之战以明军大胜告终，总算稳住了他本兵的职位，但这两种威胁一直存在，所以梁廷栋年初斗垮王永光之后，空出了吏部尚书的位置，这个位置既是肥缺，又稳妥得多，梁廷栋颇想换一换，但崇祯并不同意，现在果然又被御史架到了火上面。
曹化淳偷看了一眼崇祯，皇帝的神情很放松，平日有些苍白的脸色也带上了血色，他小心的说道：“皇上，奴才不大懂兵事，但随在皇上身边，听了梁大人多次召对，觉着梁大人颇有才略，所陈兵事多中机宜，象是知兵之人，梁大人有过自当惩处，但梁大人任本兵以来，除了遵永大捷，这次又有身弥岛大捷，奴才想着，以前的各位大人在时，对建奴每战必败，梁大人当本兵后却连有三次大捷，虽说大多是文登营打的，但本兵大人的运筹之功却不可不见，若以小过而掩大功，奴才觉着，那些言官言重了些，况且水佳胤弹劾的数条罪状，并无实据，纯属风闻言事。”
崇祯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曹化淳所说，眼下的弹劾都没有证据，虽然那几条罪行多半属实，但就他自己而言，也不希望让梁廷栋被赶下台，大明的官员是个什么样子，他现在心中还是有数的，不贪财的基本没有，梁廷栋好歹还是能做事的。
崇祯转眼看到曹化淳还跪着，脸上挂着几颗泪珠，连忙伸手扶起，“曹伴伴快起来，朕方才说过，谁真心为朕做事，朕心中自然明白，也歇了这许久，先回乾清宫吧，你去请本兵和首辅大人来一趟西暖阁。”
曹化淳赶紧离开去请人，等到转到无人处，才对身后的小太监道：“去告诉陈新和梁廷栋的人，他们的事咱家已经办了。”
……
京师崇文门内，东交米巷的一个大宅院外，人流涌动，一名面白无须穿着直身的男子在门口过了两次，看看左右无异常后，走进了旁边的巷子，在侧面上敲了几下。
张大会的脸出现在门后，他赶紧将那男子迎了进去，园子里面还有一人，正是宋闻贤，那白面男子也不进正厅，就在花园中停下。
宋闻贤过来对他恭敬的道：“王小公公快里面请，坐下喝口茶。”
那白面男子傲慢的摇摇头，开口一把尖尖的嗓音，“得了，咱家也不坐了，就是来帮曹老公传个信，你们的事办妥了，其他的，你也别问咱家。”
他说完转身就走，宋闻贤赶紧追过去，递上一张银票，“密语还是原来的一样，请王小公公不要嫌弃。”
王小公公看看银票，写的二百两，脸色稍霁，补充了两句，“郑芝龙的事，皇上已经动心，又去找本兵和首辅大人商议，还会有其他几名阁老在场，熊文灿消息灵通，应当会传到熊文灿和郑芝龙耳中。”
宋闻贤连忙道谢，王小公公收起银票自语道：“住在宫里就是不便，每次出来便得寻一无人处改装，到你们这里便如做贼一般。”
张大会笑眯眯的道：“王小公公放心，小人已经给公公预备了一套院子，离着宫城不远，公公若是有空，便随小人先去看看如何，连婢女亦是备好的。”
王小公公满意的一笑：“张公子客气，那我就笑纳了，以后咱们多来往，但今日还得忙着回去复命，便不去了，下次再说吧，咱家啊，就这劳苦的命。”
宋闻贤两人只得把他送到门口，等王小公公消失，张大会咬牙低声骂道：“死太监摆个屁的架子，老子总有一日一刀斩了你大头。”
旁边屋中走出一人，却是左昌昊，他摇头笑道：“咱们三千两银子就买曹老公几句话，不过还是很值了。”

第六十六章 筹码
宋闻贤和左昌昊一起进了屋，才说道：“左兄现今知道了，我等在京师过的是何种日子，便是一个小小宦官，也不知有没有十五岁，也能给咱们脸色看。”
左昌昊摇头，一脸苦笑，他颇能理解宋闻贤，他的角色其实与宋闻贤差不多，是许心素驻南京办事处主任，各种各样官吏都是要打交道的，自然也包括太监。
张大会接道：“这个小宦官不太简单，曹化淳每有大事皆是派他来接洽，从未出过事，此人看着轻浮，实际做事十分小心。”
左昌昊和宋闻贤对这个小宦官没有什么好印象，也没兴趣继续聊他，左昌昊眨眨眼睛，对宋闻贤道：“在下方才想起一事，万一郑芝龙真来觉华岛，以他的能耐，没准能混出个名堂来。”
宋闻贤和张大会同时笑起来，“左兄不知关宁军的水有多浑，陈大人也是不敢去的，崇祯元年宁远兵变逼死毕自肃，去年有个叫茅元仪的，便是觉华岛营伍副将，被乱兵以刀逼颈，最后还得靠周文郁去说情才放还，这还是承平之时，战时更不用说，祖大寿在京师脚下都敢溃奔出关，还屁事没有，自此之后关宁更见跋扈，左兄你想想，郑芝龙何德何能来镇住这帮丘八，他要真敢离了福建老窝来觉华岛，不用左兄你动手，那些丘八就能要了他命，就算他忍气吞声，也不过是混日子，那不是更好收拾了，他不敢来的。”
左昌昊少有来北边，听了关宁军的情形，惊讶得微微张嘴，他倒是知道关宁军跋扈，但军队能跋扈到如此程度，在南方确实闻所未闻。
张大会嘿嘿道：“左先生你便知道陈大人为何不愿去辽镇了。”
左昌昊叹道：“陈大人许大人乃非常人，每每出人意料，他的心思在下自然猜不到，得了，大事办妥，咱还有小事要办，有几位福建来京为官的旧识，在下还得去拜访，晚间回来与二位痛饮。”
宋闻贤和张大会连忙站起相送，张大会派了一个人给他作向导，左昌昊便领着三个保镖出门而去。
宋闻贤坐下后拍拍额头，舒服的躺在椅背上，“这事看着办完了，咱们还得跟着看看后面的情形，福建与京师相距遥远，消息一时传不到，大会你得记着这事。”
张大会答应了，从桌上拿起一块糖糕吃了起来，两人随意闲聊，谈些京师的趣事，直到门外响起惊闺声。
张大会细细听着，接着便是担郎叫卖的声音，尾音颇为奇特，他站到园中，一个婆子径自去开了门，大声问了担郎有没有沉香，一会放进来一个担郎。
关上门后，担郎并不卖东西，而是取下帽子，张大会迎过去，两人低语一阵后，担郎便离开了。
张大会回来道：“宋先生，弹劾梁廷栋那个水佳胤，今日有异动。”
“有何异动？”
“似乎是有了梁廷栋纳贿的真凭实据，这事咱们管不管？”
宋闻贤从椅子上坐直身体，脸上神情不断变幻，如此风口浪尖的时候，若是水佳胤有了真凭实据，言官们必定会用口水淹死梁廷栋，就算皇帝想留，怕也留不住。
“消息哪里来的？”
“最近一直监视着水佳胤的宅子，今日有一个周延儒的管家进去过，我刚有一个喜鹊安插进去做了丫鬟，水佳胤送走那人后得意忘形，她听到了零散言语，似乎是一封梁廷栋和安国栋的往来书信。”
宋闻贤慢慢抚着胡须，现在内阁中双方势均力敌，明争暗斗日渐激烈，梁廷栋原先颇有些摇摆，现在已经和温体仁走得更近，周延儒既然动手对付他，说明已经撕破脸皮。内阁的钱象坤原本是温体仁的门生，却不愿参合此事，于六月以病乞休，温体仁现在稍处下风。若是能保着这个内阁之外的强援，对温体仁大有裨益，按照陈新坚定支持温体仁的原则，他们可以帮一帮这位焦头烂额的本兵大人。
他细细思考半响后毅然道：“管，咱们每年送梁廷栋数千银子，要是他垮了，谁知道会是谁的人上来，咱们又得重新去打通关节，眼下又正在身弥岛大捷核功升迁之时，还是他留着好，你亲自去办，一定要拿到那封信。”
……
威海卫城西南的荷花池中，两艘游舫在空阔处轻轻划开水面，游舫周围遍开荷花，如同置身一片花湖。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娘子，为夫有学问否。”
“下一句呢？”
“等到能采藕，人头过莲花。”
“什么人头那么高？”
“堆起来的敌军人头！”陈新啪一声打死一个手臂上的蚊子，随手丢到了船舷外面的水里。
小腹微微鼓起的赵香坐在他对面，听了噗嗤一笑，“小人家，今日难得出门秋日游，怎地还要说些煞风景的事。”
“君不闻‘秋日游，杏花吹满头’。可见人头丝毫不煞风景，看看这些诗句，不是别人的头，便是自己人头。”
赵香摇头笑笑看着陈新道：“那是春日游，为何你都只记得一两句，还错那么多。”
陈新随口答道：“因为只考那几句最著名的么。”
赵香奇怪的问道：“考秀才还要考这些诗句？”
陈新一脸自豪，“当然要考，否则为夫如何记得如此之多。”
“那我再考你一个，红杏枝头春意闹，下一句是什么？”
“急急忙忙出墙来！”
旁边的两个婢女都掩嘴笑起来，赵香拿起身边香囊就扔过来，陈新伸手接了才笑道：“今日专门请娘子出门散心，娘子不可动气，气坏了肚里的孩子就不妙了。”
赵香嘴微微嘟起来，“娘说怀了孩子就该再家保胎，你偏要让人出来，还编瞎话说是去拜观音。”
“不出来走动怎行，家里空气不流通，外面空气好，负氧离子充裕，有利于身心健康。”
陈新嘴里时常会在不经意间崩出些听不懂的词语，赵香已经习惯了，通常问了之后也听不懂，因为陈新本身不太懂，大多一知半解，所以赵香现在也懒得问，只理解听得懂的那部分就好。
船只缓缓靠到岸边，体型如同大圆球顶个小圆球的杨云浓一脸媚笑的等在那里，他热得满头大汗，脸上亮晶晶的，如同被晒出一层油来，不过他此时顾不得去搽，看到陈新下船，连忙伸出胖乎乎的手过去扶着。
“杨指挥怎地守在此处，先前不是说了，你先到望翠楼中歇着便是，何必如此辛苦。”
杨云浓点头哈腰的跟在陈新身边，“不辛苦，不辛苦，这，陈大人才是辛苦，前两月远赴身弥岛，再战扬我大明军威，小人得知消息，就只恨自己武艺不精，不能随大人杀敌，生平之憾，实乃生平之憾！”
陈新微微一笑，先转身伸手接了赵香下船，杨云浓看到陈新如此做派，略微惊讶，随即又换上媚笑，躬身见过赵香。
赵香对杨云浓的外形颇觉好笑，只得抿着嘴还了个万福，总算忍住了没笑出来。
几人一同进了望翠楼，阳光被挡住后，杨云浓这胖子总算没有那么难受，赵香径自去了一个包间休息，杨云浓伺候着陈新坐好，殷勤的亲自泡茶。
陈新也没有拒绝，等杨云浓忙活完了，招呼他坐下，然后说道：“杨指挥不必如此客气，今年威海卫考绩不错，都是杨指挥的功劳。”
杨云浓有苦难言，威海的军户大半都去投了文登营的屯堡，陈新军威赫赫，他也不敢去追回来，结果军田大多都没有人种，逼得各位军官不得不减少剥削，大幅降低田租，即便如此，还是人丁寥寥，连春季班军都差点没有凑齐。
此时正好有这个机会，他赶紧对陈新道：“大人，这，小人有些话，怕说了大人生气，但威海卫军户都，都……”
“都逃荒去了嘛，这北地啊，都是如此，不过考绩还是不能打折扣的，因为登州也没有减我的数。”
杨云浓听得脸都皱成了一团，陈新拿起茶抿了一口，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杨云浓坐下，“不过杨指挥当年对本官多有关照，威海亦在本官管辖之下，总不能看着你们为难，咱们间也不用那些虚话，以前军卫各官，都靠着私田隐田，现今无人耕种，日子怕是就难了些，正好我有些其他生意，可以给你做些，不过田地全部要交出来。”
杨云浓坐了一个角，听了迟疑道：“是私田还是公中的军田？”
陈新挥挥手，“私田按定制，该你们的你们自然留着，隐吞的却是不行，现今世道不一样，年年天旱少雨，你们种着也不出粮食，何苦占个名头。”
杨云浓知道陈新是铁了心要收他们的田地，现在文登营挟着身弥岛大胜的风头，这几个军卫谁敢违抗他命令，原本几个军卫考绩都归着他管，而且杨云浓对陈新比较了解，心还是很黑的，脸皮也很厚，自己搞不好搭上性命也有可能。
现在王元正又早就投靠了陈新，已经交出了他的田地给文登营，换得在文登营老营的一个商铺，不但赚了大笔银子，还有了陈新当靠山，现在根本就不在威海当值，杨云浓也从来不敢管理他，听说王元正还打算跟自己竞争掌印指挥，所以杨云浓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感。
他当机立断道：“大人收去田地，实在是为下官分忧，下官在此就答应大人，至于其他军将的田地，下官一并让他们交出，只是军田若是上交到文登营中，威海每年的粮税怕是……”
“我收了你田，自然会帮你们纳这笔税，田地既然交出，以后文登营和威海卫便是一体，成山靖海皆是如此，杨大人你以后不必管屯田，但对外面，这些田地仍是威海卫的军田。”陈新不在乎那点粮税，只要中间环节没有贪墨，其实大明的税一点不重，他需要三卫的军田，安置越来越多的流民，对那些民户和缙绅暂时动不了，但三卫在他管辖之下，他不能再继续容忍眼前的资源浪费。
杨云浓奉承道：“文登三卫一营定能在大人手下齐心协力，大人但有差遣，小人必定鞠躬尽瘁。”
陈新收了东西，马上给了杨云浓好处，“你可以在卫城开个烟店，销售我文登营的卷烟，威海总共四家店，给你两家，但所有的价都得按商社定的来卖。”
杨云浓喜出望外，现在香烟在威海十分流行，偏偏文登营不卖，只有少量流往威海，价格被炒到了三十文一包，自己开烟店，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但他还是有些事情要问，试探着说道：“小人谢过大人，只是卫中尚有同知、佥事千户、镇抚，他们若是交了田地，该当如何安置。”
“何需安置，他们该留的田地留着，每家的佃户不能超过三人，以后屯堡开了水渠，准许他们一体用水，便是解决了他们生计。”
“这……他们家中皆是一大家子，原先就指着些田地过日子。”
“军卫田地原本就不多，怎能养活这许多人，如何安抚他们，便要请杨大人动动心思。”陈新转头看着杨云浓，“本官那里还有南货生意，他们若愿意做些事，可在卫城自己办店铺，没有养不活自个的，以前文登营的老营你也去过，何来的银钱可赚，如今你再看看，做什么生意不赚钱，大伙老守着一点田地，人都跑光了，赚谁的银子去，日后与文登营一体，人口增加，商业繁盛，岂不比现在一潭死水的好，改改他们的脑子，杨指挥，你便照我说的告诉他们，本官不想听到有人闹事，那些战兵同样也不愿听到。”
杨云浓跪下道：“下官都明白了，世道不同了，那些人也该改改脑子，下官一定说服他们。”
“说服不了的，报名字本官，你用心做事，不会亏待你，今年的秋班军，本官会去跟兵部和皇上申请，就不用派了。”

第六十七章 军情
“关宁军七月十三日开始修筑大凌河中左千户所，大凌河城位于大凌河西岸，离锦州三十余里，离广宁右屯卫同样三十余里，大凌河与锦州之间有大片丘陵山地。”
文登营区会议室中，刘破军用竹枝在一块布做的大幅辽西地图上指点，下面坐满把总以上军官，这是一次例行的军情汇总通报，每两月一次，以培养军官大局观和分析能力，同时让军队在心理上随时保持戒备状态。
下面的军官纷纷用炭笔记录，少数不会写的字他们就画个叉，总之是五花八门，但比起最先那些目不识丁的老粗模样好了许多。
刘破军指着大凌河城的位置，“此城初建于宣德三年，城周三里十二步，阔一丈。嘉靖四十二年，巡抚王之浩重修，筑高二丈五尺，自建奴兴兵以来曾两次被毁，宁锦之战被后金兵拆毁后，未再重修，但是城基仍在，判断此次修城应当是在原来的城基上筑墙，拆毁的石料等都在近处，速度会比修新城快，辽镇的计划是于一个月内修筑完成，包括城周的数座堠台。”
刘破军原先讲解时总有点紧张，但打了几次仗，业务也熟练起来，自信心大增，声音十分洪亮，“辽镇出动的兵马为祖大寿、何可纲、祖可法、祖泽润各部，战兵约五千上下，石柱酉阳白杆兵五千人，将领为秦翼明，另抽调山东及河南班军一万三千人，随军的商人民夫约万人。大凌河城离三岔河尚远，建奴是否会为此大动干戈，还在未知之数。”
卢传宗举起手来，刘破军点头后他才说道，“关宁军守城还是不错的，如果城修好之后建奴才来，怕是难以攻下。”
一众军官大多赞同卢传宗的观点，建奴近年来在攻城上表现拙劣，关宁军反而倒守出了经验，所以大家都不太看好建奴这次的前景。
朱国斌则摇头道：“根据今年收集的情报，自从去年抢掠大量人口后，后金今年的春耕全部动用的是包衣，所以建奴出兵时间已不受农忙限制，但他们来不来，倒真不好说，咱们都能在关宁打听到情报，建奴离辽西更近，若是要出兵，现今就该召集部队了，建奴有什么动向？”
“正好，下面就是建奴的军情通报，后金的动向目前咱们没有掌握，目前对建奴的情报仍是从关宁和东江镇零散的信息汇总，真实性无法核实，如果他们要应对今次大凌河建城，建奴出兵预计与入口之战相仿，构成仍是女真八旗、蒙古左右翼、臣服蒙古部落，此外后金新出现一支营伍，名为乌真超哈，全部为汉民包衣组成，行营兵一千六百，守兵一千六百，大多装备火器，其中有一种名为天佑助威大将军的火炮，形制类似红夷炮，重量在四千至六千斤之间，经情报局反复审问俘虏，判断其数量不超过三门，另有旧式大将军、三将军、弗朗机等炮上百门，其余兵丁皆是使用鸟铳和三眼铳，建奴目前没有自行制造鸟铳，这批鸟铳皆是以前缴获的旧枪，按俘虏所说的情况推断，从未保养过。”
陈新对侧面坐着的周世发道：“情报局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周世发从容的打开自己的册子，站起来大声道：“有一点，请各位主官留意，东江镇在建奴的宣川营地中发现一批虎蹲炮，同样未曾保养，但在周围发现有铅弹和压子铁弹，还有地上散落的颗粒火药，可见去年固安战役之后，建奴对这种火炮留上了心，他们可能会使用此种火炮，身弥岛之战后，建奴必定会改进对火器的轻视态度，各位主官在进行侦查和战场观察时，要特别留意，以制定不同之战法。”
下面的军官纷纷抬起头来，有些互相看看，建奴看来是对火器加快了步伐，以后文登营也可能在战场上遭受火器的打击。
陈新对乌真超哈的奴隶兵没有看上眼，就乌真超哈的数量来看，也是少得可怜，可见其他各旗对于抽调他们的人手颇为抵制，但后金开始装备红夷炮，却值得关注，此时的后金年年征战，对于战争的学习能力是很强的，在这一点上，从老奴到皇太极都不是因循守旧的人，文登营三次给他们重击，他们自然会总结文登营的作战特点，以及对火器的运用，以后的乌真超哈会变成什么样，谁也无从猜测，加强对后金的情报工作非常迫切，若非这次在身弥岛抓到大批俘虏，恐怕连乌真超哈已经建立都不知道。
虽然众军官人人都想议论建奴的火器兵，但是军事会议要求严格，不允许随便说话，黄元记录完这一段，转头去看自己的千总卢传宗，晃眼间居然看到了钟老四，他正在农兵那一边，同样在认真记录，去年钟老四回来后四处说黄元乱指挥，用士兵的命去换升官，黄元恼羞成怒，正好中军部要各部推荐去农兵的军官人选，他便将钟老四打发去了农兵，没想到农兵这么快升为预备营，第三连与第四连合并为预备第二司，钟老四因祸得福当上了第三连百总。
钟老四注意到有人在看他，望过来见是黄元，歪着嘴一笑，一副得意模样，毫无对老领导的敬重之意，黄元冷冷瞪他一眼，也懒得理他，转头继续听讲解。
陈新扫了一眼会场中的军官，开口道：“补充一下乌真超哈之事，皇太极近年有重用汉官之趋势，据蒙古传来的消息，今年新年后金朝贺礼中，汉官排名已在蒙古官员之前，去年十月，皇太极在后金全国核查各旗丁口，一为清理隐田隐丁，二来便是为建立乌真超哈做准备，乌真超哈其目的在于缓解汉夷矛盾，招收更多不要祖宗的汉奸为后金效力，此军目前止三千余，能从征的行营兵一千六百，只占后金包衣数量的极少部分，在此强调一次，对于这支军队，不可因其原为大明子民而心存怜悯，当视其为建奴同等，一旦遇到，应全力打击，不留余地，以震慑那些甘为帮凶之人。”
他说完后场中鸦雀无声，陈新对刘破军道：“你继续。”
刘破军清清嗓子接着道：“下面是山陕流寇的情报汇总，陕西三边总督杨大人的招抚策略未收长效，神一魁、点灯子、上天猴、浑天猴、上天龙、王老虎、独行狼、郝临庵等部先后接受招抚，但是旋抚旋叛，五月时突然发难攻陷金锁关，杨鹤已经没有银子，陕西今年再次大旱，流民无以为生，乱局将不可避免。”
“山西形势更加严峻，其流寇皆源于陕西流窜至晋的流寇，大小数十股，其中以王嘉胤、八大王、闯王、闯将、曹操、老回回、八金刚各部战力较强，大多集中在平阳、晋中、晋东南一带，六月时王嘉胤被斩杀，杀他的将领就是咱们文登营的老朋友曹文诏，他的右丞相白玉柱投降，但左丞相逃脱，此人名叫王自用，匪号紫金梁……”
……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全部起立敬礼，按次序退出会议室，陈新揉揉额头，他没有打算去大凌河，按原来历史上的情况，后金是摆明的围城打援，有了去年掳掠的人口，后金已经真正具有了战略优势，大凌河之战证明后金已经能保持较长时间的动员状态，其正在由兵民一体向职业军队转化。
他在辽西只认识孙承宗，与祖大寿这样的派系还关系十分恶劣，更重要的是关宁军大多是转进大师，自己跟他们一起去远征，等于和两个敌人打仗，建奴反而以逸待劳，任谁也不愿意去。
当然陈新不会告诉那些军官自己不愿去大凌河，战争为政治服务，但军人不能去热衷政治，所以他很多时候是选择性的讲，皇太极建立乌真超哈的目的之一是牵制满八旗，这类政治目的他就不会跟军官分析，以免他们想得太多，失去文登营一直保持着的质朴。
会议室中只剩下了刘破军和几个参谋，他们还在整理发言的记录，陈新稍稍休息一下，正要离开，见到周世发在门口晃了一下，陈新对着身边的刘破军道：“破军，明日我要检查一个军队部门，你去看看作训计划，哪些部门的主官在，列出来给我选择，另外你去通知一下刘先生，请他明日午后跟我一起视察军工厂。”
刘破军在中军部呆久了，也知道陈新的习惯，马上招呼几个参谋离开了会议室，会议室中只留下了一个海狗子。
他们离开后，周世发便走了进来，他在陈新面前低头道：“大人，漏掉登州来的那几人，登州站曾收到过一条消息，说有三人带了银子出海，但站长没有引起注意，放过了线索，这是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陈新一脸亲和的微笑，“坐下说。”
周世发坐下后，陈新收起笑容，想了一下才道：“情报局建立以来做得还是不错的，甚至超过我的预期，世发你不必为一个疏漏而有负担，事情做得越多，犯错越多，不做事的人才不犯错，这次不是你本人的失误，但你是情报局主官，自然也应当受相应责罚，责罚之后此事便揭过，以后还是放手去做事。”
周世发抬头看了陈新一眼，感动的点点头，现在他是文登营的特务头子，级别不高，但权力还是很重的，陈新给他的待遇也很好，而且他对这个职务上做得如鱼得水，非常有成就感，但这次却犯了一个不小的疏漏。
陈新站起来踱了两步，“但有了错漏，咱们以后便要吸取教训，不能犯相同的错误，这次若非王长福主动来跟我说，咱们都还不知道孙大人来了这么一手，这也提醒咱们，情报局目前摊子铺得太宽，咱们的重点还是要放在登州，关宁暂时不要过于深入，东江镇以维持与各将领的关系为主。”
“是，大人，那登州那三人应当如何处置？”
“孙大人打的好算盘，想随便给个官职就拉走我的人马，天下岂有那么容易的事。那三个人的身份和行踪是否都已经查清？”
“已经查清，三人中有一人是孙元化亲戚，另外两人为巡抚官署的赞画，他们到了文登之后，有两人在威海想办法面见将领，另一人在靖海卫港口附近查探，除了王长福之外，千总以上的军官里，朱国斌在文登营区，在威海的有代正刚、卢传宗和疤子，确定威海的那两人已经见到过卢传宗，也曾在代正刚的宅院外出现，但不知是否已见到代正刚。”周世发说完偷偷看了一眼陈新的脸色。
陈新皱着眉头，久久没有说话，背后站着的海狗子来回看着周世发和陈新。
周世发低声试探道：“大人，属下觉得，即便是见了，他们也未必就一定会答应，况且我文登营并非一般营伍，不是哪个将官想带就带得走的，也不是离了哪个将官就不行。”
陈新突然笑笑道：“但孙大人不知道，他想以此次身弥岛大捷为由，假提升之名调走我的手下和营伍，以为给个官职就可以吞掉我的兵将，不但扩充他的标营，还能再让他们转而牵制本官，嘿嘿，出手就是正兵营参将、标兵营参将，孙大人筹码也不低嘛，不过他也太小看我了。”
“那，小人要不要先把几人拿下？”
“不要惊动他们，等他们拜访完了再说，在他们回登州的时候抓活的，我要知道他们拜访的结果如何，然后……”陈新比了一个斩首的动作，“此事只能你我知道，不可对任何人说起，包括审问也只能你一人审，而且此事绝不容有失，这三人必须死在文登。”
周世发心头一颤，点头答应后要离开，他刚走到门口，陈新又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到动手的时候把黄功成一并干掉。”
周世发点点头，开门走了。
陈新拿过面前的砚台，慢慢的开始研磨，海狗子也不敢打扰他，好半响后陈新拿起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停了一下，然后便开始流利的书写“兹任命王长福为预备营营官，郑三虎为预备营第四总千总官……”

第六十八章 军工厂与福利
文登营区外的抱龙河边，沿着岸旁引出许多的水渠，水渠旁边修了堤坝，各种各样的水力机械正在运行，水锤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唐作相殷勤的跟在陈新和刘民有身边，一路介绍过来，“大人，军工厂的火器分厂现今有两百余人，平时能造枪六百支，每月加急的话，能做一千支。”
陈新随口问道：“一人平均才三支枪，现在最费人力的是什么？”
“现今钻枪管已不用多少人，都是用钻床，只需要在枪管发热时停下，有时换换坠子钢钻头，留一两人看着便成，现在用人最多的，就是卷枪管和熟铁板打制，卷枪管暂时没有法子改进，熟铁板用了水锤，但即便用了些水锤，仍要用到大量人工。”
刘民有在旁边说道：“上次招来那个葡萄牙人提了一个点子，用一种水力轧辊机可以同时压数块熟铁板，他在欧洲时见过别人使用，但是如何做的并不清楚，我已经从科技班调了几个最出色的工匠来研究，他们搞了个样品出来，现在问题还有点多，正在改进，这个机器很有用，还能用于制铜钱，以后假钱的工价可能会降低。”
陈新点点头，对刘民有问道：“现在火器厂的产量倒也够了，即便扩军也只有一半左右是火枪兵，但我还是想早些把刺刀的问题解决，这样就能多出一倍的近战兵，这次身弥岛作战，燧发枪分遣队作为预备队反冲击，近距离射击后马上用刺刀冲锋，效果还是很好的，这些轻甲兵追击时又比重甲兵迅速得多，机动性也更强，如果能把刺刀的问题全部解决，我的战术能灵活许多。”
唐作相低头道：“大人，刺刀全靠手工打制，做一把合格的甚为不易，若是那个轧辊机能做出来，枪管的误差便会小一些，但刺刀眼下还是只得多靠培养熟练工匠。”
刘民有补充道：“更重要还有钢铁，原先的铁作坊产量太低，登州买来的钢优劣不一，咱们现在用钢甚多，冷兵器的刃口、刺刀、钻枪管的钻头，样样都是损耗品，这次身弥岛作战，杀手队有两成兵器需要更换，我打算把兵器研究室扩大，科技班的人就先充实一部分进去，今年和明年重点研究炼铁炼钢，然后科技班其他人留下当老师，用于扩大科技班的规模。”
“甚好，原来有面向十来岁少年的识字学校，半工半读，边识字边学技术，加上以后把科技班扩大，识字班中优秀则可以升入科技班进修理论，这样就有了两级培训，识字班资质一般的学生就直接送去各个工坊上班，科技班就相当于大学了，那可以把以前那个账房班也合并到科技班，另外也可以从原来的研究室抽些人去当老师，这些人实践经验更多，不要让科技班太过偏理论。”
两人边走边商量，一路看过去，许多认识他们的工匠都停下行礼，他们都是躬身，这也是民政系统的礼仪，陈新和刘民有早早就在内部废除了跪拜。两人见了都微笑点头，与这个时代其他官员的做派完全不同。
到了一片工人最密集之处，突然有工匠大声喊道：“陈大人、刘大人公侯万代。”
立即引起一片热烈的呼应，整个河边都响起“公侯万代”的喊声，这些以前的匠户、流民在文登找到了自己的乐土，他们在这里能靠着自己的劳动养活家人，没有外面随处可见的压迫，他们第一次知道了温饱和尊严是什么，而且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只要这两位大人在，他们的子女也能在此安居乐业。
陈新对着四周抱拳表示感谢，引起更热烈的呼喊和鼓掌声音，刘民有仍是微笑点头，热烈的气氛好一会才过去，两人走过这一段，刘民有让其他人离开一段，低声对陈新道：“你怎么不学学伟人单手挥手？”
“人民万岁？要是你不在这里，俺倒可以学学，你在这里，不是怕你笑嘛。”
刘民有听完笑着摇头，过了一会才道：“听说你要从训导队调人成立宣教局，还要办军报，是不是要尝尝伟人的味道？”
陈新叹口气道：“整天假模假样有啥味道，不过现在摊子大了，不能保证人人跟咱们想得一样，人终究是会变的，让基层的每个人明白这个团体的目标是有必要的，这样即便有少数人有了其他心思，破坏力也会降到最低。”
刘民有听完没再说话，今天早上军方就来了通报，任命王长福为预备营营官，刘民有最先以为会是卢传宗或代正刚其中一人，毕竟这两人更有资历，三个千总也都是原来通州招来的第一批纤夫，但都是来自不同地方。
卢传宗和代正刚只加了一个文登营副营官的虚职，仍然任原来的千总。刘民有也不是原来那个项目经理，从这个人事任命就能看出陈新对阳谷的人有了戒心，阳谷这些人大多是很近的乡邻，是文登营系统中唯一一个带地方色彩的团体，后面来的辽民地域十分广泛，互相之间抱团的情况并不多。
“你早上的通报我看了，卢传宗和代正刚会不会有想法？”
“我打算告诉他们我会为他们争取一个单独镇守的游击，所以现在不忙任命他们当营官。”
刘民有想想道：“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你算一算今年的收入和支出，如果能有盈余，我想给士兵增加一项退养金，每月从他们的月饷中扣出五钱，然后由军队再贴五钱，这样每月给他们存一两银子在钱庄，退伍或受伤时一并退给他们。”
刘民有在脑中算了一会，现在士兵人数七千多人，战兵每月是一两五钱，预备营现在是一两，但迟早是要加道一两五钱的，加上军官多出的部分，每年光军饷就要十二万两左右，这还没包括抚恤、作战奖励、营房、装备、被服、马匹和军粮等等，如果出征在外，还要考虑雇佣民夫、当地购粮等等费用，今年的军费会在二十万两左右，朝廷每年的军饷七万多两，但需要上下打点，实际到手的只有四万两，本色粮又被扣着，文登营自己需要补贴十五万两左右。
往年文登营民政收入主要靠海贸，今年有十五万两，其后便是铜钱，往年从日本买回十万斤铜，利润不到一万五千两，今年通过自己的钱庄和运河店铺销售，铜钱的利润翻了一倍多，加上许心素提供了十多万斤铜料，今年的利润能达到五万到六万两，然后是卷烟的利润，卷烟业务今年刚刚开始，进入五月后销量开始暴增，全年预计利润能有十万两上下。
最后是运河边的南货生意以及辽东商货贸易，陈新去皮岛已经打通了关节，第一批南货刚刚装船运往皮岛，有部分给尚可义等人，剩余的直接给朝鲜安平道的官员，这批货在朝鲜销售小部分，大部分肯定会运往后金，都是后金稀缺的茶叶、糖类、陶瓷和卷烟，特别是糖和卷烟两项，在辽东极受欢迎。建奴虽然也缺粮食，但是粮食单价太低，目标明显又不便于运输，军事权贵们反正都有吃的，他们才没有兴趣走私那玩意。
后金在多年战争中抢掠了大量银钱，原先辽东数百万辽民几乎被他们屠杀一空，即便留下少部分做了包衣，但他们基本被抢得一穷二白，财富都转移到了八旗手中，战争之后生产和商路受到严重破坏，物资稀缺，有银子没地方花，所以后金有路子有后台的人都在卖私货，大宗的走私则是各旗有实权的将领在做。
后金各旗的贵族原先是从朝鲜购买，一到辽东就能有两倍以上的利润，特别是丁香烟出来后，各地都在抢货，货源严重不足，从登州有少量走私到辽东，出厂十文的文登香在辽东曾卖到一百文一包。
各旗都在做这样的走私，皇太极虽然再三警告各旗，但是毫无用处。这批货是文登营对辽东走私探路的一步，成本只有一万两出头，根据情报局了解近年辽海走私的情况，估计能赚一倍的利润，返程带回貂皮、狐皮、东珠和人参等辽东产品，利润同样超过一倍，若是直接运到江南贩卖，利润能到三倍。
文登营和建奴虽然在战场上斗得你死我活，但做起生意来一点不耽搁，皮岛和朝鲜的人自然也很高兴，文登的南货比原来登州卖来的便宜，他们都更加有利可图。
另外便是文登本地一些零散的利润，主要是综合门市和民用铁器，这两样的盈利能力并不强，不能和这几个大项相比，刘民有估计今年的总收入在四十万左右，明年到六七十万也是可能的。
如果每月给每兵加五钱，每年就要多近四万两，但是好处是不用马上给，士兵退伍也是一批批的退，不会全部一起提这笔钱，所以短期并没有压力。
刘民有在心中计算一遍，才对陈新说道：“今年倒是可以，不过长期来看，银子还是紧迫，特别是你以后还可能再扩军，咱们还得想办法多挣些银子。”
陈新点头道：“卷烟会持续增长，等到大部分烟民都养成了抽卷烟的习惯，咱们的利润会很可观，只要咱们不要扩军太快，还是能撑得住，老子要是有辽饷拿着，费得着搞这些头痛的事情么，这笔银子说是存在那里，看着是咱们多支了银子出去，但士兵不会一次来取，老兵退伍又有新兵进来继续缴纳，就跟原来咱们的养老金一样，咱们是可以统筹安排的……”
“什么统筹安排，陈大人你就说挪用就成了，不过我也同意暂时挪用，咱们周转起来也更轻松些。”
陈新一拍手，“那就说定了，不过这事不搞一刀切，让那些士兵自己选择是拿全饷还是参加退养金计划。我估计九成以上会参加。”
“这样一来，这些士兵有一笔银子在咱们手上，即便他们随着其他军官调防外地，背叛的成本就会提高许多倍，再加上训导官平日对思想的控制，军需官掌握后勤，屯长控制他们的家庭和固定资产，主官要叛乱基本没有士兵会捧场，连当逃兵也基本没有可能，陈大人你打的好主意，我可是刚刚才想明白。”
陈新嘿嘿笑道：“惭愧惭愧，就是这么点小心思，不过这是阳谋，也是为大家好，制度上能防止乱子的话，比到时镇压划算，现在多花的这点银子也是成本最小的办法了……”
刘民有叹口气不再说话，如果是原来，他定然会鄙视陈新一番，但他现在管民政管久了，几万张嘴巴等着吃饭，相比起来，个人的道德已经很少考虑，更多是出于实际的需要来决策。
两人谈话间，一行人走到了一处堰塘，这里的水也是修水渠从抱龙河引来，堰塘堤坝边有一处建了围墙，唐作相上来引路，几人走到一个门口，那里有一个年纪大点的军户守着，看到他们来了，畏畏缩缩的打开门。
陈新进去一看，里面有十多个人正在忙碌，不断有人大声叫嚷，地上摆满了木质和铁质的构件，哗哗的水声中，一个机械装置正在运行，上面有一个滚筒模样的东西滚动着，滚筒下面是六道槽，槽中放着的是几块熟铁皮，滚筒上一圈圈的凸起部分正好与槽契合，在熟铁皮上来回碾压。
“这东西就是那个轧辊机？”陈新刚刚问完，那个滚筒就停了下来，接着就有人喊了一声，“下面有个木齿轮坏了！”
唐作相暗叫倒霉，硬着头皮道：“是，大人，就是这个形制，只是还未调试好，请大人责罚。”
陈新微笑道：“你们自己能想出办法改进，有什么好责罚的，新东西若是不出问题，就不叫新东西了，这个机器不错，既能压铁板，还能压铜钱。但你们不要局限于此，让工匠多想想，燧发枪要降低成本，配件多用这个轧辊机，能压出来的零件都做模子压出来，速度也会快很多，以后咱们需要的燧发枪很多。”
唐作相松一口气，连连答应，又招呼那些忙碌的人过来拜见陈新，大多都比较年轻，小的不过十多岁，大的二十多，他们看到陈新都是面带崇敬。
陈新看着理他最近的一个年轻人，那人还穿着科技班独特的黑色短装，不由笑道：“小兄弟你可是科技班的，人说那里面都是千里挑一出来的，你叫啥名字？是哪里人？”
那年轻人激动道：“小人叫关小弟，原来是文登本地人，现在家已经搬到第三屯堡，俺娘送俺的时候叮嘱俺，见到陈大人一定要代她祝大人长命百岁，公侯万代。”
陈新高兴的一拍他肩膀，“你回家的时候代俺告诉你娘，就说谢谢她的吉言了，你们都是咱们文登营的希望，要靠你们把咱们文登建得更加繁荣，咱们老说建奴是野蛮人，为啥，就因为咱们能建设，而他们只会抢掠，以后在这里好好干，有不懂的，尽管问各位前辈，有困难找厂里的主事，或是找刘先生也行。”
陈新对这些年轻人一一鼓励，正享受着高级领导的感觉，刘破军在门外大声报告，接着就拿了一张情报单进来。陈新接过看看后，神情不变继续鼓励了几句，然后才出门。
刘民有知道刘破军从中军部赶来，肯定是有急事，出门后问道：“什么事情？”
陈新把单子递给他，刘民有拿过一看，上面写着，“宁远站七月二十一日情报：关宁有蒙人传言，喀喇沁和喀尔喀蒙古各部已经出兵，目的地在旧广宁城西北，后经在山海关等处探听，已知有束不的、奈曼、巴林、阿鲁、土默特，情报局判断后金军将于近日趋广宁附近汇合，其目标为大凌河或锦州其一，亦可能经崇祯二年旧路入寇蓟镇或宣大……”

第六十九章 乌真超哈
“狗奴才，叫你偷懒！！叫你偷懒！”
一条马鞭在空中挥舞，带着风声抽打在地上一名包衣身上，响起接连不断的啪啪声响，张忠旗状若疯狂连抽十多下，感觉累了才停下来，望着周围的一群包衣怒道：“谁落在后面，老子就杀了谁。”
一群包衣颤抖着答应，忙不迭的推起小车或扛起兵器赶路，张忠旗喘了几口气后游目四顾，周围旌旗飞扬，连绵不绝的行军队伍正在往南行进，身着银甲插着背旗的巴牙喇在队列见飞驰，传递着命令。
这里是广宁旧城西边的官道，后金军八月三日从沈阳出兵，八月九日到达广宁北面白土厂，与蒙古各部在此汇合，喀喇沁、察哈尔、科尔沁各部落兵合计出兵一万余人，早已在此地等候。
皇太极在此与各部来会的台吉相见，搞了一番赏赐或处罚，先统一了军心。
然后汇合后的大军一分为二，一部由岳托、阿济格、德格类率领，总兵力一万余人，取广宁至义州大道往义州前进，他们将从西南面插入锦州与大凌河之间，主力由皇太极亲领，经广宁大道前往大凌河城，两支大军分进合击，利用两条大道运送兵力，预定汇合于大凌河城下。
张忠旗所在的正蓝旗便归属皇太极所领主力，除了满洲五旗之外，还有大部蒙古附庸军，满洲各部除了真夷之外，还带了大量的包衣，而且特别要求他们带上耕地的工具。
张忠旗现在是抬旗的余丁，他们的牛录额真对他很不错，不但在墩堡中给他分了屋子，还给了他分了一百亩地和两个包衣，使他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因为他救过牛录额真的命，所以这位主子对他很信任，牛录额真这次出征也带上了他，答应给他分配一个抢掠的汉人女子，他现在管理的便是牛录额真直属的七八个包衣，当然他不知道为何要让这些人带上农具，他自己私下猜测是准备挖护城河，或是等打下大凌河后占据那座城池，让他们在附近耕地。
包衣中有三人扛着长长的木杆长矛，长度足有一丈四五尺，还有几名包衣则背着三眼铳，张忠旗在固安和滦州曾亲眼看到过明军的火器威力，他对这些锈迹斑斑的火器没有多少信心。
正蓝旗的队伍一路行进，无数的人脚马蹄扬起滚滚烟尘，路上到处散落着刺鼻的马粪味道，各种车辆的木轮发出吱吱的声响。
越过一道干枯的河道之后，前方一条岔路上出现一支打黑旗的队伍，那些士兵大多精神不振，形体枯瘦，他们并未走上官道，而是一直在岔道上等着。
张忠旗发现了他们队列后面有不少火炮，特别显眼的是两门形体粗壮的火炮，炮架上有四个轮子，各用十二头壮牛牵引，后面是连绵不绝的小型火炮和车辆，大多用牛或驴拉。牛在后金是最普遍的家畜，也是他们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张忠旗看到塔克潭正走在前面不远，赶上去几步，陪着笑道：“塔克潭主子，那边的是不是乌真超哈？”
塔克潭转过头看到是张忠旗，麻子脸上现出亲热的笑脸，他对这个前包衣的印象不错，“应当是，牛录额真大人说他们叫黑旗兵，应当是这伙人，还有，你别叫我主子，你现在开户了，我又没有官职，叫主子不合适。”
张忠旗抹一下脸上的灰尘，对塔克潭道：“还是叫主子习惯些，听说这些人都是尼堪，他们那炮可大，不知比起滦州的蛮子火炮咋样。”
塔克潭同样在滦州遭受了心理创伤，他一回忆起城墙上地动山摇的情景便心头发颤，好一会才狠狠道：“怕是差不多，但滦州的蛮子炮隔得太远，咱们都没看清，但我觉着没有咱们的炮大，这次让那些蛮子也尝尝大炮的味道。”
张忠旗听塔克潭如此说，心头踏实不少，舔舔嘴唇道：“这次去大凌河，咱们能抢到东西不？”
塔克潭想了想，那大凌河是刚修的城，里面没有什么大户，怕是没有什么好抢的，迟疑道：“怕是不多，但尼堪肯定不少的，听说城里还有川兵，这次定要为阿玛报仇。”
张忠旗点头哈腰的赞同，转身看到一个包衣略有落后，挥舞着鞭子跑过去驱赶，一群包衣没命的赶路，成千上万的人和马匹汇成滚滚洪流，往大凌河涌去。
……
大凌河城，近三丈的城墙初见规模，大部分的城堞也已经修好，密密麻麻的班军和民夫在关宁军的监督下挑土搬石，又在城外挖掘城壕，源源不断的骡马和牛车从南而来，将大批粮食运进城中。
北面城墙上站满衣甲鲜明的关宁军，一丈八尺旗杆的红色总兵旗高高飘扬，旗杆下是一群体格雄壮的将官，被他们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间的，便是大明少傅、挂征辽前锋将军印总兵官、左军都督府左都督祖大寿。
“少傅大人，义州和十三山驿附近都发现了建奴哨马，夜不收已经与建奴打了几次，估摸着建奴几日后便该来了。”一个穿着精良锁子甲的将官对祖大寿说道。
祖大寿的脸上现出冷笑，“城碟后日便可完工，我修城已毕，城中粮食数万石，老奴在宁远撞得头破血流，新奴酋天启七年又在宁锦无功而返，可见洪太不过尔尔，野地浪战咱们或许不如建奴，但婴城固守，却不是这些蛮人可比。”
另一个年轻的将领对开先那人道：“何大人在永平之时便打得建奴狼狈逃窜，如今有何大人帮着祖少傅，建奴这次也是讨不了好。”
何可纲神态亲热的看着那年轻将领，这便是祖大寿的长子祖泽润，现任锦州副将，长相和祖大寿十分相似，何可纲哈哈笑道：“修筑大凌河城乃各位上官高瞻远瞩，一得此城，大小凌河之间沃土无数，皆可为我军屯，正合孙大人以辽人守辽土之策。”
周围一众关宁军军官齐声赞同，两条河道之间的土地十分肥沃，又便于灌溉，是他们所期待的，有了这些土地，他们能招来更多的佃户耕种，关宁军重兵在握，又处于山海关附近这样的战略要地，自从己巳之战后，他们越来越感觉到了自身对朝廷的影响力不断增加，他们的态度可以决定北京的安危。
加上祖大寿这个主心骨在，关宁军抱团的趋势越加明显，通过联姻等手段形成更牢固的利益群体，对那些不太合作的将领则加以排斥，曹文诏便被他们踢出来去打流寇，而孙承宗带来的茅元仪干脆被属下乱兵挟持，最后的处理结果反而是茅元仪发配充军，即便孙大人现在对他们也是以感情笼络为主，轻易不敢处罚他们。
每年有数百万辽饷，如果再有大量土地为军队提供粮食，那么关宁军就更加象一个独立王国，朝廷对他们的约束力将更进一步降低，他们的富贵权力也就有了保障，所以从关宁军的角度来说，他们也愿意打这一仗，通过宁远和宁锦两战，他们对建奴的攻坚能力不屑一顾。
祖大寿等着众人的声音平息，淡淡道：“此战仍当用坚城大炮之策，咱们有红夷炮五门，大将军炮十八门，二将军炮二十余门，三将军炮二百余门，大小弗朗机五百门，建奴不攻则罢，若是敢来强攻，定叫他们血流成河。”
他说完看向左侧一个穿山文甲的军将，“秦将军将门虎子，不知对此战还有何见解，请不吝赐教。”
其他关宁军将的脸上都挤出笑，但其中总有一丝傲慢，穿山文甲的军将便是四川白杆兵此次的领兵将领秦翼明，他父亲是秦良玉之兄秦邦屏，秦邦屏与周敦吉在浑河血战中率先渡过浑河，石柱兵组织严明，士气高昂，在北岸杀伤骄横的八旗军数千人，遭受投降炮手轰击才退回南岸，最后力战而亡，可谓虽败犹荣，步战丝毫不在建奴之下，一战打出了白杆兵的赫赫威名。这些关宁军将领的傲慢其实更多是一种妒忌和防备。
秦翼明来去年到关宁后也受到多方排挤，但崇祯和孙承宗对川兵十分重视，对他们还是十分关照，同时也有用川军制衡关宁军的意图，把这支部队当做镇守山海关的最后一道保障。所以双方的关系谈不上融洽。
秦翼明对祖大寿客气的说道：“有祖少傅在，此城固若金汤，唯一担忧，便是建奴强攻不成，改为围困，诱我大军来援，奴酋便可在最擅长之野战中损耗我大明精兵。”
祖大寿赞许点头，“秦将军说得是不差的，围总归是能饿死，不过奴酋数攻辽西，都是抢了就跑，此次孙大人已令宁锦坚壁清野，建奴无粮可抢，是围不了多久的，咱还没饿死，奴兵就先饿死了。”
秦翼明回忆一下以前的情形，也确实入祖大寿所说，建奴从来没有用过围困之法，大凌河离沈阳路途遥远，看起来建奴可能没有那个能耐运粮。他在心里同意了祖大寿的说法，随即想起一事，“少傅大人，先前督师大人派人告知建奴似已有红夷炮，是登莱那边报来的消息，下官认为，城中需得多备修补城墙的石料。”
祖大寿一听到登莱两个字，脸色稍稍一变，周围的将领露出不屑的表情，他们与东江镇一向互相不顺眼也就不说了，那个文登营的陈新去年公然和祖大寿唱对台戏，那时他还只是个游击，就敢在孙承宗面前和祖大寿吵架，而且占尽上风，丝毫没把堂堂关宁军放在眼里。
后来文登营靠着滦州和固安的战功得到皇帝的亲睐，辽饷被分了不少给登莱，到现在接近百万两银子，实在是挖他们的心头肉。
更让他们觉得不快的是，文登营和东江镇两月前在身弥岛再建奇功，野战获胜并活捉正白旗固山额真，相比起关宁军只能守城，差距不可道里计。
登莱一旦崛起，朝廷可以依靠的就不止是关宁军，加上东江镇和陈新都和关宁军极不对付，那么登莱真正成为朝廷制衡关宁军阀的力量，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
祖大寿不想提起那个陈新，很快换上笑脸，“秦将军未曾看过红夷炮点放，那东西不是奴兵那样的蛮人会用的。”
秦翼明还要再说，祖大寿不带他开口就抢先道：“某先谢过秦将军提醒，咱都记着了，秦将军护翼大凌河筑成，已是劳苦功高，枢辅大人昨日下令要调将军回保山海关，另调辽镇一部来此，此处有我辽镇守着，比不会让建奴得了好，建奴已是不远，秦将军都是步兵，可早些回军。”
这次孙承宗派川军目的是在修筑过程中护卫，现在城基本修好了，关宁军认为守住大凌河不成问题，如果能有些首级，他们就能搞成另一个大捷，以此与登莱的身弥岛军功抗衡，表明辽镇同样很有战力，所以他们不愿川军在此分了战功和田地，祖大寿本人就曾给孙承宗连去了三封信，表示可以把川军调走了。
秦翼明张张嘴，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辽镇摆明是要独占军功，其中有许多虚假之事，也不愿他这个外人在场，他虽有些不甘心，但川军毕竟是客军，孙承宗又下了令，他对祖大寿等人拱手道别，走下城去。
一个时辰后，一队队手持白木长枪或厚重刀剑的士兵从南门出城，队列严整的往锦州方向行进而去。秦翼明走出数里后，转头看看大凌河的城墙，无数的班军和民夫仍在忙碌，将城墙继续加固，四周的道路旁边和山地险要处矗立着大大小小的堠台。
看起来城防确实固若金汤，但他的心里始终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脸上泛起一些忧虑。

第七十章 变化
崇祯四年八月十六日，大凌河城西面，成群结队的女真和蒙古哨骑在城墙两百步开外呼啸往来，耀武扬威的挑衅明军，城墙三里之外，无数旌旗和人马如同斑斓的地毯覆盖大地，蚂蚁般的包衣开始在更远处安营，义州方向的大道上，还有连绵不绝的牛马车源源而来。
城墙附近和西南面的丘陵区有许多火头，一些地方冒着燃烧后的白烟。大凌河城修建时间紧张，明军不及将周围树木砍完，只好在后金军到达之前到处放火，烧掉周围的能烧的植物，让后金军必须往更远的地方去收集柴草和马料。
大凌河城西墙上说完祖大寿淡淡看着眼前的建奴军威，他的内心实际上也并不太紧张，从广宁之战开始，他参加了辽西方向所有与后金的战役，在城里的时候是不太怕建奴的。
宁远、宁锦两战后，他对守城颇有信心，去年的入口之战中，关宁军曾与后金有几次小规模野战，其中的曹文诏、刘兴祚、左良玉等人都未落下风，祖大寿本人也曾伏击过建奴两次，还小有斩获，明军将领所领的家丁同样颇为精锐，在这类小规模野战中能与建奴势均力敌，而一旦进行会战，却往往全军尽墨。
经过这几次后，他对于小型野战也有了些把握，而且这两年来建奴三次折戟沉沙，整个辽东方面的明军士气都提了起来，建奴的无敌威名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
几名蒙古部落兵手拉着缰绳，高高站在马背上，正从他们眼前飞驰而过，身边的何可纲沉稳的对祖大寿道：“少傅大人，镶红旗有甲兵在列阵，看他们对着方向，岳托那狗奴想攻甲三号台。”
祖大寿点点头，攻城守城都很艰苦，双方其实精神都是高度紧张，谁能心理上占据优势，就更可能耗过对方，所以都希望一开始就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夺敌军之气，岳托也是老对手了，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又不同于一般的满洲贵族的粗俗野蛮，在祖大寿看来，是个比莽古尔泰之流还难对付的人。
既然下了决心要守大凌河，就要舍得下本钱，祖大寿这个老丘八也不含糊，冷冷道：“已列阵的建奴不到千数，岳托小儿张狂如此。”祖大寿对着身边旗牌官道：“让祖可法和张存仁动动。”
旗牌官传令掌旗手挥动旗帜，见南门应旗后，又赶紧跑到女墙边，他探出头去，满目耀眼的盔甲，瓮城中是两百多名彪悍的骑兵，为首就是祖大寿的养子祖可法，这些人都是祖大寿的家丁，其中同样有不少蒙古人，这些享受着家丁待遇的蒙古人战力丝毫不在建奴之下。
翁城门慢慢打开，十几名哨骑当先冲出，散开在左右掩护，两百名骑兵隆隆出城，熟练的分作二三十人一股，开始主动攻击附近的后金哨骑。
建奴的哨骑纷纷后撤，后金后阵反应很快，分出左右两支骑兵准备抄这支明军的退路，这时大凌河南门也冲出一支骑兵，是宁远副将张存仁所领家丁，他们从侧翼而来，后金右翼的那支骑兵反倒可能被夹击，那支后金军转头往张存仁迎头对冲而去。
一阵号响，分散的祖可法部骑兵又汇集起来，祖可法只对付后金左翼的一百多人，双方都是各自精兵，马速很快加到最快，毫不退缩的对冲而来，密集的兵器交击声只持续了短短时间，双方交错而过之后，地上摆满了一片死兵伤马。
后金大阵没有派出援兵，只是开始敲起战鼓，周围的建奴大军中响起潮水般的呼叫，给自己这方加油。
祖可法大声呼叫着，很快调转马头，再次与那支建奴针锋相对的对撞，地上再次留下一片尸体，双方死伤几乎相当。祖大寿的家丁表现出了远超普通明军的水准，其实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只要肯拼命，伤亡并不会过于悬殊。
双方各自损失了三十人左右，那支建奴这次不敢再对攻，祖可法也停下来，双方对峙着，祖可法看了看墙头，这支家丁是祖大寿的精兵，祖可法担心损耗太过。
祖大寿和何可纲都对满地死伤毫不动色，祖大寿心中则在踌躇，现在还维持这势均力敌的形势，但祖可法人数占优，只要逼迫对方撤走，就达到目的了，但那样就需要再损失一些最精锐的家丁。
他脸上抽动一下，刚要打旗号让祖可法再攻一次，城墙上却响起一阵震天的欢呼声，何可纲赶紧一指左边，祖大寿赶紧去看，却惊讶的看见建奴右翼的两百多抄兵被打得丢盔弃甲，四散而逃，张存仁的家丁正在后面紧追。
何可纲惊讶道：“肯定是蒙古各部。”
祖大寿估计也是蒙古人，但是只要敌人跑路就行，他才不管是不是真夷，转头就对旗牌官大声道：“让锦州副将领重兵出城依墙列阵，准备接应骑兵。”
命令传下后，一队队身穿黑色铁甲的士兵从瓮城门洞涌出，城墙下列阵。
祖大寿见到后金后阵旗号挥动，超过五百名骑兵在调动，开始下马的镶红旗甲兵也被调回，时机刚刚好，下令道：“让祖可法和张存仁回来！红夷炮、大将军备弹！”
一声鸣金，这支关宁军最精锐的家丁迅速又汇聚起来，往西门退回，后金后阵兵马已经冲出三百余人，开始左翼剩下的一百余真夷也紧紧追在家丁之后。
“虎！”城墙下的四百多铁甲步兵同时大呼一声，阵型开始往前缓缓移动，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一直平静的祖大寿眼中终于现出一丝得意，这是他从文登营身上偷学来的，自去年以来，学习文登营的九边军将不少，但是能学到那种气势的，祖大寿却认为只有自己这支家丁。
关宁军对于文登营做了一些功课，文登营固安和滦州的作战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收集的信息也很多，关宁军通过各种渠道了解，知道文登营是用的戚继光之法练兵，关宁各将虽然贪腐，但是毕竟有建奴的威胁在，保命同样很重要，能把兵练强点总是好的。
戚继光的兵书他们都是有的，鸳鸯阵对他们也不是稀奇东西，有些将领在各自军中试了一下，觉得训练难度不低，如果要达到文登营那种水平，肯定要给家丁待遇，那样必然要减少家丁中的骑兵，而他们认为在辽西这地方，步兵始终不如骑兵好用，最后大多放弃了。
祖大寿对文登营的表现颇为关注，觉得鸳鸯阵对守城和巷战其实都很有用，最适合于专门防守的辽西，于是在普通营兵中练兵，结果他发现根本没有滦州那支文登营的精气神，最后从他属下各营调了最好的老兵，搞了四百多人的重装步兵，平常三日一练，专门操练鸳鸯阵，让他的长子祖泽润亲领，享受家丁待遇，祖大寿终于在这些人身上找到了那种感觉，但要再扩张，又颇觉不易，他不明白陈新在鸟不拉屎的文登县是如何练出那么多强兵的。
祖可法是祖大寿侄子中最能打的一个，所以才被祖大寿看重，即便被后金兵追在后面，他也没有慌乱，而是转了一个弯，斜着往步兵阵正面通过，如果后金兵继续跟着，将在这个步兵阵的鸟铳射程内通过。
张存仁的人马因为击溃了正面之敌，没有被追击的顾虑，此时正夹击过来，而后金的援兵还相隔较远，明军完全可以在后金援兵到来前重创这支分兵。
祖大寿眼光闪动，眼看可能有上百的建奴人头，那支追兵却机灵的兜了一个弯跑了，城墙上两门红夷炮和十多门大将军、二将军轰出炮弹，声震远近，十多颗铁球砸在后金三百多援兵附近，激起团团的烟尘。
红夷炮发言后，后金后阵发出鸣金声，他们派出的所有骑兵都退到了三里之外，放弃了攻打甲三号台的打算，祖可法哈哈笑着，领着骑兵去割了地上的建奴人头，合计三十多个，张存仁反而只斩杀了二十多个，因为那些蒙古部落兵跑得太快，骑术也实在太好。
明军家丁在城下提着人头炫耀，更有几名蒙古家丁，用绳索套在几个受伤的建奴脚上，拖在马后来回奔跑，城墙上的明军士气高昂，齐声给他们喝彩。
何可纲对祖大寿拱手道：“能战而后能守，建奴士气已夺，末将断言建奴只得铩羽而归。”
祖大寿在心里认同，虽然对损失的数十个精锐家丁心痛不已，但比起附近的肥沃土地，又很值得了，他此时已经对挫败建奴的进攻充满信心。
因为身弥岛大捷，以及驻京办偷走了水御史的证据，梁廷栋并未如原来的历史一样被免职，大凌河城的修建虽然不断遭受朝官非议，却没到廷议汹汹的地步，在这段耽搁的时间内，大批的民夫和牛马车在锦州和大凌河之间日夜往来，辽东巡抚丘嘉禾得以往大凌河运送了充足的粮食，辽镇又新调了三千人的战兵进入大凌河，明军对大凌河投入的守城兵马是原本历史的近两杯，而且还出现了数百名模仿戚家军的祖家铁甲步兵。
而后金因为身弥岛的打击，则多耽搁了一些时间，给了大凌河修筑完成的时间，城防比原本历史上更加完固。
宋闻贤等人在北京干的事，都是临时决定，基本符合陈新的总体要求，但作为始作俑者，陈新现在都并不知情，他也从未想到，自己在京师搞的小小办事处，居然改变了大凌河战役的进展，此时的他，仍然在按原来的步骤准备着。

第七十一章 水刑
文登营区营墙西边外面，相隔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有一处新修建的大院落，外面包了一层高高的砖墙，除了占地大些墙高些之外，与一般院子区别不大。
进入外墙后，里面还有一层围墙，门口有两个没穿军装的人站岗，这道围墙之后，便是一重重屋舍，其中没有种植任何花草树木。
靠西边又有一重高墙，四角还有哨楼，其中有一排单调的屋舍。
中间一间屋子的下面，是一个阴暗的地窖，地面和四周照样用条石加固，几朵火焰在油灯上跳动，在石墙上投射出一个男子身影，黑色的投影跟随着灯火的跳动摇晃着。
周世发一脸微笑，盯着地上的一个人平静的说道：“杨先生何苦如此，在下也是知书识礼之人，不过先生若是打定主意不开口，非要为难在下，在下也只得为难一下先生了，可以先告诉先生，到现在为止，还没人能抗得住三次。”
那男子头上脚下的躺在一块微微倾斜的木板上，手脚都被捆得牢牢实实，他听了周世发的话，露出愤怒、不屑和恐惧交织的神情。
周世发蹲下来，用两个膝盖夹住那名杨先生的脑袋，不让他摇动，又将几块棉布盖在他脸上，杨先生脸被盖住，眼不能见物，心中更加恐惧，不知道周世发要做什么，口中发出急促的呜呜声，他嘴巴上的棉布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着。
周世发充满怜悯的摇摇头，提起一个木瓢缓缓将其中的清水倒在嘴巴位置的棉布上，杨先生似乎没料到只是些水，安静了一下之后，突然剧烈的挣扎起来，周世发脸色变得冷酷，用左手猛地压在他额头上，又继续用两个膝盖固定住他头部的位置，右手又打起一瓢水，缓缓往已经浸透水的棉布上倒下去。
杨先生身体剧烈的抖动着，脖子上青经暴起，腰身高高的挺起，周世发在心中计算着时间，一边怜惜的道：“这是我家大人发明的水刑，你以为和喝口水一样就错了，只要短短时间，就能让你有憋死的感觉。”
片刻后，他终于停止倒水，扯开了那几块棉布，露出杨先生扭曲的脸，杨先生双眼圆睁，拼命把头抬起一点，吐出大口大口的水来，然后剧烈的咳嗽，好半响才筋疲力尽的把头放回木板，满头满脸的水渍，两眼无神的喘着气。
周世发自己试过一次这种水刑，这看着简单的手法，却特别残酷，与水中憋气完全不同，很短时间内就能让人有窒息感，让受刑者痛苦的同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临近，很少有人能坚持过两次，显然这位杨先生也不会例外，周世发让他恢复了一会，蹲下对杨先生道：“杨先生，我刚才说了，你们三人谁先说实话，谁便能活命，我看在你是河间府同乡的份上，给你个机会，你却再三口出恶言，如今想好了没有？说不说？”
杨先生不复刚才的不屑表情，大声哭起来道：“我……孙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
周世发直接又把棉布盖到他脸上，杨先生在棉布下发出惊恐万分的嚎叫，周世发这次并未倒水，而是又将棉布取下，冷冷道：“有人跟我说过，只要是人，就熬不过这种水刑，我劝先生不要心存侥幸，只问你最后一次，卢传宗跟你说的什么。”
杨先生满脸的水珠，此时更是涕泪具下，他断断续续的道：“他说登州和东江他是不会去的，要么给他个运河边上的参将。”
周世发眼光闪动，“代千总呢？”
“代，代千总没见到，他直接把拜帖扔出来了，文登水师那个游击倒是见到了，他态度很好，但又说给他多少银子都不去登州水营，拿了也没命花。”
“你们在文登还见了谁？还干了什么？”
“靖海卫的黄功成和他一个叔伯、文登知县、靖海卫邓同知，威海卫张同知……就这些人，孙德海又去了烟厂和这边几个屯堡附近，说是文登营有五六千兵，他要回去报告孙大人，说陈新要谋反，另外，孙大人临行还交代咱们要收集文登营走私的情形，咱们没有寻到。”
周世发得意的一笑，他倒是第一次听人说陈新要造反，再问了几句，那杨先生一旦开了口，也就不顾什么知遇之恩了，老老实实一一交代，周世发听完后站起来开门走上阶梯，到了上层，见陈新带着海狗子坐在一个铜管旁，海狗子正在把一个木塞堵到管口，陈新则正在低头想着什么。
周世发低声道：“大人，与其他两人交代的一样，咱们的将领都没问题。孙元化派他们来一是收买咱们的将官，二来，就是要收集咱们私自练兵、制烟、制盐、走私的情形，咱们今年卖了很多南货和卷烟，登州来进货的不少，孙大人肯定是得到了些风声，知道四海商社是咱们搞的。这些东西收集齐之后，加上黄功成弹劾咱们强占田地、为祸乡里，朝廷肯定是会对咱们有所不满的，咱们弹劾他克扣粮饷一事，皇上自然也不会信了。”
陈新缓缓抬起头，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关的事情，“大凌河有没有新的情报？”
“今日刚收到，七天前关宁军在十三山和义州分别与建奴哨骑交战，他们还略有斩获，若是不出意外，建奴将从义州和广宁分路行军，在大凌河或锦州汇合，目前兵数不明，但属下想着，既然有蒙古部落出兵，他们的兵力不会低于四万。”
“城中兵力、兵器和粮草情况可打听了？”
周世发摇摇头，“兵力倒是知道，大概在六千至八千战兵，白杆兵被撤回了山海关，大凌河城中总兵力四万上下，不过粮草和兵器不好计算，咱们的人都是靠着在市井之中探听，具体数字并不清楚，只说是前段日子运送粮草的车马日夜不绝。”
陈新道：“将这军情转交中军部参谋司，另外京师有没有什么消息？”
“张大会传了个消息回来，说吕直和咱们的弹劾有动静了，皇上对孙元化越来越不满，基本确定要派员来登州核查，主要是都察院的御史，另外还会有一位侍郎以上京官，或许还有一名内臣，目前温体仁和周延儒两派正在为核查的人选争斗。”
钦差的人选自然是要争的，这直接关系道最后的结论，陈新也不知道他们会扯多久，周延儒肯定会拖得越久越好。眼下有了吕直和陈新提供的契机，温体仁肯定会把孙元化确定为靶子，作为打倒周延儒的第一步。
陈新眼睛转动着，“若是御史来了，情报局还准备了哪些孙元化的把柄？”
“登州走私商人名单，其中数名是孙元化的亲眷，第二是黄龙倒卖东江镇本色军粮的证据，登州水师运送军粮从水城出发，有时根本没去东江镇，而是在附近一处私港倒卖给数家登州粮店，也有买往莱州和青州粮店的，如果御史是温体仁的人，咱们可以提供水师涉及人等的名单，照单抓人审问就行了。”
上次宋闻贤就给了温体仁登莱的虚兵数量，陈新对情报局准备的新证据基本满意。
周世发抬头继续道：“眼下梁廷栋已经倒向温大人，温体仁对他多有支持，但在大凌河一事上，温体仁却一直没有表态。”
陈新笑笑道：“修大凌河最初就不是他的注意，眼看着要开战，这老狐狸自然不会表态，万一打败了，他会被梁廷栋连累的，这个大凌河可是关系着不少人的官帽，孙承宗、梁廷栋、丘嘉禾，或许还有孙元化。”
周世发对于陈新直呼各位大人的姓名早就见怪不怪，他现在干着这一行，对这些大人私下的东西了解更多，早没有那种因神秘而形成的敬畏。他只是思索着道：“那就是说，万一大凌河失陷，梁廷栋还是要去职的？这次有个姓水的给事中准备弹劾梁廷栋，证据被张大会他们偷了，宋先生亲自去给的梁廷栋，他欠着咱们这么大一个人情，被免职着实可惜了。”
现在和梁廷栋关系能到如此之近，陈新也没有想到，能留着梁廷栋当然是最好的，陈新想想后淡淡道：“梁廷栋现在还不能算温体仁的人，孙承宗只算是皇帝的人，温体仁和周延儒对大凌河都不会太重视，因为跟他们关系不大，远远不如他们之间的争斗重要。如果大凌河赢了，温体仁才会正式拉梁廷栋如何。若是败了，梁廷栋也就指望不上温体仁。”
周世发对于朝廷这种状态也见怪不怪了，叹气道：“咱们当兵的打来打去，那些大人满口道德，要百姓忠君报国，其实从未将争取胜利放在心上，考虑的却是如何利用最后的结局，无论胜败都是如此，战场上尸横遍野的那些人若是知道，只怕是死不瞑目。”
陈新盯了周世发两眼，这个特务头子至少还是保留着一点伤感的能力，并非是完全的冷血动物，陈新赞许的点点头，然后收起笑容对周世发道：“既然建奴已经来了，各位大人头痛的时候也就到了，咱们可以放手做事，黄功成那边马上动手干掉。”
周世发答应下来，又回问了一句道：“对付黄功成咱们拟定了三个计划，用毒药、制造淹死……”
陈新轻轻摇摇手，轻轻打断道：“适当的计划和谨慎是对的，不过现在孙元化自顾不暇，黄功成就没有作用，只能算小角色，又是咱们文登营的地盘上，不用如此费劲，我建议派人直接斩杀便是。”
“是……那关着的这三人呢？”
陈新脸上泛起职业的微笑：“我现在改主意了，孙大人费了那许多心思搞证据，不但是要搞臭我文登营名声，以此摆脱我对他的弹劾，我想他或许还会弹劾咱们勾结监军内官吕直，利用文官对内官的防备心理，引诱中立的文官全部站到他那边，达到扭转困境的效果。这三人是孙大人亲戚和赞画，可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先别忙杀了，孙大人敢给我来狠的，甚至还在登州海上拦了咱们一艘商船，本官也得给他个狠的。”

第七十二章 阴谋
崇祯四年的八月，随着后金军兵临大凌河，大明京师又一次被震动，他们都还记得崇祯二年后金入寇时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确定后金军止步于大凌河后，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众人都想了解战况，但后金军很快封锁了大凌河，皇太极带领主力到达后，大批的哨骑封锁了大凌河周边，最远的哨骑已经到了锦州以南。
孙承宗驻扎宁远，将前线事宜委托辽东巡抚丘嘉禾，丘嘉禾领兵驻扎在锦州，连续派出夜不收哨探大凌河，回报说大凌城周围建奴大军云集，超过十万之众，大凌河城外官道附近便有大小营垒二十余座，而且还不断有后续的建奴赶来，开始在大凌河周围挖掘土壕，将挖出的土堆成墙垒，部分地方已经形成土城般形状。至于城内情况，祖大寿一直没能派人逃出报信，杏山锦州等处派出送信的死士也是有去无回，现在连孙承宗都对大凌河城内的状况毫不知情。
与上次建奴入寇时的情形不同，这次是在关外，路途遥远，加上山陕流寇已成气候，兵部不敢抽调陕西三边和宣大兵力，四川白杆兵必须留下确保山海关的安全，光靠关宁军似乎又不太稳妥，梁廷栋思虑再三后，只命北直隶附近各总兵准备起行，又传檄孙元化调动登州镇正兵营和巡抚标兵营经海路救援大凌河城。
一片纷扰中，吕直弹劾孙元化事情再无人理会，原本要派出的钦差团也被大家忘记，恶斗中的温体仁和周延儒暂时偃旗息鼓，静静的观察着形势。
文登营则开始动员第三批两千人的辅兵，这批人是从去年修路的民夫之中挑选出来，他们曾在冬季接受过基础训练，现在只是强化训练一个月，便可以作为辎重兵使用，但这批士兵待遇是月饷五钱银子，也没有退养金，但是有以后优先分地或优先补充入战兵的权利，难民们得知后，几乎挣破了头。有了这两项刺激，陈新希望他们的战斗力能超过一般的明军战兵。
退养金计划受到了士兵的热烈拥护，没人不愿意增加三分之一的收入，这也使得更多的青壮希望能加入战兵的队列。
文登县连续几年吸收了大批人口后，其中一些人陆续给原来的家乡传回信息，在登莱青三个府有了不小的名气，特别对辽民有了很大吸引力，今年北地的大旱同样影响到了山东，这三个府都产生了更多逃荒的流民，传说中能吃饱饭的文登成了他们的首选，每日往文登逃荒的人不绝于途，连文登县本地也有很多民户转投文登营。
六月之后难民达到高潮，每月赶来的人近三千，文登营系统总人口达到八万人，这些长途跋涉的人仍是以青壮男女为主，文登营改变了原来先安置后编制的模式，每日将难民打乱籍贯编为军户，按壮丁数编为十丁一甲，五十丁一总，五百丁为一屯，编满一屯则设一堡，分地五千亩。
陈新从三个卫所抢来了六万多亩军田，其中的威海和成山土地贫瘠，他们建卫时的军田分别只有八十七和七十四顷，这些是稍好的土地，后来开垦的田地便更差，靖海卫情况稍好，建卫时有熟田有一万五千亩。
陈新用这批土地设立了十二个屯堡，按每户十亩分给原卫各家耕种，那些军户分到了自己的土地，对陈新感恩戴德，很多人家竖起了长生牌位。
他们高兴了，自然有人不高兴，文登营逼迫原来的卫所军官交出土地，这些人对文登营大多比较畏惧，留下自己的份田后，转而做些其他生意，但有部分人对陈新心怀不满，互相串联要到登州告发，但八月下旬靖海卫的邓同知、威海卫张同知、靖海卫生员黄功成被人在同一天杀死，杀手都是赶紧利落的一刀致命，文登知县带着快手来看了，然后便没了下文，文登有私底下的传言，说是三人得罪了陈大人，得了如此下场，各卫的官员见了这个阵势，纷纷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做起其他营生。
将原来三卫的军户安置后，土地所余不多，仍有大批流民无法安置，到九月初的时候，兵部调兵的命令下来，登州忙得鸡飞狗跳，他们平日疏于战备，突然要调兵哪里能调得动，各项物资都不齐备，更主要的是，没人愿意去辽西送死，尤其是登州各营兵饷克扣眼中，各营的士兵自然不愿卖命，纷纷逃亡。
陈新乘着这个混乱时机，在文登大肆强占荒地，无论民户还是缙绅的，都一样占了，文登的知县帮着陈新办了地契，他这几年从文登营拿了不少银子，对陈新这个人，知县也多少有些了解，他现在是万万不敢和陈新对着干的。就算办地契最后被发现，也不会被砍头，最多丢官回去当个富家翁，如果是不配合，他倒是有些担心没命离开文登。陈新利用去年皇帝给的那个政策，先把所有无主荒地占了，他也算讲信用，给了知县更多银子。
这次有了黄功成等人的示例，文登当地的大族和缙绅都没有闹出什么动静，这批民田收入进来之后，流民安置了多半，刘民有大大松了一口气，加上在丘陵地区开发的一些土地，六月前到来的难民基本都安置了，山边的土地今年主要种植玉米和豆类，玉米在山东有广泛的种植，比小麦更加耐旱，但在这个时代产量并不高，唯一的好处是能增加耕地的面积，刘民有希望能在肥田的同时让难民们混个饱。
今年农业研究室买到了一些红薯种子，文显明一如既往的对耕作进行钻研，刘民有将自己听过的选种和嫁接等概念告诉文显明，具体怎么做，就只能靠文显明自己了。
土地占下之后，民用工坊开始大量制造农具、风车等物品，崇祯三年分地的农户六月收获了自己的第一季粮食，工匠、农户、军属都开始有了消费力，家具、衣服、糖烟类的购买量大增，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有足够土地安置人口，体现出农业在此时重要的基础地位。
文登营的海贸、铜钱和卷烟都是利润极高的行业，通过船队输入白银后，通过军饷和月钱发放到百姓手中，他们生活慢慢稳固之后，消费的能力也在增加。有了货币的刺激，文登本地的商业开始繁荣，济南青州莱州都有商人来文登进货，也有来这边开店销售的。
刘民有对商业的发展十分欣喜，在文登老营里面建了钱庄总部，打算在青州和莱州也开一个，他的目标是在崇祯五年将钱庄生意扩展到济南，这样文登和运河之间就完全打通。
除了对外的部分，他打算在文登内部发展第三产业，将局部的高利润让更多人得益，安置更多的人口。
文登营独特的人口和经济构成，使得陈新可以动员将近一万的军队，但要维持这样的规模，就需要保持工商业的持续高利润，以及获取更多的土地，打牢文登营的基础。
到了九月初三，传来大凌河战况的消息，后金军总兵力约在七万上下，其中有大量包衣，而且出乎大明上下的意料，建奴摆出了一副围困姿态，他们沿着城周修建了数十里的土壕，几乎围着大凌河修了一个外城，而且前后皆有壕沟，壕沟之后设营盘，满八旗在每个方向各设两旗。
大凌河城内仍然没有任何报信的人逃出，锦州的人也进不去，他们只在外围听到了连绵的炮声，有时还甚为密集。明军在八月救援了两次，都被赶了回去。
建奴要围城打援，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战略战术，关宁军从上到下也是懂的，皇太极就是要引得明军精锐去送死。孙承宗和丘嘉禾同样是懂的，而且还知道多半又要有大败，所以孙承宗自己留在了宁远，让丘嘉禾在锦州就近指挥，增援还是不增援，就让丘嘉禾去决定。
当初修建大凌河，孙承宗是持中立态度，丘嘉禾是最起劲的，所以现在孙承宗不打算背这个黑锅，让求嫁祸顶在最前面，不过他这点心思被吏科给事中瞧得一清二楚，连连上疏要求孙承宗去锦州指挥。
前线各位将领都不想去救，就凭关宁军那点能耐，去了就得送死，但顶不住兵部和内阁的督促，还是去了，这次关宁军的表现还不算太坏，松山和锦州守军在八月下旬分别出兵，不过也只是做个样子，与后金军稍一遭遇，便狼奔豚突的逃了回来，两次都被建奴一路追到了锦州城下。
陈新对大凌河收集的情报便仅限于此，他没有打算去远征，更多精力放在了登州的方向。
孙元化登州的援兵依然没有出发，而陈新收到的情报是，孙元化打算调动的是孔有德的标兵左营，张可大正兵营一部，张焘东江兵一部，这三部都在想方设法拖延时间，甚至水师故意把船只弄坏，然后报告说需要维修。
到了九月四日，登州站传来消息，据吕直提供的情报，孙元化实在调不出兵，打算让文登营出两千人，先期赴辽西，不过他也在犹豫，因为陈新无论胜败，都可能对他不利，所以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陈新在公事房中收到了这个消息，他看完对周世发道：“上次说的那件事情，可全部准备好了？”
周世发恭敬的道：“是，都准备好了，建奴的人，咱们就选的李思忠，此人是李成梁侄孙，亦是其家族中投靠建奴官最高者，四城之战他留守遵化，战守有法，得以带军逃脱，此事是众所周知之事，九边军中应当还有人识得他。而且此人是在铁山俘获，回来后并未公布名字，连我军中都不知曾俘获此人。”
“嗯，书信是否都写好了？”
“都写好了，属下找到几封孙大人的手札，局中有专人会模仿笔迹，练习后有八成以上相似，内容都是按大人的意思写的，属下还打算在李思忠怀里放一封建州夷语所书的书信，以增加其可信度。”
“夷语？谁写的？”
“皮岛带回的那个吴坚忠，他是刘兴祚多年的心腹。”
陈新笑道：“不需要万无一失，只要朝廷确认是李思忠其人，加上有那三人，配上几封信，孙大人终归是有嫌疑，比起走私和占田地，这才是大是大非问题，文官们最会看风向，他说的话即便是真的，大伙也不会理会，这样就没人会站在孙元化那边为难咱们文登营了。”
他说道这里停了一下，其实他用这一招，不光是让孙元化有嫌疑，更主要的作用还是逼迫孙元化尽快派兵增援大凌河，以撇清他与建奴勾结的嫌疑，只要登州军一动，他们在与建奴作战的巨大威胁下，平日积累的怨气便会爆发，不过那样一来，孙元化比原本历史上还多了一个通敌的嫌疑，怕是很难活命了，陈新回想了一下与此人交往的过程，总体来说，还是一个旧式官僚，但他比起一般的官员要强一些。
陈新眯眼静了一会，周世发也没有打扰他，陈新终于道：“去办吧。”

第七十三章 堑壕战
威海麻子港的深夜，两艘文登水师的开浪船静静停靠在码头上，远处有一条在辽海最常见的沙船，沙船附近亮着一些灯笼，可以看到一些朦胧的人影在晃动。
陈新在码头上来回踱步，身后是永远跟着的尾巴海狗子，这个码头的外围有一些情报局的人员在戒备，不让人靠近。
情报局行动队的人将几个大木箱一一往沙船上搬运，等到全部搬完后，周世发带着吴荣和一个面如斧削的黑衣男子一同来到陈新身边。
“大人，几个人都装上去了。”周世发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陈新对那个黑衣男子淡淡道：“信写好没有？”
“都按大人的意思写好了，用的是夷语。”黑衣男子约三十多岁，粗糙的脸上满是刚毅，只有对陈新说话时才带上恭敬之色，他便是刘兴祚原来的心腹吴坚忠，天启七年徒步穿越大明与后金对峙的辽西地区，向袁崇焕报告了后金主力将进攻朝鲜的消息，虽然因为关宁军的无能没有起到作用，但其本身是一次成功的间谍行动。在上次皮岛内乱之后投靠文登营。
陈新由此对这个人评价甚高，让他和手下到情报局效力，特别是他手下还有四名女真人，三名是叶赫部，一人是建州，几人原来的部落都被奴尔哈赤部消灭，亲友被杀的也不少，迫于当时老奴的军威，投降了建州部。
他们都在后金军效力多年，全会说满语，但能写的，只有吴坚忠一人，他现在是行动队的副队长。
陈新点点头，让周世发安排具体任务。
周世发对他们道：“此次行动由吴荣负责，吴坚忠随行协助，到登州的那处私港与吕直的人汇合，一切按计划执行，路上任何人不得与这四人交谈。此事办妥后，你二人带行动队一部去莱州府，寻找一股合适匪徒，有把握拿下的才拿下，莱州府距离遥远，咱们的战兵不能调动过去，只能靠你们自己，可以合作也可以收买，此事不是必不可少之事，以自身安全为要，另外记住，登莱兵一旦起行，你们要尽快赶回登州待命。”
吴荣和吴坚忠都淡淡点头，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的神色，吴荣是陈新的亲卫出身，功夫高强，忠心也没有问题。
陈新对他们表现很赞许，也对文登营的未来更有信心，任何时代都有无数的豪杰，只看当权者是否能将他们用在适当的地方，所谓建奴战力无双，也是吹出来的，不过是些出身艰苦环境的猎人，再经严格组织而已。以中国之辽阔，永远不会缺乏敢战之兵，陕西、山西、两淮、湖南、浙江、四川、广西历来是出强兵的地方，登莱附近也是山地纵横，山民和渔民同样十分强悍，只要组织度超过后金，后金总有支持不住的一天。
他对几人勉励道：“今年一系列行动，乃我文登营日后壮大之重要一步，各位既是为各自前程奋争，亦是为我文登营数万百姓奋争，严格来说，有些人不算是咱们的敌人，但任何阻挡我文登营前进之人，皆只能当做敌人，必须毫不留情的消灭之，你们做的事可能少有人会知道，在一般人看来，其中一些事或许过于残酷，但本官说，皆是于国于民有益之事，今日或许看不出来，但总有一天，百姓会理解我们今日所做之事，称呼你们一声英雄，各位共勉。”
周世发三人齐声道：“忠于大人！忠于文登营！”
吴坚忠对陈新跪下道：“大人，于国于民啥的咱不懂，咱也不稀罕啥英雄，但属下到文登以来，第一次知道兵能练到这个样子，也第一次觉得收复辽东有了指望，只要咱们文登营能有五六万兵，建奴便再无可惧，无论谁要挡着大人，属下绝不会手软。”
一刻钟后，天色微明，沙船在两艘开浪船护卫下缓缓驶出麻子港，进入了宽阔的辽海。
……
大凌河城正南面三里外，与半月前相比已经完全变样，一道土城拔地而起，土城前方是三道壕沟，前两道略小，深和宽都不足八尺，这两条小壕沟之后便是十余座后金军营盘，以此作为围困大凌河的第一层屏障，由各旗固山额真领军困守。
第一层之后，便是深度和宽度超过一丈的主壕，壕沟中挖出的土都垒在主壕沟之后，形成了环城三十里，高一丈二尺的土城，土城上筑垛口处，高度达到一丈五尺，土城之后便是各旗旗主所在大营，大营外同样挖掘防马小壕，形成围城的第二道屏障，各旗护军大多由旗主率领，随时准备支援第一层防线。
土城上飘动着各种蓝色的旗帜，许多士兵和包衣在弯弯曲曲的壕沟间走动，如果加上一些铁丝网，几乎让人以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西线某处战场。
张忠旗押着几个包衣，他们抬着一具累死的包衣尸体来到第一道壕沟之前，几名满脸疲惫的包衣寻了一处地方，放下尸体后在地上开始挖坑。
张忠旗冷漠的看着他们，生死在他看来，已经如同吃饭买菜一般常见，安埋这个包衣也并非是大伙心好，而是因为天气还没有完全转冷，旗主严令要掩埋所有尸体，防止疫病流行。后金对各种流行病一直很戒备，皇太极还专门为此发过命令，即便是有王公大臣出痘，其他人也不得去探视，以免传染。
远远的地方有隆隆的炮声传来，张忠旗知道是乌真超哈的火炮，他可以不用躲入壕沟，但心头还是紧了一下，这段时间他的精神也有点不对劲。
张忠旗听说过守城的祖大寿，这人不愧是个老丘八，守城绝不死守，每日都要出城折腾一番，而且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后金兵全都被他搞得精神高度紧张。
何可纲等将领也是众志成城，给所有战兵分发了城中军饷，加上城中粮食尚多，军心也很稳固，因为阿敏去年在永平和迁安搞的屠城，大家认为投降也是一条死路，都不肯再投降建奴，这一批关宁军都是老兵，现在走投无路下拼死一战，其战力也非常可观，围城后的几次小规模城外作战，关宁军只是稍落下风，建奴同样损失不小，整个大凌河城斗志昂扬。
所以城外的堠台也一直坚持下来，每当后金军进攻堠台，城中便出兵策应，建奴打了数次，死伤上百人，却只攻克了几个最小的堠台，所以十天前便停止进攻城周的堠台。
但后金的乌真超哈很快隆重出场，先后到达大凌河战场的共有三门红夷炮，都是天佑助威大将军炮，皆制造于崇祯四年，另外尚有二十余门旧式大将军炮，他们一投入交战，当日便将城西三个堠台逼降，给明军士气重大打击。
接着乌真超哈便开始拔除更外围堠台，昨日开始攻击最坚固的于子章台，于子章台在数十门火炮轰击下烟尘滚滚，在大凌河的城头都可以看到，因为于子章台在土城之外，所以大凌河也无法救援。今日已经进入了炮击的第二天。
在他的正前方，一队正蓝旗的士兵正在出营，张忠旗在其中看到了他的牛录额真，接着还有塔克潭，他们从几个通道越过壕沟，列出了一个阵型，左翼的镶蓝旗和右翼的蒙古两旗也调出了一队骑兵。
接着一队乌真超哈赶着牛马车，拖着三门大将军炮越过了壕沟，大凌河城中一通鼓响，南门瓮城门打开，一群骑兵率先出城，越过城壕后在城下列阵，张忠旗眼睛抖了两下，还好不是那队铁甲兵，那队步兵身穿两重重甲，很像固安那群文登营，但他们的火枪兵不但会打枪，还大多会射箭，肉搏也不弱，比文登营还厉害，只是数量不多，这半个月来他们依城而战，再加上关宁军的骑兵配合，多次给后金兵重创。但是土城总算是筑成了，让张忠旗的心里感觉稳妥了不少。
今天正蓝旗的目标是离城一里远的一处堠台，这个方形堠台有三丈高，长宽各有五丈，里面有数十名士兵，有鸟铳、弓箭和弗朗机，他们掩护着南门瓮城的侧面，严重影响了后金军在土城活动时的线路，而且在这个堠台附近，还有关宁军留下的一片灌木，他们天天都要出城来打柴火，都靠着这个堠台掩护。
关宁军最可恶的是只留下了离城最近的柴火，后金军要打柴，需要走不近的路，包衣的负担非常重，不但要挖掘城壕，还要承担一切后勤工作，吃的也是最少的，从围城到现在已经累死了三百多人。
大凌河城头一股白烟冒出，张忠旗以迅捷无比的身手转身跳入壕沟，然后如雷的轰鸣声才传入他耳中，接着一枚近十斤的铁弹嘭一声砸在百步之外。张忠旗探头看了一下，大凌河城没有继续炮击，才又跳出来。他在滦州被红夷炮吓得够呛，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正蓝旗的队列没有骚动，依然十分严整，他们列了一个长方阵，缓缓向那个堠台逼去。
三门身管粗短的大将军炮走在侧面，队列很快走入了两里，镶蓝旗和蒙古两旗的一些游骑以极分散的队形进入了一里范围，从侧面威胁南门列阵的明军，张忠旗身后传来隆隆蹄声，他赶紧叫几个包衣进到壕沟，让开了道路。
正蓝旗的织金贝勒大旗在一群巴牙喇的簇拥下从通道经过，后面是大群的行营兵，张忠旗脸上始终带着媚笑，对经过的甲兵不断躬身，但少有甲兵看他一眼。
等他们经过后，张忠旗吃了不少的灰，但他还是满脸崇敬的对周围包衣道：“刚才过去的便是咱们正蓝旗的贝勒主子，天神一般的人，你们能见着他一次，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几个包衣呆呆的看着张忠旗，不明白他说的什么，张忠旗却是不管，又指了指南面一处山岗上的织金龙旗，“那边就是咱大金汗所在，你们怕是没福气见了，有他们在，南蛮子没有人能打败咱们。”
一个北直隶口音的包衣道：“主子，昨日正白旗不是被干死近百人，死了一个副将，一个游击，两个牛录额真，连旗主都差点……”
张忠旗恼羞成怒，挥起手上马鞭，没头没脑的抽打过去，边打边骂道：“你妈的傻狗，是不是想作死了，你们他妈的想活命，就得照老子这么说，别以为老子爱打你们，老子当年是怎么活出来的，你们可知道。”他打累了停下来，又对着倒地的包衣踢了两脚。
这时前面几声炮响，大将军炮开始轰击堠台，大凌河的明军骑兵也冲过来，战场上烟尘四起，张忠旗只能看到不断有甲兵投入交战。没过一会，大凌河那边就响起鸣金声，后金兵大呼追杀的动静连他们都能听到。
张忠旗瞪着几个包衣道：“看到没，南蛮子败退了，老子告诉过你们的，南蛮子不可能打得过各位主子。”
话音刚落，大凌河城头突然爆发出无数的火焰，噼噼啪啪的爆响如同过年的鞭炮一样密集，接着又响起一阵喊杀。正蓝旗旗号连连挥动，又一队巴牙喇调往前方。
好一会后，一群甲兵和余丁抬着不少尸首回来，估摸着有十多人死伤，退回的人中也有塔克潭，张忠旗招呼着包衣去帮忙，他赶到塔克潭身边低声道：“主子，咋地了？”
“甲喇大人被蛮子假败引得冒进，狗日明军的铁甲兵早早藏在城壕中，等咱们冲近了，乘着烟尘钻出来打枪放箭，城上一起打炮，咱们旗被他们打死好几十。”他说完就赶紧走了。
张忠旗停下来，关宁军不是一直都是望风而逃吗，何时如此能战了。
这时正蓝旗的贝勒旗也退回来，正好经过张忠旗身边，他听到其中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骂道：“老子正蓝旗守南边，他两黄旗守北边，难不成祖大寿这狗才还能从北边跑了，老子兵丁死伤无数，功劳全他娘是他的，老子要找他说说这个道理……”
“大哥，别去。”
“爹个鸟！让他两黄旗来南边试试”
张忠旗看着他们往南面山岗赶去，喃喃道：“怎地关宁军也这么难打了。”

第七十四章 嫌疑
“各位爱卿，大凌河围城已一月，辽镇解围无方，如今当做何方略，今日便议一议。”
乾清宫中，崇祯的声音带着些生硬，脸色比几月前变得更加苍白，他发现只要后金兵一出现，自己所能做的事情便很少，基本上只能摆着挨打。
梁廷栋身为兵部尚书，当然只能首先发言，他吞了一口唾沫，还不及开口，兵科给事中周瑞豹便站出来大声道：“禀万岁，大凌河城被围近一月，辽镇仅战二次，报捷一次为松山之战，微臣斗胆想问，关宁年费辽饷四百余万，聚兵十万之众，何以围城一月，仅有一战，且战地尚在松山，以如此畏缩之军，何时能解大凌之围？”
周瑞豹说完后盯了梁廷栋一眼，“况乎凌城之筑，朝中早有异议，本兵、枢辅与辽东巡抚各位大人既是坚欲筑城，则奴之攻与不攻，在在需筹划于为动之前，如今奴兵兵临一月，由辽东巡抚至本兵，无一策可见实效。微臣试问，不顾廷议轻易启衅，不先行预备万全之策略，而遗难了之局，岂称忠臣能臣！？今虽不必为既往之追咎，然祖大寿等上万精兵，数万商民在焉，何忍弃之。”
梁廷栋心中微微有些慌乱，兵科给事中专管并不事宜的查漏补缺，连皇帝诏书都能封驳，他对这个七品小官可谓毫无办法，现在人家问到头上，自己必须要回答，正在心中整理奏对，周瑞豹已经接着道：“微臣二劾枢辅孙承宗，皇上赋尚方剑，令之巡边，便是需枢辅亲历行间，得以功罪无漏赏罚即时，以壮兵士之气，如今大凌被围，枢辅却以骑行不便为由，滞留宁远，只以辽东巡抚坐镇锦州，枢辅既有专任之责，何得以转授他人？岂非有负万岁特授尚方之意。臣乞立请枢辅专任调度，驻跸锦州，克期解围。”
周瑞豹相貌堂堂，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这几下子弹劾得不轻，其他人见有了出头鸟，都停下不语，要看梁廷栋如何回应。
梁廷栋此时静下心来，瞟了一眼温体仁的方向，只见他低头顺眉，没有什么表示，知道只能靠自己，咬咬牙挺直身子，一副自信表情，“周瑞豹弹劾臣轻易启衅，臣请自辩。”
崇祯淡淡道：“本兵请说。”
“大凌之筑，着眼非在辽西一地，大凌河仅在锦州东北三十余里，即便以恢复广宁而言，亦相差甚远，臣议筑大凌，其着眼在蓟而非辽，试想己巳建奴入口之时，损失之兵民何止数万，京师附近百里，无不残破，蓟镇长城绵延数百里，又是防线残破，刘可训所练数万营兵皆属新募，何以抵挡建奴，臣日夜为之焦虑，进而思之，辽西雄兵在镇，终归比之蓟镇易守，曾有宁锦宁远之捷，若能引建奴大军前来，蓟镇自然可保无虞，重修大凌由此而来。自七月筑城，建奴大军已被吸引于辽西，绝无余力西顾蓟镇，以枢辅之能，只要能稳守辽西，于我大明便已是得益，若能缓得一年，则蓟镇之兵练成，破损之边墙亦已加固，未必无一战之力，臣谓之以辽守蓟之策。”
廷中立即响起一片嗡嗡声，梁廷栋这番辩解颇有新意，大伙都住在京师，自然不愿又被建奴围在里面，如此看起来，修筑大凌河城并非是什么坏事。而梁廷栋的自辩也只说了自己的战略决策英明，运筹是没有问题的，至于大凌河能否守住，他则暗示要看孙承宗打得如何，责任应当在执行的枢辅身上，而不是他这个决策者了。
崇祯也微微皱眉，梁廷栋这几下太极滑不留手，但即便再正确，却对现在的解围一点作用没有，虽然按梁廷栋所说，只要建奴不入口大明就算赢了，但天下人不会这么看，大家看到的还是大凌河被围死了几万人，大明终归是输了。况且被围住的是辽镇最精锐的祖大寿所部，远远不是普通的损失几万人那么回事。
周瑞豹却不肯就此放过梁廷栋，他转身看着梁廷栋道：“辽镇难道并非兵部所辖，大凌一城兵民数万，司马一个以辽守蓟，皆弃之于蛮夷乎？”
周瑞豹不属于温体仁和周延儒任何一派，只是单纯的就事论事，温周两边的人都不出面，梁廷栋对皇帝道：“皇上，大凌河城民皆吾皇子民，兵部断不会弃之不顾，已有昌平镇、天津抚标各营准备停当，不日起行救援，只是建奴凶残，枢辅想必是要谋划万全，方能起行。”
周瑞豹一抖手，还要与梁廷栋辩论，崇祯轻轻道：“好了，本兵既已有成划，便命各营速速起行，城中虽有粮草，然终有食尽之时，祖大寿何可纲还是实心任事的，本兵将此意告之枢辅。”
梁廷栋赶紧答应，知道暂时过关，躬身答应，他话音刚落，吏科给事中熊开元就站出来道：“臣附议枢辅应专任调度，陛下既授之尚方，枢辅与辽东巡抚担无他卸，厚赏显戮，义不得辞，榆关原本便有高起潜、李明臣等内臣监军，然皇上又特使内臣王应朝任之，此等内臣果有孙吴之边才乎？若大凌有失，恐枢辅与丘嘉禾推责于内臣，臣请撤内臣以一事权……”
崇祯一听熊开元又跳出来老生常谈，心中十分不快，若是外臣能让他省心，又何必非派内臣监军，根据眼下的情形，他还打算派更多内臣到各地，更别说收回监军了，当下冷冷道：“遣用内员自有裁酌，不必过为疑揣。”
廷上各人一听，就知道皇帝不打算撤，大家都不再说这个话题，偏偏熊开元唠唠叨叨，崇祯脸色变得更加阴冷，这些给事中是谁也不怕，皇帝的话他们也不给面子，最后总算是温体仁开口，好话说尽，才将熊开元安抚下去。
温体仁转身过来，对吴宗达使个眼色，吴宗达出班奏道：“皇上，方才本兵说及直隶所调兵马即将起行，为何独独未提及登莱兵马，孙元化上任至今，岁靡兵饷逾九十万两，称雄兵五万在焉，登州、东江、文登三营舟师蔽海，为何一到出兵，则久久不见一人？”
听到有人提及孙元化，不少朝臣的眼睛看向了周延儒，刚刚三十九岁的周延儒如老僧入定，他从中状元到现在，从政已经十八年，风浪也是见得多了，现在朝廷的情况他也很清楚，皇上不喜欢党争，温体仁和自己都是避免体现出有官员群体，但那些御史的鼻子比狗还灵，他们弹劾多了，皇帝其实也是知道两人不和。
孙元化和张廷拱不用说是他的人，大同那边比较安静，温体仁从张廷拱身上找不到什么破绽，主要便是孙元化这方，原本有身弥岛大捷，孙元化是有运筹之功的，谁知孙元化立即就被吕直和陈新这两个直接功臣弹劾，孙元化的功成了过。
好在崇祯其实明白平衡的道理，而且他对周延儒十分看重，不愿周延儒因此下台。所以周延儒得以拖着钦差调查之事，等待孙元化出手反击，根据孙元化派人送来告知的计划，他认为有些把握，只是带信让孙元化不要过于弹劾文登营，作为唯一能数次击败明军的将领，陈新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其实是很重的，他要孙元化把着力点放在内臣监军上，对陈新则主要弹劾其人品低劣。但昨日他在宫内的线人传来消息，说吕直刚刚传来六百里快报，似乎是不利于孙元化之事。
此时听了吴宗达问的问题，周延儒自然也不会出来回答什么，还是梁廷栋答道：“登莱相距遥远，入援当走海路，或许……”
崇祯突然冷笑一声，“吴大学士此言问得甚好，朕这里正好收到一封登莱监军的急报，至九月五日，登莱仍未出兵，登州水营船只竟然全部需要修缮，这便是年靡军饷九十万的数万雄兵。”他的声调渐渐变高，“水营船只没有好的便罢了，却有一艘船是好的，只不过上面装的不是兵将。船上除了有三名巡抚官署的参随，还有一个人。”
崇祯缓缓环视众臣，周延儒感觉情况十分不妙，果然听崇祯大声叫道：“还有一名建奴，经登莱辽民辨认，此人乃李成梁之侄孙，现官至建奴游击。”
众臣被这颗重磅炸弹震惊，惊愕的互相交换着眼色，周延儒的身子也微微抖动了一下，要说孙元化贪墨军饷他们毫不奇怪，但要说孙元化通奴，那他们是决计不信的，就说隔着那么宽的辽海，建奴也给不了他什么好处。
温体仁自然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他故作讶异出列道：“皇上，此事骇人听闻，臣斗胆一问，此消息来自何处？”
崇祯对座下的曹化淳点点头，曹化淳站出来大声道：“登莱监军，内官监吕直急报，九月五日于登州外海俘获形迹可疑船只一艘，追上之时，船上有人顽抗，被吕直所领水师斩杀后，在内仓发现数具尸体，似自相残杀而死，经吕直随从辨认，其中三人乃巡抚衙门参随，怀揣书信一封，另一人作建奴打扮，怀揣夷语所书书信一封，皆未署名，汉语所书口气似我大明一官员，吕直不敢擅处，两封信已随吕直急报送达。建奴首级亦同时送到京师，经兵部一辽东老吏再次辨认，确乃李成梁之侄孙李思忠，官至建奴游击。”
崇祯道：“把书信给几位阁老看看。”说话时，他声音已冰冷至极。
曹化淳将几封书信递给周延儒和温体仁等人，周延儒拿到一看，这封竟然真的像孙元化手迹，上面写着，“兵马行期可缓，只以船只当修为由，兵数必不过四千，然以一百万两只得复州半年并五百包衣首级，恐难支付，议改为五十万，至于调遣文登营至辽西一事，因其皮岛一战折损甚重，廷官恐反对再予调派，至多其中一部，只可勉力为之……”
周延儒第一反应便是吕直的奸计，而且不算特别高明，孙元化再傻也不会去跟建奴做这种生意，他也拿不出那许多银子，相信的人不会多，但唯一可虑的就是果真有一个建奴，而且还是汉人游击，但他马上便想到了陈新，必定是陈新抓到此人，安排了这个陷阱，可恨这个陈新宁可不要这份军功，也要拿来陷害孙元化。
周延儒看完不理会伸手的温体仁，直接给了侍郎徐光启，徐光启对孙元化同样寄予厚望，全没想到会成眼前的情况，他看完后两手颤抖，噗通一下跪下对皇帝道：“皇上，此乃建奴离间之计，不可轻信，四人若是有所串通，又岂会在船上自相残杀，若是自杀，为何又不销毁信件，更是说不通。况孙元化本性淳朴，绝无可能做出如此无耻之事，老臣愿以满门合家老小性命，担保孙元化乃忠心为国之人，请皇上明鉴。”
温体仁不等周延儒开口，抢先道：“徐大人所言甚是，老臣附议。”
周延儒惊讶于温体仁的表现，还没反应过来，吴宗达就接着道：“臣也信孙大人之忠心，然更需观其行，登莱兵马久拖不发，却无端让人心中起疑，即便孙大人并无此心，亦会让旁人误解，于孙大人终非幸事。”
梁廷栋立即站出道：“臣认同吴阁老所说，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臣也不信孙大人会做出如此大逆之事，但孙大人自任巡抚以来，行事确有可商榷之处，除发兵日期之外，此次身弥岛大捷，登莱报功文书迟迟未报，皆因孙大人不予副署，以致兵将升迁抚恤无已为凭，岂非寒了壮士之心。通敌此事即便我等不信，亦应速速派员核查，也好还孙大人清白。”
徐光启不知是计，赶紧答道：“臣附议，请皇上派员核查。”
周延儒暗叫不好，这时候派人去核查，孙元化能落个什么好，就算查不出事情，也会被催得派兵，到时大凌河就和自己相关了。但此时各位大臣纷纷上来附议，他只能接受这个大局，正打算争一争人选，崇祯就开口了。
大明天子忍不住内心的不悦，站起来大声道：“登莱管辖东江，乃应对建奴重要之一方，绝不可有居心叵测之人，既有嫌疑，便当核实，着命吴宗达挑选得力御史，并兵部侍郎一人，赴登州查验真伪，有则就地锁拿，无则督促进兵，克期必至。大凌日夜围困，岂容敷衍塞责，本兵另文询文登营陈参将，抽调部分军兵随行，以为大军胆魄。”
他说完转身就走，曹化淳赶紧喊了一声，“退朝！”然后追着去了。
廷臣纷纷散去，周延儒面色沉静的盯着温体仁，温体仁摸摸花白的胡子，满脸微笑的对周延儒躬身一礼，带着吴宗达大摇大摆的走了。
周延儒沉沉的叹口气，现在大凌河之战，和他有关系了。

第七十五章 死敌
九月十七日，京师来的钦差马不停蹄赶到了登州府，孙元化早早得到了消息，客客气气的接待他们，保证援军数日内出发。
带队的钦差便是兵部侍郎王廷试，陈新的老领导，原本应该崇祯三年初就被免职的他，因为文登营的固安和四城之战大功，当上了兵部侍郎，前景还是不错的，但他对于兵部尚书没有什么兴趣，王洽殷鉴不远，现在的梁廷栋也是架在火上烤着，对于温体仁和周延儒两派，他心中取舍不定，但这次皇帝的态度很鲜明，他知道该如何做。
另外的成员有四人，其中也包括兵科给事中周瑞豹，他是个中立派，但做事又较真，所以吴宗达专门选了他，以显示调查团是很公正的。这种人来一个地方搞核查，岂能容孙元化敷衍了事，其他三人则都是温体仁派系的，而且都是都察院御史，并不属于兵部管辖，如果王廷试真有打算放过孙元化，这三个人就可以转而弹劾王廷试。
除了这几人之外，还有东厂和锦衣卫各数人，他们主要调查勾结建奴一事。
孙元化已经提前接到消息，听说吕直杀死三个巡抚参随，他立即就知道是去文登的几人，那几人并非是单独前往，还有数名护卫，看情况也是被陈新干掉了，这种手段就不是一般的官场之争了，眼看着陈新图穷匕见，孙元化心中颇为退缩，他毕竟是个文人，官场上互相用手段弹劾是他熟悉的，但这种生死恶斗却极不适应，最近连睡觉都要在屋子周围摆满卫兵。
周延儒给他的指示是停止弹劾文登营和吕直，因为吕直和陈新提前了一步，而且有凭有据，已经占尽主动，现在孙元化嫌疑在身，无论弹劾什么都只能让皇帝认为他是在挟私报复，不但于事无补，反而印象更加恶劣。另外便是让他尽快把文登营核功的文书上报，不得有任何克扣，最后是告知皇帝要求文登营同样要出兵，让孙元化无论如何要让文登营出兵，拉上陈新再说，没准把温体仁也拖在一个坑里。
皇帝怒了，钦差来了，孙元化知道大事不好，这几天一直忙着做假帐招假兵，又提前去拜见了吕直，但吕直不冷不热，只做寻常同僚礼节应付，丝毫不与孙元化妥协，也没有交出三个参随的人头。
孙元化无法可想，也只得硬着头皮迎检，王廷试等人到达后，出乎孙元化的意料，王廷试并不着急查账，而是一到就先拜见了吕直，亲眼看了三个参随的人头，王廷试当过多年登莱道，在登州的熟识也多，找了几个老下属来看了，确实是巡抚衙门的人，然后他又去海边看了捕获的海船，在舱中四处查看一番，里面早已经被张东等人反复布置过，王廷试一行自然看不出来有何破绽。
然后王廷试把四个御史分派了一番，他知道皇帝和吴宗达的意图，专门让周瑞豹这个刺头带了一个御史去查兵额，东厂和锦衣卫则继续查李思忠的事情，他自己则和另外两个御史去查库房，主要是看分配给文登营的物资，孙元化干脆便不在文登的账目作假，因为陈新肯定不会配合他，王廷试查了两天后，查明文登营本色拖欠甚多，他也没有让孙元化解释，便让人去文登传了陈新过来对账。
陈新知道王廷试等人已到登州，这趟没有什么危险，接到命令便带着亲卫即刻出发，骑马经陆路前往登州，在宁海州休息一夜，第二日便赶到了登州，他站在巡抚衙门外，看着高大的军门，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感慨。这里他来过不少次了，最开始是拿银子贿赂孙国桢，只是一个无人理会的小角色，五年后自己已是近万雄兵，即便是巡抚要对付自己，也不是易事，今年年初来此之时，孙元化和自己还是互相推崇，关系亲密，短短数月已是不死不休，人生的际遇确实奇特。
他递上名帖后，守门的把总让一个亲兵去报告孙元化，然后脸色不善的打量着陈新，随行的海狗子等亲卫冷冷与孙元化的亲兵对视，这批亲卫中有七八人在身弥岛经历过于建奴散兵的血战，身上的杀气甚重，很快便在气势上胜过了抚标营。
陈新则毫不受影响的想着自己的计划，直到孙元化亲自赶到大门迎接。
“陈将军，一别数月，一向可好？”孙元化放下上官的架子，竟然先跟陈新行礼，陈新抬起头来，一看是孙元化，连忙行礼，又客气道：“有孙大人挂怀，末将几辈修来的福分，自然是好的。孙大人每日操劳国事，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陈新暗指孙元化最近一直想着难为自己，孙元化听出来后，微笑中始终带着点尴尬，比不上原来的孙国桢钟海道等演技派，与温体仁和周延儒这样金字塔尖的人物就更无法相比了。
他停顿了一下才道：“陈将军说笑了，国事是皇上和阁老才有资格操劳的，本官不过是按各位大人的指点，做些微末小事，老夫不过寻常资质，事情嘛，能交代过去便是，岂能事事都做得让各位大人能满意，如此只是劳力不劳心，这把老骨头还算熬得住。”
陈新听他言语中暗示并不愿与自己鱼死网破，留心打量了孙元化一番，五十出头的年纪，这半年皱纹增加了不少，估计压力也是很大，登莱管辖的东江不能让他省心，营兵战力不堪，他既要按官场规矩挪出巨款给周延儒行贿，又要把登莱各处安抚太平，也实在不易。现在又有自己给他挖的大坑要应付，东厂和锦衣卫都不是能轻易填饱的人，加上吕直本身就是内官，孙大人不大大出一番血，那几个番子是不会放过他的。
陈新微微一笑道：“末将在登莱治下，又是武夫一个，自然也是按孙大人指点做事，不管大事小事，只要孙大人交到末将手上，终归也是有交代的，孙大人不交代，末将便真不会做事了。”
孙元化一愣，哈哈笑了一声，引着陈新往二堂走去，他当官当了一年多，官威和仪态还是不错的，两人一前一后随口寒暄，周围人还以为他们果然关系亲密。
他一路走一边对侧后跟着的陈新问道：“陈将军身弥岛大捷，本官原本早就想上报，但黄龙等回报，有消息说建奴一大官在此战中被创，恐不久毙命，本官便想等着消息核实，好给陈将军加上一功，以免事后补报，引来言官御史质疑，是以拖延了些时日，有人便说本官故意为难将军，请陈将军万勿相信。”
陈新低眉顺目的在后面答道：“末将是万万不信的。”
孙元化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我已将文书签署，陈将军这次封赏下来，一个副总兵是跑不了的，过得一两年，或再有战功，一个总兵也不在话下，届时本官自会为将军寻一处更佳之总兵官位。”
陈新眼睛转转，孙元化这是打算给自己好处了，不过还只是个画饼，如果周延儒不倒，孙元化这个承诺倒有些效力，但陈新知道温体仁按正常的轨迹，应该是会斗垮周延儒的，自己何必改换门庭去换一个飘渺的承诺。由此可以看出孙元化目前确实身处困境，否则何用做出如此直白下作的举动，而且也可看出，孙元化对收买一途并不擅长，如果陈新来做，还不如直接给银子和粮食有效，总好过一个画饼。
当下满脸感激的对孙元化答道：“谢孙大人垂爱，末将最初投身营伍，不过想混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从未想过能做到副总兵、总兵的高位，若是能有那一日，便是孙大人抬举，小人没齿难忘。”
孙元化看陈新似模似样，颇显真性情，或许自己真能与他和解，稍稍放心，但陈新并未亲口承诺，始终还是有些不踏实，他今日与这样一个武夫做交易，不过是希望陈新放过他这一马，要是寻常时候，陈新哪能有资格与他如此交谈。
他的口才也是一般，转眼就无话可说，本想提醒一下陈新，自己也知道他走私和私下练兵之事，但总没有说出口，只得与陈新谈些闲事。
两人一番谈话后，关系缓和不少，很快便到了二堂里，王廷试迎了出来，他故意让孙元化去接陈新，也是希望孙元化能有个转圜余地，如果两方能达成交易，自己既能交差，也不至于得罪周延儒，现在看两人模样，该是融洽了许多。
陈新赶上几步，跪下给王廷试行礼道：“末将见过王大人，当年大人对末将多有关照，惜前年一别，与大人悭吝一面，若非军务缠身，末将早想到京师拜会大人。”
王廷试摸着胡子呵呵一笑，陈新做事还是很妥帖，虽然自己调离登莱，但陈新每年还是有仪金送上，虽然数量不多，但心意还是有的，当下将陈新扶起，“陈参将更见威武，只要你在登莱好生为皇上立功，比拜会本官更让本官心中舒坦……”
王廷试这一说，便说了一顿饭的功夫，把孙元化这个现管晾在一边，等他说完了，才招呼陈新进屋议事，屋中还有吕直和两名御史，御史都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几人都与陈新见了礼。
王廷试在外面见陈新与孙元化还算和睦，以为两人已经和解，左右看看两名温体仁派系的御史，觉得可以问陈新话了。
“陈参将，此次皇上派我等来此，乃是督查登州军务，经本官前几日核查，文登营本色一直未能领足，去年只领到两月，今年亦只领到两月，不知实情可是如此？又或者，孙大人曾与你另有约定。”王廷试等陈新稍稍喝口茶，便对他问道。
“回王大人，并无约定。”陈新放好茶杯，他已经知道那两个御史都是温体仁的人，现在没有走中间路线的任何余地，神情激动的道，“王大人您久在登莱，都是知道的，末将营伍皆招募流民操练而成，在文登并无多少军田可供屯种，登州将本色一扣，我文登营饿殍遍地，加之孙大人又不拨给水营船只，铁料、火药、硝磺无一保足，以致我营在身弥岛之战战备不齐，船只缺乏，终至损失惨重。报功文书又被扣下，阵亡抚恤迟迟不到，战死兵士家眷嗷嗷待脯，末将愧对英烈……”陈新说完抹抹眼睛。
王廷试略微有些发呆，两名御史则一脸兴奋，不停记录，吕直只是微笑着轻轻点头，陈新继续道：“末将不甘将士凄凉，派人赴登州查探，得知登莱本色米粮，皆由山东布政司征齐，却由水师假借运往东江之命，出海转运往各处私港，其中又有不少被奸商经辽海贩卖至南四卫，水师涉事之人有登州水营都司彭在恩等十余将领，奸商之中有登州黄氏粮店、唐从仁、王良仪……”
……
半个时辰后，王廷试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两名御史则记了满满的一册，陈新走出大门，与孙元化打个照面，两人眼中都是冷漠。
孙元化在门外已经听到，陈新虽然没有直接说孙元化走私粮食，但条条罪名都是指向自己，这是要置自己于死地，他正要对陈新说几句话，吕直已经和这次带队的东厂番子走过来，吕直对孙元化道：“孙大人，陈大人所指之人，皆是重罪，且指认有据，咱家相信都是下面人搞的事，与孙大人无关，东厂现在便要去水师拿人，如有得罪，请孙大人海涵。”
孙元化当即便寻到后面的王廷试，与他争辩起来，只说无凭无据不可抓人，王廷试却拿出一个账本，正是登州黄氏粮铺的，里面记下了从何日水师某某官手中取粮多少，何日运往盖州交易，孙元化呆在当场，他对军中事务所知不多，各营贪墨他是知道的，但这些本色竟然被运往辽东，却是他从未想过的。
王廷试摇摇头，他现在对陈新也在重新评价，但他直到现在，仍没有搞清楚陈新为何与孙元化如此对立，以陈新一贯的圆滑，不该和上官搞成这副模样。
陈新也不等他们，径自出了大门，门前正有一批明军经过，扮作亲兵的周世发上来低声道：“大人，这是标兵左营和正兵营一部，将领为孔有德及吴进胜，他们马上要坐船去救援大凌河。”
陈新淡淡道：“王廷试要咱们也出兵，我答应了，咱们出一千人，但时间往后面拖拖，过两日请王廷试去文登视察，先送信回去，让刘先生多找些伤兵来，凑不够就在流民中找残疾的，要装得苦一些。另外，登莱兵已经动了，让特勤队和行动队先潜入登州各点。”
“是。”周世发到现在还是没明白为何会在登莱布局，但他没有多问。
“张东和吴坚忠去哪里了？”
“张东在水城，吴坚忠去了莱州。”
“还没回来？”
“吴荣已经带着行动队回来了，他们收买两支小的土匪，咱们又不能说是文登营的人，大股的土匪都不信他们，吴荣便领了人马回来登州待命，只有吴坚忠，他说定要帮大人招来一股大的，独自留在了莱州。”
“他一个人？”
“是。”
陈新赞道，“有胆色……”
正在此时，后面脚步声响，孙元化随着王廷试身后，阴沉着脸走来，他虽然被多项弹劾，但现在仍然是登莱巡抚，一天没有被免职，他都有翻盘的希望，而陈新认为，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得到足够的军功，而且不能是文登营的军功。那就只剩下登州镇兵、标兵和东江兵。
孙元化一行正是要去水城给出征的孔有德部誓师，他走过陈新身边时，突然道：“畏天爱人，焉能出自如你般无耻之徒口中。”然后仰头做大笑状离开了。

第七十六章 所见略同
登州镇海门大街上，一座石桥边人潮涌动，桥两头是自发形成的集市，各色小贩在这里叫卖商货。这里便是登州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的草桥，是从北城到城中心的主要通道。
陈新和周世发一副文人打扮，从南边走过草桥，过桥后转入一条巷子，随后掩护的几名亲卫留下两人，防止有人跟踪。陈新从另一头出来后，往北进了一家南货铺子。
掌柜一见是周世发，没有多说话，只领着两人到了后进，两人在书房中见到了张东。
“登州镇共起行官兵三千三百余名，大小沙船唬船三十七艘，昨日离开水城往宁远方向去了。”张东恭敬的请陈新坐下，然后汇报起最近的情报。
“就这么点兵？登州镇的士气如何？”
“逃散严重，王廷试等人来之前，孙元化严令各营补齐人手，登州城里面的乞丐流民都被抓光了，各营官又在本地青皮游手中花钱雇了一批，大致凑齐了兵额。”
陈新点点头，登州镇有一半的空饷，一时要凑齐也不容易。
张东接着道：“士气更不用说，登州兵平日疏于训练，临战心胆巨寒，调兵令一至，正兵营逃散三百余人，孔有德的左营和耿仲明的中营还算好的，也是这些东江兵大多无处可去之故。但据各情报点回报，这些东江兵同样怨声载道，他们并不愿去救援关宁军。”
周世发皱眉道：“那调动的三千三百可是精兵？”
“算是精兵，大多是东江镇来的老兵，周瑞豹这几日到处查兵额，这人当着兵科给事中，对吃空饷甚为清楚，查出一大堆乞丐和青皮，各营官都焦头烂额，这次调兵，孙元化都是抽标兵和镇兵的精锐，严令孔有德等人，要他们在辽西拼死一战，必须有拿得出手的战功。”
陈新嘿嘿一笑，“这是把孔有德往死路上逼，其他部队有没有调动？”
“有，还有东江镇一千余人，领兵的是张焘，但孙元化没有让他们与孔有德同行，据说是张焘要求的。”
陈新想了一会，登州总共出兵有五千左右，看来孙元化确实打算争一争战功，“咱们在登州的部署如何。”
张东翻开册子，“大人，城内共有商铺三处，住所五处，其中书桥桥头两处，草桥至镇海门四处，红夷炮兵军营两处，春生门一处，水城中无甚商业和民居，眼下只在西南角三元宫有一处卖香火的小铺，最多能藏十余人。”
陈新淡淡问道：“若是要夺取水城，这点人是不够的，你们有没有相应计划？”
张东没有说话，转头看看周世发，周世发小心的道：“有，虽说商铺和民居不多，但城中庙宇甚多，若是情形不对时，请特勤队扮作香客，给各庙捐些功德，当可在庙中吃住些时日，光丹崖山上，便有三清殿、天后宫、龙王庙三座庙宇，山下有三元宫、三官庙、李公祠，皆可住香客，就是武器携带不太方便。”
陈新将自己怀中的册子掏出，记下了一条，一边对两人道：“我让军工厂加产一些短铳，其他刀剑你们自己想办法带进去。”
周世发喜形于色，短铳对于搞秘密行动的情报局非常管用，但一直优先装备战兵，现在鸳鸯阵的队长、火兵、军法官都已经用上，下一步打算给刀盾和农兵队长以上装备，情报局只拿到了十多支，现在总算可以补充。
陈新出一口气，“明日本官要返回文登，陪同王廷试视察，周世发回威海坐镇，主理所有方向情报，张东负责登州及水城一切行动，现在起都要打起精神。”
他直到此刻仍然没有说登州会出什么事情，两人甚至觉得陈新可能是要起兵造反，心中多少有些不踏实。
陈新看看两人，还是决定解释一下，“建奴是到不了登州的，我所防备的乃是登州内乱，便与皮岛一般，登州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东江镇皆辽民成军，自毛文龙被杀，这些人对朝廷和上官都满是怀疑，在登州又长期为本地官民欺压，本官所虑，一旦大军调离，登州恐生内乱。”
张东的嘴张了一下，他对陈新这个逻辑倒是没有看法，但若是说辽民会造反，他却觉得不太可能。
周世发拱手对陈新道：“大人一向行非常之事，属下只管按大人部署行事。”
……
九月中旬，各地援辽的明军开始陆续调动，主要是蓟镇和登莱各镇，直隶附近的昌平、密云、天津标营都派出了各自精锐，其中最多的是昌平出兵三千五百，领兵的便是左良玉，登莱派出的援兵三千三百余，领兵将领为巡抚标兵左营参将孔有德，东江镇的援兵暂定一千五百，但迟迟未能出发。
围城一月有余，大凌河的关宁军开始心中打鼓，看后金的样子，不围死是不打算走了，辽东的孙承宗和丘嘉禾同样心中焦急，大凌河到锦州之间的堠台大多被攻陷，锦州的哨骑也亲眼看到了后金兵使用了类似红夷炮的新式火炮，威力与明军的红夷炮相差不多。
他们计算过大凌河的粮草，围城之前共运入三万石，加修城时留存一些，总共应当在三万两千石上下，城中四万人按每人每日一斤算，能吃三个多月，省着点吃个四五月也是可以的，所以并不算太急迫，不过后金红夷炮的出现使得他们对大凌河是否能坚守心存疑虑，一旦城墙被攻破，里面的几万人是打不过建奴的。
另外朝廷上的御史弹劾不断，要求他们克期解围，孙承宗只得让丘嘉禾再次派出援军，这次的援军由丘嘉禾亲自领兵，武将是辽东总兵吴襄和山海关总兵宋伟，吴襄没有他儿子出名，但是也是中过武进士的，此人原本是个商人，当了总兵也是一副商人做派，搞关系一把好手，辽东官场上没有他钻营不到的，祖大寿这样的武官和他交好，把妹妹都嫁给了吴襄，使他成为关宁军阀中重要一员，而且连文官也喜欢他，可就是打仗一塌糊涂。
丘嘉禾多少知道吴襄不靠谱，所以也带上了稍微靠谱的宋伟，宋伟原籍山西，他老爸就当过参将，他从小跟在军中打打杀杀的长大，崇祯元年调到关宁当副总兵，赵率教死了之后，便当上了山海关总兵官，四城之战时跟着刘可训打遵化。宋伟虽然也吃空饷喝兵血，但是行伍出身，真到动刀子的时候远比吴襄可靠，所以丘嘉禾坚持要和他走在一起。
他们出锦州后往西南方过长山，行踪早早被后金哨骑发现，大军离城刚十多里地，就迎头碰上来迎战的阿济格，建奴一出现，吴襄也顾不得去大凌河救大舅哥了，不由分说转头就跑，将熊熊一窝，遇到这种友军，原本可堪一战的山海关正兵营也就没法子打了，一顿狼奔豚突，大伙一路逃回锦州，被阿济格斩杀三百余人，阿济格直追到城下才退兵，还好关宁军出动的都是骑兵，损失不大，但士气是完全没有了。
丘嘉禾跟着败军逃回，三魂六魄吓丢了七八个，但是正事还是得他来做，他只能用他数十年苦读得来的满腹经纶来写了一篇报捷的奏疏，声称在长山击败数千后金军，无奈后面还有后金数万援军，所以没来得及割人头就退回了锦州，但是已经大大震慑了建奴，估计建奴很快会知难而退。
大凌被围以来，丘嘉禾已经报了两次大捷，骗得了京师的朝廷，骗不了孙承宗，他知道这样瞒报总有还的一天，他亲自赶到锦州，准备再次组织救援，结果发现兵将人人畏战，他在当年柳河之败的时候就深知，靠这帮辽镇的熊将绝落不了好。
但围不去解又不行，他思来想去，觉得粮食还够，可以再拖一拖，然后写了一封奏疏，说建奴又有援军到达，总兵力达到近十万人，光靠关宁军不足以解围，要求调集文登营和石柱兵赴锦州，与关宁军同去解围，在他看来，蓟镇的兵调来也只能守城，真要解围，就只能靠这两支兵了，浙兵或许也不错，但相隔太远。
他这封奏疏发出的时候，远在文登二十三号屯堡的陈新猛地打了一个喷嚏，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给孙元化挖坑的时候，皇太极和孙承宗也在给他挖坑，而他根本不知道大凌河的粮食竟然比原来历史多了三倍，祖大寿能撑得更久。
王廷试看陈新连打喷嚏，关心的道：“陈将军可是最近操劳，将军虽是年轻，也要留意身体。”
陈新揉揉鼻子，谢过王廷试，然后指着面前的几名乞丐一般的屯户道：“大人您看，这些都是英烈的家眷，这名伍长入我文登营一年有余，又在身弥岛为国捐躯，末将竟然不能让他一家人吃饱饭，心中有愧。”
王廷试连连点头，对随行的吕直道：“现今粮米武库都由吕监军负责发派，本官代这些家眷请监军早日补齐拖欠的本色粮米，若是粮库有富余，吕老公也不妨多发一些。”
吕直现在接管了武库和粮食，他和陈新穿一条裤子，现在钦差一说，当然不会拒绝，马上答应下来，让陈新立即派船去登州运粮。
陈新暗自得意，他报兵三千五，家丁和营兵的本色都是每月五斗，一年是六石，他这一笔就能收入两万石粮食，比他今年收的粮税还多得多。
这个屯堡属于最新的建立的一批，全都是刚安置下来的，勉强能吃饱饭，住的全是窝棚，王廷试先看了文登营战兵的演习，然后又看到这个屯堡的情况，认为应该全力保障文登营的补给，陈新也不管他是否真的相信，现在登莱的政治优势明显在吕直这一方，朝廷的优势也在温体仁一方，文登营又是皇帝关心的，王廷试必须给足陈新好处。
陈新想明白这点后，狮子大开口的要铁料、船只、硝磺等军需，吕直全部答应，又叫过一个小宦官，让他持自己的手令随同文登的水营前往登州提取。
这是陈新要物资最顺利的一次，物资的价格不菲，他自然还是要按比例给吕直和王廷试返点，暗示了一番之后两位上官更加满意。
王廷试的钦差任务完成了大半，李思忠的事情他没有插手，直接由东厂和锦衣卫去办理，有东厂在，那些好处不是他能挣的，他来文登视察也是要让孙元化单独应付锦衣卫，估计孙元化已经被敲出来不少银子。
按现在调查回去的情况，孙元化就算自己没有贩卖军粮，也有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加上他亏待文登营和吃空饷两项，已经难免去职的下场，吕直并不属于温体仁和周延儒任何一派，他只要在登莱的权势，温体仁能不能打倒周延儒这个大老虎，他是不关心的。
温体仁派来的几个御史则希望从李思忠的事情上打开口子，把事情办成严重的通敌案，但他们管不了东厂的人，东厂的人只要银子，如果孙元化能给得起，通敌罪名是可以变小的。
所以王廷试不愿牵涉此事，干脆到文登来视察，孙元化临行时告诉他文登营搞走私，还有强占民田，请王廷试核查。王廷试知道多半有这些事，但陈新现在如此跋扈，他哪里还敢去管，打定主意关照文登营，陈新每日带他去哪里视察，他就去哪里，也从不去打听文登营的其他情况。
到现在已经视察了五六日，他把文登营最穷的地方都走遍了，今日把好处也拿到了手上，终于跟陈新问起文登营的起行时间。
陈新看看吕直，吕直上前一步道：“王大人，文登营在身弥岛损伤惨重，现今营中大半都是新兵，如何能长途跋涉去辽东，至少还得练个一两月方成。”
王廷试皱眉道：“但此事乃皇上亲口安排……”
陈新连忙道：“下官必定不让大人难做，我等从军男儿，自当身赴国难，即便是一群农夫，下官也会带他们去大凌河，只是他们今年粮米不足，待他们多吃几日饱饭，末将就带他们出发。”
王廷试追问道：“几日？”
陈新故作忧郁了一下，他的打算是随便调些辅兵十月初出海，然后直接报告说辽西沿海结冰，无法登岸就可以回来了，按前几年的情况，十月中旬应该是会结冰的，若是走陆路，大可以慢慢拖着，没准走到的时候都打完了。
王廷试自然不知道他的这些小算盘，也不好继续逼陈新，同意了这个时间，然后问起兵数，陈新仍是坚持一千人，两人正在讨价还价，一名王廷栋的亲兵从远处骑马赶来。
他走进走下马过来跪下道：“王大人，兵科给事中周大人请大人速回登州，前几日出发的孔有德所部突然返回登州，据他们所说，辽西海上结冰，又遭遇风暴袭击，船只损失严重，恳请另定师期……”

第七十七章 忠诚？
“战兵第三千总部全部，预备营第二司全部，中军骑营共四百骑兵，都走陆路，按两月计粮食两千石，每兵自带十日份饭共一万斤，辅兵五百人需粮五百石，自带十日份飧饭两千五百斤，随军普通军粮两百石，两马大车五十辆，其余粮食在沿途购买，由军需官与商社在沿途预先采购，至山海关止，此项计费三千两。马四百匹，马料共需四万五千斤，冬季野外缺草，精料需往多计，加沿途临时雇佣民夫，议随军银两一万二千两，请民政财会司补足……”
刘民有把董渔打断道：“兵员粮草本有预算，即便按出征口粮，也只需补足差额，怎会全数要求补充。”
董渔愣了一下，“陈大人说普通粮食的份额还回民政，请民政提供等额飧饭。”
刘民有心中暗骂了一句，陈新这是将制作干粮的人工费用转嫁给民政了。
王带喜也在一旁计算着，她现在是财物局的负责人，算着今年也该十八了，但还没有嫁出去，因为文登营系统有级别的大多是些大老粗，就算认识字也只够打仗用的，而且他们大多已经有好几个妻妾，王带喜在文登营的地位不低，也是不肯去做小的，文登当地的缙绅家倒是有合适年龄的，王带喜又不喜欢那些纨绔子弟，就这么一直拖着，自从女子可以出来做活后，做到高管地位的王带喜和王二丫都成了晚婚，而且她们自己也不甚着急。
刘民有放下笔对董渔道：“年年都打仗，明年你做预算的时候把出征费估算一个出来，按中小规模出征三个月计算，免得临时增加。”
“是。”董渔管的是军需和军饷，这两年老是跟民政打交道，越来越像。
刘民有揉揉额头，今年好不容易有些结余，原本想着先给新来的流民修房，让他们以后用粮食分期偿还，结果陈新现在又答应了朝廷出兵大凌河，只得把原计划放慢。
陈新的出兵也是有补偿的，王廷试把今年所有军饷和粮食都补齐了，铁料硝磺也给得很多，光是五万斤河南产的硝，也价值四五千两银子，此外王廷试还答应给他三百匹战马，而且是从太仆寺调的，那里的战马自然比陈新自己到处乱买的要好，吕直也答应给五百匹马，但是登州的战马很少，最多也就是能用来拉炮。东西给够之后，王廷试完成了皇帝安排的任务，陈新则得了实际好处。
七月之后，情报局申请补充了一笔费用，并没写明理由，陈新也签了字，刘民有其他历史大事不知道，但孔有德的是汉奸这件事是知道的，从最近董渔提交的大量武器追加订单里面，他便知道绝不是为两千人出征预备，情报局增加的这笔费用，他自己猜测可能是用于登州和东江的，孙元化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不知道这位还算亲和的孙大人最后会是什么结局。
想得出神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旁边道：“大人，该跟陈大人去十五屯堡了。”
刘民有转头看去，是自己新的助理莫怀文，此人识字班出身，在威海屯堡当了一任屯长，在民政监察司的暗查中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性格比较温和，比徐元华那一批最早的人要更有潜质，现在就专门给刘民有作助理，同时也是民政的培养对象。
刘民有站起来问道：“去二十屯堡是什么事情？”
“给新来的流民屯户送冬装。”
“冬装？”
“都是低价从老屯户那里收的，还有些是今年新作的。”
刘民有叹口气，带着莫怀文出门，走到门口时，王带喜在后面追过来喊道：“刘大哥，围巾！”
王带喜准备给他戴上，刘民有却自己接了过来，眼睛看着门外的积雪一边道：“带喜你这几日辛苦一下，我要早些知道今年的结余，另外登州过几日会补来一批军饷和本色，你查查今年他们拖欠的数，到时好核对，签收的时候记得叫上陈大人。”
“嗯，知道了，这个……”
刘民有还是有些走神的看着外面，随口问道：“还有什么事？”
“嗯……忘了！”
刘民有笑着摇摇头，带着莫怀文往军营方向走去，刘民有的民政部门已经从威海迁来文登，就在文登营老营守备府旁边，占地广阔，分成了财务、屯田养殖、人口、工业、商业几个局，一个行政系统具备了雏形。
这个营区在文登县的中心位置，是他们很早就经营的地方，周围都在文登营的牢固控制之下，离三个卫所的距离相差不多，现在主要的屯田区大多在这里，也能与军政更高效的沟通，现在的文登营系统其实就是军民一体。
此时已是十月初，昨晚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踩踏之后地上一片泥泞，虽然天气寒冷，街上往来的人依然密集，人人脸上带着一种喜悦，今年是他们分田地后收获的第一季，五六月收完冬小麦，各屯堡都有耕作的计划，指导农户的轮作和套种，到八九月都收了二三料蔬菜和豆类，现在各个屯堡也都已经完成了肥田和冬麦的播种，生活有了指望，大家当然心情都好。
从老营到兵营门口有一段路程，两边已经建起了连绵的商铺，刘民有根本没有规划过这里，但消费力最强的兵营、工坊工人和民政工作人员都在附近居住，一些富裕些的家眷便自发修起了商铺，这里本来就不是耕地，刘民有也不能当做违章建筑拆掉，默许了它们的存在，结果这里短短一年就成为了文登最繁华的商业区域。
刘民有看着两边热闹的食店和商铺，正感慨群众的积极性，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莫怀文连忙扶住他，身后的傻和尚大骂道：“狗日哪家的马拉的粪便，抓到打军棍！”
莫怀文看看地上，然后对刘民有道：“大人，现在牲口多了，好多都是各家屯户养的，屯堡里面还好，有屯长和总甲管着，粪便都捡到背篓里面，一到外面没人管，拉得到处都是。”
刘民有点点头，“外面这么宽，也没法子管。”
莫怀文又说道：“大人，属下觉得以后的屯堡还是不要集中居住，一来屯地靠外边的屯户要走很远的路，二来集中居住的地方搞养殖甚为不便。”
刘民有皱眉想了一会，屯户集中居住有利于商业发展，但确实不利于种植和养殖，他对莫怀文道：“此事有利有弊，我们初来此地之时，周围并不太平，时常有土匪出没，是以围聚一处，便于防御。现今军威雄壮，土匪早打没了，倒是散居不利于商货流通。”
“大人说的是，但并非处处屯堡皆需商业繁盛，老营区附近屯堡集中，自可看重商业，靠近山边的新开屯堡道路不便，有些屯堡附近田地间还插着民田，咱们的田地原本就分散，集中居住对耕种更为不便，养殖的场地也是不足，属下觉得眼下于我文登营来说，吃饱饭仍是最要紧之事，然后才能说商业。”
刘民有被莫怀文反驳，却没有觉得不快，这也是民政系统内部他最满意的风气，文显明、王带喜、王二丫、莫怀文都敢于当面反驳，并不因为刘民有是上官而盲从。
他看莫怀文，露出笑道：“你说得有理，偏远和土地分散的屯堡可以采用此种方式，但此类地方周边有民户和缙绅需要对抗，仍要以总甲五十户为单位聚居，不可过于分散，在合适的总甲设置简单的综合门市，校场和学校也是一样。”
莫怀文答应下来，下一批屯堡就打算如此规划，他们一路走到军营门口，正好里面有一群十多岁的学生出来，全都是识字班的人，穿着各色的百姓服装，队伍比一般的明军还要整齐。
一名穿军装的人大声喊着口号，“忠于陈大人，忠于文登营！”
一群学生脸色通红的齐声吼道：“忠于陈大人，忠于文登营！”附近经过的百姓纷纷响应，场面十分热闹。
“谁给咱们饭吃？”
“陈大人！”
“谁给咱们学堂识字？”
“陈大人。”
“天下哪里最好？”
“文登营！”
“男儿在世所为何事称英雄？”
“救天下危难！”
……
刘民有脸色复杂的看着他们，带队喊口号的便是宣教局的人，直属于陈新领导，他们其实就是训导队，但是面对的对象是普通百姓，工人和学生又是其中的重点，原来每个屯堡的学校都配有伤残军人作教官，现在又增加了一名宣教官。
在百姓的叫好声中，学生们壮怀激烈的远去，莫怀文对刘民有低声道：“大人，那个宣教官也是从训导队调来的，他们现在在学校搞出一套东西，每个学校都配了一名宣教官，都按着那套东西给学生讲，每天讲好几遍，不时还要到军营军训。”
一些民族主义的思想通过那些宣教官灌输给这些接受能力最强的学生，这是这个时代的需求，刘民有并不反对，去年的十二个屯堡都建好了学校，以前培养的老师都分到了这些学校。这批识字班的学生仍以十岁以上为主，课程比以前增加了一些，不但有文化课，还有军事训练，现在还有了宣教官的灌输。
这批具有忠诚精神十多岁学生不久将进入文登营文武系统，他们有知识有纪律有朝气，很快成为新的骨干力量。
但他每次看到学生狂热的神情时，总有熟悉的画面会出现在脑海，心中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担忧，如此教育是否过度了？
“大人？”莫怀文不知刘民有到底在想些什么，以为刘民有在走神，低声提醒了一声，刘民有回过神来，两人走到军营门口，便看到总训导官兼宣教局局长黄思德出现在面前，他正大声招呼着一群士兵将一些旧棉衣装上马车。

第七十八章 正途
黄思德一见是刘民有，赶紧过来问好，“学生见过刘大人，陈大人还未过来，请先生稍待。”
他转头看到莫怀文在后面微笑，又和莫怀文打了招呼。黄思德是最早的一批识字班成员，他们那批人有几名到军队当了最初的训导官，其他的大多在屯堡或是学校。莫怀文也是他的同窗，就走的民政的线路。
刘民有对黄思德毕业后的表现并不满意，只是微微点头，径自过去拿起一件棉袄翻看，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上面还有些死去的昆虫躯体。
莫怀文看刘民有神情不善，忙解释道：“这批流民是刚安置的，还不及制作完冬衣，只得从老屯户那里买来些旧的先做补充，这一批是军队历次缴获和退换下来的旧衣。”
黄思德摸着自己的胡子奉承道：“我文登营在陈大人和刘先生统帅下已名震天下，投奔者益多，应是超过十万人了，这许多人都要发冬衣，无论如何是不够的，到了咱文登营有饭吃，有些旧衣可避寒便是他们的福气了。”
刘民有叹口气，把棉衣扔回车上，如果不是军队扩充，流民的冬衣原本是能多做一些的，但现在是天下大乱，没有军队就没有一切，文登营每年的收入有大半用于了军队。今年下半年新建的屯堡投入很少，窝棚遍地，就和难民营没有多少区别。
“黄总训导官此言值得商榷。”刘民有转身对着黄思德，黄思德不知如何又得罪了这位先生，连忙收起得意的表情，躬身听着。
“我等所吃所穿，军队所用兵甲枪炮，无一不出自百姓之手，现今之兵将、工匠、屯长，便是当年的流民，包括我和陈大人，也同样有过颠沛流离之时。如今的流民，也必然是今后之兵将屯长，其中未必不会出黄大人这般的人才，所以我认为，他们愿意长途跋涉历尽艰辛来投奔咱们，是咱们文登营的福气。”
莫怀文佩服的躬身道：“刘大人悲天悯人，心地纯善，难怪家家屯户都称大人为活菩萨，属下一定记着大人今日的话。”
黄思德无可奈何，他现在职位高了，又是陈新面前的红人，但在刘民有面前也只能按下级相处，他心里对流民其实没太看上眼，因为现在人越来越多，并不显得人力有多么宝贵，但刘民有一番大道理，他只得也装出严肃状受教。
这时一阵马蹄声响，陈新领着海狗子等十余名亲卫骑马赶来，看刘民有到了，哈哈笑一声，招呼卫兵牵来空马，一行人出营门往二十号屯堡走去。
走出城镇后，外面一望无际的白色，马儿不时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的白气。
两人骑马走在前面，刘民有的骑术已经颇为熟练，在马背上十分放松，对陈新问道：“你还有空来视察民情？大凌河那边不是等着你去救命么？”
陈新嘿嘿一笑，“祖大寿命长，不着急，孔有德他们一回来，王廷试和孙元化都气的暴跳如雷，天天催着这帮人上路，即便如此，孔有德还是东拖西拖，反正我告诉王廷试我得跟登州军一起走，他们何时准备停当，我何时出发。”
刘民有很想问问孔有德的事情，终于还是没问，陈新嘴巴里面也没有几句实话，问了等于白问。
陈新转而问起李冉竹何时生小孩，两人便拉扯起家常，这种时候黄思德等人就只能远远在后面跟着，一点不敢过来插话。
二十号屯堡离得稍远，是今年下半年才刚新建的，配套的土地是相对较差的丘陵，以及少量的抛荒地。
他们走了近一个时辰，到了屯堡的窝棚区，此时正在施粥，这些新来的屯户们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正在屯长的喝斥下排队领取，看到一群骑马的官兵过来，都露出敬畏的神色，把身子往后面退缩着。
黄思德下马就跑到前面，寻来了屯长和训导官，新任的屯长是个伤退的老兵，过来给老领导陈新敬礼，又给现任领导刘民有敬礼问好。
陈新下马四顾，眼前的情景并不陌生，北方遍地的贫穷和灾难，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
两人先到了施粥的地方，陈新直接去了排队的难民处，跟一家带小孩的难民攀谈起来，周围的流民都要下跪，陈新连忙让黄思德等人扶起，又亲自抱起一个小孩，摸出糖果给他吃，难民们渐渐不再紧张，脸上都露出淳朴的笑容。
黄思德乘机在旁边大声道：“各位乡亲，这位就是咱们文登营的陈大人，几年前我也和你们一样流落来文登，自从跟着陈大人，日子可就不同了，陈大人给了咱田地屋子，吃的穿的，现在咱老黄是啥都有了，你们能到文登来，真是祖上积德了，是你们的福气。”
他说到这几个字，偷眼看了一下刘民有，不过黄思德只是稍一停顿，便继续道：“只要跟着陈大人，咱们的儿孙也有了指望，大人给了咱们这么多，咱们都是老实人家，自然也要回报陈大人，给陈大人好好做事，听大人的安排，表现好了，还能当战兵，战兵那可就不是庄稼汉了，除了媳妇之外，可是啥都发……”
他这一番忽悠，难民们听得咧嘴大笑，陈新用手挥几下，让大家安静后，开始讲自己的艰苦奋斗史。
两人一唱一和，讲得天花乱坠，刘民有撇撇嘴，去了锅边看稀饭，用勺子在里面捞了一下，里面有稻米有粗粮，浓度还算达标。
接着他就去窝棚周围看防火的情况，不久前另一个营区用火不慎，烧了几十个窝棚，死了十多号人，这个时代防火是个难解的问题，北地大多是草屋和砖瓦屋混杂，实际上都不防火，连京师都有茅草房，煮饭和取暖多用柴和碳，屋中堆积的易燃物甚多，一旦着火就得烧一大片，崇祯元年宁远大火，烧了几千户房子。
刘民有也没办法要求他们建造合格建筑，王徵的奇器图说里面有一种灭火的水龙，但是实用性并不强，暂时只能是让各个屯长多留意，减少人为因素。
莫怀文和傻和尚一直跟在他身后，刘民有仔细检查了附近，他走过的窝棚中还有不少的病号，在里面咳嗽和呻吟，刘民有掏出炭笔记下，准备回去后让军队支援些医生来一趟。
几人回到施粥的地方时候，陈新已经完成演讲，在马车边给难民们发棉衣，难民们群情激动，领到后都跪下高声称颂。
陈新发过一阵，看已经达到宣传效果，便让其他亲卫来发，自己到了刘民有这边问道：“你要不也去发一下，这些可是屯堡的人，都是你下属，先留个印象，以后好管理。”
刘民有不悦道：“我不去，你这是作秀，这些棉衣按民政的流程发下去便是，何必要你亲自来发，咱们现在看着是救助他们，实际上他们以后回报咱们的远超咱们所给予的，现在这样的形式，更像是一种施舍，而我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咱们心中不该有施舍的优越感，反而应该是一种愧疚。”
陈新眨眨眼，他有点莫名其妙，这个套路也不算太离谱。
刘民有拿出册子道：“陈大人你下次来视察，还是看看里面的实际问题，现在我需要些军医援助，最好还能支援驮马来拉车，给偏远的屯堡多送些碳，这附近柴火都被打光了，冰天雪地他们得冻死多少。”
“支援，立即支援。”陈新看刘民有在气头上，连忙答应，招过随同的亲兵让他们记录。
刘民有等亲兵记好后又道：“百姓不是他黄思德的玩偶，他平日不管生计，过年过节送点东西，收获优越感再加做做宣传，这叫什么宣教。以后这种演出活动别叫我来，我杂事一堆等着，让黄总训导官策划导演表演一条龙搞完。”
他说完就转身上马，两人都是低声交谈，其他人不明究里，莫怀文却是在旁边听到了，他有些尴尬的赶紧跟陈新行礼告别，追着刘民有去了。
黄思德见状过来诧异道：“大人，刘先生为何匆匆而去？是否不愿来慰问流民？”
陈新微笑道：“我有事安排他去做，你别管了，以后照样做就是，不过刘先生那边事务繁多，你就少去烦他。”
黄思德回道：“属下知道了，只是刘大人似乎对训导官一向不太满意，现今宣教局的经费仍未核发，人员的月饷都还在军队这边领着，属下心中时常惶恐，生怕惹了刘大人发怒。”
陈新摇摇手，他知道刘民有担心什么，当下对黄思德道：“经费不用着急，咱们以后缴获的里面，留下一些，也就够补贴宣教局了，最近你做得不错，继续按这个方向做便是。”
……
刘民有一路疾驰，莫怀文跟在后面也不做声，回到民政司刚刚坐下，就有一个工业局的人来报告，说王徵要走，临走想见见刘民有。
刘民有站起来，知道还是留不住这个人，最近登州的事情越闹越大，王徵终归知道了，而且文登营和登州的矛盾他也有所耳闻，他的选择一点不奇怪。
王徵来了好几个月，把科技班带得不错，这个时代的科技理论实际上也很少，科技班已经没有什么课程，后面的就看那些学生如何在工作中将理论继续发展。
刘民有自己也兼着科技班的教师，他把后世一些知识提出来，给学生思考，比如日心说、万有引力、立体几何、蒸汽动力等等，王徵知识广博，也很善于学习，和刘民有讨论几次之后，对刘民有颇为佩服，十分惊奇文登这个地方能出这样的人。而王徵对所有新的科学理论都不看做邪魔外道，即便他仍然坚持地心说，体现了一种包容的科学精神。
所以刘民有觉得还是应该去送送，当下问清地方，原来是在文登县东门外的一处客栈。
又一番骑行，到了客栈的时候，王徵已经在门口准备出发，他迎上来道：“还以为刘先生不在，正要起行。”
刘民有下马后按官场礼节跪拜，然后起来道：“还是留不住大人，只好祝大人一路平安。”
王徵脸色严肃：“巡抚大人和那陈新之事，本官都听说了，公道自在人心，陈新如此做事，跋扈妄为，本官必定站在巡抚大人一方，回到登州便要弹劾于他。”
刘民有一愣，低声劝道：“大人是否偏颇了，不知大人要弹劾陈新何事？”
王徵一愣，他来文登半年多，大半时间在搞机械和教书，总是被陈新安排在三个卫所，连文登老营的营区都没去过，他只是下意识的要站在孙元化一边。
“巡抚大人我是了解的，从来是品行无暇之人，本官不问可知对错。”
刘民有有点无语，但现在登州的情况复杂万分，夹杂着监军和钦差，又有朝廷斗争和大凌河之战的背景，岂是王徵一个书生能影响，更何况还有情报局的人在那边。
他正要劝说王徵，王徵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出秘密的褶皱，“除去那武夫，本官对刘先生和那些学生都十分欣赏，这段日子比之扬州更对老夫胃口，今日派人去请先生，一是道别，二来亦是想跟先生说说，那些学生日后还是要去考个功名，届时老夫自然会帮衬……”
王徵语重心长的跟刘民有说了将近一刻钟，大意便是希望那些学生走正途，不要只当个匠户，终于说完之后，他又摸出一本册子给刘民有，刘民有接过一看，写着《续远西奇器图说录最》
“此书乃老夫在文登所写，皆是源于那些学子之异想天开，亦有部分刘先生所言事物，临行无以相赠，只以此书赠刘先生，日后刘先生来登州，记得来老夫府上做客，若是和那武夫一起，老夫便不接待了。”
他说完便坐上马车，其他的仆人书童则坐上几辆牛马车，在几名亲兵护送下往登州方向的大道而去，刘民有看着远去的车马，久久无语。

第七十九章 援辽
崇祯四年十月十五日，辽海中已经飘满浮冰，山东大地白雪覆盖，百姓们又开始在严寒中煎熬，各地的商业和农业活动大多停止，仿佛进入了冬眠。
文登到登州的官道上，一面红色的飞虎军旗在朔风中烈烈飞扬，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地上传得很远。
“你们是什么军队？”
“文登营！”
“啥叫文登营？”
“战必胜！攻必克！”
“男儿从军为何事？”
“救家国危难！”
赵宣满面通红领头鼓动士气，每问一句便用一只手挥舞一次，将行军的气氛搞得十分热烈，他崇祯二年被抓住后，及时投靠了文登营，因为以前干过白莲教，很多宣传的方法其实是相同的，所以他对训导官的工作非常适应，受到了黄思德的看重，一路历任局训导官、司训导官，现在已经是预备营第四千总部的训导官。
这次文登营出兵救援大凌河，陈新与王廷试讨价还价一番之后，拿了一大堆好处，将人数增加到了两千人，还有辅兵五百，当然陈新告诉王廷试说都是战兵，而且这已经是文登营仅剩的战力。
两千人中有战兵第三千总部、预备营第二司和骑兵营，属于临时拼凑的编制，陈新给这支军队取名大凌河战斗群，由骑兵营营官朱国斌任战斗群副主官，陈新临时给他任命了一个游击的官衔。
战兵第三部一千一百余人，千总是范守业，张家湾最早那批纤夫之一，刚到威海时便在王长福的小队任长枪手，因作战勇猛，一路升迁到副千总，王长福调任预备营营官后，任战兵第三千总部千总。
预备营第二司由两个连组成，都来自文登营区的两个屯堡，共五百余人，骑兵营则全数出动，合计四百名。
赵宣是预备营第一千总部的训导官，这次调动的第二司属于他管辖，他便自告奋勇要随军，被中军部任命为战斗群的副总训导官。
中军部制定了行军的计划，文登营平日的行军训练很多，但这次路途十分遥远，沿途没有屯堡体系支撑，又是冬季行军，辅兵数量也不多，所以他们计划只让军队一日走三十至五十里。
现在在文登境内行道路在今年由流民修筑过，比较平整，但也只到最外边的屯堡为止，后面的路就会难走一些，估计日行军不会超过三十里。这样算起来，从威海到登州就要走十天。
他此时正在发挥他的鼓动才能，让预备营的士兵提起精神，这样也能减少士兵的疲劳。
赵宣右手在空中舞动着，“杀建奴复辽东！”
周围的预备营士兵齐声回应，“虎！”
“争前程耀祖宗！”
“虎！”
“得战赏娶媳妇！”
“虎！”士兵们最喜欢听这句，满脸的喜悦。
“从军歌，预备起！”
“黄沙莽莽不见人，但闻战斗声，枪林箭雨天地惊，壮哉我军人，嘘气乾坤暗，叱诧鬼神惊！拼将一倨英雄泪，洒向沙场见血痕。牺牲此驱壳，为吾国干城；人生万古皆有死，何如做征魂！身死名犹列，骨朽血犹磬！何惧箭如雨，浩气压征尘。”
雄壮的歌声中，策马站立在路旁小山上的陈新露出满意的微笑，这次他也将带领中军人员与战斗群同行，中军调动了直属的轻骑侦查队五十人、中军卫队三十人、特勤队第二小队以及部分参谋。今日是行军第三日，他们很快将走出文登县界，目前来开，士气非常不错。
他有意提拔朱国斌，所以这次让朱国斌当副手，途中的具体指挥都由朱国斌全权负责，陈新对他是比较信任的，此人是标准的军人，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作战经验也比较丰富。陈新其实不认为他们需要走到大凌河，更多当做一次冬季长途机动的演习。
一身戎装的黄思德对陈新道：“大人，天寒地冻的，您路上多多保重，或者，再安排一辆马车。”
朱国斌瞥一眼黄思德，他最初对这个总训导官没有什么好印象，但后来发现确实对士气有很大好处，慢慢接受了军中这个角色，但他对黄思德本人还是有些鄙夷。
陈新轻轻摇手，对两人道：“士兵都能行军，为将者自然也能以身作则。此次行军由国斌指挥，与登州军共同救援大凌河，本官再明确一遍，行军时与他们保持一日以上距离，每日扎营按有威胁地区执行，哨马必须随时掌握登莱军行踪。”
朱国斌大声答应，他知道陈新和孙元化关系恶劣，军队之间自然也比较敏感，有所防备是应有之意。
陈新转过身，看着身后一群送行的人，这次刘破军将留守文登，作为中军的值守官，在紧急时召集各军官应对，有争议时的最高决策者则是刘民有。
陈新缓缓道：“今次与以往出征略有不同，各位留守文登，当知眼下形势微妙，军队是干杀头买卖的，容不得一点大意，因此务必加强戒备，与我保持紧密联系，情报局必须保证沿途联络的通畅，若文登有紧急事务，只记住一条处理原则，我文登营的利益不容侵犯。”
一群军官纷纷点头，若是读书人之间谈话，绝不会如此直白说及利益如何，但这些军官都是大老粗，他们都是受苦受怕的人，现在跟着陈新久了，老听他说文登营的利益什么的，丝毫不觉得谈集体的利益有什么不妥。
陈新不太放心，又给各官叮嘱一番，总算说完的时候，山下的行军队列已经走到末尾，压阵的是一个旗队的骑兵，他们排成三列整齐行进。
陈新见状对众人行个军礼，大声道：“文登就拜托各位了。”
……
十月二十一日，文登营经十天行军到达登州，王廷试等上官亲自迎接，安排他们在水城东面的校场扎营，孙元化也一同来检阅，文登营的精气神和装备都远超登州标营，良好的营养和训练让士兵看着个个都显得很彪悍。
他想着自己的处境，不由脸色阴沉，这段时间花了一大笔银子填东厂和锦衣卫的胃口，也只是李思忠的事情弄成模棱两可，钦差其他的调查结果已经送回京师，其中最严重的是走私本色到辽东，陈新给的名单全是他的人，其他一些吕直派系的水营将领虽然也走私，却一点事没有。
报告交上去之后，温体仁的发动将在意料之中，很快会有许多御史弹劾孙元化，周延儒正想办法给他拖延，用大凌河之战的背景，理由是不宜临阵换帅，同时希望他尽快得到说得过去的军功。
孙大人便一直盼着孔有德能在辽东立功，但孔有德竟然还没走到就突然折回，简直把他逼到了绝路，他在军中多方查探，知道孔有德是假托风暴，其实根本是怕死不愿去辽东，但自己的形势急需军功，他只能不停逼孔有德从陆路出兵。
但走陆路的物资更多，按大明的规矩，客兵行粮自行供给，到辽东后倒是由户部和辽镇负责，但路上还得靠自己，孔有德不断提难处，死活拖着不愿走，其他各部也是每日都找孙元化诉苦，生怕孙元化抽调自己所部。标营的士兵听说要走陆路援辽后，又有部分士兵逃脱，孙元化狠心将抓住的一批士兵斩首，震慑其他士兵。
孙元化不敢把人数定得太少，否则弹劾肯定更加严重，他还是计划派出三千多人，加文登营两千多有六千人，算说得过去。所以他把库房和经费搜罗一空，连登州留守部队的军饷都挪用了，全数给了孔有德，终于逼着孔有德等人确定了时间。
陈新和孙元化的关系已经没有余地，好在王廷试和吕直都在，孙元化一点不敢亏待这支军队，陈新在登州补充了一批军粮，又拿到了吕直承诺的部分马匹，总共两百来匹，文登营在仓库找来些马车，用这些马多拉了一些粮草。
起行前孔有德来拜见陈新，陈新知道孔有德是希望陈新到辽东后关照，但陈新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让卫兵挡在了门外。
文登营的辅兵进城购买物资时，还在府城与登莱兵发生一次斗殴，也是情报局设局闹出的，惊动了王廷试和孙元化，最后谁也没有处罚。在陈新的刻意安排下，这两次之后，双方将领和士兵的情绪都很对立，而标营士兵原先还想着路上有文登营为依靠，现在也不用指望了，他们的士气自然变得更加低落。
十月二十三日，文登营率先出发离开登州，军歌嘹亮的穿过水城与府城间的空地，给两侧城墙上的登州军民展示了一番强军的形象。
孔有德所部则隔了十里路程，垂头丧气的跟着后面，看着他们的感觉，似乎不是去援辽，是直接去送死，登州的物资被文登营分掉很大部分，所以他们的补给也并不充裕，孔有德其实与陈新的打算差不多，都是在路上慢慢磨蹭，最好大凌河的祖大寿早点被干掉，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回来，但磨蹭也是需要本钱的，那就是至少要有吃的，正好他就不太充足。
就这样，两支各怀鬼胎的军队一前一后，在茫茫的大雪中往莱州前进，踏上援辽的征途，而在千里之外的大凌河，祖大寿的日子却比他们还要更加难熬。

第八十章 柴火
崇祯四年十月二十七日，辽东大地千里冰封雪花飘飞，土城后的后金兵大营冒出袅袅炊烟，大凌河城外三里的范围内却一片萧索，原来坚守的堠台已经被一一攻克，只剩下断壁残垣，其中一些堠台还驻扎了后金兵，在墙头竖起各色后金旗帜。
左都督祖大寿愁眉不展，脸色凝重的看着城下萧索的景象，一群后金兵在两里外骑马缓行，手执一些明军的游击和副将旗帜，继续进行他们的攻心战。
自从八月围城，祖大寿的表现应该说还是不错的，他不断出兵与建奴进行小规模交战，仅八月底就杀死后金副将两人，游击三人，还有牛录额真数人，杀伤后金兵五百以上，但乌真超哈参战后，陆续攻陷了外围堠台，连最坚固的与子章台也只坚持了三天，参将王景就投降了，各个堠台里面存储的大批粮食也成为了后金兵的军粮。
城里的粮食足够吃到三月，但让祖大寿崩溃的是，他没有柴火，他在守城之初万般盘算，也没有想到最终自己会受困于最廉价的柴火。
辽东冬季严寒，祖大寿当时也只顾着往城里运粮，没想到存储足够的煤和柴，现在冬季一到，没有柴火煮饭取暖，对全城军民都造成严重的影响，城中原本高昂的士气居然因为这个小问题而跌落。
关宁军在城中挖地三尺，将当年被后金军拆毁的木柴都找出来，但也没能用多久。城外的堠台被攻克后，后金兵控制了城周，他们将一些靠近城门的灌木全部收割一空，或者干脆烧毁，只留下堠台附近的，引诱关宁军出城砍伐，然后伏击那些明军，后金军修成土城和占据了堠台之后，关宁军反而变成了攻城的一方。这样一来，关宁军不得不用人命去换廉价的柴火，后来祖大寿终于受不了，停止了所有出城的行动。
身后脚步声响，何可纲和祖可法来到他身后，祖可法轻声道：“义父，找到三百副马鞍，还有一些无用的枪杆，可以当做柴火焚烧。”
祖大寿眼睛仍然盯着西南方向，似乎希望那边能出现奇迹，不过他自己也不相信锦州的吴襄能干得过建奴，建奴在城下炫耀的明军旗帜也说明了问题。
锦州的明军总共出击了三次，丘嘉禾参加了第二次之后，再也不愿意出门，只是逼着吴襄和宋伟出兵，吴襄只得又出门走了一趟，经过前两次的转进之后，这次他已经是惊弓之鸟，全军毫无士气可言，他们刚刚看到后金哨骑便撒腿狂奔，结果被不到百名后金兵狂追三千多关宁铁骑，被斩杀的不到百人，关宁军落马被践踏而死的却达到三百多人。
孙承宗因为考虑城中粮草足够，向崇祯连上奏疏，要求调动文登营和石柱兵，所以历史上损失最重的长山之战还未发生。
围城开始的阶段，祖大寿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后金兵也很是上了些当，损失了数百人马，但皇太极很快也还了祖大寿一局，他击溃明军第三次救援后，找来一些包衣穿上明军衣服，扛起明军大旗在西南方大声鼓噪，后金兵各营出兵往西南迎战，祖大寿果然上当，匆匆忙忙出门里应外合，结果被后金埋伏的真正精兵一通好打，部队损失惨重，连他的铁甲步兵都被干掉一半，基本失去了战斗力。
这趟之后祖大寿变得小心翼翼，两月间他的家丁损失严重，而且城外后金兵也打出了经验，只依托土城壕沟作战，丝毫不给关宁军机会。
祖可法在身后低声道：“义父，洪太又射来招降书，义父看不看？”
“不看。”祖大寿吐出一口白气，皇太极不外乎是说些天佑大金，以辽东界我的废话，然后解释一下阿敏屠城是自作主张，他绝不会亏待祖大寿之类的。
何可纲听了敬佩道：“少傅英明，且不说华夷大防，便只言才略，属下观洪太此人难成大事，其取永平而旋即回辽东，不脱建奴盗贼本色，永平余军调度无方，又对城民肆意屠戮，天下人观之，不过一屠夫尔，岂是值得托付之明主。”
祖可法低头没有说话，祖大寿也只是微微点头，继续沿着城墙巡视，各处草场中挤满缩成一团的明军，很多人在外面套着抢来的平民衣服，即便如此，还是冷得瑟瑟发抖。他走到瓮城位置后，顺着城梯走下城墙，回到大凌河城内。
大凌河城中只有少量建筑，大部分都是帐篷和地窝子，后金军上次破坏时，便烧毁了所有房屋，这次关宁军一直忙着修城，大部分建筑材料用于了城墙，严寒到来之后只能把地窝子挖深，现在气温进一步下降后，土地冻得坚硬，连挖土也很困难了，因为没有取暖的材料，处于最底层的民夫已经冻死不少。
他前面不远有几名士兵正在从民夫身上拔衣服，那些民夫在腰刀的威逼下只能脱下自己的外套，士兵一把抢过之后套在自己身上。在祖大寿看来，这类公然的抢劫不算错误，只要能维持军队的战力就行，眼下大凌河城的这些军队是关宁军的精华，当然比民夫值钱。
走到他的驻地时，一群家丁正在砍马鞍，将里面的木头部分取出来，祖可法低声道：“还有一千多个马鞍，但咱们得留着突围用，不能再砍了。”
“马的情形如何？”
“没有草料，只能全吃精粮，还够吃一个月，到时要是再不解围，就只能杀了。”
祖大寿叹口气，皇太极这个打法是他从未料到的，现在土城一成，自己的骑兵基本无用，靠大凌河本身的力量突围已经是不可能。
局势如此，除了希望锦州的救援，投降的念头已经多次如幽灵般飘过祖大寿脑海，他估计手下的将领也多少会想到。
自从军事行动陷入僵持之后，后金便不断射书或派遣俘获的明将来劝降，但从利益的角度出发，后金给不了他什么。现在的关宁军有辽饷有土地，祖大寿自己在宁远一带有大量的田地，上万的佃户，他便是辽东的太上皇，连孙承宗也不敢逼迫自己。
皇太极摆出一副英主的口气，但劝降书中丝毫未提实际的东西，只说按功授官，自己一旦投降的话，肯定被后金军押归辽东，最多分一些地，然后依附于各旗，完全沦为八旗的附庸，哪有现在的日子舒服。
所以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不愿意投降后金，后金兵虽然在城外展示了一些缴获的明军旗帜，声称消灭了关宁军主力，但祖大寿看得出最多有副将旗，说明明军的主力并未被他们击败，所以希望还是有的。
何可纲信心满满的道：“少傅，咱们艰苦，建奴同样不好受，观其营帐，每日皆有包衣被拖出掩埋，沈阳至大凌河数百里地，冬季转运粮草十到其五便是幸运，再者他们的红夷炮并无多大威胁，炮兵施放便不得法，前日攻南城炸膛一门，二来炮大弹小，属下在南城墙寻到一枚铁弹，不过七斤重，其红夷炮至少五千斤，可见制炮亦是粗陋。七斤炮子于我城墙损伤甚小。只要咱们坚守着，孙大人会来救咱们的。”
祖可法冷冷道：“就靠吴襄和宋伟？”
何可纲一时语塞，转头看着祖可法道：“吴襄宋伟皆在遵永大捷击溃过建奴，何以不可解围，山海关还有数千白杆兵，合军前来当有一战之力。”
祖可法反驳道：“我等亦参与遵永大捷，遵永之时建奴不过一支孤军，被我十万大军三面围打，如今建奴举国前来，背靠辽东，如今岂能与当时相比。”
何可纲怒目而视，“临阵之际岂容肚中回肠，建奴化外野人，生性残暴，我等战之不过可以逃可撤，却绝不可言降……”
祖大寿听着两人争执，他现在心中最先想起的，便是那支文登营，虽然他看陈新不顺眼，但知道要说能打，就这支文登营和白杆兵最厉害，如果他们能来，才真能算有希望。
……
祖少傅殷切期盼的文登营此时才刚刚出发，他们没有走难行的黄县和招远，而是先绕道栖霞，到达莱阳后往西向平度州进发。
孔有德部就跟在他们身后，已经拉出一天的距离，孔有德和陈新都是参将，这次行军孙元化没有安排两支军队的从属关系，属于各自为政。
出乎孔有德意料的是，陈新出发之后派人联系过他，表示途中可以加强联络，并提供一些帮助，孔有德知道孙元化的困境，一直在摇摆是否要投靠吕直，但孙元化对他确实有知遇之恩，就他所知道的，早在崇祯二年底，孙承宗鉴于刘兴治之事，就曾告诫孙元化要警惕孔有德和李九成，当时孙元化也说“此数猾不可复东”，但他最终还是重用了几人，所以孔有德心中对孙元化始终有种感激。至于陈新这个人，孔有德其实也有心投靠，因为文登营崛起的势头十分猛烈，而且文登对辽民一直很优容。
对这次陈新前后态度的变化，孔有德认为是陈新在登州故意表现给吕直看的，现在出发后的态度才是陈新自己的态度。于是他爽快的答应下来，文登的塘马每日来一次，与他们进行联络。
但陈新态度的改善也仅限于此，孔有德几次暗示希望分享些粮草，没有得到回应，双方都走得不快，文登营到莱阳后扎营一日，然后继续前进，莱阳县治往东到县界九十里，县界到平度州州治是一百八十里。
出了莱阳县境之后，孔有德所部被拉开了两日的路程，文登营稍稍加快速度，于十一月三日到达了平度州。

第八十一章 孤胆
莱州府平度州州治，城北的大泽山连绵百里峰峦起伏，共有山峰两千余座，成为莱州群山之宗，其最高峰名为北峰，为大泽山之宗。平度州城附近几条河流便大多出自大泽山。
与附近招远等地山连着山不同，大泽山周边却是一马平川，因为山中发源的河流众多，灌溉也相对容易，土地远比登州肥沃。大泽山高林密，放在后世称为山清水秀，此时只能叫穷山恶水，不可避免便有不少占山为王的土匪，大泽山各处便于出山的地方，分布着数十股大小土匪，他们时常到平原地区打劫，周围的大户普遍有地主武装。
一名身着长衫面如斧削的男子正行走在大泽山中，他便是文登营情报局的吴坚忠，他所在的山峰名叫乳儿山，因山上有一处岩石形似哺乳的妇女而得名。但吴坚忠对那块石头没有什么兴趣，他只对山上一群形状猥琐的男人有兴趣。
吴坚忠在莱州已经活动了近两月，寻找合适的匪帮为情报局效力，能给他帮助的是几名在莱阳收复的土匪，但他一个辽东来的外地人，在山东的匪坛又没有知名度，要别人相信他是很难的，到莱州后只招降了两股数十人的土匪，还都是拿银子收买的，十分不可靠。
秦荣的行动队人数不多，也并不擅长山地野外作战，他们的长项是城市的短兵相接和暗杀行动，所以行动队只短暂逗留一段时间，发觉用处不大之后，便由秦荣领着返回了登州，吴坚忠则坚持要继续寻找，独自留下来，仅仅只有四海商社在平度州的一个商铺能给他非常有限的支持。
他数日前在商铺收到情报站传信，知道文登营大军很快将到达平度州，他便更急于完成任务，当初周世发布置的时候并未说明招募匪徒的用处，所以吴坚忠认为就是为此次出兵准备的，急切之下又带了一个喽啰进了山。
一刻钟之后，他走到一个隘口，上面冒出几个脏兮兮的脑袋，还有几把生锈的兵刃。吴坚忠停下脚步，随行的一名莱阳小匪首跑上去打招呼，他匪名叫地老鼠，曾在这伙土匪中呆过，六月文登营在莱阳打击土匪，他所在的匪帮也被收服，因为有在平度州的工作经历，被情报局招去做外勤，这次跟随吴坚忠来到平度州。
上面的几个土匪认出地老鼠后，骂骂咧咧的站出来，他们交谈一阵后，地老鼠对吴坚忠招手，吴坚忠才慢慢走了上去。
脏兮兮的匪徒头子上下打量吴坚忠半响，开口有点结巴：“你，你，你这人，找俺们大柜啥，啥事？”
吴坚忠面无表情道：“找他做买卖。”
那匪徒头子瞥一眼吴坚忠的衣服，“俺，俺们大，大柜说了，五十两银子以下的买卖，别，别找俺们。”
吴坚忠忍不住嘴角勾起，随手扔过去一块五两的银子，“五十两还不值我走一趟，带路。”
“带，带，这就，就带路。”结巴土匪拿了银子，奉上笑脸请吴坚忠跟自己去见大柜，地老鼠得意的对他道：“俺就说了是大人物吧，听俺的没错。”
结巴眉花眼笑，“你狗日，日的地老鼠混得……得舒坦，老子守个山道，也能拿五两银子。”
地老鼠乘机问道：“结巴哥，你们在平度州混得咋样？其他山头还敢欺负咱们不？”
“敢，咋不敢。”结巴表情换为愁眉苦脸，他指指不远处的几个山头，“应岚埠……高君山的人都欺负俺，上……上次抢的娘们就被他们半道截了，大柜气不过，俺们正跟他们干仗。”
地老鼠惊讶道：“老君山也有人占了？”
结巴生气道：“谁说不是，你说说这世道，当个土匪都有人争。”
吴坚忠无心听他讲述土匪的职场竞争，一路上观察周围山头，这里属于大泽山西侧，自西峰顶往南，附近有牛头山、瓦屋山、应岚埠、欢喜岭、老君山等数十山头，乳儿山略微靠里，需要从其他土匪的地盘经过，所以才会有结巴所说被抢了娘们之事，只从他们所处的位置，吴坚忠便可知这股土匪实力平平。
结巴和地老鼠一路交谈，又走过两个隘口后，两人到了半山腰的匪寨，吴坚忠估计大约有三百至五百人。土匪的大堂原来是一处庙宇，被这伙土匪抢来住了，他们敢驱逐和尚，却不敢动那些神仙佛祖的像，大柜便与菩萨们共享了大殿。
结巴先进去通报，等了片刻招呼吴坚忠进殿，吴坚忠走进去时，一群歪瓜裂枣的各色土匪正在殿中烤火，篝火上烤着一只羊，上首是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身上披着件油腻腻的皮毛大衣。
群匪齐齐转头，尽是面目可憎，一个土匪骂骂咧咧上来搜身，吴坚忠也并不阻挡。那土匪搜出来一把匕首，文登军工厂制作的，土匪咧嘴笑着收到了自己怀里。
上首的络腮胡便是匪首趟地虎，明代土匪受水浒传影响，都喜欢取个混号，一来威风，二来隐瞒自己的本名，陕西那群流寇也是如此，直到后来铁了心从事这个行业，才把自己的真名公布出来。
他提着一只羊腿，偏头看着吴坚忠，“能给老子啥好处？”
“一千两银子。”
络腮胡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自顾自的撕扯着羊腿，慢慢踱到吴坚忠身边，左手指着吴坚忠道：“看你不像啥好东西，先说干啥买卖？俺告诉你，抢官不做、抢兵不做、抢有亲戚当官的不做……”
他话还没说完，吴坚忠猛地一拉他左手，人已经窜到趟地虎身后，右手从头发中摸出一块薄薄的刀片，比在了趟地虎颈子上。
哗哗一阵抽刀的声音，周围的土匪纷纷执刀在手，他们明明看到有人搜过身，没想到此人竟然把刀子藏在头发里。
吴坚忠对近在咫尺的十多把刀剑视而不见，用满不在乎的口气道：“谁过来我就杀了你们大柜。”
趟地虎一脸刚毅，“狗东西，你够胆就杀了俺，俺这许多兄弟非把你大卸八块，砍成肉酱，孙二娘做包子的那种。”
吴坚忠感觉到趟地虎在轻轻颤抖，对周围土匪冷笑道：“给爷爷让条路，我要找个屋子跟你们大柜谈谈好处。”
他也不等土匪说话，推着趟地虎迎着刀剑过去，那些土匪慌忙让开，看着吴坚忠押着大柜大摇大摆进了后进一间屋子，一群土匪不由面面相觑，他们虽然号称干的刀头舔血的买卖，但这样丝毫不畏惧生死的人，还是从未见过。
吴坚忠把门一关山，趟地虎就低声求饶道：“兄弟饶命，一千两银子俺不要了，你说啥事俺都答应，在兄弟们面前给俺留个情面，不然俺这大柜没法做了。”
吴坚忠仍把刀子放在颈子上，面无表情的道：“我是来跟你说好处的，一千两银子你自然可以不要，这好处比一千两大得多，只要你听我号令，跟着我家大人做事，我保你一年内成大泽山群寨之主，所有山头都得听你号令，银子大把花，官军不剿你，而且……”
趟地虎已经听傻了，呆呆回问了一句，“而且啥？”
“而且以后还让你招安，落个安生的富家翁。”
“大人，你是俺再生父母，俺听你的。”
……
平度州北门外五里的一片农田中，分布着密密麻麻的营帐，中军大帐坐落在一处稍高的土丘，大帐的顶上飘扬着一面飞虎军旗。
陈新也在远眺连绵的大泽山，他去年从临清返回之时曾经从这里经过，平度州与莱阳接壤，除正北的大山和西北的浅丘陵之外，其余地区都是适合耕种的平原，莱州虽然自然条件优于登州，但同样受到此时天灾人祸的严重影响，农民逃散严重，无数的良田荒芜。
对陈新来说，这些土地就是扩大势力的最好基础，只要能控制好莱州，进行有效率的管理，就能解决百万人的吃饭问题，彻底解决文登营目前土地粮食短缺的弊端，有了土地就有了足够的人，工商业也能随之发展。
海对面的后金实际也只控制了有限的资源，辽东东面大多是难以耕种的山地，沃土集中在辽沈平原和南四卫的沿海，可耕种面积并不大，而且每年只能收一季。他们的人力更远远无法与大明庞大的流民相比。
陈新与他们多次交锋，对这个敌人了解也更加清晰，从军事组织力上来讲，后金的动员能力超过大明，仍带有明显的部落色彩，最大的优势是拥有一批多年征战的老兵，虽然整个后金都是以征战为中心，但组织力还是无法与职业军队相比。前面三次作战说明，文登营能通过更先进的组织和训练弥补经验的差距，只要自己能有效控制登莱青三府，总体实力和军事实力都能够抗衡后金。
青州目前属于山东巡抚管辖，同样大部分是平原，陈新虽然垂涎三尺，但也只能等以后再打主意，眼前最重要的，便是拿下登莱两府的利益，一旦耕地充足，他就有了当军阀的本钱，以文登营的战力做后盾，将成为一股能左右北方局势的重要力量。
一面塘马的背旗在帐篷间闪过，陈新往土丘下走去，两名塘马很快到了大帐前，递给情报局的联络官一个火漆封着的信封。
联络官打开看完，快步到陈新面前低声道：“大人，东江镇又出乱子了。”
陈新略微有些诧异，按说东江已经封冻了，情报如何能得知，那联络官接着道：“是彻底封冻前送出来的，十月十一日皮岛兵变，乱兵将东江镇总兵黄龙扣押，挖去他鼻子，割去了耳朵，情报传出前，黄龙仍被乱军扣押。”
陈新接过情报，看出是周世发亲手所写，上面记述了大致的经过，还是黄龙贪污过甚，御下严苛，岛中无人不骂他，他一个外来将领如此做事，自然容易惹出事情。
陈新细细看完，此事十分严重，孙元化肯定是瞒不过王廷试等人，很快朝廷也会知道，孙元化的处境就更难了，因为黄龙是他坚持保举的，这已经是今年东江镇第二次兵变。
这事情与文登营并无直接关系，但他在情报的最后留意到一个名字，耿仲裕，这次耿仲裕是兵变的主导者之一，这个人他在皮岛见过，是从文登贩卖私货到朝鲜的将领之一，而且他还有一个身份，登州标兵中营参将耿仲明的弟弟。

第八十二章 选择
文登营大营外三里的一处树林外，布满了中军卫队的明哨，冬季的树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地上堆满积雪。
陈新带着海狗子和情报局联络官走进树林，在这里见到了刚刚回来的吴坚忠，正听着他的汇报。
“乳儿山这一伙共三百余人，趟地虎答应把长子和大妇送来为质，他想见见大人，小人不知大人心意，还未应承他，也未告诉大人的身份。”
吴坚忠仍是一副冷静的模样，陈新对他这次行动甚为欣赏，从此事可以看出，吴坚忠有种克服一切困难的勇气，在吴坚忠的信念中，最重要的是任何情况下都要完成上官的命令，便如他当年徒步穿越辽西一样，这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韧性，这种不畏艰险的属下是任何上位者都喜欢的。
此时听完他汇报，陈新略微思考一下，并未回答是否见趟地虎，“你对趟地虎这伙人是如何安排的？”
吴坚忠惊讶的抬头，他当时只想着收服土匪，后面到底如何做，倒没细想。
陈新见状微笑一下，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指了指对面一块石头，示意吴坚忠也坐，吴坚忠来了文登一段日子，知道从上到下纪律严苛，但都不太讲究虚礼，也不客气的坐了。
陈新这才道：“文登营战兵是我的右手，情报局便是我的左手，眼下战兵已经名扬天下，看着很是风光，情报局暂时还名声不显，但对本官而言都很重要，情报局的重要在于隐藏的力量，可以用更少的资源控制一些分散的势力，这些土匪便是这样的势力，最大的坏处也在于必须隐蔽，就算你被人抓住，我也不会承认你是我文登营的人。”
吴坚忠有些明白，但他不在乎自己的处境，看陈新意思，趟地虎还只是个开始，他想控制一批暗中的力量，思索着问道：“大人，山中匪徒甚多，有些悍匪是无法收服的。”
陈新笑道：“正是，咱们能收服的，多半不会是最强的土匪，没准哪天就被人吃了，咱们要让人帮着做事，好处是不能少的，但我不会给银子，这好处就是可以帮他们灭掉附近的悍匪，让他成最大的一股土匪，后面的好处，当然就靠他自己去拿。”
吴坚忠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那你现在想想，能给趟地虎什么好处。”
“趟地虎旁边便有老君山、牛头山、欢喜岭三个匪寨，平日与趟地虎多有火并，属下请大人派出战兵，消灭三处匪徒，让趟地虎收编那些匪众，如此一来他便是大泽山排的上号的山寨，这就是眼下的好处。”
陈新点头笑道：“正是如此，趟地虎想见我就不必了，也不要告诉他你受命于本官，让他知道你来自文登营就行。本官留下一个战兵司和一个特勤小队在此，作战时不许趟地虎参与，打完后再让他们去收服。”
“明白了。”
“击溃三处匪寨后，战兵要追赶大军，你留在平度州控制好趟地虎，还有保障情报传递。”
吴坚忠一一答应，其实按他心中所想，他还是最喜欢上阵和建奴厮杀，但陈新既然认为他适合干这事，也只能先干着。
“这些匪徒很快就有用处，趟地虎的家眷到手后马上送往文登，你留在平度州联络点等待命令，但你得记住，你只和趟地虎联络，其他的匪徒不能知道你的背景。”
陈新对这个做事沉着的手下很满意，又叮嘱道：“原本我打算让你负责辽东情报，但眼下咱们在辽东无立脚之地，你在皮岛又是熟脸孔，其中诸多难处，想干也干不了，便先干着此事，山东的绿林好汉多得很，这条线以后还要向外延伸。很多事咱们不方便做的，就需要这些人来动手。”
“是，请大人分派营伍，小人为向导，即刻带他们去清剿三处匪寨。”
……
皮岛再次兵变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登州，王廷试等钦差此时已准备离开，回京城复命，听到消息后又逗留下来，孙元化已经彻底慌了手脚，他痛骂黄龙之余，一度想让孔有德等人回师，准备镇压皮岛兵乱，但此时的皮岛已经封冻，登州水师也无法前往支援，一切只能指望东江镇内部。
孙元化已经对局势焦头烂额，就他目前的政绩来看，即便有周延儒的照拂，最好的结局也只是去职闲住，但当官当久了，那种权力的滋味也是很有吸引力的，孙元化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思虑再三，大凌河是眼下朝廷的重心所在，东江镇即便兵变，也远在辽海之东，显然救援大凌河的政治影响更高，所以孔有德等人必须继续援辽，而且速度还要加快。
他的命令很快便通过塘马传递到了孔有德所部，此时的孔有德部也已经得到消息，他们就在平度州城南面扎营，休整了两天，原本满怀希望可以回登州，现在却得到了加快速度的指令，这些辽兵顿时怨声载道。
这支登州兵共三千三百人，其中骑兵近九百人，大部分是各将领的家丁，他们的粮草一直不足，栖霞、莱阳和平度州拒绝提供粮草，包括对文登营也是一样，陈新唯有在莱阳得到了欢迎，因为莱阳的官员和民众都还记得己巳年文登营的救援之恩。孔有德所部经过之处，各城城门紧闭，甚至不允许他们进城采购，他们在大明境内行军，却与外线行军无异，加上他们带的军饷很少，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后面上千里的征程让孔部望而生畏。
皮岛变乱的消息传开后，也给这些辽兵一种暗示，似乎士兵闹些乱子是一种常态，想想辽西的关宁军，祖大寿不用说，其他乱兵逼死巡抚毕自肃，抓扣副将茅元仪，最后都没有什么严厉处罚。
吃饭穿衣都成问题，军纪自然无法维持，登州兵一路偷鸡摸狗，在乡野之地便公然抢劫平民，这些辽军的目的只是抢吃的，他们在山东还是有种诚惶诚恐的外乡人心态，胆子并不太大，杀人奸淫不敢做，也不敢打劫缙绅大户，孔有德在登州吃够了缙绅的苦头，只能对这些人敬而远之。
他们这样一路艰辛到了平度州，此时文登营正准备开拔，只留下一支小部队在大泽山清剿几股匪徒，理由是匪徒打劫了文登营的军粮，平度州也无法核实，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登州兵的情况被文登联络的哨马一一反馈到陈新那里，孔有德所部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有任何改善，现在只看他们在何处开始爆发，陈新当下派出哨马到平度州城南面，请孔有德来文登营营地见面。
五大三粗的孔有德应约而来，陈新亲自在营门迎接他，孔有德脸色憔悴，从战马上跳下后便对陈新躬身，虽然两人都是参将，但陈新的散阶比他高，实力也比他强得多，日子也比他滋润。
陈新一脸微笑回礼，打量一番孔有德，这个辽东矿徒与去年见面几乎未变，从陈新的心里来说，对孔有德这群东山矿工是有些佩服的，在努尔哈赤军威最盛之时敢于和建奴死磕，孔有德后来到东江镇后表现也不错，至少敢深入辽东作战。随着毛文龙的被杀，这群流落于海岛的辽民又再次来到登州，从始至终带着一种背井离乡的自卑情绪。
从陈新这两年收集的情况，他们在登州远远没有关宁军一样的霸气，他们要忍受的，除了大明军队扣饷的通病外，更多了本地人对移民的敌意，这种戒备无处不在，这些辽民如同小媳妇一般谨慎，小心应付着文官和当地的缙绅，如果这种忍耐到达临界点，他们的爆发出的怒火便能让这些曾经小心翼翼的士兵变得无比残忍。
陈新将孔有德邀请进了大帐，孔有德看到一路上文登营肃然景象，心中暗自羡慕，又感叹境遇的差距，听说这陈新也是辽民，孔有德跟着毛文龙在辽东干建奴的时候，这个陈新还不知道在哪里讨饭，天启七年才当了个卫所百户，五年时间已经拥有了远超孔有德的势力，孔有德听过一些传言，据说陈新得到皇上和朝中多位阁老看重，所以敢不给孙元化面子。
出兵时孙元化交代他不要与陈新混到一块，孔有德当时满口答应，但他心中自有打算，这次毕竟是援辽，陈新的文登营战力强横，跟他搞好关系是能救命的，所以陈新一召唤，孔有德就只能巴巴的赶来。
孔有德带了一人进帐，在椅子上坐了一个角，他尽量把声音放轻，摆出一副下级姿态，“陈大人，这位是中营千总李应元。”
陈新对那李应元微笑点头，李应元气质阴沉，眼中带着一种桀骜，他跪下大声道：“见过陈大人，小人听我爹说在文登见过大人，一直盼着能看看大人，今日算是了了小人一个心思。”
陈新客气道：“李千总过奖，不知令尊是？”
“俺爹是李九成。”
“哦。”陈新隐约记起了去年与孙元化同来的那个武将，印象中满脸凶悍，当时吕直还打算让他去县衙查税帐，按情报局报来的最新汇总，李九成现在是标营的游击，陈新微微伸手：“原来是李大人的公子，真是将门虎子，快请起。”
李应元起来后，陈新继续问道：“这次李将军是否亦在贵军之中？”
“几月前巡抚大人派我爹去了边塞买马，一直还未回来。”
登州买马的事情陈新知道，这笔银子是孙元化在年初特别申请的，当时有周延儒敲边鼓，崇祯是有求必应，由工部提供购马银，总数二万两，在边塞跟蒙古买马每匹一般是二十两上下，足够买一千匹，加上往来路程上的损耗，七八百匹战马应该是有的。陈新三月去登州的时候，孙元化还曾告诉陈新，等马买回来，给文登营一部分。
“李将军父子都辛苦，李千总将门虎子，好好跟着孔将军，如今天下动乱频仍，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陈新勉励李应元几句，算是尽了礼仪，然后便转向孔有德。
“孔将军，昨日登州发来军令，让我部加速赶往辽镇，孔将军是否一样收到了？”
孔有德还是那副谨慎模样，与他五大三粗的外表形成强烈对比，他轻轻道：“也收到了，只是这冰天雪地的，要快起来也不易，不知陈大人有何方略，下官愿听从大人安排。”
陈新听他口气，是打算这次出兵听自己指挥，但他知道也仅限于这次作战，大明一向以文制武，明中之后文官权力全面压制武将，连武人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即便要投靠也是要投靠文官，不会投靠自己这么个平级武官，而且就算陈新当了登莱总兵，也只是职级高出参将，平时只能管正兵营，管不到其他奇兵援兵游兵的军饷和人事，唯有出兵时有指挥权，所以总兵、副总兵、参将等等之间，不算完全的上下级关系，平时更像单独的部门，受巡抚衙门的统一管理，巡抚控制人事和粮饷，这便是以文制武的制度和物质基础。
所以不管孔有德愿不愿意，他都是无法带着队伍投靠陈新的，除非他放弃官职净身投靠，但显然更不可能。陈新想完这一层，对孔有德说道：“既然巡抚大人有令，咱们当兵的自然要遵从，本官打算明日起行，每日行军六十至七十里，只是这线路，还想听听孔将军意思。”
孔有德受宠若惊，思索后回道：“某觉得，过平度州后，可走昌邑、寿光、乐安至武定州，然后便去德州府，沿运河一路北上，那边冬季买粮更容易些。”
陈新拿出自己的地图，他看看孔有德所说的线路，与自己计划的相差不多，而他不知道孔有德到底是在哪里造反，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李应元插言道：“咱们标营每日最多能走三四十里，粮草亦是不足，怕是跟不上大人。”
陈新摸着下巴，孔有德应该是想跟着自己一起走，能在粮饷上有个照应。孔有德造反是陈新等待了许久的时机，但现在孔有德站在他面前，完全没有跋扈嚣张的模样，辽人在登州的凄苦他也是知道的，他心中出现了一丝不忍，如果他帮孔有德提供一些补给，这伙人未必会造反，或许暗中投靠自己，也不必去当汉奸。
但这一点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瞬间，很快他便推翻了这个冲动，祖大寿能守多久，陈新不清楚，但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就带这两千人去辽东，而文登其他的部队，是没在朝廷挂号的，也不可能大摇大摆出现在辽镇，如果孔有德不反，他们就只能一直走到辽东。
到了大凌河城，要是输了的话，自己的脑袋多半就被建奴砍了，胜了的话对陈新也并无多大益处，孙元化可能因此留任，周延儒可能继续当首辅，登州的局势仍然是本地缙绅占优，而陈新说到底是个外地人，文登营也是流民为主，没有清盘的情况下，土地和资源都在官员和缙绅手中，根本不能转化为对抗建奴的实力，文登营仍然只是别人手中的筹码。
而孔有德本身也只是个旧式将领，对文登营并非必须的人才，从情报局收集的情况，他喝兵血吃空饷一点不比正兵营差。
陈新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孔有德满是皱纹又充满希望的脸，“如此，本官将带文登营先行，我部粮饷亦是不足，怕是不能补充贵部，请孔将军见谅。”
孔有德和李九成两人的脸上顿时一副失望表情，陈新定下决心，稍作寒暄便端茶送客，临行送了两人少量猪羊肉，孔有德收下后带兵离开了，陈新亲自送出营门，一群辽兵的背影在风雪中远去，苍凉而落寞。

第八十三章 吴桥
崇祯四年的十一月十七日，登州标营经过二十多天的行程，来到了德州府境内，他们没有等到祖大寿挂掉的消息，反而登州催促他们加快速度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沿途的城池一如既往的对他们充满戒心。
德州是山东的西北门户，自古就是战略要地，明代之后京杭大运河也从此处经过，因为地处冲要，商业和种植业都很发达，居民生活相对富庶眼界开阔，对外地人不太敌视，但他们对外地军队却更加防备，尤其是这些口音不同的辽人。
登州军军饷所余不多，随军的粮草早就吃完了，孔有德就算想自己拿银子买粮食，一时也取不来现银，官方没有提供足够的补给，丘八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一路上小偷小摸，遇到偏僻地方的村落就抢上一票，在当地反应过来之前，他们已经跑掉了，那些山野之地村民相对胆小，面对这些丘八的时候大多消财免灾，但自从进入济南府后，民众的胆子便大起来，一些缙绅甚至组织地主武装与他们对峙，这些辽兵也是欺软怕硬，一般都退缩回来，这样抢掠所得便少了许多，大军饱一顿饥一顿。
文登营已经跑在他们前面五天，过了武定州之后便转向海丰，此时已经过了沧州，陈新在路上仍派出塘马与他们联系，表示路途上购粮困难，文登塘马多次大骂当地的缙绅和官府，让孔有德和李应元等人都深有同感，他们在武定州犹豫一番，因为考虑海丰相对贫困，从海丰到沧州的道路也更差，便没有跟着文登营走海丰，而是转向了德州。
登州军在严寒的冬季中行军数百里，精神又始终处于低落之中，军中早已弥漫着一股戾气，到德州后离山海关越来越近，出关后便要面对战力强横的建奴，关宁军三次战败的消息他们也听到了，山东各地也有很多传言，说建奴达十余万之众，即便有文登营在前面，他们也丝毫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胜算，离山海关越近，他们的怨气越发激烈，从辽东沦陷到毛文龙被杀，再到登州后遭遇的种种不公，让这支军队处于一种暴躁之中，军纪早已荡然无存，下级公然违抗命令的事情层出不穷，军队处于失控的边缘。
孔有德如同走钢丝一般，带着这些人拖拖拉拉，终于在十七日来到了德州府的吴桥县，吴桥处于德州与沧州之间，同样在大运河旁边，从这里沿运河而上，过沧州之后便是天津，再过滦州永平后，便是山海关了。
登州军在吴桥东边扎营，军队照例没有得到任何供应，孔有德待军队立营停当，带着李应元等将官和家丁往县城而去，吴桥城外也颇多房屋，有一些自发的集市，即便是冬季也颇有人气，人们看有军队经过，拥在路边看热闹，又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一些商家则直接关门，山东在天启年间遭过徐鸿儒的所谓起义，老百姓被匪抢过又遭兵抢，现在大家都还有些记忆，他们对官兵的印象自然谈不上好。
孔有德见多了这类场景，也不愿去自讨没趣，直接到了城门下，县城大门紧闭，孔有德走到城壕边，下马对城头上的人喊道：“下官乃登州巡抚孙大人麾下标兵左营参将孔有德，奉兵部军令赴大凌河援辽，请知县大人补给些粮草，下官这里有登州和兵部的文书……”
他话还没喊完，城头上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就阴阳怪气打断道：“这位下官，我家知县大人正巧不在，我等可做不得主给你补粮草，俺奉劝你一句，俺们仓中也是多年无粮了，就算知县大人在，也是补不了你的，咱们每年给登州的本色可不少，辽饷交了多少年，建奴可没见死几个。得了，这位下官，援辽可耽搁不得，俺奉劝你早些上路。”
旁边一个吏员哈哈笑道：“正是，那些辽兵可等着你们呢，等你们到了一起上路。”
城头一片哄笑，城下围着看热闹的人也在起哄，孔有德气的脸青面黑，他一路上受气不少，要不到粮食也在意料之中，但这么公然咒他的确实没见过，李应元眼中凶光闪动，胸口剧烈起伏着。
孔有德喘息片刻，终于还是软下来，转身带着一群家丁离开，李应元不甘心的跟着他，口中不满道：“大人，咱们该给他们点教训，咱们辽军也不是任他们欺辱的，属下听说陈参将在文登就不怕这些人。”
孔有德瞪他一眼，“陈参将连孙大人都不怕，人家手中有银子，自然不用怕这些人，咱们这些流落的辽民岂能跟他比。”
“陈参将也是辽民……”
“住口！”孔有德一声怒喝，恶狠狠盯着李应元，“老子怎么做要你个千总来教训，都给老子回营。”
李应元与孔有德对视半响，终于还是在孔有德的积威下退让，孔有德来到一个粮店前，那店主看一群当兵的停下，马上挂起一块售罄的牌子，立马准备关门，孔有德大声对他道：“关啥门，老子不抢你，老子用马跟你换。”
那掌柜眼睛转转道：“一匹十两，咱的粮一两五一石。”
李应元又忍不住，上前骂道：“狗东西，山东马价至少二三十两。”
掌柜无所谓道：“你不愿换便罢，俺还不乐意呢，你的马瘦成如此模样，还得养过才能转卖，十两就不错了，俺可告诉你，咱这店是主簿大人，你别想动强。”
孔有德拦住李应元，对亲兵道：“让十匹马出来，咱先把这几日吃的弄齐。”
李应元急道：“路上买的马已经不少了，到时如何跟孙大人交代？”
“老子自去交代，马料都不齐，都饿得不成样子，一点膘都没有，到了辽东也打不了仗。”
孔有德不由分说，叫亲兵让出马，店家叫来伙计，细细看看，又退了一匹瘦的，孔有德只得另外让一亲兵把坐骑让出，凑齐十匹马，一众家丁满脸无奈。
店家给他们折了六十六石粮，但他用的称是出称，每石不过九十斤，合计不到六千斤粮食，对孔有德的三千多人来说，省着吃也只够两天。
孔有德叹口气，让其他亲兵也下马，把粮食放在马背上，其他人肩挑背扛回去军营，到门口的时候，只见一群群士兵在门口自有出入，门口也没人站岗放哨。
一些返回的士兵手中提着鸡鸭，还有三名士兵甚至抱着一只羊，周围其他士兵显出贪婪的神色围过来，他们一伙的几名士兵抽出刀戒备着，保护抱羊的士兵往他们自己的地方返回。这些士兵看到孔有德回来，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只是冷漠的让开路，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孔有德无力阻止士兵的自发抢掠，他只盼望不要闹出大事，当下调来自己的家丁，护着军粮进营，又吹喇叭召集各军官来领取。
各军官看军粮不多，又在帐中鼓噪一番，李应元添油加醋说了卖马之事，一名百总将头盔砸在地上，破口大骂道：“老子干死他祖宗，老子千里迢迢去辽镇杀鞑子，饭不够都不够吃，还要到处受白眼，十两一匹战马，他狗日敢坑咱们辽人，今日老子就要去砸了他的破店。”
其他军官纷纷响应，另外一名千总大声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孙大人每日催咱们赶路，路上走了二十来日，却一两银子未补过，这辽镇老子不去了。”
孔有德不停劝解，但此时群情汹涌，众人压抑已久的情绪眼看难以控制，帐中嗖一声响，鼓噪的军官们转眼看去，只见孔有德已拔刀在手，他环视众人一圈，然后把刀扔在地上一字字道：“孙大人待咱们不薄，你们若是不愿去大凌河，就把老子砍了，你们自己跑吧。”
一群军官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是跟随孔有德从东江镇来的，跟着孔有德多年刀口舔血活出来的，那名百总呆立片刻，一跺脚出账走了，其他人也慢慢散去，李应元见大伙都走了，只得也回自己的帐篷，刚到门口，一个家丁就上来对他耳语一番，李应元脸色一变，赶紧进帐，一人背对他站着，里面光线不清，但那魁梧的身形却足以让他认出是谁。
“爹，你啥时回来的？你买的马可买到了，正好可给咱们补充。”李应元脸露喜色。
那人缓缓转过来，正是李九成，他比年初时苍老几分，仍是满脸戾气，开口时颇有些落寞，“我一人回来的，马没有，买马的银子都……没了。”
李应元惊讶得嘴都合不上，工部给的买马银是两万两，孙元化给周延儒和工部提成后，到手是一万三千两，给到李九成手上一万两，原本是个肥缺，赚个两三千两是可以的，但如今一匹马没有，银子却没了，无论如何是交不了差的。
李九成低头叹气，“爹带着十多人一起去宣府，路上便用了不少，到地方的时候只剩五千两，没曾想，被曾四儿他们将余款席卷跑了。”
李应元知道李九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必定是路上忍不住，把钱款挥霍了，其他人眼见无法交差，干脆偷银子逃了，又去何处能找到那些人。李应元一时只感觉天旋地转，路上种种遭遇浮现眼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响才说道：“也罢，反正咱去辽镇也是死路一条，一了百了。”
李九成一脚踢过去骂道：“做出这副样子作甚，当兵当成这个样子，不当便是，为啥要搭上自己一条命，凭咱父子两的身手，带上些家丁落草也不愁没饭吃，山西镇去年逃散的兵丁好些都当大柜了，自由自在想抢便抢，比当这营兵舒坦。”
“那岂不是造反了。”
“造反还能招安，你死了能有个啥，以后招安了，买马这事就揭过去了。”
李应元目光还是有些呆滞，土匪在他心中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他即便是现在也有些不屑于做那种人，幽暗的帐中一时沉默下来。
这时帐外一阵喧闹，而且动静越来越大，李九成戴上皮帽，又在脸上包好围巾，两人一起出门到了营门附近，那里已经围了密密麻麻的登州兵。
嘈杂声中依稀能听到孔有德的声音，似乎正在辩解什么，李应元带着家丁挤进人群，只见一群本地人正在推拉一名士兵，为首者是个衣着富贵的人，操着本地口音，“敢偷咱家的鸡，知道这鸡是谁家的，你照照自己这副德行，有吃鸡的命不？”
孔有德恭敬道：“原来是王阁老家人，下面人不知道，多有冒犯，下官这就赔偿……”
“赔偿？你个穷辽兵赔得出来啥东西，咱家老爷门生故旧满天下，要是被人知道家中东西被你们抢了，如何在人前抬起头来，今日这事你若不依我，我必定告到王大人那里，你听过德州王家没，咱家老爷的曾祖当到兵部尚书，先祖父是户部员外郎，先考是淮扬兵备，咱家老爷官至吏部郎中，你就等着御史参吧，一直参到你下诏狱为止。”
孔有德急得要冒汗，这人是王象春的家人，王家可是山东望族，王象春和钱谦益是同年进士，天启年间被罢免后，便回了山东，虽然不当官了，但他们一家多年为官，关系过硬得很，官场上门生故旧多的是，孔有德自然知道万万不能得罪。
当下低声下气道：“那先生说个章程出来，下官必定遵从。”
那人仰着头，他仗着王家的权势，在本地也是横行惯了，也一向看不起当兵的，此时面露得色，“看你还算识趣，便饶你一次，只需把这兵穿箭游营，老爷我要在旁边看着，游完在给大爷我磕三个响头，把今日在此处抢夺的东西全数退还，此事便算揭过。”
周围的辽兵们炸了锅，孔有德大声弹压，李应元呼呼的喘着粗气，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王家家仆，他旁边的李九成则眼中寒光闪动。
孔有德喝斥住众兵后叫过家丁，将那士兵按在地上，亲自夹住他的头，用一支箭穿过那士兵的耳朵，那士兵痛得大叫。
王家的家仆和一众跟班齐声大笑，齐声喊着，“游营，游营。”
孔有德家丁要押着那兵游营，周围的辽兵却无一人让路，无论孔有德如何呵斥，都只是冷冷站着，那家仆看这些丘八敢扫兴，走过来指着他们大声骂道：“你们这些丘八，还敢跟大爷摆架子，再他妈不让开，老子请老爷上疏，把你们全部处斩，狗东西，你们不就是去大凌河送死……”
噗一声响，一道刀光闪过，家仆的人头飞到几步外，周围瞬间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发呆了片刻，直到那具无头的尸体嘭的倒下，露出李九成狰狞的面孔，跟随那家仆过来的跟班全部吓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从未想过这些丘八真敢杀人。
李应元大喝一声，“敢欺负咱们辽民，杀死这些混帐。”当先向那些跟班砍杀过去。
周围的登州兵一见了血，多年压抑的愤怒再也抑制不住，疯狂的抽出刀剑，一起向中间的本地人砍杀。
现场一片混乱，孔有德的声音完全被疯狂的叫喊淹没，他看到中间飘飞的血水，知道这事出大了，惶急之间神智有些模糊，等到他缓过神来，一把腰刀已经摆在他脖子上，孔有德转头看着持刀的人，喃喃道：“李九成，你想干啥。”

第八十四章 提成
孔有德的家丁一看主将被劫持，也纷纷拔刀围住李九成，李应元的人则护在李九成外面，其他普通营兵则各自结伙，营门遍地鲜血，登州军个个双眼发红，随时可能内讧。
李九成狠狠道：“干啥？咱们都是东江镇出来的，自从毛帅死了，处处被人欺负，老子今日不忍了，先杀光这吴桥的狗才再说，你若是跟咱们造反，你我共富贵，若你不愿，老子便先杀了你。”
孔有德多年出生入死，身上也有一股子狠劲，不但不退避，反而瞪着李九成道：“你动手试试，老子皱皱眉头便是你李九成养的。”随即又对自己的家丁道，“他敢杀老子，你们将他父子两碎尸万段。”
李九成两眼凶光闪动，他知道孔有德的性子，无论如何不会在如今情况下服软，但李九成也没有退路，他继续把刀架在孔有德脖子上，对周围士兵大声道：“咱们都是辽民，老子不愿跟你们火并，建奴占了咱家，一路流离到东江，毛帅领着咱们杀鞑子，袁狗官无凭无据杀了毛帅，咱们又到了登州。”他大喝一声，“咱们到登州过的叫啥日子，在缙绅眼中连猪狗都不如，现在还逼着咱们去大凌河送死，你们他妈愿意去，老子不愿去。”
他一番鼓动，周围的辽兵纷纷大声叫着不愿去，有些辽兵还大声哭起来，孔有德心道要糟，但李九成说的都是实话，他也没有什么好辩驳的。
李应元看到有利，大声道：“咱们不愿造反，可朝廷没给咱活路，大伙想想，咱们千里迢迢去大凌河，路上连吃的都没有，到了辽镇了，那些关宁军能给咱吃的不？咱们去了大凌河还能有命不？这鸟朝廷不值得咱们卖命，咱们不是要造反，咱只是要争一条活路，大不了回登州坐船去东江镇，总比给关宁军卖命强。”
辽兵纷纷鼓噪，站在李九成一方，只剩下孔有德的家丁还围着李九成，但他们也有些动摇，孔有德不善言辞，无以驳斥李应元，眼看着士兵被李家父子鼓动。
李应元看士兵已经被争取过来，但孔有德家丁最多，要是孔有德不同意，最终仍是火并的结局，而且自己肯定讨不了好，他眼珠转动，噗通一声对着孔有德跪下，大声道：“求将军领着咱们辽兵寻条活路，毛帅打了那许多年，得个啥下场，咱们不想给朝廷卖命了。”
言罢在地上使劲磕头，发出呯呯的声音，有了这个榜样，其他辽兵跟着跪下，孔有德眼前黑压压一片起伏的脑袋，李应元一提到毛文龙，许多辽兵大声哭泣，充满凄楚的气氛，毛文龙在东江确实也有不法之事，但他始终是一手建立东江镇，给了黑暗中的无数辽民以希望，这些士兵在心中仍然视他为精神依靠，毛文龙被杀其实一直影响着东江镇所有人的心态。
孔有德环视全场，心中涌起无力感，现在杀了王家的人，如果继续去辽镇，无论输赢自己的结局都堪忧，士兵心中自然也知道得罪文官的结果，没人愿意再去大凌河送死，就凭现在的士气，到不了山海关人就跑光了，自己同样是个斩首的下场，有毛文龙例子在前，他估计不用三司会审，自己直接就被某文官砍了。
他两眼无神，李九成眼看孔有德动摇，也松开刀子，对孔有德低声劝道：“孔将军，咱们多年过命的交情，我在北边听说了，建奴十多万人，战兵五六万，就凭咱们现在的样子，去辽镇死了都没人收尸，再说关宁军辽饷拿着，号称强兵十余万，为何还要咱们这些辽兵去救，朝廷如今不怕听调的，只怕有力的，关宁军在京师都敢跑，祖大寿也没被斩首，咱们同样也行，路上抢个饱，回去占了登州，朝廷只能再招安咱们，这也是咱们唯一的活路，到时有银子有人，岂不比如今快活，就即便败了，左右是个死，咱们怕个啥。”
孔有德的眼神慢慢汇聚，死死盯着这个把他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开口狠狠道：“你狗日李九成是不是把银子败光了，现在要拖着老子一起死？去占了登州，占你娘的占，文登营就在沧州附近，咱们一反，你打得过陈新？”
李九成一个哆嗦，他去年去过文登，对文登营那些练得如同机器的士兵印象深刻，而且战绩在那里摆着，他再嚣张也不认为自己打得过文登营。
李应元一直在登州，对最近的事情比较清楚，凑过来道：“陈大人这些时日和孙大人闹得挺僵，心里未必便高兴，他对咱们辽民一向不错，只要咱们明言不和他作对，陈大人或许暗中支持咱们也说不准。”
孔有德看着满地跪着的士兵，如今人已经杀了，两人一番话也说得明白，他其实也没有什么退路，心中一狠道：“干他妈的，老子早受够了，大凌河老子不去了，但咱把话说在前面，咱们抢归抢，不能说造反，你娘的造反是那么好造的，造反旗号一打出来，皇上还不把九边大军都调来打老子。”
李九成奸笑道，“咱们啥旗号都不打，只管抢便是，最多如当年祖大寿一样，朝廷到时还是只得招安咱们，这杀人便成了小事，不会追究咱了。”
李应元立马跪在地上道：“孔将军，咱们这几千辽兵的命都在你手上了。”
孔有德默然半响后长叹道：“如今之局，只得如此罢了。”
李九成闻言大喜，但还是不放心道：“山东兵备松弛，唯一可虑只余那文登营？又恰巧在侧，要不然咱们乘其不备，一鼓破之，擒了那陈新为质，文登的人财岂非尽为我有，即便割据一方，也不惧了。”
李九成面目狰狞，似乎已经把文登全盘接手，孔有德和李应元同时摇头，李应元道：“爹，先别说打不过文登战兵，就算打得过这伙，咱们损伤也必重，到时人少了，路上千里之遥，怕是还未到登州便被剿了。”
孔有德也道：“文登营连建奴都不怕，身密岛千人对建奴千人也是大胜，现今两千多在沧州，咱们这三千人打得过两千建奴否？你还是别打文登的主意。”
李九成一向凶悍成性，但此时也不敢坚持，只得问两人道：“那你们说咋办。”
孔有德摸着下巴，“陈大人那边，咱们这样……”
……
“奉我为主？亏他们想得出来。”沧州以北的文登营军营，陈新把孔有德的信件扔在桌子上，对着朱国斌笑了起来，登州军终于还是造反了，他所有后续的计划都有了着落，现在最要紧的便是让这帮人放心的闹腾。
陈新一早便拿到了情报局暗探送来的军情，孔有德所部斩杀了当地十余人，跟着就将王家家仆的宅院烧毁，在附近抢掠了一番，目前还在当地驻扎，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他们的塘马一人三马，来得很快，只用了一天时间便寻到了文登营，送来这封让陈新哭笑不得的信件，孔有德在信中没有隐瞒，只说是受人欺压无奈杀人，又回顾了多年来辽民的经历，希望陈新看在同为辽民的份上一起起事，让朝廷改善辽兵待遇，这样也不用去大凌河了，而且他们全军愿奉陈新为主。
朱国斌低声道：“大人，孔有德他们如此做，与造反无异，咱们要戒备着他们。”
陈新点点头，“你去传令提高戒备等级，哨马将重点放在南面，情报参谋向各主官分发孔有德部军力和装备情报，作战参谋开始准备预案。”
朱国斌答应一声，便出帐去了，陈新才对海狗子道：“叫孔有德那塘马进来。”
海狗子片刻后进来一个塘马，陈新一看竟然便是李应元，装作塘马的李应元打量一番帐中，见有数名亲卫，知道陈新有所防备，生怕陈新误会，马上摆出低姿态道：“小人李应元，见过陈大人。”
陈新长长叹口气，起来亲手扶起李应元，“李千总一路辛苦了，你们在吴桥之事，皆是官绅压迫，本官深表同情，本官一路上同样遭遇无数不平之事，心中颇为恼怒，但奉本官为主之事，万万不敢答应，各位要向朝廷施压，大可做得，本官绝不会干涉。”
李应元略微放下心来，只要文登营不发兵来打，他们就啥都不怕，山东本地的战兵很少，全省绝大部分还是卫所制，每年只能出些民工去关宁当苦力，根本没有战斗力。
陈新继续道：“本官和孙大人之间的事，你们是知道的，老子也不愿去大凌河，关宁军几百万辽饷拿着，老子一年到手三四万两，凭啥去救他们，这次不比上次勤王，建奴就盯着咱们这些援兵来打的，去了九死一生，你们只管去做，让朝廷得些教训，日后你们登州营也好，咱们文登营也好，日子才能过的舒坦些。”
他这话说到了李应元心里面，他喜出望外道：“原来陈大人也是如此想的。”
陈新嘿嘿一笑，“大家都不是傻子，但本官也不会跟你们一起闹腾，毕竟老子又没杀人，再说日后你们要招安之时，本官也更好从中周旋。”
李应元思索一下，他还是有些担心陈新表里不一，试探道：“那陈大人此次作何打算？难不成还继续去大凌河？”
陈新摇摇头笑道：“自然不去，你们的事本官就当不知道，继续往山海关行军，各位也不必担心本官耍心思，去大凌河对本官没一丝好处。”
“说到好处，陈大人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陈新知道他还是心存疑虑，对李应元这种粗人有时要直白点更容易被相信，当下笑笑道：“本官给你们传递消息，日后若是要招安，也可通过本官周旋，不过你们抢的东西，本官要五成。”
见陈新提出实质性的要求，李应元才终于相信陈新，从利益角度看来，陈新不出头就可以不去大凌河，现在又想着分好处，但谁叫人家有实力，李应元心知肚明自己三千人可能连一千文登营都打不过，只得咬咬牙道，“给陈大人三成，咱们是拿命出来拼的，请陈大人体谅体谅。”
“最少四成。”陈新做戏做到底，伸出四个指头，“别以为这银子本官一人能吃完，你们的事若要善了，京师各位大人那里少不得一份打点，再说这附近望族不少，李千总你们大可多捞一些，总数上去了，六成就不少了。”
这一番讨价还价让李应元心中笃定下来，看来陈新果然是要乘机发财，不过银子在自己手上，到时给多少还是自己说了算，一狠心便答应下来，用银子消除了最强的对手，李应元觉得还是很划算。而且他们这些东江军在朝中没有任何人脉，以陈新敢在登莱对抗孙元化的底气推断，陈新在朝中肯定有强援，自己并不是真要造反，以后有陈新搭桥，便是多了一条退路。
他急着赶回去告诉孔有德等人，退到大帐门口时，陈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李千总，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不要打那些隐瞒收成的心思，若是给来的银子少了，京师那边打点不好，各位大人非要逼着本官攻打你们，那本官可就不好说了。”
“不要脸。”李应元在心中骂了一句，不过陈新这副表现正符合他对武将的认知，都是些要钱不要脸的货，这陈新大概还多了一条不要命，否则怎敢带着千多号人就敢和建奴硬抗。
李应元转身道：“陈将军只管放心，银子必定送到，但咱们也有个担忧，文登营战力无双，大伙都是知道的，还请陈大人的大军不要靠得太近。”
陈新哈哈笑道：“那是自然，本官说过就当不知道你的事，明日还要往山海关继续行军，本官也提醒李千总，山东就运河边最富。”
李应元会心一笑，退出了帐外。

第八十五章 强军
吴桥县外浓烟冲天，无数辽兵在城外的街巷穿行，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物品，几天前看热闹的本地人已经有不少变为了地上的尸体，一些房屋中传出女子大声的尖叫。
十一月二十一日，寂静了两天的登州军等到了李应元传回的准信，李九成和孔有德分析了陈新的心态之后，觉得也算合理，于是放开了阀门，从辽东沦陷开始憋屈了快十年的辽兵带着怒火汹涌而出，将吴桥城外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抢劫一空。
因为孙元化比原本历史上境遇更险恶，立功的心思也更大，所以他派给孔有德的军队比原本多出了一千余人，孔部的战力也更加强大，吴桥城外迅速化为地狱，而军队一旦打发了性，程度也就根本不在孔有德等人控制之内了。
但这样的情形正对生性凶残的李九成胃口，此时的他拧着大刀站在吴桥城外，周围传来的惨叫哭喊声如仙乐一般动听。吴桥县城没有任何防备，城头上只有少量战战兢兢的民勇，没有撞杆檑木夜叉拍这样基本的守城工具，前几日登莱兵杀人后，呆在城外没动，知县也未预料到他们会造反，之往布政司和山东巡抚衙门发了文书，还等着孔有德来求他饶命，没想到转眼就成了一场大乱。
李九成身后是一千多名士兵，他们赶制了大量的登城梯，吴桥县地处运河沿岸，城外的富庶已经让他们大开眼界，李应元光是在一个缙绅的地窖中，便发现了三万两现银，城中的财富自然是只多不少。东江兵个个眼睛发红，手中拿着长短不一的倭刀，登莱兵装备了近两千把倭刀，此时用作云梯刀来攻打这类不坚固的城池倒很合用。
李九成手一挥，“攻城！退后者死！打下来分钱分娘们了！”
密密麻麻的东江兵呐喊一声，随即蜂拥而上，一排排登城梯搭上城头，前段的木钩牢牢挂住墙头，一些凶悍的士兵把倭刀咬在口中，攀着梯子蚁附而上。
城头丢下稀落的石块，只砸倒几人便被数名凶悍的东江兵登上城头，城墙上的民勇一哄而散，城门很快打开，上千的登莱兵从城门涌入，大呼小叫着挥刀砍杀看到的人，背着口袋的士兵沿街一一破开店铺，翻箱倒柜的寻找财物，城中陷入一片大乱。
孔有德、李九成带着家丁沿街行进，他们在城外抓到一名青皮，早已打听清楚了最有钱的人家，等他们来到西城的染色坊，里面全是深宅大院，十多名家丁们把路口一封，其余人分成十多股，用铁锤破门而入。
在第二户人家门口时，那自告奋勇当向导的青皮对孔有德点头哈腰道：“大人，这家是杨家，他家在德州和天津有珠宝铺盐店丝绸铺，家中银子必定是不少的。”
孔有德一挥手，几名家丁舞着铁锤上去使劲砸门，里面有人用家具死死顶住，铁锤砸了几下已经将门板打破，能看到里面几张慌张的脸。
里面一人大声喊道：“各位兵爷高抬贵手，要什么价钱尽快开口，咱家老爷一定答应。”
李九成哈哈大笑道：“老子要你家里全部银子和女人，却不要你答应，老子自己来取便是，给我砸。”
几名士兵砸得更加起劲，里面突然伸出一支长枪，戳中一人，那士兵肩臂受伤，倒在地上破口大骂，众家丁见有护院抵抗，全部一拥而上，用长矛对里面一通乱刺，里面惨叫连连，杀红眼的士兵乘机推开大门，李九成提着大刀跟士兵一起冲入院子，他不急着去抢银子，而往后进直闯进去。
他刚冲入二进就迎头撞上一名家仆，李九成起手一刀将那人脑袋砍掉，院中一阵尖叫，李九成抹去脸上的血水，不去理那些无头苍蝇般的丫鬟仆人，信步走入三进，那青皮引这他到了西厢房外，李九成随便找了一间一脚踢开，一阵脂粉香传来，李九成血气上涌，走入闺房中。
床角躲着一个小姐模样的人，一名丫鬟颤抖着道：“你，你好大胆，你可知这是……”
李九成一耳光打过去，把丫鬟扇得跌倒在地，“老子管你是谁，就是公主老子今天也睡了，乖乖在地上躺着，敢动就砍了你脑袋，等老子玩够了你家小姐，再来玩你。”
他说完转向那个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的小姐，脸上露出残忍的表情，“老子玩的婊子多了，还从来没玩过小姐，你们平日不是高高在上，正眼也不瞧老子，今日叫你尝尝咱丘八的味道。”
他又转向那青皮，“等会你接着上。”李九成说完就向那小姐狞笑着扑了上去……
吴县城中，哭喊震天。
……
十一月二十四日，济南巡抚官署，气质儒雅的山东巡抚余大成拿着一封急信，是山东巡按王道纯找人送来的，孔部作乱之时，王道纯正巧在平原县公干，第二日就得到了吴桥兵变的消息。
平原县离吴桥只数十里路程，离陵县二十余里，得到的信息十分详实，他的信中讲诉了孔部二十一日攻克吴桥之事，同时估计孔有德部会继续攻击附近的陵县、临邑和平原，德州也处境危险，需要早作防备，余大成看到信末尾的“发兵力剿”几个字，手微微发起抖来，他虽然平日时常跟人吹嘘自己曾在己巳之战中如何了得，但实际上他当时根本没有出城，而且胆子甚小。
他自己知道山东的军力，多年未经战事，全省的营兵只有数千，还有部分是漕运兵，根本不足以作战。如果一旦作战失败，自己的官位便难保，最好是这些登莱兵像当年山西溃兵一样，抢掠一番就退走，德州在山东边上，兴许这些乱兵直接就去北直隶了，自己便可以不及调兵为由推卸责任，转而弹劾孙元化便可。
所以他思索一番，兵暂时不能调，他叫来师爷捉笔写，斟酌后开口道：“先给登莱巡抚孙大人去信，讲明登莱兵在吴桥作乱，再给兵部上题本。”
师爷知道王道纯的来信，转头问道：“大人，巡按大人所言甚急，是否要先回复一下。”
“不回，对外面就说我病重，暂时不能视事……”余大成考虑一会，觉得还是该有所准备，对师爷道：“让标营的沈廷谕和陶廷鑨武德兵预备行装。”
……
同日的京师，宋闻贤在崇文门外街同时收到了情报局传来的密信，他今年一直呆在京师，在各处衙门维持着关系，得知陈新要增援大凌河后，既担心又紧张，正打算到山海关等待文登营大军。
他突然从信使口中得知孔部叛乱的消息，稍稍思考便露出喜色，至少大凌河不用去了，而且登莱的形势将更为有利，他甚至已经想到了周延儒相位不稳。
当下和张大会找出对应的书籍，把密信中的数字转换为文字，写完后宋闻贤拿起低声读起来，“孔部变乱在意料之中，京师站任务有三，第一，让兵部命令文登营转头平乱；第二，散布孔部战力强大之消息，令朝廷倾向招抚；第三，以本官名义写一封密信与梁廷栋，大致意思，旅顺东江军有异动，似与孔部早有预谋，此次变乱或许与皮岛之乱有关……”
宋闻贤看完，摸出火折子点起火，看着密信化为灰烬。
……
孔有德乱起吴桥，整个大明北方的局势都被牵动，驻守山海关的石柱兵被命令随时准备调防京师，而快走到天津的文登营也被急令原地调头，赴德州待命。
山东最有战力的巡抚标营未动，登莱兵却一改来时的不动如山，变得疾如风火。孔有德和李九成久经战阵，对与军队指挥颇有一套，知道自己没有稳固地盘，必须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脱离陌生的地区，速度是最要紧的一环，现在的吴桥一打，造反事实已成，必须捞够就跑。
与他们来时的拖拖拉拉不同，登莱兵行动疾如烽火，他们尝到了攻击城市的甜头，不再在沿途浪费时间，而是直扑下一个城池，十一月二十一日破吴县，抢掠两天后放了一把火，随即往东退走，二十四日抵达陵县，陵县同样战备松弛，被孔军二十五日攻破，登莱兵大肆抢掠，又打开囚牢，里面的囚犯全部成为了乱军的新鲜血液，他们离开陵县之时，行军队列已经是原来两倍，其中多出了许多抢来的牛马车，用于运载抢掠所得，他们的收获越来越多，原来他们十分稀罕的棉布早已经派不上号，不断被丢在路途上，转而装满丝帛和银两。
大军在陵县只抢掠一日，孔部便继续出发，二十七日破临邑，二十九日破商河，十二月初一分兵破德平，初五再次合兵后破青城，这些经过辽东战事洗礼的东江兵一路所向披靡，因为他们的军力比原本历史上强大，他们多攻克了吴桥和德平两座城池，抢掠所得更加丰厚。
沿途小县城久不经战事，根本谈不上战备，城中也没有强有力的驻军，加之孔部来得迅速，基本都是一鼓而登城，济南府北部一片残破，各处县城风声鹤唳，特别是处于孔部东归线路上的州县，他们都估计孔部会返回登州，没准顺路就把自己打了，各地求救的文书雪片般发往山东巡抚官署，余大成愿望落空，眼看孔部攻陷的城池越来越多，如果他不有所作为，丢官也是迟早的事，当下顾不得再害怕，马上命令标营和武德兵开赴邹平长山一线。
而此时朝廷才收到临邑又被攻破的消息，崇祯气急败坏，关外大凌河之围未解，山陕流寇猖獗，现在居然又在京畿附近多出一股乱军，而且还是年费九十万白银的登莱镇。皇帝震怒，梁廷栋只得赶紧想办法，但大军都被牵制在各处，兵部一时不及调动兵力，除了催促文登营快些追赶外，只是命令山东巡抚和登莱巡抚合兵夹击，尽速消除乱局。温体仁一派已经准备发力，新一轮对孙元化的弹劾马上就要开始。
十二月初八日，孔有德部继续高歌猛进，这次他们到达了王象春家族的大本营—新城。

第八十六章 挣扎
登州巡抚官署，进出的人都脸色凝重，皮岛动乱和孔部兵乱的消息传来后，人人都已经不看好孙大人的前途，各自怀着不同心思寻找出路，以致最近吕直的官衙都被踏破了门槛。
孙元化颓然坐在二堂中，身边是老态龙钟的王徵，最先余大成的急报传来，孙元化出于自我保护的心态，坚决不承认是登莱兵作乱，一口咬定是其他地方援辽的逃兵借登莱之名闹事，并给余大成回了一封辩解的信，说明辽兵一向听从自己的调遣，绝不会干出如此的事情。
但后面的消息持续传来，特别是青州府，他们离济南太远，担心山东巡抚不能及时派兵救援，连连向登州求救，他们的报告确定了是孔有德所部作乱。
孙元化确认之后，几天时间便似乎老了十年，即便他在人前仍然装出胸有成竹的模样，但在老友王徵面前，疲态已经表露无遗。
“初阳，能抚则抚，不能抚便剿之，登州有军数万，还有那武夫数千人离孔部不远，孔有德不过三两千人，不是文登营对手，只要初阳你传令陈新围剿，为兄不信那文登武夫敢不听号令。”王徵的双眉皱在一起，对孙元化沉声说着。
孙元化长长叹口气，如果光是个孔有德叛乱，他也没什么好怕的，难处在于孔有德选的时间太不对，大凌河未解围，皮岛又出了乱子，他可以想见皇帝的愤怒。
九月的时候，陕西流寇越加猖獗，挟裹饥民竟然四处攻打城池，崇祯在内外交逼的情况下，性格开始变得急躁，他对三边总督杨鹤忍无可忍，直接将杨鹤逮拿下狱问死，加洪承畴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这位明清之际的争议人物正式成为大明政坛重要角色。
还好杨鹤有个不错的儿子，山东参政关内道杨嗣昌，上疏请求代父罪，皇帝对这个政坛新秀颇为赏识，网开一面把杨鹤改为了充军，杨鹤总算保了一条命。
堂堂三边总督也不过这个下场，孙元化捅的篓子似乎还不在杨鹤之下，孔有德等人祸乱的是济南府靠近运河辖地，离北直隶不远，一向是山东富庶之地，从各地发来的消息看，造成的损失必定十分严重，而且还直接影响了朝廷救援大凌河的总体战略。
孙元化两眼无神的说道：“良甫所言有理，但仍未可见此事之根本，眼下可虑者，并非孔有德这叛乱，本官眼下已是心灰意冷，这巡抚不当也罢，唯一担忧牵累了首辅大人，文登那武夫如今该得意了，怕是早成温党心腹了。”
王徵此时也多少知道中间的关系，愤愤道：“文登营那武夫当真可恶，若非他当时恶毒陷害，初阳你如何会落到如此境地，若是不催促过甚，孔有德或许也不会作乱。”
孙元化摇摇头，“陈新此人心机深沉，本官原本便非他对手，只是他手握强兵，又练出大批私军，今后何去何从却令人心中警戒。”
王徵呼地站起，大声对孙元化道：“我立即便上奏疏弹劾于他，请朝廷彻查文登军饷何来，又到底有多少兵数？”
孙元化拉他坐下，脸色反而变得平和，“良甫不可冒失，你我如今罪责在身，奏疏上去谁看，司礼监绝不会呈交皇上预览，文登军饷也是差不得的，唯一可查只余兵数，但你别忘了，文登还有三个卫所，其中原本便有兵额，他推说是卫所军你能奈他何？皇上反倒要称赞他把卫所军也练成强兵。”
王徵皱着眉头左思右想，颓然叹口气，他突然发现自己拿这个军头实际并无多少办法，那种文官对武官的优越感似乎消失了，这让他产生极大的失落感。半响后王徵叹气道：“初阳，既然事不可为，何不辞去官身，与我同去传播圣教，留此有用之身指引世人归家之路，这红尘浮华，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
孙元化的眼中露出些向往，作为一个天主教徒，他有着自己的信仰，但官场的恶习却是他不可能避过的，在他看来，精神的修养和世俗相处是可以分开的，便如同佛家出世与入世之间，并非绝对的矛盾。权力能给他入世的满足，但此时他却无比向往作一个单纯的教士，在大明各地传播福音，看着那些迷茫的人寻到世间真理，该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事。
这种感觉也只有短短片刻，他眼前又浮现出周延儒、徐光启、孙承宗等等对他充满期待的面孔，这些人对他都有提拔、点拨的恩情，如今却可能被自己所牵连。
他脸色回归严峻，语气变得冷静，“就怕是要全身而退也未必能够，杨鹤五月也曾请辞，皇上便未准许，转眼间又将杨鹤逮拿，若非杨嗣昌颇得圣心，杨大人怕难逃菜市口一刀，如今孔有德变乱既成，皇上岂容我请辞，己巳之时山西兵溃，巡抚耿如杞和总兵都是斩首，本官与他何其相似。”王徵呆呆听着，一阵苦涩涌上心头，他与孙元化既是好友又是教友，他实在不愿看到自己的好友落难，而现在的形势竟然可能连孙元化的命都难保。
孙元化继续淡淡道：“朝中的温党，吕直和文登那武夫，人人都等着本官倒下，本官却偏要争一争。”
“初阳你还要如何争？何苦与一武夫拼命。”
孙元化道：“孔有德不过是抢掠，本官看来尚在可挽回之列，这一支兵乃登莱精华所在，本官当竭尽全力为朝廷保留一支可战之军，个人得失，便顾不得了。”
王徵并不是傻瓜，知道孙元化其实还是存着一丝希望，他希望能招抚这支乱兵，将自身罪责减小，至少能少牵连周延儒，如果周延儒没事，当可护住孙元化，保个全身而退。
王徵此时头脑却相对清醒，对孙元化担忧的道：“初阳，李九成此人从来便是不屑守法，孔有德貌似忠厚，实则同样桀骜不驯，招抚此二人，怎知其真心实意，若其真就抚，难保日后不叛，一旦乱起登州，我等罪过远超今日。”
孙元化盯着他道：“孔李二人皆是辽人，以辽人守辽土正当其用，此次他二人纵兵为乱，必定是一时糊涂，他们能在东江镇跟着毛文龙打建奴多年，应当还是忠诚的。”
“但是……”
“良甫不必说了，本官马上修书一封，良甫你遣人送去孔有德，言明本官招抚之意，希望他二人能迷途知返。”
王徵欲言又止，想到这或许是挽救孙元化的最后希望，终于点点头，这时门口脚步声响，一名参随进来道：“大人，皮岛有消息了。”
王徵站起急切问道：“如何？”
“皮岛费尽力气出来一条船，传信说广鹿岛尚可喜悄悄上岸，与副将沈世魁突袭叛军，已经将为首的耿仲裕等人擒杀，救出了东江镇总兵黄龙，只是黄总兵耳鼻皆被乱兵剜去，腿也被打折一条，不过岛上已是安定了。”
“好！”孙元化大喝一声，站起来激动的来回走动，这样他的罪责也小了，半响才停下对参随道：“让张焘监视耿仲明，勿令其出家宅。”
他随即又转向王徵，“皮岛既定，本官当即刻发快马去京师报知首辅，眼下便只余乱军，京师最忧者，乃是乱军入直隶，我行招抚之策，先令其东归，远离直隶和济南富庶州县，当可令首辅有周旋余地，良甫速去办妥方才商议之事。”
……
同一时刻，离巡抚衙门仅仅几百步的镇海门城楼中，驻守镇海门的标营千总王秉忠正看着眼前一张会票发呆。
“这是在临清州可取的五千两，事成之后，另有五千两，足可保王大人日后作个富家翁。”张东的声音幽幽响起，他通过一名王秉忠的家丁牵线，已经和王秉忠建立了数月关系，从文登供应烟草和南货给王秉忠在登州销售，互相早已是称兄道弟，王秉忠也知道他的背景。
王秉忠和他的胞弟把目光从会票上移开，两人对视片刻，王秉忠吞了一口唾沫道：“就只是放些人在我军中？”
“不错，但不是眼下，适当之时还需王千总协助打开城门。”
王秉忠两人犹豫起来，张东见状一笑，不疾不徐的道：“王大人如果以为我家大人也要造反，那便错了，陈大人三战建奴大胜，在朝中如日中天，断不会做此等癫狂的事，如今孔有德等人正在东归，陈大人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王秉忠迟疑着道：“陈大人的意思，是孔参将还要打登州？可登州大军超过万人，他那三千人马是万万打不下来的。”
“这事便不用王千总管了，我只问问王千总，无论孔有德打不打登州，辽兵的日子好过否？陈大人早晚是登莱总兵，能够早些投靠陈大人的好处，相信王千总能想得出来。”
王秉忠两人同时摇头，他虽是千总，但日子也是难熬，这两个月的军饷尽数拖欠，他连几十个家丁的饷都没领到。
张东乘热打铁：“此次之后，孙大人结局自不用多说，王千总愿在陈大人麾下效力，也是可以的，若是不愿再当兵，愿留下在登莱经商，陈大人答应给你一个县的烟铺批发经营，并保你一家老小周全。”
王秉忠眼睛落在会票上，陈新这人他知道，文登营打仗厉害就不用说了，登州多有辽民投奔，他从中得到的消息是很有背景，从陈新敢和孙元化对抗来看，完全是武人的翘楚，王秉忠咬咬牙下了决心，“当兵也罢当富家翁也罢，全看陈大人安置，只是家人安全，请陈大人和张兄弟定要关照。”
张东舒一口气，只要拿下王秉忠，登州就等于在文登营手中。
“王千总放心，陈大人说过，只要按他的规矩做事，无论是谁，也别想抓他的兵。现在这年头，有兵便是王，祖大寿战力平平，朝廷也是无法，何况咱们文登营，孔有德也罢，孙元化吕直也罢，要在登州立足，谁也得靠着陈大人。”
王秉忠收起会票，“那请张兄弟告诉陈大人，这事咱答应了。”

第八十七章 意义
崇祯四年的十二月十一日，阮家店南十里，一支军队正无精打采的行军，是山东巡抚标营受命追赶登莱兵。官道两旁占满让路的难民，他们都是刚从乱兵肆虐的地区跑出来，准备往南去济南逃难，队列中的标营兵不时跑出几人，将路边某个看着有钱的人打劫一空。
作为山东全省最强的营兵，他们其实只比卫所军好一点点，按说山东历来出强军，也出过戚继光这样的军事天才，但明末这时候，山东却一向不受重视，因为他们周围并没有大的军事威胁，朝廷不给银子，再好的兵源也练不出来强军。
徐鸿儒起义的时候冒出些人才，升得最快的是杨国栋，靠杀妖人升到了登莱总兵，现在去了通州当总兵，四城之战时山东总兵杨肇基带着刘泽清一伙人守三屯营，对着阿敏没有发软，算是给山东兵正了一下名，但部队随即便跟着杨肇基的儿子去了直隶，山东境内还是没有靠谱点的营伍。
现在山东境内，也就标营勉强能打，所以余大成便调动他们去打孔有德和李九成，一丈二尺长的参将红旗下却是一座八抬大轿，正在晃晃悠悠的行走，八名轿夫喷着白气，按轿子上下抖动的频率调整步伐，以节省体力，他们后面则是另外八名轿夫。
轿子的窗帘卷开一角，露出一张细皮嫩肉的面孔，下颌的一把美髯让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文官模样，但他实际上是武官，也就是带领这支大军的山东标兵中营参将沈廷谕。
沈廷谕探头左右看看，懒洋洋的问道：“这是要到哪里了？”
一个家丁头目过来恭敬的道：“回大人，快到阮家店了。”
沈廷谕搞不清楚阮家店是啥地方，打个哈欠道：“告诉前面，别走那么快，他娘的登莱兵该登州镇去打，关老子山东标营屁事。”
“大人说的是，要说那帮辽民也是，打不过建奴跑咱山东来，每年咱们山东布政司供着登莱东江的本色，那可是费老劲了，您说他们就该知足吧，偏偏还不安生，害得咱们大冬天的走这远的路。”家丁头子压低声音道：“大人，新城那边杀得可惨，王象春那家子人死了一大半，这些登莱兵手黑着呢，咱们是得走慢些。”
沈廷谕扁扁嘴巴，他对家丁头目这话深有同感，要不是孔有德这帮人捣乱，他该正在暖融融的房间里，抱着几个小妾舒服的抽文登香，哪里是这副冰天雪地的模样。
“行了行了，咱们就跟着他们，送他们出了青州府，就是登莱的地方了。”沈廷谕压下心头的不满，转头一看家丁还在旁边，从轿子里伸出手去使劲打他的头骂道：“你个狗才，叫你去传令让他们走慢点，忙着投胎咋地。”
家丁头目赶紧跑到一边，拳打脚踢的催促另外几个家丁，几名家丁慌忙骑上马，一路叫嚷着通知前面的人，沈廷谕一把拉上厚实的窗帘，嘟嘟囔囔的骂了两句。他的轿子虽不大，但里面东西颇为齐全，面前的小桌上摆了酒肉。
沈廷谕点燃了一支文登香，哈出一口烟气后，舒服的叹了一声，靠在桌椅上养神，登州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唯一能让他有点好感的，也就只有文登香了。
刚又走了一小段，外面传来阵阵哭叫，还夹杂着一些大声的喝骂，沈廷谕懒洋洋的把烟抽完，外面仍然有哭叫声，他不耐烦的又拉开窗帘，寒风夹着雪花灌进来，让沈廷谕身子冷得一抖。
沈廷谕气急败坏的叫过家丁头目骂道：“沈发垌作死么，抢个东西搞得惊天动地，让老子怎生休息，去个人告诉他，别他娘的瞎折腾，干些有用的。”
家丁头目点头哈腰道：“刚才沈大人派人来过，小人怕他扰了大人休息，打发回去了，他说寻着几个黄花闺女，要送来孝敬大人。”
沈廷谕脸色一变，骂道：“你个狗才，你打发回去干啥，还不快些让他送来。”
家丁头目脑袋一缩，连滚带爬的去了，沈廷谕一直期盼的看着那个方向，那边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女人却还没来，沈廷谕不禁对他们的效率有些不满，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嗡嗡声，片刻后就变成惊天动地的叫喊。
沈廷谕正要骂人，那名家丁头目已经跌跌撞撞跑回来，不由分说停下轿子，一把将沈廷谕拖下来。
“你个狗才，慌个屁。”
“登莱兵来了，大人快跑。”
沈廷谕转眼往北看去，只见成群结队的标营兵和难民正在汹涌而来，后面隐约可见一些骑兵。
“跑啊！”沈廷谕动作变得迅猛无比，抢过一个家丁的马，抽出腰刀一路挥砍着路上挡路的士兵和百姓，往南落荒而逃……
远处一个山丘上，勇武的李九成立马山头，看着奔溃中自相践踏的标营兵哈哈大笑道：“砍瓜切菜尔。”
孔有德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了不同，李九成打仗毕竟比他厉害，李九成早早估计到济南会出兵，派出哨马装成难民哨探西边和南边，真的发现了山东军，然后他带着骑兵一次奔袭，便将山东标营击溃。
李九成一脸不屑状，“孔兄，山东兵便只是如此罢了，远不如咱们辽民，便是那文登营，我看也是徒有虚名，几次战功或许都是假首级，朝廷掩人耳目而已。本官倒真想跟陈新过过招。”
孔有德连忙摇手道：“使不得，你打老仗的人，兵强不强，你看一眼便知，关朝廷何事，那文登营的主意，你可打不得，至少我绝不同意。”
李九成不满的哼了一声，抽出自己的狼牙棒大喝道：“跟老子杀光山东兵。杀啊！”，说罢一夹马腹，追着山东兵的尾巴直杀过去……
……
陵县城外，一面飞虎军旗在发黑的断壁残垣之间经过，前后是安静行军的大队人马，路边满是失去家园的当地居民，两眼无神的在地上呆坐，等看到有明军前来，纷纷惊慌的逃进了残留的屋舍之后，官道上便只剩下文登营。
陈新带着亲卫队在北城门处拐弯往城里走去，城门洞开，里面的百姓一看是军队，也是一哄而散，城中房屋密集，孔部撤退时的一把火让大半房屋烧毁了。
路边留着一些无人收拾的尸体，都是些没有亲友的人，朱国斌策马赶上几步，对陈新低声道：“大人，要不要让士兵掩埋尸首？”
陈新顿了一下才道：“你是行军指挥官，你自己决定。”
朱国斌往周围看一眼，估算了一下工作量道：“那下官让战兵城外扎营休息，辅兵立营完才去帮着掩埋，只埋北门附近的，辅兵也需要休息。”
陈新鼓励的点点头道，“那便按你想的做。”
朱国斌答应一声，回头向参谋吩咐，陈新对朱国斌的安排比较满意，他手下人以前大多都是莽夫一个，没有任何军事指挥基础，尤其缺乏的是决断能力，所以他这次放手让朱国斌指挥，即便有时觉得稍有不妥，也只是记录下来，打算回文登后再和朱国斌探讨。
朱国斌去了安排扎营和放手，陈新继续向前，抓来一名百姓问明道路，在卫队簇拥下来到陵县原来的县衙，这里同样被点了一把火，但后面的住所没被烧毁，他跨过垮塌的大门进入后进。
陈新带着海狗子等人在宅院内走了一圈，各个屋子里面一片狼藉，家具柜子倒满一地，回廊下的地面上仍有发黑的血迹，花园中却多了几处坟包。
亲卫从东厢一间屋子里面拖出一个仆人模样的人，带到陈新身后，陈新转头对他问道：“知县人呢？”
那个百姓不知道这些兵是不是又是乱兵，已经吓得小便失禁，他牙关打颤，发出格格的声音。
陈新不耐烦的叫道：“赵宣，安抚他一下，让他好好搭话。”
这次的副总训导官赵宣应命出来，拉过那个百姓到一边，语气柔和的低声解说，表示自己这伙人不是乱兵，是文明之师威武之师，让那百姓只管搭话，最后还在军需官那里临时拿了二两银子给那百姓。
那人心神定下来，低声回答道：“知县大人全家都已经被杀了，几个逃了性命的家仆回来把他尸首运出城去了，大伙担心乱兵又回来，不愿在城里久待，剩下的尸体都匆匆埋在院子里了。”
陈新听完没有说话，他们从吴县一路过来，凡有市镇的地方都被抢掠后焚烧，冬天失去住所，对很多人意味着死亡，孔有德的乱兵形成了一股新的流民潮，他们的流向主要是德州府和济南。沿途的流言很多，有说陵县昌邑十室九空的，有说知县投降的，不一而足。
所以陈新一到城外便赶来县衙，谁知知县真死了，李九成干得也挺绝，就凭他敢杀文官，便是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陈新在院子里面走了一圈，知道也打听不到什么东西，打算回军营休整，朱国斌却急急忙忙的冲进来大喊道：“大人，有钦差到来宣旨，已经寻过来了，说话就到。”
陈新愣了一下，这个钦差胆子还挺大，居然敢此时来前线，连忙吩咐左右摆好香案，还好这些东西县衙里面都有，也没有人会去抢，一群亲卫在各屋子七手八脚一通乱翻，很快摆好了香案。
刚刚弄好，一名戴着乌纱的少年宦官就出现在门口，他一看众人站的位置，便径直过来对陈新问道：“这位便是陈将军了吧。”
陈新打量这个宦官两眼，怕只有十五六岁，但人家毕竟是代表皇帝，客气的道：“正是下官，不知天使如何称呼？”他问完眼睛一扫宦官的随从，竟然发现张大会也在里面。
那少年宦官爽朗一笑，“果真是雄壮，难怪将军连建奴都不怕。皇上老说陈将军懂得体谅圣心，懂得知恩，咱家的名字便和将军一般，叫作王承恩。”
“王小公公如此年纪便懂这些道理，那是天生的忠骨，下官却是二十多才明白，要说起来，该是皇上身边的人跟着皇上呆久了，也沾了灵气了，否则哪能如此有见地。”陈新匆匆回忆了一下，应该是陪崇祯上吊的那个太监了，只是他没想到王承恩的年纪这么小（注：万历四十五年生）。
王承恩见陈新会说话，笑眯眯道：“下官还是先宣旨吧，有时间和陈将军细说。”
待王承恩站到香案前面南而立，陈新先行磕头拜五次，然后招呼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四次，抬头后跪着听旨。
王承恩待他们磕头完毕，展开一幅丝织绫锦的圣旨，宽约半米，长有一米多，并用黄红蓝三色间隔，这类多色圣旨一般用于五品以上任命，更低级的才用单色圣旨，在三种底色上面还绣着朵朵白色祥云，中间是工整的正楷所写的正文，左右侧是篆书所写“奉天敕命”几个大字。
王承恩捧着圣旨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部跳梁，十载有余，近更猖獗，妄图攻东江镇及我藩属之国，赖文登营参将陈新于云从岛一鼓击灭，斩首七百并擒固山额真一人，乃东事起以来未有之大胜，今查陈新向任劳苦，披肝沥胆，屡获大功，朕心甚慰。擢升陈新为登州镇副将，署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授上护军勋级，散阶升授金吾将军，查得陈新正妻赵香贤良淑德，授三品诰命夫人，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仍管文登营事，并发内帑金一万犒军，钦此。”（注1）
陈新一听还行，这身弥岛的好处终于下来了，但没有多少实质性的东西，连人头赏都没提，发一万内帑只够塞牙缝……
陈新等人按着礼制大声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带众人再磕头八次才站起来，王承恩笑着双手奉上圣旨，陈新小心翼翼的收好。对赵宣打个眼色，赵宣立马凑到军需官旁边，军需官立即到一旁偷偷摸摸开始准备银子。
王承恩不愿在陵县城内多呆，对陈新笑着道：“既然送达将军，咱家差事已了，这便告辞回京了。”
陈新自然不能让他这样就走，连忙道：“小公公难得出京一次，平日侍奉皇上一向辛苦，我等武人虽有侍奉皇上的心思，但哪比得公公这样的细致，末将想着，公公把皇上侍奉好了，便是我等臣子天大的福气，还请公公盘亘些日子，顺道看些民情，也好让皇上得查民间情形。”
王承恩自然也愿意出来走走，但他又有些犹豫的看看四周，一片狼藉的陵县真没什么好逗留的。
陈新叫过张大会，又对王承恩道：“此行兵凶战危，沿途百姓流离失所，大多往德州去了，大会你陪着小公公往德州一行，慰问灾民，顺道看看山东地方风俗。”
王承恩年纪虽小，在宫中呆的时间不短，一向又跟着曹化淳，官场道道都是懂的，德州离陵县只有数十里，在山东是很富裕的地方，城高墙厚又不在乱兵行动方向，应该是安全的，而且也有乐子可寻，当下便眯着眼答应了。
他宫内地位尚可，但还未得皇帝器重，一般的大臣也只当他是曹化淳的跟班，他平常经常充当曹化淳的联络人，与张大会等人很熟络，对文登营原本就比较亲近，此时见陈新如此客气，对这个武夫印象更是大好。
他在宫里习惯了干干净净，对陵县的一片狼藉极为不喜，匆匆告辞，张大会连话都不及和陈新说上几句，只能陪着王承恩离开。
陈新要送王承恩，王承恩使劲摇手道：“陈将军自去忙，咱家出来时候皇上有交代，不能给将军找麻烦，得了，有大会兄弟陪着，也是一样，陈将军心意，咱家心领了。哎，听说新城王家被杀戮一空，你说说这些丘八。还是得陈大人的文登营，咱家一路过来，百姓官员都夸奖，这些民情最是真实，咱家回去必定要跟皇上说说，陈将军就请留步，咱家便先去了。”
陈新也不再坚持，叫过张大会大声道：“大会，那你代本官陪同王小公公去德州一行，王小公公侍候皇上辛苦，务必让王小公公多留些时日。”他用张大会挡着王承恩的视线，比了一个指头出来啊。
张大会用口型说了一个千字，陈新微微点头，表示送一千两银子。张大会略有些惊讶，这个王承恩还不能算有权势，一千两实在多了些，这次宋闻贤让自己陪着来，实际也是送信兼给曹化淳面子，并非真看上了这个王承恩。不过陈新开了口，张大会只得照办，他匆匆摸出一封宋闻贤的信递给陈新，然后便跟着马车走了。陈新站着送王承恩离开，直到马车消失在残破的大街拐角。
海狗子在背后笑嘻嘻道：“大人又升官了，等李九成折腾完，大人该升总兵了。”陈新干的事情他基本都在场，知道陈新早有预备，所以根本没把李九成等人放在心上。
陈新握着手里的沉沉圣旨，转头看着瓦砾之间的几座坟头沉默片刻，突然对海狗子问道：“狗子，人命有没有贵贱？”
海狗子不假思索，“有，官老爷命贵，我以前当乞丐命就不值钱，现在能值几十两了，嗯，不对，该值一百两才对。”
陈新古怪的笑着，轻轻摇头说到，“那你觉得，值钱的是生命本身还是生命的内涵，或者说所谓的意义？”
海狗子的头偏了几下，“反正俺就一条命，活着就是活着，死了算球，其他的我不懂，我听大人的。”
陈新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其实我也不懂。”

第八十八章 下马威
山东青州府城外，黑压压的难民围在文登营营地外面一里处，他们都在等待文登营的施粥，有很多难民甚至是从济南府一路跟来。
几十名文登营士兵架起大锅，在几个简易窝棚下熬粥，香气一出来，人群都骚动起来，上百名士兵站到人群边缘，维持着秩序。
几名训导官在人群中走动，语气柔和的让难民们排队，这些人态度亲和，没有一点架子，是最受难民尊敬的人。
赵宣一边走一边对周围人喊道：“大家别挤，都有粥喝，咱们陈大人说了，营兵没吃的也要给百姓吃的，眼下他就去找巡抚大人要些米粮，无论如何要给大家一条活路。”
一名带着两个孩子的老者猛地跪到他身旁，一把拉住赵宣的裤子，泪眼婆娑大喊道：“陈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啊！咱们都是些苦命人，也不奢求陈大人救咱们这些无用之人，想请陈大人把这两个孩子带走，好歹给他们口饭吃，他们啥都能做。”说罢连连磕头。
周围的难民纷纷响应，把自家的小孩推到前面，他们见过的兵多了，他们原本以为，抢了东西不杀人就算好兵了，但这支文登营却完全让他们大开眼界，不但令行禁止，而且绝不会有任何扰民的事情发生，连民夫都没有拉，还每天设粥棚施粥，这让这些难民在绝望中看到一丝活命的可能。
赵宣笑眯眯的伸手让大家安静，他对他现在干的事情如鱼得水，颇有成就感，与原来骗人全然不同，而且他原本胆子很小，现在在军中感觉十分安全，做起事来更加的出色，这次出发前，黄思德已经跟他说过，以后还会更加重用。
“大伙都听好了，陈大人亲口交代，只要咱们文登营有吃的，你们就有吃的。”
难民们一片欢呼，开始那老者泣不成声道：“陈大人活菩萨啊。”他说完对又大声问道，“这位官爷，陈大人的慈悲心肠是好，可别亏了咱们营兵，还是打那些叛军重要。”
赵宣连连点头，脸色凝重道：“为了给大伙找粮食，陈大人把自己家里的家传宝玉都变卖了，今日若要不到粮，就到粮店去买些回来，无论老幼妇孺，全都有吃的。至于咱们营兵，少吃点也没有啥，就算饿着肚子，也能打得过叛军，一定给各位乡亲报仇。”
“文登营好汉！好汉！”难民群情激昂。
老者待难民声音减小后，大声道：“有这样的好官，老夫有个请求，想跟着大军去文登，从此跟着陈大人，以后无论陈大人安排啥，小老儿一定尽力报答陈大人。”
赵宣还是一脸微笑，他一直视陈新为偶像，连笑容都学了个八成像，典型的职业笑容，他对周围难民们道：“老人家有心了，咱们文登那地方，一贯是山多地贫，但有两个好，有好官，有好兵，好官就是陈大人，真正是菩萨心肠，但凡看有人受苦，心头便受不得，到处去开荒地找上官，拼死也要找来土地给这些受苦人，让他们安身立命，到了文登的人，都有房住有地种，一两年地就分到各家，便都能吃饱饭了，咱们这些营兵都是这样的人，包括本官在内，大伙都可以打听，那时本官刚到文登，就跟大伙一般的穷困，现今不但有吃有穿，还娶了两个妻妾。”
“说了好官，还有好兵，咱们文登营不光能打仗，还从来不扰民，农忙时间或还帮着百姓干活，咱们文登全境没有一个土匪，为啥，全都被打跑了，家里可以不养狗，晚上睡觉可以不关门。”
赵宣的声音很有磁性，周围的难民们安静的听着，很多人眼睛散发着异样的神采，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那种幸福生活就在眼前，打定了主意要去文登。
这时粥熬好了，一群火兵招呼着大家去吃饭，难民们马上就丢下了赵宣这个青天老爷，拿起自己的碗筷涌过去排队。
赵宣略有些尴尬，转眼看到那老者还在身边，收起笑容道：“第一次干得还不错，到了文登，你可以先分地，至少一个总甲，以后好好干，你记住一条，咱们的一切都是陈大人给的。”
……
此时的正牌青天大老爷已经到了青州府城内，正在余大成的帐中装出一副惊讶状，“巡抚大人的意思，打不打李九成的叛军要看末将自己的意思？”
“万万不能。”余大成使劲摇头，“孙大人昨日又来一封急信，称他已派人入叛军营中，叛军有就抚之意，让我万不可追迫过甚。”
陈新对余大成问道：“那余大人觉得下官该如何做？”
余大成拈着自己的胡子，陈新在山东很有名气，余大成在朝中也有耳目，知道皇上很器重，恰好自己又刚吃了个败仗，所以陈新虽然是个武夫，余大成也只能客气相对，他一脸祥和的道：“能招抚自然是招抚，陈大人文登营虽是不怕叛军，但李九成孔有德也是登莱强兵，一打起来，总是要死人的，反而不美了。”
陈新原本也没有打算现在就追上去和孔有德拼命，此时听了余大成的话故作犹豫不决。
帐中其他的山东将官都认真看着他，这帮人都被李九成吓破了胆，特别是当事人沈廷谕和陶廷鑨，当日李九成杀发了性，一路追了他们十多里地，山东标营损失过半，以至于他们现在一听到登莱两个字就发抖。
沈廷谕这些人也从来没和建奴打过仗，看到李九成和陈新同属登州镇，还以为孔有德他们和文登营水平相当，听说人数有三千多，沿途吸收各城的囚犯和亡命徒，现在有五千多人，加上强争的民夫快到一万人了。城外的文登营不过两千来人，所以他们都不希望文登营再去招惹李九成，万一陈新打了败仗，没准连累大伙。
就包括余大成也是一样，标营兵败同样让他丧胆，但朝廷要求山东巡抚和登抚前后夹击，他又不能不出来做样子。现在他一进了青州府，就不愿再出城，只是不断派探马出去，一旦确定叛军走出青州府，就是登莱巡抚管辖地区，他就大可放心了。
沈廷谕看陈新还在考虑，上来劝道：“陈将军，孙大人可是说得清清楚楚，登莱沿途所有营伍和城池皆不得攻击李九成部，违者严惩，李九成自从进了青州府，也并未攻城陷地，这万一陈将军追上去打将起来，说不得又是百姓受苦，就算打赢了，也是个抗令之罪，陈将军在登莱巡抚治下，还要三思啊。”
其他人也纷纷出言，青州知府最是大声，孔有德所部可能在济南府抢够了，进入青州府后便没有攻城，只是顺路抢些附近的粮食和牛马之类，对于地方官来说，只要城池没事，民间的事情都是可以瞒住的。
陈新现在哪还把孙元化的军令放在眼里，此时演戏也演的差不多了，做出颓然状对余大成道：“那也只得如此了，末将便跟着余大人同行，只要李九成不招惹咱们，末将也不去惹他。”
余大成舒一口气，“这就对了，孙大人能写来这信，说明胸有成竹，咱们一路随到登州，与登州大军前后呼应，乱军必定束手，如此乱事可平。”
陈新一脸佩服道：“大人运筹帷幄，乱兵哪还能作恶。”
余大成马屁照收，对陈新大大夸奖了几句，那沈廷谕虽是打仗不行，搞关系还不错，过来跟陈新热络的聊天，其他几个标营将官都看沈廷谕脸色行事，此时也围了过来。
倒是武德参将陶廷鑨一副倨傲模样，看不得陈新受追捧，冷脸在一边观看。
余大成有了文登营同行，感觉安全了许多，开始盘算到时如何跟朝廷写捷报，把功劳多分到自己头上。
陈新却突然对余大成道：“余大人，下官这里还有一事，途中粮草耗费甚多，军中所余不多，请余大人分下一些，好安士兵之心。”
余大成一愣道，“这，粮食……”
他转头看看青州知府，那知府干咳一声道，“大人，陈将军文登营归属登莱，只能算是客兵，客兵的钱粮用度都是属地供给。”
陈新不客气道：“知府大人说的有些差池，客兵用度说的是月饷和本色，途中行粮，也是定了地方给的。”
青州知府脸色微微一变，他府库中确实也没有多少粮食，余大成一到，已经都搜去给了标营和武德兵了，现在哪里还有。他只得敷衍道：“那也是要停过一日，明日此时才满一日，后日或许便不在我青州了。”
陈新脸色变冷，其实他粮食还够，商社在青州预先购买了一批粮食，此时正由两个局的战兵护送出城外，此时不过是顺道要些而已，这个知府的态度却让他十分不快，摆明是要耍赖。
余大成其实也打的这个主意，城中粮食不多，当然先紧着自己的标营，当下对陈新道：“陈将军，你看看，地方亦是有难处，若是军粮不足，每日便少吃些便是，反正咱们也走得不急，累不着。”
“大人明鉴，这次作乱的都是以前东江镇的老兵，全是辽民，正巧属下营中也颇多辽人，此次听说登莱东江兵造反，原本就军心浮动，若是再没了吃的，末将便不敢担保不出乱子。”
余大成一听，这是公然威胁了，周围的将官都有些傻眼，这个陈新刚才还态度恭敬，为何一下会变成这样跋扈。
武德参将陶廷鑨站起来骂道：“好你个文登参将，竟然敢对大人如此说话，难不成你登莱都是如此的将官，难怪要出叛兵。”
陈新冷冷打量一圈场中，山东是他以后要发展的方向，特别是青州这个地方，处于济南府和登莱之间，土地肥沃又商路通畅，是陈新最流口水的一块肥肉。
他这次做出跋扈模样，其实是要借着孔有德变乱的机会，给山东官场一个下马威，以免处处受人刁难，而且余大成前途堪忧，或许朝中已经在弹劾他，多半会下台，正好借着这个时机，也该是时候让一些人改变点态度。
他并不答陶廷鑨的话，只是对余大成道：“末将所说并无它意，只是营中确实辽民众多，如果没有吃的，这些丘八是谁都不认的，到时若是出事，大家都没好。”
余大成伸出手指点点陈新，最后终于忍在怒火，他现在也真怕再出乱兵，转头看看陶廷鑨和沈廷谕，沈廷谕连忙道：“大人，下官营中都不足粮。”
余大成一指陶廷鑨，“你分一百石粮食给陈副总兵。”
陶廷鑨急道：“大人……”
余大成也心中有气，不过此时无可奈何，只骂道：“休要再说，先给一百石给陈副总兵，救救他们的急，刘知府你跟着去。”
陶廷鑨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陈新两眼，领头走了出去。青州知府有些讪讪的，对陈新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新对余大成笑着告辞，出来叫了随行的一百多亲卫和骑兵，随在陶廷鑨身后来到北门瓮城里的武德兵营。
武德兵在阮城店一样被击溃，现在只剩下一千人，其中还有相当部分抓来的壮丁，看到一百多骑兵威风的过来，都露出害怕的神色。
陶廷鑨气呼呼的走到城角位置，那里停满他抢来的牛马车，上面都装满粮食，大半是半路抢来的，一部分是青州府补充的，牛马车旁边还蹲着些抓来的民夫。
他对守护的把总道：“点一百石出来。”
陈新的声音响起，“不用点了。”
青州知府诧异道：“陈副总兵，余大人说的就是一百石，不点出来，如果交割？”
陈新对身后的海狗子一挥手，“这里全部加起来，刚好一百石，全部拉到城外。”
“我日你祖宗！这里上千石粮食，想抢老子的粮……”陶廷鑨大喝一声抽出腰刀，还没来得急砍向陈新，眼前一道火光闪耀，嘭一声震得他耳晕目眩。
陶廷鑨吓得连连倒退，他根本没看到哪里有火枪，怎么突然就发射了，这枪一响，周围武德兵都是大乱，文登营十多名骑兵跑到城门，把几个站岗的士兵几下放倒，其他的骑兵纷纷下马，拿出了兵器。
等到白烟散去，知府才看清，陈新正把一支短枪随手扔给后面的亲卫，又从另外一个亲卫腰上抽出一支对准了陶廷鑨。
青州知府吓得发抖，口中说道：“陈大人，使不得。”
陈新淡淡道：“巡抚大人让你给一百石，这里就是一百石，若是你不给，便是违抗军令，本官代巡抚大人行军法，这一枪可就不是对着空处打了。”
陶廷鑨心胆俱寒，周围的武德兵早就逃得远远的，那些民夫干脆都跪在地上，别看陈新只有一百多人，近千武德兵无一人敢上前对峙，他是谁也指望不上，只得求助的看向青州知府。
青州知府会意过来，对陈新连声道：“运，这就运，本官这就让那些民夫把粮食搬下来。”
“不用了。”陈新收起枪淡淡道，“牛马车和民夫，本官一起要了，一百石粮食，可是很难运的，没车怎么行。”
青州知府瞬间石化。

第八十九章 兵临城下
崇祯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夜，登州城头布满士兵，每隔一段便有士兵用绳索垂下灯笼，照亮城墙下的位置，城壕外侧还有一些分散的士兵，在各处点起火堆，作为外围的预警。
登州南门朝天门城楼下，孙元化望着几里外密神山上叛军营地的篝火出神。王徵和张焘陪在他身边，心情都有些沉重。
孙元化严令沿途的州县一律不得攻击，李九成和孔有德长驱直入，已经到达黄县的张焘和张可大也被调回了登州。
孔有德等人出发时的三千三百人变成了现在的近万人，其中有两千多的囚犯、青皮、土匪，这些人有股狠劲，打顺风仗的时候是有些作用的，另外的几千人都是民夫和被抢来的女子，他们一路打劫了济南府几个富裕州县，穷困潦倒的辽兵一时间都成了财主。
近万人的营地占地甚广，密密麻麻的火光布满密神山的北坡，在南方的夜空中画出一道薄薄的光晕。
“大人，李九成和孔有德一直没有回应是否就抚。”老态尽显的王徵低声对孙元化说道，“下官觉得，还是传信给山东巡抚余大人，请他尽速赶来登州汇合，以保万全。”
张焘低声道：“王大人，孔有德和李九成都是打老仗的，他们扎营密神山，卡住了往栖霞的道路，分营驻扎东南卧龙岗和西南石门山，分别卡住了往宁海州和黄县的道路，就算是派塘马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张焘说完叹了口气。
在身弥岛之战后，孙元化又想让东江镇移镇，但他当时诸多麻烦，只是先让张焘所部先行调动，正巧大凌河开战，便让张焘援救大凌河，张焘推说没有红夷炮，拖着一直没去，他打算拿到炮后到大凌河沿岸打几炮交差。后来黄龙更绝，不答应给他红夷炮，张焘便以此为由拖着不去。皮岛出事后，孙元化将他调到了登州，作为自己的心腹力量。
王徵对军事一窍不通，惊讶道：“张将军是说，孔有德摆出的是要打登州的样子？”
“即便不攻城，也是万般防备着咱们，这些人至少不是一心受抚的。”
孙元化心中也有些后悔，当时应该在黄县卡住乱军，就算李九成有其他心思，在黄县就能考验出来，不至于现在般兵临登州城下。他其实已经慌乱，想不出什么主意来，王廷试等钦差深怕惹火烧身，推说这事不在差事范围，绝不出任何主意，既不支持招抚也不反对，叛军到莱州后，他们都逃去了宁海州，那里离文登很近，听说还调来了文登营几百人守卫，明显不看好招抚一事。
王徵也知道目前的情况险恶，看着孙元华道：“火东，还是多派哨骑出去传令，让余大人带兵前来，他那里还有文登营……”
孙元华微微摇头，他对陈新已是深恶痛绝，并且将自己困境的原因尽数怪在陈新头上，语气坚决的道：“招抚仍是值得一试，况且城中尚有标兵和正兵营精锐，孔有德区区数千人马，岂能攻克登州。本官还没到要去求那武夫的地步。”
他又对张焘道：“若是后日李九成还无回应，你领所部与张总兵出城击贼，让他们吃些苦头才便于招抚。”
张焘迟疑了一下，“这……”孙元化转头瞪着他，神色中尽是威严。
“遵命，大人。”
……
登州城南群山连绵，离府城最近的叫做密神山，又名文峰，由一系列大小山岭组成，最高处海拔不到两百米，登州城内由东南贯穿西北的密水便发源于此。在它的东面有奎山，更南面有马山、牛山、树山、赤山、望海岭等一系列山系，形成了登州南部的屏障。
密神山的山顶有一处泰山行宫，修建于嘉靖十六年，这样的泰山行宫在登州总共有五处。里面供奉的是泰山老母，泰山老母全称为“东岳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据传是某位民女得道成仙，到天庭当了官，后来分管民间妇女生育工作，属于本土提拔起来的神仙，与空降干部送子观音职责有点重叠，总体来说归属于天庭的妇联一类机构，长期享受人间广大妇女同志的香火。
不过现在坐在泰山行宫里面的是一群臭男人，个个都是大胡子，他们围着殿中一堆篝火，就在泰山老母的神像前商量着杀人越货的阴谋勾当。
这里坐的就是登莱叛军的首脑，他们在济南府抢了个够，孙元化招抚之后，他们当时便答应下来，在青州府和莱州府都没有攻打城池。过平度州后他们没有走莱阳，直接从莱州、黄县到了登州府城下。
吃饱喝足的李应元满足的叹口气，对上首的李九成道：“爹，孙大人又来了一封信，让咱们就抚，仍管原伍。”
上首坐着孔有德和李九成，现在李九成已经坐左边，地位比孔有德还高，因为一路上打那个城不打哪个城都由他说了算，大部分作战行动也由他亲自指挥，在各位丘八中建立起了很高的威信。以招抚换取路途平安也是他的主意，从起兵以来没有犯过错误，而且让大家都有了银子和女人，这样的领导自然就有了威望。
李九成满是戾气的面孔在火光闪动下变幻不定，孔有德开口问道：“信上还说了什么？”
“都没说，只说仍照旧官任职，不会薄待，也不追究此次变乱。”
另外一个千总马上反对道：“孔大人，孙大人什么处境，咱们心里都清楚，咱们若是就抚，万一朝廷要孙大人交出领头的，咱们如何自处？”
一个百总也站起道：“咱不想就抚，原来的日子老子不想过了，现在这样想杀就杀，想抢就抢最舒坦，那些狗屁缙绅都得给咱们跪着，官家小姐照睡不误。”
一群军官同时淫笑起来。李九成抓起一块羊腿咬了一口，又咕嘟嘟灌了一口酒，然后望着孔有德道：“孔兄如何说？”
孔有德盯着地上道：“李兄，某觉得此时就抚也行，只要不收咱们的银子，以后的日子也不难。若是不就抚，咱们总不成一直在这密神山上占山为王，山东军咱们不怕，但朝廷万一调集各地边军，咱们也够呛。”
站着的百总哈哈笑道：“孔大人，咱们就是边军，还怕个屁啊，关宁军号称雄镇，被建奴打得门都不敢出，老子不怕他。”
孔有德抬头瞪他一眼，“那文登营呢？”
百总笑声戛然而止，其他军官表情也不自然起来，他们都是长年和建奴干仗的，文登营能干翻建奴，也就能干翻他们。
百总干咳两声道：“陈将军未必会打咱们，只要咱们跟他说好，井水不犯河水，他怎么和咱们拼命，再说文登兵再厉害。”
“放你娘的狗屁，朝廷让他打他能不打？到时老子就派你程麻子去文登营当说客，你说服不了陈新老子就砍你脑袋。”
孔有德一骂完，程麻子百总只能陪上干笑，悻悻的坐了回去，一众军官看孔有德发怒，也不再敢说话，只看着李九成和李应元。
李应元的心中也对文登营颇为畏惧，不说文登那些木头兵，就说陈新此人，他见过几次，总觉得心思深沉，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打算。
李应元想想开口道：“陈新这边，咱们倒还有些牵制，这次路上抢的东西……”
孔有德和李九成同时怒喝道：“住口！”
李应元吓了一跳，李九成一把揪住他衣领拖过来在他耳边骂道：“蠢货，这事情早告诉你不许乱说，一旦传出去，你不是逼着陈新为洗清嫌疑来跟咱们死磕？”
李应元虽然是李九成的儿子，也被李九成凶恶的眼神吓得打颤，半响后才结巴着说道：“爹你不是想和陈新过招么？”
“老子想过招有个屁用，你看看这帮人的样子，畏惧文登营甚于畏惧建奴，还不用打就输了。要打文登营，也不是现在。”李九成低声骂完丢开李应元，对众人道：“文登营确是大敌，在登州这块地方也避不过他们，我觉着咱们终究要招安。”军官们都有些泄气，李九成环视一圈后泛起一丝奸笑，“但不是现在。”
一个千总讨好道：“那是明早上？”
李九成把手中的羊腿猛地砸过去，那千总连忙闪躲开，李九成站起来口中骂道：“老子说不是现在就是说最近，难不成老子还晚上去找孙元化，你妈的会不会听人话。”
孔有德撇撇嘴巴，把李九成拉坐下，李九成喘几口气才道：“无论就不就抚，都是日子要过得好，按原来的样子混有何意思，咱们闹腾了一次，登州城内那些山东人还不得更防着咱们。孙大人啥都没说清楚，而且就算说了，他现在是个啥光景，大伙都清楚，今日不知明日事，他那乌纱能戴几日还不定，他一走了，新官还能不能认？这次咱们在山东杀的缙绅多了，王象春那家不论，里面还不知有多少文官亲眷，他们绝不会让咱们舒坦，万一朝廷逼着他交出咱们，或是把咱们调来调去，到时又去不去？总之是不太稳妥，所以老子说要招抚不是现在这个招抚法。”
他一番话条理还算清楚，一群大老粗纷纷聚精会神仔细听着。
李九成又灌了几口酒，“要过好日子，不能让本地人欺压着，但他们人多势众，要咱来说，杀进城去一股脑把那些人杀光，日后干干净净，找那些东江的兄弟一起来占了登州再说，那时再招抚，登州就是咱们说了算，依土司或藩国例便最好，朝廷要调咱打建奴，咱们想去才去，不去他也奈何不得。”
军官纷纷响应，他们在新城等地一番烧杀抢掠，既有杀人的快感，又有丰厚的收入，尝到了强盗的甜头，早不愿过原来的那种日子，割据一块地方，最对他们胃口。
李九成把厉害都分析明白了，孔有德也有些意动，但还是不太放心说道，“那陈新这边又如何？”
李九成淡淡道：“反正他还在莱州，只要咱们进了登州城，红夷炮数十门守着，他文登营总不见得飞进来，到时再跟陈新谈招抚也可，咱们答应不过宁海州境，但无论如何登州得归咱们。”
开始那百总哈哈笑道：“有了登州，谁他娘还怕文登营。这次进了登州，老子要去睡唐家那个二小姐，那小娘美得滴水。”
李应元赶紧一指神像道，“那还不快求娘娘保佑，让唐家二小姐给你生个男娃。”
殿中军官再次齐声淫笑起来。

第九十章 调整
“多谢泰山老母，当时没有白求，还真是个小子，过两日还要去还个愿。”刘民有抱着一个包得粽子般的婴儿，不停的轻轻抖着。
一张小脸在襁褓中转动一下，眼睛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单纯的眼神中带着点迷茫，口中呀呀的叫了两声。
睡在床上的李冉竹笑道：“行了，放床上吧，你又不会抱，别把他头扭了。”
“乖儿子，快些睡，爹要去开会了。”
刘民有把襁褓轻轻放在李冉竹旁边，然后趴在床边，怜爱的盯着这个小宝贝，李冉竹笑道：“还没看够呢，快去吧，那边军队的人等着，别耽搁了大事，万一李九成打过来，咱们都没处跑。”
刘民有恋恋不舍的凑上去亲了一下婴儿的脸，一边安慰道：“孔有德的人到了登州，军队早就动员完，大军近五千人，都在宁海州和文登县治附近戒备，屯堡还有些自卫队，孔有德打不过来。”
李冉竹还是有些担忧的道：“你说叛军近万人，陈大人才带了两千人，万一孔有德和李九成拼命，会不会伤着陈大人？”
“不会的，他两千人一年花的银子是孔有德那点兵的几倍，要是这还打不赢才怪了。”
李冉竹白他一眼道：“要是都算银子看谁厉害，该数关宁军第一，那些建奴还不早死光了。”
刘民有嘿嘿一笑，“我去实际也没用，他们说的我都不太懂，昨天开会的时候刘破军拿了两三个预案出来，他们是早有准备，一点都不慌，军队哨马已经到了宁海州与登州接界的地方，不会有事的。”
这时丫鬟在门外喊道：“大人，军令司的人来说还有一刻钟开会，看大人什么时候去。”
刘民有答应道：“知道了，马上就去。”说完对李冉竹笑笑，凑过去想亲一个，李冉竹赶紧推开道：“怎门老喜欢这样，丫鬟看到还不笑死了。”
李冉竹一直不习惯这种现代礼节，刘民有只得拿了衣服出门，到了门外一个寒战，赶紧把外套披好，到外进叫了傻和尚，两人自己牵了马出来。
他现在的住宅是在文登老营，就在老守备府的旁边，仍然跟陈新是邻居，不过现在陈新的宅子比他大多了，这全得益于陈新的小妾菊香，她认为宅子要大，才能配得上他家老爷的地位，所以建成了带东西花园的豪宅。
刘民有的门房仍和原来一样，只有两个老军户看门，刘民有在大门正好看到了王二丫和肖家花。
肖家花一见是刘民有，连忙万福道：“刘大人好，小女今日正好放假，来看看李姐姐和大公子，顺便来帮帮忙。”
刘民有微笑着点点头，这个肖家花不知如何转了性，自从出来上班后变了很多，李冉竹自从怀孕后便回了文登，负责全文登营系统的综合门市工作，烟草的生产和销售都归到了王二丫那里。
这个肖家花每日早上都在门口等着，跟李冉竹同去上班，早就和李冉竹姐妹相称，李冉竹经常在刘民有面前表扬这个手下，现在肖家花已经是负责周围五个屯堡的门市的主管。
“那便麻烦肖姑娘。”刘民有又对王二丫道：“也麻烦王姑娘了。”
王二丫一挥手道：“我不是来看你家公子的，还是些公事，看完就得回靖海烟厂。”
刘民有知道王二丫脾气，也不生气，只是劝道：“这大冬天的，来了就留两天，也陪你李姐姐说说话，啥事那么急。”
“刘大人，烟厂和综合门市的结算得改一改，原本门市买烟就便宜不少，结算时间拖得又长，远不如外地客商现钱交易来的快，而且……”她顿了一下，“门市里面有人自己做起倒卖生意，转卖给外地客商赚取差价，我就要来问问李冉竹怎么在管。”
刘民有咳嗽一声，看王二丫一脸官司的样子，知道她脾气火爆，生怕这个商界女强人打扰了李冉竹，赶紧劝道：“王姑娘你不要如此激动，这事就交给我好了，嗯。”刘民有看到肖家花在旁边，便对肖家花道：“肖姑娘你正好在，你李姐姐最近都要坐月子，你现在先把综合门市都管起来，我今日便发一个任命，你作内部商务司的副司长，先跟王姑娘一起把结算和倒卖的事情处理了。”
肖家花挺乖巧的答应了一声，不知道的人，完全看不出她原来二百五的样子。
王二丫白了肖家花一眼，“肖家花你倒是升官了，升官了就要管事，别蹲着茅坑不拉屎，那你说咋办，货款啥时候给。”
刘民有不想被她两的事情耽搁，对门房道：“老范，带她们两去二厅，把火盆和茶水点心备好。二位先商量着，我有个会，先失陪一下。”
他说罢连忙出门，和傻和尚骑马往军营赶去，傻和尚在后面嘟嘟哝哝道：“都是些啥女人。”
刘民有深有同感，文登系统的独特结构，让女人也有了发挥才能的机会，王二丫这样的人脱颖而出，其他一些普通女人也可以做工赚钱，似乎女权已经有所抬头。
他摇摇头驱马急赶，赶到作战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满是红色军装，他的副手莫怀文就在门口等着，按要求他不能进去，只有受陈新委托的刘民有可以，刘民有只得将他留在隔壁的侍从室里等候。
主持会议的刘破军等刘民有落座，大喊道：“全体起立，敬礼！”
满屋子的军官齐刷刷站起，对刘民有敬礼，刘民有略有些不自在的起来，他也不知道该回什么礼，犹豫了一下回了个不太规范的军礼。
众军官落座后，刘民有示意刘破军开始，刘破军站起走到地图前开始讲解，“今日陈大人派塘马自莱阳来告知，陈大人随山东巡抚余大成驻扎莱州，余大成辖下领有山东巡抚标营、武德、即墨营及部分卫所兵，陈大人打算独自领兵至莱阳或栖霞，从南面威胁孔部。”
他指着登州位置，“李九成与孔有德所部主力驻扎于登州城南密神山，分营一部守西南石门山，另分一营驻扎于城东南卧龙岗，并在抵达的第三日试图攻打登州，被张可大所领南兵击退，但双方只是试探性质，未爆发大战，从孔部扎营位置看，有围困登州的意图。其石门山一营为防备莱州方向的余大成部，卧龙岗方向大营防备宁海州，密神山防备栖霞，三处大营皆控遏要道，特别在宁海州方向，孔部哨马甚至到了州城下，多次与我营哨马对峙，明显有针对我文登营意图。”
“陈大人将令，待远征战斗群抵达莱阳或栖霞，所有文登动员兵力向宁海州方向集结，但不可靠近宁海州城，防止被叛军察觉，各部即刻起禁止士兵离营，再次检查所需物资装备，必须做到陈大人命令到达便立即出动……”
刘民有一边听，一边看着地图，他认为陈新的意图是用文登兵力堵住南边和东边，以确保文登本地安全，孔有德和李九成居然敢直接和张可大对阵，完全不是受抚的态度，他心中也开始有了一丝紧张。
……
莱州城外的文登营营地，大批的难民已经转向莱阳，那里有民政部门派出的人接收，现在剩下的全部是战兵。
气氛比前段时间骤然紧张，中军传下了戒备命令，每个司必须随时保持一个局披甲装弹状态，中军的轻骑侦查队全部派出，向黄县方向哨探侦查。
陈新在中军帐篷中缓缓踱步，他面前站着莱州情报站的吴坚忠。
“大人，李九成等人过境时，属下在平度州城内安排了数十人，准备在他们攻城时制造混乱，谁知叛军根本没有攻城打算，属下只得让趟地虎攻打了原来看上的几个大户庄园，但那毕竟少，真的大户都躲在了州城内，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吴坚忠说着跪了下来，陈新连忙扶起他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岂能事事遂人意，孔有德他们一支孤军，必定是忙着回登州，不打平度也在情理之中，咱们以后再想办法就是。”
吴坚忠根本没有任何道德上的障碍，他认为只要能为文登营抢到足够的土地，比其他都重要，那样陈大人就能养足够的兵，打回辽东去。
他思索一下补充道：“大人，要说大户，莱州城内最多，但莱州知州颇有能耐，按户抽丁，每丁都定到某城碟，城内厉行清查，又找来城内缙绅出钱粮，目前看来城防十分稳固，就算是日后……也不好办。”
陈新微微点头，他原本打算是让吴坚忠作内应，帮叛军打下平度和莱州，谁知李九成过门不入，从城外绕了过去，让他打算落空，不得不重新制定计划。
现在的重点便是登州了，陈新按孔部的处境设想，应当最怕的是文登营，如果自己一旦靠得太近，他们可能马上就抚，自己就是竹篮打水，但隔得太远也不成，那样他们一旦攻破登州，便有了充足时间稳固城防，这个时间的拿捏是最重要的，就看登州情报人员的能力了。
陈新斟酌片刻对吴坚忠道，“本官已跟余大成说了，我部明日便要去栖霞，你仍留在莱州，尽量往城里送些人进去，等待我的命令行事。”
吴坚忠略有些诧异，“栖霞并非要地，到登州路途都是山地，很容易被李九成挡住，大人为何去那处？”
陈新淡淡道：“本官到栖霞，行事自在些，而且可保文登不受乱兵骚扰。”
吴坚忠默默想了一下，栖霞和宁海州是到文登的两条路，到那里确实能保证文登无虞，但他细细再一想，突然发现一种可能，看向陈新的目光不由更多了一丝佩服。

第九十一章 价值
登州城北镇海门大街，穿着明军服装的张东匆匆由草桥过来，过桥后在两名队员掩护下穿过巷子去了联络点，跟其他的门市一样，门店已经关门，他绕到侧门上有节奏的敲了几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的人把他让进去，张东从厢房一路过去，厢房的窗户都开着，里面坐满了行动队和特勤队的人，这些精锐都有过行动经验，此时看不出有多少紧张。
吴荣、李涛等人都在正厅里面烤火，看张东进来都微微对他点头。吴荣是情报局行动队长，李涛则是特勤队副队长，他在宣川表现抢眼，从人才济济的特勤队脱颖而出，现在队长蒲壮不在山东，由他管着特勤队的指挥。
张东倒了一碗热茶后抹抹嘴巴，“得了，孙元化在吃了个败仗，张焘的辽兵一触即溃，还有好些直接投李九成了，张可大被他连累，南兵也损失不小。”
吴荣对他问道：“就算这样，李九成也打不进来，他们在城外也十来天了。”
“李九成打不打进来，咱们都得准备着，一旦李九成破城，咱们要尽速通知陈大人。”
吴荣和李涛同声道：“陈大人现在哪里？”
“昨日有一个联络员从宁海州过来，密信上说陈大人已经到了栖霞，给咱们的命令是破城后一天内必须把命令传到宁海和陈大人军中。”
李涛皱眉道：“叛军封闭了大路，现在传递消息都只能让特勤队乘夜出入，若是李九成白日攻克登州，咱们如何出得去？”
张东面无表情道：“出不去也得出，现在王秉忠对咱们尤为重要，若不是他，咱们连出城都不行，李涛你明日开始到王秉忠处，你的小队都带着，不能让他有任何动摇。”
“明白了。”
张东冷静的脸上又带上点担忧，“现在最担忧的反倒是水城，军令司原本计划是先船运到长岛，也不虞被孔有德他们知道，但这两日越见冷了，若是水城完全上冻，海路运兵便行不通，陆上过来终究是不能保密。”
李涛嘿嘿笑道：“张大人有啥担心的，那是战兵的事情，有那么多将官，他们自会想法子解决。”
这时一个情报员匆匆进来，在张东耳边低语几句，张东微微点头，等那情报员离开后，才对李涛两人道：“他娘的水城真冻上了。”
……
崇祯五年正月初六，威海今年的春节少了些节日气氛，自从孔有德所部到达登州，文登营便封锁了文登向外的道路，冬季原本就很少的商业活动都停止了。麻子墩的各处庙宇倒是香火很盛，很多人家都有亲人出征，纷纷来请各位菩萨和神仙保佑。
麻子墩南面的军营已经限制出入，就算是家在麻子墩的，也不能回家过年，北面的港口同样如此，平日热闹非常的码头只有少量水营兵警戒。
一群军官正在码头附近，对着冰封的海面指指点点。
疤子向身边的代正刚道：“代副营总，看样子至少一个月之内不要想从海上运兵，最好还是从陆路。”
铁塔般的代正刚长长叹口气，现在登州对峙已久，形势随时可能变化，文登营的第一千总部和预备营剩余部队都去了宁海州，他的第二千总部原计划直接坐船从半月湾夺取水城，现在看来要落空了。
代正刚对身边一同视察的刘破军道：“那第一千总部还是走宁海州，与大军汇合。”
刘破军点点头，无可奈何的道：“如果不能解冻，那便只能如此了，即便威海能破兵，到了登州外也是白搭。但现在孔有德所部哨骑每日都在宁海州附近出现，咱们的大军不能太过靠近，而且宁海到登州道路不佳，近五千大军只靠一条道路，终归不是最佳。”
“为何咱们不能到宁海州边界，给那李九成些威慑，让他老老实实招安便是。”
刘破军对陈新的计划知道得比较清楚，就是要让李九成他们能放心攻城，但又不能稳固防守，所以对于文登营的作战行动就要求非常高，他不好跟代正刚这样的主官说详情，只好敷衍道：“咱们的兵都是私下练的，太过招摇总是不好的，特别现在王廷试他们都在宁海州，咱们明面上剩下的只有两千人。”
代正刚还是有些不解，“那一旦打起来，总会知道，就说是卫所兵就得了。”
刘破军不想多说，笑笑说道：“或许大人有其他打算，他的命令很明确，不能让孔有德所部发现咱们的大军，只要他们哨马不过宁海州城，也尽量不与他们冲突。眼下登州形势微妙，咱们还是按大人要求来做，第一千总部马上开赴宁海州蛟山营地。”
“咱们打这么多次仗，就数这次最莫名其妙，军队动员了一大堆，还要小心翼翼，也不知陈大人是啥心思。”代正刚有些烦闷，对卫兵一招手，“通知军队整理行装，半个时辰内出发。”
……
栖霞县北方的虎山南坡，文登营大军已在此驻扎数日，栖霞境内全是连绵的山地，文登营从栖霞县治顺文水岸边的官道北上，一路经公山、蟾山、赤和口、松山，隐蔽到达虎山南坡，从虎山在往北，翻过郭家岭，便进入登州界了。
北风呼啸的虎山山顶上，站着几名穿着白色披风的人，其中一人便是刚从文登赶来的情报局长周世发。他赶了数百里路，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精神却颇为亢奋，“大人，各地的收服的山寨都准备好了，只要大人下令，便可清除名单上的人。”
陈新看着北方道：“现在咱们得等李九成先动手，他何时打下登州，咱们就何时发动。”
“是，但李九成攻城乏力，一直在城外与登州军小规模交战，前日虽击败了张焘所部，但登州军力仍多，而且孙元化手上还有二十余门红夷炮和弗朗机人，也不知李九成到底能不能打下。”
陈新也不敢那么肯定，毕竟历史有小小的改变，如果李九成真的答应招安了，陈新怕是要气得用头撞虎山上的石头。为了不让李九成改变主意，陈新一直避免刺激他，为了迷惑李九成，还安排塘马从莱州去密神山，让李九成尽快兑现那四成利润，以展现一个大明军头的形象。
但李九成到底会如何打算，陈新也心中没底，这几天他一直在一种不安的情绪中度过，半夜只要稍有动静就会醒来，希望是有登州的消息，这样的等待比直接上战场更让人煎熬。
他闭上眼把心神安静下来，身边的周世发继续道：“卢传宗的第一千总部以保护王廷试的名义进驻宁海州城，预备营由王长福带领，隐蔽在宁海州东南的蛟山，随行的还有剩余的中军侦骑队和一个特勤小队。代正刚所领的第二千总部放弃了渡海计划，应当在昨日到达了蛟山营地。”
陈新抬头看看天空，布满浮沉沉的阴云，随时可能再降下大雪，大自然是比叛军更难对付的敌人，登州封冻让海路运兵成为泡影，两个战兵千总部和整个预备营都只能从一条官道运送，投送的速度将大大降低。
周世发也同样在担忧这个问题，他对陈新道：“最担忧的，便是张东他们不能及时送出情报，使得李九成他们有足够时间稳固城防，咱们这个营地到登州九十里，冰天雪地的山路，一日未必能赶到，宁海州便更远，中间还隔着福山县，宁海州城到登州二百二十里，蛟山营地离宁海州城尚有二十里，如此一来，宁海州的距离是此处的两倍还多，不易达成合击之效。”
陈新点头道：“这也是本官一直担忧的事情，但宁海州是李九成重点哨探的方向，如果卢传宗再靠近，他们很可能改变主意。”
周世发现在已经知道全盘计划，如果能全部按计划施行，情报局的地位将得到极大提升，所以他也急切盼望李九成攻克登州，他再细细想了一遍道：“属下建议还是派出特勤队侦查，就算被李九成他们发现，山地上应当也能逃走，不至于让李九成疑神疑鬼。”
陈新转头看看周世发，这个天津的兵痞如今变得干练而果断，可见环境对人的改变，如果是在原本的历史上，或许这个人只会死在某次救援辽镇的战场上，谁又知道他能做出如此大的事情。
陈新稍稍想了想周世发的提议，也觉得自己太过小心，对身边的副官道：“让特勤小队即刻出发去密神山，让他们化妆一下，不要暴露底细。”
副官记录后匆匆下山去传令，陈新转向周世发道：“宁海州到登州的官道相对好走一些，与咱们到达的时间不会相差太远，情况紧急时可以只带行粮急行军，火炮和辎重全部留在后面，一天半的时间能赶到，当然要是能提前知道李九成动手时间，便更好了，张东他们有把握没有？”
周世发也不敢打包票，想了一下措辞道：“该安插的都安插进去了，北门的王秉忠确定投效，水城目前在吕直掌控下，张东买通了水营的守备，以脚夫的名目安插了五十人，另外各庙中还有些人，总共是一个局的兵力，都抽调自第二千总部。你吩咐的孔有德和耿仲明府上，也都有耳目，孔有德那边现在没啥用处，耿仲明因为他弟弟的事情，也被看押着，不许他离开宅子，如果他有异动，张东是能知道的，其他一些辽人营头，张东也都有低级一些的军官作耳目，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能不能顺利把情报送到这里和宁海州。”
陈新满意的点头，“李九成靠自己是打不下登州的，他唯一的指望便是城里的东江老伙计，所以只要张东盯紧那些人，应该是能知道的，最好是情报局能提前掌握时间，咱们便能多出至少一日，特勤队毕竟是战场侦察，只能等敌人发动才能得知，能否多出这一天的时间，就是你们情报局的价值了。”
周世发压下略微有些激动的心情，他的情报局一年所用不菲，朱国斌和卢传宗等人多次表示过质疑，这次将是他证明自己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他也不由自主的转头看看北方的重重群山，他的前途就看山后的那座城里的人干得如何了。

第九十二章 内应
登州又下起大雪，白色的雪花将几日前大战遗留的尸体掩埋，形成一个个凸起的雪堆，一群身穿明军服装的士兵正在城门口哀嚎，请守门的将领放他们入城。
登州镇总兵张可大面露冷笑，他对守门的将领道：“不许他们入城，这些人阵前一触即溃，用之无益，且其突然来投，居心难测。”
那将领也是张可大的下属，不是东江兵的旧人，对这些辽兵没有丝毫怜悯，听了点头答应，对城下大喊道：“都给老子滚开，再靠近城门一律射死。”
城下一名把总模样的回骂道：“滚你妈的南兵，老子九死一生逃出来，还受你个杀才的气，你是要逼咱们投叛军咋的。”
张可大对左右吩咐道：“射死几个。”
几名家丁立马举起弓来，刚刚快拉满时后面一声怒喝，“全部给本官放下。”
张可大一听是孙元化的声音，转头时见到孙元化大步上城来，后面还跟着张焘和王徵等人，他连忙行礼道：“孙大人，城外都是些溃兵，被抓数日才声称逃脱来归，里面恐有阴谋，下官正要将其驱逐。”
孙元化走到城碟边，看看城下衣衫破烂的一群溃兵，对身后的张焘道：“来认一认，是不是你原来所部人马。”
张焘细细查看一番后回道：“那把总确实下官的属下，其余人等认不全。”他紧接着又补充道：“应当都是，属下营中都能认全的，在城门一一看过再放进来便是。”
“张参将怎能如此！”张可大对张焘怒道，“你可是忘了辽阳旧事，若非放入蒙古人，岂会一朝败落，以致辽事不可收拾，如今李九成屯兵城外，他等叛军并无援军可期，我等虽三面被围，但有水城为后路，开春后粮草援军皆可补充，只需坚守城池，待叛军粮尽自败便可，绝不可放任何可疑之人入城。”
城外的士兵都是张焘所部，他当日领兵与李九成对战，手下辽兵一触即溃，很多人主动跑去了叛军那边，连累张可大的正兵营也被击溃，让他在孙元化面前抬不起头来，现在看到有兵来归，他认为可以当做减小了损失，便一心希望放这些人入城。
他对张可大冷冷道：“张大人如何知这些士兵不是诚心来投，正如大人所说，叛军孤军一支，前景可忧，这些士兵自然不愿为其效力。”
“那张参将又怎知其中没有李九成所派细作？”
“下官方才说过，在城门一一辨认清楚才放入，他们皆是下官自皮岛带来的属下，与李九成等人久未共事，跟着李九成反叛有何好处，我等有朝廷大义在，张总兵还是勿要防备过度。”
张可大知道张焘是孙元化心腹，自己是说不动他的，当下直接对孙元化道：“孙大人，东江兵三次乱于皮岛，一乱于山东，末将不说他们人人想作乱，但其中泥沙俱下，难以辨别，为今之计只需固守待援，叛军无援无粮，到时自败，此时放他们入城，增不可测之变数，末将请大人三思。”
孙元化看着那些辽兵不语，王徵斟酌一下道：“城中尚有不少辽兵，若是任城外这些兵丁饿死或被叛军诛杀，恐有损于士气，下官看来，这些辽兵大部还是好的，里面即便有一二细作，让张参将细细甄别便是。”
孙元化的眉头舒展开来，微笑点头道：“还是良甫说得在理。”
“大人。”张可大忍不住急道，孙元化却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语，不容反驳的道：“张总兵不必说了，守城攻城皆需夺敌之气，若不放反正之兵入城，则我满城兵士人人气馁，放他们入城，让张焘好生辨别，严加看守便是。”
周围的正兵营将士都看着张可大，张可大低头不语，并未回应孙元化的命令，孙元化听得没有动静，转头对张可大怒道：“张总兵难道也要抗命不成？”
张可大沉默半响，终于对周围的兵将道：“开门让他们进来，你们一个个搜他们身，看有无密信兵刃，其余人看押到咱们兵营。”
张焘冷冷道：“张总兵，末将自己的兵，自己看押便是，不劳大人费心了。”
张可大盯着张焘半响，他现在对这个连累他正兵营吃败仗的参将从心底厌恶，低声骂了一句，转身拂袖而去。
……
夜幕降临后，登州城内外都安静下来，双方都没有在冰寒的冬夜去骚扰，登州城内早已戒严，全城黑漆漆一片，只剩下巡夜哨卒的灯笼在各处街道移动。
城东北角的兵营是张焘所部的驻地，白日进城的三十多名兵将便看押在此处，辕门上两个大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几名士兵在大门拢手站岗，几乎缩成了一团。这支军队来自皮岛，九月才从皮岛调出，归属张焘指挥，孙元化有意让他们成为移镇的先头部队，自崇祯二年毛文龙被杀，皮岛上的多次动乱已经让这些人如同一盘散沙，不复当年东江镇纵横辽东的强悍，尤其现在城外的叛军同样来自东江镇，这些人从心理上便不愿与之为敌，上阵后没有丝毫战心，才会有城外的那场大败。
两个黑影从营中出来，守门的管队正要喝止，其中一人先叫了一声那管队的名字，管队马上闭上嘴，两个黑影凑过来与他嘀咕一番，管队便打开侧面让那两人出门，钻进了对面的一条小巷。
两人刚刚离开，兵营两侧的一片暗影中各自闪出两道黑影，他们从另外的巷子往那两人的方向跟踪，脚下的厚底棉鞋让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他们显然对这些巷子很熟悉，借着积雪的微弱背景便能准确判断。这些跟踪的人还不时停下倾听前方两人的脚步声，确定跟踪的方向。
兵营中出来的两人一路轻手轻脚的到了背面的登州桥附近，两人在一个巷子口停了下来，巷口对面是一个挂着耿字灯笼的院子，此时门房紧闭，显得有些阴森。
其中一人探出头，微弱的灯笼光映着他的脸，正是白天进城的那名把总，他看着紧闭的大门露出一丝阴阴的笑意。
两人观察片刻，放轻脚步越过街道，把总踩在另外一人肩上，从外进的围墙翻了进去，剩下那人迅速跑回了巷口，蹲在角落中仔细观察了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动静，然后便躲进暗影里。
不远处的一个巷口同样有两个人，他们是情报局行动队的人员，白天得知有溃兵进城后，便被张东安排到兵营外蹲点，跟踪可疑的离营人员。方才同时开始跟踪的两组人有一组跟丢了目标，剩下这组成功跟随到此处，此时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这处住宅他们非常熟悉，是重点目标之一的耿仲明的住所。
耿仲明是标兵中营参将，一向和孔有德李九成等人关系密切，这次皮岛动乱时他弟弟耿仲裕是领头的，孙元化确认消息后据说要上疏朝廷惩处耿仲明，早让张焘将他看押，不许他出宅子半步，看押他的人都来自张焘营中，此时应当是在门房和厢房中休息。
跟踪的两人用蚊子般的声音商议两句，有一人便轻轻顺着巷子离开，一路走街串巷躲避着巡路的士兵，往镇海门大街的联络点而去。
……
联络点中张东紧张的整理着几处传来的情报，一面低声道：“张焘营中出去的几人，联络了耿仲明、陈光福、王子登，俱是标营将领，而且都是东江镇来的，此几人必为内应，登州两日内必有大事发生。”
吴荣在一旁听了，皱眉思索起来，他是情报局行动队长，因为张东最初时的暗算，他与这人一向不和，但周世发治下严苛，由不得任何个人情绪，所以此时不是计较私人恩怨的时候，他过了片刻低声道：“现在传来的都是跟踪眼线，坐探并无消息确认，咱们未确认之前，也不好给陈大人传递信息。”
张东眼神不断闪动，在几分记录的情报上转来转去，“若是他们办得隐秘，咱们的坐探打听不到情报怎办？”
吴荣一时语塞，张东继续淡淡道：“城中尚有正兵营，也有张焘所部，他们的消息一旦走漏，便是杀头籍家的下场，从情报看，那些进城联络的溃兵离开后，耿仲明陈光福等人都没有派人出门，说明他们都没有去孙元化处告发，也就是说他们都同意起兵。”
吴荣反问道：“万一是溃兵让他们帮忙谈招抚之事呢？”
“招抚何需如此麻烦，孙元化连吃败仗，李九成形势占优，不需搞如此动作便能争得极好的招抚条款，用溃兵掩护入城联络东江旧人，是行攻占之举，根据坐探收集的情报汇集，耿仲明、陈光福、王子登地位平平，平日言谈中多有对孙元化不满，耿仲明更是身处嫌疑，根本没有帮忙谈判招抚条件的资格，倒是造反的条件，三人都有资格。”
吴荣不得不承认张东的分析能力强于自己，他只得道：“就是时间，怕是不好确定，联络的只有几人，咱们不敢捉活口，否则必定打草惊蛇，耿仲明等人惊疑之下可能放弃打算。”
张东冷峻的脸上泛起微笑，“就算不抓人，耿仲明等人也是惊疑，时间拖得越久，他们暴露的可能便越大，他们动手的时间必定在两日之内，最可能的便是明晚。”
“若是判断错了，我文登大军一动，可能累及大人全盘计划，要不要让王秉忠去试探一下？”
“不要让王秉忠去，他与耿仲明等人相对没有那么密切，贸然去反而惹他们怀疑。”张东露出坚定的神色，“干咱们这行的，不能光靠消息，否则要咱们这些头头何用，陈大人每次说及情报，最重要便是分析的能耐，现在我的判断便是他们动手在即，只要打开城门，那以城内军力，不足以抵挡李九成的东江兵，无论如何，咱们要提前把这些情报告之陈大人，请他定夺。”
这时门轻轻响了三下，吴荣开门让进一个情报员，他低声汇报道：“两位大人，陈光福刚刚把他最宠爱的小妾连夜送去了一个普通宅院，一起送去的，还有他两个儿子。”
张东和吴荣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兴奋之色，张东稳稳情绪淡淡道：“派最得力的人马上从北门出城，一定要在明天天黑之前把消息传到宁海和栖霞军中。”

第九十三章 决断
镇海门的大门吱吱呀呀的打开，四个牵马的人当先从幽暗的门洞中出门，发出的声响很小，马匹的四蹄上都裹着厚厚的棉布。
再出来七名手执弓弩的人后，张东从城门后显出身影，对牵马的几人低声吩咐道：“路上小心，如果路遇孔部哨骑，放弃马匹走野地，只要是翻种过的地方，他们的马未必跑得过人，到了山野你们就更安全，他们没人受过你们这样的训练，总之明日天亮之前，必须把情报送到军中……”
送信的四人同时点头，张东仔细打量他们一眼，这些人都是行动队和特勤队的佼佼者，多次往来各地，对路途十分熟悉，孔部围城之后，他们也曾经执行过类似任务。
但现在出城的危险依然很大，叛军发动在即，路途上的伏路兵和哨骑会成倍增加，尤其是前往栖霞的两人，更是危险。
他转向长着龅牙的那名特勤队员，对他说道：“龅牙你这组去栖霞，以你为首，具体路线你自己定，我建议你不要直接穿过密神山和奎山。”
龅牙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是山西镇老夜不收，多次在冬季出入蒙古草原，对于危险早已免疫，上次在身弥岛表现优秀，一旦扩军，必定会升高职务，他咧嘴笑道：“咋走就不说了，反正明天一早把信送到。”
张东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多次出生入死，一般不愿将自己的具体计划告知，特别自己并非是龅牙的上司，龅牙这种人历尽艰险，也不会对普通上官真心佩服。所以他也不以为意，对他来说，每一组只要有一个人到达就够了，另外一个人是可以牺牲的，他们都不知道情报的具体内容，所带信件都是些数字，要经过特定的书本对照，才能翻译出原文，而且这次行动决不允许有人被活捉，否则他们的家人都将被处决，眼前这个龅牙也是在九月刚刚成亲，属于有家室牵挂的人。
“那祝各位一路顺利，要是快的话，三天后咱们就又能在此相见。”张东对四人郑重敬了个军礼，四人按礼节回了，龅牙嘿嘿笑道：“总是能见的，不是在这里，便是在英烈祠了，活着吃粮，死了吃香，老子有啥怕的。”
……
两边城头上垂下的灯笼沿着墙体缓缓移动，有如暗夜中飘舞的萤火。四人间隔十五步，在登州州城和水城之间的空地中穿过，四匹精心训练过的战马套住了嘴，没有发出鸣叫，众人只发出踩着积雪的轻微沙沙声响。
李涛带着七八名手执弓弩的特勤队员在前后掩护，利用其间一些房屋掩护着身形。走出近百步十步，登州北墙呜一声尖锐的鸣响，行动中的十余人同时停下伏低身形，那是守城将官防止守碟兵睡觉专门发明的定时响箭，每隔一段时间便提醒城兵一次，过得片刻没有异常后，他们再次向前移动。
水城城周只有三里，振扬门这一面相对狭窄，他们很快走出夹道，来到了东北面的开阔地。黑沉沉的夜色一片宁静，担任掩护任务的特勤队当先前进，李涛等三人在前展开一个扇面，小心的搜索前进，后面四人分为两组，在前面三人后十步跟进。
龅牙也拿出自己的强弩，城外地域广阔，他们所在的位置往北是登州的校场，往东便是往福山县的方向，其中的原野散布着双方的伏路军士，他们只能尽量靠近北边行动，但同样存在危险。
李涛用快步行进，很快到达离城墙两百步外，只要能出两三里，危险便会减少很多，这时右前方突然一阵轻响，李涛猛地趴在地上，一把飞斧夹着风声从头顶飞过，十步外马上一声响箭，几个黑影伴着嚎叫从雪窝子中冲出来。
身后弓弩崩崩连响，对面两个黑影应声倒地，更远的地方却又传来喊声，正往此处接近，李涛飞快的抽出鞓带上的飞斧，往最前一名敌人砸过去，一声闷响传来，那名敌军扭着上身摔倒在地，大声惨叫起来。
南边也是弓弦连响，但模糊的视野中没有准头，李涛只听到身后有一人低声闷哼，特勤队紧接着也对那边发射一轮。强劲的弓弩在静夜中发出嗖嗖的风声，的弓弩还不及上好，又有七八个敌军黑色身影出现，如同地狱中冒出的幽灵，前面三人各自迅速抽出两支短铳，对准模糊的人影连连开火。
短铳的精确度比长枪更差，只有两人被击中，其余几人仍旧猛扑上来，李涛心中暗叫倒霉，肯定是遇到了东江兵中的精锐夜不收，更远处还有响箭鸣响，继续向其他叛军伏路军传递信号。
李涛知道不能耽搁，必须速战速决，此时双方都没有退路，李涛抽出加厚的腰刀迎面而去，身后四名队员同时跟进。李涛对后面大声喊道：“都往城里跑。”
龅牙听得喊声，知道李涛是要误导敌军，带着三个传令兵转向北边，快步往东离开，双方的人在南边一片黑暗中生死相搏，兵刃挥动的呼呼声不断传来，其中夹杂着砍中铠甲的清脆碰撞声响，片刻后那边又传来弓弦震响和箭支飞行的声音。
龅牙沉默的带着几名传令兵往东疾行，喊杀声渐渐消失，龅牙也不知特勤队到底如何，但从动静能听出必定是一番苦战，他压住心中想去帮忙的念头，在最前方开路，这次一直走出三里后，没有再遇到任何敌人，龅牙停下队伍，对几人道：“咱们就在此处分开，你们两个去宁海州的，也不要走在一起，分路行动，尽量不要走官道，乡间的小路你们都知道，如果马匹难行，就放弃马匹步行。记住咱们出城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不要想着有一人把信送到任务就顺利完成，每个人都必须尽全力赶到，否则都不算完成任务，除非你死了。”
宁海组的两人同时点头，没有更多的话，四人按文登营的理解互相敬礼握手，两人各自寻找一个方向，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龅牙对剩下的一个队友道：“我的马给你，你骑双马走福山县折往栖霞，到了入山的地方，就不要再骑马走官道，那边的路你也熟悉，总之是到虎山南坡。”他顿了顿，“要是被叛军抓到，就自己了结，存着侥幸只能自己吃苦，若是忍不住说了，你文登的家人就活不成。”
那名队员对他低声问道：“那你没马怎么走？”
“老子的事情你别管了，你走你的。”
那队员一笑，伸手跟他握一下，牵起马往东离开。
龅牙等他消失不见后，摸摸身上的密信，直接往南方的奎山摸去，敏捷得如同雪地中的灵狐，竟是要直接穿过叛军驻扎的密神山区，走最近的路去栖霞。
……
正月初九日下午，关大弟在虎山北坡山下三里远的一处山口担任伏路军，他一起的还有他们的战斗组全体人员，合计十名长枪兵和十名火枪手，两翼各有一个小队的战兵，更远的山头还有中军轻骑侦哨，每当大路有人经过，他们会先打来信号，从他们到达这里，便已经抓了上百名经过的人，其中大多数都是附近的山民，都被无差别的关押到了营地。
关大弟对这个任务略微觉得无聊，他拢起袖子蹲在岩石后，躲避从山口吹来的北风，此时又下起雪花，飘飘洒洒的落在众人肩头，他抬头看看天空，马上天就要黑下来，他就可以回营了，能在专门的帐篷里面抽烟。
“现在能抽烟就好了。”关大弟在心里埋怨了一句，也不知是谁规定执行任务不能抽烟，这几乎是他唯一的爱好，摸摸怀里的烟盒，他竟然抿出一口口水。
“有信号，关大弟拿刀，王显拿绳子，准备抓人。”队长的声音传来，关大弟抽出腰刀，知道又是一次无聊的工作，无法是吓唬一下那些路人，然后捆起来送到军营。
他在岩石后探出头，远处山道上慢慢行来一人，行动有些迟缓，右腿一瘸一拐的蹒跚而行，稍近一些之后，关大弟发现竟然是穿的明军衣服，文登营并未装备这种鸳鸯战袍，他心中提高警惕，隐蔽好了身形，这不是普通路人，很可能是叛军的哨探。
道路两侧的几名战兵也给他打来手势，让他先不要到路中间，关大弟缩回脑袋，直到能听见脚步声时，战兵那边一声叫喊，关大弟手执腰刀冲上官道定神一看，对面是一个面色枯黄的士兵，他转动着看看周围的士兵，关大弟发现他背上插着一支弓箭，大腿上还有一道刀口，用棉布紧紧的缠了几道，棉布和周围的棉裤已经被血染红。
那士兵见到关大弟和周围的战兵，竟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龅牙。“别在老子面前挥刀，老子玩刀的时候你还在吃奶，你爷爷是特勤队第二小队的。”
龅牙抖着手抽出怀中的密信，“把这个给陈大人，另外一个传令的到了没有？”
他说完还没等关大弟回答，便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周围的战兵连忙七手八脚的上来扶起他，领队的军官听说是特勤队送信，亲自带人将密信收好，往大营赶回。
关大弟和其他人一起抬着龅牙，到一处避风的地方找来医护兵，那医护兵搭一下脉，皱眉道：“怕是失血太多，快拿煮过的棉布来把伤口扎紧，运回营去。”
关大弟马上递过自己的棉布，帮着抓紧时，听那医护兵自语道：“肯定是密神山附近受伤的，竟然能跑这么远，特勤队这帮人真他娘厉害。”
……
中军大营，周世发凑在一张小桌边，看完翻译的密信后都抬头看着陈新，密信上写了情报局发现的线索，但没有明确时间，张东在最后写明了自己判断的理由。
陈新在一张椅子上坐着闭目沉思，他不愿朱国斌这样的职业军官知道内幕，这里唯一可以商量的人便只有周世发。
周世发也没有打扰他，他同样不能确定时间，此时便只能看全军统帅的决断了，陈新半响后闭着眼轻轻道：“世发，如果你来决断，你认为如何更好？”
“大人，如果叛军今夜发动，咱们也即刻出发的话，那他们有一整天时间可以在登州作乱，属下觉得稍短了一些，根据上次的情报，水城中兵力不多，由吕直镇守，张可大正兵营皆布置在城南和城东，尤其以城南为多，他们至少能抵挡一些时候，要是他们明晚再发动，咱们就到早了，而且宁海州的蛟山大营还不知是否收到。”
陈新睁开眼睛，“到早了便只能救下登州，登州仍是那个登州，最多换一个巡抚。”
周世发知道陈新的心思，斟酌道：“但若是到晚了，叛军城防一固，城里辎重丰富，又有红夷炮为助力，便难打许多，最可忧的，便是那王秉忠，咱们给他的是一万两银子，要是叛军进城一抢，登州富户众多，所得远远不止如此，而且孔有德等人和他同为辽人，万一他转投叛军，咱们是无力破城的，叛军若进一步攻克水城，便有了退路……”
周世发顿一顿又道：“大人若是担心清扫得不够彻底，咱们大可封闭部分乱军在城中，然后逐户清剿，将名单上的大户连根拔起。”
“我的战兵不能执行这样的任务。”陈新回绝了这一建议，他的战斗部队必须是纯粹的军人，这样的任务执行多了，迟早会染上明军的毛病。
“不用咱们的人，咱们可以招降一些辽兵，让王秉忠带领他们，最后再把王秉忠……”
“那万一咱们到早了呢？”
周世发紧张的思考着，“那便说他们未兑现四成的分润，与他们在树山附近对峙，根据收集汇总的情报，李九成赌性极重，又颇为多疑，他在山东一路杀戮甚重，必定认为朝廷会秋后算账，且孙元化自身难保，一旦咱们文登营进入登州，他便无丝毫反抗余地，所以他无论如何不会答应招抚，属下认为他必定会一边稳住咱们，一边继续豪赌靠内应破城。”
陈新坐直身体，眼神不停变幻，情报不可能永远清清楚楚，该赌博的时候便需要统帅的决断，他猛地站起走到地图前，“让中军哨骑扮作行商先行出动，清扫沿途敌人伏路军，并设置夜间行路火把标志，除哨兵外，其余军队即刻开始休息，告诉朱国斌凌晨子时三刻吃饭，丑时开始行军，另派塘马赶赴蛟山营地，如果他们没收到消息，就让他们放弃辎重，急行军赶往登州，另外你传令那些山寨，清除莱阳和栖霞附近的目标。”
周世发知道陈新下定了决心，难掩心中的紧张和激动，声音微微发抖的大声答应道：“是，大人！”

第九十四章 夜火
正月九日夜，镇海门城楼中升起了火炉，值夜的把总家丁们温着酒，不时喝上一口，吴秉忠在大厅中间来回走动，李涛则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吴秉忠虽然答应投靠陈新，但陈新毕竟本人没有亲口对他承诺，而且他暗中猜测陈新的意图，常冒出一些毛骨悚然的念头，如果孙元化等人知道自己投靠陈新，又会如何对付自己，张东白天告诉他，李九成可能今天晚上靠内应破城，孔有德等人又会如何对待城中的人，他一整天都惶恐中思来想去。
他转身之时看到了李涛的样子，心中莫名抖了一下，这个叫做李兄弟的人带了十一人，他们随时都穿着棉甲和锁子甲，身上带着弓弩腰刀等物，每人还有一个背包，里面不知装些什么。
昨夜出城的九人只回来五个，其中一人重伤，下午断了气，只剩下了六人，连李涛身上也受伤，后背的锁子甲被砍开一个破口，身上的外套更是好几处刀痕，这六人此时散布堂中各处，看似分散，其实都在互相能马上支援的距离。
和张东这样阴狠的感觉不同，吴秉忠能从这些人的举止中感觉到一种与众不同的强悍，他自己的手下也有很多在辽东打过建奴，但很少有人有这样的气度。除了这些人之外，张东下午不知从何处调来了五十多人，都穿着明军的服装，吴秉忠将他们安排在了瓮城城墙上的几个草厂中，这些人的气质更像那些将领的家丁，比起李涛那群人来，似乎要散漫一些，不过同样都是强悍之辈。
他心中既对陈新的实力有信心，又感觉颇为惊恐，既是因为变故即将发生，也因为对陈新更感高深莫测，登州城内早已戒严，能在城内隐藏如此多人，说明他们是早有充足的准备，也不知陈新是何时开始着手准备，看来陈新在文登迅速崛起，并非是侥幸。
这些人出现说明张东认为马上将会有大事发生，他们的作用一是协防镇海门，二来便是监视自己，以确保控制镇海门，吴秉忠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仍是感觉紧张，想到这里看了一眼半开的大门，见到了张东的背影。
张东在城楼外的女墙边静静站着，在他的眼前，城墙上的灯笼和火把勾勒出城池的轮廓，城内巡城的灯笼在屋舍间忽隐忽现，张东已经对这座城池的情况了如指掌，登州城周长九里，城墙高度达到了与京师相同的三丈五尺，墙厚两丈，外面全部包有砖石，城外护城河阔两丈深一丈，加上城头的大量火炮，确实是一座坚城，如果没有内应，李九成那点人不够填护城壕的。
他不知道送信的人是否都送到了，他写上自己的判断也是对自己前途的豪赌，作为登州情报的直接负责人，万一他判断失误，可能造成陈新的极大被动，后面便再难得到重用，而判断准确的话，必将确立他在情报局二把手的地位，将现在可能竞争的吴荣、吴坚忠等人彻底压过。
白天的时候，耿仲明的宅第没有丝毫动静，陈光福、王子登照常上值，异常的是他们所有家丁和一些心腹都被召集到当值处，而且到晚上一直没有离开，这让张东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无论他分析得如何充分，也不如一条事实让他放心。随着夜色降临，他心中的烦躁也在逐渐增加，便如赌博揭盅一般的感觉，这对于十多岁便开始吃江湖饭的他来说是很久没有的事情了。
张东强忍住心头的躁动，眼睛再次扫过登州城的西、南、东三门，叛军肯定不会走北门，大军行动不可能瞒住两侧城墙的守碟兵，而且会遭遇两面同时攻击，可能性最大的是南门，南门不但有朝天门，还有上水门和小水门，两个水门的两侧都有可供行人进出的门洞，能在短时间投入大量人马，另外一个原因是夜晚调动部队并不那么容易，从密神山到南门的运动距离最短，失误的可能也最小，应当是首选。
而他认为今夜将是最可能的时候，就如同皮岛的那次兵变，夜晚对有准备的一方更为有利，受到偷袭的一方将容易陷入混乱，并且无法重组。
张东默估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到戌时末尾，除了城头各处的响箭鸣响，并无其他的动静，他轻轻的踩着脚步，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脚。
“账房！”一个喘息着的声音从城梯处传来，张东听出是留在联络点的传信人，赶紧迎过去迫不及待的低声问道：“如何？查实了没有？”
“查实了，他们今日晚间就要动手，王子登戌时初刻通知他营中诸将军议，咱们的那个眼线也参加了，王子登把几名反对的都杀了，然后才告诉其他人子时一刻动手，那眼线乘着回营带兵的机会，派人通知了咱们。”
“子时一刻，已经快到了。”张东得到了准信，兴奋的走了几个来回，“我就说是今晚，果然便是今晚。”发现自己居然害怕叛乱不发生，心中不由有些好笑，他停下后长长松口气，对那个传令兵问道：“他们攻哪个门？会不会来打北门？”
“王子登让手下人攻南门，并且专门交代了一句，要多放火头。”
“放火头？”张东迟疑了一下，如果从南门入城，太多的火头会阻挡军队的推进，“难道不是南门？”
还未等他思考完，又一名联络员匆匆跑上城楼，他一路奔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颇为惶急。
张东一把抓住他领子，“快说！”
“标、标兵中营突然出营了，全是东江兵，往，往春生门去了。”
“领头的是谁？”
“耿仲明。”
张东怒道：“耿仲明何时去了标兵中营，监视他宅子的人为何丝毫没有情报？”
那联络员在张东恶狼般眼神注视下连忙辩解道：“小人也不知道啊，小人还是第一次执行任务。”
张东气得一把推开他，耿仲明这样的东江将领还是有些道行，能躲过文登的情报网，悄悄进入标兵中营，并拉出了自己的队伍。
王秉忠和李涛听到声响，都出来询问情况，张东跟他们粗略一说，这两人也都知道变乱就在眼前了，现在即便他们想去向孙元化告发，时间也来不及。
“张兄，咱们现在该咋办？”王秉忠对张东问道。
张东还没想好答案，“轰”一声巨响声震全城，张东迅速转头观看，李涛指着东边肯定的道：“火光是从东边城门附近传来的，半夜发变令炮，该是动手了。”
“终于动手了。”张东哈哈笑了几声，他有种要跪下的感觉，现在虽然危险性增加了，但总比无尽的猜测好了很多。
炮声一响，东边的春生门、南边朝天门和两个水门附近杀声震天，南边城门内各处火头蹿出，在一片漆黑底色中分外显眼，城头上各处值哨的士兵纷纷往南边张望，并各自议论起来，城楼中休息的士兵也纷纷穿起衣服，在女墙后看热闹，他们没有足够的信息，很多人还以为是单纯的失火。
王秉忠有些慌乱的东张西望，他没有想到标营真的会造反，口中喃喃道：“李九成这是不要命了，张队长，你刚才不是说标兵中营去春生门了，现在南边也在起火，叛军到底要从哪里入城？”
张东和李涛同声道：“春生门。”
“啊？为何？”
张东毫不迟疑的分析道，“南门的正兵营最多，现在南边火头多，大军入城必为火势所阻，对叛军无益，王子登区区一千总，心腹家丁有限，必定是分散营伍到处点火，阻止南门正兵营支援其他各处，他们真正选的地方就是春生门，你看城外的光影就能知道。”
王秉忠顺着张东手指一看，春生门外的天空已经被成千上万的火把染成微黄色，叛军的主力已经到了春生门外，他们会牵制部分守卫春生门的士兵，好让耿仲明顺利打开城门。
李涛狠狠骂道：“难怪昨晚那些伏路军如此厉害，原来他们是为今日攻城做准备，派出的该是最精锐的夜不收。”
王秉忠也是多年打杀出来的将官，事到临头反而冷静下来，他对张东问道：“张队长，小人现在该当如何做？”
张东淡淡回道：“按咱们的预案做便是，先召集你的所有队伍，在镇海门城内两百步内布防，包括两侧城墙，要用杂物将其隔断。”
“然后呢？”
张东淡淡道：“没有然后，就守着就是，看陈大人何时能到吧，只要咱们保住镇海门，谁都没办法。”
王秉忠正要再问，他弟弟急急过来汇报道：“哥，耿精才来了。”
王秉忠自语一声，转头看看张东，张东迅速回忆了耿精才的资料，该是耿仲明的家丁头目，他的姓氏是拜耿仲明为义父得的。
“咱们一起去见他。”

第九十五章 暗室近战
片刻后家丁领着一个魁梧大汉进到城楼，他身后跟着三名家丁，进来后对王秉忠哈哈一笑拱手道：“王千总别来无恙。”
王秉忠细细打量这个耿精才的脸色，发现他神色间也有些焦虑，此时东城喊杀声大起，鸟铳和三眼铳发射的声响连绵不绝，接着又响起弗朗机快速的鸣响，显然已经处于激战之中。
王秉忠开口道：“耿兄弟不用绕弯子，有话直说。”
耿精才转眼看看周围吴秉忠的家丁，故作镇定道：“这些人是否都是你心腹？”
东门城墙轰一声巨响，外边的光线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大家都听出是红夷炮，屋中各人都不自觉的将眼神往东边转动，只有张东和李涛仍然死死监视着耿精才，这个时候他们绝不能让叛军有劫持王秉忠的机会。
王秉忠心头紧张，但仍然装作沉稳的道：“都是我心腹，有屁就放，东门是不是你们中营的人干的？”
耿精才挤出点笑，“我家大人让我来给王千总送一场富贵。”
“说来听听。”
“都是东江出来的弟兄，咱们在辽东出生入死，袁崇焕杀了毛帅，虽然伏诛但至今没有一个说法，便是后面来了孙大人，看看他又干了些啥事，黄龙和刘兴治在皮岛搞得天怒人怨，咱东江的人心都散了，现在李九成马上就要入城，我家大人想请王千总一同起事，共享富贵。”
他说话之间，东门又有数门红夷炮发射，发射的火光透过大门在墙上闪耀。
王秉忠盯着耿精才没有说话，耿精才在他注视下轻轻舔了舔嘴唇，双方其实同样心中发虚，王秉忠担心的是耿仲明已经知道自己投靠陈新，现在只是来稳住北门的军队，入城后便要收拾自己，二耿精才则是担心北门的军队站在孙元化一方，一旦东门久攻不克，北门军队从后面来一下的话，耿仲明就只有败亡一途。
王秉忠终于开口道：“那老子有啥好处？”
耿精才赶紧说道：“李大人和孔大人都盘算好了，只要打下登州，就抢光城里的金银布帛，有了银子粮食，再召集咱们东江各岛的老兄弟过来，把登州变成咱辽人的地方，到时再招安，咱们登州就是听封不听调，大伙有个好前景。李大人打算给王千总一个副将，仍管原伍，田地至少三千亩……”
他说到此处，南边连续两声红夷炮响，炮焰将天空映出一片红色，耿精才停顿片刻抿下一口口水，“草桥以北到画河往南拐弯，都归你的人抢。”
王秉忠的眼中开始有些变化，张东站在门口位置，面对着王秉忠的正面，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王秉忠似乎有些动心，张东没想到李九成能开出这么大的价码来争取王秉忠，登州从明初就是通向辽东的重地，明朝收复辽东的时候便由登州供应大军粮草，后来也是海上重要商路，自从辽东陷落以来，海上走私猖獗，加上登州和东江两镇的存在，大量的银两和粮食汇聚于此，城中因此发财的缙绅无数，就分给王秉忠的地盘抢个百万两出来是极容易的，当然比起一万两更让人心动。
而他现在不能开口劝说王秉忠，也不能杀掉耿精才，张东既要叛军破城，又需要时间拖住他们不向北门动手，一旦杀掉耿精才，耿仲明可能会对北门起疑，进而提前攻击北门，这也是他同意王秉忠见叛军使者的原因，而且也商量好假意答应耿仲明，没想到耿仲明下了大本钱，情况变得复杂，对于王秉忠来说，前面答应投靠陈新是因为李九成并无什么前途，现在却大有希望割据一方，利益当然不止一万两银子，张东此时不由有些后悔让他见耿精才。
但他更不能让王秉忠叛变，那样不但计划完蛋，他们这些在这里的人员也难逃一死，他把手缓缓放到了腿侧，他的两个腿侧各插有一把短铳，但第一个动作必须是掀开裙甲，所以他的手轻轻抓住了裙甲边缘。
耿精才眼见王秉忠神色，加劲道：“水城没有府城为凭，必定是守不住的，咱们只要进城，收拾起城里的东江老兄弟和辽人，再一举攻克水城，便有了生路，各岛的兄弟就能过来，再不济咱们也能去岛上，想想当年刘兴治祖大寿，朝廷不能奈何咱们，到时还是能招抚。”
王秉忠低头静静想起来，厅中王秉忠的十一个家丁都是知情的，他们见王秉忠迟疑，估计是王秉忠可能改变主意，把身子微微转向外侧，用眼角看住特勤队的人，手也放到了刀柄上，张东用手拉拉领子发出暗号，角落中的几个特勤队员也有细微的动作，双方在耿精才不知情的情况下预备好了火并。
耿精才对此茫然不知，只是期盼的盯着王秉忠，希望自己能说动他一起作乱，耿仲明告诉他一旦王秉忠同意，就让王秉忠所部攻打东北面的火药库，然后夹击蓬莱县署，但毕竟是劝人造反，这里是王秉忠的地盘，万一王秉忠不答应，耿精才必定没有活路，所以他的打算是拉两个人垫背，最好拉上王秉忠本人，这样北门会陷入混乱，也算报效耿仲明了。
张东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王秉忠身上，王秉忠的家人也在他手上，这也是王秉忠必须权衡的，王秉忠侧过身子，皱着眉头来回的走动起来。
东门的炮声持续的响着，炮焰的闪光透过门窗将大厅照得忽明忽暗，大厅中奇异的沉默着，只有王秉忠走动的轻微脚步声，三方人都等着王秉忠的决定，暗中观察着离自己最近的敌人位置，在心中计划着如何动手，知情的人都心跳加速，全身都处于绷紧的状态。
张东如同即将攻击的猎豹，他多年打行生涯的经验终于体现了价值，他敏锐的感觉到王秉忠在利用转身走动的时机观察周围的情况，并向他的家丁打出了眼色。
耿精才的口才一般，方才所说都是耿仲明教他的，现在一时也不知再说些什么，他紧张得能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全神贯注看着王秉忠，没有发现周围的异样，他身后的三个家丁却终于发觉气氛略有些不对，其中两人转头看看周围，眼中刚露出疑惑，王秉忠蓦地一把抽出腰刀，带着厅中炉火的光华照张东迎头砍来，并大喝一声，“杀文登营！！”
屋中静止的画面被瞬间打破，所有人同时开始了动作，几乎是同时抽出刀剑，出鞘的声音不绝于耳。
张东大喊一声“我们是李九成的人。”猛退一步，右手闪电般撩开外袍，抽出短铳的同时半开击锤，对准还没反应过来的耿精才扣动，左手同时一推门叶，将大门关紧。
其余特勤队员也迅疾踢到屋中的桌椅阻挡对方，手中同时抽出短铳，大厅内五六把短铳连续爆响，所有人被震得耳鼓轰鸣，屋中被枪焰照得一片明亮，六名特勤队员和张东都对准各自最近的人射击。
耿精才和四名王秉忠的家丁同时惨叫倒地，剩余的家丁也被这突然爆发的近距离火枪射击打懵，刺眼的枪焰和震耳欲聋声音让他们行动一停滞。
特勤队从来没在这里泄露过有短铳，王秉忠万万没料到他们有这样的短枪，他在走动之时已经对李九成的条件动心，他计算了屋中的人手，自己这方有十二人，耿精才有四人，对方只有七人，是可以拿下的，然后他便可以调动城墙上的人手攻击瓮城草厂里的其余文登营人马，他们再厉害也只有五十人。
此时对方短铳一出，形势急转直下，他急切之下迅疾砍向不久前还称兄道弟的张东，张东手腕一抖，将短铳脱手砸向王秉忠，王秉忠下意识的一避让，张东用这片刻时间脱开攻击，右手从鞓带抽出了短倭刀，左手又抽出左侧短铳，又是一声轰鸣，耿精才那三个家丁左边一人应声而倒。
这三人站在大厅中间，虽然他们拔刀很快，但显然对周围突然发生的内讧一头雾水，王秉忠的“杀文登营”信息量太少，他们只是普通家丁，没想明白文登营和眼下的登州有什么关系，剩下两人此时仍茫然的抽刀四顾，他们被张东那一句“李九成的人”弄得晕头转向，一直没有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知到底该帮哪一边。
张东第二支手铳再次砸向王秉忠，身形如同猎豹般的迅疾冲向两个耿家家丁，此时特勤队也打响了第二轮手铳，两个耿家家丁注意力吸引到了另一面，张东猛冲过去倭刀从一名家丁的腰部刺入，推着那家丁贴在另一家丁身上，挡住了另一家丁挥动兵器的线路，张东也不抽出倭刀，把刀柄使劲一摇，那名中刀的家丁痛得大张着口佝偻下身子，张东紧接着身形一矮，迅速移动到剩下那家丁的身侧，右手绕过那家丁颈项，扣住了喉结，那名家丁还没有反应过来，磨练的满是老茧的手指如铁钳般将他喉结捏得粉碎。
王秉忠看得心胆俱寒，拔腿就往门口跑去，但大门是向内开的，刚才又被张东掩住，他必须先停下来开门，就这短短的耽搁，一把厚背腰刀已经呼啸而来，王秉忠一挡，轻薄的倭刀在对方加厚的腰刀攻击下崩出一个缺口，王秉忠也被击退两步，失去了逃走的最后机会。
“留下他命！”张东的声音轻轻响起。
正要追击王秉忠的李涛停下脚步，守住了门口位置，王秉忠呆呆的转头看向张东的方向，正好看到最后一名家丁在两名敌人攻击下倒地，他右手被砍断，腰部中刀，口中发出哀嚎，其中一个特勤队员仍挥起腰刀猛地照头砍下，哀嚎声戛然而止。
张东此时才松开手上，那名被捏断喉结的耿家家丁捂着脖子突出一口口血沫，在地上扭动着发出赫赫的声音。
王秉忠绝望的吧腰刀举在身前，虽然他也在辽东打过鞑子，但这样近身的室内搏杀还是第一次，对方只用了数息时间便将他手下斩杀一空，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几人强悍如此。
门外响起奔跑的脚步声，张东又从怀中摸出一支短铳，对准王秉忠微笑道：“别让他们进来。”
“这里面没事，都留在外面。”
王秉忠弟弟的声音响起，“大哥真没事？为啥有火铳声？”
“老子收拾耿家的人。”
王秉忠喊完后，外面安静下来，他转头打量一番屋内，几名特勤队员已经站在他四周，王秉忠面对着走到他面前的张东扔下倭刀，颓然道：“手脚利落点，送老子上路，只求你别伤及我弟弟和家人。”
张东放下火铳失笑道：“王大人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虽不义，我却不能不仁，咱们的约定仍是有效，而且我还给你多加一个好处。”
王秉忠惊讶的抬起头，眼中又带上希望。
“等陈大人入城之后，老子也让你抢北城，不过……”
“张大人尽管说。”
“你得按老子给的名单抢，到时必定有好处给你。”
王秉忠一下给张东跪倒，满口答应道：“小人狼心狗肺，谢过张大人不杀之恩，那小人现在如何做？”
张东叫过李涛，两人低声商量几句，张东转头对王秉忠道：“收拢你的人马，在两侧城墙筑土垒，派人驻守着，让你手下在城门内百步附近街道堆积柴草泼洒火油，万一叛军攻来，点火阻挡他们。”
“是，是。”王秉忠跪着连连答应，“那耿仲明那里如何办？”
“你过一刻钟后派人去东门寻耿仲明，就说你答应了，保证不去打他，但还要说你也不马上起兵。”
王秉忠陪着笑，讨好的道：“张大人，小人觉得可以再加一句，就说咱们还要府库里面一半的东西，耿仲明这种小人便更相信了。”
张东听到小人儿子不由哑然失笑，仿佛听到一个黑色幽默，此时东门的火枪火炮声更加激烈，密集得如同过年的鞭炮，登州军装备的大量火器在内斗中尽数登场。
王秉忠继续开动脑筋为张东解忧，他低声问道：“那要是耿仲明问起耿精才怎办？”
“就说他们已经离开。”张东嘿嘿一笑，对李涛道：“找四个咱们的人进来，换上耿精才他们的衣服出去，出门的时候头埋低点，记住要大摇大摆的走，而且告别的时候大声些。”
他接着转向王秉忠，“你就找几个附近看到他们离开的人去找耿仲明谈条件，若是耿仲明问起，他们自然便会说看到耿精才离开，这种真话才是最真的假话。至于王大人你自己……”张东摸摸下巴，“只好委屈你留在这屋子里指挥大局了。”
王秉忠知道这是必然的，刚才那一出之后，张东肯定不会信任自己，他现在只求能活命，也不敢违逆张东的命令，张东最后盯着他笑道：“好好做，只要大事做成，陈大人是不会亏待你的。我也劝你别打其他主意，你以为李九成真能成事？他想得倒好，皇上岂能容忍他一个叛将割据登州，此人生性残暴，待人苛刻凶恶，你跟着他没啥好下场，还是跟着咱们文登营的好。”
王秉忠连磕三个响头，“多谢陈大人，多谢张大人。”他抬头后对张东讨好的道：“那陈大人现在哪里？该快到了吧，耿精才迟迟不归，耿仲明怕是生疑，要是晚了，咱怕守不住这里，小人性命事小，误了陈大人的谋划事大啊。”
张东面色自若的道：“自然快到了，此事就不劳王大人挂怀，你干好你自己的事情便是。”他说完提起王秉忠走到大厅的最里头，让他在上首坐了，自己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屋中尸体都已经拖到靠墙处，只剩下一地的血迹。
他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虽有波折，但局势仍在控制之中，随即想起刚才王秉忠的问题，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南方，陈大人到底走到了什么地方，宁海州的大军又动了没有？如果他们不能及时赶到，自己能否活着离开登州？

第九十六章 发动
登州南方黑沉沉的大山之间，一道火把组成的河流正在官道上流淌，河流中充斥着密集得脚步声，无数双帮着行缠的腿不停晃动。
陈新和朱国斌在路旁的一个草棚中借着灯笼光观看地图，登州附近的地图都由情报局重新绘制过，引入了等高线以及道路桥梁等标记，虽然无法和精确测绘相比，却比明代抽象派的地图好了很多。
山顶的架梁马方才看到登州方向有亮光闪动，极可能是红夷炮的射击所造成，这说明李九成已经发动，此时文登营刚刚行进到郭家岭附近，还未到蓬莱县界。
周世发安静的呆在陈新旁边，脸上却难掩兴奋之色，这几日在官道抓到几个叛军的逃兵，根据他亲自审问得到的零散情报分析，叛军在济南府抢夺所得价值超过百万两，如果加上登州府内所得，文登营将获得大量的战利品，情报局的经费也能大大增加。
越过郭家岭之后，离登州就只有七十里，天亮前便能赶到巨山（玉皇顶），如果继续急行军，下午便能赶到密神山，并对叛军营地展开攻击。
朱国斌指着地图低声道：“前天作侦查的特勤队回报，马鞍山附近有叛军的夜不收，那个登州出来的龅牙刚醒了，也是如此说的，他便是在那里大意而被击伤，后面就没有再碰到过，由此可知，在平山之前咱们都是安全的，过平山之后便可能被发现。”
陈新同意道，“不要等到平山，叛军今日行动，可能把斥候派得更远，也不排除他们故意弄出动静引诱咱们前往，然后伏击咱们，让军队过巨山后就按战地行军，各千总部拉出行军间隔，万一中伏可以策应。”
朱国斌抬头看周世发，“周大人，你方才说北门的登州将领会投靠咱们文登营，是否可靠？从北门入城线路将处于水城和府城夹击之中，万一被叛军阻挡于其中的夹道，损失会很严重。”
周世发看看陈新，然后回答道：“确实有此忧虑，也更怕叛军从东门出城击我大军之尾，将咱们困在夹道中，所以咱们最好先攻克密神山大营，再考虑援救登州。”
朱国斌摇头道：“如果叛军攻克城池，大营中多半只余老弱和民夫，于其实力无损，若咱们不迅速救援登州，他们便可能站稳脚跟，东门出兵倒不必担心，只要留下骑兵营戒备东门，可保退路无虞，只是若今日白昼急赶的话，过了马鞍山多半无法躲过叛军哨骑。”
陈新默算了一下时间，今晚叛军就可能破城，他打算至少给叛军一个白天时间，让他们把登州的局势彻底打破，自己动手的时候便可以不那么惹眼，李九成对军队的控制力不会太强，叛军会在城内财富的诱惑下分散得到处都是。
陈新思索片刻决定道：“控制行军速度，午后隐蔽到达蓬莱的虎山（注：与栖霞的虎山不同，蓬莱虎山离登州三十五里），届时视情决定行止。”
朱国斌诧异道：“大人，咱们可别到晚了，否则登州糜烂……”
“执行军令。”
朱国斌稍一迟疑便敬礼离开，去找他的参谋控制行军速度。
周世发等朱国斌走远，对陈新低声道：“大人可是要多给他们一天时间？”
陈新微微点头指着地图，“李九成今晚破城，叛军最强的夜不收和家丁必然是要参加破城作战，他们并不知道咱们在栖霞，马鞍山附近的哨骑应该不多了，让特勤队和中军哨骑先去清理，大军天黑前应当能到平山，那里到登州便只余二十里，天黑后你派人去北门联系张东，如果北门暂时无忧，咱们便让他们多闹一晚。若是北门情况不妙，大军便乘夜行军直扑登州，登州兵从没有夜间作战和行军训练，必不敢大军出城拦截，李九成就难以判断咱们到底要从哪里进城，有了夜幕掩护，城头的红夷炮也打不准。只要咱们能隐蔽到达平山，一切主动便都在咱们手上。”
“明白了。”
“再派塘马催宁海州，让他们急行军赶来，到达后若我部已去北门，便扎营奎山，封锁通往栖霞和宁海州的官道，只留下西南方向。”
……
登州镇海门城楼，在东门密集的枪炮声中，周世发、秦荣和李涛紧张的部署着防御，鉴于王秉忠的表现，他们不敢按原计划用王秉忠所部防守镇海门，这些人大多是东江镇过来的，没准那边一喊话就会投降，不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成内应，王秉忠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此时乘着东门仍在激战，形势不明的情况下先用这些人当苦力布置好防线。
“第一道防线在草桥，我准备去那里指挥，那里有五十名战兵，也准备了柴草，只要叛军不是大举来攻，至少能守一个时辰，第二道防线便在镇海门百步范围，行动队抽出三十人去第二道防线，几人一组分散到街巷中，他们都习惯街头搏杀，在各处拖延叛军就行，根据情况点燃各处堆积的柴火，记住都换上明军的衣服，说话时用辽东口音，其余人守着城墙两侧土垒和城梯。”
李涛是特勤队副队长，这类小规模战阵也有过培训，行动队的那些则基本都是杀手，一对一和小组配合都是好手，但战阵确实不精通。
秦荣也不争强，马上答应下来，李涛又转向张东：“咱们其他联络点藏的人也该调来，现在情况有变，书桥那里并非第一要点，只要大军进城，叛军是挡不住咱们的，没必要浪费五十人。”
张东眼光闪动，书桥是周世发交代的重要地点，控制那里就等于将登州城内东西分割，情报局在书桥附近布有两个据点，藏了五十名战兵，全部来自第二千总部，一旦撤去便失去了掌控城内局势的一个手段。
“书桥不能撤。”张东指指南边，那里也有了零星交战，几处房屋燃起了火头，“城中已经乱了，此时若调动过来，无论是孙元化还是叛军的人马都会攻击他们，路途上便可能损失过半，况且书桥是陈大人和周局长强调过多次的地方，咱们不能撤。”
李涛皱眉道：“我本打算调他们防守三官庙附近，叛军如果不走草桥，可能绕道东城，顺画河往北再折向西，也能到镇海门。”
张东阴阴一笑，对呆在一旁的王秉忠道：“一旦东门攻破，让你兄弟带些人去东面，让他放开手抢，告诉他北城是分给你的，不允许其他部来抢，也不准其他部过路。”
李涛呆了一呆，随即佩服的对张东道：“张大人英明，只要说是分给自己抢的地方，这些丘八就会拼命了，张大人这是拿别人的东西让这些丘八给自己做事，即便打起来，叛军也会认为是因为争抢利益，一时不会拼命来攻北城。”
张东心中得意，不自觉的瞟了一眼秦荣，要说到这些阴谋诡计，秦荣就跟他差远了。
“大人，大人，东门破了。”一名安排在外面观察的行动队员跑进来急急道。
三人同时走到门口，只见东门处光亮大盛，正顺着春生门大街向城内延伸，成群的火把光点涌上城头，顺着城墙往南边的朝天门瓮城赶去。
张东沉静的对两人道：“大变开始了，两位马上去自己的位置，随机应变，尽量不要让叛军知道咱们是文登营，即便打起来，最好装作是利益之争，这能给咱们多争取时间，各自保重了。”
……
“每兵自带五日粮草，一刻钟后出发。”
“辎重车分到各局，给甲兵运送甲衣。”
宁海州东南的蛟山，文登营营地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战兵辅兵涌出帐篷，正在军官喝令下列队编伍，少许塘马和哨马开始陆续提前出营。
这里是文登营主力驻扎的大营，驻扎了预备营五个司，第二千总部和第三批动员的一千名辅兵，人数超过四千五百人。
卢传宗的第一千总部以保护王廷试的名义驻守在宁海州城南，吸引了叛军哨骑的全部注意力，卢传宗带了五十名中军哨骑，他们和第一千总部直属哨骑展开了屏障，阻止叛军继续向东侦查。叛军对文登的总兵力判断有误，他们认为在四千以下，除去陈新领走的两千多，剩下的大多应该已在宁海州，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发现蛟山的文登营地。
帐顶挂着三个灯笼的地方，就是蛟山营地的中军营帐，中军帐内坐着蛟山营地的指挥代正刚，还有预备营营官王长福、刘破军、总军法官聂洪、总训导官黄思德等人，他们刚刚才得到登州传来的情报，几个主官对于是否马上出兵曾有犹豫，刘破军认为应当出兵，他知道陈新的计划，虽然情报并不明确，但张东是在登州的情报主官，他的判断至少还是有把握的。
黄思德也是计划的知情人，他本人并没有军事才能，而且其他才能也很普通，偏偏就是对训导官十分适合，随着训导官越来越深入军队基层，他在文登营系统的地位越来越高，但这种军事决策他没有决定权，连投票权也没有，只能敲敲边鼓。聂洪跟他情况差不多，他在江南的刺杀中受伤很重，养了近半年才回来，体能不适合再留在亲卫队，接手了周世发留下的总军法官位置。
这三个人都多少知情，他们分别是参谋、军阀、训导的主官，特别刘破军是中军参谋司主官，虽然陈新没有给他总参谋长那样的权力，但他对行动有建议权，代正刚和王长福早对李九成部缺乏耐心，也不认为叛军能挡住文登营大军雷霆一击，刘破军一松口之后，他们很快决定即刻出兵，急行军赶往登州。
开拔的命令已经下达，此时代正刚正在最后确认任务，他是最早跟随陈新的人，在军队系统中属于元老级别，身弥岛之战他虽然没有参加，但陈新仍然给他报了功，署职到了山东都司都指挥使，在文登营内部的职务仍是管第二千总部，加了一个战兵营副营官的职务，王长福虽然是预备营营官，陈新定得预备营比站兵营低半级，所以两人仍然是平级，鉴于代正刚的资历，这次仍以代正刚为宁海州方向总指挥，包括卢传宗也在他管辖之下。
帐中都是军人，又没有陈新那样多的阴谋细节要考虑，代正刚直接对手下道：“卢传宗那边的中军哨骑已经出发了，他们负责宁海州到福山县界的清路，咱们的哨马也即刻出发，沿途不要耽搁，沿官道直抵福山县治，负责在福山县境内拦截返回的叛军哨骑，切记不要胡乱追打，只需守稳官道要点，逼他们改道绕路，无法及时把情报传回叛军就行了。”
哨骑把总立即领命，提前离开了大帐，他们这些夜不收从来都是走在大军之前，代正刚转向王长福道：“长福，预备营训练时间不长，行军序列便排在我部之后，以免影响战兵行军。”
王长福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不快，代正刚是宁海方向总指挥，他心中早有准备，就算不痛快也要爽快答应，预备营人虽然多，但还没有证明过自己的价值，战兵营则早已名震天下，身弥岛上也体现出了两营之间的差距，陈新给他升职后曾找他谈话，一直强调的都是忠诚，他心中多少知道和告发登州使者有关，他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心思其实颇为周全，体会到陈新的意思后，和黄思德挖空心思搞忠诚培养，对训导官比以前更重视，陈新紧接着就提高预备营的装备水平，并告诉他今年内将预备营转为正兵，他认为应该是走对了路子。
王长福看到了进入军队第一阶层的希望，不过军队也要讲论资排辈，代正刚和卢传宗以前都是他的上级，所以他现在仍然在韬光养晦。现在打仗的时候更要表现好，以陈新的作风，光有忠诚没有能力也是不行的。
代正刚接着道：“宁海到登州这条路，咱们的哨骑走过多次，急行军的计划也早做好了，二百四十里路，一天半必须走完，最迟明日午时到达登州城外，并随时做好交战准备，咱们练过这么久，也没啥难的，有辅兵帮忙扛铁甲，还有上百的马车骡车，王长福你怎么说？”
“没有啥说的，预备营不会拖大军的后腿。”
“好，那便按急行军计划，现在开始便是军令了，没做到就跟聂总军法官说，解散。”
众人齐声答应，各自返回部队，一刻钟后，第二总第四司当先离开大营，后续各部紧随其后，四千余人的队列很快变成一条舞动着火光的长蛇，蜿蜒着往西而去，他们身后的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了鱼肚白。

第九十七章 北门
天色放亮，登州城喊杀之声震天而起，一重重黑烟在城池上空飘动，街巷之中充斥着城民的哭喊声，成群结队的叛军仍在从东门源源入城，往城中涌去。
满眼血丝的李九成站在春生门城楼上，看着眼前的情景露出残忍的笑意，周围站着的全是东江来的老伙计，孔有德、耿仲明、陈光福此时都自然的把李九成当做了头领，这个人从吴桥起兵以来领着叛军连破城池，又利用孙元化急于招抚的心思，将人马安然带回登州，并利用内应一举破城，他的成绩就是威望，虽然他原本并不算官职最高的人，但现在已经成了这伙东江兵的主心骨。
孔有德指一下南门，李九成转眼看去，李应元的千总旗在南门升起，城中大量的东江兵临阵叛变，正兵营在几倍的辽兵攻击下已经溃散，还有部分投降，孙元化和张可大大势已去。
耿仲明哈哈大笑道：“李兄不但战阵无敌，连计谋也如此了得，竟然真的将登州攻下。咱们辽民受欺压已久，人心思变，标兵右营同样临阵投靠，转头就去打正兵营，对付张可大那点南兵也不过砍瓜切菜一样。”
孔有德却没有那么乐观，他们这几人中，耿仲明属于满脑子阴谋，李九成打仗凶悍，他则是属于相对冷静的，一般都想求个稳妥，他在旁对李九成提醒道：“李兄，城是破了，但咱们可不鞑子，抢一把回老家，以后这城里靠谁来管，对孙大人张可大该如何对待，还有北边的水城，吕直还在里面，咱们是直接打下，还是留着吕直谈招安，李兄还是要早些拿个主意。”
李九成嘿嘿冷笑一下，“水城无论如何要打下来，但眼下先把城里控制下来，迎恩门和镇海门还不在咱们手上，王秉忠到底如何说的？”
耿仲明回道：“他派人过来说同意跟咱们一起，不过不出兵打孙元化，某觉得他是要看风头，不过他一向便是如此，老子当时也同意了，要是李大人要打下镇海门，现在动手他也挡不住。”
李九成摇头道：“他看风头现在也该看清楚了，都是东江的老兄弟，总比外人可靠些，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打下登州不过是个开头，莱州还有余大成，东边还有文登营，咱们得赶紧攻下水城，派人联络岛上的兄弟，人多了便不怕那陈新。他想分咱们拼命赚来的银子，想得倒挺美，现在老子进了城，便不必理会他了。”
耿仲明没有去过文登，对文登营并不太惧怕，闻言笑道：“文登营不过三四千人，咱们东江老兄弟过来，能凑集大军两三万，咱们推李大人为王，到时一股扑灭文登，那里的烟厂还不是咱们囊中之物，到时有兵有钱，招抚之时就好谈了。东江的兄弟们要来，钱粮女子都少不得，咱们得多想法子。”
李九成点点头，满是戾气的脸上现出扭曲的冷笑，“还是得靠这登州城，首要便是要抓住孙元化，让他拿出巡抚关防，让登莱各州县向府城运钱粮，城里的大户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连带那些本地人一并抢了。”他虽然现在造了反，但对于如何控制这么大一片地区没有什么信心，多年来文贵武贱也让他多少有些自卑，他接着便道：“东江的兄弟你们都知道，怕只有毛帅能让他们都服，也别推老子为王，要是孙大人愿意，还是让他做个名义上的头领，帮着咱们管着登州附近的地盘，咱们管着所有的兵，也不怕他能闹出啥事。”
孔有德和耿仲明听了也暂时同意，但孔有德对于调钱粮显然并不看好，登莱各州应当都知道叛军围城，现在突然想靠一个关防大印就调来钱粮，未免太异想天开。他想想道：“就是城里这些本地人，咱们总不能都杀光，孙大人对咱们辽人不错，要不咱们就立他为王，用他这牌子招降福山、宁海、栖霞各地。李兄还是不要小看文登营，他们那三千人都是精兵，咱们首要还是守稳登州，登州山势环绕易守难攻，咱们西守黄县、南守栖霞，东面打下福山，稳固形势后还是要和陈新好好谈，给些好处给他。”
李九成对孔有德哈哈笑道：“孔兄这是稳妥之策，以后还要多出主意，咱们兄弟共享这登州城的富贵，不过那些还是早了些，今日最急迫之事，便是收拾城中兵力，赶紧攻下水城。”
耿仲明眼睛到处看看，入城的军队越跑越散，后面入城的大多是在山东投靠李九成的山贼土匪和青皮，另外还有几千名抓来的壮丁，这些原本朴素人正在慢慢向兵痞转变，很多人刚入城就擅自离开队列，砸开路边人家的大门，冲进去开始抢掠。
他有些为难的道：“李大人你看看城里，咱们的人都乱了，还有城里那些投诚过来的老兄弟，他们又没在山东抢到东西，眼下不让他们抢些，怕是也不愿去打水城。”
李九成闷了片刻终于道：“最多给你们一日时间，耿兄弟你留下些人马守住东门，东门这一块就给你抢，再让陈光福打下迎恩门，迎恩门那边就给他抢，还有叫王秉忠来见老子，看风头也该看清楚了，他到底跟哪边得说个明白话。”
耿仲明松一口气，要是今日就带人去打水城，那些刚投靠的辽兵是不会听令的，包括他自己的手下也是如此，搞不好还要造成内讧，让他们抢个一两日后才好说后面的事情。他转身叫过两名家丁，让他们去通知陈光福和王秉忠。
几人谈完后带领大群家丁走下城梯，准备进城居中指挥，这些家丁是他们最主要的武力，眼下城中仍有抵抗，三人都是久经沙场，始终控制着家丁，没有让他们参加城中的乱战，随时准备投入到还有抵抗的地方。
三人刚到春生门大街，一名家丁策马赶来对三人大声汇报道，“抓到孙巡抚了，一同抓获的还有海防道王徵。”
孔有德赶紧问道：“张可大呢？”
“还没找到，他几个家丁说张可大回他自己的宅院了，李千总正带人赶去。”
“孙元化人在哪里。”
“正在后面押来。”
李九成哈哈一笑，带着几人快速往前赶去，此时大路两边已经倒满尸体，流出的血水顺着青石路面的缝隙在街道上延伸，不断有人从家门慌乱的奔出，然后被后面追赶的叛军追上砍死，然后抢夺他身上的财物，女子的哭声更充斥街巷。
李九成在山东一路都是这么干的，他规定士兵抢掠所得要交出一半给军官，他和孔有德也因此迅速成为了富翁，抢掠就是他这支军队维持士气的唯一手段，与辽东的建奴也差不多，只是建奴的分配机制在慢慢规则化，组织度和军律更强一点。
走到密分桥时看到了满身血污的孙元化，他和王徵、张焘等人被捆绑双手，由几名叛军士兵押送过来，后面还押着一些官员和十多名弗朗机人。
孔有德急赶几步过去，见孙元化颈子上有一道伤口，还在流出一些血水，便要去解开孙元化身上的绳索，口中一边对那些押送的叛军士兵怒道：“谁叫你们如此对待孙大人。”
孙元化猛力一挣，对孔有德破口骂道：“孔参将就不要假惺惺了，你临行在本官面前口口声声要痛击建奴，原来是如此痛击法，只怨本官当初没听孙枢辅的提醒，好心收留了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东江兵，就算你们造反到了城外，仍好心放进你们派来的溃兵，以致登州生灵涂炭，本官活该啊。”
孙元化说到最后连笑三声，满脸不屑的盯着一众东江军官，孔有德和耿仲明受孙元化的恩最重，脸皮多少有些发烧，都扭转了头不去看孙元化，李九成则冷漠的看着孙元化。孙元化盯着李九成道：“李九成你这无耻之徒，为吞没买马银，竟然起兵造反，一路奸淫掳掠，与建奴何异，看你一副得志模样，可见毫无廉耻之心，比之孔有德等人更为可恨。”
李九成冷冷道：“某在辽东便曾整村整村的杀人，原本就不是啥好人，但孙大人何必说得如此大义凛然，买马银贰万两，到某手上不过一万，孙大人你手上至少三千，朝中各位大人满口道德，却要拿七千，何独我一人可恨。”
孙元化一时口塞，李九成接着道：“某知道孙大人并非贪婪，留下银子也是要讨好上官，大人对辽人的情义，咱们都记在心里，只要孙大人愿意，咱们愿继续奉你为主，请孙大人在登莱称王，对朝廷听封不听调，日后便不必去讨好那些朝中大臣阁老，岂不比现今舒服？”
后面的王徵呸一声大骂道：“李九成你利欲熏心，此时还想利用孙大人的名望，朝廷不会让你们得逞，必定大军将你们一股剿灭，将你等抄家灭族。”
李九成不去理会王徵，对孙元化道：“某就两父子，抄家灭族也不过两条命，某有何好怕的，自古富贵险中求，孙大人觉得如何？”
孙元化正要继续痛骂，路旁的一个宅院大门吱呀一响，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尖叫着跑出来，上半身的只用一件肚兜捂着胸部，露出白皙的肩膀，两名乱兵追出将她抓住，正要往回拖时，抬眼看到一众大人在这边，不由愣在原地。
那女子看到这边的官员，尖声哭叫道：“爹爹救我。”
后面押着的蓬莱知县惨叫一声，挣扎着要冲过去，被两名家丁死死按在了地上，李九成狞笑道：“原来是知县大人的千金，某也是要试一试的。”
蓬莱知县哭着道：“下官投诚，请李大人接纳，小女她还未出闺门，请李大人饶她一命。”
耿仲明笑道：“你平日见了老子不是趾高气扬，从来不带睁眼看咱们辽兵一眼，你也有给老子下跪的时候。”
李九成对那两个乱兵道：“把知县千金拖进去关好，老子一会亲自试试知县小姐的味道。”
那知县在地上使劲磕头，额头上已经鲜血淋漓，文官高高在上的形象被彻底打破，一众东江军看得哈哈大笑，体会着一种说不出的痛快，他们的自卑心态正在转变为一种优越感。
孙元化气得胡须微微发抖，怒视着众人一时说不出话，李九成笑完对孙元化道：“孙大人还是多考虑一下的好，你对咱们辽人不错，你的家人老子不动，但你丧城失军，朝廷不会给你活路，跟咱们一起反了，总还有个盼头。”
这时一个家丁骑马过来，他大声道：“李大人，张可大在自家住宅杀死妻妾，上吊后放了一把火，已是死了。”叛军将领互相击掌相庆，张可大一死，正兵营已经不足为虑，登州城内再无有组织之力量。
李九成略带兴奋的转头对孙元化道：“张大人是条好汉，不过死得却是无益，孙大人请好生想想下官方才的提议。”
“不必说了。”孙元化一脸坚定的打断，“本官原本就该死，只是自刎未果才被你们所俘，若是你们认为可要挟本官，便错得厉害，大丈夫当死得其所，本官丧城辱国，自该受那菜市一刀，你们真以为本官会惜命而甘愿苟活于豺豹之穴乎？”
他话说完，王徵踏前一步道：“老夫陪着孙大人一同上路。”
一群叛军将领沉默下来，他们虽然在武力上制服了这些文官，但孙元化和王徵的表现又有一种他们难以理解的勇气，将他们心中的优越感拉低。孙元化和王徵都有这时代官员的那些毛病，但他们也有自己所坚持的信仰，这些东江兵有仇恨，但从来没有过信仰，所以永远无法懂得这些愿为信仰献身的人。
孔有德看向后面的弗朗机人，这些人一直教授各营使用红夷炮，算是他们的老师了，昨晚他们在城头发炮给了叛军一些杀伤，在南门也进行了英勇抵抗，三十名弗朗机人阵亡十五人，只剩下了眼前这十多人。
那领头的弗朗机人也摇头道：“对不起，我们虽然是雇佣兵，但我们有雇佣兵的原则，我们是不会投降叛军的。”
孙元化仰天大笑，“可笑朝中御史弹劾本官信夷教用夷人，如今辽东虎贲作乱，反倒是夷人誓死抗敌，可笑可笑。”他笑完摇头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头对众军官道“你们以为打下登州便能割地称王？只看你们作为，便是些鼠目寸光之辈，你李九成虽能暗算老夫，但比起那陈新仍是差得太远，老夫早就想明白了，你早晚是给陈新做嫁衣，你们得意一时，终究也是难逃败落，老夫静待各位败亡的佳音。”
李九成满脸阴沉看着孙元化等人自行走入不远处的县署。耿仲明以为他是发怒，低声劝道：“大人不必恼怒，这些文官就是如此模样，也不过是色厉内荏，或许过两天便想通了。”
李九成对耿仲明和孔有德道：“孙元化方才所说提醒本将，这几日文登营果然太过安静些，速速增派哨马哨探黄县、栖霞、福山各处，让王秉忠马上来见本官。”
话音刚落，一名百总就气急败坏的从北边跑回来，对李九成气道：“王秉忠那狗才，在草桥设了强垒不让咱们过，咱们绕去登州桥，他又让他弟弟带兵在那附近抢掠，小人的兵去了几个，被他们杀死一人，说那里是分给他们的，不准咱们去抢，这他娘还是不是东江的兄弟。”
耿仲明反倒放下心来，他对李九成道：“看起来王秉忠该是不用担心了。”
李九成打断他道：“老子总有种不稳妥的感觉，这北城今日必须拿在咱们手中，你亲自带人去草桥交涉，跟王秉忠说明白，城北可以给他抢，但北门老子今日就要。”

第九十八章 混乱
发源于密神山的密分水自城南小水门入城，流入城内之后称为画河，画河向北横穿登州东城，在春生门大街过密分桥后转向西面，将镇海门大街拦腰隔断，然后一路往西，在城池西北角经下水门出城，在下水门外与另一河流汇合后，横穿水城与府城之间的空隙，绕到水城之东入海。
草桥便是登州城北镇海门上横跨画河的石桥，是登州北城的交通要道，虽然河水冬季结冰，但从桥上可以俯瞰两侧河道，从冰面通行会暴露在对方的攻击下，所以草桥仍是最便捷和安全的通路。
耿仲明带着二十名家丁，没敢直接去王秉忠部抢掠的登州桥，而是去了草桥方向，草桥这边有街垒，至少有军官能说话，登州桥那边据说全是乱兵，耿仲明带兵多年，知道这些丘八一旦杀红眼，才不会管你是军官还是文官，一律都是刀子说话。
周围到处是怀中装满财物的乱兵，他们兴奋的从一家家房门出来，对路上的耿仲明等军官视而不见，紧径直破开下一家大门，冲进去二话不说便开始砍杀，各处的哭叫惨嚎声不断从房舍中传来，那些路上的乱兵连怀中落下的钱财也顾不上捡拾，互相呼喊着要赶去他们知道的大户家。
耿仲明的家丁看得眼红不已，家丁头子凑过来对耿仲明道：“大人，咱们再不动手，都被这些丘八抢完了，到时他们交的时候必定是隐瞒大部，咱们兄弟还发什么财。”
耿仲明不耐烦的挥挥手，他对李九成这时安排他去跟王秉忠交涉也十分不满。
那家丁头子继续道：“他李九成自己的人都去抢，倒让咱们去寻王秉忠，现在兵荒马乱的，王秉忠还不知在哪里快活，能寻到他才怪了，这些东江兄弟都打发了性，拼起命来咱们挡得住才怪。”
那家丁头子一路不停鼓动，耿仲明在钟楼前终于忍不住诱惑，他用手一指一个带照壁的大宅院，那里正围着一群乱兵在冲门，里面似乎被顶住了，“这家是咱们的，谁他娘也不许动。”
那里是登州最大盐商的家，家中历代有人做官，平日是对辽兵十分欺压，耿仲明既想报仇也想发财，家丁头子也知道这家人的富贵，带着家丁猛冲过去，用刀鞘对着乱兵一顿乱打，那些乱兵被吓了一跳，纷纷退开一段，领头一个把总对家丁头子骂骂咧咧道：“你们他娘的干啥的，这里是陈都司分的地方，谁也别想抢。”
家丁头子开口骂道：“陈光福分的是西城，这里是城中间，啥时候成陈光福的地方了，睁圆你们的狗眼，这位就是咱们中营的耿参将。”家丁头子一指自己身后的耿仲明。
那把总听到耿仲明的大名，略微有些退缩，不过他看看门板已经有些破烂的大门又舍不得，这家盐商家底丰厚，就算抢一千家老百姓也未必能比得上这一家。
他心中一时决定不下，正准备叫人去寻陈光福来做主，后面突然有一个乱兵骂道：“都知道这家有钱，你中营就想抢咱们的银子，老子不干。”话音刚落就有一把腰刀飞出来，腰刀势大力沉的直取耿仲明，两名家丁连忙挡在前面，腰刀当一声砍在一名家丁头盔上，那家丁顿时头破血流。
家丁头子大喝一声，众家丁挥舞着兵刃冲过去，那边的乱兵也是刚刚杀过人的，两边都处于一种非正常状态，胆子比平时大了不止一点，双方就在门口乒乒乓乓的打起来。
耿仲明被那把腰刀惊吓，此时见打开了头，知道也劝不住，连连催促自己身边剩下的几个人一起冲过去加入战团，那些乱兵毕竟战技和装备有限，很快被杀翻几人，把总率先清醒过来，带头转身逃跑，一群人转眼做鸟兽散，剩下五六个伤员在地上呻吟挣扎。
家丁头子举起刀还要砍杀，耿仲明拦住他道：“别砍了，先进去抢银子。”
“大人，他们砍死咱们一个兄弟，还伤了两人。”
“老子自会去找陈光福说话，先抢银子。”
家丁们听了银子，分出几人破门，其他人搭起人梯翻墙，里面的护院嗖嗖射出两支箭，但他们射术普通，一名家丁被射中肩膀，不但不退缩反而激起凶性，忍着痛跳进院中，和里面的护院搏斗起来，这些家丁们被银子激发了勇气，那些护院根本不是这些老兵的对手，纷纷逃往后院，耿仲明在大门前猛起一脚，已经被砸得稀烂的门板轰然倒塌，耿仲明大声喊道：“别忙着找娘们，搜银子。”
……
蓬莱虎山，积雪未消，山体上黑色的岩石和白雪形成黑白交错的色彩，山腰干枯的树枝上也覆盖着一层白色，密集的树枝遮蔽下，从山上也不能看清山下的情形。
两千多文登营士兵静悄悄的隐藏在南坡下，一匹塘马绕过山脚来到陈新面前，他吐着白气道：“报大人，平山附近没有叛军哨马，前面派出的特勤队与咱们接上头了，今早叛军的哨马纷纷赶往北边，连马鞍山附近的都撤走了。”
周世发低声道：“那登州城必定是已经破了，刚才的架梁马回报说能看到北方有烟升起，那些哨马肯定都是去抢东西了。”
陈新嘴角泛起笑，这些叛军肯定是抢东西去了，这便是只为利益而作战的军队，他们又没有形成建奴那样的严格军律和分配体系，谁抢到就是谁的，这种关键时刻便可看出他们与职业军队的差距。
陈新对周世发吩咐道：“叛军现在应当是很乱，你派你的人穿叛军的衣服，走小路混进去，到北城打听清楚消息，若是危及便放约定的焰火。”周世发点头答应。
陈新有对副官道：“通知朱国斌，全军行至平山，哨马只能进至马鞍山，不得越过马鞍山山脊。”
塘马抽马而去，片刻后前方旗号挥动，军官传令声音依次传来，士兵纷纷起立，队列开始继续往北方挺进。
……
宁海至福山的官道上，长长的行军队列正在往西开进，各种兵器在队列上有规律的晃动，道路上的文登营都排成四列纵队，旁边则行走着辅兵和牛马车，两侧山头都有执绿色标旗的架梁马，周围的情况尽在他们掌握之中。
周少儿也行走在队列中，他所在的第一千总部又是此次的先锋，他们一直驻扎在州城南门，比蛟山大营离登州更近，开拔命令传来后他们当先拔营，天亮前向福山县出发，一路经解家庄集、桂山、莱山集，急行军四十里，此时已经快接近福山县界。
他虽然在身弥岛一战立有战功，但没有多余的位置空出来，所以他仍是杀手旗队长，中军部把他的功劳折算成了一个级别的提升，扩军后会优先提拔，他心中稍稍觉得有些遗憾。
前方路边倒着一匹马和两个人的尸体，那两人的甲衣和棉衣已经被剥下，只剩了里衣，尸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这是周少儿第三次看到叛军的哨马，同样都是死的，文登营的哨骑乘着他们夜间休息的时候提前开拔，堵住了官道上的要点，凡是企图走官道报信的哨骑都被杀死在路旁。
甲衣和棉衣始终是需要收集的战利品，包括他们用的弓箭等兵器，所以他们被剥成这样并不让人惊奇，唯一让周少儿奇怪的是，这些哨骑的里衣都颇为豪华，不是绸就是缎，颜色还很漂亮，也不知是从哪个大户人家抢来的。
周少儿走到队列外侧，边走边巡视自己的队伍，整个旗队没有掉队的人，也没看到体力不支的情况，老兵们神色自若，有些边走边啃着饼子，还有些人捧着雪在往嘴里送，那些新兵只是稍显紧张，但有这么多老兵当主心骨，他们的紧张其实已经缓解了许多。
周少儿心中满意，这些新兵是身弥岛之后才补充的，他们之前由训练队完成了基本训练，个人技艺也有基础，使得战斗部队的战力恢复比以前快了很多。
前方一阵马蹄声响，两名背着背旗的塘马一人双马急速奔来，周少儿赶紧贴近队列，让出左边的空档，两匹马带着风呼啸而过。
陈瑛边走边对周少儿道：“是不是陈大人派来的塘马，他们的标记是中军轻骑。”
周少儿摇摇头，“谁知道。”
他回头看看后面，那两个塘马到卢传宗的千总旗停下，正拿出军令给卢传宗过目。
“怕真是陈大人传来的。”周少儿低声自语了一句，那两个塘马很快离开，往后面继续赶路，应该是去给代正刚传令了。
卢传宗的千总旗下奔出两个骑兵，往两头跑去，经过他们的局时，对百总大声道：“即刻加速行军，必须跟上引队旗，下一休整地点改至福山县东山脚下。”
百总接令后，站到队列旁边大吼道：“加速前进，跟上前军。”
官道上的步点变得更密集，全军速度一快，在前队军旗引领下滚滚前进。
……
登州钟楼下，耿仲明仍在激动中，那盐商家中地窖里成堆的白银彻底震撼了这群土老帽士兵，耿仲明多年喝兵血吃空饷，只存下千两银子，从没想到过有人家里会有如此多钱财，以他不专业的眼光估计，那地窖中不下五万两现银，这还不包括其他的金锭和珠宝。
所以他现在也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他眼前的钟楼是城内制高点之一，登州的布局不是一般城市的十字街，钟楼和鼓楼也是分开的，鼓楼在书桥西侧，钟楼的位置则大概在城中心，它下面用四根粗大的柱子支撑，没有墙壁，行人从楼下直接通过，往南是登州南门朝天门，往西走百步左右再往北，便是镇海门大街。
他留下了一些家丁占据那个宅院，打算连带那商人的妻妾、丫鬟和院子一起接收，作为自己以后的住所，幸福生活就在不远处招手，他原本是因为不甘手弟弟耿仲裕之事牵连而作乱，现在仅仅一天，他便发觉了造反的好处，若是老老实实效忠朝廷，何时才能有如此好的日子，不禁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耿仲明想到商人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妾，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刚走出钟楼下，忽见前方刀光剑影杀声震天，上百名士兵在街道上砍杀，地上血流满地，已倒下七八人，周围则散落着不少银锭珠宝。
这些人全都是明军衣服，耿仲明也分不清楚是谁在打谁，他顾不得去草桥，连忙吩咐家丁戒备，场中激战正酣，双方都是打红了眼，他不敢贸然插进去，那样会把自己宝贵的家丁损失不少。
他派出一名家丁隔着十多步大声喊着，“都是东江的兄弟，都不许打了，中营的耿参将在这里，领头的过来说话。”
那些拼杀的士兵充耳不闻，那家丁喊得口干舌燥却无一人响应，耿仲明抓过一把三眼铳，让家丁取过火绳，对着旁边的砖墙点燃。
裹着尖锐铁刺的三眼铳嘭嘭嘭三声响，那些乱兵受此刺激，几个带头的循声看到有骑马的将官，大声约束自己的手下，交战的双方才缓缓脱离接触，各自退到了街道两侧。
耿仲明这才跑过来大声质问道：“都是东江来的兄弟，城里南兵都没剿完，为何要自相残杀。”
左边的一名军官捂着手臂大声道：“耿大人，小人是陈都司手下把总，这些人都是孔大人左营的，我几个兄弟在附近发财，碰到他们的几个人，那几人非要咱们让出好处，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我五个兄弟只跑出来两个，老子自然要找他们报仇。”
对面一个军官破口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的人才是被你们杀了几个，你倒恶人先告状，耿大人，要不是他们杀人在先，我吃饱了撑得，有财不去发，跟他们拼命干啥，实在他们欺人太甚。”
耿仲明跳下马来，叫过两个军官，突然挥起手，给两人一人一个耳光，“你妈的都是傻子咋地，咱们东江的人多难才活到登州，眼看有福了你们不知道去抢那些大户，在这里跟自己人拼命，信不信老子砍了你们。”
两名军官被打得一呆，盯着耿仲明看了一会，终于还是退缩回来，两人恶狠狠的互相瞪了几眼，骂骂咧咧的回去自己那一伙。
有耿仲明在，打也打不成了，两人正要带人离开，左营这边一个投靠的青皮突然跑到路中间，把地上遗落的一袋珠宝拿起装进怀中，又迅速退回了左营这边。
陈光福所部的人齐声大骂，举起刀枪就要冲过去，那把总大声吼道：“那是老子抢的，给老子还来。”
耿仲明连忙让家丁到中间隔开，亲自拖过那个青皮，轮圆了马鞭一顿乱抽，那青皮被打得受不过，赶紧把珠宝扔出来，耿仲明一把提起布袋扔回原主，双方才又安静下来。
耿仲明刚松一口气，前面大呼小叫跑来两名乱兵，他们一边跑一边喊，“书桥桥头打起来了，左营的兄弟快去帮忙，右营和陈光福的人杀了咱们兄弟。”
对峙的双方又如同炸窝的马蜂，一边互相防备着，一边飞快往书桥赶去。
“你娘的，都是些不开眼的东西。”耿仲明骂了一句，他早把去寻王秉忠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连忙跟着往书桥赶，跑过几十步后，他的家丁头子突然一指左侧，几名士兵刚刚破开一个宅门冲进去，对耿仲明道：“大人，那几人不是你派出往宁海和栖霞的哨马么？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耿仲明到门口一看，果然是派出的哨马其中几人，他当时看着这些人出城的，不用说他们就没走远，多半是在城外绕了一圈，直接从南门跑了回来抢东西。
他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前面一通三眼铳和鸟铳爆响，耿仲明顾不得其他，策马赶往书桥，一边对家丁头子道：“这些小事别管了，文登营最近都在宁海州，这冰天雪地的，老子不信他们一天能赶来，先去书桥。”
……
草桥南桥头，吴荣从一道小巷中窜出，后面跟着几个行动队的人，全都穿着明军的服装，其中有一人受了刀伤，吴荣匆匆走到桥中间。那里用木头、砖块和条石搭起一个街垒，由三十名战兵守护着，还有二十名战兵在北边桥头两侧，戒备从河面过来的人。
吴荣对守在那里的李涛道：“有人受伤，你帮忙送去北门。”
李涛让两名士兵接过伤员，对吴荣低声问道：“干得如何？”
“张东这法子好，老子分了几组人，到处冒充各部的人动手，他们自己打起来了，现在局势很乱，他们一时顾不得北门了，若是有人来，你就说王秉忠不知跑哪去了，谁也不许过，反正装像一点。”
李涛嘿嘿笑道：“你放心吧，你抢到东西没有？”
吴荣靠近一点，从怀里摸出一把珠宝塞给李涛，“抢了些，你给兄弟们分点。”
李涛犹豫了一下，推开道：“别给我，这里都是战兵，不是你们情报局，战兵私分缴获，军法官知道了要杀头的。”
吴荣撇撇嘴，收起珠宝一挥手，带着几名手下又消失在巷道中。
李涛抬头看看天色自语道：“都午时过了，怎地大军还没到。”

第九十九章 接战
登州的午后，城中烟头四起，街巷中无数的乱兵和百姓四处流窜，城中的青皮游手纷纷登场，充当乱兵的带路党，那些平日老实巴交的辽民也变成了凶狠的暴徒，多年遭受欺压的怨气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通道，让这些曾经温顺的绵羊变成了野兽，他们自发的纠集起来，拿着棍棒菜刀，成群结队的冲入街巷民居中烧杀抢掠。
吴荣带着三个行动队队员穿梭在州衙西侧的街巷中，路边几个跑不动的百姓一见他们的军服，吓得跪地求饶，用额头在石板上磕得咚咚直响。
几人没工夫理会这些人，他们需要找一些容易着火的草屋制造混乱，转入一条东西向的巷道时，一群本地的百姓扶老携幼的从西面巷口过来，看到这边几个明军装扮的队员，齐齐惊叫一声转身往后逃窜，他们刚奔出巷口，便被一群暴民围住，暴民用辽东口音大声呼喊，手执棍棒菜刀乱打乱砍，百姓中的男子与那些暴乱的辽民搏斗起来，巷口地上顿时滚满了人。
吴荣不愿去参加这种乱斗，看到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正是个草屋，跑上去一脚蹬开，里面倒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他径直找到堆积柴火的地方，打开自己背着的椰瓢，倒上一些桐油，后面一名队员上来用火折子点燃，另外一人拾起几支燃烧的柴枝扔上屋顶，吴荣见到屋顶火头冒起，一挥手让众人撤离，当先走出门外。
他到屋门一看，巷口的打斗越发激烈，周围的暴民在同伙召唤下越聚越多，围着那些百姓死命殴打，舞动的粗大棍棒砸在那些反抗的男子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连已经倒地的人也不放过，棍棒带着风声重重落下，地上几名百姓面朝下倒着，在挥打下已经没有了反应。
最后一个强壮的百姓男子挥动着一根扁担抵抗着，往吴荣的方向退来。狭窄的巷子让暴民的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反倒被那汉子打倒两人，那男子得了空隙，转身便逃，一个暴民看到后面有士兵，连忙大声喊道：“抓住他。”
吴荣出身于亲卫队，又是青州人，亲卫队的要求一贯是纯粹的职业军人，他虽然到了情报局一年，虽然执行了几次清除任务，但并不愿意杀普通的百姓。
那逃来的百姓面目扭曲，双眼圆睁的猛冲过来，吴荣下意识的抽出短倭刀，心中仍在犹豫，那男子见有明军挡路，口中大呼一声把扁担高举。
吴荣每日练武形成的本能带动着他的身体敏捷的跨前，往左虚晃一步，那男子搏斗之后处于迷乱状态，所依靠的只是一身蛮力，他借着奔跑的势头，手中扁担呼一声往左侧砸下，吴荣没有多余时间思考，轻巧的让开扁担，手中短倭刀噗一声杀入那男子小腹。
壮汉发红的眼睛慢慢变得无神，吴荣一把将他推开，后面跟来的两个乱民冲上来用砖块猛击那壮汉的脑袋，直打得血浆四溅，直到那壮汉没有反应，几个乱民抬头看看站在原地的吴荣，其中一人赔笑道：“兵爷……”
吴荣盯一眼那壮汉血肉模糊的脸，淡淡道：“你们的。”
几个乱民马上转头在那死去的壮汉身上搜索起来，摸出的杂粮饼等都扔到了一边，后面其他的乱民则陆续涌进巷子，将路边几名跪地求饶的人乱棍打死，接着便撞开一扇扇院门冲了进去。
吴荣身后的一个队员轻轻捅一下他，吴荣反应过来，此地带着几人向另外的巷道跑去。
……
一群骑兵奔驰在登州东西大街上，街上追逐的乱兵和青皮纷纷躲到街旁屋檐下，李九成漠然的打量着满是尸体的大街，这是他的城市，一种志得意满的感觉在他心头涌起。
他亲自带兵清扫南门，直忙活了半天的时间，残存的南兵才尽数投降，西边迎恩门的城头也升起了陈光福的将旗，登州四门除了镇海门外都已在东江兵控制之下。
李九成匆忙布置了南边一个瓮城和两个水门的防守，让孔有德亲自守在城梯口，不许那些士兵逃去抢劫，自己往西门赶去。西城分布着登州府大部分的政府机构，府库和巡抚衙门都在那处，他需要尽快缴获库存，那些物资对于叛军后续的计划有重要作用，也是他巩固地位的筹码，他必须控制在自己手上。
过钟楼之后路上出现一些士兵的尸体，李九成的脸色有些阴沉，城内到处都是打砸抢，辽兵之间的争斗在南城也爆发多起，各支部队散得到处都是，连家丁派出去都不见了人影，城内完全在失控的状态，所以他现在也不敢再分散兵力，只得吩咐孔有德和李应元尽力收拢部下，又亲自领着百余名心腹赶去西城。
走到镇海门大街的街口时，他下意识的向北面看去，镇海门大街上多处房屋吐着火舌，整个街道烟雾弥漫，根本看不清北门的情况。李九成在心底骂了一句，这些丘八难道不知道放火可能引起火势蔓延，到时拿来一个空城何用，不过他眼下也没有功夫救火，径自驱马赶往迎恩门，走到书桥桥头时见到街道上近百的士兵尸体和伤员，一时也无人理会。
李九成跳下马来抓起一名受伤的管队，他凶狠的盯着那管队问道：“你是哪个营头的，这里为何死这许多人？”
管队抹一下脸上的血迹回道：“你他娘的是谁，也配来问老子。”
李九成愣一下，脸上随即露出点残忍的微笑，一把将管队推倒在地，倭刀呛一声出鞘，划过一道弧线将那管队人头齐齐斩下，那管队连惊叫的声音都不及发出，刚刚露出惊慌表情的人头翻滚了几圈停在满是血迹的青石板上。
旁边十多个伤兵吓得慌张的叫喊，挣扎起来往两边跑开，李九成扫视他们一圈后看看地上的人头狞笑道：“老子是李九成。”他走到一个腿受伤跑不动的伤兵面前用刀指着他，“这里为何死了这许多人？”
“大……大……大人，咱们都……都是右营的，陈光福的人杀了咱们兄弟，咱们跟他们在这里干了一仗，耿大人带人来拦住了，后来西边也打起来，他又往府衙过去了。”
李九成收刀跳上马，往西门内的府衙疾驰而去，在府衙大门前见到了焦头烂额的耿仲明和陈光福，两人看到李九成赶来，都连忙迎上来。
李九成对耿仲明劈头骂道：“城中为何打成这副模样，书桥桥头自己人死伤近百，还有让你们的人抢归抢，别他妈到处放火。”
耿仲明低声下气道：“李大人消气，末将和陈都司都没有让他们放火，都是些冒失的兵将互相抢夺财物，这才起了争斗，末将与陈都司四处弹压，眼下已平静了。”
李九成压住火气看看周围，耿仲明凑过来道：“府库中白银有十余万两，府州县的几个仓中粮食堆积如山，末将都派人守着，等大人点验。”
李九成终于听到个靠谱些的消息，心情稍好后对耿仲明问道：“派出的哨马有无回报？王秉忠人呢？”
耿仲明一呆，他一直忙于抢东西和弹压乱兵互斗，此时才想起这件是，他自然不能说忘记了，平静的回道：“那些哨马还未回来，估摸着是走得远了些，至于王秉忠这边，末将在镇海门大街碰到王秉忠手下一个把总，他言说王秉忠昨晚就离开城楼，带着家丁在三官庙附近抢掠，一时寻不到人，当时书桥有辽兵互斗，末将急着去弹压，便让那把总速去找寻，找到后带王秉忠来府衙见过，眼下还未见到。”
陈光福也帮腔道：“城中乱成这样，王秉忠必定也是去打秋风了，多半是寻不到人。”
耿仲明接道：“眼下我辽兵占据全城大半，王秉忠不过数百人，水城中的吕直也只有少许兵马，王秉忠还能闹出什么事来，以他那墙头草的做派，必是投靠咱们无疑，也不急于一时……”
李九成此时地位已经不同以往，他挥起马鞭对着耿仲明连抽几下，破口骂道：“老子难道会怕王秉忠那狗才，文登那个陈新已经数日不见动静，周围都他妈静悄悄的，四门都要拿在咱们手上才能放心，不然你抢的东西还不定是谁的。早上让你去寻王秉忠，现在都未时过半还未见人，你就如此做事的？马上派你的家丁去收拢人马，跟老子去草桥。”
……
三名穿着明军服装的骑兵从东门跑入府城和水城间的夹道，水城城头上戒备着的那些水营兵和南兵已知登州被攻陷，此时如同惊弓之鸟，纷纷拉弓放铳，还有人点放弗朗机，墙头呯呯嘭嘭打得十分热闹，夹道中的屋舍房顶被打得瓦屑乱飞，三名骑兵却毫发无损的一路飞驰来到了镇海门瓮城，对着城头举起一面腰牌挥动着在空中画三角形。
城头的一名行动队队员看到暗号，马上吩咐几个守门士兵打开侧面的城门，三个骑兵进城后直接被迎上城楼，见到了心急如焚的张东，张东一看到当先一人惊讶道：“周大人？”
周世发取下头盔，露出他被风吹处几道裂口的冷酷脸庞，他轻轻拍拍张东的肩膀，然后便自顾走到城楼朝内的女墙处，他眼前的登州城烟尘弥漫，其间有一些耀眼的火舌跳动，风中传来阵阵的哭喊嚎叫。唯有城楼下的镇海门大街上相对安宁，百步范围内沿街摆放了许多柴草，一些行动队的人在空旷的大街上走动，指挥一些抓来的百姓搬运更多的柴草。离城门三十步的地方新建了一处街垒，安放了数门从城墙搬下的弗朗机，几名行动队的队员在弗朗机旁边给子铳装填弹药，一切显得十分从容。
张东跟过来站在周世发身边，周世发转头看看他，脸上满是欣赏的笑容，“干得不错，镇海门局势稳定，陈大人已经到平山了，登州在一个时辰的行程内。”
张东心头悬着的大石放下大半，他在城内一意制造混乱，叛军直到此刻仍未对草桥以北发动过有效进攻，只有少许叛军从西边的冰面过来，也仅限于抢掠财物。
现在大军到了平山，那里离登州不过二十里，与密神山之间隔着马鞍山，既隐蔽又能就近支援。唯一只是怕被叛军斥候发现，叛军在密神山的大营颇为坚固，李九成如果确定陈新从栖霞过来，可能从城内派兵加强密神山大营，从而将陈新堵在山区。所以他最想知道陈新准备何时进城，但周世发这人不喜欢下属主动打听，他愿意说的自然会告诉自己。
周世发收起笑容，沉声问道：“城内情况如何？”
张东将城内情况大致说了，根据行动队在各处活动反馈的一些消息，其他三门都已经落入叛军掌握，他接着又说了王秉忠临阵叛变以及自己临时做出的应对。
周世发听完道：“应对十分机智，张东你是登州之战首功，不过此时尚未天黑，陈大人本计划天黑后先突袭密神山大营，然后再进城，我刚才过来时看过叛军密神山大营，那里防备松懈，仅余少量老弱，我一路过来竟然无人盘查，密神山营地对咱们大军通过不会有威胁，我已派人告知陈大人，建议那处可不必打了。所以咱们只需混过天黑前后两个多时辰，这登州就是我文登营的了。”
张东不解道：“大人，城里面已经被叛军烧杀一天，该清除的应当都清除了。”
周世发看看地狱般的城市笑道，“本官觉得陈大人的意思是，再干净点更好，别人干的终究是比自己干得彻底，咱们要的是文登营的登州。”
张东低声同意，周世发此人虽然原来一直在城市当兵痞，但论起心狠手辣，情报局还真没几人赶得上，这次登州的计划便是他和陈新反复推敲决定，扭尽阴谋诡计，此时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他自然希望战果更大一些，想来后面收尾的计划他也已经和陈新合计好了。
这便是情报局最大的优势，统帅有很多事情不会告诉军官，但会找情报局主官商量，心理上的亲近感会慢慢超过那些职业军官。
张东正要继续汇报，草桥方向传来一阵猛烈的火炮齐射声，两人都听出是弗朗机和将军炮的声响，说明那边已经开始了交战，而且是规模不小的战斗，紧接着南边就传来喇叭声。
周世发听到喇叭，知道是叛军的，特勤队和行动队都从来不用这些指挥乐器，便摸出自己的燧发短铳从容的装填起来，一边对张东道：“那边是谁在守？”
“是李涛，桥头上安放了两门弗朗机和一门二将军，若是能用兵刃和弓箭挡住，他不会用火炮，该是有大批人马硬冲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骑马的行动队员跑到城楼下，对城上大声喊道：“李九成带人冲桥，刚被打退了，他们正召集人马，李队长让人准备点燃沿河的火点。”
张东看着周世发等他指示，周世发装完弹药抬头道：“这里情况你最清楚，按你的计划做，若果真无法坚守，就放烟火信号通知陈大人，平山山头有架梁马能看到，本官就守在这城楼上，李九成要北门，除非老子死了。”
张东笑道：“城里乱成这样，他们便是发号令，一时哪召集得了多少兵士，即便召集了，都是刚发了财的，能有几分战心，属下此时倒比天明时更放心了。”

第一百章 登场
“嗖”，一支重箭从桥面电闪飞过，将一名出现在桥头的乱军射倒。
南桥头百步外的耿仲明破口大骂，李九成脸色阴狠，他派出的家丁去了半个时辰，只招来三百名士兵，这些人怀中鼓鼓囊囊，满脸的不情愿，不到片刻又散去数十，他不得不派出十多名家丁守在周围路口，逼着这些人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
李九成已经知道对面情形不对，他最开始派人闯关的意图是逼迫王秉忠现身，结果对面拦住不让走，前队被桥上乱箭射死七八个，其余人都乱哄哄的溃退下来。耿仲明随后派人去交涉，桥上过来一个自称是王秉忠家丁的人，同意马上去找王秉忠，但绝不准许其他军队去北城。李九成恼怒之余派出家丁硬冲，结果对面直接就开炮，虽然只有二将军和弗朗机，但桥上狭窄无处可避，马上又被打了回来，从这次之后，对面只要看到人影就放箭。
不过这次探明了对面的兵力，大概只有几十人，李九成一边派人继续召集人马，一边让后面的那一百余人准备再次进攻。
家丁们手执刀枪逼迫下，百多名叛军乱哄哄的来到街道上，耿仲明站在街旁大声道：“把桥给老子打下来，走冰上过去也行，只要冲过去，北边都让你们抢，每人分一个大宅子，女人都是你们的。”
叛军立时躁动起来，他们都是些苦哈哈，一直羡慕那些住深宅大院的富豪人家，乱起之后只是一心想着抢银子，此时听到当官的说能分大宅和女人，士气立即高涨起来。
耿仲明接着道：“要银子要女人都得拼命，谁刚往南边退回来，一律射杀，你们只有往前，那边只有几十人，左右是个死，拼命还有个富贵，都给老子杀。”
领头的家丁一声暴喝，被激起凶性的百余人蜂拥而上，李九成和耿仲明的家丁闪出街角对着草桥打枪放箭，桥上同时射来重箭，一众叛军在财宝女人的刺激下前仆后继，嘶声呐喊着冲向桥中央，部分机灵的则绕过巷子，从河边跳入结冰的河道中，往对岸冲去。
叛军很快冲到桥上，桥上的街垒离桥头三十步，桥上的人用重箭不停射击密集的人群，不断有人翻滚倒地，兴奋的人群毫不停留的踩过地上的战友，接近到了二十步左右距离，只要进入近战，后面的家丁便会投入战斗。
耿仲明挥手召指挥丁往桥两侧进攻，桥上一阵猛烈的爆响，乱兵前方升腾起一股股白烟，一枚二将军的铁弹将当先一名乱兵打得四分五裂，几乎面对面的火炮射击让乱兵有种地动山摇的感觉，两门大弗朗机以每分钟五发的速度打出一斤的铁子，铁弹在近距离轻松的撕裂所有碰到的人体，桥头位置残肢肉块纷飞，叛军前排仿佛被绞肉机扫过，割裂的人体倒满一地，彷如地狱般的景象让亢奋的叛军攻势顿时土崩瓦解，叛军士兵惊叫着往后面撤退，后方的家丁督战队挥舞着大刀狼牙棒将最先撤退的士兵杀死。
耿仲明脸上占满血迹，他面前汹涌的叛军被地上的尸体挡得滚满一地，旁边的家丁用一丈的长枪使劲刺杀地上摔倒的人。
“后退者死，打不下桥头你们只有死路一条。”耿仲明大声喊着，家丁们组成一条两层的人墙，用大刀长枪驱赶着乱兵。
生死边缘的乱兵嘶声力竭的嚎叫着，在中间挤成一团，有少量精神崩溃的在人群中挥刀乱砍，企图寻找到一条出路。
乘着桥上的乱兵吸引了火力，从两侧河岸下去的人开始踏上冰面往对岸跑去，草桥栏杆上出现了弓箭手，用重箭对着冰面上小心翼翼的叛军射击，河道中惨叫不绝于耳，叛军士兵在冰面上跑不快，周围有人被射中后其他人心中一慌，不断有人在冰上摔倒。
桥上的乱兵终于在家丁的驱赶下再次冲向街垒，发射完子铳的守军火力减弱，他们再次冲入二十步。
后面督战的李九成心中认为此次必定会冲到对方面前，桥上却突然一阵清脆的火铳爆响声，李九成清楚的看到前排人头迅速减少，紧接着又是一通射击声，桥上两侧也响起了火枪射击声，冰面又倒下不少叛军。
李九成侧耳听着声响，对身旁的陈光福略带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火铳？老子怎么没听过，登州镇有这种火器？”
陈光福也露出茫然之色，倒是他旁边一名家丁颤抖着道：“小，小人听过，似乎身弥岛上文登营用的自生火鸟铳便是这个声响。”
“文登营？！”李九成和陈光福同时露出惊讶神色，李九成猛地抓住那家丁衣领，“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可去过身弥岛？”
那家丁吓了一跳，赶紧回道：“小人原本是皮岛的，我弟弟在陈都司营中，身弥岛之时跟着张焘上岛的，那些文登营战兵用的枪就是这么个声响。”
李九成转头看着陈光福，陈光福证实道：“他确实是皮岛来的，身弥岛之后才来做的我家丁。”
李九成脸上肌肉抖动着，文登营三个字如同刺中了他的痛处，孙元化说过的话又出现在他耳边，他看着桥上人仰马翻的乱兵，口中说道：“那就是说，桥上的是文登营的人。”
陈光福犹豫片刻后点头道：“看他们守得如此从容，不是一般人马能做到，恐怕……真是那文登营，这，如何是好？”
此时桥头的叛军终于彻底崩溃，耿仲明被溃兵倒卷回来，他气喘吁吁的来到李九成身边，李九成凶狠的对刚刚退回来的耿仲明和陈光福，咬牙切齿的从口中挤出话来，“陈光福安排你的属下守稳迎恩门，通知李应元王子登来此处，让孔有德守南门并派人增援，耿仲明你安排你属下守春生门，谁丢了城门老子就砍谁的脑袋，你们自己都马上带家丁收拢所部人马，耿仲明你从登州桥攻北门，王子登和陈光福都带兵来此处，人数不能少于五百，带上一些将军炮和弗朗机。”
耿仲明看看天色道：“李大人，天就快黑了，黑灯瞎火的恐会伤了自己人，那文登营远在宁海州，两百多里地，冰雪路上不走个三五日到不了，咱们不必急于一时。”
呛一声响，李九成的倭刀已经架到耿仲明颈子上，他对耿仲明大声骂道：“老子早上就让你哨探西南东三个方向，你他妈的说哨马没回来，现在文登营的人在草桥拦截我等，那陈新肯定离此不远，而且多半是要从北门入城，陈新是个什么东西你们都清楚，他可是连孙巡抚都敢陷害的人，半个时辰内不带足兵来此地，咱们都死无葬身之地，不管天黑不黑，今日定要打下镇海门，不然死都不知如何死的，谁还敢继续抢掠，立即斩首！！”
耿仲明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的连声应命，他和陈光福都连滚带爬的跑到自己的坐骑旁，跳上马匆匆往东门而去。
李九成死死盯着他们消失在路口，转过头来正要逼迫一批新到的叛军从冰面攻击，蓦然发现对面的河岸边上已经浓烟滚滚，红色的火头在岸边吞吐，同时一枚烟花在镇海门升起，在天空中爆出一团红色。
李九成抬头望着那团烟花，他更加确定陈新在不远处，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些可怕的念头，他切齿自语道：“陈新，果然心狠手辣。”
他对家丁头子道：“马上带你的人攻桥面。”
“大人，他们可有枪有炮，咱们这，这么冲过去，您的家丁可会损失不少。”
“死完也得上，今日打不下镇海门，就不是损失不少的事了。”
……
黑色的天幕下，草桥两侧烈火熊熊，李涛扛着一个受伤的队友从草桥上退下，另外一名特勤队员将一个火把扔在街垒上，沾满桐油的街垒顿时冒出耀眼的火光，街垒旁层层叠叠的双方尸体也被火焰吞噬，散发出人体燃烧后的焦臭。
源源不断的叛军从城内各处汇聚往城北，草桥的街垒在战兵坚守下击退对方数次攻击，三门火炮都打得发烫，无法在发挥作用，战兵只能使用自己的燧发枪和冷兵器防守，火力减弱后不断被叛军攻到街垒前，血腥的肉搏让守桥的文登营已经损失近半。
叛军的几门大弗朗机出现在南边街道，同时东面的登州桥也爆发了战斗，叛军开始从东城绕道攻向北门。
李涛果断放弃了草桥，点燃了街垒阻止敌人进攻，他们预先在各处情报站存储了大量桐油，在午前已经在河岸一线到处泼洒，此时火势蔓延开来，连河中的冰面也开始融化。
李涛刚刚跑下草桥，街垒处就开始有叛军在扑打火焰，一些叛军则用长矛捅着街垒上的石块，准备打开通道。李涛头也不回的扛着受伤战友顺着镇海门大街往北奔逃，其他的行动队员则沿街点燃堆积的柴火，火势迅速扩展到沿街木质廊房。
草桥上轰一声巨响，爆开一团巨大的火焰，火焰外扩散出一团浓重白色烟尘，桥上扑打火焰的叛军被飞溅的石块击倒大片，未死的都在地上大声惨叫，远处的叛军则捂着脸庞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领兵的叛军把总踉踉跄跄的逃下桥去，到了李九成面前站住，身体摇晃几下道：“大人，那边爆开了一团石灰，兄弟们眼睛都被熬瞎了。”他说完噗通一声扑倒地上。
“陈光福，你的人接着上。”李九成去看地上那把总，只是对陈光福淡淡吩咐了一句，陈光福被草桥上的惨烈场面震撼，呆了一下才道：“石灰烟还没散，这……”
“人一冲就散了，马上给老子冲。”
陈光福在李九成凶狠的注视下，只好叫过自己的家丁头子，让他领兵继续攻击。
陈光福的家丁头子望着北面火光冲天的镇海门大街不由喉头发干，但他没有退路，李九成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后退就是死，而且李九成自己的家丁也是轮番上阵。
“白色的那东西是石灰，到了那里把眼闭着冲过去。”家丁头子把一群士兵和乱民赶到街上，大声对他们吩咐完，然后发一声领头喊往桥上冲去，到了石灰弥漫的地方借着火光匆匆看一眼地上，记住几个大石块的位置，然后赶紧闭上眼发力冲过去。
“啊呀！”
家丁头子脚下一阵剧痛，捂着脚滚倒在地上，后面潮水般冲来的乱民和叛军同时惨叫着跌成一团。
“是鬼箭，停下，停下。”
家丁头子被两人压在下面，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地上的东西，是连成串的四角铁蒺藜，但地上倒着的叛军都在大声惨嚎，后面眯眼冲过来的叛军哪里听得到，越来越多人摔在他身上，一些踩过地上人过去的叛军又踩中前面的鬼箭，桥上顿时跌满抱着脚的人，他们都丢下武器翻滚起来，然后被更多的鬼箭刺中身体其他部位。
一片惊慌的惨叫中，镇海门大街的巷道中冲出十多个人影，他们用手上的火铳对着桥上层层叠叠的人群发出猛烈的齐射，一股股血箭喷洒出来，混乱的叛军立即崩溃，嚎叫着乱哄哄的转身逃走，那些人影迅速冲过来，挥动兵刃将地上受伤的乱军杀死。
李九成此时已经脸色铁青，眼前的这帮人不会超过百人，但他们战术十分灵活，配合又很默契，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什么东西都能当做武器，药铺的砒霜等药物也被他们扔在河道两旁的火堆中制造毒烟，而他只能用人命去填，现在天色全黑才刚刚打下草桥。
“王子登，你的人上。”
王子登性情颇为凶悍，早看得窝火，一把扯了明盔，带着自己的人马冲过桥去，李九成看到他们这次顺利过桥，送了一口气，此时镇海门城楼上又升起一颗红色的烟花，李九成的眼光跟着那颗烟花的轨迹上升，直到它爆开为一团红色的焰火。
李九成脸上肌肉抽动一下，他到现在也不能确定陈新会从何处出现，但密神山大营是一个关键，他们曾在那里驻扎十多天，营盘坚固，只要能坚守那里，与登州互相呼应，就能给文登营增加极大的难度，但他不知道孔有德派出的援军赶到大营没有。
此时他的家丁头子惊慌的道：“大人，南边也有朵烟花。”
李九成猛地转过头，南边天际上果然也爆开一朵红色焰火，而且就在密神山的方向，他不及跟陈光福等将官说话，一夹马腹往钟楼赶去，他风驰电掣的到了钟楼下，不待马停稳就跳下马背，一刻不停的顺着楼梯爬上钟楼顶层。
在顶层台墙边停下的李九成迫不及待的看向南边，顿时全身如坠冰窟，密神山上火光点点，被点燃的帐篷正燃起大火，火铳射击的光点不停闪耀，密神山和奎山之间的平地上，一道火龙正往东面城墙蜿蜒而来。

第一百零一章 兵王
“轰”一声巨响，关大弟左侧数十步外的一座砖瓦房炸开无数纷飞的砖屑碎瓦，如雨点般洒向奔跑中的队列，砸在晃动的明盔上，响起密集的叮当声。
“丢下火把！快步行进！”
钟老四的破锣嗓子在前方嚎叫，关大弟立即扔下手中的火把，周围变暗下来，但远处的视野却清晰了，城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在火光映照下翻滚升腾，一里多外的登州东侧城墙上枪炮声震耳，三眼铳、鸟铳、弗朗机、大将军都在发射，爆出团团绚烂的火光，虽然他们根本打不到这么远，但那些叛军根本无法判断距离，心急之下一通乱打，对一里外的文登营没有丝毫威胁，唯有偶尔发射的红夷炮能让关大弟心头一紧。
登州南门方向的射击声更加猛烈，喊杀声也更大，其中还有文登营的喇叭等号音鸣响，那边是第三千总部的第八司在进攻一批南门发往密神山的援军。
侧后方响起一些口令声，一些火把往东门方向移动过去，一些竹哨声交替响起，关大弟看不清那些人，但他知道是中军卫队和中军轻骑的人，他们最喜欢使用这种竹哨，用于巷战和夜间的联络。
他们的火把慢慢分散，片刻后大多也被扔到地上，这些单兵技能出色的散兵将掩护行军队列的侧翼，防止叛军从春生门出城攻击，更后面的地方则是隆隆的蹄声，骑兵营的四百名骑兵在登州城东南角外列阵，随时支援东门和南门的战斗。
大队丢弃火把后，城外再次变得一片黑暗，春生门没有打开，文登营的散兵在门外大声鼓噪，用喇叭和孛罗胡乱吹出号音，还不停的变换位置打放火铳，使得春生门的守将无法判断他们的人数，一时也无法判断文登营的攻击方向，只能闭门固守。
密集的脚步声中，队列很快走完了东面的两里路，黑暗中不断有士兵摔倒，大队毫不停止，本队的战友将他们拉起继续前进。
几名打着火把的中军塘马超越队伍，迅速拐进水城外的夹道，大声对城头大声喊着：“文登营陈大人领兵来援，请吕监军到振扬门说话！”，引得水城城墙上阵阵喧哗。
钟老四的声音再次响起，“农兵连，跑步前进！”
各级排长和队长紧接着对所部下令，全连改快步为小跑，关大弟知道快要进入夹道，需要提高速度通过，前队此时开始转向，关大弟的队长大声提醒着手下，关大弟留意着前面几排的人，看到他们往左一拐，紧跟着跑入了夹道。
文登营部队一进入夹道，北面城墙上也是枪炮乱发，那里有很长一段已经被东门过来的叛军占据，他们正在往北门瓮城进攻，城下密集的脚步和明盔映出的火光都说明文登营马上要从北门进城，叛军的军官大声嚎叫着，让后面的人用弓箭和鸟铳射击城下，一边驱赶前面的叛军进攻城墙上剩余的墙垒。
墙垒上一阵火铳鸣响，叛军军官的叫声更加嘶声力竭，跑动中的关大弟都能隐约听到“他们进城就死定了”的嚎叫，接着便是杂乱的口号，墙垒处传出短兵相接兵器碰撞和喊杀。
钟老四嘶哑的喊声响起，“快，快，别他妈让这些王八蛋先到墙头。”
队列中所有军官都在大声催促，集训以来钟老四的非人折磨在此时体现了价值，这些惯于吃苦耐劳的士兵有了良好的身体基础，农兵连在一天奔袭九十里后，仍有体力保持奔跑，最前面开路的战兵第九司已经越过了交战街垒的位置，往城门拼命赶去。
左侧城墙上射来的弓箭和铅弹不断落在夹道两旁的屋顶上，砸得瓦片哗啦啦的响，关大弟前方啊一声惨叫，一名火枪兵被斜面打来的鸟铳命中，他的队长拖着他的鞓带将他拉到路边，也不及帮他包扎便继续追赶队伍。
关大弟呼呼喘着气，经过那名火枪兵身边时，偷空瞄了一眼，只看那士兵正用一只手捂着左胸，另一手吃力的要打开装棉布的救护包，关大弟不能去帮他，只好在心里帮他求了老天爷。
他终于也跑到城垒的位置，这里离瓮城只剩下七十步，城墙上狭小的防线上已经进入激烈的肉搏战，叛军的身影不断翻上墙垒，然后与防守的文登营激烈拼杀。
关大弟眼角看到前面的战兵第九司已经跑到瓮城门，门口点燃了几个巨大火把，两个身穿明军衣服的人在门口焦急的不断挥手，其中一人拉住第九司的把总，一边跑一边不停说话。
城楼上也有人对下面吼叫，让战兵立即穿过瓮城支援城楼。各部的军官都开始提醒士兵准备战斗，一片嘈杂的叫喊中，关大弟的排长也大声喊道：“记住简报说的，镇海门大街只能排开八人，每队是展开成两排。”
排长的声音断断续续，这样的跑动中还要不停发令，显然也让他有些受不了，他刚刚说完，城头墙垒的位置一片惊叫，关大弟急忙转头一看，几个圆乎乎的黑色物体从防守方的后面飞出，砸在墙垒上，紧接着一个火把就扔了上去，火头呼一声窜起，墙垒附近密集的叛军顿时被火焰吞没。
一个个人影在火光中拼命挣扎，发出关大弟从未听过的惨烈叫喊，两个火人跳出城头，嘭嘭两声重重摔到城墙下，溅射出一片火星，两个火人蠕动几下，便再没有了动静。
关大弟心头狂跳，好在队长不停咆哮，这位队长是战兵中调来的老兵，在训练时是关大弟很怕的声音，现在却如同他的定心丸一般。
他头脑中几乎变得麻木，随着队长的口令条件反射的行动着，很快眼前一暗，他们已经进入了瓮城侧面的门洞，关大弟将自己的长矛紧紧握住，战斗就在眼前了。
一个受伤的行动队员坐在城门边哈哈大笑，“你们他妈终于来了，老子要那李九成十倍赔老子的左手。”
终于头顶的黑色消去，队伍向左转弯，空旷的瓮城出现在眼前，周围的城墙形成了一个四方的宽大天井，越过前面战友的头顶已经能看到洞开的镇海门城门，门洞那头长长的街道上火头闪耀，火光中满是晃动的人影，城门上则不断向下打枪放箭，叛军已经攻到城门附近。
“这就是镇海门。”关大弟在心中说了一句，他的连长在平山休整时亲自给他们作简报，镇海门就是农兵第三连首要夺取的地方，钟老四反复跟他们讲诉了镇海门的重要性和瓮城的特点，关大弟的脑袋不太灵光，但是他记住了瓮城就是一个小城，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城堡进行防卫，以文登营的战力，只要在瓮城部署好，叛军就绝攻不下来。
“虎！”前面的战兵一声大喊，第一个局冲出镇海门门洞，火枪手一轮猛烈齐射后往两侧散开，杀手旗队呐喊着冲到镇海门大街，与那里的一批叛军厮杀起来，那些叛军挡不住这些凶猛的战兵，立即朝南边和两侧的巷道逃跑。
战兵并不追击，留在原地戒备，第九司后面两个局也开始出门，顺着城梯登上城墙，他们很快出现在瓮城墙头，往城墙两侧部署。
农兵连则开始紧张的整队，镇海门大街虽然号称大街，但两侧的廊房大半被居民私自搭建成了封闭的铺面，这些违章建筑不但使街道狭窄也让原本的排水沟被纳入室内，这是明代城市卫生糟糕的原因之一，所以这个大街上只能排开八到十人的正面，他们的任务是阻止叛军在大街上集结。
“八人成一行，每队两行。”关大弟作为最强壮的士兵，每次两行列阵都是前排，而他们排的序号正好是第一排第一队，他便成为了整个农兵连的前锋。
他面前不远处，两个穿着明军军服的人和钟老四对着大街指点一阵，谈完后钟老四随即就找来几个排长和分遣队长，对着简易的地形图部署任务。
此时前面的战兵全部出了门洞，戒备的一个局也将很快登城，钟老四来到第一排扫视了一圈他的士兵，眼光在关大弟的身上停留了一下，他随即大声道：“老子平日打骂你们，就是要让你们在现在这种时候能活下来，咱们本来是长矛兵，这些街上的活不好干，但安排了就得上，直到第八司接替咱们。情报局的人让咱们把城楼前五十步占据，老子说咱们别管几十几百步，不然你们那个长矛只能等人射死，听说叛军还有弗朗机，那更不能呆站着，每次冲击动用一个长矛排四十八人和一个火器排，让长矛队去冲，面前有人就得打得他跑不见，冲完一次回来瓮城休整，你们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这时城门边一声竹哨，钟老四转头一看，街上的战兵百总正望着这边，钟老四马上打出手势，关大弟的排长喊出口号，火器第一排和长矛第一排整齐的踏着脚步往前开进，战兵纷纷往两侧城梯撤退，他们将在城墙上守卫。
关大弟穿过门洞，浓烟滚滚的北城出现在他面前，这也是他第一次到府城，传说中繁华无比的大城市竟然是这个样子。
镇海门大街上的火势已经减小，一些人影开始在街道上出现，在辽东口音的呼叫声中慢慢开始汇集，他们的声音极为惶急，想必知道文登营已经到了北城。
那边很快爆发出一阵喊杀声，无数人影在长街上涌动，东侧的巷子也不停有人加入他们的人流，各种武器的锋刃在夜色中留下道道明亮的光色，朝着镇海门急冲而来。
前排站立的关大弟口中有些发干，他忽然在想弟弟是如何死的，是不是就是死于这样密集的混战之中。
“火器排预备！”火器排长冷静的声音响起，关大弟握紧自己的长矛，微微弓起身子。
乘着这短暂的间隙，钟老四在后面大声咆哮道：“长矛兵冲锋，半步不能落后，半步不得超前，杀光这帮子乱兵！”
对面的叛军越来越近，火器排长大喊一声，街道正面和两侧巷道口的火器兵一顿猛烈的齐射，前排叛军滚葫芦般倒下一地，后面的叛军依然汹涌而来。
“错落半步者死，长矛兵有进无退，冲锋！！”钟老四嘶声力竭的大喊一声，嘹亮的冲锋号鸣响。
“杀！”长矛兵齐声大吼着挺起长矛，长矛第一排四十八名长矛手排成六行，平平的向前跑去，关大弟如同训练时一般用眼角看着自己的队长，这样的跑动冲锋每日练习数十遍，依然如同条件发射一样，旁边巷道闪出几个叛军，用鸟铳向文登营射击，关大弟左侧一人被击中，后面迅速补上一人，保持着前排的整齐。
关大弟无心去看那战友，排长的口号加紧，速度渐渐加快，周围都是战友的脚步声，铁甲碰撞的叮当声密集的响起，队列越跑越快，直到他的长矛噗一声死死扎进对面一个叛军的胸膛，狭窄的街道中没有任何人能躲避，密集的长矛不用任何技巧就能刺中一个目标，前排的叛军同时停顿，扭动着歪倒地上。
关大弟刺中的对手没有任何铠甲，只是一个持着武器的暴民，他面目狰狞紧紧抓住矛杆，关大弟用力抽出长矛，看着那人胸口喷出的血箭，他竟然感觉到一丝畅快，手中长矛毫不停顿的继续刺杀，将后面一名披棉甲的叛军杀死。
冲击的叛军在惯性下依然冲来，关大弟后排的长矛兵将手太高，长矛从前排的肩膀探出，密集的长矛不停伸缩，实心三角铁形状带血槽的钢制矛头每次出击便能带走一条人命，装备低劣又组织混乱的叛军竟然无法逾越这道矛头组成的防线，尸体越积越多，前面的人想退走，后面人堵住了道路，形成一团拥挤而杂乱的人丛。
关大弟大声怒吼，开始的紧张不翼而飞，他只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弟弟，似乎面前这些敌人都是杀他弟弟的凶手，多年山上艰苦生活锻炼出的强壮体魄让他的长枪成为最凶悍的杀人武器，他只需要用尽全力把长矛不断刺出，就能轻松的收割人命，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带着痛苦倒下，变成地上交错累叠的尸体，莫名的刺激感觉占据着他的脑袋，连对面飞来的腰刀砸在他的铁甲上，他也没有丝毫感觉。
终于面前一空，叛军的残余转身逃窜，排长追击的命令传来，关大弟大步踏上地面的尸体，踩过那些刚死去的人往前追去，风声从耳边呼呼的吹过，他已经忘记了队列，只是不停的向前，强悍的体力让他远远跑在所有战友前面，将一个个面前的背影捅倒。
被刺中的叛军都大声惨叫，其他溃败的叛军更加惊慌，崩溃的精神让他们没有人反抗，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后面越来越多的人被溃退的人卷走，而没有人注意到紧紧追着他们的竟然只有一个人。
关大弟不停的追击，不停的刺杀，他也不知道杀死了多少人，最后终于在草桥边停顿下来，他弓下身子不停喘气，披着铁甲冲锋了数百步，他的体力也吃不消了，兴奋的脑袋开始清醒过来，面前叛军狼狈奔逃的背影越过草桥往南远去，街道上一片狼藉，叛军遗留的二将军炮和弗朗机歪倒一旁，连炮手也被败兵席卷一空，叛军自相踩晕踩死的人摆满大街。
关大弟猛地转头看看身后，视线之内居然没有一个文登营的战友，他大张着口呆了片刻，突然一声大喊转身往镇海门逃去。

第一百零二章 南北
“长矛呢？”
“跑掉了。”
“老子叫你跑掉了！叫你跑掉了！”队长一边骂一边用劲踢着关大弟，他发出追击命令后很快就打算收队，但他当时累得气喘吁吁，哨子半天没吹响，这个愣头兵就一溜烟追得没了影，派几个兵去找也没找到，而且回来的时候居然把长矛掉了。
旁边的军法官拿着火把过来，翻开关大弟的腰牌看了编号，记录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关大弟呆呆看着这两个军官，不知道说啥好，他回来的路上遇到几名巷道中出来的乱兵，两边都吓了一条，他杀死一人后矛头被卡住，他此时没了群胆，惊慌之下丢掉就跑了。
军法官记完才问道：“你追到河边了？”
“啊，是啊。”
“杀了多少人？”
“俺不知道，一地都是人，不知道哪些是俺杀的。”
他的排长又狠狠一脚，踢得关大弟全身一抖，排长踢完转头对军法官讨好道：“军法官，你看这关大弟不是故意的，是俺的哨子没吹响，他打起来昏头了才冲了那么远，以后不会了，但他毕竟是杀敌心切，而且一个人把叛兵都赶过河去了，您看在他杀了那许多叛军的份上，高抬贵手吧。”
军法官摇摇头，有些不知道怎么办，陈新既要求服从纪律，又要求对勇敢行为鼓励，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对关大弟鼓励还是惩罚，不过他确定这次违令是对作战没有负面影响，可以不即刻处理，回去交给战斗群的军法长头痛去。
“他杀的人多自然有奖励，但违纪就是违纪，作战时脱离队列，违反作战条例，遗失主要兵器，给你记录在册……”
军法官还没说完，钟老四的破锣嗓子就从前面响起，“还记录个屁啊，关大弟好样的，你他妈脑袋比关帝庙还笨，杀人就比你弟弟厉害多了，老子还没看过这么猛的兵，城楼上的战兵都给吓住了，老子要的就是这种兵。”
军法官脸露不满，自顾自的继续记录违纪情况，钟老四刚才回收了冲击的部队后，换上了长矛第二排，部署队形花了点时间，所以来得稍晚，此时见军法官还在记，过来不由分说，一把将本子抢了远远扔出去，大大咧咧道：“叫你他妈别记了，聂洪来了老子也是这句话，这官司打到陈大人面前老子也不怕。”
“你他妈……”军法官情急之下指着钟老四的鼻子大骂起来。
钟老四仰头盯着他，“你他妈啥你，老子从着棋山开始每仗都有份，你他妈哪年来的，再敢指着老子，把你指头剁了。”
军法官和他斗鸡般互相瞪着，半响后终于退开两步狠狠道：“钟连长，别忘了你管不了军法，军法官是掌握军法的唯一主官，这事我一定要报给上官。”他说完跑去捡起本子，穿过门洞去监督新部署的人马。
关大弟满心感激的盯着钟老四，但他也不懂说什么感激的话，周围听见的士兵都觉得关大弟没啥大错，心中也对这个主官充满敬意，又有些替他担心，倒是钟老四满不在乎，他一挥手道：“这事老子帮你兜着，你娘的打赢了还有错了不成，不但不能处罚你，而且还要给你报战功，申请一等白刃突击勋章，要是你都得不到，老子就去中军部找陈大人分说。”
这时城楼上休一声鸣叫，瓮城中的士兵都抬头一望，一枚烟花飞上天空，爆开一团绿色的火光。
……
“绿色烟火，北门已经稳固。”
身边的朱国斌提醒着，策马立在密神山下的陈新往北边看了一眼，心头不由一松，只要镇海门在手上，计划就基本成功了。
他带兵从平山一路疾行，连炮兵都丢在了后面，到达后第七司和预备营四连从南边对这座大营进行了一次凶狠的突袭，叛军中有力者被调去了参加攻克登州的作战，然后全都跑去了城中四处抢劫，留守的只剩些老弱和被强拉的民夫，千总范守业亲自指挥第七司和第四连突然从南边出现，连箭都没挨上几支，就将一座牢固的营寨攻破，其中没有找到多少金银，应当都被叛军随身携带走了，但是粮草和布帛等财物堆积如山，营中的民夫在惊慌中炸营，整个营地一片大乱，此时对大营的清扫仍在进行，黑夜之中很多人乱窜乱跑，一时还不能完全控制营地。
登州南门外散落着满地的火把，那里的喊杀声已经渐渐消失，朝天门大门紧闭，城头一片嘈杂，不断向外开枪打炮，城外则响着一些喇叭和竹哨声音，陈新知道是第八司在重新集结。
现在北门稳固后陈新便放下心来，原本他打算投入两个战兵司到镇海门，但南门发现一批叛军援军正向密神山开进，他不得不将第八司投入拦截，救援的叛军显然没有过任何夜战经验，他们的指挥体系在黑暗中毫无作用，而文登营的战兵每月都有数次夜战训练，虽然也存在问题，但能保证指挥体系的完整，叛军甚至在接战后还打着火把，成为最明显的靶子，他们短暂抵抗后很快陷入混乱，在黑暗中往南门和西面逃窜。
大军到达之后，周世发就派出了属下过来报告了镇海门的形势，叛军在发现文登营大军出现后进行了几次凶猛的进攻，防守的战兵和行动队不断点燃镇海门大街的房屋，层层阻滞叛军势头，叛军又改为从城墙进攻，攻击十分猛烈，连周世发本人都参加了城墙上的战斗，现在城楼上的信号说明战兵及时赶到将乱兵击退，城墙和镇海门大街都已经稳固。
至于城内的情况，周世发和张东估计叛军已经将大多数大户清扫一空，因为城中辽民众多，多年积累的怨恨一朝爆发，很多辽民自发抢掠，造成的破坏范围和强度非常大，他们与当地人互相残杀，使得城中伤亡惨重，城北和城南大火，很多房屋被焚毁，特别是草桥以北到镇海门的区域，因为行动队的故意纵火而更加严重，只剩余西北和东北部分区域残留。
陈新对身后的副官问道：“代正刚那边的人来报过没有，何时能到？”
副官立即答道：“没有消息，已经又派出两名塘马去查探，估计他们也派出了塘马，天黑后恐怕难以找到咱们的位置。”
陈新点点头，心中稍有些不快，代正刚他们二百二十里路程大多是官道，急行军的话大概明天午时前应该能到，但现在没有确切消息，让陈新觉得十分被动，最主要的便是第八司到底要不要派到镇海门。
文登营占据北门和南边的密神山，由于炮兵还在后面磨蹭，所以火力上并无多大优势，两个方向都没有绝对优势，互相援助需要绕过半个登州城，而且行动都在城墙监视下，一旦天亮之后会很容易被城内判明兵力和动向，现在叛军在城内占据内线优势，兵力调动更加便捷又隐蔽，原本最有战力的叛军在三千人上下，城中东江来的士兵很多，加上那些暴乱的辽民很容易召集起上万人，如果他们集中攻击一处，还真有些悬。
文登营在此的兵力只有两千五百人，其中还有五百的辅兵，虽然他们也有腰刀和刀棍等武器，但他们一路帮助战兵扛铁甲，体力损耗很大，平日训练不多，还不足以作为可信赖的力量。
朱国斌知道陈新的担忧，在平山商议之时，他原本认为应当全军从镇海门入城，但现在代正刚等人未到，乱兵可能从这个方向逃往莱阳，进而去文登捣乱，即便朱国斌认为这些乱兵不会敢去文登，他也不敢全打包票，现在文登营所有军队都在登州，一旦有大股溃兵跑去文登，造成的损失就难以估量。所以他在心头也同意了分兵据守南北，后来攻破密神山后这里发现大批布帛，朱国斌原来就是海盗出身，也知道陈新的海贸生意，这些丝绸布帛都是银子，叛军未及搬运的粮草和牛马车更多，以陈新的性子是绝不会放弃的，所以固守密神山已经变成了必须。
他思索一下低声道：“大人，属下觉得第八司还是应当派到北门，密神山大营离城七里，控扼通往栖霞的官道，咱们不需要封闭南门，只要守在密神山便可，留下战兵第七司和预备营第四连，属下亲自领骑兵营策应，这里共有一千人马，再留下三百辅兵从旁协助，第七司投入城内之后，镇海门便不必死守，可以将防线扩展至草桥，逼迫叛军在草桥以南部署人马应对，另外再派两百辅兵进城，让他们在城头上扔些石头标枪还是可以的，必要时也能杀人，咱们的辅兵不会比一般的营兵差，再说属下按大人指点练出的四百骑兵，应可当得寻常两倍，足可保此处大营无虞。”
陈新听完后点点头，对朱国斌提得方案已经接受，他自己因为策划此战良久，既想获取利益，又不愿损失太大，颇有些患得患失，朱国斌因为不知道那么多阴谋，反而能一下抓住重点。
朱国斌看陈新认可，接着道：“叛军今日在城中大抢大杀，人都分散到了各处，周世发通报的情况也说城中依然很乱，晚间更不可能聚集军队，李九成就算明日能把人收拢，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一夜之间不可能将那些乱兵乱民整训成军，代正刚明日应当能到，该急的不是咱们，天明后只需固守密神山营地和镇海门瓮城，咱们不出营，叛军就无法判明咱们的人马数量，另外还可用个小计，天亮前押送一批刚刚俘获的乱兵出营，换上些衣服头盔，天亮后大大方方从栖霞方向重新回来，叛军在城头看不真切，只会认为是有更多人马到达。”
陈新对朱国斌更加欣赏，按朱国斌几次的表现比刘破军更适合当参谋长的角色，但陈新又认为朱国斌很有决断力，在现在这种通讯基本靠腿的时代，放在前线当主官更加有用。
朱国斌的一番话让他心中安稳不少，再思考一遍后开口道：“让第八司收拢队伍入镇海门，入城后以战斗组编组出击骚扰城东，并在草桥附近作出进攻假象，吸引乱军兵力，城外其余部队清扫密神山营地后轮流休整。”他说完后对又身边副官道，“告诉周世发，如果李九成派人去镇海门谈判，就跟他谈，拖拖时间。”

第一百零三章 各有打算
东门上发出一声震动全城的巨响，一颗炮弹高高飞过北门城墙，打中了水城的南城墙。李九成颓然坐在城中心的钟楼顶层，心中既懊悔又害怕。
从发现文登营之后，他马上派出家丁四处寻找那些将领，收拢了一批兵力从东西城墙、草桥和登州桥同时攻打镇海门，谁知道那些文登营的人在北城大肆纵火，从城内士兵只能一边灭火一边前进，被拖延很多时间，使得这两条线路几乎都没形成压力。
而两侧城墙正面狭窄，东西两面城墙的将领在心急下只带上士兵就出发攻击，却在几处墙垒前被连续击退，在最后眼看要攻下时，被赶到的文登战兵打得崩溃，文登营战兵顺着城墙一路进攻，把整个北面城墙全部占据。
等到东西门的将领调动来火炮，对方也将北门的火炮架好，对准了城墙拐弯处，所有士兵都绝不愿意再从城墙进攻，现在只有东西两门炮手对着北面城墙发动一些毫无准头的炮击，攻取镇海门却没有了希望。
在吴桥起兵时李九成的野望并不大，他希望通过一次兵变招抚，将买马银的事情抹平，但后来攻城略地出乎他意料的顺利，山东各城皆不堪一击，他渐渐在叛军中建立起了威望，自己的欲望也高涨起来。
从起兵开始，文登营就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块巨大阴影，虽然他口中对文登营并不惧怕，但他心中很明白文登营的战力，他在崇祯三年底去文登的时候就对这支军队十分震惊，他们并不同于家丁的凶悍，更类似于一种木偶人般的形象，但偏偏这些木偶人仍然让李九成感到害怕。
昨晚攻下登州那一刻，李九成认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个阴影，现在不过一天的时间，他就从天堂跌到了地狱。发现城墙被阻拦后，他将收拢的近千人投入到镇海门大街，希望乘着对方刚入城立足未稳之际夺回瓮城，谁知队伍被对方一个冲锋打得丢盔弃甲，临时召集的队伍编制混乱，乱民和士兵都在其中，连最前排也是良莠不齐，少量的精锐家丁和抽调的炮兵都被惊慌的溃兵席卷一空，乱兵自己踩死踩伤的都有数十人，他们一路逃过草桥，惊慌中完全逃散，连带着后面正要聚拢的士兵也不见了踪影，要在夜间去收拢这样一支乱兵是不可能的。
南门的孔有德往密神山派出七百援军，走到半路就遇上了文登营的攻击，七百人在黑暗中溃散，孔有德不敢开门，溃兵有些在城门外叫骂，有些则躲在黑暗中不敢出声，更多的是慌不择路往西门方向跑了。
这两次重大损失让李九成手里只剩下不到五百人能调动，其中还有上百的乱民，在与文登营这样的对手交锋中没有任何战力可言，镇海门的那次大溃败也影响到了这些人的士气，李九成不得不让家丁严加看守。
对李九成打击更大的，便是他完全丧失了起兵以来的信心，对上山东标营入砍瓜切菜的辽兵在文登营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每次刚收拢人马就被击溃，不论是开始阶段那些少量精锐的层层阻滞，还是后面的正式交锋，都体现出了巨大差距，李九成在心中对文登营的畏惧已经超过了建奴。
陈新在密神山心神不宁，他哪里知道这李九成如此不堪，甚至根本没有了出城进攻的打算，李九成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文登营乘夜继续进攻。
楼梯板上咚咚声响，李应元和耿仲明出现在楼梯处。李九成落寞的表情马上换成了冷峻。
“李大人，咱们只搜罗到两百多人，末将派家丁又去抓人去了。就是，这东门和南门外边一会吹号一会打枪，也不知他们到底要干啥，这些兵要不要派去固守那两门。”耿仲明满头大汗，语气焦急中带着惊慌。
“惊慌什么，咱们还有数千人，那文登营总数也不过四千，他们刚刚赶到，又没有器具，如何能攻城，都给老子定下心来。应元你去传令，让东西门把红夷炮对准北墙打，与北墙拐弯处架上几门大将军和弗朗机，他文登营能这么干守住，咱们也能守得住，老子不信他文登营能挡住炮子。”
李应元答应一声，却没有马上走，脸上满是担忧的看着李九成，李九成看他一下，眼神中难得的出现一点感情，但转眼又隐去，他站起身来，钟楼下的登州依然混乱，东西南三面的街巷之中随处可见有火把晃动，哭叫喊杀声隐隐传来。
他对两人低声道：“别用那些城里的营兵和乱民了，你们各自去召集自己的老兄弟，天亮后先固守画河以南的地方，多拉些炮到街，堵住那些大路，他陈新想把老子一口吞了，老子也得让他掉块肉，耿仲明你负责守草桥，孔有德守南门，王子登和陈光福守西门，我的人在钟楼三面接应。”
方才领兵攻击镇海门大街的便是耿仲明，因为李九成不断催促，耿仲明接收了人马便立刻发动，其中很多士兵来自不同叛军所部，又没有原来的军官统领，所以他的组织是很混乱的，前锋损失惨重后引发的大溃败之猛烈，让他心惊胆跳，若非几名家丁拼死护卫，他恐怕也会被溃兵踩死。
他此时想起仍是心有余悸，沉默一会后对李九成说道：“大人，南门和北门都是大败，眼下城中兵卒要么继续抢掠，要么就想出城跑路，陈光福方才就在西门赶走一群，总之是人心惶惶，那文登营真……真是凶悍非常，比之建奴也不差分毫，咱们军心不稳，这么守着终究不是法子，要不要去问问陈新，他到底要啥东西，是不是承诺给他的分润没到手，让他动了怒。”
李九成冷冷一笑道：“你以为陈新要的是那点好处，那咱们就是继续上了他的当，况且，谁说咱们没法子。”
“这，请大人指点。”
李九成扫视两人一番，他本不打算说出来，但耿仲明现在的表现十分惶恐，他必须安抚这些关系松散的属下。
“孙大人不是在县衙关着嘛，他现在仍是登莱巡抚，咱们原本是他属下，登州眼下出了大乱子，陈新又是他对头，他若想保命，便该懂得减小城中的危害，本将现在就去跟他谈谈……招抚。”
耿仲明和李应元呆了片刻，同时露出欣喜之色，站在孙元化的角度，招抚这城中近万的乱兵乱民确实能减少他的罪责，因为只有一天时间，他可以把丢失城池说为城中有人作乱，随即便被他平息，连带着吴桥兵变的叛军也一同招安了，这样一来，即便登州损失惨重，他至少没有丧城失地的大罪，以他在朝中的人脉，是可能保下命来的。只要孙巡抚承认招抚，那这些叛军全都又变成明军，陈新便没有了攻击他们的理由。
所以两人也认为，李九成这一招缓兵之计有很大胜算，至少能拖延一下时间，让他们有时间整合城内的辽民和乱兵，重新组织起来。
李九成在两人敬佩的注视下感觉恢复了不少信心，他对两人道：“耿参将，应元，你们按本将方才所说去传令，我该去见孙大人了。”
几人下楼后分头行动，耿仲明带着几个心腹家丁到路口转往北面，这里有几百名叛军胆战心惊的分布在街道两侧，作出防御草桥的样子。
耿仲明离开李九成之后脸色又从欣喜变得阴暗，家丁头子看他一直不说话，低声问道：“大人，李九成有啥说的，咱们真还要和文登营干仗？”
“他以为拉出孙元化就能胁迫陈新，也不看看那陈新是啥人，他的人马是如何来的，你以为文登营真是碰巧今日赶到，他必定用宁海州的分兵吸引李九成的注意，然后在栖霞伏下大部人马。他能一老早在城中部下如此多人马，又在临变之时买通王秉忠，等咱们破城才发动，要多深沉的心机，他要的绝不是四成的分润，若本官所料不差，水城中同样有他人手，作为丢失镇海门后的应对，现在水城有吕直，宁海州有王廷试，登州打成这副模样，谁看不出孙元化铁定下台，这两人都能代替孙元化主持登州大局，孙大人那个巡抚名头现在连老子都吓不住，能吓住陈新这混蛋？”
家丁头子虽然性情凶悍，但一天的仗干下来，也没了丝毫脾气，他吞口口水道：“那咱们可咋办，打不过文登营这帮人的，可惜刚抢了那许多银子，可别转眼就给文登营抢跑了。”
耿仲明脸色严峻，眼珠不停的转动，凑过来对家丁头子吩咐道：“你走冰面绕过草桥，去北面寻陈新的人，把李九成的打算告诉他们，然后就说本官是被乱兵所迫的，现在希望反正，那陈新有什么条款，尽管先答应下来，天明前一定要回来给我回话……”
……
两名背着背旗的塘马无奈的站在登州水城振扬门外，城门依然紧闭，上面的水营守兵和一些正兵营的南兵在墙头张望，他们不敢打开城门，因为他们不能确认这里的塘马确实属于文登营。
昨晚开始的登州战乱让水城守兵心惊肉跳，这里的士兵大多来自水营，同样的贪腐横行，陆战的战力几乎没有，人心惶惶之下有不少人从人少的东西两面城墙缒下跑了，吕直在城头出现了两次，不停张望北门的战况，他只以为是守城的登州兵和叛军恶战，后来又有一支人马进城，让他完全弄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心情更加惶恐，只下令官兵紧闭城门，无论谁叫城都不要开。
双方僵持之时，张东的身影从夜色中现出，他带着两个行动队队员，下午之后他便不断指挥城中的队员层层阻截，精神高度紧张，最后时刻也亲自参加了防守城梯的作战，战兵入城后他又不停给各部主官讲解城内形势，帮着部署防御，好容易休息一下，马上又被调出城来。
此时他满脸黑灰，血迹斑斑的右臂捆了棉布吊在肩上，他过来后低声问了两名塘马情况。
一个塘马下来轻声回道：“吕监军一直没有过来，城兵说他们不敢给咱们开门，镇海门都打成这样了，他们有啥怀疑的，做戏能做成这样不成。”
张东疲倦的摇摇手，让手下拿过火把，正要到振扬门前，忽然想起一事，到路旁单手抓了些积雪，往脸上一通乱抹，然后对手下问道：“看得清脸没有？”
行动队的手下点点头，这次张东在登州的表现十分抢眼，所有参加行动的情报局人员都对他充满敬佩。
张东把手抖动两下，拿起火把走到城楼下，对城上喊道：“在下是陈大人参随，曾在身弥岛见过吕大人，请吕大人说话。”
城楼上一个声音回道：“吕大人在府中，他让我等无论是谁都不得开门。”
张东自然不信，从容道：“你去转告吕大人，就说文登营陈大人很快会过来，请他出来一唔，有要事相商。”
上面的水营军官听说是陈新要来，口气马上变了道：“那兄弟稍等，我这便去寻吕大人。”
他话音刚落，吕直的声音就在城头响起，“陈参将来了，快快，让他来门前。”
张东微微一笑，他猜测吕直便在城楼，只是躲起来要看清情况，当下吧火把贴近一些，抬头道：“吕大人安好，小人奉陈将军将令，要先确定大人安全。”
墙头探出一个小宦官的脑袋，他望了一下，记起在身弥岛确实见过这个张东，又把头缩了回去，然后两个城碟间伸出一面盾牌挡住外侧，吕直终于从盾牌和城墙的缝隙间露出面孔，他自己提着一个小灯笼，脸上满是激动的问道：“水城一切安好，陈将军可是真的来了？还有多久能到啊。”
张东立即跪下行礼，吕直让他起来后，张东仔细看看墙头其他人的神情，没有任何异样，他确认水城安全后，用两手把帽子扶了一下。
陈新的声音马上从墙外的黑暗处响起，“吕大人，属下救援来迟，累大人受惊，罪过罪过。”在十多名中军卫队的簇拥下，陈新步行来到城门下，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周围的几名卫兵拿着盾牌，警惕的注意着城头的动静。
“陈将军啦……”吕直手中的灯笼都抖动起来，要不是旁边小宦官扶着他，恐怕已经软倒在地，他从昨晚就开始担惊受怕，虽然他在己巳之时曾经提督内城九门，但水城城周才三里，高度和宽度都不足，根本无法和京师的城防相比，现在终于放松下来，连忙对左右道：“快，快开门，快让陈将军进来。”

第一百零四章
振扬门终于吱吱呀呀的打开，陈新身后又出现十多名中军卫队，他们随着陈新进城，并且留在了城门处，周世发原本在水城安排了眼线，并且在丹崖山几个庙宇中藏了一个局的战兵，乱起后吕直便关闭大门，双方失去了联系，看到北门烟花后，潜伏在水城的人从西墙偷偷缒下数十人，赶到北门参加了战斗，对防守北门起了重要作用。
虽然他们汇报的消息是水城辽人不多，但此时登州处处皆可能潜藏着危险，陈新还是担心出现问题，所以先让张东确定安全，然后才现身，并留下卫队控制城门口。
吕直激动之下并未留意，陈新就在城门处就对吕直跪下道：“末将听说叛军围城，一直担忧吕大人安危，余大人在莱州附近畏缩不前，末将便自行带着人马到了栖霞，但孙大人有前令说不许攻击李九成叛军，末将迫于军令，只得在栖霞逗留，前日抓获两名逃出的叛军，他们说李九成要派内应破城，末将心中担忧大人安危，当下便不顾孙大人的严令，带领人马急行，刚到便听说北门有人坚守，便派出人马支援，天幸守住了北门，得见大人无恙，下官心中大石才落地了。”
“好，好，疾风知劲草，咱家没看错你。”吕直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没带着陈新去到城楼，叛军东西门的红夷炮不时会打放，城楼并不安全，水师守备府和监军府又稍远，他急于了解登州情况，便去了城楼下的值房，赶走了其他士兵，客气的请陈新坐下。
他在身弥岛亲自见识了文登营的强大战力，标营是个什么样子他很清楚，虽然比山东兵强很多，但和文登营还不在一个层次上。现在安全得到确认之后，吕直立即便开始关心其他事情，“陈将军，昨夜突然乱起，登州消息不通，本官一直不明，那叛军怎地突然便入城了，你可知孙大人和张总兵在何处？都平安否？”
陈新一脸痛惜，“城中俘获一些乱兵，据他们交代，是前日溃兵入城后串联了一些辽兵为内应，攻破东门让叛军入城的，孙大人被叛军抓获，张总兵城破后……杀身成仁了。”
吕直长长的哦了一声，语气中颇有些落寞，转而大声怒骂道：“那孙元……孙大人先是严令沿途各军不得攻打叛军，任其长驱直入，前几日又非要放溃兵入城，张总兵当时极力阻止未果，他事后曾来寻咱家，想请咱家阻止此事，但当时溃兵已然入城，张焘又是孙大人的心腹，咱家想着同僚之谊，不便再阻拦，张总兵走时忧心不已，足见一片报国之心，未想就此天人相隔，可恨，可恨。”
陈新也轻轻叹道，“张总兵确实可敬，末将听闻此事，也是心中悲愤，还请吕大人节哀，眼下叛军依然盘踞城中，若能尽快扫清，当令张大人在天之灵安息。”
吕直轻轻颔首，他心情安定之后，心思也活跃起来，发现眼前其实是一个机会，扩大监军权力的机会，他眯眯眼睛问道：“陈将军此次带来多少人马？”
“一千余人，还有两千人在路上，大概明日午时前后可到，另外便是各卫所的民夫三四千人，属下临时发放了武器，也可当得一用，但叛军在城内估计有上万人，明日当有一番恶战。”
“陈将军需咱家如何支持，尽管说来。”
“末将需要粮食和马料，请吕大人接济一下镇海门的人马。”
吕直一口答应下来，“应当的，陈新你急行赶来，必定没带粮食，好在水城中还有不少。”
陈新故作犹豫一下道：“另外便是孙大人眼下在叛军手上，下官投鼠忌器，担心叛军狗急跳墙害了孙大人他们性命，二来也怕孙大人在叛军胁迫下发些违心之命，到时末将左右为难，是以还想请大人来主持大局，属下也有个主心骨。”
他这提议正合吕直心意，两人在身弥岛就已经勾结在一起，陈新几句话就表明了自己意思，就是要请吕直接掌巡抚权力。
吕直站起来左右走动，陈新没有打扰他，吕直停下来后盯着陈新道：“咱家一个阉人，原本只是代天监军，巡抚的事是管不了的，不过眼下是非常之时，只好勉为其难先把担子挑起来，不过此事还需即刻禀报朝廷，必须说明登州已陷，孙大人被叛军生擒，咱家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那些御史的口水怕是能淹死咱家，陈将军可愿附署一份塘报？”
陈新听完就知道吕直要断孙元化的退路，落定孙元化丧城失地的罪名，再落实他自己的军功，以此从登莱巡抚的下分出一些重要权力到自己手上，现在登州已下，陈新并不想要孙元化的命，但耿仲明派人来通报的消息却让他只能如此选择，他需要理由继续进行后面的计划，但他只是一个副总兵，必须要吕直顶在前面，孙大人只能让他听天由命了。
陈新拱手道：“下官听大人的，从此刻起孙大人任何军令都不予执行，所有画巡抚关防的文书也都不接收。”
吕直点点头，“那咱家即刻动笔写奏疏直禀皇上，陈将军最好也即刻便写。”
“是，下官今晚就派塘马加急送去京师。”
两人马上动笔开始写，互相商量着其中细节，所述必须一致，两人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才写完，吕直又找来师爷润笔，重新抄写一遍，两人所奏报的大体符合事实，孙元化发往各地严禁攻击叛军的文书无可抵赖，放溃兵入城也是他的主意，两人的奏报都咬定叛军已经攻克登州，导致登州糜烂，吕直亲自领兵坚守水城，击溃叛军多次攻击，幸亏陈新及时赶到，正巧北门义民接应，从而重夺登州城，吕直的奏疏最后全是对孙元化的弹劾，陈新的塘报大致意思相同，但更强调目前登州乱军达两三万之多，形势不容乐观，他只能尽力而为。
这封奏疏交上去，吕直相信能坐实丧城失地的罪责，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会大大提升，最近曹化淳也给他传来消息，皇上对各地的官吏越来越缺少信任，派出的内官更多了，各地监军和镇守太监的权力可能还会扩大。
吕直在身弥岛之后已经掌握了登州武库和粮仓，然后他利用陈新弹劾辽海走私的机会，将其他派系的水营军官全部报给了钦差，已被锦衣卫和东厂一网打尽，剩下的水营人马都是他一方的。地方文官的考绩他不敢去奢想，他的目标是再取得军饷管辖大权，那样就相当于大半个巡抚了，到时候他就可以成为曹化淳的强援。
师爷看完后额头有些出汗，他一句话不敢问，匆匆润笔完后交给陈新，马上便有几名塘马带着文书出城，他们将绕道栖霞走陆路去京师。
陈新揉揉自己通红的双眼，他这段日子一直失眠，前天收到龅牙的急报后，让军队休息了大半夜才出发，陈新却一点睡不着，然后赶了几十里路到达平山，部队再次休整时，陈新和朱国斌等人一直在研究各种方案，后面更是无法休息，到此时已经两天三夜没有睡觉。
登州一战对他意义重大，是文登营体系发展壮大的关键一步，其中步骤复杂，涉及面又广，他一闭上眼睛就不停的想着哪里还有遗漏，精神高度紧张之下，各种因素对他心理的影响很大，阴谋想多了，连怎么打仗都不知道了，这让他知道自己还不算个真正合格的统帅，好在朱国斌这次起到了参谋长的作用，很多时候帮助他理清了思绪。
此时又办妥一个环节，他心情一松，顿觉疲倦一阵阵袭来，陈新努力撑着眼皮，逼着自己不要打瞌睡，他似乎记得还有什么事情，拼命在脑袋中回忆一阵才终于想起来。
陈新对吕直低声道：“末将入城之后，耿仲明见大势已去，打算反正，末将想请大人安他的心。”
这事吕直自然答应，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他需要自己的心腹，现在投靠过来的，就是最好的人手。
陈新事情都办妥，对吕直跪下道：“大人，城中街巷密集，叛军四处散布，随时可能从身边出现，加之东西门仍有红夷炮打放，城中处处皆不稳妥，末将请大人留在水城主持大局，下官待援兵到达后，将亲自领兵反攻登州城，扫清叛军之时，再请大人点验缴获和首级。”
吕直听明白了陈新的话，就是要分缴获的财物给自己，这个手下既能干又懂事，确实是收对了。
当陈新再次走出振扬门之时，两门四磅炮正从门前经过，它们由四匹马拉动着，两名炮手坐在左侧两匹马上，后面拖着一个双轮弹药车，弹药盖上坐着两个炮手，四磅炮的炮架挂在弹药车后面，头下脚上的拖着行动，炮架上插着装填用具，最后面则是打着火把步行的两名炮手，看起来人马都十分疲倦，马匹走动速度很慢，还不停的打着响鼻。
门外等候的张东迎上来，难掩脸上的喜悦，“大人，炮兵都到了，这是第三连和第三千总部的四磅炮。另外代正刚的塘马也到了，他们午时前就能到达。”
炮兵赶到之后文登营火力将远胜叛军，无论南北坚守到中午都没有问题，陈新最后的担心也消除了。
此时的登州城内变得不那么嘈杂，镇海门和密神山都没有发出紧急信号，东方已微微发白，陈新长长吁出一口气。
张东恭敬的问道：“大人，属下如何去答复那耿仲明的人？”
“就说本官和吕大人都答应了，其他事情按咱们商议的安排。”
张东抬眼看看陈新，“事成之后，要不要……”
“不必，留下他。”
张东有些疑惑，耿仲明此人墙头草一个，领兵也只是普通，他总觉得留之无用。
陈新疲倦的道：“朝廷不可能让登州全是咱们的人，与其另外来一个不知深浅的，倒不如留下这个墙头草，再说留下一支东江兵，可以转移受灾百姓的怨气，咱们转圜的余地反而更大，留下他也能让东江各岛那些人知道，这里还有条活路，对咱们以后的策略大有裨益，而且，他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用处。”
张东脑中急转，似乎从陈新的话中抓到一点什么，但又一直没想透，他片刻后放弃了想透的打算，只是敬佩的道：“明白了，大人真是高瞻远瞩。”
陈新转头对他微笑一下，“这次你们表现优异，论功时你们自有封赏，以后地盘大了，眼界需要更开阔，脑子跟你的功夫一样需要磨练，多想多用，脑子就会越来越好使，杀不杀一个人，要看其中得失，而非简单的灭口，这次不光是耿仲明，李九成、孔有德他们咋看已经无用，其实都还能有大用，登州的事不光影响着登州，咱们要借此一机会壮大，要收全效。”陈新轻轻叹口气，看着登州上空薄薄的烟雾，“否则，如此惨烈之代价，便白费了。”
……
蓬莱县署，孙元化刚刚在文书上盖好巡抚关防大印，李九成小心的拿起文书把墨迹吹干，对孙元化恭敬的道：“谢过都爷不计前嫌，小人日后一定痛改前非，尽心为大人做事。”
孙元化冷冷道：“你也不必说这些虚话，本官如今很多事都看明白了，拜你们几位将军所赐，这巡抚自然是做不成的，你有了此次教训，好自为之吧。”
孙元化叹完气闭上眼，他其实已经猜到李九成的心思，他对李九成恨之入骨，心中并不情愿就此放过李九成，但对于孙元化来说，罪责远远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原本就正在被钦差调查，现在如果任由陈新剿灭所有乱兵，那就坐实了自己丧城失地的罪名，以陈新的人品，多半还会落井下石参自己一本，到时周延儒、徐光启这些推荐他的人都可能被自己拖累。同时他也想减少登州百姓的灾难，现在招安叛军，总能保全一些百姓。
所以他思前想后，终于答应了李九成，条件是让李九成立即制止城内的烧杀，其他的条件他并没有提，因为双方都清楚孙元化的巡抚位置并不久了，只是等朝廷的缇骑捉拿，李九成则是要缓过眼前极大的危局，满口同意，因为他本来就需要集结人马，以防文登营突然攻击。
李九成对几名看押孙元化的叛军吩咐道：“去吧孙大人的家人接过来，再找些丫鬟婆子，好生照顾大人。”
孙元化冷冷回道：“让本官家人过来便是，老夫丧城失地，已是待罪之身，哪还在乎些许琐事。”
……
天色大亮后，登州城却进入一种安静，叛军和文登营都没有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叛军的将领在天亮后纷纷派出家丁和下级军官去收拢人马，城中百姓则躲到了各个隐秘的地方，期待动乱早些过去。
草桥南边州衙西侧的一个大宅中，耿仲明在院中坐立不安，他对陈新提出的条件是保留自己官职和营伍，保留抢掠所得。作为回报，耿仲明将放开草桥和东门，让文登营顺利入城，条件是提出了，但他不认为陈新会答应，他心中的底线是保下一条命，留下抢掠的财产去外地做个富家翁。
那家丁头子晚间回来一趟，陈新当时未到北门，周世发以北门主官身份答应接受他投靠，条件却不敢答应，说要等陈大人到北门定夺。家丁头子回来说了之后，耿仲明又派他去等陈新，这次去了许久也没回来，不知是不是被文登营把脑袋砍了，若是那样，说明陈新不打算留活口。
草桥边整夜都有文登营的小股人马在北桥头附近出没，时不时的吹些喇叭和一种没听过的军号，南桥头的叛军草木皆兵，一有动静就用火炮火枪弓箭一通乱打，一夜间又有不少人逃散，耿仲明甚至也找好了一套百姓衣服，随时准备换装潜逃。
耿仲明刚坐下片刻，又猛地站起走到大门前，张望一番后再次失望的回来，路上被一具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他差点摔倒，对着那尸体使劲踢了两脚。
他刚刚低声骂完，家丁头子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大人！”
耿仲明转身一把将他拖过到墙角，“见到陈新没有，他怎么说的？”
“见到了，他挺和气的，说知道大人是为乱兵夹裹，不得已而为之，属于情有可原，答应给咱们保留官职和营伍，还承诺给大人你一家保全。”
“啊？！他答应了？”耿仲明没想到漫天要价，陈新居然答应下来，“那，那他有啥条款？”
“让咱们停止抢掠百姓，收拢人马，还有……”
耿仲明打断道：“是不是让本官抓李九成送去他帐下。”
“没有，他让大人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无论李九成干什么，都让你跟着他便是，中途他会再给你指示，总之最后保你招抚。”
“啊？”耿仲明一愣，但片刻后脸上的疑惑慢慢变成笑意，“这陈新真是个混蛋，想让老子帮他做缺德事，最后让李九成顶罪。”
他说完后又皱起眉头问道：“条款倒是好，但这人如此阴险，张可大死了，此战之后他必定是登莱总兵，到时候他兵强马壮，怎知最后不过河拆桥？”
家丁头子反而笑道：“有吕监军呢，他让小人装作亲兵，带小人去见了吕直，那吕直亲口跟小人说的，吕大人还说，以后把咱们中营改为奇兵营，归他直领。”
“真的？你娘的你不早说吕直见过你。”耿仲明几脚踢过去，他对吕直人品的信任超过对陈新，他终于又看到一丝希望，跟着吕直显然是比跟随文登营更好的待遇。
耿仲明仍是犹豫不决，突然北城墙上一阵奇特的炮声，他跳上墙头一看，靠近东门的那一面冒出阵阵白烟，炮声连绵不绝，东面的女墙被打得石屑横飞，在那里布防的叛军正在溃退。
文登营竟然已经把火炮运到，耿仲明还不及决定，便有一个家丁跑进来，他是被派去南墙看形势的，他进来就嚷嚷道：“那狗日文登营又有兵来了，小人在朝天门亲眼看到的，从栖霞那边过来怕有上千人，全部钻到咱们的密神山大营里面去了，孔有德脸都白了。”
家丁头子彻底绝望，对耿仲明急道：“大人，这……”
“你娘的，你去回话，咱们干了。”

第一百零五章 援兵
马蹄铁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名骑兵从草桥上跑过，回到了南桥头。一名文登营的军官慢悠悠的走到北桥头正中，背手跨立看着这边，一副倨傲神态。
李九成在一处临时占据的门市中召见了回来的骑兵，迫不急的问道：“文登营的人怎么说？见到陈新没有？”
那家丁抹抹脸回道：“没见着，小人被领到镇海门那里，有个文登营的把总出来接了文书，让后就打发小人回来了。”
“没有说其他的？”
“只说要请陈新和吕监军定夺。”
李九成微微露出失望之色，孙元化几乎是他抓住的救命稻草，文登营一南一北两处驻防，宁海州那边还有人马，城中乱兵虽多，却都士气低落，大多数人不想去拼命，只想着拿着自己抢掠所得逃走。
逃走的路只剩下了西南方，那里通往莱州，如果是散兵游勇的过去，他们是无法携带粮草的，也打不过那边的山东兵马，李九成要求军官们跟士兵说明白，辽兵只有抱团才有一条生路。
耿仲明也在此处，他此时已经有了退路，心情十分放松，但表面上却愁眉紧锁，他对李九成说道：“那陈新早上炮击东城墙，他们用的炮快得如同射箭，东城的女墙被打掉好长一段，原来布下的人都往后面退了一百步，画河沿岸到处有他们的人马出没，末将不得不派出所部沿河守卫。”
李九成道：“现在就等他们回话，你们都去召集各自人马，把老兄弟单独编列出来，都带来钟楼附近，三面城墙用些杂兵防御便可，若是陈新欺人太甚，咱们就在城中与他们拼了。”
几名叛军的将领都脸色凝重的点点头，孔有德此时已是满脸沮丧，他一直在南门，亲眼看到自己派出的援兵被对方摧枯拉朽的击溃，天亮后又有上千人从栖霞开来，如果城池稳固倒是不怕，但现在有了镇海门这个钉子户，他们已经无所依仗。
孔有德看看几人脸色，轻轻道：“陈新若真的要打过来，咱们的人马是挡不住的，某觉得咱们不必提太高的条款，只要能保下身家性命便可。”
李九成冷冷打断他道：“没有兵谁能保你身家性命，陈新不说，吕直也不是啥好鸟，你手中无兵身上有财，便是肉在板上，随便来个兵将就砍了你。”
孔有德也知道李九成所说是实情，他心头烦躁，不由埋怨道：“当初到登州，某让你们把四成分润老老实实交出去，你们不信，现在可好。”
李九成眉头一扬，正要喝斥孔有德，家丁跑到门口报告道：“大人，那边来了个文登营的人，他们要求见见孙大人。”
屋中的军官都站起来，孔有德此时也不管李九成了，直接大声道：“快带他们去见，光看文书谁信，他们自然要和孙大人当面核实，快去。”
其他军官都纷纷催促，也无人再等着李九成做决定，他们都走到了门市外面，看那文登营的代表过来，陈光福还殷勤的上去引路，一起往蓬莱县衙去了。
李九成脸色阴沉，叛军这种松散的组织在此时显现出了弊端，他的威望远远不能把人心统一起来，他随即想到各个军官不会真的把自己的精锐调到钟楼来，或许他们都在等着单独谈条件招抚。
“哼，一群鼠目寸光之辈。”耿仲明来到李九成身边，“此时还在打自己的小算盘，难道他们不知合则强分则弱，没有一战之力，只靠奴颜婢膝，何来好的招抚条款，末将一定与李大人同进退。”
李九成看到耿仲明面带激愤之色，感激的点点头。
李九成这一等就等了一上午，其间各个军官派了些收拢的人马到钟楼，很多都是杂兵和乱民，与李九成要求的精锐相去甚远。
文登营的人见过孙元化之后，吕直又派了个小宦官过来见孙元化，当面问了孙元化的意思，回去后又是一番等待，文登营才开始派人来谈条款，他们提的第一条，登州城中死伤无数，皇帝肯定震怒非常，不交出些人是难以善了的，要求叛军先找出一批杀人最多的乱兵，好向朝廷交差，他们还要亲自看斩。
这第一条就让叛军的几个头头好一番争执，李九成认为是陈新的离间计，会让叛军人人自危，绝不可接受，但孔有德等人认为可以接受，抓些乱民或是百姓换上军服，砍下人头就可以交差。
众人正在激烈争执之时，突然北面一阵阵欢呼，城楼上的飞虎军旗不停摇动，几名叛军将领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连耿仲明这个无间道也不明所以，不知道陈新又是唱的哪一出。
南桥头附近的叛军都躁动起来，李九成此时不敢离开这里，派出家丁弹压，又命令街中部署的炮兵开始装弹，随时准备应付文登营的进攻。
众人心中隐隐感觉不妥，等待着城楼上的人来报告，很快李应元就从东门策马飞奔过来，他满脸惶恐的跳下马，到众人面前低声急切的道：“宁海州方向来了大队兵马，怕有数千之众，东门上兵士军心不稳。”
李九成一掌拍在门上，“又他妈上当了，陈新根本在用谈判拖延。”
……
登州东门外，背着背旗的塘马不断往来，官道上旌旗飘飞，红色的行军队列一眼望不到头，军官的喝令和士兵的和应声充斥天地，密集的隆隆踏步声传遍四野。
城东南三里的卧龙岗山顶，这里曾有一座叛军的分营，后来已被文登营骑兵占据。此时一面红色副总兵认旗正在坡顶高高飘扬，陈新策马站在旗下，望着东面的人马，一股豪情涌上心头，这是自己的军队，大明最强的一支军队，虽然它还不够庞大，但已经足以让群雄侧目。
周世发站在陈新的身后，这支雄壮的大军让他有了与往不同感觉，以前只有一支战力强横的小队伍，现在却有一种横扫四方的气势，眼前陈新的背影久久未动，周世发联想着去年便开始的布局和最近几日的禅精竭虑，似乎陈大人要的不仅仅是升官发财，周世发心中涌起一些心思，随即感到一阵寒意。
潮水般的“万胜”之声袭来，周世发不由精神一振，似乎放开了心事，有这样的军队，任何事都是可能的。
代正刚的千总旗奔驰上坡，后面跟随着刘破军、王长福、卢传宗等人，他们来到陈新面前认真的行过军礼，代正刚大声道：“宁海战斗群主官代正刚率战斗群所辖战兵第一、第二千总部，预备营第四千总部第一司、第五、第六千总部、暂编辅兵第二营赶到，请大人调派。”
陈新回了一个军礼，宁海州人马只携带了随身干粮，一天半急行二百二十里，展示了极高的战术机动力，自己只要能在登莱建起绵密的屯堡体系和道路作为依托，就能获得很大的机动优势。
他对代正刚的表现基本满意，点点头肃容道：“第一千总部、第二千总部、预备营第四总第一司立即经北门进瓮城休整，王长福领预备营第五总驻扎密神山大营，接管城外南面指挥，朱国斌领骑兵营及第六总驻防卧龙岗，负责城外东面指挥，此战由刘破军任副指挥，专责城外战事，城外各部皆需听从调度，城内则由我亲自指挥。”
陈新的安排基本是预备营在城外，战兵负责城内，骑兵驻防卧龙岗支援各方，代正刚等人都想起西面还没有安排，估计是围三厥一，也没有继续追问。
“各位马上领所部各赴信地，你们长途赶来辛苦，给你们一个半时辰休整，然后便要开始攻击，今日白昼的目标是收复东城。”
众军官对于刘破军任副指挥颇有些不快，毕竟刘破军从未单独指挥过大的战斗，但陈新面色坚决，都不敢多问，纷纷乘马离去，陈新单独留下了刘破军，低声对他道：“知道为何让你任城外指挥？”
“属下明白，放开西面。”刘破军和陈新多次推演登州兵变，大概知道要干什么。
“对，叛军若是离开，不得追击过甚，让他们走，你自己去想理由说服其他人。”
刘破军吞了一口口水，他现在知道这副指挥似乎更像个黑锅，但自己还不能不背。
……
草桥南边的门市中，叛军众军官面色各异，心中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城外的大军分别向南北开进，北面的分兵已经进入城内，数量超过两千人，装备精良军容鼎盛。
他们不知陈新哪来如此多军队，这些军队进城后有一个多时辰，虽然还没有动静，但这些将领都有不好的预感。
这时一名家丁拿着一封信跑来，交给李九成道：“大人，桥对面射过来的信。”
李九成轻轻打开，递给旁边的师爷，那师爷轻轻念起来，“监军登莱内官监太监吕直告叛降李九成以下，吾皇每思辽民艰辛，嘱登莱巡抚收容汝等成军，殷殷期盼以之收复辽东旧地，然李九成诸将不思报效，一乱于吴桥致济南府数县糜烂，二乱于登州而登州涂炭，其凶悍贪婪不畏法度，夹持上官欺诈妄为，恶焰滔天殊不可恕，已令登州镇副总兵陈新克期剿灭，以儆来人……”
北边“嗵”一声炮响，紧接着就是连绵不断的开炮声，草桥北边和北城墙都冒起白色浓烟，众人听完那封信，都面如死灰。
李九成站起身来，他此时反而恢复了平静，淡淡说道：“陈新要赶尽杀绝，咱们就跟他拼了。”

第一百零六章 也是那一招
孔有德颓然坐倒，也就是说陈新不认孙元化的招抚，仍会把他们当做乱兵剿灭，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陈光福和王子登则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李九成扫视他们一眼道：“陈新要赶尽杀绝，咱们就跟他拼了，老子一辈子杀人无数，这条命早赚回来了。”
耿仲明低声道：“咱没说的，还是跟着李大人干。”他顿了一下，“不过能不死自然是不死的好，眼下仍是有一条路，西门没有文登营，咱们可以从西门撤走。”
孔有德抬起头来，“从西门走了又去哪里？还不是一样要死。”
耿仲明看看几人道，“陈新要的是啥，是登州，不是真要咱们的命，跟咱们死磕对他有啥好处，咱们抢的东西多了，带不动的布帛银两留下些在各处，那些乱兵杂兵留下些在城里，他陈新要复地之功，总要几日才能扫清那些乱民，咱们乘这时间离开登州，他们骑兵不多，老子亲自领兵殿后，在石门山还有一处分营可阻拦一时，此处往黄县全是山地，老子层层阻拦他，你们在前面只要攻破黄县，咱们就能缓一口气，然后去莱州。”
陈光福眼中闪出希望，赶紧追问道：“然后呢？”
耿仲明阴阴一笑，“咱们在黄县挡住陈新，前军攻打掖县，或是攻打平度州，之后往西出登莱辖境，吕直有陈新作打手，他敢不招抚咱们，余大成又有谁作打手？咱们打到青州府后，他若是不招抚咱们，咱们就多攻几座县城，他官位不稳，便只得走招抚之路，咱们到山东当兵也是当，还能远离那文登营。”
王子登啪地一拍手，哈哈笑道：“都说你耿仲明奸猾，老子还不信，必死的路都让你寻出活路来。”
李九成不做一声，提起自己的大刀走出门外，扔回来一句冷冷的话，“先守住今日再说活命的事情。”
……
登州城北杀声震天，文登营先是对着草桥和东西城墙炮轰，叛军将领只得往这两处增派人马，文登营一通战术欺骗之后，开始猛攻东城，东城瓮城一旦打通，则镇海门、卧龙岗和密神山就能连通，东门外的兵力也能解脱出来。
进攻以第二千总部为主力，首先开始清缴东北角，他们从登州桥北出发，以疑兵牵制登州桥乱兵，大部化整为零，以杀手和火器各一队的战斗组模式穿插进攻，鸳鸯阵灵活多变的优势发挥出来，那些各自为战的乱兵虽然数量不少，但一触即溃，东北角的火药库很快回到文登营掌握，那些叛军也没有想到去炸毁。
东门的叛军原来是耿仲明的人，现在已经换成李应元所部，大部分都是吴桥起兵时的老兄弟，不过他们经过城内一连串溃败，士气远不如刚入城之时，现在作战更多是因为不愿银子被人抢走。
城头共有红夷炮五门，其中有两门是铜炮，炮手在女墙上弄出缺口，用红夷炮持续轰击北墙，其中两门一直对准城墙拐弯处，狭窄的城墙上无法躲避，这让双方都放弃了从城墙突破。
李应元没在东北角放多少兵，那里大多是些没有组织的杂兵和乱民，他们很快在文登营打击下或降或溃，文登营并未封闭他们退路，一路平推过来，这些乱兵潮水般往东门逃来。
李应元在考院北面设置了多重阻拦，又在考院东侧街道前后设立了三个的街垒，每个街垒有一两门将军炮或弗朗机，他这也是跟文登营学的，在镇海门作战中文登营用这个法子拖延了不少时间。但因为他转入防御的时间不长，还来不及象文登营一样到处堆积柴火。
文登营的进攻已经开始半个时辰，考院北边枪炮不绝，并且在慢慢往南逼近，李应元只觉得口干舌燥，只好把领子拉开一些。
又过了半刻钟，一群群溃兵从北边逃来，一边逃一边惊慌的大叫，李应元抓住一个问道：“文登营还有多远？”
“不，不知道，他们有炮，一炮打死好多人。”
李应元丢开那人，让街垒的炮手准备开火，这些人有些是原来的标营炮手，有些则是抓乱民来充数，因变乱之后很多炮手也去抢掠，一时无法归到原伍，所以只能每炮分到一个老炮手，他们也只是知道如何放炮，远不如弗朗机人练出来的那些红夷炮手熟练。
前方街道很快出现了红色的身影，他们的军装红色比普通明军的鲜艳，那几名分散的士兵发现了这边的街垒，他们散开往这边嘭嘭的用火铳射击起来。
李应元还没开口，旁边的大将军就砰一声轰鸣，李应元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其他的弗朗机和鸟铳也紧接着打放起来，街垒前一片硝烟弥漫。
“快装药，快装！”李应元催促着，一群临时炮手手忙脚乱的开始装填，对面的文登营仍在开枪，透过烟雾能看到红色的枪焰，操作弗朗机的几人换好子铳，刚换完就赶紧点放，连那些弓箭手也不停的乱射。
等到大将军炮终于换好，炮手忙不迭的点燃引药，阵前再次一片烟雾，现在连弗朗机的八个子铳也打完了，所有人都在忙着装弹。
李应元突然听到对面有密集的跑步声，心中暗叫不妙，一闪身躲到家丁背后，十多支短柄斧和标枪呼啸着劈开白烟，将几名炮手打翻在地，紧接着几支长矛的矛头便出现在街垒上，对着这边的炮手乱刺乱扎，烟雾中隐约可见红色军服。
死伤惨重的炮手发一声喊，全数往后面逃去。李应元带着家丁退开十多步，大声命令后面的等待的士兵冲上去肉搏。
上百名老兄弟在家丁带领下蜂拥而上，双方在街垒上开始血战，这些全部由老兵组成的乱兵颇有战力，与文登营一时僵持不下，李应元正在庆幸，身后突然传来枪声，他惊讶的转头一看，只见一批乱兵正从考院中逃出，一边大喊着“文登营来了！”
李应元带着家丁来到大门前，只见考院中出现一批文登营士兵，他们将里面的乱兵打散，正在穿过考房往南边前进，乱兵们惊慌失措的狼狈往考院东门逃来。
一个家丁从考院跑出，对李应元道：“大人快跑，他们用大炮和檑木把北墙打塌了好长一截，好多兵从那边冲过来，要抄咱们后路。”
李应元一拍自己脑袋，他在考院中只安排了人守住几个门口，没想到文登营直接破墙，现在成了侧翼包抄。
考院中这一番叫喊惊动了前方的老兵，后方遇袭的惊慌迅速将老兵的士气瓦解，有几人带头逃跑后，众兵一哄而散，正面的文登营突破第一重街垒冲杀过来，咬着他们的尾巴穷追不舍。
李应元一着不慎，防线已是难以坚守，他绝不认为还能投入人马封堵住考院的大批抄兵，当下连马都没顾得骑，混在乱军中往第二重街垒逃去，后面两重街垒也因为侧翼遭袭而一片混乱，李应元在十多个家丁护卫下砍翻挡路的人，冲过了第二重街垒，前面的溃兵更多，使得街道拥堵，李应元心中焦急，他打算回到瓮城，那里可攻可守，必定能坚持一阵，熬过白天后，晚上再想其他法子。
一群人正在街道狂奔，突然考院墙中一声巨响，右边的院墙爆出雨点般的砖块，砖块横扫过来，街中溃兵呼啦啦倒下一片，哀嚎声四起，街道之上烟尘弥漫。
考院墙上破开一个大洞，洞口上方的墙也随即垮塌，一些红色身影出现在缺口，对着街上一通乱射，随即就有人影跳入街中，要截断他们退路。
李应元知道他们肯定是带着那种小炮，要是被截断就死路一条了，当下大喝一声，带着家丁往左转进一条巷子，他亲自拿着腰刀开路，把前面几个跑得慢的溃兵砍翻，踩着他们的尸体往东门逃去。
北面的枪炮声不断，李应元构建的防线被一层层击溃，文登营战术对路，鸳鸯阵在狭窄地方具有很高的战术灵活性，他们不断通过从大街压迫，然后小队穿插打乱叛军防线，四磅炮在炮手推动下随突击队前进，在大的街道形成以火炮为核心的战术编组，在小街巷则以杀手队突击为主，不断穿插到叛军身后，引起叛军军心动摇，层层崩溃。两相结合之下叛军毫无还手之力，防线不到一个时辰便支离破碎。
他心急如焚的赶到春生门瓮城，好在这里还在叛军手中，城楼周围也有不少退下来的叛军，他们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李应元留下的把总正在城梯处收拢人马，他看到李应元过来赶紧道：“李大人，怎地这么快便败了。”
“你去试试。”李应元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对那把总道：“文登营马上就要来了，赶快收拢败兵，咱们守着瓮城。”
李应元说完领着家丁顺城梯上楼，到了城墙上才安下心来，瓮城自成体系，只有两侧城墙和两个城梯能上来，北边有红夷炮守着，文登营不是钢筋铁骨，是打不过来的，南边还在孔有德手中，李应元只需要守稳城梯便可。
他躲到女墙后面连连喘气，气息稍匀探头朝城里观望，他面前是笔直宽阔的春生门大街，往日繁华的街道一片颓败，街上摆满尸体，两侧很多店铺被焚烧垮塌，呈现出一幅黑色的背景。
败兵不断从北边涌上春生门大街，大街上还有几处街垒，但李应元此时已经对它们不报希望，春生门大街两侧街巷无数，按文登营的这个打法能轻易的包抄街垒背后，他不认为那些士兵能拼死坚守。一旦春生门大街被截断，东门就只剩下了往南的城墙作为退路，但李应元并不太担心，以为城墙是很难被截断的。
只过了片刻功夫，考院路口就出现了火枪喷吐的白烟，排枪声阵阵传来，两个街垒毫不意外的逃得一人不剩，稍稍坚定些的叛军便在巷道口和门市中打放鸟铳，街中一时如同过年般热闹。
李应元挥挥手，城楼上的鸟铳手点燃火绳，对准城楼下面的街道，四十步外的一个巷口涌出一群败兵，他们的盔甲和兵器全部丢失，没命的横穿过大街，狼狈的寻找着逃路，前面一个头领模样的找到一个巷口，大吼一声让其他人跟随过来。
一群败兵全部往巷口跑去，他们刚才逃出的街口冲出一群红军服的士兵，对准逃窜的败兵打枪放箭。
“打！”李应元一声怒吼。
女墙上数十杆鸟铳齐齐打放，家丁们也乱箭射去，红军装倒下一片，他们一阵慌乱后发现了城楼上的人马，有军官大声下令，他们乘着楼上装填的时间，把地上的死伤者拖了回去。
李应元总算是出了一口气，不过更远的地方他就无可奈何，弓箭鸟铳打不到，大将军毫无准头，红夷炮又射程太远，高高架在城头上对大部分目标都无法打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春生门大街上的红色人影越来越多，两处街垒被他们占据，他们穿过街道继续往南攻击，街道上逃不掉的败兵跪在路旁磕头求饶，随即就有一些文登营士兵将他们捆好扔在地上。
李九成在密分桥设立了两个街垒，那里有数百名吴桥起兵时的老兵，还有十多门大小火炮，所以李应元不太担心文登营从东面直取中央。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文登营强攻草桥，一旦他们占据了书桥至钟楼的位置，那叛军所有城中人马都被分割了，好在那里现在还没有枪炮声，应该是文登营兵力不足。这也就显得东门更加重要，东门一丢的话，在卧龙岗布防的文登人马就能进城参加攻击，到时才是死定了，李九成已经叫人传信过来，让他保留好家丁，晚上如果议定突围，还得靠这些精锐随行，也就是说，他们可能再次变成流贼一般。
正想得出神，城下不远一通枪响，又一群二十多人的败兵连滚带爬的逃到大街上，他们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其中还有数人腿部伤，由其他人拖着跑，领头一人先准备去南侧街巷，转头看到城楼上还有叛军，对后面大叫几声，一群人拐弯往城梯上来，后面很快追出几名拿着火铳的文登兵，李应元赶紧命令鸟铳手射击，文登兵慌忙停下，找了一处商铺掩护，轮番冒头出来对城墙放枪。
被追的败兵互相搀扶着顺城梯登上城墙，躲到靠瓮城的一方滚作一团，李应元叫过一个家丁道，“让他们赶快起来，帮着扔砖石檑木。”
片刻后城下枪声大作，成群的文登兵出现在大街，靠近城墙的院落和小巷中也有火枪兵射击，李应元估计会有五六百人之多。
城上叛军弓箭鸟铳齐发，杂兵准备好了石块、火瓶和灰瓶，文登兵借助街道房屋的掩护，层层逼近，他们的火器射击速度高，很快压制了城头的鸟铳兵。
眼看他们接近到城梯，李应元高喊一声，“石头檑木备好，砸死这……”
他话还未说完，身后位置突然爆发一阵猛烈火枪声，城头一片惨叫，鸟铳手和家丁齐齐摔倒十多人，马上又是一轮射击，守城兵在烟雾中完全陷入混乱。
李应元腿被击伤，他贴着女墙坐倒，在混乱中望去，刚刚上城二十多个溃兵一改狼狈模样，正抽出各自兵刃凶狠的砍杀着周围的守城叛军，城下的文登兵也从城梯蜂拥而上，李应元不由惨笑起来，“也是那一招。”

第一百零七章 旅顺副将
一面飞虎军旗在东门城楼升起，陈新得意的一笑，特勤队干这种事情已是信手拈来。周世发一直跟在他身边，对于这类特种作战的领会比一般将领强很多，他动手制定的计划，由特勤队和行动队共同执行，李涛亲自带队，用很小代价攻取了东门。
红色人影源源涌上城楼，东墙北段的叛军走投无路，已经全部投降，北城墙上的文登士兵通过转角赶往东门瓮城，卧龙岗的预备营正在出营，马上要往城门运动，东门一下，全盘皆活。
文登营已经向东门投入了第二千总部、第三总第九司，指挥官是代正刚，第一千总部因为在身弥岛有些损失，被留下作为预备队，第三总第八司部署在草桥。按照参谋们制定出的计划，东门的预备营第五总进城后会担任春生门大街的主攻。第二千总部则会顺着城墙压迫叛军，让他们退过画河，只要占据城东，今日作战任务就算完成。
陈新以吕直的名义专门射过去一封信，就是要断掉叛军将领招抚的退路，然后从东向西压迫他们，逼迫其向西南撤退，利用混乱打破登莱地区的格局，如果没有足够的田地，陈新不可能靠贸易养活太多的人，动乱虽然会死人，但山东流民遍地，如果文登营不能接受他们，饿死病死的人只会更多。
陈新在城楼上随意散步，海狗子如同尾巴一样跟在后面，现在打仗他只要定下一个大的方针，情报局提供目标附近的地形，各部的主官和参谋会安排兵力选择路线，形成方案后给他过目批准。
城楼上守卫的人马已经换成钟老四的预备营第三连，陈新和蔼的向他们点头致意，一副领袖模样。每当他走过身边时士兵们都有些激动，这些淳朴的士兵平日被训导官灌输了许多忠诚思想，陈新自己也深谙如何营造自己的形象，层层机构叠加起来的权威感，每天反复在耳边出现的宣教，难得看到真人的神秘感，会在这些老实的士兵心中形成十分权威和高大的形象。
战斗群的军法官向陈新反应了钟老四藐视军法的情况，陈新没有发表意见，待大军到达后转给了总军法官聂洪处理，钟老四目前仍在原职。
这次预备营在北门一战击溃叛军，有很大运气成分，若非叛军行动仓促组织混乱，预备营不会有那么大的战果，后面在防守中他们只能用于大街和城墙，因为他们的长矛在小街巷十分不便，反倒是每个连的五十人分遣队十分好用，既能用于进攻，也能用于防守。城池攻防在这个时代是必不可少的，滦州之战后，文登营对巷战总结出了很多经验，这次登州之战后还有进一步改进的余地。
陈新在预备营面前表演完后，就在瓮城墙头走动，一边走一边想着是否还有遗漏，直到天快黑时，才慢慢转身走进城楼，厅中的特勤队已经被卫队所代替，周世发领着王秉忠毕恭毕敬的等在大厅里，王秉忠看到陈新进来赶紧跪下。
陈新在上首坐下，对王秉忠客气的道：“王千总请起，你固守北门是大功一件，昨晚本将面见吕大人，已将王千总之事与吕大人说明，有如此大功，一个游击是少不了得，日后重用也是应有之义。”
王秉忠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他听完连连磕头，“大人不记小人一时糊涂，给小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大人是末将的再生父母，小人日后必定为大人尽心竭力办事。”
陈新两手虚抬，等王秉忠感激涕零的站起来后，才继续说道：“城中眼下仍不太平，我文登营人马都用于戒备叛军，王千总的人马还要多为做些事，这样本官日后也好在吕大人面前为王千总开脱。”
“大人尽管吩咐，小人一定照办。”
王秉忠看陈新态度和蔼，已经放心很多，陈新却没有说还需他做什么事，随意的让王秉忠坐了，陈新喝口茶后轻声道：“要做的事情，周大人一会给你安排，本官先问问当日乱起之时，据说耿仲明派人寻到你，曾说要让东江各岛上的老兄弟来登州共举大事？”
“大人明鉴，小人也只是听了那耿精才说话，当时张兄弟也听到的，小人是一时糊涂。”
陈新微笑道：“不用担心，现在不是要秋后算账，本官的意思是让你想想，李九成和东江镇哪些人可能有牵连。”
周世发瞥一眼地上的王秉忠，冷冷道：“想好了再说，可不要说漏了。”
王秉忠背上感觉一阵阵凉飕飕的，陈新的意思就是还要拖东江镇的人下马，他不知道陈新想要拖谁。“李九成和孔有德都在毛帅义子，那东江镇这样的也多，凡是岛将都和他们有旧……”他一边快速只得一边急速思考，一边说着，他忽然灵光一闪，陈新要的是登州而不是皮岛，否则上次身弥岛之时就该在那里留驻人马了，也就是说陈新要的是登州附近的岛。
他抬起头大声道：“与李九成和孔有德最有交情的，便是那旅顺副将陈有时，广鹿岛副将毛承禄，还有……”
陈新笑容满面道：“那就有请王游击写一封塘报，详细说明此事，本官听说陈有时听闻孔有德叛军到达，派人戳冰出海，不知是不是被王游击抓住了？由此而有所预备，得以与义民共同守住了镇海门，此乃大功一件。”
王秉忠一听陈新叫他王游击，后面紧接着就是要他害人，不由嘴巴张了一下，连忙磕头道：“正是，只是不知那毛承禄……”
周世发冷冷问道：“王大人你自己认为呢？”
王秉忠脑袋中又是一阵急转，他并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吕直一直没有来府城，陈新实际上掌握着城中人的生死，而起他前面说的所有话都可能是谎话，只是用于试探自己，自己稍稍一句回答不对，可能就是被灭口的下场。
他其实没有想明白毛承禄与此事的关系，不过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干脆把心一横抬头道：“毛承禄亦派人来登州想与孔有德共图作乱，同样被小人拿获，小人愿写塘报。”
陈新盯着王秉忠不语，他并不需要毛承禄被牵连，只是以此试一下王秉忠，在王秉忠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之时，陈新突然笑道：“本官听过毛承禄此人，应当还可挽回，那陈有时身居要地，又一向跋扈，王游击马上写好塘报，本官好早些与吕大人商议，此事泄露不得，万一陈有时得了风声，王游击你的功就变成过了。”
“小人明白，明白。”
陈新对周世发点点头，周世发对王秉忠笑道：“王大人，咱们的战兵已经俘获上千乱兵乱民，其中不乏愿意反正倒戈之人，又大多是些辽兵，正好王千总也是辽人，陈大人的意思，让他们都收入你营中，日后升为游击，兵也就够了。”
王秉忠呆了一下，露出惊喜神色，又跪下道：“末将谢大人再造之恩，日后大人但有差遣，刀山火海小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时一个参谋进来，低声对陈新汇报道：“大人，天黑前西门开了，有骑兵出门占据西南面山丘，还有部分去往石门山，李九成他们可能晚上要走。”
陈新微微点头，走上前去扶起王秉忠，“咱们武人，都是为国效力，为皇上分忧，记着这几条就好，眼下城中乱局未定，我文登营人手不足，你就领着你新旧人马去城中襄助，周世发和张东都与你同去，做好了日后前途便更加不可限量……”
……
两日后，文登老营区，民政司的大院里面一片紧张，今日有一批莱阳的难民逃来，他们说莱阳、栖霞很多土匪都下了山，四处抢掠。
现在军队都调走了，文登本地十分空虚，刘民有一边派人跟军队通报，一边向驻守威海的水师营求救，让疤子赶紧带人赶来文登，守住往西的道路。
整个正月里面文登都处于戒备状态，按照陈新的要求，各个屯堡将剩下的男子抽调强壮的组成护庄队，将历次作战缴获的旧兵器下发，工厂动员了男工人，识字班动员了学生兵，他们都没有阵战能力，主要是守卫各自的聚居区，或被派往路口盘查可疑人员，类似于赤卫队的组织，唯有其中的学生兵会放炮放枪，也学过些粗略的战阵，战力超过那些普通屯户。
现在商路断绝，也不在农忙季节，暂时没有大的影响，刘民有担心的是动乱持续太久，二月底就要开始农忙，更让他疑惑的是莱阳的土匪怎敢突然都冒出来。
莱阳西面是平原，其他三面是山地，靠近文登的东面早就没了土匪，主要集中在南北两面，北面与栖霞接壤，平日也老实很久了，现在竟然敢出来四处攻打，莱阳和栖霞县城都没有任何兵力，当地缙绅则大多都有些武装，听说双方还杀得挺激烈。
刘民有搞不懂大明到底是什么问题，动乱兵变一波接着一波，皮岛还没消停登州又乱起来，相比起远在两千里外的大凌河，反倒是身边的这些各股势力更让人担心，刘民有虽然觉得近十万人口养一万兵压力太大，但此时却觉得十分有必要。
莫怀文从门外匆匆进来，他拿着一份军令司的文书进来，对刘民有汇报道：“刘先生，军令司来的文书，是陈大人签发的，请民政调派得力人手，组织各屯堡劳力三千以上，赴登州转运战利品。”
刘民有接过来一看，果然有陈新的签名，上面写着的大体意思是登州有大量缴获，目前城市满目疮痍，有些物资不宜存放在那里，让他尽快派人去接收后运回文登。
“到底有多少物资？”刘民有看着莫怀文问道，“咱们最近光是给军队支出，好久没看他们缴获了。”
莫怀文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塘马也不清楚，只是说密神山大营中都有两三千头牛马，布帛、粮食、糖类、烟叶等物堆积如山，每日还不断从登州运进大营，现在还不及点验，不过光是他见到的丝绸就堆满十多个帐篷。”
“什么！”刘民有呼地站起来，一边走一边计算，“两个帐篷至少能装一条船，也就是说今年去日本的货都够了，这得多少银子，还有牛马……”
他停下问莫怀文，“牛多还是马多？”
莫怀文毫不犹豫，“不知道，塘马没说。”
“你马上让各屯堡组织三千人手，你和徐元华带领他们来登州，我先去登州查验清楚缴获，嗯，那塘马还说什么？李九成抓到没有？”
“他说登州死伤惨重，城中三成房屋烧毁，李九成带领人马往黄县去了，陈大人派刘破军领兵正在追击。”
“竟然让他跑了，这陈新……陈大人如何在打，城中死伤还如此惨重，亏他一年花几十万两军费。”
莫怀文赶紧劝道：“李九成他们都是东江镇出来的彪悍人马，陈大人能将他们击退已是难得了，那塘马也说了，详细的情形，陈大人会亲自跟先生细说。”他看看门口压低声音，“刘先生，小人这里有些话不是能否直说。”
刘民有笑道：“你我之间有何不可直说。”
“先生日后还是不要直接抱怨陈大人，就算……就算埋怨中军部或是军令司都更好一些，如今陈大人连战连捷，已是大明砥柱之一，在文登更是如日中天，无论军队、学校、工坊、屯堡，好多人家都给陈大人和刘先生立了神像，在家中供奉着，特别是还有情报局和宣教局，坊间有何动静，都在他们掌握中，晚生知道先生和陈大人亲如手足，即便当面争辩也是常事，但有些话若是从其他人那里传去，怕是会让旁人误会了。”
刘民有听完默然半响后对莫怀文点头道：“怀文你提醒得对，如今人越来越多，咱们的担子也重了，有些事情是不能由着自己习惯来，这事我记着了，你自去组织人手，五日内要赶到登州，听塘马说的情形登州又是遭了大灾，在在需要安顿，陈新必定是忙不过来，你多抽调些能干些的人，我午后便先去登州。”

第一百零八章 战后登州
正月十八日，刘民有风尘仆仆的赶到登州，一路上的宁海州和福山都十分平静，路途不时可以碰到往来的文登塘马，文登营的马匹逐渐增多，相应的费用也增加了，而且合格战马不足，好马大多是固安和滦州之战缴获自建奴，总数不过五六百匹，都分给了骑兵营和各部的哨骑，普通塘马的坐骑只能在普通马匹中挑选。
刘民有自己坐的也是普通马，性情比较温和，脚力普通，保镖带了两个，都是新安排过来的，傻和尚因为体重太重，骑马经常跟不上刘民有的速度，只有在文登时才随行。
离东门数里远时，便有伏路军过来清查，刘民有现在有个自己的腰牌，递过去后那些士兵知道是鼎鼎大名的刘先生，赶紧派人一路护送往城门而去。
东门城门大开，连绵不绝的牛马车从城中出来，进入卧龙岗山脚的营地，刘民有极目四顾，南边的密神山上还有一座营地。
登州城周围原来有很多房屋，主要集中在东南和正南，现在东面的大多只剩下断壁残垣，一些刚刚返回的百姓在四处翻找自家的物品。
他到达东门时，城外设了粥棚，黑压压的难民正在等待施粥，城门口有一队文登营士兵正唱着歌出城，带队的是第三总千总范守业，他是最早一批纤夫，和刘民有十分熟悉，他成亲时也是刘民有主婚。
范守业看清是刘民有之后，赶紧下马过来敬礼，然后笑道：“刘先生，往年为了给军队发银子，看你愁银子吧头发都揪掉了，这次军队给您都赚回来了。”
刘民有道：“都赚回来了？到底缴获了多少？”
范守业轻轻拉着他走到一旁，低声的说道：“我也不知道，但肯定少不了，城中叛军乱民抓了三四千，他们身上搜出来都有二十多万两，眼下情报局正在搞清查，发现很多叛军把财物藏在城中隐秘处，现在正在拷问，让他们互相揭发。”
刘民有惊讶道：“二十万这么多？”
“还不止，府库、州库、县库都搬光了，叛军不知道为啥没带走，都放在库房外边摆着，陈大人让辅兵去搬来放到了瓮城中，加起来也有二十多万两，正经的库银，还有些是金花银，城中那些大户好多都灭门了，据说有些家中地窖里面银子十多万两，不过俺没看见，听说是军法官监督辅兵装箱，晚上运出城的。”
“这，这样好不好，都是别人家中的财物，就这样搬了不太合适。”
“刘先生，有啥不好咧，现在都是无主之物，咱们不搬，还不是吕直和水营的人搬了，陈大人现在在州衙，刘先生您顺着大道过去便是，城中有些地方仍在清剿残匪，先生不要走小路。”
刘民有轻轻叹气，范守业带领的人马此时已经走远，他赶紧跟刘民有告别，骑马追过去了。刘民有带着两个保镖一同走进瓮城，墙头飘扬着文登营的各色军旗，让他又感觉一阵自豪。
穿过门洞之后春生门大街的破败状让他目瞪口呆，乱军在城中也不过两三日，却将登州数百年才经营出的繁华破坏得一干二净。
一群群俘虏在分遣队士兵看管下清理废墟，一些百姓则在自家屋前搜寻一些还能用的家什，有些文登营的辅兵帮他们在废墟上搭建简易的窝棚，还不断从大宅搬出家具到各家中，大街上也开有两处粥棚，一处在瓮城入口，一处就在县署外。
刘民有心中涌起一阵阵的难受，下马一路步行细看，街中尸体都已经被清理，地面上一滩滩的血迹变得发黑，旁边还有一些凌乱的血脚印。
经过县署时，旁边一个大宅中传出哭喊声，正好有一群身穿明军衣服的人从大门出来，周围的百姓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躲得远远的。
这群人手中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一个女人哭天抢地的追在后面，口中叫着“那不是乱兵的，是俺家中的，你们都拿走了，咱老爷多少年才存下的……”
那群明军都穿着鸳鸯战袄，有新有旧，部分甚至就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唯一相同的就是所有人都捆了一条红布条在左臂。
领头的一个一脚将那女人踢翻，举起刀子威吓道：“再他妈叫唤，老子一刀劈了你。”
另外一个穿百姓衣服的麻子也骂道：“屋里明明就有三个乱兵，被咱们抓出来杀掉的，这些东西不是他们从外面抢来的才怪，要不是陈大人不准杀人，老子早前就把你头下了，把你女儿卖到暗门子，看你他娘还叫，滚一边去。”
那女人颇为泼辣，一滚身爬起来死死抱着那领头的腿，脸就贴在那人裤子上，大声哭道：“反正老爷都被乱兵杀了，你们把银钱抢了，咱家没法活了，你砍了老娘算了。”
那领头的呸一声朝刚才那麻子吐过去，“你妈的谁让你说不准杀人的。”他把刀子对准那女人骂道，“还不放手老子砍人了，别把鼻涕弄到老子新裤子上，你娘的……”他骂完见那女人不放手，倒转刀柄一下砸在那女人面门上，砸得鼻血横飞。
这一见了血，其他人围过来拳打脚踢。那女人很快被打得奄奄一息，一时爬不起来，刘民有连忙赶过去，他竟然看到张东穿着明军衣服混在人群中。那领头的明军打完后，对着张东点头哈腰的正说着什么。
麻子却兀自不停手，对着地上的女人一边打一边骂，“你老爷不是欺负咱辽民，把老子当牛马使唤，你他妈正眼不看老子，还叫人打断老子兄弟的腿，你也有今天，老子也打断你腿。”他骂完不解气，猛地抓起抬东西的扁担，高高举起就要砸那女人的腿。
“住手！！！”
麻子吓了一跳，转头看是个文士打扮的人，他现在根本不怕这些文人，指着就骂道：“乱叫啥，老子等会连你一块打。”
张东一看是刘民有，赶紧往人堆里面躲，刘民有上去一把将那麻子推得一个跟斗，其他人齐声叫骂，抽出刀剑对着刘民有，刘民有的两个保镖马上拦到前面，刘民有看也不看他们，对着人群骂道：“张东你滚出来。”
张东见躲不过，连忙站出来道：“原来是刘先生，小人方才未看清楚，正有事要与刘先生汇报。”
一众招降的乱兵看张东如此做派，连忙收起刀剑，那麻子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张东不敢拉刘民有，过来低声赔笑道：“属下正带着义民清扫乱兵，未想惊了先生大驾，请先生见谅。”
刘民有没好气的盯着一众人，张东他见过好几次，都是来商议民政如何配合反谍的事情，脑子比较灵活，言谈中也能看出十分冷酷，确实是一副特务模样，刘民有对他印象不算太好。
他对张东冷冷问道：“这些就是义民？”
张东略微有些尴尬，“这，就是，他们都是阵前起义的义兵义民，尚不及整训，痞气重了些，陈大人也是担心他们扰民，特命我等监督。”
刘民有看看地上刚刚支起身子的女人，“为何要拿这家的东西？”
“这家中发现一群乱兵，这些财物都是他们隐匿于此处，只能先取回，待苦主认领。”
地上的女人一听，大声哭起来道：“青天大老爷啊，这些哪是乱兵藏匿的，在在都是我家老爷辛苦挣回来的，那红箱子里面的绿珠金钗上还有奴家的名字，奴家叫做淑彦，奴家就是苦主啊。”
刘民有翻开红箱子，里面果然有个珠钗刻着那女人名字，瞪着张东问道：“情报局改作打劫的了，我倒要问问周世发，立刻把东西还与这女人。”
张东低头听完收起笑容淡淡回道：“刘先生，陈大人和周局长亲口交代，凡发现乱兵处，皆要将财物没收，待甄别清楚了发还苦主，这女人亦可能是在屋中得见此钗刻的字，而谎称自己是苦主，这些都要待军法官一一鉴别。”
刘民有冷冷道：“此女居于此屋，若非她的财物，她怎敢如此拼命阻拦，箱中尚有其他物件，若是她能一一说出，难不成也是装的。”
“属下也没有权力把此物交还这女子，因为周局长安排的是投顺的一位千总主理此事，小人不过是监督罢了。先生还是不要为难属下，况且，情报局只听从陈大人一人的命令。”
张东低眉顺眼的说完，刘民有一把抽出保镖身上一把倭刀，周围的乱兵齐齐退开几步，他们不知这人底细，却明白自己肯定惹不起，只有张东神色不动的站在原地从容的说道：“小人在登州九死一生，命是赚回来的，刘先生若是想要，属下双手奉上，但周大人严令绝不可违抗。”
刘民有不去理他，蹲在地上对那女子道：“你说你有什么东西，能说得明白质地形制的，便还给你，没人敢拦着。”
那女人立马来了精神，张口便说起来，“四寸长猫儿眼镶金钗，刻有凤凰祥云，是我家四娘的，密蜡雷扣两支，金鸦手镯两支……”
她说一样，刘民有核实后便还回一样，张东静静看着，眼中慢慢泛起阴冷之色。
……
半个时辰后刘民有才来到登州州衙，他一路上发现了多起公然抢劫的人马，而且除了密分桥头有一个局属的军法官随队警戒之外，整个春生门大街居然没有一个军法官和镇抚军士，反倒是情报局和辅兵押送的牛马车不断出城，都说是运送无主之物，等待苦主认领。
唯一让他安心些的便是只有大宅有这种情况，普通百姓无人骚扰，战兵维持着秩序，辅兵帮助他们修建临时住房，看得出来百姓对文登营十分感激。
刘民有对陈新将清理乱兵交给情报局十分不满，他气冲冲的走进州衙门外的照壁，把腰牌给哨兵看了之后进到大堂，迎面撞到了海狗子。
海狗子一脸惊喜喊道：“刘大哥，你咋这快就来了。”
刘民有劈头问道：“陈新呢？”
“陈，陈大人在开会，是军议。”
刘民有压下火气，军队有军法，这类军议没有邀请他，他是不能去旁听的，只好憋住气找了一处参随房进去坐了，海狗子傻笑着进来陪着他说话。
刘民有随口问道：“今天开啥会，是不是李九成还没有抓住？”
“可不，他们前几日晚上逃走的，哨马发现后通知了城外的副指挥刘破军，他在城外不准各营出动，说是天黑容易中埋伏，接过李九成和孔有德就跑了。”
“哦，这样跑掉的，那今天开会是说追击的事情？”
“不是，他们跑了之后，陈大人就留在登州善后，然刘破军带兵去追，耿仲明在黄县拦住了咱们的追兵，刘破军又说地形艰险，怕死伤太多，不准王长福和朱国斌强攻，结果叛军攻破黄县，往莱州逃了，刘破军又说怕中埋伏，被拉开好几天路程，朱国斌就气不过，和王长福两个人联名上了急报给陈大人，要求更改指挥官，并处那刘破军贻误军机的罪过。”
刘民有长长呼一口气，刘破军一直兢兢业业，做事情很踏实，平时就有些决断不足，估计也不是故意，当下对海狗子说道：“刘破军一向没有独当一面，黄山那边都是山路，稳妥些也是对的，这次死的人够多了，听说战兵和预备营伤亡也有四百人了。”
“可不，情报局和特勤队还损失好几十，都是在镇海门死的，他们可厉害，战兵还没到的时候，那么点人挡住上千的乱兵。”
“情报局？他们一早就在登州？”
海狗子张张嘴，赶紧改口道：“他们碰巧在那里的，嗯，那啥，好像抓什么人。”
刘民有疑惑的看看海狗子，海狗子马上换上傻笑，刘民有白他一眼，忽然想起了王徵，对海狗子问道：“孙大人和王徵他们如何了？”
“孙大人被李九成带走了，他们把王徵放了，就关在州衙里，等着朝廷发落呢。”
“带我去见见他。”

第一百零九章 武夫
王徵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官服，满是皱纹的脸上更显出老态，他一见刘民有进来，竟然激动的站起，指着刘民有大声骂道：“刘民有，亏你在文登被人人尊为先生，你们伙同吕直陷害忠良，天日昭昭，总有你们遭报应的一日。”
刘民有惊讶的望着他道：“王大人何出此言？叛军克登州在先，我文登营奔袭救援，难道反有错了？”
“奔袭救援，就可巧刚刚登州城陷之时便到了？又不顾孙大人已然招抚叛军，违背巡抚严令，一意剿杀已投顺之辽兵，再致登州百姓涂炭，岂有如此之下属。”
刘民有心中有些来气，他看看屋中十分简陋，竟然连茶壶茶杯都没有一个，连忙叫海狗子去拿一套来。他压压火气才说道：“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若是我文登营不来，我不信李九成肯就抚。”
王徵两眼通红，他死死抓住刘民有的袖子吼道：“若非陈新这武夫无故陷害火东，孙大人怎会一意催促李九成，又怎会冒险招抚叛军，你文登营私占军田民田，私练民勇，其心可诛，现今又陷害心怀天下百姓的忠良之士，日后当为建奴般大患，为祸天下百姓……”
“够了！”刘民有听他如此评定文登营，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他猛地一挥手，将海狗子刚刚拿来的一套茶具尽数打翻在地上，当啷声中变为无数碎块。
“若无陈新这武夫，岂有固安滦州身弥岛之捷，固安多少百姓生命得以保全，若无这武夫，数年来投奔文登的流民谁会给他们吃一口饭。这个武夫有否把军田民田据为己有，他住的宅子有没有孙元化一半的大，他又何时吞过士兵一两兵饷。你说陷害忠良，城墙外的溃兵难道不是孙元化放进来，下令不准攻击叛军的难道不是孙元化。你心中的道德君子都是满腹诗书的文人，说他们心怀天下百姓，那为何他们治下的无数穷困百姓要投奔额文登的武夫，即便是王大人你……”
刘民有一口气说完，喘着气指着目瞪口呆的王徵，“只因自己信奉耶稣会，便要一心将小妾休掉，连亲人都不曾在心中的人，何谈心怀天下。孙大人牧守一方，战守皆无方略，罪责自当承担，怎可不问己身，先委过于旁人，况且这旁人还刚刚带着文登的一群武夫粗人救下登州，更况且这些质朴的武夫粗人死伤数百之多。”
海狗子拍掌大声道：“刘大哥说得好，俺被这老头骂两天了，俺不会说这些。”
王徵气得胡子直抖，也指着刘民有说不出话来，刘民有满脸通红，一脚踢开地上的碎块转身就走，在门口停下转头看着王徵，“在下身无功名，也是粗人武夫一个，与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文登营是不是为祸天下百姓，百姓自有公论，公道在天下百姓心里，不在你们文人之口。”
……
“嘭”一声，陈新一掌拍在桌子上，一脸正气的站起来怒道：“周世发怎能如此做事，你放心我马上让他把胡乱抢来的财物还回去，不能让百姓遭了匪灾又遭兵灾。”
刘民有满是怀疑的看着他问道：“那你现在叫周世发过来，当我面处理他。”
“这个，他今日去莱州调查刘破军之事了，等他回来我一定让他书面检讨。”
刘民有追着道：“为何特勤队会一早在登州？李九成破城是不是他们干的？”
陈新连忙摇手道：“他们怎会干这事，情报局发现了两个走私硝磺的商户，这种事情决不能姑息，不过两家都是缙绅，官府未必处理得了，这才让特勤队准备直接动手清除，正好叛军围城，他们也被围在里面了。”
刘民有一时抓不到什么证据，他怀疑陈新是早有预谋，但刚才王徵那一番话说下来，反倒不想细问此事，他一屁股坐下，口中还是骂道：“那张东几乎公然抢劫，那些缙绅虽有黄功成这种败类，但也有造福乡间的，就算……就算要抢也得给人活路。这事情传扬出去，文登营的名声还要不要，为何每年那么多流民投奔咱们，都是看着文登营的名声。富人的钱财也有正当所得，如果对有钱人都这样打劫，屯户百姓中还有谁敢做生意赚钱，秩序比横财更重要。”
“民有说的是，周世发这事办得不好，一定要追查到底，我明明交代他不可连坐，不可冤枉了好人，只抓乱兵就好，结果下面就走了样，这几日我忙着善后的事情，也不及去细查，是该好好管一下了。”
刘民有看他表演的时间太多，怀疑的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罚他？”
“周世发和张东至少要扣下饷银，情报局其他牵涉的人要一一清理。至于那些义民嘛，只是稍稍过激，李九成围城之时，登州绅民要逮拿尚在城中的辽民（《烈皇小识》有载），所造的杀戮也不少，其中有些亲眷丧命的，现今想着报复也是情理之中，一些过激的行为无法完全杜绝。”
刘民有还没有听过此事，不过按当地双方激烈的矛盾推断，也是大有可能的。这次陈新肯定要升官，大家都认为是登莱总兵，他由此也更担心日后如何平衡两个群体的矛盾。
他头痛之余还是对情报局很不满，“眼下登州要尽快回复秩序，还是要让军法官把城内管起来。别让情报局管那些事了，还有情报局的费用太多，今年已经支出近三万两，我这里以后只给他们一万。”
“刘兄所说甚好，该让军法官来，秩序是当务之急。情报局的费用也确实多了，以后该控制规模。”陈新跟着刘民有一起继续大骂情报局几句。
他骂完后眼珠转转，拿出一张纸给刘民有，“刘兄你看看，咱们发财了，你说说这些乱兵多可恨，抢这么多银子，还好咱们把他们打败了，用来造福百姓多好，山东今年被孔有德他们一闹，流民乞丐肯定更多了，这笔银子拿出一部分用来收容他们，另外的放入钱庄，跟许心素他们商量一下，以后南货的贸易都用银票和会票结算，争取把他们整个北线的贸易都接下来，咱们的实力也能更强。”
刘民有迫不及待拿过一看，“这么多，快带我去看看。”
陈新连忙让海狗子陪着刘民有去密神山大营，等刘民有走后，副官低声问陈新道：“大人，要不要传令给军法官上街维持秩序？”
陈新笑着摇摇手，“还是照现在的继续，刘先生去看了那些物资，要忙好多天了，他想不起登州城里的事情。”
……
半个时辰后，海狗子领着刘民有来到密神山大营，董渔已经在门口等待，经过哨兵查验腰牌后刘民有急急忙忙让董渔带路。
“刘先生你先看布帛还是银两？”
“银子，银子。”
董渔连忙把他引着往左走，来到一个站满岗哨的小营盘，再次查验腰牌并登记后，两人才得以进去。
帐篷中放满大大小小的箱子，两名辅兵正在往一个箱子贴封条，旁边有一个训导官和一个军法官监督，另外两名军需官则在一张桌子上点另外一箱，一人过称，一人记账。
刘民有连忙拦住，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满是各种成色的银子。
“这箱是多少？”
董渔看看封条，低声回答道：“这箱是两千五百二两三钱。那边还有几个帐篷都装的银子，眼下点验过的都有五十多万两，还有一半以上没有清点，估计总数不少于百万，现在城中还不断有新的脏银被审出来，最后是多少，下官也不敢说。”
刘民有看着满屋子的箱子，手微微抖动，百万以上的银两，他根本连想都没想过，文登营现在一年到头能收入四五十万两，但用去之后便所剩无几，要存下一百万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刘民有在帐篷中走来走去，摸摸这个箱子又摸摸那个箱子，海狗子见刘民有一时走神，拉着董渔低声道：“陈大人交代你，不要全给民政司，留下二十万两。”
董渔稍稍有些惊讶，以前要用钱都得民政司转过来，他也觉得每次找刘民有都是件麻烦事，听完一想问道：“是不是留作情报局和宣教局的费用。”
“好像是。”
两人窃窃私语，等到刘民有把几个帐篷看完，脸色似乎都轻松了很多，他一直忧愁的近十万人吃饭的问题在近期不用担心了。
董渔又带着他走出帐篷，往另外一处存放布帛的营盘过去，他边走边道：“布帛都是上好的锦缎、纶子之类，还有不少的棉布，光是锦缎的价值就在四十万两以上，大人说这些东西都转给民政。”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布帛的营盘，那里位置稍高，途中能看到山下的情形，只见兵营南侧大片地方停满上千的牛马车，单独的牛马数量更是多不胜数，刘民有估计总数超过了三千头。
他对董渔说道：“这些牛马都要养好，以后屯堡所需甚多，牛价一直在上涨，明年或许就到十两一头了。马你挑一挑，军马你们留下，杂马就转给民政。”
“这，陈大人交代过了，他打算留下一部分杂马，要建立骑马步兵实验营，其他一些在登州各地屯堡集中的地方建立驿站，驿站归军队管还是归民政还未定下来。”
刘民有听完后连连点头，听完忽觉不对，抬头问道：“登州其他地方还有屯堡？土地是从哪里来的？”
“好多大户都灭门了，陈大人让您尽快带民政人员过来，就是要清理闲置土地的。”
“哦，可这些土地都是有名有契的，咱们如何占得来？”
“属下哪里懂，但陈大人说他有法子。”

第一百一十章 不要脸
“唐知县快请起，不可失了文武礼节。”
蓬莱州衙的二堂中，陈新双手将面前的蓬莱知县扶起，这唐知县在破城时一并被叛军抓获，虽然有孙元化这样的大个顶着，但他作为蓬莱知县，丧城失地的罪责也难逃，难得今日陈新亲自接见他，恍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陈大人乃是正二品武职，下官不过七品知县，品级有别，朝廷礼节岂能乱了，下官一向不屑与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为伍，只佩服大人这样手执吴钩扫尽不平的将军。”
陈新看他颇为懂事，微笑着请他坐下，那唐知县摆出下属的模样，坐了一个角，连茶杯也不敢去端，“赖陈将军虎威，登州方得保全……”
“唐知县不必客气。”陈新挥挥手打断他，“登州不是保全，城中已被攻下，本官受吕监军之命血战光复，然府城全城糜烂，百姓流离苦困，本官见之不觉泪下。虽然本官只是武职，按说不该随便参言各位上官的事，但此事丧城失地，有辱朝廷颜面。如此大是大非的事情，该有些大人担的罪责，本官是不会帮忙掩饰的。”
唐知县噗通一声又跪下了，两行泪珠滚滚而下，他丝毫不顾体面的磕起头来，“呜呜，下官只是个知县，那孙元化不顾张总兵劝阻，非要放溃兵入城，下官亦是反对的。但，但下官人微言轻，那孙元化不听啊，下官冤枉啊，呜呜……”
以知县大人的政治觉悟，早就明白孙元化大势已去，他也知道陈新和孙元化不对付，此时连尊称都不用了，破城之后他家中也被乱兵扫荡，几个小妾和女儿被奸污，其中两个投井死了，他想起自己可能会被抄家灭族，几乎想对连累他的孙大人破口大骂。或许锦衣卫的缇骑已经在路上，拿到京师就是菜市口一刀，甚至可能象原来的蓟辽督师一样凌迟，妻妾子女入教坊司为娼，他不禁悲从中来，呜呜大哭起来，直弄得脸上涕泪纵横。
陈新也不叫他起来，待他哭过一阵后，口中啧了一声，“唐大人不要如此，你的罪责是有，不过你方才所说也有理，城中尚有巡抚、知州、知府，还有登莱道、辽海监军道，你一个知县自然是做不得主，不过朝廷自有法度，到时唐知县到了京师好好跟三司的大人们分说，他们必定是能体谅的。”
唐知县瘫坐地上，两眼无神的看着陈新。
“不过嘛，本官对唐知县一见如故，也给唐知县想到一个不用去三司的法子，如果唐知县在光复时有功的话……”
唐知县如同被电击中般，一咕噜爬起来抱着陈新的腿，下巴上的吊着的口诞都挂到了陈新裤子上，“求大人救救下官全家，下官日后做牛做马报答大人。”
陈新看把他逼得差不多了，叫过身后的副官扶起唐知县，“唐大人啊，你说你这是干什么，破城之时你派出家人召集义民，参与了镇海门之战，为我大军光复登州立下汗马功劳，本官在塘报中自然不会落下，吕大人那边也由本官去说明。”
唐知县嘴巴张得老大，仿佛魔怔了一般，陈新微笑着对他点点头，唐知县才反应过来。他连磕三个响头，把额头都撞得发红。他当然知道陈新不会白给他好处，当下对陈新一本正经的道：“以后陈大人就是下官的座师，下官当毕生以师礼待大人，大人但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
“唐大人言重了，本官武人一个，岂能当得大人的座师。其实与大人一般，都是为朝廷解忧，为百姓求福。要说到百姓，正好有一件利民的大好事，这处有一本名册。”陈新歪歪头，副官递过去一本册子，唐知县打开看了，都是些人名，而且很多还是农村中用的三儿、狗剩之类的。
他有点奇怪的抬头看着陈新，陈新抿了一口茶后淡淡道：“唐知县可否告诉本官，蓬莱县共用耕地多少？”
唐知县仍然跪在地上，恭敬的答道：“大人明鉴，蓬莱大多都是山地，耕地不足五十万亩，这当中还有些山上的贫田。”
“每年交粮税的也有如此多？”
“大人说笑了，交粮税的只二十万出头。”
陈新点点头，“城中大户你都知道，大多是这次遭乱了，册子上这些人都是战乱前就花银子跟那些大户买下的。没想到那些大户都是眼看叛军来了，想要让册子上这些当苦主，现在虽然那些卖家不在了，买卖还是要做完的。就请唐大人把那些地都过到册子这些人头上，五日内把地契都要办好。”
“这……”唐知县这才知道陈新要什么，就是要那些大户的不交税的田地，这册子上的都不知道是啥人，以他估计多半就只是个名字，根本连人都没有，地契最后都在陈新手上，谁又敢去问个清楚。他试探着问道：“大人要多少？”
“不是本官要多少，是那些百姓买了二十万亩，真金白银买来的，少一亩都不行。本官会派人协助你办理此事，五日内便要办妥。”
陈新说完看着唐知县发黑的脸暗暗好笑，他又对唐知县道：“咱们不用说虚话，这些田地都是本官要的，不过都是为安置这次受灾的百姓。唐大人牧守一方，此举活百姓千万，也是做的善事。”
唐知县根本不信陈新有这样的菩萨心肠，他只当是陈新自己要当土老财，只是吃相太难看，他细想一下道：“是，大人说的是，只是……只是若是城中大户还有人的，小人怕凑不齐这亩数。”
陈新亲和的笑道：“本官觉得应当都没有了，若真是还有人的，你就告诉本官派来协助你的人，让他甄别清楚，不要让人假冒了。本官说过，一亩都不能少。”
虽然是隆冬，唐知县的额头却冒出密密的汗珠，他明白这个甄别是什么意思。
陈新淡淡道：“还请唐大人着紧此事，登州失陷，皇上必定震怒。万一缇骑来得太快，本官也拦不住他们，进了北镇抚司的话，大人您是斯文人，未必能熬到本官给您报功。”
唐知县搽了搽额头上的汗水，“下官明白，明白。”
“除了镇海门的大功，本官还听说唐大人自家也遭了兵灾，财物损失甚多，好在本官的人马正好追回了大人损失的珠宝，县衙下面的吏目家中丢失的，本官也一并找回了，一会大人就随本官的亲兵去领回。不过本官话说在前头，若是还有吏目敢自肥，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陈新说完就轻轻端起茶杯，唐知县算是听明白了，陈新打算以发还苦主的名义让他吞没珠宝，数量必定是不少的。他恭敬的磕头后站起来道：“下官这便去办理此事，五日内必定给大人办妥。”
“本官再说一遍，是给那些百姓办妥，他们亦是苦主，都是兵乱前就花银子买下的，大人不过是急百姓所急罢了。”
唐知县心中暗骂陈新不要脸，但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别说官位了，连命都在陈新手上，而且陈新还不用自己动手，陈新就算要他弄五十万他也只能去弄出来。
不过陈新此人也算不白差遣人，唐知县狠狠心扔下最后的节操，压低声音说道：“陈大人，小人这有一建言，登州土地贫瘠，要说地好，便要算莱阳西边，莱阳耕地过百万亩，那边便得麻烦登州知州大人了……但地最好最多的还是平度州，耕地两千万亩以上，听说那李九成往那边去了……”
唐知县就此停住，陈新盯他半响，突然发现这人可以大用，换上职业的微笑说道：“唐大人日后大有前途，本官觉得这次应当还不止留任原职，日后咱们还可以合作些其他事情。”
……
“让他们认真搜，乱兵藏的银子一定要搜出来。”刘民有瞪着发红的眼睛对董渔吩咐着，“珠宝那些东西你们先不要分类，我昨晚检查了你们的珠宝登记册，全是乱分的，祖母绿写成绿石，珊瑚写成红玉。”
董渔尴尬道：“大人，我手下的军需官也都是些兵士，能识字都算好的，那些珠宝名字连听都没听过，好多东西连属下也没见过，自然只有乱登记。”
“你还是把人腾出来点银子和布帛，我已经带信让王二丫和老蔡带商社的人过来，他们见多识广，比你们干这事稳妥。”
董渔巴不得如此，这些珠宝一个个光彩夺目，看着就让人动心。但现在进出仓库区都要搜身，进出都不允许带任何东西，军法官训导队军需官互相监督，门口的守卫是中军卫队的人，谁都打不了主意。看得人心痒痒又不能动手，董渔自己也不敢动手，三个千总部都已经有人私藏被抓住，总军法官聂洪昨日通报全军，已将犯案官兵羁押，待回文登后按军律严惩，很可能会砍头。
“刘先生你最好让他们快些来，这些珠宝价值太高，东西又不大，我每日都怕掉了一件得连累多少人。”
“没做亏心事，你怕啥。”刘民有走到帐篷外面，抓起一把雪往脸上使劲抹了一阵，精神为之一振。
眼前的帐篷连绵的密神山大营越看越顺眼，因为里面装的东西能收容更多的难民，让他们在这个乱世生存下来。
“土地，还是要土地。”刘民有轻轻自语了一句，没有土地的话，难民长久的生计总是没有解决。人心也就无法安定，对于这个时代的农民而言，土地就是一切，这是他无法改变的观念。实情也确实如此，不管文登的贸易和工业做到何种程度，粮食都是一切的基础，刘民有去过江南之后，对粮食问题更加担忧。
董渔跟在后面，城门方向仍有牛马车出来，他低声对刘民有道：“今天这批是库银和金花银，陈大人在瓮城放了好几天，今天总算是敢运出来了。”
官府的银子刘民有反倒觉得正该要，文登营往年的军饷从未足过，足额到手也要返给上官很大部分，虽然比起其他边军已经好了许多，但刘民有觉得这些正该补贴给文登营。
刘民有已经两天没有合眼，此时精神却依然亢奋。董渔是军需官，但他属于两头管理，他是军队官员，但要物资和经费又得时时找刘民有，所以军民两方都把他当做下属。
自从刘民有到了等会走，便把他拉着一起复查物资，同样快两天没合眼，此时有些撑不住了。想到了军队，刘民有转头对董渔问道：“登州管辖两个军镇，你们这次抢到多少军资？”
董渔强睁着眼睛回道，“多倒是多，刀枪棍棒鸟铳三眼铳成堆，其中合用的都清出来在南门瓮城里面，以后给那些屯堡护卫队用。最好的是炮。属下亲自去看过，大小红衣大炮三十门，东门上还炸了一门，陈大人不让搬，说是这东西用处不大，倒很引人注目，要和吕监军商议之后再说。”
“就光是炮？”
“还有些铠甲，不过好的都被叛军搜罗光了，俘获的那里拔下的有上千件，优劣不一，其他东西很多，火药局里面硝磺原料都有数间屋子，铁料数十万斤，铁料不易搬运，陈大人让留到最后再说。”
刘民有在心里开始计算，对比他原来做的今年的物料预。董渔看刘民有在外面发呆，赶紧悄悄跑回帐篷里面，趴在一堆银箱片刻便酣然入睡。
刘民有兀自不觉，他看着远处那些牛马车轻松的叹口气，“这些东西也能管数万银子，特别是硝得来不易，铁料今年也越用越多，这些东西最好都能留下。另外光修驿站还不够，如果莱阳和蓬莱能有屯堡，就得修路。有了路就能活跃商业，咱们的南货、香烟、农具能销更多到青州，上次陈大人从济南带回的难民就有上万人，他们今年都没资格分田，咱们可以用他们修路。有了好路，军队也能调动快些，看着现在银子多，要是陈新打算把势力扩展到整个登莱，这些银子只怕还不够，就盼着辽海早点开冻，咱们的海贸、辽东贸易、天津商路都能通了，银子动起来才能赚更多银子，能让更多人有个活路。”
刘民有说完，后面半天没有动静，转头一看没人，跑进帐篷将呼呼大睡的董渔一把抓起使劲摇着，“快起来，布帛还没看，我得去看看你那些军需官把锦、缎、仑子分对没有。”
董渔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刘先生，让属下睡会再去成不，有中军卫队看守着的，反正不会飞。”
“不行，我得尽快知道大概数目，这些东西的数量都影响今年预算支出，早一天出来就能早一日合理分配金银物资。”
“就睡半个时辰……啊呀！”董渔被刘民有一脚踢中，跳起来领头往布帛的营盘去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文渊阁
京师文渊阁，大明内阁办事的地方，文官心目中的追求的最高殿堂。大明虽然没有宰相，但首辅权重之时比原来的宰相还牛，连皇帝用多少银子娶哪个老婆睡哪个妃子立哪个太子都要去多几句嘴，皇帝的中旨觉得不妥当的，直接封还，大明的皇帝虽然能偷懒，但一个个过得可怜兮兮，还得是后面我大清的酋长舒坦，搞个军机处充当酋长打手，酋长说啥没人敢放个屁，纪晓岚那样的也只在电视里面存在，真实的纪晓岚被乾隆骂作如养一狗。
崇祯即位后已经换了不少阁臣，天下乱象丛生，一些官员开始畏于承担责任。现在的情况是能当阁老的很多不愿继续当，不能当的挤破头想进来。崇祯四年钱祥坤、孙凤和、何如宠先后以老病反复请辞，崇祯驳回几次后终于还是让他们走了，唯一就是孙承宗一年申请了六七次退休，皇帝次次驳回。
今日文渊阁里面却有些沉闷，一众顶级文官无人吭声，因为去年阁老去职很多，会推的候补还未定下，所以有几名候选的也参加了会议，其中有新任吏部尚书闵洪学和徐光启等人。崇祯穿着一身简朴的常服，冷冷的打量着下面的官员。
王承恩的尖利声音响起，他读着一道奏疏：“山东巡按王道纯疏奏：山东李九成孔有德作难，不数日而九县破，三十日而登郡失，此无他，逆贼元化明通线索，济抚余大成赂脱牢笼，覆辙在前，人皆知之。幸文登营神兵天降，而登镇得复，然逆贼近万之众下黄县，登抚檄犹日驰下，黄县误作元化领兵至，由此而为逆贼所克，时贼既破城，县人皆疑元化同叛，故道纯云然。今孙贼尤潜隐贼众之中，围莱府无功转趋平度，文登营则为逆贼耿仲明阻于黄县山险之地，倘再迟十日，山东非复皇上有矣。乞庙堂诸臣合词叩阍，力保危疆，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崇祯看着下面安静的阁老，心中涌起一阵疲惫，大凌河仍在坚守，但消息丝毫不通，不知道那位祖少傅能坚守多久。现在控扼运河的山东居然乱成这样，登州强镇年费九十万两，转眼变为一片废墟，他心中已将孙元化恨之入骨。
他忍住心中一阵阵骂人的冲动，尽量心平气和的说道：“各位爱卿都听了，诸位都说说吧。”
梁廷栋虽未入阁，今日所议多涉军机，他作为本兵也同样参加，听完后左右望望众位阁老，见大伙都在看他，知道还是只有自己先开口。只好干咳一声开口道：“禀皇上，李九成肆虐山东，臣身为本兵处置不力，不敢推诿，臣请辞去本兵一职，以……”
崇祯冷冷打断他道：“朕今日要的是献计定策，若人皆临事请辞，朕要群臣何用？”
梁廷栋尴尬的低头听着，崇祯实际上对他印象甚好，梁廷栋就任本兵以来很是打了几个胜仗，奏对之间比之一般的文官也更有方略。崇祯看他这个样子，心中有些不忍，缓缓脸色又开口道：“本兵在任以来多有建树，朕都是看到的，梁爱卿不可妄自菲薄，还是先说说心中方略让各位阁臣参详。”
梁廷栋这才有个台阶，赶紧说道：“方今被兵之处共四处，山陕之流贼，大凌河之建奴、福建之海寇，最后便是山东的李九成等人。福建海寇纤芥之疾，暂不足为虑，山陕流贼看似人数巨万，实则不堪一击。最可虑者，建奴与李九成耳，李九成叛军多为东镇精锐，虽在登州为文登营所败，然实力未大损。吕直上报文登营在身弥岛与登州多有折损，是以在黄县攻击乏力……”
崇祯脸色又阴沉下来，陈新的塘报报称在登州损失近千人，再加上六月身弥岛之战，按他三千五百人的兵额，精锐已经损失过半。
“臣思李九成之势，其败于登州，士气已衰，然能阻文登营于黄县，可见实力尚存，文登营精兵不堪再损折过重，必得征调他处有力之兵援救山东，以免济南青州膏腴之地再遭兵祸。”
崇祯轻轻点头，总算能听到点实际的东西，他插话问道：“如今何处有兵当用？”
“眼下大凌河之围未解，既有解围之急，又有蓟破口之忧，天津、昌平、密云各兵或防蓟或援辽。其余九边既要防虏又要防贼，已是无兵可调，臣反复推算，只有通州兵可调，副总兵杨御蕃乃原山东总兵杨肇基之子，颇有父风，可堪大用。然通州扼京师之东，臣不敢尽数抽调，部议只调杨御藩副总兵所部，另调天津王洪、保定刘国柱一部，加杨御蕃总兵衔总制各军，赴青州堵截李九成叛军。”
其他阁老还是安静的听着，这事他们不会轻易表态，因为李九成所部战力还是强悍，山东各部人马面对他们只余守城之力，一旦说错了容易被人秋后算账。
梁廷栋看大家没有反应，硬着头皮继续道：“二来，还是只能督促文登营再加些力。”
温体仁站起来道：“皇上，陈新所部两年来多番血战，虽然陈新忠义，却也是血肉之躯。如今辽海堪用之兵，首推文登营与川兵，然强兵得来不易，臣请本兵不可催迫过甚。”
温体仁和陈新的关系举朝皆知，陈新从固安之战开始就打上了温派的印记，温体仁在朝中也从不掩饰的为陈新出头。
梁廷栋虽然知道，但现在战况如果继续恶化，可能威胁他自己的官位，所以还是争执道：“回老先生话，下官没有催迫陈新之意，只是请文登营拖住叛军，不使之流窜至济南青州，待杨御藩大军合围，一举荡平李九成。”
崇祯满意的点点头，对温体仁轻言细语的道：“温爱卿所说有理，本兵的布置亦是恰当，便照此议下所司尽速调派。”
梁廷栋再次过关，落座后长长出一口气。
“本兵对大凌河还有何措置，今日一并说来。”
梁廷栋听到大凌河三个字如被针扎中般抖了一下，这已经是他的噩梦，他有时宁愿祖大寿被皇太极一战全灭，也不要这样拖着不死。
众阁老再次安静下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周延儒则如同入定老僧，他是内阁首辅，建极殿大学士，温体仁和吴宗达则是武英殿大学士，阁老和首辅只差一级，但权力却差距甚大，在位者防备，下位者觊觑，关系便慢慢转为对立。
“这，皇上，臣多番催促辽镇大举解围，但……但孙大人和丘嘉禾都坚持要文登营和川兵同行，非要如此才有胜算。”
崇祯脸上显出不耐之色，大声呵斥道：“文登营尚在登莱，祖大寿已然坚守四月，此战天下瞩目，若就此坐视，天下人如何视朕。”
梁廷栋脸涨得通红，他知道辽镇那些人，一旦大军解围，必定又是惨败，到时还是自己要担责。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周延儒却如同从入定中醒来，他对同样参会的徐光启递去一个眼神，徐光启站起开口道：“既是必需文登营援辽，何不招抚李九成所部，如此文登营便可急速调来辽镇，如此山东不必糜烂，各部精锐得以保全，又可将文登营抽调援辽，岂非比剿杀更佳。”
众人都惊讶的抬起头，往这位甚有威望和资历的侍郎看过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下风
连温体仁都颇为讶异，徐光启为人正直，年纪也已经大了，平日醉心于研究西学和天主教，对官途的追求并不强烈，按理不会做出投靠周延儒这样的事情。
他略一思索就知道原因，还是孙元化，徐光启始终将孙元化看做是耶稣会的希望，同时也把登莱标兵当做大明强军的希望。徐光启此时提出招抚，成功的可能很大，因为李九成已成流寇，招抚后孙元化的罪过就会减小很多，或许能保下孙元化一条命。周延儒也不会被继续牵连。
而且如此一来，还能把文登营拖进大凌河的泥潭，到时周延儒反倒能捉捉温体仁的破绽。
座中都是老狐狸，大家都很快反应过来，只等温体仁还招，吴宗达自然要为老板出头，他稍稍想一下措辞，便开口道：“皇上，李九成孔有德等人狡黠凶悍，在山东叛乱时便利用了孙元化和余大成的招抚，方才王道纯的奏疏中已是说得明白。今日招抚明日再叛，与罪督杨鹤何异，其在山东杀戮绅民甚重，即便招抚之，又安置于何处，何处又敢接收。若就此调转援军，不数月该部又闹饷闹粮，难不成又调集各地人马，到时又有人议招抚该当如何？”
崇祯一时也颇为犹豫，陕西流寇玩这把戏已经很多次，他也是因此对杨鹤不满，在他心中这些叛乱过的人都不可信。但是现在朝中支度困难，每每征税之时便有人跳出来声称不可与民争利，到了军费不足了，户部就望着内帑，也没人跳出来出主意了。
梁廷栋心中也很矛盾，他既想文登营去辽镇解围，也不愿得罪陈新。只要他还在兵部尚书任上，陈新就是必须交接的地方实力派，更何况背后还有个温体仁。
他思考的当口，徐光启继续陈述着招抚的好处，他的目的确实只是救出孙元化，同时也保住强军的希望。双方的理由都很充分，徐光启认为大凌河重要性甚于剿灭叛军，此时节省出山东各部可以让大凌河更有胜算。至于李九成等人复叛的问题，他建议可以在招抚条件中加上一条，就是李九成等头领全部不得留任原职，其他责任不予追究。
双方僵持之时，温体仁觉得自己该出面了，徐光启明显是被周延儒当了枪使，文登营决不能去辽镇。如今军功越来越重要，这支强军要用在对温体仁最有利的地方，以让他获得超过周延儒的资本，绝不是这样随随便便扔到大凌河那个无底洞里面去。就算是大凌河赢了，温体仁也分不到多少军功，输了却可能有些问题。
温体仁站起来对皇帝和首辅周延儒各一躬身，淡淡开口道：“徐大人为皇上献策，确乃忠心一片，老臣是衷心佩服的。招抚之策亦是常用，当年招抚闽海郑芝龙便让东南转而安宁。然剿抚两策必依据时势细细谋划，非有一定。便如李九成孔有德诸人，臣以为招抚万不可行，徐大人行招抚之策，是为调文登营援辽，却不知李九成等人若愿就抚，只因文登一营而已，其营中皆辽人，尽皆遣散否？若仍归原伍，待文登营一离山东，只需李孔等人煽动蛊惑，便又是一次登州之乱。”
徐光启正要开口反驳，崇祯轻轻伸出手制止他，“先让温爱卿说完。”
温体仁继续道：“臣以为，李九成所部毫无忠义可言，山东、登州之痛历历在目，招抚在其眼中不过一时便宜之策，对待这些旋抚旋叛之辈，只能以雷霆之怒以儆效尤，外震宵小，内肃纲常。”
崇祯觉得这几句说到了自己心里，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温体仁正觉得意，周延儒终于开口了，他端坐椅上淡淡道：“温大人所言足见老成持国，本官大多是赞同的，但要说招抚万不可行，本官却有些不以为然。”
周延儒说完站起来，他作为首辅打断发言，温体仁也只能吞下这口气。
“招与剿，确实非有一定，然招抚与招抚亦是有别。熊文灿之招抚有功于国，杨鹤之招抚却有辱朝廷颜面，何也，因地制宜，因势利导而已。条款不同，则招抚之效亦不同，李九成此时走投无路，大可将其部众分散，于山东没州县安置数十百余人不等，互相之间不通消息，其何来蛊惑作乱之余地。用于山东之天津、通州、保定人马皆可保全，与文登营同往大凌河救援。文登营兵额三千五百，即便有所损失，实力尚存。孔有德所部中也颇多悍卒，大可在其中募兵补足，与川兵、辽镇共同救出祖少傅，则辽镇强兵仍在。以招抚李九成一支乱兵而得保数支强军，此方为招抚之效，若是一味剿杀，李九成必定流窜山东，仓促不能全功，反令各地沸腾，更至大凌河无兵可用，于国何益？祖少傅若因此覆没，辽镇精锐尽丧，到时仍是要调文登营保关宁，如李九成仍在流窜，招抚还是不招抚，是以本官以为此时正当招抚之时，不知温大人以为然否。”
温体仁张张口，他口才还是不如周延儒，只得咳嗽一声拖延时间，果然吴宗达便跳了出来解围，他恭敬的道：“首辅大人怎知李九成不会被一战成擒，如今他们刚到平度州，文登营迅疾如风……”
“迅疾如风为何在黄县被阻如此之久，焉知不在平度再次被阻许久。祖少傅未必能坚守太久，便是招抚可多得一日，亦不妨一试。”
吴宗达被抢白后脸色不快，温体仁的老乡闵洪学冷冷插话道：“首辅大人为何定要招抚李九成，王道纯所云，孙元化实为叛兵一员，难道首辅大人仍念着同乡之谊？”
周延儒从容的对皇帝跪下，“臣与孙元化确为同乡，然与招抚之事并无瓜葛。前日余应桂弹劾臣罪状数条，无不与孙元化有关，若臣有私心，便当听任大军剿杀，令孙元化死于乱军之中，就此死无对证。臣亦知招抚李九成孔有德之隐忧，孙元化余大成因之降三级留任，臣不知其为危墙耶。皆因此一时彼一时，文登营于登州击破叛军，招抚之势已就。臣只有为皇上解忧之忠心，为国保强军之良心，最后亦有一私心，请皇上将孙元化逮至镇抚司究问，其参貂、白镪与庇护关通诸事一一分说，还臣清白。”
他这番话一说完，崇祯终于动容，周延儒始终知道如何打动崇祯，温体仁老脸微红，满心的怒气，如此有利的情况，竟然仍是无法占到上风。
崇祯就此同意招抚，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才离开文渊阁，王承恩陪同他回乾清宫后才得以抽空出来，他现在刚到了崇祯身边，前途无量。宫门的直卫也不阻拦他，很快王承恩便到了崇文门外街张大会的宅子。
三日后，一封急信便摆在了陈新的案头。

第一百一十三章 负担
陈新把急信看完，随手扔在桌面上，嗤笑道：“玩不够的招抚。”然后悠然的翘起脚支在桌沿慢慢晃悠着，一边反复看着另外一封文登来的书信。海狗子在旁边加着炭火，斜着眼睛偷偷看陈新。
“狗子，你刘大哥这几天在忙啥？”
“莫怀文和王二丫他们带人到了，民政的人全都在密神山折腾，我午前去看刘大哥，他连头都没抬。”海狗子说完傻笑道，“民政那边可没味道，全都是天天忙活，也不放个假。听说自从王二丫到了烟厂，把每日不计费件数调高好多，那些工人每日七八个时辰的做，要做五个时辰后才能挣到计件费，要是做不完就扣工钱。”
陈新嘿嘿一笑，刘民有原来在项目组的时候最讨厌研发部经理，那经理每日逼着他们加班，一看有人按时下班就非常不爽，现在的王二丫也正在往那种路子发展。
“那刘大哥没有过问烟厂的事情？”
“问了，要让王二丫减少些不计费件数，俺听民政的人说王二丫当时一顿抢白，刘大人就没下文了。”
“哈哈。”陈新得意的一笑，烟厂以前是李冉竹在管，性子太过温和，陈新自己不是太满意，不过碍于刘民有面子不便多说，他现在觉得王二丫更加合适。
海狗子看陈新心情不错，笑着问道：“大人，夫人给你生了大少爷了，你啥时候回去看看。”
陈新扫一眼手上的书信，心中也确实想回去看看儿子，但这一战还远远没有结束，只得长长叹口气道：“还是等一下，打完仗再回去看。”
海狗子傻傻一笑：“俺也得给大少爷准备些礼物呢。”
“你准备就是，不要贵的，随便买些衣物就行了。”
“可就是还不知啥时候能回去，大哥，咱们咋还不打李九成，可别被招抚了。”
陈新自己点起一支烟，眯着眼喷出烟气后才道：“老子得让他活着，招抚，没那么容易，我已经派张东去平度州西面官道候着，李九成连消息都不会知道。”
这时有人敲门，陈新马上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摆出一副周正样子大声道：“进来。”
副官推门而入，他大声汇报道：“禀大人，昨晚叛军攻克平度州，是周世发回报的，说是北门突然火起，叛军在城内有人接应。知州陈所闻、州同卢宏允、吏目房增伟被杀，目前叛军已经入城，又在大肆……”
陈新呼地站起，“刘破军目前在哪里？”
“已经到莱州城外，耿仲明原本一直与他时战时停，昨晚忽然撤走了，刘破军没能及时发现。”
陈新摸着下巴道：“通知中军部人员立即准备行装，王秉忠随行。一个时辰后出发去莱州。狗子收拾东西，收完跟我去跟吕监军辞行。”
“是！”
副官答应后就退出门外，陈新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副官道：“王码夫，你派人去密神山大营告知刘先生，就说我去前线处理刘破军的事情了，登州事务请他全权处置，第三千总部留守，协助刘先生维持登州安稳。”
等副官一走，海狗子也开始帮着陈新收拾东西，陈新虽然是全军统帅，但出兵时行装也很简单，也就是一些衣物、短铳和秘本。
陈新看着这个忙碌的小兄弟笑道：“狗子，你媳妇给你生了娃没有？”
海狗子傻傻一笑，“俺去年刚成亲，还没有娃，俺娘昨晚托梦让俺早点带。”
“是得早点，你才一个媳妇，这次让刘先生给你多分几个小妾。”
……
“刘先生。”董渔舔了一下嘴巴，“这些缴获如何处置？”
刘民有揉揉发红的眼睛，他总算把主要物资清点完，银两合计一百六十万两，布帛价值近五十万两，牛二千一百头，马一千九百匹，珠宝则仍在估价之中。眼下就到了最麻烦的缴获。
这个营盘位于密神山大营最高处，上千名女子在营中蹲满一地，有部分在帮忙施粥，外面站岗的士兵不时偷偷用眼角瞟着。
这些女子都是叛军从山东一路抢来，还不及运进登州便被文登营攻克大营，成为了缴获之一。这也不是文登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刘民有也有些头痛，烟厂眼下人已经够了，许多屯户都依靠着烟厂生存。他不可能把那些女工解雇转而雇佣这些女子。
“她们愿回家的，待叛军平定后发给路费，若是不愿回家的……”
董渔笑着道：“这些女子都是被糟蹋过的，再说她们家都被叛军毁了，哪里还找得到。”
“这，这太多了，可如何安置。”刘民有一时有些为难。
一个女子声音在背后大声道：“有啥不好安置的，卖给那些当兵的做小妾，当兵的不要就卖给那些屯户，交不出银子用粮食抵，可以三年给清。”
两人愕然转头，正是那个王二丫，她两天忙着清理珠宝，总共也只睡了一个多时辰，此时蓬头垢面的满脸发黑。
董渔拍手道：“王掌柜高见。”
刘民有对董渔怒道：“什么高见，这些女子也是人，怎可用来买卖。”
董渔脑袋一缩，躲了开去，王二丫却毫不脸红，自顾自的舒展手脚，口中一边说道：“不卖了谁养着，烟厂最多再加百名女工，工坊只有制鳞甲需要些女子，还都是用屯户家眷。便只剩下综合门市，这次登州能开多少屯堡，一千多女子如何安置得完，一日得吃多少粮食，那些战兵兵饷那么高，当小妾正是恰当。”
刘民有不满的瞪着她，“咱们如此干，和那些贩卖瘦马的人有何分别。”
王二丫道：“咱本来就觉得可以卖到青楼，不过就知道刘先生不同意，是以没有说出来。反正咱的主意给刘先生出了，刘先生不同意，就养着这些女子呗，反正烟厂只收一百人，我继续点珠宝去，董渔给老娘的人拿五十个烧饼进来。”
她说完就转身又进了帐篷，刘民有对董渔气道：“这种女人……”
董渔低声道：“刘大人，你把她当女人就错了。”说完匆匆去了拿烧饼。
刘民有压下气，转回头来又看到眼前黑压压的女人，皱起眉头。
……
三日后，文登营中军部带着第一千总部来到平度州城外，刘破军所领的前军在城东北现河西岸驻扎，叛军全部进入城内，一路上有不少叛军士兵逃散，城中大致还有营兵四千余人，以及一些他们的家属。
刘破军垂头丧气的坐在中军帐内，他受命领兵追击叛军，一路上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手下人马，不让他们放手攻击殿后的耿仲明，早已经焦头烂额。今日陈新一到，就开会将他批判了一顿。
陈新此时一改会议上的严厉，微笑着给他端上一杯茶，刘破军站起来接了，陈新挥挥手让他坐下。
“破军，这次你是受了委屈了。”
刘破军抬起头来，有些激动的道：“朱国斌说属下定是收了叛军贿赂，属下宁死不与他干休。”
“方才会议上朱国斌他们言重了一些，他们不知内情，你不要往心里去，日后还是要与这些将领好好相处。破军你要明白，你背这个黑锅不是为他们背的，咱们所做不是为自己争夺官职钱财，所为皆是无数流离苦难的百姓。没有平度州和黄县的土地财富，便有多少百姓要衣食无着。”
“属下……”刘破军摇摇头，没有说出来，陈新站起拍拍他肩头，“方才场面上，本官不得不对你有所批评，但那是做给人看的，你为我文登营所做的一切，本官都记在心里。”
刘破军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陈新看他样子知道还没过去那个坎，用一副悲天悯人的口气继续道：“不要认为只有战阵杀敌才是英雄，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背下不得已的黑锅。”
刘破军略有些惊讶，嘴巴张了张，陈新叹气道：“文登情形如何，你全都知道，无处不被人束缚着手脚。方今天下世事维艰，百姓无日不苦。咱们上要对得住朝廷，下要对得住黎民，百姓利从何来？便只得动中间有些为富不仁的顽愚之人，只得做些非常之事。你当本官愿意做这些事，上官、缙绅、建奴、叛军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本官何尝不愿做个太平富足的富家翁，谁愿行走于虎豹豺狼之中，受无数冷眼轻视。自定下策略，数月来无一晚能睡个踏实觉，每每想起那些无故死去的登州百姓便彻夜难眠，但不如此不足以救更多人。至少本官能保证无一事是为私利。本官保证，若干年后会还你一个公正。到时百姓们会竖起大拇指说，这才是真的英雄。”陈新原本只是要忽悠刘破军，说到后来竟然真的颇有感触，语气中不自觉的已带着萧索。
“属下明白了。”刘破军听完静静想了片刻，终于站起来咬着下嘴唇站起来，“大人您才是真苦了，小人这点委屈不算什么，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尽管交给属下去做，属下一定做好。”
陈新微笑道：“破军想通了就好，这两日咱们就击破平度州，到时还要破军你继续领兵追剿，这次把他们往辽海赶，也是不能全灭了。”
刘破军：“……”

第一百一十四章 得意忘形
崇祯五年二月十二日，结冰的河流渐渐化开，山东大地已有了春意。
发源于箕屋山的潍水河面开化，带着小块浮冰由南向北流向辽海。一支疲惫的人马刚刚从东岸越过潍水，正行走在昌邑县城外的官道上，其中夹杂着一些平民服装的人，队伍中的士兵很多人都没了甲衣，甚至有人连兵器都没有了。
满脸风霜之色的李九成伫立在路边，远处的昌邑县城守备松懈，但他已经没有了丝毫去攻打的兴趣。孔有德和陈光福两眼无神的在他身旁，他们莫名其妙的攻克了平度州，原本以为获得了一个喘息的地方，结果陈新只用了四天就赶到城下。
第二日晚上耿仲明守卫的东门突然大开，叛军在混乱中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文登营纯熟的运用着巷战战术，将叛军尽数击溃，还好他们攻击并不迅疾，大多数叛军得以从留出的西门溃奔出城。
耿仲明的本部人马都投靠了文登营，加之路途上逃散者更多，李九成等人一路收拾人马，最后也只剩下了一千五百人左右，加上一些家属也只剩下了三千人。连王子登也不知所踪，据他一名逃出的家丁所说，是被耿仲明带人抓住了。连番打击之下，整支军队毫无士气可言，只要文登营出现在眼前，他们或许便会投降。
陈光福冷冷问道：“李九成，这昌邑不堪一击，咱们还要不要打？”
“还打啥打，打下来都是文登营的。”孔有德咬牙狠狠道。
李九成现在也没有了首领的地位，从登州出来时候尚有士兵和乱民四五千人，加上家眷共七八千人。他们沿途一路抢劫，在黄县所获不少，黄县土地贫瘠不宜耕种，但有一半的人经商（注1），虽然看着贫困，实际上县城中居民比较富裕。且黄县和莱州府治掖县都有大量金矿，他们从黄县和沿途抢掠的黄金便达到六万两之多，因为耿仲明叛变一事太过突然，抢掠所得的财富大多又损失了，如今大半便宜了文登营。
他这次连孙元化也没有来得及带走，手上没有了任何筹码。面对接连的失利，他威望一落千丈，陈光福对他也是直呼其名，叛军已是没有真正的头领。
李九成不能发作，只得阴着脸回道：“陈光福你如今还不明白那陈新的险恶否？他等着咱们给他打下城池，他再从咱们身上抢走所获，便如那孙元化所说，都是给他做嫁衣。”
陈光福啊一声大叫，抽出倭刀朝身边一棵小树砍去，锋利的刀锋咔嚓一声将小树拦腰斩断，“陈新你这王八蛋，投降你也不要，你非要把咱们辽兵逼到死路啊。”
他叫完一把扔掉倭刀，一屁股坐到地上，疲惫的哼哼着。
孔有德同样垂头丧气，好半响才道：“今日还要打一家庄子，不然没吃的了。”
“老子不打了，陈新就追着你李九成来的，老子也不跟着你们了，去青州沂山落草。”陈光福呼地站起来。
李九成冷冷道：“你陈光福亦是作乱首脑，无论你在何处落草，陈新亦不会放过你。”
陈光福呆了片刻，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李九成，脸上青筋暴起怒骂道：“老子原本在登州呆得好好的，你狗日李九成蛊惑老子跟你作乱，还说为登州之主，现今连命都难保了，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李九成猝不及防，被陈光福扑倒地上，两人都穿着笨重的甲衣，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各自的家丁纷纷拔出兵器。孔有德大声制止家丁互斗，却漠然的看着李九成两人互相打斗，也不出声劝阻。
两人都是从士兵一路升迁上来的，手上也都有几下子，但李九成更胜一筹，他虎吼一声把陈光福蹬开，站起身呛一声拔出倭刀对着陈光福的胸膛。
陈光福仍旧不依不饶，一把打开倭刀，又扑上去和李九成打成一团。李九成数次占到上风，却始终不敢对陈光福下杀手。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威望，跟着的士兵也并非有什么忠心，留在队伍中只是出于一种习惯和无路可去的无奈。可以说士气低落已极，一旦真的杀死陈光福，最后这点队伍只能土崩瓦解。
李九成只得奋力抵挡，等到陈光福打累了，才用力将他推开，陈光福颓然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孔有德冷冷道：“二位都打够了没有？有那力气想想还有没有活路。”
李九成站起拍拍身上的泥土，看看周围的家丁，眼神变幻了好一会，终于开口道：“法子我一时也想不到，但陈新就在后面等着，你们知道他在等什么，他把骑兵摆在东南面，就是想赶着咱们攻破昌邑，或许再逼着咱们去青州府，他跟着继续捞便宜，老子宁可与他决一死战，也不再给这混蛋当前驱。”
陈光福猛地大吼一声，“要死你去死，老子跟他死战个屁。”
“陈光福你他妈再胡说八道，老子一刀砍了你。”
陈光福茫然抬起头来，说话的正是孔有德，他死死盯着陈光福道：“你是否还想着能投靠过去，陈新早在登州就不给我等退路，一味的逼着我等逃向莱州。你要去投顺，老子不拦着你。我等破九县一州一府，手上杀戮无数，皇帝还不恨死我等，陈新眼下只抓了李应元、王子登，若是你陈光福送上门去，倒是官职最高者，又无尺寸之功，以为陈新会保着你？他会拿你的人头换官位，下月此时，你的人头就该在兵部验功了，你若是不信，大可赌一赌。老子把话先说明白，你若想拿着老子的人头去请功，就乘早别打那主意，老子时时都防着你。”
李九成和陈光福都有些愕然的看着孔有德，这人从吴桥兵变起，在军中就不太出主意，后来渐渐也以李九成为主，很少有侃侃而谈的时候，今日却说得条理分明。
陈光福连忙否认道：“孔兄不要误会，兄弟从未有此打算。”
“老子不管你有没有这个打算，眼下形势摆着，以陈新的为人，他不会给咱们活路，即便有其他上官愿招抚咱们，他也必定找出理由在此之前将我等剿杀殆尽，用咱们的人头换他升官。现在唯有一条活路，这狗贼没有水师，即便要调登州水师也不是一时能调来，要活命就得出海去东江。”
李九成连番受挫下，脑袋没有原来灵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问道：“哪里找船去东江？”
“眼下各处河流开冻，沿着潍水往北一路都有渔村，鱼儿镇、骡子铺还有私港，其中有大船，咱们东江的老兄弟还有些能驾船。”
陈光福惊讶道：“你如何得知鱼儿镇和骡子铺有私港？”
“老子能不知道？水师的人贩卖本色到青州莱州，多有到附近私港，我也曾来过一次。”
李九成和陈光福对望一眼，水师都是南兵和山东人，以前他们从来得不到其中好处，这孔有德却能在其中分润，而他们以前从未听他提起过此事。
孔有德咬咬牙，“别以为老子赚了多少，不过是挣些茶水银子。要抢到足够的船，便不能让那些渔民得了消息跑了，咱们进军必速，还得骗过后面的陈新人马。”
陈光福如同捧哏的一般问道：“那要如何才能骗过他们呢？”
孔有德俨然已是这支残兵的主心骨，他在吴桥是被逼造反，决心一直都不坚定，始终想着能招抚，处处让李九成出头。现今他被逼到绝路，反而丢开了一切，一种自信的神色来到他脸上，“咱们今日做出攻打昌邑的样子，文登营必定减缓行速，等着咱们破城后捡便宜，咱们驻留一日，假作打造器械，实则派哨马哨探海边，看海边有否解冻。若是能寻到船只，到时突然拔营……”
……
“我打算把他们逼到昌邑，然后再往西赶到青州府附近，在青州府附近将他们击溃，斩杀李九成等头领，让残兵散入青州南边的山区，那里群山连绵，命大的能活下来，青州必定匪患丛生。到时你派些大泽山的人去青州，在那里找个立足之地。”
陈新指着桌上的地图轻轻说着，他对面站着吴坚忠，吴坚忠刀削般的脸上包着棉纱，上面沁出些鲜红的颜色，正是在平度州刚受的伤。因为在平度州的表现优异，陈新也把他视作情报局的新秀，打算大力提拔。
吴坚忠明白陈新的打算，就是留下这支比官兵强悍的溃兵，让他们在青州府落草为寇，为以后正大光明进军青州做准备。
青州不归登莱管辖，没有这个由头，陈新的手很难伸过去。他想想后低声问道：“大人，为何不留着他们再多跑些地方？平度州的收获估计会超过登州，几处叛军的营地里面散落的金银珠宝遍地都是，王秉忠和耿仲明在城内清剿残兵，还能寻出其他好处，若是能驱赶他们到济南府，收益会更多……”
“朝廷要招安了，久拖不宜。这事涉及朝中争斗，本官绝不准许他们招安。况且这种事也不可干得太多，否则难以瞒住。此次已是收益不错，平度州两百多万亩地（注2），只要能到手五十万亩，本官就不怕建奴。一口吃不了胖子，在青州府留个尾，到了见好即收的时候了。”
陈新把双手互相握着，这个吴坚忠沉稳凶悍，是个值得重用的人，所以他跟此人多谈一会话，加深上下级的关系。
“这事就如此定下，坚忠你脸上的伤得好好清理，一旦染了外邪便要大费手脚，这几日你便不要做其他事，好好寻一处宅子修养。”
“大人，这点皮外伤不打紧，城中诸事繁杂，周局长亦安排下许多紧急事务……”
“事情永远都紧急，但不值得伤我大将，周世发那里本官会跟他打招呼。”
吴坚忠坚定的脸上有些许感动，他不善言辞，站起来行礼后便离开。
陈新马上从桌子下拿出董渔刚整理的平度州缴获清单，一遍遍看上面的数字，两眼发出贪婪的神光，这时外面的副官进来递上刘破军发回的军情。
“刘破军说什么。”陈新眼睛都没抬，依然看着缴获清单。
“他说叛军在昌邑城外停下了，潍水上面的几座桥被叛军烧毁，他打算扎营后寻找合适地方渡河。”
“嗯，知道了，回信让他记住我给他交代的计划，别的没有了。”
副官看他全神贯注，悄悄退了出去。陈新看了许久，终于仰躺在椅背上，得意的喃喃自语道：“李九成孔有德，我代表人民感谢你们，请你们继续发扬，去青州府实现你的人生价值。”

第一百一十五章 糟了
“全部分类清点，让士兵守好两头的城门，帐篷就安在瓮城里面，运入的物资就在内门交接，清点完之前，城内所有人不得离开瓮城一步。”
平度州城北门的瓮城中，带着两个黑眼圈的刘民有对董渔大声吼叫着，他刚刚才从登州带着民政的人赶来，一众人全都蓬头垢面，同样也带着两个熊猫眼。
老蔡则两眼无神的呆坐在地上，他原本调到了学校教账房班，收入不错也不太累，这次刘民有突然传令，把整个班连带老师都调到了登州，忙了几天几夜总算快忙完，又跟着赶到了平度州。
眼前又是大堆的粮食布帛，而且肯定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需要清点。连续不断的熬夜加班，让老蔡几乎只剩下半条命。即便这样，刘民有依然拖着他一起赶到平度州，老蔡还是第一次如此痛恨银子。
王二丫虽然也是满脸疲惫，但她看到瓮城中乱七八糟堆满的各种物资，精神突然焕发，吵吵嚷嚷的安排其他民政人员，给他们进行分工。刘民有虽然对她有些不满，但莫怀文暂时留在了登州负责处理田地，这里确实她能力最强，便让她做个副手，负责安排人员。
董渔使劲甩几下头，让自己清醒一下，然后对刘民有道：“我可后悔当这军需官，比他娘的战兵还累。”
刘民有瞪他一眼，“能累死不，战兵刀枪丛中偷命的时候你就看不到了。”
董渔揉着自己的肩膀，满脸愁苦的道：“刘先生，这次布帛牛马虽少，但金银估计比登州还多，又得忙个三天三夜。”
“好啊！”刘民有长叹道，缴获是越多越好，现在的所得远超他的预计。文登营袭击的时间实在晚间，天黑不能见物的情形下，叛军慌乱中很多财物不及带走，被遗留在了住处。
“派个塘马去文登，让徐元华将那些没地的流民都组织起来，做好去登州的准备。”
董渔低声答应了，“平度州此处也有田地，情报局正着手此事，听说叛军杀了很多大户，留下很多土地，耿仲明上交了州衙的印信，找了几个吏目正在办理地契。”
刘民有叹口气，李九成造的杀孽太多，虽然有了土地让他兴奋，但毕竟这里死了许多人，他只希望战兵能早点把李九成剿灭，让这些流民能尽快安生下来。
他想起上次的事情，对董渔问道：“现在是谁领兵在追剿李九成？”
“还是刘破军。”
刘民有惊讶道：“陈大人这次怎地又让刘破军领兵？他上次不是被罚了么。”
“大人说让刘破军戴罪立功，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朱国斌他们对他成见太深，这次陈大人把王长福留在州城，从各个千总部各抽了一个司交给刘破军，还把黄思德派去了帮着他。”
“这事人命关天，有什么好锻炼的，那黄思德就一张嘴皮子，懂个屁的打仗。”刘民有低声抱怨了一声，“陈大人现在在哪里，我去找找他，不能由着刘破军这么慢吞吞的。”
董渔打个呵欠后回道：“陈大人说必定万无一失，刘先生你就放心吧。大人眼下该是在州衙，那宋闻贤刚回来，大概在说话吧。”
“你说谁回来了？”
“宋先生，宋闻贤，我在西门碰到他了。”
……
“宋先生你怎地回来了？”陈新满脸惊喜，他细细一看，眼前的宋闻贤满脸风霜，全然没有原来的风流和玩世不恭。
陈新虽微觉惊讶，但更多是高兴，这个老流氓相识很早，对自己也有过真心的帮助。是他少有能谈得来又能说些隐秘事的人，刘民有虽然是最好的朋友，但很多事情不敢跟他说，周世发和黄思德等人是下属，就这个宋闻贤是半个朋友的性质。去年派他去京师后，两人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陈新咋见之下颇有些喜出望外。
宋闻贤一脸笑容，仔细打量陈新一会，突然一揖倒地，“属下恭贺陈大人，此一战若尽全功，我文登营已然雄踞鲁东，日后位极人臣当在意料之中。”
陈新哈哈大笑，连忙扶起宋闻贤道：“这都是大伙一起努力的结果，宋先生在京师殚精竭虑，同样功不可没。”他在宋闻贤面前也不装样子，并不否认雄踞鲁东的企图。
陈新赶紧叫人给他上茶，两人分位坐了，陈新看宋闻贤衣衫又脏又破，还有少许血迹，关切的问道：“眼下叛匪未除，到处都不太平，宋先生一路可顺利否？”
宋闻贤躬躬身子道：“属下七日前从京师出来的，张大会怕路上不太平，派了三个情报站的好手陪在下同路。到了新城附近便有不少打劫的人，看着都是些无食的百姓。过了青州府过后路上确实乱兵很多，都是从平度这边逃出的，只敢选些小道走，倒很是遇到几次险情，还折损了一个人，天幸在平度附近碰到了文登的哨马，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到了，这马骑得老夫一身骨头都散了。”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陈新知道他毕竟是个书生，只带几个人必定是危险重重，李九成叛乱把原来的格局全部打破，济南北部的统治秩序被彻底打破，余大成前几日被逮拿进京，官场群龙无首，短时间无法恢复，形势肯定非常混乱。
陈新眨眨眼睛，“宋先生辛苦了，先生明知此时如此混乱，还要冒险来到登莱，可是京师有何重大事情发生？”
宋闻贤笑眯眯看看陈新，慢悠悠的说道：“倒是没有特别的事，只是老夫那日思索周延儒上次的提议，忽然想起一事，终夜不得成眠，第二日一早起来便带人赶回。”
陈新动容道：“能让先生忧心的，必是大事无疑，请先生不吝指教。”
宋闻贤对陈新的谦逊十分佩服，他是从西门入城，沿途看到不少缴获物资往北门运送，文登营有强大的练兵体系，一旦有了充足的财力物力，必将发展成一股足以影响北方局势的力量。陈新还能保持一种谨慎和谦逊，更让他觉得此子是做大事的人。
他也不再卖关子，收起笑容道：“在下所虑还是大凌河。”
“大凌河？”陈新皱起眉头，他最近其实颇为得意，连今年动乱的源头都很少想起，此时宋闻贤一提出来，便觉得自己有些大意。
“建奴至今未曾撤兵，那便说明祖大寿仍在坚守。宫里面传来的消息，皇上已经对孙承宗极度不满，多次大发雷霆，梁廷栋亲自赶往锦州，要求辽镇克期解围。那孙承宗恐怕是不能再等了，最近便要出动辽镇主力救援大凌河。”
陈新认真的听着，一边微微点头，宋闻贤喝一口茶后继续道：“吴襄和宋伟前几次都是带着不多的骑兵，这次若是大军出动，想逃便没那么容易，迟早又是一次萨尔浒般惨败。到那时辽镇精锐尽失，万一祖大寿再被尽歼，宁锦便虚弱不堪，我担忧的便是……”
“调我去守辽镇。”陈新沉沉的补了一句，上次的情报上，周延儒也有打算推文登营进大凌河的火坑，但那只是周延儒的希望而已。陈新当时并不太担心，只需要找吕直和王廷试写个损失惨重的报告，温体仁再帮帮忙，就能拖延下去。
但现在情况又有不同，若是辽镇过于虚弱，京师就在建奴的强大威胁下，山东又没有了动乱，温体仁便很难再阻止调动文登营去辽镇，陈新好不容易打下的登莱田地便失了用处。
陈新轻轻敲着桌子，“宋先生提醒得好，我最近是有些太过关注登莱，如此说来，大凌河似乎还要救一救，宋先生有没有法子教我？”
“大人日理万机，我等下属本就是该尽到提醒之责，只是本分罢了。在下浅见，辽镇绝不可去。大人在文登披荆斩棘，好不容易落地生根，如今正是要枝繁叶茂之时，一旦离了登莱，多年基业便尽归旁人。辽镇虽有辽饷，但一营也并无多少，各官与朝廷大员关系盘根错节，且早将附近田土分食一空。去了既要处那些无尽的繁杂官场往来，又没有了田地，处处仰食于上官，岂能比的登莱自在。所以在下的策略是，大凌河既要救，也不能救。”
“哦？如何救和不救？”
“其实大人早就想在了属下前面，只是一时未想及罢了。大凌河绝不可去，这打仗的事，大人比在下明白，这便是不救。上次张大会陪王承恩来山东，回来后说大人要求给梁廷栋的密报里面写陈有时可能私通李九成，我由此想到大人是要旅顺，属下细细一想，实乃控扼辽海的一步妙棋，这里不但是军防重地，还能由此涉足辽南。以我文登营驻扎旅顺，谅那建奴不敢轻视，必得重兵布防南四卫，如此咱们便有了不去辽镇的由头。属下此来，不过是请大人把这步棋尽快落下而已，这便是救。”
陈新微笑道：“确有此意，经宋先生如此一说，那李九成确实留不得了，咱们得尽快把重点转到旅顺，不但要占据旅顺，还要出兵去复州告诉一下建奴咱们来了，这便是救大凌河了。但青州府这步棋还需要走，明日我便领兵去昌邑，将他们尽速赶往青州。”
宋闻贤有些惊讶，陈新粗略跟他解释了一下。宋闻贤不由抚掌赞叹，对于这个布局深为叹服，既然陈新说明日便去昌邑，说明陈新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意见。
宋闻贤两眼放光，脑中马上开始思索如何具体执行旅顺的事情，他对登州最近情形并不了解，一时没有头绪，便对陈新问道：“旅顺一向是东江镇的地方，咱们属于登州镇，要如何才能得到此地？不知大人是否已有成算。”
陈新翘起脚，得意洋洋的道：“自然是有了，老子已经让王秉忠和耿仲明各自写了交代，其中重点便说了这个陈有时暗通李九成，约定起兵响应。只要有这个东西，咱们就能以情形紧急为由，先到旅顺收拾掉他。现在黄龙这个总兵当得如此狼狈，有吕直、王廷试上疏，温大人再说些话，黄龙凭什么能把咱们赶走。再说那地方直面建奴，除了咱们要，还有几个人稀罕。”
宋闻贤笑着点点头，“那倒是实情，不过万一吕直要调东江镇的人去旅顺抓陈有时呢？他未必会全听咱们的。”
“这个简单，耿仲明他俩的交代里面，还模模糊糊说了一下有其他岛将似有勾结，有了李九成的教训，吕直和王廷试岂敢调其他东江的人，万一旅顺丢了，这责任谁来担着？所以，他只能用咱们文登营。”
“大人妙计！”
陈新表面上谦虚了一下，其实心中颇为得意，接登州之乱接手旅顺，便是他此次系列布局的收官之作。只要和后金有了直接对峙的地方，就可以有充足的理由留在登州，依托旅顺牵制辽海周边各股势力，而旅顺最有利的条件便是有海运作为后勤线，登州到旅顺中间有庙岛列岛，通过控制旅顺，就能以此为借口在各岛建港部署水师，从此之后辽海那些夹带的、走私的通通都要看他脸色。
宋闻贤恭维完了之后，还是提醒道：“虽然大人备下了良策，但属下认为仍要预备不时之需，万一朝廷执意调动我文登营去辽镇又当如何？”
陈新此时已经一脸从容，“经宋先生一提醒，本官已经想好几个对策。一是留下那耿仲明，朝廷必定不能放心让他单独在登州；二来这次溃兵众多，多半都要落草为寇，定然会不时闹出些事情，多给兵部上些塘报，让他们有种此处不太平的印象。”
“大人算无遗策，在下佩服！”
陈新笑眯眯的正要还一个恭维，刚刚张开嘴，副官王码夫突然没敲门就冲进来，对陈新大声道：“大人，刘破军急报，李九成所部突然往海边逃走，沿途搜罗船只，恐怕要出海。”
陈新的嘴好一会才回道：“出海？你娘的，糟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辽东
昌邑县鱼儿镇附近的一个渔村码头，几艘渔船正在潍水中向辽海漂去。上百名叛军正在渔港争夺最后的两艘渔船，船上已经挤满了人，岸上的叛军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顾不得河水冰寒刺骨，跳进水里拉住船帮不让它们离开，拉得渔船的船身摇摇晃晃，有些水中的乱兵则大声嚎哭，拿出怀中的黄金白银，双手高高举起，试图以此交换上船的机会。
船上的人哪里顾得上他们，用刀鞘和竹竿拼命打那些水中的士兵，不时有人不小心被拉下水，溅起大团的水花。
岸边剩下的数百名叛军家眷嚎啕大哭，他们大多是在平度州和原本的家人失散，随行的叛军中没有他们的亲属，所以全都被孔有德扔下了。
沉闷的蹄声隐隐传来，文登营的骑兵出现两里开外，正往渔村急追。正在哭闹的家属哭天抢地的一哄而散，往西岸四散逃命而去。岸边的士兵更加着急，尚在岸上的人再顾不得水冷，一窝蜂的冲进水里，争先恐后的往船上爬，一艘渔船哗啦一声被拉翻，一船人尽数跌入水中，另外一船眼见如此，上面的人全部抽出刀剑，对准船舷边的士兵一通乱砍乱杀，乱兵血水横飞，周围的河水很快被染得通红，船只摆脱了那些羁绊，终于离开岸边，带着血水一起往下游漂去。
“你们他妈追啊！看你们的马能游水不。”孔有德在船头上哈哈大笑，对着追来的骑兵大声嘲讽，同时为自己的计划得逞洋洋自得。
他们在昌邑装作要攻城，又破坏了潍水上面几座木桥，唯一一座石桥边则派兵驻守，后面的文登营果然便停了下来。然后孔有德夜间突然向北撤走，派出所有骑马的士兵沿途抢夺船只，李九成带着部分人马去了骡子铺，哨马说那里有不少渔船和几艘大船，一批批的叛军陆续登船，最后的汇集点在潍水的出海口东岸。
孔有德则自告奋勇吸引文登营追兵，一路上不断破坏烧毁桥梁，抢夺渔船，打了文登营一个时间差，让后面的刘破军追赶不及，孔有德以身作则掩护全军，到最后才上船，他预计自己将因此获得这支叛军的拥戴。
“孔大人。”眼中有了些希望的陈光福敬佩的看着孔有德，“大人英明神武，将那陈新戏弄于股掌之上，早知如此，当初在登州便该让大人做主。咱们何至于沦落至此。”
孔有德收起笑脸，淡淡道：“李九成打仗还是有一手的，但登州城外便该招抚，大伙拿了山东的那些黄白之物，几年也不愁吃穿。老子当时也是昏了头，否则那陈新哪有机会动手捡咱们的便宜。”
“孔老哥，咱们这出海了，倒是摆脱了文登营，可又要去哪里？这渔船跑不快，咱们若是走慢了，登州和文登水师一出来，咱们照样是个死。”
孔有德闷声不语，陈光福试探道：“要不就去旅顺或是广鹿，陈有时和毛承禄都是老兄弟，或许能帮帮咱们。若是能拉着他们一起给朝廷请求招抚，或许就成了。”
“请求？怎么请求，吕直和陈新穿一条裤子，咱们如何能把塘报交到朝廷去？陈有时和毛承禄都是老兄弟不假，若是咱们势大，他们来加把柴火是会的，如今咱们如丧家之犬，他们会平白帮咱们？皮岛就更不用说了，东江的人眼下一个都靠不住。”
陈光福惊讶道：“那孔老兄你为何在昌邑城下说出海去东江？”
孔有德叹口气，“不如此说又能如何说，若是不知个前景，身边这些人未必都愿跟着咱们走。”
陈光福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转眼破灭，他呆呆说道：“天下之大，你我兄弟竟无立脚之地。”
“还有一个地方。”
“孔大人快请说。”
“你凑耳过来。”孔有德等陈光福靠过来，把声音压到最低，“去复州，投后金。”
陈光福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他从未想过会有如此一天。
两人说话间，文登营骑兵已经赶到渔村，呼啸着开始斩杀那些四处乱跑的叛军，一面副总兵红旗在大群骑兵簇拥下顺着河岸追来，有些骑手已经取出步弓。
“靠着东岸走。”孔有德大声传令，家丁赶紧威逼两个渔民往东岸靠去，此处已是潍水的近海处，河面十分宽阔，离岸六七十步，船只顺流而下跑得甚快，弓箭已经很难威胁到他们。
西岸的骑兵追击一阵，眼见船只靠往东岸，无法再追，终于停下来。
孔有德看着红旗下那个人，眉目依稀可辨，当下对陈光福道：“红旗下这人便是陈新那杀才。”
陈光福呆板的转头看去，一丈四尺的副总兵红旗下面，一个带着兜鉴头盔的人高坐马上，正向这边张望，看身形颇为高大。
陈光福只在登州远远见过陈新，两人并无交往，但此人的阴狠他算是深深领教了。若不是这个人率领的文登营，他早就在登州大发横财，过着锦衣玉食一呼百应的日子，如今却在此处走投无路，想到此处，脸上渐渐换上凶狠神色。
“你娘的，都是你陈新不给老子活路，老子跟孔老兄你走。”
孔有德说服了陈光福，心中略微放心，但他之前与奴酋从无联系，对方是否接受也在未知之数，前途仍是一片迷茫。
看着慢慢远离的陈新，这人是武人中的翘楚，连文官都不怕，又对文登的辽民甚好。孔有德也曾偶有冒出投奔他的念头。到如今他也明白，自己和李九成都是被陈新利用了，此人心狠手辣，在这乱世中必是枭雄之辈。日后若是再见，便是不死不休了。孔有德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竟然对着岸上的陈新微微拱手。
陈光福却未留意他，张口对着岸上大声骂道：“陈新你这狗才，老子是陈光福，总有一天将你挫骨扬灰……”
……
骂声远远传来，朱国斌听得大怒，不甘的对陈新问道：“大人，还追不追？”
身后的骑兵都是亲卫队和中军侦骑，眼看大鱼逃走，还对统帅口出恶言，这些强悍之士无不激愤。刘破军小心翼翼的呆在一边，没敢出声，这次他自己闯了个大篓子，如今假戏成真，说不得黑锅就变成真的了，所以他心中颇为忐忑。
陈新也没有回应朱国斌，只是满脸阴沉看着河中的几艘渔船，对周围乱兵的哭喊充耳不闻，心中满是懊悔，他看到其中一艘上似乎便有孔有德。
随行的宋闻贤低声道：“属下有些话要说。”
陈新点点头，两人单独走开十多步，宋闻贤转头看看后面才道：“大人为何要李九成和孔有德死？”
“为何？”陈新有些愕然，“吴桥之乱蔓延至今，李九成和孔有德是为首二人，若是没有逮杀他两，就是未尽全功，朝廷必定对本官不满，未必给我晋升登莱总兵。”
宋闻贤摇摇头，“大人是身在此山中，在属下看来，以文登营的战力，再立战功是迟早之事。就算有登莱总兵来了，也不过一个正兵营的兵额，况且属下也不信朝廷不给这个登莱总兵。”
陈新皱皱眉头，宋闻贤原本历史孔有德的选择，他却是知道的。除了皇太极因此获得极大的政治收益外，红夷炮技术也是一个他担心的事情。
李九成从登州撤离时并未带走弗朗机人，只剩下登州各营炮手。张东安排的人在变乱当天杀掉了部分登州红夷炮手，但城墙上还有部分，后来局势混乱，也不知这些人到底还剩下多少。
陈新想到此处担忧道：“但他们两一旦出海，走投无路下可能投奔建奴，新奴酋甚为精明，若以此两人千金市骨，朝廷定会震怒的……”
“朝廷震怒又能如何？”
陈新微微一呆，眼睛缓缓转到宋闻贤脸上，两人相识已久，互相都了解人品，宋闻贤如今对陈新的能耐完全信任，以他对陈新的了解，陈新此人极有野心，也敢于付诸实施。他通过去年以来陈新传来的种种命令推断，登州乱局是陈新有意纵容，丝毫看不出对朝廷的忠心。
如今他财力和军力都将有一次大的飞跃，完全可能做出更大的事情。而宋闻贤自己也有私心，他对权力有一种渴望，无奈多次科举不中，转而去作了官员的幕僚，亦是一种变相的追求权力。他在京师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所以急不可耐的赶回，希望能获得更大的重视，为以后获得更大的权力打好基础。
宋闻贤也不加掩饰的道：“如今天下纷乱，大人你有财有兵，文登营威震天下，早非当年威海的千户。朝廷震怒又能如何，就算大人你今日如李九成一般变乱，朝廷不抽调全部边军来打个一年半载，能打得下登莱？更不用说朝廷根本连一万边军都调不出来。”
“那宋先生为何担忧朝廷调我去辽镇，按先生所说，本官不用理会它便是。”
“因为大人之力还不足强，朝廷若下狠心，还是可能打败文登营，待大人经营好登莱，将文登营扩大数倍，则登莱足可在此乱世自保。”
陈新闭上眼睛思索着，他心中从来未想过为朝廷卖命，也早有争夺天下的心思，一切的奋争不过是为自己以及消灭建奴。但领兵久了，身在局中，总有种惯性要考虑朝廷的态度。
片刻后他沉声问道：“那与这李九成出海有何关系？”
“李九成若是投奔建奴，奴酋自可千金市骨，但于大人却非没有好处，大人坐拥登莱旅顺，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哪个上官还敢威逼大人？”
陈新呼出一口气，“宋先生你知道本官不会投靠建奴。”
“那只是将军自己知道，属下说句不当的话，那些大人们的眼中，将军和李九成一样，都是个武夫，他们自会以李九成来推论将军。况且李九成孔有德出海，正是大人取旅顺的大好时机。”
陈新终于摇头一笑，再抬头时，脸上阴霾尽去，再次堆起职业的微笑：“请宋先生执笔，通知吕监军李九成已出海，据耿仲明和王秉忠交代，甚有可能勾结旅顺副将陈有时投靠建奴，旅顺恐会落入建奴之手。”
宋闻贤见他恢复常态，也微笑应道：“属下遵命。那吕直如今无兵可用，恐怕没胆子去旅顺逮拿陈有时，又要忧心丢失旅顺的大罪。他唯一可选者，便是请大人领文登营赴旅顺，只要咱们去了，便有了上好理由。周延儒想把咱们拖入大凌河的泥潭，温大人正等着这个理由，必会大力推动此事，只要他在朝中稍稍用些力，便可将旅顺并入登州镇。”
“梁廷栋应当不会阻拦此事，就只看皇上是否同意。”
宋闻贤从容道：“崇祯三年以来，东江镇已捅了多少篓子，东江总兵黄龙更是狼狈得连鼻子耳朵都被乱兵割了；大人却连立大功，旅顺控辽海咽喉，大人您说，皇上是放心咱们守旅顺，还是放心黄龙这等人守旅顺。”
“哈哈，多亏有宋先生为本官抽丝剥茧，日后便请先生多留在身边提点。眼下便要先办好登州之战的收官大作。”陈新说完深深吸一口气，对后面大喊一声，“刘破军！”
刘破军吓了一跳，以为陈新现在就要找他算账，硬着头皮过来问道：“属下一时疏忽，请大人……”
陈新打断他道：“你的事待军议再说，马上传令回文登，让疤子率水营赴登州水城听调，第二千总部、预备营第一司和骑兵营明日出发赴登州。”
刘破军连忙应道：“是！”
“朱国斌！”
“属下在！”
陈新意气风发的看着北方问道：“想不想回辽东？”
朱国斌眼睛一红，大声回应道：“做梦都想。”
“带好你的马和刀，本官带你回辽东！这次回去，就不会再退走了，咱们一起把鞑子赶回深山老林去作野人。”
朱国斌激动的拱手道：“属下誓死追随大人！”
“咱们走！”陈新在马股上狠狠一鞭，策马调头往来路而去，朱国斌呼喝一声，身后骑兵一起大声和应，簇拥着飘扬的红旗奔腾而去。
第五卷 南征北战

第一章 最重要
“刀和家丁留下，你跟我来。”
一命中军卫队的伍长大声命令道，周围都是站得笔直的哨兵。耿仲明不敢犹豫，对着几个家丁挥挥手。
耿仲明陪着笑脸，对路过的一名文登营参谋点头哈腰，那参谋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径自走了。
“跟上，陈大人在等你。”带路的中军卫队士兵对他说了一句，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漠。
耿仲明在他的带领下往州衙内走去，路上不断有文登营的军官走过，急匆匆的与他擦身而过。一些士兵已经将那种独特的背包装好，提到院子里面等待列队，一副即将出发的样子。
“这位大人，陈将军可是马上要拔营？”耿仲明知道陈新去了追孔有德，不知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沿途看到的很多文登营士兵在列队出城，不知出了什么事。
“不要多问，陈将军自会跟你分说。”
耿仲明在平度时打开了东门，让文登营大军进城将李九成彻底击溃，接着他便正式投降了陈新，然后就有什么情报局的张东来下令，安排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耿仲明自己也顺便发了不少财。
这些事情虽然有好处，但始终是有些隐忧，最主要的便是陈新自己的部队大多只驻扎在瓮城和城内要点，除了清扫叛军原来的营地外，基本不参加这类事情。
但此时被召见，他心中有些打鼓。虽然破城后陈新接见过他，但说得并不深入，耿仲明头脑灵活，他很害怕被灭口，被陈新拿来作替罪羊安抚本地百姓。
他越想越怕，每次见到陈新就表示愿意并入文登营，做个富家翁也好，继续当兵也好，一切都由陈新作主。而陈新也只是用官场话推脱，说是耿仲明以后归吕监军直领。
耿仲明忍不住心中的惶恐，左右看看无人留意这边，只有领路的士兵在前。此时也只有那士兵能提供点消息，主意一定便习惯性的拉住那士兵的手，摸出一锭金子塞过去，“这位兄弟，陈大人有何要事，能否请兄弟指点一下。”
那士兵赶紧一把丢开，停下大声道：“耿参将，你害老子咋地，军法官已经砍了十多个脑袋了。”
耿仲明大急，还以为给得少了，再摸出一锭塞过去道：“兄弟勿怪，小小心意不妨事的。”
“你娘的，再不收起，老子叫人了。”那士兵也有点急了，一把抽出腰刀骂起来。
“啊！”耿仲明吓了一跳，有些愕然的退开两步，看那士兵不像装样子，连忙把金锭收起。
那士兵看金锭被装进去，暗自吞了一口口水，这些人随便出手就能当他一两年军饷。他心中其实很想要，但军法官和训导官在平度州已经抓了七八个文登营的士兵，都是私藏缴获品的。原本是要回文登后审查再定罪，但聂洪认为如此威慑力不足，恐怕心存侥幸的人更多，请示陈新后将所有犯事士兵在西门枪毙，家中已分地的收回田土，并且在昨日通报全军。
这样一来确实所有人都怕了，文登营出征之允许士兵随身带二两以下现银，若是拿了金银，军法官只要查随行物品就能很容易查出来，拿少了冒险不值得。通告出来之后，有些私下拿了金银的不敢保留，悄悄找地方扔了或藏起来，等以后有机会再来取。
耿仲明也听说了此事，他一直以为只是陈新做的样子，抓的一些叛军假作杀了给那些百姓看的，没想到真是。在他看来这太过不近人情，打仗哪有不顺手发财的。
不过他对这支军队的恐惧已经超过了建奴，其实耿仲明在东江镇时还是颇为善战，带着小股人马深入辽东破袭是常有的事，他甚至还化妆去过沈阳附近。就他所见的建奴有十分强悍的，也有极普通的。但这支文登营却似乎一个模子弄出来的，街上见到的时候连走路都是整整齐齐，很多预备营士兵没有那种凶悍之气，但这支军队反而令耿仲明更惧怕。
他后来一直庆幸自己当时在登州的选择，这支军队让他连战斗的信心都没有，无论李九成怎么打都是打不过的。唯一的隐患就是陈新是否能遵守承诺。
那士兵把他带到大堂侧面一个当值房的门口，交给了那里的卫兵，卫兵带着耿仲明走入房中，耿仲明微微一扫视，只见陈新高坐上座，身边坐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周围有几个彪悍的卫队士兵。
王秉忠也在里面，正小心的坐了右侧下首椅子一角，左侧下首有两人，其中一人是情报局的张东，另外一个透着阴狠气息人则未见过，不过他坐在张东上首，显然地位高于张东。
耿仲明心头一紧，他估计这人就是张东曾提起过的周世发，现在一见确实满身阴狠气。
陈新言笑殷殷，正在和王秉忠说着什么，气氛倒是很融洽。耿仲明又心头略微一松，上前大声道：“戴罪参将耿仲明参见陈将军！”
见到耿仲明进来，陈新客气的站起来，亲手扶起他道：“耿将军辛苦，本官方才听张东说及，耿将军在城中这些时日做得甚好，本官今日有要事要赶回登州，走之前要当面写过耿将军和王千总为朝廷尽心做事。”
“小人不敢当，小人能有这个为朝廷效忠的机会，都是大人给的，小人得以迷途……迷途……”
“迷途知返。”陈新身边那个文士微笑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耿将军内应打开城门，让平度百姓能早日脱离灾祸，实在是功在社稷，老夫代百姓谢过将军了。”
耿仲明不知道此人是谁，陈新伸手对着那人，向耿仲明介绍道：“这位是本官的参随宋闻贤宋先生，是本官多年至交，宋先生亦曾在多任登莱巡抚府中担任要职。待登州事了，便要我文登营中为本官分担更多事务。”
耿仲明从未听过此人，他来的时候宋闻贤已经不在登州巡抚衙门。但只看他能坐在陈新身边，神态没有一点不自然，便可知是陈新的心腹。当下也不顾宋闻贤连官职都没有，又跪着跟宋闻贤见礼。
宋闻贤赶紧扶起他，连道不敢当，让他以后互相帮衬。
陈新接着又给他介绍了周世发，耿仲明同样小心翼翼的见过，礼数上一点不敢端架子，尽管周世发的军职只是卫同知。
这一番见完之后，耿仲明心头稍安，到王秉忠上手坐了，跟王秉忠只是作揖表示了一下。
陈新待卫兵上过茶，对两人道：“因形势紧急，本官今日便要返回登州，今日请二位过来，是有一事跟二位说说。”
王秉忠忙不迭的奉承道：“听说大人前日去了追李九成，小人原想着大人必定已尽全功，是否还有何变故？”
“正是，李九成和孔有德出海跑了。”陈新神色不变的坦然承认。
嘭一声响，耿仲明一掌拍在桌子上大骂道：“这李九成坏事做尽，竟然还不肯伏诛，足见其凶暴已极，陈大人是否要在下和王千总领兵助剿，请大人尽管吩咐，某定然给大人做得妥帖。”
王秉忠也赶紧表态，生怕落在了后面。
陈新摇摇头笑道：“谢过二位好意，不过他们已然出海，最可忧者，便是他们去投了建奴。”
“投建奴？”耿仲明和王秉忠真有些惊讶，他们虽然平时桀骜不驯，但也从来没动过投降鞑子的心思。耿仲明老爹死于破袭辽东的战斗中，其他亲属也大多被杀，与建奴的仇恨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孔有德这……这狗才，他真愿投建奴？鞑子把他全家杀得就剩他一人了，这……”
“如今还不能确认，不过亦不可不防，特别是那旅顺守将陈有时与孔李二人有旧，旅顺顺风到登州只需一日，二位都是东江旧人，旅顺有多重要亦不用本官多说。”
两人同时点头，旅顺就像控制辽海的一道大门，如果有强大水师配合，其威慑的范围能覆盖关宁、东江镇、辽南、登莱、朝鲜。后金打下来两次，却都没有留兵驻守，既说明他们兵力薄弱，亦可见老奴战略眼光并不高明。
王秉忠在登州已经写了一封检举信，揭发陈有时与李九成有暗中勾结。耿仲明同时也想到陈新可能要对旅顺动手，看来陈新是要自己帮忙搞阴谋，自己也可以纳个投名状，死道友的事情他是不怕做的。
耿仲明和王秉忠都聚精会神，看看怎么用陈有时作为自己的踏脚石。
“不过本官今日不是要找二位助剿。”出乎两人意料，陈新竟然淡淡说道，“本官今日要问的，却是登州城破之夜，耿精才到城楼的事情。”
他的语速突然加快，语气带着杀气，“耿精才受耿仲明之派，入镇海门蛊惑王秉忠造反，王秉忠不顾义民劝阻，当即便要斩杀镇海门义民，并预谋天亮前骗开振扬门杀死监军吕大人……”
屋中气氛突变，耿仲明和王秉忠还不及反应，一根鞓带从王秉忠背后猛地套上他脖子，几只粗大的手同时按住他肩臂，将他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猝不及防的王秉忠毫无防备，双手被死死按住，他双眼圆睁，窒息令他的眼神无比恐惧，转眼间脸上已经被憋得通红。他身子死命的挣扎着，椅子扭动着发出吱吱声音，椅脚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更加刺耳。
耿仲明手足无措的站起来，看着王秉忠的挣扎头脑一片空白。
王秉忠的舌头已经伸出来，耿仲明双手颤抖，下意识的想去摸刀，却发现只有一个空的刀鞘。他再看向陈新等人，发现陈新和周世发张东等人都仍然坐在原位，只有另个卫士抽刀在自己两侧戒备，却没有要上来砍杀的意思。
“王秉忠后迫于义民逼迫，改投入城王师，却在登州、平度滥杀无辜，凶残不在叛军之下，以致民怨沸腾，不杀不足以惊醒来者。”
在屋中多双阴冷眼光的注视下，耿仲明如同一个无助的孩童，只短短时间，他的身上已经满是汗水。
王秉忠双腿蹬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耿仲明惊慌的转头看看自己身后，并无士兵拿着鞓带过来，忽然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倒地上，对着陈新连连磕头，头在石板上撞得咚咚直响。
陈新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平缓，“今查明耿仲明与登州一战时幡然醒悟，人在贼营，心在王师。苦心孤诣潜身李九成身边虚与委蛇，于平度州一役打开东门，令王师得以顺利攻克平度，一举击溃李九成所部叛军，当议平度之战首功。更可喜者，其眼见王秉忠所部所做不法，激愤之下将王秉忠斩杀，还登莱百姓朗朗乾坤。”
耿仲明听完，停止了磕头，他大口的喘气，知道这颗脑袋或许有指望能保住了。但他依然不敢抬头，满头的汗水把头发浸得湿透，顺着他低下的额头滴下，在有些血印的石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其部军纪肃然，亦可见其治军有方，乃不可多得之将才。值此辽东危急，国事维艰之时，臣陈新叩请准其戴罪仍留原职。”
耿仲明终于抬起头来，陈新笑眯眯的点起一支烟，抽了两口后蹲下来对着耿仲明的脸，把烟塞到耿仲明的嘴里。
“听说耿将军很喜欢我文登出的文登香，日后本官每月送你个大盒装的。”
“下……下……下官不敢。”
陈新笑道：“几盒烟而已，有何不敢。”
“小……小人给银子买……买。”
“耿将军，刚才本官说的，便是将给吕大人和兵部的塘报，你的功不会少。王秉忠比你投顺早，你定以为本官是过河拆桥杀人灭口，但本官告诉你不是，你想知道否？”
“下……官不敢以为，下官想知道。”
“因为他在镇海门之前已投靠本官，中途却见利忘义，差点坏我大事，给本官做事，最重要的是忠诚，违背这一条的事情，本官一次也不会容忍，这才是他要死的原因。”
“下官牢记在心，日后永不敢忘。”
陈新站起来道：“只要你忠心做事，只有好处没有祸事。那你现在告诉本官，如何取旅顺最佳。然后你便出门，领着你的人马，将王秉忠所部剿杀，理由嘛，本官方才已经说过了。”
“下官明白了，下官领命。”
耿仲明答完，终于知道命保住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王秉忠，他眼睛睁的大大的，仰躺在椅子上早已气绝多时。

第二章 血色银锭
耿仲明离去后，陈新挥手让几个卫兵离开，然后对宋闻贤等几人问道：“耿仲明说得法子各位觉得如何？”
宋闻贤首先道：“属下觉着不错，李九成和孔有德都不识字，其往来文书信件皆由那名师爷代笔，写完后两人只管画押，画押甚好模仿，只是师爷的字迹用他自己的最好，既然那师爷被咱们抓住，便让他写些信件，不过其中内容要细细琢磨。”
周世发也道：“这陈有时和李九成曾同在宽甸驻守，两人关系匪浅，这是东江的人都知道的。若要坐实罪名，莫过有证据证人，耿仲明和王秉忠都算是证人；证据眼下没有，可让那师爷写几封信，假作有一段时日的往来，咱们到旅顺逮拿陈有时之后，放入他卧室中，吕直那里还有几个锦衣卫的番子，最好他们自己去查出来。”
旅顺守将陈有时万万料不到自己会被辽海对面一群可怕的人惦记上，此人在原本历史上也是叛军一员，于李九成占领登州后渡海来投，空出了旅顺的位置。待陈有时走了之后，又被皮岛叛出的高成友占据，黄龙正好因为无脸再在皮岛待下去，派出李惟鸾打跑了高成友，以就近防备登州变乱的理由改驻旅顺。
不过现在陈新先看上了这个地方，黄龙便只能继续留在皮岛。屋中在座几人都是经常搞阴谋诡计的角色，这些能力不是天生的，也是熟能生巧，只是一般人没有太多机会练习罢了，几个行业精英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大致计划，周世发和张东便立即去提那师爷。
屋中只剩下宋闻贤和陈新，宋闻贤放松的喝下一口茶，然后对陈新说道：“大人好手段，这耿仲明怕是要做好长时间噩梦，此人日后当如何用？”
陈新笑道：“王秉忠留不得，登州之事他知道最清楚，用来吓吓耿仲明只是顺手之事。留下耿仲明嘛，好处就太多了，第一便是耿仲明此人与李九成孔有德有旧，同样也是东江来的。这两年东江镇的乱事一件接着一件，我估摸着朝廷现在一听东江这两个字就心里嘀咕，无论李九成投不投建奴，有耿仲明在登州，朝廷不会放心的，本官便更有理由留在登莱。”
宋闻贤认真的听着，不时恰到好处的点点头，好让领导能有更强的成就感。
陈新接着道：“二来嘛，这次杀了王秉忠，多少能缓解一下平度州本地人的怨气，登州那边却不需缓解，情报局回去后散布一些对耿仲明不利的谣言，用他挡在前面作为本地人的对立面，咱们作为中间力量余地更大。”
宋闻贤佩服道：“大人阳谋无双，第三个好处，定是千金市骨，为日后布局东江为预备。”
“正是，有宋先生帮本官，本官确实能省不少心，耿仲明是这次留下标营官职最高者，咱们收拾了李九成、孔有德。抓了李应元，杀了王子登，马上还要对付陈有时，全都是东江镇来的人，若不留下耿仲明这个招牌，日后皮岛的人便会觉得山东已无活路，迫不得已下可能转投建奴，留下耿仲明就全然不同，不但有个榜样，还可以通过他的人脉吸引东江人力投靠，这些人都是辽东汉人，对咱们以后经营辽南甚有好处，就算有些是兵油子，也总比投靠皇太极要好。皇太极千金市骨，本官也可以。耿仲明不但要用，日后还要大用。这次局势平稳之后，我打算建一个外务司，请宋先生正式担任我部官职，东江镇将是宋先生要重点关注的地方。”
这事陈新曾与宋闻贤商量过，宋闻贤一向就是干的这事，也是当仁不让，他道：“大人，这耿仲明在东江镇或许算个打仗的好手，但我文登营猛将如云，他怕是也不算什么，如何大用？”
陈新阴阴一笑，“让他收商税，试探一下各方反应。”
宋闻贤呆一呆，慢慢转成笑容，“有李九成前车之鉴，此次又有杀戮之惨，地方无人敢招惹耿仲明，他真要收商税，地方上根本不敢往上报，以往收商税是众矢之的，如今大乱之后，收点商税不算什么，总比杀人放火要好。要是把耿仲明逼急了，他们反要担心脑袋不保，至少官位是不保的。这次敲打了耿仲明，谅他不敢再有其他心思，况且此人脑袋还是活络，或许自己亦能想明白此事。”
陈新笑道：“若他想不明白，宋先生可寻个时间点醒他一下，让他安心做事。我打算打他的招牌，在登莱各个陆上道路收税，登州城内则用他来当恶人，由我文登营收税保护商户，保管那些商户心甘情愿。登州此次受此重创，短期内百业凋敝，不过有眼光的人亦可看做一次机会，原本垄断在大户手中的行当全都成为空白，眼下有了很多土地，流民会继续往登州汇集，只要有了人，很快就能比原来更加繁华，济南和青州各地商人会有不少来此经商，先让他们养成交税的习惯，以后咱们到了那些地方，阻力不至于太大。”
他说完又笑道：“日后耿仲明这边依然要安插人手，把标营变为咱们文登营的助力。有什么要试探、打前路的事情，都让耿仲明来做，他要发些财，只要不过度，就随他去。”
“属下遵命，但日后耿仲明若是同驻登州城内，大人也要防着他些。”
“北城大部烧毁，在靠近草桥附近清出一块地方作兵营，驻扎一个千总部，每日派一个司控制北门瓮城，耿仲明不过千把人，情报局再安插一些耳目，他要是还敢动心思，就是嫌命长了。”
……
平度州东门外，第一千总部驻扎于此。
营区外的官道上，预备营第四千总部正在开拔，看方向是去登州。
陈瑛在营墙边焦躁的走来走去，周少儿蹲坐在地上笑道：“急也没用，这次调动的是第二千总部，要回辽东是训导官在说，中军部并未有明确命令，最后去不去还难说。”
“有一点指望俺也得想法子回去，实在不行，我就申请去第二总。”
“你少想了，卢千总不会放人的，听说这次卢千总可能会单独镇守一地，他才不会让老兵离开。再说你真要回了辽东，一年半载别想回来，你媳妇咋办。”
“啊，媳妇。”陈瑛突然停下来，“对啊，俺有媳妇了。”
周少儿继续笑道：“你看你说话都跟文登人一样了，就留下做个文登人有啥不好。”
陈瑛默然半响，摇头道：“我与建奴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我杀够了七人，也难解我心头之恨。当年在东江镇没有吃的，我跟着一船人逃出来，是要保着这条命报仇，现在有媳妇了，只要能有个后，即便有啥，媳妇孩子也不愁没吃的。就算是要死在辽东，我也要去。”
“那你也得等着有个后不是。你都不知道你媳妇怀上没，没准到时咱们也会调去辽东。”
陈瑛忽然道：“预备营第四千总部，不就是原来的农兵第一总么，钟老四是连长，我申请调去他那里……”
“钟老四还是算了吧，他自身都难保。他在登州无视军法官权威，聂洪要拿他当典型，王长福也不是太想保他，只有郑三虎在给他争取，官司已经打到陈大人那里了。”
钟老四的事情现在大家都知道，他不但当时扔了本连军法官的册子，后来赵宣去劝解此事，他又对训导官口出不逊，骂赵宣是妖人转世，说当年没有训导官的时候打仗还打得好些。据说黄思德和聂洪都对他十分震怒，联手想收拾他。
“钟老四也真是，赵宣虽然原来是妖人，但现在人家多好，最小的小兵找到他帮忙都从来乐呵呵的，谁家有事他都愿去帮忙，钟老四这狗才还要骂他。他那脑袋也不想想，训导官和军法官多大的权，现在连升职没有训导官副署意见都无法交到中军部，他倒好。”
周少儿把钟老四骂了几句，毕竟还是有些担忧这个老上司，仔细看着外面经过的队列，第三连的队列中没看到钟老四人影，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抓了。
这时千总部一阵唢呐响，“又有什么事？”周少儿嘀咕一句，拔腿就往千总旗所在方向赶，回头甩回来一句话，“让你的队披甲，其他人都集合。”
陈瑛赶紧回自己帐篷，让所属士兵披甲，其他各队也都到各自帐篷列队，几个队长凑在一起，交换着各自的小道消息，天马行空的猜测着会有什么新的命令。
不一会周少儿便赶回来，几个队长迎上去，陈瑛抢先问道：“是不是调咱们去辽东？”
周少儿挥挥手，“驻守南门瓮城的耿仲明和王秉忠所部内讧，据说部训导官说的是王秉忠抢夺过甚，有滥杀之嫌，同时与那耿仲明有些旧仇，两边便打起来了，第三司调去了东门瓮城，咱们原地不动，禁止外出，保持一队人披甲。”
……
北门瓮城驻守的预备营人马也开始披甲上城墙，短促的集合号音在瓮城的天井中回荡。
“又有什么事？”刘民有听到号音迷惑的自语道，他仍在瓮城中，物资清理接近尾声，全都归类整理成堆。金银和珠宝所获已经接近登州，其中的黄金约六万两，成为一个大项，布帛丝绸、牛马等物品就比登州少很多。
平度州清出的田地也比登州要多，才短短几天时间，董渔从州衙拿来的地契已经超过二十万亩，平度州衙就像一个生产地契的机器，每天源源不断的吐出地契来，仿佛土地都不要钱的一般。
陈新一个时辰前通知他，中军部准备回登州，让他带着民政的人留在平度州继续清理田亩。
预备营第五千总部的一名塘马急急赶来，对刘民有报告道：“刘大人，耿仲明和王秉忠内讧，南门瓮城中正在激烈厮杀，我部将封闭北门瓮城两门，人马已部署妥当，千总请刘先生不必担心。”
“哎，有你们在，也没啥担心的。”刘民有长长叹口气，又有些疑惑的问道：“耿仲明王秉忠不是都在清剿乱兵，怎地自己打起来了？”
塘马低声道：“回刘先生，属下并不清楚此事，是中军轻骑来告知的，只听说在南门瓮城中最激烈，城中有些地方亦有人马交战，也没说让咱们去镇压。”
刘民有急道：“城中亦有交战？那陈大人不是在州衙么？你们快些调些人马去州衙戒备。”
“陈大人已经从东门出城了，属下看到中军军旗离开，大人离开后南门才打起来的。”
“这么巧？”刘民有眉头深深的皱起。
那塘马没有多想，只是问道：“刘先生还有没有其他事？”
“没有了，你去报告你们千总，让他不用担心我们。”
打发走了塘马后，刘民有一个人在原地呆立，从他到登州后零零散散接触的信息，这次变乱多少和陈新有关。情报局战前连续增加经费，又恰巧叛乱时出现在镇海门，刘破军在文登的几次军议上胸有成竹，对仅仅数百里外的兵变毫不紧张，栖霞和宁海州隐藏的军队在兵变第二日就收到情报出发，显然是有充足的情报支持。
登州和平度同样都是大户损伤惨重，城中兵乱未平之时，就有地方官和吏目迅速变更地契，显然是情报局入城前就有预案，一切都像是在陈新安排下演出的一场大戏。
这个王秉忠前几日还是镇守北门的英雄，今日便是抢掠百姓的罪人，更让刘民有心中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一方面有种良心的不安，另一方面他又知道这些资源能让更多的穷苦百姓活下来，使得他不愿把这事想透，他到登州和平度后多次和陈新见面，几次想开口质问，最后也终于没有开口。
他一个人静静想着最近的事情，直到王二丫披头散发的过来打断他，“刘先生你还有空发呆，您交代的事情奴家都做好了，银两一百一十二万八千两，都已点清装箱，这些银子到底要干些啥用？原本你说地不够，现在地也够了，要不咱们再开一个烟厂，多给我支十万两银子，奴家在登州附近再开一个烟厂，往北直隶、天津、关宁、东江运货如何？”
“开。”刘民有心不在焉，“靖海那个厂是小了些，往北地运货要绕过威海，也着实不便，我估计今年销量会大增，你把平度的事情做完，就尽快去登州安排此事。”
“好咧。”王二丫灰色的脸上立即灿烂起来，“那刘先生还得让商社用些心思，早些北边的商路多铺开些，山西至今没有直接来文登买货的，北方苦寒，更喜这东西。”
刘民有看她蓬头垢面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王厂长，你这女子可比一般男子还能吃苦。不过对那些属下和工人也狠心了些。他们背后都称你……”
“母夜叉，俺早知道，老蔡昨日吃不住苦，当面就这么骂我，更难听的也有。”
刘民有诧异道：“你不见怪？”
“有何好见怪的，我家里被鞑子杀得剩我一个，若是朝廷兵马能打仗，我何至于孤身一人。烟厂是给陈大人挣钱养兵的，现在是啥世道，吃这点苦算什么苦，若是没有兵马，鞑子哪天到了这里，那才是真苦。能让更多人在乱世活下来，别像我这样，我便无愧于心，挨几句骂算啥。”
王二丫说完，有些落寞的低头不语。
正好这时正门又打开，两名民政的人过去接进来几辆马车，每辆上面都装满箱子，一个人过对刘民有道：“耿仲明送来一批王秉忠的脏银，请刘先生派人查收。”
“奴家去忙了。”王二丫对刘民有做个万福，带着指挥几人将箱子卸下，就在刘民有面前打开，里面满满的都是金银。
刘民有默然片刻，目光扫过桌子上成堆的地契，还有瓮城中堆积如山的物资和银箱，最后落在面前的一个银箱里面，满箱的白银，银锭上面还沾染着触目惊心的红色血迹，他轻轻出一口气，“无愧于心，说来容易，几人真能做到。”

第三章 钱庄总部
登州水城空空荡荡，四周活动的人却多起来，一批双桅或三桅的大船正在入港，开冻的辽海让这个辽海最重要的军港恢复了活力。刘民有接到陈新急信，只比陈新晚了两日也回到了登州。
在原本的历史上，李九成孔有德所部叛军第二日攻克水城，缴获了大批船只。其后又用答应招抚的花招，由耿仲明骗来天津水师的旧识孙应龙所部两千人，乘着喝酒将孙应龙斩杀，再次俘获一批大船和水手，实力超过了黄龙所领的旅顺水营，叛军出海之时共运载一万三千八百余人，其中营兵三千余人，还包括状态最好的十余门红夷大炮，使得辽海的水上力量出现此消彼长的变化。
现在的孔有德和李九成却是落荒而逃，不但人数远远不如原本历史，也没有捞到任何红夷炮，也没有大批的登州和天津水师的水手，陈新对他们带来的力量变化并不太担心。
登州打成一团糟，兵部的军令已经下来，由吕直统领水营，王廷试暂代登莱巡抚，收拾这个烂摊子。两日前接到报告，说是孔有德所部已经出海，有可能投奔后金。两人都吓出一身汗，把登州水师都派了出去，一部分向西搜寻，一部分沿着庙岛列岛拦截，到今日都没有发现叛军踪迹。
陈新还未回到登州，便先派塘马传信给吕直和王廷试，把耿仲明和王秉忠的检举信给他们看，吕直已来登州两年多，王廷试曾经在登莱当过半年事实上的巡抚，都明白旅顺的重要性，如果旅顺落入建奴之手，登州便不要想一日安宁，晚上睡觉都得担心鞑子偷袭。而且更怕朝廷追究责任，皇帝现在必定对登莱十分不爽，万一发起火来，他两遭受池鱼之殃也未可知。
两人一边急报京师，一边则命令文登营尽速抽调人马，准备接防旅顺。海面上没有发现叛军踪迹，说明叛军放弃了往东逃往皮岛，这样至少保证东江镇不乱。至于孔有德投了后金，两人准备推到孙元化头上。
陈新在登莱捞了不少好处，王廷试和吕直都是知道的，但具体数目却并不清楚。陈新没有打算独吞，准备给两人每人三万两封口费，不过登州原来的钱庄已经被打劫一空，连弄个银票都不成，陈新这时才想起该抢占金融市场，乘着文登和登州水师还未到来的空闲，急急将刘民有召回登州。
刘民有一路骑马赶路，两天时间便赶到登州，此时文登营除第二千总部驻扎北门外，其余人马都在水城东侧的校场，这个校场远超一般卫所校场，周长约三里，其中还有大量房屋，以前是标营的家眷居住，现在全部空了，正好成为文登营的兵营。
刘民有在营门下马，卫兵上来例行检查了腰牌并登记，刘民有游目四顾，许多难民正在修建营墙，刘民有随口问卫兵道：“这些人是征调的还是雇佣的？”
“回刘先生话，这些都是做工换口粮的百姓，大多是登州本地受了兵灾的。”
刘民有点点头，“文登来的屯户到了没有？”
“昨日到了，有上万人，都住在密神山和卧龙岗原本的叛军旧营地。”
那卫兵答完便将腰牌还给刘民有，敬礼后让刘民有进营。
执勤的百总亲自领路，带着刘民有到了原来的标营参将府，以前的孔有德等人便驻扎于此，直到调动去援辽。如今正兵营和标营都大部散失，吕直手上只有水城中留下的少量南兵，局势稳定后搜罗了一些零散逃兵，以后将驻扎在水营中。
到大门再次检查了腰牌，那中军卫队的人认识刘民有，做个样子就放他进去，刘民有到了陈新的公事房门口，只有海狗子一人在站岗，在海狗子的大声通报中直接进屋。
陈新听到叫声，赶紧把一叠文书收到桌子下面，抬头笑了一下道：“民有这么快就到了，坐下休息一下，我把这点东西写完。”
“写什么东西这么隐秘，还让海狗子通风报信。”刘民有自己翻出一个茶杯，提起水壶泡茶。
“组织机构的规划，哪有让海狗子通风报信，他嗓门本来就大。”
刘民有泡好茶，凑过来一看，真是画的组织机构图，不由好奇的问道：“这次陈大人给小人安排了个什么职务？”
陈新嘿嘿一笑，“赞画参将，你的署职争取能到山东都司都指挥，在朝廷来说，这是个空衔，不过参将这个职位，在咱们这个系统至少不会低于其他人，免得他们刘先生刘先生的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私塾先生。”
刘民有撇撇嘴，不过他也觉得有些道理，刘先生这个名字是从威海叫起，当时他身无官职，又教着工匠和学生识字，后来便一直沿用。
再看陈新那纸上写了“中军部、民政司、屯堡、治安、财政司、工商司、外务司、军令司、兵务司、军需司、动员司、情报局、宣教局”一连串的机构名字，其他纸张则每张写这一个机构的职责。
“分这么多机构？”
“对，以前人少，你一个人管民政所有事情，你没有个正式职务，下面的徐元华、文显明、莫怀文、王二丫这些人就都没有着落，现在咱们将近十万人，登州和平度的地一下来，至少五十万亩，这便是一百个屯堡，组织结构也到了调整的时候了，我打个草稿，马上要出发去旅顺，这段时间你就抽时间改一下。”
刘民有此时无心此事，从到登州就一直忙于清点缴获和田土，身处的都是冰冷的兵营或瓮城，满眼都是战乱后的残破和杀戮，精神早已极度疲倦。
此时在重兵防守的房屋中，突然感到十分放松，看到屋中有一个躺椅，自顾自过去坐下，又拉过一把椅子把脚放上去闭目养神。
陈新摇头笑笑，继续写机构规划，刘民有休息片刻后，揉揉额头后抬眼看看仍在忙碌的陈新，终于小声开口说道：“这次登州你……”
“对了，正好问问，这次登州咱们缴获了多少银两？我打算在登州设钱庄总部，临清、靖海、扬州设分部，各地都要存些银子，把会票生意做起来。”
刘民有被他把问题打断，不过缴获也应该给陈新汇报，马上回忆道：“黄金七万九千两，银子合计二百八十三万四千余两，后面是三百还是五百忘记了，银两成色共二十多种，老蔡这种老油条都头痛，实在的银子应当要减少十万到二十万。布帛合计六七十万两，珠宝分类做完了，估值还没出来。”
陈新笑道：“真不少嘛，大炮都没响就收了这么多，现在你不用再来跟我叫穷了，后面记不清楚那几百两送你了。珠宝选些最好的，咱们给上官送礼就用这玩意。”
刘民有没好气道：“你这领导真大方，加班费都没找你算，也不说送些祖母绿，真要送我银子就不止几百两，这些全都等级造册封箱的，我要是拿几百两，民政的人说不得人人都要拿几百两，你算算多少钱。”
“你怕是还休息不了，徐元华带着上万的屯户已经到了，得尽快跟他们分地，如今地契虽然有了，还需那些吏员带着指认。登州缴获的寻常兵器都给你，发给那些新来的屯户。”
刘民有诧异道：“为何还要发兵器？”
“那些地都会有些争竞，屯户有刀枪……”
“你还嫌民间矛盾不够咋地，一旦给屯户发武器，暴力冲突便会失控。听说你这次会当登莱总兵，如果你要经营好这块地方，就要解决好这许多年来的矛盾，以前是辽民和登州本地人冲突激烈，现在咱们从文登带来许多人，事实上，咱们就是以前辽民的角色。”
陈新抬头看看他笑道：“那行，不过屯户分田依然要建立农兵连，我会让祝代春尽快办理好此事，就算是防土匪也是要用到的。”
“刚才我来的时候，看到有本地百姓在修营墙，这是以工代赈？”
“是，他们大多是城内百姓，这次都遭了兵灾，平日都是靠着在各个店铺打工过活。你知道城市人都只买几日的粮，如今商业凋敝，他们没有收入，白养着不好，便安排来做这个。至少半年内他们生计都有问题，你看看安排做什么好。”
刘民有抓抓脑袋，那些“缴获”的女子都还没安排，现在又多出许多登州的市民。肯定是不能看着他们饿死的，不由烦躁的搓搓脸道：“修路，先修登州到莱阳的路，把路拓宽些。福山和宁海州的官道比较平坦，暂时可以不用修。”
陈新放下笔道：“那还不如扩建到莱州的路，以后咱们的屯田中心在平度。”
“那便先扩建到平度州的官道。”
“如果能占到五十万亩，每户十亩就能有五万户人，十万以上的兵源，咱两可是万户侯了。”
“伟大领袖视你为粪土。”刘民有随口回了一句，便眯着眼睛躺在椅子。
又等了半响，他终究忍不住问道：“恢复登州之后，王秉忠在城中抢掠，你为何……”
陈新似乎没有听清，站起来打断道：“军议马上开始了，要说去旅顺的事情，还有这次战俘的处置，有事咱们回来再说”
“这……好吧。”刘民有站起来，“你何时去旅顺？”
“疤子的水营已经到了，登州水师调回运兵的大船明日也会回来，我明日就会带步队去旅顺，登州善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这份机构规划你也调整一下民政部分。”
陈新拉开门正要出去，刘民有忽然想起一事，对他问道：“孙元化已押到登州，他和王徵会不会被斩首？”
陈新停在门口，沉默了一会才道：“锦衣卫的人很快会带他们走，会不会斩首这事不在我，得看朝中各位阁老PK的结果。”
刘民有犹豫一下还是问他：“你有没有去见过他？”
陈新还是没有转身，微微摇头道，“不见了。”然后轻轻带上门，往正堂去了。

第四章 蔽海而来
“本次登陆辽东的目的是稳固旅顺，并攻击南四卫，逼迫建奴从大凌河撤兵。第一个作战目标为旅顺，旅顺分南北两城，北城在天启三年被建奴拆毁，目前陈有时所驻为南城，城周一里三百步，城壕宽两丈五尺，只有南北两门。我们将以助防名义进驻，王廷试大人会与我们同行，为免陈有时疑心，首批只进城第二千总部两个司，用正式文书进城后控制副将府。控制南门后发信号，其余人员才下船进城。进城后解除陈有时所部武装，甄别其中人员，凡百总以上人员皆要看押。待监军吕大人审查之后才能放走。”
朱国斌指点着大幅地图，这个地图只是根据一些东江老兵回忆绘制，只能是做大概说明。这次刘破军被定为坐失军机，降两级成了最低级的参谋，而且现在还在被关禁闭，军议便由朱国斌暂代。
“第二个作战目标是金州，将在控制旅顺之后进行此步骤，金州在旅顺北面一百二十里，城周五里二十六步，城墙高三丈五尺。在天启三年后一直为后金控制，驻守此处的是建州镶蓝旗所部，驻守人马不详，根据以前零散收集的消息，猜测甲兵人数约三百人，蒙古人和包衣或许有五百上下。本次金州作战的难点是沿途无任何城池可供防御和补给，并且不可避免需要进行攻城战。”
代征刚举手问道：“路途中总会有后金控制的村落，其中多少会有些粮食，咱们对这些鞑子不必客气吧。”
朱国斌解释道：“天启三年前后，金州、复州汉人都已被斩杀一空，据历年逃来文登的东江兵称，现在金州到旅顺一百二十里尽为鬼域，金州到复州之间亦只有少量蒙古人放牧。”（注1）
代征刚惊讶道：“这么大的地方为何会如此？”
朱国斌抿抿嘴，似乎稍稍有些激动。他就是辽东人，天启元年逃往山东，辽东沦陷后的苦难他后来零星听说过。代征刚则是山东阳谷人，虽然部下也有不少辽东来的，但他的感受便远不如朱国斌贴切。
陈新见状对周世发点点头，周世发解释道：“天启三年六月，刘兴祚镇守复州，此人大伙都知道，他当时联系了登莱总兵沈从容，准备带着复州城中民众逃走，结果被一个叫做王丙洩的汉奸告发，老奴马上派兵抓了刘兴祚，不过此人十分沉着，抵死不认这事，老奴最后反而把王丙洩杀了。这次之后刘兴祚便失了老奴信任，后来一直被看管在沈阳城中居住，直到他假死逃到东江镇。不过老奴虽然放过刘兴祚，却没放过复州的汉人，下令给代善尽杀复州之人，仅此一次便斩杀汉民十余万之多，其后又以奸细过多为由，将复州盖州残余民众迁往海州以北，安置于耀州、海州、牛庄、鞍山等处，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如今复盖金三州几无汉民留存。”（注2）
代征刚嘭一声拍在桌子上，把屋中众人都吓一跳，他一时激动未及察觉，站起大声骂道：“这老奴真是禽兽不如。”
黄思德连忙劝道：“这是军议，代千总还请勿要激动，辽民的苦难岂止如此而已，老奴干的坏事多了，实际上这些事情咱们训导官都给士兵讲过多次，代千总难道从未听过？”
代征刚哼一声，他对这个黄思德一向不感冒，他就和钟老四一样，认为训导官不知道是拿来干嘛的，觉着对打仗无甚用处，又总爱在面前走来走去，啥事都要问上一句。并且按现在新的军制，军官提升需要本部训导官和黄思德副署，这让代征刚更加不快。
这次钟老四的事情他也站在钟老四一方，认为钟老四在镇海门的作战行动坚决而有效，只是态度不好。对黄思德和聂洪联手打压最早一批来的钟老四甚为不满，当下没好气的道：“某这个部的训导官讲得无趣，某不想去听。”
黄思德诧异道：“第二总的几名训导官都能说会道，怎会无趣。”
这时陈新突然哈哈一笑，对黄思德道：“黄总训导官，代千总这话说得挺好，讲啥都要有趣才有人愿去听，这次你不去旅顺，便用心做另外一事，在宣教局下面搞一个文艺队。”
“文艺队？这……是说评书的？”
“唱戏的。”
黄思德略一思索，马上道：“属下知道大人意思了，大人真是才思敏捷，属下前些时日亦发觉代千总所说之弊端，苦思良久不得其法，大人片刻之间便得一妙法，此乃天赐之才，属下自愧不如。”
代征刚把头歪过去轻轻哼了一声，感觉一阵阵的不舒服，虽然他也十分佩服陈新，但如此当着众人肉麻吹捧，却万万做不出来。
陈新对黄思德笑笑道：“立即着手这事，也不必一定是唱戏，找演员来演，讲白话都可以，一定要让大家看得懂，嗯……演员要选这个好看些的，但是演鞑子和土匪流寇之类要丑的……”
朱国斌眼看军议被扯到一边，有些尴尬的咳嗽一下，他第一次主讲，以前看刘破军讲不觉得多难，自己上台毕竟还是有些控制不了场面。
陈新听到咳嗽，连忙打住，对朱国斌道：“国斌你继续。”
“若后金在金州被攻后仍不撤围，我部将在金州附近构筑堠台，另派兵海陆并进，攻击复州，复州的建奴为正白旗，同样数量不详。本次调动兵力为战兵第二千总部、预备营第四和第五千总部、骑兵营、中军轻骑队、特勤队第四小队，合计三千六百人，战兵三千总部为预备队留驻登州，视战况决定是否调往辽东。第一批上陆部队为第二千总部，第二批为预备营第四千总部，辅兵计划使用旅顺当地人手……”
……
二月二十一日清晨，红日初升霞光万道，海上云蒸霞蔚，登州蓬莱阁外的万顷海涛之中，舰船蔽海而来。
登州和文登水营的大半力量从水城出发，正在开赴旅顺，其中包括四艘二号福船，以及上百艘鸟船、开浪、海沧、沙船等船型。开始运送多达三千人的文登营部队。
文登营部队补充了一批文登运来的兵器，替换了损耗的冷兵器和火铳，马上又要踏上辽东的征程。
哨船传来的消息是孔有德所部已在复州上岸，有部分登州水营船只进行了攻击，击沉了十数艘叛军小船。据哨探的船只所说，孔有德部驻扎在复州城外五里，靠近复州河扎营，似乎建奴没有让他们进城，也没有给他们提供粮食。王廷试和吕直分析后认为是还在等待皇太极的旨意。既然李九成自己都还是个流浪汉，那他自然没有本钱去收买陈有时，陈有时短期内应当不会跟着他去投降。
有了这个认识，王廷试和吕直都出人意料的要同往旅顺，王廷试在崇祯三年本来就有机会借文登营战功当上登抚，但最后他对这个职位有些惧怕，当时朝廷的希望是恢复南四卫，那时候东江镇还处于刘兴治闹出的乱局中，王廷试当登莱道多年，知道收复南四卫纯是天方夜谭，区区两千文登营也不足以保证他能坐稳这个位置，最后转而去了兵部任侍郎。
如今情况又不太相同，梁廷栋的位置他是不想的，分明是个烫手山芋。现在登莱有文登营为依靠，与建奴又隔着辽海，既安全又能有军功。
他心中定下以陈新所部为核心，特别是要让他们驻扎旅顺，既在辽南牵制建奴获得军功，又能威慑东江镇的那伙人。王廷试估计文登营目前的人马达到四五千，陈新告诉他的是，多出的这些人都是从文登三卫中练出的军户。陈新练兵的能力让王廷试看到了希望，只要文登营在登莱，那么他就能立下最重要的边功，日后入阁是可以期待的。
所以他上奏疏明确要求留下文登营，不宜调往关宁，最好的理由就是抽调一部直接驻旅顺，这样就算直接和建奴对阵，比之千里迢迢安置到辽西更有利。
王廷试受命暂代登莱巡抚后，连夜找陈新和吕直商议，他在兵部呆了两年，政策水平比以前更高，也知道皇帝爱看什么样的东西，首要的便是要提出一个整体策略，具体内容有粗有细，至少看上去要有新意和可行性。
三人一番商讨后，提出新的三方布置策，连发三封奏疏，说明旅顺陈有时部有不稳的迹象，需要文登营驻扎旅顺，以之牵制南四卫的建奴，以辽西关宁军、辽南文登营、辽东东江镇为三方，天津、登莱、觉华水师为策应。在这个新的三方布置策略中，旅顺是核心的一环。
如果皇帝能赞同这个计划，可以想见辽饷会分出四成以上到登来，至少不低于孙元化时期的每年九十万两，其中的分润会远超过当兵部侍郎，物质收益不错。陈新和温体仁的关系他很清楚，并且他也知道周延儒恐怕前景堪忧，所以政治收益也是不错的。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与陈新搞好关系。他往年任登莱道时候，多次往来东江，与毛文龙长期打交道，因为东江的兵额多年没个准数，每次核兵之时都是捞好处的时候，毛文龙要兵饷总像是讨饭。王廷试拿了银子一般还是要办事，给兵部反馈的都是东江镇士马饱腾兵强马壮，兵力无甚序数。总体来说他与毛文龙关系尚可，但也因此被御史弹劾为多欲之人。
尽管很贪财，但王廷试这次对陈新的缴获不闻不问，打定主意就算陈新一文钱不分给自己，也不表露任何不满，好在陈新依然懂事，奉上三万两会票，让他十分满意，唯一不足是取现的地方是在天津，钱庄名字叫做四海钱庄。
王廷试吸取了孙元化的教训，绝不和吕直争权，将武库和军需尽数放手给吕直，但军功是晋身的台阶，是需要分润一下的。因此他专程登上陈新的坐舰，一同赶赴旅顺。
王廷试站在船头扫视着面前的船队，颇有些意气风发，他淡淡对身边的陈新道：“陈将军，天启年间登州曾两次送南兵万人援辽，其中一次便是去的旅顺，旋即被莽古尔泰领兵攻克，张盘朱国昌等人身死。此次由文登营赴辽，本官却甚有把握，无论熊廷弼的旧三方布置策，还是孙大人营建关宁防线，皆需强兵方可实行，没有强军，便是孙武复生定下策略，亦是枉然。”
陈新肃容道：“有王大人支持，下官必定恪尽职守，建奴可战兵最多不过五万，下官有信心站稳旅顺，绝不令大人失望。”
王廷试满意的点点头，“有陈将军这句话，本官亦放心了。建奴乃我大明首要大敌，登莱多年来只是为东江镇供饷，虽曰要紧之地，也不过是有事时才想起罢了。今次若是果真将旅顺纳入登州镇，则登州镇便成真正要紧之地，皇上亦会时常挂怀。本官已上疏请兵部任命陈将军为登莱总兵，吕监军亦是同意的，兵部和皇上想来不会异议，日后本官和吕监军必定保证将军所部兵饷足额供给，将军还要与本官和衷共济，为朝廷灭此朝食。”
陈新躬身假意道：“下官谢过大人举荐，只是登莱总兵职责重大，末将心中颇为惶恐，生怕做不好让大人蒙羞。”
王廷试也知道陈新只是客套，他大气的挥挥手，“只是那建奴尽皆骑卒，此次陈将军若出击金州，还需切切小心，远近侦防必不可少。此去乃围魏救赵之策，可那大凌河……如今是何情形无人得知，陈将军务必牢记稳妥第一，不可求功心切而自陷险地，一旦发现建奴大军来援，必得速速退回旅顺。即便是只迫使建奴撤离金州，那亦是复地之功，本官就好在朝中说话。”
陈新知道他也盼着军功，奉承道：“末将牢记王大人嘱咐，金州之建奴人数不明，或许千人或许更多，末将届时必定多派哨马巡防，以稳妥为要。”
“好，好，陈将军居功不傲，当今国事维艰，北地处处烽火，正是将军大展宏图之时，日后成就或许不在戚少保之下。”
“戚少保天纵之才，末将不敢自比，戚少保曾说‘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末将即便当个小兵，亦是心甘情愿。”
王廷试笑着点头，此时福船上水手齐声大喊，宽大的竹肋硬帆缓缓升上桅杆，周围大小船只亦陆续升帆，密密麻麻的船只驶出半月湾，破开海上蒸腾的薄薄烟云，往正北方的长山岛乘风而去。

第五章 旅顺
旅顺，元称“狮子口”，洪武四年朱元璋派马云率部从山东乘船跨海镇守辽东，因海上旅途一帆风顺，由此将狮子口改名旅顺口，在明初就是登州海运军需的接收点之一，后来在金州建卫之后又在旅顺设金州卫中左千户所。
旅顺南城建于永乐十年，由徐刚包筑，周围一里三百步，城壕深一丈二尺，阔两丈五尺，这座周长仅一里多的小城坐落在后世军港旁边，离岸不过两百步，西侧一里外便是西关山，也就是后世的白玉山，在清末由李鸿章一句“既有黄金，当有白玉”，而更名为白玉山。向北大致一里半的位置，便是北城旧址，天启五年被莽古尔泰捣毁，其后考虑北城离海较远，担心守不住，是以没有重修。
此地与登州一南一北控扼渤海，旅顺周围群山环绕，由老铁山延伸出的老虎尾形成一道天然的防波提，仅有旅顺口一条水道通往港口，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使得该地成为后世的著名军港，清末的北洋水师便以此作为母港，在黄金山等地修建对海炮台，并在北面周围山头建立了对陆地的坚固防线。
不过家天下的满清坐拥如此优良的防御优势，仍然顶不住日军攻击，在甲午战争中轻易沦于日军之手，后来日俄又在此地大战，满清淡定的宣布中立，所谓的日本军神乃木希典在此大展肉弹雄风，以血腥攻防震惊世界。
不过在明末这个时候，火炮精度和威力都不足以从山头控制附近平野，南城旁边的西官山、黄金山和老虎尾都未设防，山上林木葱郁，满目嫩绿。
南城周围和旅顺河以南的平地上都是耕地，一些屯户的窝棚散落其中。很多人好奇的放下农活，向着码头方向张望。
军港中停满大船，码头上的船只往来不断，源源吐出大批衣甲鲜明的战兵，这些士兵在码头集合后，通过旅顺城南的通津门进入城内。
通津门城楼上飘扬着文登营的飞虎旗，在中军卫队簇拥下，陈新陪着王廷试一起进入城内。
城中只有一条贯穿南北的大道，已经被先行入城的第二千总部控制。王廷试这次颇有胆略，先派兵向旅顺传入文书，陈有时在皮岛时多次见过王廷试，到城楼确认后确实巡抚本人，又看到庞大的船队，知道定是登州水师，因此也不疑有他。赶紧带领大小军官在城门迎接，一开门就全部被代征刚当场拿下，已经押到码头交给了吕直。旅顺城中群龙无首，文登营战兵迅速控制了各个要道，将城内各居住点分割，这些强悍的战兵让旅顺军户丝毫生不出对抗之心。
王廷试昂首阔步走在街上，街道两旁几乎没有砖瓦房，满目皆是茅草搭建的简陋房舍，城中也没有像样的店铺。这里就是单纯的镇守堡垒，少量走私的贸易中转贸易被操控在将领手中，居民都是辽东各地陆续逃来的辽民，有些是先逃到皮岛等岛屿，然后辗转来到此地。因为东江兵额远远低于实际人口，耕作能出产的粮食也不多，他们一直只能维持着最低的生存标准，每到冬季便会有一部分无法熬过严寒。
一行人来到副将府，这里却修建颇为气派，有照壁和门房，进去之后发现内中很宽阔。王廷试环视一圈，对跟着的陈新问道：“此处为军镇，由陈将军直接接手。”
陈新立即答道：“末将已有预备，会尽快理顺此处情形。”
王廷试有些好奇道：“陈将军从未来过旅顺，打算如何着手？”
“首要先稳固城防，占据城中所有要点，然后将府中所有师爷寻来，把副将府中钱粮文册找出，交辎重官核对数目。再从看押的百总以上军官中选出些不是陈有时亲信的人，其次根据人丁文册一一点清壮丁，以作辅兵之用，便用这些旧官统领，以安定人心。再次，向这些军官详查周围山川形势，紧要处需下官亲自察看……”
王廷试满意的挥手打断他，“陈将军条理分明，本官这就放心了，可需要本官做些什么？”
陈新恭敬的道：“王大人不惜亲入险地制取陈有时，令我部将士少了许多损伤，下官心中感激不尽。原本无颜再麻烦大人，但属下还确有两件事。”
“本官在船上已经讲过，你我之间和衷共济，何来麻烦，将军请讲。”
“那下官便厚颜在请求大人两件事，一是待吕大人甄别完军官和家丁，请大人亲自出面安抚那些与陈有时无涉的将士，安定人心；二来便是此地刚刚熬过冬季，粮草必定缺乏，还请大人再催一催粮草，否则不利长时坚守。”
王廷试点点头，“安定人心之事是本官分内之事，粮草之事嘛……水城中尚有部分存粮，水师返回后便会继续运来，只是后续的稍麻烦一些，李九成和孔有德将登莱祸害得不轻，咱们从登州出发前本官已经急调宁海、莱阳、栖霞、莱州的库粮，又给朝廷发过奏疏，请从天津运送一批粮草。陈将军请放心，粮草之事本官全力筹措，绝不拖将军后腿。”
陈新跪下大声道：“有大人这句话，末将所部一定令旅顺坚若磐石。旅顺在，则我大明在辽东终有一块土，下官代辽东百万遇害的辽民谢过大人。”
……
旅顺副将府大堂中摆开七八张桌子，十多名军需官和中军参谋一起查验文册，统计完一本就有军需官离开，去查验对应的库房。
陈新来走了一圈，发现陈有时这么大个副将府里面，居然一张地图都没有，不过府中识字的人却有十多人，粗粗问了一下，原来都是辽东逃出来的生员，都来给陈有时当文案混饭吃。
陈新对这位本家的前景不太看好，周世发跟着代征刚第一批入城，早早把伪造那几封李九成的信件放进了陈有时卧室，方才已经被几个番子搜出来，他们如获至宝，兴奋的回报吕直去了。
这位陈有时在原本历史上丢下旅顺，迫不及待的去登州投了孔有德。不过他是无名之辈，陈新并不知道他后来会有这种作为，心中还稍稍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位本家，毕竟陈有时守着这个直面后金兵的地方。
陈新呆了一会便信步走出大堂，周世发马上就跟了出来，他落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低声对陈新问道：“大人，属下觉得甄别那些军官的事情还是不该让吕直来做，这种时候正是卖人情的时候，吕直肯定会在里面大收心腹。那王大人再去安定人心，这人心都被他们收去了。”
陈新笑笑道：“旅顺这块地方，以后是出军功的所在，你要一口吞完，吕直和王廷试那边便迟早生出嫌隙。吕直和王廷试要收的心腹必定是千总以上的，这些将官习气与我文登营格格不入，用之无益，要收便让他们收一些，这些人日后肯定会做一些走私之类生意，吕直和王廷试在登州就能收银子，这样他们有些好处，旅顺这里有他们的人，多少分些军功给他们，与上官才好相处。”
周世发这才恍然，不过他还是担忧道：“可他们在这里，那些士兵便成了他们佃户。”
“那些老弱留给他们。”陈新毫不犹豫，“陈有时和他心腹的土地都归咱们，这里应当有数千辽民，咱们照样的招兵和开屯堡，把壮丁都纳入咱们这边，王廷试和吕直的人就让他们闲着赚钱便是。土地、人和银子，现在咱们不缺银子，就让一些给他们，这两位上官都对我文登营不错，不要因小失大。”
“属下明白了。”
“咱们去看看周围地形。”陈新伸展一下手脚，大喊道：“王码夫！”
“到！”王码夫从大堂中跑出来。
“中军轻骑下船了没有？”
“刚刚回报的，人下了，马还没下。”
“你娘的。”陈新暗暗骂了一句，运送骑兵效率实在太低，这次一个骑兵营和中军轻骑总共才五百多匹马，却占去了近二十艘大船。马匹只能栓在甲板，而且未经过海运训练，在海上极不适应，仅仅航行两天便有两成生病，其余的也状态不佳，需要时间调整。这次还好是从码头登岸，如果是登陆作战就不要想了，他估计用小船转运的话，必定是一场灾难。
既然没有马，陈新也不打算走路去看，他只得问王码夫道，“训导官分派出去没有？”
“都派出去了，已经在城中各处宣讲。”
吕直在甄别所有军官，陈新便乘着军官都不在，先派训导官去搞宣传收拢普通士兵，他打算采用登州之战的方式，在旅顺建一个临时辎重营，此地生活十分清贫，只要管吃饱就能收买来人心。
“预备营呢？城防接管完了没有？”
“预备营两个千总部全部下船，正在通津门外集结。仁和门已在第二千总部控制下，代千总目前正仁和门部署防御，码头眼下正在转运粮草下船。”
“加快速度，两日后必须出发去旅顺。让中军轻骑的马匹先下船，恢复后马上先行哨探金州方向。”
陈新想想实在无其他事，突然问王码夫道：“刘破军在那里？”
“按您吩咐带到旅顺，继续执行禁闭，还有三日才到期。”
陈新沉吟一下道：“带我去看看。”
王码夫连忙在前领路，顺着大堂往西，那里是副将府的粮库和家丁房屋，家丁的住屋有十多间，现在都被抓去甄别，里面已经被清空。
陈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声吼叫，他停住脚步，只听那人大喊道：“你娘的你跟老子说说话，少给老子摆脸子，老子天启七年就跟着陈大人，打了所有文登营的仗，你个破丘八那时候还不知在哪里，你跟老子说句话，老子快憋死了。”

第六章 不许说话
陈新转头看看王码夫，王码夫小心答道：“预备营第四千总部第三连连长钟财生，同样还在执行禁闭。”
“哦，钟老四。”陈新摇头笑笑，“聂洪的处罚意见是什么？”
王码夫记心甚好，稍一回忆便道：“禁闭十五日，降一级仍管原伍，罚半年俸银。”
陈新微微点头，钟老四此事引发了最初一批军官的集体关注，黄思德和聂洪最初准备将钟老四降为小兵，以儆效尤，但朱国斌代征刚等人联合上书陈新，为钟老四鸣冤，他们认为钟老四应当出发，但他只是不敬同级军法官和训导官，正好军律中没有这一条，聂洪和黄思德引用的是不敬上官条款，而且处罚失当。
陈新拿到上书有没有批示意见，直接让王码夫转给了聂洪和黄思德，两人顿时偃旗息鼓，降低了处理的力度。
聂洪是崇祯四年才接手军法官，以前一直干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处理问题稍显粗暴，陈新希望他这次之后能更懂方法一些。
陈新慢慢走进院子，钟老四仍在大吼，外面站岗的一个镇抚兵士如同木头一样面朝外站着，对钟老四毫不理会。钟老四已经被关了七天，连在船上的时候他也是在底仓，跟着压舱的粮袋待了两天，镇抚军士就在舱门守着，准许他探头换气，却不许他与人说话，这对钟老四来说比受伤还难受。
“刘破军，老子知道你关在旁边，这个傻兵不说话，你倒是说句话，老子快憋死了。”
钟老四把脸凑在窗户上，对着侧边的房间吼着，那边屋子却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不由怒火中烧，但想起刘破军犯的事情比自己严重，心中又找到一些平衡，大声嘲笑道：“刘破军，好歹你是崇祯元年来的，每日跟在陈大人身边，陈大人那是天才，句句说得都是学问。可你看你都学了些啥，登州晚上你不追，老子也不说你了，耿仲明守黄县，那里能守得住？随便派两个战兵局翻山过去断他退路，耿仲明不退的比兔子还快，老子就跟着你姓刘，刘先生也姓刘，你也姓刘，你咋就差这么多呢，这不敢打那不敢打呢，怕死人当兵干啥。”
刘破军仍然毫无动静，镇抚兵转过去大声呵斥道：“钟才生，你闭嘴，这是关禁闭，从来没人像你这样，你再乱叫，我就只有向总军法官回报。”
钟老四终于找到人说话，他斜斜瞟着那士兵笑道：“禁闭只说不能和人交谈，没说不能自己跟自己说，老子自己说话你也要管？”
镇抚兵一时语塞，这钟老四把军律背得滾熟，谁也没留意到还能钻这个空子，他就想到了，钟老四得意的一笑，继续道：“还有那个李九成，你娘的咱们费了多大劲，你就愣是放他跑了。对了，我可问问你，为何我到镇海门那晚不直接过草桥占据钟楼和书桥，关大弟一个人追得他们鸡飞狗跳，范守业那狗才居然不继续进攻，范守业以前多猛的长枪手，居然也变得胆子这么小，是不是你下令不准他进攻？你胆子也太小了，镇海门用得着那么多人守么，镇海门大街那批乱军是崩溃，这么好的机会不去攻钟楼，你以后改做文案算了。”
钟老四哈哈大笑几声，他骂完心情顿时舒畅，在他心里刘破军始终是后面来的，资历无论如何不如天启七年那批人，骂了也就骂了。就像那个黄思德，只会耍嘴皮子功夫，打仗的时候就不见人影了，即便是上官，钟老四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倒是那个赵宣心眼好，虽然胆子小点，但上次援辽时也是自己申请去的，一点也没有含糊。
钟老四在刘破军的痛苦上寻找到了快乐，心中郁闷一扫而空，准备回去床上躺一会，眼角发现有人从大门过来，不由好奇的看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却见到陈新和周世发慢悠悠的走过来。
“你娘的……”钟老四低声骂了一句，这位陈大人平时也不常见到，自己刚才骂刘破军必定被他听到了，钟老四虽说自己觉得资历比刘破军高，但也知道刘破军是陈新心腹，这回恐怕有小鞋穿了。
他赶紧低头躲到窗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怕啥，陈大人最是公正，总不会砍老子的头，最多当个小兵，小兵就小兵，反正扣半年月饷，老子反倒少亏了十多两。”钟老四自我安慰一番，心情又好起来，然后便凝神听陈新的动静。
过了一会，只听那士兵在跟陈新大声问好。
接着陈新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按军律本官能不能和他们说话？”
“千总以上军官都可以，陈大人自然也可以。”
“好。”陈新轻轻答应一声，脚步往刘破军那边去了。
钟老四暗暗松一口气，只听刘破军哽咽着叫了一声大人。钟老四撇撇嘴，这么说几句都要哭的样子，当个什么将领，亏他还指挥过两三千的大军，连朱国斌和王长福当时都听他调遣，心中不由为两人不值。
然后便只有刘破军嗯嗯答应，也不知陈新在讲些什么，钟老四把耳朵贴到门上，也一点听不到，最后他终于放弃了这个企图，又回到窗下坐着。
好半天后，才听到陈新大声道：“好好做，铁不炼不成钢，没人一帆风顺，这次虽是没有做好，以后改进了仍是一条好汉。”
刘破军的声音平静，中气十足道：“属下明白了。”
钟老四心中佩服这个陈大人，一会功夫就把这刘破军又劝得精神焕发，心里盘算着等陈大人走了再挖苦刘破军几句。
“钟才生连长！”
“到！”
钟老四条件反射一样弹起来，陈新正站在窗外，他赶紧敬礼道：“预备营百总钟才生见过大人。”
陈新微笑着回一个军礼，“登州和平度之战是本官指挥的，你刚才说的都不错，很有见地，你还有什么要说？”
钟老四吞了一口口水，大声答道：“大人乃武曲星下凡，下官衷心佩服。”
“那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刘破军怕死人别当兵，本官又没说要砍你脑袋，你又是怕什么？”
钟老四张口结舌，陈新看他样子挥挥手笑道：“不必紧张，你是天启七年的老人了，从本官住窝棚时就跟着到了威海，该说的就大胆说。”
“是。”钟老四偷眼看看陈新，见他脸色平和，大起胆子道：“登州外及黄县追击不果决，在平度州和登州城内巷战时，未使用我文登营最擅长的分割战法，没有优先控制城中重要交通枢纽，昌邑追击时为李九成所惑，一味调兵过西岸，叛军再借先夺船只的便利转往东岸，中途无桥可过，眼睁睁看叛军逃走无计可施。”
陈新静静听着，神色一点没有改变，钟老四心中又开始紧张，觉得说得有点过了，连忙补充道：“属下知道昌邑、黄县都是刘破军打的。”
陈新却没有理会他的补充，转而问道：“听说农兵的战术改进是你协助祝代春搞的，那你说说还有没有什么要改。”
“属下跟祝代春搞那改进的时候，还未跟骑兵合练，搞出来的东西都是对敌的步骑，动员后与朱大人骑兵营合练，见了骑营的战法，属下认为，步骑炮可以混编。”
陈新有些动容道：“如何混编法？”
“预备营和战兵都是步队，追击时难以持久，关大弟除外，一遇敌骑则最多击败之，敌步兵亦能多半逃散，难以给其重创，便如滦州时一般。建奴这般的骑兵便可后退收拢人马，还可再战。再者，朱大人的骑营人数尚少，对小敌可战，对大阵仍难，其战法乃严整阵列之冲击，冲击一次便需重组，若敌数量过多，恐被尾随而无法重组，属下便想着，我文登营步强骑弱，可将步骑炮混编，以三斤炮和火铳震撼敌阵，待敌动摇以骑兵一鼓击溃之。若敌不溃败，则骑兵退后，此时炮铳已装填完毕，由步队掩护其重组，如此重复，不怕敌不溃散……”
陈新微微张口，心中一阵阵惊讶，钟老四所说的方法也是他想推进的战法，这种战法对敌方的步骑都有效，利用步阵的火力投送动摇敌战线，再用骑兵的机动和冲击力反复冲击，直到敌人溃散。
他居然没有发现这个跟着自己五年的船夫有如此见解，似乎自己在人才提拔方面仍有制度性的欠缺，虽然有军官速成班和实验连，却没有让他们在平时展现才华的渠道。
“好个钟老四，你如何想到的？”
“俺……怎么想到的，这，俺自己拿石块子摆着，跟手下和骑兵的人讨论的，俺不知道咋想到的。”
“没有跟上官建议？”
“郑三虎不听俺的，总认为俺都是胡说。”
陈新点点头，这时王码夫在门口喊着大人，陈新知道有急事，对钟老四道：“钟连长，你当兵几年了，现在也是带兵的人。军律不容违背，军法官执掌军法，同样不容亵渎，否则你再有才能亦难以发挥。试想若无军法官执法，你的下属各有心思，谁还愿意去打仗，对你的上官来说，这亦是同样道理，军中各有职司，缺一不可。军队最需要的，是纪律，然后才是才能，方才你对刘破军又口出恶言，他亦是你上官，可见你心中仍未真正牢记……”
钟老四脱口而出，“他刚被降职为普通参谋，我是百总，他不是我上官。”
陈新为之气结，他习惯了刘破军是中军参谋官，居然忘了已经被聂洪降职，一不小心倒被这钟老四抓住了这细节。
钟老四马上又接到：“属下记住大人的话了，以后一定不拖军法官后腿，看到聂总军法官黄总训导官都要主动敬礼，不和他们对着干。”
陈新拿这个粗汉无法，挥挥手打断他，然后道：“以后有什么想法，若是上官不理，直接交给祝代春，抄一份送到王码夫那里。”
“是，大人。”
陈新说完疾步离开，到了门口对王码夫问道：“何事？”
“北山附近有建奴出没，似乎是蒙古人，人数大概二三十人。”
“蒙古人跑到这里来了？”
“听本地军户说，是隔段日子便要来一次，都是看看旅顺情形，顺便放牧。要不要调兵去抓人？”
“胆子这么大。”陈新摸摸下巴，“有二三十人，一次抓不完，咱们闭门不出，让所有人马收起旗号。”
“明白了。”
王码夫正要离去，陈新叫住他道：“去通知聂洪，这两人后日随军出征金州，剩下的禁闭等到打完金州之后补齐，还有……让他把禁闭条例加一条，被禁闭者自己也不能跟自己说话。”

第七章 轻骑狗斗
二月二十五日清晨，文登营从旅顺出发，开始进行攻击金州的战斗。
钟老四混在预备营第四千总部队列中，随队开出仁和门，他们的前面是骑兵营，后面是数百名衣衫破烂的辅兵有些推着的一批独轮车，有些就背着背篓，再后面是压阵的战兵第二千总部。
在出城前，钟老四趾高气扬的回到连队，引起第三连士兵阵阵欢呼，不过聂洪紧接着就过来，宣布钟老四的禁闭仍未结束，因战事紧迫而临时暂停，待打完金州再继续执行。虽然士兵还有些不满，但对钟老四的返回仍然兴高采烈。
钟老四也当面跟本连的军法官和训导官道歉，态度不太诚恳，但聂洪和黄思德没有再说什么，好歹算是把程序走完了。
郑三虎过来给钟老四说了简报，“金州大概三四百建奴，鱼皮鞑子大概两百上下，蒙古人有四五百，壮丁最多两百，大概还有几百包衣，若是复州来援，真夷会达到七百上下；咱们出动第二、第四千总、骑兵营，中军轻骑，辅兵八百运送铠甲和粮草，另有水营运送一批粮草去金州西侧海边。”
钟老四问道：“咱们是干啥？”
“今日行军八十里，距金州四十里扎营，尽量引建奴出城来攻。如果途中遭遇，就列阵交战，攻城的话就到城下安排。”
他说完便匆匆赶回，钟老四大摇大摆走到关大弟旁边，大声道：“关傻子，老子给你把军功要来了，你小子是第一个获得一等白刃突击勋章的人，回了文登请老子喝酒。”
关大弟傻呵呵的笑着，他也不知说啥好，这时后面的千总旗往钟老四这方一点，钟老四对旗手一挥，旗手跟各排应旗后，鼓手一通行军鼓响，全连踩着鼓点开始行军，大道上充斥着轰轰的整齐脚步声。
钟老四骑了自己的杂马，在单调的鼓声中边走边看发下的地图，地图十分简略，他们的行军路线大致是在金州地峡的西侧海岸，这里地形相对平坦，由横山和城山山系的泥沙冲击而成，过了横山之后沿途都是丘陵地形，途中总共需要经过四条河流。
钟老四抬头看看周围山脊上的架梁马，这些都是各千总部自己的哨骑，中军哨骑队的人已经全部撒往北面。建奴人数不多，钟老四并不太担心，这次文登营出动近两千七百多人，辅兵都是旅顺临时组织的原东江兵，这些人多少能起点作用。
训导官在前方一声喊，“黄沙莽莽不见人，但闻战斗声，预备唱……”
士兵齐声唱起文登营的从军歌，钟老四扁扁嘴，“又他妈这一首。”
……
金州地峡四平山东侧，十多名穿着破烂明军衣服的骑手在一座山丘的南坡停下，领头一人跳下马背，压低身形来到山顶，伏在齐膝高的荒草中。
李涛在颈子上一抹，抓出一个虱子，随手扔到嘴里。一声脆响之后，虱子魂归极乐。他暗自骂了一句，中军部要求他们随中军哨骑往北查探，不允许他们穿文登营的军衣，从几个东江兵身上拔了旧衣服，里面虱子成群。
他扭扭脖子，举起远镜往北张望，北面丘陵密布，一些山顶则显得荒凉，靠近山下的位置草树茂盛，平野曾经的农田中荒草丛生，连官道都几乎淹没。
七八个蒙古人的简陋帐篷搭建在数里外的山谷中，一条小河穿过山谷，周围有上百头牛羊在吃草，有几个山头上有一些骑马的人影。
“北虏。”李涛满不在乎的自语一句。
这些蒙古人大多来自喀尔喀、察哈尔等北方部落，察哈尔西迁后也有部分喀尔沁、土默特等地小部落投奔后金，他们的编制一般都属于满洲八旗，皇太极上台后单独编列出蒙古左右翼，平日归八旗管辖，出征由两名蒙古固山额真指挥。后金部落制下，各旗都视人口为自己的资本，八旗各部仍隐瞒了部分丁口，眼下这些人大概便是正蓝旗的蒙古人，他们在天聪八年左右被安置到复州和金州附近，原本在这里生活的汉人要么被老奴斩杀殆尽，要么就迁往了海州以北。
明代对蒙古的政策十分实用，这个时代的蒙古也没有什么民族意识之类的，谁给好处就给谁效力，成祖之时就招募有大量鞑官，提升和待遇上也没有什么差别，在明军中效力的人数不少。
自从后金占据辽东，与后金接界的蒙古部落与他们多有冲突，有些与后金仇恨极深，关宁军中蒙古人不下千数，其中更有满桂这样的总兵。己巳之后后金声威大振，投奔的蒙古人更多起来，这些人地位一般高于汉人包衣，有战功时也能优先抬旗，他们的战力不如真夷，但凶残不在真夷之下。文登营每次的形势分析会都强调以对建奴不分来源，不管是女真、蒙古、乌真超哈还是包衣，战场遇到都无差别打击。
李涛见蒙古人十分大意，估计他们在金州也没有认真哨探，只是到北山走了过场。
他悄悄从山顶退回，策马来到坡下，那里还有十多名中军哨骑，这些人大多是原来的夜不收，最先归属骑兵营管辖，己巳之后骑兵营的定位改为战阵冲击，哨马都改归中军哨骑，目前总数九十多人。
除此之外，每个千总部也有二十名骑兵，他们主要是协助步兵作战，担任哨探、塘报、架梁等任务。
李涛叫过几名伍长，低声说道：“有蒙古人，咱们打他们一次，放些人逃走，引建奴大队出城。”
几名哨骑伍长同时点头，李涛拿着石块摆出北面山丘行装，几人商量一番，各自选定路线，带着手下在林木掩护下牵马往北面潜去。
半刻钟后一声喇叭响，特勤队和中军轻骑从三个方向同时跃出山脊，二十多名骑兵呈扇形往蒙古人的帐篷区冲去。
山顶上的蒙古人最先发现，他们大声吼叫着跳上马匹，往南边想来迎战，有部分跑到半路发现敌人很多，赶紧又转身逃命，帐篷区的蒙古人还有小孩和女子，他们闻警后大呼小叫的还想去干牛羊，但文登哨骑来势极快，这些人终于放弃打算，跳上马背便逃，他们骑术甚高，有些马甚至不及装上马鞍，他们依然奔策如飞。
李涛从东侧山坡冲来，在心中暗暗赞叹，这些人才真是天生的骑兵，后金兵的骑术跟他们也没法比，眼前还有七八个蒙古人，这些人带着皮帽，身上连棉价都没有，手中拿着骑弓，只以双腿控马，策马往李涛这边迎来。
十名特勤队员单手握缰，一手抽出短铳，准备接近后攻击，眼看还有数十步，对面的蒙人突然一个侧转，手中的骑弓崩崩连响，轻箭借着马速迎面而来，一名特勤队员的马匹被两箭射中，前蹄一软滚倒地上，将骑乘的队员甩出去数步之远。
那几名蒙人从侧前通过，手中骑弓连珠射来，李涛暗骂了一句，这个距离上短铳毫无精度可言，只得策马紧追，那些蒙人骑术精湛，斜斜跑过之后往来路跑回，他们甚至踩着马镫站起，背身对着后面的李涛等人抛射。
李涛等人的战马也是己巳之时缴获的优良战马，但他们的负重比对面的蒙人要重，骑术也差得远，一时根本追不上去，李涛只得收起短铳，从马侧的弓插中抽出骑弓对射，他骑射的准头比过不蒙人，连射三箭都没有射中，反倒是又有一名队员被射翻。
“别追了！”李涛大喊一声，特勤队训练的重点是破袭和敌后侦查，骑马并不是十分精通，他不能容忍精心训练的特勤队如此损耗，这些蒙古人骑射具佳，游斗起来自己不是对手。
那几名蒙人见追兵停下，也减缓速度，如果这些人离去，他们打算反追过来，继续拿弓箭攻击。
“第二伍下马，持步弓。”李涛一指帐篷便的牛羊，咱们去那里。
几名特勤队士兵下马拿出步弓，各自戴好自己的鹿角扳指，蒙人的骑弓弓力平平，有效射程不过二十步，破甲更是不用想，远远无法与步弓的五十步有效射程相比。
不过他们气势汹汹而来，转眼就沦为防御一方，况且对方还是些牧民模样的人，这些精锐心中不窝火是不可能的。
李涛等两个摔下马的队员赶来，看着两人灰头土脸的样子更是生气，转头看看另一方，中军轻骑不见踪影，似乎已经去追那些逃走的人。暗骂了那群轻骑一句，径自带着队员去了帐篷区，五名步行的队员持弓在后掩护，后面的几名蒙人似乎不死心，远远跟在后面，他们也知道打不过步弓。
李涛看看那些牛羊，眼珠转转，他是辽东人，对蒙人多少有些了解，这些活过冬季的牛羊是他们今年的指望，况且后金的赋税极重，没有牛羊他们将无以存活。
“守在这里，别让他们偷羊走。”
李涛也取出步弓，现在时间在他一方，只要中军轻骑返回，这些蒙人就只能逃走。
几名蒙人犹豫着，后来开始大声交谈，似乎是争执起来了。李涛气定神闲的看热闹，等了半刻钟，那些蒙人还是没有做好决定，北面却传来了一阵蹄声。
几顶明盔在坡顶冒出，李涛翻身上马大喊道：“轻骑回来了，围住这些蒙人。”
其他队员纷纷上马，蒙人也发现了有明军折返，当下毫不犹豫的一哄而散，有向东的有向西的，意图分散明军追兵。
李涛策马紧追，牢牢盯住刚才射得最欢的一人，北面有两名轻骑包围过来，他们也擎出骑弓准备攻击，那蒙人左拐右拐，不停变换着方向，李涛全神贯注的控制马速，一心要找回场子。
北面两个哨骑都是山西镇夜不收出身，经验十分丰富，知道那蒙人必然想往北跑，牢牢守住往北的路线，蒙人被他们逼迫，不停的调整路线，马速快不起来，眼看无法从那里逃走，居然策马一转，往南朝李涛迎面而来，顺手就一箭射往李涛。
此人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李涛心中火起，见那蒙人举弓，左手铁臂手护住面门，右手抽出短铳，射来的轻箭叮一声撞在胸铠上，李涛上身轻轻一晃，随即便稳住身形。那蒙人正乘机从几步外逃过，他准备往东南逃往城山，虽然要回金州就难了，但也比被砍了脑袋好。
这蒙人看到李涛没有拿弓，心中正在庆幸暂时逃过，却听“嘭”一声轰鸣，一股白烟从那明军右手喷出，身下坐骑一矮，轰然摔倒在地上，他也被摔得头晕脑胀。
李涛策马绕过一个小圈，对着那两名中军哨骑吼道：“给个情面，这个留给我。”
两个哨骑稍稍勒马，散往两侧，李涛圈子跑完，方向调向南边，那蒙人正摇摇晃晃站起来，李涛用力一夹马腹，坐骑立即加速，往那蒙人直冲过去。
李涛抽出厚背马刀，用刀身又在马股上一拍，坐骑奋起四蹄疾奔，那蒙人刚刚转过身来，抬眼看到李涛脸色顿时大变。
他还不及抽出弯刀，马匹就从他身边呼一声掠过，李涛俯下身体握紧刀柄，右手轻轻一挥，厚背马刀借着马速瞬间切断蒙人的颈项，头颅和皮帽同时被带得高高飞起，剩下的尸身喷着红色血水摔落地面。
一种杀戮的快感涌上李涛心头，他策马缓跑一段才停下，审视了一下马刀的刀身，上面崩开一个小缺口，这种用闵铁做的马刀价格要八两多，比普通火铳还贵得多，但如果是正经交战，一仗下来也就差不多该换了。
“你娘的，还勉强能用。”李涛骂完把刀收入鞘中，抬头看其他地方，只见其他蒙人正往东北方逃走，他想起自己的任务，连忙抽出喇叭吹起来，轻骑和特勤队纷纷撤回。
李涛看着逃走的几名蒙人背影，心中不由有些担忧，他伤了一个队员，损失两匹战马，这才几个建奴骑兵就如此麻烦。这次是进攻作战，没有城池可以依托，要是金州和复州大批骑兵来此，便是一场大规模的野战，不知骑兵营是否能对付得了。

第八章 骑兵
金州城南四十里，大批辅兵正在挥汗如雨的挖掘壕沟，几名训导官大声鼓动着，让他们加快速度。这些辅兵都是原来旅顺的屯户或普通营兵，总共有七百余人，在训导官的鼓动和食物的引诱下纷纷报名参加了临时辅兵营，近八百人分成十六个旗队，由抽调的文登营辎重兵临时担任旗队长，每个旗队五队，一队十人，队长照例由这些士兵自己推荐。
“大伙加把劲，把营盘修牢固了，建奴便骚扰不了咱们。等到打下金州，咱们会在表现优异的辅兵中征召正兵，一月一两五钱银子，吃住都是公中出，每日有肉有酒，不对，没有酒有蒸饼馒头，每月还有五钱的退养银子，存在中军部军需司，等你日后退伍了，拿去就能买大房娶媳妇。”
瘦弱的辅兵们一阵怪叫，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人无法磨灭的天性，即便他们在多年的困苦生涯中几乎失去了希望，但当希望重新出现时，活力也重新来到他们的身上。
赵宣得意的摇摇手，他最喜欢这样的时刻。以前搞红阳教忽悠人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心中总是担忧被人揭穿，如今却是理直气壮。
“大人，那咱们能有地不？万一打残了有活路没。”一名辅兵一边挖土一边问道，赵宣转头看去，见他衣服已经烂成条状，随处可见的破口中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脸上却满是阳光。
赵宣微微点头，有点走神的道：“地会有的，咱们文登营在登州有屯地。伤残退了的，以后都有十亩地，做不了活的由屯堡十户帮扶一名伤兵，包你们有活路，不但给你们活路，陈大人还要给所有苦人活路。等到以后光复辽东，给你们每家分三十亩五十亩地，一家老小都不缺吃穿。”
那名东江兵傻傻笑着，低头用力挖土，赵宣忽然想起什么，提过自己的背包一阵乱翻，找出一件袄子，那是他去年出门前媳妇给他做的，他犹豫一下，终于咬咬牙递给那名东江兵。
“大人你这是干啥。”那东江兵满脸惶恐。
“给你穿，晚上还冷，别冻着。”
那兵呆了片刻，噗通一声跪下对着赵宣不停磕头，一边放声大哭起来。
周围的辅兵都停下活计，赵宣连忙扶起那兵，对着周围的士兵道：“这次来的时候都运了军粮，陈大人已经传令给文登水营，下一批一定要运来衣衫，人人都有新衣服。”
那士兵大声哭道：“从来没上官给咱衣服，这衣服还是从死人衣服上拔下来的，以后大人你一句话，小人水里火里都不皱眉头。”
“陈大人长命百岁。”
“陈大人升官发财！”
辅兵们纷乱的喊着，声音远远传开，其他地方的辅兵莫名其妙的往这边张望。
陈新就在中军位的小山丘上，见状不由微笑起来，这些辅兵都是普通军户，没有原来旅顺的军官和家丁在内。一件衣服就能令他们感激涕零，亦可见他们生存之艰难。能存活到现在的都是极有韧性的那部分，只要用好了，就是对建奴作战最坚决的强军，可惜的是在原来的时空这些因后金受尽苦难的辽民，居然最后被迫投靠了后金。
他对赵宣也比较满意，此人虽然原来是邪教出身，却依然有一种善良本性。他的一些小事往往比黄思德的口若悬河更让士兵佩服，唯一的弱点就是胆子仍然偏小。
“大人，中军哨骑报来的军情。”王码夫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陈新匆匆接过一看，哨骑今日在四平山等地与多股蒙古兵发生骑战，伤五人亡一人，毙俘敌十一人，缴获了两百多头牛羊，金州的后金兵应当已经收到消息了，但目前还没有与后金正蓝旗旗真夷遭遇。
“王码夫，你说建奴会不会出来？”
“属下，这个，应该会出来。”
“理由！”
王码夫抓抓脑袋，“因为咱们没打文登营的旗号，哨骑阻拦了他们哨探我大队，他们定以为是旅顺兵马出来抢牛羊。建奴……不怕这些旅顺兵。”
陈新哈哈一笑，“有道理，就看明日他们敢不敢来了，若是真出来，莽古尔泰又该心头滴血了。”
……
二月二十六日，文登营大军迎着朝阳出发，辅兵们与战兵并列而行，用他们瘦弱而坚韧的身体帮助战兵背负铠甲。
刚到辰时末刻，前方哨马便紧急回报出现建奴大队，正往南面而来，他们全是骑兵，中军哨骑无法接近，大致估计骑兵有七百左右，还有两三百的包衣，他们来势极快，距离还有十里。
戴罪出来打仗的刘破军仍然跟在陈新身边，骑了一匹旅顺搜罗来的瘦弱杂马，他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加派哨骑？”
“难得他们敢出来，让哨骑拖住他们。”陈新一指前方三里外，是官道边一个东西向的平缓山丘，“疾行抢占坡顶，让骑兵营和预备营第四千总部在北坡列阵，战兵第二总在南坡列阵，非我命令，第二总不得越过山脊。放出所有轻骑，掩护骑兵和步兵列阵。”
刘破军想想，估计陈新要引诱建奴交战，故意让第一总隐藏在南坡，马上叫过塘马让他们去给各部传令。
命令很快开始执行，队列中旗号飞舞，旗队长一下的低级军官则大声下令，两千多步兵开始快步前进，辅兵也加快脚步，跟在各自指定的战兵旁边，背上背负的铠甲发出哗哗的声音。
前队的骑兵营纷纷翻上马背，在千总旗引导下隆隆前行。
陈新领着卫队和参谋打马疾驰，很快越过步兵，随在骑兵之后奔上山顶，越过山脊线后，北方起伏的丘陵如波涛般出现在眼前。
坡下两三里外，一些骑马的身影正互相追逐，被丘陵遮住的官道方向烟尘滚滚，隐隐有闷雷般的声音传来，显然是大批骑兵正在接近。文登营后续的轻骑不断从缓坡冲下，投入两三里外的游骑战，掩护文登营布阵。
陈新莫名的一阵激动，转头看向右侧，密密麻麻的各色战马喷着粗气从山脊上冒出，骑兵营的指挥铜号不断发出列阵的号音，密集的骑兵隆隆从陈新身边经过，熟练开始在缓坡上列阵。
这就是文登营唯一的骑兵营，只有四百人，从崇祯三年底便剥离了他们侦查的职能，专门训练密集战阵的冲锋，是陈新为大编制骑兵准备的种子部队。为了配合他们的三排阵列战术，编制也重新编排，这四百人分为四个骑兵局，每局三个旗队，每旗队三个小队，每小队成一行，每个队只使用一种兵器，所用兵器几经调整，目前确定为前排长矛，次排镗钯、三排厚背腰刀，用腰刀的骑兵还配了一支短铳。
这是文登骑兵第一次真正的作战行动，骑兵仍是这个时代的战争之王，强大的机动力和冲击力决定着战场的主动权，即便文登营的步队再强，也只能在两次依托城池和一次海岛作战中才敢硬撼建奴，己巳之时甚至一度不敢离开京师城墙，都因为缺少强大骑兵的支援。
他对这支小小的骑兵赋予厚望，按自己所了解的粗浅知识要求朱国斌严格训练，今日就到了验证他这个半吊子军迷水平的时刻。
复古的骑兵攻击战术此时也正在西方兴起，西班牙、荷兰体系的成功，让步兵在欧洲复兴，严整密集的步兵能有效对抗骑兵，骑士被赶出战场，欧洲骑兵一度成为使用火枪的角色，不再是决定胜负的力量。骑兵的复兴却意外的在瑞典产生，古斯塔夫抛弃了曾经流行一时的骑兵轮转火枪战术，让骑兵重新回到冷兵器复古冲锋的道路。而最大的改进就在于如同步兵一样强调密集的阵型和严格的纪律，个人的勇武在这样的体系中不再重要。
此后直到拿破仑时期，欧洲骑兵战术一直遵从这条道路不断发展，其所形成的近代骑兵体系让所有曾经辉煌的游牧骑兵黯然失色。
文登骑兵营第一次以单独编制出现在战场。这支只有四百人的骑兵部队训练了一年时间，他们所消耗的经费超过一个满员千总部，每日的训练都是密集的队列冲锋。但他们的战绩却乏善可陈，文登营的骑兵部队在己巳之战属于打酱油角色，只干些探路架梁塘报的事情，后面的身弥岛和登州之战中也没发挥重要作用，朱国斌作为主官，同样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远处的丘陵上冒出密密的骑兵，他们在各自蓝色牛录旗指引下漫过山坡，越来越多的后金骑兵加入游骑之间的互斗。
后金前军的游骑大多是蒙人，他们灵活的控马往来，时聚时散的用骑弓攻击着文登游骑，火铳的鸣响和骑弓弓弦振响远远传来，明军增援的游骑也赶到战场，短铳的白烟不断喷出，不时有双方的人落马，厮杀更加激烈。
后金后阵接近后，明军的哨骑开始边战边退，双方打得热闹，损失都不大，短铳在激烈的追逐中精度惨不忍睹，骑弓则威力低下，近距离内都难以击穿明军的锁子甲，但能对无甲的坐骑造成伤害。
但蒙古兵高超的骑射使他们大占便宜，陈新举起远镜，明军的哨骑损失了十多人，大多是坐骑被射倒后被对方策马砍死。剩余的几十名哨骑也显得十分被动，正在往大阵退来，距离只剩下一里，后金的游骑在后紧追不舍，用骑弓不停骚扰他们。
后金兵的骑兵此时全部越过北边的山头，展现在陈新的面前，除了游骑外尚有五百余人，他们也发现了这边的明军军阵，在两里外开始布阵，中军的是一面正蓝旗甲喇额真认旗，队列中海螺号和喇叭声不绝，看样子是准备一战。
骑兵营列阵已完成，训导官正在阵前动员，不时引起一阵阵热烈的回应。
陈新一夹马腹，来到骑兵营的千总旗下，朱国斌正在等待命令，却没想到是陈新亲自来了，他有些激动的拱手道：“大人。”
陈新一指前方，“咱们的游骑打不过他们，步兵追不上，这次就靠你们了。”
骑兵作战离合无常，指挥官没有步营指挥官的优待，他们必须跟随战兵前进，往往都要在前排就近指挥，并且亲自与敌人交锋，因而成为对方重点攻击的目标，每次交战的危险性甚至超过了普通骑兵。
陈新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亲自来给朱国斌传令，他对朱国斌敬个礼道：“朱副营官，我的三十名卫队骑兵也给你指挥，击溃对面的建奴，告诉他们，汉家男儿一样会骑战，勇气更远非他们能比。”
朱国斌回了军礼，对陈新点点头，后金的大阵已经开始前进，文登的游骑也越退越近。
朱国斌深吸一口气，“谭申，前进号！”

第九章 骑阵摧锋
新式铜号吹出的泛音响彻山坡，四个骑兵局合计十二个骑兵旗队排成长长的三列阵型，每排一百三十余人，阵列上竖起的矛头和镗钯中锋在阳光下银光闪耀。骑兵营前排穿鳞甲使用一丈四尺长枪，第二排是八尺的镗钯，第三排使用加厚加宽的单手腰刀，后两排皆是锁子甲，同排骑兵互相间只间隔三尺，旗队之间间隔两步，前后排相距七步。他们将担任摧破敌阵的主力。
朱国斌来到阵前十步，看着对面列阵的后金军，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他无需任何训导官的动员，后金军早已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双方都是优良的战马，文登骑兵的战马大多是己巳之战的缴获，崇祯四年又从登州镇补充少部分，这些马匹都感受到战场的氛围，性格暴烈的开始用前蹄刨地，并打着响鼻左右摇动脑袋。
旗手的千总旗来到朱国斌身边，旗手将红色的三角旗斜斜前指，五个短音接一个长音的前进号声中，四百名骑兵同时策动马匹开始前进，朱国斌需要准确的判断距离，保证在冲锋的最高速与敌交锋。目前与敌方间隔一里，他们要保持慢步到两百步左右，两百步距离的冲锋是他们最熟练的科目，难度只在于在速度渐渐加快的情况下如何保持密集阵型。在严格训练下，这四百名骑兵已经能发动最远三百步距离的接近和冲锋。
文登营四百匹战马缓缓前进，十二名插着背旗的旗队长越出阵列，来到队列右侧前方五步，他们使用带三角小旗的骑枪，树立在头顶让后排的部下也能清出的看到位置，这些旗队长不时转头观察千总旗的位置，其他前排骑兵则观察各自旗队长位置，控制着自己的马速，整个骑兵阵列平直的往后金兵推进。
两个千总部的四十名配属骑兵和陈新的卫队陆续来到密集的骑阵后跟进，形成一道松散的第四行，他们三五骑聚在一起，距离骑阵第三排二十步，担任骠骑兵的角色，对突破前阵的敌骑自由攻击。
陈新看着缓缓前进的骑兵，心情激动下握缰绳的手也开始抖动，他身边只剩下了几个参谋和海狗子，他心中非常想参加骑兵冲阵，不过又有点怕死，更担心文登群龙无首。从作战来说，如果自己混在里面，朱国斌恐怕也会因此不放不开手脚。
胡思乱想间，身后步鼓响起，预备营第四司的军阵出现在坡顶。陈新带着几名随从离开正面，从军阵的缝隙中退到后阵，陈新在坡顶往南坡看了一眼，第二千总部也列阵完毕，更后面的地方是几百名辅兵，然后便把目光转回了骑兵战场。
一里步外的后金兵中军响起喇叭声，阵列慢慢迎来，他们也发现了明军步阵，但明军骑兵主动迎战，一旦撤退将不可收拾。再说他们气势如虹而来，若是见敌即逃，士气便一落千丈，而且明军步兵也只有千把人，后金兵并不看在眼里。
打得兴起的蒙古兵仍在和明军游骑缠斗，明军的游骑则开始往两边退开，让开中间的位置，一部分中间的蒙古兵直接往明军大阵冲来，准备骚扰这些列阵的明军，后金大阵也分出一些有组织的小队加强散兵。这些小队散往两翼，穿梭在阵前用骑弓射出轻箭。
这便是蒙古兵最常用的“拉瓦战术”，在成吉思汗时代就是蒙古帝国的看家本领之一，他们运用时一般动用一个千人队，形成一道宽大的弧形散兵阵线骚扰敌阵，由千夫长控制散兵的作战，引诱敌军离阵或动摇，后阵的集群则寻找对方薄弱的位置进行集中突击，进而引起敌阵全体崩溃。
但显然眼前的后金兵没有成吉思汗蒙古军的水平，他们的骚扰更像是一种捣乱，文登第一排的马匹在头上用皮甲做了面罩，胸前有放箭布帘，能抵挡射入角度较小的轻箭。总共只有有五六匹马被射伤，第二排的镗钯手迅速上前填满。
文登游骑的尽力牵制也限制了对方的发挥，三排骑兵迎着骚扰的轻箭继续推进。
平缓的速度带起杂乱的马蹄声，双方接近到三百步，朱国斌千总旗再次前倾，号手吹出第二声前进号，朱国斌轻轻夹马腹，相处一年多的战马轻轻跃动，开始慢跑。
朱国斌对那些远远飞来的轻箭毫不理会，一边跑动一边左右观察着自己的阵列，四百名骑兵都开始慢跑，满目皆是涌动的马头，队列前排的旗队长都有效的控制着队伍，阵列没有因为骚扰而混乱，一年艰苦训练的成果体现出来，阵列依然平稳。
缓坡上的马蹄不再是杂乱的声响，密集的蹄声慢慢汇成隆隆的声音，在朱国斌耳中如同仙乐。
双方相距很快只有两百步，因为对进的原因，朱国斌当做只有一百余步，平整的阵列如同一道移动的马墙，面前的蒙古兵没有多少机动的空间，在密集的骑兵面前退去。
后金骑兵完整的出现在朱国斌面前，兵阵铁甲闪耀，他们的武器大多是长矛大刀，也有用狼牙棒和刀棍的，同样阵列严整的在开始慢跑，但严整只是相对于普通明军来说，他们的骑兵间隔更宽，兵力不是平均分布，左中右阵后各有一个驻队，开始慢跑后便稍稍显出了散乱。
朱国斌热血上涌，“三速！”
又一声前进号，旗手将千总旗转圈后前倾，十二名旗队长大声发令，三角旗枪再次前倾。文登骑兵听到号音，同时打马加速，隆隆的马蹄声如同天边由远而近的奔雷，一排排明盔上的红缨跳动着，如同无数闪烁的红色火焰。
骚扰的后金游骑无人敢挡兵锋，纷纷逃到两侧，用弓箭对准两翼乱射，两翼的明军射翻数人，但这点损失对于大阵没有影响。
对进之下，双方距离转眼只剩下最后百步，只需要短短几秒时间。
“冲锋号！”朱国斌迎着刮面的风大喊，两名号手吹响嘹亮的号音。朱国斌和十二名旗队长将自己的黑色旗枪放平。
“虎！”
文登骑兵按军例集体一声大喊，第一排竖立的长枪齐齐放平，紧接着是第二排的镗钯。后金兵也发出海螺号声，他们同样放平长矛举起大刀，双方都开始了冲锋。
坡顶的陈新不由自主的踩着马镫站起，目不转睛的看着战场，他眼前全是奔腾的马股和跳动的红缨，上千马蹄带起的泥土草屑四处飞扬，奔腾产生的震动连坡顶都能感觉到。
步兵阵中的钟老四和关大弟都张大着嘴，眼睛一瞬不瞬的睁着，屏住呼吸等待碰撞的一刻。密集的阵形让双方都无路可退，也没有丝毫躲避的空间，杀人和被杀只在马身交错的一瞬间，这时的个人战技和骑术已经毫无作用，男人的勇气在骑兵战中得到最大的体现。
迎面而来的后金军开始显出慌乱，面前密密麻麻的长枪的威胁下，一些马匹不顾骑手的控制往侧面斜向跑去，但斜向同样是潮涌而来的明军骑阵，他们阵型变得散乱，但是在这个距离上，对冲的骑兵没有人还能撤退。
急速的奔跑下，文登营骑兵阵列开始出现曲线，但短短的距离不足以影响阵型的完整。
相距五十步，马速升到最快，双方以每秒二十米左右的速度接近，朱国斌满脸涨红，双眼圆睁握紧手中带黑色三角标旗的旗枪，枪头对准对面的后金兵，这名后金兵满脸凶悍，手持大刀领头跑在最前，他此时也终于有些慌乱，因为他要面对至少两支长枪的攻击。
后金前排仍有人在试图射箭，一拨骑弓射出的轻箭嗖嗖飞来，十多名明军被击中，但却只有五人跌落马下，短短距离转眼即逝。
“杀！！”文登营骑兵阵同时爆发出嘶声力竭的吼叫。
轰，两股马匹的洪流迎面对撞，无数折断的枪杆和刀刃的断片飞舞，折断声和人马碰撞连绵不绝，枪刃与铠甲摩擦的声音让人牙根发酸，避让不及的马匹互相撞得骨头碎裂，一些马匹被撞得飞起，一些则带着骑手倒地，在地上拼命翻滚。
最后时刻，朱国斌的坐骑也不听话的往左偏开，却没有让他的长枪偏离太多，他死死盯着那名后金兵，降低自己身形，在轰鸣的蹄声中交错而过。手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虎口一麻，枪身瞬间从手中飞脱，那名后金兵带着一声惨叫，身影仰天朝后翻去，接着便在眼前一闪而过。
“刺中了。”朱国斌只来得及想了一句，眼角一扫，他身边空了一个位置，那名号手已经不知道被撞去了什么地方，眼前又晃过几名后金骑兵，其中一个白甲的狼牙棒呼一声从他眼前划过，朱国斌只是靠着本能闪躲了一下，狼牙棒却离得尚远，那名白甲兵也没有第二次攻击的机会，朱国斌急忙抽出备用腰刀，等到备妥之时，马匹已经带着他跑到过二十多步，眼前再无敌人。
文登骑兵的密集阵形占据了优势，前排八十多名后金军在第一轮交锋中被击落六十余人，剩下的后金兵则穿过明军前排阵线，还不等他们喘一口气，第二排骑兵墙挺着密集的镗钯扑面而来，锋利的中锋和横股棱刺在马匹的加速下如同死神的镰刀。这批后金兵大多兵刃折断，或是不及收回，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而对面密集和平直的阵列让他们也没有往侧面避开的空间。
又一轮人仰马翻的对决，后金骑兵再次损失惨重，待第二列文登骑兵穿过后，后金的阵形一片大乱，碰撞发生的地方堆满死伤的人马肢体，两轮间隔也不过是眨眼之间，后金后续的骑兵仍然没有机会和时间去调整自己的方向，正在纷纷减速，第三轮的马刀骑兵又猛冲上来。
他们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阵形，手执着厚背马刀呼啸而来，借着对冲马力，不需用力挥舞，只要在错身而过时握紧刀柄轻轻一挥，就能带起飞舞的肢体和一蓬蓬血雨。即便前面是成堆的后金兵，他们也只能一头撞上去，几名骑手被强大的惯性掀得高高飞起，又砸入后面的后金兵之中。
后金兵阵形相对厚实，对这些集中的地方，文登骑兵在密集队形中无法回避，只能硬生生冲上去，即便击杀了前排的敌军，自身也要遭受对方后排攻击，或者便是与同样不能躲开的对方骑兵撞到一起。后排后金兵挥舞兵器要攻击身边冲过的明军，但明军并不减速，径自往前继续奔驰，转眼便错身而过。阵型厚实处的后金兵则被冲撞弄得阵型大乱，地上翻滚的人马阻挡了他们的路线，他们不得不降低马速，这使得他们在交战中几乎没有发挥作用。
三轮攻击如同疾风暴雨，狂暴的将后金阵线打得千疮百孔，留下一地尸骸和伤员，剩余的文登队列丝毫不停，如同突然涌起的狂潮转瞬又远去，他们继续往前方前进，百步后慢慢减速再次开始列阵。
这三轮过后，后金兵损失一百五十余人，阵线支离破碎，所有人都处于慌乱之中，完全失去了指挥，但打击还没有结束，迎接他们的是一通短铳的轰鸣。
第四排的中军卫队和步队的配属骑兵立即又跟上来，他们吹着竹哨，三五成群的呼啸而过，专门攻击落单的后金兵，他们每人都有短铳，同样也不与后金兵缠斗，奔跑中发射完就快速撤离。
开始退往两侧的游骑受到鼓舞，又凑上来骚扰，他们分成小群时聚时散，以短铳和骑弓攻击后金骑兵，战场上白烟弥漫，更显混乱。
方才对撞的地方尸骸遍地，双方受伤的士兵和马匹都在拼命挣扎嘶叫，碰撞集中的地方双方堆叠在一起，一些摔落的双方骑兵回过神来，抽出匕首或捡拾起附近跌落的武器互相恶斗起来，连一些负伤的人也互相扭打。
……
领队的正蓝旗甲喇额真被斩伤左臂，面对这支明军莫名的胆寒，他第一次碰到这种几乎是以命换命的骑兵打法。
后金骑兵与那些明军游骑狗斗。他一扫视前方，密集的步兵方阵正在往这里推进，看到对面严整的步兵这列，他忽然想起了登莱那支明军，从正蓝旗其他牛录听来的消息似乎便是如此样子。
他心中不由一颤，大声咆哮着招呼散乱的部众，让他们赶紧集结，准备逃回金州死守，但那些明军夜不收的骚扰让后金兵忙于应付，接连不断的短铳轰鸣淹没了他的号角，后金骑兵一直处于混乱状态。
身边的戈什哈突然对他道：“主子你看。”说完往北面一指。
甲喇额真转头看去，刚才三列明军已经在大约一百五十步外重新列阵完毕，一声军号响起，大阵开始慢跑，明军的游骑纷纷向步兵阵退去。
甲喇额真一个哆嗦，他顾不得多想，按这种打法，只要再来两轮，自己这点人就得损失殆尽，旗主一定会要了他的命，更主要的是他没有了取胜的信心，现在必须赶紧离开这里。但这些骑兵占住了北面，自己必须穿过他们的封锁，如果从两侧的丘陵逃命，那么走官道的敌人会很容易的抢在他们前面，而且队伍会在那些复杂的地形上完全散乱。如果只是要绕过他们，这些占据了内线的骑兵速度不慢，直接一个侧击将比正面冲撞更加致命。
所以即便他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再与他们再来一次，而且对方的步阵已不到两百步，必须尽快离开。
这名甲喇额真也是身经百战，迅速想好了办法，他对身边两个白甲大声道：“吹号，能跟着的就跟着，被拖住的就不等了，都跟在老子旗帜后面冲，别拉开了……”

第十章 金州
后金兵的海螺号发出呜呜的号音，甲喇额真旗向北面移动，一些白甲和拨什库嘶声嚎叫，让附近的其他人跟上大旗。被围在文登步兵和骑兵之间的后金兵还有三百余人，两翼还有开始那些打得兴起的上百名后金游兵，在明军的冲锋之后，他们已经气势一落千丈，与明军两翼的游骑毫无营养的追逐。在步兵方阵迫近之后，开始有蒙古游骑远远逃向侧翼远处。
游兵中的后金真夷则更加强悍，他们不顾明军游骑的纠缠，顶着伤亡下马用步弓攻击文登骑阵的两翼，他们知道远距离对鳞甲的杀伤不大，都对准骑乘的马匹，使得文登骑阵两翼边缘有七八人被射倒。
百步距离很快消失，人喊马嘶之中，又是一轮骑兵对撞，甲喇额真带着集结的两百名骑兵集中突击，这些百战老兵都吸取了上一次经验，前后间隔更大，避免被冲撞产生的混乱堵成一团。
甲喇额真亲自领头，一群白甲为锋头，以命换命打开了缺口，其他的文登骑兵依然保持队形擦身而过，并不与他们缠斗，交错的高速下，后续的后金兵不敢直挡其锋，只有边缘的骑兵用骑弓射出一拨密集的轻箭，准头也差得厉害。
第四排的文登游骑让开正面，用短铳对准后金队列一通乱打，后金兵又还击一拨轻箭，大阵就此脱离，毫不停息的往北逃去。
文登主阵的三列骑兵速度不减，如同铁刷子一样划过山坡，被那些文登游骑拖在阵中的后金兵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几乎都变成了单兵的状态。三列骑兵墙将中间残余的后金骑兵扫荡一空，然后便往北撤离战场，让后续的步兵赶来清理。
后金突围的两百多人马往北落荒而逃，而他们只是一刻钟之前才从那边气势如虹而来，两翼的后金散兵见到自己被抛弃，再强悍也不敢再留下，纷纷跳上马没命的狂奔。那些蒙古兵则跑得更快，早在第一轮冲击完成时，便意识到情况不妙，很多蒙古兵被明军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震慑，提早便绕道两翼往北逃走。
中军几名参谋策马奔出，大声向哨骑主官传令，明军的所有游骑放弃两翼零散逃窜的建奴，沿着官道追击建奴主力而去。预备营第四千总部跑步赶到战场，毫不理会附近后金伤兵的求饶，将他们一一杀死，然后开始搬运文登自己的伤员。
骑兵营撤到北面坡下重新开始整队，两轮对冲击落后金骑兵两百七十余，建奴气势汹汹的主阵转眼间损伤过半，加上那些游兵的损失，这支建奴折损近半，而且剩下的也一心逃命，短期内不再是一支有组织的作战力量。
骑营士兵兴奋的大声嚎叫，明军骑营死伤落马百余人，薄薄的三列阵线让所有人都处于随时交锋的状态，人人都是两次走在生死边缘，活下来的自然需要舒缓情绪。
片刻舒缓之后，朱国斌便命令仅剩的号手吹集合号，等待陈新的命令。果然塘马很快赶到，他对朱国斌大声道：“陈大人将令，骑兵营朱千总立即整队追击，协同哨骑咬紧敌尾，让其不敢进城。”
朱国斌答应一声，带领中军旗沿阵列跑过，对他的旗队长大声下令，跑完一圈发现，旗队长只剩下了八个，其他四个是伤是死，还不得而知，队伍也变得稀落，各旗队队列长短不一。他见多了死伤，此时无暇去伤感，临时任命了那几个旗队的几名小队长为旗队长，补充了指挥体系。
尽管编制不齐对战力有损伤，但是他们现在气势如虹。以后金兵的狂妄，他们这次定是全师而来，今天的数量已经超过了那些不可靠的情报，朱国斌认为金州建奴的主力已经被击破，现在需要在追击中扩大战果。
哨骑在最开始回报有一批包衣，这些人野战无用，守城却能给文登营制造伤亡，他们没有马匹，至少要将这批人消灭在城外，如果只剩下几百个士气低落的真夷，他们是守不住那么大个城池的。
一声行军号响，骑兵营队列恢复安静，依次行军往北追击而去。
……
战场周围第四千总部的士兵来来往往，正把文登的伤员和尸体抬到二十步外，让那里的医护兵给他们护理。虽然缺乏更多的有效药品，但只要伤口清理得当，他们的存活率会远远高于这个时代其他军队。
噗一声响，钟老四用旗枪刺入一名后金伤兵的胸膛，那后金兵痛苦的蠕动一阵，终于停下下来。钟老四大大咧咧的一脚踩上他胸口，将旗枪抽出，后金兵胸口的血水喷出来，洒在了他的鞋子上。
“你娘的！”钟老四一脚踢在那建奴头上，身边刚刚运了一个文登伤员的关大弟傻笑道：“都死了，连长你踢他干啥哩。”
“老子就爱踢他两脚。”钟老四卷起裤腿，抓起那后金兵的衣袖一阵乱抹，“把老子刚换的裤子又弄脏。”
关大弟听他说完，也上来乱踢几脚，钟老四瞪他一眼骂道：“死了踢什么，去看看其他有没有装死的。”
“哦，都戳过了。”关大弟摸摸额头的汗水说道。
“你狗日倒快。”钟老四骂了一句。
关大弟吞了一口口水，看看周围没有了受伤的文登骑兵，停下来对钟老四问道：“连长，你说……要是来一支骑兵营这么打咱们，咱们顶得住不？”
钟老四撇撇嘴，“那能一样么，咱们几排人一站，至少三四根长矛顶着，合练的时候他们不是试过嘛，那马死活不往前走，骑兵对战就不同，再密也有缝隙可过的。”
“那你说建奴要是下马来步战，用步弓射他们咋办。”
钟老四嘿嘿一笑，大声叫道：“步弓抛射没有准头，平射五十步最多两轮，骑阵转眼便到，他们手上还拿着弓，不是找死么。建奴要打，要么仗着骑兵多还是对冲，要么就下马大刀长枪列阵，那时就该用咱们步兵上，用老子给陈大人建议的战法，步弓算个球，能有咱们的三斤炮和火铳厉害？他们骑兵营全部包打完了，咱们步兵上哪里去吃饭。”
“钟老四，闭上你的狗嘴。”
钟老四回头一看，正是骑马过来的千总郑三虎，以前王长福当队长的时候，郑三虎就是伍长，比他高了一级，后来一路升到了预备营千总，算起来现在就他和周少儿级别最低，一个战兵旗队长，一个预备营连长，比起人家低了两三级。
钟老四只得敬礼道：“是！请千总下命令。”
郑三虎也不下马，还礼后大声道：“运送完伤员立刻集合出发，赶到金州城下扎营。”
钟老四问道：“这里怎么办？”
“留给那些辅兵。”郑三虎说完就要离开，钟老四突然问道：“千总，为啥你自己跑过去跑过来的传话？你的塘马呢？”
郑三虎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除了你们这些连长，所有骑马的都被调去追击了，我不来传令谁来传令，别他娘废话了，运完伤员就整队出发。”
等到郑三虎策马跑远，钟老四让卫兵去传令，等待士兵归队列阵的当口，集结在南坡的战兵第二千总部整齐的从侧面通过战场，大声喊着号子往北面急急赶去，陈新的中军旗也随在他们中间。
关大弟羡慕的道：“连长，还是战兵猛。”
钟老四扫视一下满地的建奴和死马，咬咬牙道：“战兵有啥猛的，老子又不是没当过战兵，明明是骑兵猛，这骑战看的老子心头乱跳，比相媳妇还跳得厉害。”
两人刚说完，只听一阵尖利的嚎叫从山顶而来，两人吓得一抖，转眼去看，却是那群衣衫褴褛的东江兵，他们拿着手上的简陋武器面目扭曲，潮水般从第四总的缝隙中冲过，寻到建奴的伤兵就疯狂的乱砍乱劈，一时没有找到的，便翻开堆积的尸体寻找下面有没有后金兵伤员，实在找不到伤员的，他们便对着那些尸体疯狂砍砸，尸体群中肉块纷飞。另外一些没有兵器的，则面孔狰狞的扯着那些后金兵尸体的衣服，不顾还滴着血水，就套在自己身上。
钟老四把手护在胸前，半响才小心的说了一句，“战兵骑兵都不猛，这些辅兵最猛。”
……
下午申时一刻，文登营主力到达金州，围住东南西三门扎营。
逃走的后金兵亡命奔逃，在途中被文登哨骑又斩杀部分，还有部分马力不足的，便脱离官道往两侧丘陵区逃走，还有一些被文登哨骑追得太近，来不及进城便往复州方向逃走了，逃进城中的后金兵只有不到两百人，加上原来留守的少量老弱，总数只有三四百，每面城墙只能分一百余人。
陈新带着卫队绕南墙走了一圈，朱国斌和代征刚都陪着察看城池。发现金州城池竟然十分高大，远远不是旅顺那样的大庄园能比，城墙高度与北地的大城一样都有三丈五尺高。心中暗自庆幸那后金甲喇额真自大，如果他龟缩不出，一时半会还难以打下。
这个城池是原来辽东都司府下辖的金州卫治所，是单纯的军卫，设立于洪武八年。金州城池则比卫所更早，由指挥马云和叶旺修筑明洪武四年，指挥使韦富包砖。周围五里二百十六步，高三丈五尺，深一丈七尺，阔六丈五尺，在明代是辽南地区的大城，其规模远远超过同为南四卫的复州。
金州处于金州地峡最北端，亦是金州地峡最狭窄处，在辽南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控制此处便可保护其后的整个半岛，如果此地被控制在后金手中，那么旅顺的作用会大大减小，文登营不可能通过陆路破袭辽东，陈新的辽南攻略就只能如同毛文龙一样上岸游击。海运上岸没有码头，则不可能投送大批骑兵，步兵机动又大大不足，不能深入陆地行动。
而后金从天命八年之后几乎将南四卫沿海汉民斩杀一空，只剩下一些据点中有各旗的收管人马驻扎，相当于后金的边防军，如果陈新单纯的运送步兵，那么他们在城外也没有什么好破袭的东西，要攻城又攻不下来。
有着十大功绩的奴尔哈赤，用屠杀和暴力迁移将南四卫富庶之地变成了千里无人烟的荒野，更北的盖州都要到天聪六年才有人力重新恢复，这一招禁海灭绝人性，但也确实有效阻止了明军渗透和骚扰。由此也可见后来康麻子的禁海是有优良遗传基因的。
所以金州是辽南攻略中同样重要的一环，夺取金州，文登营能在整个金州地峡屯田，减少对登莱的后勤依赖，而后金就需要在更广大的范围设防，以此达到陈新牵制辽南的目的。
但金州离海数里，如果陈新折腾得太欢，皇太极一发狠，后金全师而来的话，照样的挖壕沟围困，陈新将不得不面临一次决战，而他现在还根本没有那个实力。真到了那时候，祖大寿是不会攻击沈阳来救文登营的，黄龙更不会从皮岛来救援金州。这两人都和陈新不太对付，或许还会高兴得拍手叫好。
所以陈新仍在犹豫，如果投入兵力太少，死守一个要塞没有意义，要塞的作用是提供依托，其中的兵力才是控扼周边的核心。如果只是缩在乌龟壳里面，那就起不到堡垒的作用。绝大部分要塞也不可能将道路彻底切断，后金兵总会有道路绕过城池袭扰后方，金州地峡便无所屏障。如果金州驻扎兵力太多则撤退不易，一旦被后金大军围困就将陷整个文登营于被动，就如同这次的大凌河一样。
朱国斌看陈新脸色，似乎知道他担忧什么，低声说道：“大人，建奴围困大凌河已半年，他们无论如何今年无力再全师出征，能抽调的人马不会最多三五千人，咱们能对付。”
陈新点点头，低头思索，代征刚接过话头问道：“冬季若是结冰，建奴肯定能从冰面过来，到时后面一百二十里，就无所依托了。”
“从冰面是能过来，但也离岸不远，实际和绕过城池并无差异。且冬季时秋粮已收，他们来了也无妨。咱们在金州驻兵一支，守稳官道，再在旅顺和金州之间建一城堡，驻骑兵一支往来援救，可破敌袭扰，若敌是大军前来，咱们便放弃金州，退守旅顺。”
代征刚沉吟道：“如此驻军，至少需三千人以上，还有本地数千军户，金州到旅顺之间尽是抛荒多年的地，一两年都不要想有多少收成，如此一来，从登州运粮便颇为吃力。”
陈新抬头道：“暂定国斌的法子，但中间的城堡不必修建太高厚，只作为骑兵驻地，能防御对方骑兵突袭便可。驻军三千以上是必需的，你们也不必担忧兵额，镇压登州乱兵和此次骑战获胜，有数百建奴脑袋，国斌、正刚还有卢传宗，本官准备给你们三人报功，让你们分任旅顺副将、文登参将和奇兵营副将。”
朱国斌和代征刚都大喜，赶紧道谢。有了今天这几百个建奴人头，陈新升任登州镇总兵是板上钉钉，他们也都知道这次得了很多地，势力肯定会往整个登莱扩展，现在再加一个旅顺，扩军后分兵驻守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此也能减少后勤的困难。
陈新自己升任总兵，自然也要给下面人找到提升的机会。文登营在年初扩军一次，但是只是增加了预备营，战兵一直维持在崇祯三年的规模，这次扩军之后各个将领指挥的人马数量也会增加，军官自然希望指挥更多军队，朱国斌等人其实也一直在期盼，只是不好跟陈新打听而已。
“国斌是辽人，本官打算让你任旅顺副将，正刚你则任文登参将，虽是说来职级要低，但在我文登营内，你们等级相当，所部各为一个战兵营。”
“明白了。”对于陈新的安排，两人都没有什么抵触。
文登营是援兵营，肯定是一个参将，虽然比另外两人低一级，但傻子也知道驻守文登是什么地位，没人会认为文登参将会比奇兵营副将低了。
陈新也是经过思考才如此安排，朱国斌、代征刚和卢传宗这三人是军队最初的核心，也是资历最老的人，代征刚的功利心要淡一些。指挥水平各不相同，其中最优秀的该是朱国斌，但其他两人经过数年磨练，指挥水平也是中规中矩。
陈新自己对以后的军队规划很庞大，但首先要消化这次的战果，吸收流民投靠。有了大批兵源后会将总兵力扩充到两万左右，还要形成战兵、预备役、民兵的梯次结构，战兵负责主要作战，并有外线机动能力，预备役仍会依托屯堡体系，要具有快速动员能力，民兵则来自剩余屯户和工厂，负责内线作战时的防御和后勤，短期强化训练后能承担外线机动的辅兵职能。
另外就是依然保持职能划分的军法、军需、训导等机构，并将在千总部一级加设参谋一职，为主官提供相应的辅助。按照朝廷大小相制的体制，他虽然是登州总兵，但是也管不了下面游击副将参将的军饷，平时发的令是不管用的，只有打仗的时候才能指挥其他各部。所以陈新必须通过这些职能机构控制分守部队，再通过屯堡控制所有士兵的家庭和固定资产，整个体系就稳如泰山。这个体系中会产生大量的职位，先安排了这几人，其他人就好安排了。
对陈新来说，最难的是如何将自己的体系隐藏在朝廷的体系下，相应的就是每个军官都会有两重身份，一个是朝廷的武职，二个就是内部体系的职务。登州本地的上官多少会发觉其中的差异，不过以他目前跟吕直和王廷试的良好关系，互相间心照不宣是可以的。
陈新说完后笑道，“这些事仍早，朝廷办事你们也知道，没两三月下不来，眼下还是先攻克此城。”
朱国斌所部是骑兵，代征刚自然知道攻城是自己的事，他连忙道：“金州城周五里二百余步，建奴加上包衣才三五百人，每面不到一百，我营两千多人，加辅兵超过三千五百，牵制两面，强攻一面便可。”
这时刘破军过来说道：“大人，骑营抓了三百多包衣，那些人怎么做？”
陈新看看城头上稀落的后金兵，微笑道：“这些包衣不是会给鞑子做盾车么，让他们马上开始做，把打洞的东西也准备好，明天就让他们推着盾车去挖城墙。告诉他们，谁做的盾车谁自己推，想活命就做结实点。”
代征刚大声道：“第二总明日必定一鼓破城。”
陈新摇摇头，“蚁附登城咱们没练过，未必比得过其他部，在那些旅顺辅兵中召集勇士，把今日缴获的衣服和铠甲给，告诉他们，表现优异的，征兵时优先。”

第十一章 援兵
当夜文登营下了明营，中军位高挂三个灯笼，并没有蒙上黑布，显得对金州的建奴非常不放在眼中，实际周围布满伏路军和夜不收，那些包衣点着火把忙了一夜，打造盾车和简陋的云梯。后金兵夜间却没有袭扰，相安无事到了天亮。
第二日一早，文登营地鼓声连绵，列队整齐的战兵陆续出营，在离城墙一里外列阵。
北面营墙外坐了黑压压的一群人，总数有五百人上下，他们分成十个小的人堆坐在地上，每一堆有五十人，正在狼吞虎咽的啃着手中的蒸饼，听到后面的动静，纷纷东张西望的打量那些咕噜噜推过的四磅炮。
这些都是昨天动员出来登城的旅顺军户，其中有部分曾经参加过辽东破袭，算是有战斗经验的，他们都是辽东汉民，与建奴仇恨深重，以前没饭吃没衣穿的时候，也要跟着毛文龙去破袭，顺带打打秋风。
在他们眼中，这伙登州来的明军身强力壮装备精良，行动整齐划一，行军也十分强悍，与他们原来见过所有明军都不同。虽然他们说不出是个啥感觉，但终归知道他们是少有的强军，而且他们行动中十分自信，似乎根本没把和建奴交战当回事。所以这些苦哈哈想着或许真能打赢金州的建奴，于是他们为了吃的，一咬牙报名当了辅兵，由一些抽调的文登兵带着做杂活，行军路上也气势如虹，直到后金骑兵到来。
昨天交战时，他们一直在南坡的最后面，山那边的动静他们都听见了，特别是后金兵开始吹响海螺和喇叭之后，他们心底多年形成的对后金兵恐惧涌上来，很多人想拔腿逃命，但有几十名文登兵守着，用刀枪威逼着那些想逃命的人，维持着这些人脆弱的神经。
只过了一会，就有人过来通知他们去打扫战场，便有了钟老四他们看到的那一幕。
文登兵的战力让这些人敬佩万分，昨天到城下后，来了些训导官说了登城的悬赏，还有以后优先征召的诱惑，这些东江兵纷纷报名参加登城战，共有五百人，其中强壮就穿铠甲排在前面，他们拿到武器和铠甲，顿觉自己十分威武。
等到赵宣讲完，钟老四走到两堆人面前，这一百人将在他掩护的地段攻城，由他给这些人做简报。眼前一群东江兵穿着昨天刚从后金兵尸体上拔下的衣服，有些抢了袍子，有些抢了内衣，花花绿绿各色各样都有，很像丐帮大会。他们坐在地上好奇的盯着钟老四，对这种战前的简报很感好奇。
看到他们乌黑的面孔和条索状的头发，钟老四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也是这个样子，直到他在通州河边为了吃一碗稀饭而投了陈新，生活才得以改变。这批士兵是靠着血勇作战，他们的身体瘦弱，战技平平，会很容易被杀死。钟老四心中不太认同此时送他们上战场，不过他自己目前都还在降级试用阶段，是没有办法去给上官建议的。
“你们要干的事情。”钟老四大声道，“就是登云梯上城墙，登城时我们的炮兵和火枪兵会在城下支援你们，城下有六个战兵旗队，只要你们在城墙上占据一小段，后面的战兵就会冲上来。然后你们就跟随那些战兵攻击城楼，然后要打开城门，不要瞎跑乱跑，一定要记住攻击城门……”
一刻钟后，三个千总部的十门四磅跑同时开始咆哮，三斤的铁弹对城墙没有什么杀伤力，打上去不过一个浅坑，但气势立即就上来了，换装散弹后城墙上便看不到后金兵的身影。
数十辆盾车吱吱呀呀的往南门缓缓而来，推动它们的是两百多名后金包衣。
这些盾车没有统一制式，那些文登兵让他们制作的时候就告诉这些包衣，谁制作的盾车谁就自己去推，所以包衣们加班加点也不敢有一点马虎，并且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想出无数加固的办法，以便让自己多一点活命的机会，最有创意的竟然在上面铺了一层土。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最坚固的被安排在前排，稍差的被安排在后排，为火枪兵做掩护，危险性反而大减。有时没搞清楚目的，太过认真也不是好事。
前排二十辆盾车后面就是担着挑子的东江兵，里面装满了泥土，第二排盾车后是从第四千总部抽调的几百名火枪兵，他们将掩护填壕的东江兵。
七十步外就是披甲的东江兵，他们分成五十人一队，每队用云梯三座，这种简陋的云梯没有掩护接近的装备，只在顶上有铁制的挂钩，能挂在城垛上，防止被守兵轻易推倒。中间部分还有一个支架，能支撑更多人同时上梯，他们等着城壕填满就会开始攻击。最后一排是六个战兵杀手旗队，由代征刚亲自指挥，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马上登上城墙支援。
前排盾车吱吱呀呀，很快来到城壕边，后排盾车停在十步外，后面闪出密集的火铳兵，把枪口对准了墙头。
金州原本有宽大的城壕，深一丈七尺，阔六丈五尺，但后金占领后周围人烟绝迹，驻扎的后金兵数量不多，两三百名包衣还要喂马种地，无力维护城壕，多年坍塌和雨水冲击下，城壕变得只有原来一般宽，而且其中多处阻塞，城壕中的水也只有数尺。
金州共有四门，城内布局与大多明代城市一样是十字街，两条大街分别贯穿南北和东西四门，文登营主攻的便是南门，此门名承恩门，与很多城池的城门同名。
填壕的东江兵一声呐喊，从前排盾车后闪出，争先恐后的将土石倒在城壕中，然后便往后去挑第二批，那两百多名包衣也开始往回跑，同样要参加填壕的工作。
城头听到动静，一些身影冒出来，拉开架势准备开弓，城下上百支火铳同时开火，密集的枪声震耳欲聋，城头的城碟被打得碎石乱飞，几个弓手被打中，挣扎着消失在城头上，后金兵惊慌的叫声响起，发射完的火枪兵马上退后，盾车后又换上一批新的铳手。
“各自盯着正对的城碟，别人的不要你管，看着那些敢冒头的，每次一个伍齐射，别他妈都放了。”钟老四在盾车间来回走动，乘着火炮停歇的机会提醒着那些队长。
预备营一个千总部一千人，只有四百名长矛手，六百火铳手分成三轮，交替掩护那些填壕的士兵，后金兵不敢冒头，在城碟靠后位置抛射，精度大大减小。
一个时辰多后，城壕被填出了足够的宽度，后阵的东江兵大声嚎叫，抬着云梯蜂拥而来。
陈新在百步外平静的观察着城墙，眼前满是枪炮射击后的白烟，视线有些模糊，但已经有好一会没看到城头有人影。
东江兵已经冲过城壕，七手八脚的将云梯挂钩挂在了城碟上，城上居然安安静静的，陈新手心出汗，他不知后金兵有什么后手，这些东江兵很有股拼命的劲头，训练后都会成坚定的士兵，陈新也不愿他们死在攻城战中。
第一批东江兵开始登上云梯，陈新心头不自觉的紧张，尽管他已经打了不少仗，但每每到临战时，情绪依然会有波动。
第一个东江兵接近城头，城下的士兵发出潮水般的助威声，只见他在碟口稍稍一停，便挥着顺刀跳入城碟。
赵宣在陈新不远处对一名军法官大声吼道，“那是我动员的那个旅顺兵，他叫刘柳，他还穿着我给他的袄子，他们全村只剩了他一个，做梦都想着杀鞑子，你要记着他是第一个登城的，不要记错了！”
第二个第三个士兵都跳上了城墙，城下欢声如雷，城头却没有任何打斗声，陈新不知建奴玩的什么把戏，正在口干舌燥之际，一名塘马高速跑来，大声汇报道：“骑兵营千总朱国斌报告大人，北面永安门大开，有上百建奴骑马逃走，还有一些徒步逃走的，骑兵营和哨骑正在追击。”
陈新心头一松，这些后金兵昨日被击溃后，应当已经胆寒，或许是将领担心受罚，依然守了一阵，现在看文登营果真攻城，终于忍不住逃了。
他连忙派中军自己的塘马去给前阵送信，看着那些正在攀爬的身影，喃喃道：“运气不错，训练过后，你们就没那么容易死了。”
“刘破军！”陈新大声喊道。
“到，请大人吩咐。”更加谨小慎微的刘破军凑过来。
“你领我的卫队和剩下的中军轻骑，沿红嘴堡哨探，至归服堡折返，时间不得超过三天，遇小股敌军可以攻击，遇大敌便撤回。”
刘破军惊讶的抬头，他目前还在戴罪状态，在军中威望一落千丈，陈新就又给他安排了领兵的任务。旋即他便明白陈新安排的用心，眼下也只有中军这些朝夕相处的同僚还能安心听他指挥，也是给他机会恢复声望。
刘破军低头激动的道：“属下谢过大人信任。”
“在那些旅顺的军户里面挑几个会骑马的向导，他们会起作用，这次用游骑破袭敌境，你要记住不要缠斗，不管中不中，都是一击即退，来去如风才是游骑的宗旨，行动前多听听那些老兵的意见。”
“属下明白了！”
“你即刻去准备，昨日缴获的马你多带几匹运豆子，平时多走路，保持马力，给那些建奴瞧瞧厉害。”
刘破军用力行礼，转身离开了。
“王码夫，派塘马去西岸看船队到了没有，到了得话，让所有开浪船以上的船只卸下粮草，下完后所有船只沿西岸北上，到复州海岸去转转，至复州西北插排石返回，停泊娘娘宫等待命令。”
……
大凌河城内，一片灰败残破的景象，祖大寿面容枯瘦，城中粮食已尽，二月中旬以来兵将开始以人肉充饥，先吃饿死的平民，然后是吃饿晕的，再然后便是四处搜捕躲藏的商民。
城中既无柴火，也无果蔬，大量的人得了坏血症，原来总共四万多军民的大凌河城，如今只剩下了不足一万五千人，辽镇的大批精锐就被几道壕沟困死在城中，目前剩下的一万五千人中，还能登城作战的不足五千人，其中的家丁和战兵只有三千不到。曾经兵强马壮的祖家军，如今连出城作战的能力都没有了。
远处后金的土城依然屹立，从围城至今，祖大寿一直期盼的援军从来没有出现，连传信的都没有出现过。城外一成不变的景象让祖大寿眉头深皱，原本以为后金兵会忍不住冬季的运输艰难而撤走，结果他们居然真的围了一个冬天。
“义父，黄台及又来信了。”祖可法的声音响起，祖大寿看看这个义子，原本高大威猛的壮汉，现在竟然走路都有些不稳，眼窝深深的陷了下去。怀中鼓鼓囊囊，露出半截人的手臂。
祖可法见祖大寿看着自己怀中，低头看人手露了出来，随手把它塞回去。
“说的什么？”
“还是那些话，所有将官按原级升一级……”
“他建奴的官职能和大明一样，皇太极给的不过是个名头，鞑子的权都在旗主手中，就封你一个元帅都是无用。”
祖可法低声道：“但再围下去，过的些日子便连人肉都没得吃了，昨日已开始吃营中的瘦弱兵丁。黄台吉看样子不把咱们耗死是不会走的，营中已无人听令，再来得几日……”
祖大寿也知道是实情，黄台吉下了这么大的本钱，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果，如果最后时刻无功而返，对他的威望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如果再没有援兵，祖大寿也只能走投降一条路了，即便他心中万般不愿意。
“何可纲现在怎么说？”
“仍是说不可降建奴，昨日遇到有个把总提起，被他一刀砍了。”
祖大寿眼神阴沉，他叫祖可法凑过来，低声道：“你预备些家丁，让他们吃饱，明日午时本官请何可纲……”
城外突然号炮连响，身边一个家丁大声道：“大人快看，鞑子的汗旗出营了。”
祖大寿立即停住，走到城碟边，只见两里外后金的织金汗旗正在出营，各营鼓号连绵，大部分的固山旗和旗主旗都在移动，人喊马嘶的动静远近可闻。
祖可法兴奋道：“他们是往南去的，大半兵都调走了，定是孙大人派大军救咱们来了，咱们有救了。”
祖大寿连连点头，心情也十分激动，祖可法叫完后，转头问道：“义父，你方说让我预备些家丁，做啥还没说。”
“嗯，没啥，先等一等。”

第十二章 长山之战
崇祯五年二月末，大凌河已围城六月，京师的科道御史上蹿下跳，弹劾孙承宗和丘嘉禾的奏章堆起比人还高。孙承宗终于顶不住崇祯和兵部的压力，严令辽镇各部集结于锦州，抽调的人马中除了宋伟和吴襄两部关宁主力外，还有永平兵备张春部、北直隶昌平、密云、保定、天津等地兵马，但孙承宗最渴望的白杆兵没有被允许参战。
兵部和崇祯对一次次全军覆没的滋味记忆犹新，驻守山海关的九千白杆兵是京师最后可以依赖的屏障，虽然秦翼明希望参战，但他们仍然如同原本历史一样没能参加大凌河解围战，而且从后来关宁军的表现看来，这个决定非常正确。
想去的没能去，不想去的转进大师吴襄却不得不去，同行的还有老搭档宋伟、永平兵备道张春等等，总兵力近五万人，因为解围时间拖得很长，原本没有参加的昌平副总兵左良玉、通州副总兵杨御蕃等人也被拉入了大军。而另外一个受陈新蝴蝶翅膀影响的，就是陈新的老领导周洪谟，他因为崇祯二年的军功和有效打点，换到了临清参将的位置，没有在永平当差，得以摆脱了原本的汉奸命运。
大军集结于锦州，只相隔不到四十里的大凌河后金兵哨骑四出，严密监视着这支明军。在孙承宗的督促下。明军五万余人过小凌河后扎营两日，见后金兵未主动来攻，张春只得继续小心翼翼的出发。
后金兵在东北向的官道列营十二座，营盘外设置壕沟土垒，坚固异常。张春放弃了官道，取东南向绕过长山，准备从大凌河南门解围，过长山之后建奴骑兵漫野而来，明军迅速结阵防御，四面摆列枪炮严阵以待。
后金兵精锐尽出，双方对阵于大凌河以南二十里。同样憋了一个冬天的后金兵战意昂扬，在城外挖沟蹲坑吹风，这不是他们习惯的方式，从老奴起兵的抚顺、清河战役开始，他们都是来去如风，抢完东西就走，宁远之战不克，便迅速撤离，新的作战方式让他们充满怨言。
塔克潭也是抱怨的一员，这次来大凌河，后金兵马匹众多，附近没有足够的草料，特别是最冷的腊月和正月，沈阳运来的粮草时断时续，他们不得不走很远的路去收集干草。
一个冬季熬下来，他的马也瘦了不少，让他非常心痛，而且这次没有什么像样的缴获，现在终于等到大批明军出城，自然人人振奋。
明军大阵人喊马嘶，旌旗如海，其中还有密集的战车结成方形的车阵，看着颇有气势。一些后金骑兵绕过正面，以游骑布满明军四周，在射程外怪叫奔驰，给明军制造被包围的心理压力。
塔克潭盯着远处汪洋一般的明军人群，寻找了好一阵，没有发现那支文登营，不由放下心来，至于其他明军，他感觉那都是自己的战利品，那是他急需的东西。
后金兵的马匹和武器都是自备，缴获的物资一般集中在牛录以上的贵族手中。在己巳之战以前，大致有两三成的甲兵没有马，破口之战后建奴在蒙古的威望大大增加，马匹数量得以增加。但一般士兵需要马匹的话，仍需要用自己的东西去换取，要么是银两，要么是包衣。旗中的赋税也是由他们承担，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即便是真夷也一直有零散逃亡。他们要争取更好的生活，就只有靠军功一途，这是后金给他们提供的一个上升渠道。也是后金兵愿意死战的主要原因。
对于普通包衣来说，也有抬旗的渠道可以改变生活，他们很愿意上战场。张忠旗领着十多名包衣推着三辆盾车跟在大阵之后，他给包衣每人发了一把兵器，最简单的就是一根木棍。
张忠旗所在的正蓝旗属左翼四旗，其他还有镶黄、正白、镶白三旗，排阵也排在左翼，他的面前是看不到头的骑兵阵列，刚刚把盾车停稳，后金兵鼓号齐鸣，各外藩蒙古部落的牧民们在各自台吉率领下蜂拥而出，宽大的战场上烟尘四起。
分散在四周的后金骑兵同时开始发动，他们时分时合，以小群往来奔逐，作出要逼近的态势。明军大阵顿时按捺不住，第一个惊慌的士兵开枪后，成千上万的火枪火炮一起打放，战场上白烟弥漫，铁弹横空。
骚扰的后金兵迅速转向，在百步外绕着大阵打圈，等到枪炮声一停歇，立即加速逼近明军，借着马速在四五十步对着明军大阵抛射，密集的箭支划破天空，雨点般落向烟雾朦胧的明军大阵。但左翼正对的明军竟然很快打出第二轮，将一批游骑击倒，右翼的明军稍显慌乱，但依然坚定的对抗着那些游骑。双方互有伤亡，明军损失更大，但阵线没有动摇，后金也不鸣金撤回队伍，战斗渐趋激烈。
前方喊杀震天，后金军的主阵却森严整肃，他们按牛录整齐排列，没有人喧哗吵闹。张忠旗也不敢说话，紧张的从骑兵的缝隙中观察战场，似乎这些明兵很有点本事，他开始有些担心，自从他两次遭遇文登营后，便一直害怕突然又冒出某支没听过的强悍明军来。
骑战一直持续了一刻钟，明军的火力开始减弱，甚至有几处地方发生火炮自爆，阵线上的明军伤亡越来越多，惨叫声逐渐密集，阵线出现了动摇的迹象。
汗旗位置旗号挥动，左右翼各旗回应后陆续传递旗号，前阵的后金兵纷纷下马，张忠旗的牛录额真派塔克潭过来传令，让盾车前进。
张忠旗抽出满是缺口的破旧顺刀，威风的一挥手，瘦弱的包衣们喊起号子，三辆盾车在十多名包衣推动下吱吱呀呀的开始移动。
数百辆盾车从骑兵的缝隙依次涌出。张忠旗作为老兵，指挥着那些菜鸟包衣，让他们把三辆盾车与其他盾车排成一线，听到鼓响后，便大声吆喝着朝着明军推动。
张忠旗仔细的执行着自己的职责，让三辆盾车尽量和其他保持一致，在盾车的背后，是数排拿着步弓的甲兵和余丁，他们在拨什库和牛录额真的带领下前进。
明军的火炮此时多半发热，弗朗机子铳用尽，仍在重新装填中，只能以那些不时炸膛的鸟铳和三眼铳还击，几乎全部被坚固的盾车挡住。
交战时间一长，劣质鸟铳的精度惨不忍睹，平日就少有操练的火枪兵更是射速低下，混乱的操作和药量让炸膛的鸟铳越来越多，许多士兵不敢再使用鸟铳，活力更加减弱。他们阵前发射后的烟雾使得视线不清，只听见后金的号角连响，这让他们更多了一种未知的恐惧。
但左翼面对的一部分阵线是明军车阵，这支军队却十分严整，他们火器施放得法，持续的给后金的车阵打击，弗朗机的鸣响没有断绝，更有步弓的绵绵抛射，盾车后的弓手不时有人被命中。
游骑陆续让开正面，转往明军后方骚扰，后金弓手阵列严整的前进到七十步，牛录额真一声大喊，张忠旗赶紧停下，他所在的盾车两次被弗朗机的小弹击中，好在威力不强，蒙着牛皮和棉被的盾车顶住了。
五千多后金弓手举起合力弓，一声海螺号响，飞蝗般的箭支漫天飞向密集的明军军阵，第一波还未落地，第二波又冲天而起，后金兵在盾车的掩护下从容的发射了约十轮，数万支轻箭短短时间便落入明军后阵，密集的阵形让明军死伤惨重。
前排明军有盾牌防御，但后排明军几乎就只有一件衣服，低劣的防护在后金精心打造的轻箭下不堪一击，成片的明军挣扎着摔倒，阵列中充斥着惨叫，阵线一片大乱。唯有车阵依然坚定，他们不停用红夷炮和弗朗机打击后金军，给后金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还有许多弓手在偏箱车间闪出，不顾伤亡的与后金兵对射。
箭雨刚刚完毕，后金打鼓响起，潮水般的重甲死兵手执长兵冲出盾车，阵列严整的冲向明军。张忠旗的位置在车阵边缘，等着骑马的白甲兵通过盾车后，他大声呵斥着其他包衣，让他们拿起简陋的兵器，在阵后跟进。
正前方一阵呐喊，死兵在牛录旗指引下发起冲锋，明军阵中只有零落的火枪还击，剩下全是军官的喊叫声，张忠旗能听懂他们在让士兵拼命，外地口音的汉语让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
前方很快陷入了激战，张忠旗看着那些猛烈挥动的兵器口干舌燥，已然忘了去争夺军功。
骑马的白甲兵在一名专达引领下策骑奔走，那专达一声怒吼，一群白甲立即加速，往前方突入，张忠旗看到他们的身影直入敌阵。
突然左侧的车阵一连串猛烈的爆响，正在冲击车阵的后金兵成片倒下，一种他未听过的火炮连珠发射，似乎有弗朗机的射速，但它发射的全是散弹。这种火炮确实是弗朗机，但是最大型的千斤弗朗机，这些火炮直到后金兵冲近才发射，面前的后金兵损失惨重，阵线混乱不堪。后面的后金兵竟然不敢硬冲车阵，转向往张忠旗所在方向过来，往那些没有车阵掩护的明军冲击。
张忠旗赶紧往几个包衣身后躲去，他怕那边的炮打过来，他再次想到车阵里面或许又是某支强大的明军，这次有可能又要输。
正在这时，右翼响起潮水般的欢呼，张忠旗视线为前排所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转眼他正面的甲兵也大声欢叫，他们前进的速度迅速加快。
数万明军惊慌嚎叫的声音惊天动地，胜利忽然之间到来了。后金后阵蹄声隆隆，大汗派出了几支后备的骑兵，他们绕过战场，向明军退往锦州的必经之路敢去。
“赢了，赢了。”张忠旗激动的对一群包衣候道，他没打过多少仗，但也知道如果只剩下车阵，那里面的明军再厉害，也打不过数万后金勇士。
张忠旗小心的往车阵看了一眼，那边的大旗上有一个张字，这是他少有的几个认识的字，因为他也姓张，而忠旗这两个字则是一名曾经同为包衣的胆小秀才给他改的，希望他能因此活下来，果然张忠旗活了下来，那个秀才却早早就饿死了。
“也是个姓张的，不知和我是不是一个祖宗。”张忠旗没来由的想了一句。
“张忠旗！！”塔克潭的声音传来。
“奴才在！”张忠旗条件反射的迅速回道。
塔克潭哈哈笑道：“那个蛮子的吴总兵又跑了，不然还要费事了，马上带你的人回去推盾车，咱们收拾那个车阵，抓了包衣，给你分一个。”
“主子放心，奴才马上就去，帮主子杀光那些南蛮子。”张忠旗眉花眼笑，赶紧恭敬的答完，驱赶着一群包衣回去推盾车……
半个时辰后，车阵被攻克。五万明军只有数千人逃回锦州，张春以下将官数十名被俘。大明最害怕的全军覆没再次上演。

第十三章 六部
大凌河城下，上百名后金游骑趾高气扬的策马缓行，他们手中高举着缴获的明军旗帜，有两名士兵甚至用张春和吴襄的大旗搞起应旗的把戏。
一些被俘的明军军官被押着从城下经过，依次对城头报着自己的名字和官职，大凌河城墙上鸦雀无声，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后金汗的织金大纛高插在南山岗，皇太极沉静的坐在一张缴获的梨木太师椅上，他刚刚带着各旗旗主和固山额真以上官员祭天完毕，各个旗主都已散去，他独独留下了岳托。
皇太极身边立着两面一丈一尺高的红浮屠顶方伞，外层用黑色茶褐罗，内里是红绢。也是缴获自张春的仪仗伞，按明定制，用于三品和四品的文官仪仗。
山岗上微风轻拂，伞盖下的罗娟轻轻摆动，皇太极用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摩挲几次，光滑凉爽的感觉让他感觉愉悦。
虽然他贵为后金汗，但仪仗一向十分简略，这个惯例来源于奴尔哈赤，他一直保持着十分简朴的习惯，出行所带随从只有四五骑，从无其他配饰。以皇太极目前的情况，还没到南面对坐的程度，即便他很想用这种方式增加权威感，一时还不得实行。
“奴才叩见大汉！”杂乱的呼喊声在下首响起。
皇太极把目光降低，眼前一片光秃秃的乌青头顶，身上穿的，却依然是明朝官服，都是长山之战被阵获的明军将领，其中副将三人、游击四人，大明北直隶和辽东统兵大将被他一网搜罗了大半。张春所部永平兵马战斗坚决，士兵大多来自于四城之战时攻克滦州的义勇，他们都有家人在后金入口之战中被杀，四城之战后就由张春编练成军，反而比那些辽镇的老兵更坚定，最后皇太极调动乌真超哈参战，用红夷炮轰开车阵，甲兵一拥而入，将这部明军大多斩杀。
消灭了这些兵马，皇太极便算是报了四城之战的大仇，他对各旗宣扬的，也是如此。唯一缺憾的，便是吴襄和宋伟又跑了，这两人在家丁的掩护下突破后金游骑阻拦，一溜烟就回了锦州，他们的家丁也大多逃脱。不过他们两人如同惊弓之鸟，日后碰到也只有逃跑的份，皇太极一想也释然。
“诸位请起。”等到这些人战战兢兢的起来，皇太极扫视一圈他们的面孔，用柔和的语调继续道：“诸位皆南朝勇将，此番战败，非战不力也，实乃尔明帝不仁，而招天惩之故。”
皇太极语气温和，说的也是文绉绉的话，但身居上位多年，自有一种威严。一众降将听他表扬后心情稍缓，但仍是低着头生怕有任何举动触怒这个蛮人酋长。
“兵，凶器也，战，危事也，岂有人不欲太平而欲兵戈。尔等南人多视我诸申为蛮人贼寇，每每交战便云‘又来抢我尔’，岂知此念大谬，我实非为杀掠而兴兵也。往年时，万历帝对我诸申欺压逼迫，动辄屠戮，老汗不堪其辱，以明国与我有七大恨，所以兴师矣。明国广有天下，臣民万万，若非逼迫过甚，我岂敢以小国伐大国矣。”
这些降将都是一群大老粗，他们从来没想到，这个留辫子的后金汗竟然能文绉绉的摆一大通道理出来，顿时听得云里雾里。他们不知这个蛮人实际从小就读汉文书，皇太极的汉学老师叫做龚正陆，他在当后金汗之前便读过《水浒》、《三国演义》、《金史》等书籍，对大明的文化和中土历史都有所了解。当了后金汗之后，又让书房秀才挑选一些典籍供自己学习，文化水平实际上比这群地上的大老粗高得多。
皇太极继续用悲天悯人的口气道：“幸天怜诸申，以辽东界我，此天赐之地也，我犹无他求，然天启崇祯二帝不从天意，不惜百姓赋税之苦，不怜兵将杀身之惨，一意以兵欺压，自有天意致其连番败绩。然我仍有谈和之意，前年军至北京，曾致书明帝六七次意欲讲和，竟无一言回报。孙大臣、邱都堂在边镇，亦从无谈和之意，我虽不愿动兵，亦不束手待毙，不得已而围大凌河，昨日杀戮甚重，实非我愿。”
一个明军将官突然跪下大声哭道：“奴才被那明国皇帝瞒骗多年，以为大金乃野蛮之地，今日得见大汗天颜，方知大汗才是体谅百姓的真龙，奴才请从大汗，愿为先锋征讨明国。”
皇太极微笑道：“这位勇将原居何职？”
“臣，奴才姜新，在明国是关宁参将。”
“来人。”皇太极刚吩咐完，旁边一个后金将领便走过来。
“赐狐衣貂帽各三顶、驮甲胄雕鞍马五匹、雕花撒袋刻花腰带各一，明国女子五人与姜新。”
姜新爬在地上大声道：“奴才谢大汗赏赐，但奴才初入大金，寸功未立，无颜得大汗算赏赐。”
皇太极站起身，过去扶起那姜新，“我生长海滨山林，惟略知兵事。于教养人民抚绥军士诸多不明，诸位来于明国，熟知明国山川地形之险，又长于指挥教养。我思之，可请各位将军任之，我愿与诸位共劳逸同富贵。姜参将既入我营，虽是阵获，然识辨过人，升任三等副将，余职待回沈阳安置。”
“奴才叩谢大汗，日后大汗往攻明国，奴才愿为先锋。”
其他将官一看姜新投机成功，连忙纷纷跪倒，一时之间阿谀奉承如潮。
姜新却始终比他们聪明一点，他大声道：“奴才无功受禄于心不安，如今大凌河城未下，想是那祖大寿被明帝蒙蔽过深，对大汗心有误会。奴才与祖大寿甚为相熟，愿亲往城下，为大汗做说和，以解大凌河兵将百姓困蔽之苦，同入大汗麾下。”
“奴才也与祖大寿相熟……”
“奴才与何可纲是多年至交……”
其他的降将们又晚了一步，连忙争相表白，皇太极微笑勉励他几句，他只需要一个人做榜样，其他人自然会围拢到自己身边，这也是他作为后金汗的优势所在。
皇太极伸手制止了其他降将的争取，叫过一名侍从道：“索尼巴克什，你领姜副将去石副将处，负责与祖大寿往来联络。”
索尼答应后便去让姜新起身，姜新千恩万谢，随着索尼去了，一路上点头哈腰的讨好着这个叫做索尼的近臣。
皇太极转头面对着其他期盼的降将，面色变得威严道：“诸位都可安心，往年各为其主，互有杀戮，是明帝之过，与你等无关，只要忠心为我做事，我便待尔等与诸申无异，唯有一条告诫，日后战阵交锋，必按我大金军律，但有临阵退缩，定斩无疑。今日各位先回帐修养，明日午后再设宴宴请诸位。”
他的逐客令一下，降将全部闭口，乖乖的由几名白甲带着离开了。
一直随在皇太极身边的岳托在旁低声道：“大汗学通古今，这些南蛮子虽是明国人，亦是远远不及。”
岳托在后金的军事贵族中属于比较有头脑有文化的，所以皇太极对他比较看重，相比其他旗主，更愿意跟他一起讨论一些问题。岳托虽是代善的儿子，却对皇太极十分佩服，往往充当着两人间润滑剂的角色。
皇太极回到座位坐下，双手又摩挲着扶手，片刻后才叹道：“中国之地，文统绵延千载，我所学不过沧海一粟，然也偶有所得，岳托贝勒愿听否？”
岳托忙道：“能得大汗提点，奴才之幸。”
皇太极让人搬过一个凳子，又挥退其他人，两人就在南山岗的坡顶如朋友般对坐，皇太极淡淡开口道：“老汗在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兵事之精实在我之上，但到了天命十年，辽东人烟稀落，南四卫等地千里不见人烟，几近鬼域。沈阳斗米值银八两，不分汉民诸申，无人有隔夜之粮。诸申劳役旗税日日重似一日，虽老至六七十岁和残疾亦不得免壮丁之役，逃人中诸申不在少数。”
岳托轻轻点头，他经历过那个时期，他自己虽然不少吃穿，但旗中日日都报饿死多少人，那段回忆同样也是灰暗的。
“我大金看似广有辽东，实际却未收辽东之利，金汉之民两相困蔽，其解决之法却是辽东汉人被无故斩杀，我心实惜之。由此我思，经国大计莫过足食，然后方可言兵。然我大金向无成法，南人居于中原千年，其中国制度正可效仿。”
岳托稍稍有些不以为然，皇太极一指大凌河城，“大凌河城中数万人，如今不足万，且明知断无生路，虽食人肉犹不肯降；昌黎以蕞尔小城敢挡我大兵；张道台虽被俘，则一心求死，此乃南人千年文统之报。反观阿敏等人，于滦州一触即溃，此乃不读书不知耻，不学无术而致。”
岳托有些动容，他确实也对大凌河的坚韧有些刮目相看，甚至对祖大寿有了一丝敬佩，此时听皇太极说来，确实那么回事，但他仍然不知皇太极要说什么。
他试探道：“大汗的意思，是我大金需该就中国之制，读中国之书，才可足民食而强兵？”
皇太极继续道：“非也，我读金史，完颜阿骨打建金朝，与我国何其相似，金朝亦改就中国之制，今安在哉？”
岳托面露诧异之色，皇太极微笑道：“昔年库尔缠和达海劝我行中国衣冠，非我不愿纳谏，当知我以武立国，宽袍大袖无异自缚手脚，则童子观之，何来尚武之心，子孙又何知我诸申因何而可据辽东，更从未听闻本国人习他国之语。我满语及衣冠断不可改，此乃为子孙万代计。”
自从皇太极继任后金汗，便开始着手在文化上对落后的建州部落进行改造，但是仍以满文满语为核心，安排了一些秀才将中土的典籍翻译成满文。
他的六部早有计划，为了获得相应人才，他于天聪三年开科取士，所有八旗和蒙古左右翼所属的原辽东生员尽皆赴考，希望选出一些人才，不过他老爹杀得多了点，整个辽东几百万人，生员以万计，最后剩下给他的只有三百个。如此就造成后金的公务员考试恐怕是有史以来考录比最低的，录取了两百多个，这次录取的都脱离了包衣阶层，不过待遇实在不高，一等只得了两匹缎子，二等三等只有两匹布，而且还没有具体职位，只说等组织安排。
岳托若有所悟的道：“大汗的意思是既要学中国制度抚养汉民，又要保留我诸申习俗。”
“所以我愿与岳托贝勒说话，与莽古尔泰之流说及更定六部，便如对牛弹琴。六部之制早在周朝便有雏形，其后封建灭而郡县立，皇帝以六部治天下，在中土绵延千年，我大金如今便如其时之封建，改六部而行政，正当时也。却又不可照搬，简言之，便是十四个字。”
岳托全神贯注的听着，皇太极伸出一只手，盯着岳托道：“法古效今，参汉酌金，渐就中国之利。”
岳托听完露出思索的神色，片刻后又低头沉思，皇太极静静等着他的反应。
半响后岳托终于抬起头来，眼神中已满是崇拜。
“大汗上次的六部之议，奴才一直便深感赞同，只是远不如大汉想的深入，奴才谢过大汗点拨。”
皇太极摇摇手，他其实去年七月就想把六部建立起来，与几个小贝勒也都基本商量好了，偏生来了一个身弥岛大败，代善和莽古尔泰这两个旧制度的顽固派借机上串下跳，让他不得推迟了计划，使得后金那个不伦不类的六部比历史上晚了许久还未登场。
“岳托贝勒既知兵亦知中国制度，我意你来任兵部尚书，统管大金一切兵事。”
皇太极顺手就抛出一个大大的橄榄枝，六部是他以行政权分旗权的关键一步，所以她要费尽口舌，找出各种理由来打动岳托。后金以武立国，肯定是兵部最重要，他以这个职位给岳托，是希望借此打动岳托背后的代善，从而孤立那个已经被大挫锋芒的莽古尔泰。
刚刚围城不久，莽古尔泰因被安排在南面，多次被祖大寿暗算而一时激动，在皇太极面前抽刀怒吼，被皇太极抓住了小尾巴，他把此事交予代善组织议政大会处置，自己则以涉事为由没有参与。
但他的威望因为几次败仗远没有远离历史那么高，代善并没有被他的王八气震慑住，只罚了莽古尔泰三个牛录，交给他弟弟德格类管辖，又让莽古尔泰给皇太极赔了十匹带鞍马道歉，再给每个旗主赔一匹，居然就此完结，完全一副部落做派。
所以皇太极现在只能再通过岳托去打动代善，让他支持六部的建立。
岳托多少也懂得了皇太极的意思，他连忙谢恩。
皇太极舒一口气，对岳托道：“如今你便把兵部的事先管起来，长山所获明兵，仍按各旗分配，但这批降将都先不入旗，放在兵部给你做些事情，总要有些章程要他们来做。”
“是，大汗，那前些时日复州报来的孔有德李九成，是否也不入旗？”
皇太极道：“他们是主动来归，兵丁也不收他们，让他们单独成军，孔有德和李九成两人入两黄旗，先安置在盖州，你可去传令。”
岳托立即便有了兵部尚书的觉悟，“奴才明白了，但复州眼下危急，今日塘马急报，明军水营出现在海滨，此时调走李九成是否合适？”
黄台却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反而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岳托一看，竟然是短短的一支火枪。
他惊讶的问道：“大汗这是何处得来的鸟铳？如此短小？”
皇太极扳开击锤扣动扳机，燧发枪发出叭一声脆响，“这是种不要火绳的短枪，是李九成等人在登州之时从一个文登兵尸身上夺来，岂知今日复州塘马来报，金州守兵出城浪战之时，亦从文登骑兵手中得来一支。”
“大汗，这文登营……怕是不会来大凌河了，想来那个陈新颇为狡诈。”
皇太极似乎觉得很有趣的一笑，“不错，这人有些道行，他知我是围城打援，我亦知他是围魏救赵，若是他真有胆子率大军攻打复州，我倒有兴趣会一会他，抓来问问他如何想出如此奇特之火铳。现在嘛……复州是正白旗的收管之地，你让多尔衮带他正白旗有马甲兵救援，隐伏于复州以北，若是陈新来攻，不必与他正面交战，派人速来告我知，在我大军到达之前，拖住那支文登营。”
岳托心思灵巧，一听便明白皇太极的意图，他只派三百甲兵去复州，增强复州防守力，让文登营必须大举出动，到时用正白旗骑兵拖住他们，大军急速赶去，将这支明军全歼。
如果陈新不来攻打，他便可守住复州，让正蓝旗的金州之败更加显眼，以此进一步打击莽古尔泰。无论何种情况，对皇太极都是有利的。
“奴才明白了。”

第十四章 新三方策
“杀，杀，朕要杀了丘嘉禾，杀了吴襄，杀了宋伟……”
紫禁城养心殿，满地的破碎瓷片，崇祯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带着点疯狂的不停怒吼。
年费数百万两辽饷的辽镇再次给他报来了好消息，五万大军只余数千人逃回锦州，枪炮兵仗马匹车辆损失无数。用一次次严厉考绩收来的辽饷，便在辽镇一次次溃败中化为乌有。
曹化淳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痛哭道：“皇上保重身体，若是因那些丘八而伤了身子，奴婢的罪过就大了。”
崇祯颓然坐下，呆了片刻，又拿起兵部转送的塘报，孙承宗已经逃回宁远，剩下一个丘嘉禾在锦州如惊弓之鸟，随着辽镇和北直隶精兵的覆灭，宁锦防线兵力空虚，唯一能战的，就只剩下山海关的九千川军。蓟镇边防风声鹤唳，人人都担心建奴接着就要再次入寇，即便几个蒙古牧民出现，也能当地的守兵溃逃。
“为何我大明广有天下，面对建奴却毫无还手之力？”崇祯看着地上的曹化淳，似乎又是在问自己，“自神宗时，我大明对建奴便无一胜绩，萨尔浒十万军尽溃，辽沈又十万，广宁又十二万……”
崇祯停住言语，广宁之后还有柳河、入口等等败仗，他都不愿再去回忆，宁远和宁锦之战虽是守住了，但和明军一次次的全军覆没相比，他知道远远不能算是胜仗。唯一能拿出手的，便是四城之战，实际消灭的建奴也不过千余。
一种无比颓丧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甚至开始怀念当信王的生活，一切都有皇帝兄长，自己只需要每日看书游玩，如今的帝王生活却让他每日都在一种惊慌中，没准什么时候就传来一个坏消息，而自己却毫无应对的办法。
他的御案上放着另外一堆奏疏，其中有梁廷栋、孙承宗请罪的折子。更多的，则是弹劾孙承宗和丘嘉禾，五万大军一朝化为乌有，这次是必须要处罚孙承宗了。
崇祯心情烦闷，不愿看那些关于长山战败的折子，转而面色阴沉的从另外一边拿起一本，翻开来看，眉头反而皱得更深，这本是余应桂弹劾周延儒的。
“臣前劾首辅延儒，首指其受参貂白镪，坚护不休者，则登抚孙元化也。今观元化所为竟何如？九邑屠矣，登州陷矣……举国家岁费九十九万之民膏悉以付之逝波，谁实致之？试问平日谁为主持，使元化得久安要地？谁为掩饰，俾有德得包藏祸心？能不痛恨于延儒乎？臣不论其他，即延儒票拟一端而言……元化每进一番论列，延儒辄多一番回护……成有德之叛逆者，非孙元化乃周延儒也。诸疏见在，票拟见存，皇上试一简阅……”
崇祯未看完，又是一件难办的事情，便扔在案上，自己则无力的靠上椅背，揉着额头养神，一边长长的叹了口气。
曹化淳看崇祯情绪渐渐平和，挥手叫过两名小宦官，让他们打扫地上的碎瓷片。曹化淳扫了一眼桌上，弹劾周延儒的奏疏也堆了数十份，主要是弹劾他收受同乡孙元化的巨额贿赂，而对孙关照有加，而孙元华的表现显然成了御史穷追猛打的根据。
崇祯不是刚刚登基的少年，他知道这些朝廷官员们义正言辞的文字中，往往隐藏的是另一种目的，虽然他有时并不能判断出他们到底要什么，但他不会匆忙做出决定。
而这次御史群起攻击周延儒，背后推动的人，崇祯能猜到是谁，从能力和制衡来说，崇祯仍然更看重周延儒，暂时不会动他首辅的位置，对温体仁他还需要继续观察。
不动周延儒，却不意味着他会放过孙元化，孙元化在登州一年多得表现，让崇祯倒尽胃口，而王廷试和吕直报来的多次奏疏中，更加明确了登州兵变的罪魁祸首便是孙元化。目前孙元化已被送到了京师，一起送来的还有王徵、余大成、张焘等人。
曹化淳待几个小宦官打扫完毕，对崇祯低声道：“皇上，要不要奴婢送些点心……”
“不用了，朕不想吃。”崇祯睁开眼，“那孙元化如今关在何处？”
“关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徐光启大人上疏认为当关入刑部天牢，首辅未票拟，司礼监请皇上圣裁……”
“就关在北镇抚司，余应桂有一句没错，举国家岁费九十九万之民膏悉以付之逝波，孙元化罪责难逃。”崇祯淡淡道，“让锦衣卫彻查孙元化。”
曹化淳听他没有提到周延儒，在心中牢牢记住了此事，给锦衣卫安排时，便不能先牵涉到周延儒这个首辅。
他正要离开，外面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一名宦官急急来报，说梁廷栋求见，有兵部急报。
崇祯心头又是一抖，兵部最近的急报都是坏消息，让他几乎不愿看他们的奏疏。不过他是皇帝，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没有推脱的余地。
崇祯叹气道：“让他进来吧。”
梁廷栋急急跑进来，直接跪在地上道：“皇上，兵部侍郎暂管登莱巡抚事王廷试急报……”
崇祯掩住心中的紧张，语气尽量平淡的道：“你拣要紧的说。”
“前报旅顺陈有时有叛迹，今由监军吕直查明属实，遣登州镇副总兵陈新领文登营一部，渡海将陈有时一举成擒。时旅顺局势未稳，有金州建奴哨探旅顺，王廷试料定金州建奴必乘机来攻，令陈新于中途设伏，于四平山大败建奴数千人，斩首四百二十余级，另有俘获若干。”
崇祯惊讶的嘴巴微张，突然站起来激动的打断他道：“快把奏疏拿来给朕。”
曹化淳连忙抓过奏疏，双手递给崇祯，崇祯迫不及待的打开，一边看一边对跪着的梁廷栋道：“梁爱卿你继续说。”
“王廷试料定金州建奴已然胆寒，随即命陈新发兵攻击，文登营一战而下金州，眼下金州已在我大明之手，收复金州了啊，皇上。”梁廷栋激动的说道，其实金州平时也不见得重要，以前也被东江镇占据过，但在长山之败的时刻，却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好，好。”崇祯呵呵笑了几声，快速的将报捷奏疏看完，难掩激动之情，就在御案后来回走动着，“王廷试还是知兵的，知道乘建奴兵败一鼓而击，金州一下，则辽南大有作为，大有作为。”
不过崇祯又马上停下，对两人笑道：“当然，还是得陈副将勇猛善战，方有此复地大捷。不过王廷试的运筹之功亦是不可或缺。”
梁廷栋马上拿出另一本奏折，高举过头大声道：“王廷试颇有边才，随捷报另有奏疏一封，言新三方布置策。”
崇祯亲自去接过，如同拿到了一件期待已久的东西，王廷试当了两年的兵部侍郎，从未如今天般让崇祯记忆深刻。
“以辽西关宁为头，汇蓟镇、辽镇、石柱、浙江精兵厚集，阻敌西进；登莱为腰，收旅顺入登州镇，调文登营一部镇守，以登莱、文登舟师策应，击敌南四卫，威逼三岔；东江为尾，着实点验兵额，辅以皮岛、朝鲜水师，恢复镇江，三方前后相应，头腰尾此退彼进，务要令东奴无暇西顾……”
崇祯越看眼睛越亮，有了金州之战的胜利，王廷试的奏疏有很大的说服力。他很快知道了王廷试的大致意思，就是登莱改变原来只提供后勤的地位，成为那个三方中最重要的一环，其中有王廷试自己的野心，但也有很大可行性，最主要便是有文登营这支兵马。
崇祯仍然没有忙着决定，而是坐下沉思起来。
梁廷栋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动静，抬头低声道：“皇上……”
“这个新的三方布置策先留中，事涉军国大事，梁爱卿勿对人言。”
梁廷栋赶紧答应了，由一名宦官带着离开，兵部有了金州的胜利为底气，梁廷栋又有了转圜的空间，看得出皇帝对他的态度还不错，梁廷栋离开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但他不知道崇祯为何还不同意这个策略，还需要考虑什么。
待梁廷栋离开后，崇祯让曹化淳磨墨，提笔在纸上胡乱写着字，曹化淳偷眼看去，却是一些人名，其中有周延儒、王廷试、温体仁、陈新、孙元化等等。曹化淳随即便想到，陈新是温体仁一派的，这事举朝皆知，连温体仁本人也从不避讳。
崇祯书写一阵，眼神却有些散乱，显然是脑中在想着纸面之外的事情。曹化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磨墨的动作都放得极慢。
“曹伴伴，这王廷试平日爱与谁走动？”
曹化淳眼珠一转，知道皇帝担心什么，连忙回道：“奴婢也只是听旁人说过，据说王廷试来京师两年，不太爱与人走动，连兵部同僚间，亦是交情泛泛。”
“哦。”崇祯提起笔，又沉默半响，终于下笔在奏章上写道，“加王廷试右佥都御使巡抚登莱、东江，备兵援辽，恢复金盖诸卫，旅顺、金州改隶登州镇。”
写完后他重新蘸了墨，将笔头在砚台边缘轻轻拖动几次，又拿过开始余应桂弹劾周延儒的奏章批复“余应桂风闻言事，恣意诋诬首辅周延儒，亵语混渎，镌秩三级，照旧管事。”
崇祯将余应桂的奏章递给曹化淳，淡淡说道：“把余应桂这一本，录入邸报。”

第十五章 战略
“复州？你们觉得现在是否该去打？”金州城原来指挥使官署中，陈新正在主持军议，参加的人有朱国斌、代征刚、郑三虎、刘破军、周世发等人，还有刚刚从旅顺赶来的宋闻贤，此次也被准许旁听，他以后负责外务司，会经常跟东江镇打交道，陈新准备让他参加几次军议，了解辽东的形势。
金州之战后他们便停止进攻，只派出游骑骚扰复州和红嘴堡沿线，观察后金兵的反应。
这次文登营的伤亡主要在骑兵，骑兵营共有七十多人阵亡，重伤无法继续服役的二十余人，各部游骑兵共战死三十多，重伤要退伍的十多人，文登小小的骑兵编制损失了将近三成，损失马匹一百二十多匹。
但收获同样不小，从登州之战开始，文登营缴获叛军马匹一千多，其中大多数是杂马，能用作战马的只有两百多，旅顺缴获杂马七十六匹，金州之战斩杀后金真夷首级三百五十，蒙古人首级七十，俘虏真夷七人、蒙古人二十、包衣近三百。缴获战马二百六十，杂马百余，牛羊近千头，以及数量不多的银两和粮食。
在辽东初战告捷，但后金兵一直没有大的反应，只有复州建奴派出数十哨马往来打探，双方有几次小的交战，互有胜负。驻守金州和旅顺的各部士气高昂，开始要求攻击复州，进一步扩大战果，今日便是讨论此事。
朱国斌听完当先道：“建奴虽是蛮人，但都是打老了仗的。咱们倒是想着围魏救赵，但金复盖三卫一片荒野，远不是敌之必救。皇太极没那么傻，他围城半年，不把祖大寿干死，恐怕是不会走的。”
陈新不禁笑道：“不过我倒是盼着复州的正白旗能来打金州，也给那位小贝勒点教训。怎么那莽古尔泰如此霉运，每次都撞我枪口上。”
代正刚皱眉道：“若是不攻复州，恐怕奴酋不会从大凌河撤兵，我们进攻金州牵制辽南的目的便没有达到。”
陈新望了一下地图上的复州，那里距离金州一百余里，并不算太远，特勤队和游骑已经在复州境内活动，传回一些复州的消息，但仍然很模糊，只是估计复州建奴人数在七百上下，真夷战兵三百左右。
而复州以北是一片空白，对陈新来说，那是一片被战争迷雾遮盖的未知之地。他不知道皇太极有没有撤军，也不知道祖大寿到底投降没有，复州以北的广阔区域里面，或许就隐藏着一支强大的建奴骑兵，正期待着文登营的步兵进入外线。
陈新跟所有领导一样，不首先表露自己的观点，免得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影响权威感，他转向刘破军问道：“破军如何想的？”
刘破军也刚刚完成红嘴堡破袭回来，红嘴堡只有数十后金兵和少量包衣，他们得知金州被攻克，已经一溜烟逃走了，刘破军沿途追踪，攻击了两伙落后的蒙人，收获不少牛羊。
刘破军破袭得手，自信心和威望都恢复不少，虽然不能马上提升，但陈新仍然把他作为心腹。心头的疙瘩已经解开，刘破军神态间一扫前些时日的颓废，听了陈新的话回道：“属下认为复州不可攻，其一，我军在金州附近修建堠台，做出坚守态势，此军情必定已被传给奴酋，若他仍不从大凌河撤围，则复州也不足以调动大凌河建奴，因复州深处陆上，即便攻克，也无法坚守。其二，攻复州易被建奴围困，从金州之战看来，咱们的游骑不占上风，无法阻止敌哨探，大军自金州出发不久便会被发觉。”
代正刚和朱国斌都认真听着，朱国斌在登州之战对刘破军大失所望，不过刘破军此时分析得很有条理，朱国斌倒也不先入为主的认为他胡说。
刘破军又恢复到原来主持作战会议的状态，语调铿锵有力的继续道：“复州离盖州约两百里，均为正白旗收管地，没有调动不便之顾虑。我军两日到复州城下时，附近的建奴正白旗援兵至少已至五十里驿，有他们牵制，我军必分出一部兵力戒备，无法全力攻城。以我步营出兵两千计，加旅顺辅兵五百，总兵数不过两千五百，若复州建奴坚守不出，外侧有游骑牵制，则两千人不足以在数日内攻克复州。我营小炮攻城不力，只能蚁附攻城或是挖塌城墙，复州加蒙兵和包衣有七百人上下，匆促间难以攻克，一旦攻城拖过三日，就足够大凌河建奴救援。”
代正刚略微一愣，反问道：“刘参谋如何认为他们五六日便能到？建奴行军速度能有如此之快，己巳之时他们每日进行不过二三十里。”
“那是他们在我大明境内作战，处于外线，需要四出打劫财物和粮食，又携带了大量包衣，并且还有掳掠的人口拖慢了速度。”刘破军指指大凌河的位置，“复州离大凌河和沈阳都是五百里上下，按后金在天启七年攻袭朝鲜和身弥岛作战的过程看，在有沿途补给的情形下，建奴行军速度约在每日百里左右，若奴酋派出三五千骑兵，咱们反而极可能被其围困。”
代正刚站起来，在地图前指着长生岛与复州海岸之间的海峡，“回撤未必走陆路，娘娘宫距复州五十里，此处可停泊五百石大船，亦可避风浪，眼下水营尽数集于此处。如果发现建奴大军，步营可往南在娘娘宫登船，而不必走陆路回金州，建奴只得望海兴叹。”
刘破军也走到地图前问道：“渡河有半渡而击，登船同样如此道理。娘娘宫并无码头，皆需小船转运，费时良久，若是建奴以骑兵尾随，我两千多大军如何转运登船，一旦只剩一千以下人马，又如何抵挡敌全部追兵，咱们船上的那点炮，是挡不住大批骑兵的。”
代正刚不由一时语塞，以前都是训练运送人马，敌前登陆还好办，先上的部队结阵顶住，后面还有援兵上岸，终归是有个指望。敌前撤退就不同了，留到最后的部队将很容易被敌人缠住，到时候船上那点炮也没了作用，最后的部队便可能被围攻而死。
他只得转向朱国斌问道：“五十里只需半日可到，骑兵应当能掩护吧。”
朱国斌摇摇头，“我只剩下三百骑兵，若是建奴来个几千，什么骑阵也无用，你们步兵能登船走，咱们骑兵没法用小船慢慢转运，只能走陆路回金州，要说撤退，骑兵还得先走。”
代征刚和郑三虎两个步兵千总对望一眼，颇有些无奈。步兵一直是文登的主力兵种，建军五年以来战果辉煌。以前基本不考虑骑兵的掩护，光靠步兵也不觉得会有什么不妥，登陆辽东之后面对拥有大批骑兵的建奴，便显现出了单一步兵的缺陷。
代正刚两人颇想攻打复州，也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扩军中多一些资本。陈新知道他们的心思，现在借着朱国斌和刘破军的嘴，消磨了代征刚两人的期望值，也让陈新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他从最开始就没有打算真正攻击复州，复州到海州沿途都有建奴据点，建奴塘马沿途换马，最多一天半就能将消息传到大凌河。复州看着只有几百人，但由复州往北的海岸沿线，还有五十寨驿站、熊岳驿、榆林铺、盖州，都有建奴驻军，均是正白旗的收管地，虽然每处都不多，可他们都是骑兵，兵器马匹自备，在内线作战基本是说走就走，也就是说，只要文登营一在复州附近出现，建奴在短短时间就能凑出一支数百人的骑兵，而文登营最弱的，就是游骑兵，有这支骑兵的牵制，复州并不好打。
他来辽南只是打着围魏救赵的幌子，占据旅顺更多是为获得一个不被调离的理由，他不愿去大凌河，皇太极同样不愿来穷山恶水的辽南。自己一旦去了复州，便给了皇太极来辽南的理由，而由于外线作战的巨大情报差距，陈新几乎是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猜测后金大军的动向，完全没有任何主动权。他那支小小的骑兵威风了一下，但跟后金庞大的骑兵基数相比，仍然脆弱得可怜。
所以陈新不会让代正刚他们去打复州，但他又不能否定他们旺盛的进攻精神，更不能扯上朝廷那些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他在心中想了一下措辞后，便让代正刚等人回到座位，陈新自己来到了地图前面。
他用手在辽东周围划了个圈，一开口依然和大多数领导一样，并不直接从复州说起，以显得自己的高屋建瓴。
“天启七年之前，后金处于辽南、辽西、察哈尔、朝鲜包围之中，老奴时东征西讨，从未消灭一方。东江镇、察哈尔此进彼退，将后金兵作战范围限制在辽东左近，其每次抢掠有限，整个辽东极度困蔽，进而造成后金极大的战略劣势。”
这高屋建瓴一出，大家都认真听着，等待他的下文。
“但新奴酋黄台吉即位，迅速击溃东江镇和朝鲜，缓解了东面牵制。到崇祯二年，罪督擅杀毛帅，东江几近分崩离析，虽仍占有辽海诸岛及旅顺，也仅余自保之力。崇祯元年，奴酋联合科尔沁、喀尔喀、喀喇沁各部合攻察哈尔，林丹汗被迫持续西迁，而使后金周围牵制尽去，只需面对辽西一方，此为后金以野战的战术优势而获得了战略优势，此后建奴后方无虞，由此而有己巳入口之战。”
己巳之战是在座人都参与了的，其中形势的变化，陈新也在历次的分析会中与他们探讨过，所以都很熟悉。
陈新继续道：“己巳之战后，奴酋获得了急需的人口和财富，有了本钱接受更多生番女真和蒙古散民，另外又收拢了一大批小蒙古部落，国内物资一时丰富，又有了大批包衣耕种土地。在辽东获得了更大的战略优势，这个战略优势便是他们具有了持续动员的能力，后金得以在大凌河施展长期围困战术，此即为后金由战略优势所取得之战术优势。”
陈新有很多自己的习惯用词，不过这些人都与他相处很久，其中很多词汇已经耳熟能详，甚至成了文登营中的常用词。他们也是首次听陈新详细分析大凌河的整体战局，都听得十分认真，连宋闻贤也觉得颇有趣味。
陈新敲敲大凌河的位置，“各位督抚害怕朝廷追究丧城失地之责，不得不救援被围的城池，这就要再搭进去大量援军。利用野战优势，将守军一一围困孤城，再以长壕隔绝内外交通，或打援或久困，粮食再多，总有吃完的一天，则孤城终不可守，大凌河很快将成为明证。”陈新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补充一句“还有松锦战役。”
“大人说的是，全无野战之力，再强的大炮坚城也有沦陷的一天，再多粮食终有吃完的一天，皇太极这个攻城法是个笨办法，也是个有效的办法，可以想见，他还会继续用这个笨办法。”代正刚赞同道。
“若非大人于我山东军建军之际便定下崇尚野战的宗旨，又岂有我山东军今日之成就，全是大人谋划深远之功。”宋闻贤的奉承恰到好处。
陈新微微一笑，“笨办法若是有效，便不是笨办法，我们使用战略时，也应当如此考虑，大家切记。”众人皆点头称是。
郑三虎抓抓头，举手问道：“大人，这笨法子就是挖壕沟把人困死，听来简单，倒真是不好对付，到底如何才能破呢？”
陈新正等着有人来捧哏，郑三虎问得刚刚好，陈新微笑着让他放下手，“要破此法，便要说到咱们此次接管旅顺和攻克金州。”
他绕了一个大圈子，勾勒了辽东整个形势背景，然后才说到今天的主题。
陈新在旅顺的位置一拍，“对我文登营而言，旅顺，即为辽东棋盘上的天元，得旅顺，可将辽南、山海、朝鲜、东江、登莱串联，向北威慑辽南建奴，向南控遏辽海，西联关宁、东联朝鲜、东江。旅顺又有滨海之利，建奴无法困死，只要旅顺在我手，便可逐渐增强辽南兵力，等到东江也恢复到天启年间的态势，建奴便休想再获得安宁的后方，建奴战略优势尽失，其围城之法便无以为继，同样是战略改变战术。”
郑三虎脸色兴奋，又恰到好处的问道：“大人，旅顺如此重要，那金州呢？”
“金州控扼金州地峡，可为旅顺屏障，我等便可在沿途屯田养兵。但眼前来说，金州需守，却非是不可放弃，皆因我文登营实力尚未到独抗建奴全师的地步，金州无滨海之利，若是部署人马过多，建奴骑兵来势极快，仓促不得撤离，便成了又一次大凌河。对金州只可悬为虚着，不可落为实着，避免形成决战和会战。由此可以推论复州，复州离海最近三十五里，短期内绝无法坚守，夺之无益，反易被敌所困，非我眼下实力所能夺取，所以此次的复州攻略取消。”
代正刚皱眉问道：“大人，若是放弃了金州，建奴驻兵一守，咱们就难以出去了。”
刘破军却插话答道：“建奴守金州，便看他们留多少兵了，金州四野荒芜，他们驻兵多了，需从他处调粮，负担亦重，若是驻兵少了，挡不住咱们的强攻，同样亦是牵制。”
陈新微笑点头道：“到时我营在旅顺多部署十人，建奴便得在金州多部署五人，我们有海运运粮的便宜，建奴却没有，他们要坚守金州，代价不菲，同样是一种牵制，而且咱们有旅顺为立足地，大可突然从登莱增兵，在建奴不及反应前，再次夺回金州，皇太极便有得心痛了，如此反复几次，后金便只得放弃金州。”
郑三虎咧嘴笑起来，“大人这个法子也是个那啥。”
“笨办法。”陈新也笑道，“也是有效的办法，所以对金州的防御，我将主要安排骑兵，今年缴获的战马全部给骑兵营，扩充至七百，另以杂马新建一骑马步兵千总部，暂时归入骑兵营管辖，国斌你驻扎金州。今年建奴出兵半年，短期应是无力大军出动攻打金州，你要抓紧练好这两支骑兵。”
“属下遵命。”朱国斌大声答应了，他想了一下仍追问道：“大人对辽南的总策略，属下大致懂了，但还稍稍有些模糊，能否请大人再明示。”
“有复全辽之力，方可复南四卫。以我们眼下的力量，对于复州金州不必在意一时之得失，我们短期内的宗旨，是扩建旅顺，吸引建奴在辽南部署与我对等之力量，形成反复的拉锯战，对我们是练兵，对建奴是消耗。争取以多次小胜积累为局部优势，迫使建奴将防线回撤，这便是我们辽南的总体战略。”

第十六章 文登军报
“最紧急的事情，是陈大人传来急报，他们需要将大部分杂马运到旅顺，还需要两千以上青壮民夫，用于修建旅顺的防卫，董渔需要民政提供人手。”
登州城西南的卧龙岗，这里现在是民政临时大本营。最大的帐篷里，莫怀文抱着一大堆文书，正在跟刘民有汇报。他的职责是把各部门报来的文件分类，再按紧急和重要程度一一报给刘民有处理，一般还要提出一个处理意见。说来只是个秘书，但这类秘书的要求很高，与领导关系又好，日后的前途十分看好。
刘民有一边改着机构规划，头也没抬就问道：“月饷和吃的谁供应？”
“董渔没说。”
“是防卫设施，就让军队出，人手的事情叫徐元华在屯户和流民中征集，让董渔去找”
刘民有说完又稍稍抬头，“马上要开始农忙，大家又盼着分地呢，这时候谁愿去辽东。”
莫怀文淡淡道：“眼下还没开始分地，不妨加一个条件，家中有人去辽东的优先分地，这次缴获了许多牛，一般的活计，家里的女人也能做得。”
“好吧。”刘民有考虑一会道，“但这不是征兵，要按自愿，不要逼迫他们。”
“明白了。”莫怀文记录好刘民有的意见，又拿出第二份，“这是烟厂的扩建计划，王二丫选了两个地方，请大人定夺，第一个地方在登州城西北上水门外，这样能用水城的码头，不必自己建码头，她想请刘大人与吕直问问，能否在水城西南单独辟一块地方停靠商船，再在水城西南角开一个门，从永福寺经来宝桥到新烟厂，不必经过振扬门绕行，能节省人力成本。”
刘民有偏偏脑袋想了一下，水营和水城现在都由吕直掌控，陈新和吕直关系不错，但当初陈新和孙元化也是浓情蜜意，转眼两人变脸比翻书还快，烟厂是最重要的赚钱手段，还是不要依靠水城的好。
“另外一个地址呢？”
“在水城西侧一里靠海边，需要自己建码头。”
“西侧。”刘民有站起在墙上地图上看了看，“那里避浪似乎不太好。”
“王二丫的报告上写了，征求过水师意见，丹崖山能挡住东侧来的风浪，北面和西面确实要差些，如果人力足够，倒是可以自己挖一个港口，挖出的泥就能作为夯土城墙，比水城虽差，也多少能顶些事。”
刘民有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只停泊来运烟的船，就不必修登州水城那么大，外墙不包砖的话也不会用太久，正好现在还有一批登州受灾百姓，可以用来做这事。这个土城有些基本的防卫措施，紧急时候可以作为水师的备用基地。经过孔有德的折腾，他如今也需要时时考虑出现动乱的情况。
“那便选这个地方，还有什么事情？”
莫怀文放下第一份，记录好刘民有的“第二份还是烟厂的，大人要求的过滤嘴，烟厂已经弄出来了，跟做棉甲的流程相似，需要沁水反复捶打，最后切小之后包装，过程都用水力锤机，现在正在完善生产流程和手册。王二丫说请商社的人早些确定售价和销售方法。”
这个过滤嘴就是将棉压紧做成，免得烟草碎叶沾到嘴巴里面，刘民有希望用他作为烟草中的高端产品。
这个是最具发展前景的买卖，清朝中期的时候，光是临清一地，每年的烟草销售额就达到三百万两白银，明末的烟民数量也非常巨大，而且新产品的推出可以加速市场的扩张，以后将成为文登最赚钱的生意，刘民有接过报告，王二丫写得非常有条理，远不是老蔡这样的人能比，看完才道：“王二丫写得不错，流程基本都有了，不过包装不能按原来的，去书坊订新的包装纸，一定要高档，要有品位，一拿出盒子来就要有别于原来的烟。这种烟要赚那些有钱人，让商社根据运河沿线有钱人玩的东西弄，可以搞些美人画上去，一定要漂亮，你以我的名义给周来福写一封信，商社前期的宣传可以开始了，多印一些传单去发，核心是……”
刘民有突然停住了，此时的医家和平民都认为能驱寒祛湿，但他知道烟草有害健康，乱宣传肯定会生意更好，却会让更多人因为时尚而变成烟民。他皱眉想了好一会，莫怀文还以为他在想策略，哪知道是因为这个。
“核心是能驱寒祛湿。”刘民有终于选择了高利润，“封面上写‘高贵的享受’五个字。”
莫怀文又拿出第三本，“这边是军工厂申请定型的五年式燧发枪，对原来的燧发枪做了一定的改进，取消了保险机，在枪机上改用两个卡口，一个状态是装填，第二个是击发，简化了十三个零件，减少成本三钱，祝代春实验后认为比原来的好用，已经报给陈大人批示过。只有刺刀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产量很低。”
“还有八磅炮样炮实验完成，但军队还没有相应编制，没有说订不订，唐坤来文询问是否继续做批量生产型的改进。”
“那就让他继续改进，迟早要用到，试制所用的银钱，也要核算在成本里面。以后这种事情直接跟军队确认，军队确定需要，就持续改进，不需要拿来我批准。若是军队慢了，就催他们。”刘民有知道陈新必定要继续扩军，更大的野战炮是需要的，四磅炮在军队中大受好评，在身弥岛和登州两次亮相后，可能会给后金或其他势力启发，没准也会制造这种野战炮，陈新的对策是用更大和更多的火炮去压制对方。
“徐元华来文询问，那一千多女子大多不肯回乡，眼下还剩了九百多人，新建的烟厂只需要五百左右，其他四百多该如何处置。”
“这是情报局申请提走部分高档珠宝的申请，陈大人已经批准了，还需要大人副署。”
“这是文显明报来的玉米种植条件，文登适合种植的地方已经大致确定，能够扩大几万亩耕地，每亩守城能有百余斤，下一步他准备在登州和莱阳的山地试种，申请增加一些费用……”
“这是王带喜报来的今年预算，军队的增加了三倍，另外她认为军队退养金应当存入钱庄，增加钱庄的储备，比存在中军部要好。”
“这是宋闻贤报来的银钱申请，他准备在兵营建外务司官署，需要准备人员和经费，另外再购买一些桌椅文具，还有就是想从识字班调三十个学生……”
“这是下月的民政月饷发放申请，数额和二月基本相同，唯一多出来的，就是春耕的物资预备……”
……
莫怀文把事情汇报完，一个时辰已经过去，刘民有筋疲力尽的揉揉脸庞，杂七杂八的事情数十件，摊子大了确实比原来繁杂，不像以前在文登或威海，现场就可以解决问题，有急事骑马一天也能到，如今就只能依靠文书往来。
建立各自职责明确的机构已经很迫切，刘民有抬头对同样有些疲倦的莫怀文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莫怀文连忙放下茶杯，“急事没有了，剩下一些建学堂和扩大科技班的事情……”
刘民有打断他道：“建学堂的事情也不要慢了，建一个屯堡就建一个学堂，咱们刚才处理的是紧急的事，但重要的事情同样不要放松。就如同我给讲过的那个顺序，紧急且重要的事情需要优先处理，但单纯紧急、单纯重要之间便需要仔细衡量，就如同新的机构规划，虽然眼下咱们还能运转得过来，但已经不适应这么广阔的辖地，如果永远只处理紧急事务，而对重要的事情一再拖延，那么这些紧急的事情会越来越多，最终咱们累死也做不好事情。”
莫怀文受教道：“陈大人和刘先生都是非常人，总能说些独特而有用的话出来。”
刘民有正好说到这里，便对莫怀文问道：“这次划分新的机构，怀文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提醒我的。”
莫怀文和刘民有相处很久，知道这个上官其实没有架子，合理的提出自己的不同意见不但不会被他反感，反而会受到他的重视。
当下莫怀文大胆道：“属下这些时日也颇觉力不从心，原来的那些各司都只是各自做事，没有个明确的职责，很多事情要陈大人和刘先生来定，不然便停在那里不知所措。属下认为这次便是应该明确他们能处置的范围，职权相符便能办好大多的事情，反倒比事事问大人更好。刘先生只需要先定下他们的目标，让他们自己报上计划，最后检查他们是否按职责和计划完成便可。”
刘民有微笑点头道：“你能有这个想法就很好，摊子大了不能按原来的事情干，不过有时看起来容易，实行起来未必能那么顺当。这次的机构也是按职能划分的，有些事情未必扯得清楚到底谁来管，扯皮的事情不会少，我不可能事事在场，我准备让你当我副手，单独处理一些事务。”
莫怀文激动的站起来道谢，刘民有的意思就是他会成为民政的二号人物，地位超过各司的负责人，说起来在第一批识字班中，他的地位就不低于黄思德了。
莫怀文想到黄思德，连忙把最下面一张不大的厚纸抽出来，“这是第二期的军报，今日刚刚拿到。”
刘民有接过来一看，上面排版还不错，估计是陈新设计的，与他原来看的报纸差不多，只是按照习惯是竖行书写，纸张也要小很多，第一版正中是文登军报两个大字。
头条便是“登州平乱英雄人物表彰”，下面一行粗体的小字，是陈廷栋写的一首七言《闻陈将军收复南二卫》，文采十分不错，看着也很提气，正适合军报的风格。
下面的小字就是表彰的内容，有关大弟、李涛、龅牙等表现优秀的将士，还表彰特勤队、第三千总部等一批集体，又具体写了关大弟等人的英勇事迹。但对情报局和特勤队的具体事情只字未提。
刘民有觉得写得还不错，这是给这些将士一种荣誉，也能在整个文登营系统建立一种争取荣誉的氛围。
接下来就是惩罚的通告，里面主要是对临阵退缩和私吞军饷士兵的处罚，并将他们的名字和所属屯堡一一写明，军法官的宣判结果都是枪毙，再回收了已经分给家属的田地，其家眷在工厂和学校的，一律予以开除。
刘民有对黄思德这种做法略微有些不满，按军律处罚也就是了，现在却是连坐制度，断了他们一家人活路，而且还大肆广而告之，非要他们家人抬不起头来。
他再稍稍看到最后，突然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声骂道：“黄思德这是干什么，鼓励所有人互相举报是否有人私吞军饷。”
莫怀文下了一跳，他也看过那一条，当时也觉得有些不妥，但没有刘民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要查私吞军饷，这就是军法官的职责，岂可鼓励互相举报。文登营从建军开始，陈将军就一直鼓励士兵和将领的友爱之情。我在屯堡之中也是如此引导，这也是士兵愿意为文登营死战的原因之一，他倒好，搞这么一出，互相举报之下，屯户之间岂有信任和友爱可言，长此以往，军中和屯堡中会是何种风气？这对文登营的战力是真正的损害。”
“这……”莫怀文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也没有想那么深入，但刘民有一说确实有些道理。
莫怀文低声道：“先生若是觉得不妥，咱们可以给各个屯堡发文，让屯长和学堂不可宣读此条，那些屯户不识字，而且军报在每个屯堡只有一份，甚至可以不读都行，黄思德总不见得挨着去查。”
“怎么不见得，他不是又搞了一个宣教司，训导队自己办了识字班，每个屯堡要分配一个宣教员，屯长和教师不读，他们会去读的。”
莫怀文皱眉道：“也不知黄思德去哪里找了银子，最近一直在招收登州灾民中的生员，弄到那个识字班去训练，然后出来就派到了各个屯堡，而且还在搞什么文艺队，不知他到哪里搞的银子。”
“文艺队？”

第十七章 文艺队
“残关望断海波平，一抹狼烟染寒星。忽传尾箕飞鸿雁，虎旅再向北边行。吴钩看罢披金甲，金州故垒斩连营。愿化长风擂军鼓，不捣白山不旋兵。”（注：书友夕阳沉醉原创）
“好！好！”
综合门市对面的茶馆喧闹震天，一群刚刚做完农活回来的屯户急急忙忙赶到茶馆，听着一名说书先生讲军报。这些淳朴的屯户在文登找到了活路，每次听到文登营胜利的消息，都让他们兴高采烈，而且第三屯堡就有一个农兵连参战，大部分人家都有子弟参战，更让他们感觉到与有荣焉。
茶馆老板雇了一名从青州逃难来的说书先生，不过这位先生的运气显然不如黄思德，在被临时编组之后，他领到一张准予打工的户贴，于是到附近各个屯堡的茶肆开讲。
这个第三屯堡离文登老营不远，今年新来的山东流民很多，大多都在附近打临工过活，登州平定之后，旧的一批流民便获得分地的机会，大多被组织着往登州和平度去了，新流民则获得了他们留下的工作机会，文登的商业和人口都没有出现下滑。
现在是下午，现在的屯户都有了些闲钱，忙完农活就来到这里听评书，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休闲活动，今天一开始，评书先生就念了军报上的《闻陈将军收复金州卫》，这首七言是那个另类举人陈廷栋写的。
“听着真提气。”关小妹站到综合门市的门口，一脸的花痴状，心里想着，“俺以后也要找个大哥这样的战斗英雄当相公。”
因为关大弟荣获一等白刃突击勋章，成为获得最高战斗勋章的第一个士兵。在整个文登营系统名声大噪，屯长少有的登门拜访，正好说到门市上有个女人要随家去登州分地，空出了一个职位。
关家一直是山民，根本没有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顾忌，文登营主体由流民组成，女人工作已经广受认可，关大嫂乘机求那个屯长，让关小妹得了那个工作，月饷有五钱，农忙就雇佣屯堡门口佣夫市的新流民，同样只要五钱银子，但在关。
现在这关家出了一个读书厉害的小弟，又出了一个战斗英雄，整个第三屯堡的人无人不想与他们家接亲，媒婆来了一拨又一拨，关大嫂虽然平时不重视关大弟，但一到大事情上还是不敢做主，非要等关大弟回来商量才敢定。
说书先生接着把表彰念了一遍，屯户们听到了第三屯堡关大弟的名字，再次轰然叫好，有一些认识关大弟的屯户都兴奋的讨论起来。要说这个关大弟脑袋有点笨，街坊最开始也有些看不起他，不过这人平日性格敦厚，同总甲的街坊有事的话，主动就会去帮忙，所以后来人缘非常好。
说书先生的声音都被淹没了，他也不试图压过大家，干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一润干渴的喉咙后，喝彩声又降了下来。
“啪”镇木一声脆响，说书先生把全场的焦点拉回到自己身上，他在山东府时候就在新城说书多年，经验十分丰富。但今天却也是第一次遇到主角就是听众的邻居，最近读军报的生意比讲《三国演义》还好，老板又要求他必须讲关大弟，这位先生便不好把关大弟吹得太离谱。
“说起这位关大弟，咱们第三屯堡的人都认识他。平日就在家里种地，为啥又去了登州呢，就说来话长。那辽东的奴酋又想来抢咱们的东西，先就围了辽东的大凌河，奴酋叫嚣投鞭断流，可咱们陈大人不答应了。陈大人一声令下，咱们文登营上万大军就开拔，咱们文登大军气势如虹，要走山东去打建奴，必定让建奴铩羽而归。”
故事一开场，屯户们纷纷安静下来，如同观看这个时代的大片。
“这一日走到了吴桥，正巧便遇到李九成一伙人。这李九成身长八尺，满脸虬髯如同钢针，当年在辽东老林子里一拳能打死一头老虎，端的是凶狠非常，他用一把丈八蛇矛，穿的是金银打制的铠甲。关大弟看了他……”
关小妹听他说道关大弟，心眼难耐之下转眼看看门市，店长和另外一个店员都溜了号，不过这时一般都没有什么人来买东西，于是也悄悄跑到茶肆门口，好听得更清楚，也就近感受那里的气氛。
说书先生讲得很快，一会便讲到了登州城中，“这镇海门大街是登州第一繁华所在，李九成怎能容它被咱们文登营占了，当下骑了一匹乌云盖雪马汹汹而来，啥叫乌云盖雪，便是黑身白蹄，比之关二爷的赤兔马不差毫分。陈大人何等神武，岂能将区区李九成放在眼中，便即一指身边一匹汗血宝马，与关大弟吩咐‘代本将取李九成首级来’。关大弟答应一声，飞身上了汗血宝马，却是用的一把青龙偃月刀，正是关家祖上传下的，坐于马上如同关公再世，李九成一见有人迎战，哇呀呀一阵怪叫飞马而来，手中丈八蛇矛运转如飞……”
说书先生突然停住，全场静悄悄的，他扫视全场一圈，发现大多数人都张着嘴等待下文，有些甚至口水都流了出来。
他满意的一拍惊堂木，正要开口。
“人都到哪里去了？”一阵尖利的女子声音突然从对面传来，打破了肃穆的气氛，正听得闹热的屯户们不满的转头看去，却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女子，正满面戾气的站在综合门市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助手模样的女子。
关小妹正听得认真，此时也跟着转头去看，不由一个哆嗦，认出是分管文登老营附近门市的肖家花，李冉竹生小孩后，肖家花更是升为内部商业系统的副主管。她一向在这些下属面前都凶得很，态度比那个王二丫更生硬。
关小妹几步赶到门口，硬着头皮低声道：“肖主管，有俺，俺在。”
肖家花冷冷打量她两眼，“俺在，在什么地方？茶馆听评书还是喝茶？”
“俺。俺看铺子里没什么人来……”
“综合门市的规定里面那条说了没人买东西，店员就可以去听评书？”
肖家花声音甚大，对面茶肆里面听评书的人都能听见，关小妹当着这么多人挨批，只得局促的低着头，满脸涨得通红，双手把衣角不停的搓来搓去。
那边一个关家的街坊看不过去，过来劝道：“这位大妹子……”
肖家花瞟他一眼，见他一身泥土，打个光脚，显然刚刚才从田间回来，不由一脸厌恶的吼道：“谁是你大妹子，少来套近乎。”
那街坊吃了一个瘪，见肖家花衣着不俗，估计是个当官的，文登的王二丫和李冉竹都大名鼎鼎，寻常男子哪里敢惹她们。这街坊不知这女子到底是谁，气势一下矮了不少，期期艾艾的道：“这，这关小妹平日做事都勤勉得很，咱们街坊都看着的，再说她哥哥是关大弟，这次得了一等白刃……”
“我管他哥哥是谁，一个勋章就要拿来说，别说你们这些屯户，就是天启七年来的将官家眷，我也是一样处置，就是到陈大人刘先生面前说话，我也不怕谁。”
这句陈大人刘先生一出，那街坊立即灰溜溜的躲回了茶肆，其他原本还跃跃欲试的街坊也立即偃旗息鼓，全都转过脸去当做没看到。
肖家花几句打退敌人，所有屯户都怕了自己，心下十分满意，然后转过来脸色阴沉的问道：“店长到哪里去了？”
关小妹低声道：“我也不清楚，刚刚还在这里。”
肖家花也是从底层做起来的，对门市上这些女人的道道清楚得很，“是不是回去买菜带娃去了？你们就是如此当值的？”
“没，没有。”
肖家花音调一下升高，“还敢说没有，你们一个月五钱月饷，以为那么好挣的，新来流民累死累活也挣不了这么多，登州那边有些等着安置的女子，大多都能认字能算数，如今也只得闲着，或是与男子一般做些体力活，你们这些人倒占了茅坑不拉屎，还好意思去听评书。”
“呜……”关小妹委屈的哭起来，眼泪连珠般往下掉，衣角都快被捏破了，她自己也知道违规，只是受不了肖家花在这么多人面前批评。
“哭，你好意思哭，你们今年的奖金全部取消，再扣三个月月饷。”肖家花看到关小妹哭，没来由的一阵愉快，她拿起名册看了，对身后的助手道：“把店长降成店员，没到的那个店员直接开除。”
那助手问道：“新店长从哪里调？”
“先从威海调一个过来，再从登州要些女子教习，日后。”肖家花淡淡道，刘民有写来信，让她想办法安置一些女子到各个综合门市，她绞尽脑汁想出这个法子，这些日子都在各处门市巡视，抓到违规的就开掉，如今已经开除了二十名店员、十多个库管员和三十多个制衣工。
这些人她都看过名册，大多是家中有地或男人有工的，所以干活也不太认真，开掉不会影响她们一家活路，正好乘此机会清出，又能完成刘先生交代的事情，她也承诺登州和平度的所有新店都用这些女子，剩下的四百女子基本就能安排完了，刘先生肯定会对自己的业绩大加赞扬，心中不免得意。
肖家花今天大获全胜，准备再修理关小妹一顿，仰着下巴对关小妹道：“你好歹就在附近，这次只罚你月饷。再有这种事，就滚回家去。别以为你有个战兵哥哥就能偷懒，这文登营里将官都是一抓一大把……”
“不准说我大哥！”关小妹突然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有点疯狂的尖叫道：“滚你娘的肖家花，我二哥死在滦州，大哥也去打鞑子了，你要罚俺就罚俺，不许你说他们，这烂门市老子还不做了！”她也是在山上多年，性格十分泼辣，连最受宠的关小弟寻常也不敢惹她，现在被肖家花一逼，恼怒之下不管不顾的脱掉身上的围腰，一把扔到肖家花脸上。
肖家花一把扔开，直气得七窍冒烟，指着关小妹骂道，“你还敢自称老子，你怎地如此没有教养。”
关小妹双手叉腰，“老子就是没教养，今日你肖家花要不要试试，老子一个人对付你们两个。”
茶肆的一众看客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个漂漂亮亮的关小妹如此战力强横，不过他们乐于看这个嚣张的肖家花碰壁，人群中不断发出嬉笑声。
肖家花的助手是个五大三粗的大婶，她大声呵斥着，真要上来动手。
肖家花忍住气，拉住那个助手，对关小妹点头道：“好你个关小妹，老娘记住你了，总有一天收拾你。”
关小妹不屑道：“随你。”头一扬从肖家花身边大摇大摆走了。
那助手对肖家花道：“肖主管，咱们两个打她一个，打的赢。”
肖家花骂道：“呸，老娘是管事的，跟她一个小丫头打架，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死，扣了她这个月的月钱，不要发给她，哼，把这个屯长的门市考绩打零分。三个人都开除，发报告给刘先生，把这个店子作为那啥？”
“叫做典型。”
“对，叫典型，看她得意。”
肖家花一转头，看到对面一群农夫还在傻傻看着自己，干咳一声准备离开，这时街头有一个屯户大喊道：“大伙快去啊，金州抓到的建奴押着从外面过了，大伙快去打建奴啊。”
“杀建奴！”“杀建奴！”屯户们正觉无聊，此时一听有建奴可打，既无风险又能体现自己的神勇，乱哄哄的抓起手中的农具一窝蜂的涌出去，茶肆中转眼只剩下一个张口结舌的说书先生。
关小妹没有走远，听到了声音也急急忙忙跑出屯子，只见路边人声鼎沸，不少的农具在那边晃动，还有不少的土块和菜叶飞舞，显然是农户们在用暗器打那些俘虏。
她挤了两次都没挤进去，只听到里面有训导官之类的在大声宣传，羞辱那些建奴，她从来没看过建奴长啥样，是不是说书先生所说全身是毛，心急之下往后面绕去，哪知后面人也很多。
她只得再往后赶，这里人少些，她钻进去一看，这里却没有建奴，是两个带着‘教’字臂章的训导官，他大声吼道，“文艺队招募男女队员，月饷一两，声音要大，会唱歌跳舞优先……”
“月饷一两。”关小妹舔了舔舌头。

第十八章 防御体系
三月底的辽东草长莺飞，北端的皮岛等地已经开冻，处于辽东最南端的金州四野草木繁盛，更显露出了浓浓春意。
陈新领着卫队从金州返回，这次没有上次那么紧急，一路走得很慢，有了机会留意沿途的情景，看到有很多以前辽民的村落，都是在历次的交锋中被建奴烧毁，如今已被荒草吞没，留意查看才能发现一些焦黑的废墟。
途经南关岭时，这里已经有上千的旅顺辅兵在修复原来的南关堡垒，这里离金州三十五里，距离旅顺约九十里，离海五里，东西两侧都是丘陵地形，南关正好处于其中的平野之地，视野十分开阔。
这里在宋朝时候便是辽东要地，辽国契丹人的出海口选在大连湾，为了屏护出海口，在此修建了辽国的第一段长城，时称哈斯罕关。到了明末这个时候，原来的城墙已经不见踪迹，名称也改为南关，因为离金州三十里左右，亦称作南三十里铺。
辽东失陷之后，东江军曾经在此修筑堡垒，还没修好就被莽古尔泰攻克旅顺，南关无法坚守，也被后金兵拆了。
如今文登营要经营辽南，此处是必须布局的地方，陈新稳固金州后便立即派出辅兵修复此处。这里主要作为第二梯队骑兵驻地，周围的荒草丛生的原野正好作为骑兵马料的来源，每日再加三合豆类就足够马匹的营养。
不过陈新不打算把它修太结实，只需要防止对方骑兵突袭即可，必要时依托此处掩护金州的军队撤离，修筑完南关堡垒后，辅兵还会在周围修建一些堠台，并在大批骑兵能经过的地方挖掘长壕。
旅顺才是陈新需要重点布防的地方，在扩军完成之前，辽南的总兵力不会超过四千人。现在文登营总兵力七千，在登州和文登必须保持一定的驻军，以威慑当地缙绅和其他各部明军。
这三千多驻防兵马包括骑兵营、第二千总部、第四千总部，以及一个临时辅兵营。其中的第四千总部会改为骑马步兵千总部，从预备营转隶骑兵营。
陈新在南关扎营一日，随行的刘破军做着普通参谋的工作，带了几个识字班出来的新参谋绘制南关附近地图，他们用的工具和炮兵的差不多，能大致测出山峰的高度和山体长度，在地图上用等高线描绘出来，再注明河流和道路，精度远远超过以前的明军地图。
陈新领着朱国斌在南关河附近查看，这条小河水流不多，但供应一个千总部没有问题，而且这条河往东流入辽海，使得南关东面有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即便骑兵能顺利通过，他们的后勤车马是无法过的。
陈新指指开阔的东面，“这边沿河修三个堠台，如果是小股建奴骑兵想潜越，南关内的骑兵就给他们一个侧击。”
朱国斌同意道：“南关此处甚好，四周异动一眼穷尽。我打算在东侧海边建一简易码头，本色可从登州直接运到码头，再装小船拖运到此，甚为方便。此关以南有十余里沃野，待我大军练成，可扩建金州或南关，此处亦可屯田，当立于不败之地。”
陈新点点头，大凌河已经投降，皇太极用坚定的决心顶过了冬季，消灭了辽镇主力后，有部分后金兵已经撤回辽东，祖大寿仍然如历史一样杀掉了何可纲，并利用皇太极想轻取锦州的贪心，给皇太极献了一个自己突围进入锦州内应的计谋。
祖大寿确实很会琢磨皇太极的想法，这个计策是皇太极无法拒绝的。丢了祖大寿，不过是丢了一个将领，如果能轻松拿下锦州，收益却十分巨大。
皇太极很快答应下来，但扣下了祖大寿的长子侄子，以及一众能扯上亲戚关系的部将，以作为人质胁迫祖大寿。他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祖少傅一到锦州就降而复叛，将自己的儿子侄子加一众部将扔下，重新回到了大明。
皇太极在大凌河等了几日，知道祖大寿多半跑了，自己又上了一个小当，不过他如同当年刘兴祚事件一样，没有把退路封死，留下祖大寿的一群亲戚，带领后金兵陆续部退回辽东，还能赶上今年的春小麦耕种。不过根据陈新自己的判断，后金兵人困马乏，一旦解除动员状态，今年他们很难再组织起大规模的出击，只要后金兵不是全师而来，自己完全可以在金州和旅顺之间依托据点主动防御，对付数千后金兵应该是可以的。
“国斌你要尽快练出新的骑兵，本官会从中军哨骑中调一半人马转隶骑兵营，加上那个骑马步兵部，你的骑兵营就有完整的配备。练兵完成后便可以快速破袭复州，骚扰他们的屯田和补给，逼迫建奴加大投入，拖累他们的动员能力。”
朱国斌答应道：“属下明白，只是哨骑这次损失数十人，一时不那么好练，登州抓获的孔有德部里面还有一些，不知能否调来补充。”
陈新没有立即表态，慢慢领头在前面走着，朱国斌熟知他的习惯，知道是在想事情，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两人信步走上一个山丘，陈新抬头往南望去，横山山脉纵横，远望一片翠绿。
他这时才道：“这些兵一路打劫，跟着孔有德尝了不少甜头，如今孔有德在盖州，万一他们逃走投靠，反暴露咱们的部署。这些人有作游骑的本事，但暂时用之无益，还是留在文登编组开荒，磨掉他们的戾气了再说。哨骑的事情，待商路走通九边后，在当地招募一些，如今还是要靠自己练。”
陈新说完回头看看朱国斌，这个海船上就认识的老兄弟一脸从容，笔挺的身姿处处显示出职业军人的风采。
“国斌你是否记得天津时，你要去投关宁军，本官当时答应你说会带你去打鞑子，你便跟着我去了威海，现在想来，便恍如昨日。”
朱国斌也微笑道：“那时候属下只是觉得大人有能耐，或许船多了可以偷偷上岸去杀上几个，没想到是带着数千大军重回辽东。如果属下去了关宁军，如今也不知埋到了哪里。”
陈新笑着摇摇头，如果没有自己的蝴蝶翅膀，他或许也就是一个小兵，死在某次战役中，可能会用他不俗的武艺杀死几个后金兵。如今的朱国斌却能指挥上千的骑兵，能识字能看地图，能分析敌我的形势和战术优劣，单独负责辽南地区的军事指挥，在文登营的先进军事体制下，他的能力会进一步提升。
“金州到登州距离不近，往来需要时间不短，国斌你在金州便是独当一面，无论步骑炮特勤队，全都归你指挥。当有战机出现或是有紧急情形，不必等本官的命令，你便可决策，事后再报与我知，但也要按照新的条例，先与参谋和各部主官商讨。平日与参谋多做推演，想想建奴会怎么来打，做一些紧急情况的预案，一旦出现时便不至于手忙脚乱。”
朱国斌只送陈新到南关，明日一早就要返回金州，所以陈新颇有点婆婆妈妈的感觉，既像是上级安排任务，又像是朋友间临别叮嘱。实际上在金州的最后一次军议时，这些事情都已经详细说过了。
朱国斌有些感动的道：“属下明白了。”
“还有特勤队，我打算把他们扩编到三百人，辽南就是最好的练兵之地。辽南这块地方，咱们最差的是情报能力，情报局擅于在城市活动，南四卫一片荒凉，正适合特勤队活动，复州到金州之间全是山地，干掉那些敢来哨探的建奴，让奴酋也尝尝黑眼瞎猜的滋味。”
“属下也是如此想的，我们在金州立足之后，建奴必定会在复盖之间屯田，以加强南四卫的防卫。属下练兵完毕后，首先一步便是将建奴的侦查线击退，让复州以东成为我部能自在活动的地区，然后以小股人马不断出击骚扰复州的屯田和补给线。让敌疲于奔命，并不得不分散兵力维持交通，然后我调集骑兵突然攻击其一部。若奴酋忍不住，调派大军来攻，属下便领兵快速退回旅顺，拉长他们运粮的距离。黄台吉打不下来旅顺，他也围不死旅顺，建奴围得越久，后金的物资便消耗越多。而我有登莱为后盾，海运为途，并仍可海运特勤队至金复间，破袭其辎重粮草。且我有上千骑兵在手，到时他要再撤兵，便没那么容易了。”
陈新抚掌大笑道：“正是如此，除了西侧沿海辽南全是山地，除了特勤队，我将在登州建一个山地步兵营。这次咱们文登营的扩军一个大调整，不拘于原来的哪个千总部，根据他们的特点重新安排，但眼下流民招募仍需时日，要扩军至两万非一时可就。不过每整训完毕一部后，本官便会调他们来辽南轮战，辽南就是咱们的练兵场。复州的是正白旗，我听人把那位墨尔根戴青吹上了天，你得把他打回原形。”
……
陈新在南关休整一夜，第二日视察了南关堡的工地，亲切接见了奋战在建设第一线的辅兵，亲自询问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嘱咐他们努力工作的同时，要注意保护自己的健康，合理安排工作和休息。
辅兵同志们纷纷表示，现在生活好了，没有了原来军官的压迫，每天有吃有穿，请文登营的领导和人民放心，他们有信心在陈大人和朱大人的领导下创造建设奇迹。
陈新在辅兵的热烈呼喊中结束了视察，他估摸着所有辅兵都看到了自己，已经建立了那种权威感，便与朱国斌告别，自己带着卫队赶往旅顺。
他对朱国斌的能力有信心，他也从不认为后金那些酋长是所谓的不世之材，只要一支军队每年都在打仗，那总会涌现出无数具有经验的将领，前提是大部分人能活下来。
而明军每次都是全军覆没，后金便越打越强，明军到后期已是一触即溃，后金兵只靠名声就能击败他们。随便出来一个固山额真就吹嘘是名震天下，实际也就是那么回事。既然几万蛮人里面都能出这么多“名震天下”的“名将”，陈新认为文登营的体系完全能产生更多更强的名将。
直走到快天黑时他们才到达旅顺，这里也变成了一个大工地，数千民夫在热火朝天的劳动，建设的地方包括了南城扩建、老虎尾入海口堡垒、码头堡垒。
原来北城被拆毁的石料仍在原地，都用于了这些新堡垒的修建，留在旅顺的董渔带着陈新检查了一遍位置，与陈新规划的基本一致。
南城往南新建了一个外城，延伸到了码头附近，原来的城墙每隔三十步新增一个马面，减小城下死角，并增加墙头火力密度。
码头上也建了一道外墙，与南城的城墙之间只间隔了五十步，便如同登州的水城一般。这五十步完全处于两面攻击范围内，防守一方可以在其中集结部队出击，又能掩护他们回撤。外墙中正在开挖泥土，也要修建一个内港。
老虎尾入海口堡垒是一个大型堠台，修建在水道入海位置，控制了这里，整个老虎尾水道西侧就是安全的。
陈新下一步打算在黄金山和西官山修建防御阵地，用堠台和土城壕沟结合，沿山体逐级设防，形成梯次纵深，到时再临时布防铁蒺藜、尖刺、震天雷，旅顺的防御体系就十分完善了。只要提前得知建奴将大举进攻，自己可以紧急从登州运兵，直接进入这些防御阵地，建奴用上万的人命都填不下来，皇太极也绝对舍不得。
眼前首要是扩建南城，暂时就只在黄金山顶建了一个小型堠台，作为烽火台之用。这个传警体系完全照搬明军，也是这个时代最有效的快速传信方法。
看完之后陈新回到旅顺南城的副将府，王廷试和吕直都已经回了登州，虽然他们各自收了一些心腹，但他们的青壮几乎被陈新招募一空，只剩下少量的家丁。这些人知道陈新不好招惹，也不去与他争竞，只是一门心思要作走私。
陈新刚回府，宋闻贤便找了过来，他一见陈新便道，“大人料事如神，毛承禄果然沉不住气，派人来了旅顺，说想投靠大人。”

第十九章 田皮
陈新听了毛承禄几个字不由一笑，这位毛文龙的义子是广鹿岛副将，广鹿岛在金州东北方不远，是东江镇控制下较大的岛屿。
“他派来的人呢？”
宋闻贤笑道，“谅了几天，不过吃喝没有亏待。”
陈新点头道：“宋先生做的不错，这样才好谈条件。不过我看毛承禄说的投靠未必是实话，若是我猜得不错，他会另外派人去登州拜访吕直或是王廷试，甚至可能与孔有德等人勾搭。谁出的价高就跟谁走。”
“大人英明，所以属下晾了他几天。广鹿对面是红嘴堡归服堡一线，那里的建奴都逃光了，复州建奴为山川阻隔，大人又在金州留了一支水师分兵，每日都有船在广鹿附近哨探，毛承禄要想投建奴也是不易。但以毛承禄此人观之，他一向以东江镇正朔自居，不走投无路是不会去投建奴的。”
陈新站起来走了两圈，这个毛承禄原本也是籍籍无名，陈新还是到文登后才听过此人。原本历史上，这个毛承禄一直对毛文龙之死耿耿于怀，袁崇焕死后，曾有东江游击周文煌上疏为毛文龙请抚恤恩典，这事却没有顺应帝心。崇祯在当年袁崇焕杀毛后，曾迫于形势说过一些赞同的话，此时虽然杀了袁崇焕，却不愿打自己的脸，以毛文龙靡费军饷牵制无功为由，拒绝给毛文龙抚恤，只同意毛文龙的亲眷迎回骸骨，最后安葬于杭州西湖之滨。
崇祯倒把自己的脸顾了，毛家军人人都觉得没脸，心中的怨气更加积聚，忠心是一点没有了。孔有德和李九成占据登州后，振臂一呼而应者云集非是无因。陈有时和毛承禄屁颠颠的就跑来投奔，各自封了一个总兵，毛承禄的驻地便在水城东侧校场，最后不得已出海后被黄龙抓获，与陈光福等人一起被凌迟处死。
陈新则没有崇祯那种顾虑，东江镇是必须要争取的力量，就算东江镇现在不堪一击，那也比皇太极收去了好。他对宋闻贤道：“宋先生打算如何对待此人？”
宋闻贤以前就是老滑头，跟着陈新几年，参与的层次愈来愈高，算计人的本事也是日日见涨。他心中早有成算，毫不犹豫的对陈新说道：“此人是毛文龙养子之首，袁崇焕杀毛文龙后分东江为四协，他便独领一协，在东江的声望远非孔有德诸人可比。眼下咱们刚刚收拾了一群东江将官，毛承禄此时来试探，也是有个怕咱们对付他的意思，所以他自己不敢来。对这个人需要争取，条件可以给好一些，一是他们的人参貂裘，让商社出价多点；二是他们的粮食，若是不够吃的，把粮价压低一点卖些给他们。”
“宋先生高明，先稳住毛承禄，只要他不投建奴就好。以后咱们扩军完毕，辽南这块地方建奴的势力会更下消退，孔有德等人就更没有资本拉拢他。商社的事情本官会给他们安排。”
宋闻贤低声道：“属下也有个思量，不用费银子就能收博东江众人好感。”
“哦，请宋先生不吝提点。”
“大人客气，文龙死于旅顺外的双岛，眼下亦在我辖区，咱们大可在岛上文龙被杀之山顶，为毛帅建一衣冠冢，供奉上香火，每年请毛帅家眷故人来此拜祭。”
陈新赫然一笑，宋闻贤脑袋确实灵活，而陈新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思想上一向不太重视身后事，并不理解古人对这事的执着，所以并未考虑类似的方法，此时一听赞扬道：“宋先生好法子，一个衣冠冢也不算什么，毛文龙的事情在朝中颇为微妙，虽然袁崇焕定罪时有擅杀封疆一条，却没有说毛文龙无罪，都知道是皇上抹不开脸认错，皇上也不愿再提此事。”
宋闻贤从容道：“大人谬赞，所以此事有益无害。”
“宋先生这是条妙计，有了这个由头，东江的人往来旅顺都有个借口，宋先生办事亦好办一些，可在各处多宣扬一下。”
“不过亦不需刻意宣扬，旅顺乃我镇军事要地，不便接待往来商船，双岛可避风浪，常有商船在那处，咱们可在双岛设一码头，为往来商船补给淡水，这些商人中也有不少会去东江，比咱们去说更佳。”
陈新点头道：“那你便去办此事，毛文龙戎马一生，敢以两百人出海反攻，活辽民数十万，在辽东留个念想也是应当的，这衣冠冢不妨建好一些。”
宋闻贤答应一声，端起茶正要喝，突然听陈新一拍手，宋闻贤惊了一跳，茶水都洒在胡子上，他忙放下茶杯问道：“大人这是又想起了什么锦囊妙计？”
陈新举起手让他别说话，眼珠乱转一阵盯着宋闻贤道：“经你一提商船，本官正好想起一事，今年登州商人损伤颇重，辽东私贸必有部分空缺。咱们何不乘此良机垄断辽海贸易。”
宋闻贤愕然道：“如何垄断法？”
陈新嘿嘿一笑，“辽东私贸只能登州和文登商社来做，登州水营现在由吕直管着，先与他协商好份额，分一份给王廷试，咱们便能独占。其他商家要做也行，交税换通行旗，卖丝绸布匹烟草之类都行，粮食硝磺却不可。这样大伙既能赚钱，又能不给建奴实际助力，若是有人要私自偷运……”陈新用手在空中轻轻虚劈了一下。
宋闻贤摇头道：“王廷试他们要的必定也不少，还不如现在这般，商社信誉比他们要高，迟早能占更大份子。”
“商社就算能把份子占完，最后还是得分给他们。况且除了赚银子，还有更多好处，咱们指定一个交易地方，寻常商家要走私货有两个条件，一是交税拿通行旗，二便是必须用四海钱庄往来银钱。”
宋闻贤细细一想，仍是迟疑道：“只用钱庄往来银钱，似乎亦无多大实利。”
“好处以后宋先生会知道的，等他们用惯了钱庄，便会知道钱庄的便利，到那些岛将离不开钱庄的时候，要控制东江，用钱庄就够了。”
……
“钱庄今年要延伸到应天和浒墅关，会票生意要做起来。今年我对商社的要求也很高，卷烟的销量要翻倍，南货至少要增加五成，辽东买回的土产有部分要商社自销，争取更大利润。”
登州卧龙岗大营内，刘民有亲自端着一杯茶，递给刚刚赶回登州的周来福，这个天启七年的裁缝如今是四海商社的总管，手下已经有三百多号人，遍布运河沿线和登州各地。不过他这个总管目前只管着运河生意，登州和辽海的分部都由刘民有自己管理着。
周来福站起来接了茶杯，难掩脸上的高兴，“刘先生你们无事便好，去年孔有德叛乱时，属下正在临清，到处留言四起，说啥的都有。”周来福低头叹道，“那些人直把李九成吹成了妖魔转世，我说他们若是妖魔转世，陈大人就是武曲星下凡，加上刘先生这个文曲星，一样把这妖魔收拾了。”
“都是陈将军打的。”刘民有笑着摇摇手，“我不过是帮忙准备些辎重，最主要还是那些战兵得力，再说下去，没有来福你们努力赚来饷银，这些战兵也没有这么强的战力。”
周来福恭恭敬敬道，“二位大人不嫌弃小人出身寒微，反而委以重任，有这份恩情在，来福无论做得如何好，亦只是本分。”
刘民有呵呵笑着道：“来福历练经年，接人待物果然大不同于往日。”
这时一名丫鬟端来几盘点心，刘民有让她都放在周来福身旁茶几上。周来福一路风尘仆仆，确实也有些饿了，他与刘民有共事几年，熟知这位上官的性情，当下也不客气，与刘民有边吃边谈。
刘民有指指离去的丫鬟，“登州这里有一批女子，是被孔有德他们抢掠走的，很多都是富家或官家的小姐丫鬟，会识字算账，如今安置了一些到烟厂和门市，其他的仍在闲置，来福要帮忙用一些。”
周来福马上答应道：“若是能识字算数的，商社巴不得多一些，只是具体数额，还要看先生打算把商社开到何种地步。”
“今年肯定会开到山东的州一级，主打还是烟草和南货，左昌昊前些时日来信，说四月会来登州，到时我会与他再详谈，争取把南货数量再增加一倍，到时来福你一起参加。”
“是，那我就要留到四月，运河那边的生意……”
刘民有惊讶道：“我给你的信让你要安排好人手，便是因为时间可能长一些。”
“属下倒是安排了，但终究有些不放心，如今生意越来越好，运河刚化开，来买烟草的就挤满店铺，一时拿不到货的就在旁边寻客栈住下。属下看着心中实在高兴。”
刘民有笑道，“烟草生意原来这般好，今年还有一种带滤嘴的烟，到时生意会更好。”
周来福脸色一肃，低声对刘民有道：“大人，临清扬州等地也出现了一些卷烟作坊，都是些私人做的，他们的做出来的东西少了味道。但乘着咱们供货不足时公然来咱们店铺外拉客，价格比咱们低一文，已经与咱们的店伙多次冲突。据属下私下打探，他们的成本实际比咱们要高，只是他们减少了得利，眼下正在往周围的乡村贩卖。”
“有此事在预料之中。”刘民有对民间的山寨早有心理准备，不过文登的卷烟有流水线，有手动卷烟机，效率远高于那些作坊，成本也会比他们的低。
刘民有想想道，“先不必理会他们，等他们投入银子多了，咱们来一次大降价，让他们血本无归，日后便没有人再做了。”
周来福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其中有一家最是嚣张，是临清州的几名缙绅合伙开的，还有知州和判官的份子。今年走之前，他们已经让牙行只能引客商到他们的烟店。去年我们也通过周洪谟打点过那知州，他也没有为难过咱们，今年就来了这一手。临清店的只有一些去年的老客商过来，亦被那些牙行多方刁难。”
“什么。”刘民有呼地站起来，他在扬州听那个丁丁说过牙行的事情，运河牙行的能力非同凡响，就如同后世网络的搜索引擎一样，没有了牙行，文登烟店的流量就会直线下降。
周来福看他着急，连忙劝道：“大人刚才不是说到时降价就能收拾他们……”
“那只对一般商家有用，若是当地官员则又不同，他们控制了牙行，咱们降价亦是无用。”
他走了两圈后停下对周来福道，“这事我会跟陈大人商量，岂能让他们如此乱来。”
不过眼前他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卷烟的利润和销量都很大，门槛也不高。会被那些商家盯上是迟早的事情，不过这么快就有官员参与就是他没想到的。临清归属山东布政司，文登在那里的人脉很普通，以前只是靠着一个周洪谟，如今利润一大，这关系就不够用了，只能要看陈新或宋闻贤如何去处理。
他以前一直想着扩张商社网店，获取更多的终端利润，现在看来这些各地的官员和缙绅实在是最大的阻力，自己成本再低货物再好也未必能竞争得过他们。或许还是应该只做批发更好。
刘民有想来想去没有个结果，只好暂时放下这个事情，从桌上翻出一本册子，然后对周来福笑道，“今年文登的商社也要改组，会划分成几个大的商业区，我想让你来统管，我这里有一份规划，你这几日拿回去先看看，提出你的意见来。”
周来福又得提升，心中不由又是一喜，赶紧接了过来，粗粗翻看一下，上面画了很多方块，用线条连接起来，里面写了一些部门名字。
刘民有想着他离开文登一年多，也需要休整一下，便对周来福笑道：“来福你难得回来一次，先回文登陪陪嫂子和孩子，待陈大人回来再通知你来开会。”
“谢过刘先生。”
周来福说完便要告辞，刘民有坚持送他出门，刚到门外就碰到莫怀文匆匆赶来，莫怀文对周来福微微一点头，迫不及待的凑到刘民有耳边低声道：“咱们的屯户在安香保和登州的民户打起来了，出了三条人命了。”
“什么！为何打起来？”
“是收田的事情。”
刘民有急道，“咱们不是又地契么？”
“那些民户拼死不让咱们占，里面闹得最厉害的有两拨人，一拨是当年投靠到一个有功名的举人名下偷税的，实际还是他们自己在耕种，靠着土地过活。另外一拨则是拿着田皮的人，他们说咱们的地契只有田骨，谁来耕得拿田皮的人说了算。”
“这他娘的破事。”刘民有烦恼的皱起眉头。

第二十章 误杀
两个女人趴在地上，对着面前一具尸体嚎啕大哭，周围还有些头破血流的人，正在旁人帮助下止血，数百文登屯户人头汹涌，嘈杂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相隔四十步外，是另外一群七八百名本地民户，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同样手执农具，并陆续有人不断赶来，有些衣服齐整的人大声鼓噪，他们也有两人被打死，受伤的更多，不少年轻民户对着这边跃跃欲试。
文登的这批屯户大多是崇祯三年四年到的文登，在文登本地还没有资格分地，有部分参加过修路，冬季无法劳动的时候，由训练队组织起来操练过。此时虽然手执农具，仍然有几分气势，面对两倍的对手毫不退让。
几个县衙的快手在中间隔开双方，他们都是地头蛇，大声呵斥着对面的民户，阻拦着不许他们冲过来。那些民户多少还有些怕这些官府的人，这才维持着没有再发生械斗。
刘民有带着傻和尚和莫怀文策马赶到，先到一步的徐元华连忙迎过来。
“刘大人，你可来了。”徐元华抹抹脸上的汗水。
刘民有跳下马急急对徐元华问道：“为何打起来的？”
“这些刁民受了些缙绅的鼓动，一早便聚集起来阻止咱们清丈交割，又不准咱们的屯户搭建窝棚。有些屯户便心急，推推搡搡的打了起来，后来就动上了农具，死了三个人，咱们这边有一个，是去年从青州府来的。”
“带我去看看。”刘民有脸色阴沉的道。
徐元华知道刘民有最看重人命，带着他分开人群，到了前面停尸的地方，那屯户看着约有四十年纪，额头一道大大的伤口，脸上身上满是血迹。旁边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哭得声嘶力竭，另外两个似乎是那屯户的儿子，挥舞着手中的棍棒要去拼命，被几个老者死死拦着。
莫怀文蹲在那个老一些的女人身边低声道：“这位婶子，这是文登的刘先生，你们先别哭了。”
“刘先生给我们作主啊！”两个女人一听是刘民有，齐齐膝行过来拉住刘民有裤腿，“我家男人是被他们用锄头生生打死的，日后咱们一家可怎么过啊，求刘先生给我们讨回公道啊。”
刘民有重重的喘着气，这些流民都是千辛万苦来到文登，为了挣一口吃的不惜做最累的活，他们所期盼的就是分地的那一天，让全家都能够在乱世活下去。这个屯户却在即将实现愿望的时候倒在了这里。
他连忙扶起两个女人，好言劝慰道：“两位放心，文登营会管你们以后的日子，两位请节哀，我这便去与他们分说，一定给你们作主。”
刘民有又过去劝了那两个激动的后生，让他们稍稍稳定了情绪。然后对徐元华道：“你让各个总甲和甲长管好所属的人，都不要冲动，我过去与他们分说。”
“大人，这事说不清楚的，那边也死了两个人，他们正在从四乡拉人来，早上尚不足两百，如今已超过七百，你过去没准还有危险。”
刘民有皱眉道：“如不去说清楚了，这样冤冤相报，咱们与本土人的矛盾便越来越激化，我得去试一下。”
莫怀文也担忧的道：“大人要谈也不必亲自去，派个总甲去请他们的族长到中间谈更好，那里有县衙的快手，他们多少要看些情面。”
刘民有听完觉得有理，徐元华跑去了中间，跟那些快手说了，不一会那边出来一个老者和一个生员模样的人。刘民有压下心中的怨气迎了过去，身后跟着那个狗熊般的傻和尚。
莫怀文一看那边生员的样子，就想起当年那个黄功成，显然的一路货色。他叫过徐元华的副手问道：“附近还有没有咱们的屯堡？”
“有一个，已经派人去招人了，不过那边人也不多，目前只得两百多户。”
莫怀文沉着脸想了一会，抬头看看对面越来越多的人脸露忧色，拿出自己的腰牌对那人道：“你去军营见王长福，就说文登的人受了欺负，请他们支援一下。”
那人迟疑道：“刘大人说过民政的事尽量不动武，他不是在谈嘛。”
“你别管，按我说的做。”莫怀文把腰牌塞给那人，“你去了军营再去县衙一趟，让那个唐知县尽快赶来。快些，骑我的马去。”
莫怀文目送那人挤出人群，转头去看刘民有，只见刘民有和那老者不停交谈，旁边那个生员则不时插上一句，刘民有便转头与他分辨，不时转头指指这边的尸体。
莫怀文不由轻轻摇头，“这事儿要是能靠谈来解决，也就不会死人了。”
……
如此谈了半个时辰，仍是没有个结论，刘民有越来越激动，不时挥动双手来加强自己的语气，莫怀文周围人声嘈杂，听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但看样子就知道啥都没谈成。
对面的土著民户越来越多，已经超过千人，而且大半是青壮，文登这边也有一个屯堡的人赶来，他们都拿了自己的农具来帮忙，虽然不是一个屯堡的事，但他们天然便是一个利益攸关的体系。
莫怀文转头张望，战兵还没有踪影，心中越发焦虑，他知道刘民有的打算，这位刘先生不愿再形成以前那种辽民与土著的严重对立。民政也制定了相应的对策，比如综合门市可以对附近的民户经营，也会足称足银收他们的粮，再召集一些修路和临时劳工，通过工作和屯堡的工商业将土著慢慢融合。但眼下第一步的屯堡都无法建立，后面的步骤都是镜花水月而已。
他刚转过头来，便看到那个生员骂骂咧咧的转身往那边走，然后大声喊了几句，那边十几个死者的亲友跑出来，手执农具到了中间要围住刘民有，当先一人直接要去抓刘民有的衣领。
莫怀文心叫要糟，念头刚起便听得傻和尚大喝一声，一拳将那民户打翻在地，其他冲过来的民户一愣，随即便举起农具对两人乱砸。
傻和尚立即将刘民有拉到背后，自己连挨了几下锄头，那些民户下手颇狠，若不是沙和尚皮糙肉厚，估计也要横尸当场。
文登屯户一看开打，几个反应快的马上冲过去帮忙，那边也立即有人支援，文登的总甲已经弹压不住，双方的人开始零零散散冲进场中，一场更大规模的群殴就在眼前。
莫怀文顾不得其他，见到刘民有正在狼狈的退回，连忙过去拉着他，这时双方的农夫们齐声吼叫着冲到中间，密密麻麻的出头棍棒此起彼伏，往对面的大敌死命招呼。莫怀文拉着刘民有拼命向后退，耳中听得刘民有还在大声让双方不要打，但在周围尖利的嚎叫中，也只有身边的莫怀文还能听见，所有的农户便如同发狂的野兽，完全丧失了理智。
登州民户占了人数优势，但文登的屯户更加强壮，还有小部分参加过基础训练，双方势均力敌，他们也没有什么阵型，前面的胡乱挥舞农具，后面的人只得往两旁拉开，双方越打越散，漫山遍野的追逐打杀，地上倒的人越来越多，慢慢的连女人也加入进来，为了自己的土地拼命。
莫怀文护着刘民有总算挤出人群，往外围逃出几十步要去找马匹时，马也不知跑到了哪去，刚才惶急之下傻和尚也走散了，莫怀文这个文弱书生只觉处处危机，他只得再把刘民有再拉远点。
谁知刘民有一把甩开他，竟然从怀里摸出一把短枪装填起来，还一边对莫怀文怒道：“那两人纯不讲理，既不想交租子，也不想让出地，欺负老子是文登来的土包子不成。”
莫怀文忙劝道：“大人千金之躯，不值得与这些人拼命，咱们暂避一时。”
“还避什么，都打起来了，咱们也得上。”刘民有毫不迟疑，“跟我去抓那个族长，那老头不是个好东西，就是他们撺掇那些佃户，抓住他就能让这些人停手，不然还不知要死多少。”
刘民有此时装填好了短铳，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看得莫怀文目瞪口呆，莫怀文连忙转了一圈，没发现地上有任何武器，他见到刘民有转身往战场去了，咬咬牙拣了一块石头拿在手中跟了过去。
两人在人群中小心翼翼的寻找，四处都是胡乱欢动的人影，一时哪里找得到那个族长，而且大家都是穿的平民衣服，刘民有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哪边的。
刘民有刚推开面前一个农户，就听到身边有人用登州口音叫骂道：“杀死你们这些辽民。”
他转头一看，左边五六步之外有一民户站着，地上倒着的应该是一个文登屯户，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没有成功。那登州民户骂完就要抡起锄头下杀手。
“住手！”刘民有一声大喊，用短铳对着那个土著民户，那人闻声看来，竟然没有一丝害怕，他只是一个农民，或许根本不知道刘民有拿着什么，反而满脸狰狞的吼道：“你们这些文登人、辽人，要抢咱们的地，让我一家妻儿老小饿死，老子跟你们拼了。”他身后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两人拿着个棍子，也在尖声叫骂。
刘民有连忙道：“不是那样的，你们听我……”
那登州土著吼完猛地举起锄头，对准地上的屯户砸去。
刘民有心头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这个人多半便是被鼓动的佃户，他以为文登营是要来欺压他们的，只是一时被人蒙蔽。但地上的文登屯户更是无辜，锄头从那人背后扬起，划出一道弧形，转眼便会砸到地上的屯户，刘民有的手指下意识的扣动了板钩。
一声清脆的鸣响，白烟中那土著民户重重往后摔倒。这一声轰鸣吓住了附近的双方农夫，他们纷纷各自退开几步，往这边看来。那土著民户的老婆和小孩也吓呆了，等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扑上去抱着民户尸体痛哭。
刘民有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心中有无数的话，却不知道如何说出口。地上的母子间或抬头看向刘民有时，眼中满是深刻的怨毒。

第二十一章 冒头
一艘二号福船缓缓停在水城内码头，陈新慢悠悠的走下跳板，在码头上稍稍伸展了一下手脚。附近码头上正有一队民夫要去旅顺，这一批是去年济南来的灾民，他们大多都不认识陈新。他们在码头搬运粮草，对着这边下船的卫队好奇的张望。
靠近振扬门的码头则在运送马匹，是给骑马步兵部用的，目前要确保旅顺的粮草，估计要到五月才能运完，在这之前那个骑马步兵千总部只能轮番用马。
陈新顺道先去拜访了吕直，跟他商量了垄断辽海贸易之事，吕直一听大有兴趣，如此既能控制军需流入辽东，又能大家发财。他也知道肯定有王廷试一份，不过他不会去询问此事，这事就是靠陈新作中间人，把登州官场主要的人串联起来，然后大家一起分钱，吕直是绝对不会跟王廷试当面说起的。
吕直这边是老搭档，两人直来直去，很快就谈妥意向，具体的细节还要待陈新拜访过王廷试再说。
陈新出门又直奔巡抚官衙，王廷试人却不在，只得慢悠悠的骑马回到东校场。
此事文登系统的人已经得知他回来，副总兵府里等着一大群人，黄思德一看陈新营门出现，立即抢先小跑着过来，低声对陈新说起争地的事情。
陈新边走听边，不时的微微点头，黄思德把大致经过说完，又道：“大人，刘先生那日是在场的，也都尽力了，只是方法稍稍不妥。累得咱们的屯户死了十一个，受伤的上百，那日战兵赶到时，刘先生只让他们驱赶了那些民户，惩戒过于轻微。于咱们的屯田大计颇为不妙。如今不光是安香保，登州四野都蠢蠢欲动，咱们已经安置的五个屯堡前，也有人敢来叫骂。”
陈新神色如常，轻轻挥挥手打断他，“开会再说。”
两人走到照壁前，陈新一眼就看到面色灰败的刘民有，不由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大声道：“民有不愧是咱们文登营的刘先生，敢拿枪去抓人，又救了咱们一名屯户，大涨了我文登营的威风。”
刘民有微微拱拱手没有说话，陈新呵呵笑道：“本官知道民有早有全盘打算，只是不便说出。”他对周围人吩咐道，“你们都跟王码夫去会议室等候，我先听听刘先生的策略。”
王码夫这个副官立即干练的让卫兵去安排场地，其他议论纷纷的军官和民政官员都安静下来，感觉陈新回来便有了定心丸，跟着王码夫去了会议室。
陈新领着无精打采的刘民有回了自己的屋子，身边只有一个海狗子跟着，他关上门才对刘民有道：“我说土地会有争执吧，你还不相信。”
刘民有无神的叹口气，“如今打起来，死了十多个，谁想到那些佃户能那么拼命。”
陈新自己去从水缸打了一盆水，用帕子开始洗脸，一边说道：“那些以为咱们要断他们生计，不跟你拼命才怪。佃户虽说苦，总也有个活命的盼头，咱们收了地是其次，最主要是从文登调了人来，佃户心头必定犯嘀咕。”
“这事也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该先让那些快手去跟佃户说明。”
“没用的，地方上族长远比官府管用，咱们在文登也遇过，只是他们胆子没这么大。一直没引起咱们重视罢了。那些快手就几个人，能去跟多少人说。”
刘民有抬头看看陈新回道，“那你说咋办？”
“这事儿简单，先找土……先抓那些带头的缙绅，在把杀了人的佃户抓了，交给唐知县关进牢里。然后再分化其他民户，否则咱们这土改搞不下去，还土改呢，这可是咱们的土地。”
“咱们这田地。”刘民有欲言又止，要是以前还能质问陈新一下，现在自己都杀了一个佃户了，忽然感觉自己没有资格去质问陈新。
刘民有默然片刻，终于道：“先抓生员和族长，剩下的人里面，给佃户活路，作为普通屯户看待，以此分化那些民户。”
陈新嘿嘿笑道：“民有果然还是变了不少，要是以前你一准不会说先抓人。”
“你别杀了他们，这两日我都睡不着，我杀那人还有老婆孩子，想起来就……”
陈新擦好脸，把帕子扔在盆子里面，“这是民政的事情，既然你说了，就不杀便是，让唐知县慢慢审，官司打他个一年半载，找咱们死伤的屯户轮流去告，非要打得他们叫苦连天。”
……
等到两人到达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既有穿百姓衣服的屯长，也有穿青衿的文职。民政以莫怀文和徐元华为首，军队则有黄思德、王长福、范守业，周世发一般不参加这类会议，他正忙着把情报局总部搬迁到登州，今日听说陈新回来，也赶来面见，陈新也让他旁听。
他们的会议室中间是一个长条桌，两人在对着大门一方中间，分左右坐了。陈新坐下也没有什么开场白，直接说道：“民政这边，谁来说说最近新设屯堡的进展。”
刘民有正要开口，陈新拦着他低声道：“让你的属下先说。”
刘民有一想，以后摊子大了，自己未必每样事情都精通，当下点名道：“屯堡是徐元华在管着，你便先给陈将军汇报一下。”
徐元华正管着这事，他天启七年就来的文登，和陈刘二人都很熟悉，很沉静的站起说道：“这次占据耕地，一直由民政主理，刘先生在事前定了策略。登州和栖霞的土地都较贫瘠，我们优先在平度安置屯堡，蓬莱、莱阳、栖霞三地暂时只安置在官道附近，一来便于运送物资农具，二来有利发展商业，第三便是控制往来交通，有利日后军队调动。限于物资和道路不足，每屯先安置两百到三百户，搭起架子，以后再慢慢补满。”
陈新点头道：“刘先生这个安排十分妥当。”
徐元华得了鼓励，接着道：“眼下平度州占抛荒地和耕地共十五万亩，设立屯堡三十个，目前每屯两百户，共六千户，人口两万三千；登州设立屯堡五个，莱阳七个，栖霞两个，每屯大致两百户上下，三地共计三千二百余户，屯民一万零三十人。平度州的已经分配了耕牛和种子，但这批屯户眼下都得咱们养着，平度州城残破，有济南青州临清等地商人陆续到来，不过仍是太少，且孔部被击溃的乱兵有不少逃入青州府，时常出来打劫，所以青州那边过来的商路并不通畅。咱们只得每日从文登运送粮食所需甚多，短期已是不可再增加人口。”
陈新听完微笑道：“短短时间便安置了三万多人，徐元华做得不错。民有有什么补充的？”
刘民有翻翻手中的册子，淡淡道：“粮食的事情也不必担忧，如今海河开冻，咱们可以从天津购粮，在昌邑经水路到平度州，不必从文登走陆路运粮，我已经安排人去胶水入海口，在那里建一个港口，普通沙船可以经胶水拉纤上行，再进白水和现水的支流，基本能到达各个屯堡，再走陆路也近许多。”
陈新对徐元华点点头，“遇到的其他难处还有什么？”
徐元华看看刘民有，然后回答道：“平度和登州都相继出现与土民争斗，以安香保的群斗死伤最终，咱们死了十一个，土民死了十七个，安香保附近土民群情汹涌，我们只能请王营官派了一司人守着那个屯堡……”
王长福嘭一声拍在桌子上，大声骂道：“汹涌个屁，孔有德来的时候大掠四野，抢粮毁屋，没见他们群情汹涌，一溜烟往福山跑，老子文登营战兵能收拾孔有德，还能怕了他们？要我说，咱们别跟他们客气了，给民户发下刀枪，跟着战兵一起剿了安香保，青壮全部抓起，杀过人的一律斩首，看他妈谁还敢汹涌。”
徐元华停住不说，其实他心中极为赞同，他一直管着屯堡，从威海时候就与土民冲突不断，到文登后便更多，文登屯堡有水渠有风车提水，民户半夜偷水的事情多不胜数，还有打柴、放牧、争地等等，乡间群殴是常事。直到文登营威名远震之后，又派兵参加了两次群殴，当地民户惨败后才慢慢消停。如今屯堡扩展数量众多，所占土地与民户、缙绅犬牙交错，冲突的机会更多，如果不行雷霆手段，日后这些事情能让他头痛死。
黄思德也插进来说道：“王营官所说也对，对这些人不可太过讲理，李九成他们来的时候，这些人为何不去争一争，总是认为李九成他们凶悍，自己打他不过。这次居然让刘先生亦身陷险境，如今咱们再要忍让，他们以后该到军营门口闹事了。”
有人带了头，其他几个参会的人也纷纷同意，高声附和王长福的意见，刘民有皱着眉头，他没想到这么多人赞同动武，虽然他也打算抓人，但没打算直接武力清剿安香保，而且民政的几个人态度最积极，他很担心他们形成暴力解决问题的思路。
见到莫怀文没有说话，刘民有想起莫怀文平素沉稳平和，寻常不愿处罚人，更符合刘民有的态度，便举手让其他人安静，对莫怀文道：“怀文你是如何想的？”
莫怀文站起来，对着陈新和刘民有拱手行礼，两人都对他微微点头，莫怀文清清嗓子道，“在下赞同王营官的话。”
刘民有一愣，没想到莫怀文开口就是这句，只听莫怀文接着道：“两位大人明鉴，在南直隶田骨称田底，田皮称田面，浙江则称田皮为田脚，可见皆是民间契约，大半并未有官府红契，朝廷亦无定制。如今地分骨皮，可以分别买卖，则田地状况更为繁杂。”
陈新留心听着，实际上田骨就是所有权，田皮是使用权，明清之时才出现这种东西，都可以分别买卖。有田骨者拥有租册，可以收取租子，但不能决定谁来耕种，就像是一个产权式商铺，你拥有产权可以收租，经营权却归属于商场，要租给谁不租给谁都由商场定。
这种方式让土地归属和交易都更趋复杂，后来田皮的价格慢慢超过了田骨，又在缴纳赋税承担徭役方面出现很多新的问题，甚至有地主多年不知自己田地所在，而佃户悄悄私改土名之后吞为己有。
莫怀文继续道：“咱们的文登屯堡体系，实际上就是拿的田骨，屯户耕种是用得田皮，屯户除了交租，尚要承担农兵兵役、附近道路维修、水渠维护等劳役，要让他们甘心做这些事情，便是因为民政拥有回收土地的权力，以此让屯户服从文登营的管辖，承担兵役和粮税。如果登州这些土地的田皮依然在别人手中，那么即便收了那些佃户入屯堡，也无法强制他们承担租子之外的义务，原本的文登屯户便会有样学样，屯户体系就无丝毫权威可言。”
陈新连连点头，他和刘民有两人都翻开册子认真的记录起来，刚才他和刘民有似乎还想简单了，想着把那些佃户收进屯堡就万事大吉，这莫怀文却更进了一步，提出了这种方式对管理的巨大负面影响。
莫怀文看陈新两人也在记录，底气更加足了，“由此属下认为田皮绝不可认，当知田皮还可买卖，今日这个明日那个，一时要你种一时要他种，永无消停之时，田地应归于原来骨皮一体之法，咱们的屯堡方有立足之地。”
陈新边记便问道：“莫怀文，这次安香保的事情，你有什么对策？”
范守业抢先大声道：“属下愿带……”
陈新抬头冷冷盯他一眼，范守业连忙闭嘴，陈新转头对莫怀文道：“莫怀文你说。”
“其一，中间鼓动佃户闹事的，必定要抓起来，让那些民户没有主心骨。其二，骨皮分离之田地，只占总数二成，其余大多是原来有佃户耕作，这些人便可收入屯堡，与我文登屯户相同待遇，一视同仁，由此便分化了土民中最多的一部。其三，抚恤双方死者，给其家眷活路，缓和如今尖锐之矛盾。”
陈新觉得大多说到点子上，只是稍稍有些不满意，便追问一句道：“莫怀文你觉得按方才所说去做，便可收震慑全境之效？”
莫怀文恭敬的对陈新道：“属下还未说完，这四条之前，却有一事必须要做，捉拿当日杀我屯户之土民，不经官府而当众斩首！”
刘民有惊讶的抬头看着莫怀文，之间他满脸从容中略带激动，丝毫不是平日的谨小慎微，说起杀人便如杀鸡鸭一般平淡。
只听他继续道：“对这些土民而言，若现在就给好处，他们会认为是当日斗殴之后，我文登营怕了他们，反认为是他们应得，更或许得寸进尺。必须先把他们打服了，他们才会认为是大人给了好处，转而感激大人。因此属下说同意王营官的话，给屯户发下刀枪，就以安香保为登莱的范例，出兵搜捕当日乱民，没收所有田皮，凡反抗者一律斩杀。”
连周世发这个冷血动物也偏头看看这个莫怀文，似乎有点刮目相看，他忍不住对莫怀文问道：“莫先生，咱们就这么去？岂非与乱兵无异？咱们的战兵可不做这事。”
莫怀文转向周世发，彬彬有礼的道：“孔有德所部叛军当时多有流窜，四散乡间，多次暴起伤人，近日于安香保勾结闻香教余孽，屡次集众作乱，杀死义民数十，义民聚于府城，唐知县遂求助于登州镇副总兵陈将军……”
陈新眼睛微微眯起，身边的刘民有似乎呆了，笔悬在半空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第二十二章 捆绑
会议中间休息，一群官员纷纷拿出烟来分发，屋中一时乌烟瘴气，有如火枪兵刚刚齐射完成。
陈新和刘民有到了隔壁休息间，留下海狗子把门，两人也点起烟吞云吐雾，陈新对刘民有好奇的问道：“刘兄大才啊，那莫怀文满脑子阴谋诡计，是不是你教的？”
刘民有瞥他一眼，不耐道：“我哪知道他那么多鬼点子，平日管着民政时颇为温和，待属下和同僚都很客气，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如此杀伐果断。”
陈新往后一躺，“不过我还是不打算用战兵，叫耿仲明去压阵，民户发刀枪便可。倒是莫怀文这家伙不错，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比咱们两个想出来的法子还好。你打算怎么用这人？”
“原本打算是用他作民政的副手，相当于二把手，如今看来他似乎颇有野心，平日十分低调，你今日在场，他的另外一面便表现出来了。”刘民有颇有些犹豫，莫怀文今天大异平常的表现，突然让他觉得此人高深莫测，而民政中还没有出过这样的人，他很担心此人成为黄思德第二。
刘民有叹气道：“第一期识字班真是卧虎藏龙啊，你发现没，这个莫怀文和黄思德都颇有你的风采。”
陈新毫不介意的嘿嘿笑道：“不过我更看好莫怀文，黄思德从能力上来说，给莫怀文提鞋都不够。还是你培养得好，第一期就出这么多高手，后面这么多期的，现在只是限于资历，还没到冒头的时候。”
刘民有切一声，“莫怀文暂不说他，你可知你的心腹大将黄思德多能干，搞的那个文艺队，一水的美女帅哥，是不是给你准备的？”
陈新连忙否认，“是宣传用得，当然要美女帅哥，尽整些歪瓜裂枣的上去，能有谁爱看。你以为俺那么下作？”
刘民有毫不迟疑，“是啊，你以为俺不知道原来你当办公室主任时候，招的那个……”
“嘘！”陈新连忙打断他，“这都上辈子的事了，咱来了大明还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身边全是一群大老粗，这事儿就别提它了。”
“不说你，王长福都盯上了，这宣传队不能放在黄思德这边，放民政这边好了。”
陈新两手一摊，“你可以加强监管，但这事一早就是让黄思德筹备，无缘无故转隶民政，我无法服众。我总不能说有人要打文艺队的主意。”
刘民有不甘心的道：“我会盯着黄思德的，搞宣传就搞宣传，他别弄得太过分，你该管管了。”
陈新舒一口气，满口答应后对刘民有试探道：“刚才黄思德所说给军官先分部分耕地的意见，你觉得如何？”
刘民有摇摇头，“这事情黄思德不是第一次来说，战兵有军饷有退养金，伤退有土地安置，如果军官土地再预先分好，待遇是不是太好了？咱们的土地并不多余。三月到达平度州的流民近万人，民政今年还要赴运河沿线以商社名义招募，今年至少在十五万以上。如果土地给了军官，他们也无人耕种，他们会招募佃户，那这些军官会不会成为新的缙绅阶层。算不算是一种先军思想？”
陈新低头沉思片刻，突然抬头对刘民有问道：“民有，你说的话在民政是否通行？”
刘民有有些诧异的道：“当然通行，没人敢不执行的。”
“也就是说，你的意志在民政无人敢抗拒，我在军政同样如此，只要正式下达的命令，无人敢打马虎，那么这是不是一种专制权力？”
刘民有张张嘴，他倒是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只是天然的认为自己的理念都是为百姓更好，方法也比古人要好，应该都是正确的。
陈新继续道：“那我们权力的来源是什么？”
刘民有呆呆道：“是什么？”
“暴力，任何专制体制的权力都来源于暴力，所以才会有先军思想这种东西。这个时代的先军思想也没有什么不对，登莱周围按说来，没有任何敌对势力，结果你看如何，咱们从威海开始便一直与民户纠缠不清，与文登三卫同样如此。我们发展一步，就要从周围势力的身上咬下一块肉，这就是深仇大恨，往往需要你死我活的争斗。便如你若没有那支火铳，地上的穷困文登屯户便会被登州民户杀死，而他下一步就会杀你。”
刘民有茫然若失的听着，没有出言反对。
“现在需要把军政民政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更直白点说，增加他们反叛投降的成本，那就是更紧密的利益关系。到时不需要我们去动员什么，他们就能拼死保卫文登的体系。咱们的军队里面有一些有家室的，用屯堡控制资产和家眷可达到目的，还有很大部分光棍，日后的流民到来恐怕光棍会越来越多，只靠退养金并不算牢靠。黄思德这个法子也有可取之处，土地从来是捆绑人的最佳资源。”
陈新丢下烟头，认真的说道：“更不用说咱们现在占了旅顺，那里每日都是前线，提高军队地位并不过度。在这个乱世来说，咱们需要的，是一支拥有民政系统的军队，而不是一个拥有军队的民政系统。咱们两人之间，需要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后面的事情才好处理。”
陈新说完便看着刘民有，等待他的意见，从到威海开始，军队和民政都是并行的两条线，陈新和刘民有之间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虽然因为文登的连续胜利，军队的影响力远远超过民政，但陈新对民政一直是商量，而没达到在军队令行禁止的地步，刘民有往往也会对有些有异议的部分打折扣，如今摊子铺开，陈新认为需要确定文登体系的主体，好让整个体系有一个统一的方针。
刘民有揉着手中的过滤嘴，眯眼靠在椅背上。几年来战争不断，现在旅顺一占，军队成为主体已经是大势所趋，也是文登一直在吞并周边利益的驱动力，但他一直主理民政，却更清楚土地对流民的吸引力，那才是文登一步步壮大的根本所在。
刘民有脑中转过无数念头，最后迎上陈新的目光，“民政当然可以归属于你管辖，但绝不是归属于军队，你也别老把自己当成个军阀，你该是体系的最高首领，只有你是连接军民两方的枢纽，这是我想的，所以我不同意黄思德向民政伸手。文登仍然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军民协调的体系，而非一支畸形的军队。暂时来说，我同意以军队为主体，但一旦咱们发展到合适的程度，就应当马上协调发展。”
“民有所说有理。”陈新要的就是这个表态，马上追问道：“那民有是同意先给军官分田了？”
刘民有摆摆手，“你要捆绑军队的利益，不要用土地，土地也是我们吸收新鲜血液的最佳资源，你不会愿意看到最后培养出一群地主武装吧。换个方式如何？”
陈新一愣，“什么方式？”
“用军队所有将士的退养金占股，投入四海商社，搞股份公司！”
陈新直直的盯着地面，摸着下巴沉吟道：“退养金？股份公司？”
这次换做刘民有等待他的答案，陈新眉头时皱是舒，好一会后突然满脸兴奋的一拍掌低吼道，“什么他妈莫怀文徐元华，比起刘先生连米粒之光都算不上，这才是大才啊。”
……
安香保的文登屯堡，这里原来是一片抛荒地，文登的两百多屯户来了之后，在这里搭建了窝棚，前几日的械斗之后，周围码起了十多座新坟，死者家眷正在烧纸点香。
明代的葬礼一般没有戏班子，大多数人认为是对死者不敬，请戏班子唱戏是清代才逐渐兴起，曾被朝鲜等国认为是礼仪沦丧的表现。
屯堡周围每天都聚集着许多土民，其中有不少生员模样的人在鼓动，屯堡没有堡墙，文登的青壮屯户手执农具守护在外围，整个屯堡的人每天都有些提心吊胆。
约在一百步外，有一个战兵的营地，那里驻扎了一个预备营司，就是这个战兵司的存在，让那些土民不敢真正来寻仇。不过战兵这几日也没有主动驱赶那些土民，使得那些人胆子越来越大，渐渐靠近到屯堡五十步内，对着那些祭奠的家眷大声叫骂。
双方很快就开始用石头泥块开始远程打击，双方越打人越多，很快有人要想上来近战。军营一声喇叭响，土民呼啦啦全部退出五十步外，看到没有军队出营，才又停下来。
屯户也不追赶，土民在外围超过千人，他们不是对手，这些屯户望着军营，心中都颇有怨言，认为军队早应该去剿杀那些土民，现在土地不能到手，春耕的时机已经过了，后面即便拿到地，今年只有种豆肥田，或是按农业研究所的指导手册种两料蔬菜，终究没有粮食来得安心。
这时登州方向跑来两匹马，后面还跟着七八辆马车，车上的东西用油布遮着，看不到是什么东西。
前面两人戴着宣教司的臂章，他们到村口下马，叫过那位忧心忡忡屯长，低声吩咐他一阵，然后屯长脸露喜色，去找来几个总甲安排，外围戒备的青壮屯户都撤回了村内，几辆马车跟着进入村子。
两个宣教司的人接着去了军营，拿出一张信笺递给哨兵，把总很快出来，与两人窃窃私语一番。宣教司的人很快回到屯堡，外围的土民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些外地人在干什么。
只过了片刻，远处的官道出现了一群密密麻麻的人影，前面还有一个什么旗帜，土民都嗡嗡的喧闹起来，生员则大声给他们提起，让他们不要害怕。
黑点慢慢接近，前面的居然有骑兵，身上铠甲鲜明，队列中全是锋利的刀枪。最前面的参将旗上写着一个耿字，接近之后，那些士兵开始散开往两翼。
土民们缓缓往后挪动着，心中都开始感到害怕，这些士兵似乎不是来讲理的，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派人过来说话。
那些士兵一部分由军官指挥着绕过屯堡，另外一部分直接官道接近，很快便到百步外。
土民互相张望着，心中已经发虚，一个生员色厉内荏的大声对那些民户吼道：“大家都别怕，天日昭昭，他们还敢杀人不成，天下总是有王法的。”周围民户心神稍安，毕竟他们都不识字，见识不多便容易胆怯，但这些缙绅族长都是有见识的，大族闹起事来有时官府也只能退让。
这生员胆子还算大，他大步迎上去，很快就与对方快碰面。对面的士兵虽然没有旁边兵营那支文登兵一样整齐，但个个眼神凶狠，看人如同看尸体般冷漠，手中的刀枪寒光闪闪。
生员口干舌燥，他装模作样一举手，对着对面一个拿着长枪冲来的士兵大声道：“让你们将官出来说话，我乃安香保生员……”
噗一声响，锋利的矛头不由分说的刺入他小腹，生员全身抖动着退了一步，长矛又迅速抽走，生员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小腹。他举起手指着那个士兵，还想要说什么，那士兵一脚将他踢倒。腹部的剧痛袭来，生员仰躺在地上，无力再动弹，腹部的鲜血泉涌而出。
那士兵蹲下就在生员身上摸索，翻出的玉佩香囊银袋都塞入自己怀中，一边还骂骂咧咧的道：“老子管你是谁，老子告诉你老子是辽军。”
“杀闻香教！”文登屯户们从窝棚间蜂拥而出，他们全部在左臂绑了红布条，手中拿着的也不再是农具，而是锋利的腰刀长矛。
“妈呀！”后面的土民看到这群士兵上来就杀人，完全没有乡间群殴的气势，齐齐发一声喊，顿时作鸟兽散。
文登屯户与他们刚刚结仇，最是苦大仇深的时候，在后面拼命追赶，追上一个就砍翻在地，然后一群眼睛血红的屯户上来围住乱砍乱杀。
土民在有组织的军队面前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换不择路的四散而逃，而那些辽兵和屯户却不依不饶，在后面紧追不舍，一直跟着他们杀进了他们的村子，少量冲动的屯户还开始烧屋。
陈新立马在官道上，用远镜看着周围的情形，对莫怀文吩咐道：“让屯长和总甲长去告诫一下那些屯户，一般的佃户没杀人的，只抓不杀，再放火的就取消分地资格。”
莫怀文答应道：“属下明白，这次抓完闹事的生员和族长，其他人总该消停了。”
黄思德却问道：“安香保是下了，这次杀戮不少，以后咱们可能也得防着点。”
陈新冷冷一笑，“有刀枪就是不同，以后每个屯堡都要组建护屯队，除农兵连外的所有青壮都必须参加。耿仲明也干得不错，那些生员家里的东西，他抢了就抢，不需去问他什么。把那些闹事的生员和上次杀人者，一律抓回登州，让唐知县把他们在县衙前站笼示众，广而告之。后日停止清剿，黄思德你带宣教官去安抚那些土民佃户，就说文登营前来调解辽兵和屯民纠纷，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人同时道：“属下领命。”
陈新转头看着莫怀文，微笑道：“莫怀文你表现不俗，我和刘先生商量过了，你以后就是民政副长，刘先生驻登州，你就驻扎平度州，处理当地民政事务，以屯堡和道路为主。另外给你一个权力，总数两千人以下的护屯队，你不需报告可以直接调动，做你认为该做的事情。”

第二十三章 果实
崇祯五年的四月，文登的屯堡一批批在各地建立起来，星罗棋布的撒在登莱的广阔境域内。
因为地契得来不正，加之其中有不少骨皮分离的田地，各地争地群殴事件每日都在发生。耿仲明的标营忙得团团转，只要有文登的人来报说哪里有闻香教，他们就急急赶去，抢完打完又去下一处。
宁海州、莱阳、栖霞、蓬莱各处都有一个典型被弹压，登州兵变刚过不久，地方官对这群辽兵畏惧如虎，只看孙元化的下场就知道，乱兵还可能招安活命，地方官却没有活路。而且他们在登州久了，消息也很灵通，看耿仲明等人作为就是为抢地来的，而地是文登营的，也就是说耿仲明背后还有个更恐怖的陈新，他在登莱已经是比巡抚还强大的势力，这些地方官谁还敢去受理那些告状的人。
宋闻贤的外务司草创，规模十分有限，但宋闻贤这几年也带了几个随从出来，他们与登莱地方上的官员打打交道还是会的，三月四月一圈拜访下来，该给的好处也给了地方官。各位父母官本来就不敢惹辽兵，现在又有了好处，对各类上门告状洗冤的一律压住。
刘民有和陈新确定的方针是重点打击缙绅，族长则是无限期扣押，直到他服软为止。不服软的就一直以闻香教名义调查，对宗族中其他有地位者敲山震虎，达到事实消除族权的作用。
不幸成为典型的几处地方遭到严厉打击，领头的缙绅和族长非死即抓，地方官不敢收押的，就由辽兵暂时羁押，罪名一律是勾结乱兵残余和闻香教结社。
土民打不过这些辽兵，辽兵又不讲理，加上领头的都不在，民户如同一盘散沙。文登的屯堡乘机建屋占地，这些屯户全部都有刀枪，民户已经不是对手，只能任由他们站稳脚跟。
接着就有些能言会道的人到各个村中招募屯户，凡是原来耕种他们土地的佃户一律吸收，仍种原地，屯堡中有耕牛分配使用，有统一组织的水利建设，十岁以上小孩可以在学堂识字，粮食买卖都由门市包下，保证足称。唯一多出来的负担，便是有什么兵役和两种劳役，兵役是要参加屯堡训练，也可能会调去打仗，劳役则是修葺水利和附近道路。
相比起那些佃户原来的沉重负担来说，这些条件十分优厚，文登这几年发展很快，各种传说流传在各地，据说连新去的流民都能吃饱饭。这些土民中不少也有亲戚在文登，或是投奔过去的。各种口碑都很好，佃户以前受着几重剥削，一旦投入文登屯堡，那么就只承担固定粮税和那几样差役，而且兵役和修路都还有一些报酬，并不是白做。
在利益面前，他们的敌意逐渐消除，除去少部分族中的死忠外，大部分佃户马上感恩戴德的加入了文登屯堡。而屯堡暂时让他们仍然居住在原来的村子，这是莫怀文特别要求的，就是要借这些人的嘴巴跟左邻右舍宣传屯堡的好处。
生产资料和工具归属的变动，在迅速的改变着几处乡村的农村状况，原来宗族控制下的耕牛、耕地现在都能在屯堡取得，而且屯堡背后还有强大的军队。利益链条的改变正在割裂原来的宗族纽带。
等到屯堡开始招募一批临时劳工修路的时候，开出了三钱银子一月的工钱，没有加入屯堡的普通民户踊跃报名。各地报上来的报告都很乐观，认为现在就算把那些族长放回来，这些民户也绝不会再跟着他们与文登屯堡群殴。
这个结果让刘民有很满意，莫怀文的策略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威压之后才给甜头，既确立了文登营的强势地位，又在之后达到了缓和矛盾的目的。通过吸收佃户化解了对土地这个重要生产资料的矛盾，再通过提供劳动机会消除当地自耕农的戒备心理。唯一无法化解的，就是缙绅和那些土皇帝族长，因为文登抢去的利益都来自他们。
这套方法在其他地方逐一推开，莫怀文也到了平度州，开始接受处理最麻烦的平度州。这里田地数量很大，整个平度州耕地两百三十多万亩，另外还有十万亩左右抛荒地，后来在康熙年间才重新耕种。
文登营在攻克平度后抓了当地的吏目，将城中缙绅的土地改归文登营，这些大部分是熟田，其中投靠的不在少数，与登州佃户居多不太相同，这将是矛盾最激烈的地方。因为其中很多投靠的都是缙绅的亲朋故旧，实际上每年只交很少的挂靠费，其中又有骨皮分离或再另外招租的，情况比登州更加复杂。
平度州前面设的屯堡大多是占据争议较少的地，如今开始要动那些敏感的优良地块了，莫怀文的策略便是绝不认挂靠，只认地契。实际在耕种的佃户，可以入屯堡。其他的一律收归文登屯户耕种。
平度州还会有一轮激烈的斗争，莫怀文对此也早有预备，文登存储的武备源源不断往平度州运送，武装那些普通屯户。
刘民有则留在了登州，改组钱庄和四海商行，陈新和他一起完善了一些细节，军队用退养金入股，但不能作为股东直接参与经营，军方的唯一股权代表是陈新，董渔可以在受委托时代理。
商业资本一旦与军队利益结合，文登就不再是往封建土地化发展，会转而偏向工商业。提醒刘民有想出这个办法的，正是临清州的那位知州和判官。
各地缙绅、官僚和牙行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垄断，缙绅有出身和资本，牙行控制销路，而核心正是地方官僚权力，文登的工商要发展，就必须打破这种垄断，每夺取一片新的势力范围，都会为工商扩展出大笔的利润空间。
以前的四海商社只归民政，与军队毫无瓜葛，现在则完全不同了。随着军队股份加入，四海商行与军人利益攸关，不必陈新野心膨胀，随着军队慢慢觉悟到其中的好处，他们就会主动向外扩张。
陈新作为军方唯一股权代表，这是为了保持军队的单纯性，也是减少军方对民政的实际影响力，陈新依然是民政和军政的唯一接口。军方在四月开始做相关准备，军法中也加入相应处罚条款，原来的重罚中，增加了取消退养金和股权收益的部分。
随着消息扩散，一些头脑灵活的军官已经发觉了其中的利益，各种说法在军中流传。文登高层的非军方人员陆续得到消息，这些人头脑更加灵活，四海商社去年已表现出了不错的盈利能力，他们也希望可以入股。两人不得不又将民政的人员纳入其中，民政人员没有退养金，按职级大小限额，自愿入股。
总股本则预定为一百万两，军队的退养金目前只缴纳一年，还不足十万两，陈新代表中军部多预付两年金额，合计三十万两入股，后面每年再按当时总资产另外增资。原来的四海商社则以固定资产、渠道、现银和库存作价六十万入股，剩下二十万则包括其他非军方高层和民政，剩余部分暂时计在陈新个人头上，他将吸收其他有用的权势人物入股。
刘民有不断细化股份公司的相关条款，没有将生产环节和钱庄纳入商社，希望通过把持上游和金融，对这个初生的股份公司有所控制。他和陈新都很清楚，资本天然便具有逐利性和扩张性，道德是根本没有的。和军队这样的暴力机器结合，很可能出现一个无法控制的怪兽，而一旦把这头怪兽放出，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刘民有心中也一点没有底，所以他只能先把它定位在商业资本，把金融和生产留在了这个体系外。
周来福是原来的商社总管，但现在模式的改变，以周来福的能力可能无法操控，特别是他性格太过温和。陈新和刘民有考虑再三，将王二丫调离烟厂，担任商社的副总管。
陈新本人则忙着战后整训，各部都在总结登州和旅顺作战的经验，对训练大纲进行调整，新的武器需要测试，八磅炮需要在营级设立新的编制。随着三级动员体制设定，战兵需要加强外线机动力，专用辎重营需要扩大，并装备载重更大的马车，整个文登体系内，需要统一马车制式，做到军民共用，平日可以运送客货，一经动员立刻能转为军用。临时辎重营则需要搭建架子部队，其中的军官为常备，紧急动员民兵后要能立即出动，屯堡农兵体系也需要改进。而更主要的是，需要按总结出的经验，重新制定营级编制，让每个营和千总部都具有单独的作战能力，在指挥上会更加灵活。
诸事繁杂，人人都有事情在忙，文登内部的机构和人事调整一时没有精力完成，而张大会在月底送来情报，文登的议功已经定下，收复金州的战功在大凌河惨败的背景下，被朝廷放大了效果，邸报上大肆进行了宣传，镇压孔有德和李九成的效果，则被弱化了，崇祯不希望一场内乱太过引人注目。
陈新关心的，就是王廷试报上去议功的职位，王廷试在登州镇议设正兵一营，归登镇总兵直领，兵额五千，总兵不用说就是陈新；另设左右两协，左协驻金州，设副总兵一名，即朱国兵，左协辖奇兵、援兵、游兵各一营，奇兵营归朱国斌直领，游兵则单设一游击，用于往来救援，游击为郑三虎，援兵营的参将则是王廷试的人，陈新甚至没有去打听到底是谁。右协负责登莱防务，也设副总兵一名，辖奇兵、援兵、游兵各一营，副总兵卢传宗直领，驻扎镇城，文登援兵营参将代正刚驻扎文登，右协游兵营游击王长福驻扎平度州。加上即墨营还有一个守备，报的则是范守业。
登州镇大多是陈新原文登所部，其他人也没有办法来争，包括山东那边的人马，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战绩。他唯一就是担心朝廷又搞制衡那一套，否定几个职位，对他的布局多少会有影响。
耿仲明所部没有改为奇兵营，而是继续作为标兵中营。吕直原本想单设一个奇兵营，归入监军管辖，但王廷试以耿部是戴罪立功，毕竟曾经在登州杀掠，一旦把耿仲明升职，朝中御史可能会再次爆发，王廷试和吕直都会很被动。
所以吕直最后只得放弃这个打算，并且给耿仲明做了解释，让耿仲明不要多心。耿仲明其实是登州最尴尬的一个角色，他属于巡抚标营，顶头上司是王廷试，但他又是投靠的吕直，加上陈新这个事实上的老大，他必须在三人之间小心的走着钢丝，任何一方都不敢得罪。
陈新叫他打哪里的闻香教，他就去打哪里，抢了东西回来分成四份，给三位大人各分一份，自己再留下一份，但陈新每次都没收，那一份就入了耿仲明的私人腰包。
从待遇来说还是不错的，耿仲明在登州之乱中抢了个够，王秉忠那里还黑吃黑搞了一笔，他回到登州就给几个上官分润了不少。现在来看，至少留任原职是没有问题的。他自从见识了文登的战力后，觉得职位低一些更好，免得哪天被王廷试或吕直作为对抗陈新的砝码，那时候才有他苦的。心中完全没有其他想法，只盼着能安生的在登州混日子。
好在现在三方都比较和谐，耿仲明不用在中间左右为难，陈新还让他准备在各地设卡收税，虽然他只是出兵守路，收钱的人不是他的，但陈新答应给他一份分成，看来会有一段好日子过。
王廷试在左协留了一个援兵营参将，安插了一个自己人，他的巡抚标营分设三营，还有两营参将空缺，现在兵更少，原来的标营兵要么作乱，要么就被吕直捷足先登，收入了水营那边。王廷试只得从东江镇和其他镇打主意，中营的耿仲明摆明是吕直的人，他必须控制住另外两个营头，才有在登州的话语权。而吕直控制了水营和中营，也没有再争左右营。
到了下旬，陈新依旧没有时间回去看他的儿子，赵香也不愿此时去一片废墟的登州，只让菊香过来照顾陈新起居。
四月二十五日，朝廷的任命终于到达登州，王廷试所报升迁全部准许。陈新终于吞下了整个登州战役的最后一个战果，按照朝廷定制，实授的游击以上任命都需要到京师领取文牒告身和旗牌，并殿见皇帝。所以除了在前线的朱国斌和郑三虎，包括耿仲明这个戴罪的在内，都要到京师办理手续，即便陈新极不愿意，也只能跑这一趟。王廷试同样也要去京师，去吏部办理他自己的正式手续。
接到任命后，为了减少京师之行的麻烦，陈新就通知莫怀文近期不要在平度州搞得太过激烈。四天后，他等到了从旅顺赶回的宋闻贤，陈新和王廷试商量后，决定这次走陆路去天津，这样速度更可控一些，随行的还有耿仲明、卢传宗、代征刚和王长福。一行人在三十名中军卫队护卫下，出发往京师而去。

第二十四章 对立
第二日陈新和王廷试便到了莱州，莱州府的府治是掖县。要说这个知府挺厉害，他叫做朱万年，这里没有被孔有德所部攻陷，因为朱万年很有一套，组织能力十分强悍。
他要求按全城街巷为单位，全城大查奸细，每十家为一牌，街坊中的缙绅乡老带头入户清查造册，漏一人连坐十家。辽东口音者要么被抓要么被遣散出城。连吴坚忠这样的凶悍之徒最后也只能落荒而逃。
跟登州比起来，朱万年组织能力更强，绝不是乱打一气，不但城防上物资充足，连奸细防火都考虑到了，每家户前必须设大水缸一个，每牌十户备麻搭五把火钩五把，没牌失火只能本牌互救，其余来救援者按奸细论处。全城编牌完毕后，民户每户出壮丁一人，再把城碟编号，将壮丁划分到对应城碟固守，并造册记录在案，职责十分清楚。
大户则出粮出钱，因为新城等地的惨状，大户缙绅踊跃捐款。知府筹集到了足够的钱粮。有了物资的激励，又是保卫自己的家园，莱州众志成城，李九成变乱后两次从城外过，都只能知难而退。
历史上的这个朱万年，面对上万的登州叛军坚守了数月，孔有德还运来几门红夷炮，也对莱州无可奈何。城中不仅守得很稳，还不断缒人下城偷袭，给了叛军不小的杀伤。
李九成不学好的，跟着建奴学围城。一直围到七月七日也没打下来，最后李九成又玩招抚的花招，巡抚谢琏贪功心切，带着朱万年出城去受降，一出去就被抓了，叛军把朱万年押到城下喊话，胁迫城头开门，朱万年反而让那些百姓好好守城，不可上当，最后被杀死了。
百姓感于此人的恩情，一直坚守城池，叛军到最后也没能攻克莱州，并在朝廷大军到来后撤走，围城时间长达六个半月。后来就留下了“铁打的莱州、纸糊的登州”说法。
朱万年不算是个知名人物，陈新前世从未听过他的事迹，也不知道自己事实上是救了朱万年一命。陈新所知道的就是莱州府附近仍是缙绅的地盘，是缙绅最稳固的据点。
陈新以前不太在莱州活动，与这个知府关系平平。这次因为莱州城防坚固，李九成等人稍稍一试，便知不可攻克，转而抢掠了附近乡间，大多数大户和缙绅都躲过一劫，当地生态与以前并无不同，文登营找不到多少漏洞可钻。虽然莱州的攻防远远没有历史上惨烈，但朱万年这次在危机时候表现不俗，也算守城有功，在莱州的威望如日中天，与平度失守的罪责功过相抵，留任原职。
外务司三月来拜访了一次，朱万年倒也见了，但并不太把陈新的人当回事，只是按照官场规矩的客气了一下。
到了四月开始大规模的设立屯堡后，登州乡间很多缙绅遭到打击，他们中有不少人和莱州这边有姻亲或世交，纷纷往莱州投靠亲友，以避过风头。
而越来越多文登的屯户到达平度州，第一批设好的屯堡开始吸收当地佃户入堡，大有一口吞并平度的架势，莱州乡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发觉了不妥的莱州府乡绅凑了份子，集体向知府请愿，请知府为莱州百姓做主。朱万年虽然打仗不错，人也十分忠义，但该收的是照样收，收完就得办事。
他也知道王廷试和陈新的关系，陈新又是才立了大功。并没有上来就做绝，先给王廷试上书，请王廷试约束文登营和耿仲明所部辽兵，并暗示会直接上疏弹劾。
今日陈新和王廷试从这里过，朱万年是王廷试的下属，接待是必需的，而且王廷试也需要逗留一下，以免人误认为他对这个属下不满。
王廷试一行在掖县城北的五里铺见到了朱万年，他穿着四品的文官服，斯斯文文的样子，在五里铺的凉亭中专程前来迎接上官，随行的还有一众缙绅，其中很多曾是各级官吏，如今退养乡间的，部分人更与王廷试认识。
陈新看到那群官员后，便早早下马，把马交给海狗子，自己也避让到路边。留下王廷试一个人往那群官员迎去。
跟在朱万年站在原地躬身道：“下官莱州知府朱万年，参见都爷。”
朱万年并不下跪，明代的跪礼不是随便行的，部司的下级见上司禀事，是需要跪的。但没有从属关系的官员之间，品秩相差四等才需要行跪礼，没事的话是可以不跪的，拜一下就可以了，除非你正好有事要说，才需要行跪礼。
按明会典的制度，守令官见巡按、御史不行跪礼，嘉靖八年又专门下旨，知府见巡按和御史不得行跪礼，王廷试虽是巡抚，实官却是督察院的御史。所以朱万年不跪他是完全说得过去，也符合朝廷定制。
当然明末之时什么制度都可能被改得面目全非，明初品级相同文武同行，受礼的时候是武官在中间，现在别说是中间，连并行都不配。而文官之间也是如此，品级低下的御史和给事中见到三四品文官当做没看到，因为这些低品官手中权力不小，一般的官员也不敢追究。礼仪更加跟实权相符合，即便是一品的公侯，路遇内阁也只能避让。
所以朱万年如此做派，虽然符合定制，却不符合如今的潮流。颇有些让王廷试心中不快，当然他脸上一点没有表露，十分亲和的拱手还礼。然后便是朱万年的随从，分别有府同知、通判、推官、经历、知事、照磨、检校、司狱、教授、府学训导等等府衙直属人员，再后面是掖县的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县学教谕、训导等人。最后面是当地缙绅。
朱万年一一给王廷试作着介绍，其中有不少人曾在登州与王廷试共事，当时王廷试当时还是登莱道，双方一阵热烈的寒暄，朱万年完全把后面一众军官扔在一旁。
好半天才寒暄完，王廷试便介绍陈新等人给朱万年认识，首先便是陈新，陈新正二品军职，也不给朱万年这个四品官跪拜，只是拱手为礼，朱万年回礼后扫了一眼后面军容肃穆的中军卫队，对陈新淡淡道：“陈将军手下果真是军纪肃然，此去就任登镇总兵，本官先恭贺陈总兵高升，但日后还盼将军以此强军造福百姓，万勿如同李九成孔有德般凶悍不法。”
陈新知他意有所指，心中对这些周边的掣肘早有不耐，明明有广阔的幅员和充足的人力，政府却无法有效调配，形成对建奴的优势。这个朱万年肯定是有能力的人，不过跟陈新不是一路，当下也淡淡回道：“谢过朱大人谬赞，王大人当年为登莱道时，曾对末将淳淳教诲，从那以后，末将便如同王大人般，心中一直以百姓为念，文登军户如今人人安居乐业，一冬无一人冻饿死。日后到了登州，亦同样会遵从王大人提点，让更多百姓得福。”
朱万年身后的缙绅中传来几声轻轻的嗤声，陈新只当做没听到，王廷试却颇为受用，对朱万年道：“当年本官见到陈将军时，他还是文登营周守备的属下，都是靠着实打实的战功一步步升迁到此，日后朱知府还需与陈将军和衷共济，造福登莱百姓。”
朱万年对王廷试躬身道：“王大人，陈将军既然马上就任登镇总兵，下官却有一事要请陈将军和衷共济。”
陈新听了估计此人要说争地的事情，连忙在心中准备措辞，谁知朱万年开口道：“平度州原本也算平静，但兵乱之后，北大泽山内突然匪患无数，更有不少孔部乱兵加入，近日多有流窜出山为祸乡间，平度州尚有文登一部，却未听闻他们入山进剿，下官在此代平度百姓向陈将军陈情，望登州镇剿灭此大患。”
陈新知道那些缙绅多半是抓到了些蛛丝马迹，猜测大泽中的土匪有人听命于文登营，当下微笑道：“剿灭匪患是我辈武人本分，本将尽力就是。不过朱知府久在莱州府，当知平度匪患非今日才有，要彻底剿灭，非一朝一夕可就。朱大人守莱州调度得法，可见精通兵法，连朱大人主理莱州多时也未能扑灭平度众匪，本将一介武夫就更要费些时日。”
朱万年听陈新暗讽自己，不动声色道：“所以王大人说要我等和衷共济，便是如此，等陈将军回来，本官愿与登州镇一道入山剿匪。”
“能得朱大人同行，本将之幸。”
朱万年听完盯了陈新一眼，又一一与卢传宗等人见过，最后到了耿仲明面前，王廷试介绍完后，朱万年眯着眼睛看着耿仲明。耿仲明本来还打算好好见礼，看他这个样子，也不行礼了，就这样愣愣的盯着朱万年。
耿仲明在登州见多了文官落难的模样，原来那种对文官根深蒂固的惧怕早就不翼而飞，他现在连王廷试和吕直也未必样样遵从，唯一只怕陈新，看这么个四品知府装模作样，心中极为不快。
“原来这位便是破平度州的耿参将……”
陈新淡淡打断他道：“耿参将不是破平度州，他是潜于贼营，开门迎接王师光复平度。”
耿仲明听陈新为他出头，心中底气更足，大大咧咧道：“本将在登州是受了乱兵胁迫，到平度后感于王大人和陈将军胸怀，看不得那李九成孔有德乱杀百姓，幡然悔悟而迎王师进城，兵部和皇上都已准许本将戴罪领原伍，朱知府要和衷共济，以后不要说错了。”
侧面突然飞出一个鞋子，耿仲明久经沙场，反应灵敏，脑袋一偏刚好让过，鞋子啪一声打在王廷试脸上，吓得王廷试啊一声大叫。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生员就从后面冲上来厮打耿仲明，场中顿时大乱，他一边打口中一边骂道：“你这屠夫，在平度杀人无数，又在安香保杀生员十余，老子今日便要……”
他还没说完，耿仲明已经一拳将他打翻，耿仲明恼怒的还要踢打，后面的缙绅一拥而上，揪着耿仲明的官服，要来群殴耿仲明。
“快住手！”朱万年留意到王廷试挨了一鞋底，连忙劝阻众人，那群生员发了性子，哪里理会他。场中一片大乱，陈新收了耿仲明为小弟，这时候自然不能躲在旁边，陈新大吼一声，招呼文登将官帮忙，代正刚、卢传宗、王长福等人冲进中间，成了武官对缙绅的群殴。莱州府的少数官员也加入进来，其他人则在旁边着急的劝解。
后面的卫队没有收到命令，一时进退不得，好在一群武官战力强横，短短功夫就打翻七八个生员，逼得剩下的生员纷纷退后。
“都住手！”王廷试气急败坏的走到中间，一只手还在擦脸上的鞋印，他指着一群生员道：“枉你们皆是有功名的人，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陈新脸上也被抓了几道血口，他一向知道大明的生员喜欢斗殴，当年江南士子不但打地方官，连东厂和锦衣卫都敢打，只是没想到今日王廷试在场他们也敢如此嚣张。他连忙上去对王廷试道：“下官护卫不力，大人有否受伤？”
王廷试挥挥手，那朱万年赶紧也过来道歉，“王大人见谅，这些士子都有亲友在兵乱中遭难，今日原本也是来跟大人陈情，下官实在未想到他们如此莽撞，请大人万勿介怀。”
耿仲明怒道：“他们陈情管我何事，亏得还是读书人。”
朱万年也毫不客气道：“李九成等辽兵辽民在登莱造无数杀孽，你敢说其中没有你一份！”
“那你们在莱州府治抓辽民上千，里面又死了多少，如今还有人被关在你们牢子里……”
王廷试打断他们，“都不要说了，刚刚才让你们和衷共济，都有没有把本官的话听进去。”
朱万年还要再说，王廷试挥挥手道：“朱知府你也别说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本官休息一晚，明日便要继续赶路，也不要接风了，你先领本官去安歇。”
他说完当先边走，朱万年等一众官吏忙追在后面，剩下一群武官和缙绅，他们也不敢再继续打斗，只是互相恶狠狠的对视。
陈新懒得和他们纠缠，对他们淡淡道：“在平度滥杀的是王秉忠，已被耿参将正法，安香保剿的是闻香教，各位若是觉得不妥，大可去蓬莱县衙打听，以后不要信口雌黄的好。”
缙绅那边又是一阵低低的喝骂，陈新不再理会他们，领着武官和卫队追赶王廷试而去。耿仲明追上来对陈新道：“多谢陈大人相助。这帮子混蛋，还想欺负我辽民。”
陈新摸摸脸上的血口子，心中却没有什么愤怒，自己和耿仲明都是在抢他们的利益，矛盾本来就不可调和，迟早也是要摆明的，登莱这个地方，就以莱州府城的传统势力最强，以后慢慢再对付。
倒是耿仲明最近表现不错，今天这事也更能让耿仲明看清形势，当下转头对耿仲明道：“耿参将不必多礼，他们不光是对你一人，那个武人会放在他们眼中，本官也是辽民，自然会帮衬你。你好好做事，本官不会亏待你。”

第二十五章 军阀
当日王廷试愤怒之下，没有参加接风宴，直接到了尖馆住宿。朱万年自知理亏，晚间备好仪金拜访，这在明末时候也是惯例。明初朱元璋设定的接待费大概是几钱银子，明末就不同，巡抚过境的话，接待费一般要三百两上下，仪金则没有定则，府一级至少要给到五百两以上，而出差最好的理由就是上任和公差，即便不是自己的辖区，当地官员也会用心接待，以备来日有用。所以大官乘着这些机会，依次过境收入不菲，这也是吕直当年上任坚持要走陆路的原因之一。
王廷试没有给朱万年难堪，明代地方机构十分单薄，地方官执行朝廷政策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缙绅和族长的支持，王廷试为官多年，很清楚其中的为难处。仪金收了之后，朱万年又请他出去消遣，当然就没带上陈新一众武夫。陈新等人也不愿出去，莱州城内处处充满敌意，他安排中军卫队轮流值守，渡过了这个无聊之夜。
第二日众人便赶到平度，这里的东门和北门依然有文登营驻扎，便是卢传宗的战兵第一总，这里对他们就十分安全。这里的知州姓杨，是新来上任的，原来的官员大多被乱兵斩杀，吏目则大多是原来那些。经过兵乱之后，这些吏目大多被文登收买，各自都得了好处，那知州刚来，完全两眼一抹黑，战乱之后千头万绪，吏目又刻意欺瞒，所以他现在实际没有多少实权。
这个知州也颇为精明，很快察觉当地形势的复杂，既有战乱后无数的流民，也有大泽的群匪，还有文登的驻军，而民间争地来州衙告状的渐渐增多，其中便涉及到登州总兵的势力。而他刚上任不久，就有文登的人来拜访，送上了厚礼，他便知道是陈新要占平度的好处，当然他只认为是陈新自己要当大地主。
从他的角度来说，文登屯堡能吸收大批流民，减少流民闹事的风险，文登的人也能给他不少好处。另外便是，登莱一地刚刚经过兵变，无论他愿不愿意，武人的地位正在上升。朝廷内忧外患，如果登莱再有兵乱，地方官是第一个遭殃，前面的孙元化、王徵、宋光兰、吴维城被缇骑尽数逮拿，现在还在诏狱关着，便是最好的例子。
想通这点后，他便睁一眼闭一眼，只盼着文登的人不要闹得太出格。
王廷试过境，是一个给下属表现的大好机会，他领着王廷试看了州城外的施粥点，又进城看了重建的部分街巷，晚间为王廷试接风，几桌人光是餐费就用了三四十两，又请了当地青楼中的红牌歌舞，也算拉动了当地消费。席间知州大人对陈新十分客气，陪同的当地缙绅不多，他们对文登军官极尽奉承，特别对耿仲明点头哈腰，与莱州的趾高气扬形成天壤之别。
陈新吃过接风宴，推了晚上的青楼活动，先到北城抽查军务，代正刚等人全体陪同，按惯例检查了训练记录、岗哨、战后总结记录汇总等等，例行公事走完后，结果让陈新比较满意，毕竟第一总是老部队了，堪称文登的精锐。上次身弥岛遭受了一些损失，这次登州之战就被安排做相对轻松的任务，基本没有受到损失，其他部队也得到了磨练，陈新对当时的调度还是很自得。
检查完毕后陈新回到东门瓮城，特意给士兵加了宵夜，所有士兵兴高采烈，陈新抽了时间巡视营房，与士兵见见面，说一些激励的话，利用一切机会强化自己对军队的影响力。
这边忙完又见了莫怀文，询问了近期屯堡设立的情况。莫怀文回报说一切准备就绪，大部分屯堡已经武装起来，他也找好了一南一北两处典型，随时可以动手。陈新叮嘱他最近放缓设置屯堡的速度，避免闹出大事，莫怀文知道陈新要上京，连夜回去修改计划。
快到子时的时候，陈新才闲下来，他揉揉自己的腰，顿感酸痛，一阵阵疲倦袭来，骑马颠簸一整天确实让人疲倦，王廷试倒是坐轿子，但连累着陈新不能走快。见了两地官员接待的阵仗，才知道为何王廷试要提议走陆路，心中不由有些后悔听了王廷试的忽悠，早知如此就坐船去天津。
陈新活动一会后长叹一口气，然后对王码夫问道：“周世发他们到了没有？”
“已经到了一刻钟，方才大人在见莫怀文，属下没有通报。”
这几人最近在莱州府活动，陈新特意通知他们到平度见面。正要让王码夫带他们进来，陈新又想起一事，对王码夫问道：“最近吴坚忠有没有报来什么？”
王码夫记心甚好，马上就答道：“他报了两次，都非急报，主要说张东和秦荣两人在登州行动中有私吞钱财的行为，其中张东似乎还有奸淫行为。战后在莱阳和平度几次清除行动中，这两人及其属下也从土匪处收受贿金。”
“是两人一起吞没的，还是分别的行为？”
“是各自私吞的，两人之间仍有些纷争。”
陈新点点头，“周世发呢？”
“两人分别给了周世发以分润，吴坚忠打听不到数额，大致估计在三千两上下。”
陈新嗯了一声，站在大帐中间出神，王码夫等了好一会都没有听他吩咐什么，低声提醒道：“大人，要不要把情报局也加入军法官？或是告诫他们一下。”
陈新失笑的摇摇手，淡淡道：“让他两进来吧，还有宋先生也一起叫来。”
片刻后宋闻贤当先进来，然后是周世发和张东，陈新待他们行过礼，微笑着招呼他们坐下，王码夫和海狗子给他们奉上茶后，自己找凳子在外圈坐了。
陈新扫视一眼后，微笑着开口道：“军队打完仗可以休息，咱们却休息不得，世发和张东还要辛苦一下，继续把莱州局势稳固，不过今日是说说京师的事情，最近京师有没有什么大事？”
周世发早有准备，拱手回道：“建奴撤走后，京师大体平稳，朝官仍是在纠缠大凌河之败和登州之乱，孙承宗和孙元化是被参最多的两人，孙承宗自己也上了请罪折子。”
宋闻贤对京师官场很熟悉，对陈新淡淡说道：“孙承宗是先帝帝师，又德高望重，估摸着皇上最多夺取勋位荫赏，不会逮拿下狱。这老头再次督师，两年间请辞十余次，如今总算能如愿了。”
周世发赞同道：“张大会等人与宋先生所估差不多，孙承宗虽是东林党，但一向在外督师，周延儒和温体仁都不会咬着他不放。倒是那孙元化颇为不妙，周延儒拼命吧徐光启弄入了内阁，指望着徐光启能一同出力，争取救出孙元化，徐光启是真想救人，周延儒则只是想减小孙元化罪过，以免他拖累自己。”
陈新最关心便是这事，对周世发开口问道：“孙元化在狱中说了些什么没有？”
“张大会从王承恩那里打听到一些，孙元化在狱中只承认自己识人不明，又说大人在文登大练私军，强占民田残害缙绅。还说咱们逼迫辽兵过甚，想把辽兵造反的事情推到咱们头上。”
张东低低哼了一声，阴阴的道：“当时还是该一刀杀了，也省得他张口乱说。”
宋闻贤微笑道：“何苦动手杀他，温体仁尚需用他对付周延儒。他在狱中只管乱说，朝中却无人相信罢了，陈将军、王廷试、吕直、耿仲明同声只认他，不准攻击叛军和放叛军进城都是他下令，证人无数，岂容他狡辩。朝官都知他是周延儒的人，他抵死不认，不过是想保住周延儒，无论他说什么，大家都认为是乱咬罢了。”
陈新双手互握听着几人交谈，此时沉吟着道：“他说这些自然是无人信，不过诏狱审过的，全部要记下来，皇上有没有看过这些话？”
周世发和张东对看一眼，同时摇摇头，宋闻贤又笑着插话道：“私下练兵皆是卫所军户，此事已在王廷试奏疏中提过。大人所虑者，不过是争地一事，属下却觉得无需过虑。毛文龙死后，东江镇从牵制建奴变为牵制朝廷，更酿成登州之乱。有了李九成投建奴的前车之鉴，任谁亦不敢随意对付各地掌兵大将，眼下咱们在旅顺有一支兵，要是有人对付大人，谁不怕这支兵也投了建奴，如此就更不需担忧了。”
陈新听完赫然一笑，旅顺确实有这个作用，以前在兵部骂崔呈秀之时哪有什么势力，现在家业越来越大，胆子似乎越来越小，无论从哪个角度，这次上京的风险也是极小，朝廷对各地大将的控制力正在降低。
他不由想到哪个祖大寿，对周世发问道：“祖大寿进不进京师？”
周世发稍稍回忆一下便道：“朝廷已经招过他两次进京，不过他都以守锦州为由推脱，属下看他真是有些危险，一旦进京恐被逮拿，祖大寿自己也知道，如今他连宁远都不回，一直呆在锦州不动弹。”
一听祖大寿的反应，陈新不由微微摇头，祖大寿算是当军阀当明白了，绝不离开自己地盘，明目张胆的抗拒朝廷明令，如今朝廷也把他奈何不得。
从朝廷的角度看来，现在对祖大寿绝不敢逼迫，因为他一众亲戚都在后金那边，逼急了祖大寿极可能叛逃。大凌河之役造成辽镇精锐尽丧，最后剩下的精锐也是祖家将，其中以祖大乐、祖大弼、祖宽等为首，要是他们再投敌，山海关以北将无兵可守，所以最后也只能听任祖大寿留在锦州。
陈新叹气道：“祖大寿投敌又逃回，这算是失节了，朝廷也是不敢处罚，咱们占个地怎么就那么多人跳出来。”
宋闻贤三人都露出奇怪的表情，周世发问道：“大人为何说祖大寿曾投敌又逃回？”
陈新收到的情报是三月传来的，说是大凌河失陷，其中细节不多，陈新便按自己以前看过的历史说了出来。
陈新看看三人的样子，不解的说道：“不是投敌，那他如何逃回的？”
周世发翻翻自己的册子，看了一会回道：“丘禾嘉上的塘报，说长山之战后，他不甘兵败，亲自领兵夜袭建奴，恰逢祖大寿领兵溃围而出，建奴大军循环攻击，他们力不能支，最后祖大寿藏于白云山，待后金兵退后潜回锦州。”（注1）
陈新愣了半响，低声骂道：“这样也行啊，那何可纲是咋死的？”
周世发继续道：“说是溃围之前一日，大凌河粮食已尽，何可纲让祖大寿突围，以后好好报答孙阁老，他自己为自己写了祭文，战死于大凌河。”
宋闻贤忍俊不禁，摇头笑道：“在下倒觉得大人所说更为可信，若祖大寿果真能突围而出，还用等着建奴围城半年之久，怕是早就突围了，这何可纲之事，却不好猜测。”
他说完又对陈新道：“大人您看，关宁军这才是强军，连巡抚也只得帮着他们编假话，朝廷最后怕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关宁连吃败仗，军阀之势却越来越强，大凌河众将和孔有德等人投敌，使得关宁军成为了明金之间的中间力量，只要他们能守住宁锦防线，那两边会争相来收买他们。
陈新在心里叹口气，当军阀原来也是有学问的，吃败仗也能吃得这么霸气。
……
陈新等人第二日继续启程，进入山东的辖区，沿途各城依然热情接待，青州和济南府各地州县的态度比之莱州还好，特别是见识过陈新抢粮食的青州知府，完全以下官礼节面见陈新。
原来的山东巡抚余大成也被抓了，现在的是徐从治，登州之变比历史上短了很多，这也使得原本会因此升官的许多人受到蝴蝶效应影响，比如谢琏、朱大典，原本他们应该是登莱和山东巡抚，现在徐从治上任就安安稳稳，他自然不会死在莱州，朱大典就没有了机会，而谢琏更没有登州之变的机遇，失去了临危受命的复起机会。
王廷试不知道这些变化，他只是颇为享受这段旅程，每晚都是接风宴，银子收了一大堆，陈新也跟着吃了不少花酒。王廷试白天几乎都是在马车上昏睡，到了晚上住宿时又精神抖擞，继续战斗。
这样速度一直快不起来，直走了二十天，他们终于走到了天津，陈新筋疲力尽的回到这个古代故乡。

第二十六章 金矿
“这是第一个山西来的客商，他在天津和掌柜要五万两银子的货，有烟草、香料茶叶三种，要我们让出两成五的价，掌柜做不了主，也没有那许多货物，让他直接来了文登谈价。”
刘民有的公事房中，王二丫正在跟他报事，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至今没有嫁娶，在这时已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她到文登后先在综合门市，然后一步步升迁为主管，然后转任烟厂总管，现在又成了四海商社的副总管。看着是降了，其实四海商社如今总投入一百万两，文登所有对外的商业都通过这个商社往来，权力是大大增加了。
王二丫从小经商，到文登后又从刘民有和陈新这里学到些经营理念，锻炼两年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精明。她递过一个报告给刘民有，“大人你只给我两成折扣的权，周来福也是如此，这个便得大人您来定。奴家和周总管商议后觉得可以接受。”
刘民有看着手上那份简短的申请，“这个价格有些低了，在哪里交货？”
“他可以自己来船运走。”
“自己运走可以接受。但是要三个条件，第一是让他帮忙从蒙古买马，战马最好，天津交货，价可以稍高；第二是帮忙招一些边军夜不收，他要是问，你就说是开镖局用的；第三是他运货必需雇咱们商社的船，这几条答应了就给他那个价。”
“那这样便不能先答应他。”王二丫站起来收拾自己的文书，“得拖他几日，跟他慢慢熬着，雇咱们的商船倒没什么，但大人你这前两条可都是给战兵用的，都是挖边镇的角，终归是个麻烦，他未必能那么爽快答应。”
刘民有笑道：“这事你比我懂，由你自己安排便是。这些都是陈将军特意要求的，以往还要经其他运河商行倒手，如今有边镇的人直接来购货，正好该提出来。”
“明白了。”王二丫做个万福退了出去，刘民有新来的秘书马上跑进来，他四处张望一番，然后才对刘民有低声道：“莫怀文从平度州赶来，说有要事见先生。”
“吴有道，以后报事大方些，别做贼一样，这是在公事房，不是在情报局。”刘民有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就不快，这个吴有道是第三期识字班的人，在屯堡历练多时，文书算数管理都不错，特别是总结能力很强，唯一就是总爱作出一副神秘样子。刘民有看不得他这副做派，原来就曾要求他改正，但吴有道说自己有难度，因为他原来是游方算命的神棍，那副做派已经浸到骨子里了。
吴有道露出一副苦脸，刘民有继续训他道：“莫怀文是民政副长，虽然还未正式任命，你也不可直呼其名。他一向做事稳妥，你得跟他学着点，怀文既然从平度赶来，一定是有要事，你让他进来吧。”刘民有吩咐完，吴有道点头哈腰的出去，片刻便叫入了莫怀文。
莫怀文满面风尘，又略带焦急之色。莫怀文跟随刘民有良久，虽然最后的表现有些出乎刘民有意料，但他对此人还是很欣赏，当下站起笑道：“能让怀文急急赶来的事，一定是大事了。”
莫怀文匆匆行礼，然后开口道：“刘先生，莱州缙绅豪强正在招远金华山占地开矿，那里的金矿我们不去占，便要被他们占完了。”
刘民有一听金子，心头一阵激动，又停下问道：“但陈将军走之前让咱们最近要稳妥一些，以免影响他上京殿见。”
莫怀文着急的说道：“属下当时亦忘记此事，在平度清亩之时，发现多个大户有家人从招远返回，以致土地又起争执，顺查之下得知他们皆在招远挖金，平度许多被乱兵灭户的大户，也在招远有矿，加上登州的许多缙绅土豪，招远实际空出了许多金洞，如今正被莱州各个豪强瓜分。”
刘民有迟疑道：“那里一年到底能产多少金？为何官府不去开采？”
“金矿最多的，便是招远金华山左近，周围还有玲珑、望儿山、蚕庄、黄埠岭、灵山、河东、前孙家等等金矿，各山都是千百坑洞，开春以来，沿着淘金河已有数千民夫淘金，大多都受雇于莱州豪强。一年产金超二万两，银数千两，大多由缙绅与官员私分，登州缙绅经兵乱扫平，如今莱州缙绅豪强一拥而入，大有瓜分之势，这可是登州的辖区。”（注1）
刘民有沉吟道：“如今新的知府未到，他们就不怕王廷试……”
莫怀文急道：“当日陈大人过境平度，言及莱州缙绅在掖县与众武官群殴，属下当日甚觉奇怪，那些缙绅生员不是傻子，谁都知道他们打不过武官，为何还要挑衅，实乃明知陈大人要入京面圣，故意给陈大人下马威，我等一时都猜测是土地之争，都未察觉其用心，现在才明白他们是告诫陈大人不要去争那金矿。若是属下所料不差，当日晚间王廷试已经收下了份子。”
“这些狗东西。”刘民有低声骂了一句，当时孔有德破黄县就抢到大量黄金，平度的缴获中便超过五万两，战后头绪万端，当时又还处于冬季，矿山并无人开采，他们一时没有想起抢占几处大金矿，倒被莱州的地头蛇捷足先登。
刘民有一想起两万两的黄金就吞口水，那就是十五六万两白银，当地又是金银伴生矿，能出到数千两银子，而且这是个长期工作，能安置数千流民劳动。
刘民有抬眼看莫怀文，“你觉得如何？”
“派些屯户去那边开矿，打一两次，然后请吕监军以镇乱为名派战兵驻扎。”
刘民有犹豫起来，那样的方法其实是用屯户的命作为理由，轻轻摇头道：“这事如果闹起来，莱州的人去京师找御史弹劾怎办？”
“刘先生你有陈大人的委托，可以调动情报局截杀他们信使，或是干脆用一下土匪，把金华山洗劫一遍，然后咱们以剿匪为名派兵镇守金华山等地，就此便将金矿占有。”
“这……”刘民有欲言又止，莫怀文满怀期望的盯着他，陈新虽然给他调动护屯队的权力，但显然那些屯户不具备奔袭招远的能力，就是土匪也够呛，其实他心中想的是请刘民有直接调动耿仲明部，杀个几百人，便没有人敢来了，可惜现在耿仲明也不在。
“这会不会影响到陈大人在京师面圣？”
莫怀文劝道：“这事还正得此时办，王廷试收了莱州众人的仪金，为数必定不少，等他回来，此事反而难办了，如今吕直在此话事，压住那朱万年，先占了金矿，等王廷试回来照样分他一份便可。”
刘民有默默在心中计议，莫怀文继续说道：“大人，加上蓬莱、掖县、黄县也有金矿，全占下来的话，一年至少三万两黄金，折二十多万两白银，就算雇上两三千民夫，一年所费最多三万白银，除去分润给各级官员吏目，一年十来万两必定是有的。”
刘民有最终念念有词，莫怀文与他甚为熟悉，知道这个老领导的犹豫病又发了，在莫怀文看来，刘先生总爱不分时候的发善心。他正要加把劲的时候，刘民有抬头对莫怀文道：“登州俘虏的那批乱兵现在何处？”
莫怀文一愣，登州之战前后俘虏了不少，吴桥之时就开始抢劫的那部分都被处决了，剩下两千多人都是登州城内的乱兵乱民，正组织着到处修路，就是陈大人说的劳动改造，他马上答道：“在宁海州修路……刘先生的意思是？”
“调他们去开矿，配些刀枪之类，我再调一队战兵去守着。告诉那些俘虏，只要占下了矿来，表现好的可以转为矿工，每月有饷银，以后可以和屯户一样分地。”
莫怀文惊喜道：“刘大人总能想出些好法子，这些俘虏每天做八个时辰的活，累得哭天喊地，如今有这个指望，不怕他们不卖命，属下这就放心了，只要占下了金矿，后面还有乳山等地的铁矿，依照此法占下便是。”
刘民有叹口气，“这事是定下了，不过何时开始，我还得问问陈将军，去京师便是在别人的地头，总要稳妥些好，好在塘马往来三四日也就够了。就让那些莱州的豪强多挖些时日，我如今算是看透了，这些蛀虫是软硬不吃，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货，跟他们说理都是多余。”
……
“文登香啦，客官可是来进卷烟的？可到我家门店一看，天津就此一家正宗文登香。”天津南运河码头上，锦衣玉带的邓柯山带着五六个青皮，沿着沿河的街道一路吆喝。
上次刘民有参加完四城之战回来，他出主意解放了李冉竹，当时刘民有就答应让他代理河间府南货。邓柯山脑袋活络，他作为天津的地头蛇，很清楚香料、茶叶、糖这几样根本不愁销路，他前年便办好了牙牌，不但在运河边串货，还在河间府开了一个南货铺子，专门从天津的四海商社进货，去年卷烟上市后，他敏锐的发现了商机，一口气在天津和河间府分别开了两个烟店，已经成了个小财主。如今他算是捆在四海商社上面，比商社的伙计还卖力。
一名刚下渡船的客商走过来，用辽东口音问道：“真文登还是假文登？假的老子不会买的。”
邓柯山连忙道：“自然是真的，他们那些是些破落货，你尝尝这味道，兄弟我告诉你怎么认这正宗的文登香，烟叶取出来生嚼，有个醇香的酒味道，抽起来又特提神，兄弟给你尝一根。”
邓柯山给一个客商递过一根，那客商看了奇怪道：“这烟为何还有一个棉花屁股？平白少了一截烟叶。”
邓柯山满面堆笑，“这不是棉花屁股，这是这个滤嘴，这东西可是登州才有的，这里面加了十多种草药浸泡，都是珍贵补药，登州出那什么海狗鞭，当年内阁首辅张居正便用这东西，兄弟……”邓柯山神秘的道，“用了这海狗鞭，一夜十女也不在话下，不过每支里面不多，您买了货回去得跟大伙说，每日多抽几支。”
那客商哈哈大笑，“你这兄弟倒是有趣，老子便试试。”
邓柯山巴巴的给他点上，那客商吸了一口，是一种温和略带醇香的烟味，少了辛辣的感觉，但那种嘴巴的微微麻痹感依然有，立即便道：“算你的，是真文登，带老子去你铺子。”
“王二，快领这大哥去铺子，告诉掌柜，这大哥一看便是人中龙凤，价格要给到最好才是。”邓柯山大声喊完，手下一个青皮走狗点头哈腰便带着那客官去了旁边的四海商社。
邓柯山得意的低声哼起《牡丹亭》，这是他今日做的敌四单生意了，开年后卷烟供不应求，邓柯山的佣金节节高攀，现在这个滤嘴烟一出，邓柯山认为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他一路沿河岸往南，这边有不少北直隶南部和山西来的客商，坐渡船过来后便会从几个码头上岸，那些渡船船家也有各自的关系，听到客商在船上交谈说起什么货，便会往自己相熟的店铺附近码头拉，码头上等着的牙行便可近水楼台先得月。
邓柯山对这些道道十分熟悉，在每个码头都安排了两三个人充当牙行，绝不漏掉一个潜在客户。现在他也算是一个小富商，手下有了二三十号走狗，在本地人头很熟，而且文登香是四海商社独家经营，码头附近的黑白两道都还是给他面子，尽量给他介绍生意。
这样快走到最后一个渡口，一个手下鼻青脸肿跑过来，邓柯山脸色一暗，大声骂道：“是不是又是临清那帮人？”
那手下哭着道：“就是他们，他们收买了船家，往他们这烟铺拉，他们知道自己的烟比不过文登香，眼看客人快到就动手殴打我俩，强逼着我俩离开码头，大傻子被打晕了，还在那里倒着……”
邓柯山身后一众青皮齐声叫骂，邓柯山一挥手，“兄弟们，都给老子去叫人，打行、青手、帮闲，凡是能喊到的都给老子叫来，今天抄了他妈的临清烟店。”

第二十七章 发小
南运河码头上鸡飞狗跳，上百人互相追来打去，周围看热闹的纤夫客商大声叫好，唯恐天下不乱。
斗殴的一方便是邓柯山代表的文登烟草公司天津分公司，另外一方是临清烟草公司天津分公司，临清那边在天津也寻了一伙地头蛇，加上店伙有四五十人，械斗越演越烈，邓柯山远远站在五十步外，指挥着后面赶来的帮手加入战斗。
“邓哥，我带人来了！”
“啥人？”
“五个打行！”
邓柯山一挥手，“每人二两银子，给老子上。”
“邓哥，我也带人来了！”
“啥人？”
“十个街坊！”
“每人一两银子，给老子上。”
“邓哥，我来了。”
“啥人？”
“十个龟公！”
“每人……滚你妈的，龟公来提夜壶么，滚滚滚。”
“龟公也能打不是，邓哥你给个五钱银子，包管打得临清烟店的人一溃千里。”
邓柯山一咬牙，“那也叫他们抄家伙上。”
天津城内地痞流氓源源不断赶来，邓柯山混迹天津，坑蒙拐骗二十多年，这人面是很广的，天津的三教九流都跑来近半。
形势迅速变化，近两百名青皮流氓手执棍棒刀具，追着临清烟铺那边的三四十人乱打，有些临清人被追到河边，无路可退之下一头扎进运河中。几个平时拉客的小船靠过来，上面的艄公对水中扑腾的临清人大声喊道：“一两银子上船罗。”落水的人只要递上银子，便拉上船去，没有银子的，说什么都不准上。
看到临清那边全处下风，邓柯山哈哈大笑，摸出一把鎏金扇子唰一声打开，一摇三摆的走到临清那个烟店前面，里面的掌柜被几个青皮抓住，正按在地上暴打，掌柜涕泪横流，连连求饶。一群龟公则在柜台里面翻银子。
邓柯山扫了铺子一眼，里面堆满了箱子，他过去打开一个，随手拿起一包，是临清产的，叫做个临清香，包装很粗糙，最近一直在往附近的乡村销售，和文登香争夺低端市场。
邓柯山哼了一声，转到后进翻看，又打开一个箱子后，呆了一呆，然后破口大骂道：“你娘的，老子就说是你们造的假货，这次被老子抓到了。”
他从后进跑出来，拿着一包跟文登香一模一样包装的卷烟，对着地上的掌柜连连踢打，“你个狗东西，上次你不说你们临清不出假冒的吗，想抢老子生意，坏老子的口碑，今日就要打死你。”
邓柯山连打带踢，直打得那掌柜口鼻流血，不过他只是地痞，终究不是亡命徒，看着那掌柜甚为凄惨，其实伤得并不重。邓柯山打完对那些青皮叫道：“把烟搬到码头，给老子全部烧了。”
众流氓答应一声，七手八脚的把临清店铺的烟搬出去，全部堆到外面河堤上，顺手又往自己的怀里面装进去几包。
几名龟公殷勤的跑路，找来一些桐油撒在那烟堆上，其他地痞乘着机会拼命抢烟，这些人都是卷烟的消费者，连文登当地见面发卷烟的习俗也流传到了天津，他们每天抽烟的数量不低，现在虽然是假文登，但也可以顶顶烟瘾，自然是要顺手捞点。
邓柯山皱皱眉头，这里多抢一包，这些人就会少买一包，影响他的收入，马上大声骂道：“别抢了，这些都是假的文登香，抽了一夜一女都拿不下。”
那群青皮哪里会信他，嬉皮笑脸的继续拿，还不时往旁边围观的纤夫那边扔，引起一阵阵欢呼。邓柯山心中焦急，不待那些龟公浇完，抢过火把就扔了上去。
旁边的围观者中齐齐发出可惜的叹气声，邓柯山得意洋洋，这次他算是打垮了临清烟行，这个烟行跟天津这边巡抚衙门有些关系，不过他的关系也不错，宋闻贤每年都要在天津巡抚、水师和清军厅走动打点，主官都是关照着的。加上文登营在四城之战后曾在天津驻扎很久，对天津民间的影响力很大，吏目和百姓只要听说是文登来的客商，都要客气几分。
吏目这一级更是邓柯山的长项，明代的政府机构十分简略，一个县才几个公务员，根本管不过来那许多事情，考功名出来的父母官处理实务也十分平常，便只能招募一群手下，就包括执法的衙役在内，基本都是临时工，没有编制的。
天津这里原来是军卫，没有县衙一说，后来民户渐多，不得不设了一个清军厅，实际上就是担当着县衙的作用。清军厅自然也要招一群吏目差役，这些人很多都是天津土著，从小就跟邓柯山认识，在衙门担任着快手、牢子、小官、帮虎等等角色，实际上跟邓柯山一样都是地痞，地方官要管好当地的事情，离了这些人还真玩不转。有了这些人相助，四海商社在天津黑白都通，是运河沿线发展最好的一处地方。
堆起的烟箱上窜出火头，冒其阵阵白烟，烟草燃烧的味道弥漫开来，周围的那些纤夫、挑夫和周围的店伙纷纷靠近，摸出烟筒对着白烟吸起来。
邓柯山懒得管这些人，反正临清烟行面子丢尽，以后估计不会在天津混了，少了天津这个地方，他们往北直隶和辽东的路子也就行不通，自己就可以卖出更多的货。
邓柯山想起刚才说的那几个渡船，心中不由来气，居然敢在他邓二眼皮下耍滑头，反正现在人也喊来了，大汗“还有那几个帮临清拉客的船家，都给老子抓来打。”
一群青皮抢够了烟，一窝蜂往渡船停靠的地方跑去，那边几个船家一看不好，连忙撑着竹篙离岸，邓柯山正要跟着追过去，突然有一人拍拍他肩膀。邓柯山正在兴头上，头也不回就骂道：“滚开些，老子有事情办。”
“邓大人可真是贵人事多，老朋友都不理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时却没想起是谁，连忙转头一看。
“周哥，你可回来了，宋先生说你当了个啥局长了，局长到底是干啥的？兄弟我最近可想你得紧，可说过两月搭船去文登看你，你看看，你就先回来了，咱这叫心诚则灵。”
邓柯山喜出望外，殷勤的给周世发拍着衣衫上的尘土，一如他当年拖着周世发扎火囤之时一般无二。
周世发笑眯眯的让他拍了，打量了一下邓柯山的装扮，全身都是高档货，不由笑道：“邓二你真是个大东家派头了。”
邓柯山点头哈腰道：“都是陈将军刘先生周哥照应着，不然小弟哪能那么顺当拿到南货，要说四海商行真不错，货价比最低的还少半成。周哥你这趟回来呆多久？正好我把去年该给你的份子给你。”
“我明日便走，先去京师给陈大人趟趟路，安排些事情。份子反正也不多，你换成银票，我回程来拿。”
邓柯山惊讶道：“陈大人回来啦，那怎地不找小弟呢，你也是刚来便要走，是不是都升官发财，看不上小弟了，你可知小弟想得你们多苦。”
周世发知道他是满口胡说的人，只是笑笑便指指那堆燃烧的卷烟问道：“临清来的货？”
“是啊，周哥你咋知道？”
周世发脸色转冷，这次四海商社分配股权，他作为高层也有一千两的股份。周世发现在干着秘密工作，动脑子的时间很多，大多数时候也需要商铺等等掩护，对商业慢慢有一种敏感，他觉得这个商社恐怕能赚大钱，卷烟和辽东走私货品以后都是文登独有的，而文登正好又有渠道从南方进到很便宜的南货，这些都是建奴渴求的东西。
南方商船到靖海运来南货，文登营用南货和卷烟换辽东的银子和特产，南方商船再装满辽东特产和卷烟返回江南，运河沿线也同样是这个方式。任何一个方向都是利润极大的贸易，今年又新开辟了北方边镇的直接贸易，周世发对四海商社的前景十分看好，既然四海商社是帮自己赚银子，他就绝不允许有人出来抢生意。
“又是临清帮，不过你放心，我保证他们明年绝不会再来天津。”周世发微笑着说出一句，邓柯山感觉一阵阴风掠过，觉得这句话里面似乎带着很多的冷酷。以前周世发不是这么个样子，不过是兵痞里面狠一点的，严格来说也是地痞之一，如今却似乎最阴冷的打行。
邓柯山心中冒起一些凉意，不再敢给周世发拍衣服，停下手赔笑道：“周哥，晚上得空没有，兄弟给你接风。”
“不了，刚才陪陈大人去拜访了这里的巡抚……”
邓柯山夸张的大叫一声，“啊，郑宗周？”
周世发毫不激动的道，“一个天津巡抚罢了，如今在陈大人面前，地方上无论文武，一般的官员都十分客气。还是说商社的事情，郑宗周答应关照，你以后更好办事些。像今日这般的事情，杀一两个也没事。”
邓柯山吞了一口口水，他每次叫得厉害，但还真没胆子杀人，忙岔开话题问道：“晚上兄弟做东，请你和陈大人喝酒如何？”
周世发摇摇头，“明日便要去京师，今日要养好精神，我回程时再来寻你。陈大人也不想应酬，他今晚就在原来的院子住，你晚间过来说说话便是。”
“是。”邓柯山答应完，抬头时周世发已经径自走了，以邓柯山的江湖经验，他发现周围至少有三个人从人群中依次离开。
邓柯山望着周世发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如此陌生。

第二十八章 吴总兵
退开小院门，一种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陈新迈步而入，心中微微有些奇怪，其实这里他只住了不到一年，中间还曾出海和去京师。但他每次来到这里都感觉很亲切，凡到天津就要住在这里，这次代正刚几人则住了周来福的院子。
后面跟着他们原来的左邻江旺，这人平日在城隍庙、观音阁等庙宇卖香火，不如周来福那么会来事，是个老实疙瘩，很少主动和人说话，但是该帮忙的时候从来不拒绝，在二道街的人缘极好。周来福搬去文登后，这两家的钥匙都给江旺帮忙收着，他平时偶尔也来收拾一下。
陈新在石桌边坐下，院子里面没什么变化，只是那个简易厨房塌了一角，茅房边的那棵小树都长大了，枝叶十分茂盛。
王码夫带了两个卫兵到各屋查看，顺便整理里面的床铺，江旺就在陈新旁边拘谨的站着，这个邻居很久不见，现在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他确实有些紧张。
陈新招呼他坐下，笑着道：“这屋子许久没来，难得江旺你把里面收拾得这么干净。”
江旺坐下后紧张稍减，微微颔首，“小人该做的。”
“嫂子和公子可好？”
“都好。”
陈新笑着拿出一个小包道：“咱们刚到二道街的时候，都亏你和来福帮助，让我们两个外来户立足，这次回来，也没有带什么东西，小小心意请江兄弟不要推辞。”
江旺连忙站起来摇手，陈新塞到他手上，“这是兄弟给嫂子和侄子侄女的，江兄弟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这邻居了。”
江旺呐呐的收了，一摸就知道是些银子，不知道该不该跪下道谢，毕竟这个人是朝廷大官了。
陈新请他重新坐了，然后对江旺问道：“江兄弟以前在城隍庙卖香火，如今生意如何？”
“回大人话……”
“江兄弟不要客气，还当我是以前的街坊便可，要是何有难处，不妨跟我说说，如今我还算有些情面。”
江旺躬身道：“多亏着大人情面，这二道街的人如今出去，也没人敢欺负了。清军厅的人听说是井东坊的，一般都不为难，大伙都知道当年是文登营打退了鞑子，不然那些建奴是打算来天津的，所以大家都念着大人的好。小人卖些香火，生意一向都是那样，也能养活一家了。”
“哦，那感情好，只要街坊都好就放心了。”陈新微微点头，知道是情报局的人散布的消息，也算是给文登做广告，当时建奴占据滦州后，天津风声鹤唳，但其实建奴当时没有打算继续南下。不过这事一般百姓是不知道的，有了文登营在固安和滦州的战绩，这种话很容易让人相信。
江旺现在放松了些，他主动对陈新道：“附近街坊跟着大人的，都富贵了，周世发如今是武官，来福、老蔡、邓柯山都出息了，连以前那个卢友，如今也能把衣打理得井井有条。街坊里面有好几个后生去登州投奔周世发和来福，也想奔个前程。”
陈新点头道：“这也是他们自己认真做事换来的，我不过是让他们人尽其才罢了。江兄弟常年做买卖，若是愿来登州，到时候去我们的铺子支会一声便是，他们自会报给我，自会给江兄弟安排一个去处。”
江旺咬咬嘴唇，低声答道：“谢过大人，不过小人在天津习惯了，呆了这许久，上香的人都稔熟了，他们每月来庙中就到我处买香火，加上周围街坊相处得好，小人还是想……想”
陈新忙笑道：“江兄自己决定便是，我绝不是逼着江兄弟去登州，只是天津离京师不远，万一有个建奴入寇啥的，江兄弟只管往登州来，我可保你无虞。”
江旺老老实实的答应了，站起来告辞道：“陈大人，这屋里锅灶都是好久不用，柴火也没有，小人先回屋烧些水给大人送来，晚间若是差什么东西，还请大人跟小人说一声。”
陈新站起送他到门口，刚拉开门，面前黑影一闪，陈新吓了一跳，脑袋赶紧一偏，一阵扇动翅膀的声音之后，两根鸡毛飘在眼前。
等他回过神来一看，面前黑压压一群人，手中高举着鸡鸭、猪肉、盐蛋等等东西，全是以前的街坊邻居，他们脸上都带着些拘束的笑。带头的就是总甲谭顺林，他看到陈新有点发愣，大声问道：“陈大人，你还认得我不？”
陈新哈哈笑道：“当然认得，谭总甲可是我的父母官。”
谭顺林兴奋的吼道：“咱们二道街出了大人物了，而且是杀建奴的大好汉，咱们街坊走出去都有脸子。街坊们平日老念叨陈大人和刘大人，今日难得陈大人回来，咱们街坊凑了些心意，请大人不要嫌弃。”
陈新对着人群团团躬身行礼，“在下陈新，当年多亏各位街坊帮衬，才有今日的小成，今日回到天津，承蒙各位街坊还记得在下，这些礼品我便收了，晚饭请各位街坊去外边食铺，略表心意。”
围观的街坊纷纷吵吵闹闹的让陈新别客气，谭顺林转头看看，然后对陈新道：“大人还是的，这里便有这许多鸡鸭肉蛋，何不咱们再摆个几桌流水席，就在这门前摆，就如当日你们新来时一般，大家都不怕宵禁，大可开怀畅饮。”
陈新一拍手，他一路上吃了无数接风宴，最近对吃喝应酬有点心烦，但在这里却没有任何抵触，他大声笑道：“那便按谭总甲的意思办，各位街坊出了这许多食材，兄弟把酒和烟包了！”
……
当日陈新碗到就干，虽然是喝些低度的蒸馏酒，还是弄得醉醺醺的，代正刚等人拼命挡酒，也没拼过那许多街坊，第二日直睡到日上三竿。
连王廷试这个喝花酒的都醒了，陈新等人还没到，他只得派人过来催促，总算在中午前出发去京师，路上在河西务和通州停了两次，通州的总兵还是杨国栋，他与王廷试和陈新都是登莱的老相识，又热情接待一番。
陈新顺道又看了通州的四海商社，这里有杨国栋的关照，也做得十分不错，蓟镇和辽镇的货物大多从这里销售，也收购一些北方货品往南销，其中有一项最重要的便是战马。蓟镇边关走私很多，在蒙古最紧缺的是香料、胡椒、卷烟、茶叶，正好四海商社全部都有。
陈新在四海商社的目标里面，相对降低了利润率的要求，却特意强调了通州分店需要完成战马采购指标，不管是边镇的马还是蒙古的马，有优良的种马还可以加考绩分。
到陈新来视察的时候，通州店今年已经买到了两百多匹战马，正在陆续发往登州，陈新随便在剩下的战马中看了一遍，至少有五十匹是辽镇的军马，马身上有烙印，连马鞍的木件上都有辽镇的标记，那掌柜说是边镇商人从逃兵那里收的，逃兵大多来自长山之败的几支营伍。
陈新才懒得管是哪个营伍，只要是战马就一律收下，通过商人购买的战马要接近三十两一匹，搭上一些商业方面的条件，能降到二十两出头，这个价格和关宁军买马相差不多，但关宁的银子中间有不少回扣假账，很多马并不是真的战马。蒙古人一般将最好的战马留下自用，中间的卖给商人，最差的才卖给各部明军。
如今陈新有人有钱，急需扩充自己的骑兵，银子反倒不是大问题。叮嘱那掌柜多收马，多收些边镇的尖哨和夜不收。
在路上耽搁两天后，陈新终于跟着王廷试到了久违的京师，结束了二十多天的漫长旅途，心中早把王廷试骂了个狗血喷头，要是陈新自己骑马，只需要七八天就能赶到，现在足足多了三倍时间，他打定主意回程必须坐海船。
今年因为大凌河之战，京师很多人担心建奴入寇，纷纷南下躲兵灾，商业比原来差了不少，从通州过来一路看到，己巳之时荒芜的土地依然无人耕种，建奴过境一次，多年都无法恢复元气。
一行人从广渠门入城，再过崇文门去棋盘街，陈新这样的武官是去兵部，而王廷试要去吏部，两人在棋盘街告别，各自办事。
兵部是陈新当年投机的地方，钱元壳当时是武选司主事，跟着投机成功，踩着魏忠贤的尸体得到了皇帝信任，如今已经不在兵部，他历任验封司、考功司，如今在吏部文选司，虽然还是主事，但那个部分基本算是最有油水的六部机构了。
不过陈新现在不需要熟人，他在门外先汇合了打前站的周世发，确定了京师没有什么异样后，到门口把名字报进去，兵部的人立即殷勤接待，连侍郎都出来了，到这里报备之后便等着皇帝接见，兵部办这事效率很高，据说陈新和王廷试久久不到，皇帝都等急了。
就陈新在那个侍郎那里待了一会，兵部就跟礼部联系了引礼官，第二日要来教代正刚等人学习殿见的礼仪。
陈新等人定好培训时间，便由一名兵部的主事陪同，到棋盘街寻了一处好些的客栈，等待皇帝什么时候召见。
刚坐下不到一刻钟，陈新就听到外面楼梯口有争执声，到门口一看，却是卫兵和一个颇为帅气的中年人在说话。
扮作普通客人的周世发带着几个人在走道中观察，控制了楼梯的位置。
那中年人彬彬有礼的对那卫士道：“这位兄弟，在下知道陈将军在此处，请兄弟行个方便通报一声。”说着就摸出一块十两左右的银子来。
那卫兵退后一步大声道：“我文登营军规，除军饷外，不得收受任何人钱财，你要我通报，又不肯说名字，是你不给我等方便。”
那人低头停了一下，似乎有些奇怪，终于抬头道：“请通报一下，就说是辽东友人来会，在下姓吴名两环。”
陈新微微一愣，随即便想起情报局的资料，马上走出门口，对那人哈哈道：“原来是辽镇吴总兵，久仰了。”

第二十九章 帅哥商人
吴双环风度翩翩的跟着陈新进屋，他便是原来的辽镇团练总兵吴襄，此人升迁速度可比陈新，崇祯二年四月他还只是个都司佥书，到二年年底已经成了坐营都司，袁崇焕被抓后，他跟着祖大寿逃出山海关，一样没有受处罚，反而乘着四城之战升到了左军都督府佥事，当时比陈新这个卖命的地位还高，在辽东这个地方，他有祖大寿这个大舅子的关照，自己也很会来事，大凌河之战前已经成了辽东团练总兵。
陈新仔细打量吴襄一番，这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皮肤白皙，衣着十分得体，显得风度翩翩，按现代标准也是个帅哥，唯一就是胡子太长，不太符合陈新以前的审美标准，但在明代，这把胡子是要加分的。
陈新摸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想起秦淮河上的那个妓女都不太待见自己，是不是胡子没留长的原因。
屋中还有海狗子，也在看那吴襄，吴襄却毫无局促之感，看了看屋中摆设后，对陈新拱手，用充满磁性的声音道：“当日在滦州，某也是在孙阁老属下，可惜与大人吝于一面，后来每每听人说起将军风采，便引为一大憾事。今日一见，足慰平生。”
陈新忙回礼道：“吴总兵多年镇守辽东，为朝廷守着宁锦这要命的地方，每每直面建奴兵锋，本官也是佩服的，吴总兵请坐。”
吴襄大大方方坐了，有些无奈的对陈新叹道：“如今这总兵已是当不成了，大人能不嫌弃在下是个白身，放下身段与小人说话，已是给足小人情面。”
陈新一脸可惜，“吴总兵的事情本官也听说了，那建奴十余万人，岂是大人一人能抵挡，还是其他营头不争气。”
吴襄毫不脸红的一拍腿，“都说陈大人见识不凡，果然是如此，朝中科道御史懂什么打仗，还不是闻风言事，咱们武人都是刀枪丛中捡的命回来，知道那战阵之上有多艰险，当日长山之战，张春先溃，那些永平兵乱我阵脚，得亏是我拼命殿后，才保得一些精锐，否则啊，锦州都没了啊。”
陈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人脸皮着实是厚，上来就用武人这个身份套近乎，全然不顾自己临阵脱逃的这时代信息传递不发达，张春反正现在被抓着，吴襄说什么别人也无法核实，而邱禾嘉这些上官肯定还会帮他掩饰。吴襄如今已经被免职，这次来京师应该是来运作的，他的资本全在关宁军，要复起也肯定是从关宁。这次能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肯定在兵部有很好的人脉。
实际上陈新所猜相差不远，吴襄和宋伟这次都被免职听勘，还有直隶巡按王道直等御史咬着不放，非要把他们俩斩首，吴襄是专程来活动的，这个风口浪尖上还敢来京师，很有点肆无忌惮的味道。
原来的历史上，吴襄在长山之败后就是如此，金元外交一番之后，让兵科那个给事中不再紧咬，接着与邱禾嘉编造了一个小捷，原来弹劾的那个兵科给事中转而上疏为他和宋伟开脱，更加有了说服力，得以继续在关宁军戴罪立功，保住了在关宁立足的资本。再然后，便是借着镇压登州的孔有德，吴襄成功复起。
但如今陈新扇了一通翅膀，登州的台阶被拆了，吴襄还得有一段日子白混，不过白混的不止他一人。
陈新大致猜到吴襄找自己是什么事，对吴襄问道：“兄弟也为吴将军抱不平，只是不在一镇，想要帮手却也帮不上，若是有什么兄弟能效劳的，吴将军尽管开口。”
吴襄下巴一缩，“某今日就是来看看名震天下的文登陈将军，顺道贺将军高升登州镇总兵。”
陈新自然不信他的鬼话，只是微笑点头。
吴襄接着道：“将军你也知道，辽镇和登州同是应对建奴之强镇，如今有陈将军在辽南，辽镇更加稳固，日后还要与将军多多走动，和衷共济，早日灭掉建奴，解吾皇心头之忧。”
“吴将军客气了，兄弟当日出兵金州，也是迫于无奈。原本是要直接去榆关汇合石柱兵，未曾想孔有德这厮半路造反，兄弟不得不回援登州。登州平定之后担心时间不及，便想围魏救赵，岂知仍是晚了一步，心中实在有愧。”
吴襄满面微笑的一摇手，“此天意如此，陈将军已尽力。至于那大凌河，兄弟亦是深受其害，别人不知，某却是能看得出的，不说别的，便是今日见到将军尊颜，方正之中透着浩然正气，正所谓貌由心生也，立时可知将军是敦厚实诚之人。以前有人说将军是戚少保第二，某当时不信，今日方才知所言不虚，大人日后成就还必在戚少保之上。”
陈新虽然对这个长跑健将有些轻视，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话很让人舒服，而且绝口不提任何求助之事，让谈话显得十分轻松。陈新拱拱手笑道：“吴大人过誉了。”
“陈大人不必谦逊，兄弟今日在兵部听说将军大驾，便急急赶来，除了表达兄弟的尊敬，也是想帮祖总兵化解当日在滦州与大人的小小误会，日后两镇之间唇亡齿寒，以免因一些小小嫌隙误封疆大事。”
陈新轻轻哦了一声，“难得吴将军这份为国知心，当日在滦州确实下官多有冒犯，事后……”
吴襄低声打断，“陈大人心胸豁达，其实当日显然是祖总兵不对。他虽是我亲友，但理不偏亲。时北门刚下，岂有开启之理，况且孙大人战前划分讯地，辽镇就是攻东门，没攻下来那是咱们战力不济，怎可与友军争抢构陷。事后某当面驳斥了祖总兵，他亦心中有愧，多次说及想和大人表示歉意。”
陈新看着吴襄义正言辞的面孔，恍然间此人已是人间正义的化身，他眨眨眼睛赶走了这个错觉。这吴襄必定是个见鬼说鬼话的角色，现在祖大寿又不在，他怎么说都无所谓，平白给自己赚了个高大形象。到时他转头回去必定跟祖大寿说，他吴襄已经当面斥责了陈新，陈新托他给祖大寿表达歉意，偏偏陈新还只能装作领了他这个情。
吴襄丝毫没有任何不安，从容的继续道：“咱们辽镇的兄弟听闻将军在金州又斩杀四百余建奴，谁不说一声好汉子。如今说起文登营，我对任何人皆说我辽镇远远不及。差就差在少了陈将军这样的大才，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吴襄上嘴皮碰下嘴皮，直把陈新吹上天，但陈新在辽镇是有情报站的，辽镇的军官提起文登营，往往都是破口大骂，尤其对陈新骂得最厉害。
这样说了快一刻钟，吴襄的溢美之词差不多用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润润嗓子，陈新让旁边昏昏欲睡的海狗子加了水。
吴襄放下杯子后还跟海狗子道声谢，真让陈新有些摸不着头脑，此人未免太面面俱到，连对一个卫兵也如此有礼，即便是陈新的心腹，也不过是个小兵，耿仲明他们再怕陈新，也从来不和海狗子打招呼。
“陈大人，祖总兵既已知当日做错，还请大人不与他计较。日后两镇才好合力对付建奴，平日间也可互通有无，小人听说文登香便出自文登，不知陈大人是否与那掌柜熟识？”
“吴总兵问得可巧，那掌柜正好与本官相熟。”
吴襄故作惊喜的一拍手，“那可真是巧了，辽东苦寒，正好烟草驱寒除湿，文登香在我辽镇已与军需无二，还请大人行个方便，给在下介绍个路子从文登进货。或者干脆，请那掌柜来宁远开个分号，在下保管无人敢打搅。”
陈新豪爽的笑道：“甚好甚好，我听那掌柜说起，他亦想买些辽东货物往南边卖，只是苦无门路，今日吴总兵一来，真是天公作美，若是吴将军愿意，也可到登州设一分号，两镇才好互通有无不是。”
吴襄一拍自己的脑袋，“看看这人，就是比陈大人差远了，有来有往，才好互通有无嘛。”
……
又过了半个时辰，陈新客客气气的送吴襄出门，两人言笑殷殷，如同就别重逢的老友一般。陈新在门口又给吴襄介绍了宋闻贤，为这位外交家建立人脉。
等到吴襄离去，宋闻贤带了赶来的张大会进屋，周世发也跟着走了进来，几个阴谋家凑在一起，听陈新说完见面的过程后，几人齐声说道，“他是想买首级。”
陈新点点头，“如今咱们占了金州，又有数次胜绩，最可能拿到人头的就是咱们登州镇，吴襄现在是听勘的时候，他还敢来京师，显然是有些凭仗。”
张大会道：“他凭仗的就是祖家军，只要祖大寿不来京师，吴襄就不怕掉脑袋。”
陈新对周世发问道：“吴襄答应从蒙古买战马卖给咱们，而且是他运来登州售卖，他也答应关照咱们商社的生意，往喀喇沁蒙古的南货销路他打算包下，他登州的商铺一是卖马，二来嘛，就是要买人头换军功，他好能在辽镇复起。怎么这个吴襄倒更像是个商人，情报局有没有他身世？”
周世发回忆一下说道：“吴襄祖籍高邮，早年就是商人，家中原本就是马贩子，经常往来于辽东，很有点投机的天分，当时与辽东边军颇有往来，估计看上了边军做口外生意的好处，也看准了辽东有机会，便投入了辽军之中。他投入关宁军时间较早，也看中了祖大寿在宁远的家族人脉，然后娶了祖大寿的妹子，祖大寿也娶了他妹子。”
陈新想起吴襄的外貌，不由笑道：“此人年轻时候必定十分俊朗，又颇会做人，关宁军那些人自然会喜欢他，就是不知他称呼祖大寿为妹夫还是大舅哥。”
周世发也笑着道：“那不得而知，此人不但会来事，也颇会钻营，他由商人改军职，资历差了一些。便在天启二年去考武进士，当年武举考试出现舞弊疑案，熹宗把原来说好的殿试取消了。最后武举考官被夺俸，但武进士还是录了，吴襄便是那年中的，从此后得了敲门砖，升职越发的快。”
“也难怪皇上要改武进士的考选。”陈新叹口气，武举作弊比文举要容易，吴襄一副商人做派，要说他那年的武进士是老老实实去考的，陈新不太信。
“他是不是有个儿子叫吴三桂？”陈新想起这个名人，专门问了一句，虽然没见过这人，但实际上吴三桂已经登上关宁军的舞台，袁崇焕当年被抓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帮着袁大人抱尚方剑，回头就跟着祖大寿跑了。
但现在他还不算是名人，周世发低着头想了半天，一时回忆不起来，张大会则摸出一个册子，翻了好一会才道：“是有个儿子叫吴三桂，也是考的武进士，吴襄这厮确实会钻营，当年主持武举考试的是董其昌，他不知如何与董其昌混熟了，还让吴三桂拜在董其昌门下，也不知这吴三桂的武举是否如实。”
陈新微微摇头，他心中还是认为吴三桂应该有些本事，否则关宁军中的官二代多的是，为何他一人能脱颖而出，不过明末的事情都已经无秩序可言，很多真正有才能的武官不得提升，倒是吴襄这种商人大行其道。
他对张大会问道：“你觉得这次吴襄和宋伟能否逃脱？”
张大会恭敬的道：“只要祖大寿在锦州不动，吴襄就不会被严惩，他死不了，宋伟也就死不了。原本说让吴襄在辽镇听勘，他却能来京师活动。这几日连续拜访了一些阁老和御史，银子一花出去，恐怕有人的口风要改了。”
陈新想起祖大寿突围的事情，对周世发问道：“去辽镇情报站的人回来没有？祖大寿到底如何出来的？”
“已回来了，这事在锦州有些传言，说祖大寿斩杀何可纲，领大凌河全城军命投降建奴，他自己以取锦州为由，只带了从子逃脱回锦州，夜袭突围云云，皆是邱禾嘉帮他编的瞎话。”
宋闻贤低声道，“咱们要不要帮着点把火，让吴襄再着急一下？顺带着，今年登莱的军饷还能从辽镇咬下一块来。”
陈新打了个响指，“宋先生，晚上咱两去拜见温大人，礼物都备好没有。”
“都备妥了。”
陈新转向张大会，“祖大寿如何逃脱之事，暂时不用去散布，这事估计很难捂住，咱们不必去当这个恶人，如果真没有人说，就等到议饷之时出去散布。至于吴襄嘛，只要他愿帮咱们做事，本官也不妨与辽镇合作一下，宋先生回去要与各司说明白，吴襄在登州那个商铺，要给与关照，那里不是普通商铺，是咱们与关宁交易的联络处。”
宋闻贤摇头笑道，“吴襄滑不留手，祖大寿跋扈嚣张，辽镇人才济济。如何处置这个吴襄，皇上肯定头痛着呢。”

第三十章 皇帝也得忍
“直隶巡按王道直奏拟宋伟、吴襄罪案。吴襄溃于马兵之始乱，宋伟溃于药炮之既燃。律以奔溃之罪即拟重辟，何辞？乃松锦两战，宋伟部将靳国臣、张继绂等因其鼓励，克奏奇功，伟似可邀一线之生路。吴襄于松、锦之战发纵指示，着功独最，长山阵上对阵负伤，业蒙圣鉴，与伟情事较殊，似当令图功自赎者。政明旨所谓前劳难泯，后效可期也。”
深夜的乾清宫西暖阁，崇祯还没有翻牌子点杀，他暂时没有那个心情，他手上拿着直隶巡按王道直最近的第二封奏疏，头一封他要求严惩吴襄宋伟，今日却又说两人情有可原，理由更是可笑之极，崇祯脸色忽红忽白，他心知肚明是个什么情况，但这些御史未免做得太过显眼。
王承恩在一旁点好檀香，屏退几个近的宫女，对皇帝低声道：“万岁，邱禾嘉递来一封急信，没有走常例的路子，是直接递到周阁老家中的，周老先生不敢擅处，悄悄给奴婢的，请皇上御览。”
崇祯知道没有好事，邱禾嘉以前在山永当兵备，四城之战立了功，升为辽东巡抚，任上大力主张修建大凌河，理由说了一大堆，崇祯现在明白，祖大寿这帮人必定给他承诺了不少好处。结果大凌河打得一塌糊涂，长山之战他甚至不敢出城，直把张春扔出来，张春一个永平兵备，哪里管得住那帮辽镇的长跑健将。好在他最后还敢于夜袭建奴，好歹把祖大寿救出来了。
“拿过来。”
王承恩小心的递过去，崇祯把那张信纸拿在手上，脸色忽明忽暗，似乎有一股气憋在胸口无法喘出。王承恩不敢直视，在一旁收拾茶点掩饰着不安。
崇祯看完闭上眼，半响都没有说话，王承恩把牒子茶杯都收拾完了，静静的等在一边。崇祯终于无力的开口道：“承恩，你看过信没有？”
王承恩吓得连忙跪倒：“奴婢不敢，周老先生再三叮嘱，让奴婢不得拆看。”
“拿去看。”
崇祯伸手递给王承恩，这位小宦官不敢违抗，只得惶恐的接过来，看着看着嘴巴越张越大，邱禾嘉在上面详细写了祖大寿逃过经过，原来他是在大凌河斩杀了何可纲，然后投降奴酋后靠骗术逃过的。邱禾嘉在最后大吐苦水，只言辽镇盘根错节，人人唯祖大寿马首是瞻，他上次报的祖大寿突围，也是迫于无奈，并非存心欺瞒。
“皇上，这……”
崇祯闭着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愤怒，一年四百万的军饷投入到辽镇，就换来连番战败和一次次欺瞒。
崇祯沉默了很久，才对王承恩开口问道：“王承恩，你觉得该如何做？”
王承恩头脑灵活，现在被皇帝每天带在身边，对这位万岁的心思也有所了解，一向都是急于办成事情，对大多数官员的容忍度不高，但对一些合他心意的人，容忍度又出奇的高，这个邱禾嘉显然不属于合他心意的人，便大胆道：“皇上，奴婢觉得，那邱禾嘉首鼠两端，编造谎言肆意欺瞒，转眼又偷偷摸摸投信，其行如鬼魅夜行，是可忍孰不可忍。”
崇祯有气无力的道：“你说的都是对的，但是又能如何，难道朕明日就把他投入诏狱？”
王承恩听崇祯口气，似乎并不打算抓邱禾嘉，他还是试探道：“奴婢愿带缇骑去辽镇。”
崇祯猛地坐起，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笔筒碗碟都被震得跳起，王承恩赶紧把头埋低，惶恐的说道：“奴婢失言……”
崇祯激动得声音颤抖，对王承恩咆哮道：“朕以什么名义抓他？难道说他谎报祖大寿之事，那祖大寿又是何事，这事一翻出来，御史绝不会干休，你抓了邱禾嘉，祖大寿却仍在锦州逍遥，又如何封天下人悠悠之口！！你说！”
王承恩汗如雨下，结结巴巴道：“祖大寿，祖大寿他，奴婢……”
崇祯心中一股怒气憋得他神智迷离，一把抓起砚台，作势就要砸向王承恩，远处几个宫女吓得低声尖叫，崇祯似乎被这个声音惊醒，举着砚台呆了片刻，又颓然坐下。
他苍白的脸上满是红晕，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他的心中，辽镇已经不是他的臣子，而是一个交易的第三方，交易的筹码就是辽饷和本色。祖大寿在大凌河坚守半年，也算尽了力，他的脱困之法虽然是无奈之举，但朝廷中的御史绝不会放过这点，况且他还有杀何可纲的行为，更加不可原谅。而其后的欺瞒假报则说明辽东的文官正在向将门妥协，在辽镇的地盘上，早没有了朝廷的权威。
崇祯低低叹道，“朕能怎么办，如果祖大寿呆在锦州不动，抓了邱禾嘉又如何？你以为朕不明白邱禾嘉的心思，他一面不得罪辽镇，一面又怕此事泄露，是以主动跟朕密报，想着两头得好。建奴那边如今有祖家不少人，宁远锦州又是祖大寿的老家，一旦有所逼迫，他便可能投奴，邱禾嘉早算准了朕投鼠忌器，一时拿祖大寿无法。只要动不了祖大寿，那邱禾嘉、吴襄、宋伟这些人，都只能轻处。”
王承恩低声的哭泣着，一是惶恐，二是为这位广有天下的天子不值，谁能知道堂堂的皇帝能被一群军头要挟成这样。
崇祯低头看着王承恩轻轻道：“王承恩，你起来吧，你还小，不懂这些事情。”
王承恩抹着眼泪起来，他对皇帝小心的说道：“以后奴婢不再胡说，免得扰了皇上圣断。”
崇祯摇摇头，憋下心头的熊熊怒火，“邱禾嘉其心可诛，不能再留在辽镇，以大凌和长山两败，降两级调任山永巡抚，宋伟和吴襄便卫戍充军。祖大寿除去少傅，仍管原事，他投降建奴逃脱之事……不得泄露出去，厚抚何可纲吧。”
王承恩知道崇祯万般不愿放过这帮人，都是迫于无奈，那祖大寿一个人呆在锦州，便保住了这一票人的安危，既然吴襄和宋伟这两个带头大哥都没事，那其他逃回来的如祖大弼、祖宽、左良玉、杨御藩等人就更不能重处，长山之败丧师四万，最后落个不明不白，端的是可恶万分。
“皇上息怒，那祖大寿虽是奸猾，但如今皇上有了文登营，他们到了辽南，朝廷不光靠辽镇对付建奴了。”
崇祯总算露出一丝欣慰，陈新从来不给他惹麻烦，每每在他绝望的时候又能给他带来希望，已经不是用“合心意”可以形容，唯一让他还有点顾虑的，便是此人几乎没有什么瑕疵。
他换上笑容对王承恩道：“天下多事之秋，如果陈将军这样的忠贞之士能多上几个，何至于建奴猖狂至今。”
王承恩与文登关系十分良好，原来他还在曹化淳身边的时候，陈新就对他很客气，还一次给了一千两，那是少年王承恩得过第一笔上千的银子，他赶紧帮腔道：“若算起来，登州一年九十余万，文登营在其中不过分得十万上下，陈大人便把那些军户也练成了强军，辽镇一年三四百万两，却都给建奴做了嫁衣，着实可惜。”
崇祯微笑道：“己巳之后，朕就叮嘱孙元化要保证文登营足饷足粮，没想他还是打了折扣，好在现在这王廷试颇为知兵，他与陈将军相得益彰，必能在辽南牵制建奴。”崇祯说着说着心情更好起来，“朕也不会薄待他们，日后的饷银总是要比原来多些。”
“皇上明见万里，那饷银给登莱，实在比给辽镇划算。”
王承恩见崇祯心情好转，陪着笑陪崇祯说了几句，叫宫女来收拾了桌上的碗碟，崇祯独自拿起右手几个奏疏，那是几个御史弹劾陈新在文登和登州抢地的，还说他纵容耿仲明在平度抢掠，总之与当地缙绅势同水火。
崇祯一人自语道：“陈新，有所求就好。”
……
“陈新你何需如此客气，你与老夫是莫逆之交，贵在知心，万万不要落了百官的俗套。”
富丽堂皇的温府书房中，陈新和宋闻贤刚刚从地上站起，温体仁随手翻了一下管家递来的礼单，里面的东西颇为贵重，大多是名贵的珠宝、人参、皮裘、珊瑚等等，数量还相当不少，在京师价值至少上万两。虽是重礼，但温体仁并不在意，他已不是四年前那个讲读官。如今周延儒已显出颓势，想给他温体仁送礼的人排起长队，送送出去就是谢天谢地了。
陈新现在对他最大的作用是引为外援，并争取军功稳固自己的权位。而陈新一直的表现都很让他满意，没有首鼠两端的行为，从来坚定的站在他一方，交代的事情也都办得不错。
陈新穿了一身青衿，头上用网巾包好，又戴了个四方平定巾，显得彬彬有礼，与平日军营那个武夫形象相去甚远。他恭敬的对温体仁道：“小人是个粗人，那些文绉绉的话也说不来，大人对小人有知遇之恩，一向照顾有加，心里总想着能报答大人，好容易进一趟京师，便把能搜罗的好东西都选出来了，确实是俗套了些，不过小人的心思简单得紧。”
温体仁摸着自己的干枯胡子呵呵一笑，他是个老狐狸，陈新在登莱不乘机发战争财他是不信的，只看陈新每年的孝敬，就知道文登有其他赚钱的路子，温体仁的一个家人与四海商社相熟，他大概知道陈新是用铜钱和香烟赚钱。
“以后陈新你好好领兵便是，这些寻常俗务，不必花太多心思。”温体仁完全当两人是心腹，也不绕圈子，直接便道：“陈新你要用好辽南那块地方，好好为皇上分忧，吾皇少年之时便能智除魏逆，如今却一再受制于建奴和辽镇，别人不知，老夫确实看得出来，皇上这两年，着实是清瘦了。”
陈新答应道：“大人的话，小人都记住了，不过大人的事不是寻常俗务，小人亲力亲为准备一下，心中方觉舒坦。”
虽明知是假话，温体仁也听得很舒畅，他对陈新微笑道：“上次王廷试报上来的报功名单，本官一路过问，都顺利到了皇上手中，应当都是准了。后面的军饷若是不出意外，当会超过去年，老夫打算帮你争到一百五十万，前提是王廷试必须保证给你所部六成以上，若是他没给足，你便来告诉老夫。”
陈新心头一跳，自己也要成辽饷的大户了，这次又是从关宁军身上挖肉，不知关宁军还愿不愿买马给自己。现在看温体仁的神采，比以前更加自信，感觉上收拾一方巡抚不费吹灰之力，估计是周延儒越来越弱势了。
“小人明白了，谢过大人关照。”
“但六部该打点的，你得让道石照例打点，这些都是少不了的，最后到手多少，你心中应当有数。”
道石便是宋闻贤的字，他在京师走动比较多，见温体仁的次数比陈新多得多，但现在在温体仁的气派面前也显得很谨慎，认真的回道：“京师的事情小人都清楚，谢大人提醒。”
陈新知道辽饷还未出京实际就少了几成，主要在兵部、户部、吏部、工部。自己要分这个军饷，这个潜规则是必须遵守的，否则就是与全体京官为敌，任温体仁三头六臂也帮不了他。
温体仁谈兴甚高，但他也不扯太多朝廷的事情，便如朋友般与陈新交谈，大多说些京中趣事，更像是要与陈新建立更密切的私人友谊。
三人说了近一个时辰，温体仁看天色不早，对陈新最后叮嘱道：“如今朝廷之中，老夫说的话比原来管用，若是王廷试等人有什么掣肘，让道石来知会一声。另外，你上次被弹劾争地之事……”
“此事是……”陈新急忙要解释，温体仁轻轻一挥手微笑道，“有人弹劾是好事，至少大伙知道那里有何事，我知你平日自有经营之道，与地方争执亦不多，但若是一直静悄悄的，反倒有人要猜些其他事情，争点地算什么事，所以那几本奏疏我都没有留难，皇上该是看了。”
陈新看温体仁的模样，果然是地位高了，地方上争得再厉害，在他这里也只是小事一件。温体仁对皇帝的把握必然高过自己，陈新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忧了。
温体仁接着道：“陈新你也为官多年了，有些是不用本官教你，地方上的事情好多还得靠着缙绅，对这些人，不可过于逼迫，但也不可过于忍让，否则他能蹬鼻子上脸。”
陈新满口答应，不过温体仁并不清楚陈新有自己的培养体系，只要在当地建立足够强的基层组织，那么缙绅的话语权自然会被剥夺。
登州莱州缙绅以为靠些御史就能难住陈新这个武官，不过有了温体仁的关照，他们那些动作实在是微不足道，反成了温体仁利用的小小工具。
温体仁说了很久话，觉得有些疲倦，轻轻端了一下茶杯，陈新两人站起道：“小人不扰大人休息，就此告辞。”
温体仁竟然亲自送他们出书房，交代关家用温府的轿子送他们回棋盘街，以免巡夜的更夫和兵马司的人刁难。
临别时温体仁突然想起什么，对陈新问道：“听兵部那边说，王廷试要调一个山东卫所官去他标营当参将，是否是与你相熟的？”
陈新楞了一下摇摇头，山东那边他确实没有相熟的，“大人知否他叫啥名字？”
温体仁回忆一下，“本官还以为是你的人，是以专门问问你是否需要过问此事，名字嘛，似乎叫个刘泽清。”

第三十一章 白发
“刘泽清，原属山东都司，四城之战跟着援守总兵杨肇基，乘马世龙的勤王军攻打遵化时，两人领兵直取三屯营，驱散了那里的少量建奴，并坚守三屯营数月，成为扎在建奴地盘里面的一颗钉子。当时三屯营处于遵化和迁安围攻之下，他们敢于坚守亦可见其颇有胆识。”周世发从他助手那里找到了一些简单资料。
陈新对这个未来江北四镇之一的东平伯没啥好印象，也不太把他当回事，反正耿仲明都改变了命运，这个不算出名的刘泽清闹不出什么动静。其实刘泽清也是被陈新蝴蝶翅膀扇到，跟吴襄一样变成白混的人，他在明末军官中打仗能力中规中矩，原本应该在剿灭孔有德等人的平乱中一飞冲天，现在则只能到王廷试那里跑了一个官，也能看出来他有眼光，及时发现了登莱会空出许多官位。
听了周世发的回报后，陈新便把这事放下，对周世发问道：“这次入宫，朝廷会不会对付耿仲明？”
“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蛛丝马迹，按说来朝廷该是嘉奖他才对，皇上同样要千金市骨，好拉拢东江镇的人，耿仲明应当无碍的。”
陈新点点头，这时外面卫兵通报，说是礼部引礼官来了，让大家去培训觐见礼仪，陈新无奈的对周世发道：“乘着来京师，你等会去检查一下京师情报站，但别露了行踪，多带两个人掩护。”
安排了周世发，陈新便出门，领着卢传宗、代正刚等人去学习礼仪，他们在上次献捷之时也学过，现在算是复习。那个引礼官业务熟练，跟他们说了流程之后又演练了几次，便算是完成了。
出乎陈新等人意料的是，刚刚排练完，那引礼官就要带他们进宫，原本陈新还以为需要等个几天，能看出崇祯确实是个急性子。
棋盘街离大明门倒是很近，不过这个大号山神庙一般的城门平时不开，大臣办事走西华门，上朝走东华门，陈新一群人又不敢骑马，跟着那引礼官一路走到西华门，准备走侧门进皇城，在西华门口下马石处，便见到了等候的曹化淳和王廷试，曹化淳也是陈新的老熟人了。
曹化淳看到陈新，也笑眯了眼，他知道陈新既是皇帝那里的红人，也是温体仁那里的红人，而且与曹化淳也有着吕直这层关系，互相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合作的时间倒不少，两人都十分客气，热络的寒暄起来，礼部那个引礼官虽然心中不耐，但表面不敢露出一点点的烦躁，反而要陪出笑脸。王廷试则是早知陈新能量强大，丝毫不因曹化淳冷落而变色，还不时凑趣搭一句话。因为他们都根本惹不起曹化淳。
曹化淳不光是崇祯的心腹，还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大明不得了的权势人物。曹化淳以前跟着王安的时候就不投靠魏忠贤，被送去了南京，如果不是他的老主人信王登基，曹太监就只有老死在南京紫禁城里面。他回北京后负责天启年间冤案平反，银子和人气都捞足了，现在权力也到了大明的巅峰，全名叫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
内官十二监加四司八局，合称二十四衙门，司礼监就是排在第一的。司礼监首先有批红的权力，内阁票拟的折子，皇帝只看几个最重要的，其他都是经司礼监批红才能执行。一般来说，内阁票拟，写了意见了，司礼监这些太监只能写个“照阁票”或是“照阁票字样”，实在觉得不妥的，打回内阁重写。遇到温和的司礼太监还好，遇到那些心态扭曲的，找无数理由打回，内阁就没法做事。若是在太监跋扈的时候，那内阁那边票拟什么都无用，司礼监直接改了。
然后司礼监还有传口谕的权力，明朝皇帝大多数比较懒，都不爱动笔，喜欢让太监传话，同样一句话，太监如果跟那个阁老比较好，就说温柔些，若关系不好，气鼓鼓的说出来，那阁老就得回家睡不着觉，更恶毒点，还有恶意修改部分内容的。孙承宗这么牛的人，也有受不了的时候，专门上疏给天启，说还是请皇帝勤快点，多写一下。
有了这两个权力，他们其实和阁老是互相制衡，而且还略有胜过，到明末的时候了，阁老上任要先拜司礼监掌印太监，才能算正式上任。
除了对外，司礼监对内也是权势滔天，它下面设了一个提督太监，宫内一切大小太监任免都归他管，包括吕直这种外放的监军在内，都由这个提督提议，交皇帝定夺，实际上皇帝很少驳回。
更为有力的，便是东厂提督一般也由司礼监的一名秉笔兼任，东厂又监督着锦衣卫，将司礼监的权力延伸到了更广的范围，恰巧曹化淳就是干的这活，王廷试如何敢惹。
陈新在这个大太监面前小心翼翼，他虽然每年有给曹化淳孝敬，但是他那三瓜两枣在京师里面不算什么大手笔，最多只能算中等水平。据说司礼监的掌印每年光是收二十四衙门的孝敬，每个部门大致三万，总数达到六七十万两。
有卢传宗等人跟着，陈新又不能表现太过窝囊，好在曹化淳对他十分温和，一点不摆架子，让陈新走在他身边，一路闲谈。西华门进去后要绕到午门进紫禁城，这段路也不短，曹化淳刻意走得慢，好与陈新多说话，一路问起登州和金州之战的情况，陈新口才了得，讲得惊险非常，有时稍稍夸大，曹化淳听到有一个兵独自追杀上千叛军，不由拍掌大笑。
陈新又投其所好的专门吹嘘吕直，吕直就是曹化淳收的亲信，曹化淳这人颇为念旧，王承恩也是由他弄进文书房的，这个文书房在内宫，就如同翰林院庶吉士之于内阁，不是从文书房出来的人，是没资格进司礼监的。
所以他听了吕直的神武，非常有代入感，仿佛是自己去登州打了一仗那么爽。陈新的不烂之舌此时值了上万两银子，走到午门的时候，他把金州之战也讲完了，曹化淳听得十分开心，陈主任不用担心特务报复了。
后面那一众武官有的是根本不知道秉笔的厉害，一路东张西望，有些则吓得不敢说话，低着头默默跟着。
过午门之后，便是紫禁城了，耿仲明从来没有来过，被里面建筑的宏伟气势完全震慑住了，颇有点战战兢兢，里面建筑不但高大，而且很多，如果无人引领，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路，他看到陈新与司礼监的人都这么熟，不由更坚定了投靠之心。
陈新不知耿仲明的心思，正低声问曹化淳道：“劳烦曹老公，我等是否还是在乾清宫觐见皇上？”
曹化淳呵呵一笑，“不必乾清宫，今日是在平台，皇上喜欢在那处。”
陈新虽然明知崇祯不会对付自己，听到平台二字还是咯噔一下，袁崇焕可就是在这里被抓的，袁大人总共只来了三次，第一次五年平辽，第二次只隔了一年半，后金兵就来平北京三环，皇帝招他进城，也在这里见他，还给了他一件皮裘，第三次又间隔了几天，袁大人就在这里被缇骑拿下。
平台就在建极殿居中向后，三躔白玉石栏杆之上，位置与乾清门相对者，也叫云台门，崇祯喜欢在这里接见一些大臣，很多重要的事情都在这里办。
陈新一行人到了平台，皇帝已经等在那里，身边只有简易的仪仗，身上也是青色皇帝常服。
陈新不敢抬头去看，旁边引礼官开始唱礼后，带着众人一起跪了下去。
……
一片绿荫之中，陈新等人陪着皇帝在御花园荷池边谈话，卢传宗等人都坐得较远，有几名宦官在那边伺候，崇祯身边只坐了温体仁、梁廷栋、王廷试和陈新，这类招待不属于赐宴，没有太多礼仪。正式的觐见已经结束，这里的气氛便随和得多。
崇祯让尚膳局准备了不少宫中独有的点心，有甘露饼、响糖、宝装茶食等等，实际也和外边的精品相差不多，而特别照顾他们的，便是每人一碗燕窝羹，这是崇祯最喜欢的小吃，每次煮这道羹的时候，都要五六人轮流品尝调味，不断调整达到最符合皇帝口味的效果。
方才觐见之时，梁廷栋宣读了任命的诏书，陈新这次毫无意外的当上了登州总兵官，署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从一品的武官，真正的高干了。武散阶按着从一品的等级，初授荣禄大夫，跳过了奴儿哈赤干过的龙虎将军。武勋则没给他升，还是个护军。另外还有一个很大的荣誉，便是给他加衔太子少保，这个是文武通用的，通常都是身份的象征。
除了登州镇总兵外，其他都是虚衔，这些虚衔说来无用，但对朝廷是很有用的。一般的六部尚书要搞一个太子少保都是费劲的事情，六年考满才能到太子少保，九年到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这么强势的六部之首，也至少要六年到太子太保。
加太子少保，已经是正二品，但一路加上去却还有八级，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再上面还有还有太子太师、太子太傅三孤、太子太保，最后太师、太傅、太保这三公，上面还可以加八次才到顶，这些是文武通用的，说来有这个就可以和文官平起平坐，实际也没用，只是说出来好听。但有这个东西，就可以避免最后赏无可赏的情况发生。
就算陈新确实厉害，升到太师了，那也还有武勋可以升，所以这次没给他加武勋，他的武勋还是护军，后面还有四级可加，又可以混一下了。勋章是陈新的小红花，这些虚衔就是朝廷的小红花。用来应付那些立功多的人十分好用，也不用费银子。
到时候立了功，就给升一级，到后面三公就更慢，陈新的酒肉朋友延绥总兵吴自勉，就是都督同知，从一品的武官，熬到退休才混了一个太子少保的正二品虚衔。
总的来说，陈新的地位和祖大寿差不多了，祖大寿的少傅没了，左都督没了，署职降成了和陈新一样的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就剩一个平辽前锋总兵官的军职，当然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官职，皇帝是不敢取的。
卢传宗等人也都升了副总兵或参将，署职到了左府佥事。散阶到了骠骑或镇国将军，此时都在一旁眉飞色舞。
至于普通士兵的升迁，达到两三百人之多，陈新本不愿弄太多人有朝廷升职，免得在军中增加朝廷的影响力，但宋闻贤劝他按常例，最后还是报了，明军的升官都是按脑袋算，分奇功、头功、次功等等，虽然在陈新看来很不合理，但在明代也是没法的事情，明初是按战斗表现来定的，比如永乐时候的奇功就是破阵、夺旗、斩将、率先进击等等，相对更公平，后来大伙慢慢发现漏洞，慢慢的越搞越走样，打一仗杀几人十几人，报功的两三百，什么先击、夺旗、救援、抓奸细全都安排满，报功的权力又都在统兵官手上，大功都给他亲信占了，后来不得已才改成了按首级计算。
首级制弊端也多，杀良冒功和临阵争抢是最大的两项，一直争议不断，但朝廷找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将就着用了。但在实际运用中，各镇的将官对分赏有一定的自主权，何良臣和戚继光都对首级制做了改进，何良臣是下来平分，戚家军就是战兵不得砍人头，火兵砍了大家下来分，前面的拿多的，后面的分少点，大概算下来，前面拿狼筅长枪刀牌的能搞到三两左右，火枪兵二两，火兵就只有五钱。
文登的战功是重视作战表现，不按人头记功，最后的作战奖励是以任务完成程度来计算，每次报功根据作战规模限制报功人数，加上独立的军法官制度，陈新认为应该是目前能实行的最好军功体系。
陈新吃着点心，脑袋中已经把升迁的事情想了一遍，顺带连炊事员火兵都想到了，崇祯吃完了燕窝羹，似乎比较满意，面色平和的跟几人介绍起点心的由来，温体仁十分凑趣的顺着皇帝的话头，让气氛更加融洽。
陈新看得出来皇帝今天心情很好，他不但给了陈新登州和金州之战的人头赏，连身弥岛之战拖欠的人头赏都给了，陈新又收入了五六万两银子。
陈新算完自己的收获，心中有些得意，稍稍走了一下神，崇祯正好向他看来，对他说道：“陈将军比上次憔悴不少，日后练兵需用心，但也要留意自个。”
陈新回过神来，也匆匆看了崇祯一眼，蓦然发现这个比自己年轻十一岁的少年，额头眉间也有了皱纹，而两鬓居然还有白发。
他在心头叹了口气，躬身答道：“微臣谢皇上挂怀，微臣也代登莱百姓，请皇上保重龙体，中兴大明。”

第三十二章 送别
五月底的京师，各路人马纷纷登场，大凌河和登州之变引起的官场变动，让很多人看到了机会，而一些戴罪的，也各自到京师活动。
他现在难得来京师一趟，顺道去拜访了各部的熟人，大多是己巳之战守城时认识的，当时陈新不敢出城，在城里很是呆了一段时间，等到大军云集才去了通州。当时挟固安大捷的风头，在京师也认识了不少人，加上涉及到今年的军饷，他也该去活动活动。
温体仁一伙的吴宗达、闵洪学、梁廷栋等等是必需去的，曹化淳那边也需要专门走一趟，还有工部的曹珍，户部的毕自严。这些部门都是辽饷链条上的环节，司一级的可以由宋闻贤去跑，陈新来京师人尽皆知，不去走走恐被记恨。
除了拜访别人，也有其他人要来拜访他。陈新现在是个名人，原来关宁军和他不对付，现在连吴襄都主动来结交了，其他的各派势力自然也要来走走，所以一连五六天，他就每天迎来送往，大多是各方回拜，都是拉个感情，日后见面好说话。
王廷试也差不多，找他的人更多，因为他是文官，手下还有两个标营的位置值得争夺。而陈新没有任何资格收容人马，按朝廷制度说来，代正刚等人都不算他手下了，就如同他以前从来没把张可大当上官一样。
王廷试不与陈新住一个客栈，他在京师为官两年，早有自己的宅子，这次也是要把家眷带走，情报站也没放多大精力，稍稍探听了一下，据说找王廷试活动的人不少，特别是长山之败里面丢官的人，他们都看上了登州镇的位置。
登州镇有陈新的强兵，也有旅顺能和建奴交战，容易得到升迁，如果不渡海的话，也是十分安全的，比辽西那里稳妥得多，还能走私发财，哪去找这么好的地方。
陈新对他见了什么人没兴趣，反正他对登州势力交错的局面早有心理准备，自己既然在体制内发展，那要独霸一方是不可能的。如今文官渐渐势弱，自己在登州实力最强，王廷试和吕直应当也不会对付自己，只要大家能找寻到共同利益，后面相处不会难。
虽然没有刻意打听，但陈新仍是知道了一些新的信息，随着新三方策得到皇帝的首肯，辽海周边的指挥体系可能有所变动。这一次，温体仁跳到了前台。
原本孙承宗曾经提出，督师和蓟辽总督、辽东巡抚、应天巡抚、蓟镇巡抚等等职位权力重叠，反而造成指挥不便。建议去掉督师，在关外只留辽东巡抚，山海关和永平设山永巡抚，蓟镇其他地方归舜天巡抚管辖，三个巡抚再由蓟辽总督统管。
孙承宗这个建议其实有些私心，他一直不愿当这个官，两年请辞十多次都不成功，所以提了这么一个建议，希望把自己解脱出来。结果还没解脱，建奴就帮他解脱了。
原本取消一个官位没什么，因为会多出一个山永巡抚，职位其实差不多，但后来陈新和王廷试折腾的新三方策一出，那么针对辽海的作战方向就不会只是辽西，这三方互不统管，特别是登莱不属于蓟辽总督管辖，那么督师就又有了必要。
历史又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文登营的突然崛起，让登莱获得了比历史上更显著的地位，新三方策则影响着辽饷的重新分派，原本在崇祯五年取消的蓟辽督师职位，现在却成了必须。
这个职位管着对建奴的所有方向，而且登莱现在能够制衡辽镇，可以说比以前还要好当，权力和好处都十分可观。议定这个机构设置的人，便是闵洪学和梁廷栋这两个尚书，温体仁希望这个督师是自己这边的人，而周延儒则也要来争一争。
督师人选则并不好确定，明廷处理人事也很混乱，加上崇祯是个急性子，稍不如意就要换人，大凌河开打不久，崇祯对邱禾嘉不满，就匆忙在八月任命了谢琏巡抚辽东和山海关，此时邱禾嘉还巡抚着辽东，相当于有两个辽东巡抚。
结果谢琏还没到任，朝中又有人反对，认为谢琏任命太过草率，且临阵换将很不妥当，谢琏对当地情况和人事都不熟悉，遭致了很多朝臣反对。结果又不得不命令谢琏暂驻山海关，两个辽东巡抚同时存在着。
也不知道崇祯是不是忘记了，这里两个辽东巡抚还没安排妥当，那边皇帝一急，又一个来了。十一月的时候，兵部侍郎刘宇烈又被任命为辽东巡抚，或许吏部当时也忘记了早有两个辽东巡抚。这下可好，刘宇烈兵部侍郎当得好好的，突然升了个右佥都御史，刘巡抚稀里糊涂的拿着任命就去了山海关，辽东巡抚刘宇烈就在这里遇到了辽东巡抚谢琏。
结果两个新官都没有去成锦州，呆在山海关不知干什么好，实际的辽东巡抚仍然是邱禾嘉，最后这两个新巡抚没吃到肉还落一身骚，谢琏莫名其妙被弹劾，御史说他毫无实效，原本历史上他更加悲催，长山之败后就有人弹劾他，皇帝盛怒之下哪管谢琏的冤情，看到辽东巡抚这几个字就发火，照样处罚了事。
后来孔有德一闹事，朝臣又想起他，安排他戴罪立功，去接孙元化的烂摊子，在莱州又上了李九成的当，当场被叛军抓住，连带那个给陈新下马威的朱万年也被杀了。
而邱禾嘉这个正牌的辽东巡抚呢，他大力建议修大凌河，后来在锦州打得一塌糊涂，又是欺骗又是瞒报，最后反而只降两级调任山永巡抚。
这事儿崇祯皇帝肯定是没有办得让人信服，但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也没有纠正此事，到时刘宇烈没有被胡乱处罚，因为他确实混乱中的受害者，最后他仍回了兵部当侍郎。
由此就可知明廷现在的人事乱到何种程度，皇帝这个性子大家现在也都有点了解了，就算有再多功劳，一点不如意就要严惩，大家都总结出来有功不如无过，最好是他根本不留意自己。
这个蓟辽督师的位置有人争，也有人不愿意争，目前最有资格的便是熊明遇和曹文衡。曹文衡就是现任的蓟辽总督，这个职位听着和蓟辽督师差不多，实际上权力差得很远，他能管的也就是蓟镇附近边墙，此人颇为油滑，看了辽镇的作风后，坚决不肯管辖辽东巡抚，上疏要求辽东巡抚加督师衔自己管自己的。
熊明遇则是南京刑部尚书，以前当过兵部侍郎，在朝中有知兵的美誉，在原本历史上应该在去年就取代梁廷栋成为兵部尚书，不过现在梁廷栋熬过了那一关，后来又得了收复金州的回旋余地，仍然当着他的兵部尚书，而且还投入了温体仁一方。
现在连邱禾嘉都没处罚，梁廷栋也只受了轻罚，降一级仍管原兵部事，再罚了一年的俸禄。到了他这个位置，俸禄是基本不用的，所以没有什么影响。这样一来，熊明遇就只能争蓟辽督师。
京师群魔乱舞，陈新在京师呆了七天，各处走动之后，听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也见了不少的人，其中有陈新甲、朱大典、候洵、杨御藩、马士英等等。
陈新甲原来是宁远兵备副使，这次也被免职了，他寻到了新任的辽东巡抚方一藻，一番活动后方一藻上疏请求留下陈新甲戴罪立功。
候洵则是桃花扇里面那位候公子的老爸，左良玉的领导，他是帮着左良玉活动，左良玉在战前是昌平副总兵，他原来也在关宁军混过，官至都司后因四城之战战功升任昌平副总兵。左良玉这次领兵援辽，原本历史上他是没赶上长山之战，现在却因陈新的影响的拖延而被加入了救援祖大寿之列。他知道吴襄这伙人的作风，长山之战的时候早有预备，只比吴襄慢了一点，同样带着家丁转进如风的逃回锦州，所属三千步兵就扔给了建奴，同样被参去职，候洵是希望给他找到机会复起。
杨御藩和左良玉情况差不多，他原来的轨迹应该是去救援登州，结果陈新两下扑灭了，他也被调去锦州，跟着辽镇吃了个败仗，也落个充军的下场，他自然是要来活动一下的，最少要把充军地点弄在蓟镇附近，免得去了不熟悉的地方无人关照。
朱大典则是天津兵备，他失去了升为山东巡抚的机会，来京师则是想看看其他巡抚的位置，兵备道一般就是巡抚的预备役，他算是有资格的。
马士英算是陈新比较耳熟的，他现在是宣大那边的阳和兵备道，他和朝中关系也颇为不错，找了借口进京活动，也盯着几个巡抚位置。
这些人都是有实权的，朱大典所在的天津是陈新商业中重要一环，属于辽海商圈和运河商圈交汇的地方。马士英的宣大也是陈新以后要发展的重要商路，那边不但可以销售南货，也可以购买马匹。
所以陈新都和他们见了面，朱大典给陈新的印象是十分精明而有决断力，于兵事也有造诣，算是传统官员中比较能干的。马士英虽然后来是奸臣，但他能力确实也不俗，谈话中很有见解。
陈新反正连耿仲明这个三顺王都收了，也不怕多和一个奸臣交往，他拜访这些人都很低调，多是在其他相熟官员家中相聚，然后谈一些互相做生意的事情，基本落实了在阳和开四海商社分号的意向。
每次这样的拜访，陈新就带上宋闻贤，为他经营地方上的人脉，树立文登代表的形象，以后便于宋闻贤在各处活动，只要是见过面的，以后都好说话一些。
这样一直到了六月初七，陈新等人一早到兵部领了告身、官服和旗牌，再次去紫禁城殿辞，崇祯对登莱将官寄予厚望，陈新离开的时候，崇祯甚至亲自送了一程，到午门才回去。
这在武将里面是极大的荣宠，陈新在午门和崇祯依依惜别。从西华门出来后，在西华门与温体仁等人分别，剩下一个梁廷栋送他们，他们便不再返回棋盘街，带着随身的物品准备从宣武门出城。
梁廷栋坐了个官轿，用自己的仪仗开路，陈新则摆正态度，恭敬的走在他轿子旁边，跟梁廷栋说些话。
梁廷栋已经多次从陈新的战功里面收益，以后要坐稳兵部尚书的位置，仍少不了这个地方实力派的支持，他后来干脆也不坐轿子，下来与陈新骑马并行，一路闲谈。
内城西边比东边的繁华稍差一些，人流量也没那么大，从西华门往南走过一段后，街道上还有不少残破的房屋，不过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要好很多了。
梁廷栋指着宣武门大街对陈新道：“陈将军，天启六年时候，这里曾发过一次大祸事，死伤两万余，毁屋数万间，其力令天地变色。”
陈新第一次来京师的时候还是天启七年，头一年刚刚发生过神秘的王恭厂大爆炸，位列世界三大自然灾难之谜，直到陈新前世的二十一世纪也没有结论，但内城西南角损毁严重，当时到处是断壁残垣，现在还算是修复了很大一部分。
梁廷栋便讲起他所听过的一些传闻，包括爆炸前后的天空异相，以及爆炸时那些奇怪的脱衣、拔树等等怪事，听得陈新等人汗毛倒竖。
这事也曾传到后金，奴尔哈赤认为是明朝要覆灭的天相，明朝各地的传言就更加离奇，诸如说是世风太低下，所以上天惩戒等等。陈新也曾听过一些，但每次听到还是有些茫然，因为到他后来生活的那个时候，仍然没有科学理论可以解释其中的现象，人总是对无法理解的事情感到恐惧。
这样听着，一行人经宣武门到了外城，这里却十分热闹，街道上一群群的人正在往南边赶去。
陈新略微有些奇怪，梁廷栋随口道：“陈将军难道不知，今日菜市口要杀人？”
陈新愕然道：“今日是杀谁？”
梁廷栋淡淡道：“正是孙元化，镇抚司已问明白，定在今日正法。还有你活捉的李应元等叛将在内。”他说完看看天色，“已过午时二刻，三刻开斩，陈将军正巧可去看看。”
陈新犹豫了一下，后面跟着的卢传宗等人听到了，心头也是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陈新没料到今日会正好碰到这事，还是在他正好要离京的时候。
梁廷栋也没有等陈新回答，策马先行，陈新只得跟在后面，很快到了菜市口。陈新原本以为推出午门就斩首，但是到大明后才知道，菜市口才是斩首的地方，而午门只是打板子的，紫禁城的大门口，岂能干这种事情。
菜市口在元代是卖柴的地方，叫柴市口，到明代后变成买菜的地方，地名也改成菜市口，在这里斩首，是因为人很多。
此时菜市口已是人山人海，旁边有一圈执勤的五城兵马司官兵，街侧建了一个监斩棚，里面坐了两个监斩官，台上的犯人已验明正身，他们背后绑了个木架，双手被反绑着。
孙元化站在台上，他官服早被拔了，身上穿了新的衣服，应当是专门换的，头发十分凌乱，正两眼无神的注视着前方。
穿红衣的蒙面侩子手膀大腰圆，他腆着肚子，在旁边一脚把李应元踢跪，扯了他背后插着的亡命牌，又拨开李应元头发露出颈子。李应元此时毫无原来的凶暴，便如木偶一般仍那刀手摆弄。陈新听到身后的耿仲明发出了粗粗的呼吸声，耿仲明与李应元十分熟悉，想必有更多的感触。
到了孙元化这边，侩子手知道他是官员，对他很客气，轻轻取了亡命牌，然后大声说道：“这位大人，小的吃了这碗饭，请大人见谅，小人一定送大人痛快上路，不会让大人受罪，到了那边早些投胎，不要记恨小人。”
梁廷栋低下头，实际上他这样的二品大员，也随时可能有这样的时候，尤其是兵部尚书，搞不好哪天打个大败仗就被推出来顶罪。原本他想来看看热闹，此时却心中戚戚，转头对陈新说道：“陈将军，我等便不看了吧，孙大人虽是罪不可恕，总也是同僚一场，本官见之终归有些不忍。”
陈新点点头，迟疑一下又问道，“他家人可会来收尸首？”
“孙家的人应是打点过侩子手，侩子手才会如此说话，孙大人不会受罪。自然尸首也会有人收。”梁廷栋不愿多留，让手下开路，准备从小路绕过。
陈新刚刚调转马头，就听到李应元的声音突然响起，“陈新你这狗贼，你这王八蛋，终有一日也要挨这一刀，你别走……还有你耿仲明，你这无耻之徒……”
场中人纷纷看向这边，陈新回头看了一眼台上，侩子手已经用一个布团堵住了李应元的嘴，孙元化听到了陈新的名字，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陈新的目光中夹杂着无比复杂的情绪。
陈新与他目光一对，沉默片刻后立即偏过头，代正刚见其他围观者都看向这边，理直气壮的道：“咱们便是文登营的，台上那骂人的就是登州为乱的李应元等叛将。”
围观者顿时轰然叫好，陈新换上笑脸拱手道谢，也不再耽搁，跟着梁廷栋绕道西侧的街巷往右安门而去，刚转过两个街口，就听到刑场那边喊叫大震。
梁廷栋也没有了说话的心思，陈新和他说些没有营养的话，这样一路到右安门，梁廷栋又叮嘱他一番，双方才告别。
出了瓮城之后，陈新停马回头看看高大的右安门城墙，宋闻贤悄悄来到他身后，低声说道：“大人，这京师以后咱们该少来了，祖大寿便看得明白，属下觉得他这辈子也不会来京师了。”
陈新微微点头，他的心思，宋闻贤肯定是明白的，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劝告，而祖大寿就是他的现成榜样。
陈新淡淡开口道：“我与祖大寿不同，他不过是为他祖家而已。而且，我还会来京师的。”

第三十三章 税务外协
一艘满载烟叶的二号福船停靠在天津卫河码头，上面挂着登莱水师的蓝底军旗，陈新领着随从来到码头，方才天津巡抚郑宗周竟然亲自送他到镇海门，这在陈新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待遇，他现在开始感觉到自己地位确实比以前大大提高。
送行的邓柯山也跟着走到甲板上，殷勤的帮忙接着其他将官上船，一众文登军官对福船很熟悉，各自去下仓二层找房间，在下面呼呼喝喝的准备喝酒。
耿仲明也跟在他们后面，他不属于文登体系，又是文登营的手下败将，代正刚等人没把他看上眼，虽然耿仲明极力的讨好他们，但这群文登军官仍然不太搭理他，一路上就陈新和宋闻贤与他说话。
耿仲明对这种大船不熟悉，又不知陈新如何安排的，带着两个卫兵正在尴尬，宋闻贤走过去带他们到舱室，邓柯山也是自来熟，热络的帮着耿仲明提行李。
陈新在仓中走了一圈，船舱中装满了天津采购的烟叶，陈新交代了代正刚等人不要用火，便回到了甲板上。
这艘福船就是当日陈新出海去日本那艘，上面的船帆换过一次，布局一点没改，只是比以前干净了许多，船上有三十多个水手，穿戴也比原来整齐，他们跟陈新问过好之后各自忙碌。
陈新站在右舷护板处，这艘福船这几年都没有打过仗，那里破损的地方早修补整齐，当日陈新便是趴在这里参加他人生第一场战斗，并获得了起步的机会。陈新心中生出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触，同样的一艘船，变化的只是时间，自己在几年之间从一个账房变成了一个拥兵上万的将官，治下超过十万人，且不久就将成为雄踞胶东的大镇。
“陈大人！没想到能在此处遇到您。”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陈新回头一看，只见原来东元店的伙计卢友，他带着一个随从也上了船来，一见到陈新就赶紧跪下见礼。
他现在是天津商号的掌柜，兼管着兰花衣店的生意，这个衣店如今每年还有七八百两的利润，算是刘民有和陈新的私下收入，卢友每年都托商社带给刘民有，刘民有再分给陈新。所以陈新每年拿钱的时候，都能想起这个老伙计，也可见卢友现在有点机灵的味道了。
陈新由衷的笑起来，拉起卢友道：“卢掌柜，上次经天津去京师的时候，你正巧去了保定，当日二道街可热闹，可惜你不在。”
卢友一脸后悔的摇头道，“当日正巧去保定买些硝，未想错过与大人相见，不过今日可巧了，能与大人同路，再听大人教诲。”
这个原来老实巴交的店员如今也能说会道，陈新只能感慨环境改变人，听说卢友要去登州不由问道：“卢友你也要去登州，是不是商社招你去有事？”
卢友奇怪道：“是刘大人通知的，让我把铺子交给副掌柜管着，随船赶去登州，说是有什么机构调整的大会，难道大人您不参加？”
陈新一拍脑袋，四海商社也要改组，是早就定下的事情，刘民有召集这些掌柜，是要当面跟他们说各自职责范围，另外便是顶身股的事情。这顶身股也就是给高管的干股，在明清时候那些大的商号也有，不过一般不干到七老八十是拿不到的，刘民有自然不会如此操作。
陈新对商社的改组不甚清楚，敷衍着道：“自然也要参加，不过主要还是刘先生在管。你方才说去保定买硝，可是买好了？”
卢友左右张望一下低声道：“就在底仓，三千斤，价值才六十两银子，不过如今朝廷多少要管管，没有原来那么顺遂，特别是到海上。”
陈新点点头，明代最好的硝来自河南，那里的产量也非常高。当时制硝流程复杂，还要用到蛋清，每斤用鸡蛋两枚，杂质多的还要更多，加水多出硝两指高度，然后加入蛋清滚煮，煮开之后用竹簸箕过滤一次，然后再用麻布过滤一次，价格大致在两分银子，属于重要的战略资源。
陈新占据文登后，炭并不缺乏，硫磺是从日本买的上等货，就是硝没有稳定供应，所以也开始在当地制硝，文登没有天然的硝土资源，一般就在老墙根和厕所旁边挖老土，用过的废料要重新回填，两三年后又能再次提炼，制硝的范围正在逐渐增加。
火药的三种成分都需要精心制作，就连最容易炭也要选轻木，并且用木捣万次以上，经试验合格后才能入料，任何一样差了，最后的威力就大打折扣。这些制作方法和注意事项是大家都知道的，但在各级的贪腐之下，朝廷产的火药大多都有些问题，倒是边军自产的要好得多。
普通明军从配料、配方、保管、鸟铳、训练都烂到渣，再好的火器设计都没有作用，每次与建奴交战时候威力还不如弓箭，射速更差得很远，不败才是怪事。后来很多将领却认为是火器本身有问题，更加不愿使用火器。
陈新对卢友吩咐道：“日后你估计还是在天津，在此处要多留意军资，还有就是要多打听些情报。”
“小人明白，周世发已经来说过，让我们每五天把消息汇总一次，有专人来取，若有紧急事情，就在门外放一个扫帚……”
“行了，不用说这么详细。”陈新连忙打断他，在天津这类重点地方，情报站是单独的，连卢友也不知道情报站在什么地方，商社只是多一个打探的渠道，每个分号有两个外协。在一些小的地方，就只让商社打探。
陈新叮嘱道：“这事你不要给那些伙计知道了。”
卢友躬身道：“小人明白，都没说，按周世发说的，一个店两人知情，另外一个就是这个人知道。”说完他指了一下旁边那个伙计。
“是副掌柜？”
“不是，他叫柴植，天津本地人，人老实，做事也稳妥。”
陈新看了一眼，那人高高大大，但神态间有些畏缩。
此时邓柯山走上甲板，看到卢友马上点头哈腰的问好，卢友是天津商社掌柜，平日与邓柯山这个牙行打交道很多。
邓柯山看水手都准备好要开船，跟陈新告辞后，往跳板走去，那柴植正好站在了那里，挡住了一段缺口，邓柯山不耐烦的挥挥手，柴植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堵了路，连忙尴尬的闪到一边。
邓柯山路过他身边时训斥道：“柴大个子，你得机灵点，在船上多看多做，把陈大人照顾好了。”
柴植也没说话，脸上表情极不自然的躬躬身，邓柯山下了跳板，陈新也拱手道别。水手操纵着船身离岸，然后升起船帆，福船顺流出海。
陈新归心似箭，巴不得船能快一点，登州一大堆事情等着自己，不说机构调整的事情，就是招远的金矿每天都得损失几百两银子，他上次收到刘民有急信后，还是怕对京师之行有影响，让他们先作打探，暂时不动手。现在京师之行结束，金矿这个每年固定收益十多万两的生意，他绝不会容忍白白流入那些缙绅之手。
卢友热情的和陈新聊天，说起当年一些街坊后来的情况，好几户都已经全家去了登州，在那边混得也不错，卢友这次还打算去拜访他们，并问起平度离登州有多远。得知有好几天路程后，他又摇头叹息，说要陪家里人，文登那一家或许去不了。
陈新惊讶的问道：“卢友你家眷都到登州去了？”
卢友答道：“是啊，去年年中的时候，周来福就要求所有掌柜的家眷去文登，去年就住在威海，上月家中带信来说她们又到了登州了。”
陈新记得当时并未要求本地的掌柜送家眷去文登，包括扬州的丁丁也是如此，估计是后来周来福要求的。
“那也不错，如今登莱局势太平，有我登州镇在，她们比在这些地方还稳妥些。”
卢友叹道：“谁说不是，就是周来福太过严苛了些，连小妾都要送去，累我只得一个丫鬟可用。平日与文登送信送东西，都得从商社过，不能写封口信，只能写开口信，东西都得总社看过才能拿到手。”
陈新哑然失笑，周来福这招确实严了点，不过他估计是为了防止外地掌柜与亲戚之类的勾结，这在这个时代的连锁商业中也是常用法子。
“不过小人也能想通，来福也是为大伙好，再是有些别扭，总比以前的日子好过多了，这都是托了大人您的福。”
陈新连忙客气，虽然地位相差很多了，他对这个卢友也没有什么架子。
卢友领着柴植先去找自己的住处，陈新自己搬过一张凳子，在船头坐着养神。过了一会身后响起耿仲明的声音。
“大人若是累了，请去下仓休息，小人和王码夫一起帮大人把仓中收拾好了。”
陈新转头看看耿仲明，只见他一脸的小心，当下呵呵一笑另外拖过一张凳子，让耿仲明坐了。
陈新笑眯眯的对耿仲明问道：“耿参将这次为何不待王大人同路？”
耿仲明微微低头，“小人是陈大人的人，王大人那边，只是隶属罢了。”
因为王廷试在京师有些亲友故旧要走访，即便吏部要求他尽快上任，他还是打算多留一些时间，明末时候的官员大多都是这个作风，甚至有任命下了两三个月不上任的，如果再遇到啰嗦一点的，时间就更长，比如原本历史上的王徵，他收到任命后先去京师推辞，皇帝坚持一下，他又同意了，然后慢悠悠去登莱，足足用了半年时间。崇祯就曾经专门斥责过这些官员，说不如太监积极。
陈新盯着耿仲明看了一会，这个三顺王之一的人已经改变了命运，而陈新对他实际上没有什么歧视，但心中总会有一些防备，所以以后也是不会让他有机会去辽东的。
“耿参将这次入京，皇上对你颇多勉励，登州的事情就算揭过去了，耿参将不必再担忧前事，日后的事情却需要好好思虑一番。”
耿仲明毫不脸红道：“小人只听大人的，大人叫末将去干啥，末将就干啥。”
陈新摇摇头笑道：“王大人吕大人那边，也是要听的。”
“小人的命不是王大人救的，是陈大人您给的，若非当日大人网开一面，小人前几日就该和李应元一起站在那台上。”
陈新暗暗好笑，其实他该当三顺王，耿仲明如果能得知两种结局，也不知道他会喜欢哪一种，顺口问道：“王都爷安排耿参将做何事，可有定下了？”
“王大人那边已是定下刘泽清来左营，他前日安排小人守迎恩门。小人都想好了，该孝敬王大人吕大人的照给，但只听陈大人的话。”
陈新沉吟一下，这耿仲明在登州地位尴尬，处于王廷试、吕直和自己之间，说来是三方讨好，其实三方都没拿他当自己人。估计也是有些无所适从，现在决定彻底投靠自己这边，正好自己也用得到他。
“耿参将可以放心，只要耿参将不要闹些出格的事，该本官说话的时候，自会帮耿参将说话。”
耿仲明听了放下心来，他在登州时候对陈新十分不齿，只觉得此人过于阴险，后来平度那一出杀鸡儆猴把他吓得一佛出世，变成了完全的畏惧，后来在登州和这次路上接触多了，又多了一些佩服，特别是在莱州亲自上阵群殴，让耿仲明自然有种战友的感觉。
此时听陈新表态后，耿仲明精神一振道：“来时大人说过要小人想法收商税，小人这些天想好了。”
“哦？耿参将这么快就有计划了，可否说来听听。”
“路上设卡的事好办，小人设旗，大人派人收税。登州、平度、胶州这些城里就麻烦些，大人要做得隐蔽，前些时日小人没想明白，这几日看了天津那个邓柯山才想起，咱们可以在登州搞个牙行行会，咱们掌控这个行会，通过这样一转，别人即便要弹劾，也不易拿到实据……”
陈新一听牙行两字，就知道耿仲明确实头脑灵活之辈，要知道耿仲明是辽东人，从来没到运河来过，只两天便想到了这个法子，远比一般人强。而且这个人对东江镇有不小的示范作用。
“耿参将这是个好法子，税收里面我都给你个人一成，另外，我这里有个商社，耿参将若有兴趣，本官给你留五百两的份额……”

第三十四章 改组前奏
六月十二日，福船停靠在水城西侧的私港，这里的小型水城仍在施工，但海岸边的码头已经可以使用。水城外面也是热火朝天的工地，其中还有不少女人身影，新的烟厂完工大半，更远处是成排的工人宿舍。
陈新在工地稍稍停留，看了一眼布局便直接回到校场。先去了民政的官署，民政官署暂时设在校场东侧，在营墙上开了一个门，门前行人络绎不绝，从各地赶来参加改组会议的人正在民政官署报到，见到陈新的都跟他行礼问好。
陈新直入后堂，刘民有坐在桌前焦头烂额，正在对最后的民政机构进行调整，看到陈新回来脸色一缓，对陈新笑道：“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皇帝给你好处太多，运不动了？”
陈新嘿嘿一笑，自己去提了水壶倒水，一边回道：“帽子给了一堆，你也得了赞画参将了，实际的好处则只给了些人头赏，不过还没带出京师就用完了。好消息是咱们以后的军饷大概够用了，温体仁和王廷试都同意给到登莱总数的六成，今年如果登莱有一百五十万，咱们能分到九十万，除去打点的费用，能拿到五十万上下。”
刘民有管着财政多年，以前的军饷实际也只能拿到半数多点，不过如今数额大了，一次拿去四十万总觉得十分痛惜。
陈新知道他的心思，喝口水后笑道：“有五十万就不错了，东江镇估计半数都拿不到，到了军官手上再克扣些，每个兵能有原数两成就是好的。”
刘民有叹口气，“总是有些可惜了，这些大官们拿那么多，他们难道就不知道，鞑子来了还不是都是别人的。”
陈新找了张椅子坐下，“鞑子才不收大官的，他们还指着这些人帮忙管理天下，倒是陕西那些兄弟来了是要抢的，他们拷饷是真的烤，把人架在火上如同烤乳猪一样，能流出油来的。这次在京师拜访工部的主事，听他们骂原来的工部尚书张凤翔，就因为这人在崇祯二年刚上任的时候给皇帝告发，说一千两的预算到工坊就只剩三百，工坊主事再贪点，最后用于制器的只剩下一百多两。咱们能拿到五成已经看了温阁老天大的面子了。”
“哦，那这张凤翔还算正直。”
“正直个啥，他当时新官上任，担心给前任顶黑锅，所以一上任就先把以前的破事捅出来，免得最后自己受连累，结果他没成想，只过了几个月建奴就来了，几位阁老亲自检查城防，器械无一齐备，他还是被弹劾去职了。”
刘民有听得直摇头，明末这官场风气已经彻底败坏，就算有人想清白，最后也只能被其他人排挤掉。不过他再不甘，也知道这银子从京师出来，自己一点也管不到，只得低声骂了一句。
陈新闲话扯完，看刘民有桌子上放着一堆稿子，抓了一张来看了，啧啧叹道：“刘兄可真浪费，都用多少纸了，不是刚提倡节约么。”
刘民有不满道：“这算浪费，那黄思德的训导队每月写学习心得不浪费。”
陈新只要一听到刘民有说黄思德，就知道没有好事，赶紧转移话题道：“那民有你的机构定下了没有？就快开会了，拖久了差旅费不少。”
“你原来写的机构里面为什么没有教育司？”
陈新眨眨眼睛，“不是有个宣教局嘛，一起管了就是，反正也没有什么数理化，就是认些字。”
刘民有坚决的道：“不行，这事绝不能交给黄思德。他能教出来一群没有思想的狂热份子，这些人最终会成什么样子，我心里没底。再说以后的学堂要做手工、机械、科普、军训，不是原来那种简单识字班。”
陈新惊讶道：“你有那么多老实教机械？”
“当然有，科技班已经有两期一百多人，我只留下三十人，其他学过科学和机械常识的，都要去学校，教育体系我已经想好了，屯堡学堂培训十一岁以上孩子和成人，只学识字、算数和军训，一年学完考职业学校，里面开设账房、机械等等技能学科，再一年考大学，没考上的再继续半工半读一年，然后毕业就能拿到毕业证。”
“大学都有了？”陈新摸摸鼻子，“这得花多少经费。”
“职业学校在文登、莱阳、平度各设一个，大学设在文登，只有一个，就是把科技班扩大，里面要开设科普、机械原理、水利等等课程，你觉得黄思德的宣教局搞得好？”
“搞不好，那还是你搞一个教育司，宣教司就派宣教员去搞点宣传之类，不过教育经费不要用太多了，职业学校就别发工钱了，最好让他们自己带吃的……”
刘民有打断道，“职业学校就开在工坊和矿场旁边，他们第二年可以半工半读，但第一年需要养着，怎么一搞教育你就可惜银子了，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岂不比多几件铠甲更有效。”
陈新干咳一声，“那就依你吧，不过现在非常时期，用于教育的费用每年不得超过十万两，屯堡的学生也要自己从家里带饭，能省一点是一点。”陈新说完眼珠转转，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刘民有，“刘兄你看，军队编制就这么点，费用么也不算多，其他方面省一省就出来了。”
刘民有接过一看，立即跳了起来，“五个营，每营接近四千九百人，还有一级动员司令部十个，二级动员司令部二十个，太多了！每年六十万的军饷领下来，还不够你的人员经费。”
陈新手一摊，“咱们不是说好以军队为主么。”
刘民有恼怒的道，“这不是以军队为主，这样搞法咱们就没有余力发展其他。你这样一扩军，营房、兵器、火药、火炮、训练费用一加起来，每兵平均至少二十两银子，按你这个编制，每个步兵营都有几百匹马，如果再把士兵铠甲配齐，平均每兵要四五十两银子，多出的一万五千就是七十多万两，然后还有你营部管理机构的经费，又是几万，加上七十万的年饷，对了，还有预备役和民兵的训练费用，这里算下来陆军就是一百七八十万！咱们今年的目标要收二十万以上的流民，你得把编制减小，省点钱出来，不然哪有那许多兵源给你扩军。”
“咱们不是在登州得了不少银子么？怎地又要闹财政危机了。”
刘民有扔出一本册子，“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咱们在登州总共得了三百多万两银子，钱庄至少要注资一百多万，商社五十万，屯堡要修几十个，路要修几百里，扩建烟厂，扩建工坊，新来的流民每天上千人的增长，每日吃的粮食都是天文数字，你这里加上水师就快两百万了，还有民政管理机构的工资，咱们手上又空了。”
陈新摸摸下巴，把刘民有扔来的总账册翻了一下，他见刘民有反应太大，只得掏出另外一份，“好吧，这里有个精简版的，刘兄你看看。”
刘民有拿过一看，里面满编营是四千二百人，总算松了一口气。陈新在旁边道：“咱们可以分几期嘛，这个编制不一定要满编，以后咱们银子多了，直接往里面添人就是。编制却不要变来变去，军队每次调整都是一次大动作，需要磨合很久才能恢复战力。”
刘民有抓过一张废纸计算起来，陈新有点好笑的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刘民有才抬起头来，“每营转一个千总部为架子部队。”
陈新皱起眉头道：“那就少了三分之一，五个营不到两万人。”
“你原来说的就是两万人，除了这五个营，还有一个即墨独立千总部呢，还有单列的旅顺守备队呢，如果加上你的总兵府、中军部、武学、动员司令部这些直属机构，两万五都不止。”
陈新抓过纸自己算了一会，抬头道：“那我的近卫营需要满编，第一第二营各转一个千总部为架子部队，第三营转两个为架子部队，第四营是混编营，又在旅顺那边，必须得保证满员，山地营费用很大，就暂时缓一下。不过这只是现在，以后若是银子够了，我就要一步步扩充满编。”
刘民有算了一下，先搭架子然后分阶段扩充，这样他勉强能接受，终于点了点头。陈新也松一口气，总算有了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
春生门外官道旁的一个大宅里面，就在三进的天井摆开几桌酒菜，一群临清口音的人呼被换盏，喝得十分热闹，这里是卢传宗新买的宅子，他正在招待阳谷来的老乡，也包括最先来的代正刚、徐元华、黄元等人。
他这个宅子是带左右花园的豪宅，原本是一个富商的家，孔有德他们来的时候那家人躲进城里，后来就没回来。卢传宗对外宣称是买的，实际是他直接搬进来的，也没有任何人来争夺，他打算去找找那个蓬莱知县，把宅子的房契也办了。
“二屯，以后就留在登州了，这次得听你卢哥的，要是当年你不回阳谷，如今也该是把总以上了。”卢传宗脸上喝得发红。
二屯就是当初跟他们一起在天津拉纤的，后来听代正刚的话回了阳谷，继续做了佃户，后来听到卢传宗等人发了，今年举家迁来了登莱，正等着分地。
二屯看了一眼代正刚，其实二屯心中有点埋怨代正刚，当初若不是他要求，自己也不会回阳谷去，后来代正刚来招人的时候，二屯有一大家子人，不像黄元是光棍，所以他也没有跟着去威海，如今黄元马上要升千总了，身边勤务兵跟着，还在文登买了大宅子，妻妾共三个，还买了一个丫鬟。自己跟他们一比就差得远了，心中确实对代正刚有些意见。
铁塔般的代正刚正在啃一根猪脚，他却没有觉得理亏，而是对二屯道：“你一家子的人，咱们干的是杀头买卖，没准哪天去出征就回不来，当年二十多个兄弟一起来威海，现在剩下也就十九人。”
二屯低头道：“俺愿意拼命，在阳谷这几年，你们那些亲眷有你们接济，日子都过得好了，我们家人太多，去年又卖了一个弟弟……”
卢传宗看二屯情绪低落，一拍他脑袋道：“现在来了登州还怕啥，分了地就对了，这里每亩只收两斗，没有高利贷没有假称，足够一家人吃饭。有啥事尽管找俺和代大哥，没人欺负得了你。”
“就是刚来，甲长说还不能分地。”
卢传宗一指旁边，“找徐元华啊，他管屯堡的，一准给你先分地。”
徐元华不满的道：“你嫌我上次被批得不够咋的，前年被我堂兄磨的，给他占了个文登的官铺，刘大人批了我好久。再说，我也不管屯堡了。”
代正刚和卢传宗同声问道：“为何？”
“刘大人找我谈过话了，让我管工商司，屯堡归莫怀文统管。”徐元华仰头喝下一口酒，“要不是当年文登那件事，屯堡怎会轮到莫怀文，他是崇祯二年流落过来，因为认得些字才入了识字班，比我整整晚了两年，谁都知道屯堡的权力最大……”
徐元华说完闷头吃肉，卢传宗骂道：“屯堡一直是你在管，怎地给了莫怀文，工商司管得了什么，下面烟厂工坊各有主管，银子也不从工商司过。”
代正刚把杯子在桌上一顿，瞪着徐元华和卢传宗，“你们他娘的是在埋怨刘先生？你徐元华不是刘先生手把手教着，你能识字能算数？你当年在村里媳妇都说不上，如今你能管着这许多人这许多事，还有啥不知足的。怎么做人还知道不？”
徐元华忙摇手道：“代哥你别，俺哪敢埋怨刘先生，俺只是见不得莫怀文小人得志。”
卢传宗满不在乎的道：“刘大人若是做得不公，有何不能说。”
代正刚怒道：“文登商铺那事，徐元华就是做得不妥，做人坦坦荡荡，怎会怕人来说。二屯你该何时分地便何时分地，没来由别人都要修路熬资历，你一来就分好田。说出去别人怎么看咱们阳谷人。刘先生怎么安排自有道理，你们还觉着不公，刘先生掌管十万人生计，手中钱粮无数，你们几时看到他往自己包里放两个。莫怀文在平度干得不错，能耐不见得比你差了。”
徐元华脸一红，不再跟代正刚说话，卢传宗也低头不语，不过他并不觉得代正刚有理。那边黄元见代正刚发火，连忙端起酒杯劝酒，代正刚气鼓鼓的一饮而尽。
黄元小心的对徐元华道：“这事在此处说了也没用，大人怎生安排，俺们就怎么干。象俺不也是被调到第三营了嘛，营官还是郑三虎，俺又哪里比他差了，其他几个老兄弟也换了营头，有两个要去旅顺，转归朱国斌统辖。”
卢传宗接话道：“原本都是老兄弟了，在我这个营待得好好的，偏生要调去其他营头，听说这整编方案是刘破军搞的，这人着实让人厌恶。”
代正刚敲敲桌子，大声说道：“这事情陈大人在船上已经跟你我分别谈过，这次调整大伙都要重新编制，不是对某一人来的，咱们文登的战法一直都在改进，日后再调其他地方也没准。陈大人说了无数遍，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们是不是都成了兵油子，不记得了？难不成你还埋怨陈大人？”
代正刚声音稍大，其他桌的人都转头来看，卢传宗脑袋一缩，赶紧凑到代正刚耳边低声急道：“代哥你害人咋地，俺有几个胆子埋怨陈大人，别人听了还以为我真有怨言，落入黄思德、聂洪、周世发这几个混蛋耳中就是大麻烦。”
代正刚自知声音大了些，憋着又觉得心中不快，站起来对几人道：“俺们现在都是将官了，指挥那许多人，总要人服从咱们的军令，自己却私下发牢骚，这事儿不妥当，你们自己想想。”他说罢就大步往门口走去。
卢传宗赶紧追出来，拉住代正刚要解释，代正刚直接摇手止住他说话，然后板起脸低声道：“卢驴子，你也知道黄思德、周世发这几个人，特别是那周世发，他们做的好些事情都是私下做的，看着情报局屁大点地方，人手遍布登莱，你就不会用你脑袋想想？再说了，若非陈大人刘先生，你如今还不知在哪里吃糠咽菜，他们对你是天大的恩情。陈大人安排的事情，就是军令，咱们其他事情也做不来，带兵就好好带兵，私下发牢骚于事无补，你在此抱怨陈大人刘先生，反而多出许多麻烦。不管你是否答应，明日大会一开，就把你降成小兵你又能如何？别看徐元华和黄元现在抱怨，到时候屁都不会放一个，你呀，还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卢传宗低头沉默一会，点点头道：“代哥说的是，兄弟以后注意着。”
代正刚缓缓脸色，拍拍他肩膀道：“想通就对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往年我带着你们二十多人在天津，都觉着费劲，两位大人要管十多万人过活，那难处不是咱们能想象的，要是换成咱两去，要不了一月就得被下面人赶下来。咱们就别给他们添乱了。”

第三十五章 会场
“给爹笑一个。”
深夜的总兵府后宅，正屋里面点着几个明亮的纱灯，陈新抱着几个月大的儿子爱不释手，那婴儿却不喜欢，哇哇的哭着。
“老爷，给我吧，别把少爷吓着了。”菊香在一边担忧的道。
“怎么会吓着，赶明儿，我还要带他去打鞑子，这点胆子都没有，到时肯定吓得尿裤子。”陈新大大咧咧的说道。
“哎呀，还说呢，已经尿了，快给我。”菊香一边说一边过来接了小孩，屁股下面正在滴水。
陈新摔了摔手上的尿液骂道，“不中用，才听到打鞑子就尿了。”
赵香在一旁不满道：“哪有带孩子去打仗的，咱们儿子以后要读书中状元的，作大官。”
陈新抓了一件换下的官服，把手擦干净了笑道，“朱棣不就是从小打仗么，就不兴又能打仗又能读书，王阳明便是这样的，读书打仗都厉害。”
菊香奇怪的问道：“朱棣是谁？也是个武官么？”
赵香白了一眼菊香，“太宗的名字不能乱叫，家里扯几句可以，你别出去胡说。”
菊香吐吐舌头，低头给小孩换尿布，换好抱起来，那小孩立即就不哭了。
陈新又想去抱，菊香转过身挡着道，“别抱了，一会又该哭了。”
陈新只得伸手摸了摸孩子脑袋，“怎么头发还没剃呢，到时候记得剃了，头发给我做几支毛笔。”
赵香摇摇头，“你别想，做了笔不能给你用，以后给他考状元的时候用的。”
陈新还待要说，门外传来婆子的声音，“老爷，周大人来了，说有事报告。”
“知道了。”陈新整理一下衣服，出门到了二进的书房，王码夫进来点了两盏油灯，周世发片刻后便进来，油灯上跳动的火焰将他的身形投射在墙上，形成一个黑色的暗影。
周世发跟王码夫点点头，等他出去后低声对陈新禀告道，“今日阳和同乡聚会，在卢传宗的新宅，有把总以上三人，中军参谋一人，千总以上两人，分别是卢传宗和代正刚，另有民政官员三人，以徐元华为首。”
“记录给我看看。”
周世发双手递过抄报，这些是情报员传递的原本，抄报一字不得有误，每日都需存档。陈新脸色平静的看完，对周世发道：“就是老乡聚会，不过阳谷的军官多，以后仍是要盯着。”
周世发躬身应了，陈新让周世发坐下，微笑着问道：“世发你跟着本官几年了，这次署职也到了都指挥，以后地盘大了，要更多用些心，情报局的规模绝不止目前这样。”
“是，就是这银钱仍是少了些，这次扩大之后，也只够五百人所用。”
“银子的事情本官自会给你想法，这次财政改过之后，总兵府每年有些备用金，都在侍从室管着，急用的时候你来找本官。”陈新接着道，“上次与你说过，这次情报局也要调整，分内外两块，你打算如何安排人事？”
“属下打算让张东负责外情处，秦荣负责内情处，吴坚忠负责反谍处。”
“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周世发低声道：“如今拆开后，行动队也需要分为内外，否则在外地办事，行动颇有不便。属下打算拆为两个行动队，分属内外情两处。”
陈新皱眉想了一下，然后说道：“内情处事关登莱安危，别人我不放心，由你自己负责内情处，让秦荣去负责反谍，吴坚忠资历尚浅，以前又管着土匪的事情，让他当外情处副处长，负责外情行动队，继续管这条暗线。你觉得如何？”
“是，属下听大人的。”
“另外，我对你是信得过的，但张东和吴坚忠来的时间不长，两个处有必要增加督查官，帮你管一下。”
周世发愣了一下说道，“大人，咱们做的事与军队不同，若是按军法管，好些事情都做不了。”
陈新点头微笑道：“本官自然知道，所以这些督查官不属军法，是归我侍从室管理的，只要他们没有太过出格的事，本官不会追究，原来怎么干的以后还怎么干，只是帮你多看着那些手下，这些督导官也归你考绩。”
周世发听陈新如此说，也不好再争辩，只得答应下来。
陈新动手给周世发倒了一杯茶，递给周世发后随口问道：“听说你二房给你添了个小子，满月的时候记得要请本官去。”
周世发难得的露出点温馨，“属下这点小事难为大人能记着，前面两个都是闺女，现在总算有个后，出生入死的时候也没啥牵挂了。”
“世发你不要如此说，以后你主要管着局中事务，抓住大事便可，动手的事情不要次次都自己去，若是有个闪失，犹如损我一臂。”
周世发站起感动道：“大人过奖了，小人惶恐。”
“家中添了口，用度也会大些，平日月饷可够用？”
周世发平静的道：“大人给属下已是很多了，属下平日叮嘱家中稍稍节省些，想着以后再买些地和庄园。”
陈新点点头平和的道，“这次也会给你加月饷，若是平日不够，也可来找本官，本官有些银子，放着也是无用。以后你有了四海商社的股份，每年有些分红，日子就会更好些。”
“属下谢过大人。”
两人扯着家常，又闲谈了一刻钟，管家又来报宋闻贤、杨云浓求见，周世发站起告别，陈新也不留他，只是说道，“杨云浓也想求个官职，好入我登州镇之内。”
周世发凑趣道，“这段日子大人够忙的，不过杨云浓此人才资普通，不知能干什么？”
“他早前找过本官，我觉得他还能做些事，他那个掌印指挥的身份也是实打实的，打算安到宋闻贤那里，让他去和登莱的卫所打交道。他和宋闻贤是老相识，不过最后成不成，还要看看宋闻贤意见，这类人事的事情，各部主官的意见亦很要紧。”
“大人英明，那属下先告退，不打扰大人办事。”
陈新微笑点头，待周世发离开后收起笑容，对于情报局，管理的方法又不能与战兵一样，完全靠周世发的忠诚也远远不够，借着机构调整的机会加入监督，是有必有的，虽然督查官的考绩权在周世发，但人事权在总兵府侍从室，就在情报局中打入了钉子，至少能提醒情报局的人有人在看着他们。
这就是机构调整的好处，有了必须调整的理由，就可以在其中做很多平时不好做的事情，比如阳谷的人以前大多在第一第二千总部，这次就可以调一部分去其他几个营头，而统一的标准训练也不会让这样的调动影响战力。
又看了一眼情报上的记录，眉头微微皱起，文登的军官工资虽高，但没有发放军饷的权力，如果周围都是这样，他们也不会心态不平，现在和登州东江其他营伍混的时间多了些，这些军官都知道明军军官能喝兵血，而且所有大权都在将领手上，心态上确实会有些摆动，而卢传宗还在其他场合不止一次表现出对其他明军将领的羡慕。
好在现在有了四海商社股份这个契机，能在不影响土地资源的情况下提高军队待遇，并把官兵都更紧密的捆绑在登州体系中。
陈新看到纸上写的卢传宗几个字，轻轻叹口气，把抄报在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正想到这里，杨云浓圆形的巨大身形从正门而来，陈新换上笑容迎了上去。
……
六月十五日，民政官署的大门卫兵林立，附近的路旁也有不少镇抚兵，是来自总军法官直辖的镇抚总队，编制总数一百人，他们身穿红色短装头戴画了白杠的头盔，显得十分精神。
大院中站满了各地赶来的官员，按各自的圈子站到一起闲谈，交换着自己知道的消息。他们很自然的又分成两边，军队和民政泾渭分明，偶尔有些伤兵退伍升了民政官职的，和双方都熟悉，便在两边跑着传递消息。
因为在正式发布任命之前，只有少数的重要职位没有定下，对于确定了机构和主官的，陈新和刘民有都与相关人一一面谈，并对更下级机构做了筹划，这些主官回去后也会找自己的手下安排，所以大部分人都知道自己部门的事情。
他们现在凑在了一起，便对其他部门的人事感兴趣，特别是那些重要职位更引起他们好奇，整个院子里面都是嗡嗡的声音。
老蔡作为最早认识陈新的人，此时成了民政这边的焦点，一群将会提拔的屯长都围着他，听他说着小道消息。
干瘦的老蔡被一群壮汉围着，如同身在天井之中，不过他作为出过国的人，那是见惯大场面，此时依然气定神闲，“民政么，最重的便是财政和屯堡，屯堡是莫怀文监管，财政估摸着要么是刘先生自己管，要么便是那王带喜。”
一群屯长嘶嘶的吸气，王带喜一个女子也要管这么多钱，以后各司预算结算都从她哪里过，可成了个女财神了，但她以前就管着这事，财务制度也是她和刘民有一手建立的，各个屯长也抱怨不了什么，但那莫怀文以前也是屯长，现在已经是民政二把手，围观的屯长里面也有两个第一期识字班的同学，听了也唏嘘不已。
老蔡来的时间久，人面最宽，他又神秘的道：“除了这两样，便还有一个人事司，你们可知是干啥的？”
屯长们齐齐摇头，老蔡吊起他们胃口才满意的道：“就是吏部，以后就不是刘大人找你们来说一句就行了，得通过这个人事司发任命文书，你拿着这文书才算上任。”
一名屯长赶紧问道：“那这个人事司的主官是谁呢？”
老蔡摸着胡须微笑，等到那屯长急得没办法的时候，他才道：“我不知道。”
屯长们都哎一声，老蔡却又说道：“除了这几个，以前的巡查官现在变成督查司，你们有啥没做好的，他们会来找麻烦。”
一名屯长抱怨道，“这得多少个上司，屯堡司管着人，人事司要管官职，督查司要来查，这还光是民政的，中军部还有动员司，咱们一个屯长要应付多少人。”
老蔡瞟他一眼低声骂道，“你不愿做倒好了，你们屯里的十个总甲都盯着你位置，再说今日既叫你来参会，那便是要提升你。还埋怨几个上司管你，你下面管着十个总甲，五百户人，你要不当，那你换给我老蔡，你当我不知屯长能有多少好处，你要真不当，现在就跟我去刘先生那里说明白。”
那屯长脑袋一缩，赶紧退回人群里面，其他人闹哄哄的继续过来追问老蔡，这时会议室门口一声军号响，莫怀文和王码夫来到院中，分别叫军队和民政的人进会场。
这个新修的会场很大，里面用巨木为柱，大梁跨度很大，能坐到上百人，上面是个讲台，上面有个长条桌和一排椅子，会场中则摆满椅子，一些镇抚兵指挥着众人寻找各自的位置。
六月的天气有些闷热，坐得也比较拥挤，待到坐定之后大家开始流汗，民政官员纷纷拉开领口，又拿出折扇出来扇风，互相间不断交头接耳。
军队那边则保持着标准坐姿，无人解衣扇风，也没人低声交谈。
片刻后陈新、刘民有、宋闻贤三人走上讲台，台下立即安静下来。
王码夫来到台下左侧，待陈新等人站定，王码夫大喊一声，“敬礼！”
所有军官齐刷刷站起行军礼，民政这边的官员则乱七八糟的站起来拱手，也有躬身的，显得十分混乱。
陈新等人还礼后坐下，陈新坐在正中，刘民有坐了左侧，右边则是宋闻贤，这次主持会议的便是这个陈新的老搭档。
他全身穿戴齐整，额头上冒着汗水，此时拿出帕子擦了一下，站起来平静的扫视了一番会场，见所有人都安静的看着讲台，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语气平和的开口道：“今日召集各位同僚共聚于此，乃是要议定我登州镇之体制，文登营在陈大人麾下能步步强盛，亦在于陈大人刘先生当年的细细谋划，无日得闲的殚精竭虑，也是各位同僚通力协作之成果，让我文登营得以在数年之间由威海渔村变为登州强镇。但如今我镇散布于登莱各处，地域广阔，陈大人刘先生没有那许多精力亲力亲为，更多事情要靠在座诸位尽心，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所议之体制便在于划定职责。下面就请刘破军先宣读总兵府体制。”
看到刘破军走到讲台左侧拿出册子，会场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三十六章 军政
第一排左侧依次坐着代正刚、卢传宗、王长福、祝代春、郑三虎、黄思德、聂洪、疤子、董渔等军方高官，右侧则是莫怀文、徐元华、周来福、唐作相、黄安寿等民政官员，王二丫和王代喜忝陪末席。明代以左为尊，而军方排在左侧，从这个排位也可以显出登州镇与其他明朝体系的区别。
而第一排的人大多神色自若，比如黄思德、聂洪、疤子和董渔，他们的机构都没有变化，只是编制数量稍有调整，他们本人也都在之前被陈新召见过，仍然是原来的职务，所以他们非常轻松，只等着看看热闹。
代正刚他们则不一样，他们都是双重身份，朝廷的官职早就有了，不过他们也明白那东西在登州镇没用，还得看登镇自己的直卫。陈新虽然也曾跟他们谈过，但并未确定是那个营头，因为陈新的编制也一直没有定下，需要与刘民有最后协商。最近两天中军部开始发布一些调令，都是针对中下层军官的，各个营头都被打乱，甚至包括旅顺的部队也有调整，唯一没动的就是金州的两支骑兵。
卢传宗瞟了旁边一眼，看到郑三虎坐在军官最右边，嘴巴撇了一下，这些位置是中军部先排定的，那就说明郑三虎果然要如传言一样升任营官，郑三虎也是张家湾来的纤夫，加上王长福，就有了两个营官了，另外那个范守业则是骑马步兵千总，其费用不比一个步兵营差多少。
他想起开场前王长福眼神中的得色，心中越发有些感觉不妙，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便察觉陈新有些疏远，这是种说不清的感觉，虽然陈新每次见他仍是十分热络。
身弥岛之战后他本来觉得自己应该会成为新的营官，最后却是王长福开始一路提拔，最先成为了新的营官，虽然只是预备营，但提升的态势十分明显。这让卢传宗心中的不平之气更重。
卢传宗想到此处斜着看了王长福一眼，只见王长福目不斜视，下巴微微扬着。卢传宗收回目光，转到了正在发言的刘破军身上。
“……总兵府为登州镇最高指挥机构，所有军令政令皆出自总兵府及下属各司，登州其余官员所下之命令不得私自执行，必经总兵府同意并下达正式命令文书方能执行。”
这早在众人意料中，刘破军停顿一下道，“总兵府下辖中军部、民事部，直辖侍从室、情报局、外务司。”
下面开始有些嗡嗡声，一上来就出了一个新东西，以前是没有参将府这一说的，只有一个中军部，这说明民政正式归到总兵府之下，不像以前和中军部并立，也就是说民政明确是总兵府的下属部门。
民政一方稍稍有些骚动，发出些嗡嗡声，刘民有自顾自的喝茶，军政一体是战争时期最高效的做法，虽然他希望军政民政协调发展，但陈新毕竟只是个武官，民政就只能归在总兵府下，使得军事色彩更加浓重，这也是没法的事情。
“中军部为军政部门，统一管辖登州镇所有武装，由登州总兵陈大人统管，民事部管理所有与民生相关之事项，由登州镇赞画参将刘大人统管。总兵府侍从室，负责总兵府保卫、文书往来，侍从室主官王码夫。”
王码夫立即转身向台上敬礼，陈新和刘民有都微微点头，王码夫又对台下敬礼，下面响起一阵掌声，这个机构类似于办公室，属于总兵最常接触的人，大伙都是要给面子的。
刘破军继续道：“情报局，负责查探建奴军情、擒拿奴谍奸细，直属登镇总兵陈大人管辖，下辖外情处、内情处、反谍处。主官周世发。”刘破军对情报局的介绍很简略，只说了与建奴有关的职能，其中的情报分析队及各地站点提都没提。
情报局只来了周世发一个人，他从前排站起来躬身，会场中只有零落的掌声，带着满身阴暗色彩的周世发在文登没有什么好口碑，虽然情报局没有在文登抓过内部人，但情报局的名声在内部已经渐渐打响，在座的人大部分都知道这个机构，他们私下称呼情报局为文登锦衣。
“外务司，负责与友军联络互通消息，下辖四个处，主官宋闻贤。”外务司的职能也不好说，刘破军也是说得模模糊糊，连四个处的名字都没提，陈新和宋闻贤划分的分别是山东处、辽东处、北直处、南方处。宋闻贤站起来，台下文官那块坐的人里面也站起四人，其中就有圆滚滚的威海掌印指挥杨云浓，他是山东处的主管，北直的便是张大会，他的年轻让其他人有些侧目。
这几个人都是一副笑脸弥勒的模样，十分有亲和力，宋闻贤这次又负责着会务，接待时候十分用心，台下众人自然对他印象大好，全部热烈鼓掌，让宋闻贤笑眯了眼。
陈新偏过头去对刘民有低声说道：“这几个处长都是差不多能耐，要说宋闻贤还是满会挑人的。”
刘民有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回礼的宋闻贤，忍住笑说道：“都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陈新点头笑道：“所以才说会挑人，对不同客户投其所好，会的东西少了怎么成，便如某知府喜美食，来一位处长吃一道菜能给你说出材质、用料、火候，便能拉近距离，某知州若是喜南曲……”
这时宋闻贤刚好坐下，陈新停了口，只听刘破军又道：“下面是中军部下属各司。”
陈新留心看了看军官那一片，依然很整肃，但他能感觉到大部分人在调整坐姿，显然他们对现在讲的才最感兴趣。
刘破军大声道：“中军部，负责所有军政事宜，下辖军令司、兵务司、军需司、动员司、军法司、训导司（宣教局）。直辖近卫战兵营、独立山地营、军官武学。”
“军令司，负责所有军力调动、作战、动员军令，以及军中参谋指导，根据周边战略形势制定相应对策，负责测绘汇总各作战地区地图，依据各地情报评估威胁程度，制定主要作战地区攻守计划和预案。下辖作战处、战情处、测绘处、中军侦骑队和特勤队。军令司副主官……”
刘破军又停了一下，台下所有人都有些诧异，这个军令司听着权力很大，至少调动和动员必须经过它，这么重要的部门，怎么一上来不说主官。
“军令司副主官，刘破军，主官暂缺。”
台下立即一片嗡嗡声，卢传宗乘机转头过去对代正刚道：“陈大人是不是太偏心了些，刘破军在金州和归服堡是立了功，又升了一级，但他当司长是不够的，陈大人便把司长空缺，哪有这样的。”
代正刚暼他一眼，“他不管军令司，那你愿去当？”
卢传宗摇摇头又转回来，他不愿去中军部，那里随时需要值班，而且还少有机会出征，不适合他的性子。
刘破军看台下闹哄哄的，颇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继续道：“兵务司，负责战兵各部兵籍管理、平训练管理、队长以上军官士官任命，下辖训练处，人力处。主官李东华。”
这个任命没有引起人惊诧，第一排后面站起一人，李东华用最标准的姿势敬礼，脸色却始终是冷冷的，丝毫没有升官的喜悦。卢传宗又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李东华是崇祯二年来的，一直管着战兵训练，李东华此人在军中人缘很差，也从不打算与人交结，整天就琢磨着训练法子，被战兵称为李杀才。现在又加上了兵籍管理和军官任命权，虽然旗队长以上都要陈新批准，但这个司的预审权力却是实打实的，这也是陈新加强训练考核的方法之一，若是训练未达到要求，那提升的时候连兵务司都过不去，是军中真正的强力部门了。就算是卢传宗这样的营官，以后也要小心应付这个部门。
“军需司，负责军费预算结算、后勤保障、物资供应、退养金管理和军饷发放，下辖军饷处、物资、营房处、辎重总队，主官董渔。”
董渔小心翼翼的起来，点了自己部门的属下一起敬礼，台下一阵热烈的喝彩，他多年来与军队、民政都打交道，军中所需物资繁杂无比，每天都要遇到无数难题，经常需要和各地各部门打交道，好在董渔性格温和，一直以来都处理得很好，刘民有甚至想把他借调到民政，但陈新没有同意，所以董渔在军队和民政都人缘甚好。
“军法司，独立执掌军法，下辖各级军法官，直辖镇抚总队。主官聂洪。”
“训导司，独立执掌训导系统，下辖文艺队、宣教局。主官黄思德。”
“动员司，下辖预备处、民兵处、集训基地三个，分别为文登、莱阳、平度。负责新兵招募训练、预备役训练动员、民兵训练动员。主官祝代春。”
这个司的主官都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延续了现有的主官。刘破军翻过一页，舔舔嘴唇后抬头道：“下面是战兵各营伍。”
卢传宗抬抬屁股，换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椅背上，仔细看着刘破军。陈新摸出烟给旁边两人发了，旁边的卫兵端来一个点烟灯，陈新点燃后吸了一口，接着眼前烟雾弥漫的时候眯起眼观察着卢传宗的表情。
“战兵编制与兵马数量为军事机密，此处大会不作公布，今日只公布各部部署地点，便于各处民政紧急时寻求援助。”
“战兵共分五个营，分别为近卫营、第一营至第三营、第四混编营。”
卢传宗用心听着，近卫营便是所有营官盯上的对象，那代表着一种地位，而且是唯一满编的战兵营，武备的配备肯定也会是最好的。
“近卫战兵营，满员编制，营部驻地登州校场，三个千总部分驻登州校场、镇海门、密神山。营官……”刘破军又停了一下，陈新发现刘破军甚有当选秀节目主持人的田赋，好在刘破军没有插播广告，马上就接道：“营官王长福。”
卢传宗的拳头一下握紧，他低下头看着地上，按战绩来说，去年他有身弥岛大捷，王长福的预备营只是在登州打了叛军，金州则完全是朱国斌的骑兵打的，这个位置就算是朱国斌来当，卢传宗也能接受，但他对王长福却十分不服。
王长福扬着头站起，动作有力的向全场敬礼，近卫营就表示着信任和能力，他自认为也是两样都有，从最早的剿匪开始，他打仗就不比旁人差，而且他是张家湾最早报名的纤夫，资历也是最足的。
台上的陈新亲自鼓掌，下面人都一起凑趣，王长福兴高采烈的坐下，旁边祝代春如今是职能机构负责人，和他不存在直接竞争，拱手跟他道贺，代正刚隔着卢传宗也在道贺，王长福一一还礼，卢传宗却盯着地面，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刘破军等到掌声一停，就继续道：“第一战兵营，营官卢传宗，营部驻地登州石门山，三总分驻石门山、招远、莱阳。”
“第二战兵营，营官代正刚，营部驻地文登，三总分驻宁海州、威海、文登。”
“第三战兵营，营官郑三虎，营部驻地平度州，三总分驻平度、昌邑鱼儿镇、胶州。”军官区一阵惊叹，前段时间传言果然成真，郑三虎成了最年轻的营官。
“第四混编营，营官朱国斌，驻地金州。”因为涉及前线部署，刘破军对第四混编营就只说了这么两句，实际上第四营规划的兵力很强，骑兵营七百，骑马步兵一总约一千一百人，方阵编制千总部一个，筹划中的山地步兵千总部。除此之外还有单独的旅顺守备部队，这个旅顺守备队主要训练城防，陈新曾找刘破军谈过，希望让刘破军暂时兼任守备队主官，在辽南立了战功再转为正式的军令司司长。
刘破军知道陈新现在这样已经是给自己照顾到最大程度，就算是陈新本人看上的人，也必须要通过军法、训导、兵务司核算战功后才能升迁，按新的编制，军令司司长属于营官相同级别，刘破军还差着一级，陈新便让他兼任旅顺守备官，可谓是破格了。
刘破军收起感激，念出最后一个任命，“即墨独立千总部，千总范守业，军政介绍完毕。”

第三十七章 新气象
刘破军之后，莫怀文走到前台，对陈新等人行礼后开始宣读民政的人事任命。
民事部由刘民有统管，直辖的有参随室、督察局和保卫室，下辖工商司、屯务司、教育司、人事司、财政司、建设司。
莫怀文清清嗓子大声道：“屯务司，负责屯堡建设和屯户户籍管理。下辖户籍处、粮税处、水利处、渔业处、农业研究所。主官莫怀文，兼任民事部副部长，临时特设权力，可调动一千人以下屯堡民兵。”
他说完就对着全场躬身，民政那边闹哄哄的，特别有些原来文登的老屯长，他们还以为会是徐元华继续管着屯堡。屯务司是民政最强力的部门，登州镇人口最多的就是屯户，显然徐元华丢掉了民政第二领导的地位。有些人偷偷打量徐元华的反应，却见徐元华正在满脸微笑的鼓掌祝贺。
这个任命宣布后，民政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机构调整的风声放出已经一月，民政这边最不确定的就是屯务司，在座有不少民政的人事先也曾拜访徐元华或莫怀文，提前投靠以争取获得晋身的台阶，要争取最大利益，站队是必不可少的，大部分人看好的是莫怀文。
那些选择了莫怀文一方的人，此时都喜形于色，站到徐元华一边的人则暗叫倒霉。莫怀文平静的继续宣读，后面的任命便没有多少意外。
财政司主官是王带喜，下辖税收、拨款、预算、结算四个处，掌管着文登的钱柜子，权力极大，就算是莫怀文、宋闻贤这样地位的人，每次见了王带喜也是满面笑容，轻易不敢得罪这个女财神，否则只是预算结算这两关，就得磨死人。有了这样的地位，这个二十岁的老姑娘现在更没人敢娶了。
教育司下辖基础处、职校处，总共会建立上百的屯户学校，三所职业校，还会有一所大学。教育司的主官叫薄博，这个人是文登本地人，祖上出过举人，早先家中衣食无忧，不过他本身没有什么功名，考秀才考不上，他对一些奇怪的机械之类颇感兴趣，家中生活水平渐渐降低，后来凭着这个手艺入了工坊。后来又考入第一期科技班，毕业后便在文登教新一期的识字班，是刘民有认为适合于文登教育体系的人。
工商司主官是徐元华，下辖工业处、商业处、工业研究室，徐元华大大方方起来跟众人见礼，他作为最有资历的民政官员，依然获得了热烈的响应。
建设司负责道路、排水、港口等大型公共项目修建，主官是张二会，张二会从到威海就在工坊帮着唐作向，到崇祯四年才换去主持修路的事情，他多次要求转入军队，却一直没能如愿，这次还是被刘民有留在民政。
督察局对所有官吏进行监督，直属民事部管辖，主官叫做高翔，以前是个普通的巡查员，曾连续纠正十余次违规分地，从而被刘民有选中。
另外一个很重要的人事司，负责民政所有官员任命，主官则是吴有道，他还兼着民事部的参随室主官，属于新的实权派。
最后的便是四海商社的周来福、王二丫，四海商社的其他掌柜没有资格参加大会，因为他们大多驻扎外地，扩散出登州镇内部的体制不是好事，刘民有将另外主持四海商社的改组。还有一个工坊的唐作向，工坊转隶了工商司，烟厂作为最有前景的行业，则直属于刘民有。
任命宣布完毕后，登州镇的权力结构变得清晰，坐在屋中的人是这次都有份进入各司的人，他们都在期待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个司，开始向身边的人打听。
陈新敲敲桌子，待屋中安静下来后，扫视了一遍满屋的手下，这就是他以后控制数十万人口数万军队的骨架，更下级的官吏便是他的神经末梢，强有力的组织才能爆发出最大的动员力量，而支撑这个组织的便是赋予各级的权力和资源，这些权力和资源很多与社会现有的结构冲突，这便是他的体系不断与周围势力冲突的根本所在，也是他为何对卢传宗等人的动摇深加戒备的原因。
他特意将卢传宗的营部放在不远的石门山，另外两个千总部分驻招远、莱阳，其中招远的又是不满员编制，莱阳被登州的近卫营驻地隔断。从登州镇的严密控制来看，任何将领都没有造反的基础，但少量的亲信肯定会有的，陈新如此部署也是希望不给他们犯错误的机会。
如果这个体系不能保持严密，那么明末官场和社会的各种劣习会迅速的侵蚀登州镇，到了那个时候，即便陈新想改，也未必能如愿，所以他需要将这些苗头压制在萌芽之初，只要这些组织结构进入正常运转，他就能有更多手法去对付动摇的人，而未必要肉体上消灭。
陈新淡淡开口道：“以上刘司长、莫司长所宣读的，便是我登州镇新的体制，军政下级军官任命随整编计划进行，由兵务司进行。民政各有司的主官需要立即着手改进各自章程，安排各自所辖职位任命报人事司。半月内必须构建好各自人员，划分清楚人员职责，正常开始处理公事，新司设立自有不完善之处，需要各位改进，但大的框架已定，各司必须严格完成各自管辖范围内的职责，有需要其他有司共同完成，便上报民事部刘大人协调。蹲了茅坑就得拉屎，那些素位尸餐的人，不是我登州镇要的，也不必等到年底考绩，平日一经查明有办事不力、不遵令而行者，本官便要另找有能力者代之。当年的小渔村，今日的登州强镇，各位也从流民变为了统管一方的主事者，日后必当会有更大作为，望与登州镇一起大展宏图，各位共勉。”
……
接下来的半个月，登州镇都在一片忙乱中度过，一批批的任免命令发出，各处的人员都在调动报到，各有司都在校场东侧建立了各自的临时官署，原本城中有很多无人的大宅，但陈新认为城中太过招摇，让所有官署都设在校场附近，用军营来掩盖一下。刘民有则要求他们不得分散，以便与各司互相间的沟通。
作为细胞的屯堡密集的建立，各处军队也在调动，也需要修建营房，刘民有账上的银子如同流水一样花出去。这半个月中刘民有和陈新都没有丝毫空闲，各司有许多办公流程需要确认，比如多少拨款以上需要哪级批准，各司互相间交叉的事情又如何划分，都要刘民有和陈新来决定，每日就是开不完的会议。
军队的机构以前相对完善，陈新压力也少一些，还有空专门去了莱阳视察动员司的集训基地。
刘民有就忙得四脚朝天，每日都在文书堆中泡着。各司的主官们也跟刘民有差不多，一个新部门总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与其他部门扯皮的事情也不会少，不过在刘民有这个上官的压力下，他们也只能加班加点的完成。
六月二十九日，刘民有刚到公事房，他的参随室主管吴有道便递过来今日的安排，刘民有一看会议安排就是五个，无奈的叹口气。
傻和尚帮两人送来蒸饼和包子，这是刘民有给民事部提供的一项福利，免费的早餐，只供应到上班时间之前，好刺激那些人早些到公事房办公。
刘民有没什么架子，傻和尚也是习惯了，三人各自找位置坐了，就着米汤吃着蒸饼，刘民有连这点时间也抽空看了一会职业学校的规划文书。
吴有道还是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他吃完后抹抹嘴巴，左右看看后低声说道：“大人，今日有个会不好开。”
刘民有翻了一下手上的日程，“什么会？是不是黄思德参加那个？”
吴有道一拍腿，“就是啊，他的宣教局不但要在屯堡设宣教官，还要在职业校里面设教员，要求屯堡和学校的考绩要分出两成给宣教局，这不成了他们管屯堡了。”
刘民有抓过桌上的毛笔，把那一条上面一涂，“我和黄思德没什么好说的，我不去参加这个会，你和莫怀文去就行了，反正我绝不同意此事，他要派宣教官可以，但宣教官归屯长和校长考绩，你就这么跟莫怀文说。”
吴有道管着人事，也有屯长考绩的部分权力，他自然不希望宣教局往屯堡里面插手，他吞下一口包子赞同道：“小人记着了，小人就是做屯长出来的，屯长的活原本就够繁琐的，你看看，屯务、人事、督查、动员、工商、建设各司都要应付，谁都得罪不起，他还嫌不够咋地，小人去对付他，我不怕那黄思德，他就会说些大话。”
刘民有看看其他四个会议，有一个财政的例行会，还有两个是建设司的会议，最后一个是工商司的，议题是扩展原来的综合门市。
“这个门市的会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董渔来参会。”
吴有道刚好吃完，把手在衣服上擦了，翻开自己的公文包，这个也是文登新出的，吴有道觉得十分好用，他看了一会材料说道：“是董渔提出来的，他认为军队人数多了，担心以后打仗越来越多，伤兵退下来不好安置，要求屯堡中商铺需要优先考虑伤兵。申请交到参随室，小人转给了徐元华。”
“哦。”刘民有沉吟了一下，董渔这事也不是第一次提了，现在个屯堡除了综合门市，其他各种商铺也开始多起来，尤其是一些位置不错的屯堡特别多，比如老营附近的三个屯堡人口实际上远不止五百户了，上次的统计第三堡周围达到六千人，光靠一个综合门市自然不够，“那徐元华怎么说的？”
“他说请大人参加，定下调子。”
“他自己是工商司的主官，他没有待选议案，就等着我去定调子？”
吴有道连忙道：“他倒是有的，提了两个议案，大体是按三成留下，顺带他另外还提了一个议案，要扩展内部的综合门市，这样又能多出一些商铺。”
“如何扩展？”
“以前综合门市只对屯堡内，信用如今也有了，外面民户都愿把粮卖给咱们门市，也愿来这里买些商货，不过有些远处的颇有不便，有些便不来，平白的少了许多生意，他说可以扩展到登莱各城、卫所和大的市镇。”
刘民有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这综合门市弄垮文登那许多粮店，原本是怕扩展过甚，与地方冲突太多，如今有登州镇的威名，那些地方官吏、缙绅也不敢再为难咱们。可以办成连锁店，大地方直营，小地方私人承包，家中有人参军者优先。”
吴有道赶紧拿笔记下，刘民有想起一事，对吴有道问道：“招远的黄金怎么样了？”
“昨日莫怀文去军队那边开会，据说是陈大人主持的，这事由军队主理，怕是要动手了。”
刘民有皱皱眉头，“怎地又是军队在管了。”
“说是打下来后再转给民政，不过咱们这边也没说清楚谁来管，莫怀文昨日晚间加班搞了一个申请，半夜跑来交给小人，说希望把矿务纳入屯务司管辖，便于利用人力，这也有些道理，屯务人最多，从各个堡调人来，便不需专门的矿工，剩下一笔人力银子。”
吴有道记心很好，也十分有条理，他在公文包里面一阵乱翻，很快找到了那份申请递给刘民有，刘民有随便看了一眼，里面列了不少的理由，说是便于综合调用人力，农忙农闲之类的，总之是说希望纳入屯务。挖黄金的事情自然人人想要，就算有监督，里面的好处总是有的，最少也是增加了权力，年底考绩的时候，这一笔十多万两收入肯定大大增加领导好感。
刘民有现在记起似乎没有规划矿务，莫怀文昨天刚开完会就想起来写申请，半夜都匆忙交来，就是要争矿务管辖权。刘民有嘀咕道：“按说应该工商司管理这事。”
吴有道听清了，马上附和道：“谁说不是，矿工不就是工么，正好工商司来管辖，屯务的大事是种地，招远那边又没有啥屯堡，这事归屯务不妥。”
刘民有翻翻白烟，这个吴有道条理、勤奋、记心都十分不错，就是做事没有立场，什么事情都顺着自己说，正要责备他几句，门口的卫兵敲敲门，大声道：“工商司徐大人来了。”
刘民有和吴有道互望一眼，同声说道：“要金矿的来了。”
“让他在正厅等一下吧，我吃完就去见他。”刘民有揉揉脑袋两边叹道，“何时能清闲一下才好啊。”

第三十八章 练兵
沈阳城南演兵场上旌旗飞扬号鼓齐鸣，今日是皇太极校阅之时，八旗都有调来巴牙喇和甲兵，肃立于校场四周，按旗号调动进入场内演练破阵、包抄等战阵。八旗的胜利不光依靠他们的个人勇武，从老奴时代起，他们就有定期的正式操练，战技的精熟远远超过普通明军。
皇太极的织金大旗在将台高高飘扬，他左右坐了代善和莽古尔泰两人，身后还站着兵部尚书岳托和吏部尚书多尔衮，更后面则是一群低级的将领。
看到军阵森严，皇太极面露微笑，此时岳托大声发令，后面一杆黑旗一动，两支营伍立刻应旗，各自调出数百的人马在八旗两翼列阵，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右翼一队身穿黑色铁甲的步兵，他们的气势明显胜过其他营伍。
皇太极不断的微笑点头，代善和莽古尔泰都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这对就是祖大寿费尽心血搞出来的铁甲家丁，全部按照戚继光的《练兵实纪》操练出来，在大凌河之战中折损过半，莽古尔泰可是吃尽苦头。他们在城中是最优先供给的营伍，连吃人肉也是选好的吃。祖大寿逃走后，这队人也跟他的一群亲戚一起扔给了后金汗。
后金八旗对明军不屑一顾，但对于祖家的家丁还是颇为佩服，毕竟这些人在战场上并不弱于他们多少。皇太极也很看重这支小兵马，没有让他们成为各旗的包衣，将那个家丁把总纳入正黄旗，又从其他汉军中挑选了一些强悍者，凑了两百多人，待遇十分优厚，而是放入了乌真超哈，今天是第一次在后金序列中亮相。
乌真超哈这支重兵在大凌河表现优异，破堠台和破车阵都显出了巨大的作用，佟养性回来之后上了一道奏疏（注1），声称汉军旗可添加人手编为火器营伍，与八旗一般作战。实际上是皇太极在背后鼓动他，增强汉官的话语权。这个折子一上去，皇太极自然就批了，而且还给操作红夷炮的炮手每人都分了土地和包衣。
左翼的则是孔有德所领天佑军，他们同样没有属于某旗，而是单独的一支人马，李九成、孔有德安置于正黄旗，陈光福安置在镶黄旗，这只是他们个人入旗，而有了这个组织关系，实际上也就是属于皇太极管辖，按惯例在作战时一般便会随正黄旗行走。所以天佑军名义上不属旗，其实是属皇太极个人，成为他牵制八旗贵族的又一棋子。
几支人马在旗号指挥下离合进退，乌真超哈还齐射鸟铳两轮，演兵场上气氛肃杀，女真八旗战阵娴熟如臂使指，两翼的两支汉军则显得有些混乱，皇太极却没有丝毫怒意，如果这些汉军战技超过八旗，那他才会真的发怒。
乘着操练的时间，岳托凑到皇太极近前低头说道：“大汗，奴才有罪。”
皇太极转头看看岳托道：“岳托贝勒何罪之有？”
“奴才这兵部尚书，发的军令……这，除了两黄旗和镶红旗，其他各旗无一回应。前日大汗命奴才安排的征察哈尔之事，奴才没办成。”
皇太极点点头，低声对岳托道：“六部草创，各旗还不惯罢了，如此，还是朕来召集各旗，到时由你调派人马，你预先要想周全些。”
岳托低声应了，然后又退了回去，皇太极瞟了左右两个哥哥一眼，代善连自己儿子的部令都不回应，看来是决意对抗六部了。皇太极在心里叹口气，自己还需要积累更多的威望才行，特别需要的，便是搬倒这两个哥哥中任意一人，剩下一个便独木难支了。
他又把精力转回校场，仔细观看兵马操练。
操练时间并不长，演练结束之后，八旗固山额真依次来到台上，皇太极一一奖励嘉勉，分别赏赐了一些银两和珠宝之类，数量并不多，只是意思一下，表示自己的看重。
八旗固山额真退到两侧后，皇太极对身旁的索尼巴克什吩咐几句，索尼很快下台去了场中找寻几名汉奸，片刻之后，五颗棋子顶着盔甲来到将台，齐齐跪倒。
皇太极扫视了一遍眼前的五人，分别是乌真超哈的总兵官佟养性、副将石廷柱，总兵孔有德、副将李九成，最后一个是那队铁甲兵的游击祖有贵。前面两人投靠已久，后面三人是新近收服，特别是祖家的人，皇太极同样一律重重，现在是既不杀，也不重用，给他们安了些兵部的承政，全都是虚职。唯有对这个祖有贵给与厚赏，因为此人一手训练了原来那队铁甲家丁，皇太极下本钱收了此人的心，为己所用。
索尼占在侧面大声喊道：“西乌里额驸（佟养性）之旗众汉官率军士，善治枪、炮、甲胄、军械，且以出征大凌河，攻战骁勇，赏赐西乌里额驸为首各官。赏驸马总兵官佟养性玲珑雕鞍良马一匹、银百两。赐甲喇额真副将石国柱及副将金玉和、副将金砺、副将高鸿中、游击李延庚、参将祝世昌、备御图瞻等八员雕鞍马各一匹。纛额真副将李国翰、守军主帅副将孙得功，两副将各赏银三十两。”
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孔有德和李九成把头埋低，露出了脑后的小辫。刚才索尼喊过的佟养性、石廷柱、孙得功都是他们曾经最看不起的人，现在却是同殿为臣，心中多少有些怪怪的感觉。
登州之变经过陈新的变数影响，李九成没死，陈光福也没有被押赴京师凌迟，都逃到了后金，王子登却由活变死，被耿仲明杀死在平度州。而孔有德的人马却只剩下了一千多败兵，器械也极匮乏，远远不能和他原本历史相比。
孔有德和李九成来之后颇受周围刁难，因为他们两人在辽东杀过的后金人不少。即便他们来沈阳的时候皇太极亲自出城五里相应，但他们依然觉得不能和这群老的汉奸相比，而八旗对他们的态度也使得他们只能依靠皇太极，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这时索尼又喊道：“总兵官孔有德，副将李九成，参将陈光福，破明国山东，渡海来归大金，于我若如鱼得水，此天赐大金汗之军，谢蒙天眷佑，特赐名天佑军。三将各特赐锏金银壶一及银汤饭罐一、玉杯一、带雕鞍马二、明甲二、暗甲四、雕花弓袋一、鹰一、黑貂黄缎两匹。为彰其功，日后一切过犯，尽皆原宥。”
孔有德两人惊讶的抬头，片刻后换上感激的面容连连磕头谢恩，皇太极的优待和胸怀确实让他们没有料到，他们原本以为能活命就不错了，皇太极却专门在盖州为他们分田分屋，如今又给与极高的礼遇，与在登州时候的歧视实在天壤之别。
孔有德和李九成两人对望一眼，孔有德咬咬牙开口道：“臣谢天恩，微臣有本奏。”
皇太极声音平和的说道：“孔总兵请讲。”
孔有德从怀中莫出一个奏疏递给索尼，索尼打开念起来，“臣孔有德、李九成、陈光福上奏，为驽劣无能、不堪驱策，恳祈圣明俯准卸任军务……叼荷圣明溥施高厚，普赐车马，臣等得免跋涉之苦，及至东京奉命安插，均占夏屋，遍发米薪，官兵戴德老幼衔恩，臣等何幸而至此耶，不啻赤子得遇慈母矣……臣等材质庸匪，伏祈另择贤能……”（注2）皇太极哈哈大笑，挥手不让索尼再说下去，亲自去扶起孔有德等人，语气平和的说道：“二位在皮岛是数得上的猛将，在山东破明军如砍瓜切菜，何来材质庸匪之说，即便败于那文登参将，亦非战之罪，练好兵马，朕自会带你们寻那陈新复仇。放心的管着原伍，卸去军务之事，不得再提。”
皇太极说完又看看周围的旗主和固山额真，淡淡说道：“孔李所属原为皮岛将兵，与我大金互有杀戮，既已归顺，既往不咎，各旗不得启衅滋事，违者重处。”
代善和莽古尔泰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孔李二人，拍大汗马屁声称赤子得遇慈母的，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在代善的协助下，莽古尔泰躲过一劫，现在还是位列于大贝勒，代善有这个强援，自然也就不愿放弃大贝勒的身份，两个顽固派依然坚定的拖着皇太极的后腿。
其他小贝勒和固山则恭敬领命。皇太极相当于当众宣布了自己是两人的堠台，孔有德和李九成彻底被捆在他一方。而孔有德和李九成也巴不得，心甘情愿的磕头拜服。
最后赏赐了那个祖有贵，五人赏赐完毕，八旗的小贝勒和固山都过来道贺，其中以岳托和多尔衮最为热络，两人没有什么架子，也不刻意拉拢，显得十分得体。岳托和佟养性最是亲热，两人上月刚刚结为亲家，是第一个与汉官结亲家的贝勒，显示了岳托不同于其他贝勒的眼光和胸襟。
皇太极待他们见礼完毕，微笑说道：“五位统兵有方，军阵可见整肃，便略有不足，亦是瑕不掩瑜，日后还需精益求精，待战时有功，朕绝不吝赏。”
孔有德大声道：“能为大汗效犬马之劳，臣等之福。”
皇太极叮嘱道：“日后你二人驻扎盖州，要时刻戒备，不得丝毫大意。如今陈新升任总兵，一部驻于金州，与复州相隔只百余里，此部乃明国强兵，上次入口之时其营尚小，如今却成我大金心腹之患。两位在登州曾与那陈新多次交手，以二位看来，其兵法是否全依《练兵实纪》而来？”
李九成赶紧道：“其兵有两种编伍，一种便是祖游击所领的戚家军编伍，另一种，则只有长矛和火铳，列为方阵作战。其火铳不需明火便可打放，更可恶者，便是那种小炮。”
皇太极沉思片刻，“你二人对登州镇甚为了解，其方阵编伍之兵，与我大金甲兵相比如何？”
孔有德犹豫一下道：“不及大金甲兵，不过亦相差不远。”
皇太极微微点头，过了一会道：“那陈新虽是可恶，其练兵却甚有奇妙之处，你二人天佑军可依此法练兵，火铳和小炮，朕会命人试制。年底之前，朕要亲自校阅你等兵马，能到那登州镇一般，便是大功。”

第三十九章 你妹
金州城外校场，两个连的方阵列在校场正中，他们后面是三百名骑兵，方阵的前面则是一百名燧发枪兵组成的线阵正在向前移动，步鼓之间还有一种轻快的铜笛声，混在步鼓中听着十分悦耳，至少关大弟听着感觉很放松。
不过上战场还吹乐曲，大家多少有些觉得怪怪的，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支轻快的曲子是陈大人弄出来的，在他的前世叫做掷弹兵进行曲，其中的铜笛声音确实有减缓紧张的作用。
前排军官一阵吆喝，鼓点刚刚停歇，钟老四的声音就响起，“停，停，停。”
正在操练的官兵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颓丧叹气声音，钟老四骑着一匹杂马急吼吼来到正面，他们这个千总部是原来的农兵第一总，打完金州之后就来了整编，基层军官动得不多，但高层也有些微调，老千总范守业调走去了即墨营。钟老四虽然挨了罚，但是战功摆在那里，他补齐禁闭后，这次提升了一级，成为了骑马步兵的把总，管着两个连。
钟老四和一名骑兵的军官一起在前面跑了一圈，观察一番之后，他对那骑兵军官道：“谭把总，缺口还是太窄了，步兵人数还是多了些，马兵不好通过后快速列阵，若是过的时间久了，对面就有时间调整防线，没准就缓过来了，你骑兵过去就讨不了好。”
他叫的那名谭兄弟就是骑兵营新营官谭申，以前就一直是朱国斌副手，现在朱国斌高升第四混编营营官，他也就成了骑兵营的主官。
谭申暼了钟老四一眼，“那你说咋办。”
“只调我司的分遣队，两个分遣队一百人分两个方阵，间隔在你三局骑兵之间，这样骑兵的正面大些，分遣队四个小队前后四排，分两批齐射，敌阵必定混乱，你的骑兵马上就能冲一次。冲了回来分遣队就装好弹，然后再来一次。”
谭申抓抓头皮，他被这个钟老四拉着试验步骑混编的新战术，被搞得焦头烂额，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朱国斌又特意交代他混编训练要听钟老四的，让他不得不配合这个有些神经质的把总，他无精打采的对钟老四说道：“反正都是你在说，那你再重新排一次阵，今天这是最后一次，我这边新兵多，还要练习行军队列。”
“成。”钟老四说干就干，吆喝着长矛手撤离，只剩下了两个分遣队，列为两个五列方阵。三个骑兵局缓缓来到火枪兵两翼和中间。
枪兵模拟两轮齐射后，骑兵立即出击，奔腾着演练了一次百步冲锋，等到骑兵返回，钟老四还在兀自大叫，“枪兵正面宽了点，还得分拆开，分成四个小组，每组两小队，哎，哎，谭申你怎么走了……”
谭申已经骑马赶在前头，只回头摆了摆手，逃命一般跑了。
钟老四低声开骂，他身边一个连长凑过来，“把总大人，刚才谭申可是说了的，再演练一次就要去练习他们自己的科目，咱们是不是也该继续练行军了，你……”
“老子知道，那行军有啥好练的，咱们走得整整齐齐，骑马难道就走乱了不成，咱们骑马只管行军，打起来还得走路，练打仗才是正事，步骑练完老子还要加四磅炮。”
那连长讨好的道：“把总您说加啥就加啥，以后咱加四十磅的，但眼下咱还得练练骑马不是，您是骑惯马的，咱们可比不得，你看那关大弟，现在上马都不利落，加了铜笛就走不清步子。”
“关大弟？不就他一个，还能有几个比他笨的，他人呢。”钟老四大大咧咧的跳下马，大摇大摆走到第一排关大弟面前。
“关大弟，你小子咋就那么笨，谁让你去听那笛子声音，你只要听鼓点就行了。”
关大弟呆呆的哦了一声，钟老四一脚踢过去骂道：“识字考试又他妈的倒数第一，你这个样子浪费了你那股子猛劲，一辈子当不了军官，你他妈就不兴能干一回？”
关大弟又想去抓头，钟老四眼疾手快一马鞭就要挥过去，关大弟连忙把手放下道：“俺看那些字都差不多，放一起认不出来。”
钟老四盯他一会骂道：“狗东西够笨的，两百个字都认不全，这次考不过，整编提升你就赶不上了，还好现在有个啥士官，老子总要给你弄一个。”
“谢谢把总。”关大弟傻乎乎的笑着。
钟老四一指关大弟后面，“上马去练，坐不稳不准吃晚饭。吃完饭别人休息，鼓号单独给你们这种傻蛋加练，要是不想被他们骂，你就他妈机灵点。”
关大弟的队长赞同道：“把总高见，这关大弟太笨，俺都教怕了。”
钟老四手一扬，“老规矩，关大弟所在小队全体连坐，陪着练。”
那队长愁眉苦脸的要求情，钟老四已经大步走开，“号手吹号，演练行军中遇敌，下马集结速度要是比上次慢，老子扣了你们今晚所有的烧肉。”
旗手忙打出上马旗色，号手一声上马号，五百多士兵乱纷纷的上马，关大弟更是手忙脚乱，那匹杂马还在左右扭动。
不等他调整好，一声行军号，这支骑马步兵便开始往校场外行进，准备拉练一段返回校场，钟老四看着队伍远去，口中骂了一声，“好好的加啥铜笛，又不是唱戏，肯定又是狗日的刘破军想出来的。”
他骂完吆喝一声，两门四磅炮跟在他后面，追着队尾去了。
……
这次演练直到快天黑才结束，他们在城外洗马喂马之后，退回瓮城休整吃饭，这里是金州南门，名叫承恩门，瓮城十分宽阔，城墙上有些守备兵，他们是些步兵，总数为五百人，建制上归属旅顺守备队，平日只负责守卫金州城池，如果建奴大军来袭，他们将通过西侧的海路撤退，冬季来临前这些人会提前回到旅顺。
钟老四领着卫兵，骑马到城中的营部，向作训参谋报了一天的训练科目和结果，参谋记录完毕，钟老四签字后，才算把例行公事走完，他一路骂骂咧咧的回来，现在条例越来越细，条条框框也多，每次有新规定出来，他都要骂一通解恨。
回到瓮城后刚好开饭，全司按小队围聚，一声号响之后，官兵都开始吃饭。艰苦的训练让他们全部食欲大振，整个瓮城中都只有咀嚼的声音，而没有一个人说话。
钟老四也不去司部，而是就近混入第一排，跟士兵一起坐在地上狼吞虎咽，第一个包子垫了底之后，他还能抽空还训关大弟几句，关大弟则毫无反应的大嚼着蒸饼。
刚吃到一半，军需官走到他们排大声喊道：“第一排，家信十五封。”
第一排的士兵丢下碗筷，乱哄哄的围拢过去，拿到信件的都高兴得手舞足蹈，匆匆忙忙跑到火堆边翻看，其他士兵都围过去，不过这些兵大多认不了几个字，就算考试通过的，也只有两三百识字量，只会些兵种、颜色、旗号方面的，认不全的便找来训导官帮忙念，凡是老婆寄来的，念出来就能惹起他们一阵阵起哄欢呼。
现在的家信也列为军资之一，特别对于旅顺驻守部队，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农兵连转过来的，大多在文登有家口。陈新认为家信能极大提振士气，要求随粮草发送，目前收发由综合门市在做，只收取两文钱的费用。这笔投入也确实起到作用，士兵老觉得有个盼头，目前刚发了两批信件，士气就提升了不少。
关大弟乘着别人去拿信，拼命抢着包子，钟老四看他没动，便问关大弟道，“你不去看看？”
关大弟包着满嘴的饼子，含糊不清的道：“俺妈，俺……妹都不会写字。”
“不是还有个弟弟？”
“他从来不给家里写信，更不会给俺写。”关大弟吞下饼子，又准备吃下一个。
“你这个弟弟不是那啥班的，都是读书人，咋就不知道写信呢？”
关大弟摇摇头，“叫啥科技班，据说隔三差五能见着刘先生。为啥不写信俺不知道，反正是太忙，再说他从小就不爱和俺说话，他就爱和俺娘说，俺就和俺小妹话多。”
钟老四一脚蹬过去骂道：“你娘你娘，老子让你去看看有没有老子的，有的话给老子拿来。”
关大弟拍拍屁股上的脚印，边吃边跑过去，几把推开面前的人，在里面呆了片刻出来，真拿了一封信。
钟老四惊讶的道：“你娘的，真有老子的信？难不成是周少儿写来的？”
“是俺的信，把总您帮俺读读。”
“字都不认得，还他妈有信。”钟老四失望之下一把抓过，扯开信封读起来，“哥，俺去了……呸，你娘的，老子还叫你哥，重新读过。关大弟，俺去了文艺队，每个月有一两月饷，等你回来给你买滤嘴烟，你妹！”，钟老四反过来看看背面，“这他妈就完了？这你妹是谁？”
关大弟一把抢回去自己看起来，似乎自己能看懂一般，“就是俺妹啊。”
钟老四摇摇头，“你妹的，你这一家子都是傻子，反正都是两文钱，不知道让人多写几个字。”

第四十章 胖演员
“送郎送到五里墩，再送五里当一程……”
一个穿长裙的女子捏着衣角，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大声唱着，声音十分嘹亮，带着一种原生态的美感。台下则坐着陈新、黄思德和杨云浓等人，很像选秀的评委，不过面前少了个按钮。
陈新今日是来视察莱阳集训基地，这已是他第二次来这里，黄思德是正好来此检查文艺队工作；杨云浓则是在外务司负责与登莱卫所打交道，他仗着登州镇的强势，到鳌山卫一通威逼利诱，让那掌印指挥被迫同意军户参军，并让出了部分贪墨田地，这批兵就是从鳌山卫招募的，由他送到集训基地挑选。三人凑在一起，黄思德便邀请他们一起指导文艺队的戏目，三人在台下看得目不转睛。
“本待送郎三十里，鞋弓袜小步难行……”
“卡！”一声大喊，黄思德惊讶的转头，台上正唱歌的两个文艺队员也停下来，大家都盯着坐在第一排的陈新，不明白这个“卡”是个啥意思。
陈新站起来跳上台子，来到那名女演员面前道：“唱得很好，也很大声，不过你唱的时候得盯着台下，跟观众要有交流，交流就是，让人人都觉得你在对他唱，这样才有代入感，明白没？”
那女兵呆呆的点头，陈新刚松口气，就听那女兵道：“不明白。”
黄思德在台下怒道：“不明白你点啥头。”
陈新怕他吓着那女兵，对黄思德摇摇手，自己站到那女兵旁边，摆开架势，“送郎送到五里墩，这里不要捏着你那衣角，衣服跟你又没仇，你得看对面的这情郎，你来送他的，要有舍不得的感觉。”
那女兵怯怯的问道：“啥叫舍不得？”
陈新有点流汗，“你叫啥名字？你就没送过人？”
“俺叫关小妹，俺只送过俺哥，俺弟都没送，他去读书，得意得很，俺不乐意送他。俺哥去年出门现在都没回来，跑去旅顺打鞑子了。”
“送过就对了。”陈新一拍手，“那你送的时候是咋送的？”
“俺给大哥打行缠，给大哥买烟。”
“烟？对了。”陈新决定加个植入广告，对黄思德道，“加个买烟的情节，店家声音要大点，一定要说文登香这几个字。”
黄思德啧啧叹道：“大人连排戏都会，真是能者万能。不过这演的是天启年间，那时候还没文登香。”
“不管那些。”陈新嘿嘿一笑，有谁会去研究这个时间，反正这里又没有考据派。
他又打量一下面前的关小妹，皮肤有点黝黑，但是长得十分水灵，正是合适平民的演员，便对她说道：“关小妹，演的时候你就把这搭档当做你哥，衣服要换换，平时屯户穿啥就得穿啥，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戏服。还有你得改个好听点的名字，叫这个艺名。”
杨云浓在台下凑趣道：“这队员如此水灵，便叫珮珮如何。”
陈新没懂杨云浓的逻辑，他取这名字与赤壁的萌萌有得一拼，不过当艺名也足够了。陈新给杨云浓面子，给那演员定了关珮珮的艺名，然后跳下台子大喊道：“乱世鸳鸯第一场，开始！”
关小妹学着陈新的样子，心里想了一下送哥哥的心情，大哥二哥出门的情景出现在眼前，特别是二哥从此就没有回来，大哥又在最危险的辽东，眼眶中立即眼泪花花，陈新在台下全神贯注，双手微微举起轻声道：“好，好，现在看看台下，对了，然后转回去看搭档，开始唱。”
“送郎送到五里墩，再送五里当一程……”关小妹高声唱起来，带上了感情的确与开始感觉大不相同，黄思德不由啧啧称奇。
陈新听得十分满意，关小妹唱完后，便是那男演员口白，那男演员口齿清晰，外形也十分俊朗，关小妹看他的时候，眼睛忽闪忽闪的，真有点看情人的感觉，陈新低声对黄思德道：“这是真的还是演戏？”
只听那男演员大声道：“小小不必再送，哥哥只去两三日，到凤凰城中买了粮食，给你换来胭脂和红头绳，给你娘买些针线盐肉，好让她早些同意咱们的亲事。”
“卡！”两个演员又看向台下，这次叫卡的却是黄思德，他学陈新的做派那是迅雷不及掩耳。
黄思德就站在台下道：“徐平杰，陈大人刚刚才说了，多和台下看客交流，交流懂不？口白时候还要看一圈台下，你没长耳朵么？”
那徐平杰只得重来一遍，黄思德不停纠正，黄思德平日在军中经常要摆出些官威，此时干回娱乐圈的老本行，却全然不顾形象手舞足蹈，不时亲身示范给那演员看，传授着他的表演经验。杨云浓知道总训导官在登州体系里面的地位，也上来给黄思德凑趣，帮着出谋划策。
这样闹了好一会，黄思德才停下喝水休息，台上继续排练，陈新黄思德和杨云浓的满头汗水不由有点好笑，边看边对黄思德问道：“后面还有些啥情节？”
“这戏中男子便叫做个杨刚，戏中女子叫做唐小小，两人是辽东凤凰城的人，两人私定终生，可惜那女子父母不应。杨刚今日收了粮食，进城卖粮买花粉，路上就得知建奴来了。那建奴后来到了他们村，要抓杨刚去做包衣，还要奸污唐小小。”
“就完了？”
“这……请大人指点。”
“这么着没有显出那建奴的可恶来，你选的时间得是这样，杨刚觉着谁来都是交税，没有去抵抗建奴，然后卖粮回来，给唐小小的妈买了礼物，她妈就答应了亲事，结果成亲的晚上，建奴就来了，抢走了唐小小，还让杨刚一家交粮买命，杨刚一家六口，只有一口的粮食，选了四口人去送死，杨刚奋起反击，救出唐小小，投奔我文登营，立志将建奴逐出辽东。”
黄思德舔舔嘴唇，脑袋中急转，“大人立意高深，唯有一点，属下有一小小提议，唐小小应该死掉，杨刚去救她的时候，刚好看到唐小小反抗被杀，如此唐小小不失贞洁，更引人惋惜，有惋惜而有痛恨。而杨刚不抗建奴，落得个家人妻子惨死，方更打动人心，好让人人皆知誓死抗拒建奴亦是为自己。杨刚其后又投奔文登，是醒悟后对建奴暴政之抗争，方显正义之可贵。”
陈新惊讶的盯着黄思德，连连拍掌赞叹，这个评书先生果然是娱乐圈的，很有表演的天赋，才能对编剧如此有研究，不由赞道：“黄总训导官不愧训导主官，如此改了之后，必成广为传诵之精品。”
黄思德笑容满面的躬身道：“属下难当大人谬赞，方才不过是受大人启发，说来甚为奇怪，属下每每感觉才思枯竭之时，只听大人片言只语，便才思泉涌，大人于小人而言，有如夜行之中的指路明灯。”
陈新马屁全收，他虽然明知黄思德是说假话套话，但心中依然觉得受用，两人一直交谈，台上也一直在排练，很快剧情到了成亲的时候，新娘开始过火盆拜父母。
陈新低声对黄思德道：“这里要搞热闹一点，多找些人演亲朋，过火盆时候来个人喊一声‘今后日子红红火火’，后面被建奴破坏的时候，才显得出对比。”
黄思德还没说话，台上一声大喊，“好美的尼堪女人，我皇太极要了！！哈哈哈！”
陈新差点被口水呛到，连忙抬头去看，只见一个高大威武的男演员走上台来，他穿着一身马褂，头上蒙了白布，后面拖着一根长长的假辫子，肩上扛着一把大刀。
男演员大声道：“我就是建奴大汗皇太极，辽东被老子占了，这里所有屋子粮食都是我的，男人女人都是我家包衣，包衣就是衣服包着肉……”
“卡！”这次是陈新，他拉过黄思德到一边，“这演员太俊俏了，得换个不好看的。”
黄思德毫不迟疑，投资人说话了，制片人哪还敢不换男配角。他立即叫过文艺队的主官嘀咕一阵，那主官匆匆忙忙叫来七八个男演员，陈新一一看过去，都是些帅哥，不由摇了摇头。
黄思德看领导不满意，就算是再小的问题，那也是绝不能当做儿戏的，叫过队长就是一通好骂，“这些建奴怎能用如此好看的人来演，亏你还是戏班子出来的，哪个奸臣恶霸长得好看了？怎么招人的，做事不知道自己动动心思，难道啥都要等到陈大人来教你，陈大人每日多少的事，耽搁了你可担待得起……”
那队长额头出汗，明明就是黄思德让他找好看些的人，说是屯户才喜欢看，他都是照着这个指示来的，这转眼就成了自己不动心思了。其实也是黄思德记漏了陈新的补充，把黑锅顺手就扔给了这个队长。
陈新叫住黄思德，对那队长道：“戏还是排得不错的，就是这演员得换一下，本官最不喜欢看俊男美女的清宫剧。万一来些小姑娘小媳妇不懂事，还以为鞑子都如此俊俏，她们哪还支持打鞑子，再说那鞑子原本就不好看。”
黄思德和那队长也不知道清宫剧是个啥，反正知道陈新不喜鞑子长好看了，那队长急忙道：“小人这就换，只是一时间还找不到，待小人寻个几日，就是这……要丑到何种程度，还请两位大人指点。”
陈新和黄思德两人眼珠乱转，杨云浓却凑过来道：“自然是歪瓜裂枣的，面目可憎之辈。”
黄思德摇摇头，“面目可憎前排倒是看得清，后面的若是隔得远，怕是看不清，要是……”黄思德突然打量起杨云浓的圆球身材，杨云浓被他看得发毛，突然反应过来呐呐的道：“黄，黄大人，小人不会唱戏。”
黄思德却不理会他，对陈新低声道：“大人，屯户皆辛苦，唯富户才有胖子，这些流民终归是恨富户些，把建奴演得既坏又胖的话……”
杨云浓双手乱摇，“黄大人使不得，小人只是来送新兵的，这，小人万死，不敢去唱戏。”
陈新哈哈一笑，拍拍杨云浓的肩膀，杨云浓是外务司官员，这时代戏子地位甚低，他自然不会真让杨云浓去演戏，只是安慰道：“男主角你都不当，可惜了，你是外务司的官员，去唱戏也不合适。”
杨云浓松了一口气，文艺队的队长担忧道：“大人，咱们屯户里面确实不易找胖的，丑的倒是不少。”
陈新一指校场那边，“那不就有一个胖的么。”
杨云浓转头一看，校场边上有一排高高矮矮的人，正在好奇的观望这边，其中就有一个胖胖的，杨云浓逃过一劫连忙道：“大人，那些人都是属下送来的兵源，大多是鳌山卫附近的军户，这一排都是没有通过挑选的汰兵，正好可选进文艺队。”
陈新一挥手，几人一起往那边走去，台上排练的人也停下来，几个女兵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跟在几个大官后面去看热闹。文艺队都未集训过，纪律十分松懈，陈新也没有去理会他们，由着这些小女生跟在后面。
陈新走到那队淘汰的兵员前面，那个胖兵长个圆嘟嘟的脸，虽说比不了杨云浓这个大胖子，但比一般屯户胖的多。他看一群大官模样的人过来，紧张得脸上冒出了油珠。
杨云浓对那胖兵说道：“这位是大名鼎鼎的登州镇总兵陈大人。”
那胖兵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陈新微笑着对杨云浓点点头。
杨云浓对胖兵不耐烦道：“起来起来，军中没有跪礼，都跟你们说多少次了，这个，你为啥这么胖？”
胖兵爬起来，惊讶的盯着杨云浓的体型上下看了看，杨云浓大球顶小球，足足比他大了一圈，却来问自己为何这么胖，一时反应不过来。
杨云浓干咳一声怒道：“说！”
胖兵一个激灵，“俺家开小粮店的，家里就俺一个娃，俺娘每日给俺好多吃的。”
黄思德上来问道：“一个娃？你是为啥想来登州镇当兵？又为啥没选上？”
“俺娘说的，家中有人当兵才有资格争那啥门市店，俺就来了，方才跑步俺是最后一名，举石头也没举起来，那官就说俺被汰掉了。”
旁边一众淘汰兵员一阵低笑，胖兵脸越发红。
陈新过来微笑着问道：“本官是登镇总兵，你这次选拔没挑上战兵，但这里有个文艺队，也算是兵，你可愿来？”
胖兵被几个大官一通审问，慌张得不得了，他也不知道这个文艺队做啥的，正要答应的时候，想起刚才远远看到有人唱戏，总算还有点理智的问道：“大人，文艺队干啥的？”
黄思德笑眯眯的答道：“唱戏的。”他一指身后看热闹的文艺队员，“跟着他们一起，大人说过，宣传也是战斗嘛。”
“啊，唱戏的！”胖兵一声惨叫，果然是唱戏，他可不想当戏子，那得多丢人，他们家算村里的小资，吃得很好，他从小就胖，时常被同村的小孩嘲弄，脸皮子很薄，最怕当众说话啥的。
“俺……”胖兵急急忙忙的摇头，准备拒绝，脑袋刚转过来，眼前出现了一张俏丽的脸，正从黄思德旁边探出来好奇的看着自己，两只眼睛亮闪闪的，虽然皮肤有点黑，但充满着一股灵动，眼光中又满是笑意。
胖兵一时看傻了，摇头的动作变成了慢动作，他们村从来没这么好看的女子，他看着那女子弯弯的眼睛发呆，脑袋却还在轻微的摆动，半响后才喃喃道：“俺……愿意，就是……愿意。”
黄思德昂首挺胸的一挥手，“好了，那就调入文艺队。”他转头面对陈新，立即把身子矮下去三分，“大人，这戏排练紧得很，过十几日就要给这边新兵演出，这个新演员啥都不熟，能否不参加新兵集训，先到文艺队排练着，后面再补上。”
陈新又不打算用文艺队打仗，稍稍一想便同意道：“先排练，后面慢慢补，他们这些兵集训一月便可。”
黄思德低声答应，转过来面对还在打望的胖兵，马上又变得昂首挺胸的对那胖兵道，“你被征召了，今日便入文艺队排戏，要把那个鞑子演好。”
胖兵还在盯着关小妹，连黄思德说的什么都没听清，喃喃回道：“好，俺知道了……啥！？演鞑子？”胖兵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转头惶急的看着黄思德。
“你就演奴酋皇太极。”
胖兵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不，俺不演鞑子，俺不入文艺队了，俺要回家呀！！”
旁边的汰兵和文艺队员齐齐大笑起来，包括关小妹在内，几个女兵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杨云浓上来用力拍他脑袋骂道：“你方才已被征召入伍，如今还要回家，那就是逃兵，逃兵依登州军律当……当斩。”
胖兵收起嚎叫，满脸绝望的看着杨云浓，黄思德已经飞速招来兵务司的征召官，让他给胖兵登记兵籍，征召官上来就是一脚，“起立！”
胖兵赶紧爬起来。征召官马上用鞭子教会他立正，胖兵被打得哎呀连天，学习速度非常之快。
征召官用怒吼一般的声音问道：“姓名！！年纪！！！”
“俺叫唐玮！今年实岁十七！还没满十……哎呀！”

第四十一章 夺食
七月的日头毒辣的烤炙着大地，北方的干旱一如既往的影响着庄稼的生长，特别是灌溉不便的田地，庄家都现出枯黄的颜色。
丘陵之间的官道上，刘民有忧心忡忡的看着各处荒芜土地，深深觉得可惜，尽管现在登州镇非常强大，但周围的制肘仍在，让他不能放开手脚，将登莱的资源全部利用起来。
他今日是从登州去平度，检查当地屯堡建立的情况，只带了些保卫室的保镖随行。平度乡间的械斗一直持续，先期建立的屯堡已经立住了脚，各堡都成立了护屯民兵队。莫怀文多次调动民兵参与新屯堡械斗，占据的优势越来越大，发现巨大的实力差距后，土民的抵抗正急剧减弱，登州镇强势经营平度的步骤变得顺利。
大明乱世的景象越来越明显，祖大寿斩杀何可纲并投降后逃回的事情终于被揭破，京师的科道御史闹翻了天，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进皇宫，大部分都被留中了，也就是没有任何处理意见。邱禾嘉这个为虎作伥的人只是被调任山永巡抚，崇祯再次传召祖大寿入京，祖大寿依然以各种理由留在锦州，朝廷的命令对他只是一纸空文。
而山陕流贼依然势头不减，尽管最张扬的王嘉胤、神一元兄弟都被斩杀，但后起之秀多如牛毛。
自洪承畴上任，便领兵四处征讨，他麾下临洮总兵曹文诏、陕西总兵王承恩、艾万年、宁夏总兵贺虎臣等都是猛将，曹文诏所部都是他从关宁带出的本部兵，连鞑子也敢打，对付流寇基本以一当十，王承恩、艾万年所领皆秦兵，同样强悍敢战，在边军中也算精锐。
留在陕西的流寇一朵云、浑天猴、薛红旗等，他们一路裹流民入伙，连续攻克安定、安塞、甘泉、保安县、合水等城池，连兵备道都被他们杀了两个，洪承畴统帅各部合围进剿，连续斩杀黄友才、点灯子、不沾泥、浑天猴。
在这些人马的合力围剿下，陕西形势有了极大改观，剩下的较大流寇还有郝临庵、可天飞、一座城、薛红旗、一字王、独行狼等人，洪承畴正在部署新一轮的追剿计划，洪承畴已经在上任的一年中表现出很高的指挥才能，陕西流寇不容乐观。
但流窜入山西的流寇却迎来了大发展，王嘉胤死后，紫金梁成为流寇中最有号召力的人物，他与其他各路流寇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的联盟，合称三十六营，其中就有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老回回等最强的流寇在内。这个联盟十分松散，各部基本还是各自为战，但也表明流寇开始趋向联合。三十六营四处流窜，活动于山西中部和东南部，并有向河南发展的趋势。这些人的破坏力丝毫不弱于建奴，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极大的破坏着当地的社会和生产，开始真正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这些事情离登莱尚远，山东境内除了干旱外，各处都很太平，唯一就是青州附近山地中，多了不少股大小土匪，其中不少是被击溃的孔部乱兵，他们也只敢在青州府山地附近活动。
刘民有掏出汗巾擦了下脸，埋头听了一下坐骑的喘息声，抬头时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头飘着一面黑色三角旗帜，下面搭了个简陋的凉棚。刘民有来过这边几次，对这个地标有些印象，便对后面的傻和尚道：“再赶几里路就有一处咱们的屯堡，可以在那处歇息一下。”
傻和尚有两匹马，以便轮流承受他的超常体重，他现在不属军籍，归民事部管辖，烈日暴晒之下油珠直冒，所以他也不讲什么形象了，袒胸露怀的用一把蒲扇使劲扇着风，听了刘民有的话连忙点头。
很快到了桥头，旗下几人都站起来，为首是一个带着倭刀的明军，他大摇大摆走过来，看到后面还有几辆马车，下巴一扬问道：“拉的啥货？把马车打开给老子看看，按价计税。”
刘民有知道这兵是耿仲明中营的，凉棚里面还坐着两个工商司的人，正等着收税。刘民有暗自摇头，如此收税法也是迫于无奈，不得不把耿仲明订在前面，实际还是用他曾叛乱的资质吓唬地方，税卡这副形象搞得像收买路钱一般。
傻和尚懒洋洋一挥手，后面马车上竖起一面一丈二尺的参将旗，上面写着“登州镇正兵营赞画参将刘”，旁边还有一个小的飞虎标志。那个标营兵不识字，不过飞虎是认得的，一看旗帜尺寸连忙堆起笑脸，“原来是登州镇的大人路过，要不要坐下歇歇喝口水？”
其他几人也一起过来拜见，一个工商司的人认出了刘民有，连连口称刘大人。
刘民有跳下马到了凉棚中，坐下开始翻桌上的账册，叫过两个工商司的人过来问道：“你们在此设了多久的税卡？”
为首那人回道：“才刚设半月，这处卡子主要收莱州和招远过来的商货，也查验登州过来的商货，三十税一，至今只收了七百两多点。”
刘民有翻了一会账册，看不出什么问题，又在凉棚里面转了一圈，角落里面放着一个箩筐，里面放着些牌子，刘民有抓了一面起来看，正面写着“招远卡三百八号”，背面写着登州城内一个地址。
刘民有知道那个地址是牙行行会，这个行会如今控制在工商司手中，凭借交税牌子可在牙行行会换得买卖货物的资格，耿仲明脑袋灵活，在天津稍稍一看就想出这个法子，用牙行的壳来遮掩是谁在收商税。
一如陈新的管理机构一般，都是偷偷摸摸，刘民有的民事部至今也只能挂个民事幕府的牌子，里面各人对外身份都是赞画和幕客。幕府是自战国就开始出现的机构，最先为辟属制，一级级往下任命。到了明代就改为任命制，所有官员都由朝廷任命。但明代的公务员编制太少，到一定级别的官员都要自己招募幕客，俞大猷、戚继光等人都曾招募幕客，以参随或赞画名义参与治军，便如宋闻贤最初便跟随登抚李嵩。这些人在朝廷没有任何官职，只是受雇于私人。
刘民有问道：“他们到了登州是否还要交税？”
“领了牌子的，就不用交税。便如青州府和济南府过来的，若持有平度税卡的牌子，此处亦不交税。”
刘民有盯着他问道：“那他要是私藏着牌子不还，下次又用这牌子蒙混又怎办？”
“到登州城外的时候还有卡子，由牙行回收牌子，换一枚买卖牌子，交易时另收牙税，若没有那牌子，各牙行不得准其售卖。”
刘民有听他业务还算熟练，也不再继续问下去，准备继续赶路时，却见傻和尚等人已牵了马在河边吃草喝水，只得又停下坐下歇息。
方才那标营兵殷勤的从木桶里面打来一碗水，刘民有微微点头谢过，喝了一口十分清洌，一碗下肚后，似乎把暑气都赶走了。
他随口对那兵丁问道：“如今路上客商可多？”
那兵丁得大官下问，赶紧答道：“青州东边各县来的还多，济南那边少些，说是青州闹土匪，路上时常有货被劫，所以济南府的客商多半往北，再走海路去登州。小人也是听过路客商说的，不知准不准。”
刘民有笑道：“怕是准的，你们守在这里，一是收些税，二来也是保那些客商平安，万一有客商遇山贼，你们亦可相救。”
那兵丁躬身讨好道：“仗着陈大人虎威，这周围早没土匪了，至少小人来这些日子，没有客商说招远有匪。青州府那边多，据说好些还是辽东口音，说不得便是孔有德那厮的败兵逃去的，这些老兄弟干那些山东兵当是可以的。”
刘民有忍住笑，耿仲明还不是一样是乱兵，只是见机得快而已。
那兵又说道：“前些日子也有些老兄弟过去，都是被陈大人在登州抓住的，就在前面屯堡外边住着，还有一队文登……登州镇兵。说是有大人准他们戴罪立功，干好了还能分地，有他们在附近，这里是请土匪来也不会来的。”
“哦。”刘民有一听便知是那队俘虏，想到此处往西边看去，那里群山连绵，正是招远北部的罗山山脉，招远金矿的八成就在这个断裂带上。那队俘虏就是特别调动来这个地方，准备夺取招远各处金矿的。目前主理此事的是军方，徐元华在协助。
想到这里他急于想知道进度，再坐不住，站起来催促傻和尚等人上路，傻和尚等人连忙拖马回到路面，刘民有匆匆上马，与一队客商擦肩而过，只听那一名客商大声怒道：“莱州衙门收两次，衡王府又收一次，这刚过十里，怎么你们登州牙行又要收。”
只听那几个标营兵唰一声抽出倭刀，领头那个用刀拍着桌子吼道：“莱州交得，衡王府交得，你以为我们登州吃闲饭的！？”
那客商一听是辽东口音，顿时焉了下去，怔怔的不说话，那工商司的人此时平和的道：“此处收了后面路上就不收了，咱们登州不会像莱州那么干，而且你在登州若遇青皮勒索，拿此牌子给他们看，无人敢动，咱们收了税，是要保你平安的，哪像莱州和衡王府……”
刘民有叹口气打马疾行，衡王府去年运气不错，去年冬季的时候商路断绝，衡王府的人都撤回青州去了，躲过了李九成的清洗，今年一开春又来了，今年好一点的是，登州镇的税他们不敢收多了，每次过都只是意思一下，不过看着终归是不顺眼。
一行很快到了几里外的屯堡，这里地势平坦，屯堡便坐落在河边，沿河修起了水车和龙尾车，一些小孩正在龙尾车上嘻嘻哈哈哈的踩水。河道两边的地都是熟田，不用说肯定有过一番争夺。
刘民有一路跟屯户打听，不久便找到了此处的中军，登州镇在此立了一个营盘，周围挖了深壕，壕沟后面是土垒，土垒顶上是一排大木做的营墙。隔一段便有木质望台，整个军营显得刁斗森严。
递上腰牌登记后，刘民有进入营区，见到了匆匆出迎的刘破军，刘破军尚未赴旅顺，此次是受命来指挥行动，统管此次有关联的营伍。
刘民有对这个本家印象不错，两人互相敬礼后，刘民有直接便问道：“金矿的事进行如何了？”
“还没办。”
刘民有惊讶道：“为何还拖着，一月便是上万的银子，可是兵不够？”
“调的战兵第一营一个司，加上那一千多俘虏，足够把那些人杀光了，不过，外务司那边传来的消息，让属下暂缓动手。说是莱州缙绅里面有两家，一家姓郑的，是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同年，另一家是毕大人的亲友，说毕大人专门派人来请陈大人关照。”
“毕自严？”刘民有草草回忆一下，这位户部尚书管财政的，他亲弟弟是毕自肃，官至辽东巡抚，于崇祯元年被宁远乱兵挟持，最后不堪受辱而自杀，袁崇焕赶去后，也只能处理了十来个胁从了事，可以说是关宁军以武抗文的一大受害者。
以崇祯朝的财政情况，毕自严这个财政部长肯定也做得很艰难，不过这几年经过它左右腾挪，似乎还勉强能撑得住大局。
“好像是太子太保，这事怕难办些。”刘民有摇摇头，如今分的辽饷多了，也总要顾着朝廷里面各种大员，否则可能影响辽饷分派。莱州府城没有被乱兵攻破，里面各类亲戚还不知有多少。
“那，咱们又得看看情形了。”刘民有一想着那些黄金就不甘心。
刘破军低声道：“外务司正在与那两家联络，若是条件不苛刻，或许让一些出来。”
两人正说着，营门那边马蹄声响，片刻后有人进门急急过来，刘民有转头看去，却是宋闻贤。
“刘大人好！”宋闻贤匆匆见过刘民有，然后便对刘破军道：“可以动手了，姓郑那家一并逮拿。”
刘民有连忙拉住宋闻贤，“宋司长，这事如此办能行么？毕大人可管着户部，咱们的兵饷都要从他那处过。”
宋闻贤抹抹额头上的汗才道：“另外那家谈好了，但郑家开的条件太多，不但自己要留一片矿，连他杂七杂八的亲友同窗都要分一块，那如果关照得过来。毕自严是尚书不假，不过咱们有温大人和曹老公关照，也不怕他，就算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向着咱们的。”
刘民有问道：“他顶头上司是不是内阁？”
“非也，是户工总理张彝宪，此人是个太监，位居尚书之上，是皇上设来专管户部、工部的，陈大人上次入京专程去拜访过他，此人贪财，手段又多，如今工部的盔甲、器械，边军军饷都得他同意才能发，咱们下了大本钱，今年没准还有不少盔甲能拿到。有他在，毕大人扣不住咱们的银子，动手便是。”
刘破军点点头，“明日动手。”

第四十二章
招远城北，罗山山脉群峰起伏，季夏时节，林木葱翠，风动林涛清爽宜人。山中各处奇松异石林壑清幽，清泉穿林过石，汇流入山下一条河流，河流清澈见底，在山中欢快的蜿蜒流淌。
河道转过一道弯后，清脆的哗哗声突然被阵阵喧嚣打破，河边出现了成片肩挑背扛的人，他们用簸箕盛着无数破碎的石块，用水流不断冲洗。河水转眼便成了一片浑浊。
这里就是招远玲珑金矿，是招远金矿出产最多的地方，坐落于招远城东北约二十里。山体上布满了上千个大大小小的坑洞，上千名矿工和家眷在山路上往返，将一挑挑的矿石运到河边。
流过的小河就是淘金河，淘金河从山脚下蜿蜒而过，流经招远多个大型金矿，两岸无数蚂蚁般的矿工劳作，他们在河边碎石洗矿，淘金河泥沙中含有不少砂金。不少儿童和妇女也在其中淘金砂，只为了挣一口活命的口粮。
一群莱州来的缙绅在山腰转了一圈，全都面有忧色，因为最近登州各处屯堡正在招人，不时有一些人来矿工中传播。有些矿工悄悄跑了，使得这些缙绅不得不从莱州又招人来，但矿工这事不是一来就能干，所以他们有些担忧，同时不得不增加矿工的工钱，这让他们更加痛恨那登州镇。
领头一个是个中年男子，他是莱州府城来的郑和贵，他老爹是万历二十年的举人，与毕自严是同年。当时年纪大了，当官没多久便致仕了。他家在莱州有近两千亩地，只有两三百亩交税。郑和贵的老爸心地不错，时常出钱救济乡间穷苦佃户，也帮着修一些庙宇和桥之类的，在乡间颇有美誉，到他这一代，他同样很会经营，在乡间既有名誉又有实利。
郑家在莱州颇会经营，上次李九成围城之时，郑家带头出人出钱，给朱万年留下很好的印象，在莱州城民中也较有威望，到哪里都有人称他一声小郑善人。
郑和贵其实头脑很精明，他一早就盯上了招远金矿，原本莱州掖县的金矿也不错，但是产量远远比不过招远，这里各处矿区年产超过两万两黄金，让周围势力都垂涎欲滴。
以前登州缙绅势大力强，郑和贵斗不过他们，只能眼看着不敢动，李九成一下子将登州缙绅连根拔起，陈新紧接着又打扫了一遍，招远便出现了势力真空。郑和贵盯紧机会，乘着文登营还在忙着争地争饷的时候，便纠集了一伙莱州的缙绅，大家一起招募乡人，赶在文登营之前抢占了金矿。
登州各部在平度、蓬莱、莱阳等地强势抢地，消息传来，也让郑和贵等人胆颤，不过文贵武贱的概念根深蒂固，郑和贵认为可以借文官对付陈新等人。上次在莱州掖县群殴登州兵将，便是他谋划的，就是要给陈新等人一个下马威，又在晚间收买了王廷试，他认为已经完全达到了目的。只不过当时陈新压根没想起是因为金矿，还以为是因为争地之事，郑和贵可谓秋波扔给了瞎子。
郑和贵在一处矿洞停下，一名赤膊的矿工正拖着一娄矿石，四肢着地的拼命爬出来，郑和贵叫住那矿工，随手捡起一块矿石，断裂的地方有星星点点的金色，不由得意的一笑。
他脚下的罗山断裂带有十分丰富的金矿资源，最早的时候矿脉甚至就摆在地面上，所以很早就开始了开采。清末时候仅仅玲珑金矿就达到年产七千两规模，而采用规模化机械开采后，产量更高。日军占据玲珑金矿期间，年产四万两黄金，而同时还有抗日游击队偷偷开采其他矿区，抗战期间共向延安运送十三万两黄金，极大支持了延安的经济。
郑和贵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手上这东西就是真金白银，自从上次威吓了登州武将后，他认为陈新已经破胆，宋闻贤派人找他谈判时候，他仗着朝廷大员的关系，狮子大开口，要给自己的三亲六戚都搞一片矿区，最后连平度的土地也看上了，宋闻贤自然和他谈不成。
郑和贵将矿石块扔进背篓，往黑咕隆咚的洞里面看了一眼，因为黄金矿脉都不大，这个时代用的矿洞打得很小，每次只进一两人，也没有什么安防措施，在处处危机的狭窄黑暗环境中工作，对矿工的精神和体力都是一种极大锤炼，他们每天从事大量劳动，所以矿工往往都非常强悍，再加上劳动中还需要有协作精神，服从性和组织度远远高于单家独户劳动的农户，这便是戚继光最喜欢找义乌东阳矿工的原因。
戚继光眼中的宝贝，在郑和贵眼中不过一群牲口，在登莱这个地方，他认为给他们一口饭吃就是极大的恩赐了。
旁边一个穿着薄薄缎衣的公子哥对郑和贵奉承道：“郑兄这个矿洞便如宝地，时常有狗头金出来，原来郑兄的财运远远好过我等。”
其他人都齐齐附和，他们有些是仗了郑和贵的势，如今看着收成不错，当然的要讨好他。
郑和贵洋洋得意道：“这还是玲珑矿，那边金华山、望儿山亦是好矿，如今咱们都占下来，慢慢采挖便是，谅那文登粗人不敢多言，各位兄台，这可是取之不尽的财源，传之子孙可保世代富贵了。”
各位缙绅又一番赞同，那缎衣公子却低声对郑和贵道：“郑兄，此处不远便有一处登州镇的军屯，我表兄前几日去登州行商回来，说那处似有大批兵丁，会不会有所图谋。”
郑和贵仰天哈哈大笑，“早便告诉你等，我在京中有强援，如今王大人也在我等一方，何须怕一个不知所谓的武夫，他大批兵丁驻于招远，可曾敢派一兵来玲珑？只要他敢派兵来，我必定将其拿下，抓到巡抚官衙，非要那陈新给本公子磕头认错。”
缎衣公子奉承几句后，还是劝道；“郑兄，咱们还是得盯着那些人，山头路口多排些人守着，万一他们来了，也好有个预备。”
郑和贵得意的一指远处东侧山头，“看到那处山顶的凉棚没有，从那处屯堡过来，必走两条道，从那山头都能看到，凉棚门外立着一支旗，若是旗倒了，便是有兵要来。”
“原来如此，还是郑兄老道。”缎衣公子说完抬眼去看那边山头，望了好一会说道：“没看到有旗啊，是不是忘立起来了？又或许此时无风，那旗没飘起来。”
“什么？”郑和贵仔细看过去，果真没看到旗帜，“两个狗才……”
“郑兄！”缎衣公子突然往山下一指，郑和贵顺着望去，东侧一座山丘的两侧冒出了两队黑色人影，队列中可以看到闪亮的倭刀、长矛，他们快速奔跑，来势极快，并且在逐渐展开。
“郑兄真来了，咱们怎办？”缎衣公子惶急的抓着郑和贵的袖子。
“怎办，怎办……”郑和贵脑中一团乱麻，他又从未打过仗，他哪里知道怎么办，他没想到登州镇在平度等地干的事情要在此地上演，想起传言中安香保等地被杀戮之惨，他不禁两腿打颤。
满山的矿工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缎衣公子看郑和贵没有了主心骨，转身撒腿就跑，倒是另外几个郑家族中的后生，大声吼叫道：“登州兵来抢咱们的矿来了，他们要把你们妻儿都饿死，大伙抄家伙跟他们拼啊，打退他们人人有银子拿。”
郑和贵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一把拖起地上那个矿工大声道：“是山贼来了，快去叫乡亲们拿防土匪的械具出来，挡住那些登州兵。”
郑和贵慌慌张张的，一会山贼一会登州兵，那矿工被他连连推搡，只得跑去拿叉子有部分的矿工听到了叫喊，也赶往窝棚寻找自己的械具，这些矿工平日人多势众，互相间很多是乡亲，又备有器械，寻常土匪根本打不过他们。
看到有人在准备，郑和贵松了一口气，再一看东边，仍在源源不断的冒出士兵，最前面的已经冲到了山脚，河道两边的矿工分得太散，完全没有组织起来，全都慌乱往两旁躲开。
郑和贵失了预警的时间，现在在对方突袭下完全无法组织，他犹豫着要不要逃，但想起此处还存有上千两黄金不及运走，心中又存着一些侥幸。“他们不敢杀人。”郑和贵想着。
此时却听那些兵丁大声喊着，“登州推官捉拿闻香教妖人，挡路者格杀。”
那些想抵抗的矿工一听是官府的人，全都犹豫起来，他们和乡间、匪徒斗殴都可以，当时一旦是对抗官府，他们都没有这个胆子，在他们的观念中那是造反，是重罪。
几个原来郑家的佃户却拼死上去拦截，那些士兵毫不留情的举起刀枪，几声惨叫之后，几个佃户变成地上的尸体。队伍几乎不受阻挡的快速往山腰赶来，显然他们早有内线知道谁是首脑。
一群留下的缙绅生员发一声喊落荒而逃，他们的体力怎比得过那些兵马，逃了不到百步，郑和贵背上啪一声响，一股大力传来，郑和贵一个趔趄扑倒在地，紧接着就有被几个人死死压住，然后开始捆绑起来。
郑和贵被这几下弄得昏天黑地，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身边已经全是他的同党，被捆着丢了一地，包括最先跑的那个缎衣公子也垂头坐在一边，鼻子下面还挂着两道鼻血。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户部尚书毕大人？”
“郑公子，就算毕老先生（尚书尊称）是你父的同年，你也不能入那闻香教不是，你说你如何对得住毕老先生的抬爱。”宋闻贤笑眯眯的出现在他眼前。
郑和贵气得七窍生烟，“你诬蔑！我何时与闻香教有染，是不是那陈新……”
宋闻贤弓下身子看着郑和贵，“郑公子敢再胡说的话，在下也就不再废话，淘金河沿岸都是你招来的人，不下几千矿工，找出十来个闻香教白莲教实乃易事，你纠集如此多乱民在此，意欲何为！吕监军已特令陈总兵，招远闻香教聚集，可直接斩杀，郑公子还有何话说？”
“我，我……请陈大人饶命啊。”

第四十三章 戏鞑子
登州镇连续两天清剿招远罗山，金华山、玲珑矿、望儿山等大矿全部被控制，大部分矿区顺利占领，唯有望儿山爆发激烈械斗，攻击望儿山的是由俘虏组成的人马，组织度较差，行动迟缓，当地缙绅和爪牙提前得知了消息，组织矿工与俘虏营拼杀，矿工虽是强悍，但装备差距太大，最终战败，被斩杀七十余人，俘虏兵阵亡二十余。
在几个矿区缴获未运走的黄金两千余两，尚未处理的矿石二十多万斤。对于民事部来说，首要的便是尽快恢复采矿工作。
玲珑矿周围布满战兵，一些工商司的官员和宣教官正在给各处矿工讲解工资等级，那些矿工都一脸向往。
这次刘民有打算成立一个单独的矿厂，但不直属于工商司，就如烟厂一般独立经营。他调查了矿工收入后，定下了新的工资，除了原来缙绅的宗族和亲近相邻，其他矿工一律留用。宣教官手法十分老练，迅速就从矿工中争取到一批人，给与一些好处，再用这些人去管理其他矿工。有了这些榜样后，其他矿工都老实下来，再听到翻倍的收入，已经无人去理会郑和贵等人。
刘民有和徐元华带着几个保镖，来到河边一处洗矿点，旁边还跟着几个刚从登州调来的工坊技师，而定下的矿厂主管便是黄安寿，此人以前当倾销店掌柜，到文登后一直在铜钱作坊做假铜钱，虽然每天都做假货，为人却算实诚，也有不错的管理才能，假钱厂从未出过严重问题，很让刘民有省心。
黄安寿还是以前那副样子，因为每天都在高温环境，他的眉毛头发都带着焦黄的颜色，他跟着刘民有到了洗矿的地方，那里堆着许多的矿石，地上碎石无数。
“大人请看，矿挖出来后，先由矿工搬至此处，由力大者用锤砸碎，变为两三寸的小块后，用石磨或者碾子压为石粉。”黄安寿指了一下前面的河流，“然后是用木流或簸箕冲淘出金粒，最后将金粒熔炼为块。大致便是这几个步骤，小人正按铜钱作坊的样式定制工序。”
刘民有在那些工具边走了一圈，对身边几个工坊的技师问道：“哪些可以用机械？”
几人稍稍商量，里面一个年纪不大的技师出来答道：“大人，山上到山下可用滑道送矿石，可以省出不少人力，不过此法只能先试，毕竟石块太重，滑道极易受损。碎石可用水锤，大磨可用水磨取代，文登开始使用的辊轧机亦可。最后的冲洗可修专门的引水道，洗矿皆在水道中，在水道尾部设多层簸箕，如此可免细小金粒被河水冲走。”
刘民有认识那个年轻人，是科技班出来的，不由点头赞道：“关小弟想得很细致，你们几人便在此教他们做这些东西，多培养木工和会维修机械的人。另外便是矿洞的安全亦要改进，该用木桩支撑的地方不要省功夫，你们要多想着这些矿工，他们都有家有口，坑洞稳妥一些，就能少死好多人。”
那几个技师都躬身受教，徐元华悄悄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若是全用水利机械，此处以前搬矿砸石的就要少掉许多人，这些人失了饭碗，怕是要闹事。”
旁边的黄安寿也听到了，他对徐元华道：“此处有战兵，何惧闹事。”
刘民有忙道：“安寿不可如此想，多出来的人，问问他们，如果愿意到屯堡的，就安到屯堡，若是不愿的，便让他们多开些坑洞，如此亦可提高产量。”
黄安寿淡淡应了，刘民有指着望儿山方向，“招远有大小十多个矿区，全部由你统管，矿工不可全用原来的，从登州和招远本地再招一批，多任命一些登州人做工长。”
“小人明白了。”
徐元华偷偷看了一眼刘民有，以前刘民有没有这么多弯弯绕，如今也处处都要用点心思。
刘民有最后对莫怀文道：“那批俘虏，这次表现不错的，可抽部分安入靠近莱州府的屯堡，一年后若是没有什么劣迹，可以征召入预备兵；另外剩下部分表现好的，帮着管这队俘虏，给他们发些月饷。此处大局已定，明日我便要去平度检查屯堡，此处就拜托各位，黄主管，年底产量要超过两万两，没有到的话，矿场和工商司都要扣奖金。”
刘民有说完就离开此处，叫上傻和尚一起往矿工聚集处走去，不时蹲下和那些矿工交谈。徐元华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刘大人也懂权谋了。”
……
第二日刘民有一早赶路，穿过掖县赶往平度州，一入平度境内，官道边便随处可见登州镇的屯堡，无数的屯户在土地上劳作，更有大批屯户被组织起来集体开浚水渠。有些地方已经离起了高大的风车和水车，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比之掖县沿途的荒凉干旱不可同日而语。
平度在去年的兵乱中损失惨重，城中空出了许多地方，但莫怀文还是低调的把办公地点设在东门外一处屯堡里面，这个屯堡外面看着是民居，其实里面的屯户不多，大多是各司驻此的机构。
刘民有没有通知莫怀文迎接，而是直接去了莫怀文的屯堡，此时天色已暗，莫怀文招待他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只有两荤两素，单次接待不超过两钱银子，也是刘民有要求的。
第二日莫怀文向刘民有简要汇报了平度的情形，目前占地三十万亩，共设立屯堡六十个，人口十一万，以前困扰文登多年的土地问题暂时得到解决，不过靠这点资源，要实现陈新的伟大梦想，还差得老远。
刘民有对莫怀文工作十分满意，看莫怀文桌上资料众多，拿过一本看了，竟然是山东各地土地统计。刘民有不由笑道：“怎地这东西都有，是从何处统计得来？”
莫怀文恭敬的道：“是平度的吏目那里得来的，是其中一人从山东布政司得来，不过年代久了些，或许是万历年间的清亩数了。”
刘民有翻了一下，里面有个总数，山东耕地总共五千七百万亩，这个数是包括登莱的，也就是说登州镇就算五十万全拿到，也只有山东耕地的百分之一，如果经营得好，光靠山东也能打过建奴。
刘民有放下册子，在平度屯堡中随意选了一个，这是他避免下属应付的办法，视察前从不确定具体地方和事项，到了才临时决定，“”
莫怀文跟着他许久，对刘民有的作风很清楚，干脆的答应了，他一看那屯堡不由笑道：“此处屯堡甚巧，今日有文艺队来演戏，听说是在平度第一次演，宣教局的人本来请在下一起去看，可巧刘先生也选在那里。”
刘民有最近都忘记了这个文艺队，听完有些惊讶的问道：“他们演什么戏目？”
“好像乱世鸳鸯，对。”
……
从大泽山流出的现水旁，伫立着平度三号屯堡，这里临近大泽山，山中仍有部分土匪，所以尽管附近有战兵驻扎，但屯堡还是专门修了一道外墙。
屯堡中仍是十字街，虽然大多数都还是草棚，但砖瓦的庙宇已经建起来，城隍、观音、三官等等都有，而十字街的中心是登州屯堡最有别于他处的，都有一片广阔的空地。这块空地不是用来健身的，这些劳动人民如果听说有人要专门花钱锻炼，一定会认为有病。这个小广场里面有一个戏台，平日屯长召集大伙训话，就是在这里。今日的小广场人头如织，人声鼎沸，各色各样的头巾晃来晃去，从前排的人缝中看着戏台上的表演。
“各位乡亲，请大家不要说话！请大家记得你们当初修路时候的纪律，不然谁都听不到说什么……”
女主持的声音从幕布前面传来，几乎被嘈杂的噪音淹没。胖子文艺兵唐玮正坐在后台发抖，他已经有两次表演的经历，一次在莱阳集训基地，一次在莱阳的屯堡。
被台下大骂的情景他历历在目，给新兵表演还好一点，教官一吼那些兵就安静了，莱阳屯堡的屯户就没那么有纪律，他想起台下群情汹涌的情景就胆颤。
听着外面的屯户闹哄哄的，唐玮巴不得他们闹厉害些，最好是演出就此取消，正在祈祷之际，只听外面台上一声暴喝，“你们这些狗东西再叫，老子扣你们考绩分。人家这个主，主持都说半天了，你们没长耳朵不是。”
接着另一个声音在台上出现，“再闹的一律拖去校场跑操十圈，真爱吃棍子的就再闹。”
场中马上就安静下来，唐玮顿时绝望，文艺队长嘿嘿笑道：“屯长和教官出面，就是比咱们管用。”
“不管用还好些。”唐玮低声说了一句，那队长没空注意他，连忙就招呼着演员，“快些，乘着安静上场了。第一场，开始。”
一个小男孩打着赤脚从侧面上了台，他手中提着一把灯笼，用童音大声唱到“萤火虫，娘来里，爷来里，搓条麻绳缚来里，及风婆婆草里登，喝声便起身。”
清脆的童音很招人喜，那男孩长得又可爱，台下顿时响起喝彩声，还有人在鼓掌。唐玮在后台则根本没有听，他一直斜着眼睛偷瞄准备上台的关小妹，越看越让他觉得清秀绝伦。关小妹看着也有些紧张，毕竟这次的人比莱阳多得多。
唐玮舔舔肥肥的嘴唇，站起来准备去挨着关小妹，结果面前闪出一个高大身影，却是那男主角徐平杰，只听他低声对关小妹道：“珮珮别慌，咱们前两次都不错，这次亦是同样。”
关小妹低低的嗯了一声，抬头看徐平杰时候眼中便闪动着神采。
唐玮顿时焉了下去，这徐平杰是徐元华的堂侄子，据说家中在徐元华资助下经商，家中以后肯定是很有钱的，徐平杰人又高大俊俏，唐玮跟他一比差得不可以道里计。而现在傻子也看得出，那两人眉来眼去，互相都有意思，唐玮后来才明白，征召当时关小妹看着自己笑，那是在把自己当笑话看。
“呸，那么大个子不知道打仗去，跑来这什么文艺队，分明怕死。”唐玮在心中骂了一句。
台上小男孩只有一条唱腔，唱的是改编的吴地儿歌，唱完后他大喊了一声，“天黑罗，娘叫回家罗。”就从另外一边下台了。
队长指挥道：“关小……关珮珮上场，后面的人自己记着顺序。”
关小妹轻轻走出，边走边唱道：“月上约郎约到月上时，冉阝了月上子山头弗见渠，咦弗知奴处山低月上得早，咦弗知郎处山高月上得迟。”
唐玮赶紧往前走几步，准备乘机打望，忽然领子一紧，被人拉得连退几步，差点一跤跌倒在地上。
“哪个狗……”唐玮怒火中烧，还没骂出口却见徐平杰正瞪着自己，连忙把后面半截吞了回去。只听徐平杰道：“懂不懂规矩，你上台还早，成亲那场过了才到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当着别人上场。记住没有，戏鞑子？”
“你叫我什么？！”唐玮猛地站起来。
徐平杰左右看看，见队长在忙着调服装，凑过来俯视着唐玮，“我叫你戏鞑子！你待怎地？”
胖胖的唐玮在高大威猛的徐平杰威压下，丝毫没有惧怕，牙齿紧紧咬着，同样瞪圆了双眼，两人斗鸡般对视着，徐平杰慢慢贴过来，唐玮突然身子一软，低头道：“俺只是没听清你叫俺什么，才再问一下。”
“戏鞑子、戏鞑子、戏鞑子！”徐平杰连叫三声，“这下听清了没有。”
“听，听清了，不过……你忘记上场了。”唐玮狡猾的一笑。
“啊！”徐平杰大喊一声，转头看只见关珮珮在台上干站着，已经急了，原来她的唱词已经唱完，队长又正好不在。
“徐平杰你狗东西在干啥？”队长匆匆赶来气急败坏。
徐平杰慌忙爬上台去，跟关小妹演月下定情。唐玮自己得意的笑起来，“跟我斗。”
大敌走了，唐玮凑到台前，看着关小妹的背影发呆。
这样一直看到两人成亲，这场戏领导要求要热闹，所以连一众队中的杂务、厨子都上场了，扮演着亲朋好友，只剩下三个扮演鞑子的人，以唐玮为首。
“胖子，火盆出来了，咱们准备上了。”旁边一个叫谢飞的提醒道。
唐玮全身一抖，愁眉苦脸的摸摸脑后的辫子，一把抄起包着银箔的木头大刀，垂头丧气的道：“走吧。”
三人一同冲上台去，唐玮大喊一声，“好美的尼堪女人，我黄台吉要了！哈哈哈！”
台下骂声一片，“狗鞑子，狗鞑子。”
……
很快就到了男猪脚杨刚来救唐小小，唐玮已经被骂得全身冒汗，关珮珮就在他面前坐着，但他那有心思去观看，望着台下汹涌挥动的手臂，唐玮嘴巴张了几次就是没出声，他知道下一句说出来肯定跟要激怒下面那些代入太强的人。
队长在戏台下急得催道：“快说戏词，再不说老子扣你月钱，罚你给所有人倒马桶。”
扣月钱都好说，倒马桶太郁闷。唐玮眼睛一闭，“尼堪女人就是美啊，听说那平度州的女人更美，老子很快就要打下山东，打到平度，抢光那里的钱财、女人，土地收来我八旗用，女人也给八旗用，那些剩下的尼堪男子，给我世世代代为奴，连子孙亦是奴才。”
唐玮一口气说完，台下突然安静了，唐玮知道是暴风雨前的安宁，干净躲到关珮珮身后，以防有暗器。
关珮珮很快抓出一把剪刀自杀了，台下依然安静，似乎还没从悲哀反应过来，唐玮紧张得全身冒汗，还好徐平杰扮演的杨刚及时出现，他大哭着扑到关小妹身边，还在摸关小妹头发，一边对唐玮骂道：“戏鞑子、戏……狗鞑子”
唐玮双眼圆瞪，拍戏的时候根本没有摸头发这一节，他哪还记得起台词，大喝一声，“徐平杰狗受死！！！”
大刀呼一声挥过去，啪一声砸在徐平杰头上，木刃都断了，徐平杰呆了一下便倒了下去。
唐玮得意一笑，台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吼，“杀鞑子！！”
无数人同时翻上台来，唐玮连忙扔下木刀，往后台逃去。

第四十四章 农忙时
小广场一片大乱，所有人都乱糟糟的。屯长和教官正让十多个屯户在街口站好，然后一个一个开始打军棍，惨叫声此起彼伏。方才有二三十人跑上台去追打几个鞑子，小舞台上的幕布被扯掉，桌椅等道具都被打翻，后台也是一片狼藉。
唐玮鼻青脸肿的在地上大哭，鼻血被抹得满脸都是，另外两个鞑子服的人也坐在地上，脸上有些青肿，却无人理会他们。三个难兄难弟互相帮助着，头上起了两个包的谢飞帮唐玮取下头上的白布，看看有没有什么伤口，一边对唐玮低声道：“胖子打得好，老子早看徐平杰不顺眼，你拿的要是真刀就好了，下次还打他，不用怕，我护着你。”
谢飞在普通人中也算帅哥，不过在文艺队男演员中排在倒数，徐平杰平日嚣张，谢飞自然也看他不顺眼。唐玮哭声立即停下，睁开肿肿的眼皮暼了一眼，口中低声骂道：“那你自己不上，刚才那些屯户上台来，你一溜烟就跑了，几时来护着俺过？还说是兄弟。”
谢飞嘿嘿一笑，他刚才确实逃得快，所以少挨了不少打。
唐玮骂完偷眼去看受害人，只见一些女兵叽叽喳喳的围着那徐平杰，忙着给他包扎头上的伤口，中间的徐平杰似乎还昏昏沉沉的。
这个徐平杰高大俊俏，平日口舌便给，自然吸引女兵的好感，队中其他的杂务和演员也都知道他是徐元华的侄子，大多都要讨好他。大家都对唐玮怒目而视，特别是那些女兵。
关小妹大步走过来，两脚踢在唐玮的肥腿上，指着唐玮骂道：“唐胖子，入队时候队长就说了，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徐平杰不过是在台上说戏词，你个狗东西敢下这么重的手。”
唐玮半睁开被打肿的眼睛，看到关小妹怒气冲冲的叉腰站在面前，一副兴兵讨伐的模样，心中怒火又起来，自己演鞑子被观众骂就罢了，那徐平杰分明在台上骂自己是戏鞑子，关小妹离得那么近，必定是听到的。
唐玮马上停下哭声，脑袋一扭大声道：“他摸你头发，俺帮你出气。”
关小妹脸一红，随即便骂道：“俺的事要你来管。”
唐玮心中更怒，站起来吼道：“俺打他也是俺自己的事，要你来管。”
一群女兵听了，都过来围着唐玮乱打，唐玮背靠着墙，无处可逃下只得又蹲下去，用手护住脑袋，这些女子平日在家都干过活的，手上力气不小，唐玮被打得哇哇哭叫，旁边两个鞑子兄弟赶紧远远躲开，免得又被误伤。
“住手，哎……”队长过来劝解，那些女子毫不理会，连他也差点被踢到，只急得在外面直搓手。
“刘大人来了。”“莫大人也来了。”屯户们乱纷纷的闪开一条道路。听到动静的屯长和教官都赶紧过来，正好看到刘民有和莫怀文带着几个卫士匆匆赶到。
那文艺队长认识刘民有，眼看领导来了，这里还在乱打，那会怎么看待自己，一时愤起勇气，两把拉开两个女子，冲进去救出了唐玮。
刘民有刚才正在检查屯堡的防火设施，也就是一些大水缸，其中有两口的水被屯户占用了，正满意的时候，有卫士说小广场那边出事了，他连忙赶来了此处。
队长简单跟刘民有说了情况，但没有说唐玮故意打徐平杰的事情，刘民有听完也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让队长带着自己去安抚伤者。
他来到唐玮面前，队长连忙道：“大人，这就是被打的队员，叫做唐玮，从鳌山卫来的。”
刘民有埋头看看蹲在地上的唐玮，胖子头上又多了几个包，两只小眼睛肿起来之后，几乎看不到眼珠，一张脸上满是花里胡哨的血泪，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唐队员，这个。”刘民有心中觉得有些不忍，这胖墩只是演个戏，就被打成这样，“这次是意外情形，那些屯户并非是刻意要打你，他们只是痛恨鞑子，他们气得来打你，说明你演得很好。”
唐玮一把抓住刘民有的裤腿，放声大哭道：“大人救命啊，俺不演鞑子了，俺想回家，俺家就俺一个，还没成亲呢，万一被打死了，俺娘得哭死啊。求大人放小人一条生路。”
那队长看唐玮实在不像话，赶紧在他头上一拍，正好打在一个上，唐玮啊呀一声松开了刘民有，又在地上连连磕头，不过没有把额头磕到地上。
“只有一个？”刘民有迟疑了一下，屯户中征兵都是优先征那些家中两个丁口以上的，唐玮这个工作看起来算是高危行业，没准哪天被打死也是可能的。
他转头对着队长道：“以后演出之前能否先给屯户讲一下，就说只是表演。”
那队长焦头烂额的道：“黄总训导官都说过了，不能先讲只是表演，就是要让大伙发火，他说有怒气才有痛恨。属下，不敢不听黄大人的。”
刘民有看看跪着的唐玮，这事他确实也管不了，文艺队是归属宣教局的，只好劝道：“唐队员，那你以后上台小心些便是，你看你这次的伤基本都在头上，自己戴一顶头盔，多少能顶些事。”
唐玮一心要走，还是哭道：“求大人救命，小人如今根本不敢上台了，看着戏台就发抖，小人演不好的，以后俺老家的人要是知道俺演鞑子，咱一家哪还有脸在。”
那队长不愿唐玮跑了，凑过来道：“刘大人，咱们屯户里面，确实没几个胖的，这个走了怕是找不到合适的。”
刘民有摇摇头，想了片刻终于道：“若是如此，那我去找陈将军说一下，看看能否把你退回，但军中自有规矩，此事不一定能成。”
“真的？”唐玮没想到真的能说动刘民有，一时呆住了。
莫怀文在一旁道：“刘先生说过的话还能有假不成，不过你若是退回去，以后分地和屯堡内经商都是没有资格了。”
唐玮听了埋下头偷眼看看关小妹，只见她正和另外两个女兵在一边打水，准备给徐平杰洗洗脸，唐玮的肿眼睛盯着关小妹窈窕的背影看了片刻，抬起头对刘民有道：“大人，俺家穷，还等着分地，俺想好了，俺要留下，让大伙都恨鞑子。”
刘民有笑着点头道：“甚好，队长说眼下胖子少了，等过两年大伙日子好过了，胖子自然就会多起来，到时候你就可换去做些其他的事情，到时可再来找我。”
唐玮连忙抓住道：“大人金口玉言，小人记得了。”
刘民有呆了一呆，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便点了点头。
……
处理完了这里的事情，刘民有接着检查屯堡事务，包括八月九月的农忙准备。这个屯堡占地晚，但地都是熟地，种了春小麦和绿豆等，还有少量的棉花。
刘民有到屯堡的牛棚和仓库去看了一遍，各项物资都准备妥当了，表扬了那个屯长几句，屯长这个职位管的事情多，上头婆婆也多，有啥事情最终都是发文到这一级，屯长再交代给下面的总甲，他们就是登州镇的神经末梢。
每个屯基本是十个总甲，这些总甲除了管本处的五十户人，还要在屯堡中兼任些公共杂务，比如学堂、库管、公家商铺、修路劳役等等，他们每月有五钱银子的工资，虽然不太高，但他们家中都有地，加起来还是不错。
刘民有跟所有总甲都谈了话，问了些平日的事情，那些总甲有点紧张，不过还是把事情都回答清楚了。总体来说刘民有还是满意，只是对堡中的窝棚不是太满意，这种成群草木结构的临时建筑防火太差，无论怎么准备都作用不大，一场大火可能吞噬掉整个屯堡，宁远前屯大火，烧毁民居六千三百余间，死了两百多人。六月间登州的一处屯堡也已经发生一次，屯户反应得快，只烧死了十多人。
检查完毕之后，刘民有和莫怀文一起走出北门，面前就是满目苍翠的大泽山。
刘民有想起上月的一份军队通报，对莫怀文问道：“怀文，大泽山的土匪还有多少？”
莫怀文眼睛转转，低声回道：“郑三虎不久前通报过一次，说是还有几股大的，加起来可能在两千上下。他们缺少粮食，不断有匪徒出山投降或是往青州府逃窜。”
“嗯，人数还不少，他们可曾来攻打过我们的屯堡？”
莫怀文停了一下道：“那倒是很少，或许是畏惧我登州镇军威，大泽现在最大的一股叫趟地虎，他一般都去打劫西面的民户，有时候甚至去掖县那边，其他的几股匪徒也是如此。五月曾有一股小匪出来抢了一次，旋即被战兵剿灭，从那之后，至今没有人敢来抢掠我们的屯堡。周围的民户因此逃散殆尽，或是入了我登州屯堡，这月又收了两万多亩地，待到九月，就当做荒地征收了。”
刘民有在心里默默叹口气，转而说道：“各处占来的地，咱们都不会交田赋，而是折成银两珠宝，给官吏私人好处，今年那些官吏的考绩如何完成？”
莫怀文躬身道：“那些大人会把所有要完成的田赋分担给那些剩下的民户，是以剩余民户的负担越来越重，逃散便越多。”
刘民有很清楚这种恶性循环，土地不但不是财富，反而是一种负担，到后期会变得极为便宜也无人问津，原来的主人只得逃走，北方的流民就是这样越来越多。
登莱出现屯堡体系后，那些佃户有了可选择的地方，逃脱的进程正在加快，最终会把绝大多数民户变为屯户，人还是那些人，但组织方式就完全改变。而到达一定程度后，登州镇会帮助文官完成考绩。
这个就是陈新准备架空朝廷民事机构的方法，虽然看上去仍然在照常纳粮，人口也没有减少，但实际的架构已经变成另外一套。
这个过程并不血腥，刘民有也认可了，对大泽山中的土匪却心存疑虑，以登州镇的战力，郑三虎一个营驻扎于此，即便不满编，但对付那些土匪是很容易的，却一直没有多大进展。
“你留意一下山中的土匪，请郑三虎尽快剿灭，否则各处屯堡终归不得安生……”
刘民有还未说完，吴有道就匆匆赶来，他对刘民有低声道：“陈大人从登莱传急信来，请刘大人尽快回登州坐镇，最好两天内赶到。”
刘民有惊讶道：“何事如此着急？”
吴有道盯一眼莫怀文，神神秘秘的道：“奴酋亲自领兵往西去了，听说要攻打察哈尔蒙古，盖州、海州等地亦出现部分建奴各旗人马，陈大人决定乘建奴农忙增兵旅顺，敲打一下南四卫的建奴。”

第四十五章 辽饷
登州水城中，一个正兵营千总部正在登船，这个千总部是鸳鸯阵编制，另一个方阵编制的千总部已经在上一批运往旅顺。这两个千总部都属于正兵营，也就是陈新的近卫营，近卫营最早一批完成兵源补充，补充兵大多来自去年那些临时辅兵营，这些辅兵都接受过基础训练和少量个人技艺训练，在登州平乱中也感受过战场氛围，属于最优质的补充兵，另外则有约两成来自旅顺的临时辅兵营，这些东江兵以前战力不行，是因为身体羸弱和装备地峡，他们与建奴有深仇大恨，挑出来的这些人都有些个人技艺，很多有战斗经验，也曾随军光复金州，同样是优良兵源。
码头上站满了来送行的文武官员，其中便有刚刚回到登州不久的王廷试。
陈新满面微笑的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武官，此人体格强壮，脸上毛孔粗大，留了一把络腮胡子，眼神中始终闪动着一种戾气，他与李九成的强悍不同，也不同于张东的阴狠，反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残忍的气息。
“陈将军，这位便是新来的标兵左营刘泽清参将，亦是一员虎将，日后当可助陈大人一臂之力。”王廷试笑眯眯的道，他刚从京师回来不久，陈新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刘泽清。
“末将见过陈大人。”刘泽清跪下道，声如洪钟的道，“三年时，末将亦曾参与遵永大捷，只是其时被困于三屯营，未能当面聆听陈大人教诲。”
陈新扶起刘泽清笑道：“本官听过刘参将的威名，当年刘将军与杨军门以孤军一支取三屯营，割裂建奴阵线，其后坚守数月，实乃我大明将官楷模。当事之时，我等在蓟州亦是时时担忧二位安危。”
王廷试抚着胡子微微点头，心中有些得意，他收这个刘泽清之前也打听过，确实是杨肇基手下的一员虎将，又是山东人氏，最适合于在登莱任职，即便比不过陈新，至少能增加自己在登州的话语权。
他对陈新道：“今年朝廷议饷已毕，登莱约在一百五十万上下，六月间户部拨了第一笔五十万，到时自会下发各军。”
陈新马上道：“如此便有劳大人，正兵营今年只领了春饷，营中兵士确实有些焦躁。”
王廷试叹口气道：“朝廷这兵饷也确实慢了些，户部虽给了饷额，但各布政司解部时间不一，也未必能全数到齐，每年都会有些欠额，光是两淮盐运司的加派盐课便累计拖欠四十万两，今年的加派分文未到。那生员优免银更是……哎，总之兵饷只要到了登莱，不会拖欠陈将军所部。”
陈新默然片刻，看王廷试的样子，就知道生员优免银必定是拖欠最多的，只是王廷试欲言又止，只是不愿随意得罪那些生员罢了。
“末将谢过大人关照。”陈新说完后，看看王廷试身后的刘泽清，王廷试知道陈新有话说，便转头对刘泽清道：“刘参将去问一下水师的人，启行吉时还有多久？”
刘泽清十分知趣的行礼离开，陈新才对王廷试道：“大人，上次莱州的郑和贵，在招远集聚妖人，经审问有闻香教和白莲教众二十余人，甚至有土匪数十人。登州推官无力对付，求助于吕大人，末将奉命将其一众人等逮拿，此人口称户部毕尚书亲眷，四处败坏毕大人名声，末将将其转交登州推官关押。在其居处剿出各种妖书五十余本，另有脏银珠宝等物，末将已派人送至大人门房，请大人查验后代为退回苦主。”
王廷试稍稍回忆一下，似乎上次在莱州确实见过一个叫郑和贵的，当时也声称是毕尚书的亲眷，但如今陈新逮都逮了，又拿了证据证人，王廷试虽然不愿得罪毕自严，但更不愿得罪陈新。
但他还是有些担忧的道：“就是不知毕尚书知道有人败坏他名声，会否心中不快。咱们的兵饷，毕竟是要从户部过的。”
陈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其实是问的毕自严会不会因为郑和贵被抓而记恨，陈新忙道：“小人在京师识得户工总理张彝宪，请他跟毕大人解释一番便可，再说那郑和贵，似乎也愿改过自新。”
王廷试一听张彝宪的名字，便知道陈新和那太监关系不错，随即便明白过来，根底还是陈新能打仗又不闹事，皇上喜欢自然太监就要捧着，否则就凭陈新那点好处，张彝宪还不至于看在眼中。
王廷试想明白后，立即便把莱州那帮缙绅扔在脑后，当日他确实收了莱州缙绅好处，大致知道他们要占招远金矿，但现在对他最重要的是军功，而且陈新同样要给好处，自然不再理会那些缙绅，马上便道：“既如此，便让那郑和贵在狱中反省些时日，陈将军只管放心杀建奴，下面有些人要吵吵嚷嚷，本官懒得理会。”
他说完后，算是抛弃了莱州缙绅，然后边对陈新关切道：“奴酋明知旅顺有我大军，仍猖狂远征，正应给他一个大大的教训，除陈将军所部，本官已令东江镇一同出击，具听陈将军调派，必收牵制之效。唯有一条，陈大人此去旅顺，还请万勿亲身犯险。”
“末将都记住了，谢过大人挂怀。”
……
船只出海后，陈新和宋闻贤两人在船头坐着吹风，这次宋闻贤将在旅顺暂停，然后去东江镇各处拜访，最后还要去皮岛建立与朝鲜接触的渠道，陈新为了让他做事方便，上次报功时候也给他报了一个赞画游击。
宋闻贤虽然一直在官场打滚，实际上是白身多年，现在得了如此一个职务，心中的满足感自不待言。
陈新想起方才王廷试说及生员优免银的事情，其实这么多年他一直不太清楚，只知道各处辽饷催缴甚急，到底收了多少却不甚了了，船上无事便向宋闻贤问起此事。
宋闻贤这几年在京师与户部官员打过不少交道，那些人酒后时常抱怨，所以他也得知一些户部情形，稍稍回忆后说道：“辽饷加派不止是田赋，也包括杂项、盐课、关税，其中名目繁多，生员优免银便是杂项中的一种，对生员缙绅征收部分原来免收的赋税，原本这些人按不同等级有优免数额，天启年间因为辽饷紧张，开始征收文武官员的优免银，但对生员依然免除，到崇祯四年开始征收生员优免银，这些生员们岂会那么好说话。结果仅三年累计便拖欠六十多万两，已接近半数，乃是杂项中拖欠最高的一项。”
陈新听完笑道：“收他们的银子那倒真是不易，宋先生你看黄功成、郑和贵这种人，他们赚多少银子都应该，交一文钱出来都觉得不应该。但是偏偏他们银子最多，大家赖掉之后，反倒让银子最少的人来承担加派。缴纳使用过程中又多入经手人之腰包，偏偏又是生员吏目之类，才是富者越富，贫者愈贫。朝廷这是加派加错了地方。”
宋闻贤也摇摇头，“大人说得是，的确加错了行当，海贸如此赚钱的行当，一年市舶税才十万两上下，运河八大钞关每年货价巨万，钞关税加起来也只六十七万两。其他杂项即便加了的，亦是常常拖欠，属下听户部的人说，不单是生员优免银拖欠，加派的盐课和杂项每年亦大量拖欠，确如王大人所说，光两淮加派盐课就累计拖欠百万，相比起来，天启的七年时间里，所有辽饷总计拖欠还不到一百万。杂项拖欠多，田赋催缴考成却急如烽火，甚至有征税官无法完成，逼得在衙门中自杀者。”
陈新叹口气道：“若是那税官不死，就只有逼得百姓死，眼下各处都在闹旱灾，原本收成就不好，特别在北地，若是再加派，山东登莱抛荒的流民会更多。”
“流民多些亦无妨，他们大可投奔我登州镇。”宋闻贤毫无同情心的道，“朝廷的加派确实有失妥当，原本的田地正赋实际是区别了田土收成的。松江府每亩正赋一钱二分五厘，加派辽饷一分二厘，只正赋十一而已，咱们登莱土地差，以宁海州为甚，每亩正赋仅一分二厘一毫，加派五厘八毫，这便加派了五成之多。”
陈新对登莱的情形倒是知道，蓬莱县算是正赋最高的，也才三分八厘，宁海和招远都只有一厘多，跟松江的一钱二分相比，便可知收成差距有多大。
宋闻贤抬头看看陈新，又有些兴奋的道：“属下打听过，崇祯四年的户部预算案里面，辽饷加派合计九百九十万两，其中的田赋加派六百六十万，比原本九厘银多出一百四十万上下。辽饷催迫甚急，各地甚至拖欠正赋先完辽饷，去年天下七成州县拖欠正赋一半以上，太仓里面实际多半都是辽饷，朝中和各地大员都看着这块肥肉，工部去年的辽饷分饷便二十万两，登州府亦留用八万七千两，只要咱们再打几个胜仗，明年登莱拿个两百多万或许都能行。”
陈新嘿嘿一笑，“这次皇太极敢去打察哈尔，本官自然要用胜仗教训他一下，既然有辽饷，那建奴的人头远远不止五十两一个。想来皇太极亦是觉得打辽南无甚搞头，远不如察哈尔人口马匹众多。或许他亦留了人马准备伏击我，但不知道我已经有近两千骑马的兵。就是不知他到底准备了多少首级给本官。”

第四十六章 猎人
复州城东面十余里，有一道如屏风般的山系，这里便是复州东屏山，东屏山山顶开阔，面向复州一方的坡顶有一段陡峭岩壁，然后便是平缓的山坡，山坡上的灌木和杂草丛生，因为缺少雨水，在夏季耀眼阳光的照射下，仍带着焦枯的黄色。
在山头能看见复州城墙。复州河在山下五里外蜿蜒流过，虽然辽东同样干旱，但此处已是中下游，各处支流汇集起来，水量依然比较充沛，原本应该能灌溉不少的田地，但此时两岸的熟田里面却一片焦黑的败坏景象，那是特勤队和哨骑前些日子的功劳。
“烧掉你们的麦子，看你狗日建奴能运多久的粮食。”龅牙看着那些焦黑十分得意，他只用布巾包头，上面还顶着一堆杂草，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俨然成了大地的一部分。
龅牙嚼着草根，脸上还爬着几个蚊虫，他却没去理会，只是对旁边趴着的李涛低声道：“日头太毒了，副总队长，这里咱别呆久了，后面山顶如此平整，被建奴察觉的话连个跑处都不好找。”
李涛没有搭理他，用一个包着布的远镜观察着山下的官道，他已升任特勤队副总队长，龅牙是这个小队的队长，每小队仍是十二人，此处这个组加李涛共七人。
特勤队在登州损失严重，在登州的小队折损过半，经过战后的扩编，队员增加到了两百人，这些人也是百里挑一出来的，有三十多个从宣大、榆林新来的夜不收，他们是上次买烟的山西商人代为招募的，其他人员中甚至有两个原来是大泽山的土匪，因为善于山间攀爬而入选。新人训练时间不长，战技水平还无法与老队伍相比，很多人还依靠原来的老经验作战。所以李涛采用每次行动新老各半的方法，带着他们一起行动。
在六月至七月间，特勤队和第四混编营的哨骑一起出击，在复州和金州之间与建奴哨骑反复交战，拉锯之下建奴也有些吃不消，被登州镇多次进至复州卫城附近，焚毁小麦近两千亩，使得后金今年在复州的军屯损失大半。
直到七月中旬，建奴增加了复州驻军，其中有正白旗和正蓝旗巴牙喇近百人，才把登州镇的斥候线击退，让李涛他们只能偷偷摸摸活动。
“又多出了三百左右鱼皮鞑子，旗号为正白旗，总兵数约一千五百上下。”李涛低声念道，旁边一个队员在册子上面记了。
龅牙吐出一截草根低声道：“往北的两个小队还未回来，朱大人要求至少要查至盖州，也不知他们能否潜过去。”
“复州一路过去，途中尚有十余堡垒，今年都开始有收管真夷驻防，人数多少不一，他们只能走山地边缘。这些收管真夷其中半数为正蓝旗，可知复盖之间至少有两旗部分人马。”
龅牙听了李涛的话说道：“朱大人不过是担忧建奴有大军伏击，如今金州稳固，红嘴堡、归服堡沿线无建奴驻守，建奴骑兵要从东边过来，得自带粮草，来少了亦不顶事，多了行动迟缓，老子大致觉得东侧海岸无虞，唯有西侧而已，但是建奴要是有大股伏兵，在野外得吃多少粮草，还要升火造饭，藏几日可以，藏久了很容易寻出来，老子光凭马粪味就能寻着他们藏身的老林子，再一把火烧光他们。”
李涛稍稍偏一下头，“少废话，昨天你有没有让另外那组人要记录打柴打水人数，还有入城的粮车数？”
“放心吧，都说过了。那一组除了你说的几样，另外还要复查复州红夷炮数量，晚间复探复州河水位和涉渡点。”
李涛点点头，“这几日复州的白甲多出来不少，大伙都要小心些。咱们晚间便先回尖子山的隐密营地，在那里等其他两队人返回。”
龅牙满不在乎的一笑，露出几瓣黄色的板牙，“怕啥呢，老子一人入蒙边数十次，也未掉脑袋不是。这些建奴还不就是那个鸟样。老子不怕建奴，就是这趴着挨晒，让人憋屈得慌。”
龅牙说完正抬头眯眼瞟日头的位置，李涛突然用手碰碰他，“有一队运粮草的牛车队过来了，他们为何往东北方走？”
“管他为何，只有十来个建奴押着，要么做一票，要么老子跟着他们去寻他们的营盘。”
李涛仔细看了一会，把远镜递过去，“怕不是如此简单，咱们别小瞧建奴，你再细看看。”
龅牙接过远镜一看，复州河岸边的大道上确实有一队牛车，大约有十余辆，正慢慢往东北方走去，车上有些口袋一样的东西，有些则覆盖着杂草。
“往东北是复州河源头和尚帽山，沿途有沙家楼、土门子、聂家屯，几处都有水源，但那几处皆无法隐藏，那是不是和尚帽山果真有一支隐藏的人马？”龅牙沉吟道，“但若是他们要隐秘些，可以走北门，为何偏偏往东面走，押运的甲兵又少。”
李涛静静听着，眼睛却开始扫视那队牛车周围的丛林，龅牙眼神闪动，也想到了李涛在寻找什么。正好一片云朵飘来，暂时遮住了灼热的阳光，周围顿时清凉不少。
……
大约一里外的山下，一队牛车吱吱呀呀的走在大道上，约有十多个甲兵和余丁护卫者，沿着大道有几片树林，赶车的包衣知道最近有不少登莱兵，颇有些提心吊胆的左右张望着，走了一会见到树林中没有异动，才放心的继续赶路。
待牛车队走过树林外缘，大道上又恢复安静，此时太阳又重新探出了脑袋，阳光洒下的斑驳落印在林间空地，照出一些光秃秃的头顶，竟是二十多个隐藏的后金兵，他们同样没有带头盔，身上背负着刀斧弓箭，正安静的分散躲藏在茂密的枝叶之间，小心的观察着对面的东平山西侧山坡。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多处刀疤的白甲。他皮肤黝黑，浓眉下一双眼睛带着野兽般的凶狠，嘴角一道长长刀痕，整个左脸都被这道刀疤带歪了，使得这侧嘴巴的宽度也要大于另一侧。
“幸纳主子（注1），那边似乎有人在动。”旁边另一个甲兵用满语说道，往远处一指。
幸纳鹰隼般的眼睛投向东屏山南坡，只见漫山的草树摇动，幸纳仔细看了一会摇摇头，他自幼在山中的狩猎生涯，锻炼了他磐石般的意志以及敏锐的眼神，他甚至能在树林中追踪兔子奔跑的身影。
“那不是什么文登兵，只是一丛小丘上的枯草。”
幸纳说完便将眼神转往其他地方，他刚来到复州不久，自从那支登莱兵在金州站稳脚跟后，便开始不断派出小队伍出击，每次还另有近百人的步骑进行接应和支援，双方的斥候在两地间的山地反复交手，这支明军散兵人数众多，战技娴熟，阴谋诡计也多，甚至还有些奇怪的装备，在他们的攻击下，复州的斥候线一退再退。
七月初大汗调动人马西征察哈尔之后，金州方面的哨探更加频繁，甚至有两次白天大摇大摆来到复州城下，留守的多尔衮和莽古尔泰丢不起这个人，只得派出白甲增援，这两日将对方稍稍击退，幸纳便是增援而来的白甲兵。
幸纳曾于第一次征讨察哈尔时负责哨探，在张家口边外发现蒙人一部，于风雪中潜伏四天三夜，终于联络到阿济格所部，然后亲自领兵将该部蒙古人击败，大部被他俘获。他的卓越表现让他成为是多尔衮十分欣赏的巴牙喇，此次亦专门派他和其他白甲来复州，要夺回战场侦查的主动权。
他到来后已经与登莱兵交锋两次，带着派给他的十多个白甲和甲兵，出其不意的袭击了一队十来人的登莱哨骑，斩杀三人，自己损失一人，虽然略有小胜，但那几个登莱兵的作战意志远远超过所有他遇到过的明军，让他也不得不加以重视。
随着其他后金军到来，登莱兵的哨骑已经后撤，目前双方脱离接触，当后金兵以为他们退走时，昨日又有五名甲兵遇袭，被干死三个，再次拉紧了后金兵的神经。
现在幸纳也不清楚那些明军是否还在附近，但他清楚这些明军想哨探什么。所以他今日特别请复州的甲喇额真安排了一队牛车，假作往某处营地运送粮草，以此来引出那些登莱明军尖哨。
刚才那个甲兵低声说道，“幸纳主子，尼堪都是胆小鬼，见到这么多勇士过来，或许已经逃了。”
“或许？”幸纳冷冷盯着那甲兵的眼睛，如同看着一件死物，甲兵吞了一口口水没敢接话，幸纳嘴角的刀疤抽动着道：“贝勒派咱们来，就是要打退他们，省得他们打复州的主意，待大汗回军再慢慢收拾他们。他们不胆小，而且……”幸纳转头盯着长长的山坡秘密眼睛，“他们就在这里，我能感觉得出来。”
那甲兵松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道：“东屏山都是枯草，那要不要奴才点把火，把他们逼出来。”
幸纳听了根本不回答，那甲兵悻悻的退到了一边。
另外一个他同村的白甲低声笑骂道：“你可是傻子，这东屏山这么宽，咱们这点人根本烧不过来，就真都烧起来，野火一起烟雾弥漫，他们就大大方方随便找个地方走，你还能看得到不成，你打仗还差得远呢，等幸纳吩咐便是。”
幸纳突然开口道：“阿什达尔汗，你领七个人出林，跟在牛车队后面，不要从此处出去，走林子另外一侧。”
那甲兵答应一声，叫起同村两个甲兵去后面牵了马，一路护着马脸从另一侧走出树林，然后大摇大摆上了大道，远远跟在牛车队后面。
剩下的后金兵还有十余人，他们都知道是个钓饵，这些人久在山林间狩猎，又长期经历战争，互相间都是同村或近邻，配合的默契度十分高，他们都全神贯注的观察对面斜坡，但待到那几人走远后，对面的山坡仍然毫无动静，只有阵阵山风吹拂，带动着满坡荒草波涛般摆动。
刚才说话的白甲兵凑过来，只见幸纳神色平静，他犹豫一下还是问道：“幸纳，似乎他们不在附近，应是回了金州，至少不在东屏山上，要不咱们先回复州，明日再哨探双台子山。”
“不，他们一定在这里，我虽看不到，但我能确定。”幸纳冷冷笑道，“他们自金州而来，已连续在附近哨探十余日，他们却能反复伏击我勇士，附近必有其隐秘休整之处，我要跟着他们，待寻到那处，再调动复州大军一鼓聚歼，一劳永逸断其骚扰。”
白甲兵疑惑的看看对面山坡，他怀疑幸纳可能累得大家白等一场。如果对面有登莱兵，那么他们第一步应该会袭击牛车队，即便他们怀疑是圈套，那方才已经放出八个人，幸纳算是下了大本钱。按道理来说，明军应该会认为伏兵已经离开，进而该跟随着牛车去查探粮草的目的地，这都是斥候最优先该做的事情，但现在却没有丝毫动静。
白甲迟疑道：“那咱们现在就……”
“咱们等着，看看谁耐不住。”

第四十七章 互相夹击
日头过了中天，对面的山坡仍然没有人影。幸纳依旧神色从容，但其他后金兵已经渐渐开始走神，有些甚至互相低声交谈。
旁边的白甲兵几次欲言又止，夏天蚊虫多，虽然这些人都曾在山林间磨练过，但到平原地区久了，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
他看看其他人的状态，终于忍不住要开口，却见幸纳轻轻伸手，“出来了。”
白甲兵连忙住口，转头看向一里外的斜坡，只见三个全身覆盖着荒草的东西刚刚站起，慢慢往山顶移动，后金兵的哨骑从来没有这副打扮，肯定是那支明军，他们的伪装做得很好，即便是现在，如果幸纳没有指着方向，也不容易看出他们的行踪。
幸纳也在心中赞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登莱兵斥候的伪装模样，天聪三年他也随军入关，从固安之战后便开始留意这支独特的明军，后来锦州时候他也看到了祖大寿铁甲家丁的作战，都十分勇猛，看起来南蛮子也是有勇士的。
白甲兵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和幸纳争执，连忙招呼其他甲兵，让他们一起留意山坡上面，其他后金兵一见敌人出现，都聚精会神的观察周围，一边等着幸纳的命令。
白甲兵佩服的向幸纳问道：“幸纳，咱们是不是跟上去？”
幸纳抬头看看天色，然后冷笑道：“这几人和咱们派出去的几人一样，都是钓饵。”
白甲愕然，“那咱们跟不跟？这些明军颇为狡猾，东屏山南北太长，若是从山下追，很容易被他们从山顶看到，直接上山的话，接近山顶处都是陡坡，马匹上不去。”
幸纳点点头，“确实如此，让达哈带人去追，这些明军在翻山，马匹必定在东坡，那边应当还有接应的人，让达哈小心埋伏，不要进林子。”
白甲低声道：“那追掉了怎办？”
幸纳冷冷道：“你和我留在此处，等那剩下的明军现身，我们走北面追踪他们。这些明军不好对付，必须让达哈从南边吸引他们注意，我们才好从北面行事。”
“要不要多留两个人？”
“不必，咱们是去追踪，人多不便，就你我二人。”
白甲担心道：“这伙明军如此狡猾，万一途中有人接应，达哈他们恐有危险，达哈可是十四贝勒的亲信……”
幸纳面无表情的低头想了一下，按他的意思，不会管些许的损失，他只想找到明军隐藏之处，然后大军一股脑灭掉是最划算的。但正白旗在八旗中算比较特殊的，阿济格和多尔衮两兄弟大概各领十多个牛录，最先的旗主是阿济格，多尔衮是崇祯元年才担任旗主，阿济格作为哥哥反而居于弟弟之下，思想上有包袱，态度便摆不正，旗中事务不太配合，两人基本上是各管各。
幸纳自己是阿济格所属牛录之下，达哈却属于多尔衮，幸纳即便再勇武，也不敢轻视旗主，只得摇摇头然后说道：“若是遇险，咱们就不再跟踪，先拿下那些明军。”
白甲答应一声，很快去通知了达哈，待那几个明军消失在山顶，达哈领着其他十多个甲兵走出树林，往南绕过东屏山。
果如幸纳所料，山上的草丛中，还趴着三个人，李涛这组七人，除了刚才三人外，东坡还有一个马桩子。
龅牙看着树林中跑出的十多个建奴骑兵，不由嘿嘿一笑，“果然还有鞑子。都穿的锁子甲，但老子估摸着，最少有两三个白甲兵。”
李涛长长舒一口气，“十多个人，不过既被咱们知道了，他们也就没啥搞头。”
龅牙咧嘴道：“咱们要不要斩几个脑袋？”
“当然要，不然老子就晚间再撤了，何必白天冒险，咱们走。”
……
李涛三人骑着马在丘陵间穿行，两人警觉的观察着周围，这附近他们来了多次，已经十分熟悉，可供掩护的树林、河流可涉渡的地点都非常清楚。
他们尽量不在山脊行走，以免显露出明显的身形，因为他们前面不远就是那一队后金兵。这队后金兵正悄悄跟随在四名特勤队员身后，同样十分娴熟的利用山丘和林木隐蔽着自己。
三人牵着马又渡过一处河流后，李涛看到了一棵折断的小树，这棵树混在茂密的灌木中，如果不是特意观察，根本无法看清楚已经被折断，这是前面几名队员留下的暗记。这里原本是他们的汇合地点，如果前面队员先行离开并折断树枝，便表示他们发现有敌人跟踪，李涛便需要去下一接应地点参与援助或攻击。
李涛看到小树便放下心来，这说明前面几名队员已经发现跟踪者，而且还知道人数不少，否则就会在此处伏击，既然他们知道敌人不少，那么便不会被那些后金兵轻易追上，李涛的前后夹击计划就有可能成功，这些能当哨骑的建奴至少都是五年以上的老兵，是后金真正的中坚力量，杀一个没那么容易补起来。
李涛按下有些兴奋的念头，上马绕路赶往接应地点，那里离隐秘营地不远，有一组特勤队会在那里接应。稍稍走远后，两人都打马加速，他们都急着赶路，没有留意到身后两百步外还有两人在跟着他们。
这里离复州已有三十里，自从汉民被斩杀一空之后，沃野荒草丛生，两人行走其中，四周荒凉的原野显得十分安静，只有一些鸟鸣和昆虫的鸣叫，马蹄踩在荒草中，发出的蹄声也变得沉闷，但这很符合李涛现在的希望，这样能避免蹄声传远。
他们很快到了接应地点附近，这里是一片丘陵的出口，再往前便是尖子山，他们的营地就隐藏在尖子山中。李涛和龅牙躲藏的地方在设伏地南边的一个树林，有一条林间小道可供通行，他们在设置这个接应点的时候，就准备了预案，这条小路是建奴慌乱中最可能选择的方向。
三人熟练的取下马背上的携行包，里面分格放着绊马索、铁蒺藜，龅牙还有一副地弩，他们在拐弯处连着拉了两道绊马索，又隔开一点拉了最后一道，以对付那些能跳过前两道的骑兵。最后在前后各铺设了六道绳连的铁蒺藜，最后在前后扔了些单个煮过毒的鬼箭蒺藜。
他们都是干惯这些事情的，三人没有任何交谈，很快便安静的做完。一切安排好后，李涛几人便隐伏于林中，他带着另一新队员在一侧，龅牙牵着三匹马单独到了另一侧，将马匹栓在了林子深处，三人各自将短铳检查一遍，又拿出了弓箭。
埋伏好后，林中又变得静悄悄的，李涛静静等着另外一边的伏击，远处一声鸟鸣，学得惟妙惟肖，李涛向对面的龅牙打个手势，几人同时取出重箭，搭在了弓弦上。
寂静了片刻，突然一声猛烈的爆炸声从北面传来，那处冒出一股浓重的白烟，带着无数破碎枝叶飞上天空。林中群鸟惊飞，林间小路上各种小兽狂奔乱逃，虽然隔着两百步，李涛仍感受到了地面的轻轻震动。
两颗小石头啪啪落在小道上，李涛探头看了一眼，知道是那边设置的地雷，这就是特勤队的奇怪武器之一。
早在宋朝便有原始地雷的应用，到明初时候，《火龙经》中便记载了专用的连环雷，经过两百多年缓慢发展，与其他火器一样，到晚明时出现了很多种类，有自犯炮、伏地冲天雷、万弹地雷炮等十余种，最先进的已经采用触发方式，使用钢机发火。钢机发火的触发雷，戚继光便曾在蓟镇用于城下防御，其中威力最大的，便是特勤队最喜欢的万弹地雷炮。
自从文登燧发枪大规模应用后，工坊也开始用燧发机试制地雷，使得点火率比钢轮地雷提高一大截。万弹地雷炮采用绊发，下面是陶瓷容器的装药，上面铺设碎石，属于定向雷的雏形。这种地雷埋设方便，甚至可以不用携带外壳，带着一包火药到地方后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在道路侧面有壁处挖坑打洞，洞口呈喇叭状斜指前方，再就地砸一堆小石块铺设在上面，最后挂上燧发机便可，既能绊发，也能用人拉发。
李涛不用想便知道那些建奴肯定损失惨重，那边隐隐传来惨叫和弓弦震动声，喊杀声渐渐往南边而来，李涛藏身在一棵树后，静静等待着，最好的时机是建奴被绊马索摔成一团的时候，后面的骑手也会停下，那时目标都是停止的，他们就可以用精度更好的重箭先杀伤数人，然后抵近用短铳攻击，这样能有效杀伤敌方，也能造成对方极大的慌乱，给最后的肉搏减小难度。
马蹄声渐近，已经能听到满语的惊慌叫喊，李涛正要开始拉弓，突然一阵轻微的声音传入他耳中，虽然极其轻微，但让他有一种熟悉而危险的感觉。
“蹲下！”李涛猛地将头埋下，几乎同时嘣嘣的两声震响传来，一支重箭嚓过他的发髻，咄一声闷响插在他面前的树上，箭尾猛烈的嗡嗡震动。那名新队员没来得及躲开，破甲锥撕开锁子甲命中背心，那队员全身一抖，软软跌倒在地上。
摩擦枝叶的声响从身后传来，有人在快速接近，李涛不知敌方人数，一个翻滚躲藏到树的另外一边，口中大喊道：“龅牙，后面有鞑子。”
对李涛等人来说，形势转眼大变，他们想夹击对方，现在反倒被夹击，实际上幸纳若不是想追踪他们，早就可以对他们突袭，只是此时达哈等人显然遭遇埋伏，又发现李涛等人布置歹毒，如果不出手，达哈等人可能全军覆没，才出手对付李涛等人，要接应达哈撤退。
龅牙他在道路另一侧，他身经百战，早已发现了情况，探头发现那边有人影正在急速接近，手中重箭疾射，目标灵活的一个闪身，箭支射中了一根树干。
一箭不中，两个敌人转眼已在十步外，李涛从树身左边刚探头一看，正好见到左边的鞑子手臂猛挥，一支飞剑破空迎面飞来，李涛迅速缩头转身，右手的短铳对准记忆的方向扣动，岂知那建奴反应敏捷，枪响前便往右一闪，短铳轰鸣一声打了个空。李涛也不管打中没有，迅速的扔下短枪，抽出飞斧往另外一个建奴白甲投射过去。
另一侧的建奴白甲躲过龅牙的重箭后急速奔来，他已看到李涛的身形，两人同时投出，两支飞斧在空中交错而过。两声闷响，在两人的急速闪躲下，都没有砸实，李涛右臂被飞斧的铁头刮过，手臂阵阵发麻。
好在龅牙迅速冲出，与那白甲对打起来，解了李涛两面受敌之苦。
幸纳已绕过大树左侧，手中顺刀直劈，速度迅捷无比，李涛不及喘气便举刀一格，当一声响，刀身上火花四溅，崩出一个缺口，一阵刚猛的力量袭来，李涛的戚家刀被压到他自己的胸口，李涛被劈得踉跄着连退几步，然后仰天摔倒在地上。
幸纳的第二刀紧跟着就来到，这次是对准李涛的腿部，只要让对手丧失移动能力，便只有任他斩杀的份，李涛从未碰到如此凶猛的对手，他右臂此时完全无法抬起，千钧一发之时拼尽全力往侧面一滚，幸纳移动迅速，根本不给李涛起身的机会，马上又是一刀斩向李涛腿上，李涛身体被旁边一棵小树挡住，情急之下两腿一卷，刀锋带着血珠划过，幸纳没想到这样都能躲过，刀势用得过猛，劈入了泥土中，给了李涛短短的喘息之机。
李涛顾不得看伤口，左手抓住小树树干一翻身站起，此时幸纳又一刀横劈过来，李涛往侧一躲，顺刀将小树树干嚓一声砍断，上半截树身呼啦倒下，正好朝着幸纳的方向，幸纳左臂一挥将树身砸得横飞开去，再去寻李涛时，只见一个背影正在往林间逃走，同时还在呼喊道，“龅牙快跑！别打了。”
幸纳一脸不甘，他没想到这个明军如此顽强，他这几刀几乎刀刀必取，最终却只让他受伤，幸纳没有时间去追击，他转头赶向另一白甲那边，白甲刚刚被李涛所伤，处于下风，龅牙听到声音后不敢以一敌二，乘着占上风顺利脱身，闪入了另一侧的丛林。
几人在生死间来回几次，实际却只有短短时间，此时建奴的逃兵都还未到达，幸纳捡起地上李涛扔下的步弓，警戒着龅牙的方向，另外那个白甲不顾伤势，挥着顺刀将绊马索一一砍断，又把地上的铁蒺藜全部扫开。
待到马蹄声接近拐弯处，白甲大声用满语提醒，路上传来达哈的回应，他们很快出现在拐弯处，十二个追兵只剩下七个，还有两个是伤员，他们脸上满是惊慌。
“你们先走，我来殿后。”幸纳冷静的声调让几个逃窜的后金兵稳住心神。
等他们走过后，明军追兵的蹄声接近，幸纳把铁蒺藜重新扔到路上，只听林子里面有人喊道：“后面的，转弯那处走慢点，建奴有两人接应，有步弓。”
幸纳听出是开始那个受伤的明军斥候，他嘴角的刀疤牵着，拼出一个勉强算笑的表情，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然后回头捡起地上李涛留下的短铳，对着林子里面用汉语大声道：“方才的尼堪，你的火铳我收了，我叫幸纳，记住，下次我定要取你人头。”
幸纳说完往来路跑去，很快消失在枝叶茂密的树林中……

第四十八章 放血
“黄台吉所领征伐察哈尔的兵数不明，但其行踪已确认，据关宁情报站传来消息，此次后金汗于扎滚乌达会盟，蒙古科尔沁、喀喇沁、喀尔喀各部来会，还有曾被林丹汗攻打的土默特、巴林、敖汉等部。蒙古各部对盟誓最为看重，军令司判断黄台吉不可能以此来作为幌子，亦不会敷衍应付，必定会真正出击攻打察哈尔，至少攻击至宣大口外，此次远征即便顺利，时间也至少在两月以上。因为草原冬季严寒和缺少马料，黄台吉所领后金兵最迟十一月会返回。”
金州第四混编营作战室，刘破军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中，把总以上军官都参加了此次会议，通过会议了解整体态势，做到心中有数，这些把总回去后还要召集队长以上简报，以此提高基层军官的认识和判断能力。
这也是陈新刻意要求，目的是改变这个时代军官只知听从上官安排的弊病，在登州镇的训导体系下，士兵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也知道自己的一切都被控制着，陈新需要的是各个作战单位都具有一定的主动性，这样他们在战场上遇到突发情况，不至于一溃千里。
皇太极在本来历史上应该是三月出征察哈尔，被陈新一折腾，大凌河也打久了，只得把进兵时间拖到了七月初，等陈新等人确认时，已经是月底了。
刘破军用竹枝指着墙上的大幅地图，当然是非常抽象的地图，因为盖州以北都只能用兵部的九边图参考，三岔河以上就更是模糊。“经我军哨骑和特勤队连日侦查，建奴在复州至盖州之间部署有正白、正蓝、镶红旗三旗部分人马，以正白正蓝为最多，真夷数估算为三千至四千，其中复州总兵数约一千五百，其中有鱼皮鞑子三百。”
王长福也是才随陈新到达，听到此处举手问道：“这些鱼皮鞑子是否刚来的？”
“建奴中的鱼皮鞑子大多来自黑龙江或长白山东海滨各部落，到得早的一些已改女真习俗，至于复州这些鱼皮鞑子，特勤队审问俘虏时，也只获得零散消息，今年黄台吉曾派孟阿图领兵一部征伐瓦尔喀部，最远至宁古塔，俘获男丁千余人，幼丁和女子近两千人，分给八旗补齐缺额牛录，尚无法判断复州的鱼皮鞑子是否来自这次俘获。”
陈新轻轻拍拍桌子，“总之是通古斯来的部落，很多是被建奴强行抓来填充八旗，打仗冲在前面，这些人到平野时间不长，野性更足，但纪律和战阵与建奴仍有很大差距，对咱们来说都是敌人，也不足为惧。刘破军你继续。”
“海州有乌真超哈一部，盖州另有孔有德天佑军，其中乌真超哈的攻兵千人上下，天佑军一千二百上下。建奴可用总兵力预计五千至六千。”
又一支手高高举起，刘破军脸色微微阴沉了一下，语调降下来道：“钟把总请说。”
钟老四不能像王长福那样坐着，站起来大大咧咧问道：“既然不知黄台吉所领兵数，那怎知建奴只能使用五千至六千兵，按上次军情会的传达，建奴可用人马在四万至五万之间，披甲人两万至两万五，我看那林丹汗是个孬种，黄台吉带个五千人收拾他足够了，就算东江镇那帮人能闹腾一下分散些建奴，那可用于复州的披甲人也应当在一万以上。”
会议室中其他军官互相看看，也觉得钟老四所说有些道理，察哈尔蒙古装备低下，组织度和纪律性更远远比不上后金，五千人收拾林丹汗是很有可能的。
刘破军对这个钟老四缺少好感，特别是两人一同关禁闭的时候，钟老四热衷于落井下石，给刘破军的伤口撒盐，不过此时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
“关于建奴兵数，确实只能估算，方才所说兵数，是目前发现的盖州至复州之间的建奴真夷，盖州曾出现少量镶红旗人马。皇太极带走人马同样只能估算，军令司认为在七千至一万之间，至于剩下的八旗人马，并非短期能集结。建奴眼下处于农忙，不在集结状态，且大凌河结束才四个月，他们的物资损耗甚重，以建奴兵马自备武器粮草的体制，今年秋粮未下之前，大多数旗主不愿再调动自己的人马，除非有确实的消息，而我们正可在此点做些文章。”
刘破军十分从容，显然下了不小的功夫，这类作战会议十分有助于提高他的威望，陈新特别嘱咐他要准备充足一些。
“从建奴兵力部署来看，他们大致知道我金州和旅顺人马数量，因此以五千至七千人马部署在海州至复州之间，沿途有恢复的驿站和军堡，足够确保南三卫地区，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从登莱紧急调集了两个千总部，在兵力上占据优势。复州向沈阳告急至少两日时间，若要从海州以北调兵，集结时间至少需要两天，路途行军五天左右。而在告急之前，复州守军必须确定我军兵力，否则他们便是向沈阳留守的贝勒谎报军情，所以只要在兵力上欺骗对方，那么又可以多出数日，有十日左右时间，足够我们进行一次进攻作战。”
钟老四张张嘴，“也就是说，前几日把我们反复调到平洋河，便是为了迷惑建奴？”
刘破军有种在智力上胜过了钟老四的感觉，毕竟钟老四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这让他十分满意，于是信心满满的道：“钟把总说的没错，这几次佯动都吸引了榆林铺以南建奴调动，既可疲劳他们，亦让特勤队得以确定他们的数量。钟连长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钟老四丝毫没有挫折感，又补充了一句，“暂时没有了。”
刘破军暼他两眼，继续道：“下面是我军出动兵力，本次乘建奴主力不在，我登州镇将出动大部辽南兵马，主要攻击复州，金州东北方向只保留少量哨骑，与广鹿岛、大小长山的各部东江军配合骚扰东部海滨。”
“我登州镇本次将出动千总部四个、骑兵一营、及中军哨骑、特勤队、第四混编营营部、第四营营属炮队、近卫营营属炮队、辎重队等直属营伍。”
谁知钟老四没有放弃，又举手问道：“刘副司长，建奴已经挨了咱们几次痛揍，这次咱们去这么多人，他们未必会与咱们正面交战，若是他们选择退避，我们无法逼迫他们接受会战，据说往年毛文龙去打秋风，建奴也是闭城不出。”
陈新饶有兴趣的盯着交锋的两人，刘破军显然准备更充足，而钟老四最近在抓训练，看起来都是临时想出的问题，不过也很有挑战性。
“钟把总所说，军令司早有考虑，大军要分为东南两路，东路军为中军轻骑、近卫营第一千总部、第四营骑兵和骑马步兵千总部，经官道前往复州，南路军为近卫第二方阵千总部、混编营方阵千总部。”
刘破军仍是一副从容模样，“南路两个千总部经海运至娘娘宫登岸，鸟船以上福船形制海船均停靠娘娘宫，登陆后经正南沿复州河前往复州，吸引复州以北建奴往南集结，由东路军截断其归路，击灭复州建奴主力。若复州建奴不动，则两路汇合于东屏山西侧，合击复州。东路军指挥朱国斌，南路军指挥王长福，卢传宗随陈大人中军观摩……”
……
七日后平洋河边，骑兵队列正在涉水渡河，周围山头有警戒的架梁马和杀手队，后面则是长长的步兵队列，最后是大批的两轮辎重马车。
这里是复州河金州的交界河，过河之后便是复州地界。走出金州地峡后，陆地地域宽广，无法完全屏蔽后金的侦查，这一带是双方哨骑交锋频繁的地区，登州镇有了大队战兵的支援，复州后金军已经无法在附近立足，但从远处观察行军队列是有可能的，这就要求骑兵要加快速度，打建奴一个措手不及。
刘破军急急赶到陈新身边，低声回报道：“刚收到南路的消息，昨日早上蒙亮时，南路军开始上岸，至午后已建立好防线，至申时才有五百余建奴到达，今日不知有没有后续建奴赶到。”
“苍蝇也是肉，五百也是人头。”陈新得意一笑，“破军，这次是在广阔陆地交战，有没有什么感觉？”
刘破军低声道：“提心吊胆，咱们骑兵太少，最近虽是斥候战占优，主要是在山地中，咱们的特勤队有过体系训练，各类武备超过建奴，但过尖子山之后相对平坦，咱们的哨骑便不占优势。”
陈新微微一笑，“确实如此，我更愿意在金州至旅顺之间和建奴交锋，那里地域狭窄，没有被包抄的顾虑。”
刘破军看看周围地形道：“军队运动亦是困难，这些官道年久失修，马车行走都难，人马行走速度不快。若是能有登莱道路的状况，咱们就可以不必分兵，带足辎重队走陆路。”
陈新点头道：“咱们不愿去复州，皇太极也该不会愿意来旅顺。咱们还可以水运粮草，皇太极可没这好处，所以到复州的路我亦不会去修他，若这次能给建奴一次教训，那皇太极总会忍不住要拔掉旅顺，否则他的战略完全无法展开。”
刘破军陪着笑道：“那倒好打得多”
陈新回头看了一眼路旁损坏的一辆八磅炮车，几个炮兵正满头大汗的换轮辐，不由感触道：“人头和城池都不重要，我们只是要证明有骚扰辽中的能力便可，以前老奴可以不在乎毛文龙破袭，皇太极是肯定在乎的，他就会对咱们无法忍受，到时若是走这条路过来，到时看他有多少包衣可以累死。”
“大人高见，建奴人丁稀薄，辽东产出有限，若是不能抢掠，他们迟早会被耗死，出门抢劫的话，辽东所留兵力便有限，只要这次咱们证明具有攻击辽中的可能，那皇太极就只能来打旅顺。”
“他出门抢掠，咱们就在后面给他放血，看看他能忍多久。等到他来旅顺，咱们就得好好招待了。”

第四十九章 渡口
“快速前进！”
钟老四骑马从队列旁跑过，涉水渡过平洋河之后，朱国斌的命令传来，要求骑兵和骑马步兵午后赶至大孤山，截断复州至娘娘宫的大道。钟老四的司每伍配有辅兵一人，辅助正兵喂马洗马，更主要在作战时充当马桩子，以防马匹受惊乱跑。
路途上不时有哨骑从前方返回，登州镇不在隐藏行踪，转而依靠骑兵的机动力快速赶往作战区，争取将建奴的有生力量歼灭在复州以南，为攻取复州做好准备。为了配合登州镇此次出击，王廷试严令东江镇出击，广鹿岛、海洋岛、大小长山、皮岛等各处东江军都将上岸打秋风，得益于今年登州的接济，东江镇开始恢复了一些活力。
前军指挥使骑兵营营官谭申，他和钟老四配合训练了几个月，两人颇有默契，哨马往中军去后，谭申的塘马也来到钟老四这里，对他大声道：“建奴约一千二百人，在娘娘宫附近，位置在复州河以西，谭营官让你部快速跟上，渡过复州河截断大道。”
“知道了。”钟老四简短回答一声，马上吩咐旗号手下令，他其实很喜欢这次的作战方案，没有乱七八糟的谋略，简单而直接，南路军从旅顺装船，突然现身于娘娘宫，所展示兵力两千余人，依托阵地足以抵御建奴三四千人进攻，又可以让建奴对登州兵力产生误判。
而东路军担任机动打击，截断其退路，利用骑兵的高速机动打时间差，整个计划十分好理解，比之登州平乱时顺畅得多。
钟老四对登州之战东躲西藏的调动一头雾水，上级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相比起来，他更喜欢现在这样。这也和陈大人在短训班讲的相同，军官考虑问题要全面，但发布的命令必须明确、简短，而计划则要放弃那些复杂的所谓谋略，越简单的计划越容易执行，特别在课上批判了三国演义这类书籍。所以钟老四后来一总结，登州的复杂调动计划铁定是刘破军制定的，绝不是陈大人这样的天才所定。
跟他一起调动的人马，骑兵营共七百人，骑马步兵一千二百人，另有部分中军哨骑和第四营哨骑，大队每二十里休息一次，马匹饮水并吃少量草后，便继续赶路。
队伍很快越过云台山和大尖山，大尖山位于复州西南，距离复州只有五十里，周围的建奴哨骑开始增多，他们不敢上来骚扰这支庞大的骑兵，远远的观察着大道，登州的哨骑主动攻击，三五成群的驱逐建奴斥候。
此时的行踪肯定已经暴露，但登州军同样是骑兵，留给建奴报信和撤离的时间很短。钟老四十分明白速度的重要性，不断的催促着行军队列，同时又根据他自己训练时候的总结，安排着骑乘和、步行和休息时间，以免马匹体力消耗过度。
他领着旗号手前后奔走，走到关大弟那个排的时候，却看到前方速度减缓，他暴怒下跑上去一看，只见是第三连的四磅炮轮辐损坏，下面的轮轴也断开了。几个炮兵正在忙乱的更换，后面的骑兵只能绕过旁边的荒地，速度自然便降低了。
“滚你妈的，老子刚说过，不准耽搁行军，给老子推到一边去。”钟老四上去对着几个炮手一人一脚，然后领着旗号手一起帮忙，把五百多斤的炮车抬起，放到了路边上。
道路恢复正常，他马上对经过的队列大喊，“谁都不许耽搁行军，再有什么挡路的，不管是车是炮是人，就是你老娘挡在前面，都给老子扔到沟里面去。”
……
未时二刻，大军开始渡过岚崮河，这条河发源于岚崮山，先往东北流，然后转弯西南汇入复州河，他们选的渡河地点经过特勤队反复侦查，只到人的膝盖位置，水流也十分平缓。渡过此处之后，离复州河只有五里，复州至娘娘宫的大道就在河西岸，只要过河就能截断他们退路。
渡河时候前面的战马都老老实实的听骑手操纵过河，钟老四他们的杂马则有些乱，不停的想去喝水，骑手们一边骂着，一边不停用鞭子打马屁股，实在控制不住的，就跳入河中，强行拉起马头让马儿前行，一些杂马开始挣扎，河中水花四溅。
“狗日的杂马。”钟老四在河岸上看得心焦，“啥时候给老子全部换成战马才好。”
旁边的号手听了笑道，“大人，咱们是骑马步兵，有战马也是扩编谭申他们不是。”
“滚，老子还不能想一想了。”钟老四自己也知道，如果有战马，也不会给自己，最多是能盼着有些好点的杂马而已。
钟老四抬眼看前方，右侧是大大小小的丘陵，往复州方向依次是大孤山、秀龙山，北面是双台子山，更北面则是屏风一般的东屏山，前方的骑兵营渡过岚崮河后，最前面一队已经展开队形。
五里外的复州河边隐隐传来短铳射击声，应当是哨骑和建奴斥候开始交战了。
熟悉的战场感觉又来了，但他心中却很平静，从天启四年开始，钟老四几乎参加了所有文登营的战斗，现在对他而言，战斗似乎是一种平常的工作，若是久了不做，反而有点不自在。
“杀鞑子啊！”钟老四大喊一声，策马冲入河中。
……
娘娘宫，海上脚船来来往往，不断卸下步兵和辎重，岸上建起了两道胸墙，胸墙前是取土后剩下的壕沟，他们能快速构建胸墙，得益于每个士兵配发的一把铁锹，这些农户出身的士兵挖土丝毫没有问题，他们也不觉得这个工作很烦闷。直到两道胸墙修好，仍不断有人不知疲倦的在胸墙前面挖洞，好让建奴进攻时候更麻烦。
相比起来，后金吏部尚书多尔衮就不愿做这些挖沟的事情，但他要和明军对峙，也必须做个营垒，所以也有不少包衣正在挖沟。
他望着对面的明军也觉得有些胆寒，只有一日时间，便建立了两道防御工事，有些地方还设了标枪做的尖刺，按照当时乌纳格的描述，固安防线便大致是这个样子，固安还只有一道，眼前是两道，其中留有一些通道，是给他们出击用的，但那些通道后面都坐着成排的铁甲长矛兵，侧面还有火炮，多尔衮绝不愿意去强攻。
这里的兵马都是他的嫡系，正白旗中他只有十五个牛录，若是损失重了，更无法制约那个无法无天的阿济格，就算皇太极来压也不行，后金都是靠实力说话的。他不相信皇太极安排的那个吏部尚书有什么作用。
很显然的是，这支明军只有装备值钱，但这些装备是要拿人命去换的，若是人打光了，装备也是别人的囊中之物，身弥岛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连多尔衮的头号打手喀克笃礼也搭了进去，最后被押到明朝京师凌迟处死，多尔衮不打算再做这个亏本买卖。
因为这支登莱人马已经在后金打响了名声，多尔衮只希望把他们困在海滩，等待后续大军到达，赶走了事，就是不打仗最好。但复州是他的防区，莽古尔泰只是协防复盖之间，他可以磨磨蹭蹭，自己不行，多尔衮不得不赶到娘娘宫，防止明军投入更多人马，现在看起来，只有两千余人。
多尔衮看了一眼自己身后，是严整的正白旗军列，去年皇太极更定兵制，每固山分为两翼，各设梅勒额真一人，护军也设定了单独的护军氂额真，并要求分开行营兵和骑军，实际上行营兵也大多数有马，但日后作战将以步战为主，骑军则采用骑乘作战，但目前调整并没有完成，更多是一种身份象征。
原本历史上真正的后金军队架构调整，要到天聪八年才能完成。这种架构的目的是改变以牛录为单元的军队组织方式，将牛录变为单纯的人口单位，而非是作战单位，这个改革也是与六部相对应，通过军职制取代部落式的酋长制，否则兵部无疑是个虚架子，皇太极表现出了优秀的政治才能，虽然六部的尚书都是旗主，但他通过制度和机构的变化，正在慢慢增强行政权，而削弱旗权。
多尔衮旁边一名梅勒额真凑过来低声道：“主子，这军阵冲不得，大汗给咱们的命令是守住复州，阻敌骚扰，咱们只要守住便可，不值得与他们拼命。”
多尔衮点点头，“只要他们不出阵，我自然不会去打他们，让包衣做盾车。”
“盾车？”梅勒额真惊讶了一下，多尔衮刚刚才说不打，又让准备盾车。
“样子要做像了，若是四贝勒来了，他要打的话，咱们也有个预备。”
梅勒额真想起莽古尔泰，他的正蓝旗是挨这支登莱兵打得最惨的，在固安和滦州都损失惨重，不由说道：“四贝勒在大凌河损兵折将，最后分人丁和物资也没分到多少，他恐怕不会打。”
“我自然知道，到时大汗回来问起为何不剿灭上岸的尼堪，我便可说是四贝勒的决定，而我正白旗是预备好进攻的。”
梅勒额真恍然，“喳，奴才明白了，这就去让包衣制盾车。”
他转头看看周围，隔得近的树林子都被明军昨日砍了，剩下的也被点了一把火，这伙明军依然十足可恶，不禁低声骂了一句，但仍是去传了令。
等到安排完毕，他对多尔衮问道：“主子，要不要把复州城的红夷炮也调来？”
多尔衮犹豫了一下，终于道：“先不必，统共也不过两门，然莽古尔泰来决定。”
那梅勒额真还待再问，突然一匹哨马急匆匆赶来，不及行礼便大声道：“主子，有数千登莱骑兵从东面过来，此时怕是快到岚崮河了！”
“什么？”多尔衮两人同时大吃一惊，如果是步兵他们丝毫不怕，就算打不过，撤回去总是来得及的，现在居然冒出数千骑兵。
“快撤！各牛录即刻整军回援。”
“主子，那些包衣呢？”
多尔衮计算着路程，上一个复州河渡口大概距离此处三十里，并非片刻能到，而登莱兵最可能截断那处，不由心急如焚，“别管了，让他们自己想法子，跑不动的就地斩杀！让护军先赶到复州河渡口，守稳西岸官道。”
……
复州河西岸渡口，一群后金兵开始集结，他们在复州呆的时间长，对周围的地形也很熟悉，登莱骑兵突然出现，数量和速度都超过了他们的意料，哨骑刚刚报信不久，明军就已经出现在岚崮河边，使得周围的后金哨骑来不及在岚崮河堵截，现在复州河更宽阔，但已是他们最后一道防线，否则在娘娘宫的复州主力将陷入围困。
哨骑中便有塔克潭，他现在已经是他们牛录的白甲兵，去年旗主莽古尔泰御前无礼，被狠狠打压了一番，虽然赔给各个旗主的马不算什么，但气势低了不少。皇太极以金州丢失为理由，要求正蓝旗派兵驻守复盖之间，防止登莱兵继续进犯，莽古尔泰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旗中私下有传言说，大汗又想让正蓝旗损兵折将，削弱这位四哥的实力。塔克潭不信这种说法，但这是在影响到了他的收益，特别这次打察哈尔没有征调正蓝旗，他便失去了一次获取免费马匹的机会，这次到复州来，只得又骑上了他自己那匹刚刚长了点膘的战马，半个月下来那点马膘又没了。
而他的身边有几个用大马哈鱼皮做成衣服的甲兵，这种衣服上有一条条的竖行黑色条纹。他们牛录在历次损失惨重，这次补充了二十个宁古塔来的鱼皮鞑子，给他们分了地，不过看起来他们都不会种，如果没有包衣，塔克潭估计他们今年只能挨饿了。
这些人以前在辽东称为生番女真，但连塔克潭也是称呼他们鱼皮鞑子，因为相比于这些人，他感觉自己是个文明人。这些人大多在黑龙江和长白山以东的海滨，过着十分原始的部落生活，常年在山林中与猛兽毒虫为伍，虽然性情凶悍，但他们的装备十分低劣，铁器和铠甲比珍珠人参更加珍贵，箭支也大多是用动物牙齿或骨头磨成，自然不是后金兵的对手，被俘获后便成为后金兵的优良补充兵源，一旦给他们装备了铠甲和兵器，这些人是十分恐怖的战士。
“阿木哈，准备重箭，那些尼堪要过河了。”塔克潭对身边一个鱼皮鞑子说道，那人是难得懂蒙语的鱼皮鞑子，塔克潭只能通过阿木哈，才能指挥其他的生女真。
阿木哈连忙去跟其他鱼皮人叽叽呱呱的说了一通，塔克潭把眼光放到对面，复州河和岚崮河之间已经爆发战斗，不时有一股股白烟喷出，塔克潭知道就是当年那支文登营，这事在八旗都不是秘密，尤其是身弥岛和金州之战，双方人数相当，后金兵竟然大败，塔克潭虽然没有亲身参与，但心中的惧怕更深了一层，而且不是自己给自己鼓鼓劲就能消除的。
这股明军的目的他很清楚，昨天下午多尔衮便领着复州正白旗去了娘娘宫，人数将近两千，如果被这股明军截断退路，双方都是骑兵的情况下，损失会非常惨重。
而复州以北的兵马主要是正蓝旗，莽古尔泰似乎并不急于赶来，只派了一些白甲增强东面的哨探，塔克潭这个牛录是负责复州到娘娘宫的补给线，原本他以为应该很安全，但现在却要面临他最怕的敌人。而且他还只能硬着头皮上，否则旗主一定会杀了他。
岚崮河边的明军骑兵越来越多，正白旗的哨骑抵挡不住，往复州河这边退回来。
西岸其他赶到后金兵都开始下马，拿出步弓准备迎战，这里是附近唯一的涉渡点，另外一个地方则要到十几里意外，靠近东屏山的地方，明军是绝不愿意从那里过河的。
对岸的后金哨骑开始过河，这里的水流虽然也平缓，但水深到了马身，他们一入河便速度大减，塔克潭在河岸边大声呼喊，让那些人走快些。
后面追击的明军哨骑来得很快，他们死死咬住后金兵的尾巴，到了离岸不远处纷纷下马，取出步弓对涉水的后金兵连连射击。
几匹被命中的马匹在涉渡点，仰起头灰灰的叫唤，扑腾起大股大股的水花，最后的几名后金兵无法越过那些马匹，停顿在中间成为靶子，他们身体抖动着被击中，在水流中挣扎几下，带着一团红色往下游滑去，很快到了水深处，被沉重的铠甲拖入水中。
“快抛射！”塔克潭对着身后阿木哈等人怒吼，一拨重箭飞上天去，刚到对面河岸就掉到地上，“狗奴才，换轻箭！”
塔克潭一把抽出顺刀，阿木哈恶狠狠的对视着他，“明明是你让用重箭的！”
塔克潭凑到阿木哈面前，大声咆哮道：“用轻箭重箭你自己没长脑子，狗奴才，最后跟你说一遍，抛射用轻箭，近射用重箭，再出错老子便斩了你。”
阿木哈终于退缩，他又叽叽咕咕开始和其他生女真说话，塔克潭这才将眼光转回，河中的后金兵过了危险距离，而那些明军则开始卷裤腿，准备强渡，他低声的狠狠道：“现在看你们怎么过！”
……
对面一阵吆喝，后面上来一股明军，他们从马上熟练的取下盾牌，十多人聚在一起嘀咕一番，把盾牌顶在头上便向河边走来。
“他们要来了！”塔克潭跳下马来，取下自己的大刀和盾牌，那边的明军越聚越多，看样子都是些哨骑之类，他们取下弓箭开始在河边对着这边抛射，塔克潭听到嘣嘣的震响，赶紧把盾牌顶在头上，周围地上一阵噗噗的声音，塔克潭左臂一沉，上面咄一声闷响，他不用看便知道是支轻箭，肯定无法击穿他三层牛皮的盾牌。
那群明军交替射击着，开始靠近河沿，双方都有盾牌，弓箭杀伤有限，但塔克潭很快看到有一队骑马的明军赶来，他们开始下马整队，竟然是火枪兵。
“火枪兵也骑马？”塔克潭心中一阵不忿，他很清楚自己的盾牌挡不住火枪射击，这里到对面河岸只有五六十步，对方的火枪同样能给自己好看，他稍稍一考虑便道：“往后退，等他们下河靠近这边再射他们。”
他牛录的十多个甲兵同时往后退去，那些生女真又慢了一些，塔克潭连打带踢才算让他们明白过来，纷纷退后了二十多步。
“虎！”对面的明军也到了河岸边，他们十多人组成一队，后面手执步弓，前排顶着盾牌排成密集的一行，一名领头的一声令下，组队的明军一声大喝，开始涉水过河。
返回的后金哨骑里面有一个正白旗的护军甲喇额真，他立即开始指挥西岸的五十多个后金兵，前排执方盾防御，后排持弓准备射击。塔克潭预备好之后，往南边看了一眼，远远的似乎有烟尘起来，只要能守住一会，正白旗的先头人马赶回就没问题了，但现在肯定有一场血战。
等到明军过了中流，正白旗的护军甲喇额真大呼一声，大部分都开始嘣嘣的放箭，破甲重箭一波波射向河中，那些明军狡猾的蹲低身子隐蔽在盾牌后，后面的人则用低低的抛射还击，箭支射在双方盾牌上咄咄直响。
对岸白烟咋现，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塔克潭前面的一名执盾生女真呀一声大叫，被冲击力撞得退后一步，差点跌倒在地，他连忙举起盾牌一看，只见后面的木板裂开了许多裂纹，他傻乎乎的大笑了一声。
“快挡着。”塔克潭赶紧埋头大喊一声，那生女真听不懂他的话，愕然的转头望向塔克潭，塔克潭还不及找翻译，对面又一阵轰鸣，生女真的脑袋猛地向后一歪，连叫声都没发出便跌倒在地，脑袋上一个大大的窟窿，血水很快浸出，染红了他投下的土地。
“傻子，傻子。”塔克潭对这些生女真的能力大大叹息，他们刚来不久，根本就不知道火枪为何物，更不知道对面的明军火枪能强到什么程度。在塔克潭看来，现在就算他们再野蛮，作用也抵不过一个寻常的后金兵。
他不及再去可惜一个丁口，赶紧举起自己的牛皮盾牌，离河岸的距离是能挡住铅弹的，即便盾牌也很值钱，但总比丢命要好。
双方的箭支嗖嗖的往来飞舞，连甲喇额真的慢慢开始焦急，塔克潭躲在盾后忍耐不住，微微探头一看，只见数个明军盾牌阵前后连绵，快要接近河岸，塔克潭赶紧用右手抓住了大刀刀柄，等着近身搏杀的一刻到来。

第五十章 突发的混乱
龅牙排在第一排，厚实的盾牌给了他很好的安全感，他们的盾牌同样用牛皮制成，实际后金的所有装备都与明军相同，制作武器的管理制度也大同小异，每件兵器皆有制作工匠和使用者的名字，出了质量问题可以追查，丢失武器就要追查使用者的责任。
只是后金处于新兴时期，还没有像大明的工部那样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在战争时期对于包衣们的要求十分严厉，稍有问题就要斩首，是以高压的暴力手段保证质量，而登州镇则是依靠自己的质量控制，通过考核和金钱的奖罚达到质量要求。
所以龅牙对装备非常有信心，接近河岸后，后面的燧发枪兵停止射击，龅牙抽出自己的腰刀架在盾牌的刀架上，这是个非常好而实用的设计，据说那个发明者就靠这个得了二十两银子的奖励，还涨了一级工资，让龅牙都有些羡慕。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短铳，这东西单对单用处不大，上次林间搏击便没有打中，但对付面前成堆的人是有用的，他探头瞟了一眼对面，同样是一堆的盾牌。
离河岸十步，对面没有动静，龅牙知道他们在等着自己这边先上岸，然后把自己围困在渡河点的狭窄处，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传令兵给的命令是最快速度夺取渡口，不然也不需要用他们这些特勤队和哨骑上，大可等后面战兵上来，因为他们是在最前面，只能踏上了河岸。
一声暴喝，后金盾牌纷纷散开向前冲来，龅牙所在的河床比岸上稍低，他只看到一群密集的人腿在盾牌线下面晃动。
“瞄低点打，别慌着上岸。”龅牙大喝一声，前排的盾牌兵同时击发了短铳，对面人腿群中爆开血花，几名盾牌兵惨叫着摔翻在地。后面的后金兵怒吼着继续冲来，要和明军战成一团，好让后面的明军短铳无法射击。
“顶住！”龅牙一把将短铳插回腰间，抓住刀柄轻轻一抬便迅速取出腰刀，十多个明军也齐齐大喊，双方的盾牌同时对冲而去。
砰砰的撞击声不断，双方都在撞击的同时寻找着对方的漏洞，挥舞着腰刀互相砍杀，狭窄的渡口挤满了人，顿时血肉横飞，腰刀摩擦碰撞着梭子甲和头盔，爆出一片片的火花。第一队开始接战后，后面的明军也加快步伐，准备汇入前方交战。
龅牙身强力壮，在第一轮撞击中稍占优势，虽然被对方借着地利往后推了一段，但他脚下没有散乱，盾牌位置也保持得很好，反而对面的盾牌一歪，露出小半截套着锁子甲的鱼皮人影，龅牙不及去看那人的面目，用盾牌死死顶住对手的方盾，右手探出对准人影挥刀就刺，刀锋破开锁子甲，刺入那生女真左胸上部，但入肉不深。
生女真怒吼一声，不顾疼痛的一刀回斩龅牙右手，后面也有个后金兵挥舞大刀刺来，龅牙连忙抽刀，用盾牌往身前一挡，那生女真凶性爆发，对着龅牙的盾牌又踢又砍，竟推得龅牙连连后退，眼看要退入河水中，耳旁突然连连几声轰鸣，眼前白烟横空，龅牙被震得头晕脑胀，对面的后金兵也同样如此。
后面一队的明军及时赶到，利用短铳不需要空间的灵活优势，从缝隙中近距离一通乱射，立马将前面几个后金兵放倒，双方交战处弥漫着一团白烟，视线顿时模糊起来。
但双方都不能撤退，龅牙大张着嘴消除耳鸣，一边继续用刀往前乱刺，感觉到连连刺中了东西，也不知是人还是盾牌，只听得对面一声声惨叫和怒喝，跟着又是一股大力撞上盾牌，盾牌被人用力往下压，接着就是左肩一阵剧痛。龅牙被疼痛一激，神智顿时清醒不少，眼角扫到一把云梯刀正在从盾牌边缘缩回。
“杀死你狗才！”龅牙也被激起凶性，用力一把扬起盾牌，将那云梯刀往上一荡，眼前一开之时，看到那鱼皮鞑子满身的血，已经丢了盾牌，满脸狰狞的还要挥刀砍来。
龅牙用直刺抢先刺中那生女真，生女真竟凶狠的空手抓住腰刀，云梯刀依然斩来，龅牙用盾牌顺手一格，底下出一脚蹬过去，顺势抽出腰刀，那生女真终于动作迟钝下来，龅牙毫不停息对着那鱼皮鞑子连连砍杀，精良制作的厚背戚家刀将生女真的左肩的锁子甲一段段砍破，那一段血肉模糊，龅牙形如疯狂，也不去砍人头，左手盾牌挡着那生女真呆滞而无力的砍劈，右手戚家刀一直对着左肩不停砍杀，沾满红色精良的钢刀崩出了数个缺口，刀身卷动着空气中的白烟，划出一道道的印记，生女真左肩的伤口一节节深入，在血水中已可见白色的肩骨。
终于嚓一声，生女真左臂整个掉落，他全身血流如注，龅牙如同完成了任务，终于一刀深深刺入生女真心口，狠狠一搅后，那生女真才软软倒下去。
龅牙狂暴之后还不及喘气，后面又一个生女真挥着大刀迎上来，龅牙又开始节节败退……
双方在渡口拼死搏杀，尸体堆满一地，到后来互相间都是踩着尸体在拼杀，后续一队队明军不停填入这段血肉战场，终于那些后金兵损失过半，惊慌的叫喊着往后逃散，后续的明军蜂拥上河岸，追着那些后金兵砍杀，许多后金兵连马都不及去取，慌不择路往北落荒而逃。
和对面的朱国斌一看渡口打开，迅速一挥手，哨骑的马桩子马上拖着马首先过河，然后谭申迅速带领大队骑兵立即开始涉水，上岸时候却因为河床高度产生一些混乱，有些马一时上不去，骑兵下来连拖带拽，其他的马匹又在不断通过，在渡口形成拥堵，阵形因而变得混乱，而南边的大道上烟尘滚滚，回援的后金兵正在拼命赶来。
朱国斌看了看尘头的位置，皱着眉头对后面催促道：“让谭申加快速度整队，通知钟老四他们，跟着骑兵尾巴过河，靠复州河一侧列阵。”
……
“分遣队优先过河，然后是四磅炮，最后是才是方阵。四磅炮组预备散弹。”
钟老四看到骑兵渡河上岸时有些混乱，立即对着传令兵咆哮着，那传令兵手执标旗迅速跑去传令，钟老四不放心，又加派了一名，他能看到远处的尘头，建奴前锋已经在望，后面的大队应该也已经开拔，前锋全力奔驰下很快就会到达，没有充裕的时间给他全司渡河。
使用刺刀燧发枪的分遣队是他的宝贝，每个连有五十人，由一名旗队长指挥，既可提供火力支援，又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当集中使用时，一般应该由副把总指挥，但钟老四这次决定亲自带领他们。
两队人很快赶到，钟老四不顾副千总反对，将司指挥权移交副千总，亲自领着分遣队跟在骑兵的尾巴后面，骑兵已经向西移动一段，腾出了渡口给后面的人马渡河，此时正在匆匆列阵。
钟老四领着分遣队顺着渡口过河后，便向南移动一段，让开渡口，然后所有分遣队立即下马，将马匹交给身边的辅兵马桩子，排成了两个十二行四排的方阵。得益于钟老四的严格训练，他们的列阵速度十分迅速，并开始检查弹药。
此时后金兵前锋已经在四百步外，这支前锋有三百多人，当头的便是正白旗巴牙喇氂额真统领的白甲护军，他们行走中便保持着基本阵形，此时看到这边的明军骑兵尚未成阵，这些骑兵十分凶悍老练，一见有机可乘，立即呼啸着向骑兵那边冲锋而来，登州镇的哨骑无法抵挡如此多的骑兵，纷纷往西侧退开。
谭申的骑兵营终于派出三个局的骑兵迎战，这些骑兵训练时间不长，加之方才的突发状况，阵形有些混乱，有些位置甚至十分疏松，速度也没有起来，因而处于劣势，双方在中间一次交锋，后金兵以少量损失突破阵线，往后面没调整好的骑阵直冲而来。
“前两排蹲下！拒马！”钟老四一看就知道对方想拉入混战，借着单兵的战技又是，优先击溃威胁最大的登州骑兵，立即跳下马走到前排，对着两侧的分遣队分别咆哮着，他把嗓门开到最大，在闷雷般的蹄声中亦清清楚楚。
面前是滚滚而来的骑兵，分遣队士兵都有些紧张，下意识的服从着命令，前两排把带刺刀的燧发枪斜斜对准前面，和长矛手拒马动作几乎相同，而后排先射击的方法也是钟老四单独发明的，基础训练中并无此法，钟老四认为让后排先射击，可以让他们在随后直立装弹。
后金骑兵已经在一百二十步左右，钟老四面目狰狞，“后两排预备！”
后排士兵同时侧身，将枪身竖起，钟老四并未给他们太多预备时间，马上就怒吼道：“瞄准！”
四十八支燧发枪齐齐放平，斜向瞄准冲击右翼的建奴，钟老四在如雷的蹄声中冷冷等待着后金军进入八十步，“放！”
枪焰绽放，排枪齐射，十多名前排的后金骑兵应声倒地，骑兵威风的同时，也提供了更大的目标，大多命中的还是马匹，它们在地上剧烈翻滚，使得后金队列一阵混乱，有部分后金骑兵发现这边的威胁，转身迎来。
“前排起立！瞄准！”钟老四掏出自己的短铳，声调依然十分平稳，发令却快了一些。
在他的吼声中，前两排士兵起立举枪，后面两排则开始装弹。
“放！”
又一轮齐射，面前的后金骑兵再次倒下十余匹，再次产生混乱，但其他骑兵依然冲来，钟老四现在无暇去管骑兵了，有五六十个骑兵正在迎面而来。钟老四不敢再呆在中间的通道，一闪身躲入后排。
“前排拒马！”他躲藏的时候还不忘发令，刚刚射击完的前排士兵齐齐蹲下，刺刀卸指前方，第二排士兵站立举枪，军阵如同长了尖刺的刺猬一般。
后金骑兵呼啸而来，面前的明军火枪手却没有如他们预料的崩溃，而是摆出这么一个刺刀阵，他们不知道这支登莱兵经常有步骑的对抗训练，士兵的心理承受力远远超过一般明军。
明晃晃的密集刺刀刺激着马匹的眼睛，这些灵敏的动物不顾主人的控制，绕过刺刀跑向后阵或侧翼，甚至在阵前停顿下来，扭着马首要调头，马背上的后金兵的兵刃无法够到那些士兵，有些后金兵经过时扔出手中的狼牙棒、铁骨朵，打翻了七八个分遣队士兵。
部分后金兵冲入后阵，发现了分遣队留下的马桩子，他们呼啸着冲入那些马群中，将马桩子斩杀或逼他逃命，又砍杀那些失去控制的马匹，使得杂马群顿时炸窝，向各个方向逃散，到处是乱跑的马匹，整个后阵一片大乱。
好在刚刚上岸的一个方阵连是徒步过河，所以后阵马匹只有百余，但就这点马的乱跑，也逼得这个方阵只能就地防御，以免被马匹冲散，他们两翼的火枪兵则不停射击，攻击那些附近的后金甲兵。
登州骑兵后阵也与后金前锋主力交上了手，登州特有的密集骑阵依然凶悍，虽然十分仓促，仍然和建奴杀伤相当，但因为速度的原因，有部分地方陷入了混战，后金兵在那几个地方占尽上风。
钟老四看冲过去的后金兵已经分散，而且只剩下四十多人，乱跑的马匹也同样影响到那些后金兵再集结，有第三连在那边，这些后金兵不足以动摇这一侧战线。钟老四知道现在最要紧是让骑兵重整，立即指着骑兵那边混战的地方，对身边的两个分遣队旗队长吼道：“分遣队解散阵形，按小队攻击，接应骑兵。”
两个旗队长略有些慌乱，好在钟老四的命令很明确，两人立即领命，两个旗队分成八个小队，急速赶往混战中的地方，那里的骑兵大多失了马速，正在互相乱斗，很多后金兵已经下马步战，只习密集骑阵的登州骑兵一时不是对手。
这些分遣队到达后，抵近后金兵一轮齐射，然后蜂拥而上，以三人或两人刺刀战术攻击后金兵，他们一加入后，那些砍杀正酣的后金兵开始抵挡不住，即便他们是巴牙喇，也抵不过一颗最便宜的铅弹，登州的刺刀战术也十分凶悍，只要配合默契，两三个普通士兵能让一个巴牙喇手忙脚乱。
登州的哨骑也重新进入战场，有了这些个人技艺高超的骑手，骑兵正面的后金兵更加气势低落，开始节节败退，不断有后金兵在撤退中被击落马下，随即就被几名刺刀士兵乱枪刺死。
钟老四一个人站在河边，不停躲闪着那些杂马，一边观察那些冲入后阵的后金兵，一边四处走动着寻找什么东西。
“炮组过来！”钟老四终于找到了那组不知所措的炮兵，他们已经把炮车取下，也擦干了水装了好弹，但他们的马也不知跑去了哪里，钟老四跑过去连踢带打，“都达成一锅粥了，你妈的还躲在这里，给老子推过去。”
他亲自动手，带着几名炮手推着炮车往后阵而去，杂马已经基本跑开，那里还剩下三十多个后金兵，有一个局的登州骑兵正在赶来，这些后金兵跑动着重新集结，看样子也准备撤退，就地防御的第三连火枪手轮番对他们射击，不断有骑手掉马。
他们留意着那边的方阵和骑兵，但没有在纷乱的场景中注意到小小的四磅炮组已经对准他们，正在往南面跑回。
“快，火把！”钟老四眼见对方密集，急忙低声吼道。
“掉，掉了。”
钟老四怒目圆瞪，“火种罐呢？”
那炮长连忙递过腰上挂着的罐子，那边的后金兵刚刚经过他们面前，已经注意到这边，有两人正在指着这个方向，钟老四一把揭开盖子，对着火门倒了下去。
带着阴火的火种落入火门，四磅炮一声咆哮，长长的白烟中，七十二枚一两的散弹如雨点般洒向那队骑兵，近距离内的火炮铅弹比火枪子弹更加狂暴，骑兵群中血雾狂飙，靠火炮侧的骑兵齐齐摔倒，在地上惨叫嘶鸣。
近距离的火炮雷鸣也让那些马匹惊慌无比，有好几名骑手被摔落马下，三十多人转眼只剩下二十人左右，他们惊慌中丝毫不敢停留，拼命往外逃去。渡口处冲上来一股人马，他们呼啦一下冲过钟老四的四磅炮，拦腰截住那队后金兵，将那些慌乱的后金兵砍瓜切菜一般斩落，钟老四发现居然是朱国斌亲自领着亲兵过来了。
后金前锋在短短交战中损失惨重，三百人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登州镇的伤亡也在百人左右，不过总算守住了渡口阵地。
钟老四哈哈大笑一阵，又转眼看骑兵那边，三个局的骑兵正追击后金剩余前锋，两个分遣队则用刺刀解决着那些后金伤兵，其他骑兵开始重新整队，局势已经稳定，他这才松一口气，让一个炮手去传令各部归队列阵。
等到后面第四连上岸，两个连摆开前后两个方阵，钟老四终于安下心，这个初阵说不上谁赢谁输，登州镇乱了阵形，损失也不小，而建奴损失过半，既没有夺回渡口，也没有攻破军阵，更不算是胜仗。
钟老四让副把总继续整队，自己摸出腰上的短铳，大摇大摆走到被散弹攻击的那堆人马面前，一名后金兵被散弹打中了小腿，刚刚从死马堆中爬到尸体圈的边缘，他看到有人走近，连忙抬起手准备求饶，钟老四一句话不说，用短铳抵着他脑袋就是一枪，那后金兵全身猛地一抖，白色的脑浆溅出老远。
“你妈的狗鞑子，三百人就敢来冲阵，把老子的马都弄不见了，早知道该把马留在河对面，净他妈添乱。”钟老四自言自语的埋怨，一边装弹一边往下一个走去。

第五十一章 长矛森林
陈新接到前锋战报时，仍在大尖山下荒凉的原野中赶路，知道拦住了多尔衮主力后有些得意，刘破军迅速去向千总传令，让军队提高速度。
陈新带领的是近卫营第一千总部，近卫营与普通战兵的区别是士兵的明盔上用白漆印着一个虎头形状，他们是鸳鸯阵编制，在适应不同作战条件的灵活性上，远胜过方阵兵，也是登州镇将领运用最熟练的阵形，所以陈新在新编制中特别为每个营都保留了一个千总部，这样单个营作战时，能具有更大的灵活性。
如今的登州镇人口基数大增，今年会超过三十万，以山东流民最多，也有部分的河南和北直隶流民慕名而来，北地练过武的人不少，动员司在预备军中会单独挑选有基础的士兵，作为鸳鸯阵的预备兵训练，熟练教官和标准化的操典使得补充时间大大减少，登州体系的威力正在慢慢显现。
“大人，骑营这次损失有些大了。”卢传宗在旁边听了战报，在脑中回想了一下，“七百人损失七十多，已是伤了元气。”
陈新点点头，“一成的伤亡了，不过建奴损失更大，只要士气无虞，后面也好打。”
卢传宗也同意道：“其中说确定有二三十白甲，这些人死一个得好多年才补得上，现在有咱们在辽南，属下看他们未必能补得上。”
此时后面步兵开始加速，陈新稍稍提高马速，领着卫队往前拉出距离，以免影响后面行军，他走出一段后对卢传宗随口道：“是不是也手痒了？”
“是，大人，去年身弥岛之后，老的第一千总部就没打过硬仗，这次整编也调乱了些，属下也想有机会能来辽南领兵打一仗，磨砺一下人马，日后好为大人多多效劳。”
陈新知道卢传宗是觉得有些冷遇，准备表一下忠心。这次他带着卢传宗一起来辽南，是因为近卫营主力都调走了，他对卢传宗略有些不放心，专门带在身边控制。
实际上他很清楚，现在各营有参谋、士官长、副营官、训导官、军法官，主官的权力已经很小，士兵的家眷和资产又在民政控制之下，经过这次整编，原来的老下属来了一次大变动，没有人还有独自拉山头的机会。
只要登莱的大势没有问题，那么就不会有任何人跟着造反，只是对陈新来说，维护团队的稳定是最重要的，卢传宗只是稍有动摇，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不适合彻底打入冷宫，他也想借这次出征辽南给卢传宗一个机会。
此时他听了微微笑道：“打仗有机会，传宗你现在该有两个公子了吧？”
卢传宗降低声音道：“难得大人记得，确实是两个，还有两个闺女，小妾肚子里面还有一个，不知是男是女。”
陈新哈哈一笑，“都这许多子女了，如今日子比原来好过了，但登州物价房价亦贵，你每月月饷可够用？不够只管来和本官说。”
“大人说笑了，您知道我那宅子没花钱，就是从灭门大户那里抢来的，每月开销用不了多少。”
“年底便好了，今年已过一半，你在四海商社有一千两股份，今年分红至少两三百两。”
卢传宗抬头惊讶道：“这么多？”
陈新看着前方的山影，淡淡说道：“这是商业的力量，但所有商业都必须有农业和武力作为保障，否则银子最后都是别人的。”
卢传宗涩涩道：“属下不懂这些，总之大人怎么说，属下就怎么做。银子属下够用了，大人您的宅院用度十分节俭，小人都是知道的，亦不会去与人比较这些用度，如今连青楼都去得少了。”
陈新微笑道：“不需刻意节省，银子就是用来花的，该用的便用，该去青楼去青楼，咱们是军镇，不是和尚庙。以前也够难为你们的，咱们登州镇兵丁和将领收入相差不多，将领所得实低于其他军镇，并非本官刻意要薄待军将，军官的待遇会提高，但不是从士兵那里，最终说来，兵将能过好日子，咱们才能过好日子。”
陈新手指一指前方一处荒草中的村落废墟，“你看看这四周的荒芜，当年的辽东数百万汉人，为何不敌区区数万建奴？当年辽东亦有无数有钱的缙绅和官员，如今又去了哪里，便如你当年在天津受尽苦困之时，你可愿去为朝廷死战送命？”
卢传宗立即道：“不愿，我最多去混些兵饷。”
“正是如此，无论军将、士兵、屯户，都是登州镇的一员，合起来才叫做登州镇。离开了他们，登州镇便与寻常军镇无异，便如孔有德、李九成和耿仲明当年在登州，便是因为没有一个有力的组织，使得辽兵辽人处处受人欺辱，又有谁愿去大凌河援辽？谁愿为你这个主将去打仗？传宗你要记得，我们的每次胜利都是将士合力的结果，每个人的力量很渺小，离了登州镇这个集体，便如鱼儿离开水，打仗也就不会这么利落了，若是咱们登镇将官脱离登镇，单独一处为将，在营内虽有权势，但亦有上官脸色要看，钱粮处处受人所制，在外还受缙绅欺凌，而在咱们登州镇中，自有各司分担，主将只管打仗的事，钱粮充足，军将皆有尊严，如此才有今日的强军，一旦放入普通军镇，兵无战心，一个主将又如何能打得胜仗。相比起来，孰优孰劣便一眼可知。”
卢传宗被陈新忽悠得脸色稍稍一红，他知道陈新已有所指，但能跟他暗示出来，也比私下冷遇的好，当下躬身道：“属下想明白了，日后当时时以此为念，忠于陈大人，忠于登州镇。”
陈新微笑点头道：“除了忠诚，也要多思考战术和战略，如今人马渐多，可见作战的地域和规模也要扩大，本官同样要不断总结和学习，这次带你来辽南，亦是让你亲身感受，回去后要总结出你自己的心得，关于大兵团作战，关于部队战役机动……”
卢传宗连连点头。
……
陈新一边赶路一边滔滔不绝的时候，多尔衮已经到达渡口南边两里，此时明军列成了严整的军阵，步兵和骑兵都坐在地上休息，刚才交战时死去的后金兵尸体仍摆在原地，只是衣甲和人头都不见了。
多尔衮年轻的面孔上，却看不到任何怒意，他虽然只有二十岁，但见惯了战场生死，别说敌人要拔衣服，就是后金军自己，也时常要去拔战友的衣甲，大凌河之战时便出现多次，而且还是包衣去拔死掉甲兵的衣服，皇太极专门处罚了一批人，要各旗旗丁看管好自己的户下人。
真正让多尔衮动怒的，是他的白甲兵在刚才的前锋战中损失惨重，有三十多个白甲兵阵亡，他总共才两百多的白甲兵，加上在身弥岛的损失，他已经丢掉了六七十老巴牙喇，这对他的实力造成了严重损失，而眼前的形势，还可能扩大这种损失。
海边的两千多明军正在后面追赶，多尔衮如果不想落入包夹之中，便只能尽快破阵或者绕过军阵。现在看了明军的部署，显然都不容易，哨骑报告的是，东面还有一支步兵正在赶来。如果不抓紧时间，就会失去最后突围的机会。
对面明军左翼是步兵，摆出了前后各二共四个方阵，方阵两侧摆着两门火炮，边缘离河岸不远，虽然有一段距离，但傻子也知道大军不可能从那里通过，明军右翼则是一色的骑兵，多尔衮粗粗估算在六七百人，外侧则是成片的丘陵地区，他们特意占据西侧，便是为了便于拉大侧翼，阻止后金军利用速度绕过军阵。如果多尔衮还要强行绕过，行军队列随时可能遭遇处于内圈的明军骑兵攻击，后队一旦被截断，便是一场大败。
北面官道空空如也，没有一点援兵的踪迹，多尔衮此时对莽古尔泰充满怨恨，明军光天白日来的，这么广阔的地域中一定会被很多哨骑看到，莽古尔泰不可能不知道消息，他现在是诚心要看小贝勒的笑话。
他同时也在埋怨自己，如果死守复州不出，效果可能更好，至少有城墙护卫，而且退路通畅。
狼狈逃回的巴牙喇氂额真就在多尔衮身边，此时一脸的羞愧，按照他心中的预想，以白甲护军（巴牙喇）为箭头，没有冲不破的明军军阵，而且当时明军骑兵还有些混乱，结果大出他意料，那些明军死战不退，特别是从侧翼冲来的那队火枪兵，在近距离射击后上来冲杀，让他此时仍然胆战心惊。
梅勒额真也面带忧色，他从未与这支登莱兵交手，但以前喀克笃礼的能力他是清楚的，连喀克笃礼都被这些兵抓了活的，至少说明对面是很强的人马。
梅勒额真凑过来对多尔衮问道：“主子，咱们是打还是绕过去？”
多尔衮转头看看左边的丘陵，那边的山丘山蒿草人高枯树林立，绝非通行的好地方，几个可以通行的山口并不宽阔，敌前撤退原本是非常危险的行动，士兵的心中会非常惶恐，尤其是走在后队的士兵随时担心自己被包围或抛弃，最容易发生动摇。虽然现在明军未动，但一旦自己开始通过那些狭窄山口撤退，队列势必拉长甚至发生拥堵，到时明军就可能追击过来，无论尾追还是拦腰一击，都很容易造成自己的崩溃，到时的损失就全是净损失，连个响都听不了，就如同后金军追杀崩溃的明军一样。
北面依然没有任何援军，多尔衮咬咬牙，他只能选择一战，而且是越快越好，此时后面追兵未到，若是拖到目视可及的时候，只要士兵发现陷入重围，便会变得不堪一击。虽然多尔衮安排了一些马兵拖住那股明军，但他不认为那点马兵能有效骚扰多达两千人的精良步兵，特别对方还有射程超过弓箭的火枪。
多尔衮当机立断，一指梅勒额真，“你领马兵往西侧拉开，马兵分左右翼，多横着跑，分出小队牵制明军骑阵两翼，不让他们有对冲的机会，即便交战亦要拖住他们，不得让他们侧击我步军。”
梅勒额真也听过金州之战的经过，正蓝旗骑战对冲被打得一塌糊涂，多尔衮这种分多股的游斗战法可以拖延时间，又能避开敌人正面的威力。
梅勒额真转头看了一下西侧，到丘陵区之前都有一片平地，但并不十分开阔，要施行游斗有不小的难度，不过他也明白此时是生死存亡的时刻，只得应了一声喳。
多尔衮便是想引开对方的骑兵，仍是想发扬步战的优势，实际上他还有一个选择，便是集中所有骑马的人直冲对方的骑阵，但明军列阵的地方是丘陵最靠近河流处，可供包抄的地方几乎没有，而刚才巴牙喇氂额真的遭遇让他有了一点担忧，如果对方的步兵够坚定，骑兵没有任何优势，就如同后金兵也敢于以步战对明军的骑兵一样，甚至是对精良的叶赫骑兵也敢如此，他们的优势仍在步战之上。
他转头对着巴牙喇氂额真，“让步甲下马列阵，不管他们以前用什么，这次前排全部用长矛，尼堪的步阵只有一千人，击溃他们，打通到复州的路。巴克山，你来领军。”
巴克山在多尔衮阴狠的眼光注视下，只能低头领命，他和梅勒额真分头组织人马，通过甲喇额真、牛录额真、封得拨什库、领催的指挥体系，一级级调动人马，上千的后金兵纷纷下马，手执长枪的步甲兵依次来到前排，他们手中拿着的，是长度与明军几乎相当的一丈四尺长枪。
去年的身弥岛之战，是对后金军事贵族信心的一次严重打击，皇太极多次单独召集当日参战的人询问，就武备方面，八旗旗主最为关注快速小炮、不点火的火枪，最后便是超长的长矛，火炮和火枪都由皇太极在安排工匠试制，似乎颇有难度，而最好模仿的，便是这个长矛了。
多尔衮作为身弥岛损失最惨重的旗主，也在旗中多次询问生还者，虽然八旗都在制作长矛，但最先大量运用的，便是多尔衮自己的十五个牛录。
后金甲兵战阵娴熟，方阵也不是高难的阵形，他们列成的方阵同样十分整肃，马兵分成几股，其中两股开始往西侧移动，做出要包抄侧翼的样子，明军的骑阵中响起一种奇怪的军号，也分出一部开始往侧翼外侧移动。这种号声也是让多尔衮有些奇怪的，他记得各部都说登莱是按戚继光兵书练兵，那几本书上的号鼓多大七八种，这支明军似乎却只有这种号和步鼓。
多尔衮没时间继续奇怪，他的战术基本奏效，现在能否脱身就看步兵的对决，多尔衮手上的步兵比明军稍多，但优势十分微弱，更多还是要依靠士兵更强的战力。
此时步甲列阵完毕，军阵上刀枪林立，多尔衮一挥手，一声海螺号后，大鼓响起，步兵们开始从容的前进。
明军步兵那边也是一声军号，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齐齐起立，密密麻麻的长矛竖起，几乎遮挡了北面的背景，明军又一声军号，步鼓声一通急响，随即变成步点，四个方阵同时向前移动，如同一片片移动的长矛森林。

第五十二章 祈祷
登州方阵缓缓向前移动，每个方阵右翼走着连长和连旗，左翼是副连长，他们前后走动，不时提醒队列中的小队长和旗队长留意某处队形。
侧翼被拉开，建奴的步阵也拉得很长，登州方阵需要防御更大的宽度，从两前两后变为四个并排的方阵，后金步兵大约一千三百人，前后六七排，阵线比登州镇稍长，正在大鼓声中坚定的接近。
登州方阵中间的长矛阵上方布满轻轻晃动的长矛，登州士兵将长矛竖在右侧，右手握在底部，左手握在枪身，随着鼓点缓缓移动，一丈四尺的长矛平举十分吃力，只有在交战时才会放平。
骑马千总部行军时有专门的马上长矛携行具，保存了士兵体力，此时人人体力充沛。
“对面的长矛不比咱们短，接敌保持缓步，不要想着冲杀，想活命的都听清楚，长矛相当，别想着冲上去就杀人，那你多半一头撞在他们矛头上，接敌时要更慢，鼓点响一次才踏一步，记住侧身平枪，枪头成一线。”
整齐的鼓点和踏步声中，钟老四骑着马在自己的两个方阵前后跑动，习惯性的用大嗓门提醒军官和士兵，他刚才借炮组的远镜观察，从长矛和后金士兵身高推断出长矛与自己的十分接近，看来建奴也是吸取了身弥岛的教训。
钟老四的第二司摆在靠骑兵一方，第一司则在靠河沿一方，军阵铁甲闪耀，作为陈新的拳头部队，所有长矛兵都配发了铁甲，火枪兵大部分穿锁子甲，是登州镇装备最好的步兵。
钟老四越过前排，在长矛阵前横着跑向左侧的火枪兵，口中大喊道：“建奴没有退路，这次是来拼命的，这里是辽东，你们一样没有退路，想活命就记住操典，长枪接战时，方阵火枪兵取匕首和腰刀，钻过去砍脚。分遣队只齐射一次，然后准备火力保护侧翼，随时反击破阵的建奴……”
长矛第一排的关大弟眼睛越过前排分遣队头顶，瞟了一眼骑马跑过的钟老四，他知道这次不是登州乱兵，而是最强的建奴，关大弟把目光移到正面，从分遣队的脑袋缝里面观察后金军，对面一道黑色的人墙，头上顶着密集的枪杆，有如兵刃组成的长墙，他们的前面照例有些弓手散兵。
关大弟用眼角看了一眼两侧，同样是连绵的战友，心中顿时安心。这就是钟老四告诉他们的，觉得敌人多而害怕的时候，看看自己这边，其实人更多。
听完钟老四的嚎叫，关大弟把右手稍稍抬高，挨到了鞓带上的匕首插鞘，心中涌起一点安全感，这匕首虽小，却是他最后的防身工具，听说造价能当他一月的月钱。
轻快的铜笛吹起，关大弟心中一阵放松，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笛子很好听。据说是陈大人设计的调子，叫做步兵进行曲。
双方很快接近，快到一里的时候，登州步兵千总旗下又一身军号响起，明军步兵齐呼一声“虎”，顿脚止步，旗队长一声令下，关大弟将长矛触地靠在肩上。
他们只走了短短百步，更多是做出迎面对决的姿态，提升士兵士气，对面的后金兵则走得很快，因为他们没有多少时间磨蹭。
步兵两个司各一门四磅炮来到军阵两侧，实心弹已经装填完毕，多尔衮幸运的是，两个司各有一门四磅炮炮车损坏，被留在了后面，近卫营和第四营各自两门八磅炮也没有到达，朱国斌不禁在心中有些无奈，他很希望用四门八磅炮热烈欢迎一下多尔衮，但突袭就是如此，顾得了速度顾不了万无一失，如果等到火炮到达，战机也不在了。
朱国斌对于多尔衮以步对攻颇为欢迎，毕竟登州也是以步兵起家的，现在的七百骑兵是金州之战后才扩充起来，从刚才的表现来看，作战效率远远不能与原来的三百老兵相比。面对后金的灵活游斗战术，朱国斌心中有些没底，这些后金兵非常狡猾，金州之战得了教训，就不愿再跟登州骑兵硬冲。
随着双方步阵的接近，后金兵前锋骑兵也随之前进掩护侧翼，但仍有两股马兵留在后面两翼，一旦文登骑兵发动冲击，后面留下的马兵可以从两侧纠缠他们。可能被他们从侧翼拖住而陷入混战，所以登州骑兵也只是在自己战线移动。后金这种战法自然也不可能取得胜利，但足以拖着登州骑兵，只要步兵得胜，他们就可以在步兵配合下将登州骑兵往西驱逐，从而得以突围逃生，还能给登州骑兵一次重创。
朱国斌看着后金的调动皱起眉头，他也是第一次指挥这么多骑兵，实战经验上比后金将领差很多，但文登的蓝队和对抗训练体制能减小这个差别，类似这种牵制的战法也曾在对抗中出现过，他想出的办法有几种，但各有利弊。
他很快拿定主意，策马跑到谭申旁边，指着建奴掩护步兵西侧侧翼的一队骑兵，对谭申大声道：“骑兵轮流出击，每组两个局，剩下一个局交给我作为预备队。这股骑兵要掩护步甲侧翼，他们不能躲远，待敌接近到两百步的时候，他们能躲避的时间就很短，你立即开始冲击。”
谭申问道：“要是他们真躲开呢？”
“躲开你就冲击建奴步阵侧翼，让马刀骑兵用短铳骚扰，或是直入步阵之后，扰乱他们军心。若是建奴骑兵对冲，你一直冲到对面山丘下，冲击完向西脱离，即便遇到截击也不得反击接战，无论伤亡多少，只管逃回；其他两组负责接应，只要其他后金后阵骑兵企图纠缠，位置合适的组便侧击那些建奴。第一组返回后，换一组再冲击建奴侧翼位置。”
谭申答应一声，他也被后金的游走弄得十分焦虑，他手下的骑兵训练不足，两百步冲锋都只能算刚刚合格，混战绝不是建奴对手。
谭申亲自沿着阵线跑过，对各局百总传令，最左侧三个局的骑兵越出阵线，第一组由谭申亲自率领，第二组则由骑营的副营官率领。
朱国斌迅速策马跑回步兵最西侧，看到了骑马乱跑的钟老四，对钟老四大喊道：“给我调一队分遣队。”
钟老四张口就道：“步阵都拉平了，分遣队就是预备队，我没有多余的……”
“执行！”
“老……是。”钟老四被几次打压，而且他一直对朱国斌有些敬畏，焉下来接受了命令，将第四连的五十名刺刀燧发枪兵交给了朱国斌。
朱国斌亲自领着这些人去了骑阵，将他们分为两组安插在骑兵之间，作为骑兵的远程火力输出，用于掩护骑兵的重组，这个战法也是钟老四总结的，但是钟老四现在是不愿意交人的。按朱国斌的想法，最好能多一些分遣队，但现在步兵的压力也很大，他只能调动了一个分遣队。
朱国斌带着最后一个骑兵局，留在骑兵和步兵交接的地方，朱国斌平静的看了看建奴阵线，步兵约一千四百，步兵后面有一些督战的白甲兵，骑兵七八百，总人数稍稍占优，多尔衮的主力都在这里了。
河边的步阵拉开后，几十名特勤队到了步阵后的千总旗下担当预备队，另外还有骑马步兵的半数辅兵也临时充当了预备队，另外一半辅兵则在复州河东岸看管马匹，按照陈新的原则，连鸳鸯阵的火兵都要练习作战，所以这些辅兵同样如此，他们一半使用刀棍，一半用燧发枪，列了两个六十人的小阵，虽然他们战力不比正兵，在严酷军律约束下也是能起一些作用的。
朱国斌朝着东边和南边望了一下，只要那两支援兵到达，多尔衮就在劫难逃。
这时步阵传来两声炮响，交战开始了。
……
建奴步兵进入一里，两门四磅炮同时发出怒吼，两枚铁弹冲出炮口，带着淡淡的白色尾迹砸向建奴阵线，两枚铁弹轰然砸在建奴阵前几十步，溅起大团的土屑泥草，一枚铁球跳动一下向前窜出，在离建奴阵线二十步外停顿下来。
两个炮组迅速完成整装弹装填，保持着炮口高度，待建奴阵线接近刚才的命中点，两炮同时点火，这次有一枚铁弹击中建奴队列，关大弟能看到几个后金兵被掀翻，炮弹带起了一片乱飞的兵刃和残肢。
后劲阵线出现一个小小缺口，很快就有后面的步甲填满，阵线依旧坚定的前进。
两个炮组的炮长大声下令，几名炮手配合娴熟，一边调整射角一边持续射击，保持着每分钟一发的速度，后金队列不时被命中，但三斤实心弹的威力还不足以动摇他们的决心，战线每次出现破损，就有后面的人上来补齐。
“真来拼命的。”关大弟看到敌人的坚定表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心跳开始加速，他已经在金州写好遗书，如果战死的话，他决定用退养金的分红定养了一个孤儿，虽然他有个弟弟，但他更希望有个自己的子嗣，哪怕是名义上的。
淡淡的硝烟味弥漫在阵线上，关大弟心中很希望这种炮越多越好，最好是摆上一整排几十门，用一轮恐怖的散弹齐射把对面消灭光。
两门四磅炮的射速在逐渐加快，大概炮长也明白建奴会急速接近，给他们轰击的时间不多。距离越近命中率便越高，第五轮炮击两发全中，两百多步外的惨叫声依稀可闻，打出的缺口很快又被填平，地上的尸体很快被人墙遮挡。
建奴一往无前的气势让前排看见的士兵有些震惊，千总部训导官赵宣的声音适时响起，“第四营的士兵们，登州镇是天下最强的军镇，第四营是登州镇最强的营，我们，龙骑兵千总部，是第四营最强的千总部，天下没人是你们对手，没人比你们更坚定……”
在赵宣熟悉的喊叫声中，关大弟放弃了心中的幻想，握紧手中的长矛，闭着眼睛喃喃道：“玉皇大帝、城隍爷爷、泰山老母保佑……”
关大弟在炮声中祈祷的当口，右侧的第一组骑兵开始了慢跑。

第五十三章 矛阵接敌
后金兵刚进入两百步，三个局的登州骑兵便开始策马跑动，谭申亲自领兵，方向正对着建奴步兵侧翼的那股建奴骑兵，他一心要抓住那些骑兵，一开始就采用慢跑并迅速进入快跑，减少接近的时间。
两个局的登州骑兵拉开宽阔的正面，依然采用三排队形，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冲而去，场中狗斗的双方游骑纷纷作鸟兽散。
其他地方部署的建奴骑兵开始往这个方向移动，准备纠缠那队骑兵，朱国斌离开预备队，来到骑兵第二组的地方，亲自把握战机，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把第二组提前投入，那样整个右翼就只剩下分遣队和一个局的骑兵，很容易被建奴的某股骑兵窜入阵后。
因为距离太近，文登骑兵来势又快，那股两百人的建奴骑兵果然没有避让，选择了迎头撞上来，三轮人仰马翻的碰撞，那股建奴骑兵损失超过三成，就和金州第一次遇到的正蓝旗一样，阵形混乱不堪，领头的一名甲喇巴牙喇额真也被击毙，整队人立即失去了指挥。
朱国斌立即放出一个局的骑兵，乘着那群建奴的混乱再给了一次重击，截杀了部分不及撤退的骑兵，基本瓦解了这股骑兵的威胁，后金兵虽然知道登州骑兵阵的厉害，但没想到能有如此爆发力，有两股准备去围剿谭申的骑兵立即改变方向，往步兵侧翼赶来。
第一组登州骑兵也损失数十人，他们留下满地人马尸体继续往南奔跑，后阵两股建奴骑兵立即围拢过去，跟着跑过的登州骑兵追击，等着他们失去速度的时候围上去混战。
朱国斌刚刚放出的那个骑兵局则开始前进接应，谭申的人马跑到山丘下，往西一转开始撤退，后金兵加速冲来拦截，登州骑兵并不与他们缠斗，只是闷头逃跑，而朱国斌刚刚放出的那个局正好赶到，加速一个冲刺，又击溃了一股建奴，掩护着第一组撤退，但第一组仍有部分被拦住，在西侧左冲右逃，骑兵战开始混乱起来。
朱国斌知道按这个打法，骑兵一时分不出胜负，把目光转向了步兵，那边战线展得很开，接触面很大，而且没有任何取巧，胜负会在很短时间决定。
……
后金步兵进入一百五十步，散兵进入一百步，他们已经遭遇了两轮散弹的打击，加上前面的实心弹，总损失达到七八十人。
后金散兵开始抛射轻箭，关大弟低下头，用前帽檐遮住面门，远远投来的轻箭落在队列中，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只有火枪兵那边传来一些被命中的叫声，对于铁甲来说，百步外的轻箭和挠痒痒差不多。
少量的明军哨骑在两翼与建奴散兵用重箭对射，后金后面的大阵却没有耽搁，继续快步前进，他们没有时间慢慢去和明军消磨，娘娘宫登陆场的登州步兵正在后面急速追来。
四磅炮的散弹射速达到每分钟三发，每一轮投射出一百四十四枚一两铅弹，对着不同方向横扫建奴散兵，不少散兵全身冒血跌倒地上，后面的后金阵线也有人被散弹击中，他们在两门四磅炮远距打击下已经损失了七八十人。
钟老四护膀上插着一支轻箭，眼睛却死死盯着建奴的步阵，旁边还有千总、副千总和另一个把总，副千总是来前排指挥两个司分遣队齐射的，几人都对身边飞舞的轻箭视而不见。
钟老四大大咧咧道：“建奴走得快，分遣队先打散兵好了，把散兵扫掉些，打完我们好插肉串，咱们要主动接近，不然建奴二三十步来几轮步弓破甲箭，老子吃不消，我迎过去，他们最多只够射两轮。”
那千总赞同了一句，他对钟老四印象一般，但对钟老四的水平还是知道的，他转头看看钟老四，“就是第四连的分遣队没有，你的三连分遣队火力要朝西侧一些，外侧建奴对骑兵有威胁，打掉一些好。”
钟老四点点头，几人说完就各自退回所属方阵安排，等待分遣队齐射后接敌。
后金散兵很快进入七十步，后面的大阵中后金各级军官的嚎叫声连连响起。
钟老四回到了自己的把总旗位置，在两个方阵结合部的靠后位置，前面是两个连的侧翼火枪兵，这些士兵人挨着人，使用无刺刀的燧发枪，跟随方阵行动，与自由调动的分遣队有很大区别，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输出火力，杀伤敌人并掩护长矛兵进攻接敌。
摸出短铳最后检查了一下火门，插回腰上后，卫兵递过来的一面盾牌，钟老四不耐烦的摇摇手，那卫兵知道他脾气，只得自己用左臂套在盾牌后面的两个环套中，护在他的面前，钟老四一把拉开他不快的道：“别挡着我看热闹。”
话音刚落，前面一百五十支燧发枪排枪爆响，火炮也射击了一轮散弹，接着分遣队就从缝隙中往后退来，钟老四看着他们分成两队，站到了两个连方阵之后开始紧张的装填。
后面千总旗一声喇叭，钟老四转头对鼓号手道：“正常步速，吹前进号。”
……
一声前进号响，关大弟将长矛提起，竖立在右侧，步鼓一通急响后，关大弟踩着鼓点开始前进，对面建奴踏步的轰轰声清晰可闻。
建奴害怕火炮和火枪，登州镇担心建奴的步弓近射，双方都希望尽快进入关键的近身搏杀。
他的面前已经没有分遣队遮挡，视野中的建奴散兵在刚才的齐射中倒下了二十余人，散兵线更加零落，大阵中也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直接踩过。
那些后金散兵看着有些惊慌，不过他们已经接近到了五十步，开始改用重箭。部分凶悍的继续向前挺进，手中拿着破甲锥和弓，冲到二十步外。
方阵两翼一阵猛烈的火铳射击，方阵火枪兵开始轮转射击，前排射击后往后退回，第二排又上前射击，如同古斯塔夫的方阵火枪兵一样，在登州镇的严格训练下，他们能够一边随同长矛阵前进，一边装填弹药，提供持续的火力支援。
每个连方阵有九十六名火枪手，一般分为两翼各四十八名，每翼六排八列，燧发枪手排列非常紧密，但以千总部为单位列阵时，为了保持方阵的密度，最外侧两个连的所有火枪手都放在外侧，长矛方阵之间就只有八人的间隔，两边的长矛能够控制不让大批敌人直入阵后。
长长的方阵线滚滚向前，两翼和中间都有火枪的齐射，如同一只蠕动前进的怪兽不断吞云吐雾。
面前的后金散兵也越来越多，他们拉弓和火枪兵对射，沉重的破甲锥带着破风声击穿火枪兵的锁子甲，火枪兵的惨叫声连绵不绝，后金散兵也在连续的齐射中喷着血箭倒下，更多的火力集中在后金主阵上，正对着火枪兵的地方遭受了最严重的打击，不断有手执长矛的士兵翻滚倒地，后金散兵的破甲锥也开始袭击明军长矛手，许多长矛手扑倒在地，双方行进的阵列后都留下满地死伤，战场上充斥着被击中者的惨叫。
关大弟脑中几乎麻木，他面前二十步外，有一个边退边射的后金兵，那后金兵躲过了多次齐射都没死，一直不停对着关大弟这队的方向放箭。
关大弟只能踩着步点前进，也不能离队过去追击，只挨打不还手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正在这时那建奴又发出一箭，关大弟胸口当一声响，强劲的力量让他身形一顿，胸口位置一阵疼痛，后面的队友推着关大弟继续往前走，关大弟连连喘气，终于缓过来的时候才低头看胸口，之间一直桦木杆的重箭插在胸口铁甲甲叶上，正随着自己的走动上下摇晃，粗大的箭头还有大半截留下外面。
他连忙腾出左手把箭头拔掉，一股液体在胸口的皮肤上流过，感觉入肉不深，但伤口十分疼痛，左侧的队友突然一声惨叫，面门上带着一支重箭仰天倒下，后排的队友迅速上前填平了战线。
被射中的是关大弟最喜欢的老周，关大弟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心中开始的惧怕不翼而飞，他两眼喷火，脚步踩着鼓点继续向前走去。
后金步阵上林立的长矛越来越近，后金兵的前排和两翼损失损失惨重，在登州镇的火炮和火枪轮番打击下，已经损失了接近三百人，尤其在正对明军火枪手的位置，那里是登州长矛阵的空白，火枪兵必须减少对面近战兵种的威胁，在行进中对那几处集中打击，后金那几个地方被打穿，刚刚补上又被下一轮齐射消灭。
后金的散兵重箭同样对登州兵威胁很大，尽管在二十多步才能射穿明军铁甲，但他们的射速更高，也在短时间也造成了登州镇近百人伤亡，只是弓箭威力有限，直接死亡的人数不多。
终于相隔只剩下最后二十步，双方忍受着远程武器的打击接近到了要交战的距离，近距离的死战即将到来。
登州方阵的进军鼓点突然一停，变成有间隔的缓慢鼓点。
“侧身平枪！”
相距二十步，钟老四等军官的吼叫声响起，明军四个小方阵前三排长枪齐齐放平，关大弟身体转向右侧，左手在前右手在后，长矛对准了建奴的方向，这个动作以左手为支撑点，右手起到控制枪身的作用，可以一直握到矛杆的尾部，既能相对节省体力，也能将长矛的攻击范围增加到最大。（注：见作品相关）
在双方都是长达四米多的长矛情况下，士兵很难准确判断突刺的时机，如果狂冲过去突刺，往往会自己撞到对方枪头上，自己却没有刺到对方，这样的缓慢接近后寻找时机，才最适合超长长枪的对战。
密密麻麻的矛头出现在阵列前方，建奴鼓声一缓，他们的长矛兵也放平长枪，保持着平整的战线一步步接近，但握持的方法各式各样，没有登州镇这样的整齐划一。
方阵火枪兵发出最后一轮齐射，建奴散兵则扔了一波飞斧和飞剑，给对方造成了最后一次远程伤害，然后明军的火枪兵开始退后，回到阵后装弹，一些有短兵近战经验的士官，则乘着方阵速度减慢，抽出匕首和腰刀，蹲下身子沿着阵线钻到长矛线之下，然后躲藏在第一排长矛的缝隙之中。
建奴散兵并未有这种训练，活动空间消失后，有一些冒失的冲上前来拼杀，被密集的长矛立即刺死，另外有些看到明军蹲着，也学着照做，这些短兵手在矛杆下凶狠对视，也在等待时机。在长矛互相交锋之前引开敌人注意之前，这些短兵手不能出击，否则会被对方密集的长矛轻易扎成肉串。
外侧的火枪射击声不断，分遣队和方阵火枪兵在用密集的火力压制超出己方战线的后金兵，外侧的建奴弓手也在反击，箭支飞舞的嗖嗖声夹杂在火枪轰鸣之中。
关大弟耳中却只对鼓点有反应，每响一鼓便踏前一步，其他的声音似乎都远在天边，两翼不关他的事，面前的长矛却越来越近，关大弟两眼发红，下意识的按照缓慢的鼓点一步步接近敌人。
建奴不是傻子，不会一头扎上来送到枪口上，双方越靠越近之后，步幅也越来越小，长矛矛锋寒芒闪烁，都极具威胁，互相威慑之下，都在小心翼翼的靠近攻击距离。
关大弟对面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后金步甲，他带着一顶类似明盔的头盔，两眼在铁质帽檐下闪着凶光，关大弟不去看面前不远的地方矛刃，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盯着对方的肩部位置，留意对方的动作，脚下缓缓挪动，判断着互相间的距离。
长矛兵维持超长枪平放并不能太久，该来的迟早要来，关大弟的矛头和对方的矛头开始交接，双方阵线中间是密集的长矛矛杆，正在缓缓的交错而过，矛杆不时发出轻轻的碰撞声，此时的步鼓已经停了，阵线上对峙的士兵都全神贯注在正面对手身上，在缓慢接近中判断着最适合的刺杀时机，没有人有功夫去发出声音，只剩下钟老四等军官的大喊提醒，以及脚步移动的沙沙声。

第五十四章 生死之间
关大弟如同置身于长矛组成的从林中，两侧是后排战友伸出的枪头，面前则是自己和敌人的矛杆，正对面那步甲的长矛矛头在微微上下摇晃，距离他只有最后四尺。
得益于钟老四这个主官，身弥岛之战后，第三连在文登训练营就和蓝队有过超长长矛对抗，还得到过祝代春的点评和改进，不过当时怎么说的，关大弟已经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是这种面对矛头的感觉并不陌生。
但这毕竟不是演习，面前的矛头微微晃动着，大概快到刺杀的攻击范围，关大弟脚下不敢再逼近，正前和侧面的三个矛头都有极大的威胁，刺激着他的神经，关大弟额头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对面那个后金兵也在犹豫着，关大弟的长矛同样在他面前，登州方阵的阵形十分平直，右手又是藏在身后，他无法判断敌人的刺杀距离，没准他再踏一步就会遭到三支长枪攻击，而且这个后金兵是用的下握法持枪，不但吃力，还必须在后面留出一段枪尾，减小了攻击范围，随着时间拖延，体力继续消耗之后，他将必须延长枪尾的长度保持枪身平衡，所以他现在是既担心又着急。
关大弟右侧挨着一个短兵手，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关大弟知道他在等着对方矛头应付上方的机会，在缓缓接近中，阵线上只剩下双方粗重的呼吸和甲叶的轻轻撞击声，偶尔有军官喝叫，也无人去听。
一片安静中，登州士兵迎着对面的枪头，用最小的步幅往前蹭着，关大弟心口几乎要跳出来，全身都处于一种高度绷紧的状态，对峙的短短时间，对他有如万年般漫长。
突然右腿侧一空，一个蹲着的黑影迅猛的穿过短短距离，避开那后金兵身侧的后排长矛，用匕首猛地砸在那后金兵大腿上。
“啊！”正全身绷紧的后金兵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这声大叫终于让紧张到极点的双方神经断开，士兵们疯狂叫喊，几乎同时开始了混乱的对刺，双方密密麻麻的枪杆在阵线间来回，枪身运动起来后，碰撞的呯呯声密如雨点。
一片混乱之中，关大弟乘着那后金兵被刺中分心，条件反射般踏前一步占据了攻击位置，如同他每天数百次的练习一样，左腿踏前，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和左手都同时前探，长矛如闪电般迅猛刺出，距离对方矛刃还有一尺远时，他手上一阵发滞的感觉，长矛准确的刺入了那名后金兵的颈部，整个动作都在瞬间完成。
面前那支讨厌的长矛当啷掉在地上，对面的后金兵在分心之下，对他的刺杀几乎没有任何躲闪动作，捂着颈子倒在了地上。
下面那个火枪队的近战手又敏捷的站起，对着旁边一个后金长矛手的颈子一刀扎过去，那后金长矛手正嚎叫着全神贯注的和对面刺杀，已经接近疯狂，颈子被刺了居然都没有反应，颈动脉的鲜血如喷泉一般喷出，他口中吐着血沫继续往对面刺杀两下，然后才嘭一声软倒在地面。
后金后排正往前填补，登州近战兵不敢停留，蹲下身子往侧面敏捷的移动，两根长矛从后排急速刺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这近战兵躲过一劫，刚要往回跑，后面又一根长矛杀出，刺中他背部，他顿时在地上痛苦的翻滚起来。
双方的其他近战兵在长矛下钻来钻去，头上是一丛丛往复穿梭的锋利矛刃，他们瞅着空子就冲过去刺一刀，然后在后排反击前赶紧撤退，被杀伤的长矛手往往一分神，便被对面的长矛杀死。
此时战线上已经杀成一锅粥，越来越多士兵扑到在中间地带，摆在各自阵前挣扎，冷兵器造成的痛苦非常强烈，伤兵声嘶力竭的嚎叫声响彻战线，宽阔而密集的接触面迅速带来了巨大的伤亡，双方第一排都很快损失大半，后排的长矛兵不断向前填补。整齐的后排很快变成锯齿形状。
登州镇士兵几乎都是在麻木的状态下作战，完全依靠着身体的本能反应反复刺杀。
在那个近战兵协助下，关大弟此时已经占据了突前一步的位置，他的长矛控制了对方两个人的缺口，阻止对方后排补上，乘着对方后排不及上前牵制自己的时候，关大弟朝右侧又一个刺杀，将右侧一名后金长矛手杀死，关大弟立即后退一步回到队列。
他正面那个后金兵不管不顾的大喝着冲上来，手中长矛对着关大弟猛刺，一个矛头在眼前急速扩大，关大弟保持着平枪姿势，双手发青的死死握住矛杆，右手稍稍一斜对准那后金兵胸膛，矛头快到眼前，关大弟绝望的闭上眼睛，手上一股力量传来，接着脸上一凉，关大弟睁开眼时，只见对面那甲兵不及减速，撞上了自己矛头，手中用力一推，那甲兵仰天倒下去。
对面的矛刃在关大弟脸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他自己却没有丝毫感觉，肾上腺素的急剧分泌让他的力量和忍耐力大增，高度紧张让他无暇去管敌人以外的任何事情。
第一批伤亡产生后，双方越打越疯狂，再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林的长矛一丛丛的吞吐，快速的收割着人命，中间每秒钟都有人倒下，常常是两人同时刺中对方，尸体几乎铺满了战线，两支军队仍然没有后退，展现了这个时代最强的战力。
关大弟两侧已经换了人，右边已是换上的第二个，他自己满脸血污，对面的又一名长矛手又猛扑上来，关大弟下意识的正要刺杀，小腿突然一阵剧痛，身子一歪正好躲过正面后金兵的猛刺，随即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一支长矛很快接替了他的位置，带着呼呼的风声向对面刺杀，一双鞋子在关大弟的身上连踩几下，关大弟惊慌的半支起身子，地面上血污满地，堆满尸体和蠕动的伤员，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周围是无数晃动的密集人腿。
震天的喊杀和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中，关大弟大口喘了几口气，他终于看到刺中自己小腿的是什么，就是刚才他杀翻的那个后金兵，他仰躺在地上并没有死去，胸口被矛刃刺出一个洞，正在汩汩的淌出血水，他吃力的仰起上半身，手上抓着一根长矛颤抖着还要去刺另外的明军。
关大弟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忍住小腿传来的剧痛猛地用力扑过去，啪一下将矛杆压在身下，那后金兵身受重伤，手中再握持不住，上半身也被压回了地面，关大弟小腿越来越痛，脸上伤口流出的血水顺着下颚沥沥滴下，关大弟将流入口中的吐了一口。
他马上顺着矛杆爬过去压到那后金兵身上，地面上血水浸透，摸上去满手的粘稠感觉，他很快爬到，那后金兵已经体力耗尽，无力的举起手对着关大弟的脑袋敲来，关大弟不由分说，将匕首猛地捅入他脖子，死命的搅动几下，伤口发出叽叽的喷血声，那后金兵大张着嘴，脑袋偏向了一边。
关大弟刚刚抽出匕首，上面嘭的倒下另一个后金兵，伤口中的血水喷在关大弟头上，关大弟奋力推开，一看是个后金兵，忽然发觉自己刚才已经爬到对方战线下，眼前晃动着无数人腿，上面仍然是晃动的矛杆，他也无路可去。
他连忙给刚刚倒下的后金兵补了一匕首，然后抓过旁边一把腰刀，正是最开始他身边那个近战兵留下的，左手支撑着准备从下砍杀，眼角晃动见发觉左侧七八步外有个影子正在接近。
关大弟立即转头，一个肩膀宽阔的后金兵手中拿着一把云梯刀，他脸上沾满血污，眼中凶光四射，蹲着身子正快速冲来，头上的矛杆来来往往，他却没有丝毫畏惧的设色。
关大弟连忙要起来调整姿势迎战，还不等关大弟调整好，那人却已经猛地扑过来，手中云梯刀猛刺向关大弟颈部，关大弟急切下用左手铁臂手一格，云梯刀在一阵难听的摩擦声中被挡开，那后金兵身体依然势头不减的扑过来，两人在地面上翻滚几圈，扭打在一起，激烈的搏斗带得地面上的血水四溅。
两人拼命想把对方压住，关大弟丢下腰刀，死死抓住对方的右手，后金兵也抓住了关大弟握持匕首的右手，他的力量十分强悍，与关大弟在伯仲之间，此时右手背抓住，他状如疯虎，用脚拼命的蹬着，关大弟的小腿伤口被他连连踢中，关大弟痛的脸色发白，几处伤口的失血让他觉得十分疲惫，紧张的状态对体力消耗十分严重。
那后金兵终于占据上风，猛地一个翻身将关大弟掀翻，他刚刚压上去，关大弟猛地抬起上半身，用额头猛地撞在后金兵面门上，后金兵鼻骨都几乎被撞断，强烈的疼痛刺激到眼睛，他眼前一片迷糊，但仍然死死压住关大弟，右手开始用力挣脱，关大弟体力越来越弱，再抓不住，那后金兵在地面上滚动之后，全身上下沾满血泥，满脸狰狞的扬起了云梯刀。
云梯刀划过一道弧线对着关大弟的颈子落下，关大弟血流满面，再无力动弹，仰望着上面的飞舞的矛杆，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关二弟，他死前会在想着什么，还有小妹不该去当兵，小弟不在家，小妹就应该在家帮着娘做农活，娘老了，自己呢，最遗憾是没有成亲。
两翼火枪的怒吼惊天动地，但离他似乎很遥远，这个血肉磨坊的中间地带，没有人能帮助他，关大弟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来临。
突然“啊”一声惨叫，关大弟没有等到云梯刀，却感觉上面的人倒向一边，他连忙睁开眼睛，上面的后金兵歪向一侧，颈子后面喷出老高的血水，一杆长矛正在往登州镇阵线缩回，周围的惨叫中夹杂着无数惊慌的呐喊，关大弟激动的偏过头张望，眼前登州镇的长矛阵正在前进，后金的步兵在往后逃散，西边一队登州骑兵斜向冲来，开始追杀那些逃兵。拿着刺刀燧发枪的分遣队从两翼和缝隙中冲出，奔跑着追击而去，遇到小股抵抗的建奴，便立定排枪射击，然后开始近身刺杀，击溃了一股股顽抗的建奴。
“方阵保持阵线，快步行进，把建奴往南方赶，一个也别放跑了。”钟老四熟悉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听着那熟悉的声调，关大弟张开嘴发出两个简短的哈声，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
多尔衮脸色苍白的看着崩溃的步兵，他们惊慌的拼命奔逃，甚至将后面的驻队冲散，完全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连督战的巴牙喇也只能避开溃兵的锋头，跟着往后逃走。
一千三百多步兵，接战前损失了三百，靠近后损失的损失便更加大，特别是明军两翼的火枪兵十分密集，近百名火枪兵分成六排不断射击，其威力远远超过普通明军，后金两翼无法承受那种继续接近的损失，不得不以弓箭远距离对抗，使得两翼不但不能形成突破，还承受了极大的损失。
中间的长矛兵交锋同样没有取得优势，反而被对方以阵战快速击溃，他只看阵形就知道，中间阵线前面的持矛精锐步甲损失了大半，后面的普通步甲和余丁面对依然密集的明军丧失了斗志。
多尔衮张口结舌，他从未想过会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战败，而且败得如此迅速，连后面的白甲兵都不及投入。
旁边的梅勒额真声音发抖，“主子，奴才护着你往西跑吧，咱们骑兵基本都在，只损失了百来人。”
“跑？”多尔衮绝望的道，“西边都是山峦丘陵，若被这股明军骑兵堵住了出口，这些步兵漫山遍野过来剿杀，能跑掉几个。”
“主子，跑吧，咱们在辽中还有旗丁，咱们……”
多尔衮挥手打断他，“不用说了，咱们的牛录，都是父汗留下的两黄旗人马，是我大金最精锐的甲兵，若是都丢在这里，我也无颜再活命。”
梅勒额真跪下道：“奴才誓死跟着主子。”
多尔衮点点头，此时有一支后金骑兵拦住了追击的登州骑兵，双方在混战着往侧翼离开，他淡淡道：“巴克山的巴牙喇兵没乱，咱们还有机会，集中这里所有的甲兵，包括所有旗号手、戈什哈、巴牙喇，所有能动的，跟着我冲击明军步阵，若我战死，你带着骑兵从西侧突围，能出去多少是多少……”
梅勒额真正要答应，旁边一名戈什哈突然指着北方大喊起来。
多尔衮连忙看去，只见北面远处扬起尘头，不断有明军哨骑急急赶来，明军的大阵一声鸣金，方阵放弃了追击，在原地停留整队一会后，开始往渡口处移动。
北面官道出现了带正蓝背旗的哨马，远处的有一道黑线出现在地平线上，梅勒额真惊喜道：“三贝勒总算是来了，咱们得救了，可以先和三贝勒一起灭掉这股明军。”
多尔衮闭着眼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只希望能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灭不灭这股明军倒在其次了。他对梅勒额真道：“你去收拢败兵，等三贝勒一到，咱们寻机出击。”
梅勒额真眼睛看着南方，低声回道：“主子，奴才立即就去，怕是未必有时间能全部收拢。”
多尔衮心头一紧，转头看向南方，大道上有一些包衣亡命逃来的，他们背后有几名登州的哨骑正在追砍，更远的地方是依稀可见的步兵队列。
“立即去收拢步甲，让他们都带着马，要快，等三贝勒一到，咱们就突围。”

第五十六章 乱战
登州步兵方阵脱离追击，朱国斌带着卫兵策马跑到步兵方阵，千总急忙迎过来，朱国斌对着步兵千总大声咆哮道：“第一连、第三连分遣队就地接阵，方阵整队回撤，固守渡口。”
他也看到了同时接近的双方援军，后金援兵的速度比朱国斌预计的早了半日，东面的陈新近卫营还没有出现，他已经连续派出两批塘马向陈新告急。
北边出现建奴，方阵步兵必须回撤保卫渡口，后金的步兵崩溃，但骑兵仍有作战能力，这对防守西侧的登州骑兵营是巨大的威胁，骑兵如果在原地停留，会很快遭受两边的夹击，而骑兵在停止状态根本没有步兵的防御能力。
在两方威胁下，完全堵住对方的骑兵已经不现实，但也绝不能让后金步兵顺利重整，只要坚持到南边的两个千总部到来，后金步兵便会被拦截大半。
朱国兵策马飞奔到刚刚返回的谭申身边，指着对面后金步兵留下大群马匹的地方道：“追击那些步兵，每次一个局，不要理会骑兵，只管冲入他们后阵，一直冲到南边无人处再掉头冲击，打得越乱越好，别让他们重整。”
谭申迟疑道：“那会损失很重，要不……”
“执行！骑兵打光了也不能让他们重整。”时间紧迫，朱国斌根本不理会谭申的意见，丢下一句话就调转马头跑向刚才调来的第四连分遣队，让那旗队长带着分遣队回归建制，加强方阵火力。
方阵兵原地调头，军官大声喝令，士兵一一上前将原本的最后一排补齐，方阵前排随即变成了整齐密集的阵线，但后排已经残缺不全，鼓点随即响起，方阵疾步往渡口前进，北面尘土高扬，后金兵已在几里之外。
谭申放出了手中所有骑兵，以局为单位，用小编制的骑阵不停冲击掩护的后金人马，冲开缺口后便继续追击逃散的后金兵，七个骑兵局轮番冲击，后金步兵的溃散使得他们获得了目标，那里是后金骑兵必须救援的地方，可以逼迫后金骑兵放弃游斗。
后金骑兵为了掩护步兵，不得不硬着头皮迎战，留在战场东侧的两个分遣队接成密集的队形，向着四周经过的后金兵发起一阵阵齐射，使得后金骑兵的机动路线收到极大影响，一些巴牙喇亡命的冲来，用步弓和明军对射，给分遣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这些零散的勇士随即被燧发枪的排枪击败，变成地上的尸体。
登州的密集骑阵一波波冲击下，双方尸横遍野，后金骑兵越来越散乱，往往还没有再次集结，明军的又一次冲锋又到了，连巴牙喇也不敢正挡登州骑阵的正面，只是在侧翼步射，登州骑阵不理会两翼来的攻击，只管向前猛冲，虽然损失严重，但也给后金溃兵更大杀伤，将后金步兵最后重整的机会彻底搅乱。
南面也出现了明军，完全丧失斗志的后金步甲惊慌失措，在战场上疯狂嚎叫奔跑，兵器铠甲头盔丢得满地都是，他们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去后阵抢到一匹马，抢在别人之前逃命。
登州骑兵打发了性，冲出拦截后策马追杀，轻易的从后面斩杀着那些根本不抵抗的溃兵，最后冲入刚才后金步兵留下的马群中乱砍，就如同方才的后金巴牙喇一样，数百战马四处狂奔，后金的后阵一片大乱，战场上尘土四起，到处是惊慌奔跑的人和马匹，地上留下的伤兵大声哀嚎，却没有任何人去理会。
明军的西侧已经空出来，抓到了马的后金兵零零散散的开始从那里往北逃跑，更多人找不到马，惊慌中直接往西钻进了丘陵区，甚至有神智不清的一些甲兵直接跳入了复州河。
兵荒马乱之中，多尔衮被乱马拦截在后阵，身边还有他的戈什哈和部分巴牙喇，眼前的混乱超出了他刚才的预计。满目都是奔跑来去的溃兵乱马，其中还有双方的骑兵不断冲杀，在混乱的场景刺激下，他身下的马匹也焦躁的不断移动着马蹄，他不得不紧紧抓住缰绳，明军骑兵不顾伤亡的打法让他震惊。
在他百步外就有一支登州骑兵狂奔而过，几名空手逃窜的溃兵不及让开，转眼被明军兵刃刺中，还没倒地就被马匹撞翻，三排马蹄踏过之后地上腾起淡淡的烟尘，几名溃兵摆在那里没有了动静。
一支后金骑兵一路追在后面，而明军那百总带着骑兵一直往南跑，几里外明军步兵已经在望，后金骑兵不敢继续追，他们刚刚调头，明军骑兵就停下来草草整队，多尔衮看得出他们的阵形也十分混乱，每条阵列之间长矛镗钯和马刀互相混杂，远远没有开始的整齐，基本排齐后又往战场冲来，另一队明军骑兵则从北面冲过，迎面将退回的那股后金追兵打散。
重整步兵已经不可能，方才派出去的梅勒额真连人影都看不到，也不知被溃兵卷去了哪里，唯一还成建制步兵的便是巴克山带领的巴牙喇。
多尔衮咬咬牙，大声命令鼓手鸣金，让士兵自行逃命，带着旗主大旗往巴牙喇的位置冲去，沿途收罗那些散乱骑兵。
……
渡口北面蹄声隆隆，近千骑兵缓缓停下步阵，后面还有近两千步兵在赶来。前面一面蓝色的大旗下，莽古尔泰高踞马上，听完哨马回报后面无表情。
这次皇太极出征，没有带他走，也没让他留在沈阳，他就一直留在复州附近，在沈阳总领大局的是兵部尚书岳托，这让莽古尔泰心中略有些不忿，怎么说岳托也是小贝勒。
后金既有八旗体制，现在又多出来个六部，皇太极一时从议政大会颁令，一时又从六部发令，莽古尔泰颇有些晕头，但皇太极想通过六部控制军权，然后用汉官和汉兵制约八旗，他是能看出来的。
他身边就站着正蓝旗的固山额真托博辉，按皇太极的说法是总兵官，托博辉也有自己的几个牛录，拥有这些牛录人口的支配权，莽古尔泰虽然是旗主，也是不能随便剥夺的。
实际上托博辉算是莽古尔泰的堂叔，托博辉的爹叫龙敦，是奴儿哈赤的堂叔，但是一贯和奴儿哈赤作对，就没干过几件正事，倒是托博辉很有眼光，早早的认定奴儿哈赤能发财，投靠过去很听话，很象是现在的岳托父子。
皇太极的策略一直是拉拢中层对付上层，他在刚刚接任后金汗的时候，就把八旗固山额真提升为八大臣，有资格参与议政大会，一下子收买了不少人心，又分薄了旗主在议政大会上的作用。各旗中控制着部分牛录的济尔哈朗、萨哈廉等人也是他拉拢对象，而阿敏倒霉之后，济尔哈朗顺理成章接任镶蓝旗，皇太极在八旗中的力量已经完全压倒代善和莽古尔泰。这就造成八旗固山额真等中层干部进一步向皇太极靠拢，旗主的权威大打折扣。
莽古尔泰自认为资历比皇太极好，他妈怎么说也是正室，根正苗红，皇太极的妈叶赫那拉氏孟古是后来娶的侧福晋，所以莽古尔泰在心底有些看不上这个庶出的弟弟。
以前奴儿哈赤在的时候，他为讨好老奴，每次都充当打压兄弟的急先锋，包括取消代善的继位权在内，得罪的人很是不少。皇太极就比他聪明得多，明明是他一手策动揭发代善偷老奴小老婆的事情，却装出一副好人模样，最后赢得老奴的好印象，战胜了代善这个最大的王位竞争对手，到他接任大金汗之后，把当初受他命令揭发此事的老奴另一小妾一并殉葬，灭了最后的隐患。从智力和手段上来说，皇太极当后金汗是实至名归。
莽古尔泰性格暴躁，去年被皇太极一激，干出了御前拔刀的事情，虽然代善帮了一把，保住了大贝勒的地位，但这番打压还是造成他威望大减，皇太极看着公正，其实心思很恶毒，下来当着众人一通乱骂，把莽古尔泰早年要杀亲妈富察氏的事情都扯出来了，一心把莽古尔泰的人品降到负数。今年皇太极搞出六部后，又弄出一个文馆，封了不少的汉官，学着明国搞上疏那套，最近就有汉官上疏，要求其余两大贝勒不再与大汗共坐，莽古尔泰自然知道是谁在指使，心中的怨恨更加深了一层。
这次救援复州，莽古尔泰昨日就得到了明军登陆的消息，明军连番的调动其实引起了岳托的留意，他连连从沈阳传令，要求盖州人马依次往南调动，特别是步兵为主的天佑军和乌真超哈，并且亲自去了一趟盖州，岳托为人处世很精明，对亲戚也更善良些，上次处罚莽古尔泰时候，他是没有落井下石的，所以莽古尔泰还是念他的好，把人马往前调动了一段距离。
复州到盖州沿途又很多驿站和军堡，都是以前明廷留下的，原本已经荒废了，但金州被占后，皇太极要恢复复盖之间的防卫能力，这些小军堡能提供内线作战的便利，正蓝旗接手了部分军堡，用分配的包衣相继恢复了榆林铺、埚头铺、埚儿铺、熊岳驿、新安铺、五十寨驲、永宁监、孟家川铺、墨塔铺、八家铺等地。
他是沙场老将，未免调动太过显眼，每次只作少量调动，将军队分散安插在各堡，重点在永宁监至熊岳驿之间，永宁监已在复州以北五十里，明军在那里的哨探活动受到很大限制。
这次调动刚刚完成不久，而且他加强了游骑的反侦查，登州的哨探没有及时发现，所以莽古尔泰其实离复州没有登州镇估计那么远，等到大军出现在官道后，莽古尔泰放出大量哨骑截断往南的通路，明军隐藏在山林的哨探已经无法赶到前面回报。
接到明军占领复州河渡口的探报时，莽古尔泰已接近复州，他原本想给多尔衮这个小弟弟一个教训，拖拖拉拉的要带着复州的红夷大炮一起走，但托博辉坚决反对，并且一直催促急进，有这个人在，莽古尔泰不能做得太明显，只能放弃了带上红夷炮的打算，不过坚持等待乌真超哈等步兵，拖着以步兵速度前进，不过总也是走到了。
托博辉听完眉头紧皱，前面战场上跑出许多无人的空马，还有一些骑马的溃兵在亡命奔逃，南边的战场上人喊马嘶，一股股骑兵窜来窜去，打成了一锅粥。但靠着复州河渡口的地方，却有四个方阵，两前两后的凑成了一个正方形，正好护卫着渡口。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长矛林立，阵形严整。
正蓝旗只有二十来个牛录，在历次作战中被这支登莱兵连连痛揍，损失已经不小，补充的生女真暂时还不能和老兵相比，实力实际上是下降了，现在又要和登莱兵对阵，他心中也有些打鼓，但多尔衮的大旗仍在南边游动，不救是不行的。
明军西侧已经空出来，要救出多尔衮容易，只需要派出骑兵冲过去接应，但是否还要继续和明军打，他就拿不定主意，现在多尔衮显然是损失惨重，若是任由明军就此扬长而去，到时皇太极回来追责的话，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他看看身后，这次他们带来了正蓝旗九百甲兵，巴牙喇近百人，后面还有天佑军和乌真超哈各千余人，其中的乌真超哈全部是鸟铳兵，另配了一把顺刀，和最初的文登营装备差不多，只是他们的鸟铳都是旧货，以前少有保养，质量上不太牢靠。
天佑军则是长矛、鸟铳、三眼铳、短兵都有，皇太极当日要求孔有德和李九成参照文登练兵，两人折腾了数月，也不知效果如何。
托博辉再是对皇太极敬畏，也要优先考虑自己的损失，毕竟实力是一切的根本，登莱兵多次证明了自己强军的资格，他不得不有所顾忌，尤其还有多尔衮这个现成的反面教材在眼前。
托博辉不动声色，先的对莽古尔泰低声道：“三贝勒，咱们当如何布阵？”
莽古尔泰打了几十年的仗，态势一眼就能看清楚，他脸上的横肉抽动着道：“南边明军还有几里路，尼堪那些骑兵也已经乱了，咱们用骑兵更占优，你领五十巴牙喇和七百马甲，走西侧绕过那几个步兵阵，先去后阵救出那个小十四，把尼堪的骑兵赶走，然后骚扰南面来的步阵，别让他们轻易接近。”
托博辉知道这是不错的方案，明军步兵结成一团，没有什么机动力，西侧已经空出来，是可以轻易穿过的，以新锐的骑兵进入后阵，赶走明军骑兵没有问题，然后就可以用游骑骚扰后面的步阵，逼他们减缓速度，达到暂时割裂明军两支步兵的作用。
他眼珠转转问道：“主子，镶白旗看起来损失惨重，咱们若是放尼堪走了，到时大汗会不会责怪咱们救援不力？”
莽古尔泰一脸的桀骜不驯，斜着眼睛看向托博辉，“谁说老子要放他们走，我让你拖住南边的尼堪，就是要灭掉渡口这股蛮子，只要渡口夺回，东边和南边的尼堪就断了联系，到时候选一股或打或围，都由得咱们。”
托博辉惊讶道：“主子你只剩两百多甲兵，如何攻那步阵？”
“我的兵马都去救小十四去了，自然只能用他们了。”莽古尔泰一指旁边正在列阵的两支汉军，脸上露出了一丝得色。

第五十七章 包衣兵
靠复州河一侧，两千多步兵在军官们汉语的叫骂中匆匆列阵，靠河道一边全部是密密麻麻的鸟铳兵，阵后是一面黑色的大旗，靠西一侧则是一个类似登州的长矛火枪阵，阵前飘着一面孔字总兵旗，孔有德和李九成等人站在旗下观察对面的明军。
“三贝勒这是要干什么？”李九成的脸上满是戾气，对面的文登兵让他既痛恨又畏惧，虽然他们现在改成了登州镇，但那种整肃的风格丝毫没变。
孔有德冷着脸没有说话，莽古尔泰让他们去直接攻文登方阵，满洲兵一个没调来，孔有德只看对面那密密麻麻的长矛就知道绝对没个好，登州兵的强悍他是深有体会。天佑军一千二百人，这次来了一千，孔有德几人的家丁都没放在大阵中，他们还是习惯于将家丁带在身边保命要紧。
皇太极当初要求他们模仿登州镇，到盖州这几月以来，孔有德也练了几个月，原来登州兵就大多是火器兵，对操作鸟铳比较熟练，长矛也不是很难练的东西，也是用的很长的长矛，剩下全部都是鸟铳队，配着他们自己从山东带来的倭刀。他们只远远看过陈新的长矛方阵，又通过当时一些对阵过的士兵描述了一下，但那些士兵当时也十分慌乱，每个人说的都略有不同，至于如何编制、训练、指挥，更是一律都不清楚。
两人只得搞了个横向三十纵向二十的方阵，其他火枪手就摆在两翼，基本有点陈新长矛阵的模样，但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包衣，士兵还需要自己种田，所以只能是五日一练，这已经是极限了，所以孔有德最希望的，就是跟着皇太极一起出征，好抓到足够的包衣来剥削，偏偏这次又被留在了盖州。
陈新是李九成的大仇人，李九成的儿子李应元就是被陈新抓住，当时登州春生门被攻克的时候，李九成就在钟楼上，他只看到儿子的旗帜跌落，当晚逃出登州，他心中还有个念想，以为李应元会在某处汇合，结果一直到平度也没看到，最后是从逃到平度的几个标营兵那里得知消息，再后来，他在盖州听说了李应元在京师被斩首。
这次李应元强烈要求去复州，孔有德便留下陈光福协守盖州，由孔有德两人领兵一千，跟着莽古尔泰来复州，他对满洲兵的实力有信心，这里又是辽东的主场，李九成有个报仇的私心，最好是能把陈新当场斩杀，好好出一口气。没成想刚到战场，就看到了镶白旗溃败的一幕。
按说来他该和面前这些人拼命，但他此时心中却十分不愿，若是莽古尔泰肯全力以赴，他们这里三千人马一拥而上，是可能攻破明军方阵的，但现在少了建州兵的弓箭近射，他就没有丝毫把握，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自己手下这帮人，都是文登营的手下败将，他们在登莱被文登营追得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那种恐惧是没有那么容易消除的，现在虽然还是列成营伍，一旦交战就说不清楚。
孔有德半响后才道：“三贝勒下了令，不打是不成的，对面全是步兵，打不过也不至于全部死光。你到左翼压阵，我带中军。”他说完就回了阵后，李九成低声骂了一句，策马往左翼走去。
莽古尔泰的几十名白甲兵策马到了阵后，担当着督战队的角色，而且还有十来个是集中在孔有德的总兵旗附近，监视的意味十分明显。
此时托博辉的七百骑兵隆隆出阵，沿着西侧往后面冲去，接着后阵一声海螺号响，两支汉人马上要开始前进，李九成不禁瞅了左侧一眼。
左侧靠复州河边就是乌真超哈，这次来了一千二百人，这些包衣兵连棉甲都配不齐，大部分十分瘦弱，平日拉个阵型、打打炮还可以，真要是干仗，乌真超哈听着有力，实际在李九成的眼中，连东江军都比不上。
乌真超哈用黑旗，在后金常常被八旗贵族称为黑旗兵，皇太极安排佟养性担任固山额真，另外为了便于区别那些加衔的总兵官，又给佟养性封了一个昂邦章京，也就是主管的意思。下面还有六个甲喇额真，都是汉人，他们分别管着一些丁口，各自数百不等，就连这些中层干部的人事关系也还在满八旗里面，到乌真超哈任职属于借调。
乌真超哈有行营兵和守兵各一千六百人，其中的守兵只能在本地守守堡垒啥的，恐怕还打不过陈新的护屯队，行营兵战力要强一些。乌真超哈虽然名曰黑旗，但并没有单独的人员单位，下面的汉兵牛录仍然归属满八旗管辖，只是出征时候单独成军，就与蒙古左右翼的性质一样。
这次佟养性病重，一直留在沈阳疗养，领兵的是石廷柱，石廷柱也是佟养性手下一个甲喇额真，加衔副将，但他还有个职务，就是乌真超哈的精兵额真，皇太极推行六部目的就是推行兵制，乌真超哈作为新建的营伍，从一开始就划定兵种，石廷柱所领就是原来各汉官手下的精兵，也就是他们的家丁和强壮士兵，在乌真超哈里面属于二号人物；乌真超哈普通士兵则称为步兵，由步兵额真祝世昌带领，此人原为明军镇江守将，辽阳失陷后就投降了建奴，他还有个弟弟祝世胤，两人都因大凌河之役催铸炮弹及催办炮药有功而得到提升。
这次就是从乌真超哈行营兵中挑选了一千二百人带来，其中石廷柱领精兵两百，祝世昌领行营兵一千人，精兵使用冷兵器，行营兵则全数装备火铳和腰刀。
让李九成没想到的是，石廷柱比他更怕登州镇，他去年在身弥岛九死一生，躲在山林中几次差点被搜山的明军抓住，最后在两个包衣协助下抱着木头浮回了岸上。那段经历让他刻骨铭心，他在身弥岛是见过明军长矛阵的，现在让他直接冲过去，腿都有些打颤了。
而且李九成没有看错这帮包衣军的战力，从乌真超哈到入关前的汉八旗，也就是用炮还凑合，在面对面的战阵上就没什么好的表现，皇太极对汉人既要用，也防备重重，只要汉军人数一膨胀，就寻一些芝麻绿豆的事情处罚这群汉官，然后拆分汉军，从一旗一直拆到八旗。石廷柱能力平平，又贪财怕死，唯有一个优点，就是做事情小心翼翼，对皇太极逆来顺受，最终安然活过了后金一次次的政治斗争，到顺治十八年才死。
此时大鼓声渐渐响起，下面的甲喇额真、牛录额真领着步兵往一里外的明军方阵走去，明军阵型密集，正面阵线不长，后金两千步兵有很多鸟铳手，互相间间隔三尺左右，阵线要长出很多，乌真超哈负责正面，天佑军则会从侧翼攻击明军的方阵。
后金火枪兵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火药壶、引药壶、铅弹壶，手上还缠着一圈圈的火绳，边走还要边留意着火绳，一开始走动后，到处是瓶瓶罐罐互相碰撞的声音，队形也慢慢散乱起来。
石廷柱派祝世昌、李国翰、李延庚等人分领步兵中军和两翼，自己领着精兵小心的躲在阵后，他们实际上都不知道如何用鸟铳兵打仗，不过他面前是密密层层的鸟铳手，多少能让石廷柱有些安全感，而他骑在马上也能看到对面明军的情况。
正蓝旗的骑兵正从明军方阵侧翼通过，相距有两百步，在火铳射程之外。前锋刚刚跑过，方阵突然喷出两道白烟，一枚铁弹命中了后金的骑兵队列，几匹马被打得肢体横飞，引起一阵混乱，但对整个骑兵阵没有什么影响，骑兵快速通过侧翼，投入了后面的战场。
明军骑兵往复冲杀，此时损失已接近三百人，人马体力也损失很大，不敢再与新锐的后金骑兵对阵，在一阵号声指引下往南撤退，正蓝旗骑兵跟着一路追击而去，明军的四个方阵陷入了后金兵的围困。
多尔衮派出了收拢的一些巴牙喇从后面牵制明军方阵，然后自己把大旗竖在西侧收拢溃兵，但镶白旗的步甲跑得漫山遍野，很多人慌不择路的逃入了丘陵区，一时根本集中不起来。但骑兵还有大部存活，只是编制被打得很散，暂时失去了指挥，不过对多尔衮来说，只要把人带走就行了。
在正蓝旗骑兵出动后，明军两个分遣队从战场返回了方阵，陆续来到了方阵之前排队。
石廷柱脑袋下意识的一缩，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身边的戈什哈不明所以，一个亲信过来大声问道：“主子，你怎地不骑马？”
石廷柱低声骂道：“对面枪炮厉害，你们都下马来，别……”两声炮响打断了他的话，左前方一阵噼啪声，几个头盔和鸟铳碎片飞起，接着就是震天的惨叫声，那戈什哈呆了一呆，一翻身也跳下马来。
……
“远镜借我再看看。”钟老四在左翼外侧四磅炮旁边，问炮长借了远镜，视界中全是拿着火铳的敌人，他匆匆看完就还给炮长，口中低声骂道：“建奴这是作死么，正面怎么全是鸟铳兵？西侧的还敢学老子长矛阵。”
他的第二司处于西侧，对面的天佑军拉开阵线，看样子是准备从侧翼过来，正面又是上千的鸟铳兵，他的压力比靠复州河的第一司大得多。
炮兵又一轮齐射，钟老四顾不得去看效果，策马跑回后阵，跟千总商量了几句，那千总犹豫了一会，终于点头后，钟老四急速跑回前排，叫过两名分遣队旗队长，对两人问道道：“你们还剩多少人？”
“三十一。”“二十七。”
钟老四听到两个数字稍稍心痛了一下，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他对两人道：“对面都是火铳兵，他们人多，靠近了齐射咱们不划算。第四连分遣队对付黑旗兵，第三连对付西侧那支方阵兵，你们前出七八十步，队形要很分散，第一轮齐射后自由射击，看看对面建奴的齐射水准如何。如果对面冲过来，你们就撤，他们不冲，你们就跟他们对射，就跟那些散兵那样打，他们打得厉害的时候，你们可以蹲下，等他们打过再上。”
“是。”两个旗队长没有多余的话，他们作为最灵活的兵种，被各位大人调来调去，现在损失也很是不小，不过登州纪律森严，军令一经正式下达，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两支分遣队离开方阵，往前面迎去，他们散得很开，每人间隔有两三步，四磅炮持续的射击着，炮弹不断从他们头上越过，一直走到七十步外停下来，对面建奴约在百步外。
第四连分遣队的队长仔细看了一下，敌人似乎只有棉甲，在火炮的打击下队形已经混乱，有些地方挤成一堆，有些地方却又稀稀拉拉，还有些士兵在惊慌的大喊，此时他们正在停下整队，一些军官大声叫骂，似乎用的是汉语。
他心中有些鄙夷，马上大声发令，三十名士兵齐齐举枪。
“放！”队长同时扣动了扳机，三十一把燧发枪击发了八成。他们这边刚开火，对面突然一连串噼噼啪啪的爆响，阵线上白烟四起，队长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却发现三十一个分遣队士兵只有两人受了伤。
对面的烟雾中一片叫喊，队长也不知道自己这边到底打中了几个。只看到红色的枪焰不断闪耀，有些方向甚至是对着天上。
“蹲下！”队长还是决定躲避一下，三十个士兵半蹲着开始装弹，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一些铅子簌簌的落在周围地面上，建奴的铅弹在百步似乎毫无杀伤力，分遣队士兵也很紧张，有些人不习惯蹲着装弹，又站起来装填，装完就朝着对面一枪，然后又开始装弹，就如同平日射击训练一样，呆板的重复着一个个步骤，紧张反而让他们完全进入了一种惯性的状态，射速居然出奇的高，达到了每分钟三发的训练成绩，这在战场是很难达到的。
天佑军那边也是连珠般的爆响，分遣队开始与后金兵对射，天佑军的阵线也停止下来，他们两翼的火枪兵打得十分热闹。
阵前硝烟弥漫，那些乌真超哈还在不断制造新的烟雾出来，分遣队只能看到敌人模糊的人影，对着烟雾处不停射击。烟雾中零零散散的发出些红光，但第一轮之后，他们后面的射击间隔很长，半天也不见一枪出来，不时还有爆膛的火光，引起周围一片惨叫。
后金兵原地停下之后，两门四磅炮加速射速，按着固定角度持续射击，铁弹呼啸着在阵前的白烟中划出一道道空隙，不断砸入包衣军的阵列中，烟雾中哭喊声震天而起。
钟老四骑着马快速跑到千总面前，大声对千总道：“千总，这乌真超哈都是杂兵，比起那些建奴真夷差远了，咱们派两个连冲过去，这些兵必溃无疑。”
千总这次坚定的摇头道：“我必须确保渡口，这是朱大人的严令。”
“建奴骑兵去了南边，只要击溃了北面这两支步兵，谁能威胁到渡口，留下两个连足够守住。对面都是建奴送来的人头，不拿遭天谴。”
“不行，回去你的指挥位置，不要像个傻子一样跑来跑去，建奴只是可能崩溃，咱们已经死伤三百，此处不过九百，我不能冒险。”
钟老四粗粗喘两口气，恨了那千总一眼，转身回方阵时，却见那些特勤队正在从侧面跑过，他们手上拿着弓箭，背上还背着燧发枪，都是在刚才死伤的火枪兵那里捡来的。
钟老四知道他们是发现了有便宜可捡，大声对经过龅牙道：“还是你们他妈爽，想去哪里打就去哪里打，打完了记得把火枪还我。”
龅牙认识这个钟老四，转头咧嘴笑了一下，急匆匆的赶往分遣队的位置，他们还更加逼近到七十步，用燧发枪对连连射击。
钟老四回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多尔衮派出的骚扰的那些巴牙喇似乎也怕了火枪，隔在一百步外用轻箭远远抛射，大部分到后面飘飘忽忽，还没到明军方阵就掉落在地上。
“建奴丧胆了，一个冲锋就能击溃那些步兵，北面那两百骑兵被溃兵所阻，发挥不了作用，这样就逼迫南边建奴骑兵回援，王长福就能上来了。”钟老四低声自语了一句，他猛地抬头对号鼓手大声道：“吹号，咱们司自己冲。”
那号手是跟着他的，听到了千总的态度，连连的摇着头，他的卫兵也劝道：“把总你忘了你在登州的事了，你擅自出击会被枪毙的。”
“拿给老子。”钟老四策马过来就要抢军号，那号手连连后退，卫兵也拦着他，钟老四正要强抢时，千总部的军法官正好经过，对钟老四大声道：“钟把总，回你的指挥位置。”
“回你娘，建奴马上就要跑了，回去干啥。”钟老四破口大骂。
军法官两眼鼓起，“钟把总，我是千总部军法官，你再口出狂言，就别怪我不客气。建奴数千人来攻，你不在指挥位镇守，只盼着什么建奴马上要跑……”
北面突然一片惊天动地的嚎叫，在四磅炮又一轮齐射下，乌真超哈终于崩溃，后阵的巴牙喇连连斩杀溃兵，最终也没能挡住那些惊慌的包衣兵，面对潮水般疯狂逃来的溃兵，巴牙喇也不敢阻拦，连忙往侧后方退去。
“真崩溃了。”军法官呆呆望着战场道。
“没有，还有那支兵马。”钟老四指了一下西侧，那支后金兵不再前进，停在原地朝着正面和侧面的分遣队连连射击，火器娴熟程度远远超过乌真超哈。
钟老四一鞭打在马股上，冲回到千总面前，“给我一个连，我去击溃那队步兵。”
“好，你调你自己一部，击溃后不得远离渡口。”
“这次怎地这么爽快？”钟老四奇怪的道。
千总一指东边，钟老四顺着一看，陈新的总兵大旗出现在东面，已经过了岚崮河，正往渡口急速赶来。
南边的后金兵发现了明军东路后援接近，放弃了对南面步兵的袭扰，往北急急返回。多尔衮也不再收拢败兵，大旗开始向北撤退。

第五十八章 清剿
陈新抽着马股，越过岚崮河与复州河之间的肥沃土地，南边是上千匹龙骑兵留在这边的坐骑，由百来名骑辅兵看守着。
复州河对面的后金兵正在撤退，明军骑兵只剩下三百多人，正蓝旗的骑兵多达七百余，还有多尔衮重新汇集的四百多马甲和巴牙喇，他们没有溃退，而是队形完整的撤退，不少溃散的镶白旗步甲得到刚才的喘息之机，抢到马往西侧的缺口溃逃。
陈新不及等待后面的第一千总部，带着卫队和刘破军策马疾奔，渡口处两个镇抚兵举着小旗，给陈新标出渡口的位置，陈新一马当先冲入河中，战马奋起四蹄扬起片片水花，身后的两名旗手十分强壮，牢牢抓住旗杆，在他头上，陈新的一丈六尺总兵红旗和飞虎军旗高高飘扬。
陈新身下的骏马托着他在河岸一跃而上，进入了尸横遍野的战场。
“万胜！”“万胜！”
迎风飘扬的总兵红旗引起战场上的登州士兵发出海潮般的欢呼，在他们的生活中，每日的宣讲不停的塑造着陈新的光辉形象，军营中随处可见的飞虎军旗激发了士兵的荣誉感，这些四处汇聚而来的流民在登州得到了安身立命的机会，身穿军服走在街道上，投来的都是赞许的眼光，这些士兵感受到了真正的尊严和荣誉，而眼前这个总兵官，就是带来这一切的人。此时在血战之后的战场，看到熟悉的军旗和统帅让他们既亲切又振奋。
陈新停在渡口方阵之后，举起右手向旁边的龙骑兵方阵致意，引起士兵更热烈的响应。刘破军随在陈新之后上岸，激动得满脸通红。
如潮的欢声中，正蓝旗骑兵不敢多做停留，正匆匆越过天佑军的右翼往北撤退。钟老四的第四连刚刚赶到，两翼的火枪兵发出两轮齐射，正在掩护接敌。
骑马步兵千总部的千总匆匆过来敬礼，要汇报战场情况陈新已经在途中收到多次塘报，接近时也亲眼看到了战场态势，不待那千总开口，直接一指天佑军的位置，“击溃那股人马，空出西侧让南路军通过。”
千总马上回头，将钟老四另一个连也派往天佑军那处，他们原本还能和钟老四第四连对射，但随着其他建奴撤退，天佑军军心慌乱，阵型渐渐散乱，等到明军的骑兵接近，天佑军顿时崩溃，炸窝一般往北狂奔而去，钟老四的方阵兵在对方侧翼骑兵的威胁下，没有解散阵型追击，只是结阵往前移动，速度自然比不上逃窜的天佑军，斩杀并不多。
谭申的骑兵营只剩下三百多人，他们对天佑军一个短距冲杀便撤回，同样是因为正蓝旗在西北方列阵的骑兵，等到天佑军溃兵逃远，那支骑兵仍立在原地，直到方阵接近才严整的缓缓往北移动。
此时的战场南面已经没有建奴成建制的队伍，后阵的朱国斌带着剩下的骑兵先行赶来，接着王长福也领着卫兵到了。
“第四营打得英勇！”陈新哈哈笑着对朱国斌道，看到王长福上来，也夸奖了他几句。
朱国斌急切的道：“大人，建奴怕是要撤了。”
陈新点点头，指着西北面的一支建奴骑兵道：“今日他们已丧胆，大军交战不会有了，眼下咱们就是尽力扩大战果，多斩杀些人头。不过咱们骑兵不足，他们大股骑兵在侧翼掩护着，步骑都不能急追。王长福你展开你的两个千总部，往北推进驱逐建奴骑兵。”
朱国斌马上道：“西侧丘陵还有很多真夷溃兵，当在数百左右，待建奴骑兵北退，属下想领骑兵和骑马步兵堵住西侧山口。”
王长福则迟疑了一下说道：“骑兵是不是留下掩护步兵，咱们再冲两次，步骑配合把正蓝旗再留下一些，也能多砍些那些汉奸步兵的人头。”
“放正蓝旗走，全力打击镶白旗溃兵。”陈新通过情报站对后金的权力结构有所了解，虽然很隐秘的事情不知道，但莽古尔泰与皇太极的对立不算什么秘密，留下莽古尔泰肯定能给皇太极添不少麻烦，加上他对多尔衮这个人本身有些戒备心态，便当机立断道，“正蓝旗都是骑兵，咱们堵不住他们。王长福你的方阵步兵顺大道挤压正蓝旗，逼他们远离此处，朱国斌你去堵那些山口，防止溃兵从西面逃回复州。等近卫第一千总部到达，本官会派他们去丘陵区清剿，立即执行。”
朱国斌和王长福急急领命而去，陈新游目四顾，战场上死伤枕籍，散落的兵器铠甲丢满一地，西侧还有许多跑散的无主战马，大多是建奴镶白旗步兵被冲散的战马，另外一些则是双方骑战后遗留下的。
“大人，起码有近千百的战马，骑兵又可以扩充了。”
“骑兵这次损失很大，打完怕是只剩一半了。”陈新淡淡道，“不过扩充骑兵是必定的，这次若是有一千五百骑兵，多尔衮一个也跑不了，两支汉奸军也至少留下一半来。”
刘破军可惜的道：“就是又让李九成和孔有德跑了。”
陈新轻轻笑道：“破胆之兵，留之何妨。以后他们在我登州镇面前毫无斗志，留着帮咱们在后金搞搞宣传也不差。”
……
南路军两个千总部前后展开，沿大路向北挺进，后金骑兵保持着几百步的距离，掩护那些溃散的步兵往复州撤退，骑马千总部赶在近卫第一总到达前将三百匹马拉过了河，跟着骑兵一起向西面丘陵区赶去，封闭那些山口。
近卫第一千总部赶到战场后，陈新派出一个司往西侧丘陵进剿，战兵按登州特有的战斗组模式，分为十二人一组，其中小三才阵的冷兵器手六人，火枪兵六人，几十个战斗组拉出长长的阵线，沿着山坡清剿过去，剩下一个司则往官道西北移动，防止建奴骑兵支援西侧。
主力离开后，剩下的龙骑兵开始打扫战场，建奴不管死伤都补上一枪，各部医护兵在战场上忙碌着，抢救着登州镇自己的伤员。
此时日头偏西，陈新带着卫队巡视战场，方才长枪交战的地方尸体层层叠叠，陈新能想见当时的激烈，后金甲兵在危急时爆发的战力也是很强的，如同身弥岛那一战一样，长矛阵的火枪士官也是在那一战之后开始训练近战，原意是对付冲近的短兵手，第一仗却用来对上了建奴长矛阵。
一些辅兵小心的将登州士兵尸体抬起，在河沿边摆成排，陈新粗粗数了一下，光是骑马步兵这边，就已经有两百多的尸体和上百的伤兵，还不包括骑兵的损失，骑兵的尸体散布很广，一时还没有集中到此处。
建奴留在战场的尸体更多，交战时的伤兵此时也大多被杀死，尸体顺着长枪战场往南一路不绝，西侧主要是马甲的尸体，相对更分散，陈新估算镶白旗的尸体在九百具左右，其中马甲约三百多。战场周围还有近千马匹，地上兵仗无数，如果能封闭住西面的几百溃散步甲，那么镶白旗基本算废了一半。
镶白旗是老奴两黄旗改编而来，牛录总数约三十个，比正蓝旗多出五六个，里面大多是强盛牛录，基本都能达到三百丁，最大的牛录甚至有五百丁，情报局估计的镶白旗丁数在九千以上。
地上近半尸体铠甲都颇为精良，应当是镶白旗中精锐甲兵，其他有些穿棉甲的，可能是旗中的余丁，如果这些死伤大多属于多尔衮的十五个牛录，那陈新就要为多尔衮日后的地位担忧了。
至于乌真超哈和天佑军，陈新远远看到了他们崩溃的经过，乌真超哈里面的包衣都是辽东汉人中最没有反抗精神的人，指望这帮人在战场死战，属于缘木求鱼，连天佑军都远远强过他们，以后可以不必当做有威胁的力量。
西边山地一阵阵枪声传来，清剿的战斗已经开始，而北面正蓝旗骑兵越退越远，登州方阵推进到一处离丘陵最狭窄的地方停下布阵，原先警戒西北方的近卫营战兵司也投入了清剿作战。
陈新对跟着的刘破军道：“让那些参谋都去补刀，砍头的事先不忙，这次骑兵和龙骑兵（骑马步兵）打得很辛苦，其他千总部的新兵却基本没干过什么事，到时把未参战的新兵挑出来砍人头。”
“明白。”刘破军知道陈新一贯的风格，所有事情都想要利用完，连砍人头这事，都想着给新兵增加战场经验。
陈新望了一下日头，对刘破军道：“建奴退回复州，肯定会闭门不出，咱们总是要打几天，看看建奴的反应。”
刘破军答道：“咱们的战役进展比预想顺利，属下原本以为建奴不会往南去，今日才开始的第二日，我们已经重创镶白旗，击溃两支汉奸人马，连正蓝旗恐怕也胆寒了。我们大军会合，兵力超过五千人，复州后金军定然不敢再出城野战，向沈阳求救是必定的。建奴在海州还有镶红旗一部，但人数应当不多，剩下那些集结的兵力都在沈阳附近，东江镇若按约定按时出击，沈阳的人马就需要防守沈阳，等到确认复州告急，要集结其他那些旗的甲兵，至少是三日之后，赶来复州还需要几日，我们至少有五六日能试试攻打复州。”
陈新低头看着地上，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会，抬起头道：“先打个三日，让建奴各旗动员一下，消耗他们的人力，尽量让他们农忙多受影响。三日间部队补给要保证。”
刘破军对方案十分清楚，马上答道：“补给都有预案，大军抵达复州后，沿复州河扎营，补给由水路完成，用脚船和小型沙船装载粮食，抽调水手和辅兵拉纤上行至扎营地，能节省大量人力和畜力。船只返程时，运回缴获的兵仗和建奴人头。补给不成问题，只是攻城……”
陈新点点头笑道：“有水路就是方便。至于复州城，并不重要，咱们的目的始终是打击建奴的实力，尤其是女真八旗。咱们确实没有攻过城，但金州之战后是演练过的，万事开头难，以后熟悉了就好攻了，这次至少样子要做象一点。”

第五十九章 静夜伤逝
夜幕降临之前，清剿基本完成，成串的后金兵和包衣被从各个山口押出，其中甲兵和余丁有七八十人，包衣有上千人，看押的士兵腰上还挂着一些人头。
这些包衣都是从娘娘宫渡口步行逃亡，后来登州分遣队追得快，他们只能往西进了丘陵，那边的山地需要绕路，道路也很难走，所以直到登州镇开始清剿，他们才刚刚逃到战场附近，正好碰到清剿的近卫营官兵，几乎被一网打尽。
战场的铠甲兵器都被收集起来，搬回营地内的空地上放着，战场上只剩下上千具无头的建奴尸体。第一批平底船在一群水兵用纤绳拉到渡口，卸下了扎营需要的帐篷和标枪，回程将部分战利品运回娘娘宫。
登州军就近在复州河边扎营，登州的营盘都十分简单，今日虽然是在敌境，但敌人也是战了一天，而且大败之后士气低落，全军出来突袭的可能很小。
每个千总部扎了一个营盘，布设了标枪和铁蒺藜，道路上还埋设了一些地雷，陈新近卫营千总部这次交战少，安排在外围，损失最终的龙骑兵千总部在复州河边扎营。
四野到处点起了篝火，与夜空的满天繁星交相辉映，一为防残余溃兵逃窜，二是能及时发现对方的夜袭，登州的伏路军就隐藏在周围火光之外。陈新派出了两倍的伏路军，沿着军营往三面散出五里，主要是各部的哨骑和特勤队，每隔一里有一个鸳鸯阵战斗组接应。
刘破军带着参谋抽查了西面和北面的潜伏哨，没有发现懈怠，他便往营地赶回，参加今日的总结和明日作战会议。
他到的中军大帐的时候刚刚开始吹唢呐，里面只有朱国斌在，朱国斌上次在登州对刘破军大为光火，因为朱国斌跟钟老四一样，认为刘破军制定了一个既复杂又没有明确目的的作战计划，指挥作战时又不坚决，最终导致李九成等人逃脱，引发朱国斌和王长福联名状告刘破军。不过这次的复州之战进行很顺利，朱国斌等人对刘破军观感有所转变。
陈新也从后面转出来，他今日心情十分不错，战役开始第二天就将复州镶白旗击溃，整个南四卫地区建奴力量瞬间低落，登州镇有了极大的主动权。
副总军法官、副总军需官、副总训导官以及各部的主官一一到达，卫兵给他们端茶后，陈新就示意开始，先大大表扬了一番各部优异表现，特别是骑马步兵千总部，他们不但在半日间完成平洋河到复州河的机动，将镶白旗一举击溃，其后还将乌真超哈和天佑军打败。这支登州的新生兵种，体现出了高度的机动和作战能力，步兵虽然阵战凶悍，但机动力不能保证他们出现在合适的地方，三个步兵千总部只起到了诱敌和威慑作用。
刘破军主持会议，说了说会议流程，先报今日战果和损失，再安排明日的作战，他先点了军法官的名字。
这次随行的是副总军法官，登州的作战会议一般首先说话，军法官是负责核实战果的，每次打完仗，大家都最想听他先说。
“已确认斩杀建奴真夷一千一百八十二级，其中初步估算巴牙喇约五十余人、马甲二百九十、步甲兵五百余，镶白旗甲喇额真一人，巴牙喇甲喇额真一人，牛录额真三人，正蓝旗牛录额真一人，其他为余丁，斩杀乌真超哈及天佑军三百七十人，大部分是乌真超哈，而且多是被督战的建奴杀死或自己踩死的。”
堂中一阵低低的哄笑声，乌真超哈的崩溃速度比明军还快，可以说他们根本不知道火枪如何列阵，遭受几次炮击后便一团大乱，枪声一起前前后后都在开枪，弄得全阵烟雾弥漫，视线不清之下更加混乱，在分遣队和炮兵的打击下很快崩溃，天佑军经验丰富，反而好得多，但两只汉奸兵都没有展现很强的实力，更没有达到皇太极的目的。
实际上登州镇通过海运的机动优势，从登州镇突然增兵，使得兵力这次占据绝对优势，皇太极也太高看了包衣兵的战力，似乎他认为火枪兵和火枪兵并无什么差别，但乌真超哈与登州职业兵差距太过遥远。
虽然康熙平吴三桂的时候，有过一支很厉害的包衣兵，但那时候清军入关占有了大量财富，京师王侯家的包衣也分得很多利益，在京师的地位远远高过普通汉人，他们都是为自己的利益在作战，加上领兵将领加强军纪，自然有不错的战力。
此时的乌真超哈不过是一群刚刚从地里拉出来的奴隶，也是辽东最没有抵抗精神的一群人，他们习惯了逆来顺受的遭受欺压，不但没有财富，连衣服都穿不全，除了投降的炮手有自己的包衣种地外，其他的乌真超哈都要自己种地，甚至还要给主子种地，作战技能就是勉强会放枪而已，没有什么战阵的经验，石廷柱也是个广宁之战时投降的软骨头，明军的那种习气还很重，就算是占优势的时候，他也是胆子很小，原本历史上松锦大战时候，他和马光远就因为作战消极而被处罚。
面对登州镇他就更加不堪，在身弥岛上他自己就丧了胆，这次前阵刚刚奔溃，督阵的巴牙喇冲上去砍杀逃兵，一时没顾得上看守石廷柱，他就带着精兵逃了。这样的兵将，让他们来和登州镇每天训练的职业兵对战，结果可想而知。
“生俘真夷九十三人、鱼皮鞑子十二人，包衣一千三百三十人，报告完毕。”军法官说完坐回座位。
主持会议的刘破军又点了军需官的名字，他站起道：“今日共缴获巴牙喇铠甲五十七副，精良山文甲三副，铁甲四百二十副，锁子甲二百九十副，棉甲四百副，鸟铳五百五十八杆，甲喇额真大旗一面，牛录旗五面，其余刀枪等兵刃未统计，大致上千；缴获战马九百三十二匹，全部带有鞍具……”
帐中军官都一脸兴奋，建奴镶白旗这次来了两千三四百，这次损失近半，是登州镇第一次重创单独一个旗，身弥岛则是各旗挑选而来，损失很平均，对建奴旗主的震慑远不如这一次。
而缴获的装备也令他们兴奋，特别是龙骑兵的千总和谭申，他们最缺乏锁子甲，有了这次的缴获，可以给所有火枪兵都配齐，这种甲适合轻装骑兵和近战手，即便有损坏，只需要更换环扣，交给随军铁匠就能维修。
刘破军淡淡道：“下面汇报一下各千总部损失，龙骑兵千总部和骑兵营先开始。”
谭申先站起，“骑兵营阵亡二百七十三人，重伤七十六人，大部分可能无法抢救，也无法重新回到营伍，轻伤一百三十八人，大多性命无碍。”
骑马步兵的千总道：“龙骑兵千总部，阵亡二百六十二人，重伤七十一，轻伤一百二十一，重伤的多是长矛击刺伤，恐怕很难救活，轻伤以箭伤居多，就看后期能不能抗过外邪……”
……
关大弟躺在营帐中一张担架上，下面垫了木板和他的被子，腰牌就放在他脑袋边上，左右是一排同样的病床，几个被捅穿肚子的士兵大声惨叫着，其他一些重伤的士兵也不停呻吟，一些救护兵则低声安慰着那些伤员，帐篷里面闹哄哄的，外面远处也有些敲木头的声音，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让他一点休息的心情都没有。
外面飘来烤马肉的香味，唾液一股股的从口腔里面冒出来，嘴角边有点痒痒的感觉，他赶紧伸出舌头，顺着嘴角舔了舔脸上流下来的一小滴蜂蜜，那种甘甜让他觉得十分美味，右脚、胸口和脸上的伤口都已经止血，伤口上都涂了蜂蜜，脸上的伤口清创后，由消毒棉布包扎好，腻腻的十分难受，好半天有一点点蜂蜜流下来，他就绝不浪费。
登州镇没有什么野战医院，伤口也只能稍微清创后涂抹上蜂蜜消毒，新鲜蜂蜜具有消毒的效果，一直到一战也有军队在使用。所以各部的救护兵除了出征前准备外，到扎营地后就是到处找蜂窝，军队中经常看到不打仗就鼻青脸肿的人，不用去看臂章就知道是救护兵。
但蜂蜜毕竟不是抗生素，但最后会不会感染，全靠各自的命硬不硬，关大弟最痛的小腿，伤口很长，胸口上的箭创入肉不深，脸上则让他有点痛苦，因为救护兵告诉他，这几天只能喝稀饭，不能用牙齿嚼，所以肉也就吃不成了，最多能熬点火腿或者马肉粥。
让关大弟痛心的是，老周没有救过来，他刚才跟救护兵打听了，本连伤兵里面没有姓周的腰牌，老周比他年纪大些，是他的街坊，一个老实而强壮的农民，以前连马都没见过，这几个月摔了无数次，总算把骑马学会了，在军队里面饭量大得惊人，对关大弟也很照顾。现在却一走了之，留下了一个老婆和两个十岁的孩子。
“以后回去了，我帮他们家干农活。”关大弟在心里说了一句，不过他不知道自己的伤够不够回乡。
“杀鞑子！我还要杀鞑子！”旁边一个重伤的伤兵突然大声吼了一句，他是上次从旅顺辅兵里面补充的，光棍一个，家人在一路逃亡中都死光了。因为身手灵活又用过鸟铳，补充进了分钱队。
“袁兄弟，好好养伤，以后我带你杀鞑子。”赵宣的声音轻轻响起，关大弟吃力的偏偏头，只见千总部的训导官赵宣正握着那伤兵的手，另一手在用帕子擦着伤兵额头的密密汗珠。关大弟最佩服赵宣的，是他能记住所有交谈过的人的姓名。
关大弟知道他活不了，他肚子上被建奴骑兵的大刀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肠子当时就流出来了，救护兵给他填回肚子里面，在外面包了厚厚的棉布，抬进来的时候就处于半昏迷状态。
“杀！杀！杀！”
他脑袋使劲偏了几下，赵宣站起来小心的擦着，“袁兄弟，你杀了两个鞑子，表现很英勇，我会为你争取勋章，以后走在街上，人人都要竖起大拇指，赞扬你是个好汉。”
这时一个救护兵赶过来，赵宣连忙焦急的道：“快来看看，能不能再想些法子。”
那救护兵摇摇头，低声在赵宣耳边说了两句，赵宣忧伤的点点头。
那个救护兵过来看了关大弟几处伤口，看到棉布上没有沁出很多血迹，拍拍关大弟肩头道：“没事的，你伤口不重，看你身强力壮，肯定能撑过去，等会我来给你喂马肉粥。等到其他帐篷弄好了，我把你转到轻伤那边去。”
关大弟正要张口，那救护兵摇手道：“不要说话，不然脸上就该崩开了。”
他说完就走了，赵宣则默默站了一会，然后在帐中其他几个重伤员那里看了一圈，跟每个人都低声安慰，实际上他们都没有救活的希望。
“陈大人，我要见陈大人！”
关大弟连忙转过去看，只见旁边那个分遣队的袁兄弟突然支起身子，赵宣和一个救护兵连忙跑过来要让他躺下，袁兄弟此时竟然很清醒，他大声道：“我杀了两个鞑子兵，我要跟陈大人汇报，我没白领他的兵饷，我给老婆孩子报仇了，我要见陈大人、钟把总，还有刘先生，我还从来没见过刘先生，我只听登州的兄弟说过他。”
那救护兵凑到赵宣耳边道：“突然清醒过来，怕是回光返照了。”
赵宣呆了一呆，马上往外边跑去，一边喊道：“我去给你喊陈大人……”
那个袁兄弟脸上带着笑，一直支着身子，无论救护兵怎么劝说，就是不肯躺下，关大弟偏着头呆呆的看着他，其实关大弟与建奴没有其他仇恨，只是弟弟死在了滦州，今天杀了两三个鞑子，似乎也算报了仇了，心中那种仇恨已经淡了不少。
又等了一会，那袁兄弟渐渐支持不住，但他一直跟那救护兵说着话，“我有两个小子一个闺女，村子里还有堂叔伯和几个兄弟，建奴来了，房子被建奴占了，让我住在牛棚里面，建奴想着杀人就杀人，我闺女被他们抢去三天就死了，我和老婆带着两个小子跑出来，老婆没到皮岛就死了，大小子死在宽甸，小儿子前年饿死了，被岛上的人吃了，我没拦得住，我对不住他们，但我今天杀了两个鞑子，给他们报仇了……”
他脸上一直带着一种慈祥的笑，不停的诉说着他的经历，又有两个救护兵闻声赶来，他们找来一个背包垫在他背后，让他不至于撑得太辛苦，但他的声音还是越来越低。
关大弟看着他的笑脸，虽然他与这个分遣队的袁兄弟从不认识，心中也突然盼着陈大人能赶紧到来，让这个一生悲凉的人安心上路。
外边远远传来赵宣的喊叫声，似乎真的找到了陈大人，接着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赵宣当先掀开门帘，后面竟然真的是陈新疾步跟了进来，还有几名千总和钟老四。
关大弟松一口气，只见赵宣赶到床边，对那袁兄弟道：“袁兄弟，陈大人正在巡视伤兵，他来看你了。”
袁兄弟眼光已有些游离，他停下说话把眼珠转过来，轻轻抬起手，陈新过来握住，又看了看他的腰牌，低声道：“袁谷生，我听说你斩杀了两名建奴，表现十分优异，也为你妻儿报仇了，他们会以你为骄傲。”
袁谷生长长舒一口气，断断续续的道：“他们都死了，我要去见他们了。我是牛庄人，陈大人，你一定会光复辽东的，我知道。”
赵宣道：“袁兄弟你别多想，能活下来的，我们一起光复辽东。”
袁谷生摇摇头，一直盯着面前陈新的脸，“我没给登州镇丢脸，陈大人你是武曲星下凡，从来没人对我那么好过，有吃有穿，还让我杀了鞑子。给他们报仇了，要是还有个儿子活着……就好了。”
陈新沉默了一下轻轻道：“袁兄弟，若是你真活不过来，会有一笔抚恤金，这笔银子会帮你认养一个养子，他随你的姓，会每年给你供奉香火，宣导司会把你的英勇事迹告诉他，还有你的勋章也会留给他，多少年之后，都有人知道有位叫做袁谷生的英雄。”
“真的。”袁谷生眼中带上些神采，嘴巴大大的张开，头上下的轻轻晃动着，“我还有儿子……我是英雄……”
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终于停止了晃动，帐中一时安静下来，陈新叹口气把他眼睛合上。半响才对赵宣道：“把他们的事迹记录下来，让每个人都知道，没有这些英勇牺牲的人，就没有安宁幸福的生活。”
关大弟把头摆正，呆呆的看着顶棚，两滴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第六十章 八磅炮
夜间外围爆发了少量的战斗，建奴模仿野兽嚎叫的声音响了大半夜，想要骚扰登州镇。建奴有复州城为依托，自己是能休息好的。但登州镇的夜间防御体系也经过了历次检验，各千总部陆续派出了接应部队，没有让建奴突破外围。
第二日一早，大军吃过早饭往复州推进，十多里的路程很快到达，五千多军队顺着珍珠河西岸到达复州城下，如同红黑相间的地毯铺满城外的原野，响亮的军号和鼓点震天动地。
陈新的大旗停在城东南的土地岗上，山上有一座永丰塔，据传建于辽代重熙十三年，复州八景之一的“永丰夕照”便在此处。永丰塔高七丈，第一层八角八面，每面各有一个佛龛，第二阶有十余层塔楼，塔顶檐角下挂风铃，整体造型颇为精美。陈新看到时外墙有些风化，显得斑驳而沧桑。
似乎建塔的地方都要傍晚才好看一样，陈新此时也无心去看什么夕照。他更关注眼前这座缺乏美感的城池。复州于洪武十年设卫，开初为土城，永乐四年筑砖城，周长四里三百步，城墙高两丈五尺，宽一丈五尺，没有瓮城，就宏伟程度来说，与金州有很大的差距，光是城墙高度就足足少了一丈，就攻击难度上讲，就降低了一个档次。
复州在明代也是通海的地区，商业曾经十分繁荣，但经过老奴十大功绩的洗礼后，此时已经一片荒芜，城外分布的院落只有少部分留存，其他都变成了断壁残垣，商业只剩下和登州关宁的走私，本地不见任何商铺贸易，连周围肥沃的土地也是荒草丛生。只有珍珠河、复州河两岸有少量军屯，今年被登州哨骑烧掉大半，剩下的小部分还未成熟，陈新打算收了喂马，一颗粮食也不会留给这些屠夫。
中军哨骑已经绕过复州，往北去烧毁沿途军堡的麦田，虽然只有几十人，但他们这次配了一人双马，建奴如果想要阻止他们，就至少要投入几倍的力量，而他们现在显然是没有的，哨骑烧的麦田越多，今天冬天复州沿线的后勤压力就越大。
南门上写着迎恩门三个字，陈新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碰到迎恩门了，至少登州的西门是叫迎恩门，而且复州的北门也叫镇海门，陈新只觉得大明城门名字版权问题严重。复州没有西门，唯有东门和登州不同，叫作明通门。
这些情报早由哨骑查探清楚，这次复州城小，但也不意味着比金州好打，因为城中守军众多，复州成为前线后，后金兵也做了很多准备，守城的装备比金州时候充裕得多，陈新可见的就有檑木、夜叉拍、撞杆等等，可以想见常规的灰瓶和火瓶应当也是有的。
城墙南面和东面各有一门红夷炮，后金在崇祯四年造出了三到五门红夷炮，五年初又造出两门，不过性能上比广东和福建的很大距离，即便比工部的产品也差得远。
崇祯元年工部就造出了一门铁体铜心的六磅炮，这一独特的铸炮技术领先世界，福建广东得益于澳门炮厂的技术传播，在铜炮和铁炮的工艺上强于北方，但明军的整体腐朽仅靠这些火炮无法扭转，反而不断充当运输队长的角色，光是大凌河和长山两战，后金就至少缴获了七门大小不一的红夷炮，现在复州城头的就是来自大凌河的缴获，分别发射七斤和九斤炮子，配的是大凌河的炮手，可见皇太极对复州是用了心思的。
后金兵在城中仍有近两千的真夷战兵，两千的汉奸步兵，复州城中应当还有一些包衣，以建奴的组织力度，都是可以参与守城的，登州并没有什么兵力优势。唯有气势上胜过建奴，昨日镶白旗破胆，虽然他们前后逃回的人数有千余，但出城野战是没胆子了，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昨日损失很小，结构也很完整，目前是复州最有战力的一部。
军令司的参谋推演了一下，认为分兵攻击三面容易被敌骑兵牵制，主力集中在南门，只把近卫第二千总部放在东门，分散建奴守军的同时，依托珍珠河阻敌骑兵从东门和北门骚扰。
南门集中了三个千总部和骑兵营，担任主攻的是近卫第一千总部，他们是鸳鸯阵编制，杀手队的格斗能力远远强过长矛兵，在山地和城市作战中灵活性也更好。
攻击仍然以夺取城门为目的，迎恩门没有瓮城，也没有京师、南京那样城池才有的千斤闸，加上城墙低矮，攻击难度并不高。
明军大阵停在两里处，第四营方阵千总部在西侧展开，防备建奴北门派出骑兵绕过西城骚扰，龙骑兵千总部则骑马在南门西南侧，与骑兵一起左右策应。
四十多个盾车在四百多包衣推动下，往迎恩门而去，盾车分为前后两排，中间有一些过壕车，却没有金州时候的简易云梯。
陈新这次不打算再蚁附登城，上次在金州是因为建奴守兵薄弱，这次建奴在墙头人手充足，登上去的士兵也很难站住脚。
这次他将用建奴最擅长的挖墙根战术，而且连人手都是建奴的。这些包衣虽然也有很多苦命人，但陈新现在只能把他们当作敌人，没当场斩杀取人头就算不错了。昨夜因为俘获时已晚，砍伐树木不便，只造出这四十辆盾车和一些过壕车，阵后还有数百包衣在紧急赶制。
盾车吱吱呀呀的正对着城门而去，周围有各部的哨骑在离城墙两百步距离游走，盾车依然是前后两层，近卫第一总派出一个司四百余人，在盾车掩护下推进，两层盾车之间还有近卫营炮队的两门八磅炮、两个司属的两门四磅炮，以及近卫营的重武器旗队。
进入两里不久，南门上的红夷炮一声怒吼，一枚九斤的铁弹飞出，高高飞过盾车线的头顶，嘭一声砸在后面的地上，推车包衣一阵惊叫，两名精神崩溃的包衣转身就往后逃，刚跑几步就被押车的镇抚兵砍翻在地。
押车的登州士兵举着兵刃大声喝骂着，让他们继续前进，城楼上红夷炮又发射了一次，这次又打近了一些，镇抚兵大声提醒包衣，走近城墙红夷炮就会失去作用。
包衣们在慌张中奋起全力，盾车越走越快，走到一里处终于被红夷炮命中，左侧后排一个盾车如同堆砌的玩具一般破开，九斤铁弹凶猛的动能将碗口粗的树干炸裂成无数的碎块，推车的包衣血肉横飞，被弹出到几丈开外，后面的一个杀手小队也呼啦啦倒下大半，惨嚎声震天响起。
盾车阵中的包衣一片大乱，登州士兵连续砍杀十多人，才让包衣们继续前进，好在那门红夷炮似乎是铁炮，三炮之后就停止发射后金城头又连连炮响，城头喷出十多股浓烟，合计有十多门大将军、二将军炮齐射，这些火炮同样来自历次的缴获。
大将军炮在万历年间开始制造，重三百多斤，在抗倭援朝作战中立下了大功，但到明末时候已经远远落后，这些两三百斤重的火炮精度奇差，且射程和射程严重不足，只打翻了两个盾车。不过从火力上来说，这次复州比金州有天壤之别，陈新虽然事先得到了情报，但此时见了城头不断闪动的火光，还是略有些担忧。
其余盾车安全的走进了一百五十步。红夷炮是舰用加农炮，弹道平直，摆上城墙之后存在很大的死角，弓箭对盾车基本没有威胁，进入城下对射，登州火枪便具有优势。
进入百步后，后金城头连声大喊，乌真超哈的鸟铳轰鸣四起，第二排盾车后的火器队立即开始还击，城头建奴的弓手也加入对射，南门外弹矢横空白烟迷眼，双方都有人被射翻倒地，但登州前排的盾车仍然往前推进到了护城河边。
复州的护城河有两丈多宽，迫于金州明军的威胁，建奴今年组织开挖了一次，情况比金州当时要好，从珍珠河引来的河水填满了一半壕沟，壕沟上的石桥已经被建奴破坏，直接过是过不去的，填壕的话至少要半天功夫。
后面的过壕车很快推上来，这种赶制的器械也是简易的山寨版，带了两个轮子和长长的厚木板，上面还堆着土石包，这种车可以直接架在壕沟上，让盾车和士兵通过，上面堆的土石包用来放箭和填壕，以便于壕沟里面架车的士兵有立足地。
推车的包衣在登州兵的威逼下，拼命将土石包往壕沟里扔，这里离城墙只二十多步，双方的远程兵种交锋更加激烈。不断有填壕的包衣被射中，倒在地上大声哀嚎。
后金直射的火枪将盾车打得木屑纷飞，车身上无一不是插满箭支，不断有登州士兵倒下，明军的燧发枪掩护也十分猛烈，他们按伍为单位齐射，在射速上很快压过了鸟铳，乌真超哈除了第一轮齐射不错外，后面的射击十分散乱，而且间隔时间越来越长。
第一总留在后排的两门四磅炮对着城头两侧连连发射散弹，后金兵射箭都有一个较长的拉弓和瞄准过程，往往站到垛口才开始拉弓，就被下面火枪打翻，而明军可以很快击发，然后躲入盾车之后。弓箭对盾车又没有丝毫威胁，后金弓手在这样有掩护的对射中大落下风。
而明军那两门八磅炮一直没有开火，停在正对大门的护城河边，两门炮夹在三个坚固盾车之间，炮手都躲在盾车后，黑洞洞的炮口对准着迎恩门的大门。
近卫营的炮队编制四门八磅炮，刚刚才开始量产的工坊不及给各营足额供应，只得先给近卫营和第四营各装备了两门，第一和第二营各有一门，郑三虎干脆一门都还没有。带领近卫营炮队的就是身弥岛上那个神经粗大的炮长高阳裔，他此时正坐在盾车后，两个炮组自己在操作，高阳裔悠闲的取出一根烟，又抓过二号炮炮手的火把点了。
左侧的八磅炮一声轰鸣，明制六斤重的铁弹呼啸而出包铁的木制大门如同纸糊的一般被击穿，左侧门叶猛烈晃动，发出叽叽嘎嘎的难听声响，门上被打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二号炮散弹不要急着打。”高阳裔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对右边的炮组说了一句，“那门后面没有填土石，鞑子没准跑出来。一号炮继续打，给我把那门砸烂。”
左侧一号炮又连续两发，后面的门闩被第二发炮弹撕裂为数段，左侧门叶轰然倒塌，右侧门叶也歪歪扭扭的斜倒着，露出了黑黑的门洞，地上摆着几具尸体，十几个后金兵的背影拼命往后逃去，出了门洞后左右躲入了城墙后。接着就有不少包衣模样的人往街道上拼命堆石块。
此时包衣的土石包都扔了下去，然后把过壕车推了下去，过壕车前段都落入壕中，溅起大片的水花。
登州兵又逼着包衣跳入壕中，他们踩着下面的土石包，将过壕车的轮子去掉，然后将木板举起，要架到对面的壕沿上。
有着壕沟的掩护，城头的弓箭鸟铳都打不到他们，但登州的镇抚兵大声叫骂，催促他们尽快架好。这些惊慌的包衣拼命举着木板，一块块的架上了壕沿。
高阳裔已经抽了好几支烟，在周围如同放鞭炮一般的射击声中轻轻哼着小调，头也靠在盾车的前护板上，上面不断有阵阵震动传来。
“两翼盾车准备越壕！”步兵军官的声音传来。接着第一司的把总就大部走过来，对着高阳裔道：“高队长，你的炮朝着两翼墙根来几炮，打松点那些包衣好挖。”
高阳裔眯眯眼睛起来应道：“你们不进城门？”
把总摇摇头，“参谋刚才来过，说不要贸然进去，城门里面没准有多少鞑子，从那边一处门洞，周围都可攻击我们，头上还有鸟铳。先挖城门两侧，挖塌了看得清楚。”
把总说话就继续往前走，一号炮立即调转炮口，对着旁边墙根一通直射，将那里的砖石打得迸裂，复州城墙年代久远，有些维护不善的地方，砖石已经自动垮塌，对挖掘十分有利。
片刻后一声军号响，两翼盾车开始一辆一辆的过河，每车后面跟着一个伍的杀手队，后排的火枪设计更加猛烈，墙头的乌真超哈惨叫连连，反击渐弱。
盾车停在了城墙几步外，几辆三角顶棚的轒辒车直接顶在城墙上，下面的包衣在跟随的镇抚兵看押下开始挖掘墙根。城头一阵喝骂，几个轒辒车的位置上没有夜叉拍等绳控武器，后金兵很快连连扔下石块，砸在轒辒车上嘭嘭乱响，轒辒车顶部为三角形，对石块檑木都有卸力的作用，与之类似的尖头木驴和钩撞车都是这个形制。
轒辒车中的包衣紧张万分，车顶上的动静他们都能听到，这个轒辒车是文登随军工匠指导他们赶工做的，他们心中一点底也没有，闷着头用铁锹铲子拼命挖掘，掏出被炮打打松的砖石后，就开始挖掘里面的夯土，这些夯土年生久远，外围被砖缝雨水侵蚀过的部分较好挖掘，里面的早已压得紧密无比，一铲子下去只能挖下一小块。
陈新在土地岗上用远镜看着城墙下，好一会才有一娄泥土抛出来，不由对刘破军道：“模拟时不是说挖掘很快么。”
“他们找的土似乎不对，这个土怕是要硬些。想那些包衣此时也很怕，绝不会拖延时间的。”
“回去了让祝代春搞个火药爆破的训练大纲，每次都用包衣终究不是办法。”陈新又举起远镜。
刘破军突然道：“大人，属下上次清剿玲珑金矿，离开前曾听刘先生安排那些矿工用火药开矿，说是扩大产量，属下如今想来，用那些矿工来挖洞炸城墙岂不最好。”
“咦。”陈新转头看看他，想了想笑道：“正是，矿工挖洞是老本行，那些矿工听说斗殴还不错？”
“望儿山打过一次大的，那些俘虏的标营兵连三眼铳都用上了，还是被打死了二十多个，那些矿工确实有股狠劲，训练数月必是强军。”
陈新点头道：“嗯，那好，回去就让祝代春在平度基地组建一个实验连，抽调些老兵充实，再招金矿的矿工来训练，专门实验攻城技术和巷战技术，就叫战斗工兵连。”
刘破军对陈新经常突然冒出的思路见怪不怪，自己找本子记了，王码夫也同时记录下来，以便于后面督促。
“还有，缴获的战马可以扩充骑兵营，外地买来的新战马就不要再送来辽南，在武学的骑兵科才几十匹马，需要扩张一些，抽调这次表现优秀者当教官。这些包衣里面表现好的，也可以抽出来，如果审查出来没有害过人，就可以引入军中，在各部搞些诉苦会……”
陈新还未说完，南门一阵喊杀，刘破军等人停下记录，连忙往南门看去。
墙头扔下成堆的柴草，砸在两个轒辒车三角背脊上，然后滑落到两旁堆积起来，尽数倒在那些柴草上，又有人冒死探头倒下一种桐油般的东西，接着几个火把扔下，柴草上顿时烈火熊熊，一辆轒辒车下冲出几个火人，在地上不断翻滚惨嘶。
高阳裔对旁边的嚎叫恍若不问，眼睛一直盯着门洞的位置，伸手拍拍炮管提醒两个炮长道：“留神门洞，检查火把。”
两个炮长刚刚回报完，城头一声喇叭响，垛口处同时冒起很多鸟铳手，对着城下盾车一次猛烈的齐射，几名未及防备的登州火枪兵被击中倒地，一些力强的建奴将灰瓶远远扔出，砸在过了壕沟的盾车上，顿时石灰粉溅得到处都是，几名眼睛被迷住的包衣捂着脸在地上翻滚起来。
接着门洞中突然传来喊杀声，两侧涌出密密的人群，朝着城外冲来。
“一号炮。”高阳裔等到里面挤满人，才退后一步拍拍左边的炮身，“射击！”
“轰”一声巨响，六斤铁弹在白烟中冲出炮口，迅猛无比的一头飞入门洞，将所有挡在面前的物体撕得四分五裂，门洞中肢体横飞，连没有被铁弹击中的士兵也被飞舞的肢体也兵刃撞得人仰马翻。
“就是他妈比四磅炮猛。”高阳裔低低说了一句，脸上有点兴奋的神色，这一炮就将后金兵一次气势如虹的出击打得灰头土脸，门洞中死伤遍地，惨叫声通过门洞的回声效应远远传播开去。
门洞里面响起汉语的叫骂声，又有人挥刀砍杀停止的士兵，残余士兵嚎叫着往门洞冲出，壕沟边的火枪射击了一轮，又有几名后金兵被射倒，后面的人依旧蜂拥出来。
高阳裔举起右手迟迟没有放下，二号炮的炮长都有些着急了。
“队长，这，打不打？”
“等他们冲一些出来，拦住后面的，前面的没了后援，杀手队收拾他们很轻松。”
等到那支后金人马冲出四十余人，一号炮也装填散弹完毕，高阳裔才猛一挥手，二号炮一百四十枚散弹向门口泼洒过去，门洞城墙到处石屑横飞，刚刚冲出的十多人身上带着血箭翻滚倒地。
接着一号炮也发射一轮，门洞前跌满后金死伤士兵，二十丈外惊天动地的连续射击击溃了后面后金兵的斗志，那是比督战队更恐怖的存在，他们不顾军官砍杀，又一窝蜂逃回了城内。
盾车后的杀手队冲出盾车，与前面的四十多后金兵交手，登州镇成熟的鸳鸯阵战术越战越勇，那些不成阵形的后金汉奸兵损失惨重，一接战便连连败退，最后终于忍受不住调头逃窜，那把总大喊一声，已过河的一个旗队追着败兵的尾巴往门洞冲去。
“不是不进城么。”高阳裔低声说了一句，二号炮的炮长干过步兵，听了抬头道：“没准这人马就是守门口的，他们溃散了，跟着冲进去就破城了。”
说话间那个旗队已经踏上门洞外侧层层叠叠的尸体，追着十多个溃兵后面进入门洞，刚刚走到内侧出口，街道两侧一连串的火炮火枪齐射，炮弹斜向砸进杀手队人群中，同样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前排明军成片倒下。后面巨大的声音轰得昏头转向，一队后金弓手出现在街道，对着门洞中连连射击。
明军瞬间死伤过半，残余的人慌忙溃退回来。
“是大将军炮的声音，鞑子把他们用来堵门了。”高阳裔骂了一句。
他转头看看墙根，有两个轒辒车燃烧着，剩下两个轒辒车还在挖土，上面又倾倒下柴火和火油，那两个轒辒车里面的人大声惊叫着逃了出来，跟着上面扔下火把，继续烧起来。
高阳裔坐回盾车后，对两个炮长道：“够得打的，咱们只管封着那城门，也不知还有没有器械。”
“有的，来了。”二号炮长一指。
高阳裔转头去看，之间又有几辆轒辒车上来，贴着墙根开始在其他地方挖洞。

第六十一章 火箭
午时过后，明军又一批盾车来到壕沟旁，送来了中午的午饭，城上城下都打得没了精神，城头偶尔冒个鸟铳手出来乱放一枪，随即就躲了回去，两门四磅炮慢吞吞的对着墙头的城垛点名，此时迎恩门上的垛口已经残缺不全。
墙根被烧得漆黑一团，前两批轒辒车都被烧毁。不过有一批新的到来了，壕沟里面的沙石袋越垫越高，后面来的过壕车架设更加方便，南门前面的城壕上几乎都铺满了。
城墙根下烈火熊熊，一时也不能进攻，士兵和包衣都在盾车后面吃起蒸饼，士兵们吃过饭便点起烟休整，少数性格好点的，还给包衣发一根，那些包衣千恩万谢的接了，这种文登香在辽东是奢侈品，连甲兵老爷也不是常常能抽到。
士兵休息的时候，两辆带木板顶的盾车缓缓来到城门侧面，前面伸出一个带着绳套的长矛杆子，远远伸出去拖门洞里面的尸体，它离墙根稍远，后面又有不少火枪掩护，后金兵倒油倒不了那么远，只是偶尔扔一块石头，后来看砸不烂，也就不理会了。两个盾车如同吃人的怪物，一具具后金兵尸体不断被拖过去，从前面护板下面吃进肚子，然后从后面拉出无头的赤裸尸体，他们一直将能够拖到的尸体都拖完，才慢慢移动回了壕沟边。
而建奴也有样学样，他们从内侧门洞两边伸出带绳套的长杆，将刚才打死的登州兵一个个拉进去，剥下铠甲套在自己身上。
城头上的大将军炮炸膛了两门，炸死的后金兵比炮弹打死的明军还多，此时已经不敢再放，当时哨骑回报说，这种大将军炮来自大凌河之战的缴获，也不知是何时所造，现在看起来后金维护不善，后金重视的也只有红夷炮手，对这种旧炮是用来充数，操作上远不如红夷炮熟练。不过用来堵门还是很厉害，近距离的火炮打击根本无法防御。
刘破军观察了一会旗号道：“大人，城头上是乌真超哈，门洞里面出来的是天佑军。”
陈新点点头，今日进攻首先要试探守城军的意志，现在看来，建奴对于守城的决心还是很坚定，而且用的都是汉奸军，损失多少都不心痛，补充也是很快的。如果战略形势占优，陈新可以调来工匠制造大批攻城器械，专用的大型云梯、压制城头的土木高台、对付守城兵的拍杆车，但这次他没有那个慢慢打造的时间。
“复州可能是奴酋的底线，莽古尔泰和多尔衮都不敢轻易丢弃，咱们兵力不占优，打不下来不必强攻，只要逼迫建奴动员辽中的人马便可，咱们在这里要打得凶，哨骑往北的骚扰也要得力。”
刘破军回道：“特勤队和中军哨骑的计划是破袭两日，共二十个小组，破坏地区至埚儿铺，若遭遇盖州那一部镶红旗增援，便提前退回。”
“东江军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今早上来了一封军情急报，是我们的哨马从金州送来的，东江军正对辽东沿海进行破袭，中路由大小长山、广鹿出兵，前日攻破黄骨岛堡，斩杀后金兵及包衣二十余人，目前已进至绣岩，北路从皮岛、鹿岛獐子岛出兵，破袭镇江、汤站堡、险山堡，最远至凤凰城等地，中路毛承禄和尚可喜的计划是三日后收兵，北路黄龙和沈世魁何时撤军尚不清楚。”
陈新计算了一下，如果复州紧急求援，沈阳大概也要三日后才能集结起足够兵力，如果复州打不下来，两三日后自己就可以撤离，这样沈阳援军收到消息也走到了半路。他希望这次东江镇也能有点收获，将整个辽东地区的士气提升起来。
陈新就在土地岗南坡吃了午饭，吃到一半时，复州城下一通鼓响，新做的十多辆轒辒车冲过壕沟又开始挖洞，后金兵的防御手段也是花样百出，把他们在昌黎、宁远碰到的都拿来了。
轒辒车刚停稳，城头冒出许多后金兵的手臂，扔出许多灰瓶砸在地上，白色的石灰溅起老高。乘着灰瓶带起的白烟，城头人影乱晃，扔下成堆的沁油的草束棉被，还有人用布袋撒出火药粉末，黑色的火药粉胡乱飞舞，墙下位置如同被黑烟笼罩。
上面刚开始扔东西，壕沟边的明军便大声叫喊，让轒辒车退开，轒辒车下的包衣奋力将车往后退，城下的四磅炮对着城垛不断射击，被命中的地方砖石横飞，惨叫不断，登州的军官大声提醒，让士兵负责各自垛口，看到人影才开枪。
城上很快扔出十多个火把，城下飞舞的火药粉被引燃，整个城墙根一片火星，烂棉被和草束立即燃起熊熊大火。十多个轒辒车此时已经退开了一点，仍有两个慢的陷入了火海。
“大人，看起来后金兵准备充分，靠这些简易器械怕是不易打下来。”刘破军看着城墙下滚动的几个火人，觉得该劝阻一下了。虽然伤亡的大半是包衣，但是这种场面对士气影响很大。
陈新淡淡道：“还有没有其他预案？”
“还有挖地道，不过比较费时，复州城壕有一丈五尺，如果从下面……”
“用盾车轒辒车掩护，从城壕内侧挖，先挖一道防步兵的壕，建一道胸墙，然后在壕沟后面挖地道。”
刘破军惊讶道：“那岂不是在他们眼皮底下挖地道，建奴可以很容易的确定位置，灌烟或者灌水，甚至反挖地道。”
“没关系，样子要做象了，他们岂敢冒险让我们隔这么近挖洞，咱们攻不进去，最好能引他们出来，你派人去告诉王长福，让重武器旗队也试试身手，步兵不要再冲城门。”
传令兵很快去传令，剩下的轒辒车停在离城墙十几步外，与掩护的盾车排成一排，后金兵扔出的棉被和草束扔不了这么远，现在最有威胁的是那些灰瓶和火瓶。
陈新的命令到达后，八磅炮也稍稍退后，用实弹对着墙垛轰击，城门附近的垛口在四门铜炮打击下几乎被削平，破碎横飞的碎砖打得鸟铳手和弓手死伤惨重，调集过来其他射手无处躲藏，只能往两边散开，建奴的正面火力完全被压制。
轒辒车下面的包衣开始挖土，挖掘的泥土就堆积在盾车之间，城墙上的后金兵不停的探头探脑，观察着明军的动作。
近卫第一千总部的重武器旗队代替了八磅炮的位置，三门大弗朗机对准城门，旁边还有两门架火战车，也就是两轮的火箭车（见作品相关：火箭车），登州镇这种火箭车比明军普通用的要大，蜂窝一般的木制发射器上面插满火箭，火箭只有前半截在发射孔里，箭头和捆绑的药包从正面冒出来，发射空后面则拖着的长长引火绳分别捆成三股，每股一百支。车厢下部和两侧各有三支长矛，成排推进时能起到轻型刀车的作用，顶部用条木架了一个梁，上面挂着两层悬棉，可以保护操作的士兵免遭弓箭的抛射伤害。此时两门架火战车轮子前后垫了木楔子，推手上的两个支架架在两个备用弹药箱上，让发射孔的方向对准了门洞。
这是登州新的重武器旗队第一次亮相，只有鸳鸯阵千总部有这个编制，陈新设计这个队伍的目的，是因为鸳鸯阵编制的火器比方阵少，这个旗队可以作火力补充，大弗朗机的一斤炮子在近距离可以对付盾牌和盾车，火箭车则可以在短时间输出大量火力。如果集中在一处使用，能为杀手队接敌提供掩护，另外也可以用于守卫桥梁和门洞这样的特殊位置。
包衣们挖得很快，盾车间的土很快堆起，两门八磅炮继续朝两边轰击，后金城墙上的射手不得不越退越远。
这时左翼一阵军号声响，陈新转头去看，只见一半的骑马步兵和全部骑兵正在上马，他们在朱国斌旗号引领下移动到左翼步兵后方列阵，西侧城墙外很快出现了一支正蓝旗的骑兵，约有五六百人，他们是从北门出来的，被登州哨骑早早发现，这支后金骑兵看样子是想从侧翼牵制明军，却只能在一里之外停住，他们面前是上千名严整的步兵方阵，面对这种纪律严明的重步兵阵，连重骑兵也不敢正面冲击，别说后金的这些轻装骑兵了，而侧后方的明军骑兵同样极有威慑力。
“他们不敢上来。”陈新淡淡笑了一句，“若是他们够胆，就可以从西边丘陵地往娘娘宫去，那本官又能堵他们一次。”
刘破军也道：“咱们有了骑兵就是不同，至少在复州这个地方，建奴玩不出什么花样。倒是建奴把咱们兵力引往侧翼，是不是还打算从城门冲击，要不要把近卫第一总的另外一个司填上去？”
陈新摇头笑道：“那重武器旗队才能有用武之地，建奴见过的弗朗机多了，但他们没见过专业炮兵操作的弗朗机，把第一总的分遣队调上去便可，另外一个司仍担任预备队。”
与两人所料不远，分遣队还未赶到城壕边，西南角建奴一面旗帜晃动，南门内一阵声嘶力竭的喊杀声后，潮水般的后金兵涌入门洞。
弗朗机和架火战车的射手同时把火把点向引火处，三门大弗朗机立即发出怒吼，子铳中的一斤铁弹从五十五倍径的超长身管中疾飞而出，将前排后金兵打得肢体横飞，四人炮组迅速抽出尾部固定的铁闩，开始更换子铳，严阵以待的火枪兵也开始轮转射击。
此时两侧突然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咻咻声音，架火战车的车架上火花四射，尾部瞬间淹没在团团白烟之中，一道道红色的尾焰如火龙掠过，架火战车不停的震动着，六百支火箭带着白色的尾迹争先恐后的窜入门洞，将其淹没在一片白烟之中，撞在城墙和铠甲上的火箭跌在地上，未燃尽的推进火药带着箭身在地上到处乱窜，后金兵的惨叫和无数火箭的尖啸混在一起，通过门洞远远传开，飞舞乱窜的火箭在洞壁上带起无数的火星，整个城门火光四溅白烟四起，如同一场盛大的焰火展览。
三个弗朗机炮组和燧发枪兵对着白烟弥漫的门洞不停射击，等到火箭射击完毕，他们这个小小的射击阵地几乎对面不见人，连炮组装填都只能缓慢进行。
弗朗机炮打了五个子铳后，门洞里面只剩一片凄惨的呻吟，白烟的边缘没有看到有后金兵冲出来，炮组和火枪兵面面相觑，火枪兵又打了一轮之后，大家都停下来。
穿过城门的风将白烟慢慢带散，城门洞内外出现了层层叠叠的尸体，洞壁上满是火箭尾焰熏出的黑色斑迹，前面的后金兵尸体上被箭支扎得如同刺猬一般，连城门里面街道两侧房屋的草顶和木梁上都凌乱的插满箭支。一些受伤的后金兵正在地上艰难的爬行，企图爬回城内去。
刘破军举着陈新递来的远镜，张口结舌的看着门洞中的场景，以前登州镇对火箭并不重视，因为火箭是明军常用的武器，百虎齐奔箭、一窝蜂等等都可由单兵携带，独轮的架火战车则能带一百六十支，齐射威力不小，但他们对上建奴的时候鲜有优异表现，没想到合格火箭的威力如此震撼。
因为这两种武器制造并不简单，而登州镇应用并不多，所以除了车架和发射器之外，都不是登州镇自己生产，全部来源于登州武库，登州镇只在接受时进行了挑选。
陈新对刘破军笑道：“这火箭咋样？”
刘破军轻轻摇头，“真厉害，没想到近距离也能如此凶猛。重武器旗队测试的结果是，近距离内火箭加速未完，杀伤力不高，距离百步外火箭威力最大，能够洞穿锁子甲，对铁甲还是力有不逮，大批量的齐射能让敌人军阵陷入混乱，但今日用在门洞确实……威力更大，不在于射不射死人，属下看着那门洞里面的情景，怕是没人还有胆子继续冲了，多半是拥挤在里面被弗朗机和火铳打死的。”
陈新哈哈笑道：“我还真期待重武器旗队十五辆架火战车一起齐射的情景，不过箭支制造不易，咱们自己又不造，还是省着点，下次再来。”
刘破军舔舔嘴唇道：“大人，要不向王大人多要些箭支，咱们自己造些火箭。”
陈新得意洋洋道：“当然要造，不过现在用的这种能问朝廷要，咱们不用自己造，以后咱们造大的。”
“大的？”刘破军头上冒起一个问号，他见过的火箭都是这么大，跟普通箭支几乎没有区别。
“大的，而且是铁皮的，到时候本官才要给建奴好看。”陈新扔下一句便策马往山下走去。
“还是铁皮的？那能飞起来么。”刘破军抓抓头，赶紧跟了上去。
……
城门内砖石飞舞，后金包衣和汉奸们往门洞中不停堆积障碍物，一副要堵死城门的样子。
城门处两个盾车又慢慢靠近城门，一根套杆伸出，套住了一个正在往回爬的伤兵的脚，往后面拖回来，那后金兵大声惊叫，两手使劲在地上乱抓，但他哪敌得过盾车里面的好几个登州兵，很快就从盾车护板下面被拖进了盾车的肚子，里面一声惨叫，盾车后面飞快扔出一具无头尸体，木头怪物蠕动两下，又往前面开去。

第六十二章 撤离
登州镇当日继续攻击南门，低矮的复州城墙遭到了登州火炮猛烈的直射打击，城墙上无法站立，但后金军这次守城颇为顽强，一旦明军有使用云梯登城的迹象，他们便拼死反击，或火攻或石块，两次将准备登城的登州兵打退。
城中建奴人数不少，守城最强的火油等物也很充足，陈新担心损失过大，没有强攻复州，建奴多次出击被痛击，同样胆战心惊，往城门里面拼命堆砖石木头，将大门彻底封闭。双方互有顾忌，南门的交锋虽然热闹，残酷程度却越来越低。
对南门的攻击持续了两日，城墙下面被烧毁的登州器械堆成了堆，后金兵乘着晚上悄悄垒砌砖石，或者放上一次包着沙石的布包，又恢复了城墙上的掩体。
丧胆的后金兵不敢再从南门硬碰硬，只从北面不断派出骑兵牵制。但他们守城守得很坚决，在第二天的攻城战中，火炮打缺一截掩体，马上就有包衣上来修补。
南门战斗激烈，复州北方也是浓烟滚滚，明军二十个破袭骑兵组一路焚烧粮田，这些刚刚得到双马待遇的哨骑来去如风，沿途后金兵都被抽调到了复州，只剩下一些老弱和包衣守着墩堡，眼睁睁看着那些哨骑在原野中到处放火，将快要成熟的麦田大部烧毁。
第二日晚，骚扰的骑兵陆续返回复州，他们在永宁监遭遇少量镶红旗骑兵，登州镇已经达成战役目的，在第二日天亮前突然从复州城外撤军。
撤退也是一个复杂的调动，登州镇将辎重通过复州河上的平底船运送，直接从复州河出海，步兵只携带自己的装备撤离，行军速度很快。登州镇早上依然派出骑兵巡视城周，作出继续攻击的假象，两个时辰后，骑兵主力消失在城东南的洪山口，游骑在将城外剩余的麦田点了一把火，然后才离开。
复州后金兵这几日多次出击都是大败，怀疑又是明军的圈套，疑神疑鬼之下连连派出哨骑侦查，直到确认明军撤退后，才从没有填障碍物的北门派出七百正蓝旗骑兵尾随，而此时明军步兵已经全数渡过复州河。
登州镇这次没有分兵撤退，所有战斗部队都通过陆路撤离，骑兵和龙骑兵在复州河两个主要渡口警戒，登州镇骑兵和龙骑兵混杂，以下马火枪兵夹在骑兵阵列之间，火枪火力对狭窄渡口极有威胁。后金兵不敢冲击狭窄的渡口，登州步兵没有受到骚扰，以近卫第一总殿后，全军整齐有序的撤离。
就在后金军与明军对峙之时，有哨骑从复州来告急，说是排插石附近出现明军兵船，至少三百骑兵立即返回，后金兵剩下的兵力已无力对明军发起有效攻击，更像是监视明军撤离。
步兵渡过岚崮河之后，骑兵再依次撤退，后金兵才追过复州河，双方又在岚崮河边一番对峙，明军骑兵待步兵进入山地后再次后撤，近卫营的鸳鸯阵步兵在山地间层层设防，交替掩护着撤离，后金兵挨了两次万弹地雷炮的伏击后，终于不敢继续尾随，放任明军大队缓缓离去。
崇祯五年秋季的复州战役至此结束，登州镇除了在战役开始第二日的大胜之外，其后两日的攻城战也造成后金军总计四百余人死伤，主要是乌真超哈和天佑军，复州至永宁监的所有麦田全部被烧毁。
陈新的战役目的大多达成，复州没有打下来，既有他害怕伤亡的原因，也有让后金军继续驻守的目的，更重要是后金兵防守决心很强，登州兵力不占据绝对优势。这对士气有一定打击，但随后而来的提升和作战奖励将很快恢复士气。
沈阳的岳托连续收到告急，他手中只有守卫沈阳的三千人马，明军却在整个辽东东面海滨开展破袭，他紧急向各旗征召了五千甲兵和余丁，他派出两千人增援凤凰城和镇江，亲自带领三千人增援复州，走到盖州时收到了明军撤离的消息，但明军的水师多次在复州排插石出现，甚至有少量船只到达连云岛，岳托只得留下千名骑兵留守盖州，自己领着两千骑兵到了复州，沿途到处是烧毁的麦田，连秋季开始干枯的荒草也被烧毁许多，大地上留下片片黑色的。
此时明军已经离开数日，但镶白旗的惨重损失依然让他心惊。莽古尔泰和多尔衮带着他来到了南门，门洞中依然残留有血迹和枪弹打过的坑洞，南门城墙上一片狼藉的垛墙更让他震动，这次明军又出现了一种稍大的炮，移动和射击速度依然很快。
多尔衮在南门大街找到了几枚实心铁弹，称量之后重量大概是六斤，小型炮弹的重量大概是三斤，南墙上的后金兵看到过他们的移动，几个士兵就能推着走，推断重量不超过千斤。最小的炮弹一斤重，确定是那几门弗朗机打的。
岳托想起丁启明做的红夷炮，五千斤才打七斤炮子，虽然打大凌河有一定作用，但远远不能象登莱军这样能随军行动，而且制造十分艰难，失蜡法和泥模法都需要数月时间晾干模子，而十个模子往往才能出一门合格的炮。从身弥岛和这次的作战来看，这种小炮虽然射程不远，但在一里内威力和精度都很高，野战时使用散弹射速惊人，如果没有盾车掩护，任何正面冲击都会遭受重大伤亡，作战的用途远远强于红夷炮。
多尔衮神色黯然，他的镶白旗阵斩和被俘近千人，回到城中还有百余人伤重不治，一千多包衣更是只逃回来数十人，这次可谓大伤元气。莽古尔泰则面有得色，他的正蓝旗既救出了多尔衮也守住了复州，最后还追击了一下登州兵，死伤还不到百人，要是对上其他明军损失百人肯定让莽古尔泰暴怒，但这次他居然心中有些自得。
岳托在他们带领下去看了娘娘宫的登莱军阵地，明军当时布置的标枪和铁蒺藜已经被水兵收走，前后两道胸墙和壕沟都在，胸墙上有些半高的缺口，应当是用于火炮的，每隔一段会留出一个出击通道，阵前的通道两侧，全是大大小小的坑洞，挖出的土就堆在坑边，一直绵延到阵前五十步。
岳托沉吟道：“这是防咱们的盾车的。”
多尔衮有些无力的说道：“当日我看到他们如此做，便知这登州兵难打，这些洞和土堆不但防盾车，还能防咱们的游骑，骑马在阵前根本无法跑动，这还是第二日的样子，若是再拖得几日，还不知他们会修成什么样。”
莽古尔泰神色冷漠的道：“坑里面加些煮毒的铁蒺藜，一踩进去便活不成，渡口那日夜间，老子派去夜袭的几个甲兵便是踩中这东西，今日都死了，还有种路边安的伏地雷，一炸出来石子乱飞，老子追击的甲兵被炸两次，死了七八个。复州金州这地方山太多，登州兵又着实凶悍，岳托，你既然管着兵部，跟大汗说说，这南四卫扔给那陈新，看他敢不敢要。”
“四贝勒说的是，这伙明军不好对付，且兵马越见众多，他们盘踞金州，不日将成我大金大患。”岳托突然叹口气，“如今复州守也不是，不守也不是，若是全不守，下次那陈新一来，辽中便无所屏护，他可直入海州膏腴之地；若是守着复州，兵少了不行，多了这粮草……还是等大汗回来再定吧。”
莽古尔泰还是道：“你可知这些登州兵不但枪炮精良，连阵战也把小十四的甲兵打得屁滚尿流，若不是老子来得快，小十四就要交代进去。若是还有人说要守，那就八家都出兵来守，单让两旗过来算个什么事，是不是，小十四。”
多尔衮听了瞟了一眼两人，自己就在旁边，两人却自顾自说话，按说来大家都是亲戚，莽古尔泰是同父异母的哥哥，岳托还是堂侄子，虽然现在两人表面上一如往常，但言辞中已有些轻视，还是镶白旗损失大了，多半还是多尔衮自己的牛录，多尔衮的话语权都有些降低，这次损失的还有三百是阿济格牛录下的人，多尔衮还不知到时候怎么应付阿济格的怒火。
岳托等莽古尔泰抱怨完，叫过一个笔帖式，让他把明军的防线画下来，这里一定是要夷平的，免得明军下次来又用，不过明军的壕沟可以学一学。
后金这些军事贵族学习能力也很强，极善于从作战中总结经验，凡是在作战中遇到的优良战法和武器，他们都希望可以为自己所用，明军装备不久的红夷炮就很快被他们重视，对俘获的红夷炮手给与最优的待遇。现在登州镇的武备和战术他们也在仿制当中，而挖壕沟这一点上，他们也比明军要强。
后金兵在大凌河战役后期挖掘的壕沟就有所改进，变成上宽下窄的倒三角形，坡度约在六十度，掉下去的人很难爬上来，而底部甚至狭窄到无法立足，后来的松锦大战中他们便是挖掘的这种壕沟。
笔帖式画图案的时候，岳托一个人走到海边，对面的长生岛清晰可见，他的眉头轻轻皱起，他对登莱军最大的忧虑不在于他们武器多好，而是他们现在敢与大金兵野战不落下风，这支军队从固安就表现出了很强的战斗意志，到旅顺后更是攻击欲望强烈，现在的平洋河以东居然成了大金斥候的禁地，大金兵的名声似乎对他们一点作用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他们扩张的速度，崇祯二年只有两千余人，崇祯四年镇压登州之乱时，孔有德认为至少有四千人，其中骑兵有几百，而这次居然光在辽南就调动了五千人以上，还有近两千的骑兵。岳托清楚明军的体制，但从多尔衮的等人的描述中，其他各部明军都是一个模式的，可见他们都受控于陈新，按岳托的理解已经是和祖家军类似的军镇，唯一的区别是，陈新更好斗，更仇视大金。如果让他用这种速度扩张下去，几年之后力量便会彻底逆转。
他的目光转往东南方旅顺的方向，那里就是辽南的关键之处。
……
陈新此时已经回到南关，俘获的近千匹战马可以将骑兵扩编一倍，南关附近的平坦地形和正适合训练骑兵，这里也相对安全，不像金州处于前线。
鉴于这次重武器旗队表现优异，他也有打算在龙骑兵千总部配属这种火箭车，其机动力与四磅炮车相近，轮辐也是用相同形制，维护起来没有增加多余难度。对于普通的方阵千总部，则放在下一步。
接下来又是抚恤、伤兵安置、报功、补充兵员、战斗总结、训练改进一系列的事情，不过现在陈新本人并没有多少事情，下面有各职能司处理，只要完成后打报告上来他签批，然后让侍从室挑选一些军功抽查核实便可。
这里面最复杂的是报功，内部定功完成后，往朝廷报的战功又是另外一套，兵务司需要把登州镇自己的核定的战功更换为人头功，对应到不同的立功人员身上，这个工作比军功核实还麻烦，陈新每次都不会报太多人，以减少朝廷在登州镇的影响，往往都要修改好多次。
这次骑兵和骑马步兵损失较大，又要在金州面对建奴可能的报复，陈新临时改变了补充方式，从第四营的方阵千总部直接抽调兵员补充满龙骑兵，然后再从登州调后备兵补充方阵千总部，但骑兵营的补充还是只能从登州抽调。
近卫第一总此次参与了清剿和攻击城墙作战，可以调回登州补充，陈新打算换第二营的鸳鸯阵千总部来轮战，统归朱国斌管辖。
他在南关呆了十多天，完成了作战总结，又参加了几次战术改进演习，等到军功核定完成后，亲自给各部立功者授勋章，这次的作战奖励数额也通知到每个士兵，由军需司给他们存入每人的军籍号，回登州后便可领取，加上训导官组织的几次表彰会，军中士气很快又变得昂扬。
这些事情办完后，陈新才返回旅顺，沿途依然荒凉，只有一些旅顺的军户在南关南面的平原锄地清除杂草，准备播种苜蓿。
这种牧草被称为牧草之王，是农业的一帮人在辽南实验后建议播种的，选的是比较耐寒的种类，苜蓿既能马吃也能人吃，含有丰富的粗蛋白、碳水化合物和维生素，对土地适应能力强，还能改善土质。只是幼苗期容易受到杂草危害，所以土地要先翻过，八月播种后很快会到冬季，杂草的草苗和种子便会被冻死，而苜蓿种子适应力强，提前出苗后能够抢到营养，根系长大后能有效抑制杂草。
到明年，南关附近的苜蓿便可以开始收草，两年后能够多次收割，马料便十分充足了，他们的根系还能肥土，以后转种粮食也可以省去肥田这一步。
一路上陈新看到了多处山头上的烽火台，只要有合格的士兵，这些墩台都能发挥很大作用，金州周围外围目前也有多个台堡，平日驻扎有百余人，既作为哨骑的补给点，也能起到预警作用。
他到达旅顺的时候引起了当地屯户的热潮，这次登州镇斩杀真夷过千，让整个辽南的士气高扬，辽东的东江镇也颇有缴获，比起前两年的半死不活有所改观。
陈新到达自己在城内的府衙时，宋闻贤还没有从皮岛回来，留守的一个外务司主事匆匆过来，和他一起的还有水师的副营官秦律方，秦律方如今是常驻旅顺的水营主官。
外务司那人对陈新汇报道：“大人，广鹿岛的毛副将和石城岛的尚副将来了，说是去祭奠毛总兵，顺道来拜访大人，已是等了几天，秦大人又不准他们进港，他们只得先去了双岛。”他言语中对秦律方似乎颇有意见。
“这么快。”陈新微微有些惊讶，这两人刚刚打完破袭战，听说还有所斩获，居然这么快就来旅顺拜访。
尚可喜他是耳熟能详的，对此人心情也有些复杂，他在入关后主持了广州大屠杀，是最惨烈的屠城之一，但在这个时候，他还是抵抗后金最积极的人，他老爸尚学礼是抗金烈士，死在破袭赫图阿拉的途中。上次黄龙被乱兵挟持，是尚可喜拼死上岛，组织东江老人反扑，将领头的耿仲裕斩杀，耿仲裕就是耿仲明的弟弟，他是东江镇的老人，对黄龙这个空降干部一向不满，他这一闹事，还连累了耿仲明，当时耿仲明能坚定造反的原因之一，就是担心被这个弟弟牵连。
黄龙被耿仲裕虐待得够惨，鼻子都没有了，他不愿再呆在皮岛，现在把驻地改去了鹿岛，尚可喜则是在石城岛，已经被提升为副将。
原本历史上，黄龙是去了旅顺，尚可喜家族一百余人全部在旅顺殉难，包括他的哥哥尚可义在内，与后金是不共戴天之仇。
旅顺失陷之后，明廷对东江的疑虑越来越多，支持越来越少，但东江镇的人还要忙着内讧，沈世魁当上了东江镇总兵，因为尚可喜上次救了黄龙，对他心怀不满，召他去皮岛准备斩杀，被尚可喜提前得知消息，感觉走投无路，终于投入了后金这个仇人的怀抱，顺道将东南方向几个岛的东江兵斩杀一空，他的水师改变了辽海的力量对比，明军往往望风而逃，使得东江镇彻底衰落。
他的命运总让陈新有种无法言语的压抑，而毛承禄则是失去了参与登州叛乱的机会，保住了一条命。
陈新点点头，对两人道：“旅顺是我登州镇军务重地，所有外来船只人员未经准许，一律不得入港，秦副营官做得很对，王主事你将他们安排在双岛，也很得体，你先去告知他们本官已返回旅顺，但还有些军务处理，待办完后再见他们。”

第六十三章 尚未麻木
“他，他是庄头！他奸污我媳妇，害死了我家闺女！我要杀了他！”
旅顺城北面的校场上，一个留着辫子的人猛地扑倒旁边一人身上，疯狂的又咬又打，地上那人不敢还手，哭叫着只顾抵挡，周围一圈包衣都麻木的看着他们，好半天才又两个人跳起来踢打地上那人。
站在圈子中间的赵宣挥挥手，外面进来两个镇抚兵，将那三人拉开，按住地上那个庄头，把他的辫子打了一个结，然后用绳子捆了让他跪在地上。两个局级训导官走到那些包衣身边，跟他们核实这个庄头的恶行。
赵宣则一把拉起刚才最先打庄头的那个包衣，指着他对一圈包衣道：“这位兄弟失陷于辽东十载，历尽劫难到了这里，今日还能有如此血性，这才是汉家男儿的做派，你放心，这个为虎作伥的庄头一定会得到严惩，若那些俘获的真夷中有你认识的为恶者，兴许让你亲自斩杀之，你敢不敢？”
那包衣满脸通红，“奴才要……小人敢，只要大人你给刀，奴，小人就敢把建奴头砍下来。”
其他包衣们缩头缩脑，也有些骚动起来，但鞑子多年的积威仍在，即便现在有一百多真夷被捆在校场两边的木桩上，他们也不敢正眼去看一眼，更别说去打骂了。
赵宣一拍那包衣的肩膀，还是对着其他包衣大声道：“这就对了，你们都是辽东的受苦人，受久了欺压，这里是咱们汉人的地方，你们不是奴才不是包衣，要是你们今日都不敢站出来指认那些欺压你们的人，那你们就一丝人性都没了，难道你们真的就是包衣的命？就甘愿作一辈子的包衣？”
一群包衣全部低着头，眼前这个明军一点不凶恶，面目还很亲和，也不打骂人，但他们听了他说的话，都不敢抬头看着这个官军。
赵宣沿着圈子缓缓走动，“父母生你们为人，不是给那些野蛮鞑子为奴，你们偷生情有可原，但今日仍是一副奴才模样，摸摸那条猪尾巴，你还像个人不？”
场中开始有低低的哭泣声，赵宣继续道：“想想你们死去的亲人，想想你们在辽东猪狗不如的生活，你们心中有愧不？你们偷生一世，终有死的一日，到时候你们见了你死去的妻儿祖宗，他们问你们给他们报仇没有，你们怎么跟他们说？”
“哇！”第一个后金包衣大声哭起来，场中很快哭声四起，多年压抑在心中的苦难在这一刻爆发，所有包衣都哭得声嘶力竭，一边哭一边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在辽东活下来的辽民，几乎人人都有亲友死于建奴之手。在高压的暴力压迫下，他们往往选择了遗忘，逐渐变得麻木，似乎那些事情已经久远，但今日在赵宣的引导下，埋在心底的仇恨和羞愧同时涌上了他们已经麻木的心头。
赵宣舒一口气，有人哭出来就好，至少他们还有感情，不是真正的麻木，同时他也为他们感到幸运。
前两日黄思德从登州紧急赶来，部署辽南的一系列宣传工作，要借着这次大捷振奋辽南和登州人心。他专门将赵宣从金州调来，把包衣的分化工作交给了赵宣处理，他专门交代的是，如果包衣确实不可救药，就先运到登莱各地展览，然后就取脑袋送京师，多少能换些银子回来。所以赵宣一直为这些人担忧。
现在打开了这些人情感的阀门，后面的甄别会很顺利，只要他们能表现出有可以拯救的希望，那他们大多数能够活下来，经过改造后融入登州体系。
“你们的仇人就在那里，给你们争取来一个真夷鞑子，交给你们处置，报仇的时候到了。”赵宣指着最近一个木桩上的建奴大声嚎叫，地上嚎啕大哭的包衣发一声喊，齐齐围过去对着那真夷拳打脚踢，还有人扑在建奴身上乱咬，鲜血在牙齿间迸出，那后金余丁大声惨叫，这仿佛是用牙齿在凌迟一般。
疯狂的包衣淹没了那个余丁，在疯狂的叫喊声中，人群上空飞舞着余丁的衣服碎片和血肉，连校场上执勤警戒的登州兵都心惊胆战。
“菩萨保佑，我没有让他们这么疯癫，是建奴自己造的孽……”胆小的赵宣不敢直视，把头转了过去，正好对面有两个镇抚兵，他又不好表现得太过废柴，便低头缓缓走动，做出一副思考事情的样子。
好半天后，那边的哭喊声终于低了一些，两个镇抚兵去让包衣列队，准备让他们指认包衣中作恶者，筛选之后还要由情报司和军法官再次甄别。
赵宣长长出一口气，停下步子刚一抬头，面前一个人正笑眯眯看着他。赵宣吓一跳，仔细看原来是钟老四，他撇撇嘴对钟老四道：“钟把总，听说你这次可能要升千总了，日后带着上千的人马，要做好士兵表率，还是不要搞这些把戏的好。”
钟老四哈哈一笑，他是来旅顺探望龙骑兵第二司的伤兵，这些伤兵当日都是通过复州河运到北信口，由大船运回旅顺的，有些轻伤的已经可以归队了。
钟老四部下的轻伤兵有八成活下来，包括那个关大弟在内，这远远超过他的预期，所以钟老四心情十分舒畅，他正准备去城外兵营找近卫第一千总部的周少儿叙旧，看到校场周围有许多屯户围观，也跑来看热闹，便看到了这个赵宣。
他对赵宣印象不错，这人没有坏心思，就是胆子小了点，虽然赵宣也去了那么多次战场了，但一看到那些血腥场面还是适应不了，连打扫战场都不敢去，逗逗这个胆小的训导官是他的一大喜好。
钟老四大大咧咧道：“升职谁知道，搞不好军法官一句话就给老子弄黄了，还有你，要是你不副署报功令，老子也一样升不成。”
赵宣没好气的道：“就你在渡口那要擅自出击的做派，军法官就是不给你通过，我也认为没有什么错，咱们登州镇最重军纪，他事后没有处罚你已经不错了，咱们当时就是要守稳渡口，你怎么就……”
钟老四往地上狠狠的吐一口，“呸，他已经都报给副总军法官了，还给朱国斌抄送了一份，不然老子为啥说他要弄黄了。那渡口形势他根本不会看，按着老子那么打，起码多杀几百汉奸。”
“钟把总！”赵宣突然提高声音，“你到现在还是没认识到军律的重要，都照你这么来，人人都可以按着自己想的打，咱们还打个什么仗，你就算多杀几百汉奸，渡口丢了谁来负责！”
“渡口还有两个连，怎么会丢，正蓝旗骑兵远在几里外，他们也打不动两个连的方阵……”
赵宣伸手打断他，“还有你在战场浪费弹药，明明可以用刀杀的，你用短铳把脑袋打烂了，那几个人头都无法验功，我已经跟朱大人和营军需官建议扣你的月饷。”
“又他妈扣！老子……”钟老四怒气冲冲，他在登州被扣了半年月饷，这个月才扣完，赵宣这一折腾，又不知多久，但他刚骂了半句赶紧收口，他挨打击挨多了，总也要改一下脾气，特别想在赵宣还握着升职报告副署的这道坎。
赵宣瞪着钟老四，只见他突然换上笑脸道：“训导官说的是，以后绝不擅自出击。”
赵宣这才脸色一缓，对钟老四道：“钟把总，不是我说你，你也该收收性子了。你说你打仗带兵都是一把好手，为啥老提升不上去，就是这性子闹的。”
钟老四听得又有点火起，他眼珠转转，突然一指赵宣后边，“以后我都按那样杀，训导官你看合适不。”
赵宣正说着话，没有多想就回头一看，只见地上满是血污肉块，那建奴全身被咬得稀烂，好多地方被咬出了白色的骨头。
赵宣一股恶心涌上来，连忙转过头把眼闭上，钟老四见状就要拖着赵宣去看尸首，赵宣拼命挣扎，钟老四拍着赵宣大笑道：“我觉着，你该跟着我的司练个几个月，拿起长枪跟鞑子干一仗，这胆子就大了。”
“真的？这……我生来就看不得这些，连杀猪都不敢看……”赵宣喘了几口气问道。
钟老四洋洋得意道：“训导官，不是我说你，你也该多练练胆子了。你说你训导口才都是一把好手，为啥一直到不了营训导官，就是这性子闹的。你得改，先就从杀畜生开始。”
赵宣下了决心道：“改，我回去就打兔子来杀，多谢钟把总提醒。”
“赵训导官，我还有事，刚才跟你说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有啥不明白的，回了金州再来问我。”钟老四说完大摇大摆的走了。
赵宣想了半天，突然抬头望着钟老四的背影，“咦，明明该是我训他来着。”
……
双岛，旅顺西北方的一个小小岛屿，距离旅顺半岛最近的海岸只有短短几里，东面是辽阔的双岛湾，同样是一个避风的良港，双岛湾沿岸是大片的平野，有不少屯户在田地中劳作，准备着秋收，这是旅顺周围适合耕种的地方之一，虽然收成并不高，但胜在面积还算大。
一行骑马的人行走在麦浪中的大道上，往着西北方的双岛湾前进，领头的便是陈新。此处海岸距离旅顺南城三十余里，陈新往来旅顺多次，却还是第一次去这个小岛。
陈新在旅顺优先探视了伤兵，救护队用的蜂蜜效果很不错，甚至主导此事的陈新也没有料到。实际上，蜂蜜中含有大量的氨基酸和酮类物质，有破坏微生物生物化学循环的作用，蜂蜜之所以能保鲜，就是其本身就能杀灭细菌，蜂蜜又是浓溶液，能隔绝伤口与空气接触，伤口更容易结痂，最神奇的是，它可以让感染的微生物脱水，使水氧化变成双氧水，起到杀菌消毒的作用，可以说是处理伤口的最好生物抗生素之一。
其后他检查了旅顺黄金山和西官山的防御阵地，这次复州破袭战之后，建奴攻击金州旅顺的可能性增大，他要做好准备，除了防御阵地之外，一些利于防守的武器也从登州陆续运达，数量最多的就是铁蒺藜和震天雷。各种防御的奇思妙想在不断总结，进行着各种试验。
旅顺南城再次扩建，往西扩充了一个外城，城墙的高度和厚度都大大增强，旅顺越来越接近要塞的特点。
陈新到达双岛湾岸边时，已有两艘平底沙船等在那里，一行人都走了上去。
沙船不久就停靠在岛上的码头，陈新走上双岛游目四顾，岛上植被贫瘠，在秋末还剩下少许的绿色，岛上建筑很少，码头附近有一排屋子，是水营在此地的临时营地，码头不远的岛山上，立着几间新修的庙宇一般的建筑。
陈新看着那山头问道：“那就是毛总兵的衣冠冢吧？”
随行的外务司主事低声回道：“正是，三年前，罪督便是在此山将毛总兵斩首。”
陈新叹口气，双岛依旧，三年前在此的两个风云人物此时却已不在，而且都是死于非命。
默默顺着新建的石台阶上山，陈新不一会就登上了岛山山顶，此山山顶颇为开阔，西望沧海辽阔，东边可见金州地峡的连绵群山，他忽然觉得毛文龙如果真安葬在这里，或许比西湖之滨更符合这个武人的经历和胃口。
西侧山腰有几个院落，是供拜祭者落脚的，有些临时避风的客商也可以在那里歇脚。尚可喜他们就住在那里，不过陈新并不急着见他们，而是往衣冠冢走去，他把这两人晾了几天，其实没有什么紧急的军务需要处理，只是一种谈判的技巧。
衣冠冢的大门颇为气派，进去之后是一个大院，再进门才是毛文龙的衣冠冢，两侧则是东西庑，供着陈继盛、张盘等等战死东江将领的灵位，他还在左侧看到了尚学礼的灵位。不禁对黄思德的细心大为赞赏。
毛文龙的墓前正有几个人在上香，他们听到脚步声响，齐齐转头看过来，几人都是面目凶悍，看人之时都带着一种冷漠。
那外务司的主事见了几人，连忙说道：“毛副将、尚副将，这位便是太子少保、登州镇总兵陈大人。”
“陈大人？！”中间一个披着红色披风，面容粗糙的大汉呆了一下，接着噗通就对着陈新跪了下去，并且连连磕头，“末将东江镇副总兵尚可喜，拜见陈大人，末将代毛帅和先考谢过大人高义。”

第六十四章 触角
山腰院落的正屋中，一众人分主宾坐下，这里没有服务员，陈新的卫兵去泡了茶给众人。
毛承禄和尚可喜都态度恭敬，毛承禄粗手大脚，与陈新身高相若，块头则大了一圈，在辽人中也算强壮的。他是毛文龙的养子之首，负责带领毛文龙的家丁队，一向以东江镇的正朔自居，既看不惯刘兴治这样的投诚派，也看不惯黄龙这个空降干部，连毛文龙的便宜老丈人沈世魁，他也是不愿侍奉的。
相对来说，他更喜欢耿仲明、孔有德、李九成、尚可喜这样的养子系，这些人在天启年间跟随毛文龙出生入死，到处游击，互相间的认可程度是足够的，这也是他在历史上投奔登州乱军的基础。
现在登莱突然崛起了文登系，并掌握了登州最强大的力量，毛承禄没有机会去造反，但他心中多年来对朝廷的怨恨并未消除，袁崇焕死后，毛承禄曾经让手下的游击周文煌向朝廷上书，要求给毛文龙平反并给与抚恤，崇祯为了保持朝廷体面，没有答应这个要求，只同意了让毛文龙尸骨回乡，毛文龙能回葬在西湖边，就是如此来的。
但这个处理决定很显然缺乏现实意义，东江镇的怨气一点没有消除，从这一点来说，崇祯的处理手段便显得有些不成熟。陈新觉得最好的政治处理办法，就是推到当时的兵部尚书身上，让尚书背个欺瞒之罪，然后给毛文龙平反便可，如此便收了东江镇的人心，皇帝的体面也没有多大损失。
后来东江乱事一件接着一件，毛承禄的怨恨也越来越深，他尤其痛恨的，便是那些外来的刘兴治、黄龙等人，他认为朝廷用这些人毁了东江镇，这些作乱也给了他不小的启发，后来李九成作乱，他就认为十分应当。可惜陈新很快打垮李九成，又占了旅顺，陈有时也被抓了，他当时也诚惶诚恐，直到登州的吕直派人给他传信，安抚了一番之后才心神稍安，他年初来旅顺的时候，陈新没有见他，只有宋闻贤来接待，后来耿仲明也来了信，好歹是不担心朝廷对付他了。
陈新收回思绪，对着面前两人微笑道：“二位将军此次破袭辽东，听说都颇有斩获，本官闻信也很是为两位将军高兴，不知破袭途中是否顺遂。”
毛承禄抢先大大咧咧道：“谢过陈大人挂怀，多亏是登州镇攻击复州，辽南的建奴大部都去了复州了，一路上建奴连出战的都少，某破了两个墩堡，杀真夷四十余。某好久没砍鞑子脑袋砍这么舒坦了。”
陈新扬着眉头，一脸惊叹的模样，毛承禄手下几千号人是有的，但能打硬仗的怕是只有几百，能斩杀四十多也算合格了，不过陈新估计，他的真夷里面可能大部分都是老弱，甲兵是不会太多的。
毛承禄得意洋洋，片刻后觉得不妥，马上又换上恭敬之色补充道：“但与大人杀敌近千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某在广鹿听闻复州大捷，高兴得一夜未合眼，第二日就派船联络尚副将同行，一来向大人恭贺，二来也是拜祭义父。末将在此也要谢过陈大人高义，让我等东江老人有了一个念想。这辽东辽西来来去去那么多官，就毛帅和陈大人是安心杀鞑子的，某服你，下次陈帅你要杀鞑子，某跟着你同去，若有文官领军，某就不去了。”
陈新笑着摆摆手算谦虚一下，听毛承禄说话粗糙得很，但说的意思还是中听，只是言语间听得出对文官的怨恨。不过这也能理解，毛文龙待他最厚，这么一个最亲近的人突然被人莫名其妙的杀了，任谁心头也怒火万丈。毛系养子中为将者，在毛文龙死后大多改回本姓，毛承禄却一直没有改，也可见他对毛文龙感情的深厚。（注1）
陈新又转头看向尚可喜，尚可喜连忙道：“末将破了三个墩堡，军堡则破了黄骨岛堡，合计斩杀真夷五十余人，里面甲兵二十，其他都是幼丁和年迈者，还救出包衣丁口七十多，汉人妇幼一百九十余口，也是多亏大人大军威逼复州，辽南建奴各处空虚，是以顺遂了许多。”
尚可喜的回答就老实得多，连真夷也是区分了说的，陈新从两人第一轮谈话中，就给毛承禄打了个老油条的标签，实际上尚可喜也要老实一些，至少登州之变的时候，他就没有和养子系一起去作乱。
凡是原来毛文龙带出来的人，大多对朝廷有严重的不信任感，这种怨恨一旦爆发，和朝廷就没有回旋的余地，所以很多人最后投了曾经的大仇后金。如果毛承禄没有被黄龙在旅顺外海抓获，也是极可能和孔有德一起投后金的。最先一批孔有德等人得到优待，有了这个例子，后面的尚可喜、沈志祥才会甘于投靠。陈新是不会任由东江镇分崩离析的，更不会让他们投靠建奴。
陈新拍拍大腿赞叹道：“东江各岛的困苦本官是有所耳闻的，二位带饿殍之兵进击辽东，能得此大功已属难得。至于斩杀少于复州之战，本官认为是二位兵甲不足之故。今日听闻二位大功，心头着实高兴，正巧本官这次亦缴获了一批，便给每位赠送刀枪三百、铁甲二十、棉甲五十、鸟铳一百，这两日铁甲尚在修补，待两位回程时候，便可一并带回岛上。”
毛承禄和尚可喜嘴巴立时张大，这些兵器能值两三千两银子，他们对鸟铳不感冒，但是大刀和铁甲，都价值昂贵，建奴用的优质大刀能达到七八两银子一把，铁甲更是三十两以上，陈新一出手就是大礼包，两人惊喜之下连忙道谢。
两人满口称是，陈新微笑间也在观察两人，尚可喜的神色中更多是佩服和惊喜，毛承禄更多是一种讨好。
陈新一番金元外交后，双方关系立即拉近了不少，陈新又微笑道：“二位不必客气，登州镇和东江镇同属登莱管辖，说是两镇，实为一体，且本官亦是来自辽东，还望二位能与本官精诚合作，早日光复辽东。毛帅在天有灵，也当感到宽慰，不枉他当年呕心沥血一手创立东江镇。”
毛承禄此时才显出些悲痛，默默的点点头，尚可喜恭敬的对陈新道：“陈大人连连重创建奴，如今辽东军民振奋，末将坚信建奴这次难逃败亡。”
毛承禄哼了一声，“那还得那些文官别拖后腿，陈大人，你在登州也要提防着那些文官和监军，要是哪天突然召你，你的带好家丁，随时都不能离了身边，上茅房也要守在门口。”
尚可喜嗯嗯的吭了两声，毛承禄冷着脸把头转过去不看他。尚可喜只得对陈新道：“大人勿要责怪，毛大一向便是这个样子，并非对各位上官不敬。”
“毛将军性情中人，本官一向是欣赏的。”陈新毫不介意的道，他原本以为毛承禄是个颇有谋略之辈，结果还真是个性情中人。上次毛承禄来旅顺的时候，陈新还以为毛承禄会同时讨好吕直、自己和王廷试，甚至可能和孔有德等人联络，结果他根本没有去找吕直和王廷试，就在旅顺呆了几日就回了广鹿岛，吕直后来还派人去准备收他为心腹，结果毛承禄冷言冷语就把那小宦官打发了，吕直前几月一直克扣他的本色，直到七月底才补了一批给他。今年要不是王廷试需要进行这次秋季攻势，毛承禄必定是个挨饿的命。
尚可喜则比毛承禄稍好一点，他也不善交际，至少他救了黄龙的命，黄龙在粮饷上多少会接济一些，而且尚可喜也不去得罪那些文官，所以他虽然更靠北，日子反而比毛承禄好过一些。
陈新当时是让外务司联络商社，低价卖了两批粮草给广鹿岛，免得毛承禄一怒去投了孔有德，现在看来还是起到了效果的。
陈新想到这里，对两人平和的说道：“本官对尚将军也是十分尊敬的，二位当年不惧建奴之凶残，跟随毛帅纵横辽东，光是这份胆略，便值得敬佩。这次更有如此多斩获，想来毛帅也会为二位自豪，但……”
他顿了一下，下面两人原本听得颇为受用，一听这个转折，连忙聚精会神等待陈新的下文，陈新收起脸上的微笑淡淡道：“但有的人，却从当年抵抗建奴的好汉，变为了不忠不义不孝之徒，此次在复州，本官便遇到了当年认毛帅为义父的孔有德、李九成。此二人剃发易服为虎作伥，已成建奴之走狗，被本官在复州城南一股击破，其部斩杀过半。对此二人，我登州镇绝不会放过，必取其人头。”
陈新扫了两人一眼，“二位将军在战场碰到天佑军，亦当如此，取他两人之人头祭奠毛帅英灵。”
尚可喜呼地站起来，粗糙的脸上满是坚定，他大声道：“大人放心，这是大是大非之事，末将一定不会顾念旧情。”
毛承禄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才站起来，他似乎有些不甘的道：“末将也听大人的，不过孔兄弟他们也是被那些文官逼的，这些文官没一个好东西，末将见了他们嘴脸，总觉着比之鞑子还要可恶，不然以孔有德跟建奴的血仇，谁他妈愿去投鞑子。”
他的话题无人愿接，堂中一时有些冷场，陈新正要转到其他处，却见毛承禄正在给尚可喜递眼色，尚可喜脸上露出些尴尬之色，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理会毛承禄，转头去端茶喝起来。
陈新好奇的看着毛承禄，只见那毛承禄嘴角动了两下，似乎在骂尚可喜，然后毛承禄转头过来抬眼看看陈新，如同下定决心般道：“陈大人，这次我二人还有一事，想……这个麻烦陈大人。”
“毛将军请说。”
“末将这个……前些时日和尚副将凑了一船的人参貂皮，要运到登州去换些粮食，在牵牛岛被大人的水营抓了，货也被扣了，末将想请大人通融一下。”
陈新哦了一声，然后问道：“二位这是要去换些什么？五月间吕大人是通令各岛的，为防奴谍刺探和走私硝磺军需，辽海所有商货贸易都在南城隍交易，没有领到交易旗牌就擅自运去登州的，一律罚没，二位难道不知道此事？”
“当然换银子和粮食，朝廷拨的一向都不够，那些丘八没有银子又吃不饱，他们就不肯去杀鞑子。”毛承禄理所当然的道，“末将知道吕大人的严令，但南城隍的价低了些，属下想着多赚一点，给岛民多些吃食。”
陈新摇摇头，他才不信毛承禄的鬼话，想多赚一点是真的，但毛承禄也是为他自己搞外快，严查辽海贸易是他出的主意，由四海商社和王廷试、吕直分别占股，登州和文登水营巡查海域抓走私，在南城隍岛设交易点，不但要抽税，所有交易还要用四海钱庄的汇票结算，严查之后既能防止粮食和硝磺等物流入后金，又能保证登州各个势力赚到银子。而陈新可以通过钱庄建立信用和使用习惯，慢慢控制辽海各个势力的经济命脉，陈新自然不希望有人从自己口袋抢好处。
“毛将军，此事却难办了，凡抓获的船只，当日便要报给吕监军，那船怕是已经入了吕大人手上，本官虽有心帮助二位，这确实有些为难。”陈新的假话也是张口就来，实际上登州水营和文登水营都不会老老实实把抓到的财物交出来。
毛承禄嘴巴张的老大，他那船虽小，但货物也要值好几千两银子，原本以为陈新会很痛快就还给他，现在居然没有了指望。
尚可喜占了一半的货，此时也有些心痛，不过他还是对陈新道：“也是末将一时忘了此事，既然陈大人为难，便当货被风浪卷了。要不是陈大人击溃了金州沿线建奴，末将的人也没那么顺当能上岸采参。”
两人一时垂头丧气，陈新等他们气得差不多了，突然开口道：“本官只说是为难，却未必没有指望。而且本官还有一些额外的好处能给两位。”
尚可喜两人惊喜的抬起头，陈新淡淡道：“你们的货，本官可以去找吕大人求情，大不了本官在让出些人头功，拼着这张脸或许能给二位求回来。但两位日后不可再如此冒失，在南城隍交易是吕大人严令，丝毫不得更改，再有下次本官也就不好说话了。不过本官又确实与二位一见如故，这里想了一个法子，二位既不用自己派船履风涛之险，又能方便的收钱买货，那货还要比登州足额。”
毛承禄和尚可喜连忙道：“大人请说。”
“本官在广鹿和石城岛各设一分号，二位就在岛上将货给我分号，当日便可收到银票，亦可用此银票换我分号货物，绝对比登州任何粮店足额，多余的银两在岛上无用，二位可凭票在登莱、天津、京师、临清、扬州等地钱庄取出，岂不比带着一堆现银方便？”
毛承禄和尚可喜对望一下，两人都担心陈新黑自己的银子，终于还是毛承禄问道：“那万一末将在岛上应急要用现银……”
“提前数日告知分号，由设在贵岛的分号从旅顺分号运现银便可，只要数日时间。”
“那万一翻在海里了，这个。”
陈新哈哈笑道：“那自然算本官的，本官既然开着钱庄，就不怕担风险，两位亦无需有其他担忧，这钱庄的来头，在京师亦是排的上号的。原本本官不想做辽东的钱票生意，不过此事关乎辽海走私，勉为其难答应了吕大人，二位若是怀疑，不用本官说的法子亦可，本官绝不计较。”
陈新虽然如此说，毛尚二人却绝不敢相信，眼下船都还在人家手上，两人岂敢说怀疑，到时候陈新只要甩一句吕直不答应，两人就血本无归。
两人用眼神交流一阵后，终于同意了这个办法。这次答应下来也无妨，就当是用那一船货做了试验。
陈新很快叫来随行的商社和钱庄人员，现场就和毛尚二人议定，在每个岛设两三个综合门市，由门市代办钱庄事项，银钱往来由强壮旅顺分号办理。毛尚二人则承诺绝不私自派船往来登州贩卖。
从双岛离开的时候，陈新露出得意的微笑，王码夫对陈新好奇的问道：“大人，咱们只开了几个门市，不知有何用处？”
“门市开了进去，咱们可以用低价赶走那些贩私船，两岛的一半粮道便在本官手上。待到明年商社再去接海运本色的生意，王廷试没有不愿意的，到时东江的粮道就全在手上。有两钱庄和门市，日后在东江，就省事多了……”
注1：毛承禄为毛文龙义子，并非某些人所称的侄子。见毛文龙之子毛承斗所节选《东江疏揭塘报节抄》——崇祯元年五月初十日具奏，毛文龙称：“臣义子承禄病久，见臣病如此狼狈，益自伤心。”

第六十五章 畏惧
旅顺的码头上，陈新和黄思德准备登船离岸，旅顺的水陆军将领皆来送行，同行的还有近卫第一千总部，他们将回登州补充兵员，换第二营第一总来辽南轮战。
两边的黄金山和西官山上，无数的辅兵在忙碌，想乘着冬季到来前多挖出一些工事，山上几个中型的墩堡一直连到山顶，山脚下沟渠纵横，挖出的泥土堆起了一道道土城。
远处的北山上爆出几团泥土，传来隆隆的轰鸣声。
刘破军对陈新说道：“大人，那边是武备的实验场，修了一段防御土墙，在试验防御武器的成效，主要是地雷和震天雷。”刘破军这次表现不错，陈新已经把他的军令司副司长的副字去掉，成了军令司正式的司长。
陈新对他和王长福道：“这类试验要多搞，今年冬天你们两人要留在此处，刘破军你要负责构建旅顺周围的防御，训练守备军的守城技术，近卫营第二千总部留下，下月调来第二营第一总，破军你带领他们演练依托城池的野战，就像固安那样。王长福自己带你的营部去金州，多学习一些骑兵战法，日后编制再扩大，便需要同时指挥多兵种，早些熟悉总好过临时抱佛脚。”
王长福拱手道：“属下记住了。大人觉得建奴冬季是否真的会来？”
陈新望着北方摇摇头，“不管他们来不来，咱们得按最坏情况准备，与强敌对战，容不得丝毫侥幸。”
刘破军也道：“属下也觉得需要有所预备，若是皇太极十月返回，是有时间预备的。据旅顺的辽东民众所说，冬天鞑子有冰床（注1），可以用爬犁狗和马拉动，一次拖动货物不比马车小，冬季虽有冰雪，也有这一个便利，往年建奴出兵，也是多次选在冬季。不过从建奴的情形来说，大凌河、察哈尔两役损耗严重，恐怕那些旗主和大臣今年都不愿再远征辽南。”
陈新微笑道：“建奴不过来，咱们就过去，和他们保持接触，别让他们安安生生过冬。让哨骑不时去一趟，转两天就回来，逼建奴在复州保持兵力，就算他们有冰床，总要有骑兵护卫，从海州运来，十去其五，咱们就跟他们耗着。”
陈新指着旅顺南城，“旅顺城堡外围要形成多道屏障，不过最最重要的，还是旅顺堡垒，即便丢失所有其他阵地，只要堡垒在，港口就无虞，建奴最终只能退走。”
刘破军答应后，眼睛看向旅顺东侧一个大型堠台，那里有一群包衣，他们正在堆砌石料，“大人，这些挑选剩下的包衣……属下还是认为不宜留在旅顺，万一跑走几个，就漏了旅顺的机密。”
陈新沉吟了一下，包衣已经甄别完毕，经过分别审讯和互相揭发，这些包衣中没有作恶的光棍都已经选出来，要先送回登州改造，大概有三百人上下，如果改造得好，可以融入登州体系，这批人里面有些说话利索的，陈新打算让他们在每次戏剧结束后现身说法，加强屯户们的印象。
堠台边这一批包衣就是还有亲眷在辽东的，虽然前几日的动员让他们一时激动，但情报局认为他们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开始想念家人，存在一些危险因素。
王长福听了满不在乎的道：“要属下说，就把他们头发剃了，砍了送去京师。”
黄思德看陈新不语，低声试探道：“大人，要不然就封冻前运到登州，交给王大人和吕监军发落。”
陈新看了看黄思德，其实黄思德这个主意和王长福的是一样，这些人面容与建奴有异，但也是一直剃头的，冒军功的可能性比较大，送到王廷试那里也就是一刀砍了脑袋，只不过不需要陈新动手而已。
“送回登州，让以前那批登州俘虏看押着，在各处修路。”陈新最后还是打算给他们一条活路。以前那批登州俘虏已经有部分改造完，他们领着月饷，看押其他俘虏。分化之后就不用军队监视了，安排了二十名伤退的老兵，成为建设司下属的一支队伍，上千人被分为十几个小队，专门在各处修路。这个建设队有严格的纪律要求，正是改造俘虏的合适编制。
一刻钟后，船只离开码头，驶出水门与港内其他船只汇合，沿着老虎尾水道缓缓出海，陈新望着左侧黄金山上的层层工事，嘴角露出一点笑，“四贝勒，你敢不敢来。”
……
蒙古土默特部归化城，皇太极坐在林丹汗留下的行宫中，脸色阴沉的看着刚刚传来的急报，好一会才递给旁边的代善。
代善不识字，虽然皇太极神色平静，但他注意到皇太极的手有轻轻抖动，便知道不是啥好事。连忙让巴克什索尼低声读给他听，听完了也有些惊讶之色。此时已经是复州之战后二十天，传信的哨马此时才寻到此处。镶白旗和汉军遭受的损失确实让他感到震惊，而眼前攻击察哈尔的形势也说不上多好。
皇太极的这次远征是一次灾难，对他和对林丹汗都同样如此。原本林丹汗西遁之后，与后金脱离了接触，结果他去年乘着大凌河开战，又派兵回到西拉木轮河。由于大凌河之战延长，察哈尔部在土默特、喀喇沁一通大肆抢劫，使得大凌河蒙古兵惊恐，皇太极当时还派出豪格领兵一千救援，察哈尔才又退回。
皇太极早在天聪五年七月就定下了第二年攻打察哈尔，现在林丹汗东归，引起蒙古部落惊慌，他正好利用这个时机继续收拢蒙古人心，传令各部蒙古小弟汇兵一处，大伙去教训林丹汗这个强盗。
结果刚到哈纳岩，就有镶黄旗固山额真户下的几名蒙古人盗马逃脱，一路跑去了林丹汗那里，报告了后金兵来袭的消息，林丹汗对后金畏惧如虎，丢弃辎重一溜烟往西逃，往归化（呼和浩特）城逃去了。
皇太极还不知情，想着给林丹汗一记闷棍，几天后到了都勒河，才知道林丹汗跑了，于是跟着一路追，林丹汗丢盔弃甲，皇太极也不好多少。小冰河的干旱也在蒙古草原肆虐，后金兵准备严重不足，吃的没有了不说，水都成问题。
皇太极只得带着他们一路打猎，屠杀黄羊过日子，好在那里的黄羊很多。在此危难之际，后金汗大展神威，号称一天之内射死五十八头，而且一箭射死两头黄羊，只比郭靖差了一点点，非常之英明神武，可惜这个纪录没过几十年，就被他的孙子康熙大帝打破，因为他孙子号称一天射死了三百一十八只兔子，可谓千古一帝。（注2）
这样他追着追着占了归化城，林丹汗又继续西逃，皇太极还是继续追，双方一仗没打，路上累死病死无数，最后皇太极耗不起，追到布龙图终于调头撤军，沿途抢掠那些失散的察哈尔小部落。
后金兵虽然打跑了末代成吉思汗，但是自己也只剩下半条命，回到归化城缓过气之后，皇太极不甘这点收入，派出阿济格和济尔哈朗分兵掳掠察哈尔人口，将那些不及撤退的蒙古人一网打尽。
方才收到急信之前，他正在召集各旗旗主和大臣商议，后金军粮食饮水都不足，现在又带着那许多抢掠的人口，要回辽东并不轻松。他们商议的结果是还得再干一票，否则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所以大家决定顺道往宣府去勒索一番，跟明朝官员化缘搞点吃的，也好体面风光的回辽东。
刚刚才说好计划，这个败报就到了，皇太极觉得这个陈新简直是个灾星，己巳之时威望正到巅峰，陈新连续给他来了固安和四城两次大败，去年自己要改制更定六部，他又弄出个身弥岛，好不容易在大凌河收拾了祖家军，威望刚刚升上去，陈新迫不及待去金州揍了正蓝旗一顿，现在林丹汗抱头鼠窜，虽然后金兵也有些灰头土脸，但战略上已经占尽优势。眼看着在蒙古的威望值节节上升，陈新居然又跳出来在复州重创镶白旗和两支汉军。
多尔衮挨不挨揍，皇太极并不在乎，因为这三兄弟手上六十个强壮牛录，始终是对他大汗权威的一种威胁，但他也不能容忍遭受如此大的损失，那毕竟是后金的根本，而两支汉军损失超过八百人，战场表现又极度低下，必定会对他以汉牵满的计划造成巨大影响。
最可恶的是正蓝旗没有什么损失，莽古尔泰反而利用他多年的战场经验多番牵制，不但救出了多尔衮，还将登州军击退，至少他跟岳托说的是他追杀了明军近百里。
皇太极示意索尼跟在座的后金贵族大致说了战况，下面的一众小贝勒和固山额真面面相觑，陈新这个名字他们已经听得不想再听了，偏偏每次又不得不听。
皇太极淡淡开口道：“这陈新所部登州兵，已非首次损我大金颜面，此部乃明国最强之军，如今其强悍已超过浑河之川浙两军，无论如何看待之，其盘踞辽南，有成我大金心腹大患之趋势。各位有何意见，大可直接说出。不必有何顾忌。”
下面的各旗主和贝勒实际上都被镶白旗的伤亡吓住了，这还是原来两黄旗的牛录改的，若是放到差一点的旗，损失上千丁口基本就打残了，还别说其中大部分是甲兵。
他们听皇太极的意思，是要去打辽南，此时却无人愿意去，这次攻击察哈尔，他们收罗到的人口已经数万，而且方才也定下了八家平分的基调，带回辽东的话，这其中的蒙古丁口能补充各旗去年的损失。
今年的两次大的征伐，丁口增加了不少，但物资所得很少，他们都不愿再去荒芜的辽南损耗。
看到无人说话，最小的多铎站起来大声道：“我愿意去打辽南，给十四哥报仇。这陈新忒的可恶，咱们没去惹他，他倒是来劲得很。”
济尔哈朗犹豫了一下，终于也站起来，“奴才都听大汗的。只是这登州镇并非普通明军，打辽南还需妥为准备才是。”
皇太极微微点头，他深知南四卫的重要性，金州地峡比任何一个东江海岛的威胁更大，那里能屯驻大量军队，一旦拥有大批骑兵，是远远比毛文龙更大的威胁。
但这是议政大会，光这两个旗主表态显然不够，下面其他人再无人起来说话，包括镶白旗的阿济格都没有起来说去给镶白旗报仇，实际他们已经表明了态度，各旗自有各旗的利益，同一旗中，不同主子下面的牛录利益也不相同，大家一起抢东西是可以的，真碰到没好处的硬仗，还是有些退缩。至少今年打辽南是没戏了，只有回沈阳后慢慢给各旗做工作。
代善咳嗽一声道：“辽南尚远，如今还是先看眼前，如何把丁口带回辽东。既然那宣府巡抚沈启有些松口，那咱们便去阳和大同走一圈，顺带再掠些汉民，辽南的事，待回到辽东问清由来，再定不迟。”
皇太极在心里叹口气，平静的开口道：“大贝勒所说有理，复州之战不得泄露于此处之外人知道，违者重处。”皇太极说完对济尔哈朗道“济尔哈朗你带镶蓝旗兵先入明境，朕领军一部随后赶来。你乘那些尼堪不及防备，先行捉生，另外再想法与那沈启谈判，最好让他主动交出粮食牲口。”
济尔哈朗跪下道：“但奴才以何理由与他谈为好？”
皇太极淡淡道：“我大金代明国驱赶口外察哈尔部，其每年给与察哈尔之抚赏银子，便理所当然，该给与我大金，若无银子，便付粮草马料。”
“喳！”
……
注1：冰床即北方所用之爬犁，在明末清初就在东北使用，《满文老档》有记录，“每牛录五人，各携冰床三架，取沈阳之米石，迎新城、靉河户口于衙门。”
注2：满文老档天聪六年五月，“汗射两次，一失贯二黄羊。汗共射死黄羊五十八。”
《清会典事例》“（康熙）朕于一日内射兔三百一十八只，若庸常人毕世亦不能及此一日之数也。”

第六十六章 言商
“吴将军，昨日有一艘鸟船从旅顺回来，说陈将军很快会回来，便请将军多等两日，或许今明两日也就到了。”登州军营旁的民政官署中，刘民有对面前的吴襄说着。
吴襄穿了一身青衿的文士衣服，显得风度翩翩，他已经到了两日，他在登州有一处商铺，就相当于关宁军驻文登的联络点，复州大胜的消息刚回到登州，就有商社的人去那里送信，吴襄快马走陆路赶到登州，等着陈新的接见。
结果陈新和宋闻贤都不在，一连等了两日还没有消息，他便又来校场求见刘民有，这人今年与陈新在京师见面以后，已经通过商社卖了两批马给登州，总共三百多匹，基本是中等的战马，而且还帮着四海商社在宁远开了一家分号，销往喀喇沁的烟草、茶叶、糖类都是他在中转，这人打仗不靠谱，但做生意是很有一套的，作为一个大客户，刘民有觉得还是应该见一见。
吴襄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穿得简朴而干净，说话很和气，身材也算高大。关宁军实际上对登莱十分关注，吴襄与商社往来又多，他是听说过刘民有的，知道是登州镇的二把手，也是四海商社的东家，陈新不在时便是此人主理登州之事。在吴襄看来有点奇怪，因为此人丝毫没有杀气，不知如何能镇得住下面那些人。
刘民有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大保镖，即便在关宁军中也是超级壮汉，吴襄也没有看到管家之类的，他原本想送些好处，但门口只有几个卫兵，既无门子也无管家，他当然也不好当面给刘民有，那样太过冒失，一旦被拒绝的话大家都很尴尬，他很快想到另外一个法子。
“小人久仰刘大人大名，今日得以一见，足慰平生。今日来并非是有求于刘大人。小人实际是押送一批杂马来登州贩卖，到得登州咋闻复州大捷，心中实在高兴得紧。今登州强镇勇挫建奴，那种喜悦难以言表。此次来只是想拜访陈大人，略表小人心意。”
吴襄说完便让随从拿出一包东西，去交给了刘民有身后的傻和尚，刘民有连忙站起来要拒绝，吴襄站起躬身行礼，“这是小人为登州镇死难壮士的心意，并非是要送与刘大人和陈大人。小人多年前来辽东，这大好一片土最后被建奴弄得如同鬼域，心中的痛恨不足为外人道，这点心意全是为那些壮士家眷日后生计，并无其他意思。”
刘民有听得一呆，他听那包里面的碰撞声，应该是金锭，那么大一包至少是几百两了，这个礼是不轻的，他马上说道：“我登州镇对那些家眷有抚恤，他们绝无生计之愁，这……”
吴襄立即跪下道：“小人虽无过人之才，但亦有为国之念。现今身无官职，唯一能为光复辽东尽力的，便是还有些浮财，请刘大人成全小人这点义民的心思。”
刘民有连忙将他扶起，有些尴尬的道：“既如此，那我先代那些家眷收下，到时一定会告知他们是吴将军的心意。”
刘民有也愿意为那些孤儿基金增加一笔费用，当然是不会跟他们说是吴襄的心意。
吴襄送礼送得大家都舒服，又言语斯文，刘民有虽然对他临阵逃脱十分不屑，但听他谈话也很舒服，听到此处不由问道：“上次听闻吴将军因长山之事，被充军蓟镇，若是离得久了，会不会被人为难？”
吴襄微笑道：“小人如今身无官职，不过充军之事，已经用以前的一些薄功相抵了。”
刘民有又被吴襄惊讶了一下，他长山失军陷师这么大的罪过，只充军便罢了，现在居然连充军都抵消了，关宁军的能量真不是盖的。
吴襄淡淡的说道：“小人去年曾在喜峰口和洪山有功，原本该在去年八月叙功，可恨那建奴来得快，兵部无暇理会，后来小人在长山受张春等人拖累被充军，小人虽觉冤枉，但为将者要有担当，虽然不是小人之过，但长山大败亦是事实。幸而皇上英明，命王道直覆核喜峰及洪山斩获功级，小人得以重回辽镇，虽不是充军了，亦是白身。”
“原来如此。”刘民有在心中把情报局的长山之战调查回忆了一遍，没有被吴襄骗过，他分明是知道张春回不来，而且张春确实没有死节，皇帝对他是有愤怒的，朝中无人敢为张春说话，吴襄便一股脑推到张春头上。
吴襄活动能力很强，直隶巡按王道直最先是使劲弹劾他的，后来居然为他说清，说长山之败是马军乱跑所致，所以吴襄情有可原。刘民有现在也是官场中人，这背后有什么交易，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刘民有知道这个吴襄满口假话，要是以前的话，他根本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但现在要负责那么多人吃饭，只要吴襄能增加业绩，他捏着鼻子也是要交往的。但他还是不想听吴襄那些打败仗的烂事，便把话题转到“今年宁远商铺承蒙吴将军关照，在北地各分号中业绩拔尖，日后银钱往来数目必定大，上次吴将军派人送马来，临走非要收现银，我亦担心他们路上有个闪失，影响你我双方合作，建议吴将军那伙计收银票在宁远兑换，他死活不愿，说不能做主。今次吴大人前来，我便旧事重提一下，我们双方日后合作，可通过银票往来，吴大人在登州交货之后，取银票回宁远直接兑换便可，不知吴大人意下如何。”
吴襄在心里快速的思索了一下，上次那个家仆回辽西后并未跟他说及此事。今年登州的南货和烟草在辽西销量惊人，特别是往喀喇沁蒙古的方向，烟草自不用说，那些糖类、茶叶、棉布、胡椒也是大项，吴襄少年时候便是个马贩子，在辽东广宁等地做边口贸易，边关走私的道道在九边也算得上最精通的人，以前他从通州运河和辽海走私两个方向拿货，价格比起其他官商没有多大优势。
登州目前进南货大多从海运，沿途费用远远少于运河，转手之后价格比通州便宜一成还多，烟草是四海商社船运到辽东整船交货，价格就更加便宜，刘民有让账房仔细核算过这个货价，如果吴襄从陆路运到通州，总价会比通州的登州商铺高一点点，不会影响直营店的业务。
吴襄当初只是希望通过贸易和陈新拉上关系，现在发现居然成了他最大的利润增长点，光从商务的角度来讲，吴襄也是要讨好陈新这个财主的。
吴襄权衡之下，马价不过数千两银子，而且回宁远就可以取出，便马上答应下来，刘民有十分高兴又拉到一笔业务，吴襄无疑是个大客户，关宁军反正有的是银子，先通过贸易打好基础，以后贸易扩大，那关宁军每月都会有交易的银两在钱庄保持着，一旦形成了依赖性，那关宁军的辽饷至少有一半能为登州服务。
刘民有继续宣传道：“我这四海钱庄，在朝中亦有强援，吴大人大可放心，日后我打算把这钱庄布满各地，吴大人与它处银钱往来，亦可用此钱庄，十分便利又可靠，只要数额在两万两以上，还有每月还有利息，虽然不多，但总比放在地窖里原封不动的好……”
“还有利息？”吴襄打断道，“你是说存钱还有利息？这是为何？”他一时不觉，连刘大人都忘了说。此时的钱庄都是没有利息的，一般存银票和会票还要交手续费，加上那些富户对普通银号的信用存疑，所以他们大多还是愿意存在地窖里面，然后招一堆家丁保安来守着。所以吴襄一听存钱还有利息，感觉刘民有突然像个跑江湖的忽悠。
“当然，不过现在只有两万两以上才有，日后……”
刘民有还未说完，门吱呀一声响，居然有人不敲门就进来，刘民有正说得起劲，不满的盯着门口，看是谁那么可恶。这一看之下，刘民有和吴襄两人同时把嘴张大，进来的陈新一身小兵打扮，他取下头上的小兵帽子，看着两人微笑道：“二位别来无恙，我一见便放心了。”
吴襄呆了片刻，上下看看陈新的衣服，然后惊讶的问道：“陈将军为何如此打扮？”
陈新哈哈一笑：“本官前几日掐指一算，总觉有什么喜事临门，便想着是不是吴大人来了，在京师一别之后兄弟十分思念，便按耐不住提前返回，但将不随师总是不妥，这才改扮一下。见过了吴将军，本官还要回去船队。”
“陈大人你还要再回船队？”
陈新淡淡道：“吴将军老于军旅，自然知道打仗之后事务繁多，这次复州之战规模宏大，条条框框也多，忙得本官连战功都还未核定完。”
吴襄一听立即反应过来，原来陈新是专门跑回来跟自己交易，确定自己要多少首级，如果陈新直接到登州，那么斩首数一旦报上去，就不好再增减。
吴襄佩服的拱手道：“小人别的不太会，不过也在辽东多年，帮着陈大人验一下首级，还是能称职的。”
陈新给刘民有递了一个眼色，然后对吴襄道：“吴将军大才，能帮忙点验，本官求之不得，请随本官去书房详谈如何点验。”
吴襄对刘民有拱拱手：“刘大人见谅，过两日再向刘大人详询存银之事。”然后他对陈新伸手道：“大人请。”

第六十七章 人气
吴襄准备花三万两银子，跟陈新买两百七十个人头，他消息灵通，知道陈新的人头从来不做假，只要是两百真夷，那在前两年足可当一次大捷，宁远之战才两百六十九个人头，他就是比着宁远大捷来买的，刚好多一个，这样就能让朝廷没有推脱的借口。
但陈新刚到书房坐下，就有个卫兵进来，他对陈新耳语一番，陈新脸上露出十分严肃的神色，他站起对吴襄道：“吴将军，本官这里有些急事，这，实在耽搁不得。”
吴襄连忙起来拱手道：“那晚间亦可，大人请先去办事，小人在登州无事，等一等便可。”
陈新坚决的摇摇手道：“本官与吴将军一见如故，慢待了几日本就不该，岂能让吴将军久等，这样，我找两个心腹来与将军谈，他们都是能做得主的人，吴将军大可放心。”
吴襄不好再说什么，片刻后外面进来两个军官，陈新对吴襄客气的道：“吴将军，这两位是我登州镇辎重营的人，点验首级的事情他们在负责，吴将军的事情，他们便能做主。”
陈新接着介绍了两人，一个叫黄思德和董渔。吴襄觉得不妙，这两个人都是穿的军装，但偏偏又没有登州军那种气质。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谈业务，他怀疑是陈新安排的两个账房来收拾自己。不过陈新已经安排了，他总不好意思说不愿意跟这两人谈，那样可是把两人得罪到姥姥家了。
陈新说完便离开了，吴襄与两人分别坐下，正要客套一番的时候，那黄思德便抢先开口道：“吴将军是小人久仰的，将军的处境在下也清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吴将军此来可是要买些人头？”
吴襄见他如此，倒是开门见山，反正他脸皮也够厚，当下也不绕弯子，点了点头，不过换了一个说法，“下官准备和陈大人交换一些东西，也就是说，用战马换人头，要二百七十级。”
“三千匹战马加两万两银子。”
果然黄思德开口就差点让吴襄摔一个跟斗，三千匹战马加两万两银子，三千匹马足足值六万两银子，加起来总共八万两，三百多两一个人头了，吴襄当然不能做这个冤大头，他当即就表示不妥。
旁边叫董渔的那个军官，拿出一个算盘跟他慢慢算起来，“两百多个人头能跟朝廷报销一万三千五百两，吴大人您能官复原职，每年能拿一个营的军饷，吴大人原来是辽镇团练总兵，领正兵一营，三千五百人上下，家丁以五百计，月饷二两四钱，一月便是一千二百两，营兵一两五钱，一月合计四千五百两，一年六万八千四百两，还有每兵一月五斗本色，每年还有八个月的马匹草料，朝廷另配刀枪弓箭火器马匹等兵甲，每年至少价值数万，多时超过十万两，这些算下来，吴大人占了大便宜了。”
吴襄自然不能如此算，兵甲都是朝廷应当给的，现在也成了陈新的筹码，吴襄也是口才了得的人，拿过算盘也开始计算，当然他的算法就不同了，他边算边道：“报销一万三千五百两不假，但要孝敬各部七八千，军饷到手也只余一半，剩余那些本色，本官是从来不喝兵血的，也就是说本官并不会拿到多少在手上。”
黄思德打断道：“大人要如此算的话，在下也就直说，二百七十级真夷人头，不止大人您一个人官复原职，只看宁远大捷便可推论。辽镇和山海关有不少将军能再升一级，包括那些长山之战逃回的将官，这便不是一个营头。”
“升不了那么多。”吴襄否认道，“前几年或许能够，但陈大人有复州之捷，若关宁升迁过多，朝廷用什么赏登州镇？这亦是登州镇战力太强，几年来斩首数数千之多，市价眼下也低了。这货品多了就不如原来值钱，到哪里都是这个理。”
董渔接着道：“朝廷的定例一旦有了，便不会差别过多，否则前后不一，如何服众。我登州镇为斩杀这两百多建奴，陈大人都中了两箭，将士死伤上千人之多，待抚恤家眷达到五千余，朝廷的抚恤一向都是没有的，八万两银子摊下来，这些家眷一人不过十来两而已，还不算损坏的兵甲器械在内，三百两一个已不算贵了。昨日有一宣府军官赶来，开价便是每个人头四百两。”
吴襄才不信他的胡说，不过建奴人头是卖方市场，他总是处于弱势，而且黄思德一来就直接谈生意，根本不给他拉个人关系的机会。当下眼珠转转，开始找其他理由。
……
吴襄跟两人奋力搏杀了一下午，砍价砍到了两千五百匹加一万两银子，也就是六万两。虽然砍下来一点，他还是觉得太贵，不过他的心理价位已经被两人拉高了不少。
等到三人都筋疲力尽的时候，大门打开，陈新回来了。他看了黄思德的报价后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对黄思德和董渔吼道：“本官走的时候怎么跟你们说的，吴将军是本官好友，你们岂能如此漫天要价，整天就看着点银子，友军之间的情谊就不要了？你们两人今年的月饷都扣了！好好反省一下。”
黄思德低头道：“我们是按给宣府的报价给的，他们不……也是友军么。”
“宣府那边是友军，但不是吴大人。”陈新扔下一句，结束了表演。
他转过来对吴襄道：“吴大人，本官实在难为情，这些手下太不懂事，不过两百多个人头，吴大人只管拿去便可，你我兄弟来日方长，至于银子么，该挣在生意上，不在人头上。”
吴襄十几岁开始跑江湖，一眼便知道陈新是演戏，不过他也知道了陈新的价位，当然不可能按陈新说的不给，真不给的话，陈新背地还不知如何恨他，日后就不好打交道了。同时他也不愿欠陈新人情，他马上说道：“大人请勿责怪两位兄弟，他们两位对小人很客气，而且方才也谈妥了交换的条件。此事乃两镇双利之事，陈大人亦是总兵，朝廷里面那些道道都清楚，小人也不瞒陈大人，关宁这两年来处境艰难，急需一次大捷振奋人心，而陈大人缺乏战马，如此一交换，则辽镇能大有起色，登州则强者更强，些许银子不算什么，大人的人头也不是捡来的，可是拿命换回来的，小人无论如何都该向那些家眷表示些心意。”
陈新轻轻啧了一声，“吴大人这是什么话，兄弟交了你这个朋友，这些事情自会处理，不会亏待了那些家眷。”
吴襄跪下哽咽道：“大人高义，但小人方才听说，连大人在战场都中了两箭，小人岂敢无功受禄，大人的心意小人心领了，但请大人也收下小人心意，方才两位已经跟小人谈妥了，两千五百匹战马加一万两银子。”
“吴将军快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那本官就勉为其难，不过那一万两银子本官不要了，就只要两千战马，另外本官再付银子买一千匹，吴大人不要再加了，再加就是看不起兄弟了。”
吴襄这才擦了泪水的起来，“这次小人亦带了两百匹过来，要凑齐总数两千匹马颇费时日，非一时能得齐，小人便先将银存入大人钱庄，发一批马便取回一批。”
“何必如此，本官信得过吴将军，明年六月给齐便可，不急于一时。”陈新亲和的微笑着，“本官说过，和吴大哥来日方长。”
几人生意做完，表面上皆大欢喜，吴襄和陈新之间不伤面子，还好像是两人友情加深了一般，实际来说也是各取所需，吴襄总共付出四万两，但首级毕竟到手了，陈新既有人情也有收入，给关宁人头他不怕关宁真的崛起，毕竟大小军阀的体系摆在那里，他也不相信朝廷会把辽饷全给自己，关宁军控扼山海关，他们的银子朝廷是不敢减得太厉害的。吴襄的价值在于通往辽西和喀喇沁、喀尔喀和科尔沁蒙古的商路，顺便也和关宁军私下缓和一下关系，关宁军军阀之势已成，日后在辽海是属于一股单独的力量，也是他需要争取的，至少不适合站在对立面。
吴襄此时甚为疲惫，不过他还需要与陈新随行，在海上交割点验人头，以免到了登州人多眼杂走漏风声。陈新给他安排了一间厢房休息，自己有匆匆忙忙去了民事部。
吴襄盯着陈新的背影轻轻摇摇头，“如此脸皮，如此手段，还那么能打仗，难怪祖少傅不是他对手。”
……
登州码头上人山人海，水城城墙上彩旗飞舞，许多百姓也等在振扬门内外，要看看上千的鞑子人头。
一艘二号福船缓缓停在码头，岸上鼓乐齐鸣，陈新在船头看到王廷试和吕直都亲自来迎接大军，赶紧走下跳板，对两人跪下行礼。
“末将拜见王都爷、吕大人，末将奉二位大人之命，领登州镇正兵营、左协、奇兵各营进击复州，遵二位大人所定之方略行事，阵斩真夷首级九百有余，胁从之汉奸人头四百，其中含镶白旗甲喇额真一人、巴牙喇甲喇额真一人、牛录额真三人、正蓝旗牛录额真一人，尚有部分建奴死于复州城内，未能砍下首级，建奴损失超两千之多。另缴获镶白旗甲喇额真大旗一面、牛录旗五面，已重创建奴镶白旗、正蓝旗、乌真超哈黑旗各部。”
王廷试哈哈大笑，斩首一千的话，建奴死伤个两三千是很正常的逻辑，塘报上这么写也是没问题的，他高兴的扶起陈新，“七月陈将军出征之时恍如还在眼前，如今却已大胜而归，一镇斩首真夷九百级，实乃十年未有之大功，虽复州未下，瑕不掩瑜也。”
吕直也难掩喜色，如今山陕流贼肆虐，关宁跋扈难制，能带给皇上好消息的，便只有登莱了，按说孔有德等人叛乱，监军也是有责任的，太监不比大臣，还要三司会审才能定罪，那只是皇帝一句话就可以杀头的，多亏陈新及时赶到，吕直反而得了个恢复登州的大功。有了这个筹码，朝中有些想对付太监的言官也只能干看着，几封弹劾的奏疏都被留中了，内阁也没有说什么话。
金州和复州两战，不但恢复了登莱在皇帝心里的好印象，还通过旅顺大大强化了地位。吕直也在皇帝那里得了个知兵的结论，推荐他的曹化淳今年提升为提督京营戎政，也有他推荐了吕直这个边才的因素。现在复州大捷斩首真夷九百，包衣和汉奸军首级四百余，这个数字不用丝毫注水，便是大功一件。他一想起皇帝和曹老公会如何高兴，心中便兴奋不已。
吕直走近陈新微笑道：“这次登莱破袭辽东辽南，东江镇合计斩首真夷二百九十七级，与陈将军的加起来，首级数与遵永大捷只是略少，然遵永大捷乃我九边精锐荟萃而得，这次辽南大捷却只为我登莱一镇之力，这又有高下了。”
王廷试拈续微笑，他就是登莱的老大，吕直这样说虽然有些得罪其他军镇，但他是十分受用的。王廷试吸取了孙元化的教训，他和吕直现在权力分配比较均衡，水营、武库、本色、标兵中营这几样，他基本不去多嘴，吕直也没有再来争兵饷的事情。登州的权力体系现在是比较稳定的，分军功的时候，三人间也会互相进行妥协。
连陈新也知道，这九百的军功，他一个人是吃不了的，东江镇那三百个人头里面，肯定有一半以上的包衣人头，王廷试和吕直都会为自己的下属争取一些，作为笼络人心的手段。
吴襄买陈新人头的事情，王廷试他们也迟早会知道，因为吴襄最终是要向兵部和朝廷报功的，他自然会说是在喀喇沁或锦州附近袭击了远征的建奴，时间和复州之战相差不远，王廷试这些老鸟是能猜到的，不过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大小三个狐狸笑意盈盈，王廷试和吕直又见了随军回来的同船伤员，对他们抚慰一番，还每人发了五两银子，作秀作了个足，想要收买人心，陈新虽然不情愿，还是只能看着他们表演。
这些伤兵很多都缺胳膊少腿，这一批伤员中很有多是无法再重回营伍的，但陈新依然视他们为宝，他们拥有宝贵的战场经验，而且是胜利的战斗。这些人安排进入屯堡、学校、民事部，不但可以给屯户、学生传授作战经验，还会带去一种振奋和敢战的精神。
若是关宁军那样的老兵，战场经验也很丰富，不过次次都是败仗，出来的结果就是一大帮老兵油子。就算有敢战之兵，在那样的群体里面也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
伤兵接见完后，便有人抬着掺着他们出城，走出水城后外面是更多的登州附近百姓，伤兵引起了民众热烈的欢呼，好汉之声不绝于耳，一些少年冲进场中，将一些伤势不重的伤员高高抬起，少年们亢奋的对着周围百姓大喊着“杀鞑子”，引起场中无数百姓鼓掌欢呼。
吴襄也穿着一身小兵衣服，他已经收了人头，由陈新派了两艘船运往觉华岛，他专程回来问刘民有那个利息的事情。
此时吴襄混在陈新船上的卫队里面跟着出城，外面人山人海。看着岸上的热闹场面吴襄暗暗心惊，登莱才遭过乱，他原以为会比北直隶更惨，没想到百姓人气如此之高，眼前百姓欢呼的“杀鞑子”之声如同海潮一般，那种热情是他从来没在辽镇的士兵和百姓身上见到过的。
“难怪登州兵如此能战，只看这些百姓就知道，但这陈新如何做到的？”吴襄在心中奇怪不已。

第六十八章 还乡团
关大弟被几名十来岁的学生扛在肩上，望着下面挥舞的手臂尴尬的笑着，脸上的伤口还包着棉布，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更加别扭，关大弟胸口和脸上都无碍了，但是被伤了小腿，伤势不算很重，但是又不能参加训练，正好赵宣在旅顺，两人签署了假条，给他放了假，让他跟着重伤员一起回文登探亲，时间是两个月。
几名少年架着他游走在人海中，无数热情的百姓让腼腆的关大弟很局促，但心中又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校场就在水城东侧，百姓们都无法进去，少年将他放在门口，兴奋的鼓着掌对他大声喊道：“你是英雄，好汉子！”
关大弟抓抓脑袋，不知说什么好，几名士兵过来扶了他进去，走过大门里面的内墙，里面一片宽大的练兵场，今日下午正好没有训练，大校场分成了五个球场，许多穿着盔甲的士兵在追逐一种扁扁的球，球场周围观战的士兵大声嚎叫着，校场上一片嘈杂。
这种叫橄榄球的运动也是关大弟最喜欢的，金州周围全是荒地，士兵们经常用这种球进行比赛听说也是陈大人发明的，士兵打球时候还要穿着铠甲，是一种变相的训练，不过比正式训练更受欢迎。
他不知道陈新也是个半吊子，陈大人根本不知道橄榄球的规则，所以陈大人将其简化为抱着球冲进球门为得分，整个比赛没有太多的技巧，就是团队配合猛冲猛突的野蛮运动，而关大弟是最强壮的士兵之一，经常是场上的主力，此时看到不由有些手痒。
另外有一种足球运动，军队里面也有不少爱好者，陈新在文登时就在军队推广，球体最先是用猪膀胱为外壳，然后填充一些鸡毛鸭毛缝好。规则和蹴鞠差不多，但是加了一个越位规则，这个规则会增加双方的跑动量，但在关大弟看来有些莫名其妙。如今听说屯堡和学校中也在开展这项运动。
军队中不可避免的存在严酷的等级制度，长年累月的训练十分枯燥，加上军官对士兵的体罚和呵斥，肯定会让士兵精神压力很大，这些运动正好能让他们发泄出来。这些球类运动极度耗费体力，又是培养竞争和集体精神的最好方法，陈新自然是要大力推广的，但是目前也只在军队和几个职业校开展的比较好，其他的屯户整天劳动，营养也没有过剩到需要去踢球。
关大弟再心痒痒，此时也不能加入进去，几个士兵把他扶到了东南角的救护室，关大弟在那里领到了一副拐杖，他只留下了一根，然后在第四营救护队队长带领下去了兵务司报到。
兵务司就在陈新的官衙旁边，里面十分宽阔，关大弟等人交了假条后，一个军官在他的腰牌后面贴了一张纸，然后盖了一个章，上面写了他在文登和登州能停留两月。
兵务司那军官问清了关大弟的地址，这批伤兵大多来自第四营的龙骑兵，这个千总部改自农兵第一总，来自四个屯堡，都在威海和文登。
那军官安排他们住在东面一排宿舍中，然后告诉他们先在登州治疗几天，伤情痊愈后就等着文登送辎重的沙船过来，坐顺风船回威海，文登的伤员也能节省两百里路程。
关大弟同屋子的人都是跟他一个屯堡的，有五个是腿部重伤，另外七个是伤了手，或者断了或者骨折，无法继续服役。虽然训导官反复说了登州镇会负责他们的生活，但他们多少还是有些担忧未来的日子，因为他们都是家里的壮劳力，如果以后重活都做不了，会影响到一家人的生活水准。
他们没有担心多久，随队回来的副千总就带来了兵务司的副司长，给伤兵一一登记了腰牌号和姓名，又看了他们腰牌背面的文化等级，然后告诉他们一月之内就会给他们安排岗位，文化等级高的可以进民政体系，包括屯堡和学校，担任教官职务，识字不到两百的，可以优先经商，要种地的由屯堡安排互助，另外每人三十两抚恤银子马上就会发放，他们原来缴纳的退养金可以自己选择全部取走还是继续吃红利。
伤兵们没有了后顾之忧，兴致立即高了起来，互相高声谈笑，商量着退养金到底取不取，那个兵务司的人过来翻了关大弟腰牌，一见是伤员探亲，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关大弟连忙道：“长官，俺的抚恤银子……这个。”
“什么抚恤银子，你还要回军队服役，抚恤银是战死和伤退才有的。”那长官冷冷说完，就不再搭理他。
“那俺要用银子咋办？”
“用自己的军牌去军需司领饷票，其他伤兵也可以先去领。”那长官没有回头，他自己也是伤兵退下来，自然不会如那些学生般崇拜伤兵。
几个军官很快就走了，然后又有训导官进来跟他们说话，这些训导官都是口才了得，倒不讲什么大道理，只是跟他们拉家常，扯些登州近期的趣事，一众伤兵听得津津有味，刚才见过的两个大人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
关大弟兀自想着自己银子，他抓抓脑袋，“饷票是啥？”
……
“你们第四营驻扎辽东，军饷都是回登州才领取。”军需司一个军官接过关大弟腰牌看了，“你们千总部有多少人要领军饷？”
“俺，俺一个。”
那军官摇摇头，“你们别一个个来，咱们军需司做账不便，让你们带队回来的军官统计清楚了，按连来领取。”
关大弟也不知说什么，别人既然都这么说了，他只得敬礼离开，拄着拐杖出了军需司的大门，他一直都在野战部队，啥事都是听长官的，从来没来过这类衙门。军需司里面有两重院子，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一个大木牌子，上面写着一些字，他进来的时候一通好找，还是一个路过的卫兵给他带路才寻到，结果还是没有拿到军饷。
登州镇各部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每次战后要处理的事情都很多，带队的副千总不停被各个部门通知去核对情况，关大弟只觉得这个院子里面的人都好厉害，因为他们说的事情他一样都不懂。
直到第二天下午，副千总才腾出时间统计了要领军饷的人。关大弟报了五两，那副总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拿出一堆纸张发给众人。
关大弟奇怪的看着那些纸张，伤兵们也是面面相觑，明明是要银子，怎么成了一堆纸。那副千总边发边道：“大家都听好了，这些是饷票，可以在任何一个四海钱庄的分号兑换现银，那个军需官建议你们直接带饷票回家，麻子墩和文登老营都有分号，到地方了再去兑，省得你们带那么多银子赶路。”
伤兵们听了才放心下来，关大弟打算就在登州水城的分号就兑掉，还是银子拿着舒服。那个副千总继续道，“对了，这个饷票可以直接在那些综合门市买商货。”
“其他铺子呢？”关大弟小心的问道。
“有些愿意收，有些不愿意，这票也是刚出来，老子方才问了半天才问清楚，还专门跑水城分号去试了一下，确实能兑换。”那副千总抱怨了几句，“不过军需司不会坑大家就是了，兑换的时候带好你们的军牌，伤退的一会吧军牌给我，送去军务司染色做标记。”
关大弟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出门房，后面一个街坊问道：“关大个子，你又到处跑啥？”
“俺先去把银子兑换了。”关大弟回了一句，然后自己低声嘀咕道：“一张纸哪有银子摸着舒服。”
……
五天后，关大弟跟着第一批返乡的伤兵回到了文登三号屯堡，他从登州坐了返回的辎重船，在威海下船后又受到热烈欢迎，这里没有军务司，不过屯堡体系是无处不在的，威海的几个屯堡搞了二十多架牛车驴车，把文登的伤兵送回了文登老营。
文登周围屯堡密集，沿途很多人放起火炮欢迎他们，黄思德这次搞了成套的计划，他专程赶到辽南，部署了从旅顺到登莱各处的系列宣传活动，登莱百姓的情绪都已经调动起来，伤兵返乡后，还会有一波建奴俘虏的大游行，路线覆盖了所有屯堡和乡镇密集区，既提升百姓的民气，也向那些潜在的敌对分子展示登州镇的威慑力。
一些第三屯堡的家眷闻信赶来，他们已经得到了通知，一见到自己的亲人，都高兴得又哭又笑。
文登职业校的学生全体出动，叫声喧天的欢迎伤兵回乡，还有一支学生队一直跟着，用鼓点和铜笛演奏步兵进行曲，关大弟听到这个熟悉的曲子，不禁惊讶于这些少年人里面有那么多鼓号手，他不知道那些职业学校其实都有军训，敲鼓点是最基本的一项训练内容，他们以后的起点，就远远高于关大弟这样的农夫。
热闹的气氛感染着关大弟，让他的情绪也很高昂，最后到了第三屯堡的大门附近了，这里的人气却十分低落，只有屯长领着近百号人等着，路边到处飘着白色黄色圆形纸钱。屯长身后那些人里面，很多人还穿穿着白衣，或是披麻戴孝。
关大弟的心情一下跌落回来，他所在的第三连就是以第三屯堡为主力，大多是第一批农兵，这次在复州伤亡十分惨重，阵亡的就有六十多人，重伤还有三十多，加上登州之战的一些损失，这个五百户的屯堡元气大伤。
关大弟下了牛车，一些熟识的街坊过来亲热的交谈，但总是透着一种哀伤，关大弟没有找到他娘，也不和街坊多说，一拐一拐的往前赶，走过屯长身边时，只听到他在对送伤兵的兵务司军官说，“大人，以后征兵能不能……别征一个堡的人到一个营伍，这一死伤下来，全是一个堡的，咱堡今年考绩都悬，更别说这百姓的心气，全都低落得很。”
“这事我们也留意到了，已经报给了陈大人，大人正在和动员司商量方略……”
关大弟没有听完，匆匆走到自家的巷子，熟悉的街景让他激动万分，他赶到门前，轻轻敲响了门。

第六十九章 家
门页轻轻晃动，关大弟才发现门没有锁，推开大门走了进去，两只鸡扑腾着翅膀跳开，院子里面比以前多了一种鸡鸭粪便的味道，院子里面柴火堆起老高。
一个熟悉的背影在正屋的饭桌上忙活着什么，关大弟张着嘴傻笑着，走到正屋门口轻轻喊道：“娘，俺，俺回来了。”
背影停了一下，连忙转过来看着关大弟，片刻后露出相同的傻笑，“大弟回来啦，回来就好啦。”关大娘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长子，两只手不停搓着，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大弟你吃饭没？俺给你做白面蒸饼去。”
关大弟连忙摇头道：“俺在前面刚吃过，有几个学生拿了烙饼给俺。”
他娘看见关大弟左手的拐杖，脸上抽搐了一下，眼睛红了流下两滴泪，她用袖子把脸一擦，嘴巴咧着说道：“大弟呀，娘听说都是断了手脚的回来，俺不敢去看，俺怕看着有你。你，就是这脚断了吧，不打紧，回来了就好。”
“娘，俺不是……”
关大娘也不听他说完，上来扶着关大弟过了门槛，找凳子给他坐了，然后自己也找凳子坐在对面，她看着关大弟道：“大弟你倒是壮实了，瘸了不怕，娘日后给你妹招个上门女婿，让他专门在家干活，累不着你。”
“娘，不用，小妹兴许不愿的。”
关大娘不由分说打断道：“女子家，哪由得她不愿，俺听邻居说了，这娃和闺女的婚事都得娘来定。”
“小妹现在在哪里呢？”
关大娘一呆，“俺哪里知道，这死闺女走了也没个口信回来，银子也不带些回来。”她抹了泪水，突然换上一副笑脸，“大弟，你可知道你弟弟出息了。前些日子在文登搞了那啥机，临走回了一趟家，给了俺三十两银子，听说是工坊里面奖他的，前几日带信回来，说在招远弄出一个什么机，又得了几十两银子，下月要回文登，月饷都四两一月了。屯长那边知道信，来跟俺提亲呢，那边的闺女是屯长的表妹，反正是很好的。不过啊，周家娘子劝俺再等等，他说小弟连刘先生都能见着，其他大人多半也见得着，没准哪天就有哪个大人看上他，把官家小姐嫁给她呢。俺关家哪，就指着小弟了。”
关大娘说道高兴处，捂着嘴大笑起来，关大弟正在摸怀里的五两银子，听了尴尬的笑笑，又把手收了回来，他现在刚刚才提为一级士官，月饷二两，扣了退养金就剩一两五，以前更是只有一两，比弟弟差远了，连那个一级勋章，也只得了二十两银子。以前的关帝庙一条命才换到十亩地和几十两银子，现在关小弟弄了两个机，就已经好几十两了。
他转头看到饭桌上摆着些棉布，还有一把剪刀，似乎他娘正在裁着什么，关大娘见他在看，停下大笑，对关大弟说道：“哎，你说这打仗就是，都是好好的娃，说没就没了，咱们总甲死得可不少，家家都在送礼，咱家小弟出息了，有头有面的，也不能落下了。”
关大弟点头道：“咱们是第一排，大半站在前面，咱们这个总甲死得最多了，复州一共有十一个。”
“可不是，你说其他总甲咋不多死些，尽可着咱们总甲死呢，是不是你们那啥长官偏心眼？”
关大弟连忙捂着他妈的嘴巴，“娘你可说不得这话，让人家听了可不得恨你，都一个屯的，你让谁去死呢。再说那都是鞑子杀的，关长官啥事，俺长官可好着呢。”
关大娘一把打开，“你捂俺干啥，俺还不知道咋地，就在家说几句谁听得到。”转身又去了桌子边，拿起剪刀剪着棉布。
关大弟看得奇怪，“娘，你这是干啥呢？”
“俺们总甲不是死了那许多后生，俺得去随个礼，哎，可惜了。”
关大弟听了他娘的话，同意的点点头，明代祭奠送些布匹是一种常例。那么多屯户乡邻死了，很多都是年轻人，确实让人可惜。
关大娘接着就道：“可惜了俺的布料，要送十多家呢，俺就是把一匹拆开，剪开送两家，人家看不出来的。”
关大弟：“……”
第二日一早，关大弟吃过早饭就穿好军装，把一级白刃突击勋章挂在胸前，然后柱着拐杖出门，慢慢往老周家走去，一些十来岁的少年拿着饼子正在出门，准备去屯堡学校识字，看到关大弟都大声打招呼，围过来观看他的白刃突击勋章，不时发出一阵阵赞叹。
等到他们看够了，关大弟才继续赶路，一路跟熟人闲谈，刚走到老周家门口，就看到周家的二蛋赶着几只羊出来了，他穿着麻衣，背上却是一个背篓。
“二蛋，你咋不在家守灵呢？”
那个二蛋才十岁，望着关大弟咧嘴笑道：“俺娘让俺跟着去收秋娘，别让人悄悄把俺家的麦子装走了。”
“你一个人收麦子怎么行。”
“俺家请了流民来，一分银子一亩，屯堡帮着收五亩。”二蛋抬着头，眨巴着眼睛对关大弟说着。
关大弟摸摸他脑袋，“你改去屯堡学校读书，有人教识字多好，你看俺小弟，读书厉害比种地的银子多好多。”
二蛋抓着脑袋，“俺识字算数都不成，那老师骂俺，现在爹也死了，地里没人干活，俺娘就说不让俺去识字了，就老老实实种地。”
“还是得读书啊，能识字多好，当兵都多拿兵饷，你关大哥就是识字不行，不然早当军官了。”
“真的？”二蛋摸摸关大弟的勋章，“带着虎头的，教官说是高级勋章才有，俺以后也要戴这么一个。俺爹死了，他得了勋章没有？”
“勋章肯定有的，你爹是好样的，杀了好多鞑子，俺亲眼看到的。兵务司的长官说是阵亡将士都是英雄，勋章都要发到家里的。”关大弟摸出三两银子，塞到二蛋手上，“回去给你娘去，请流民给你家收麦子，你去读书去。”
“哦，谢谢关大哥。”二蛋接了银子就要回屋，关大弟忙叫住他，把剩下的二两也给了二蛋，“让你哥也去读书。”
二蛋高高兴兴接了，跑回了屋子。关大弟抬起头，面前的巷子里面有不少家在半丧事，门前挂着招魂幡，那些运回的骨灰都安葬在驾山的一个陵墓里面，英烈祠也建在那处的山脚，关大弟打算再去那里看看，想着道门口的车马行去租个驴车，一摸怀中居然没有银子了，而且这里没有兵务司，他没有饷票，想取也取不出来。
“早知道该多领点银子。”
……
“银子当然要，人也要。”
“你们正蓝旗来几百个人，也想跟咱镶黄旗分一样多？”
“这是大汗说的，人口八旗平分，难道你敢不守大汗的严令。”
大同城外二十里，张忠旗跟在自家牛录额真的背后，听着几个主子无聊的吵闹，官道上无数百姓互相扶持着艰难前行，周围是骑马的后金兵，不时用马鞭和木杆抽打那些大明百姓。
张忠旗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人，他现在是正式开户的正蓝旗旗丁，家中已有两个包衣，不过去年打大凌河的时候饿死了一个，这次正蓝旗只抽调了部分甲兵协防复州，另有几百人跟着一个梅勒额真去打察哈尔，张忠旗没有啥战斗力，牛录额真一直记着他的救命之恩，便带在身边一起去了蒙古。这次抓了不少蒙古人和汉人，他希望能再分到一个，他自己还是更喜欢汉人包衣，那些蒙古人只会放牧，根本不会种地。
他们破开边墙后，就在大同和阳和附近抢掠，此时已近尾声，后金兵抓了数万的汉民百姓，财物所得也不少，算是补贴了一下回辽东的路费，林丹汗确实穷了点，远不如打明国划算。
连张忠旗都分到了一匹骡子，他在骡子背上放了锻匹和棉布，自己背上背着个小包，里面有不少的银子，他原来就是辽东汉人，见过好多百姓躲兵灾，他们喜欢把财物藏在什么地方，张忠旗是猜得八九不离十的，牛录额真也就愿意带着他一起。
张忠旗已经有旗丁的觉悟，他有些看不起这些百姓，也看不起那些所谓的大官，那位沈巡抚居然真的同意给粮草和银子，还跑去和大汗一起祭天盟誓，一起签订了和约，而丝毫没提让后金归还百姓。如此做派，自然让张忠旗看不起。
他们是很想多抢一段时间，不过此次后金兵人困马乏，完全是靠名声讹诈那个沈巡抚，让他给足了粮草银两。这些东西到手后，大汗连连传令要求尽快离开，他们正准备原路出边墙。
几个牛录额真吵吵闹闹，张忠旗听得无聊，他跟着牛录额真久了，知道凡事都要争，总能多得一些，要是啥事都不争，连平均数都拿不到。
正好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汉民倒地，张忠旗抽出顺刀走了过去，这也是后金兵驱逐汉民的方法，走不动的就地斩杀，强制完成淘汰工作。
他对着那老者就要砍杀，旁边其他汉民连忙躲闪，一个身影突然扑到在那老者身上，看样子是个年轻女子，女人还是要留着的，张忠旗揪住她头发就要拖到一边，那女子抬起头，满面的泪痕，对他咿咿呀呀的喊着，眼中充满哀求。
张忠旗呆了一下，“你是个哑巴？”
那女子张着嘴微微点头，张忠旗喃喃道：“是个哑巴。”
另外一个老包衣走过来，要砍杀这女子，张忠旗一声怒吼，“滚开！”
那老包衣吓一跳，灰头土脸的走了，张忠旗指着地上的老者问道：“他是你爹？”
那女子又连连点头，在周围百姓惊讶的眼光中，张忠旗收刀扶起那个老者，把骡子背上的布匹扔在地上，扶着那个哑女的爹上了马。
张忠旗又回来拉起发呆的哑女，“你跟着我，我给你饼子吃，以后就在我家里，那里也是你家。”

第七十章 畿南
京师棋盘街，梁廷栋悠然的坐在兵部二堂里面，慢慢的品着一杯茶，一名主事忙忙慌慌跑进来，递过一封塘报低声道：“大人，宣府的沈启竟然和奴酋擅自签了和约，包括监军太监和宣府总兵董继舒，还……还跑去和奴酋祭天盟誓。”
梁廷栋呼一下坐直，“破了几座城？”
“一座都没破。”
梁廷栋放松的靠回椅背，“没破城就好，沈启自己是怎么说的？”
“沈启自言那奴酋秋毫无犯，所费不过察哈尔部旧额，并无多出，说是只为退兵，盟誓于朝廷无损。”
梁廷栋稍稍皱了一下眉头，面不改色的嗯了一声，那主事看得一呆，有些惊讶的问道：“大人，你就不担心御史弹劾你？”
“弹劾？本部堂这三年来被弹劾的奏疏能堆起一屋子，要是如今还担心这个，日子还如何过得。”
主事急道：“可大人，此事乃我朝骇人听闻之事，前袁崇焕只是议和，沈启却擅主和约，约文之中称建部为金国，此乃辱国之举，皇上必定震怒。”
梁廷栋眯着眼，两只脚轻轻在地上踩动，八月间就曾报建部在原土默特附近出现，似攻察哈尔而去，他当时便传令严防九边，沈启就是如此防范的，至于他说奴酋秋毫无犯，小孩子也不信的，总不成皇太极破边进来烧香的，给奴酋的银子也绝不会只有察哈尔的旧赏那么点，沈启还找大同和阳和的富户化缘的，从中还能赚一笔。
“哼哼。”梁廷栋轻轻笑了一下。
主事奇怪的看着他，梁廷栋也没跟他多做解释，复州的捷报已经到达，他亲自去报到内阁和宫中，吕直的内报也到了司礼监，两镇斩首上千建奴的大功，仅次于四城之战，登莱报的是还有近千建奴死于城内，有了那千多颗脑袋，完全说得过去。自从辽沈失陷之后，这是绝无仅有的，皇帝亲自召见他问清情况，甚至把送信的塘马都招进宫去详询战情，他作为兵部尚书还怕个屁，至少今年是稳稳的。登州镇也损失两千多人，不过这点损失还不看在他眼中，死几个兵有啥。
就宣府这点事来说，沈启是周延儒的人，而梁廷栋现在已经投靠了温体仁。现在既然没有破城，作为兵部尚书便无大碍，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对沈启之事表态。
梁廷栋淡淡道：“这个塘报转给刘侍郎，请他先拟个部议。”
主事心领神会的点点头，那个刘侍郎就是刘宇烈，也是周延儒的人，去年闹了个辽东巡抚的乌龙，他去山海关待了几天又回来了。原本历史上，刘宇烈该去总理山东平叛，但现在陈新三下两下扑灭了，他就继续呆在京师当他的兵部侍郎。
梁廷栋让刘宇烈拟部议，就是想让他站在周延儒一派回护沈启，然后梁廷栋再闹到内阁去，把事情搞大后自然有些野狗般的御史去收拾刘宇烈，顺带再牵连一下周延儒，事情虽然看着与周延儒小，但在梁廷栋深谙斗争之道，政治胜利都是一次次小胜积累起来的，决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体会了精神之后，主事又低声道：“大人，下官觉得可以派部员赴宣府查实，沈启这塘报言称建奴秋毫无犯，下官是决计不信的，等到内阁那位大人回护之后，咱们拿出这个查实的东西……”
“好，就如此办理。”
梁廷栋微微点头赞许，这个狗腿子还是不错的，能够把领导的意思领会后加以细化。
扳倒周延儒的话，梁廷栋就能入阁，这是温体仁承诺的，当然还是登莱打得好，其他地方只要不出大漏子，都是可以抹平的。
“还有什么事情？”
“昌平的戴罪副将左良玉，请发武库编练人马。”
“左良玉啊，他今年的冰敬交了没有？”
主事腆着笑脸，“大人，您贵人多忘事，左良玉是交了的，还比其他镇多一些，当然是比不过陈总兵的。”
梁廷栋一笑，“陈总兵能送人头来，就是不送冰敬，本部堂也要给他。左良玉有啥能耐，在长山比吴襄还跑得快，若非他是客军，充军是逃不掉的，还得是候洵帮着他疏通，才能戴罪留任，再等一等，让他把炭敬交了再说。”
“下官明白了。另外便是，山西报说流贼前前后后三十余股，转往晋西一带，似有往真定顺德之意图。”
“什么？”梁廷栋呼一声站起来，连椅子都当啷翻在地上，他走过去对着那主事就是一耳光，“混账，这么要紧的事情都不先说。”
主事摸着脸躲开两步，有些不解的望着梁廷栋，只见梁廷栋焦躁的走来走去，口中还在说着，“决不能让他们到畿南来，给左良玉发武备，让保定正兵营、真定标营严加巡防山西个关口，明日就要发出。”
主事匆匆忙忙去了拟部令，梁廷栋又走了两圈，好心情顿时不翼而飞，流贼在山西陕西怎么闹腾都好，现在皇上似乎也接受了这些流寇到处流窜的消息，外地的消息总是能修饰一下，到皇帝面前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不至于让皇帝勃然大怒。
但是进入京畿地区就完全是两回事，一旦到了真定府，和顺天府就只隔着一个保定，那种感觉就是直观的了，到时就是一件大事情。
梁廷栋回到桌边翻出九边图，能调的边军都调动了，那些套寇、土默特等等部落不能不防，河南兵长期处于内地，战力可能就和班军一个水平，山东标营的战力在辽兵面前露了底，也是不堪用的，他眼睛跟着就转到了登莱。
“只能这里了，就是这陈新刚送了孝敬，在复州又损失惨重，此时调他剿寇，似乎不妥啊，温老先生那里也不好说。”梁廷栋微微摇了摇头，“怎地就只有登州能出强兵了，也不知这陈新怎么练出来的，复州死伤两千，他还有兵没有？”
……
“此次龙骑兵千总部损失最大，伤亡又多半在第二司，文登三号四号屯堡遭受重创，很多人家的顶梁柱没有了，伤亡集中在这两个屯堡，对两个屯堡的士气损伤很大，两个学校里面年纪大点的孩子都退学了，回家里面干活，相同的情况在身弥岛便有一次，那次是威海一号屯堡，很难恢复元气，这征兵制度建议做一些改动。”
平度州西门外的民政驻地中，陈新一边抽烟一边听着莫怀文的汇报，莫怀文负责着屯堡的事情，就近在平度办公，陈新这次和刘民有一起视察平度，临时组织了一个会议，说的是兵员结构的事情。
身弥岛和复州两战，农兵损失都比较大，最头痛的是集中于几个屯堡，其中的威海一号屯堡在身弥岛被打得元气大伤，这给群体的示范效应十分不好。
果然莫怀文接着就道：“这几个堡的人都十分担心在金州的亲属，屯长反馈上来说，综合门市写信的排起长队，都是说些要保命的话，代书的人没有写。”
陈新轻轻点头，他当初设计农兵连体制的时候属于高强度的动员，他模仿的是此时瑞士的模式，瑞士的雇佣兵都来源于山民，以村落和社区为纽带组成方阵，平时一起训练，出战时候具有高度的凝聚力，这在当时的欧洲是无法模仿的。
这种独特的兵员结构使得瑞士方阵熟练而极有凝聚力，让长矛方阵具有了进攻能力，各国以此为模板改进，产生了更强大的西班牙和荷兰体系，包括后来的古斯塔夫方阵都脱胎于此，可以说是瑞士方阵使得步兵在欧洲复兴。
后金的结构也是类似于此，他们军民一体的牛录基本按村落聚居，这种以社区联系的集体是有一定凝聚力的。明军虽然体制看着是职业兵，但制度的严重缺陷和大明整体的腐朽使得他们还不如这种社区部队。
现在登州镇屯堡体系超过了三十五万人，各个商社还在各地散播消息，后面还会有流民到来，在这种迁徙中，很多体力差的人不会远赴登州。所以陈新这种屯堡结构中，青壮占了大多数，他现在不缺兵源，登州镇职业军队的体制可以让士兵长期相处，共同训练，其凝聚力不会比社区方式低，确实可以将这种体制作一些调整。
陈新对兵务司的李东华问道：“类似的还有那些千总部？”
“都是最开始组建的一批农兵连，以第四营最为严重，改组之后整编的其他几个营都重新编排过，同一营伍中不会集中太多相同屯堡的人。”
“第四营各千总部进行一次调整，尤其是龙骑兵千总部，他们改组自农兵第一总，又身处金州前沿，不宜损耗过度，有些年纪大的有家室的老兵可以退伍，补充一批抽调的预备兵，要选各堡最好的，还有就是士官不要退伍，有家室的军官可以退下来几个，到武学骑兵科担任龙骑兵教官。”
李东华和祝代春都同时记录着，这事情涉及到了兵务和动员两个司，领导动动嘴，下面跑断腿，他们刚刚才把大整编基本弄妥，第三千总部到现在还没补充完，新的任务又来了。这个工作量还相当不小，一般先由屯堡上报家庭情况，然后逐一核对兵册，最后还要抽查核对，第四营的各种文册也要重来一遍。
老兵退了又要抽调新兵补上，又涉及往旅顺的运输，补充各部后的整训计划等等，李东华想着就头痛，他对陈新道：“大人，不久那辽海便可能上冻，若是按一般的补充计划，这批补充兵难以提前到达旅顺……”
“那就先抽调一千名预备兵送到旅顺，边退伍边补充，屯堡核实那一步先省掉，补充完了再抽查。”陈新一贯是这个作风，刘民有说他是管理简单化，不过这种方式让陈新省了不少心力。
陈新原本也想对兵员做一个调整，以前的一些老战兵和农兵陆续成家生子，一旦阵亡对民政的抚恤压力很大，兵员就要未婚的最好。从陈新功利的角度来说，也是最省钱的，就像后世征兵一般，人数最多的义务兵都是年轻单身汉，家庭的负担和牵挂都比较少。
“好了，这事就这么办。”陈新站起来，“刘大人视察到哪里去了？”
莫怀文连忙翻开自己的册子，看了一会抬头道：“刘大人今日去了视察学校，先就去平度职业校，那里有三十多个老屯堡的学生，说是考上了文登的大学堂，刘先生顺道去送行。”
“嗯，咱们也去看看。”

第七十一章 泰州学派
“我们脚下的土地，是一个辽阔国家的很小一部分，你们家中有些父兄参军的，他们或许到过辽东，到过北直隶，但那仍然只是一小部分。这是一个富饶广阔的国家，养育和你们一样的许多百姓。他们和你们用着一样的文字，穿着差不多的衣服。
我们的国家，有着塞北飘飞的白雪，有怒吼的长江和黄河，有小桥流水的江南，还有一望无际的无边海疆，我们的祖先创造了辉煌的文明，我们所学习的文字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却是我们互相认同的基础，所以你们最先上的，便是识字班。
这些疆土不是白白得来的，我们祖先奋力征战得来了这片土地，让我们能在这里生根发芽代代相传，用双手创造了最辉煌的文明。
为何我们登州镇要与鞑子作战，人人都说要杀鞑子，便在于我们对他们没有一种文明的认同。除了服饰辫发的区别之外，还有目的的不同，我们创造出丰富的物品和美丽的艺术，通过辛勤的耕种和技术的进步造福生活。此时他们从山林中走出，企图用他们的蛮力来奴役我们，纵观建奴在辽东之作为，他们只能带来野蛮的屠杀和奴役，无论社会发展到了什么时候，奴儿哈赤这样的屠夫也无法逃脱道德的审判，这便是我对善恶认知的标准，亦是我无法认同建奴的原因。
他们要剥夺的，是我们生而具有的权利，此乃天赋人之权利，无人有权剥夺。这便是我们正在金州与建奴进行战斗的意义，无论建奴有多么凶残，我们都要拿起武器和他们战斗。文明不能缺少文字书本，也不能缺少长矛火枪，由此便有我们教育的目的，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我们今日在登莱能平静的生活和学习，便得益于那些历次战斗中奋战的士兵，是他们带给我们这样的安宁，而我们的未来要依靠你们继续去战斗。”
台下学生纷纷站起热烈的鼓掌，除了马上要去大学堂的三十多人，还有上百人的新生，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军报、评书、训导官长期的熏陶之下，这些少年是登州最具有激情的一个群体，他们的情绪远远比那些有家有室的屯户热烈，可塑性很强，对于国家这个概念的接受也非常之快。
陈新带着几个军官在门外走廊上，悄悄的听着里面的情况，学生的热情感染着这些军官，他们都是未来最好的兵源，连陈新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等学生安静后，刘民有的声音继续响起：“如何抵抗这样的屠夫，我们需要足够保护自身的武力，需要我们所有人努力，但并非是需要人人从军，士兵要铠甲、要辎重、要粮食、要火枪火炮，那就有制造的工匠和种田的屯户，工匠屯户要生活，又会需要其他的物资，各行各业都是社会必不可少的方面，争取胜利离不开他们。
战争的胜利，永远是来自每个普通人的奋战，没有一个个英雄的个体就没有英雄的团体，我们登州镇所有人为胜利作出了贡献，包括那些没有上战场的屯户、裁缝、商人、民政人员在内。你们今日进入文登大学堂，只是一个学习的开始，不意味着你拥有高人一头的出身，只是证明你们在读书上有更高的天赋，或者你们付出了更多努力。你们以后依然会从军，会入工坊，甚至经商，你们与那些屯户没有阶级的差别，只是分工不同，便如我本人，亦是与你们同样的个体。
所以我希望，你们在大学堂以平等的态度对待同学，而你们在老师面前，亦是一个平等之个体，在大学堂里面，没有圣人之言，对于老师所教授的，也可以怀疑，可以自己去论证，包括我今日所讲的在内。人人都可以是一个哲学家，对这个世界得出自己的结论，大学堂就是这样的地方，也是我到威海就开始憧憬的，今天它终于建成，而你们是第一批学员，在那里，你们有免费的饮食，让你们心无旁骛的专研各个学科，在那里，会允许你们所有的思想之花自由绽放……”
陈新在门外听着大教室里面的讲话，不由摸摸鼻子低声说了一句，“会不会太超前了点。”
“大人您刚才说什么？”黄思德凑过来。
“没事，我只是听入神了，你觉得如何？”
“属下有点没明白，人人可做哲学家是啥意思？”
陈新摸摸鼻子，“就是说人皆可为圣贤。”
黄思德眼睛转转，他不太明白陈新到底怎么看的，一时没有方向跟随，不过他考虑片刻后还是道：“属下觉得，刘先生前面杀鞑子讲得挺好，后面的部分，属下稍有异议，按刘先生所说，人人皆平等之个体，那以后军中兵卒也不听军官的，他可以怀疑军官的命令，便如一道军令下来，可能多半人会死，那这些士兵是否以平等为理由，拒绝执行……”
陈新笑笑道：“他说的是大学堂里面。”
“嗯，这个，大人，大学堂中出来的学生，也可能当兵当工匠或入民事部，属下认为学堂之中当以大人您的训导为准则，如此才能够万众一心，岂能一人想一套出来，那样的话，谁都愿在家里种地经商，何苦跑去打鞑子。”
陈新看着地上沉思一下，对黄思德微笑道：“你想得很周全，所以学校中的训导官是必不可少的。”
黄思德惊喜道：“大人的意思是大学堂里面可以派训导官了？那刘大人一直抵制着，属下这一直没安排进去。”
陈新摇摇头，“大学堂除外。”
黄思德一愣，陈新笑笑道，“我需要这些思想的种子，让他们自由点，任何有司都不得在大学堂建立机构。”
黄思德丝毫不明白陈新的意思，他担忧的道：“这，大人，刘大人聘请的那些教师，有工匠，有船工，甚至有泰州学派，连登州救出的几个弗朗机人都聘为了教习，若是全然不管，属下担心他们不忠于咱们登州镇，教出来的学生不知是个什么样子。”
陈新有些无奈，当时为了和刘民有争夺经费，把不在大学堂安置宣导官作为了交换条件，现在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他想想后低声对黄思德道：“刚才我说的，任何有司不得在大学堂建立机构，这是本官答应过刘先生的，但你可以想想其他法子。”
“其他法子？”黄思德有些想抓脑袋的感觉。
“刘大人既然能招那些教师进去，训导司那么多能说会道的，难道就找不出几个能应聘当教师的？选些人出来，本官也是可以聘教授的。”
“这……大人的意思是训导官也进去讲课？跟那些歪门邪道打擂台？”
陈新理所当然道：“当然，训导官也可以形成新的思想，我们的军队威名赫赫，自然可以总结出许多道道来。另外嘛，大学堂里面那些思想极端的，咱们以后不招入军队便可，让他们去那些不那么要紧的地方，或者干脆就把他们放出去，总有其他地方官收拾他们。”
黄思德思索一下，才点了点头。
陈新见黄思德理解了，阴阴的笑了一下，然后叫过后面听得无聊的李东华和祝代春，“刘大人还有长篇大论要讲，咱们不看了，去视察预备兵。这里提醒你们一下，刚才会议上说的只是常备战兵，预备兵体系仍然要依托屯堡的社区方式，紧急动员起来才有战力。”
陈新刚刚转过身来，就看到陈廷栋风风火火的大步赶来，被两个卫兵挡在了回廊下，他一脸怒气，正要跟卫兵发火。
这个落魄举人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上次从江南回来之后，陈廷栋一直在民政干着监察的工作，也做一些文案之类，常在军报上面发一些诗词的豆腐干。不过陈新确实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此时颇为亲切。
陈新哈哈笑着迎过去对陈廷栋问道：“陈举人这么忙是要去哪里？”
两名卫兵放了陈廷栋过来，他也不行礼就急急的道：“大人，刘先生一向都是精明人，某是佩服的，但今次大学堂不设圣人之学，反而引入什么数学、机械、冶铁，甚或一些闻所未闻之化学物理，诸多制器之学，此乃大谬。职业校中原本便有些本末倒置，但职业校原本便多半要培养些工匠入工坊，某也觉得无妨，然大学堂乃登莱之精华，芸芸学子之中寥寥数百人而已，他们出来是要教化万民的，岂能再独独专研那些东西，大人不曾听闻君子不器？某今日来，便是要找刘先生说个明白。”
陈廷栋也不等陈新说话，大口喘气后接着道：“方才在门口听闻，那大学堂中尚有弗朗机教习，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怎能反而让他们来教化我中国学子，不知他们要教习什么与这些学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新见他气得满脸通红，担心他去教师里面闹事，连忙拉着陈廷栋往回退开几步，低声对陈廷栋道：“陈先生万勿动气，几个弗朗机教员是教习制铁、制炮这类制器之学，不是学红夷的思辨之学。”
黄思德突然补充道：“对啊，陈先生，大学堂里面也是有圣人之学的，听说刘大人聘了几位泰州学派的大师……”
陈廷栋啊一声大叫，猛地甩开陈新的手，一把抓住黄思德的领子，“泰州学派算什么圣人之学，你不懂就不要胡说，泰州学派一派胡言，蛊惑人心，没得辱了圣人之学四个字。”
黄思德猝不及防，几乎要被这个高大的举人提起来，眼睛都吓得鼓起来，周围卫兵甚至有人把手放在了刀柄上，陈新连忙过去拉开。
黄思德惊魂稍定，又对陈廷栋道：“方才刘先生便讲的，人人可为圣贤，人人都可以对世界有自己的结论，岂不与泰州学派‘百姓日用是道，满街都是圣人，而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相同，刘大人或许便信这泰州学派。”
“住口。”陈新对黄思德低声喝道，他见黄思德唯恐天下不乱，一心刺激这个陈廷栋去教室闹事，心中颇有些不快，“有什么事情回登州开会决议，不要再多说。”
陈新开了口，黄思德立即偃旗息鼓，悻悻的退到一边，陈廷栋听了泰州学派几个字更恼怒，这个学说来源于阳明心学，主张百姓日用之事便是道，普通人与圣人亦是平等，连“王侯非上，庶人非下”这样的观点都提出来了，称之为大逆不道不算过分，创世人王艮又爱用直白语言叙述，让很多人都能看懂，这种启蒙的平民思想在明末流传甚广，影响巨大，对传统儒学的观点形成很大冲击。
到晚明的时代，朝廷对社会底层的控制力逐渐丧失，加之商业社会的高度发展，传统儒学的价值观原本就已动摇，各类奇谈怪论层出不穷，思想上的理学专制正在瓦解，泰州学派的平民思想适应了这样的潮流，自然遭到正宗理学的仇恨。
泰州学派中的激进分子体现出了强烈的反抗和叛逆精神，不但抨击朝政，还著书立书对理学儒学大加讽刺，其中尤以何心隐和李贽为代表，他们都是科举正途出身的科班，一接受泰州学派观点再来对付理学，对理学的思想专制极有破坏力。
而大明朝廷居然没有对它进行严厉打击，虽然收拾了最“叛逆”的何心隐、李贽等人，但泰州学派依然得以传播，亦可见明末思想总体是非常宽松的。
陈廷栋正好便是理学信徒，他拼命要冲去教室，后面几个军官听懂了陈新的意思，拦着陈廷栋不准他过去，陈廷栋虽然高大威猛，但也不是职业粗人的对手，只得在回廊下大声咆哮。
前面教师窗户上探出几个脑袋张望，陈新眼见不是个事，眼睛转转对陈廷栋道：“陈先生，要不这样如何，本官做主给你聘一个教习之位，你同样可以在大学堂开课授学，我相信有陈先生在，大可跟那些学派比划一番。”
陈廷栋一听便停下冲过去的动作，转头过来问道，“大人说的当真？”
“自然，其实刘大人亦是这个意思，提供一个场所，让各类学说辩个明白，我是支持陈先生。”
“那好，看老子不收拾他们，某这便回登州收拾行装去文登大学堂。”陈廷栋哈哈大笑转身而去。
陈新连忙喊道：“陈先生，只要文斗可别武斗。”
陈廷栋行走如风，也不知听到没有。

第七十二章 帮忙
“……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维审查，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摩影响，所以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
陈新低声读完，用毛笔勾下这一段，又在书页旁边写道，“实践出真知”
他放了笔，又往下面看，手上拿的是一本王阳明的《传习录》，陈新才刚刚看到“徐爱问”当中关于知行合一的部分。从平度回来后，他就叫人买了王阳明和王艮的书，抽空就翻看一下，现在几十万人的摊子，人多了心思就杂，他也觉得该研究一下思想方法了，免得被人问到之时全然不知。
陈新前世所了解的阳明心学，被打上了一个意识形态的标签，实际上心学的范围很广泛，远远不是心外无物这么几个字，陈新对于唯心还是唯物并不关注，在他思维体系中，实践与理论的相互作用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从小就必须要学这些东西，倒是心学当中知行合一、致良知等等观点在此时十分有益，尤其相对于明清八股取士的空谈之风来说更是如此。
他不会全盘照搬某一理论体系，阳明心学在明末既然有这么多受众，陈新觉得可以从中取出有益的部分，但未必每样理论都要拿来指导世界观，陈新觉得来作方法论是不错的。
阳明心学中知行合一、致良知的论点曾在日本明治维新中起到思想启蒙的重要作用，光是《传习录》的注译在日本就有三十二种，蒋介石留学时候曾经在日记中感叹日本的学生几乎人手一册阳明心学，他本人也是心学信奉者，到了台湾就把台北旁边一座山改为了阳明山。
陈新接着往下看，下一个问题是心即理的问题，似乎王阳明也有存天理去人欲的观点，与泰州学派人性解放的观点不完全统一，陈新扫了一眼，有点难懂，他也压根不想去懂，便跳了过去。
门轻轻响了几下，海狗子在外面道：“周世发大人来了。”
陈新把《传习录》放到另外两本册子下面压着，然后大声让周世发进来，这个特务头子拿着一堆报告走进来，准备作例行的汇报。
“大人，是否还是先说外勤方面的？”周世发进来便道。
陈新伸手让他坐了，“先说要紧的，不论外勤内勤。”
周世发稍稍一想，便拿出一个本子，“最要紧的事情，是饷票发行只两月多，便有人伪造，最先在平度州十一号屯堡综合门市发现，其外观与我们自产十分相似，只是其中的青色无法达到我们特制颜料的水准，底色纹路上几个隐藏的粗细点未被仿制，当场被门市的店员发现，屯务司随即转到我处，属下派秦荣立即赴平度主理此事，在州城抓获使用者三人，经查为青州府安丘县一书坊所制，已通知外勤行动队拔除此点。”
此事也在意料之中，陈新用饷票是试探一下发行纸币的可能性，明末的银票会票都有广泛应用，纸币其实就是定额的银票，不过使用更加方便。
不过这种方便也会带来一些麻烦，仿制就是其中之一，银票会票数额较大，可以加特制的防伪措施，山西票号便有水印，票面上有一些吉祥的文字，实际上全部是暗语，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调整一次，书写数额的比划中有很多不起眼的特殊写法，某处浓某处淡，挑起多少都是有讲究的，有些票号还有编号，加上兑换的密语，具有很高的安全性。
所以往往对钱庄分号的掌柜都必须控制家眷，连与家中的书信、衣物往来都要通过总号检查之后中转，便是因为这些掌柜知道所有细节。
而饷票不可能如会票这样操作，风险也就更大一些，不过陈新的决心不会那么容易改变，他对周世发说道：“抓获的那几人是怎么说的？”
“他们是刚做了第一批假饷票过来，因为钱庄都有护卫，所以他们打算先在外面门市使用，如果能顺利用掉，就拿到钱庄直接兑换银两。”
“在平度州有没有接应他们的人？”
周世发低声回道：“是莱州府一名生员，他与那书坊东家是表兄弟，也是他出的主意给那书坊东家。”
“又是莱州。”陈新不由对这个大钉子户有些不耐，上次在招远抢了玲珑山等金矿，抓了二十多个莱州的缙绅生员，到现在还关在蓬莱县衙的牢子里面，名义是等着审查闻香教，被抓的全都老老实实，但莱州州治掖县里面，那些人反而更加上蹿下跳，不停派人去京师找御史告状。
陈新倒不怕他们告状，就是这莱州府城嵌在登莱之中，逼得他驻军威慑，朱万年对他的威慑不买账，依然常常跟王廷试告状，让陈新不断欠王廷试人情。
想起这个人，陈新对周世发问道：“朱万年最近在干些甚么？”
周世发回道：“他还是不断往京师去信，找他几个当御史的同年，其中有一人是兵科给事中，据宫里面的消息，此人上疏弹劾我们编练农军，皇上责成司礼监核实，司礼监最后又转给了吕直，吕直这边应当无妨的。”
陈新用手在下巴上轻轻摩挲，“无妨倒是无妨，就是又得分好处给吕直，上次足足给了一百颗人头，那些人头最后给谁了？”
“登州水营游击三十，都司三十，耿仲明四十。”
周世发说完凑近一些，“大人，那朱万年是在可恶，要不要直接干掉更省事。”
陈新缓缓摇头，“王廷试就是留着朱万年恶心我的，若是干掉了，王廷试肯定知道是谁干的，日后对我防备更重。再说他正在弹劾本官之时被人刺杀，朝廷里面也要多出许多麻烦，此事我再想想，你继续说其他。”
“另外有一要事，据张大会在兵部打听的消息，流寇三十六营有东窜的势头，昌平、保定、真定各地人马都在太行山东侧戒备，不过地域太过广阔，大关口不多，小关口却有无数，也不知能不能防住。”
陈新看了一下地图，流寇现在还被限制在九边地区，只影响到陕西和山西，陕西的形势正在好转，洪承畴招降了白光恩，八月干死了流寇可天飞，现在几路合围，剩下几股薛红旗、一座城、郝临庵、独行狼，他们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而秦军越打越强，洪承畴大胜在即。
山西的边界太过宽广，要想完全封闭不容易，流寇既能往南，也能往东，直隶的军队则必须确保真定和保定，不然窜入顺天府的话，一堆人要掉脑袋。以流寇随地抢粮的后勤方式，他们的机动力是很高的，现在的官军多少还有所顾忌，而且流寇在前面抢完了，官军在后面想抢也抢不了多少。
“跟咱们有多少关系？”
“大人，梁廷栋在部议中商量过调动登州镇人马，但是最后没有报到内阁。皇上也没有提过，据说皇上正对沈启的擅自议和十分震怒，沈启下台是必定的，宣府巡抚还没定下……”
陈新突然打断，“等等，你说宣府巡抚还没定？”
“是。”周世发愕然的抬头，这事儿才真和登莱没一点关系。
陈新站起来走了两步，转头对周世发道：“你马上派塘马去京师，让张大会找找吏部的人，一定先把人选拖一拖。”
周世发奇怪的问道：“属下回去就办，但这事和咱们有啥关系？”
陈新微笑道：“朱万年镇守莱州府城，保下了莱州一方平安，方略得当组织得力，应当很有机会提拔为巡抚的，我们想法子帮他升升官。”
周世发恍然大悟，陈新这是要把朱万年这对头送走，虽然是升官了，但陈新也未必安着什么好心，现在察哈尔一走，边墙的藩篱尽失，整个宣大都在建奴的直接威胁之下，没准什么时候就会再来。
陈新其实也不知道建奴还来不来宣大，不过只要有机会，就要把朱万年赶走，他决定道：“就这样，宋闻贤明天就要回来，到时本官就派他赶赴京城，帮着朱大人跑官，你记着告诉张大会，花点银子不怕，但这事只能找那些交好的低层主事，让他们想法拖拖时间，不要被侍郎以上知道，更不能找宫里的人。”
“明白了。”周世发记录好陈新的意见，然后继续道：“从辽海走私集中到南城隍岛之后，最近登莱没有发现更多建奴谍探，行动队要做的要紧事，主要便是打击临清的那个东岳烟厂，以及青州府的假票书坊，临清由秦荣带队，青州府由吴坚忠带队，不知陈大人有没有其他训示。”
陈新回到座位坐下摇摇手，“你们自己去做，具体方案本官不看，但这两个里面，对青州府那个假票书坊要严酷一些，清除完之后找人在青州府散布消息，就说是登州的四海商社做的，莱州那个接应的生员，暂时不动他，等朱万年走了再说。”
周世发全部记下，然后开始说一些不那么要紧的事情，包括辽海走私的情况和登莱的建奴谍探，大致说了一刻钟后，周世发说到了吴襄。
陈新奇怪道：“他还没有走？”
“是，他还在登州留着，吴襄似乎知道有人监视他，每日还到商社去一趟，说是不久有一批马要到，他留着交货后再走。此人去了一趟登州城外的屯堡，经常进茶馆闲坐，属下估摸着，他应当是要打探一些我登州镇的消息。”
如今登莱势力犬牙交错，军队方面有吕直的水营，王廷试的标营，民间就更多，除了登州镇的屯堡体系，莱州也是一团大势力，还有各地的官府，加上那些经商人等往来，完全无法建立严密的防范体制。
陈新虽然能在自己的屯堡搞保甲制，但整个登莱就如同一个漏风窝棚一样，陈新只得笑笑道：“那便让他看吧，天佑军都学了一个长矛阵，看看关宁军还能山寨出什么东西。”

第七十三章 观察
蓬莱三号屯堡，就在原来安香保的地方，屯堡门口人头涌动，戏台子上正唱着什么戏，吴襄带着两个家丁站在后排，周围人声嘈杂，他一时听不清楚在唱些什么，不过看那几个戏子的样子是个鞑子，拿着一把刀正在砍杀地上的几个人。
台下全是怒骂的声音，吴襄观察了一下周围的那些百姓，他们都看得十分认真，个个面带愤怒。“原来是要唱戏，让百姓恨那些鞑子，好主意，我咋没有想到。”吴襄在心里面默默记下这一条。
他这些天在登州四处乱逛，城里和关宁也没有多大差别，当然物价要便宜一些，辽西走廊上除了还有点屯田外，几乎什么都不出产，永平滦州遭乱之后，本地物资更加匮乏。
从运河到山海关的货物一路征税，原来海贸走私还算便宜一些，但今年登州和文登水师一严查，过路的船全部要征税，那些商人以此为借口涨价，关宁地区每年有几百万的辽饷，虽然给了京师一部分回扣，但集中在山海关、宁远这么几个地方，造成局部的物价极高，其实吴襄有时挺羡慕陈新，至少从吴襄的角度来说，陈新可以躲在安全的登州，只需要把军队海运送往旅顺去争战功，就算旅顺都丢了，陈新也少不了一根头发，比锦州、宁远这几个事实上的飞地好多了，一不小心就被建奴挖坑围了。
“你们俩要记着那戏台子上在干啥，回去咱们也请戏班子来排。”
两个家丁低声应了，吴襄便独自围着人群外围走动，周围摆起了不少担郎的挑子，售卖各种各样的杂货，旁边一条小河边是收割完的庄稼，沿着河道有一排水车和龙尾车。
吴襄来到一个担郎面前，拿起挑子上的货物闻了一下，一股浓重的腥味，他用青州附近口音对担郎问道：“小兄弟，这鱼干是哪里的？”
那担郎抬头看吴襄衣衫不俗，疑惑的问道：“这位先生，你又不吃这种鱼干，没得来消遣小人的。”
吴襄忙道：“我自然是要买才问你，你放心，我等会家仆过来，就买上几斤。”
那担郎眉开眼笑的站起来，“这是俺自己去打的海鱼，腌制过后拿来卖的。登州镇这些屯户多少都有银子，冬天要吃些。”
“那盐如此贵，你用来腌鱼岂非太过浪费？”
那担郎毫不在意的道：“这些登州镇屯堡里面卖得可便宜，都是威海来的私盐，跟捡来的一般。”
吴襄笑眯眯的指着屯堡，“那你也是屯堡中人？”
“小人要是就好了，小人是另外一个保的民户，屯堡里面人满了。”那小贩有些懊恼的道，“小人当时听信了安香保一个亲戚的话，以为那屯堡都是害人的，结果晚了一步，地都分完了，有些机灵乡邻的进去了，现在买盐都比咱们便宜，俺这盐还是托他们买的。”
吴襄略微有些奇怪，私盐不稀奇，包括盐场也要售卖私盐，关宁是直接从长芦等盐场拉来的，盐店全部都由将官控制着，然后按正规盐价卖给军民，他惊奇的是陈新不用这个赚钱，沿海从明中之后一直是晒盐法，明末海盐的成本是很低的，质量基本与现代食盐差不多了。山东的盐课司共十九个，大多集中在青州以西靠近北直隶的沿海，登莱一个都没有，此地三面临海，搞几个私盐晒盐场肯定是可以的，但太便宜就没赚头。
他心中暗自得意，觉得陈新丢了一大财源，他也不打算在关宁学习这一点，因为盐店都是军中将官兄弟的，谁没事放弃这么好一个发财的道路，他想学也学不来。
那小贩兀自说道：“有些有田地，把土地投靠进屯堡，能用水渠的水，现在每亩就交一斗粮而已，其他什么都不用交，修路做兵营啥的都是先去，报不满才招咱们民户，家里后生还能去识字，可惜俺家没有地，只能来做些小生意。”
“哦？”吴襄赶紧记住这点，“那你不是屯户，你家公子就不能去屯堡识字了？”
“这却是可以的，屯堡不限，谁家孩子要去学，自己带粮食去便是，俺家两个小子，小的太小，人家不收，俺把大儿子送去了，现在会写一百多个字了。”提起儿子，那小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这时戏台子下面一阵热烈欢呼，吴襄转头去看，只见戏台上一个穿着登州镇独特短军装的人正在台上，他一人对付两个鞑子，很快把鞑子杀死，然后那士兵扶起地上一个老者，又拿出饼子给那老者吃，台下一阵阵掌声。
吴襄呆了这些日子，也知道登州镇喜欢鼓掌，每次都哗哗哗的，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东西。吴襄自然不信登州镇会分东西给百姓，不由骂了一句，“尽他妈骗人。”
他转头过来那小贩就已经站在他面前，一把揪着吴襄领子骂道：“你这龟孙忒地可恶，俺跟你闲扯几句，你就骂俺骗人，俺骗你啥了。”
吴襄连忙道：“没有骂兄台，我只说那戏子骗人。”
那小贩不依不饶，“俺都听屯户说了，戏台子上演的都是真的，俺登州镇杀了多少鞑子，还让俺家小子识字算数，你无凭无据的干啥说他们骗人，你是不是鞑子细作，不说个明白，俺就要叫乡邻过来抓你。”
吴襄被他揪着，眼看周围有其他几个百姓在围观，生怕被当成鞑子细作，按现在场中的群情激愤，没准被打死也可能，他连忙低声求饶道：“这位兄弟，我是青州府来的，确实不知实情，方才多有得罪，在下是买鱼的，咱们先称了鱼再说。”
那小贩听到他说买鱼，才想起这是主顾，偏头看着他，“你买几斤？”
“十斤。”
“你从青州过来就买十斤腌鱼，哪有这种人，你是不是细作？”
吴襄额头冒汗，他跑惯江湖，知道这种乡间农夫都是本地人，最是难惹，自己只带了两个家丁过来，万万不是他们对手，“这，我只是给亲友带些，不是做腌鱼生意，那兄台你说，多少斤才算？”
那小贩看看左右，低声道：“你把俺两挑都买了。”
“买，买。”
“那你把挑子一起买了。”
吴襄压住火气摸了银子，小贩眉花眼笑的收完，吴襄松了一口气，他还不敢只给钱不拿鱼，免得又被说是细作，自己把两挑鱼干挑在肩上，走回到了两个家丁的位置。
家丁一看连忙接着，其中一个道：“大人怎地想起买腌鱼了，交代小人一声便是，何苦自己去挑。”
吴襄咳嗽一声，“这鱼干甚好，怕等会被人买光了。你们记清了没有？”
“记清了，就是两个鞑子杀百姓，一个登州兵把鞑子杀了。”
吴襄眼睛一瞪，“你们就没看到点其他的？”
“大人，那登州兵的衣服真好看，比咱们那鸳鸯战袄好多了，又精神又方便，小人都想去弄一身，难怪那些百姓喜欢。”
另外一个也道：“俺刚才挤到前面去了一趟，那鞑子都是说的要抢光登莱的东西，再杀光登莱的人，把那些屯户气得暴跳如雷。”
吴襄觉得这个是可以的，反正现在关宁军都是军阀，这点还是能做主的，明末时候明军其实大多像叫花子军队，别说统一的军装了，衣衫褴褛的都比比皆是。
“嗯，衣服要好看。要记着让鞑子说杀人抢东西。”吴襄又记下了一条。
……
吴襄又在登州内外转了几日，他也知道陈新可能派了人监视，所以每次出门都大大方方的，免得让陈新怀疑，而且绝不离开蓬莱县的范围，虽然他很想去文登看看。
他到处听人闲聊，在心里面大致勾勒出陈新屯堡体系的概貌，应该就是租地给农民，租子收得少，但农民要训练战技，据说最多的是排着队走来走去，然后屯堡开学校，结合吴襄自己跟商社打交道的经验，他认为是用商社和金矿赚钱武装战兵。吴襄想了半天，实际上和卫所也差不多，只是陈新赚的钱要多一些，再稍微搞得严格一些罢了，不知如何就出了强兵。
这一呆就等到了辽海上冻，吴襄觉得报功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要赶回宁远等着官复原职，这才带着几个家丁从陆路回乡，他上次送马的时候急着赶路，没有留意路边的情形，这次路上留心观察。黄县和掖县的屯堡都不多，但是都有正规的兵营，里面是成排的砖瓦房，营门十分威严，门口的士兵和登州校场的一个姿势，这也是他对登州镇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所有士兵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曾看过一次换岗，又是敬礼又是踢步，他觉得太啰嗦了点。
从过掖县开始，路边屯堡林立，吴襄有时宁愿绕绕小路，也要围着屯堡转一下，每次早上赶路的时候，就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十多岁少年去上学，这些学堂都不大，基本只有两三间，虽然屯堡里面大多都是茅草屋，但学堂全都是砖瓦房，门前有大片的空地，空地北侧都有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飞虎旗帜，一般下午的时候路过屯堡的话，能看到学生在排队走步，而且还颇有气势。
他路上还专门去试了一下，那些屯户就和他熟知的一样，还是有些迟钝，说事情半天说不清楚，倒是那些少年十分热情，说事情也有条理。
这日到了平度州外，吴襄打听到靠近大泽山的地方，有一个大的工坊，这里有河流和树木，十分适合制铁，据那些屯户所说，工坊的人更有钱，他又绕路过去看了，确实很大的一片建筑，离着还有一里就在路上被几个少年拦住，手上还拿着七尺的短矛。
领头的少年只有十二三岁，看吴襄气质不俗，过来敬礼后客气的问道：“这位先生是不是走错了路，前面的路只到工坊，你没有工牌的话，是不能进去的。”
吴襄看这小小孩童竟然敬的是军礼，但又没有穿军装，奇怪之下换过河间府的口音问道：“这位小哥，我是河间府人，坐船到的登州，回程就冻上了，只得走道路回乡，路途都不熟悉，兴许走错了路。”
那小孩连忙跑回去，跟几个小孩嘀咕一阵，拿了一支炭笔和纸过来，蹲在地上一边画一边道：“前面还有护屯队的卡子，先生你是过不去的，你得绕回去，直到看见平度州城，看到一个三岔路，那里有路牌，你顺着昌邑的方向走，然后一直往西就可以了。”
那小孩描出几个线条表示道路，然后在纸的四边歪歪扭扭标记了东西南北四个字，这几个字属于登州学堂两百个基本字，学生全部都会，但他不会写昌邑的邑字，只写了一个昌字。
吴襄暗自惊奇，他的家丁里面会写字的都少，更别说画简略的地图了，“这位小兄弟，你这画得可好，是不是学堂里面学的？”
小孩认真的画完，举起给吴襄，然后转过左臂，指着上面“童军”两个字道：“不是学堂教的，学堂只教识字算数，这是俺们工坊的童军会教的，里面有好两个受伤回来的旗队长，不做活的时候带俺们学的，在山边野营的时候能用着。”
“到处都有这个童军会么？大点的孩子呢？”
“只有俺们工坊有，那些屯堡学堂的回家都要干活，没咱们工坊工钱多，办了没人愿意去，后来就只留下工坊的童军会。十五岁以上就是归教官管着了，俺还差两年。”
“哦，原来如此。”吴襄赶紧记住，把那张纸小心收好，准备回去也在屯户里面试试，他转眼看到童军还在面前，赶紧拿出一锭银子，足足有一两。
那童军眼睛放光，后面几个也围过来吞口水，吴襄以为他们嫌少，也不敢得罪这些本地，赶紧又摸出一块，结果几个童军还是原地吞口水，并不伸手来接。
吴襄心中有气，觉得今天又要挨坑了，结果那童军仰头看着他道：“俺们童军帮人不能收好处，是刘大人定的童军守则里面写了的，俺不要。”
“你们真不要？”
几个小孩盯着银子一起摇头，吴襄巴不得如此，收了银子调头走了，走很远回头还看到几个童军在那边看着自己，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哼哼，后悔了吧。”吴襄得意完，又低声叹口气，一个十二岁小孩，能画粗糙的地图能写字，还愿意拿大刀长矛，几年之后若是从军，肯定比地里抓来的农户强出百倍，他何尝不想有这种手下，但辽西屯户里面的小孩连个衣服都穿不上，练童军是天方夜谭。
平度州比登州更像登州镇，路上往来的百姓衣着朴素，却洋溢着一种自信，路上见面都是拱手，现在到了冬季后，田间没有什么农活，各个屯堡操练的人很多，但校场都在不靠路的方向，吴襄每次想凑过去，都要遇到一些人盘问，只能远远看了一下，只隐约能看到那种密集的超长长矛，似乎和祖大寿搞的鸳鸯阵战兵又不同了。
快到昌邑的时候，他目睹了一次建奴俘虏的游行，大概有五十个建奴真夷，还有几十个包衣俘虏，听说游行完就要押去京师，路边围观的百姓无不痛骂，吴襄也去凑热闹仍了一块泥块。
他一路记录，过昌邑之后再没有屯堡，一切又恢复成他熟悉的样子，冬季荒凉的原野，破败的村落，唯一有差别的，便是路上有很多流民，他们成群结队的往登莱而去。
吴襄也是带兵的，而且还在前线，不管去不去收复辽东，能把军队练强点终归是好事，就如祖大寿在锦州，如果不是他手下的辽镇老兵颇有战力，皇太极没准就直接攻城了，也懒得费那么久时间围城。在吴襄看来，陈新也是个军阀，四海商社实际上是陈新的，自己赚钱自己练兵，从他私下搞的那些贸易和换人头就能知道，陈新从来没把朝廷当回事，只不过他比祖大寿装得像好人。
到了青州府后，吴襄在城内投宿，晚上整理自己记录的东西，登州镇已经给了吴襄太多意外，现在碰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他都觉得不奇怪了，不过吴襄看着整理的东西，发觉有些东西看着简单，但实际上施行起来很有难度，就比如修水车水渠，没有足够的银子是不成的，有钱了也还得看将官愿不愿花，关宁不缺人，关内流民很多，有现成的人力能用，哪个将官愿意花那许多银子去修水车水渠，还有军服也是，连他自己也怀疑这漂亮衣服到底有没有用。
吴襄一项一项慢慢想着，突然外面一阵紧急的锣声，街道上有人大声喊着“走水了！有水缸、麻搭、火勾，的备好了。”隔壁的几个家丁很快到了吴襄门口守着，吴襄住在二楼，马上推开窗户，只见青州东城那边有一处大火熊熊。
看着火光尚远，不过吴襄也不敢大意，当年宁远大火烧毁六千多间屋子，数百人死伤，他便一直守在窗口上看着，一旦蔓延开来就要逃跑。
接着街上很多人慌张的跑来跑去，嘈杂中吴襄隐隐听着他们在叫喊，“……是董家书坊总号着火了，烧起半条街了……”

第七十四章 女人心
“队长，好像烧得太多了点。”
一个带着皮帽子的人对吴坚忠说道，他们躲在西门一群围观的人群后面，东门大街上火光熊熊，许多人影在其中用麻搭扑打着，更多人则尖叫着逃出家门，大街上一片混乱。
“我只管事情办完，既然查到安丘书坊的总号，当然要斩草除根。”吴坚忠冷冷的回了一句，他其实对这个手下不太满意，不过这人偷鸡摸狗很有一套，翻墙入室如履平地，照他的想法，他原来带来的几个夷丁更好，做事从不问为什么，但是都被特勤队和蓝队调去教习女真的语言和作战习惯了，现在的手下全是新的。
连吴坚忠本人只要在登州，也会被调到莱阳集训基地去教夷语。他对这种忙碌的生活却没有丝毫怨言，看着登州镇越来越强大，他感觉收复辽东的希望更大了，复州大胜的消息更让他兴奋得跳起来。
吴坚忠最近一直在青州，调查南边各山土匪中辽兵数量，这个书坊行动只是顺手而为。这种破坏书坊的行动其实对他很简单，手下一群歪门邪道的人，每次大伙凑活一下，理个方案出来，做完了再把方案和结果报备给登州就行了。
“烧死人多了俺折寿啊，俺娘给俺说过的。”那手下还在嘀咕。
吴坚忠一把将那手下提起来，顶着他的额头低声喝道：“你是老子从俘虏队提溜出来的，你在登州的时候乘火打劫你当老子不知道，你那时就不怕了？再啰嗦，老子现在就了断你。看看是烧人折得多，还是老子折得多。”
那手下连忙求饶，吴坚忠一把扔开他，招过另外一个手下，“你去帮着灭火，看看书坊里面有没有漏掉的，有走漏的就跟着他们，找到住的地方。”
等这手下走远，刚才那个偷鸡摸狗的皮帽子又凑过来，“队长，刚才顺手偷的银子咋办哩？要不要给兄弟们分了。”
“一半分了一半上交。”
皮帽子喜笑颜开，“队长你分多少？”
“老子不要。”吴坚忠跟着又说道，“你也不能分，免得给你折寿。”
皮帽子立即苦起了脸，他对吴坚忠求道：“队长，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
“你老母只有不到五十，你的档案上很清楚，现在想分银子了？”
“想，俺以后都听队长的，不听俺娘的。”
吴坚忠冷冷一笑，“那你拿人家的半数，以后再嘀咕，就送你回俘虏队。”
“小人明白。”皮帽子总算捞回点损失，这队长平时可是一点不好说话，能拿点回来就不错了。
“你明白个屁，临清本该是咱们外勤的事，就因为你们整天的嘀咕，磨磨蹭蹭半天做不好，如今秦荣去了，秦荣那是内勤行动队，你可知临清是个什么点子？假烟厂！这书坊里面的银子当不了临清一成。”
皮帽子呆了一呆，对着自己脸上一巴掌，一副气愤懊恼状。旁边两个手下也低声埋怨起来。
吴坚忠脸色阴沉，他是真正的外来户，在登州情报系统里面全靠陈新撑腰，周世发对他也算客气，不过暗中还是要使些绊子，主要就是每次的缴获上面。
情报局出外勤的时候，一般都在外地，很多时候是临时小规模行动，有很大的突发性和隐秘性，也不可能带着侍从室的军法官一起，所以陈新一向要求不严，因为无法监控，加上外勤有很高危险性，这种缴获的刺激是一种变相激励。
原本吴坚忠是一点不准手下分银子，都要交回局中等着发下，后来发现返的银子当不了内勤一半，手下一片怨言，现在也只得做了妥协。每次分了之后他都记下数目，在密报中报给了陈新，但陈新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事，连提也没有提过。
周世发把打击临清烟厂列为一级任务，必须副处长以上带队行动，便安排了秦荣去临清，表面上原因是吴坚忠要主理青州土匪的事情，实际上是因为临清假烟厂更有油水，秦荣每次给周世发分的更多。这些道道吴坚忠都明白，但就是不愿意去那样做，自然不太受周世发待见，现在只能认真把事情做好，免得留下小尾巴在周世发手上。
“看你秦荣能狠。”
……
临清城外，明月高挂，重重的院落房顶之中万籁俱寂，偶尔响起几声狗叫。一处离码头不远的院落中，虽然已是深夜，但正厅中仍透出一点灯光。
“此处，便是那东岳烟厂，距临清西墙五十步，离我们住的这个院子三百步，距离掩护点的院落两百步。”
一堆脑袋凑在桌面上，围着一张简略地图商量，秦荣手指在地图上指点着，“烟厂北面是个青楼，里面有打行五人，一旦烟厂失火，他们可能最先出来帮忙救火，以免殃及青楼，极可能遇到我们撤离的人，第一掩护组就设在此处，带抹毒的袖箭，对付这些无甲的人该是够了。”
一圈人都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很多都是以前登莱附近的打行，或者山贼土匪中的凶悍者，以他们的经历，要么太过油滑，要么太过桀骜不驯，完全无法改造为战兵，但都擅长于街头刺杀，心狠手辣又个人武艺不错，对行动队十分合适。
秦荣指着青楼道：“明日晚间，烟厂的东家可能要在这个青楼宴请临清州衙的一众官员，如果同知会过来，那这个东家也必定会出席，掩护组若是发现他，就在青楼干掉，连带着烧掉烟厂，这样一并做了省事。”
一个长着鹰钩鼻子的小队长盯着地图问道：“那东家必定干掉，同知干不干？”
“这个……我再想想，咱们先商量撤退路线。”秦荣有些犹豫。
“没什么好想的。”一个女声在角落里面响起，一群武夫都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带着玉钗的女子从角落站起来，缓缓走到了地图前，几个行动队员赶紧给她让开一个位置。
秦荣对这女子客气的问道：“二丫副总管的意思是一并杀掉？”
王二丫扫了一圈这些人，面对这群凶顽之徒没有丝毫的胆怯，最后落在秦荣身上，“你们都是有商社份子的，今年这东岳烟厂勾结此地官绅牙行，让临清烟行比我们预计的少了二十万两的销量，那是从咱们登州镇钱袋子里抢钱，咱们在登州能跟他们打官司说理，在临清说不了理，找人说情也不好使，那周洪谟每次皆是推诿。陈大人寻常不愿如此作为，今次却专门派各位来临清，就是要碰到谁杀谁，若是秦队长连此事都还要想想的话，我便也要想想，是否该请陈大人换个人来。”
众人一听陈大人几个字，都暗暗吞了一口口水，他们是走惯江湖的人，那些屯户只看到陈大人笑呵呵的一面，他们作为那支暗中的刀子，却最是明白这位陈大人的凶狠，或许你骂他没有关系，但是一旦损害到他的利益，就是直接下杀手的。
鹰钩鼻子队长连忙对王二丫道：“二丫掌柜别急，秦队长只是说想想如何动手……”
王二丫打断道：“如何动手是你们的事情，我不想听，我熬夜在这里等着，不是听你们婆婆妈妈商量如何接近如何撤离，本小姐只要知道，你们何时让这东岳烟厂消失，而且不再能重建，方才老娘也说明白了，他们抢的是全登州镇的银子，你们行动队再厉害，打得过全体战兵不？少了银子战兵找我算账，我就只能让他们找你来。”
“不敢不敢，明晚就让他消失。”秦荣陪着笑脸，他当然不敢和战兵打，自从到了情报局，秦荣一贯也是心狠手辣，但今年帮商社做了三次事情，有两次都是和王二丫配合，他每次站在这女人面前，就觉得对方气场很强，说话总是咄咄逼人，很像是女版的陈新。
今年四海商社改组后，划分为五个商圈，王二丫分管运河和江南商圈，常驻临清，时常往来于临清和扬州之间，她到临清后也想法子与东岳烟厂争夺生意，但对方完全是地头蛇的做派，通过官场权力垄断牙行，就算有些客商是专程来进文登香的，也要被他们课以重税，起运之时也是百般留难，王二丫虽然通过收买基层牙行获得一些生意，但都是偷偷摸摸，成本也很高，始终处于下风，逼得她不断跟登州的周来福告急，言明除了暴力解决别无他法，周来福请示陈新后，将申请转到了行动队，这才有秦荣到这里来。
“原来东岳烟厂如此可恶，俺们明日就将那东家杀掉，给二丫掌柜解气。”
王二丫面无表情的道：“记住后面的仓库，里面有价值几万的烟叶，一定要烧了，那东家在城中的宅子，不要留活口。还有记着，厂里有一群用卷烟机的工人，住在仓库旁边，里面有一个是从我文登烟厂跑出来，到这里发财来的，帮着做了手工卷烟机，那个院子里面的，若是少了一个，秦队长你的行动评分我都会打‘下下’。”
一群老江湖听得轻轻抽凉气，连他们做打行山贼的，也是发财第一，很少作灭门的事情，这王掌柜怎么看也不像打行出身，这心比他们还狠。
秦荣又有点迟疑，小心的对王二丫道：“二丫掌柜，这，是不是不需要灭门，杀了那东家，东岳烟厂也就开不起来了。”
“东岳烟厂没了，缙绅有的是，他们如今是敌不过东岳才没办烟厂，你们难得来一次，既然要做，就要让大伙印象深刻些。”
“可是二丫掌柜，烟厂被烧东家被杀，必定有人怀疑是咱们商社干的，你还要常驻此地，就不怕他们报复你们？尤其是那些官吏。”
王二丫难得的笑了一下，“所以才要你们狠一点，连同知都敢杀，大家都怕了就不敢报复了。”
秦荣一时无语，待王二丫开门出去，众人面面相觑，鹰钩鼻子挨过来有点畏惧的道：“队长，你可千万别得罪了这女人，她要啥就是啥吧，看着斯斯文文的，比俺原来大柜还狠，老子现在才知道最毒妇人心，不是白说的。”

第七十五章 清客茶铺
漆黑的夜色下北风呼啸，一场不大的冬雪飘下，大运河上千里冰封，整个北段都无法再通行，每年这个时候生意都十分萧条，但砖城西墙外的醉香园里面却灯火通明，连带着周围也显得颇有生气。
临清商贾往来，也是个销金窝子，金瓶梅中号称七十二座管弦楼，各种风格的都有，此地虽近北段，却因运河之便，奢侈之风与江南无异，在大明二百四十个州城中，属于最重量级的之一，除了城内繁华，城周边辐射出很远，街道也都十分平直。
临清城外也要宵禁，东闸街上却不在此列，一条街上灯火通明，赌坊、青楼、勾栏都在营业，夹杂其中的几个茶铺和食铺也都熬夜等着。
醉香园是临清城外最高级的青楼，风格也类似秦淮，正门低调淡雅，站了几个丫鬟和仆人，内中没有任何淫词浪调，却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显得很有格调。
醉香园对面还有几个清客茶铺在营业，这种茶铺很小，每间屋子不过两三人对坐，里面的东家说得好听点叫清客，难听点就是兼职龟公，这些人往往读过些书，依托于青楼妓院周围，以颇有格调的小茶铺招揽那些自命风流者，然后清客来陪着他们聊天和游戏，一般会有品茶、听音、围棋、双陆等等活动，拉近距离之后，清客就会介绍附近青楼给客人，客人如果去了，就能得到提成。平日无事之时，还可以帮青楼的红角跑腿买东西之类，做些帮忙的事情赚跑路钱，所以也称为帮闲，属于青楼生物链其中的一环，但又不是青楼的正式编制，大概算临聘人员。
正对着大门的清客铺上面挂着一个一丈的斑竹店招，虽然他门面宽度还不到一丈，店招上书“竹云闲”三个飘逸大字，大字旁边用水墨画了几支竹节，字上面是远山和云朵，在周围描金抹银带流苏的一溜店招中显得十分别致，反而更加吸引主意。
“只要五点。”
此时的竹云闲里面穿出一声大喊，滴溜溜一阵响，两个骰子滚进碗里互相碰撞了两下停了下来，一个二和一个三，那鹰钩鼻子的客人哈哈大笑，将一个黑色马子移进了右边六条线内，只剩下了两个在左侧。
“客官您实在是高人，只让小人一筹，是在不妥。”对面的清客连连摇头，一脸的懊恼，实际上他心中窃喜，清客擅长这些玩耍的东西，也很懂那些客人的心理，附庸风雅一番后，往往故意输给客人，再大拍马屁奉承，给足客人面子，把那些客人抬到极高的位置上，之后就可以介绍青楼姑娘，那些公子哥往往要崩这面子去消费。眼前这两个客人满面欢容，正是要上钩的模样。
年轻些的那个客人坐在小间的门口，似乎心思不在双陆上面，那清客以为是看到了对面的青楼所致，不由对门口的客人问道：“客官可是看上对面的醉香园？”
门口坐的就是秦荣，王二丫定了那个调子后，他不得不修改了计划，将第二掩护组取消，掩护人员全部潜伏在青楼周围，主要任务也改为了刺杀，而且由他亲自带领。另外两组分别烧烟厂和那东家的宅子。
听到清客问起，微微笑道：“醉香园名声在外，原来是在此处，也是巧了，所以多看了几眼，但看着也是极普通的。”
清客无心下棋，随手扔了一个七点走了马子，然后对秦荣道：“公子有所不知，但凡高档之处，外观越显普通，大隐于市才是难得。以二位公子的不俗，寻常勾栏如何配得上二位。”
鹰钩鼻子插话道：“俺看着也寻常得紧，几个丫鬟少了股灵气儿，可见那姑娘也不见得好。”
清客又转头回来，“醉香园里面的沁香、安息香六个姑娘可是临清一绝，比城内青楼的姐儿还要俏，琴棋书画也是精通的，尤其是那个安息香，最通双陆，公子大可与她一决胜负。”
鹰钩鼻子抬头盯着清客，眼中有种不常见的戾气，那清客也是见多了江湖客的，眼前这两个人衣着都很富贵，尤其是鹰钩鼻，不但动作粗野语言粗俗，下双陆也是一塌糊涂，多半和南边的土匪有些勾搭，但他也没有想太多，对面有几个打行，个个功夫都不错，不怕有人闹事，反正只要给银子就成，管他是江洋大盗还是山贼土匪。
鹰钩鼻淫笑道：“居然有姐儿叫安息香，那倒有趣得紧，这个安息香今日可在？若是在就去看看。”
清客突然一脸为难，“这，今日东岳的东家宴请州衙各位大人，六个姑娘都被点了去，要不然公子可以先找其他姐儿度夜，明早起来再寻那安息香不迟。”
“那有啥味道。”鹰钩鼻又埋头去看棋盘，“俺就喜欢一边下双陆，一边干那事儿。”
门口的秦荣得了消息，站起来道：“不过去看看也好，总归是要过夜的，找个姐儿陪比一个人睡好，俺先去给那些姐儿买点见面礼。”
那清客忙道：“客官若要买见面礼，就在左手边第五个铺子，里面什么都有，那些姐儿最喜欢的都在那处，小人建议公子购买戴春林香铺的桂花油、安息香、夹织纱、花绢、画绢……”
秦荣根本没听，径自走了出去，在漫天的白粉中摸出一支烟点起来，连打了好几次火镰都没点着，秦荣装作骂了一句，眼角看到远处的联络员离开，知道信号已经被接收到，他转了一个圈子，往北到了那个卖香料的店，买了一些安息香，算给了面子。
等着补银子的时候，秦荣扫了一眼店铺，里面全是东岳卷烟，连一包文登香都没看到，秦荣顺手也买了一包，就着店家的蜡烛点了，吸了两口就呸一声吐了一口，味道差了很多，而且还没有滤嘴，害得他一嘴的烟叶。
“这他妈什么破卷烟，有没有文登的滤嘴香？”
那店家左右看看，低声说道：“客官你要滤嘴香，就勿要高声，被牙行听到，俺也不敢卖给你了，咱们这附近，都只能买卖东岳的烟。”
店家说完做贼一般摸出一包文登香，秦荣本来也快抽完了，马上接过来翻看一下，烟包比较长，正面写着文登香三个字，背后则是一个艳丽女子，确实是正品，递过去五分银子，那店家连忙摇手道：“先生还差五分银。”
“这么贵？一钱银子一包！？”秦荣在登莱可从来没卖过这么贵的卷烟，而且带仕女图的卷烟一直都卖的五分一包。
“客官低声些，那些青皮喇唬看到了，就要给我们抢掉，牙行还要来罚税银。”那店家左右张望，看着没有人才又说道，“整条街也就俺这里还能少许卖一点，打点得多出好多，自然便要贵上一些。”
秦荣不快的又丢出五分银子，看来临清此地确实只能下狠手了，按王二丫的估计，东岳烟厂技术上模仿外观，市场上垄断牙行，今年从临清售出的卷烟价值三十万两，而且手段十分下作，他们有专门给客户试吸的烟，这些烟其实是买来的文登香，换了一个东岳的包装纸，那些客人上当之后当然不会再来临清进货，甚至可能不再做卷烟生意，会让市场缩小。
秦荣拿了烟，一路从几个小茶铺前走过，装作被烟呛了一般，连连咳嗽，缓缓回到了那个竹云闲里面，清客还在那里忽悠鹰钩鼻。
秦荣等在小间的门口，留心着外面的动静，眼睛一直盯着夜空，直到那里的光影开始有些变化，他冷笑一下，对着鹰钩鼻点点头。
鹰钩鼻正和那清客玩双陆玩得高兴，看到秦荣的暗号，突然揪住清客领子，一把拖着压在棋盘上，清客还不及叫喊，就被一拳打中太阳穴，全身一抖晕了过去。鹰钩鼻跟着就把那清客的脖子扭断，然后从包袱中取出两把倭刀，递了一把给秦荣。
外面响起一些着火的叫声，跟着就慢慢扩大，醉香园门口的丫鬟和家仆都在指点着南边，不一会醉香园的大门吱呀打开，两个打行模样的人冲出来，站在街中心张望了一番，又匆匆跑了回去。
街上的人更多起来，不少街坊和店家拿着麻搭火勾往烟厂冲去，也包括青楼的五六名打行，这不是他们心好发善心，而是知道火灾很容易蔓延，救火就是救自己。
醉香园中叶跑出一群人，前头的是一个满脸焦急的大汉，在那群人中身材最高大，特征十分明显，看外貌与商社提供的情报相符。这个计划就是秦荣修改后的，用火灾引出那东家，就在青楼门口斩杀。
这位东岳烟厂的东家急得要哭出来，起火位置就在仓库附近，那里的烟叶足足价值几万两银子，他拳打脚踢的赶着几个护院去救火，转眼就只剩下那东家和几个官吏。
秦荣将倭刀藏在袖中，大喊一声“走水了！大伙去帮忙。”
周围几个茶铺中躲着的七八个队员同时走出茶铺，有几人手上拿着八尺的麻搭，麻搭也就是明代最基本的防火设备，前头呢用麻做的，蘸上厚厚的泥水，可以抗火烧。
秦荣跟着走近，东岳的东家大声指挥着赶到的人员，那一群官员缙绅如同戴宰的羔羊，而他们兀自不觉，不停招呼接近的人去救火。
“动手！”秦荣一声暴喝。
用人群掩护接近到几步的五六个队员同时扯去枪头上的麻布，就在醉香园的门口，用八尺的矛对面前的一群缙绅官员猛烈刺击，其余几人则围着东岳老板用短刀攻击。四体不勤的官员缙绅们连逃跑都不及，全部被刺翻在地，地上血流满地，周围看到的百姓尖叫着逃窜，一时救火的人也没了。
行动队员杀人十分利落，对他们的要求是在最短时间消灭敌人，因为他们的时间都不会太充裕，秦荣一刀将东家的人头斩下，另外一个蒙面的商社员工指了州同知，秦荣同样斩了头，其他队员乘着这点时间对地上人不停补刺，一时未死的人大声惨叫着。这一幕情景吓阻了救火的人，他们都隔着远远的张望，救火还好说，但眼前这一幕是杀人越货，谁也不敢去帮忙。
人头到手后，秦荣大声喊道：“大伙撤了。”
拿长矛的队员同时扔掉了长矛，跟着秦荣闪入小巷，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天空黑云压城，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

第七十六章 烟业行会
临清州衙中哭声震天，昨晚突如其来的刺杀中，同知、判官、吏目三人与那个东岳烟店的东家一起被杀，同知的人头都被斩走了，另外还有知州属下的袛候小吏一人，同知属下袛候三人。
后进中间便是知州居住的地方，左右是同知和判官的居所，哭声一阵阵传来，知州大人焦躁的在正厅走来走去，旁边两个小妾在抹着泪水，毕竟是两个经常见面的邻居死掉了，还死得那么惨。
知州转过来正好看到两人在哭，皱着鼻子骂道：“哭什么哭，平日不总是咒张同知一副短命样，现在假惺惺干什么。”
他的小妾花娘抽抽噎噎的道：“那不是骂着玩么，奴家又不是那么心狠的人，再怎么说，张同知他家夫人和奴家还姐妹相称。”
“呸，姐妹相称，你们那叫口蜜腹剑。”知州大人不耐烦的扔下一句，“滚滚滚，要哭滚那边去哭，哭给你姐妹看，别在老爷我面前惹得烦闷。”
那花娘哼一声，朝着知州使劲挥了一下手帕，还是跟着另一小妾一起出门，往判官居住的左侧去了。正厅里面就只剩下知州和一个袛候小吏，那袛候也上了年纪，大概快到五十岁，头发花白，但双目灵动，看着颇有精神。
知州也转累了，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对袛候问道：“你说说，到底哪股凶人敢如此大胆？杀人也就罢了，竟然竟然还要斩了头去，就算是山中悍匪，也是不敢抢官的。”
袛候看周围无人，上来低声道：“那些贼人走时，喊着给大柜报仇的话，没准是那东岳烟店的东家得罪过的悍匪。”
知州大人想想呲牙道：“东岳烟店那东家，城中大宅二十三口全部被杀，钱窖洗劫一空，我临清大善之地，多少年没有如此要案……这，不但是东昌府的推官，怕是连分巡道都要惊动的，更别说还有张同知，为今之计，便是要尽速逮拿那些匪人。”
袛候忙劝道：“那些匪人可不寻常，过去的仵作看了刀伤，全是一刀毙命，一院子的人死完了，邻居连狗叫都没听见，原来连狗都被毒死了，还有那院中至少几万两银子是如何运得走的？他们在另一街放火，家家都在出门救火的时候，他们大大方方赶着马车拉走的，旁人还以为是女眷躲火灾，当时无人去多想。大人，如此缜密从容，可不是寻常匪人，他们那个大柜，在青州府平登州乱兵的时候，可是敢拿枪指着青州知府的，还是当着山东巡抚的面前，而且听说另外那位巡抚，也是被他的害了的。”
知州摇摇手，“自然不是寻常的，是谁杀的，你我都心里清楚，他们说给大柜报仇，报个屁的仇，东岳烟店这东家坏事干得是不少，但没听说跟那个悍匪有仇。倒是他那烟坊，断了那家烟店的财路，这就是大柜的仇。”
袛候右手轻轻一拳打在左手手心里面，恨恨的道：“就是太狠了些，烟坊里面烧了，码头的三个烟店烧了，烟坊里面烧死杀死上百人，烟店更是无一逃出，原以为他隔得远，没想到还真敢啊。”
“惨事，惨事，那武夫真敢如此，真乃武夫作风也。”知州低声说着，这次刺杀把他州衙的中干一网打尽，包括一些底层的吏目，知州半夜得信跑过去一看，在那醉香园门口摆了半个州衙的人，满地的鲜血衬着白雪，那种红白相间的惨象让他心惊不已。
袛候挨过来，用更低的声音道：“这事儿分巡道若是要查，那他便去查，看他敢查个实情出来不，小人觉得咱们绝不可去查实，只看他们几处同时动手，至少是数十人在临清。大人，他们从哪里来的就不必说了，这不当是山贼，抓光了这股就没了，咱们就算真调来河防兵抓了这些人，文登还会再来人寻仇……”
“狗才，谁让你说文登这两个字的，以后谁也不准说这两个字。”
知州随手抓起桌上的毛笔对着那小吏脑袋连敲，他早知道文登香的背景，因为周洪谟确实曾经来帮忙跑动，希望他多关照，当时知州大人从东岳拿的好处不少，没有理会。后来四海商社的人也来拜见，知州大人礼照收，事情没办，现在想着心中十分后怕。
“不许说文登，不许说！”他为了排解心中的恐惧，使劲打着小吏，小吏正告饶时，门口一声大喊，“文登香烟店掌柜求见大人。”
知州猛地一个寒战，扶着中间的桌子赶到门口，只见门子正在正厅外，他抓着门子的衣袖连连发抖，“他们来了多少人，好大的胆子，连本官都不放过，好大的胆子，快，快去寻徐把总，本官那把剑呢？好像掉了，菜刀也行，快去拿……”
门子奇怪的道：“大人您在说什么？就一个王掌柜和一个女子。”
知州身子一软，小吏急忙扶着他，知州已经手脚无力，其实寻常悍匪再厉害，他也不会怕，但这伙人不同，他怕的是背后那股庞大的势力，一旦得罪上了，对方如此狠毒行事的话，根本防备不了，以后永无宁日。
他喘口气这才道：“那就好，那就好，送了什么。”
门子从袖子里面递过一张银票，知州接过一看，一万两的四海钱庄银票，还另有一张礼单，上面有些珠宝之类，他长长舒口气，他这次不在乎数额，哪怕一百两一号，只要对方对自己用收买，不会再动粗了。
“快去请进来。”知州看门子赶了两步，连忙又喊住他，“本官亲自去迎他。”
他匆匆到了门口，只一个体格强壮的中年人在门口，旁边一个女子，知州以为是个婢女，迎过去对那中年男子道：“这位可是王掌柜，累您久等，快请进。”
那男子呆了一下，连忙伸手指着旁边，“大人，这位才是王掌柜。”
知州愕然转头一看，那女子正好也转过来，神态十分从容的对他道：“小女王二丫，忝为文登香烟店掌柜，谢过曾大人赏脸接见。”
“原来是王掌柜。”曾知州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今年妖孽果然很多，一个女子居然也能管着这么大的生意。
直到坐定之后，知州还是有些别扭，毕竟他从未在正厅这么正式的地方接待一个女子，虽然他在床上接待过的很多。
鉴于他对这一股势力的惧怕，特意安排了四个士兵站在厅中，门口还有三个强壮家仆，暗中在身上藏着利刃，而对方只有两个人，知州大人才算是放下心来。
而王二丫两人则十分自然，在周围好奇目光的注视下十分沉静，连东西两侧传来的嚎啕大哭似乎也对她没有影响。
“嗯，这个王二丫掌柜，王掌柜，贵属前几次来访，恰巧本官有恙，慢待之处还请见谅。”
王二丫微微躬身，“大人哪里话来，知州大人为临清一地千万百姓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我们百姓来求见，亦只是要面谢父母大人的劳苦功高，略表心意罢了。”
知州看王二丫神态沉静，心中暗暗称奇，寻常男子见到州官，也有很多失态的，这女人倒好，如同在家中一般。
“为官一任，自该造福一方，都是本官分内事。不知今日王掌柜此来有何贵干？”州官说起套话来十分熟练。
王二丫抿抿嘴笑了一下，轻轻道：“昨日一同业突遭不幸，凶人手段残忍，坊间百姓人人惊惧，小女又听闻大人有同僚属下同遭难，心中担忧父母大人，特来拜见，一来请大人节哀，二来请大人宽心。”
曾知州手轻轻抖动着，连忙缩到袖子里面藏着，对方的声调平淡，但又充满一种自信，暗中意思是不会对付曾知州，实际上则是承认了是她干的。
曾大人一时还不知道怎么接下去，略有些尴尬的点点头，王二丫继续淡淡道：“同业遭此大难，小女也觉得心痛，但死者已矣，小女痛定思痛，该当奋起心志，继承东岳东家的遗志，将临清的烟业发扬光大，才对得住父母大人的殷殷期望。小女向王大人保证，东岳能做起多大的生意，文登香只会更多。”
“不要脸。”曾大人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这女人脸皮也确实够厚的，当着这么多人隐晦表示会送更多好处，东拉西扯装饰一番，还显得挺有责任感一样。
曾大人自然不敢表露出来，他不怕这女人，只怕她背后那股势力，只得低声对王二丫道：“王掌柜有心了，这临清烟业在运河上是一绝，自然要发扬光大，既然东岳不在了，本官一定全力支持文登香，以慰那东家在天之灵，王掌柜日后有何为难处，还请不吝开口。”
“既然如此，小女有一不情之请。”
曾大人早有准备，对方不会那么容易送银子，连忙说道：“王掌柜请说。”
“小女觉得临清烟业鱼龙混杂，许多客商去了他处购销，实在于临清不利，许多船工挑夫因此生活无着，虽是升斗小民，亦是大人的赤子。究其因乃是因临清某些同业任意妄为，败坏行规而致，是以小女想请大人出面，在临清建一烟业行会。”
“应当的，应当的。”曾大人满口答应，他知道对方想干啥，这个行会是古已有之，属于同一地区同业之间的一种组织，是为行业争取利益的，但这个女人显然不是为大伙谋福利的人，她要通过曾大人建立行会，就是要告诉当地缙绅，知州在她这一方，然后她只是要控制行会，就能通过官衙和行会压制小烟坊。
临清南北货物齐聚，曾知州犯不着和一个烟店拼命，况且这个烟店还一样的给他银子，对方开出了条件，他反而放松了心思，总算不用担心突然被人砍了脑袋。
“难得王掌柜如此有眼光，行若无会，便是一盘散沙，王掌柜精于烟业，这个会长就先定下王掌柜了，那东岳烟店的东家若是能看到烟业行会，想必也是欣慰的，请王掌柜万勿推辞。”
左边隔壁院子一阵嘶声大哭大喊，好像有同知的家眷上吊了，曾知州略略有些局促，王二丫抿嘴笑笑，站起来道：“小女没说要推辞，曾大人说得好，为了告慰东岳的东家，小女打算继续用东岳的烟名，也产些低档烟，亦算是为同业留个留念，他们烟厂那块地也不错，原本打算跟他家眷买来，一打听才知道都被那些凶人杀了，哎，如今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先占下用着，免得被那些无良之徒强占了去，日后若有那东家的亲眷过来，也好退还他们……”
曾大人一路把这女人送出大门，转回了正厅坐下，喝了一口茶压惊，好半天才对袛候感叹道：“杀了人了，还要去占人家的字号土地，跳出来告诉别人是她干的，偏偏又没有证据证人，以后再当上行会会长对付那些想开烟坊的人。这次对付东岳，真是雷霆之势，恐怕短期真没人敢跟她作对，确实心黑胆大脸皮厚，只可惜是个女子，她不当官真可惜罗。”

第七十七章 额驸来了
“当官有什么好，尤其是这武官。”陈新满意的扔下京师来的情报，复州的几百个真夷人头终于让他到达了武官实职的极限，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挂平辽将军印，与当年的毛文龙一个官职，太子少保升为了太子少傅。后面再要立战功，朝廷就只能在虚衔上面下工夫了。
这也实在是军职的顶太低，一个总兵就无可再升，可手下才一个正兵营而已，分散各地的军队战时才集结起来，互相间并不熟悉，管着兵饷后勤的文官便有了领兵的基础，但是打仗就确实不太牢靠了。
现在已经十一月，根据最近的一次情报，建奴还在回辽东的途中，此时应该已经在旧广宁附近，建奴人困马乏，今年是不用指望打旅顺了，陈新略有些失望，不过这也给他更多准备时间。
这里是登州镇总兵府书房，陈新没有在登州城内单独居住，毕竟他在登州杀戮不少，还是有些怕人报复，干脆便住在校场旁边，有战兵日夜巡逻，更加安全一些。
刘民有坐在他对面烤火，秋收交税结束后，民政的事情也少了一些，冬天各类活动都少，民政工作也相对轻松，今年春夏间抢的三十万亩地收了四十万石粮食，另外还有二十万亩到手得晚，不及种上春小麦，大多种的绿豆之类肥田作物。
这些新建屯堡都还没有分到户，统一供给粮食，收入并不太多，今年收成之后，各屯堡开始划分田亩到户，明年就可以征收税粮了，登州镇对屯堡的投入会大大减少。
刘民有抓了两颗黄豆，又喝了一口酒，这是今年开始试制的高粱酒，高粱大多种在新开发的靠山的贫瘠田地上，刘民有鼓励靠山的屯堡开发土地搞耕作，高粱和玉米还是能种上一些，这两种用来食用和酿酒都是不错的原料。
唐代开始就是蒸馏酒，但纯度达不到太高，明代最高能到二十多度，刘民有当然不光是用来喝的，现在在文登大学堂里面的农学书院里面设了一个酿酒科，分了六七多个学生，教习是一个流浪过来的酒坊破产老板，只是教学生做提取蒸馏酒的瓮，以及实际的操作，他当然不会什么理论，不过在这个时代，这些都是各家视为家传绝学的东西，要不是他沦为流民，也是不会拿出来教给别人的。
烧酒在北方是又一种十分紧俏的商品，特别在蒙古各部落那里，牧民酒瘾上来，几斤酒换一匹马都愿意，刘民有也不敢用粮食酿酒，他希望有一些较高纯度的酒精，可以给伤员清理伤口，这样能继续提高伤员的生存能力。
蜂蜜的消毒作用得到了检验，刘民有便让综合门市抬价收购，一时间原来养蜂的人变得十分吃香，很多屯户想把养蜂作为家中的又一财源。
蜜蜂养殖可比鸡鸭牛羊方便，家里屋檐下面找个遮雨的地方做个蜂箱，等到别人那里有新锋王分桶的时候，就过去收来，分桶的时候通常是会被扎得全身发肿，不过后面不用每天喂养，十分省力，在家中不占什么地方，后面几乎没有成本，还不会搞出满地粪便，十分适合屯堡当做额外养殖收入，当然收蜂糖的时候是又要肿一次的。
登州今年扩大了军队和工坊，物价有上涨的趋势，原来很多地窖里面的不动产到了原本一文不名的流民手中，一些基本消费品需求量很大，涉及到民生的粮食、盐、棉布仍然由综合门市在供给，其他的各行业也渐渐变得兴旺，等到明年把五十多万亩地全数分下去，屯户有了自己的收入后，登州的消费规模会更加扩大。
屯堡在平度州占尽优势，不但绝大多数佃户都跑去了屯堡，连当地民户也在不断投靠，因为他们发现只要进入屯堡，就立即有了一座大靠山，缙绅官府都不敢再来欺负，税也少了很多，多出来的兵役不是白干，战兵收入还是最高的。
平度州乡间的中小地主日子最是难过，因为佃户和家奴都跑光了，剩下土地无人耕种，外地来的流民或许能骗来耕种一段日子，但他们迟早知道消息，然后便逃走了，进入八月后登州镇在各条道路入境的地方设了路卡，就地招收屯户，更是断了佃户的人力资源，当地残余的缙绅日子变得困难，土地又不想卖掉，但也找不到那么多人去耕种，唯一能抢人力的办法就是降低租子，但登州镇是要分地的，又能有个依靠，所以即便把租子不断降低，他们还是招不到足够的佃户。
所以刘民有心情很放松，今年屯堡的基础投入都做了，明年就该收租子了，目前人口达到了四十万，到明年开春达到五十万应当没有问题。
此时听了陈新说哈，不由暼他一眼道：“你不想当官？那么卖命打仗干啥，你从来到这大明朝，不就一直在追求官位么。”
“所以啊，马上就要升到头了，一挂上将军印，就真是将军，五军府的署职也到头了，以后跟着文官一起升三少三孤什么的，多没意思。”陈新也在就着黄豆下酒，“眼下大明的武官，原本就不值钱了，当到登州镇总兵，最多就是军镇间换换总兵位置，上面没有其他通道了，祖大寿闯那么大的乱子，也只取掉了左都督和少傅，另外取消一个宁远百户世袭，连征辽前锋将军印都没摘掉，再看看吴襄，两百七十个人头就回到了团练总兵，张春可真是白守了大义，整日被吴襄拿来作挡箭牌不说，现在吴襄这个最先跑的官复原职，他这个打到最后的成了阶下囚，如此哪里能服众。”
刘民有想起那个吴襄，也是心中摇头，这人当个商人肯定绰绰有余，回了辽西官复原职，就连忙派人送来礼物道谢，连刘民有也有一份，是一匹青色的骏马，刘民有十分喜爱，打算换成日常坐骑，这种礼物很有考究，几乎天天能看到，随时都能想起吴襄这个人，就跟后世产品赠送台历一般，一点点成本就让你经常都能加深印象。
偏生他还是个镇守边关的武将，他这两百多个人头买回去，向兵部报功说是在喀喇沁夜袭建奴分兵，人头全都是真的，长山之战同挨了降职的祖大弼、祖大乐等人都官复原职了，连祖大寿也恢复了宁远百户世袭。
刘民有叹气道：“吴襄这人当个生意伙伴没的说，你以后打仗，千万别跟他一起，恐怕祖大寿都好得多。”
“祖大寿？他打仗是有两把刷子，不过他也有一堆亲戚在皇太极那里，我跟耗子搭伴也不跟他一起。”
刘民有抓起京师那份情报看了看道：“流寇要来了，一旦他们摆脱了山西边界的山势限制，进入平原地区的话，多半会调你去打流寇的，没准也会碰到祖大寿。咦，张大会还灭掉建奴一个谍工窝子……”
陈新把一颗黄豆抛起来，张口接了才道：“祖大寿不会入关的，一旦被抓就可能造成关宁军分裂，这事他很清楚，所以你也别担心我会碰上他了。这次我派宋闻贤去京师了，反正咬定咱们在复州损失惨重，还有金州旅顺要守，若是要调咱们去打流寇，那就给我两千匹马，再给登州镇加一个官职。”
“哦？你还要官职，不是到头了么？”
“我是给手下求的，我现在是挂印总兵，手下提升一个两个寻常总兵也无妨了。其实我是想去打流寇的，他们流得越宽，咱们的军队就能跟着扩大影响力，咱也公费旅游，播种机宣传队一下。”
刘民有自己拿起火钳往火盆里面加了炭，外面虽然冰雪飘飞，总兵府书房里面却温暖如春，喝过高粱酒之后身上也十分暖和。
他加完炭回来才对陈新说道：“你到底想要个啥总兵？”
“登州镇团练总兵，有了这总兵，看谁还弹劾老子练预备兵。”陈新骂完，朝着火盆里面吐了一口。
……
“剥”一声，火盆中冒出几点火星，是一块没烧透的木炭崩开了，皇太极没有去理会它。他刚刚才回到沈阳宫中，大军仍落在后面两天，皇太极赶回沈阳第一件事情，便是先去看望了病重的佟养性（注1），然后招来了抚顺额驸李永芳。
这位在明末开汉奸先河的额驸辫子花白，恭敬的坐在下首，面前小桌上摆着两个盘子，分别是奶酪和萨其玛，这两样都是他们的传统点心。
李永芳在万历四十六年于抚顺投降，是第一个投降的明军边将，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跟佟养性一样是个额驸。不过佟养性是娶的老奴的女儿，而李永芳只是娶的阿巴泰的女儿，倒霉的是，长得丑不说，还死得特早，两年前就挂了，李永芳只好守了寡。
他刚投降的时候，老奴信任过他一段时间，后来爱塔在复州的事情一出，老奴对所有汉人都心存疑虑，李永芳当时为复州汉人说了两句话，希望老奴不要乱杀，结果被老奴一通怒斥，其后渐渐失宠，加上不断有新的汉官新鲜血液加入，皇太极也更着意培养自己的文官体系，李永芳能力和宣传效应都已经失去，逐渐淡出了后金政坛。这次皇太极的突然召见，确实让他受宠若惊。
皇太极有些伤感的道：“西屋里额驸病重，恐不久矣，又让朕想起多年前往事，当年便只得两位乃汉人额驸，是以找抚顺额驸过来说话。”
李永芳假惺惺的掉了两滴泪，实际上佟养性不认为自己是汉人，后来他的后人还编了一个段子，说是佟养性一直是女真人，连祖宗托梦都弄出来了，总之是要证明佟养性同志是正宗的真夷。
李永芳不信皇太极是找他来说佟养性的事情，后金贵族的面目他早已看透，皇太极更是只认利益的人，行事皆带着目的性，然后用个外衣伪装，既然说是叫李永芳来怀旧，那就一定不是怀旧。
“朕也想起当年抚顺额驸的快婿，是叫武长春吧。他当年也是有大功的，额驸可还记得？”
李永芳一听便明白了是何事，抹抹泪水道，“奴才怎会忘了，当年是武长春去寻到兵部提塘官刘保，明国兵部塘报数日便在老汗案头，其兵多少，何时至何地，一应清晰，后来长春买下一娼妓李凤儿，在京师落下脚，买通兵部京师关防官吏，顶替一武举履历，眼看要得守备之职，却被人出卖，而致长春遭明国逮拿……遭凌迟而死，奴才回想起来，虽是多年之前，亦心中恻然。”
皇太极叫他过来，就是要问这件事，他在喀喇沁的时候意外得报，京师的一个细作窝点被一股不明身份的人端了，这已是他们被断掉的第二个京师窝点，在登州的就不用说了，年初那一场乱，乱兵可不管他有没有背景，整个登州情报网都断了。
而登州镇的逼迫一步紧似一步，皇太极思来想去，还是请李永芳出山，毕竟他一直管着后金的情报系统，在历次战役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刚才说及的武长春，就是李永芳的女婿，也是后金谍报战线最杰出的同志，天启年间活动于京师，他对明廷官场十分熟悉，一番钻营还真差点顶替杨姓武举成功，那样他就能成为领兵将领，打入明军内部，最后被东厂发觉后捉拿归案，凌迟处死。
皇太极对李永芳问道：“朕记得当年武长春的消息，是送到平度州，然后经辽海送往牛庄，并不经宁远等地。”
“是，当年察哈尔仍在，口外和辽西都不易行走，倒是山东这边，出海之后更加容易。”
“那当年平度州的人可还在？”
李永芳犹豫了一下道：“那人叫陈一敬（真人），武长春的消息都是送到他处，他有店铺有大船小船，往来送信十分容易。当年武长春被抓，陈一敬便不知所踪。”
“哦，原来如此。”皇太极面带失望之色。
李永芳知道皇太极现在不是急京师，而是怕登莱，他忙道：“不过，奴才还有其他法子，当年派往登州平度等地旧人众多，此次登州几个店子遭难，但人应当还在，只是断了联络。奴才都是认识这些人的，奴才愿去一趟登州，帮大汗重新建起往登莱的耳目。”
“好。”皇太极大笑一声，“抚顺额驸满门忠义，明日让巴颜入宫当值，朕自有重用。”
李永芳最喜欢这个第五子，此时听了跪下磕头道：“奴才谢主隆恩，虽粉身亦不足报万一。”
皇太极轻轻扶起他，“额驸一路小心，登莱已成我大金心腹之患，然人心不齐，尚有不少人以为其乃癣疥之疾，额驸此去一要探访明白其军、饷、武备，二来要找到那陈新的反常之处，有无谋反迹象，日后便可寻些明国官员在明国京师行谋略。”
“喳。”
注1：佟养性死的时间，清史稿记录为天聪六年七月，实际上天聪七年的新年贺礼他都还在，天聪七年正月七日，还给皇太极上疏说及汉官事宜，网上各个百科皆有误。大概应该在天聪七年上半年挂掉的，六年年底推断大概病很重了。

第七十八章 又一年
后金天聪六年十二月，后金大军还归各处，这次他们在察哈尔抓获的零散蒙人合计近三万余人，牲口四万头，这个数字还不包括主动投靠的察哈尔台吉人马。
他们进入宣府抢掠大半月，满洲八旗俘获汉民两万一千余人，牲口两万头，斩杀汉人男丁一万三千人，随同他们一起入关的外藩蒙古各部没有算过，斩杀汉人男丁应当也不少于万数。
就连新投靠的察哈尔蒙古各台吉，也跟着发了一笔财，抢掠宣府的汉人，就是皇太极给他们的第一笔奖励，其来源仍然是大明的百姓。
这一次皇太极驱逐了林丹汗，战略上是一次大胜，整个漠南蒙古全部臣服于后金，大明北方九边都处于后金的直接威胁中。
后金军队战术上乏善可陈，甚至没有打一次像样的仗，基本上是一次武装游行，进入宣府之后也是靠着名声吓人。获得的利益却十分丰厚，各部获得人口将近七万人，其中有六万属于后金本部十旗，是对辽东人力的又一次补充。
回到辽东后，皇太极给损失惨重的正白旗多分了两百丁，都是俘获的蒙古人，还有一百名新投靠的鱼皮鞑子，但多尔衮还是一个劲叫苦。
金州的明军通过复州会战取得了优势，岳托领兵救援后，复州总兵数达到六七千人之多，还有部分包衣，这些都需要从海州供应，冬雪飘下后，马车都不能再用，只能使用冰床和爬犁，莽古尔泰、岳托和多尔衮都希望将自己的人马撤出复州，借口是减少后勤供应的困难，实则是让自己解套。
不过就在此时，在复州城北仅仅二十里的墨塔铺突然遇袭，金州一股明军半夜潜入，悄悄杀死哨兵后打开大门，五六十个明军一拥而入，当日正好有一队押送粮草的镶红旗人马在，与当地驻守的正蓝旗甲兵一起坚守住了内层的木栅，明军在天亮前撤离，正蓝旗损失了三十多人，还被抢走近百匹马，存在堡中的五十辆冰床和粮食也被烧了。
复盖沿线多次遭遇零散的袭击，明军的大股骑兵还时常出现在平洋河附近，岳托几人兵力既不足以攻击金州，又不足以防备如此广大的区域，只得派出更多斥候，往东进入山地与金州斥候拉锯，驻军一点不敢减少，后金都是各旗自己管自己吃的，和明军的客军制度一副德性，明军抽调外地的军队，还需要从原驻地卫所供应粮食，是个十分奇葩的制度，辽事起之后，因为援辽人马驻扎时间太长，兵部才改为了用辽饷统一供给。
因为要长途运输粮食，这三旗在辽中的村子怨言四起，别的旗在察哈尔和宣府收获颇丰，他们当然不会把全部财物交到公中，后金兵私藏战利品是惯例，连皇太极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的旗发财去了，留下这部分甲兵和家属却要打硬仗，还要贴粮食，自然会有意见。
路途上粮草由复盖各堡接力护送，大家都不想护送全程。明廷原来在辽东的军堡体系大概是十里一堡、六十里一驿站，后金恢复也是按十里一堡来做的，遭遇了一次袭击后，后金就只能增加各堡驻军，复州的人马又摊薄了。
就这么防备着，运粮队还是连连遇袭，明军大股来袭的情况变少了，他们活动也受到了限制，最多的便是地雷，那种万弹地雷炮能把一辆爬犁掀上天，顺便还打翻周围几个骑兵。明军通常是晚上摸上官道，埋设地雷后盖上雪层，表面上很难看出来。
这种触发雷害人不浅，后金兵把每辆粮车前后相隔二十步，以免一炮伤及多车，每次还要派出两三个包衣驾车走前面，雪层越来越厚之后，金州斥候野外生存慢慢艰难，这才消停下来，逐渐撤回了金州。此时也到了十二月，不管女真、蒙古、还是汉民，大家都要过年了。
十二月二十日，黄台吉来到了沈阳城北的火炮厂，随行的有济尔哈朗、多尔衮、高鸿中、马光远、石廷柱等人。
直接负责铸炮的，仍然是那位在己巳之时投降的丁启明，因为乌真超哈炮队在大凌河表现不错，丁启明也因铸炮功提升为副将，目前是乌真超哈下面的六个甲喇额真之一。
丁启明跪拜后，领着皇太极进入去年年初来过的那个院子，皇太极对左侧新制的几门巨型铁炮视而不见，径自走向了右侧，略带急迫的站到了两门小炮之前。
自从身弥岛之战以来，皇太极等人便开始留意文登的武备，己巳之战时，文登的武备和明军并无本质差别，身弥岛却出现了燧发枪、长矛方阵和四磅炮，金州出现了阵列骑兵和短枪，复州出现地雷和八磅炮，连皇太极有时心里也在嘀咕，下一次登州镇会出现什么。
这种层出不穷的新武器新战法，带给后金上层一种对未知的恐惧，也是为何皇太极那么匆忙要派李永芳亲赴登莱的原因。
负责铸炮的工匠还是王天相和金世祥，两人跪在铜炮两侧。在原本的历史上，两人后来都在汉军两黄旗，并且有各自官职，王天相还在锦州失陷后调去锦州炮厂，通过祖大寿的锦州炮厂，铸出了满清自己的铁体铜芯炮神威大将军，其技术水平远远超过现在的天佑助威大将军。
祖大寿在明亡前绝不入关，一心经营宁远和锦州，甚至把最尖端的铸炮厂放在前线，跟着军队一起失陷给满清，也可算祖大寿对满清的贡献之一。
“大汗您看，这便是那两门小铜炮，射三斤炮子，用三轮炮车，带炮架全重九百斤，原本没有望斗，还是大汗提醒奴才，奴才去了天佑军，得那孔有德炮手建言，追加上了望斗。”
皇太极用手轻轻摸着两门铜炮，他回头看着石廷柱点点头，示意他上来看看。
石廷柱过来围着看了一圈，然后又告一声罪，远远跑到几十步外，转头对着炮身张望，好半响才回来向着皇太极跪下。
“回大汗话，咱大金的炮似乎要大些。”
皇太极淡淡问道：“如何个大法，你且说说。”
石廷柱咽下一口口水，心中还是颇为紧张。他带着乌真超哈的战兵在复州被数十登州兵击溃，目前沦为了后金国内的笑话。皇太极大发雷霆，如果不是看着今年投降者众，担心他们人心不稳的话，石廷柱一准被斩首了。
“咱们的铜炮炮身比登州兵的大，也更要长一些，轮子比登州的小。”
石廷柱简略的回答道，他可以算是后金见过四磅炮最多的人，身弥岛和复州两次都在，今日皇太极也是特意叫他来一同观看的。
“似乎尼堪的炮管不长，奴才自己估算，约在四尺出头，咱们的炮肯定比登州重。”专程赶来的多尔衮也点点头说着，他镶白旗中见过这炮的不少，不过能冲近的人大多当时十分紧张，还没有多尔衮自己观察得仔细。
多尔衮摸了摸铜炮炮口，阴沉着脸道，“登州兵的炮绝不会超过七百斤，我在复州城头见过他们的移动。”
丁启明生怕各位主子不满意，恭敬的解释道：“此炮乃复州战前制模，主子若是觉得大小，后面模子便做短一些。”
皇太极平和的说道：“丁副将放手去做，未必要和那文登三斤小炮一模一样，或许这两门更好也说不定，炮已做成，何时可用于乌真超哈？”
丁启明听了心情略松，皇太极当然也说不出实验统计这样的办法，而且他们也没有文登小炮实物来对比，这种模仿比之天佑助威大将军更艰难，因为大将军好歹有一门龙尾炮实物参考。这种小炮都是来自战场上的目击者描述，有时甚至自相矛盾，这样出来能有六七分像，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丁启明做了两年的炮，现在也算半个专家，光说一个几斤炮子其实远远不能说明一门火炮，一门炮做出来，用药多少用弹多少都细细估算，他对皇太极回道：“奴才回大汗，这两门小炮乃我大金未有之物，以之攻城无益，皆浪战所用，用药用弹皆需重新计量，如散弹用多大合适，总数为多少，定几百步打何种弹，在在费时，一两月怕都未必能行。”
实际上，一种兵器采用的编制金额战术都影响到他的效能，丁启明还有许多没有说到的东西，文登的四磅炮从试制完成到服役都超过半年时间，到了炮队后还要不断改进操典。然后还要与步兵阵协同训练，在不同战场条件下采用不同战术，达到不同战术目的。其作战效能远不止是几门炮那么简单，而是以四磅炮为核心形成的基层炮兵体系。
不过丁启明能把炮本身的说清楚，在此时也算不错了，即便在欧洲，炮兵也是刚刚才成为专业兵种不久，以前都是些工匠在直接使用。
皇太极听他说得分明，也不急于冬季这两月，对丁启明好言宽慰了一番。然后转头对马光远严肃的道：“马副将，这次试制两门铜炮，乌真超哈和我正黄旗汉兵各配一门，望你牢记复州之教训。再有临阵脱逃之事，尽诛之，家眷全部为奴。”
马光远跟丁启明一样是在己巳之时投降的，以前是永平参将，如今是后金副将。他跪下应了是，偷眼看了一眼石廷柱。石廷柱缩着脑袋，他已经被降级，皇太极原意是要杀他，但现在佟养性病重，估计也最多一两月的事了，皇太极不希望乌真超哈这支力量有不稳定出现，只将石廷柱降为游击，把精兵额真改成了马光远。
皇太极看完火炮，由丁启明带领着，进入北面的房屋，里面放着几支鸟铳，唯一不同的，便是它们都没有了火绳夹，而是变成了一个夹着火石的龙头，皇太极面露欣慰之色，燧发枪是年初开始仿制的，这个的好处是缴获了几把短铳，里面的燧发机和长火铳是一样的。
里面连接件和结构依然有不小的难度，无论大小都需要烧红后打制成形，然后进行一些打磨，十分耗费工时，铁质的也不算最难，最难的是那块铜质簧片，燧发机撞击的动能都靠这块簧片蓄能，后金又如同红夷炮一般发榜招贤，招来了五个锁匠，经过五个月搞出了合适的铜片，现在正在带徒弟。
同时招到的，还有数十个做过鸟铳的工匠，后金比原本历史更早的开始自制鸟铳。不过他们仿制的燧发枪比鸟铳结构复杂，光是龙头上就要多出不少零件，以后金的全手工单人打制方式，培养一个能制作燧发枪的工匠需时良久，而且每个人做出来的都不一样。
皇太极当然也没有那种标准化的意识，工坊一向都是各做各的的，只要出来看着差不多就行了，他翻看了那几把燧发枪，火石用一个螺栓固定在龙头上，这种带螺栓也不算高科技，在普通火绳枪的枪膛尾部，就是用螺栓封死。
因为燧发枪有一个蓄能的结构，击发瞬间释放的动能很强，所以联动的结构强度都要求高，包括扳机和枪机材料在内，对后金来说，制作卷制枪管的铁皮也是一个瓶颈。
丁启明低声道：“大汗，这种自生火铳十分难以打制，眼下熟练工匠只得十来人，每月可产自生火鸟铳四十余支，若是要多做一些，怕是要各旗调出些工匠来。”
皇太极微微点头，但是没有明确答复丁启明，枪机外壳上面还雕了花纹，明显是丁启明为他专门准备的。皇太极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示意马光远试射，在几名巴牙喇的监视下，三个乌真超哈的精兵拿起燧发枪，对着远处的一排木靶扣动扳机。
两声轰鸣，两支燧发枪击发了两支，剩下一人手忙脚乱的再次扳开击锤，谁知连续两次都未能击发。
一众后金贵族都看着那士兵，丁启明额头冒汗，手脚都开始发抖，后面的王天相的工匠已经吓得跪下来。
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旁边的高鸿中用平和的声调开口道：“臣恭祝大汗又获一利器，先是红夷炮青出于蓝，于大凌河摧城拔寨，如今又有自生火铳浪战守城皆可用，虽有小误，然瑕不掩瑜，只需丁副将再严加督促，精益求精，此一利器强于登莱之时，指日可待。”
丁启明听他开口，大大松了一口气，高鸿中也是乌真超哈的甲喇额真，己巳年入关便是由他最先建言，同时他也是刑部承政，在皇太极面前是很有地位的汉官。他开口便给了丁启明台阶下，不过丁启明还是很知趣的跪下请罪。
今年汉兵已经被压制得够惨，皇太极是不愿看到的，这些汉官比大部分八旗贵族更有进取心，他自然要给他们打气，对周围一群汉官道：“我大金以弓马立国，是以野地浪战无所不胜，然火器乃陷阵克城之利器，亦不可不用，正合汉兵习练，无论诸申、蒙古、汉人，皆我大金子民，朕一体视之。诸位但有功勋，朕不吝赏赐。”
高鸿中带头跪下大声道：“奴才谢大汗隆恩。”
皇太极虚抬一下，让众汉官起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火炮鸟铳，淡淡说道：“已近年关，各位辛苦一年，也都回去团聚，待来年……”他眼神变得锐利，“当益加奋勉，尽忠效力。与朕共取富贵。”

第七十九章 出太行
“刘兄过年好！出来接客了！”
陈新带着一家人走到了刘民有家的大门口，对着门里面大声吼着。
赵香在他手上一拍，陈新嘿嘿一笑，傻和尚吱呀一声拉开门，对着陈新傻笑道：“陈大人可早哩，这天才刚刚亮。”
这里是刘民有的住宅，也在校场旁边，夹在民事部和军营之间，这个夹道的南北两头都有巡哨，夜间还有试验出来的第一批三只军犬，加上住宅附近的卫队，这里大概是登州最安全的地方。
陈新大摇大摆走进去，随手就给了傻和尚一个红包，傻和尚欢天喜地的接了，打开一看却只有一钱。
刘民有还在饭厅里面吃着饭，端个一碗扁食走到门口，全身穿着厚棉袄，头上戴着个有护耳的瓜拉帽，陈新一看就哈哈笑道：“刘兄明明是个高富帅，还要装成这副模样。”
里面吃饭的李冉竹和门子丫鬟全都出来迎接，刘民有家里面是最不讲规矩的，连丫鬟婆子厨子都是和主人家一个桌子吃饭，陈新乐呵呵的给他们都发了红包，里面都有一钱两钱银子，发完之后全部人都兴高采烈。
刘民有也给陈新家人发了红包，到他们今天这个地位，需要去拜年的不多了，陈新在门口摆了桌子和白纸，有个管家守着，一会他打算去给吕直和王廷试拜年，回来看看门口的名单就行了。
他家的院子颇为宽广，里面的雪已打扫干净，两家的家眷都在院中玩耍，有些丫鬟点着鞭炮，不时传来一阵阵的惊叫。
两人进了书房，陈新坐下觉得很冷，不由骂道：“你家的丫鬟也太懈怠了，明明今日是初一，书房里面居然不升火，难道不知道刘大人要在这里收礼？”
“也是我忘记了提醒，其他两个丫鬟都回家了，就剩下一个，早上还要在厨房帮忙。”
“难怪才这么几个人，红包都省了。”陈新捂着衣服躺在熊皮躺椅上，刘民有出门去吩咐了丫鬟升个炭炉进来，回来看了陈新模样，在他腿上轻轻一脚骂道：“你最近都没有啥事情，为啥一早起来就在打瞌睡。”
“怎么没事。”陈新把脚收回去一点，不满的说道，“做完年三十，陪她们打马吊，打到大半夜才睡觉，小孩还不停哭，根本没睡好，我在你书房休息一会，等会还要去见王廷试他们。”
刘民有有些好笑的道：“我这里马吊都凑不齐人，昨晚去了北门夜市，猜了半晚灯谜。”
陈新眯着眼睛问道：“李冉竹家里好歹是个封建官吏，就一个亲戚都没有？”
“不知道，她也在到处托人打听，我只知道她家最先在南方，她爹曾在吴川县为官，犯事之后广东的巡按要让他家拿五万两出来，他们自然交不出，家里面祖婆和老妈都被按察司的衙役逼得上了吊，似乎只剩了一个弟弟，最后抄家之后就与家人失散了，现在这通讯条件，一失了联系，便再难寻得着。”
陈新听完笑道：“得亏是遇着你，不然这小娘子还不知会如何。”
刘民有突然对陈新神秘的问道：“你家那少爷生出来可就是锦衣卫，到底跟谁姓，定下来没有？”
“取名陈继华。”
“咦，不是第一个儿子要跟着他妈姓么？”
陈新得意洋洋的道：“丈母娘压根就没再提这事。”
刘民有笑道：“她当年给你提条件的时候，恐怕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就当上了太子少保，这可是文官都很难达到的，估计她现在也没胆子提这事了，堂堂三少的大官，要是长子都不跟你姓，那还不被同僚和下属笑死。日后的荫职也是不容易得到的。”
“她不提么，我就装作忘记了。”
此时丫鬟提了火盆进来，冰寒的屋子里面顿时有了暖意，等她出去后，陈新坐起来道：“团练总兵，还是你来当。”
刘民有惊讶的问道：“这，我不是管民事的么，怎地把军职给我？”
“这是朝廷的军职，在咱登州镇不算军职，你只管挂个名就是，预备军练兵的事情自然有祝代春他们管着。”
刘民有还是犹豫道：“军队里面那么多营官，都看着这个二把手的位置，你这么扔给我一个民事部的头头，他们该得不舒坦了吧。”
陈新切了一声，满不在乎道：“刘兄，军队不需要二把手，只需要属下各司其职，有个二把手我才不舒坦，而且那个二把手也不会舒坦。”
刘民有摇摇头，“我不想当总兵，挂名也不当，军民还是分开一点的好。”
“那就让黄思德来当。”
刘民有连忙道：“那我来当吧。”
陈新似乎早知道会如此，耸耸肩膀就算是定下了。
刘民有几口将扁食吃完，舒服的点起一根烟，每年的春节原本应该是他心情最放松的时候，全天下都在放假，包括辽东的后金也要过年，大明从上到下都没有人上班。
刘民有回到明代后，也发现了一个古代的好处，就是没有电话，这些科技手段既带来便利，也带来烦恼。在这个时代，至少不会担心半夜被一个电话突然叫醒，然后让你去办公室加班赶投标方案。
实际上到了威海后，就是崇祯元年和二年是没事情耽搁的，崇祯三年春节那次在北直隶勤王，崇祯四年春节在和孔有德打仗，整个文登都处于戒备状态，今年总算是可以在家过了。
“你说。”刘民有吐出一口烟，突然问道，“到底哪里算咱们的家？我现在想起来，天津、威海、文登、登州都住过，这两年出差，登莱到处跑遍了，在哪里都没住过多久，好像对哪里都没特别深的印象。”
“想这玩意干嘛，你的家该是在天津那个套三的按揭房里面，不过那玩意还不算你的，三十年后等你还完了贷款才算。我么，上辈子那个家不提也罢。”
刘民有出神的望着屋顶，外面到处放着鞭炮，远远传入书房之中，好半响后陈新才道：“你知道我的目标，注定了要到处跑，没有哪年是不打仗的，明年我估摸着，辽南得打，流寇也得打，如今流寇把山西祸害得差不多了，迟早要突入中原，军队要打仗，商社钱庄要跟着扩张，军队走到哪里，商社就要扩张到哪里，你恐怕也要多出几趟差。”
“流贼和建奴，你准备主要对付谁？”
陈新长长出口气，“流贼我就是想对付，也要对付得过来，根据各地传来的消息看，流贼战法已经自成一派，核心精锐的机动力奇高，随行的大批流民则完成后勤任务，依靠这些精锐抱团抢掠，击溃他们不难，要抓住他们的精锐很难，没准没剿灭他们，把自己的人马拖垮了。这两年估计战场会在北直隶、河南、山西交界地方，商社要在河南几处大城市建立据点，承担兵站的职能。咱们的军队一进中州，那就是完全的客兵，就大明这种低下的地方动员能力，加上这群地方官的做派，军队不抢劫很难找到粮食，而一旦开始集体抢劫，则军纪荡然无存，什么训导都难以挽回，我宁可多花些银子，保持这支军队一贯的面貌。”
刘民有对此当然没有意见，登州军最让他自豪的，便是那种职业军队的风采和荣誉，如今的财力也是可以支撑这种职业化的。今年登州军饷拿到了五十二万两，其他收入算起来超过七十万两，这还是在登州遭逢大变的情况下，有半年的时间贸易并不稳定，军饷看着提高了，但是增加部分都抵了退养金，暂时不用发出去，分红的利润也是不发的，只是给军需司发了一个分红清单，军需司自己按各兵的比例算到人头，然后登记在每人的兵册上。
去年四海商社的收益受到了登州本地动乱的影响，加之临清的烟草竞争，利润率约在五成，不过也让各部士兵大为惊喜。去年的退养金入股还不算多，军需司还预支了一年，但今年新增不少士兵，如果要保持收益，那就要持续的开发新产品，扩大商业利润。
这个分红牢牢控制在登州民政体系手中，军队和民政由此联系更加紧密，军律中也加入了对分红的处理，一旦出现抢掠、抗命、逃跑等严重违纪，这些都要全部扣掉，加之屯堡中的固定资产和家眷，形成了严密的控制体系。一旦逃跑就意味着全家人失去财产和生存的机会，士兵几乎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只能拼力死战。
登州组织结构的效率远远超过大明军卫，也远远超过后金的八旗部落制，各种职能机构的配置能产生更大的动员力，只要陈新的财力允许，登州每个丁口都能在战时产生一分力量。就算登州军没有严格训练，光凭这个组织体系产生的约束力，也能让士兵战斗意志完胜大多数营兵。
刘民有计算一番后，对陈新说道：“上半年你可以把一个营转为满编，下半年应当能再转两个营，不过得看我的新产品，若是能做得好，明年你再转两个营满编也是可以的。”
“光靠新产品还不够，商业上不能心软，王二丫在临清就干得不错，那些缙绅不讲道理，咱们就得更不讲道理，吴坚忠那个镖局已经在济南、临清都设好分号，以后各地掌柜不必打报告回登州，就近调动镖局里面人手，实在棘手的，才调动登州的行动队。”
刘民有听了没有说话，王二丫在临清做得有点出格，死伤的无辜超过百人，后来还强占了东岳烟厂的工坊，当上了临清烟业行会会长，通过这个行会分包给那些小作坊生产东岳牌香烟，利用地理优势减小成本，主要制作那种低价卷烟，与文登香不再是同质的竞争。
不过王二丫也遭遇了两次刺杀，一次是东岳老板的亲友，一次是另外一个缙绅，王二丫还受了伤，秦荣等人又进行了报复，手段同样十分残酷，内勤行动队留下了五个人，专门保护王二丫的安全。王二丫还坚持在临清办公，生意迅速的超过了崇祯四年。
刘民有有时自己想想，他若在王二丫的那种处境里面，或许还做不到王二丫那个程度。虽然他还是很不认可这种手段，但整个商社的人都是一片叫好，情报局和中军部有些知道内情的，也是一片赞扬，称王二丫为女中豪杰。刘民有最后只是写了一封信，让周来福传给王二丫，希望她不要再继续扩大打击面，尽量不要伤及无辜。
“王二丫这种做法，还是太过了些，山东官场也该再多用些力，全用暴力终究不妥。”
陈新知道刘民有心软，想想道：“开年后我派人去一趟济南，拜访一下徐从治，有了临清的例子，山东官场总会给些面子，不动武是最好。行了，今天过年，别扯这些工作的事情，等到初六咱们先合计一下，把今年的目标再细化细化。”
陈新抹抹脸站起来，“俺先去给王大人吕大人拜年了，晚上咱们两家一起吃团圆饭。高高兴兴过个年。”
走到院子里面，陈新招呼了卫兵准备出门，却见王码夫正等在二进的门口，陈新看他表情就知道没有好事。
果然王码夫凑过来递过一份情报道：“大人，临清站急报，流贼三十六营一部，上天龙及黑心虎两支，经吾而峪口越过山西界，进入涉县，图犯武安。另有零散贼骑现于平定州、怀庆、卫辉等地，直隶兵马皆在真定、保定附近戒备，只是河南毛兵人少力弱，恐难抵挡，现有昌平左良玉、蓟镇川兵总兵邓圯，石柱土司马祥麟、张凤仪等人应援河南，川兵乃经山海关回调四川之石柱兵。”
陈新拿过看了一眼，奇怪的道：“石柱兵怎么要走了？”
王码夫如同人肉检索一般，马上回道：“京师站有过消息，石柱兵久客思归，大凌河时后金兵刚撤走，川兵便闹着回乡，第一批由秦翼明带着已还镇。如今剩下约六七千川兵，分别由邓圯、马祥麟、张凤仪带领，邓圯是辽镇将官，马祥麟、张凤仪则为秦良玉儿子和儿媳。”
陈新回忆了一下地形，自语道：“北起固关，中间涉县，南边还有怀庆、卫辉，这伙好汉很有长进嘛，都知道故布疑阵了，沿着太行山把战线拉开近千里，几千官兵撒下去人影都看不见，山西的东南边界怕是处处风声鹤唳了。”
王码夫低声问道：“大人，咱们要不要准备一下，朝廷迟早要调咱们的。”
陈新把情报随手扔回王码夫，“不用准备，咱们继续过年，你给宋闻贤传一封急信，让他去拜访一下温相和梁廷栋，尽量多说说咱们登州的难处，总之让朝廷多拿些东西出来。”

第八十章 边检
崇祯六年的正月十六日，已数日没有下雪，青州府与昌邑交接处的官道上，积雪被往来的人马踩踏后，变成脏兮兮的污色。流民比往日少一些，偶尔可见一些青州府的快手巡视。
一群一群河南来的流民正在风雪中奋力前行，这伙流民有两百人之多，他们来自相邻的几个村庄，在流浪过程中互相抱团，对抗那些本地人，有些时候甚至也强抢些东西。
十多个骑马的人从昌邑方向过来，流民纷纷躲到路边，让开大路给骑手通过，他们在绝境中有穷凶极恶的时候，但面对强力的时候往往也会表现出懦弱。
这队骑手没有打旗号，除了两三个穿文士服的人之外，其他都穿着劲装，护卫着两辆马车隆隆而过。马车中坐的是外务司副官杨云浓，是专程去济南拜访徐从治。
徐从治这个人颇有胆色，他是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这一科人才济济，一甲的有施凤来、张瑞图，二甲里面有钱龙锡、成基命，三甲里面的左光斗、杨涟、熊文灿、刘宇烈。徐从治也在三甲里面，虽然他比不了钱龙锡这样的，却也比一般的同年官运亨通。
他最先是到了桐城当知县，历任到济南府知府，然后又当过山东布政司右参政、督粮道、分守道副使、兵备道，现在终于做到了巡抚。基本地方上的普通文职官职都当过了，期间参与平定闻香教作乱，又曾在崇祯元年孤身赴蓟州，平息了蓟州的那次乱兵事件。原本时空里面，他和谢琏坚守莱州，最后在城头上死于红夷炮的炮击。
陈新并不知道徐从治守莱州的事迹，但徐从治前面的履历来看，他对这人比较重视，当然他自己是不适合直接去拜访的，毕竟徐从治谈不上什么交情，走去吃个闭门羹很没面子，而且武将擅离信地去拜访地方大员，万一被徐从治弹劾一本，确实是居心叵测，那就是个大麻烦。
好在有外务司，副司长杨云浓有个远房侄子在山东巡抚衙门作参随，能在徐从治面前说上话，先去试探了一下，徐从治有接洽的意思，杨云浓还没过完大年就出发了，赶着去面见山东巡抚。
马车吱吱呀呀的走远了，难民们又回到烂兮兮的官道上，难民的尾巴上，出现了四个穿着褴褛的和尚，他们身上的方袍又旧又脏，样式为宽袖方形，因而称为方袍，自宋代以来的僧服就大致是这个样式。
他们头上都带着僧帽，两鬓能看到一些短短的发根，其中一人两鬓花白，显然上了年纪。
一个三十左右的僧人对那老和尚低声说话，一口的河南口音，但说的事情，却是辽东，“额驸，奴才来过此处，再过去几里路，便是昌邑县界，那边就属于登莱了。”
“再叫一次额驸，咱就割掉你的舌头。”老僧缓缓抬头，露出苍老的面孔，正是堂堂后金的抚顺驸马李永芳。
对这个过气老汉奸来说，皇太极这次的重用是一次机会，李永芳年事已高，本人对权位已经没有太多追求，但他希望给几个儿子争取更好的条件，特别是第五子巴颜。
皇太极也很清楚巴颜在李永芳心中的地位，让巴颜进宫当值，既是一种恩惠，也是一种变相的劫持人质。李永芳是汉奸开先河者，无论如何不会被大明再接受，皇太极不担心李永芳投降，只是担心李永芳熬不住酷刑。如非继续恢复登州的情报网，皇太极也不会直接让李永芳出马。
四人跟在流民后面，那些河南流民也没有理会他们，因为几个和尚看着比他们还穷，走过几里之后，来到了一个路卡。
这里是与昌邑交界的地方，周围有一片荒地布满窝棚，路卡旁边就有几口大锅煮着稀粥，正有一些先到的流民在排队，香味一飘出来，河南这帮流民按捺不住，十几个强壮的冲上去不由分说推开前面的人，就要去抢粥碗。
第一个抢到的还没来得吹冷，旁边就冲出一群红衣短装的士兵，挥着两尺的棍子对着前面那些插队的流民乱打，十多人顿时抱头鼠窜，当头那个逃跑的时候都还抱着粥碗，往后面的人群里面躲，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喝着，碗里的粥都有大半倒在了衣服上。
几个士兵追着那个端碗的钻进人群里面，一路挥舞着棍棒，那些流民原本正要涌上去，此时一片大乱，往两边田野里面跑去，一些妇孺在地上大哭起来。
端碗的那人一会就跑到了末尾，一溜烟躲到了李永芳身后，李永芳眼看几个大兵追过来，连忙往旁边躲开，士兵推开几个和尚，那个流民蹲在地上咕嘟嘟连喝几口，被烫得张开嘴连连哈气，士兵挥着棍子朝他背上腿上乱打，他一手捂着头，另外一手还在端着碗喝粥。
一个士兵去抢他的碗，那流民死死抱着不放，几个士兵怎么打也不松手，最后被士兵拖在地上拉回了粥棚。有两个女子哭着去拉那些士兵，给地上那流民求饶，几个士兵并不理会，直接拖到了后面一处空地。
等到他们走回去，李永芳才松了一口气，差点阴沟里面翻船。他细细看那些明军，应该就是登州镇的士兵了，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登莱兵。他们穿的大翻领对襟短军装，用的不是布纽扣，似乎是铜质的扣子，腰上捆着皮质鞓带，鞓带上挂着腰牌，有一个匕首插鞘，腰刀也挂在鞓带的挂钩上，头上则带着一种软军帽，左上臂缝着一个臂章。
“各位乡亲都过来，不要害怕，都围过来。”一个平和的男声在那边响起，李永芳看到一个穿相同样式黑色服装的人，高高站在一个木台子上面，招呼那些流民围过去。
李永芳几人跟着其他人慢慢走拢，那人对这台下人道：“你们是否一起过来的？有没有领头的出来说话。”
前排几个人小心的答应了，那人马上换了河南口音笑道：“原来是河南来的老乡啊，咱就是河南来的，也不过来登莱一年半。”
一群流民中嗡嗡的嘈杂起来，这个河南口音顿时就让他们缓解了紧张，一个女人还在前排大声问道：“我说大兄弟，你是个啥官来着。”
“我在这里啊，就是个登州镇的宣教员，也不算啥官，就是帮着百姓做些事情的。”
那女人喜笑颜开，“嗨，这说着，咱们都是河南来的，为啥那几个兵爷还那么凶哩，快把咱王兄弟放了吧，都是河南老乡，咱们就是投奔来的，日后也互相有个照应不是。”
“当然会放的。”那宣教员笑眯眯的，“不过各位老乡啊，俺也要跟你们说说，咱们登莱这地方，不比得外面，做啥事都要讲个规矩。这里就是施粥的，人人都有份，又不是抢在前面才有吃，那个王兄弟一来就抢别人的队，挨顿打也不冤枉。”
流民中的一个老者凑到前面道：“这位官爷，那王兄弟也是饿极了，还请官爷高抬贵手。咱们都是在德州听了登州的总兵是个青天老爷，说是进了屯堡，能给穷人一条活路，专程来投奔的，请官爷把咱们都安在一个堡吧。”
那边的那个流民已经被几个士兵按在地上打军棍，是一种长得多的棍子，打得啪啪直响，宣教员不容置疑的道：“犯了规矩就一定要罚，这事儿我也做不得主，各位也要记着了，若是怕挨军棍，就得记牢规矩。至于屯堡嘛，自然会安排大伙进去，不过这儿有这许多人，哪个屯堡都安不下了，只能分到四五个不同的屯堡里去。”
那老者为难的道：“可咱们都是乡邻，又是异乡人，一分开了还不得被人欺负了。”
那宣教员无奈的摇摇头，“那就收不了啦，那些堡里面都安了人，总不能把人家赶出去，各位要是实在不愿分开，就在此吃一顿饱饭，调头回去吧。”
一群流民面面相觑，他们走了近千里路到了这里，怎能调头回去，几个老头嘀嘀咕咕，看着是族长的样子，其他年轻的都等着他们决定。
那个宣教员在一旁默默观察，另外一个民政衣服的人也在和他低声商量。好一会后，那几个老头讨论完了，跟宣教员表示同意到不同屯堡。
宣教员立即让他们去吃饭，几个士兵拿着棍子让他们排队，按顺序领取稀粥，那个被打完军棍的流民摸着屁股又走过去，排在了最后一名，还想再去吃，那些士兵也没有去理会他。
李永芳等人鞋子里其实藏有金豆子，身上包袱里面也有饼子，但他们不敢表现得与众不同，也跟在后面排队，好半天才领到一碗粥，一碗热腾腾的下肚后，还是让他们感觉很舒服。
李永芳一边吃一边偷眼观察那宣教官，只见他和另外几人一直在嘀咕，心中暗暗警觉。
大伙都吃完之后，有人指挥他们把碗筷放好，到刚才的空地开始分配，流民们自然的分成许多小圈，都是他们自己最熟悉的站在一起。
不出李永芳所料，那些登州镇的人就偏偏要把最熟的分开，而且刚才那几个老者被分在一个堡，随他们一起的只有五六个青壮家庭，其他都是弱一些的人家，其他人也被从各自圈子抽出来，最后混编到了五个屯堡。在周围登州兵的威慑下，那些流民只是稍稍抗议了一下，最后都接受了安排，然后由几个民政官带到登记，登记完的先外边的窝棚分块住下，等着多凑一些人之后一起去他们的屯堡。
登州镇这种收编流民的手法，其实就是打散原来的宗族关系，以免影响到基层屯长总甲的控制力，在每个屯堡中不会有占绝对优势的乡党团体，李永芳稍稍一想就明白了，他只是惊讶于那些登州镇吏员的熟练程度，几乎已经不着痕迹，也感觉不到多少逼迫感觉。
后金对付抓来的汉民使用高压恐怖手段压服，李永芳感觉也是很有效的，他一时难以比较出孰优孰劣。
一个吏员走到了他们这几个僧人这里，那个河南口音的手下上前对那吏员道：“这位大人，我们是游方僧人，久闻蓬莱仙境之名，希望去那里游历悟禅，不想入屯堡。”
那个吏目听完后，挨着打量了他们一番，“把度牒拿出来。”
几人同时从怀中摸出度牒，恭敬的双手递过去，那吏员缓缓走到李永芳面前，上下看看李永芳，伸手拿了他的度牒，是一张皮纸所书，上面左侧写着“礼部为度牒事检会到大明律，僧道不给度牒私自簪剃者杖八十若有家长，家长当罪寺观住持及受业师私度者与同罪并还，今填馨字三百六十七号度牒给付僧人魏方德，收执凭照须至出给者。”
中间是小字写着“壹名魏方德，年二十九岁，系应天府武清县乐怀保民籍魏大富子，万历四十六年五月，自情愿入本保广济寺出家投主持福正为师，见在本寺入籍……万历四十六年七月十八日，礼部尚书肖，左侍郎王……”
那个吏员仔细看着，李永芳几人都神态平静，没有任何紧张神色，直到那个吏员看完了还给他，李永芳小心的接过收好。
“包袱给我看。”吏员指指李永芳背后。
李永芳连忙递过去，吏员把包袱放在地上翻看了一下，有三个饼子，两册经书和一件僧衣，一点散碎银子和几个小瓶，吏员拿起一个小瓶凑在鼻子闻着。
李永芳等人表面平静，实际早已提心吊胆，都全神贯注在这个吏员身上，还有两人在观察周围的马栏，万一有意外发生，就要抢夺马匹逃走。
吏员把几个瓶子都闻过，然后都倒出来，用脚踩了，“你们这些是涩精散、百战膏，不准在登莱卖这些淫药。”
李永芳哪里知道这几个瓶子是这东西，只得连连点头答应，吏员指着几人道：“既然不愿入屯堡，你们便自行上路，后面的粥棚也不会接待你们，若是要吃就要付银钱。入了登莱后就不要去各处屯堡军营乱走，抓到了挨军棍算轻的。”
那吏员没有心思用在几个和尚身上，说完就去了接收新到的几十个流民。
李永芳等人心头一松，好在准备很完备，他带着七个手下，先到了喀喇沁，然后走张家口入关。他其实最希望扮作商人，比较顺利的去登莱，但因为剃发的原因，他只能把辫子一起剃了，扮作一个和尚，这样无须和无发都能解释过去。在路途上长起了短短的发桩子，与此时的许多游方和尚一个模样，能掩护他头皮的颜色，此时天气还冷，戴上帽子更能遮盖。
他们到京师后留下了四个人，并与在京师的坐探接上头，让其中一个坐探带着北货先行赶往登州，李永芳自己则扮作僧人前往，这个度牒是在杨村时杀死几个和尚后抢来的，包括那些百战膏也是那次抢到的。
度牒制度在明末执行得比其他户籍制度要好，每年的僧道度牒银收入达到二十万两之多，占到全国行政性收入的两成，而房地产契税才仅十万两，番舶市税更只有七万两。
李永芳靠这东西顺利过关，马上收好度牒，领着几个和尚先行赶路，走过那些流民旁边时，正好是那个抢碗的流民在登记，他不会写字，吏员正问他名字。
只听他回道：“咱叫王湛清，当过童生，今年二十八……”
李永芳等人没有听热闹，往前继续走，过了这片哨卡区后，道路立即变好了，似乎是刚刚过界便成了好路，不远处就有一个带堡墙的屯堡，上面飘着一面虎头旗。
此时离哨卡渐远，李永芳长长出一口气，“总算到登莱了。”

第八十一章 昂扬
陈新在屋中拿着宋闻贤送回的密信查看，前面开头的几个字表明是二级加密，不需要陈新本人破译，是由王码夫转译的。
从宋闻贤在京师了解的情况来看，朝廷的财政情况有所好转，辽饷加收三厘之后多出一百四十多万银子，辽饷征收考绩的严格超过其他任何一项，地方官就算拖延正税，也要先把这个办好。
银子一充足后，战事也大有改善，陕西的洪承畴所领秦军越战越强，十月时剿灭了一座城、薛红旗、一字王，十一月又将顽固的郝临庵、独行狼剿灭。崇祯五年共斩杀流寇三万六千余，陕西的大股流寇和匪首尽数败亡，作战中又出现了一批表现不错的文武官员，文官最显眼者为陈奇瑜，武官有曹变蛟、艾万年、王承恩等等。
洪承畴并不像杨鹤那样迂腐，也不是完全嗜血的屠夫，每每堵住流贼后，便宣布胁从者免杀，等到他们一投降，就将俘获的流寇中坚分子全部挑出，最多一次是四百人一次斩首，既威慑余众，又去除了其中骨干，即便以后还有人要闹事，其战力也会大不如前。
陕西平定之后的六年正月，陕西军队开始合力进剿山西流寇。洪承畴将他的王牌打出，王牌就是陈新在四城之战时的老朋友曹文诏，他眼下已是临洮总兵，只是署职没有到陈新那么高。
曹文诏领兵三千五百人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境内，同行的还有部将马科、曹变蛟，这支人马来源于曹文诏的关宁军旧部，以及在陕西本地挑选的边军精锐，每个士兵都经由将官逐一挑选，且大部为骑兵，不但战力强横，机动力上也毫不弱于流寇。这支人马战技娴熟作风凶猛，在连年征战中斩杀流寇上万，曹变蛟是曹文诏侄子，也是作战勇猛，被流寇称为大小曹，一旦遇见这叔侄俩，流寇一般都是望风而逃。
流贼在山西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这也将加速他们往中原和北直隶逃窜的速度。所以登州镇也该开始有所准备了，宋闻贤一番拜访后，团练总兵基本定下，多给一个营三千人的兵饷，而且可以练民勇，以这个新营的名义，梁廷栋另外承诺了五百套锁子甲和三百件铁甲，还有五百匹太仆寺的马。这个价格离陈新的要求有些差距，但在接受范围之内。
另外便是新任蓟辽督师熊明遇要来登莱视察，此人原为南京刑部尚书，一向被称为知兵，原本历史上该接替梁廷栋任兵部尚书，后来因为宣府擅自议和的事情，帮着同为周延儒一派的沈启说话，被御史的口水喷下去了。现在梁廷栋不但没垮台，还顽强的坚持下来，大有入阁的势头。崇祯玩了一下平衡，把蓟辽督师的职位给了周延儒的人，让梁廷栋和温体仁空欢喜一场。
熊明遇上台已经有几个月，管辖范围包括蓟镇、辽镇、登州镇、东江镇、天津巡抚，他把驻地选在山海关，又去宁远呆了一段时间，可见辽西依然是朝廷最关注的地方。过年之后他打算从觉华岛坐船来登州，听说还要去旅顺看看。
陈新现在已经不像原来那样要使劲拍上官马屁，温体仁、梁廷栋、曹化淳都和他关系密切，皇帝也十分看重，熊明遇看着是个威风的督师，其实在京师，奈何不了陈新。
宋闻贤在兵部吏部找了两个主事，拿了银子就拼命的推荐朱万年去宣府任巡抚，不过比陈新想象的有难度，一般巡抚的正职是督察院佥都御使，正四品的文官，原本陈新认为知府和佥都御使都是正四品，但是朝廷惯例一般是要当过兵备道才行的。
况且他的竞争对手十分强劲，此人现在虽然名声一般，但后来可是鼎鼎大名，连陈新前世也是听说过的，那便是阳和兵备道马士英。陈新以前对马士英的印象就是一个奸臣，这个印象大部分来自于《桃花扇》。不过来大明见的官员缙绅多了，也不觉得马士英有特别可恶，南明的崩溃是明末社会的整体问题造成的，马士英只是众多典型官绅中跑最后一棒的人。至少马士英没有如同士林领袖钱谦益那样主动投靠满清，南京沦陷后多次参与反清战事，失败后躲去寺庙当了和尚，被抓住也没有投降，被斩首了，倒是桃花扇中那几位正面角色最后都遵制剃发了。
这个南明奸相地利人和都占了，宋闻贤估计争不过，便退了一步改为推荐朱万年为阳和兵备道，已经基本落实了。
这对陈新是个好消息，朱万年生性刚烈，组织能力也很强，正好王廷试态度暧昧，他赫然成了莱州缙绅的主心骨，一直和登州镇在民间作对，现在总算能送走了。
陈新看完消息，眯眼沉思着，流寇已经进入晋东南地区，陕西军队进入后会持续压迫山西流寇活动空间，流寇会往河南和直隶，只要突破太行山进入平原，就能收获更多的财物，让他们的蝗虫行军继续下去。
据陈新自己时候的估算，明军在大凌河损失的人马可能比历史上多，因为登州之乱扑灭，加之大凌河时间延长，北直隶的昌平、通州、保定等地人马都陆续出关救援，长山一战尽溃。也就是说北直隶的军力可能更弱。
朝廷就近能调的人马，就是关宁军、川军和登莱兵，川军客军当久了，军心已经不稳，关宁军上次进关勤王闹出大事，皇帝若不到逼不得已，是不会想再调他们入关的，最好的选择就是登莱兵。
与流寇作战不是几天打得完，地域广阔时间也会很长，需要找一个能单独领兵的将领，再配合一些合适的职能军官。
思考良久之后，陈新睁开眼，拉了一下桌子下面的一根绳子，外面一声铃铛响，王码夫推门进来。
“你拟一个军官调动命令给兵务司，让祝代春指定一个副司长负责日常事务，他本人五日后来中军报到。调王长福、赵宣回登州，骑营抽两个局调回登州，旅顺一经开冻就派船去接，另外调代正刚去旅顺，接管他的第二营第一总，第二营第二总也送去辽南。”
“另拟一个动员命令给动员司，让动员司挑选预备兵，四月之前将第三营满编。”
“是，大人。”王码夫迅速记下，敬礼后退回门口。
“还有。”陈新突然伸手叫住他，“还有那个钟老四，他全名叫……这个。”
“钟才生。”
“对，把他也调回登州。”
……
“嘭、嘭”两声响，关大弟把最后两根木楔子打进木架的缝隙中。
关大弟用力摇了两下，架子比较结实，转身将旁边地上一个木箱子放上去，然后看了看院子里面一个年轻人。
那人眉目和关大弟有几分像，拿着一本书在手中看着，好一会才道：“悬高三尺以上，院中不能有鸟雀杂住，这两样都堆了，你把那个插排弄上去试试。”
关大弟听话的拿起一个木框子，选在箱子中间位置插下去，似乎位置有些没对，他只得把箱子抬下来，用力的插了两下也没卡进去。
“怎么搞的，这是找谁做的，左右位置差得这么多，怎么插得进去。”那年轻人过来看了，语气中满是不快。
关大弟陪着笑道：“是三总甲的王木匠做的，他平日就爱自己做些东西，看着挺好的。这一点不妨事，俺自己拿刀来切一下。”
“不行，让那个王木匠退银子，这箱子俺们不要了。这个手艺还想赚银子，美得他，去退去。”
关家大娘听得动静，也从正屋出来，看了看对关大弟说道：“听小弟的，这破烂东西怎能换银子。”
关大弟为难道：“王木匠只收了一分银子，原本就收得便宜了，将就一下好了……”
“半分银子也不值，我去找他退。你们当兵打仗能这么将就的？长矛不利能将就？火铳铅弹不合口能将就？你骑马不配鞍能将就？这本养蜂手册农科所发的，但是这是刘大人写的，蜂箱是陈大人亲自设计的，写得明明白白要有工整间隔，那就是要工整间隔，你这个歪这么多，排插木框顶梁也没有凸起，蜜蜂会在里面乱筑巢，到时如何取蜂蜜，取蜜要死多少蜜蜂，这个箱子拿来如何用？在咱们工坊中，要是那些工匠如此做事，我把他们月饷都扣光。明明告诉了你，老营里面有个专门做这种蜂箱的，你偏要去找那王木匠做，这得耽搁多少工夫，俺可忙着呢，怎么就那么不省心。”关小弟越说越气，脸色气得通红。
他便是关大弟的弟弟，从科技班出来后，被民事部调来调去，到各地帮着改进水力机械，每次验收后都得了一笔奖励，短短时间就攒其百两银子。完成招远金矿的机械改造后，他被刘民有调回了文登，在工坊培训制作辊轧机的工人，还在文登大学堂兼了机械课，平日就住在家里。
这小弟年少多金，他计划着修一间大房子，算是真正的高收入者，而且年龄还很小，提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成亲这事上，关大娘压根做不了他的主，看着好多挺满意的，这小弟就是不肯，也不知要选什么样的。
关大娘看他生气，连忙对老大说道：“听小弟的，快去退了。”
关大弟呐呐道：“老王去年修路断了腿，地里的活都是王家嫂子在做，他只能做点这些东西补贴家用……”
呼一声响，关小弟把那本养蜂手册扔在地上，怒气冲冲的大步从大门走了，关大娘追在后面喊道：“饭都煮好了，这是干啥啊。”
巷子里面传回来一句，“不吃了，俺还要去制铁系参加实验，没那么多功夫耽搁。”
关大娘在围裙上搓着手，转回来对关大弟埋怨道：“你说你呀，你做哥的就不知道让着小弟，他让你去老营买，你就去老营买去，没得弄出些事情来。”
关大弟讪讪的笑了一下，从地上捡起那本手册，把上面的泥土拍干净。
他这次本来只有两个月的假，但钟老四给他放假的时候考虑不周，十一月辽海就冻上了，关大弟在登州无处可去，兵务司只得留着他帮忙做事，顺便解决他食宿，最后发现这个士官认不了几个字，腿脚又有伤没好利索，跑腿都不好用，便给他延了假，打发关大弟回文登，在文登职业校当临时教官，让他二月开冻前赶回登州乘船，现在出发到登州，也差不多到了时间了。
“娘，刚才小弟说清明才有蜂王分桶，俺等不到清明了，到时你自己小心些，别被蛰了。”
关家大娘呆了一下，“大弟你又要走了？”
关大弟点点头，“这次都待了好几月，俺那千总该骂人了。”
关大弟回屋从床下拖出一个小包，出来放到正厅的饭桌上，里面是二十两银子，是他的一等白刃突击勋章的奖励，上次从登州回来时换了饷票，这次他学了乖，回到文登才兑换的。
“娘，俺这里……有点银子，您留着修大房子。但这蜂桶不要去退，老王家苦着呢，他一身的病。若是实在不能用，俺一会去老营另外买两个便是。”
关家大娘收了银子，低声叹口气，关大弟回屋戴起软军帽，穿起军装捆好鞓带，再打好行缠，最后把勋章别在胸口上。再走出来之时微微扬着头，感觉那种挺拔又回到了身上，似乎转眼就从农户变回了那个战斗英雄。
关大弟对关家大娘跪下道：“娘，俺走了，金州还有好多战友兄弟等着俺一起杀鞑子。”
“哎。”关大娘也不知说什么，呐呐的应了一声。
关大弟背起背包，走到门口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昂首阔步的走出了巷道。
关家大娘追到门口，看着那个昂扬的背影，红着眼睛低声道：“别死了啊，别死了啊。”

第八十二章 副营官
“一等士官关大弟按期报到，申请随军船返回旅顺。”
关大弟把军牌和上次补的假条交上去，兵务司的那名官员翻了一下，找出一本兵册，核对了半天才道：“在这里等着，你的兵籍变了，不能回旅顺。”
“啥？俺变哪里去了？”
“暂编步兵第五营。”那军官说完，抓过一张纸刷刷写了递给关大弟，“去近卫营第三总营区报到。”
关大弟呆呆接了，苦着脸道：“你跟俺长官说过没有，俺是龙骑兵千总部的，弟兄们都等着俺去杀鞑子呢……”
“那么想杀鞑子？”那军官有些不耐烦，抬头看到关大弟胸口的勋章，又笑了一下，“杀不成了，你们要去其他地方。”
“去哪？”
军官收了笑，“该你知道的时候就知道，去第三总营区报到，密神山大营。”
关大弟一头雾水，看那军官板着个脸，也没敢再问，出门后肚子咕咕叫，便往水城前面的夹道走去，那里与他上次来打仗的时候完全变了模样，两侧商铺林立，大大的竹制布制店招鳞次栉比，街上走着一些登州镇士兵，偶尔有几个头盔两侧刷白漆的镇抚兵在巡逻，周围的店家都对他们大声招呼，甚至直接上去拉。
“兵爷来里面请，各色炒肉面饼蒸饼油果，米饭也有，绝不少分量！”一个店家小妹凑到关大弟身边喊着，她看到关大弟脸上的伤疤有些吓人，没有敢上去拉客。
关大弟听得那食铺里面一阵阵喝彩声，连外面窗子上都还围着一些人。他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地方，笑着摇摇手，那小妹看他态度温和，马上过来就拉他手臂，“兵哥来嘛，咱们这里可以收饷票，用饷票比现银还减一成，里面今日有评书，是讲的复州英雄袁谷生，他可是大英雄……”
“那快带我去。”关大弟一听袁谷生，连忙往店里面走去，那店家小妹三下两下扯开堵在门口的两个人，带着关大弟走了进去。
“……那建奴叫做什么，这里跟大家说说，里面有个名堂，建奴那一个村子叫牛录，里面都住着些面目可憎的鞑子，就跟大伙看过游街的那些俘虏一样，两三百个男丁就叫一个牛录，他们再凑一凑，几个牛录合在一起就叫甲喇，领头的便叫做甲喇额真，便是建奴中最穷凶极恶者，话说咱们袁谷生面前的，便是这么一个建奴头目……”
刚走进去，就听到那个评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连桌子也没有，小妹给他找了一张小方桌，那里空着一方，其他三人聚精会神的听着评书。关大弟坐下把背包放在脚下，小妹问他道：“兵哥吃啥？”
“嗯，随便来点饼子。”关大弟只想听评书，随口就打发那小妹。
“兵哥吃盘肉吧，咱们这里肉可好吃，加点胡椒大葱，一准您喜欢。”小妹把菜谱挡到关大弟面前，遮住他视线，关大弟只得转头去看她，“多少银子一盘？”
“三分银，给饷票退您三厘，还送您一碗肉汤。”
“好，那你让开，我听评书了。”
小妹这才走了，关大弟总算能好好听讲，转头看中间的台子，那评书先生正讲到袁谷地早年的遭遇……
“……村子里面人都死完了，眼见着辽东汉人死散殆尽，袁谷地岂能呆着等死，便领着媳妇孩子一起逃了，两个女儿两个娃呀，眼看快到了毛大帅的皮岛，那天杀的建奴追上来了，媳妇和两个女子没逃掉，被那建奴糟蹋死了，千辛万苦到了皮岛，又遇着了断粮，一个儿子饿死，一个跑宽甸被鞑子打死了，就剩下了这袁谷生一人，他孤苦一人，便要自尽了此一生。”
评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眉头一扬道：“终于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时，袁谷生遇到了咱登州镇的陈大帅，那是武曲星下凡的人物，陈大帅那日见了袁谷生的梨花枪法，惊为奇才，令这袁谷生帐前听令，带着到了复州城下。那建奴拍马过来，袁谷生举枪迎去，他与建奴是滔天之仇呀，倾五湖四海之水也洗不掉，管那建奴头目多凶残，这袁谷生胆气不减，一杆梨花枪使得风吹不进水泼不进，双目圆睁口中大喝‘狗鞑子还我媳妇闺女命来！！’，枪尖一抖，一枪将那建奴头目的家丁挑飞道数丈之外，袁谷生大笑一声，‘媳妇的命偿了！’……”
“好！！”听众们大声鼓掌叫好，堂中一片热烈的掌声。
“咦。”关大弟抓着脑袋，“袁谷生大哥有这么厉害？他不是火枪兵么，怎地成梨花枪了。”
他这一走神，下面的包被腿碰了一下，翻过去压到了侧边那人的脚上，那人看着像个工匠，正听得出神，此时被打扰了低头一看，转脸过来就骂，“你娘的……”他跟即就看到了关大弟脸上那道长长的疤子，显得关大弟有些吓人，连忙住了口。
“这位大哥，对不住。”关大弟躬躬身子，低声说道。
“嗯，嗯，没事。”那人扁扁嘴，又看到了一下关大弟身上的军装，知道是登州镇的兵，脸色一下柔和起来，他又打量一下关大弟，看到他胸口的勋章，点点头转过去了，过了一会又转头过来看关大弟的勋章，搞得关大弟颇有些不自在。
评书先生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袁谷生和那建奴参将打得天昏地暗，关大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但周围的人都津津有味。
好在菜很快就上来了，关大弟一边吃一边听着，三个饼子很快就下肚了，那评书先生基本把午饭时间讲够了，该来吃的都进来了，他这才加快速度，说是那建奴抽了空子，要冲去杀陈陈大帅，袁谷生拼着和他同归于尽，受了重伤不治身亡。
“袁谷生铮铮铁骨，陈大帅痛失一员虎将，悲不自胜，仰天悲号恸哭。这位袁谷生好汉的墓，就在密神山脚下那个英烈祠里面，各位客官若要去寻，进了英烈祠左转，便是登州左协的，在那处寻龙虎骑的祠堂，便能看到这位袁谷生好汉，听闻这位好汉还有一位养子，眼下收养在莱阳一处地方，陈大人是武曲星，也是大善人，所有阵亡了的兵士，家中都有登州镇供养着……”
关大弟这时才觉得真是那个袁谷生，他不太来这些地方，所以不知道登州有许多袁谷生的评书版本，都取材于军报上的英雄志，过程都是天花乱坠，但最后的结果都是按军报上面相差不多。包括关大弟的大战镇海门，也是最受欢迎的条目，他曾在文登第三堡听过一次，听得脸红不已，只听了一小会就赶紧跑了。
“陈大帅给那袁谷生授勋章两枚，一枚叫做二等白刃突击勋章，一枚叫做烈士勋章，烈士勋章留给了那养子，突击勋章便随着袁谷生安葬。这般英武之士，亦只得了个二等突击勋章，晚间咱们便要讲，还有一位更勇猛的好汉，平那李九成乱兵之时，得了个一等白刃突击勋章，这个勋章却不易得，从文登营到登州镇，陈大人就给两位好汉授了这一等突击勋章，那勋章上刀刃长矛交叉，上面还有一个威风凛凛的猛虎头，……”
刚才那个听客又转头来看关大弟，盯着他胸口的勋章看着，然后又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看关大弟的脸。
关大弟心里发毛，他估计多半便是要讲自己了，因为平乱结束的时候，全军只有他一个人得过一等白刃突击勋章，他自己都没有弄明白怎么得的，开始还在说要处罚他，后来居然就成了战斗英雄了，只罚了一月饷银惩处他的非故意离队。
他赶紧提起背包准备走，但转眼看到盘子里面还有好些肉没吃完，心中有些舍不得，端起盘子往嘴巴里面倒下去。
终于那个听客指着关大弟低声和旁边一个人说起来，周围几个人都在转头看关大弟，关大弟包着一大口肉菜，油水汁液顺着嘴角直流，看到这个样子，顾不得吃完那盘肉，捂着胸口的勋章就要走。
“这位兵爷就是一等突击勋章！”那听客大喊一声，“大家快来看啊，他要跑啦！”
这下堂中如同炸了窝，他们大多已经听过大战镇海门，此时突然听说主角就在眼前，就如同电影巨星从银幕上跳了出来，无人再去理睬那个评书先生，堂中桌椅叽叽嘎嘎乱响，周围的人纷纷往这边涌过来，把关大弟团团围在中间。
“这位兵爷，给俺们看看嘛！”“就是，手拿开俺们看看，俺不动手。”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都伸手想把关大弟的手拉开，关大弟连背包都顾不得，把那些手一一挡开，口中焦急的道：“俺，这，俺不是。”
突然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都给老子让开，想抢人咋地。”
外面几个围观的看客被一双大手几下拉开，其他人连忙让开一条路，关大弟瞠目结舌的看着一身军装的钟老四出现在面前，后面还跟着他见过的周少儿和刘跃。
钟老四在他面前停下，对着周围的听众哈哈大笑道：“没错，这狗东西便是镇海门独驱千人的关大弟，咱们登州镇第一个一等白刃突击勋章，就是他的。关家大傻子，把你那手放开，给这些义民都看看稀奇货，谁他妈动手去摸，老子就把他手砍了。”
此时连那评书先生都围了过来，关大弟傻傻笑着放开手，众人静了片刻，突然一阵欢呼，纷纷七嘴八舌的问起他们听来的经过，问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关大弟在中间呐呐的笑着，不知如何回答。
钟老四把关大弟拉出人群，对着那些听众作个揖，“各位义民，这个关大弟，还有那个袁谷生，都是俺手下的兵，老子叫做龙骑兵，不叫龙虎骑。”
钟老四指指那个评书先生，“下次别记错了。”
“虎将啊！原来两位好汉都是他的手下呢。”听众们一阵感叹，议论纷纷，看向两人的目光满是崇敬。门口那小妹在街上尖着嗓子大喊，“快来啊，大战镇海门的关大弟，正在来仙酒肆里面，还有袁谷生的上官也来啦，点了菜就能看真人啊，给饷票减一成啦……”
不少路人听到后都往里面涌来，关大弟心中既紧张，又有点享受这样的敬佩，片刻后紧张占了上风，拉拉钟老四的袖子，示意赶紧离开这里。
钟老四乐呵呵的拱拱手，“兄弟我还有军务，各位慢慢吃啦，让条道给咱们。”
关大弟看着和气，但钟老四一副粗汉模样，那些听客不敢惹他，人群慢慢让开一条路，钟老四领头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关大弟在门口要给掌柜银子，那掌柜坚决不收，关大弟想起军律，加之开始见到街上有镇抚兵在走动，求着那老板收了。
四人走出酒肆后，还有人跟在后面看热闹，走了好长一截才算清净了。
转过一个弯过后，关大弟才想起跟周少儿他们打了招呼，然后拍拍胸口，“可算是出来了，俺再也不去了。”
钟老四突然一巴掌拍在关大弟头上，“你个狗东西，给你两月假，你就玩得不回来了。”
“俺，不是，是港里面冻上了……”
“明知要冻上，你就不知道早点走。”钟老四强词夺理骂完，看看关大弟腿道：“狗腿好利索了没有？”
关大弟傻笑道：“都好了，是，是人腿。”
钟老四也不再骂他，嘿嘿笑道：“那就跟着俺去打仗去。”
“好。”
钟老四笑着打量关大弟，“你也不问去哪里打？”
“反正俺跟着你走。”关大弟抓抓脑袋，“就是哩，把总你咋回登州了？”
“老子是千总了，兼副营官。”钟老四得意的指指自己。“告诉你，咱们叫团练营，镇内编号暂编第五营，营官是祝代春，第三营抽一个司，第一营抽一个司，另外再新建两个千总部。不过老子这个副营官不他妈实在，实际只是个千总，陈大人只准抽调五十个士官和军官，兵务司正在折腾，其他都是动员兵，正好想起你在，老子去找了祝代春，把你调出来了。”
周少儿插嘴问道：“你那么高兴？明明是个龙骑兵千总，呼一下就变成步兵千总了。”
钟老四哼了一声，“我有个屁法子，老子一到登州就去陈大人那里，陈大人啥都没讲，就说一句话，‘武学骑兵科教习、第五营副营官，你选一个，给你半支烟功夫，只说选哪个，不说理由，也不准提条件’，老子能怎么说。”
周少儿噗嗤一笑，摇头道：“陈大人那是不想跟你说话。”
钟老四扁扁嘴，“反正也是杀人，老子想，总比当教书先生好。”
关大弟喜出望外，“那咱们去打鞑子？”
“屁鞑子，咱们去打流寇，狗日的流寇，敢祸害老子的老家。”
钟老四说完嘿嘿一笑，关大弟惊奇道：“千总，你还笑，赵宣说的，你老家山西被流寇祸害惨了，你不恨那些流寇？”
“干啥恨他们，老子最恨老家的奸商缙绅，流寇杀得好。”钟老四打个响指，大手一挥，“老子到时再杀了流寇那就更好了，走，咱们去好好喝酒去。”
周少儿一把拉住他，“小心镇抚兵。”
“不怕，老子知道有个隐秘的酒馆，专门给咱们营兵开的，保管镇抚找不到。叫上陈瑛，咱们兄弟好好喝一顿，这次走了，没准被流寇祸害了，哈哈。”
钟老四不由分说，摇头晃脑的往前走了，关大弟把背包往上抬了一下，傻笑着追去，“等等俺”。

第八十三章 新督师
登州水城内港，一艘鸟船正在缓缓入港，上面挂着一个行边兵部尚书的大旗，正是新任的蓟辽督师熊明遇。这老头才五十多岁，跟周延儒一样是少年天才，二十一岁中进士，从知县干起，当到兵部侍郎转南京刑部尚书，官场道道那是门清。
他现在这个蓟辽督师的位置，跟袁崇焕当年的官职相同，实职右副都御史，加行边兵部尚书督师蓟辽登莱天津。也是明末的惯例，总督加兵部侍郎衔，巡抚则没有加衔，一边就是都察院佥都御使。
原本因为大凌河之战的影响，孙承宗离职时候提了建议，这个职位在崇祯五年就该取消了，但王廷试和陈新捣腾的那个新三方策又让这个职位保留下来。朝廷中目前温派占据上风，比较重要的吏部、兵部都是温体仁的人，梁廷栋当时和闵洪学运作一番，希望用个自己人，但皇帝平衡之后，这个职位便顺理成章掉到了熊明遇头上。
不过熊明遇下面有几个巡抚负责各自防区，不像袁崇焕大权独揽。
码头上等候的人有王廷试等一众文官，陈新作为朝廷的红人，站在第一梯队，莱州府知府朱万年也在里面，他马上要启程去京师，然后去阳和兵备道上任，那里也是宣大总督的驻地，原本十日前就该出发，他一直留着等到熊明遇来视察。
一众登州镇武官都站在后面，耿仲明和刘泽清等标营将官和他们隔开了一点，显示除了各自的圈子。不过耿仲明也不和刘泽清说话，他现在名义上掌管着各道路税收，还有登州城内的牙行，陈新还给他一千两银子的商社股份，去年年底分了五百两。平时王廷试也不过于管束他，吕直更是以收买为主。登州镇的势力越来越大，东江镇的中层将官也大多倾向于陈新，耿仲明也不作其它想法，私下是一心跟着陈新走，帮忙收买东江镇的人心。对于这个刘泽清，耿仲明是没看上眼的，仅仅维持着面子上的客气。
刘泽清现在是标营参将，上次攻打复州时候，他没有跟着登州镇一起去，事后王廷试要了五十个人头，全都给了刘泽清。据说这次去打流寇，王廷试准备让他跟着一起。
鸟船缓缓靠岸，码头上鼓号齐鸣，就算王廷试和吕直不惧这个蓟辽督师，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够的。
熊明遇有点微胖，下颌一把花白的胡子，在亲兵扶持下走下跳板，王廷试赶上一步扶着熊明遇的左手，熊明遇踏上实地后，笑眯眯的接见了码头上的官员。
到陈新的时候，王廷试特意介绍道：“熊大人，这位便是太子少傅，挂平辽将军印登州镇总兵陈新。”
陈新正要下跪，熊明遇一把抓住他双手道：“原来这位便是横扫建奴的陈总兵，本官在南直便是久闻将军忠勇之名，今日一见，果然雄壮之士，难怪那新奴酋亦难以讨好。”
“大人谬赞，末将惭愧。往日稍有薄功，皆是各位大人运筹之功，末将不过按各位大人方略行事，日后还请督师不吝赐教。”
陈新依然跪下去，等到熊明遇用力向上抬，才站了起来。
然后便是登莱的知府、知县一级，朱万年不亢不卑的给熊明遇行礼，熊明遇听了王廷试介绍，扶起朱万年道：“朱道台将莱州守得固若金汤，凶恶如李九成，亦只得望城兴叹。此去宣大任兵备道，亦当精益求精。如今虎墩兔远遁，宣大口外之土默特已为建奴所有，边境各处在在需慎之又慎，宣大乃京师之右臂，与我蓟镇互为策应。”
王廷试连忙帮腔，“朱道台每当大敌，便喜亲历阵前，此去阳和还需谨慎。”
朱万年对两人躬身从容回道：“生作奇男子，死为烈丈夫，为国杀奴，吾辈不当如是耶。”
熊明遇抚掌赞叹，拉着朱万年连连夸奖，就熊明遇管着的地方，便与宣大接界，虽然还有内长城为防线，但宣大的重要性不言自喻，特别在察哈尔西遁的背景下，宣大本身防务对京师有至关重要的影响。
朱万年本来还打算告陈新一状，不过熊明遇并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匆匆跟文官见过之后，把着陈新的手一起往振阳门走去，一路问起陈新复州之战的细节，当听到正蓝旗突然出现时，皱眉道：“陈将军应预先侦防，岂能让一旗之建奴乍然出现于大军之侧，若是伤了陈将军，乃我大明无量之损失，建奴凶狡，日后当切切小心。”
“属下谨记。”陈新乘机跪下答应，脱开了熊明遇的魔掌。
谁知熊明遇待他起来，还是拉着他一路走，王廷试都只能随在后面，一路介绍水城防务，熊明遇是第一次来登州，听得十分认真，不时做出一些高屋建瓴的指示。
一行人先到了巡抚衙门，王廷试在大堂介绍了登莱今年的形势，表示准备在春季的播种季节开展下一轮复州攻略，牵制建奴兵力，这次主要是游骑骚扰为主，破坏建奴在南四卫和辽东东部沿海地区的春耕。
熊明遇一直听着王廷试的汇报，等到吕直也说完后，才提出了他自己的方略，他要求加强东江的方向，并表示会在朝鲜从宁远入贡的时候与李朝联络，让朝鲜多出一些人力物力，争取恢复铁山方向的防御。
提出了他的要求后，王廷试也提出登莱今年军饷的需要，希望从蓟辽督师那里多淘些武备军饷，熊明遇哼哼哈哈打了一通太极，最后也没有说个明白，然后便要求看登州镇的操练，陈新早有准备，领着熊大人去了密神山，那里的第五营就是有正式编制的团练营。
熊明遇走入密神山大营时，校场上一片红色的队列，两千余名战兵盔甲鲜明列阵肃立，熊明遇先在阵列前巡视一番，只感觉这支人马站得十分整齐，他们穿的都是带袖的短罩甲样式军装，前面的大翻领和铜扣看着很精神。其他的他也没有什么感觉。
等到他上了将台，吕直才对熊明遇道：“报熊督师，我正兵营在复州一役损失甚重，眼下仍有一部留于锦州，与左协一道威逼复州，这里都是新招募的团练营兵马。”
熊明遇微微张口，然后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对王廷试问道：“这团练营的总兵可在？”
王廷试连忙向后面招收，刘民有穿着一身山文甲，正混在将官里面，看到王廷试招手，只得硬着头皮过去，犹豫一下之后还是跪了下去。
王廷试对熊明遇道：“熊大人，这位便是登州镇团练总兵刘民有，原本在文登操练卫所军户，有练兵之才，此次兵部任命团练总兵，正是人尽其才。因河南战事急迫，连进京殿见都推迟了，只让先练好团练人马。”
熊明遇消息灵通，自然知道这个团练营是要去打流寇的，和对付建奴的关系不大，在他心中远不能和登州战兵相比。客气的请刘民有起来，转而让陈新演示阵形。
两个方阵千总部演示了攻击前进，八个连拉开一个宽大正面，长矛兵两翼的火枪兵轮转施放火枪掩护，保持着阵线的同时往前不断推进。
熊明遇瞪大眼睛看着，一旦展开之后，这些团练兵便显示出与普通营兵的差别，他们的阵形严整，鼓声中有一种奇怪的笛声。
这种严整是熊明遇没有看到过的，让他有一种十分新奇的感觉，看完之后对那个练兵的刘总兵大感兴趣。
不过他没有当面挖人，只是叫来刘民有细细询问，刘民有则一问三不知，这也不是他装蒜，刘民有只是在威海参与过练兵，后来就没有去看过操典和实际训练，熊明遇突然问起阵型和战术，他哪里回答得出来，加上他不习惯说瞎话，所以场中颇有些尴尬。
熊明遇只以为是刘民有不愿多说，笑眯眯的也没有责怪，想着下来怎么和这个团练总兵拉上关系。
看完操练后，熊明遇从座位上站起，下面是依然整齐的两千营兵，他还等着校阅时候常例的跪拜，岂知刘民有像不知道一样，根本不让士兵下跪。
刚刚操练完的士兵威严肃立，全都是一个姿势，熊明遇此时才发觉这支人马的不同，他们站立时候微微仰头，看着很有一种昂扬之气。但这个观感对他却不太好，因为这对他似乎是一种蔑视。
陈新恭敬的陪在一边没有任何表示，按照朝廷的兵制，这个团练营和他是没有隶属关系的，平日的训练和管理都由团练总兵主理，只有出征时候才会听挂印总兵命令，实际上到明末的时候，总兵即便在出征时，也管不了其他营头，发号施令的都是领兵的文官，总兵的影响力被限制在一个营的规模。
陈新也不想士兵给文官下跪，平时王廷试检阅之时，大多以有甲胄为由推脱，现在既然是团联营，他便装着外人一般。
王廷试和吕直则知道刘民有的背景，平日互相间利益纠缠，此时他们也不好说什么，熊明遇稍站了一下无人理睬，吕直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去西门看看标营？”
熊明遇遭了冷遇，借着下台道：“自然，本官正有此意。”
正在此时，营门外过来一名家丁，给王廷试递过一份急报，王廷试匆匆看了，脸色一变就拿给熊明遇。
熊明遇看完后没有表情，抬头扫视一圈，最后看着陈新和刘民有，“各位将军，流贼已入武安，昌平兵尽没，副将芮琦、守备王继统阵没，左良玉仅以身免，井径关守备李定、王国重阵没，井径关兵马丧亡殆尽，畿南空虚，流寇有长驱保定之意。”
一群将官面面相觑，没想到流寇现在居然如此凶猛，熊明遇威严的道：“兵部严令，登莱巡抚下各营，抽调五千以上精兵，五月前赶到保定，克期必至。”
王廷试和陈新等人齐齐跪下，“遵督师将领！”
……
台下的钟老四站在第一排，身边是从近卫营调来周少儿，他现在是第五营的一名百总，管着一个连的人。
周少儿目不斜视，低声对钟老四道：“陈大人说的军中无跪礼，军人有荣誉，为啥他还要跪那个督师。”
“督师官大呗。”钟老四没好气的道，“老子就看不惯这些官爷，他们懂个球，凭啥让陈大人刘先生跪他。”
“陈大人可是一品武将，这个督师几品？”
钟老四呸了一口，“老子管他几品，就是王爷来了，管老子球事，陈大人那是给他情面才跪他，看了憋屈，校阅完去喝几碗。”

第八十四章 祝营官
“暂编第五营营官祝代春。”
“到！”
“暂编第五营营训导官赵宣。”
“到！”
“第五营副营官钟财生！”
……
“钟财生！”
总兵府作战会议室里面安静了片刻，祝代春低声对陈新道：“大人，钟副营官在待命期间外出饮酒，被军法总队镇抚兵发现，目前在军法总队禁闭两日，嗯，这个，要明日才出来。”
陈新问了一句，“军法司说没说如何处罚？”
“禁闭两日，二十军棍，聂总军法官认为他屡教不改，还需要扣发半年月饷和退养金。”
陈新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王码夫继续点名，完毕后只有钟老四一个人没到。
旁边的刘民有凑过来低声问道：“这个钟老四，你真打算提拔他？从威海练兵的时候就是刺头。”
陈新笑了笑没有回答。对着会议室中诸人道：“今日要说的，便是流寇的事情，这帮人现在不是原来的土贼了，他们在山西已经多次攻打县城，甚至有动用火炮的记录，太原以南几乎每县残破。其流窜掠夺的战法，决定他们会寻找新的富足地域，以继续抢掠供应他们所需，太原府以北靠近宣大边军，他们不敢去，往西的陕西方向有陕西三边精锐，所以流窜的方向只剩下往东和往南，兵部给咱们的札付，是到保定府。”
王码夫拿起桌上的竹枝，对着高高挂起的地图指点，“流寇自号三十六营，实则大小不止此数，目前主要流窜区域在太原府以南地区。山西各地连年旱灾，流寇所经之地便携裹入伙，凡官衙中所押囚犯，愿从者皆发给衣枪，各地乱民应者如云，总人数当二十万以上。其精锐不多，尽皆马兵，后勤皆靠胁从者沿路抢掠，所过之处洗劫一空，有如蝗虫过境，到则先索粮草马骡，次索金银子女，妇人以索相连，捆缚于院落之中日夜渲淫。”
祝代春认真的记录着，这时听了皱皱眉头，举手问道：“他们的精锐马兵人数可知道？”
王码夫摇摇头，“这却是不易知道，但流贼进入山西后，沿途有许多匪徒山贼投奔，其中有不少是己巳之战溃奔的山西镇边军，应当还有部分宁夏、延绥镇逃散边军，这些人是精锐马兵的主要来源。”
祝代春默默记下，下首坐着的周世发补充道：“山西境内还有不少匪徒是早年援辽的边军，他们从辽东逃回，但又不敢回籍，在山西落草的最多，这些人的战技自非单纯流民可比，据闻投入流贼中的也不少。”
王码夫待周世发补充完，继续道：“流贼中最强者，以紫金梁为首，此人叫王自用，陕西绥德人，原为王嘉胤右军师，在剿灭王嘉胤一战中漏网。次者闯王、闯将、八大王、老回回、闯塌天等部，其野战难当大阵，却最喜用诡诈，攻城常用内应。当与这些流寇对阵之时，不可有任何疏忽大意，行军追击皆必须严格遵循条例。咱们一方的朝廷兵马，兵马主要为临洮总兵曹文诏、山西镇总兵张应昌、昌平副总兵左良玉、川军总兵邓玘、保定总兵梁甫、延绥副将艾万年、贺人龙等部。”
“本次朝廷调我登州镇出兵，我镇预备派暂编第五营前往，陈大人准备亲自领兵，辎重总队、特勤队、中军侦骑队、中军部下属各司和情报局，皆需派人随行。”
陈新插了一句，“包括外务司。”
参会的各司主官赶紧记录，原本有些司以为和自己无关，岂知也要抽调人马。
陈新站起来对众人道：“此次作战与以往不同，作战地域之广，远超以往，北起平定州、南至怀庆府，横跨山西、河南、北直隶，既有平原，也有绵延千里的太行山和王屋山，战场环境亦远比以往复杂，第五营是个新营头，但本官说不用怕，老贼再老也只是个贼，咱们新兵再新也是个兵，没有兵怕贼的，咱们这个第五营，不但要打，还要越打越强。下面是民政配合的方面，请刘大人部署。”
陈新几句说完坐下，对刘民有做了个请的手势，刘民有咳嗽了一声，才对民政这边的人道：“民政各司，同样抽调人手随行，主要是精通屯务和水利的人手，以十个屯堡为标准，民事部要在当地找好民籍，在条件合适的地方以私人名义占地建立寨子，就地招收流民，以为我登州远征人马之后援。另外是商社的据点，目前在开封和洛阳的两处要继续扩张，太行山以南黄河以北地区需要建立两个分号，在中州所有商号都要经营粮食，宁可将其他商品利润让出部分给当地官吏，也要保证在当地立足，必须保证库房随时有三千石以上粮食，对河南和北直隶南部的分号考绩，以粮食为第一，利润在其次……”
……
会议结束后，陈新单独留下祝代春和周世发，先带着祝代春去了书房，两人坐定后，海狗子来上了茶，然后便退了出去。
陈新微笑着开口道：“代春，这次之后，我打算以后都让你领兵，你自己可愿意？”
“属下服从大人调遣。”祝代春躬躬身子笑道，“我自己也有些想去领兵，多谢大人给属下这个机会。”
“你原本便是领兵的，当年咱们才几十号人的时候，你就是个队长，这些年也一直都在学东西，当营官是应有之义。这机会都生在努力当中，听说你最近还在学速成骑兵科，若非你平日做得好，机会不会自己跑过来，背后付出的每一分努力或许平日无人知道，但当它有一天展现在人前时，会给你加倍的回报。”
祝代春听了心头颇有些自豪，能得到陈新的如此赞扬，他觉得这些年努力没有白费。从文登的时候开始，他就被调出一线，专门负责训练新兵和预备兵，农兵也是陈新规划，由祝代春一手建立的，鸳鸯阵、方阵、炮兵等等，也都经他手一步步成熟。如今近百个屯堡和工坊基本都建立了农兵连，由三十个动员司令部管辖，等到屯堡人力全部满员的话，他能一次动员两万多后备兵。这些后备兵平时都有操练，隔一段时间，便会轮流到三个集训基地强化训练，登州镇庞大的预备体系，有着他的巨大贡献。
即便这么忙的情况下，他还抽空去武学骑兵科速成学习骑兵战术，补上这一项缺陷，其实心中也是存着和其他人竞争的心思，现在终于得到了足够的回报。
祝代春有些激动的站起来，陈新连忙挥挥手让他坐下，笑着对他道：“其实你不需谢我，动员司和营官平级，现在只是平调，说起来是去了更辛苦的地方。方才我在会上说，第五营要越打越强，并非是一句空话，中州与登莱远隔千里，即便从大运河登陆，也需要再走几百里路，很难得到咱们登镇本部的直接支援，此次交战地域在河南山西交界处，那里形势复杂，既有当地官兵、客军，也有量山贼土匪，乡间的缙绅往往结寨自保，颇有强力。流寇一来，就会打破当地旧有的格局，越是这样复杂的地方，越是有机会。”
陈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了一下措辞才道：“咱们登州镇需要在中原有立足点，更多是因为……咱们需要人手保证商社在中原地区的利益，否则我们的军饷便不会如此充足。”
祝代春听完后抬眼偷看了一下陈新，然后恭敬的道：“末将只听大人的话，反正大人让末将打哪里，末将就打哪里。”
陈新听了满意的点点头，有些事不用说太明白，但祝代春现在显然是明白的。
“这次我会亲自领兵去，在中原立足后，我便会回登莱，你便要留在当地，咱们不但要派兵轮战，还要就地招收合格的流民训练成军，并在当地经营一定的屯田和商业，如此便能减少登莱的供应压力，商社在当地才说得上话，否则如同临清一样，便要受那些缙绅王爷们的欺压。”
祝代春眼睛转了两下，陈新似乎意思是要在中原搞一个小登州镇出来，作为远征军的支撑点，他低声应道：“属下明白了。”
“流寇肆虐之后，当地会有很多无主的土地，占了它。”
“大人，万一官府问起……”
“至于与当地官府如何打交道，是外务司的事情，他们会知道去处理。你要做的，就是建立河南当地常见的防贼寨子，同时招收当地良家流民训练，这是你的老本行，应当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也是本官任命你为第五营营官的原因之一。”
祝代春低声答应了，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如今登州镇内朝廷的影响力几乎没有，连开会的座次也是按内部职位排序，内部文书从来不写朝廷官职。就像这个第五营，上层有些人知道叫团练营，但下层将士根本就没听过，只知道是登州镇第五营。
而朝廷的营官是刘民有，到内部就是祝代春了，刘民有只是挂了个羊头。而登州镇内天天都有训导官教育士兵，大伙都有种傲气，训导官说话之时往往直呼部堂之名，士兵们潜移默化中越来越不把文官当回事，军令司时常将天启年间的败仗一个个拿来分析，并且对指挥的文武官员进行批判，那种文官高高在上形象早就被打破。
祝代春不知道陈新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只能跟着陈新走，陈新招他来就是要他明确态度，此时已经达到目的，交谈一会就让祝代春回去准备，另外招了周世发进来。
陈新对周世发没有什么客套，等他落座就直接道：“情报局的人要走在前面，以前中原地区对我们是个空白，只有商社打听一些道听途说的东西，有三个地方要立即着手建立专门的情报站，分别是洛阳、开封，还有南阳。”
周世发一听，试探道：“大人是要安插内应破城还是……”
陈新转头瞪他一眼，“什么破城，这几个地方就是打听和分析情报，另外执行一些小规模行动，不需要破什么城。另外上次报来的山西布点计划，你漏了一个地方。”
“请大人指点”
“张家口。”

第八十五章 往中州
陈新的大军一直拖着没有出发。第五营在一个月时间内就完成兵员补充，从第一和第三营各抽调了一个鸳鸯阵司，合编为第五营第一总，作为第五营的战斗核心。新建的两个千总部动用了两个动员司令部，再加强了部分基层军官和士官。
这个第五营也是混编营，有加强的骑兵和炮兵，陈新从金州抽调了两个骑兵局，又把速成骑兵科的第二批学员全部补充进去，拉了一个千总部的架子，实际上只有三百多人，他希望能在这个长期战斗中慢慢缴获马骡，扩充骑兵和龙骑兵，形成一个具有高度机动力的营，这样才能有效的对付流寇，他抽调钟老四的原因，便是因为钟老四熟悉所有步兵和龙骑兵科目，也喜欢研究新东西，再锻炼一下，也是营官的材料。
兵部原来的札付上是要求团练总兵领军，陈新当然不会让刘民有去干这事，请王廷试给兵部发了塘报，主动请缨去保卫京师，并且给刘民有编造了一个生病的原因。
梁廷栋一看是陈新的申请，马上便同意了，他认为陈新是要挣表现拿好处，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陈新扯皮。
此时的流寇形势又有所变动，三月有部分陕西流贼在四川肆虐，破了百丈关，官军又吃了败仗。山西的三十六营从漫长的山区往北直隶蔓延，特别武安一战后，昌平军大败，井径关人马大败，河南本地兵马连续大溃，原有的七千河南本地官兵所余无几，毫无战心。流寇则乘着这个打开的口子，大批从涉县进入武安，紫金梁和闯王等部则攻克王屋山以北的泽州，往南进入济源等地，太行山和王屋山都形成了突破，辽阔的华北平原就在流寇的眼前。
北直隶周围的剩余人马都在往沿山地区调动，各地也开始组织团练民勇，准备对抗流寇。催促登州兵的急令几天又是一道，看到陈新四月十日还没有走，连王廷试也有点着急了，毕竟兵部首先是催到王廷试的头上。
他就只好去不停的催陈新，陈新就乘机要好处，几乎把登州武库的锁子甲都捞光了，陈新自己的库存加上梁廷栋送来的几百件，让钟老四那个千总部成了第一个全部装备锁子甲的千总部。陈新打算让让他们以机动性为主，锁子甲对付流寇应当也够了。
陈新拖这么久，也是要完成那些动员兵的强化训练科目，行军那部分的内容可以在路途上训练，但阵战和步炮协同是不方便练的。
虽然大军未动，但情报、外务、商社和特勤队已经提前出发，他们的集结地在大名府，会从临清带一批粮食过去。
大名府属于北直隶，就挨在武安的旁边，那里有一个去年建立的商社分号，陈新本来还有点犹豫，是否要在大名府存足够粮食，生怕流寇一个突击把大名府占了，后来看了一下情报司报来的当地情况，马上便同意了吧大名府作为一个临清和河南之间的中继站，并不担心大名府会被攻克，因为大明兵备道的名字叫，卢象升。
他目前已领着当地一支民勇去了武安，不过陈新是知道卢象升的，在明末是个牛人，他是既当文官又当武官，进士出身偏偏还敢挥刀子砍人，而且砍得很好，至少比很多将军还猛。
卢象升和熊廷弼这样的，都是明末读书人中的异类，有文官的身份，又动练兵和运筹，自己还能身先士卒，不过数量却是太少了。
卢象升几年之间就从大名府知府升到了郧阳巡抚，如果连老窝大名府都会被攻克，那卢象升肯定升不了官，所以陈新按照这个逻辑推断，大名府应该是没事的，足可以作为前进基地使用。
到陈新出发之前，梁廷栋已经把陈新的报到地点改成了真定府，陈新一时还不知道为何有这个调整，不过以他的历史知识知道，流寇现在远远没有成气候，还没有实力直入北直隶。没准自己走到半路的时候，梁廷栋还会把他的目的地继续往南调整。
拖到四月之后，陈新也觉得差不多了，这个拖延只是一种叫苦的方式，拿好处是一方面，另外也是要告诉朝廷，登州镇确实也很困难，凑这点人马都是九牛二虎之力。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面，金州恢复了对复州的攻势，又开始骚扰复州沿线的春小麦播种，砍了二十多个建奴脑袋，包衣则杀了上百，双方在复州以东的山地又开始残酷的斥候战，不过后金没有往辽南增兵的迹象。
到了四月初，登州镇应援人马在平度州集结完毕，除了第五营之外，还有加强的近卫营第三总、近卫营营炮队、中军侦骑、特勤队、总辎重队等直属部队。陈新这次带的是一个简化版的登州镇，连民政也有百余人随行，主要是熟悉屯务的官员和一些工匠。
陈新也觉得差不多该出发了，否则朝廷一急，就该调关宁军回保京师了，这样无疑会增加关宁军的话语权，以关宁军的装备和机动力，打打流寇还是小菜一碟。
另外一个焦急的人，便是吕直了，这次打流寇风险不大，但是政治收益很大，特别是有个保卫京师的噱头在里面，可以跟皇帝好好表一次忠心，这对他们这样的监军很有用。
崇祯在对付魏忠贤的时候召回了各地的监督太监，但是这不代表他不用太监，从崇祯二年开始便频频派遣内臣监军。
文官们的表现让他越来越失望，连那些监督文官的科道御史，崇祯也是满心的怀疑，满朝之中反倒是身边的太监更让他放心，他通过这些放出去的太监，多少能得到一些消息。
大凌河之时他便一力坚持，派出三个太监赴关宁监军，此次流寇突破太行山，他给了银子劳军，也派了太监，曹文诏、左良玉、张应昌、邓玘这四部中都有一名监军，无形中也给了吕直一些竞争压力，所以他迫切需要到河南战场去挣表现。
吕直自己带的人，有他亲兵两百，还有便是耿仲明的人马。
四月十二日，登莱所有出征大军从平度州出发，王廷试亲自到平度州壮行，他专门找人算了一下吉时，定下了午时一刻出发。
在第三营的大校场上，出征人马全体肃立，作为主力的登州兵寂静无声，五千士兵以登州镇独特的军姿微微昂首，自有一股傲气，连旁边的耿仲明所部也受了感染，虽然他们依然不脱明军的习气，但这一年来军饷比往年充足，耿仲明照样喝兵血吃空饷，但是对普通营兵的克扣减少了，士气比一般的明军高得多。
平度州城的民户和周围屯堡屯户自发来送别，这批动员兵大多数都来自平度的屯堡，都是抽调的各堡训练突出者，因为人口基础很大，所以从兵源质量上讲，超过了前面的几批。每当那些屯户看到队列中的子弟，便发出阵阵喝彩声。
这次行军陈新放弃了在天津登岸的计划，原来军令司做的计划是由登州和文登水营运送到天津，届时若是兵部没有新的调令，便经白洋淀和猪龙和赴真定府，若是兵部改变地点，需要前往武安等地，便在天津经大运河到临清或德州登陆，再经卫河沿岸行军到大名府，粮草皆可从水路运输，能减少大量损耗。
不过陈新希望走陆路横穿山东，一是完成动员兵的行军训练科目，演练营级单位的长途行军，为以后的大范围作战提供经验，二来则是向山东官场展示登州镇的战力。出乎他意料的是，徐从治居然主动派人联络，表示会在济南为登莱军提供粮草，同时也给治下各府传令，要求各地为登莱兵提供方便，还希望登州镇能尽快出发。
后来陈新一想也明白了，徐从治手下没有多少能战知兵，眼下东昌府和武安之间就隔着一个长条形的大名府，东昌府沿途都是富庶地区，对流寇自然十分抗拒，听闻流寇要来，已是一片风声鹤唳，各地缙绅都在出钱招募民壮。
将流寇阻挡于东昌府之外，也就能阻止流寇进入山东，而且东昌府还有个更要命的东西，便是大运河，大运河从南往北横穿东昌府，任何一个点被流寇攻占，都会使得大运河整个瘫痪，京师的漕粮和商品全靠这条运河，所以徐从治绝不敢掉以轻心，他手下的抚标营也调往了东昌府，不过登州镇显然更让他放心。
午时一刻一到，王廷试在将台升起大旗，出征的参将以上将官按序在台前跪拜，各部旗牌手也分列台前，王廷试待众将跪罢，心中十分满意，虽然士兵仍然没有跪，但总比熊明遇来的时候好，他大声对台下将官道：“世人目我登莱，已为天下第一雄镇，出天下第一之雄兵，今日各位领兵剿寇，还需更加用心，以报吾皇厚望。万不可存有临阵逃脱之心，夫武职两手握着便益，成功则显亲扬名，加官进禄，是一手握着便益也；阵亡则荫子立庙，血食百世，是又一手握着便宜也。是生得便益，死亦得便益……”
“这话怎地这么熟？”陈新在脑中细细回味，好半天才想起来是《练兵实纪》里面戚继光的原话，是鼓励武官的，不过戚大帅说出来还有点味道，王廷试这文官一说倒像是种讽刺。
王廷试没讲一会便结束，擂鼓三通后大军开拔，五千多人全副武装，还有大批的辎重车辆随行，队列十分漫长。
王廷试等文官下台来，与陈新吕直等人一一道别，陈新看不到他一点担心的意思，这已是王廷试第四次送他出征，第一次是在己巳之时，当时王廷试还是登莱道，可谓踩着陈新的军功一步步上去，如果朝中再有变动，他可能会成为督师或尚书一级。
陈新暗暗骂了一句，脸上带着笑，和文官们敷衍着。
营门外的大道两侧挤满了民众，还有不少童军和学生在敲锣打鼓，每当有平日少见的火炮或骑兵走过，他们就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和掌声。
三个和尚也混在人群中，仔细的打量着那些经过的军队。
“两千总旗之间，小炮两门。”李永芳在心中默记，旁边又一阵喧哗，他一看却是几门大号的铜炮，应当便是复州出现的那种，这次一共有四门，身管比那种小炮的大，但是轮子是一样的，李永芳也记在心头，等到回去后和几个手下核对。
这批登州兵中的骑兵不多，但步兵都显得强壮年轻，似乎很多是新兵，因为李永芳旁边就有很多屯户，他们的邻居中有几个是刚刚被征召的。但这些新兵都很气势，让李永芳暗自心惊。他们各千总部的军旗都稍有差别，但都有一个飞虎的标记。
等到登州兵全部走完，李永芳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少人，他大致估计在四五千人。最后是陈新的总兵红旗，上面写着登州镇总兵官平辽将军陈几个大字，一名穿山文甲的武官在一群骑兵护卫下很快通过。
李永芳是第一次看到陈新，只见他身形高大，满脸的英气，眉目似乎还比较清秀，心中暗暗惊奇，以前收集到的情报差别很大，有说陈新是个莽汉武夫的，也有说陈新是个小白脸的，今日亲眼看到后，似乎两者都不像。
一名手下凑过来用蚊子般的声音道，“长老，咱们要不要赶到前面去，把这陈新击杀。”
李永芳犹豫一下后摇摇头，“行军都穿着山文甲，周围护卫如云，咱们又没有弓弩，杀不了他。咱们有其他事情做，你去寻那江国城，把登州兵出征之事传回辽东。”
那手下有些不甘，狠狠的看了远去的总兵红旗一眼，这个总兵至今已斩杀后金兵数千，每次虽然杀得不多，但他从无妥协，也从来不消停。手下一帮人根本不惧怕后金兵的威名，冬天打了还不够，只休息了最冷的两个月，二月就又开始突击复州，他们的军报上还进行了报道。
李永芳不用想就知道，南四卫是打也不是，撤也不是，而且他们这样折腾下去，东江镇也会乘火打劫，更麻烦的是会提升明军的信心。
望着那杆红旗上的“平辽将军”几个字，李永芳轻轻叹口气，“原来那个平辽将军是文官杀的，这个平辽将军不知谁来杀，死在流寇手上才是最好。”

第八十六章 公关
六天后大军接近青州府府城，在莱州府内行军时，他们几乎没有损耗随军粮食，直接用饷票在沿途屯堡购买，各综合门市也早有准备，在那些昌邑境内的屯堡相对坚固，大多建有堡墙，堡内还有坚固的仓库，因为昌邑靠近登莱的边境，屯堡要承担更多的兵站职责。
文登的屯堡实际上已经在往青州府渗透，不断有人用登州民籍在交界地区占地，青州府那个知府却不敢去管，民间有人来告状，他都压着不办，一拖了事。
现在陈新靠着几次大胜如日中天，从中央到地方都得捧着他，唯一的刺头朱万年也被赶走了，外务司正在对那些缙绅进行分化，手段就是商业利益，但是金矿是绝不会让的。
山东官场对临清的事情有所耳闻，谁干的很明显，不说没有证据，就是有证据也最多说到商社头上，朝廷也绝不会为这种事情去收拾陈新。现在流寇威迫山东，与东昌府相隔不过百里，登州镇更显得重要了。
明白了这个道理后，沿途的官员绝不敢在登州镇面前耍心眼，也不说隔一日提供粮草的事情，到了就奉上两日份的粮食，也准许登州镇派辎兵进城采购肉菜。
登州镇在平乱时候有点名声，从来不抢百姓的东西，买东西从来都给现银，比那些奸商开的店好多了。民间的消息传得很快，所以周围乡间的农民都自己跑来卖，大多是自家养殖的一些家畜家禽，充分体现了中国农民的小精明。
有些担郎也发现了商机，这支军队每天吃的肉蛋都不少，肉比较麻烦，蛋却可以放久些，他们自己挑着担子在乡间收蛋，里面用麦梗和壳等填上，然后追上军队，把蛋卖给这些大兵，然后第二日再次重复。
陈新对这些担郎的体力惊讶万分，他们挑的担子都不轻，做生意赚钱的动力居然可以让他们赶上行军的职业军队。
军队后面便有了一条小尾巴，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凡有路过的村庄，便有人到路边想买东西给登州兵，与他们上次跟孔有德一起行军时完全不同。
登州镇的军粮以干米为主，主要提供必需的热量，另外便是一些腌肉和香肠，能够保存比较长的时间，但带不了多少，路途上能采购蛋和肉的时候，他们都尽量采购，随军还有一些茶叶和豆子，在无法获得蔬菜的时候，可以给每个士兵分派少量茶叶，或者用豆子发豆芽，以补充维生素。
另外便是一些蜂蜜，根据救护兵在动物身上的实验，越新鲜的蜂蜜对伤口越好，放越久的蜂蜜消毒效果就越差，所以沿途采购新鲜蜂蜜也是军需官的职责之一。
按照登州镇的采购规则，都是付现银交易，称重都用军队自带的称，并不缺斤少两，这一趟行军下来，青州府沿途都留下极好的名声，训导官和宣教员也乘机到处宣传，树立了不错的形象。
四月十八日，登州大军才来到青州府府城，到达青州是中午时分，青州知府在城外迎接，大军在官道上停下，在河流边扎营，青州城外号鼓连连，一切显得井然有序。来看热闹的青州居民啧啧称奇，以前客军过境就如同遭灾，抢点东西都算好的了。而这支军队与以前见过的军队都不一样，不但不沿路抢劫，买东西还付现银。士兵的短装十分精神，按百姓的眼光看来，简直十分漂亮，尤其是对襟上的铜扣。这些漂亮的营兵从不离队，只有一些说话和气的人出来说话和采购。
这样一来，这些老百姓也不怕大兵，围到兵营附近看热闹，一些头盔上有白色油漆的士兵过来让他们站到营墙五十步外，其他便没有任何阻拦，即便有些小孩淘气跑近去，他们也只是追上去把小孩抓出来，并不凶恶的打骂，总之是很亲切的。
青州知府却不会被这个假象迷惑，他上次是亲眼看过陈新的跋扈，当年上千石的粮食和牛马车，陈新硬是咬定是一百石，连带马夫一股脑全部抢走了，陶廷鑨被吓个半死，余大成也只能看着干瞪眼，再看到陈新的时候也没敢说什么。青州知府看陈新当时那个架势，真是敢杀人的。
现在登州兵比上次又多出一倍还多，军威更见雄壮，还有个在登州造反的辽将耿仲明在，加上那个皇帝近臣吕直，都是些猛人，青州知府哪敢摆文官的谱，小心翼翼的见过吕直等人，还主动给陈新躬身行礼。
这位知府大人提供了两百石粮食，还愿意提供一些民工，帮忙运送粮食到济南府边界，他既然给面子，陈新和吕直也是态度和善，与青州府的判官通知一一见礼，在城门寒暄一番后便入城接风，这群将官都带着亲卫进城，陈新的亲卫多达百人，虽然青州情报站报告没有任何异动，但他毕竟和很多人有利益冲突，还是决定小心为好，就连耿仲明也带了二十个家丁，城门还有一些镇抚兵守着，防止有人关门。
关大弟此时就在北门外扎营，他的连没有解除戒备，全部就地坐在背包上，一旦出现异常，便可以就近支援城门。四月间的行军不冷不热，关大弟走得十分舒服，他现在是二级士官，钟老四原本想提拔他为司级士官长，但申请交到兵务司就被否决了，因为关大弟至今没有通过最初级的文化考试。
他属于第五营第二千总部的第一连，连长是周少儿，千总就是钟老四。受这位千总官的拖累，关大弟一起跑去喝酒，也被扣了三月军饷，不过退养金没有扣，钟老四的副营官也变成了试副营官，再犯一次就要取消这个职务。
关大弟很心痛这些军饷，钟老四也被祝代春一通臭骂，路上收敛了不少，再也不提喝酒的事，不过依然乐呵呵的，一路上专心制定训练计划，并且和祝代春一直在总结复州之战的经验，特别是对于分遣队的运用，钟老四现在越发觉得分遣队有用。分遣队的编制最早是斑鸠脚铳，主要用来破盾牌和提供远程火力，一般在大阵的两翼，后来成为了千总部一级的常设编制，最为第一轮齐射和阵战的预备队。钟老四自从在复州灵机一动把分遣队当成散兵用之后，便一直想把这条改进作战条理，给侍从室写了战术建议，然后由侍从室转给兵务司试验，这个途径便是陈新给中下层军官提供的一个途径，任何关于军队的改进意见都可以提，一经采纳就可以记军功分，更容易得到提升。
钟老四现在便带着周少儿等人摆石头，偶尔还大声的争吵，部队由副连长带着，关大弟也一直在走神，朝着那些来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张望。
等到火兵送来肉饼子，关大弟拿着饼子狼吞虎咽，这时几个小孩闻到肉香，拼命跑过来，凑在战兵面前闻香味，关大弟呵呵笑着，撕下一块给面漆那的一个小孩，那小孩接过就咬起来，跟着就被镇抚兵赶过来拖回了外围。“不吃给老子。”钟老四回头骂了他一句，关大弟傻笑了一下，钟老四没有再理他，继续和周少儿等人讨论，关大弟吃完正要用衣袖抹嘴巴，脸上却被一个硬东西硌了一下，他赶紧把袖子放下，上面缝着三颗扣子，根本没法擦嘴巴，听说也是陈大人想出来的。
关大弟只得从军装口袋里面摸出一根手帕，把嘴巴擦干净了，这时赵宣提着篮子，带了一些鸡蛋饼过去，给每个小孩发一小块，小孩们全都欢天喜地，大人则是没有的，不过小孩能吃到，他们也十分高兴。
钟老四在那边听了动静，又在开骂，似乎他还想吃鸡蛋饼，关大弟听赵宣说过，这个叫什么公关，在补给充足的地区可以搞。关大弟不懂攻的那道关，不过看着那些百姓的兴奋劲，关大弟也感到很高兴。
城门东边有人在搭戏台子，关大弟聚精会神的看过去，他已经听说有文艺队同行，不知道小妹在里面没有，春节时候小妹带了信回家，说天天都要演出，几乎把登莱的屯堡都走遍了，春节期间还要加班加点演出，比平时还忙，所以没有回家。
他一直想去文艺队看看，但每天都被限制离营，今天总算是在文艺队附近了，不过看那些人的身影，没有看到小妹。
很快跑来一个便装的宣教员，他跟赵宣嘀咕一阵，赵宣很快过来找到钟老四，两人商议一番后，钟老四看了看戏台的位置，跟周少儿指了一下，然后周少儿便走到关大弟这边，“第一连第一长矛旗队听口令，起立！”
五十名士兵齐齐站起，持枪静立，周少儿大声道：“长矛就地放下，到戏台边维持秩序，不得让台下看客冲击戏台，特别是不能殴打文艺队员。”
士兵放下长矛后，旗队长带队到了戏台两侧，士兵全部背手跨立，关大弟站在左侧，他行进中观察了一下，还是没能看到小妹，听说文艺队现在有三支演出队，小妹不一定在这队里面。
周围的百姓看到戏台子，纷纷围拢过来等着看戏，台下闹哄哄的，如同赶集一般热闹，有争抢位置争吵打闹的，还有一些小孩被挤得哭起来。
这种情况还不需要战兵干预，一些镇抚兵和训导官去劝说，拥挤的情况缓解了一些，但依然十分嘈杂。
台上很快就开始唱，一声女声响起，关大弟一个激灵，他平日听小妹唱歌很多，早就十分熟悉，这个声音分明就是小妹的。
队长就在身边，他站着不敢转头，看不到小妹的样子，就是听着小妹的声音咧着嘴傻笑，那队长两次从他面前过，莫名其妙的看了关大弟两眼，没见谁听戏听成这个样子的。
演到两人定亲的时候，台下一片的嬉笑声，老百姓总是喜欢看男女暧昧啥的，很快成亲了，鞑子黄台吉上场，立即斩杀了几个参加婚礼的亲友，台下一片叫骂，关大弟虽然看不到台上，但也听得咬牙切齿。
此时小妹在台上大声尖叫，台下几个男子就要往台上冲。
“第一队拦住他们！”队长一声叫喊，关大弟等人立即跑过去拉住那几个人，他乘着这个机会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胖鞑子正淫笑着拉扯小妹的衣服，小妹正在惊慌的哭喊，关大弟脑袋中轰一声响，一股热血冲上来。
他脑袋中啥都没想，一把松开抓住的百姓，双手一撑就跳上台子。
小妹只看到有人上来，马上大喊道：“又来了，胖子跑啊！”
那胖子居然反应很快，放开关小妹转身就逃，但他那里跑得过关大弟，刚跑两步就被关大弟扑倒在地，台上一片惊叫，关大弟劈头盖脸的朝着那胖子乱打，台下满是喝彩声音。
“杀鞑子！！”
“登州兵爷好样的！杀鞑子啊！”
唐玮捂着面门惨叫，在地上团团打滚，他也看到是个战兵在打自己，开始还求饶，后来看对方丝毫不停手，改为破口大骂，一边还喊着。
关小妹目瞪口呆了一会，总算认出是自己的哥哥，突然哈哈大笑，上去拉着关大弟的手臂喊道：“哥啊，是你啊，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你不是在旅顺嘛？”
此时台上台下一片大乱，战兵挡在台前，不准那些百姓上台，文艺队的领导也跑过来拉住关大弟，关大弟临被拉开，还使劲踢了唐玮两脚。
关小妹则拉着他哥的袖子又哭又笑，然后小心的摸着关大弟脸上的疤痕。
关大弟气喘吁吁的对关小妹道：“小妹别怕，俺替你揍这个混蛋。”
小妹噗嗤一笑，“哥，这个是俺们文艺队的队员，只是演戏的，不是真鞑子，他不是真要抢俺。”
“我看到的，他就是来拉你……”
“那都是演戏嘛，下台就是队友啊，再说他咋抢俺，他真打都打不过俺。”关小妹有些得意的道。
这时关大弟的队长气急败坏的跑上台来，跟文艺队的队长不停道歉，连周少儿也过来了，文艺队演员挨打的事情发生很多次了，他们这些军官都是听过的，他对文艺队队长道：“是在对不住，这兵是个直性子，没有坏心思，下来我们一定处罚他。”
周少儿说完又给地上的唐玮道歉，唐玮在地上打着滚，大喊道：“战兵打战友，违反军律，你不处罚他，俺就告到军法队！”
周少儿急得搓手，只得对着关大弟臭骂。关大弟此时也知道不该打了，耷拉着脑袋，还不知道这次会被怎么处罚。
关小妹对着唐玮就是一脚，对唐玮吼道：“他是俺哥！”然后她对着其他队友高兴的道：“这就是俺哥，咱们登州镇第一个一等白刃突击勋章就是他的！”
刚才台上太乱太嘈杂，周围的人此时才听明白，高大俊朗的徐元华马上凑过来，对周少儿低声道：“这位大人，这事没有啥，这胖子经常挨打，不算什么大事，俺二叔是民事部的徐司长，请你不要处罚关大哥。”
周少儿暼了徐元华一眼，没有说什么，转头去看那个胖子兵。
唐玮听到关小妹刚才喊的，眼珠转转对周少儿道：“这位长官，请千万不要处罚这位英雄，我平日间最佩服这些英雄了，俺就是胖了点，俺其实最喜欢战兵了，这位关大哥听说还在辽南出生入死，俺被他打了俺高兴，他只是一心要护着妹妹，俺理解，理解，俺遇到得多了，俺不追究。”
“这个小长官，你听到没有，胖子都不追究了，你不许处罚俺哥。”关小妹对着周少儿大声道。
“那行。”周少儿巴不得如此，眼看军法官没在旁边，赶紧对关大弟道：“关大弟，给这位战友道个歉，这事就算过了。”
唐玮抹了鼻血马上道：“大舅哥……不是，大弟哥，不用道歉，快下台去吧，等会军法官来了就麻烦了，不过以后别再打演员了，俺也很辛苦的，俺虽然演坏人，可真是好人啊，倒是有些演好人的，下来才真是坏人，以后您要揍，就揍那种人好了。”

第八十七章 流寇
“坚忠辛苦。”陈新亲自在大帐门口迎接吴坚忠。
“属下不辛苦。这次大人去打流寇，属下想随行护卫大人。”吴坚忠目光坚定，刀削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静，不过陈新能感觉他是真正在为自己担心。
陈新领他进屋，让他坐下后才道：“流寇战力有限，或许本官无法扑灭他们，不过咱们登州镇也不会被他们打败，所以不必担心。”
“属下不是担心流寇，属下担心的是那些文官。”吴坚忠依然是直来直往，丝毫不掩饰他对文官的厌恶。
陈新笑着轻轻摆手，“本官知道你担心什么，本官会注意的。”
“大人您是光复辽东唯一的指望，亦是属下最敬佩之人，属下请您一定保重。”吴坚忠从座位上起来，对陈新跪下道。
陈新轻轻叹口气，把吴坚忠扶起，自己在帐中转了两圈，停下后对吴坚忠道：“原本本官想让你负责辽东的情报收集，但你跟随刘兴祚多年，在辽东认识你的人太多，所以本官让你暂时负责外勤的行动队，虽然暂时不对付鞑子，但我们的每一分努力最终都是为了强大登州镇，咱们自己强大了，则建奴总有被灭的那一天。”
“属下明白，只要咱登州镇占据辽南，建奴迟早被耗死，但属下最担心的便是有文官来拖后腿。”吴坚忠低声说着，“当年属下和刘大人一起投奔东江，便是看中毛帅敢破袭辽东，有那些辽民在，咱们总归是能打回去的，谁知毛帅莫名就被杀了。”
陈新微笑道：“你的心意我明白，辽东是必然要光复的，但咱们的目标不止于此，你是辽民，深知乱世之中的流离苦难，如今中原流寇猖獗，境遇悲惨者遍及天下，咱们不但要光复辽东，还要给这乱世以希望。”
吴坚忠眼神动了一下，轻轻躬躬身子。
陈新走到帐中挂的地图前，指着青州府的位置道：“让你留在青州府，是因此地对我文登营极其要紧，青州府南边沂山蒙山雄踞鲁中，绵延至泰山山系，登莱青三府正西面都在其屏护之中。仅青州以北至海地区和南边的忻州方向可供大军通行，忻州地区地近江南，流寇几无可能从南方而来，建奴更加不可能，所以一旦咱们控制青州府，便多了一道天然屏障，大大减少我们需要防御的正面宽度，能更有效地集结兵力，制约敌人骑兵的机动力。”
“属下明白，一直按大人意思，在收服青州附近山贼土匪，如今趟地虎已经是最大的一股。”
陈新点点头，“如今我登州镇在辽南有驻军，亦要派兵剿寇，同时山东巡抚治下各部标兵皆向西移动，山东内地比之以往更加空虚，这是一个好机会。咱们所要争取的最好结果，是将青州府纳入登莱巡抚治下，最不济也要争取到在青州府长期驻军，重点便在益都县至临淄之间，此处便为由北进入登莱的通道。”
吴坚忠沉静的道：“属下需要如何做？”
陈新手在青州府以南划了一圈，“待我大军离开后，继续收服土匪，特别是青州至临淄之间的云门山、驮山、艾山、龙山各处，等我命令到达后，重点攻击乡间缙绅，只需逼迫缙绅向山东巡抚施压，进而向朝廷请求援助。非必要时不要滥杀，我不需要一个破败的青州府。”
“属下明白了。”
“人手上我给你调集新训的特勤队五十人、山地步兵试验连，他们会在十天后扮作镖队陆续到达，但他们只打土匪，不能用于其他攻击，另外你上次报来的两股悍匪，这次我就顺路帮你剿了。”
……
第二日大军继续前进前往临淄，陈新故伎重演，途中演了一出戏，然后借口有土匪抢军粮，派第一总入山攻击两个大的山寨，让他们攻击完后追赶，主力则继续前进。
青州府调配的五百役夫随行，这些征调来的百姓如同叫花子一般，赵宣继续他的公关，让这些役夫享受饱饭的待遇，苦力们如同过年一样欢呼雀跃，个个下死力，连不需要他们做的事情也过去帮忙，很多人强烈要求跟着登州镇一起去打流寇。
不过赵宣当然不会带着一群未经训练的老百姓一起走，第三天到济南府新城县界的时候，便让他们转日回青州府。
一群苦力都求着继续作劳役，赵宣特别准许他们再留一晚，让他们又多吃了一顿早餐，临行之时，赵宣陪同陈新亲自见了这些百姓，役夫们纷纷拜见，态度十分亲切。
出乎所有劳役的意外，这位武曲星下凡的陈总兵居然给他们分发了劳役费，虽然每天只有三分银，但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给官府出力居然还有银子可拿，更是千恩万谢。
苦力们在新城县边界上依依不舍，大军全部通过后他们还站在路边张望，赵宣一边走，一边不停的回头看远处的劳役们，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家。
陈新骑马缓行，一边对身边的赵宣问道：“这次行军路上有何感想？”
赵宣想了一会才道：“属下觉得，第一要有银子有粮食，第二是要真心对百姓好。百姓终归是淳朴的，谁对他们好，他们都知道，便如这些役夫，若是刀枪逼迫，也会照样做事，但远不如现在这般尽心，真让他们跟着的话，没准也能出不少的战兵。”
陈新微微点头笑道：“说得不错，不过钱粮有了，还得知道如何用能收到最大效果，咱们不是傻子，钱粮并非胡乱施舍，做事情给银子才是天经地义，劳役们高兴，别人也没话说。二来咱们只要他们送到青州府，时间不长，两日时间只给几分银子，他们便十分感激，他们回去便会与相邻说及，大多会说每日三分银，实际上我们总共只给了六分银，已是得了宣传之效。到了济南府，咱们再招一批劳役，每个县换一批，这样每县皆有人说起咱们的好，如此就比只征调一批劳役去河南划算。”
赵宣恍然道：“谢大人提点。”
陈新饶有兴趣的问道：“咱们走也走过了，那后面沿途还需要做些什么？”
“还要人扮作百姓，进入酒肆茶坊之间，把那些百姓的传言稍稍夸大。”
陈新哈哈笑道：“不错，这时候投入的人力是不多的，效果却十分不错。你现在是第二千总部训导官，也是战斗群副总训导官，在河南独当一面的时间会多，有些东西可以自己总结出来。但要记住宣传的核心是好处，但不是随便分派好处，只是让人们知道有这个好处，树立登州镇的良好形象，进而吸引他们投靠。”
“属下明白了，只是这几日给小孩发饼吃，还是用了不少银子。”
“咱们是一方，百姓是一方，中间需要一个桥梁沟通，这个桥梁可以是这些招收的劳役、买东西的小贩、吃免费东西的小孩，也可以是评书先生、茶铺老板，他们传播开来后，会有无数人知道咱们登州镇的好处，会有许多人来投靠，许多人来参军，许多人来登莱做生意采买东西，咱们日后如果在青州府驻军，不会受到百姓的抵触，所以咱们花的这点银子，是绝对不会亏的，宣传本身是亏钱买卖，但总会在其他地方赚回来，而且绝对是大赚，这个就是公关的本质，不要舍不得这点银子。”
……
在陈新一路的唠叨中，登州大军穿城过府，为了等待第一千总部，他们行军速度并不快，边宣传边前进，过新城、章丘到达了济南府城。新城县沿途破败，孔有德当年破坏这一带只用几天，要恢复却需要很久。
越接近省城，周围便越富庶，百姓的精神面貌也比青州好得多。陈新当年从临清返回的时候，便走过这条路，越靠近运河的地方，就越是富裕，济南作为省会，当然也不会穷了。
济南商业发达，城外也布满街道，居民比农村地区显得油滑。登州军当年没有从省城过，而从北面追击乱兵回了登莱，所以这里的百姓也不太清楚他们的作风，对这支客军颇具戒心，很多路边的店铺早早关门，生怕遭了抢。
但有些得了消息的则丝毫不怕，开着铺子做生意，这里物品丰富，登州镇军需官四处采购，给付现银，等到那些关门的反应过来，采购已经结束了，那些商家一个个后悔不迭。
山东巡抚徐从治亲自出城迎接，他是第一次看见登州军队，吕直对徐从治也很客气，毕竟徐从治也算有些胆略。两人陪着他到营中参观了一番，徐从治在闻香教作乱期间多次领兵，还是能看些门道，虽然那些人马给他的感觉有些怪异，但他确定这支军队确实是少见的强军。
陈新在济南多停留了两天，等到了急行军追上来的第一千总部，这个千总部的千总官就是黄元，他们已经攻破山寨，虽说匪首都逃了，但两股土匪的势力也大大削弱，黄元和战兵们并不知道陈新的目的，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攻破山寨，击溃土匪主力，完成后便追赶主力。
随后青州情报站送来消息，战兵撤离之后，趟地虎已经占据了那两个大山寨，不停追杀两个匪首，将很多溃散的匪徒纳入麾下，一时间势力大涨，目前正在乘势兼并其他小股势力。
济南当地缙绅难得的主动劳军，送来猪羊粮食等物，当然给将官还有一份银子。他们很多人都是当地望族，在东昌府的聊城、临清州等地都有商铺，要是流寇真来了，损失可不在少数。所以他们的劳军是既希望登州军去剿匪，又希望这支客军不要抢掠。
陈新也乘着停顿的两天，跟徐从治拉了不少关系，徐从治知道陈新在朝廷的人脉，眼前又摆着几千人的大军作后盾。所以生意很好谈，陈新和徐从治不直接谈生意的事情，只是互致宴席，双方的参随私下谈条件，两日时间谈妥了条件，以后在山东的生意便都在徐从治的照拂下，县官不如现管，在山东可比温体仁还管用。
办完这事，陈新才慢悠悠的继续赶路，兵部规定是五月前到真定，不过陈新不打算那么听话，一路上隔几日就给兵部叫苦，一边汇报位置，一边声称随军钱粮不多。
直到五月六日，登州军才到达了临清州，吕直如今有些着急，不过他不知道文登营行军的潜力，按他以往的经验，每天五六十里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
在临清州又是一番武装游行，王二丫以烟业行会的名义去劳军，向临清的各方势力暗示了自己的背景。临清去年的那起大案早已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因为文登香这个名字，所以很多人都能联想到文登营，他们也知道比较能打仗，不过感觉并不太明显。这次登州镇武装游行之后，有别样心思的人彻底死心。
临清与大名府相距只有百余里，大名府东西宽度也只有百里，穿过这百里距离，便是流寇肆虐的武安了。他正在期盼着登州兵的到来，这位知州今年拿到不少好处，收到徐从治的命令后更加亲热，与陈新相谈甚欢，承诺提供粮食和夫役。
而陈新也见到了曾经的老领导周洪谟，这位老领导因为当年文登营的军功改变了命运，得到了临清参将这个好位置，他也不想再换地方。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是在大凌河一战被俘，这个时候应该是在不停给皇太极上疏，请他早点攻打山海关问鼎天下了。
陈新不知道这些，他在收到兵部的八百里加急，让他直接去武安。其实他早已经收到消息，卢象升在武安给了流寇迎头痛击，左良玉和川兵合兵一处，也连续击溃几股流寇，遏制了他们向北突入真定府的企图。
离流寇已经很近，陈新也不再耽搁，在临清只休整一日，补充完粮草后便领兵经卫河前往大名府。
先期赶到大名府打前站的队伍开始陆续传回情报，山西境内，宣大和陕西三边精锐分路围堵，贼寇三十六营大部往潞安府汇集，陆续往涉县方向游动，河南与之接界的涉县、林县、武安各地已发现数股新到来的流贼。
五月十一日，陈新到达大名府，却没有得到热烈欢迎，或许是最近过境的客军较多，当地知府没有准他进城，说是所有客军都不可进城，只答应提供一百石粮食。陈新已经懒得生气，自行在城外扎营，也不与那知府照面。
刚刚住进中军帐篷，便有大名站的人急急赶来，陈新招他进来后，那人匆匆地上一份急报，“大人，昨日收到的消息，山西平顺县被流寇攻破了。”

第八十八章 杀人放火
日头炎炎，山西各地今年开春后只下了一场雨，连续的干旱下，太行山的群峰也失去了绿色，一副烤焦了的枯黄色彩。年复一年的天灾人祸，让一幕幕人间惨剧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度日复一日的上演。
潞安府平顺县城中，烟头四起，无数流寇在街巷间涌动，城中遍地死伤的百姓，到处一片哭喊。东门城头上，一名身穿文官服的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牢牢绑在身后，他官服破烂，头上乌纱帽被人摘下，扔在一旁地上，上面还留有几个泥土组成的脚印。
官员头发凌乱，垂头看着地面，他面前地上一双黑鞑靴，顺着这双鞋往上，这双鞋的现主人正站在他面前，这个中年人膀阔腰圆，身穿一身精良的山文甲，身后一件发黑的红披风，泛黄的脸上长满杂草一般的络腮胡，眼中一股暴虐之色，令人不敢直视，此时他正叉手而立，身后一圈侍卫。
“徐大人，你当日所谓一死报国就是如此这般？”黄脸人脸上堆出一副别扭的笑容，露出几个发黄的板牙，他蹲下来，把头凑近那官员，眯眼说道，“你在城墙辱骂老子之时，可知如今下场？”
官员抬起头来，散乱的头发落在眼前，满是血污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毅然，他便是平顺知县徐明杨，直视着面前的黄脸，“为国杀贼乃我辈本分，只恨我一介文人，无力杀贼，今日既落入你手，无需多言，唯一死而已！呸！”随即一口唾液吐到那黄脸上。
“大胆！！”旁边数名侍卫喝骂一声，就要冲上去踢打。
黄脸人挥挥手，示意几人退下，也不去擦拭脸上唾液。又堆出笑，饶有兴致的看着官员，似乎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
“唯一死而已？那大人便选一死如何，我这里为徐大人准备了几种死法，俗人粗陋，还请大人不要见笑。”
他说着，伸出左手，扳开指头如数家珍，“有五马分尸、活剥人皮、大煮活人、凌迟……”说到这里他又好心的补充道：“凌迟三千刀，没到三千死了，我就杀刀手给大人您陪葬如何。”
徐知县身上开始颤抖，口中兀自骂不绝口“张献忠，你丧尽天良，荼毒百姓，今日我虽死，然你日后必遭天谴。”
“天谴？”张献忠一愣，呆了半响猛地站起，抬脚对官员猛踢，力道凶猛，不几下，知县已口吐血沫瘫倒地上。
“天谴！天谴！”张献忠边骂边踢，势如疯虎。待十余下后，他突然停住，猛地转头目不转睛看着身后几个侍卫，眼中血红，一片杀气。几名侍卫同时退后一步，战战兢兢看着他，不敢言语。
半响，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哈哈大笑，“人来，给咱老子拉门炮来。”
立即有人屁滚尿流跑去传令，一会功夫，几名流寇押着几名明军炮手拉着一门小炮过来。
张献忠大喝道：“把炮架起，今日咱老子就先把天谴了。”
几名明军手忙脚乱找来几块木板，把前面垫高，炮口朝天，装入铁弹，他们知道不妙，没敢装满药。张献忠亲自点火，连发三炮。城头上白烟弥漫，也不知炮弹打去了哪里，三炮发过，张献忠在烟雾中哈哈大笑，仰首向天道：“咱老子打了你三炮，额数十声，你若放个雷，额今日便饶这狗官不死。”
他伸出指头数完十个数，突然又脸上堆笑，高兴起来“天都不保你，这不是额八大王要你死，是天谴你也。”
徐明杨吐出两口血沫，咳嗽了几声，没有说出来话，八大王得意的道：“你这样的狗官，咱老子看得多了，披一身狗屁尽干缺德事，说起话来来头头是道，驴球子，还不是一样给老子跪着，你家中女眷也尽数给老子的儿郎享用。”
他说完后，突然转头抓住一个小喽啰，脸上笑容顷刻间变成了冷酷，那喽啰全身发抖，张献忠过了片刻，缓缓抓住小兵的头巾，把脸上的唾沫擦去，那小喽罗偏着头，生怕八大王不方便。
八大王擦完后咧嘴笑了一下，对面前的喽罗道：“去找一个大夫来给这狗官治伤，治好了明天凌迟，要是这狗官今晚死了，就杀大夫全家。”
“大王，那，那，城中人都杀了大半了，那万一没有找到大夫呢？”
八大王笑眯眯的道：“那咱老子就杀你。”然后猛地一把丢开那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兵。
“夜夜都是新郎官，抢完山西抢河南，杀人放火受招安啦！”张献忠仰天吼完，大笑着下城而去。
……
穿灰衣的龅牙在一棵大树后嚼着草根，眼睛盯着山下。周围的灌木草丛中还隐伏着几名队员，他们新换的土黄色军装与附近颜色类似，再插上一些掩护的枯草，从远处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一条小溪从他身边流过，山西河南的干旱十分严重，今年只下过一次雨，连山上的山泉都有些干涸，水量远远不如以前，露出了大部分溪道，涓涓细流无精打采的汇入了山下一条小河，小河中河水也很少，往北注入了一个池塘，这里就是附近唯一的水源，它的旁边是一个村子，村中的草屋早已尽数被烧毁，只剩下一些搭墙的石块。
哗一声，池塘中水花四溅，有人大声的尖叫起来，听声音是个女子，龅牙在树后举起远镜，仔细观察着那边，远镜中能看到一个女子呗仍进池塘中，那女子衣着不错，应该是富裕之家的小姐夫人之类。
十多名赤膊的精壮男子在池塘边大声嚎叫，远远的听不清口音，其中几人跳入水中，开始拔水中那女子的衣服，女子衣服被扯得稀烂，露出白花花的颜色，她吓得发出连声尖叫，惹起周围群寇更热烈的嬉笑。
“队头，给俺看看成不？”
龅牙转头看去，是一张精瘦黝黑的脸，眼睛中满是渴望。
“你想看啥，这个远镜全是从广东采买来的，有多贵你知道不。是给你看那玩意的？”
龅牙骂完并不给他，继续观察官道。这次有一个特勤旗队随行，共四个小队，龅牙是其中一个小队长。他是从山西镇来的，对附近的地形比较清楚，特勤队这次抽调人手剿寇的时候专门选了龅牙。
这里是武安境内靠近太行山的地方，太行山的起伏在这里变得温柔，形成连绵的小山和丘陵，山间有数条干枯的河道可以通行，山地之间一片枯黄的颜色，山间或有小块平野之地，此时却无人耕作，完全荒芜了。
西北方向有一条蜿蜒的大路，顺着干枯的河道在小村处转弯，往东而去。西边就是涉县，涉县全境都在太行山脉中，穿过涉县便是山西潞安府的黎城，那里涌入了不少流寇。涉县与武安之间有吾而峪口，道路可供通行山西，现在成了贼寇流动的通道。
大道上有骑马者呼啸往来，大多穿着红衣（注1），有些还用红布包头。面前这股流寇是今日才出现的，他们也没有旗号，这些跑在前面的看着都是精锐，全部有马，骑手大多精壮。他们的马上大多放着各种大包小包，偶尔还有怀抱女子的。
龅牙把远镜转向西北面，大道人头涌动，铺满各种色彩的人影，无数流寇正在往武安而来。待他们接近之后，看得更加清晰，人群中老老少少都有，不少还是拖儿带女，几乎人人衣衫褴褛，其中的男子一般都拿着一些棍棒锄头等物，很多人身上背着被褥锅碗，如同丐帮的游行。
“记下来，胁从流民两千上下，精壮马兵两百。看看后面来那些人，这他妈就是流寇？流民还差不多。”龅牙低声对旁边那队员说着。
“龅牙队长，咱们救不救那女子？看着怪可怜。”那精瘦队员记完后又开口道。
“满处的流寇，你有能耐一个人把这股流寇剿了，那你就去。”龅牙懒得回头，一边看一边说道，“咱们一路过来，没一个村子还有人，遭兵灾的百姓成千上万，谁救得过来。”
那女子此时被拖回岸上，一群流贼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行禽兽之事，旁边多出一些小喽啰，一起大声鼓噪。
龅牙轻轻摇头，他以前当夜不收的时候，看过不少这样的事，无论是匪还是兵，都干得不少，但从他在己巳勤王时被招入文登营后，经常会听到一些训导官的宣传，让他们要善待百姓，虽然他当时觉得十分无聊，但听久思想上真的还有些改变，特别在登州感受了那种百姓的拥戴之后，至少他认为这些事都是很不妥的。
龅牙默默观察着官道，随口对那队员问道：“张威，你是莱阳人，以前有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
他身边这个精瘦的队员便叫做张威，是登州栖霞的山民出身，也算老队员了，前年从栖霞跑去投靠了文登营，复州之战前选入特勤队，边战边训，参加了复州的渡口争夺战，杀死鱼皮鞑子一人，还砍伤一个真夷。龅牙私下觉得张威可能比自己更有前景，因为张威认字比他行，最基本的两百字考试早过了，现在到了四百多字，下一次就可以参加五百字的考试，如果通过的话，以后提升军官机会便大得多。
张威舔舔舌头，“俺没出过远门，去复州就是走得最远了，哪知道这次一下就上千里地，俺心里老嘀咕，俺们这次还回得去不呢。”
“呸，老子问你，你别说俺们俺们的，老子可是要回去的。”龅牙骂了又道，“又记录，步行青壮带官造兵器者，约五百上下。”
张威赶紧低头用炭笔写着，龅牙低声骂道，“狗日连个旗号都没有，记了半天也不知道是那支流寇。”
“没准还在后面吧，龅牙哥，这远镜看久了眼睛酸得慌，俺帮你看看。”
龅牙又张望一会之后，终于把远镜递给了张威，自己又扯了两根草根嚼起来。
张威拿到就赶紧对准池塘边，只看到围着一群赤膊男子，其他啥都看不到，他看了好一会想起正事，只得转向大路观察，那拨流民正在山下通过。
远镜中的流民几乎都是瘦骨嶙峋，很多人走路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张威缓缓移动着视角，转到村口的时候，正好有一个流民倒下，张威停了一下。
然后发生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那个流民刚倒地，周围就有人围过来，那流民似乎年纪大了点，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来，一个流寇大喊一声，周围围着的人一拥而上，将那倒下的流民围在正中，在凄厉的惨叫声中，人群里飞出一串串的血珠肉块。
张威不由自主的把头抬高，张大着嘴巴看着这恐怖的一幕，人群中不断有人离开，手中拿着一截截断肢或肉块，兴高采烈的招呼着各自亲友架锅，许多人兴奋的提起锅碗就去池塘边打水，对池塘旁边还在惨叫的女子视而不见，似乎早已司空见惯，还有一些人则去收集柴火。
他们要煮什么吃很明显，张威也算是见过阵仗的了，杀鞑子尸山血海也没有手软，但此时手居然有些颤抖，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世间有这样的景象，即便训导官曾给他们讲过山西陕西的情况，但那也只是传闻罢了，眼前却是真正的吃活人。
“还想不想看？”龅牙咧咧嘴。
张威把头低下，将远镜还给龅牙，“俺不想看了。”
“教你们看看也好，这流寇啊……”龅牙摇头笑了一下，不知如何形容，其实他知道不止流寇，就是那些真的流民饥民里面，吃人的也比比皆是。
“龅牙哥，你说这些流寇以前都是做啥的？”张威突然问道。
“能做啥，还不是些农户佃户，要么就是囚犯、逃兵。”
张威追问道：“那他们咋就变得吃人了呢，要是俺，打死俺也不吃。”
“那你是还没饿够。”龅牙说完收起远镜，“准备。”
张威呆了一下，“准备啥？”
“捉生来审问，不然他妈连是哪股流寇都不知道。”龅牙指指前方，张威眯眼看去，许多流民在村子周围寻找柴火，其中两个流民正往这边山脚走来，沿途在灌木中乱转，似乎是在找山上的野果，离路近的地方已经被前面的流寇抢完，他们离村子的大股流寇越来越远。
“他们都没兵器，咱两空手过去抓人。”龅牙说完发出一声鸟叫，两侧各自有人回应了一声，他们也看到有人接近，知道龅牙要干什么，张威解下腰刀，和龅牙一起借着草树的掩护，慢慢往前面移动过去。

第八十九章 彰德
两个流民一口的山西口音，显然是在山西才入伙的，其中一人边走边在灌木中采集野果，每发现一个便兴高采烈，前面的一个则在地上到处看，观察是否有鼠洞、蛇洞，这两样都是可以吃的。
走到山脚下时，前面那个大喊了两声，发现一个鼠洞，招呼另外一个人来一起动手，两人都蹲到地上，全神贯注的挖着鼠洞，刨了一会之后，里面猛地窜出一个黑影，一个流民敏捷的一扑，将那黑影死死压在身下，然后右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拿出来的时候抓着一只张牙舞爪吱吱乱叫的田鼠。
那流民将田鼠举到眼前，笑容满面，“哈哈哈，看你跑，被老子抓住了吧，你叫，你求饶也没用，啊呀……”
……
“大爷饶命啊！”
一片灌木丛中，两个流民口中的布团刚被取下，马上便对着面前两个不知来路的凶汉齐声求饶。方才他们正高兴之时，被人猛地扑倒，然后被布团塞住嘴巴，又被一种活套的绳套捆了双手，一路拖入了这片灌木中。抓鼠那个流寇手上居然还牢牢抓着那只田鼠，不过方才受了惊吓，紧张之下把田鼠握得太紧，田鼠已经一命呜呼了。
张威把玩着自己的匕首，他还以为要威逼一番，结果这两人丝毫没有顽固的意思。
龅牙对张威打个眼色，张威将那个采果子的抓起，拖到了另外一边。然后龅牙换成山西口音，对抓老鼠的流民道：“不想死就赶紧说，你们的匪首叫什么。”
“俺家大王叫蝎子块，是从陕西来的，我们都是被他抓来的，我们可没作恶啊，我两都是胁从，那些陕西贼逼着咱们走的……”
龅牙一耳光打在那流贼脸上，一颗牙齿飞出去，他满口吐血，哭丧着脸望着龅牙。
龅牙冷冷道：“爷爷问你啥，你就说啥。你们有多少马兵？”
“三五百，或许七八百也有的。”
“啪”又一个耳光，那流民呜呜的哭着，看到龅牙从包里摸出一个夹子。
“想好了再说，再说些废话，老子把你满口牙拔光。马兵多少？青壮多少？从哪里来？要去打哪里？”
“大爷饶命，我劝说，俺们大王叫蝎子块，马兵五百不到，刚刚从黎城过来的，青壮……后面还有那许多人，青壮我也没数过啊，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大爷饶命……”
“你们随身带有多少粮食？”
“我，真不知道。”流寇说完，恐惧的看着龅牙。
“为啥往河南跑？”
“大小曹追过来了，大伙都怕，黎城那边也抢光了，到处都找不到吃的，大王就带我们过来了。”
龅牙上下打量一下眼前的流贼，这人是最低级的流寇，不知道这些也是正常的，没准连蝎子块自己都不知道，不然就不叫流寇了。
眼看问不出更多的东西，龅牙停下不再审问，等到张威回来，两人低声核对了一下，答案相差不多，龅牙转头对那流贼道：“算你老实，现在放你走，但是不准回流寇里面，自己回山西去。”
那流贼喜出望外，没想到就这样就能走了，他此时已经猜到这两人是官军的夜不收之类，已在想着回去告发，要是大当家一高兴，没准就进了步兵队了，马上对着龅牙磕头，连声答应道：“谢大爷，小人绝不回去，小人这就回乡，以后打死也不出来了。”
龅牙一指他后面，“带着你这伴当一起走。”
“哎。”流贼转头往回看去，还不等他看到什么，龅牙猛地伸出双手，就着他转头的方向用力一扳，颈骨咔嚓一声响，那流贼立时断气，嘭一声扑倒在地上。
张威叹口气，对着那尸体道：“兄弟，痛痛快快走，总比不人不鬼的活着强。你过去了那边别怨龅牙哥，龅牙哥已经免了你受罪了，谁叫你是贼咱们是兵呢。”
“跟个死人有啥好说的，进队那天队长就告诉你了，敌后抓的活口就地审问，事后必须杀了，不然他们回去一告发，咱们没准就交代在他们手上。万一再猜测出我大军意图，咱们那才叫罪过。”龅牙拍拍手，“咱们走，先回临漳回话。”
龅牙说完便弓着身子往后走去，张威蹲下看看那流贼，他还睁着眼，眼仁往上面翻着，手上还逮着那支死田鼠。
“兄弟，死在这里没人吃你，留个全尸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
临漳县，这里是漳德府与大名府交界的地方，县城就在边界上，登州镇大军已经从大名府行军赶到此地，在城外安下营帐。
商社从临清采购了一批粮食，制作成干米后，经卫河运到大名府，补充了登州镇的行军消耗。这次长途内线行军过程中，食品采购十分方便，营养补充全面，沿途也没有疫病区，登州镇的非战斗减员只有五十余人，伤病都留在各地商社，大大减小了登州镇的行军压力。
相比起来，骑兵的状态差得多，因为路途遥远，加之河南没有密集的商社据点，陈新为了减小后勤压力，没有带多少骑兵，就是抽调的两个骑兵局和骑兵科速成班的一百多人，加上特勤队、中军侦骑、各部哨骑共两百余名，战马总共是五百多。其他炮兵、军官坐骑、辎重、重武器旗队的杂马加起来也有几百。
尽管一路都在喂黑豆等精饲料，这上千里路走下来，战马杂马都掉了一层膘，有一百多匹生病或体力不支，陈新只得一路买些好点的杂马替换。
花了不少银子后，这五千人的大军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进入大名府后土地抛荒十分严重，灌溉不便的田地中满是龟裂的痕迹。官道上逃难的百姓剧增，大多往临清的方向而去。随军的宣教官乘机宣传，让他们去登莱投屯堡。
临漳县是先头部队的集结点，到达这里之后，前期进入河南的侦骑和特勤队源源发回情报，陈新等人正在大帐中军议，看看找哪一股开刀。
“根据特勤队捉生获得的情报，武安境内目前有大的流寇三股，分别为丫头子、蝎子块、过天星，小股应有数十。川兵和卢象升主守武安东北面，防止他们进入北直隶真定、广平、大名各府。”
王码夫：“陕西三边和宣大各部在山西三面围堵，宣大总督张宗衡驻地由阳和改至平阳，就近总制山西各路人马，以太原为中心，逐步推进压缩流寇活动地区，山西巡抚到了阳城附近，负责堵截流寇往西逃奔陕西的通路。北路秦军中，曹文诏部进速最快，目前从平定州一路赶到了潞安府边界，沿途击破数股大小流寇。曹文诏、艾万年所部是作战最勇猛的秦军，各股流贼都很惧怕他们，如此便逼得黎城、涉县等地流寇加速逃往河南。流寇方面，目前最大的紫金梁、闯王、闯将、闯塌天均在泽州，八大王、扫地王在平顺，攻破平顺的各股流寇正在往涉县、林县、泽州等地流窜。左良玉领昌平兵往南进入林县，不过左部屡次受挫，似乎损失颇大，我们的特勤和侦骑有两次捉生，原本以为是流贼，结果捉到的是昌平军中的逃兵。”
陈新听了摸摸鼻子，左良玉不是应该打流寇很厉害么，怎么被流寇连连暴打，也不知是否因为在长山一战丢了不少精锐。
“其难处在于，涉县、平顺、林县和武安山水相连，各处皆有山路通行，却缺乏险要阻截之处，流寇于其中往来不定，往往发现踪迹时，他们又已跑到他处，其马兵行动迅速，武安发现的蝎子块和过天星，便多次被官军打得大败，但其马兵精锐次次逃脱，不久便又胁裹出上万流民。”
在座的军官都有些担心，倒不是怕打不过，但这次登州的骑兵不多，未必能追上那些马兵。
陈新轻轻敲着桌子，“派去联络玄默的人回来没有？”
玄默就是河南的现任巡抚，以前的河南巡抚是樊尚燝，因为没有守住山西的边界，不久前被免职，玄默是刚刚换上来的。
“还未回来，大名府的卢道台联络上了，三日前，他们正在武安西面堵截过天星。”
按照此时的形势，流寇流窜范围局限于陕西山西，还没有后来的那种几省总督。唯一跨省的，便是曹文诏了，崇祯让他总制秦晋兵马，但实际上只是个名义，既不管钱粮也不管人。从操作性上来说，这个总制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曹文诏每日都在追敌，驻地随时都在改变，友军找不到他，他也找不到友军，根本没有办法指挥如此广大的战场，所以还是各地的文官在指挥。
助剿的客兵到某地，便听当地领兵的文官指挥，武安属于河南，陈新应该先找河南巡抚报到，按说他应该在开封附近坐镇，但中间的林县、彰德又流寇肆虐，塘马需要绕道去，一时半会哪里有消息回来。现在两省边界打成一锅粥，巡抚也未必还在开封。
旁边倒是有个卢象升是文官，不过他是大名兵备道，在武安也属于客军，听他指挥不合兵制，陈新也不打算去投到别人麾下。所以也不在大名府停留，一直过了漳德府的边界才停下来，免得被算作大名府的客军。
“继续联络河南巡抚，没收到命令之前，咱们自己打。三十六营眼下名气最大的有哪些？”
“分别为紫金梁、闯王、闯将、老回回、八大王、闯塌天、扫地王。十日前，紫金梁、闯王、老回回仍在山西泽州附近，目前的位置不清楚。”
祝代春插话问道：“那谁离咱们最近？”
王码夫记心超好，没有看他的情报记录就回答道：“八大王和扫地王，八大王攻克平顺后行踪不明，倒是有消息说，扫地王可能正前往林县，这两股大的流寇都不在我们哨骑直接查探范围内，皆是审问出的消息，难以确信，目前恐无法对其追踪。小一些的流寇中，最近的是蝎子块和丫头子，丫头子刚被卢象升击败，昨日侦骑发现他们在往南移动，似乎准备逃去磁县或林县，距离临漳只百里上下，人数约四千。”
陈新笑着拍拍桌案，“那就这个丫头子了，走了上千里路了，先打一仗再说，咱们看看流寇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第九十章 开价
“钟试副营官，记住听号令行事，别自作主张。陈大人开会下来专门叮嘱我，你要是再犯，就只能调回登州武学去教书了。”
“啊？行了行了。”钟老四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现在赵宣可不光是他这个千总部的训导官，他还是第五营的训导官。钟老四听祝代春所过，陈大人专门安排赵宣以营级官兼了这个千总训导官，就是让赵宣更好管理他这个刺头。
官道上满是晃动的长矛，登州镇出动了第五营的第一总和第二总，还有两个骑兵局和五十人的中军侦骑，这支队伍作为前锋，领兵的就是钟老四这个副营官，随同的训导官是赵宣，他们从临漳出来行军两日到了磁县，磁县附近早有流寇光顾过，村庄只剩下断壁残垣，路上人烟稀少，路旁遗留着许多的白骨，连衣服都没有剩下。路上凡是遇到的百姓，都被勒令向东，以防止走漏消息。
过了磁县后侦骑回报，说丫头子正在西北数十里外，沿着山区的边界行军，一路上随处抢掠，速度并不快。
“我说训导官大人，你原来在白莲教的时候，看过这等景象没有？”
赵宣皱着眉头不满道：“俺早说过，不要再提那些邪教。”
钟老四嘿嘿笑道：“我就是好奇，你就没糟蹋几个信教的百姓家中闺女？”
赵宣不理会这个疯颠颠的副营官，把头扭过去看路边，沿途不绝的白骨却又毫无美感，他只得又转过来，盯着面前的马头。
“不说话，那肯定糟蹋过，没准还是人家小媳妇。”钟老四得意洋洋。
他一路调侃赵宣，直到一匹哨马从前面赶来。
“报副营官大人，前方十里陈家铺出现丫头子马兵，已经与我侦骑交战。”
“总算来了。”钟老四大喝一声，叫过后面随军的营部参谋商量几句后，从旗牌那边拿过一支小的三角令旗对塘马道，“去告诉黄元，让他领第一千总部第一司、第二骑兵局加速前进，接应侦骑队，击退敌马兵后控制陈家铺。第一总第二司展开警戒队形，往西南面行军，阻击流寇往南逃窜。”
塘马复述一遍无误后，转身正要跑，钟老四突然叫住他道：“算了，俺自己去通知他。”
“钟副营官！”赵宣探身过来一把抓住他马缰大声道，“你的位置在副营官认旗下，此处已近敌区，身负一军之重，岂能随便乱跑。这传令原本就是塘马的事情，那就该塘马去做。”
钟老四眼睛转转道：“训导官大人，你看俺这不是还有些事要和黄元说么，俺怕塘马说不清楚。”
赵宣怒道：“怕塘马说不清楚？塘马每日都要练习传令，短令皆要求一字不误，你路上不要求他们加练，如今倒说担心他们说不清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
钟老四有点心虚的道：“俺能有什么小九九。”
赵宣转头看看周围士兵，夹马走近一点狠狠的低声道：“你就是想在黄元面前摆摆架子，好让黄元难受一下。”
钟老四张张口，好半响才嘿嘿笑道：“赵训导官你真是俺的知己。”
赵宣哼了一声，钟老四原来就是黄元的手下，因为打滦州的事情，钟老四回去后张着嘴到处抱怨，黄元一怒之下将他报给中军部，推荐去了农兵连。
谁知道农兵连很快改成战兵，钟老四得以连连参战，战登州、金州、复州都有他，又得了陈新的看重，靠着军功一路升到了副营官。黄元则一直留在卢传宗的千总部，后来又去了新编的第三营，身弥岛之后只打了登州之战，作用也不明显，现在整编第五营当千总，钟老四反而成了他的上级。
所以钟老四十分得意，赵宣和钟老四长期共事，在金州就听他多次说过这事，所以赵宣打定主意绝不准钟老四借题发挥，以保证军令不受个人情绪的影响，这正是他这个训导官该管的事情。
“你去传令给黄千总。”赵宣直接对那塘马道。
不一会后，第一总第一司变令炮响，千总旗领着第一司加快速度离开。
……
“……真当骚，真当骚，你不锁门我一天来两三遭，老太爷不回额不跑。”
一个头上用红绳捆着两个小发角的赤膊大汉高坐马上，唱得摇头摆尾，他面前还抱着一个仅穿肚兜的女子，帮他端着一碗酒。他前后走着一群裹着红头巾的马兵，有些甚至一人双马，再后面是大队的流民，很多人推着独轮或者双轮小车。
大汉唱完闭着眼，一双粗大的手在女子雪白的大腿上使劲揉搓，表情颇为享受，然后大声道：“喂。”
女子赶紧把酒碗递到红绳大汉的嘴边，在摇摇晃晃的马上小心的端稳，免得洒出来。红绳大汉便是三十六营之一的丫头子，这个名字在三十六营这群土寇里面也属于最土气的，不过他自己不觉得。有人说他是丫头生的，也有人说他是当年偷了丫头后杀了东家，所以落草的时候被人叫了这个号，后来就一直没改。
“大当家唱得好啊！可是大哥，那个真当骚要是锁了门咋办哩？”
丫头子一口吞了酒又唱道：“半夜来把后门敲，扯上一把鸡尾毛，娘儿说黄鼠狼来偷鸡了，穿个单裙赶野猫，出来额就把她抱。”
周围马兵一片狂笑，一个马贼腆着脸道：“大哥你偷婆姨，被人家逮到没有？”
丫头子把手从那女子的肚兜下面伸进去，在那女子胸前一阵乱摸，女子满脸通红，却丝毫不敢反抗，连不悦的表情都不能有，脸上挤出别扭的笑。她也只能如此，因为她亲眼看过不少女子稍有违逆，便被他们给流民煮着吃了。
旁边那马贼把脑袋埋下去，身子挂在马上，从女子肚兜下面张望，嘴里一边怪叫着，“咦咦咦，额也看见了。”
丫头子哈哈大笑，“怎地没有被逮到，那老爷想打死额，额就把那家的老爷打死了，跑去上了山。”
“大哥威武！”一群流寇齐声称赞。
“咦。”丫头子脸色一变，往前头张望着，前面打头的几个马兵正在亡命跑来。群寇看了开始散开，他们都是老油子，整天的和官军打来打去，开始还是十分惧怕，后来慢慢的发现，官军也不过如此，如今他们流窜已经是一种生活习惯。这些流寇虽然个人技艺都不错，但作战并不顽强，唯有侦查搞得很不错，一些新投奔的流民还主动给他们提供官军的动向，所以他们往往都能伏击到官军。
前锋的头子跑回来，有点惶急的道：“大当家的，前面不知哪里来一股子明军，也没个旗号，上来话也不搭就开打，那些家丁凶得紧，上树鸡带着人还在跟他们乱斗。”
丫头子听完脸上一寒，猛地一用力将怀中的女子甩到地上，几个步行的流寇马上上来抓住，拖到一边乘机揩油，丫头子也不理会，嘴巴歪歪道：“多少人？从啥方向来的？”
“该是磁县过来的，遇到的有二三十，看样子都是家丁，穿一种没见过的短衣服，也是不是鸳鸯服，外面套着锁子甲，还有一种短火枪。”
越怪就越让人怕，丫头子这下有些迟疑道：“那怕是南兵？难道是戚爷爷的浙兵来了？你们说咋办？”
他手下两个头目呆呆看着老大，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戚继光在北疆威名远播，流贼中有不少是逃兵，所以戚家军的名声很多人都听过。
老二匪号叫做个唐小山，这名字算是斯文的，他抓抓脑袋道：“前锋二三十家丁，也不算是多，我估摸着他们也就是千把人，家丁不过百余。咱们跑倒是轻松，可好不容易搜罗这些人，真要撒腿跑，全得丢下了，眼下大伙都在往河南走，大哥你看这路上都被人抢过，林县据说也差不离，咱们一时哪去找那许多人。”
丫头子一拍大腿，“说的是这个理，你多带些弟兄，再给咱老子去探探，瞅瞅他们有多少。咱老子整顿一下人马，跟着就来。”
老二在心里后悔不迭，没想刚提议就被安排一个危险工作，早知如此还不如提议逃走。不过老大说了话，他也不敢违背，带了自己的二十多个马兵往前面呼啸而去。
等到他们走远，丫头子到处看了一下，西南面是山地，正南边远处是陈家铺，他对着老三道：“带人去点兵，手上有家伙的，都他娘的抓出来，在陈家铺列阵。”
……
半个时辰后，二当家带着马兵逃窜回来，后面追着几十个明军哨骑，明军哨骑后还有百余的骑兵，他们分成两股，排着密集的队形，在哨骑后面缓缓跟进。更远的地方似乎是一些步兵。
丫头子终于看到了那支明军，骑兵确实都是红色短衣，看着十分精神，密集的那些骑兵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丫头子自己练不出来，但打仗打多了，军队强不强一眼就知道，同样的明军，曹文诏的人马和左良玉的就截然不同。
明军哨骑在一里之外止步，那些哨骑拉得很开，最远的已经跑出流寇的两翼，从外侧绕过想观察后阵。
丫头子手下的流民和步兵列了一个乱糟糟的阵形，前排是流民中的强壮者，他们有些用兵器，有些用农具，后面就是用官造兵器的步兵，最后才是马贼，马贼才是丫头子不可缺少的精锐，其他皆是可以放弃的。流民中的老弱不认得强军不强军，在阵后敲着锅碗瓢盆大声鼓噪，给自己这边壮胆。
“狗东西，这哪才止一百多家丁，前锋这里就一百多，后面将官身边肯定还有几百家丁，营兵算上得有两千差不多了。”丫头子很快根据他对明军的常识得出了结论。
双方就这样对峙，丫头子一直没列好阵，只得派出了马兵在两翼压阵，中间的一些头目不停打骂，让那些流民赶快到位。
陈家铺后面官道上鼓点声声，一队步兵出现在视野中，他们排出的是一个菱形排列的四队人，中间是前后两队，两翼各有一队，每队约在白人上下。
行进中不断响起喇叭声，步兵的阵形连续展开，从行军的纵队变成接敌的横队，两翼还各有五六十人拉开，接着还有几匹马拖着一门小炮跑到前面。
老三赶紧凑过来道：“大哥，打不得。”
丫头子哼了一声，“老子还能不知道？找人过去，问问他们的价，谈好了各走各路。”
老三有点担心的道：“就怕他们开价开多了，越能打就越贵。”
“那怕啥，到河南了抢回来就是，干额们这事啊，得想得明白，那官军也是明白滴，谁不喜欢那白花花的银子。不怕他们要得多，最怕的是……”
丫头子还没嘀咕完，对面轰一声炮响，丫头子眼睛一鼓，呆呆的补充道：“最怕的是不开价。”

第九十一章 暗器
丫头子一把抓住三当家，“马上敲鼓！”
鼓声一起，上千的流民男子齐声嚎叫：“杀官军！”
流民们嚎叫着蜂拥而去，中途遭到多次炮击，他们混乱而拥挤的队形遭受惨重损失，但疯狂亢奋的情绪支配着这些人，他们需要靠作战变成步兵，以后变成马兵，获得更多的食物分配，养活自己和家人。
明军前排站满火枪手，在喊杀声中肃立不动。直到流民冲进五十步，才发出一次猛烈的齐射，两百多支燧发枪击发八成多，密集的火焰和白烟瞬间将流民亢奋的情绪击破。
这样猛烈的齐射，连建奴的精锐都无法招架，所以他们通常都要派出散兵袭扰，眼前这个丫头子操作不了这个动作，更重要是他根本不想打。
流民群中一片惨叫，他们再没有阵型，混乱的人群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明军近战兵来到前排快速推进，两翼的抄兵和骑兵同时开始包抄。
“快跑！”丫头子一声大喝，马贼们熟练的掉头便撤，他们取的方向是往西进入山地，那边是林县的方向。
这边厢一开跑，后面那些鼓噪的家眷也顿时炸窝，妇孺老弱的哭喊震天而起，有去找自家青壮男子的，有四处乱跑的，锅碗瓢盆被褥家什扔了一地，很多人被踩翻在地上哀嚎哭叫。
明军步兵如同铁锤一般将前面的流寇砸得分奔离析，右翼骑兵排队冲入流寇人丛中，将流寇砍翻踩死无数，那些游骑则更加凶猛，呼啸着追杀逃窜的流寇。号称三十六营之一的这股流贼连一招都没过，转眼就被打得大败。
丫头子策马狂奔，手上还牵了一匹马，周围的马贼也都一起逃命，他们是一早就做好了准备，最要紧的财物都在放在马背上。
明军左翼的骑兵绕过崩溃流寇的边缘急速向丫头子奔来，他们人数不多，但队形十分密集，周围跑着十多个零散的哨骑掩护。其他的明军都被混乱的流民挡在了后面，起到了掩护作用。
“扔！扔女人！扔缎子！”丫头子眼看明军追得紧，对着后面的流贼大声吼道。
后面的流贼纷纷把马上的女子缎子绸子往地上扔，他们以往就是这么干的，一般明军就会去抢夺，追杀也就不那么紧了。先扔这些东西也可以减少马匹负重，更容易逃脱。他们这股马兵三百多人，远远多于明军骑兵，但明军还有成群的强悍步兵，被骑兵缠住就是死路一条，丫头子当然不会去和这些明军硬拼。
丫头子跑过一段，转头一看，那些明军理都不理地上的东西，还在后面紧追不放，“你娘的胃口不小，扔银子。”丫头子以身作则，从马鞍两边的褡裢中抓出银锭往地上乱甩，这个乱甩也是有技巧的，得扔得散一些，这样捡起来麻烦，抢夺也更激烈，千万不能一包包的扔，不然都被一人抢了，其他人抢不到就还得追。
白花花的银子到处飞舞，顺着他们逃跑的方向扔了一路，丫头子得意的往后一看，眼睛瞪得溜圆，那些明军对满地银子视而不见，还在一杆旗枪指引下追来。
丫头子朝他们破口大骂，“你们他娘的腰干啥？想坏规矩是不是！老子不怕你……”
他一边嘴硬，一边继续逃窜，现在败势已成，人人都想逃命，天王老子来也顶不住，这是他在多年的革命斗争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他现在真是有点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把对方马兵拼掉一点。
有些骑骡子的流寇已经逃跑不及，慌乱下丢下骡子往两边跑开，一些骑杂马的被明军追上杀死。丫头子身边最精锐的马贼经验丰富，平日也注意节省马力，现在跑起来比那些新来的马贼便容易得多。
明军的骑兵到后面也不复严整，他们马力有别，全力追击下拉成了一条长线，终于一声竹哨声响，他们放慢速度整队，只有那些哨骑还在继续追杀。
丫头子松一口气，再回头看战场那边，只见成片的流民跪在地上高声求饶。
“你娘的，比卢阎王还凶。这么多人，咱老子看你敢不敢杀了。”丫头子在马股上狠狠一鞭，顺着山口的道路往林县方向而去。
……
“狗日到底要干啥，还跟着额们。”磁县龙背沟，周围都是丘陵，丫头子一口气跑出五十多里，中途换着马跑，他的精锐也丢了有五十多人，让他一顿心痛，后面的明军也被拖得够呛，只剩下七八个哨骑。不过这几个明军跟着顽固，他几次派人撵都没撵走，跑开一会又回来了。
老三从前面过来，“大当家，前面有一处能过河，额们走不？”
“走，唐小山，你带着你的人把后面那些狗兵撵走，额不喜欢有人跟着。”
唐小山愁眉苦脸的道：“大当家，要是他们不走远呢？”
“那你就守在渡口这哒。”丫头子指着北边道：“这里西边是山，东边是河，中间这哒就巴掌大点地头，他们莫有转圈圈的地方，把他们撵远点。”
丫头子说完迫不及待的上马，径自往渡口而去，唐小山只得领兵往回冲去，那些明军果然只得退后，唐小山赶了一会，回头看丫头子已经没有影子，连忙又往南去追，过了渡口又是一片低低的丘陵，他顺着地上的马蹄印迹折向西面。
几个明军哨骑又追了过来，跟着唐小山的尾巴赶去，过河后分成两股，一股往南一股往西，往西的三人才转过第一个小丘，两侧山上突然一声喇叭响，弓弦震动声中，数十支箭支密密麻麻的射来，将前面两人射得如同刺猬一样。
两个骑手当即倒在地上没了动静，马的生命力强一些，在地上挣扎着，最后一个明军只中了两箭，马也受伤不重，他拼命调转马头，往来路逃去。
丫头子等人大摇大摆从右侧路边跳下来，十多个流寇策马去追剩下的几个明军，另外有二十来人则围到路边，开始翻那两个士兵的东西。
丫头子洋洋得意，今日他是一败涂地，现在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这种伏击对他来说犹如吃饭一般熟练，这几个明军训练有素，也被胜利弄得大意了，丫头子开始只顾逃窜，并未使用伏击这招，直到他发现了这个不错的地方，待唐小山带兵把明军赶跑一段，他脱离了明军的监控，便有了时间安排埋伏。打了这几个明军一个措手不及。两个明军每人被近距离射中七八箭，早断了气，此时已经被拔得精光。
“额要这个。”唐小山一把抢过一个背包，把包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出来，里面有些银子等个人物品，其他一堆全是铁蒺藜、鬼箭、套马索之类整人的东西，对唐小山用处不大，他自己只留下了那个包，这个包做工结实，唐小山一翻，里面还有小包，用扣子扣了，能放好多种东西，他顿时爱不释手，这种行军背包对他这种流寇特别好用。
老三贪婪的看着手上拿到的一把戚家刀，其他马兵则在争夺锁子甲、头盔、弓箭、椰瓢、鞋子、衣服，连袜子也是少见的好。
丫头子捡起地上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这是个啥？”他翻来翻去的看。
老三凑过来看了道：“大哥，像把火铳呢，就是短得很。”
丫头子吼道：“找根火绳来，咱老子试试。”
老三蹲在就在一堆东西里面乱翻，找了好一会都没寻到，他也不敢呆久了，后面还有明军的骑兵，万一追来报仇就麻烦了。
“大哥，额们先走吧，一会那狗官兵该来了，再咬上也烦人不是。”
“嗯。”丫头子对老二吼道，“带你的人往南边跑，造些假的马蹄印子，然后再倒回来。”
丫头子还是在研究那火枪，他板着那个龙头夹嘀咕着，“这里该是夹火绳的，为啥这狗官兵身上一根也莫有呢？”
老三也在奇怪，明明是有火枪，为啥又不带火绳，丫头子使劲扣着那扳机，龙头纹风不动，一般明军的鸟铳都是联动的，一扣板钩的话，火绳夹就会有动作。
“是不是这夹子有毛病，难怪那狗军都不带火绳了。”丫头子一边骂，一边把眼睛凑到枪口往里面看，片刻后移开，对着龙头一阵乱板，居然咔嚓一声卡住了。
“咦！”两人同时惊呼，他们第一次看到龙头会卡在半道，丫头子连忙又板了一下，又卡主了，但再扳就没有动静了。
丫头子叹口气，“这枪都坏成这样了，不知哪个狗官乱做的。”
这时老二唐小山跑了回来，老三连忙对丫头子道：“大哥，假印子都做好了，额们走吧。”
丫头子把枪在手中摇摆两下，枪口就在老三面前乱晃，他准备把这破枪扔掉，又随手在扳机上扣了一下，居然没有扣动，他怒火中烧下一用力。
“嘭”一声巨响，面前炸开一股白烟，群匪乱作一团，丫头子晕头转向的也不知怎么回事，丢了手上的短枪连滚带爬逃开。
过了好一会，看这边没有异常，群匪才又聚拢，丫头子过来一看，老三脑门上一个大洞，已经是死了。
“老三啊！你死得好惨啊！天杀的官兵不知造的啥暗器，大哥日后一定给你报仇啊。”丫头子一脚把那短铳踢得远远的，在老三面前捶胸顿足。
“大哥日后一定把他们杀光……对了。”丫头子突然停下哭声，“这股官军是啥来头？”
老二连忙抓起地上的一面腰牌，又看了一下老三丢下的腰刀，上面有登州工坊的标记，他对丫头子低声道：“登州镇团练营第一千总部侦……”
“好了，就是这个登州镇，额要杀得他们一个不剩。”丫头子嚎叫完，对着手下一挥手，“带上老三，咱们去林县找其他的弟兄，额们一起干这登州镇，敢下暗器杀人，没王法了他。”

第九十二章 林县
林县县城大门紧闭，城头挂着不少灯笼，城头上有不少城中青壮在警戒。城外遍野星火，上万的流民在洹水两岸扎营，烧水做饭。
这里是三十六营之一的扫地王，他和八大王最相投，所以两人经常走在一起，破了平顺之后，两人暂时分兵，扫地王便先来了林县。他最擅长的便是抢掠，所过之处打扫得干干净净，所以得了个扫地王的混号。这次他在平顺抢了不少东西，暂时吃的不愁，不过到了林县后还是四出抢掠，精锐则驻扎在林县县城外，等着抢掠的人回来，当然若是有机会，也会攻击一下县城。
“张大哥，额这里有个好东西，额死了好多兄弟才从狗官兵那里抢来的。”扫地王的大帐里面坐了不少大小头目，正在围着地上一堆烤好的牛羊肉大吃大喝。
丫头子左手上抓着一根羊腿，右手拿着一把短枪递给扫地王，粗犷的脸上满是笑容，“不用火绳就能打死人的火枪，专门来送给张大哥。”
丫头子双手把火枪奉上，他当时看到老三挂了，心中就猜到这火枪不用火绳，不过老三死了得有个交代，他顺手把黑锅扔给明军背着，晚上又把老三最后剩下的一个小妾帮忙照顾了，一路逃到了林县，丫头子只剩了两百多马兵，不过他半路就摆脱了追兵，到林县县城之前又拉起了上千人的队伍。
丫头子在此遇到了从平顺过来的扫地王，林县这里被前面几股流寇扫过一遍，能抢到的东西不多，扫地王正在考虑往哪里走。
扫地王和丫头子都没去攻城的打算。林县的条件比涉县要好，县城周围有大片的平野，四周群山环绕，又有洹水可通卫河。
“火枪有个球用。”扫地王骂完，抓过火枪随手就往背后一扔，“你说那股狗官兵是从登州来的？”
丫头子一拍大腿，“可不是，打完了路上才有人说，据说那登州兵打过鞑子，还杀过不少鞑子头。张大哥，请你给兄弟额报仇啊。”
扫地王翘着腿，漫不经心的道：“驴球子，老子凭啥给你报仇，登州兵能打，咱老子就更不能去。左良玉狗日的连着追老子两日，正好你来了，明日上天猴也要到，咱们去收拾左良玉，老子抢一票回来。”
“额听张大哥的。”丫头子这点人马，当然只能听扫地王的，扫地王的势力比不上最大的那几股，但在其他人里面属于中上水平，马兵在七八百左右，步军有三四十队，流民上万人，丫头子自然只能听他的。
不过他不忘提醒道：“那支登州兵万一追过来怎办？”
“追过来？”扫地王皱皱眉头，自从进入山西东部之后，官军越来越多，陕西那个洪承畴凶得紧，大家都不敢回去，原本以为北直隶没有啥厉害人物，谁知道冒出来一个卢象升，在武安连连击败流寇，此人虽是文官，武艺居然比流寇的头子还好，而且不是那种养身的花拳绣腿。左良玉、川军也不是好相与的，现在再来一个登州兵，扫地王觉得比以往都要难应付些。
从他听过各营进入河南后的情况看，北直隶和靠近运河的地区生活富裕，百姓对流寇十分反感，因为比较富裕，他们的寨子也修得坚固，所以流寇一靠近真定府、大名府等地，便遭遇了比山西强得多的抵抗，不但官军要攻击他们，他们在乡间也会受到攻击。卢象升的人马实际上就是当地的团练武装组成的，比之一般营兵厉害得多。
扫地王比较头痛的，是到底往什么方向走，再说是流寇，也要有一个近期目标，总不能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登州兵有多少人？骑兵多不多？”
“怕，怕是有个三四千上下，骑兵得有个几百。”丫头子也搞不清楚，反正他看到的只有一千不到，后来有些逃出来的流寇说还见到有上千的官兵，所以他估摸着三四千差不多。
扫地王哈哈一笑，“几百个骑兵你怕你妈妈个毛，丫头子，带你的人在东北边，堵住他们的哨骑，等着咱老子把这哒打扫干净了再说。”
……
磁县陈家铺，陈新的大军也到了，钟老四把俘虏移交给近卫营，这一仗缴获了两万多两银子，一千多两黄金，还有一些珠宝和一百多匹骡马。流寇唯一带着的一百多石粮食成了登州军的战利品。
眼前有两千多的流民，都是被前锋抓获的，还有部分逃入了山地，赵宣有在金州处理包衣俘虏的经验，上来就是一次甄别，先把俘虏中最凶恶者筛选出来，然后又是一轮揭发检举，将骨干分子全数挑出。
这部分流寇骨干都由镇抚兵看押，直到陈新的主力赶到。
近两千老弱妇孺被分成一百人一团，陈新骑马缓缓而行，面无表情的扫视着那些人，流民们偷看这个官军将军，眼神或惶恐或麻木。
祝代春低声对陈新道：“这个钟老四，抓这么多俘虏干啥。”
陈新微微笑道：“打仗这事随他怎么打，不过俘虏确实不宜多了，关着养不起，放了又要成流寇。”
“大人，那现在这批俘虏怎生处理的好？”
“让那些宣教员和训导官都去流民那边，告诉他们可以自行逃荒，若是以后再去参加流寇，抓到后定斩不饶。另外派人去通知磁县知县，就说我们要继续追寇，让他派民勇看押俘虏，明日午时之前派人到陈家铺接手。”
祝代春迟疑道：“那知县连门都不开，绝不会接手俘虏的。”
陈新耸耸肩，轻松的道：“反正本官是通知了他接手的，本官到时候就走。若是这些人再投流寇，那就怨不得本官了。甄别出来的骨干，当着那些流民的面斩杀，都换新兵来砍。”
“明白了。”祝代春答应道。
走到俘虏尽头的时候，赵宣迎过来，钟老四已经带兵追击，这里便留下他主理，祝代春下达命令给镇抚兵和各部主官，赵宣听到又要杀人，胆小病发作，便对陈新请示，希望赶去前锋。
陈新也不理会他的小九九，点点头叮嘱道：“让钟老四别追太快，每日不得超过五十里。小心埋伏，流寇往来无定，随时可能有新的人马赶来，林县县治附近一马平川，若遇敌大军，就地结营防守，等待本官的支援。另外，俘虏不要抓了，打散后把骨干甄别后就地斩杀，其余人等令其自行逃荒。”
赵宣有些愕然，但看陈新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很快敬礼带着亲兵离开了。
……
下午日头正烈的时候，登州镇开始斩杀流寇骨干，这次甄别出来的有近两百，都是其中的凶恶份子，经常祸害随队的流民。这些流民承担着双重的角色，他们既被那些流寇骨干欺压，也欺压新来的流民和途径地方的老百姓。
这些人陈新不打算要，也不打算杀了，免得背上一个屠夫的名声，第一批是用火铳枪毙，流民们挖了一个大坑，那些流寇就站在坑边，火枪一排排轰鸣后，那些尸体便倒进大坑里面。
后面那些还没轮到的骨干大声哀嚎，对着官兵哭得涕泪横流，镇抚官故意把每批行刑的人数定得很少，把过程拉长，增加那些流寇的心理压力。围观的普通流民全都战战兢兢，有些骨干的家眷在其中尖叫痛哭，甚至有大神诅咒明军的。
痛哭的家眷没有人理会，那些咒骂登州兵的，很快就被镇抚兵拖到大坑边，临时插队进去被枪毙或斩首，拖了两批之后，流民中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咒骂。
枪毙了上百人之后，就是斩首，侩子手都是各部选出来的动员兵，尤其是胆小的。那些剩下的流贼骨干自知难以活命，也不再求饶。有些摆出了豪迈状，声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有些则大声骂登州兵，反正也是一死，讨些嘴上便宜。
这些不专业的侩子手往往失手，一刀斩不死那些流寇，旁边的军官便逼迫他们上去补刀，直到确认那流寇被杀死，场中血流遍地，流寇临死的哀嚎惨不忍闻。
陈新也觉得有些残忍，不过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这些流寇对付百姓的手段比这个残忍百倍，而且他也不是胡乱杀人。陈新估计那些流民中还会有很大部分加入其它流寇，让他们看一次枪毙和斩首，可以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以后将登州镇的威名传播到流寇各部。这也算心理战的一部分，在这个通讯落后的时代，一旦名声传播出去，打仗就能事半功倍。
下午没有等到磁县的知县，反而等来了一群磁县的地方武装。河南靠近太行山的地方大多是平原地区，无险可守，太行山又一向出土匪，山边各个州县的乡间很多都有寨子防匪患，类似于九边的军堡，造型多种多样。自从流寇进入山西，河南乡间越来越多缙绅便开始结寨自保，他们往往按宗族聚居，若是寨墙高大，那防守是十分顽强的，普通的流寇很难攻克。这也是流寇不敢往北和往东深入的原因之一。
陈新过了东昌府后，便在一路上看到不少的寨子，这些民间武装保卫自己家园，往往比官军更坚决，他们是既防流寇也防官军。
这次登州镇击溃了一股流寇，他们反复派人来核实后，又发现登州镇军纪很好，这才派出一些人接洽，提供了少量的粮草。
陈新不缺粮食，倒是马料不好带，花钱跟他们买了一批干草和黑豆，也没有把那些流民交给他们。
第二日午时一过，陈新就带队出发，把剩下的两千流民留在原地，他们待登州兵走远，确定自己自由后，赶紧找了些农具棍棒把自己重新武装起来，然后大多人都往北逃了，因为他们不敢跟在登州镇的后面。
陈新和祝代春往林县前进，路上接到钟老四的回报，说有三四百马兵拦截，哨马无法查探林县方向，他已经就地扎营。
祝代春听完对陈新问道：“大人，咱们这一路跟着，又追得不紧，怕是很难扑灭那些流寇马兵。”
陈新点头笑道：“确实如此，上次开会咱们就说过，打就要打名声最大的，其他这些小虾还不值得我们去费那功夫。咱们就这么跟着他们，保持接触，时不时的打一下，直到紫金梁或者闯王出现，咱们再给他全力一击。”

第九十三章 伏击
五月底，登州镇步步紧逼，林县的流寇与登州镇多次发生哨骑战。山西的曹文诏突然攻击黎城，黎城各地的匪徒纷纷往武安和涉县逃亡。其他各路明军也在加快速度，山西明军堵截了流寇西归陕西的道路，宣大和秦军从北往南挤压，平顺的匪徒纷纷跑去林县，自从登州镇出现在磁县后，武安的流寇也纷纷通过山地往林县转移。
陈新进军速度不快，每天才走三十里。曹文诏攻克黎城后，扫荡了黎城至涉县之间的地区，并与太行山东侧的卢象升、邓玘建立了联络，双方在太行山两侧齐头并进，压缩流寇的活动空间。
曹文诏南下之后，很快恢复了平顺，几天之间林县的流寇已经超过四万。虽然流寇增多了，但陈新也找到了盟友，邓玘的川军沿着山地从武安追来，卢象升则经磁县防止流寇东窜，距离陈新只有五十里，同在林县的还有左良玉。
陈新营地离林县三十里，这里是一片低丘陵地区，处于林县盆地的中间。洹水从盆地间流过，这条发源于太行隆虑山河流，给这片盆地带来了宝贵的水源，著名的殷墟，就在洹水的安阳段岸边。
洹河的水源再宝贵，在此时也毫无用处，没有结寨的村落全部被攻破，人口被掳掠一空，有寨子的地方，倒有一些人在地里耕种，不过也是惊弓之鸟，一看到有人接近，那些人便纷纷逃回寨子中，无论登州兵如何解释，绝不卖一点东西给他们，也不给他们提供任何情报，只要接近寨墙就扔石头射箭。
陈新只感觉如同敌后行军一般，不但无法采购到东西，还到处都是敌意，那些百姓看起来对官军和流寇的印象都不好。有一些田地种了庄稼，没有到成熟季节，不过也被人破坏了。今年林县剩下的百姓也注定很难熬。
盆地中除了登州兵，还有昌平兵，而卢象升就在后面，流寇由分散变为集中，明军也同样如此，八大王依然没有出现，林县最强的是扫地王，其他的便是蝎子块、上天猴、过天星、丫头子，小股的则不计其数。他们对曹文诏怕得要命，对卢象升和陈新这伙人则没有那种根深蒂固的惧怕。
河南巡抚玄默总算是联系上了，他给了陈新一道命令，让陈新这位太子少傅带领太行以东的几股兵马，包括邓玘、左良玉、张凤仪几支人马，但没有提到卢象升。这个任命也很适当，这批援剿官兵里面只有陈新是挂印总兵，又是太子少傅，其他人少有比他等级高的。
陈新接到任命后，才连连派人联络川兵和左良玉，此时的左良玉在林县县治东南方，他刚被扫地王暗算了一次，损失了二十多个家丁，他发现林县流寇越来越多，立即转为深沟高垒坚守。
陈新的哨马好不容易才寻到左良玉，接到陈新的命令后，他连忙在家丁的护卫下绕道赶来。
左良玉一身精良的山文甲，这种甲比铁甲轻便，外形也很威武，是明末将官最喜欢的铠甲。他在路上遇到数股流寇马兵。左良玉带的家丁一人双马，顺利躲过流寇拦截，到达了陈新驻地河顺集。
河顺集在林县盆地的边缘，县城北偏东三十多里，是林县通往北直隶的重要通路，控制了此处，便能阻止流寇从东北方向流窜往北直隶。此处离涉县过来的大道也只有十多里，随时可以袭击那边过来的流寇。
河顺集正东方向有平缓的丘陵区，与安阳的长珍店相接，登州镇前锋则驻扎于屯头，离河顺集八里。左良玉接近头屯之后，周围便出现许多登州哨骑，不同于登州兵的红色，他们大多穿土黄色或绿色军服。
给左良玉传令的登州塘马摸出一面背旗插到背后，哨马过来问过便不再理会。越接近之后，周围丘陵山头上随处可见架梁马，山腰处坐着成排的登州兵。
左良玉看了这个架势，心中安稳下来，登州兵占据各处高地，流寇探马绝对无法接近到十里，大股的流寇一入二十里以内就会被发现。他在四城之战时看过文登营作战，十分凶猛。后来又听到陈新连连挫败建奴，左良玉对登州镇的战力是很放心的，他在滦州和陈新配合过，不担心陈新如同祖家军那样是逃跑将军。
军营中军纪肃然，一切井井有条，周围也没有深沟高垒，显现了登州镇没把几万流寇放在眼中。
在大帐前等待片刻后，左良玉被领了进去，见到了久违的登州总兵陈新。
“左将军数年不见，如今名动中州，可喜可贺。”陈新打着哈哈走过来，丝毫没有架子，左良玉却不能如此，这毕竟是挂印将军，是正儿八经的将军，他连忙跪下给陈新见礼。
陈新扶起他，笑着道：“当年四城之战时，左将军和曹总兵联手，多次野战挫败建奴企图，将其困于丰润以东，本官还记得当时蓟州勤王军里面，谈得最多的便是二位将军。”
左良玉得了夸奖，心情自然很好，眼前这人可不是寻常将官，别人都不想打鞑子，这陈新就偏偏要去打，每次还能砍不少的鞑子头。他在关宁军里面混过，知道鞑子的厉害，所以他从心底还是佩服陈新。
陈新乐呵呵的给他介绍了帐中其他的人，左良玉一一见过，听到耿仲明两个字的时候，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耿仲明的名号比祝代春等人出名得多。
几人坐定之后，陈新跟左良玉说起对付林县流寇的事情。
左良玉打流寇的时间更长，他对陈新恭敬的道：“大人，以登州镇之强，击溃流寇不难，但要在林县围住他们却难，据下官在林县多日查探，流贼人数已近四万，他们在往县治以南移动，不过走得很慢。据下官与他们打交道的经验，他们移动如此缓慢，要么是想引大人去攻他们，要么就是等着其他流寇汇集。”
陈新摸着下巴，估计流寇也集中得差不多了，自己有五千兵，还有耿仲明和左良玉相助，击败流寇应该是可以的，后面还有个卢象升，不过他是文官，陈新担心跟文官一起受制，到时军功也不好分，便没有联络卢象升出兵，他的位置现在林县东部，能阻止流寇往漳德逃窜，也是有必要的。
“左将军，眼下你的位置在南边，我登州镇在北，川军的邓玘总兵尚在途中，各股流寇皆在往县城汇集，本官想给他们来一次痛击，待我大军将流寇大股击溃，请左将军在南面截杀，勿要让他们逃去卫辉府。”
左良玉满口答应，“请陈大人放心，末将一定拦截，只是流寇势大，末将担心大人独力难支，若大人不嫌弃，下官愿领兵与大人会于一处。”
“不必，左将军所处位置甚好，只管留守原地，多派出探马查探，守稳营寨，勿要让流寇溜了空子。”
左良玉只得道：“末将遵命，不过请大人也小心，这些流寇十分狡猾，追击之时一定小心。”
……
崇祯六年五月二十三日，登州镇离开营盘，往林县县治而去，周围有不少流寇马兵出现，他们一路远远的关注着登州兵。确实如左良玉所说，他们在等登州镇去攻击他们。同时行动的，还有川兵一部，他们靠太行山行军，防止有流寇再经漳水河谷往涉县流窜。
中午的时候，登州第五营赶到洹河边的渡口，流寇的马兵布满河岸，与登州哨骑隔河对峙。最近流寇汇集之后，他们加强了反哨骑作战，登州镇往日的侦查到此为止。
陈新微微一数，光河岸边都有上百的马兵，手中有各式弓箭，很多人是赤膊，谈不上装备精良，但骑术都十分精湛。祝代春放出了哨马，并加强了一个骑兵局支持，用来驱散那些流寇马兵。但这些流寇这次颇为顽强，而且后面山脊上出现了更多骑兵，尤其以西南方为多，他们全力阻挡登州的哨骑。
“大人，这些流寇吸引咱们骑兵往西南方追击，可能东南方丘陵有埋伏。”祝代春沉声说道，“他们极力阻止我们的骑兵，是要我们派出步兵过河，好让咱们不便撤退。”
陈新观察了一番，对面全是连绵的丘陵，那些山地之间能隐藏许多军队，祝代春说的可能很大。
“那让他们来试试，收回哨骑，让钟老四第二总先过河，第一总的重武器旗队、近卫营炮队加强给他们，让他快些建立桥头堡。”
第二总第一连很快开始过河，那些流贼马兵试探了一下，被火枪打死几名骑兵后，便往西南方退开，他们在那边的山头上策马直立，阻止登州镇的哨骑查探。
第二总过一个连便展开一个连，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桥头堡。他们过河和列阵的速度飞快，列阵完毕后千总旗往前移动，整个千总部在鼓声中前进了一段。空出了渡口后，第三总开始渡河，对面还没有什么动静。
“祝营官你先行过河控制过河部队，然后派哨骑查探，架梁马占据山脊，一切按条例执行，若是有些草树浓密之处不好查探，可以放火烧山。”
“是。”祝代春领着营参谋和亲兵先行过河，陈新在河这边督促后队，第三总也开始渡河。
登州的骑兵一个冲击，攻破了东南面的拦截线，十多匹哨马越过那边的山脊，迅速挥动着红旗退回来，一路退回来的时候还吹着尖利的哨子。
“南岸有伏兵，人数在万人以上。”旁边的作战参谋按哨马的旗号对陈新汇报。
南岸的丘陵上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各个山口涌出潮水般的流寇，他们的衣服五花八门，如同斑斓的地毯从丘陵上倾泻而下。他们伏兵被登州哨马发现，只能提前出动，主动往渡口进攻。
已经过河的第二总响起连绵的号声，钟老四的认旗不停挥动，向各个连队分发命令。
“流寇还真敢来。”陈新嘀咕了一句，这样的半渡而击他都遇过一次了，还是在威海当百户的时候。那时候有些怕，现在有强军在手上，这种渡口狭窄地区的作战他并不惧怕流寇，虽然流寇可以半渡而击，但登州镇的两翼侧后也能得到河流的保护，所以陈新坚持让前军渡河，吸引流寇来攻。
“大人，下官请先行渡河。”
陈新转头一看，耿仲明已骑马来到身边，不由微笑道：“耿将军手痒了？”
耿仲明陪笑道：“如大人所说，好久没杀过人，手痒得慌。这些鼠辈敢冒犯大人虎威，小人看了憋气得紧，请大人准许小人带家丁参战。”
陈新想了一下，既然耿仲明有心挣表现，那也可以让他参战一下，顺便给他加点军功。
“待第三总过完，你领家丁过河到左翼后阵列队。”
耿仲明学着登州镇的士兵一样敬个礼，然后打马回去了。
陈新从马上站起，举起远镜看着战场，漫山遍野的流寇仍在从埋伏的丘陵区出来，仿佛没有尽头一样，他估计数量快接近两万，当然里面老弱也有。
看起来流寇对这一战期待已久。他们一贯的流窜，但寻着了机会就会集中力量反咬一口，而他们的这种集中往往没有任何计划，彼此碰到了就联手干一票，让官军根本无从预防。光是今年上半年，明军就在流寇手上损失了陶希谦、赵效忠等四个游击以上的将官。
陈新虽面对上万的流寇，却没有丝毫紧张，他的远镜扫视着对面山头，掠过一个山头后他赶紧移动回去，里面一杆大旗，上面写着“替天行道八大王”几个黑色大字，旁边一个则是蝎子块的旗号。
陈新摇摇头收起远镜，难怪流寇敢打，原来是八大王来了，太行山东面的流寇主力都在这里了，这个方向的明军前后堵截，流寇的活动空间受到挤压，他们选择在这里打一仗，也不是乱选的。
“你们不敢打曹文诏，不敢打川军，倒敢来打我登州镇。八大王，今日就让你记住一下，登州镇也和曹文诏一样不能打。”

第九十四章 河滨大胜
“入你妈妈个毛，这股子登州来的官兵不好打。”一脸蜡黄的张献忠在山头上张望着，他最初的混号叫做黄虎，便是因为这个发黄的脸色来的。
看阵列看旗号，是张献忠判断对方战力的方法，对面的官兵虽然遭到埋伏，但没有任何慌乱，他们的旗号比起自己这边多得多，也显得十分整齐。
“旺儿，带老营两百去督阵，谁退就地斩首。”张献忠对身边一个十七八的年轻人说道，“步军不要跟那些饥民混在一起，让他们冲前头，退后者步兵杀之，步兵退后者老营杀之，老营退后者你杀之。必须给咱老子把河边那一阵冲破，河对面那哒的就不用管了。”
那人虽看着十分年轻，但在战场看不到丝毫紧张，大声吼叫着答应一声，领着身后几个马兵冲下南坡，那里有数百名列队的马兵，流寇的人马组织混乱，来源各不相同，一般五十人成一队，再上有哨、营等，实际人数差别很大，都由投靠时候的头领带着，有多少算多少。如果这些头领要走，也是带着兵一起走，聚合不定，所以流寇的头领往往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这个旺儿叫做孙可望，在陕西就跟着张献忠，是八大王的义子，所以又改叫张可望，年纪虽小，打仗杀人一点不含糊，性格少年老成，很得张献忠的欢心，经常帮着张献忠令老营马兵突阵。他在阵前指点一番，很快有两百骑随他出阵。来到步兵的阵线后面。
两万多流民和步军铺满洹水南岸。其中夹杂着一些大小不一的旗帜，都是流寇中的领队官，这些人一般是老寇，贼首通过他们控制庞大的流民。这么大的阵仗对陈新还是第一次，不过对八大王他们是司空见惯。人群组成的浪潮往前缓缓移动，他们没有阵列，但是胜在人多，自然就有了一个阵势。
“擂鼓！”张献忠在战场上十分从容，流民们打仗就靠着一股血气，张献忠对此一清二楚。他原本是往潞安府府城去的，那边周围平坦，他准备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大股的营头，联手一起攻一下潞安府，走到半道听说曹文诏到了黎城，他不敢再去潞安府，马上掉头回了平顺，从平顺翻过隆虑山到了林县，这一趟急行军下来，胁裹的流民散落掉队两三千人。
对这些流民，八大王是从来不可惜的。他对这些流民自有一套管理办法，诀窍就是不能给他们吃饱了，饿着打仗才有狠劲。只需要他们冲过去消耗明军的火枪弓箭，掩护步军冲到跟前就行了。
对于面前这股不知所谓的登州兵，他没有啥印象，扫地王和丫头子给他介绍的时候，说是有点来头，丫头子一边说这股官军厉害，又一边说不是八大王的对手。他这些年打过有来头的明军多了，反正都是九边精锐，那山东还不在九边之列，虽说打鞑子厉害，但八大王也没见过鞑子，所以他也对比不出什么结果来。
周围其他流寇的大股也同时响起大鼓，大地毯往一里半之外明军军阵移动过去，流寇中的管队和老贼齐声大呼，“杀了狗官兵有粮吃，得兵人头一颗得粮一升，得两颗升步军，夺马者成小队……”
流贼们亢奋的嚎叫声惊天动地，他们两眼血红，只要斩杀官兵，他们能在缴获中获得给家人活命的粮食，战斗就是他们获得生存机会的通道。长期生活在生死边缘的这群人，早已没有了任何道德观念，他们需要的只是生存，身边每天都在发生着杀戮吃人，让他们既漠视别人的生死，也漠视自己的生命，尤其在集体的亢奋疯狂中，他们一时感觉不到惧怕，似乎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战神下凡，杀官兵就是争自己的命。
明军的阵势则显得十分安静，第二千总部长矛如林，阵列森严，大阵中间是两门四磅炮，两翼是各两门八磅炮，两翼侧后则是骑兵，左翼一个局，右翼两个局，耿仲明的百名家丁加强到了左翼，第一总的重武器旗队则加强到了右翼。
第三总正在第二总背后百步结阵，他们的速度远远超过张献忠的预计，六排纵队过河之后用一个转向便部署到位，严格的队列训练达成了高效的布阵速度。
钟老四的位置在二连和三连之间，他的第二总列出一个略带弧形的阵形，以更好的掩护两翼，此时望着那些疯狂的流民也有些心惊。祝代春策马跑过来，大声对钟老四道：“顶住第一波，癫狂过了他们就知道怕了，前阵全部交你指挥，包括骑兵和第三总。”
钟老四点点头，祝代春派出塘马通知各直属营伍，自己则领着亲兵策马跑回渡口方向，向第三总的千总传达了命令，然后开始接手渡河的第一总。
“跟老子拼命，老子就是一路拼过来的。”钟老四骂完，对塘马道：“让第三总两司的分遣队到前阵两翼集合，斜向列两排阵线。”
他旁边的作战参谋低声问道：“副营官，你不是每天在想分遣队当散兵么，今日试不试一下？”
“不试，他们连弓箭都没有。”钟老四摇摇头，“让炮兵停止射击，别把他们吓跑了，装填散弹待命，对了，老子没有指挥重武器旗队的旗帜，你过去那边，告诉那个旗队长，等到流寇入七十步听号音一起齐射。”
参谋楞了一下，“副营官大人，那火箭要百步威力最大，炮兵有自己的射击条例，多远距离几发实心弹……”
“条例没说不能停，那些火箭嘛，让他对着中间斜向打就够百步了。”钟老四满不在乎的挥挥手，他就是要把所有火力集中在同一时间，把流寇的亢奋打下去，杀多少人还在其次。
第三总四个分遣队开始移动的时候，流寇进入了一里，六门火炮同时开始射击，铁弹划过低平的弹道，在南岸干燥的土地上跳动，将沿途碰到的所有生物打成粉碎，把人肉组成的地毯撕开一条条血肉组成的通道。
流寇呈一个弧形涌来，阵线十分宽广，炮弹带来的杀伤与两万的数量相比，远远不能阻止流民的前进。
“杀官兵！！”“杀官兵！！”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疯狂的流民们挥舞着简陋的兵器和农具，两眼血红的冲向官兵，他们没有旗号的指挥，面对着官兵的炮击，隔着一里便开始全力的冲锋，似乎全身有用不完的劲，他们不知道面对的是比曹文诏更加可怕的军队。
六门火炮不紧不慢的射击，到两百步距离的时候停止下来，整个登州镇阵列一片安静，只有各色旗帜飞舞的呼呼声，天地间充斥着无数流寇的呐喊，火炮发射后的硝烟随风吹散，在阵前剩下淡淡的印迹。
前排副千总的令旗挥动，一声短促的军号，前排的分遣队将枪放平，方阵兵的常用指挥鼓号只有铜号和步鼓，铜笛在行军和接敌时使用，只是调解士兵的神经，没有指挥的功能。简化指挥体系，也是陈新建军流水线的一部分，铜号的泛音能有多重用途，用不同的节奏和组合，就能发布不同的命令。这个短音和原来的摆开喇叭节奏相同，火枪兵要做好射击准备。
狂奔的人潮有点减缓，他们太早开始冲锋，刚开始仗着一股血气，现在已经有点体力下降，河对岸的陈新看得心中发笑，流寇的战力还是太过低下，装备就更差，很多人连衣服都没有。此时的第一总已经渡河完毕，祝代春亲自掌握这个老兵组成的千总部，作为前阵的预备队。
河岸上没有更多的空间部署人马，近卫营的那个千总部和耿仲明的五百营兵只得留在北岸。登州镇的部署就是这样了，三千多人对阵流寇两万多。
不过连吕直都没认为流寇会赢，他此前研究过九边对建奴的战绩，再对比一下登州镇和流寇，他得出了登州镇第一，流寇垫底的顺序。
他在光溜溜的下巴摸了一下，对陈新微笑道：“陈大人，咱家也想去看看那流寇头子，咱们这便先过河吧。”
陈新躬身道：“兵凶战危，还请大人留在北岸总制。”
吕直摇头大笑，抢先策马下水，陈新只得跟在后面过河，刚登上河岸，前面一声模仿天鹅音的号声响起。
登州军阵线的寂静瞬间被猛烈的射击声打破，中间点缀着火炮的怒吼，前排合计五百多支燧发枪射击，六门火炮喷出七百枚散弹，奔涌的流寇人潮如同突然撞上一面隐形的墙壁，溅起无数的血花，三百多流寇同时翻倒，呐喊转眼就成了哀嚎。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同惊雷一般，耀眼的火焰密集得数不清，顿时将流寇的疯狂击得粉碎，山头上的张献忠都被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如此猛烈的火力展示他从来没有想象过。
“入你妈妈个毛，老子今天要亏了。”
张献忠下意识的骂了一句，还不等他做出反应，明军左翼火光连闪，明军重武器旗队十五辆架火战车一起释放，木质的架火战车框架上火花四溅，无数火焰带着尖利的鸣叫，射向流寇中间偏左位置，白色尾迹密密层层划过，将整个战场左翼被白烟覆盖。
火箭射击越来越密集，鸣叫声连成一片，有很多火箭同时出膛，四千五百支火箭如同突如其来的流星雨，在战场上划过道道抛物线坠向流寇的人丛。火箭在百步的杀伤力比近距离更强，那些没有防护的流寇在火箭的打击下成片的摔倒，张献忠在山头能看到那个区域的流寇人影以目视可辨的速度迅速稀落，然后便淹没在一片白烟之中。
流民大阵的气势早被这天崩地裂的齐射化为乌有，血勇变回了懦弱，从无训练的流民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地上无数手上的流民翻滚哀嚎，恍如修罗地狱。
两翼的火炮还在发射散弹，重武器旗队的弗朗机射速更快，钟老四并未发出分遣队退后的旗号，副千总组织前排再次进行了一次齐射，这轮齐射彻底将流寇击溃，流寇大阵从中间开始崩溃，然后迅速蔓延到两翼。
流寇以比来时还快的速度逃跑，后面压阵的步军也不比流民好，他们其实也就是有兵器的流民而已，有些有过一两次战斗经验，不过与眼前的景象比较起来，那些经验不值一提，他们也遭遇了火箭和火炮的打击，所以毫不意外的也崩溃了。上万人惊慌的叫声依然惊天动地，人头涌动之中，他们争抢着夺路而逃，地上摆满棍棒、兵器和农具，无数人被撞翻踩死。面对这样的崩溃，阵后的马兵不再敢督战，他们一路退向南边，张献忠等头目的大旗也从山头消失了。
“陈将军，该追击了吧。”吕直洋洋得意，他其实上岸才不过一会，小太监递过来的一支烟还没抽完呢，流寇就崩溃了。
“大人真乃孙武再世，这追击的时机把握得天衣无缝。”陈新顺手给了一个马屁，他心情也不错，他终于看到重武器旗队的烟花表演，男人对武器的爱好总是根深蒂固的，尤其是这武器还这么有美感的时候。不过这次胜利只是杀了一堆流民，流寇精锐丝毫无损，中间都是那些奔逃的流民，除非陈新能飞过去，不然就只能看着马兵逃窜。
吕直略微有些焦急道：“陈将军你还是该亲自指挥，咱家怕那些将官还是差了些。”
陈新笑着安慰道：“将官都是练出来的，他们也不差，大人您看。”
吕直顺着陈新手指方向看去，前排的分遣队已经开始追击，第三总的大阵开始前进，两翼的骑兵也发动了突击。然后是后面的第一总，他们按局为单位快速从两翼推进，逼近流寇之后再展开为横阵，显示了鸳鸯阵编制的灵活，钟老四和祝代春的指挥都非常合理，反应也很迅速。
“哦？火枪兵都冲到前头去了，陈将军的人马果然练得精。”吕直拿着陈新送的远镜四处张望，看到那些分遣队撒丫子冲在最前面，不由感叹了一句，实际上他心里已经开始想着怎么写捷报，好第一时间送到皇帝面前，当然还得等到最后看看抓没抓到大鱼。
陈新跑到王码夫身边，对他低声吩咐道：“让所有骑兵追着八大王，其他都不管，不过也不要冒进，以防埋伏。还有去告诉祝代春，追着那些步兵打，少抓俘虏，把他们往南边赶，别让他们回营拿东西，他们营地的东西老子都要了。”
“属下明白，属下也想去追杀流寇。”王码夫小心的说道，他不知道陈新是否会同意。
谁知陈新很干脆，“不行，你传令之后，便领剩下的三十个中军侦骑，先赶去流寇营地，在吕监军到之前藏好贵重的东西。”
王码夫只得领命离去，他一直在军中，但最近跟着陈新当副官，没有啥机会上阵，权力倒是越来越大，那些营官有时看他去传令，眼神都有些乖乖的，他心知肚明，所以现在有机会还是希望能挣点军功，谁知没有成行。
望着面前两万人马漫山遍野逃窜的壮观场面，陈新不禁大感赏心悦目，这一战之后，流寇总该知道登州镇的名字了。
“陈将军。”吕直突然又开口道，“这许多人，一时也杀不完，这次定然要抓许多俘虏，不知陈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请大人指点。”
吕直微微叹气道：“咱家想着，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了有伤天和，咱们不如……都交给那卢象升。”
陈新知道吕直自己不敢杀，洪承畴想杀多少都行，因为他是文官。陈新是个武官，加吕直一个太监，杀俘虏多了非被御史口水淹了不可，又不想带着他们耗费军粮，想交给卢阎王处理。
陈新眼珠转转，“大人，卢道台隔着尚远，一时怕是到不了，倒是左副总兵就在附近，咱们可以把俘虏给他。”
“那也行。”吕直满口同意，只要俘虏不带着就行，他在马股上一鞭，“陈将军，咱们去流寇营地看看，别让他们把东西搬走了。”
陈新呆看了吕直奔跑的背影一下，喃喃道，“咦，还真是孙武再世，这个都没忘了。”

第九十五章 买路钱
满山遍野的流民落荒而逃，登州镇步兵在后面紧追不放，登州的骑兵则还在流民的溃兵中冲杀，流寇的马兵一溜烟就不见了影子，登州骑兵杀出血路，追在流寇马兵的方向去了。
河边遗留着两千多尸体，被火器打死打伤的不过千余，更多是自己踩死的，第一总已经解散队形，分成几十个鸳鸯阵小队追杀，第二总队形也按连分散，往各个方向追击，最灵活的依然是那些分遣队，他们轻甲轻装，追得最快。
流寇的尸体丛战场位置一路向外辐射，越到外围便越少，两翼骑兵冲击方向上的流寇尸体却很密集，这样的追杀会产生很大的杀伤。陈新粗略估计流寇死伤有三千，而且那些伤员大多会死掉。
洹水是林县通往漳德府的要道，河岸边就有大道通往县治，陈新和吕直沿着大路一路行走，吕直手下的骑兵并未放出去，一直跟在前后护卫，没有发挥任何作用，陈新虽然很缺骑兵，但也不敢要求吕直把亲兵交出来。
骑兵便是沿着这条路追过去的，路上倒毙的流寇无数，陈新一路观察，不少都是少年和老人，其他大多是青壮。绝大部分皮肤黝黑骨瘦如柴，他们原本都只是种地的农民，现在却被逼得成了流寇，陈新并不想杀他们，但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吕直则兴高采烈，这一战斩首数千，即便是流寇，那也是一场大胜。
他们跟着前方的哨骑，在半路超过步兵，一路斩杀那些逃散的流寇，跑过二十里之后，追到了流寇营地，那里已经是林县县治，城池周围的平野上是铺天盖地的地窝子，其中还有上万的流民家眷在落荒而逃，大部分是妇女和小孩。
吕直一挥手，手下一百多亲兵策马疾驰，追逐着那些妇孺大开杀戒，林县的城墙上欢声四起。
吕直看着地窝子有些失望的道，“这就是大营？”他随着登州镇行军，看惯了登州军营的格局，他对自己的亲兵和耿仲明也要求达到那种程度，心中认为军营就应该是那样，现在一看流寇营地，突然有些不适应。
陈新看看四周，突然有些担心的道：“大人，此处有些诡异，营中无论如何当有一支强兵镇守，以免这些流民抢夺粮食，如今怎会一个马兵都不见。没准这片地窝子里面有埋伏，下官请吕大人先行远离，待我步兵清剿之后再来此处。”
吕直听了马上道：“那陈大人与咱家一起退后些。”
陈新立即答应，与吕直一起退后，吕直的亲兵也跑了回来。直到登州步兵到达，陈新对祝代春大声道：“这里有些诡异，仔细检查有无伏兵，仔细查。”
祝代春意会道：“属下一定细细查过，绝不漏过一人。”
……
五百多骑兵在林县往南的方向飞奔，很多人有双马甚至三马，马背上放着大大小小的褡裢，疾驰之下马匹全都大汗淋漓，他们跑过一条小河后，才停下来让马喝水。
“丫头子跑哪里去了？”张献忠刚刚停下马喘气，便问旁边的刘文秀。
刘文秀哪里知道，“早没影了。”
“等咱老子逮到他，拔了他的皮。”八大王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他说登州兵不是老子对手，老子怎会送去给人家打，龟孙比曹文诏还凶。”
刘文秀也惊魂未定，登州镇的那两轮齐射惊天动地，流民们的士气在瞬间崩溃，张献忠不等对方的步骑兵出击，就撒丫子开跑了，没有看到登州兵的近战能力，但刘文秀是看到的，登州兵前阵和后阵都分散了阵形，前阵前排全部变成散兵，阵列分成四个方块，后阵变成了几十个小阵，那些小阵尤其灵活，追击速度快不说，小阵一点不乱，小阵中还有火枪兵配合，遇到大股流民就开枪打散。对方的骑兵也训练有素，那种密集冲击是他从未见过的。
刘文秀拉了三匹马，看了一会才跑去追八大王，脱离战场的时候看到有明军骑兵在追赶，此时听了八大王说话，一边回头望一边安慰道：“流民没了好找，今年不下雨，进了河南应当不少，还好他们骑兵少，未必敢……来了！！！”
八大王回头一看，远处丘陵后绕出一些游骑，他们急速跑到各个山头查看，然后跑出一队骑兵，大概两百余人，稍稍调整方向就往这边追来。
“当咱老子好欺负，人来，都给老子列阵，跟他们拼了。”八大王大声叫喊，一众义子迅速去指挥马兵，拉到离河边几十步外列阵，等着明军过小河河床时阵线散乱再突击。
那股明军越奔越近，终于在离河边两百步一声号响，停下开始整队，游骑则冲到百步内，对着这边的流寇呼喝大骂，流贼这边也开始叫骂，秦腔、山西腔、登州腔隔河剧烈交战。
不过明军骑阵并不冲击，过了好一会也不见过来，张献忠也不敢过去冲杀，那条小河同样会影响他的阵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流寇群也骚动起来，他们刚刚丢掉了所有流民和辎重，对方还有步兵可能赶来，他们耗不起。
张可望对刘文秀狠狠道：“你说他们骑兵不多，咱们这里有五百，冲过去跟他们干一仗再走。”
刘文秀面带焦虑之色，对方的队列稍稍调整之后排成三排，每排都是一样的兵器，显得十分严整，虽然只有两百多，但队列排出很长，他方才看过这股骑兵冲击流民，那种气势让他心悸，听了马上摇头道：“他们步军如此凶猛，骑兵也不会差了，你看他们的哨骑都是先上山头，凡能伏兵处皆查看后大队才出来，战阵又如此熟练，并非易与。咱们的老兄弟拼了就不好找，再说万一咱们冲过去他们跑了咋办？咱们追还是不追？咱们一回头他们又跟上来咋办？”
张可望哑口无言，张献忠也犹豫不决，眼神不停的变幻，停在这里不是个事，哪怕打一仗都比这样好，但他又舍不得这里的老马兵，他一拍大腿，“派几个人过去放东西！”
刘文秀本来就不想打，听了连忙招呼几个流寇，从一些空马背上取下十几袋银子，他们有部分的银两都是随身带在马上，跑路的时候十分方便。他们虽然是到处抢劫，但银两还是有用的，除了收买官兵之外，遇到打不下的寨子城堡，他们有时会拿银子去买东西，有时还会跟奸商买兵器。
几个流寇跑到河那边岸上，提起带子把白花花的银两倒在地上，足足有数千两银子。那边的明军却没有反应，也没有人出来说话，领头将领模样的几个人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这群龟孙还嫌少？再给点。”张献忠骂了一句，他不知道丫头子早已试过，不过丫头子又没有跟他说这事，否则他不光要扒丫头子的皮，还要把他下油锅炸了吃。
于是又跑出几名流寇，地上的银两又增加了一些，还有一袋是珠宝首饰，一堆堆的财物放在地上，极有视觉冲击力。
明军终于有点动作，几个哨骑骑马靠近过来，前头的一个流寇似乎跟官军打交道最多，他对那几个哨骑大声道：“几位官爷，银子好商量，几位爷爷开个价出来，兄弟这边有多少是多少，总要叫官爷高兴。”
几个哨骑没有搭话，走到二十步停下，几人一起下马，张献忠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几人，等着他们开出价格。
几个官兵突然从马鞍上取下步弓，河边几个流寇转身就逃，几个官兵射术不差，嘣嘣连响之后，几名流寇被射翻，脸朝下扑在水中挣扎，那几个哨骑不依不饶，对着几人连射几箭。
流寇顿时一片躁动，张献忠也气得七窍生烟，他对刘文秀等人大声怒喝，“驴球子，留五十人看空马，你们各领一百人绕开点，从两边夹击他们，老子从中间打，看他们三头六臂不成，抓住他们老子把他们全部点天灯。”
张可望大声领命，刘文秀则有些不情愿，不过看张献忠发火，他也不敢违逆，两人各自领兵往两边拉开，明军也微微调整阵形。
“跟老子杀狗官兵！”张献忠一声怒吼，五百多流寇呐喊着从三个方向冲过去。
……
半个时辰后，八大王狂奔出丘陵区，他头上包着一块布，脸上流着血。身边全是慌乱的流贼，人数少了一百多。
八大王在洹河边只看到登州步兵的厉害，方才的一轮交战，八大王领教了登州镇的骑兵威力，那种密集冲阵的气势将他最后一点信心打垮，流寇在对方三排冲击后损失七八十人，其余的阵形也全部被打散，连张献忠自己都被镗钯划破了额头，差点就交代了。
虽然官兵也损失了三四十人，但八大王丝毫不敢再来一次，也不敢去缠住那些明军混战，大伙撒丫子就跑。
开始的撤退现在成了彻底的溃败，半道还被明军哨骑咬掉二三十个落后的，然后又出现了耿仲明的标营家丁，他原本一百家丁，很聪明的留下五十人，另外五十人一人双马追来，又咬掉了八大王二十多人，张献忠不得不扔下一堆银子，还好这股家丁吃这一套，纷纷跑去争抢银子，耿仲明发现流寇人数还多，得了好处就没有继续追击。
张献忠的人马现在剩下四百出头，河岸边有些空马被明军哨骑冲散，有双马三马的只有两百多人了。
张献忠边跑边骂，“这股登州兵统共才几百骑兵，怎地都指着咱老子一人追，那么多蝎子块、扫地王、上天猴，对了，还有那个龟孙丫头子，怎地不去追他们，咱老子跟他们山东兵有啥仇。”
刘文秀没有受伤，他跑在张献忠身边，心中颇为后悔当时没有劝说张献忠，这股明军不是一般的强悍，他们那种打法没有哪个营头受得了，这些马兵精锐一旦损失，要很久才补充得上，他们原来有六七百的马兵，河边逃走的时候有些马力弱的落在后面，已经失散了，加上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一仗，对实力已经造成不小的损失。
但明军紧追不放的话，单马的会有很多被放弃，张献忠有三匹马，换着骑能保持较高的速度，有些单马的已经拖在后面，显得马力不支。
流寇其他都不在乎，但对自己的马都养得不错，因为这是保命的玩意。平日间抢东西都要记住抢豆子，把马也养得很好，他们最近都在山西东南部活动，没有大范围的流窜，马力还算保持得不错，比一般的官兵马匹都强。
倒是登州镇长途行军，只在临漳休整了几天，马匹状态很一般，追到现在已经很吃力。张献忠这一番亡命奔逃下来，登州骑兵被甩得影子都不见了。
这里已经是平原，刘文秀连连回头，没有看到登州骑兵，转过头来松一口气，前方又是丘陵，左前方却出现一股烟尘，一支人马从山地间跑出来。
刘文秀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看尘头那肯定是一股骑兵，从东南往这个方向而来，也不知是官兵还是流寇。左良玉在这边他们是知道的，不过战前扫地王拍胸口保证，他会派一支人马看着左良玉，绝不让他出来乱咬人。
那股骑兵很快显出身影，远远的看不出是什么人马，再近一点之后，终于能看到大旗的颜色，红色的底色上一个大大的左字，大概有三百多人，他们列了个阵势，拦住了八大王往南走的路，刘文秀几乎要捂着自己的脸大哭。
“派人去问价。”八大王的声音响起，刘文秀一个激灵，他才想起左良玉是可以谈的，张献忠此时显出了他的冷静，还没被登州兵打傻。
一个马兵策马跑向左良玉那边，几个左良玉的家丁迎过来，在中间呆了一会后，那马兵打马回来，对八大王大声道：“左良玉要咱们全部银子和珠宝。”
张可望几乎跳起来，“驴球子，他左良玉凭啥要全部银子，要不是今日遇到了登州兵，他左良玉也配……”
“都闭嘴。”张献忠冷冷声音响起，“过了这哒，咱们就能到卫辉府，抢回来便是，他左良玉狗仗人势，总有一日叫他还回来。”
刘文秀担心的道：“今日不同往时，万一他拿了东西还是要拦咱们怎办？”
八大王朝地上呸一声，“他三百多人老子不怕他，他要拦老子，他这三百家丁都得交代掉，跟咱老子拼完了对他有啥好处，朝廷又不会给他补兵。没有咱老子这样的，他左良玉上哪里去发财拿银子。这狗官就是个青皮喇唬，他比咱们谁都明白，银子给他。”
交易很快完成，八大王的人马扔下银子和一些衣服，丢在地上后从东侧绕过左良玉的人马，左良玉的家丁没有任何拦截，等流寇走远后，左部家丁跑出百余人去收拾满地的银袋银锭。
片刻后，山地里面被拉出数百名百姓，全部都是男子，很多人打着赤膊，他们背被带到空地上，周围围满了左家军的家丁，那些百姓害怕的四处张望。
左良玉的旗号下面一声喇叭响，众家丁齐声发喊，下马挥舞兵器砍杀那些百姓，惨叫声充斥在原野之上。
杀戮没有持续多久，空地上只剩下一地尸体，家丁正在一个个砍头，高大的左良玉高踞马上，远处出现了登州镇的哨骑，还有一面写耿字的参将旗，左良玉对左右道：“登州兵来了，态度都恭敬些。”
旁边一个千总问道：“要不要现在给他们银子？”
“不要，银子是给吕大人和陈大人的，不是给小兵的。”左良玉摇摇头。
“大人，张献忠跑了，咱们现在去哪里？”
“往北走，再去砍些流寇脑袋，你多派些人哨探，看看扫地王、蝎子块这些人跑到了哪里，咱们还要找他们说话。”
左良玉一拉缰绳，往登州的哨骑迎过去。

第九十六章 都是生意
洹水一战，登州镇斩杀流寇三千余，他们没有抓太多俘虏，上万的流寇从丘陵间逃掉，投降的人依然有三千之多，最多的是跑不动的老人和少年，其他都是被掳掠不久的普通流民。
林县城下的家眷妇孺也大多逃脱，没有跑的大多是些被掳掠的女子，有上千人之多，她们在流寇群众处于随时被蹂躏的状态，被各哨流寇享用，稍有不妥便会被煮来吃了。所以他们虽然也怕官军，却不愿再跑，因为再没有比以前更坏的生活，她们大多没有跑的欲望。
陈新翘着脚在大帐中养神，这一仗登州镇损失很小，伤亡总数不到一百，阵亡三十多人，虽然他不愿抓俘虏，可还是有一堆人凑上来当俘虏，尤其那些女子最是难办，她们显然是受害者，也没有祸害过别人。
“缴获金银合计值银十一万两，其中九万两来自其营地，粮一千二百石，马匹六百四十，骡七百一十，骡马车和推车七百余，刀枪两千五百件，各类甲衣三百，多破烂不堪用。”
王码夫正在汇报汇总后的战果，以往打建奴都是直来直去，很少有这么赚钱的时候，倒是两次对付乱兵和流寇赚得不少。
陈新笑道：“挺不少的，先让哨骑选马，尽量一人双马，然后让钟老四去选一个连队的马，其他马都转给军需官，能拖马车的一律套车。还有何事？”
“外务司宋司长到了临漳县，他派情报站的人过来请示大人行止，想赶来随军行走。”
“宋司长到临漳了？”陈新奇怪道。
“他从兵部知道登州出兵时间，本来去临清等着，在京师耽搁了，到临清时咱们已出发，他跟着到了临漳，不敢再往前走。”
“这真是及时雨，那派二十名哨骑去接他，多带几匹马。”
陈新说完坐起来，“埋在耿仲明那边的暗线有没有什么回报？”
“耿仲明的家丁追了一阵，后来流寇撒银子，家丁都跑去抢了，耿仲明还骂过一次，后来路上银子很多，耿仲明也忍不住，生怕继续追的话，被咱们的人捡光了，他们全都停下，估计捞了有七千两，耿仲明后来报给属下的是五千两，应该会交给咱们部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异动。”王码夫停顿了一下，“倒是左良玉，我们的哨骑和耿仲明都密报说他杀良冒功，且似有故意放走张贼之嫌，他们后来还曾拦截到蝎子块，最后也没有抓到大头目。”
王码夫观察着陈新的反应，陈新对左良玉这人其实很清楚，自从在辽镇被坑了一次之后，他打仗就完全是按自己的打，跟流寇一样的抢掠拉壮丁，到后来实际上就是官方流寇，多次干出令人震惊的暴行，被朝廷明令训斥的都有十多次，不过却丝毫奈何他不得，军队都成了他的私家军，跟祖大寿一样绝不进京，也不离开自己的军队，崇祯也不敢派缇骑抓他。
他后来越打越强，当曹文诏、邓玘、猛如虎这一批同期的剿匪将领都死了的时候，他还是活得好好的，皇帝只能求着他打仗，他是跟祖大寿一样典型的明末军阀，一个靠建奴要挟朝廷，一个就靠流寇。左良玉此时干出这种事情毫不奇怪，其他各部明军也只是程度上的差别。
陈新沉默了一会道：“左良玉来过没有？”
“还没有，但派了塘马过来，说安抚好营中将士便赶来。”
陈新知道左良玉来干什么，战前左良玉就曾经给陈新暗示过，他摇摇头岔开话题道：“码夫，你觉得屯堡建在林县是否合适？”
“回大人，属下觉得此地甚佳，从林县本地来说，其四面环山，中间的平野却利于屯田，隆虑山等太行群峰能提供比较充沛的水源，若非流寇前来，这里的百姓是能过活的。从位置上来看，此地处于三省交界，又非交通要道，不惹人关注，同时有道路可通山西……”王码夫停顿了一下，“和北直隶，用大人的话讲，能向各处投放兵力，施加我登州镇的影响力。”
陈新笑着点点头，他虽决定在登莱之外建立飞地，但没有详细的方案，也是来了林县才有这个打算，以前一直没有想好，也不好跟军中将领商量，所以他才觉得宋闻贤来了是及时雨。现在林县周围被流寇祸害得不轻，很多田地抛荒，小些的乡间缙绅大多挂了，大的却基本都在，太行周围的缙绅喜欢招揽宗族结寨，这点与登莱有很大差别，不知河南其它地方如何。
“还有一点，这里有水路可通运河，从临清补给能减少损耗。”陈新一拍腿，“那就这里了，这里就是咱们的第一步，建几个就好，先低调点，不过现在还差一个由头，正好先去送礼，叫外务司的人一起。”
……
陈新走出大帐，往吕直的营盘过去，王码夫跟着问道：“大人，带不带卫队？”
陈新迟疑一下点点头，王码夫很快去吩咐执勤卫队官，五十多待命的卫队迅速就位，陈新走到吕直的营门，那些士兵没有拦他，只是派了人去禀报。陈新知趣的没有走很快，慢慢磨到吕直门口，然后停下等着召见，卫队官则细心的观察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陈新其实不信朝廷或文官现在会对付自己，各地情报站也没有发现任何迹象，不过明末杀将官的事情不少，万一情报有遗漏，也不可不防。
片刻后一名小宦官领着一个面若桃花的俊俏人儿出来，一边走还在一边整理衣服，胸口露出一片白皙的颜色。
陈新还以为是个女子，正感叹是个美女被死太监糟蹋了，扫视间却发现有喉结。方才他远远听到有海盐腔的昆曲调调，现在看来便是这个人，吕直一直喜欢小唱少年，他当年刚来登州的时候，陈新就曾送过他一个，看起来这兴趣爱好还没变，但他想象不出吕直一边听唱曲，一边猥亵这个俊俏少年会是种什么恶心场面，不由多看了那小唱几眼。
那少年面色粉红，见陈新在打量自己，眼珠秋水一般转动，笑盈盈的瞟了陈新一眼。陈新被这个秋波弄起一身鸡皮疙瘩，扁了扁嘴不去看他。那小唱见陈新没有任何兴趣，又转过水汪汪的眼神去看王码夫，王码夫立即把脑袋偏到一边。
那小唱轻轻哼了一声扭头走了，等到他走远了，王码夫才低声对陈新道：“这几个小唱是吕大人在蝎子块营地抓到的，还有……吕大人的亲兵队把总来过后营，要从咱们俘虏的女子里面选几十人走，被值哨的军官赶走了，临走和我们值哨的旗队长差点打起来，大人您看，要不要给他们算了。”
“不给，值哨官没做错。”陈新坚定的道，“你记住，这不是女子的事，是军中之气。随便来个把总就要带人走，当老子兵营是菜市场么，若再有人敢来营门闹事，不管是谁，先把人扣了，吕大人那里自有本官顶着。”
“明白了。”
“吕老公请陈大人进去说话。”一个小宦官尖着嗓子喊道。
陈新道过谢，对后面外务司的随军吏员点点头，那吏员与这些级别的人十分相熟，由他交接分赃的事情，赶上几步轻轻拉着那小宦官的衣袖，亲热的低声道：“张小公公最近可是劳累了，不过晚间还得辛苦一趟……”
那张小公公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和那吏员低声谈笑起来。
陈新径自走进帐篷，看吕直已正襟危坐，口中大喊道：“监军大人，末将前来请示行止，扰了大人休息，罪过罪过。”他假意要跪下行礼，吕直连忙过来扶住，陈新就势起来。
吕直并不因为被撞见调教小唱而尴尬，对这些哪有什么决断，一向都是陈新的主意，他只得说道，“那陈将军有何方略，说来与咱家一同参详。”
“末将这里有上百的伤兵病号，一路带着十分不便，如今磁县附近还有不少的零散流寇，末将也不放心他们返回，若大人不反对，末将想在此地休整人马。”
吕直问道：“休整多久？”
“一个月。”
吕直大张着嘴，要是换个将官，他早一股脑骂过去了，但他对陈新还不敢，他现在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依靠着陈新的军功，加上双方一向相处融洽，只得好言好语的问道：“为何要这许久？”
“吕大人您看，这些伤兵病员气血受损，路上若是再染了外邪，或许便有性命之忧，属下想着，他们家中人都在等他们归乡，末将领他们远征千里，总想着领着他们平安回去，若是打仗死了是死得其所，无端病死实在有些不忍。”
“这……”吕直现在都不知道陈新到底想干啥，他只得道，“陈将军带兵如子，难怪登州镇人人效命，然则流贼仍在为祸四方，一日之间便远遁百里，兵戎之急急如风火，万万等不得一月。咱家觉着，陈将军可遣一部护送他们，咱们大军稍作休整，便继续追剿流寇的好。”
“只是，这附近尚有流贼残余，没准啥时候又从太行山过来一队，此地的山林之间也有不少的溃兵，若是留在林县，末将担心他们被这些暴民报复。不过吕大人说的也有道理，军机不可耽搁……那末将留下一部兵马在此守卫，直到他们痊愈。”
吕直想想道：“如此也行，但兵可别留太多了，否则恐不足对付流寇。”
“末将遵令，只留下一个司在此。只是林县那个知县那里，或许他担心客兵久留，还请吕大人帮忙分说。”陈新说完就等着吕直答复，那知县曾来过一次，陈新找他要粮食他一点不给，吕直一出面他就马上给了，太监比武将管用得多。
吕直只要陈新愿出兵就好，听了干脆的尖声道：“此事由咱家去说，他一个知县守土有责，却龟缩不出，任百姓自生自灭。如今咱们帮他把流寇灭了，救了他身家性命，他敢推三阻四，咱家一本将他告到司礼监。”
……
两日后，俘虏的甄别工作完成，在山西刚刚被胁裹的流民俘虏被留下，共有五百多人，他们都是在互相检举中没有什么恶行的人，陈新并不选择是否青壮，而看重他们才被胁裹不久，处于流贼中的最底层，没有享受到流寇的抢夺红利，同时也没有什么恶行。
一起留下的还有那一千多女子，基本没有愿意自行离去的，陈新本来打算选一些培训成护士，不过后来发现她们体力很弱，全都无法长途行军，根本不能随军行动，只得留下一些医护兵在林县教导她们，作为一个河南的野战医院，其他的全部都只能参加耕作。
最让陈新头痛的是，还有不少女子怀孕，怀胎数月的都有，很明显是流寇的种子，这在中国任何时代都会被人歧视，很难融入寻常的社会。不过陈新也管不了那么多事情，只希望这些女子和流民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群体中互相慰藉。
陈新开拔之前，昆山将军左良玉终于赶到陈新营中，随行还有几辆大车。其中也有给吕直的，要是一般的外镇监军，左良玉也不会理会他，就左良玉自己军中也有一个，叫做谢文举。但吕直不同，吕直这两年靠着登州的军功深得皇帝看重，而且和陈新关系密切。
左良玉很清楚其中的关键，他先去了陈新的大营求见，陈新在营门亲自迎接他。
左良玉一见陈新就噗通跪在地上，声如洪钟的道：“赖少傅大人运筹，末将亦颇有斩获。末将感佩之余，听闻少傅大人行粮未见充裕，特押送缴获军粮五车，虽于大人难以入眼，却是末将心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陈新稍稍推辞了一下，装了装样子就收了，左良玉这种分赃法也不错，分享点军粮是常事，里面肯定有银袋，叫过王码夫吩咐两句，王码夫亲自收了粮车，送去了辎重总队处理。他在那里不会说是别人送的，只会告诉那些军需官这是刚刚缴获的，让普通将士远离这些交易。
陈新领着左良玉往营内缓缓走去，如同散步一般，边走便闲聊道：“听说那八大王等贼首被左将军拦截时狗急跳墙，见到将军无恙，本官就放心了。如今想想，左将军的左右开弓乃是独步九边的绝技，这些贼首要伤将军绝无可能。”
左良玉不知陈新说这话的意思，只得小心的道：“末将惭愧，当不得大人谬赞，未能截杀任一贼首。”
陈新微笑着摆手，“流寇奔走如风，败之易灭之难，这事也急不来。”
左良玉听完一颗心落定，却听陈新又道：“不知左将军斩首几何，可有上报？”
“首级尚未清点完毕，末将估摸着不到大人的一半。”左良玉十分机灵的说道，左良玉这种军头也最服强者，陈新的一些事迹他有所耳闻，以他如今的形势，绝不能得罪这人。
这几日他斩杀很多，许多溃散的流民被他的人马截杀，加上杀良的人头达到三千多，他也犯不着去杀良了。不过这次主力是陈新，左良玉总不能超过陈新的斩首数，所以陈新如此暗示他，左良玉便说了是陈新的一半，估计陈新可能接受。
果然陈新点头道，“原来左将军斩首一千五百之多。”
左良玉立即接上，“正是，大人说得甚准。”
陈新在大帐门前停下，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左良玉，想起第一次在蓟州见到左良玉的情景，那时候左良玉还颇有些傲气，在军中的名气多来自他左右开弓的连发绝技，如今也是滑不留手，看来真是练出来了。
陈新带着职业的微笑，对左良玉淡淡道：“本官营中有两千多俘获的流寇，本待一一询问，不过与我登州镇将士语言不通，一时也问不明白。本官便麻烦一下左将军代为甄别。左大人近日与流寇连番血战，损失必定不小，这里还有些兵仗之类，本官便送与将军，也请左将军不要推辞。”
左良玉连忙道谢，他最缺的就是兵器，那些流民则作为炮灰去消耗，陈新怕人多，他却不怕。
陈新指指东面道，“左兄弟日后有何短缺，千万不要客气，本官在登莱认识不少的商家，运河沿线也都有路子，左兄弟要买任何东西只管说一声便是，是任何东西。”
左良玉听陈新最后强调那句，立即明白陈新说包括兵器硝磺等，他以前知道文登香是陈新办的，现在听了陈新的话，对陈新的实力开始重新评价。
接着他听到陈新悠悠道，“左兄弟若是有什么要卖的，也只管说一声，过两日本官给你介绍一个人，你以后直接联络他便可。”
左良玉现在只有听着的份，老老实实的点头。这时王码夫从后面追来，他立正行礼道，“大人，有军令。”
陈新转身问道：“哪里来的？”
“河南巡抚玄大人。”王码夫瞟了左良玉一眼。
陈新道：“没关系，左将军不是外人，玄大人有什么急事。”
“玄大人命我镇、昌平、川军清剿余寇之后前往辉县，他将亲自到卫辉府主持剿寇大计。”

第九十七章 英烈传
第二日登州镇主力起行，此时的前锋已经在淇河边扎营。林县周围的山上还有无数当日逃散的流寇，有些有数百人，哨骑一经发现，登州镇就派出一支人马去清剿，路上走得很慢，陈新希望尽量让他们赶远些。
卢象升的大名府天雄军留在磁县，清剿那些零散流寇，保定总兵梁甫的保定兵也大部留在河南与北直隶交界地区，防止有漏网之鱼突入北直隶，仅派了一个游击黄永贵带了千余保定兵赶到河南，整个太行山东侧，暂时没有了大股的流寇。
从林县往辉县，沿途入目皆是干裂的土地，除了河流两岸之外，林县的干旱也十分严重，很多地方不是荒芜的问题，而是缺水缺到寸草不生。太行山沿山的部分稍好，有不少的山泉水可以引，洹河沿岸也能做水渠水利设施，再远的地方就根本不行了，很多土地抛荒的时间不短，一些士兵去查看后都觉得至少数年无人耕种。
在陈新的前世，著名的红旗渠就在林县，将漳河河水引到了林县的盆地，才算是解决了林县的灌溉为题。不过陈新在林县没有那样的动员力，也耗不起那个时间，只能和当地人民抢滨河田地了，近卫营第三总的一个司留下，以震慑当地的宗族势力，缴获的粮食也大多留在了这里，作为他们的启动资金。
屯务司的人开始在林县磁县等地召集流民，与留下的那批俘虏一起建立屯堡，这个地方就不能像登莱那样修个围墙就了事，必须建起夯土城墙，短时间是无法完工的。另外便是占据土地，陈新给屯务司的指示是，土地有争执的，可以给银子买。
林县那个知县被吕直一番威逼，现在不敢管登州镇的事情，陈新临行前也去拜访了一下，大棒之后又给了点胡萝卜，不过他的说法又变了一下，只说是有些俘虏无法安置，吕监军打算安排他们在林县屯田，到时候照样给林县纳税，是林县一个大大的政绩。
那知县恍然大悟，以为吕直要当地主，于是陈新在中间借了吕直的势，知县被忽悠进去了，他当然也不会去找吕直对质，连连表示要关照那些人，他还连夜查了田册，然后带人去给陈新他们看了争执会比较少的抛荒地，于是林县屯堡的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
留下的一个司带着些俘虏继续在战场各处掩埋尸体，倒不是他们心地好，五六月气候炎热，尸体容易引发疫病，既然他们要在此安营扎寨，那么这就是必须做的，虽然有个随队的农科所吏员说尸体可以肥田，但从官兵到流民都没人愿意把尸体埋到田地里面。官军离开之后，陆续也有逃散的当地居民回乡，此时才发现他们有了一批新邻居。
这个初始的据点对登州是重要的一步，登州镇目前在青州府进行着缓慢的渗透，将那些无主的土地收入治下，以接收越来越多的流民，这种动作与当地肯定有冲突，所以陈新才要让趟地虎不断在青州府制造事端，一来转移官府视线，二来用匪患牵制那些缙绅，而这个时候，他给吴坚忠的命令已经发了出去。
……
崇祯六年的五月，官军连续在陕西和河南大捷，斩杀流寇过万，三十六营在太行山两边跑来跑去，想寻一个软柿子，可惜他们都没找到，北方的边军他们对付不了，河南这边的登州镇他们也搞不过，活动范围越来越狭窄。
陈新与曹文诏取得联系，两军沿太行两侧齐头并进，防止流寇利用进军的差异往复流窜，但实施起来才发现困难多多，许多流寇流窜进山，这两支强军也是剿不胜剿，太行山脉山峦起伏，那些流寇又没有山寨可打，往往追击一日连人都看不到几个。连登州的步兵都是如此，曹文诏的骑兵更费劲，他只得减慢速度慢慢前进。
六月初，陈新带着耿仲明、左良玉等部进入卫辉府，邓玘的川军则比他们还早一些，除了马祥麟老婆张凤仪领着的千名川军外，秦良玉在崇祯三年带来的石柱兵余部都聚集在了卫辉府。
当时秦良玉领石柱兵九千勤王，到现在已经被秦翼明带先走了几千人，没有秦良玉秦翼明这样的主心骨，川兵们也经常鼓噪，嚷着要回乡，此时的蓟镇新兵操练完成，朝廷也担心川兵闹出事情，便同意了他们回家，但要求顺路剿灭流寇。从北直隶到河南途中，陆续有些人马离开先行回乡，现在剩下的大概四千多，邓玘领了两千余，马祥麟和张凤仪各领千余，其中的张凤仪所部已调往怀庆府城。
林县大捷的消息传开后，河南巡抚玄默找到了目标，亲自来带领东路军，集结地定在卫辉府，东路大军云集，计有登州镇团练总兵营四千、登州标营七百、川军四千余、京营五千、昌平兵两千、大名府团练兵两千，河南本地毛兵四千。其中战力最强的是登州镇和川军，但两军都是步兵为主力，其他各部营兵不堪大用，可依赖的只有家丁。
在河南的官军人数名义上超过两万，实际上各部有多有少，京营和河南兵有不少空额，左良玉则远远超过，他们按玄默的要求驻扎在辉县，等待巡抚的到来，辉县城外布满军营。
三十六营抗不住北方边军的压力，往西突围被许鼎臣阻截后，他们只能盘踞泽州，通过流动来不断牵制官军，但他们松散的体制很难形成合力，反而被曹文诏这样的强军分而击破，形势越来越艰难。不过他们见隙就钻的打法，逼得官军常常要回头追赶，拖延了北路官军的进度。
河南境内的流寇还是混乱，小股些的遇到追击就钻回太行山，跑到山西流窜一番，若是山西官军逼迫厉害，他们又翻山回来。
小股的可以随便流窜，最大股的紫金梁、闯王等人则不行，他们在泽州已无法筹集足够的粮食，终于也翻过太行山，进入了河南境内，三十六营有半数汇集于卫辉府和怀庆府境内，到此时他们终于发现，他们的胡乱流窜把自己窜到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中。
西面北面是九边抽调的最为精锐的边军，中间是太行和王屋山，南边是滚滚黄河。东面的川军、登州镇、昌平兵是崇祯能抽调的最好的人马，有了登州镇的崛起，崇祯绝不愿意再调居心叵测的祖家军的入关。
陈新将大军按千总部分散，在辉县县治和太行山之间布防，耿仲明、邓玘在辉县和府城之间，左良玉则被调到了卫辉府城附近，河南兵严守黄河各个渡口，把船一股脑都收了，对豫北流寇的大合围已经完成。
今年后金暂时也没有来捣乱，使得明廷的财力人力都往流寇这边倾斜，明军大军将流寇堵截在山西、河南交界的太行和王屋山两侧，崇祯连连收到捷报，确定京师无忧之后，他激动之下调动了五千京营兵前来，他们出京后赶得还算快，六月初十到达了漳德府。从崇祯元年以来最有利的剿寇形势已经出现。
最凶悍的流贼都集中于此，只要歼灭这个地区的流寇，那流寇之祸就平定了大半。怀庆等地已经打过许多次，很多地区被流寇抢过了，流寇饿狼一般扑向卫辉府，只为抢到足够的粮食。
而紫金梁和闯王等头领注意到了形势的严峻，开始连连召集各营头目合议突围之法。另外则扩大抢掠的范围，此时官军最空虚的就是怀庆府，流寇们一改常态，连那些坚固的寨子也不计伤亡的攻打，以求获得更多粮食储备。
刚到卫辉的几股流寇看不起内地兵马，气势很盛，冲到卫辉府城周围抢掠，玄默传檄令昌平另一副总兵汤九州追剿，而传给陈新的命令十分奇特，除了叫他清剿辉县县境之外，竟然要他派兵去清池柳泉关保卫潞王妃的陵寝，以防被流寇盗挖。
陈新接到命令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这事儿还不能不去，万一真被挖了，潞王封地就在卫辉府，若是他一番弹劾，崇祯最心痛这些亲戚，应付起来十分麻烦。他只得派出两百骑兵赶去，还真等到一股流寇，一战将其击溃，马兵照例跑掉了。
卫辉府已经涌进来超过五万流寇，分属于十多股大小流寇，还有河南本地一些山贼土匪出来趁火打劫，卫辉府一片乱战，各股流寇窜来窜去，有时候外来流寇还和本地土匪干一仗。官军机动力也不强，跟着后面吃灰，虽然经常宣称大胜，但都是杀的胁裹之流民，或者就是普通百姓的人头。
这样的乱战难以取得决定性的战果，时间一拖再拖，陈新的军粮也吃紧了。登州镇自己带的军粮在大名府补充过一次，出来后已损耗了不少，缴获的粮食陈新都留在林县，眼看着补给无望，军需官只得先调了林县的粮食，然后将大名府商铺的储备经水路调到林县，另外则向临清商社紧急购买，让他们继续往大名府运送。从临清转运损耗很大，路途上消耗三成，而且每次还需要登州镇出兵往来护送，造成部队疲劳。
陈新先是问辉县要粮食，可辉县大军云集，那知县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出来这么多粮食，邓玘、耿仲明、保定军的人每天到辉县城下叫骂，那知县把县库的粮食提供完之后，干脆躲进县衙不出来了。
辉县的几百石粮还不够塞牙缝，陈新只得又向玄默行文，玄默很快运来两百石，回文十分客气，通篇都是赞赏登州镇，但最后说军粮暂时没有多的，各地支度困难，运送也十分不便，说是等个十多日才有，请登莱先自行供给。
吕直给玄默行文也没有回应，他给司礼监上了折子弹劾玄默，一时半会也没有起作用。陈新都要不到，其他客军更加没戏。于是川军、左良玉和耿仲明都开始在乡间抢粮，有时还联手打缙绅的寨子，耿仲明抢到的还跟陈新上缴一半，挣了一番表现。
这些兵头能这样干，陈新不能那么干。陈新原来设定的补给点分别在大名府、开封和洛阳，现在正好在几头不搭的地方，开封府看着最近，只有两百二十里，但中间隔着一条黄河，过河之后两百多里全部都是陆路，以现在卫辉的兵荒马乱，流寇官军山贼都会来抢劫，没有兵马押送根本走不到。
不过军粮是根本，必须要解决，他派军需官去卫辉府问了一下价，一石值银三两，辉县一石五两，完全把官军当成了冤大头。
他只能紧急传令给王二丫，让她亲自赶赴大名府筹粮，通过卫河运粮到卫辉府边界的淇门镇，然后他派兵去护送到卫辉府城附近上岸，再经陆路运到辉县，这样的陆路只有几十里，可以大大缩减距离。
登州镇一边艰难的从林县补充粮食，一边清剿辉县的流寇，连续打退薛仁贵和南营八大王两股大的流寇，将他们赶进了太行山，而陈新此时才知道流寇里面有三个八大王，张献忠只是西营八大王。
登州镇几乎每日都有战斗，除了在平原打仗，有时还往北进山清剿，九成战斗都是鸡毛蒜皮的狗斗，追过去的时候流寇早已经跑了，就这么半个月时间，又有几股小流寇从太行山进入了林县，当日的溃散流寇又汇聚在他们麾下，变成了中型的流贼，卢象升很快去追打，但登州镇运送军粮需要的兵力更多了。费尽力气打不到人，还弄得四周都是匪徒，登州镇上下都憋着一股子气，他们现在才知道流寇的流字不是白叫的。
几十股流寇和官军在卫辉这一通好打，流寇来来去去，在乡间到处杀人抢东西，官军追过去打跑后也杀人抢东西，遇见的时候就互相抢，双方互有输赢。左良玉和邓玘直接受令与玄默，在各处追打流贼，两人也打出几次胜利，渐渐在流寇那边有了点名声。
在这种憋闷和混乱中，大伙一直忙着指挥各部追打府城附近的流寇，连会都没开过。熬到了六月十三，终于来了命令，让他们去卫辉府城开会，准备听玄大人的部署会攻流寇主力。
吕直对玄默很有意见，原本陈新领着武将打得好好的，他这么横插一杠子，半天没个统一的方略，各路大军都被拖在府城附近，完全被流寇牵制，现在又给不出军粮。而且听说玄默一直在等京营的到来，所以到六月十五才开会，所以吕直感觉玄默有些冷落登州强兵，这脾气一上来，也打算拖着不去，回信让玄默先给军粮。
陈新本来对玄默一肚子气，自己来打河南地盘的流寇，居然也不给客兵足够补给，也不知是保谁的脑袋。现在看吕直如此，自然站在吕直这一边，把玄默的军令当废纸一样扔在一边，于是耿仲明和保定的黄游击也不去，生生把玄默的大会搅黄了。
玄默此时已得知吕直在弹劾自己，马上也上疏弹劾吕直阉人专权，绝不输气势。不过他自己也找台阶下，又把会议推迟到了十八日，抢在十六日送来一千石粮食，只说是给陈新的。
既然巡抚给了粮食，陈新便就坡下驴，劝说吕直同意后，跟着玄默派来的参随一起来去了卫辉府开会。
十七日，各部的主将和监军都去卫辉府去开会，除了陈新这里的吕直，邓玘和左良玉也有监军，是年初派来的，那一批总共四个太监，分别到了曹文诏、张应昌、邓玘和左良玉军中。
陈新和吕直带着耿仲明当日就到达府城，卫辉府城就是汲县县治，万历年间才增修过，城周六里有余，三个大门，城壕宽三丈五尺，算是中等规模的城池。附近驻守有河南标营千余人，马祥麟的千余川军，加上当地守城的河南兵马，显得固若金汤。
城中市面上十分萧条，路边看热闹的人倒是不少，却基本是目光呆滞。他们很多人都没听过登州镇，认识字的也没有几个，看着陈新的大旗只是发呆。
会议地点在卫辉的知府衙门，周围街道被玄默的标营清扫一空。已经追上大队的宋闻贤也跟在陈新和吕直身后。几人到照壁外下马，交给亲兵牵走，门口几个站岗的标兵，看着还是挺有精神的。
玄默派来的参随引着几人进入知府衙门，听说玄默正在见京营来的两个总兵官，安排两人在二堂一个偏厅等候，吕直一听又要等，不满得连茶都不喝。那参随尴尬的退到门边等候。
陈新则乐呵呵的喝茶，跟耿仲明、黄游击等人搭话，直等了一刻钟，那参随才急急进来道：“陈大人、吕老公，玄都爷请二位大人去正厅说话。”
陈新等人刚站起来准备过去，吕直就一拍桌子，不阴不阳的道：“咱家突然尿急，请玄都爷稍带。”
他说罢就走到门口，对那呆着的参随道：“领路！”
陈新嘿嘿一笑，坐下看那参随领着吕直去茅房，也不知吕直这尿急会多久，搞不好也是一刻钟。
宋闻贤凑过来低声笑道：“大人，属下觉着咱大明的事情，人越多越不好办，咱们几次单独打仗都很顺当，一和其他营伍凑在一起就闹心。”
陈新瞟了一眼下首的耿仲明和黄游击，也低声回道：“听说川军能打，不知会不会和他们搭伙。”
“属下听说，那邓玘并非石柱土司所属，属下中也并非全是石柱兵，其中颇有人不服他，真正的白杆兵是马祥麟和张凤仪领的。”
“哦，有这事？”陈新不太了解，这次虽然在林县一起作战，但他没有见过邓玘，都是塘马往来，洹水作战结束后，邓玘一路急急忙忙就南下了，所以了解不多。宋闻贤也是在京师兵部听的小道消息，不过后来邓玘确实是被川兵作乱所杀。
陈新想起浑河血战，淡淡道：“那秦将军我还是佩服的，这次听说他儿子马祥麟也来了，倒要好好的结交一下。”
宋闻贤知道陈新是说得漂亮，其实结交这些人都有目的，作为西南地区的强军，又有很大的名声，结交总是没错的。
他轻声问道：“那属下要不要准备些礼物？”
“当然。”陈新点点头，“不过我方才想起一样东西，比银票还好。”
宋闻贤正想问，门口又有人来，另外一参随领着一个将领进来，那将领身材高大，但有一只眼睛上包着布，陈新连忙站起，那参随对陈新介绍道：“陈将军，这位是石柱宣抚司来的马祥麟将军。”
参随接着又介绍了陈新，马祥麟在山海关待了两年多，对登州镇已很熟悉，他对登州镇颇为佩服，连忙跟陈新见礼。
宋闻贤正感叹来得巧，又想听陈新到底有什么好东西能送，不过他看陈新身上啥都没带，总不会把山文甲给了人家吧。
只见陈新扶起马祥麟，仔细的看了一会，那种神色连宋闻贤也不知他是否在演戏，马祥麟也有些奇怪，这个人是第一次见，为何感觉他有很多话要说一般。
陈新此时想起的是浑河边那支血战不屈的川兵，而这位马祥麟也是其中的一员，最后逃出生天，崇祯三年又随军援辽，后来一直参加追杀流寇的战斗，直到崇祯十五年死于襄阳，秦良玉一家可谓满门忠烈，连马祥麟的老婆此时也在领兵作战。
陈新轻轻叹口气，“原来是浑河血战的马将军，某万万当不起将军一拜，浑河血战乃我大明众军之胆，让那建奴也知我中国并非无人，每思及此，本官便为之动容。”
马祥麟这些年也听了不少这样的话，只是淡淡的客气了几句，陈新接着又道：“陈某在此有一不情之请，还请马将军见谅。”
“陈大人请说。”
“本官一直想出一本书，名为《辽东英烈志》，让我大明在辽东之英雄永远流芳于世，其中浑河血战之川军众将却不甚熟悉，是以一直未能完成，今日见到将军，陈某情难自已，多年夙愿又涌上心头，所以本官想向马将军请教，除了秦邦屏和周敦吉将军，尚有那些英武之将士，有何壮烈之事迹。”
宋闻贤和马祥麟都微微张着口，宋闻贤绝没想到陈新居然能出这一招，马祥麟就更没有想到，会有人愿意为武夫著书立说，即便这人也是一个武夫，那些浑河边倒下的战友亲属一个个出现在眼前，他想起这些人的事迹能够变成书籍流传下去，心中莫名的开始激动。
宋闻贤看到马祥麟的眼睛有些发红，轻轻摇摇头，手在衣袖里面学着陈新的做派，竖了一下大拇指。
等到吕直尿急一刻钟回来之后，他赫然看到一个独眼将军在和陈新热聊，激动得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

第九十八章 青化镇
吕直乐得耽搁时间，也在一旁听闹热搭话，顺带奉承石柱兵两句，直把那参随急得抓耳挠腮，又拖了一刻钟，陈新似乎才想起还有巡抚要见，足足让玄默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两个下级。
玄默一表人才，见面就十分客气，丝毫不为被尿急拖延而动气，也绝口不提互相弹劾的事情，双方一番太极下来，玄默又跟他们暗示了一番自己的策略，吕直和陈新看他如此，也不提扫兴的事情，只说军粮保障的事情，对玄默的策略算是默认了。玄默通知各军主官提前到，便是要在会前和主要领导达成共识，这也是为官的基本策略，若是会前没有沟通好，直接上会是要出问题的，尤其是吕直还跟他不对付的情况下。
晚间的接风宴上将军如云，包括他们的亲随也都在外间安排有桌席，这一顿饭吃掉上百两银子，将官们推杯换盏，陈新酒量甚好，态度又很亲热，与一众将官结成了酒肉朋友。
这个接风宴下来，大家表面上的关系融洽了不少，陈新结识了几个新朋友，官职最高的是京营总兵王朴和倪宠，两人都是一表人才，虽然才长途行军过来，但收拾得十分整洁，与其他将军灰头土脸大不相同，他们的家丁也是盔甲明亮，明盔上还插着一根红羽毛，也不知是什么毛。（注1）
这不愧是京营的形象，但据陈新的了解，京营实际战斗力很差，占役和空饷比之一般的营兵还高，即便在籍的，其中也充斥着大量的乞丐、青皮、帮闲。
这样的情况，早已远远偏离了朱元璋和朱棣建立京营的初衷，他们建立京营是为了形成内重外轻的格局，制衡地方实力派，朱棣登基之后，京营达到七十二卫所，三十多万人，整个北直隶境内驻军人数达到六十万，是北方的防御核心所在。
京营的编制一改再改，从三大营改十团营，十团营又选十二营，又改东西官厅，最后又变成了三大营，即五军、神枢、神机三营。
不管他们怎么改，京营整体仍没有脱离卫所制的大框框，其制度性的腐朽一脉相承，占役和空饷的问题就没有解决过，京营成为京师权贵的禁脔。正德初年给事中王中良选军，结果发现兵额三十八万，在籍的只有十四万，堪用的只有两万，这还是在明中的时候。其后各位皇帝有过的多次振奋京营的尝试，但都以失败收尾。
明中之后京营的状况，毫无威慑能力。这也不是到崇祯时候才如此，在崇祯即位之初，李邦华为整顿京营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情况稍有好转，但他得罪了很多的人，权贵们借着己巳之战让李邦华下课，京营又恢复为老样子，甚至犹有过之。权贵们既分空额军饷，又占役使用在籍士兵，把士兵变成他们家中的家奴，其中的巨大私利，让任何改变的尝试都阻力重重。
张大会从京师发来的情报也一再提及，京营兵不堪一战。虽然陈新对京营的战力不感冒，但倪宠自我感觉却很好，他虽然也客气，但神态之间总有种优越感，陈新忍着恶心去敬了酒，嘻嘻哈哈的拉了一番关系。另外那个王朴看着英武一些，言语间似乎是出自将门。陈新依稀记得有个大同总兵叫王朴，后来松锦大战的时候抢跑，在长跑比赛中击败有主场之利的关宁军，难得的获得了辽西拉力赛冠军，最后还没领奖就被皇帝斩了，也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位。
吃过丰盛的晚宴后，玄默还安排了花酒，陈新也跟着去了。妓馆红牌都被包下，妓馆歌舞升平，各位武将十分尽兴，丝毫看不出城外还是千里狼烟的局面，妓馆的消费就更加的多。陈新一起饮酒作乐，最后没有过夜，不过也呆到深夜才离开。
陈新的二十名贴身亲卫都没有进入妓馆，他出来后带着卫兵去府学，那是玄默给他的一百多卫兵安排的住宿地，他坚持要与自己的军队同住。
街上有不少巡夜的兵丁和民勇，玄默的防务还是搞得不错的。开道的标兵打着巡抚的灯笼，没有人上来过问，陈新在马上打了一个酒嗝，他是酒到即干，也喝得够多了，脑袋中有些昏沉。
街上的清风一吹，又稍稍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看周围，标兵昏黄的灯笼光摇动着，投射出众人的影子，得得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背后传来阵阵丝竹声，以及一些男女调笑的声音。
陈新摇摇头，在卫兵的簇拥下缓缓远去，那妓馆围墙中的小楼，依然灯火通明。
……
崇祯六年的六月十八日，东路军游击以上干部大会胜利召开，会场就在府衙的正厅，里面人头济济，总兵副总兵监军一级的便在左右前排，参游千总之类的在后排。
马祥麟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径自选了靠近陈新的位置，与陈吕二人低声聊天，此时讲的已不是浑河血战，而是聊些趣事。
上了会场之后，玄默首先讲了一番自己的计划，他首要要求不得放流寇入北直隶，那是第一等大事，然后就是要保护好卫辉府，因为卫辉府中还有个潞王，一旦失陷是不得了的事情。另外便是通报了一下山西那边的情况，流寇依然被围着，玄默强调要守稳卫辉府，阻止大股流寇往东突进，将他们困在怀庆附近。
但他的部署还是过于关注具体指挥，要求主要攻击某某流寇，但缺少总体的方略，陈新昨日曾建议他稳守与突击结合，各部守紧要点，再集中一些骑兵较多的将领对流寇驻地进行突击，打击他们的根本力量，但玄默在会上也没有提。
陈新估计玄默颇多顾虑，不敢让大队官军离开卫辉府附近，怀庆反正也打烂了，他宁愿维持现在的情况，只要把流寇困死在怀庆就行了。等到北边的曹文诏、李卑、艾万年这些强军一到，流寇就飞灰湮灭，这样对他的风险最小。
好在大家都给面子，没有让玄默下不来台，到最后还是提到军粮的问题，大伙终于还是忍不住，当年蓟州的一幕重现，各个军头开始鼓噪。但是东路的官军加民夫超过四万人，每天都要几百石的粮，玄默确实拿不出那么多，让大伙自己想办法，军头们闹完了，还是只有回去各抢各的。
陈新在卫辉多留了两日，等到了从大名府沿卫河过来的粮船，他领兵在淇门镇接到，带着骑兵护送到府城上岸，用自己的辎重队运回了辉县。
这是陈新第一次真正尝到客军的滋味，他不缺银子，背后还有强大的商业网络，如今也供应得如此头痛，其他军头可想而知，不抢的话肯定饿死自己，那就只能抢粮饿死别人。
回辉县的途中，陈新给耿仲明留下部分粮食，其余的都运到辉县城外的大营，眼看战事有持久的趋势，陈新也只能开始巩固营盘，把这里作为一个前线的支撑点，确保军粮的安全。
这一次补充之后，登州镇又有了一个半月的储备，陈新解决了后顾之忧，开始收拢部队。他不打算再和流寇进行无意义的追逐，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他准备自己干一票大的，真正震慑一下建奴。
陈新派出大批哨马查探流寇的动向，尤其是大股核心流寇的驻地。豫北战场辽阔，而登州镇哨马数量不足，不过陈新还有一个可以期待的情报来源，就是他在洹河之战后就布下的一个暗棋。
……
怀庆府河内县青化镇，漫山遍野的流民在镇外安营，他们没有足够的材料和体力搭建违章建筑，很多人只是露天居住。
镇内还有几座完好的大宅，门前树着两杆红色大旗，一面上书紫金梁三个大字，另一面则写着替天行道闯王。门口不时有一股股骑马的彪悍人马到来，互相用秦腔大声谈笑，然后一起进屋。
这里原来是一个谨慎的家宅，今天是紫金梁王自用的临时所在，他的营地并不在此处，而是在青化镇以北，还要更靠近太行山，今日只是到这里与各股匪首见面谈事。闯王作为第二大的流寇，最早赶到此地会面，两人最近一直都搭档流窜，是三十六营的主心骨。
宅院的东西花园里面散落着许多马匹，他们正在里面吃草，地上满是粪便，将一个清幽雅致的花园弄得一片狼藉。两面花园的中间，便是地主老财原来住的地方，正厅里坐满彪形大汉。
上首一个两鬓斑白皮肤粗糙的大汉，他神态从容，并不像那些头目那样大吃大喝，只是偶尔端着酒碗沾一口。他旁边的则是一个粗豪的中年男子，大约四十上下。
“五哥、六哥，你得赶紧的想个法子，如今打食越打越少，驴球子的狗官兵倒越来越多。”门口一声陕西口音的大喝，上首大汉笑笑抬起头来，看着脸色发黄的八大王大步走进厅来。
周围的流寇头子们纷纷跟张献忠热闹的招呼，张献忠也不回应，走到一个贼头面前，一把抢了他啃到一半的羊腿，又夺了他碗，自己坐到了上首大汉身边。
那两鬓斑白的大汉就是紫金梁，如今三十六营的大头目，原来在王嘉胤手下的时候排行五大王，张献忠排行第八而称八大王，张献忠习惯称他为五哥。旁边那个粗豪的中年人，就是高迎祥，当年在王嘉胤手下派第六，当年就比紫金梁刚好差了那么一点，如今也就只能派在第二，所以这论资排辈到哪里都有市场。
排在紫金梁和高迎祥前面的四个，如今都已经挂了或不知所踪，包括大天王王嘉胤在内。第四到第八倒还都活着，老七就是曹操罗汝才，也可见王嘉胤当年手下人才济济。张献忠对老六老七都没有多尊重，所以紫金梁就成了少有能压服张献忠的人。
这时下面一个贼头不阴不阳的道：“额说西营八大王，听说你被一伙子山东兵打得裤子都丢了，你那驴球子丢没丢？”
张献忠冷冷看过去，双目凶光四射，两人都凶恶的对视，紫金梁在中间平静的喝酒，其他人各吃各的，仿佛司空见惯。
“咱老子可舍不得丢，不然拿啥驴球子招呼你家婆姨。”
那人嘿嘿笑道：“今晚回去额就先把额家婆姨煮来吃了，下次西营八大王就可以不必留你那驴球子了。”
张献忠呼一声站起来，一个酒碗呼一声就飞了过去，那人早有预备，手一挥挡开，身后几人同时呛啷啷的抽刀，张献忠也抽出腰刀，作势就要上去砍杀。
“好了。”紫金梁轻轻挥挥手，张献忠才停下步子，紫金梁站起来走到中间，“眼目下，这狗官兵杀咱们兄弟杀得不少，你们两个八大王就不要再帮忙了，一个名号争个驴球子。”
那边那个八大王听完后坐下，挥手让手下收起腰刀，张献忠把刀当啷一声扔到地上，气呼呼的坐下饮酒，不时狠狠的瞪那个八大王一眼。
紫金梁对周围人拱手道：“今日大伙都来了，咱老子寻你们来，不是来打架喝酒的，皇帝如今派了几万人跟着额们，边军多厉害大伙都知道，那山西迟早呆不住，河南这哒就巴掌大一块，黄河咱们也过不去，日后该往哪里去，大伙都有啥章程没有。”

第九十九章 引蛇出洞
一说到计划的事情，众流寇头子便无精打采，他们一贯的乱窜抢劫，哪里有东西可以抢，他们就去哪里，哪里有过什么计划。有的甚至只打算来吃一趟，连目前形势都看不出来，还以为跟以前一样，跑快点就能逃掉继续流窜。
眼看无人说话，一个头带毡帽身穿蓝衣的大汉站起来，他对紫金梁拱手道：“五大王，如今官军四集，人数是不少，但他们每路只能守一处地方，反不如额们便宜，咱们也该换换脑子，某觉得不能一味的逃窜和给买路钱，总要挑一股官军卖力打上一阵，若是能杀得一二狗官，其他官军便得怕了咱们，后面再往哪里走，都要方便些。”
高迎祥在上首一拍掌，大笑道：“咱老子就喜欢这样的主意，咱们三十六营里里外外加起来，二三十万是有的，便在这青化镇几十里内，也有个七八万人，这许多人怕个甚，要想脑袋有饭吃，就得舍得脑袋。”
下面马上就有人响应道：“额赞同李兄弟，杀左良玉那狗才。”
“还不如杀京营，京营是皇帝心头肉。”
“京营算个屁，昨日咱老子二十多人打跑了三百多，他们还拿银子交买路钱给老子。”
“杀川兵那个娘们张凤仪！抓了来老子要尝尝味道。”
“杀大小曹！咱老子的兄弟死在他们手上。”
“杀卢阎王……”
下面的贼首们纷纷争执起来，鼓噪着要对付他们各自的仇家。
“都他妈别叫。”张献忠站起来道：“闯将李兄弟说的，额是双手赞同，可人家说的就是河南兵马，你们瞎叫唤个啥。大小曹在山西，你们他娘吃撑了怎地，有那力气翻山回去，河南这边都打几仗了。要咱老子说，打就打最凶恶的，杀那伙子山东兵，干掉这伙人，河南兵就丧胆了，谁还敢整天跟着。”
方才那个八大王不阴不阳道：“好啊，杀了山东兵，额们把黄虎的驴球子抢回来，额把咱家婆姨给你多留一会。”
“老子入你妈妈的毛。”张献忠又被他刺激，也不去捡刀子，随手提起椅子就砸过去，哐当一声将那八大王砸翻在地上，额头也砸出了血。那八大王跳起来就要过来干仗，连紫金梁都喝止不住。
场中一片混乱，两人的亲随都互相打斗起来，两边各有一些小的头目帮忙，他们也不抽刀，就在大堂里面群殴起来。突然啊一声惨叫，一名贼寇胸口鲜血狂飙，双方吓了一跳，连忙各自闪开，只见高迎祥不知何时跑入场中，闷声挥着刀子对着地上那贼寇乱砍。
这一连就砍了十多刀，他才停手，呼呼的喘了几口气，地上那贼寇脑袋都没砍掉了，闯王然后把刀扔自己的手下，坐回上首擦着身上的血迹，口中自语道：“入你妈的毛，都跟你们说了别他妈打架，还敢在咱老子面前动刀。”
紫金梁指着那边那个八大王道：“你妈的再胡说八道，以后就别来求老子帮忙。”那个八大王闷声蹲了回去。
这下连张献忠也不再咋呼，气哼哼的也坐回位置。一众流寇头目纷纷回位，地上的尸体就那么摆着，紫金梁也不叫人来收。
“方才老八提议打山东兵，你们还有没有要打其他家的？”紫金梁站在中间发问，贼头们一时无人说话。
“你们这群王八蛋不说话是不是就认了？那你们说，各家出多少兵马？”
还是没人说话，紫金梁扫了一眼，准备点些人起来说，他转头间看到面前一个贼首，地上那贼寇的血正流到他脚下，那贼首埋着头，抓了一个蚂蚁正往血水里面丢，玩得兴致勃勃。
紫金梁骂道：“入你妈的老七，老子在这里费了半天口水，你在听没有？”
那人抬头满面笑容的看着紫金梁，“五哥，淹死三个了。”
高迎祥也骂道：“罗汝才，五哥好言好语问你，你装的啥傻子。”
罗汝才笑眯眯的对高迎祥拱拱手，“六哥教训得是。”
紫金梁不耐烦道：“到底你打不打，要打到底出多少人？”
罗汝才恭恭敬敬的道：“额也赞同打一股，既然山东兵最强，打了能分的东西也多些。如今官军云集卫辉府，咱们打哪一股，都会被其他官军围攻，咱们要打山东兵，就得引蛇出洞。”
高迎祥来了兴趣，“怎生个引发，别他妈调胃口。”
罗汝才看看大堂中，不紧不慢的道：“各位当家的，让你们各家的人都出去一会，听的人多了老子不想说。”
贼首们互相看看，陆续都把手下赶了出去，等着罗汝才继续说。
“眼下他们在辉县，薛仁贵还被他们干了一次。咱们派人往辉县去引他们，勾到修武北面的地方，这边靠近辉县，其他股官军不会来凑热闹。到时各家人马都往修武北面去，只等他们出来，大伙一涌而上，总不见得他们三头六臂。”
紫金梁皱眉想了片刻道：“倒是个主意，不过咱们这许多人，也难以掩藏行踪，会不会被山东兵知道。”
罗汝才道：“这事儿原本就藏不住，不过咱们原本就来去不定，派些小家领兵往其他地方走，让卫辉乱成一团，山东兵一时也难以知道是冲着他们去的。”
戴毡帽的李自成对罗汝才道：“果然不愧是曹操，只是咱们马兵倒是快，但步军走得慢，万一人多口杂，被抓几个去……”
罗汝才打断道：“正是，所以各位都不要跟下面人说去哪里。谁嘴巴不严的，一律把脑袋砍了。”
张献忠也走到中间，对罗汝才问道：“若是他们不动呢？”
“那咱们就派一队人假作围攻修武，老八说过山东兵敢打，他们来得必然最快，咱们照样能先打他们。”
旁边一个贼首问道：“他们也有几千人马，一时半会打不下来怎办？”
罗汝才不慌不忙的坐下喝口酒才道：“那你说怎办，除了老回回，最能打的都在这里了。这许多人要是都打不下来，那大伙以后见着他们就绕道走，不然就老老实实交钱买路，再也休提打山东兵的事。”
……
青化镇东北面五里外，这里是西营八大王张献忠的驻地，他在林县挨了登州镇当头一棒，又被左良玉趁火打劫，落荒而逃进入卫辉府后，一路抓百姓，又收编了一些山贼土匪和溃散的其他流寇，现在人数又有了五千多。
他们这个营地中间是一个寨子，是刚刚被他们打下来的，马兵住在那里面，其他的流寇就是这么散在平野上，流民们在野地里到处挖鼠洞，或是往北去太行山的边缘的山林中砍柴打野果，偶尔有些马兵在外面跑过。
从东面远远跑来十多个流寇马兵，他们刚刚出去抢掠回来，其中两人回营呆了一会，然后又骑马出来，往北面的山林跑去，在树林边缘寻到了另外一个骑马的流寇，他正在那里监督一些流民砍柴。
三人汇合后走到一边，三人交谈中都是山西口音，树林边那马兵抬起头向周围张望，赫然便是特勤队的龅牙。
他头上包着一块红布，一副流寇的打扮。这便是陈新布下的暗棋，洹水大战大乱了流寇组织，特勤队有九名山西来的队员乘机扮作被打散的小股马兵，换了缴获的兵器，分成三组投入了不同的流贼群中，这也就对流寇这种混乱的组织管用。
流寇遭到重创后正需要补充实力，看他们骑术不错，立即收入了马兵。龅牙这组先找到蝎子块，然后又投了张献忠。流寇的结构松散，组织混乱，类似于大股的土匪，马兵常常改换东家，龅牙也作了些功课，声称以前是山西镇夜不收，兵溃后在泽州落草，曾在多个营头干过，他对山西很熟悉，说来头头是道，加上他的口音很正宗，流寇并未起疑。于是他跟着八大王的队伍跑了半个多月，终于找到了紫金梁和闯王。
龅牙望着外面大道上跑过的一股骑兵，对两人问道：“今日来来往往人很多，他们都往青化镇去了，看着像在商议什么大事。”
“是紫金梁在青化镇召集怀庆各路营头，我这边看到听到的，便有十多个大小当家，闯王也在里面，总数应在二十多，没准三十多。”
龅牙的用舌头磨着他自己的牙床，眼神不断变动，陈新给他的命令是查探紫金梁或闯王驻地，现在倒是找到了，但周围流寇总数超过七万，精锐马兵四千左右，还有不少拿着兵器的步军，他不知道算不算合适的机会，其他明军行动迟缓，如果带着他们一起，肯定会被流寇发现，届时便会逃窜。
登州镇在林县留下一个司，辉县大营需要守卫，如果要来攻打此处，能出动的只有三千多人，孤军深入万一被发现，还可能被群寇围攻，这些流寇以前就多次这样干过。到时候也未必能指望得上其他明军。
另外一个队员对龅牙道：“要不，就等他们散了再说。”
“不行。”龅牙下了决心，“机会难得，这里聚集如此多的头目，一旦散去更加难打，打不打由陈大人说了算，咱们只管把消息传回去。”
两人都点点头，龅牙低声问道：“今日你们出去，那几条河的涉渡点都记下没有？”
“记下了，周围的标记也做了。”
龅牙指着附近山林吩咐道：“咱们走两个去报信，留一个跟着大营，你们两先去查探山中道路……”
这时营边一声牛角号响，是张献忠在召集马兵，接着旁边其他几股流寇也响起号角或喇叭。几人惊讶的对望，召集马兵便可能要移营，而他们刚到此地不久。
“队长，咱们回不回去？万一马上要走，一时就脱身不得。”
龅牙犹豫了片刻，有点不甘的骂道：“龟孙子，几家都在吹号，或许都要移营，咱们先回营，看他们要往哪里去。”

第一百章 百里
六月二十三日傍晚，武安北部太行山南麓，巍峨连绵的太行山在这里成为温和的丘陵，茂密的树林渐渐稀疏，外沿只剩下一丛丛的灌木和草丛，这些丘陵慢慢延伸到河南境内，连接上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区。
山外的平原上是连绵数里的流民营地，大群的流民往山地过来，在山边砍柴打水。一些马兵则牵着马在各处吃草。八大王等部流民刚刚到达此处，开始扎营煮饭。
两个流贼骑马沿山走了一阵，隐入山后消失不见。不久后他们从几里外回到平原，打马往东而去。
……
辉县西北三里，大地一片枯黄色，连续的干旱和动乱让这片土地几乎失去了生机。
登州镇大营就坐落于此处，挖了两道深深的壕沟，里面布满尖木桩，后面是一道土垒，上面插了标枪做的拒马，隔一段还有一个木制的望台，上面有几个士兵在值守。大营周围散布着一些哨马，将一些流民百姓模样的人赶到十里之外。
西面道路上腾起黄尘，几名登州哨马押着两名流寇模样的人疾驰而来，在门口与值守官说了几句后，他们便进入大营。
中军帐里面，陈新、祝代春、几个千总和参谋坐在大桌前，研究哨马传回的情报，这两天流寇突然变得活跃，辉县和获嘉县出现十多股流寇，还和当地的河南毛兵干了一仗，登州的哨马查探到有不少流寇到了修武北面，但他们的马兵大举出动，探马只能确定前面的几股流寇，分别为张飞、老张飞、一块云和南营八大王。
这几股流寇还主动攻击登州哨骑，让他们一直猜不透流寇打算做什么，各部都加强了戒备，并且将耿仲明所部调到了辉县县治周围，以防他孤军被流寇突袭。
陈新被这些流寇弄得有些焦虑，他们的马兵不少，营地行踪不定，往往官军收到消息的时候，流寇就已经换了营地。官兵往往扑空，虽然也打了一个胜仗，却都不是决定性的。
几人正对着地图抓脑袋，王码夫在帐外大声的汇报，“大人，特勤队的龅牙回来了，紧急情报。”
陈新听完后一拍桌子，“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龅牙跑进来，神色十分匆忙，大家都不寒暄，龅牙匆匆敬礼就凑到地图前，介绍了流寇的动向，然后指着修武县北面一一指点道：“大人，紫金梁到了修武，靠近太行山南麓扎营，张献忠在他的正东，离他营地三里，距离咱们这里约百里上下，闯王高迎祥也到了，在紫金梁东南六七里，至少有十七股大小流寇在往修武移动，可能会攻打修武县城，也可能往辉县而来。属下判断紫金梁会在那里驻扎数日，所以急忙赶来回报。”
陈新摸着下巴问道：“紫金梁靠近太行山南麓扎营，闯王的位置离山地也不远，这两人都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他们纠集人马往辉县而来，咱们正该好好打一次，大家有什么意见。”
“属下认为他们有两个可能。”祝代春凑过来看了，“两股最大的都在属下北面，他们这是防着咱们救援修武，或是要准备攻入辉县，往北直隶抢掠。”
黄元举手道：“属下认为还有一个可能，流寇若是大举汇聚于修武，那可能会攻击修武县治，引我东路某一股人马救援，然后群起围攻。”
陈新点头道：“有些道理，没准就是为了对付咱们，你觉得该当如何对抗？”
黄元得了陈新肯定，更自信的说道：“属下觉得咱们该将计就计，先行通知附近的玄巡抚、邓总兵和马将军，还有左良玉所部，咱们不怕流寇多，假作不知他们的圈套，直接过去让他们围住，咱们再中间拖住他们，等流寇群集，巡抚大人指挥大军一鼓而进，咱们里应外合聚歼之。但最好的法子，是把他们往东引到辉县来。”
“以他们的速度，只怕很难逮住流寇的马兵。”祝代春摇摇头，“那些流民杀多少也无用，听说怀庆和卫辉两府从贼者甚多，属下觉得他们更像是要往林县而去，咱们可以用骑兵引他们往东，测一下他们便知，若是他们不跟着来，则可能是要打修武县治，咱们等玄大人的命令，与其他友军一同救援便可，最主要是各将官的骑马家丁。”
几名参谋都赞同祝代春的主意，陈新抬头看了一圈，见钟老四抱着手还在低头看地图，点他名道：“钟财生说说，你怎么认为的？”
钟老四看看陈新道：“大人您在军官速成班说过，计划越简单越容易执行，俺只觉得，咱们猜一群流寇的计划干啥，他爱咋算计就咋算计，咱们不管他的计划是什么，咱们就打咱们自己的。紫金梁和闯王既然来了修武，那就是个好机会，离辉县大营不远，咱们就不跟他玩什么计谋，一个急行军过去干翻紫金梁就是。”
陈新几人都呆了一下，黄元忍不住道：“咱们都是步兵，流寇马兵急行逃命的话，一日可两三百里，咱们再是急行军也追不上马兵。”
钟老四毫不客气道：“当然追不上，所以你即便诱敌进入辉县，咱们和川军齐聚也未必困得住他们，因为咱们还是没有足够的马，更别说那些友军未必愿意来，我看他们抢得很高兴。虽然流寇跑得快，但他们晚上总要睡觉，那我们就晚上走，急行军一百里路，不穿铠甲，一晚上绝对能到，天明时分发动袭击，让他们骑马都没工夫。”
大家都有些犹豫，如果黄元分析的正确的话，那么修武北面会有七八万流寇，精锐马兵数千，钟老四还要主动送过去打，万一真被围住，流寇四面攻打的话，大家心底还有些担忧。
连龅牙这样经常出入敌后的人，也觉得有些顾虑，“紫金梁的位置并不在最外围，除了北面是太行山南麓外，东南西三面都有其他流寇驻扎，最容易发现我们的便是东面扎营的几股流寇，分别是黄虎张献忠、上天龙和薛仁贵，都在紫金梁东面十里范围内。无论怎么走，这些都是避不开的，几千人的大军从人家营地间悄悄穿过是不可能的。一旦惊动了外围的流寇，紫金梁随时可以跑路。”
钟老四摇摇头，抓过一支炭笔就要在地图上面画，祝代春连忙拉住他，陈新对祝代春摆摆手，“让他画。”
钟老四趴在桌上，在紫金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表示是紫金梁和高闯王，在周围又补了一些小点，然后从辉县拉了一条线，走到接近小点的地方停下，往北进入了太行山，从山地中拉了一道线，到了紫金梁的正北方。
围观的众人同时皱起眉头，钟老四看着陈新道：“大人，他们只防着其他方向，绝不会想到官军能钻山沟，这个方向的防御是最松懈的，咱们登州镇是唯一有夜行军和山地训练的官军，咱们用山地掩护，接近到紫金梁最近的地方。然后展开正面推进，两翼向心突击，一鼓将其击溃。只要最强的紫金梁奔溃，周围的小股流寇必定毫无战心，若是行动迅速，极可能活捉几个匪首。”
黄元反对道：“钟千总这个计划看着好，但夜间行军百里，咱们的长矛兵即便再轻装，也要带着三十多斤的铁甲……”
钟老四打断他：“铁甲都不要带，火炮和所有辎重也不带。”钟老四打断他道，“每兵只带五日份干米，火兵带少量腌肉，其他就只带作战的兵器。至于铠甲，将各部火枪兵有锁子甲的，一律取下给长矛兵，铁甲都放在营中，普通火枪兵可以不着甲。各兵身上多带一些子药，万一突袭不成，咱们顺着山地交替掩护撤退，山地中马兵难以施展，以咱们的火力，流寇无法合围咱们。”
一群人神色怪异，盯着地图转动脑袋，登州镇起家时以戚家军为蓝本，当年戚家军一夜奔袭一百一十里山路的经典一战是武学的必修战例，听课的时候热血沸腾，但真到自己这里的时候，总会觉得风险很大，因为要放弃所有的重火力和补给，就像一次赌博。
好一会后，陈新转头看着龅牙淡淡问道：“山地中有没有流寇扎营？”
龅牙回忆一下道：“一般没有，夏天蚊虫多，没人愿意在山林里面过夜，能到平野的时候都在平野过。”
“紫金梁北面的山林能否行军？”
龅牙叫过自己的伴当，两人一起商议了几句，回忆那一带山林的地形，片刻后龅牙才道：“可以行军，那一片山地是一串山丘组成的，后面有一个连续的山沟，那里面树木不多，行军相对容易，能顺着山沟到达紫金梁北面。最后攻击的时候需要穿过南坡的树林，那里面也不茂密，不过对长矛兵有些难度。”
陈新盯着那个位置，眼中神采连连，似乎正在下决心，他还是问道：“一般与山地之间有没有伏路军？”
“有的，我就当过一次，没有其他方向的认真，大多都要睡觉。”
陈新转向作战参谋，“中间有几条河流？晚间能否涉渡？”
“大小河流六条，都标注过涉渡点。”
“那好。”陈新一巴掌拍下去，看着众人道：“还有没有问题？”
众人一起摇头，他们知道陈新已经下定决心，脸带兴奋之色，这个突袭计划胆大又具有成功可能性，想着以三千多人突袭百里外的七八万流寇，让这群军官都心跳加速。
陈新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反对，便对他们道：“机会难得，好不容易确定了流寇的位置，本官决定要冒这个险。咱们要干就干最强的，就挑那紫金梁，用钟财生副营官的方案。中军部立即派塘马联络川军马祥麟、邓玘部，只请他们往修武北面夹击流寇，不要说咱们的计划，万一突袭失败，好歹他们能来帮些忙。命令耿仲明部往西急行，赶到辉县西北方向，随便找一处寨子，做出抢粮的姿态，驱逐附近流寇哨马。各参谋立即开始制定具体作战计划，各部主官回营开始准备，简报暂时只传达到百总，天黑出发前才向士兵传达，从现在开始，所有士兵不得离营，做到随时可以出击。入夜后我大军沿太行山南麓边缘急行军，这次要让流寇看看真正的强军是什么模样。”
众将一同站起，“遵命！”

第一百零一章 夜行
“平原八十里，都是乡间道路，山地二十里没有路，都是山沟沟，一晚上必须要走到。每人只带五日份干米，其余与作战无关的东西一律放下，所有行礼背包都留在营中。”钟老四大声对下面一群连长和旗队长说着，“凡生病体力不佳者、夜间不能视物者一律暂时转属近卫营第三总留守，将其中能夜行者换出。”
第二千总部的营地，钟老四召集了百总以上军官，对他们发布作战的简报。
按照陈新的命令，凡有夜盲症的士兵都被留给守卫大营的近卫第三总，将其中能夜行的士兵置换。好在团练营士兵都是从全部屯堡中挑选出，身体条件比以往好得多，陈新按自己的常识，给他们的饮食中制定了猪肝混胡萝卜等治疗夜盲症的食物，夜盲症士兵比例并不高，而统一的操典让登州镇能保证战力的发挥。
几名排长和旗队长在自己本子上记下，钟老四等他们记完又道：“这次的作战目标是一个大贼首，咱们登州镇主力全部都要行动，该贼首驻地在修武县靠太行山一侧，其营地离山林区两里，距离我们现在的营地一百里。已有一支友军先行一步，为避免流寇马兵怀疑，他们会攻打当地一个勾结流寇的寨堡，实际是屏蔽周围流寇马兵的侦查。并在寨子外扎营，作出打造器械准备第二日攻打寨堡的假象。以此掩护我们真正的作战目标。咱们天黑后开始行军，不得打火把。”
钟老四抬头看了一下天上，没有什么云彩，晚上应该会有星月的光亮照明。
“根据营部参谋分发的情报，这个大贼首营地的东南西三面皆有其他流寇营地，唯独北面没有，流寇伏路军最远在五里。咱们就是要直取这大贼首，所有步兵将在夜间行军，前面阶段都在山区边缘的平原，直到到达紫金梁东面二十里，那里开始有其他各营的流寇驻扎，咱们需要进入太行山南麓边缘的山地，骑兵将留在这个位置附近隐蔽，步兵从山沟中行军到其驻地正北方，潜伏至其营地北面，如果没有被敌发现，我们将在天明前半个时辰开始突击。”
“我们千总部的任务是攻击敌营地西侧，也就是说，我们要多走一段路，跟我们一起攻击正面的是第五营第三千总部，我们两个千总部担任中间推进，第一千总部的两个司分散在两个方阵千总部两翼外侧，他们会进行快速向心突击，攻击开始后，骑兵会快速赶来，牵制周围各路流寇。”
钟老四跟以前一样，战前是不嫌唠叨，他最后对各军官叮嘱道：“咱们是小兵临大敌，记住袭击要点，攻击开始的时候要保证突然性，接近之前尽最大努力不要惊动他们，一律不准吹号不准敲鼓，有命令都用口头传达，统一攻击信号为一号鸟鸣声。四个连一水拉开，展开正面快速推进，各旗队长和队官要尽量保持好阵线，随时观察千总旗的位置和速度，分遣队由各分遣队长自行指挥，突在大阵之前，不受大阵的约束，他们是只管往前，能多快就多快。大阵进入营地后可能无法保持阵型，但也不准停下整队，一切的重点是速度，绝不给流寇整理人马的时间，直到击穿其大营才能停下。遭遇敌反击时，就地听最近的军官指挥，没有听到集结号，任何人不能停止攻击前进。咱们来了一个多月，打到现在没杀过几个流寇的精锐，那些流民老子都不想杀，咱们打鞑子也没这么憋气过，今日就是最好的机会，抓住那狗日的紫金梁，让他跪在陈大人面前认错。”
“明白了。”一众手下齐齐点头，眼中都带着兴奋。
……
农历二十多的月亮出得晚，夜空中满天星光，温柔映照出北面一轮轮的黝黑山影，借着星光的照明，一支三千多人的军队行进在辽阔的华北平原边缘。他们的身形被北方的山影背景掩护，不在近距离观察，很难发现这支安静赶路的大军。
所有人都没有举火把，在平原地区举火夜行，隔很远就能看到，所以他们只能借着星光前进。穿锁子甲的人都将甲套在里衣上，外面套上红色军装，明盔和枪刃上面也全部缠了备用的行缠，以避免造成反光。
第一总的两个司分别在队列的首尾，他们展开了各自的四个局，呈不规则的棱形，最后一队稍稍拖后。这个阵型行军，能快速变换为几种战斗阵型，简单而直接，是戚家军在北方采用的队形，根本不是京营那些花哨的梅花阵能比。
中间的是两个方阵千总部，这个大的阵型进入攻击位置后，就不用再进行调整，穿过南坡就是战斗队形。而骑兵和所有哨骑反而牵马走在最末尾，他们的马蹄都包着厚布，因为他们不会进入山地，到了离目标二十里远的地方，他们将会在附近山地隐蔽，以免继续前进被流寇的伏路军发现。
走在最前面的是特勤队，并搭配了部分哨骑中抽调的精兵，他们放弃了马匹，同样步行前进，作为全军的前锋和向导，用鸟兽的声音互相联系。这招还是跟建奴学的，由吴坚忠和他带来的真夷总结出来，陈新得了提醒后给战兵部队制定了一些联络信号，特勤队的则由他们自行设定。
中间的关大弟看不到前面的情况，他作为队中的士官和老兵，需要帮助其他队友，帮助军官留意士兵的情况，途中已有一人踩空扭到脚，被留在了路上。
直到出发前，旗队长才给他们作了简报，今日是要去抓一个大贼首，士兵们都十分兴奋，毕竟大伙自己感觉是强军，但除了林县一战之外，他们连流寇的影子都找不到，每次流寇都是一战就跑，留下一堆不知所谓的流民，登州镇杀也不是俘虏也不是，很多时候只能任由他们跑路，这些人转眼就又投入其他流寇之中。登州镇上下都憋着一口气，要狠狠教训一下那些流寇。
他们出发后时快时慢，常速和急行交叉，中间休息三次，关大弟估计已经走了五十里，平原行军还不算太累，但再走三十里就要进入山地，到时候扛着这样的长矛行军，即便有携行具，也将非常辛苦。
关大弟留意到路边左边依稀可见二十多具尸体。应该是一小股流民或流寇，遭到了特勤队无差别的斩杀。关大弟开始并未听到任何动静，此时仔细看看，那些尸体相隔并不远，可见特勤队下手十分迅速，这些人连逃窜的机会都没有，让关大弟有些咋舌。
据说特勤队曾经想抽调关大弟，但被钟老四顶住不放人，后来特勤队听说他连五十个字都没认足，也没再提要人的事情，所以关大弟心中有点遗憾和向往。
“特勤队真厉害。”关大弟又盯了那些尸体一眼，在心里想了一句。
这样一路走着，大概又走了十里，前面突然停下，连长周少儿跑过来，对着旗队长叮嘱几句，然后去了后面火枪兵的位置。
旗队长过来低声说道：“所有人待命，不得说话。”
关大弟踮起脚尖看看前面，远处竟然有一些篝火的火光，他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
龅牙用远镜观察着南边百步外的一处篝火，旁边有一条小河，能看到水流的波光，几名流寇还没有睡觉，正在奸淫一名女子，旁边有些流民在围着看热闹。这股流寇是突然出现的，他跑回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个营地。
这股流寇人数不多，他们离丘陵区有两里多远，好在他们没有占据涉渡点，距离涉渡点越一里半，这伙人十分松懈，他们甚至没有伏路军，龅牙摸到百步的位置，他们都丝毫没有察觉。
龅牙收了远镜，对旁边的张威问道：“大队走到哪里了？”
“方才小二来通报，离这里三里，现在应该是停下了。”张威咂咂舌头，“他们离涉渡点不到一里，万一被发现……要不就现在进山。”
龅牙回头用远镜对着山那边观望，山影黑沉沉的，流寇没有远镜，只要他们不往山边走，那么应该是看不到的。
龅牙心中十分犹豫，这附近山中的地形他不了解，进山极可能无法在黎明前到达，最好还是继续平原地区的行军，到二十里左右再进山。但万一真被发觉了，这股流寇一旦鼓噪或溃散，极可能惊动其他地方的流寇，这涉及到行动能否成功，更关系到全军三千多人的安危，尤其是陈大人也在军中。
他悄悄退后，回到两里外的涉渡点，那附近有十多个特勤队员在分散戒备，另有两个中军的参谋刚刚返回，龅牙蹲下对他们问道：“陈大人听了是怎么说的？”
“陈大人说，队头你最清楚情况，又走在最前面，请你大胆判断是否可行，行军的命令由你下达。”
“我？”龅牙惊讶的张着嘴，陈新居然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他。
其中一个参谋道：“陈大人说时间不多，往来传信不便，让你大胆分析决断，他不事后追究。”
龅牙埋下头，两个参谋默默等着，龅牙等了片刻抬起头，盯着两人道：“我决定大队继续前进，虽然这里可能被发现，但如果进山的话，咱们可能无法按时到达攻击位置，白天暴露在数万流寇面前，届时对大军的风险更高，这里就算被发现，咱们也能全身而退。老子要一路走在最前面，万一被打死了，你们记得给陈大人说我决定的理由。”
两人点点头，龅牙又叫过几个队员低声吩咐道：“咱们特勤队的人派出一个小队，往南部下警戒哨，若真有零散流寇过来，就悄悄摸掉。现在我说行军的法子，现在只过步兵，骑兵的马过河容易鸣叫，就等步兵走远再过，若是被发现，不要交战就往东走，这股流寇一时弄不清是什么人嘛，不至于惊动其他大股流寇，接近天明时骑兵再快速赶赴战场，到达的时候步兵就开打了，流寇也不及通风报信。现在说步兵，渡河处每次过一个司，大队在一里外等着，过完再过下一个司……”
……
陈新在后队收到龅牙的决定时，也松了一口气，行动总算还能继续。但要把骑兵留在后面，如果陈新要跟着步兵，也只能把马留下。
前队开始陆续移动，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陈新不断的抬头看天色。祝代春犹豫了一会对陈新道：“大人，突然冒出这股流寇，前面也不知还有没有，此行终归是孤军深入敌后，现在还要留下所有马匹，属下心中总是担忧大人安危，想请大人返回大营静候佳音。”
陈新摇摇头道：“将为军胆，这不是一仗的事，这次我必须去。没有马就步行，若是为将者都做不到，以后凭什么要求士兵做到。”他转向王码夫伸手道，“把我的衔枚拿给我。”
王码夫把陈新的衔枚取出，陈新接过后咬在口中，祝代春等人见了他态度坚决，也都不再说，纷纷取出衔枚咬着待命。终于到了他们的位置，陈新领头往前走去。

第一百零二章 黎明
通过那处危险地段后，大军再次急行，以挽回耽搁的时间。出现那处营地后，大家的心情都有些紧张。关大弟不停的往四野张望，生怕哪里有出现一股流寇。好在路上再没有大股的流贼，大军避开那些寨子，连已经损毁的村落也是远远绕开。
他们行走的道路大多是乡间小道，偶尔还是会进入田地中，这些翻种过的土地行走不易，对长矛兵就更艰难，为了扶稳那支一丈四尺的长矛，关大弟手上已经磨起了一个泡，他此时十分羡慕那些火枪兵，他们用携行具背着火铳，显得十分轻松。
通过危险地段后，口中的衔枚已经取下，这样能让士兵的呼吸更顺畅，陈新相信登州镇的纪律，所以操典中没有强制要求夜间行军必须衔枚，而是由主管根据情况决定，在相对安全的路段就可以走得更轻松。
再次休息一次后，登州军转向北面，从一个山口进入了太行山南麓的山地，先往北走过一段后，转入了一条山沟，然后大体维持着这个方向前进，道路变得难行，不断有人被石块土堆绊倒，关大弟打起精神，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那人下脚的位置，然后自己就踩那个位置，这样就不用花精神去选踏脚处。
大军在山地中停停走走，沿途都有开路的特勤队和哨骑指路，山沟中有一条东南向的小路，十分狭窄，两旁是灌木和草丛，其中各种虫鸣协奏，偶尔还有一些看不清的动物跑动。
走到现在已经过了八十里，加上心情有些紧张，对体力的消耗更大，所有人都感觉到十分疲惫，队列中满是粗重的呼吸。
狭窄的山间道路上，登州镇的队列再不能维持六列并行，逐渐变为了三列，队形显得有些混乱，关大弟从小在山上长大，他不畏惧山路，但这样夜间走也是不多的，刚才转入山地之前，关大弟已经隐约看到远处流寇的灯火，心情兴奋中带着少许的焦虑。
关大弟走着走着发现，似乎光线强了一些，他抬头看看，一轮下弦月已高悬在夜空。
“要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关大弟在心里嘀咕道，“啥时候才能到呢。”
……
关大弟也不知又走了多久，他只是紧紧跟在前面那人的背后，直到前面传令停步。命令一人接一人往后传，关大弟识字不行，口头转命令还是没有问题，他一字不漏的穿给了后面的人，接力棒一般传递后，大队终于逐渐停下，杂乱的脚步声消失了。
旗队长在旁边做一个下压的手势，士兵们纷纷坐下，又把长矛放在地上。关大弟喉头发干，但没有准许的时候，他还不能自己喝水。此时钟老四从前方过来，正好在关大弟旁边碰到周少儿，关大弟听到周少儿在问为何停下。
钟老四蹲下低声道：“特勤队穿过林子去查看位置去了，他们要确定紫金梁大营的位置，参谋要给各部定位，然后咱们才按表旗位进入潜伏地，特勤队的人还没回来。”
周少儿看看月亮位置道：“还有大概一个时辰就要天亮了，特勤队怎么搞的，也不知道先派人过来。”
“有人先过来，但预定地点没有人。黑灯瞎火的这么大一片山，或许走迷了路，又或许路上错过了。”
钟老四语气中也有些焦虑，他说完就回了千总旗的位置。周少儿便传令休整，关大弟自己打开椰瓢开始喝水，他倒啥都不管，反正他就一条命，不是领导干部也不用为其他人负责，只管听命令杀人就行。
众人在山风和虫鸣中蹲在山沟中等待，直等了半刻钟，才又有命令传来，这次是旗队长亲自过来，边走边道：“全体衔枚，说话者立斩。转入林中行军时往斜后扛长枪，不要碰到头顶的树枝。”
关大弟摸出自己的衔枚，轻轻咬在口中，这是一支三寸长的竹片，周围已经被打磨光滑，与戚家军一样，上面写了他的营伍和姓名，凡在战后遗失者，一律都要遭受处罚，夜间待命时没有衔在口中的，被镇抚兵发现也会处罚，目的是不准他们随便说话。
前队的长矛纷纷立起，关大弟也把长矛插在携行具中，用肩膀承担重量，然后双手握紧，防止它乱晃，大队又继续前进，再一次停下后，旗队长命令原地左转。
关大弟估计是到了自己的位置了，前面是一座山丘的北坡，上面有大片的树林，关大弟有些担心如何通过时，已经来到树林边上，林中的树木不算密集，士兵们从树木之间进入树林，他们的长矛开始碍事，不断的挂到上面横着的枝桠，发出噼啪的声响。
关大弟把长矛从携行具取下，斜斜向后扛在肩上，以降低它的高度，一路躲闪着那些树干往山顶爬去。
……
修武北方的太行山南麓，静谧的月夜之下，林中只有各种昆虫的叫声，如水的月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地上，照出满地的枯枝落叶，让这片树林变得如同幻境。
树林内坐满成排的登州士兵，在流寇毫无察觉之中，他们已经悄悄进入到攻击范围之内。百里行军终于在天明前完成，登州镇隐藏在山林中，已经沿着漫长的山麓南坡展开，两个方阵千总部排出六排的长长队列，正面对着山外流寇大营北部，他们只需要走出树林，就是战斗队形。
士兵正在进行最后的短暂休整。这些惯于吃苦耐劳的士兵大多出身农家或山民，入伍前后充足的营养和训练，让他们的体力十分强悍，此时在紧张情绪的刺激，他们的体力仍维持在较充沛的程度。
关大弟坐在地上，口中咬着自己的衔枚，透过前方参差的树枝树干，他能看到远处流寇营地残留的火光，奇怪的是他心中没有太多紧张，反而希望战斗快些到来，这种时候当然也没有了丝毫睡意。
潜伏到位后，旗队长就传令全部休整待命，虽然刚刚经过百里奔袭，但几次休息后，他觉得还有体力可以作战。这得益于他强悍的体质和平日的训练，但林间的蚊虫让他很痛苦，手上脸上被咬起一串串的包，连流民也不愿呆在山林边过夜，离得最近的也在一里以外。光是蚊虫多也罢了，偏偏还不准他们打，潜伏时谁发出声音是可能被斩首的。
他的侧前方十步之外，是四排分遣队士兵，他们将突前进攻，只要没有遭遇强力的反击，他们都不能退回大阵。整个方阵千总部的战术，就是连队正面推进，分遣队穿插突击，以最快速度击溃流寇的建制，引起他们的崩溃。
旗队长从队列前弓着身子走过，跟小队长低声说了什么，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关大弟也仰脸看看月亮的位置，离天亮不久了，估计出击的时间快要到来。
果然只过了片刻后，两名传令兵沿着阵线开始传令，旗队长站起来低声道：“收衔枚，动作放轻。”
队列中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关大弟终于把嘴巴里面那可恶的衔枚取掉，然后小心的收好，这东西让他流了不少口水。
“整理！”
关大弟赶快拿出椰瓢，咕嘟嘟的灌了一大口水，口腔中一阵舒服。然后把枪刃上包着的棉布拆开，又将两腿间的明盔拆掉行缠戴到头上，以方便在暗夜中识别敌我。
等到所有人都戴好明盔，小队长一个向上的手势低声道：“起立！”
关大弟的小队全部站起，接着周围的其他队伍也起立，林中人影闪动，一水的锁子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片刻后，树林中变得静悄悄的，所有士兵安静的肃立，等待进攻的命令。
一声奇特的鸟鸣。
“出发！”分遣队队长举起旗枪，四个连前面的分遣队穿过边缘的树林开始前进，树林中一片沙沙的脚步声。关大弟压下兴奋的心情，看着他们的身影在林木中穿行。
又一声鸟鸣，“出发！”旗队长压着嗓子下令，然后领头往前走去，关大弟迈开步子，跟着旗队长的步速前进，手中长长的长枪往后斜着，不断被上面横着的枝桠挂到，发出啪啪的脆响，一些枯枝落下砸在士兵的明盔上，造成小小的混乱，关大弟此时不由特别羡慕那些分遣队，他们的刺刀燧发枪显得那么精悍。
行进的方阵队列被林中的树木打乱成无数破碎小队，就如同水流一般不断汇集又不断被分割，好在他们离边缘不远，树木很快变得稀疏，前面是大概百步的灌木和草丛。
两千多方阵编制的登州兵按连排成六排，缓缓出现在树林外，月光照在他们的明盔上，给树林边缘镶上一条银白色的漫长链条。两个方阵千总部在第一线展开他们所有的八个连，前面是四百名分遣队，两翼外侧是第一千总部的两个司一千余人，他们全部编组为灵活的二十四人战斗组。
前排方阵之后，跟着两百多人的刺刀燧发枪兵，这些士兵分别是第五营营属分遣队和近卫第三总的两个分遣队，陈新留下近卫营一个司守卫营地，但是抽调了最灵活的分遣队，这些人由祝代春控制，作为预备队，最后便是陈新和他的卫队。
边缘区的树枝基本被流寇砍光了，变成了坡下的篝火，没有了树枝树叶的烦扰，关大弟的长枪变得轻松，外面的光线也更好，月光映照着前面分遣队密集的头盔，发出银白色的光华。那些光点开始晃动，带着锁子甲抖动的哗哗声，分遣队开始加速。
关大弟跟在旗队长后面，脚下踩着右边战友的影子，在齐膝的长草中前进，偷空把眼光看向自己连长周少儿的连队旗，月光下的连旗有点模糊，但看得出连旗步幅也在加快，副连长此时越到前排，边走把他的旗枪往前倾斜，同时转头看向两边，对着关大弟这边伸出左臂压了两下。
关大弟知道他在调节阵形，示意这边稍缓，脚下稍稍变慢，直到副连长收回左手，然后便维持着步速，在连旗的引导下他们越来越快，逐渐变为了快步行进，士兵们低低的喘气，队列中依然没有任何说话，只有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
一种动静之间的奇异感觉充斥在大地上，关大弟心跳加速，双手抓住枪杆，让它不至于晃动太厉害。他前面的分遣队已经慢跑到了五十步以外。此时脚下一松，草丛变得稀落，关大弟终于又回到了平原区，他一边跑一边向着两翼外侧张望，隐约能看到一些亮点突到了两翼的前方，他们的前进十分快速。
一里多以外残余着一些篝火，一直蔓延到六七里之外，数万的流寇正在安睡，此时也是值夜的人最疲倦的时候，连很多伏路军都沉沉睡去，整个营地依然一片安静，茫然不知他们准备暗算的官军已经到了身边。
月光下闪耀着银色的明军大阵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如同一道蜿蜒的海潮潮头，漫过太行山南麓尽头的灌木和草丛区，无声的涌向山林外毫无察觉的流寇营地。

第一百零三章 破营
月光下的视野一片朦胧，关大弟快步行进，不时转头盯着旗队长的明盔光亮，前面的分遣队已变成一片跃动起伏的光点。
他们距离流寇营区边缘三百步距离，分遣队在大队前方六七十步，他们采用四行的进攻队形，担任锋头集中攻击某一处，为大阵破营提供便利。
两翼的鸳鸯阵各有十六个战斗组，他们前后各八个战斗组，在特勤队引领下从两翼对紫金梁老营位置进行快速合击。担任同样任务的是中路的分遣队，他们的步速越来越快，登州镇分为了前后两阵，只有中路的明军的大阵依旧保持着快步行进。
关大弟偏头看看两翼，两旁是无数涌动的士兵和矛杆，明盔的反光一直蔓延到黑暗的尽头，从周少儿的角度看过去，仿佛千军万马一般。
前面一声惊叫，接着是几声嘣嘣的震响，一声惊叫戛然而止，关大弟知道是开路的特勤队在射杀残留的伏路军，越往前会越多。
很快有几个零散的流寇从地窝子里面跳起来，他们扔掉兵器朝着大营的方向逃去，这些人都是伏路军，可他们连报警的响箭都没有带，只有靠着不停的大喊来告警。
分遣队长控制着队伍，不让士兵向那些稀落的流寇射击，而是跟在他们身后继续跑步前进，担任前锋的是特勤队和哨骑，他们开始用弓箭和强弩射杀附近出现的流寇。前面出现连续的喊叫，一些分遣队士兵开始离队刺杀附近逃窜的伏路军。
营地边缘的火堆边依稀出现了一些人影，关大弟紧紧握了一下自己的枪杆。
……
流寇营地里面走动着少许人，陆续有人起来，低低的对话声表明新一天很快要到来。这些最早起来的都是流寇丁壮的家眷，他们的编组是按五十丁一队，这些丁壮的家口也都属于这一队，加起来有将近两百人，一般由一个或两个老寇带领。
那些流民的家眷早早起来，往那些快熄灭的火堆中加柴，好在天亮前给马兵和老寇煮好饭食。一名提着水桶的流民打着哈欠，慢悠悠走出营地边缘去打水，晃眼间发现远处似乎有啥东西在动，还好长的一条。
“是啥东西？”流民嘀咕了一句，他有夜盲症，擦擦眼睛看过去，似乎是一些光亮。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官军会从山里面来偷袭，也从未想象出铠甲在夜间是这副模样，一时摸不着头脑。
“哪个营头这么早就起来了？”这流民对旁边地窝子里的老寇道，“蒋爷，有营头比咱们还早，没准去抢柴去了。”
那老寇刚刚醒来，拿着一个杂粮饼咬着，无精打采躺在地窝子里面，虽然点了火堆引虫，但他昨晚还是被咬得够呛，全身抓了好多红杠杠。这时听了也不去看，翻一个身又要睡。
流民扁扁嘴，抓起一个水桶就要去水塘打水，北面突然一声叫喊，远远的没有听清楚是什么，随后嘣嘣两声，隐约有一声叫唤，地窝子里面的老寇猛地翻身站起来，他跳出地窝子一把推开那流民，老寇的经验丰富，虽然刚才的声响在营地的杂音中并不明显，但他依然一听便知是弓弦震动声。
老寇拿着杂粮饼往北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一道无数银色光点组成的长线不停起伏，正向大营而来，这个时候悄悄出现的人马，来干什么的，不问可知。
那流民爬起来捡起水桶，讨好的问道：“蒋爷，那边是啥哩？总不会是山里的恶鬼出来了？”
“有，有……”那老寇半天没有说出来，旁边的流民陪着笑看着那老寇，那老寇猛地大喊道：“有官军啊！！！”
“官军？”老寇这一声叫喊很大声，旁边的人都停下来，几个地窝子里的人也被惊醒，睡眼朦胧的抬头张望，周围正在忙活的流民家眷也走到营地边缘看是咋回事。
此时那道密集亮点组成的长线已在两百步内，锋利矛刃和刺刀反射的月光隐约可见。这个时候来的人，不是官军会是谁。
一众人呆站在那里看着老寇，他们都没有任何训练，只是跟着大营流动，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们官军就在眼前正冲过来，没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办。
那老寇呆了片刻，一边往后面倒退一边道：“都给咱老子上，拿你们的棍子上去，谁也不许跑。”他说完没一个人动，都傻傻看着他，那边的亮点越跑越快，远远传来哗哗的声响，老寇不及威胁这些人，突然转身就跑。
一群流民呆望片刻，突然齐齐大声嚎叫，扔下手中的锅碗水桶棍棒，发狂一般往后面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尖叫“官军来了”，沿路的流民不明所以，听说官军来了，看到有人逃窜，都爬起来跟着跑，有些还在睡觉的人惊醒后一时反应不过来，起来后看见眼前的慌乱景象，也不知该如何做，跟在其他人后面乱跑，边缘处的流民陆续都有人发现了官兵，开始慌乱的逃窜，营地北部边缘区一片混乱。
片刻后，那道光点到了营地边缘，第一批明军身影出现在火光中，如同从黑暗中闪现的山魈，一排排锋利的刺刀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分遣队快速的冲入了营区，凶猛的刺杀面前一切活动的流民，惨叫声连绵不绝的响起，流寇营地北面喧嚣四起，平静的大营出现第一波混乱的涟漪。
……
四百名分遣队火枪兵和第一千总部的士兵开始猛烈的向心突击，如同快刀切黄油般杀入庞大的流寇营地，明军暂时没有用火枪射击，以最大可能的拖延紫金梁逃窜的时间。
毫无训练的流民们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惊慌失措，许多人从睡梦中惊醒，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黑暗中四处充斥的尖叫加剧着他们的恐慌，不少人还患有夜盲症，他们慌不择路，直接撞进明军的前进路线，然后被数支刺刀捅刺而死。混乱沿着登州镇进攻的方向一波波扩散，杂乱的尖叫汇聚成巨大的啸声。
两翼的鸳鸯阵各自分出一个局向外侧攻击，将混乱的范围往两翼扩展，以掩护阵线薄弱的侧翼。中间分遣队的士兵每小队为一排，迅猛冲入流寇营地中，用刺刀杀死面前挡路的流民，对旁边那些乱跑的家眷并不理会，一直往流寇营地内部快速冲击，他们的后面约百步则是快步推进的明军的大阵。
八个方阵组成的大阵中，一片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哗哗的锁子甲振动声响，如同水银泻地般涌入流寇的营区。
第二总千总的位置一声军号，周少儿和副连长同时抽出腰刀直指着正前方，一边大声下令，各旗队长旗枪前指，前排长矛兵齐齐将长矛放平，他们采用最省力的握持法，握枪位置在枪身中段两侧，这在夜战中更灵活也更能持久。
关大弟挺着长矛绕过一个火堆，他们刚刚进入流寇的营区，前方是分遣队在火堆间闪动的身影，更前方是无数流寇，前方的喊叫声惊天动地，地上一片狼藉，摆满无数被抛掉的东西以及满地的尸体，队列中不停有人被绊倒。
关大弟全神贯注，借着月光识别着地上的障碍，前面十多步外突然窜出一股流民，他们嚎叫着直冲过来，关大弟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兵器，与旁边的长矛兵同时大喊，对着那些黑影一通乱刺，对面一片惨叫，片刻后残余者往南逃入黑暗中。
那种莫名的刺激感觉又涌上心头，急剧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关大弟有种要冲锋的欲望，但他还能记住军律，他压住心中那种冲动，眼角余光留意着旗队长头盔亮光的位置，保持快步的推进速度。
越进入流寇营地，出现在面前的流民越多，长矛兵不断的将眼前出现的黑影杀死，有些惨叫听着像女子，但关大弟也没有空闲去同情，只要没有明盔的都是敌人。
前方出现一个窝棚，里面黑洞洞的一团，旗队长一声令下，十多名前排长矛手对着里面连续突刺，听到几声惨叫后他们绕过窝棚继续前进，依然没有使用火枪兵齐射。方阵不断被营地的窝棚地窝子隔断扭曲，只能维持着基本完整的阵形快步推进。圆弧形的明军阵线将正面所有流寇都向中心的位置驱赶，逼迫他们冲击紫金梁的老营位置。
此时整个流寇营地都震动了，北部上万流寇在其中胡乱奔逃，混乱已经扩展到营地的中间位置，无数熟睡的流寇被震天的嚎叫声惊醒，在黑暗中根本不知是什么情况，甚至连方向都辨不明白，就这样赤身裸体就开始不知缘由的乱跑。
这时左翼响起第一声喇叭声，尖利的喇叭音在夜空中远远传开，紧接着响起火枪齐射。这意味着左翼遭遇了第一波有力的抵抗，需要火枪的火力打击来击溃敌军。
这一轮火枪齐射之后，登州镇再没有隐藏的必要，明军阵线鼓号齐鸣，全线陆续开始齐射，密集的枪焰将夜空映照出一片片的红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十分耀眼。
流民的神经在雷鸣般的枪声中彻底崩溃，这是再明白不过的夜袭，突如其来的打击，加上不能视物加剧的恐惧感，人人都开始歇斯底里的尖叫逃命，在集体的惶恐中，开始还能保持冷静的人也被惊慌的气氛包围，变得不知所措，其中的几千步军大多分散宿营，绝大部分人都丢失了兵器，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被数万流民挟裹冲散，丝毫发挥不出他们的战力。
枪声一轮轮的鸣响，逐渐接近紫金梁营地的中心，混乱从紫金梁的营区扩散到其他流寇的营区，庞大的营地区如同沸腾的大锅，数万流寇犹如惊慌的蚂蚁，不辨方向的四处乱撞，密集的人群互相推挤着，无数人被撞翻在地，然后被人群踩过，数百马匹也被人群惊吓，它们在营地中左冲右突胡乱踩踏，整个营地人喊马嘶，宛如黑暗的地狱。
陈新穿着一身锁子甲，此时刚刚进入营地不久，旁边就是祝代春带领的中军预备队。陈新顺着中军突击的方向前进，卫队在身边小心护卫着他。
陈新跟着走了一晚上的路，他平日的锻炼远不如这些战兵，自从当上总兵后，每天要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别说训练，连健身的时间都少了，这一趟下来累得够呛，此时还要强撑着继续前进。
眼前的地上满是尸体和杂物，附近有几个窝棚在燃烧，不少的受伤流寇在地上哀嚎，祝代春的预备队也不理会他们，只将路线上的伤员刺杀。
听到流寇营地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传来，王码夫兴奋的道：“打赢了。”
陈新摇头笑道：“从咱们成功到达营地北面，咱们就赢了这一仗，不过如果没有拿到紫金梁的人头，就不是真正的赢。我还是担心他跑掉，骑兵联络员回来没有？”
“没有。”王码夫还是信心满满的道：“龅牙当时说紫金梁扎营一般是挖一道壕沟，处于整个营地的最中央，如今营地大乱，他们的马兵跑不出去，走路他走不过咱们，他一个人也未必敢跑，出来没准被踩死，对咱们来说，唯一就是那道壕沟费事些。”
“不费事。”陈新看看满地尸体淡淡道，“营地乱成这样，这些流民足够填平那道壕沟了。我还是担心他跑掉，就看咱们的骑兵什么时候能到。”
这时前方跑回来一个传令兵，他气喘吁吁的道：“大人，前阵分遣队已发现紫金梁老营营墙，两翼战兵正往南合围，马上会展开攻击。”
“知道了，让他们派兵保持对外围压力，加剧流寇崩溃的势头，让其他各营无法来援，也让紫金梁的马兵无法快速逃窜，咱们对紫金梁老营的攻击一定要迅速有力，不要顾忌伤亡，竭尽全力在天亮前解决中间的老营。”陈新说完转头看看东方，一道鱼肚白正在天际出现。

第一百零四章 杀戮
黑沉沉的大地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火堆，不少窝棚被点燃，周围其他流寇营地中同样大乱，成千上万的流寇在黑暗中奔逃，北面不断闪动着一排排火枪齐射的亮光，分遣队和鸳鸯阵战斗组都朝着紫金梁的中心位置急速推进。
流寇营地的正中央，是紫金梁的老营所在，这里原来是个二十多户人的村庄，还有几间完好的房屋，其中最好的一间便住着紫金梁，周围扩展出去，则住着他最精锐的马兵和部分步军，马兵和老寇的家眷也在营墙内。
老营的外面是一道壕沟和一道土墙，此时图墙外的混乱如同山洪暴发般骇人，数万精神崩溃的流民在黑暗中奔跑嘶叫，又疯狂的互相厮打，一群群乱民的落入老营外的壕沟，被里面布下的尖木桩扎穿，后面的人跟着又被挤下来，还不及站起就被后来者踩到在地，再也无法爬起来。
层层叠叠的尸体和伤者几乎将壕沟填满，后续的流民慌不择路，踩着那些尸体顺着矮墙往上爬，上面站了一些老营步军，他们用刀枪拼命砍杀要冲进去的流民，倒下的尸体顺着矮墙形成一道平缓的斜坡，虽然马兵全力拦截，但昏暗的环境下，还是有许多流民越过矮墙。冲入了老营营地，他们不但和那些马兵打斗，还疯狂的放火抢掠。
老营里面有不少帐篷，他们的住宿条件远超过外边的流民，不过此时同样的宛如地狱，营中哭喊震天，许多帐篷被点着，燃起熊熊大火，一些火把到处晃动，火光中无数人影和马匹跑来跑去，许多人互相砍杀，争抢着马匹，地上的尸体间落满金银，部分冲入老营的流民还在各处帐篷中抢夺财物。
紫金梁只穿了一件里衣，外面套着一件锁子甲，狼狈不堪的带着一群心腹收罗人马，一开始出现混乱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营啸，这在饥饿压抑的流民群中经常出现，连步军中也常有，所以他要用土墙隔开马兵和流民。所以他开始只是不断派步军去弹压，后来火枪声一起，他才知道是夜袭，到处乱喊官军来了，但外面黑灯瞎火的，他也不知是哪股官军，来了多少人，但听火枪的密度，他估计有万人上下，他实在想不出哪里冒出这么大一股明军。
明军的火枪和号音越来越近，紫金梁不由心急如焚，他顾不得去猜这股官军哪里来的，此时外面哭喊震天，孤身逃出十分危险，没准稀里糊涂死在癫狂的流民手中，他带着一群义子和亲随守着大帐，又连连派人去收罗马兵。
他抓住两个义子大喝道：“去找些步军，守住北面的营墙。”
“大王，额收拢了两百人，马都抢到了，咱们跑。”
紫金梁转眼一看，是个义子跑来，顺着他指的方向上，有一团人马聚集在营地中间，外围的人用刀枪砍杀任何逼近的流民，中间的人打着火把，死死拉着狂躁的马匹。
紫金梁多次遭遇曹文诏的突袭，对这种崩营早有经验，那就是纠集一伙人先逃出大营，然后趁乱狂奔百里，就算马跑死，但能摆脱官军的追踪，到时再慢慢收拢溃散的人马。
“走！”紫金梁大喝一声，带着身边一群赤膊的手下，往那里跑去。
“大哥，那些家眷和银子咋办？”
紫金梁头也不回，“顾不了，让他们自己逃命。”
片刻后他们就到了那处地方，几个义子大声嚎叫，提醒那边是大王过来了，对面收起刀枪，紫金梁冲入人圈取了马，吆喝一声后众马兵纷纷上马，紫金梁辨明方向，领头往南边的营门跑去，他们一路跑一路吆喝，许多乱窜的马兵跟在他们后面，形成了最大的一股逃命团体。
这一股马兵策骑开路，手中刀枪对着挡路的流民死命挥砍，密集的马蹄踩踏着尸体往营门而去，地上的杂物和尸体严重影响着马兵的速度，黑暗中又看不清楚，许多马匹不停的采空歪倒，速度比步行还慢。
北面东面一阵阵猛烈的齐射，听着离营墙已经不远，紫金梁心中大急，催促着手下赶紧加速，几名骑术精良的义子亲自开路。
两扇营门歪倒在一旁，其中还有不少是骑马逃走的流寇，土垒上面还有些老营步军在守卫，前面的马兵拿起长矛对着人群乱扎，几个步军拿着刀枪还击，还将前面的马兵刺翻两个，紫金梁等人一起涌上，营门处惨叫连连，一片人仰马翻，打堆的流寇一哄而散。
马兵们蜂拥出营门，紫金梁终于来到营门外，抬眼间外边火光冲天，许多窝棚被点燃，变成一个个巨大的火炬，火光中无数流民胡乱奔跑，整个营区充斥着疯狂的哭喊声。
营门东面突然一通火枪鸣响，一波波男女如浪潮般往营门方向而来，刚出营门的马队瞬间被那些人流包围，顿时变得寸步难行，无论他们怎么砍杀，潮涌而来的流民依然将他们的队形冲乱，上千的流民从马兵的缝隙中钻入，甚至将马匹都推得站立不稳，受惊的马匹惊慌跳跃，有些凶狠的步军则乘机将身边的马兵杀死，自己抢夺马匹，马队中人喊马嘶乱成一团，紫金梁这股马队被死死堵在营门，后队还掉在营门内。
一片混乱中，第一伙官军出现在紫金梁视野中，他们约有四五十人，快速的从东侧冲来，一名军官挥手停下队伍，部分士兵举枪对着挤成一团的流民一轮齐射，人群中血花四射，附近的流民几近癫狂，无数人被推翻踩死。
那股明军开火的士兵留在后排装弹，其他人则大喝一声，挺着刀枪蜂拥而上，从背后对着那些流民砍杀，流民们狂叫着往西南方逃跑。
紫金梁被这一波涌动的人群带着往西南方而去，身边只有十多个义子和亲兵还跟着，他们挥刀猛砍着周围的男女流民，刀口砍得发卷也无法驱散那些癫狂的人。其他马兵要么被堵在了营中，要么被人群冲散。紫金梁逃走前回头看营门方向，只见又新出现了几十名官军，他们堵住营门，丝毫不惧里面全是马军，凶猛的冲上去，将那些拥挤着原地打转的马军一一斩杀，连那些想冲出的空马也被他们密集的兵器扎翻。
紫金梁看得心惊胆战，这么凶猛的官军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连惊马都不怕。他的老营马军是完了，紫金梁也不及去心痛，反正他曾经多次被打到这个境地，总会有人跑出来，到时再收集就是，他唯一担心的是，眼下要如何才能逃脱。
无法转向南方，只能顺着人群的方向逃跑，身后的义子越跑越少，不断有人被旁边的流民拖到马下，然后就消失在人潮中。
……
一声铜号响，周少儿带头往那道土墙冲去，土墙上面冒出几个持弓的流寇，两翼的火枪兵连续两轮齐射，打翻其中的两人，那两人惨叫着翻倒，消失在土墙后面。
关大弟跟在周少儿身后，举着长矛踩着满地尸体急进，前面土垒下堆满踩死踩伤的流民，他们填满了土墙前的壕沟，眼前人影一晃，关大弟一枪刺死一个乱窜的流民，稍稍停顿后追上推进的队列，成排的长枪兵呐喊着冲过去，踩着壕沟中层层叠叠的尸体，到了土垒下，土垒上突然出现十几个拿长矛的步军，他们对着土墙下乱刺，刺中几名长矛兵，下面的长矛兵纷纷涌上来还击，密集的矛刃从几面夹击，那些步军都是腿部先中枪，然后跪倒在地，再被一丛丛的长矛扎成蜂窝。
掩护的火枪手射击了两排，土墙上再无站立的流寇步军，前排长矛手纷纷往土墙上面爬去，关大弟他们这个位置没有那么多尸体，那斜坡角度颇大，关大弟一步没有冲上去，后面的几个长矛兵纷纷丢下长矛，从后面推着他屁股，关大弟脚下踩到一个凹陷，用劲一跃上了土垒。
关大弟左手撑着土垒，右手拖着长矛，抬眼往下一看，迎面就是一个流寇，他正拿着弓准备上土垒射箭，两人都是一愣，那流寇下意识的准备拉弓，关大弟一声大喝单手将长矛扎进他胸膛，然后站起抓住矛杆从土垒顶上冲下，借着下冲的势头，一路将那流寇步军推到土垒下死死钉在地上，接着其他的长矛兵也出现在土垒顶上，将背面的那些流寇步军驱散，跟着周少儿就翻上来，他也不及等待后面的人，大声命令已经进入的士兵往前攻击。
老营中燃起不少帐篷，里面光线明亮，但四处烟雾弥漫，烟雾中数不清的人和马跑来跑去，关大弟跟在周少儿的右后方，连长的刀指向前方，刀身反射着周围的火光，集结的长矛兵自动排成一行，听从周少儿的指挥，其中甚至还混着第二连的人，但队列是长矛兵的根本，他们按每日训练那样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进入队列。
越来越多的长矛兵和火枪兵翻过土垒，如同溪流一般汇入老营，又自动汇集到一处，组成一排排长短不一的阵线。
他们跟着刀指的方向前进，一排排长矛不停吞吐，将面前成群的流寇杀死，长矛兵两翼的火枪兵自由射击，这些火枪兵在翻过土墙后也失去了建制，方阵中居然还混合着一些分遣队士兵，也不知是何时加入的。
在漫天的惊叫声中也无法用口令指挥，士兵都各自寻找目标，他们的精神高度紧张和亢奋，射击完就在原地装填，然后追上前队，只要看到目标就射击，然后又重复这一过程，紧张和黑暗喧哗的环境让他们速度飞快，也让他们操作的失误成倍增加，很多人打飞了通条，还有不少人重复装弹或者忘记了倒引药，连续击发失败后，许多火枪兵背起火枪，抽出腰刀冲出长矛阵砍杀，还坚持着射击的人不到一半。
登州镇虽乱，流寇则是乱得无以复加。官军的攻击依然在继续，偶尔钻出反击的凶悍流寇也不是长矛的对手，长矛兵经过的地方满地死伤，血水汇成道道溪流，在地面上四处漫溢。
关大弟在第一排快步跑动，汗水顺着脸颊道道滑落，周少儿在前面声嘶力竭的叫喊，他也听不清楚在叫喊什么，只知道跟着周少儿跑，眼前有什么就杀什么。
突然左前方黑影闪动，一个大东西快速袭来，将一名冲在斜前方的火枪兵撞翻，然后对着矛阵而来，众长矛兵齐齐发喊，三四支长矛陆续刺中那匹马，其中两支啪啪折断，几名长矛兵被马的冲势带得东倒西歪。
马匹的势头一缓，歪着跑了两步后在原地蹦跳挣扎，口中发出灰灰的惨嘶，旁边的长矛兵对着它连连刺杀，关大弟对着它的脖子狠命一枪，那马全身鲜血狂飙，终于倒在地上，后腿还在不断的抽动。
他还不及喘气，就看到周少儿带着右边的人冲到了前面，关大弟赶紧提起枪追赶，他此时脚下有些发虚，突击了两里，体力消耗够呛，但连长都到前面去了，他只能拼力向前。
士兵们粗重的喘气，靠着惯性拖动着疲惫的肢体，周围的登州士兵越来越多，一些第一总的鸳鸯阵战斗组也攻上两翼的土墙，步军放弃了抵抗，在官军的围堵下往南门而去。
干草燃烧的浓烈气味充满鼻腔，关大弟追上周少儿的队列，身边的战友由快跑变成慢跑，最后变成了快步推进，关大弟只能跟他们的步伐一致，在这种混乱而视物不清的环境中，必须保持阵型。
他们穿过营地的烟雾，睁大眼睛辨别着眼前的人，只要没有戴明盔的，他就一枪刺过去，眼前又一个黑影一动，他下意识的动手就刺，那黑影应声而倒，他此时才注意到黑影很小，似乎是个几岁的孩子。
他还来不及去思考，烟雾中跑动的身影已越来越多，长矛兵们连续刺杀才能保持前进，关大弟两臂累得发酸，几乎想要把长矛扔下。
前方烟雾中人喊马嘶，南边响起一阵枪声，前方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喊，无数流民和马兵从烟雾火光中现出身形，往长矛兵的阵线直冲过来。
关大弟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流寇，但他也绝对没有退路，长矛兵们停下脚步，关大弟后排的士兵也从他两侧支出长矛，阵线前方矛刃如林。
人潮汹涌而来，周少儿对着队列大声呼喊，被淹没在周围杂音中，人群很快冲到面前，他们在烟雾中还没看清楚，长矛阵线便开始猛烈的刺杀，一丛丛的矛头此进彼退，人潮如同撞到堤坝，被一道长矛组成的城墙生生阻断，人群前面喷出连绵不绝的血雾，惨绝人寰的叫喊声连成一片，混在其中的马匹也遭遇着同样的下场。
关大弟不知道杀了多久，眼前突然一空，人潮消失了，残余的人马又往南而去。他面前是层层叠叠几层的尸体，垒成了一道肉墙，里面的伤者和伤马还在挣扎蠕动。
关大弟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他转头看看周围的战友，只见他们也是一脸的麻木，脸上满是血污，所有人都在粗重的呼吸。关大弟第一次知道，杀人也会累成这样。
“前进！”周少儿的呼喊声想起，接着两翼也想起其他军官的吼叫，关大弟拖着几乎麻木的手脚，艰难的踩上那道尸体墙，跨过脚下蠕动的伤者，面前此时几乎没有了人影，留在原地的空马倒是不少，关大弟自然不会去杀它们，战前钟老四还专门要求他们不要乱杀马。
此时烟雾渐渐变淡，周围也突然安静了许多，他们走出烟雾浓重区，关大弟感觉到眼前的光线似乎强了不少，他往天上一看，天色已经发白。
接着他就看到满地尸体，尸体间是密密麻麻跪在地上的流寇，还有数百的空马，他们似乎更加筋疲力尽，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连跪着都摇摇欲坠。黎明带来了光明，他们能看清周围后，结束了癫狂的状态，但体力早已耗尽，既不再跑，也不再嚎叫，留在原地等待着他们认为必定会来的屠杀。
他们眼中满是麻木，呆滞的看着面前这些官军，他们的脸上手臂上兵器上全是红色的血迹，宛如嗜血的修罗夜叉。
阵线在这些流民前停顿了一下，关大弟很快看到了南边过来的第一总士兵，一个军官穿过满地的尸体和俘虏，来到他们这边，他找到周少儿，接着另外一个连长也跑过来，三人凑在一起商议了几句，那第一总的军官便掉头回去，领着第一总的人往南而去。
“所有火枪兵留下看守，其他人继续前进。”
关大弟还是今晚第一次听清楚周少儿的命令，火枪兵马上提着腰刀驱赶那些地上的俘虏，长矛兵穿过俘虏的间隙往南走去。
周少儿也不让他们列队从营门出门，因为满地的尸体和俘虏会让这个简单的行动耗时费力，这些士兵也没有了足够精力，所以他保持着阵线，让士兵从南面靠里的斜坡登上土垒，然后滑下土墙继续推进。
关大弟在第二排，前面是另外一个士官，他的体力比关大弟要好一些，自告奋勇站到了第一排，关大弟的鞋被血水浸透，里面滑腻腻的，他此时才感觉到这种别扭，他顺着斜坡登上土垒，前面的士官滑下后，面前的景象让他看呆了。
眼前所见的平野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尸体和杂物，几乎要将土地的颜色覆盖，成千上万的流民跪在地上，数百马骡停在原地或是缓缓走动，那些燃烧后的窝棚往天空吐出一团团黑烟。
一里外是四散逃窜的流寇，密集涌动的人头数也数不清，红色的登州镇军队仍在后面追逐，他们离开后露出的地方，又是满地的狼藉。
“干啥呢？”后面的一个士兵问道。
关大弟回过神来，把枪伸下去支着地，然后贴着土墙滑下去，落脚处又是尸体，关大弟连走几步，踏上坚实的土地，心中才一松。
第一道阳光洒下来，关大弟往东张望，朝阳初升，一队骑兵正从西往东而来。

第一百零五章 父子
旭日东升，照耀着这一片杀戮战场，陈新站在紫金梁老营的南墙，将自己的大旗高高竖起，登州的飞虎红旗在晨风中高高飘扬。阳光下数万流寇如密密麻麻的蚂蚁布满大地，向着四面八方仓皇而逃。
“大人，骑兵来了。”
陈新抽出远镜往东面看，数百骑兵奔驰在营地北面，骑手都是红色的短军装，是登州骑兵无疑，来得比他想象的早，时机也非常的好，看样子他们根本没有遭到东面其他流寇的阻拦。
“让他们从北面绕过营地，然后往南兜击流寇。”
陈新下令完毕，一名参谋跳下土垒，在墙下取了搜罗的马匹，往骑兵的方向迎过去。
周围来往的传令兵也大多骑马，都是刚刚从流寇营地中取的，不过要躲避地上的障碍，速度也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王码夫收集了几个传令兵的汇报，对陈新道：“周围各股流寇皆溃散，我们攻击开始后，高迎祥、张献忠、蝎子块、薛仁贵等部发生营啸，大部分流贼天亮前就带着马兵往南跑了，剩下的流民同样四散逃命。只有两股小流寇曾试图救援，被流民冲击后遭到我军打击，也随即崩溃了。目前第一总第一司已突入高迎祥营区，第一总第二司已进入薛仁贵营地，第二总正向曹操营地突进，都没有遭遇有力抵抗，第三总在打扫此处战场。”
“紫金梁抓到没有？”
“还没有，随军的情报局人员正审问马兵俘虏，据他们交代，在我军封闭老营南门前看到紫金梁刚刚冲出，营门一片混战，后来就不知所踪，已押着数人辨认尸首。”
“别管其他流寇，挑些愿意投顺又认识紫金梁的人为向导，尽全力追杀紫金梁，只要没有发现尸首，就要持续追击，跑远了就找不到了。”
王码夫应了，然后停顿一下对陈新问道：“大人，这成千上万的流民，咱们可怎办？”
“提流寇悍卒人头来，或是指认出凶悍流寇的，就收着，甄别后送去林县，其他人么……”陈新转头看看王码夫，“叫宣教员训导官去教育一番，然后让他们走。”
王码夫疑惑道：“他们又会去投其他流寇的。”
“那你说如何做？谁能养得起这许多人，留下他们来的结果就是，他们把咱们的粮食吃光，然后他们最后还是去投其他流寇。”
“要不然，咱们通知玄默，他是河南父母官，该管这事，也省得他到时说我们纵寇。”
陈新叹口气，“玄默算个啥，他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去通知他，他还不是领着左良玉这群人来乱砍脑袋，我不想动手杀这些人，也不想送他们入虎口。打扫完战场后不派人看守，他们要离去就由他们，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的命硬不硬了。”
王码夫不再多嘴，匆匆去了传令，他也确实想不出什么办法。陈新则有更多考虑，这些流民都是免费宣传队，他们再进入其他流寇营中，会把登州镇传得如鬼怪一般凶恶。只要形成如同曹文诏一样的威慑力，对以后在中州的作战和外务联络都很有裨益，再一个是有这么多人能被抓后留下命，以后那些流寇也不会拼死抵抗。
陈新把眼光投向紫金梁的老营墙内，满地尸体，也有满地的金银珠宝，还有数百空马，他不由咧着嘴角笑起来。
……
紫金梁此时距离陈新不到三里，正奔逃在往西的流民中，紫金梁虽说头发花白，但依然身强力壮，此时体力还能支持，他多次出生入死，逃命经验丰富，心中虽然慌乱，却没有乱了阵脚。他一路上脱掉了锁子甲和那件缎子的里衣丢弃，连显眼的红裤子都脱掉丢了，在一个流民身上扒了一件脏兮兮的衣服套上，除了这件破衣服，他现在全身只剩了一把短刀。在他的提醒下，两个义子也同样如此，脱掉身上抢来的好衣服，把自己变成一个毫不显眼的流民。
登州兵仍在追击，但他们已不杀那些无害的流民，只要手上没有武器的，他们都不予理会，有人边追大声叫喊着“胁从不杀，抓一个马兵赏十两银子……”
旁边那些瘦弱的流民越跑越少，他们原本就瘦弱，又在黎明前的癫狂中耗费了太多体力，天明后全都体力不支，一路上跪满了求饶的流民和步军，仍在奔逃的人群越来越稀薄。
但这对紫金梁并非好事，因为他的马不见了，他在黑暗中不知被谁拖下马来，紫金梁下来后死死拉住鞍具，几番挣扎，抢夺的流民却越来越多，后面的人一冲，他的马就不知去了哪里，天明后找到两个义子，两人灰头土脸，马也都不见了。
靠着步行一时不能脱离险境，现在跑的人越少，他就越显眼。他们不时看到身边有马兵跑过，周围还有其他流民，这兵荒马乱的时候，紫金梁也不敢暴露身份，紫金梁三人就大声呼叫，让马兵停下接应，那些马兵生怕被流民抓了领赏，连看都不看一眼，打着马股夺路而逃。
“入你妈的曹操，入你妈的高迎祥，等老子抓住你们，把你们煎皮拆骨。”紫金梁在心中大骂，脚下一点不敢停，若非曹操撺掇，他怎会跑来修武北面，还等着张个口袋埋伏山东兵，现在山东兵先一记闷棍就过来了，骂高迎祥则是因为他不来救援，其实高迎祥同样损失惨重，黑暗中山呼海啸的呼号和火枪齐射，让闯王营中也发生营啸，他在慌乱中能带走的也只有五六成的马兵。他自己都成了惊弓之鸟，哪有功夫来救援紫金梁。
几名登州兵骑马赶来，都是特勤队和中军哨骑，他们没有与骑兵一道留下，而是承担了步行开路的先锋任务，此时在营地里面抢到了空马，分散追赶出来，他们朝着前面逃窜的马兵快速追去，经过流民的时候大喊着，“太子少傅陈大人有令，胁从不杀，胁从者抓一个马兵赏十两银子，抓小贼首二十两，抓紫金梁一千两银子，升登州镇千户！”
紫金梁弓着身子，尽量不引起他们注意，那几个骑兵从他十多步外冲过，他们并不理会这些步行逃窜的人，一边叫一边打着马股绝尘而去。
流民看着那些官军跑过去，竟然没有砍杀他们，他们大多都是胁从的流民，心中那股气一松，纷纷扑倒地上，不再逃窜。几个官军跑一段又喊一嗓子，走过的地方有如推骨牌般倒下一片片的流民，他们大多惊慌过度，坐在地上不停哀哭，有些人已经跑脱了力，张着嘴两眼呆滞的倒在地上。
紫金梁心中暗暗叫糟，这股子明军不但打仗生猛，还这么会蛊惑人心，开价就是一千两加千户。他用余光留意着两个义子，感觉到两人略微拉开了点距离，似乎也害怕自己会杀他们免除后患。
一个义子边跑边道：“义父你放心，没人上那些狗官军的当，额们跟你从老家杀出来的，那些狗官是啥货，额们都明白的。”
紫金梁喘着气低声道：“狗官都是骗人的，你们跟着咱老子，日后就是咱老子的亲随，吃香喝辣女人都有。”
两人齐声道谢，连连表着忠心。紫金梁不动声色，埋着头继续赶路，片刻后北面蹄声如雷，数百名明军的骑兵往南边飞驰，目标同样是那些马兵，他们正从紫金梁等人百步外通过。
紫金梁看看那些骑兵的方向，突然停下对两人道：“前面人越见的少，额们三人走一道惹人留意，咱们分开跑，别跟着其他人往南，额们往北分头进山，进山前险点，进了山就莫事了，你俩到青化镇等咱老子，咱们东山再起。”
两个义子赶紧停下，他们满脸的血污和汗水，上面沾了尘土后显得两人如泥猴一般，两人都呆了一下，看样子是对紫金梁突然要分头逃走有些意外。实际上紫金梁也是不信任他们，他宁可一个人冒险，只要进了山，他就有把握逃去青化镇，若是能寻到三十六营任一股，就能把命保下，然后收罗那些溃散的人马。
一些还在逃命的流民绕过三人，零零散散的往西南方向逃窜，紫金梁道：“赶紧走，人再少就跑不掉了，小九你往正西，小十七你往……”
那个叫小九的义子突然往紫金梁后面一指，口中大声吼道：“义父快躲开！”
两人同时抽出短刀，紫金梁根本没有回头，短刀径自朝小九的胸膛扎去，血光闪现，两人同时中刀，紫金梁闪开了胸膛位置，但左上臂被扎中，他身子一矮，闷着声挥起短刀与小九拼杀。周围的流民纷纷连滚带爬的散开一段距离。
小九听着名字小，实际上是个矮壮的凶汉，他是早有预谋，却也没有想到紫金梁反应如此迅速，他的左胸被拉开一道口子，入肉不深。他大声吼叫着，凶狠的扑上去与紫金梁厮打，两人的短刀连连见血，转眼间就从义父义子变成生死仇敌。
两人很快滚做一团，互相用空的手抓住对方的持刀手，在地上滚来滚去，周围的流民们要么无视的路过，要么就在旁边麻木的看热闹。那个小十七似乎吓呆了，他在原地看着眼前两个“亲戚”发呆。
身强力壮的紫金梁终于占到上风，他艰难的把小九压到身下，小九则用左臂死死夹住他持刀的右手，把紫金梁的右手压在身下，紫金梁连抽几次都没有抽出来，两人陷入僵持的状态。
小九处于下风，只要紫金梁抽出右手，他就必死无疑，小九惶急的对着旁边的小十七道：“十七，快点干掉王自用，咱两一人五百两，额把千总让给你……”
紫金梁语速飞快，“别听他的，小十七，义父带你去青化镇，咱们收拢人马，照样活得快活。”
小九拼死夹着紫金梁右手，涨红着脸吼道，“你方才没帮他，回去他不会放过你的。这股官军这凶，就算王自用不杀你，你早晚也得死这股官军手上……”
紫金梁一头撞上小九的面门，让小九的嚎叫戛然而止，他跟着小九也一头撞过去，王自用灵敏的躲了一下，然后对小十七道：“别信他，官军也不会放过你的……”
嘭一声响，紫金梁还没说完，脑袋猛地一偏，朝着旁边歪倒下去，小十七提着根棍子慢悠悠走过来，对着昏迷的紫金梁道：“有你做敲门砖，官军凭啥不放过额，额又不是个傻子。”
他说完摸出一把短刀，对着百步外正在经过的官军高高挥舞。

第一百零六章 浓眉大眼
“哈哈哈，两位英雄请起！”陈新喜笑颜开的说道，他正在满是尸体的老营迎接两个擒获紫金梁的流寇。此时火都灭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两个义子用了大约一个时辰，从惊慌逃窜的马兵变成了擒获贼首的英雄，成了死敌的座上客，这个神奇的转变来自地上捆着的干爹。那些外边嚎哭的普通流民，就没有他们这个待遇，拼爹在这个时代是这样拼的。
“小人不敢！”两个流寇异口同声，他们进帐前才被告知这就是太子少傅，登州镇总兵陈大人，两人吓得脚发抖。他们一贯用凶残掩饰自己卑微的心态，但在这支凶悍的明军面前，他们那点唯一可依赖的凶狠也不足为道。
他们内心最深处那种自卑流露出来，此时对权力的畏惧甚至超过普通百姓，两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陈新。
王码夫凑在陈新耳边道：“经二十多个马兵确认，此人就是紫金梁。这两人是他义子，骑兵到的时候，这两人拿着刀互相防备。”
陈新对他摇摇手，示意要不要再提此事，然后满面笑容的对两人道：“二位壮士生擒紫金梁，为吾皇除一心头大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算二位以前有何不法之事，今日也一并抵消了，本官还要向吾皇为两位请功，快请起。”
两人连连磕头，这股明军这么凶，他们原本以为应该是个张飞一样的凶恶形象，谁知说话这么客气，声音也很温和，两人心头的紧张大减。
卫兵过去扶起他们，两人小心翼翼的起来，缩手缩脚的站在大帐中间，偶尔偷眼看看周围那些威风的卫兵。
“二位姓甚名谁？以前在紫金梁军中是何职务？”
矮壮的那个抢先道：“小人叫个李二百，原是西安府停口镇人，是被这王自用胁迫入伙，被逼着给他干坏事，小人不想跟着他干坏事，等着官爷爷剿灭他好久了，今日可等着了机会。”
那高个的马上道：“小人叫王福，也是被胁从的，只是会点骑术，被王自用这混蛋收为义子，小人早想投靠官军，没有找到时机……”
陈新呵呵笑着，对两人道：“早先本官说过，抓到紫金梁赏银一千两，虽然你二人是一起抓到的，本官一诺千金，就照样还是一人一千两。不过那千户之位，涉及朝廷体制，却不敢贸然滥发，便只还得一位，这事谁功大谁功小，本官无法辨别，二位可马上自行商议，给本官一个回话。”
两人开始听了满脸欢悦，后来一听只有一个千户，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这个千户虽然不算大官，但在普通流寇那种卑微心态下，还是很要紧的，他们心中对官员的那种羡慕是根深蒂固的。
陈新拿着椰瓢喝水，静静等了一会问道，“二位可商议好了？”
“好了，大人。”那高个的王福走上一步，“李二百当时亲口说的，千户让给小人。”
李二百低着头，看着有些不甘，陈新微微笑了一下问道，“李二百你是否说过？”
“小人没说过。”
王福偏转头，两人凶狠的对视，那李二百口中还一边道：“是小人先动的手，十七是捡便宜来的……”
地上突然传来一声叫骂，“两个龟孙，额入你妈妈的毛，入你奶奶的毛。”
大家都往地上看去，只见紫金梁悠悠醒转，睁开眼怒视着两人。他余威仍在，咋一出声之下，两个义子立马闭嘴，身子往后面退了两步。
陈新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三十六营大头目，身形强壮相貌堂堂，虽然满面疲惫衣服破烂，但桀骜不驯的气质仍在，与那些普通流民完全是两种人。
“王自用，听说你原来是个和尚？”
“我入你妈妈的毛，你个驴球子的狗官，你龟孙才是和尚。”紫金梁骂完，仰躺在地上喘气。
陈新摇摇头笑道：“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也要当流寇。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你不与本官好好说话，本官也懒得跟你说。”
陈新对那两义子道：“你二人商议清楚回报本官。”然后他又转向王码夫，“带兵押着紫金梁去外面流民俘虏处游一圈，匪首就擒，有必要教化一下那些流民，带卫队护卫好了，不要让人伤了他，过几日还要送京师。另外把这二位壮士也带上，给流民公告二位的名字，他们就是俘获紫金梁的壮士，让那些俘虏日后以二位为楷模。”
两个义子又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如今在人家地盘，也由不得他们愿不愿意，几个卫兵过来带着三人出帐，外边的卫队长一阵口令，调来一些人护卫，步伐整齐的往营地外面去了。
等王码夫他们出去，陈新长长打个哈欠，然后起身在紫金梁的大帐里面闲逛，里面的好东西还不少，虽然昨晚被抢散了不少，但留下的仍是好东西，样样都堪称珍品。
陈新在地上捡起一个白玉狮子把玩，白色毫无瑕疵，玉色温润，狮子造型活灵活现，陈新虽然平时不太追求这些古董，但此时拿在手中，还是叹为观止。心中也有些感叹，民间的工匠能把坚硬的玉石打磨得如此精致，工部却做不好一把粗糙的鸟铳。海狗子也拿着一个红色的玛瑙手镯，举在眼前仔细打量。
陈新把那玉狮子放在一把熊皮椅子上，对海狗子道：“狗子，别看了，去参谋那边一趟，问问战果点得怎样，我好给吕大人报喜讯。”
“哎！”尾巴一样的海狗子应了，陈新说完又转身去摸椅子上的熊皮，海狗子犹豫了一下，突然把玛瑙手镯往里衣口袋一塞，偷眼看看陈新，见陈新没有留意，缩缩脑袋出帐而去。
……
“陈大人还未回来，也没有塘马回来。”
辉县大营中，宋闻贤对面前的吕直说道，脸上也带有焦急之色。
吕直烦躁的走来走去，昨晚大军出营的时候行动很快，也没有吹号敲鼓，人都走光了他才听到家丁头子禀报，接着陈新的塘马也来跟他汇报了，说是原本打算去打寨子，路上接到情报，临时决定去打修武的流寇大营。
他一听陈新要去打七八万流寇，慌忙跑去想组织这个疯狂的行为，但他到营门的时候，大军早已远去，哨兵一问三不知。外面黑咕隆咚的，连火把都没打，派出去两批家丁都没有找到大队，只回报说标营也只剩下一半人留守。
然后吕直一整夜都没睡，虽然他对登州镇十分有信心，但这黑灯瞎火走百里路去打二十倍的敌军，他可是从来没想象过。以陈新如今太子少傅的地位，加上皇帝一贯的好印象，万一他有个好歹，皇帝震怒之下，还不知多少人会掉脑袋。即便吕直能躲过去，随之而来的就是登州镇的去向，他很清楚登州镇与其他军镇的不同，陈新具有无可替代的影响力，连王廷试也不敢去拉拢任何军官。如果变成当年的东江镇那样混乱，那吕直在皇帝和内监面前的分量就大跌。
他越想越是担心，此时已经在营门附近走了一夜，天一亮就派出几批家丁去了打探消息，眼下都还没有回来，让他的心情更加焦虑。
吕直终于忍不住，停下来对宋闻贤道：“宋先生，你说陈大人挺聪明的人，为何今次打仗，却如此之鲁莽？他是堂堂的太子少傅，岂能去跟一群流寇拼命，登莱辽南还有数万兵马需要他坐镇。”
宋闻贤心中赞同，陈新对他而言，比吕直更重要千百倍。如果陈新真挂了，宋闻贤所有的抱负也将是一场空，所以他的焦虑还远在吕直之上。宋闻贤当时劝陈新不要亲自去，但陈新丝毫不为所动，只说是必要的冒险。虽然他不认同，但也不便评论上官，只是对吕直躬躬身。
吕直转身对家丁头子吼道：“再派人去探，多带几匹马。”
那把总赶紧又去安排人，吕直转头看看宋闻贤，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摇着头长长叹口气。
宋闻贤只好劝道：“陈大人久经沙场，区区流寇不足为惧，有三千登州战兵，至少能全身而退，即便是围在某处，咱们去请玄大人领大军救援便是。”
吕直一想起玄默就不太舒服，两人的弹劾都没有下文，玄默堂堂巡抚，在河南又打得不错，没有出什么大漏子，皇帝万万不会因为外镇监军一个弹劾而临阵换将，玄默当然也参不倒吕直。
想着要去求玄默，吕直心中不快，皱眉想了半天才道：“若实在危急，也说不得拉下这张脸皮去求那玄默，若是他敢不救，咱家亲自上京告御状，跟他拼个同归于尽。”
宋闻贤没想到这吕直还有这光棍精神，心中也不太信他，他此时也不想再说救援的事，没准根本没必要，反而白欠一个人情。他对吕直说道：“吕大人，如今营中兵马不多，要不要把标营留守的人调来大营，那标营中粮草不多，还是守稳咱们大营要紧。”
吕直四处望望，确实兵力太少，这个大营放了大部分粮草和辎重，整个营地里面就剩下一个近卫营的司，还有就是各部的辎重兵。因为战况不明，所以留守的把总十分小心，除了战兵要执勤外，所有辎重兵都拿着自己的武器集结待命。
“那就调标营过来。”吕直转身对家丁吩咐了，让他们去通知留守的标营兵赶来大营。
宋闻贤心情稍稍安稳，只要守稳大营，大军就有退路，现在就怕流寇比登镇先来到，这营区宽大，怕是不好防御。
他晃眼间，发现连那队宣传队都拿着备用火铳在土墙待命，队形乱糟糟的，连女兵都拿了一把火枪，怎么看怎么别扭。
……
关小妹一脚踢在唐玮腿上，“胖子，你腿抖什么？外边一个流寇都没有，你就怕成这样。”
“俺，俺哪里抖了，俺才不怕。”唐玮把腿绷紧，然裤子上显不出来抖动。
“不怕你干嘛一头的汗，今天又不热。”
唐玮连忙用袖子去擦，被上面的铜扣一磨，痛得啊一声，赶紧从鞓带上取下一根帕子，在肥脸上的汗水抹去。
徐平杰的声音响起，“哼，珮珮你不要信他的鬼话，他那日在洹水边，看到无数流寇冲来，当场就尿了裤子，这种人也就能演演鞑子。”
唐玮偏头辩解道：“那是汗水！”
“汗水怎地就光流在裤子里。”
“俺怎么知道。”唐玮绝不承认，其实他自己都不记得有没有吓尿裤子，当时他还在洹水另一边，看到漫山遍野的流寇之时，他的脑袋就变成一片空白，后面啥都不记得了。
同为戏鞑子的谢飞帮腔道：“徐平杰你才是吓傻了，咱们都守着河岸，你为啥一个人拿去守着拉刀具的马，是不是想见机不妙就偷马逃走？胖子长成这样，胆小还情有可原，没想到你徐平杰浓眉大眼的，也这么胆小。”
徐平杰恼怒道：“俺那是怕马乱跑……”
“马乱跑有马夫，队长不知道咋地，要你去看马去。”谢飞口舌便给，把徐平杰顶得说不出话。
徐平杰恼羞成怒，过来一把抓住谢飞的领子，两人顿时争吵起来。其他队员纷纷上来劝开，两人看到有军法官看过来，都不敢闹得过火，就坡下驴分开。
徐平杰指着谢飞和唐玮道：“你们两个戏鞑子，咱们就看谁胆小，下次要是遇到敌寇，龟孙子躲后面，咱们一人提把刀去砍去。”
唐玮两人回道：“去就去，你非得让大家都知道你是龟孙子，咱成全你。”
“别吵了，外边有马来了。”
关小妹说完，一群队员齐齐看向外边，竟然真有一群骑兵跑来，带起的尘土老高，众人小心的看着，近了之后竟然真是流寇，还有不少打赤膊的。
关小妹端起枪大大咧咧道：“刚才谁说来着，都去砍去……咦，人呢？”

第一百零七章 友军
“嘭”一声火枪鸣响，外面的流寇马兵一个激灵，大呼小叫着往北跑去。
土墙后安静戒备的战兵齐齐转头，只见一个女兵高高站在土墙上，面前硝烟弥漫，她正在用力扳开击锤，然后似乎有点忘记了该做什么，正在朝后面的队员询问，那些队员则催促她从土墙上下来。
近卫营那个司军法官终于忍受不了这群宣传队，跑过去对着那队长一通乱骂，让这群人离开营墙，他宁愿少些人少，也不能让这些人帮倒忙。
宣传队乱糟糟的退下来，互相还在吵闹埋怨，那文艺队长连连呵斥也没有效果，宋闻贤看得直摇头，他还是觉得这些人称作兵太过儿戏。
吕直和宋闻贤等人提心吊胆的看着外边零零散散跑过不少马兵，开始他们还以为是流寇的打前站哨骑，看了半天也不像，他们一看到军营也不细细打探，撒丫子就往其他方向跑了，大多是往南，少部分去了林县方向。
吕直一头雾水，按说总该围着军营一圈，看看沟深多少，墙高多少，城周多少步，过了一会那个留下的把总过来道：“大人，咱们该去抓几个流寇问问是啥情形，看样子他们是在逃窜，属下想或许是陈大人他们已击溃了流寇。”
“啊，那快去。”吕直连忙道。
“大人，咱们营的骑兵全都出去了，营中只有大人您收下的家丁是骑兵。”
吕直一拍手，叫过家丁把总，二十多个家丁很快冲出营门，追逐那些落单的流寇马兵，马兵们跑了近百里路，跑不过这些人，终于被抓到一个，家丁将那人捆在马上，抓了回来。
他们一进营门，吕直就赶到那马兵前，对那流寇问道：“你是哪股流寇营头的，为何跑来此处。”
那流寇哀嚎道：“官爷饶命，小人是被高迎祥胁从的，昨晚被打散了，胡乱跑来的……”
宋闻贤赶紧打断他，“怎地打散的？”
“小人不知道，反正到处都乱了，小人抢了马跑出来，跟着一群马兵跑，跑着就跑散了，听说有人去了林县，小人就往这边来了。”
宋闻贤追问道：“几时开始乱的？”
“天快亮的时候，听说来了一支官兵，所有营头都在逃命。”
吕直突然哈哈大笑，“奔袭百里一战破十万流寇，陈将军果然不愧我大明第一战将。”
那流寇呆呆道：“哪有十万……”
家丁头子对着他就是一脚，口中骂道：“吕大人说是十万就是十万。”
吕直没有心思理会那流寇，对宋闻贤和那个近卫营把总道：“咱们立即出营，去修武接应陈将军。”
“吕大人，小人觉得咱们稳守营地更好。”宋闻贤凑到吕直耳边，“流寇一向狡诈，或许是他们的诡计，派人来引我大军出营，路途中四面围攻。”
吕直一个寒战，“对，对，宋先生说的是。”他对家丁头子喝道：“把这流寇抓进去，好好审问，问清楚他们在途中到底有多少伏兵，一定要问出来。”
“伏兵？”那流寇睁大眼，“大人，没伏兵啊，小人就是逃命的……”
家丁头子不由分说，叫过几个人提起那马兵就走，拖入一处帐篷，里面很快传出阵阵惨叫声。
宋闻贤松一口气，他其实心中相信了那马兵，陈新应该已经击破流寇，如果不出预料，现在正在清点缴获的银两物资，吕直去早了颇多不便。登州镇这次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这些好处是不会随便让人的。
得出了这个结论，宋闻贤把顾虑放下，开始考虑大胜后的运作。
……
整整一天，卫辉各路明军都在疑神疑鬼，各部的家丁在出击抓俘虏，得到的消息乱七八糟，有说是流寇内讧的，有说遭袭的，也有说营啸的。各个将领都担心是流寇的诡计，所以各自守着营盘，邓玘虽然得了陈新通报，但也没有动，而是派人去告知玄默，又不停的侦查修武方向。
吕直当天收到了陈新的捷报，大营中欢声如潮，这一战斩杀流寇一万五千多级，生擒紫金梁王自用、摧山虎阎正甫，斩杀紫金梁手下重要头目十三人，三十六营中还有映山红被斩首，其余在修武的各营流寇同样损失惨重，尽数往怀庆府其他州县逃窜。
留营的参谋确认了捷报中的暗记和印章，大胜确凿无疑，陈新在捷报后面附了一封信，说修武附近溃散流寇甚多，局势还比较复杂，请吕直坚守大营，以防流寇趁乱摸营，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吕直高兴得合不拢嘴，他连续派出几批哨马去修武核实，自己按陈新说的坚守大营，他也不去跟玄默回报，自己回了营帐琢磨给皇上和司礼监的报捷文书，让其他各部明军依然一头雾水。这么大的喜讯，由司礼监先报给皇上，那效果是大不一样的，所以他已经决定在玄默知道消息之前就把捷报发出去。
只有马祥麟的川军果断出营，马祥麟完全是凭着对陈新的信任作的决定。他们一路往修武北面而去，准备接应登州镇，路上遇到的零散流寇越来越多，不过那些流寇都是望风而逃，连敢靠近的都没有。与前段时间的彪悍挑衅全然不同。
马祥麟开始也担心是流寇诱敌深入，后来越想越不对，若是要诱敌深入，至少要上来打一下，然后装作不敌引川军入瓮，哪有这样见敌就逃的。于是这一千多白杆兵加紧赶路，他们带了不少辎重，速度并不快，快天黑时候才走了六十里，不过总算是跟登州的哨马接上头，找到了方向。
马祥麟一听说斩杀流寇上万，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这是在一天的时间内，而且陈新的人都是步兵，不象曹文诏那样可以持续追击，追杀的人头比战场多得多。双方的塘马来来回回，得到的消息更让马祥麟震惊，连紫金梁都被活捉了，这一仗可以说给了流寇重创。
川军在路上扎营一晚，第二天一早就继续开进，下午才到了那日的战场，这些西南来的强军也看得目瞪口呆，方圆数里的战场上一片狼藉，摆放着成千上万的尸体，一些周围的河南农户在战场边缘捡拾家什，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看到有好的衣服上去哄抢，其他的铁锅水罐也是他们争抢的目标。此时一看有官军靠近，这些人马上一哄而散。
再往里走就有些登州士兵，他们的军服十分好认，领路的登州哨马引着川军前行，途中还有不少流民俘虏在清理东西。
那些看守的登州兵有些灰头土脸，脸上一道道的泥土痕迹，军装上面也脏兮兮的，但精神都还是很好，他们好奇的打量这支明军，对他们的带钩长矛和重剑很感兴趣。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马祥麟这部川军也算见过大场面，但马祥麟自己知道，陈新最多三四千人，一晚上杀了这么多人，确实非常强悍。
到了紫金梁原来的那个老营，陈新已经等在门口，他见了马祥麟就拱手笑道：“马将军不惧流寇人多势众，独自领兵来协助我登州镇，这份胆略和心意，我感怀于心，日后必有回报。”
马祥麟以下官礼见过，独眼中满是佩服，他对陈新道：“陈大人的登州镇果然不同凡响，听说一夜疾行百里，天明前短短休整，便一股将紫金梁生擒，斩杀流寇过万，戚爷爷当年的戚家军也不过如此。”马祥麟说到此处，想起浑河边一起浴血奋战的那支浙军，神色间又有些落寞。
陈新一时也想不到他的念头，不过这支正宗的白杆兵能在情况不明朗的时候赶来战场，那就是可以信赖的盟友，在西南地区交接这样一支力量，对登州镇肯定没有坏处。
马祥麟的人马去了张献忠原来的营地扎营，陈新则领着马祥麟进了自己的大营，里面还有浓重的血腥味，但地面已经清理过，尸体都搬了出去，营中都是登州兵，他们此时大多不在戒备状态，按各自的营伍的坐在地上休息，搭建的帐篷也是花样百出，看着并不太整肃。
马祥麟想起他们是长途奔袭，帐篷肯定是缴获的，也难怪如此，他又看到东侧有一堆肉一样的东西，有些士兵在围观，他细看了一下，原来是一堆耳朵。
这些都是人耳朵，登州兵自然不是拿耳朵来吃的，流寇的首级不值钱，按照大明会典，战北虏一颗脑袋升一级，如果不想升级，就得三十两银子，出边斩鞑虏一人，则两样都可以拿到，一直是军功最厚的，建奴崛起后，赏银升到了五十两一颗脑袋，流寇的则是阵斩有名巨贼首级才升一级，不愿升的给三十两银子，次巨贼才十两。其他普通流寇，有两种算法，一种还是算人头，另外一种就是按多少副耳朵来算的，因为耳朵比较好保存，也比较好运送。
陈新有紫金梁在手，他也不想把人头算太多，免得要升一堆朝廷的军职，反而增加朝廷在登州镇的影响力，其他的耳朵就随那些友军去分，先到的先得，马祥麟这边如此义气，他也不能小气了。
“马兄今日刚到，本官按理该请马将军一醉方休，但我登州镇征战中禁酒，只好等返回辉县再说。”
马祥麟惊讶道：“陈大人要返回辉县，不乘胜追击流寇？”
陈新点点头，“此战虽是大胜，但紫金梁狗急跳墙，我登州镇也损伤惊人，死伤合计近千数，可谓元气大伤，无力再追剿流寇。流寇虽是大败，但那些流民大多逃脱，不几日又会啸聚一处，马将军也不要冒进，还是先和我一起回辉县的好。”
马祥麟没想到登州镇损失近千，如果陈新不去追击，那川军这千把步兵追去也没用，他只得答应跟陈新一起返回辉县。
陈新微笑道：“这次不会让马兄白跑一趟，若非马将军部赶来，那些流寇恐怕还会卷土重来，这中间的原委，本官都理会得。”
两人边走边说，陈新待人客气，马祥麟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陈新带着他走到北墙，指点着北面的山地，说着那晚突袭的线路，听得马祥麟眉飞色舞。
马祥麟对登州镇的战力更加高看一眼，两人在营中吃过饭，马祥麟才回了自己的兵营，他刚到大帐，手下的军官就过来，这军官皮肤黑得发亮，脸上两道刀疤，他对马祥麟道：“马爷，那龟儿子登州兵送了东西来。”
马祥麟瞪他一眼问道：“是些啥子东西？”
“一挑子耳朵，一包珠宝，还有三千多两现银，说是给每个兄弟二两，还有五匹好马。”那军官舔舔舌头。
“珠宝给老子看哈。”那军官很快递过来，马祥麟随便摸出一件，只见是个白玉狮子，他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其他几件摸出来，也都是金银镶嵌宝石，做工都很精美，最后还摸到了一张两千两的银票，叫个什么四海钱庄，是在东昌府取现银。
马祥麟把袋子收好，沉默一会才对那军官道：“以后不准喊别个龟儿子，这些兵不比咱们差，这个陈将军更值得结交。”

第一百零八章 休整
当天下午，登州镇完成俘虏甄别，留用入伙不久的普通流民五百人，十来岁的山西和河南孤儿三百多。然后登州镇放松了外围，并且明言将停止供应救济粥饭，被俘的一万多流民们试探之后，开始陆陆续续的离开，他们捡拾起地上的家什被褥等等，一个晚上大部散完。
也有坚持着不肯散去的，其中被掳掠的女子上千人，陈新对于如何安排这些女子大感头痛，林县那里的一千多还没有安置好，这里又来一千多，他毕竟不是办慈善的，没有那么多粮食养这么多人，只希望这些女子自行散去，岂知她们很坚定，在离大营一里之外自己搭建起地窝子，没有饭吃也这样呆着，晚间倒是有火光传出，不知她们在煮什么吃。
第二日玄默的标营家丁赶到战场，他们确认了战果后又匆匆离开，各部都得到了消息，都在往战场赶来。到了下午，战场已经全部打扫完，有用的东西都装上了缴获的大车。
第三天一早，陈新和马祥麟带着一万多对耳朵上路，耿仲明和马祥麟自告奋勇当开路先锋，马祥麟把那个小包中的银票和珠宝自己留下，现银都发了，每个士兵分了二两，这股川军的情绪一下起来不少。
不过他们更羡慕登州兵，两支军队这两日共同在附近值哨，这支军队的服装、装备和面貌都让川军大开眼界，又听说登州兵从来不克扣兵饷，这些土司兵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石柱兵其实也就是土司兵，大多没有人身自由。川东的大山锤炼了他们的强悍和淳朴，但这次援辽后，他们也接触到不少明军的腐朽风气，多少有些影响他们的心态，关宁军又对这支近在肘腋的强军多有排挤，加上川军在蓟镇占用辽饷而很少给孝敬，所以秦翼明一提出返镇，朝廷里面就赞同了。
现在与登州兵相处，这些川兵发觉这支人马确实十分独特，双方印象都不错，陈新许多神奇事迹也开始在川军中流传。
登州镇在队尾殿后，与他们来时不同，队列中多了很多马骡和套车，那些人力车也都由中间的流民丁口推着，有些人力车上还坐了老孺。
通过甄别五百多丁口和孤儿三百多，算上丁口的家眷共两千余人，他们扶老携幼的走在中间。这两日间的变化实在让这些流民如在梦中，刚刚看到登州兵的时候，他们以为肯定会被这些人砍了脑袋报功，结果打完仗后，这些官兵就变得不那么凶恶了，还给他们吃粥饭。来了些说话和气的官兵，把俘虏分成一群群的，有士兵来把他们重新分到原来各自所属营头，然后就是互相的检举揭发，最后就剩下五百来人，孤儿数量也不少，但很多人有亲友在这次夜袭中被杀，登州镇一律都没有留用，最后留下的有三百来人。
更后面还有一根尾巴，就是那上千的女子，还有些不愿离去的流民，他们自行跟在后面，赵宣等训导官一路劝说他们，让他们自行离去，明言登州镇不会再提供饭食，但那些饿了一天的十分坚定。
王码夫调了一队骑兵去拦住道路，这些人在路上放声大哭，等到大军远去后，骑兵也离开，这些人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只花了一个时辰就追上了队尾。
“大人，他们又追上来了，要不要派骑兵驱散。”王码夫对陈新道。
陈新正和祝代春、钟老四谈新的龙骑兵部队，听了跑出队列，举起远镜对着后面看了一会，祝代春也有远镜，看完递给钟老四。
钟老四嘀咕道：“这些人看着那么瘦，怎地走起来这么快。”
赵宣急匆匆的赶来，对陈新敬礼道：“大人，要不然就让他们再吃一顿吧，咱们缴获了那许多粮食。”
祝代春冷冷道：“那些粮食咱们要留着吃的，你可知河南补给有多艰难。”
陈新轻轻问道：“还剩下多少人？”
“原来的六七成的样子。”
陈新轻轻叹口气，“再拦一次，还能跟上的，慢慢调去林县。”
这又是一次自然法则的挑选，身体差点的就会被抛弃，能坚持下来的，至少意志很顽强，体能也算不错的，用来种地不会没有收成。登州镇救不了所有人，这些军官都很清楚，如果把所有流民都收下，最后只会把后勤拖垮，然后流民继续去当流寇。
钟老四突然道：“有哪家将官的家丁来了。”
几人同时顺着钟老四远镜的方向看去，远处一个村落的废墟后面绕出一队百人左右骑兵，他们看到这边的队列，快速跑过来，近了之后看着是明军的装束，他们也跟流寇一样，马身上挂着一些褡裢，有些还放着女子。
登州镇的两个旗队骑兵迅速面朝南面列阵，警戒的哨马也跑到那股人马周围，那队官军看到这边情形后减慢了速度，也没有派人过来通报，而是调转了一下方向，慢慢往后面的那些女子和流民靠拢过去。
赵宣看他们样子，就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他有些焦急道：“大人，这些家丁要去杀良冒功。”
后面那些拼死追来的男女，他们也看到了那支官兵，正发出惊慌的尖叫，脚下跑的更快了，却没有四散而逃，而是一心要靠到登州镇的旁边，看得出对登州镇已经有种信赖。
祝代春和王码夫都没有说话，其实这队官军把那些女子和流民驱散了最好，虽然他们可能被杀死，但登州镇连道义上的责任都没有，钟老四则眼睛不停转着，偷偷瞟陈新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陈新淡淡说道，“派几个镇抚兵执旗去护卫百姓，咱们是官兵，保护百姓是咱们的职责。”
赵宣松了一口气，旁边的王码夫立即给军法官传令，片刻后几个骑马的镇抚兵往后面赶去，手上各提了一支登州镇的四尺三角军旗。
几个镇抚兵散得很开，站在流民南侧，手中的三角军旗随风招展，上面的飞虎张牙舞爪，十分威风。那群家丁停在登州镇抚兵百步外，面对那几个零散的镇抚兵不敢动弹。
很多行进中的将士都在留意那股骑兵，看看他们敢不敢去强行抢人。
那队家丁犹豫了一会，终于转头往西走了，登州镇的士兵继续赶路，这个小插曲没有让登州兵停下。
“狗东西，还以为会来试一下，几个镇抚兵就吓跑了。”钟老四低声骂了一句。
赵宣大声笑道：“他们不是怕镇抚兵，是怕咱们的军旗。咱们登州镇终于真正的名动天下了。”
……
陈新带着大队的难民，又有大堆的物资需要搬运，一天时间走了四十里路，他们早早就扎营休息。此时大胜的消息已经在卫辉府传开，沿途碰到的一些河南寨子态度恭敬，里面的乡绅主动让人缴纳一些军粮，有些还送来猪羊，这次没有外务司的人随军，陈新只得带着赵宣等人应酬。
开拔第二天走到快天黑，总算是回到了大营，吕直出营五里迎接，这次奔袭至此全部结束。这个营区防御设施坚固，粮食充足，能让这些疲劳的士兵更好的休整。留守的人马欢声雷动，特别是一车车的粮食和上千的马骡，这些对登州镇都是急需的物资。
吕直则最关心那个紫金梁，赶回到大营，就亲自去那辆马车边看俘虏，紫金梁被捆得如同粽子一样，吕直问他问题一律都闭眼不答。
吕直对确认紫金梁的身份十分小心，他的第一份捷报已经发出，说了大胜的事，但对活捉紫金梁只说是有待核实。陈新由得吕直不断去四处找人来确认，接连几天都在处理善后的事情，这一仗登州镇实际阵亡一百七十余，受伤四百多，但陈新给吕直和玄默都报的伤亡上千，近期无法继续作战。
卫辉府的明军士气大振，玄默想把紫金梁提走，被吕直当面拒绝，只说是还不知真假。玄默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受了这个刺激，带着左良玉、邓玘、河南标营往怀庆而去，企图把流寇一股消灭，京营则自己指挥自己，几路大军先到了修武，然后往怀庆府而去，把府城从半围困状态中解救出来。
各股流寇遭了登州镇的这一记闷棍，损失都十分惨重，气势一时间十分低落，许多小股流寇吓得心惊胆战，调头往太行山北面回去，窜回了山西境内。大股一些的闯王、曹操等部则往济源而去，冒险活动在怀庆府府城周围的仍然还有，陈新放走的流民又被他们大量收纳，实力大幅扩张，张献忠和李自成就是其中之一。
二十九日，军队开始轮休，每天一个千总部执勤，其他都休息。陈新则召集把总以上军官开会，随队的军法官和军需官报告了此次作战的缴获。
此次缴获马两千三百匹，其中战马六百，骡子一千二百匹，两轮套车五百架，人力双轮和独轮车一千三百架，粮食三千七百石，豆类五百石，各色银两约七十万两，珠宝类六千件，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绸缎棉布等物。
登州镇死伤合计五百七十余人，器械损失方面，无刺刀火枪损坏一成，丢失捅条的达到三成，刺刀燧发枪损坏四成，其中三成为刺刀或套筒折断。第五营的虽然都是有基础的预备兵，但还是无法与最精锐的老兵比，进攻后期火力支援不足开初的一半。各类问题都记录在册，包括夜袭中遇到的各种情况，这些只能在训练中改进，彻底避免是不可能的。
陈新宣布了后面的短期计划，各部都进入休整，分批护卫流民返回林县基地，钟老四的第二总整编为龙骑兵，五百匹战马也运回林县，由登州陆续补充骑兵预备兵过来，与原来的骑兵整编为第五营骑兵千总部，加强第五营的战斗力，把第五营也变成混合编制的营。
二十九日，吕直从左良玉那里借到两个原来王嘉胤的义子，终于确认了紫金梁是真的，给京师写了详细的捷报，派人专程送往京师，这里离北京不远，北直隶道路也很好，快的话一日，最多两日就能到。
捷报发出去的时候，陈新正单独召见王二丫和宋闻贤，王二丫是从滑县过来的，陈新前段时间被流寇的游击战弄得焦头烂额，开始知道剿匪的困难，现在的作战地域还只限于豫北这一小块，真要是流寇突入辽阔的中原地区，登州这种模式的军队，很难在不抢劫的情况下追击流寇。所以陈新还是要求王二丫加强大名府的商业网络，最近王二丫一直在忙这事，她费尽力气，在滑县和浚县囤积了一批粮食，随时可以支援远征军。
陈新要求王二丫把珠宝大部运走，放到各地的商铺变卖，这事情王二丫干过不少，当年登州之乱的缴获也是如此处理的，另外就是希望王二丫帮忙安置部分女子。王二丫连陈新的话也不是全听，她只答应尽量安置识字的。
商社有商社的规矩，陈新并不强迫她，那些女子大部分都能种地，只是不能当兵。他说完这事就让王二丫先去忙活，帐中就剩下宋闻贤一人。
两人之间随便得多，陈新给宋闻贤和海狗子发了烟，海狗子给两人点起火，三人一起吞云吐雾，边谈着事情。
陈新对宋闻贤问道：“宋先生，最近与马祥麟和邓玘的私人关系建立了没有？”
“都结交了，按大人的意思各送了一些耳朵和银两。”宋闻贤回道，“属下从商社借了一个会蜀地方言的，准备安排他专门负责西南地方，不过此人一向是做生意，显得过于油滑，属下也在犹豫。”
陈新笑道：“负责一个大地区的人，还是要稳妥些的，但口音也很重要，宋先生能留意到这些细节，可见花了不少心思。”
宋闻贤无奈道：“没有办法，咱们要打交道的地方越来越宽广，山东、登莱、四川、福建、广东、南直隶、辽东、朝鲜、京师，属下一个人万万跑不过来，外务司现在很多事情还要依托商社，不培养些自己的人，日后这活就没法干了。”
陈新点头道：“是这个理，本官也时常觉得能用的人不多，宋先生刚来不久，可就又要辛苦先生跑一趟。”
宋闻贤毫不介意道：“大人请说。”
“还是去京师一趟。打仗重要，打完过后的事情也重要，所以需要宋先生去一趟京师，跟兵部工部多要些东西。更重要的是，青州府的伏笔已经发动，无论咱们在外地如何布局，登莱终究是根本，所以此事比之紫金梁要紧百倍，必须宋先生在京师主理此事。”

第一百零九章 大行业
“转了，转了。”
文登抱龙河边，一处引出来的水渠上一片欢呼，一个水里机械正在嘎吱嘎吱的响着，上面有几十个转子正在转动，一些学生一手用手指握着棉条，另一手抽绪捻匀，变成细匀的纱线，随着几十个转子的转动，纱线也随之旋转，然后缠绕在纱锭上。
刘民有在水车周围走动，心中颇有些兴奋，这个水力大纺车是他安排给文登大学堂机械班的实验科目，附有很高的奖励，现在才出了初步的成果。
刘民有对开发何种主力产品想了很久，他需要几个必备的条件，第一是劳动密集型，必须能解决大量人口就业，第二是有足够销量，第三是原材料丰富。他安排商社作了一些调查，棉纺业正好能满足他的要求，如果能发展棉纺业，除了纺织本身以外，还有大量的上下游产业可以发展，比如机械、染色、制衣、运输等，带动的其他消费行业就更加巨大。
中国的棉纺业在宋代就比较发达，棉花最初传入的时候是在福建和广东，后来江南地区的棉种产量更高，福建和广东的灌木型棉株比不过江南的一年生棉花，闽广的经济作物便向蔗糖类作物转变。而棉花种植到达顶峰，全国各地都在种植，连辽东这样的最北地区都有，从而迅速把麻制衣料淘汰，麻制布料成了几个局部地方的特产，江南地区变成棉纺的中心区。
棉纺业是比丝绸业更利于家庭式生产的行业，所用的纺机和织机都很简单，单锭的纺机是老少都可使用，通常一个农户一天能织一匹，织好第二日就拿去变卖，换回棉花又继续织，资金上周转很快，最适合家庭作坊，所以在江南发展迅速。棉布针对的市场是普通底层百姓，销量巨大，对工艺的要求并不高，不需要花哨的纹路花纹，所以又十分适合大规模生产。
相比起来，丝绸行业就很复杂，按照刘民有的想法，丝绸行业出口便利，也是可以发展的，但是调查后发现，丝绸的机械和流程都很复杂，虽然单价很高，但销量远不如棉布。丝绸作为奢侈品，各种独特的需求很多，也就造成产品种类繁多和生产工艺复杂，其生产要经过缫丝、络丝、治纬、牵经、结综、捶丝、接头、提花等工序，每个工序都需要专业的人员来完成，对登莱而言，培养这些专业人员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更重要的是，原材料上山东没有任何优势，搞倾销未必搞得过江南。
另外一方面，此时的棉衣已经取代麻制品，成为百姓最常用的衣物，而且是一个自由竞争的行业，不像盐业一样有复杂的专卖制度，以登州目前的力量，难以打破各地的利益纠葛。
所以刘民有放弃了丝织业，把重点放在棉纺织业上。如今的棉纺业集中在南直隶和浙江，北地在明末时候发明了在地窖中纺织，对南货形成部分竞争，占据了低端商品的市场，但配套的染色、商业等不如江南，每年依然有大量河南和山东棉花南下，这些棉花在江南地区加工后，又返销各地。
庞大的市场和山东的原料产地，让他下定决心走这条道路，从历史的经验上看，棉纺业也是能推动工业革命的重要商品，登莱天然便具有庞大的销售市场，至少没有关税和无法打破的贸易壁垒。
鸦片战争之前，中国每年生产六亿匹棉布，是英国人外销棉布数量的六倍，虽然明代人口不如清末，但市场容量也是非常可观的，刘民有相信这个推动力能带来经济、技术、管理的转变。所以刘民有带着工商司做了一个计划，准备在登莱搞棉纺织产业，水力和人力相结合，不搞单家独户的作坊，一上来就要像其他登莱工坊一样搞集约化生产，从成本上压过江南。
刘民有希望通过集约化生产、技术创新来加速这一进程。技术创新就是使用新式机器，除了水力纺车外，还会有人力的纺车，以解决大量人口就业。
商社从各地采购来的机器，刘民有都交给了机械系，包括一些农书，比如王祯农书里面就有人力畜力多锭纺车，每日夜可纺麻一百斤，最高级的水转大纺车，转子数多达三十二个。他推断宋代就有这类多锭纺织机械。
商社在各地采购了不少种类纺车，普通用的棉纺车中，一般为脚踏动力，比起西方的手摇式单锭纺车来，脚踏式能够让双手解放。明代中国纺机转子大多为三锭四锭，在这个时代也是领先全球的。
相比起工业革命前的英国，纺织科技还不如中国十三世纪的水平，因为他们连多锭的概念都没有，直到1764年珍妮机发明才有多锭的纺织机械，而水力纺纱机更是要等到1769年，足足比中国的水力纺机晚了四百多年。
商社调查结果里面让刘民有疑惑的是，宋代就有用于麻纺织的水力纺车，但直到明末，却从来没有过用于棉纺的水力纺机。此时江南等地也有水力纺车，不过仍是只用于织麻，却没有任何用于棉的水力机械。
他特意在工商司下面的工业研究室设立了这个项目，然后又从文登大学堂机械系抽调了很多学生参加。奖金很高，研究室和机械系一群年轻人干劲十足，分成三个小组分别研究人力纺纱、水力纺纱和织布。
有了以前工坊、科技班和职业校的积累，有专研精神的人很多，熟练工匠也不少，研究进展得很快，刘民有今日是专门来这里视察项目，同行的还有商社的总管周来福。
看到出了棉纱线，周来福也满是笑容，他久做商社，对棉布的行情很清楚，一般来说，织布比纺纱快，很多时候是织机等纺机，水力降低了劳力的数量，转子数量是人力的十倍以上，那么登莱的价格会比江南低得多，唯一顾虑的，就是水源可能不足。
周来福看着那些抽棉条的学生，对刘民有问道：“刘大人，这个水力纺纱机倒是好，就是这个棉条，若是还是要人力来抽，实际也节约不了人，最多是省力一些。”
刘民有对这些具体的细节还不太清楚，他转头看看负责水力织机的人，便是他熟悉的关小弟，这个小孩才十七八岁，但从机械班出来已经做过多个机械项目，每次都表现很好，小小年纪就成了工坊里面的技术主事，还在文登大学堂兼职教习。
关小弟恭敬中有点骄傲，对两人道：“两位大人，从棉条抽绪，便是棉纺有别于丝麻织物的最要紧的一项，俺们一起研究过江南的织机，他们的转子一般为三锭四锭，盖因纺工一手执棉条，一手抽绪，五指之间便最多四条，由此锭子不能超过四个。”
刘民有和周来福都不懂这些，认真的听着关小弟讲解，他们看关小弟的神态，应该是有预案能解决。
关小弟继续道：“蚕丝的难处在缫丝和合丝，到纺丝之时已较容易，麻亦长，难在绩而不难在纺，是以合用多锭纺机，棉花单丝甚短，又互相缠绕，纺纱前只能搓为细长棉条，双手边纺边抽，必须手指之间执棉条，要增加锭子，就得在抽棉条上下工夫，属下在一江南纺机上发现一物，是一个可以带五锭的木条（注：天工开物纺搂图2），由此想到一个法子，用两个木制长条当作两手，由两人操作，三四个人便可管四十至六十个锭子，如今在人力纺车上试验，待稳妥之后再上到水力纺车。”
工业研究室的主管对刘民有两人道：“关小弟确实机灵，这个双层木条虽是看着简单，但无论水力人力，实乃棉纺机之关键所在，目前看来颇为可行，下官打算定关小弟为首功，拿一等奖金。”
周来福听完问道：“人力和水力最多的带几个转子？”
那主管道：“人力眼下是实验的八转和十二转，后面实验二十四转，水力可到六十转。”
周来福听完默默计算了一会，他对刘民有低声道：“眼下棉纱最多的是松江，他们中品售价一般每匹一钱五六分银（注：《阅世编》），其中棉价约一钱一二分，毛利大约两成，运到北地售价每匹三钱银，若是我登莱能做出相同之物品，已是占了地利，走海运去天津和宁远，亦比运河便宜许多。工坊之分工细作，远超那些小户，又占了人和。如今再有这纺机，赚相同的银子，咱们的价不会超过二钱二三分，在北地能很快胜过那南货一筹。”
刘民有想起这个巨大的产业，也有些兴奋，他对周来福道：“我与来福想得差不多，第一步计划，就是先把山东的家庭作坊干翻，占据山东棉布市场，然后是北方市场，最后再和南货竞争。等到棉纺织做成了，以后咱们还要做羊毛纺织，蒙古那边就能有来有往。”
周来福心头立即闪过很多念头，只要刘民有决定投入，那么这个行业肯定会赚钱，只是放在哪一块里面赚钱的问题，他马上对刘民有说道：“大人，属下有一不情之请，衣食住行乃是日日必备，棉布用量极大，棉花用量亦大，属下想起二丫副总管在临清办的那个东岳烟厂，今年销量大增，可见工商一体之效。东昌和临清乃山东棉花集散之地，日后这织布厂，亦可在东昌建一分厂，如此成本更低，终究是要通过商社来办理，所以属下想着……”
刘民有淡淡道：“来福你说。”
“能否把纺织厂放入商社。”
刘民有沉默一会道：“此事待我想想。”
周来福适时闭口，他现在在登州地位不知不觉中已经高涨，连他也是最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去年的分红发布之后，他到任何有司办事情都十分通畅，那些高级军官见到他也客客气气。连周世发、张东这样的混世魔王都尊称他为大总管。凡是商社要办的事情，情报、外务、军队都是争先出力。
所以周来福刚发现了纺织的前景后，便下意识的为商社争取利益，但他很了解刘民有这个人，争得太过反而可能拿不到。
“走吧，咱们还要去看看织布机，光是有纱还不成，织机也很重要。”刘民有领头往那边走去。
研究室那个主管道：“大人，织布机进度要慢一些，您说那个飞梭不知如何做的，那组人做了好多种方法，都达不到您的要求，他们都说想问问刘大人……”
“我不知道。”刘民有干脆的道，“我只听人提过这么一句，说是这个飞梭可以自动往复，不用人抛来抛去，我只提这个要求，其他的都别问我。”
“这……”主管有些无奈，织布机一直没有大的进展，他也很头痛。
“大人，属下有些飞梭的想法，可否跟大人一起去看看。”刘民有等人回头看去，正是关小弟，那主管瞪着眼睛，前几次开会，都向所有组员征集意见，还挂出一百两的点子奖，这个关小弟屁都没放一个，现在刘民有一来，他就有主意了。
“当然可以。”刘民有哪里管这些道道，马上同意了，领着关小弟一起走，他对这个小伙子很看重，路上十分亲热，随口跟关小弟拉起家常，听到关小弟还没成亲，不禁拍着他肩膀跟他开玩笑道：“小弟你前途无量，以后工坊和大学堂里面，你肯定都会多挑些担子。看上你的人家肯定不少，不知可是要选个天仙作媳妇？”
关小弟脸一红道：“属下每日都在工坊和学校，平日不在家，也就无人来说媒。”
周来福打量了一会关小弟，又看看刘民有，突然凑到刘民有耳边说道，“关小弟如此少年俊杰，居然还未成亲？我的大女儿，正好也未许人家，刘大人下来能否说和一下……”

第一百一十章 选址
一队骑士跑过登州东面的大道，进入了京营东侧的登州镇民事部，刘民有和周来福从马上下来后，刘民有对来迎接的徐元华道：“青州府的匪乱对商路影响大不大？”
徐元华陪着刘民有边走边说，“闹土匪的地方在青州府城西北面，听说叫个趟地虎，济南府过来的客商都改了水路，眼下青州府平原地区尚好，咱们往青州府城运货还没有遭过匪。但终归让不少人摄于路途，行商很是少了些。”
“趟地虎？这名字怎么像在哪里听过。”刘民有抓抓脑袋，但他每天接收的信息太多，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趟地虎。
刘民有匆匆走到登州镇军营的东门，拿自己的腰牌给徐元华、周来福登记，这两人没有陈新的授权，他们没有特许进不了军营。刘民有登记完，带着他走到总兵府。这里按道理该是陈新住的地方，实际上是登州镇的指挥中枢。侍从室、军令司、兵务司、军法司、军需司全都在这里，陈新的住处则在军营外，他说这样对家眷好一些。
总兵府里面军官来来往往，刘民有径自到了军令司的二号小会议室，王长福、周世发已经等在里面，还有赶来的郑三虎，他的第三营就驻扎在平度州，和青州府接壤。
刘民有坐下就道：“这事大家都说说，青州匪乱断了济南过来的商路，咱们能做什么？”
郑三虎也无奈的道：“军队去不了，那里不是登莱巡抚的辖区，兵部不来扎付，我们是去不了的。”
周来福想想对两人道：“短期倒是无妨，时间长了总会耽搁青州和济南两府的销量，如今我最担心的，还是匪患蔓延，那以后往沂州的路没准也会断。”
王长福皱眉道：“但如今营兵确实去不了，不光青州知府来求救不行，连熊明遇都不能调咱们去山东，那地方不归他管。上次调过一次试验连去青州府，改扮后攻击了三股小的匪徒，不过如今那股趟地虎人数上千，里面颇多悍匪，驻地分在三五处，防范也很严密，如今调少了兵就不成了，多了更不成，青州官府一定会留意到。”
一群武官在这里直呼蓟辽督师的名字，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因为平时陈新和刘民有就是这么干的，大家都习惯了。
刘民有也知道军队大举过去不成，军队无令乱入辖地是大罪。陈新一直想帮趟地虎，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调兵，还是乘着去剿匪的时候剿了另外两股。
他转头看着周世发，“周世发，你们情报局有很多暗中的人，能不能去收拾一下那些土匪？”
周世发连忙摆手，他对陈新的计划心知肚明，这事儿只有几个人知道，他就是其中之一，他怎会同意派人去收拾趟地虎，他开口道：“大人，咱们现在做不了什么，匪乱主要在青州府的府城西面，人数上千，情报局在青州的人不过数十，不够对付他们。”
刘民有不满道：“情报局每年经费二三十万两，青州就在登莱门口，你们就一句没法子搪塞我？”
周世发低低头，其实情报局每年从财政司只拿十万两，其他都是陈新小金库补贴，还有就是执行任务缴获，今年已经超过三十万两。当然他不会告诉刘民有，他认识刘民有很久了，知道这人没坏心眼，不过他也很清楚刘民有和陈新的关系，即便刘民有态度生硬，他是万万不敢得罪刘民有的。周世发转着眼睛想了半天，终于道：“刘大人，属下提个折中的法子，我们在济南联络一个镖局，若是有青州府西面的行商，工商司联络一下，由他们押镖便是。”
“镖局？”刘民有转头看看周来福，他们两人知道这个事情，是陈新让情报局搞的，用来掩护行动队的人员，平时根本就不走镖，现在归在外勤行动队吴坚忠管辖，当地商社的主管就能调动来对付商业对手，所以刘民有和周来福都是知道的。军队的人不知道，所以周世发只说联络镖局。
周来福轻轻点点头，搞得王长福和郑三虎一头雾水，他们没明白哪个镖局这么厉害，连上千的土匪都要给面子。
“能不能保证稳妥？”
周世发保证道：“那镖局跟山中土匪冲突过几次，都是赢了的，后来土匪不敢截这家的镖，咱们正好和那镖局有些生意，能保证稳妥。”
刘民有只以为陈新打过那些土匪，还是没想到土匪也是吴坚忠的手下，拍板道：“那好，商社和工商司都去联络一下济南府的老顾客，把镖局的名字告诉他们，镖费不要贵了。”
几人都各自记下来，王长福左右看看，对刘民有道：“刘大人，陈大人临走时说，您同意下半年再满编一个营，如今兵务司已经排上日程，没有满编的就剩下第一和第二营，第二营现在旅顺，兵务司的李东华说扩编第一营，属下觉得应该先扩编山地兵，以后对付这些山上土匪也容易，辽南的山区也多。”
刘民有没有理会王长福，现在纤夫系和阳谷派系分明，陈新正在培养辽民系和山东系，同时通过武学提升新生的中层军官，淡化地域色彩，不过在最高层，依然是纤夫和阳谷最多，他们互相看不顺眼的事情不少。
徐元华也是阳谷来的，他对此事没有发言权，但他知道王长福的意思，把头偏到一边吐了一口茶渣，王长福和郑三虎也不理会他。
刘民有不愿搀和这事情，合上自己的册子站起来道：“这事儿我不管，去问陈大人，塘马六百里加急，不过五六天就能来回，他说扩编那支人马就扩编那支人马，王长福你也不要瞎操心，管好你的近卫营。”
刘民有说完就领着周来福两人出来，回到民事部之后，三人到了刘民有的公事房，刘民有疲倦的坐到自己的长躺椅上，对周来福说道：“来福你前日说的棉纺纳入商社一事，我亦要与陈大人商议，我自己的意思，短期内无此必要，四海商社乃远通各地之渠道，棉布的初期市场在登莱青和济南，后面才会扩展到山东和北地，若确实有必要，到时再纳入也可。”
周来福低声道：“属下听大人的。”
“不过你可以放心，销售可以全部包给商社，对商社来说，利润的差别并不大。”刘民有对周来福说完停了一下。他心中真实的想法，也是来源于去年的临清烟草之争，打垮东岳烟厂之后，商社曾有人说不必再开发新品种，只需打压各地的烟草业便可。他担心商社会变得过于依靠暴力制造垄断，而根本不注重技术的发展，所以他还是打算自己控制制造业。
徐元华有些不自在，他是工商司的司长，但登州系中又有四海商社这个巨无霸，主要赚钱的利润都来自商社，工商司仅仅管辖工坊，后来虽抢来了金矿的管辖权和征税权，还是无法与商社相比，这造成他的地位有些尴尬，在民政各司中也不算强势部门。现在听刘民有的话，显然周来福又在抢地盘，还好刘民有没有答应。
刘民有打开自己的册子，对周来福和徐元华道：“我这里拟定了一个计划，来福和元华你们帮忙参详一下，共有两个厂区，分别是登州和灵山卫，就设在登州水城西侧那个私港旁边，灵山卫厂区设在卫城旁边，那里的私港条件更好些，也是漕船常走的路，往来十分方便。”
周来福稍稍一想便道：“灵山卫那处私港甚好，陆路离青州府仅一墙之隔，海路到南直隶的海州不过一两日海程，从海州去衮州府很近，若是从衮州和南直隶收棉花，这条路算是省事的。”
徐元华补充道：“青州府南面种植棉花的也不少，灵山卫离青州府如此之近，征集民夫也十分便宜。”
刘民有笑道：“那灵山卫这处就先定下，你们都未说登州，是否认为登州此处不妥？”
周来福跟着刘民有很久，以前在天津的时候就一起干衣店，也不避讳的道：“属下确实认为登州不妥，此处虽有港口，但登州海陆皆远，且登州没有大江大河，水力纺织必受限制。”
徐元华也补充道：“另外一条，便是登州本地不产粮，朝廷供应的本色大多要供应旅顺和登州驻军，若在此办纺织厂，则粮食皆需外地运来，要占用不少船只。”
周来福叹口气，“这船只真是不足，今年又接下了东江镇的本色运输，中间几乎毫无赚头，但陈大人非要让接下，如今二号福船又加了三艘，鸟船和开浪加了近二十，还是不敷使用，若真是在登州设纺织厂，这运输便是一大难题。”
东江的本色是陈新一定要接的，原来东江的漂没按三成算，登州水师有不少赚头，还能搞些夹带走私。现在陈新联合了吕直、王廷试，在辽海搞贸易垄断，给水师上层按份子分红。吕直查得也严，还砍了一个私自夹带的水营军官。陈新开价给吕直，水营什么都不用做，直接返吕直一成，另外还给水营军官一成，本色运输对水营便成了鸡肋，最后交给了商社来做。
陈新还是按漂没三成，除去给掉的两成，只能勉强保本，船只数量倒是增加了不少，不过周来福怎么算都觉得划不来。
刘民有知道陈新要干什么，他布局在辽东，东江镇十分要紧，接到本色可以控制东江镇，必要时还能接济一下，赚钱是在其次。
他转回纺织厂的话题，对两人问道：“那你们觉得何处更合适？”
“昌邑。”徐元华抢先说道，“此处离青州府甚近，有两条大河，可以顺河道引水作渠，用于那些水车，水车用过之后还能灌溉屯堡的田地，如今平度各处屯堡也在套种棉花，收了后走水路到昌邑，也要便宜。”
刘民有看看周来福，周来福也点点头，“昌邑到陆路水路都方便些，平底船可以在河中装货，顺流出海。”
“那就此处，我马上给屯务司传令，让他们抽调劳力，徐元华你主理厂区的事情，特别要注意人力纺纱的工房，这事情对指头灵活要求甚高，多问问那些屯户，看如何能保证工房里面不能，实在不行，就做成大型地窝子，总之九月底前要完工，还有就是工坊那边，马上增加木匠的数量，咱们有好多东西要做。”
刘民有还没说完，吴有道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刘民有只得停住，让他进来。
吴有道偷偷摸摸的看周来福等人一眼，要凑过来跟刘民有说话，刘民有最看不得他这副神棍模样，不耐的道：“有啥事大声说。”
“刘大人，不能大声说，军令司的人来的。”
刘民有只得站起来，带着吴有道走到里面的隔间。
“说吧。”
吴有道压低声音，“辽南刚传来的消息，建奴在盖州至复州囤积粮草，朱国斌和刘破军都认为他们可能要攻打旅顺。”
“打旅顺！”刘民有瞪着吴有道，“那他们找我干什么，还不快去通知陈大人。”
“塘马已经去了，他们请大人多运送些粮草和武备，另外要把那个啥战斗工兵实验连调过去，跨防区的营伍调动要大人您签字。”
“哦，那我签就是。”刘民有接过文书，用毛笔签了，又对吴有道说，“我也要写一封信给陈大人，你一会拿去给军令司，让他们找塘马送去。建奴若真来打，肯定非同小可，还是得请陈大人回来坐镇。”

第一百一十一章 腹心之患
“蓝旗总兵官马光远奏，伏以天命非常，唯德是与……恭惟皇帝殿下美明、睿智、刚毅、仁敏，自得全辽一来，一举而威震燕京，再举而智擒祖帅，插汗望征旌而远窜，丽王知时势而求和，登州孔有德李九成突围冒险来投，倘非天意之皇上，岂人力所能致哉。今我大金广有全辽，唯登莱陈总兵窃据金州旅顺，东江岛寇啸聚海岛，矣我大军出，窜伏辽南辽东，扰我大金生民，若芒刺之在背。当此中原拢攘之际，正皇上创基定业之秋，为此两股南人所羁，而乃株守一隅，坐失问鼎之良机，诚可惜也。其中金州旅顺城坚壕深，据隘而扼要冲，窃以为登莱陈总兵所据金旅实为腹心之患，臣伏请皇上大举征伐，必除之而定万世之基。”
沈阳大政殿中，一名汉官跪在地上大声的说着，他便是崇祯三年在永平投降的明军参将马光远，现在是乌真超哈精兵额真，乌真超哈的固山额真佟养性病死，暂时还未指定新的总兵官，马光远也是竞争者之一。原本历史上是由石廷柱接任，但石廷柱在复州一战被几十名明军击溃，丢尽了后金军的脸面，现在已经被降为游击，连参会的资格都没有了。
大厅周围人头济济，除了八旗旗主外，还有八固山额真和十六大臣，以及参会不发言的蒙古左右翼固山。他们各有所思，没有贸然出来说话。
皇太极扫视了一遍大厅，他在五月中旬接到了登州的线报，得知陈新亲自领军去了河南，人马约有五千人。皇太极当然不会认为陈新会被流民打死，六七月间辽东也在农闲期间，他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拔除金州和旅顺。
他私下找各个贝勒和固山商议，其中很大部分不愿意去辽南，他们都希望今年去辽西，快打快收。所以皇太极一直没能成行，拖到现在才说服了大部分旗主，今日在议政大会上提出来，让大家达成共识，这个马光远，不过是他找的枪手。
皇太极身边的两个凳子还是没有拿走，代善和莽古尔泰依旧和他并坐，皇太极先问了代善，代善最近身体不太好，他有些无精打采的道：“打倒是该打，金州那地方啊，落在那陈新手里，比起毛文龙更是恼人，三天两头往复州打秋风。不过要打金州旅顺，人去少了是不成的，这粮草便确实是难题。复州当年是我去剿的，杀得百里无一个活人，去年复了些站堡，人也还是不多，又被那陈新一通焚烧，复州粮食几无收成，今年也没有种下多少，咱们大军一去，抢也没处抢，没得又弄得跟大凌河一般。”
下面的人低声议论起来，这些旗主和大臣实际都有各自所属的牛录，他们都是军政一起抓，所以每次打仗都得计算是否划算。
皇太极看着地面淡淡道：“那二哥的意思就是赞同打，只是担忧粮草，三贝勒如何说？”
莽古尔泰咳嗽一声，清了请嗓子，却停下不说话。以前皇太极刚即位的时候，都称呼他为五哥，态度十分恭敬，去年那事之后，两人的矛盾表面化，莽古尔泰现在比较低调，尽量不给皇太极抓辫子，不过能给皇太极难受的时候，他也不含糊。
他半响不开口，直到整个大厅的人都抬头去看她，莽古尔泰才面无表情的道：“二哥说该打，咱也说是这个理，谁要说不打，那下半年就得谁去守复州。去岁我与十四守的复州，可谓深知金州之害，那登州兵不比关宁，野战也未落下风，反倒把小十四打得惨，若是他们守在城里头，咱们就非得倾国而出不可。不过嘛，咱正蓝旗和小十四的镶白旗都被打得伤了元气，这兵是出不了多少的。”
两人都赞成打，不过一个不愿出粮，一个连兵也不想出，顺带还想拉上一个多尔衮，这里便是三旗人。多尔衮在下面低着头，暂时看不出来真实想法，皇太极依然从容，这里毕竟有三十多号人，不是八王议政那时候的八个。
皇太极点岳托的名道：“岳托贝勒，你是兵部尚书，这用兵之事正该你管，你的意思如何？”
岳托站起来道：“回大汗，奴才认为攻金州正其时。当年毛文龙在东江，我从不敢长期远离，自东江镇残破，我等方可入关又或远征察哈尔。自大凌河陈新突然攻占金州，平日便不停以轻骑散兵扰乱复州，一待我大军远出，便欺我兵少，以重兵临复州，然复州不可不守，若弃复州而去，则盖州以南尽为敌有，届时难道又弃盖州乎？如今复州守也不是，弃也不是，皆因金州旅顺那一支登州兵，据复州哨探所言，其骑军已过两千数，若不早灭之，此骑军若愈加壮大，届时又如何应对。前闻登州镇兵马去了河南打乱民，登莱之兵必然无多，此乃天赐之良机，弃之可惜。”
年纪最小的多铎突然开口问道：“岳托贝勒，咱们也学那关宁的蛮子，只守在复州城中如何？他们总不见得敢绕过复州。”
“上次可守，次次可守乎？”岳托回道，“登州兵在我等攻略燕京之时，尚用火绳鸟铳和虎蹲炮，骑兵不过一两百之数，到身弥岛见自生火铳、小铜炮，到金州出骑军和短铳，复州时骑军已过千，步营带大铜炮。他们一攻复州不下，不知下次便弄出些什么东西，复州守不守得住，尚在未知之数。”
多铎皱皱眉头，然后摇摇头道：“那也是，这股蛮子怪得紧，不过我倒真想去看看，既然大伙都说改去，那我也赞同去。”
济尔哈朗大声道：“奴才也赞同去打金州，这伙子尼堪每每乘我大金不备，上来就咬上一口，如今他们盘踞金州，得空就扑过来咬一口，日后骑兵一多，今年咬一口，明年咬一口，若是人人皆想躲，终究是谁也躲不过，最后还让他损了我大金声威。”
下面的一些年轻干部开始点头赞同，皇太极也听得连连点头，这几个狗腿子一出，全然不像两个老贝勒的暮气，主战的声音占了上风。
莽古尔泰站起来指着萨哈廉道：“萨哈廉，你管户部的，粮草之事该当如何？”
萨哈廉站出一步，却是对着皇太极，等到皇太极点头，他才回话道，“回大汗，去岁辽东洪旱交加，粮食确实紧了些，如今在市售卖者，一石需银三两五钱，却是比最难的那几年好得多。”
莽古尔泰打断道：“别说那些，户部能拿多少出来？”
萨哈廉并不理会他，站在中间不说话，莽古尔泰脾气火爆，此时怒火中烧，噔噔的走了两步，就要过去殴打萨哈廉，后面代善突然咳嗽了一声，莽古尔泰蓦然停下，狠狠瞪了萨哈廉几眼，转回了自己的座位。
莽古尔泰坐下后，对着下面的弟弟德格类连打眼色，德格类小心的看了看其他人，走出来半步又犹豫了，马上退了回去。
皇太极注意到了德格类的动作，淡淡的问道：“德格类有何见解，大可说得，为何惜字如金，又吞了回去。”
德格类结结巴巴道：“奴，奴才一时没想好，是以又退了回来。”
皇太极冷冷道：“以后没有想好，就不要出来，为将者当先有成竹于胸，否则何以服众。”
莽古尔泰此时已不是想讨论去不去，而是要故意难为一下皇太极，他见德格类不中用，便自己对岳托问道：“敢问岳托贝勒，你说登州兵有四五千去了河南，那登州共有多少兵，旅顺金州又各有多少兵？咱们到底要去多少兵？”
岳托恭敬的对莽古尔泰道：“回三贝勒，登州的尼堪有三四万兵，不过并非每个营头都如旅顺一般能战。金州约有两千上下，大多为骑军，其中半数为骑马步战，名为龙骑兵，便是去年在复州河渡口拦截十四贝勒那股。旅顺一个营头，约四千上下，民夫五千上下。据咱们在登州打探的消息，观登州各营，有几个营头军服大异于其他营兵，操法亦不同，由此估算，陈新的人马大约五六个营头。各位当知，孔有德在登州时，文登营仅仅四千，短短一年半已在两万上下，此处还要说及，陈新此人心思难测，其在登莱各处屯堡私下练兵，其数难以估量，当在两三万之间，眼下辽南兵数尚不多，若任其在金州屯田练兵，不出两年则金州亦不可取。”
会场中登时响起嗡嗡声，他们中很多人以前只知登州镇能打，但还是第一次听到登州镇的膨胀速度，相比起来，后金军队增长的速度就远不如登州兵，这两年连续被登州暗算后，真夷还有下降的趋势。很多人开始放下自己的小九九，认真听岳托说话。
代善皱着眉头问道：“岳托你此消息来得可确切，他陈新区区一个总兵官，哪来如此多银两养兵？”他又看向马光远，“马总兵，你们以前在明国之时，可有人敢如此养兵？”
马光远埋头想了半响，摇了摇头，“若按岳托贝勒所说，陈新正兵都有两万，寻常总兵绝养不起这个兵数，他到手的军饷不过正兵营一营而已，奴才百思不得其解。也或许，那些打复州的都是他家丁？但那也太多了点。”
岳托听完对代善道：“阿玛，登州的消息都来自一可靠之人，并经一些贩私船核实，这些事在登州也不算很难打听，无论他的银钱从何而来，他的兵数便确实有如此之多。”
现在连莽古尔泰也倒吸一口凉气，他顾不得再去难为皇太极，认真的对岳托问道：“既如此，那金州和旅顺周围情形，可都查探清楚了？金州还好说，咱们哨马时常能去，那旅顺如今是何模样？”
岳托摇头道：“旅顺实在有些难处，金州和南关有两道尼堪的防线，骑兵超过两千，咱们哨马过不去。据那些贩私船讲，除了军船外，其他船只一律不准进旅顺港。他们只是在登州打听到一些零散消息，据说那些尼堪扩建了旅顺城，又沿山修建壕墙，各类火器十分众多，其他的便不甚清楚。”
莽古尔泰听完，想起复州所见的那支人马，顿时大感头痛，当时他去看过娘娘宫登陆场的阵地，那只是两日间修建而成，他已感觉不好对付，现在这支人马躲到一个准备良久的阵地中，他都不知该如何打。
下面人议论纷纷，多尔衮也在其中轻轻摇头，他被登州镇打击最惨，也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支军队的战力，他们只是列个战阵，就让多尔衮有种难以撼动的感觉，要是加一道城墙，多尔衮很难兴起攻击的勇气。
一片嗡嗡声中，皇太极缓缓站起，众人陆续注意到，马上停下说话，都安静的看着这个后金汗，等着他的决定。

第一百一十二章 做好事
皇太极慢悠悠的走到大厅中间，背着手转了一下身子，他让岳托济尔哈朗等铁杆先上场，观察之下没有人跳出来强烈反对，已经造起势头，此时他才出来做决策。
他挨着看了一遍在场的大臣，淡淡开口道：“如今察汗逃遁，我大金需攻打者，辽西、辽南、东江三方，又或许破口攻略明国某处，然无论攻辽西、东江或是破口，辽南之登镇人马必大举前来来，正如岳托所说，上次能守住复州，未必次次能守住，既守复州，盖州又布重兵乎？一旦复州失守，则复盖之间旦夕可下，金州骑兵已过两千数，步军又尤其能战，我当留多少兵在家方能应付之？盖州如不可守，那我等辽中之地又如何。”
“自我等起兵伐明，天以辽东界我，明国便视我等如寇仇。我等便当知此乃不可暂歇之事，我国与明国乃你死我活之争斗，此点当无疑义。我以小国征大国，便如以斧伐木，先去其枝桠，则其树自倒，是以年年皆必有一处开战，不能容那明国缓过气来。然金州旅顺之登镇尼堪，几次三番损我军威。我大金以武立国，威不立则事难行，今年英俄尔岱去朝鲜征粮，李朝竟无一大臣接洽，铁山宣川各处，东江镇人马招摇过市，而李朝地方官任之纵之。东江之岛寇仗了那陈新的势，气焰张炽乘乱而起，虽白日亦敢入内陆百里。此乃身弥岛败绩而致之。今日朝鲜如此待我大金，试问我等任登州镇肆虐辽南，日后各外藩蒙古如何视我大金？”
大厅中鸦雀无声，皇太极的声音铿锵有力，自有一股威势，比起莽古尔泰的大吼大叫，又多了一股从容。
“自那陈新进占旅顺金州，复州无一日之安生，其轻骑游兵纵横复金之间，伏击、地雷炮、下毒、鬼箭、地弩、杀牛，无所不用其极，我马甲追击其斥候，又屡屡遭其伏击，我大军追剿，便即远扬。仅今岁我驻守复州三旗便折损诸生两百有余，汉军及阿哈七百余，焚毁运粮牛马车三百余架，复州以北处处风声鹤唳，若无大军在侧，无人敢出堡耕作，八里铺、墨塔铺连续遭袭，竟致无一牛可供耕作。”
皇太极缓缓转动，两眼炯炯有神，逐一扫视着眼前的后金贵族，“这尚是我大军在家之际，其已嚣张如此。”
“是可忍孰不可忍！”皇太极的声调猛地提高，怒吼声在大厅中回荡，各个大臣都稍稍惊了一下，小心的看着这个后金汗。
皇太极的声音继续响起，“有人说粮草不敷，一石粮三两五钱，贵乎，比之斗米八两之时又如何？今日尚有粮买卖，往年缺粮更甚，便不许打仗了？谁都想去辽西，想去入口，不过是辽西有人口粮饷可抢，朕试问，萨尔浒之战亦为劫掠乎？浑河之战亦为劫掠乎？不灭除辽南之陈新，安得远行哉。论其狡诈可恶，不在毛文龙之下，论其战力又远胜毛文龙，毛文龙若比之狐，则今日金州之兵便可称豺虎。天聪三年时陈新不过两千兵马，已敢在固安折我兵锋，一年后四千，如今又两年，其兵已近两万，其非如东江般癣疥之疾，而乃我大金生死之关窍。朕今日便说一句，若有人鼠目寸光东推西阻，便是我大金之敌，朕已先遣两黄旗往复盖之间运送粮草，此事势在必行，若是你们所有人都不去，朕也要自带两黄旗，拼死在旅顺城下。”
豪格跪下大喊道：“愿随大汗前往，攻破旅顺生擒陈新。”
济尔哈朗、萨哈廉、岳托等人也跪下，最小的多铎最是兴奋，声音叫得最大，其他的固山额真也纷纷跪下，表示愿意追随大汗。一时大厅中吼叫纷纷，群情激奋。
多尔衮稍稍有些走神，此时才惊醒过来，看到其他人都跪着，转头看看上首两个脸色阴沉的大贝勒，心中叹口气，也跪了下去。他比其他人稍晚了一点，旁边的阿济格偏头过来看他，眼神中毫无兄弟的友爱，倒有些幸灾乐祸。
多尔衮不去理会他，他心中还是为几乎板上钉钉的远征烦恼。多尔衮是真不愿意去，他亲身领教过那支军队的厉害，对此战前景很不看好。而且他的镶白旗依然还有部分人马在复州，去年他损失上千人，皇太极远征察哈尔回来之后，定了一条新规则，除了分给各官的人口外，公中新获得的人口优先补齐不足三十个牛录的旗（注1），多尔衮开始还高兴了一番，结果后来一看，全是为皇太极自己准备的。现在的两黄旗是以前的两百旗改的，总共才三十多个牛录，这个条款对两黄旗最为有利，皇太极优先便把最强壮的丁口补充了自己，然后才轮到其他人，看着也是那么多丁口，质量大大不同。镶白旗获得的丁口很一般，连北方来的新满洲亦是两黄旗选剩下的，所以他感觉自己很亏，但现在皇太极造势已成，即便心中再不愿去，也只能被这势头拉着走。
皇太极根本就对实际困难绝口不提，一番慷慨陈词占据大义，上升到后金生死存亡的高度，实际上是既办事，又让各旗自己解决困难。偏偏他又做得如此正义感十足。
等到呼喊声渐渐平息，莽古尔泰阴阴的问道：“八弟所言倒是这个理，不过打归打，就算打下来又当如何，那登州镇远在辽海之南，我等无兵船策应，就算将其旅顺连根拔起，他亦可乘船逃走，要生擒之，谈何容易？我等损兵折将，于陈新不过损失一支偏师，登莱根本仍在，不一年又会补齐，届时登州、文登、东江、天津水师齐聚，八弟可曾想想，要在旅顺派多少兵马守卫，少了难当其一击，多了粮草供应艰难，若是任他占领，难不成咱们又打一次？”
多尔衮跪在地上，心中为莽古尔泰叫好，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因为旅顺靠海，金州以南就那么一个长条条，后金没有水师，明军想打哪里就打哪里，甚至连登陆之前都不知道他们来了，只要登州有一支大军，那旅顺也是守不住的，后金也没有那个力气跟陈新争来争取，这样全师而出的动员和攻坚，只要来个两三次，后金也不用再打了。
其他人跪在地上，很多人脑袋轻轻转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皇太极的反应，大厅中顿时一片安静。
皇太极微微一笑，转身看着他的五哥，此时其他人都跪着，只有代善、莽古尔泰还坐在椅子上，皇太极不用演戏给别人看，冷冷的迎上莽古尔泰凶狠的眼光，代善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似乎一点不关自己的事。
皇太极和莽古尔泰对视片刻，冷冷的开口道：“三贝勒仍是直来直往，只知提刀砍人罢了。若是三贝勒方才认真听了岳托所说，怎会不惊奇于陈新之兵数，他一个总兵何来钱粮养军数万，又焉敢私下练兵。陈新在登州之时对付了周延儒的亲信，与之结下死仇，好在如今周延儒仍在朝。朕何须生擒陈新，只需攻克金州旅顺，落了他在朝中声势。陈新此人心怀操莽之志，只要搜足证据，再拿金银寻一些明国御史弹劾其养兵自重心怀异志。”皇太极停了一下，微微笑道：“届时自会有明国朝官帮着做好事，朕看他还有多少精力来对付我大金。”
……
三日后，正蓝旗墩堡中，张忠旗坐在正屋中，面前放着一个袋子，手中夹着一支文登香，这是他在山西时候抢到的，他总共抢到十多包，但大部分都上缴了牛录额真，张忠旗平日间舍不得抽，今日是刚刚服劳役回来，作为对自己的奖励。
张忠旗现在有三个阿哈，已经属于旗丁中的中产阶级，就算是旗丁中的披甲人，也有不少没有阿哈，不过经过天聪初年的征战，情况比以往要好。那些没有阿哈的家庭，披甲人和家中妻儿都要下地耕种，并承担各种劳役和赋税。
他就是刚刚做完其中的劳役归来，后金牛录不但要出兵、种地、养马，还要为整个金国提供劳役，比如打猎、制铁、修城、煮盐、提供朝鲜使臣驿马、朝鲜贸易物品运送等等，合计三十多项，对于那些没有包衣的人家来说，负担非常沉重。皇太极对这些穷困之人单独关照，留守永平之时，特意命令不准留驻家中无劳力的甲士，如果他们错过耕种而穷困无食，就要治牛录额真的罪。
张忠旗有牛录额真的关照，劳役上能选到比较好的，这次是去的耀州煮盐，按照那里的潜规则，他带回了一大袋盐，至少用一年是不用愁了。
“哑巴，这些活等黄善回来让他做，坐下我们说说话。”张忠旗对着院子里面忙活的女人说着。
那哑女挺着个肚子，正在给张忠旗家中的宝马作保养，后金的军律严格，武备和马匹不好，牛录额真直接降级，在即将远征时候，还会抽调马匹集中放养，这直接关系到各兵是否能随军出征。
听到后朝着张忠旗笑笑，丢了手上的筐子，到正屋拉了个凳子坐下，张忠旗笑眯眯的看着她，眼中都是欢喜。哑女歪歪头看看张忠旗，又站起来去找了剃刀，小心的给张忠旗剃着头，短短的发桩子顺着张忠旗的前额落下。
“我就要去辽南打那些尼堪了，要是抢得到新的包衣，我就带那两个包衣种地，你爹就不用下地干活了。”
哑女手一抖，赶紧停下剃头的工作，来到张忠旗面前呀呀的说着，两手还在不停比划。
张忠旗笑笑道：“没啥事，金州那些尼堪都好对付，我一人就能打十个。”
哑女听了开心的笑起来，她指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一下正屋中供着的一个观音，张忠旗点头道：“我知道，让我多做善事，观音会给咱们送儿子来。”
张忠旗拍拍脑袋，哑女又转过来他给剃头，张忠旗轻轻道：“不过啊，打仗的事情难保说个平安，要是我回不来，银子在马拦食槽下面埋着，省着些用，也能对付些日子。”
那哑巴又停下手，呜呜的哭起来，他把那哑巴拉到面前，把耳朵贴到鼓起的肚子上，他轻轻的说道：“儿子啊，你生下来别是个哑巴就好了……哑巴也行，你爹不想去打仗，就去煮煮盐也好，但爹没法子，爹得给你挣点吃食。你记着，你爹是辽阳柳条寨的人，咱家祖坟就在那里，爹要是死了，每年清明你得记得给你爹上坟。”
哑巴呜呜的哭着，对着张忠旗连连摆手，张忠旗突然抬起头来，对哑巴道：“你可得自己吃饱了，不要给我省着，老子打了多少仗了，身上一个疤子都没有，死不了的，别可惜银子，不够就去马槽下面挖。”
这时大门一声响，一个贼眉鼠眼的光脑袋伸进来，他家的包衣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张忠旗的包衣老丈人，两人都背着柴火，张忠旗连忙跑过去接住老丈人，然后对着旁边那包衣拳打脚踢，口中不停骂着，“黄善你个狗奴才，处处偷奸耍滑，让个老人家背这么多，老子一刀斩了你。”
“哎哟，主子饶命，是谭大爷非要背的，奴才劝他来着。”那个叫黄善的阿哈连声求饶。
张忠旗不依不饶，又连踢了几脚，他现在营养比以前好多了，打起来也有些力道，那黄善叫苦连天。
哑巴连忙过来拉住张忠旗，呀呀的叫着，又不停的指那个观音像，张忠旗满脸的怒气一消，连连点头道：“知道，知道，做好事。”
那黄善得了这个空子，翻起来对着张忠旗不断磕头，他的老丈人也凑过来劝说，“主子，黄善是劝过我，我是听村里人说了，你们这快要走，我想着多存些”。
张忠旗嗯了几声，这个老丈人总叫他主子，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叫这个老丈人了，所以他一般都不称呼，直接说事情。
黄善此时抬起头，偏着头看了看张忠旗，脸上露出好笑的表情，老丈人看了看，只见张忠旗的脑袋才剃了一半，是个阴阳头。
黄善讨好道：“主子，奴才给你剃头。”
“滚去喂马，老子有媳妇帮我剃头。”
张忠旗转身回了正屋，黄善把柴火放好，摸到马栏边上，正准备喂草，突然看到地上有一袋黑豆，也是喂马的，但是一般都是哑巴喂，刚才哑巴忘记带走了。
黄善转头看看院子，谭老头正在生火，张忠旗两口子不在，他抓起一把黑豆，往马槽前扔了几颗，然后全部塞进了自己嘴里。
注1：《清太宗实录》卷二十：不满三十牛录旗分……统所属壮丁，别居一堡，矣后有俘获，再行补足。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全局
“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鞑子今年不来了。”辉县大营中军帐中，陈新拿着手中的情报自言自语，又随手递给了旁边坐着的祝代春和宋闻贤等人。
翻看完了之后，他对送信的塘马问道，“后金兵往复州送粮食，也可能是送的秋冬的军粮，为何他们认定后金兵要来了？”
“军议上说的，送粮的是两黄旗人马，押送到之后只有少部分离开，他们试图用多来少走的方法隐藏兵马调动。据抓到的舌头供认，两黄旗的白甲兵已经大多调往盖州，同样的还有镶蓝旗和镶红旗。所以刘司长认为是后金会大举前来的征兆。”
陈新低头默想了一下，然后抬头道：“倒是有些道理，我晚间写一封回信，你明日带回去，你远到辛苦，先下去休息。”
那塘马立正敬礼，转身退出了大帐。陈新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祝代春等人此时也看完了，陈新用手指点点桌面，“这次他们能提前判断，说明咱们的斥候战不落下风，特勤队今年损失不小，不过兵是越打越强，平时不死人，大战时就要多死百倍的人。”
祝代春有些疑虑，他问道：“在建奴内部，是否有消息确认？”
王码夫接道：“对后金的情报收集暂时达不到，鞑子保甲极其严密，连真夷亦不能随意在各处行走，若要路过其他牛录的旗庄，需得他们本牛录拨什库以上带队才能通过，外人寸步难行。咱们只能通过贩私船了解一些情形，无法直接派出探子深入内陆。”
陈新对其他几人问道：“情报就只能这样了，你们觉得建奴会不会来？”
祝代春想了一下措辞才说道：“属下认为未必会来。旅顺并非锦州一样的孤城，属下参加过两次军令司的演练，旅顺周围的防御既复杂又庞大，寻常人走进去都会晕，唯有一路填壕，填壕则必需盾车，必遭我火炮重创，光是突破外围，死伤亦会甚为惨重，为将者不应攻击如此的活城，即便要攻，也当是冬天来攻，那是海面结冰，兵船无法往来，且可以从冰面直攻城墙。”
陈新笑道：“你是对旅顺甚为清楚，所以会如此想，皇太极又不是你，他可能不知道旅顺如今的样子。观后金兵出兵时间，多在冬季，不过旅顺不同于辽西，他们无法就地取食，从复州盖州运送粮食，冬季终归比平日艰难，况且冬季挖土和挖城墙都甚为不便，皇太极这是来硬碰硬的。陆路粮道对海路粮道，有意思。若真是来了，倒不枉费咱们准备一场。王码夫你认为呢？”
王码夫站得笔挺，对陈新回道：“金州和旅顺防御都有预案，让他们按预案执行，有什么突发情形再临时调整。”
宋闻贤也在帐中，因为紫金梁献俘的问题，玄默和吕直还在打官司，玄默坚持按属地的原则，由河南巡抚衙门献俘，司礼监和兵部各执一词，内阁说等着皇上来定，时间便拖下来。加上济南情报站的消息，山东巡抚还没有上疏告急，陈新只得让吴坚忠加强出击的力度。
此时听了后金来袭的消息，宋闻贤满面担忧，“大人，此次若建奴全师而来，我登州镇便是以一镇之力独抗建奴，属下认为，我等应向兵部和蓟辽督师求援，请他们调派辽镇牵制，并遣觉华、天津水师应援。”
祝代春有些不屑道：“辽镇主力去年大凌河被尽灭，如今即便几个建奴哨马过锦州，他们也吓得噤若寒蝉，他们绝不敢过河东半步。”
宋闻贤转向祝代春，“就算辽镇再不济，觉华水师总是有用的，让他们在三岔河口现现身，建奴总会多留下些人马，能减敌一分力，都是有用的。”
“宋先生说的是。”陈新点点头，对王码夫道：“给登州的回信里面要写清楚，请王大人尽快向兵部发塘报。给兵部的措辞写急切些，顺便再要些东西，梁廷栋上次答应的战马还欠我两百匹，让他赶紧补齐。”
陈新一边思索一边道，“回信特别强调几点，第三营第一总第二总调去旅顺，登州征调商社所有在港商船，加快军需运送。后金兵不来则已，一旦进攻，必定来速极快，让刘破军加强斥候哨探，预设伏击地域开始埋设地雷跑，辽南立即开始按预案第一步坚壁清野，金州存粮随时备好火种火油，警至即燃，南关附近的苜蓿全部收割，一旦确认敌大队前来，将旅顺附近所有屯田作物损毁，不得留一粒粮食在阵地以外，对水源施放毒物或腐烂动物尸体，周围山林草丛，能焚烧的一律烧毁。另外，登州的杨云浓跑一趟东江各岛，一旦后金军云集旅顺，请各岛切实破袭辽东沿海绣岩等地，断其东路粮道。”
王码夫刷刷记下，他的记心甚好，写字也很快，陈新又教了他一些速记法，现在已经成了陈新用得十分顺手的心腹。
陈新对于后金攻击旅顺早有准备，并不见任何惊慌，他对王码夫淡淡道：“告诉他们按预案打，辽镇怕鞑子，咱们不怕鞑子，我登州镇是职业军人，参军就是来打仗的。”
王码夫对陈新问道：“大人你是否要回去坐镇？”
陈新笑笑道：“当然要去，相比于追杀那些半民半匪的流民，我更希望对付建奴，杀鞑子是我最大的爱好，不过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完，让塘马先带信返回。”
王码夫马上道：“那属下去通知卫队准备行装。”
“王码夫你留在林县，协助祝营官。”
王码夫似乎没有想到，他吃惊的站在原地，以前陈新从未跟他说过会把他留在河南，祝代春则一副淡定的表情。
陈新淡淡道：“此处不比登州，事务庞杂而人手略少，祝代春一人恐难应付，我打算把你留下来辅助祝营官，我走前会召集各部主官训话，仍以祝代春为主官，我在第五营新设一个参谋长职位，由王码夫担任，你对军务有建议权，决断权在祝代春，遇到重大难决断的紧急军务，由主官、副营官、营军法官、营训导官、参谋长、士官长共同决策，最后仍是由主官拿主意，主官决定的命令必须执行，除非上述所有军官一致反对。此外王码夫专管总兵府各司驻林县分遣人员，包括屯务、动员、兵务、军需、外务。”
祝代春大声答应，王码夫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谢过陈新的提拔，他似乎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事和宋闻贤无关，他在一旁安静的站着。心中在细想陈新这个任命，王码夫虽然资历浅，但他是陈新的副官，管着侍从室，毫无疑问是陈新最心腹之人，陈新安排事情的时候并不瞒着他，他是最能领会陈新真实意图的人，也最为忠心，安排他当个副职是种提升，并不影响祝代春的军事指挥权，确保最重要的军令通畅。但王码夫兼管的各有司和屯务，却让他分解了这个飞地的权力，以防主官个人权力太盛。除了王码夫和各个职能机构的分权外，商社还控制了这支人马的粮饷，加上登州士兵的家眷和资产都在总兵府控制下，这样才能保证陈新对这支外派力量的有效指挥。
宋闻贤心中对陈新的安排颇为佩服，对陈新人事方面的策略更心中有数，在心中暗自提醒自己，只看陈新布局中原，就知道他有很大野心，不过在宋闻贤看来，中原真没有什么好捞的，这里赤土千里，周围乡间敌意重重，官场的路子也没打通，短期很难发展壮大，留一支人马太过浪费。
祝代春转头看了王码夫一眼，主动道：“码夫已得陈大人兵法真传，祝某能得码夫相助，此地定能成为我登州镇又一要地，日后本官有何不对之处，请码夫兄不吝指教。”
王码夫连忙客气道：“不敢不敢，属下诸多事务不明，也要向祝大人请教，特别是兵务……”
陈新敲敲桌子，“好了，都是当兵的，别那么婆婆妈妈，具体的事情下来说。祝代春你记住，王码夫就是你下属，该如何管就是如何管，不要因为他是侍从室出来的，你就缩手缩脚，咱们登州镇没有那许多讲究，我是只认理不认亲。”
两人只得停下互相吹捧，等着陈新说下文。
陈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辉县和林县对两人道：“下面我布置给你们目标，不要问我理由，只需要记住，我们所做一切都是为登州镇的前景，也就是为我们大家。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稳固林县的屯堡区，肃清林县和辉县两地商路，除了这两地之外，停止大规模攻袭流寇，以小股作战和练骑兵为主，不得对流寇穷追不舍。玄默若有令让你们剿寇，你们就应付一下。一旦流寇突入中原，就速来报本官，本官再部署你们下一步任务。”
陈新转头盯着两人，“此事只能你两人知道，不得泄露给任何人等，否则按泄密罪论处。梁廷栋那边答应的战马和铠甲过来后，继续送到河南，先在屯户中编练一个预备千总部，屯堡多种苜蓿，应该能供应这些骑兵。河南流寇肆虐，卫辉怀庆的流民泥沙具下，近期少收一些，多收一些北直隶的流民。”
……
布置完之后，两个军官离开，帐中只剩下半个朋友性质的宋闻贤，陈新翘起脚，从怀中拿出刘民有的信，拆开看了起来，惊讶的张着嘴，赶紧把下面的看完，后面都是写的纺织业生产和销售的筹备情况。
宋闻贤好奇的看着他，陈新的表情显得很怪。
陈新转头看着宋闻贤，呆了一会才道：“王廷试要招他作女婿！你娘的，这好事怎么轮不到我？”
宋闻贤也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陈大人带着团练营在河南打得好，却给刘先生做了嫁衣，他才是团练总兵啊。”
陈新连连摇头，等宋闻贤不笑了才道：“最可气是这位他人丝毫不领情，他不愿意。”
宋闻贤拱手道：“那还是得陈大人回去劝说他，这事对我登州镇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跟都爷家中结亲，我等想都想不到。也是陈大人你有了诰命夫人，王廷试的女儿来了只能作小，不然他可能真找大人您为乘龙快婿。”
陈新扁扁嘴巴，转开话题对宋闻贤道：“不说也罢。眼下的事情，就是紫金梁拖着，还是宋先生你去跑跑。玄默那边给些好处，咱们要在林县安营扎寨，河南这关必须要过，紫金梁献俘的事情，你在中间转圜一下，把事情早些了结，你跟着献俘的人一起去京师。”
宋闻贤看帐中无人，对陈新试探道：“大人，这河南赤地千里，鸟不拉屎的地方，大人为何关注河南此地，放如此大一支营伍？”
“此处离大运河更近，我驻军最西处乃昌邑，至大运河要横穿青州、济南、东昌府，大运河乃北地命脉，亦是我商社之命脉，无论是何种情形，我亦要保证对大运河有把控之力，林县距离运河不远，随时可威逼临清、东昌。”陈新在宋闻贤面前并不隐瞒，两人早有勾结，对于陈新的野心，都是心知肚明。
宋闻贤低声道：“如此说属下便明白了，运河对朝廷更加要紧，只要截断运河，京师便是一座死城。”
陈新长长舒口气道：“除了京师，江南也靠着这条水路，京师和江南，以为权力要地，一为经济要地，正好都和大运河有关，不放点兵在运河左近，我如何睡得好觉。”
“属下明白了。”宋闻贤心悦诚服的行礼，他没想到建奴进攻辽南之时，陈新还在想着布局大运河。
陈新随意的指指地图，对宋闻贤道：“河南这个地方，咱们现在在豫北占一块地方，黄河以南，看着开封洛阳极为要紧，实际对我来说一点不要紧，我更在意南阳、襄阳至武昌一线，外务司在林县也设有机构，宋先生你告诉他们，多往这些地方走动，眼下商社到了南阳，你们也跟过去。”
宋闻贤点头道：“属下记住了，这一线便是河南往湖广的大道，也是天下粮仓，难怪大人重视，这样也能把四川那边连接起来。”
“正是。”陈新站起来道，“若是有一天我能占据武昌，长江下游皆在我兵锋之内，在北又有运河运兵，整个大明最富庶之地，都在旦夕之间可达。有了这个保障，生意才好做，商社和军威是相辅相成的，届时那些江南缙绅士子，看他们又能如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前锋
陈新接着两天里面，与能找到的各军将领走动了一番，特别是马祥麟那边，他拍着胸口说尽快把辽东英烈传弄出来，到时无论多远，都找人把书送到马祥麟手上，为以后再交往留个尾巴。马祥麟对陈新印象非常好，打仗靠谱，不摆官架子，下来分钱分军功大方，还帮着那些英烈出书，几次开会他都站在陈新一方。陈新还以训练山地兵在辽南作战的理由，请马祥麟提供十名石柱兵当做教官，实际上登州颇多山民，陈新只是用这十人加强双方的亲近感。
其他见过的还有邓玘，陈新最想见见的曹文诏却一直没有来，登州镇的那一记闷棍将流寇打破了胆，很多营头窜回了山西，现在在泽州和官兵打游击，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们暂时不想往河南走。那个杀戮之夜让许多人刻骨铭心。
陈新的名声比曹文诏稍好，因为他没有杀那些投降的流民，只有甄别出来的作恶最多者被枪毙，甚至有些马兵都放了。对那些普通流民，给他们管了两顿饭，然后让他们自行离开，这些人记着他的好，连给他取的外号也比较温柔，因为登州镇的红色衣服，陈新得了个外号叫红阎罗，自从这一战之后，再也没有大股流寇靠近登州镇的驻地。
宋闻贤在中间牵线，总算把献俘的事情定了，玄默给他们两千石粮食，吕直将催山虎让给玄默，双方一起押送紫金梁去京师。陈新给梁廷栋写了一封私信，说了金州可能遭袭，后金或许全师而来，希望兵部准许他返回登州，武备马匹等东西都没有提。
夜袭紫金梁一战不但给了流寇震慑，也让其他各部明军侧目，有少量官兵想来投靠，登州镇只收了其中的夜不收。一些河南本地男子也来投军，很多是被流寇毁了家的，登州镇甄别后也收了百余人，先行送往林县。
这段时间内，各部官兵进入怀庆府追剿流寇，玄默调不动登州镇，他便只领着其他人马追剿流寇。他们被登州的大胜刺激了，以为流寇不堪一击，活把自己当成登州镇，一路高歌猛进，在乡间四处抢掠。
登州镇人马并不出击，他们的理由是紫金梁在营中，大军要留守以防劫营。甄别后的俘虏陆续送往林县，陈新实地考察后，辉县没有屯田的基础，卫辉府有接近半数土地属于河南各个藩王。
藩王的封地算法复杂，数字确实让陈新咋舌，潞王府的合法庄田是四万顷，也就是两百万亩，福王是两万顷，不过这些土地分散在三个省，主要是河南和湖广，比如潞王府的四万顷土地就是以前的景王剩下的，万历一股脑送给了潞王，实际不是直接送田，而是田地的产出，每年湖广布政司都要往潞王府里面交，这事儿年年都要扯皮，布政司也不是那么老实巴交的东西，福王还曾经自己派人去丈量土地，和当地人干了一仗。
卫辉本地的实田，则是潞王、福王等等用各种手段占的，手段比起陈新更加直接，偷献和占闲田都算温柔的，强行占了的不在少数，地方官根本不敢管。
陈新不能跟他们比，暂时也惹不起他们，不是因为藩王实力强，而是因为他们代表皇权，和他们冲突十分不明智，很容易让皇帝产生不好的联想。
到了七月十一日，大意的官军终于遭到迎头痛击，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三人合兵一处，将冒进的河南毛兵击溃于青化镇西南二十里，两千多河南兵将大溃，逃回营的不足五百，他们在自己营中乱抢一通，然后又往东逃窜，玄默最后只收拢两百余人。他们的溃败还引起京营兵的混乱，李自成等人根本没有追击过来，只是几匹哨马出现，京营也吓得一路溃奔，损失人马上千。
来河南的京营兵额五千实际人数只有三千，其中还充斥着帮闲的青皮和乞丐，在怀庆一路抓壮丁后，他们已经凑齐五千兵数，这次之后又只剩了三千多。
最后靠着左良玉和邓玘，官军才稳住阵脚，不过官军崩出的口子不小，李自成胆子最大，径自从这个地方进入卫辉府，玄默不得不带领各部调头去追，官军齐头并进的势头一失，怀庆府再次进入乱战的局面。
陈新收到官军大败的消息时，已经收拾好了行装，这个局面对他最好，他当时以不宜杀俘的名义，将许多步军和马兵也放了，流寇的特色让他们能迅速重组，东家不打打西家，倒下一个紫金梁，又会冒出更强的贼首。
梁廷栋的回信比兵部的军令要快，他对陈新的要求是满口答应。这次登州镇连连获胜，紫金梁就擒，意义不亚于曹文诏斩杀王嘉胤，而且还能献俘阙下。今年总体战局都很顺利，对流寇形成了包围，西北的察哈尔进来打劫，也被边军击退了，他的位置今年比较稳当，绝不愿意此时被后金坏了好事。
让王码夫奇怪的是，陈新并不急于起行，他奇怪于陈新能如此不把后金放在眼中，忍了几天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向陈新问起此事。
陈新听了似笑非笑，看着王码夫道：“我这个登州镇总兵，是打金州得来的，按咱们的预案，金州不是必守之地，天知道朱国斌何时放弃金州。金州一丢，陷城失地，到时本官是要被弹劾的，不过我来中州剿匪，也是兵部调的，既然我不在登州，那这责任就有理由可以推脱了。我得等着，皇太极他啥时候来，我才啥时候回登州。”
……
“昨日记下布子铺入兵四次，共两百人，出三十人，观其出堡打水数量和炊烟数，估算堡中人口总数七百，应当有三四百甲兵。归途遇建奴巡山，应击杀对方两人，伤对方两人。我小队死三人，伤一人……伤兵可能被建奴抓走了，他被射中了腿，当时情况危急，建奴有五十多人。”
尖子山一处隐蔽营地中，李涛等着发红的眼睛，听着一个侦察小队的反馈，这里是特勤队在复州附近的前进基地，营地隐藏在东坡半山的林木茂盛处，营地往西百步，就有一处岩石作为观察台，那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周围情形。这里常驻三个小队，另外还有两个营地，更靠近金州方向。尖子山这个营地离建奴最近，也是最艰苦的，白天晚上都不能生火，他们很少能吃到一顿熟食，一般五天就要更换一次，而李涛已经在这里呆了十五天。
他听到又有人被俘，脸色有些阴沉。现在的哨探越来越难，建奴哨骑增加数倍，登州哨骑和特勤队都难以越过尖子山。
前几个月双方互有攻守，建奴一度被压迫至复州河以西，东岸的广大区域都成了登州镇哨骑的地盘，现在建奴白甲越来越多，登州镇已经往东后退几十里，白天不敢越过尖子山。一般都乘晚上潜伏至复州附近山地，呆上一两日，获得情报后再乘夜返回，时效性上比以前就差了很多。有人被俘虏也已经发生多次，只要有交战，这事就避免不了，登州镇也抓获了十一名后金斥候，审问后都送往了旅顺。
“找大队的文书，写明情形，民政会看着他的家人，只希望他自己来得及了断，不然落到建奴手上就是自讨苦吃了。”李涛拍拍手赞扬那小队长，“以后要小心些，现在鞑子连夜间也要巡查了？”
“是，他们似乎发现了咱们最常走的路，在那附近设了埋伏，这些鞑子十分强，不但悍不畏死，战技亦十分了得，山地间纵跃如飞，与咱们训练最精良的队员差不多。”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以后不要走那条路，今日朱大人来命令，特勤队的任务转为阻击为主，待建奴通过后潜伏山区，破袭敌粮道。”李涛说完后，那队长敬礼离开。
李涛用手搓搓脸，从建奴前段时间的调兵来看，两黄旗的人马最多，那么后金肯定会出动主力，复州的斥候多得不像样，绣岩方向也有异动，镶蓝旗恢复了黄骨岛堡。朱国斌这道命令说明，长官们基本判断建奴会来攻击金州，不愿再损失更多精锐去查探，毕竟登州镇特勤队训练不易，今年又死伤了四十多人。
按李涛自己的估算，建奴大举来攻毫无疑问，但到底出动多少人很难说，目前复州盖州之间应该在七千左右，盖州以北无法查探。这涉及到金州是否需要撤离。后金兵连遭重创，他们不可能只派几千人就想打下金州，一旦有骑兵大举东进，那后面必定还有更多人马。
所以李涛也理解了朱国斌这个命令，复州到金州的官道是关键，特勤队和游骑要在这条路上迟滞敌军前锋，给金州的撤退争取时间。李涛对特勤和骑兵的总体还是有些骄傲的，他们今年对复州的破袭造成复州粮食短缺，无法供应大军行军所用，否则建奴不用先行运送屯粮，然后又加强斥候战，进而被登州推断出意图。有接触才有军情，这个就是李涛自己的总结，登州镇通过不断的出击，既打击对方，又能获得必须的情报。
“队长，有烟尘，上千骑兵！”
李涛转头看去，是二队的一个队长，正从观察台方向的跑来，周围休息的队员都抬头看过来。
李涛马上站起，习惯性的提起自己的背包，飞速迎上那个队长，两人也不说话，转眼跑过百步距离到达观察台，李涛举起远镜，镜头中西边官道腾起黄色烟尘，其中一些黑点闪动。
“果真来了，想要急速行军围困金州，那些参谋早给你算着了。先给金州传信，然后告诉后面那些，把害人的东西都给老子挂上，我看他们还能跑多快。”

第一百一十五章 折磨
轰隆一声巨响，前方冒起一股白烟，漫天的泥土和小石子四处飞落，远至数十步之外，后面的骑兵纷纷停下调转马头，免得马眼被石子所伤，队列中一阵小小的混乱。
稍稍平静后，一群巴牙喇押着十多名各旗的有马余丁上前，让他们在前开路，这是人肉扫雷，只要稍有停顿，就有一支箭嗖的飞过，余丁们只得加快速度，沿着各条道路继续前行。
岳托在两百步之外，面无表情看着前面的情形。他就是先锋军的主将，其中有各旗的巴牙喇五百多人，这些穿亮银色铠甲的精锐十分显眼，他们分散在队列中，背上有插着不同颜色的背旗，或是在枪杆上挂着小旗，代表各自所属旗分，这些精锐是岳托的底气所在。
皇太极的计划是在复州秘密隐藏军队，然后在岫岩方向派出一支诱饵，引诱金州骑兵往东，突然集结五千骑兵急速赶赴金州，将明军骑兵阻断在金州以北。然后后金大军随后赶至金州，学着锦州那样挖坑围了，逼着陈新来解围。前锋还可视情突袭南关，夺占那里的军粮。
岳托当时就认为可能难以围住，复州到金州中间很多山地，那一带几乎成了登州兵的地盘，肯定会遭遇阻击。到目前为止，岫岩并未传来明军骑兵往东移动的消息，岳托认为明军可能已经识破了这个计谋，他们不会在此时随意出击。所以岳托不再等待明军上当，而是直接从复州出击，高速直扑金州。
但他没有想到，对方就用地雷跑，就拖延了他一天时间，而且军中人心惶惶，人人都在担忧地下突然爆开。登州的地雷炮用的是踩发，引火的是燧发机，可靠性比明军用的钢轮和盘香高得多，因为是一次性的，工坊连固定火石的螺栓都没有用，龙头顶上作了个一面开口的小铁盒子，随军铁匠再把火石固定在里面。
燧发也有不稳定的时候，有时前队通过无人踩发，后面的却挨了炸。这种不稳定的引发反而更造成恐慌，一时间似乎无处安全，后金气势汹汹而来，却在这个小小的地雷炮面前威势尽失。
岳托对此缺乏准备，也不知明军到底埋了多少地雷，影响了他的决断，他不敢拿这些各旗甲兵去硬闯，最终决定绕道。绕道之后发现地雷数量不算多，他为了尽快到达金州，命令余丁走前面开路。
东面方向升起道道狼烟，岳托心中有些焦急，他的计划是行军一天，现在看来两天都未必能到。不能达成奇袭的话，后面很多部署就会难以展开，登州镇作战灵活，如果他们退往旅顺，那后金大军又要多走一百多里路，而且旅顺根本围不死。
这样的全师远征，属于重大的军事战略，不是皇太极想来一次就来一次，这次仅仅统一内部思想，就用了一个月时间，然后是各旗抽调人马和行粮，一旦这次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那下次再要组织攻打旅顺，各旗的人更会疑虑重重。
岳托赞成皇太极的战略，也深知准备过程的不易，皇太极几乎找了二十多个大臣去谈过话，才最终在议政大会上形成压倒优势，当日大会上的胜利，其实是皇太极无数次私下妥协交易的结果，皇太极的策略依然是拉拢中层，压制两个大贝勒。岳托多次劝说代善主动放弃并坐资格，但现在莽古尔泰并未失势，代善并不愿放弃大贝勒的地位。
现在岳托只希望明军准备不足，或是判断犹豫，让后金前锋能把他们困在金州，金州这支骑兵是登州镇中的稀缺兵种，困住他们，陈新就进退两难了。
岳托抓过一支令旗交给自己的巴牙喇氂章京，“再调余丁出来，前面炸了后面继续上，不能耽搁行军，派巴牙喇在后面跟着，凡被巴牙喇追上者，就地处斩。”
……
从平洋河到旅顺沿途，登州镇的火路墩狼烟相望，金州、南关、棘针铺、木场驿各处都在坚壁清野，剩余的苜蓿已经收割完毕。金州附近的草树早早就被清除，现在连城外更远处也开始焚烧，草树都被点燃，沿途浓烟冲天。
后金兵就在十数里外，官道被登州镇一路埋设地雷。后金兵进入山区后速度就大降，不过他们也只多耽搁了大约半天，绕道强行军，估计下午时分会抵达登州城下。另外还有一路从绣岩方向而来，这一路行进不快，人数在千人上下。实际上他们比复州的后金前锋早两天就出现了，想要引诱朱国斌往东出击，然后。
金州城中，此时已是浓烟滚滚，各处能居住的地方都被焚毁，包括那些带不走的粮食在内，对水源的污染也已经完成，朱国斌在这里呆了一年多，每天都有参谋想预案，基本上没有哪一处遗漏。
朱国斌此时已经来到南门瓮城前，当时他们进城也是走的这里，守了一年半，也是没打就放弃了。他早有这个准备，离开这个地方也没有任何伤感。
城门口的大街上，几个战斗工兵正在安放一块破开的石板，下面是掏开的一个洞，里面已经安放好万弹地雷炮，下面燧发机多达三个，洞口上架了几跟木条，石板中间是裂开的，谁要是踩到上面，一准跌下去踩雷。
其他石板下面和街道侧面也埋设有雷炮，有引药相连，都通过这个地方连环引燃。此处是金州最大的一个地雷，火药用量达到五十多斤，足够发射四磅炮三十多次。这种引火法来源于《火龙经》的连环雷，由战斗工兵连多次试验，特勤队现在也很喜欢用。
如今的乳山铁矿和招远金矿都开始用火药开矿，这些出身矿工的士兵驾轻就熟，连长是原来军令司的参谋，喜欢自己搞研究，在带着这群工兵在旅顺布置各种雷炮，这里只有十余人。
这里已经是最后一处布设点，营部的参谋仔细记下了埋设位置，几个哨骑都上马进入瓮城，整个金州再无一人。
两个哨骑从城门跑入，来到朱国斌身边道：“报营官，复州建奴前锋已在十里外。”
朱国斌回头看看烟雾蒙蒙的金州，然后对身边的参谋问道，“辅兵登船了没有？”
“已去了青泥洼登船，还没有传回消息，总共也就几百人，现在该都上船了。”
朱国斌毫不拖拉，立即一夹马，“咱们走！”
两个司冲出承恩门，六百骑兵隆隆而过，这是金州最后的留守力量，如今登州骑兵营已经有一千三百多人，下辖两个司四个局，还直辖一个侦骑队。
十多个哨骑在瓮城中将搬不走的物资付之一炬，然后追着骑兵大队去了。
……
养精蓄锐的登州镇骑兵缓缓而行，行进十里后身后出现第一批后金哨骑，他们急追而来，远远跟在后面。朱国斌亲自压阵，两个司阵形严整，交替掩护着撤离。
赶了两天路的后金兵看到四处火起，早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这一趟奇袭成了败笔，；担惊受怕了一路，心中早憋着一股气。最前领队的是镶红旗的巴牙喇氂额真，他领了五百镶红旗的巴牙喇和甲兵，他们一路紧追过来。登州哨骑在后面展开，与后金兵互相试探。
登州附近烟雾弥漫，视野中带着一丝朦胧，朱国斌无法准确判断后金骑兵数量，领队加速撤离。连着跑了两天的后金马力不如登州兵，双方一前一后又跑了十里。
这里离南关只有十来里，金州和南关之间没有火头，朱国斌并不命令士兵烧山，他希望后金兵能跟到旅顺。不至于在金州就退了回去，此时能见度好了不少，后面的后金兵大概七百余。南关接应的骑兵第二司赶到，后金兵停下等待后援，登州镇两个司互相掩护，退到了南关，在确认追击的后金兵只有一千左右后，朱国斌调动两营骑兵进行了一次反击，后金兵面对数量稍多的登州兵，也没有敢接战，被朱国斌追击了五里，士气降低不少。
……
岳托赶到金州的时候，他收到了急袭南关失败的消息，这两日行军下来，前锋精神高度紧张，人马的体力消耗都十分大，他需要在金州进行休整。
他选了西面宁海入城，城门这段完好，宁海门大街上则炸开了两个大洞，地上摆着几具人马的尸体，马匹脚断肉裂，腹部血肉模糊，肠子内脏和着血水流满一地。城中浓烟滚滚，原来完好的房屋都陷入火海，空气中飘动着硫磺和火油的味道，显然是登州镇加的助燃剂。
先行入城的梅勒章京陪在他身边，两人顺着城梯上了宁海门的城楼。梅勒章京一边走一边给他汇报，“主子，城中无半颗存量，大点的宅子都被点着了，包括那些登州兵自己的兵营在内，城内各处水井中发现有毒物，已有两人口渴中毒，有些巷道转角处有鬼箭或煮过毒的铁蒺藜，转角视线不及，也有数人中毒。这群尼堪最可恶的是……在城中也埋设地雷炮。”
他刚说着，东门那边就一声爆响，梅勒章京怒道：“主子，这群登州尼堪不敢堂堂正正交战，只以地雷炮这些下作手段害人，等咱们攻破旅顺，奴才请尽杀登州兵。”
“若是能破旅顺，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岳托这一路上最不爱听地雷炮三个字，“打仗几时有过堂堂正正的，不过地雷炮也确实可恶，咱们倒是过来了，到时大汗亲自领兵，他们车马众多，只能走官道，不知他如何把地雷炮清完。”
两人说话间，城外和城内分别响起一声轰鸣，那声音刺激着城内外的先锋兵马。那梅勒章京满脸暴躁，拉拉领子咬牙半响才缓过气。
岳托安慰道：“其实这地雷炮威力甚为普通……”
突然南门城门处一连串猛烈的爆炸，爆点密集得几乎分辨不清，岳托两人所在的城楼轻轻摇晃，两人赶紧用手扶着城碟，转头去看南门时，那边砖石横飞，弥漫烟尘将整个城楼都笼罩在其中。
“快去看看。”岳托马上打发那梅勒章京下城楼，他身边几个戈什哈低声交谈着什么，岳托闭上眼，轻轻摇摇头。

第一百一十六章 节节防御
崇祯六年七月，辽东风云变色，后金军倾国而出，源源不断的军队从辽中出发，攻击盘踞辽南的登州镇。满洲八旗共动员近三万人，其中的披甲人一万六千，余丁一万三千人。除了满洲八旗之外，还有恢复元气的蒙古左右翼、乌真超哈和天佑军，战兵人数接近三万五千。
喀喇沁、科尔沁，喀尔喀、土默特等部也派出了人马，外藩蒙古各部对打辽南十分不情愿，但皇太极这两年打垮了察哈尔，多次利用宗主权处罚那些出兵消极的部落，所以各部还是凑出了一万一千多人马。
除开这些战斗人员，各部带领的包衣人数也超过三万，还有约数万人负责运送后续军粮物资，总人数超过十万。此时的满洲牛录约二百四十，蒙古和包衣牛录约五十，总数二百九十牛录，正常牛录大致三百丁口，此次抽丁超过三丁抽一，以后金此时的国力来说，几乎是空国而出。亦可见皇太极破釜沉舟的决心。
为了威慑辽西关宁军，皇太极派萨哈廉和硕托领兵五百，在广宁汇合蒙古各部，然后在锦州城外抢掠一通，辽镇紧闭城门，没有出城反击。大凌河之战后，祖大寿和后金有着一些私下的渠道，他被皇帝几次召见不去的事情，沈阳的亲戚全都知道（注1）。
后金兵只是来威逼一番，打压辽西的士气，让他们不敢乘这个机会出来捣乱。萨哈廉在杏山松山沿途抓到几百名丁口，趾高气扬退回三岔河东。萨哈廉来了一趟之后，祖大寿往京师连连报警，声言后金军五万铁骑大举进犯辽西，要求朝廷增援，更别提策应辽南了。
辽西一切顺利，后金前锋也顺利攻占金州，皇太极的主力沿着南四卫南下，南四卫旌旗相望，每日行进在路上的牛马车络绎不绝，镶蓝旗和正白旗从岫岩方向行军，恢复了去年放弃的红嘴堡、归服堡，并留下人马防守，每日巡查海岸，防止毛承禄和尚可喜上来打游击。
皇太极的主力过复州之后，登州镇的破袭无处不在。皇太极决心坚定，派出大批巴牙喇剿杀登州镇散兵，这些山林出身的猎人身手不俗，特勤队又失去金州方面的支援，被迫放弃了大尖山等处的前进营地，往远离官道的山区转移。后金大兵压境，暂时维持了粮道的安全，主力开始源源赶到金州。
金州的前锋却焦头烂额，他们一路挨炸，现在还没有过南关，陈新选的这个位置已不是原来的哈斯旱关，而是控制现在官道的地方。南关附近山河相连，是十分利于防守的地方，西面的山区还挖了不少的壕沟，阻断了那些山间道路，附近还有登州骑兵巡逻，后金骑兵不进行土工作业，根本无法越过。
东面是一条河流，沿途有数个墩台，也驻守有骑兵，并且随时能得到南关的增援，后金哨骑难以通过，也有少量乘夜步行潜入的后金兵，岳托希望让他们去旅顺预先侦查，但他们越过南关后才发现，后面还有荆针铺、木场驿两道斥候线，他们要去旅顺的话，只能翻越山峦重重的横山山脉，侦查完之后再翻回来，从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朱国斌反而侦查清楚了后金前锋的兵力，他领着骑兵营和龙骑兵稳守南关，哨骑不断侦查三十五里外的金州。文登水师已经提前赶到青泥洼和金州湾，在海岸附近游弋，做出随时派兵反击金州的假象，并有部分快速的鸟船在复州海岸活动，不断派出散兵上岸侦查后金主力动向。
岳托是急行军赶往金州，随军只有十日粮草，加上金州附近被焚烧一空，他有些犹豫是否继续强攻南关，显然南关守军是早有准备，他们守稳南关，屏蔽后金兵的侦查，使得南关以南的情况依然被战争迷雾所掩盖，但皇太极给他的命令就是围困金州，或者直抵旅顺城下，为大军打开通路。
等到东路前锋一千人赶到后，岳托带领五千人马攻击南关，朱国斌在南关西侧放火，用山火阻断西面的小路，然后利用南关的狭窄地势主动出击，双方在南关城下两次交锋，岳托在这样的地形不敢硬碰登州的密集骑阵，稍稍攻击便后退五里下营。
双方僵持两日，哨骑不断交战，到了第二日晚上，水师传来消息，南四卫后金大军正在赶来，朱国斌当晚便放弃南关，明军又在南关官道埋设地雷，天亮前在南关城中放火后主动后撤，连荆针铺也没有守，退守旅顺之前的最后一道关卡木场驿。
木场驿距离旅顺五十里，处于金州地峡西岸的平坦处（今牧场驿），由横山山脉泥沙冲击而成，北面为海岸，东北面向金州方向是连绵的丘陵，最高处海拔三百米，山上草树纵横地形起伏，骑兵难以通行，南面是起伏的横山山脉。金州来的官道就在正东方向，从这两片山地之间穿过，适合骑兵运动的地方不足一里，根本没有骑兵机动的空间，最适合登州骑兵的密集阵形发挥威力。
这里是比南关更适宜短期阻击的地区，朱国斌早已在此设下两道防线，第一道就在东面那个狭窄的通道，他挖了一条胸墙加壕沟的防线，朱国斌将龙骑兵千总部部署在胸墙之后，一千二百多正规骑兵在防线后面机动。
第二道防线在木场驿南面一里，那里有一条横山流出的河流，涉渡点两处，木桥一座，那里也修建了工事，此时由一个分遣队驻守。
岳托当日就赶到木场驿东面，他登上东北侧的山头，看了地形后久久无语，登州兵每次都能选择最有利的战场，那道防线与岳托在复州娘娘宫见过的大致相同，壕沟前面还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后面的登州兵步兵约千余人，长矛林立阵形严整。
岳托对身边的巴牙喇氂章京道：“叫镶白旗的巴克山过来。”
那章京马上派人，去了镶白旗巴牙喇那边，很快招来了巴克山，巴克山原来是镶白旗巴牙喇氂章京，在复州一战损兵折将，虽然最后控制住了镶白旗巴牙喇，但总体上表现差劲。战后被皇太极罚了一个庄子和十匹马，旗中职位降为普通牛录额真，军职降成了备御。
他来到岳托身边后，顺着岳托所指方向看去，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有些心悸，复州之战时两翼被山地和河流遮断，骑兵无法通过。这里也是类似的地形，不过山地换成了更巍峨的横山山脉，复州河变成了大海。
岳托沉着脸对他问道：“巴克山，你们在复州碰到的，是否就是这样的人马？”
“回主子，就是如此，登州兵打仗不怕死，火枪和小炮又厉害，这长矛阵若是这样摆着，铁定是破不开的，除非红夷炮轰击，或是数倍人马围攻，此处地势狭窄，咱们又没有盾车，若是硬冲上去，怕是死伤惨重。”
巴克山说完偷眼看岳托的脸色，其实他认为死多少人都冲不过去，登州长矛阵的威力他见识过，复州基本是以命换命，最后证明对方意志更顽强，那还是在平地，现在还有一道壕沟，眼下这种地形除非有盾车，否者只会白送人命。但他们这次是前锋，没有带足够的包衣，自己做的话又浪费士兵体力，会严重影响作战。
岳托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领的这支前锋已经灰头土脸，地雷炮杀伤力不高，但打击士气效果很好。后金兵士气十分低落，这次沿途没有任何缴获能刺激他们的作战欲望，各个旗主只能告诉士兵旅顺城中金银甚多，还有许多粮食，暂时也只能是望梅止渴。
岳托看看西面的山脉，对巴克山问道：“咱们可以让两千人下马，穿过两面山地，从两侧攻击他们，你觉得是否可行。”
“主子不可。”巴克山指了一下防线后面的几个小阵，“长矛兵后面的小阵是那种带矛刃的火枪兵，他们和骑兵混在一起的时候，用火枪打过就是骑兵冲击，咱们若是只得步军，绝打不过，奴才在复州见过。”
岳托凝视登州防线半响，眼神不停变换，巴克山知道岳托在考虑是否攻击，巴克山不由心中紧张，他不愿意去攻击这样部署的登州兵。
终于岳托张开口，“巴克山，你可想官复原职？”
巴克山面如死灰，但他还是只能说到：“奴才愿意。”
“你带你牛录下巴牙喇，穿过南面这片大山去旅顺，务必要看清旅顺的城池如何布防，两日内必须回报。”
巴克山长长舒一口气，他还以为岳托要让他去打眼前这条防线，爬山虽然辛苦，却不必丢命，不过两天往返，也是极难的事情，这片山地中并无道路，他也没有把握是否能否及时赶回。
他抬头想申辩两句，却迎上了岳托冷冷的目光，巴克山连忙低下头，“喳！奴才遵令。”
……
在岳托的对面，朱国斌正用一杆远镜观察远处山丘，上面的红色大旗十分显眼，边上似乎有白色的线条，估计就是满洲镶红旗，其他三个镶旗都是红边，唯有这个镶红旗是白边。
朱国斌已经从最近的哨骑战中得到情报，领前锋的是建奴的兵部尚书岳托，此人打仗稳重，也不乏勇猛，朱国斌并不敢轻视，所以他连荆针铺都没有守。
谭申在他旁边，也举着一个远镜，上面有登州镇工坊的标记，他用的是登州镇出品的第一批，万历年间江南就能制造玻璃，只是工艺比较粗糙（注：见《利玛窦札记》），刘民有让商社高价挖了两个工匠过来，让他们演示制作过程，然后文登大学堂和工业研究室分别钻研，大量实验之后，已经能出小批量的优质玻璃，远镜的原理很简单，有了大学堂的研究，工坊很快就做出了山寨版，不用再从福建和澳门去购买。
谭申对朱国斌道：“应该是岳托来了。”
“他来了也只得看着，除非他愿意损失一两千人，若是前锋打成这样，岳托的前途也就没戏了。”
谭申哈哈一笑，“大人，那咱们在这里守多久？”
朱国斌饶有兴趣的看着那杆大旗，“咱们只是阻拦后金前锋侦查旅顺的防线，守到皇太极大军到来就走，只要皇太极过了金州，他就再无台阶可下，建奴想不来旅顺也不成了，等到他们看见旅顺，我很想看看黄台吉的表情。”

第一百一十七章 坚城
两日后，第一批增援的人马到达，是正蓝旗和镶蓝旗的部分人马，共三千余人，皇太极的大军也从金州开拔，直往南关而来，他并没有任何犹豫，摆出了一副直攻旅顺的姿态，即使他没有获得任何关于旅顺防御的可靠情报。
两蓝旗援军由莽古尔泰带领，他曾经攻克旅顺杀死张盘，对于这个地方并不陌生。此时岳托正在通道旁边的山地与登州兵交战，双方互有杀伤，而那位巴克山还未回来。
后金援兵出现后，他们兵力占据了绝对优势，朱国斌放弃了第一道防线，同样在木场驿点了一把火，然后在第二道防线依托河流与后金兵对峙，河流从横山群峰中流出，横穿三里多的平野，向西注入辽海，登州军烧毁河上的桥梁，稳守两个渡口。
后金兵用盾车掩护，推进到岸边，与登州军对射，双方的弓箭和火枪都没有什么杀伤力，龙骑兵的两门四磅炮却大占优势，连续击退后金数次进攻。莽古尔泰等人用重兵牵制河防，派出部分步甲往上游移动，试图从横山中渡河，这些猎人展现了不俗的山地作战能力，但登州镇同样派出了灵活的分遣队，跟着这些步甲一起往上游移动，阻止他们渡河的企图。
双方的前哨战并不激烈，死伤都不多，但朱国斌利用几处有利地形和预设阵地，以两千多人马成功阻挡后金八千人马数日，消磨了他们的锐气，也成功阻止他们对旅顺的侦查，后金兵直到此时仍然不了解旅顺的具体防线情况。
两蓝旗第二批增援人马到达后，朱国斌在渡口布下地雷炮，带着两千多骑兵撤退，这次直接退往了旅顺。
后金兵迅速渡河追击，登州镇同样是骑兵，机动力不逊于他们，后金兵在渡河后又遭遇了地雷炮，这种看不这的威胁已经给后金兵造成精神阴影，只要地形平坦，他们宁愿离开官道行军，连哨骑追击的时候往往也不敢放马疾奔，骑手精神高度紧张，随时在观察前方的道路，看那些路面上有没有颜色不同的部分。
莽古尔泰牛脾气爆发，驱赶着人马赶路，跟在登州骑兵后面，终于在七月二十三日抵达旅顺北面。没想到朱国斌回头一个反击，莽古尔泰孤军急进，损失了数十人，退了五里遇到德格类的援军，这才稳住阵脚。登州骑兵交替掩护，消失在北山之后。莽古尔泰不敢继续追，他未等扎营便登上北山，急于看看旅顺的模样。
曾来过旅顺的莽古尔泰立于北山，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他认不出来，原来的旅顺北城几乎消失，那些石料全部被搬走，旅顺城外的平野上，无数沟渠纵横，最外围是弯弯拐拐的数道拦马沟，只有半人高，周围没有垒土，然后是一道大约宽一丈的深壕，挖出的土在背后堆成为土墙，土墙高一丈，是锯齿一样的形状，每隔百步左右还有一个堠台，高度超过土墙不少。
那道土墙上插着许多旗帜，土垒顶部还有一道夯土的胸墙，隐约能看到有旗帜飘动，隔一段就有一个与地面齐平的缺口，缺口两侧用一人半高的竹筐装满土，中间摆着大大小小的火炮，只有炮口位置空着。第一道大型土墙和深壕之间，还有一层胸墙，不知是何用处。
深壕外面是宽达数十步的拦马沟，拦马沟外百步则是密集的小坑洞，就如同复州娘娘宫的一样，用来阻止盾车快速靠近。
这样的大型土墙有两道，两道之间看得到模糊的帐篷，具体的部署却看不清楚，几条通道从土墙正面延伸出来，走着之字行穿过哪些深深浅浅的壕沟坑洞，唯一能快速通过的，是两翼的两条路，这两条路顺着阵线斜指向两翼外侧，虽然是直的，但是会受到整面土墙的射击，同样无法用于进攻。
第二道土墙之后是旅顺的城池，规模已经比原来大了很多，南城的西面多出一个外城，所有墙面都增加了方形的马面。南城之后的还有一个城堡，城周约一里多，已经贴近海边，在原来的港口位置。（注：旅顺南城位置见作品相关。）
这样的壕沟阵地布满西官山（白玉山）和黄金山之间，山上也是同样景象，西官山的东坡防线从山腰开始，北坡的防线接近山顶，南坡方向则接近山脚，在靠海处与弧形的旅顺土墙有通道相连，如果后金兵要攻击西官山，就要穿着重甲爬很长一段坡，而且还无法推着盾车上山，上面的火枪手会轻易将他们射杀，即便他们攻克西官山，也无法直接突入旅顺土墙防线，依然要进攻土墙。
黄金山控扼老虎尾水道，防守比白玉山更严密，一层层的壁垒依山而上，一些道路弯弯绕绕缠绕在山体上，连接着那些防御线，整座山都如同是一座兵营，可想而知他们是层层设防，每一层又自成体系。
挖得面目全非的旅顺城内外，各色旌旗飞扬，远处军港内有扬帆的船只往来，城外的原野上有一些零散的游骑，整个旅顺散发着一种严整肃杀的气势。
德格类看的连吐凉气，连话都说不出来，莽古尔泰看了一直在摇头，最后终于忍不住说道：“我打你娘的打，老子看老八怎么下台。”
……
两日后，浩浩荡荡的后金军布满旅顺北面的山野，各旗分部结营，旗帜营帐漫山遍野，无数包衣挥汗如雨，挖掘立营的壕沟。眼前部分已超过五万人，官道上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赶来，顺着旅顺河的方向依次下营。
皇太极的大氂出现在北山下，他望着眼前森严的壁垒久久无语，一众后金军事贵族都陪在他身边，他们挖坑围锦州的时候没想到过，自己有一日也需要面对这样的土墙，而且犹有过之。代善、济尔哈朗等人神情凝重，多铎、阿济格、豪格等人反而神情兴奋，有些跃跃欲试。
那两道壕沟阵地不是城墙，但是作用与城墙无异，土墙高一丈五尺左右，但下面的深壕还有七八尺，这就两丈的城墙，过了这两道之后，才是旅顺城池，那里依然是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就算旅顺南城都打下来了，港口还有一个新城，总共是四条防线，实际上还要算上那个黄金山，因为它也靠着海。虽然里面的详情还看不清楚，但眼前的防御线全然不同于他们的认识，他们在锦州也挖坑围城，防御的配置上却远远不及旅顺。
皇太极沉声对岳托问道：“入港的地方是何情形？”
“大汗，入港处还有一处庞大堠台，堠台前方亦有数层土墙，与黄金山一南一北，守住了老虎尾水道。老虎尾那处，地形狭窄，进攻需翻过铁山，从此处营地出发需绕过内港走二十里路，在老虎尾还会遭明军水师两面攻击。”
皇太极倒是看到防御的重点，那就是旅顺的后勤线，但是听了岳托的话，知道明军在那里也有准备。岳托话中的意思，不太很看好进攻老虎尾，但皇太极还是想自己去看看。
“大汗，这旅顺……奴才认为可在金州布重兵，卡住辽南地利，不让那陈新出来闹事便可。”
众人转头望去，是刑部承政高鸿中，他一向是皇太极的智囊，己巳年入关就是他最先提出，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是汉官中拔尖的人。
皇太极虽然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依然显示了自己的气度，他并不呵斥高鸿中，而是解释道：“若不能拔出旅顺，金州势必守不住，我大金无法在金州保持那么多人马，若真是要退，便复州都不能守，要退到盖州方可，如此一来，则岫岩又孤立，势必亦要退缩，我大军如何再远征明国？”
高鸿中低头沉思，最后躬身退下。
莽古尔泰带着点冷笑，“按着这登州镇的德性，那些沟里面还不定有什么名堂，老子能数出来的就有鬼箭、铁蒺藜、陷马坑、尖木桩、地雷炮、地弩、火瓶、灰瓶。他们的火炮不架高，打开缺口平放，仅数道拦马沟便宽数十步，皆在其火炮射界内，盾车近不得，填壕就得死过千人。”
多尔衮也道：“这陈新纯粹是一混账，连最肥沃的土地都挖了这些劳什子土墙，旅顺附近的庄稼也毁坏殆尽，咱们九月收不到半颗粮食，二十里内能烧的草树都烧了。”
皇太极眼神变幻着，面前的旅顺防线犹如一只沉默的怪兽，正在磨灭他坚强的心志。他终于忍不住骂道：“这混蛋到底是从何处钻出来的，怎地如此阴险。”
另外一个汉官鲍承先躬身道：“听闻是从辽东逃入关去的，似乎是铁岭人，可惜此人不为我大金所用，否则……”
皇太极眼神渐渐凝聚，他已经到了旅顺，无论如何不能不战而走。后金全军都在这里，他们远涉数百里而来，此时调头回去，那么人人都知道是怕了那登州兵，登州兵的那种声威会根植在他们心中，这军心士气一跌落下去，以后再遇到登州兵，没有人会出力死战。皇太极宁可死些人，也要维持后金军的气势。
他很快将那些颓丧的念头赶出脑海，指着眼前的旅顺道：“无论是面对和人，我大金从未有不战而走者，往年放过宁远锦州，不过是攻之无益罢了，今日旅顺为我大金必攻之地，传朕谕令与各部人丁，明日即制盾车，两日后攻旅顺，先登土墙者升两级，赏有丁编庄一个，银两百两布五匹，先登旅顺城墙者升三级，至总兵止，赏庄子两个，银五百两、马十匹。先登水城者，无论诸申蒙丁汉人皆抬旗升四级，至台吉止，得敕书免死三次，赏庄子五个，银千两。凡畏缩不前者，无论身为何职一律处斩，全家为奴……”
“喳！”豪格多铎等人率先回应，其他人跟着也接令，至少表面上都要出力进攻。
皇太极轻轻出口气，望着那道远处的旅顺城墙，口中喃喃道：“陈新，是否赶回了这城里，他又会在做些什么。”
……
呼一声，眼前一群黑影晃过，陈新飞快的伸手一抓，手心里面一阵扑腾，传来痒痒的感觉，他微微用力，手中一声脆响，然后他摊开手，一只指头大的蝗虫已在弥留之际。
周围的天空上到处飞舞着蝗虫，卫辉府所在的卫河流域也是蝗虫多发区，小冰河期的干旱环境，然河道时满时旱，那些裸露的河床是蝗虫繁殖的绝佳地方。
“大人，这蝗灾算小的，往年间黄河蝗灾，那蝗虫是铺天盖地，遮天蔽日，落地铺满无数层，田地禾苗一日而尽。”旁边的耿仲明对陈新讨好的说着，他这次是自告奋勇，要跟陈新去旅顺打鞑子。
“原来蝗灾如此厉害。”陈新应付了一句，他没见识过蝗灾，对耿仲明所说的没有什么直观感受。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
后金大军出动，文登水师在南四卫等地已经确认，东江镇也连连告警，陈新得知已经放弃金州后，立即动身返回登州。除了他的卫队，还有近卫千总部，第五营抽调了一百人，他们是这次的表现突出者，回到登州后会安排到动员司，培训新兵和预备兵。
第五营大部留守，但陈新给祝代春的命令，就是防守为主，吕直听说金州丢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天也呆不住，吕直这个直接的上官一走，祝代春就是真正的客兵，玄默要指挥他就更难了。耿仲明的标营也同时调回，耿仲明自告奋勇要先跟陈新去打鞑子，陈新领着卫队和一百骑兵先行，吕直带步兵在后面追。
经过宋闻贤和玄默交易，俘获的那些流民就安置在林县，名义上的首领是那个出卖紫金梁的王福，给了王福一个千户的署职，作擒拿紫金梁大功当了把总，表面和登州没有任何关系。陈新给李二百请了功，申请把他留在登州镇，这种小事梁廷栋根本不为难。兵部也给了千户的署职，军职则是个百总。
两人争功时候的矛盾已经埋下，又被拉到那些流民面前露过相，现在三十六营都知道是他们两个出卖了紫金梁，两人是绝对回不了流寇中去的。他们很清楚谁才能护住他们，对陈新言听计从。
陈新私下给他们的具体职务也很奇特，王福在外务司，凶悍的李二百安排在情报局，这次陈新带走了李二百，王福就留在林县，负责和知县打交道，这人也有些小脑筋，每次找知县就是大吵大闹，一不满意就声称要带着林县屯户造反，让那知县担心逼反降兵的罪名，每次看到王福就头痛不已。他这个流寇头目的身份，也能威慑周围其他的本地势力。
对于李二百的安排，陈新不打算让他入军中，此人流寇习气很重，在登州镇军营中还算老实，一出门就要作恶。陈新准备先让他在青州府和莱州对付当地缙绅，以后根据表现再调整地方，多半还是要安排回河南等地。
陈新一边骑马，一边想着方方面面的事情，旁边的耿仲明知趣的不打扰他，只有陈新问话的时候他才接上两句。耿仲明对陈新在林县的安排心知肚明，这个上官的野心他能看出一些，对于耿仲明来说，陈新有野心不是坏事，反正他早就投靠了登州镇，陈新的利益越大，他耿仲明日后的好处也越多。
耿仲明在商社还有五百两的份子，原来以为是陈新敲诈他的，没想到去年还真给他送了一份分红，另外他还在登州城中和各处税卡收税，去年大约收了三万两，陈新给他返了五千两，耿仲明自己还开了一个烟店，就在黄县县治，商社从来不断他的货。这三笔银子都是长期的收益，只要登州镇在，他就能拿这个好处。除此之外，他帮着陈新当打手，经常去对付登莱的缙绅，其中得到的好处也不少，跟着登州镇打仗，还能不停升官。所以他的利益现在和陈新捆在一起，陈新怎么说，他就怎么干，连王廷试这个上官，他也只是应付。
陈新突然开口道，“耿将军，你写一份弹劾本官的奏章。”
耿仲明正在畅想中，乍然听到这话两腿一软，要不是骑着马，当场就要给陈新跪下，他不知陈新怎么突然出这个妖蛾子，不知陈新是否对他不满，心中惶恐之下从马背上哧溜一声滑下来，对着陈新就磕头道：“小人对大人之心可昭日月，唯有去年从牙行收了一千两银子，从未对大人不忠啊，小人马上把那一千两交出，日后再也不敢了。”
陈新下马扶起耿仲明，“不知耿将军是否还想升一级？”
耿仲明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小人只要跟着大人就好，就算大人让小人当个亲兵，小人亦是愿意的。”
陈新摇头微笑道，“难得耿将军这份心意，不过你升官不是坏事，对耿将军和本官都如此。”
耿仲明疑惑的抬起头，偷眼看看陈新表情，只见他还是那副职业微笑，连忙低头请教，“只要对大人有好处，小人愿意去做。”
“那你就去弹劾本官。”
耿仲明似乎有些明白，但他还是道：“那，可小人无法直接投递弹章，只能交给王大人，他对大人十分看重，未必愿意得罪大人……况且小人对大人敬仰万分，实在不知从何弹劾。”
“那你就弹劾本官在河南勒索缙绅生员，恣意侵吞团练营兵饷，喝兵血，欺压登镇其余营头，嗯，还有这个，强占民女，夜夜笙歌……”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尝试
“刘兄，王廷试那里我劝你答应下来，不就是加双筷子么，十四岁的萝莉，睡了不判你刑，我想还想不到呢。”
陈新风尘仆仆赶到军营，刚走到刘民有公事房里面，就对埋头办公的刘民有叫着。刘民有抬头看是陈新回来，露出些喜悦，听完陈新的话，又收起笑容摇摇头继续写自己的规划，他昨日已经接到消息，知道陈新今日到达，也没有什么惊喜的。
“我总算可以把临时总司令这劳什子职务物归原主，旅顺你就操心去吧。我这事儿不劳您操心了，这几日我已经想明白了，你要娶自己去娶，我是不会同意的。”
陈新啧啧叹道：“你说你老那么顾着李冉竹干啥，现在这时代不就是妻妾成群么，王廷试和你都是官，正好门当户对。你若是嫌她太小，可以缓一缓再圆房么。”
刘民有停下笔看着陈新，“不是大小的问题，王廷试是朝廷的官，咱两是啥官？你迟早要造反，到时万一王廷试站在朝廷一边，你肯定让我跟他一家划清界线，到时有了感情，我可干不出来这事，你别劝我。”
“这我可以跟你保证，等我扯旗那天，王廷试一准最先跟朝廷划清界线。他若是死脑经的人，就不会把巡抚手中的本色让给吕直。他当官多年，这些事情早明白，这官那官都是官，我又不剃他头发，他犯不着拼命。”
“旅顺都开打了，你还在这里说小萝莉的事情，皇太极要掀你辽南的老窝了。”
陈新满不在乎道：“我在旅顺有五个千总部的步兵，一个守备队，三个营炮队，野战炮二十多门，海陆红夷炮四十多门，弗朗机两百，还有两千多骑兵，四千多辅兵，五六里宽的复杂壕沟工事，堠台数十个，兵船上百艘，内线调动的防御优势，登州随时出发的预备队，我还能怕了他皇太极。”
刘民有白他一眼，“人家皇太极可是十万大军，你有没有正事？有正事就说，要是还说萝莉，就赶快闭嘴去旅顺，建奴这大军一来，你又不在登州，王廷试头发都急白了。”
“有事，你写封奏章弹劾我，都交给王廷试。”
“弹劾？！”刘民有差点被口水呛着，他连忙停下笔，“你没病吧？我没事弹劾你干啥？”
“我也会弹劾你，咱们登州镇要在朝廷搞得热闹点。”
“这是为啥？你不会是剿匪一趟，脑子剿坏了吧。”
陈新切一声，“你脑子才剿坏了，我那日在路上，想着青州的事情……”
“青州啥事？”
陈新忙改口道：“青州不是闹土匪么，听说朝廷有意思让登州镇剿匪，能把青州纳入登莱最好，我想着，如今登莱一片和气，咱们登州镇乃第一强镇，击溃了流寇，如果这次能以一镇之力抵挡后金全军，那说明我们的威力不在后金之下，朝廷总会不安心，青州这事儿多半搞不成，所以你得弹劾我，只要登州镇内部有矛盾，朝廷就会搞制衡的把戏，青州或许也会设一个登莱巡抚下属的总兵，我还找了耿仲明弹劾我，现在你再来一次，看朝廷如何安排，把握至少大了很多。”
“你要弄个青州总兵出来？”
“有何不可，如今年年战乱，兵部乱安总兵，总兵越来越多，通州、昌平、保定都有总兵了，咱们为何不能弄个青州总兵，只要朝廷觉得能制约我，那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耿仲明这次立功，机会是最高的。王廷试也会如此考虑，他未必明白登州镇的体系，可能会借这个机会拉拢你，嫁女儿会更加积极，和耿仲明一起制衡我，多出这个总兵会顺利得多。”
“你那脑袋里面整天想这些阴谋诡计累不累，那我弹劾你什么？”
“跋扈！”
“就说个跋扈？”
“对，你自己编造理由，把你心里对我的不满都可以写上去，只要朝廷知道你对我不满就成。”
“朝廷会信么？他们很容易知道我的经历。”
“没那么容易查到，况且，现在是团练营在河南打了胜仗，你就自我膨胀，不甘军功被我占有，想要往上爬，有些人到了一定地位，是会有这个心思的，至少朝官们会自动采信这个理由，他们才会对登州镇放心。”
“那你别说，连我都信了。”
陈新哈哈笑道：“凭空弄出一个青州总兵，还有一个副将一个参将。名声算个啥，耿仲明得了总兵，那兵额还是老子的，他已经请我派军官去他营头，他只保留现在标营的一千一百兵数，我只需多给他五百人的兵饷，正兵营至少三千五，我还赚两千人兵饷，又多了兵，何乐而不为。这每月就是七百多两，他凭啥不干，另外这事还有一个好处，我也想试探一下朝廷的反应，还有温体仁是否靠得住。”
刘民有摇头道：“你是不是权术用得太多了，我劝你别动这些脑子，咱们登州镇最重要的是团结，相比起来，皇帝怎么想还在其次，我这弹劾一交，王廷试是个心思花活的人，万一他把这事公开，登州镇内民政和军政会怎么看我，到时无论如何解释，终归是在人心里留了个疙瘩，得不偿失，所以耿仲明能弹劾你，我不能，别忘了你自己说的，简单的才是最好的。”
陈新皱皱眉头，低头想了片刻，对刘民有竖起拇指，“民有说得有道理，那这事作罢，我去找尚可喜弹劾我，看看能不能把他弄上东江总兵。”
“为何选他？”
“他把家眷一百多人都送到登州了，我当然要选他。而且我也答应关照他的家眷，现在主要的几家都在经商了，这些人由外务司在照看，不影响商社规则的情况下，尽可能优惠些。”
“交易无处不在。”
“这事儿叫交换，咱们在石城岛的生意做得不错，银钱上也不损失，他的本色和兵饷都在商社手上，甚至同意连兵饷都用饷票发，岛上兵丁开始用饷票在商社购物，有这几条，石城岛就是我登州镇的，是我打在东江镇的钉子，我自然要帮他。”
陈新理所当然的说完，站起来道：“我去见见王廷试，问他要军火粮食，然后从水城直接去旅顺。萝莉的事情我再想想，从旅顺回来再说。”
刘民有站起来送他，“快去吧，旅顺已经开打了，自己注意安全，情报说后金有二十余门红夷炮，盾车成百上千。”
……
旅顺城北硝烟弥漫，西官山下兵甲如云，各种颜色的后金兵铺满大地。
后金阵线前方雷声阵阵，闪动着红色的炮焰，二十三门各种口径的红夷炮不断发出怒吼，将六磅到十二磅的铁弹打向一里半以外的登州土墙。一颗颗铁弹呼啸着落入土墙前后，溅起片片黑色的泥土。登州土墙则一片安静，没有任何还击。
皇太极在战前军议，岳托建议攻击老虎尾的那个大型墩台，虽然死伤可能很重，但一旦攻克就能用红夷炮封闭唯一的水道，他坚持认为那是关键点。
但众人去铁山查看之后，发现难度很大，遭到两大贝勒的强烈反对，原因是那里地形狭窄，兵力无法展开，两翼都会遭到明军战船炮击。内港中明军战船二十余艘，港外战船也有数十，后金一调兵的话，西官山上就能发现，他们会从旅顺城池和黄金山运送援兵，比后金骑兵还要快捷得多。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水师，在老虎尾那个长条形的狭小地方，根本无法坚守。
皇太极最后将攻击点放在中间地段，两翼的山体防线攻击难度很大，山体本身的高度比土墙高得多，山上层层布防，同样挖有壕沟，盾车也无法使用，明军还可以从土城中调动兵力增援，尤其黄金山一侧，不但会被明军土墙上炮火打击，还会遭到港口和海上明军战船的炮击，他不希望一开始就攻打最困难的山体防线，所以他首先试试中间的土墙阵线。
明军在西官山上的两门红夷炮在还击，这两门炮来自广东，是己巳年由弗朗机雇佣军带到京师的，然后又随着这些教官来了登州，由吕直调拨给了旅顺。发射六磅铁弹，身管二十八倍径，比陈新的野战炮射程远，炮兵把仰角调到最大，仗着居高临下，对山下连续发炮，射程高达两里多，落地时候形成高抛物线，几乎无法形成跳弹，但炮弹落下的威力不小，凡被砸中的几乎尸骨无存，给西侧后金军造成不小的混乱。
铁质红夷炮三发之后炮身滚烫，纷纷停下散热，后金大鼓敲响，震天动地，炮阵后面的两百余辆盾车开始前进。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试探性的攻击，鉴于攻击的难度，这次后金各旗出的人一样多，每旗一百弓手，共一千人，一千名外藩蒙古兵，乌真超哈和天佑军各两百火枪手，骑马巴牙喇三百人，合计两千七百战兵，外加一千多推动盾车的包衣。
“推着走。”张忠旗大声嚎叫着，用木棍抽打手下的三十多个包衣，他们推动着五辆盾车，他的身边两侧是整齐一线的两百辆盾车，排出了一里多的阵线，在上千名包衣的推动下隆隆而去，整个阵线齐头并进，如同一道木质的海潮。
这种盾车高八尺，用榆槐木制成，形状如同一个轿厢，下面有四个木质小轮，前护板和顶板厚八寸（25厘米），能防御明军所有已知的火枪，高级一些的，还在顶上布三层牛皮，并铺上泥土和沁水棉被，几乎水火不侵。
部分精良的盾车前护板并非固定死的，而是用活销固定，铅弹打在上面，护板会仰俯卸力，铅弹铁弹往往被折射往另一方向，盾车后的人马丝毫无伤。（注1）
粗糙的盾车前护板则固定死，这样制作起来更加容易，木板后面用粗木条为肋，防护力同样出色，张忠旗的麾下，就有三辆这样的粗糙盾车。
张忠旗的身后是一排弓手和火枪手，后面是督阵的巴牙喇，巴牙喇手执强弓，手中所用的箭却不是利箭，二十包了布头的轻箭，布头上全是红色的染料，有任何敢迟疑不进者，巴牙喇就会用红箭射击，战后查到身有红印者，一律处斩，这样每个巴牙喇就能控制更长的战线。
张忠旗在盾车的间隙中看着前面的土墙，距离还有三百余步，但已经在对方火炮射界内，前面黑色的土墙一片寂静，除了那些缺口处的炮位之外，土墙上还能看到弗朗机和大将军的炮位，唯有一支支军旗迎风飘扬，依稀可以看到上面那个张牙舞爪的飞虎，前面的道路上布满坑洞和壕沟，还有一些大型的石块，上面用不同的油漆涂色，是明军的射击标记。
虽然张忠旗面向凶恶，但他其实是盾车后面最害怕的一个，他早就见识过这支登州兵的厉害，身弥岛逃回一些人，各村都有很多传言，那支登州兵的战力无疑十分强悍。好在复州之战他不在，塔克潭回来后悄悄跟他说起过，听说他们白刃战击溃了整个镶白旗，那种恐惧每天都在张忠旗的心中加深，所以他离家时才会跟哑巴说那么多话。
除了试探之外，他们还要顺路清除掉那些标记石块，后金兵也同样用这种方法标记距离，所以他们很清楚石块的作用。
三百步，对面红光一闪，喷出一团白烟。
“嗖”一声响，一枚三斤重的四磅炮炮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出，划过低平的弹道，还未飞到盾车阵线就嘭地落地，在地面溅起一团烟尘，铁弹再次向前飞起，速度减缓了不少，它又在地上弹了一下，一头撞上张忠旗左翼一辆盾车。
嘭一声巨响，铁弹猛地撞击在前护板，已经减速的炮弹被厚木板抵挡住，盾车猛烈的一震，前半部往上一跳，护板背面爆射出无数的碎木屑，如同雨点般洒向后方，大大小小飞射木屑变得如同锋利的刀刃，扎满后面包衣身体和面门，后面推车的包衣同时尖叫，捂着脸庞和胸口大声惨叫。
张忠旗早就知道这个下场，他在滦州见识过明军近百门红夷炮的威力，两个弓手挥着顺刀往地上一阵乱砍，把那些惨嚎的包衣尽数砍死。
后金兵到达三百步的标记物，前方炮声连响，土墙缺口纷纷射击，在这一里多的战线上，共有登州炮位八个，野战炮和红夷炮八门。登州镇在此演习多次，所有炮规都预先标定角度，这些野战炮并不追求直接命中，而是用极低的弹道形成跳弹，标准的装药让精度大增，命中率高达五成。
盾车之后木屑横飞，受伤的包衣在地上翻滚哀嚎，监督包衣的弓手毫无怜悯，将所有嚎叫的包衣砍死。逼迫着剩余的包衣把那些射击标记搬走，盾车主阵继续前进，他们还需要填平拦马沟之外的那些坑洞。
随着他们的接近，明军的炮火更加准确，一辆辆盾车被命中后停顿下来，阵线变得不再整齐。
一片片惨叫声中，包衣数量伤亡迅速增加，惨厉的叫声连绵不断，身旁不断有精神崩溃的包衣尖叫逃走，被后面压阵的弓手斩杀，盾车经过的地方满地尸体。
“不许回头，往前走！”张忠旗已经丢了木棍，他挥着刀鞘拍打面前那个惊慌的黄善，“用手护住面门，不要想跑！”
张忠旗只关心那个黄善，他对哑巴说到旅顺抓包衣，实际上他从来就没指望过，这群登州兵不把他抓去当包衣就不错了，对他来说，最宝贵的资产就是这个黄善，在人丁稀少的辽东，包衣比牛还重要。
黄善转头看张忠旗，满脸的汗珠，嘴唇剧烈的抖动，眼中满是惶恐，震耳欲聋的炮声，呼啸的铁弹，肠穿肚烂血肉模糊的伤员，惨烈的呼叫，他平日偷奸耍滑，这样的场景在他最惊惧的噩梦中也没有出现过，黄善的精神已经在崩溃边缘。
“嘭”，又是一声巨响，五十步外一枚八磅的铁弹带着呼啸将一辆盾车击得粉碎，盾车爆起无数木块，飞洒上半空，纷纷扬扬的落入后面的弓手群中，紧接着又是两声巨响，两辆盾车变成了零件，后面的包衣和弓手倒满一地。
黄善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声，转过身就要逃，张忠旗用刀鞘在他脚下一扫，把他放倒在地，旁边其他几个包衣扔下盾车乱窜，身后的弓弦连响，那几人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
黄善在地上拼命的挣扎，口中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大喊，两个同村的弓手走过来，就要将黄善砍死，张忠旗不敢阻拦，绝望的看着这个将要消失的贵重的资产。
突然一声鸣金声响，两名弓手微微犹豫，张忠旗一个激灵，连忙把黄善拉起，对剩下的本牛录包衣吼道：“跟着撤，不准乱跑！”
后金兵纷纷转身往后退去，步伐比来时快得多，队形依然整齐，少量弓手看押着剩余的包衣，不让他们丢下盾车，因为登州军破坏生态，他们砍伐合格的木材要翻两道山。
众包衣爆发出求生的潜能，拉着盾车走得飞快。明军的火炮追击了一轮，便停止发射。张忠旗拖着黄善跟在最后，很快退出了三百步的危险距离，他终于保住了这个资产，也算救了一条人命。
“该算是做了好事了吧。”张忠旗终于有空想了一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山寨
远处的铁山脚下烟雾弥漫，其中看得到飞舞的军旗，两艘二号福船正在用船头的红夷炮射击，两艘文登水营的沙船正在发射百虎齐奔箭，烟火一般的箭支飞舞着，试图将后金兵的队形打散。
陈新在船头远眺，引路的鸟船打来旗号，表明铁山下面是后金兵，陈新用远镜张望，那里有镶黄旗和镶红旗的旗色，看起来人数并不多。
如果是一战的时期，陈新会防卫旅顺北面和东面的所有山头，用远程火力控扼周边所有地形，但以现在火炮的威力和射程，他只能防守旅顺本身，确保港口的通行。
黄金山和西官山上军旗飞扬，显示仍在登州镇的控制之下。旅顺北面传来一声声的炮响，清晰可闻，后金兵正在展开新一轮的攻击。
他乘坐的开浪船调整船帆，两只长桨从两旁放下，划着水往老虎尾而去，后面的登州船队随在身后，上面装载了近卫第一司、刚刚完成集训的第三营八磅炮队、还有大批的本色和火药。
陈新在王廷试那里要到了物资，朝廷的火药不能用作枪炮，但可以制作地雷炮和轰天雷，还有各种简易的万人敌。
陈新的返回让王廷试如释重负，他很清楚丢失辽南的后果，尽全力调集物资，甚至想把亲信的刘泽清调往旅顺，但是被陈新坚决拒绝了，刘泽清的两千兵额里面有一半空饷，也就是两三百家丁能作战，对防御没有意义，而刘泽清如果得了军功，可能会超越耿仲明的地位，使得陈新布局青州的计划受到影响。山东巡抚也收到了兵部的命令，要他们提供足够的本色给登州，保证辽南战事，这成了徐从治考绩中最重要的一条。
吴坚忠加强出击，趟地虎一度攻打到济南府的边缘，截断了济南往登莱的道路，徐从治终于忍不住，开始向朝廷叫苦，表示本色运不过去不是他的问题，希望登莱出兵剿灭趟地虎。
战场之外的事情都处理完毕，现在就剩下战争本身，对陈新来说或许更简单，刘民有说的话提醒了他，一切的关键在登州镇，他似乎用了太多精力在其他方面。
灵活的开浪船缓缓靠在水城外的码头，朱国斌和周世发等候在那里，陈新走下跳板，朱国斌迎上来敬礼道：“大人，刘破军在城墙指挥作战，代正刚在第一土墙防线，他们一时脱不开身，未能前来迎接。”
陈新哪会在乎这些面子功夫，直接问道：“防御的部署。”
“第三营的第一总在西官山，第二营一个司在黄金山，中间第一道防线有两个千总部和旅顺守备队，龙骑兵一千人担任预备队，另有辅兵三千人协防，第四营的步兵千总部在第二土墙防线待命，南城城墙有二营一个司和一千名辅兵，水城城墙五百辅兵，前两日建奴有一次进攻，昨日停了一天，今日仍是进攻土墙，派出许多包衣填拦马沟外的坑洞。”
“粮仓、火药库、防火、防潜入。”
“粮食、火药皆分为五个库存储，库房坚固，属下调派总军法队的镇抚兵守卫，加上抽调各部辎重兵，防火防潮皆有预案。”
陈新听完微笑着拍拍朱国斌，“在金州打得不错，基本按预案打了，骑兵损失如何？”
朱国斌边走边道：“骑兵损失一百七十人，龙骑兵损失二十一人，鞑子不敢进攻步兵阵地，其实木场驿还能多守几天，不过刘破军以军令司的名义传令，让属下撤往旅顺。”
“不必介意是几天，木场驿虽设定五日，但目的都是挫敌锐气，骑兵要保存力量，等皇太极撤走那天，咱们再撕下他一块肉，旅顺这地方，不是那么好来的。”
陈新说完又转向跟着的周世发，“世发这边有什么情报。”
“建奴总兵数约在八九万之间，据水师侦查，复州金州沿途牛马车不断，运送来大批给养。另据宁远和山海关的情报，外藩蒙古共出兵一万上下，咱们的人跟着商队已经可以出入蒙古草原，从返回的消息看来，各部蒙古不愿参加这样的攻坚战，我们的人在各个部落散布谣言，希望动摇他们的军心。”
“干得不错，旅顺这边呢？”
“五日前抓获了一个镶白旗的牛录额真，不过此人原来是镶白旗的巴牙喇氂额真，叫做巴克山，复州之战时他首先领军冲击我们的渡口，造成了阵型混乱。但回去后他被多尔衮拿来当了替罪羊，降为了牛录额真，人口还被削去三十户，这次被安排来哨探，手下在大孤山踩中了地雷，他的腿被崩飞的石块打断，被咱们的巡山队发现，追剿之下，其他巴牙喇只跑掉两个。”
陈新眉头扬扬，“五日前的事情，为何登州没有收到消息？情报局的汇总里面也没有这件事。”
“大人，他愿意投降，属下担心这事被巡抚衙门知道的话，他会被抓去领功，所以没有把这事回报到登州，不过刘司长那里是报备了的。”
陈新沉默着继续行走，周围有一群群的辅兵路过，他们精神振奋，正在往前线运送食物。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陈新停下脚步，“他说要投降，拿出了什么诚意？如何知道不是后金的计策？”
“他供出了另外一组哨探的路线，让我们击杀了其他五名巴牙喇。此人在镶白旗失了地位，这次损失了这许多巴牙喇，又断了腿，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他想投靠登州镇。”
“这是个好开头。”陈新笑着道：“第一次有被俘的后金将领主动提出投靠，他在后金是有地位的人，他的妻女怎么办？”
“按照皇太极的做法，或许男丁会被处死，女子为奴。”
“刘兴治当年叛逃，家眷只是被看押起来。”
周世发跟在疾步快走的陈新身后，又不停在说话，稍稍有点气喘，“刘兴治逃到东江，手下有数百夷丁，但巴克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尤其是和刘兴治不同的是，他是真夷。”
陈新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的想法是让后金知道他活着，还是暂时把他隐藏起来？”
周世发躬身道：“让后金的人知道，皇太极没有其他选择，他必须杀死巴克山的家眷，以儆效尤，这样也就断了巴克山回去的路，那样他才算真正是咱们的人，属下可以通过蒙古打听消息，确认是否真的如此处理，也可以确认巴克山是否是后金的圈套。”
“别让他接触机密，暂时放在情报局效力，在旅顺期间不能关入南城，就在城外看押，凡出屋皆要蒙眼。多从他身上问些东西，这人曾经身为一旗的巴牙喇氂额真，知道不少白甲兵的战术，审问出来交给兵务司和军令司。”
“明白了！”
陈新顺着南城的城壕往北，一个个突出的马面让他觉得更加顺眼，这种马面能增加侧面火力，使得城下的死角大大减小，这种改进依托于旅顺南城的旧城墙，总体上仍是凸面的旧式防御。
此时西方兴盛的棱堡是凹面外形，几乎没有死角，让守方取得很大优势。这种修筑方法也传到了中国，徐光启曾建议在京师和蓟镇修建三角三层的空心敌台，第一次有了锐角防线的概念，后来孙元化学习到的更详细，他写的《铳台图说》中，明确提出修建锐角防线（注1），他所形容的“形如长爪，以自相救”，就是多个锐角形成的棱堡外墙形状，虽然他被派到宁远，协助袁崇焕修建城防，但辽镇的腐朽风气让这些改进无法实现。
孙元化的铳台也不是自行研究得来，都是来自欧洲传教士，而澳门雇佣军比传教士更加专业，他们在澳门修建的葡人炮台，是远东的第一批西法炮台，其中很多方法也传到中国。
这些雇佣军在登州当教官的时候，并没有发挥这方面的作用，因为登州没有被攻城的急迫性，但登州之乱后，陈新接手了他们，开始有人请他们系统的教授这方面知识，多名弗朗机军官被派遣到旅顺，协助兵务司修建防线，土墙的体系中有他们不少功劳，陈新本人跟着学习了不少，他当然也提了不少建议。
走过南城后，就是第二道土墙防线，土墙和城墙之间有五十步的平地，以及两丈宽的城壕，土墙后坐着第四营的步兵，他们一直在这里待命，那些炮位的缺口后面都空着。如果弃守第一道土墙，那些火炮会转移到这里。
土墙每隔一段就有一个锐角的凸起，前面有一条宽两丈的壕沟，在这个时代来说，任何攻击最终都要面临这条壕沟，而第二道土墙不同于第一道，壕沟后面没有那道低低的胸墙，而是直接面临一丈二尺高的土墙。
陈新从壕沟上架设的厚木板上走过，往两旁的壕沟中张望了一下，里面布满尖木桩，按照最初的预案，守军还会临时洒下成片的铁蒺藜。
走过这道壕沟，前面就是第一道土墙，硝烟味充斥在空气中，雷鸣般的炮声就如同在身边炸响，四处响起一声声有力的口令，土墙上的弗朗机炮声如同炒豆子一般，在登州镇的训练下，这种弗朗机炮也极为有威力，旅顺的弗朗机炮多达三百门，操作他们的是武学炮兵科的学员，以及一些辅兵。
两道土墙之间有数十步的平地，登州军的预备队和火炮能在土墙后迅速调动，土墙的内侧是平缓的角度，士兵可以很容易的从任何地方登上墙头作战。此时墙头的大部分是火枪兵，长矛兵则坐在土墙墙根的空地上待命，医护兵也同样如此。
一切井井有条，无不显示着登州镇职业军队的风采，陈新此时感觉到一种激动，那种感觉与他以往上战场完全不同，似乎他已经习惯于此，而且深心中十分渴望。
“又是一种战场综合症？”陈新摇摇头，刘破军的旗帜就在前方，一个锐角防线的根部。陈新顺着斜坡快速走上墙头。
眼前硝烟弥漫，但仍能看到远处是汪洋般的后金军阵，土墙前方布满数百盾车，许多盾车被打得支离破碎，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木头和尸体，盾车间无数包衣在填充坑洞，很多人甚至跑到了盾车前方。
“让西官山守军派出两个局，往东坡山脚运动，牵制建奴右翼，中堤出动三个分遣队，到拦马沟尽头处用火枪攻击……”刘破军正在发布命令，他发现陈新到达，转身正要敬礼，陈新挥手制止道：“做你的事情，不用管我，我先看看敌情。”
刘破军知道他脾气，继续给传令兵部署，此时侧前方一声炮响，后金盾车间喷出一股浓烟，陈新举起远镜，视野中出现了一门小炮，它跟随着盾车一起前进，用来压制登州镇的火力。
“后金的野战炮。”陈新低低说了一句，“真有趣的山寨。”
注1：孙元化《铳台图说》：“锐角者，犹推敌于角外，以就我击，故锐无不到，而敌无得近也。”“角之锐也，外洋法也”“此非方角之城、空心之台所可御故，必用西洋台法。”“形如长爪，以自相救”

第一百二十章 蝼蚁
蚂蚁般密集的包衣推动着盾车前进，后面更多的包衣将那些小坑洞填满，他们已经填平了前面数十步的坑洞，但收兵的信号还没响起。
双方的野战炮互相轰击，黑色的铁球带着尖啸将一个个盾车打得粉碎，无数包衣在炮击中血肉横飞，依然无法阻挡那些包衣的步步靠近，督战的后金兵逼迫他们向前，毫不手软的将退缩的包衣射杀。
陈新带来的第三营炮队加强到这一段，炮兵推着炮上了胸墙，在胸墙的预留炮位上很快做好预备，四门八磅炮先后开始怒吼，其他防线增援的炮兵也从后面的宽阔通道赶来，这里的炮兵密度增加了一倍。滑膛炮在一百五十米的距离拥有不错的精度，坚固的槐木在一百步外的火炮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炮长们保持着大致每分钟两发的速度，持续的给与后金兵杀伤。
第三营炮队集中对付后金的野战炮，连续数轮齐射之后，后金兵铜炮两侧的几辆盾车被打成了分解的木块，炮手在那些木块击打下伤亡殆尽，两门建奴野战炮都沉寂下来，其中一门还被一枚四磅炮弹挂到，炮身和轮子飞起老高，另外一门就那么孤零零的被从阵线分割出来。
陈新仔细看了一下，有几分像登州的四磅炮，不过炮壁似乎厚得多，整个炮身却又很低矮，说是野战炮似乎不太像。
后金盾车阵支离破碎，那些歪倒破烂的盾车后面是无数还在忙碌的包衣，开始沉默着的弗朗机开始欢叫，每分钟五六发的超高射速横扫没有掩护的包衣，几两到一斤之间的炮弹割裂人体，变成纷飞的一块块残肢，将后金的填坑变成一项代价昂贵的工作。
刘破军在土墙上发令，让炮兵加快射速打击那些后面的弓手和包衣，火炮鸣响连绵不绝，土墙前面的胸墙红光连闪，防御的旅顺守备队将那些火箭纷纷打出，这些百虎齐奔和一窝蜂都是登州送来的，也是登州镇少有要从朝廷要的武器。
一道道火箭远远抛射而去，烟雾弥漫之中也没有看清到底射中多少，这些火箭这次未经挑选，是连着容器一起运来的，也有不少粗制滥造的，仅仅飞二十多步就掉落的也有，飞出之后乱转弯的也有，有一支甚至直接调头，从陈新脑袋上嗖一声飞得没有了影子。
陈新暗自摇头，明军的武备制作是在堪忧，以前登州镇在武库选火箭也十分费劲，要看重量看工艺看批次，有些批次的整体情况不错，就会多选一些，重量就是看是否偷工减连，这次王廷试着急上火，凡是觉得能用的都往旅顺运，这些东西运过来，刘破军就全部给了守备队，让他们统统打出去。
陈新也能理解王廷试的心情，当年是陈新撺掇王廷试提出新三方策，登州地位日渐重要，今年军饷预算达到一百六十万，比去年也略有增加，王廷试每年吃回扣和走私分红数到手软，又有军功可拿，还不怕建奴围城，如今登莱巡抚是个肥缺，朝中盯着的人不少。如果这种情况下再把旅顺丢了，御史们的口水就能淹死他。
他担心那些乱飞的火箭可能引燃炮兵的火药，有些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下，旁边就有一个固定炮位，那个炮位在土墙上开了一个缺口，前面用一人多高的竹筐盛土，底下还码了半人高的土袋，炮位后面是个半圆形的空地，然后是一条之字形的坑道，炮位后面十步是一个加了木板的小弹药库，这个炮位的弹药都在那里，防护上没有问题。
此时刘破军旗号挥动，左翼代正刚回了一个旗号，右翼的郑三虎也回了旗，一通鼓响之后，几处通道同时冲出几个分遣队，他们从通道跑到最外围的拦马沟处，然后跳入半人高的弯曲拦马沟中，用手中的刺刀燧发枪对那些失了掩护的后金兵射击。
密集的排枪让那些后金兵再无暇填坑，纷纷往剩余的盾车后面躲藏，弓手在盾车间闪动着，与那些只露着头的登州兵对射。
一群包衣被几个巴牙喇押着，冲到那辆孤单的野战炮旁边，他们吸引了登州兵的注意，对面的分遣队士兵一个齐射，密集的包衣中惨嚎连连，两门野战炮也朝那里射击，六斤的炮弹将人群打穿，血肉通道上没有一个包衣肢体完整，那门野战炮几乎被跌落的肢体包围。
余下的包衣四散而逃，被后金的弓箭一一射死，跟着又一拨包衣被派来推那门炮，试图将炮搬走，周围堆积的尸体和木块已经码到了车轮过半，他们别说移动火炮，连自己行走都困难，这一拨包衣再次被双方共同消灭。
包衣的生命在对阵双方纷飞的火力中显得如此的廉价，卑微到只价值一根崩飞出来的木屑。
土墙上的登州炮兵加快了射速，盾车破裂后的碎片就如同一颗炸弹，比实心弹的威力还大。后金将领终于忍受不住伤亡，后阵鸣金两声，压阵的正红旗固山额真大旗回撤，前线的后金兵潮水般退去。
登州镇土墙上一通号响，几名军官大声指挥着，那些分遣队跟着前面的士官跃出拦马沟，排队通过那些剩余的坑洞地带，呐喊着冲到盾车线的位置，用火枪追着那些撤退的建奴一通射击，然后用匕首杀死地上的伤兵。
刘破军旗号又动，通道中随后涌出数百名辅兵，他们背着铲子锄头，手中提着腰刀，他们直接走通道冲到盾车位置，用腰刀拼命收割那些人头，不管活的死的，都是一刀斩了。一些哨骑奔出两翼的通道，在中间的战场上四处游动，顺路看下一下零散的脑袋。
“火力为王，建奴在这个阵地前面，拼不过咱们。”陈新淡淡笑道。
刘破军此时长长出一口气，他第一次指挥如此大的会战，心中的压力十分大，精神高度紧张，刚才陈新一到，刘破军就如同有了主心骨，那种紧张的心情减缓了不少。
“大人，杀了已近千数，这还是第一次出去砍脑袋，前几日杀的，都被鞑子自己运走烧了。这几日都是炮战，我们的伤亡很少，就是今日这后金的小炮打中了几处胸墙，死伤还算多的。”
“不用心痛脑袋，我们砍的鞑子脑袋够多了。”陈新指指前方的分遣队，“他们通过坑洞区域时候都列队行进，是否坑洞周围还埋有地雷？”
“大人明鉴，以前预案中没有这条，属下后来在演习中发现可多设些陷阱，地雷炮埋在靠近拦马沟的四十步以内，沿线建奴还没有进来过，补充进了预案，不光坑洞区，拦马沟内也有不少的地雷，不知大人是否看到最新的防守方案。”
陈新以前看过一次防御方案，当时很仔细，找各部军官一条条核对，后来就没有时间仔细看，这种细节自然发现不了。
他也不回答刘破军，看着那些砍人头的辅兵笑道：“这些辅兵都是以前东江镇的，这一仗过后，他们也可以成为一支作战力量，只可惜现在还没有那么多银子养更多的兵，暂时还是只能种地。”
刘破军拱手道：“属下觉得，他们不比一般的营兵差了，至少纪律上就胜过一筹。在旅顺这一年多也能吃饱饭，体力胜过大多营兵。”
陈新笑笑转回正题，“这次的防卫作战，仍是你来直接指挥。”
刘破军呆了一下，他还以为陈新来了会亲自指挥，陈新瞥见他的表情，对他点点头赞许的道：“旅顺防御作战的细节全部是你制定的，你亲自指挥是最好的，前面打得很好，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
“属下觉得，建奴尚未发力，如今几次攻击都是试探，或是想把坑洞填平。属下推断他们会有夜袭，后面的会有一次大的攻击，皇太极来一趟不认真打是交代不过去的。此人有些道行，打仗也少有败绩，这是第一次与他直接对阵，属下心中总是有种忧虑。”
陈新在远镜中到处找了，没有看到皇太极的大氂。前方的辅兵已经砍完了脑袋，他们拿出铲子和锄头，又开始挖那些坑洞，有些人甚至把土也挑走了，免得再次被建奴利用，这就是控制了战场的好处，这一段始终在登州火力控制下。建奴只要一次攻不下，辅兵就会出来把坑挖开。这样建奴就是白死了数百人，一切都恢复原状。
陈新淡淡道：“不要把皇太极想得那么厉害，他的战绩都来自其他边军，在我登州镇面前无一胜绩，后金八旗各有利益，其中纠葛重重，远不如我登州镇万众一心。他毕竟只有一人，我们物资丰富，预案来自众多参谋和军官建议，该想到的基本都想到了，他皇太极又不是神仙，一个人的脑袋再厉害，能比咱们这许多军官和参谋厉害？何况皇太极在打仗这方面，经验比咱们多，但是要说资质，未必比得过你刘破军，扔下你心中对那些名声的忧虑，就如同咱们在固安城下，无人敢当建奴兵锋之时，咱们偏偏大败建奴，回过头来看，不过如此。”
刘破军心头一松，他开初确实对后金大军有种畏惧，特别是皇太极领兵，那是奴酋，以前努尔哈赤的名字如同一个恶魔般存在刘破军的心中，始终影响着他，所以他确定后金大军到达金州后，连连要求朱国斌尽快放弃木场驿，减少了原来预案中的时间。
此时听了陈新的话，他的心结似乎打开了，一个个吹成无敌战将的后金将领被杀死活捉，甚至有牛录额真要投降，真正的战场上，皇太极那点名声管得什么用。登州镇就像升起的朝阳，正在驱散辽东的阴云。
陈新用远镜观察了一下，对面的后金炮兵都在撤离，他们没有固定是不能开火的，对旁边新提拔的侍从军官道：“把我的认旗竖起来。”
总兵旗升起，一丈六尺的红旗在海风中猎猎飘扬，旅顺南城的士兵最先发现陈新的大旗，他们大声欢呼，这里是战线的中段，所有士兵都能看到，整个登州防线欢声雷动，气势如虹。
陈新在大旗下享受这海潮般的欢呼，眼睛却看着远处的后金军阵，他眯眯眼睛，低声笑道：“皇太极，我告诉你我在这里，现在你总该拼命了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对策
轰隆一声巨响，山下爆起一团红色，闪耀的焰火中两个人影被抛上半空。土墙上炮焰闪动，还有一些零散的火枪，然后有人从拦马沟往外扔火把，映出身形的后金兵被拦马沟中的明军射杀。
幸纳在地上趴着不动，山上传来明军一阵叫喊，几支火把升起来，在空中翻着跟斗往山腰落下，数百名后金猎人们安静的隐藏在黑暗中，没有人说话。
这里是西官山，实际上皇太极一直就在关注这个地方，但是他故意试探之后放过这里，希望让这山上的明军放松警惕。西官山上的三门红夷炮每日都对山下射击，每门每日发射炮弹近百枚，山顶能用炮火打击方圆两里多的范围，使得后金兵不得不将营地往北延伸，如果能攻克西官山，皇太极就能在山顶就近观察明军的防御和调动，兵营也不用放得那么远。
而白天要夺取这个山头几乎是不可能的，夜袭就放在这些能夜行的甲兵身上。他们都是最优秀的猎人。
幸纳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坑洞，上面覆盖着一层树枝的伪装，里面有两个伏路军，如果不是有一人在低声咳嗽，幸纳根本不会发现这里，现在一人变成了尸体，另外一人被他生擒，此时已经送往后方。
他给后面一人传话，无论明军怎么折腾，让所有人不得动作，后面的人一层层往后面传话，山下打得十分热闹，幸纳乘着这个机会，弓着身子往上小跑一段，脚下突然一痛，幸纳知道是踩到了铁蒺藜，他忍住疼痛，将那个四尖的蒺藜拔出来，然后停下后听着周围的动静，这里离明军的第一道壕沟只有二十多步，确定没有伏路军之后，他开始摸索着排除地上的其他铁蒺藜。
这时旁边突然一阵狗叫，幸纳心叫要糟，没想到明军连狗都用上了。
山上立即升起几个火星，一个明军的声音大吼着，那些火星腾空而起，幸纳还以为是个火罐，马上趴在地上，谁知那火星在地上腾了一下，又弹起来，从幸纳身边往山下落去。
“什么东西？”幸纳疑惑的想了一句。
“轰”一声巨响，那个火星炸开成一团火光，在黑暗中把幸纳的眼睛晃得一片白亮，紧接着其他的火星也炸开来。
上面一阵怒吼，一排火枪顿时鸣响，更多的火星扔下来。幸纳知道他们借着火光看到了，是否还要攻击完全不在他的权限内，指头后面一声喇叭响，后金兵齐声大喝，潮水般往山上冲去，他们攻击的那个点，是一个锐角的顶端。
“为何要冲！”幸纳在心中叫着，前面的三十步可能布满陷阱，是最危险的路段，他眼睛被晃花了，根本看不清东西，此时往侧面滚开，好让后面的人通过，这一番滚动下，他又被几个没有排除的铁蒺藜刺中。
密集的人群冲过幸纳的身边，山上连连丢下火把和那种火星，将后金兵的身影照亮，山顶响起明军的喇叭音，他们也开始召集援军，山下还有一种军号在回应。
火枪一轮轮的鸣响，后金队列中连声惨叫，扔下的爆炸物接连爆响，密集的后金兵被炸得血肉横飞，后面的人还在继续涌上，他们队形混乱，爆炸的火光同样让他们产生炫目，很多人辩不清方向。
“不要冲！”幸纳终于忍不住，用满语大声叫喊，借着那些火把光，他终于能看到前面的后金兵身影，那人的身下突然爆开一团火光，将他抛向空中，后面的后金兵哗哗倒下一片。
又是万弹地雷炮，进攻的喇叭声还在吹着，一群群甲兵踩着战友的尸体前进，短短时间他们损失过百人，但还不能阻止这些甲兵，因为后面有同样凶恶的巴牙喇，所有退后的人都会被杀死，又踩响两个地雷炮之后，甲兵们冲到了那道壕沟底部，先下去的很多被里面的铁蒺藜刺穿了脚，他们嚎叫着用力砍伐里面的尖木桩，随后到达的甲兵开始想办法攀爬。
两侧也有火枪开始齐射，后金兵的人群中随时都有人倒下，而且他们无法找到死角。一排排登城梯架起来，甲兵们冒着火枪网上冲击，上面不断扔下火罐灰罐，壕沟里面烟尘弥漫，不断闪动着爆炸的火光。
山下的后金兵开始牵制作战，红夷炮也在对明军的土墙开火，旅顺爆发了最大的一次夜战。
幸纳的前方杀声震天，一架架登城梯被掀翻，然后架起来，敏捷的后金兵拼命往上攀爬，后面的甲兵开始用弓箭掩护，往明军防线胡乱抛射。第一批甲兵攀上山上的土墙，明军的长矛在上面伸缩，被刺中的后金兵惨叫着跌落下来。
后续的甲兵源源而上，壕沟中的甲兵越来越多，他们拥挤在里面，上面却迟迟没有打开缺口，幸纳心中一种危险的感觉越来越强，那道壕沟里面绝对不会只有尖木桩。他希望能找到指挥作战的济尔哈朗，劝说他扯下来。
黑暗中他刚走了几步，壕沟处突然一连串的爆炸，将那一段壕沟全部淹没在火光中，无数石块和废铁片横扫壕沟，几乎所有的登城梯都被炸塌，翻到在壕沟里面，惨叫声冲天而起，壕沟中的士兵几乎无一幸免。
明军的拉发雷，也是万弹地雷炮，他们用竹筒埋在土墙中，绳索穿过竹筒，竹筒也是火龙经中设置地雷的方法，从土墙后面就可以拉发壕沟中的万弹地雷炮，专门等着后金兵填满壕沟。
幸纳沮丧的听着鸣金响起，此时已经损失了两三百的精锐甲兵，其中半数是在最后的一轮爆炸当中。面对那些壕沟后面的登州兵，幸纳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
后金汗帐中灯火通明，里面围满了各旗旗主和固山，皇太极手中拿着一个竹篮一样的东西，就是明军从山上扔下来的东西，这个没有爆炸，里面的火药已经被掏出，桌上摆了一排小石子和铁蒺藜，都是从这个竹篮子里面找出来的。
这是万人敌的一种，昌黎的明军曾经使用过，莱州的朱万年也曾经用过。登州镇收集到这些情报后，便开始试验，这种竹筐式的万人敌里面是火药和铁蒺藜，外满用布包裹一层，然后是一个竹筐，竹筐外面再用麻绳捆绑，扔出去后不易破碎，里面自带铁蒺藜碎片，比起石头万人敌的威力并不差。尤其适合在山上扔下，竹筐的弹性能让它跳出更远。登州镇实验后便采用了这种方式，这个万人敌可以在前线制作，后方运来篾条便可，火药也可以用朝廷提供的种类。
登州镇的体制优点，就是可以不断学习和改进，这些都不是陈新提议采用的，而是兵务司根据情报或军队意见组织试验，把试验结果告之侍从室，最后是联席会议上确认后，就可以加入大纲，或是在前线推广。
“大汗，奴才无能！请大汗责罚。”济尔哈朗跪在地上，他带领的五百多巴牙喇和甲兵损失过半，大部分连尸体都没有抢回。
“你说他们壕沟前面还有狗？”皇太极沉声问道。
“是，路上的伏路军都被悄悄杀死，镶白旗的幸纳已经摸到了壕沟二十步外，突然就传来狗叫，然后上面扔下火把和这种万人敌。”
其他后金贵族都皱着眉头，平时守屋倒也罢了，他们没有想过狗还能拿来干这事，现在想来，如果真有狗守在壕沟上，那晚上摸营几乎不可能。
岳托对皇太极道：“大汗，咱们能夜行的人不多，这一批损伤如此之重，还是白日硬攻为宜。”
“大汗，奴才请战，明日攻打那西官山。”
皇太极转眼看去，正是那个多铎，他似乎对登州兵没有任何惧怕，反倒十分想去试试。
皇太极在心里否定了多铎领兵，打仗不是儿戏，那么身经百战的将领都没办法，他多铎这个最小的贝勒如何能让他放心。多铎手上的牛录是努尔哈赤最强的牛录，最大的有五百多丁，远远超过其他旗，皇太极一直想削弱他，但不是这个法子，真满洲毕竟是后金的中流砥柱。
“额尔克楚虎忠勇可嘉，若攻那西官山时候，定然让你领兵。”
多尔衮听了，就知道皇太极放弃了攻打西官山的企图。
皇太极看向阿巴泰，这个庶出的兄弟其实打仗更靠谱，算得上有勇有谋，不过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法子，闷在那里不出声。
“阿巴泰！”
“奴才在。”
“你是工部尚书，如今旅顺尼堪修建的土墙难以攻克，你可想出了什么法子？”
“奴才……没有。”头发花白的阿巴泰无奈的回道，他一听这个工部尚书就无比郁闷，他是努尔哈赤第七子，不过是正经的庶出，偏房生的，一向就不守努尔哈赤待见，好事没他的份，找李永芳当女婿这种事，就轮上他了。
就算阿巴泰军功赫赫，还是只封了个贝勒，好不容易混了镶白旗的固山额真，结果皇太极即位，两白改成两黄，他的固山额真也丢了，爵位上比各个旗主的和硕贝勒也低了一个档次，其中的岳托、济尔哈朗都是晚辈。尤其是连多铎这个十三岁的都当了旗主，他年近四十，征战多年还比不上这个小弟弟，吃饭排座位都排在晚辈后面。
而且他连表达一点异议都不行，皇太极刚刚即位不久的时候，连投靠的两个蒙古贝勒都排位在他之前，阿巴泰心头不爽，借口没有皮衣穿，不来参加宴会，被皇太极发动群众批斗了一番，后来不敢再违逆。最后皇太极给他安了一个工部尚书，阿巴泰根本不知道这个尚书是干啥的，开始还去办事的地方坐坐，后来干脆去都不去，又被皇太极骂作不学无术，心头那种郁闷可想而知。
皇太极神色平静，语气平和的道：“阿巴泰你大胆说说，你觉得该如何打？”
阿巴泰看皇太极没发火，想想说道：“大汗，咱们这样每日打一个地方不成，尤其西官山到黄金山之间，尼堪有道路相连，我们调兵列阵慢，他们调兵却快，奴才仔细看了，他们土墙后面必有大道，片刻功夫就从他处调来火炮，我等调兵之时或许只有五六门炮，等到跟前，就是十多门炮，这如何打得下来。若是要打一处，便攻老虎尾那个堠台，无论死多少人，终究能断起退路。若是要全线打，咱们就拉开架势，一次摆出几万人，全线一起攻打，不要怕死伤，务必让他们腾不出手来。”
一众人听了都犹豫起来，他们都知道旅顺不好打，现在的小规模进攻在可控范围内，伤亡不会太大，一旦全线进攻，可能会造成重大伤亡。
皇太极看向岳托，“老虎尾的堠台，可好攻打？”
岳托摇摇头，“明国的水师众多，尤其是那文登水营，打起来特别准，老虎尾位置狭窄，人马尚未列阵，两边的明国水师就开炮发火箭，奴才两次尝试，尚未开始攻击便阵形混乱。”
久未发言的代善开口道：“顿兵城下终是不妥，要打就宜早不宜迟，若是知攻不下，或撤兵或围困，也比如此要好。”
皇太极微笑道：“二哥说的是，那咱们该当如何攻打，却要议一议。”
多铎听了全线进攻，兴奋的跳起来道：“那便修葺盾车，一次便出动千余，总要推到那土墙下，然后便是挖塌那土墙。”
莽古尔泰怒道：“到土墙下有何用，昨晚一通篮子扔下来，一下炸死上百，你正白旗人多，那你便去。”
济尔哈朗也劝道：“小贝勒，攻到土墙下实际并无作用，登州兵不惜火药，那万人敌如下雨一般，人马堆在壕沟中，其壕墙两边埋设万弹地雷炮，一拉发之下，壕沟中石弹横飞，甲兵无一幸免。”
多铎不满的道：“打仗怕死人怎行，那你们说怎么打，七哥你打仗厉害，你说。”
阿巴泰沉默一下，对皇太极道：“大汗，若是要攻，咱们也要挖壕沟才成，实际也如大汗在大凌河所做一般。”
皇太极眉头扬扬，“你细说一下。”
“每日我等攻那土墙，白日填好坑，被打退之后他们又把坑挖出来，白日一切皆成无用功，第二日再来一趟，平白死些人手。皆因那登州兵火炮厉害，盾车抵挡不久，还是要在那里挖沟守住，土挖出来就是一道土墙，那炮弹再厉害，总把土墙打不穿，如此人马就能留在土墙后，省去第二日又白挨一顿炮。”
多铎疑惑道：“就这么一路挖过去？”
“正是，咱们也学那登州镇，一路弯弯绕绕挖过去，他登州火炮便打不到沟里，晚间派包衣去拿壕沟里面，把那些地雷炮一一踩掉，拉发的，便把石子火药挖了，就算尼堪炸了，也不过死些包衣。”
多铎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到壕沟中无用，那咱们到了那壕沟里面，还是一样。”
“小贝勒忘了一点，明军的土墙高不过一丈余，壕沟宽也只有一丈多，攻法自然与攻城不同，咱们不从沟底攻城，直接搭木板过壕沟，再架短的城梯便可，携带甚为方便。我大金的人数占优，自然要四处攻打，只要千百城梯竖起，他们的火器自然就不够用。”
莽古尔泰大笑道：“这个主意好，那就请老七明日领先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军歌嘹亮
随后后金兵消停了两日，双方的散兵在夜间互相搞些骚扰，没有大的战斗发生。
登州的哨骑说后金兵正在从各处砍伐树木，出动的包衣多达两三万，连余丁都派出制作土袋，军令司认为建奴将发动一次前所未有的进攻。
陈新看皇太极动真格的，急调第一营第一千总部赴旅顺，第一营第一总和近卫营都在登州集结，随时准备填补损失。
旅顺所有的人员都动员起来，包括在旅顺的所有文职人员，还有船上非要紧岗位的水兵。水师船上的那些弗朗机也搬上岸，由水兵操作，部署在第二道土墙上，五门登州最大的十二磅红夷炮搬上旅顺北墙，战斗工兵连和辅兵加班加点的布设陷阱和地雷炮。
七月二十八日，陈新的援军还未到达，后金的攻势便开始了。在旅顺的八万后金军全体动员，天色未明就升火早饭。这样的进攻准备无法瞒过对手，一直在监视对方的登州镇随即通报各军，旅顺防线响起阵阵号角，辅兵和火兵也开始煮饭，以应付后金兵的攻势。
陈新在旅顺的北门城楼住宿，得到警报后便立即起床，中军吹起唢呐，几个主官迅速来到城楼碰头，陈新将防线分为三段，安排刘破军在旅顺北门总制全局，直管近卫第一司，作为第一线的预备队，代正刚驻守左翼，下辖第二营两个千总部、一千辅兵，其中一个总驻守西官山，朱国斌镇守中路土墙，下辖第四营步兵千总部、旅顺守备队、战斗工兵连、一千辅兵，郑三虎守右翼，下辖第三营两个千总部，其中一个司驻守黄金山。龙骑兵驻守第二土墙防线，骑兵营归属陈新管辖，是总预备队。
几人都知道今日必是大战，谈完后互相敬礼，匆匆赶往各自的防区。陈新将指挥权全部下放给几个营官，自己领着卫队向西官山走去。
防线上所有人都在忙碌，一批批的万人敌和轰天雷从后方运来，辅兵再分发到各段土墙，用竹筐放在土墙的反斜面。吃完饭的士兵喊着号子前往阵线，各级军官在给到位的士兵训话，一些士官在安置防箭布帘，充满紧张的气氛。
到山顶的时候天还未亮，旅顺北面后金营地灯火漫野，远远的延伸出去，犹如天上的繁星，其中不断传来阵阵的号角声，显示后金兵已经在集结军队。
陈新静静的看着面前的灯海，股股炊烟冒起来，飘散在空气中，给那片敌营蒙上一层朦胧的面纱。那里就是他最大的敌人，也是他最大的压力，虽然现在登州镇发展顺利，但实力还远远没有达到不可撼动。预知历史的那种优势，有时又是一种内心的惶恐，他不知道推背图上的预言是不是不可更改，如果不可更改，那么他就必然是失败的一方。
未来始终在一种迷雾之中，就如同眼前炊烟中的敌营。总像能看到，却又看不清晰。这种压力他无法对人言，即便是刘民有，他也没有提起过，陈新的心中预想过无数结局，还有无数种可能的变数，最大的可能是他自己被一发不知何处来的炮弹打死，然后登州镇解体，变成各级官僚瓜分的蛋糕，最终烟消云散在大明的潜规则中，甚至变成一股乱军也很有可能。所以刘民有提醒他要保持登州镇团结的时候，他就下意识的同意了，如果要让登州镇始终具有凝聚力，除了利益的捆绑之外，还需要一个能取得共识的接班人，在他有意外的时候能够继续保持主体的稳定，避免四分五裂的情况发生。
陈新转向看向东边，海天交接处现出鱼肚白，朝阳即将升起。
……
薄薄的晨曦之中，远处的后金兵源源出营，一股股的人流汇入营外人群的海洋，数不清的盾车在包衣的推动下往前线而来，从山顶看下去，就如同无数移动的玩具，他们一改往日做法，成群的盾车顺着北方山脚往黄金山方向移动，后续梯队就直接在大小孤山的南坡列阵。
后金兵在各色旗号指挥下，沿着旅顺的防线展开，西起西官山，东至黄金山，排出一个长长的阵形，密集的盾车如同一道移动的木墙，各部还排出了后续的梯队，从西官山上能看得十分清晰，可见他们会发动持续的进攻。
“大人，他们确实是要全线攻击。”代正刚用远镜看完后静静说道。
陈新吁一口气，虽然他早早做好准备，但真正面对如此多的后金兵，那种感觉依然很震撼，后金能组织起这样的攻势，也显现了他们征战体制的有效，虽然它很原始。
“皇太极小心思还是多了些，你看看两黄旗的位置。”陈新指了一下方向。
代正刚举起远镜看过去，正黄旗在西官山下，他们正往山脚而来，镶黄旗在黄金山方向，他们前面也摆着少量盾车，但显然不是强攻的姿态，经过前几日的夜袭，傻子也知道靠一旗打不下来西官山，更不用提黄金山，他们只是牵制两山的守军，不会爆发激烈的攻防，最惨烈的战斗只会在中路。
代正刚受了陈新的提醒，仔细观察后金各旗的部署，两翼分别是两黄，从西依次是两白旗、黑旗、蒙古左右翼、两红旗、两蓝旗，满洲兵大多在后阵，前阵是衣衫各异的外藩蒙古和包衣，最奇怪的是，中间黑旗的部分还有一股镶黄的人马。
“大人，中间有一股镶黄旗，会不会是豪格？”
陈新看了半响摇摇头，他哪里猜得出来，他转头对后面的副官道：“把那个巴克山带来。”
断了腿的巴克山关在水城外的营房，由情报局看守，几个卫队士兵很快就把他抬过来，陈新已经接见过他一次，安了他的心，巴克山现在见了陈新十分恭敬。
陈新递过远镜，指着中间的镶黄旗问道：“那中间的镶黄旗会是谁？”
巴克山小心翼翼的接了远镜，一看之下吓了一跳，好一会才习惯了这个神器，看了片刻就道：“约五六个牛录，必定是阿巴泰的。”
巴克山细细的给两人解说，实际上那是阿巴泰自管牛录，阿巴泰最早在镶白旗，有六个自管牛录，皇太极一改旗色，他就成了镶黄旗，旗主是豪格，这次皇太极为了表示两黄并未躲避责任，便顺着莽古尔泰的话，把阿巴泰顶在了中间。
阿巴泰也是有苦说不出，后金有三种牛录体制，分别是自管牛录、公中牛录，包衣牛录。自管牛录就是各个贵族自己管辖的，比如不是旗主的阿济格、萨哈廉、德格类、杜度等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牛录，各旗固山额真也是如此，连后金汗也不能随意剥夺，即便有错需要罚没，那也是在他们自己的传统亲友之间调整，莽古尔泰在大凌河被罚了两个牛录，就是交给他的本旗弟弟德格类，而不会直接被罚到皇太极的两黄旗去，这是后金一贯的规则，也是八旗制度的基础之一。
牛录部分私有的体制下，皇太极不可能完全做到大公无私，其中的斗争十分激烈，就如同镶白旗的阿济格和多尔衮，多尔衮虽是旗主，但平时管不了阿济格的自管牛录，两人的实力其实不相上下，连莽古尔泰这样粗暴的，平时也拿正蓝旗有些牛录没法，旗中的德格类和固山额真，他们都有几个自管牛录。这种私有制如同明军的家丁。在对上更腐朽的明军时候，大家的伤亡都不大，好处却不少，耍心思的时候不多，很多时候还争着去打，以获取军功，现在对上强悍的登州镇，后金这种体制的弊端便开始显现出来，阿巴泰就是代两黄旗承受损失，而实际上，皇太极的核心力量并无损失，又可以封其他旗主的口。
陈新和代征刚听完，心中对后金的原始部落体制都有些不屑，代征刚连连摇头，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明军会在这样的部落军队面前一败涂地。
旁边的三门红夷炮开始怒吼，面对下面成片的目标，早已标定好炮规的红夷炮精度尚可，每次总能砸到几个人。
这点伤亡对后金七万多的基数来说，连皮毛都算不上，皇太极的大氂出现在北山岗脚下，各部后金兵顶着山头上的炮火，进入各自攻击地域，一片片的后金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号子。
陈新打发走巴克山，对身边的代正刚道：“建奴孤注一掷，我要回旅顺南城坐镇。正刚你要守稳土墙左翼，西官山在万不得已时，可以放弃，后金兵炮火不强，关键是旅顺城池和水道。”
“属下明白。”
陈新调头下山，沿途检查防御准备，陈新没有打旗号，那些士兵没有注意到他在经过。各部的训导官都在训话，士兵们不时激昂的欢呼，最激动的是那些辅兵。
他们大多来自原来的东江镇，当初陈有时等人留下的，经过几次甄别后，兵油子都被清理出去，剩下的大多是寻常士兵，经过登州招募一批屯户后，总数有四千人，编成四个辅兵千总部，少量的训练主要针对纪律和守城。他们平时种田，农闲时候就开挖壕沟，除了管吃住外，只有五钱银子的工钱，登州来的那部分辅兵则在登莱优先分地，由家中人耕种。陈新给他们的承诺是，收复辽东后给每户分一百亩地，这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东江镇留下的那些人与建奴仇深似海，每日又有训导官的鼓动，维持着他们的仇恨。陈新虽然给得不多，却比以前没吃没穿要好，而且陈新还给了一个上升通道，他们可以通过表现优异进入战兵，有着现实的希望。
他们也知道今天是大战，高声呐喊着，连陈新也受到他们的感染，感觉一阵阵的热血往头上涌。
陈新顺着南坡的防线到了山脚，从靠海边的通道进入土墙，很快来到旅顺北墙，看到了忙碌的刘破军。
陈新来到刘破军的地方，竖起自己的大旗，这一仗刘破军就是参谋长，刘破军在旅顺呆了一年，陈新相信他会比自己更专业。
……
后金兵列阵完毕，旅顺城外号角连音旌旗如海，北山脚下皇太极的大氂下的大鼓敲响，后金全军爆发出海潮般的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声浪一波波冲击着耳鼓，气势极为惊人。
陈新对旁边的黄思德点点头，黄思德立即让旗手挥动他的总训导官认旗，分散在各部的训导官一起组织登州镇高唱登州军歌，歌声渐渐响起，从开初的凌乱变成万人的大合唱。
“黄沙莽莽不见人，但闻战斗声，枪林弹雨天地惊，壮哉我军人嘘气乾坤暗，叱诧鬼神惊！拼将一倨英雄泪，洒向沙场见血痕……牺牲此驱壳，为吾国干城；人生万古皆有死，何如做征魂！身死名犹列，骨朽血犹磬！何惧箭如雨，浩气压征尘。”
雄壮的军歌响起，集体爆发的力量感染着每个士兵，陈新微微点着头，激动的跟着士兵低声吟唱。整齐的组织压过了杂乱宏大的建奴吼叫，后金大阵中声嘶力竭的嚎叫了一会，却盖不过登州镇的整齐声音，登州的军歌在战场上清晰可闻，一万余人的雄壮气势将后金大军牢牢压制。最后建奴大阵声音渐渐低落，只剩登州军歌响彻战场。
皇太极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屹立的旅顺防线，他见过顽强的小城昌黎，见过血战到最后一人的西平堡，见过浑河血战的川军，但从来没有见到过眼前这样的气势，虽然只是一首歌，但它传递的意志显得那样坚强，其中包含着许多背后的努力，他心里甚至怀疑，无论如何自己也无法攻下这座堡垒。
“大汗……该进攻了。”旁边的岳托提醒声传来。
皇太极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自己一直坚定的意志被一首歌动摇，虽然听来很离奇，但事实就是如此。当他重新睁开眼睛，那种坚定又出现在眼中。
“开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守中有攻
二十三门后金红夷炮轰鸣着，铁弹飞舞着窜向旅顺的土墙，砸起一团团的渣滓，三轮过后，潮水般的盾车往旅顺土墙而来，后金兵排出两行盾车，中间位置甚至有三层。
刘破军在城楼上用远镜不断观察，发布着一项项命令，后金兵进入一里后，城头的十二磅红夷炮开始射击，沉重的铁弹将那些看似坚固的盾车变为飞散的木块，在后面的人群中跳动，双方一交战就十分激烈。
登州镇的防御战术在前几日的实践后趋于熟练，三百步后全线野战炮和红夷炮开火，一辆辆盾车被打得粉碎，落在了后方。
进入坑洞区后，盾车陆续停止，后面冲出包衣，将一个个土袋扔在坑洞中，比他们前几日的填土快了很多，他们一边填坑，一边清理着那些前几天遗留的盾车残骸，前进速度十分缓慢，后面的推车的包衣嘶声竭力的嚎叫，推着盾车拼命前进。
登州的分遣队在拦马沟的顶端用火枪射击，清障的包衣死伤惨重，但背后的弓箭顶着他们，逼迫着成群的包衣继续在没有防护的前方清障填坑，坑洞一一被填满，盾车一点点前进，登州的炮火依然猛烈，他们保持着大约一分钟两发的射速，持续不断的摧毁那些盾车，墙头的红夷炮则轰击盾车后方的建奴梯队，将他们的阵形打散。
后金兵顶着伤亡，终于前进到离土墙九十步，一声海螺号响，成千上万的轻箭升上天空，朝着土墙倾泻而下，明军土墙上的悬廉上响起密集的噗噗声音，防箭的棉被上如同顷刻长满杂草，土墙上的悬户掩护着士兵，斜射的弓箭大多被挡住，土墙后的待命士兵躲在草厂内，上面同样是木框带棉被，有效抵挡弓箭，防守方的优势尽显，那些必须往来的辅兵和传令兵，则开始有了伤亡，一些使用斑鸠铳和鲁密铳的守备队士兵在胸墙后还击，打击那些填坑的后金军，双方进入对射。
旅顺北墙上井然有序，西官山的观察哨不断传信，在山腰用箭射下情报，山下的传令兵拿到后骑马赶往旅顺北墙，旅顺城头也架起木质的瞭望台，不断跟刘破军汇报军情。
刘破军拿到西官山的情报后，对陈新道：“建奴中军有四门小铜炮，混在后排盾车中，属下准备调第一营炮队增援中路，摆在乙字十二号土墙段……”
陈新打断道：“按你想的打，小规模调动不需要请示。”
刘破军马上转身对塘马传令，不久后四辆四挂的马车拖着炮从土墙后的平地通过，运动到乙字十二号地域，上面的炮兵迅速下马，将炮车卸下后，沿着一道平缓的坡道上土墙，周围的辅兵纷纷上前协助，炮车很快到位，土墙上的临时炮位比其他土墙更宽，方便火炮退位，这也是来自弗朗机人的经验。
陈新用远镜观察着敌方阵营，登州镇火力猛烈，野战炮在百步的精度十分高，阵线上接连不断的爆起盾车的碎片，地面上冒出一团团火光，万弹地雷炮将那些清障的包衣一片片掀翻，但后金的盾车不见减少，有被打中的停下后，后面又绕过一辆，补充到阵线中，包衣也是源源不绝，前面的刚倒下，盾车后又被驱赶出一批，渐渐的连蒙古人也被驱赶出来，他们分散在盾车前面十来步，用弓箭朝土墙直射。
盾车停止在七十到八十步之间，无数的包衣在盾车前面亡命劳作，将前几天残留的盾车遗骸往新的盾车前面堆放，盾车后面成千上万满洲和蒙古弓手拉弓抛射，五六箭后就换上一轮，保持着体力，一波波的箭雨犹如不会停息一般，即便登州镇有草厂和悬户，依然遭受了伤亡。
盾车间闪动着满八旗的弓手，他们的射术精准，将拦马沟的分遣队压制，分遣队为了减少损失，依次往土墙撤来，爬上那些弯曲的通道退过壕沟，进入土墙前面的胸墙，依托胸墙继续射击那些包衣和蒙古人。这样土墙就有了两道火力，可以互不影响的同时射击。
守备队的弗朗机炒豆子般鸣响，旅顺的弗朗机多达三百门，都是从登州武库中选出，数量与大凌河城相当，前几日的作战中，登州镇隐藏了一般的弗朗机，今日面对后金的总攻，所有弗朗机都开始爆响，后金兵进入百步立即遭遇了这些火炮的打击，弗朗机全部集中在土墙阵线，每炮配九个子铳，两千多发小铁弹暴雨般打向盾车线，盾车前后惨叫连连，被铁弹打中的后金兵无不肢体碎烂。
登州镇上千的火器施放，枪炮口的白烟连续不断，海风将阵阵硝烟吹离战场，很快又有新的白烟喷出，旅顺数里长的土墙防线上炮声震天烟雾弥漫。
陈新的视野中也有些朦胧，北墙的五门大红夷炮又是一轮齐射，斜向打击两翼的后金兵，城墙轻轻的颤抖着，闷雷般炮声震撼着耳膜，陈新微微张嘴，缓解自己的耳鸣。
“大人，西官山来报，他们观察到盾车后面的包衣在往盾车中堆放土包。”刘破军接到西官山的最新情报后，对陈新说道。
陈新朝正面观察，有两发四磅炮炮弹打中盾车后，前护板支离破碎，露出了里面的堆叠的土袋，“建奴这也是要修壕沟。”
“属下也觉得是，他们用土袋堆在盾车后，这就是一道土墙，火炮无法击穿，他们有了这道掩护，便可以在墙后驻守，夜间不用退回。”
“建奴想在旅顺学大凌河那一招？”陈新疑惑道：“可是旅顺有港口，如果他们要围困，那么应该主攻老虎尾或黄金山，但是瞭望哨没有发现他们往那两个方向增派兵力。”
刘破军稍稍一想就道：“或许建奴是建好土墙，依靠土墙的掩护日夜挖掘壕沟或坑道，就近攻击我们的防线，也可能待土墙建成后，再抽调兵力强攻老虎尾。”
“对付挖洞和挖沟，以前有没有预案？”
“军令司现场推演曾有参谋提出过挖掘地道，试验后发觉难度颇大，我们有近一丈的壕沟阻拦，他们的地道要深入一丈多，旅顺地下潮湿，渗水甚多，地道极易垮塌，兵员移动也甚为不便。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每隔数十步埋设一个听音缸，应当无忧。另外便是在地面用壕沟接近，这种方法更有效一些，不过我们的土墙是成排的锐角状，他们只要是前进，总有一面墙能打到沟里，届时加强对应方向的火力。”
陈新点点头，建奴的反应比他想象的快，不过处于战争中的势力总是最能学习，他们遭遇红衣大炮守城后，便能在这个时代创造壕沟围城的战术，那么延伸出壕沟攻城战术也是情理之中。
后金盾车阵全线停下，后面的包衣蚂蚁般往来，将那些预装的土袋尽数投到土墙上，还有前几日的那些盾车碎片，都成了这道盾车墙的材料。阿巴泰选的距离是离土墙七十步至八十步之间，这个距离上适合弓箭抛射，数量最多的弗朗机无法有效击穿盾车，也可见他们是动了一番脑筋。
后金兵拼着损失大批的包衣，快速建筑好了一道不完整的土墙，但能有效掩护他的部队，尤其是能屏蔽威胁最大的登州野战炮。
上万包衣在盾车后挖掘壕沟，挖出的泥土堆积到盾车后面，土墙一步步加固。登州的火炮逐渐停止射击，双方暂时都无法有效打击对方，激战后进入了对峙。
陈新对刘破军问道：“我们下一步应对是什么。”
“建奴为土墙阻挡，短时间内进攻无法持续，属下打算乘其土墙尚未稳固，调动两翼机动兵力，做出侧击的态势，吸引建奴聚集，我以火炮集中炮击之，杀伤其真夷精锐。尤其是西官山一侧，他们的盾车阵形过于平直，对侧翼掩护不足。”
陈新赞同道：“甚好，他们的土墙还十分凌乱，两翼尤其缺乏掩护，必须拿人马出来抵挡，去执行吧，咱们要步骑混合。”
刘破军派出塘马通知，两翼鼓号齐鸣，担任总预备队的骑兵临时出击，尤以西官山下的夹道为多，骑兵从靠海的土墙通道进入西官山和土墙间的夹道，这里是预留的出击阵地，在两两的火力夹击之下，后金兵如果不能夺取西官山，就无法攻击这里，但作为守军的反击集结地，却最为优良。
黄金山下也有这样一个区域，比西官山下小一些，除了骑兵，还各有一个司的步兵，做出了出击的态势。
因为西官山上的明军威胁，后金的盾车无法布满正面，两翼成为了他们的软肋，他们似乎想布成一个弧形，但西侧的打击十分猛烈，造成他们的盾车损失严重，此时只够布满正面，对右翼的防护十分空虚，到发现登州镇的集结后，西侧后金兵在土墙后集结了两千多人马，都是两白旗的军队。
西官山上的一个木台上连续打着旗号，利用优良的视角给山下的登州军传递信号，刘破军用远镜看着旗号，口中一字一字念道：“一千马甲，七号地域。”
陈新也在看，但他看不懂，说起来这还是他的主要功劳，当年王徵到登州的时候，他那本《远西奇器图说》里面有西洋的字母和发音，陈新临时起意，让刘民有弄了个拼音表，然后有了现在这个标准的旗语，虽然还在试验阶段，但用于短令已经显现出极大的优势。
防线上所有面对的地域都有编号，瞭望哨每日都要拿着一份标号的地图训练，在没有标定物的情况下准确判断敌人位置，各炮位也对不同地域有炮规表，并经过试射校准，登州镇的准备远远比皇太极想象的还要完备，早已在他的认知之外。
各个炮位都在调整自己的装药、角度和炮规，战线上短暂的寂静，而后金兵以为有了土墙的掩护，并不害怕明军火炮的打击。
各个炮位报备的炮长三角旗举起，陈新身边红底黄边的炮兵指挥旗磨旗一周，左右挥动。寂静的明军阵线突然爆发，所有够得到的炮位都在射击，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发射，达到每分钟三发的速度，上百发炮弹横扫列阵的两白旗外侧阵列，城墙上的红夷炮也对那个位置进行打击，两白旗的机动力量一片大乱，马甲步甲纷纷往土墙旁边躲避。
刘破军对身旁的旗号手道：“给谭申传令，骑兵突击建奴右翼。”
片刻后，七百多骑兵排着严整的队形，从登州左翼的出发地迅速进入战场，向着措手不及的两白旗人马冲击而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谁为之牺牲
夜幕降临，战场上的喊杀声逐渐停止，登州镇连续两次攻击侧翼，让后金兵的两翼土墙一度失守，原本看热闹的两黄旗不得不出兵牵制，也遭遇了火炮的打击，后金兵付出惨重代价，才稳定了战场态势，站稳脚跟的后金兵用土袋建起临时胸墙，呈弧形保护两翼。
后金土墙后火光熊熊，成千上万的包衣身影在盾车墙后面忙碌，挖掘着夺炮的壕沟，并把那道土墙加高，监工的后金余丁动辄斩杀，不断有体力不支的包衣倒下，然后被余丁们斩首，脑袋被挑在高高的木杆上示众，逼迫这些疲惫不堪的包衣们不得停止。
明军第一线的堠台居高临下，不时用弗朗机和火枪射击，攻击那些不慎暴露的后金兵。西官山上的红夷炮断断续续的发射，他们的额射程基本覆盖了西官山至旅顺南城的范围，自开战以来，这些铁炮各自发射了近两百发炮弹，达到使用寿命的三成。
土墙内的登州军大多就地休息，络绎不绝的辅兵在运送补给，少量的小组在土墙外活动，提防后金兵夜袭。
陈新和刘破军依然在北墙，面前建奴的土墙基本成形，他们暴虐的压迫产生很高的效率，土墙正在不断增高，他们的土墙也不完全封闭，留有很多的缺口，以方便军队出击。
“大人，看样子他们想增加到比我们的土城还高。”
陈新淡淡道：“但他们高不过堠台，只要堠台完备，他们就无法取得地利。”
刘破军也道：“周围高点都在我们手上，西官山的威胁始终都在，无论他们如何修建土墙，也无法挡住西官山的炮击，驻守土墙的士兵无一刻不在威胁之下，属下已经抽调三门六磅红夷炮加强西官山。”
“做得很好，西官山不必强调强度，保持持续的打击，让他们精神紧张。本官会继续向兵部要六磅炮，当年广东福建那一批近百门小红夷炮，应当还能调来不少。”
刘破军答应了，他沉默了一会对陈新道：“属下想请大人在水城总制全局……”
“你被建奴的决心吓住了？”
“没有，属下不怕建奴，也不怕死，属下是辽东人，天启年辽东失陷，属下流落登州，被杨国栋抓去当劳役，后来是大人救了小人的命，小人今日能统领上万大军包围辽东最后一块土，死亦无憾，此次建奴决心坚定，登州可以没有属下，但不能没有大人。”
刘破军说完就要跪下来，陈新一把扶住他，“军中无跪礼，我知道你担心建奴土墙高围，我军对射的伤亡会增加，不过我坚信他们打不下来旅顺，因为他们是不同于建奴的军队，他们是为自己作战，就如同你一样。”
刘破军低着头不语，陈新知道他担心什么，实际上他自己心中也有些顾虑，后金以土墙对土墙，完全发挥了人力的优势，登州镇不可能跟他们比谁的土墙高。
“破军你记住，无论他们土墙多高，建奴终归是要想打过来，那他们躲不过壕沟，你应该对你亲自督建的防线有信心，你现在要稳住心态完善防御，而不是担忧我的安危。比战术更重要的是意志，将为军胆，你以前一直做赞化的职务，要成为真正的将军，坚定的意志比灵光一闪更重要，你唯一比朱国斌、郑三虎他们差的，也就是这一点。”
刘破军躬身道：“属下受教。”
“夜间有什么其他安排？”
“战斗工兵连突击中路。”
“如何火力掩护？”
“试制的飞彪铳（见作品相关）四门，归属战斗工兵连直辖，属下准备集中在一处，突击中路镶黄旗。”
陈新转头看着刘破军，“详细点。”
“午时末刻出击，全线炮击和佯攻牵制建奴，战斗工兵连三百五十人，配属三个分遣队，辅兵一百人，共四百五十人，预备投掷瓷蒺藜六百颗，小型震天雷一百颗。快打快走，由近卫营第一司负责接应。”
“修改一点，增加三个分遣队，如果战斗工兵连的突袭效果不错，就扩大攻击范围，务必重创敌中路，尤其争取摧毁那几门小铜炮。建奴八旗体制各有归属，兵为将有，要打就要打痛一股，余者自然胆寒，其气势被夺，无论何法也难以战胜我登州镇。”
……
战事稍平，陈新回到北墙下的驻地，代正刚、朱国斌、郑三虎都按时赶来报到，总结今日战况，并安排夜间和明日的主要行动。
第一天的战果让他满意，后金大概付出了两千多包衣的代价，以后金的治疗能力，那些伤员是无法救活的，这些人力对后金也是极为重要的，除了这个最主要的损失，大概还有数百蒙古人和四百以上的真满洲，登州的火力优势十分明显。
登州的人员伤亡三百余人，阵亡的只有一百，交换比达到了十比一，皇太极坚持不了多久，后面后金兵土墙成形后，将会有一个对峙期，作战的重心将转换为壕沟拉锯，从整个辽南战场来说，还有一场交通线的破袭战。
陈新早已做好准备，沙船将会运载小分队登陆复州金州之间，这些分队由山地步兵试验连和特勤队组成，他们会在盖州至金州之间的广大地域活动。这数百人将牵制后金兵数千的兵力，会让皇太极握襟见肘。
刘破军以军令司司长的角色部署了夜袭行动，陈新实际希望在各营增加参谋长的职位，第五营已经有了尝试。刘破军以前是他的副官，学习能力比那些元老强得多，忠诚也没有问题，是陈新重点培养的对象，这次旅顺之战也是乘机加强他的权威，让军令司的作用更强。
刘破军布置完毕后，陈新叮嘱道：“后金兵修筑土墙是为了获得掩护，就近集结兵力，以后的战斗会随时爆发，每日任何时候都有危险，大家要调配好士兵的轮休，发挥防御优势养精蓄锐，各位自己也要注意利用时间休息，不会休息的将军不是好将军。”
……
子时过后，后金阵线依然没有消停，包衣们依然在忙碌，土墙上不时飞出一根根的火把，远远的落在坑洞区，观察是否有明军的夜袭。登州阵线则一片安静，偶尔有一声枪响，不等后金兵反击就消失不见。
陈新根本没有睡着，虽然他也十分疲惫，但脑袋中时刻想着是否有什么遗漏，该如何跟朝廷叫苦，如何把青州得到手中，如何发展河南的基地，如何应付金州的丢失，如何保护朱国斌，如何扩展登州的土地……
他要应付的远远不是眼前的后金，但后金无疑是最重要的，虽然陈新告诉刘破军要坚定心志，但他自己也有些担忧，如果后金真的拼命，他们并不是没有机会。
“等明日第一营的千总部到了，防守会更稳固。”陈新默默的想着。
这时帐外海狗子在低声说话，“大人！”
陈新躺着回道：“是不是夜袭时间要到了。”
“是，大人是否要去城头督阵。”
陈新立即坐起，疲惫不翼而飞，他是和衣睡觉，抓起帽子把鞓带一捆就到了帐门，然后从门口的木架上取了匕首和短铳，插进鞓带的对应位置就出门。
海狗子一看陈新的样子忙道：“大人，铠甲还没穿。”
陈新领头就往城头走，“穿什么铠甲，老子在旅顺城头，建奴弓箭火枪都射不过来，火炮又挡不住，就这样。”
海狗子抓抓脑袋，想明白后跟在后面上了城墙。
晚上正好多云，星月无光，城墙上没有点灯笼，借着其他各处的火光，陈新好不容易寻到刘破军的位置，那里聚集了中军的鼓号手，还有两门变令炮和两个放烟花的木具。
陈新到刘破军旁边问道：“攻击的部队到位没有？”
“还没有，先头工兵在拆除地雷引火器。”刘破军指了一下位置。
陈新用远镜看过去，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
“子时初刻就有先头工兵出发，都是当时在这个进攻区域埋设地雷炮的兵，他们要把那些燧发机取掉，刚刚才回报已经取完，现在离出发还有一刻钟。”
陈新点点头，“集结位置在哪里？”
“就在北门内，靠西侧一边。”
陈新从城楼内侧探头去看，到西侧的集结点，那里原来是第四营步兵千总部的营房，现在的营房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人，他们正在整队。这批战斗工兵大多是登州的矿工，大多身材强壮，矿工在这个时代是一个独特的群体，颇为类似纤夫，有一定的组织度，又长期处于艰苦的劳动环境，他们的意志普遍十分坚强，正是最好的兵源之一。
借着营房门口的灯光，陈新能看到他们胸前挂着的喇叭枪，这种粗短的火铳一次能发射八颗铅弹，从放射状的枪口射出，有效杀伤距离只有十五步，最适合用于夜战和巷战，在登城时也是利器，除了喇叭枪以外，战斗工兵每人带两个磁蒺藜，就是戚家军用过的原始手雷，背上背着一把厚背腰刀，其中的伍长还有一把普通短枪。
他们的这副打扮让陈新想起抗战的大刀队，训导官给他们简短动员后，士兵们低声吼叫，然后军官领队从城门出发。
陈新目送着他们出城，模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
子时末刻，两枚红色的烟花从旅顺北墙升起，安静的旅顺土墙防线如同火山爆发，所有的火炮和弗朗机同时开始轰击，绚烂得如同节日的焰火。旅顺全线响起噼噼啪啪的火枪射击声，四处火光闪耀。
攻击位置两翼的旅顺土墙后，从地面往斜上方爆出四团的宏大火焰，发出天崩地裂般的轰鸣，那是战斗工兵连直属的飞彪铳，原始的臼炮，由工坊按陈新买回的《兵录&#183;西洋火攻神器说》仿制，空径高达两尺，炮身约八尺，发射打磨过的大型石弹，炮身半埋于土中，这种铁炮炮壁厚重铸造艰难，登州镇合计就这几门，是攻城利器，缺点是射速低下，精度同样低下，粗糙打磨的石弹飞行极不规则，刘破军担心他们会飞到突击队头上，也不敢用它直接支援，而是朝攻击位置的两翼发射，扰乱两翼敌军，让他们无暇增援。
各处的后金军都在慌张的布防，突然爆发的轰鸣让他们无法判断登州镇的意图，黑暗更让他们不适应。
攻击位置距离后金土墙三十步的地方，跃起成群的身影，身后亮起一串火把，陈新从远镜中看到战斗工兵迅速的突进，土墙上出现一批后金弓手，后金的土墙尚不完善，他们无法在斜坡上借力射箭，只能冒险站上坡顶，后方掩护的分遣队排枪齐射，将第一批弓手大部打翻。
手执短火炬的工兵借着这一轮火枪掩护，冲到后金的土墙下，将手中的瓷蒺藜点燃，一排排的原始手雷抛入土墙后，里面一阵惊叫，顷刻后土墙后火光连片，全身如刺猬般的磁蒺藜分裂为大大小小的磁片，横扫土墙背面。
明军的攻击位置有三个缺口，工兵朝那里扔出了密集的磁蒺藜，然后是一批火把，乘着爆炸后的混乱从通道一拥而入，喇叭枪的爆响连连响起，后面的工兵一路跟着进入，往后金兵密集处投放瓷蒺藜，然后是分遣队，中路镶黄旗的位置一片混战，喇叭枪在这种近距离的夜战中大展神威，迅猛的打击造成了土墙后后金兵和包衣的崩溃，工兵迅速顺着土墙朝两翼冲击，喇叭枪发射完就挥舞大刀，与抵抗的建奴血战厮杀，分遣队则朝土墙后的纵深推进，打击驻守那里的乌真超哈，他们攻击勇猛，射击完不装填弹药，直接用刺刀冲击乌真超哈，这些奴隶兵在夜战中不堪一击，他们猝不及防下连火绳都无法点燃，短短时间就被打散，黑夜中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陈新在旅顺城头看着那边闪动的火光，耳中听着后金兵的惨叫，精神竟然放松下来，枪炮声竟然如此悦耳，战争在此刻似乎是一种享受。
……
夜袭持续了一刻钟，后金兵总算明确了方向，调动了人马反扑中路，战斗工兵连顺利摧毁了两门山寨野战炮，不等后金反扑到来，就和分遣队一起退出土墙，匆忙中还砍走近百颗脑袋，能找到的己方伤员也都带走。
这次攻击如疾风暴雨一般，充分利用后金军土墙防御不完善的缺点，给与阿巴泰的镶黄旗人马致命一击，驻守的后金兵被惊扰了一夜，精神高度紧张，第二日都没有发动有效攻势。
陈新看完攻击后，莫名的压力顿消，刘破军也突然感觉信心无比坚定，似乎连登州镇自己也是刚刚认清自己的战力。陈新连夜巡视负伤的士兵，一直兴奋到天亮，然后神态从容的接见了昨晚夜袭的战斗工兵和分遣队，这些淳朴的士兵满身血污泥土，但士气如虹。一次夜袭或许只杀伤了数百人，但带来的精神鼓舞远远超过那些杀伤。
陈新折腾了半个上午才回帐休息，倒床上就入睡，待陈新被副官叫醒时，登州调来的第一营第一总已经到达，随队来的还有黄思德和聂洪。他红着眼睛起床，先叫来黄思德，布置旅顺战役的宣传。
黄思德照例一通不着边际的马屁，然后递过来一份文书，“大人，这是训导司和宣教局的旅顺会战宣传方案，已在执行。”
陈新疲倦的接过来，“思德你简要说说。”
“这次宣传，在内用评书、演出队、宣教官鼓动，军报为辅，对外则军报为主，军报中加了不少演义小说连载，在各处颇受欢迎，属下在登莱各处免费派送，各处港口亦是，各个港口进货商家甚多，那些水手伙计不识字，却可免费领走，拿去各处却能售卖赚钱，如此传播很广，定能将我登州镇独抗建奴的功绩传遍大明，振奋天下百姓的军心民心，建立我登州镇无敌之形象。”
“做得很好，这是另外一条战线，一点印刷费不会亏本，如今登州各地如何？”
“群情激奋，职业校的学生都要求参军来旅顺效力，连那些屯堡识字班的人也是如此。唯有……唯有那文登大学堂，还有各种其他声音。”
“哦，什么声音？”
“有人说制器亦是为大军出力，不能人人去打仗，总要有人来做军备，这也算有些道理，偏生还有人说武夫便该打仗，除此别无它用。”
陈新摇摇头，“哪个派别的？”
“理学系的。”
“陈廷栋说的？”
“不是，陈廷栋还与那些人打起来，他说那些人是斯文败类。”
陈新点点头，“所以学理学的人里面，不见得人人都糊涂，同一本书，能学出来百样人，除书本本身之外，如何解读那些模棱两可的文字，才是根本。”
“属下觉得，应该把那些人驱逐出大学堂。”
“不必，有点不同声音无妨，只要他们不上街撺掇百姓，在学堂中闹闹影响更小，那里面的学生都有知识，辨别能力远远超过百姓。”
黄思德掏出一份军报，“大人，这是最新一期军报，内容尚不完整，属下这次来，也是要收集一些英勇事迹，另外便是，还缺一个头条。”
此时外边的军歌唱响，陈新突然道：“我来写。”
黄思德大喜过望，陈新很少自己动笔，因为他文采实在一般。
陈新提着笔，眼前闪过一个个曾经熟悉又陌生的淳朴面孔，大概是他每次战后巡视军营时所见的士兵，陈新不记得他们的名字，见到他们之时，很多都在弥留之际，心中依然保留着某种最质朴的愿望。“陈大人一定会光复辽东。”是袁谷生说的。
陈新脸上突然出现一点笑容，自己此刻，就该只是一个军人，不是政客，心中的那个结，似乎也解开了，他用毛笔飞快的写起来。
“国土，祖宗留于我辈之土地，生民斯土。辽东沦陷十载，人民为建奴之奴婢，任之斩杀如猪狗，惨绝人寰。建奴犹觊觎于藩篱之外，怀狼子之心南望神州，至今辽东只存旅顺一块土，故奴酋虽十万之众，新不敢言退。我登州镇，以堂堂威武之师，守我祖宗之土，护我同胞之民，此天下煌煌正义，何敢惜命。山河破碎家国危亡之际，我辈军人不为之牺牲，谁为之牺牲……”

第一百二十五章 损人
北山山脚，皇太极拿着手上的喇叭枪，脸色十分难看，他手中的这种枪是早上搜寻到的，来自一名被弓箭射死的登州兵，还抓获了几名登州伤员，可惜的是俘获并不算多。
与戚家军的夜营规矩一样，后金的夜营要求各守信地，不得脱离防线，收到主帅明确命令才能出击。而昨晚的情况不同于平时，那道土墙在白日遭遇了明军突袭，各部耽搁时间较多，晚上并未形成稳固的防御，被明军抓住机会夜袭，明军顺着土墙内侧突进，给后金兵造成极大的混乱，周围人马也面临明军的佯攻，没有赶来救援，使得纵深的乌真超哈也遭受明军追击，他们的三门新制野战炮被击毁两门。
中路的镶黄旗和乌真超哈都遭遇重创，阿巴泰五百多甲兵死伤一百五十人，蒙古人和包衣乱窜之下被敌我双方杀死三百多，那支刚刚补充完的乌真超哈四处逃散，很多士兵互相踩踏而造成死伤，甚至有部分在早上才找回来，最终损失两百余人。
造成这种溃败的重要凶器，就是眼前这种粗短的喇叭枪，其长度只有两尺左右，从明军身上带的纸包弹看来，一次发射八颗小铅弹或四颗大铅弹，夜晚视线不清，大多都是近战，遭遇这种枪的攻击几乎无法逃脱，一枪打中两三个人也是可能的。
皇太极不问可知，这是近战利器，他心中最担忧的，是登州还有多少秘密武器，昨日的夜袭让后金各部士气低落。皇太极知道严重性，一早连军议都没有开，先叫来阿巴泰了解情况。
皇太极知道新败之后不宜逼迫，所以今日他没有召集议政大臣会议，而是将阿巴泰招来，仔细询问战况，陪同询问的还有索尼和高鸿中等人。
“七贝勒，说说昨晚你的布置。”
皇太极的语调听不出喜怒，阿巴泰却能感觉到那种漠视，他的嫡系损失惨重，以他的地位，然后的补充全要看皇太极的脸色，所以他的地位已经降低了。
“回大汗，奴才在通道后方部下弓手一百人，着甲兵一百人，后方有乌真超哈马总兵所领汉兵五百人，奴才原以为万无一失，但那登州兵突然扔出那种瓷弹，其与震天雷又不相同，全身皆是粗瓷锐头，最远甚至到二十步凌空炸开，近处尚有那种竹篮万人敌，路口被敌投入尤多，阵中白烟蔽眼，人马一时慌乱，其后成群登州兵用此大枪冲阵，一枪可顶数箭之功，轮番施放之下便……”
皇太极皱着眉头，阿巴泰也是打老仗的，部署不见错误，对付一般明军绝无问题，就算是见过的登州火枪，也足以对付，哪知道突然出来这么一伙全部拿短枪仍瓷弹的人。
“他们的有种投石炮亦甚难对付，其大石弹高飞跌落，能击土墙之后，但凡被砸中，绝无存活，白日亦不时打上几炮……”
他刚说到这里，旅顺那边就一阵闷雷般的炮声，皇太极转头看去，能见到几个小黑点从旅顺土墙后升起，然后重重砸在后金土墙周围，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其中一枚刚好打在土墙上，那段土墙土屑纷飞，几乎被打塌下去一截，另有两枚打在土墙后，引起周围后金兵四处逃窜。
“带朕去看看抓获的登州兵。”皇太极站起来道。
阿巴泰连忙引路，带着皇太极来到不远处的镶黄旗军营，这里靠着北面山地，西官山的火炮打不到他们，可以就近给阿巴泰自己的人马提供休整。
皇太极在周围的戈什哈簇拥下进入营区，里面的空地上倒满包衣，他们没有帐篷，就这样露天睡觉，一些帐篷中传出这阵惨叫声，是些受伤的镶黄旗士兵。
皇太极见惯杀戮，根本不为所动，跟着阿巴泰来到一个帐篷中，里面有三名士兵，都是昨晚被俘的，其中一人被弓箭射中了腿，另外两个则是躯干受伤，阿巴泰也没有给他们包扎，任他们自身自灭。
戈什哈搬来一张椅子，皇太极坐下后，几名正黄旗的巴牙喇上去架起地上的伤兵，把他们的脑袋抓起来，仰脸面对着皇太极，那名腿受伤的士兵脸上明显露出了恐惧。
“不要伤着他们。”皇太极温和的说道，“去搬几张椅子来，让他们坐着说话。”
“狗鞑子！”其中一个负伤的登州兵摇晃着睁开眼，勉强抬起头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才到半路就无力的落下。
一个健壮的白甲兵抽刀就要砍杀，皇太极挥手止住他，不以为意的对那登州兵问道：“朕乃后金大汗，你等受那陈新蒙蔽，对我大金颇多造谣中伤，朕不责怪于你，日后你等自知大金如何，前些时日亦俘获有登州士卒，其中愿投我大金者亦不在少数。”
“狗鞑子，原来你就是黄台吉，你在辽东杀死我们那许多汉民，你还抢了唐小小，杀了杨刚一家，还有好多好多人。”
“唐小小？”黄台吉头上一堆问号，万没想到那士兵会说出这么一个名字来，他哪里知道是来自一台戏曲，但也没有在意，他杀过的汉人确实不少。
“俺死也不能让你去登州，俺也不会投你，俺死了家中有陈大人养着，你别想，老子是矿工，陈大人说俺们是最凶的兵，老子确实比你们建奴的兵要凶……”
那士兵唠唠叨叨，声音低沉，全是骂建奴的，皇太极看到他腹部的刀伤，对旁边的索尼点点头，索尼一声令下，几个凶悍的戈什哈冲过去用刀鞘猛劈那登州兵的四肢，将他的四肢骨骼尽数打断，那士兵摊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哀嚎，隔一会又开始念念有词。
那个强壮的白甲凑过去，听到他还在骂，怒喝一声挥刀将他脑袋砍掉，鲜血流满一地，皇太极转头看着另外两人，“愚顽不冥者，朕也不怕多杀几个，愿给朕做事的，朕立即给你等抬旗……”
“俺抬你妈的旗，狗鞑子。”另外那个腹部受伤的登州兵丝毫没有被吓住，他脸色潮红气息不匀的骂道“你一起砍了老子，老子有儿子报仇。”
皇太极对那白甲一点头，第二个登州兵身首分离，然后他转向最后一个登州兵，那个士兵只是腿部负伤，他此时全身筛糠一般抖动着。
“把这位壮士扶起来，客气些。”皇太极语气又变得温和。
那登州兵偷眼看看周围的金兵，断断续续的说道，“谢，多谢这，大人。”
“狗奴才，叫主子！”那白甲兵又怒喝着。
皇太极低声喝住他，“鳌拜退下，这位壮士新来，不知这些规矩情有可原，不可让人误解我大金为蛮横之辈。”
那登州兵额头沁出一颗颗的汗珠，等着皇太极的发问。
皇太极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皮肤黝黑，“这位小壮士是何姓名，在登州镇作的何职？”
“小，小人何长久，是登州镇第三营的分遣队，昨日调到第四营防御夜袭，不慎伤了腿，冒，冒犯了大人，小人，小人没有杀人。”
皇太极挥手道：“打仗就是来杀人的，各为其主而已，我不追究。你这个分遣队可是用那种带刺刀的自生火枪？”
“是，我们登州……那登州镇称为燧发枪。”
皇太极看看旁边的高鸿中，两人听到他称谓的改变，知道此人已经被吓住，要招降是很容易的。他们前面几次作战也俘获了一些登州兵，有哨骑有长矛兵，也有火枪手，其中有五六人投降，登州的基本编制他大致清楚，其中的分遣队他很有兴趣，从复州和身弥岛作战来看，这个分遣队运用灵活，这次活捉的这人十分及时。
皇太极暂时也不表态，接过戈什哈手中的喇叭枪继续追问道：“这个枪你们叫做什么？”
“喇叭枪，属下也是来旅顺才见到，只有战斗工兵用这种枪。”
“哦，他们叫战斗工兵？都干些什么？”皇太极也是第一次听到工兵这个词，明代并无专业的工兵，实际上连陈新也没有，因为他暂时没有大范围的追击作战，不需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基本就是辅兵承担所有劳动。
那个何长久也并不清楚，他迟疑着道：“小人也不懂，但他们里面有些人专管布设地雷炮，大部分人就是用这个枪和瓷作的小震天雷。”
高鸿中低声对皇太极道：“大汗，看起来是专管破城的营伍。”
皇太极微微点头，高鸿中继续道：“这登州镇最不同于寻常明国兵马之处，就是火器求精不求多，求简不求繁，往日明国兵马所用火器名目繁多，却无一堪用，这登州镇却就是那数种，使用起来极为便捷，即便旅顺新出两三种，总数亦不多，此中似乎颇有讲究，不过奴才一时也说不上来。”
皇太极叹口气道：“这个讲究，其实你方才已经说了，他们不同用处的人马用不同的武备，所以分遣队的火枪带着刺刀，而长矛阵没有，这个战斗工兵就更是如此，不过其人数定然不多。”
他说完后闭目沉思了一会，他通过最近获得的战场情报，能大致勾勒出陈新军队的构成，有鸳鸯阵、长矛、火炮、骑兵混合，这个战斗工兵是个少量编制的队伍，只用于破城、夜袭等特定作战。似乎这个火器、编制、训练中的道道很多，那些士兵只能反映出一个个片面，皇太极还无法把陈新的军事规划形成整体概念。
那个何长久看这个鞑子不说话，更加的紧张起来，诚惶诚恐的等了半响，皇太极突然抬头问道：“那个唐小小是谁？朕至少听过三个登州士卒为她辱骂于朕，为何他们都识得此女子？”
何长久呆呆回道：“是个宣传队表演的戏目，叫做＜乱世鸳鸯＞。”
高鸿中奇怪的问道：“里面讲的是什么？”
何长久犹豫了一番才道：“那唐小小是个辽东女子，临成亲被后金大汗……抢了，全家也被大汗杀了，他们找了一个人演大汗，是以人人皆以为大汗杀了唐小小。”
高鸿中和皇太极都呆了一下，高鸿中怒道：“这陈新委实可恶。”
皇太极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跟着变成了哈哈大笑，好久才停住，他站起来对高鸿中耳语几句，然后往帐外走去，后面的高鸿中过去跟何长久说起来，“你若愿给大汗效力，大汗准你抬旗入正黄旗，赏牛三头包衣五人，女子由你挑选三人……”
皇太极在帐外停下，对面的西官山上一声炮响，整个西侧土墙都在它的威胁下，很多士兵做出躲避动作，紧接着那些飞彪铳也齐射了一次，皇太极知道这是种骚扰战术，旅顺比大凌河难打得多，后金兵在土墙后也很难有安全感。
“传令给各旗，今日只派包衣挖壕，另以弓手零散射箭，不必密集，但亦不得断绝。各旗要防备万全，土墙各通道一律挖断，上搭木板通行，夜间撤去木板……”
巴牙喇奔赴各旗传令后，皇太极看着旅顺轻轻摇头，“这陈新到底是个啥人，这么损的招数都能想出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鼹鼠
“……我辈军人不为之牺牲，谁为之牺牲，马革裹尸，死得其所，成功成仁，春秋写义。有我军人浩气长存，则中华气运不绝……”
刘民有低声念完，看着面前的吴有道，“这个是陈大人写的？”
“是，黄思德要求书坊尽快印出来，在登莱各处免费发放，还要求商社随货带往外地。”
“会不会是找的枪手写的？”
“大人明鉴，黄思德从来不找士兵写。”
刘民有摆摆手，“我说的不是那种枪手。”
吴有道好奇的看着他，不知是什么枪手。
刘民有也懒得解释，自己低声道：“这家伙看样子真打算跟皇太极拼命。”
吴有道听不清楚，对刘民有继续说道：“陈大人还要调兵，董渔过来要求按人数增加粮草补给基数。”
“调近卫营？他旅顺巴掌大块地方，能装得下么这么多人马？”
“谁说不是，不过好歹有两座城池，里面没有民户，土墙内亦能驻守人马，还是能装下的，比当年宁远好多了，五里城周装进去三四万人。除了近卫第二司运走，还要调即墨千总部赴登州待命。”
刘民有拿着笔算了一下，他用的是阿拉伯数字计算，吴有道看得一头雾水，片刻后刘民有抬头道：“叫工商司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那些商人那里暂借一些。还要抽几条商社的船，最近商社的船队都抽光了，周来福来抱怨过没有？”
“抱怨过，他意思似乎想把今年的考绩调低，如今船只都抽调了，以往承诺我们运输的，如今都得由客人自己找船来运，交货耽搁不少，运费也得从原来的货款里面出。”
刘民有无奈的叹口气，他今年的财务计划又要收到战争影响，今年从福建那边购买了十多条船，还是补不上运送东江本色的缺口，陈新也想了些办法，连租用登州水营船只的事情都做了。
他们自己在威海的船厂已经搬迁到靖海卫，现在能制造鸟船，但造船的木材还需要从南方贩来，外购的渠道主要是福建和清江船厂，清江的船主要是漕船和平底沙船，福建则是福船样式，左昌昊还曾经帮忙从广东找了几个船匠，广船用来做战船也是比较优良的，但他们的板材要求则更高。
刘民有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以现在这个运力，以前只运烟草还行，如果要运棉布，那就差太远了，抬头对吴有道说道：“在军报上加一条广告。”
“广告？”
“就是广而告之的意思，就说四海商社运力不足，欢迎外地船商来承运，另外你给屯务司和工商司发通告，商人或是沿海屯堡愿意办船厂的，写申请上来，从中挑选三个地方建船厂，我们派人去帮忙指导，只要船只质量合格，咱们一律都收，船厂由我们负责安全。”
吴有道连忙记下，他迟疑道：“这船厂说难也不难，要是简陋点的，沙滩上挖个坑都能造，未必要那些商人搀和进来。”
“这事让他们试试，全靠自己来做，路子也未必多，只要我们答应采购，那些商人自己会想法子，总归是在登莱地盘上就好。以后摊子大了，别想着所有钱都自己赚，特别是纺织起来，后面的染色、裁剪、制衣、运输之类，咱们都要放手给民间商人来做，条件合适的屯堡可以自己合资组织小型商社，专精其中某一项便可。咱们自己只要控制住纺纱织布、机械制造两个大项。”
吴有道一时理解不了，他的想法是赚钱的都由自己来做。刘民有也不跟他多说，问了几句就打发他离开，片刻后就有助理来通报，说是徐元华过来拜见。
徐元华还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高大男子，刘民有也见过，只是想不起来名字，徐元华坐了之后对刘民有介绍道：“大人，以前的肖鹤龄去了纺织厂，这位是新来的商业处副处长陈敬丹，他是平度人，后来在登州做些生意，被孔有德乱兵祸害后，他就投到咱们登州镇，一向做事稳妥，是这次补上来的。”
陈敬丹按登州礼节拱手，看着比较沉稳，负责商业的人都是特意选的有过经商经历的人，处事上都比其他各个司的显得从容些。工商司也是人员经常变动的，文登识字班出来的人很少有这方面经验，徐元华为了把事情做好，经常会招收一些商铺学徒或小商人。
刘民有想起自己曾批过这个人事任命，客气的跟他点点头，勉励了他两句，然后徐元华就让陈敬丹开始汇报，陈敬丹翻开自己的册子，对刘民有道：“大人上次让工商司了解染坊情形，徐大人特意派遣小人随船去了一趟南直隶，商社的路子里面，有三户大商家经营着染料生意，属下大致了解一下，成本可以分为以下几种……”
……
半个时辰后，徐元华带着陈敬丹出来，他一边走一边对陈敬丹道：“老陈你方才说得有条有理，刘大人最后告诉我说对你的报告满意，你要多加把力，如今商社到处活动，要把棉纺弄到商社去，全靠刘大人顶着，咱们做得好才能把棉纺留在工商司，你以前做过船运、商铺，商业上十分精通，多用些脑筋，把这事做起来，日后你的前景也更好些。”
陈敬丹头发花白，皮肤却不差，脸色也比较红润，看得出他以前生活不错，如今进了工商司，里面的经商老手不多，靠着多年经验爬升很快，工资也很高。
“属下明白，多谢徐大人关照。”陈敬丹恭敬的回应着。
两人一边走一边谈，他们的住宅都在城外，此时接近午饭时间，他们也不回公事房，一路往家回去。
在路口别过后，陈敬丹埋头回家，他的屋子在东门外，不带花园的三进大员，也是登州变乱时候空出来的，他在门口减缓了脚步，似乎回家也并不轻松。门子看到他回来，连忙来迎接他，陈敬丹摇摇手，自己进了三进，却没有去正屋吃饭，而是去了旁边的厢房，那间厢房的窗户上挂着一挂竹帘。
他在门口犹豫一下，然后有节奏的敲了几下。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男子声音。
陈敬丹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光线阴暗，外边明亮的光线把他自己的身影投射在地上，形成一个影子。
陈敬丹缓缓走入，然后掩上了门。
里面阴暗处走出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影，他走到陈敬丹面前抬起头，赫然便是那抚顺驸马李永芳。
“今日那登州镇有何要事？”
“那团练总兵刘民有，要买些染料……”
“陈一敬，你在本官面前，就不要耍这些花样，当年你跟武长春做的那些事，足够你凌迟几次，若是还想首鼠两端，你自己想明白后果没有？”
陈敬丹冷冷抬眼打量眼前的李永芳，他就是当年和武长春一起向辽东传递情报的平度商人陈一敬，不过他见机不妙跑得快，免了那凌迟之苦，躲避于登州多年，隐姓埋名的做一些小生意，躲过了风头之后，他以为应该可以平静的渡过余生。
谁知道李永芳会亲自来登州，李永芳在牛庄和海州多次亲自接收情报，对陈一敬十分熟悉，在登州竟然认出了陈一敬，得知他现在身份后，便亲自上门要挟，已经从他这里套走不少情报，而且胃口越来越大，甚至要求他去军令司偷窃文件。
陈敬丹心中闪动着无数念头，眼前这个李永芳早已年迈，还有一些毛病，体力十分虚弱，但这么一个虚弱老头，现在却让自己陷于极度危险的境地。真实身份一旦泄露，朝廷会凌迟他，登州镇也会对付他，甚至可能建奴也会对付他。这些都是世上最强大的力量，尤其是登州镇的情报局，陈一敬是在工商司上班，地位也不低，情报局和商社的事情多少都有听说过，那些人的手段只会比朝廷更凶狠。
陈一敬摸着袖子中的匕首柄，他当年敢做这些事情，手上也是有功夫的，要杀死李永芳问题不大，但李永芳这样地位的人，肯定不会是一个人来登州。
李永芳感觉也很敏锐，他冷冷对视着这个高大的陈一敬，“本官既然敢一个人寻到你家来，也有其他后手对付你，你也别想着能逃，我已在你附近布下眼线，除非你舍得丢下你全家老小，那老夫真要赞你一声豪杰。”
陈一敬在袖中松开匕首柄，拱手对李永芳道：“李大人言重了，小人这条命当年就是卖给大人的，如今多活了这些年，也是赚了。小人只是有一事想不明白，李大人来登州这许久，难道看不出来，只要过得数年，天下没人是登州镇的对手，李大人就没想过换个台子唱戏？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永芳微微一笑，“无论这登州镇强不强，跟老夫都不相干，本官当年降于老汗，就已是断了退路。老夫老了，最多不过数年光阴，就当给儿孙争点前途，否则何需来这登州虎狼之穴。”
陈一敬摇摇头，“李大人原来也想得明白。”
李永芳知道陈一敬还是怕了他，转身找了一把椅子坐了，对陈一敬道：“想明白了就好，现在告诉老夫那些我想知道的。”
“民事部今日来函，要求工商司帮忙征调商船，要多运输一批粮草去旅顺，正兵营第三千总部已调往校场，就是说第一总剩下一个司会马上调走，另外有一批从江南运来的粮食，存在威海卫的仓库，准备用来收买东江镇……”

第一百二十七章 巢穴
李永芳从陈一敬的侧门离开，陈一敬并未来送他，一个不了解任何底细的仆人来关门，李永芳在头上戴好一顶瓜拉帽，边缘拉得很低，把耳鬓的头发遮住。
他外面穿着一件常见的道袍样式外套，来到大街后弓着身子，把头稍稍埋低，打起一个算命的幌子，活脱脱一个游方道士，这样的人进出人家之时，也不易被外人怀疑。
这一片现在是登州城外的高档生活区，很多登州镇的官吏住在这边，徐元华、吴有道这种级别的，则在北边一条街，大部分登州民政的官员也在那里。
李永芳混在人流中，往北边那条街瞥了一眼，街口有民政的保卫队站岗，小摊贩和游方道士都进不去，据陈一敬所说，这些住宅大多是登州之乱时被孔有德灭了门的，登州镇来了之后占下来，只给蓬莱县衙交了很少一点税，然后就变成登州镇的资产了。
按照李永芳来这里半年的打探，陈新对于属下不太干涉私生活，在物质方面比较优待，但仅限于银钱房屋，从来没有人能用士兵当奴仆，登州镇允许官员雇佣仆人，却绝对不许蓄养家奴，陈一敬现在府上也只是雇佣着两个仆人和两个丫鬟。
李永芳在街口看到了接应的人，一个装作担郎，一个装作茶客，李永芳从他们面前经过，确定他们看到自己后，往进城的大道而去。
担郎最先起身，跟在李永芳身后，茶客观察了片刻，看到没有可疑人员后，才随在后面。三人前后走着，从春生门入城，在密分桥之前往南转，这里巷道密集，在登州之乱的时候损失比较小，民居颇为完整。
李永芳似乎对地形十分熟悉，径自钻入一条小巷，这个巷子平日少有人过，担郎就停在巷口，刚好挡住道路，李永芳在拐弯处换好衣服后，咳嗽一声通知那担郎，然后从另外一边的巷口走出。
此时他已经换了一个模样，头上戴着方帽，身上穿着青衿，看着就是个缙绅模样的人，这样的人在城内很多，不是商人就是生员，并不惹眼。
他在南城东拐西拐，来到了南门附近的朝天门大街附近，从后面的巷子来到一个两进的院子的后门。
院子前面是一个卖炭的店铺，就在朝天门大街上，后面则是这个两进的院子，李永芳在门上有节奏的敲着，门里没有任何耽搁，几乎是立刻就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凶悍的面孔，是李永芳多年的家丁，李永芳走进院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每次出去都有风险，因为他的头发还没有长起来，而他不能长期装和尚，再等一个月天气冷些之后，戴帽子就更常见，或许会安全些。
他没有去门市，直接进了二进的正屋，那家丁头子跟着走进来，给他倒了茶，对李永芳低声道：“主子一去就去了两日，奴才心里焦急得很。”
李永芳顾不得茶水还烫，迫不及待的抿了一口，然后才抬头道：“李恳你是怎地回事，都说了不要叫主子，也不要说奴才，日后记着了，不要因这些小事丢了性命。”
那家丁头子应了，这时从店铺过来一个商人模样的人，也对那家丁李恳道：“李东家提醒得好，这登州镇不比其他地方，他们的情报局比东厂和锦衣卫强，连京师也有他们的人，去年京师就被端了两处地方，便是那些人还用老法子，在各处茶楼酒肆散播些谣言，归途就被人盯上，两个地方隔天就被人端了，十多个人只逃出了两人，听他们说袭击的人中大部分是山东口音，没准就是这登州镇情报局的，如今咱们到了他们的老窝，更要时时小心。”
李永芳躺在椅子上，眯着眼说道：“老蒋还是明事理，李恳你刚来此处不久，要多听老蒋的。”
李永芳口中的老蒋原本是驻京师的，李永芳刚来的时候派他来打前站，一手创立了这个据点，此人从天启年间就在京师活动，换了无数个名字，现在的假名姓蒋，李永芳也就称呼他老蒋。
接着李永芳就把自己这边获得的情报说了一番，然后对两人道：“你们都说说，看看咱们有没有能下手的？”
老蒋躬身道：“小人先说说，小人安排了两人进入登州镇，一人是京师带来的袁老头，他在民事部那边找了个清扫大街的事情，小人让他每日收集登州镇扔掉的垃圾纸张，带回来拼凑之后能看出不少东西。另外让两人去投了屯堡，两人都在昌邑，昨日送信回来，写了些屯兵操练的事情。方才李东家所说，登州镇又要往旅顺派兵，大概是一个千总的人马，加上前几日调走的右协一个总，那就是两个千总两千多人，此时还需要尽快通知大汗，以防他错估登州军力。”
李永芳想起这个传信，也觉得十分头痛，如今文登和登州水师查得严，私下贸易还有，但门槛提高了很多，不是有大背景的人，一旦被抓住就船货两空，人还得被抓到巡抚衙门审问。而这些有背景的人里面，愿意传信的根本没有，李永芳也不敢暴露身份。
上次是靠着老蒋买了三条小船，派自己的人在夜间偷渡，三个人只到了一个，总算把陈新去剿匪的情报及时送到。
老蒋看李永芳表情，知道他担心此事，低声对李永芳道：“东家，小人觉得可以另外找一条传信的路，宁远的商家经常往来于登州，主要买些卷烟和南货，若是能帮小人弄到些卷烟的货源，那往宁远的路就通了。这次却不需如此，因大汗就在旅顺，我们买些渔船，还是派两三人去送信，直接在旅顺西边上岸便可。”
李永芳叮嘱道：“跟宁远的商家，银钱要讲讲价，不要让他们觉得咱们不在乎，从而因此起疑，另外千万不要用咱们在宁远的坐桩，他们待的年生久了，辽镇的人实际都知道，不要用他们，免得被人顺着查到咱们头上。”
老蒋答应道：“属下记着了，派去的人直接走喀喇沁，进了朵颜就有熟识的部落，取到马去沈阳只要三四日。”
李恳冷冷问道：“文登香销路甚好，登州本地小烟贩都经常拿不到货，你到何处能拿到如此多货给宁远？”
“那还是得着落在陈一敬身上，他是工商司的人，文登香的烟厂就在他们管辖中。”
李永芳点点头，“这事下一次才能说，暂时不要对陈一敬逼迫过甚，让他一步步越走越深才是正道，到时不但要他的货源，还要让他想法找到文登香的方子，听说登州今年还通过皮岛收购朝鲜烟草，另外靖海还有直航朝鲜的货船，大宗里面也有烟草，只要我大金得了这方子，蒙古那边的货路定能抢过来，比这登州方便得多，用烟就能换马，何乐而不为。”
李恳佩服的道：“还是东家想得远，小人只懂砍杀，方才说威海有粮食，要不要小人去一趟，烧了那些粮食？”
李永芳和老蒋同时摇头，其中的老蒋道：“千万不要去文登，文登如今几乎都是军户屯堡，保甲严密，各个路口反复盘查，除了海路去威海和靖海之外，其他地方极难活动，威海防卫尤其严密，以前的老屯户大多搬迁去了文登和登州，如今其已改为军港，你一个外乡口音走过去，别说烧仓库，连港都进不了。”
李恳呆呆道：“那小人做些什么？既然登州防备甚严，小人可去登莱其他地方破坏。”
李永芳直起身子，“登莱这边，最松的反而就是这总兵驻地登州，连莱州也比不得，因此地商贸频繁，往来人等自然复杂，且此地朝廷官衙众多，登州镇无法一手遮天，那些平度州的乡间地方，你这样的一去，没准就有人来审问你，一个应付不好，便得把你自己搭进去。”
“小人不会出卖东家的！”
李永芳挥挥手，“知道知道，不过有句话没错，小心驶得万年船，做咱们这事的更是如此，想想武长春的下场，你们当知小心无大错，咱们在登州一定要低调，以前在京师、关宁用的那些下三滥的法子，都不要在这里用了，无甚用处还易暴露自己。咱们首要的，是把登州的情形报给大汗参详，然后才是破坏，这事得确保万全才能做，李恳你暂时就留在登州，负责往来联络便可，尤其是这处地方附近，要布好逃离的线路，还有掩护此处的地方。”
老蒋低声道：“东家，此事都安排好了，此处往东南，已购下一处院子，也是两进的，中间隔着街道，小人用脚大致丈量一下，隔着约二十步，小人会从此处的正房打地道往那处，在那边备好更换衣物。一旦此处有事，我等可以从正屋撤走，另外铺子斜对面，往北三十步租了一个小的廊房，用来监视街道有无异常人等，那里摆的是书画摊。”
“安排甚为妥当，但老夫还是有些担忧，这个地方地势狭小，周围巷子就两个口，一堵上就出不去，咱们还得另外寻地方，最好是买下来，省得那些麻烦……”
“东家。”老蒋轻轻打断他，“附近房价涨得厉害，三层门市的临街院子都在三百两以上了。”
“这么贵？”李永芳惊了一下，京师的寻常铺子也没有这么贵。
老蒋轻轻点头，李永芳喃喃道：“那你这次回去，还得请大汗多给些银钱。”
这时侧门上传来敲门声，李永芳呼地站起，直到听清楚了节奏，才松一口气道：“李恳去开门。”
开始掩护的那个担郎很快进来，他拿着一份军报，“大人，这是登州最新出的军报，刚刚售卖第一批，小人去抢到一份，据上面说，他们在旅顺一天杀死两三千大金的人马，还活捉了镶白旗的巴克山。”
“巴克山？”李永芳惊道，他连忙拿过军报看起来，上面还有巴克山的简单介绍，以及王廷试对此人的职务安排，是在正兵营当一个把总。显然陈新已经跟王廷试沟通好了，将这人作为一面招牌，就如同李永芳对后金的效果，同时也要断巴克山的退路。
“你们谁见过巴克山？”李永芳对周围的人问道。
李恳指指自己，李永芳自然也是见过的，但单单一个巴克山其实不算什么。主要是他作为后金的牌子，经常去招降之类的，所以露面的时间很多，刘兴祚手下有很多就认识他，而这些人有不少投靠了陈新，这才是他感觉在登州不安全的原因。
“老蒋。”李永芳看完后才沉声道：“去找新的地方，无论大小，但必须满足我说过的条件，以后传递消息，只安排在此处，新买的地方，只能这里这几人知道。大伙出门时候，带上毒药在身边，死了就死了，省得受那登州情报局的折磨。”
老蒋低声应了，屋中其他人都等着李永芳说些军报上的消息，李永芳顺着军报一路看，首页是陈新的那篇文章，对李永芳这种人当然没有任何感觉，然后是一串胜利，人头多少缴获多少，杀伤多少，都是对后金军不利的战况。
李永芳想起陈一敬说过的话，听说最近那个刘民有主要精力都在棉花上面，李永芳实在不知棉花有啥搞头，但越是搞不懂越是觉得不对劲。如今登州镇就如同一头不断膨胀的怪兽，给李永芳的震撼很像当年突然崛起的后金军，再过得几年真的很难说。军报上虽然可能有吹牛的成分，但旅顺肯定不会好打。
“李恳，你把军报一并送往牛庄，你亲自去，看大汗要求咱们在登州如何襄助，尽快赶回来。”
“明白了。”李恳收了军报其他的情报，由老蒋带着去了外面安排。
“但愿大汗能攻克旅顺，也不知今日打得如何了。”李永芳在心中祈祷着。

第一百二十八章 攻心战
几声沉闷的落地声传来，黄善从壕沟里面探头去看了看，然后把锄头靠在壕沟壁上，坐下呼呼的喘气。他所在的位置是在敌对双方土墙的中间，他们正在用壕沟往登州镇接近。
他们挖了几天的壕沟，损失也是很大的，他们开始也不懂如何挖掘，结果直直的对过去，白天就被登州兵的火枪打得呆不住人，于是他们不停改进，晚间又横着挖，渐渐找到点方法，就是晚间直进，白天横向，马上就要接近拦马沟。
不过进度并不快，如果一旦觉得快了，牛录额真反而要让他们停下，免得成了登州镇重点打击的部分。这几日登州镇继续进行零散的破袭，反击都集中在镶黄旗的位置，那种投石弹不定时发射，阿巴泰已经损失过半，但其他位置如果太过接近，也会遭到对方的猛烈打击，所以他们这个牛录也找到了诀窍，就是不要当出头鸟。
黄善对旁边监工的张忠旗道：“主子，再往前面挖的话，登州兵在拦马沟里面就能扔瓷雷过来了。”
“老子知道。”张忠旗朝着后面看了一眼，那里的主土墙已经高达一丈五尺，超过了对面登州镇的土墙，不过对射起来的时候，他们在七十步只能抛射，而对方能直射，打起来没有什么优势。而对方的炮兵十分活跃，他们对面就有一个对方的堠台，上面有几门弗朗机，只要有谁不小心露了身形，对面就要打上几炮，被几两的铁弹打中也是很恐怖的，张忠旗亲眼看过一个本村的人被打掉半个身子。他还是第一次觉得弗朗机如此可怕，上一次遇到张春那个车阵的时候，也没觉得弗朗机的叫声这么恐怖。
“脑袋放机灵点。”张忠旗对黄善道，“要是攻破这旅顺，额真大人没准给你抬旗啥的，你主子我就是这样来的。”
“谢主子抬举，小人一定努力。”黄善殷勤的给张忠旗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又摸出葫芦给张忠旗喝水。
对面登州战线突然响起一个叫喊声，一听就是个大嗓门，说的是汉语，虽然听着有些闷，但声音却传得远。
“挖壕沟的汉人兄弟们，别给鞑子卖命了，再往前挖一段，就往拦马沟里面跑，看到有树白旗的地方就趴在地上，等着咱们的汉人士兵来接收，过来了堂堂正正做人，有吃有穿，到了登州能分地，日后光复辽东，每家还有一百亩……”
“黄善，别听他们瞎话，咱们这脑袋剃过的，一个就管五十两，过去了一准被他们砍了脑袋，这登州镇没一个好东西。”
外面的声音继续喊着，“登州镇陈大人公告，只要主动投降的，登州镇绝不砍头，这里有复州之战俘获的几个汉人兄弟，他们如今在旅顺当辅兵，这次表现优异，日后前景大好，我让他们来给大伙说说。”
张忠旗呲道：“假的，不要信……”
一个大嗓门响起，“各位包衣兄弟，兄弟我是正蓝旗的白有屋，前日才逃到登州镇的，这边有白面蒸饼，还有文登香抽着，兵爷都好得没话说，想想你们在建奴那里过的啥日子，就是猪狗不如，要是能杀个建奴的脑袋过来，一次奖励一百两，在登州立马分地……”
张忠旗顿时语塞，这个白有屋就是他们牛录的包衣，前几日早上点人，突然不见了，还以为是被炮打没了，结果是逃去了那边。张忠旗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打仗，虽然壕沟里面包衣都不说话，但张忠旗能敏锐的感觉到他们心态上的变化，尤其是杀建奴人头奖励一百两银子，立即就让壕沟中监工的弓手紧张起来，他们的手全都在顺刀的刀柄上。
对面喊话的人一个接一个，有复州之战被俘的，也有金州之战被俘的，全部都是包衣，一个个有名有姓，张忠旗大部分不认识，但最开始那个白有屋是绝没有假的，张忠旗听到那声音确实是他。这些人对后金兵破口大骂，把他们亲友妻儿的悲惨遭遇都说了一遍，大多是真实的，这些人到后来边哭边骂，连张忠旗也想起不少往事。
最后上来的更让张忠旗几乎掉了下巴，镶白旗的巴克山，曾经的镶白旗巴牙喇氂额真，那是张忠旗无限仰望的存在，居然也投降了登州。他用夷语和蒙语反复叫喊，张忠旗只能听懂少许，大概是撺掇当年被建州征服的叶赫等部落的夷丁，把当年建州本部屠杀这些部落的事情又翻出来说。
后金阵线静悄悄的，只有些拨什库、巴牙喇在喝骂，不过骂得很没有营养，壕沟里面监工的另外几个弓手凶狠的环视着包衣，那些包衣神态各异。张忠旗也有些害怕，那些有妻儿在辽东的包衣还好，最怕就是黄善这种，光棍一个无牵无挂，万一真是发个狠，难保不作出铤而走险的事情来。他想到这里，往弓手那边靠了靠。
“呸，狗东西不要脸，大汗对他那么好，他居然去投了尼堪。”黄善对着那边骂道，“主子，奴才恨不得去把他全家斩杀了。”
张忠旗狠狠道：“何需你去，过得两日大汗就会派人斩杀他全家。”
黄善义愤填膺，“主子，奴才觉得该把他全家都抓来旅顺，当着那巴克山的面杀了。也好警告那些墙头草。”
张忠旗赞许的拍拍黄善，“好好干，就算旅顺打不破，日后去关内总是能立功的，抬旗了也能过好日子，不要信那登州镇的瞎话。”
“奴才绝对不信，奴才只听主子您的。”黄善坚定的道。
他刚说完，中路又是一声炮响，黄善抬眼望去，一枚石弹腾空而起，往镶黄旗的阵地落去。
……
噗一声，一个镶黄旗的余丁被两尺直径的石弹重重压入土中，上半身完全被石弹遮盖，下面流出浆糊状的红色混合物。
周围的包衣一片惊叫哭喊，其中一个包衣突然跳起来，发疯一般跑上土墙顶端，直立着向对面大喊大叫，对面一通排枪声音，包衣全身一抖，仰天倒在土墙上，对面兀自不停，周围的弗朗机乒乒乓乓朝那士兵的尸身连放，尸体周围土屑乱飞，火枪兵也打了两轮，直到那包衣再没有动静才停止。
“主子，打不得了，这登州镇咬着咱们不放，全线就数咱们这里打得最狠，奴才的牛录只剩三十个甲兵了，昨晚跑了两个包衣，临走砍了一个余丁的脑袋，今日还在那边土墙炫耀，那余丁的哥哥连杀三个包衣，这……如此下去，不用打就死光了，那登州镇歹毒啊。”
一个牛录额真守着阿巴泰哭诉，阿巴泰脸色铁青，他营伍的镶黄旗旗色就像吸铁石，那登州镇盯着不放，每日最强的反击都在这里，却放着旁边的两白旗不理会。他的六个牛录五百多甲兵余丁，现在只剩下两百多，牛录额真都被打死两个，手下各个牛录都叫苦连天，而周围的其他牛录似乎也吓怕了，挖沟的进度绝不超过镶黄旗，阿巴泰感觉自己完全是在和登州镇单挑。
他丢下那个牛录额真，回到自己的掩护所，这里贴近土墙，就在壕沟里面扩建的，上面用拆解的盾车粗木加固了两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战的防炮掩体。这股后金兵在对方射石弹和夜间贴近扔瓷雷的威胁下，发明出了千奇百怪的掩体，连壕沟侧面的防炮洞都出来了，可以蹲下两个人。要是陈新站在这里，必定要感叹一声人民群众的创造力。
“这他妈打什么仗。”阿巴泰将桌上的瓷碗狠狠扔在地上，皇太极既不给他补充人力，也不把他撤下去，要是再顶个几天，自己的六个牛录就剩不下多少兵了。
头顶上传来一通火枪声，然后就是一片杂乱的脚步，那是乌真超哈乘着炮火停止上去打枪，旁边的另一牛录额真额尔登布移过来，他也是忧愁满面，“主子，刚刚才挖到拦马沟，咱们的人去了一半，包衣也少了一半多，这今年回去可如何过。”
阿巴泰阴沉着脸没有说话，额尔登布把其他人赶走，然后打着火折子，给阿巴泰点上一支文登香。阿巴泰吸着烟，脑袋中一阵晕晕的感觉，似乎压力暂时减小了不少。这种文登香是朝鲜走私来的，在后金折算下来是四十文一包，皇太极多次斥责这些大臣，说他们玩物丧志，但民间销量依然很大，特别是到了战场，士兵精神压力极大，能搞到一支烟都不容易，负责运送粮草的各旗余丁都在私下贩卖，每次运粮过来都要夹带一些，价格高到了两钱银子一包。
阿巴泰知道这玩意就是对面产的，不知道他们的价格是多少，听说连投降的包衣都能抽到，就隔着这么一条壕沟，价格天差地别。他有时甚至想跑到土墙上朝对面问一句。
“你当老子想顶着，今日还去找老八来着，他还是不准退下，只说是各旗都没退，两黄旗先退会授人以柄。”
“咱们这两黄旗当得……”额尔登布摇着头，“入口、大凌河、察哈尔三战，咱们各旗也损失了不少，大汗几时给咱们补过，他反倒是不停建新的牛录，旧的两白旗不过三十一个牛录，改成两黄旗到现在，已是六十一个牛录，他说是各旗要均等，不停给他心腹建牛录，二三十户也是一牛录，然后再往里面补丁口，咱们这六个牛录是只出不进，奴才听说鄂尔赛几人，如今都不听主子的，只听那豪格的……”
“别说了。”阿巴泰打断他道，“不打点东西出来，大汗不会放咱们走。这事拖不得，你火药要到没有，祝世胤怎么说，他到底给不给火药？”
“他说是火药催办不易，要大汗点头才行。”
阿巴泰呼地站起，嘭一掌拍在小桌上，面前的简陋桌面被拍得几乎散架，“一个汉狗都敢跟老子推三阻四，他在哪里？”
“就在后面不远，他让他的包衣挖了专门的坑洞躲炮。”
“带路！”阿巴泰压着怒火，两人带着戈什哈直往乌真超哈的位置过去，门口又两个乌真超哈站岗，看到额尔登布就要来拦着，额尔登布上去两脚蹬翻，阿巴泰径自走进那个阴暗的坑道。
里面烟雾弥漫，也是在抽文登香，祝世胤一看是阿巴泰，笑眯眯的站起来，抽出一支烟正要递过去，呛一声刀鞘响，一把顺刀就架在了他颈子上。
“七，七贝勒，这，这是怎么说的……”
“给不给火药？”
祝世胤苦着脸道：“给，奴才马上就给。”
“让人搬到老子土墙那里。”
“奴才这就叫人去搬。”祝世胤吓得两脚发抖，“七贝勒还要什么？”
“给老子调两百个汉兵，把你们的鸟铳铅字装一万颗，每袋装二十颗，每袋混上五两火药。每袋再给老子配一根火绳。”
“七贝勒你要做火雷弹？但那火绳用不得鸟铳的，鸟铳火绳是唯恐其快，火雷弹是唯恐其慢，全然不同的。”
阿巴泰把刀锋抬起，轻轻拍拍祝世胤的脸，“老子不管你怎么做，今日晚间我就要合用的火雷弹，不然就先砍了你脑袋。”

第一百二十九章 骂战
“你来骂，你先骂黄台吉跟阿巴亥有染，然后被老奴发现，他便铤而走险下毒害死了努尔哈赤。”
“大人，有染是啥意思？”
“就是睡觉。”黄思德不耐烦的道。
那发问的是个吴坚忠带来的夷丁，以前是叶赫人，在后金灭叶赫的时候部落被斩杀惨重，后来成了刘兴祚的心腹。他会说夷语，一向在莱州训练基地的蓝队，帮助新兵熟悉后金战术，为了保证效果，他被要求连外貌和打扮都没改，辫子也留着，寻常没有战友一起是不敢出门的。这次被黄思德抽调来旅顺，搞这个莫名其妙的宣传战。
他抓抓脑袋上的头盔，“黄大人，跟阿巴亥睡觉的是代善。”
“少废话，让你说黄台吉就是黄台吉。”黄思德不由分说，他原来就从情报局得到过不少后金资料，吴坚忠是刘兴祚的心腹，后金那些龌龊事情大多都听说过，这次投降的巴克山也算是高层，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说，黄思德就连夜赶制了一个骂战的大纲，用来分化后金真夷，至少也让他们士气低落。
“害死老奴之后，黄台吉又看上阿敏家的小妾……”
“那叫福晋。”
“爱啥啥，反正就是阿敏的小老婆，所以把阿敏借故幽闭了，然后下一个会看上阿巴泰的福晋，这次把阿巴泰顶在前面，就是这样来的……咦？”
黄思德嘴巴张着，那夷丁也好奇的看着他，“看上啥？”
“后面这个就是骂多尔衮的。”黄思德干咳了一声，他昨晚把大纲给陈新审批，原以为陈新不会写意见，结果刚刚看到陈新修改了一下，竟然写着多尔衮看上皇太极的小老婆，准备学黄台吉的法子，害死黄台吉之后占下这个小妾，连名字都写了，叫做布木布泰，黄思德可从来不记这些无关紧要的名字，他不知陈新如何记得。
“嗯，黄台吉娶的博尔济吉特女人里面，一个姑姑，两个侄女，都是科尔沁来的，天命十年嫁过来那个，就叫布木布泰。多尔衮就是看上她，骂完多尔衮，你再骂豪格，嗯，是多尔衮看上豪格的大妃，也是科尔沁的，啧啧，这个莽古思该叫豪格啥好呢……”
黄思德絮絮叨叨半天，连他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还好那个蓝队的夷丁多少知道，不停的自己脑补，等到终于弄明白后，他举起一个木头喇叭，马上开始骂起来，这一番骂起来，东拉西扯的给后金贵族乱扯关系。
他用夷语骂完又用蒙语骂，然后是汉语，他就是这点最厉害，叶赫人大多都说蒙语，而他对夷语和汉语也很熟，属于复合型人才。
那夷丁用汉语开骂，到后面脱开稿子大骂，从代善骂起，一直骂到多尔衮，只有最小的多铎没有材料，后金那边是镶黄旗阵线，里面怒吼连连，飞出无数轻箭，夷丁和黄思德都躲在土城的胸墙后面，上面有悬户遮挡，两边卫兵又加了两块防盾，从胸墙的缺口伸出喇叭继续大骂。
登州镇土墙后阵阵哄笑，那夷丁越骂越起劲，一边添油加醋，黄思德在旁边眉飞色舞，感觉效果比他想象的还好。
土墙上站起十多个后金兵，他们怒吼着往登州阵线冲来，土墙上下两重火枪手排枪连放，弗朗机也加入进来，十多个后金兵被密集的枪弹打倒，最后一个后金兵冲入拦马沟尾端，脚下突然冒出一团火光，两腿被一枚地雷炮炸断，倒在地上大声惨叫，壕沟对面的火枪兵一乱乱射，那后金兵全身布满弹孔，挣扎片刻后死了，而登州镇并不停止，旁边一门四磅炮对着那些前面倒下的后金兵一枚散弹，将那些哼哼的声音全部中断。
就在后金兵冲击的过程中，那夷丁还在滔滔不绝，等到夷丁骂完，登州土墙后一片叫好喝彩，那夷丁团团作揖，然后取下自己的椰瓢就要喝水，黄思德一把拉着他下了土墙，进到后面的草厂后哈哈大笑，“干得不错，嗯，走。”
那夷丁惊奇道：“走哪里去？”
“这里是镶黄旗，骂完了咱们去骂镶白旗，对，就骂多尔衮，这个稿子要改一改，改成多尔衮和阿巴亥……”
“黄大人，阿巴亥是多尔衮亲妈，这过了吧。”
“哦，那就不提这个，就骂他看上布木布泰，这里要多骂一会，刚才骂短了。”
夷丁方才骂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找到个空子，喝了一口水道：“还要骂几个旗？”
“全骂啊，咱们从西边正白旗骂起，一直骂到镶蓝旗结束……”
夷丁：“……”
……
“多尔衮三兄弟，手握两百旗人马，对黄台吉阳奉阴违，尤其是多尔衮，在旗中欺压哥哥阿济格，又看上布木布泰，每次黄台吉出猎，多尔衮就跟在其旁偷窥，心怀不轨……”
镶白旗的土墙后面，不断传来对面的叫骂声，多铎正好也在多尔衮这里，他听得两眼冒火，猛地站起道：“十四哥，我带兵冲出去，定要把那人抓出来碎尸万段。”
多尔衮连忙拉住他，脸色平和的继续听，过了片刻终于笑出来。
多铎怒道：“十四哥，你还笑得出来。”
多尔衮摇摇头，“这陈新真有趣，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他是要引咱们去冲呢，刚才你的旗不就被引出去七八个，你真要带兵冲，那就中了他的计了。”
“难不成咱们就让他们这么胡说？”
“咱们也骂，找几个嗓门大的来。”
……
“陈新铁岭人，在铁岭一贯作恶多端为祸乡里，我大金得铁岭后，陈新卖身投靠佟额附，依然恶习不改，打着额附名头奸淫女子，乡人激愤，额附正要逮拿，其伙同另一恶棍刘民有逃窜，凡登州镇汉兵，将此二人逮拿送我大金者，奖猪一头、狗三只、铜板一枚……”
十多个会汉语的余丁一起大喊，多铎听得眉花眼笑，“十四哥，这才叫还击。”
多尔衮哼哼一笑，他们对陈新身份收集到的信息就这么多，知道是辽东铁岭逃进关的，他们既无法核实也没人去怀疑，不然为何陈新每次跟后金打仗就像打了鸡血。所以编的谣言也就以此为依据。
多尔衮笑道：“你别整天想着还击，你看阿巴泰被打得那样，如今大军损失数千人，才刚刚到拦马沟，打下土墙得多少人？土墙后面还有土墙，又是多少人？”
“十四哥你说的我都知道，反正我就跟你一道，阿济格整天嚷着要打，就让他打去。”
多尔衮眯着眼道：“阿济格嚷着打，你看他几时打了，每日晚间搞得锣鼓喧天，派的兵不到一百人，还有一半是包衣，上去踩几个雷就退了，回去到老八那里邀功罢了，今日你的粮草送到没有？”
“到了，都是自己人送的，路上碰到几个雷炮，打烂几辆车而已，登州镇那些留在复州的游兵也是无力了。”
“下面牛录就没叫苦？”
“怎地不叫，都是村里面征来的，大军一出处处要粮，各户都要征，私下粮价都到五两一石了，再打还要涨。”
多尔衮沉默片刻，眼下这样打法就是消耗，去年大凌河大家就吃过亏，打下来后只得了一群包衣，物资上补贴很少，好在后来打察哈尔赚了，各旗才缓过来一口气。辽南这个地方鸟不拉屎，复州过来百里无人烟，旅顺周围连草都没有，只有各个山头有些没烧完的树，做盾车还得从山上砍来，辛辛苦苦运到山下做好，累死的包衣都好几百，纯粹是亏本买卖。
多铎在一边叹道：“你说，要是二哥那时候别把复州剿这么干净，咱们总还能打到些吃食，如今全部得从辽中运，二哥也真是。”
“不剿干净也不会留给咱们，陈新一来还不早拉走了，现在我们这么顿兵城下，我是担心粮道有个好歹，大军在此不宜久留，不知那边东江镇出来没有？”
“刚才索尼过来，听他说黄龙没动，皮岛的东江兵到了铁山，石城、长山、鹿岛的倒是上岸了，尚可喜和毛承禄折腾得最起劲，跟我们黄骨岛堡的人打了一仗，被我们砍了一百个人。”
“我们的死了多少？”
多铎象是得意一般，“镶蓝旗死了二十多，都是甲兵，尚可喜和毛承禄比原来长进了，听说刀枪盔甲都有个样子，不像原来。”
多尔衮皱着眉头，“东江兵这么起劲，是不是那陈新承诺他们什么好处？孔有德不是说他能联络两人，让他们不出兵吗？”
“那汉狗的话不可靠，就会拍老八和岳托的马屁，这次乌真超哈都顶上去，天佑军反而缩在后面。”
多铎突然压低声音，“我一直派人在铁山盯着海上，下午回报说，登州今日来了一批船，看着像又运兵了，如今土墙重重，也不知旅顺到底多少兵。”
“别猜了，咱们守稳侧翼，不要让登州镇偷袭就好，看老八的样子，一时不打算撤军，阿巴泰那样的坑洞，咱们也得挖两个。”
……
“布木布泰……咳咳”
入夜后，战线变得漆黑，双方依然不时扔出火把，拦马沟内偶尔有人影晃动，双方斥候在靠近各自防线的地方活动，警惕对方的夜袭。
那夷丁已经从清亮嗓音变成公鹅嗓子，黄思德带着他从正白旗又骂回了镶黄旗，黄思德也想换人，但除了他没人会后金的语言，巴克山还属于监控对象，不能经常去调动，还是只有逼着这夷丁继续。
“也看上多尔衮，准备等着黄台吉一死，就和多尔衮一起对付豪格，然后把她那个小娃娃福临弄成大汗，拜多尔衮为父……”
正说到这里，外边呯一声枪响，无数喊杀声突然响起。黄思德一个哆嗦，连滚带爬的滚下了土墙。

第一百三十章 手雷战
“夜袭！”夷丁马上一把抽出腰刀，跟旁边的黄思德往土墙下面滚去，登州镇的土墙上马上点起十多支火把，往喊杀的方向远远抛出，防线上的一门四磅炮首先开火，七十多枚散弹暴雨般撒向前方，借着炮口的火光，前方显出分散的后金兵身影。
他们并不点火，而是用重箭不停射击土墙，登州第一轮火器射击完，后面的通道和土墙上涌出大批的身影，他们拿着火把，嚎叫着冲向登州防线。
土墙后的军官连声喝令，成排的长矛兵站起，担任夜间预备队的分遣队从西侧赶来，准备填补阵线，第二重土墙后升起一道红色烟火，向中段的指挥朱国斌标明位置。
登州的火枪兵早有经验，他们并未全体齐射，而是轮流开火，黄思德没有夜战经验，对着那些火枪看，片刻后眼前就全被残留的亮斑覆盖。头上噗噗乱响，嗖嗖的落下密集的轻箭如雨点一般，黄思德躲在草厂中呼呼喘气，他参加过很多战役，但每次都是躲在后面看热闹，直接处于前线还是第一次，那夷丁对黄思德道：“大人你往后躲躲。”
“不，不。”黄思德声音打战，“本，本官就在这里看我登，登州镇勇士……”
他还未说完，旁边四门飞彪铳先后射击，半埋的炮声带动着地面隆隆震动，黄思德脑袋一阵眩晕，口干舌燥的说不下去。
“轰”一声爆响，土墙前方一团耀眼的火光，接着就是接连几声爆响，冲在前面的后金兵踏响了地雷，一片鬼哭狼嚎，登州兵不断发布口令，后金土墙上鸟铳声不绝，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原本在土墙下面待命的辅兵也冲上土墙，用戴着厚厚皮手套手抓起腰带中的铁蒺藜往外面乱扔，另外一些则往外不停扔火把，堆在拦马沟中的两堆柴火被引燃，火光中后金兵的身影看得稍稍清楚些。
拦马沟中人影晃动，前面的后金兵有如无头苍蝇，在拦马沟中乱窜，不时被引发的地雷炮炸上天，后面的后金兵却十分灵活，他们拿着火把，利用拦马沟的弧度往前接近，利用前面那些慌乱的士兵躲避射击。
拦马沟中惨叫连天，火把光四处晃动着，在黑色的夜幕中留下一道道明亮的痕迹，前面乱跑的后金兵们几乎将地雷炮全部踩完，后面的后金兵紧跟在后，手中扔出冒着火星的袋子。
嘭嘭几团闪光在旅顺土墙上爆响，周围的登州兵惨叫着倒下，黄思德脑袋中被轰得嗡嗡直响，他感觉手臂上一麻，头脑一片空白，两手两脚都抖得厉害，连站立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前方呼的一声响，一个雷弹掉在草厂中，上面的火星还在闪动，黄思德指着那雷弹喊不出来，只能不停的“啊！啊！”，旁边的夷丁大喝一声冲过去，把那雷弹提起就往土墙外面扔回去，外面跟着又扔回来，那雷弹居然还没炸，夷丁也不懂踩熄引线，就是按照惯性思维，又把它扔出去，终于在墙外轰一声炸了。
旅顺守备队的士兵也开始用瓷雷还击，受过训练的投弹兵臂力发达，瓷雷如同下雨一般，带着火星的雷弹往来穿梭，在土墙上下爆炸，登州兵占据优势，周围的弗朗机和火枪也同时提供火力支援，那些后金兵不断被打翻在地，点燃的雷弹落在面前爆炸，这些临时赶制的引线极度不可靠，有些燃烧极快，还没扔就炸了。
有些则慢得让心心焦，在土墙上飞几个来回都没炸，双方如同在玩击鼓传花的死亡游戏，瓷雷和后金土雷连连炸开，最多的时候有五六个爆响，声震整个旅顺，双方的士兵都赶紧起来，远远的观望这场中间位置的盛大烟火。
黄思德还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手雷大战的战线，他打仗一贯躲在后面，却无意间参加了明金之间第一次手雷战，而且正好连卫兵都正好不在。
这样的对抗中，登州镇同样损失不小，土墙上已经倒满受伤的火枪兵，土墙后面待命的长矛兵也有不少损失，他们队形密集，只要有火雷扔到合适位置，基本就能炸到人。
增援的分遣队赶到土墙，对前方连续齐射，守备队投射瓷雷，战斗工兵进入土墙下面的胸墙，用喇叭枪射击所有移动的人影，后金的手雷很多无法扔出，反而炸到周围的自己人，这些后金兵还遭受周围堠台和野战炮的夹击，他们的士气终于崩溃，往自己的防线落荒而逃。
黄思德此时才缓过气，他拍拍前面那个背影，那夷丁方才一直用身体护着他，让黄思德颇为感动，那夷丁连忙转过来扶着黄思德，“总训导官大人，小人扶您回城内歇息。”
“不，不，训导官此时就是要安抚士兵，让他们这个，不要慌乱。”黄思德此时突然昂首挺胸，亢奋的站起来到处走动，用最高的音量赞扬那些士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这里。
只过了片刻后，朱国斌就匆匆赶到，他带着一群参谋和军官，驻守这一段的连长拿着一个缴获的火雷，几人围着在一起商议，黄思德也凑过去。
只听那连长正说着，“属下方才看了，里面约有十多颗鸟铳子，还有几两火药，引绳做得不太好。”
朱国斌问道：“伤亡多不多？”
“大多是受伤，有十几个被铅子打中脑袋的死了，后金兵扔雷十分混乱，开始一批准一些，后面的有大半炸到了自己。”
朱国斌狠狠道：“建奴偷袭失利，镶黄旗损失必定不少，战斗工兵派一百人，另外配属两个分遣队，马上展开反击。”
“朱大人安排得好，刚才本官一直都在，看到那建奴确实损失惨重，反击正是时候。”黄思德大喊一声，内容没有什么营养，不过让这些军官都知道自己在场。
朱国斌对他淡淡点头，几个军官立即离开去组织，旅顺土墙后的火堆点起，辅兵和救护兵往来搬运着伤员，战斗工兵的几个小队在壕沟上搭上木板，进入了黑沉沉的拦马沟，反击随时开始。
黄思德也达到了目的，以前代正刚、朱国斌总说他胆子小，认为他是溜须拍马之辈，一打仗就躲后面，这次总归叫他们看到自己在前线，他准备马上回城里休息，他今晚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需要回去搞一下心理修复。
他在第二道土墙前面遇到了陈新，陈新听到密集的爆炸声，半夜赶来视察战场，黄思德顾不得回去，连忙迎过来，添油加醋的讲述方才的激战。
陈新听了勉励的拍拍黄思德左臂，突然感觉不对，拿到眼前借着火光一看，“思德，你是不是负伤了？”
“负伤？”黄思德在左臂上一摸，啊呀一声大叫后晕了过去。
……
一刻钟后，对面的镶黄旗土墙又爆发一轮夜战，这两轮作战使用了大量爆炸物，成千上万的士兵被惊醒，双方的军官都督促着士兵加强警戒，镶黄旗那里火光连闪，显得战斗十分激烈。
登州战斗工兵的攻击只持续了半刻钟，他们也没有越过后金壕沟，简单攻击一番后撤了回去。
阿巴泰在土墙后面三十步，旁边一个火把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来。这个距离在喇叭枪射程外，又在弓箭直射之内，而且土墙能很好的遮蔽对面土墙的火力，是后金兵总结出来最适合活动的区域。
额尔登布看着阿巴泰低声道：“主子，这一战动静颇大，怕是全旅顺的人都听到了。”
“不然我用火药干啥，光凭咱们这六个牛录，无论如何打不进去，不过动静足够的话，我也就好跟老八开口，明天总该让咱们撤下去，孔有德那狗才一直未动，各旗都有怨言，顶下咱们是应有之意。”
额尔登布叹口气，“听到都奇怪，咱们居然也有如此一天，要靠这种法子保命。”
阿巴泰淡淡道：“今晚进攻也非一无所获，咱们开始的那一轮，扔进去不少火雷，登州兵反击猛烈，后面的人惊慌之下才乱了套路，能够扔出去的都不多，看起来这个什么战斗工兵不好练，用咱们的甲兵去太过浪费丁口。”
“可以用余丁，扔火雷比射箭强，特别是大凌河和旅顺这种地方。”
阿巴泰低声说道：“今晚打了之后，咱们这六个牛录不用想火雷还是射箭，能保住自己的牛录不被人吞下就不错了。”
额尔登布知道这个主子的难处，其他贝勒互相有矛盾，但是他们面对阿巴泰的时候却似乎是一个阵营，就是因为阿巴泰是庶出，大伙天然的就小看他，把他当成贝勒中的二等公民，这次打仗也是如此，最凶恶的仗都在阿巴泰这里，周围无一人施以援手。
阿巴泰长长叹口气，额尔登布小心的劝道：“主子不要忧心，奴才一辈子跟着主子走，咱们六个牛录抱成团，别人吞不下。”
阿巴泰低声道：“眼前这登州镇，已成我大金大敌，不要看他们的喇叭枪、自生火、火炮这些东西，只要看其号令统一，调动迅速策应有力，显然各部军令畅通，将士绝无私心，全军是为一体，光凭这一点就不是我等能比。现在老子就敢说，旅顺绝对打不下来，能否对付这陈新，就看老八那个离间计是否管用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后方
“兵部报旅顺战况激烈，建奴的大军仅在旅顺便多达十余万人，南四卫尚有驻守人马上万，运粮辅兵数万，总数已逾十五万，围攻旅顺已十余日，土城高逾城墙，据王廷试回报，建奴红夷炮多达四五十门，尚有小铜炮、大将军、弗朗机等各项数百，旅顺箭雨横空炮子如雨，登州镇战意昂扬不畏强敌，杀死杀伤建奴数千，但登州正兵营、左右协亦损失严重，太子少傅登州总兵陈新请增拨红夷炮、铠甲、弗朗机等合计三千二百件，军饷、粮草、火药、火箭、铁料、硝磺若干，另请调辽镇和天津水师过三岔攻袭牛庄、海州，牵制建奴人马。”
紫禁城的平台上，皇帝正在和内阁议事，今日来的有周延儒、温体仁、闵洪学、徐光启、梁廷栋等人，还是温体仁一派占多数。
干瘦的温体仁低声说道：“皇上，陈新已誓死保卫旅顺，声言宁死也绝不弃守辽东最后一片土，只要守住旅顺，我大明人心大振，臣请皇上征调边军入援，一战扭转辽东之局。”
梁廷栋说完后，递上一份登州的军报，崇祯好奇的接过，看完陈新写的那个头条，稍有些激动的连连点头，他看完对梁廷栋道：“陈少傅前几日上的奏疏，亦是如此写的，誓与旅顺共存亡，其实朕……”
崇祯突然停住，各位议事的大臣都静静等着，看皇帝到底是在犹豫什么。
“其实朕不愿陈总兵非要与建奴鱼死网破，但旅顺亦不能不守。”崇祯闭闭眼睛，睁开后盯着梁廷栋道：“此事要着急办理，户部、工部皆要通力协作，若有人推诿拖延，梁爱卿可随时来宫中面陈，朕绝不轻饶。陈新才在河南生擒紫金梁，斩杀流寇过万，献俘阙下都来不及，转眼就又回旅顺抵抗建奴，连喘气亦不得，总不能天下的仗都让陈新去打，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梁廷栋道：“臣明白，也知陈总兵的难处，物资会尽量筹措，但这边军……实在是无处抽调，陕西三边和固原要防备虎墩兔和套寇，路程也太远了一些，曹文诏等部在山西东南围困流寇，宣大三镇的人马亦是如此，这些个兵马都无法抽调，否则流寇便可能逃出。蓟镇人马需护卫京师，也不宜抽调，唯有一个辽镇，辽东巡抚方一藻近几日却连连上疏，称数万建奴在锦州附近出没，祖大寿连番求救，请朝廷发边军援辽。”
崇祯一听祖大寿这个名字，脸色不自觉的阴沉了一下，不过只有短短瞬间，他很快恢复常态，宁远和锦州都是化外之地，说成国中之国并不为过。大凌河之战对祖大寿是一个重大的转折，这次战役似乎击破了他守城的信心，加上脱困时候杀死何可纲，虽有他自己的理由，但在法理上全然不合。所以他干脆摆出了军阀的全部做派，对朝廷传他进京的圣旨不予理会。
后金对祖大寿改用政治攻势，祖可法、祖润泽等人与锦州有私下联络的渠道，皇太极精明，这些人也不赖，他们知道目前的状态对关宁军最为有利，在明金之间得利，只要祖大寿在锦州屹立不倒，他们在后金也能得到优待。祖家军便维持着这样不攻不守的态势，祖大寿自然也不会轻易投降，他好好的锦州王做着，不会因为皇太极几句忽悠就投靠过去，无论皇太极说得多动听，也改变不了高级包衣的本质。而且无论后金如何吹嘘自己，他们现在也没有达到一个政权的形态，更像一个庞大的原始部落。
方一藻上任后也上过两次密奏，他选择性的挑了一些情形上报，都是些皮毛，实质性的东西不敢涉及，但崇祯是能猜到的，他调祖大寿进京就是一个最好的试探。不过就算知道了，他还不敢短缺祖大寿一分银子，以防那个天平转向后金，这么一个居心叵测的庞大军镇在京师三百里之外，蓟镇和登莱就显得尤为要紧。
曹文衡在蓟镇搞了两年，基本把防线建起来了，这里的人马寻常是不调的。登莱则可以同时牵制建奴和辽镇，崇祯对旅顺的战略地位不甚清楚，他觉得旅顺比不过金州，因为金州是一个卫城，而旅顺只是一个千户所。虽然如此，但他对辽南的作用很清楚，就是同时牵制对京师威胁最大的两股力量。
几个阁老都知道祖大寿是军阀，不过这个军阀在京中还是讲规矩，该孝敬的并不短少，加上现在朝廷也对付不了，所以几人都知趣的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崇祯对梁廷栋沉声问道：“旅顺已有十万建奴，方一藻说有数万建奴在锦州，兵部可有远行侦防，这数万人是从哪里出来的。”
“臣已派人赴辽镇查探，一有军情回来，臣立即回报。”梁廷栋顺手就一招拖延战术，他其实断定祖大寿是乱报军情，建奴攻旅顺必定是倾尽全力，绝不会派出数万人去对付不敢出城的辽镇，只不过大家都不会在皇帝面前说。
崇祯接受了梁廷栋这个说法，毕竟梁廷栋今年表现十分不错，他也没有当场给梁廷栋难堪。
“既是如此，就让方一藻也侦防清楚些，日后不要写些建奴数万的迷糊之语，让他当这个辽东巡抚，不是当个锦州的传声筒，建奴来了多少，他得自己探查明白，否则要他何用，内阁给他票拟时，将朕的这些话一并写进去。”
梁廷栋马上应了，他又说道：“九边都调不出来人马，旅顺暂时只得登州镇，不过臣已命天津水师、东江镇策应旅顺。”
闵洪学这时站出来道：“禀皇上，老臣有一事上奏，眼下烽火处处，登州镇东征西调，实在不堪使用。河南巡抚玄默上疏，要求登州镇留驻河南，前有徐从治报沂山匪患猖獗，亦是请调登州镇助剿。登州镇东征西讨损失惨重，光在河南便损失上千之多，而一镇之精兵实在家丁，据老臣所闻，登州镇所强者，便在于以戚少保之法所练家丁，此类家丁多为登州山民渔民，便如义务东阳矿工一般，仅登莱青三地最为淳朴敢战，几番下来已是不敷征调。如今旅顺连番血战，老臣只怕明年登镇便不堪战。”
崇祯轻声问道：“那闵爱卿的意思如何？”
“臣请在登莱新建一营伍，专征当地山民渔民入行伍，另派武官领兵，归于登莱巡抚治下，如此一来，亦可让陈总兵稍有喘息之机。”
崇祯顿时有些迟疑，陈新目前十分听话，但登州超强的战力却让他颇有顾虑，目前的规模是他能接受的最大程度了，他在担心辽镇的同时，也在防备着再出现一个辽镇。
皇帝这一犹豫，就表明他有顾虑，周延儒恰到好处的道：“王廷试转来登州抚标中营加衔副总兵耿仲明弹劾陈新奏疏，弹劾陈新在河南欺压标营，强占标营人头军功，甚或纵兵劫掠当地缙绅等事，臣以为，为陈总兵计，还是应当查个明白。”
崇祯示意王承恩去拿来，默默看完后也没有说话。他一直用登莱牵制建奴和辽镇，但谁来牵制登州镇，他却没有想好，王廷试一团和气，崇祯也不相信他能在镇内搞好平衡。
温体仁等人都不出声，梁廷栋咳嗽一声站出来，对崇祯恭敬的道：“皇上，枢辅大人忘记了一事，陈总兵亦上疏弹劾耿仲明，说他在河南之时不听调遣，半道只顾抢掠流寇军资，而致大军行踪走漏，使得原本该生擒的高迎祥、八大王等人逃脱，因而遭陈总兵多次斥责，他因此怀恨在心亦是可能的。”
崇祯微微笑了一下，轻轻叹气道：“这个耿仲明啊，登州的时候便跟着那李九成作乱，好在最后迷途知返，上次来京我也是见了，虽是雄壮，也能看出有股蛮劲，这两人弹劾中，朕觉得怕是陈总兵的可靠些。不过耿仲明的战功也是有的，兵部还是要做些说和的事情，不要让这些意气之争影响大局，登州镇眼下为天下重镇，丝毫乱不得。”
周延儒抢先道：“臣亦是如此认为，况且如今两人皆在旅顺，战事如此激烈，亦不宜让他们上疏自辩，老臣建议，此事待战后再说，不过该说分明的，还是应当请二人说明，尤其是陈大人，该还他一个清白，登州镇雄兵数万，左右二协皆大多出自文登，若是大将不和，乱将起来恐比李九成之辈危害更大。”
听到周延儒含沙射影，温体仁终于忍不住，站出来道：“周老先生一片好意，不过这言辞上还是略有不妥，陈大人一心为国，几次三番出生入死，不知枢辅大人是否看过兵部转来的生擒紫金梁塘报，想那紫金梁为祸山陕多年，终在登州镇面前败亡。陈新亲率三千步卒夜行百里，深入十万流寇之中，一战生擒紫金梁，身负刀伤三处，士卒折损过千人。陈新早已位极武职，若无忠君之心，岂甘冒如此大险，此乃圣天子在位，天降良将于大明，但听老先生一番话，仅仅因两人互相弹劾，便无端怀疑这等忠君敦厚之人作乱。”
周延儒从容的道：“温老先生此话差矣，本官亦认为陈大人忠君敦厚，其多年来勇挫建奴，实为我大明难得之忠勇之士，说其不逊戚少保，亦是有的，这是大节。然其在乡间一贯与乡人多有冲突，据本官所记得的，自崇祯二年来便未断过，前些时日阳和兵备道朱万年还上疏弹劾陈新私下练兵……”
梁廷栋笑眯眯的打断：“兵部已然查实，其所练之兵为文登军户，如今已大部转归团练总兵，卫所练兵原本就在情理之中，此乃太祖时便有定制的，枢辅大人总不能因它处不练，便以为天下皆不该练？”
“练兵自然该练，然兵部既然查实，则登莱正兵几何、团练兵几何可有定数？登莱各地屯堡林立，共有屯堡多少，每堡中有民勇多少，兵部可又查实？”
梁廷栋淡淡回道：“兵部自有文册存档，首辅大人大可来查看，下官也想请问首辅大人，河南、山西同样寨堡林立，兵部是否也要查实？登州遭孔有德兵乱以来，民间人心惶惶，结寨自保者不计其数，大部分都不是登州镇的，首辅大人不问因果不问主持者为谁，一来就往陈总兵头上扣帽子，非宰辅的胸襟。”
梁廷栋当着皇帝顶撞周延儒，这让温体仁对他很满意，这会显得周延儒在内阁威信不足。这几句顶得也十分不错，陈新对付孙元化的事情举朝皆知，后来牵扯出来孙元化贿赂周延儒的事情，这事不但害得周延儒损失一员大将，还使得他威信大跌，因此和陈新结仇是肯定的。
崇祯对两人轻轻挥手，劝说两人道：“两位爱卿不要争执，首辅没有给陈新强加罪名的意思，梁爱卿也无错，只是这登州已有左右协，正奇援游齐备，登莱土地贫瘠，人马驻扎过多，供养也是个难事。”
周延儒便停下不再言语，开始提议的闵洪学则说道：“皇上，自有新三方策，则辽南重要凸显，臣议请在青州再设一总兵，归属登莱巡抚属下，设正兵、奇兵、游兵三营。该部募集青州山民渔民为兵，当不逊于登州镇，可在危急时候增援辽南、东江，以免如此次一般，仅靠数营兵马应对建奴全师。即便不援助辽南，亦可征调往剿灭流寇，平日间则剿灭青州匪患，此乃一举三得。”
崇祯听了略微心动，不过他还是无法下决心，因为他知道这些大臣往往说的是一回事，背后的真正意图很难猜，他今天就猜不出来，当下对下面几个大臣道：“青州划归登莱，此乃大事，其中牵涉甚多，不要急于一时，待朕想清楚再说，今日若无他事，便各自散去，登州的粮草武备都要抓紧些，谁敢拖延的，决不轻饶。”
皇帝说完就要起身，晃眼间看到徐光启，见到徐光启脸色不佳，皇帝关切的问道：“徐爱卿主持历书编制，此乃国家大事，但爱卿上了年纪，也要顾及自己身子。”
徐光启吃力的躬躬身子，谢过皇帝的关心。对他来说，一切功利的心思早已远去，特别是孙元化的结局，徐光启费尽心思，仍无法救出这个最看重的后辈和教友，这几乎打垮了他的精神世界。如今他已少有关注朝局，而是一心放在崇祯历书的编写上。
崇祯勉励道：“还是以前的那句话，修历书不拘于历书，泰西也好民间也好，要广集众长，虚心采听，西洋方法不妨兼收，各家不同看法务求综合。”
徐光启心中对皇帝的支持充满感激。明末学习西学是一种士人的时尚，并不是个别人的行为，而是一种东西方互动的交流，崇祯对西洋的科学也表现出极大的包容，除了武备之外，连历书这样重大的国家大事，也是采取了兼容并包的做法，绝不排斥西方。所谓把西方科学当作奇淫技巧的看法，那是我大清的特产，而不是中国一贯如此。
他跪下磕头道：“臣谢过皇上，老臣鞠躬尽瘁，定要在百年之前制出历书。”
崇祯点点头，疲倦的揉揉太阳穴，然后站起来让大臣散去，在王承恩的扶持下回了乾清宫。
周延儒和徐光启一起离开，梁廷栋等则跟温体仁一道，两群人互相不说话，梁廷栋今日和周延儒撕破脸皮，连表面的功夫都省了，温体仁对他态度十分温和，让他走在身边，一路低声交谈。
出了宫门后各官都乘了轿子回家，梁廷栋回到官邸后，门房来报说宋先生到了，梁廷栋点点头，让他把宋闻贤领进来，这个人是陈新在京师的代理人，梁廷栋和陈新之间的利益纠葛不少，最直接的是辽饷提成，然后梁廷栋在天津有两个商铺，专门进登州的货物，别的地方缺文登香，他那里从来不缺，每年的利润十分可观，相比于其他贪墨和份子钱，这是正当的来路，没有什么政治风险，当然梁廷栋现在不太缺钱，他更看重进入内阁的机会，也就是成为温派铁杆的机会。
这次宋闻贤要办的事情，是把青州府纳入登莱治下，并在青州建一个青州总兵，属于不挂印的普通总兵官，青州共设一个正兵营，一个奇兵营和一个游兵营，总兵额六千多。
他看不明白到底是王廷试要办，还是陈新要办，或是说是耿仲明要办，不过里面的好处，宋闻贤是一早说明过的。这些好处是一部分，但更重要的，他还有一件事情要问问宋闻贤。
穿着富贵的宋闻贤刚到书房坐下，梁廷栋就赶走下人低声问道：“道石，你前两日说温大人手上有对付周延儒的利器，可查探清楚了？”
宋闻贤笑眯眯的喝一口茶，淡淡道：“大致查清了，一个叫做陈于泰，一个叫神一魁，都是利器，或许梁大人还可以加上一个。不过这事最后还得大人您自己决断，以小人看来，周延儒过不了这一关，梁大人若是想痛打落水狗，不妨就可以开始了，温大人那里的地位定是不同。不过小人这里，还是等着那青州的回话。”
梁廷栋突然停住，盯着宋闻贤片刻后才问道：“道石，这青州府和青州总兵，到底是谁要的，你老实告诉本官。”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态
宋闻贤与梁廷栋长期走动，他的地位随着登州镇的一次次战绩而节节攀升，最开始的时候梁廷栋一般只让管家或是亲信见他，现在都是正厅的座上客，连张大会有时来，梁廷栋也会亲自接见，登州那种向上的趋势，也带动着两人的地位。
宋闻贤听了梁廷栋的话，微微笑了一下道：“梁大人，这事儿陈大人一人做不了，青州入登莱，谁的收益最多，不言而喻，耿仲明这个人，还到不了跟陈大人作对的地步，就跟朝堂上一样，弹劾某人未必是真要对付某人，或许也是大家各取所需。小人在京师跑得多，能在梁大人面前说上话的，登莱没有几个人。谁要找小人来跑个腿，都是可以的，只要不是真要对付陈大人，小人就挣点跑脚的银子，陈大人也会记本兵大人一份情意，这么跟梁大人说，就是老实话了。”
梁廷栋嗯嗯了两声，如果按宋闻贤这个说法，那他就是一个政治掮客，这样的政治掮客在京师不少，很多都是以前官员，利用自己的人脉，而宋闻贤这几年依托文登的强势，跟各部打了不少交道，人脉虽然一般，但利益纠葛已经不小，陈新所部的辽饷有很大部分会通过他和钱庄返还，在京师算得上一号人物。
梁廷栋很快按自己的经验理解宋闻贤的话，那就是王廷试、耿仲明和陈新三人唱戏，加上昨日收到的尚可喜弹劾陈新，那就是四个人唱一台戏，目的是要弄出一个新的总兵，同时也涉及东江镇总兵的争夺，其中的尚可喜、耿仲明可能和王廷试右很多纠葛，道理说得过去，但梁廷栋还是将信将疑。
这个青州总兵一出，下面会有一个奇兵营和一个游兵营，就是六七千的兵额，武备和一年军饷加起来，大概需要二十万两上下，在辽饷里面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个份额多半会从辽镇、山海关、工部等大项上分摊，算起来也不至于让这些人拼命，所以他认为陈新和王廷试是仔细计算过的。
梁廷栋想了片刻，对宋闻贤问道：“道石你如此说，本官倒也不好说什么，不过你也告诉托你办事的人，朝中最近暗潮涌动，成与不成全在气运。”
“梁大人说过的话，小人都信得过，不过照小人看来，这事情只需确定下会增加青州总兵，其他皆是水到渠成之事，到时本兵大人只需推荐登州镇一将官，周延儒等人自会寻找合适的人，耿仲明无疑是最合适的。”
“如今北地总兵多出不少，有时本官都记不清有多少总兵官，多青州一个倒是无妨，不过本官记得，登州还有一个刘泽清，你可不要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他如今只是个参将，这次想去旅顺，陈大人没让他如愿，倒是耿仲明后面或许能去，军功摆在那里的，耿仲明还有河南剿匪的军功未赏，怎么也轮不到刘泽清。”
梁廷栋轻轻摸着胡子，陈新此人战功卓著，手下自然也军功一堆，登州镇大多将官都出自文登营，如今战力远超其他各镇，皇帝心中多少会有些担忧，如今是登莱牵制辽镇，以后也可能是辽镇或他处牵制登莱，这中间若是处理不好，很容易被皇帝记恨，所以这青州多一个总兵无妨，关键的是这个总兵是谁。
不过他仔细想来，其实自己的地位大多来自登莱的军功，从文登营的时候就是这样，特别是大凌河之败的时候，登州反攻辽南，一举改善了辽东的局势，这才让他这本兵坐稳。所以他虽然心中有顾虑，但还是决定推动此事，他片刻后才道：“有耿仲明弹劾在前，周延儒一伙损人不利己，推出这个耿仲明来当青州总兵亦是情理之中，届时本官只需一力反对便可，这次河南的祝代春就是一个好人选。”
宋闻贤笑道：“正是，梁大人不愧人杰，大人和温老先生反对耿仲明越激烈，那这事儿就越是能成。”
宋闻贤说完就闭口不语，这是他和陈新推演过的，从情报站在宫中获得的情报分析，崇祯对登州镇有一些顾虑，但总体评价仍是十分赞赏，他的性格中又颇为多疑，亦甚为喜欢用制衡的手法。这时候便显出了情报的重要，宋闻贤和陈新便是根据崇祯这个态度制定计划，温体仁一派在朝中势力现在完全占优，陈新又是坚定的温派，那只要温派坚定反对的，在皇帝那里却最可能通过，因为登莱牵制辽镇，那这个青州总兵便可拿来牵制陈新，而人选就是耿仲明。
宋闻贤另外安排了一个人充当耿仲明的代表，找的是真正的政治掮客，要求他找的路子就是刘宇烈，这人就是周延儒一派的大将，现任兵部侍郎，只是花银子罢了。
只要刘宇烈提议耿仲明，那梁廷栋一伙大可以强烈反对，以后即便耿仲明有什么事情，跟他们也没有关系，所以整件事情分两段，确定增加青州总兵靠梁廷栋，而定下总兵人选，就要靠周延儒，周延儒手上肯定没有比得过耿仲明的人，因为耿仲明河南军功还没有赏过，只要王廷试在旅顺把他捎带一下，那就没人比他更合适。
梁廷栋不会去问宋闻贤背后的操作，只是叹口气道，“道石你常在本官处行走，朝中的事情也都清楚，不小心一些是不成的，若真要说能信得过的人，还得数陈总兵，他虽是不常来京师，但那份心意是时常都在。”
宋闻贤低声道：“一旦周大人急流勇退，内阁还是有位置的，梁大人多年来殚精竭虑，入阁当不在话下，以大人的学问才能，日后青史留名是必定的事，前些时日陈将军还跟小人说起，说梁大人实乃朝中知兵之人，日后梁大人若是厌倦了朝堂，还想请大人来登莱小住，他也可以当面跟大人讨教。”
梁廷栋对宋闻贤摇摇手道：“与陈总兵谈兵，人生一快事也。这青州的事情，本官是知道了，道石若是最近要回旅顺，给陈总兵带个信，朝中的事情本官会帮他盯着，青州的把握亦是有的。他只管打好旅顺便可，还有就是不要事事身先士卒，官也好财也好，都得身子康健才有得用。”
“小人明白了，陈大人昨日也来了信，他让小人转告大人一声，两虎相争似要分出胜负，博个大小比不博的要好。”
梁廷栋哈哈一笑，他今日与周延儒撕破脸皮，就是来自他对近期形势的判断，以获取温派中更有力的地位。而宋闻贤这个政治掮客手中的情报对他颇为重要，他尚未想到宋闻贤背后有一支精悍的力量在支撑，只以为是这个掮客东窜西走打听出来的。
梁廷栋对宋闻贤颇有意味的道：“若是周大人果然急流勇退，那朝中形势必定与从前不同，实际在本官看来，这未必全是好事，当了首辅就是最大的靶子，那些科道御史会盯着不放，皇上也会着紧某些事情，若是要大家过得舒坦，其中的微妙处，温相明白，陈将军应当也是明白的。”
……
“想得明白的人不多。”陈新在旅顺水城对面前的杨云浓笑道，“黄龙就是个糊涂人，他虽说也打建奴，但永远看不明白形势，被乱兵割了耳鼻还不吸取教训。这次虽是上了岸，却往铁山方向去了，并不是王大人说的方向，届时就要看他人头，战后参他一本是少不了的，尚可喜和毛承禄都比黄龙要强，这次毛承禄既然同意了用饷票发兵饷，那日后就算自己人。尚可喜更是不错，两次围攻黄骨岛堡，即便未下，但打仗的心思一眼就能看明白。”
杨云浓擦擦额头的细密汗珠，“确如大人所说，属下这一趟东江跑下来，就数石城、广鹿对俺最是亲热，皮岛沈世魁也尚可，唯有黄龙那里不冷不热，他既如此做派，也怪不得我等不收他的人参皮裘，他岛中手下对他颇有微词。”
陈新笑笑道：“本色不要拖欠他，岛中的人都要吃饭，按规矩漂没三成便可，免得岛民没饭吃去投了建奴。不过私下里要传些消息出去，就说是黄龙为了自己面子，不肯和登州镇往来，所以岛中物资不得往来。”
杨云浓弓着腰道：“下官明白了。”
他说完偷眼看看旅顺前方，那边硝烟阵阵，各处炮声隆隆，显得战况依然激烈，陈新没有带他去前线，不过听说建奴已经挖进了拦马沟，双方连说话都听得见，那种嘭嘭的爆炸声就是双方的火雷，登州镇的瓷雷消耗甚快，现在也在用简陋火雷替代。
“杨副司长。”
陈新突然开口说话，杨云浓吓了一跳，连忙收回心神，只听陈新道：“这次朝鲜人对你态度可曾恭敬？”
“恭敬，甚为恭敬，小人原本只打算在皮岛待几日，与那朝鲜驻岛官接洽便回来，岂知宣川和铁山各处李朝官吏亲自来请，小人便去了宣传一趟，李朝对大人好评如潮，以前铁山宣川各处鞑子随意出入，如今都逃回了江去，寻常不敢过江来，朝鲜人都说是天兵的功劳，首要的便是登州镇。”
“今年烟叶和人参的事情是否都谈妥了？”
“妥了，不过朝鲜想直接卖给咱们，但大人交代过，所以小人还是让他们经皮岛转手，让沈世魁有点汤喝，其他具体的事务，便是商社自行商谈，小人也插手不了。”
陈新笑笑道：“他们王京那边可以直接来船到靖海卫，这个可以答应，北边还是走东江好一些，这样钱庄和商社在皮岛才站得住脚，你把钱赚完了，和皮岛的东江兵还打什么交道。”
“属下记住了。”
旅顺前方一阵密集的爆炸，中间位置腾起一股股白烟，陈新吸一口气，然后对杨云浓道：“杨副司长，这次你回去，就多留意一下青州，下一步你们外务司的主要任务，就在那个地方。”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调整
望着眼前白烟弥漫的战线，皇太极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味道，阿巴泰发明的这个战法有一定的用处，后金的壕沟已经挖到离登州土墙二十步，双方的火雷都能扔到，进攻前先扔出大批的火雷，制造浓重的烟雾，然后驱逐包衣引诱对方第一轮射击，最后是甲兵和蒙古兵的冲击，已经在几处地方攻上过登州土墙，不过最后都被对方反击下来。
旁边的索尼低声道：“大汗，今日耗费火药五百斤，祝世胤说库存仅剩下三千五百斤，后面运送的还没有到达，为了省些火药，红夷炮今日也停下不打了。这个打法倒是比前法要好，不过烟雾弥漫，我们的人一时也冲不上去，或许杀的登州兵要多一些，但要破土墙也是不易。”
济尔哈朗和岳托也在皇太极身边，两人脸色同样不好看，阿巴泰被打残了，那晚搞了一出猛烈攻击后，皇太极终于把他换了下去，将天佑军顶在中间，这些汉军拉锯了两天就士气全无，一旦逼迫过甚，就有成队的人逃到登州土墙下投降。登州把中间的士气打下去之后，又把矛头对准了镶蓝旗和镶红旗，放着代善、莽古尔泰、多尔衮兄弟不管，而这几个人也绝不出去冒头，就这样每日走过场。
旁边的高鸿中左右看看，然后说道：“属下派了几个手下去两翼看了，两白旗和正蓝旗都是假作声势，上百个火雷扔出去，只派了数十个包衣上前，对面枪一响，他们就逃窜回来，也没有任何处罚。”
“阿济格呢？”
“阿济格也同样如此。”
皇太极眼中寒光闪动，这三兄弟这次倒是统一了，不过是打的滑头仗。两翼的正蓝和两白几乎和登州形成了一种默契，陈新就盯着中间的镶黄和汉军打，最近两天又盯上了镶蓝旗，这些都是皇太极的亲信。与镶蓝旗一墙之隔的正蓝旗却没有遭受什么打击，据索尼在前线所见，在旗号一交界的地方，登州的火力顿时就弱了不少，而两白旗的防线几乎是骂战为主，双方每日叫骂不停，但实质性的攻防一次都没有。
看起来陈新对后金各旗间的厉害关系十分清楚，打击的都是最主战的几个旗。皇太极首先想到的，就是巴克山告诉了陈新很多事情。
皇太极冷冷道：“把巴克山的亲眷拖出来，让投降的何长久和唐应太去砍他们。”
索尼立即领命而去，等他走后，岳托低声对皇太极道：“大汗，阿巴泰这战法不能持久，这样磨下去，各旗的士气都要磨光了。”
济尔哈朗也道：“奴才也请大汗改个战法，旅顺明军战意甚高，我大军损伤不算惨重，但每次小战皆败，顿兵坚城殊无胜算，不若全线再攻一次，拿出高赏格，若是不成，便……”
几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退兵，旅顺不比大凌河，港口每日都有船只往来，以陈新的实力，完全可以运来足够的粮食，皇太极就是围一年也不会有效果。
高鸿中迟疑道：“若是冬季结冰，我等可从港口的冰面四面围打，或许也能打下。”
济尔哈朗不屑的对高鸿中道：“你高鸿中都能想到，陈新会没有预备？冰面上溜滑难行又毫无隐蔽之处，要遭登州火器杀伤到何种程度？冰面同样不能用红夷炮开炮，只有蚁附攻城，这样打法，就算到了城下又能如何，宁远时候便无法凿开冻死的夯土，到了旅顺这里亦是同样的。”
高鸿中立刻闭嘴，他虽然是皇太极的心腹，但汉人的身份决定了他只能是高级包衣，面对这个女真心腹，他丝毫不敢顶撞。
岳托偷眼看看皇太极的面色，皇太极面色似乎平静，但岳托知道皇太极信心早就动摇了，不是因为现在的伤亡，而是各旗对攻克旅顺失去了预期，谁也不知道会需要多少甲兵才能攻下，但就此撤军的话，皇太极的声威必然跌到谷底，那些大臣也会学几个旗主那样，对皇太极阳奉阴违。
“明日晚间招各旗旗主和固山额真来议政。”皇太极缓缓说道，“各旗每牛录抽甲兵七人，防守两翼，由萨哈廉和阿巴泰统领，正黄旗甲兵由纳穆泰统领，入两白旗防线助战，镶黄旗由额驸达尔汉统领，入正蓝旗阵线，正红旗与镶红旗互换一半牛录，和硕图领正红旗人马入镶红旗阵线，两蓝旗同样如此，死了多少人，朕日后就补给各旗多少人，补足旧数才是公中的。”
岳托几人听完，知道皇太极是真要拼命，两黄旗也不再呆在后面，其他各旗也是混编起来，由战意旺盛的监督，以免各旗主打小九九，如今壕沟挖到了一道土墙前面不远，也有了一定的战术准备，他是下决发动一次有力的攻势，即便无法攻破旅顺城，也要将登州的气势打下去。
“奴才遵令。”岳托几人领命，他们几人是主战派，目光也比其他几人远大。这次议政会上肯定有一番争议，皇太极既然说了话，那他们便需要提前去与各个大臣沟通，以在会前达成优势，议政大会对皇太极是一个制约，对代善和莽古尔泰同样是制约，皇太极十分善于利用各种工具和道义为自己服务。
济尔哈朗等人马上告辞离去，皇太极看着他们离去，长长出了一口气，高鸿中在旁边低声问道：“大汗，三贝勒必定会反对此事，二贝勒那里若是能同意，此事应当能成行。”
“你若是有何想法，直说便可。”
“奴才遵旨，大汗待二贝勒一家不薄，岳托、萨哈廉皆身居要职，唯有那第二子硕托犯下过失，或许二贝勒所在意者，便是这硕托之事……”
皇太极轻轻摇头打断道：“你若是提议恢复硕托的台吉爵，便无需再说了。当年硕托跟随阿敏自永平败回，是议政大会议定，夺其台吉爵，并尽夺所属牛录予其兄岳托，你如今恢复他台吉，岳托心中作何想法？”
高鸿中呆了一下后忙道，“奴才失言，不过奴才的意思是让他入部办事，非是要恢复其所属牛录。”
皇太极笑道：“此事不用再提，除非是岳托提出来，那硕托就只得现今这般。高爱卿你在我大金多年，当知我国与你等汉人稍有不同，父子兄弟之间并无那许多讲究，阿敏和济尔哈朗之父死于老汗之手，他两人照样听从老汗之令，老汗也不牵连他们，阿敏是济尔哈朗亲哥哥，阿敏是我幽闭的，夺了阿敏牛录给济尔哈朗，济尔哈朗可会恨我？他心中实际颇为窃喜，硕托与岳托之间同样如此，两人虽是兄弟，但利益就是利益，当此激战之时，任何会让人误解的事情都不可贸然去做，对岳托尤其如此。”
“奴才明白了。”
两人对话之间，索尼和鳌拜已经押着七八十人到了土墙边，皇太极停下说话往那边看过去。
……
一个鼻子上挂着银环的小女孩战战兢兢的行走在双方的土墙之间，这里早已打得一片狼藉，拦马沟被挖掉了大半，变成了弯弯拐拐的后金壕沟，残余的拦马沟中堆砌着无数损坏的兵仗旗帜，她一边走一边大声哭泣，附近的双方士兵都探头看着这个奇怪的女孩。
她一路走到登州兵的通道前，仍是大哭不止，通道值守的旗队长摸不着头脑，等到千总到达商议后，旗队长放上一块木板，过去接了那小女孩过来。
千总问了半天那女孩还是光哭，千总抓抓脑袋，想起这个女孩可能不会汉语，赶紧找人去寻黄思德，找那个夷丁过来问话。
夷丁正在正白旗骂街，匆匆赶来问了话，那小女孩才断断续续说了，夷丁抬头对旁边的黄思德道：“是巴克山的小女儿，建奴派她来传话的，巴克山一家子全都在对面的土墙上了，只等巴克山过来就斩首。”
黄思德摇摇头，这事他处理不了，让卫兵去通知陈新，然后蹲下摸出一块黄糖递给那小女孩，摸摸小女孩的头发道：“要说你也是个小鞑子，但你爹投了登州镇，以后你也是登州镇的人了，每天都有糖吃。”
那女孩也听不懂，但还是知道糖好吃，停下了哭泣，黄思德站起来对那夷丁道，“好在还剩了一个。”
夷丁低声对黄思德道：“大人你看看她脚上。”
黄思德低头一看，有一些亮晶晶的血迹，他赶紧蹲下去拉起女孩的裤腿，小腿上一个黑黑的血洞，还在不停淌血。
夷丁在伤口边摸了一下，又凑在鼻子边闻着，对黄思德道：“伤口抹了马粪，怕是救不活。”
黄思德咧着嘴，眼珠转转后赶紧抱起那女孩道：“快去军医院。”
两人赶紧跑向第二道土墙，再从北门进了旅顺，旅顺的军医院就在这里。
在这个时代，除了欧洲的西班牙之外，就只有登州镇有专门的军医院，西班牙的军医院创建于1572年，有上百名的军医，欧洲由于战事频繁，还出现了专门的军队外科手术手册，这时已经能进行截肢一类的手术，连木质的假肢也已经有了。西班牙这个军医院的费用来自每个士兵军饷中扣除的部分，而士兵都愿意提供这部分费用。
当然陈新不会如此干，登州镇的医护体系是专业的，除了救护兵，也有一个军医院，这些军医都有士官待遇，除了中医的传统药物和诊疗外，陈新也让一些年轻军医学习解剖学，教材就是当年王徵带到文登的教会解剖书籍，刘民有补充了一些他所了解的基本常识，并用外邪的名义提出了细菌的概念。
这次旅顺会战，也有三十名军医和一百名护士跟着到了旅顺，这些护士基本都是登州之战后无处可去的那些女子，女性在护理中的作用当然比男人强，刘民有留下了一百多人，让她们从事了这个职业。
黄思德是总训导官，军医院的人不敢有丝毫耽搁，马上就开始救治，几个年轻军医互相商议着，准备用酒精先消毒，改进蒸馏法已有半年多，这种酒精就是用蒸馏法得到的，浓度比较高，这次在旅顺是第一次使用，救了不少士兵的命。
酒精一上去之后，那女孩尖叫一声就痛晕了过去，然后就敷上了蜂蜜。黄思德就守在这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外边防线上枪炮声大作，片刻后送进来几个重伤士兵，军医和护士们开始抢救，黄思德过去对一个送伤兵的士兵问道：“又是哪处打仗？”
“建奴在对面土墙上砍巴克山家眷的人头，是几个投降的咱们镇的兵，把八十个家眷全部砍光了，陈大人让人拖出俘获的二十多个顽固真夷，也让巴克山在土墙上砍头，还用长矛把人头挑起，有些鞑子忍不住，就打起来了。”
黄思德挥挥手，让那个士兵离开，救护室里面充满凄厉的嚎叫，血水从那几张板床上不断滴下来，在地面上流动这。黄思德低着头来回走动，直到陈新也来到医院。
跟他同来的还有巴克山，他刚刚杀完人，满脸的杀气，虽然他对这个结局有所准备，还是没想到黄台吉会把沾亲带故的全部杀了，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几岁的女儿，他也不同黄思德招呼，径自去了救护室。
陈新对黄思德道：“这件事要抓紧宣传，最主要的，是突出建奴的野蛮和凶残。”
“属下明白，这个小女娃是个上好的活教材，让她来做些宣讲，正好可以提现建奴凶残。”黄思德陪着陈新，两人一起走进那，巴克山正在地上嚎哭。
军医院的院长走过来，陈新问了情形，院长对陈新说道：“大人，据那夷丁说，伤口涂抹过马粪，我们用酒精洗了伤口……”
陈新打断道：“破伤风外邪是厌氧菌，伤口若是封闭了，酒精洗不到，你怕是得把伤口再切开。”
那院长呆一呆，这事他也不是太明白，反正登州镇的急救也就那么几种方法，陈新说这个他也没听过，“陈大人，若是按大人说的，这女娃伤口太深，切开怕也是洗不净，若是一定要保命，最好是切掉小腿……”
“这么小的女娃，能保住腿还是尽量保住。”
黄思德劝道：“总比丢了命强些……”
黄思德话未说完，旁边的护士一声惊叫，嘭的一声响，陈新身边的卫士迅速抽出短铳，将三人护卫在中间。
陈新转头去看时，只见那女娃旁边的救护人员都在慌乱的躲闪，巴克山提着一把刀站在病床边，另外一只手中拿着那女孩的半截小腿。
几人都呆呆看着巴克山，巴克山两眼血红的看过来，对陈新跪下道：“谢大人亲自来看小女，只要能救她性命，腿就不要了。奴才和黄台吉不共戴天，日后这条命，就是主子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驱赶
“自昨日开始，后金兵各旗有调动迹象，今日凌晨偷跑过来的三个包衣反应，他们正白旗地段出现正黄旗人马，所准备的火雷是往日的三倍。”
天色未亮，登州镇的早间军议就开始了，陈新静静听着刘破军的讲述，经过一段时间的平静对峙后，皇太极显然不能忍受这样的消耗，旅顺与大凌河不同，长期围困并无效果，时间越久对皇太极越不利，到冬季到来后，他们的柴火和粮食都会吃紧，按照军令司的推演，皇太极最好的选择是全力攻击，给登州镇足够杀伤后撤退，以此保持士气。
“同样的在正蓝旗阵线，有镶黄旗旗号出现，两翼的人马变为混杂，应当是建奴按他们的惯例，从每牛录抽丁，交由贝子以上率领。”
朱国斌低声道：“大人，建奴恐怕会有一轮强攻，是否要把第一营第一总投入战线？”
陈新摆摆手，“维持战线纵深部署，第一总和龙骑兵都部署在第二土墙，新到的近卫第二司投入第一线，加强预备队。第一线的目的是要消耗敌大量兵力，从目前的形势看，皇太极顿兵城下，各旗已体现出不同的战斗意志，其内部不稳，这轮攻击若没有大的战果，他们可能会撤军，破袭队今日就乘沙船出发，旅顺各部抽调哨探，密切监视后金军动向，水师二号福船继续运送军资，鸟船以下船只于港内集结待命。”
然后他对刘破军点点头，刘破军继续道：“后金的火药储备数量并不多，在大凌河之战他们共动用六十架骡车，火药数一万斤，炮子八千五百枚，这次来旅顺道路艰难，根据跑来的包衣反馈，推断大致在六七千斤，其消耗不能持久，他们的蚁附之法在我火枪火炮阵之前毫无成效，待火药消耗完毕，皇太极只有撤退一途，由此军令司推断，他们会速战速决，一旦火药消耗完，就会考虑撤退。从他们的调动看，最近两日之内，后金可能会有一次大的攻势，各部预备好足够的火雷、灰瓶等武备，打碎后金兵这一波进攻。”
陈新缓缓站起，看着面前的将官沉声道：“皇太极全师想来取我旅顺，我们放弃金州欢迎他们到来，如今就得让他留下点深刻记忆，旅顺不是那么好来的。”
……
当晚后金兵的散兵骚扰了整夜，战线上不断传来告警声，在天亮前半个时辰才安静下来。
八月二十日清晨，后金土墙后人头涌动，成千上万的后金兵吃过早饭陆续进入中间的壕沟，因为西官山的存在，他们没有办法达成突然性，索性就摆出了强攻的姿态。西官山的六磅炮和山下的飞彪铳断断续续的射击着，在庞大的后金人群中引起阵阵的骚动。
陈新早早来到旅顺北墙，远镜中的拦马沟区域早已沟渠纵横，地面上堆积着弯曲的土垒，其间能看到无数的梯子和长矛晃动。
登州土墙后各部正在就位，作为防御的一方，登州兵能在旅顺城池中轮番休整，相对安全的环境让休息效果更好，加上独特的训导官体制，物质与精神的双重鼓励，让他们维持着很高的士气。
辰时初刻，皇太极的大旗出现在中路偏东的位置，这是他第一次到离战线这么近的地方。陈新对刘破军道：“你猜皇太极是躲在他们那坑道里面，还是敢上土墙观望？”
刘破军想想笑道：“怕是敢上土墙，咱们也有几个人投降过去，其中有两个就是在飞彪铳那段防线，他们应当知道飞彪铳需要半埋土中，射程也就那么点，皇太极跑到靠东的地方，应该是打不到的。”
陈新叹口气道：“我倒是希望一炮炸死他，后金多半会分崩离析，对付起来也就容易很多。如今各旗虽是有些不协调，但从今天看来，皇太极的威望足够，否则他不能发动如此庞大的进攻，咱们此时就不要去想后金内部如何，也不要管谁是皇太极亲信谁不是亲信，一切按战场需要来打。”
“属下明白。”
……
黄善跟在张忠旗的背后，行走在深深的壕沟中，前后都是同样的包衣，他们有些背着土袋，有些扛短梯子。黄善额头上全是密密的汗珠，这一群包衣有五十多人，都来自他同一个牛录，后面则跟着三十多个蒙古兵，然后是五十多个甲兵和余丁，其中有十个来自镶黄旗。
今日是一轮最大的攻势，所有土墙方向的人马都要出击，镶黄旗的人更像督战队，按照今日牛录额真说的话，没有鸣金之前，所有退回的人都要斩首，拨什库指定了人员后，在每个人后颈用红色划了一个圆圈的鲜红标记，凡是作战结束前出现在后阵的，巴牙喇就地斩首。
包衣一贯的排在第一轮，发下的火雷他们已经用过两次，都是点燃后扔出去，从最近的壕沟的话，大概三成能够扔到登州的土墙后。
一阵阵的喇叭声吹响，后面的甲兵大声呵斥，张忠旗喊叫一声，前面的包衣便开始行走，队列中有人低声的哭着，仿佛去上刑场。
壕沟转入了直路，这段直路很短，尽头处有一个高一点的土垒，能挡住登州兵的视线，黄善跟在张忠旗的身后，一路不停的往头顶两侧张望，生怕突然落下一个瓷雷，那种刺猬一般的火雷威力强劲，虽然有时候也会在地上砸坏而不响，但只要是响了的，就会爆出十多块瓷片，挨一个就没救了，尤其对于包衣来说，他们是没有下火线养伤的资格的。
再次横向转弯后，进入斜向前进的壕沟，黄善曾经在这里挖掘，知道离登州镇只有二十来步了，当时为了挖这条壕沟，死在这里的包衣有二十多个，壕沟两侧还残留着瓷片和。
前面的一个包衣突然哇一声叫，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壕沟中顿时乱纷纷的，张忠旗推开前面两个包衣，用顺刀刀鞘拼命劈打那个包衣，一边骂道：“狗东西发癫了怎地，不想死就起来！”
此时外面一声炮响，一发炮弹从头顶上呼啸而过，黄善害怕的左顾右盼，他两腿发软，身子靠在壕沟壁上喘气，他到旅顺之后看过无数死伤，很多包衣断手断脚，拖回去之后也无人医治，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也有很多人战死，死法各不相同，却都是非常凄惨，黄善在夜间很少能入睡，他担心随时会从哪里丢来一发火雷，把自己炸死。
壕沟中一片嘈杂，几名包衣在劝说那个大哭的包衣，让他赶快起来，黄善扶着墙也准备过去，身子突然被人用力一推，两名提着云梯刀的镶黄旗的余丁从他身边挤过，来到那哭喊的包衣面前，不由分说的将那包衣按在地上，张忠旗还待劝说两句，一名余丁挥刀就往张忠旗斩来，壕沟中狭窄，眼看躲避不过，黄善不知哪来的力气，在后面抓住张忠旗的衣服一带，张忠旗身子往后跌倒，堪堪躲过云梯刀的刀锋。
“我是旗丁，我是抬了旗的。”张忠旗赶紧叫喊着，把身上的棉甲给那余丁看，包衣是没有这些装备的，那余丁冷冷看了他一下，然后转身对着按在地上的那名包衣连连捅去，就像杀猪斩羊一般，那余丁凄厉的嚎叫着，在一次次的捅刺中声音慢慢低沉。
随着那余丁刀子的挥动，小小的血珠洒落在张忠旗和黄善脸上，两人都吓得脸色苍白，张忠旗甚至吓得忘记了起来。
直到那包衣再没有呼吸后，两名余丁才停止下来。“你。”那名挥刀的余丁用刀指着张忠旗，“你们俩把他尸体弄到沟上面去，别挡了道。”
张忠旗赶紧爬起来，带着黄善去收拾那包衣的尸体，那包衣双眼圆睁，表情十分恐怖，全身衣服被鲜血浸透，黄善摸到他的手上也感觉滑腻腻的，胃中感觉一阵阵的恶心，几乎要把早上的杂粮饼吐出来。
“作战有功者，得地一分，抬旗当旗丁，能先登土城者，大汗亲自封赏。”挥刀的余丁在壕沟中用生硬的汉语吼道，“今日是大金汗令，攻击不力者一律处斩，你们想活命，就攻下那土墙，否则没一人能活着。”
黄善此时刚刚和张忠旗把那包衣尸体推上后面的壕沟，一条肠子突然落下，贴在黄善的脸上，黄善赶紧用力一推尸体，让那肠子离开面前，脸上那种热乎乎的感觉让他再忍不住，胃中剧烈的痉挛着，他不甘引起余丁的注意，赶紧用袖子捂住嘴巴，压住声音将秽物呕吐在衣袖中。
喉咙中的声音还是引起一个余丁注意，张忠旗赶紧站在黄善面前挡着视线，对那镶黄旗余丁讨好的道：“主子说的是，奴才都跟他们说过了，他们都知道要替大汗立功，个个都想争个前程，今日定要攻破那土墙才退。”
那余丁被这一打岔，就忘记了刚才的声音，他也不跟张忠旗多说，挥挥手就让他们前进，黄善赶紧从地上捡起火雷，低着头从余丁身边通过，再转过一个弯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他此时全身大汗淋漓，几乎虚脱了一般。
“黄善，这还没开仗，你就如模样，一会打起来机灵些，家中还有地等着你去种。”
黄善听完低低的哎了一声，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张忠旗摇摇头，这时正好转到最后一个弯，张忠旗突然挡住黄善，“等等，上次……”
话音未落，前方壕沟中一声爆炸，转角处白烟扑面而来，壕沟中一片惨叫，黄善在白烟中眼神呆滞，他大致也知道是前面的人踩中了地雷跑，应该是有明军在夜间悄悄潜伏进来埋设的，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个余丁再次冲到前面，几刀把惨呼的包衣杀死，然后又命令张忠旗和黄善抬尸体，壕沟里面血流遍地，几个包衣被万弹地雷炮炸得血肉模糊，黄善胃中没有了东西，只是不断的呕出酸水，然后张忠旗逼迫两外两个包衣走到前面。
这一段壕沟就是最接近旅顺土墙的地方，为了方便扔雷和出击，里面挖得比前面宽阔，能够并排站下两三人，地上还堆积了不少的土袋，都是他们前段时间放在这里的，后续的包衣依次赶到，把短梯子架在靠南的壕沟壁上。
“黄善！”张忠旗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黄善的眼神这才稍稍凝聚，张忠旗低声对他道：“要是老子死了，你记得帮我收尸骨，烧了也行，总之要送回堡里面去，好歹让主子我看看我家娃。”
黄善呆了片刻后道：“奴才记住了，主子你不会死的，你是个好人，做了那许多好事。”
“那有啥用。”张忠旗苦笑一下，“就希望是个小子。”
“呜……”一声低沉的海螺号吹响，接着就是全阵的号音和应。
“准备好！”两名镶黄旗的余丁狠狠说着，黄善恢复了反应能力，赶紧把火雷拿出来，又用火折子点起一个火把。
一声鼓响。
“扔火雷！”余丁大声吼叫着。
黄善马上把拿根引线点燃，死命往壕沟外面扔出，周围也有七八个包衣同时在扔火雷，片刻后猛烈的爆炸声响成一片，几里长的拦马沟外白烟横空，几乎屏蔽了所有视野，黄善紧接着又扔了第二个火雷。
再次爆炸后，余丁嚎叫着挥起刀，“全部上去填土包，跑在最后者死，敢投敌者全家处死。”他吼完就朝身边一个包衣杀去，在那包衣凄惨的叫声中，黄善等包衣慌忙爬上梯子，扛着沉重的土袋来到地面的拦马沟。
第一道土墙前，上万的包衣扛着土包冲入白烟，往前方十几步外的敌方壕沟冲去，后方壕沟中升起密密麻麻的轻箭，无数弓手朝着登州镇战线抛射，犹如漫天的飞蝗，后金土墙上突然有几处土墙推倒，露出后面巨大的红夷炮，位置正对着登州镇的野战炮位。
红夷炮的轰鸣中，后金军最凶猛的攻击开始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填壕
旅顺城外的战场上，阵线上闪动着密集的枪焰和炮焰，后金的红夷炮露出身形后，立即瞄准对面的登州野战炮位开火，登州镇的火炮也往炮焰的方向还击，后金军在晚间挖掉一截土墙，面对登州镇的方向依然留有部分土墙，并用木材进行支撑，然后将红夷炮偷运进入炮位，周围还用土垒和旗帜等东西进行伪装，瞒过了西官山的侦查。
后金的火炮和炮弹制作都不如登州镇，炮弹的游隙使得他们的精度远不如登州镇，但舰炮特有的长身管和大重量使得炮弹具有更高的初速，射击也更加稳定，后金的火炮中有十一门缴获自大凌河和长山之战，多为九磅和十二磅炮，他们自己制造的天佑助威大将军已有十二门，主要发射七斤炮子，在前段时间的发射中有一门炸膛，剩下二十二门，分散在全线打击登州的胸墙和炮位。
登州的第一轮枪炮齐射适时响起，前排的包衣如割草般齐齐倒下，剩下的人在少量后金兵威逼下继续前进，在离登州壕沟几步的地方垒起土袋，后面的壕沟处，成群的蒙古兵将壕沟底部的土袋送到地面，让那些包衣继续搬运。
登州镇随即火力全开，所有能动用的火器都在射击，一直沉默的三个重武器旗队对后金土墙方向漫射，一万三千支火箭略过天空，将白色的烟迹部满天际，枪炮射击和火箭鸣叫震耳欲聋，双方扔出的火雷爆响连成一片，几乎分不清炸点。冷热兵器交融时期的各种武器都在这里同台演出。
战斗在阵线的中间部分最为激烈，乌真超哈和天佑军都装备有大量鸟铳，里面甚至有三百多支自生火铳，火炮的密度也最大，双方制造出大量的烟雾，视野中一片模糊，无数的包衣就在里面如蝼蚁般奔跑，为渺茫的生存机会挣扎。
包衣中间夹杂着零散的余丁和甲兵，他们大声嚎叫着监督包衣，挥刀疯狂砍杀那些精神崩溃和体力不支的包衣，逼迫着其他的包衣爆发出求生的潜能，与登州壕沟之隔着几步的地方垒起一个个土垒，被火枪击杀的包衣便成为了土垒的一部分，层层叠叠的土袋中间夹杂着包衣的尸体，露出一个个脑袋或手脚，便如恐怖的行为艺术图画。
越来越多的蒙古人出现在拦马沟中间，他们在巴牙喇的威逼下，踩过包衣的尸体，利用拦马沟的浅沟稍作掩护，便用弓箭与土墙对射，距离拉近后弓箭的精确度大增，这些蒙古人用的骑弓不能破甲，但射中面门还是会要命的。
登州镇士兵靠着胸墙的掩护依然占据优势，弓箭的高射速在胸墙面前无法发挥，只能靠着这些蒙古人射术抗衡，登州镇的瓷雷和火雷不断飞出，阵线堆积的后金尸体摆满一地，拦马沟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蒙古人在上下两层火枪面前损伤惨重，但土垒终于慢慢增高，开始有后金的甲兵到达土墙后，这些作战意志最顽强的力量使用火雷和步弓，对登州镇威胁最大的便是火雷，双方隔着短短的距离互相投掷，损失也开始增加。
……
三十步外一声巨响，一段墙砖破碎成无数碎块，噼噼啪啪撞在后面的女墙上，小的砖块飞溅到数十步外，卫队士兵飞快的举起方盾，在陈新周围遮蔽着，陈新依然在观察阵线，炮弹撕裂空气的嘶嘶声还残留在耳边，他举着远镜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仿佛那炮击并未发生在身边。
“大人！”刘破军在旁边焦急的低声道，“属下请大人下城墙。”
“管好你自己的事情。”陈新冷冷回道，“鞑子的红夷炮打不着我。”
“鞑子有三门炮瞄准了这段城墙，他们定是看到了大人的帅旗，属下请大人撤下城墙。”
陈新放下远镜，转头看看他道：“我说过，你需要更坚定的意志。”
“登州镇更需要大人的意志。”刘破军这次没有退缩，“属下请大人到第二道阵线，为登州全镇计，况且……大人在城墙上，属下没办法集中精神指挥。”
两人说话声音都很低，淹没在周围爆炸的杂音中，周围的卫队都没有留意到。陈新盯着他看了片刻，刘破军微微低着头，虽然没有说话，但态度显得十分坚决。这短短的对峙中，又有两发炮弹飞来，一发高高越过城头，另一发打在二十多步外的城墙上，城墙微微的抖动了几下。周围的卫队都很紧张，面对炮弹，就算他们愿意去挡也是挡不住的。
陈新突然笑起来，摇摇头道：“敢于表达你心中的真实想法，也是一种勇气，不过本官的想法就是，打仗没有一处是稳妥的，战场烟雾弥漫，他们很快就没法瞄准……”
“请大人体谅，属下请大人下城楼，是因大人比旅顺重要，后金突然将红夷炮前移，城墙已不稳妥，属下大胆说一句，若是大人有何损伤，皇太极就是不胜而胜，于登州全局却大有损害。请大人相信属下，末将保证稳守防线。”刘破军心头焦急，但语气愈发的坚定，“只要大人无恙，旅顺便败也是胜了，建奴已现颓势，属下请大人不必冒此无用之险。”
陈新摸摸自己的下巴，似乎刘破军说的有道理，自己在旅顺更像是精神统帅，很少干涉具体的军务，现在的登州镇与同时代军队全然不同，包括那些欧洲人。登州各个编制的队伍都可以独立作战，军队的组织有力，基本不会发生溃逃叛逃，荣誉感和组织度都超过了欧洲，而自己的思路还在以前对阵的路子上，总认为一定要主将鼓舞士气，实际上并不一定要冒这样的险，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
“你说得有理。”陈新点点头，提高音量对刘破军道：“刘司长，你在此统管全局，本官去看看受伤的将士。”
刘破军大声答应，看着陈新一行消失在城梯处，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站起来再看面前的战场。
……
张忠旗提着顺刀大声吼叫，逼迫刚刚上来的第二批包衣继续搬运土包，每一轮齐射时，他就躲在包衣的身影后面，身边成群的包衣都死了，他却依然没事。
他们牛录垒了两截土垒，包衣需要把那两处的壕沟填满，作为攻击的通道，此时的包衣已经在填面前的壕沟，大半人高的土垒后躲着不少甲兵和蒙古人，一些余丁躲在土垒后不断仍火雷，其他蒙古人和弓手则在用弓箭与敌对射，他们吸引了登州兵的火力。
右侧的登州野战小炮一声雷鸣，那个方向的包衣倒下一片，张忠旗一个哆嗦，登州兵的炮火着实猛烈，他们开始与红夷炮对射一阵，后金也学着登州的样子搞了土袋掩护，野战炮的精度无法完成炮战的任务，很快又把目标改为了前线的后金兵，它们发射的散弹如同雨点一般，是张忠旗最恐惧的东西。
黄善的身影在烟雾中一晃，张忠旗看到他和另外两个包衣各背着一个土袋，往旅顺壕沟的方向而去，还没有跑到土垒的位置就倒下一个，前面就是两个爆炸的亮光，那里的三个蒙古人惨叫着倒下，黄善冲入浓重的白烟中，片刻后又冲了出来，他身后的登州土墙上火光闪烁，那些登州兵的火枪杂乱的射击着，黄善身边的另一个包衣也倒下了。
张忠旗左右张望一下，刚才督战的两个余丁死了一个，剩下一个已经跑去土垒，这一段无人监督，立即跳下拦马沟，拉过旁边一具蒙古人尸体挡在交战的方向。
等到黄善跑过身边时，张忠旗一把抓住黄善衣服，将他拖入了拦马沟，黄善满脸的水迹，也不知是他的汗水还是泪水，还混着一道道黑色的泥土和血污。
“想活命就快扒这鞑子的甲。”张忠旗说着，动手去扯那尸体上的棉甲，他希望黄善能活下来。不但因为黄善是他最重要的资产，还因为黄善刚刚才救过他的命。
“你也是鞑子。”黄善呆呆的道。
张忠旗一耳光扇过去，黄善又稍稍清醒些，看张忠旗在扒衣服，连忙也来帮忙，张忠旗一边扒一边观察着周围，还是包衣们来来往往，不少人精神崩溃，在地上嚎啕大哭，跑动的人不断被火枪击倒，这段短短的十多步距离摆满了包衣尸体。
后金的壕沟边冒出几个新的甲兵，他们抽刀驱赶一批新的包衣冲上来，然后几个甲兵就跟在后面斩杀那些失常和受伤的人。
混乱的场景下，他们一时没有注意到沟中的两人，张忠旗很快给黄善套好棉甲，低声对他问道：“前面那道沟填满了没有？”
“快，快满了。”黄善慌张的答道。
“那你在这里装死。”张忠旗低声道，“填满就要冲墙了，后面还有一群甲兵，正蓝旗的巴牙喇也选的这里，他们要冲土墙，剩下的包衣肯定会被他们逼着冲前面，不想死就倒在这里。”
在这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黄善恢复了神智，他眼珠乱转，朝周围打量一番后道：“主子你呢？”
“老子自然知道保命，你个狗奴才运气好，老子想做好事，留下你的狗命回去种地。”张忠旗骂完后，乘着一批包衣路过，提了刀回到外面，沿着拦马沟驱赶那些包衣。
等了没多久，就听到他们牛录拨什库的声音，他在安排一个甲兵回去通知下一批人马，似乎壕沟已经基本填好了。
张忠旗连忙让开往土垒的道路，很快就有上百的甲兵从壕沟中冒出，他们抬着梯子涌出来，驱赶着残余的包衣往登州的壕沟奔跑，落在最后的一律斩杀。
张忠旗还想留在原地，一个镶黄旗的甲兵提着刀朝他跑来，张忠旗连忙汇入人丛，跟在甲兵后面。土垒处的后金兵扔出最后几个火雷，有两个在旅顺土墙上炸开，战场上的白烟已十分浓重，后金兵齐声呐喊，跟在那些包衣身后往两个通道冲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角落
前面的包衣惨叫着，被后面的后金兵驱赶到了壕沟边缘，走投无路的包衣们踩着土包越过壕沟，土包搭起的通道并不宽阔，后面的后金兵速度飞快，长矛大刀逼迫而来，来不及通过的包衣绝望的嚎叫着跳进插满尖木桩和铁蒺藜的深壕，被尖木桩刺中的包衣一时未死，凄惨的叫喊。
通过壕沟的包衣慌不择路路，分散往两边的逃窜，他们跳进土墙前面胸墙下的小壕沟，里面两声爆炸，几个包衣瞬间被白烟吞没。后面的包衣继续往跳入小壕沟，被铁蒺藜刺穿脚板也浑然不觉。
后面的蒙古人也被甲兵逼着通过壕沟，他们扛着铁尖，用土袋填入面前的小壕沟，抽出腰刀把那些乱窜的包衣砍死，用他们的尸体作为填壕沟的材料，然后将五六尺的带铁尖长棍插入胸墙中，五六个人一起晃动木柄，让胸墙上的土壤大块脱落。（注1）胸墙后面已经没有登州兵，这些登州兵已经顺着胸墙往两翼撤离，从通道退回土墙之后。
涌过壕沟的人群越来越多，他们沿着小壕沟往两翼扩展，后金甲兵如同蚂蚁一般翻上壕沟，剩下的蒙古人继续在城墙下挖掘，土墙上的登州兵探头射击，两侧锐角斜线的土墙上，也不断有火枪齐射，堆积的后金兵中喷出片片血雾，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土墙上扔下两个轰天雷，这种铁壳的轰天雷十分沉重，无法扔过主壕沟，却能顺着土墙滚下，猛烈的爆炸将前面的蒙古人炸得血肉横飞，乱哄哄的土墙下一片杂乱。督战的巴牙喇大声狂呼，严禁所有人退后。
张忠旗跟在第一波的最后，此时还没有通过两个通道，前面爆炸的烟雾飘过来，壕沟边一片模糊，这时两侧土墙上又一轮齐射，张忠旗应声倒了下去。
几个甲兵举着长长的木杆，上面吊着两个火雷，点燃后使劲推过了土墙，在土墙那边炸开，接着一排短梯搭上土墙，土墙下的甲兵咬着顺刀和云梯刀开始登城，下面的人死命压着梯子，防止被登州兵推倒，后面的壕沟又涌出大批的甲兵，许多弓手也进入拦马沟，用弓箭对着两边锐角斜边的登州兵射击，登州城墙上喇叭声大作，他们似乎发觉了这里是后金兵的主攻方向，正在向其他地方告警。
土墙上喊杀声震天，一个个矛头不断伸缩，后金兵挥舞着圆盾和云梯刀抵挡，能侥幸活过第一轮刺杀的，便跳入土垒上的胸墙，与登州兵进行近身肉搏，后方的甲兵源源不断赶来，顺着梯子登城，双方在土墙上血腥厮杀，时间一点点过去，蒙古人终于挖塌了两段土墙，最后一波甲兵和巴牙喇跳上壕沟，往土墙垮塌处猛冲而去。
黄善躲在拦马沟中，身上压了一具蒙古人的尸体，成群穿着亮银色铠甲的巴牙喇从他不远处跑过，到处响着枪炮声、大鼓、海螺号和喇叭声，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让他全身不自觉的轻轻抖动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哭声。
好一会他才稍稍稳定下来，让身体不再颤抖，他的视野刚好能看到东侧的那个通道，那里不远有一个登州的炮位，以前多次打击后金兵，这次似乎挨了红夷炮，一直没有开火，它熄火后，那里成了后金兵攻击的重点，那些明亮的铠甲在烟雾中晃动着，在两段土墙处奋力的挥砍刺杀，一个个身影倒下去，有时候甚至会出现一些红色的人影，就是黄善远远看过的登州兵，但是转眼又被巴牙喇和甲兵反击回去，里面喇叭声响得很急，常常会有一阵排枪声音，然后是一声整齐的呼喊，接着甲兵们又会被打退回来。
其他地方的甲兵陆续从梯子登上土墙，越来越多的甲兵从缺口涌入，又一批两百多名甲兵和巴牙喇从后金方向的壕沟中出现，洪水般涌过中间地带，看着后金兵一批批消失在土墙上，黄善握紧着拳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着急。
络绎不绝的汉军和真夷不断从这里通过，两翼战线的真夷也发现了这里的突破，自发的往这里击中，那些蒙古人把缺口越挖越宽，后方的后金阵线上响着喇叭和海螺号，显然在往这里增调人马，战线的远处枪炮声如炒豆子一般，他也不知到底打成了怎样，如果都如同这里一般，那旅顺或许会被攻克的。
有些零散的甲兵从通道逃回，还没越过壕沟就被守卫壕沟的巴牙喇射死，几个拨什库模样的人出现在墙头，嚎叫着制止士兵逃跑，这时有一批三百多汉军赶到，他们拿着一种奇怪的鸟铳，爬上土墙后就乒乒乓乓的射击一番，然后就站立在城头上装弹射击，不断有人被对方击中，顺着土墙翻到下来，变成墙角下的尸体。
里面的喊杀声震天，土墙后面的白烟一阵阵升起。黄善不知会是怎样的杀戮地狱，正在黄善胡思乱想之际，旅顺土墙后连续几声猛烈的火炮声，然后是那种奇怪的军号，里面响起潮水般的冲杀声，黄善张着嘴，看着越来越多的身影出现在土墙上，似乎要被打退回来了。
有一股新锐的甲兵投入进去，这一批多达五六百人，他们不从壕沟接近，而是直接从地面通过，很快的跑到了壕沟边，那里的蒙古人往里面堆积尸体，壕沟被填起的宽度更宽了，这一批后金兵密密麻麻的从黄善面前跑过，周围和旅顺城头的炮火在往这里射击，铁弹在人群中飞舞，断臂残肢飞舞着，那些甲兵在巴牙喇的督促下亡命奔跑，没有人顾得上往周围看一眼。
两翼的土墙上出现红色的身影，他们沿着土墙攻击，要截断后金兵的通道，新赶到的甲兵冲上土墙，用弓箭压制那些登州兵，密集的弓弦震动如同蜂群经过。
土墙内的炮声一阵接一阵，有几次响过之后，土墙上就有成排的甲兵和汉兵倒下来，堆叠在土墙下蠕动哀嚎。
黄善埋下头，他现在哪里都不能去，回去会被后阵的拨什库和巴牙喇砍死，前进就是修罗地狱，跟他一起过来的包衣几乎死伤殆尽，连那些蒙古人也死伤大半，他后来一直没看到张忠旗的身影，似乎他是第一波冲击土墙的，在壕沟前倒下了，应当是被火枪死了，黄善心中没有什么难过，不过能确定往前死路一条。所以黄善现在也只能躲在这里装死，若是被甲兵发现，也是要被斩首的，就如同悬在半空的一个。
突然身旁跌进来一个人，黄善吓得几乎要叫出来，却被一只手捂住嘴巴，他惊恐的看过去时，却发现是张忠旗。
“你还没死？”黄善愕然的问道。
张忠旗低低的喘息着，侧躺在拦马沟中，用手在那蒙古人的伤口摸了几下，然后把血迹抹在自己的脸上，他对黄善低声道：“你个狗奴才倒躲得好，主子我差点就报销了，还好老子见机得快，乘着登州兵打枪，老子也装了一下，好容易才悄悄爬到这里。”
……
夜幕降临前的旅顺，天空还剩下最后一点光亮，薄薄的硝烟残留在战场上，数千具尸体铺满在残缺不全的土墙周围，垂死的伤兵低低的吼叫着，发出野兽低鸣般的声音。
拦马沟中的一具尸体微微一动，一个脑袋从尸体下面冒出来，张忠旗抹了抹脸上的血污，喘着气抬头往四下张望，登州土墙上晃动着一些模糊的人影，他们似乎在清理尸体。
经过一天的血战，后金兵虽然破坏多处土墙，但终于没有能达成突破，特别是张忠旗他们这里，后金兵投入了大量兵力，双方在缺口处反复拉锯，连连不断的预备队投入进去，张忠旗估计投入的真夷、汉兵和蒙古兵超过两千人，还没有算包衣的数量，至少他们牛录的五六十个包衣基本死完了。
天黑前明军在这里投入了战斗工兵，强弩之末的后金兵无法抵挡这支近战强悍的部队，终于被击退出了土墙，狼狈返回土墙。登州兵几乎打疯了，张忠旗亲眼看到一个登州兵抱着轰天雷从土墙跳进撤退的后金兵中间，与五六个后金兵同归于尽，看到这里之后，他对攻克旅顺完全失去了希望。
“黄善，咱们走，爬着回去，要慢点。”
黄善在后面冒出头来，低声对张忠旗问道：“主子，这时出去，被登州兵抓到怎办？”
“他们打了一天仗，估计也死了不少人，打完仗都要重新调人啥的，他们一时半会没功夫来这里。”
黄善拉着他，“再等等吧，天还没黑，天黑了不会被登州兵打火枪。”
张忠旗一把打开他的手，“都快黑透了，回去得太晚，会被主子怀疑，你一会爬前面，顺便摸摸路上那些甲兵的银子。”
张忠旗说完就要先爬出拦马沟，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张忠旗下意识的回头一看，一把云梯刀猛地向他扎过来。张忠旗猛地扭过身子，一把抓住那只握刀的手，一个人扑上来压在他身上，压着冰凉的锋刃透入他的皮肤，在胸口上刺进去短短一截。
“荷”张忠旗低声嚎叫，拼命顶着那把云梯刀，不让它继续深入，黄善扭曲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那张脸上混杂着汗水血污和泥土，在夕阳最后的余光中显得狰狞而恐怖。

第一百三十七章 要活命
“杀死你个鞑子！”黄善低低的吼叫着。
“你干什么，我，我刚救了你的命！”张忠旗营养比黄善好，体能强过黄善，堪堪将黄善的尖刀停止住，他对着黄善哀求。
“你是怕我死了没有人耕地！”黄善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头中逼出来的，沉闷而沙哑，在这个敌我交错的中间地带，两人都不敢惊动交战的双方，否则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你想让我给你当包衣，把我当牛马使唤！一人干几人的活，随时还要殴打！我要活命，我不是你的猪狗！”黄善粗重的呼吸着，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口中的口水长长的落下，慢慢落在张忠旗的脸上。
张忠旗承受着黄善上半身的重量，力气有些不支，刀锋又深入了一截，他呜咽着道：“我没亏待过你，你看其他家的包衣，谁不是骨瘦如柴，你偷吃东西以为我不知道……”
“谁要你的东西，我要你的人头，我要去投登州镇。”黄善面容狰狞。
胸口的刀尖颤抖着，刀锋在肌肉中划开一道道小口，张忠旗忍住剧痛道：“这里遍地都是首级，你随便砍走一个便是，何苦要我的。我要有娃了，你饶了我，我回家照顾哑巴，她爹那么关照你，你杀了我，他们会变成别人家包衣，都活不成，你就忍心害死他们。”
黄善微微呆了一下，手上力道松下来，乘着这短短的机会，张忠旗猛地把刀往上一抬，然后往侧面扳住黄善的脖子，一把将黄善掀翻下来。
黄善反应过来拼命挣扎，他握刀的手被张忠旗死死握住，张忠旗的顺刀长了一些，没有办法在搏斗中抽出来，两人粗重的喘着气，在拦马沟中无声的扭打着，争夺对那把云梯刀的控制。
两人都不是身强力壮之辈，实力相差不远，终究是张忠旗的体力好一些，他慢慢占了优势，一把揪住了黄善的小辫，往下猛力一拉，带得黄善歪倒在壕沟中，张忠旗压上去，一只手卡向黄善的脖子。
黄善奋起最后的力气，用左手挡住卡向脖子的手，一边也哀求起来。
“主子，主子，做好事！”
“放屁，你刚才还想害我，不杀你留作作甚！”
黄善焦急的道：“菩萨保佑给你小子，你杀了我，你家娃就活不成了。”
听到说他的娃，张忠旗也一个分神，黄善猛地拨开张忠旗的手，一头撞在他面门上，张忠旗低声惨呼一声，身子往后倒开，他往后滚了一圈，坐着往后退了两步，抽出了腰间的顺刀。
两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各自剧烈的呼吸着，拿着刀子对着敌人，眼中都是复杂的眼神。
“黄善，跟我回去，我保证不杀你。”
“我不会回去给你作包衣。”黄善低低的吼着，“我不是你的猪羊，我在你家里做牛做马是要等着这个机会。今日那些包衣的下场我都看了，今日跟你回去，明日也是一个死。”
张忠旗被撞掉了两颗牙齿，口鼻中都留着血水，他边喘气边道：“你留下来，我不杀你，以后会抬旗的……”
黄善两手死死握刀对着张忠旗，带着哭腔道：“老子虽是个光棍，但村子里面的人被你们一起抓来，逼着往辽东走，一百多口只剩下不到半数，到辽东半年累死十多个，狗鞑子没一个好东西，抬你妈的旗。我信白有屋的，老子不要死，老子要活命。”
黄善咬牙切齿，泪水在他脸上流动着，在脸庞上冲出一道道泥土的沟渠，他手中的刀子不停抖动着，“你要是敢过来，我就跳出去叫唤说这里有个建奴，登州兵一过来你就跑不掉。”
“你穿着棉甲，我叫唤一声，你也会被射死，你以为棉甲真挡得住铅子？”
“原来你给我穿甲衣就没安好心！你要杀我就现在杀，总也是一死，我就拉你一起。”黄善边哭边道。
“你是我家的包衣，你休想逃去登州镇。”张忠旗的语气依然凶狠，他蹲在拦马沟中，手中的顺刀闪闪发亮。
黄善涕泪横流，吭吭吭的边哭边道：“你今日带我回去，明日……又要填壕，明日包衣寥寥，甲兵都盯着的，你我都必死无疑，你张忠旗是旗丁，也是个汉人旗丁，你一样是个填壕的命。你让我过去那边，日后你被登州镇抓到了，我还能救你。”
“求你放过我，我要活命。哑巴让你做好事，你在辽东帮着鞑子做那许多恶事……”
张忠旗愤怒打断道：“我没有，我只是要活下去。我没害过人，我一家子都被杀了。”张忠旗呜呜的低声嚎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你有害人，你帮着鞑子头逼迫包衣，到旅顺都害死那许多人，你今日放过我，给你儿子积德……你非要逼我回去，我跟你同归于尽！只要拼死扎你一刀，建奴不会救你的，哑巴他们一样会死，你放过我，我们都不会死。”
黄善面容扭曲着，鼻孔中流出一串鼻涕，糊在他嘴上，随着他的呼吸鼓起小泡，张忠旗用左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两人握着刀在寂静的拦马沟呜咽，流着眼泪对视。
等了很久，张忠旗停住哭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往后面退了两步，低声说道：“我让你走，但你要等我先爬回壕沟才能走。”
黄善连连点头，张忠旗盯着黄善看了一会，又退开两步，悄悄翻上拦马沟，摸索着往前爬去，黄善看着他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自己把身子重新伏在拦马沟中，等到他认为确实安全后，才往旅顺方向摸去。
旅顺黑沉沉的土墙在眼前越来越近，似乎有一些汉语的说话声，土墙后有隐约的火光，黄善紧咬嘴唇呜呜的哭着，往着火光的方向爬去。
……
夜幕下的旅顺城外，离后金汗旗一百步的地方，皇太极一脸落寞的站在土墙上，静静看着远处的旅顺城墙上几个昏黄的灯笼，淡淡的血腥气随着海风飘来，钻进他的鼻中。
他身边只陪着豪格，豪格轻声对皇太极说道：“汗阿玛，不能再打了。咱们大金精锐长于野战，不擅攻城，尤其是此种土墙蜿蜒起伏，城墙下亦会被攻击，今日攻上土墙，已损失外藩蒙古一千一百，乌真超哈和天佑军九百，甲兵和余丁一千三百人，牛录额真十一人，甲喇额真三人，巴牙喇氂额真一人，梅勒额真一人，另有伤者上千，这还是没算包衣的数，最后还被赶出土墙，火药用度过千斤，铅子消耗殆尽，连盛土的袋子也用完了。”
皇太极仿如不闻，等了好一会才轻轻问道：“有没有大臣来找过你？”
“各蒙古台吉怨声载道，各旗的贝勒、台吉、贝子都不愿再打，包括岳托和济尔哈朗在内，他们私下都找过儿臣……”
“他们都不愿打了？”
“下午的时候，几处重点突击的地方进入肉搏战，对方死战不退，最凶狠的不是那些登州战兵，而是只有棉甲的辅兵，儿臣亲眼所见两名登州兵抱着轰天雷冲进咱们人群中，炸死十余人，各旗的人马并不怕交战，但这些人出来后，开始退缩，各旗都有临阵脱逃者，到后来越来越多，士气不宜再攻打下去。”
皇太极眯着眼看着不远处旅顺城墙上零落的灯笼光，突然对豪格问道：“你说陈新是不是在城墙上？”
豪格没想到皇太极会问这个，“或许在，今日安排的三门红夷炮轰击城墙，看样子是没有打到。”
“我从来没想过能这样把他打死。”皇太极苦笑着摇摇头，“朕现在很想问问他，他在哪里找到这许多舍生忘死的人，又如何把这些人练得如同一个模子出来的，朕让你多跟那些俘虏谈谈，你问过话没有。”
“汗阿玛，这几日间，我也问过何长久和唐应太，他们的步甲马甲炮兵皆有一种叫操典的东西。新兵一般从屯堡中招募，强壮些的屯户平日有些操练，挑选精壮从军之后，先在莱阳、平度等处操练，这叫集训，然后分到各个营头，里面领兵的都是从以前的营伍分出的将官，还有些老兵，称作为士官，这些士官主要教新兵技艺，从新兵开始，他们所受操练皆来自那操典，是以人人差不多。”
“为何这些兵士中，少有逃兵，被俘的也大多宁可求死？”
豪格低声道：“儿臣也问过此事，登州军纪十分森严，军饷从无拖欠，还有个什么退养金，其他的，何长久说不明白，他们营伍中有一个训导官，平日就鼓动他们杀诸申，所说的言语对我大金颇多诬蔑之词，其营伍中皆视我大金为野蛮之辈，人人以杀我诸申为乐事。”
“豪格，你可知登州最可怕的是什么？”
豪格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道：“士卒不畏死？”
皇太极不置可否，自顾自的说道：“登州镇最可怕之处，便是短短时间便可把一群农夫变为士兵，这不是如何操练的事，天启年间有登莱兵援辽，关宁亦有山东登莱的班军，何来不畏死之士兵。一到了这陈新手上，便尽是强军，登州镇人人皆以军功为荣，李永芳送回的军报你也看了，满篇皆是军功的奖励，对勇士的赞扬，据说这种军报在明国广为传播。此为军功名，咱们再说利，据闻那登州镇一户不过分田十亩，远少于我大金，其战心却不逊于白甲，其中的缘故，月饷是其一。”
豪格试探着道：“我国亦重军功，此点与之无异，这月饷却甚难。”
皇太极淡淡道：“没有旗主会给甲兵发月饷，公中亦出不起这个银子，地中所出亦是各旗所有，如登州般养兵，我大金是学不得的。据李永芳所说，陈新通过耿仲明收商税，再经商社贩卖南货、铜钱、卷烟，亦从东江朝鲜走私貂裘、人参、东珠，年入已在百万以上，如此才能养起如此多兵马，可笑各旗还与朝鲜私下交易，贩卖登莱无用之物，任其捞取益处，可笑可叹。”
豪格自己也在走私，他听完有些惭愧，连忙岔开话题低声道：“汗阿玛，这次来的蒙古诸部中，亦发现有登莱的商货，他们的南货亦与寻常不同，盐、糖、茶等皆用纸装成小包，上面写着登州四海商社字样，汉文和蒙文皆有，另外便是那文登香，各个台吉皆视为珍品。”
皇太极没有在意这个纸包，那或许是一种商人的做法，他并不感兴趣。他担忧的，就是蒙古与登莱的纠葛增多，按照李永芳的线报，登州的商货是通过宁远转入蒙古的。皇太极也不敢逼迫蒙古人放弃这个商路，因为那些南货、香料、胡椒、卷烟，都是蒙古最缺少的东西，偏偏登莱最便宜，强行逼迫蒙古只会适得其反，而这次旅顺之战，蒙古人损失惨重而一无所得，逼迫只会加速他们的离心倾向。
其实皇太极早收到李永芳的情报，知道开战后至少又增调了两千或三千登州兵，旅顺的登州镇战兵至少一万两千，辅兵三四千，还有大批的战船。他压着消息，抱着一线希望进行今日的攻击，终于在对方的顽强抵抗下破灭，他现在更担忧的是如何安全撤离。顿兵坚城的隐忧之一，便是撤离时可能遭受守军的攻击，登州镇不是辽镇，他们对于野战没有任何惧怕。
大凌河之后的大好局面又急转直下，皇太极后续的计划都被旅顺之战打破，面对这个围不死的港口要塞，各旗损失惨重，都失去了信心。连岳托和济尔哈朗也在找豪格劝说自己，那些梅勒额真、牛录额真更是可想而知。
“汗阿玛……”
皇太极挥挥手打断豪格，“不用说了，济尔哈朗当日说得有理，久拖不决不若全力一击，今日既无法攻克，大军不宜久留，让各旗旗主和贝子到大帐议事，大军尽快撤离旅顺。”
“喳！”
豪格站起来刚刚要走，皇太极叫住他道：“你去通知时，不要告诉他们马上要撤离，此时不能散播，到了大帐之时由朕亲自跟他们安排。”
豪格停了一下，似乎没有清楚皇太极的意思，皇太极叹口气道：“若是消息传出去，难保下面的人会如何准备，若是被登州镇发现蛛丝马迹，咱们走得就不那么稳妥了，即便是要撤，明日也要做出继续攻打的样子。”

第一百三十八章 俘虏营
“黄兄弟来吃个蒸饼，我帮你领的。”白有屋高声叫着，给黄善递过来一个饼子。
黄善一脸的血污泥土还没有洗去，战战兢兢的接过来，蒸饼就是后世的馒头，白面的香味传来，黄善口中的唾液一股股冒出来，有些惶恐的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白有屋。
“第一顿全是重罗白面，后面就不定啥时候发一个，基本都是杂粮饼子，不过不会挨饿的。”白有屋挨着他坐下，啃起自己的杂粮饼子。
黄善看白有屋开始吃东西，也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蒸饼是如此美味，黄善记不清自己曾经在何时吃过，或许是前年过年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有个哥哥，也在一个村子，黄善自己没有成亲，过年是跟着哥哥过的，仿佛转眼之间，他已远在千里之外陌生的旅顺，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而他哥哥一家已经死在赴辽东的路上。
他小口小口的咬着，细细品着蒸饼的美味，泪水跟着脸颊无声的流着。
这里是旅顺水城西侧的一小片营地，投诚的士兵都暂时住在这里，周围有一道简易的土墙，墙根插着些火把，土墙上面坐了些登州的士兵。黄善知道他们是防备包衣中有内应，这些明军既不凶恶也不亲和，看包衣的眼光有些怪，但黄善依然感觉自己来对了。
他爬到壕沟边便大声叫唤，表明自己是投诚的之后，被准许进入土墙，两个士兵把他压在地上搜身后捆了，然后押着往里走去。
黄善一路边走边看，土墙上有些值守的士兵，还有几个士兵正在往拦马沟走去，他们拿的是火枪，就是伏路军，防止对方夜袭的。
土墙下面有些草棚子，靠近土墙的一方有一个胸墙掩护，里面靠坐着成排的士兵，草厂后面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打着火把在翻看地上的尸体，那里尸横遍野，比中间地带的还密集，大多是白日从这里突入土墙的后金兵。这些辅兵翻看时一律取下头盔，看到是鼠尾辩就一刀斩下来，一旦找到登州兵的尸体，他们就小心的收好，肢体破碎的，就用布包好，然后整齐的摆放在第二道土墙附近。
黄善在第二道土墙的入口被转给了一位带白盔的军官模样的人，那人带着两个强壮的士兵把他带到又一重土墙后，第二道土墙前面也有一条壕沟，比第一道的还要深还要宽，后面又是大致相同的样子，不过士兵要少一些，里面还有些辅兵模样的人在烧水做饭。
到了一个地窝子，那白盔明军细细的问了他的身份，听说是白有屋一个牛录的之后，便招了白有屋来认人，确认包衣身份后才解开绳子，两个士兵把他带到了这里。
黄善转眼就越过了那道似乎永远无法通过的土墙，到了他看过无数次的旅顺城旁边。一切恍如梦中一般，直到吃着蒸饼，香甜的味道才把他带回现实。
黄善游目四顾，周围有不少前些时日投降的包衣，这里约有三百多人，其中甚至还有十多个蒙古人，他们自己围成一团狼吞虎咽，黄善只是稍稍看了一下，蒙古人在后金的地位比汉人略高，实质上也是包衣，主子们杀起来是没啥区别，所以黄善以前也不太看得起这些人。
这些主动投靠的人大多神态轻松，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的食物，有些熟悉的还互相低声交谈着，发出些愉悦的笑声，只要不是太大声，周围的士兵也并不干涉。
黄善边吃边看着那几个谈笑的人，慢慢的也露出些笑来，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觉，不会突然有人来打杀自己。他眼神又变得灵动，眼珠转转后堆起笑脸对白有屋问道：“白大哥，你是咋过来的？”
白有屋颇有些得意的道：“那日我在咱们牛录最东边上，那牛录额真让我们给他把躲藏的地窝子挖宽点，我乘着倒土溜下土墙，顺着拦马沟地上爬过来，沟里不能去，有铁钉子。那时想着，就算被登州兵砍了，死就死球了，总比在建奴那里不人不鬼的强。”
“白哥你媳妇咋办？”
“临走前几天死球了，累死的。”白有屋说完咕嘟嘟喝一口水，又把他那个粗瓷碗递给黄善，口中一边说道，“她不死，我还真不敢跑过来，过来后才知道，这些兵爷都是天兵天将，不过你猜咋地，他们一两年前也不过是流民农户，跟着陈大人打仗，就打成天兵天将了，老子可从来没想过当兵能当成这样的，那训导官说了，先到修路队修路或是当矿工，考核合格了就能当兵，老子想好了，以后就当兵，为陈大人杀鞑子。”
“训导官？”
“就是方才来讲话那个张官爷，说话和气的那个。听说是总训导官黄大人的家丁，就相当于巴牙喇那样的，听说刚到了另外一个啥局的，以后咱们还归他管，老子来得早，张大人那时对我说，‘白有屋，你名字取得好，过两年肯定有屋有媳妇。’”
白有屋学着张大人的神态，满脸都是笑容。
“白大哥你可真是个好汉。”黄善一听白有屋与张大人相熟，神态更加恭敬，马上扯下手中一半的蒸饼递给白有屋，“咱们牛录跑出来的就几个人，以后白大哥还要多关照。以前在村里，兄弟我就觉得白大哥你这人仗义，就是那些鞑子看得严，也没跟大哥说过几句话，但那份豪气，兄弟我可是佩服得紧的。”
白有屋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里，飞快的接了半个饼子，然后咬了一口才对黄善低声道：“兄弟我告诉你，登州最重的是军功，你若是不想打仗，安心干活也行，现在登州入屯堡分十亩地，每亩两斗粮，也是够吃了。不过还是当兵好，以后在辽东都是一百亩的地，旅顺你也看了，建奴这个样子早晚被打死，日后收了辽东，你一百亩地种着，那媳妇还不可劲来。”
黄善满脸堆笑，望着白有屋的眼中闪着希望的光芒。另外两个来自同一个牛录的包衣也凑过来，他们自然的便有亲近感，互相热络的低声聊天。一群还留着辫子的包衣已经在畅想美好未来，或是一起痛骂原来牛录中的某个人，黄善的话最多，几人一直聊到下半夜，他们一起把最恶的分得拨什库诅咒一番之后，终于忍不住睡意，白有屋去领了几条被子，他们就在一个地窝子中挤着入睡。
“早些睡了，明日这些兵爷要领着你们去洗澡剪辫子，大伙对兵爷都要恭敬些。”白有屋叮嘱之后，翻身就呼呼睡着了。
周围鼾声如雷，外面的篝火也慢慢熄了。黄善在舒服的呼了一口气。夜空中有丝丝凉意，被子有些潮湿，还有些跳蚤，但这比他在张忠旗家中好无数倍，在那里他只能在一堆乌拉草中睡觉。在黄善心中，这是他背井离乡之后最美好的一夜，至少不用担心明天的生存。
他下意识的往北面看了，想着那个放过自己的张忠旗，不知他回去是否保住了一条命，若是后金还要继续攻的话，黄善确定张忠旗活不过明天。
“活着。”黄善在黑暗中喃喃的道。
……
一夜很快过去，又一个黎明到来。这一晚登州镇的辅兵们忙碌不停，忙着打扫战场和修补战线。
旅顺中心的登州镇左协副总兵府，登州镇在旅顺的中枢机构便在这里，包括第四营的营部和这次入驻的登州各司。大院中灯火通明，各部的主官、塘马、参谋来来往往，到各司办理各自事务。内院门前行人稀少，照壁前站着卫队的士兵，只有高级军官才能进入，里面的作战会议室中正在安排善后和防御部署。
陈新打着哈欠从照壁后转出来，他就暂时住在里面，以便于军官临时请示。昨晚他一直在处理军务和巡视伤员，后半夜睡了两个时辰，接近天亮时就强行起来。
虽说有些疲倦，但陈新心情大好，昨日的交战有两处比较危急，他在第二道土墙东侧亲眼看到了正蓝和镶黄的突击，那里的土墙已经被后金兵占领，守卫的长矛兵被击退到第二土墙前，后续的后金兵如同洪水一般涌入，双方在两道土墙间反复拉锯，刘破军陆续投入一个鸳鸯阵司、两个方阵连、战斗工兵和第一营第一总分遣队，周围的野战炮也赶来援助，四磅炮和八磅炮都展现了远远优于红夷炮的机动力，激战后终于将对方驱逐出土墙。
陈新一直在第二道土墙后的一个炮位处观察战场，在最危急之时，他一度觉得刘破军可能退守第二土墙，但刘破军这次表现很出色，他的反击十分坚决，丝毫没有吧第一道防线当做可放弃的阵地。
各部的表现也展现了职业军队的素养，陈新还是第一次在战场用观察者的视角去看，而不用随时考虑应对，他所看到的登州镇十分勇猛，缺点依然不少，主要是兵种协同方面的，但总体上他非常骄傲。
昨天这一仗之后，陈新确认皇太极攻不下旅顺，所以心情十分愉快，现在就看皇太极还愿不愿坚持下去。到门口派人叫来刘破军和黄思德碰头，三人带着卫队一同巡视战线，虽然陈新也颇有些疲惫，但这种时候主将必须以身作则，提醒所有将士还不能松懈。同时他还需要到西官山观察后金动向，然后确认今日的主要工作。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养寇
一行人人从北门出城，碰到正在回城的第四营士兵，他们一路高唱着作息歌，这些都是晚间执勤的队伍，白天回到城内的营房休息，这些士兵一脸疲倦中带着些兴奋，他们昨天刚刚重创了建奴，那种激烈的情绪还未过去。
陈新让到路边，等队伍通过后才继续出城，此时正是开饭时间，烙饼、蒸饼、杂粮饼的香气四处飘动，陈新在门口的龙骑兵营部领了两个饼子，与刘破军等人边走边啃，如果没有那身山文甲，基本就和士兵无异。
走出第二道土墙后，防线上士兵来来往往，很多辅兵还在往被破坏的土墙上增加土袋，后金那边照例的吹起号角，偶尔有些轻箭落下，旁边的卫兵小心的观察着天空。
陈新往西走向昨日交战最激烈的地方之一，就是面对正白旗的地方，沿途随即跟一些待命的士兵交谈，所到之处引起阵阵欢呼，士气十分高涨。
陈新一边走一边对刘破军道：“皇太极的两黄旗打散，分别跟两白、正蓝、正红混编，这几个旗都是不太积极的。这样一打起来，大伙都得损失人，比例也是相当，实力的对比不会改变太多，我估摸着皇太极也是想了好久才这样决定的。”
刘破军低声汇报着，“建奴阵亡应当在三千以上，俘虏的真夷有三百多，俘虏中还有百余伤员。我镇阵亡士兵四百三十人，重伤两百多，轻伤约为五百，主要伤亡就在面对正蓝旗、正白旗地段，这两处是后金兵选定的重点攻击地方。”
“正白是大旗，那位小多铎毛还没长齐，打仗没有啥主意，这次铁定的损失惨重。”陈新一边吃一边想象多铎的神态，心中不禁大感愉快，这小王八蛋入关后一路上没打啥仗，倒是主持了多次屠城，包括扬州十日在内，后来也被吹嘘为名将。
黄思德凑趣道：“恐怕还气得要死，昨晚我让那夷丁骂了一夜，就说皇太极逼阿巴亥殉葬的事情，这三兄弟每日面对仇人，却不敢下手给他们妈报仇，还要称其为大汗，也不知是何德行。”
陈新心情不错，听了哈哈大笑，刘破军昨天的表现得到陈新的高度称赞，朱国斌、代正刚、黄思德等人看他的眼神明显改变了，这种尊重并非来自于职务，所以他今天兴致也不错，过来笑道，“确实正白旗死得多些，皇太极连打个总共也要算计这些东西，也是难为他了。”
陈新听完沉吟道：“建奴若是死了个几千，皇太极就打不下去了，的都是估算，人头砍了多少了？”
“已经砍下来的大概九百多真夷，蒙古人七百，战死包衣数量多，一时计不清楚……”
陈新轻轻道：“那些战死包衣的人头也砍下来，到时都报做是乌真超哈和天佑军。”
刘破军记下后笑道：“以前说包衣人头不算功，按察使核包衣人头要收多半好处，好在现在有乌真超哈和天佑军，那些文官总没有理由再说不算了。”
黄思德拍拍手道：“破军你说皇太极要算计这些东西，陈大人不是也要应付那许多文官，要是这中间的繁杂，破军你该是知道的，远比那八旗间的事情扰人。”
“黄大人说的是，那黄台吉一个奴酋，跟陈大人原本就比不得。”
几人一路交谈，顺着土墙往西，然后从靠海的地方出通道，上了西官山山顶，代正刚迎过来，几人各自举起远镜观察。
陈新在山顶用远镜看下去，壕沟中的后金兵进进出出，与往日并无不同。每当西官山一发出炮声，下面蚂蚁般的后金兵立即到处躲藏。
刘破军低声说着，“大人，飞彪铳已损毁两门，剩余两门分到了两翼，只能做些骚扰的攻击。”
陈新点点头道：“飞彪铳数量不足，骚扰胜于实质性的打击。你仔细看看，后金兵有没有撤退的迹象。”
刘破军看了半天后说道：“看不出撤退的迹象，不过也看不出攻击的准备，可能今日不会有进攻。”
代正刚也道：“昨日后金兵损失惨重，今日应当是休整。今日装填土袋的人甚少，若是明日要攻打，今日也应当要有所准备，所以这两日应当都无碍。”
黄思德对这些战术性的判断摸不着门，不过领导就在旁边，他装模作样认真看了，也发表意见，“属下赞同两位营官的话，建奴定是怕了我登州镇，他们不来打咱们，咱们就去打他们去。”
陈新听完哈哈一笑，转头看着黄思德，“思德这话看着简单，实际是至理，战场上就与街头打架差不多，只不过判断对方的动作未必是靠眼睛，必须保持接触，从接触中获得直接的信息，而不是依靠猜测。侦查的水师回来没有？”
刘破军低声道：“还未回来，昨日分派的任务是上岸侦查，从前几日的情况看，建奴在木场驿、南关等几个要点防备严密，沿海山头都有人值守，小船未靠岸便有人传警。金州也有上千的真夷，不是一时可以攻下。”
“加强对木场驿的侦查，那里是最狭窄之处，建奴要撤退的话，必定会加强那里的防御。”
“明白了，那今日我军防线的主要安排，请大人示下。”
“以将第一营第一总调入一线，补充人手熟悉防御，近卫第一总两个司以局为单位发动小规模反击，声势弄大一点，争取让建奴的人动起来，防线必须保持接触，你们在西官山多安排观察哨，注意建奴动静。”
……
从西官山上下来后，刘破军先行赶往旅顺城头，陈新与黄思德慢慢巡查靠海一方的营区和库房，重点在骑兵的马匹保养，建奴颓势已显，陈新需要骑兵随时做好准备。
走到半路的时候，陈新让卫兵隔远一些，他对黄思德低声问道：“思德，本官昨日看到有人抱着轰天雷冲击建奴军阵，训导官是否有过类似的鼓动？”
黄思德回忆了一下才道：“大多是守备队的人，训导官没有鼓动过，他们很多都是辽民，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要重点宣传一下？”
“不要鼓动这个行为，也不要批判。”陈新轻轻叹口气，他不喜欢这种神风作风，但在这个时代，杀戮无处不在，生命的价值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即便不鼓动，似乎也不宜反对。
“其实……这些都是勇士，若是不宣扬的话，他们的战功如何计算。”黄思德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在他原来的计划中，这些人都需要重点宣传。
陈新淡淡道：“俺军法官和主官的意见为主，还是战场的效果，如果他们的这种攻击取得决定性的作用，便取个奇功也可，抚恤这些还是照旧，不能比一般的战死者多，总之还是按军功体系来执行。我不希望人人都去跟建奴同归于尽，我们是职业军人，杀人是技术，不是拼命，保存自己和杀死敌人同样重要。”
“那属下知道如何做了。”
“登州那边的人气如何？”
黄思德脸露笑容，“昨日宣教局传了消息来，很多职业校和屯堡学校的学生要求参军，各屯堡中还有自发募捐者，要给军队捐些银钱衣物之类，人气可谓非常之高，属下昨晚带人连夜赶工，写出了昨日的报道，准备放在下一期……”
“不必下一期了，你让书坊印个特刊，随时都可以发，不必等到下一期。”
黄思德一拍手，“大人每次皆有非常之见解，小人实在佩服。”
陈新微微一笑，也不继续说下去，免得黄思德马屁如潮。
黄思德看看左右无人，对着陈新低声道：“大人，建奴如今后继乏力，刘破军的布局是要一意追打，非要让建奴脱层皮，不过属下觉得，让那建奴暂时逃窜亦无妨，如此朝廷那边，或许更看重些。”
黄思德说完就低头跟着，不时偷看陈新一眼，等待陈新的回答。陈新听完放慢了脚步，脸色不变的继续行走，黄思德的意思就是要养寇自重，从登州的形势来说，在朝廷的支持下对付建奴已经不成问题，至少包围金州以南是可行的，建奴这一战之后应当不敢再大举兴兵南下，登州镇大可占据金州地峡发展实力，这是连黄思德都能看到的。而他背后的意思，就是要让登州镇在辽南这个不被注意的地方继续发展，观望天下形势。随着登州实力的一步步膨胀，黄思德便下意识的开始有这个打算。
这样沉默着走了几十步，陈新才对黄思德道：“你为登州镇前景作想，这都是对的。不过眼下建奴实力尚存，远道来攻或许不行，若是野战的话，咱们未必能赢，远不是可以轻视的时候。你作为总训导官，不能有这种心思。建奴之祸不在辽东而在天下，我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妥协之余地，至于其他的事情，未必需要靠建奴，只要咱们足够强大，加上合理布局，自有水到渠成之时，你只要做好本职，本官自会记在心中。”

第一百四十章 揣度
最近一直在病中，状态不好更新不多，所以也不好意思求票，谢谢大家还投了那么多月票。国庆期间要出门，回来的时间没定，希望十月能多更一些，欠的章节会在完本前补齐。祝书友们国庆快乐，出门旅游的玩高兴一些。
木场驿，这个曾经阻拦后金兵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后金的一处营地，作为金州地峡陆路通道最狭窄的地方，便注定它是一个必争之地。
从后金兵进入旅顺开始，这里一直驻扎有三百人的甲兵，还有三百多蒙古人，从二十二日开始，这里便增加了五百甲兵，他们驻守在木场驿的废墟附近，确保这里的通道畅通。
岳托在木场驿西北边山头上观察海面，那里停着几艘帆船，其中有两艘是鸟船，高高的桅杆上挂着一个望斗，里面有人举着一个筒子模样的东西在观察。
岳托知道那个东西叫远镜，孔有德和李九成原来军中的红夷炮手有这个东西，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据说这东西是红夷人那边传过来的。这次岳托在旅顺看到过多次，登州镇那边似乎有不少的远镜，经常有人在西官山山腰和山头张望，就是用的这东西。
远镜的军事作用显而易见，但岳托没有用过之前，很难想象镜子里面是个什么场景，登州镇的东西总是充满着神秘的感觉。
这次皇太极每牛录抽调甲兵两人，交给他带来木场驿，确保后路无虞，当日晚间皇太极宣布退兵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攻击这样的坚城已经超出了后金的国力，还没有攻下第一道土墙，就已经损失了超过三千真夷，四万包衣死了七千多，还有些受伤的是无法挨回辽中的。损失惨重而一无所得，今年冬天会非常难捱。
“主子，又有小船往北去了。”镶红旗贝子博尔晋的声音响起，岳托往海上看了一眼，三艘小船划着浆在往北走，他对博尔晋点点头，很快有一队甲兵骑马往北而去，跟着那三艘小船。
岳托现在理解了登州镇的打法，那就是随时都要保持接触，他们的接触是依靠不断的小规模进攻来进行的，这使得后金从土墙撤退的行动受到限制，如果兵力减弱到一定程度，很容易被对方试探出来。岳托估摸着，皇太极想悄悄脱离土墙的行动不会那么顺利。如果直接放弃土墙，那登州镇会马上判断出后金的意图，他们的骑兵一放出来，届时要撤军的话，没有哪个旗主愿意断后。
……
“镶白旗阵地被突破了？”陈新惊讶的抬起头来，只见刘破军确定的点点头。
陈新马上站起来，眼睛盯着墙上的地图问道：“有没有后续部队可以投入？”
“只有第二总一个连，属下只是准备一次小规模进攻，没有调动骑兵和龙骑兵，预备队也准备不足，万万没想到镶白旗阵地被轻易就突破了，这是属下的过错。那个百总也没有料到，他们攻上土墙的时候还十分犹豫，属下在城楼所见，他们的百总旗越过土墙通道，留了有半刻钟之久，周围的牛录来援后才撤回。”
陈新挥挥手打断他，“调动近卫第一司全部，攻击镶白旗防线，让西官山注意观察，如果后金从后方调援兵，那就撤回，如果后金从土墙其他位置调动援兵，就头入战斗工兵和近卫第二司，攻击中间乌真超哈的位置。”
“大人的意思是他们前线军力在减少？”
“这事情不好说，建奴在土墙后有坑道，各部又经常有换防，来来往往不定，只有加大攻击力度，反馈的消息才准确。西官山第二营往北坡投入部分兵力，牵制后金右翼人马；水营在旅顺河搭建浮桥，从第二营抽调一个司在西官山西坡集结，观察建奴大营兵力调动；东坡确保西官山山脚道路通畅，让骑兵和龙骑兵在左翼集结。黄金山第三营今日进行两次连级进攻，牵制建奴左翼，晚上投入半数分遣队攻击，必须时刻保持接触。他们的土墙防线距离大营有数里，想悄悄撤退没有那么容易。”
“下官立即去安排，另外下官准备加派特勤队潜往木场驿、南关等地查探。”
“咬住他们，皇太极已显露出撤退的意图，撤退的军队是虚弱的，我们一旦开始追击，就要追到金州，建奴军无战心，没有哪个旗主愿意留在金州，确保金州不被他们拆除。”
……
八月二十二日午时过后，登州镇在全线展开断断续续的攻势，并在西官山西侧搭建浮桥，后金兵大营号角齐鸣，大批骑兵赶到战场，另有约五百正黄旗人马赶到复州河西岸，阻挡明军渡河。
皇太极的大氂来到北山脚下，他的心情十分低落，今天的情况说明，登州镇通过连续的试探，已经发现了土墙兵力有变化，西官山的明军很容易观察大营出兵数量，从而判断出土墙人数，所以他只能放弃悄悄撤离的做法，改用大规模的骑兵接应土墙人马撤退，虽然都是撤退，但这种方式的话，土墙防御兵力要脱离明军的攻击肯定会遭受不小的损失，与他策划分步隐秘撤离不可相比。
“大汗，若非多尔衮擅自撤离白甲兵，怎会被登州镇攻破土墙，多尔衮不顾大汗此前传授之策略，全然不顾全师安危，应当在议政大会上对其进行处罚。”
索尼在一旁愤愤不平，敌前撤退很容易被发觉，进而遭到敌方的追击，而各旗中的包衣非常不稳定，每次撤退都需要甲兵严密看守，这么长的阵线根本不能确保安全，只能在换防的时候逐渐减少。皇太极要求各旗分步撤退，白甲放在最后掩护，确保土墙安全。今天就有一批包衣跟随牛马车撤退，这些包衣都是汉人中的壮劳力，也是后金不愿放弃的资源，皇太极希望让这些机动力弱的部分先撤离。
多尔衮昨晚擅自撤离白甲兵，让登州镇一次无力的攻击就打破土墙，虽然后来赶了出去，但登州镇此后的行动明显加强了试探，牢牢牵制着土墙的防御力量。
皇太极轻轻点头，多尔衮是必须要处罚的，多铎实际上也撤离了白甲，但留下的甲兵数量足够，而多尔衮因为在复州损失严重，防线显得十分虚弱。
自去年以来，他对多尔衮的观感急剧下降。复州之战的指挥不见高明，这次面对强敌缩手缩脚，这些都不是一个优秀将领的表现。
在原本的历史上，所谓雄才大略的多尔衮在入关前战绩平平，入寇山东时战绩尚可，但面对洪承畴率领的主力时，就露出原形。他光是怯战所受的重大处分就有两次。一次是围困锦州不力，被明军连续击退，连连跟皇太极要求撤军。而最严重的，便是崇德七年在围困锦州时，面对明军家丁的袭击时，多尔衮、多铎、豪格三人狼狈逃窜，带着白甲兵逃入壕沟，而另外一些甲兵在阿桑喜带领下奋勇反击，将明军击退。这三叔侄不但袒护自己的护军将功劳据为己有，还将阿桑喜反而污蔑为退缩，济尔哈朗当时是刑部尚书，也给三人打掩护，明知实情还是将阿桑喜逮拿下狱。
这事情直到一年后才被皇太极发现，皇太极被这群猪队友气得勃然大怒，处罚甲喇额真以上官员七十人，仅仅固山额真就有十五人，涉事官员包括三旗旗主、固山、护军统领、刑部尚书、承政等等，是后金政坛的一次大地震，更将多尔衮打压得灰头土脸。
多尔衮就是这么个水平，主持扬州十日的多铎更是乏善可陈，不过在后来都可以被称为一代名将，古代名将的平均水平被拉低一大截。这两兄弟搞阴谋强一些，打仗比起哥哥阿济格差一大截，在八旗旗主中也属于排在后面的。
皇太极对索尼问道：“东江军和复州等地情形如何？”
“前日东江军再次攻打黄骨岛堡，总人数在三千上下，包括广鹿岛的毛承禄，皮岛沈世魁等部越过鸭绿江，一路骚扰村堡。复州附近出现了一批新的登州兵，他们到处袭击运粮队，光昨日一天，就被烧毁三十多辆牛车驴车，被杀余丁十二人，阿哈五十多多人。”
“是从何处来的？”
“应当是坐船从金州复州之间上岸，据逃脱的人讲，这些人用的火枪稍短，每人还有一把刀子和短铳，有些背着弓箭，似乎没有穿甲衣。”
皇太极皱眉道：“没穿甲衣那就是为了便于逃脱，金复之间山峦起伏，要抓住他们不是易事，此事不要扩散，撤军要尽快。”
此时西官山上响起号音，西坡的那支登州兵撤回山顶，又加强到了北坡，与那支一直在北坡的军队汇合，牵制着后金的右翼。旅顺河那边的后金兵只能继续呆在这里，因为水师还在造浮桥，这些后金兵如果要回到战场，就需要绕到他们营区那里的渡口，这个便是防御的内线优势。
旁边跟随的高鸿中看了，只觉得这登州镇调度得法，登州兵作战也勇猛，但后金也勇猛，最大的差别，就是那种井井有条的感觉，这让高鸿中心中十分忧虑。
他想了片刻后对皇太极道：“大汗，若是要行那离间之法，则金州还需守，不可一路撤回复州去，否则明国的皇帝还未处罚陈新，他便已经收复了金州，此法便不可行。”
皇太极摇摇头道：“此事已在进行中，成事在天而已。当日说行离间之法，如今既要撤离，一旦遭遇追击各军军心不稳，朕不会拿我勇士的命去冒险一掷。待行至金州之时，再据战情定夺。”
高鸿中献计不成，马上又接道：“奴才还有一法，那陈新在登州作为便可看出，他有枭雄之心，其历来升迁亦靠军功，对明国朝廷而言，我大金存则登州越发重要，如今既然撤离已被其发觉，大汗可遣一人前往，对其说明厉害，做些交换亦无妨，想来陈新是明白人，如此能换来大军安然返回，亦是值得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流星
高鸿中计划谈判还不及开始，登州镇就在隆隆炮声中转守为攻，在左中右都各选了一处重点打击。各旗派出各自的骑兵接应，土墙留守的兵力开始逐一撤退，皇太极最不愿意的敌前撤退开始了。
最左翼的混合营伍最先撤离，在土墙后两百步结阵，接应左翼兵马撤退。然后是镶蓝旗人马，对峙的登州镇派出分遣队，不断咬住押后的人马，逼迫撤退中的镶蓝旗人马再次返回，双方在土墙上往来几次后，镶蓝旗后卫崩溃，丢下满地的甲衣辎重溃退。
后卫与前锋最大的区别，便是前锋可以指望主力的接应，坚持是有希望的，而作为后卫时，主力正在远离自己，一旦被拖住就是死路一条。镶蓝旗押后的是三百多真夷和四百多蒙古人，面对四个分遣队不足两百人的攻击，战力却丝毫发挥不出来，其中的白甲反而比甲兵跑得还快，甲兵和余丁随即也发足狂奔。
登州分遣队从镶蓝旗的位置登上土墙，其中两个靠东侧的分遣队尾随溃兵追击，另外两个分遣队沿着墙头前进，居高临下攻击侧翼的正蓝旗。旅顺城头的刘破军旗号挥动，全线的登州军都开始派出分遣队攻击土墙，各类火炮和火箭密集射击，声势如同一次总攻。
正蓝旗在前几日进攻中遭受重创，战心原本就十分低落，侧翼的崩溃迅速引起骨牌效应，押后的梅勒额真还没有组织撤退，正蓝旗留守人马就崩溃了，近千名真夷和蒙古人落荒而逃。
右翼的混乱很快传递，中路的近卫第二司随同分遣队攻击，声势比起其他地方更加浩大，一组组鸳鸯阵战斗群越过通道，追击溃退的后金兵。
中路各部后金兵无心救援，两红旗、乌真超哈、天佑军防线如雪崩一样溃散，土墙的后金兵放弃所有剩余辎重、兵仗逃窜，土墙这里没有马匹，他们全都是徒步。部分留下的包衣如无头苍蝇，有些早有准备的在壕沟中四处躲藏，只要登州兵一出现在眼前，他们马上出来高喊投降。
从西官山看下去，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山下的旷野中狂奔，满地都是跌落的兵仗甲衣。皇太极精心策划的撤退成了一次大溃败，留守的土墙的人马约有一万真夷和蒙古人，还有五千左右的包衣，按皇太极的计划，原本是要在夜间撤离，带走所有有用的辎重，现在尽数丢给了登州，很多甲兵为了逃命，连甲胄都丢弃了。
最后便是右翼的两白旗，多尔衮挨了训斥之后，刚刚才补充了部分甲兵，随即便遇到这次崩溃，多尔衮心急如焚，西官山和旅顺土墙之间的夹道上，登州的骑兵已经在集结，他们随时会给撤退的两白旗人马重大杀伤。
正当多尔衮心惊肉跳之时，负责右翼接应的后金兵冒着西官山的炮火在山下列阵，骑兵多达三千人，由豪格亲自领兵，他们列阵方向正对缺口方向，皇太极没有放弃两白旗，多尔衮和多铎都松了一口气。
收到中路的影响，两白旗防线也很快溃散，一直在攻击后金右翼的登州镇反应灵敏，近卫第一司和数个分遣队飞快出现在土墙和通道上，用拦马沟附近成堆的土袋填进后金的壕沟，然后开始在后金土墙后列阵。
登州的骑兵阵保持着阵形，以一局为正面，缓缓走向夹道之外。
……
陈新的帅旗出现在西官山，山下一片兵荒马乱，旅顺一片欢呼，许多红色的人影追在溃兵后面，一路射杀落后的后金兵，大规模阵战总所向无敌的建奴，在旅顺城下遭遇了一次惨重失败。
由于拦马沟和后金土墙的阻挡，登州镇的追击并不得力，杀伤也不严重，但这次后金主力尽在此处，那种溃败的情绪会传染给后金全军，使得他们以后面对登州镇的时候失去心理优势，而登州镇会占据优势，这种潜意识中的影响，比起训导官讲一千遍还管用。
“大人，其实可以让各方阵千总部出土墙列阵，刘破军是否保守了一些。”代正刚放下远镜，对陈新说道，“后金围城一月人困马乏，如今防线崩溃军心动摇，我军大可与之阵战。”
陈新细细看过山下一遍，微微摇头道：“后金兵真夷多达三万，我军在旅顺不过一万出头，其列阵的骑兵已过一万，我兵力上不具优势，拦马沟和土墙阻拦了投入兵力的速度，火炮通过也甚为不便，等我们列阵完毕，建奴溃兵早已回营，主要阵线就让各部分遣队和鸳鸯阵占据土墙便可，重点打击两白旗。”
代正刚看看几处后金骑兵的位置，北山脚下皇太极大旗下有三千左右，两翼各有三千骑兵，还有西官山的北坡对面有两千骑，一旦登州镇步兵进入空旷地带，就将面临三个方向的骑兵威胁。代正刚也知道无法取得大胜，看看土墙上越来越多的红色身影，已经取得了振奋军心的作用，也放弃了开始的建议。
山上六门火炮连续射击两轮，有半数击中了山下列阵的后金骑兵，给那些骑兵造成不小的混乱，山下的两白旗正在溃退，登州骑兵出现在缺口位置，第一个骑兵司开始冲击，后金兵也分散开来，其中一部防备那些越过土墙的登州步兵。
代正刚不断打出旗号，左翼登州步兵列阵完成后，便向前挺进，兵力为一个鸳鸯阵司和五个分遣队，分遣队部署在两翼和后阵；西官山上也派出两个分遣队，顺着东坡往山下运动，这两支步兵将牵制后金骑兵的兵力，不让豪格全力应付登州骑兵。这两支步兵的行动将豪格逼入被动局面，豪格也是早有准备，此时反应迅速，分别派出三个贝子领兵，三千人的骑兵分为四股，互相掩护着往后撤退，多尔衮和多铎也领了一百多白甲兵策应。
登州骑兵在两面步兵的掩护下，在缺口外展开成一个司的正面，四个骑兵司将进行四轮三排冲击，曾经遭遇过骑兵阵的多尔衮心惊肉跳，此时上万的溃兵阻断了战场中路，后金中路和东侧的两支骑兵都无法来援，西侧就只能靠豪格了。
豪格展现了不错的指挥能力，几名后金贝子经验丰富，在西侧不停运动，甚至往中路突然疾驰，逼迫那些追击的登州步兵回撤，掩护了后金整个右翼的逃离，本身的阵型依然保持得很好。
骑阵开始加速，向正面的后金骑兵冲击，两翼的步兵也主动向后金骑兵进攻，山下千马奔腾，陈新却没有第一次看骑兵交锋时候的激动。
后金骑兵也知道没有退路，不顾伤亡的与登州骑兵对冲，登州镇四个骑兵司连续四轮冲击，虽然将正面击穿，却无法摆脱后金骑兵的侧翼牵制。几名后金贝子久经沙场，对于骑兵战运用灵活，轮番攻击登州骑兵侧翼，又不断派出小股游骑直入步兵阵之后，逼迫步兵停止前进。在西官山北坡列阵的千余后金骑兵来援后，刘破军鸣金收兵。
陈新在山头摇摇头，看看战线其他地方，溃兵已经远去，东侧的后金骑兵派出骑兵在战场游动，利用骑兵优势的战术机动力威胁分散的登州追兵，红色的小点都停止了追击，正在退回土墙。陈新对代正刚笑道：“这些野人有几把刷子，咱们的骑兵被他们找到了软肋，没有足够的数量的话，牵制两翼就能让骑阵停止前进，陷入混战的话丝毫不占优势。”
代正刚低声回道：“此处出口狭窄，步骑不便协同，加上土墙阻拦了炮兵，后金才能堵住这个地方。”
陈新微笑道：“不错，不过也可见豪格用兵灵活，若是今天我有五千骑兵，皇太极匹马不得回辽东，今日就是这样了，保留骑兵的战力，追击还要用。”
“那晚间是否要夜袭？”
“当然要，从现在开始，到建奴撤回复州止，我们不能让他们有片刻清静。今晚也该让黄台吉看看咱们的新玩具了。”
……
夜色降临，激战一天的双方偃旗息鼓，登州镇派出部分分遣队驻扎后金土墙，后金兵挖掘的壕沟在土墙北面，土墙被登州镇占据后，旅顺相当于又多了一道防线。
此时在后金土墙西段的北面，上百名的战兵正在悄悄集结，在最前面的是陈瑛。他现在是近卫第一司的一个百总，钟老四曾经想把他调去第五营，但王长福没有同意，所以陈瑛一直留在近卫营，曾在旅顺驻扎过一段时间。
他虽然升官没有中老四那么快，但军中一般认为近卫营战力更强，级别比一般的同级军官高一些，体现在待遇上，他的月饷比普通百总多一两，近卫战兵则比普通战兵多五钱，一年算下来还是高出不少。更重要的是，提升的机会也更多，每当有新的营头组建，抽调最多的就是近卫营军官和士官，陈瑛以后到新的营头，当个把总或副千总是可以预期的。所以陈瑛呆在近卫营也十分安心。
近卫第一司在旅顺一直担任战术预备队，多次与冲入土墙的后金兵交战，今日又在土墙外列阵与后金骑兵交锋，总的损失已经高达三成，陈瑛这个局剩下六十多人，虽然损失惨重，但因为连续获得战术胜利，士兵的士气很高，除此之外，还有打鞑子保家卫国的朴素思想，这些都让登州士兵比为抢掠而来的后金兵更坚韧。
没有了后金土墙的阻挡，登州便可以对后金营地进行骚扰。今日登州镇一改下半夜袭击的做法，挑选的能夜行的士兵，每支分队一百五十至两百人不等，共十五支分队。
这些人缩编为三个火枪小队和两个鸳鸯阵小队，今日晚间安排在后金土墙待命，天黑后千总部来了命令，他们这个小队加强千总部分遣队，合计约一百五十人，要进行夜间的骚扰，同时出动的还有其他营的十多支小队。
陈瑛对这么小规模的夜袭效果不太看好，而且多半在半路就会被建奴的伏路军发现。不过副千总说得很坚定，就是持续动摇建奴的军心，让他们在撤退途中更容易发生崩溃，而且交给陈瑛的任务不是直接攻击营寨，而是掩护一队奇怪的人，这一队只有二十人，抬着些长长的东西，似乎是几根放平的木架子，不过黑暗中视线不清，也不知到底是些什么。他们后面还跟着一队守备队的人，两人一组扛着一根长长的东西。领队的是一个年轻军官，陈瑛看他年龄最多十七八岁，给属下下令的时候十分干练。
土墙后传来一阵竹哨声，陈瑛往身后传令出发，后面的几人往后一一传递，口令传到队尾，再返回传令完毕的信号，一直传到陈瑛这里结束，他起身往前走去。
后金兵最近的营地离西官山足足五里，他们每天来回要走十里，就是因为西官山上火炮的存在，让后金处处缩手缩脚，所以他们第一次选择攻击的地点就是西官山，不过西官山的防御太过严密，加上山地的影响，他们无法使用厚重的盾车掩护，蒙古人和汉兵的战斗意志都不足以完成山地攻坚，只能出动真夷，预期中惨重的损失，让皇太极无法下定攻击的决心，造成后金在攻击中一直被动。
一个杀手队越过大队，在前方担任开路的任务，黑暗中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陈瑛不时回头观察队伍，特别是那些扛架子的人，千总交代又交代，一定要把那些人保护好，掩护他们进入预定地方。
这样走了两里后，陈瑛下令停下整队，又点了一次人数，有两个守备兵掉队，不知跑去了哪里，他只得让卫兵回去寻找。
在等待的时候，东侧响起了几声响箭，尖锐的鸣叫声传得很远，往着后金营地方向一段一段接力，后金前方营地很快响起号角声。
陈瑛低声骂了一句，知道是其他分队被后金的伏路军发现了，后金兵已经做好准备，要直接攻击大营不会有什么很好的效果，不过后金新败之下，应当也不敢出营攻击，只会固守营盘。就算他们来夜战，陈瑛也不惧怕，因为夜战骑不了马，后金兵也没胆子晚上打火把出来。
那个年轻军官过来对陈瑛低声道：“陈百总，再走一里就可以了，咱们还是快些，不要等掉队的人。”
陈瑛点点头，再次传令出发，这次又走了约一里地，途中驱逐了三伙伏路军，这些伏路军一般两三人一道，哪里挡得住这么多明军，他们发射响箭后，就往后逃走了。
陈瑛在这里停下，那年轻军官认为距离够了。陈瑛观察后金兵的营地，估算着大概距离两里多，后金靠南的营地下的是暗营，灯笼上都包着黑布，偶尔能看到一点点漏出的微弱光亮。
那队人停下后马上开始忙活，在地上挖了一些坑，然后将他们扛着的木架子支起来，固定在那些小坑中，陈瑛睁大眼睛，发现木架子顶端是叉子模样的东西。
接着那些辅兵就把扛着的长长东西架在叉子顶端，陈瑛看着那个长长的东西，再看看远处的后金兵大营，不禁有些惊讶，他十分怀疑这个长东西能打那么远，两里的距离，连野战炮也打不到。
这里总共有五个架子，每个架子只有一个长东西，那个年轻军官看到准备完毕，就让掩护的战兵隔远一些。
陈瑛躲到二十几步之外，那些士兵一组组报备，然后便没有了动静，陈瑛能看到他们有人打开火种罐，点燃了一种慢燃的火绳。
等了片刻，中路嘭一声升起两枚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明亮的红色，陈瑛眯着眼睛看着那两朵烟花，估计是这些奇怪士兵的信号。
旅顺城外的原野上，突然几十道明亮的红色焰火，在陈瑛惊讶的注视下，它们发出尖啸，拖着长长的尾焰迅速升上天空，划过一道明亮的轨迹，如同流星雨一般扑向两里之外的后金营地。
恢复更新，欠的后面补上。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双边
数十枚火箭照亮了夜空，它们弯弯拐拐的飞行，尾部飞洒的火花在漆黑的底色上留下明亮的轨迹，迅速的飞越三里的距离，杂乱的飞向后金营地，尾焰逐渐消失，片刻后那块黑色的营地中炸开五十多团火花，沉闷的爆炸声传遍远近，并引起了多处火头。
“美妙的焰火。”陈新在西官山上喃喃道。这就是陈新在复州跟刘破军说过的铁壳火箭，远离与中国的烟花相同，采用两个分隔的舱室，一个是推进部，一个是战斗部，到预定时间便会炸开，最大的区别，便是它的重量更大，采用铁质外壳，用比枪管更薄的铁皮做成。战斗部使用两种，在旅顺使用的这种战斗部三斤九两，整个火箭重二十七斤，外径三寸，尾杆十五尺，射程三里。
后金营地中有三处燃起熊熊的火炬，陈新可以想见那里一定是一片混乱，火箭的飞行高度和尖啸会极大的打击后金兵士气，因为这种袭击无法防备。
又等了片刻，山下再次升起红色烟花，又一轮火箭升上天空，同样是杂乱无章的飞行，但庞大的营地依然保证有八成命中。
代正刚和刘破军也在山顶，两人看着壮观的景象正在发呆，虽然场景没有架火战车灿烂，但距离也是架火战车无法比的，架火战车的射程最大两百步，眼前这个大火箭却达到了三里，在夜里是很难防御这么大的范围的，也就意味着只能挨打，营地中会失去安全的感觉，这样就会加重士兵的心理压力，体力也无法顺利的恢复。
这一批火箭只有三百枚，陈新已经发射了一百，他不打算全部用完，两轮之后便没了后续，按照刘破军制定的计划，那些火箭兵将现行撤退，掩护的十多个分队会继续执行骚扰。
这次夜袭一直进行到下半夜，后金大营附近四处响起喇叭和竹哨声，还有乱敲的铜锣，后金各营紧守营寨，几处火头先后被扑灭，大军没有出营迎战，只是派出少量能夜战的白甲，在黑暗中与对方互相暗算。乱战到天亮前一个时辰才结束，登州镇没有实质性的攻击，双方死伤不足百人。
陈新就在山上第二营的营部帐篷休息了两个时辰，他在帐篷里面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忍不住盘算此战的得失。此次获得的真夷人头还不到两千，蒙古人也是将近两千，对峙时期很多尸首不在登州军控制范围内，被后金兵抢回按他们的风俗火化。
但给后金造成的损失远远超过这个数字，陈新估计真夷损失大致在三千五百在四千之间，集中在两次主要进攻和两次夜袭。蒙古人因为被逼着填壕，恐怕损失还比真夷多，陈新很怀疑下次后金再招呼蒙古人一起，蒙古人还敢不敢往辽南一步，天佑军和乌真超哈也遭到两次重点打击，这两支人马在登州镇面前毫无战心，几乎是一战即溃，后来又被逼着进行了最后一次总攻，他们损失可能超过半数。
至于那些包衣，陈新不他们作为战斗力量，这次他们的损失上万，另外有约五百人投降，陈新打算挑选三百意志坚定些的新包衣参军，作为典型培养，另外一些则送回登州，在建设司集中改造。
昨日的土墙攻势又收集到三百多真夷首级，蒙古人二百多，投降的蒙古人有三百余人，包衣投降多达上千，现在都由辅兵看押在水城旁边。
这些辅兵大多是原来东江的军户，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战场考验，最后又获得了胜利，他们心中的信心已经建立起来，经过一年多正常粮食供给的补充和基础训练，这些士兵已经可以整编为战兵，其他各营扩充后的新兵也得到了历练，这近两万有经验和信心的士兵，是陈新这次旅顺之战最大的实质收获。
后金军军无战心，撤军在即，陈新除了要追击外，就是要确保金州不被拆毁，这一战后金军丧胆，他们以后兴不起进攻登州坚固阵地的胆子。陈新已取得辽南地区的战略优势，下一步就该封闭金州地峡，在此地屯田，在这个没有掣肘的地方进一步发展实力。
但到底要发展到什么程度，陈新还没有想好，如果登州镇在辽南过于强大，会引起整个辽海周边局势变化，东江已经换过起来，而朝鲜肯定是更加走向后金对立面，蒙古在这次之后会颇多犹豫，又与登州没有直接冲突，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
朝廷的动向可以很快掌握，那里就如同不设防一般。辽西祖家军的动态就不好估计，后金势弱对辽西是可以的，毕竟他们干不过建奴，但若是弱到一定程度，辽西的心态就会有些变化，一个适度强大的后金，是维持辽西地位必不可少的外因。
陈新就这样在心中推演，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海狗子进帐来叫醒陈新，陈新坐起来搓搓脸，才听清海狗子说有后金使者来了，被伏路军抓到，据他说身上有后金汗的亲笔信。
“天亮前跑过来，跟做贼一样，肯定是来搞私下交易的。”陈新扁扁嘴，他估计皇太极无非要来说一些兔死狗烹之类的话，希望安全撤走。
不过陈新跟皇太极没什么好谈的，即使谈也是互相瞒骗，谁也不会信。正想让海狗子传令把几个使者击杀，那海狗子突然说道：“大人，建奴是不是怕了，想来求饶了。”
陈新停了一会，抬头对海狗子笑道：“你是这么想的？”
“是啊，建奴死了那许多，现在想走了，求咱们饶他们一命。”
陈新哈哈一笑，拍拍手站起来，出帐叫过副官道：“抓获的后金使者在哪里？”
“还在第一道土墙处看押。”
“叫巴克山过来，让黄思德通知各部训导官到看押处集合，每个连都抽几名基层军官来，半个时辰后全部到齐。”
那副官忙不迭敬礼去传令，要传令到各部，还要抽调人员赶到那里，一个时辰并不充裕。
海狗子笑嘻嘻的道：“大人要黄大人他们都来看后金求饶不？”
陈新在他脑袋上用巴掌一拍，“你当后金真来投降的，人家还剩几大万军队，咱们这两万人真打还差得远，你带几个人下去，把那几个使者绑了，问清主次后把嘴巴都堵上，带到离土墙远点的地方，等刚才说的那些人到齐了再领进来。”
……
“登州镇将猛兵强，我建州部实难抵敌，然我大军多于贵军数倍，胜负仍在伯仲之间，两国征伐生灵涂炭，请登州陈总兵大人念在上天好生之德，勿要追逐我军多添贵我无益之杀戮，我建州部已见识过登州镇之雄威，不敢再兴兵征明，只请陈大人向大明皇帝转达议和之意……”
巴克山站在一堆土袋上面，拿着那张纸大声念着，实际上皇太极的信是写的汉文，陈新专门叫巴克山写了一封假的夷文信，拿来在所有训导官和基层代表面前念，进一步提升登州的军心士气，这一次是连训导官都骗了。
几名送信的使者都穿着汉服，此时双手被反捆着，脑袋上帽子都被取了，露出那根可笑的金钱鼠尾，嘴巴还被堵了一团棉布。他们听到这不着调的求和信，与黄台吉写的亲笔信完全是两回事，纷纷呜呜的企图反驳，却都说不出话来。
黄思德等到巴克山念完，才对下面几人冷冷道：“老子是登州镇总训导官黄思德，陈大人让我转话给你们，他见到你们就生气，见到皇太极的信也生气，所以就不见了。你们此时想起来议和了，老奴自神宗时便四处为恶，手中杀人无算，铁岭、清河之时为何不求和，萨尔浒时为何不求和，你们杀无谷之人时为何不求和，你们举起屠刀时候，可给了那千百万冤魂求和机会。你们几人忝为炎黄之后，甘为蛮人之走狗，辱及汉人先祖，来人啊！”
黄思德一番话铿锵有力，那几人嘴巴被堵着，也无法争辩，显得黄思德形象高大威武，围观的那些训导官纷纷拍手喝彩，大拍这个上官的马屁，周围驻守的战兵也在土墙上看热闹，听到似乎要杀那几个汉奸代表，也纷纷鼓掌。
七八个镇抚兵走过来，将几个后金代表一一按倒在地上，黄思德没有指定行刑的士兵，而是在那些底层训导官中挑选，因为陈新最近感觉训导体系偏软，要求他培养训导官的血性，黄思德近日都挖空心思的想办法，除了打算招一批凶悍点的训导官之外，就是让现在的训导官更接近前线，连他自己也勉强算上了一次火线。
在黄思德挑选侩子手的时候，后面不远一座堠台的二层炮口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高鸿中没想到登州镇这么野蛮，连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都不讲究，上来就要砍人。皇太极临来时还想只派一个低级汉官，是高鸿中坚持要高级别的官吏，而且保证明国不会斩杀使节，他现在是后悔不已，这完全是自己出主意送自己上断头台。
高鸿中转过头，屋中没有士兵，而是一些穿黑衣劲装的人，高鸿中一路上看到的登州士兵虽然强壮，但大多神态和说话颇为憨厚淳朴，但接手的人却都是一脸凶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这两伙人似乎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偏偏又是同一伙的。
堠台下层的梯子响着，先后冒出几个人来，当先一人神态温和，脸上始终带着舒服的笑容，看着高鸿中的眼神也十分友好，后面一个则带着如同来自地狱的阴冷，后面几个穿军服的似乎是卫兵，他们强壮而精悍，给高鸿中的感觉更好一些。
“你叫高鸿中？”当先那人也没找座位，直接站着就对高鸿中问着，声音低沉而温和。
“不才正是，现忝为大金国刑部承政，受大金国大汗委派，前来拜会陈大人，大汗临行时专门叮嘱不才，见到陈大人要代他问候，陈大人是少有能让大汗钦佩之人，不知可否让不才见一见陈大人。”
“本官就是登州总兵陈新。”陈新微笑着说道。
在周围十多双凶悍目光注视下，咋听到陈新这两个字，高鸿中下意识的就要下跪，突然想起自己是使者，又马上忍住，只对陈新躬身为礼，“原来是名动天下的陈大人，小人眼拙，请大人见谅。”
“不知者不怪，旅顺现为战乱之地，高先生不在大营好好呆着，带着几个人这么到处跑，是很危险的，不知所为何来。”
高鸿中总算说到正事，连忙对陈新道：“大金国大汗派小人来，一是想与大人谈如何共保辽东太平，并修有亲笔信一封……已经被贵属搜走了，二来是想与大人商议互通有无。小人现为大金国使节，但小人到此，大人未发一言，便先抓了小人的属下要斩首，有道是自古两国交战……”
“高先生说得不错错。”陈新微笑着道，“那是‘两国交战’，今日正好却不是两国，你我征战十余年，所为不过辽东一块土，辽东乃我大明之国土，你口中的大金国不知在何处地方，可有跟我朝廷交过国书，可有被册封？可有进贡？”
高鸿中也不慌乱，低声争辩道：“此事的说法自是给为其主，无论你们称呼大金为何，大金如今也在辽东之地，此乃天赐……”
陈新收起笑容，声音不大但坚定的打断道：“努尔哈赤祖世受我大明册封，我大明皇帝准予建州部从通古斯迁徙至辽东，让他们在此落地生根，努尔哈赤不思大明养育之恩，杀戮辽东汉人数百万。在本官眼中，你们和几百年前那个金国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你们就是建州部挟裹了其他女真蒙古各部马贼而成的一股叛兵，在本官面前，你只能自称建州女真来员，否则就不用谈了。”
高鸿中张口结舌的看着陈新，而陈新的神态异常坚决，高鸿中不禁感到有些头痛，如果承认了这个双边关系的定位，他后面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们作为叛军没有任何道义上的理由可以要求益处。
外面传来士兵一阵叫好声，高鸿中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开始砍头了，陈新选在这样一个地方谈判，一上来又坚持这个定位，高鸿中顿时感觉自己手中几乎没有了任何筹码。他以前知道陈新能打仗，此时才感觉此人不光能打，还很无赖。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两条船
高鸿中额头微微出汗，他对陈新拱手道：“大人，无论大人把我大金当做什么，小人是受命来与大人商谈，谈了总归是对大家都有益处的，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将我的伴当斩首，他们亦是汉人。”
陈新摇摇头，“汉奸自然是汉人，本官所带的是官兵，只要作奸犯科的，都一样斩杀，女真人若是奉公守法，本官也是不杀的。”
这时外边一阵欢呼，高鸿中顾不得陈新讽刺他是汉奸，此时终于忍不住转头一看，外边两颗脑袋已经被高高提起，那两人都是文馆的汉官，是从辽东剩下的最后三百个生员中挑出来的，他们躲过了无数次后金的清洗，居然最后死在旅顺。
高鸿中脸色惨白，不过陈新既然单独接见他，至少自己的脑袋是比较保险的，前提是不能激怒这个一脸温和的明国总兵。
他小心想了想措辞后道：“既然大人对于称谓有此疑虑，那小人便亦我家主子称呼后金汗，把话带到亦是一样，就当是大汗私人带话给陈大人，不涉及朝廷礼仪。”
陈新微笑道：“如此也可，不过外边那几个人，都是以后金国名义来的，本官要当众斩下他们人头，送回京师给各位部堂查验。以免本官落个不明不白的口实，有损本官名声。”
高鸿中心中暗骂，这个陈新做事倒是滴水不漏，既用那几人人头表明中忠心，又鼓动了将士的士气，最后还留下自己谈判。
以后即便有人说及后金派人与陈新媾和，陈新也大可拿那几个人头搪塞。外面又一阵喝彩，高鸿中放弃了营救几个伴当的打算，反正也斩得差不多了，自己也懒得再费无用的口舌。
既然是私下口信，那听的人就不必多了，陈新对旁边的周世发点点头，一群情报局的探子都退了出去，屋中只留下两个卫兵和周世发。
“大汗遣小人前来，是要跟陈大人说一句话，‘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陈新眨巴着眼睛，平静的看着高鸿中，连一点思索的神色都没有，高鸿中反而更加放心，他认为陈新是早就想过了。
高鸿中心里有些紧张，他盯着陈新的神色，口中继续道：“陈大人不是辽西吃闲饭的辽镇，战力又冠绝明国，若是无我家主子在辽东，大人对明国崇祯皇帝便再无用处。大人与我家主子拼个鱼死网破，对大家都没有好处，这又是何苦来。”
“说完了？”陈新突然淡淡问道。
高鸿中呆了一下，点点头然后马上又摇头，“我家主子与明国开战，实在是明国往年时候逼迫太过，如今大人既入主登州，我家主子仰慕大人，愿与大人共治辽东，以金州为界，只要大人点头，大金军队从此不过金州一步，若是陈大人有问鼎天下的一天，我家主子愿借兵与大人，或是在关外策应，待大人问鼎成功之后，金国愿照朝鲜例，以藩国之礼待大人……”
旁边的海狗子和周世发都斜着眼睛观察陈新，陈新盯着高鸿中一直没有说话，气氛颇为怪异。高鸿中一边说着一边心中发虚，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陈新终于笑了出来，挥挥手打断高鸿中。
高鸿中急道：“请大人听小人分说。”
“不必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若是你想保着这颗脑袋，就不要再说了。本官倒是想问问，来和谈这主意是你出的还是皇太极给你安排的？”
“这，是小人给大汗建议，小人虽不懂行军打仗，但也能看出登州镇战力无双，非一般明国军镇能比。此事如管中窥豹，军队如此，陈大人就必定是非常人，所行乃非常之事，是以大胆揣度大人的心思，小人此议是为大人和我家主子都有益处。”
陈新摸摸鼻子笑道：“本官不想花心思跟先生剖明心迹，不过高先生，本官也给你提个议，先生能在九死一生的辽东混到后金汉人高官，也是个非常之人，过往的事情本官不想多问，日后的事情却可以帮先生设想一下。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即便今日我与你家主子不交战，辽东终究不免一战。世事亦是一盘赌局，高先生若是真的聪明，大可多买一手，也不需做多难的事，每月给这位周大人传一份后金动向便可。脚踏两只船有时容易落水，有时嘛，也更容易保命，多买一手没坏处，开大开小都能捞点不是？”
……
这一个白天登州镇又派出骑兵逼近后金大营，一些小队登上北山，从山顶观察旅顺往金州的大道，后金兵派出骑兵迎战，又派出一批白甲兵进入山地与登州兵争夺制高点，有两千骑兵押解着包衣往木场驿撤退，他们携带的辎重比来时少了，武备中损失最严重的是七门红夷炮，都是天佑助威大将军，被放弃在了土墙。
后金兵维持着骑兵优势，主力依然留守在旅顺北面，后金兵的营地控制了可供通行的官道，登州骑兵也不可能绕过大营，登州镇死死盯着他们，只看他们主力何时动身，不管后金兵如何部署兵力，只要大军开始行动，在道路上的队形总会拉长，总会有留在最后的人，而且阵形和心理都是脆弱的。
直到天黑之后，一个情报局的小队在夜色掩护下送走了高鸿中，在离后金营地四里的地方就遇到了后金伏路军，看起来后金军怕了登州的火箭，早早的就派出伏路军。
高鸿中大声叫喊着表明身份，情报局小队马上撤离，高鸿中最终是否能安然返回，就不是他们的事情了。
高鸿中费尽口舌才说服了几个伏路军，由两名甲兵带他回营，途中遇到了不少的白甲，其中有镶黄旗的巴牙喇氂额真，今日后金也派出重兵在野外等候，要收拾昨晚那些嚣张的登州兵。
高鸿中刚刚过去不久，旷野上便喊杀声大作，箭支和铅弹呼啸着带去死亡。那个巴牙喇氂额真认识高鸿中，直接派人领他到了皇太极大营，皇太极的营地更靠近北面，这一趟夜路走了七八里路，前半段几乎是情报局的人架着他走，后半段则是几个甲兵扶着走，高鸿中一路摔了无数个跟斗，总算活着回到了后金的怀抱，他回想一日间的境遇，便两世为人一般。
皇太极早已等得不耐，听到高鸿中回来，匆匆招他进帐，让高鸿中坐下说话。
高鸿中一下跪在地上，“大汗，那陈新颇为奸诈，上来便砍了奴才的几个手下，说要拿去给明国皇帝交差，奴才无法拦阻，有辱大汗颜面，请大汗发落。”
皇太极对于几个汉人官员并不在意，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皇太极曾与孔有德和李九成深谈过，细细理了登州之乱的前后，他对陈新行事作风的理解比孔有德还深入一些，孔有德只是有所怀疑陈新有预谋，但皇太极可以肯定，关键点就是那个王秉忠，而后来得到的消息是王秉忠死于耿仲明之手，皇太极由此判断陈新的行事风格是谋定后动杀伐果决，喜欢假别人之手，自己则在朝廷那里装忠诚。从李永芳打听到的对付缙绅手段，又可以知道他是更看重实际利益的那种人，名利之间就是取利舍名，从来没把缙绅生员看在眼中。高鸿中能保条命回来就不错了，至少说明陈新还愿意保持私下的联络，死几个汉人生员不算什么。至于受辱之时，此时形势不妙，也不是计较的时候。
“那陈新有何话说？”
“他不承认我大金为对等之一国，只说是建州部乱军，暂时占据辽东也不可称国。”
皇太极淡淡道：“还是明国那些文官的老生常谈，此时每次议和之时谈及都是无果，他陈新一个武官，难道也讲究这个道道。”
高鸿中低头道：“他只是不准奴才说，后来奴才说是大汗私人带口信给他，他便就坡下驴，奴才乘机提了条件，便是大汗所说几条。议和之事陈新既未拒绝，亦未同意，只说奴才都是空口白话，让我们退的话就要退过复州和绣岩，双方西面以复盖中间榆林铺为界，南北二十里内都不驻军，东面不可过凤凰城。”
皇太极笑起来，这才像陈新提的条件，他对高鸿中问道：“那你如何答复的。”
“奴才说要与大汗商议，陈新又说了朝鲜的事情，他如今似乎和朝鲜关系密切，要求大汗不得出兵威逼朝鲜，不过可以互通有无。”
皇太极挥手打断，这些条款来来去去，其实不过暂时之策，根本没有执行的余地，这样的私下合约也随时可以找理由撕毁，他对高鸿中道：“说最重要那条。”
“陈新要一个旗主，若是旗主人头到手，他就不再追杀我后金大军，答应日后不主动过复州以北，若我大金入口，则登州镇假意过复州，每次要大汗给三百个包衣人头。”
皇太极听完眯起眼睛，高鸿中等着皇太极的答复。此时外面的夜袭进行得如火如荼，那种尖利的啸叫又响起，然后就是爆炸声，营地中冒出些慌乱的叫喊。
爆炸声隔中营还有一段距离，皇太极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帐门一动，索尼匆匆进来，对皇太极低声道：“大汗，那些尼堪从旅顺河西面打来的大火箭，我们防夜袭的人都在东岸，眼下已无法阻拦他们，请大汗暂避一下。”
皇太极微微摇头，然后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走动，片刻后停下对索尼问道：“岳托那里还要几日？”
“两日功夫。”
皇太极转头对高鸿中道：“天亮前高爱卿再去一次，就说朕答应了。”
高鸿中退下后，索尼低声对皇太极道：“大汗，那陈新的话无一句可信，所提都是无理之极。”
“朕知道，任何好处都不会给他的。陈新在旅顺得了小胜，正是军心士气极高之时，得意忘形行事自然乖张，先稳他两日，让他得意几日，一旦过了南关，看他那点骑兵还追杀什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大雾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微亮之时，旅顺土墙后旌旗飞扬枪刺如林，野战火炮也处于运输状态，除了守备队和两个千总部处于防御态势外，登州全军已经按编制集结，做好了出击准备。但土墙上的陈新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眼前一片白蒙蒙的迷雾，旅顺周围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登州军虽然提前做好了准备，突如其来的大雾打乱了陈新的计划。
高鸿中当日在堠台中颇为动心，在后来的往来谈判中暗示皇太极可能两日后退军。这位铁杆汉奸态度的微妙变化说明，登州镇的强大开始创造出许多不同的可能，那种势不可见，但一旦造出来，对敌我实力的消长却有着关键的影响，历史上后金便是靠着几次大胜积累起了势头，这种优势会吸引各种势力来投奔，或者主动提供一些方便。这次便获得了这样一个机会，但这场大雾来得很不是时候。
“大人，雾气太大了，这个天气后金兵也无法行军。”
“不，他们能行军。”陈新沉着脸否定道，“雾天最难的是进攻，尤其对咱们这样要求阵形的军队。”
直等了一支烟的时间，陈新都没有下令，刘破军和朱国斌也沉默无语，他们这两天带着一群参谋，兴奋异常的制定了完善的追击计划，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让一切准备都泡汤了。这样的天气下进攻对任何军队都是严峻的考验，一个细小的意外也能造成一支连队的溃散。
远处响起一声声号角，那是登州的斥候在发信号，说明后金兵有一场动向，很快哨骑回来报告说后金兵有部分离营，动向却看不真切。陈新心中犹豫着，后金军依然有总兵力上的优势，主动权并不完全在陈新一边。这样的雾天行动的话，搞不好就中他们的埋伏，而登州镇擅长的阵战和火力优势难以发挥，倒是建奴擅长的散兵战更容易发挥，登州镇也有散兵作战的能力，但与后金兵在规模上还有差距，在这样的追击战中用处不大。
当年的萨尔浒之战，后金兵也曾经利用大雾进攻，一举击破最强的杜松所部，显示出了在这种天气下作战的能力，所以陈新心中存在阴影，十分犹豫该不该投入主力。
陈新和刘破军原定计划是等后金开始撤军，拉长了队形后全军从后追击，步兵同样也要出动，为骑兵和龙骑兵提供坚定的后援。无论是什么军队，从行军状态再转入阵战队形都费时良久，被登州军拖在半路比拖在旅顺更加危险，因为他们没有坚固的营地，全军又处于不安的状态中，所以陈新自己认为有很大机会咬下皇太极一块肉。
现在有雾就不同了，无法观察到后金军的动向，旅顺防御战以来的情报优势无从发挥，万一后金军虚晃一枪，挖个坑等着登州军，以他们优越的机动性，那旅顺保卫战前面的战果可能被逆转，这样的乱战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如果按原定计划全军出击，可能会取得大胜，同样也可能大败。
陈新最终没有去冒险，他甚至无法确定后金到底会不会撤退，所以只是派出了担任前锋的那些分队，前锋指挥官为代正刚。这些分队由鸳鸯阵和分遣队组成，让他们以散兵战拖住后金兵，其余人马继续在土墙后待命，等待大雾消散。
这些分队很快行军赶到北面开始与后金军交战，乒乒乓乓的打了起来。陈新伸出手在空中试了一下，也没有风吹动，这次大雾还不知会持续多久。
他无奈的把手收回来，对身后的刘破军道：“通知待命的部队，就地休息。”
……
周围的号音和枪声响个不停，陈瑛的分队静悄悄的行进在迷雾中，他们都尽量把脚步放轻，衣甲发出的摩擦声都消弭在杂乱的背景音中。陈瑛在出发后就把这支配合了几天的分队打散，分遣队按小队编组，他原本的下属则编成两个战斗组，互相间有间隔，以竹哨和鸟鸣联络策应，陈瑛给火器队的命令是瞄准再开火，因为只有一次射击的机会，而给杀手队的命令则是以冲击代替。
陈瑛这组总共三十多人，由一个小队的鸳鸯阵打头，排出了两个小三才阵，火枪兵在中间后方和两翼行进。眼前一片朦胧的白色，十步外就变得十分模糊，他们已经走过了四里的距离，周围都打开了锅，东面那边传来喇叭枪特有的低沉爆响，白雾中惨叫连连，陈瑛很惊讶自己这个战斗组竟然一个敌人都没遇到，有两次碰到的居然是走歪了的友军，让他们虚惊一场。他心中大致估摸着离后金大营已经不远了。
几支箭嗖嗖的从侧面穿出雾霾，噗噗的插在地上，也不知哪里飞来的，士兵继续往前行走，陈瑛随手抓起一支箭，是带三寸箭镞的菠菜叶状破甲锥，这玩意近距离挨一箭可够受的。
陈瑛丢下箭支，拿着旗枪走在前面，他是这个战斗组的组长，也是小三才阵的一部分，走在最前面的位置，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盯着周围，火枪兵的枪托都顶在肩膀上，随时准备发射，杀手队的盾牌手干脆就是提着标枪，腰刀架在盾牌刀架上。
这样又继续走了五十步左右，两翼的交战地区似乎离得远了，陈瑛心中有点发虚，他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跟着大家一起打还放心点。看着周围的士兵，一个个也紧张万分。
他刚要让队伍停下，前方约十步外突然出现一个黑影，陈瑛手中有一把短铳，他一时还没想好是否要打，万一又是友军，打错了可是大事。
那边那人显然也有些错愕，双方就这样都愣了一下神，就这短短时间，那黑影的旁边又出现了一排人影。
“长风！”陈瑛大声喊出口令。
那边当头的黑影右手一动，陈瑛与后金兵交战多次，一看就是抽飞斧的动作，口中大喝一声：“是鞑子，射击！”
砰砰的枪声响成一片，早已过度紧张的明军火枪手对着那堆黑影一通乱射，那边一片惨叫，七八个黑影扭动着倒下，后面紧跟着就冒出更多的黑影，旋转的飞斧飞剑破空而来，明军中也连声惨叫。
陈瑛马上蹲低身子，迅速的插回短铳，顺势就抽出鞓带上的飞斧，往对面最近那人砸去，飞斧和盾牌兵的标枪带着风声飞过去。
陈瑛也不看有没有打中，大吼一声，“杀！”
杀手队剩余人手齐声呼应，挺起兵器往对面猛冲而去，射击完的火枪兵也抽出腰刀一拥而上，对面的后金兵在浓雾中尖声怪叫，毫不畏惧的冲上来厮杀，各种兵器搅动着空中的雾气，带起一阵阵血珠。
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人数，一场没头没脑的小规模遭遇战就此展开，同样充满斗志和信心的双方拼死力战，在白雾中大声嚎叫着肉搏。随着人数的增加，从有阵形的长兵器对刺变成了乱战，交战处人影纷乱，没有了任何阵形，双方士兵凭着本能攻击那些身边的敌人。就跟打架一样，这样的小型战斗往往比大规模阵战激烈。
留在后面的副组长吹起竹哨，向周围请求增援，眼前冒出的后金兵越来越多，副组长的哨子声越发焦急。陈瑛用旗枪杀死一个蒙古人后，调头还不及看清眼前，一把顺刀就扑面而来，陈瑛下意识的往后一仰，那顺刀在他的颈部顿项的铁叶上带起一片火星，陈瑛堪堪躲过，他连连退后，要拉开距离用旗枪攻击，那个后金兵紧追过来，还没有来得及再挥刀，旁边猛地冲出一个火枪兵，将那后金兵扑倒在地上，用匕首一顿乱捅。
陈瑛转头四处寻找目标，又与一个拿大刀的后金兵战在一起，打了不几下，陈瑛头盔上当一声大响，他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就往地上倒去，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铁骨朵砸在他明盔上，面前那个大刀后金兵赶过来对着陈瑛就要砍，被一个刚刚赶来增援的火枪兵打死。
陈瑛血流满面，大张着口头晕脑胀的倒在地上，在耳鸣声中听到旁边突然响起惊呼，有个士兵大声喊道：“陈百总死了！”
陈瑛一时没明白哪里还有个陈百总，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一定是他们看到自己倒地，烟雾迷茫中以为自己被杀死了。
后面也有人大喊，“彭副组长也死了！”
“老彭死了？”陈瑛在地上痛苦的想着，哨子声确实没有了，或许就是这个哨音吸引了某个后金兵。这个老彭为人仗义，与他关系很好，心中难过也有些担心队伍失去指挥，副组长是火器旗队的旗队长，如果陈瑛阵亡，就由副组长接手，如果副组长阵亡就由伍长接手指挥。
身边很快响起一个伍长的声音，“老子是第二伍伍长张仲威，都听老子的，谁也不准逃，百总都死了，逃回去也是一死，别他妈连累你们家人。”
周围的士兵纷纷和应着，登州仿照戚家军的军律，虽然平日间的致残和侮辱性惩罚减少了，但战场纪律之严酷却犹有过之，百总阵亡的话，旗队长和队长无功而退一律斩首，队长不退战死的，属下队员无功退后全部斩首。
现在军官死到这个程度了，百总和火器旗队长都战死，士兵空着手跑回去的话，那被斩首的可能超过九成九，他们根本没有理由说服军法官，除了人被斩首，他们的抚恤一律取消，所有在登州镇的财产全部没收，包括屯堡的土地和房屋，抚恤和退养金是一大笔钱，固定资产则是他们家人活命的根基，这种军律惩罚比之斩首更加严酷。
这些军律平日就由主官、军法官、训导官反复解释，还有专门的白话口诀，所有士兵都必须背得，也要明白条款的意思，否则抽查没过也要遭受惩罚。
所以每个士兵都知道军律中的含义，没有了退路的登州兵如同野兽爆发一般，与后金兵拼得同归于尽的不在少数，周围赶来的双方援军源源到达，一个小小的遭遇战因为误会陈瑛战死变得无比残酷。
登州兵用所有能找到的武器攻击后金兵，在地上扭打的士兵用牙齿死命撕咬后金兵的喉咙，伤兵挣扎着寻找一切机会攻击身边的敌人，几名被长矛刺中腹部的士兵拖着肠子犹在砍杀，军律逼迫着他们，他们此时只是为了自己和家人战斗，那种发自本能的潜力爆发出来，后金兵终于抵挡不住，丢下满地的死伤甲兵落荒而逃，消失在白色的迷雾中。
陈瑛又等了片刻才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他摇摇晃晃的撑起来，周围两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半跪在地上，还在用折断的腰刀一下下戳着地上的后金兵，直戳到筋疲力尽才停下来，坐在原地发呆。
那个伍长一拐一拐在面前走过，陈瑛低声喊了两句，那张伍长没有丝毫反应，一路左看右看的走远了，陈瑛在地上摸到半截枪杆，支撑着站起来，总算看到了一个小队长，连忙对那人招手。
那队长过来辨认半天，陈瑛抹了一下脸上的血水，那队长才认出来，他惊讶的问道：“百总你不是死了吗？”
“死你老娘，快扶着老子。”陈瑛感觉头脑还是十分昏沉。
那队长连忙扶着，陈瑛对他低声吩咐道：“叫大家结圆阵防守，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队长答应后，马上对其他士兵传令，陈瑛游目四顾，地上摆满尸体，这片小小的战场外却依然视线不清，全是一样的白色，陈瑛现在连方向也分不清了，只能先叫士兵结成圆阵防守。
这时那队长又跑过来，陈瑛低声对他问道：“你还记得方向没？”
那队长一指陈瑛背后，“这边是敌营，北边。”
陈瑛疑惑的道：“你怎地知道？”
“那边烧起来了。”
陈瑛转头一看，那边果然从雾中透出闪动的火光。
“鞑子在烧大营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水阻
“百总，咋办哩？他们为啥放火？”
“我怎么知道，老子不管他为啥放火，放火就是有人，跟老子去杀鞑子。”多年前的仇恨依然那么清晰，陈瑛此时打发了性，立即又恢复了一点精神。
那队长忙劝道：“要不你歇歇再说。”
“歇个屁，你扶着老子，咱们冲，第二局的兄弟，都跟老子冲！”
陈瑛大声呼叫着，周围汇聚过来的登州兵纷纷嚎叫，有些都不知是哪个分队的，在大雾中听到哨子跑过来，方才的一番血战打起了他们的精气神，有些兵器损坏的，就地胡乱捡起一样，便跟着陈瑛往火光方向跑去。
那队长扶着陈瑛，两人如同连体婴儿一样，一群登州兵没有丝毫阵型，很多人拿的也不是顺手的兵器，就这样如同街头的青皮一样咋呼呼的往前冲。途中又遇到一小股后金兵，他们也在往火光处跑回，几个火枪兵心急的开火，打死两个后金兵后，那股建奴便逃不见了人影。
前方出现了一片慌乱的喊叫，都是听不懂的夷语，陈瑛大喝一声，领头往声音处冲去，身后是上百名登州兵。
前方的白雾中突然嗖嗖的钻出无数箭支，杂乱无章的飞向这些登州兵，很多箭支高过他们的头顶，消失在后方，有七八个登州兵被射翻。
距离不远，登州兵齐声大吼，往前面蜂拥而去，跑了不到二十步，就碰到一群建奴，人群中的火枪兵照例一通齐射，双方又是一阵乱战。
陈瑛眼前人来人往，那个队长也不知跑去了哪里，陈瑛脑袋昏沉，腹中阵阵作呕，终于哇的一声呕吐起来，把早上的饭食全部都吐了出来。
他呕吐的时候，登州兵不断从白雾中冲出来，疯狂攻击面前的后金军，建奴节节后退，片刻之后，火光中响起鸣金声音，接着更远的地方也响起鸣金声，似乎后金军要撤退了。
前方人喊马嘶，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陈瑛带着残余的人马赶到后金营地时，被阻拦在营地外的壕沟前，里面火光熊熊，周围充斥着各种叫声，燃烧放出的浓烟加重了眼前的白色，陈瑛带人围着壕沟转了一会，没有找到通道，他一时也不知怎么办了。
……
在这支小小的登州分队北方两百步外，皇太极正在一群戈什哈簇拥下往北而去，一些白甲兵沿途点燃营帐，阻挡登州的追兵。
皇太极至今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的原定计划是天亮前开始撤离，点燃营帐阻断大路，但这场大雾让他改变了主意，他打算利用视线不清的天气，让主力离营引诱陈新出来追击，抽调各旗部分精锐给登州痛击，只要打乱登州军的阵型，可以给登州军重大杀伤，让登州气势被夺，之后便可以从容的撤军。他作这个决定的基础，就是来自当年萨尔浒雾天全歼杜松的信心。这个计划对大家都有好处，所以各旗一致支持，而皇太极也亲自担任指挥。
为此各旗派先出了一些散兵，准备引诱登州镇大军来攻，一步步带他们进入伏击区，但各旗的信号还没有发过来，就有一股明军突然出现在皇太极不远处，而此处的布防原本是最多的，不光有正黄旗的斥候，还有镶蓝旗抽调的人马。
至于那些人如何在雾天漏出这么大一个空档，谁也无从知晓，只听前面的喊杀声，似乎有一大股人马来袭，逃回的甲兵夸大了明军的人数，皇太极只得让人点火，召集伏兵来此救援，而陈瑛莽撞的进攻接憧而来，大雾中双方互相不知底细，皇太极匆忙下只能下令撤退，各旗取消伏击计划，边撤便点燃帐篷。
……
陈新收到后金营地起火的消息时，心中的纠结更甚一层。他丝毫不知道皇太极的计划，代正刚的传令兵来了两次，只说前方一直在交战，但因为视线的原因，对方有多少兵力不清楚，说是只有部分地方交战激烈，其他地方属于互相试探。
陈新就如同此时的天气一样的一头雾水，他依然不敢派出全军押上，眼前的迷雾让他有种对未知的恐惧。
后金营地火起后，前锋的情报一批批传回，他们眼前的后金兵都在脱离，混乱中很多分队失去联络，连代正刚身处前线也不知道战情，到后来陈新派出去的参谋也找不到代正刚的位置。
既然统帅不敢下决心，那些参谋也不敢拿主意，刘破军设想了许多种可能，但他的想象力无法推演出眼前的局势。
陈新一支接一支的抽烟，他非常想给后金兵一个重击，如果他只是一个将军，冒险是可以的，但作为一个实际的割据势力统帅，要考虑的更多，从风险和收益来讲，冒然出击一旦失败，可能失去旅顺保卫战最重要的战果，那就是近两万战兵辅兵的士气。
烟头丢了一地，后金方向营地火光穿过雾气隐约可见，陈新还是没有拿定主意，终于代正刚又传来消息，说是后金兵点燃了靠南的几个营地，火势很大，阻断了通行的道路，后金主力可能已经撤退，登州前锋的许多分队失去联络，他正带人寻找道路穿过后金营区。
又在心中纠缠了半刻钟，陈新终于忍耐不住，让朱国斌领骑兵出击，龙骑兵还是留着，那些基本没有散兵作战力的方阵兵依然留在土墙内。
北方一阵阵呼啸，这样一直等待着消息，直到午时初刻的时候，雾气开始慢慢散去，能见度到了三十步，陈新迫不急待的派出龙骑兵。又过了片刻，海风渐渐起来，雾气消散得更快，登州大军顺着土墙通道依次出击，在图墙外匆匆列阵后往北方赶去。
大概走了三里后，阳光从头顶上洒下来，周围的景物更见清晰，陈新带着卫队越过步兵赶往战场，地上乱七八糟倒着些尸体，双方的都有，登州骑兵的红色出现在一里外，他们阵形混乱，陈新提前放出他们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们行军几里就颇为混乱，此时正在整队。
视野中还有些乱跑的后金骑兵，看起来是撤退时候迷路的，这时大雾一散，他们看到登州大军起来，赶紧找准方向逃窜，一些骑兵营的哨骑在后面追打。
陈新没空去搭理他们，代征刚的前锋也是乱糟糟的，这一战以乱对乱，对于要追击的登州镇影响更大。北面的大营浓烟滚滚，四处还有火光，后金的营地沿着旅顺河往北延伸，此时一层层的被点燃，烟火阻拦了登州追击的路线。官道被火势屏蔽，几队登州哨骑小心的在几个营地间穿行，那些平时后金军通行的地方也堆起了障碍，此时同样燃起大火。陈新跑近营墙附近时，也能感受到那种热浪。
陈新脸色阴沉，皇太极损失了不少帐篷，但他利用火势阻拦了登州的追击，陈新可以肯定还有断后的骑兵，他们会边退边烧，防止整个营地的火势同时熄灭，以阻挡登州军更长时间。后金东面营地一直连接到山地，让骑兵绕不过去。
“派步兵从山地绕过营区，让骑兵自己找路，穿过去拖住他们，再晚点建奴就跑没影了。”陈新对刘破军下令，刘破军很快派出第三营鸳鸯阵千总部，骑兵也整队完毕，派出许多小队在那片烟尘中进出。
刘破军看陈新脸色不好，对陈新安慰道：“大人，建奴以轻骑逃窜，辎重帐篷一律放弃，对他们损失已可谓惨重，他们没有补给，我们沿途还可以追杀一些。”
“建奴肯定在金州有准备，那里应该储备有粮食。”陈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来各种布料燃烧的味道，他派往复州的山地步兵和特勤队破袭颇有成效，后金又从辽中调来了两千甲兵，由镶蓝旗的贝子带着，加强复州附近的护送。
建奴连五十岁的都动员了，他们重兵全数在辽东和辽南，对付东江和登州，辽中地区基本已经放空了，只有牛庄有萨哈廉的几百人和少量汉兵，要防守长长的三岔河，好在辽镇一如既往的不敢出动，祖大寿还一个劲跟京师告警，说数万后金军随时可能兵围锦州，不断的要求军饷和武备。
这次把建奴打得越痛，他们以后再来辽南的机会就越小，登州已经展示了能独立对抗建奴的能力，而且还敢追打，以后再跟辽镇来往的时候，就有了优势。
但眼前形势如此，建奴一旦靠大雾和大火摆脱接触，他们可以靠着骑兵的机动力一天就逃回金州，距离毕竟只有一百二十里。
陈新叹口气，“皇太极有胆子，让包衣和没马的先走，他自己带精锐留下押后，稳定了建奴的军心。现在只有看木场驿了，那条河流没那么好过，木场驿这两天有没有异动？”
刘破军低声道：“那边派去了一支特勤小队，前几日说有大批包衣在木场驿，两日前断了消息，昨日加派了一队哨探过去，连夜派人回来报说那里防卫严密，山中到处有建奴白甲兵。”
陈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
木场驿，领兵追击的朱国斌停在离河岸一里的地方，河岸上是两百多后金兵的尸体，还有上百死伤的马匹，他身后是大约两千骑兵和龙骑兵，更后面则是急行军赶来的步兵。
登州军在烟雾中开出一条路，扑灭了沿途的火头，大军顺着官道追击后金军，登州骑兵在围城中保存得不错，马匹的体力远超过远道而来的建奴。
路边跪满了投降的包衣，总数约有两千上下，都是被留到最后的阿哈，面对登州骑兵，他们没有逃跑的体力，只能选择投降。登州骑兵沿途追上不少掉队的后金兵，这些后金兵大多都是各旗精锐，在散兵战中走失了方向，雾气散后才去追大队。这些后金兵大多被斩杀，少量的逃入了山林和原野。登州军顾不得追杀这些散兵游勇，一路急追到了木场驿，这个离旅顺五十里的要点。
朱国斌在河边追上建奴后卫，两轮冲击斩杀两百余建奴，但他很快发现了河中的异常，对面的后金兵也列好了阵列，如果他冒失冲过去，很可能会有部分骑兵被水流隔断与南岸的联系，遭到对方骑兵的剿杀。他派人以查探，后金兵在上游建了一道水坝。
陈新匆匆赶到他的认旗处，举起远镜观察着，对面木场驿的驿站外约有三千后金骑兵，皇太极的大氂赫然在列，不过他们阵形也有些混乱，看出的来是匆忙间整队的，他们似乎在等着登州兵过河。
朱国斌对陈新道：“建奴在上游建了一道水坝，河道中已经没有水了，他们的骑兵轻易就过去了。”
“现在上游已经开始放水了？”
朱国斌摇摇头，“还不知道，特勤队对木场驿的侦查一直不顺利，原来建奴才这里修这个东西。”
陈新今天是第三次遭遇挫折，先是莫名其妙的大雾，然后是火阻，现在又成了水阻，看得出来皇太极对这次撤退计划了很久，除了大雾是偶然之外，火烧大营和水阻都是皇太极的设计，他还特别派人加强了木场驿的防守，陈新派出的侦察船发现那里后金兵众多，登陆作战的话没有什么胜算。
这个地方是比南关更重要的要点，因为其地势狭窄，而且还有河流阻隔，军令司的各种推演中，都是在此地重创后金军，其中也有人提出过后金可能修筑水坝，但最后刘破军认为只要咬紧后金尾巴，那个水坝不会有多大作用，放水淹的话，会把后金兵一起淹掉。
谁知道皇太极在前面加了一道火阻，由此拉开了距离，大雾则造成登州镇的混乱，陈新在最后关头没有忍耐住，匆忙派出骑兵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使得骑兵和龙骑兵也产生混乱。
陈新在心里自我检讨一遍，这种大战的经验登州镇还是欠缺，参谋体制在计划制定上已经显示出优势，但这种紧急情况一出现，参谋们就都没有主意，还是得靠陈新拍脑袋。
“你们打算如何应付？”
朱国斌回道：“属下派了龙骑兵的所有分遣队下马，已经往上游进发。”
陈新摇头道：“这三千骑兵是从旅顺退来的，东面山谷夹道里面肯定还有接应的人马，就是以前驻扎木场驿的岳托所部，等着咱们过河夹击咱们的骑兵。”
两人说话间，上游传来水流咆哮的声音，一道潮头奔腾而下，在河床中撞击起片片水花，水流很快灌满了河床。远处的后金骑兵阵列响起鸣金声，依次调头从木场驿那个两山夹道离开，最后只剩下五百白甲兵簇拥着皇太极的大氂，他们在最后压阵，待其他甲兵远离后，才从容的打马疾奔而走。
陈新看看河中水流的势头，还没见减少的迹象，对着那面大氂的方向冷冷道：“算你运气好。”

第一百四十六章 老友
后金兵丢弃了辎重一路狂奔，当日就到达了金州，精锐撤离很快，途中跑得断气的包衣都多达百人，总共有又一千多包衣和蒙古人投降。路上丢下的兵仗铠甲无数，残余的红夷炮也有三门轮架损坏，不得不丢弃在路边，变成了登州镇的战利品。
靠着精心策划，皇太极总算是脱离了最危险的地段，只付出了约五百甲兵的代价。此时后金军军心涣散，金州的城墙和粮食储备给了他们喘气的机会，但辽南依然不算稳妥，他们还需要继续撤退。
一旦开始逃窜，那后金兵在这次战役中就不再是重大威胁，陈新领着旅顺主力大胆追击，登州军当日追到南关下营，后金兵没有来得及破坏南关那个粗糙的堡垒，登州军就在里面驻扎，沿着南关要点布防，一天就恢复了南关的防御，首先保证自己的防守稳固。
登州镇气势如虹，第二天登州骑兵和龙骑兵就兵临金州，丝毫不畏惧对方的兵力优势，皇太极全力鼓动金军士气，亲自领兵出城，各旗贝子带了白甲上阵，用骑兵的数量优势拉大阵线，逼退了登州骑兵。
后金的士气稍有恢复，依托着金州与明军对峙，这里距离复州近了一半的路程，他们的补给充足，双方的角色调了一个个，登州军反而成了攻击方。
皇太极希望在金州恢复一下士气，他从各牛录抽调甲兵去黄骨岛堡，正好遇到退兵的毛承禄，后金军将毛承禄痛打一顿，总算振奋了军心。陈新自然也不会与依托坚城的后金兵决战，只是不断巩固南关防御，然后以骑兵持续出击，消耗建奴实力。
只耽搁了两天，皇太极便接到明军在复州娘娘宫登陆的消息，然后是明军那些散兵在复州金州之间疯狂破袭，当日运往金州的粮食损失大半。
皇太极不敢久待，第二日放弃金州撤退，金州的城墙只来得及拆了一部分，就南墙拆掉了不足一丈。为了不惊动登州兵，他们连存的粮食都没有烧掉，直接丢弃给了敌人。
后金兵撤退时兵分两路，一路往复州，一路往绣岩，作出一个圈套的样子，一旦登州军越过金州北上，另外一路就可能回头截断退路。
几乎全师而来的登州军这次没有犹豫，陈新断定后金军此时不具有进行掉头包抄作战的信心，果断投入了骑兵和龙骑兵追击西路复州方向，第三营步兵在后策应，第二营步兵控制绣岩往南的山地道路。
撤离开始之后，后金军队已有些失控，军队完全没有战心，这是在被追击状态下最容易产生的惶恐，皇太极也没有办法消除。在指挥体系落后的古代，士兵的心理非常容易受到影响，即便到了现代，敌前撤离也是极度危险的，稍不小心就是一溃千里。陈新上次攻打复州未下，面对几百后金骑兵还要小心翼翼，轮番安排步骑兵在有利地点掩护，何况此时人困马乏的后金军。
建奴两路之间大山阻隔，无法及时联络。绣岩方向的后金军同样害怕被登州镇骑兵回头咬住，他们只是试了一下，稍遇抵抗便掉头跑了。
撤往复州的后金军沿途遭遇登州山地兵和特勤队的袭击，撤军心切的后金军无心追杀那些散兵，给了散兵极大的活动空间，登州的山地兵甚至直接攻击行军的后金大队，给后金兵造成极大的恐慌。
骑兵尾随在后金大队之后，不断以局为单位排出冲击架势，拖着后金后卫的速度，前方撤离的主力如果速度过快，后卫就会被分割出来，这时就会遭遇大规模的骑兵攻击，登州骑兵就如同一根尾巴，牢牢跟在后面。
登州龙骑兵也大显威风，他们的机动速度能跟上骑兵，火枪射程又超过弓箭，不断接近后金后卫，以射程优势击杀后金兵，一旦出现后金后卫落后的情况，他们就会以集中火力打击那些后金兵的阵型，为骑兵冲击创造条件。
皇太极深知形势的严峻，不敢将押后的任务交给各个旗主，亲自带领后卫，控制全军的行进速度，防止后卫被一块块咬掉，即便如此，后金军还是在追兵持续的攻击下不断损失，他们放弃的辎重越来越多，仅剩的几门红夷炮再次被丢弃，最后坚持到复州的只剩下一门七斤铁子的天佑助威大将军。
在追兵的牵制下，后金军当日只走了五十里，他们晚上立营，登州一贯的夜袭如约而来，这次并不猛烈的夜袭造成乌真超哈的营啸，附近的包衣在混乱中被杀，天亮时乌真超哈满营的尸体，这支汉兵所余无几。
持续的放血攻击一直打到复州河边，在河边进行了最后一次攻防。皇太极派出了那支在大凌河俘获的鸳鸯阵铁甲军，此时已扩充至三百人，他们在后金的待遇比一般余丁还好，作战意志颇为坚定，击退了进攻的登州骑兵，他们用的火枪也是燧发枪，与随后赶来的龙骑兵交战，双方互有伤亡，但总算阻止住登州兵过河。复州外地形更适合骑兵作战，后金兵终于在复州河（沙河）站稳脚跟，抵住了登州镇气势如虹的追击。
从金州到复州，后金军又付出了上千人的代价，其中真夷四百余，蒙古人三百，皇太极收编祖大寿铁甲步兵而成的三百鸳鸯阵战兵损失百人。
一个月前气势汹汹而来的后金军灰头土脸的回到复州，双方又回到交战前的态势，是实力对比已经大大改变。
在整个旅顺进攻作战中，后金军损失真夷四千九百人，蒙古人五千二百，包衣一万三千余，乌真超哈几乎全军覆没，天佑军仅剩五百，另损失马匹两千，牛和驴一千二百，红夷炮丢失殆尽，物资帐篷近乎尽数丢弃。
他们对面的登州镇毁坏了所有屯田，旅顺今年颗粒无收，阵亡战兵和辅兵共一千一百人，受伤两千余，其中重伤七百人。但登州军收获了一万五千历经战场考验的老兵，陈新有源源不断的流民补充，靠士兵流水线生产合格的补充兵，与这些有实际经验的老兵一结合，便是一支庞大而凶悍的军队，当然前提是陈新有足够的银子和粮食。
历时一月多的旅顺战役中，登州镇独力对抗后金全军，重创后金主力，已取得辽南的战略优势，后金军连金州都没有固守，比陈新所预料的形势还要好。他原来预估可能需要几次拉锯，但后金的抗打击能力还在估计之下，连复州也说不准还能守多久。
后金在历代的北方政权中，实力属于垫底的，比起历史上的匈奴、柔然、金、辽、蒙古等差距甚远，奴儿哈赤时期的野蛮政策掏空了辽东的根基，本身的实力低下，全靠那支善战的军队。前面被登州镇痛打了几次，但都是小规模的，还可以有理由敷衍，影响面相对也小一些。这次却是全师而来，观众还包括了包衣和蒙古人，可谓无从掩盖。后金一贯以武力威逼蒙古部落和汉民，一旦他们那身战无不胜的虎皮被揭开，很快会变得危机四伏。
……
登州镇在复州河对峙一天后，便撤回了金州，沿途收集那些战利品，兵仗甲衣尽数运走，路上还搜捕了数百逃散的包衣，也全部押解回金州，而后金兵根本没有敢追击。
在复州娘娘宫登陆的只是一支虚兵，不过是一个千总部，登州骑兵撤退后，他们也迅速逃了，陈新摆出主动防御的架势，山地兵和特勤队依然活动于复州河东岸，第三营驻扎平洋河接应，第二营控制金州东北方的山地，并扫荡了红嘴堡沿线，辽东海岸的后金军落荒而逃，一路撤回了绣岩。
登州镇调集俘获的包衣和蒙人修复金州，并开始在周围建设堠台，准备正式控制金州地峡。陈新也坚定了信心，建奴的声威确实曾经影响到他的心态，现在没有任何好怕的了。如果建奴还敢来，陈新就打算在登莱进行彻底的动员，在金州地峡与后金军决战。
决定固守金州地峡之后，旅顺各部齐聚金州，将南关和金州变成一个大兵营和大工地，青泥洼和南关东侧的港口也开工建设，兵务司督促施工，争取要在冬季前运送足够的粮食。
此时的登州镇已然成为了大明第一强镇，传统最强的九边亦难望其项背。九边精锐面对建奴望风而逃，登州镇不光给建奴迎头痛击，还追杀了三百里，这次获得的真夷首级超过三千，俘虏三百多，还有大批的蒙古人和包衣，陈新估计吴襄这厮又该来了，想起吴襄那肯定会震惊得张大嘴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意万分。
战场之外是比战场上获得利益更多的地方，乱世中的武力是比黄金更佳的信用担保。在一个多月的战事过程中，随着宣教局的宣传攻势，无数的军报随着商路往大明各地扩散，登州无敌的名声开始潜移默化的进入百姓心中。
陈新在金州忙着战后事宜，每日都在参加各司、各营的总结和改进会，与刘破军、李东华等人商议金州布防，战后抚恤、授勋等等也需要陈新出席，忙得团团转。
……
九月十五日，一艘鸟船停靠在南关河的东面海口，刘民有戴着皮帽走下刚刚恢复的南关码头，陈新要正式经营金州地峡，以前的金州随时可能放弃，民政并未派人加以管理，实际处于军管状态，现在当然要让民政加入进来，所以陈新写急信给刘民有，让他带着民政的人来做更详细的规划。
刘民有伸手在空中探了一会，已经有了非常寒冷的感觉，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冰河期的冬雪往往来得很早，气候常常出现极度怪异的情况，南方的广东和福建从不下雪，在明末曾连下八日，海南岛下雪厚尺余，云南六月下月还冷死人。大雪之外还有大旱，就在今年的崇祯六年，山西和陕西再次大旱，斗米千钱，民间吃人早不稀奇。
刘民有所在的世界正处于人类有文明史以来最冷的阶段，而且处于最顶峰的时候，这个顶峰刚好结束于崇祯十七年。刘民有不太相信天命，但大明的命运却有很多说不清的巧合，尤其是在他身处此地此时，感受更加强烈。
回望更远的历史长河，不可匹敌的蒙古帝国终止了南宋，从他近年看到的一些宋代书籍上，南宋比明代更开放，而且已经走向海洋，似乎更有资本主义萌芽的可能。朱元璋赶走了蒙古人，却吸收了很多蒙元政治制度的糟粕。
明末政府对基层的完全失控，使得明末的思想、经济和技术都有了大的发展，军事和财政却陷入异常薄弱的程度，国家的力量完全无法动员出来。顶层制度的缺陷、遍地贪腐、小冰河、后金，这几个因素互相交织，又催生出了流寇这个终结者，让最后一个汉人政权在小冰河顶峰的那一年戛然而止，变成了一个半野蛮半愚昧的殖民地。明末的政府如果有南宋三成的动员能力，那就没有建奴什么事了。
刘民有摇摇头，他不知道上天是不是专门画了一条三百毫米降雨线，就是用那条线来限制这块土地的文明发展。
吴襄的身影出现在另外一艘船头，这个商人将军嗅觉灵敏，从登州军报上推断建奴可能要遭殃，便再次赶到了登州，军队那边他不认识人，只好找到刘民有。刘民有对辽镇不感冒，但对吴襄本人印象还算好，这人很会来事，过来多半是找陈新谈生意，专门把登岸的地方改在了南关，这样避开了旅顺的禁地。
刘民有走下跳板，下面等着几个军官。
“大人，属下是军令司的参谋朱冯，专程来接大人的，刘大人您是坐马车还是骑马？”跳板下面是一个年轻的军官，他敬礼后满脸微笑的看着刘民有。
“骑马。”刘民有说完后，也笑着打量面前的参谋，“朱冯你可与当年在职业校不同了，壮实了不少。”
那朱冯谦虚几句，然后领着刘民有走过栈桥，边走边笑道：“原来大人还记得属下，当年刘大人来亲自授课，小人记忆犹新，不过大人贵人事多，小人还以为大人忘记了。”
刘民有哈哈笑道：“你们是登州镇的希望，我对很多学生还记得，当年很多识字班的人都在各司当骨干了，你当年是班上第一，后来工坊想要你，你却非要去军队，所以我还记得这事。”
此时到了拴马的地方，这里等着几个总兵卫队的人，他们都认识刘民有，跟刘民有敬礼后拉了一匹好马过来。
朱冯这时才对刘民有道：“小人当时没有其他想法，工坊给的工钱高一些，但小人就想打仗，当时黄总训导官来学校讲话，说男儿当只手把吴钩，扫净天下不平事，当登州镇的兵是天下最荣光之时，天下人的命运都在咱们肩头，小人深受鼓舞，便立志要参军，很多同学也在军中，这次立功的火箭兵中就有两个。”
刘民有鼓励的拍拍他肩膀，不过他对黄思德这个学生一向印象不佳，便没有评论黄思德的话，只是对朱冯鼓励道：“各行业都有各自用处，工坊也可能在将来改变世界，不过如今天下纷乱，军中自有男儿的天地，跟着陈大人好好干。”
朱冯高兴的应了，笑容如同阳光一样灿烂，刘民有也笑笑，然后回头对吴襄拱手道：“吴将军请在码头少待，这里是登州左协的防地，未得陈大人准许，吴将军去金州颇有不便，只要请大人留在码头，这里有人招待将军食宿。好在与金州相隔不远，或许不要一日就有人来接大人了。”
“刘大人只管去，大人能带下官来此处，已是帮了大忙。”吴襄一贯的风度翩翩，丝毫不以为意。
与吴襄告别后，刘民有骑上那匹马，与几名军官一同往金州方向疾驰而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真正的利益
吴襄安心呆在南关港，信心满满的等着人来接。第二日却没有人来，他又不能随处走动，一个白色头盔的登州镇抚兵随时跟着他，只能在港口的接待房屋附近溜达，许多船只从旅顺和登州过来，有些挂着登州水营的蓝旗，但上面的士兵却是文登水营的水手。这些船只卸下大批的粮食，然后运上一些伤员和俘虏。
码头上还在不停搞建设，支起很多装卸的滑轮组，另外还有些包衣模样的人被押着在附近修仓库。吴襄对登州镇的效率有些惊叹，作战才刚刚结束，陈新就能安排这许多事情，他哪里知道陈新根本就没有安排，只是提出一些大体的要求，各司按职责各行其是，由参谋制定详细的计划，陈新审批后就交给兵务司执行。
吴襄这一等就是三天，第三天才有一个外务司的人来接他，两人骑马只用了半日就到了金州。吴襄也是多年没来辽南，以前他投靠到辽镇的时候，建奴还没有占据辽东，金州这地方他也来过，当时的辽南贸易繁荣，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大战之后的金州沿途还能看到一些痕迹，有些没用的车架之类歪倒在路旁，还有不少破烂的衣服旗帜，也无人理会。吴襄悄悄捡了一面小三角旗，是后金镶蓝旗的白甲兵用的，这种小旗如果在辽镇捡到，也是大功一件，在这里几乎被弃之如敝屣。
到了南关外围，四处都是军营，成群的包衣在这里劳动，看样子似乎是要修建夯土的城墙，吴襄对南关有所了解，南关在地峡的纵深三十五里，金州作为前线的话，南关这里就是登州军队重兵集结的地方，是真正的决战之处。
沿途看到不少军队调动，大多是从旅顺开过来的，这些士兵满面红光，一路大声高歌，充满胜利之师的激昂。
吴襄在登州呆过，看到的登州军大体都是这个样子，从来都是士气高昂，与辽镇那边死气沉沉大不相同。到达金州之后，吴襄从南门进城，金州城周六里，比宁远大得多，吴襄心里想的是能存更多的粮食，不会那么容易被围死。
城中各处房屋大多损坏，大批的辅兵在到处翻找可用的材料，然后放上板车拖到北面。道路上有不少的牛车骡车，装着粮袋从东门入城，吴襄不知道陈新从哪里搞来的牛和骡子，如果是缴获后金军的，那后金遭遇的打击肯定超过吴襄的估计，领路的那个外务司主事是个话唠，一路就没停过说话，不过关于战况的都说得十分夸张，一会说斩首两万，一会又说斩首三万，吴襄听着不怎么靠谱。
到了总兵大帐的地方，吴襄看到了成堆的人头，全部已经硝制完成，各种表情的都有，那主事告诉吴襄，这还只是在金州附近杀的。
那个主事进去通报，陈新亲自出来迎接他，吴襄一番溜须拍马，两人往来了几次，比起以前亲热许多。陈新客气的请他进了大帐，里面装饰朴素，中间有一个没有完成的简易沙盘，后面有一面屏风，然后就是上首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
卫兵来上过茶后，吴襄对陈新拱手佩服的道：“陈大人这次大挫建奴，下官心中的敬佩已无以言表。下官前些日子在宁远听说建奴去了辽南，心中激愤之下上书兵部请战，可兵部一直没有回音，祖总兵焦急之下抗命领兵直取三岔河，又派下官赶来登州，说只要是大人需要的东西，辽镇有多少给多少。”
陈新当然不信辽镇这帮人会这么积极，这吴襄就是看菜下饭的人，看到后金兵已退，马上就是这套说辞。他对吴襄微笑道：“兵部一向都是慢的，难得祖大人和吴将军挂怀，既然是祖大人的心意，本官需要一千战马。”
“包在下官身上。”吴襄一拍胸口，一脸的毅然。实际他心头后悔不已，刚才话说满了点，没想到陈新这么不要脸，一句客气话居然还真敢开口。
陈新心中好笑，对吴襄说道：“还是老规矩，本官给银子买下，怎么也不能让吴大人破费，这次祖大人出兵三岔河，足可见辽镇也是对付建奴之要紧一环，与登州镇相得益彰，日后咱们还要多走动，兵部实在是慢了些。”
吴襄听完心中有底，祖大寿临行前专门叮嘱他，首先要看双方真实的战果，如果登州镇竟然能顶住，说明登州镇的力量已然接近后金，辽东的局面就出现了四股力量，分别是后金、登州、辽镇、东江。
这几股力量里面，东江最弱，但是东江明显偏向登州镇，基本可以算登州分支。辽镇就属于三方中最弱的一边，那祖大寿就要探明陈新对辽镇的态度，祖大寿才能决定辽西以后的策略。从陈新刚才的话中，他是把辽镇当作对等的一方，而不是要压制，而且暗示吴襄双方可以绕过兵部，私下分配辽东的利益。
有了这个认识，吴襄感觉自己已经知道了陈新的态度，马上对陈新拱手道：“祖大人也是这个意思，军机瞬息万变，按朝廷的新三方策，头腰尾此进彼退，熊大人常驻山海关，这消息传来传去，也容易走漏风声，宁远直接与旅顺传递消息更稳妥。”
陈新连连点头，两人很快就抛开了朝廷，祖大寿最怕的就是陈新真正站在朝廷一边，朝廷靠登莱压制辽镇是显然的，不过只要陈新不动真格的，那辽镇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双方可以表面演戏，私下各取所需。
陈新则需要稳住辽镇，全力打击是后金是陈新的既定策略，后金覆灭之时就是辽镇失去价值的时候，以祖大寿多次公然抗命的资质，朝廷肯定要对付他，而朝廷最可依靠的就是登州的强兵。所以在这个过程中辽镇会做出什么反应很难说，眼下就是先与辽镇建立一些信任，捆绑部分的利益。
以祖大寿的眼光，他会知道陈新有野心，但这个野心大到什么程度，就不是他能判断的了。陈新希望祖大寿把自己当成当年的李成梁，祖大寿对李成梁的体系很清楚，李成梁八千家丁，除了戚家军没有对手，是实际上的辽东土皇帝，但是最后也没有什么谋逆的举动，在祖大寿这样的武人看来，造反风险非常大，几乎没有成功的机会。
“那吴大人回程的时候可告知祖帅，本官下月会派一些得力之人赴锦州，有些事情能做主，也方便贵我两镇互通有无，名义还是商社的人，这样在朝廷面子上好看一些。”
吴襄听完马上问道：“那下官也打算派几个得力的人来，有些事不用往来询问，生意也方便些，不知大人觉得是安排在旅顺好还是金州好。”
“旅顺。”陈新微笑道，“就在双岛湾，那里会辟一块地方作商港，谁来做生意都可以，金州以南以后有许多的屯户，所需的物资也不少，只要经营有道，吴大人既可与我登州镇协同打建奴，还可以顺道做大些生意。”
“谢过大人盛情，下官也有此打算，准备办几个私人的铺子，贩些蒙古的皮货。听大人意思，辽南也能放开给人做生意？”
“自然。”陈新盯着吴襄道，“无商不活，南关南面都是屯田区，我们是敞开门做生意。吴将军也算生意人，咱们都知道商人也不易，赚些银子四处求告钻营，所以商人来登莱，我会给与力所能及的关照，若是在登莱置业安家，则所有合法收入都受到登州镇保护，无论谁也不能抄走，本官在此就可以给吴大人保证。”
吴襄眯眯眼睛，“大人说的合法收入是……”
“不在登州作奸犯科的都是合法收入。”
陈新打量着吴襄的神情，在这个乱世中，就算吴襄这样的草头王，也会时常有不安全的感觉，大量白银藏在家中，既可能被建奴攻城后抢走，也可能在朝廷的抄家中变成抄家者瓜分的对象。吴襄上次对有利息的储蓄很感兴趣，已经存了几万两银子在四海钱庄，眼下也在收利息，加上双方交易往来的资金，他有十多万两在四海钱庄，使用习惯已经培养出来。
超强的武力就是登州镇的信用担保，他需要吸引资金到登州，通过钱庄或是股份进入登州的实业，做大他的几个大型产业，取得规模上的优势，再带动民间其他行业。这些行业都需要大量资金，光靠登州镇自己的资本还远远不够。
更大的利益在货币，登州的武力越强，四海钱庄的信用也越强，眼下的钱庄基本还是按手中白银数量发行稍多的饷票，除去在临清流动资金，登州本地发行的饷票不过二十万两，向外围扩张的时候需要本身有一定价值的银币或金币，其中的钱息就是一大笔钱。
吴襄暂时也不可能把所有身家弄来登莱，陈新只是告诉他私人财产在登莱收到登州镇的保护，即便朝廷也拿不走，这点是最打动吴襄的。陈新的难处在于不能直接制定个法律或宪法来公告天下，只能靠钱庄一点点积累信用，在民间传播这个消息。
……
吴襄离开后，刘民有从后面的屏风后转出来，陈新摇头道：“还是要给许多人头给吴襄，不过能换银子也值了。”
“你要减弱登州镇一家独大的印象，分人头给辽镇和东江都是躲不过的，登州镇内里，还得给王廷试和吕直的人分些。”
陈新嘿嘿一笑，“人头算什么，最大的利益总是在战场之外。这一仗赢的是名声，这名声在乱世中就是银子，只要青州总兵拿下来，四海钱庄就开始在军报上广告，让人人都知道这个钱庄是天下最可靠的。钱庄所到之处便可吸收当地金银，转手出去变成金币银币铜币，天下人都在给我交税。”
“钱息已经够可观了。”
“只有钱息当然不够，如果天下进一步混乱，会有很多资金逃往安全的登莱，这些硬通货会通过钱庄改头换面，变成登州的货币，这种有信用的货币必定通行天下。咱们届时可以直接用武力作抵押，货币甚至不需要与手中黄金白银挂钩，只需要超发货币就能悄悄掠夺全天下的财富，在这个时代，甚至不用花心思去编造通货膨胀的种种好处来欺骗百姓，没有多少明白怎么回事。”
刘民有叹口气道，“赢了旅顺之战，你的信用已经建立了一大半，后面就靠军报和宣传了，我总觉得咱们这个计划是……隐蔽的掠夺百姓财富？”
陈新微微点头，“权宜之计，掠夺总是无处不在，印钞权的本质都是如此，只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便可，至少……这些财富没入我个人的腰包，总还是为百姓做事，就不必想其他的。现在就看青州总兵何时拿下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线索
九月的京师棋盘街，寒风吹过街头，带起阵阵尘土，街上落叶纷纷，寒意初上。宋闻贤从兵部出来，一个侍郎客气的送他走下台阶，才与宋闻贤拱手作别。
宋闻贤一脸的轻松，他比兵部更早收到旅顺大捷的消息，实际上战事已经结束了十多天，陈新的战报一贯的晚，好给各方平衡战果。
宋闻贤对辽东的形势了解十分透彻，军功是不可能一个人吞完的，而且在眼下情况下，一家独大对登州镇也没有任何好处。旅顺之战的报功涉及到后面辽海周边的势力分配，陈新肯定会全盘考虑。
梁廷栋也比正式塘报更早知道，此时已经气定神闲，朝廷山雨欲来，周延儒的姻亲陈于泰中状元一事被人抓出，另外还挖出了周延儒通过他人接受流寇神一魁贿赂之事。尤其以后者的影响最为恶劣，因为神一魁毕竟是流寇，御史的弹章雪片般飞来，周延儒招架乏力。
这个时候传来旅顺大捷的消息，梁廷栋入阁十拿九稳，对宋闻贤自然客气得不得了，几乎每日都要与宋闻贤互通消息，不是在兵部就是在府邸。
这次宋闻贤和梁廷栋商议的，除了议功和青州总兵的事情，还有京师的四海钱庄，陈新希望把梁廷栋拉入伙，京师的地位不比其他地方，朝廷大员的支持十分重要。梁廷栋如果能入阁，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信用。眼下的钱庄已经遍布运河沿线，凭票就可以在临清、扬州等地支取，只要建立起信用，对京官的吸引力很大，更何况还可以有利息。
两人已经基本商议完毕，只等梁廷栋入阁，就扩大四海钱庄的规模，吸收京师的资金，只要用惯了钱庄，很多人不会把一堆现银取出去放在家里，大部分资金会为登州镇所用。
宋闻贤一时不能领会钱庄的作用，此事不光有梁廷栋，温体仁和吴宗达也在其中占有股份，每年陈新会给他们分红，宋闻贤按照一般钱庄的利润来分析，感觉陈新赚不了多少钱。但看陈新每次来信中，钱庄都占最大的篇幅，他也只得把很多精力用来谈钱庄的事情。
往西走了一段，进了西交米巷的喜通胡同，他的新宅子就在这里，钱庄的京师分站也设在这里，陈新让商社给宋闻贤买的宅子是个大院，带东西花园和后花园，院中还有分院，用来配合他不断提高的身份。
二进中正厅中，张大会也是刚回来，他如今是登州驻京办头头，登州来京师办事的人渐渐增多，宋闻贤不在的时候就由他负责京师一切事宜，主要是外务和情报方面。张大会住在西院，已经娶了三个小妾，其中两个是青楼的从良的。
宋闻贤与张大会十分熟悉，两人也不客套，各自坐下喝茶，端茶的丫头转身时，张大会在那丫鬟屁股上轻轻一拍，那丫鬟转头横了张大会一眼，烟视媚行的去了。
张大会嘿嘿一笑，那边的宋闻贤摇摇头道：“这个黄莺儿倒是天生媚骨。”
“宋先生阅女无数，看得就是准。”张大会洋洋得意，他在京师经费充足，吃喝玩乐都是报销的，每年多少还能贪墨一些，以前陈新都不管，不过去年年底刘民有派人来查了帐，商社的钱张大会现在调不了，所以他今年收敛了一些，不过活动经费依然不少，查账也总是会比登州内部松许多。
宋闻贤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一边说起正事，“温大人这边说，青州总兵已经是肯定要设，皇上那里已是过了，只是人选还没定下。老夫最近都忙些其他事情，青州总兵这事你要多盯着点，眼下到了最后的时候，推荐耿仲明的主事找好了没有？”
张大会收起浪荡样子，坐直起来道：“找好了，是刘宇烈一派的，不过现在私下已经投靠了梁廷栋，这事找他最为合适，梁廷栋部议中找人推荐代正刚，耿仲明又上了一封奏疏弹劾陈大人。宫中的消息说，皇上有几次自言自语‘登州强兵’几个字，几次阁议中虽然没有明说，但不欲文登出来的人再掌管更多营伍，这个意思是能看出来的。皇上现在没定青州总兵，大概是要等建奴退兵，只要旅顺大捷塘报一到，定下耿仲明的可能就是九成。”
宋闻贤揉揉脑门，“这事真是费劲，这些大人都是弯弯绕绕，陈大人只想青州总兵，王廷试还想把青州府直接从山东抢来，听说徐从治也派人来京师，找了些同年故旧，要把青州府留下。”
张大会道：“王廷试那点心思，他在登州的心腹将领不过两三个，耿仲明玩的把戏，他是明白的，不过总归是对他有好处，所以他也帮着促成此事，在旅顺大捷这当口上，王廷试一得意，没准漫天要价，陈大人最需要的是青州总兵，王廷试是要青州府，咱们还是快些弄完青州总兵的事情，后面王廷试要不要得到青州府，咱们就懒得理他。”
“没错，陈大人来信也说明白了，耿仲明会有些旅顺之战的人头军功，资格是最足的。”
张大会笑道：“梁廷栋只要提议代正刚，那周延儒肯定就是反对，朝廷这些大人，他们才不管代正刚和耿仲明谁能打，只要是对头赞成的，他们一准反对。所以只要梁廷栋反对耿仲明，周延儒肯定赞成耿仲明，而且肯定会加上熊明遇的意见，皇上那里嘛，制衡登州镇的意思开始有了，旅顺大捷的消息一到，建奴被咱们打得丢盔弃甲，加上包衣死伤两万以上，皇上心头不嘀咕也是不可能的。”
宋闻贤点头道，“这事你多用心思，为一个总兵动了无数人，花的银子也不少了，从登莱到蓟辽督师府、兵部、内阁，哪里都要算计，最后时候不要出漏子。上次弹劾陈大人练私兵的御史是那派的？查清了没有？”
“似乎不是哪派的，已派人看住他住宅，这人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一向有点直名。以前周延儒那边也有人弹劾过，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找过王承恩，这份弹章每日都被放在最下面，皇上还没有看到，周延儒似乎并不知情，并未在皇上面前提起此事。”
宋闻贤睁开眼睛看着张大会，“所以让你盯着他，是此人弹劾中所说的屯堡和兵数颇为详尽，与真数相差不远，若是乱写的倒也罢了，但其中还有说及在登州开四海商社、辽海走私等项，这便不同寻常。若是有人指使，那背后这人必定有登州镇内的内线，就要从京师这里找到线索。你不可轻视，天下钱财权力皆在京师，登莱虽然远在千里之外，这里的利益却是时刻要争夺的，陈大人派你来京师，就是把一件极为要紧之事托付给你，与登州镇相关的任何小事都不要忽略。”
张大会听宋闻贤说的严肃，连忙恭敬的道：“宋先生说的是，我亦已经安排了人盯着他，若是真的背后有人，总能发现些线索。”
宋闻贤要求张大会重视此人，就是因为这人弹劾中说到一些登州的内幕，虽然登州实际的情况更深，但宋闻贤直觉这事与平常的弹劾不同，正说到此时，门房匆匆进来跟张大会低语，张大会听完后挥退了那门房，转头对宋闻贤道：“可巧了，就是那御史那边来的消息，宋先生你可知盯梢的人看到有什么人进入那御史家？”
宋闻贤淡淡问道：“周延儒的人？”
“不是，七月间我们发现一处建奴窝点，没有动手除去，留着想看看有没有大鱼，今日有人从那御史家中出来，那人最后去的，便是这个地方。”
“建奴？”宋闻贤皱皱眉头。
……
京师内城粉子胡同，在甘石街和西斜街之间，不同于京师大多胡同的周正，方向略微偏东南。这条胡同中大多都是些底层的妓院，明代京师称呼妓女为粉头粉子，这里因此得名粉子胡同。街道两侧艳招高挂，大大小小的勾栏妓馆正在经营，许多挥着手帕的女子在门口揽客，脸上打着厚厚的白粉，咧嘴一笑就能抖下来一层。
胡同中莺声燕语，一处小巷中偏僻院落中却有人在痛苦的闷哼，院中站了五六人，他们穿着普通的百姓衣服，但体型强壮神情凶悍。屋中地上摆着两具尸体，其中一个是被强弩所杀，另外一人看着是个女子，喉咙上中了一刀。
张大会在屋中坐着，看着下面几个手下用水刑对付抓获的一个后金探子，这已经用到第二轮，那探子已经抵受不住。
张大会等那人咳嗽够了，“说吧，说了给你个痛快，若是逮到大鱼，就免你死，给你银子远走高飞。是谁给你传令？”
那人刚刚停止剧烈的喘息，满脸的水迹，那种面临死亡的恐惧依然在体现在他脸上，他脸色痛苦的看着张大会，又转头看看其他几个人，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他是永平人，崇祯三年被后金抓到后就投靠了建奴，后金扣留了他家眷，派他来京师活动。
“不要想着骗过少爷我，咱们能在这里逮到你，你们的底细都是清楚的，不要给自己找苦头吃。”张大会诈唬了一番后，等着那人开口。
“小人都招，不过小人是在不知是谁来传令，都是这个……”那人一指地上的尸体，“他是小人的主子，地上这女人是他买的暗娼，用来在京师落户的，每次主子出去接头，回来告诉我们要做些啥。上次拿来的，便是弹劾登州的意思，他去寻到了那个御史，给一千两银子弹劾登州总兵陈新。”
张大会淡淡问道：“最近收到什么消息？”
“是继续弹劾陈新的，说他和耿仲明在登州合伙控制牙行，下来私分商税，还有……”
张大会瞳孔收缩，只这一条就是现在绝不能允许的，等到青州总兵到手或许就没有什么，各地其实都有乱收商税，但耿仲明和陈新的关系会引起皇帝的怀疑。
张大会凑近那个后金探子，眼神凶恶的威胁道，“除了那个御史，你们还找过谁？”
“没有了，本来是两千两银子，说找两个御史弹劾，他私吞了一千两，只找了一个御史。”
张大会略微放心，随即冷笑道：“现在老子问你，这人是在哪里接头，总有蛛丝马迹可循，你一点点给我回想，凡是有用的都说出来，若是一条都想不起来，每隔一刻钟老子给你上一次刑。”
“大人饶命，小人实在不知……”那探子涕泪横流，两个人马上又要把棉布蒙在他脸上，他马上告饶，手足拼命的挣扎，“小人想起来了，主，主子说过一次，说这个，这个咱大金在登州有人，官职还不低，连那个刘总兵都能时常见到。”
张大会心头一震，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严重的漏洞，登州扩展过快，现在各司的很多人都是近年来的，其中混进探子极有可能。但是再问其他的，那探子就确实答不上来，张大会又连用两次水刑，那人精神已经极度衰弱，确实问不出来东西了。
“耿仲明和陈总兵收商税这事，你已经交给那御史了？”
那探子耷拉着脑袋，抬起眼睛无神的看了张大会一眼，“交了。”
张大会摸着下巴，眼珠一阵乱转，旁边一个行动队的人凑过来，“张大人，小人可以晚上动手杀那御史，他家中无甚佣人，小人动手可以伪作他恶疾发作。”
张大会想了一会，这个手下以前是济南府的打行，手下功夫了得，干些杀人越货的事情最为在行，打行中伪造死因也是寻常的手段，现在最要紧是不能让那御史把奏章弄上去，他终于点头道：“今晚就动手，做完后记得看看屋中，若是有已经写好的奏疏，就一并拿走。”
“那这个人留不留。”行动队那人指了一下地上的人。
“留着他，你们在这里内外布防，若是御史那边没有动静，可能会有其他探子到此处来查看，你们留意往来人等，这次要抓活的。”
“明白了。”
张大会说完便站起来，匆匆往西交米巷回去。从那人的言语和弹劾内容上看，确实有一个内贼，地位还不会太低，因为连团练营的事情都有说及，登州刻意的消除朝廷影响，一般的底层人等连刘民有是团练总兵都不清楚，只知道称呼刘先生刘大人。所以他需要尽快通知登州情报局，把那个藏在登州内部的人挖出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钓饵
夜色下的紫禁城，各处宫灯照耀着，在雕栏玉砌之间洒下温柔的黄色。乾清宫西暖阁中，崇祯还没有睡觉，桌上还有一堆奏章没有看完，但神色间透着欢悦。
这段时间以来，旅顺和河南北部的战事是崇祯最为担心的，尤其是旅顺的战况。王廷试报了三次塘报，言称建奴十万大军，日夜不停的围打旅顺，登州左协损失惨重，陈新也单独上了两次奏疏，表明与旅顺共存亡。
等待总是最煎熬的时候，接到陈新那封决心书之后，崇祯在心中反复揣摩，如果陈新如同曾经的那些总兵那样战死，崇祯几乎再想不出收复辽东的任何希望，总是在这种时候，他会想起陈新立下的战功，每每在他绝望的时候又给了他希望，从固安大捷之时就是如此。
崇祯无法接受登州镇战败，更无法接受陈新战死，那样对明军的打击可能会超过当年杜松阵亡，他亲自写了信让王廷试转给陈新，要陈新切记不可亲历战火。另一方面他督促兵部户部保证武备粮草，连河南剿匪的军粮都扣下，送往了旅顺。又命熊明遇调动辽镇救援。熊明遇一直说三岔河西边有数万建奴，辽镇与之连番交战，但一个人头都没看见。直到昨日才说在原大凌河的地方与后金交战，斩杀上千后金兵，人头正在处置中，后金大军已经退走。
有了上次大凌河的教训，崇祯自然是不信辽镇的，就等着看他们的人头，光是辽东巡抚和熊明遇去看还不够，崇祯打算让兵部和督察院派员，验证那些人头的真伪。
因为祖大寿的关系，辽镇一向的让他焦虑，此人有大批心腹和子嗣在建奴那里，一旦逼迫过甚，便可能造成山海关以北尽失。所以崇祯再不喜欢，也只能按期拨付辽饷，这种被要挟的感觉十分不。
到了今日，旅顺的消息终于传来，建奴已经被击退，登州军一鼓收复金州，陈新一直追杀到了复州，斩首过万，虽然具体的数目还没出来，但大捷已是无疑，东江镇也颇有斩获，据说也是过千的人头。
兵部和宫中一片欢腾，温体仁下午来的时候笑得满脸发光。这是自辽事以来第一大捷，各个阁老都入宫贺捷，并且商议了献捷和献俘的方式，连周延儒这个浑身是蚁的首辅也来了，违心的称赞了陈新一番。
崇祯头上的阴云顿时散去大半，他今日又有了吃燕窝羹的心情，这是他最喜欢的小点，连下午来觐见的温体仁也赏了一碗。
放下小碗，崇祯舒服的伸了一下手臂，站起来在殿中走了几步。王承恩殷勤的侍候在一旁，收拾了那个小碗，换上一碗新的燕窝羹，端上又三盘甜点。
看崇祯暂时没有看奏疏，王承恩低声对皇帝道：“上，夜都深了，还是早些休息，若是睡晚了，皇后和几位贵妃那边，又要责怪奴婢没有照顾好”。
“王承恩，来坐下。”崇祯回到座位微笑着说道，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王承恩也多次享受过这个待遇，把椅子搬过来一些，小心的坐了。
崇祯端起燕窝羹，递给王承恩，王承恩一咕噜就跪在地上，“奴婢……”
“奴婢什么奴婢，赏给你的你只管吃。”崇祯满脸温和。
“谢皇上赏赐。”王承恩紧张的接了，坐在凳子上小小的抿了一口，燕窝羹入口如甘露，他以前也吃过，但皇帝赏赐的还是第一次。平日间崇祯比较简朴，有些不必要的浪费，崇祯是取消了的，有些衣物以前规矩是每日一套新的，崇祯入宫后改为了半月一换，后来改成一月一换，但也没有到后世流传的打补丁那么辛苦。
崇祯对这个小宦官很是喜欢，因为王承恩年纪不大，在宫中虽然有些日子，但身上依然表现着一些淳朴，这是崇祯喜爱的原因。
王承恩喝了几口，对崇祯谢道：“奴婢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燕窝羹，都是托皇上的福。”
崇祯呵呵笑道：“你今日是托了陈总兵的福，若是旅顺没有这次大捷，朕也不知何时才有心情吃这东西。”
“皇上说的是，不过奴婢见过陈总兵两次，他每次说薄有微功，皆是托了皇上的洪福，所以这么算来，奴婢还是托皇上的福。”
崇祯哈哈大笑，笑声中尽是畅快，好一会才停下摇头道：“陈总兵自然是会说话的，既会打仗又会说话的人不多。”
王承恩赶紧补充道：“还有忠君之心，奴婢觉着，这才是陈总兵最难得的，否则都像那辽镇一般，越能打仗越是无用。”
“陈总兵忠心也是有的。”崇祯淡淡的笑着道，“只是嘛，天下事多的是，不能老指着几个人做，有些人能耐差点，就帮着这些忠心能干的人，这忠臣才做得久。”
王承恩连忙道：“奴婢就是那能耐差点的，得亏皇上不嫌弃，让奴婢侍候皇上。陈大人那是武曲星下凡，玉帝派来襄助皇上的。”
崇祯心情舒畅，又对王承恩道：“今年登州镇东征西讨，河南平了紫金梁，辽东痛击建奴，自然是战功赫赫。不过曹文诏、邓玘他们也是不俗的，还有跟你一个名字的总兵王承恩，最近也颇有些斩获。就连那个耿仲明，也能打些仗，他们虽比不得陈总兵，那也是强军，多几支强军，百花争艳，总比一枝独秀的好。”
听了这话，王承恩又奉承一番，崇祯因为高兴，也和王承恩多说了几句，到后来打起哈欠，“朕要休息了，承恩你把新的奏章备好，明日一早朕要阅过，今日剩下的，你都放在上面，不要误了时候。”
王承恩便招来宫女，服侍皇帝更衣休息，因为时间已晚，崇祯照例就在西暖阁睡觉。
王承恩忙完后，又回到御案旁边收拾，从外间拿进来一叠新的奏疏，把剩下的二十多份放在上面，他左右看看，没有人在留意，便将下面倒数第二份抽出来，又插到了最后。
走出西暖阁后，王承恩松了一口气，摇着头喃喃道：“这个陈总兵打仗越来越能干，弹劾的人却越来越多，这事弄的。”
……
九月二十八日，陈新与刘民有随船回到登州，同时回来的还有近卫营所部。辽东已经下了雪，若是再走晚些，没准哪天就冻上了，再要坐船回来就要费一番力气。
陈新经营辽南的决心一下，各部司都在辽南设置分支机构，其中的兵务司特别在南关设立了一个集训基地，要修建大批的营房，被俘的包衣和蒙古人是最好的劳动力。南关的防线初具规模，陈新打算调回第三营，留下第二营和第四营在金州。
因为旅顺战役的缘故，登州和天津都运送了大批粮食到旅顺，足够辽南的登州军吃大半年，陈新在粮食方面收获颇丰，在九月从登州运来一批预备兵，再从辅兵和守备队中抽调表现优秀者，就由兵务司在南关集训，然后补充在两个营中。
民事部也建立了相关机构，刘民有指定了一个屯务司的主事负责，他们会在冬季做好准备工作，开春后便全力建设辽南。冬季运输粮食不便，所以屯户还没有送往辽东，到开春前都是军管，辽东的最高指挥位刘破军。
冬季封冻的时候，辽南和登州交通不便，传递一次消息颇为费时费力，但陈新估计后金这一次损失惨重，冬季没有实力再来辽南，他把金州地峡的防务全部交给刘破军和朱国斌，自己赶着回了登莱，他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理。
王廷试和吕直都在水城迎接，吕直是兴高采烈，对陈新的态度完全不像上级。王廷试也是丝毫没有架子。这次旅顺的军功分配，两人都派员去了旅顺，已经商量妥当，这两日便会上报军功，大家既有好处又有面子，自然会更加客气。按理说刘民有这个团练总兵是不能擅离登州的，现在私自去了旅顺一趟，还跟陈新一起回来，王廷试和吕直都当做没看见，连问都没问刘民有。
他们是上午到的，在巡抚衙门里面接风吃了午饭，直到下午才出来，席间耿仲明与陈新拉开距离，倒是刘泽清刻意奉承，让刘民有感觉十分怪异。不过他知道青州总兵的事情，耿仲明现在是这副样子，下来之后肯定会去面见陈新，两人的利益关系比刘泽清深得多。至于王廷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刘民有就猜不出来了。
两人从巡抚衙门回来，一路说着棉纺的事情，准备安排时间去灵山卫的厂区视察，刚到水城东校场的总兵府，便看到周世发等在那里，他迎上陈新便一路嘀嘀咕咕，陈新开始边走边听，后来停了下来。
刘民有多走了几步，看两人没跟上来，又停下来等待。周世发一边说着，又多次转头看刘民有，陈新也看了刘民有两次，刘民有心中奇怪，这个特务头子有什么事情会与自己相关。
过了片刻后，陈新走过来咳嗽一声道：“刘兄，你恐怕最近要多带几个人了。”
“什么人？”
“保镖，登州镇可能有一个级别较高的建奴奸细，据说能经常见到你，以后你身边至少要加三个卫兵。”
刘民有嘴张得大大的，他在脑中回想了一番，一个个脸孔闪过，都是做事踏实能干的人，他实在想不出会有谁是奸细。
周世发也凑过来，“刘大人，现在只是有一条消息来，尚无法核实。但这事宁可信其有，多带几个人总是稳妥些。”
陈新点头道：“主要是你接见属下和出门的时候，府邸那边我会调总兵卫队严密布防，家中你不用担心，最近减少出门的次数，饮食要李冉竹亲自动手，不要假手那些帮佣，或者你干脆以加班为名，住到民事部公房里面。”
刘民有呆了一会才道：“总防着算个什么事，咱们怎么抓这个人。”
陈新对周世发点点头，周世发低声道：“这事是情报局最紧急的事，属下连夜带人做了计划，列出了经常能见到您的那些人，主要集中在钱庄、商社、工坊、民事部、军需司和你宅中几个帮佣，还包括与尊夫人往来的一些女子，正在按他们来登莱的过程和身份进行排除，平时也都在监视中……”
“对他们进行监视？”刘民有皱了一下眉头，“若是他们知道了，恐怕不是太好，不要因一人而坏了人心。”
周世发知道刘民有性格，连忙解释道：“他们不会知道，况且这人若是能经常见到刘大人，可见地位不低，若是不及早挖出来，对登莱更是不好，万一牵涉刘大人安危，属下更是担待不起，监视也是不得已为之。这监视只是手段之一，若是不能确认，还会需要刘大人您配合，就是分批召集名单上的人开会，施放一些特别的假消息，那个奸细得了消息后，就会想办法传递，才会露出破绽。”
“万一他们消息传递隐秘，查不到又如何？”
周世发低声道：“所以是特别的假消息，对不同人说及不同消息，最后看看后金那边得到的消息，便能印证是出自哪一批人，便能缩小查探的范围，到时便容易多了。”
刘民有点了一下头，“好，要我怎么做？该说些什么消息。”
“属下这里有一个初稿，属下对民事不太熟悉，还要请大人完善，因所涉及的大多是民事部的人，消息不要太过明显，不直接谈及兵马调动，否则恐引起其怀疑。便按照大人您平日的惯例安排，务必要让他们从大人民事方面的安排中自己推断出来。消息分为四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消息。第一个消息是往旅顺运粮，第二是工坊有一种新式的火箭，需要安排物料，第三是让商社准备大批船只，水手要熟悉东江和铁山附近的海路，第四是……”

第一百五十章 蹑踪
登州东门外，现在已经是一片繁华的聚居地，登州的大批军队和屯户带来了稳定的消费，作为辐射整个登莱的商业要地，商人看到了这里的商机，很多江南的行商在登州买房置业，各类商铺鳞次栉比，与大明此时很多城市类似，城外也形成了一条条街道。
今日却又是另一番热闹，街道上人头涌涌，往路中间投掷石块土块，中间走着许多脑袋光溜溜的人，都是旅顺之战的建奴俘虏，有头发的则是蒙古人。
街道上叫骂声一片，旅顺大捷的消息传来后，登州一片欢腾，很多屯户自发的放起鞭炮。例行的俘虏游行则更让百姓兴奋，他们在这里能充分表现自己的正义感，而且没有危险。
随着俘虏的行进，人群涌到了一条宽敞的街道，把个街道拥得严严实实，这条街平时被称为老爷街，因为街上的房子很多都是登州镇的官吏所有，因为购买力强，所以小摊小贩很多，不过这俘虏游行的人一到，摊贩们生怕被人群弄塌了摊子或是哄抢，赶紧收起躲到了巷子里面。
等到人群远去，街道上一片狼藉，到处是丢弃的菜叶土块。街道上经营的小贩从各条巷子出来，又重新摆摊设点。有些小贩骂骂咧咧，虽然对游行的人感到不满，但小贩们还是兴奋的议论着，都是谈的旅顺的事情，有些则在互相吹嘘刚才自己打了几个油果出去。其中的几个小贩一边议论，还用余光看着对面的大门和侧面的巷子口，对面那扇大门上写着“陈府”两个大字。
一个乞丐从远处慢慢走来，一路讨要，终于到了对面这家的门口，这乞丐在门房前面站了片刻，摊着一个满是缺口的破瓷碗跟门房要饭，那门房骂了两句，那乞丐却不走开，放下碗打竹板还唱起莲花落。
门房一脸厌恶的在里面翻找一阵，扔出半个杂粮饼子。那乞丐赶紧捡起，点头哈腰的道谢，一跛一跛的往前走了。
登州的乞丐也是不少的，有些是不愿入屯堡，就在登州城中混日子，有些则是伙同青皮做些恶事，不过登州镇的地盘他们不敢去，登州里面有朝廷的机构，反倒比乡间好混些，所以登州附近的乞丐也是不少的。
对面一双眼光在乞丐身上快速的一扫，又转回去与另外的摊贩聊天，谈笑的间隙目光在人群中移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那乞丐正在慢慢远去，小贩装作谈笑状，对旁边一人低声道：“昨天有几个乞丐来过？”
“三个，都没有给吃食，可……周围没有发现他同伙，要不要跟去看看。”
小贩转动间又借机观察了那乞丐片刻，回头对旁边那人道：“这乞丐可能有问题，虽然佝偻着背，但走路时腿脚有力，下盘稳固，不像缺吃少喝的样子，让二组跟着那个乞丐。”
小贩随即走到另外几个摊贩那里，热烈的讨论起旅顺大战的事情，受命的人装作整理货物，捡拾货品时摆出了几个简短的手势，斜对面二十步外，一个买咸鱼的农户随即起身，跟在那乞丐背后。传令的人观察着路上经过的其他人，特别是附近有没有起身跟着农户的，没有发觉异常，直到农户快要消失在人群中，才传令的人才又打出收拾，另外一个卖柿子的农户起身，挑着担子晃悠悠的往前面赶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两人都是皮肤黝黑，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挑着担子走得很稳，肩背有点微微驼背，就如同那些熟练的农民，长相没有任何有特点的地方，扔到屯户里面一点都认不出来。
那乞丐一路乞讨，走得十分缓慢，每当在门口乞讨时，就乘机转身张望，虽然动作很隐蔽，在落在两个探子眼中，更加不寻常。探子并不停下，在前一人继续前行，在预估的前方街道等待。等那乞丐经过时，再交替两人间的位置。
走到离春生门半程的时候，乞丐突然转过身来，满脸都是黑乎乎的，傻呵呵的往行人脸上观看，跟在他后面十来步的果农没有任何惊慌，而是做出一脸厌恶状，往旁边绕开几步，反应十分得当，周围几个行人也几乎是这个反应，那乞丐没有起疑，马上装作丢了东西的样子，在地上东看西看，然后抓抓脑袋又继续原来的方向。
乞丐转身的瞬间，更后面的卖鱼小贩却根本没有关注乞丐，而是迅速的在周围人群中观察，这种手法一般会有掩护的人，通过乞丐的突然变化来观察后面是否有人有异常，当然他们观察的时候同时也可能暴露自己。
街道北侧的茶馆中的一个茶客引起果农的主意，果农注意到那人的目光投注在乞丐身后二十步的位置，眼睛一路扫视着路人。果农眼中寒光一闪，迅速又恢复成木讷的表情，挑着担子自然的走过。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兴奋，有掩护的人，就说明乞丐确实有问题，更可以推断出那个宅子中的商务司副司长有问题，或许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这个任务是周世发亲自抓的，全局上下都崩紧了神经。中层的情报官员都知道原因，下层的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但上面的命令说得很明白，盯紧目标，如果出了错漏，按最严重的军法处置。
情报局每年经费二十万两，足够养一万大军，也超过刘民有的教育经费，军队和民事部都颇有微词，唯一支持他们的，只有商社和钱庄。虽然情报局在陈新那里立了不少功，但是大多都见不得人，所以能拿出来说的很少，如果出了问题，却会被人拿来大作文章，周世发性格强悍，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登州的反谍一向是情报局的招牌，一直做得也不错，这次出了这么大一个鼹鼠，可以算作情报局的疏漏。
所以上下都催得很紧，赏格也开得高。因为这次行动对付的是内贼，目标也不清楚。所以周世发连登州那些青皮打行都没有用，情报局精锐尽出，除了秦荣刚去了临清不在之外，连吴坚忠也从青州府调回，才回到登州的张东也被命令不得休息，立即投入到抓谍的行动中。
假消息陆续由刘民有的民政会议发布，时间持续了五天，每天出动数百人，收集的情报一大堆，跟踪了无数的人，但到今日还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但今日的发现足够确定陈敬丹的嫌疑，广撒网可以变成重点盯防，能节约出大量人力。
那乞丐走走停停，依然挨家挨户的乞讨，借着乞讨的机会停下观察周围。他又在一户人家前停下，点头哈腰的乞讨，卖咸鱼干的小贩正跟在他后面，那乞丐显然已经有些注意到他，因为乞丐至少看到他两次，所以鱼干小贩直接路过，走过乞丐背后之时，感觉那乞丐微微转头，在关注自己的动向，小贩直接往南进了一条巷子，乞丐松了一口气，这次并不坚持要到东西，在那户人家门子的喝骂声中继续往前走。
那小贩走进巷子后放下挑子，一把掀掉上面的鱼干，抓起一个簸箕，他的竹篓里面是上下两层，下面是空心的，放着上好的衣料，他迅速扯掉头巾换好衣服，腰带香囊，转眼变成了一个衣着不俗的行商。他看都没看竹筐，认明方向丢下那些鱼干就走，在小巷中一阵狂奔，估摸着赶到了前面，又走到一个巷口停下来，片刻后那乞丐的身影从前面巷口外经过，小贩调整一下呼吸，改变了自己的走路姿势，慢悠悠的从巷口走出，再次跟在那乞丐身后。
另外一个小贩看到后，随即转入小巷，片刻后变成一个脚夫模样，挑子只剩下一根扁担。用简单的衣物改装，是跟踪与反跟踪当中常用的，情报局的探子经常都要训练，看似简单，但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上，却能起到很大的作用，敌人在街道上的观察往往不会集中在五官，容易形成印象的是体型、衣着、帽子、行李、走路姿态。只需要简单有针对性的修改这几项，尽量用最常见的方式，不要有明显的特征，敌方就很难再辨认出来。
两人交替掩护着，一直跟到了春生门，这个乞丐中途几次突然变向，两个探子经验丰富，没有露馅，但还是在那乞丐面前出现了两次，如果继续跟踪，可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春生城门处稍显拥挤，今日赶密分桥的集市，进城的人很多。商人根据乞丐行走的方向，预判对方要进城，脚下加快步伐挤到了前面，在乞丐前面进了城，进城的地方就有几个牙行，商人凑到其中一个牙行面前，与对方亲热的谈起来。
“彭兄晚间可得空？西城眠春楼今日来了新的红倌人，我听说……”商人笑眯眯的凑过去，“乞丐，黑衣，短棍，要紧的事，盯死。”
那牙行淫笑道：“那定要同去，晚些时候去找您。”
商人说完拱拱手走了，直接往北而去，几个牙行笑眯眯的谈论着，直到那乞丐进入视野。
此时的登州四门各有一个情报局机动队，城中钟楼、草桥等处也有机动队待命，都为这次的行动。情报局在城门完成了接替，后面的脚夫指点了掩护的那人，几个不同装束的人轮流跟在那乞丐和茶客身后。
那乞丐虽然没有发现任何人，但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不妥的气氛。他显得十分小心，过了密分桥之后，乞丐先是往北走了一条街，然后往西行走一条街，再调头向南过钟楼大街，密探在后面不断交换位置，不能丢掉那乞丐的同时，还要装作不同身份，做着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随时观察街道人流中的可疑人物，执行高度紧张任务偏偏又要表现得自然得体。
负责调度的机动队队长更加紧张，他要不停根据情况判断乞丐和茶客的实际意图，进而调动其他组的人预先到达接力位置。目标十分谨慎，走的路线很可能是假象，随时会变化方向，如果人力调动不恰当，便可能造成老面孔反复出现，进而被对方发现。
随着那乞丐在城中毫无目标的乱走，队长的脑细胞在被急剧损耗，许多小组扑空，但汇集过来增援的小组也在增加，这队长头脑清醒，充分发挥人数优势，将见过乞丐的人不断调往附近各个主要路口，蹲点和追踪相结合。
情报局精英都集中在了登州城内一个乞丐身上，虽然还不清楚这个乞丐到底是什么人，但所有人都确认，这个没有目标的乞丐肯定是有问题的，否则不会有那个乞丐这样无意义的耗费体力。
那乞丐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南城朝天门附近，这条街道上人并不多，为了不那么显眼，很多跟踪的小组只能拉开距离，乞丐在街道上慢慢走动。他的前后各有一组人，每组是两个，机动队那个队长展现了过硬的功力，他对登州城的街道如数家珍，根据这个乞丐的方向，估计这个乞丐会来这里，因为这条街道路边很多是院墙，没有那么多铺面，路上的行人稀少，最适合于观察是否遭到跟踪。
当然他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小组，他的精力都用来关注身后，路上新出现的两人明显在关注乞丐的到来。后面跟踪一组人很快发现了这两个掩护的人，立即放弃了目标，径自聊着天走过了乞丐身边。
更后面的一个资深探子慢慢跟上，但是距离尚远，看不出任何破绽，那乞丐似乎也放松了，在原地喘气休息片刻，往南走了几十步，途中那掩护的两人跟到他附近，然后乞丐突然往西转入一条巷子，掩护的两人也跟进去，其中一人堵住了巷口，留意着后方街道上的行人。
刚刚跟上来的资深探子心头叫苦，这里附近只有这一个巷口，前面那一组到下一个巷口要到五六十步之外，偏生在那人注视之下，他们都不能提速去追。那乞丐靠着这条巷子获得了时间，往西是另外一条街，那边也有巷子，如果乞丐在这段时间里面摆脱追踪，继续走巷子的话，很可能会摆脱追踪。
耳中突然出来后方一个队员的吼叫，“那厮，还老子钱来。”
资深探子松一口气，转身怒喝道：“滚你妈的，你睡老子小妾早就抵了。”
两人迅速冲到一起厮打起来，周围的人纷纷围观看热闹，巷口那人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在他的另外一个方向，开始走在前面那组的两个探子正在往下一个巷口发足狂奔。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出差
两名探子飞快的穿过巷道，到了巷口减缓脚步，忍住剧烈的呼吸动作，慢慢走出街道，乞丐的背影刚好消失在另一条巷口，速度走得飞快。
两个探子中有一个是登州以前的青皮，熟悉附近的道路，他径自从另一个巷子赶去，剩下一个就在这条街道闲逛，防止那乞丐突然调转方向。
开始放弃目标的另两个探子在后面赶来，出现在街道后，盯着巷口的人打手势指明方向，也跟着追去。
先前追赶的密探又是一通狂奔，其他人都有一段距离，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不能有任何闪失。有人以这种方式掩护乞丐，应该已经接近了目的地，往西就是朝天门大街，那里人口密集商铺林立，排查有极大难度。一旦乞丐失去踪迹，改头换面之后便难以识别。
探子走出巷口后，是一条小街，这里与朝天门大街距离很近，有些院落的前门就在朝天门大街。街中往来的人不多，却没有那乞丐的影子，探子心中焦虑，他走上街道，奔跑后心跳剧烈，太阳穴位置突突直跳，他还要装出轻松的样子控制呼吸，不表现出奔跑后的现象，又不敢露出任何关注的神色，他慢悠悠的在街中行走，尽量以随意的眼神留意那些行人，尤其是长衣的人。
一个穿棉质道袍戴方帽的人引起他的注意，这种款式也是明代常有的，并非是道人专用，开始的乞丐是破烂短衣，这种长衣能把上半身全部笼罩。
他不敢盯着看，但余光中那人的肤色比较黝黑，与乞丐的肤色类似。等到道袍人走过，探子微微回头，观察那人的姿势，与他开始跟踪是观察到的步幅和形态一致，连肩膀的摇动也相同。同时那人方帽边缘还有些不规则的形状，显得佩戴很匆忙，而且下面没有用网巾束发。探子很快转头，跟面前卖方糖的小贩谈价，心中已经定下道袍人的嫌疑。
那道袍人往前走去，开始掩护的另外一人此时才从那条巷口出来，并未更换衣服，他却没有往道袍人的方向走，而是往北面走去。
道袍人走的方向是这条街的街尾，探子并不着急，一边挑选方糖，一边用余光留意那人，等到小贩称好了方糖，探子就势改变方向，他转头之时，那个道袍人的身影没入一个院落的后门。
这密探记清位置，不过他现在难以选择，如果这个院落也只是掩护地点，目标可能会从另外一个门离开，他犹豫片刻，终于往西走入小巷，走出巷口的时候，已经是人来人往的朝天门大街。
根据他在后面街道记下的那个位置，他看到那个院落的前门是个店铺，店招上写着“万通”两个大字。探子全神贯注，留心着每一个店门附近的人，心中颇为忐忑。
好在那个道袍人没有再出来，片刻后支援的两个人赶到，探子跟他们说了乞丐改扮后的样子，又指明了位置，由那两人看着后门。然后他才走过那店铺前门，随意的往里面看了一眼，有伙计在买东西，似乎是卷烟和盐巴等货物，他心中松了一口气，急促的心跳也变缓下来。至少，他找到了一个固定的窝点，而不是一个空的掩护点。
……
“大人您看，就是那个万通商铺，昨日追踪的那个乞丐，平日在里面做个伙计，属下派人进去过一趟，确定是昨日那乞丐。店铺里面以前买火炭，现在主要售卖文登香、胡椒、茶叶、大宗海盐。卷烟和胡椒不是从商社买的，而是通过工商司，我们去找了刘大人，他假作例行检查工商司，调了工商司最近三个月转手文登香的记录，这个万通商铺是其中之一，就是陈敬丹批的，理由是这店铺能往宁远卖大宗海盐，批一些烟草拉拢这家的总号。”
第二日，朝天门的一处茶楼中，周世发一身绫罗绸缎，提着鸟笼子坐在二楼上，旁边是刚从张家口回来的张东，对面则坐着这次立功的稽查小队队长。说话的那小队长，就是昨日在陈敬丹门口盯梢的小组长。
周世发的位置朝着南边，刚好能看到那个万通商铺的门脸。周世发几人都是满脸微笑，似乎是亲友在聊天，但口中说的却全然不是寻常内容。
“既然陈敬丹批卷烟给万通，那就是坐实了此事，这人胆子倒大，也是蠢得可以，放着登州的大官不做，去做那鞑子走狗，到时候，老子亲自审他。”张东语气中透着阴冷。
周世发看着那小队长，“附近街上有没有其他可疑店铺。”
小队长道：“有两处可疑，一处是据点斜对面的一处字画摊，帮人写门联和书信，那人写字时候眼神经常顾着周围，另有一处是个包子铺，其他店铺没有疑点，咱们要不要动手，先把这几家都抓起来。”
周世发沉吟不语，张东沉静的道：“周大人，我总觉着这里还不是贼首的地方，要不要找人来这里打个门脸，放个长线。”
周世发沉默半响，在桌子上轻轻拍了一下，“盯死这个地方，我回想陈敬丹的样子，必定是练家子，手上有几下的，回想起来，他经常能见到刘大人，在场的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民政官，要是他铤而走险刺杀刘先生……”
张东低头道：“那陈敬丹是徐元华招的，民政这些年来招那许多人，刘大人从来不准我们过问，最多给一份简历给我们，出了问题也是民政的责任，陈大人总没道理全部怪在咱情报局头上。”
周世发轻轻出了一口气，好在现在是有点眉目，他心情也比较放松，没有斥责张东，而是摇摇头笑道，“天下的事情要是总能用道理来说话，那就不用咱们情报局了。你记住一条，这事牵扯到刘先生安危，一点大意不得，出了事你我都要掉脑袋。”
张东叹口气对周世发说道，“既然如此，属下建议先保脑袋，还是不要放长线了，晚上关城门的时候动手抓人，那贼首晚间出不了城，咱们有一晚的时间动刑审讯，总是有机会的。”
“作为备用方案，我要去跟陈大人回报此事，请大人定夺，通知行动队待命，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
“情报局的意思是怎么做？”
陈新听完周世发的报告，轻轻的问道。旁边的刘民有则只是安静的听着，他对于陈敬丹是奸细没有想到，因为陈敬丹此人头脑精明又身处高层，他很清楚登州的前景，当建奴细作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处。
“属下有两个方案，一个是放长线，传送一些错误的情报……”
“你是打算把陈敬丹留下？”
周世发小心的说道：“属下是想着，至少让万通商铺的人把消息传出去，情报局好理清他们所有的节点，这个商铺可能只是收情报的地方，或许还有其他我们不知的奸细，只要盯紧商铺，就能一一找出来。所以陈敬丹暂时不能动，因为属下估计那门房可能是建奴的人，工商司中还不知有没有其他奸细，一旦抓了陈敬丹，就会打草惊蛇。”
“陈敬丹那组，是发布的什么假消息？”
“征调商社船只，召集熟悉东江镇海路的水手。另外他可能还知道第四条……”
刘民有补充道：“就是放回部分蒙古俘虏，让蒙古人断绝张家口到辽东的商路。”
陈新点点头，眼下建奴新败，随行的外藩蒙古损失惨重，皇太极最怕的，应该就是蒙古被登州拉拢。张家口这边，是后金交换物资的通道，后金间谍很多是从张家口入关，知道这里的重要性。
陈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片刻后才道：“只给你一天时间，登州高层不能长期存在奸细，你们情报局盯着商铺，建奴也可能会发觉，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万通商铺既然收到了情报，最近就会急着送出去，尤其是关于蒙古这条，建奴的探子知道重要性。陈敬丹这边，抓到后也能审出些事情，据刘先生所说，此人颇为精明，这种人大多不会无谓顽抗，若是有必要，你可以给条件给他交换。”
“是，属下明天后动手。”
“动手时想个好点的方式，抓陈敬丹也未必会马上惊动建奴，不要忘了，他是拿咱们登州镇工资的。”
……
第二天午后，化名陈敬丹的陈一敬从工商司回到家中，那门子迎过来，在门口时十分恭敬，进到门内就收起笑脸，“今日为何如此早就回来了，叫你打听的事情可都清楚了？”
“要放回的蒙古人关押的地方是情报局机密，名字和所在部落更不清楚，我一个工商司的副司长，岂能那么快就寻到，总要旁敲侧击才可，他们最后要走，都会通过商社，多半是坐船去天津或宁远，到时才能知道。”
“临出发时才知道在何处，要你何用。”
陈一敬冷冷回道：“姓李的，是你们要用老子，不是老子求着你们的。”
两人目光交错，同样是凶狠异常，陈一敬每日间担惊受怕，早已处在压力崩溃的边缘，此时见到这个李恳还要威逼，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李恳是李永芳的家丁头子，一贯的好勇斗狠，与另外两人一起被安排在陈一敬家中，名为佣人，实际上是看着陈一敬的家人。
李恳凑到陈一敬面前，“在你主子面前敢这么说话，信不信老子……”
“我劝李兄你还是想好再说，没有老子给你们消息，你们几人在登州有个球的用，少给老子摆主子的谱。”陈一敬冷笑着打断李恳，“你要挟老子，不过是把我的身份说给登州镇，或者就是杀了老子一家，老子自然有后手，你们一样不得好，不信你试试。”
李恳眼睛眯起，眼前这个陈一敬话语平淡，但李恳知道陈一敬说的后手多半会有，可能是留有密信在某个信得过的人那里，一旦出事就会交给登州镇。因为需要陈一敬批卷烟货源，而必须商铺才有资格，所以陈一敬是知道万通商铺的。
李恳见陈一敬还敢威胁自己，一把揪住陈一敬的领口，“狗奴才，以为驸马爷没有后手……”李恳突然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啧，啧，啧。”陈一敬丝毫不慌乱，还有心情嘲弄李恳，“你一句话就搞出三处错漏，没有老子关照你，你早他妈被抓了，李东家若是哪天被抓，多半就是你害的。”
李恳忍住气，一把推开陈一敬，“陈一敬，我不来和你斗气，不过你对老子不敬，老子这里记下，日后再跟你算账。今日只说公事，你为何回来这么早，蒙古人的事情，你何时能得个信。”
“今日上午刘大人通知，让我陪他一起去灵山卫，查看灵山卫棉纺厂，或许陈总兵也要一起。”
李恳疑惑道：“为何叫你，一个织布的地方有啥看头，你蒙谁呢。”
陈一敬怜悯的看着面前这个猛夫，“你说我去干啥，老子是工商司的副司长，棉纺都是老子在主理，你若是知道织布有啥用处，你就不是李东家的狗腿子了。”
李恳气的两眼冒火，陈一敬嘿嘿一笑，这个李恳逼得他没法，不如此反击一下，以后的日子过不了，今天这番交锋之后，李恳应当会收敛一些。
他转身回屋收拾东西，李恳在后面问：“陈新也要去？你们去几日？”
陈一敬丢下一句，“老子要走十几日，也或许一月，这事由不得我，跟两位大人一起，得看他们的日程。你也不要问路线，就你们这几号人，要刺杀陈新还是省省吧。”
……
陈一敬匆匆吃过午饭，就带着包袱回到工商司，工商司的位置就在水城东南，整个民事部都在这里，外表和军营没有区别，名义上只是登州镇总兵的赞画幕府。
按照计划他们是午时末刻集合，今日赶半天路，在黄县的一个屯堡过夜，所有人都骑马，他到民事部大门时，那里的两个保卫在给他行礼。陈一敬心中既有些自豪，又有些莫名的紧张，作为一个商人，他从来没有过今日这般的地位，但这种地位却因为李永芳到来而岌岌可危。从李永芳出现到现在，陈一敬从来没一天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只要被登州镇发现，或是被李永芳出卖，他的一切都将失去。
到了工商司的分院门口，他看到自己的坐骑已经栓在门外，是他的助手负责的，徐元华的坐骑也在那里，陈一敬长长呼一口气，稳定了一下焦躁的情绪，走入大门。
见面的人都在跟这个负责棉纺的副司长打招呼，这个是整个登州的大项目，能负责这事就表示大有前途。
陈一敬满脸和蔼的与那些人说话，他习惯性的留意周围时，也没有发现异常，他此时非常想早些出发，至少离开登州的时候，可以不用遭受李永芳的要挟。
陈一敬不由加快脚步，一路走到了自己的公事房门口，打开房门清理好文册，这时助手也到了，说刘大人通知在部长会议室集合。陈一敬赶紧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到刘民有那个单独的小院中。
刘民有的副官就等在会议室门口，看到陈一敬过来，便请他进门，陈一敬道过谢，推门进去，走了两步呆呆的停下来。
屋中站了五个黑衣的人，上首坐着的是他最怕见到的情报局周世发，旁边坐着他见过两次的张东，两人都气定神闲的高坐不动，张东甚至都没有看他，而是在玩自己的指甲。
陈一敬微微偏头看看两侧，几个黑衣人已经靠拢过来。他仰头叹一口气，手中的包袱颓然落地。

第一百五十二章 狡兔三窟
求月票。
周世发兴冲冲的走进陈新的房门，里面等着陈新和刘民有，那支视察的队伍按时出发，不过他们是用的马车，从外面看不到有些什么人，以防止后金奸细发觉陈敬丹不在其中。
陈新支开了所有侍卫，只留下一个海狗子。周世发此时才道：“大人，陈敬丹全部招了。”
“招了些什么？”
“他原名陈一敬，平度州人，是当年负责给李永芳女婿武长春传递消息的人，后来武长春被东厂捉拿归案，陈一敬便逃到登州，改名做生意。”
刘民有两手支着脑袋，心有略微有些失望，陈一敬竟然真的是奸细，而且很早以前就是。
“登州的建奴细作头目是谁？”
“是资格最老的汉奸……李永芳。”
陈新愣了一下，跟着就一拍桌子站起来，“皇太极这是一步臭棋，在他心中李永芳没有多大用处了，已经收了千金市骨的效用，就派来登州出生入死。但大明的官场都记得李永芳，对老子就是有用，立刻部署逮拿。”
“是，属下已经抽调好了最精锐的人手，一定会抓出李永芳。”
刘民有在一边问道：“民事部里面有没有陈敬丹的……同伙？”
周世发恭敬的回道：“据陈敬丹交代是没有，他说估计没有人愿意干这事，所以他也从未考虑拉人入伙，不过属下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刘民有赶紧道：“你查证的话，不要大撒网清查，我不希望民事部人人自危，这会影响他们的工作，比之一个内奸的危害更大。”
“属下明白。”
陈新转了两圈，嘿嘿一笑，“陈一敬没提要求就交代了？”
“他提了两条，一是不祸及家眷，二是保命，属下听了他的情报后答应了。”
“他有什么资本交换？”
“因为李永芳要卷烟，所以陈一敬知道万通的地址，他曾经化妆监视过那里，据他交代，李永芳应该不在万通那个院子里面，因为他没有看到过，而且万通里面应该还有地道，通往另一个隐蔽点，他曾看到万通有马车出城，他跟踪过去，在马车返回的附近找到几堆新土。”
陈新皱眉问道：“有地道的话，怎么找到？”
“陈一敬发现挖土的时间在一个多月之前，也就是说是最近两月内租赁或买卖的，应该是告知陈一敬万通地址时候就作好准备。距离万通不会太远，属下将范围放在五十步之内，派熟悉朝天门的探子去打听，明日应该就能排查出来。”
陈新点点头，“告诉陈一敬，若是能抓到李永芳，就留他一条命。我到时会调动军队封锁附近路口，如果地道没有找到，就挨着清查过去。明天我就要见到这位驸马爷”
……
“万通商铺五十步内，最近租赁和买卖的共七家。”吴坚忠铺开地图，对周世发指点着，张东也凑在一起，还有内勤行动队的副队长。
“其中有三家系做小生意的夫妻，经营地点在城中集市，有子女父母同住，基本可以排除，另有一家经营豆腐作坊，进出人甚多，不适合挖掘通道，还有一户是个大院，系济南府来的客商，查到在商社进货和大宗交易的情形，应当也不是。剩下的两户嫌疑最大，都是平日少有人进出……”
周世发边听边点头，吴坚忠也讲得很认真，这是他最喜欢登州镇的原因之一，即便互相间有些不睦，但做事情的时候少有因个人原因而扯皮的。
张东插进来问道：“那个掩护的建奴书画摊里面，晚间只有一人住着，这次要不要留下？日后建奴有新的人过来，就可以通过这个书画摊发现。”
周世发想了片刻后摇摇头，“不行，这次不能出一点岔子，万一那铺子有后门或地道，走脱之后通知了李永芳，咱们得不偿失。晚上就动手抓人，地道入口狭窄，不会在花园这些地方，一定是在最重要人物的房中，如果李永芳另外住在一处地方，那万通里面最重要那人肯定知道地方，否则他们无法联络。咱们在那几家的房中等待，在出口抓他。抓到这个人之后动刑拷问，天亮前一定要问出地方，开城门之前包围李永芳的躲藏地点。”
“陈大人调了特勤队和近卫第一司待用，协助我们包围指定地区。军队最近有人提议建立军事情报局，想从情报局分出一块，陈大人暂时压着。这次抓的是头号汉奸，陈大人亲临督战，军方的人也都看着，大家都打起精神，行动一定要迅速安静，不要丢情报局的脸。”
几人同时点点头，个个摩拳擦掌。吴坚忠冷冷道：“李永芳失抚顺，以游击投靠蛮人，开汉奸之先河，萨尔浒之时为老奴出谋划策，占辽东后作恶无数，这次定叫他命丧登州。”
“说的不错。”周世发拍拍手掌，对几人道：“下面分派任务，城内由本官亲自调派，本官负责控制朝天门大街周边范围，与正兵的将官协调。”
周世发说完又对张东道：“今晚的行动要几处同时动手，城外陈家的几个人，由内勤第三行动小队负责，你负责直接攻击万通商铺、书画铺和地道出口的几处可疑地点。”
张东微微点头，脸色却没有什么惊喜，他本意是想去逮拿李永芳，周世发却没有安排他。
周世发转眼看着吴坚忠，“你跟着刘兴祚很久，对李永芳最熟悉，由你负责逮拿李永芳本人，领外勤两个小队在朝天门两翼待命。据我估计，那李永芳所在的地方离朝天门不会太远，否则往来传信不便，也无法及时了解到万通是否安全。”
张东指着草图，“属下计划是，出动内勤行动第一第二第三小队攻击万通商铺，行动开始以后，以近卫司控制朝天门大街周边道路，严禁所有人出门走动。虽然那两户是地道出口的嫌疑最大，但其他各家也要派人看守，一旦扑空就要进入另外那几家，各路口都要有咱们的人，紧急时候吹哨子呼叫。”
周世发打断发问，“晚间接近时，容易惊动民户家中的狗，你是如何安排的，还有如何发送信号，让各处一起动手？”
“属下是如此安排的……”
……
夜幕下的登州一片寂静，一队百余人的队伍行进在空旷的朝天门大街，朝天门的守城军在三更之前要换防，每日都是这个时间，整齐的脚步声在大街回荡。随着军队行进的步伐，周围人家的狗吠声阵阵响起。
一个更夫正好经过，他躲到路边，让开行进的军队，有节奏的打起更，随着打更的声音，背街中窜出三十多个黑影，惹出的狗吠声在大街狗叫的和应下，显得并不刺耳。
他们静静听了一会，照例的用绳子钓过围墙，扔进泡毒的猪肉，等了片刻后用包布的短梯靠上墙头，在军队整齐的脚步声掩盖下，依次悄悄的滑入墙内。
这个位置是三进中没有厢房的地方，里面总共有一间正厅，一间正房和四间厢房，此时都是一片漆黑，已经看过院落图的队员按照分组，到达目标房屋的门口，另外有部分人则进入了二进和一进。
身着黑衣的张东蹲在院中观察，正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显得十分怪异，有怪异的地方就是最可疑之处，张东估计地道就应该在那里。所有人就位之后，张东发出一阵老鼠的吱吱声，围墙上随即缩回一人，他来到大街上，对着那更夫舞动了一下手中的火绳。
更夫转眼看了看大街上，几个黑影已经到了书画铺子的门口，也晃动了手中的火绳，更夫随即朝着远处的钟楼摇起手中的灯笼，登州的钟楼南面正对着朝天门，能够看到灯笼的信号。然后是片刻的等待，军队的脚步声正在远去。
“当”，三更的钟声响起，清亮的钟声传遍全城，连城外也能清楚的听见。等待在各处的行动队同时发动，方才经过的军队立即分散开前往各个路口，朝天门方向也出现了一支新的人马。
万通商铺的院中，嘭嘭的破门声响起，各组队员迅疾的破开房门，几人一组冲入屋中，三间厢房中传出几声惊叫，随即便被截断。正门的一个壮汉猛力撞向大门，门栓咔嚓一声断裂，后面的队员一拥而入，此时第二声钟声才响起。
张东跟在队尾，只听里面低声怒喝，原来里面多砌了一道墙，而且门十分结实，行动队最壮的壮汉也没能一次撞开，后面的一个队员正在用铁锤破门。
那扇门背后响起翻倒家具的声音，门叶在大锤敲击下一块块碎裂，那壮汉停下锤击，上去用脚一阵乱蹬，木块纷纷跌落，里面堆积的书架衣柜也被壮汉推开，他们冲进去时，十八声钟声刚刚敲完。
张东走入那间屋子时，两个队员已经在床下翻开两块木板，发现了地洞入口，其中一人手执短倭刀，打着火把跳了进去，接着又跳进去两人，张东叫停其他人，自己跳下去看了一眼，洞很狭小，不过能直立行走，洞内火把光闪动，张东判断了一下方向，正是往东南方而去，那里就是嫌疑最大的一家房屋，张东不由浮起冷笑。
……
万通商铺东南方的民房内，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几只老鼠吱吱叫着在屋中乱窜。地面上一块木板突然被顶起，露出一个洞口，几只老鼠四散而逃。
接着一个脑袋冒出来，他不及观察周围，慌慌张张的钻出来，但他还不急着逃走，而是飞快的抓过旁边一根粗木棍，支在一个碾子下面，用肩膀用力的往前一顶，那碾子缓缓滚动着，往洞口而去。洞口已经看到有隐约的火光，这人咬牙切齿的发出唔唔的声音，拼命推动着碾子，一支火把刚出现在洞口，这人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推，那碾子刚好压在了洞口上，将那火把盖在下面。
洞口一声怒吼，碾子底部晃动着亮光，下面的人在用力顶，但那碾子纹丝不动。
逃出的人喘息几口气，左右看看屋中，跑过去打开一个柜子，取出其中的包袱，在门口静听片刻后打开房门，外面是个寻常的单进院落，他一脚迈出去，刚刚发觉不妥，周围两个黑影已经猛地扑上来，将他死死压在下面，一只手还捂住了他的嘴巴。
一支火把很快点起，周围还有其他数人，一人从院墙上翻出去报信，另外一人过来拉起地上人的头发，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这人不是李永芳。”
老蒋咬着嘴唇，打定主意不说话，只听另一个声音道：“用刑，天亮前必须问出来李永芳的地方。”
老蒋知道不好挨，盯着这些人的动作，原以为他们要那些刀刀叉叉出来，却见他们拿了几块棉布，另一人提来了一桶水。
“这也叫用刑？”老蒋心中奇怪。

第一百五十三章 别来无恙
“那个蒋掌柜招了，李永芳在石门坊，吴坚忠马上领人出发。”
朝天门大街上，周世发忍住内心的激动，对黑暗中的陈新说道。
陈新却没有马上谈到李永芳，而是问道：“其他人审过没有？登州镇内还有没有其他细作？”
“正在加紧审查，登州镇内还有四个细作，都往万通送消息来。他们传送消息以前是用自己的渔船，上次渡过辽海损失颇重，如今改坐宁远的商船，他们正计划自己买一艘。万通里面的伙计都是建奴奸细，包括第一日的那个乞丐在内，李永芳的家丁有五个，其他几人是从京师调来，都是潜伏京师多年的老手，他们已经交代出两个我们未发现的京师据点，加上张东在张家口发现的奸商窝点，建奴在大明北方的情报线条基本清晰了。”
陈新冷冷一笑，“建奴还是嫩了点，登州所有线索都集中于万通，此处探子又清楚京师的地址。万通一完蛋，所有线条全部暴露。你在后金布点的时候，切记单线联系，宁可降低一些效率，也要保证各条情报线的独立，干这一行的，宁可麻烦，不可大意。”
“属下谢过大人指点。”
陈新对着身后的近卫营军官商量了几句，又对周世发问道：“是否还需要近卫营封锁石门坊？”
周世发盯了后面那几个官一眼，这些人都是今年毕业的武学学生，也有来自职业校学生的，因为遇到旅顺大战的缘故，军报鼓动特别频繁，造成今年要参军的特别多，所以兵务司增加了一批新兵名额，刚刚才完成集中训练，抽调了一批到侍从室，成为见习副官，这些人能写字能画地图，懂计算粮草，懂各种阵形的应用，最缺的是实战经验，但是对于打仗十分狂热，在周世发来看，他们都是被军报上那种浪漫主义的战争描写冲晕了脑袋。
他想想后低声对陈新道：“应当不需要了，石门坊内外六个路口，情报局能控制得住。”
陈新也不坚持，此时吴坚忠和张东都领着行动队到达，陈新只带了卫兵和几个年轻军官一起出发，跟着周世发一起到了石门坊。一路上脚步都很轻。行动队押着那个蒋掌柜，用布团堵着他的嘴，领着一路到达了石门坊。
明代的坊中一般会有几个门，但石门坊地处朝天门，因为商业的繁华变成了开放的街道，在登州之乱时又被火烧掉部分，现在很多是新修的，城北烧得最厉害，登州镇占了草桥北面的地方修了一个军营，放了一个千总部在那里，作为制衡登州城内各派的威慑力量，对其他地方则没有强占太多。
蓬莱县衙和登州府衙的官吏要的是城内的地皮，有些绝户的人家，就被这些吏员占了，石门坊的房子和商铺很多都是他们修的，大多用来出租。随着登州镇商业的恢复，来此经商的人越来越多，房屋租赁和买卖都火爆起来，所以这帮基层官吏在登州之乱后实际上是发了一笔财。
这种条件下产生的问题，便是以前的房屋格局被打破，这些官吏抢占之时都不顾什么巷子和排水，谁的官大谁就画大一块，造成石门坊的巷子弯弯拐拐，显得十分杂乱。
前方的吴坚忠正在黑暗中确定地方，他才不管这里是谁的物业，只要是登州镇的命令，就算是王廷试的宅子他也要进。押老蒋的队员顺着老蒋看的方向指点，一边低声说话，与那老蒋确认地方，老蒋的嘴巴被堵着，只能用点头表示。
等到目标位置确认，几个心腹手下靠过来，这里没有条件看地图，吴坚忠就指着前面的巷口对两人道：“就是那处带阁楼的地方，李永芳住阁楼的可能不大，因那里最不便于逃脱，应当是在正屋中。”
一个戴皮帽子的手下低声道：“李永芳选的那地方甚好，那个位置在巷子中冒出一段，从阁楼的两面正好能观察到两边的巷口，就怕晚上有人守夜。”
旁边一个行动队小队长骂道：“谁他娘没事守夜，他又不知何时有人来。”
吴坚忠点点头，“多半应是日间才有人守，不过为稳妥些，他们的院墙后面连同另一巷子，第二队从那边进入，我带第一队从这里，还是以巡更的梆子为号。记住一定要安静迅猛。”
……
石门坊中的一间普通小院中，李永芳正在床上翻覆，这里是他真正的巢穴，只有两个家丁与他同住，这两个家丁平日以挑夫为掩护，轮流出门做工，从来不去万通商铺。这个地方除了老蒋之外无人知道，连他的家丁头子李恳都被瞒着，因为李恳在陈一敬家中，暴露的可能是比较大的，而且李恳此人容易冲动，李永芳并不信赖他。
即便有多重的掩护，但李永芳最近还是忧心忡忡，常常夜不能寐。登州旅顺大捷的消息传来，很快传遍登莱各地，是市井之间的热门话题。他开始不太相信，作为后金曾经的汉人高层，他清楚后金的实际战力，作为主力的满八旗青壮不过四万余，补充非常缓慢，北方的生女真都居住在深山老林，要抓捕或招降也甚为不易，但是作战都十分凶悍，他根本不信能一次损失近五千。
后来登州镇在北门瓮城里面在展示战果，所有百姓都可以去看，他也去看了，堆起的脑袋有几座小山，其中一座全部是真夷。虽然李永芳不能看到牙口，但通古斯人种与汉人的面部轮廓和五官差别较大，他大致能判断出都是真夷。
据登州的战报，旅顺战役共斩首五千余真夷，蒙古人五千多，包衣上万。看到人头之后，李永芳就知道后金会因此转入颓势，不但是实力的损失，还有皇太极的威望，那是更麻烦的事情，一旦八旗沦为各自为政，那后金就彻底完蛋。
所以李永芳每晚翻覆着睡不着，总想着以前的事情，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当年努尔哈赤围城，李永芳一开始就表示投降，但又继续在城头准备防务，结果八旗军一战就登上城头，他赶紧就真降了，开始的时候只是为了保命，但后来随着后金的节节胜利，他便安心下来，给努尔哈赤当了奴才。不过他从来没想过后金能夺取中原，只是认为明廷无法收复辽东。直到皇太极即位之后，显示了远高于老奴的政治才能，后金在一点点强大，特别是蒙古也投靠后金，他才感觉到或许真有可能入主中原。
但是登州崛起让形势突变，特别是他们登陆辽南之后，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势远超东江镇最强大的时候。
在登州的时间越久，李永芳越是心惊，因为他还有几个沿线分布在各处，每天都有上千的流民到达登莱，变成登州镇的一部分，平度和昌邑的土地人口被登州镇席卷一空，登州的势力还在青州府边界上不断渗透，吸收青州的农户，按照登州镇的组织力，这些人很快将成为这台战争机器的一部分。
他在登州才第一次领教了宣传的力量，随处都可以听到对建奴的仇视，有报纸、评书、戏台、宣教员，甚至还包括学校的老师，日积月累之下，人人都视建奴为山林野兽，大家最想的就是拿起火枪打野兽，包括他所在巷子的几个老太太，平日在巷口纳鞋垫的时候，也要骂建奴几句，互相交换一下听来的建奴恶行，这种人心的力量是最让他心悸的。
按照李永芳的估计，今年登州镇的人口就会上百万，常备军两万多，预备军就不知道能达到多少。那些预备军的数量也让李永芳胆寒，他不敢想象明年会达到多少。
他现在想来，后金颓势已现，登州镇朝气蓬勃，但其他人可能投降，李永芳是没有退路的，因为他是第一个汉奸，所谓万事开头难，这个领头当汉奸的人，就是最逗人恨的。
李永芳盯着黑沉沉的屋顶，回想着记忆中的一个个片段。此时外面响起第一声鸡鸣，接着就有一阵狗叫，李永芳也没有在意，鸡鸣的时候外边有几条狗经常会叫。天又快亮了，对李永芳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他现在上了年纪，睡觉的时间本来就短，加上最近忧心忡忡，所以睡眠质量非常差。
外面的鸡鸣一阵接一阵，李永芳睡不着，干脆从床上起来，坐在床沿上理了一下思路，他已经找好一艘宁远的船，派两个人坐船到宁远，然后回辽东送信，最要紧的是关于张家口的事情，需要皇太极预先有所准备，有必要的话冬季也可以出兵威胁一下那些蒙古部落，那条商路对后金很重要。
他想得入神，直到被肩背的疼痛带回了现实，他自己用力捶捶肩膀，全身都是毛病。跟他同一时期的汉奸佟养性不久前得病死了，现在汉人里面有权力的都是高鸿中、石、鲍承先这样的人，他作为最老的汉奸，却还在要风烛残年在登州这个虎狼窝里面出生入死。
摇头叹口气，头发花白的李永芳自己撑住床沿，踮着脚穿鞋子，外面响起巡更的叫喊声音，然后是几声梆子响，李永芳一点都没有在意，继续要把鞋子穿好。
棒子声只敲了三下，停下之时异变突生，房门嘭一声大响，门栓在空中翻滚而过，门叶狠狠撞在墙壁上，一个人影跟着门叶一起扑进来，窗户的窗格也如同碎纸片一样碎开，同样有人影窜入。
李永芳大喝一声，就伸手去抓床头的短刀，他不是要反抗，只是要自己了断。
但年迈的体力让他动作缓慢，还没有摸到刀柄，就被两个人狠狠压倒在地，那几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反扣着他的双手，其中一人手法老练，飞快的将李永芳的下巴也弄脱臼，然后将李永芳的脑袋牢牢压在地上，一点都动弹不得。
接着又有几人进屋，他们提着短刀和短铳，在屋中警惕的搜索了一遍，确认没有威胁之后点起火把，其中一个火把凑到李永芳脸庞附近。
火把光闪动着，将一个个黑色的影子投射在灰黑色的墙壁上，李永芳呜呜的在地上叫着，他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也知道他们打火把是要确认自己的身份。他宁可死也不想落在这些人手上。但他的挣扎没有任何效果，李永芳终于放弃，他趴在地上，绝望的睁大着眼睛，无神的盯着面前那人的鞋子。
一个冰冷中带着得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抚顺驸马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乎？”

第一百五十四章 汉奸
求月票。
李永芳偏着头，把眼睛微微眯起，他刚刚才被揭开头上的黑布。被抓到后，他被这些人弄上一辆马车，一路颠簸着到了一处地方，天亮后又被运出了城，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眼下这个地方。
他游目四顾，这里是一个砖房，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而且位置开得很高，跳起来也无法摸到，屋中十分简单，就是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两面墙壁插了两支火把，毕毕剥剥的烧着，当然，还有几个人。
“你就是李永芳？”一个年轻武官坐在对面，带着一种亲和的微笑。
李永芳看看那武官，这个人他见过，正是让后金恨之入骨的登州总兵陈新。不过在此处见面，就不是什么好事。他低下头盯着地面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出来。被抓到时就被下掉了下巴，嘴巴无法闭合，口水顺着嘴角一串串的滴下。
“啧啧，原来是阿巴泰的女婿，不过本官有个坏消息给你，你的老丈人在旅顺被我登州镇痛打，六个自管牛录夷丁只剩下不足两百人，日后在皇太极那里也是不好混的。”
李永芳还是不说话，陈新却丝毫不以为意，饶有兴致的看着李永芳，片刻后才道：“看起来抚顺驸马和老丈人关系不太好，对丈人漠不关心，这也难怪，听说建奴女子甚丑，耳上鼻上还要穿上银环，驸马爷看不上她也是常理。可恨阿巴泰非要找李大人当女婿，可怜李大人比阿巴泰还长几岁，却要叫他丈人，这关系也好不起来。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大人在后金过的日子，是在难以启齿对人言。”
陈新说得起劲，站起来走到李永芳身边，“不过本官可以帮李大人代说，李大人万历四十六年找了新东家，得亏你是个游击，把自己卖了个不错的价，还当了什么驸马。卖得不错，不过也没佟养性卖得好，看看人家，一介白身投靠，当的老奴的女婿，你说来是驸马，实际是老奴的孙女婿，看到佟养性，你就该叫一声姑父，这差别就出来了。”陈新停了一下，思索着道：“按阿巴泰来算，你就该这样叫，不过要是算岳托，又有点不对劲，佟养性是老奴的女婿，岳托是老奴的孙子，按说和你一个辈分，也就是叫佟养性姑父。但本官听说佟养性又和岳托是儿女亲家，本官总在思考，佟养性该叫岳托什么才好，要是叫乱了，李大人你就更不好叫了，本官每每想得夜不能寐，不知抚顺驸马能否解本官之惑？”
李永芳抬起头盯着陈新，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似乎在笑话陈新。陈新笑眯眯的和他对视，“佟养性寿终正寝，他算是交代了，石廷柱、高鸿中、孔有德他们都还有机会投降，偏偏你李永芳投降不得，在辽东也呆不得，被皇太极一把扔来登州，头发花白还要拼命，当汉奸当成你这样，也是够亏的。”
李永芳毫不在乎的与陈新对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也曾经想过被抓到后的结局，算是有心理准备的。
陈新嘲弄够了，站直了围着李永芳转了两圈，“李大人对丈人不太关心，想来对后金那些便宜亲戚都看不上，本官本来想一一跟你说说，如此就作罢了，总之他们最近都不太好。其中有个叫巴颜的，更是断了腿，现在不知道关在何处，不过离李大人是不远的……”
李永芳脸色一变，两眼变得凶狠的盯着陈新，陈新嘿嘿一笑，“若是李大人能好好给本官解惑，告诉本官一些感兴趣的事情，这个巴颜或许能得条活路。”
李永芳呜呜呜的叫着，巴颜是他的第五子，也是他最喜欢的儿子，现在在给皇太极作戈什哈。旅顺之战打得如此激烈，李永芳也有些担忧巴颜的安危，现在陈新一说出来，他立即有些慌乱。
陈新对旁边几人点点头，马上有人上去，把李永芳的下巴接好。一般擒获之时要下掉对方下巴，是否则对方在口中藏有毒药或是咬舌，咬断舌头的话，剩余的舌根会堵塞咽喉，使得人窒息而死。等到目标被抓获，或欺骗或要挟，目标的求死之心会减弱，那时候才能给他接好下巴。
李永芳不太自然的张了几下嘴，旁边的一个队员用葫芦给他喝了一口水。李永芳流了不少口水，他喝完后也不急着问巴颜的事情，而是看看周围几个情报局的人，最后才转到陈新脸上，“陈大人不愧是天下名将，连这等锦衣卫般的人马也练得如此精锐，在下大致能猜到何处出了漏子。在下大胆说一句，锦衣卫和东厂差他们多矣。”
陈新拱拱手笑道：“当不得驸马缪赞，天下英豪多的是，缺的只是一个合适的地方，这位……”陈新一指身边的黑衣人，“驸马爷可还认识？”
李永芳眯眼看了看，那人脸庞入斧削一般，眼神看人如同看一件物品，没有任何的情绪，非常有特点，他在回忆中寻找了一下，终于点头道：“刘兴祚的奴才，难怪能一眼就认出老夫。”
陈新笑道：“登州镇没有奴才，只有做工作的人。只要人尽其才，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建奴西虏都不足道，不知驸马大人以为然否。”
“陈大人高见。”李永芳点点头，“不过说实话，小人不太看得懂登州镇的道道，以前袁蛮子说过五年平辽，那时候我就不信，但现在我倒觉着陈大人能五年平辽。”
陈新饶有兴趣的看着李永芳，“驸马爷这话说的本官心头高兴，李大人头脑精明，想必也能猜到，无论你说得多对我胃口，本官也不会留你活口，你的人头一定会送去京师，本官最多……给你痛快一点。”
“陈大人自然不会把老夫活着送去京师，好免得老夫在北镇抚司说些不该说的话。老夫也乐得在登州升天，能痛快一点也是好的，这也是在下佩服登州镇的地方，没有凌迟这样的酷刑。”李永芳用话堵住陈新，他最怕的就是当年武长春的结局。
陈新微微笑了一下，“虽然没有凌迟，但也有其他法子，本官劝你有什么就老实交代，不要给彼此找麻烦，本官是军人，不想折磨人。如果敌人要逼我上酷刑，登州也是有的。”
李永芳点点头，“陈大人说的巴颜是否真在登州，可否让老夫见一见。”
“等你交代完了，本官看你交代的内容再定，若是没有什么管用的，那就对不起了。本官也提醒一下驸马爷，建奴颓势已成，你要是想给子孙留条路，就把你所知建奴在大明的细作窝点尽数交代，日后本官或许给你留个后，本官最不喜欢株连，但对顽固者也不妨用一用。”
李永芳哈哈一笑，“陈总兵天下豪杰，说的话老夫信得过，若是大人只留一个，便请留下巴颜。”
李永芳也没有再问巴颜是否真的在登州，他能交换的很少，陈新站起来走到门口，转头看看驸马爷，“李永芳，你后悔过当鞑子奴才没有？”
李永芳沉默片刻道，“若是不当奴才，万历四十六年便死在抚顺，陈大人也没机会问老夫后悔不后悔了。”他摸摸自己的脑袋，“大好的人头，多带了十多年，终于有人来取了。”
陈新摇头笑笑转身出门，李永芳在后面大声道：“恭送陈大人。”
……
周世发和刘民有都在外面等着，看到陈新出来，都连忙迎过来，周世发对陈新道：“蒋掌柜交代的登州城内各处细作全部就擒，昌邑和平度的几个已派出行动队擒拿，民事部派了人协助。”
“逮拿后你们情报局先审，审完之后连同那个陈一敬在内，送往登莱各处公审，李永芳交待完之后也是如此，给他挂个头号汉奸的牌子。”
“好的，属下记住了。李永芳后面如何送京师？”
“随便给他安个理由，类似逃跑这样的，就在登州砍头，只把人头送去京师。”
周世发追问道：“那陈一敬呢？”
“审问完李永芳和蒋掌柜再定，看看陈一敬到底做到了何种程度。若是罪不可恕，也不必理会那承诺，照样砍了。”
周世发自己记下，陈新慢慢往外面走，一边对周世发低声吩咐道：“审问完李永芳之后，你整理一下审讯记录，涉及隐秘的删去，然后给一份给训导司，需要他们那边排一部新的戏，主要是些辽东的包衣的，李永芳这样的汉奸也需要一个原型。”
……
从情报局出来之后，陈新也不再隐藏行迹，大大方方的骑马离开，陈新是一夜没睡，刘民有在情报局的公事房等信，倒是睡了一会。
刘民有路上问起昨晚逮拿的事情，对情报局的行动力还是比较赞扬，这是他少有的称赞情报局的时候，虽然他知道这种机构不能少，但始终不愿意与他们多打交道。
情报局的地址现在也在东门外，城内有一处分部，城外才是总部所在地，距离卧龙岗不远。这里有一条单独的道路，路的尽头就是情报局总部，从路口出来后，就是往西去朝天门的大路，陈新调转马头，往西而去，刘民有惊讶的问道：“今天就要赶路？”
“当然。”陈新揉揉发红的眼睛，“这个李永芳已经耽搁了我们两日，今日无论如何要走了，等些日子青州总兵定下来，又会有一堆事情，我就没时间去看棉纺了。”
“青州总兵下来也忙不了一个冬天，咱们的棉纺厂冬天也要运转，这短短两月已经占据了登莱和青州府的市场，冬季继续生产，开春就拿下济南府和东昌府。”
陈新打着哈欠，“棉纺和烟草都是大宗交易，棉纺尤其多，听说湖州、松江等地购布的大商贾一次能多至数十万两银，这两样交易捆绑到钱庄，以后钱庄就好做了，如果用钱庄的银票交易的话，可以适当少一些价。青州那边是大事，头绪也多了些，一时半会忙不完，冬天能把这事办完就不错了。冬天民事部没有多少事情，你去运河边视察一趟……”
刘民有看陈新不断眯眼的样子摇摇头打断他，“得了，你就不要撑着说事了，年纪大了熬夜不好，反正民事部有一堆年轻人做方案。我在朝天门牙行调两辆马车，你路上边走边睡养好精神，到灵山卫远着呢。”

第一百五十五章 民事官
两人出发这一日，登州下了一场大雪，路上的人都在加紧赶路。登州陆路艰难，大商贾多半靠水路，走陆路去登州的大多是招远、掖县、平度、青州府等地商人。一般首场大雪后，日常的商业活动就要停止了，然后就是一个冬天的等待。
他们这次要顺道去视察一下平度州和青州府边界，为经营青州府做准备，青州的平原部分土地肥沃，山地又能有效屏障登莱，得到青州之后，登莱的战略态势会进一步改善。
第二上午他们到了招远，顺道看了招远的玲珑金矿，黄安寿现在是矿厂总管，他在招远干得很安心，他在四海商社也有点股份，矿厂这里有工资，平日间附近有第一营和屯堡的人马，没有土匪和当地人来捣乱。
这个金矿今年的产量达到了一万二千两，是招远和掖县最大的一处，今年矿厂的总产量会达到三万多两，除去成本和给各地官吏的分成，利润有两万两，这些黄金他们不打算去折算白银，以后直接制造金币，可以多赚几成的钱息。刘民有希望招远以后主要作为制币的地方，把以前的铜币作坊也搬到了这里，由黄安寿一起管理。
陈新下午检查了驻招远的第一营部队，卢传宗陪着陈新一起，卢传宗本人没能参加旅顺战役，但所部有部分营伍参战。陈新按照惯例，按照当日训练计划抽查了一些队伍，对于军队的情况，下层很难欺瞒他，因为登州镇都是由他一手建立。
检查的结果陈新基本满意，日常训练不见松懈，卢传宗没能去旅顺，有些怏怏不乐，连郑三虎这个资历最浅的也去了，第三营的人马都经过了历练，其中立功的也不少，日后扩充军队的话，有战功的当然会优先提升，出自第三营的军官就会增加，相应的，郑三虎在军中的影响力就会提升，这就是军功在军队中的潜在影响。
“大人，属下想请求大人派属下去河南，或是金州也可以。”卢传宗跟在陈新身后，低声的说道，“第一营抽调了些人到第五营，后来又没有打过仗，也该调去历练一下。”
陈新点点头，随口说道，“总会安排的，招远这个地方崇山峻岭，偏生又出了金矿，必须要有些人马镇守，石门山和莱阳也甚为要紧，所以安排你们一个千总部镇守这几处。第一营番号排在我登州镇第一，本官是很看重的，这次第二营第三营是去了，不过也不是全部去的，过了年也要调回来，各部到辽东轮战是早就说好的，届时会安排第一营过去。”
卢传宗这才高兴一些，登州镇竞争激烈，比起学习能力，卢传宗比不过朱国斌祝代春这些人，连代正刚也比他强一些，如果没有战功作底气，以后在军中地位迟早会严重下降。
他抿抿嘴又对陈新道：“属下听说第三营所有火枪兵都在换装刺刀枪，第一营不知何时也能换一些。”
陈新偏头看他一眼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第三营在辽东换装你都知道，战兵以后都要换刺刀燧发枪，这个是兵务司做的计划，本官也不是太清楚他们如何安排，你可以去问问李东华，不过不会太快，因为最近还有一支营伍要建立，全部都是刺刀燧发枪，其他营头可能都要等一等。”
“新营伍？”卢传宗惊讶的问道。
“去看看你们武备保养。”陈新没有解释，指指前面的武库，领头走了过去，卢传宗知道陈新脾气，只好把疑问放在心中，跟在后面赶过去。
……
他们第二日到了掖县，自从朱万年走了之后，莱州府的缙绅就消停了许多，屯务司和情报局联合打击那些顽抗者。新来的莱州知府是个老好人，每天都是乐呵呵的，缙绅钱照收，但要他对付登州镇，他就没了下文。
外务司与这个知府也打了交道，仪金是送了的，给陈新的报告说这个知府是个老油条，任何得罪人的事情都不会干，莱州缙绅几次要求他帮忙，银子收了最后啥也没干，后来那些缙绅也不再找他。
陈新当然最欢迎这种知府，现在的平度州、昌邑县等地的地方官都不敢得罪登州镇，知府再来一个老好人，登州镇吞下莱州府的乡间已经不成问题。只要不去动掖县城中的利益，大家也能相安无事。
陈新并未通知莱州知府自己要路过，在掖县的一处屯堡视察了一下，顺便在这个屯堡吃过午饭，吃的就是玉米。
掖县的土地也比较贫瘠，山地较多，农业研究所在这里推广玉米种植，山边新开垦的土地都不收粮税，屯户可以自己拿去售卖，以鼓励他们开荒的积极性，玉米是登州农业方面重要的补充，虽然明代玉米产量不高，每亩也只有百余斤，但可以不占用良田，山边和半山的土地也可以用，用途十分广泛，可以人吃，可以做家畜家禽的饲养，也可以用来酿酒。
那个屯长本来要准备些其他饭菜，但陈新和刘民有都不讲究，随行的吴有道等人也只好跟着一起吃玉米，此时的玉米甜味十足，陈新等人倒也很快就混了个饱。
屯堡体系在登莱十分成熟，那些屯长也都是从原来屯堡中抽调的总甲，也算是熟手，总甲这一层就有每月五钱的收入，虽然不多，但是能指望往上面提升，屯长是登州镇最小的官吏，往上就是到各个民政司当主事，提升的标准是完成各司的考绩，种类繁多，包括学校、税粮、预备兵、水利、道路劳役、防火防盗等等。
外面总是关注登州镇的预备兵，却没有人注意到总甲和屯长有工资收入，包括李永芳在内，其实这才是登州的行政根基。
陈新的检查属于走过场，他们走马观花的看了一下，下午继续赶路，过了掖县之后是平度州，那里屯堡林立，到处都能过夜。
从掖县屯堡出来后，陈新嘿嘿笑着对刘民有问道：“你上次说，督查局收到很多对屯长的上告，处理完了没有？”
刘民有耸耸肩膀，“没有处理完，撤了三个，还有几个在调查，都是涉及贪墨物资，接受请托分地之类的，该处理就处理。”
陈新摇头道：“由屯长控制生产物资，本身就有寻租的空间，以前屯堡里面物资不丰富，现在有些屯堡繁华起来，店铺这些东西也很值钱，屯长弄钱的机会就多了，这是有投诉的，没投诉的不知还有多少。”
“作为基层行政，有物资分配权本来就不妥，屯堡只是我们在卫所体系下偷偷发展出来的一套，带着卫所制度的一些残余。屯长的权力确实需要减少，至少耕牛、种子发放、店铺这三项要取消。”
陈新转头看看他，“民政这边还要继续调整？”
“确实需要，我已有个初步规划，屯堡现在还只能这样继续，否则咱们没有治理的基础。现在主要的问题，是登莱地域远远比文登广大，如今又有了辽南和青州府，以前由各有司直接下令到屯堡，由屯堡执行。上次的调整只是确定各司职能，方式却没有改变，地域广大造成的结果，就是有司的反应速度很慢。更有莫怀文这样的，屯务司司长又驻扎平度州统管民事，平度处理速度很快，但莱阳、宁海州、文登几处就更加缓慢。所以在各地设置民政主官，统管民政也是必需的，有一些权限内的事情，就可以在当地处理。”
陈新哈哈笑道：“那咱们要任命知县知州了，就叫民事官吧。这事儿你要弄的话，最好试点一下，中间要扯皮的事情太多。”
……
在平度州两人又和莫怀文碰头，先给他通报了陈一敬的事情，让莫怀文安抚平度的民事部官吏，表明这事不会扩大化，让各有司人员安心做事。
莫怀文与陈一敬少有交集，与徐元华却一直很熟，徐元华以前是莫怀文的最强竞争者，这次手下出了这么大一个漏子，没有能一起视察工厂，被留在了情报局协助调查。以后的前景还能难说。
刘民有也跟莫怀文说了地方民事官的事情，莫怀文一直身兼两职，是实际上的平度州民事官，现在要划分开的话，他就不能再兼着。所以他有些难以选择，地方上有一定自主权，但层级比起屯务司就要低一些，莫怀文心中更倾向于当民事官。
吴有道则是一直在民事部，他当然希望有司权力大一些，所以这两人讨论起来，一点小事也要争执一番，刘民有、吴有道和莫怀文说了一个时辰，也没有理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陈新听得不耐烦，拍拍桌子对三人道：“莫怀文你不用东拉西扯，有司和地方划分，是迟早的事情。青州和文登不说，辽南也要搞屯务，你一个屯务司司长远在平度，建一个屯堡还要送到平度来批准，往来就是多少天，你是不是舍不得屯务司司长的职位。”
莫怀文看陈新发火，连忙道：“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就是那个意思，吴有道你不用缩头，你们说了一个时辰，还没有定下任何事情。按大明这个道道，地方上与六部有些差别，一省巡抚是三品，尚书就要高那么一些。地方上权力大些，下面管的实际事务多，咱们地盘也不大，最多划五个民事区。咱们这个民事官，与司长一个级别，民事官和有司打交道，不低人一头，现在让你们跟刘大人商议，只是定下地方民事官的职权，让他们能就近处理一些普通事务，不需样样报到有司，但是也不是像朝廷那些地方官，一个人管所有事情。民事官下面也对应各有司建一些机构，民事官还能有副职，各自分管一块，谁管的事情出错就找谁，不是唯民事官试问。”
莫怀文连忙道：“民事官下面机构既然对应有司，那是听民事官调派，还是听有司调派？人事又是谁来定？还有他们的用度，以前都是财政司分到各司，再拨到下面的屯堡或是工坊，日后地方的机构，是财政司管银子，还是民事官管银子……”
陈新站起来打断道：“地方下属的机构，民事官和有司都要管。最要紧的不过是事务、银子、人事、资产这几样，至于谁管多少，可以按份子来分。那些具体事项，你们慢慢商量，但有一条，地方既要有灵活性，有司也要有权威性，你们就按这个商议，吴有道你留在这里和莫怀文商议好，本官和刘大人去视察棉纺，回来就要看到你们的方案。”
莫怀文和吴有道对视一眼，无奈的躬身道：“属下遵命。”

第一百五十六章 纺织厂
北风呼号中，一队骑马的人行走在修葺过的道路上，这里是昌邑通往青州府的大道，昌邑道路两旁有不少屯堡，所以这些路段都是修过的。
古时的修路其实就是压路基，将夯土压实，好点的在下面垫一层细石子，登州的道路也是这个道道，路两边修了排水沟，实际上近年下雨都少，可能也很少能用到。修路能活跃商业，也能提高军队机动力，那些工钱还能拉动消费，所以陈新还是坚持在做这个事情。
登莱内部的道路远好于青州济南等地，从防务的角度来说，登州镇能取得极好的内线机动优势。
陈新和刘民有就走在前面，他们从平度州出来，只一天就走到此处，离着工厂还有二十里。当年孔有德就是从这里逃脱，陈新对这个地方印象深刻。
刘民有也是来过昌邑的，昌邑的屯堡搞得很好，除了少量自耕农外，缙绅的地已经很难找到佃户，现在屯务司正在和他们谈判，准备用每亩一斗的租金购买他们的田皮。刘民有批准了这个做法，对登州镇来说，田皮就足够了，这种方法也能减少登州镇和缙绅的尖锐矛盾。
走过十多里之后，河边出现了大片的厂房，这里处于潍水和胶水之间，水路交通十分发达，沿河往下有许多渔村，以前就有不少的码头，也能停靠沙船，很多走私船就是从这里出发。
这一带一贯的贫穷，但是因为靠河，吃的东西比内陆丰富一些，居民的个子普遍比较大。被登州镇经营之后，这一带也建起屯堡，打渔的副业没有人管，他们能打多少都归自己，屯堡门市里面卖的低价盐能让他们把鱼做成腌鱼，以前只能自己吃的，现在可以拿来换银子。
今年这里突然建起一大片厂房之后，很多渔民加的女性家眷都找到了去处，那就是当纺织女工，本地的这些劳力还不能满足要求，平度州等地还有两千多女子来到此处，使得这里看上去就如同一个女儿国。
后面还陆续有流民安置过来，这些流民已经超过登州屯堡的吸收能力，所以被安置在此处，男子就承担搬运装卸等活，女子就入纺织厂。
虽然厂区刚刚建立不久，但是这里商机已经出现，因为这里人非常多，除了里面的工人之外，还有修路的劳役、码头工人、水手、染坊工人。另外那些服务业的人本身，也需要消费。厂区加上本地居民总人数已经超过两万，登州的综合门市在这里连连布点，平度、青州、登州等地行商也在这里来看商铺，跟当地的自耕农买地皮修门市，眼看着比昌邑县城还要兴旺。
这块地方突然涌来这么多人，连柴火都成问题，陈新两人在路上就亲眼看到本地人和外来人两次斗殴，居然就是为了捡柴火的林子。这时代富裕一点的才用得起炭，寻常人家煮饭烧炕大多靠柴火，家中小孩都要承担这个职能，随着流民一天天增多，登莱各地各种资源都在紧张，也包括柴火在内，每天走十多里去捡柴的小孩不在少数。外地人到来之后，工人能在食堂吃饭，家中的小孩老人都是自己煮饭，柴火越打越远，本地人后来划定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不准那些人外来人打柴，外地人无处打柴，所以打柴也成了要斗殴的事情。
驻扎昌邑的第三营人马被调去了旅顺，使得这里维持治安只能依靠临时动员的一个司，人力远远不足。
一切都是草创，现在稍显混乱，负责建厂的肖鹤龄来接到两人，带两人进入宽大的厂区，一路跟两人介绍工厂情况。
刘民有对肖鹤龄问道：“那些新式的纺机是否都运到了？”
肖鹤龄指了一下河边的码头，“还差了五成，纺机和织机都是新做，产量一时跟不上，文登和威海的纺机都通过海运运来，因为旅顺抽调的缘故，运力有些不足，属下改用平度州工坊的纺机运来此处，再过一月胶水上冻之后，便只有陆路运送，工商司预备了一批银两，准备用来冬季陆路运输。文登的纺机就运去灵山卫，那边海港冬季不会冻死。”
肖鹤龄又指了一下另外一边的仓库，“从青州和天津采购的棉花，已经运到此处，冬季生产能用一段时日。”
几人说话间走到一个厂房，跨度不能跟后世的厂房相比，不过是全砖瓦的房子，这种砖瓦房保暖能力比木房好，里面人多之后也不会过于寒冷，能让那些工人的手指保持灵活。
里面摆满了四转的纺机，肖鹤龄指着一个操作的女工道：“两人大人请看，这种单人织机用了飞梭，投梭的速度是原来手工梭机的一倍，织布人力比江南省了一半。纺机的转子四个，比江南常用的三梭多了一个，棉花采购因为量大，比起东昌到江南的价少了一成，运费上从天津出运河，少交两个钞关的税，江南一钱六分一疋，我们只需要一钱三分，平度州和青州府的棉花更便宜，采购价低于江南本地，纺出来成本只需一钱二分，加上运输用度，在运河沿线可以用二钱三分以下批发。”
陈新点头道：“松江布在运河卖的是三钱，那就是少了两成多。”
刘民有在一旁补充道：“而且咱们的布更细密一些，这也是飞梭的优点，更优质的布，更低的价格，咱们的竞争力当然会强过江南，而且东昌府和衮州府的棉花种植面积很大，不输于江南的原料。”
肖鹤龄也道：“待到春季开冻，胶水两岸的水力纺车全部做好，人力会更省下一部分，明年的价会比冬季的更低。”
陈新听完对刘民有赞道：“民有这个行业选得很好，明年上半年就能打败山东本地的小户。”
刘民有转头对肖鹤龄道：“咱们是有这个计划，不过肖鹤龄你要记住，大宗用布必定是民间实用之物，出来的布要厚实耐用，那种薄的只可少产，不可作为大宗生产，其他的事情，你可以做主。不过每月的生产计划和销量，要报到工商司，棉布的销售是商社全部用的，工商司不得调用份额，你记住了。”
肖鹤龄还不知道陈一敬的事情，其中牵扯出了工商司随意调用卷烟份额的事情，还涉及徐元华等人，所以刘民有决定取消工商司插手销售。
“属下记住了。”
“棉纺是我登州的大事，你要多用心做好，厂区现在乱糟糟的，你这个总管也要管起来，需要从工坊和烟厂调人的，直接打报告给我。”
……
在厂区视察完之后，两人到了空的公事房中休息，陈新对刘民有道：“灵山卫的我就不去了，昌邑这里搞得不错，这个肖鹤龄有些能耐。”
“就是乱了些，纺机和织机技术可能只需要一年就会传到江南，要在江南打败土布，还需要费些功夫。”
陈新翘起脚笑道：“要想一两年打败江南土布，不是那么容易，但江南布在北方肯定会失去市场，我准备明年在东昌府再开一家大型纺织厂……”
“临清那个地方龙蛇混杂，朝中大员都有利益在，你要在那里开厂，人人都看着其中的好处。”
“所以青州总兵很重要，我在青州边界部署人马，林县那里保持一支人马，看谁敢跟我争好处。”
刘民有转过头来，“现在还不是跟朝廷扯破脸皮的时候吧，你真敢动兵要挟他们？”
陈新坐直起来，“按你上次给我的报告，大明每年的棉布产量大约两亿疋，就算咱们只占下一半的市场，每匹赚五分银子，就是五百万两，朝廷每年给我五六十万，我为何不敢跟他们翻脸，山东又有运河这个关键，何况朝中有温体仁梁廷栋关照，山东官场谁敢来跟我抢这个好处。”
“五分银子是有的，不过第一年不会占到一半，有三千万疋就差不多了，我打算定价在两钱七分，利润会有七八分银子，也有几百万两。”
“一步步降价是对的，低一成两成没有差别，当然是低一成更好。那后面又如何？”
刘民有拿出一本册子递给陈新，“都写在上面，在北方市场始终要比江南低一成，第一年做完之后，在山东产地开厂，两年内把江南布赶出北方市场，之后用钱庄的那些资金做后盾，在江南进行低价倾销，彻底打垮本地布，让他们只能自用，咱们的布占据长江沿线市场，等到江南的产业链破裂之后，再提升价格。”
陈新眨眨眼睛，草草看了一遍，“真是大计划，怎么应付江南本地缙绅？我的兵暂时到不了江南。”
“商社暂时只到江南运河沿线府一级，下面在江南缙绅中征集代理，让利给他们，将缙绅中有力者纳入咱们的商业利益中，把那些商业型缙绅分化出来，让他们对付地方宗族和土地型的缙绅。”
陈新拍手笑道：“在我军队能到的地方，就把商社开到州县一级，商业网络才是大杀器。”
“山东、辽西、蒙古、北直隶、河南都算是你军力影响之内，人口众多的两湖还差得很远，钱庄吸纳的资金也还不够。”
陈新嘿嘿一笑：“两湖是我必争之地，这些商业之外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是也是
漫天飞雪之中，一队打着仪仗的马车来到一座大宅之前，府门前是一道红色的照壁，院落十分广阔，府门也是飞檐刁拱，门楣上纹着各式的木雕。
中间一辆怪异的四轮马车停在府门前，马车帘子拉开，露出梁廷栋红润的脸。他在家仆搀扶下走下马车，温府的门房迎过来，对梁廷栋躬身问好，态度热络当时不亢不卑，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个门子态度得当，若是科举做官，比很多官员还要精于钻营。梁廷栋与那门子熟络，他亲热的和那门子交谈，两人一起从侧门进了温体仁的府邸。
温府占地广阔，有十多个小院，按着南北中轴对称排列，温体仁住在中间的位置，一路上假山鱼池，虽然花木凋零，但枯枝错落别有一番雪国风景。
温府也不像一般所想那般门庭若市，寻常没有路子的人，上门多半是吃个闭门羹，温体仁在这方面十分小心，请托的人一般都是来自他的心腹，只给银子的人现在很难直接见到他。
门子将梁廷栋引到书房，里面宽阔清雅，家具装饰不见奢侈。中间有两个炭盆，烘得温暖如春，干瘦温体仁正在练字，看到梁廷栋进来，放下笔迎过来。
“大人好雅致。”梁廷栋对着温体仁奉承道。
“本兵过来坐下说。”温体仁客气的对梁廷栋招呼，最近梁廷栋兵部的事情办得都很好，特别是旅顺大捷，王廷试和陈新都在捷报中赞扬梁廷栋运筹之功，说是旅顺防线得益于梁廷栋指点，得西法铳台之精髓，所以能抵挡住建奴潮水般的攻击。
有了这个前提，皇帝对他十分满意。眼下西南平定，北方流寇被围困在豫北的狭小地区，山陕边军封闭了北面，河南毛兵、川军、昌平、保定、大名、京营各军封闭了东面，西面和南面是滔滔黄河。
虽然怀庆卫辉两府被洗劫一空，但流寇造成秋粮颗粒无收，冬季到来后流寇已经无处觅食，大批的流民在豫北冻饿而死，加上紫金梁被擒至京师处死，三十六营士气全无穷途末路，朝中没有人认为他们还能作恶，只等数万精锐将其一鼓而灭。
“廷推已经过了，皇上那里最属意的也是你，日后便是内阁的同僚了。”
梁廷栋沉稳的道：“皇上隆恩，但下官也要谢过老先生提拔，日后内阁中行走，有何不妥之处，还要请大人提点。”
温体仁笑着摇摇头，“内阁是咱们文人的最高处，但并非朝廷的最高处，要想做事顺遂，司礼监那边就得融洽些好，你就按惯例去拜会掌印老公，几个秉笔多少要有些表示。你在京师多年，那些事情都明白，如何应对，就不用本官多言。”
“下官理会得。”梁廷栋一副附耳恭听的模样。
“职官嘛，本官倒是推荐你当吏部尚书，不过皇上似乎不愿其他人来当兵部尚书，是以也有些烦扰。也是这十多年来，就数你任内对建奴大胜最多，这次旅顺战罢，已有人在说三年平辽，皇上恐怕心中也有些意动，这个节骨眼上，不放你离任也是情理之中，你心中不要有怨怼才是。”
梁廷栋有些无奈，其实从王永光下台，他一直就想换到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他当得有些心惊胆战，尤其是大凌河围城的半年里面，几乎夜夜不得安睡。好在他运气不错，陕西的洪承畴、曹文诏十分有能力，登州镇更是每每在关键时刻送来捷报，这才保住兵部尚书位置，但现在反而因为这些战功使得他只能继续当兵部尚书。
“下官怎会有怨怼之言。若是皇上已经定下此意，下官唯有鞠躬尽瘁而已。”
“能这样想就对了。”温体仁站起来，在屋中走动了几步，转头对梁廷栋道：“朝中大事仍以辽东为首，建奴虽有小挫，但实力犹存，是以陈新那边，你要多关照，刘宇烈说调朱国斌去大同当总兵，你切不可同意。陈新此人虽是客气，但最不喜有人动他人马钱粮，早前朱万年的事情，后来听说是宋闻贤在办，就是因朱万年在登莱与他作对。陈新能打仗懂做人，你在兵部就要帮着他一些，有来有往才是长久。”
“下官明白，刘宇烈是狗急跳墙，最近一直咬着登州镇在河南不听玄默调遣之事，又声言猛将不可集于登莱一隅，想把登州镇下将官分调，昨日又提出调代正刚赴辽东，新增一个前屯总兵。不过是要拉扯陈新出来，只说登州镇拥兵自重，再扯上边将依附阁臣，让言官不再关注周延儒的事情，下官是绝不会准许他胡闹的。”
梁廷栋想想又道：“只是这陈新已官至武职极品，近日似乎一门心思要赚钱当个富家翁，总是想着些生意，又在登莱不停占地，下官也担心他无心再上战场。近些时日登州镇在民间占地，许多缙绅逃到京师，寻到为官的亲友叫冤，说是登州镇恃强横行，肆意抢夺民间资财，在登莱设商卡收税，甚至私下练兵图谋不轨，兵科有个给事中昨日刚上疏，说陈新在招远抢夺金矿与民争利。”
温体仁眯着眼笑道：“只看这些人上京就能找上路子，就不是什么民，陈新是个带兵的，你看过几个将官讲理的，至于说他图谋不轨嘛，你如何看？”
“这种折子也有人上了几次了，皇上那里都是留中不发，下官也得知一些皮毛，究其理由，便是占田、设堡和练私兵几项。”
温体仁摸着胡须悠悠道，“那你想想辽镇又如何？还是一样的这些项，只是辽西狭窄，地占得少罢了。要说不同，无非是辽镇打不过登州镇。然则，我看这陈新还是像辽镇，只是更早一些的辽镇罢了。”
梁廷栋低声道：“老先生是说李成梁？”
温体仁低头想想道，若有所思的道：“官当到头了，便只得争些财物。都说陈新是戚继光，本官看他想当个李成梁，李成梁当年在辽东八千家丁，他正兵不过三五千人，哪个家丁不是私兵，家家有地有房，李成梁的地是哪里来的？总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蒙古边贸亦全在李成梁之手，跟陈新如今干的事情有何不同。陈新不捞些本钱，下面的人凭何给他卖命去。他要些东西，也都由得他，得亏他做生意还有一套。要说陈新图谋不轨，那刘宇烈自己都不信的，陈新每遇建奴就打得伤筋动骨，在登州把缙绅士子得罪个遍，不收读书人之心，又与登莱本地土民打来打去无数回，这算图个哪门子的不轨。”
“听大人这么一说，倒确实如此，下官也觉着陈总兵不是那种人，只是没有大人想得如此通透。”
温体仁转头看看梁廷栋笑道：“本兵就要入阁，日后朝中事务繁杂，总归有些事情如此，管不到的便由他去。”
梁廷栋在心中一想，其实温体仁话中颇有些为陈新开脱的意思，他知道温体仁也在陈新的商社有好处，温体仁还派了自己的家仆拿着名帖去了山东，给徐从治带了口信，暗示徐从治关照商社生意。总不会自己断自己的财路。当下不再问登州镇的事情，转而与温体仁谈些朝中时势。
从温体仁的府邸出来后，梁廷栋又坐回马车，前面的仪仗先行净街，然后马车缓缓开动，里面比以前宽大的马车宽大得多，这种马车是四轮的，也来自陈新的馈赠，登州暂时也只有少量的四轮乘用车，军用的则没有减震的装置，货物运输效率却远高于两轮，四轮本身能承重，拉货的骡马不需要承受车辆的重量。
明代也有四轮马车，但没有转向装置，只在南方特定地区使用，十六挂大车能运输五十石的货物（见《天工开物》）。西方在公元前一世纪就有前轮转向装置，但直到明末，这种并不复杂的装置却没有在东方广为应用。
登州这种四轮车有一个前轮转向装置，通过旋转的枢轴与底盘连结，使得四轮马车能够比较灵活的转向。这种给官员的乘用车下面还有原始的簧片减震，比起原来的两轮马车舒服许多，更重要是外观不见奢华，内饰却非常精美。这点非常对京官的胃口，因为可以免于引起那些言官的注意。
梁廷栋舒服的半躺在座椅中，摸着狐狸皮毛包裹的梨木扶手，这个扶手虽是个小设计，却能让手臂放松，靠背也如太师椅一样有弧度，躺下去十分贴合。座位上很温暖，因为座位下方有一个小的铜炉，是由仆人在外面加炭。
香架上的香炉中飘出丝丝香味，喜好檀香的梁廷栋更感惬意，他对这个马车可说爱不释手，最近连轿子都没有坐，出门都坐这个马车，这东西现在是在京师花钱都没处买。陈新只给相熟的大员一人送了一架，外面的人要想仿制都找不到样车，因为这些官员都不会外借。
这车还有个牌子，写在轿厢的下沿四边，叫做“东篱”，适合这些附庸风雅的官员，陈廷栋在兵部的几个心腹都在跟他打听哪里能买到这个车。
“温大人说得在理，就算是那样，咱又有什么法子，管不到的就由他去。”梁廷栋抓过旁边的小方锦被搭在腿上，眯眼喃喃自语着。
他和陈新现在关系已经十分密切，军功、武备、军马、辽饷回扣、商社、钱庄等等，陈新总能给梁廷栋所需要的东西，也总是能拿到兵部最好的武备，而梁廷栋每年从登州镇拿的银子超过七万两，还不算有些临时事务的仪金。更重要的是，两人还是政治上的盟友，陈新不可能事事去找温体仁，倒是兵部打交道的机会最多，梁廷栋需要登州的军功支撑，也需要登州压制辽镇和其他军头，陈新则需要梁廷栋在朝中说话。
外面冰雪漫天，轿中暖意融融，梁廷栋闭起眼养神，“李成梁就李成梁吧，不是也是。”

第一百五十八章 当局不迷
“宋先生，周延儒请辞了。”张大会匆匆来到宋闻贤的分院，挥退了旁边的丫鬟，低声跟宋闻贤说了今日的大事。
宋闻贤没有丝毫惊讶，周延儒会倒台是大家都知道的，虽然他的任上并无大的漏子，但他得罪的人并不少。
“陈于泰和吴伟业有没有给周延儒行贿，谁也说不清楚，不过陈于泰是他姻亲是没错的，吴伟业他爹是周延儒的旧识也是没错的，可笑吴伟业还不知低调，居然带妓女来京会试。他当年点这两人进一甲，就是留人说道。”宋闻贤抿了一口茶，“原本一向都是次辅任主考官，这周延儒一门心思要收门生，抢了温体仁的位置，按后来一甲的样子看来，不是同乡就是亲友，中间没有点猫腻也没人信，偏生最后陈于泰还中了状元，他这是自己找来的麻烦。要再说神一魁行贿，板上钉钉，周延儒连这个银子也敢收，真是不要命了。”
张大会迟疑道：“但皇上会不会准许，眼下还说不明白，毕竟吴伟业和陈于泰都是两年前的事情，前两年弹劾的御史也不少，皇上也没有说什么。”
“这次多半会准了。”宋闻贤淡淡说道，“己巳年建奴入寇，东林表现差劲，钱龙锡王洽正在其位，还有个不清不楚的袁崇焕，私下便定了毛文龙死罪，这是犯皇上大忌的事情。后来倒了钱龙锡，王洽送了菜市口，东林党在朝中势力由此大弱，皇上对东林党并不待见，你看看六部尚书内阁阁臣还有几个东林的人，皇上只是口中不说罢了。周延儒和温体仁为何一路高升，皆因两人都以不党孤臣自居，这就表明了皇上心中真实的想法，那便是重臣皆不党，言官却多用东林，使其大小相制，绝不让权柄与言官互相勾结。温体仁是看出了皇上用心，是以一贯与东林为敌，这周延儒这两年却私下与东林修好，吴伟业那一科还有个张溥，就是复社的头头，中的是进士，周延儒与东林党修好，正犯了皇上心中所忌，这次只怕是过不了关。”
张大会哈哈笑道：“那就正好了，周延儒这两年总和咱们作对。宋先生这么一说，小弟也想起来，今日周延儒和朝中东林一派的推举何如宠出来，应当是要用何如宠的资历压着温体仁，一心不让温体仁当首辅，而让东林更得势，好让他的复出少些障碍。”
宋闻贤摇头谈道：“周延儒少年得志，一朝大权在握，做事做人都操切了些，至今他穷途末路，若是要自救就该立刻与任何朝党划清关联，或许还有一线机会。但你看他还在与东林党一起对付温体仁，岂知温体仁正巴不得他如此。周延儒这人读书是厉害，但要说为官老辣，周延儒比起温体仁还是差得远，败给温体仁一点不冤。温体仁是真懂什么叫孤臣，当局而不迷，那周延儒却是似懂非懂，明明是个半桶水，偏偏小聪明又多，反而给皇上留个首鼠两端的观感。”
宋闻贤说完摸出一盒文登金香，滤嘴上面用金箔包了一层，三百文一包，是京师富贵人家才买的。他给张大会发了一支，两人打起火折子点燃，宋闻贤吞云吐雾中对张大会道：“世事难料，当年周延儒与温体仁一党，翻脸也不过是转眼之间，孙元化刚来登莱的时候，对文登关照有加，最后还不是一样的死对头。虽然温相眼下对咱们不错，但你在京师也不要过于招摇，该布置的那什么房也要准备好，不可有轻视的心思。”
“宋先生说的是安全房，小弟理会得，京师呆了这些年，朝中风云变幻也看多了，自己的小命总会顾着的，日后还要跟着陈大哥过好日子。”
宋闻贤伸手点点张大会，笑着摇摇头。
两人一根烟没有抽完，外面的一个手下进来，给张大会一张纸条。张大会看完挥挥手让手下退下。
等那人带上门，张大会马上兴奋的站起来，然后递给宋闻贤，“宋先生，青州总兵定下来了，就是耿仲明，青州府也归属登莱巡抚治下，原以为还要等些时日，朝廷这次怎地就如此快了。”
宋闻贤丢下烟头，看完那张纸上的情报笑道：“周延儒果然要下台了，耿仲明是刘宇烈提的，周延儒支持的，皇上是要在周延儒下台前安排好青州总兵，这看来是驳了登州的人选代正刚，皇上要让周延儒顶这个名，让陈大人不会对皇上心生不满，要怪就去怪周延儒去。”
张大会哈哈大笑，“还得是陈大人料定得早，若是一力促成代正刚，恐怕最后竹篮打水，偏偏这个耿仲明就成了，就是不知陈大人如何吞下耿仲明到手的营伍。”
宋闻贤和耿仲明打交道的时间多，当时杀王秉忠警告耿仲明的时候也在场，后来耿仲明的事情很多要通过外务司，所以耿仲明与宋闻贤最相熟，每年还要给宋闻贤一些孝敬。
所以宋闻贤对耿仲明可谓十分了解，听了对张大会道：“耿仲明脑袋聪明着呢，不用你去为他操心，这事就算陈大人不去找他，他自己便会去寻陈大人。”
“那倒是个趣人，想想也是，当时他们一起造反的，王子登、李应元死了，李九成孔有德去给建奴作了奴才，偏生这个耿仲明在活得好好的，在登州混得风生水起，比起尚可喜还混得好。”
宋闻贤笑道：“尚可喜比耿仲明老实一些，不过看风头的火候还是有的，旅顺这边打完，东江的人都该能看明白了。”他收了笑，对张大会道：“青州总兵拿下来了，你下一步就要争不那么显眼的副总兵，最少最少把游兵营拿到手。今年青州这事总算办成了，后面事儿也还多，就明年来说，陈大人可能要对付东江镇中一些人，你在京师要留意，凡是跟东江镇相关的，都要记录下来送登莱。”
“听宋先生宋先生你要走了？”
“自然，外务司一堆子事情，虽说京师重要的，但那边也丢不得。”宋闻贤眯着眼睛，他知道不能离开登州的权力中枢太远，虽然杨云浓资历比自己差得远，但老是由他处理司中事务，在内部的权威感会超过自己。
他又对张大会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走得慢，青州总兵的事情你还是先派快马去登莱告知陈大人。”
……
京师的快马出来，一路上靠各地的商社换马，商社充当着登州驿站的作用。即便如此，陈新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八天。
陈新在平度和青州视察了一圈，主要检查预备兵的训练情况。冬季土地冻得铁一般，屯堡没有任何农业活动，也没办法修路，正是训练预备军的时候，这些农户冬季也能捞到些补贴。
陈新在旅顺战后加快了老兵替换的速度，一批有经验的士官退到动员司，充实到各个动员司令部，然后将新兵补充进常备兵，虽然看着战兵人数没变，但总人数实际增加了上千，潜在的动员能力就更强，有这些士官的充实，动员军的战力会增加一个台阶。
登州的常备军是从各个屯堡抽调混编，这些预备军却依然依托于屯堡体系，依靠社区纽带打造动员部队的凝聚力，平日一起劳动的一起训练的人，当然比陌生人更有信任感。
收到消息之后，陈新立即返回登州，在朝廷命令到达之前召见了耿仲明。
耿仲明站在陈新的书房中有些手脚无措，平日间他在登州也是一号人物，手下控制的牙行不认什么关系户，除非是朝中大员和本地知县以上的，其他人的税一律照收，谁来说话都不好使。
连王廷试和吕直现在也不对他大呼小叫，偏偏每次见陈新都有种不自觉的紧张，即便明知道陈新不会对付他，也还是止不住那种恐惧。而且他现在还有了一个习惯，就是坐下之后都要看看背后有没有人，在家里吃饭都是如此，如果不是亲信就吃不下。
“耿将军坐，先恭喜耿将军高升了。”陈新客气的请耿仲明坐下。
“都是大人的恩典，小人心里明白着呢。”耿仲明说完坐了一个角，然后回头去看背后，转了一半想起这是陈新的书房，赶紧又转过来。陈新正在倒茶，也没有注意到耿仲明的动作。
陈新书房中就两个亲卫，这也是他的习惯，不会单独见那些武力比较高的人。他自己端了一壶茶过来，给耿仲明倒上一杯，害得耿仲明又站起来。
陈新坐好后道：“也是耿将军确有军功，旅顺虽是没有直接对阵，但耿将军在河南打仗的时候身先士卒，本官都是亲眼看着的。”
耿仲明心中略微有些得意，毕竟这是他自己的真实成绩，得到认可总会有些满足感，尤其是在这个精明的上级这里。
陈新继续道：“这次你任总兵，京师还是要去一趟，沿途若是有什么不便的事情，到当地商社打个招呼便可，当地一般事情都能办得下来。到了京师的话，就不要去商社，自然有人会去找你，若是你要打听消息什么的，问他们便可，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耿仲明知道陈新在暗示自己，不要有任何坏念头，他的人到处都是。耿仲明连忙道：“下官省得，谢过大人关照。下官一向是个山野莽夫，京师很多事情不懂，若是京师有要紧事，只好托商社的人来请大人帮忙拿主意。”
陈新听他表明了态度，便挥挥手道：“不会有多大事情，跟你上次面圣一样，当官的常例罢了，皇上也好部堂也好，有什么吩咐你就只管答应下来，真有为难的，就跟京师的张大会商量，他在京师路子多，也能帮你出处主意。”
上次陈新说他助他当青州总兵之后，耿仲明私下想过这件事情，陈新肯定是看上了青州府的地盘，他也知道如何做，当然最要紧的是青州的三个营，正兵营肯定是青州总兵的，剩下一个奇兵营和一个游兵营就看后面会安排谁，估计至少会给登州镇一个，否则无法服众，因为登州的军功已经压了很多了。
耿仲明打算不再绕圈子，直接对陈新道：“陈大人，下官这里有一不情之请，下官原本是五百家丁，青州总兵至少三千兵数，这已是也凑不齐，下官平日看到登州镇屯堡军户勇武善战，斗胆想请大人行个方便，让小人在屯堡中招兵。”
陈新哈哈一笑，这个耿仲明果然还是聪明，自己就把梯子递了过来，省得大家在费口舌，便即答应道：“都是为国征战，自然是方便的，耿将军只管去京师面圣，兵员一事本官答应了，等你回来时候，自然有足额的雄兵。”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家事
崇祯六年十月的登州，商业活动基本停止，外表一片平静。实际上有许多登州之外的事情在运转，最后都汇集到这里。
耿仲明接到命令之后便上路去了京师，沿途每到一个地方就到商社去报个到，老实得如同一个屯堡的学生。王廷试则开始派员去济南，接收青州府的钱粮丁口文册。
陈新在登州忙着崇祯七年的整训和作战计划，整天的呆在总兵府。
民事系统正在调整中，刘民有利用冬季业务少的时候开始调整，在登莱和青州府划分了六个分区，分别是文登、登州、平度、胶州、青州、辽南，各设一个民事官，下设的机构对应民事部各司，莫怀文和吴有道两人斗争了半个月，划分了地方民事官和有司的权力，下设机构两头管理，地方官控制钱粮，有司管人事，事务由各司指导，日常事务归民事官管辖，民事官可在平时调动一千以下护屯队，紧急情况下向当地驻军申请援助，驻军可调动司以下编制支援，民事官官的等级按军队营官对照，与各司司长相同。
民事官效果如何还需要试点后调整，试点的地区就是平度州，莫怀文是实际上的平度州民事官，在这方面经验最足，民政各司大员都进驻平度州，与莫怀文完善机构间的协调。
刘民有除了民事部的事情，还有商社和钱庄的规划，每年冬季都是他腾出精力筹划的时候，今年也同样如此，这样一直忙到了十月底，几天都没联络的陈新突然让海狗子来找刘民有，叫他去总兵府商议事情。
总兵府里面实际是军队的机构，陈新并没有书房，而是一个带小卧室的公事房。刘民有走进去的时候，陈新正在那里闷头苦思状。刘民有也不理会他，自己去找了杯子倒茶。
等到坐好之后，陈新对海狗子挥挥手，海狗子指指自己鼻子，陈新不耐烦道：“出去出去，老子有事情要跟你刘哥商量。”海狗子赶紧缩了一下，转身出门去了。
刘民有看海狗子出门，转头对陈新惊讶的问道：“海狗子跟你蛇鼠一窝，你连扬州嫖姐儿都带着的，有啥不能让他知道？”
陈新从抽屉里面翻出一个报告，扔给刘民有，自己在炭盆里面点着烟抽起来。
刘民有翻看了一下，是对陈一敬的审讯报告，前面的都是关于后金奸细传递情报的细节，刘民有忍着好奇翻到后面，看到有一页打了下划线的。
“向徐元华行贿三百两，帮助万通商铺获取批发卷烟份额。”刘民有眉头皱起继续往下看，“因工商司大笔卷烟批发需要陈一敬副署，徐元华多次找到陈一敬，要求陈一敬给平度州阳兴商铺批准份额，后查明阳兴商社由阳谷人卢二屯经营，在其中入股的人包括卢传宗、徐元华、黄元等五人，不但销售卷烟，还从工商司调取江南购来之低价南货，今年得利超过二万两……”
刘民有抬眼看着陈新，“阳谷这些人实在屡教不改，徐元华我不准备留了，好在行贿三百两不算多，我安排他去另外的地方，卢传宗你打算怎么处置。”
“卢传宗算什么，你看看后面。”陈新继续埋头抽烟。
刘民有疑惑的看看陈新，然后低头继续看下去，片刻后抬头惊讶的问道：“徐元华居然给你家里人行贿，让她给周来福打招呼要了一批卷烟份额？这人是谁？”
陈新站起来冷冷道：“这是周世发一个人审的，文书上面没有写名字，家里就那么几个人，丈母娘不会理这些事情，菊香没有这资历，你说是谁。”
“赵香？她还差这点银子？”
陈新哼了一声，“她是不差，收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一点首饰水粉，徐元华的小妾每日都在我府上行走，跟着赵香打马吊双陆，有时出街上香这些事情，她一开口赵香就答应了。你说这阳谷帮也与时俱进，徐元华以前占地占在明处，现在也会搞夫人外交了。”
刘民有低头想了一下道，“赵香或许以为只是帮个忙，没有想得太多。”
“你娘的，这么好的机会收拾阳谷帮，你说赵香去凑什么热闹。”陈新有点咬牙切齿，徐元华肯定要撤职，撤掉卢传宗也是情理之中，阳谷这些人都说不出什么来。陈新对阳谷最不满的，就是其全部来自一个村子，而且贯穿民事、商业和军队，互相又极为抱团，这次原本是个清理的机会，但现在涉及赵香，如何处理徐元华和卢传宗就有些为难。
“要不。”刘民有低声道，“只处理徐元华。”
“以什么理由？他们入股卢二屯的店子并没有实据证明。”
刘民有想想道：“对徐元华好办，不管他怎么做，工商司的份额是留给那些能拓展商路的客商的，也就是说能给登莱运来需要的商品，以卷烟作为一种条件吸引他们，卢二屯搞的那个商铺显然没有这个资格，他这是违反工商司的工作规范。加上对陈一敬的事情也有连带责任，降级或调离都可以，就乘这次结构的调整调离重要位置，我打算弄一个科技司，暂时不安排事情，就让徐元华去那里呆着。”
陈新点点头，“接替的人你想好没有？”
“以前的副司长肖鹤龄，现在在管着纺织厂，抽调回来的话，纺织厂又要换一个人，现在正在扩张的时候，也有些难办。”
陈新眼神不断变换，最后叹口气道：“那就只撤徐元华，卢传宗嘛……把他调去武学当校长。”
“他会愿意么？这样处理甚至没有说什么理由。”
“轮不到他愿不愿意，我把武学校长提到协级，他是升官了，也不需跟他讲道理，军队就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让工商司查封二屯那家烟店，卢传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若是聪明，就不要再惹事。”
刘民有对徐元华再次贪腐也颇为不满，他还是对陈新劝道：“卢传宗入股这事，也是没有证据，不宜搞得过于激烈，调去不重要的职位便好，无关的人不牵涉，也不是阳谷帮全部打倒，咱们不搞整风那套。”
陈新点点头，“你干脆去视察一下运河和林县，那边离登莱这么远，别人去我不太放心，你带财政司和督查司的人去认真查一查，问题早查出来总是小问题，拖久了就是大问题。登州这边我来处理，老子叫她整日不务正业，菊香也生了个男孩，老子把赵香生那个改成她那个姓，反正也是当年说好的，看她还去帮人说道。”
刘民有正站起来准备回去准备，到门口听到这话，连忙又回来道：“赵香那边你可要稳妥些，她应当不是为了收什么好处，别为了这事弄得鸡飞狗跳。”
“我知道，”陈新不耐烦的挥挥手，“顺便帮我把副官叫进来。”
刘民有摇摇头走出去，片刻后副官进来，陈新对他道：“通知留在登莱的千总以上军官来登州开会，五日后上午，就安排在总兵府，让范守业提前过来，另外通知王长福，后日开始近卫营取消外出，二级战备……”
……
夜色降临后，陈新慢悠悠回到家中，家里四处悬挂着灯笼，照着院中的雪景显得十分柔和，陈新照例回了书房，在那里休息养神，等会再看看书，自然有丫鬟去通知赵香。
片刻后赵香就来了，看了陈新高兴道：“今日可回来得早，算这些时日最早的了，可是军中的事情都结了。”
陈新看着赵香微笑着道：“军中的事情哪有完结之时，打完这个打那个，地球这么大，哪里打得完。”
赵香过来挨在他椅子边站着，一边给他按额头一边轻轻道：“你说这地真的是个球？”
“嗯，圆的。”陈新偏头看着她，“你怎地突然想起问这个？”
赵香嘟着嘴，“我是听宋闻贤老婆说的，宋家那个小儿子最近在读文登大学堂，上次回来跟宋家嫂子说这地是圆的，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能走回原地，所以他明年选修了航海课，说有几个同学约好，以后要开船去围着地球走一圈来证明一下。宋家嫂子说他魔怔了，守着我哭哭啼啼了一下午，让我明日跟他一去庙里求个符，给他这个儿子带在身上驱魔。”
陈新哈哈一笑，“驱个屁的魔，宋闻贤这小儿子有意思，比大儿子出息，下次回来你让他妈带过来我看看，我说你没事也看看文登的教材，别跟这些三姑六婆瞎混。”
“什么瞎混呢，你又不在家中，不跟这些家的女人说话，也无聊得紧，跟她们一道有趣些。”
陈新轻轻叹口气拍拍她手，“你倒是没有心思，不过那些女人家里面，有些人却带着心思来的。我现在是登州总兵，治下近百万人，人多了利益也多，你跟她们玩耍倒可以，但也要多些心眼。”
赵香惊讶的问道：“怎地回事？谁带着心思来的？”
陈新犹豫了一下，转眼看了赵香一会，最后温和笑道：“没事，你自己多想想就好，但以后凡是求你打招呼办事的，你都不要答应，家中的事情倒是没有关系，不要与我治下的官员打交道，包括商社。”
赵香想想笑道：“那好吧，我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小人家，你帮我要你套文登大学堂的教材，听说这地球是刘先生写在什么地理教材里面的，说是当年的王徵那些书里也有，不过都是从红夷人那里传过来的东西，他们文登大学堂也没有定论。”
“谁说没有定论。”陈新一骨碌做起来，一边磨墨一边得意的道：“你也该学学东西，老爷我今日得空，就给你科普一下。红夷人所居之地名为欧罗巴，一股红夷人自西往东而来，绕好望角进入印度洋，到了咱们中国的地方，另外一股往西而去，横越大西洋到了美洲，美洲又有大帆船继续往西，也到了中国的地方，方向不同却到了同一地方，自然是圆的。实际上早在一百年前，便有个叫麦哲伦的红夷人完成了宋家小儿子所说的环球航行，如今咱们也有宋家小儿子这样的年轻人，我们一样能征服海洋……”
陈新滔滔不绝讲完抬头一看，赵香正在打哈欠，看到陈新停下来了，赵香才白了他一眼，“净说瞎话，宋家嫂子都急坏了，你还是不正经。”

第一百六十章 整肃
情报局的中间位置，这里有一个高墙围成的院子，里面却没有屋子，地上和墙上有一些暗红的痕迹，此时靠北墙一边站了十多个人，其中五人穿戴整齐，面前还摆了些酒肉，院子正中却是一群黑衣人。
李永芳站在左首第一个位置，张东站到他面前，“李永芳，原大明抚顺游击，不思为国报效，投靠建奴原奴酋奴儿哈赤，十余年间屠戮辽东汉人无数，今日砍你脑袋你可服？”
李永芳满面皱纹，头上长满了短短的白发，听完后躬身道：“罪人服罪，只请动手的兄弟看在老夫当年曾为复州汉人求情的份上，手脚利落些。”他说完就坐在地上，拿起小桌上的酒肉开怀大嚼。
张东又站到排第二的陈一敬旁边，“陈一敬身为大明子民，投靠建奴十年，出卖大明机密无数，入我登州镇又不思改过，继续助纣为虐，罪无可赦，斩立决传首登莱，以儆效尤。”
“陈大人答应过，抓住李永芳就留小人一条命。”陈一敬大声叫喊着，跪倒在地上。
旁边的李永芳抹抹嘴巴哈哈大笑，“陈一敬你这狗才，你又不是自首，按打仗来说就叫阵获，你还想留下你那条狗命乎？咱兄弟几个一起上路吧，路上也好互相有个关照。”
“李永芳这个建奴走狗，都是你害我……”陈一敬指着李永芳。
“你若是不解气，就现在打死老夫，反正也是一死，老夫这份断头饭就给你了。”李永芳颇为光棍，说完低着头继续吃，陈一敬反而愣了一下，知道此时都是徒劳，停下来在原地发呆。
张东抱着两手，饶有兴趣的看看两人，由得他们争吵，后面十多人听出今日就要斩首，有半数都哀嚎起来。
张东对着李永芳等五个穿戴整齐的人道：“你们五人交代的东西不少，有些是有用的，陈大人开恩，让你们穿戴整齐受刑，你们的人头在登莱传首之后，封入棺木安葬，陈一敬提供线索确保抓获李永芳，陈大人特许不累及家人，家眷在文登指定地方居住，不得擅离。李永芳，你的人头要交给朝廷，陈大人没法给你安葬，不过你的身子会收殓，这次你交代的建奴据点部分查实，若是最后确认有用，你的没有恶行的子孙也可以留下一两个……”
“罪人李永芳谢过陈大人开恩，陈大人日后一飞冲天，福禄万代。”李永芳大大方方的跪下磕头。“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想留下一封书信给子孙，若是日后方便，请张大人转交我几个犬子，教他们不与登州为敌，好保他们一条命，或许也能给陈大人尽一点绵薄之力。”
张东满意的点头道：“你明白就好，不过书信本官是要看的，情报局有专门的文字排查员，若是想弄些藏头诗的无聊把戏，你就不用写了，那没有用处，浪费咱们情报局的纸张而已。”
李永芳哈哈笑道：“小人无聊了半辈子，临走不会再干无聊事情，烦请大人给小人纸笔。”
张东对后面点点头，一名队员径自去了取笔墨纸张，张东走到后面的位置，对剩下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道：“你们几人冥顽不灵，所交代的事情颇多欺瞒，没有断头饭吃，今日送登莱各地公审后斩首，死后吊于各处示众，尸身不得安葬。”
张东冷冷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感情，那些人都低着头，有哭的有无神的，欣赏敌人末路的神态是张东最喜欢的事情。
笔墨送来的时候，那几人已被五花大绑，三个队员押一个，一个个从这个院子里面带走，李永芳抬头看了一眼，正好见到李恳走过，李永芳大声道：“老夫先走一步，李恳你后面追快点，咱爷两还是要一道。”
“奴才知道了，主子你也别走急了。”李恳说了两句，就被堵住了嘴巴，由那些人拖着走了。
李永芳说完在桌子上开始写书信，陈一敬两眼无神的看着李永芳写字，旁边的侩子手已经在准备刀具，其他三人也不再无谓的哭闹，各自拿起桌子上的酒肉吃起来。
陈一敬发了一会呆，突然哈哈大笑，慢慢变成大哭，最后哭得涕泪横流。张东静静看着陈一敬，像在欣赏一场戏剧表演。
李永芳写好书信的时候，陈一敬才停下哭声对着张东道：“张大人，看在曾同在登州镇为官，能否让在下抽一根烟。”
张东笑笑摸出怀中的文登香，抽出一根给陈一敬，亲手给他点燃，陈一敬吐出一口烟气，张东摇摇头叹道：“陈一敬，其实早晚是一刀，早走早解脱，多磨一刻折磨的是你自个。”
“张大人说得好，老夫来走第一个。”李永芳哈哈一笑，掀翻面前的小桌子，把手中的信纸递给张东，“书信请大人过目，都是劝说他们襄助登州镇的。”
张东转眼看看他，“你就不怕落到皇太极手上。”
“皇太极会认为是下官被逼写的，不会为这个杀了犬子。”
“果然是个老狐狸。”张东笑道，“抚顺驸马，你可知当年在十三山下，我便曾见过你。”
李永芳愣了一下，“有此事？那在下确实眼拙了，没有认出张大人来。”
张东摇摇头，看向李永芳的眼神中全是冷酷，“当年你领后金兵围困十三山，何曾正眼看过我等下山商谈的人，最后山上十万人饿死，你可曾想过山上人受了多少折磨，老奴哪次作恶又少的了你，今日已是便宜你了，若无陈大人下令，老子就要凌迟了你。”
李永芳眯眯眼睛，长长叹一口气，走到那侩子手面前跪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
十月底，刘民有带上督察局、屯务和财政等司的人一同上路，准备检查运河和林县的工作，这次会查得详细一些，审查的也包括商社，所以周来福也随行。一行人由总兵卫队和民事部保卫室人员护卫，一路往西而去。
财政司是这次检查的主力，是王带喜亲自领着，而且大部分是娘子军，很多还是当年被孔有德掳掠的女子，其中有些曾是大家闺秀，识字算数都有基础，因兵乱家破人亡之后，却在登州意外的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他们成了财务司的会计或审计员，审计处下面女子最多，因为女人的耐心和细心都远超男子，往往能从一些蛛丝马迹发现线索。登州各司各屯堡都有不少银钱和物资往来，年底的审计是他们最怕的，一旦发现假账和贪墨，前途就没有了，而且这个王带喜一点情面都不讲，连张二会这个一起要过饭的发小也丝毫不放过，去年建设司克扣俘虏队伙食，被审计时候从账目中发现，别人都说包衣都不是好东西，扣了就扣了，结果让他们大跌眼镜，张二会被刘民有严处。
所以登州镇内都怕王带喜，这个女人今年已经二十岁，居然还没有成亲，这在此时已经是个大龄剩女。不过这个剩女自得其乐，家中养了一群猫猫狗狗，院子里面种了各色花草，平日不上班的时候还是乐呵呵的，这次能公费出差，对她也是一件极度高兴的事情，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远门了。
一群女子分别坐着四轮马车，在队列中间叽叽喳喳的看着沿途的风景，互相说些八卦新闻，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刘民有听了摇头失笑，有这些女子同行，旅途也显得更轻松，特别是这些女子带的东西齐备，时常能变出一点登州的零食。
周来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看周围人都隔得远，偷眼看了看刘民有，这次民事部和军中都发生了一些事情。工商司平日与周来福打交道多，有竞争也有往来，这次却基本把主官都换完了，陈一敬是建奴细作的消息让周来福震惊，居然有人放着登州的官不做，跑去当汉奸。
而徐元华调去了一个什么科技司，职责是发展技术，按理说工业、农业研究室总该归过去，工坊里面也能归过去一部分，结果任何下属机构都没有，地方上也没有对应的机构，意思就很清楚了。
然后卢传宗突然被调去了武学任校长，范守业没有任何预兆的成为第一营副营官，暂代营官之职。
当日总兵府会议上宣布完，陈新就留下了卢传宗，然后一一接见第一营把总和千总，对他们进行安抚。阳谷的那个千总被调去了动员司，也是立即上任，不得回原营伍，接任千总的是一名出身亲兵队的军令司参谋。
近卫营当日看着似乎没有动静，实际上周来福发现他们全数戒备，营区禁止出入，这说明陈新有翻脸动手的准备。会议结束后侍从室、训导、兵务、军令各司派出了小组，分别赴第一营各部传达消息，并控制部队。
周来福得知消息后马上回家把卢传宗和徐元华送的东西全数销毁，然后忐忑的等待对自己的处理，毕竟他确实给了阳兴一批烟。
但是没有等到处罚，却等来刘民有让他一同出差的消息，这让周来福放心了许多。他今日还是打算跟刘民有解释一下。
“来福，这里是青州府城地界了，让那些护卫小心一些。”
周来福还没开口，刘民有就先说话了，周来福忙道：“大人放心，咱们插了登州镇的旗帜，他们知道是登州镇的马车，不敢过来动手的。等到耿仲明上任，这青州土匪就该挨剿了，咱们登州镇可不是山东的破军户。”
“那就好，这青州土匪也闹腾了一年了，该收拾他们了。”刘民有说完又问道，“听说那个镖局现在归商社管着了，是从情报局转过来的？”
周来福赶紧道：“这，是，不过小人不会乱用，做生意还是和气生财。”
刘民有点点头，“该用的时候就用好了，这世道你不凶一点没人怕你，不过你不能滥杀无辜百姓，否则我不能轻饶你，王二丫在临清那样的就过头了一些。”
周来福有些惊讶的看看刘民有，以前刘民有从来没说过不凶没人怕这样的话。
“这次工商司的事情，也牵扯到商社，不过来福你不用惶恐，过程我和陈大人都清楚，不会把整肃扩大到商社，但商社本身要管严一些，日后棉布和棉纱做起来了，往来钱目更多，你本身也商社有份子，不要想着贪墨，好好经营商社，日后的好处比那些贪墨高得多，其实大家都靠着商社吃饭，若是人人都想着拿一块回家，商社迟早垮台，你们又去何处赚银子。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次要整肃一番。”
“在下明白了，谢过大人明察。”周来福松了一口气，现在不像天津的衣店，那时候刘民有和陈新是老板，但做不好最多被扣钱或开除，现在若是有得罪了，被杀头也说不准，“属下记住了，这次一定严查账目，回来之后改进一番这个……流，流程。”
……
十一月十日，刘民有一行到达林县，这里没有什么账目，所以王带喜留在最重要的临清查账，刘民有则来屯堡检查物资和过冬准备。
在林县东面，刘民有见到了祝代春，他带着骑兵在屯堡十里外迎接，刘民有看到他的时候，便发现祝代春面有焦虑之色。
果然祝代春行礼之后便道：“大人，出大事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抓嫖
一群骑马的人匆匆驰入屯堡，在街道上慢下来，沿途的屯户纷纷让路。骑手消失后，街角冒出一个脑袋。
宣传队员唐玮探头出来看看，见上官都走了才走出来，搓着手在林县的大街上踮着脚碎步走着，旁边跟着他的戏鞑子伙伴谢飞。
“胖子刚才都是些啥人？你躲那么快。”
唐玮扬扬头得意的道：“祝代春你又不是不认得，另外看着有一个好像是刘大人，我入伍的时候是刘大人慧眼识珠，专门要求咱留下来的，说俺就是猛将的料，不然俺还不干呢。”
谢飞腆着脸笑道：“你吹呢，你以为老子是关小妹，能上了你的当。”
唐玮呸了一声，“老子犯的着骗你么，老子又不娶你作媳妇。”他说完跺跺脚，“等到冻死了那些流寇，咱们就可以回登莱了，你说这流寇也是，自己冻死不好么。”
谢飞笑道：“流寇那么容易冻死么，人家从陕西出来几年了，过冬过了几次，也没见冻死。”
“老子不管流寇冻不冻死，先收拾徐平杰。”
谢飞左右转头看看街道，然后低声道：“胖子，咱们真去逮那绣花枕头？”
唐玮一眼瞪过去，“若是不去逮他，我叫你来作甚。”
谢飞斜斜瞥了唐玮一眼，有点不情愿的道：“听队长说咱们要啥改制，全部归属宣教局，就不属于军队了，留多少人也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去收拾徐平杰，万一他叔打个招呼，谁帮咱两说话。”
“老子非去不可，这混帐东西坑蒙拐骗，要是关小妹被他骗过去，老子不亏得慌？”
谢飞惊奇的看着他，“关小妹又没说要嫁给你，你亏个啥，又不是你家媳妇。再说关小妹也没说要嫁给徐平杰。”
“嫁给俺是迟早的事情。”唐玮边走边说道，“若不是这个徐平杰作梗，小妹没准就答应我了，你说我能放过他。”
“你省省吧，关小妹看上我也不会看上你。”谢飞理了理衣领，他对自己相貌胜过唐玮这个胖子很有信心。
唐玮这时求他办事，连忙奉承道：“谢哥你当然比俺好看，不过徐平杰比你俊俏不是，咱们让他丢个人，这次排的新戏就归你演主角了，谁能说不留你？”
谢飞想了一会点头道：“那也成，不过若是不留俺也成，俺不回屯堡，就在黄县做些小生意。”
唐玮哼了一声，“俺娘也要跟俺说来着，她听同村人说俺在演鞑子，来信让俺别当兵了，回去守她包下的综合门市。她还以为这跟去集市一般，想几时回去就几时回去。就连一封信也转了两个月才到，她以为呢。”
两人一路说话走到了屯堡西侧，这里一片的窝棚，很多都是新来的北直隶流民，平日间帮着运输一些粮食。
林县这个基地总共有六千余人，以河南和北直隶流民为主，还有第五营一个千总部驻守，负责守卫屯堡和洹水往东的交通。第五营其余人马驻扎于辉县至林县之间，控制着林县南部的地区，因为突袭紫金梁一战，各股流寇都被登州镇打破了胆，加上他们忙于应付玄默率领的其他明军，所以辉县十分稳固，流寇不敢入登州军百里之内。
林县这里则是以安置流民的名义，设立了几个屯堡，兵部和玄默都是同意的。登州镇打出了名声，往林县来投靠的流民陆续增多，但这里补给困难，登州镇大部分没有接收，而是让他们自行前往登莱。所以林县目前人数只有五千多人，加上一个千总部不到七千。
依托着几个屯堡，这里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市镇群，唐玮所在的这个屯堡位于中间，原来是一个村子，被流寇扫荡一空之后由登州镇接收，目前大概有一千余屯户，其中的青壮编练了一个连，平时负责守卫屯堡，因为位置居中，还有一个战兵司临时驻守，其他民政和军政有司的派遣机构也在此处，作为林县的管理核心，规模比其他几个屯堡都要大。
唐玮两人走了一会就到了东门堡墙附近，两人探头探脑的张望了一会，很快看到了另外一个戏鞑子，那人见到两人便匆匆过来。
唐玮抓着他低声问道：“看到徐平杰进去的？”
“看到的，里面就是小唱，吕直上次走的时候走得急，把他丢下了，他就混在流民里面留在林县，方才那小唱还在门口接徐平杰来着，徐平杰上次都呆了一个时辰才走。”
“哼哼，这狗东西浓眉大眼还喜欢玩童子，你守着，老子去找娟子。”
……
娟子仰着头，秀气的眼睛眨了几下，“唐胖子，那我有啥好处？”
唐玮一脸讨好，“当然有，以后的那些胭脂水粉到了，先给娟子妹子选，选完了才是人家的。”
娟子嘟嘟嘴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了，如今唐胖子不光是戏鞑子，还兼管着队中的后勤。唐玮因为家中原本有个小粮店，从小帮着打杂干活，字认得一些，也会做账算账，所以被宣传队长发掘出来，管理队中的钱粮和道具，包括给女队员买花粉胭脂。在队中现在十分吃香。
徐平杰家中也是开店铺，主要卖盐、衣服和卷烟，而且比唐玮家开得大，但那都是他们从阳谷来到登州之后的事情，徐平杰本身也是大字不识一个，平日也不喜欢学习东西，所以只能干看着眼红。
娟子扭扭身子道，“那我要多选点，还有那个玉米，你每顿给俺多留一个。”
“行，行，以后给你留，一会记得把关小妹引过来。”
“引过来干啥呢？”
“看好戏！”
“那好吧。”
……
“关小妹引来了没有？”
“娟子跟她一起去买东西，刚才绕到综合门市里面去了。”
“今日就要让那徐平杰出个大丑，让关小妹看看徐平杰是个什么货色。”唐玮得意的哼哼一声，带着另外两个戏鞑子往前面走去，那边有一处土墙房子，土墙的门开在巷子里面。
几人在那土墙房子附近站了一会，看到关小妹和娟子的身影出现在东门街，唐玮三人才走到门口，对着两人使了个眼色。
“抓小利啊！”
三人大吼一声，唐玮一马当先撞子那屋子的门上，木门嘭一声就被撞开了，唐玮正高兴着，眼前就蒙上一层什么布，他被套在头上，赶紧一阵乱挥。这屋子本来就是泥巴墙，门自然也是破烂，不过里面还有一层门帘。
屋中两声惊叫，唐玮一听赶紧吼道：“别让他们穿衣服。”
两个戏鞑子冲上去，和那两人打起来，拖着屋中的衣服不让他们穿上。
唐玮总算把那块脏布弄开，一看果然有徐平杰在屋中，光着个膀子还在抢衣服。
“徐平杰，你干的好事，你偷咱们队中粮食出来，给这小唱吃了，你好干那见不得人的事情。”
唐玮上去抓住徐平杰的手，不准他抢夺衣服。
“唐胖子，老子与你势不两立。”徐平杰气急败坏，一手抓着衣服，一手朝着唐玮乱打。
“啊呀，你狗日还敢打人，啊呀！”唐玮两手对一手都打不过高大的徐平杰，反而连连中拳。
“你们两个混蛋还不帮忙。”
两个戏鞑子这才冲上来，三个人对着徐平杰拳打脚踢，徐平杰抵挡不住，只好往后面连连退开，一路退回了床上。
床上那小唱大声尖叫，拉着被子盖在身上，只露出光光的肩膀。
门外已经站了一圈围观的人，唐玮得意洋洋的大喊，“快来看偷男人的男人啊！不要脸啊。”
徐平杰躲在床上，拖了半截被子遮住下身，对唐玮怒骂道：“唐玮你个杀才，你在厨房偷饼子吃得，老子就吃不得不成。”
“你吃你就吃，你吃了不干好事，不干好事！”
唐玮一边骂，一边把衣服往门外扔，口中一边骂道：“你丢你徐家的人，丢你家徐司长的人，外边这些屯户饭都吃不饱，你倒敢偷来给这卖骚的小唱，他是种地了还是修路了，你不要脸你。好啊，连这被子都是偷的咱们队上的，难怪队长说不见了两床，你不要脸你。”
唐玮眼角看到关小妹的身影也在门外，声音越发的大。过了一会发现关小妹已经走了，唐玮才得意的对徐平杰道：“徐平杰，老子给你记下了，回队里俺还要告到队长那里去，咱们走。”
……
“唐胖子，你个狗东西嫌事情不多时咋地？”队长对着唐玮脑袋一通乱打，“你明知是徐司长的侄子，你还敢去抓嫖，你给老子找事。”
唐玮一边围着桌子躲藏，一边争辩道：“我咋地了，他偷东西还不兴俺去抓不成。”
队长气急败坏，脑袋急速的转来转去，终于找到一支扫把，抓起来对着唐玮兜头兜脑的乱打，“老子叫你去抓，叫你去抓，两床被子你要闹得比看戏还热闹，王码夫本来就要清理宣传队，你还敢给他找借口。”
“俺怎么知道王码夫要收拾宣传队……哎哟！”
唐玮被打得满屋乱转，直到副队长跑进来，对着队长低声嘀咕了一番，那队长看着有些惊讶，后来忽然感觉很轻松一样，对着唐玮道：“全员戒备，包括咱们宣传队，全部都不准出门，随时准备出发。”
唐玮捂着脸，“这是咋地了？”
“咋地了，黄河结冰，流寇全军从渑池渡江，进入河南了，你个狗东西还有闲心抓嫖。”
“进河南了？那也没啥啊，离咱们远着呢。”
队长将扫把扔过来打在唐玮头上，“滚滚滚，你懂个屁，流寇跑了，皇上和兵部还不知要处罚多少人，第五营马上要追击，附近就留一个千总部，咱们也要跟着去。对了，这次新戏，你给老子继续演恶霸，就是开粮店的恶霸。”
唐玮惨叫一声，“为啥还要俺演恶霸，那谁演杜勤劳？”
“当然是徐平杰。”
“他名声都臭了！”
“臭是臭在林县，咱们跟着就要去河南南边，谁知道他臭不臭，就你长这样，不演奸商恶霸演什么。今天的事情，你小子不许在队中乱说，得罪了司长是好说的？要是让老子知道你乱嚼舌头，送你去军法官那里。”
“俺保证不说！”
唐玮赶紧逃了出来，转头缓了一口气，得意的低声道：“我是不说，不过娟子都看到了，要女人保守秘密，比杀了她还痛苦，明天就全队人都知道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挺进中原
崇祯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北国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下，渑池黄河段千里冰封，天地一片银白，悬在地上的黄河河床变成了一条白色的长蛇。
河道上一支不见首尾的队伍络绎而行，其中不乏扶老携幼的人，旁边倒满冻死的尸体，上面已经堆积起雪花和冰凌，变成一个个白色的坟包。行走的人并不理会他们，偶尔有些亲友嚎哭一阵，也站起继续赶路，廉价的生命让死生离别也显得如此冷清。
一群马兵策马立于黄河凸起的堤岸上，旁边一杆红旗在北风中飘扬，上面写着八大王三个字。黄脸的张献忠站在旗下，正在回头看着豫北的方向，他们被围在这块地方几个月，差一点就交代了。
张献忠对着后面的刘文秀问道：“咱们的人过完了没有？”
“就快过完了，闯王在前面二十里，已经收了三万多的河南流民，曹操往东去了，听说也收了上万人。”刘文秀笼了一下衣领，他抢了一件地主家里的狐皮大衣，足够抵挡这样的严寒。
张可望轻松的道：“要说闯将这主意出得不错，今年果然黄河上冻早，大伙全都又活路了，咱们就往西边点走，几天也能拉起几万人。”
刘文秀看看张献忠道：“闯将脑子活络是步甲，但胆子也一向就大，大伙都被登州兵吓得鸡飞狗跳的当口，他还敢在附近游走，收了不少紫金梁的人，如今势力大了不少，说话就没原来那么客气，此人也不可深交。”
“怕啥，老子胆子也大，不是一样收了紫金梁不少马兵，你说这个五哥呢，落草这许多年都过来了，被那罗汝才撺掇去打登州镇，一个猛子就干没了，听说在京师凌迟，可是惨得紧。”张献忠舔舔舌头，言语中也没有任何对紫金梁的怜悯。
旁边的张可望哈哈笑道：“五大王死了也就死了，今日咱们总算逃出这个鬼地方，河南一马平川，狗官兵别想追上咱们，那个王朴和玄默该气死了。”
张献忠和刘文秀也得意的笑起来，他们被官军堵截在豫北怀庆府的西南部，完全失去了机动的空间，几十股流寇窜来窜去，已经穷途末路。
最后闯将提议，各家出珠宝银两，给京营的王朴那两个总兵行贿，各家现在没有吃的，珠宝银两在豫北这个地方就是废物，当然愿意拿出来，凑了一大笔银子送过去，言称要投降，只要能招安成功，还会给王朴另外一笔银子。
王朴打仗不太靠谱，收好处的道道是门清，于是跟其他各部分润了一下，大家都停下来不再追打流寇，给了流寇喘息的机会，饿得奄奄一息的流寇得以在冰天雪地中保存体力。
双方来来往往，王朴在中间帮忙商量招安的条件。十一月中旬，黄河比往年提前冰封，三十六营撕掉招安的面具，突然从渑池黄河段过河，群寇死里逃生，靠着招安和行贿的把戏再次骗过了官军，明军苦心经营的大包围圈彻底崩溃，一年的辛苦都白费了。
张可望得意的道：“狗官军都是些傻子，被咱们戏耍于股掌之上。”
刘文秀冷冷笑道：“你以为他们是傻子？那你才真是傻子，灭了三十六营，他们去哪里发财去。这些将官一个比一个聪明，只不过不用在打仗上面罢了。”
张献忠打个哈哈，“咱老子管他个球的聪明不聪明，今次又逃出来了，这下天高地远，够咱老子抢的。儿郎们，跟咱老子抢河南了！”
张献忠大呼一声，马兵跟在他身后呼啸而去，漫天风雪中，成千上万的流寇翻上堤岸越过黄河，他们的前方是渑池的莽莽群山，这些峰峦之后，便是辽阔的中原大地。
……
“维持现在的速度，天黑前到张各庄下营。”
钟老四对着传令兵吩咐，转身在身上拍了几下，大片的雪花纷纷而落。
“你娘的鬼天气，下雪下这么大。”钟老四嘀嘀咕咕骂了几句，他身边是行军的龙骑兵千总部，目前一千一百人，辅兵五百人，全部配了几次作战缴获的马匹。
他们的前面是一千人的骑兵千总部，第五营现在有四个千总部，是登州镇所有营当中最大的，林县屯堡还有一个预备千总部，每月的给养大多靠商社分洹水和卫水两路供应，由军需司与商社结算，也是支出最大的一个营。
从陈新离开之后，第五营就没有打过大的仗，一直在辉县与林县之间部署，只有骑兵经常出动，在卫辉和怀庆两府以战练兵。
这两千多匹马每日除了吃草外，还需要士兵口粮两倍的精饲料，相当于多出了五千名士兵。
临清采购这些豆类虽然容易，但运输到林县和辉县却颇为费时费力，王二丫开始还是调商社自己的力量运输，后来已不堪重负，以卷烟为条件，靠大名府当地商人提供，宁可让他们赚一些银子。效果比自己提供好得多，刘民有也认可这种方式。
平时不动还好，现在一开始急行军追赶，辎重队的能力就无法满足骑兵的要求，钟老四估摸着，靠自带的给养，两支骑兵追到渑池也就差不多了。
正想着这事，后面就追来一队人马，他一看是参谋长王码夫，嘴巴咧了一下迎了过去，这个王码夫是陈新的副官出身，对军队战术和条例都十分精通，但是实战方面么有什么成绩，自然不能得到钟老四这样军官的轻易认可。
刘破军在钟老四面前勒马停住，“传祝营官命令，龙骑兵停止前进。”
钟老四愣了一下道：“为啥？”
“怀庆府百里无人烟，流寇过黄河后兵分数路，渑池县沿途被抢掠一空，咱们无法就地征粮，辎重队也无法提供足够的粮草，最多提供骑战兵到洛阳的行粮，所以只能停止龙骑兵行动，由骑兵步兵追赶，辎重队就只能做到这步。”
钟老四斜眼看着王码夫，“意思是骑兵最多追到洛阳，然后就靠步兵追那些马兵？参谋长大人，你觉得追的上不，这两个月我一直建议全军进入怀庆府，流寇无处腾挪，不过一战而定的事情，三十六营绝对插翅难逃，你们每次军议都这样那样理由，甚至连考虑京营的脸面都说出来了，咱登州镇几时给过其他营伍脸面？现在明知追不上，倒还要追了，你步兵过去逮一堆的流民干啥。刘大人在军议上说的是骑兵全力追击，辎重优先保障骑兵和龙骑兵，这刚出门就改了？在怀庆丢掉龙骑兵，在洛阳丢掉骑兵，你们如何追流寇，还不如大家都回林县。”
“执行命令。”王码夫调转马头掏出一面令牌扔给钟老四，冷冷对钟老四道，“钟副营官，本官提醒你，刘大人只是民事部主官，这里是第五营，这是祝大人的军令，经参谋长正式传达，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让开道路让步兵通过！”
“我要求开军官会！”
“不用开了，我作为参谋长支持祝大人的决定，不可能所有军官反对，立即执行。”
钟老四满脸不情愿的向王码夫敬礼，他认为明明追不上，但不知道为何还要派步兵去追，这满天风雪的，还不如在林县呆着过冬。
“塘马传令，龙骑兵停止前进，让开大路。”钟老四传令之后，号手吹起铜号，龙骑兵全部停下，然后让到了路边，等待步兵通过。
钟老四下令就地休整后，队列中的士兵纷纷在原地跺脚取暖，钟老四也不敢停在原地不动，他无聊的在队列旁边走动，到了关大弟所在第一连停下，找到关大弟的位置对他道：“你妹你给说合的女子答应没？”
关大弟呵呵的摸着后脑勺，“见过了，就是，就是老问俺勋章奖励了多少银子。”
“你咋说的？”
“二十两，不过都给俺娘了，让他给俺小弟修大房子……哎！”
钟老四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你娘的，你个大哥都没成亲，给你弟修啥大房子。那女娃肯定不干了，你这个傻脑袋找得到媳妇才怪，你就跟她说二十两又有何不可，非去补那么一句。”
关大弟傻笑道：“你又不早说。”
钟老四咳嗽一声道：“要不，你让你妹给俺也说和一个，俺看那里面的小姑娘有几个也满水灵。”
旁边听到的士兵纷纷起哄，钟老四对他们挥手骂道：“老子不兴找媳妇咋地，你们连长的媳妇还是俺去说的。”
周少儿冒出来道：“这事不假，不过俺存的银子比你多，副营官你银子存够没？登莱的行情，现在聘礼少了十两可不成。”
钟老四认真的想了一想，他的月饷一贯是发了就用，去年又被扣了足足半年，也就是到河南这几个月的存下了，算算也够聘礼，不过以前买的屋子太小，还得弄个大房子。
他不由得有点气闷，平日用度还是大了一些。还好有击毙紫金梁那一仗的作战奖励，河南这几个月也有作战补贴，比平时收入高一些，省着些很快就能凑齐。
一刻钟之后，后面的步兵跟上来，他们士气高昂的轰轰而过，不过速度走得并不快。有些士兵还对着路边的龙骑兵嘲讽几句。
“得意什么。”钟老四朝着步兵队列骂道，“跟黄元说一声，你们那两条小短腿追得上流寇马兵的话，老子给他倒尿壶，追不上他来给老子倒。”
副营官开骂，步兵那边顿时没了声音，钟老四洋洋得意，还要继续骂的时候，突然间脑袋后面被人敲了一下，他赶紧转过来要骂人，一看眼前的人立即偃旗息鼓。
祝代春看着眼前这个刺头，“钟副营官，留点力气干正事，龙骑兵不走不是说没事，兵务司的副司长过来考核训练，你既然留下，就当做第五营的代表了。还有，黄元调回登州动员司，现在不是第五营千总了。”
“黄元调走了？这小子打仗还是不错的，眼看打仗换将不太妥当。”钟老四摸摸鼻子，“可为啥这么早就要考核，这股龙骑兵才训练了几个月，武学又没有补人过来……”
祝代春打断道：“兵务司的命令让他回去，你管妥当不妥当，军人不服从命令才是不妥当。让你准备你就准备，暂时先回辉县营地，等行粮充足再跟上大队。”
祝代春说完便离开了，钟老四低声骂了两句，等着步兵队列过完，第一总过完之后竟然是刚说到的宣传队，有些女子边走边打着竹板，沿途惹起一阵阵的喝彩。
周少儿等人全都转头对钟老四挤眉弄眼，钟老四扁扁嘴巴，低声骂道：“还你娘的带着这帮戏子，追的上流寇马兵老子跟你姓祝。祝代春、王码夫就跟刘破军一个货色，跟着陈大人狐假虎威厉害，独当一面就是熊包。”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战斗英雄
轰轰行进的步兵队列中，宣传队略显凌乱，他们体力差一些，人人都走得喘气。等到下令休息的时候，很多人马上就坐到地上，一坐下来倒有了体力了，几个女子又唧唧喳喳的摆谈起来，不停指着徐平杰那个方向。
唐玮钻出队列，推开娟子挤到关小妹旁边。娟子被推了一下，转头眉头一扬，唐玮连忙递过去一个饼子，娟子的眉毛缓缓放平，抿嘴一笑接了过去。
唐玮这才对关小妹道：“关小妹，俺帮你拿东西。”
“滚开。”关小妹眼睛有点发红，转头狠狠的低声道，“你这死胖子心可坏，现在人人都在看徐平杰笑话，你抓小利就抓小利，弄得那么大动静干啥。”
“俺哪里知道徐平杰在里边，都是凑巧了。”
“屁话，那被子又不是小利偷的，你还能找到那个窝里去，还不是跟着徐平杰去的。”
唐玮有些发傻，这关小妹平日咋咋呼呼的，没看出还能这么有条理，口中咕噜着道：“是有人跟我说那屋子里有被子，我才……”
关小妹转身就对着唐玮脑袋乱拍，“谁是有人？你把他叫出来，全军都是一样的被子，他们怎地知道是你唐胖子的地方掉的，你还要说谎！”
唐玮连忙躲开几步，一抬头看到前方一个镇抚兵过来，连忙又躲进队列，挡住关小妹的攻击求饶道：“行，行，关小妹你厉害，我不是怕你上当么，那徐平杰没安好心，你不能嫁给这种人。”
他一时心急，声音大了一点，前面的娟子听到了哈哈大笑，关小妹脸上挂不住，一脚踢在唐玮小腿骨上，“谁说俺要嫁他，俺只嫁俺哥那样的战斗英雄，多勇武多威风。”
唐玮抱着脚跳了两下，“真的？”
“当然是真的，俺没说要嫁给徐平杰，开始看着还顺眼，如今看着就不顺眼你要是战斗英雄，俺也嫁给你。”
唐玮一股热血上脑，一拍胸脯道：“俺这就去打申请，俺要去战兵部队，当那个战斗啥雄？你可要说话算数。”
关小妹呆呆看了唐玮一样，噗嗤一声捂着肚子笑起来，唐玮脸有些发红，左右看看连忙道：“你笑啥你，快站起来，俺又不是跟你说笑。”
关小妹笑得更厉害，伸出一只手指着唐玮，“哈哈哈，唐胖子，就凭你还当战斗英雄，你少来逗俺笑了，俺肚子痛死了。”
“哼，谁要逗你笑，俺要是当了战斗英雄，你就嫁给俺。”
关小妹忍住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唐玮，看唐玮一副认真的样子，又想笑出来，终于咬住嘴唇忍住了，对唐玮点头道：“你真拿到一级的勋章，俺就嫁给你，负伤的那些勋章不算。”
“那你娘要是不答应咋办呢？”
关小妹头一扬，“谁管得了俺的事。”
“那好，俺就让你关小妹看看，胖子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啊呀！”唐玮刚举起手，后面一个扫把就兜头打过来，队长一边打一边骂，“你个唐胖子，又偷了三个饼子，你别躲，你给我回来。”
唐玮左躲右躲，闪到了后面，关小妹翻翻白眼，“一级逃跑勋章。”
……
一群军官围在一起，刘民有也站在中间，他一到河南就碰到这事，开始他还不太明白，后来祝代春一说，才知道是流寇突出了官兵的重围突入中原。
渑池南渡是明末流寇真正开始祸害天下的开始，突破太行山和黄河后，辽阔的河南和湖广大地再无天险阻隔，远远比多山的山西便于流窜，流寇的机动力和随地就食的优势得到充分发挥。
同样年年旱蝗的河南迎来了一群有组织力的惯犯，遍地的流民很快将汇合成一股股流寇的洪流。所以刘民有心中焦虑，好在商社在洛阳、开封、南阳都有布局，几处都有足够的粮食，但马料严重不足，据河南的消息，河南很多地区干旱得寸草不生，再加冬季冰雪覆盖，马匹找不到足够的草料，农户家中的草料会被前面的流寇抢光，而辎重队最多带一些精饲料。
每个士兵每日粮食是一升五合，制成干米能减少七成的重量，马匹在冬季长途行军必须要三升精饲料，还需要大量收集干草，每天行军的时间非常有限，而河南地域辽阔，流寇又跑得快，所以在现在的作战条件，如果要自己保障后勤的话，骑兵的长途机动力反而不如步兵。
当然流寇没有这个问题，他们一路抢完，把沿途荒漠化，百姓携裹一空，剩下的部分民众也会被驱散，这样就能让后面的官兵耗费更多时间去解决后勤。
两个后勤参谋又算了一遍，把结果交给祝代春，祝代春对刘民有道：“刘大人，龙骑兵只能调回去，骑兵能走多远也难说。”
刘民有皱眉道：“为何不先跟商社要求多购买精饲料。”
几个参谋军官都低着头，王码夫站出来道：“是属下的错，我们认为流寇会在近期被消灭，所以没有在河南南部进行作战的后勤准备。”
刘民有盯着他，“那为何九月十月不集中兵力打击流寇主力。”
祝代春干咳一声凑过来，“是河南巡抚玄默，十月间我们准备与川军一起合击怀庆西南，他和王朴都接连来信，让我们不得擅动，我们是客军，朝廷体制所限，只能听从当地巡抚的命令。”
刘民有长叹一口气，在林县的时候，情报局和外务司也确认了这个消息，还有玄默当时的手书，确实是如此，他们都认为流寇要投降了，京营、河南毛兵、川军、左良玉等部都停止了行动。
王朴还送来了一批银两和珠宝，按照规定祝代春不能单独见其他军镇的来人，由一名军法官陪同，有各司的人盯着，祝代春没有敢私下收取，都由军法官和军需官点验后造册装箱。
刘民有可以想见其他各军都收了银子，王朴只是一个中间人，估计拿得多一点罢了，玄默不知收没收，但下面的军头都收了，他一个河南巡抚也指挥不动这些客军。
祝代春对刘民有道：“刘大人，您就送到这里吧，这雪越来越大了，回程还有百多里路。”祝代春转头对旁边的卫兵道，“你们要把刘大人平安送到辉县营地，不能有任何闪失。”
那卫兵答应了，刘民有也不太懂打仗的事情，一般祝代春和王码夫说的，他也提不出疑义，而且他感觉这两人一般也不太愿意跟他深谈。只好点头道：“那好吧，我先回辉县，把商社和民事部这边安排好，洛阳有现成的存粮，若是补给有难处，马上派人回卫辉府急报，那流寇人数众多，你们也要小心一些，别中了他们诡计。”
祝代春和王码夫都敬礼，祝代春道：“请刘大人放心，流寇已然胆寒，但我登州镇条例齐备，打仗没有那许多计谋，流寇要想暗算我们也难如登天。”
刘民有离开后，祝代春和王码夫都松了一口气，两人对看一眼微微点点头。
祝代春低声道：“你带前队，我带后队，记住那几个要点上，咱们都要站住脚，南阳、襄阳这两处不要占据要冲之地，后面最要紧的，便是武昌了。”
“明白，陈大人来了密信，一旦流寇逃入中原，第五营便升为旅级，冬季正在武学速成班培训军官、训导官和士官，开春就会赴中原，第五营扩编为下辖三个营的中原旅，其中有一个架子营。除了咱们中原旅，就是朱大人的辽南旅，都是下辖三个营，属下恭喜祝大人了。”
祝代春拍拍王码夫哈哈笑道：“多亏码夫相助，否则河南哪有如此快扎下根基，本官这条命就是陈大人给的，无论陈大人让俺当啥，俺都要做好，不能象有些人那样，有点战绩就忘本，真以为他自己能耐，没有陈大人，他还不知在哪里当长工呢。”
王码夫是陈新副官出身，任何时候都完全站在陈新一方，低声赞同道：“那些人鼠目寸光，以为作个官就该发财了，他们跟不上陈大人的步子，被扫到一边是迟早的事情。军内传达的时候说的‘认清大势’，便是这个意思，咱们登州镇要看资历，但也要看悟性。”
祝代春摇头感叹道：“还得说码夫你是陈大人身边出来的人，这说得就是清楚，以后迟早是高升的前景，往后本官有什么不妥的，你还要提出来，多点醒一下本官。”
“大人客气了。”
……
刘民有冒着风雪往回赶，由二十名骑兵护卫着，刚走了几十步，旁边突然一声叫喊，“刘大人！”
刘民有奇怪的看过去，军中纪律森严，虽然长途行军时候考虑缓解疲劳，士兵可以低声说话，但这样大呼小叫却绝对没有。
一个胖子出现在眼前，两个卫兵跳下马去拦住，刘民有勒马停下，他似乎有些印象，便用手指着那胖子道，“你是……”
唐玮着急的扯下帽子，用手指着自己鼻子，“大人，小人是宣传队的唐玮，就是演皇太极那个。”
刘民有立刻回想起来，挥挥手让卫兵放唐玮过来，唐玮看他表情连忙笑道，“刘大人当时在平度州见过俺，当时没人愿意演皇太极，刘大人亲口说的让俺先演一下，后面能帮俺换作其他的事情。”
刘民有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事，当时看唐玮被群众打得惨，便随口一说安慰他，这胖子居然还记得。只得硬着头皮道：“嗯，你先说你想干什么事情，这，军中的事情本官有些做不得主。”
“小人想当战兵！”
旁边的宣传队传来一阵噗噗的女子笑声，几个女子捂着嘴转到一边。
刘民有也有些惊奇，上下打量一下唐玮，似乎比以前要壮实一些，但是依然是个胖子。
刘民有想想道：“唐玮，这战兵不是随便进的，有体能有力气，还要看能不能吃苦，连这个面相也要看，你……你这个面相就油滑了些，家中多半是做生意的，一般是不会要的。还有你的体力，若是不足也不行，否则即便我送你进去，新兵训练也会淘汰。”
“所以俺求求大人，俺能吃苦，俺看了军报，那建奴委实可恶，俺要为汉人报仇，请大人看在小人拳拳报国之心，帮小人美言几句。”
唐玮扬着头讨好的笑着，刘民有摇头失笑道：“你当个宣传队员不好么，我那个时候别人都争着当。”
后面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他想拿勋章娶关小妹！”
那边顿时一片哄笑，护送刘民有的卫队也都偏开头发笑。
唐玮气急败坏，脸憋得通红，他对刘民有并不熟悉，但层层的权力机构往往会给上官加上一重光环，总让人觉得他们会非常威严，所以他现在害怕刘民有会处罚自己。
刘民有却笑笑道：“有个目标是好事，不过你还得靠自己努力，你若是真想当战兵，就练练体能，准备好了可以给我写信，本官能做的，也就是同等条件下你可以优先。”
“谢刘大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变通
刘民有一路回赶，遇到不少其他军镇的人马，他们一看是登州镇的飞虎旗开路，马上都让得远远的。这些军队行军队列凌乱，后面还有大批掉队的人，看到登州镇过来，还围在路边问登州招不招兵。
那些卫兵戒备着，短铳全部都上好弹药，好在那些游兵没有胆子上来，又走了一段之后，刘民有追上了龙骑兵，祝代春的卫兵将刘民有送到钟老四处，给钟老四传令让他护送，然后便回头追祝代春的主力。
刘民有对钟老四问道：“钟副营官，我多次听陈大人说你打仗有脑子，你觉得这次追击流寇能不能追上？”
钟老四大大咧咧道：“追不上的，按上次军令司转来的河南情报汇总，河南毛兵有大半在豫北，都用来堵截流寇东面了，各部客军也是如此。洛阳开封各地人马不足四千，实兵不过两千，河南常处内地，远不如边军善战，家丁也寻常得紧，流寇不去打他们就不错了。这大雪漫天的，几十股流寇乱窜，何南兵没准吓得尿裤子。”
刘民有转头看着钟老四，“祝代春全是步兵，照你这么说也追不上，那他们为何还那么着急，九月十月又干什么去了？”
“祝代春这厮……”钟老四骂了半句连忙停住，眼珠转转对刘民有道：“这厮打仗还是精通的，这个不追也不成。流寇要每到一处抢吃喝的东西，有人追着对地方上破坏小些，他们一听咱们登州镇来了，就的忙着跑路，没工夫去搜罗那些躲藏的百姓。”
“原来如此。”刘民有觉得钟老四说得也有道理，追着总比不追要好。
钟老四看刘民有还在思考的样子，连忙岔开道：“刘先生，你带来那十多辆四轮马车走了两百里就坏了三架，这是怎地回事，听说从登莱走到林县也才坏了四架。”
“装得太重了。”刘民有果然被引到这种技术问题上，他皱眉道，“我都跟祝代春说了，河南这官道路况不佳，让他少装点，可那些辎重兵倒好，不但装得很满，还有人往上面坐，自然容易坏。”
“这四轮马车实际用处很大，若是这次辎重营全是四轮的，那咱们龙骑兵也能跟上，俺算了一下，八挂的以前只能拉十多石，现在用四轮拉个二三十石不成问题。”
刘民有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在北地这道路多少有些问题，各处官道都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可能两轮还好用些，所以给你们带十多辆在试一下，果然有些问题。”
“那刘大人，俺问个事情，这次总兵府其他司都没派人来，就兵务司那些人跑来干啥？听说要考核俺，你能跟俺透一点不？”
他转头看看周围龙骑兵，对钟老四笑道：“这次兵务司的人过来考核，准备让你的龙骑兵全部改为火枪兵，所有人都用刺刀……”
钟老四兴奋的一拍手，还不等刘民有说完打断道：“我早不想用那劳什子的长枪，马兵带着也特别麻烦，追击的时候碍手碍脚，又不能远处打放，下马之后列阵完毕就动弹不得，除非有其他营伍搭配，就数分遣队最好用，这下就全是分遣队了。”
刘民有看着钟老四手舞足蹈的样子摇摇头，这人有时看着讨厌，但没有什么弯弯肠子，相处也让人愉快。
在钟老四的唠叨中，两人跟着红色的龙骑兵大队往辉县营地而去。刘民有还是第一次来河南，沿途的破败让他触目惊心，豫北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村子，流寇过后百里不见人烟，路边有不少的尸体，多半是流寇和流民，或者就是官兵中被强拉的丁口，很多已经被白雪复盖。
“河南这地方啊，旱灾水灾蝗灾轮番的来，现在又多了流寇，流寇的破坏力比前面三种加起来还大，所过之处无不家破人亡，需要多少年才能恢复。钟副营官，你也是苦出身，多想些办法，能把流寇早些灭掉一天也是好的。”
钟老四停下唠叨，偷偷看了刘民有一眼，低头叹了口气道，“这，下官明白，下官其实觉着，打建奴还舒坦一些。”
刘民有听了笑道：“建奴今年被打得灰头土脸，现在不定在怎么哭鼻子呢。”
……
沈阳城北的后金工坊，高墙内摆了一张长桌，上面放了十多支燧发枪，几名带着狗皮帽的人正在桌子前翻看，没人身后还有两名后金兵抽刀监看。
长桌后方几步外是一群插着背旗的白甲兵，皇太极高坐正中，因为近日要试验火枪，所以索尼安排了最精锐的前锋兵护卫监视，以免有投降的登州兵突生恶念。
何长久也在长桌之前，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下后金的火枪，并且扳开击锤连扣了几次，力道比登州的稍轻，他估计是里面的簧片要薄一些，或者说弹性差一些。
跟他一起投降的唐应太试了一下另外的枪，都没有不能弹击的问题，显然后金的监工做得不错，质量还是有基本的保障。枪管则差别有些大，空径和管壁厚薄都不相同，有些差异还比较大，尤其枪管外壁粗糙，装刺刀是不可能的。
桌上中间就是摆的缴获自登州镇的火枪，虽然不精致，但是一直十分耐用，工差也不像后金火枪那么夸张，因为文登的度量具每季度有一次校正，制造的流程划分完整，并有相应的职能部门划分，过程控制和质量控制都有，加上水力钻管和辊轧机等机械的应用，质量和产量都不是后金能比，后金光是打制做枪管的铁皮就要耗费大量工时。
登州在对工人的要求上也没有单人方式的高，每个人只需要熟悉自己的部分。但何长久他们并不了解工坊的任何流程，所以也给皇太极提不出制造方面的任何建议，只能看成品有什么差别。
他们看过一会之后，开始用桌上的纸包弹装填，这种纸包弹是降兵出的主意，制作也比较简单，由各旗自己在牛录中安排包衣就可以做出来。
几人各选了一把合适的火枪，开始嘭嘭的射击起来，几个降兵数量的操作火枪，射速在每分两发左右，唐应太的射速尤其快，大概每分三发，七十步外的长木板木屑纷飞。
后面看着皇太极脸色有点阴沉，这几个登州兵操作十分熟练，可怕的是他们来自不同的登州营头，原来的驻地远隔百里，而操作动作几乎一模一样，还有两人甚至是长矛手，火枪只是有过基础操作训练。
这种火力变成齐射后十分恐怖，已经多次给后金弓箭手致命打击，岳托、乌纳格和阿巴泰都是深有感触，旁边的石廷柱则是受伤最深的，他在身弥岛和复州两战目睹了多次齐射，那种惊天动地的打击让他至今心惊胆战。
旅顺之战后金损失惨重，登州新式火器层出不穷，后金各旗都感觉到了火器对冷兵器的巨大冲击，以八旗兵眼下的武备，面对火力强悍的防御几乎毫无办法，如果遇到旅顺这种围不死的地方，就只能看着干瞪眼。
后金兵入冬后便撤走了复州的人马，直到榆林铺才有重兵防守，榆林铺以南都只有带少量给养的哨骑，作为反侦查的前哨使用。后金在整个辽南的战略被动已经形成，岫岩等地在九月十月遭到登州镇和东江镇连番破袭，很快也将放弃。
皇太极回到旅顺后关门想了几天，然后才出来应付代善和莽古尔泰一轮轮的刁难，私下里与岳托、豪格等人轮番询问登州降兵，在工坊中不断让工匠改进，今日便是来检验新造的一批燧发枪。
监督的前锋兵紧张万分，后面都是旗主总兵一级的，万万不能出事，好不容易那些降兵打完了纸包弹，护卫才松了一口气。几人回来跪在皇太极面前，等着主子的训示。
皇太极温和的让几人起身，对他们道：“几位都是登州镇来的勇猛之士，各位也都参加过旅顺之战，朕也无需掩饰，登州火器之强已冠绝古今，我大金不及也。其火器之多亦是难以估量，今日观各位操练，让朕叹为观止。”
几人齐声道：“谢大汗谬赞。”
索尼有些得意的看看皇太极，这是他教给这几个降兵，这几人甚至连下跪都要教，因为登莱军中没有跪礼，好容易才教出个样子。
皇太极对唐应太道：“听说你以前也是分遣队的，方才朕观之，你的火器操法最为娴熟，你既用过我大金的燧发枪，可否细细说来有何分别。”
唐应太面目敦厚，他恭敬的回道：“回大汗话，大金的燧发枪管壁厚重，绝是不会炸膛的，就是空径差别大了些，奴才觉得，分到各旗的时候最好按空径接近的分配，至少每牛录相差不多，如此可共用铅子模。还有便是外壁厚薄不一，用不了铳剑，每个火枪兵还是要配一把顺刀的好。”
“果然有见地。”皇太极连连点头，对索尼道：“赏唐应太银二十两，棉布五疋。”
皇太极又转向何长久，何长久有些紧张，他跪下道：“小人觉得，火枪只是其一，一个营伍尚要配好火炮，按登州的编制，三百或五百不等配炮一门，鸳鸯阵连局一级都有虎蹲炮，只重三十余斤，若是不用压子铁弹，三人便可带走炮和弹药，用于山地中破门封路无人可敌。”
岳托低声道，“大汗，我们缴获的虎蹲炮不少，但年生都有些久了，大多都锈了，在身弥岛用过，据说易炸膛，还是只有重新造。”
“那就重新造。”皇太极马上拍板，然后又问了登州方阵和鸳鸯阵的分别编制，唐应太和何长久都清楚，基础的编制是每个士兵要熟记的。
皇太极一边听一边发问，几个降兵一一解答，直问了一刻钟之久，其实有些问题皇太极是问过，此时当着岳托和石廷柱等人的面又问一次，以加强他们的印象。
问完之后皇太极给每个降兵都有赏赐，然后让巴牙喇把他们领走，院中只剩下后金的将领。皇太极让那些护卫退远些，只留下身边的将官。
“各位大多去过旅顺，方才也看了几个汉兵的操法，石廷柱，你说说你怎么想的。”
“奴才……”石廷柱突然听到点名赶紧回答，一时却又不知说什么好，突然反应过来道：“奴才觉得应当编练汉军，给其分地，脱离开各旗包衣的户下人身份，用登州操法和火器，令我大金多出一支强军。”
马光远听完也道，“奴才附议，往年时候明国有红夷炮，我大金造天佑助威大将军，此利器不复为敌所独有，大凌河一战破车阵，此乃变通之效。如今登州镇虽是让人厌恶，其火器和操法却着实有可取之处，同样可为我大金所有。”
皇太极又转向岳托和豪格，岳托连忙道：“奴才觉得马光远说的有些道理，当年老汗攻宁远不下，大汗遂以明人为师，广招工匠制作红衣大炮，今日攻旅顺不克，我大金同样可以登州为师，我大金有弓马步战之强，所欠缺唯有火器一项，若是补齐了，那登州亦不足为惧。”
皇太极点点头，“这事说来容易，但乌真超哈建了两三年，所属汉兵依然归于各旗户下，你们听那唐应太所说，登州同样重军功，人人为军功而战。仅以包衣为军已然不可与登州战，诸申原本便少，更不可操练火器，咱们得建一支真正的汉兵，方能与那登州镇抗衡。朕打算以身作则，从正黄旗分出青壮汉人包衣，每人分地一响，与乌真超哈合并为汉军旗，各旗也要出人。”
岳托迟疑道：“大汗，今年原本包衣就损失颇多，再这样的话，各旗中就要少很多劳力，怕是有些不好说。”
“所以还要想法子啊。”皇太极转头看看身后豪格几人，“前些时日说明国流寇在河南等地，山西兵都被拖在晋南等地方，朕打算开年就攻略山西，给各旗再夺些劳力回来。”
“可大汗，登州镇上万兵马在金州……”
“不需怕他，那陈新只有两千上下骑兵，我们退到复州，腊月就出发攻略山西，冰天雪地他们运送粮草十分艰难，沿海冰冻，他们的水师送不了粮草，一万步兵他也不敢全出来，几千步兵咱大金还对付得了。”
岳托低头想了一会，才微微点点头，皇太极闭起眼对几人道：“咱们出一半的八旗，让蒙古人再出些人，打宣府他们是愿意去的，若是再不带他们进关得些益处……这些蒙人日后就不那么好调遣了。议政大会的时候，你们要想些法子，让各旗都同意出兵，登州镇盘踞辽南，旅顺之战朕还是操切了，但有一条朕反而更确认了，登州镇是我大金腹心之患，我大金若是不思变通，便再无复起之时，要改变没有人手钱粮都不成，攻略宣府便是第一步。”

第一百六十五章 政与商
“今日有空，叫你们两人来说说情报局的事情，周世发你先把近期的大事说一说。正好宋司长今日回来，外务和情报近期有些合作，本官请他一起来听。”
陈新在书房中对面前的周世发和张东说着，宋闻贤微笑着对两人拱手见礼。
周世发翻开自己的册子，对陈新躬身以后开口道：“近期登州内的大事，便是将李永芳所招募的细作一网打尽，经过交叉审查排出，无漏网之鱼，合计抓获二十人人，其中万通五人，李永芳居处三人，工商司一人，书画店一点，陈一敬家中三人，屯堡三人，其他为涉案商人和船夫。目前大半已处决，李永芳人头送王廷试处，以登莱的名义送京师验首，其他首级都在登莱各处悬挂示众。”
陈新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做对周世发报告的回应，李永芳的事情告一段落，这个头号汉奸的落网会打击九边那些觉得投降无所谓的人。想来朝廷必定会传首九边以儆效尤，这也可以看做是大明对后金战略形势的转变方面之一。
所以陈新认为皇太极派出李永芳是一个失策，最好的方法是让李永芳终老辽东。现在被抓虽然对后金汉将影响不大，但会大幅增加大明边将投降的心理价位。
周世发继续道：“根据李永芳交代的地方，后金细作主要活动地方在辽西、宣大边墙，以及京师附近的运河沿线，最远到达河南开封等地，属下已经派出外勤队赴各地，对内地据点保留，边墙附近的单店进行击杀，京师留下两处，以便将来发现新来的细作，只是辽西和张家口堡这几个地方，涉及当地大户商家，细作均窝藏于这些商家店铺或家中，而这些商家均与当地官绅关系密切，或者根本就是边将所开，有些暂且还动不得，尤其张家口堡，边口内外各家大商人大多与建奴有说不清的关系。”
陈新微笑道：“具体的你们掌握，动不得的暂时就别动，边口的贸易利润丰厚，缙绅藩王都有好处，确实不宜树敌太多。”陈新转向张东，“既然说到张家口，张东你上次去了山西布点，说说张家口的情形。”
张东躬身道：“属下这次先到的京师，经怀来、保安、宣府至张家口堡，一路布设情报点。去年后金曾在宣府短期入寇，很多地方被抢掠，但属下发现张家口堡附近十分完整，后金兵显然是没有途径此地，但此地十分繁华，后金为何视而不见，此便为疑点。其堡内外遍布商铺，热闹繁华不下临清等地。据下官粗略打听，多有官家背景，主要是宣府、大同、万全都司的军民官员和缙绅，也有京师大员的亲眷，关系盘根错节，每日间出边的骡马车成群结队，甚至边墙外还有蒙人聚居，专收张家口堡出边的货物。”
“边贸数量可大？”
张东翻动着自己的册子，“张家口仅官马市，每年购马便在两万上下（注1），民间私市部分每年从蒙古交易马匹是官市三倍，牛羊还有超过马匹的数量，此外还有羊皮水獭皮等北货，这是从蒙古进关的。从张家口出关的，有内地的棉布、丝绸、针线、盐、杂货、椒黍，以及部分胡椒等外来货品，还有便是铁器，因铁器可能改造为兵器，以往铁器是限额售卖，万历年间广东产铁锅每年限出关五百口，使得蒙古铁器腾贵，如今边关无人监察，走私铁器泛滥，早已无人过问。”
陈新饶有兴趣的问道：“那张家口每年交易马匹数万，价格大致多少？”
“七两到十两不等，据说隆庆之前马市是蒙人逼迫开放，往往以次充好，逼迫大明购买，隆庆开关之后，蒙古人在官市便老实交易，如今土默特归于建奴，那边市又乱起来，只有那些有力商家才能拿到好马。这些大商家往往不是局限于张家口一处，其分号遍布山西、北直隶等地，远的广布运河沿线，除了贸易所得，还广开钱庄，放高利贷等等。”
宋闻贤对陈新道：“吴襄这厮赚了我们不少银子，他每次送来的战马估价二十两银子，他应该有力商家，就算是换马也不超过十两左右。”
陈新笑道：“以往没有这路子，该让人家赚钱，咱们赚他也不少，人头都是无本生意。张家口既然有此优势，咱们不妨跟这些有力商家交易一下。”
宋闻贤认真的问道：“只是看咱们如何与那些人搭上话，这些商号在山西势力盘根错节，咱们若是要直接做边贸，一时还无处下口，各处关节打通下来，还不知需要多少时间。”
陈新看看周世发，“俘获的蒙古人甄别完了没有。”
“都甄别完了，分喀尔喀、喀喇沁、土默特、科尔沁四个大的分区。”
陈新转头对宋闻贤道：“这上千的蒙古丁口就是搭话的路子，喀尔喀和科尔沁的人走辽西的路子，土默特就走张家口，你派人跟商社的人一起，与张东去张家口走一趟，找几家最有力的，土默特的可以通过他们放回部分，与他们建立直接的商业联系，最好是让土默特的人到登莱来一趟，咱们要的还是战马，不过其他方面还是能赚不少银子。”
宋闻贤一边点头一边在脑中思索，周世发却有些迟疑的道，“可土默特是属于建奴的外藩，他们未必就敢与我们交易。”
陈新摇摇头笑道：“旅顺之战有上万蒙古人参战，咱们手上这上千的蒙古俘虏就是战力的明证，蒙古这个地方只认实力，外藩不外藩，都是看你的武力有多强。以前咱们的商货经过几次转手，也能到蒙古，银子也没少赚。现在咱们要做的，赚钱在其次，通过这些俘虏跟蒙古拉上线，后金便不敢信任他们，外藩蒙古战力自然打折扣，更重要的，土默特和喀喇沁不稳，则察哈尔则可无忧，只要后金吞不下察哈尔，咱们就算亏点钱也是赚了。”
……
周世发和张东离开后，宋闻贤和陈新继续喝茶聊天。陈新也跟宋闻贤说了阳谷帮的事情，让宋闻贤知道，自己不是卸磨杀驴对付老员工，只是这几个老员工不太老实，免得宋闻贤心中猜疑。
宋闻贤自然知道卢传宗这伙人的套路，陈新原本就不能接受阳谷帮贯穿军民两线，这是连刘民有也没有干的事情，如果说刘民有可以临时掌控军权，那是在陈新授权的情况下。而阳谷帮则是靠着老乡的纽带，二屯那个商铺就是桥梁，现在还把手伸到商社，利用的是走陈新家中的夫人路线，那陈新不收拾他们才是怪事。
宋闻贤摇摇头对陈新道：“卢传宗一向以为自己是资历最老，他打仗也是有些本事，不过也不算什么出色，现在看来这眼光短浅了些，大人手下还是不要这种人的好，去当武学的校长倒是合适。”
“希望阳谷这些人都不要再弄些事情出来。”陈新眯着眼睛叹道，“宋先生你知道，我这人最重旧情，寻常有些瑕疵，只要不伤大雅，我也常由他们去，但卢传宗这搞法是伤的登莱根本，咱们能胜过其他人，在于各司其职的划分，即便想得私利亦难下手，商业更是重中之重，刘先生正在规划明年扶持登莱工商的计划，他们就来搞个这东西，二屯那个商铺的危害不在于几万两银子，而是给所有吏员一个示范，若是人人通过手中权力占据商业利益，那他们总有一日变成现在的朝廷官吏。”
宋闻贤坐起来道：“大人高瞻远瞩，既然说到这里，属下正好有些心得，亦是关于张家口堡和晋商的，大人可想听听？”
“晋商？宋先生对他们还有所了解？”
“实际自万历一来，这山西商人与朝堂多有牵连，下官在京师走得多，山西表里山河，乃是北地重镇，是以多留了些心思。大人听完就知道他们跟朝中有多少牵扯，也知道张家口堡远不止一个边关那么简单。而属下也是由此觉得大人处置阳谷派甚为合理。”
陈新微笑道：“本官最喜听宋先生分说，脉络甚为清晰。”
宋闻贤低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道：“山西称表里山河，然其山多于百姓未必好事，如蒲州等地，种地无法供一家食用之需，其人无奈转向从商，仅蒲州一地远走经商者多达九成，广达全国，身家巨万者不少。而晋商虽富，却一向远离朝堂之外。真正山西商人影响朝政，便要从隆庆议和说起。”
陈新认真的听着，看到宋闻贤舔嘴唇，顺手给宋闻贤添上些茶水。宋闻贤和相识很久，知道陈新不太讲究虚礼，也就拱拱手便表示谢过，然后接着讲。
“隆庆议和之前，俺答时常攻打边关，嘉靖二十九年曾兵围京师，我大明与俺答一直打来打去，宣大边市时开时断，是以虽有走私，却往往受制于兵灾。隆庆四年，王崇古为宣大总督，俺答的把汉那吉突然叛逃至宣府，王崇古便以此为契机，开始与俺答谈判。这王崇古大人或许不知，但他外侄便是后来的首辅张四维，当时还是吏部侍郎。隆庆议和便以王崇古和张四维一系最为积极。”
“你意思是王崇古和张四维都是晋商代表？”
“正是，王崇古亲眷中为大商人者便有三人，其二姐便为张四维之母，张四维之妻亦是蒲州商人之家，张四维之二弟五弟妻室亦是蒲州人，家中亦是大商人，王崇古与张四维之子女，又与蒲州商人出身的兵部尚书杨博、陕西商家出身的大学士马自强联姻。以这些复杂的联姻关联，大晋商与这两人多少都有关联。
到张居正的内阁，山西阳城商家出身的王国光取代了反对边贸的户部尚书张守直，由此朝中要职多为山西商人出身之官员把持，才外还有定国公徐文壁等人支持。是以张家口从商者，远不止张家口堡本地之人，而是来自山西各地，而其身后大多可见藩王、公卿、朝中大员、地方大员之影响，大人您说，山西哪个边臣敢管理边口贸易，更别说这些人自己亦在其中牟利。”
陈新点点头道：“终究还是个利字，为了这个利字，连转基因……但隆庆议和对朝廷还是有些好处，至少不用每年和俺答干仗了，那张四维后来又如何？”
“张居正晚年乾纲独断，内阁为其一手把持，又推考成法将部权收于内阁，通过考成控制地方，由此与次辅张四维颇有对立，张居正刚一去世，张四维便唆使山西大同盐商出身的御史李植弹劾冯保，以此为契机开始对张居正的批判。知道张四维之父去世，因丁忧而失去权柄，由出身江南的申时行接替首辅之位，然后才是代表运河和江南商家的东林党把持。不过张家口堡的边贸利润丰厚，这几十年下来，比万历年间与朝中的纠葛只多不少。”
陈新听完有些沉默，明代的商业发达，优越的家境让其中子弟更有条件读书科举，朝堂中很多官吏实际是商业利益的代言人，国内的庞大市场本身便有巨大的利益，加上明初制度的天然缺陷，使得政府逐渐丧失对基层的控制，规则的缺失，让这些商人贪得无厌。
张居正执政时期是中央集权加强对地方控制的一个时期，关键不在一条鞭法，而在与内阁控制下的考成法，中央通过强化巡抚巡按的权力，来控制地方官厅。使得内阁不光是参考地方的文薄来票拟，而是通过考成来监督地方，这才是张居正死后会被大多数官员支持清算的原因。
张居正希望的是中央集权自上而下的政治体制，而东林党因为大量利益在基层，提出所谓天下之公等等理论，李三才甚至提出新的君权论，名义上是为天下人争权力，大义煌煌，实际上争的是自己的商业和土地利益，总的来说是自下而上，不过这个天下只包括他们的群体，而非是天下百姓，东林党实际是商业和土地利益掌握话语权的体现，而商业和权力结合而成的垄断也让明末商人并无西方商业的进取之心。
张居正一死，山西和江南商业利益的团体为代表，对张居正个人进行清算，再进而推翻张居正考成法。中央再次失去对地方的控制，也是后来财政和军事陷入困境的政治原因。
陈新转头看向宋闻贤，“个个都有自己的私利。宋先生，那你觉得那些朝官都是些什么道道？咱们能看懂的，皇上看不懂？”
“属下觉得皇上是懂的，皇上刚除灭魏忠贤之时，需要东林党稳定朝局，让他们得意了两年，转眼己巳之变到来，温体仁说钱龙锡、王洽和袁崇焕勾结，引建奴入关签城下之盟，但属下是不太相信东林党会干这些，属下信的是，东林党的心思根本不在国事上。”
陈新哈哈笑道，“宋先生意思是他们不是不想守，只是才具差些罢了。”
“是差得远才对，这伙人在朝堂争权是一把好手，嘴巴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抢到手了真要做实事的时候，便不知从何着手。所以皇上很快对他们失望，借着己巳之变打压东林党，扶持以孤党自居的周延儒和温体仁，让他们和东林党互相牵制，此乃君主制衡之道，而周延儒显然并未明白皇上心思，反而想联合东林对付温体仁，如今的下场便可想而知，温体仁之胜不在其狡猾，而在其明白自己的角色。”
陈新微笑着连连点头，“听宋先生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内阁诸公若是有宋先生的水准，咱们大明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大人过奖了，就算属下去当了首辅，大明还是如今这个样子，非是一人可改变，大势如此为之奈何。张居正天纵之才，尸骨未寒就被杀了长子，家也被抄了，属下再是精明，比起张江陵还是差得远。”
陈新站起来走了几步，对宋闻贤拱手微笑道：“今日颇有所得，本官倒是觉得，官员家中经商无不可，重要的是不能依托其手中之权，否则商业虽然看着活跃，实际全在官商手中，最后上游下游都无利可图，反而这流通最有搞头，原先民有便曾说过，种地得利一，制工得利二，而商贾得利五，这本身便甚不合理，可恨这些人还千方百计漏掉微薄商税。满口道德的人，面对商利可以不要脸到极点，如今天下各处都是如此格局，不天翻地覆一番是改不了的。也谢过宋先生如今还能直言不讳，你我认识之时便是朋友论交，日后无论本官是什么，还请宋先生一直如此，本官现在能畅怀说话的人不多了。”
宋闻贤站起来躬身道：“那是因为大人本身未变，也是属下与大人相处时间更多罢了，其他人与大人偶然见面，大人官职一升再升，说一点不怕那是假的。”
陈新摇摇头，“今日的话请宋先生记住，我到了任何时候都记得宋先生在我微末之时的襄助，日后这天下广阔，先生要忙的事情还多，也请保重身子，昨日收到情报，流寇于渑池渡过黄河，目前已经确认没有往西走潼关，而是挺进河南腹地，河南、湖广、南直隶都是其可能进入的方向，宋先生的事情可能会更多了。”
宋闻贤低头道：“大人亦给了属下一展胸中所学的契机，若非遇到大人，属下也不过是在某处幕府默默终老，如今做的事情虽多，确实小人愿意干的，便是山西如此繁杂，属下却觉得更有趣味。”
“如今登莱走私辽东的路子都在我们控制之下，硝磺铁器都不得成行，宣府的边贸走私是后金物资来源最大项，我们的势力要进入山西，近期可能还要依托温体仁和梁廷栋之力，走暗处这条线，后金颓势已显，这些晋商若是知趣，咱们可以用商业上的好处交易，若是不知趣，那便是与登州镇作对，咱们以后也不用跟他们讲道理。”
“那属下记住了，很快就派人去山西办理蒙古俘虏的事情，说起来，宣府还有个老熟人。”
“老熟人？”陈新皱皱眉头，“实在没想起来，商社有商货往来或许认识，本官好像没有熟识的人。”
“大人当是忘了，去年把朱万年倒是送走了，当是只有宣大有位置，这可好，他就正好在宣府的阳和当兵备道。”
陈新一拍脑门，现在莱州府倒是清净了，那宣府却多了一个对头，“不用理会他，咱们在宣府活动又不抢地，朱万年如果还要故意为难，那就是要逼我动手，就是他自己寻死，不给他吃点苦头，以后谁还怕登州镇。”
注1：参考《王崇古奏疏》，自隆庆议和后，张家口堡在万历初每年官方马匹交易量约18000，宣大三镇合计35000左右，民间交易不在此内，据王崇古的统计，民间不光有马匹，还有牛羊骡子一起计算，总数为官方在三倍以上，其中张家口堡为四倍，考虑王崇古统计不可能全面，民间马市的数量估计应该有官市的三倍。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外邪
“你就是王福？听说你负责林县和辉县外务司的事情？”
刘民有看着面前高大的汉子，这人是当时生擒紫金梁的义子之一，得了个千户的闲职，被陈新安排在林县与地方官打交道。
“是，小人就是王福，陈大人临走安排小人在外务司做事，一向是与林县和辉县的县衙打交道。”
刘民有嗯了一声，这个王福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虽然他对刘民有很恭敬，但看人的时候总像在偷看，眼中时常会冒出一点凶光。
刘民有停顿了一下道：“照理说来，外务司不在本官管辖之内，不过最近宋司长和杨副司长都有其他事情，此次陈大人委托我代为检查，所以叫你来说说话，有什么难处，也可以跟本官说说。”
王福一听陈大人几个字，马上跪下道：“小人谢过陈大人挂怀……”
“起来说，起来说，登州镇不兴跪礼，你们林县这里已遇到好几个下跪的，难道祝代春没有教你们？”
“不不，祝大人教过，小人只是在那紫金梁……在流寇那里习惯了。”
王福小心的站起来，眼睛看了一下旁边铁塔一般的傻和尚。
“你平日与地方官吏打交道，是否有什么难办的地方？”
“回大人话，也没什么难办的，他们这些狗官敢推三阻四，咱老子就抽刀子吓唬他们，驴球子敢不给登州镇情面，咱老子就不能放过他……”
刘民有赶紧打断，“我说王福，与地方上打交道，你还是要稳妥些，吓唬可以，抽刀子可使不得，别让人把咱们登州镇当了流寇。”
王福腰微微躬下，“大人您不知道，林县这狗官就是要吓的，宋司长临走专门跟小人叮嘱过，那地方官吏就怕地方上出事，正好额是从流寇反正的，县官就怕落个逼反的罪名，所以额得凶一点，否则那知县不会搭理额，咱就用这一招，那知县乖乖就办事。”
刘民有哦了一声，听到是宋闻贤吩咐的，又觉得不好多说什么。宋闻贤这人与登州各部关系颇好，跟陈新更是蛇鼠一窝，外务司是跪陈新直领的，这次只是委托刘民有代为检查一下，具体事务不好与宋闻贤对着干，免得下面人难做。
“既然是宋司长说的，那你便按你原来的做，不过任何事都不要过头，地方上虽然一时怕了你，但他们也会弹劾，若是惹得朝廷留意，也不是什么好事。”
“小人也知道，所以也时常给那些吏目送些东西，就是宋大人说的一手大棒一手什么枝，反正就是要给些银子，现在不是小人吹牛，林县这里啥事都能办得成，城里青皮喇唬都听额的，小到占地，大到杀人放火，就连屯户与本地人打架，那就是额去解决……”
“你如何解决的？”
“咱老子抽刀子吓唬他们。”
“好了好了。”刘民有摇摇头打断他，“王福我告诉你，督察局也要督查你们外务司，你若是有无故杀人放火的事情，同样会遭处罚。”
王福楞了一下，“不是说商社都能杀么，那临清的王二丫我见过，她说地方官记吃又记打，还有那几个情报局的人，不是也能杀人吗？为啥额杀人放火就不成了。”
刘民有呆了一呆，还没想过王福能说出这种话来，当下还有些不好解释，资本带着血腥，在商社身上体现得越来越明显，棉布的扩张还没开始，一旦这个巨无霸行业开始启动，他不知道商社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下对王福肃容道：“各有司有各自的规矩，情报局和军队都是杀人的行当，杀人放火当然是要做，但也不是乱作的，不然要军法何用。你既归属外务司，那就不要超过外务司的范畴，若是外务司都用刀子搞外务，那你们就合并到情报局去算了。”
“额觉着，合并过去更好……”
刘民有不耐烦的挥挥手，打发王福出去了。
傻和尚在旁边呆呆道：“这个王福有趣，那王二丫说的有理。”
刘民有瞪他一眼道：“有理个屁，这宋闻贤手下都是什么人，陈新把他放在林县也好，放在登莱就是祸害。林县这几日就算查完了，明日我们就会临清。”
……
四海商社的临清分号，这里就在原来那个东岳烟坊的隔邻。东岳烟坊东家的惨烈案件之后，临清商界对王二丫十分畏惧。那东家的亲友还曾在济南告状，那时候徐从治已经和陈新勾搭上，巡按也没有理会此事，临清知州就更不敢管。到了如今温体仁大权在握，他派家仆来济南跟徐从治打了招呼，四海商社在山东已是畅通无阻。
临清如今是商社的重要基地，因为这里还有一个东岳烟厂有生产的职能，这是直接归属商社的，今年周来福已经在申请在东岳生产文登香，文登烟厂以容易泄密的理由在抵制，官司快打到刘民有这里了。
除了周来福之外，王二丫也在极力支持，提出了商社的保密办法，又举了些成本方面的理由，刘民有到了这里两天，都在王二丫的游说中度过。最后只好躲到了自己的小院里面，让傻和尚把王二丫堵在外面。
到了下午的时候，王带喜才从外面进来，手中抱了一堆册子，要来跟刘民有回报审查的结果。
王带喜穿了一件白色的狐皮大衣，脸色颇为红润，踏着院中积雪走来，一边和傻和尚低声说话，看到刘民有在正屋，立即换上笑脸。
“刘先生，银钱账目和货清册都查过了，德州、聊城、济宁州这几处的审查组也回来了，临清就是我自己查的。”
“嗯。”刘民有去接过一堆文册，还没开始翻看，便被王带喜亮色的衣着吸引，当下多看了一眼，不由笑道：“这胭脂涂得甚好，不过那些什么说变白的不要用，里面的铅和汞太多，用了对身体没好处，以后对你的小孩也不好。”
“啊！真的？”王带喜连忙在脸上抹了两下。
“当然真的，跟你们财政司的女子说说，都不要用那些变白的。”刘民有转头继续看文册，一边说道：“那个汞肯定是超标的，对身体有害处。”
“嗯，记住了，我回去就跟她们说说。”王带喜老实的低声应道，她虽在登州镇是强势部门，但在刘民有面前却始终觉得不懂的很多，从来不跟刘民有政治。她乘着刘民有看手中的册子，偷偷看刘民有的侧影，眼睛忽闪忽闪的。
“看起来王二丫管得满紧的，各处账务错漏都不多，就是这个……这个数字无法查验。”
王带喜看得入神，忽然才发觉刘民有没说话了，呆了一下连忙回道：“这冰敬炭敬是各处都有，京师张大会那里报得还要多，报的是这个数，实际到底送的多少，实在无法查证，难保没有贪墨部分的。商社还算好的，他们有规定，送仪金必须两人同行，但两人之间要封口也容易，再多人的话，官员那边又不许了，确实不太方便。”
刘民有沉思道：“那或许，咱们可以查一查他们在钱庄的账户。”
王带喜低声道：“刘大哥，还是不要查的好，临清钱庄多如牛毛，你查他们在四海钱庄的账户没用，他们即便有贪墨，也是在其他钱庄换成银票带着，查不出来的，财政司往年也查过，都是收效不大。”
刘民有皱眉道：“这一块的漏子有些大，你在德州、济宁和聊城查的数额有没有？知州、知县、吏目各自是多少？”
“有的，知州每年两千上下，知县一千至两千，吏目是按他们在当地威望，另外还有钞关的，有些地方是按年算，有些地方是按船给，临清又比那几处要多，所以这笔银子不好算。”
“你把数字记下来，我回去问问宋闻贤他们，这事也要通报一下好些，免得商社送了外务司又送一次，若是大致差不多，那以后给他们定下标准，运河沿线就按这个算，超出的必须有合理的解释。”
王带喜眨眨眼睛，“那刘大哥，你平常总说要分割权力，那能不能只让外务司负责打理地方官吏，商社以后不得有这方面开支？”
刘民有低头想想，突然脑海中冒出王福的样子，马上摇头道：“还是算了，商社在地方打交道的时间比外务司多得多，不要束缚他们的手脚，再说外务司的账目也是一笔糊涂账，咱们还是无法查验。”
“好吧。”王带喜乖乖的应道，没有丝毫坚持。
刘民有转头看看她，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美女，不由对她笑道：“带喜都是大姑娘了，现在登州镇没几个人不怕你，也是你自己能干，财政司管得很好，谁也说不了什么。”
王带喜嘻嘻的一笑，这时才有点少女的味道，她对刘民有道：“都是跟着刘大哥学的，咱们这几个小乞丐若不是正好遇到两个大哥，现在坟头都长草了。”
刘民有鼓起眼睛，“你还说小乞丐，你就不怕那些司长营长听了以后不怕你？”
王带喜头一扬得意的道：“我才不怕，他们以前还不是纤夫流民，比乞丐好得了什么，我那日请狗子哥和二会哥喝酒，俺们就在酒馆里面说以前要饭的事情，有什么好怕的。”
刘民有失笑道：“那倒是，我和你陈大哥也可以算作流民，你很好，没有改变你的淳朴。”他说完叹口气，“外务司和商社都要和外边打交道，总会沾染一些这样那样的毛病，咱们登州镇内却不能如此，有人觉得钻营苟且是种聪明，眼睛看着是能占了好处，但他们不知道，眼睛看不到的好处丢掉了更多，若是人人钻营苟且，大家又是从哪里占来的好处，最后一定失去的比得到的多，人还是要简单些好。”

第一百六十七章 百万长枪
平度州大泽山南面，这里有一大片的工坊，自从陈新入主登州镇，文登的核心就从文登县转移到了平度州，只用了一年时间，在平度州占地超过百万亩，并且在向胶州和青州府蔓延。
这里的工坊是从老的文登工坊搬迁而来，名目叫做二号工厂，接收平度州职业校的学生。
因为此地有发源大泽山的几条河流，水量远较文登抱龙河充足，所以现在的规模已经超过了文登的一号工厂，里面工人超过三千，加上家属和临时的工人学徒有两万余人。当年吴襄碰到守路的童军，便是在此处，吴襄对童军留上心思，对这个工坊却没有在意，因为他根本没有进入到厂区。
这里占地广阔，顺着河流两岸建起无数的水力机械，外围由聚居的屯堡交错遮挡，路口都有人值守，有些厂区还有各自的围墙，已经形成了一个集镇。
二号工厂出产的产品包括各类机械、火枪、火炮，旅顺使用的铁皮火箭也是此处生产。
往年年底的时候，陈新就会提出一些新的武器，今年陈新江郎才尽，只想了一个管风琴枪出来，武器研究所样品制作很快，由兵务司论证后，认为作用不如弗朗机，最后也被否决了，所以工坊也没了新产品的任务，现在全部是做老品种的改进，重点还是野战炮、地雷炮和燧发枪。
河道冬天上冻，水力机械都停止了，但厂区还有部分在继续生产，有些地方还冒起阵阵烟雾。陈新沿着河岸慢慢行走，旁边是二号工厂的总管王胡子，后面则是陪同检查的董渔和李东华，董渔与工坊平日也要打交道，主要是武备方面的验货和付款，李东华主管兵务司，则还是第一次来平度工坊，一路好奇的东张西望。
这里的总管是王胡子，原来最早在威海的总管是唐作相，但他年纪大了些，学新东西十分吃力，如今只培训新来的工匠打制枪管，已经退出管理层，文登一号厂的总管也是个年轻人，还不到三十岁。
王胡子年纪比较轻，学习能力强一些，刘民有逼着他上了一期识字班，与唐作相拉开了差距，他属于最早的一批工匠，登州镇同样也是要讲资历的，总管下面有各个职能部门，再配了几个助手之后，他的能力基本能管理现在的二号工厂，所以一直爬到了工坊的高位。
陈新这次是悄悄过来的，临到了才通知王胡子，让他不要搞得人尽皆知，冬季在外边劳作的工匠比较少，所以这一行人也没有被围观，王胡子得以一路慢慢跟他们讲解。
陈新走到一个辊轧机前停下，这是个水力机器中的大家伙，用来压制枪管所用的熟铁皮，陈新拍了拍木架子，对王胡子问道：“铁料跟得上不？”
“熟铁倒是跟得上，如今文登搞了些小高炉，听说还用了焦炭炼铁（），比闽铁还要强一些，但如今刃口点钢所用还需要苏钢。”
“芜湖那个东西？”
“是，苏钢反正不止一家，总归是芜湖那边，有好几十家，家家的雇工至少几百人，属下听商社的人说过，这次总算从芜湖高价请了人到文登，他们用的也是灌钢法，但其中有些秘法，刘大人组织人研究一年多，也没弄出来，最后还是要从芜湖挖人。”
陈新笑道：“刘大人又不是神仙，他以前也没有炼过铁，做不出来就去挖人，这是对的。”
“银子给得可高了，安家费都是二百两，其实那灌钢说来也简单的，就是生铁熟铁叠打，偏生就是没人家打得好。”王胡子一脸可惜状。
陈新看他样子，心中暗暗好笑，刘民有搞那炼铁有点不得其法，两人都没有什么这方面的知识，山东冶铁不是特别发达，刘民有的小高炉搞来搞去效果不好，最大的改进只有空气加热算是弄出来了。后来就只有去挖人，遵化铁厂是最大的官营铁厂，己巳年遭了兵灾，后来恢复了部分。但这个最大的官营铁厂的技术水平已经比不过南方，特别是要做刃口和刺刀的钢材，如今最好的还是要用苏钢，芜湖产的这个钢料驰名全国，价格也是不便宜的。
明代的钢铁产量在永乐时候就达到万吨规模，开放民营后民间铁厂高度发展，最大的广东南海县铁厂用工多达三千多人，官营的遵化铁厂也曾经多达两千五百人，佛山一地炒铁一项便有数千工匠。明中之后商业和流通更加发达，仅可查的广东民间铁产量就达到三千多吨，整个全国的产量估算至少五万吨。明朝灭亡之后三十年，欧洲产铁最多的俄国毛子年产量仅有两千四百吨。
到了我大清，即便是清末建了汉冶萍这样的近代工厂之后，全国总产量也只有七万多吨，英国在十九世纪中期就达到三百多万吨，而农奴制的俄国也达到了二十九万吨，满清已经连农奴制的俄国也比不过。
陈新自然也不知道这些细节，他现在只需要更好的刺刀钢，既然自己搞不出来，挖人来传播技术是最可取的，登州最大的优点是能把操作规范化，花一笔银子把个人技艺变成手册，后面自然就赚回来了。
意思打个哈哈拍拍王胡子肩膀，“花银子省时间，还是咱们划算，所以给那些人的银子可以高一些。”
“小人担心的是，他们挖来几个人，谁知道能不能做得到苏钢那个样子，要是做不到，俺这个工厂还是只有买苏钢，不然董渔不给俺验货通过，俺这厂子就亏了老本了，俺的奖金也拿不到。”
陈新好奇的问道：“王胡子你说说，你现在奖金是多少银子？”
“那可多。”王胡子摸摸胡子，认真的想了一下，然后摇头道：“俺忘了，反正有一百多两，俺媳妇比俺清楚。”
旁边董渔嗤的一声笑了，“王胡子，你这么多银子都被你媳妇拿去了，赌输点酒钱都还要赖掉，原来你赚这么多银子。”
“俺用得多。”王胡子连忙辩解，“这也是刘大人定的，不是俺去抢的。”
陈新哈哈笑道：“谁说你去抢了，你说谁好就买谁的，本官就是觉着你说得实在有理，文登铁厂若是做不好，你们就不要买他们的货品，若是他们改进不了，我就只能换人去管铁厂，你却不可用他们的次品。就跟你做的那些机械也是一样道理，本官听说你们这批交付的纺织机闹了不少毛病？”
“这……”王胡子没想到陈新一下就扯到了纺织机上面，脑袋赶紧转了一下道：“小人正好想跟大人说说，这织机的事情是这样……”
陈新举起一只手，“王厂长，你可别跟本官说，本官管不过来，刘大人以后也不管你们这事。以后一号厂二号厂自己和纺织厂、烟厂签合同，屯堡里面有人买机械的，同样如此，以往都是通过工商司安排计划，现在你们自己去争，若是一号厂做不好，那你就赚得多，一号厂若是没有生意，那就让他垮了，除了枪炮工人外，其他工人自己找饭碗去。”
“啊，这，这怎么弄法？”王胡子惊讶的问道。
“往年都是工商司文书过来，你们就按册子做，现在军队和商社跟你们做生意，合同就是凭证，你们自己写清楚。跟军队的是一样，三号厂今年要办，也是做机械和武备，以后事情都是这样，谁的东西做得好就用谁的，军队要什么东西，你们自己签合同，工商司不给你们下任务，你直接和董渔他们去谈，后期军队用着出问题的，由工商司追查你们职责，但是具体买卖，他们不能插手。莱阳和文登都有几个屯堡合伙自己制造织机，刘大人已经准了，还让钱庄给了贷款，要是真做得好，纺织厂也会买他们的，以后你们得自己多动脑子，不要让那些屯堡比过去，那你们可丢死人了。”
王胡子转头看看董渔，董渔得意的跟他点点头，以后他就是这些工坊的大客户了，其实陈新对付的也不光是工坊，军队这边也让订了相关制度，采用招标和公开对比测试的办法，军内随机抽军种代表来参加武备测试。
以前军队和工坊之间官司也不少，刘民有都处理过很多次，大多数是质量问题，或是军队要求的改进得不到响应，现在陈新把一个厂拆分成三个，让他们自己去竞争，董渔感觉三家都会有很多改进。
王胡子摸着下巴冥思苦想，陈新则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钻管机面前停下，对王胡子问道：“王胡子，你们工坊每月可产燧发枪多少？”
“两千，其中刺刀枪五百，加急三千，文登那边一号厂有一千的样子，足够了。”
陈新嘴巴微微动着计算了一番，然后对王胡子道：“继续扩大枪厂，明年月产要达到五千。”
几个随从都瞪大眼睛，登州镇总共才两万多正兵，还有半数是冷兵器，即便加上预备兵，也只有两三万火枪兵额，不知道陈新弄这么多火枪干啥。
陈新对李东华和董渔道：“本官打算把近卫营二三总和两支龙骑兵都改为纯火枪兵，你算算银子会多出多少？”
董渔低声道：“刺刀燧发枪贵一些，若是不近战，那更换速度比冷兵器要慢，长矛和刀具若是实战训练和激烈交战，也只能打得一次就要更换刃头，第五营出征，每个长矛兵已经换了两次枪头。所以火枪换得还慢一些，然后便是火药，如今登莱虽然每个屯堡都在集硝，但还是要靠朝廷给些，若是以后的长矛兵都会用火枪，以前的鸳鸯阵人马要减少，只用在特定的地方，火枪光是训练便是一大块，火枪还有磨损，陈大人定的是每个士兵每年实弹一百发训练，有药无弹一百，每兵就是两百的药量，按七钱计算，每兵用火药近十斤。近卫二三总和龙骑兵一万多人，一万火枪兵就需要十多万斤火药，其中硝占七成多，就是七万斤硝。按照旅顺的打法的话，还有地雷炮、火箭、各类火炮，加上作战所需，每年三十万斤火药可能要准备的，硝便是二十一万斤，价银四万二千两。”
陈新大方的一挥手，“一万兵四万多两而已，况且也用不了那么多，朝廷每年五万斤会给的，咱们自己也能集个几万斤，最多出两万多两银子，十万人才用二十万两。”
李东华和董渔同时咕嘟一声吞下一口口水，陈新一开口就是十万，要知道按登莱的军饷，一万兵每年的军饷就要二十多万两，加上装备和伙食需要四十万上下，冷兵器兵种更多，骑兵更是吃钱大户，就现在这两万多人马，刘民有就东卡西卡，经常为难董渔。
陈新转头看看两人，“看着干什么，本官只说十万人，没说十万兵，以后老兵退伍，枪就带走，在屯堡里面时间超过三年的屯户也可以买枪，本官给他们低价，职业校学生免费领枪，别说十万，百万长枪也会有的，有了火枪，连百姓都有了对抗白甲兵的能力，到时我看谁打得过登州镇的百万长枪。”

第一百六十八章 泰安州客栈
检查持续到腊月中旬，情况比刘民有想象的要好，登州镇的钱庄在各地扎下根，钱庄和商社的铺子又是都在一起，结算十分方便。运河沿途和北直隶的大宗交易中，有五成商人用四海汇票交易，往来都不用带现银，口碑和信用都建立起来了。
账目上除了仪金一项，其他都做得很规范，达到了商社总号的要求，也符合财政司的要求。刘民有给那个模糊的仪金定了个标准，周来福和王二丫争取了一定的灵活度，刘民有也认可了，在这个两种体制交界的边缘区，他眼下只能做到这一步，检查完后他们便踏上归途。
刘民有和王带喜赶往登莱，王二丫和周来福也一起回来，一行从临清州出发，几日就到了济南府，刘民有照例没有进城，在城外的商号住宿，派人进城找了商社分号，让分号的负责人来面谈。
结果杨云浓也跟着一起来了，这位外务司副司长最近一直负责山东官场的事情，因为登州镇的背景强大，徐从治现在对杨云浓也高看一眼，使得这位副司长在济南府很吃得开。
冬天一到，这位大胖子就更是滚圆，刘民有看到他的体型就回想起刚到威海的时候，那时候杨云浓还是陈新的顶头上司，现在也成了属下了，还不是直接属下，归着宋闻贤管。好在这个杨云浓十分会看形势，从来不摆老上级的架子，就连见到刘民有也是恭敬异常。
“刘大人真是辛苦了。”杨云浓一脸的焦虑状，一进院子就上来帮刘民有拍掉身上的雪花，“这大冷的天，你看那些富贵人家的，都不出门了，刘大人还出门走上千里路，要说这登莱百姓啊，一是指着陈大人，二来便是刘大人，别人说万家生佛，属下拍胸脯说，平度州给二位大人在家中供奉生佛的，便不下万家。小人家中便有，而且要求那些家仆丫鬟家中也必须要有，喝水不能忘了挖井人。”
他还没唠叨完，刘民有身后便噗嗤一声笑，杨云浓探头一看，高兴的两手一拍，“我说今日怎地碰到好多喜鹊，原来财神娘娘也在这里。”
杨云浓赶紧对这刘民有躬身，然后转到后面对王带喜行礼，“王司长辛苦，冰天雪地的还要到处审查，想当年来威海的时候，还是个小女孩，如今出落得这般样子，天地灵气都被王司长占完了。说着可巧了，今年宋大人派小人负责外务司的财务审查，到时还要请王司长……”
王带喜忍住笑对杨云浓道：“杨副司长你可别求情，刘大人的督查司也看着财政司的。”
杨云浓头一偏，“哎，看王司长说的，下官对财政司工作一向是全力支持，别的有些司还要说些怪话，俺就要当面驳斥他们，财政司审查是审的你们个人吗？是为了王司长自己吗？你们看看王司长，住的不过两进小屋，穿的……”
他一说到这里，才注意到王带喜穿着狐皮外衣，价格不菲，马上改口道：“穿的能和他们那些小妾都穿貂皮的比吗？那王司长是为了咱们登州镇的大利。下官为此还得罪了不少人，不过下官如今还是这个脾气，见不得不平的事情，总不能让王司长受累了还要受人闲话……”
“好了，好了。”刘民有笑着打断道，“杨大人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人家都说外务司能说会道，我看加起来还比不过杨大人你一张嘴。”
杨云浓连连摆手，“刘大人哪里话，小人话多，不过都是心中的老实话，说起来就想跟人掏心窝子，所以废话多了些，哪比得陈大人、刘大人字字如金，就是宋大人，那也是说一句顶小人百句，所以下官跟着几位大人啊，那是得多听多学，顶多也就是把大人们的话说得直白些，给下面那些人转达一下而已。”
一个女声突然道：“杨云浓，你少在这里瞎咧咧，你说得你那么好，那你请咱们去济南府玩一趟，你自己出银子，不准用外务司的用度。”
杨云浓一听这个声音就一抖，偷眼看过去，只见王二丫蓬着头从厢房出来，一边走还在一边捆腰上的腰带。
杨云浓马上堆起笑脸，“今天出门真是看了黄历，各路神仙都到了，刘大人可在这里，给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用外务司的用度，小人必须自己出银子，请各位去看趵突泉，在去吃些芝畔烧肉……”
王二丫呸一声，“杨云浓你好意思，那几口泉老娘看过，你带咱们去泰山看看，老娘过来过去几趟，连泰山影子都没见过，今日你敢说不请，老娘就好好跟你算算聊城的事情，陈大人分明是安排给外务司打点聊城，你撺掇商社聊城分号掌柜去送礼，帮你外务司办事，老娘到时跟那些股东一说，看你怎么交代。”
“请，请，王掌柜你这话说的，下官是那么小气的人么。”杨云浓头上出汗，用眼角看着刘民有和王代喜的反应，聊城的事情他确实干过，就想占占商社的便宜，然后自己把那仪金吞掉。好就好在王二丫发现得早，当时就找到杨云浓大骂了一顿，杨云浓虽然没退钱，但也没有吞那笔银子，否则这次两边一查就露馅了。
王代喜抿嘴笑了一下，然后对杨云浓道：“杨司长，大冬天还出汗，你该节食了。”
杨云浓讪笑着摸出手绢擦擦额头，“下官的账都是经得查的，泰山就泰山，这么多神仙驾临，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怎能不请这两个字。”
王带喜看杨云浓答应，连忙转头高兴的抓住刘民有衣袖道：“刘大哥，能不能耽搁几天，咱们一起去看看泰山？”
刘民有皱眉计算，他打算在过年前赶回去，最好是提前几天，把积累的事情批复了，他原本是交给陈新代为批复，也不知道陈新有没有偷懒。而且陈新一贯的管理简单化，他生怕批复不够明确或有遗漏。
王带喜看刘民有犹豫，拉着袖子摇了两下道：“刘大哥，我好久没出过门，登莱那些上香的老人家每年都去一趟泰山。”
刘民有低头看看王带喜，摇头笑道：“那就去吧，咱们走快一点。”
杨云浓和王二丫两人瞪圆了眼睛，看了这两人片刻，又互相对望一眼，然后装着无事般转过头去。
……
“客人可是住店的？来咱们这家好，听戏唱曲都有……”
“客人来我家，我家饭食住店皆有，马棚有人喂马……”
泰安州城外，刘民有一行牵着马在两旁的拉客声中前行，他们衣衫不俗，又有随从牵马，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所以拉客的人十分积极，跟在一群人两旁不断游说，傻和尚和几个护卫护在刘民有身边，不让那些人靠近。
刘民有感觉又有在江南的感觉，这里旅店丛集，店招如林，香店多如牛毛，即便是腊月间，依然人潮涌动。他没有想到山东的泰安州如此繁华，竟然比此时的济南还要热闹。
杨云浓在山东东游西窜，各地都十分熟悉，一路跟刘民有解说，“大人，这泰山号称五岳之首，山上寺庙众多，每年来此上香的香客不计其数，最远可到陕西、湖广等地，最多的当然是山东、北直隶、河南、南直隶，腊月间还不算多的。每年三月二十八是泰山山神碧霞元君生日，进香男子仕女不下巨万，银钱香火堆积如山，那时才见泰山的热闹。”
刘民有叹道：“原来如此。”
周来福在旁边道：“属下也听说过，那普陀洛迦山也如泰山一般，据传为观音大世的洞府，开春时候渡海之人无数，一步一拜遍及全山。”
刘民有笑道：“原来这几处都算景区，我曾在扬州听过那里人说扬州清明，三月间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可惜未能一见。”
王带喜听得眼睛忽闪忽闪的，王二丫也颇有趣味，杨云浓一见，生怕这两个女子再要求他请到扬州去玩，连忙岔开话题道：“刘大人，咱们今日住到前面那家最大的去，明日登山方便一些。”
王带喜看看周围，疑惑的道：“这里这些家不是挺大么，登州府最大的客栈，也不过如此罢了。”
“那家还要大些，下官走南闯北，也就这家最对胃口。”
王带喜自然不懂，一行人便跟着杨云浓继续前行，那些拉客的人看这些人不为所动，终于放弃了努力，慢慢消失了。
又走了一段之后，路边突然变得整洁不少，路两旁全是马驴的槽坊，里面有专人在喂马，刘民有粗粗一看以为是个车马行，也未在意，结果一路过去，接连二十多间全部是马棚驴棚，刘民有好奇的问道：“杨副司长，这里这许多骡马行，是不是租给人登山的？”
“回大人话，这里就是客栈了，这些棚子都是给客人看马驴用的。”
“这么多？全是一家客栈的？！”
“所以下官说这家最大，大人您看，下面这二十多间又全是戏子寓，里面也能听戏，同样都是一家的。”
刘民有惊讶的打量着街道，这一里多长的路两旁铺舍林立，全都属于一家客栈所有，他在大明是从未见过的。
旁边的戏子寓里面还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呼酒声音，显得热闹非凡，一些端着菜肴炭盆的帮佣穿梭其中。
在往前走，戏子寓又变成了清雅的曲房和小门，一些妖艳女子在门口对着刘民有一行抛媚眼，见到有王带喜等女子同行也丝毫不回避。
傻和尚又看呆了眼，王带喜对着那些女子翻白眼，王二丫则视若不见。杨云浓笑嘻嘻的与周来福低声讨论。
走了一里多路，终于到了门口，接待的大厅十分宽敞，衣着整洁的帮佣来来往往，看到客人就躬身让路。
杨云浓熟练的来到柜台，对里面大声道：“住店上号。”
一个掌柜站起来恭敬的道：“大人安好，店例银三钱八分，山银一钱八分，上等和中等客房还需加价。上客中客皆荤食，下客素食，下山归来各客皆有贺席，贺席一吃，进香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财得财。”
杨云浓打断道：“不用说了，都要上客房。”
那掌柜马上让人给他们分房上簿，一群帮佣站到旁边，等着领他们去房间。
那掌柜乘着等待的时间，对几人道：“几位客官可有马？”
杨云浓答道：“自然有的。”
“蒋二，你跟几位大人的贵属去引马入马棚，要喂些精料，不要误了大人们的事情。”
马上就有一个帮佣出去门外，带着那些随从去拴马。
掌柜又对几人道：“几位大人明日若是上山，下山后小店还有姐儿随侍，除了贺席单独唱戏之外，还有外面戏寓可以消遣，有何需要，只管和帮仆说得一声，便送到大人房中……”
刘民有张望着豪华的厅堂，喃喃道：“五星级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西厢记
“月色横空，花荫满庭。我侧着耳朵听，蹑着脚步行。登假山我在墙角边儿等，等我那，整整齐齐，袅袅婷婷小姐莺莺……”
一个戏子在厅堂中唱着《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用的是南曲海盐腔，戏子唱得甚好，行走间如微风摆柳，感觉就是那崔莺莺来了一般。
王带喜看得津津有味，刘民有在秦淮河看过，不觉得稀奇，王二丫等人则认真对付眼前的饭食，傻和尚等侍卫在周围其他桌围坐，就傻和尚一个人叫得最大声。
杨云浓丢下一根光光的羊骨，对着身边的刘民有道：“王实甫这西厢记啊，是从元稹的《莺莺传》改过来的，大人您猜怎么着，据说这个真的崔莺莺，却是唐代的人，实在是个妖艳女子，又爱自命风流交结文人骚客。原本和元稹青梅竹马，待那元稹一走，也不知最后跟了谁去，所以这元稹作《莺莺传》，借张生之口来骂崔莺莺，那里面的崔莺莺实在也不是个好人，后来才被王实甫改为了西厢记，反而成了个大家闺秀……”
“瞎说。”王带喜转头瞪了杨云浓一眼，“分明是元稹在京师找了韦夏卿的快婿，后来才回去找崔莺莺，他先失约在先，哪有反怪崔莺莺的道理。”
杨云浓一愣，“这……王司长是在哪里看的？”
“哼，军报上面有杂趣一栏，那上面写了的，你以为我女子家不读书么。”王带喜白了杨云浓一眼，又继续去看唱戏。
杨云浓本来要展示一下学问，被王带喜一通抢白，讪讪的笑着举杯和周来福喝酒，掩饰了过去。
王二丫抹抹嘴巴，抬头对杨云浓道：“杨云浓你一个大老粗，跟人学着看啥考据，这不就是露馅了。我说杨副司长，为啥那边的一人一席，我们这许多人一席，你舍不得银子咋地？”
杨云浓看看另外一边，有几个单独一人一桌的，当下道：“王总管不要误会，是刘大人说人多热闹，下官这才订的大桌。”
刘民有忙作证道：“平常就天各一方，今日既然是杨司长请客，借着这机会大家坐一起也好聊天，是我这样跟杨司长说的。”
王二丫这才道：“这样就算了，再给老娘点盘羊肉，味道不错。”
杨云浓无奈的跟王二丫举举杯子，王二丫也不跟他碰，径自端起喝了，周来福对杨云浓笑道：“王副总管就是这个脾气，杨司长不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杨云浓连忙摆手，然后凑过去和周来福低声说话，两人不时发出一阵笑声。刘民有只听到杨云浓在说着什么“泰山尼姑艳名远扬”，两人笑得十分暧昧，自然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懒得参与他们的话题，吃完就转头看戏。
只听那王二丫对王带喜道：“那张生就不是个好东西，人家还在办超生道场，他半夜跑进去吟诗作对，分明是图谋不轨。这个莺莺也是个没良心的，还在给老子办超生道场呢，穿着素服就要跟人谈情说爱。”
王带喜不满的转头道：“他们是在普济寺偶遇，互生好感而已，哪里是图谋不轨了。”
“偶遇个啥，明明是张生在外边看了莺莺样子，图他美貌罢了，还要假手红娘，这红娘也不是个好东西，要是放老娘家里，先一顿棍子打得她屁股开花。”
王带喜嘟嘟嘴，“要是没有红娘，那你说莺莺和张生怎能到一起，红娘随是丫鬟，但都是尽心帮小姐做事，也没什么错的，怎生到你家就要挨打了。”
王二丫不屑道：“那有个怎生的，张生一开口，崔莺莺回了一首诗，两人分明就是眉来眼去郎情妾意。半夜去花园相会，张生抱一下，莺莺又说什么孔孟之道周公之礼，你说假不假，你不要人抱，半夜跑去花园子干个啥，你张生要干啥就上去说便是，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找个丫鬟干啥，丫鬟是干这玩意的？”
王带喜还待再说，刘民有怕她们俩吵起来，连忙打断道：“这不过是王实甫自己想的罢了，哪有如此容易的，这西厢记不过是说男女之间超越礼教束缚，这个，叫做个自由恋爱，张生勇于追求，那崔莺莺也颇为勇敢，他们与礼教抗争，追求的是自己的美好生活，所以西厢记才会传唱如此之广，说明人人心中都有这种向往。”
王二丫打个哈欠，站起来道：“骑马骑了一天，我不跟你们看了，反正最后两人是成了，还有啥好看的，不就嫁个人么，说啥勇敢勇敢的。”
她说罢就背着手自己回了房间，刘民有摇摇头，对王带喜道：“这个王二丫就是个男子性子，你不需与她争执。”
王带喜低声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戏，口中喃喃道：“勇敢？”
……
第二日一行人早早起床，在五星宾馆吃过早餐便出发登泰山，山道上各处结冰，他们都在鞋子外面套了当地买的草鞋防滑，山道上往来的人依然很多，很多人大包小包的提着香火，还有一步一拜的，小到几岁，大到五六十都有。
杨云浓在半山就要靠轿夫抬着，但他太过沉重，那轿子摇摇晃晃，陡峭的地方头下脚上，他又害怕，只好留下半山腰一座尼姑庵外暂歇，周来福借口陪杨云浓，也没有登顶，便剩下几个护卫、两个王家女子与刘民有一道。
刘民有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对这两个没有登山精神的人，他也懒得去管，此时的泰山没有旅游局管着，山下旅社收过山银后就没有其他费用，沿山路上有些担郎卖的香蜡纸烛，几人也买了一些，由傻和尚几个护卫带着。
他们一路上在几个寺庙烧香，刘民有虽然不太信鬼神，但也跟着一起拜佛，一路与几个护卫照顾着两个女子，防止她们摔跤。
走到午时过后才经南天门到达玉皇顶。刘民有喘着气爬上山顶，远眺一览众山，天地辽阔，顿觉胸怀舒畅。
王带喜从来没爬过这么高的山，已经筋疲力尽，但是坚持自己爬到了山顶，没有要人搀扶，趴在栏杆上呼呼喘气，精神却很振作，满脸通红的看着远处一片苍茫的大地。
王二丫还有体力，稍作休息就到处闲逛，几个护卫拿出干粮和椰瓢给几个上官吃了，然后分散在周围，这里没有什么危险，他们也随处看看风景。
刘民有对王带喜道：“带喜你来过这样的大山没有？”
“这还是第一次呢。”王带喜笑眯眯的道。
“那玩得可开心？”
“开心，以后多出来几趟就好了。”
刘民有笑道：“以后咱们老了，叫上海狗子张大会他们，还有陈大人一家，咱们带上银子无忧无虑的出门游玩，走遍天下美景。”
“真的？”王带喜满眼的向往。
刘民有叹口气道：“想是这么想着，可大伙都那许多事情，别说游玩，连大会都有好久没见了。”
“我也好久没见到大会哥了，海狗子整天跟着陈大人到处跑，寻常也见不着，刘大哥，我还是喜欢在天津的时候，咱们没那许多银子，但每天都乐呵呵的。”
刘民有失笑道：“人总会长大的，或许对大会来说，现在在京师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二会就是老想着去军队，那个海狗子就不用说了，每天的傻乐，在哪里都是一样。”
听到海狗子，王带喜笑了一会，两人靠在栏杆边没有再说话，山风阵阵吹过，山顶又飘起了小雪，小小的雪花铺在王带喜的蓝狐皮帽上，配上身上的白狐外套，将她妆点得如同雪中的精灵。
“嗯……”
刘民有回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王带喜脸红红的，又停下不说。刘民有耸耸肩膀，仰头吐出一口口的白气，看它们消散在空气中。
两人站了半刻钟，身上有些发冷了，那边王二丫在叫着，让他们赶紧转一转，然后早点下山。
刘民有对王带喜道：“咱们走吧。”
王带喜却没有动，刘民有奇怪的探头过去看，见王带喜趴在栏杆上盯着雪地，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带喜，咱们快走吧，不然要冻着的，你身上冷不冷，我这里还带有一件外套。”
王带喜突然抬头看着他，“刘大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啊。”刘民有笑吟吟的道。
……
“这妮子是怎地了，下山走这么快。”王二丫转头对背后的刘民有问道：“刘先生你们俩吵架咋地，叫都叫不应了。”
刘民有哼哼着答应了几声，偷眼看了一眼前面的背影，王二丫白了刘民有一眼，调头快步去追王带喜。
两个护卫也跟着追了过去，傻和尚呆呆的跟着刘民有，对刘民有问道：“大人，上山不是还好好的么，怎地下山就这样，是不是她嫌咱们催了她快些走？”
“或许是吧，她没来过这么好看的地方。”刘民有随口敷衍了几句。
“王姑娘肯定是觉得这山没啥看头。”傻和尚嘟囔道。
“或许吧。”刘民有低头喃喃骂道，“看什么西厢记，早知道就看西游记。”

第一百七十章 青州布局
当日回来后，杨云浓和周来福兴高采烈，傻和尚凑去听了，回来跟刘民有报告说，两人对明末艳明远播的泰山尼姑十分满意。
因各人都还有事，匆匆结束了泰山之行，离开五星级客栈赶回济南继续行程，王带喜一直坐在马车里面，少有出来跟众人说话，唯有王二丫不断拿白眼看刘民有。
回程走到腊月二十三，在青州府短暂停留。府城外面大道边修了一个兵营，中军营帐上面一杆丈六的总兵红旗，写着斗大的耿字，刘民有对耿仲明的效率颇为惊讶，他还去进京面圣了的，回来最多也就一个月，居然把兵营都修好了。
刘民有前面开路的骑兵打着登州的旗号，路上一个税卡，几个满脸横肉的士兵挡在路上，后面搭了个草棚子，里面坐了工商司的人。
那几个士兵一看是登州的旗号，点头哈腰的便过来了，其中有人认得刘民有，赶紧跑回去回报耿仲明。
刘民有顺道检查了税卡的工作，冬季能收到的税很少，账目上没有问题，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有三成用的是登州镇的饷票，主要是一钱和一两两种面额，说明饷票开始具有货币的性质，也开始为商人所认同，作为交易的中介物。
钱箱里面的其他银子和铜钱成色各有不同，百多两银子就有七八种成色，这对收税来说有一定难度，税员要能辨认出来，若是遇到成色差的，还要时刻准备和商人打嘴仗，每天的工作颇为无聊，当然嘴仗最后的结果多半还是商人让步，这就要靠耿仲明的那伙人。
那几个拦路的都是耿仲明的家丁，人人都是一脸横肉，换身衣服就是土匪的风格。不过现在在刘民有面前温顺得如同猫一样。
刘民有检查完也不想在这里耽搁，一路上商社各个分号都要接待，酒宴上推脱不了，已经喝得身子发虚，再者与人打交道多了也觉得疲倦。
这个耿仲明如今就是登州的滚刀肉，地方文官也不敢惹他这帮辽兵，陈新也颇为纵容，只要不损害登州镇利益的，都不去理会，所以耿仲明现在登州基本是横着走，现在到了山高皇帝远的青州府，连个巡抚和监军都没得怕的，只会更加嚣张。
几个家丁苦苦挽留，一定要让刘民有留下到军营做客，刘民有一边婉拒，一边就要去骑马，刚刚骑上马去，只见远处军营一通鼓响，一群矫健的骑士冲出营门，马蹄奔腾，带起大片的雪花。
刘民有叹为观止，只见威武霸气的耿仲明来到跟前，顾盼之间犹如天神下凡。
耿仲明两眼神光电射，策马傲立大道中间，对着几个家丁大声道：“听说刘总兵从青州府过？”
几个家丁连忙一指，耿仲明转眼看到马上的刘民有，脸上瞬间堆上媚笑，哧溜一声从马上滑下来，凑到刘民有马头前牵着马，“刘大人，你从青州府过，怎么也得让小人尽一尽地主之谊。”他扫眼看到了周来福等人，连忙点头道：“几位大人也是，可不要看不上下官的蓬荜。”
刘民有叹口气跳下马来，对着耿仲明的媚笑摇摇头。
……
在青州府又耽搁了一天，刘民有先看了一下青州正兵营，里面有两千多的登州预备兵，加上有两三百的基层军官、训导官和士官，军官都是武学速成班出来的，训导官则是由训导队培训，有了这些人，这支人马实际是在登州镇控制下，只有刘民有和耿仲明知道这支营伍的编号是暂编第六营。
奇兵营的副将是刘泽清，他是作为王廷试的亲信，分润了一些旅顺的军功，得以最后分了近两千兵额，驻地在安丘县，登州镇的屯堡已经蔓延到安丘县，通过吸收底层的佃户而使得当地缙绅雇佣不到任何劳力，很多地主只得把田皮低价卖给登州镇，然后安心收点地租，看着那些地方长出一个个的屯堡来。
安丘县的隔邻就是莱州府的高密，那里驻扎有第三营的一个千总部，隐隐针对着刘泽清这支两千人的小军。
还有一支游兵营已经定下兵额，游击是范守业，驻地在临淄。此时范守业和刘泽清都去了京师办理兵部手续并面圣，要正月才能回来。游兵营就是原来的第一营第一总，驻地换到了临淄，不过又多吃了一千多人的兵饷，他们原来在招远等地的防务会交给新建立的一支部队。
第一营的另外两个千总部改驻昌邑边界，随时可以从莱州府进入青州府支援。
游兵营的营房预备在开春后修建，地点却在临淄靠经济南府的新城县边界，名义是维持青州到济南府的陆路交通，专门对付青州府的山贼。刘民有则知道是用来在必要时候作为前锋威逼运河。
刘民有顺道去看了耿仲明纵兵占下的地，这里虽然是青州府城，但耿仲明凶名赫赫，当地人听说是辽军，还是曾经在登州做过乱的，没有人敢和耿仲明作对，屯务司在当地也不激化矛盾，只用年租作为田皮，原来的地主有些收入，不会跟登州镇拼命，而登州镇则收获了供养人口的土地，并用屯堡将他们组织起来。
民事部在青州府也有一个民政官，是从原来的屯务司调出来的，驻地设在诸城，诸城一带接近衮州府，棉花的种植本就很多，二来那里靠近灵山卫，灵山卫已在莱州府的边界，又占据江南海运的便利，即便运河建立了纺织厂，这一片地区依然是登莱对江南实行倾销最便利的地方，因为海运不用缴纳钞关税赋。
正因为灵山卫周边的重要性，登州镇需要在当地建立一个前沿，有效掩护灵山卫一带。所以民事部的经济重点便在青州南面。青州府的南面已经与南直隶淮安府相接，这里是很安全的地区，淮安府兵力薄弱，屯堡本身就能有效防御。北部的府城益都县至临淄、广饶一线可能面对北方来的军事威胁，将考虑更多的军事用途。
刘民有对青州府的整体布局是清楚的，优先的肯定是乐安至昌乐之间，这片地区将形成登莱一样的屯堡群，为大军提供内线机动作战的坚强支撑，只要这里稳固，登莱就稳如泰山。
刘民有只在青州府城附近查看，与周来福又应付了一番耿仲明的接待。这里与财政司没有关系，王带喜一直没有出来。
临行前刘民有对耿仲明问起青州的土匪，耿仲明哈哈大笑道：“刘大人放心，那趟地虎一听说咱们登州镇过来了，早吓破了胆子，已经一溜烟往南边跑了。”
“这么容易？”刘民有奇怪的说道。
“当然了，刘大人你不知道，那趟地虎就是被咱们登州镇从平度州大泽山赶出来的，他一听咱们来了，哪里还敢留着。”
刘民有对这个趟地虎的来历不甚清楚，带着几个问号继续赶路，终于在腊月二十八日赶回了登州，结束了年底的视察。
……
“你没答应？”
“我还没说话，她就红着脸走了，路上再也没跟我说过话。”
陈新站起来哈哈大笑，手指着刘民有，点了半天最后没有想好说什么，然后就在屋中转圈，一边转一边笑。
刘民有不满道：“你倒是给出个主意，光笑有个屁用。”
陈新嘿嘿笑道：“那你得容我想一想，这不叫终生大事么，哪能随便说。”
刘民有自己在炭盆里面点起一支烟，闷头吸着。
“这事儿……”陈新转了几圈开口道，“别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带喜又是咱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刘民有哼了一声，陈新连忙摆手道：“这不是讽刺，我在朋友立场赞成这事，你也别抱着一夫一妻的陈旧观念，咱们来了大明这许久，也该入乡随俗。”
刘民有抬头看看，没有说话。
陈新饶有兴趣的继续道：“不过站在登州镇的角度，你暂时不适合跟带喜成亲，同居也不行。”陈新敲着桌子，“王廷试那边，咱们还没给个回话，这边厢你就娶个新房，王廷试脸上需不好看，二来带喜是财政司司长，你作为上级现在跟她混在一起，别人背后也会说些不好的话。”
“什么叫混在一起，注意点用词好不好。”
陈新突然撑在桌上探头过来，“要不你看这样如何，你们当情人？”
刘民有抓起陈新桌上几本书就扔过来，“叫你出主意，这情人王带喜能同意么？”
陈新挡开几本书赶紧道：“那你说王带喜去嫁给谁，她是登州镇的财政司长，官员缙绅招她作媳妇成么，谁家准许出来抛头露面，再说我也不能同意，财政司多要紧的部门。那你说登州镇内行么，她平日那么凶，谁还敢娶他，那些司长营长吃饱了撑得，娶一个母老虎回来，宁可买扬州的瘦马当小妾，在家里多舒坦。以王带喜的地位，又不能嫁给那些屯长把总，说来说去，还是只能嫁给你这个总兵。”
“那你不是可以么，你也是总兵？”
陈新两手一摊，“人家看不上我，强扭的瓜不甜么。况且老子几年前就说过，王带喜对你有意思，你偏偏不信，花点心思早点把她嫁出去不就没事了。”
刘民有扔下烟头捂着脸，“我就老还觉着她是个小女孩，那天她一说了之后，才觉得真是个大人了，年纪什么的倒是无关，就是你刚才说的几条，我不能娶个属下作老婆，二来王廷试那老混蛋唱那一出，上次编造了一个天津的长辈出来，说要问长辈后答复，现在转眼就娶个王带喜……”
陈新一拍桌子，“那就是说你喜欢王带喜，那就成了，我去跟她说，你们先当情人，以后条件成熟了再过门，先安了她的心，不然她明年不给你民事部做预算，我看你吃什么。”
注：昨天更得急，忘记了备注，泰安州客栈的描写参考《陶庵梦忆&#183;泰安州客栈》，并非笔者臆想出来的，这个客栈是真实的，确实是古代的五星级，按张岱的说法，“不复敢以客店目之”。客栈规模宏大，不含戏子和妓女，员工一两百人，据张岱的记载，旅客日日轮换，住房饭食没有任何错漏，可见其管理水平达到了非常高的程度，而且类似规模的客栈在泰安州有五六家，泰安州在明代的繁华可见一斑。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份
“再这样明年就没得吃了，明天就得出门了，跟着大汗去打蛮子，不然明年咱们就没吃的了。”
张忠旗在雪花中走进院子，在正屋放下了肩上的小粮袋，对着面前的包衣加岳父说着，他连着说了两次吃的。
今年打旅顺的时候，旗中加征了粮税，春小麦收获后，又被旗中收走大半。张忠旗退回辽中的时候，心中对皇太极充满了怨恨，前几年抢到东西后的那种感激不翼而飞。他这个牛录是属于莽古尔泰的自管牛录，那牛录额真也算命大，和登州镇都干了几仗，除了在滦州被射中一箭之外，后来再没有受过伤。
这位牛录额真算个感恩的人，对张忠旗的救命之恩一直没忘，总是会私下给张忠旗一些好处，接济他的生活。有这位牛录主子的照料，张忠旗才有可能挺过这个又冷又饿的冬天，但再穷也要过年，今日便是去换些粮食来，准备好好过个年。
“那你可要小心着些，牛录里面今年死了那许多人了。”老丈人拍拍张忠旗身上的雪花，“快去看看娃去。”
张忠旗一天只吃了半个杂粮饼，站起来后头脑有些发晕，此时屋内传来一阵婴儿的哇哇声，张忠旗干瘦的脸上浮起笑容，他连忙对岳父道：“这包粮你要藏好了，要省着点吃，咱们马槽下面的银子只有几十两了。还有二十斤盐也要藏好，无法的时候就拿去换粮吃。”
他说完就匆匆进屋，小孩的哭声又停了，正屋中烧着个火盆，比外面暖和一些，张忠旗关上门凑到床前一看，一个脸上皱巴巴的婴儿正在哑巴怀中吃奶。
张忠旗满脸慈祥，蹲在床边看着婴儿的脸。哑巴抬头看了张忠旗一眼，咧着嘴笑了一下。
那婴儿吸了几口又张嘴哇哇的哭起来，张忠旗着急的道：“怎地又没奶了，都叫你把饼子吃了，你是不是没有吃？”
哑巴怯生生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黑乎乎的饼子，递到张忠旗面前，张忠旗忽地站起来怒道：“你自己不吃怎行，我儿子又吃什么，都跟你说了多少次，给你的东西都吃掉，怎地这么费工夫呢。”
哑巴饼子悬在半路，看张忠旗生气，小心的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然后又递给张忠旗。
张忠旗坐到床头上，缓缓口气道：“我吃过了，这都是给你留的，你不用给我留着，咱们娃还要吃奶呢，你不吃东西哪来的奶水，快吃。”
哑巴伸出一只手，握到张忠旗枯瘦的手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咱们不是还有吃的么，今年这粮就收得少，旗中收得又多。你说那黄善在旅顺死了也好，不然在这里啊，也得饿死。”张忠旗帮哑巴擦擦泪水道，“咱们家算好的了，村东头那边……又在烧尸首，今天就是两个。”
哑巴把饼子扳开，分了张忠旗一半，张忠旗没有去接，而是站起来到门外，片刻后提了那一小袋粮进来，对哑巴道：“你看，咱们还有粮，今日刚去买的，饿不着我的，你快吃。”
哑巴这才路出点笑意，小口小口的咬起那个黑乎乎的饼子。
张忠旗放了粮袋在地上，看着哑巴一点点吃完，暗中吞了几十口口水。他们今年受旅顺的拖累，不但没有抢到任何东西，还亏了一大笔，往年还有从辽海输入的粮食，今年却因为陈新联合王廷试吕直的辽海严查而大幅减少。
这两方面一叠加，辽东粮价涨到了每石十两，银多粮少，有权的主子们还在囤积，愿意卖粮的人越来越少，往往拿着银子还不一定能买到。
辽东的物价飞涨，也包括其他消费品，登莱产的金文登居然卖到一两银子一包，茶叶、丝绸等项也超过以往一倍。皇太极虽然三令五申，但下面的旗主和贵族依然热衷于走私，冬天的路子主要是朝鲜和蒙古，蒙古的商货则大多来自宣府。
张忠旗钻进被窝，爱惜的接过婴儿，用黑乎乎的被子盖包在外边，一边对着那婴儿做着鬼脸，那婴儿聚精会神的看着张忠旗的脸，唔唔的叫了几声。
张忠旗逗了一会才对哑巴道：“又要跟着去宣府了，这次要多抢些东西回来，再抓几个包衣。”
哑巴呜呜的哭起来，片刻就哭得泪人一般，上次张忠旗去打旅顺，说是轻松得很，结果回来的时候，牛录中的包衣基本都死光了，包括他们家的包衣黄善在内。
张忠旗拍拍哑巴肩膀，“这次去宣府，你的老家，那里的蛮子军真的很差的，一点不用担心。”他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只要那登州军不来就成，大汗……应该都谋划好了的。”
张忠旗有些迟疑的说完，他其实现在对皇太极信心不足。担心也没有办法，他把额头贴在儿子的脸上，感受着那个小小身体中的热量，“等着爹，一定给你带东西回来。”
……
林县射击场上，碰碰的枪声响成一片。
关大弟满头大汗的操作着一支燧发枪，他在夜袭紫金梁的时候羡慕分遣队，现在真正拿到手上，却操作得十分费劲。
“关大弟，你个蠢蛋，滚你妈的蛋，你比关帝庙还蠢十倍！看你拿枪那个样子，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被石头撞了肚子！”
钟老四在他旁边咆哮如雷，手中的棍子一下下往关大弟身上打。
“亏你还是个士官，你看看旁边的新兵，比你小着几岁，你打一发人家打两发，比你多杀一个人了你知道不，你少杀一个人，就要多死一个战友，你这是谋杀战友……狗日的，捅条都没取，你就敢板开到击发状态！”
钟老四上去拳打脚踢，关大弟手忙脚乱的取下捅条，手还没摸到，就又被钟老四一通乱打，“你狗日不要手了怎地！往下面抖出来！”
在钟老四的殴打下，关大弟终于完成了一次射击，旁边的那个新兵已经打了三枪。
周少儿也在另外一边，对着几个迟钝的士兵又打又骂，整个操练场上骂声如雷……
刘民有刚刚离开，新的一批火枪就到了，这批军火由商社的镖局运送，其中夹杂着一些武学的士官，到了之后钟老四就开始他最擅长的练兵，每日每兵要完成五次次实弹射击，以及两百次空枪射击。
关大弟虽然体力强悍，有过基础训练，但他反应和反应都一般，手指灵活度也差点，根本跟不上其他人的节奏，先是队长对他独训，然后是连长，最后是千总部的士官长，在成为进步最缓慢的人之后，现在终于引来了钟老四的亲自殴打。
下午的一百次空枪训练结束后，号手吹起集结号，疲惫的士兵纷纷集合，汇聚到那个小小的操阅台下面。
钟老四站到台上，身边跟着副千总、千总部军法官和训导官，他对着下面怒吼道：“四个连中，全员合格的只有二十个小队，你们也不要以为是合格了，那只是兵务司的标准，老子的千总部要超过兵务司的标准，沙漏完毕没有打满三枪的，晚上夜训之后一律加练五十次，各连射击总数最后一名的小队，加练一百次，罚跑五圈校场，每人手臂撑两百次”
下面的士兵站得笔直，麻木的听着这个大嗓门的怒吼。
“全千总部的倒数第一名，就是那个第一个获得一等白刃突击勋章的关大弟，其所在小队每日惩罚加倍，其所在排惩罚加五成，直到关大弟达到我的标准为止，连长周少儿罚今日晚间营门站岗两班。”
第一连队列中一片丝丝的吸气声，关大弟耷拉着脑袋，他旁边就是周少儿，关大弟低着头偷眼看去，只见周少儿脸色漠然，只有嘴巴在微微的动，不知道在骂钟老四还是在骂自己。
“各连长领部队回营吃饭，晚饭后一刻钟集合夜训，解散！”
“虎！”全体一声大呼之后，白日的训练终于结束。
……
“开击锤至装药态”
“开药锅！”
“取药包！”
“翻转药包！”
“手指卡药！”
“咬破药包！”
“装引药！”
“闭火门盖！”
“竖枪！”
“装药！”
“装铅子！”
“塞入纸袋！”
“取捅条！”
半夜时分的校场上，周少儿的声音还在回响，旁边有一盏灯笼，摇摆着发出昏黄的灯光。
关大弟随着口令一次次操作，如同一个听口令行动的机器人。
喊了十遍之后，周少儿声音已经哑了，他喊了一天，嗓子如同冒烟一般，关大弟便自己喊，忘记的时候周少儿提醒一句。
一直加练了五十遍，关大弟已经手脚发软，只能停下来，他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的多少遍，晚上全小队连坐惩罚结束后，周少儿还在单独给他开小灶。
周少儿招呼关大弟凑到灯笼边，把手凑到灯笼上烤火。
“大弟，你别怨钟老四，他这也是为了大伙，也是为了你能活下来，他总记着关帝庙的事情，关帝庙平日是火兵，钟老四当时对他练得不勤，经常帮着打马虎。”
关大弟很久没有提过这个弟弟，听完了低声问道：“当年俺弟是跟着你们一个小队的，那时候也这么练么？”
周少儿微微抬头看看墨黑的夜空，有些出神的道：“当年他还在当队长的时候，我是他手下的伍长，关帝庙是咱们队的火兵，练兵的参谋是现在的兵务司司长李东华，你说他会放过咱们么？那时候李东华就跟现在钟老四一样的狠。当时钟老四骂李东华比咱们都骂得欢，后来知道，那李东华虽平时狠点，但确实让很多人在战场活下来。”
关大弟低着头道：“俺没怪钟营官，俺领了银子，不就该操练么，谁叫俺笨了点，还拖累着全排一起受罚，俺是不是没有那个天份当火枪兵。”
周少儿大笑一声拍拍他肩膀，“你以为钟老四就是那天份？狗屁，他当新兵的时候挨打最多，老子跟他一个伍的，就站老子前面，谁都没老子清楚。那时候带队训练的有代正刚、祝代春、卢传宗这些人，钟老四比我可笨多了，他齐步练了好久才成，这火枪就跟你在家用锄头种地一样，用多了就行了，咱们差点就多练，以后保准比他狗日钟老四还打得快。”
关大弟咧嘴笑了一下，他对周少儿道：“连长，俺帮你站营门夜岗。”
周少儿打了个哈欠摆手道：“钟老四这狗东西是安排给我的，你去了要是被他巡哨看到，老子还挨得多些，你娘的钟老四，老子下次喝酒非把他灌翻不可，你记着要帮忙。”
“哎，帮忙。”关大弟呵呵的傻笑起来。
周少儿原地跳了两下道：“来，再来二十遍，然后你回营房报到休息。”
“不，俺再练五十遍。”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宣大
正月二十一，宣府山河冰封，一队骑马的商队打着铃铛缓缓接近张家口堡，其中一辆马车的布帘拉开，露出张东阴沉的脸。
这是他第二次来张家口，这次还有外务司的人随行，他们会在此处与一个叫唐宏昌的大商家联系，据这里情报站的打听，这家与土默特相熟，但并不与建奴直接交易，相对可信一些。而且此人在山西遍布商铺，与四海商社交易频繁，曾经帮助登莱招募山陕边军夜不收，与商社的关系很好，是理想的中间人。
这次他们依然是先到京师，在张大会那里看过汇总的近期情报后，才走居庸关往山西，过怀来后沿途都还有建奴上次入寇的痕迹，虽然后金兵上次只是匆匆而过，但哨马到达的地方深远，很多村庄被他们烧毁，废墟依然留存。
山西是明代的边防重地，九边军镇之中有三个在山西，分别是山西、宣府、大同，担负着对蒙古作战的重要方向，掩护京师的侧翼，时人称京师为腹心，而宣大为项背，可见其重要，明代也在这里发生过多次重大战事。
自明初起，朱元璋塞王守边，边防连绵相望，占据长城以北的东胜、兴和、开平、玉林、大宁等军镇，初期的卫所极有战力，形成稳固的防御纵深，对残元形成强大的军事压力，宣大地区处于安全的二线。
朱棣靖难夺位之后，将首都搬迁到了北方，通过犁庭扫穴等作战给与蒙古重大打击。虽然朱棣保持着进攻的态势，但在防御上放弃了朵颜、泰宁、福余三个卫，将地方送给了兀良哈蒙古，后来又放弃东胜、兴和等，朱元璋时期占领的长城以北地区几乎都被放弃，使得边关失去了这几个缓冲区的掩护。
洪熙和宣德时期奉行消极防御政策，边防进一步收缩，开平卫也被放弃，以前大宁、宣大、辽东鼎足互援的态势被彻底打破，整个宣府和大同成为了前线，而致后来土木堡之变的发生，土木堡之变有许多的偶然因素，但根本原因在于北方防线的失衡。
但作为北方边防要地，明代对宣大的经营依然十分重视，其依托内外两道长城所形成的体系较为完备，整个防御体系由镇城、卫城、军堡、火路墩、水马驿站、急递铺所组成，各类军队部署其中，以点成线，以线成网，形成了严密的军事布局。
当然到了明末，这些军队如同其他地方一样腐朽，上次建奴那软弱的入寇中，没有一支宣大军发起有规模的战斗，失去了优良的军队，再好的设计和体系也是枉然，这些堡垒中的军队不敢出击野战，堡垒就只能防守堡垒本身，也就失去了堡垒的真正意义。
张东一边看着路旁景象，一边回想情报局对宣大的汇总分析，其中认为建奴必定会再次入寇宣大，从建奴一贯的作风来看，打仗就是要抢东西，辽西的锦州稳固，其中存粮多达两年，以建奴现在的情况，拼了老命也耗不过，蓟镇在四年前遭他们洗劫，如今人口和财富都没有恢复，建奴不会不知道。宣大路途比蓟镇不远多少，上次入口没有深入，抢掠的话还是很有前景，而且土默特臣服于后金，能提供大军行动的后勤和情报支援。
这份报告也给了商社，周来福最后决定只在宣府和大同镇城设点，地方上的网络没有铺开，张家口这里形势复杂，商社暂时只有一个办事点，接受各家订货，再由宣府运送货物过去，并不在张家口直接存货。
但是这份报告是去年出的，当时旅顺之战还没有开始，张东在心中猜测，后金去年在旅顺北痛打一番，如今登州镇雄踞辽南，皇太极只在复州保留少量前哨，只要开春之后，登州就会开展新一轮的攻势，后金无法在复州立足，到时整个盖州以南都是战区，只要东江镇在东面进行牵制，后金将不得不继续放弃岫岩等地方，所以他认为后金没有机会再来宣大。
但山西的防御比他想象的还要差，这里的军户民户比之山东还要穷，大多数骨瘦如柴，很多人甚至在冬天都穿着单衣，小孩就光着屁股在雪中戏耍，看人的眼光近乎麻木，便如同一件没有生命的人形物件。
此时到了离张家口堡城几里之外，路边便有零星的商铺，店伙看有车马队过来，便在路边叫喊，问他们是收北货还是收购南货。
有两个伙计模样的，还凑到马车帘子旁边，对着张东大声问道：“客人有广铁的话，本店高价收货，肯定比别家高一成……”
张东冷冷扫视他们一眼，两个伙计一个寒战赶紧躲开，跟着又凑到了后面的马车边，去缠外务司那个蒋主事。
几个镖局的打行上去，把两个伙计赶走，两个打行策马走到张东马车两边，防止有人再上来纠缠，一行人缓缓走到南门，那里有一个四海商社的小店铺，只买些零售的南货和卷烟，里面的掌柜一看张东，就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情，过来与张东嘀咕了一阵，然后领着张东等人进城。
这个掌柜与守门兵丁十分熟悉，没人只交了五文钱便进了城，那兵丁一看是登州出的铜币，赶紧收到了自己怀中，这种铜币制作精美，含铜量有保障，比起那些私钱管用得多，在山西有些地方已经是两三百文换一两银子。
他们进城后到了城中心，然后往东走，这条街上人头涌动，在冬季依然热闹非凡，而且往来人等大多衣着不过，车马装饰显得十分富贵，其中也有许多衣衫破烂的劳工和民户，对比十分的强烈。
那掌柜领他们到了一家大商铺门口，张东抬头看了一下，商铺外边挂的店招上写着“信德盛”三个大字。
商号的掌柜进去跟里面人说了一阵，片刻后招手让几人进去，那店子是个当铺，穿过后门之后是一个庭院，院中还有几个打行模样的人，张东知道他们是看当铺的，防止有人闹事，但还是习惯性的观察围墙高度和后门位置，以及可供逃走的树木。
又进了一道门之后，那领路的活计带他们到了一间书房，一个长须微胖的中年人乐呵呵的站在门口，对几人道：“贵客远来，未曾远迎，实在是唐某接待不周，见谅见谅。”
商社的掌柜对张东介绍道：“这位便是信德盛商号唐东家，也是大掌柜。”
张东和蒋主事连道不敢，那唐宏昌待人得体，请张东三人进屋，那商社掌柜却借机告辞，这是蒋主事和他商议好的，他们要谈的事情不方便太多人听闻，尤其是这个掌柜单独在这么远的地方，平日接触的人繁杂，说漏嘴就会误事。
蒋主事待唐宏昌挥退下人之后，便对唐宏昌道：“在下与张兄弟来张家口堡所为之事，想必唐掌柜已经从上次送信人那里知晓，这次陈大人派我们来此，亦是为办妥联络土默特此事，此间还要叨扰唐掌柜了。”
唐宏昌微微一躬身，“能为陈大人办点小事，是小人的福气，登州镇陈总兵名震天下，谁听了不赞一声好汉，小人虽是跟鞑子做点生意，但从不卖东奴要的那些东西。”
张东随口问道：“唐掌柜如此便好，在下也可以告诉唐掌柜，建奴去岁在旅顺被我登州镇斩杀两万余，已是强弩之末，至今还在给建奴走私硝磺武备粮食的那些人，总有一日是要清算的，赚得再多也给自个留不下来，这事情在下可以打包票。”
唐宏昌细细看了张东一会，微笑点头道：“张兄弟说的，唐某自然是信的，不过眼下察哈尔西逃，土默特这里明面上还是要听建奴的，咱们这事总是要隐秘一些好。”
蒋主事迟疑着问道：“这事我等自然不会宣扬，只有唐掌柜知道而已，唐掌柜遣人联络土默特的时候，还请寻个稳妥的人。”
“蒋大人无需担忧，唐某虽不才，但手下的死士还是有几个的，这消息往来不便，两位还要在张家口待些时日，唐某刚才的意思，便是两位在张家口的时候，说话时候要小心一些，不要被人听到了，这里有唐某这样不和建奴做生意的人，但和建奴做生意的人更多。”
张东微微抬头看着唐宏昌，“张家口这许多家都和他们做生意？能赚到多少？”
“张兄弟下问，唐某也就跟两位说说，最赚钱的便是盐、铁、棉布、烟草，其中的铁器，在下卖给蒙古人都是潞铁，做不得兵器，但那八家多卖广铁，可以改作兵刃，八家中更下作的，便是直接贩卖苏钢。往年间的盐都是卖给蒙古人，今年听说建奴也买，棉布既有江南松江布，也有潞州等地的布，建奴蒙人都不会机枢，若是宣府不卖布过去，建奴便要短了衣服，烟嘛，就是贵镇的文登香，这东西在蒙古可是金贵，只要他们断个几天，一包烟换一头羊的时候也是有的。张家口与建奴生意做得最大的，就是范、王、靳、王、梁、田、翟、黄这八家，帮他们收货的小店铺不计其数，张家口每年往来银钱几百万两，其中多少的好处，不是人人都想建奴被登州镇打垮的，建奴前年大破察哈尔，在归化无粮无饷，进宣大来抢掠一番，他们前脚出关，后脚就有人在张家口堡外持银买商货，这些银子是哪里来的，两位想必就知道了，所以唐某方才跟两位说，要隐秘一些的好。”
张东冷冷笑道：“如此说就明白了，但在下还有一事不明，既然如此赚钱，那为何偏偏这几家能与建奴搭上路子，其他家却不行？”
唐宏昌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两人道：“那就要说这八家不要脸，更要紧的他们……胆子壮，他们不但走私硝磺、苏钢、武备，还靠着遍布各地的商社打听军情，宣大山西各处兵马，怕是都在奴酋掌中，皆此八家之功劳，最后……”唐宏昌伸出一只手，“他们甚至赊给建奴商货，就如同放高利贷一般。”
张东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旁边的蒋主事看张东问完了，便清清嗓子，准备说那些蒙古俘虏的事情，这时外边突然响起一阵阵号鼓，围墙外人群也有些惊慌的叫喊。
蒋主事慌张的站起来，唐宏昌对蒋主事拱拱手，走到门外让一个青手去打听。然后回头对蒋主事道：“大人不需担忧，蒙古也好，建奴也好，官军也好，应当没有人来打张家口这个地方，打了都是坏自己的财路。”
张东沉静的坐在座位上，手放在方便撩开长袍的位置，他的腿侧各有一把短铳，腰上还带了匕首，任何时候都在戒备状态。
大概等了半刻钟，那青手终于回来，他有些喘气的对唐宏昌道：“回东家，是，是建奴来了，早上从龙门卫和膳房堡两路破关，不知是去宣府还是要来张家口堡。”
张东的眉头紧紧皱起。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入边
唐宏昌快速的拿出一张地图，上面标明了宣大各关口的位置，张东凑上去一看，对唐宏昌说的没人会打张家口信了八成。
龙门卫在张家口东边，膳房堡在张家口西侧，后金从东而来，他们有功夫潜行到膳房堡，却不从最繁华的张家口入关，便是要留下这个输血的通道。
蒋主事有些慌乱，他颤抖着对张东问道：“这，这，张副局长，这建奴怎地无声无息就来了，这事你们情报……”
张东听他说出自己的官职，而情报局和其中的职务都是保密的，所以一路上都只是称他张兄弟，现在蒋主事一慌乱，便泄露了出来，他马上盯着蒋主事大声打断道：“蒋主事，你慌什么，冬季辽海结冰，辽东的道路也难行，就是有情报也传递缓慢，建奴若是轻兵快行，那是有可能悄悄过来的。”
张东狠狠瞪了蒋主事两眼，他不愿在此和蒋主事争执，如今登州情报局在喀喇沁和喀尔喀发展了不少线人，都是通过商社的贸易进去的，通过提供稍低价的南货，与蒙古当地很多小部落有了利益纠葛，对这些小部落来说，没有任何集体和民族概念，谁给好处就跟谁，在里面找些动摇份子是很容易。
所以只要后金从喀喇沁通过，那一定会有线人到宁远报告，以换取高额的赏金，不过按照辽西传递情报的规则，不允许产生平行关系，所以辽西的情报不会传到京师，他们会直接传到天津，对于紧急军情，平时会分海路陆路两路传送，现在还在结冰期，就只能走陆路了。
张东从京师过来，是不会得到消息的，但他相信登州会在最近收到消息，比起朝廷的速度来，登州镇的传递速度快得多。
但他不确定陈新会不会来救援，因为登州镇到宣府要走两千多里，平时能海运还好，现在全部只能走陆路，登州火器都要自产的火药，又有火炮弗朗机等重武器，需要大批的马匹和车辆，人来少了又不成，后勤负担很大，也可能刚走到后金兵又跑了，就算是赶上了后金兵，对方也可以靠骑兵的机动性撤退，对陈新铁定是个亏本生意。
唐宏昌并未注意到两人的争执，稍稍看看地图后便道：“两位大人，建奴哨骑往往来去如风，不过应当还未到宣府，二位若是担忧，便可乘着建奴还未回来，先行返回京师，或是一路往南进内长城也行。”
“好，好，那咱们……”蒋主事抬头看着张东，只见张东神色不善，马上又停口不说。
张东转头对着唐宏昌道：“我们登州镇没有临阵退缩的规矩，十几年前我就没怕过建奴，如今更不怕他，咱们就留在此处，值此建奴入寇的时候，张家口一定有很多有趣的玩意，不看看实在可惜。”
唐宏昌原本有些蔑视，听到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道：“张兄弟是个好汉，登州镇果然非同凡响，但建奴大军压境，俘虏一事在下暂时不能去跟土默特各位台吉提，既然两位要留下，咱们便等到建奴退兵再议。至于张兄弟说的有趣的事情，很快就要开始。”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围墙外边有人大喊，“收粮了，比平日高两成，要卖的商号自行来大德通售卖，多少都收啊……”
唐宏昌对张东淡淡道：“张大人可以听听，这就是帮八家收货的，那粮草是给谁准备的，大人便清楚了。”
张东冷笑着点点头，对唐宏昌道：“在下想请唐掌柜帮个忙。”
“张大人只管说。”
“寻一个熟悉山西道路的伙计，领我两个伴当往南，骑马走最近的路去……河南漳德府林县。”
……
宣府膳房堡，成群结队的蒙古牧民乱糟糟的从关门涌入，这些人衣衫破烂，多裹一声羊皮袄子，外形与大明的流民相差不远，少部分穿着花花绿绿的杂色服装，也不知是何时抢的，他们乱哄哄的大呼小叫着，进关之后就开始乱跑，连领头的台吉也叫不住。
因为登州镇的影响，历史已经被改变得面目全非。后金没能在崇祯六年攻克旅顺，反而损兵折将，尚可喜也没有投降满清，东江镇在登莱支援下正在缓慢的恢复，比起原本历史已经强了很多。后金正处于战略优势可能被扭转的关键时刻。要补充旅顺之战的重大损失，抢劫宣大是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而辽南登州镇的存在，让后金远征的难度大增，而冬季辽海结冻却是一个很合适的窗口。
在各种因素的改变下，后金入寇的时间提前了半年，原本历史上的入寇宣大之战是在七月八日开始，现在成了正月二十一，攻击路线也从四路变成了三路。后金依然采用了分进合击的方式，尽量扩大行军的正面和范围，以便抢劫更多的人口和财富。与以往一样，大批的蒙古人随在后金军之后，成群结队的要去打秋风。
“大汗，要不要奴才去找一下土默特的那些台吉，这实在类似乌合之众。”萨哈廉望着那些乱糟糟的蒙古人，忍不住在皇太极身边说着，他们身后站满严整的白甲兵，与那些混乱的蒙人形成强烈对比。
“不是类似，他们就是乌合之众。”皇太极淡淡道，“但如今还不是约束的时候，去岁在旅顺，蒙古各部损失五六千人，各部沸腾，连科尔沁也四处抱怨，我大金使者十一月去喀尔喀和喀喇沁时，不但毫不听调，还被他们言语冲撞。此次攻略宣大，便是要让他们得些好处，消弭他们心中的怨气，就由得他们的台吉自行管束，若是咱们去管了他们，恐会适得其反。萨哈廉你记住，不同形式要用不同的策略，不必拘泥。”
“大汗英明睿智。”萨哈廉低声奉承着，他是代善的第三子，虽然不是旗主，但也有自己的自管牛录，还任着一个不管用的户部尚书，各旗各管各的钱粮，他这个户部尚书管着公中的部分，但是怎么用完全不是他说了算。从旅顺之战后，公中的钱粮基本消耗干净，他基本成了光杆司令，每天去衙门房里面坐一下。
而后面站着的阿巴泰更加清闲，他是工部尚书，每天连坐都不想去坐，多次挨皇太极批评，旅顺之战他损失最重，算是代两黄旗受了罪，皇太极最近也没有再骂他，但也没有给他足够的补充。
阿巴泰低声说道：“奴才觉着不约束亦无妨，宣府此地蛮子军无战心，上次我等进关之时，我军一箭未发，沙河堡明国将官便主动送来逃入堡中的三百二十名蒙古人，牛羊上千数，用‘乘衅之计’又与宣府大同各地都堂道台议和，收获颇丰，可见其地兵将畏我大金如虎，蒙古人进去，亦是我大金兵，谅那些蛮子也不敢擅动。”
另外几个将领也大声赞同，面对着这些传统的明军，后金各将的信心转眼又恢复了，攻击膳房堡的时候也异常顺利，明军一如既往的一触即溃，攻下膳房堡几乎没有损失。
高鸿中在后排道：“大汗于明国诸人皆无防备之时选择进军宣大，实乃神来之笔，宣大各明军望征旌而逃，此天意佑我大金之证。”
岳托也大声道：“大汗事先不知会蒙古各部，到了喀尔喀地方才传召集兵，虽是外藩人马来少了些，但那明国一时根本难以察觉，已收奇袭之效，也让那登州镇没有时间援救。”
皇太极微微笑着，对于宣大攻略，他其实在前年就计划过，从上次入寇的效果看来，宣大的战力比起辽镇还差，自从满桂死后，宣大军敢与后金兵野战的就很少了。
张家口的晋商给辽东传的消息看来，宣大的边军精锐还被抽调用于追击流寇，此时还在山西南部，部分已经追过黄河，所以宣大的兵力很空虚。
对皇太极来说，这次入寇又是孤注一掷，他留下五千披甲人和三千有马余丁在家中，其他壮丁几乎倾巢而出，旅顺会在二月中下旬开冻，皮岛三月开冻。
所以他最早定下的时间是在腊月中旬出发，攻略两月后大概三月中旬回到辽东，利用辽海冻结的这个时间差，让登州镇无法增兵辽南，就靠辽南那万把人的兵力，骑兵只有两千上下，皇太极有把握靠八千满八旗防守。
不过所有计划都没有顺利的时候，各旗又有一些争执，莽古尔泰和代善希望去攻略辽西，因为那里更近，随时可以回援，这个计划很稳妥，但辽西实在没有什么好抢的，尤其在冬季的时候。
然后又是军粮的事情，户部的存留被各旗瓜分一空，大军才终于在腊月底出发，绕道科尔沁、喀尔喀进入土默特，沿途才搜罗外藩蒙古，而且并不减慢速度。虽然召集的兵马少了一些，但达成了突然性。
与代善等人考虑的不同，皇太极更多是要考虑蒙古的政治利益，旅顺之战让后金军威大损，不给他们直观的威慑，蒙古这帮墙头草很可能发生动摇。
据皇太极所知，土默特、喀喇沁中都有部落在与明国边将接洽，这次后金大军一到，所有部落噤若寒蝉，土默特各部老老实实听从召唤，强化了后金的宗主权，当然这是暂时的，会随着后金军的离开而减弱，所以最重要的还是好处。通过这次入寇，他能把这些动摇的蒙古人留在后金一方，并且增加他们明国之间的仇恨。
让皇太极兴奋的是，他打击林丹汗的政策获得了成功，附近有不少察哈尔当年遗弃的小部落，纷纷来投奔后金军，这些蒙古人都会纳入满洲八旗，成为其中的蒙古牛录，蒙古左右翼会弥补上旅顺的损失。皇太极依稀又看到了壮大后金实力的机会。
当然登州的动向依然让他担忧，皇太极既担忧回去晚了，登州可能增兵辽南进攻辽中，又担忧登州镇在山西某处等着自己。
己巳之战和身弥岛之战，文登营都是突然出现，将后金的大好形势败坏，面对登州镇的连连败北，也让皇太极有一点心理阴影。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鲍承先，“今次由你负责与张家口那些明商接洽，每日皆需有骑马之人往来，那些商家在明国京师、山西、运河皆有店铺，有哪些兵马来了都能早些知道，让他们一定留意那支登州镇，一有消息立即来报，不得有任何懈怠。公中夺来的银两要及时换成商货，此时亦由你来办。”
鲍承先跪下道：“嗻！”
皇太极一打马鞭，骑马越过那些乱糟糟的牧民，往南方疾驰而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调兵
“建奴入寇宣大！”温体仁立即站起来，接过梁廷栋手中的塘报，塘报上面只写了宣府的两路，大同的第三路发动稍晚，尚未在第一封塘报中。
温体仁对于打仗没有多少办法，不过多年朝局沉浮，他面对任何事情都不会乱了手脚。今年天下多事，流寇渡渑池之后在河南四散掳掠，河南各地告急的奏报雪片般飞来，内阁连过年都没过好，已经处罚了大批河南的文武官员，还没消停下来，现在建奴又进了山西。
当下温体仁对送来塘报的梁廷栋问道：“本兵认为该当如何应对？”
梁廷栋沉着的道：“张宗衡说有十万建奴，下官认为是没有那么多的，加上蒙古人也最多五六万，去岁他们在旅顺损失惨重，城外堆的那些首级一一查验，可不是假的。下官认为当务之急，先严令宣大各地紧守城池，其二命保定、昌平兵马增援居庸关、紫金关等内长城关口，防建奴突入京畿，第三，昨日遵化传报，蓟镇边墙外有喀喇沁异动，需令宣大和蓟镇边关远行侦防，确认建奴主力在宣大之后，方可调遣密云、通州、辽镇、遵化、永平各部救援，以免中了建奴声东击西之计。这第四嘛，便是要抽调围剿流寇的兵马返回，特别是宣大、山西和陕西三边的边军骑军。”
温体仁听梁廷栋说得分明，也点头赞许道：“本兵不愧边才之誉，一眼看破这京畿之地方是核心，然则建奴若是大军前来，靠临时抽调之边军恐无法击退，还需一支兵马为砥柱。”
梁廷栋知道温体仁说的是登州镇，登州镇主力在辽南，此时根本来不了宣大，另有部分在登莱青，但登莱距离宣大也足足两千多里，走路过来起码四五十天，按寻常兵马的状态，到了也打不了什么仗，他迟疑着道：“老先生所说是兵家至理，但那登莱相距太远，或许来的时候那建奴已经退去，不如命他们在辽南攻打南四卫，逼建奴向奴酋求救，如此奴酋便只得提前退兵，累敌而不累我……”
温体仁手轻轻一举打断道：“本兵所说围魏救赵是不差，然你如何知道建奴何时退兵，如今建奴在辽南势弱，万一其纵兵入京畿，逼我皇上议和，则朝廷颜面何存，届时再调登州镇，则催促之急急于星火，陈新劳师击远，而建奴以逸待劳，何如提前让陈新提兵至京师，如此对朝廷和陈新都有益处，却未必要他们去宣大，还是以护卫京师为要。此间种种，兵部行文不便说明，本兵要私下去信，与陈新分说清楚。”
“这，下官明白了。”梁廷栋听完无奈答道，这温体仁以为大军行动只是行商走路那般容易，而且他自己不开口，让梁廷栋去跟陈新说，免不得要欠陈新一个人情。
去年年底的时候皇帝曾经说过，登州镇连番大战，不要调遣过甚，当时梁廷栋还给陈新去信，说了以后会少征调登州兵，如今一开仗还是只有选他们。
梁廷栋也理解温体仁的难处，山西打得再烂，有宣大总督、宣府巡抚、大同巡抚顶着，下边有一堆的兵备总兵可以处理，黑锅是不缺人的，一旦建奴突入京畿，那就是国家级的问题，影响力完全不同，可以问责到首辅头上，御史必定又是一堆的弹章，如果到时候再调登州兵，那些御史又要说运筹失措，罪在首辅之类的话。
温体仁吩咐完了事情，又对梁廷栋道：“昨日皇上说了青州兵备的事情，这个职位以前废过，如今既然有青州总兵，那这兵备道也是要的，你管着兵部，这人选上一定不要用到东林的人，免得他们与陈新为难。”
“下官理会得，这个兵备一定不会让那些不听话的人去。”梁廷栋低声应了，青州兵备道十分要紧，陈新每年给的好处不少，无论是银钱还是政治利益，需要的就是梁廷栋和温体仁在朝中关照，给登州减少麻烦，若是现在连个兵备道都搞不定，以后调遣就不那么方便了。
现在的难处是吏部尚书已经不是温体仁的嫡系，以前的吏部尚书闵洪学跟温体仁是同乡，靠着在云南巡抚任上的功劳升到了京官，在温体仁帮助下当上吏部尚书。此人甚有能力，但于温体仁走得太近，立场太过显眼，凡是攻讦周延儒和东林的都暗暗提升，成了东林的眼中钉。东林这次看得很准，张捷和太仆少卿贺世寿纠集了一伙御史和给事中，连番弹劾闵洪学与温体仁朋比为奸，皇帝出于制衡的需要，留下温体仁而免去了闵洪学，断了温体仁一臂，算是东林的一大胜利。
所以后来温体仁也在暗自检讨，梁廷栋虽然属于他一派，但两人也会偶尔弄些小矛盾展现在皇帝面前。但梁廷栋所担忧的还不是制衡，而是温体仁现在招不到派系，皇帝要他作孤臣，以前涉及逆案的人又不能用，每年科举上来的以江南、江西等地学子为多，他们大多倾向于东林和复社，温体仁只能捡漏捞到几个，所以从派系的力量来看，温体仁并不占优，朝中事情远非他一个人能说了算。
梁廷栋不太能理解皇帝，若是皇帝要制衡东林，就该把吏部尚书派给温体仁一系，如此才能有效控制朝中东林的规模，而最应该把兵部尚书换成其他派系。现在恰恰搞反了，所以他认为皇帝的权术实际上还并不成熟，不过这事他也不能去跟皇帝说。
在心中叹口气后，他与温体仁一同去见了崇祯，把方才商量的意思说了一遍，皇帝虽是震惊，也大体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不要放松对流寇的围剿。
回到自己的公事房中，梁廷栋跟属下说了兵部需要传达的命令，然后自己磨了一会墨，提笔起来，想了片刻才下笔写道，“陈都督谨启，前信收悉，年前曾托道石携信一封，言及与登镇养息，少予征调，然宣府边关传警急如星火，皇上忧心如焚……”
……
“建奴到了喀喇沁，是去蓟镇还是宣大？”
登州总兵府，陈新看着手中的情报皱眉，这是蒙古第一份关于后金主力动向的情报，里面说得很确定，但在这个通讯落后的时代，各种传言都有，同时传回的情报也认为建奴只是一支分兵，吸引辽镇救援宣大后，建奴主力会攻击辽西锦州等地。
辽西情报站每个月都要收到许多似是而非的线报，他们要预先筛选一遍，分析之后再发往登莱。
周世发在旁边轻声道：“若是这个消息是真的，皇太极这个时间选得甚好，咱们虽在后金埋了些线，但后金保甲严密，平日道路都不便通行，冬季更是几乎无人行走，要传信出来是难上加难。他乘这个时机带兵远征，若是属下推测不差，他将在三月间返回，那时候辽东沿海开冻，咱们才能在辽南发动有效攻势，他的主力也离辽东不远了。”
“也就是说，皇太极打了我一个时间差，等到旅顺二三月开冻，他们基本也在归途了，蒙古的情报同样传递缓慢，咱们无法获知他们何时返回辽东，破袭的力度不会太大，他算得也满不错的。”
陈新在屋中转了两圈，正巧在这里的刘民有也提不出什么意见，只得对周世发问道：“那旅顺有没有消息回来？”
“也有，不过消息混杂，后金兵在复州还部署有白甲兵，斥候冬季往来不便，朱国斌也无法判断真伪。”
刘民有听完没说话，这时代的军情总是如此，很难确认哪一条是真的，没准就是后金引蛇出洞之类的计策。
三人没在旅顺过过冬天，但对辽东的情况都比较熟悉了。那边军港冻结，沿海数里都是结冰，若是只传信出来，可以派人冒险沿冰层出来，坐小船转上外边的海船，到了登州外海又要转一次，传信可以用，但运兵是万万不成的，即便是这样传信也危险重重，辽海中漂浮的浮冰也是潜在的危险，所以旅顺没有重大军情，都不会派人过来传信。
陈新也只得让周世发离开，尽快确认消息。
等到周世发离开之后，刘民有看着陈新道：“朝廷估计又会征调我们登州镇，要不要提前作一下预备。”
陈新有点烦闷的挥手道：“准备倒是可以，但骑兵都在旅顺和河南，登莱只有一千都不到，武学骑兵科的人刚补了一批去了祝代春那里，早知道皇太极要打宣大，老子就该让祝代春把骑兵全部留下。现在步兵走两千多里地过去，就算沿途烟草无忧，冰天雪地的起码四十天，还得休整才能投入作战，而且宣大不是辽南，咱们可不能一家伙整个上万的兵马过去。”
“那咱们不听朝廷调遣也不成，每年毕竟还有五六十万两到手，况且你不是最爱打建奴么？”
“那是咱们自己动手打，现在是跑人家地盘去，山西那个地方，与建奴勾结的商贩又多，情报优势不大，风险倒是很大的，我绝不愿意在山西和建奴会战，北直隶都好得多。”陈新边说边在桌上翻找，找到兵务司提交的序列表，边看边道：“第一营还有一个总在辽南，第三营第二营还有两个总在辽南，都不好调动，只有调动近卫营了。”
刘民有低声问道：“那你把近卫营调那么远，登州府城这里靠谁来压着？”
陈新听了也有些犹豫，虽然登州局势稳定，但毕竟有各方势力，王廷试的抚标营现在换了中营营官，右营是吕直的人，没有兵在身边总是不放心。
他想了半响终于道：“把新编的那个近卫千总部加进去，也让他们练习一下长途行军，这样能把近卫第一总留在登州，有第一总在，就足够压制其他营头了。”
刘民有低头叹道：“你编练的青年兵，还不如说是少年营，都是十六七岁，还是不要这么早拉去打仗。”
“没法子，集训完成的只有他们。”陈新迅速的拿起笔勾了一下序列表，这支少年千总部是旅顺之战时候编练的，当时很多少年学生要求参军打建奴，登州镇便招募了近千名少年兵，补充了一些士官后扩充为近卫第四千总部。
刘民有对他说道：“他们都是屯堡识字班出来的，有文化基础，有少年的热情，当兵固然不错，但我总觉得用在其他地方似乎更好，也许他们中间会出现牛顿、黎曼……”
陈新摇摇头打断，“就是当兵最好，这支人马要持续扩充，他们才是登州镇真正的未来，比那些农户强得多。我也费了心血的，里面的士官和军官都是近卫营里面抽调的，但当兵就要上战场，等到这些少年兵成了士官，打散到各个营伍去，整个战力都会上升一大截。”
陈新说完又勾了一处，“青州总兵正兵营调一个千总部同行，这样有五六千人，由王长福领兵去救援宣大。反正多半都是扑一个空，我也会叫他走慢点，绝不能贸然深入宣大，以那些地方官的尿性，咱们犯不着为他们拼命，悬师袭远又不是儿戏。再传令给朱国斌，在辽南打一下复州，若是能收复复州，可以跟朝廷交差了。”
“你还忘了一支人马。”
陈新抬头惊讶道：“谁？”
“第五营钟老四的龙骑兵，他们被祝代春扔在林县了，并未随队南下。”

第一百七十六章 拉练
林县基地内，各色各样的屯户跑来跑去，一些总甲大声吆喝，让他们到仓库领取武器和服装。
营部的会议室内，却十分安静，一群脑袋围在地图前。
“都说说。”钟老四站直身子，对一群军官道：“打鞑子比打流寇舒坦，但隔着上千里地，咱们该怎么个走法。”
周少儿两手支在桌子上，抬头看看钟老四，“军令司都没有命令过来，咱们就擅自出动，这好像不太符合军规，祝大人走的时候，给你的权限只能在豫北调动，北面不能超过武安北界，东面不能超过大名府西界，你这一走都走到山西去了。”
钟老四大手一挥，“将在外，啥都不受。”
周少儿还是摇头道：“林县的粮草武备在军需司手上，你超过这个范围，没有调兵令，军需司的那个把总不会给你东西的。”
龙骑兵的千总部军法官也对钟老四道：“还有军法司的分驻机构，只要你抢夺军需物资，你还没开始走，他就可以把你拿下。”
钟老四不满的打断道：“军需的事情，老子去跟他说，老子好歹是个副营官，总不成调动一个千总部都不成了。”
训导官也站起来，“钟副营官，你若是违反权限调兵，我们宣导司也是不同意的……”
“好了！”钟老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们他娘的到底是哪边的，鞑子打到山西了，你们还在扯祝代春那张纸，他又没有说鞑子来了不兴打。”
军法官瞪着钟老四，“钟大人，军令就是军令，限定你在武安以南，你就只能在武安以南，你这把兵调走了我，万一哪里来一支流寇，把林县端了怎么办？老子可不陪你胡闹，你要是非要去山西，老子现在就先去军法司分驻点，老子不能抓你，军法司能抓。”
钟老四与军法官两人大眼瞪小眼，训导官连忙挤到中间，“二位，我说二位不要争执，钟大人说得有理，这军务么都是急的，鞑子正在打劫百姓，你说谁能不急，所以钟大人没啥错……”
钟老四马上对军法官道：“听到没有，还得是训导官懂道理。”
训导官连忙接着道：“但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军法官也是职责所在，所以军法官也没错……”
钟老四转头看着训导官，“你少和稀泥，你给个爽利话，到底怎么办。”
训导官平和的道：“派快马去请示钟大人，反正也不远么，快马来回也就是几天功夫。”
钟老四怒喝道：“军情能等那许多天么，你知道鞑子一天能抓多少人，他们多抓一个人，辽东就多一人种地，咱们辽南的兄弟就要多面对一个甲兵，你娘的，你们……”
钟老四卷起袖子就凑过去，那训导官忙往后面退，一边大声道：“钟老四我告诉你，要不是赵宣给我反复说，我才不想来你这龙骑兵千总部，你还敢打人呢，你去各司问问，谁愿来跟你钟老四搭伙。”
“老子就打你咋地，你们这两个狗才，放着鞑子不打，专门跟老子作对。”钟老四果真就过去抓训导官的领子。
周少儿等连长赶紧过去拦在中间，会议室中乱哄哄的，来送信的两个情报局探子在一旁呆呆看着，他们平时以为行动队算猛的，但在局里面也是老老实实，今日一看这些战兵，连自己人都要打，而且还在开会的时候。
众人好不容易才把两人分开，钟老四兀自骂骂咧咧，训导官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钟老四道：“好你个钟老四，我们虽比你低一级，但我们军法训导是直管的，你如何打仗没人管你，要违反军法，就是一个字，不行。”
“那是两个字。”钟老四对着训导官骂道，“亏你是识字班出来的，整天只知道跟着黄思德说评书，你看你那样子，数两个字都数不清……”
……
“钟老四，没咱们同意，你一个兵都带不走，不信你试试。”一番争吵之后，军法官和训导官扔下一句狠话愤然离场，军议也进行不下去，一群连长把总面面相觑，钟老四在屋中转来转去，口中不停骂着。他也知道军法官只要放了话，下面的军官都明白钟老四不占理，没人敢执行这个军令，包括周少儿这个死党在内，果真是一个兵都带不走。
情报局的两个探子凑过来对钟老四问道：“钟大人，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张大人还在张家口等着呢。”
“老子没粮草怎么去，滚开。”钟老四把气撒在情报局身上，骂完还不解气，又继续道：“你们张局长正好姓张，那张家口就是他家开的，合该待在那里。”
两个探子见这人脾气不好，缩到一边不再做声。
周少儿跟千总部的军需官嘀咕一阵，拉过钟老四骂道：“钟头，你这王八蛋又忘记登州的教训了，从威海你就不消停，你瞅瞅全军，那个将官待见你。你若是聪明点，早就是营官了，你看人家范守业，现在代理营官，当年不是一样的长枪兵。”
“老子就看不得这些人，拿根鸡毛当令箭，陈大人若是在这里，他能不准我打鞑子么。”
周少儿低声道：“你小声点，他们职责所在，你非要强迫他们，那不跟你翻脸才怪。其实不用这样，咱们可以想其他办法么。”
“啥办法？”
“你仔细看看祝代春的授权书，上面只写了战兵，可没写预备兵……”
钟老四眼睛一转，低声问道：“计将安出？”
“出你娘，你一个大老粗还学三国演义，咱们把预备兵调到前面，让他们打前站，带着粮食沿途布置补给点，等到祝代春的命令一到，咱们龙骑兵就轻兵全速前进，再说不是能到武安么，咱们就先把龙骑兵调到武安最北边，也慢不了多少，这都是你权限之内的，他军法官训导官能放个屁？”
“那也要找个理由，不然军需司不给老子军粮，预备兵怎么打前站？”
周少儿嘿嘿笑道：“你不是副营官么，还分管战训的，咱们的冬季拉练可还没有搞……”
“哈哈，好你个周少儿，明天老子给你做一把鸡毛扇，以后你上战场记得带上。”钟老四哈哈大笑，得意的对着两个参谋道：“你们两个，现在就去把上次的冬季拉练计划翻出来，拉练地点改到武安，还有冬季战训计划，那上面祝代春签了字的，军需司也有备案，老子看他们敢不给军粮。”
两个参谋呆了一下之后，马上领会了钟老四的意思，连忙出门去了，钟老四突然想起一事，对着两人背影大声道：“加上预备兵的拉练，还有，计划作简略点，两个时辰后老子就要。”
他转头对其他军官和参谋大喝一声，“都过来，咱们继续研究路线。”
一众军官奇怪的围过来，钟老四对着两个探子道：“老子没有那边的沙盘，你们俩过来给老子说说，我现在只能到武安，怎么走宣大最近。”
一个探子对北地比较熟悉，他过来指着地图，“大人都是骑兵，若是要路好走，就不要进太行山，从武安入真定府，穿过真定府到保定的倒马关，或是走紫荆关入山西，倒马关是滱水河道出山处，紫荆关是拒马河河道，除了居庸关外，算是比较好走的通道，过了山就是大同府了，到大同或张家口大概一千里地。”
周少儿看着地图，有些担忧的道：“若是这两个关口路好走，那万一建奴刚好要走这两个关口破关来北直隶，咱们可不就迎头碰上了。”
钟老四对那探子问道：“河道宽不宽？”
“都不算宽，车马道便在河道边上。”
钟老四手指着地图对周少儿道：“陈大人说过，但凡大山间的通道，大多沿天然河道两岸修建，有些就是干涸的旧河道，真正的绕山路是不会成为关卡的。如果是狭窄河道，咱们也不怕他们大军来袭，至少鞑子无法包抄咱们。”
另外一个连长举手道：“副营官，那万一咱们碰到鞑子退回来，关口的守军不给咱们开门咋办，特别是鞑子追在后面的时候，那可不是咱们登州镇自己人守着。”
“这……”钟老四想了片刻，“你娘的，你问得好，老子得让预备千总部也跟到关口，守在那里，一来提供后勤，二来可以夺占关口。”
周少儿摇摇头，无奈的盯着钟老四，“副营官，照这个打法，你说会不会咱们没打到鞑子，把友镇的打了一堆。再说就算到了关口，咱们林县的粮草也运不了那许多过去，后面的粮草怎办？”
钟老四哈哈一笑，他一把抓过旁边的那名探子，凑在他眼前道：“老子的粮草最多只够二十天，你们情报局和商社是一窝的，老子是张东那杀才叫去救宣大的，进了北直隶之后，你们情报局得负责联络商社，要是没有足够的粮草，老子就只有打道回府了。”
那探子连忙答应，钟老四丢开他，转头看着一众军官，手指着保定和真定府交接的地方，“那就走倒马关了，祝代春把所有杂马都拖走完了，咱们没有马车，抽调所有可以用的马车和人力车，龙骑兵马匹都抽出来套车拉粮草，辅兵和预备千总部先行出发，沿途设置补给点，龙骑兵千总部徒步行军至武安……”
这时大门嘭一声响，众人回头看去，刚才离开的军法官和训导官领着有司的人进来了，都是军法司和训导司驻林县的分支机构负责人，几人进来都面色不善的盯着钟老四。
钟老四斜睨着他们，扬着头大声接着道：“全军徒步行军至武安……进行冬季长途行军拉练。”

第一百七十七章 龙步兵
崇祯七年一月下旬，后金兵分三路入寇宣大，从张家口两翼的膳房堡和龙门卫入边墙。其中龙门卫未能攻克，该路后金军绕过城池，往保安和怀来方向抢掠。
后金此战仓促，不过攻击依然十分顺利。对皇太极来说，这是不得已的一战，他能选择的时间点十分有限，准备上非常急迫，但现在的战况却让他很满意。后金兵虽然仓促，但宣大更加手忙脚乱，张宗衡的驻地才刚刚改回阳和，追剿流寇之战并未结束，山西南部还有不少残留的匪寇，宣大边军一部分追到了河南，还有部分就在山西东南部清剿。
因为后金入寇时间的改变，此时的宣大比历史上后金入寇还要虚弱，因为边军精锐都去了追赶流寇，还不及返回，所以后金虽然实力有所减弱，但战况却依然是一面倒。
各地驻军没有丝毫战意，这些边关剩余力量以军户为主，能上墙头就算是不错的了，要他们出城也战是万万不用指望的。原本历史上，还有曹文诏在大同，好歹与后金干了一仗，现在连一支敢战的都没有。
后金入寇依然是为了抢掠而来，他们的行军路线经过策划，尽量扫荡更广阔的地域。他们的作战计划本身，没有针对任何军事目标，都是冲着银子和人口去的。后金军再次体现了马贼的本色，即便皇太极上台八年，也没能将这支抢掠为生的人马改造为真正的军队，依然保持着其原始和野蛮的特征。
从大同府入关的西路堵截住南逃的官道，与中路军一南一北，中路经膳房堡到达宣府，吓住了城内的明军之后，便张开正面往大同一路掠夺，南北两面如同两道刷子一般，要将大同附近清扫一空。尽量获得更多的人口和财富。
东路军原本的计划是入寇后与皇太极会与宣府，皇太极兵力比历史上薄弱，他原打算放弃去年曾经抢掠过的怀来、保安等地，所以减掉了从独石口入寇的分兵。但皇太极一入关就收到多个渠道细致的情报，宣大兵力空虚，加上他感觉明军抵抗的确十分软弱，马上变更了计划。
东路军攻打龙门卫城不克之后，皇太极让东路军先行抢掠怀来，然后走广灵、浑源州到应州，与其他两路在应州汇合，这样三路下来，基本就把大同府抢光了。
到了二月初，东路后金兵已经扫空了怀来附近，按照皇太极与八家的协商，这次抢夺的人口主要补充各旗自己的损失，只往公中给两成，靠近边关抓到的，就先送回边口，由八家在边口接人，先行押回辽东。
山西镇的宣大回援的各军零散返回，在内长城各处犹豫不前，这些兵力十分分散，连张宗衡都找不到他们在那里，而这些人马心中对后金兵颇为惧怕，正好后金兵截断了通往大同和阳和的道路，他们便理所当然的呆在内长城内，等待那不可能到来的命令。
而梁廷栋此时已经确定后金主力就在宣大，他当了多年兵部尚书，被逼迫着在实践中学习了不少东西，眼光比起一般大臣强得多，力排众议马上调集北直隶各处兵马固守内长城关口，重点在居庸关至倒马关之间，解决了防御之后就是救援，梁廷栋调辽镇精锐赴宣大，领兵的是辽镇团练总兵吴襄和山海关总兵尤世威，另外急调登州镇六千兵马赴京畿，作为京师的预备力量，同时命令辽镇和登州镇在辽西、辽南分别发动牵制攻势，东江镇因为冰封影响，无法登岸大规模进攻，梁廷栋并未调动，整个大明北方的兵力都围绕宣大调动起来。
虽然梁廷栋的纸面力量很强大，但不是隔着上千里，就是兵无战心，很多兵马上路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不会与建奴交战，他们的调动更像应付朝廷。
官军抵抗不力，宣大境内狼烟处处，后金军如入无人之境，曾经号称九边精锐的宣大不堪一击，三路大军拉开大网，骑兵呼啸驰骋，成千上万的百姓被后金兵掳获，在寒风中被驱赶向关外，一路横尸无数号哭遍野。
后金的东路军遣送了大部分人口后，开始向南赶往大同府，准备与皇太极会师于应州。
……
二月初六日，武安北界，一个简陋的营地几乎被呼啸的风雪掩盖，这片营地有上千人，马匹却非常少，营地中间没有任何旗帜，看不出来是哪里来的营伍。
其中一个帐篷布帘打开，钟老四吐着白气从里面出来，头上很快飘满雪花，接着周少儿也钻了出来。
两人在雪地里站着，往南张望了一阵都有些失望，周少儿缩着头拢着双手，转眼看看钟老四道：“第五营一追过黄河，那就天天的居无定所，咱们的商社在河南点也不多，或许塘马根本就没找到祝代春，要是拿不到手令，你说咱们是不是看来都是些蠢蛋，这大冷的天，不知道在林县烤火，却在这里喝雪吹风。”
“你妈的，跨一脚就是真定府，就因为祝代春那一张破纸，咱们只能等在这里……”钟老四在风雪中昂首挺胸，往北边看了一会道：“山西可是老子老家，虽然老子不是大同府的人，不过那鞑子说不准打到哪里，那些人要是被鞑子抓了，那就是入了十八层地狱了，也不知道朝廷派了足够的援兵没有。”
龙骑兵一千一百余战兵以拉练的名义已经到达此处两天，与真定府只有一步之遥，预备千总部甚至已经越过边界，一路往北运送粮草。
刚开始的时候，真定府的官兵惊慌不已，派出多人来查看，他们还以为是林县那些招安的流民又造反了，好在情报局找到当地商社，通过私下的渠道跟官府作了说明，只说是受命返回的登州兵马，准备通过真定府增援宣大。此时鞑子入寇的消息已经传开，真定府听说是登州镇，还巴不得登州镇能留下来。连地方的阻力都没有了，但钟老四还是受限于调兵的权限，战兵被框在武安北界动弹不得。
周少儿听完嬉笑道：“朝廷的兵马不就是通州、昌平那些么，最多再加上辽镇的，这些顶什么用，还得是咱们登州镇去才行，可咱们就在这里，兵部为啥不直接来调咱们呢？”
“都把咱们忘了呗。”钟老四不满的道：“祝代春把咱们丢在林县，或许登州还以为咱们去了河南，在兵部那里咱们就更可怜了，咱们可能连兵册都没有。”
周少儿嘿嘿一阵笑，“眼下到处都乱哄哄的，忘了也可能的，要不咱们就别去山西了，就躲在林县过冬不好么，你非要巴巴的走上千里去跟鞑子拼命。”
“当然要去，陈大人说过，跟流寇有时还可以谈谈，跟鞑子没得谈的，打到他们投降为止，先把辽东几百万血债清算了再说其他的。”钟老四捏捏鼻子，喷出一把鼻涕，用手甩在地上，“老子就爱听陈大人的，陈大人最喜欢打鞑子，老子也是一样，流寇太弱了点，打着不带劲，上次旅顺就没打成，他妈的。”
周少儿又张望了一番，终于忍不住对钟老四道：“算了，别在外边等，你回你的帐篷，我回连队去了。”
“你走你的……”钟老四突然举起手，盯着周少儿道：“有马蹄声。”
周少儿细心听了片刻，果然有马蹄疾驰的声音，两人连忙跑到营门，只见几名塘马已经在营门下马，正在跟守门的排长递交军牌。
钟老四大步走出去，对着几人道：“几位兄弟是从哪里来的？我是第五营副营官钟财生，有命令就马上给我。”
当先一个塘马拉开脸上的围巾，拿出一件火漆密封的军令，吐着白气道：“军令司急令，交第五营副营官以上军官亲启，我们是从林县追过来的。”
钟老四连忙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登州镇军令司七年作战一号令，命第五营留守林县兵马立即救援宣大，以龙骑兵机动打击建奴分兵，对后金小股分兵形成威慑，望龙骑兵充分发挥机动优势，抓住机会重创其一股，逼迫其集结军队，进而减少抢掠范围，救山西百姓于水火。此令，登州镇总兵官陈新。”
钟老四怪叫一声，一拍大腿大笑道：“居然是陈大人亲自签发的，老子就说陈大人必定会去打鞑子的，陈大人远在登州，命令都到了，他祝代春就在河南反而拖在后面，这水准就是不同，你娘的军法官、训导官，老子这次看你们还敢说什么。”
周少儿在一旁赶紧提醒道：“请几位塘马兄弟进去休息，或是找人安排他们去林县。”
“他们自己去林县。”钟老四一挥手，转身就往自己的军帐跑，“周少儿回连队，咱们马上就要拔营。”
周少儿无奈的摇摇头，那领头的塘马看着钟老四背影呆了一下才对周少儿道：“烦请大人跟那位副营官说一下，他要把下半截的回执签了给我们，我还要派人回去交令。”
周少儿连忙跟守门的旗队长打了招呼，把登记都省了，赶紧跟着到了钟老四营房，刚到门口，钟老四已经批好红披风走出来，腰上的鞓带也扎好了，将签好的回执交给那塘马。
“吹集结号！”钟老四看看周少儿咧咧嘴，“集合晚的连长打二十军棍。”
周少儿低声骂了一句，赶紧撒丫子就跑，才跑了几步，身后的集结号就响起来，整个营地立即沸腾起来，军官的喝令声响成一片。
钟老四骑上自己的马，放眼望去，营地中跑来跑去都是步兵，他们的坐骑都已经在前面运送补给，龙骑兵已经成了步兵。
这个营地是个简易营地，帐篷也不是行军专用，只是预备兵帮着搭的窝棚，所以他们收拾的东西很少，粮草也在前面，上千人的军队很快准备完毕。
钟老四看着风雪中肃立的整齐队列，心中一种自豪油然而生，他猛一挥手，“龙骑兵，出发！”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东路
应州城外军旗如林，皇太极立于南门外山岗，看着源源不断的大明百姓在骑兵押解下送入各个营中。偶有亲眷在城内的，朝着城头大声嚎哭，城头上一直鸦雀无声。
抢掠的效果好于皇太极的预计，他冒险打散部队，扩大行军正面。但也是非常危险的不过他们收到的消息看来，明国兵部刚刚才调动登州兵不久，那登州远在两千里之外，就算是不作准备，然后日行百里也要二十多天。
所以皇太极还打算进一步扩大范围，目前应州以北已经抢光，再往南是内长城，那边一重重的大山看得皇太极也有些皱眉。虽然他们也出自深山老林，而且有一定的情报支持，但这里毕竟是陌生的地方，后金兵再号称野猪皮，人类的基本情绪还是有的。
加上跟以往一样，后金兵打仗都是穷凶才极恶，大家伙饿了大半年，家里老少都还等着吃的，所以入关之时全军如猛虎下山。到现在收获颇丰之后，那种赤脚不怕穿鞋的味道就少了，皇太极能明显感觉到各旗战意的下降。
而依然兴致高昂的，就是这两年被登州镇打得最惨的镶白旗、正蓝旗，以及镶黄旗的阿巴泰。阿巴泰原本是个火爆性子，打仗的能耐远超那些小贝勒，不过这么多年来，因为出身问题吃的亏太多，皇太极上台后，阿巴泰地位还不如多铎这些十来岁的娃娃，他便使了两回性子，借口没有皮裘衣服，不参加皇太极的宴会，然后又是听老婆的话，不愿把女儿嫁给蒙古的台吉，便被皇太极抓住小辫子，发动革命群众收拾了两回，终于老实了下来。
阿巴泰对皇太极道：“大汗，我们入关十来天，既然明国边军精锐都去了南边，那咱们也不妨多抢些时日。”
岳托在旁道：“日子是大汗早已定了的，这难处不在宣大，是在辽南，三月初必须出关，最迟月底要到辽东，否则那登州镇和东江镇要把辽东翻过来。”
岳托说完看了一眼阿巴泰，这次入关，阿巴泰这位工部尚书带来了牛录中所有丁口，六个牛录带包衣凑了八百人，真夷壮丁约两百人，其他不少是真夷老弱，最小十三四岁，最大超过五十岁。
在旅顺被登州镇盯着痛打一番，使得阿巴泰实力大减，说他心中对皇太极和豪格没意见是假的，不过他属于镶黄旗，按后金的体制，他就是想跟其他旗主勾结都不行，只能处处对皇太极和豪格委屈求全，以皇太极的心腹自处，这个改变终于得到皇太极的认可。这次特许他多带了不少的人，分配地方的时候也比较照顾，阿巴泰已抢到了两百蒙古人和一千多汉人青壮，老弱妇孺两千多，这些人大半会在路途中饿死，最后也只会剩下强壮的。
这些丁口能让阿巴泰至少恢复生产能力，作战的真夷在旅顺损失了，没有那么容易补充，只能从北方慢慢抓鱼皮鞑子。
阿巴泰对岳托这个晚辈没有什么尊重，听完后也不争执，这就是他现在的处事原则，就是多听少说。
皇太极转头对阿巴泰道：“老七你在旅顺损失是大了些，如今西路和中路都会于应州，朕的意思，如果你想要多得些，便与东路的阿济格他们一道，你领你本部兵马去通知阿济格和三贝勒，让他们改变计划，不必直接来应州，往东攻略浑源州、灵丘、广昌等地。”
说道三贝勒的时候，皇太极短短停顿了一下，如今这个莽古尔泰更见嚣张，与代善一唱一和，时常把攻打旅顺的事情翻出来说，往皇太极心头的伤口上撒盐，干得不亦乐乎。
这次莽古尔泰就带领东路军，一路上指挥也没有丝毫问题，光就打仗来说，比多尔衮这样的强多了。而西路攻击大同的就是代善一家人，包括代善、岳托、萨哈廉、硕托，硕托重新被启用，这也是岳托亲自来跟皇太极说情之后才成行的。
岳托看看面前的应州城，上面站满了城内组织的社兵，面对这些中原的城池，只要守军稍有斗志，后金军在这种入寇中就没有办法。
果然皇太极又对岳托吩咐道：“岳托贝勒，你领萨哈廉和硕托攻略代州，但代州以南山势复杂，不宜继续深入，只攻略代州附近平野城堡。”
岳托连忙领命，皇太极最后看向两白旗旗主，这两人在旅顺打得一塌糊涂，尤其是多尔衮，不但在土墙之战时候影响全军，在其后的撤退作战中也贪生怕死，与其他兄弟相比起来颇有差距。
在回到沈阳后，议政大会上对多尔衮进行了处罚，取消了他吏部尚书的官职，又罚了三个自管牛录，交予其兄长阿济格，还有给所有贝子以上的贵族陪了三匹雕鞍马。
多铎因为自己管一个旗，其正白旗实际上是整个八旗中力量最强大的，女真人有最疼幼子的习俗，奴儿哈赤也不免俗，他对这个十来岁的幼子十分溺爱，将手中最后十五个牛录也分给了多铎，其牛录数很早就达到三十个，这些牛录都是老奴直领的最强盛的牛录，不但丁口多，而且其中勇士远超寻常牛录，皇太极的两黄旗最开始加起来也只有大概三十个牛录。
出于分化多尔衮几兄弟的目的，皇太极没有重处多铎，只罚了他一些马匹，以处罚他私下从土墙撤走白甲兵，这样多铎没有多少怨气，而阿济格甚至从多尔衮那里得到三个牛录，皇太极打一个、抚一个、拉一个，三兄弟各自境遇，根本拧不到一起，起到了良好的效果。
皇太极打量了多尔衮几眼，这个二十出头的弟弟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旅顺之战后的灰头土脸。皇太极对多尔衮打仗的功夫有些怀疑，但对这个弟弟的心机却颇有些佩服。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豪格贝勒、墨尔根戴青（多尔衮）、额尔克楚虎（多铎），以豪格贝勒为主将，领兵攻略朔州，与岳托贝勒一路同样，不要过于深入内长城，亦不要攻打任何坚固之城池寨堡。”
“嗻！”几个人同时领命，豪格答应得很大声，他偷眼看了看多尔衮，心中颇有些得意。旅顺之后多尔衮被打压得够呛，在议政大会上都不太说话了。
皇太极最后还是看向阿巴泰，“多罗贝勒尽快出发，通知东路莽古尔泰、贝勒阿济格、多罗贝勒阿巴泰、镶黄旗固山额真贝子达尔哈、正白旗固山额真贝子阿山诸人，不必来应州汇合，领兵各自管牛录合各人本部阿哈，往略灵丘、广昌、忻州一线，可威慑紫荆关和倒马关，让明国不知我大军方向，引其援军转向内长城各关口。各路人马明日即出发，二月二十三之前返回应州。”
……
行军中的龙骑兵队伍，收拢了沿途一些马匹，此时已是步骑参杂。他们也是百里夜袭紫金梁的主力，刚从步兵改为龙骑兵，加之钟老四的恐怖训练量，所有人的体力都十分强悍，虽然冬季行军不便，每日也能走五十里。
钟老四骑着马，看到那些耷拉着脑袋的马匹就大声骂着，“什么他妈杂马，比人还走得慢，下次还不如抢骡子。”
周围的士兵纷纷发笑，不过这些杂马确实质量不佳，都是从流寇那里抢来的，好马已经都变成了正规骑兵，这些杂马大多是流寇从富贵人家抢夺的拉车的马匹，耐力和爆发力都不能与战马比，骑兵不要的就扔给了龙骑兵。
按照钟老四的计划，龙骑兵是多面手，而不是单纯的骑马步战，也给登州侍从室写了改进意见。但是面对这样的马匹质量，他的正规骑兵训练根本无法开展。
一名参谋从前方而来，“副营官，前面就是真定府府城了，今日是否还要赶路？”
钟老四看看天色道，“大军就地扎营，派出哨马继续哨探井径关和固关，看看有没有建奴到那里。”
钟老四说完又叫过军需官，“联络真定府的商社，看看他们能提供多少粮草，最好让他们找些马车，若是粮草足够，我能多调一个司的预备兵一起去山西。”
军需官摇头道：“大人，若是你要在山西持续作战，咱们最好不要带预备兵，今日哨骑碰到从倒马关逃出大同府的流民，说建奴十万之众，已经南下朔州，可能要直攻大同，山西各地都不开城门了，咱们到了山西肯定买不到粮，也很难联络当地商社。”
钟老四考虑片刻后，招收唤过作战参谋，“前方哨马有什么最新的消息。”
“前面倒马关前流民如潮，有说建奴已经破了内长城的，也有说往延庆州去了，要去攻打居庸关，总之是各种消息都有。”
钟老四又看向情报局两个探子，那领头的探子连忙道：“各关口道路不通，整个大同府都是鞑子骑兵纵横往来，咱们情报局的人过不来，已经三天没有宣大方向的消息了。”
钟老四抓抓脑袋，他是第一次单独领兵，两千多人的安危都在他一人身上，他要考虑的远不止如何打仗那么简单，这样的行军对他考验更大，这还是在有商社支持的北直隶，如果在贫瘠的河南，他觉得自己还真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想到这里不由觉得祝代春也不容易，不过念头只是短短闪过，他马上又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样子，对着那参谋道：“登州今日有什么消息？”
“今日刚从真定府商社转来的，军令司第二批塘马到了真定府，通报了登州镇救援宣大的人马行程，三日前才从登州府出发，有近卫营三千总部，第一营一个千总部，耿仲明正兵营，暂编武学骑兵队，两个临时辎重营，合计七千九百人。”
钟老四咧咧嘴，“人他妈不少，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要是现在就在真定府，咱们就跟鞑子好好干一场，现在嘛……是不是陈大人亲自领兵？”
“不是，近卫营营官王长福。”
钟老四一听，原来是这个老上级，嘿嘿笑了一下，然后对着作战参谋道：“王长福打仗信得过，但是眼下靠不着。你们明日跟哨骑走在前面，先行收集倒马关和紫荆关情报，若是无法核实，就让哨马出关哨探山西，一定要确定建奴的确切消息，别让老子两眼一抹黑就冲进大同府。”

第一百七十九章 走马驿
“这个就是武学讲的杨家将？”
倒马关城西的马圈山上，钟老四望着面前的一块汉白玉碑，这个碑约六尺高，上面刻着“宋将杨六郎拒守之处”九个大字。
龙骑兵的训导官轻轻抚着胡子，“听闻杨六郎镇守三关二十余年，正是我辈军人楷模……”
“什么楷模，杨六郎敢和辽兵拼命，俺钟老四佩服一下，但守着二十多年不打出去俺不佩服，陈大人说的，军队就是要进攻的，任何形式的消极防御都是没有益处的，除非是为了随之而来的反击。”
那训导官又被钟老四抢白，有些不满的看看钟老四道：“钟副营官，这，杨六郎只是个将官，宋辽交战，那是两国交兵，不是杨六郎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总要有个大局观，有个……”
“好了。”钟老四打断道：“今日咱们都不要说那些话，没得又争执起来，拜过杨六郎，咱们就赶紧下山，明日入山西，今日开最后一次作战会议。”
训导官也不与钟老四争执，一群人拿出牛羊肉和果品，摆在六郎碑前面，又点起香蜡，由训导官领头参拜。
在合适地方参拜华夏英雄，也是训导官的一项职责，只要没有紧急任务，所有将士都要参加，用以培养士兵的荣誉感。
但此山距离营地有两三里，钟老四认为浪费士兵体力，便只领了排长以上前来。
参拜完毕之后，钟老四等人准备下山，从马圈山山顶往东走过一段，雄威的倒马关关城出现在东面五六里外。
倒马关为内长城三关之一，灵丘道顺着唐河（亦称滱水）河谷穿越太行山，通过倒马关之后便是京畿平原，所以一向是兵家要冲。就关城来说，倒马关关城城周五里，高三丈五尺，三面环水一面依山，寻常要攻下来是不容易的，以建奴入关的攻坚能力，面对这样的关城确实无可奈何。
倒马关的西面，峰峦如海，在飘飞的雪花中若隐若现，越过这片大山，就是狼烟四起的大同府了，或许他们已经到了太行山中。战场近了，钟老四却觉得精神反倒有些放松，这和以前的作战经验都不相同。
钟老四摇摇头，对身后几人道：“收起所有旗帜，让商社的人跟守关的人说说，其他任何人不得出关北上。除了倒马关守将外，对其他人都说咱们是河南毛兵，出关之后才能打登州镇的旗帜。”
那训导官并不干涉钟老四的指挥，只叹了一声，“建奴就在隔邻，不知真定府这些官员在干些啥。”
……
倒马关西门，灵丘道从西北群山中蜿蜒而来，大路在西门外绕了一个小圈，进入了西门的瓮城门，无数大同府逃来的百姓被挡在关城外面，塞满了附近的道路，哭叫着请关城上的人开门。
在倒马关的西门瓮城上，钟老四见到了保定府的一些文武官员，这些人也知道京畿的紧要，出了错漏要秋后算账的，所以大多数还是能在关键时刻来进行防守。不过都是些文官，除了鼓动百姓守城外，其他没有什么特长，好在有一部保定兵马来援，加上真定府的兵马，倒马关附近的防卫还算稳固。
这种后金大军压境的时候，真定府和保定府官员还是比当年固安知县靠谱，面对着突然冒出来的登州兵，他们立即提供了五日粮草，希望这支人马能在保定府协防。
“本官乃井泾兵备道副使孔闻诗，登州镇来援将官可有兵部扎付。”一个相貌堂堂的穿四品文官服的官员站在面前，不冷不热的对钟老四说道。
旁边倒马关的一个把总凑过来，这人与商社相熟，他怕钟老四莽撞，对钟老四恭敬声道：“孔道台是孔圣人六十二代孙，天启二年的进士，一向就有直名，历任中书舍人、吏科给事中，如今是井泾兵备副使（真实）。”
“哦。”出乎那把总的意料，钟老四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要知道寻常文官听了这个孔圣人，都要惊呆在当场，多年只看书本，学习这人的言语，到突然冒出一个圣人的后代在眼前，普通人该多么惊讶。
不过钟老四根本就不看书，他最多是认识一些常用字，孔子的名字倒也听过，但登州镇的氛围内，连朝中大员也经常直呼其名，这个遥远的孔圣人也就不那么有威望了。
按照朝廷的级别来说，钟老四现在挂职是登州镇团练总兵正兵营下游击，署山东都司府都指挥同知，算来是从二品的大员了，但这个只是军卫系统的从二品，没有人真当回事。
实际上，连钟老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朝廷级别，当年刘民有都没有进京，钟老四这个假游击也没有去，登州镇一贯的去朝廷化，兵务司直接收了那套告身，压根就没有给钟老四，所以钟老四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是个游击。直到这次要跟人家打交道了，兵务司的人才从兵册上找到一栏备注，挖出了钟老四的官身。
钟老四虽然对文贵武贱很不认可，但现在在人家地盘上，他还是以下官礼见过孔闻诗，他直接道：“孔大人，军情紧急，俺们是从河南过来的，由登州团练营副总兵祝代春调遣，兵部扎付并未到军中，不过这打鞑子是没错的，有些兵马，收到扎付还不肯走呢，咱们这样赶过来的，那才是真心打鞑子，请大人跟下官说说倒马关附近的情形。”
孔闻诗从鼻孔里面哼了一声，显然对面前这个冒失的军将不太满意，首先是这位登州将官没有对他身份表现出丝毫的惊诧，显得对山东孔府不够尊重，然后便是礼节上有所欠缺。
不过孔闻诗还算是识得大体的，稍微气了一下，对旁边的一个游击点点头，那游击是真定府的，他对钟老四客气的道：“登州镇是天下强军，咱们都是信得过的，不过也请钟将军三思而行，前些时日大同告急的塘马过了几拨，都说是建奴多达十万之众，钟将军也不过千数，无论如何这个……”
钟老四有些不耐烦，他忍着性子拱拱手道：“烦请几位大人，快些跟老钟说了，俺们好定下如何打。”
那游击扁扁嘴终于道：“昨日有浑源州和灵丘县的人逃来，言称前些时日，后金兵大聚于朔州，蒙古大聚于大同日夜攻打，这几日有两股奴兵，一往太原而去，一往倒马关而来，不知是要攻打太原府还是要入京畿，正好各位登州镇好汉到来，可帮我真保兵马固守倒马和紫荆两关，保我京师百姓……”
钟老四一拍腿上的裙甲，哈哈笑道：“总算有鞑子的消息，那俺们登州镇正好去赶他们走，不让他们靠近两关，请大人下令开门。”
孔闻诗对钟老四怒道：“这位钟游击，城下鱼龙混杂，你如何知其中无建奴细作？一旦开门放入，万一有人乘机闹事，危及京畿安危，谁能担待得起。便如当年的辽阳、沈阳、铁岭、遵化……”
“没有那么严重，百姓不让他们留在关内便好，西门进东门出，每组两百人，一天也能过完，只要不在城中，他奸细能奈何关城一根毫毛，孔大人，你不是孔圣人的后人么，你家孔圣人说过‘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咱们躲起来当缩头乌龟，将无胆则兵无志，仗不打就输了，咱们登州镇去前面打，大人在后面既得运筹之功，也算救了城下的百姓。”
……
孔闻诗与几个保定军官合议良久，终于答应开门放登州镇西行，钟老四的最后一道难题解开了，从此处往大同再没有任何阻拦，除了那些后金兵。
在倒马关全体守军的注视下，区区千余人的登州骑兵穿过城外拥挤的难民群，顺着狭窄的灵丘道急行。
“各位大同府的乡亲，咱们是林县来的河南兵，鞑子毁了你们家，咱们河南兵这就去给你们报仇去，非要鞑子血债血偿。”各部的训导官边走边喊，围观的难民齐声喝彩。
“没有去处的，可以去林县投军堡，咱们还要招兵，卫所也招屯户，关城西南边三里，有咱们的辅兵，大伙可以去那里投奔……”
那些训导官一路叫喊着，不断停下来，给路边的流民讲解，身边很快围满了人，龙骑兵的镇抚兵堵住了道路，不允许任何人再返回大同方向，即便倒马关外有建奴细作，现在传递不了消息，也是没有用处的。
那些流民听得兴高采烈，其实这也是商社的一个主意，用流民的劳力来搬运粮草，从北直隶的各地商社运送粮食到真定府附近，以保证冬季的运输。
城下人声鼎沸，倒马关守军乘着这次开门，登州镇挡住了大道，没有鞑子能冲过来，城外的难民得以一批批进城，穿过关城逃入保定府。
钟老四的龙骑兵沿着唐河河道西北前进，千总部所属的二十多哨马塘马全部放出，顺着灵丘道方向侦查。
路上只要碰到有逃难的人，就有参谋选一些口齿伶俐的询问，得到的消息都不确切，不过能确定有一股鞑子在攻略灵丘县城，有蓝色、黄色、白色三种旗帜，有几人都声称亲眼见到过，不过不记得有没有白边。
他们很快走过二十里地，来到走马驿，这里有三条岔路，一条是往灵丘的灵丘道，一条是往广昌县，另一条是沿唐河支流西河行进的偏僻小路。
周少儿的连走在第一的位置，他轻易占领了逃得只剩下一个驿官的走马驿站，钟老四来到走马驿的大门前，这个驿站墙厚堡高，里面还有高大的堠台，实际上在设计的时候是一个倒马关的前沿据点，能控制这个交通要道，现在却被轻易的放弃，可见再好的防御体系，没有合格的军队都是枉然。
钟老四在四周看了一遍，走马驿西北方地势开阔，是唐河和西河冲击成的平野，东北方就是通往广昌的道路。
周少儿看着两条路有些抓头，他们的情报基本是一抹黑，能逃难到这里的人，实际大多都没见过后金兵，他们带来的消息很多是流民中以讹传讹而来。
据周少儿开路时候听到的，就有二三十个版本，最夸张的，有说皇太极已经到了广昌，正领着十万兵马向南而来。
周少儿对钟老四问道：“咱们急急忙忙出关来，啥情报没有，这个地方可不好选，万一要走广昌，灵丘道这边却过来一支建奴的话，咱们的退路就断了。”
钟老四一指走马驿，“调一个预备兵连过来，咱们先占据此处，在此囤积粮食，然后首先一步，咱们要打击在附近活动的一路建奴，等到确认建奴确切活动地方，咱们再出发。”
周少儿点点头，正要招呼连队全部进入走马驿，前方马蹄急响，灵丘道方向跑来三匹哨马。

第一百八十章 乱选
“副营官，灵丘道方向发现一股建奴哨骑，大概二三十人，我们人少就撤了，建奴在后面追了一截，后来又不见了。”领头的哨马大声道。
钟老四不满的道：“这你娘的叫什么军情。”
那哨骑小心的回道：“山路狭窄，建奴也不敢过来，咱们也不敢过去，对峙了半刻钟他们才举盾牌过来，咱们便调头回来了。”
周少儿也道：“咱们哨骑少，打不过建奴那些哨骑，万一被抓几个，反倒被问出咱们的实力。”
钟老四翻翻地图，“灵丘道方向有建奴，广昌县方向暂时没有回报，你娘的建奴连这山沟沟都不放过，跑一天能抓几个百姓，真他妈穷成这样了。”
“属于哪个旗的看清没有？”
“蓝色的，有几个白甲的背旗，看着有些小，不知是镶蓝旗还是正蓝旗。”
钟老四脑袋中转着，情报非常模糊，按照沿途收集的消息，对面可能存在蓝旗、白旗、镶黄几种旗色。
想了片刻不得要领，钟老四对着几个连长道：“你们怎么看？”
周少儿看看其他人，见大家都不说话，只得举手道：“我觉得建奴不像要攻击倒马关的样子，若真要打，他们就该轻骑快进，将灵丘道上的百姓尽数掳掠走，如今对我们的零散哨骑也只是短暂追击，可见其战心不高。”
另外一个连长刘跃也赞同周少儿，他对钟老四道：“建奴最喜欢用间，可能派人到三关看过，知道布防严密，他们当年在北直隶连昌黎都没打下来，现在倒马关有真定、保定各部齐聚，还有通州和天津兵马，建奴绝对无法破关，倒马关又绕不过去，最多来抓些路上的人罢了。”
外面此时一阵阵喧哗，原本慢慢行走的流民突然大呼小叫，往倒马关夺路而逃，无数人被人群挤翻，跌倒在道路两旁。
驿站周围的龙骑兵立即戒备，但看了半天也只见百姓逃窜，没有任何的建奴到来。
过了一刻钟，外边才安静下来。一个镇抚兵进来报告，说是从灵丘道过来的几个百姓，说看到建奴在十多里外，结果外边立即一片大乱。
钟老四低声骂了几句，那几个百姓说的应该就是哨马看到那一伙建奴，居然能把这些人吓成这样，现在这些百姓往倒马关跑，必定会堵住预备兵，钟老四看看天色，只能派出两个排封锁道路，大队就地在走马驿扎营。
走马驿周边群山连绵，那里面不知有多少建奴，钟老四哼了一句，拍拍桌子道：“呆在这里不是法子，最多宿营一晚，陈大人若是让咱们协守三关就罢了，但是命令是要打击建奴分兵，咱们就不能停在这内长城附近。咱们打哪边，去广昌还是灵丘？”
训导官摸着下巴站起来道：“这个，我认为……”
“你认为个屁，打仗没你们的事，你学过操典？学过速成班？你练过三段击？给老子闪一边去，各连连长说。”钟老四毫不客气的打断，那训导官咬咬嘴唇，气得满脸通红。
钟老四问完，所有人却都不说话，这山间孔道只有这几条，不像平原地区有很多道路，敌情不明，走哪一条都充满风险。
一群连长和司长都闷着不出声，钟老四点名道：“周少儿说。”
“嗯，这个，要不咱们去广昌，只有六十多里，灵丘还远一些，要走一百一十多里，沿途又都是山路，就算咱们碰上鞑子了，也杀不了几个……这个，反正没有情报，我也说不好。”
“还有没有？”钟老四环视一眼，“你们不说，老子就来说说，灵丘方向有建奴哨骑，那说明有建奴大队在山区活动，广昌这条路上，逃难的百姓寥寥，老子判断建奴已经封闭山口，从行走路程来说，建奴可能已经撤离了，倒是灵丘这个方向，建奴就在近处，适合咱们去重点打击。既然连长司长参谋都不说话，那好，老子就直接决定，咱们去灵丘，辎重留在走马驿，第四连押后，待预备兵到达就追赶前队。第一连打头开路，配四磅炮一门，遇到建奴就持续攻击，咬住他们的尾巴。”
……
周少儿跟在钟老四背后出门，把红色的带护耳软帽在头上戴好后，看着前面气呼呼离开的训导官背影，他对钟老四低声问道：“我说钟头，你为啥选灵丘，而不选广昌县？你那理由有点牵强，那边路上百姓是少点，但也可能是广昌的百姓往紫荆关逃，往这边来得少。”
“你真要问，我就只能说没有理由，我乱选的。”钟老四摇摇头。
周少儿目瞪口呆，“你是说，你是乱选的往灵丘攻击？”
“对啊，老子又不是神仙，现在没有任何情报，你们这么多人都不知道如何办，老子又如何知道，但一直留在走马驿是不行的，我们的优势在于建奴不知道我们到来，若是留在此处不走，很快会丧失这个优势，山地造成情报不清，但也是咱们最好的掩护，建奴同样会两眼一片黑。拖在走马驿的话，一旦建奴集结或是撤退，咱们就没有了机会。所以走马驿只是作为接应点，必须选择一个方向前进，相对来说，灵丘这边发现过建奴，那抓住一股的机会比较大。”
周少儿抓抓脑袋，“我想知道的是，你到底凭这个选的灵丘？也可能那些建奴哨骑一经一溜烟回了灵丘，他们派个几百甲兵在入山口一堵，山口那点宽度，任你关公转世也打不出去。”
“实话告诉你了，老子乱选的，现在基本就是两眼一抹黑，我只认准一条，不能在走马驿久拖不决，也不能采取守势，至于打哪边好，只有天知道。陈大人说过，比错误决定更差的，是不做决定，所以不管对错，我就选灵丘了。”
周少儿：“……”
……
茫茫太行，苍山如海，群山被白雪覆盖，天地一片萧索。天上又下起雪，虽然已经是二月间，但小冰河时期的冬雪时间延长了。
丛山之间便是连接倒马关和灵丘的灵丘道，这条山道顺着唐河河谷修建，靠着唐河水千百年的冲刷，在太行山中间开出一条通道，后人便顺着河谷修建了灵丘道。
道路旁边的唐河已经在开化，唐河中间可见水流混杂着冰凌，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往南流淌，雪花飘入水中，马上被河水消融。
关大弟牵着马匹走在并不宽阔的道路上，这已是从走马驿出来第三天，第二日一天只走了四十里，一路上没有碰到建奴的哨骑，晚间找了几个破败的村庄宿营。
道路两旁是陡峭的山壁，有些地方如斧削一般，行军的队列中满是马匹嘶鸣和喘息。关大弟在旅顺就是龙骑兵，经常与正规骑兵合练，正规骑兵的战马既安静又听话，钟老四念叨了很多次，他的愿望就是把龙骑兵的杂马全部换成战马，但关大弟从来不认为钟老四这个愿望能实现。
“停止前进！”
前面的士兵回头说了一句，关大弟马上也往后传令，陆续停下。狭窄的山道上只能用这种方式，关大弟一直在想，如果遇到建奴了，大军是不是要跑到河面上去作战。
关大弟停下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的燧发枪，又把插袋中的厚背马刀抽出来看了一次，加上鞓带上的匕首，就是他全部的武器，不过关大弟很怀疑自己是否有用马刀的机会，他身下的这匹杂马耐力还可以，但是冲刺速度奇慢。
“检查弹药！”
前面又传来一声命令，关大弟心头紧了一下，把燧发机举到眼前，检查了火门盖和枪机的位置，反复看了几次，心中稍安，然后又摸了一下鞓带上的牛皮盒子，里面有十发纸壳弹，左右衣袋各有十发备用弹，还有二十发在他的背包中。
关大弟检查完，好奇的踩在马镫上站直身体，想看看前面是什么地形，结果前面许多人也是如此，只能看到两侧的岩壁在前方变低，似乎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地形。
过了半刻钟，继续前进的命令传来，第一连顺着山道慢慢走到空旷地带，这里是一片稍大的河谷，东北方向有一条山道蜿蜒而来，关大弟也不知道是通到哪里的。
队伍继续前进，方向依然是灵丘的方向，只走了一小段距离，队伍便向左转，进入了另外一条道路。
转弯的地方地势平坦，几个哨骑和亲兵站在路边，还有他们的副营官钟老四，地上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钟老四对他大声吼道：“狗汉奸，后面的镶黄旗到底有多少人？正蓝旗过去了多少人，说出来给你个痛快，你别逼老子给你上刑。”
地上那人缩成一团，声音很小，然后周少儿在对钟老四问，“后面还有镶白旗一部，前后人数差不多，打莽古尔泰还是打阿巴泰。”然后钟老四便皱起眉头。
队伍没有停止，很快就看不到钟老四他们，关大弟没有听到钟老四的答案，他也不太关心，反正这莽古尔泰在复州就打过，也不见得有什么厉害，他好奇的四处打量，前方出现一个军堡，上面写着“马头关”三个字。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夹击
马头关外的大道边，龙骑兵士兵全体下马，正在休息吃东西，这些吃苦耐劳的士兵不能升火，捧起路边的积雪塞进嘴中，再咬两口坚硬的饼子，就是他们的临时补充，如果处于作战中，那他们一整天都没有吃饭的机会，但依然没有叫苦叫累。从林县出来穿越真定府，只有二十人因病掉队，损失马匹三十，体现了龙骑兵的强大机动力。
关大弟停在路边，他的椰瓢用棉衣包在背包中，里面有现成的水，不过他不想去取，直接去路边抓雪团，道路上马蹄纵横，路边倒着些百姓尸体，男男女女都有，很多人全身赤裸，身上有些冻上的血迹。关大弟瞟了一眼，绕过那些尸体去远点的地方抓了一些雪。
几个哨马从前方领来七八个百姓模样的人，钟老四从后面赶来，那些百姓看到大明的将官，跪在地上大声嚎哭，请大军去救他们的亲友。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指点后金军离开的方向，关大弟也听明白了一些，听口音很多是当地人，后金军经过的时候，他们比较机灵，一直往山上跑，那些后金兵没有追多远，倒是顺着大路跑的，基本都没跑掉。
几个参谋跟在钟老四身边，正在用刚才审问奸细的供词与百姓核对。
关大弟啃了几口饼，回头看看那些满身冰凌的尸体，闭着眼低声道：“钟头快带咱们去救他们。”
……
“全军停止前进。”钟老四指指雪地上乱画的地图，“让开广昌过来的路口，让后面的镶黄旗半数过唐河后，我们再从马头关的冲出来，列步兵阵压死他们，路口只有那么窄，他们跑不掉。”
一群连长纷纷点头，钟老四握着两拳在头上挥舞，他大声提醒道：“咱们运气不知道叫好还是叫不好，现在在两股鞑子之间，正蓝旗在前面大概二十里，镶黄和镶白旗在后面，距离多远老子也不知道，派哨马容易暴露，所以老子也不派，老子估摸着，相隔不会太远。正蓝旗忙着向前抢掠，应当不会调头回来白白走路，后队的威胁比前队大。但咱们的目标是莽古尔泰，他没有往北回灵丘，而是绕道茨沟方向，这条路上百里，沿途布满村寨，他是要去抢人口来着，狗日的张狂得很，在太行山里面都敢这样干。茨沟那条路上还有三个关口，老子不知道还有没有友镇驻守，但值得赌一赌，友镇总也有几个带把的，只要有一个关口撑一段时间，莽古尔泰就是坛子里面的王八，他是四大贝勒之一，现在大贝勒总共才三个，打死他就是咱们登州镇对阵建奴以来最大的军功……”
周少儿抓抓脑袋，他去年在军令司参加形势分析会，听说这个莽古尔泰好像和皇太极不对付，当时会上要求是，同等条件下，优先打击两黄、镶红、镶蓝，按现在的情况，正该全力攻打后面的镶黄旗。
正要出言提醒，钟老四又指了一下通往走马驿的路口，“与镶黄旗的交战地点就在马头关南边的河谷，第三连留在南边通往走马驿的山道，隐蔽好，马头关开打后才能出来，多带旗帜，让建奴不敢从那边逃走。马头关是咱们主力，记住要点，镶黄旗是后队，后队没有警惕，哨探必然松懈，正是咱们可以利用的地方。咱们都必须隐藏在两个山口之后，派人在山顶观察，出阵之时必须迅猛果断，各连分遣队先行站位，掩护主力展开，战列兵以三行排列，拉开正面展开火力，沿河谷平推，第三连从南边路口出来，快速推进到广昌山口，阶段镶黄旗退路，并阻断后面的援军。这里位置比复州河边还好，老子不信鞑子骑兵还能飞到山顶上去，鞑子从山口出来列阵都难，七百多条燧发枪，只要两轮鞑子必溃无疑，打散其前锋后，第三连留下一个排追击广昌方向山道，致使敌后队败退后，立即追赶大队，咱们的目标是莽古尔泰，那个阿巴泰是个啥来着？”
刘跃连忙补充道：“多罗贝勒。”
“就是这个多罗贝勒，所谓多罗，就是多了的，咱登州镇把阿巴泰女婿都杀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老丈人先放一放，别赶尽杀绝。所以他的人头没有用，老子就是要杀大贝勒，击溃阿巴泰咱们就追莽古尔泰。”
一群司长连长副连长哈哈大笑，纷纷大声领命，听到要杀莽古尔泰，这里气氛十分热烈，周少儿又觉得有点不好泼冷水。
就这么一犹豫，钟老四已经把命令分派完毕，各连长大呼一声“虎”，赶回各自连队，周少儿凑到钟老四面前，“钟头，这个……”
“这个什么，别啰嗦，都给老子快点去，谁他娘的晚了，老子亲自拿枪打掉他脑袋。”钟老四抽出手铳挥舞了几下，骂完就去招呼千总部的两个炮长，跟他们指点布阵时的行进路线。
周少儿营头挨了一顿骂，灰溜溜的赶回了自己的连队，路上看到千总部的训导官，本来想让训导官去说，但想起这训导官现在根本不和钟老四说话，只得摇摇头，反正都是鞑子，打谁都是打，周少儿安慰完自己，往自己的连队走去。
……
广昌（今涞源）前往马头关的道路上，一支骑兵、百姓、推车、牛马车组成的队伍绵延数里，如同一道灰黑色的河流流淌在太行山中，其间可见到不少黄底红边的牛录旗。
一群插着的银甲巴牙喇走在前面，偶尔路边还有一两个蠕动的百姓，就有巴牙喇纵马踩过去，直到那人再无动静。
阿巴泰就领着戈什哈走在白甲之后，旁边是镶黄旗的固山额真达尔哈。两人脸色都有些不好，按照皇太极的计划，东路军要威逼紫金关和倒马关，至少要装个样子出来。
东路军的统帅是三贝勒莽古尔泰，从延庆州往南之后，莽古尔泰就把皇太极的命令扔到一边，想在哪里多抢两天就多抢两天，压根没有吧去应州汇合的消息放在心上。
阿巴泰寻到他们之后，莽古尔泰还是往灵丘方向来了，他们一早封闭了灵丘入山的路口，把灵丘周边的富饶地区刷了一遍，抓获的人口有接近三万，物资不计其数。
莽古尔泰脾气暴躁，其他人大多不愿跟他一路，阿济格破灵丘之后便独自去了王家庄，在那附近单独抢掠。莽古尔泰留下德格类继续抢掠灵丘，自己往东去了广昌县，为了防止其他人和正蓝旗争抢更富饶的灵丘，又把阿巴泰和达尔哈一起领到了广昌。正蓝旗处处占强，镶黄旗两个中层干部拿莽古尔泰没有办法。
广昌县毕竟要远一些，很多百姓已经提前入山，更多人顺着拒马河河谷的官道去了紫荆关，县治防御严密，轻骑而来的后金兵不愿攻城，只在城外抢劫。
阿巴泰还记得皇太极要求东路军佯攻三关，便与莽古尔泰商量威逼紫荆关或倒马关，莽古尔泰马上就让阿巴泰去打紫荆关，让达尔哈经走马驿去攻倒马关，他自己则在广昌县继续抢劫。
阿巴泰和达尔哈都是一肚子的气，不过好歹算个计划，结果第二天一起床，莽古尔泰就没了影子，两人派出哨马去打听，才知道往马头关去了，最后派了一个巴牙喇来通知两人，说各自抢掠，最后在灵丘汇合。正白旗的固山额真阿山看这个情况，表示自己只抢广昌周边，然后走原路回灵丘。
这样只剩下镶黄旗的不到十个牛录，其中阿巴泰的六个牛录虽然看着有八九百人，但实际上只有两百甲兵，镶黄旗两个中层干部心头发虚，没有莽古尔泰的接应，两人根本不敢去茫茫群山中佯攻紫荆关和倒马关。
于是怀着郁闷的心情，两人决定跟着莽古尔泰的方向，经马头关直接回灵丘。钟老四抓获的那个奸细就是八大家收买的大同土匪，专门给后金兵当向导，分在阿巴泰这组，他奉阿巴泰的命令，与两个甲兵去联络正蓝旗回来，正好营头撞上了登州龙骑兵。
达尔哈五大三粗，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他揭下帽子，露出长了些发桩的头顶，摸了一下之后道：“又该剃头了，入关都剃了三次，差不多该回去了。”
阿巴泰瞟了一眼达尔哈，这人是皇太极心腹，打仗还行，手下也有三个自管牛录。前年打察哈尔的时候达尔哈手下跑了两个蒙古户下人，结果去给林丹汗报了信，害得后金几万大军在大漠里面乱窜了几个月，连林丹汗的影子都没有摸到。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达尔哈还是稳坐镶黄旗固山额真。
阿巴泰回过头来淡淡道：“咱们从马头关就直接走灵丘道了，听说三贝勒往南去了，咱们就不跟着了。”
“当然不跟着。”达尔哈把帽子带好，满脸气愤的道：“他一路把人口财物抢个精光，又只有一条道，咱们跟在后面吃他屁呢。”
阿巴泰脸上微微抽了一下，挤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反正莽古尔泰一贯的无法无天，现在旅顺之战后皇太极的威望跌到谷底，很多人还真听莽古尔泰的。至少德格类现在敢在议政大会上当面说皇太极的不是，正蓝旗的固山额真托博辉也渐渐站到莽古尔泰一方。
现在后金政局与奴儿哈赤时候相比，确实太过混乱，皇太极威望不足，各旗的合练都没有了，都靠各个旗主自己督促，若非明军太烂，这个军民合一的大原始部落很难存活下来。好在他们现在还没有遇到致命的打击，登州镇的力量虽然增长迅猛，但还无法与后金堂堂对阵，特别是在骑兵方面。
尽管如此，阿巴泰还是不愿意跟登州打仗，对方那种看似刻板的作战方法，实际打起来却很难对付，尤其长枪阵，阿巴泰除了用弓箭外，想不出用什么兵器能对付。
阿巴泰随口敷衍道：“三贝勒总还是比阿敏好些，当年阿敏可是准备在朝鲜称王的。”
两人说话间，前方的巴牙喇往北转弯，阿巴泰眼前一开，视野变得开阔，一条冰雪未消的河床出现在面前，旁边一个汉人向导说道：“七贝勒，这是唐河，河边就是灵丘道，前面就是马头关。”
阿巴泰扫视了一下，唐河往南流去，下游还有一个路口，上游就是往灵丘的方向。
一切都和前面的道路差不多，阿巴泰站在河边看着甲兵一批批走入灵丘道，通过唐河上的一座木桥。
四周到处都静悄悄的，阿巴泰的目光在周围游走，他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又过了片刻，他的眼睛停留在不远处的地面，雪地上满地的马蹄印，道路中间已经被踩成了泥浆状态，旁边则能看到一些零散的蹄印。
阿巴泰顺着蹄印看去，是从南边走马驿的方向过来的，觉得似乎有些不对，莽古尔泰应该不会调动那么多骑兵去佯攻走马驿。
此时白甲兵已经在过唐河上的木桥，阿巴泰转身对身边的戈什哈道：“去告诉前边，派几个哨骑去马头关看看，其他人马都停下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逃窜
几个前锋兵离开白甲的队列，分别往马头关和南边山口狂奔而去，骑术显得十分娴熟。皇太极改革军制，每个牛录大致定白甲兵十五到十七人，白甲里面又分出前锋兵，也就是后来满清的前锋营，每个牛录两人，在后金军队中承担哨骑的作用，是全军精锐的精锐。
在真实历史上，皇太极的军制改革在天聪八年已经接近完成，各旗的牛录正在变成人口单位，牛录额真需要担任单独的军职才能领兵，但现在因为他威望下降，各旗进度各不相同，两黄旗、镶红旗、镶蓝旗基本改变完成，其他各旗只是做个样子。
唐河上的木桥距离马头关有接近两里，河道比较开阔，岸上也相对平缓，是灵丘道中比较少见的开阔地形。
在哨马奔驰的这段时间内，阿巴泰的牛录陆续停下，阿巴泰回头看了一下，后面长长的百姓队列，把狭窄的山道堵得满满的。他心中感到满意，除了这里的，他在应州营地还抓了上千青壮，今年可以好好补充一下包衣，但是补充甲兵还是至少要几年，从这些包衣和生女真中慢慢补充。
而达尔哈的三个牛录却还在继续前进，已经过了唐河上的木桥，阿巴泰也没有在意，毕竟没有任何确切的威胁存在，达尔哈自己决定自己的行止也是他管不了的。
几个哨骑变成了小点，一直没有任何的异常，阿巴泰也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太过小心，从入口之后，宣大军各部守城倒是很坚决，后金兵能找到攻坚的机会不多，但就野战而言，连望风而逃都算不上，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他正要命令继续前进，突然几声轻微的枪响随风传来，阿巴泰的瞳孔瞬间收缩，他极目看向马头关方向，距离有些远，他看不确切，只能看到似乎出现了一些小点，似乎遭遇了明军的哨骑。阿巴泰马上把目光转向南边，南边山口也有了异常，一阵排枪声之后，两个哨骑在转弯处被打翻。
“所有甲兵和余丁下马列阵！巴牙喇上山头”阿巴泰很快做出决定，从容的对后面下令。在这样的山道上，如果调头原地转向，那就是一场灾难，更别说后面山道上还有大批的难民和推车。
达尔哈也在唐河对面招呼甲兵，他的三个牛录大概有三百人。因为正蓝旗刚刚经过，他们依然认为这里出现的明军只会是一些将官的家丁哨骑，不会是大股人马。他也有信心在这种地形击溃任何明军家丁，或者十倍以上的普通明军。
海螺号响起，后面的甲丁纷纷赶来，在拨什库和牛录额真带领下匆忙布阵，巴牙喇则往东侧登上几个小坡，占据制高点，以掩护从长长队列赶来的甲兵。附近的包衣也拿着刀子赶来，等到甲兵击溃明军，他们也可以追击一下。
远处出现红色的人影，阿巴泰眼光不停在两边转动，判断着人数。明军的边军大多都是红色的战袄，所以阿巴泰在远处也没有发觉任何不妥。北面的红色很快汇成一线，往南边推进过来，残留的几个哨骑正在亡命奔逃。
“人数不少嘛。”阿巴泰在心里想道，他看达尔哈已经集结其一百多人，还有一百多的包衣，后面的甲兵也在赶去，阿巴泰决定应付南边过来的那支明军。
达尔哈不及收拢全部人马，带着过河的近两百甲兵往前迎战，后面还有一百多包衣。
阿巴泰也督促着人马往南，他还不到两百人，大概只有一百五十上下，其他的多在后队看押百姓，一时间无法收拢。
南边的明军人数比北面少，他们一边前进一边拉宽战线，此时已经延伸到了干枯的河道中。
阿巴泰眉头皱起，随着距离接近，对面的明军的动作越发显得似曾相识，阿巴泰的眼睛越睁越大，距离接近到了三百步，对面那种短装完全与旅顺的登州镇一模一样，头上闪动着一排排雪亮的尖刃，并且很快响起了一种奇特的号音。
前排的后金兵也发现了不对，他们全都参加过旅顺之战，对面的明军中的军号只有登州一家，总数只有两三百人，但他们的推进十分坚决，阵形虽然略显混乱，却没有任何犹豫，一副一头撞上来的架势，完全不似普通明军的缩手缩脚。前面的后金兵推进明显放缓，几个牛录额真和拨什库还在转头看阿巴泰的方向。
对面飘起了一面七尺的红旗，阿巴泰赫然发现上面有一只飞虎，他咕嘟一声吞下一口口水，赶忙转头看了一眼北面，达尔哈离明军还有点距离，还在继续推进。
阿巴泰迅速根据对面的人数判断出，自己这点人马不是对手，他咬咬牙，对身边的戈什哈大喝一声，“鸣金，全都往广昌跑，你们在前面开路，挡路的都砍了。”
戈什哈刚刚离开，金声便响起，镶黄旗的阵线瞬间崩溃，甲兵和白甲们转身猛冲，将后面还没反应过来的包衣尽数砍翻，一路冲突着，往来路狂奔而去，对着那些呆在路上的明国百姓挥起顺刀。
……
远远的鸣金声传来时，关大弟距离过桥的后金兵只剩下三百来步，第一连沿唐河西岸展开，前方是散成三个小队的分遣队，第一连才从长矛和火枪混编改为纯粹的火器部队，连编制都还沿袭着以前的状态，兵务司给钟老四的训练要求，也包括探索最合适的编制，但改换编制就以为着大规模调整基层军官和士兵，钟老四为了尽早形成战斗力，还没有着手进行。
现在龙骑兵的步战队形以三排线列为主要队形，也就是分遣队以前采用的队形。
第一连展开后宽七十步，基本布满了西岸道路两旁的空旷地带，左翼就在唐河干涸的河床上面，第二连也同样展开，跟随在第一连之后二十步。
前面的周少儿高举着军刀在队列前十步，旗手打着第一连的红旗就走在他旁边，关大弟只需要偏偏头就能看到他们。排长和旗队长在阵前五步，控制队伍跟随连旗的速度。
关大弟扛着燧发枪，和战友一起维持着慢跑，鼓手没有打点，弯弯拐拐的道路和崎岖的河岸让他们的队列显得混乱，不似训练时候的平直，但大家依然能保证阵形密集。
前方的后金军阵只剩下两百步，如果火炮在，就能开始炮击了，不过关大弟没有看到火炮在跟进，对方突然派出哨骑，钟老四只得命令提前出击，快速推进，牵制住后金兵的正面，不让他们撤退，火炮没有做好准备，被留在了后面。
按照关大弟的经验，后金兵的第一轮一般还是很凶悍的，而且现在没有用惯的长矛，关大弟心中还是有点发虚。
鸣金之后不久，前方突然人喊马嘶，在关大弟目瞪口呆之中，原本阵形严整的镶黄旗甲兵一片大乱，数百名后金兵大声尖叫，争抢着逃上狭窄的木桥，连连不断人被挤下桥面，跌入桥下流淌的冰水中。关大弟张着嘴看着那些后金兵，他在复州遇到的后金兵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样子。
一声军号响，连旗前倾角度更大。
旗队长大喝道：“跑步前进！”
关大弟加快速度，不断用余光去看周少儿的位置，最近都亏周少儿帮助他训练，关大弟靠着数不清的加练终于达到了标准，并且已经超过龙骑兵的大多数士兵，他每次看到周少儿的背影，都感觉到一种安心。
桥头上挤满了后金兵，他们原本下马步战，马匹都骑过了河，此时也在混乱中四处乱跑，加剧着后金兵的乱状。一面固山额真的大旗在桥头位置窜了几下，然后便消失不见。
登州镇在快速推进下很快赶到了桥头五十步外，前面的分遣队让到了两翼，用小队齐射压制对面的少量弓手，一声停止号响，全部龙骑兵齐齐停步，关大弟喘着气，把肩上的燧发枪竖在身侧。
“第一行，蹲下！”周少儿的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
第一行的关大弟立即蹲下，前面的后金兵越发的恐慌，只有不到十个甲兵在用弓箭射击，零零散散的箭支，队列中有些低沉的闷哼，那些箭支要在五十步射穿锁子甲，还是力有未逮。
“预备！”
关大弟应声举枪，右手拇指将龙头扳到了击发位置，队列中满是咔咔的声音。
“瞄准！”周少儿比训练时候还喊得快。
两百多支燧发枪齐齐放平，关大弟的头上也摆了一支，第三行则从第二行的缝隙间探出，前面的分遣队全都趴在了地上，桥头的后金兵歇斯底里的大喊，这些才在百姓面前威风不可一世的鞑子兵，此时完全没有任何强军的样子。
“放！”
两百多支燧发枪喷出浓烟，雷鸣般的齐射声在山谷回荡，桥头的后金兵唰唰倒下一片，惨叫声惊天动地，四周乱窜的马匹也在这轮齐射中倒下十多匹，在地面上蹬着脚挣扎。
后面钟老四控制的冲锋号吹响。
“冲锋！”周少儿吼叫着当先冲了出去，各个领队的旗队长齐声大喝，两百多战列步兵跟在他们之后，往桥头猛冲而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意外
关大弟怒喝着冲到桥头，那里跪了一地的包衣，还有少量的余丁，一个拿着双手大刀的后金兵眼看跑不掉，挥舞着兵刃冲过来。
一排整齐的刺刀迎过去，关大弟对白刃战经验丰富，突前一步冲到前面，那后金兵果然被吸引过来，关大弟又突然减缓半步，旁边两翼的战友突前，刺刀兵冲势极快，那甲兵还不及调整，四五把刺刀就同时扑到了面前，那甲兵只挥了半圈，挡开了两支，便被三把刺刀从三个不同方向刺中。
一群刺刀兵扑上来，对着甲兵一通乱刺，那甲兵全身多处中刀，三角铁形状的刺刀威力巨大，他只撑了几息，就软倒在地，关大弟避开了甲兵的鳞甲，扎的是那甲兵的脖子，头盔的顿项只能防弓箭，对刺杀基本无效。
带刺刀六尺多的火枪十分灵活，多人刺刀战术是陈新一早就熟悉的，曾经在天津都教过海狗子等人，只是后来的阵战中，有更加彪悍的鸳鸯阵战术，长矛阵长枪并不灵活，无法使用这种战术，只在卫兵和分遣队有练习，现在终于在龙骑兵大规模应用。
两百多龙骑兵蜂拥而上，刺刀一丛丛的吞吐着，在一片惨厉的叫喊声中，将桥头残余的后金兵一一杀死，那些威风八面的后金兵竟然只有少数人抵抗，其他人大多绝望的嚎叫着等待死亡降临。
一些逃不掉的甲兵挥舞兵刃冲过来，被配短铳的伍长和队长大部击毙。军队失去战斗意志，就是再悍勇的个体也无济于事，除了几个长矛手给登州兵造成损失外，其他人几乎就是引颈待戮。
河对面也是兵荒马乱，第三连的先头部队已经接近广昌路口，那些从西岸逃回的甲兵正在拼命逃跑，要在第三连封闭之前通过路口。
两个方向的后金兵都在往广昌方向的路口逃跑，第三连很快赶到路口，他们这时才打出第一轮齐射。路口上顿时倒下一地的后金兵，第三连一个冲锋，将路口封闭，后面还没有逃出的后金兵被堵在这截短短的道路上。
那些徒步的后金兵无处可逃，三面都有火枪在射击，一轮轮的齐射中，河滩上布满横七竖八的尸体一个旗队长带头追过河去，后面跟着约三五十个士兵，另外一些士兵依然在桥头与残留的后金兵混战，其中响着零散的射击声。
前后的登州兵呼喊着追击过来，两百多名真夷和包衣嚎叫着跳入河床，在河床上毫无目标的乱窜，西岸一连的部分人马和第二连也围到河岸边，隔着河对河床中齐射，东安道路上的明军封闭了路口，在路基上对着河滩射击，整个河谷中枪声滚滚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响起。
河流对面的河滩上，上百的后金兵还在顺着河道往南边逃窜。领头的一个甲兵边跑边从头上扯下锁子甲，丢弃在河边，大路上红色的身影逼近过来，堵住了前方的路，那甲兵无处可逃，他身上已经扔得没有任何武器，径自就哗哗的趟入河水中，后面的后金兵全都跟着他扑入河中，开始还在浅水地方跑动，登州兵越逼越近，岸边的火枪胡乱射击，在那些甲兵身边打起一个个小水柱，不断有甲兵带着红色，挣扎着消失在水中，河水很快被血水染红。
剩下的后金败兵扑腾着到了河中间，有些会水的就在冰寒的河中往下游游去，大部分甲兵不及脱掉身上的棉袄，沁水后贴在身上，很快就沉入水中。
关大弟和一群不知哪个旗队的战友顺着河岸边跑边打，平日的魔鬼训练起到了作用，他几乎是靠着下意识的动作在装填，已经连发了三枪，不过由于烟雾影响，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打到什么没有。
关大弟再次装填后，瞄着不远处那个在水中浮沉的领头甲兵。他把枪托顶在肩上，三点一线瞄准，登州是用刺刀的卡榫作为准星，燧发枪套上刺刀之后，卡子依然露在外面，关大弟瞄了片刻，那甲兵距离越来越近，大概只有二十步。
关大弟猛一扣扳机，枪身一抖，眼前一片白烟，关大弟再偏头去看的时候，那甲兵还活得好好的，周围子弹激起道道水柱，他依然在水中奋力游动，那种强烈求生的感觉让关大弟瞠目。
河中的甲兵越来越少，很快就变成了对单个目标的打击，那些会游泳的甲兵在水中扑腾着，一直往下游而去。面对这种单个目标，精度粗糙的燧发枪命中率惨不忍睹。
关大弟又一发没有打中，只得赶紧装填，此时听到下游有个士官在组织附近的火枪兵齐射，每次五人一起，果然比单打好了很多，连续几名甲兵被击中，其他地方也开始恢复秩序，士兵自动听从附近军官和士官的指挥，一批批的跑到下游，对着河中间的后金兵齐射。
河中最后几名后金兵被击中，翻滚几下之后漂浮在水上，或是被缓缓的水流带到岸旁。
最会游泳的那个领头甲兵，也终于在关大弟参与的齐射中被击中，关大弟目送着那甲兵的在血水中顺流而下，在转过南边的弯道前，被水流推到了岸边。那甲兵一瘸一拐的跑了几步，就被两个追赶的登州兵赶上，按在地上用大刀一刀斩了脑袋。
……
“你娘的，鞑子现在这么不经打了？”钟老四骑马来到桥头。
旁边的训导官忍不住搭话道：“或许是在旅顺被打怕了。”
钟老四心中觉得有道理，不过也没有赞同这个训导官，这人平时架子大，对啥事都喜欢多嘴，远不如赵宣来得那么自在。钟老四转眼看看桥头，这个瓶颈也限制了登州镇追击的速度。
被河流分割成两半的后金兵面对着优势的登州兵，迅速丧失了战斗意志，原本镶黄旗西岸的人马阵列还算严整，结果大伙看到阿巴泰这一逃，所有人都只想逃命，要是没有阿巴泰这支友军，就这两三百人背水一战，也不至于打成这样。
刚才看着那些后金兵宁可跳入河中淹死，也不愿意与登州兵一战，钟老四只觉得眼前的后金兵有些陌生，他很怀疑是否真的后金甲兵，会不会是包衣假扮的。
此时第一连的队形十分混乱，有过河的，有在原地刺杀伤兵的，也有顺河追赶的，第二连的人战线和第一连相同，钟老四的本意是让他们充当预备队，但第一连冲散之后，河谷中喊杀震天，第二连各旗队自动投入交战，也完全失去了建制。
钟老四四处张望，寻找两个连长，准备让他们快速整队，就眼下这个乱状，如果正蓝旗突然掉头回来，登州镇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人还没有找到的当口，桥头的一群士兵大声欢呼，“有个固山额真死了！”
钟老四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一群士兵抬着一具完好的尸身，头盔已经弄掉了，身上的铠甲银光闪闪，中间的护心镜则金灿灿的，不是普通甲兵能用得起。
钟老四跳下马，分开那些围观的士兵，上去翻翻那固山额真的眼皮，果然死了。
他抬头朝最近的一个旗队长问道：“问清楚了？哪个旗的固山额真？”
周少儿此时冒出来，“问了几个投降的，过来认了，都说是镶黄旗固山额真达尔哈。”
钟老四上上下下看看那尸体，连个伤痕都没有，他摇摇头道：“不会是踩死的吧，怎门连个刀口都没有，你说咱们上次抓镶白旗那个固山叫个喀克笃礼，那死了多少人。”
周少儿也弄不清楚，这个固山额真死得不明不白，也不知如何就摆在了桥头。
“把这达尔哈脑袋砍下来再说，你们都给老子整队。”钟老四跳上马，跑过东岸，一直跑到了广昌的那个路口。
阿巴泰那一伙人逃得狼狈不堪，路上摆满百姓尸体，还有一些推车被弄翻在地上，以阻挡登州的追兵，山道上两侧还有大群的百姓，很多人正在围着地上的尸体嚎哭。
第三连的连长跑过来道：“副营官，那边跑的是镶黄旗的阿巴泰，他是回广昌了，要不咱们直接去灵丘，把这股建奴一股脑包了。”
“包你娘，你跑到灵丘那平地上去，你以为鞑子能这么好对付，咱们这才多少人。”钟老四勒转马头，对着第三连连长道：“都别他娘割脑袋了，第三连第二排追击阿巴泰五里，确保他们溃散，然后回来追大队，其他人都跟老子去抓莽古尔泰。”
……
“好像有点啥动静？”莽古尔泰转头盯着固山额真托博辉。
他这里只有七百多甲兵，却押送了四千多百姓，队列比阿巴泰的还长得多，而且里面大多是青壮，老弱一早就清除了。
固山额真偏头听了一下，摇摇头道：“没听到，是不是这山窝子里面风大了一点。”
莽古尔泰从路边的堠台出来，外边倒着几具明军尸体，旁边的石碑上刻着“茨字三号台”五个字。
沿途的不少路口都有这样的空心敌台，不过有人驻守的不多，愿意拼死抵抗的就更少。
莽古尔泰选的路线，是一条村落比较密集的区域，而且其中还有很多从灵丘逃到山区的百姓。
莽古尔泰招过向导，对他问道：“往前走，能不能到灵丘？”
向导点头哈腰道：“回主子话，能到灵丘，走狼牙口、吴王口、茨沟营、钟耳寺这条道就成，过了竹帛口大概就出了大山，一路上也不过是这种火路墩，就是，就是……”
莽古尔泰眼睛冷冷一扫，那向导赶紧道：“就是这个竹帛口，那里有一个千总领兵守着，人数还是不少的，就怕……”
莽古尔泰哈哈大笑，“人数不少，那正好，又可以多抓些包衣了，哼哼，竹帛口。”

第一百八十四章 竹帛口
嗖一声，一支光光的鸡腿骨从城墙上飞出来，一个胡子拉碴的脑袋冒出来，他用手指在嘴巴里面剃了几下，拉出几条牙缝里面卡着的鸡腿肉，然后又塞进了嘴里，吧唧吧唧的嚼了几下。
城壕外边，一群刚赶到的百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都爷、将爷、父母大人啊，求您开开门，让咱们进去吧。”
几个百姓说着就捧出了身上的银子，高高的举在头顶上。
胡子脑袋探头转了一圈，“你们狗日倒想得好，老子怎生知道你们里面有没有鞑子细作，都给老子滚。”
城下一个老者磕头道：“张大人，老儿就是茨沟营的，平日常打这里过，您就不认识了啊？再说鞑子是辽东来的，咱们这口音总也不对啊。”
城上的胡子脑袋眨眨眼睛，觉得似乎是这么回事，嗯嗯的哼了几声，旁边的一个师爷凑过来，“千总大人，这，这里面有那老头不假，可其他还有那许多人，万一里面混几个细作，咱们就全完了。”
周围其他的大头兵也一起点头，胡子脑袋探头出去道：“都给老子滚，这门说啥都不开，再啰嗦，老子就把你们一个个砍了，都滚到山上去，一会好好看着，今日老子要大破那黄台吉。”
下面百姓顿时一片哀求，他们才不管打不打鞑子，只要进城保住命就好，也有些脾气差的，马上就开始骂起来，胡子脑袋听得不耐烦，对着几个家丁挥挥手。
“丢石头，丢石头。”城头上乱哄哄，一顿瓦片小石头扔过去，那些百姓到处躲闪，一见实在不开，一边骂一边逃走了，强壮些的往两边山上攀去，有些觉得不稳妥的，掉头往南边去了。
胡子脑袋这才得意的坐下来，手上大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旁边又递过一只鸡腿，胡子脑袋哼着歌，慢慢啃起来。
这位胡子脑袋就是竹帛口的千总张修身，名字很是斯文，不过此人实际是个猛夫。虽然他平日喝兵血索买路钱一样不少，但生性好勇斗狠，这代州到灵丘之间大多数关口的兵马都逃了，他偏偏要留下来。
他手下兵将只有三百多，还跑掉上百，此时不过百来人，他把竹帛口关城的人组织起来，加上前面逃来的一些百姓青壮，凑成了一股乌合之众，要在这里跟建奴决一死战。有这个神经粗大的千总在，那些百姓好像还真有点主心骨，暂时也没有人跑。
竹帛口是大同到直隶的一个关口，往南过茨沟营和吴王口，能一直到北直隶阜平县。与倒马关和紫荆关沿着河道不同，这里是大山之间的一条深沟，或许是多年前已经改道的一条河流所在，其中起伏不大，也能适合通行，过了竹帛口之后往北走，便是代州、繁峙县所在的狭长盆地，顺着盆地再往东北走，就是灵丘县。
竹帛口南北都是陡峭的岩壁，最窄的地方不过三四十步，竹帛口关城就在稍微平坦的位置，防止敌方从岩壁顶上攻打城墙。竹帛口控扼住了谷地的道路，堵住了这个天险。
这里距离后世著名的平型关很近，平型关平常驻扎有三千兵马，也有应援竹帛口的职责，平型关和其他地方明军一样，空额帮闲一减，能战的只有一两百家丁，此时是指望不上的。代州和繁峙才遭到另外两路后金兵的侵袭，也派不出任何援兵，只能靠竹帛口自己。
不过张修身一点不担心，他把自己仅有那点家产都拿出来，给剩下的士兵分了，在关城内外抢了鸡鸭和肥猪，每日给士兵和民勇吃。他一直以为建奴会从北面来，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倒是灵丘的百姓来了不少，他听过天启年间辽东的事情，不管是友军还是百姓过来，他打死都不开门，让他们翻山越岭的绕过去，当然张修身也挨了不少骂。
下面还有些走不动的百姓，隔远了一些哀求他开门。远处突然一片喧哗，才往南走不远的百姓又调头往竹帛口逃来，旁边的师爷睁着眼睛，看到有几个骑马的身影过来，突然一声尖叫，“是鞑子来了！”
墙头顿时大乱，那些民勇转身就逃，有些胆小的蹲下大哭，张修身对着仅有的三十多个家丁以吆喝，那些家丁堵住城梯，用棍子对那些士兵民勇一通乱打，好容易才止住了混乱。
张修身一把提过身边的箩筐，把里面的烧鸡烧鸭扔出来丢满一地。他扬着头对着那些惊慌的民勇道：“都给老子挺好了，这些日子吃酒吃肉没少你们的，你们当是白吃的，鞑子来了那是抢你家物件的，你狗日跑得掉个球，守住这墙头你就活命，守不你也跑不过人家的马，反正你也是一死，谁跑老子就先杀谁。这地上有肉，要出死力的就给老子吃。”
一群民勇士兵面面相觑，终于有胆壮的去捡了，张修身哈哈大笑，一把抓起地上大刀，“总有人带把的，几个鞑子你怕个球，你们好好看看，老子是怎地杀鞑子的，儿郎们跟老子骑马杀鞑子了！”
……
“杀！”
在城上民勇呆呆的注视下，张修身威风凛凛，带着一群家丁从城门冲出，前面的几个后金前锋兵不慌不忙的调头，慢慢调整速度，跟张修身等人保持着三四十步的距离，他们娴熟的用双脚控马，双手持骑弓不断对着后面射箭。
双方风驰电掣的追逐，张修身的马最好，他的骑术同样精湛，一手持盾一手拿大刀，连连用盾牌挡住对方软弓的箭支。
他的家丁也有几个勇武者，用骑弓与对面互射，但于后金前锋兵还有些差距，连续有三人被射中，张修身一看不妙，赶紧带着一群家丁又跑了回去，把大门紧紧关上，又上了城楼。
“狗日鞑子果真有几下子，老子今日要归位了，一会多拖几个垫背。”张修身一边上城楼，一边气急败坏的骂着，一上到城头就换做一副得意模样，对一群民勇大笑道：“看到没，鞑子都被老子打跑那么远，老子叫他们单挑，没一个敢来的。”
……
莽古尔泰来到城下的时候，他抓来的百姓已经达到了六千人，一路上还破了十多个堠台，随他在身边的有四百多甲兵和三百包衣，队尾有百余甲兵压阵，另有一支两百甲兵由托博辉带着，往吴王口方向去抓丁口。
辫子花白的莽古尔泰在竹帛口前面停下，面前的关城也不雄伟，这位自幼跟随奴儿哈赤征战的后金大贝勒并未放在眼中。
在原本的历史时空当众，莽古尔泰已经在大凌河之战后被夺取和硕贝勒，变成了跟阿巴泰一样的多罗贝勒，崇祯五年底就不明不白的死了。虽然他痛恨陈新，但恰恰是登州镇的出现，引起了后金局势的变化，皇太极的权威一次次被登州镇打压，莽古尔泰得以与代善互相照应，保住了性命至今。
作为后金各贝勒中最有资历者之一，他一贯的跋扈和暴躁，在老奴时代经常与各个兄弟结仇，人际关系十分差，就包括亲弟弟德格类也经常与他摩擦。老奴一死，莽古尔泰一个怕的人都没有了，变得更加嚣张，并以冒犯后金汗的权威为乐事。
他和代善在己巳年就给皇太极下套，到了喀喇沁突然提出不能入关，先摆出姿态，一旦有挫折，就会拿来对付皇太极，谁知道入关总体顺利，后来阿敏四城一败，莽古尔泰老实了一段时间，但皇太极收旗权的行动不可避免会触犯到他这样的顽固派，双方的矛盾越来越深，皇太极占有后金汗的大义名分，心机也远非莽古尔泰能比，基本还是能压过莽古尔泰一头。
总算到了旅顺之战，莽古尔泰和代善再次给皇太极下套，早早在议政大会上提出异议，战后借着登州镇打压了皇太极的气焰，现在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因为旅顺之战的严重失败，有部分中层贵族开始怀疑皇太极的政策。以往皇太极收权的同时，总会有战场或抢掠的胜利来弥补各旗，一旦没有了这个交换为基础，皇太极就是无米之炊，这也是他需要不断抢劫大明的原因。这部分贵族更认同莽古尔泰和代善的保守思想，有了部分八旗的支持，皇太极的命令在他这里与废纸无异。
他从广昌过来之时，便收到了皇太极的急令，辽镇团练总兵吴襄和山海关总兵尤世威所部已经接近宣府，皇太极要求各路大军齐聚大同，准备围城打援。莽古尔泰一来没把吴襄看在眼里，二来也没有把皇太极看在眼里，优哉游哉的带着兵马继续抢掠，还绕了一个大圈子从吴王口过来。
此时见到竹帛口的明军居然没逃，那里好歹也是个关口，不是一个冲锋就上去的，莽古尔泰看看周围，虽然人可以走山坡绕，但是车和马都走不了，所有辎重都得扔下，所以他必须攻克这个关口。
身后的巴牙喇氂额真对莽古尔泰问道：“主子，咱们是先打还是等托博辉主子回来？要不要做些盾车？”
莽古尔泰转头看看身后，“小小一个关城，等什么托博辉，让那些抓来的尼堪挖土搬石，从最瘦弱的开始，死了把尸身填上去。”

第一百八十五章 小关城
一百多包衣提着顺刀，押着数百百姓往竹帛口而去，他们都没有兵器，只有些推车，上面装了些土和石头。
在一片呐喊声中，张忠旗跟着几个甲兵一起，用刀威逼着三十多个百姓上了旁边一座小山，这些人其实大多都比他强壮，但没有一个人敢于反抗他们。张忠旗的任务是去找一根大木，用来撞开城门，因为开始的哨马告诉了莽古尔泰，那城门洞并没有堵上。包衣当中还有不少工匠，如果攻击受挫，他们能制造出简陋的器具再攻。
张忠旗上了旁边一座山坡，上面有不少大树，几名包衣领着那些百姓开始选树木砍伐。
张忠旗自己找了块石头，这里地势略高，能清楚的看到两百步外的战斗，成群的新包衣推着土石运到城下，那道浅浅的壕沟很快就会被填平。
张忠旗也算老战士了，但他实际上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每次与明军交战，明军只能抵挡片刻，一旦那些家丁死光，其他人就是一哄而散，然后被后金兵毫不费力的从后面杀死，比杀鸡杀鸭还要容易。但即便这样，张忠旗也没有杀过一个人，他也有些怕杀人，所以从来是一门心思的想办法多藏些银子和珠宝，加上牛录额真的照顾，他往往比别人所得要多不少。
这次入关以来，他跟着东路军洗劫了保安州，今年后金军穷得叮当响，在保安州附近打红了眼，以前有些不打的军堡，这次也打了，那里面往往聚集有不少的丁口和物资，抢到的东西先行送出了边口，由正蓝旗的人在土默特看守，分批运回辽东。
然后从保安州南下，一直扫到灵丘，张忠旗抢了很多银两和珠宝，还有两个包衣，他留下一人在灵丘的营地看东西，带了一人跟着到了广昌，现在又变成两个包衣，赶一辆驴车，另外还推一辆小车，此时都在这里砍木头。
“今年好过了。”张忠旗笑眯眯的，看着远处矢石横飞的竹帛口，城下倒下不少的包衣，不过没有张忠旗的那两个在内，死多少他也不心痛。
算算时间，他们也差不多该回程了，听牛录额真告诉他，出了竹帛口就回灵丘，然后去大同与大军会合，估计就该出关了。
张忠旗摸出三支卷烟，递给两个同行的同村甲兵，几人凑在一堆看城墙那边的热闹。现在的张忠旗与牛录内的真夷也混熟了，他们这个牛录在己巳年死伤大半，后来补充了一些，这些人其实很多也不是真正的建州女真，来自海西、叶赫、宁古塔等地的人不少，本质上和张忠旗这样的包衣抬旗也差不多，其中叶赫的最难同化，他们一般说蒙语，与建州女真仇恨深重，过了多年才基本认同了后金的身份，而生女真地位有些还不如张忠旗，这些人语言不通，在牛录中颇受歧视，通常作为死兵在前面当炮灰，要获得真正的真夷地位，除非确实悍勇，并且能活过前面拼命的硬仗。
竹帛口城墙只有两丈多，押阵的甲兵不等攻门搥和长梯，直接就赶着那些百姓推土到城下，土垒越来越高。城下一批包衣顶着盾牌，掩护后面的弓手。后面掩护的后金弓手越来越多，这些射术精湛的猎人很快压制了低矮城投的明军，只要再把土垒建高点，就能登城而上，一旦进入近身格斗，那就是明军的末日，除了登州镇，张忠旗还没见过那支明军能与后金兵持续近战。
城上的人在张修身带领下往下扔石头射箭，也砸死砸伤不少被逼攻城的百姓，凡是受伤倒地的百姓，不论死活都被扔到城下，变成了填充材料，泥土和石块取来容易，张忠旗看这架势，还不等他们做好攻门搥，就可能会攻上城门。
那城头有一个红披风的明军将官，挥着大刀在四处督战，东窜西走的抽冷子就出来射一箭，他自己也已经挨了两箭。
张忠旗看着那个四处奋战的明军将官，并没有觉得他勇敢，也不觉得可恶，只是觉得这人还能打而已，至于那些明军为什么打仗，张忠旗从不愿意去想。
这时那些百姓砍好了大树，下面又上来一些百姓，抬着那些粗木下山，张忠旗下山前看到有一哨马穿过大路，飞快的跑到莽古尔泰的旗下，张忠旗也未在意，慢慢跟着他们一起，走到山脚停下，那里已经停满了后队的牛马车。
张忠旗就招呼几个包衣，开始制作撞门槌，此时他再看城头，土包石块已经接近城头，几名心急的甲兵扑到土垒顶上，被那明将带领家丁用长矛一一刺下来来，一名巴牙喇从莽古尔泰旗下跑出，大声在城下喊出了半个世职的赏格，张忠旗不觉有些惊讶，居然为这么一个小小关口就给了半个世职。
这个世职就是后金平常所说的前程，总共分十四等，最低的是备御，备御对应到八旗里面，就是牛录额真，前程是以备御为单位，个数越多等级越高，比如两个备御世职才能称参将，参将里面又分三等，叫做一等至三等的甲喇章京，这个世职也不一定就是要领兵的实职，可以是普通兵将的爵位，与后世的军衔制度略有相通之处。
平常的甲兵，是很难有这样的机会的，这道命令一出，十多名悍勇的后金甲兵顺着城墙边的斜坡奋力攀爬，下面的百姓被逼迫着，将土垒越堆越高，终于有甲兵跳上了墙垛，张忠旗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小小的关城，城头喊杀如雷，不断有后金兵被打翻或是推下城墙。期间伴着那明军将官的怒吼。
后金甲兵蚁附而上，张忠旗摇摇头，只要后续甲兵涌上，那个明国将官必死无疑。
“杀奴！”“杀奴！”那个将官的声音一直吼着，慢慢开始有一些其他兵丁的声音和应，已有二十多后金兵登城，又被赶下来，或者便死在了上面。
第一波攻势被打退，那明军将官血流满面的脑袋伸出来，对着城下呸的吐了一口血红的口痰，接着扔下一个后金兵的首级。
城下一拨重箭射过去，那将官哈哈大笑，又躲进了城垛里面，只有声音还在骂着，“狗鞑子，老子吃皇粮的，今日杀了三个建奴，对得起那皇粮了……”
城下莽古尔泰的怒骂声远远传来，紧接着第二波甲兵就开始登城，城头上明军的呼应喊杀声反而一阵高过一阵，战况渐趋激烈，张忠旗的嘴巴越张越大，这伙明军居然出奇的顽强。
周围人都在关注着激烈的攻防，人人看得目不转睛，就包括那些新抓来的包衣都是如此，张忠旗眼睛四处一转，很快发现了目标，迅速靠到旁边另外一个甲兵的驴车旁，伸手就从车板上面抽走一个包袱，周围没有一人注意到，张忠旗装作寻找角度看攻城，很快绕到了外侧，在包袱里面一阵乱摸，摸到些珠宝和银两，他悄悄揣到怀中，然后把包袱皮揉作一团，压在一块木头下面。
干完了这事，张忠旗长长出了一口气，这种偷盗行为是会被严惩的，对他这样抬旗的汉人，可能会被斩首。但他总想着家中的几个老小，想多抢掠一些东西，让他们多得到些粮食，依然一次次的冒险。
游目四顾之时，竹帛口上仍在激战，莽古尔泰的大旗连连摇动，张忠旗却发现他不是在往城墙下调兵，而是将一批白甲往后调动，然后有部分甲兵开始把附近的明国百姓往两旁山上赶，一边把有些人力车掀翻，搭建起一些障碍。
“这是干啥？”张忠旗惊讶的看着那些甲兵。
很快张忠旗就知道了答案，他的大恩人兼顶头上司牛录额真便过来了，牛录额真对着张忠旗急急问道：“你撞门的东西做好没有？”
“好，好了。”张忠旗赶忙领他过去，一个粗糙的擂门车已经做好，轮子都是用几个马车上拆的。
“赶紧拖到前面，三贝勒要用。”牛录额真满头都是汗水。
张忠旗马上招过一群百姓和包衣，催着他们往城门推车。等到这些人走开，他才对牛录额真问道：“主子，我看土包都到城头了，为啥还要撞门，反正破城是迟早的事情，何必急一时。”
“你知道个屁。”牛录额真看看周围后压低声音，“后面有明军追上来了，还好托博辉正好派人去联络阿巴泰，在半道就碰上了，眼下已经和托博辉干上了，若是不快点攻破竹帛口，咱们……”
张忠旗笑着道：“明军怕啥，这狭窄地方，十个白甲能打炮他们上千人……”
“什么明军，是登州镇！”
“娘哎，登州！”张忠旗全身一个激灵，忍不住一声惊呼，那牛录额真赶紧打断他，“不准说，快些让那些人去冲城门，这狗日关城的尼堪也可恶得很，走遍宣大都难得碰到，偏偏就在这里碰到了。”
牛录额真话音未落，南边一声炮音远远传来，闷雷般的声音在峭壁峡谷中回荡，变成阵阵的回音。
峡谷中的人群纷纷转头观望，张忠旗额头上留下一滴滴的汗水，两手轻轻的颤抖，紧接着又是一声炮响，人群开始有点骚动，一批甲兵进入人群，镇压那些有些骚动的人。
张忠旗擦擦额头的汗水，又偷眼看了一下，周围人都在不知所措的转头往南观望，张忠旗若无其事的从旁边马车上摸到一个小小的木质首饰盒，悄悄塞进了自己怀中。

第一百八十六章 舍生
“杀！杀！”竹帛口关城上，传来张修身的阵阵吼叫，他已经身中数创全身浴血，左肩甲上还嵌着一支飞剑。城头上横尸累累，连墙垛上也爬满双方的尸体，城垛的颜色几乎变成红色，第三波甲兵只拼剩下十余人，墙头的明军和百姓却士气如虹，前两轮的胜利让他们知道鞑子不过如此，恐惧一去，在连续的攻势下没有思考的时间，爆发出了强悍的战力。剩余的甲兵抵抗不住，纷纷往土垒的方向逃回。
“杀建奴，报皇恩。”张修身鼓起余勇，手中半截大刀猛力砍到前面最后一个余丁的胸上，周围残余的民勇嚎叫着冲上来，这个负伤的余丁面对着一群涌过来的明国百姓，他慌不择路的蹦上墙垛，刚要跳下去，两支长矛迅猛的穿过他的肚子，将他定在墙头上，那余丁站在墙头上面对着城外后金兵满口喷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发出阵阵的惨叫。
噗噗两声响，又两支长矛穿过那余丁的身体，垛口旁边又露出两个民勇的上身，四支长矛将余丁身体架在空中，余丁发出嗬嗬的低吼，身子不停扭动着。
城下后金兵一通重箭，旁边两个冒失的民勇捂着脑袋倒下去，那余丁身上也被射中两箭，手脚慢慢的停顿下来，脑袋和手都垂下来，就这样被四根枪杆架在城垛上。
城下的后金军凶恶的看着城头，过了片刻，那明军将官的脑袋小心的探出一点，头盔上满是红色，与城下后金兵对视片刻，那将官突然哈哈大笑，下面一拉弓，他又缩了回去。
张忠旗带着攻门槌刚刚移动到城门外，口舌发干的看着城头那个余丁，隆隆炮声渐响渐近，表明登州军来势极快，而且是带着火炮的，就这样的狭窄地形上，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若是那种小炮打头阵，张忠旗想象不出有什么法子能抵挡，只要炮一过来，只有赶紧后撤。
背后一阵喧嚣，各种人音从峡谷中一波波传来，那是后金兵在驱赶掳掠的百姓冲击赶来的登州兵，说明登州兵已经不远。
牛录额真又从面前冒出来，他对张忠旗沉声道：“快些准备冲门，这次城上城下一起来。”
张忠旗晃眼间，看到正蓝旗的巴牙喇氂额真已经带着一批白甲来到城下，正在怒吼着鼓动他们，他的老主子塔克潭也在其中，这次将与其他白甲一起攻击这个小小关城，为全军打开这个逃命的通道。
张忠旗抿出一口口水，对着牛录额真问道：“主子，登州兵到，到……”
牛录额真抹抹额头的汗水打断他，“托博辉伤了，他的戈什哈拼命才抢回来，一直在退，听说这伙登州兵火枪比旅顺的还多得多，主要是那炮，一攻下这竹帛口门来，咱们就穿过这关城，其他东西都要丢下，你把贵重的随身带着。”
后面又一声炮响，牛录额真全身一抖，摇摇头赶紧道，“开始攻门。”
……
数里之外，满山谷的红色人影，一群群的前后相连，往前方冲击。
道路上开始出现连绵不断丢弃的车辆家什，火炮被这些东西所阻挡，前进变得缓慢，前方的道路上有许多甲兵，在那些车马间躲闪着，抽冷子就放出一箭。前方的登州兵用燧发枪与那些后金兵对射，白色的烟雾在峡谷中弥漫。
钟老四骑马赶到第一连的背后，叫过周少儿劈头问道：“为什么不前进？”
周少儿一指前方，“炮前进不了，建奴躲在那些马车后面放箭，咱们得……”
“没炮你就不打仗了？咱们打紫金梁的时候哪里来的炮，没有时间给你磨蹭，给你半刻钟，必须冲过这个拐弯，否则军法处置。”钟老四不由分说，对身后的军法官吼道：“你现在就开始计时。”
那军法官瞟了钟老四一眼，让旁边镇抚兵拿出了一个小小沙漏。
“你娘的！”周少儿低声骂了一句，回到前排一把抽出军刀大吼一声，“吹冲锋号！”
……
号音响起，第一连齐声大喊蜂拥而上，他们刚刚冒出身子，对面就一阵重箭过来，顿时倒下七八个。
关大弟眼看前面战友倒下，还是只能跳出去，冲锋号一吹不上去的，那就是砍头的下场，他跳上面前一个板车，两步跨过车面，飞快的落到地面，一支箭从头顶飞过，后面一声惨叫，关大弟不及去看是哪个倒霉蛋，他们都有锁子甲，冬天又穿得厚，一般重箭要直接射死也是不容易的。
关大弟与几个同伍的士兵低着头在独轮车之间穿行，关大弟虽然连伍长都不是，但他也是个士官，没有其他军官的时候，就由他带领普通士兵。关大弟体力最强悍，迅速的跑过了中间距离，借助那些车辆的掩护，没有被箭支射中。
刚转过最后一辆牛车，迎面就是一个弓手，他还在从箭插中抽箭，被面前突然冒出的登州兵吓了一跳，慌忙就伸手去摸顺刀，关大弟猛地扑上去，他连四米多的长矛都能控制自如，这不到两米的刺刀火枪更是得心应手，棉甲没能挡住锋利的三角铁锋刃，刺刀准确的刺入那余丁腹部。
那余丁惨嚎一声，双手紧紧抓住枪管，关大弟一脚蹬翻那余丁，立即抽出枪来，血水喷得老高，跟着旁边黑影一闪，一个穿鳞甲的甲兵挥着大刀冲来，关大弟手中燧发枪嘭一声打响，那甲兵的鳞甲在这个距离就和一件纸衣服一般，甲兵跌跌撞撞扑过来，关大弟匆忙刺杀过去，刺刀正中鳞甲铁片，发出一阵刺耳的难听声音，刺入之后那甲兵往下一跌，刺刀咔嚓一声断开了。
后面的战友冲过关大弟身边，燧发枪的爆响连绵不绝，后金兵节节败退，关大弟从背上抽出厚背刀，将步枪背到背上，跟在战友的背后追赶过去。
……
“冲进去！”
张忠旗挥舞着顺刀，跟着牛录额真冲入门洞，枪声已经清晰可闻，登州兵近在咫尺，张忠旗又一次面临着成为俘虏，若是他自己一个人，他不介意换个地方，但现在他有家人还在辽东，他第一次觉得那明国将官十分可恶。
这人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居然打退了白甲的进攻，还有十多个白甲丢了性命，在城门被撞开之后，他又带着人冲入门洞，击退进攻的后金兵，最后还从城头扔下棉被，用火把点成了熊熊火炬，又阻挡了后金兵一刻钟，直到他的棉被消耗殆尽。
很多甲兵和巴牙喇被调去了阻挡登州镇，莽古尔泰也有些进退失据，兵力刚调走又调回，这座小关城的坚韧超过了他的想象，让他只能不断增加投入，变成了添油战术。很多山边的百姓乘着甲兵减少，纷纷往山上逃亡，从辽东来的包衣也逃窜不少，真夷都没有人力调去看押，只能任由他们逃走。
张忠旗所在这一波是拼凑起来的，领头的就是张忠旗的牛录额真，总数有七十多人，刚刚退下的塔克潭也在其中，另外有几个莽古尔泰派出的白甲督战。
依然是牛录额真的关照，张忠旗被放在最后面，前方被层层叠叠的甲衣人影，双方很快开始交战，牛录额真的怒吼声传远近，那明军千总的哈哈大笑声偶有传来，外边正蓝旗的鼓声阵阵响起，队列一点点往前移动着，终于头上一亮，张忠旗冲入城中，外面一阵欢呼，一些甲兵也从城墙翻上城头，守城的明军和民勇几乎消耗殆尽。
十多个甲兵还在往前跑，张忠旗看到塔克潭的身影，跟着跑了过去，才走了几步，突然就停下脚步，他转头看着城门边上，呆呆看了片刻，赶紧跑过去。
牛录额真捂着肚子靠坐在城墙根上，他脑袋正在轻轻颤抖，张忠旗连忙帮忙捂着他的肚子，嘴中胡乱的说道，“主子，主子……打开了，奴才带你回，回……”
那牛录额真凶恶的眼睛正变得无神，他一直盯着张忠旗的脸，张忠旗低声啜泣起来，“主子，你别死，你死了，奴才怎么活……”
那牛录额真一句话没有说，脑袋一歪死了，张忠旗瘫坐地上，前方街道又响起喊杀声，张忠旗突然站起身，提起自己的顺刀不顾一切冲入城中，他跑了一段，就看到了塔克潭的背影。
一群后金白甲兵正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几个明军，张忠旗大喊一声就要冲进去要砍杀明军，塔克潭一把拉住他，张忠旗疯狂的叫喊，直到那明军千总的大笑声让他恢复一些神智。
张忠旗眨眨眼睛，看着眼前四个最后的明军，那个明军千总的头盔也不见了，身上的红披风又被血水染过一遍，铠甲上插着三四支折断的弓箭，身上满身血红，已分不出那里是伤痕，连头发上也一滴滴的不断跌落血水，手中拿着一支燃烧的火把。
他们靠在一堆柴火旁，那张千总还是那副样子，扬着头还带着不羁的神情，他吃力的挤出一点笑容，“后边不远就有官军追来，真是些好汉，你们这些狗鞑子跑不掉了。”
张忠旗嘴唇颤抖着，看着那张千总，他对着张千总怒吼道：“你个狗官，为啥不降咱们大金，你拼个死图个啥，你啥也得不到，还害死我家主子，你这龟孙。”
张千总仰头发出一阵带着咳嗽的大笑，吐出几口血沫后看着张忠旗，“你个龟孙能懂，就不会成鞑子的狗包衣了，总有比命要紧的东西，老子这叫舍生取义。”
张忠旗一指那千总，还不等他说话，张修身大吼一声，“杀了六个鞑子，临走还有几个兄弟一起，老子赚了！兄弟们，下辈子再杀奴啊！”
三个家丁一起大笑，张修身一把扔下火把，旁边洒了油的柴火熊熊燃烧起来。
张忠旗手指着那千总，呆呆看着几个明军被火光吞没。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大功
城中火起，竹帛口关城中只有一条道，那千总这一点火，道路就会被截断，甲兵们扑上去奋力扑打，还没打灭又发现后面也有火起，才知道残余的明军还在放火，那明军早有计划烧城，而城中几乎没有瓦屋，这些草屋都是极好的火源，要是平时可以组织人慢慢扑灭后通过，但现在后面还跟着一股登州兵。
“张忠旗，快去牵马！帮我也牵来。”塔克潭拼命拍打面前的火焰，一边对着张忠旗叫喊。
张忠旗连忙答应，他转头刚跑几步，就看到关门喧哗大作，潮水般涌入杂乱的人群，后方一顿啪啪的枪声，张忠旗一个哆嗦，登州兵已经到了关城外，还没有想清楚怎么做，外面一声炮响，城楼上瓦片横飞，张忠旗一看，根本出不了城门，顾不得再去牵马，匆忙中对着塔克潭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北门逃。
道路已经被火焰隔断，他转身就往西进了一个草棚，乘着火势没有过来，他飞快的砍开树枝搭建的墙，破开一个小口钻出去，大火已经烧到身边，张忠旗一把拍熄袖子上的火苗，下一个茅屋是泥胚的墙，背后的枪声一阵比一阵激烈，张忠旗飞快的翻过泥墙，里面空无一人，张忠旗直接踢开破烂的大门，从门口冲出，后面的街道上火势不大，他一路狂奔，飞快的跑过短短的关城街道到了北门，这里已经大开，还有些关内的百姓在往外跑，一些跟张忠旗一样跑过来的后金兵，双方在惊慌中都没有留意到，建奴和大名百姓第一次和谐共存，一起往北门外逃窜。
南边已经喊杀震天，那种特殊的号音阵阵响起，张忠旗在北门停了一下，他似乎听到一声马鸣声，看看周围无人注意之后，往东面的一个屋子走去。
“张忠旗，你还等啥，快出城。”塔克潭刚刚跑过，他比张忠旗跑得稍晚，眉毛被烧掉半边，一身烟熏火燎，看到张忠旗便停下招呼他，张忠旗连忙拉过他低声道：“不用急，火起来了，登州兵一时追不过来，我听到有马叫，咱们去看看，走路跑不过的，这边出去还有好长的路才到灵丘。”
“有马？”塔克潭惊讶的问道，这个关城兵荒马乱，很难想象还有马留下来。
张忠旗带着塔克潭来到东边一个院子前，大门紧闭，塔克潭顶着张忠旗上了墙，张忠旗上去一看，院中满地鸡毛鸭血，一棵树边还真有一匹马，马背上面有插袋和褡裢。
张忠旗跳进去打开门，两人兴奋的跑到那马前，张忠旗把马身上的刀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把不错的腰刀，褡裢中还有点吃的，对两人不啻是及时雨，当下两人在各个屋中翻找一阵，寻到一些吃的。张忠旗牵着马出门，塔克潭抽刀在身边护卫着，防止其他甲兵来抢，他们所有的马匹都在南边，那里打成一锅粥，即便关中没有火起，被登州兵咬住也只有放弃辎重，同样未必能逃得掉。现在被火一堵上，他们都心知肚明正蓝旗完蛋了。
对两人而言，逃回去也是生死难料，但此时不是担心的时候，至少要先跑出去，现在的情况比滦州还要险恶，那时候出城就是平野，现在却依然在峡谷之间，前面有多远也不知道，两人甚至不知道方向。
两个难兄难弟上了马，往北面放蹄逃去，张忠旗回头看竹帛口的方向，关城内浓烟滚滚，南面的枪声已经响成一片。
……
竹帛口南门外，满山的包衣和百姓正在逃窜，后金兵有组织的抵抗已经消失，一队队红色的登州兵排成队列，越过山谷中堆积如山的马车辎重，用排枪消灭还在最后抵抗的后金兵，另外一些小队则往两侧山上追赶。
钟老四弃马步行而来，大功即将到手，他也忍不住心头的兴奋。这支后金兵从灵丘出来之后，所有的抢掠都在这里，缴获所得也是登州评定军功的标准之一，他现在更想要更大的一个大功，他知道莽古尔泰就在这里，关城中起火，他们没有人逃得掉，即便从山地绕过，但他们的马是过不去的，登州龙骑兵等待火熄灭后能轻松的封堵山口，逃入山中的后金兵除非真能当野猪皮，否则全都无路可走，没有了有组织的集体，他们也没有办法靠个人走回辽东，最终必定难逃灭亡。
前方长长的队列一顿排枪，队列又缓缓向前移动，后面的队列也是如此，两个连就像两道波浪一般。
刚刚撤下来的周少儿就在钟老四身边，他的第一连担任箭头，峡谷中没有替换的空间，只能是一直把第一连放在前面，直打到竹帛口才有地形能换下来，周少儿身上挨了两箭，刚刚才由救护兵处理好伤口，而第一连折损过半，这让周少儿对钟老四的突击命令有些不满。
钟老四咧着嘴对周少儿道：“多亏这竹帛口，否则咱们咬不住正蓝旗，这次正蓝旗这七百人全得丢在这里了，最要紧的，咱们能拿到莽古尔泰，要是交到陈大人面前，还不知陈大人多高兴。”
周少儿白了一眼钟老四，看看周围卫兵离得远才说道：“我说钟副营官，上次登州的形势分析课上，刘破军可是说同等条件要打击两黄旗、镶红旗和镶蓝旗。”
“镶黄旗咱们已经打过了，不是固山都杀了么。”钟老四得意洋洋，“莽古尔泰一死，陈大人要求的重点打击一路分兵就完成了。”
周少儿转头看着钟老四，“咱们打完了就在竹帛口呆着？”
“这个地方好，以咱们的火枪，鞑子来多少也打不下来，这里粮食物资堆积如山，还能从吴王口到北直隶的阜平，不用走倒马关看那文官的臭脸，这里就当咱们新的据点，把走马驿放弃，那里的预备兵连调来此处，另外把倒马关外的预备司调到阜平，慢慢把这些物资运走。龙骑兵清理完战场，就以旗队派出疑兵，老子做了十多面游击以上的旗帜，四处打出咱们登州镇的旗号，鞑子处处风声鹤唳，必定收回所有分兵，只要他们抢不到东西就成了，这样一来，陈大人第二条要求也完成了。”
周少儿摇摇头，这个钟老四打仗是有一套，但还是没有明白周少儿说的意思，他也懒得此时再说，反正不打也打了。
前面又是一通枪响，钟老四指指前方道：“周连长，你看看咱们的队列，绝不觉得太死板了。”
“这都是陈大人定下的火枪分遣队阵形……”
“老子知道，陈大人定的分遣队战斗队形就这一种，但分遣队人少，现在变成连队和千总，也是这样拉平就不对，分遣队后面还有长矛阵或鸳鸯阵，他们可以三排，咱在咱们只有主阵，还是三排就不妥当，而且这阵形无法变化，在马头关那一战，你们第一连在桥头一乱，后面的第二连同样只能堵在那里。”
周少儿瞥钟老四一眼，“你又想干啥？”
“老子不干啥，老子打完竹帛口，就要给陈大人写龙骑兵和全火枪千总部的改进意见，陈大人还要搞全火器的营，那就是三四千人，也这么拉成三排要排出去两三里长，你到时候要来帮着，老子还没想好怎么写。”
周少儿还没有答应，前方一片军号，钟老四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
竹帛口旁边两里外的一道峭壁边，最后一群白甲兵簇拥在莽古尔泰身旁，用弓箭与围上来的明军对射。这些精锐的女真猎人在这狭窄的山谷中发挥不了特长，反倒被火枪的射程和威力优势牢牢压制，到了山地间虽然个人战技开始占优，但对大局已经毫无用处。
前面刚刚打破关城，后面的明军就出现在视野之中，生路和追兵同时出现，这引起了后金甲兵和包衣的溃散，人人都想尽快跑入关城，结果关城中却燃起大火，已经失去秩序的后金兵进退失据，很多往两侧逃入山地，莽古尔泰也同样如此。
此时莽古尔泰脸色茫然，他没有想到队尾崩溃得那么快，他逃入山地后不熟悉道路，慌不择路之下自行走到了这个死地。他一生征战，绝大多数时候战无不胜，但并非是不愿逃命，他在天启年间的第一次旅顺攻略中，便曾经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张盘打得落荒而逃，失败对他而言不是不可接受。
但这失败不同，这里是明国的内地，没有马匹和辎重，他们回不了灵丘，登州骑兵只需要封闭这个峡谷，后金兵没有补给的情况下，要翻越茫茫大山谈何容易。莽古尔泰很清楚这点，所以他在逃走的路上，心中就已经绝望了。
他此时已经确定是登州镇，如同己巳年一样，他们如同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而且一出现，就把完美的形势扭转，反而把莽古尔泰送入绝境。
刺眼的红色身影越来越多，这种艳红色比明军边军的红色更加醒目，就算在齐射后的白烟中，也能看得分明。
这些登州兵借助着石块掩护，按十多人一组齐射，白甲兵虽然竭尽全力抵挡，但架不住对方一波接一波，箭支都快用光了，对面那个飞虎旗越走越近，终于要到最后的时刻。
戈什哈的头子跪在莽古尔泰面前，哭着请他突围，莽古尔泰哈哈大笑，一把推开那戈什哈，“你主子是老汗的儿子，打输了就是输了，跟着你主子，咱们跟这登州尼堪拼了。”
最后的十来名白甲兵齐声和应，莽古尔泰大喝一声，挥刀跳上面前一块石头，对面火光连闪，莽古尔泰全身一抖，应声扑倒在石头下，身下血流如注。

第一百八十八章 冒失
大同城外，后金军军容严整，营区里面没有大群的百姓和车马队，只有精悍的甲兵。皇太极早早收拢了朔州和代州两路分兵，准备打击辽镇来援的吴襄和尤世威。
就灵丘这一路不知去向，最后的消息是莽古尔泰去了广昌，皇太极带着主力离开应州，径自去了大同，给东路军去了急令，让他们尽快赶回，到了今日，等回来一封阿济格和德格类的求救信。
皇太极坐在大帐内久久无语，只有豪格陪在他身边。这次莽古尔泰不知所终，他所领走的正蓝旗只有零星人员逃回灵丘，据说他们遇到的是登州兵，人马都被打散了，但没有人知道莽古尔泰去了哪里。
阿济格与德格类的来信中颇有点颠三倒四，显得乱了方寸，他们现在不知道是该留下接应莽古尔泰还是直接回大同，只好向皇太极请示。
倒是阿巴泰今日送来的急信说得很清楚，是一支新出现的登州兵种，全部都是带白刃的燧发枪，按照阿巴泰的叙述，他所见的这支人马总数约三千人，全军阵纪森严，在弓箭射击下依然排列整齐的前进，每次排枪齐射都能让人惊心动魄，阿巴泰只有几百人，抵挡不住其攻击，丢失了所有在广昌的抢掠所得，镶黄旗的达尔哈也不知所踪，有没有后续的登州人马他还不知道。
皇太极就要面对一次严重的败绩，他所损失的人马远远比旅顺少，但旅顺的时候没有损失任何一个固山额真，这次可能失陷在那片大山中的可能就有两个固山和一个大贝勒。政治影响远远大于实力的损失，给后金贵族的心理打击不会亚于旅顺之战，因为他们只会对同类最有感触，现在就摆在眼前，与登州作战中，不但小兵会死，固山和大贝勒也同样随时可能死掉，以后战阵上面对登州的气势就会大受影响。
皇太极还不太清楚作战的过程，但他能肯定，后金对上登州的时候心头发虚，只会是全军崩溃才会致使固山和莽古尔泰失陷。
“汗阿玛。”豪格低声说道，“若是三贝勒真的死了，便只剩下二贝勒，代善独木难支，阿玛你说的话能管用些。”
“你想简单了。”皇太极摇摇头，“若是只死了一个莽古尔泰，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现在死的是两个固山和一个贝勒，还有大半个正蓝旗，咱们镶黄旗也丢了三四个牛录，这事是盖不住的，各旗迟早会知道，到时还有几人敢单独与登州军交战。”
豪格有些语塞，其实他也有点害怕。后金军在穷疯的情况下也十分凶悍，但那些登州军的感觉不是凶悍，而是没有感情的机器。更让他心中发虚的，是登州镇总不停有新的东西出来，各种火器的搭配十分实用，后金军至今没有找出合适的方法对付，豪格不怕凶狠的敌人，却害怕不知道怎么对付的敌人。
“汗阿玛，那咱们该怎么做？”
皇太极站起来，默默的在帐中走两圈，脸上冷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最后停下来看着豪格，“你领镶黄旗全部、蒙古左右翼、镶蓝旗五个牛录，去灵丘接应东路各部。”
豪格惊讶道：“那关宁军的吴襄和尤世威已经过了居庸关，儿臣若是带走这许多人马，万一他们突然前来……”
“你说吴襄？”皇太极摇摇头，“你相信他敢来主动攻我大军？”
豪格摇摇头，“但是尤世威是陕西榆林卫出来的，听说那里出的能打仗的人不少。”
皇太极叹口气，“光是他一个有什么用，不过也就是些秦地来的家丁能打，最多不过千数，只要吴襄不动，尤世威也不敢动，你明日就领兵出发。”
“是，儿臣该怎么打？”
“我等入边一月，登州镇还有人马在辽南，冬季他们回不了山东，来援的必定不会有太多人马，应当是他们的骑兵，或是他们那种龙骑兵。你途中隐藏行迹，让阿济格寻机与那登州镇在平原地方交战，代州、灵丘或繁峙都可以，然后你突出伏兵，击杀其一部，复我军威。”
豪格低头想想问道：“何不让东路直接撤回来？明国各地援军都在路上，尤其登州镇已经出现，咱们不宜久留。”
皇太极猛地转头盯着豪格，直看得豪格惊慌的退了一步，“朕一直让你多动些脑子，如今莽古尔泰不知所终，尚弄不清是阵亡还是迷路，朕若是便让东路撤军，以后哪个旗主还听我这个大金汗的汗令？我大金在旅顺大损军威，那还能算是攻击坚城，如今在灵丘这野战失利，连对方人数都不知便落荒而逃，哪个甲兵日后还愿与登州对阵？你宁可折损一千马甲，也要将这军威给我打回来。况且……”皇太极移开目光盯着华丽的帐顶，“莽古尔泰多半已身死，朕让你去灵丘救援，是收正蓝旗余兵之心。”
豪格眼睛转动着，后金一贯的习惯，是家族内传承，即便莽古尔泰身死，正蓝旗也该是德格类继承为旗主，皇太极如此安排，那就说明皇太极可能要破坏原来的规矩，而要破坏规矩，就要有足够的威望，这也是皇太极非要他去打击登州军的原因。
“阿玛，要是那支登州军不出来呢？”
“那甲兵们同样会认为是你救了他们，你收拢正蓝旗人马，带领东路军整师而还，这是你竖立威望的大好机会，切记不可攻击坚城，尽量引诱登州人马走出太行山。”
……
“喝！”钟老四低声叫了一句，得意洋洋的将一碗酒灌进肚子里面。周少儿放下酒碗，自己抓起一块撒了胡椒的羊肉大嚼。
刘跃跑到门口对卫兵道：“谁来都说老子不在。”
龙骑兵消灭正蓝旗主力之后，就搜罗了竹帛口后金军的辎重，全军就驻扎在竹帛口内外，第二日派出两个连出竹帛口，往代州和灵丘方向进行了三天的佯动和侦查，和灵丘后金军发生几次小规模交战，后金军的意志果然大受影响，没有绝对优势往往落荒而逃。
不过钟老四并不盲动，灵丘的后金军有多个旗号，驻扎地也不相同，他无法确定对方兵力，很快就收回主力，眼下只有一个连打散在太行山之外，其他三个连和预备兵都集结于竹帛口至吴王口之间，那些被解救的百姓陆续从山中出来，钟老四就用他们为劳力，顺着峡谷经吴王口往阜平县转移物资和流民。
关大弟只用一只手抓肉，他左手受箭伤，暂时还动不得。今日是钟老四把他从驻地叫出来的，几个人凑在刘跃暂住的院子里面悄悄喝酒。
关大弟吃了一块羊肉后对钟老四低声道：“钟哥，咱们这么喝酒，一会要是军法官发现了，全都得挨罚。”
钟老四白他一眼，“能挨多少罚，你他娘的别像关帝庙那样，一边吃一边唠叨。”
关大弟缩缩脑袋，继续对付面前的酒肉，周少儿包着一口肉，对关大弟道：“你担心个屁，军法官问到了，你就说是钟老四叫你过来的，军令不可违抗，要罚就罚钟老四一个人。”
关大弟傻傻回道：“好！”
“好个屁。”钟老四一脚蹬在周少儿凳子上骂道：“老子好心还有错了，你都推老子一个人身上，是作兄弟的样子？”
周少儿继续骂道：“你每次要老子冲锋的时候，想过老子是你兄弟没有？每次都是不动就要军法处置。”
“那是打仗，不军法还打个球。”钟老四自己灌了一口酒，“不逼着你们打，后面死的人更多，你又不是不知道轻重。”
周少儿偏过头，“老子都知道，老子就是听不得你说话。”
钟老四正要骂，突然想起什么跑到门口，开门往北边看了一眼，那里挂着几具尸体，正是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固山额真托博辉和巴牙喇氂额真，他满意的大笑一声，然后关门回来。
刘跃看着钟老四有点无聊的道：“你每天要看多少次，不就几个鞑子尸首，以后打死皇太极你慢慢看去。”
钟老四嘿嘿一笑，“老子就是爱看，这次杀了莽古尔泰，你猜陈大人要奖励咱们多少银子？”
周少儿哼哼道：“孔闻诗来问要人头了，你给他得了，省得你老要去看。”
“老子能给他，咱登州镇打的，当然等王长福来了再说，岂能给文官去得功。”
周少儿呸了一口，“老子跟你说过，莽古尔泰不该杀，他是和皇太极唱反调的，形势分析会上讲过，你自己不认真听，打起来又不听老子的话，这次就该追着阿巴泰打，把镶黄旗那点人全灭掉。”
钟老四不满的道：“莽古尔泰那是大贝勒，老子就不信陈大人能不高兴。”
……
“钟老四……这个狗才！”王长福一掌拍在桌子上，把钟老四发来的急报一把揉了扔在地上。
宋闻贤从旁边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认真看了一遍，摇摇头道：“要是祝代春在倒马关，就不会出这种事，肯定会追打阿巴泰，然后去广昌打击正白旗的阿山。”
“谁说不是。”王长福气得满脸通红，“而且紧急战报上连军法官和训导官都没有署名，钟老四他就敢往登州发，要不是半道碰上咱们，军令司收到没得又要处罚他。打莽古尔泰这事，多次形势分析会上都讲过，同等条件下优先打皇太极的心腹，他钟老四就没一次认真听了，现在肯定还为杀了一个大贝勒得意呢。”
宋闻贤也叹口气，他是跟着王长福的勤王兵马一起出来的，帮助王长福打理与地方的关系，一路磨磨蹭蹭，现在还没有得到德州就收到钟老四这么一个不算捷报的捷报。
他接触到的后金情报很多，对辽东政局的了解远超过普通军官，从最近的消息看来，莽古尔泰对皇太极的掣肘十分显著，而且在辽东走私问题上一贯的做得最张狂，走私的份额占得很大，可以说算得上登州的助力，现在这一倒，后金政局必定会有一番变动。据情报局收集到的代善的性格分析，此人颇为圆滑，以前都是撺掇阿敏和莽古尔泰出头，现在阿敏和莽古尔泰一完蛋，代善打退堂鼓的可能非常大，皇太极一旦放开手脚整合八旗，那发挥出的作用远超过钟老四消灭的那点后金兵。
王长福脸都气红了，“算了，反正杀了也活不了，把战报截下，老子写一封非正式的急信给陈大人，然后以勤王军名义给军令司发文，恐怕还得给钟老四去一封军令，就怕那钟老四再冒失。”
宋闻贤看着皱巴巴的急信，突然笑道：“听说他还抓了两个向导，背后有张家口晋商的影子，钟老四既然冒失，就让他再冒失一下，正好他有个东事以来的斩将奇功，就算冒失了，朝廷又能把他怎样。”

第一百八十九章 能干
登州水城东侧校场外，陈新刚刚从文登视察回来，现在辽海开冻，代正刚被调回了登州，转任第三营营官，郑三虎调任第二营营官，第二营在辽南的兵马回归文登，陈新专程跑了一趟去安抚军队，帮助郑三虎接手。沿途又看了几个屯堡，检查了一番春耕的情况。
辽南已经开展热烈的建设，从金州到南关密布屯堡和工事，参加过旅顺战役的大批辅兵都获得了冷兵器武装，加上后金军刚刚完成宣大攻略，至少今年上半年他们没有实力发动辽南进攻，陈新甚至觉得他们几年之内都不敢再来辽南。
去年商社的收入增加到了两百三十万两，虽然大部分还需要用于扩大规模，但陈新俨然成了最富裕的军镇，加上去年打紫金梁抢了一笔，朝廷的军费也都按时到了，登州的费用已经超过关宁军，关宁军有三百多万的辽饷份额，不过他们跟陈新一样要截留近半在京师各部。
开春后登州的棉布潮水般涌向青州和济南府，靠着细密的质地和便宜一成的价格，迅速打垮了本地棉布，连山东巡抚徐从治都在济南开了一家棉布店，专门从四海商社购货来销售，陈新当然给了他低价。
登莱各地与棉布相关的产业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很多是以屯堡的方式组织起来的，主要从事染色、运输、小船厂、织机制造这一类，由钱庄提供低息贷款，登莱的工商业正在棉纺和烟草两个大行业的带动下发展。
本地的三家船厂开始造沙船和渔船，这三家船厂都是由沿海屯堡联合办的，渔船卖得不错，货船却销量低下。
刘民有给出的政策，同样可以贷款，只要是屯户的人，都可以购买船只参与货物运输，刘民有需要解决棉纺业运输的难题，沿海的屯堡中有很多渔民，有些不愿意继续打渔的，又看上运输有利可图，来船厂订货的不少，但愿意贷款的还不多，基本都是各家各户凑钱。
加上春耕开始，登州庞大的民事系统都运转起来，过百万的屯民都在忙碌，整个登莱都苏醒过来。
陈新到了军门前想了想，给副官吩咐几句，然后又调头去了民政那边，一路上民事官员来来往往，显得十分忙碌。下属忙碌，领导就开心，陈新一路哼着小调到了刘民有的公事房。
进了屋子刘民有正在跟王带喜说船厂的事情，王带喜一看陈新来了，连忙起来告辞。
陈新笑道，“我又不是牛魔王，干嘛每次我一来你就要走。”
王带喜脸一红道：“我是怕陈大人你有要紧事，不敢耽搁您。”
“没啥事，我就是来看看民政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还有就是问问春耕的情形，你们继续谈，我不着急。”
陈新把帽子取了挂在衣架上，果真自己去找杯子倒茶，王带喜只得又坐下。
刘民有看看陈新，然后对王带喜说道：“船厂的船只产量，要与棉厂的产量对应，但必须要赶上，钱庄这边给贷款，但是愿意借钱的人不多，那些屯户都对贷款有些惧怕，船只购买的数量还不多。所以我希望从财政司这边制定另外一个制度，叫做保险。”
“保险？”王带喜一脸茫然。
陈新听了不由支起身子，他也没听刘民有说过保险的事情。
“对，就是保险，海边的屯户不愿运输，也是怕海运风险大，一旦出事还要给商社赔钱，就是每艘船都缴纳一笔费用，若是其中有船出了问题，由保险费来赔偿，还可以给遇难的船员一笔抚恤，但只限于运送四海商社的货品，先暂时由财政司来办这个事情。”
王带喜眨眨眼睛，“那其他商家的船呢？”
“那咱们不管，只能保咱们屯户买的船，否则那些人万一骗保，咱们费的精力太多，你带人先制定一个章程出来。”
王带喜轻轻道：“明白了，那我先走了。”
王带喜站起来又跟陈新作了一个万福，径自出门去了。
陈新马上凑过来道：“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刘民有瞥他一眼，“有什么不是时候，我和她在公事房只谈公事。”
“那你们私下……”
刘民有赶紧打断道：“你不都知道了么，这事都是你当红娘，反正我也跟她说了，还要等上几年。”
陈新啧啧的叹道：“真是幸福，我咋就这么两个，都每个当官的给我送个女儿当妾。”
刘民有摇头笑道：“你有事就说，我这里忙得很。”
“保险是咋回事？”
“我想把海运的资源控制在自己手上，外边商家或许也有足够的船，但银子给人家赚了，而且一旦有事的时候，咱们需要运兵啥的，征调不了人家的，由咱们的屯户赚运输的钱，钱又在登莱用，得拉动多少GDP。所以我想让沿海合适地方的屯堡组织船务社，既帮商社运货，也可以接受外地客商的雇佣运货，这就是咱们潜在的海军。但眼下很多屯堡担心海运风险。”
陈新连连点头，“刘兄大才，这真是个好主意，不过我估摸着接受起来不会太快，但确实是好事，咱们的水师就这么个样子，对面建奴就根本没有，打他们不需要太专业的海军，就这些渔民开沙船运兵就挺好。”
刘民有抬头看陈新，“到底有啥事？”
“我上次说的，要扩建辽南第四营为辽南旅，扩建第五营为中原旅，跟你问问军费……”
刘民有打断道：“不是说了只够增加五千人，包括你的少年近卫军在内，随你怎么分配。其他的嘛，上半年你别想了，咱们的银子都用来收购棉花了，包括你去年打紫金梁抢的银子在内，只留了前面几个营今年的费用，下半年若是棉纺顺利，还需要扩大生产，到时我最多再给你五千人的份额。”
“那黄金也行。”
“黄金要发行七成含量的金币，除非你不要那三分的钱息。”
“这……”陈新抓抓脑袋，一万感觉有点少，不过暂时也只能这样，“那你还是先过来开会，今日正好说到扩军的事情。”
“嗯。”刘民有看看屋角的澳门自鸣钟，点点头道，“可以，但最多半个时辰。”
……
两人到了总兵府的中型会议室，里面已经乌烟瘴气，一群军官正在吞云吐雾，陈新的副官则等在门口。
“总兵大人到！”
屋子里面的军官里面齐刷刷的起立，椅子脚一阵乱响。
两人走到上首站好，那些军官一起敬礼，陈新回礼后挥手让众人坐下，这里有军令、兵务、军需、训导各司的司长或次长，今日是讨论两个旅级单位的兵额分配问题，所以朱国斌也特意从旅顺赶回，只留下刘破军在金州主持辽南大局。
陈新坐下就对董渔道：“刘大人说了，上半年有五千人的兵额，近卫营第四总已经占了一千人，剩下辽南旅和中原旅，这两边的费用不一样，按照兵额分法，你要把不同的费用报出来给刘大人听听，财政司那边好有个准备。”
董渔清清嗓子刚要开口，军令司的次长突然对陈新道：“刚刚有捷报到军令司，是第五营龙骑兵大胜，共斩杀后金旗主一名，固山额真两人，是大胜啊！”
会议室中顿时热闹起来，陈新哈哈一笑道：“好个钟老四，连旗主都有了，有捷报就拿出来大声念念，这里都是一级以上保密等级的人，都可以听听，你念。”
会议室里面众人都低声议论，等着那次长念捷报。
次长站起打开捷报大声读道：“近卫营营官、勤王战斗群主官王长福报总兵官陈大人，第五营龙骑兵千总部于二月初六日接军令司军令救援宣大，在第五营副营官钟财生带领下，经武安、真定、倒马关进入战场，于马头关大破后金镶黄旗兵马，阵斩镶黄旗固山额真达尔哈以下真夷三百二十三人，另给与镶黄旗阿巴泰部重创……”
会议室中立即传来吸气声，陈新满意的眯着眼连连点头，大声评论道：“这个钟老四打仗有一套，也很会选敌手，重点就是要打击皇太极的嫡系，这么说来，那斩杀的旗主是不是豪格？”
那次长激动的继续道：“随即龙骑兵千总部发现正蓝旗行踪，一路追击至茨沟营，时正蓝旗被千总张修身阻于竹帛口，我龙骑兵连续攻击，于竹帛口外尽灭正蓝旗主力……”
陈新一听到正蓝旗几个字，嘴巴就微微张开。
“阵斩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
“咝……”陈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道：“你说阵斩谁？”
“莽古尔泰啊，大贝勒啊，大人。”
一屋子军官以为陈新惊讶是个大贝勒，都一起鼓掌，“第五营好样的，连大贝勒都杀了。”
“龙骑兵威武！”
“这个钟老四不错，在复州就挺会打的。”
刘民有看陈新还在呆呆站着，好奇的对他问道：“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陈新一屁股坐下，有点不自在的微笑着道。
那次长声音发抖继续念着，“另阵斩和俘获正蓝旗固山额真托博辉以下真夷六百七十三人，既包衣七百余，两次作战共解救被掳百姓七千三百余，缴获……”
陈新满脸微笑轻轻点头，一副赞扬的表情，从牙缝中用蚊子般声音道：“狗日的钟老四真是能干。”

第一百九十章
“你好像不太高兴？朱国斌刚刚占了复州，钟老四这里又杀了莽古尔泰，应该是高兴的事情才对。”下来之后，刘民有来到陈新公事房，有点好奇的问陈新。
陈新偏着头皱着眉，看完了手中的密信才抬头道，“也谈不上不高兴，毕竟是个大贝勒，对军心士气都有提升，也能打击后金军的信心，只是莽古尔泰此人一向与皇太极作对，现在少了这么一个人，皇太极的手脚就能放开，这中间，暂时还说不清楚利弊各为多少。”
刘民有笑道：“钟老四还不是你提拔的，那这次莽古尔泰的事情怎么善后？”
陈新扬了扬手上的信，“钟老四在消灭正蓝旗的时候，俘获了两个汉人向导，背后似乎有张家口商人的影子，宋闻贤打算顺着查查，这事儿不能就这样不理，他们卖东西我管不了，现在他们是卖国，既然龙骑兵都到了宣大，总要给他们点教训，没王法了他们。”
刘民有站起来道：“你不是说战兵不能干这种事。”
“这又不是抢劫，咱们是抓奸细。”陈新拍拍桌子，“张东最后发出的消息，是张家口有商人收购粮食准备卖给后金，这事朝廷不管，咱们不能干看着，我已经打算授权给王长福，让他在合适的时候传令给钟老四打击张家口商人。”
刘民有低头想想道：“你去宣府抓人，这合适么？”
陈新仰头躺在椅子上眯起眼睛，“钟老四这个冒失鬼，就让他去闯闯祸，他有奇功在身，朝廷奈何不了他。但这狗东西不能单独放在外边，等到仗打完了，还是调回登州来。”
刘民有有些好笑的道：“你要收拾他？人家可不是你那脑袋，军人在战场上岂能想那许多。”
陈新摇摇头，“这人和朱国斌一样，天生的军人，天赋还在朱国斌之上，不过脾气比朱国斌跳脱得多，据军法司传来的通报，钟老四在武安还要打训导官和军法官，两司正要对他进行处罚，他这属于屡教不改，性子还是要磨一磨，但又不能磨得太狠，否则灵气就没了。先去武学教几个月书，把龙骑兵和纯火枪部队的操典完善，然后……老子给他安排了一个最适合他的去处，那里也确实需要他这样一个军官。”
刘民有也没有问是什么职位，他有点出神的道：“这支龙骑兵很多都是去年才征召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强军，不知道那帮建奴现在是什么感觉。”
……
豪格立马于太行山西侧山口，面前是波涛一般起伏的群山，他的身后站着德格类、阿济格、阿巴泰、阿山、乌纳格等人，这个山口就是通往竹帛口的，豪格看着深深的峡谷有些发虚。
德格类有些低沉指着山口道：“那些明军最后都往这里走的，后来咱们堵了山口，有一股登州兵往代州逃了，竹帛口方向的登州兵狡诈非常，后来再也没出来过，他们留在山外人数不多，但山中到底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豪格点点头，山口那边此时跑出一群哨马，都是正黄旗的精锐白甲，领头的正是最近表现优秀的鳌拜，他直奔豪格面前，下马对豪格大声道：“三贝勒的头被他们砍了，尸身还吊在竹帛口关城北城楼上，托博辉和达尔哈的也是。”
正蓝旗的人一阵躁动，纷纷鼓噪要一同去攻破竹帛口，抢回莽古尔泰的尸首，豪格心知肚明那是明军引诱后金兵的方法，就眼前这个峡谷地形，明军不用坚守竹帛口，就在前面峭壁之间架上两门炮，轮流打放起来，眼下这几千人根本攻不过去。
但就此调头的话，面子上需不好看，因为莽古尔泰的尸体还吊在那里，现在又被哨马看到，跟正蓝旗的人也不好交代。
另外钟老四的疑兵确实让东路军草木皆兵，阿巴泰和阿山从广昌飞快逃回了灵丘，与灵丘的阿济格和德格类合兵一处，全军都缩在了灵丘附近，派出的哨马在多处看到了登州骑兵。而阿巴泰在马头关只看到了步兵，正蓝旗逃回的零散甲兵也说只有步兵，现在他们按哨马的数量推断，登州兵至少五千以上，很可能就藏在山里。
等到豪格到来之后，东路军人心稍定，按豪格的要求派出有力人马往竹帛口方向哨探。
终于到了昨日，正白旗的白甲兵抓获一个登州哨马，逼问出了登州的兵力，他们这才举兵前来，但又不敢大举进山，豪格此时已经算拿出气魄，让镶黄旗白甲入山查探，小心翼翼走到了竹帛口，结果出乎他的意外，莽古尔泰居然还挂在竹帛口。
德格类大声道：“豪格贝勒，三贝勒战死也就罢了，如今还被那登州兵挂在城头侮辱，咱们一定要夺回来，把那些登州兵全部凌迟处死。”
正蓝旗的将官纷纷鼓噪，豪格挥手让他们停下，心中十分为难。觉得已经驱散了登州哨马，其主力龟缩竹帛口不出，后金军多少找回点面子。他不愿进山，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说服正蓝旗的人，便转眼看向七叔多罗贝勒阿巴泰。
阿巴泰此时耷拉着脑袋在后面，他在马头关自行逃了，害得达尔哈全军立即溃散，回到灵丘之后，部分逃回的达尔哈手下找到阿巴泰要火拼，正蓝旗的德格类等人也要认为阿巴泰造成后路崩溃，这才让莽古尔泰前后受敌，直接把阿巴泰的营地围困起来，若非登州的威胁还在眼前，恐怕早就把阿巴泰抓了，一直等到豪格到来才解围。
所以豪格想想，觉得让阿巴泰说话不合适，又转向十二叔阿济格。阿济格看到豪格的目光，知道豪格的意思，但他也没有什么急智，一时半会说不出什么。
旁边一个声音突然向鳌拜问道：“奴才斗胆问问，各位主子哨探时可看清楚了是三贝勒？”
豪格一看，是文馆笔帖式范文程，此人原本是个秀才，早在万历四十六年就投靠了奴儿哈赤，开始也很一般，后来慢慢展现了一些才干，皇太极即位之后，他先是书房秀才，后来书房改为文馆，他也就成了文馆官员，在大凌河之战时，他单独劝降了一个堠台，皇太极把上百的人口都奖励给了他，他正式成了后金奴隶主的一员，不过地位依然很低。
“是，看清了。”鳌拜没有看到豪格的暗示，大声的说道。
豪格冷冷问道：“眉眼都看清了？”
“这……没有，远远看到的，是三贝勒的铠甲。”
“必定是登州兵的诡计。”范文程低头想想措辞冷静的开口道，“各位主子试想，尼堪今次杀死了三贝勒，这是多大的功，他们定会急速把尸首运去明国京师庆功，这里剩下的不过是一副铠甲，随便找具尸首挂起来，故意让咱们的白甲远远看到，然后引咱们大军去抢夺，其伏兵再起，以重创我东路军。别以为哨马能进出，大军就能进出，这山中山高林密，随处躲个上万人都寻不到，咱们东路几千人一进去，万一被登州镇所围困，到时又有谁来解救。”
阿济格、阿山等人纷纷点头，正蓝旗的德格类等人面面相觑，范文程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有道理，这么大的一件功劳，确实没有那个明国将领会这么二，还把莽古尔泰尸首留在前线，万一丢了就是丢了一件奇功。
豪格对范文程点头勉励，能用一番道理把正蓝旗各人说服，确实比强压好得多。
豪格不给德格类等人呵斥范文程的时间，马上对他们道：“范文程所说有理，我等在此几天，登州镇龟缩不出，必是要引我等入山，再效故伎堵截山口，我大金长于野战冲杀，这类峡谷之中难以施展，登州镇既然不敢出山，咱们亦不宜入山，先回军大同，围困大同城池，那明国皇帝焦急之下，必定调派登州军救援大同，届时我大军以逸待劳，一举聚歼登州与关宁兵马，为三贝勒报此血仇。”
……
乾清宫西暖阁，崇祯正在轻松的吃着小吃，下面的梁廷栋也分了一份点心。
“梁爱卿，听说那钟……钟……”
“钟财生。”
“对，听说是登州游击，官职也不算大，这可是怎样的猛将，竟然能阵斩作恶多年的莽古尔泰。”
梁廷栋恭敬的道：“回皇上话，老臣去查了兵部的文册，这钟财生是因复州之战夺渡口之功升任游击，却不是一般的游兵营，而是团练总兵刘民有正兵营下坐营游击，当时就曾打得莽古尔泰和多尔衮落荒而逃，这次正巧在河南剿寇，领兵的是登州副总兵加总兵衔祝代春，但当时兵部扎付未到，他不敢全军回援，只得单独命钟财生尽快回北直隶勤王，其部多为骑兵，急驱千里到了倒马关，这太行山中通道狭窄，莽古尔泰也算是恶贯满盈，建奴遭重创，我大明又得一猛将，老臣为皇上贺。”
崇祯满意的挥挥手道：“那钟财生该如何封赏？你跟朕说说会典的定制。”
这是崇祯少有的亲自过问封赏，梁廷栋想想会典后说道，“按祖制，军功以北虏为首，辽东女直次之，自建奴作乱，辽东女直军功居首，凡营兵斩一人升一级，凡把总领兵五百杀五人，则把总升一级，照此类推，钟财生是坐营游击，其所领兵数无定，只能按寻常游兵营千人照算，杀十人升一级，三级为限，其中实授两级，署职一级，但钟财生是个军籍，署职已经是山东都司府都指挥，按照成化十四年题准，都司实授不升，只升署职两级，应是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不过钟财生又有这个斩杀大奴酋的奇功，老臣多番思量，部议实授钟财生为登州团练副总兵，加总兵衔领兵，署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武散阶等待宣大战罢追加。”
崇祯点头微笑，“甚好，梁爱卿你不可薄待了这等忠勇之士，其实，此人如此勇武，兵部大可将之调入蓟镇或宣大，有他镇守关门，日后建奴岂敢轻易入边。”
梁廷栋一听崇祯想调人，立即知道崇祯心中是什么心思，登州镇猛将层出不穷，皇帝心中也有些嘀咕，希望把这些猛将分散到各地，进行一定的分化，但梁廷栋不知道陈新会有什么想法。
梁廷栋想想道：“皇上英明，此等猛将确实可震慑建奴，但莽古尔泰首级尚未查实……”
崇祯惊讶的问道：“朕早已命兵部和都察院协同兵备、巡抚查实，为何仍未查证？”
“井陉兵备副使孔闻诗去竹帛口看过，首级都是真的，俘获的甲兵也说确是莽古尔泰，但是……那钟财生，他说要用莽古尔泰尸首引诱建奴攻打竹帛口，以多杀建奴，这，言辞又颇为张狂，孔闻诗还被他骂了一顿，又一直不送首级去倒马关，直隶巡按、都察院的几名御史和兵科给事中亦不愿去竹帛口，是以正式的军功无法认定，反倒是弹劾钟财生的奏疏已经到了内阁。”
崇祯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后对梁廷栋道：“这钟财生升迁之事，还是先等一等吧，待宣大战罢……再议。你再发部令，督促吴襄和尤世威尽速救援大同，还有登州来的王长福所部，让他们不必进京师了，走紫荆关和倒马关去救援大同。”

第一百九十一章 抓奸细
崇祯七年三月，后金军围困大同，八旗云集于大同周边。救援的明军互相间缺乏联系，也缺乏信任，齐齐止步于内长城，也包括钟老四的龙骑兵在内。
钟老四根本不上豪格的当，一直龟缩在竹帛口，等着后金军来攻，结果后金军自己跑了，钟老四也是疑神疑鬼，就算哨马说后金军已经往大同集结，他还是固守在竹帛口，慢慢往阜平运送难民和物资，豪格的媚眼都抛给了瞎子。
钟老四也收到一封王长福的长信，信中将钟老四骂得狗血淋头，但正式的表彰却写得天花乱坠，大大表扬了一番钟老四。钟老四守在竹帛口，和倒马关的那帮御史、给事中打口水仗，御史和直隶巡按都不给他核实战功，朝廷也就不给他封赏。
兵部督促解围的军令一道急如一道，大同的围必须要解，王长福告诉钟老四，后金军拖不起，很快就会撤军，所以钟老四也不着急。
吴襄耐不住兵部和监军的催促，派出前锋和后金军交战，一如既往的望风而逃，然后给兵部回了一封塘报，说后金军达十万之众。尤世威也同样派出一股前锋，在大同外围和后金军哨骑交战，他比吴襄厚道，派出的都是家丁，这一仗赢了，不过后金军马上派出援军，尤世威就缩了回去。南边来援的曹文诏所部刚刚到太原，同样疑神疑鬼，曹文诏见同来的王承恩和艾万年所部进度缓慢，也止步于宁武关。
到了三月初五日，皇太极没工夫再等明军来援，大军撤离大同，路上顺便围困了阳和。阳和是宣大总督驻地，但此时的宣大总督张宗衡和巡抚胡沾恩还在大同，阳和只有一个兵备道朱万年镇守。
大同城高池深，皇太极是知难而退，但他知道阳和兵马空虚，于是在城下张扬，让甲兵押着附近的百姓经过，引诱朱万年出击。
朱万年调不动阳和的人马，激愤之下最后带着自己的一百三十名家丁出战，被后金兵斩杀于东门外，成了后金此次入关的重要战果。
此时明军回援各部齐聚内长城各关口，大同脱困之后，张宗衡协调各部进军宣大，登州的勤王军主力经紫荆关到达灵丘，加上辅兵总人数高达七千余人，双方哨马互相试探，亦是互有畏惧，尤世威主动往浑源州方向运动，吴襄不敢独自行动，也往浑源州移动，到了三月八日尽数聚集于浑源州，摆出与后金军决战的姿态。
后金军斩杀朱万年之后，见登州镇没有冒然来攻，也不主动去攻击浑源州，曹文诏艾万年所部到达浑源州之后，明军各路人马在张宗衡指挥下向北缓缓前进，但张宗衡依然不敢决战，粮草供应也十分艰难，各路人马各有打算，王长福没敢独自冒进。
到了三月十二日，后金军破阳和口和虎峪口出关，并将朱万年尸首悬挂于虎峪口三天，张宗衡指挥大军留在大同，向朝廷奏报已经解大同之围，并声称正在追击后金军。
崇祯七年年初的入寇终于结束，后金军掳掠人口近十万，杀死的百姓数倍于此，整个宣大一片萧索。但登州龙骑兵斩杀莽古尔泰，却为明军扳回面子。
三月十五日，登州龙骑兵在钟老四带领下，直往宣府而去。钟老四根本不理会张宗衡的调遣，直接就到了张家口堡扎营。
这支明军的突然到来，让张家口很起了些混乱，甚至比后金入关的时候还要惶恐，因为他们一来，就先在张家口外堆起近千后金兵的首级，还有数十名真夷战俘被捆绑在道路两旁，最后挂起了莽古尔泰的铠甲、镶黄旗固山额真旗、正蓝旗旗主大旗、正蓝旗固山额真旗帜。一些登州骑兵封锁了张家口所有道路，禁止任何人货进出。
张家口消息灵通，知道这支军队是无令而来，所以张家口堡大门紧闭，严加防范。宣府巡抚焦清源很快派人赶到张家口，但都被挡在军门外，钟老四给的答复是有消息说建奴在张家口外活动，可能会再次入寇攻打张家堡和宣府，龙骑兵必须在此戒备。
被困在张家口一个多月的张东终于松了一口气，出城进了军营，张东进到钟老四营中，那种熟悉的登州军容让他心安，但那卫兵却没有领他去中军，而是一座不起眼的帐篷。
张东有些惊讶的走进去，掀开门帘后，一个儒雅的文士转头对张东笑道：“周局长托老夫打听张大人下落，如今见到，便放心了。”
张东连忙还礼道：“原来是宋大人来主持大局，那属下这心中便有底了。”
宋闻贤招手让张东进来坐下，张东落座后低声问道：“宋先生与龙骑兵来此，是否是因张家口商人通奴一事？”
宋闻贤点点头，“此事确实与这些商人有关，但如何做却还要商榷，抓到的两个向导为张家口范永斗和王大宇所派遣，但都不是他们直接定的，是通过保定和灵丘等地打行安排的，这事要说真凭实据是没有的。”
张东恭敬的道：“那陈大人的意思是如何做？”
宋闻贤摸摸胡子笑道：“陈大人全权交予我处理，最低要求是震慑张家口商人，具体如何做，让老夫到了宣府再说。正好在浑源州之时，老夫与吴襄和尤世威都见了面，这事情跟关宁军不妨合作一把。”
张东低头想想道：“但宣大边军回援亦多，龙骑兵突然出现在张家口，那些边将在此利益纠葛，恐会与我军冲突，属下方才所见，龙骑兵颇有损伤，此时不足千人。”
宋闻贤无所谓的摇摇头，“无妨，王长福就在两日路程之内，宣大边军也并非人人与八家有关，只打压八家，就能分化宣府势力，也有很多人等着八家倒台，然后重新分配张家口边贸。”
张东佩服的拱手道：“多亏宋大人前来，这事确实理得清楚，既然王大人在两日之内，只要关宁两军参与，宣大的地头蛇压不住咱们这些强龙。”
“关宁军必定参与。”宋闻贤指指帐篷外边，“吴襄败绩，尤世威犹豫不进，两人被连坐的可能甚大，他们需要咱们给些人头抵功，张家口这里嘛，咱们就五五分成，前提是……他们先动手。”
“那张宗衡、焦清源他们若是阻拦？”
“张宗衡？”宋闻贤哈哈一笑，“他自身难保，老夫过保定的时候，已经传信给张大会，此时京师弹劾张宗衡坐望观奴的弹章应当满天了，保安州、灵丘被破，宣大糜烂，没有人顶这个黑锅是不成的，吴襄和尤世威若是不想顶，就得听咱们的话。”
张东连连点头，有些兴奋的道：“张家口八家昨日都还在往口外运粮，参与之人甚多，如今人货都不能进出，这里也有不少想八家倒台的，这些人也是地头蛇，有他们协助，咱们抓人一抓一个准。”
宋闻贤站起来对张东道：“你在张家口招募一批青皮打行，报酬不妨给高些，此事最要紧的是，咱们不要摆出要独吞张家口好处的样子，只要打趴那八家，边口的好处还是这里的人分，你跟那个唐宏昌说说，由他与其他各家私下说明，就说咱们是卖他面子不收拾其他商户，如此便能分化他们，这个唐宏昌会因此在张家口地位高涨，以后亦会与我登州镇关系紧密，按陈大人的说法，叫做代理人，通过他可以制衡此地其他商户，其他商户实力不比八家雄厚，至少在一两年内，后金从张家口获得的物资会大降，所花费的银钱亦会大增，这对咱们就成了。”
“明白了，属下找些青皮，到时带龙骑兵以抓奸细的名义抓人，审问之后交给来宣大的御史和锦衣卫，只要是关宁军先动手，咱们又有人证在手，朝廷亦无可奈何”
“正是，此事一了，你再与土默特谈交还俘虏的事情。你今日回去，准备好人手，明日老夫就让钟老四就动手。”
张东对钟老四的事情有所耳闻，他对宋闻贤笑道：“这个钟老四此次也不知算什么功劳。”
“他很快要回登州，你下次见他，或许已经升官了，陈大人给他准备了一个好去处。”
……
“周少儿，你跟不跟老子回登州？”
“钟老四，老子来第五营就是你调的，老子原本干得好好的，被你东调西调，这次你是回武学，俺跟你回去当教习？”周少儿对着钟老四骂道，“老子就跟你说了打镶黄旗，你非不信，现在如何？”
钟老四揉揉额头，“不打也打了，有什么办法，明天收拾那帮汉奸就要回登州。不过老子只是暂时在武学，王长福的副官跟老子关系好，已经悄悄跟我说了，陈大人给王长福的信中说明了的，让老子去武学完善龙骑兵和火枪队的操典，若是干得好，会让我去另外一个营头。”
周少儿和刘跃一起凑过来，“什么营头？”
钟老四洋洋得意的道，“青年近卫营。”
刘跃犹豫道：“那伙少年兵？”
“军饷跟近卫营一样，比普通营头高，你们去不去？老子到时好跟兵务司要人。”
周少儿和刘跃对望一眼，“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搜捕
第二日一早，张东扮作仆人，跟着唐宏昌来到南门，城头上有不少乞丐一般的士兵，反倒有些百姓服装的人显得十分彪悍，都是各个商社凑的护卫，他们用的兵器比守城兵还要好，有些人还有铠甲。
在上城之前，张东对唐宏昌最后吩咐道：“一会是辽兵先动手，你在城头管好你的人，不要和辽兵见血。”
唐宏昌显得十分沉静，他对张东问道：“要紧的时候，需不需要我的人帮忙破城？”
“上去随机应变，若是八家势大的话，你就不要出声，要紧的时候，你就带人跑掉，找几个人叫几嗓子逃命的话便成。”
唐宏昌没有多说，点点头上城而去，张东见他冷静，在心中对这个唐宏昌不由高看一眼。
在城头往外看去，城外那些密集的商铺房舍之间行人寥寥，显然都对十里外的登州兵心怀惧意。张东冷冷一笑，宋闻贤故意弄出这样的形势，届时再强行破城，给这里的商人以最强的震慑，通过这种方式表明登州镇对所有边口商人的态度，那就是不能通奴。
几里外烟尘滚滚，隆隆蹄声自远而近，一面吴字大旗很快出现在城郊，往西门而去，唐宏昌估摸着大概有两千人上下，东门方向也有上千人，却是一面尤字大旗。不用说就是吴襄和尤世威了。
南边来的一支军队全是骑兵，人数约七百上下，全身都是火红的短款军装，配上大翻领和两排铜扣，显得十分精悍。
唐宏昌转头看看张东，用眼神询问是否是登州军，张东微微点头。唐宏昌心中笃定，感觉自己选对了阵营，听说除了这里的军队，后面还有一支六千上下的登州大军，如果再算上登州和辽南的，那就是一支可怕的力量。唐宏昌与朝廷官员不同，他作为一个与商社合作多年的商人，很明白四海商社的力量，现在亲眼见证这支强军，心中原来的一点摇摆马上消失。
城外龙骑兵分成许多队，直扑南城郊外的那八家的商铺，唐宏昌得意的一笑，这支龙骑兵里面有他派的心腹带路，对张家口非常熟悉，绝不会漏掉任何一家。
两个骑马的登州镇抚兵飞驰到城门下，对着城楼大声道：“奉龙骑兵钟千总之令，张家口堡中共八户商家勾结建奴，出卖我大军军机换取建奴银钱，致官军损兵折将，证据确凿，今日我大军只逮拿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与其他人无关，只抓八家通奴之人，余者秋毫无犯。”
城头的范家一人探头骂道，“你，你们奉哪里的令，你们登州兵关宁兵分明是要来张家口抢掠，可敢找宣府的焦都爷来对证。”
两个镇抚兵并不理会他，对着城头其他人道：“其他人都听好了，锦衣卫已在来张家口途中，八家私通建奴者必死无疑。凡敢与我大军为敌者即刻斩杀，给你们一刻钟撤离城头，在城头顽抗者，不论军民皆以通奴论处。我登州军连建奴三贝勒都能杀，不怕死的都试试。”
镇抚兵吼完就策马跑回，城头顿时嗡嗡的议论起来，其他商行的护卫都有些退缩，这下面可是官兵，不比得他们平时对付马贼和土匪，打了就是对抗官府，更别说还是最强的登州兵和关宁军。眼见这些军队根本就不是来说理的，很多护卫心头都在打退堂鼓。
不一会城楼处又传来一阵惊叫，两门铜炮在后面百步外卸下，由炮兵推动着往南门而来，后面是几排整齐的红色队列，一边走一边喊着响亮的口号，雄壮的气势立即颠覆了他们对官军的认知。
八大商家之一的黄云发也在城头，他对着守门的把总苦苦哀求，让他们不能开门，其他商人则各自凑在一起紧急商量，唐宏昌身边也围了几个相熟的商家，互相交互看法。
此时一个声音大声道，“大家听老夫一句，这些客军想来抢咱们张家口，要不就是要勒索咱们的财货。咱们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血汗钱啦，咱们正该合力守城，等待焦都爷到了城外，这帮丘八自然不敢再造次，如今万万不可开门……”
张东转眼看去，一个衣着富贵的商人正在对周围的人喊叫，神情十分激动。
“这人是王登库。”唐宏昌在身边低声道，“八家中仅次于范永斗。”
张东微微点头冷冷道，“若是我有什么不测，你就装作不认识我。”
唐宏昌一愣，张东已经对几个手下一挥手，几人装作去听王登库说话，一起挤进那边的人群里面。唐宏昌看看周围，找到自己的护院头子，低声跟他交代一番，那头子很快吧唐宏昌手下的护卫都招到一处待命。
王登库的声音继续在响着，“大家不要害怕，他们那两门炮小得紧，他们又没有登城梯，咱们只需守住城门，焦都爷转眼便到，大伙多为家中想想，把这些丘八放进来，谁能得了好，不然就……”
刚说到这里，嘭一声轰鸣，人群中冒起一股白烟，王登库声音变为一声惨叫，唐宏昌从人缝中一看，只见王登库仰天倒下，人群中一片大乱，紧接着又是两声爆响，城头上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守城兵和民勇护卫纷纷拔刀，互相防备着，叫喊声此起彼伏。
“开城门，老子只是护卫，不是来打官军的，你不开门，这些丘八一发狠，把老子再搭进去。”张东的声音在城楼方向响起，唐宏昌踮脚一看，只见张东已经把一把短倭刀架在守城把总的脖子上。
王登库的护卫纷纷围上来，举着刀剑要斩杀张东，张东把刀锋在把总脖子上一顶，“让你手下把这些人隔开，不然老子现在就杀你。”
那把总的头都被顶得高高抬起，连忙招呼自己的手下围在外边，挡住那些护卫。城楼上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此时东门方向一声炮响，城楼上顿时安静下来，人人都在朝东门方向张望，这炮声出来，说明辽兵可能真的动手了。
唐宏昌眼珠转转，突然大喝一声，“老子不干了，登州兵连莽古尔泰都能杀，咱们挡不住。况且老子没勾结建奴，凭啥给你们几家卖命，走了！”
他喊完马上就带着一众护卫下城，周围其他商家的看有人带头，纷纷往城下走，这些人都是人精，眼见城外登州军的架势，都知道讨不了好，就眼下来说，别说焦都爷，就是皇上也救不了这边口的孤城，还不如赌一把相信登州兵。
城头的民勇和护卫顿时散去大半，张东朝着外边王登库的护卫问道：“王登库死了，你们愿给他陪葬的，就留在城头。”
那些护卫互相看看，又看看张东旁边两个人手中的短枪，终于有人离开，也往城梯走去。
张东对把总笑笑道：“人都走了，你现在开不开门？”
“开，马上开。”
……
南门在时限之前打开，短军装的登州兵源源涌入张家口。
东门和西门在辽军用炮轰门之后，也陆续被打开，穿红色胖袄的关宁军各自入城，三方一改四城之战的混乱，按划定区域各自查封八家商铺。
登州龙骑兵负责整个南城，共有三家走私商人，吴襄辽镇宁远兵马负责西北，也是三家，尤世威的山海关兵马负责东北，只有两家。
登州的镇抚兵在四条主要街道巡逻，防止各镇兵马发生冲突，辽军对这支登州兵颇为畏惧，没有发生越界抢掠行为，但顺手打劫一下附近商铺的情形也是有的。城中慢慢有一些喊杀声，甚至还有红夷炮的吼叫。
八家的商铺、仓库、大宅都是清理的目标，其中的账房、掌柜、长工都需要逮拿，张东迅速就在城中纠集了一伙外地护卫组成的人马，这些人是唯恐天下不乱，对地头很熟悉又不是本地人，发财之后随时可以跑路。
登州兵的第一个目标是田生兰大宅，周少儿的第一连配一门野战炮负责此处，四磅炮毫不费力的把大门打个稀烂，第一连蜂拥而入，田家的护卫已作鸟兽散，有些无头苍蝇一般的仆人丫鬟四处尖叫乱跑。
田家大宅的外院十分宽广，房舍雕梁画栋，多用红黄两种越制的颜色，其中院落重重，周少儿这样的战兵不像特勤队学习过院落结构，进来就往里面冲，周少儿也在里面转得晕头转向，路上遇到有人就捆起来往外院送，由张东的人审问。
到了大宅北面，一个被打翻的仆人以为要杀他，对周少儿大声求饶道：“将爷饶命，小人知道田家的银窖，小人领各位将爷去。”
那仆人领着他们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院子，几个强壮的龙骑兵砸开大门，找到了地窖的入口，周少儿打着一根火把钻进黑黑地窖中，顿时看呆了眼。
在火把光的映照下，地窖中满是金银的反光，还有宝石珠翠发出各色绚烂的色彩。
关大弟从梯子下来，同样看呆了眼，周少儿吞了口口水道：“封住门口，找军需官来登记。”
……
天色黑下来之前，城中的搜捕还未完成，络绎不绝的各家男丁、掌柜、账房、长工被押送到作为据点的田家大宅，还有另外两家的财货也一并送来，在外院中堆积如山。
吴襄换了一身文士服，风度儒雅的来求见宋闻贤。
“宋先生别来无恙。”
宋闻贤亲热的请吴襄坐左侧座位，吴襄却坚决不受，非要宋闻贤坐左侧。说起官职来，宋闻贤只是个赞画参将，比他差得远，吴襄可是实授总兵官，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但吴襄在宋闻贤面前一点不摆面子，两人在京师就相识，后来宋闻贤多次往来关宁，彼此已经很熟悉。
吴襄坐下便对宋闻贤道：“宋先生大才，张家口奸商授首，陈总兵当居首功，然后便是宋先生了。”
宋闻贤让属下奉上茶，挥退属下之后对吴襄笑道：“此次吴总兵和尤总兵为国除奸，咱们两家合作无间，亦是吴总兵一向居中调和的结果。”
吴襄谦虚几句，然后压低声音道：“此次缴获十二家之货银，在下给陈大人留下一份，已经在帐外放着，还请宋先生转交陈大人，宋先生这里，在下也有一份心意，却是用京师的银票，如此也方便些。”
“哎！”宋闻贤一挥手道，“吴大人不可如此，你我相交贵在知心，何必落了如此俗套。”
吴襄满脸严肃的道：“宋先生如此说，就是见外了，这是在下心意，您也知道，在下就是个粗人，原本就是俗了些，但心意是真的，还望宋先生不要嫌弃下官粗陋。”
“这是哪里话，哎，既然这样，吴总兵下次万万不可如此。”宋闻贤一手收了银票，也没有看具体是多少就放入袖口中，吴襄很懂事，没有给他四海钱庄的银票，那样的话容易被登州的人知道。
吴襄送礼完毕，这才开始说正事，他喝口茶之后对宋闻贤问道：“宋先生，张家口各家的人基本都抓了，要说这有钱，今日连在下也是大开眼界，听说他们在各地还有分号，仅仅这里便惊人得紧，可见这帮人确实赚了多少黑心银子。”
宋闻贤微微一笑，其实辽镇能同意打击张家口，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吴襄也做边口走私，张家口这次遭受重创，蒙古方面有很多采购就只能仰仗辽西，至少喀喇沁的市场会全部被吴襄占据，而吴襄的货物现在大多从四海商社购买，是个双利的事情。
宋闻贤道：“张家口边贸已久，向建奴走私各类物料，咱们抓的人中，便有建奴细作二十三人，其中有真夷七人，估摸着还有十余人隐藏在各处，人证确凿。”
吴襄眼珠转转，他也不知道宋闻贤这二十三人是不是真的，就算没有的话，宋闻贤也能从俘虏里面提溜出来二十多个，硬栽到这八家身上也是可以的。
“宋先生，在下在锦衣卫还有路子，审出八家走私必定是有的，那些御史说不出什么来，但在下总觉着，还缺了点什么。”
宋闻贤轻轻拍着腿道：“确实缺了一点，朝中自然和张家口有些瓜葛，如今人在咱们手上，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问出来了，也不妨记下来，要紧的人就抓回去，想来朝中有些人愿意闭嘴。另外，咱们登州和关宁一西一南对付辽东，朝廷那点心思，也不用老夫跟吴大人说，这次偏偏是一起对付了这八家，走得太近是不好的，咱们便各自上折子，各说各的事情，最后嘛，再互相弹劾一下，也就齐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厂公
当啷一声，一个苏泥勃青为青料的四美青花瓷瓶在乾清宫黑色地砖上四分五裂。
下面的曹化淳和另一高大男子立即跪下，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等待发落。
“登州团练营坐营游击、山海关总兵、辽镇团练总兵，无令而行，强行破张家口堡，这是谋反！”
崇祯满脸激愤，平日苍白的脸色出奇的十分红润，他略带嘶哑的声音在养心殿中回荡着。旁边的王承恩也跪在地上，默默的不出声音。
“你们两人。”崇祯用手指着地上的曹化淳和那武官，“都说说，你们在辽镇和登莱都是如何做的？都得些什么消息，骆养性，你先说！”
那高大武官依然低着头，露出背后的三品武官虎样补子，他声音有些颤抖的道：“微臣，微臣每年派人去一趟登莱和辽镇，查访军民情形，‘听记’见在，微臣每年亦报入宫中……”
嘭一声大响，崇祯猛地拍在御案上，“报入宫中皆是海清何晏，那为何辽镇、山海如此张狂，连登州镇亦与其狼狈为奸，他们是如何勾结一处，你说！”
“微臣、微臣……”骆养性声音发抖，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骆养性便是锦衣卫掌印指挥，手下十七个所以及南北镇抚司，在京师算是一号人物。他是个官二代，老爹便是万历年间掌管锦衣卫长达四十年的骆思恭，他掌权期间，锦衣卫在援朝之战和移宫案中曾有上佳表现，直到魏忠贤上台，他才被五虎之一的田尔耕接替。
崇祯斗垮魏忠贤之后，田尔耕也被打倒，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空出来。骆养性拼爹成功，成了锦衣卫的掌印指挥。这位仁兄外形威猛，内心软弱，虽说抄家发财的能力一点不弱，但却没有乃父的能耐，锦衣卫在他手上牙齿落掉大半。
锦衣卫成立两百五十多年，在骆养性手上算是最弱的时候，他能力不足是一方面，明朝中央政府对基层越来越失控也是重要原因，尤其是对于军头的约束力，区区缇骑远不足以对付手握重兵的军头。原本时空的历史上，骆养性就一直混着日子，崇祯十六年的时候，皇帝终于忍受不了他的无能，让他下课了。后来满清入关之后，骆养性又投靠了鞑子，比在明朝还混得好，当上了天津巡抚，不过只当了一年就又下台了。
实际上从锦衣卫的职责来说，他只管京师附近的事情，地方上的特务机构是各地镇守太监和监军。锦衣卫的缇骑鲜衣怒马，听着威风，实际上到了辽镇这样的地方，一样只能小心行事，这帮丘八连巡抚都敢逮，对付几个缇骑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骆养性还是喜欢在京中干些对付京官的事情，外面的事情他办不好，这两年以来尤其如此，正事自然干得不多，结果崇祯问话他就答不出来。
崇祯对骆养性发怒完毕，又转向曹化淳，他长长出一口气，缓和了一下口气道：“曹伴伴，东厂亦有监察百官之责，登莱与关宁之间有何牵连，你们两月内必须给朕回报，让吕直用点心，让他在登州不光是上捷报的。”
“老奴遵旨。”曹化淳低声答应，又微微抬头道：“今日登州总兵王长福又发塘报到了兵部，言称钟财生系团练总兵属下，他当时力劝不得，言辞中又弹劾辽镇撺掇，非要将给建奴带路的细作与张家口商家牵连在一起，钟财生在竹帛口损失惨重，皆系细作泄露登州人马行踪而致，是以被辽镇一番挑拨，冒失之下去了张家口抓人。”
“果真如此？”崇祯有些疑惑的问道，“但无论如何，他应当禀明当地兵备督抚，查验清楚方能抓人，岂能如此先行逮人。”
曹化淳马上道：“老奴亦是如此说的，钟财生无令而行，必须严处，但内阁几位阁老颇有争执，还是说斩杀莽古尔泰一事，此事大振军威，钟财生是为首功，此时再说重处他，恐为百姓笑骂。”
崇祯重重出了几口气，几次欲言又止，莽古尔泰的首级已交到张宗衡手中，经多番查验属实，实乃奇功一件，此时处理钟财生，会让很多不明就里的人认为朝廷薄待功臣，确实给内阁也出了个难题。
终于崇祯挥挥手不耐烦的道：“张家口之事便如此了结，朕如今只要知道，登莱各将与辽镇之间有何瓜葛，不是听他们奏章塘报上如何说，是要你等去耳听目见，两月内给朕一个回复，若是只看塘报，要你等锦衣卫和东厂何用。”
下面两人一起磕头遵旨，崇祯疲倦的让他们退下，两人跪拜之后离开，王承恩跪在地上，偏头看看两人的背影，眼中变幻不定。
王承恩站起来对崇祯道：“皇上要不要吃一碗燕窝羹？”
崇祯眯着眼没有说话，王承恩低声道：“皇上是否还在担忧张家口之事，其实奴婢听人说过，这张家口中商人通奴或许确有其事，且与朝中颇有瓜葛。”
崇祯微微转头看他，然后摇头道：“朕说了，这不是张家口的事情，朕忧心的，是登莱与辽镇的瓜葛。祖大寿躲在锦州，连宁远都不回，即便勤王之时，也只是派吴襄、祖宽之流，朝令不行辽镇久矣，吴襄几次拿回真夷人头，皆与登州镇大捷相隔不远，其中的道道，朕难道真不知不成。”
王承恩小心的道：“曹老公还管着京营戎政，料理东厂的时候少了些，想来不是故意错漏，也或许那钟财生果真是个冒失之人，被辽镇撺掇才生出这等事情，奴婢听说自古猛将都是个粗暴性子，或许便是说的钟财生这等人。”
崇祯叹口气道：“辽镇难制，登州一向还算听调，如今若真是两方勾结，于朝廷远非益事，朕所忧者，朝中说辽镇好话之人不在少数，便是祖大寿亦有人开脱，如今想想，为登镇说好话之人比之辽镇更甚。难道他们都不明白，朝中众臣也好，禁中内官也好，若是朝廷都没了权威，他们又去何处得来好处。”
崇祯说完就闭上眼睛，长长的叹着气，王承恩偷偷抬眼，看着崇祯两鬓的少年白发，眼中不由有些湿润。
……
第二日午前，王承恩从宫中出来，回了自己在东华门外的家中，这里也是一个宽大的豪宅，其中的花园就有三个，各处走动的仆人和丫鬟往来不绝，见到王承恩都下跪问好。
王承恩这个宅子是陈新送的，不过仆人都是他自己弄来的，他弄的办法也不是买家奴或是招募，而是直接从京营和锦衣卫占役而来，也就是说，这些仆人实际上都还有工资的。
按照朝廷的规矩，宫中的管事太监都可以有仆役，名叫私臣（注1），人数从二十五人到六十人不等，旧例是太监掌印者六十人，余皆五十五人，左少监四十人，监丞三十人，典簿二十五人，余下职务递减（注2）。有了这个由头，这些太监又有职权，大肆侵占军匠、军户、京营人员，有职权的太监占役都是上百计，二十四衙门的管事太监基本都占役三百人上下。
另外朝中大员和王侯占役亦不在太监之下，也即是说，他们不但要占兵额，还要领这些兵的兵饷，朝廷相当于给他们养仆人，京营和锦衣卫的空额便是如此来的，明中时候清理京营，二十多万兵额只有五万在营，青壮仅两万。京师官员宦官王侯多如牛毛，京营那十多二十万兵额还不够大伙分的，谁要整顿京营就是跟整个京官群体为敌，岂有能顺利的道理。
就王承恩的地位来说，虽然职务不能和司礼监秉笔相比，但宫中能在皇帝面前晃来晃去的就只有他，数个年头下来，皇帝一直颇为嘉勉，这个地位是司礼监都不敢轻视的，反而要对王承恩多方讨好，所以他在宫中也是排的上号的，占役也达到了三百余人。
这位年轻的富翁在后院的花园缓缓散布，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仆役丫鬟，比起皇帝的排场不差多少。王承恩一路走一路低头想着事情。
他很明白崇祯的困境，祖大寿已经成了锦州和宁远的土皇帝，而登州镇是对付后金和辽镇的利器，这次在张家口却出现合流的迹象，自然会让崇祯头痛。
此时外边的门子来报，说张大会来了，王承恩停在原地静待片刻，抬头对门子道：“你就说咱家不在，最近都不回宅子，让他以后少来此处。”
……
“去东厂。”曹化淳坐进马车，对手下的管事说了一声。
管事马上恭敬道：“是，厂公。”
马车很快启行，这种带簧片减震的四轮马车十分平稳，曹化淳躺在里面闭目养神，回想皇帝昨日的话，他自己想起来，陈新也确实有些不寻常的地方，但这次闯祸的毕竟是团练总兵下面的人，从他内心来说，他认为两镇这是顺手打劫，一起分赃吧了，他总觉得皇帝还是有些小题大做。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查出来两镇勾结，朝廷又能拿两镇怎么办，光是一个祖大寿就够皇帝心烦的了，还非要扯上一个更强的登州镇。他认为皇帝这事儿有些本末倒置，要紧的不该是查出来，而是该先想出应付的办法，否则就是自寻烦恼。
他摸着扶手上面的狐皮套，想起这马车也是陈新送的，设计十分精美，冬天可以在桃木扶手上面套上狐皮的套件，手放上去暖和又柔软，到了夏天炎热之际，又可以取下来，冬天有外面添炭的小铜火炉供暖，轿厢内还有放檀香和冰块的专用台盘，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加上里面装饰精美，连窗格都是用象牙做成，让他不得不对陈新颇有好感，而这种车眼下在京师俨然成了身份的象征，寻常的官员想买都买不到。
马车缓缓而行，很快到了京师东华门外，这里就是威名赫赫的东缉事厂所在，东厂比锦衣卫成立晚十多年，但因为由司礼监秉笔任厂公，又管辖锦衣卫，所以其地位还在锦衣卫之上，厂公一般由司礼监的二三号人物担任，为了彰显其地位，连印章也与普通内官不同，比如吕直这样的内官，关防印章就是“登州监军内官关防”几个字，东厂的却是“钦赐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关防”，还有钦赐的密封牙章一枚，用来作为密信的封口印章，所有奏报直接投入宫中，半夜即便宫门关闭，也可以从宫门缝里面投进去。
其中的员工大多是从锦衣卫抽调的，共有档头百余人，番子近千数，皆是锦衣卫中挑选出来最凶狠狡猾者，寻常文官听到东厂二字，都要打个寒战。
曹化淳因为还兼着京营戎政和司礼监秉笔，并非天天到这里来，但这次皇帝对东厂发火，他必须是要把主要精力放过来，直到此事了解。
马车从东厂西南的门道进入，在院中停下后，曹化淳拍拍扶手，外边的管事打开侧门，已经等着的骆养性上来，扶着曹化淳从马车上下来，周围跪下数十名档头齐声道：“叩见厂公！”
曹化淳轻轻点头，昂首走入大厅，骆养性和十多个大档头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起进了大厅西边的祠堂，里面一座精美牌坊，上书“流芳百世”四个鎏金大字，上首供奉着历代东厂提督太监的牌位，被打倒的那些当然都不在了。曹化淳和骆养性上了香之后，回到正厅往右进了小厅，里面供奉着岳武穆的雕像，曹化淳和骆养性也去上了香（注3）。
明代军中拜岳武穆者居多，多以岳飞为武圣，直到满清入关之后，认为岳飞是抗金的，满清强行认了金朝为祖宗，所以岳飞这武圣就当不成了，连满江红都改得面目全非。岳飞只能让位给关公，明代的关帝庙也有，但是数量并不多，满清之后关帝庙才遍地开花。
把这些仪式走完之后，曹化淳与骆养性一起走出小厅，后面是一面砖影墙，上面雕着狻猊和狄梁公断虎的故事，狻猊为能吃虎豹的神兽，彰显东厂的勇武，狄梁公便是狄仁杰，以体现东厂的公正和能力。
转过砖影壁之后，众人进入了一个议事的小厅，曹化淳高坐上首，档头再次拜见后在两侧入座。
面白无须的曹化淳威严的扫视了一番正襟危坐的下属，冷冷的尖声开口道：“在座都是大档头，今日要说的事儿，大伙心里都清楚，皇上昨日将咱家叫去痛骂一顿，问东厂和锦衣卫干什么吃的。咱家如今也弄不懂东厂干什么吃的，要说起来，京中的听记、坐记、打事件这档子事儿，找个青皮喇唬也办得妥帖，还要这许多大档头干啥呢！”
下面的大档头都低头看着地面，不敢有丝毫动弹。
曹化淳声音越来越尖，他大声道：“张家口堡这档子事，死几个晋商还不算个事，京中有人收他们银子，想要给他们说话，那也不算个事。皇上要查的，是登州镇和辽镇之间的道道，你们中间有人收晋商银子，有人收登州好处，有人收辽镇好处，咱家都不管。”
曹化淳突然站起来，所有档头齐刷刷的跪下，曹化淳冷冷看了一眼众人，大声道：“各档头挑选最能办事的人出来，去登州和辽镇查探，不得与当地监军和镇守内官联系，咱家要你们自己的听记，不光是辽镇和登镇之间的道道，两镇各个将官、各个营头、幕府赞画的情形，都要一一明列，将官间是何关系，有无联姻等等之类，在在要见详情。这次若是还有人敷衍塞责，害得咱家在皇上面前交不了差的话，咱家就先让谁脑袋搬家。”
“遵命！”

第一百九十四章 经济战
“你是说，朝廷要派人去登莱查探，还都是东厂的番役？”刚刚赶到京师的宋闻贤抬起头来，“关宁军弹劾咱们登州镇的塘报到了没有？”
张大会沉声道：“比咱们弹劾的塘报只晚了一日。”
宋闻贤点点头，“那就是对的，老夫特意跟他们约了个时间一起发，然后悄悄提前了一天。既然朝廷都收到了，为何还要派人去登莱。”
宋闻贤皱着眉头低头想着，张大会恭敬的道：“据给我报信的人说，是皇上把曹化淳和骆养性臭骂一通，非要逼他们去登莱的，要查的首要是两镇是否有勾结。另外，这几日王承恩忽然不见我了，我派人守着他的府邸，明明看到他进去，我跟着去求见，门子就说不在家中。”
宋闻贤抬起头看着张大会，“王承恩是皇帝最亲近的人，他这个态度，说明这次咱们联合关宁军的事情，真惹起皇上的留意，这倒是老夫始料未及。”
“宋先生无需责怪自己，在下看来，皇上一人留意并不顶用，祖大寿难道不被皇上留意，还是一样过得好好的。”
“话不是如此说。”宋闻贤挥挥手，“当年老夫与陈大人商议夺旅顺的时候，其中一条考虑，便是辽南与后金相接，有了孔有德和李九成这些人的例子，朝廷不敢逼迫过甚，但与朝廷的关系，总归是缓和些更好，否则的话，在登莱和山东或许无妨，但其他地方就要费劲了。”
张大会冷冷笑道：“皇帝倒是想，不过他要查，也不是那么好查的。”
“王承恩不见你，那曹化淳和骆养性又是怎生模样？”
张大会嘿嘿一笑，“所以在下说皇帝没那么好查，曹化淳虽不见我，但他的管事是要见我的，虽然没有明说宫中的事情，但给了一些暗示，接着曹化淳第二日就在东厂召集大档头会议，他是明知里面有半数都跟我有交道，用这方式跟我通消息。骆养性就更是如此，他只是不让我去他府上，而是在他养外房的别院见面，骆养性还请在下体谅，请我跟陈大人打好招呼，他绝不会干不利登州镇的事，请登州镇不要对付他派去的人。”
宋闻贤摇摇头笑道：“朝廷做事就是如此，不过这次东厂里面各个档头是分别前往，人数又多，难保里面没有钻牛角尖的人，还是要通知周世发他们小心戒备，实在收买不了的，就送去海中喂鱼。”
张大会嘿嘿冷笑，宋闻贤说完又转头看着张大会，“大会你要小心些，这两日你附近可有番子出没？”
“暂时还没有，情报局的接头地点会改到别处，这里只作我公开露面的住所。”张大会长长出一口气，“锦衣卫里面干追踪的高手多的是，很多人还是万历年间就干这行的，若是他们银钱充足，咱们对付起来颇为不易，不过您也看到了，这些年连建奴那些最蹩脚的细作也能在京师立足，锦衣卫和东厂……不复当年勇了。”
“小心点总是好的，多准备些安全房，给你自己准备的那一个，任何人都不要告诉，只能你自己一人知道，而且必须有隐秘地窖避险。京师如此之大，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都没有那能耐挨着查找。”
“谢宋先生提点，小子记着了。”
……
刘民有望着眼前皱着眉头的陈新，惊讶的说道：“晋商这么有钱？咱们今年可发财啦。”
陈新耸耸肩膀，面无表情的去倒水，回来坐到醉翁椅上。
“三家晋商总号，一百七十万两的金银。”陈新叹口气道，“与朝中大员比起来，也不算多有钱，但都是现银现货，对咱们来说比那些珠宝管用。张东发回的消息说，张家口那三家的地窖里面，有不少血迹都没干的银钱珠宝，据他初步的审问，莽古尔泰的东路攻略保安和延庆州之后，很多银子先出关，然后从边外来到张家口外，那些抢夺来的银子直接就换成了货物，再由俘获的大明百姓运送回辽东。上一次建奴入寇宣大，他们也是这么干的。”
“钟老四杀得好！”刘民有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我觉得钟老四干得不错，这些汉奸不杀了留着何用。”
“倒不是钟老四定的主意，是宋闻贤定的，杀了些商人倒没什么，他偏偏担心朝中有人对咱们登州不利，连带扯上了辽镇一同动手，好让朝廷投鼠忌器，结果反而让皇帝震怒。宋闻贤这次也冒失了些，难不成这东西也会传染？”陈新摇摇头，“吴襄分了二十万两给咱们，尤世威也分了十万两，银子是没少赚，但咱们两镇一起打张家口这事，皇帝在关注了，以前互相弹劾的把戏玩不转了，皇帝要派东厂的人过来调查咱们，这三十万两怕是只够堵这帮人的嘴巴。”
刘民有低头想想道：“有了这笔银子，今年咱们的银钱充裕，朝廷那几十万两不过是零头。朝廷奈何不了祖大寿，自然也奈何不了咱们，但这名声总是不好。”
陈新赞同道：“确实如此，这些东厂的人来了之后，咱们就当不知道，由宋闻贤私下处理，最近的军报上收敛些，也骂一骂辽镇，宣教司在屯堡多讲几次辽镇的败绩，那些百姓自然会在茶馆里面骂一骂辽军。”
“东厂的番子就这样任由他们在登莱活动，这会不会太……”
陈新摆摆手笑道：“东厂十个大档头，有四个已经与张大会私下接头，骆养性也开口说了话，咱们要对付的就少了一半，等他们到了登莱，再让宋闻贤公关一下，找些地方给他们看，若是实在有榆木脑袋的，就让周世发处理掉。不过就是些番子，不值得费太多心思，这事交给下面人去干，咱们该如何做还是如何做。”
刘民有点点头，拿起桌面上一份册子，“这是商社对后金的经济战计划，自去年以来，咱们和吕直他们一道控制了辽海贸易，东江各岛都建立了商社据点，直接在当地收购辽东特产，现在有了这个条件，我打算把人参、貂皮、东珠的收购价压低三成，对朝鲜的价格同样压低三成。中间有利润，铤而走险的人会很多，需要水师加强巡查。”
陈新拿起来翻看一番放回去道，“还是不要压低，这几样东西都是价高物小，十分便于运输，海路陆路差别不大，咱们不收，辽西也会收，现在咱们封锁不了后金，这样的经济战用处不大。我倒是觉得，咱们的经济战可以针对一下辽西那帮人。”
“怎么针对？”
“关宁地区产出优先，每年皆有许多辽饷，物价一直远超其他地方，今年吴襄和尤世威都赚了一笔，两镇的兵将在张家口肯定也顺手发了不少财，张东说辽军抢开了之后，沿途把宣府抢得够呛，所得物资他们不愿搬运，在半道就便宜卖给了商社，也就是说关宁会在今年突然多出很多现银，但货物还是那样的基数。辽西今年的物价必定会有一番上涨。第二方面是后金，张家口被打垮，加上咱们的震慑，短期内无法恢复供应能力，建奴在宣大抢的银子一时用不出去，很可能会转向喀喇沁，通过辽西走私购买物资，第三方面便是蒙古这次也在宣大抢了钱，这几方面的银钱都可能会转向辽西，关宁地区自从永平滦州被祸害后，地方萧条，货物一向运送不畅通，陆路的运费又十分高昂，要大批运货就得靠天津和辽海运输，这两个方向咱们都能帮点忙，乘着这个物价上涨机会，咱们就再帮关宁军哄抬一下物价如何。”
刘民有伸手点点陈新，“阴险，你想既收拾关宁军，又收拾建奴。”
陈新嘿嘿笑道，“让商社在天津停止供应棉布、铁器和粮食，转为大批采购，把这几样的价格抬上去，辽海这边，水师严查走私，收税提高一倍，商社停止给吴襄供应物资，改为大批囤积。”
“陈专家你可想好了，有这个价差，运河的货物会自然往天津集中，咱们的财力不足以购买那么多。而且咱们也放弃了一条财路。”
“不会的，等辽西物价暴涨之后，天津的价格也会进一步上涨，会有很多商人在天津高价采购，咱们再把天津的货乘高价放出去，天津这边就赚了。”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把货运到辽西之后，咱们突然给吴襄大批供货，打压辽西的物价，让那帮商人亏个一塌糊涂，他们可没有找补的地方，咱们天津赚的，这里亏点也无妨。这群平常在辽西走动的商人垮了之后，其他商人会观望一段时间，然后缓慢的往辽西发展，辽西会有一个商业空白期，咱们乘机把辽西商业控制，再控制货运之后，物价都在咱们手上，再把辽西的物价抬上去，轻轻松松把关宁的银子全都赚回来，关宁物价一涨，加上辽海这边严查这几项走私，建奴那边的物价也会跟着暴涨。”
刘民有问道：“要是吴襄不买咱们东西呢？”
“咱们低价给他，他没有理由不买，他买来之后还能赚后金和蒙古人一笔，他绝对没有那样的眼光和情操，用自己的银子去保护那些商人吧，吴襄还得感谢咱们。”
“好吧，值得试一试。正好张家口的这笔银子就用来做这个，我再调动一批钱庄的银子，不过时机得稍晚一些，后金最缺粮的时候是秋收前一两月，现在是三月，咱们慢慢增加运河的粮食收购量，五六月达到高潮，七月让粮食达到最高点，你的辽南旅到时也要发动相应的攻势，逼迫后金动员，影响建奴的秋收，加剧他们粮食的缺乏。高价持续到后金秋收之后，建奴有粮缓解之后，购买的量会下降，咱们再乘机去打压关宁的物价。”
陈新躺上休息用的醉翁椅，舒服的叹道：“这就是商业网络的力量，什么东厂锦衣卫，跟商社比起来什么都不是。等到辽东物价暴涨，我看皇太极拿什么养活那些包衣，又如何整合八旗。至于京师那位，我连商社都不用，真把我惹急了，截断山东任意一处运河，京师就是一座死城。”
刘民有笑道：“你的皇帝梦越来越近了，不过你还是要记着祝代春那一路人马，湖广是天下粮仓，能不能控制湖广，才是最要紧的。”
陈新马上做起来，“要给祝代春发一封急信，他们是一支孤军，虽然商社一路布点，但河南湖广一路上流寇无数，商社单独活动十分艰难，商社今年的任务。必须沿长江而上，与中原旅建立水路通道，他们必须控制自己的港口。另外，他们也要防备着当地的官军，就地征召流民屯种，那里的敌人都不强大，就用旧的方阵编制，保护好武昌周围产粮区，一步步控制汉江沿线，反正不管是什么事情，第五营是不会走了，朝廷要翻脸，咱们就翻脸看看。”

第一百九十五章 郧阳
崇祯七年四月，湖广郧阳府，一片军营立于此处的群山之中，约有两千余人，第五营的第一总和部分骑兵刚刚在此击溃了革里眼贺一龙，正在侦查张献忠所部动向。
河南从崇祯三年起，连续四年的旱蝗大灾，中原地区赤地千里，生产荒废十室九空，早已经遍地流民和土匪，如同一堆撒着火药的干柴堆。
山西流寇突破黄河之后，在中原如滚雪球一般迅速壮大，在河南一番流窜后，横行狼、一斗谷、扫地王、满天星等流寇西入武关，陕西边军在洪承畴带领下急速回救陕西，正巧此时后金入关，战力最强的曹文诏、艾万年所部被抽调回山西救援宣大，西路这一股连续山阳、镇安、商南，在陕西流窜之后，洪承畴匆忙调集郃阳等地驻军拦截，曹文灶和艾万年所部从山西河津渡黄河回援西安，这帮流寇便又调头向南去了四川，实力越发壮大。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一伙人则在卢氏山区游动，最后在登州镇追击下分散而行，高迎祥往襄阳方向活动，张献忠带着几股人则来到了郧阳的大山之间。登州镇和左良玉分路追击，祝代春跟着高迎祥直奔襄阳，王码夫则领第一千总部和部分骑兵追击张献忠，昨日刚刚击溃贺一龙。
中军帐中，王码夫的副官正在跟王码夫汇报：“昨日所得的消息，张献忠和混天王合兵一处，往均州而去，祝大人所部上次发信时在枣阳，按计划应该已过了襄阳。”
王码夫拍拍地图道：“明日拔营，咱们顺汉水往襄阳移动，先和祝代春汇合再说。”
“另外收到商社转来的军令司密信，原计划开春调来的龙骑兵不再归属中原旅，其编制改为林县独立龙骑兵千总部，千总为原龙骑兵副千总，原第五营副营官钟财生调回登州武学骑兵科。第五营龙骑兵只保留第四连，已在赴河南途中，由兵务司分派机构在湖广扩编为千总部。”
“留在林县？”王码夫皱皱眉头，这支龙骑兵其实一直是他在等待的，作为千里奔袭击毙莽古尔泰的精锐，具有极高的机动性和打击力，现在却只剩下一个连。
他看看地图，突然笑笑道：“看来陈大人需要龙骑兵威慑运河，一个连就一个连吧，反正咱们也缴获了不少马，在湖广扩建一支骑兵便是。还有什么事情？”
“还有便是宣传队的事情，训导司确定所有宣传队转属宣教司，以后不属于军籍，正式文书由训导司和兵务司合署，已到了训导司的分派机构，宣传队有部分人员要回青州府组建新的分队。”
“黄思德脑袋有病吧，从湖广调人去青州府？”王码夫接过副官手上的文书，果然是写清楚了的，调五成人员回青州府，其中有三人是指名道姓要调走。
王码夫不由骂道：“老子去哪里找人护送他们，黄思德他说得倒轻松。”
副官压低声音道：“大人你看三人中，一个是副队长，还有一个徐平杰，另外一个是关小妹，徐平杰是徐元华的侄子，阳谷的人现在都回了登州，徐平杰估计是上次漏掉的。”
王码夫点点头，阳谷凡在外地的，一律都调回了登州，意思不言自明，就是就近监视，“那这个关小妹是什么意思？”
“属下去打听了一下，关小妹的弟弟当了周来福的女婿，或许是周来福找了黄思德，让这个女子回安全的登莱，您也知道商社的面子，有司一般都要卖的。”
王码夫嘴巴歪了两下，“给商社情面没什么，但老子去哪里找人送他们，河南兵荒马乱的，他就不怕这些人走在路上被流寇抓了。”
副官试探着道：“要不，就到了襄阳后，让他们坐船经汉水入长江，商社已经在武昌囤积物资，分号也建立好了，他们到时顺长江而下，到扬州进运河。”
王码夫想了半天，终于骂道：“就这样吧，真他妈破事，到了武昌再说，有其他司要调人走的，到时一并走，老子早看这帮宣传兵不顺眼，早该脱离军籍了，你跟军需官说清楚，这租船的费用只能算到训导司头上。”
……
“胖子，胖……胖子，咱们歇会成不？”戏鞑子谢飞躬着身子，两手撑在路边的一棵干枯的大树上，呼呼的喘着粗气。
“你，你当老子想跑，跑步过不了关，老子啥时候能当战兵。”唐玮满头大汗，一屁股就坐在树干下面。
“胖子，你真信关小妹凭勋章就能嫁给你？人家那家世如今可不同了，你知道不……”
“老子知道，不就是他弟弟嫁给周来福的小女了么，老子听说了。”
“岂止呢，听说他弟弟不在工坊干了，自己开了一个木工厂，地方是开在青州府的，听说卖什么纺机的，刘大人还专门在军报上鼓励百姓自己办厂。周来福那是什么人，你不想想，商社的头头，关小妹还不得嫁个什么样的。”
唐玮喘着气，呆呆的看着山下的军营，他们在这里已经驻扎了三天。是难得的休整时机，从河南一路过来，那种人间惨状见了之后，对唐玮的。
“俺得试试，俺……就喜欢关小妹。”胖子看着山下有些出神的道。
“你傻不傻点，娟子不漂亮么，你就在队里管着钱粮衣物花粉，多的是女子愿意找你。”
“那有啥用，老子不喜欢娟子。”唐玮把头仰起靠在树干上，“再说以后宣传队都没有了，管什么钱粮衣服花粉……”
“什么没有了，队长都说了，只是从训导司转到宣教局，只是不算军籍了，工钱一分都不少，以后还可以排些其他剧目自己赚钱，胖子你听我说，留在这里能赚不少呢。就你胖子这样子，进去战兵当个小兵，多少年才能拿到勋章，那时候关小妹早嫁人了。再说那勋章是那么好拿的，你看关小妹他哥，脸上两道疤子，出生入死才得来的。”
唐玮正要说话，下面官道上一匹骏马飞驰而来，到了宣传队门口停下，一个军官跳下马进了院子。
“又是骑兵那个百总。”谢飞探头看了说道，“来找关小妹的。胖子，你能比得过人家么，人家参加过复州之战，也才二十一罢了，认字算账也不比你少了。”
“呸，他来几趟了，人家关小妹也没理他。”
唐玮刚说完，就看到关小妹和娟子与那百总一起出门，提着篮子说说笑笑的往野地走去，看样子是要去采野菜。
“哎，你说关小妹不理他，这是怎么回事？”
唐玮气呼呼的站起来，“走，咱们下山去，咱们去跟他们一起，非要给他搅黄了，走这条小路。”
两人一路跑下山，这条小路能看出平常有人行走，周围都是干枯的树木和杂草。唐玮这几个月坚持锻炼体力，体型虽然还是胖，但已经结实了不少，基本与谢飞的速度差不多，跟在谢飞的后面飞跑而下。
前面一声惊叫，谢飞突然减速，唐玮猝不及防，两人撞在一起，摔倒在旁边的枯草丛中。
唐玮摔得昏天黑地，翻了好几转才坐起来骂道：“谢飞你这狗东西干啥停下来……”
谢飞惊慌的声音传来，“胖子，看，看。”
“看什么，这荒山上……”唐玮扫了半圈，眼前突然出现几双悬着的人脚，声音戛然而止。
身边的几棵枯树上，赫然吊着五六具尸体，老老少少都有，大多伸着舌头睁着眼睛，面目十分可怖，他们皮肤已经发黑，显然有了些时日，几具尸体在山风吹拂下微微晃动，在安静的半山上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唐玮把手抱在胸前，军中也私下流行着一些鬼怪之类的故事，虽然训导官总要出发那些传播的人，但唐玮还是听说过，此时虽是白日，他依然吓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全身发抖的时候，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唐玮啊一声尖叫，往后面连爬几步，转头看去却是谢飞。
“胖，胖子，咱们过去看看。训导官说咱们可是当兵的，有阳气，那鬼怕咱们，别给登州镇丢脸啊，你不是当战兵吗，咱胆子不能太小了。”
“不，不怕，咱们去看看。”
两个戏鞑子互相搀扶着，往那些挂着的人挨过去，到了近旁看到树下还有些小一些的尸首，就蜷缩在树干旁边。
唐玮忍着心跳凑过去看了，是三个小孩，恐怕是饿死的。
此时谢飞在旁边喊道，“过来，有块布哎，上面有字，俺不认识，你来看看。”
“俺看看。”
唐玮接过来一看，似乎是用血写的，已经发黑了，上面写着，“郧阳汪氏，成化年间自荆州移居郧阳刘各庄，共出进士一人，秀才两人，万历间家道中落，又崇祯年天灾人祸，家无足食之粮，外有无已之税，旧额未完，新饷已催。村无吠犬，尚敲催呼之门；树有啼鹃，尽洒鞭朴之血。时至今日，流寇过处，黄埃赤地，乡乡几断人烟；白骨青磷，夜夜常闻鬼哭。触耳有风鹤之声，满目皆荒惨之色。虽侥幸避祸于山林，然家屋钱粮为流贼之一炬，全家已无生路，汪家世代书香门第，虽死不行禽兽之事，不得已带合家老小十口自缢空林，汪家家脉断绝于此，悲哉悲哉……”
唐玮摇摇头对谢飞道：“又是一家上吊的。”
此时两人已经不怕，在周围看了看，总共确实是十人，小孩都在树下，大人自己吊死了。
谢飞对唐玮道：“训导官说的，只有陈大人治下的登莱才能安居乐业，要是建奴或流寇来了，咱们都得成这样。”
两人默默看了一会，唐玮开口道，“咱们去找两把锄头，把他们埋了吧。”

第一百九十六章 暴疾
两人找了几个队友，用了半下午的时间把那一家人埋了，最后唐玮给他们一起写了一个木质的墓碑。
唐玮筋疲力尽走回宣传队的院子，正要去换了衣服然后去寻关小妹，旁边突然一声喊，唐玮转头一看，竟然是队长。
他赶紧停下脚步，宣传队的队长招手叫过他，“唐胖子你整天到处跑什么，就你这样子还要当战斗英雄？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是那块料么，全队都在笑话你。”
唐玮急着去捣乱，慌慌张张道：“俺，俺是那什么……”
队长头一扬打断道：“今日跟你说个事，跟我过来。”说完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唐玮无法，只得让谢飞先回去，到了队长的屋子，急急忙忙坐到队长的对面。
队长慢悠悠的去泡了茶，看得唐玮抓耳捞腮。
唐玮着急的低声道：“队长，上月买水粉戏服的分润，俺马上就给您，俺现在还得……”
那队长摆摆手打断，好半天才坐下来，对唐玮悠闲的道：“我说胖子，训导司已经来文了，咱们宣传队全部改隶宣教局，副队长要回登莱，负责青州府新的戏团，你在队中一向表现也不错，写写算算都很妥帖，我的意思是，让你来当副队长。”
“真的。”唐玮两眼放光，“俺当副队长了，有啥好处没。”
队长咳咳两声道：“我说唐玮啊，这个副队长队长也都是差事，怎能说得什么好处，黄思德大人就总是跟我们说嘛，要甘于清苦，干工作不是讲待遇。不过嘛，做的事儿多了，各位大人也不会亏待咱们，月饷比原来加一两五钱，仍是管原来的事情”
“哈哈！”唐玮一拍手，“那俺干了。”
队长高兴的道：“那好，今日你就去跟那副队长交接一下，顺便把关小妹和徐平杰他们交还的物品清点了。”
“关小妹要走！？”
队长点点唐玮，“她和徐平杰都要走，还有一半的其他人，空出来的人，都由你在那些流民中招募，现在咱们就叫湖广宣传队，以后就叫湖广戏团。”
唐玮呆了一会对那队长道：“关小妹为啥要走呢？”
“这啊。”队长慢悠悠的拿出火折子点着一支烟，“他弟弟入了周来福的家中，那四海商社是什么来头，你该知道吧。”
“俺知道，难不成是周来福帮忙调走的？”
“不错，这是确定了的，训导司指明要调走。所以啊小唐你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要好好干工作，这周来福如今是不得了的人，但我听人说过，几年前也不过是在天津开衣店，只是跟对了刘先生而已，所以跟对人很重要。以往这个副队长呢，我也是不太满意的，于是这次也就……当然了，只要跟着我好好干，以后前途也是不可限量的。”
唐玮低头想了片刻，抬头对队长道：“队长，俺想好了，俺要去当战兵，黄大人说战兵是最光荣的人，俺……也想去试试。”
队长惊讶的问道：“你，你可得想好了，战兵不是那么好当的，那个拿勋章的不是拿命去换，若你是个壮汉到也罢了，就你这样的，跑都跑不利索……”
“谢谢队长。”胖胖的唐玮站起来向队长躬身，“俺已经想好了，俺跟那一半的人回登莱，请队长成全。”
队长看了唐玮半响，摇头叹道：“既然如此，也留你不得了，就是这黄台吉啊，也找不着演得你这么好的啰。”
……
“各位请起。”沈阳大政殿，正版皇太极轻轻抬手，让下面跪着的十多人起来。
几人起立之后，皇太极微笑着道：“各位皆来自登州，现弃暗投明入我大金，正是朕日后倚重之人。”
下面众人纷纷口称不敢，孔有德待声音平息后，站出来道：“回大汗，这里的人皆与那登州镇有血海深仇。此次宣府之行，登州镇虽大军云集，依然畏惧我大金军威，未敢与我一战，奴才由此心中振奋，等着大汗有朝一日带我等扫平登州镇，救登莱百姓于水火。”
下首一个人站出来沉声道：“奴才家中一切财物皆被登镇抢夺一空，家眷被登州镇驱逐，或许也被在某处悄悄杀死，奴才与登镇不共戴天。”
皇太极转眼望去，是旅顺之时俘获的唐应太，他与何长久不同，何长久就是个光棍流民，唐应太却有父母家眷在登州屯堡，据后金辗转得到的军报上的消息，唐应太全家都被没收财产和房屋，送去做了矿厂苦工，连带着屯堡的屯长、总甲都被处罚。
“那陈新凶残狠毒，奴才誓死为大汗效命，只请大汗日后抓获陈刘二贼之时，准许奴才亲手斩下他们人头。”
皇太极微微点头，登州对叛徒的处理十分快捷，手段虽不算凶恶，但还是很恶毒的，直系家眷全都要被捆在屯堡外边遭受唾弃，还要去附近屯堡游街，最后送去矿厂做苦工。皇太极是很清楚那些挖矿的地方是如何艰辛。
其他人也纷纷鼓噪，皇太极伸手轻轻压了几下，等他们安静后才道：“有各位勇士相助，陈刘二人授首之时当不远矣。但此二人并非平庸之辈，此次我大金攻略宣大，被登州镇设奸计暗算了三贝勒，朕心中痛惜之余，今日也是请各位来，看看那登州在宣大所用之战守之策，及如何破之。”
下面官职最高的是孔有德和李九成，一个总兵官一个副将，孔有德给李九成递个眼色，示意李九成先说。
原本历史上两人是带着一万多人投靠建奴，但陈新的突然冒起，使得登州之变被迅速镇压，孔有德两人只带了千余人落荒而逃，红夷炮一门也没有，皇太极只是出于千金市骨的想法，给了孔有德总兵官，天佑军直属于后金汗，所以皇太极依然给了他们不错的补充，给他们扩充实力。但这两人的天佑军在复州和旅顺连续两次遭受重创，老骨干损失惨重，即便是剩下的那些人，只要一看到登州的红色军服就两腿打颤。
这次入寇宣大，两人也带着天佑军去了，抢了不少的人口回来，算是稍稍恢复了元气，也打了几次小的胜仗，明军一触即溃，天佑军士气有所提升，但是旋即莽古尔泰死讯传来，天佑军中士气转眼就又跌了下来。
李九成对打败登州镇几乎不报希望，他硬着头皮道：“奴才听了多罗贝勒和逃回甲兵所言，宣府所见登州兵乃骑马步战之军，在登州镇称龙骑兵，源于宋代的龙骑步战马军。其所用皆为带铳剑之自生火枪，无论远近皆可一战。以奴才想来，可引其至平原之地，以弓马四面围打，疲之困之，最后以甲兵和盾车从一方破阵，多用长矛和双手大刀，只要入其阵中，其铳剑短小，绝难敌长矛和双手刀。”
皇太极脸上微笑，心中对李九成所说不屑一顾，他所说的都限定了条件，登州镇往往占有主动权，不会那么容易被后金兵困住。
不过他还是对李九成勉励一番，然后转向那个比较机灵的何长久，“何长久，你也说说。”
“回大汗，奴才原本就是分遣队，以前登镇并无全用自生火铳之营伍，今日听李大人所说，那支龙骑兵不过是原来的连队长矛手全数改用火枪而来，若无盾车之物，要迎面破阵难之又难，弓箭对射起来，这些火枪兵皆有锁子甲，不到二三十步难以破甲，火枪却能在七十步便破甲，咱大金死伤必重。野地浪战并非时时能寻到盾车，奴才认为只有火枪和小炮，方能对付登镇的火枪火炮，咱们大金亦需要此种带铳剑的步阵。”
“说得好！”皇太极从座位上站起来，“朕亦明白，这铳剑自生火铳不好造，不过既然那登镇能造，咱们大金数万工匠亦没有造不出来之理。不但天佑军要练，乌真超哈同样要练。”
孔有德抬抬头正要发言，皇太极就挥手制止道：“朕知道孔总兵官想要说什么，丁口钱粮武备无一不缺，此事急不得，但也不能停下不做，你便与何长久、唐应太等人把登镇的攻守之法钻研透彻，待我丁口钱粮一到，即刻编练新的火枪营伍。”
“嗻！”
……
孔有德等人退下后，皇太极坐回座位上揉着自己的鼻子，留下的豪格挥退侍卫和婢女，轻轻走到旁边道：“汗阿玛，编练汉军一事，八旗中颇有非议，一来新制火铳强劲，各家担心日后汉民难制，二来，总是要从各旗抽调些丁口，以前便一直受制于此，丁口往往都调不出来，制器虽是艰难，但还不是最难的。”
皇太极抬头看着豪格片刻，突然笑道：“那是以前了，此次攻略宣大，收获亦算丰厚，总算是缓了一口气过来。”
“但张家口突然被登镇和辽镇抢掠，以前惯常往来的八家被连根拔起，咱们在大同等地所得银两都换不成商货，光是有银两亦无用。”
“朕当然知道，此乃小节，张家口不行，便通辽西，便通喀喇沁，有银子没有买不到商货的，最多是让祖大寿吴襄之流往家中多堆些银两罢了。”皇太极缓缓站起来在空旷的殿中慢慢行走，“你要看到的，是登州镇帮咱们扫清了一个阻碍，莽古尔泰一死，八旗中少了一个领头闹事的。你在灵丘算是中规中矩，正蓝旗中自然便有人来投靠于你。”
豪格低声道：“那德格类近日十分谨慎，没有什么冒失举动，或是得了人劝说。”
皇太极哼哼一笑，“如今登镇一日千里，咱们没有空闲与这些人慢慢试探，你昨日那个人带来没有？”
“在待诏房候命。”
“叫做个冷僧机，是正蓝旗莽古济家奴才。”
豪格说完盯着皇太极，等待汗阿玛的吩咐。
皇太极抬头看看大政殿的屋顶，“你先去与他说，让他出面指控莽古济和德格类谋反，事成之后，升他入正黄旗，加两个前程。”
“儿臣明白了，然后让刑部……”
“让什么刑部。”皇太极冷冷打断，“冷僧机只要答应告发，你便先抓了德格类和莽古济。”
豪格愕然一下，“儿臣……那之后又如何？”
皇太极盯着豪格，“该决断时便需决断，德格类和莽古济都必须死，否则正蓝旗如何能入你之手，只要正蓝旗一倒，代善独立难支，八旗方能真正一统，届时无论是编练汉军，还是其他方略，才有施行只余地。此事说来，朕还要感谢陈新呢。这是登州镇给朕的时机，绝不能因心中软弱而放过。下月之前，德格类必须死。”
“那……杀了的话，以什么名头？”
“暴疾身亡，到时咱们父子还要去拜祭一下，然后这正蓝旗便是你的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抢购
崇祯七年四月，宣大勤王的各路人马陆续回归本职，登州和辽镇勤王兵马被命令不得经居庸关返程，辽镇走了紫荆关，王长福带大军缓缓而行，经倒马关和竹帛口返回平原地区。
龙骑兵返回林县，这支龙骑兵引起了朝廷注意，在朝廷的编制中，突然多出了一个真定总兵的编制，下辖正兵游兵各一营。名义上是为了更好的固守太行各关口，但游兵驻地已靠近武安，针对那支龙骑兵的意图十分明显。
龙骑兵一回到林县后，兵部的调兵令就下来，让他们跟随祝代春去湖广剿匪，这支人马一分为二，明面上有一支去了河南，大部分却分散到了林县屯堡中，在宣大解救的七千多流民也安置在林县。
王长福的勤王军穿过保定府去了天津，准备在天津坐船返程，钟老四也跟着大军回登莱，因为王长福的副官悄悄告诉他后续的安排，所以钟老四心情十分放松，一路上都在想着练少年近卫军的事情。
王长福也知道这个安排，临时让钟老四担任近卫军的训练参谋，好让他建立起与士兵的关系，钟老四一路给这些少年兵讲战例，钟老四这个脾气在少年近卫军大受欢迎，一扎营就有一堆少年围着他等他讲打仗的事情。
钟老四几乎参加了所有登州镇的战役，也当过陆军所有的兵种，无论鸳鸯阵、长矛阵还是火枪阵都能讲出许多道道，连骑兵的战术他也懂，在那些少年兵心目中成了战神。
而钟老四也喜欢上这支营伍，这些少年都是屯堡识字班出来的，有文化基础，很多人都会画地图会看罗盘，队列和火枪也有基础，训练起来比那些屯户容易得多，学习能力非常强，钟老四所有的想法都能迅速的体会，并且提出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这种少年的激情也影响着钟老四。
六千多人马在天津呆着，等待登州和文登水营运送，直到五月初还没运完。钟老四终于寻到个外出的时间，在天津故地重游，他在天启七年时尚在张家湾当纤夫，当时便在天津短暂停留，然后坐船去了威海，从而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在城外转了一圈，又进了天津卫城，刚进镇海门大街，便看到有几处人声鼎沸，钟老四一贯挨看热闹，凑过去一看，是几个粮店，许多人拿着粮袋嚎叫。
钟老四好奇的对旁边一人问道：“又没打仗，为啥要抢粮？”
那人看看钟老四身上的军装，白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你们这些登莱兵干的好事，老呆在天津干啥，买那许多粮，从你们到这里，粮价从一两二钱涨到一两五钱，昨日可好，一日之间涨了三钱。”
钟老四不满的道：“老子登州镇可是去打了鞑子的，回来买点粮还不成了，又没从你家里拿。再说咱们一走，这粮价也就跌了。”
“那也是你们走了才成，如今粮价日日见涨，各家粮店都不肯卖，等着待价而沽，你让我们去哪里找吃食。”
钟老四摆摆手，跟这人也说不明白，明明是粮商偷奸耍滑，他非要怪到登州镇头上，钟老四顺着镇海门大街往西，出了西门到了运河边上，他以前在张家湾当纤夫时候也多次来过天津，主要就在运河边，这里变化不大，钟老四能回忆起很多当年的往事，那时候拉一趟纤下来也只够几日的吃食而已，如今却已是统领上千精锐部队的军官。
在河边走了一圈，沿河的粮店同样挂起售罄的牌子，连棉布店也是如此，很多京师和通州来的客商急得团团转，围在各处互相转着各自的小道消息。
钟老四想想后把军装脱下来抱在手上，只穿棉布里衣凑过去听那些商人说话，他听的那一堆里面有德州、临清和通州的商人，几人正在讨论。
“通州有人高价卖粮，听说卖的最多的是四海商社，其他几个朝廷大员开的粮店也在收购，京师有消息说流贼去了湖广，今年粮价一准得涨，但谁也没想到这么早就涨了。”
“哎，都说胡光熟天下足，流贼去河南的时候咱们就该想到这一节，要是湖广被祸害，那，那粮价还不得翻一个个，你说，老子咋就没想到这一节。”
另外一个山东口音的人道：“临清和德州也在抢粮，南边的粮船一过来，还没过钞关就有人去抬价买，临清的粮价都一两六钱了，这几日还不知又涨了多少，那些粮商在临清就把粮发了，天津哪里去找货去。”
“那我说，为啥棉布也涨？老子可不是来买粮的，老子只想买些登莱产的棉布，通州去了说没有，天津也没有，难不成就只有济南府才有，但那里走陆路过来，得贵好多了。”
“天津的棉布也有人收，听说有一股流寇只往南直隶而去了，这万一要是守不住，棉布的价翻几倍也是有的。”
另外一人急道：“谁，您听谁说的有流寇往江南去了，我听到的是一路去湖广，一路还在河南打转，听说要打开封。”
“哎，不管打哪里，湖广和南直隶都乱不得，那价真要是高了，买得起的就少了。”
“你担心买得起的少了，如今都拿不到货，大伙还是想想去哪里找货来……”
钟老四听得有些惊讶，看来还不止天津一处缺粮，他哼哼一笑，“老子这就去找方才那人说个明白，这事分明就是到处抢粮，就跟咱们登州镇一点关系没有。”
……
天津四海商社总号，这里属于商社北直隶商圈和运河商圈的交界点，如今都在王二丫的分管之下，也是登州此次经济战的指挥处。
天津此地是四海商社势力最稳固的地方，登州镇两次勤王都经过此地，加上陈新和刘民有出自天津，在这里的民众认可度最高。这里距离京师很近，温体仁和梁廷栋等人对这里颇有影响力，当地官员根本不敢和登州的生意作对，反而有不少其他商社看四海商社的脸色行事。
“这一条假消息改一下，就说建奴今年很快要入寇京师，人马已经在路上，所以大家都要屯粮。”王二丫用笔勾了一条，对旁边的卢友说着。
“是，属下再加几个地名，显得真实一点。”卢友飞快的记录着。
王二丫又看了一条，“流寇已经过了襄阳，你们不妨再夸大一些，就说有一路去了汉中，另外一路连破湖广大城，汉江沿线全部残破，湖广今年恐颗粒无收，江南嘉兴府大旱的消息夸大一点。”
卢友得意的道：“是，王总管好计策，这一下整个北直隶都要抢粮，最好蔓延到陕西和宣大去。”
王二丫揉揉发红的眼睛，“这是陈大人和刘大人定的，我不过把他们的策略细化罢了。”
“那也得王总管来主持才行。”卢友带着些佩服的道，“光靠咱们商社收购，价格上涨不了那许多，二丫总管你这一出手，临清以北同时开始采购，引发其他粮商惜售，而且也同时出来抢粮，这样一来百姓会自发抢粮存在家中，这个数量便无法估量，在短期内运河运力有限，根本无法平抑粮价。”
王二丫此时也有些得意的道：“江南如今不出产粮食，漕粮多来自湖广和江西，今年流寇一去湖广，大家都会认为秋粮会歉收，南方也会存粮，待北方粮价大涨，南方亦会引起抢购，这粮价便涨了。至少要等到湖广和四川秋收后，粮价才会回落，那时候再从南往北慢慢平抑粮价，等到北方粮价回落，已经入冬了，南方粮食也就运不来北方，老娘看建奴去哪里买粮去。”
卢友叹道：“二丫总管您这招最厉害的，是让百姓人人惊慌，都在家中多存粮，购买量会在短期突然增长很多，即便咱们不屯粮，粮价也会高涨，昨日的消息，关宁的粮价已经二两五钱一石。”
“不过你别忘了陈大人和刘大人的目的，首要是打垮那些在辽西做生意的人，你告诉那些家一起屯粮的大商家，大家得统一步调，等到关宁粮价布价大涨再一起出货，在天津和京师缓缓放粮，把利润赚足了，偏偏只在辽西压价，打垮了那些老的辽西商家之后，咱们慢慢再分辽西的好处，分成好商量，到明年就好办了，辽西那点辽饷都要被咱们赚光。”
卢友有些担忧道：“那万一吴襄他们是自己在贩粮，到时在辽西……”
王二丫满不在乎道：“你怕什么，他吴襄敢动咱们四海商社不成，他还想不想赚蒙古的银子了，还想不想要卷烟了，再说咱们一起动手的商家，背后都是朝中大员，吴襄也得罪不起。”
卢友嘿嘿一笑，然后摇摇头道：“都在二丫总管算中，那万一朝廷或是天津的衙门来查囤积居奇怎办？”
“朝廷的德行就那样，咱们自己打发那些本地官员，让外务司想想办法打理京官，另外跟王长福说说，留一个千总部在天津，总之他自己想办法，至少留到七月，如此就稳妥了。”
卢友摸摸下巴，“可这想什么法子……”
王二丫头都没抬，随口就说道，“就说没船回去就是，或是跟水营起点纠纷，等着朝廷来调解，这些多简单的事情。”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两手攻势
运河北段的粮价开始节节攀升，一开始只限于稻米和小麦，后来连粗粮也开始上涨，天津粮价从一两二钱迅速攀升到了二两一石。
保定等地更加昂贵，京师虽有漕粮平抑粮价，但京师人口也多，出现粮价恐慌之后，百姓一改以前只买三五日粮的习惯，开始拼命往家里买粮，最少的也要存一个月，京师粮价也开始上涨，各地粮商纷纷惜售，等着粮食进一步上涨。
江南和运河沿线也出现不少的谣言，说及流寇纵横湖广，今年湖广肯定歉收，另外还有流寇在往南直隶活动，也引发江南等地屯粮的风潮。
一场突如其来的粮荒席卷运河沿线，家家户户都在屯粮，南方往北的粮食越来越少，往往粮船一到临清就有人哄抬粮价，造成北段粮价继续高升。
与粮价类似的是棉布价格，同样是在临清以北有人大量收购，年初横扫土布的登莱棉布销声匿迹，使得棉布价格也翻了将近一倍。
关宁地区因为运输困难和辽饷集中，价格一贯就比天津和通州昂贵，现在内地粮价一涨，关宁的粮价也开始飙升，关宁军每年有本色供应，每兵每月五斗，但是分季给付，而且路上的损耗也算在内，真正到关宁的不多，很多还要靠折色购买。
粮价刚开始上涨的时候，吴襄等人还兴高采烈的将营中本色出售赚钱，后来才发现不对劲，关宁本地粮商纷纷停止售粮，四海商社等有背景的大商社还在拼命购买，进一步哄抬关宁的粮价和棉布价格。
关宁的粮价很快就到了四两一石，并且仍在飞快向五两接近，这下祖大寿和吴襄都傻眼了，往京师一次次求援，此时京师也涨到了二两五钱，各个有背景的商家争前恐后的囤货，户部向南方急调各州府留存，但南方也有一定程度上涨，一时半会根本解不了北方的饥渴。
由于信息传输的缓慢，南方还无法了解到北方的具体价格，商家们往往在临清就高价卖掉，转头又去南方拉货，这样周转时间更快，也能赚不少的银子，最有毅力的也就是到天津。通州这样的地方都拿不到新的货物，北方粮价在各家哄抬之下，仍然高歌猛进。
陈新在登州拿到最新的汇总表时也大为吃惊，这已经超出他的预计，原本针对关宁、蒙古和建奴的经济战，把京师百姓也坑得够呛。
陈新看完后递给刘民有，“看看咱们的经济战效果，王二丫那谣言比银子还管用，京师里面什么传言都有，好多人以为建奴真的要来，就这点时间，京师钱庄里面新增了五十万两的会票，大多都是在济南或是登州取兑的，很多还是京官，这就是怕的，还觉得咱们登州稳妥。”
刘民有摇摇头道：“咱们其实早该想到，运河每年往北运的粮不过几百万石，咱们在一个月之内投入了两百万两，仅仅天津一处就达八十万，几乎把能买的粮都买完了，加上温体仁等人的粮店哄抬，其他小粮商也关门惜售，粮价必定高涨。只是没算到百姓自发囤积，加剧了上涨的程度。这太厉害的话，要不咱们还是放粮吧，免得饿死京师的人。”
“那不行，已经开始了就不能停下，建奴的承受力比京师低得多，关宁军的承受力也强于建奴，按原计划秋收后才停止。”
刘民有迟疑道：“这关宁军有本色……”
“他们的家眷没有，每月五斗不过六十斤，只够士卒自己吃的，关宁军为了让士兵不敢逃跑，都是把家眷和士兵放在同一城，加上那些将门的军户奴仆，朝廷的粮食远远不够，别看辽西那地方小，人口却是不少。可以稍稍改一下计划，等七月达到最高价之后，开始在关宁放粮，只按他们自己够吃的那点放，这样把银子先赚了，他们也没多余的卖给建奴，到八月底打压粮价收拾那些商人，算来关宁那点军饷，今年怕得有一半给咱们。”
“其实吴襄和祖大寿要是愿意在天津和宁远高价买粮，然后再卖出去，也可以平抑关宁的物价，就他两人的银两也不少于两百万。”
陈新呲道：“他们舍得么，再说他们没钱庄，总数绝不会多于我们，最多是拖延一段日子，他们最终会抵挡不住。”
“喀喇沁去年今年也是大旱，比河南还干得厉害，他们靠吃牛羊撑不住，必须向关宁买粮，辽东也是同样的大旱，今年断了张家口和登莱走私的通道，看他拿什么养人。”
陈新嘿嘿笑道：“不但喀喇沁，土默特也是如此，那些俘虏还回去，咱们购马的价格降低到十两，张家口那个唐宏昌是个人物，不赚咱们马匹差价不说，也帮着哄抬粮价，就是要求个长远。一切都在往对咱们有利的方向转变，只要咱们把建奴拖在辽东不让他们出门抢钱，那皇太极就是拖死的下场。”
刘民有眨眨眼看着陈新，“就算这把皇太极拖死，北方拖死的百姓也多，咱们还是得军事经济一起上。”
“没事，那朱国斌不是已经开始了么。”
“叫啥名头。”
“没啥名头，就是夏季攻势，让黄台吉多耗点粮食罢了，咱这次就是拖，拖死他。”
……
复州城，络绎不绝的骑兵从北面镇海门出城往盖州方向而去。自去年旅顺之战后，皇太极收缩防御，复州这里没有人愿意去防守，皇太极只留下正黄旗少量马甲，作为一个前哨基地使用。
在建奴攻打宣大期间，朱国斌对复州沿线发动一次牵制攻击，轻松收复了复州，榆林铺以南的所有驿站和军堡都被后金放弃，其主力龟缩回了盖州城和榆林铺。榆林铺离盖州仅仅十五里，从榆林铺到复州，沿途有埚头铺、埚儿铺、熊岳驿、布子铺、新安铺、五十寨驿站、永宁监、南县铺、孟家川铺、墨塔铺、八家铺十一个驿站和军堡，互相之间间隔为十里和二十里不等，榆林铺距离复州足足一百八十里。
这些军堡在前两年被后金兵恢复，旅顺之战中作为后勤的中继站，然后又被后金拆毁，变成一片废墟，后金撤走时也在水井里面放腐烂的老鼠和其他动物尸体，污染当地水源。防止登州镇快速追击至盖州。
登州镇骑兵于二月进驻复州，南面娘娘宫建立了一个简易码头，如同复州战役时候一样，可以顺着沙河（复州河）进行补给。复州往北沿海都是从辽南山系中冲击而来的平坦地形，登州步兵没有进驻，只在山区建立了基地，第四营的一个千总部和山地步兵连在那里层层设防，可以有效掩护骑兵的撤退。
从金州往岫岩方向也是一片山地，第四营扩编的另一个千总部部署在这个方向，金州本地建立起许多防御设施，南关以南到处都在开荒建设，从登莱运送来的屯户超过五万人，整个登州镇的本色都运来了这里，登莱本地的军队就靠屯堡征收的六万石粮食，其他的就只能往外买了。
辽南虽然暂时是亏本买卖，但这里也有登莱不可比拟的优势，完全是朝廷统治的空白区，登州镇建立了完整的基层组织，没有任何其他势力碍手碍脚。
旅顺之战时候来援登州战兵陆续回撤，只剩下第一营一个千总部留在旅顺应援，原来的旅顺守备队也调到了金州，经历过旅顺之战的大批辅兵变成了辽南旅扩编的预备兵源，整个金州地峡屯堡林立，从南关到旅顺都是坚固的纵深，随着屯户的增加，登州镇在辽南正在越来越稳固。
五月就是登州夏季攻势开始的时候，陈新发动攻势的目的只是为了拖累一下皇太极，只是经济战的配合，顺便得点人头跟朝廷交差，显得辽南并不消停。
朱国斌带着骑兵就驻扎在复州城，已经完成了一次对榆林铺的破袭，在熊岳驿建立了一个前进基地，后金随即从海州和盖州调来了三千骑兵，把朱国斌的骑兵赶了回来，熊岳驿的前进基地也放弃了，后金兵面对一百八十里的荒凉地带也停下脚步，旅顺之战的教训历历在目，他们没敢继续深入辽南。双方都没有打算现在在南四卫决战。
水师调了七艘鸟船北上，搭载特勤队随时上岸侦查和破坏，吸引建奴注意之后，复州骑兵将再次出击，朱国斌得到特勤队转来的消息，榆林铺的后金骑兵已经撤离，他需要再去打一棍子，让后金兵反复动员和调动，消耗他们的钱粮和劳力。
“对盖州的破袭十分要紧，建奴没有胆子再来辽南，上月东江镇也突袭了九连城以北的险山、宽甸等六堡，除了辽西没有攻势之外，登莱围打建奴之势已成，要把建奴拖在辽东，盖州是一处要紧地方，过了盖州地势开阔，咱们去一百骑兵，建奴要三百来围堵。其背后的海州是辽中至辽西和喀喇沁的要道，乃复辽必争之处，亦是建奴煮盐的地方所在，陈大人给本官的目标，是两年内让海州附近变得无法屯田和煮盐……”
朱国斌正在城楼给谭申等军官分派任务，一名参谋从城下上来，对朱国斌耳语几句，朱国斌脸色微微一变，片刻后对那参谋低声道：“马上写成急报，到娘娘宫坐船直接去登莱，告诉陈大人此事。”
谭申看那参谋离开后，忍住好奇没有问，一众军官都在猜测，但上官没说的事情他们是不能问的，朱国斌扫了一眼他们笑道：“不是多大的事情，昨日抓到一个正蓝旗哨马，审问出来说德格类突然暴病而亡，莽古尔泰的妹妹莽古济也被抓了，现在的正蓝旗旗主变成了……豪格。以后咱们要重点打击的旗，恐怕要加上正蓝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福晋
夜幕下的沈阳，黑黑的天空低垂，覆盖着这片大地，就如同后金的野蛮统治一般漆黑而深沉，深沉得让人不知光明何时才能来到。
后金占领辽中之后的都城最先在辽阳，那里是辽东都司所在，但更靠南面的山地，对当时的后金来说，沈阳的位置更好。如今沈阳已经扩建了一个外城，变成了这个原始政权的核心。
内城南门的一片大宅是很多后金贵族的居所，后金这伙山贼抢到辽中的土地之后，这些奴隶主们开始向往那种奢华生活，好在是奴儿哈赤一直保持着艰苦作风，没有带头腐化，这些贵族只能在私下搞些小动作。从奴儿哈赤挂掉之后，后金各旗主便没了最怕的人，纷纷开始享乐，除了走私之外，还有掠夺各自所属的牛录，后金的财富迅速向贵族群体集中，底层的后金人生活越发困苦，若不是有更弱的大明可以打劫，后金早就自己把自己玩死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贵族们各种各样的奢侈是花样百出，假山庭院之类早已不稀奇，现在比的是倡优、戏团，皇太极就曾怒斥过一些从南方走私戏子的贵族。
不过皇太极威望远未达到历史上的程度，所以走私依旧，加上莽古尔泰领头跟皇太极作对，所以很多人也不把皇太极的汗令当一回事，一到夜晚各处都能听到唱戏的声音。
但今日这周围却一片安静，正蓝旗的风暴还没有停止，各部都在观察着动静，多尔衮和多铎都去了两白旗的地方，没待在沈阳，代善也借口出去打猎，去了正红旗的军堡。岳托、济尔哈朗和各旗固山额真等人闭门不出，老老实实呆在家中，也没有人敢听戏。
只有一处大院中传出隐隐的女子哭声。这处大院雕梁画栋精美非常，宛如江南的园林，正是豪格贝勒的府邸。
此时的豪格正坐在他豪华的正屋中，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嚎哭的一个女子。
眼前的女子便是莽古济的二女儿，也是豪格的福晋。
那福晋的鼻子上套着两个银环，就跟此时女真的一般女子无异，她边哭边道：“求贝勒去跟大汗说说，我额娘不会干这种谋反的事情，都是那冷僧机胡乱说的，我额娘脾气是燥点，但不至于干出谋反的事情……”
豪格眼睛一直看着窗格，心不在焉的道：“她与莽古尔泰合谋，寻了喀尔喀一个萨满在家中制了草人，咒大汗暴疾身亡，冷僧机去刑部击鼓告发，他又带着济尔哈朗到莽古尔泰府上，把王冠、大汗服都找出来了，你额娘的男人琐诺木也招了，指认莽古济勾结莽古尔泰、德格类、费扬古、昂阿拉等三十余人图谋造反，正蓝旗涉案者三百余人，岂有冤枉了她的。”
那福晋愣住了，她几下爬过来抱住豪格的腿脚道：“怎地会如此多人，我额娘一定不会干这种事，为什么还要拖累那么多人进来，你去求求大汗。”
“我怎么去求。”豪格低下头来，迎上福晋惶恐的眼睛，“连我也是牵连者之一。”
福晋在豪格冷冷凝视下结结巴巴道：“为……为何？啊！”
福晋猛然感觉一个冰凉的东西进入了腹部，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正要挣扎时候，豪格左手伸出，用臂弯夹住她的脖子，又用脚绞在福晋的腰上。豪格身材高大，力量强横，那福晋被他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剧痛袭来，福晋扭曲的脸上惊恐万状，双手握住豪格在下面持刀的右手，“我，我……”
豪格盯着福晋的脸缓缓说道：“连我也是牵连者之一，所以救不得你额娘，更救不得你，只能委屈你了，你不要怪我，你额娘莽古济定的是凌迟，你就如此上路已是便宜了。”
豪格说着话，一边把短刀缓缓拔出，血水顺着血槽喷涌而出，福晋吐出一口口的鲜血，口中断断续续说着“不，不”。
血水把豪格的腿裤全部浸湿，福晋低声呻吟着慢慢闭上眼睛，豪格看着福晋的脸庞，眼中流露出一丝悲伤，短刀终于全部拔出，豪格颓然把刀丢开，短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上，福晋的身子软软向后跌倒在地上，血水从她腰部流出，在地上结成一个小小的池塘。
豪格看了地上的女人半响，慢慢坐在地上，捂着头蜷缩成一团。
……
“德格类死了，皇太极还给他安了个谋反的罪名，同时被处死的还有莽古尔泰的三个儿子、莽古尔泰的同母异父兄长昂阿拉、以及老奴最小的儿子十六子费扬古，就算正蓝旗已经被咱们打得元气大伤，皇太极依然处死了其中的三百人。”
登州总兵府中，陈新说完把手上的情报局线报递给刘民有，皇太极果然在用雷霆手段整合八旗，不过正蓝旗比历史上弱了很多，原本皇太极处死的是一千余人，这次只有三百。
刘民有看完叹道：“皇太极这是坏了原来的规矩，八旗的丁口家财都是在直系之间转移，即便是更换旗分，那牛录也是跟着主子走的，皇太极这次为了吞下正蓝旗，不但杀了最小的费扬古，还将莽古尔泰这一系一网打尽，给豪格腾出了位置。”
“这是确确实实的连根拔起，皇太极果然是非常之人。”
陈新有些好奇的问道：“那他是不是把莽古济这个姐姐一起杀掉了？”
“自然，莽古济是凌迟。莽古济坐实了谋反，因为不但有冷僧机的举报，还有他自己男人作证。”
刘民有闭闭眼说道：“那说起来，莽古济可怪可怜的。自己家奴告发自己，自家男人作污点证人，弟弟被杀，哥哥惨死，女儿也被杀了，皇太极最后还要凌迟她，但实际上她根本作不了反，只是皇太极整合正蓝旗的由头罢了。”
周世发在旁边补充道：“这个冷僧机是莽古济的奴才，冒出来揭发说德格类因为豪格没有去抢回莽古尔泰尸身的事情，对豪格心怀不满，勾结了正蓝旗诸人欲一起谋反，莽古济是负责居中联络。这莽古济的男人，原来是蒙古哈达部的武尔古岱，所以莽古济也叫达哈公主，武尔古岱死了之后，又被皇太极许给了蒙古敖汉部的琐诺木杜棱，这次被冷僧机举报之后，琐诺木杜棱为了自己求活，也出来质控莽古济。建奴之间毫无人伦亲情，与野兽无异。”
陈新对周世发微笑道：“你觉得德格类会不会干谋反这事？”
“属下觉得不会，正蓝旗在竹帛口遭我军重创，莽古尔泰和托博辉所属精锐丧尽，就白甲和马甲而言，正蓝旗已去一半。德格类就算对豪格再不满，也不会用这个残破的正蓝旗去硬碰两黄旗。不过是皇太极要震慑八旗罢了，顺便再吞下正蓝旗。”
“当日抓获德格类，两日后德格类便暴疾而亡，第三日抓正蓝旗其他的贵族，皇太极也是心急，吃相这么难看干嘛。”陈新扁扁嘴巴，“正蓝旗二十来个牛录，被咱们连番痛击之后，所存甲兵和余丁不过一千五百人上下，很多还是这两天提升上来的，并非是百战精锐，皇太极也要吃得这么不要脸。”
周世发低声道：“那，要不要用咱们在后金的几条线活动一下，免得皇太极吞得太过容易？”
陈新想想后金那点事，摇头道：“不要动那些线，暂时没有什么用处。这些酋长之间的事情，咱们搞不明白，野蛮人的世界咱们真不懂。”
周世发嘿嘿笑道：“真是如此，那莽古济还有一个女儿嫁给豪格，算是豪格的丈母娘，二位大人可知，这豪格是如何做的。”
刘民有猜道：“把他媳妇抓起来送去牢房。”
“刘大人心地仁慈，那豪格直接便把这个福晋杀了，据说还是他自己动的手，然后他自己当了正蓝旗的旗主。”
刘民有怒道：“真不要脸。”
陈新摇摇手道：“或许也是皇太极逼他的，这是皇太极的关键一步，容不得豪格有任何犹豫。其他的还牵连了什么要紧的人？”
“另外便是那个岳托，他亦有一个福晋是莽古济的大女儿，岳托还算有个人样，也很有胆略，他不舍得杀自己的福晋，想了个办法让皇太极不得不吃了哑巴亏。”
刘民有好奇的问道：“他能想什么办法？”
旁边的周世发低声道：“岳托没有动手杀自己女人，却给皇太极上了一封奏疏，说豪格把福晋杀了，他也打算把自己的福晋杀掉。皇太极是后金汗，必须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下旨让岳托不得杀福晋，那福晋由此活了下来。”
陈新拍拍手道：“有胆色，不过那岳托从此就不算皇太极心腹了，不管他是天良未泯还是为莽古尔泰打抱不平，在家中留下一个皇太极的死仇，这就算是跟皇太极作对，他啊……日后未必能落个好。”
周世发翻了翻手上其他几份情报，然后对两人道：“还有更下作的，皇太极这次也给莽古尔泰安了谋反的罪名，然后把莽古尔泰的妻妾都分配给了豪格和岳托，打算作为两人杀妻的补偿……”
刘民有连忙站起来打断道：“周世发你别说了，我听不得这些，我先回民事部，等会要出发的时候，陈总兵你再来叫我一声。”

第二百章 编剧
刘民有独自走回民事部，坐下后脑袋里面乱得紧，也没有心思看资料，把自己的背包提了，带着傻和尚在民事部的花园里面散布。
他和陈新今日是要去青州府，路上还要看看昌邑的棉厂，现在进行着经济战，棉布大批积压在库房，棉布的重要性在粮食之下，刘民有觉得应该提前结束棉布的哄抬，把货物发出去赚钱，否则会影响到棉纺大行业的发展。
按照他们以往的习惯，都要顺道视察沿途的屯堡和工坊，所以两人也是一起出发。直等了半个时辰陈新才带着卫队过来。
刘民有早等得不耐烦，跟着陈新一起出门，两人这次是坐四轮马车，登州到青州府城的道路基本都修建过，很多路段是夯土加细石子，这四轮马车坐着更舒服，人不会那么疲惫，途中还可以看看文册资料。
两人一坐进马车刘民有就把窗户打开透气，然后对陈新抱怨道：“这都快吃午饭了，建奴那点清宫剧剧情就那么好听。”
陈新把靠背放低一格，然后仰躺着道：“我倒不介意看看这些狗血清宫剧，而且我最想看看的是，某位清穿女投到豪格的福晋身上，而且是德格类被抓那一天，哈哈，那多悲催。”
“豪格那么多福晋，又不是个个都被豪格杀了，就不兴人家穿得好点。”
陈新兴致勃勃的笑道：“那我告诉你，狗血的还在后面，他们现在是侄子豪格抢叔叔莽古尔泰的老婆，后面就是多尔衮这叔叔抢侄子老婆，豪格死了没多久，他就有个妃子就跟多尔衮滚了床单了，盗嫂帝可不止盗嫂呢，还有更精彩的，皇太极这伙旗主一起瓜分林丹汗的老婆们，那该是个什么场面。”
刘民有有点好笑的道：“你想得可真远，那干嘛不能是穿到岳托的福晋？他至少还有点人味。”
“岳托是比豪格好很多，但这事儿他是架着皇太极做的，皇太极必定会对他心怀不满，岳托现在给皇太极当狗腿子，皇太极还算是给他面子，原本那历史，岳托一死之后，就有人举报他私下同情莽古尔泰，就跟如今这个冷僧机一样，莽古济那个大女儿还算机灵，在得知岳托死讯的时候就自己自尽了，少吃了苦头了。”
刘民有惊讶的低声问道：“你自己编的清宫剧还是真的？”
“当然真的，正巧我就看过这段，莽古济这个大女儿不过多活几年而已，不过我觉得你说得不错，若是哪位清穿女穿到这位大女儿身上，倒是可以拍一部可歌可泣的清宫剧出来，把岳托年龄改小点，找个帅哥来演，这辫子就不要用建奴那猪尾巴，化妆给美化一下，衣服也不要穿鞑子那麻布，至少得锦缎的；这位福晋年轻点，找个美女演。两人在大时代中随波逐流，杀一条黑狗在前面洒着血，可以骗不少的眼泪，比如皇太极抓了这福晋，正要烧死她的时候，她流着泪东看西看，把观众的心悬起来之后，岳托骑白马从天而降，镜头从下往上给，掉着威压飞过人群，大刀一挥柴火漫天飞舞，从火堆中把奄奄一息的福晋救下来，在绚烂的火星中完成空中一千八百度旋转，难度系数一百，一边转福晋一边两眼迷离看着岳托说‘贝勒爷，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没看错你’……”
哇一声，刘民有把头伸出窗外对陈新连连摆手，陈新得意洋洋道：“别恶心，前后延伸出去，改编一下可以拍个五六十集，就唯一一样不好”
刘民有缩回脑袋擦擦嘴巴，“啥不好？”
“古装剧不好找植入广告。”
刘民有切了一声，指指陈新道：“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这事儿虽说是鞑子的事情，但至少岳托不是个禽兽，算是良知尚存。只不过是建奴那野蛮制度逼迫着这些人干这些野蛮之事。”
陈新嘿嘿笑道：“那也只是对他老婆，反正不管是哪个鞑子，如今不能让他们进关祸害天下。”
刘民有赞同道：“这事没得什么说的，咱们早统一意见了，不过我不太明白，这次为啥选这个时候出门，昌邑的事情我一人就行，你跑去青州干啥。”
陈新拍拍脑袋轻松的道：“找我的人太多，这哄抬运河物价的事情，我只跟王廷试和吕直说了，他俩知道后面能赚钱，但其他人不知道啊，现在水营限制登莱任何粮船出海，也严查漕船海船夹带。商家骂声一片，吕直这狗东西推到我头上，说是我要求的，登莱这里来找我求情的人多如牛毛，都想把登莱的粮食往天津发卖，老子又不能答应他们，实在磨不过还是放了两船，所以这样不行，老子跟王廷试求了个差事，就说我去了青州看沂山的匪患，走一段日子再回来。”
此时卫队分派就绪，马车缓缓开动，刘民有看着窗外摇头道：“这经济战咱们不能老打，到时别拖死了建奴，也把大明百姓拖死了。”
陈新两手一摊，“我也没想到搞得这么大，关宁粮价十天前过了五两，现在没准过了六两了，皇太极那点银子不够他买的。就这几个月来说，咱们的粮食，必须控制在登莱，不能向外流动，凡从登州发货者，皆征收重税，不管是谁来都不行，耿仲明连衡王府的粮车都拦回去了，那衡王府气得暴跳如雷。”
刘民有叹口气，把文册拿出来放在面前的小桌上开始写民政的计划，马车还是有些抖动，他的笔总是在纸上点出一团团的墨，刘民有骂道：“这减震跟没有也差别不大。”
陈新也在写自己的东西，听了对刘民有道：“这次走得急，副官连行程都没有列出来，我跟你大概说说，咱们还是老线路，先一起去平度州看二号厂的火枪生产，然后到昌邑看看囤积的棉布，之后我去青州府检查战备，恐怕你就得去一趟文登。”
刘民有好奇道：“文登有啥事？”
“你把那个文登大学堂放在那里，制酒、机械、航海、造船、心学、儒学扔在一堆，上个月就打了三次，你最好去看看，别弄出人命来。”
“为什么我没有收到报告？”
“因为那校长没有报上来，都是情报局的给我说的，虽然你说学术自由，但这么打来打去也不是个事，你还是得去看看”
刘民有皱眉看看窗外道：“还有这事，如果光是学生斗殴，校长处理了也说得过去，不过也确实很久不去，有些项目也该看看。”
陈新突然指着窗外总兵府站着的一人道：“这人又是来上书的，要求把儒学赶出大学堂。”
刘民有在自己窗口看了，那人蓬头垢面，衣服破破烂烂，就跟个叫花子没有区别，“这人我见过，好像应该是泰州学派的，才敢说这么狂的话。”
“说得很准。”
“叫做什么名字？”
“叫做姬子悦，泰州学派在文登大学的头头，昨天把我拦在门口了，好说歹说都说不听。”
“我想来了，他还是个教习，我以为是个学生呢，那他这是要针对谁？”
“陈廷栋，听说被陈廷栋打了一顿。”
“他怎么穿得这个样子？文登学堂的教习都是三两以上的月钱，至于穿成这样么。”刘民有皱着眉头道，窗外那人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而且肮脏不堪。
“周世发昨晚就来给我汇报了，说这姬子悦他家就是蓬莱的，登州之乱时在外地求学，等他回来的时候家中被兵，只剩下些地，他把地投了屯堡，恰逢文登大学堂招第一批学生，他便去了，因对泰州学派有些研究，成了里面的教习，学着泰州学派何心隐的做派，找了一群叫花子办了个人民公社类似的东西，大家有钱一起用，然后一起吃大锅饭，他就穷成这样了。”
刘民有忍不住笑道：“他这是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呢。”
“所以你那文登大学堂里面尽出怪物，你还是得去看看，我的意思，工学和西学也可以搞个学派，从接受度最高的格物致知这个角度发展自己的流派，不然那些学机械的都去信心学或儒学，也不是个事。”
马车穿过水城和登州之间的夹道往西而去，卫队骑马在车辆两侧护卫着，外边人流熙熙攘攘，比起登州之乱前还要热闹。
刘民有有点出神的道：“何必咱们去指点他们，心学和儒学都是古人发展出来的，从个人来说，读来依然让人受益匪浅，我相信那些学习制器的学生会自发的想出来，或许超过我们所想。”
陈新躺在椅子上看着车顶道：“总之你去看看，百花齐放可以，但里面不能夹杂罂粟和食人花。”
刘民有看看陈新道：“我会去看看，但你的武学里面也要留意，我听说……有人已经在高谈阔论如何攻打南直隶，还有人在作攻击日本的计划，甚至是攻打京师的计划，尤其在这个东厂来人的当口，你得让他们收敛。”
陈新满意的道：“已经告诉他们了，武学现在实际是石平利在管着，卢传宗早被架空了，让他养老好了。东厂那点人基本都在外务司接待下，宋闻贤能处理。也有少许还不能处理的，到时就由周世发来了。”

第二百零一章 勇武
两人一路视察，现在的莱州府被登州屯堡完全压制，这次正值东厂来办事，所以情报局对莱州严加监视，城中青皮喇唬四处出没打听消息，隐患都被消除。
掖县城外建起了一座纪念朱万年的祠堂，陈新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拜祭了，这人虽然和他不对付，但毕竟是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比起有些满口道德的文官来，已经是天壤之别。
三日后到了平度州，两人一起去了平度的二号工厂，查看那里扩大火枪生产的情况。
王胡子迎到两人，一路上跟两人介绍着，去年陈新来了一次之后，二号工厂就持续的扩大规模，主要是火枪，现在产量每月三千支燧发枪，加急五千。
王胡子拿出一种短身管的步枪，对陈新道：“这种是大人您说的国民步枪，枪管比步兵用的短了五寸，军队那边要的数，上半年就完成了，下半年可以做这种火枪，就是这订货……”
陈新和刘民有一人拿了一支，枪机和军队用的一样，只有枪管要比军用的短，刘民有抬头对陈新问道：“截短一点不过是射程近些，看你想作什么用途，如果把这次经济战的收益用起来，下半年可以再扩军，民事部也可以购买这种枪，交给那些护屯队使用。”
陈新对王胡子问道：“那你说说价格是多少？”
王胡子抓抓脑袋，“还是要六七两上下，这得看数量，若是一次订货多，六两便可以，还有就是我没法给这枪配刺刀，否则至少加二三两银子。”
陈新想了片刻道：“不要刺刀，也不用这短身管，就按军队的燧发枪做。”他又转向刘民有，“到登莱屯堡两年以上的屯户，都可以买，不要说买给护屯队用，现在咱们预备兵数万，护屯队没有多大用处，这就是给普通百姓的，购买火枪的，由民事部补贴二两银子，凭屯户证购买，每月由屯堡教官清查一次枪支，丢失和保管不善的严处。”
刘民有摇头道：“光是这个补贴怕是不够，谁没事花银子买把枪放家里，掉了还要挨处罚。”
陈新皱眉想想道：“那你说咋办。”
王胡子飞快道：“凡买枪的，家中子弟优先参军和入工坊，如此一来便有人愿来了。”
陈新和刘民有同时道：“倒是可行，只要有人带头就好办。”
刘民有马上又道：“凡屯堡购枪比例达到标准的，可以优先设立屯堡工坊，钱庄优先给贷款，还有就是购枪的预备兵，每年可以多领一两银子的军饷。”
陈新哈哈笑道：“你看，办法不就想出来了。”
……
两人从二号厂出来之时已是下午，还是坐着那架马车前往平度州城，刘民有看着道路两边建起的一个个商铺，突然对陈新道：“你发这么多枪出去，以后倒是可以把朝廷吓住，但登莱这里的内部安全，就不那么妥帖了。”
此时的日头正烈，陈新摇着扇子道：“反正有卫队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么个破火枪也不能和后世比，老美那么多枪，也没见总统天天遇刺。”
“我总觉得有些激进了。现在上百万的屯户，难保里面没有与我们有仇的，你就一点不怕？”
“要是为咱们自己考虑，咱们何必搞那个文登大学堂，就来个先军政治，那一套控制底层的法子并不算难，咱们都是懂的。汉民族从黄土高坡那么个地方走出来占据了最富饶的东方土地，靠的是武力，不是那些四书五经。往往在中国国内战乱的时代，民间勇武之风盛行，北方蛮族即便击溃政府军，也难以抵挡民间此起彼伏的反击，所以华夏往往能保留下一处血脉。倒是大一统的时代，利益统一于一处，作为统治者来说，外敌与内敌，都希望治下百姓更柔弱，以便于他的统治，所以会尽力压制民众的勇武之风，所以才会有武术变为套路表演这样的事情。”
刘民有笑笑道：“这关于民族性格的问题，多少年养成的，不是一把枪就可以解决。”
陈新叹口气道：“朱元璋这套东西里面，压制百姓自由的东西太多，连穿衣吃饭也要按他的道道来。我虽然权力欲很重，但咱们来历不同，不会去相信江山万万年那样的屁话，给百姓自由，恢复民间的勇武之风，没有人能征服这个民族，这才是我百万长枪的目的。与这个比起来，个人得失不算什么。虽然不是一把枪能解决的，但就从这里开始吧。”
刘民有沉默了一会摇头笑笑，“理想够远大的，明天看完平度你是直接去青州还是在昌邑停一下？”
“现在昌邑停一下，那里在搞夏季征兵，我得去看看。”
……
“刘大人您看，这道工序便是染色中最费力之处。”
昌邑棉厂外的一家私人染坊中，掌柜正在跟刘民有介绍，在他们面前有一个石槽子，里面是鲜红的染料，一个腿脚粗壮的大汉正踩着一个元宝形的巨石，双手抓着两边的木杆，双脚快速的在元宝状石头两端晃动，让下面的滚轴随着滚动。
“大人，这个便是踩布石，多取取性冷质腻者，一块上佳的踩布石需银十余两。（见《天工开物》）。”
刘民有指着那石头道：“这可是为了平展布匹？”
“是，染色后布匹缩水，售卖之时都是按棉布尺寸为准，所以要用踩布石平展，以拉宽布幅，干这事情的，寻常男子还不成，一块踩布石动辄数百斤，必须腿力强健者方能胜任。”
“也就是说染色的速度还受制于此。”
“是，小人这染坊还算大的，有自己的踩石工，小的染坊都没有，染好的布要送到专门的踩坊去，每匹的展布价银一分一厘（价格参考清代李卫奏疏）。”
刘民有转头看看身后，正是周来福的快婿关小弟，这个才十七八岁的男孩已经开了一家机械作坊，由周来福给他投资的。这次刘民有视察。
他见刘民有在看自己，马上躬身道：“大人，这东西也好做，小人心里想了个法子，用两个轴不同向转，在两头用曲木柄助力，即便是继续用踩石，也可以用人力或畜力摇动，就是风力亦是可以的。”
刘民有笑道：“那好，那你便去做出来，不过平度的工坊也在做机械展布的东西，谁做得好就用谁的。”
关小弟连忙答应，刘民有又单独叫过他，对他低声道：“当时你从工坊出来，本官是不太舍得的，但最后放了，亦是因民间亦需要这类机械作坊，与登州和平度的两个工坊竞争，眼下有三个地方的屯堡在联合搞机械，昌邑这里也有一个，你更要多动脑子，放弃以前在学堂里面那种实验性的做法，更多是实用性，若是做的东西不好，纺织厂不会要，而且我会盯着他们的采购，若是用的你工坊的，我还要亲自查验，因为你是周来福的女婿，这要求就更要高些，免得别人说闲话。”
“小人明白，小人做的东西都是实用的，上次刘大人给小人讲的管理之法，让小人获益匪浅，还没有谢过大人。”
刘民有摆摆手道：“无妨，其实工坊里面大致也是这些套路，你呆了那许久，也该是明白了，我不过提点一下，以后好好干。”
两人一路说话，一群随从跟在后面，去了附近的船务社。
那掌柜送到门口回来，对上面还在踩石的大汉道：“听到没有，日后可有器具可用，你们若是不肯下力，以后老子就去买一套踩石的玩意，不需你们了。”
上面那大汉反而停下来，呼一声跳下落在掌柜身边，掌柜仰头盯着他道：“苏粗腿，听明白了没有，日后这工钱也是要减的，还有你每日吃我那许多吃食，这饭钱也要扣出来。”
那苏粗腿看了掌柜半响，那掌柜也有点惊慌，退后一步道：“你干啥，你还想打人咋地。”
苏粗腿哼了一声，突然跑到一边一脚踢向装水的大瓦缸，那瓦缸被他踢得四分五裂，掌柜气得指着苏粗腿怒道：“你，你，你这月的月钱没有了。”
“老子早不想侍候你了，今日登州镇招兵，老子本来就要当兵去。月钱送你当棺材本了。”
苏粗腿大笑一阵，往门外大步走了。
……
刘民有视察完棉厂出来时，已经跟随行的肖鹤龄安排了出货的计划，棉布是登州的主打产品，必须保持扩张势头，不宜继续对棉布进行积压。
这次征兵的地方在昌邑的一号屯堡，离着棉布厂不远，这次征兵主要是针对昌邑这附近的屯户和入了军户的劳力，以腾出部分工作岗位给新来的流民。
征兵处人山人海，校场上正在测试体力，刘民有站在外边看了一会，都是跑步的，另外一边的则是测试力量。
刘民有在兵员登记的地方看了看，那军官是动员司的，认得刘民有，连忙站起来跟刘民有敬礼，刘民有对他挥挥手，让他继续，正要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人叫“刘大人”。
刘民有转身一看，面前的胖子竟然有些熟悉。
那胖子满脸堆笑：“刘大人！您还记得小人不？”
“你是那个戏……不是，你姓唐？宣传队的。”
“是，俺叫唐玮，俺都见过您几次了。”
“对对，你不是去湖广了？”
“俺已经回来了，俺想入战兵，俺当时还跟大人说来着。”
刘民有忽然想起在豫北行军途中确实有这回事，连忙道：“是，那也要达到征兵的标准。”
胖子连连点头，“达到了，达到了。”
刘民有有点无奈的对那军官低声道：“这个，若是达到标准，你……这个，就让他当新兵参加训练。”
那军官有点犹豫，刘民有也觉得有些不妥，赶紧对唐玮挥挥手走出了人群，那军官转头看看唐玮，这个胖子每样都达标，但是都是刚好而已，按这次参选的兵源来说，很可能挑不上。
唐玮连忙凑过来低声道：“大人你看，刘大人以前就认识俺，实际是俺的远房亲戚，一直叮嘱俺来着，其实他刚才过来，也是刻意的，只是不好明说罢了，俺也是合格的，这……请大人行个方便。”
那军官盯着唐玮的笑脸片刻，终于给他的征兵表盖上了章。
刘民有哪里知道唐玮拉了他的虎皮，早已忘了这事，走到将台见到了高踞上座的陈新，过去找了位置坐了，对陈新道：“明日我先去一趟胶州，就不跟你去青州府了，你顺便帮我检查一下青州的民政，要看细一点，别走马观花。”
陈新嘿嘿笑道：“知道了，你看完胶州去一下文登大学堂，我最不放心那里，你也要看细一点。”

第二百零二章 心外无物
“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
文登大学的小礼堂中人头涌涌，中间摆着两排桌子，面对面坐着两排人，每边有五个，就如同后世的辩论会一般，一名身着青衫的学生正在大声说着话，周围围观的学子围了几重，连窗户上都站了人。
对面心学一方一人站起来打断道：“此句早有阳明先生驳之，不值一文，孟子亦说人人‘皆可为尧舜，亦为之而已矣’。百姓日用条理处，即是圣人之条理处，尧舜与途人一，圣人与凡人一，所谓圣人，不过偶得一二条理，终究不过是一人而已。”
开始说话之人，便是习儒学者，而起来反驳这人，便是机械系一人，兼学了心学，两派在文登大学堂中日日争斗，尖锐对立。今日这番辩论，实际是校长组织的，两派在学校中多次打闹，校长请示了刘民有，就让他们每月辩一次，把武斗变为文斗。
儒学那边站起一人，大概二十来岁，他风度翩翩的对上首的教习行礼，然后向对面的心学之人道：“人皆可为尧舜，然不必人皆为圣贤，阳明先生说心存良知便可为圣贤，那田间猛夫也有心存良知者，亦可成为圣贤乎？”
“百姓日用是道，田间猛夫日日耕作，耕作是学，耕作亦是道，何事不可为圣贤？孔子说有教无类，何以到了先生这里，田间猛夫就无类了。”
“子曰……”
心学那人打断道：“动辄子曰诗云，不问本心，却以圣人之是非为是非，先生不闻尽信书不如无书，汝等所谓‘后世之人，必不能及于古之儒者’，此乃不知造化生人，古今一轨，中人以下，以己论量天下者也，谓之诬人。是皆流俗积习，贵耳贱目，任书籍而不任心灵者也，亦何望于圣人大方之域哉。虽孔夫子亦庸众人类也。耕稼陶渔之人即无不可取，则千圣万贤之善，独不可取乎？又何必专门学孔子而后为正脉也。”
此人一上来就把孔夫子类同凡俗，也不认同孔子之言为至理，儒学那边纷纷鼓噪，一个夫子起来骂道：“不习圣人微言，岂知大义，千年以降……”
“千年以降何来孔子所言大治之世，尔等说来说去，总归是那么几句，‘天下之理，先儒言之，皆善而尽，但习以守之可也’，此乃大谬，是不知：道无终穷，忽忽孟浪之徒尔，谓之诬道。”
心学此人所说，便是说道无穷尽，即便有圣贤之人，也是说不完的。儒学又站起一人，对心学这人道：“天地间万形皆有敝，惟理独不朽，理不在先儒其人，而在先儒明此理，以文记理传载而下。”
心学那人不慌不忙道：“楫让之后为放伐，放伐之后为篡夺，井田坏而阡陌成，封建罢而郡县设，行于前者不能行于后，宜于古者不能宜于今，理因时致宜，逝者皆刍狗矣，不亦朽敝乎哉？”
他所说的意思，是时代总是在发展，一个道理也要不断的更新，以适应新的社会形态。这是明中期的心学大师王廷相所说，相比起固步自封的儒学来说，有很大的进步意义，与儒学的信奉经典更是背道而驰。
站着的儒学辩手气急败坏道：“若如你所说，天下间便无定理，那朝堂诸公皓首穷经所为何事，为何又要以八股取士。你等眼中圣人与猛夫无异，可是说朝堂诸公亦是田间猛夫。”
那心学辩手洋洋自得的道：“朝堂诸公，及乎开口谈学，便说尔为自己，我为他人；尔为自私，我欲利他，无一厘为人谋者。实则读书而求高第，居官而求尊显。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自吹自擂，犹若丑妇之贱态尔。”
周围旁听的学生一片嘈杂，泰州学派辱骂朝廷重臣是一贯作风，但骂得这般下作的也是少见，整个小礼堂里面吵作一团。两边的人冲到中间要扭打，负责维持秩序的一些学子连忙拉住。
儒学那边领头的人被拦住不得过去，盛怒下跳到桌上，对着周围的学子大声道：“今日大家所见，心学一派狂妄无边，无一言不是大逆不道，今日这辩论不辨也罢。”
心学那边也有一人跳上桌子，他却没有大吼大叫，而是哈哈哈的仰天大笑。
等到那些学子都安静下来，儒学领头那人才对他怒道：“江平远，你有何可笑！”
站在桌上的江平远大声唱道：“笑着的是谁？我也不笑那过去的骷髅，我也不笑那眼前的蝼蚁。第一就笑那孔子老头儿，你絮叨叨说什么道学文章，也平白地把好些活人都弄死。”
儒学领头那人呆了片刻，终于脸红颈涨的狂喝一声，“你，你，你敢诬蔑孔圣人，我跟你拼了，打呀！”
……
礼堂中的嘈杂之声远远传来，校园中小树林中疏影横斜，阳光斑驳的洒落在林间空地，阵阵蝉鸣飘荡，却显出林间的幽静。
林中摆了些石桌和石凳，一些学生在林中坐着看书，林中的池塘边有几个航海系一年级的学生在摆弄模型。
树林中间的凉亭里，陈廷栋刚刚从棋盒中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缓缓放在石桌的棋盘上。他看看对面坐着的叫花子，吞了一口口水道：“姬教习，那日某一时按耐不住，这下手重了些，还请姬教习见谅。”
他对面坐的，就是陈新口中的怪物之一姬子悦，这位老兄在文登大学堂教授心学泰州学派的理论，还研究过佛学，与陈廷栋一见面就掐架，互相说服不了，陈廷栋那日忍耐不住，将姬子悦痛扁了一顿，今日是专程来道歉的。
姬子悦依然是登州时的那副叫花子打扮，他执白棋在手，眼睛也没有看陈廷栋，慢慢放到棋盘后才道：“泰州学派何心隐被斩于武昌，李贽自绝于京师，陈教习未把在下斩首示众于文登，已是给了同僚的情面。”
陈廷栋忍住气道：“某已经说过了，那日是一时气急打了姬兄，今日专程来跟姬兄道歉，还请姬兄不要语带讽刺。”
姬子悦难得的抬眼看看陈廷栋，指指自己道：“陈兄何苦如此说，心中早无此事，打与不打，在于我心，不在陈兄是否来道歉。”
陈廷栋怒道：“那姬兄的意思，在下此时再揍你一顿，你亦可心中无揍不成。某不是要打你，只是以此为问。”
姬子悦看着棋盘悠悠道：“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有不有揍，亦不需陈兄来揍在下一顿，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
又是一贯的鸡同鸭讲，陈廷栋无处下手，脸涨得通红，他闭闭眼睛对自己低声道，“只要文斗不要武斗。”忍住气又下了一枚黑子。
陈廷栋忍住气道：“既然心即理，那为何阳明先生当年格竹之时，啥理都没弄明白。”
姬子曰看着棋盘，不慌不忙道：“无论何家何派，皆可一览，所谓圣人，或有一二至理之言，然理在吾心，不可以某人所言便一概而为至理。阳明格竹是在其少年之时，其后又如何。再说陈教习，你上来便说阳明先生如何，无论阳明先生是否真的没有格明白竹子，便真是有所错漏，亦是阳明先生之心罢了，与我心无关，陈教习落了小家子气了。”
“那姬兄所说，任何人都不是你之圣贤，对错全在你心，眼下建奴窃据辽东，姬兄心中无辽东，那建奴便不在了不成？”
姬子悦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天下万事道道有别，朝中诸公精研儒家理学，那为何建奴又可窃据辽东？”
陈廷栋一时语塞，他转手把问题丢给姬子悦，“那姬兄赐教，心学又如何说。”
“天地之生物，势不得不然也。强食弱，大贼小，智残愚，物之势不得不然也（注：王廷相的明代进化论）。建奴兵强，则以残暴据辽东，我登州强兵务、昌屯田，兵强民富则复夺辽南，终有光复辽东之时。”
陈廷栋摇头道：“此乃王廷相所说弱肉强食之言，用之于禽兽可也，然人乃天地之灵，岂可并论。”
“既然陈教习知道是王廷相所说，当然也该知道，后面还有一段：人灵于物，其智力机巧足以尽万物而制之，或驱逐而远避，或拘系而役使，或戕杀而肉食，天之意岂如是哉？物势之自然耳。故强凌弱，众暴寡，智戕愚，通万物而皆然，虽天亦无如之何矣。刘大人曾在军报拟文论之，汇为两句，便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字。”
陈廷栋对刘民有引入泰州学派一向颇有微词，此时听了怒道：“休再提那刘民有。”
“不是陈教习说不提就不提，这八字在武学和职业校都是名言。武学中便有人说，不宜今者，京师素位餐尸之流；宜于今者，登莱陈帅治下，百业兴旺富民强兵，孰为强者。陈教习牛高马大，可以痛殴在下，想来可以去武学一展所长，将那些武学学子痛打一顿。”
“武学之中皆是些武夫，某没有心思去教化他们。”
姬子悦得意的道：“陈教习是打不过才对，武学一众赳赳武夫，陈教习也害怕去武学被人痛打一番，更怕在门口就被卫兵逮拿，所以只敢在文登大学堂欺负在下一介手无缚鸡之力之文弱书生，正应了王廷相弱肉强食之理。”
陈廷栋憋红了脸不去理会姬子悦。姬子悦却并不放过他，他仍是慢悠悠的：“陈教习不说话，就是认可在下言论。姬某便试问陈教习，以身作则，正己安人，学行并举，此乃为人教习者所遵之道，陈教习不以德服人，动辄对同僚学子饱以老拳，你揍的不是在下，是你的本心。当日我两人所辩之格物致知，千年来无有定论，何以陈教习便认为你心所思便为至理。”
陈廷栋气得猛地要站起，突然想起自己是个教习，站了一半又坐下去，对自己不停道：“只要文斗，不要武斗，以德服人。”
姬子悦此时又落一子，陈廷栋呆了一下，不由哼哼两声，他棋盘上颇为不妙，赶紧定下心思看棋。
姬子悦棋盘占优，笑吟吟的又要开口，陈廷栋一挥手制止道：“今日某不与姬兄争论，免得又生冲突。姬兄精研佛学，这定力是够的，某虽不才，佛家也是涉猎过。今日便不要理会那辩论，你我既比棋力，也比定力如何？”
姬子悦大笑一声，摇头晃脑道：“人人有生知，人人有佛性。天下至理殊途同归，佛道心儒皆可为我心所用。”
此时礼堂里面传来阵阵喧哗，姬子悦又笑道：“今日有辩论，陈教习这儒学干将不去，偏生要摆出一副从容定力的模样跟在下比棋力，可惜这心思都不在棋盘上，怕是两头都输了。”
陈廷栋哼了一声道：“天下自有公理，不是辩出来的，圣人之言并无错漏，必无输了的道理，交给那些后生放心得紧。某的心思就在这棋盘上，只需到时说一声‘小儿辈大杀贼了’便可。”
姬子曰悠闲的放下一枚棋子，“陈兄心浮气躁，这条大龙处境不妙，那边小儿辈也未必能杀得了贼，陈兄到时走的时候不要如谢安一般掉了鞋子才好。”
此时礼堂中已经大打出手，一群群的两派学生扭打着冲出来，很多人追打着跑进了树林中。
陈廷栋目不斜视，口中从容道：“不是风动不是人动，仁者心动。”
姬子悦举着一枚棋子恬淡如水：“心外无物，何来心动。”
两人便如此下棋，一群学生打闹着跑入树林，这些学子一改彬彬有礼的模样，互相厮打，各个学系中两派参杂，此时打将起来，又不断有学生去帮要好的同学打架，很多林中看书的学子加入战团，航海系几个做实验的学子也互相扭打起来。
其中几人就追到了两人下棋的石桌旁边，在地上翻滚扭打。
陈廷栋和姬子悦忍耐不住，各自吞了一口口水，眼睛往那边地上瞟过去。
周围几个扭打的学子也看到了下棋的两人，这两人分别是学校中儒学和心学干将，纷纷对两人招呼。
石桌旁边一名儒学的学子和一名心学学子滚在地上，那心学学子一边叫骂一边用指甲挖儒学学子的脸，儒学学子发出阵阵惨叫，他对陈廷栋大声求救道：“陈教习帮忙啊！”
陈廷栋额头流出点汗，瞟了对面的姬子悦一样，姬子悦正好也在看他，两人连忙又把眼光投到棋盘上。
地上那儒学学子嚎叫道：“陈教习，他们侮辱先贤，还说明日要去你课堂上质问于你，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呀，别挖我脸啊！”
那挖脸的心学学子也吼道：“你们还不是说要去扭打姬教习，啊呀，你敢用这招……”
陈廷栋手中拿着一枚黑子，他的一条大龙已经救无可救，额头上不停冒出汗水，眼睛余光留意着对面坐着额姬子悦。
旁边人影乱窜，呼叫声响成一片。两人就如木雕一般对坐，额头都流着汗水，用眼角互相戒备着对方的动静。
木雕持续了短短时间。
“呀……打！”一声大喊，比拼定力的两个教习同时拿起手上的棋盒，向对方的脸上狠狠砸去。

第二百零三章 任重道远
刘民有一脸不满的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文登大学堂的校长低头站在堂中，陈廷栋口鼻流血坐在椅子上，身上青衿被扯掉腰带，还破了几个口子，脚上少了一只鞋，正对地上一人怒目而视。地上坐的便是衣衫破烂的姬子悦，他也是鼻青脸肿，手中还抱着一只鞋子。
刘民有冷冷问道：“都说说，有什么深仇大恨。”……
陈廷栋呼地站起来，对着地上的姬子悦怒道：“鞋子还我！”
姬子悦死死抱着鞋子，摇头晃脑的得意道：“某人自比谢安，不脱掉你一只鞋子，恐怕某人还得继续自以为是，这鞋子说啥也不还。”
陈廷栋粗粗的喘几口气，一把揪住姬子悦衣领，“还我！”
两人自说自话，根本没有搭理刘民有，那校长沉不住气了，赶紧上来要拉开陈廷栋，一边对陈廷栋道：“刘大人在这里，你干什么。”
“什么刘大人，陈大人亲口说过学堂里面没有大人。”
刘民有点点头，“没错，这里是没有刘大人，但校门的‘独立人格，自由思考’也是陈大人手书，自由思考是何意，你为何就没看进去。”
陈廷栋怒视着刘民有，“那刘先生的意思，白莲教和闻香教也可以在校中来传教，然后让学子们自由思考一番？”
刘民有指指地上的姬子悦，“你把姬教习类比白莲教，唯有理学才是至理。你的自由思考便是对不同见解的同僚饱以老拳不成，那地上这位姬教习的自由又在何处。”
陈廷栋冲到桌子前，“刘民有，你引入这些泰州学派，又在校中开设法家选修课，你可曾为这些学子的前途想过。登莱学子不习圣人之学，不尊孔孟之道，与建奴之辈何异，甚或你还自己刊文，鼓吹王廷相的弱肉强食之说，以人而效野兽之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民有嘭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那你可是还要殴打于我，这大学堂不是你恃强凌弱的地方，这里没有刘大人，只有一个刘民有，你若要打，咱们就在此屋中打一场，老子连人都杀了两个，今日还就不怕你，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
屋中其他几人同时转头看来，都张大了嘴巴，他们都是多次见过刘民有，平日间说话都很和气，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陈廷栋正在气头上，一卷袖子冲过来，刘民有提起椅子就要迎战，那校长一声招呼，各个教授一拥而上，把那陈廷栋死死抱住。
陈廷栋大声喝骂，那些教习一起帮忙，拖着他出去了，刘民有气得呼呼直喘粗气。
地上的姬子悦摇头晃脑的站起来往门外走去，边走边道：“何柱乾一见张江陵，言此人必操天下权柄，偏又不见，后被张江凌捕杀于湖广，这陈廷栋糟糕啰。”
大门关上后，刘民有指着门问道：“这姬子悦是啥意思？”
校长有些尴尬的道：“他说的何柱乾就是泰州学派的何心隐，张江陵就是张居正，据闻张居正在当翰林时，曾在京师拜见何心隐，何心隐避而不见，友人问之，何心隐说他远远看到张居正，便认定此人能操纵天下权柄，所以他有点害怕这人，因此不见。或许因此得罪了张江凌，结果后来果真是张居正传令逮拿他，于武昌斩首，但这也是世人口中传说，当不得真。姬子悦的意思就是……其实他只是狂生，并无恶意。”
刘民有一屁股坐回椅子，闷了半响，校长嚅嚅的站在刘民有面前，“刘大人，属下也没有想到，这陈廷栋跋扈到如此程度，竟然连刘大人都敢打。校中师生对他颇有微词，要不要把他逐出大学堂。”
刘民有闭眼舒了口气道：“方才我也是激动了，不要赶他走，这里不是民事部，大学是让人说话的地方，我与他见解不同，是个人之争，无关乎他教习资格，但这打人是不妥的，再是自由之精神，也不是胡乱打人，这校规中还是要有所惩罚，过往不究，但再犯的就要按校规严处……不是严处，是按校规所定执行。”
校长诺诺答应，好一会才道：“其实校中信奉儒学的学子已是少了很多。”
“那校中如今还有其他什么学说。”
“诸子百家都有人在研习，亦有信奉耶稣会之人。其他一些教习，嗯，主要是陈大人聘的，有些以前是训导司的，在校中传播的，又是效忠陈大人之类的，或是一律以军为先，王廷相的弱肉强食之道也是其信封者。方才听说，他们召集了一批学子，要去寻儒学学子的晦气。”
刘民有以手支头想了片刻，“让他们去，武学天天打架，但人家还不是这样乱打。也该给这些儒学学子一些教训，别把江南士子那种恶习带到这里来，儒学这种排他性与自由思考格格不入，但咱们追求百花齐放，我亦不想把儒学排除在外，就让他们内部解决。不过你要带些中间的教习去盯着，不要闹出人命来，学校军训的火枪要看守好了，实在不行就先寄放到外边屯堡的武库去。”
校长偷眼看看刘民有的神情，忍不住劝道：“大人，属下还是觉得应该劝解为主，不宜再打来打去。”
刘民有平静了一会才道：“那你就阻拦他们吧，这里毕竟是大学堂，不是武学。”
“属下明白了，这校中的学说方面，大人认为属下应当做些什么？”
刘民有瞥他一眼，这校长也是一脑门子的汗，衣服还不知被谁扯烂一块挂着。刘民有本来不想说自己的想法，免得这校长划出一个大圈，但今日这事一出，他还是觉得应该做一些引导，也让校长心中有个底。
刘民有想想道：“其实我并非要针对儒学本身，其理气之说自成体系，有其可取之处。心学有自由思考的精髓，却无科学之方法，同样需要继续改进，但其‘百姓日用是道’和‘圣人与路人一’的思想也非常可取，这是平等思想的基础。那些学制器的学生，我已经给他们引入了一些科学方法，你可以引导他们创立自己的学说，这些思想可以相互交融，比如儒家有一句格物致知，这句话解读千百种，但我认为儒学、心学、制器都可以从这句话延伸，而得出一种广为接受的学说。”
校长点头道：“属下稍稍明白了。”
刘民有叹口气道：“其实当如今的要害不在于某一学说的内容，而在于兼容并包的思想。便如你方才所说的耶稣教会，在欧罗巴，其初始之时于民间秘密流传，带着进步之姿态，后与欧洲封建纠合，以教会形态为欧罗巴之主，从此一切其他宗教皆被视为邪魔外道，钳制百姓思想，与如今的理学何其相似。我所愤怒者，非对陈廷栋其人，而是儒家自相标榜，自立门限，再为帝王之术所用，体现出的是一种排他性，非我理学者，必为歪理邪说，自由思考从何而来。如今红夷从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古书中吸取了营养，文艺复兴已成，随之便是宗教革命，教权衰落在即，思想的牢笼正在打开。澳门红夷所制器物你亦见过，虽是制器之术，却源于自由思考之道，你记住一点，文登大学堂虽有航海、机械、制酒等制器之科系，其所研习者，得器只是标，科学方法方为本，但科学方法也非文登大学堂的精神所在，精神更高于方法，任何时候自由思考才是文登大学堂的精神根源。陈廷栋这个搞法，实在，实在过头了些。不过我还是不会要求你开除他，让他们说话，但他们的自由不能影响到别人的自由思考，要辩论就要有个辩论的样子。”
校长有些佩服的道：“刘大人这肚量，非常人能比。大人说的意思，属下也明白了，以后校规中也会有些规章出来。”
刘民有长长出一口气道：“你们以后办个报纸吧，要吵架的就在报纸上面吵，跟军报一样的往外发。”
校长迟疑道：“那，那有些激进的论点，或是辱骂重臣的，又当如何？”
“那种不能发，只能是学术方面的。让外边百姓看看，百姓不是傻子，就当启发百姓，让他们也有个思考。”
“那这报纸是何时办理为好？”
“现在先等等，最近东厂和锦衣卫有人来文登听记，你知道就行了，让学生和教习都少出门，那些没有腰牌的人不要放进来，免得多出些事端。报纸若是投稿的少，可以一月一发，以后投稿多了再加，里面的内容可以是各种各样的，不限于学说之争，也可以对外征文，有些制器方面的，向民间招募之类也可以。”
“明白了。”
“这学说之争，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你这个校长权力有限，首要的还是要做好服务的工作，给教习和学子好的条件。这次闹成这样，若是有想要离校的儒学教习和学子……你尽量挽留，实在要离开的，也等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走了再说。”
两人说了半个时辰，刘民有才出门，两人准备一起去食堂吃饭，到了食堂正门，正有许多学子进出，几个扫地的役工看到校长过来，都躬身行礼，那校长顾着给刘民有说话，刘民有却停下来，对着那几个役工躬身回礼。
校长呆了一呆，突然想起刘民有说的心学中的平等思想，连忙也给役工回了一个礼。
刘民有低声对自己道：“任重道远，慢慢来。”

第二百零四章 潜入
登州水城衙门中，一名挑夫模样的人却坐在权威赫赫的吕直对面，语气平和的说着话。
吕直脸色柔和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有表态，眼前这人是东厂的大档头之一，名叫姜月桂，年纪约在四十余，年轻时候便是骆养性他爹手下干将，骆养性上台后继续在锦衣卫当值，后被提升到东厂。
这次东厂和锦衣卫共派出十批人赴登莱各地，其他档头陆续被登州镇收买，这姜月桂却颇有心机，从济南府往南，装作衮州府的棉花商人，经沂州潜入青州府，摆脱了登州镇的监视来到登州府。
他这一路所见颇为惊人，登州镇在青州府都已经立住脚，大批的屯户进入那些屯堡，很多屯堡还在操练兵马。平度州等地只言称某司某屯堡，从无听闻州衙县衙如何。
有些地方他想去的，但最后没有去成，比如平度有一个大营区，他经过那日正好有大批士兵进入，只听闻是登州镇在河南损失了兵马，需要在平度征兵，但这一批就多达两三千人。另外便是大泽山附近有些大型的工坊，他未能进入其中，但道路上的车马往来众多，车辙印十分密集，各条河道上运货的平底船也成群结队。
他一路记听，但总觉得没有抓住登州镇最核心的东西，而这个东西不是那些屯户能知道的。作为情报人员的敏感，他认为若能发掘出登州镇的机密来，到了曹化淳那里绝对是大功一件，而吕直在内官监的时候正好与他相识，他便丢下几个随行的番子，独自化妆为挑夫进入了水城，在吕直官门亮出东厂腰牌求见吕直，希望吕直能给他提供方便。
但面前的吕直表面热络，一旦问到登州镇的核心问题，便言称不知或是并无此事，这让姜月桂心中有些怀疑。
他低声对吕直道试探：“吕老公，这次我等前来所为何事，想来吕老公也都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吕直连连点头，“不过也不是曹老公跟咱家说的，是其他太监好心提醒一下咱家，也让咱家给你们给予招抚。后又听闻曹老公不准咱家跟你们接触，所以这个嘛，你还是第一个过来，又是咱家的旧识，你说，这，咱家是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姜月桂恍然，难怪吕直如此态度，他躬身道：“厂公确实如此说过，属下走之前去拜见厂公，说了属下的计划，厂公指点属下可以在适当时候来找吕老公。”
吕直眼睛眯起问道：“你空口白话，厂公行事谨慎，为何偏偏让你一人来此，万一非是如此，到时曹老公怪罪下来……”
“吕老公你听小人说，小人当时说了小人的态度，绝不会收取登州镇的好处，也不与其他档头一般入登莱，小人是扮作衮州商人过来的。所以曹老公认为小人能获得他想要的东西，特意让吕老公相助。”
吕直哦了一声，“原来如此。”他说完低头沉思，片刻后抬头毅然道：“既如此，那咱家也顾不得了，便先帮衬一下，你可把你带的番子一并带入水城，这里都是我的心腹，你们行事也方便些。或是你告知咱家你们的住处，咱家布下耳目，一旦有什么误会冲突，本官也好及时赶来。”
姜月桂瞳孔收缩，他心中很快转过无数念头，有些后悔来水城，他很快便道：“回吕大人，眼下在登州就小人一人而已，随行的三个番子都去了莱阳等处听记，他们手上已经有了不少的消息，也都是小人的心腹了，行事都很小心，不会与登州镇起什么冲突。”
吕直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其实啊，你们听记就尽管听记，就算那陈新知道了，他也不会对你们有什么恶意，这可是连番重创建奴的虎将，一向对皇上也是忠心耿耿。至于你们来这里的起因，咱家也听说了，都是那钟财生被辽镇鼓捣的，要查也该先查辽镇才对，你看他们都干些啥事，关宁粮价都涨上天了，吴襄与陈总兵比起来，那就是一狗才。”
姜月桂此时有种危机四伏的感觉，他稳住心神对吕直道：“属下认为此次皇上其实也对陈总兵有些误会，小人觉得听记来的都不是什么大事，真要说吃空饷之类的，那个军镇又不是如此。”
吕直满意的点头道：“陈总兵是个领兵打仗的人，你要他老老实实如文官一般与人说话，那也是不合理的，有时虽是喜欢占点别人的地，那也是各镇都有，登州也不算过头的地方。”
“是，不过皇上的意思，是要维护朝廷威权，若是朝廷都没有威权，于大家都非好事，也不是一心要对付陈总兵，登州战功赫赫，也对付不了陈总兵。”姜月桂思虑片刻，还是抬出皇帝，尽最后一次努力说服吕直，提醒吕直他在登州的地位其实来自朝廷和皇帝。
吕直眼睛看着姜月桂，眼神变幻了几次才道：“登州镇这打仗厉害的人很多，互相都是伯仲之间，有些人脾气大点，得罪了登州有些大人，不过若是能调出去帮忙练练京营，或是更好些，便比如那个登州右协的副总兵卢传宗便是。”
姜月桂若有所悟，至少吕直给了他一个目标。
吕直送姜月桂出门，姜月桂在门口指指自己的衣服道：“小人这个挑夫打扮，就不劳大人相送了，免得落了吕大人的脸面。”
吕直知道他防备，避免吕直在门口给人暗号，当下哈哈一笑道：“那也好，那你便自己小心些。”
姜月桂在门口停下道：“那小人如何求见卢传宗？”
“他有个府邸在春生门外，其他的，你便自己想办法了。”
姜月桂道谢后离开，吕直回到自己的屋中，一直跟着他的小宦官凑过来道：“吕老公，若是为此得罪了陈总兵，倒有些不值。”
吕直转眼看看这个小宦官笑骂道：“你当咱家不知你每月收宋闻贤多少银子？还要来装作关心咱家。”
小宦官连忙跪下，吕直挥挥手道：“别装了，咱家的事儿你也知道，这事两边不能得罪。”
“那咱们如何做？”
“姜月桂来此之事，只有咱家和他知道，也无别人对证，你便去一趟宋闻贤那里，告诉他有东厂的人要去寻卢传宗，谁死谁活，就凭他们本事了。反正谁赢了，都领咱家的情。”
……
青州府，青州总兵正兵营大帐。陈新坐在上首位置，旁边站着吴坚忠，下面站着一个便装壮汉。
“李二百，本官已经听吴坚忠汇报过了，你在青州干得不错。”
矮壮的李二百老老实实站在陈新面前，温顺得如同一只小猫，他便是紫金梁的义子小七，靠着出卖紫金梁入了登州镇麾下，被陈新带回登莱，在情报局的吴坚忠手下上班，负责青州府内压制缙绅。
他细声细气的对陈新道：“那是吴大人栽培，小人这个不敢居功。”
陈新微笑道：“做得不错就是不错，附近缙绅没有一户敢闹事的。”
“小人其实……其实也没有什么诀窍，就是想咋干就咋干的，这些缙绅脸孔额也看得多了，以前紫金梁、八大王手下的时候，额们到了一处，那些缙绅便出来拿粮买平安，还跟八大王这些人称兄道弟，转头回来，若是咱们人少，他们便要上来打杀。所以小人对他们从不客气。”
陈新哈哈笑道：“按着你想的做就行了，这差事办得不错，吴坚忠跟本官建议了，让你以后管着趟地虎的那条线。”
“小人谢过陈大人提拔！谢吴大人赏识。”李二百马上跪了下去对着陈新和吴坚忠磕头，他来了登莱近一年，开始还不知道情报局是个啥玩意，以为是陈新给他安排了一个闲职，后来干着干着，发现这情报局居然权力甚大，行事作风也颇对他胃口。
管着他的吴坚忠比李二百更狠，把李二百压得服服帖帖，这李二百在青州府民间却干得雷厉风行，打击了不少乡间宗族和缙绅势力，让登州镇的屯堡逐渐站稳脚跟，如今青州府的屯堡书达到四十个，其中也有李二百一份功劳。
陈新温和的让李二百起来，对他吩咐道：“具体如何做的，你就问吴坚忠，但有一条你不能忘了，趟地虎毕竟是个匪徒，你是情报局的人，你是管着他，不是跟他一起当匪徒，有些底线你要守住了。”
李二百小心的答道：“小人记住了，登州利益至上，大人让砍谁就砍谁，让不砍谁就不砍谁。另外便是，找女人就去窑子，要得银子就好好干事，等着情报局的提成。”
陈新看看吴坚忠，两人都笑了一下，陈新也不信李二百会这么老实，但他还是转头看着李二百道：“话糙理不糙，大致也都说到了，不过登州镇是咱们大家的，不是本官一人的，为登州争利也就是为自己争利。”
把李二百的事情说完之后，陈新让李二百离去，又对吴坚忠道：“李二百以后还是在你手下，你多指点他便是，你以后主要的精力，要放到运河外勤上，驻地改到临清，各地消息要打听清楚，这条河对咱们至关重要。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回一趟登州，把东厂和锦衣卫这事应付过去。”
“属下理会得，最近一直也留意着运河，其他都正常，就是货价与往年有些不同，那粮价都涨上天了。”
陈新点头笑道：“各处都缺粮，咱们登莱的粮价也有上涨，但有综合门市平抑粮价，还没有超过一两五钱，你最近也要加强这方面的侦缉，登莱青三府，任何人不得往运河送粮，有发现的一律打击。”
吴坚忠低声问道：“若是朝廷官员的，甚或是衡王府？”
“照样，你们都悄悄做，另外可以多放些谣言出去。关宁的粮价快到九两了，听说喀喇沁的人到宁远去，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粮。”
吴坚忠沉声道：“买不到才好，喀喇沁的人都是养不熟的狼，他们买的很大部分是给建奴的。”
陈新笑道：“辽东今年又是大旱，所以这样一来，皇太极在宣大抢的银钱便缩水了，虽是还有不少丁口，但没有粮食我看又能剩多少体力。”
吴坚忠突然跪下道：“大人虎威，我登州镇收复辽东之日更近了。”
陈新扶起吴坚忠认真的说道：“建奴一直是我登州镇首要敌人，除了这方面给他们打击，最重要的仍是军力，今年下半年，我们还要继续扩军，从土默特买的马匹也在不断到来，等到这批新兵练成，再加辽南屯田，建奴的末日就真的要到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副官一声急报，陈新让副官进屋，看完急报就对吴坚忠道：“刚才跟你说东厂来着，你就提前回登州吧，有些事情还真是不能拖着。”

第二百零五章 棘手
文登老营，登州镇的武学便设在此处。与文登大学堂相距不远。
文登是登州镇发家的地方，当地基层几乎被登州完全控制，知县就窝在县治里面，政令出不了县衙。可以说是登州镇势力最强大的地方，连王廷试和吕直现在都不来这里视察，每年来一次还是陈新陪着走马观花。
文登老营如今人口繁盛，虽然商业算不上发达，但百姓在这里能安居乐业，已是此时的一片乐土，屯堡办的各类工坊林立，显示着登州镇崛起的势头。
但登州武学中的校长公事房中，却显出一股冷清，卢传宗冷冷看看窗外的情形，正要转头回了自己的桌子前，突然他转回窗前，看到窗外一名打扫道路的劳役十分眼熟。
那劳役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卢传宗凝视了片刻，转身到桌前拉了一下摇铃，副官很快进来，卢传宗对这个侍从室调来的副官冷冷道：“找人来打扫一下屋子。”
副官看看屋中道：“大人，屋子是早上才打扫过的。”
卢传宗眯着眼道：“找人来打扫，我喜欢屋子里面有人动着，我这个校长当得，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一个人来。”
副官迟疑一下，此时劳役都不在，他在门口一看，有一个打扫道路的在附近，便招手让他进来打扫，劳役点头哈腰的进来之后，副官就站在门口看着。
卢传宗闭着眼睛养神，那劳役扫到他身后的时候，借着卢传宗身体挡住副官目光，飞快将一个纸团塞到了卢传宗背脊与椅背之间。
卢传宗面色平静，那劳役很快打扫完，他走到门口对副官道：“将爷，这里都干净着呢，没啥好打扫的了。”
副官对卢传宗道：“大人，你看……”
卢传宗点点头，副官让那劳役离开，然后带上门，公事房再次陷入冷清。卢传宗缓缓从后面摸出纸团，展开一看，写着“每日未时安顺茶楼”八个字，卢传宗点起火折子烧着纸条，凑到面前点起了一支卷烟。
……
第二日未时，卢传宗指派副官去帮自己买东西，摆脱监视来到安顺茶楼，一入茶楼他便见到了在角落坐着的二屯，卢传宗先扫了一眼茶楼中的情形，记住了各处可以脱身的地方，然后才坐到了二屯那一桌。他坐定后看看对面二屯，二屯已经眼眶发红。
卢传宗轻轻抿了一口茶，叹口气道：“二屯你也不需如此，再怎么说也比你以往好，至少生计是不愁的。”
二屯擦擦脸上的泪水，“工商司和情报局的人来的，就那么强行扣了商铺中的货，也没有退回货款，赚的银子都没了，俺也被一起逮拿了，在民事部的督察局和情报局呆了这些时日，俺没有说对你们不利的话，出来后就靠做苦役过日子，随时还有人来看一趟。今日也是靠着别人帮忙才跑来文登，去应募劳役才进来见得到你，驴子哥，你得给俺作主。”
“俺怎么给你作主，你没看到俺也被打发到了武学，当着这个有名无实的校长，手下只有一个副官，这副官还是侍从室调过来的，实际只听侍从室的话，校中所有钱粮人事都要石平利签署才生效，能帮得你什么。”
卢二屯愤愤不平道：“驴子哥，当日在天津之时，他陈新不过一介白丁，若不是你和代大哥襄助他，他岂能有今日的威势，这转眼就不认人了，咱们就卖点卷烟，又没有白拿工商司的东西，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不说王廷试和吕直，刘民有宋闻贤还给济南的徐从治低价烟，还有京师那些人也是，难不成你们为他拼死拼活，还比不过一个外来的巡抚不成。”
卢传宗眼中显出不忿的神色，他看着桌面脸色阴晴不定，良久后摇头道：“二屯我告诉你，你或许不明白，但我是跟着陈新很久的人，他背后的道道我都知道。陈新这人若是下定决心要对付咱们，咱们早就在刑场见面了，你在情报局他们没有对你用刑，已是放了咱们一马。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次就是最后的警告，再有下一次的话……”
二屯哭道：“驴子哥，难道你就这么忍了，你这些年打仗练出一身本事，难道就在这个空房间中了结余生，你就甘心。”
卢传宗阴沉着脸看着桌面，二屯继续劝道：“那郑三虎、范守业什么的，都是你手下的兵，李东华是崇祯二年才来的，现在都成了司长，驴子哥你就成了这么个武学校长，他陈新凭什么这么对你。你如今还过得，再过两年，那些钟老四之流都要坐到你前面去了，不说别的，当年陈新出海之时，便只有你帮衬他，他如今就全忘了……”
卢传宗狠狠瞪着二屯道，“别说了，你说这许多有何用处。如今只有代正刚有兵，还被调去平度州第三营，与我隔着几百里路，而且登州镇的体制你都明白，不说代正刚不愿意，就算代正刚真能愿意跟咱们一同起事，也没有几个兵能听他的。”
二屯压低声音道：“咱们不用起事。”
卢传宗满脸疑虑，“那咱们还能怎样？”
“转投朝廷！”
“朝廷？”卢传宗凝神盯着二屯。
二屯一指门口独坐的一个人，“是，东厂和锦衣卫来登莱听记，还有一个番子跟着我同来文登，就在那边策应。”
“你干什么！”卢传宗低声喝道，“你如何跟他们接上的，是否被人跟踪了？当周世发吃干饭的，你真以为登州情报放你回去就不管你了！？”
二屯眼睛发红道：“俺知道平日有人监视俺，俺自己是跑不出来的，这次也是靠着东厂番子才摆脱登州情报局的。周世发的人来俺店铺中抓人时，将我哥和嫂子打死了，俺与陈新周世发不共戴天。”
卢传宗仰头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才道：“朝廷给的什么条件。”
“来的人是东厂大档头姜月桂，他受命于司礼监秉笔、京营戎政、东厂厂公曹化淳，说至少给驴子哥你一个宣府或山西的总兵官，若是愿意呆在京营也可以，同样是总兵官。”
卢传宗眼珠转动着，“那他们如何助我脱身离开登莱，俺知道陈新那许多阴谋勾当，如今又与他这般关系。以陈新的为人，若是朝廷今日调我赴宣大任总兵，明日我就得暴病身亡。”
“东厂将会直接寻到王廷试，要求在登莱坐记，选中的有王廷试和您，他说这是朝廷名分，陈新不能拒绝。按朝廷的兵制，驴子哥你是登州右协副总兵，驻地在招远，军将不得擅离信地，陈新很快就只能把你调回招远应付东厂，路途上就是走脱的机会，即便路上走不脱，到了招远后，那里山多又近海，也比从文登营逃走方便。”
卢传宗眼中精光闪动，二屯接着劝道：“就是家眷这些，是带不走的，只要驴子哥你能顺利脱身，想来那陈新不至于下手对付家眷。”
卢传宗思索良久猛地点头道：“值得一试，总比如今这般软禁的强。咱们的人大多都在登州，很多都被闲置着，这些人对陈新各司十分熟悉，以后咱们自己练兵，也得靠着他们，所以必须带走。我给你个名单，这些人都是阳谷来的可靠人，你去联络他们陈新那点东西我都会，打仗我也不怕谁，咱们去宣大练一支边军，不会比陈新差了，陈新那海贸、卷烟的东西，我也大致明白，咱们也搞屯堡。总有一日老子与他在战场比个高下。”
二屯两眼放光，“对，咱们也搞商社，都用咱们阳谷的人，宣大就是咱们囊中之物，大把的银子赚进来，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卢传宗冷冷道：“陈新对我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但咱们不能全靠东厂的人，自己还得准备一条退路。”
“想什么退路？”
“需要准备一条自己的船，咱们寻一个陈新不愿动的人，就说要运一船粮去天津，弄到一条船再说，这事你办不了，让黄元去找那人。这样咱们就算被发现，也最多是个私贩，拖上一个陈新的人，他就不敢对咱们下杀手，否则无法服众。”
“嗯，驴子哥你说找谁。”
……
“东厂这名档头叫姜月桂，早年在骆思恭手下当锦衣卫，自小练武，对江湖门道也十分精通。在张大会发来的重点名单中，是最后一个没有找到的东厂档头，天津站在运河码头丢失了他们的踪迹。据吕直提供的消息，此人沿运河南下，绕过衮州从沂州进入青州府。”
陈新点头听着周世发的汇报，打断周世发道：“直接将此人斩杀。”
“大人，这事如今恐有些难处。”
“为何？”
周世发小心的道：“此人颇为狡猾，从吕直那里出来，就直接去了巡抚衙门，摆出东厂的腰牌和东厂扎付找王廷试，直接要求到王廷试家中坐记，这，王廷试无法，也只能同意了。王廷试府上也不是杀不到，但会牵连上王廷试，若是朝廷因此调离王大人，新来的巡抚就又要费一番功夫。”
陈新楞了一下笑道：“有胆色，而且从他的扎付看来，姜月桂在京师就早有准备，属于谋定后动。现在摆明身份住进王廷试家中，确实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这也可见他对吕直也不放心，在吕直处露了行踪之后，干脆亮明身份，反而让咱们不好动手。”
“此人与其他档头关系不睦，另外的档头提供的消息看来，他还有三个番子同行，都是锦衣卫的老手。从他行事来看，应该是自己住进王廷试家中吸引我们注意，其他三个番子在暗处行事。”
陈新沉思一下道：“那就是说，咱们要杀这个姜月桂，只能在他回京师的途中。”
“是，属下认为他最可能的便是坐船，而且最可能是晚上，只要出海便再难追踪。另外他还是需要与三个番子联络，我们可以先将这暗处的三人杀死，姜月桂便只能自己出门办事，那时便有了机会直接斩杀此人，死在王廷试府外的话，便追究不到王廷试身上。”
吴坚忠插话道：“属下觉得姜月桂亮明身份进入王廷试府中住着，那都能追究到王廷试的身上，所以咱们不能在登州动手，只能在姜月桂踏上归途才行，否则朝廷是能寻到理由的。”
陈新想了片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吴坚忠的说法，他又转向周世发，“那咱们登州镇内部的人有什么动静？”
周世发低声道：“上次留下的那个二屯突然失去踪迹，文登情报站旋即发现卢传宗在一处茶坊与人相会，根据身高、行走步态和其人左手摆幅推断，此人便是二屯。”
陈新眯眯眼睛，听到二屯的左手，想起二屯左手曾经断过，摆幅有异常人，是他的一个显著特征。当年到天津的时候，二屯在运河边与人打架，被砸断了左手，后来还在天津的小院中养好的，由那场架才认识了卢传宗和代正刚。其中的卢传宗最先跟随他，还跟陈新去了日本，成为陈新当时唯一的班底，为陈新完成原始积累做出最重要的贡献，其实可以算是最有资历的元老。
周世发的声音继续，“文登情报站跟踪二屯，最后却发现跟踪的探子被人杀死于一处陋巷，伤口是一处刀伤，正中心窝。”
陈新从回忆中返回现实，微微摇摇头将那些回忆的痕迹从内存中抹去，重新埋进记忆的硬盘。
“就是说，二屯就是东厂找上的人，姜月桂手下的番子至少有一人在掩护二屯，而且还是东厂或锦衣卫的高手。”
周世发点点头，陈新转头对吴坚忠笑道：“咱们情报局在京师也和锦衣卫过过几招，不过那是小打小闹，如今在咱们的地盘杀咱们的人，若让他们回了京师，咱们登州的脸就丢尽了。”
吴坚忠和周世发都一起躬身道：“大人放心，必不会让他们逃脱。”
陈新摆摆手道：“锦衣卫是外贼，要防着是好防的，但最重要的，还是登州的内贼，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次本官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了，紧急时候也不要管什么王廷试好不好交代，只管一条，就是绝不能让内贼走脱。”

第二百零六章 可信
“传宗回来了，快坐快坐。”陈新满脸堆笑的指了一下下首的位置。他正在接待的，便是最早跟随他的卢传宗，屋中还占了两个卫兵和一个副官。
卢传宗恭恭敬敬的敬了军礼，然后坐到了位置上，他对陈新道：“属下很久没见到大人，回登州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见大人。”
陈新乐呵呵的去倒好茶，亲手递给卢传宗，然后才笑道：“本官原本打算最近去文登一趟，顺便看看你在武学的情形，正巧你就回来了，若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可以跟本官说说。”
“谢大人挂怀，只要是为大人做事，在哪里都是一样。”卢传宗诚恳的道，“不过说实话，属下在武学和石平利颇有冲突，校中事务也不太想管，是在有些浪费了校长之位。”
陈新惊讶的问道：“那你为何不早些来找本官说说。”
“大人日理万机，属下不便打扰，也觉得还能跟石平利再说说，或许后面便好点。”
陈新微笑点头，“这才对，有什么要求可以说出来，蒙在心里面容易让别人猜忌，沟通很重要，或许石平利也想跟你和解也不定。”
卢传宗抬眼看看陈新，突然说道：“大人，属下这里有一事要跟大人回报。”
“没关系，你说。”
“近日那个二屯突然来找属下，说东厂的人找上了他，让他打听登州的机密。”
陈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卢传宗会主动说出此事，呆了片刻才站起来道：“竟有此事？”
卢传宗脸色凝重的道：“确实如此，大人您认识这个二屯，上次他开的商铺……也是俺以前惯着他的缘故，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情，后来被工商司查了，属下下来之后也狠狠骂了他。但没成想他因此对登州有些怀恨在心，主要是对工商司和情报局的，因为他哥哥和嫂子在清查时受伤死了，所以他心中一直放不下，这次被东厂收买。”
陈新讶然道：“有这事？为何情报局没有跟我说过，若是知道，绝不轻饶。”
卢传宗惶恐的站起道：“属下当时就臭骂他一通，他当时也幡然悔悟，属下一时心软，念着同乡的旧情没有逮拿他，后来想着又怕他做出对大人不利的事来，所以接到命令就匆匆忙忙回来了，也是要忙着禀报这事。”
陈新在屋中来回走动，眼神变幻了几次，他低头看着地面，借此掩饰心中的疑惑，卢传宗竟然来揭发二屯，是否是真的要悔改。
等到陈新停下，卢传宗又道：“属下来举报二屯，也是想陈大人尽快逮拿此人，但请大人看在属下多年苦劳的份上，饶了二屯这一次，属下以后对他严加看管，绝不会再出事情。”
陈新盯着卢传宗，脸上又挂起职业微笑，“传宗你能举报二屯，可见你心中有登州镇的大局，二屯家人被杀一事我确实不知道，既然有你担保，也可饶他一命。”
卢传宗感激的道：“属下谢过大人。”
陈新有些激动的对卢传宗道：“你能这样表现很好，你要知道，你是跟随我最早的人，本官亦很看好你的才具，武学那地方不是别人以为的闲职，是咱们登州镇的未来所在，好好干着，以后也有其他位置。”
“属下明白了。另外还有一事，就是东厂来人坐听，属下驻地在招远，府邸又在登州，不知到底是回那边好。”
陈新满不在意的道：“你去问问王廷试，那番子是找的他。”
卢传宗犹豫一下道：“属下若是要去招远，那家中也有番子，属下有些不放心，到时还请大人派人照看一下，免得那些番子闹些事情出来，家中都是些女眷小儿……”
“你放心去，本官会看着，谅那番子没有这般胆子。”
卢传宗又坐了片刻，便要赶去见王廷试，询问东厂的安排。陈新送他到门口，对卢传宗叮嘱道：“东厂的事情，源于张家口那点破事，若是问到你，你就尽管骂钟财生是个粗鲁性子便是，其他的你该知道如何说。”
卢传宗连连点头答应，随即跟陈新敬礼道别，他大声道：“属下一直都记着最初时跟大人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以前有些做得不对的，属下在武学的时候都想明白了，请大人日后观属下的言行。”
陈新满脸微笑的赞许了几句，一直送到大门，卢传宗大步出门，陈新看着卢传宗的背影，慢慢收起笑脸。旁边的副官凑到近前问道：“大人，要不要让周世发缓一缓。”
陈新眼睛盯着卢传宗的背影，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过，不觉有些走神，好半响终于道：“先不要杀卢传宗，但要盯死了，让周世发尽快找出那个二屯和三个东厂番子的所在。”
副官记录的当口，陈新喃喃道：“难道真的还可以挽回？”
……
春生门外卢传宗的府邸，姜月桂正大光明的入驻卢府，两人在院中见面时十分客气，说话都是在佣人仆妇面前，卢传宗客气中带着冷淡。
当日姜月桂就住在了卢传宗的府中，一夜无事，第二日姜月桂带着一个番子，两人很正式的要求跟卢传宗面谈，好完成朝廷交代的任务，也并不显得出奇。
双方一走入书房，姜月桂关上门之后先扫视了一番，另外一个番子仔细的检查了各处能藏人的地方。
一切妥当之后，三人坐下来，一个番子开始大声发问，他的问题很长，声音大得外边都能听到。
在他的声音掩护下，姜月桂飞快的凑过来对卢传宗耳语道：“你见陈新时，可按我交代你的说了？”
卢传宗马上回道：“都按那样说的，我举报了二屯，又表示在武学没有任何抱怨，还回忆了一下当年的往事，陈新似乎已经释怀了一些，不过此人心思很重，不会完全相信某人，除了那个刘民有。”
“他放松了就好，至少他不会马上下手对付你，咱们就有时间安排逃走之事。另外你为何安排二屯去找其他阳谷的人？这很容易暴露。”
卢传宗此时大声回答了那提问的番子一句，那番子又开始问下一个问题。
卢传宗又转向姜月桂冷冷笑道，“二屯只找黄元，只有黄元和徐元华知道实情，对于其他人，黄元只跟他们说贩卖粮食的事情，如此好弄到船只。他们都不知道东厂的事情，若是他们能顺利出海，黄元会在上船时候带他们走。这些人对练兵有用，也最熟悉登州镇的体制。”
姜月桂皱皱眉头，卢传宗显然是要用这些人来转移视线，好让他自己更好逃脱，心中略有些鄙视，他马上问道：“你先跟我说说登州军队的体制。”
卢传宗微微一笑，“姜大人还是心急了些，一两句也说不完，还是到了京师慢慢说的好。”
姜月桂凝视卢传宗片刻，脸上难得的挤出些笑容，“不愧是登州的虎将。”
卢传宗淡淡问道：“姜大人说曹老公许了本官总兵衔，可有曹老公手书为证。”
“没有，本官不可能带这种东西出门，一旦本官在登莱遇险，这种东西落入别人之手怎办，另外本官出京之前，曹老公对登州镇并不了然，谁能来谁不能来都不能定，如何写这手令，不过他是亲口说过，皇上对他吩咐的是，从登州来的参将以上将官皆重用，副将以上分派总兵官。”
卢传宗眼中还是有些疑虑，但多年来的怨气压在心中，他已经无暇去仔细分辨。
“那撤离的准备如何了？”
番子朗朗的读书声中，姜月桂快速的道：“我比陆大人还关心此事，我去见吕直之前就已经在安排，手下已在招远着手此事，很快便有眉目，过几日你便以回驻地为由去招远军营，军营外边的由我一手安排，如何从军营出来，就只能你自己想办法了。”
卢传宗点头道：“若是我连这都办不到，就枉了这么多年在军中了。”
姜月桂最后问道：“那个黄元和徐元华，是否可信？我总觉得这里是个漏子。”
卢传宗坚定的道：“绝对可信，都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在登州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我信得过，且这两人都有大用，是不可缺少之人。”
姜月桂终于点头道：“那好，但我也提一条，最后出发的地方和时间，你必须等去了招远后才能告诉他们。”
……
三日后的戌时，民事部东侧的一处院落中，徐元华正在书房焦躁的来回走动。
因为陈一敬的牵连，挖出二屯商铺的事情，徐元华从重要的工商司被调至莫名其妙的科技司，这里的办事员一共才三人，开始还有几个立项的事情要处理，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成了真正的闲职，每日就是喝茶，但闲坐一天无事可做比忙碌更痛苦。
办事员中可能还有情报局的坐探，那种随时被监视的感觉让徐元华坐立不安，后来阳谷的人都被调回登莱，安排在各司当闲职，黄元在动员司也是无事可做。
阳谷派只剩下一个没有参与二屯商铺的代正刚，代正刚也与郑三虎互调，成了第三营营官，远远的去了平度州。陈新打压阳谷派的意图十分明显，而且雷厉风行，在登州镇只算引起一点涟漪，然后便平静下来，曾经贯穿军队、民事、商业的阳谷帮瞬间变成了一帮吃闲饭的，影响力烟消云散。
徐元华这次真正认识了陈新的性格，但他还是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他多次去求见刘民有，刘民有也没有见他，只带话让他把科技部的事情管好。
在这种焦虑中度过一年之后，黄元给他带来一个震惊的消息，卢传宗要跟随东厂的人去投靠朝廷，朝廷开出的价码不低，希望徐元华跟着一起走，跟着卢传宗找一处基业所在，继续管民事的事情。
徐元华有点心动，不过家眷都只能放弃，他舍不得一堆妻儿，他早在天启七年就跟着陈新去了威海，这么多年下来，小妾都有五个了，儿女共七个，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
“朝廷？”徐元华自语了一句，又摇摇头，卢传宗看到的只是登州的军力，或许也知道民事部由必要，但真正民事部和商社的威力，只有徐元华这样的人才懂，就如同近日的运河粮荒，徐元华就逐渐看清了原委。
朝廷跟陈新手上越来越多的筹码比起来，实在是太过遥远，更不要说他连登州都可能逃不出去。
卢传宗的计划是用阳谷其他不要紧的人引开情报局的注意，明为贩粮，实际上黄元另外收买了一条船，那才是黄元和徐元华离开的途径。这是出卖老乡的行径。
徐元华猛地一跺脚，“卢传宗，卢二屯，老子已经为阳谷做了太多，要不是你们，老子早当了屯务司司长、民事部的副总管了，你们今日还要拖我下水，怪不得我了。”
徐元华飞快的写好一封信，找来每个司长皆有配属的卫兵，对他叮嘱道：“请将这封信送到总兵府，至关紧要，至关紧要。”
……
“当啷”一声，一个砚台在地上碎成几块。
大门嘭一声被推开，几个卫兵飞快的冲进来，陈新大喝道：“没事，都不要进来。”
几个卫兵又飞快的跑出去，陈新转身抓起一个笔架，使劲砸在地上，上面的毛笔在地上四散，衣服带动的风摇动着烛影剧烈的摆动着。
桌上的东西很快砸得只剩下烛台，陈新握着烛台底部呼呼的喘几口气，终于缓缓放开手，然后低头眼睛血红的看着左手中揉成一团的信纸，手不自觉的轻轻颤抖。好半响后他猛地握紧拳头，深呼吸调匀呼吸后，坐回桌后，一拉摇铃。
副官迅速走进来，对满地的碎片视而不见，微微仰头肃立道：“大人。”
陈新从容的道：“周世发在何处？”
“昨日卢传宗去了招远，情报局又在招远发现姜月桂一名番子的踪迹，周世发亲自去招远监视了，登州情报局暂时由吴坚忠负责。”
“立即通知吴坚忠，待命的行动队全部出击，除了徐元华之外，立刻逮拿留在登州的阳谷所有人等，杀了那个姜月桂，无论他在哪里。通知训导、军令、兵务、军法各司主官来我处开会，还有派人飞马出城，去招远通知周世发，立刻逮拿卢传宗。”
副官大声道：“大人，周世发可能入不了军营，卫兵不会让情报局的人进去逮人。”
陈新一拍脑袋，“先派人通知周世发加强监视，军法司聂洪亲自赴招远逮拿卢传宗！”
副官大声领命离开，陈新双手撑在桌子上，狠狠自语道：“卢传宗你还学长进了，敢欺骗老子，还用贩粮来转移老子视线，这次你不要怪我了。”
陈新一人在桌边沉默良久，又拉摇铃，对进来的卫兵道：“去请一下刘大人，就说我有急事跟他商量。”
……
崇祯七年七月三日深夜，招远钟离河边一处小渔村外，两个黑影来到渔村百步外。
卢传宗逃出军营，顺利进入到最后出海的地方，这里是招远钟离河的一个小港湾，顺着这里便能顺利出海，出海的地方有一艘沙船等着接应他们，而黄元等人会从登州一处私港出发，他们会在天津汇合，只要进入了京师。
荣华富贵就在前方等着，卢传宗如今也有了一些政治嗅觉，朝廷肯定是对登州有所提防，既然辽镇不足以制衡登州，那么就需要另外一支力量。
位置最好的当然是宣大，那里远离京师，可以如同陈新一样当土皇帝，留在京师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那里登州情报局的力量同样强大，而且不容易发展自己的势力，所以卢传宗打算向皇帝申请一支京营去追打流寇，那样就能摆脱登州的势力范围，到陕西、河南等地打下一处基业。
黑暗中的卢传宗眼神闪动，已经对自己日后的前程在作出计划。跟随他的二屯低声问道：“驴子哥，就是前面那个草棚，船就在草棚外的河边，番子在那草棚中。”
卢传宗回到眼前，警觉的扫视了一番眼前黑暗的环境，那处草棚就在钟离河边，距离渔村约五十步，孤零零的立在一旁，晚间过去不会惊动村里的狗，是个撤离的好位置。
山野间一片寂静，只有昆虫的鸣叫此起彼伏，卢传宗侧耳听了一会，没有任何异常，带着二屯往草棚摸去。
来到草棚前，二屯对着黑沉沉的草棚中低声喊道：“黄爷，俺和卢副将过来了，咱们走吧。”
草棚中却没有回应，卢传宗心头一紧，轻轻抽出自己的短铳和倭刀，对二屯低声道：“你搞错了地方没有？”
草棚中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地方没有错！不过人不太对。”
卢传宗在黑暗中退后一步，“周世发！”

第二百零七章 送别
草棚周围地上沙沙声响，冒出十多个黑影，封住了所有撤退的道路，用手中的强弩对准卢传宗两人，二屯吓得发出一声惊叫。
“在下与卢兄多年至交，在下真不愿意在这里看到你，但你终于还是来了。”周世发的声音从草棚中悠悠传来，“去年一别，再见已是如此情景，可笑可叹。回想往事，在下这心中此时百感交集。”
卢传宗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思考着脱身之策，他眼睛瞟向河边的渔船，那上面也冒出三个人影来，卢传宗不由喉头发干。
“卢兄想在登州瞒天过海，也太不把我这个兄弟放在眼中了。不过卢大哥若是愿意说几句话，就丢下手中的短铳，到时我给你个痛快。”
卢传宗迟疑了片刻，轻轻摇头道：“我是个武将，不要人给痛快，周世发你一贯就是躲在暗处的，咱们就这么说话也习惯。我就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此处。”
周世发叹口气，“这几个东厂番子都是高手，但人过留痕，京师的口音还是好辨认的。他们在登州镇的地盘上杀我情报局的人，在下要是让他们走脱，这个局长也不用当了，卢兄也是如此，若是让你逃去朝廷乱说话，在下也就只有一死谢陈大人了。另外提醒卢兄一句，最好站在原地别动，不要想着冲进来劫持在下，屋子里面还有我几个手下拿着强弩，在下先提醒卢兄了。”
卢传宗嘿嘿笑道：“放心吧，我与你无冤无仇，反而是多年的兄弟，俺已是必死之地，犯不着拉你垫背，若是陈新在此，我或许试一试。”
周世发失笑道：“听卢兄对陈大人满腹怨气，又以军人自居，可是自认为已经学了登州的全部机密，可以和陈大人相抗衡了，所以对陈大人调你去武学这事，一直心存怨恨。”
卢传宗哼了一声，“本官是朝廷定的登州右协副将，听兵备管听巡抚管，不听登州总兵的管，他陈新将我调来调去，又是凭的什么。”
“原来卢兄当的是朝廷的官，在下不才，只当得了登州镇的官。”
卢传宗哈哈笑道：“周世发你的才具，足可当得锦衣卫指挥使……”
周世发的声音平和的打断道：“能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又是谁给了你这样的赏识。在下在天津时便识得了卢兄，第一次见卢兄是在陈大人的流水席上，当时卢兄可认为某的才具足以当锦衣卫指挥使？”
卢传宗一时语塞，好一会才道：“周兄弟你亦是为他出生入死，如今当到什么位置，那也是周兄弟你自己卖命来的。”卢传宗冷冷的回道。
“本天津卫一介家丁，承蒙陈大人赏识，管着这情报局的事情。某便常想，某要是当年去了京营当家丁，同样是给人卖命，那卖的便贱多了。登州镇的前途有多远大，相信卢兄是看得到一二的，西瓜已在怀中，偏要为眼前芝麻丢掉，实在可惜得紧。”
卢传宗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周世发停了一会才悠悠道：“当年咱们三人去登州办事，一起的还有聂洪，便是由卢兄领头，在下亦是由此而受陈大人重用，卢兄当年勇毅果敢，其中的地点选择、调度、跟踪、刺杀、撤离无一错漏。即便在今日，那次登州刺杀亦是情报局新人必学套路。说起来，在下虽当过家丁，但这般街头杀人却是头次，当时对卢兄敬佩不已，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由在下来对付卢兄。可笑的是，这次抓卢兄的，便是在下和聂洪带队，造化弄人不外如此。”
卢传宗眼神有些迷茫，刺杀韩斌的往事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七年前他从天津河边的窝棚走出来，跟着陈新出了一次海，发了一笔财，看到了人生的希望，然后是一次次的战斗，一次次升官后与营中兄弟痛饮，一个个小妾娶进家门，剩下一个个子女，最后又一步步就到了这个黑夜的河岸草棚外。
二屯哭泣的声音传来，卢传宗眼神重新汇聚，他对窝棚中道：“周兄心甘情愿给陈新卖命，那本官也无话可说，今日既落到你手上，好歹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本官这颗人头也没白送富贵给吴坚忠之类的走狗。不过我有今日，你周世发也逃不过日后陈新的毒手。”
周世发沉默一下道：“卢兄到今日还是没明白死在何处，在下问你一句，若是朝廷要调朱国斌、王长福、郑三虎这些人，陈大人可会直接逮拿他们？陈大人只会想法将他们留在登莱，这些人亦会来跟陈大人一起想法子，而不是如卢兄一般借着出卖登州机密和同乡来换自己官身。卢兄心中总有种不平之气，在下看来，卢兄还是心高气傲了一点，总以为能做些更大的事情，咱们登州这帮人都不在你眼中，连陈大人刘大人亦不在你眼中，恨不得登州总兵的位置由你来坐才好。在下多次喝酒时借着酒劲暗示过你，也不知你是真醉还是假醉，偏生你不往心中去，今日之结局实在咎由自取！”
草棚内外至此再无声息，两个七年前一同刺杀韩斌的战友隔着草棚的柴墙对峙，那道单薄柴墙便如同旅顺的防线一般坚固，划分出两人如今的界线。周围虫鸣起伏，和着钟离河中水流声，让夜色更显神秘。
卢传宗冷笑一声，“周世发你也不必说这么好听，是不是这周围的人里面有侍从室出来的，你要借着他们之口跟陈新表表忠心？”
周世发依然悠闲的道，“忠心不忠心，陈大人心中最清楚。顺便告诉卢兄一声，登州的阳谷人已全部被逮拿，陈大人将令，凡涉及卢兄出逃之事人等一律处死，卢兄你不但害了自己，也把你的同乡一并害了。”
卢传宗自知必死，突然大声笑道：“我也顺便告诉周兄一声，这次咱们在登州买粮找船，多亏了海狗子帮忙，周大人方才一番义正言辞，面对那海狗子，还请不要……”
周世发突然一声怒喝，“杀死他们！”
密集的弓弦同时响起，二屯和卢传宗连连闷哼，卢传宗手中的火枪嘭的鸣响，他没想到周世发会在这里就杀死他，还以为会抓回登州斩首，猝不及防之下身体被强劲的弩箭击中，枪口歪歪朝着草棚中喷出一道火焰，在漆黑的夜中留下一道刺眼的印迹，火光印出了柴枝之间周世发布满树枝影的脸庞，亮光转眼消失，卢传宗软软的倒在地上。
两人倒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周围的黑影围上来，对着地上的尸体又连着射了几箭，直到两具尸体都没有了动静，才凑到近前探脉搏。
因为从事秘密行动，随时都可能有危险发生，所以这些行动队的人看着凶猛，其实比战兵小心得多，任何时候都十分谨慎，他们并不认为这是胆小，反而是一种规范。等到他们确认，一名队员对草棚内道：“周大人，他们都死了。”
草棚黑沉沉的门内走出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他来到卢传宗尸体前蹲下，接过旁边人点亮的一支火把，卢传宗双眼圆睁，神情中还带着一种桀骜不驯。
周世发摇摇头，对周围的队员道：“带回登州，陈大人要过目。”
……
总兵府的公事房，副官刚刚关门出去，刘民有和陈新对面而坐，两人看了突击审讯的结果久久无语。登州的阳谷人在串通贩粮时，竟然是买通了陈新的头号近卫海狗子。海狗子刚刚成亲不久，正在家中休养，对陈新对付阳谷一事不甚了解，阳谷人给他许了好处，他以为只是贩粮赚钱，便去帮着要船和要粮，作为陈新的心腹，办起事情来很顺利。但现在便被阳谷系的人供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刘民有才开口道：“一定要杀么？”
陈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卢传宗这伙人都必须死。”
“那海狗子怎么办？”刘民有长长出一口气，“海狗子为何这么不懂事，阳谷的人去找他能安着好心？他真是傻得可以，还去帮忙要船。”
陈新闭着眼揉着额头，好一会才抬头道：“涉及此次阳谷纠合出逃的都要死，情报局审查的人很多都知道了海狗子的事情，黄元和卢传宗把海狗子帮忙的事情告诉了每个阳谷的人，连徐元华都知道，我不杀海狗子无法服众。”
“或许……把他们关押起来也是可以的。”
陈新摇摇头道：“这不是心软的时候，我们四面皆敌，不但有军事上的威胁，还有内部各种欲望的滋生，维持内部的高度统一和权威至关重要，在这个关键时期，我不容许任何纰漏，必须给所有人一个震慑。”
刘民有叹气道：“黄元最为可恨，他还把此事告诉了不少兵务司不相干的人。”
陈新一拍桌子站起来，“不用说都是卢传宗指使的，兵务司刚刚才发了通令，涉嫌走私粮草的人军法重处，他就拖上了海狗子，这海狗子活该，八百两银子就收买了，跑去帮人贩卖粮食，人人都知他是我心腹，人家才把船给他，脑子里面都是浆糊，死了活该。”
刘民有捂着头道：“海狗子只是一时糊涂罢了，他刚刚才成亲，又不知此事轻重，你何苦……”
陈新盯着刘民有坚定的道：“我早已传达给军法司和情报局，凡涉事人等一律处死，知道海狗子事情的人已经很多。他海狗子就算不知道我对付阳谷系可以，但是兵务司通令不得走私粮食出海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就是明知故犯，或是以为我不会处置他。若是放过一个海狗子，军令的权威何存！我一直都对内部的人心软了，如今四面皆敌，一个团队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强化团队的纪律，又如何生存，人人想着去朝廷那边出卖登州升官发财，或是像海狗子这般公然抗令，那到时就不是死一个海狗子那么简单，要多死多少人。你这次一定要支持我，不要影响我的决心。”
……
七月六日午后，总兵府陈新的公事房中，最后决定阳谷帮结局的时刻到来，此次共抓捕阳谷派系一百一十余人，直接参与卢传宗逃脱的人二十三人。除了徐元华之外，其他阳谷有些职位的人基本都被抓捕，代正刚被暂时解除第三营营官职务，第三营被兵务司接管。
姜月桂在卢传宗府中被人下毒，当日晚间就死了，王廷试把此案派给了蓬莱知县办理，东厂的人在登州镇将官府上死了，唐知县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了，一时还拿不出结论，唐知县就是一个拖字，这事得出任何结论都可能出事，唯有拖着最合适，最多也就是落个能力平庸的结论，被免职罢了，总比丢了脑袋强。
登州镇内部，陈新处理基调已经定下，卢传宗等军职人等以叛逃罪论死，军内传达到百总一级，涉案的民事和商社的人以勾结建奴的名义处死。这次震慑对象不是基层士兵，而是中层和核心机构的人。
聂洪轻轻道：“大人，明日属下监斩黄元为首的阳谷涉案人等，您还见不见一下他们？”
陈新想了片刻摆摆手，“不见了，直接斩首。”
聂洪偷眼看看陈新，结结巴巴问道：“那，那海狗子呢？”
“海狗子……”陈新喃喃说着，那个傻傻的熟悉笑容出现在眼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世发眼观鼻鼻观心，他与陈新是天津的老街坊，后来又最早跟随陈新，对陈新和海狗子的关系最为清楚，亦兄亦父的感觉，海狗子一直当着陈新的亲卫，两人几乎随时都在一块。
陈新两手互握，用右手的手掌在左拳上揉着，聂洪、吴坚忠和周世发低头看着地面，既不敢劝也不敢催促，连旁边的刘民有也是如此，刘民有既不愿海狗子死掉，又不愿这次的处理无法服众，他不敢看陈新的模样，眼睛都不知放在何处好。
“本官不想再见到海狗子，也不想听他。”陈新终于轻轻道。
刘民有长长叹口气，软在椅子上痛苦的摇摇头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陈新就如同没有看到一样，聂洪几人也没有再劝说，屋中有片刻的寂静，陈新轻轻挥挥手，聂洪等三人一起退了出去。聂洪一出总兵府大门就连忙拉过周世发，拖着他到了军门旁的围墙边，愁眉苦脸的道：“周兄，陈大人真要杀海狗子兄弟！你脑袋灵光，快想想办法。”

第二百零八章 还招
周世发难得的抓抓头，“聂兄弟，我没有留意听，陈大人当时是怎么说来着？他有说杀掉海狗子兄弟？”
聂洪微微一愣，回想一下道：“陈大人说的是‘不想再见到海狗子，也不想听他说话’。”
“那说黄元那伙人的时候，又是怎么说的？”
“不见了，直接斩首。”
周世发嘴一张，哦了一声道：“哦，那我就明白了。”
聂洪急道：“到底是斩不斩？”
周世发脑袋偏了一下，斜瞟着聂洪道：“你听到陈大人说斩不斩的事情了？我可没有听见。”周世发伸出一根指头，“陈大人说的是‘不想再见到海狗子，也不想听到他’。那意思很清楚，就是永远不要再见他，也不要听他。”
聂洪呆了一般，瞪着眼睛看着那根眼前的手指，突然笑着一拍手，“谢过周哥……”
周世发连忙挥手，“你千万别谢我，我只是重新说了一遍陈大人的话。其他任何念头，都只是你自己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等到周世发远去，聂洪的笑容又变成了苦恼，他越想越不对劲，突然给自己一巴掌，“不对啊，陈大人可也没说让俺放了海狗子，他的态度在别人看来，都是要杀死海狗子，要震慑登州镇所有人，那万一这事泄露了，陈大人还是得处罚俺啊。这事怎么弄啊？”
聂洪转了两圈，急匆匆去了刘破军府上，门子客气的道：“刘大人出门钓鱼了。”
“钓鱼！”聂洪赶紧掉头又去了王长福的府上，门子客气的道：“他去陈大人府上了。”
聂洪连走了几家，没有一个人在，聂洪站在长街仰头看天，“你妈的海狗子，你要死自己死了好不好！”
骂完后还是没有头绪，聂洪板着指头，“要是周世发暗示的是对的，陈大人也不明说，周世发这狗才也不明说，都靠老子一人救海狗子，这你娘的，老子跟海狗子很好么，以后万一出事还得俺承担，都是俺一个人放的，这他妈什么事。”
终于聂洪在宋闻贤家中找到了正主，他这次不等门子回话，直接冲进去把宋闻贤堵在了书房里。
宋闻贤在崇祯元年就认识聂洪，当时聂洪就是跟着卢传宗去杀韩斌，后来又长期共事。宋闻贤人生唯一一次出身入死是在江南的画舫，当时聂洪被砍中后，是陈新带着宋闻贤等人一起给聂洪按压伤口，这才救回聂洪一命，后来聂洪回来后，两家也是经常走动，可以说是过命的老交情了。宋闻贤抹不开面子，只得无奈听聂洪说完了。
宋闻贤反复问了几遍陈新当时是怎么说的，聂洪一一说过之后，宋闻贤含笑看着聂洪却不说话。
聂洪急道：“宋先生，俺到底怎办才好？”
宋闻贤摇头笑道：“还好你遇到我在家，你可知为何王长福他们都不在？今日你去找任何人都不会愿意见你，包括陈大人在内。”
“为何？”聂洪鼓着眼睛。
宋闻贤招招手，聂洪凑过耳朵去，宋闻贤用蚊子般的声音道：“陈大人让你监斩，就是把这事交给你了，你自己体会的意思就是对的。陈大人把这事交给你，是看重你的意思，也可以说陈大人愿意欠你一个人情，你这个愣的，还敢去到处问人？傻不傻你？”
聂洪愁眉苦脸的转头看着宋闻贤，“宋先生，可我能把那人送哪里去，俺自己想陈大人的意思，就是再也不要见到此人，也不想听到有人见到他，可……我们军法司只有一个军法监能藏人，总不能放在那里，那里也不妥当啊。”
宋闻贤哈哈哈的捂着肚子小，聂洪莫名其妙，好一会宋闻贤才忍住笑对聂洪低声道：“今日老夫跟你说的，你可别再入第三人之耳。”
“保证，保证，宋先生您快说，俺下次请您喝酒。”
宋闻贤摆摆手，“当时在场的还有周世发？”
聂洪点点头，“对啊，还有刘大人，不过后来周世发说他啥都不知道，一股脑推给俺了。”
宋闻贤嘿嘿一笑，“你这就去找他，陈大人为何今日单独召见你们俩，这差事不好办。就是让你们两人办这事，并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周世发滑不留手，他是明知陈大人的意思，但是出来就丢给你一人，就是把你一人顶在了前面，自己躲在后面。陈大人知道此事有多难办，除了情报局还有谁能办？光凭你聂洪能行么？”
“周世发这狗才！”聂洪一拍腿，随即他又摸摸头，“陈大人为何不对咱两明说？”
宋闻贤伸手点点聂洪，“陈大人可能明说么？他表面的意思永远是杀掉海狗子，你现在去问，陈大人也是这么一句，即便你放了那人，陈大人也永远不可能问你结果，这只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就算以后这事被人发觉，那也是你和周世发私下干的，跟陈大人没有一文钱关系，所以我说陈大人愿意欠你一个人情，你可明白了？”
聂洪站起来，“宋先生给俺说明白了，俺这就去找周世发，他要敢推脱，某就让他好看。”
宋闻贤一把抓住聂洪，“若是你不想哪天老夫来监斩你，你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说梦话都不能说。”
“哎。”
……
夜幕降临后，陈新府邸大门打开，几个卫兵走出来，分位站好后观察周围，按惯例应该是外面人确认没有威胁后，陈新才能出门，但今日陈新直接便走了出来，对府门前跪着的王带喜视而不见，几个卫兵连忙跟上，散在周围戒备。王带喜在后面带着哭腔叫了几声，陈新没有理会，也没有对几个卫兵说什么，径自去了隔壁刘民有大门。
刘民有门口跪着建设司司长张二会，张二会看陈新过来，马上连连磕头，陈新还是当没看见，直入刘民有的大门，门口的士兵还刚刚敬礼，陈新人已在府内。
到了刘民有的书房中，陈新见到了如同一天老了十岁的刘民有，地上扔了一堆的烟头。
陈新也不说话，自顾自的点起烟，两人就在屋中静静对坐。就这么坐了一刻钟之久，陈新面前也丢了好几个烟头，刘民有才抬头道：“我要去见见海狗子。”
陈新点点头道：“我只说我不见，你想见就去见，把外面跪那两个也带去吧，给他带些吃的喝的，衣服……选一套好点的。”陈新说完停顿一下又道，“最好是早点去，明天一早就要斩首。”
“狗子现在关在哪里？”
“军法监。”
刘民有淡淡道：“我明天想去送他最后一程。”
陈新抬头看看刘民有，看他不像有其他想法，摇头道：“黄元等人是斩首，海狗子等五人是枪毙，你不要去看了，没得留些心里阴影，晚上多陪陪他便是。”
“又不是没看过。”
“真的别看了。”
“那……尸首怎么办？”
陈新看着地上的烟头，“尸首都不会还给家眷，阳谷系的所有家眷一律送到矿山。我已经安排聂洪监斩，尸首也是他掩埋，我会跟他说单独安葬海狗子。”陈新叹一口气，“就这样吧，缘分尽了。”
刘民有过了片刻平静的道：“你杀狗子我不说什么，我绝不同意这样对他的家眷，狗子家里面，你打算怎么安排？”
“反正就他媳妇，若是有孩子了，孩子就咱们养着就是，每月给一些银钱。”
刘民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看陈新的背影，“你真的不去？”
陈新没有回头，呆了片刻摇头道：“我说过不见，那就是不见了。”
“你还是太心狠了。”刘民有在门口轻轻道，然后长长出一口气带上门走了，门叶没有关死，弹在门槛上微微摇动，门轴发出唧嘎唧嘎的声音。
陈新如同石雕般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的地板出神。
“陈大哥，我绝不会让他们抓到你。”这是在蓟州偷珠子的时候海狗子说的。
“反正俺跟你一起。”这是在固安陈新安排海狗子准备自杀火药时，海狗子说的。
那个朝夕相处七年的傻傻笑容一直在陈新面前，两颗泪珠从眼眶中滑出，顺着脸颊滴落到他的一品武官服上。
“狗子，别怪你陈大哥，大哥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你活与不活，就看那两人懂不懂了，生死有命。”陈新低声自语了一句，把脸上的泪迹擦干，手指摸到武官服上，把那点泪痕揉了一下，让它们不那么显眼。陈新做完这些，缓缓站起来，脸色平静而从容，看不出一丝情绪。
到了书房门口，副官立即过来待命，陈新对他道：“军令司传令，第一营、第三营包围青州府刘泽清所部，理由是刘泽清勾结东厂番子；耿仲明所部越过济南府边界十里下营，登州近卫营一级战备。让宋闻贤去转告王廷试，就说姜月桂的事情有眉目了，是姜月桂在卢府非礼卢传宗小妾，为卢传宗一怒下所杀，其后卢传宗企图潜逃，本官擒获其人时，卢传宗激愤下自杀身亡。”
副官记录完，陈新又冷冷道：“东厂档头蔑视登州为国征战之将领，残害其人家致卢传宗自杀，尚有一人潜逃，如今登州右协群情汹涌，兵变一触即发，金州旅顺的登州左协随即响应，辽南动摇，他们要求朝廷和东厂给个说法，否则就要兵谏，本官正集结正兵营，准备应对左右协的突变，然正兵营只三千五百人，恐难钳制乱兵，唯一死以报效皇恩，请济南府、北直隶等地预防乱兵，就这样。”

第二百零九章 新兵
七月九日，登州镇驻扎在青州和平度的两个营突然包围了安丘县的刘泽清营地，这位原本历史上的江北四镇之一，被吓得躲在营中不敢出门，好在登州镇没有即刻攻营，只是截断了所有攻营，也不准塘马进出。
耿仲明所部直接越过济南府边界，在尚未修复的新城县治扎营，这里在崇祯四年遭了孔有德和李九成的祸害，辽兵的名声可止小儿夜啼，耿仲明也不是正经的登州镇，他的七百家丁虽然战力还行，但军纪比不得正宗的登州兵。
加上临时招募的一些辅兵，总数有两千上下。青州府乡邻的高苑边界上有第一营一个千总部支援，背后有登州兵做后盾，耿仲明就更是嚣张。
新城周围难民如潮涌向济南方向，徐从治这位山东巡抚过了几年舒服日子，终于遇到麻烦了。徐从治无兵可调，流寇现在入了河南，他的标营还在衮州府防备流寇，一时调不过来，漕运兵马更是不能动，他手中可用的唯有武德兵，这支兵马在崇祯四年丢尽了山东兵的脸面，根本不可依靠，所以徐从治只能往朝廷发了急报，请朝廷调集人马支援，另外也给王廷试去了急信，请他约束登莱军队。
登莱青州各地都有军队调动，青州南部那些登州势力薄弱的地方也有军队出现，直接围困了县治，并不断有哨马进出衮州东边的要道沂州境内，整个山东都动荡起来。
济南府兵荒马乱，制造动乱的登州府城却依然平静，除了外出的登州兵减少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
来登莱购买烟草的各类船只依然在水城进出，只是码头上多了一些黑衣人，对要装货的船只一一检查。
吕直在东南角的监军官署阁楼上看了看码头景象，慢悠悠的走下楼来。下面的张小公公等得着急，对吕直焦虑的道：“大人，陈大人那个手下，叫做个周世发的，非要搜查所有发货的船只。”
“哦，他们在抓什么人？”
张小公公低声道：“是姜月桂手下一个探子，这人十分机警，没被登州镇的人抓到。”
吕直停了片刻道：“就是咱们厢房地窖里面那个？”
张小公公道：“是，周世发定是得了消息，知道他来了水城，这严查往来船只也是对着咱们来的，就是告诉咱们，他知道这人在水城中。”
吕直看看张小公公，“那就给他，死的。”
张小宦官呆呆道：“他可是东厂的人，由咱们动手是不是不太妥当？”
“陈新不能来我官署抓人，那样就是撕破脸脸，但咱家还得跟他处着，只能给死的给他，他不过是要个脸面回去。”吕直悠闲的叹口气，“咱家就说啊，东厂这帮人来得不是时候。”
“吕老公，真的由咱们杀那番子？”
吕直尖着声音笑道：“怕啦？你当是咱们要杀呢，你想过没有，姜月桂跟厂公说了他的行踪，厂公为何就让他来找咱家了。”
小宦官脸上显出些惊慌，随即镇定下来，依然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吕老公的意思，厂公根本就是要让咱们知道这些人的行踪，由咱们对付那些不懂事的人？”
吕直背着手走了两步低声道：“也不是刻意对付，但若是有不得已之时，便只有委屈一下他们了。”
小宦官恍然道：“原来如此，厂公就是厂公，但姜月桂还是惹下大祸，如今登州左右协都在鼓噪……”
吕直哈哈笑道：“你呀，还是少不更事了些，左右协鼓噪他的，围个刘泽清算个啥事，登州一切如常，左协没有直取运河，那陈新便是给了转圜的余地，等着朝廷还他个面子罢了。东厂杀了登州镇的人，陈新若是无声无息的没动静了，那下面的丘八谁还服他。”
“那朝廷这次可咋办呢。”
“有什么怎么办。”吕直笑眯眯的拢着手，“这次陈新对准了东厂和锦衣卫，文官都叫好着呢，没有人会出来说话，姜月桂死都死了，这顶黑锅一定要背着，不过陈新也不会咬着曹老公不放，朝廷一松口，青州的兵也就撤了。要紧的是，如今陈新露了这一手，朝廷心头是忐忑得很，一年半载没有人再来招惹登州镇了，这个才是陈新真正要的。”
张小公公摇头道：“还得是登州镇兵强啊。”
吕直点头道：“这倒是句实话，咱家就是纳闷，都是些泥腿子，为啥入登州镇就成了强兵，他刘泽清就给围里面了，咋练的呢。”
……
平度集训基地，唐玮背着背包走在一个三列纵队中，他一路左顾右盼，宽阔的大校场上人声鼎沸，无数人影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校场西侧的球场上欢声阵阵，正在进行一场足球赛。唐玮虽然一直是军籍，但基本很少在营中，后来在河南时候才住在军营，军中的气氛也是很熟悉的，里面经常搞的活动也基本清楚。
他今日还是进集训基地的第一天，上次借着刘民有的虎皮进了新兵营，在昌邑过了几天好日子，很快他们就分好了新兵编制，练过武的都被挑去了文登基地习练鸳鸯阵冷兵器，普通士兵就留在了平度集训基地，平度这批为十五人一队，每个教官管三队。
“胖子，好像那边都是些少年兵。”身后的谢飞低声说道，这个戏鞑子也回了登莱，走到昌邑的时候也来报名，同样通过了挑选。
“老子管他们，老子当老子的战兵。”唐玮略带兴奋的看着校场和操场，他觉得有些喜欢这种氛围了，现在他是战兵，不是可笑的戏鞑子。
近千名的新兵站在校场中间，周围走过的老兵走过时偶尔看他们一眼，唐玮看着台上，领他们来的动员司军官正在跟集训基地交接兵册，很快就有个高大的军官来点人头，他挥着一支竹枝，从左到右的一个个敲着脑袋点数，如同菜市场买肥猪一般。
唐玮这几天受了些队列训练，动员司的军官也告诉了他们基本的纪律，所以那竹枝过来的时候，昂首挺胸的站着，那军官从唐玮面前一晃就走过，竹枝在唐玮脑袋一点，唐玮刚松一口气，那军官又退回唐玮面前。
他上下打量一下唐玮道：“你，胖子，围着校场跑五圈。”他转头对操阅台上吼道，“五圈沙漏，计时开始。”
唐玮傻傻看着那军官，那军官偏偏脑袋，“胖子，你要是跑不进标准，那就是骗进来的，老子要你好看。”
谢飞看唐玮还在发傻，连忙推了一下唐玮的手，“快跑了，计时开始了。”
军官马上把脑袋偏向谢飞，似笑非笑的道：“未经准许说话，你也一块去跑。”
谢飞目瞪口呆，征兵的军官过来骂道：“还不快去跑。”
……
两个新兵第一天就挨罚，后面一个皮肤黝黑的精悍教官，对着跑在最后的唐玮挥着大指头粗的竹鞭挥打，很多教官和老兵站在旁边悠闲的看热闹。
“最后一圈！胖子快点！”
谢飞边喘气边道，唐玮跑得口干舌燥无力回答，微微点点头，后面又一竹鞭子落下来，唐玮被打得呲牙咧嘴，奋起余力跑了几步，速度快了一点又马上变慢了。
竹枝在唐玮背上打得啪啪直响，谢飞咬咬牙，减缓脚步落在唐玮后面，那教官随即就开始殴打谢飞，谢飞推着唐玮的背骂道：“死胖子，你就不兴争气点，你连五圈大校场就这样了，还得勋章呢，关小妹一准得嫁给徐平杰。”
“关小妹！”筋疲力尽的唐玮两眼圆睁，突然大吼一声往前面猛冲而去。
……
这些新兵第一天还没有到宿舍，就被动员司教官一通下马威，练了一上午的队列和跑步。又重新编组了小队，队友都成了陌生的新兵，好在谢飞依然和唐玮在一个小队。
终于撑到了吃饭时间，唐玮已经是饥肠辘辘，两人到集合处集合，听教官讲完上午的总结，接着教官又说了下午的训练计划。下午打扫宿舍和练习三排队列行走。
唐玮觉得应该比上午轻松，他在宣传队的时候看过分遣队操练，他们有多种展开方式，最多的是从行军队列展开为横队，行军队列有多种队形，应对不同的道路宽度，最主要是三人、五人横排和十五人横排，分别为排纵队、伍宽度纵队和小队宽度纵队。唐玮脑袋比较灵活，他觉得队列对他没有什么问题。
教官讲完之后，大声命令右转，操场上四处响起从军歌，教官大声道：“新兵十三连，从军歌，预备起……”
“黄沙莽莽不见人，但闻战斗声”唐玮等人唱得声嘶力竭，队列中完全没有曲调，就是比谁的声音大，很多新兵是征召后才学的，都是跟着乱吼，连歌词都还弄不清楚。一路吼着到了食堂门口，各个新兵连都在门口整队，然后由各排教官带着进了食堂，里面飘出红烧肉的味道，唐玮口中很快就涌出一波波的口水。
终于轮到他们进场，唐玮把碗捏了几下，跟着一起进了食堂，教官指定他们小队到了一个长条桌坐下。
集训基地的训导官在上面站着，又组织他们唱了一次《满江红》，食堂里面声音震耳欲聋，新兵们忙着吃饭，越唱越快，把进度几乎拉快了一倍。
训导官一声“吃饭！”
食堂中筷子碰碗的声音乱响，唐玮和谢飞平时在宣传队，里面很多女子，就算是男队员也比较斯文，大家都是慢慢吃，所以他们也没去抢。唐玮还在跟旁边的一个腿脚粗壮的战友拉家常，那人根本不与他说话，嘴巴包得满满的，筷子舞得飞快。
唐玮几句说完才发觉不对，他和旁边谢飞对视一眼，两人赶紧，伸筷子抢肉，红烧肉那里筷子乱窜，唐玮几次伸过去都没夹到肉，他心头焦急又去夹汤里面的肉片，搅了一圈只捞到几块菜叶子，谢飞也同样如此，红烧肉的大碗那里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等到唐玮的筷子终于杀入重围，那大碗转了一圈停下来，里面只剩下一点油汤。
唐玮呆了一下，正想着怎么捞那点油汤，旁边的粗腿已经一把将空碗抓起，一股脑倒在了自己碗里面，然后和着杂粮饭大嚼。
唐玮目瞪口呆，赶紧又去抓另外一个碗的最后一个杂粮饼，手没到就被谢飞抢先了，唐玮只得去其他碗夹菜，始终比别人晚了一步。
等到他想去拿蒸饼的时候，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唐玮呆呆的左右看看，所有人都在闷头大嚼。桌子上只剩下一大盆汤，唐玮怒火中烧，一把端起汤碗，咕嘟嘟的朝着嘴巴灌下去。
……
肚子咕咕叫着走到宿舍，领队的教官带他们走进一间瓦房，有些屯堡来的新兵哇哇的惊叹，又挨了教官几脚。
教官让他们在中间围圈站好，对这些人道：“老子是你们的教官，名字叫做刘柳，辽东人，打过金州打过复州，还打过旅顺之战，老子是死人堆里面活出来的，你们跟着老子，就不要跟俺说苦，顶不住的就滚蛋。”
唐玮昂首挺胸，偷偷看看眼前这个瘦猴子教官，皮肤黑得跟煤炭一般，精力倒是很旺盛。
刘柳扫了一圈后道：“每队要选一个队长，三个伍长，你们自己选，找个会写字的，一刻钟后把名单给老子，到时未选出的，全队连坐，解散。”
刘柳说完就出去了，唐玮飞快的跑到最角落里面，把被子扔在床上，占了一个不错的位置。谢飞也同样如此，他们都在宣传队呆过，多少有些集体生活经验，靠外边的床最容易被人坐，弄得脏兮兮的，又经常有人在巷道走动，最影响休息，靠角落的就好得多。
有些纯粹的新兵反应就慢一些，这里选了选那里，等到十多个人都选完了，又坐到了凳子上，他们围了一个圆圈，互相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唐玮估摸着时间要到了，他不想再去跑五圈，赶紧道：“大伙赶紧的，这是新兵队长，不是战兵队长，谁愿意当谁来当。俺们都先介绍一下，俺叫唐玮，十九岁，鳌山卫的，打过紫金梁。”
唐玮说完就朝着旁边那抢红烧肉的粗腿道：“这位兄弟该你了。”
“苏粗腿，二十一，以前才染坊踩石的。”
“王湛清，河南来的，老子是个生员，但是不爱写字，老子喜欢拿刀子砍人。”
“江老五，山西来的……流民。”
“谢飞，黄县人，打过流寇。”
“黄善，宣府人，参加过旅顺战役。”
“袁谷子，青州人，一位战斗英雄的养子。”

第二百一十章 军训
下午的校场上，新兵十三连正在熟悉火枪，然后便是简单的队列行进。刘柳用沙哑的声音大声吼叫，给这些士兵介绍这种燧发枪。
“报告长官！”
“说！”
“要撒尿！”
教官跑到唐玮面前，脸凑在唐玮面前吼道：“这是第三次了，你有多少尿要撒！”
唐玮小心的道：“午饭、午饭汤喝多了。”
“大声点！”
“汤喝多了！”
“憋着！要拉就拉裤子上！”教官说完使劲挥舞了几下竹鞭，顺着队列走开了，一边走一边大声道：“扛枪姿态，老子不管你是不是左撇子，枪身一律在右……”
唐玮憋着尿，两腿越夹越紧，那教官说的一句都没听进去。教官口令响起，唐玮夹着腿走动，教官的竹鞭又打过来，胖子一个激灵，差点就拉在裤子上。
尿越来越涨，唐玮忍受不住，乘着刘柳走去另外一头，转身就往校场边的厕所跑，严整的队列中突然跑掉一人，周围的新兵都纷纷转头观望，刘柳大喝一声，提着竹鞭跟在后面追，旁边的一些两个镇抚兵听见动静，也跟着赶过去。
一个胖子飞快的冲进厕所，片刻后又被从厕所中拖出来，刘柳带着两个镇抚兵对唐玮拳打脚踢，唐玮在地上左右抵挡，地上烟尘四起。
刘柳最后将鼻青脸肿的唐玮拖到队列之前，让他立正站好，然后当着全队的面抽打，夏天衣着单薄，这种大指头粗的毛竹打人十分疼痛，唐玮全身触电般阵阵抖动。
谢飞看得连连摇头，“有文艺副队长不当，跑来干这破事，自作孽不可活。”
还不等他感慨完，刘柳就朝着队列吼道：“第一伍伍长出列，唐玮所在队长出列。”
队列里面静悄悄，很多人转了两下头，朝着谢飞看过来，谢飞呆了一下，“俺是伍长？”
镇抚兵已经大步走过来，谢飞慌忙走出去一边辩解道：“两位长官，俺这是中午才选出来的，还没习惯，别动手别动手。”
谢飞跑到唐玮旁边站好，中午才选出来的队长王湛清站在了另外一侧。
刘柳对着三人道：“唐玮无故离队，初犯罚校场五圈，连坐本伍士兵、伍长、队长。再犯罚军棍五十，同样连坐。”
唐玮咕嘟一声吞下一口口水，他已经看到几个同伍的士兵在狠狠盯着自己。谢飞在他旁边低声道：“唐胖子，老子这条命会被你拖累死。”
旁边突然一声大叫，“老子不要当这个队长。”
唐玮和谢飞两人斜着眼角一看，见那个王湛清大吼着，把帽子扔在地上，“老子当兵打仗杀鞑子的，老子要干骑兵……啊呀！”
几个镇抚兵围上来，很快把那个王湛清打翻在地，他开始还叫骂，那些镇抚兵越打越凶，王湛只得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刘柳一边打一边骂道：“这里是教官说了算，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干啥就干啥？老子现在就叫你明白。”
……
一个下午训练搞下来，一群新兵几乎人人挨打，因为是入营第一天，来的镇抚兵和老兵特别多，这一天打下来，新兵中再没有几个人敢质疑教官。
一群新兵个个无精打采。唐玮午饭没吃饱，肚子叫了一下午，终于到了晚饭时间，唐玮再次坐在了桌子前面。一众战友看着桌子上的肉菜，顿时来了精神，互相看看，唐玮一边唱一边扫视着周围的战友，那些新兵也在看着这个胖子，一道道目光在空中交织出道道闪电。
又是一通歌唱完，训导管大喝一声“吃饭！”
唐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手飞快抓起一个馒头，右手已经插到红烧肉里面。还没有抽出来，周围一堆筷子过来，红烧肉碗汤汁四溅，碗底在桌面上当当当的摆动。唐玮牢牢夹住一块肉，飞快的送进了自己嘴中。
……
这顿饭比中午进步了许多，唐玮吃得很饱，晚饭后有一段休息时间，鼻青脸肿的队长王湛清喊着口号，整个排都回了宿舍。下午比别人多跑了一个五圈大校场，唐玮手足发软的回到宿舍，嘭一声趴在床上，再也不想动一下。
天色已经变暗，刘柳在外边大声吆喝，让各队都赶紧洗漱，其他各队都由队长带着出门打水，王湛清却翘着脚睡在床上啃指甲。
谢飞过来对唐玮道：“胖子，咱们先去洗了，不然等会教官来查到脏的，又要处罚，老子可不想再被你拖累。”
唐玮费力的撑起来，其他人也在自发出门打水，唐玮好奇的看看那个王湛清，对谢飞低语道：“这人打不怕咋地，你说咱们咋就选了他当队长。”
“管他呢。”谢飞帮唐玮拿了棉帕，“反正是新兵连，后面去战兵的时候咱们就不跟他一块了。”
等两人洗好回来的时候，那王湛清又被刘柳带着两个镇抚兵打了一顿，被逼着拿了盆子出门，唐玮低头回到自己的位置，快速的把盆子和帕子都放好，然后便站在巷道中间位置背手肃立。
刘柳一直等到那个王湛清洗好回来，然后才在巷道中间边走边吼道：“今日场外训练结束，每日睡觉前，每人还要做两百伏地挺身，每组二十共十组，由队长监督伍长，伍长监督各兵，我会来抽查，有没有完成的，都连坐伍长、队长和本伍士兵。”
刘柳一声开始，所有人伏在地上开始做标准的伏地挺身，刘柳看过一组，就去了另外一队的宿舍，他的背影一消失，唐玮和谢飞就靠坐在自己的床边，他们对面的一个眼神灵动的人也坐起来，不再做动作。
他对唐玮讨好的道：“这位兄弟，我叫黄善，宣府来的。”
“俺叫唐玮。”唐玮微微点点头，旁边的粗腿不满的道：“你们这样偷懒不做，等会又连坐俺们。”
黄善低声道：“兄弟你想做就多做些，咱们是没力气了。”
“反正教官也不在，谁知道咱们没做，你不说就没事了。”唐玮得意的道，黄善连忙赞同。
半个时辰后，刘柳和两个镇抚兵再次出现在宿舍，所有新兵在通道两侧肃立，他从巷道中间走过，唐玮斜斜看过去，之间刘柳在前面人的额头上摸着。
旁边的谢飞低声道：“完了，这狗才在摸有没有汗水。”
唐玮咬牙道：“大不了再来五圈。”
话音刚落，就听到刘柳在对王湛清咆哮道：“为何没有汗水？你可做了伏地挺身？”
王湛清昂首道：“没有，老子要当骑兵……啊！”
几个镇抚兵再次堆王湛清大打出手，唐玮乘着这个混乱的机会，飞快的转身在床上拿来椰瓢，倒出一些水在手上抹在额头上，然后赶紧递给谢飞。谢飞弄好之后，黄善也接过椰瓢弄好了，唐玮连盖子都不及盖，便快速把椰瓢往床下一放，几人一起松了一口气。苏粗腿的床位挨着他们，斜眼看了几下，不满的哼了几声，也没有多说什么。
王湛清再次倒在地上之后，刘柳继续查过来，唐玮昂首挺胸自信满满，刘柳在他额头上摸了之后，满手都是水迹，满意的点点头，唐玮正在高兴蒙混过关。
突然一个声音道：“刘教官，他们三个都没做，是刚刚抹的水在头上！专门骗你的，不信你看那个胖子的椰瓢。”
唐玮头皮发麻的看过去，只见袁谷子正一脸愤怒的指着自己。
……
再次去校场跑了五圈，四人又补齐了两百个伏地挺身，这次由刘柳亲自监督，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后，唐玮才再次躺上了床。
一片黑暗之中，其他士兵已经鼾声如雷。
谢飞在旁边床上道，“胖子，你说今天都挨多少打了，俺不想当战兵了，要我说，你就老老实实找个女子不成么，非要那关小妹干啥，俺不陪你了，俺回家当个担郞也比这舒坦。”
唐玮脸埋在枕头上，嗯嗯了两声，对面的黄善用他那不太好懂的宣府口音劝道：“我说两位兄弟，哥哥我也不瞒你们，俺是从建奴那里逃出来的，啥叫苦，我在建奴那里才叫苦。咱们可不是为了舒坦来当兵的，也不是为了某个女子，是为了光复辽东，救出那许多辽东受苦的汉人。”
谢飞无精打采的道：“你爱救便去救去，俺要回黄县，俺家在城里，不等着分地，只要通不过训练就成了。”
黄善碰个钉子，他投降以来，先在建设司干了大半年，因为是主动投诚后来表现又好，所以很快就提升为工头，专门看管那些新来的俘虏，到上个月终于可以参军，若是成家就能马上分田了。
他这一年锻炼了不少组织能力，不过他真正脱离俘虏队那样的环境之后，面对这些登莱本地的士兵还是有些自惭形秽，他毕竟是当过包衣的。所以自荐伍长的时候也没有出来。
黄善对两人劝道：“要是咱们不当兵，谁去消灭鞑子，万一登莱哪天来了鞑子，你们知道是什么情景，看过《乱世鸳鸯》么？你们看那里面唐小小苦的。”
“哈哈哈！”谢飞在床上捂着肚子大笑，唐玮也拍着枕头直笑。
黄善看两人笑得那个畅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土气，或许人家早看过了，自己当时看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迫切想与人分享，结果人家都当笑话了。
黄鳝讪讪的哼了几声，倒在床上不再说话。
唐玮笑得流出眼泪，好容易停下来后转头对谢飞道：“哎哟，看到没，老子就是为了救唐小小。”
谢飞捂着肚子道：“对对，你唐胖子多伟大的人。”
唐玮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一把，“老子一定把要唐小小救出火坑。”
谢飞停住笑对唐玮道：“胖子，你说要是你在这里争勋章呢，那边徐平杰在外边都和关小妹成亲了，你怎办？”
唐玮哼了一声道：“不会，关小妹那日看到徐平杰跟那小唱的事情，不会看上他的，况且他叔徐元华也倒了，看他还能蹦跶出什么来。”
……
“元华来坐下。”刘民有和徐元华刚刚进入总兵公事房，陈新便热情的招手，徐元华眼眶发红，立即噗通一声跪下。
“罪人徐元华见过陈大人，去了一趟工坊，刚刚才回来，来得晚了些，请陈大人责罚。”
刘民有径自去坐了，陈新客气的扶起徐元华，上下打量一番之后，语重心长的道：“元华你都是这么多年的老人了，难道不知道本官最不喜跪礼，以后不要如此了，晚点没什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民有扁扁嘴巴自己去找了茶叶，给自己和徐元华各泡上一杯。
徐元华感激的起来接了茶，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好，对陈新哽咽道：“属下这七年来，一直受着卢传宗的蛊惑，为自己谋利之时并无多少，却偏偏放不下乡土情谊，以致酿成大错。”
“知道，知道。”陈新摆摆手道：“以后要记得，登莱就是咱们的乡土，不要总在心里想着那些狭隘的地域观，按说起来，本官和刘大人还是辽东人，你可见咱们只照顾辽人了？比如元华你这样又才能的人，本官同样是要大用的。”
徐元华连连道：“属下惭愧。”
陈新拍拍徐元华道：“你明日便回民事部，担任刘大人的第一总管助理，这是本官和刘大人商量过的。”
徐元华抬起头来，他一时没有明白总管助理的意思，陈新微笑道：“也就是协助刘大人处理所有民政事务，事儿肯定比科技部多很多，但元华你的能力，本官是信得过的。”
徐元华呆了片刻，很快转为惊喜，他赶紧又要跪下，陈新一把扶住他，“这是刘大人特意提出来的，需要一个熟悉民事的人协助，他不在的时候还可以直接处理一些寻常事务，刘大人说你可胜任此职。你可要好好做，不要辜负了刘大人的提拔。”
徐元华低头哭道：“属下记住了，属下绝不辜负二位大人，再有不法之事，不需二位大人动手，小人自己了断。”
刘民有过来轻声道：“好了，咱们又不是清教徒，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你亲友做生意的，你也不是不能资助，但你不能用你民事部的路子给他们帮忙，只要是做正规的生意，没人不准他们赚钱，周来福那女婿愿意自己开厂，本官还特意让工坊放行，他最近接了昌邑的纺机，靠的是比平度二号厂更好的做工，谁能说他什么，本官还借银子给他扩大规模。这个与二屯那个商铺比起来，你便知道其中的差别是什么了。”
徐元华低头道：“刘大人说的兴工商，便是该这个样子，属下懂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各有难处
京师养心殿中，崇祯面带忧色，他对下面跪着的曹化淳、梁廷栋和骆养性道：“三位爱卿都起来说话。”
三人站起后，崇祯先对梁廷栋问道：“梁爱卿，你先说说济南府的情形。”
梁廷栋躬身道：“徐从治已查明，进入新城县的登莱人马为青州总兵耿仲明所部，一直在新城县治左近抢掠。但耿仲明所说的又与徐从治不同，他给兵部发来一封塘报，只说是青州府驻守的范守业所部异动，他的正兵营打不过范守业，是以往西逃入济南府新城县，以避开乱兵锋芒。范守业所部已往南包围了刘泽清所部人马，平度州的团练营人马亦是如此，这些人马大多出自登州左协，听闻卢传宗之事后才鼓噪起来，陈新正在想法弹压。”
崇祯迟疑道：“那如今又如何，乱兵可有入北直隶的企图？”
梁廷栋微微抬头，“回皇上话，只有耿仲明进了济南府，其他登州镇人马都在各自信地，但离开了营房，有些围困了当地的县治。陈新从海路发来塘报，说正在想法联络那些出自登州的老下属，但如今分属各营头，能不能听他的还说不住。”
崇祯有些焦虑的道：“为何一个坐听，就闹出这许多事来，曹伴伴，那姜月桂是否真有调戏卢传宗家眷？”
曹化淳大声哭道：“老奴保证没有此事，姜月桂乃骆思恭手下的老人了，一向都稳重得很。”
“那，那为何卢传宗那里闹出这等事？右协和左协每日都在往王廷试那里闹事，耿忠明更是抢到了济南府！那右协，右协……”
梁廷栋补充道：“登州右协驻扎金州旅顺，年初收复了复州，朱国斌加总兵衔仍管右协事，原本正在盖州附近作战，旅顺和金州鼓噪之后，朱国斌已经停止攻略盖州，赶回金州弹压乱兵，据他所传塘报，附近的东江镇也有不稳的迹象。”
“这……”崇祯转向曹化淳，“曹伴伴，卢传宗到底如何死的，可有了定论？”
“皇上……”曹化淳欲言又止。
“快些说。”
“据其他档头发回的消息，这个姜月桂虽是不好女色，但对财货有些贪心，老奴原本严令所有档头不得与当地内监见面，这姜月桂一去就找到吕直，然后去了王廷试和卢传宗府上坐听，卢传宗是个火爆性子，也不太明白这姜月桂的道道，这才起了些不快。卢传宗固然死了，但姜月桂也是被卢传宗杀死的，东厂也给他抵命了。”
崇祯听得姜月桂的做法，也微微有些皱眉，好一会才道：“这厮惹出如此大祸事，他倒是一死了之了。那其他各档头可有发回消息，又是如何说登莱一地情形？”
曹化淳犹豫了一下道：“回万岁，据其他九个档头所说，登州镇的总兵陈新、刘民有、副总兵卢传宗、朱国斌、祝代春等人确有不法之事，其属下多养军户家奴，在平度州、莱阳等地争夺民间田地，其中陈新、祝代春还有欺男霸女等行，刘民有手下则有十余船只，从江南运货销往天津关宁等地。余下各官各有家业，或贩盐或贩南货，占地蓄奴之事同样不少，与当地缙绅大族颇有冲突，此次看着是因东厂之事，其实是登镇各将与地方多有冲突，借着此事发作，据东厂档头发来消息，他们借机威逼那些缙绅……”
崇祯站起怒道：“他们岂敢纵兵为恶！”
梁廷栋站出一步道：“皇上，其实登莱缙绅亦有欺压营兵之事，陈新尚在文登之时便与乡间冲突不断，其后靠着他在登莱的威望一直压着营伍，使得登莱局势稳固，这次卢传宗之事事发，他便压制不住。而刘泽清平日多偏向本地缙绅，是以这次被左协和团练兵马包围。方才到的急报，那刘泽清被，被……”
崇祯有些惊慌的指着梁廷栋，“如何了？”
梁廷栋低声道：“被乱兵攻破营地，已是被杀了。”
崇祯颓然坐回椅子上，养心殿中落针可闻。
梁廷栋咳嗽一声继续道：“王廷试已命陈新领正兵营出发，前往平度州和青州平乱，但老臣觉得，此事不宜大动干戈。登莱骄兵悍将如云，一旦再自相打杀起来，死伤必定惨重，如今刘泽清已死，应命陈新剿抚并用，不必追究范守业、代正刚等人，首要是要稳固登莱。登州镇控扼辽海，北据辽南、东联东江朝鲜，万万乱不得。便如当年的东江镇，原本一直牵制建奴，却因毛文龙之事分崩离析，至今未能缓过气来，如今建奴已经势弱，绝不可因内乱而致辽东大好局势败坏。”
崇祯微微点头，“本兵可有什么定议？”
“老臣请皇上下旨斥责姜月桂，卢传宗家眷却不必抚恤，皆因其杀人在先，另安抚登州镇所部，尽速补齐今年粮草，对此次参与兵乱之兵将一律赦免……”
……
梁廷栋离开之后，崇祯眼神阴冷，他看着留下的曹化淳问道：“此次兵乱，可有陈新在背后指使？”
曹化淳抬头愕然道：“这，皇上是听谁说的？东厂各档头发回的消息，都未说及此点，按理说来，陈新也无此能耐，各营大小相制，陈新只有一个正兵营四千兵马在手，其他营头的兵马钱粮皆由登莱巡抚、海防道、监军管着，他陈新凭何可以号令登莱数万大军。”
崇祯皱眉想了半响，终于长出一口气，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他也只能暂时放下此事，又对曹化淳问道：“那京师和北运河的粮价又是如何了？京师粮价直逼五两，很多百姓家中已揭不开锅，东厂和锦衣卫可弄清了谁在哄抬。”
曹化淳连忙道：“老奴都查清楚了，乃一些奸商囤积居奇，在民间散播谣言，然后乘高价收买获利，锦衣卫已经抓了十个粮店掌柜，缴了一批粮食。”
崇祯点点头道：“这些奸商实属可恶，锦衣卫此事做得不错，但还要再用心些，粮价岂能如此高企，往年听说才一两上下，今年已是四倍，民以食为天，万不可轻忽，五两一石太贵了。”
……
“二十两一石？你上哪里买去？早三十两了。”粮店的大门嘭一声关上，张忠旗低声骂了一句，转过头来牵着牛往自己村子回去，一路上田野中一片荒芜，很多离水源远的地方已是寸草不生。
一些包衣赶着牛在河边运水，那些牛已经显得瘦弱。辽东今年大旱，因为更靠北的缘故，比起河南和山东的情况更加严重。张忠旗家中的地说来有一垧，也就是五十亩，但靠河近的不多，超过半数的收成要交旗中的旗税。大明的佃户收粮就要借高利贷，张忠旗也相差不远，唯一的差别就是他们每年能出去打劫一次，靠着这个补贴家用。
张忠旗摸了摸怀中的银子，他只带了二十两出来，结果连一石粮都买不到，忍不住又转头朝那粮店骂了一句。
那粮店就是以前的甲喇额真家中开的，后来莽古尔泰死后，豪格接管正蓝旗，原来的甲喇额真被牵连进了莽古济作乱一事，脑袋砍了不说，家中的妻妾和资产都被分给了豪格带来的几个心腹，其中一个成了新的甲喇额真。他收的粮税一点不少，对下面的牛录还更加苛刻。
张忠旗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往年这个时候也就是三五两银子一石，去年打了旅顺之后涨到了十两，但十一月之后又降了一些，总之抢来的银子是能支持的，但今年打完宣府回来，粮价就节节攀升，他在宣府所得眼看着就大幅缩水。
他知道张家口被登镇和辽镇抢了，当时没有换到多少物资，宣府所得银两全部回了辽东。但他并不知道，登州搞了一个认为的粮荒，辽西粮荒之后，蒙古人拿银子也买不到粮食，辽东自然也买不到，已经出现通货膨胀，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达到了高峰。
张忠旗虽然在宣府命大活下来，但他在广昌一路所得都丢了，自己的马也丢了，抢来的那匹马给了塔克潭，张忠旗虽然想尽办法，但所得还是有限，包衣也没有分到。
回到辽东之后，他们这个牛录的白甲和甲兵损失殆尽，牛录额真也换了人，这个新上级更看重新来的生女真，对原来牛录中剩下的残兵败将不感兴趣。张忠旗再没有以前那样的关照，旗中分下的东西也很少落到他头上，生活便渐渐的困难起来，只有靠着自己耕作，现在再碰到粮价飞涨，他开始担忧起来。
今日一路打听，粮价过了三十两一石，这让张忠旗胆战心惊，天启七年的时候后金粮价达到最高峰的时候，是八十两银子一石米，比以往正常粮价高出八十倍，张忠旗只记得每日都有人被拖出去埋掉，然后又不断有人去挖尸体出来吃。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年的，但他确信的是完全是靠运气，如果再来那么一次，他很可能熬不过去。
张忠旗在心中盘算着家中的积蓄，决定今日还是要去买到粮食，再贵也要买，因为到秋收还有将近两个月，根据他的经验，越到后面越贵。
但现在有四张嘴吃饭，哑巴父女和一个小孩，张忠旗当年只管自己一个人，如今要管着一家子，他算来算去，银子也不能一次全用了，只能大家省着点吃。
张忠旗摸着光溜溜的前额自语道：“实在不行，就去塔克潭家中借些，反正让他们都活着。”

第二百一十二章 独坐
到了他所在的牛录寨堡，堡门前围着一群人，正在吵吵闹闹说着什么，张忠旗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今年的选丁开始了，正有些少年在那木杆前面等着开始。
只见空地上支了两根木杆，上面又摆了一根。这就是鞑子选丁口的方法，一般木棍高五尺，能从平杆下面走过去的就不算丁口，若是超过了就要成为正式的旗丁，承担一切旗丁的粮税和徭役，往年年景好的时候，人人都想早点选中，可以有出征和提升的机会，这几年却没有那么吃香了。
一个女声正在大声争辩，张忠旗丢下牛车挤进去，只见海兰正在跟新来的牛录额真吼叫。
“年年选丁都是五尺，为何你们今日就要减了两寸，我弟弟才十四，哪担得起那许多劳役赋税。”
张忠旗转头看看那牛录额真，这新来的牛录额真叫做赖达库，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铁甲，一脸的横肉，看人都带着凶狠，他是从镶黄旗来的，接替战死在竹帛口的老牛录额真。
豪格成为正蓝旗的主旗贝勒之后，将正蓝旗以前的贵族几乎一网打尽，又安插了大量镶黄旗过来的中层干部，剩下的部分老正蓝旗干部都不再敢出头。豪格这个强龙真正压住了地头蛇。当然这对于张忠旗不是什么好事，那牛录额真并不把他当自己人，只不过是一个纳粮的丁口罢了。
所以张忠旗看到有人和牛录额真闹事，心中颇有些幸灾乐祸。这个海兰就是伊兰泰大叔的女儿，现在嫁给了塔克潭，张忠旗因为以前哑巴的事情，对海兰也没有什么好印象，谁赢谁输都跟他没关系。
只见原来的拨什库过来拉海兰，这拨什库叫做车尔格，很快就投靠了新来的赖达库，依然保有了自己的地位。
车尔格一边拉海兰一边道：“就少了两寸，这也是今年各旗都如此的，非单单是正蓝旗一旗，不信你去问旁边正红的寨子。”
海兰摆手脱开车尔格一边骂道：“眼看要纳秋粮，这时就来选丁了，还故意降低两寸，你赖达库是不是穷疯了……”
那边的赖达库一声怒喝，两个白甲兵唰唰抽出顺刀，就要上来逮拿海兰，张忠旗想想自己和塔克潭关系还不错，正要上去拉海兰，就看到塔克潭从人群里面冲出来，提着顺刀挡着白甲的方向，一边使劲的拖海兰。
人群一片嘈杂，有劝解的有吵闹的，赖达库两眼凶光毕露，抽出顺刀也走过来，张忠旗一看不妙，连忙挥着鞭子跑进场中，刚好挡在赖达库的路线上，朝着海兰没头没脑的打过去，一边打还大骂道：“你这女人家，主子选丁有你什么事，有你说话的地方么，你滚，滚！”
海兰被张忠旗这一通打，更是不依不饶，尖叫着要和张忠旗拼命，她对张忠旗骂道：“狗奴才你敢打我，哪天我把你家那新来的哑巴也拖去喂狗……”
张忠旗突然停下，两眼血红的看着海兰，手放到了刀把上，此时车尔格跑过来拉住塔克潭，一边跟那赖达库解释着，几个老人也过来把塔克潭拦住，拖出了圈外。
海兰还在叫骂，车尔格大声对她怒道：“海兰你够了，要不是看在伊兰泰的份上，我早一刀砍了你，女人能管牛录中的事情么，七贝勒还是多罗贝勒，他福晋管了女儿婚嫁，也被大汗重处了。”
海兰大声道：“选丁就是五尺高的棍子，他凭啥不讲规矩。”
车尔格打断道：“你还好意思说规矩，那我问你，上月你卖的包衣尼堪给镶蓝旗的色愣，大汗明令，包衣只可在本牛录市场售卖，若要卖与它旗，必先报本牛录额真准许，你可曾报给了赖达库主子，赖达库主子已是饶你一次，你还跟我讲规矩。”
海兰顿时语塞，塔克潭也劝解着她，把海兰拉着走了。
赖达库提着刀走到场中，也没有去追赶海兰，他原本话就不多，冷冷看了场中的张忠旗一眼，问了一句，“抬旗的尼堪？”
张忠旗血红的眼睛看过去，立即想起这人是牛录额真，马上换过一副笑脸，“奴才是抬旗的，但奴才在牛录中快十年了，是老人了，打的仗也不少了。”
赖达库眯着眼打量他一番，最后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旁边的车尔格大声对那些少年道：“大家继续选丁。”
海兰的弟弟第一个走过去，比起那杆子刚好还少点，眼看就要过去，赖达库伸手把杆子一弹，“到了，选丁一人……”
张忠旗心中有些惶恐，他不知道赖达库对自己是什么态度，无心继续看与己无关的选丁，匆匆回到家中，哑巴正在门口等他，看到张忠旗回来就高兴的迎过来，咿咿呀呀的跟他说着。张忠旗脸上泛起温暖的微笑，上去拉着哑巴的手一起进了院子。
他进门后先去看了小孩，然后掩上大门，朝着院墙四周扫了一眼后，小心的从马槽下面拿出些银子，张忠旗对哑巴低声道：“拿银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别让人知道了，不然被人偷了去。”
哑巴茫然的点点头，张忠旗一边取银子一边道：“今年啊，怕是出去不了，咱们正蓝旗垮了，莽古尔泰主子死在竹帛口，托博辉主子、德格类主子也死了，旗中甲兵只有千人出头，哪里都打不了，连那些十三四岁的也要当丁口了，以后打其他的还好，要是打登州兵……”张忠旗说着就摇摇头，片刻后才接着道：“今年登州兵一直在盖州和咱们打，镶红旗已经死了一百多甲兵，还没有个头，眼看着要收秋粮了，他们一定还要来的，他们拖着咱们，今年或许出去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凑齐了五十两，马槽中所余已经不多，其中还有些珠宝之类的，一时换不了多少银子。张忠旗迟疑了一下，塔克潭从宣府回来的时候抢得比较多，张忠旗原打算跟他借点，现在这事一出，估计还在气头上，也可能不明白张忠旗实际是去帮海兰的，所以他放弃了这个打算。
张忠旗带好银子，赶着牛车兴冲冲去了粮店，那粮店却不给买足够的数，只卖了九十斤给他，多了不卖了。张忠旗没有办法，将九十斤粮装上牛车，赶着往家中赶。
看着沿途的粮田，今年的收成不会太好，张忠旗闭眼祷告道：“登州兵你们别来了。”
……
“大汗，自五月以来，登州骑兵突袭榆林铺以北十余次，最远到了桥头铺，榆林铺、盖州、孛罗铺、青石岭各处无法耕作，附近的正白旗和镶红旗损失颇重，盖州城中的天佑军草木皆兵，一见登州骑兵便即逃窜。”
大政殿中，岳托对皇太极低声汇报着最近的军情，同听的还有几个文馆秀才。
他现在在皇太极面前十分小心，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从容，一是皇太极收拾正蓝旗的手段十分狠毒，二来则是岳托因自己福晋的事情得罪了皇太极，虽然皇太极后来单独召见他，表示既往不咎，但以岳托对皇太极的了解，这事情是触犯了皇太极的禁忌，不会那么容易交代过去。
所以岳托现在做事十分小心，绝不留下小尾巴给皇太极抓。皇太极确实也有手段跟随而来，原本镶红旗没有在盖州驻扎，皇太极很快要求镶红旗派出甲兵支援盖州，结果被登州兵这一通打，损失了上百的甲兵。
岳托如今对登州的优势认识更加清晰，那就是登州全部是职业兵，他们的所有事情就是打仗，不像后金这样，甲兵平时还需要种地服劳役。按体制来说，辽西的关宁军也是拿军饷的职业兵，但他们的体制已经腐朽，组织度和军法还比不过后金，但登州都在后金之上。
皇太极皱眉想了良久，在殿中的还有几个文馆的人，分别是鲍承先、高鸿中和范文程，他们大多在各部兼了些差事，这三人都算是皇太极看重的人了，每人分别有七十到三百的人口，属于奴隶主级别的。
鲍承先听完后对皇太极道：“大汗，按照登州镇往年在辽南的打法，奴才发现他们最喜在春耕与秋收出来攻略，拖累我大金的农耕，今年则从五月到现在都没有停止，他们的骑兵同样损失不小，但九月秋收时候，他们怕是还要大举来袭。”
高鸿中也出列附议道：“范承政所说有理，今年辽西粮价大涨，辽东斗粮三两，陈新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还会来继续攻打，盖州过后一马平川，若是盖州守不住，则登州哨骑分散而来，也难以尽数防得住，若是海州附近粮田被烧，那这收成更见紧迫。还需调遣马甲严防盖州至耀州堡一线。”
岳托看着地面冷冷道：“登州在辽南的骑兵与龙骑兵已近三千数，另有一部步卒与东江镇进至岫岩一带，北面宽甸等地多次遭东江镇破袭。若是登州九月来袭，必然与东江一道，此时凤凰城、镇江势必难守，远非防守盖州一地而已，岫岩、凤凰城、宽甸等地皆为大山，道路皆沿河穿山而走，这样的地方，登州步兵战力之强已不待言。不知几位又打算调遣多少人马防守，这几处地方今年很多粮田被毁，兵马调动多了，便需数倍阿哈运送给养，徒耗粮食，到时还是落入陈新算中。”
皇太极看着岳托道：“岳托贝勒的意思是放弃这几处？”
岳托思索了一会，他不愿说这种话，免得落下把柄，但他心中还是担忧着整个后金，最后还是点头道：“这几处若是要守，便需大量钱粮，其间又大山阻隔，登州兵以船运兵而来，其行军迅速，我守军必定疲于奔命，奴才认为最好放弃凤凰城和宽甸等地，中路退回连山关，东路退至云阳堡，尽全力防御盖州，防止登州骑兵进入海州等地破坏。甚或向复州发动一次攻击，逼迫登州镇放弃复州，如此能保今年秋冬登州骑兵无法攻打盖州拖累我大军。”
皇太极一边听一边点头，岳托心中微微稳定，皇太极还是表现出了雄主的姿态，并不因福晋一事而针对岳托所有意见。
皇太极缓缓开口道：“凤凰城也非没有放弃过，老汗时也是得失过，不过此乃天赐之地，要放弃也非小事，这事还需代善大贝勒同意。”
一直没说话的范文程突然跪下道：“奴才有一言不得不说，我大金上下既尊主子为大金汗，便一体视大汗为主，多年来四大贝勒共坐，以致军令政令出于多门，而有四城、身弥岛、复州等败，此乃汗令不行之故，奴才请大汗南面独坐，乾纲独断！”
其他两名汉臣也同时跪下，皇太极静静负手而立，岳托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地板一言不发。

第二百一十三章 阴险
沈阳夜幕初降，各处响起梆子声，城东大街上灯笼摇动，一队白甲兵簇拥着岳托来到一处大宅前停下。
“主子，到了。”旁边的戈什哈低声道。
岳托这才从沉思中醒来，转头看了一下府门，点点头跳下马，守门的正红旗戈什哈迎了岳托进去，另外还有一人去通报代善。
走过重重院落后，岳托来到代善居住的院落，院子里面摆着弓箭兵器，马匹就也那么栓在里面，代善没有搞什么书房，就在一个带炕的屋中见了岳托。
代善平日话不多，一边喝着走私来的烧酒，一边嚼着黄豆。岳托在炕边坐了片刻才开口道：“阿玛，这个大贝勒的位置，你还是不要坐了。”
代善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继续喝着酒，岳托有些出神的看着墙上挂着的灯笼道：“济尔哈朗午前来找我，言语间暗示大汗南面独坐之事，他的态度不言自明。两黄旗家上两蓝旗，如今八旗有四旗是站在大汗一边，多尔衮去年旅顺之战后，被降为多罗贝勒，多铎是个没主意的，阿济格甚或站在大汗一边……”
代善突然出声道：“你在哪一边的？”
岳托愣了一下道：“我，我……”
代善把手中剩下的黄豆丢回桌面的小碗中，抬起头来叹气道：“早跟你说过，不要被老八那些歪理蒙蔽，你非要说他雄才大略，眼见都是些蝇头小利。你阿玛我是多年前便知其为人，当年阿巴亥的事情，原本只是送一点吃的，老子觉得不好扫人情面便收了，他非要找人生拉活扯说是老子跟阿巴亥有事，末了老汗对我颇多不满，生生把大金汗让他得了去。原本四大贝勒共坐，他一时也奈何不得咱们。可是你、硕托和萨哈廉都被他迷惑，给你们个议政大臣的位置，便以为自己跟主旗贝勒平起平坐了，殊不知八王议政才是根本，最后弄成个议政大会，这便是三四十人，摆明的以小制大，你等还以为制的是我们三个大贝勒，岂知最后制到你们自己头上。”
岳托低着头不说话，代善继续道：“当年搞六部的时候，你就只说六部如何好，全不知老八的私心。如今阿敏和莽古尔泰都死了，正蓝旗的下场大家都看在眼中，多尔衮和多铎从来便是墙头草，任何时候都是指望不上的，除了满洲这四旗，蒙古左右翼、乌真超哈、天佑军、外藩蒙古皆听老八的，不让也是不成了。”
岳托低声道：“便让了大贝勒，大汗也不能把咱们两红旗怎样，此时咱们助了他，日后他终归要记着这情谊。”
代善自己端起酒喝了一口，看看岳托没有碗，从背后找了一个碗给岳托，一边看着岳托倒酒一边说道，“阿玛倒是有些担忧你，莽古济那个女儿，杀了也就杀了，不少那一个，既然要让他独坐，你还是不宜再留着那福晋。”
岳托喝了酒沉默一会才道：“阿玛，我做不出来那等事情，嫁给我的女人，便是该我护着的，若是这都做不到，下面的奴才又该如何看我。”
代善摇摇头，也不再劝说，岳托叹口气道：“范文程和鲍承先这几个汉狗已经上了奏疏造势，阿玛你既然打算让出大贝勒之位，便在议政大会上主动提出来，如此更适宜些。还有大汗打算参照着登州的模子扩编乌真超哈，乌真超哈和天佑军要凑出一万人来，各旗都要抽户下人，公中的铁料钱粮都要来练这支兵马。”
“不给。”代善漠然的说道，“位置可以让，丁口不出。”
“他的意思是让萨哈廉来领乌真超哈，丁口依然在各旗管着。”
代善略带惊讶的抬头看看岳托，岳托对代善点点头，萨哈廉也是代善的儿子，看起来皇太极又打算用条件跟自己交换，若是不答应的话，萨哈廉又会对代善不满。
代善又看着桌面思索片刻，“既然丁口在各旗，那萨哈廉这管得什么事情？便如你当初那个兵部尚书，管个屁的用。”
岳托低声道：“这一万里边，天佑军三千，乌真超哈七千，分设八个甲喇四个固山，出征时随旗行走，单独调遣之时由萨哈廉统领。”
代善眯着眼道：“老八真打算学那登州镇不成？”
岳托点点头劝道：“阿玛，这事我是赞同的，无论大汗如何，那登州却是我大金死敌。登州的军报我也看了，陈新亲笔撰文的头条上，自居为文明之地，称我大金为通古斯野人，言称战斗绝无停止之日，非要将我大金赶尽杀绝不可，其他人所写亦是如此。如今陈新盘踞金旅，向关宁和山西购买马匹，其骑兵日渐强大，仅复州至盖州之间已逾两千数，假以时日仅靠诸申必难对抗，我大金丁口最多的便只有汉民，这也是无奈之举。”
代善冷笑一声道：“学那登州就是学个十成足，也拼不过那陈新的丁口，更别说那些阿哈不会真心实意为咱们效力，到时来个临阵倒戈，还不如不要的好。”
“大汗准备给他们都抬旗分田，优先选那些有家室的，如此老实听话，听说连军律也是学的登州镇。”
代善微微摇头，“老八哪里来那许多钱粮练这支人马，老子也听过何长久等人讲说，要知登州步强骑弱，其步阵凶悍绝伦，然必得日日操演，精熟于心方可如臂使指，非是如我诸申勇士一般习练射猎亦可。你看如今的粮价已经多少了，谁家愿拿钱粮出来给老八？”
岳托也面带忧色，“今年不知如何的，关宁二十两银子一石了，而且拿着银子也没处买去，祖可法去信问了祖大寿，说是明国各处都在闹粮荒，非是关宁一地，连京师都没处买去。看今年的样子，登州镇隔三差五派骑兵骚扰盖州，其骑阵不说，散兵游骑之法亦愈见熟练。若是秋收前不打下复州，让登州镇盘踞在那里，今年冬天就哪里都不要想去，就等着跟登州耗吧。”
“打复州？”代善哼了一声，“最快也要收了秋粮才行，且至少五千以上马甲，登州斥候不弱，等咱们调齐人马的时候，他们从复州一溜烟走了，咱们又待怎地，不过是保一个冬天，每年开春他们还不是又来了，今年撤出时候老子就说该把复州拆了，也没人听。”
岳托叹口气道：“事已至此，说这个也无用，反正到处都缺粮，我不信他登州不缺，看他们能耗多久。”
……
“咱们运河、京师和关宁各处存粮已超过一百万三十石，平均收购价格二两一钱，距离建奴秋收还有一月，可以从运河下游开始放粮。京师和运河咱们缓缓放粮，跟其他几个大商家一道，保证大家都有银子赚，不要形成恶性降价。唯有在关宁一地打压粮价，听说吴襄和祖大寿忍不住，刚在天津分号高价买了十万石粮食，这次让他们亏死，明年关宁的粮价就全该咱们说了算了。”
陈新在醉翁椅上悠然的道：“棉布呢？”
刘民有拿着自己的册子，一边算一边道：“棉布已经在各处开始放货，比粮食提前一点，因为八月九月到了收购棉花的时候，若是棉布价格居高不下，棉花这原料也会暴涨，对咱们明年的棉纺战略不利，所以要提前打压棉价，咱们手上各处屯的棉布约五百万疋，有咱们自己产的，也有江南来的布，集中在这段时间放出去，可以把运河布价打到最低，这事对江南的农户没有影响，那些棉商就惨了，必得大亏一笔。”
陈新坐起来抓抓头道：“那我上次算来，咱们也没赚多少，这些棉商也亏了，那是谁赚了？”
刘民有笑道：“咱们有自产的低价部分补贴，还有得赚，这些商人的银子已经用于高价采购，银钱分散于江南的织布之家，这里亏本之后，那些农户家中的银钱一时集中不起来，不再对咱们构成竞争。”
陈新点点刘民有，“阴险，不过我觉得……”陈新摸着下巴，“南方不光有织布的农户，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织布作坊，今年有不少织布作坊赚老了银子，也得让他们吐出来，免得明年对咱们形成竞争。”
刘民有问道：“你打算怎么干？”
陈新认真的扳着指头，“今年这经济战效果超乎想象，大明朝这自由经济抵抗力太弱，咱们得好好利用一下。这次棉布价格大涨，那南方的棉花采购价也会上涨，咱们该等南方那些织布坊把原料高价采购之后，再打压棉布价格。”
刘民有手一摊，“那咱们怎么办？咱们也要从东昌府、衮州府、青州府采购棉花，今年行情如此之好，原料肯定是抢购。南方花期比山东早，等他们采购完了再打压，咱们就只能等到九月，山东的棉花都被人买光了，明年的工人都干啥好？”
陈新挥手打断他道：“什么晚了就没了，棉花到了花期成熟，还得采摘，采了再运到临清和聊城等地售卖，中间大概至少有半个月的时间，江南的花期比山东晚一个月左右，中间还有消息传递的时间，可以用好这个时间差。咱们到八月中旬开始，猛力打压运河北段棉布价格，正好是在临清和聊城收棉花的时候，咱们正好低价收购今年的新棉。等这价格波动到江南的时候，他们收购也差不多了，那些工坊的银子落到棉农手中，同样很难再次集中。”
刘民有低声道：“那江南有规模的工坊明年都得亏本。”
陈新哈哈笑道：“亏了不正好，明年咱们就压价销售，江南集中式生产的棉布行业就完蛋，咱们以后只对付那些农户就太简单了。山东这边有些提前采购的，那也是高价采购，这已经是亏了，咱们再一压价，他们还敢投钱把布织出来不成？到时还不是只能把原料卖了。”
刘民有指指陈新，“阴险！”
陈新得意的倒回醉翁椅，“这不叫阴险，这叫实力，亏得钟老四打劫张家口，得了一百多万两银子，货物也不少，这是意外之财，主力还是钱庄，加上军队的工资都在钱庄里面压着，他们平日大多都不取，咱们临时调动的资金有谁能比。而且是在各处布点一起动手，咱们这就叫组织力。今年这银子一赚，明年初就要再次扩军，看建奴还能蹦跶几年。”

第二百一十四章 后路
崇祯七年的八月中旬开始，运河和京师的粮荒开始有所缓解，有背景的粮商纷纷开始放粮，价格在缓慢的回落，从七至十两银子变回了五两出头。
运河棉布市场却风云突变，八月正值山东棉花成熟季节，东昌府和衮州府的棉农兴致勃勃的收好了棉花，卖给了那些来收获的大小商贩。因为今年的棉布价格暴涨，所有。
大批的棉布出现在市场抛售，价格突然大跌，各种谣言四起，兴致勃勃收来高价棉花的行商捶胸顿足。但价格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向着每匹三钱飞快跌落。
在天津尤其明显，源源不断的船只从登莱过来，通过四海商社和其他大商家发售，运河各处的商社也在大量发售，一批批棉布从仓库中运出。
成品价格暴降，新收的棉花突然变得无人问津，有些收获晚一点的地区，棉农欲哭无泪，降价到以往的一半也无人购买，而粮价还在持续上涨，有一批自耕农变成了流民，这些东昌和衮州府的农户无奈，向着传说中能收流民的青州府迁移，沿途出现了不少的洲棚，流民们对那些提供粥饭的登州人感激不已。
……
天津运河边，邓柯山摇头晃脑的走在河边，身边跟着几个青皮，他现在属于四海商社的外围人马，自己开着些烟店，在河间府还有两家棉布和南货店，日子过得很舒坦。
最近粮荒一来，他依然能买到低价粮，但是这次棉布大降价，让他也亏了一笔，因为他这样的小商家，四海商社不会跟他来商量，也不会通知他什么时候降价。所以他虽然。
旁边一个青皮凑过来道：“大柜，咱们今日来走什么呢？”
“走什么？”邓柯山哼了一声，“看看棉布降到多少了。”
河边依然热闹，来购买各种货物的客商络绎不绝，在各个店铺中与店家讨价还价，到了买棉布的地段，迎面就看见一个卖棉布的掌柜在门口嚎啕大哭，两个女人拉着他，三人哭着一团。邓柯山指指那人对青皮道：“看到没，这家就是手上全压着棉货，这次得亏死了。”
青皮吞一口口水道：“说昨日还有人要上吊，听说是五钱买的江南布，现在都到三钱了还没人买。”
邓柯山绕过苦恼的那几人，前面一个人坐在店铺门口无聊的吃着黄豆，邓柯山认得此人，是南方来的一个行商，叫做白瓦，他凑过去问道：“白兄，最近生意如何？”
“生意？”白瓦头哭丧着脸，“那，你看就是了，人都没有几个，哪来的生意。”
“降这么多了他们还不买？”
“这棉布又不是吃食，眼看着一天一个价的降，谁家愿意现在来买，那些外地棉商宁可找家客栈等着，然后每日来看看价，不到见底的时候不会下手的。”
邓柯山皱眉摸摸脑袋，他还有五千多两银子的货物，这一下至少亏两千多两。
再一路往前走，旁边那青皮又过来问道：“邓哥，听说是四海商社在伙同几家粮商一起囤积粮食，但这棉布就几乎是四海一家在折腾，最近他们放货可放得猛，天天的降价，存货又多，有些等不及的客商都是去他们那里买，量多还继续降，他们以前囤的江南布全部压到最低了，但登州布还是贵的。”
“当然要贵些。”邓柯山无精打采的道：“登州布比江南布衣细密扎实，摸着就舒服，是不愁卖的，他们当然先出江南布。”
“那邓哥你可亏惨了，你买的布好些都是江南布，现在四海商社拼命出江南布，咱们的肯定卖不出去，咱明年不搞这东西了，就卖些卷烟。”
邓柯山咬牙切齿，“王二丫这死娘子不先说要放货，老子给她送礼也不要，早说一声老子跟他一起出货，也不能这样亏。”
那青皮一卷袖子，“邓哥，咱带几个兄弟去教训她，抓来给你暖炕头。”
邓柯山对着青皮脑袋一阵乱打，“教训你娘啊，你敢打四海商社的掌柜，不要命了你。你知道王二丫在临清……算了，老子不来跟你说。”
青皮摸摸脑袋，“那邓哥，明年咱还卖棉布不？”
“卖，怎地不卖，老子明年只买登州布，咱们别在运河折腾，在河间府去卖去，非把今年这亏的赚回来，一会回去，咱们把棉布都低价卖了，王二丫这狗东西还不知要把棉布降到什么样子，亏就亏着卖好了。”
几人说话间到了售卖棉花的地方，沿街堆了无数装满棉花的担子，很多收棉的店铺却关了门，这里的很多小商铺都是本地人开的，四海商社看中他们有存放的地方，让他们平日帮商社收棉，中间也能赚一些利润。
现在四海商社突然停止收购棉花，据说棉布卖不掉了，这些小商铺也停止收购。那些刚刚从临清早早收了新棉来的行商血本无归，连棉花都无处摆放。
街边的行商有捶胸顿足的，也有大声嚎哭的，还有些人两眼无神的看着天空。
前方突然一声大喊，“有人跳河了！”
邓柯山等人急急忙忙跑到河边，只见水中有一个人在扑腾，几个船家正在划船过去救人，旁边青皮对邓柯山低声道：“邓哥，四海商社这一家伙害这许多人，你说这些人会不会去找他们拼命去？”
邓柯山见那人被救起，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青皮道：“做生意便是有赚有赔，人家没偷没抢，他们拼什么命去，真要说拼命，那镇海营边上还有千多的登州兵，你以为摆在那里猫冬的？”
青皮扁着嘴点点头，邓柯山又看看那被捞起的人，嘴中嘟哝道：“这四海商社闹这一出也真是过了，大家都赚银子不好么。”
……
“祖帅，咱们这可怎办啊？”
锦州的总兵府中，辽镇团练总兵吴襄如同霜打的茄子，看着面前威武的祖大寿说着话。
祖大寿这两年苍老了不少，从大凌河之战后，他投降和杀害何可纲的恶行败露，从此便不敢再入关，连宁远也不去，靠着锦州这个地方牵制朝廷，所以朝中谁要说放弃锦州，那就是要断祖家军的退路，关宁军是要跟他拼命的。
吴襄、祖宽、祖大乐等人是辽镇的干将，都是祖家这一系的，维持着祖家军在辽西的地位。崇祯拿祖大寿没有办法，皇太极一时也拿他没办法，但终究是个走钢丝的业务，一旦平衡弄不好就容易跌下深渊。
崇祯对祖大寿的厌恶是不用想的，现在只是迫于形势，若是逼急了朝廷，断了本色和辽饷，辽西就是死地，祖大寿只能投降建奴，那种日子自然不是祖大寿想过的，但后金这边也不能逼急了，万一皇太极再次发狠把锦州围了，祖大寿就是一个高级奴才，权势无存，好日子也就到头。所以朝廷要调关宁军进关勤王之类的，祖家军还是要听调，对朝中权贵该讲的规矩也必须要讲，但是主动打建奴或是继续往前修堡垒的事情也是不干的。
崇祯四年后，辽东这个棋盘上又多了一个下棋的登州镇，棋局对祖大寿来说更加复杂。登州镇占据旅顺之后，祖大寿开始不太乐意他们分了辽饷，后来发现他们能确实的牵制建奴，加上他也明白崇祯以登莱牵制辽西的策略，也就忍了，还派出吴襄与登州镇拉上关系。通过试探后，吴襄认为陈新也是要当关宁军一样的军阀，而明军唯一能击败关宁军的便只有登州镇，祖大寿便同意与登州进行战马交易，缓和与陈新之间的关系。
但登州镇扩张速度惊人，很快雄踞金州地峡，现在甚至占据复州，骑兵整日在盖州和建奴打来打去，已经接近了建奴核心的辽中平原，登莱的势力更加强大，据吴襄估计，陈新的军户今年会超过一百五十万，战兵在三万至四万之间，还有大量的民勇，而且军饷丰富，整体实力直逼建奴，若是在登莱打仗，吴襄估计建奴未必是登州镇对手，只是往辽东投送人马和物资不易，才暂时缩在辽南，但其力量一直在膨胀。
祖大寿现在又犹豫不决，辽东最主要三股势力都已经接近辽西的范围，朝廷、建奴、登州镇三方各有优势，和关宁军都有利益纠葛，也随时可能翻脸成死敌，祖家军夹在中间，要维持自己的地位着实不易。
现在陈新又出来搅合一通，更让他愁白了头发。若是换一个其他地方的土老财，敢在辽西炒粮食的话，祖大寿一刀就砍了，但现在登州镇力量节节攀升，力量就是外交，祖大寿要考虑到日后会不会被陈新一刀砍了，所以对四海商社只能干看着，免得断了与登州的路子。其他朝中权贵、王爷的粮店炒粮，他同样也不敢去动粗。
在这样局促的条件下，祖大寿整天的动脑子，又呆在锦州这个面临建奴强大威胁的前线，祖大寿的心理压力也很大，这两年老了不少。
吴襄还在那里道：“登莱那边突然来了不少的船，运来很多粮食，还有天津也来得不少，大多是四海商社的粮，这突然间粮食就降了。”
祖大寿有些不耐的挥挥手，“老子知道，他们现在降到多少了？”
“他们十五两买了两日，喀喇沁的人在宁远拼命的买，那银子在四海门口堆成山一般，我忍不住也开始卖，但突然就暴降了，前日是十二两一石，昨日就七两了，听说明日就是三两，喀喇沁的人也聪明了，还等着压价呢。”
祖大寿两眼圆睁：“那你快把咱们的货出了。”
“这，我也想出，但天津那边还有一半的货没有到呢。”
祖大寿在屋中慢悠悠的赚圈，他每年跟蒙古贸易还是能赚不少钱，但他在天津买的粮是七两五钱一石的，有一半是从四海商社购买，吴襄当时还求到那个卢友的门上，欠了人情才拿到这个价格，现在看来是上当了。原本打算在宁远大赚一笔喀喇沁的银子，如今连本都捞不回来。
吴襄焦虑的道：“前些日子关宁都哀鸿遍野了，饿死不少人，粮价那么高他不来卖，如今咱们刚买了粮，他就来压价，以前来卖粮的行商这次都完了，还包括好多缙绅和文官的生意，陈新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祖大寿咬牙切齿，“除了害咱们之外，他还能干什么。”他呼呼的出了几口，缓缓口气道：“算了，老子惹不起他，跟着他一起降价，就当拿银子打了饿狗了。”
“但若是说他要害咱们，又还给咱们供着卷烟、南货、私盐，咱们还是能赚到银子。”
祖大寿一时也不知陈新到底是什么意思，闷着头转了一会只得摇头道：“反正粮食咱们不能再卖，明年看看风头再说，陈新这干的什么事，他低价发到关宁来，就不怕蒙古人转卖给建奴？”
吴襄狠狠的道：“可喀喇沁未必还能卖给建奴，京师粮价还没有降下来，依然是七两上下，只是能买得到了，若是喀喇沁从辽西买了二两的粮，宁可卖给蓟镇的边口，一转手就能赚到银子，反正蒙古人有的是，他们马匹丰富，也不怕多走路。关内的行商便不成了，沿途卡子一收税，他们还是没有赚头，所以建奴要来买粮，还是得出更高的价。”
吴襄转头看着祖大寿，“上次可法来信说，鞑子那里饿殍遍野，沈阳城中每日拖尸体出城的牛车有数百之多，乡间便更惨些。那要不给润泽和可法他们去封信，让他们直接来人到义州附近买粮，咱们多少还是能赚些。”
祖大寿看着地上道：“嗯，等收了粮还可以……”祖大寿突然停下一拍大腿，“辽西和辽东都要秋收了，陈新这是憋着这个点放粮，先在关宁抬价，让粮商都不卖粮，粮价涨上天去，把建奴饿死一片，最缺粮的时候他突然放粮，把喀喇沁的银子赚了，把咱们辽西的兄弟都害了。这混蛋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
吴襄吸口凉气，“那建奴今年饿死这许多人，冬日间会不会来辽西打劫？”
祖大寿眼睛转着思虑片刻道：“应是不怕，陈新和东江镇在辽南蹲着，盖州那边日日都有骑战，正白旗和镶红旗被耗得叫苦连天，建奴就算打也无法围城不走。咱们不管登州和建奴怎么打，咱们就守着辽西便是，等着他们分出胜负。陈新这人从一冒出来便盯着建奴打，别人以为他是报血仇，老子却认为，他是要赶走建奴自己占据辽东，然后……”
吴襄低声道：“然后……”
两人互相看看后，祖大寿微微点头道：“偏生他登州镇有这么强，还能这么折腾粮价，这人咱们不能得罪，亏点银子事小，日后留个说话的情面才是大事。”

第二百一十五章 境遇
“张忠旗，出来跟我走。”车尔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张忠旗一脸媚笑的走出来，看着车尔格讨好的道：“车尔格主子，这次又要去哪里劳役。”
车尔格是分管张忠旗的封得拨什库，以前看在老牛录额真的面子上，对张忠旗还算好，现在的赖达库一来，他也不再对张忠旗客气了，只是带着点嘲弄的看着张忠旗，“谁告诉你是服劳役，你还想着以前老主子在的时候，尽让你去煮盐行猎捞好处？你一个尼堪抬旗的，有你挑的么？”
张忠旗讪讪的笑道：“奴才不敢，奴才都听主子的。”
车尔格冷冷的看着张忠旗道：“带上你自己的行粮马匹，跟老子去沈阳，大汗要练汉军。”
“主子，汉军不是在阿哈里面选么。”
“咱们牛录包衣在旅顺死得差不多了，没有那许多包衣，抬旗的尼堪倒不少，你就是抬旗的尼堪，主子选你去，你就得去。”
张忠旗吞了一口口水，此时正好塔克潭从门外过，他听到车尔格的话后嘿嘿冷笑一声，“尼堪就是尼堪，别抬旗了就不知道自己是奴才。”他说完咳嗽一声，呸一声把一口浓痰吐在张忠旗的衣服上。
张忠旗不敢去擦口痰，也不敢有任何怒意，他知道塔克潭还记着上次自己打了海兰的事情，后来他专程去登门解释，被塔克潭和海兰一通乱打出来，根本没说上话，他也不能在外边大叫说当时是为了去挡着牛录额真大人，所以只能吃了个哑巴亏。
塔克潭骂完就扭头走了，他现在是白甲，在这个牛录中已经所剩不多。虽然上次海兰冲撞赖达库，但后来也只被罚了一头牛，身份依然远远高于张忠旗。
张忠旗在心中暗暗骂了几句，他都救过塔克潭几次了，上次海兰的事情也是好心去帮忙，居然落得个这个对待。说到底塔克潭从来没有把他当做同样的地位看待，所有事情都是。
车尔格交代完就走向下一家，那家是张忠旗的邻居，张忠旗连忙跟在后面，对车尔格小心的道：“车尔格主子，这马上就要秋收了，是不是等收完粮再走？”
“当然收完粮再走，你家每亩交五斗，少了一斗就要你人头落地。”
张忠旗呆在当场，他虽说有五十亩地，但很多都是贫瘠之地，靠水源又远，今年这样的大旱季节里面，也只有二十来亩能收到粮，而且大多都只有九斗上下，其他二十多亩基本没有收成，这样交下来压根就没有存粮了。
此时车尔格已经到了那家门口，正要去吧门踢开，张忠旗连忙跑到车尔格身边，从怀中摸出一块五两的银子悄悄塞过去，“领催大人，求您通融一下，奴才这一响地都是差地，出不了多少粮，还请领催大人给奴才减些。”
车尔格摸摸银子，径自收入怀中，对张忠旗挥挥手，也没有说减不减的。在张忠旗惶恐的眼神中，车尔格上去对着邻居的大门就是一脚，破烂的大门顿时破了一个大洞，车尔格又是几脚把那些木板踢开，从破洞中走了进去。
张忠旗在外边朝里面张望，这家也是个抬旗的包衣，名叫王三儿，旅顺之战的时候不知去哪里砍了一个登州兵的脑袋，当时他们这个牛录的旗丁损失惨重，这包衣便弄了个旗人的身份。不过他从来没有出去抢劫过，没有什么积蓄，连牛都要从张忠旗家中租借，过得十分辛苦，虽然有个旗人的身份，但比起那些主子手下的庄头还不如。他家中有四口人，一个媳妇和两个小孩，最近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张忠旗开始还接济一下，后来自己都吃不够，也就不再借粮给这王三儿。
车尔格在院中站着喊了几声，里面没有回应，车尔格往正屋走去，张忠旗怕他又把人家正屋的门踢烂，到时冬天得冷得够呛，连忙跟在后面进去，院子里面十分简陋，马栏牛栏里面都是空的，唯有东南角的柴垛还够多。
以前这家的主人是个甲兵，死在了复州，一般真夷战死之后，若是没有直系亲属，那他所遗留的资产、妻妾和未成年子女都由本牛录的额真处置，但处置之前要报给本旗主旗贝勒。这家甲兵只有一个媳妇，最后不知谁收了，房子就被分给了这个新抬旗的王三儿。
张忠旗赶在车尔格之前去拍正屋的门，那门一拍就开了，门叶缓缓打开之后，张忠旗瞪着眼睛看着正屋中的情景。
王三儿和他女人缩成一团靠在正屋的粮柜旁，怀中抱着两个孩子，四人骨瘦如材，在粮柜旁一动不动。
张忠旗颤抖着手指伸过去探了一下鼻息，四人都已经死了，尸体早已冰凉，再看看粮柜中，连一粒粮食也没有剩下，一家子竟然是饿死的。
他们牛录已经饿死不少的人，张忠旗靠着每次出征偷摸的东西，存下不少银两，勉强拖过了粮荒，每日能吃个半饱就是十分幸福的事情了。
王三儿这样刚抬旗的，没有积蓄又拖家带口，境遇比张忠旗差了很多。后金的包衣可以有自己的家室，只是子女也算是主子的包衣，也可以有少量资产，不属于那种完全的奴隶，以前年景好的时候，当包衣也能吃饱，主子出去打劫回来，总归有些好处。
现在这样的灾荒一来，粮价涨到平日的六倍以上，别说包衣了，连他们牛录的真夷都饿死不少，很多真夷家中也没有多少钱财，该断粮的同样断粮，也没有人会可怜他们，财富仍在向军事贵族快速集中。
车尔格见王三儿死了，大声骂了一句，在原地合计了一下，看看他所管的丁口中还有谁家能凑包衣，径自出门去了，留下张忠旗一人在这个空寂的院落中。
张忠旗早已见惯了生死，很快便恢复过来，他蹲下对那几个尸体一边磕头一边道：“王三儿兄弟，别怪我没借粮给你，我剩的也不多了，给你的话，我家就该饿死人了。反正我就不吃你了……我也从来没吃过人，但保不齐别人要吃你，我晚上再来埋你好了，免得被人看到埋在何处，再把你们挖出来。你死了就死了，以后别来找我。”
他说完后屋中静悄悄的，这里毕竟不是战场，战场上有各种声音可以分散注意力，张忠旗对这种寂静而阴森的环境有些心慌，急急忙忙出门回家。
他一进自己院子立即安心不少，赶紧的把大门掩上，屋中传来他儿子的哭声，张忠旗呆滞的脸上浮起笑容，他微微抬头看着头顶的蓝天喃喃道：“要去沈阳当汉兵？这日子过得……黄善要是留下来，没准就该他去，或许已经饿死了也可能，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登州真的有白有屋说的那么好么？”
……
“这他妈就是阿鼻地域啊！”黄善全身瘫软的倒在床上哀嚎。
唐玮在他对面床上耷拉着脑袋，他们已经训练近两月，强度越来越大，今日跑了二十里路。
唐玮参加过河南剿匪，知道急行军的用处，但这样跑着走二十里路实在体力难支，听说明天还要背甲行军七十里，新兵没有铠甲，是用石块放在背包中模拟铠甲重量。
每天没完没了的队列、宣讲和体能训练，火枪的空枪操作简直练到他想吐，他现在对战兵营完全是一种厌恶，那身漂亮的秋季红军装看着也不再顺眼。
不过此时想走也走不了，有懈怠就要挨打，开始时用竹鞭，八月底天气稍凉后加了衣服，竹棍就换成了短木棍，到冬天就要换军棍，打起来反而更痛了，至少唐玮的屁股已经多次负伤。
旁边的谢飞精疲力尽的道：“可恶，晚上还有两百次伏地挺身，俺全身都散架了，怎么做得动哟。”
唐玮怨恨的看一眼房间中间位置的袁谷子，那小子还没满十七，是个河南来的孤儿流民，运气好被选中当了袁谷生的养子，从屯堡校一学完就参军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训导官洗了脑，啥都听教官的，而且一点折扣都不打，连带着还要告发那些偷懒的人。所以有这个内线监督着，他们晚上想偷懒免掉那两百个伏地挺身都不行。
轻就在上嘴唇留了胡子，他叫做彭云飞，是鳌山卫的人，家中是渔民，虽然说没钱，但肉没少吃，长得是五大三粗的。他虽然以前和唐玮不认识，但两人算是老乡，口音几乎相同，所以虽然不在一个伍，还是很快就混到了一堆。
他对唐玮低声道：“胖子，还有烟没有？”
唐玮不耐烦的道：“没有，上次买的抽完了，现在没功夫跑去买。”
“说十连那边有人买到了，可以去那里买，就是要出高价。”
唐玮瞥一眼袁谷子那边，“老子敢出去么，今日长途越野行进的时候，老子抄了个近道，又被袁谷子这狗才告发了。”
彭云飞牙齿磨了几下，“老子也被他告了两次了，咱们不能忍着啊，在老家老子一早就揍他了。”
旁边的谢飞连忙凑过来，“就是，咱们怎么收拾他。”
唐玮眼珠一转，对黄善招手道，黄善已经听见了，他摆摆手道：“就别叫我了，我怕教官回头收拾。你们也别去，殴打队友处罚很重的。”
彭云飞过去一把抓过黄善拖过来，低声对他骂道：“你不参加，以后就没你的烟抽，酒也没你份。”
黄善愁眉苦脸的想了片刻点点头，四个人脑袋围在一起，彭云飞转头看看就在旁边的苏粗腿，那苏粗腿装作没有听见一般。
唐玮低声道：“别理他，咱们晚上的时候……”
……
军营的深夜静悄悄的，连晚上加练的人都已经睡觉了，只有值夜的哨兵和巡逻的镇抚兵还在各处走动，各处都是一片漆黑。
十三连营房中的士兵都已入睡，大强度的训练让这些士兵十分疲惫，屋中鼾声如雷。
几个黑影悄悄从长炕上起来，彭云飞离袁谷子最近，他摸到袁谷子的枕头旁边，四个人都到位之后，彭云飞猛地一把抓起袁谷子的被子，死死捂在他头上，其他三人一声不吭上去就对着袁谷子身上乱打。
袁谷子睡梦中突然被人捂头痛打，惊慌的大叫起来，声音被被子吸收大半，变成了瓮声瓮气的音调。
几个黑影拳打脚踢，袁谷子被大的双脚连连乱蹬，放在脚一头的盆子和饭碗被蹬得当啷直响，周围几个被惊醒的队友都惊慌的坐起来大声发问。
唐玮几人赶紧压住袁谷子的脚，谢飞最后对着袁谷子的肚子使劲一拳，打得袁谷子蜷其了身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唐玮三人乘机跳下长炕，在黑暗中顺着中间的通道爬回了自己的位置，捂头的彭云飞对着袁谷子脑袋又打了一拳，乘着袁谷子头晕脑胀的机会转身就窜回了自己床上。
此时屋中大部分人都醒了，袁谷子喘了几口气，又大声呻吟起来，唐玮和黄善等人都在自己床上问道：“咋地了！咋地了！出啥事了？”
屋中人纷纷去找火种，王湛清大声道：“都他娘的别动，老子去找火去，都别说话，伍长点自己的人，点到的先答应着，谁下床老子揍谁。”
谢飞咳嗽开始点名，黄善和唐玮都大声答应，屋中一时点名和答应声不断，这时大门嘭一声响，两盏灯笼迅速的冲进来，巡夜的基地镇抚兵进来就大声吼道：“全部安静，夜间休息号之后都不得喧哗！”
屋中立即安静下来，这些新兵进基地以来都被这些镇抚兵和教官打怕了，体罚的花样也是千奇百怪，唐玮甚至被罚蹲在倒过来的凳子四个凳脚上，蹲了半个小时。现在只要是教官说出来的话，没人敢打折扣，包括王湛清这样号称打不怕的在内。
刘柳教官很快就赶来，他问了王湛清事情经过，王湛清当时睡得稀里糊涂的，也是过了好一会才弄明白，哪里能完全还原。
刘柳打着灯笼凑到袁谷子面前，只见袁谷子脸上肿了一处，这个袁谷子经常举报有队友偷懒之类，刘柳心里实际上不是太喜欢这种告状的，但他作为教官也不能说出来。今日显然是那些队友在报复这个袁谷子，打架斗殴在军中常见，只要不打残打死了，最后都是不了了之，挨打的就是活该，不过那是战兵营，新兵的这种报复行为就是挑战教官的权威。
刘柳冷冷问道：“知不知道是谁打的？”
袁谷子咬着牙前后看了一圈，摇摇头道：“俺不知道，他们捂着俺的头打的，也没有出声，俺说不出来。”
刘柳心里摇摇头，这个袁谷子真是老实，连诬告都不会。角落里面的唐玮和黄善得意的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只得问道：“一点都没看到？”
“没……没看到。”
刘柳直起身子，仰头看看屋顶，最后眼光落到王湛清身上，“既然找不到人，就只能这样了。除了袁谷子之外，全队人罚跑校场十圈，伏地挺身两百次。王湛清带队无方，免去队长一职，今日起由袁谷子担任队长。”
“啊！”唐玮张大嘴，忍不住发出声音。
整个屋子的人都呆住了，刘柳不理会他们，大喊一声道：“立即穿衣出发！”
两个镇抚兵立即抽出短木棍，屋子中一片人影乱晃，全部人都开始飞快的穿衣，苏粗腿一边穿衣服一边凑过来低声对唐玮骂道：“你们几个狗才把老子害苦了，再有下次老子踢死你。”

第二百二十六章 九月
进入九月，辽东开始秋收，登州的经济战也到了尾声，整个北直隶和运河地区都被洗劫了一番，有商人赚钱，也有商人大亏，登州总共投入了二百四十万两银子炒作粮价，平均采购价格二两出头，最后卖出的价格平均在四两上下，最后剩下的十万石粮食售价大概会低于采购价，但总体已经赚了近两百万两银子。
宁远的粮价被突然打压到了二两，吴襄和祖大寿亏了五六十万两银子，不过他们前面粮荒时候也赚了一笔，最终亏得最惨的是关宁地区的士兵和家眷，他们辛苦挣到手的军饷又被各家瓜分了一次。
另外损失大的便是往关宁做粮食生意的行商，其中还包括很多中层京官的店铺，他们手中屯了大量粮食，开始阶段又没有吴襄这些人赚得多，总体实力也远不如祖家军，遭受了致命打击。
青州府和济南府的兵乱之后，京师的不少科道御史将陈新视为与祖大寿一般的军阀。这次粮荒，有些清贫的御史被害得不浅，四海商社的背景京官也有所耳闻，虽然他们看不到陈新的大棋局，但对于京师权贵参与哄抬京师粮价是能看出来的。
所以这次经济战结束之后，御史又掀起一次弹劾陈新的高潮，当然也包括祖大寿等人，连带弹劾参与炒粮的京师权贵，弹章雪片一般飞入宫中，不过这些弹劾大多被皇帝留中不发。
因东厂听记引起的登州的兵乱风波慢慢平息，王廷试上疏弹劾东厂大档头姜月桂欺压将官引起兵乱，崇祯下旨斥责了姜月桂的行为，取掉了姜月桂家中世袭的锦衣卫百户，算是服了登州的软。随后又发了一道安抚乱兵的圣旨，对此次参与兵乱者一律不追究，只是对领兵的耿仲明、范守业、代正刚等人罚俸了事。
安抚的圣旨下来之后，陈新见好就收，两营战兵很快返回驻地，耿仲明也从济南府回来了，登莱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陈新没有再继续追究卢传宗的事情，在朝廷这边，就让这事落个不明不白。对登州镇内部传达的，则是卢传宗企图投靠建奴，原因则是东厂姜月桂非礼其家眷，卢传宗走投无路准备去辽东投建奴，虽是事出有因，但罪不可恕，整个事情定下的调调，都是朝廷的过错造成的，但叛逃同样会处死。其中的真相只有登州高层知道，高级一些的军官也多少知情，也起到了警告全军的效果。
政治上则是得失参半，此次登州镇清除登莱内部的钉子刘泽清，又兵逼济南府，给朝廷实实在在展示了一下军威，让皇帝和朝廷都只能做出让步，以后他们不会再搞小动作来刺激登州。
坏处则是皇帝对登州戒心大增，据宫中的消息，皇帝又砸了些瓷器，虽然他在大臣面前认可了处罚姜月桂，但心中还是认定是陈新在背后指使，以后要那些官方的政策就不好要了。不过陈新也相信崇祯不敢断自己的辽饷。
额外的好处也有，陈新拔除了王廷试的心腹刘泽清，那支奇兵营也被解除武装，登州镇内只有巡抚标兵的三个营头不在登州镇控制下。陈新借此稳固了登莱形势，朝廷的力量被完全驱逐出登莱乡间，只有登州城内还有王廷试和吕直的势力。
借着这次的机会，行动队清除了不少青州府的缙绅，趟地虎也出来了几趟，将原本不好处理的几处地方扫平了，青州乡间敢和登州作对的宗族势力偃旗息鼓，登州的屯堡正在加速扩张。
登州镇屯堡占据的耕地面积总数达到了二百四十万亩，这个数字已经能和那些藩王的纸面封地相比。在登州和莱州所属乡间完全占据优势。其中平度州占地一百五十万亩，占了平度耕地面积的六成，在青州府的占地达到了四十万亩，设立屯堡八十余个，并且在兵变之后加快了步伐。半独立状态的辽南则开发出七万亩耕地，因为地处前线，屯堡设立的密度更大，达到了二十个，以形成依托屯堡的防御纵深。
登州的屯堡总数为四百九十三个，人口一百零五万人，除了这些屯户之外，还有大批流民拿着屯户户籍进入登莱的各种工厂，各个屯堡去外围也形成了一些社区，这些人靠运输等临时劳力为生，也有在屯堡周围做从事服务业的人，登州各处繁荣的商业和充足的人口给他们创造了不少工作岗位。
登州镇属下的总人口已经达到一百四十余万人，每天依然有源源不断的流民到来，登州依然需要更多的土地安置人口。
作为经济战附属品的棉布大战也结束了，棉花价格曾在八月下旬被压到了最低，棉商损失惨重，收棉比较晚的棉农砸在了手上，刘民有为了不影响第二年的种植面积，九月又开始加大收货数量，以免棉农尽数破产而使得来年山东棉花大量减产，那样的话登州镇就没了原料供应地。
棉布价格在缓慢回升，棉农又得以缓了一口气，但并非每个地区都在回升，青州府南部也大量种植棉花，这里离运河较远，中间隔着衮州府，却靠近莱州府灵山卫，往年有江南商人来采购，也有运河收棉的商人过来，去年还多出了灵山卫的登州棉布厂采购，是不愁销路的。
但到了今年行情就不同了，运河棉布价格的波动影响到了江南和运河商人，这些商人都在谨慎观望，青州府到运河路途较远，成本原本就高出一截，棉商不愿冒太大的风险，而登州棉厂也不来采购，刘民有刻意减少青州府的购棉价格，让部分自耕棉农破产，不得已变成流民投入了登州屯堡，另一方面则是想减少青州府的种棉面积，如今天灾一年比一年严重，刘民有需要在登莱青三府扩大粮食种植面积，经济作物则依靠向外购买。
登莱各地九月开始种植冬小麦，又是一片忙碌，刘民有的民事部忙着这个最重要的事情，宋闻贤的外务司派出吏员拜访山东各地地方官，消除兵乱之后各地对登州镇的疑虑，另外也有专人去东江镇各岛。
陈新则忙着与王廷试和吕直修补关系，然后不断视察军队系统，包括预备兵、集训基地和驻扎登莱的四个战兵营，新的三千新兵训练完成后，原来缺编的两个营全部满员，在天津赖了三个月的最后一个千总部也到达登州，尽数返回驻地。这些战兵平时都是分散驻扎，由各处屯堡分片供应后勤，能减少运输损耗，减小后勤的困难，只有在进行合练和作战时才会大规模集结。
算上祝代春的第五营，登州正规军已经有三万六千人，其中新兵不到五千人，全军训练有素，近三万人具有作战经历，九边虽号称数十万大军，却无一镇能与登州这三万人相提并论。登州镇所有军队回归驻地后，登莱稳如泰山，陈新也松了一口气，乱七八糟的大半年总算要过去了。
辽南却并未消停，登州镇的秋收攻势从八月底就展开，登州驻扎在复州的骑兵和龙骑兵大举出击，在盖州附近与建奴游斗。复州至盖州之间原有堡垒和驿站十余处，后金兵放弃了大部分，后撤至榆林铺布防，缩短自己的后勤供应线。登州镇占据这些废弃的堡垒后，略微改建，便成为骑兵的临时据点，兼做烽火台的作用。
有了这些临时据点，登州骑兵获得了简单的依托，作战方式更加灵活，哨骑不断越过盖州袭击耀州堡以南地区，已经威胁到后金辽中的粮食产地，同时耀州还是建奴食盐的供应地，一旦这里丢失，建奴连盐都要靠走私了。
除了盖州之外，朱国斌出动了一个步兵千总部，与东江镇配合，从岫岩出发沿草河河谷北上，一直攻击到了连山关附近。东江镇则重新占据了铁山，并重新占据了建奴放弃的宽甸等地，还不断派出分兵往北袭击赫图阿拉一线。
辽南和东面两个防线的全线骚扰，逼得建奴进行了动员，正黄旗、正白旗、镶红旗和正蓝旗出动了五千甲兵到最要紧的盖州布防，另外四旗则防守东面的漫长防线，总共出动的兵力超过万人，包衣超过一万五千，甲兵和包衣都要自带行粮和马匹，加剧了后金粮食的消耗。
双方在盖州至复州之间的无人区反复拉锯，互有伤亡，建奴增兵至五千后，双方暂时处于对峙状态。辽西的关宁军态度暧昧，祖大寿派出祖大乐，带着一千骑兵到原来的大凌河附近转了一圈，然后又回去了，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到了九月十九日，陈新从辽南视察冬季防御部署返回登州，刚到总兵府，副官就送来一封信件，陈新看完后唤过副官，让他去请代正刚来见面。
代正刚就在登州，这次处置卢传宗等阳谷系之后，侍从室和兵务司接管了第二营，代正刚依然是营官，只是只是临时调回登州。陈新晾了他一段时间，等到了这封辞呈。
代正刚很快到了陈新的公事房，陈新一见面就道：“正刚，你的辞呈本官看了，不准。”
代正刚连忙站起来，陈新挥手让他坐下，“本官知道你担心什么，卢传宗的事情，是东厂弄出来的，现在人已经死了，姜月桂也死了。他们背后有什么道道，本官也不想再问。卢传宗是卢传宗，你代正刚是代正刚，你不要给自己打上一个阳谷的标签，徐元华也是阳谷来的，与卢传宗的关系更近，本官照样要用他，咱们不搞清洗那一套。”
代正刚沉默了一下道：“大人，这事确实与东厂有关，但说到底，还是卢驴子自己没有站稳。卢传宗是属下带出来的，他的脾气一贯就是心高气傲，受不得一点委屈。此次无论死因如何，皆是因其与东厂番子私下接头所致，属下责无旁贷，请大人免去属下的军职，属下愿意去民事部，或是让属下当个教官亦可。”
陈新摆手道：“卢传宗是卢传宗，你代正刚是代正刚，你不要自己给自己打上一个阳谷的标签，徐元华也是阳谷来的，与卢传宗的关系更近，但他迷途知返，又有管民事部的能耐，所以本官照样要用他，咱们不搞清洗那一套。”
代正刚低着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陈新也知道他心中会有些顾虑，但代正刚和卢传宗不同，情报局对他性格的分析是颇为沉稳，而且十分顾家，如今他在登州有家有室，子女四个，很早以前就刻意拉远与卢传宗等人的关系，阳谷系的聚会很少去参加，只有过年节之时与这些同乡走动一下。
陈新走到代正刚身边拍拍他肩膀道：“你和传宗都是最早跟本官的，威海时候那么难，不也过来了，本官不是不念旧情的人，其中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卢传宗是自己没有站稳，跟你没有关系。本官信得过你，但本官也知道你心头的顾虑，若你实在不愿带兵，便去武学与石平利换换，你打的仗也不少了，武学正好也缺你这样的军官。”
代正刚感激的敬礼道：“谢过大人体谅，属下明日便去文登。属下也一直记着跟大人到威海的时候，日子虽苦，却也满心欢喜，属下一直念着大人的好，要不是当年大人尚在草莽，在天津河边便救了小人一次，若非大人收留，俺可能早已不知死在何处。这次请辞非是担心大人会牵连属下，只是那卢传宗与小人自小便识得，这是众人皆知之事，军中总会有些说法，属下若是继续管着第二营，军中同僚防备起来，也无趣得紧，还会误了大人的大事，还是武学稳妥些。请大人放心，属下一定会帮大人把武学管好。”
陈新微微点头道：“帮本官把武学管好一点。以后心里想通了，再来找本官，再带兵也不是不行的。”
代正刚再次敬礼后，大步出门而去，陈新看着关上的门叶叹口气道：“这样也好，希望咱们善始善终。”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成绩
登州镇总兵小型会议室外警卫重重，里面的环形会议桌坐了近十个人，男的都在吞云吐雾，唯一的女性王带喜皱着眉头在鼻子前面挥了几下，继续她的财政报告。
“今年的财政收入分为以下几个主要方面，四海商社是最大笔的收入，预计到年底的获利为四百九十万两，其中有大约两百万来自近期粮食价格的波动，除了周转和扩大商业范围所需，最大程度可抽调二百三十万两。第二个部分来自历次作战缴获，其中张家口获得一百七十万两，另有货物折银五十万两，竹帛口一战缴获约二十万两；第三个部分是朝廷划拨军费，名义上应为一百零三万两，扣除朝中和登莱各官的分润，实得六十三万两。第四部分是海贸、制币、铁器、商税、登莱、私盐、综合门市等杂项，合计得利五十三万两，最大项为海贸。”
陈新听得洋洋得意，把椅子往后翘起，微微的晃动着。各种布局都开始获得收益，军队的作战也赚了不少银子，这两年两次大战，一次是河南剿匪所得主要是紫金梁一战，缴获七十万两，货物折价三十万两，第二次就是今年打张家口，果然还是抢钱来得最快。崇祯没有心腹的强军，日子可比陈新苦多了。
王带喜被烟雾呛着咳嗽了两声，刘民有无奈的看了一眼屋中，登州镇指望着卷烟赚钱，所以他和陈新从来都说卷烟只有好处，搞得几乎人人都在抽，连很多女子也是烟不离手，好在王带喜厌恶烟味，没有染上这个恶习。
王带喜喝了一口水之后，又继续道：“钱庄发行的四种面额饷票目前为一百三十五两，主要通过军饷和各处工坊流入民间，目前已在登莱各地广泛使用，暂时没有发现新的假冒饷票，各处的小宗贸易基本都用饷票，也有部分行商接受饷票，但行商一般不长期保留，离开登莱时仍会换为会票或现银。目前钱庄回收的饷票约三十三万两，钱庄由此多出近百万两的储备。四海钱庄在运河沿线信用确立，不少行商虽然不是来登莱，但也愿意用四海会票，随身并不带现银，在取兑为现银之前，这些银两都可以被钱庄调用。明年钱庄的计划，除了继续以上原有生意，便是在登莱和运河沿线发行新制的金银币，各有四种面额，金银含量皆为七成，可得钱息三成。”
陈新仔细的记录着，钱庄目前的利润虽然并不高，但胜在资金量庞大，饷票主要对登莱内部，登州所有的军饷和工资都通过钱庄发放，士兵的饷银由兵务司造册，需要使用的时候就在兵务司领饷票，现银都由钱庄代管，现在去把饷票兑换成现银的越来越少，这笔现银就成了钱庄可以临时调动的部分。
对外主要是银票和会票，这两样也带来大量资金。粮荒的时候，王二丫仅仅在运河造谣说建奴要入关，就是的京师的不少京官纷纷把现银存入各个钱庄，而最多的便是四海钱庄，因为四海钱庄在运河和山东很有背景，直到南京的沿线都有分号，又有登州镇的强大形象为依托，显得最可信赖，至少大家相信登莱不会被建奴攻陷，而且单笔三千两以上的存银还有一些利息可拿，所以在谣言开初的半个月内，京师的四海钱庄便增加了两百万两的存银，大多数会票的取兑点都在登州和扬州，显然那些京官和富商是做好走海路或运河逃跑的准备。
因为有利息这个因素，一旦存入尝到甜头之后，短期都不会有人取出来，钱庄建立起信用后，这些人不会无聊得再把可以生息的银子取出来放在家中。这就是钱庄可以调用来做其他用途的时候，所以刘民有才能轻松调集大批银两，在运河和北方炒粮价的同时，还有余力能哄抬棉布价格。
利用这些资金炒作完成后，刘民有又开始扩大棉厂，在青州府北部新建了一个大型棉纺厂，临清的棉纺厂也在筹划之中，这些都得益于巨大的资金量。明年金银币一发行，必定会在民间广为流行，上面的“四海钱庄”四个字就是最好的广告载体，信用度继续提高后，还会有更多的资金进入，加上张家口被打击，山西票号的整体信用都被降低了一级，因为没准哪天就被人抄了，所以崇祯八年钱庄可能吸纳更多资金，形成良性循环。有钱庄为依托，运河的物价便在登州控制下，运河物价一变，京师的物价也得跟着变。
在陈新和刘民有的规划中，崇祯八年是登州镇关键的一年，最紧要的就是确立棉纺和钱庄的绝对优势地位，要保证这种经济的优势地位，军力也必须继续扩张，以威慑各方势力。
王带喜说钱庄的内容比较简略，其实在座的刘破军、周世发、宋闻贤等人也没太听懂，这个屋子里的人是登州最核心的人，不过他们对钱庄的作用确实不太懂，总之是明白陈大人能用它赚到钱就是了。
陈新听完后抬头笑道：“听完带喜的汇报，本官心里就笃定了许多，所以每次年底开会，都是要让管钱袋子的带喜先说，这有钱就是好。”
其他人都凑趣的笑起来，陈新说完对斜对面的周世发和宋闻贤道：“有银子是好事，但并非所有银子都能调出来用，另外咱们要应付的也越来越多，这里都不是外人，你两人跟大伙说说咱们周围的情形，好让大伙心里有个数。”
宋闻贤让周世发先说，周世发便站起来对陈新和刘民有躬身后道：“属下便说说近期最新的情报，最重要的一条，是从京师来的消息，根据张大会所说，皇上曾找了梁廷栋，想在山东济南府常设山东总兵，另加设奇兵一营，并且想把原来驻防德州的河防兵扩编为援兵营，山东地处内地，东南西北皆无直接外患，这几个新营头所针对者不言自明，便是咱们登州镇。只是兵部目前尚未找到兵饷出处，分析处认为，徐从治今年被耿仲明吓得不轻，若是徐从治得知消息，可能会促成此事。但目前为难的还是钱粮，朝廷眼下有流寇和建奴要对付，为了防备我们在林县的人马，又在真定府增设游击，很难抽出银子再来加强山东的兵力。所以短期来看，这三个营头不可能全部建起来，登莱青西面的威胁程度较低，但一旦流寇被剿灭，就可能会有五千到一万的人马调动到济南府或北运河沿线。”
几个军方的人员都露出些不屑的表情，就算一万边军，实兵也不会超过五千，精锐家丁不会超过一千五百，可能连一个屯堡都打不下来，唯一惧怕的只是他们以骑兵骚扰青州府或是截断山东商路。
宋闻贤抬头对周世发问道：“今年这张家口和姜月桂的事情之后，朝廷有没有对咱们在京师的人防备？”
周世发从容的道：“这是肯定的，张大会的住宅附近出现了一些暗桩，情报局在他住宅周围掩护的眼线也发现了一些可能是锦衣卫的人出现。这些人技法平庸，远远不如姜月桂和李永芳。后来从锦衣卫打听到的消息，皇帝确实要求曹化淳和骆养性看着张大会的动静，骆养性特意找了些庸手干这事，不过锦衣卫现在的高手原本也不多。”
陈新对周世发叮嘱道：“情报局有没有反制的措施？”
“短期内张大会减少实际活动，不过照常出门，平常如何玩耍就还是如何玩耍，由他在明处演给皇帝看，情报线与张大会断开，几处联络点已经换了地方，属下准备让张东暂时去京师负责情报线，大人……”周世发转过来对陈新道，“属下认为应当把张大会调回登莱，他在京师多年，很多锦衣卫的人都认得他，从现今的形势来看，他留在京师可能会有危险。”
王带喜抬起头来，张大会是跟他一起要饭进关的，现在海狗子已经死了，她听到张大会可能有危险，心中立即提了起来。
刘民有皱眉道：“朝廷会翻脸对付他？”
周世发对刘民有恭敬的道：“对付张大会是有可能的，张大会本身并无官职，只是一个卫所籍的军户罢了，虽然京师官场很多人认识他，但和登州镇也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这次姜月桂的事情之后，东厂还是落了脸面，曹化淳的态度目前不明，但是突然不见任何咱们登州的人，也不再收礼，所以万一东厂要讨回面子，最可能对付的就是张大会。”
刘民有想了片刻对陈新道：“周世发说得有些道理，咱们和朝廷没有撕破脸，东厂真要是对张大会不利，咱们还真不好应付，连个报复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陈新指头轻轻敲着桌面，王带喜全神贯注的看着他，陈新隔了一会才道：“暂时应当没有问题，大会在京师多年，最熟悉情况。京师情形复杂，各方势力混杂，形势瞬息万变，张大会一直做得不错，很多细节无法转告接任者，还是需要他继续留在京师。不过他再公开活动确实不合适，让他转入暗线。”
王带喜略有些失望，她眼睛转向刘民有，微微嘟起嘴吧，刘民有有些尴尬的给王带喜打个眼色，表示下来再说。两人关系是陈新私下给他们定下的，其他人都不知情，所以人前都是维持着以前的样子。
两人正眉来眼去的时候，陈新突然转向刘民有道：“民有，该你说说民事部的事情了。”
“啊？”刘民有吓了一跳，连忙低头看自己的册子，咳嗽了一声对在座的人道：“那我就说说民事方面今年的主要工作。”

第二百一十八章 前进的脚步
“作为民事骨架的屯堡总数为四百九十三个，屯堡屯户人口一百零五万，另外有四十二万获得登州军户籍的人，大多集中在战兵、工坊、服务业，在交通线周围的屯堡大多远远超出屯堡本身人口，周边发展出了小型市镇，获得登州镇军户籍贯者合计一百四十七万，依托登州镇体系生活的社会人口超过三百万人。”
会议室中一众人等都认真的记录着，但这种高级会议涉及的内容太过机密，记录一律不能写事项，只能记下数字，其他都只能背在脑子里面。
刘民有接过旁边宋闻贤发的烟，点起后继续道：“已经建立的烟厂三个，炼铁厂两个，大型棉布厂两个，第三个大型棉布厂正在青州府选定厂址，大型船厂一个，大型工坊三个，民间建立船厂五个、屯堡联合机械厂五个，青州府屯堡所需的水车风车已经全部由这些屯堡联合工坊提供，咱们自己的大型工坊主要生产武备和纺织机械。明年钱庄将加大对屯堡联合工坊的支持。”
“耕地方面和粮食，四百九十三个屯堡占地二百四十万亩，纳粮两斗的耕地一百二十万亩，纳粮一斗的新占地八十二万亩，暂时免纳粮的新占耕地三十八万亩，所有屯堡年纳粮税三十二万石，沿山屯堡开坑山坡地十三万亩，种植玉米等作物，平均亩产约一石二斗，这部分属于自由买卖，咱们所用的烧酒和酒精大多用此种粮食制成；其余棉花等经济作物限制了套种面积，尚不足以满足棉纺的需求，短期内不会有大的改变；其他农产品方面，旧有屯堡大多有猪、羊养殖，也有养蜂等副业，沿海屯堡建立捕鱼队二十三支，能提供大部分肉类消费所需，这部分亦是自由买卖；教育方面，建立屯报销四百六十一所，另有三十所在建，职业校有三所，有青州府一所在建，大学堂一所，学生八百七十余人，短期没有新建的计划；交通方面，各地人口和物资流动增多，登莱至各县和主要卫所的道路皆已修缮过，官道屯堡有自发的车马行提供客货运输服务……”
刘民有说了大致一刻钟，将登州民事部个方面都说了。登州强大的基层控制能力使得他们能有效修建水利设施，各处的粮食生产能够保证，这是一切的基础。在内外繁荣的贸易刺激下，登州的社会形态正在发生变化，虽然有大批资金进入登莱的，但在钱庄的控制下，登莱没有出现物价暴涨的情况，主要日用品的价格只有略微上涨。
陈新心中底气充足，登州镇的力量已经扩张到了济南府边界，下一步就是往济南府北部扩展，那里在三年前被孔有德祸害过，社会的稳固程度远远不如济南府南部，扩展的屯堡将成为青州至运河间的支撑点和兵站，登州镇可以用更快的速度向运河投送兵力，这些屯堡一旦建成，运河就在登州大军十日左右的脚程之内，登州镇不但能威慑朝廷，也能向运河沿线施加更大影响力。
等到刘民有说完之后，陈新转头问道：“民间火枪卖出去多少了？”
刘民有倒是没有记这个，他回忆了一下才道：“似乎是卖出六千支，主要集中在文登、栖霞、莱阳和青州府，文登地区是登州镇的老地盘，民间比较富裕，退伍的老兵也比较多，有些人对燧发枪有种特殊情感，所以购买量较多，栖霞和莱阳主要是靠山的屯堡购买，用于上山打猎，平度州大泽山附近也是如此。青州府则是因为新占下不久，与周围乡间冲突较多，虽然屯户大多比较贫困，但我加大了补贴力度，又重点增加棉厂在青州府屯堡雇工数量，经济收入在逐渐增加，目前数量有千枝左右，后面购买数量会进一步上升。另外上次商议的几个政策，已经由屯务司下发文书到了各个屯堡，效果还需要隔一段时间才能看到。”
陈新哦了一声，好像效果没有他想象的好，平度州等平原地区购买数量很低，主要是那里周围没有了敌对势力，乡间的宗族和缙绅早被打得不敢冒头，就算偶有斗殴的，都是屯堡占据绝对优势，那些预备兵和护屯队也有武器，收拾点民户不费吹灰之力，根本不需要自己购买火枪，所以需求确实不高。
他一时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对刘民有的工作赞扬了一番之后，又点了宋闻贤的名字。
宋闻贤拿出自己的文册，对陈新和刘民有躬身后道：“外务司今年完成了青州总兵、游击的争取，朝中大员的打点照往年常例进行，与山东各地官场都建立了联系，外部布点扩展到了河南南阳、开封、洛阳，湖广地区襄阳、郧阳，宣大地区的大同、阳和、宣府，另已派人赴朝鲜汉城设点，对外身份为商社府掌柜。与东江镇各将领都建立起稳固关系，年初布置的任务中，只有对付东江镇总兵黄龙的计划没有实现。”
陈新无所谓的摆手道：“这事咱们是答应过尚可喜，但宣府的事情之后，皇上东江镇总兵，他知道黄龙是孙元化的人，一直跟本官不对付，不会轻易更换。此事没完成便作罢，黄龙从上次皮岛兵变之后威望大减，眼下只控制着獐子岛，其他各岛皆各行其是，黄龙直属人马兵额不过三千，实兵不到一千，对近在咫尺的皮岛都无甚影响力，暂时先放一放。商社在采购时候可以刻意压压他的价，让他对岛兵控制力继续下降，自然有他撑不住的时候。”
宋闻贤答应后在自己册子上记录好，陈新这才对军令司的刘破军道：“下面来说最要紧的军务，破军你说说。”
刘破军站起敬礼，然后到了大地图前面，用细竹鞭指着地图道：“属下先说第五营，八月时候，王码夫在荆门州击破张献忠、扫地王等部，目前第五营应已接近武昌地区。流寇在河南和湖广等地流窜，亦有部分经武关返回山西，洪承畴围堵后，该部流寇往南向汉中和四川而去。朝廷为了应对更大范围对流寇作战，任命了两个主要的总督，其一为洪承畴，负责山陕流寇，新任的五省总督陈奇瑜负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陈奇瑜曾命令第五营转向汉中方向，祝代春未予理睬，商社和军需司已在武昌囤积了足够粮食，沿江各城皆在建立商社据点，原驻扬州的商社主官丁丁已赴九江主持补给事宜，待各点部署完毕，祝代春就会驻扎在武昌外围，保护附近产量区，屯务司的分支机构会在当地招收流民建立屯堡，另外周来福承诺，明年争取在湖广建立商社地区网络，就地解决后勤。”
陈新举手打断，转头对宋闻贤道：“外务司的机构在武昌建好没有？”
“已经建好，正在与武昌各地官吏建立关系。”
陈新点点头对刘破军道：“你继续。”
“然后是登莱，近卫营、第一、第二、第三营皆返回驻地，在登州地区，常备军和总兵府有司常设人员合计两万四千人，屯堡和工坊预备兵九万二千人，集训基地四个，其中三万预备兵曾参与一月以上集训。登莱局势稳固。现在冬季将近，为了防止建奴在冰冻期突然攻击辽南，准备调遣第三营第一总和即墨独立千总部赴旅顺，两部现已在登州集结，两日后登船赴旅顺，在辽南的驻地分别为木场驿和荆针铺，作为辽南冬季防御的预备队。”
刘破军的竹鞭移到了辽南的位置，“自去年旅顺之战后，建奴从辽南收缩，毛承禄所部占据绣岩，第四营在金州东北方向山区建立了连串墩堡堠台，骑兵进驻复州之后，沿复州至金州官道也建立了防御点，金州的战略形势大大改善。宣大和宁远马匹贸易不断送来战马，勤王的战斗群返回后，大部骑兵皆运送至金州编入第四营，第四营骑兵队总数两千一百，编为两个千总部，二十个局，另有龙骑兵一个千总部。自八月底以来，祝代春在盖州展开秋季攻势，大小十余战，共斩后金军首级三百二十七级，俘获真夷三十七人，斩获包衣六百三十一人，其真夷和蒙人实际损失可能在七百至八百之间，我镇骑兵损失三百一十七人，损失步兵一百三十人，此次盖州作战已逼迫建奴动员真夷超过五千，包衣近万数。”
“此次秋季攻势仍在进行之中，施行的要点，是不与建奴进行会战，以骑兵游斗和小规模阵战为主。军令司推演建奴秋收完毕后，有可能会对复州进行一次进攻，鉴于辽东今年大旱，建奴粮食大量欠收，且建奴红夷炮在旅顺之战中损失殆尽，目前残余不足五门，军令司认为建奴目前不具备在辽南长期围困的能力，短期进攻则攻坚手段不足。辽南方面准备改变复州作为虚子的策略，紧急动员辽南十个屯堡预备兵守卫金州，将原旅顺及金州守备队抽调往复州，此方案经陈大人批准，目前已经开始通过娘娘宫往复州大量囤积粮食，复州将作为一个前线坚固据点进行经营。”
对于辽南的部署，刘破军说得很简略，这里毕竟不是军令司的作战会议，匆匆说完之后就回到了座位。
陈新看了一圈，对刘民有问道：“民有对辽南的军事部署有没有意见？”
刘民有摇头道：“没有其他意见，只是有一点就是原来旅顺地区的辅兵，这部分数量近五千，大多是以前辽南的东江军户。辽南地区建立屯堡后，他们很多人进入屯堡成了预备兵，也单独立户，这些人参加过旅顺之战，是十分优良的兵员，但是大多是单身汉，若是你下一批要动员他们，那他们家中的地就没人耕，虽说有屯堡互助，但毕竟是耕别人的地，普通人不会太用心，所以这个问题请军令司和动员司留意，征召的时候尽量征召那些成家的，否则刚开垦的土地会抛荒严重。”
动员司现在的司长叫做肖成国，是崇祯元年到的文登营，出身于陈新亲卫队，历任文登训练队副队长、队长、农兵连长、动员司主事、副司长等职务，长于农兵、动员管理和文案，他埋头看着自己的册子道：“这个属下会注意，但屯务司移民的时候，能否多运些女子，辽南地区确实与登莱不同，登莱自然有流民过来，其中便有不少女子，那辽南你若是不专门运去，这几千人就没有媳妇。”
刘民有抓抓脑袋，登莱的女子原本就不多，屯堡流民的特点也造成人口以青壮男子居多，所以登莱屯堡才能有如此多的预备兵。
陈新凑过来问道：“林县不是有很多女子么，都送去旅顺行不行？”
刘民有皱眉想着，林县大概有两千上下的孤身女人，那些女子他是准备以后在东昌府的临清和聊城开纺织厂用的，若是千里迢迢的送去旅顺，要占用很多船力。以前也是担心商社和水师有意见，现在既然陈新提出来，只要用水师的船来运，那也可以商量。
“只要水师负责运送，我没有其他意见，但水师船只冒然去天津的话，恐怕朝廷那边不好交代，若是要动员商社或屯堡船社的船只，恐怕就得给银子了，这毕竟不是作战任务。”
“那就董渔跟他们谈，给饷票就好。”陈新对右边的董渔说道，他现在财大气粗，马上定了调调，他也不怕稍微多发行一点货币。
陈新说完这事之后，看了一圈屋中的人，各人听完后都有些兴奋之色，这些登州最核心的人员多少都知道陈新的雄心。这些人中有很多不是最早跟随他的，最早的威海的人可能战死了，可能被淘汰了，但登州镇的体制，却让更多有能力的人进入了核心的班底。
作为一个朝气蓬勃的新兴势力，人人都在期待着登州镇更进一步的发展。对于这些最核心的人员，陈新也会在平日的沟通中做一些言语的暗示，让他们了解登州镇的宏大远景，以刺激这些人的进取心。
陈新看完之后淡淡说道：“得益于各位一直以来的努力，登州镇今非昔比，本官先在此感谢各位付出的辛苦工作。”
屋中的人都安静下来，等待着陈新的下文，陈新低头看看桌面，想了片刻抬头道，“还是以前那句话，登州镇不是本官一个人的，是在座所有人以及所有官兵和屯户的。咱们所为之奋斗的，也远非个人之权势荣耀，但每个人的利益也同样会给与保证，以符合各位所作出的贡献。”
圆桌上的人都一起点头，陈新站起来走到背后的全国地图前，手在登莱的位置指着道：“登州镇朝气蓬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但面对的对手也越来越多，辽东依然为建奴所盘踞，其核心的辽中地区还未被我军攻击过，其军力依然强大，在辽东作战的实力超出我辽南驻军，后金仍是我登州镇的首要敌人，光复辽东亦是我辈军人责无旁贷之使命；其次便是流寇，其残暴和破坏性对各地是巨大的威胁，只要有机会，我们仍要对他们进行坚决的打击；此外今年以来，朝廷对我登州防备的增加，如各位所听到的，朝廷可能会增加山东的兵力，亦可能再度将辽饷向关宁倾斜，以制衡我登州镇。另外本官还听闻，皇帝可能有更换登莱巡抚和监军的打算。”
陈新这一番话说得很直白，直接将朝廷也作为了登州镇的对手，但屋中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连异样的神态也没有，陈新转身看着众人道：“所以根据周围形势的变化，我们的作战目标和民事目标都会有一定的调整，最重要的仍是我们的常备军，明年上半年就将扩编到五万五千人，重点加强辽南、青州府西部、武昌三处，屯堡体系将向济南府北部延伸，将登州镇的影响施加到更广阔的范围，希望各位跟本官一道，让登州镇能为这个国家做更多的事。”
屋中个人都大声应是，然后宋闻贤和黄思德带头，所有人一起鼓掌，屋中气氛热烈，刘民有也附和的拍手，他心中颇有些感慨，以前在公司开会的时候陈新就很能说，但那时候只是说说公司明年增加多少业绩，现在说的确实问鼎天下的目标。回想当初在天津陈新第一次说出争霸天下的那种可笑感觉，现在颇有种梦境般的不真实感。
陈新也有些激动，他待掌声平息，两手举在胸前对众人道：“面对更多的阻力，登州镇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更大的努力。但本官坚信，如同我们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我们是一个坚定的团体，我们的舞台在更大地方，没有任何人能阻挡登州镇前进的脚步，各位共勉！”
第六卷 气吞山河

第一章 新营
“一条大路哟，通呀通我家，我家住在也，一座大山下。山下土肥呦地呀地十亩啊，十亩良田哟种点啥……”平度州的集训基地外的官道上，由无数士兵公鹅嗓子汇成的军歌震天响起。
钟老四带着几个参谋站在路边，正乐呵呵的看着眼前的年轻士兵，他带着少年千总部返回登州后，便去了武学几个月。去了正好遇到卢传宗的事情发生，结果武学里面乱了一阵，钟老四看这点风头的能力还是有的，对武学之外的事情不闻不问，老老实实完成了火枪和龙骑兵部队的战术改进意见，交给了兵务司和武学，并带着武学学生进行了模拟和评估。
九月底改进意见一完成，兵务司就发来调令，让钟老四回登州报到。钟老四再次见到了陈新，陈新跟上次一样没有跟他多废话，直接命令他赴平度州集训基地接受新的一批少年兵，准备组建第二近卫营，暂时只有两个千总部，而钟老四就是新任的代理营官。
平度州集训基地这批少年兵也大多来自屯堡校和职业校，完成了基础的识字和算术学习，虽然工坊和商社吸纳了不少人，但军队依然是登州屯户最向往的职业。军队不但工资高，还有种种优惠，比如退伍可以优先进入民事部、学校、商社、担任屯长等，还可以优先经商，承包各地的综合门市。
另外登州军人荣誉度很高，严格军律养成的职业军人极有纪律，基本没有在民间为非作歹的，加上军报、评书、学校教育等等手段的宣传，穿着那身漂亮的红军装走在路上都受到百姓尊敬，若是配上几块勋章，连相亲都比一般屯户利索。对于刚来的流民们来说，和登州战兵结亲，就是在登州立住了脚。
今年登州战略形势的改变，急需扩大一线作战部队，陈新的第二近卫营主要兵源就是少年兵，基层军官只配齐了一半，这些参谋、旗队长、排长和百总大多来自文登武学，这些人在入武学之前就在各战兵营呆过，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这些军官配上锐气十足的少年兵，正是钟老四梦寐以求的部队。
眼前的部队继续行军，队头已经进入了营门，士兵们还在放声干嚎，“……一条大河哟通呀通我家，有妻有妾呦屁呀屁股大……”
旁边围观行军的农户们一片哄笑，钟老四听得哈哈大笑。这个歌是陈新改编的，来自于他前世的一部电影，但是把中间哀怨的那段去了，只保留了最朗朗上口的副歌。这首歌节奏明快，歌中有对家的思念，也有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对于这些士兵来说，这首歌比《从军歌》、《满江红》还受士兵欢迎，往往在行军中用来调节士兵情绪，通过歌词给这些士兵的潜意识中树立从军亦是为家的观念。
登州镇的练兵源于戚家军，在威海建军的时期主要采用高压和严格的军律，当时那些出身穷困又惯于吃苦耐劳的纤夫完全能承受。到文登营之后，为了准备与己巳年入寇建奴的作战，训练强度大大增加，而兵员成分也渐渐复杂，面对严酷的训练和军律时有所反弹。
陈新由此引入了训导官制度，对士兵情绪进行舒缓。训练方法也在不断改进，使其能适应更大范围的兵源，目前挑选兵源的时候，面相只作为同等条件兵源选择的一个参考，而不像以前那样一票淘汰。虽然军队中的体罚和打骂依旧，但训导官舒缓士兵情绪的方法也多了很多，唱歌、球类运动等等，所以这种另类军歌也被准许行军时候齐唱。
钟老四现在听到的，又被这支营伍自己改了，听着更有意思。旁边送钟老四来的兵务司主事道：“钟营官，你要接收的就是这支营伍，是一个千总部的编制。”
钟老四指指队伍道：“就是他们？老子喜欢，谁给他们改的歌，叫来老子见见。”
兵务司主事摇摇头，“俺也不知道，钟大人你还是先去见见已经到位的军官，这批近卫营与以前那支老兵组成的不同，都是些少不更事的少年，陈大人又寄予厚望，钟大人你一定要多花些心思，另外……”
那主事停住口，钟老四已经抬步往营门走去，转头白他一样道：“有屁就放。”
这主事曾在金州与钟老四短暂共事，听了不由追上去骂道：“你个钟老四还是这个脾气，俺就是要跟你说来着，你现在好歹是个营官了，别整天那么不上路，管住你那张嘴。营官都是和谁打交道，各司的主官和其他营头的主官，哪个不是脑袋灵活的人，你若是得罪他们，就不是以前那么吃点军棍挨点禁闭了，况且你手下两三千人，人人都学你一样，这个营头还干得成什么事情。”
钟老四这次倒没有骂人，他瞟了主事一眼点点头。他在武学的时候碰到卢传宗的事情，武学中当时气氛微妙，钟老四也自己动了一番脑袋，他现在确实觉得不能象原来那么干事情，否则就不是被骂几句臭脾气就完事了。
“多谢兄弟你提醒。”钟老四过了一会才道，“李东华也来跟俺说过了，俺理会得，总之不会给你们捅篓子。”
李东华就是兵务司的司长，动员兵新兵训练结束后，就要归入兵务司管辖，每次编制新的营头，就是兵务司最忙碌的时候。李东华当年在文登练兵的时候是训练参谋，那时就知道钟老四的脾气，所以在钟老四去平度之前专门跟钟老四叮嘱了一番。
那主事松了一口气，兵务司对陈新这个任命都有些心头没底，钟老四这个人打仗是有一套，练兵更是强项，但唯一就是挨惹祸，大错没有小错不断。现在钟老四既然有这个认识，至少会比以前好一些。
两人带着随从参谋到了集训基地门口，交出军牌和兵务司军令登记，集训基地的值哨登记完后敬礼，让钟老四他们从侧门进入营地。
基地的主官匆匆赶来迎接，这人是崇祯元年的兵，在四城之战中断了手，被安置在屯堡当农兵连教官，后来历任至集训文登集训基地主官，后来又改任平度基地主官。钟老四和他早已是熟识，见面后十分热络。
那基地主官带着众人去住宿地，一边走一边对钟老四道：“这个近卫千总部的军官到了一大半了，有些已经接手了营伍，还有一小半没有到，这些没到的人多半都是辽南或是河南调来的，路途远了一些。”
钟老四转头对那主事道：“俺从第五营龙骑兵调的那几个人何时能到？”
主事想想道：“怕是快了，塘马回报的时候说他们需半个月交接时间，现在塘马已经回来了十多日，估摸着就快到了。”
三人一路谈谈说说，到了军官临时住宿区，这里也是大通间，只是每人占的长炕宽度大些罢了，每五个大间的旁边有一个厕所，澡堂则要走到较远的地方，营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口水井，此时还有不少军官在排队打水。
钟老四没有选营级主官的单间，而是走进去随便选了一处放下行李，里面休息的几个军官正在闲谈，看到基地主官进来，都站起来迎接。那主事人面很广，一个个介绍过来。
“这位是新建千总部的军法官江长月，崇祯三年从天津纤夫中招募的，在陈大人的亲卫队干过。后来转隶军法司，也是咱们登州镇的老资历了，能力那是没话说，聂洪总军法官当时还不愿外放呢。”
这主事又对那江长月道：“这位就是新任近卫第二营营官钟财生。”
江长月连忙敬礼，钟老四公正的回礼，主事又要介绍下一个人，只听营房角落里面一个声音道：“他是近卫第二营‘代’营官，还不是正式营官，下次邹主事你介绍的时候，不要把那个‘代’字忘了。”
钟老四一听这声音，突然哈哈大笑快走几步，看到一个人正从长炕慢慢站到巷道中，脸上也带着一丝笑意，正是钟老四的老相识赵宣。
钟老四上去一拍那人肩膀大笑道：“好你个赵宣，这许久不见，一碰头就揭你老哥的短。代不代的，反正也是那么回事，范守业以前也是代营官，如今还不是就把代字去了。”
赵宣笑嘻嘻的道：“我这么说是要提醒钟大人，代营官转正式营官的时候，有司还要对你这位代营官进行考核，你若是不收起你那张臭嘴，到时候让别人抢了去，就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如今登州镇青年才俊多的是，人人都勇武勤学，你钟老四要是不悠着点，保不齐哪天就被人家踩下去了。”
“那哪能呢。”钟老四突然停住，指着赵宣道，“你是第二营的……”
“第二营训导官赵宣，见过钟代营官。”赵宣收起笑，正式的给钟老四行礼，登州镇中各个有司有不小的权限，在作战部队中也有垂直管理的下属，但是军事主官依旧排在第一，如果是发布军令，其他无论训导官、军法官、参谋长、军需官、士官长都必须听从，以确保指挥体系的顺畅。
旁边的主事凑过来道：“赵训导官是陈大人指定的，特意从湖广走长江进运河一路调回，可见陈大人对近卫第二营的看重。”
集训基地那个主官也道：“赵训导官连家都没回，就先来集训基地报到了，还给那些新兵改编了些军歌，士兵都喜欢得紧。”
钟老四一拍大腿，“俺就说谁能改这么好，太好了，咱们两兄弟要好好喝一杯。”
他说完就丢下其他人，拉着赵宣往外边走，赵宣边走边道：“我告诉你，我可不喝酒，最多喝茶可以。”
“知道知道。”钟老四一路拖着赵宣到了屋子外边才放开，压低声音道，“你回来可就好了，老子在登州心头好多问题，不敢找别人问去，你跟老子说说。”
赵宣往周围看看道，“钟老四，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别开这个口，就凭你这个口风，我不会跟你说的。”
钟老四鼓着眼睛瞪着赵宣，赵宣啧啧的叹口气道：“真的你别问，我也不太清楚，况且知道得太明白了，对你我都不是好事。你只要记住，干好自己的事情，管好自己的嘴巴，那种事就落不到你头上。”
钟老四闭眼站了片刻，然后睁眼道：“那俺不问了，反正俺认一条，啥时候都听陈大人的。”
赵宣笑道，“这就对了，走，咱两去喝茶去，说说你在宣大的丰功伟绩。”
两人谈笑着往基地门口走去，他们这种级别的军官，可以在营门自由出入，不像普通士兵还需要主官或教官开具外出条。
钟老四边走边道：“俺问个其他事，咱们近卫第二营为啥驻地定在胶州和逢猛镇，近卫营不是该驻扎在登州么？”
“我也是前天参加了黄大人召开的一个会议才听到点风声，陈大人要加强青州府战备，第三营中的两个千总部要把驻地改到青州府，青州府的总兵力为两个营，估计会以青州正兵营和游兵营的名义部署在益都至高家港之间河道旁，可以便于紧急时增援辽南。耿仲明会直接驻扎到高苑县治，距离济南府边界只有十里。平度州会新建一个营头，编制为第六营，旅顺新建两个营头，分别为第七第八营。咱们近卫第二营就在麻湾（胶州湾）附近驻防，既可策应青州南部，亦可经麻湾海运运兵，往北可去旅顺支援辽南，往南可以威慑，威慑……”赵宣本待说威慑南直隶淮安府，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妥当，一时不知如何说。
钟老四一听又是不方便说的额，连忙岔开问道：“黄思德也来了？”
赵宣瞪他一眼，“什么黄思德，刚才告诉你管住你的嘴巴，你得叫黄司长或是黄大人。他是来这里准备参加近卫第二营成军仪式的，听说陈大人也可能要来。上下都看着呢，你可不要辜负陈大人的厚望。”
钟老四一拍胸膛，“别的不敢说，练兵打仗老子谁都不怕，过几日还有几个老兄弟要来，你都认识的，咱们一起把这第二营练好了。”

第二章 冬天
院子中传来阵阵的欢笑声，菊香带着几个丫鬟在花园中堆雪人，陈新的大儿子摇摇摆摆的在旁边帮忙，嘴中不时发出一阵欢笑。
陈新会心一笑，将面对花园的两层窗叶放下，寒风被挡在了屋外，转头回来坐到铺着狐皮的醉翁椅上，悠闲的摇动起来。
对面坐着的刘民有还在小案上计算着什么，陈新眯着眼睛问道：“一旬才一日休息时间，你还要忙活些什么？”
刘民有没有抬头道：“算算今年的炭敬要交多少，跟外务司那边的计划核对一下。”
陈新嗯了一声，每年年底都是给各地官僚送礼的时候，一般比夏天的冰敬还要给得多一些，这样一年两次打点，也能让京师官员记住自己。
刘民有算了一会突然把笔一扔，“王廷试又向商社购买过年的物资，说不得又是欠账，欠到后面就不给了。还有京师二十四衙门的公公们，今年又要向商社购买内廷过年所需的年货，去年的就没有结清。”
陈新眯着眼道：“宋闻贤评估过没有，外务这边觉得是否有必要卖给他们？”
“关键是收不到银子。”刘民有不耐的道，“去年内廷所购七万多两货品，至今只结清一万两出头，今年又欠了三万两，大多是南货，可恨他们还把半数定为‘不中程’，当做次品，言称是看在陈大人面子上，最多给一半的价。”
陈新摇着椅子噗嗤一声笑出来，过了一会才道：“内廷贪污银子就这些把戏，不过他们说看我面子倒是真的，若是寻常商家被定为‘不中程’，搞不好还落个家破人亡，好歹内廷还给咱们半价。”
刘民有也不想再算，躺到自己椅子上问道：“京师一年吞咱们四五十万辽饷，商社和外务司每年各地打点的算下来，都超过百万辆了，这比咱们的军费相差不多了。”
“但咱们收入涨得更快。”陈新缓缓道，“可见这个银子花得值，更要紧的是，这些银子入的是那些官吏的腰包，很多人转头又存进了四海钱庄。辽饷咱们名义上有一百万出头，到手就剩六十万，但咱们不能像你那么算，你该当做是多拿了六十万，而不是亏了四十万。如今咱们就这点能耐，没能力拿的就不要去可惜。京师那些打点必不可少，二十四衙门的人要买货，就卖给他们些，当做孝敬的银子数就行了。”
刘民有长长出了几口气，他每年管着财政和民事，看着那许多银子白白给了那些官员还是觉得心痛，崇祯初期的仪金还算好，普通请托拜见就是几十两，现在已经涨到了两三百两，登州镇也只能按行情来。但如今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要登州镇一天没有扯旗造反，那外务司和社都还得按照大明的游戏规则来玩。
他摇摇头把那些恼人的事情赶走，对陈新说起过冬的事情，“这连下了两场雪，陆路的商业马上就要进入冬歇期，港口不久也要冻上了，农活也做不成，这三四个月又是消耗。”
陈新无所谓的耸耸肩道：“不是每年都这样么，有什么不同？”
“今年冬天，莱州的两个棉纺厂还要继续生产，开年后陆续发货，今年三个棉纺厂产量应该会在一千万匹上下，有这个行业带动，冬季咱们就没闲着，能带动不少经济活力。总体来说莱州府的经济现在比登州更活跃。登州各地冬天却如死水一潭，所以我想了个法子，让登州的经济也活跃一下。”
“什么法子？”
刘民有坐起来认真的道：“咱们的战兵很多来自登州的老屯堡，这些人都存了一两年兵饷了，春节前后能否给战兵放一下假，让他们回去带动消费，现在各地主要官道沿线有车马行，这些人口流动也能促进这些车马行壮大，以后你临时征召辎重队会方便很多。”
陈新一听辎重队几个字就来了精神，他马上做起来道：“这个主意不错，莱州到登州也不算太远，凡正式军龄一年以上的都可以请假回家，这些人有钱，回家了就得吃好的，得给小孩老人买些好东西，自然就要消费，商人就要补货，车马行也有生意。这主意不错，反正冬季没人能来攻打登州，保留第一营在青州府戒备就行了。”
刘民有道：“你别一起放，分几批放假，可以持续拉动消费，车马行运输压力也不至于太大。商人也有时间陆路补货，咱们在路上建卡收商税，养成这些人交税的习惯。咱们现在靠的是垄断性质的行业，你既然志在天下，就不能一直依靠这类行业，总有一天咱们要转向税收，但现在咱们税收占收入比才不到一成。”
“这是好主意，民有你马上就去做，登州是咱们起家的地方，但现在文登慢慢被平度州赶过，让那些老兵去拉动经济也好。我只是担心登州的货物准备不足，突然大批军饷提取出来去那边消费，可能造成物价高涨。”
“综合门市可以在各地调货，至少主要消费品不会暴涨，其他商货价格上涨也在情理之中，否则商人不会大冬天出门，现在各地屯堡有不少的屯堡小商社，都是屯户自己合伙的，通过这次消费能把战兵的高兵饷向服务业转移，让社会财富重新分配，合理的涨一下价是可以的。所以为了这个目的，我还打算给烟厂也放假一月，让他们也回屯堡消费。”
陈新对刘民有竖起拇指，“刘兄果然还是民事部第一人，莫怀文、徐元华最多也就一执行者，这样的决策他们就做不出来。刘兄说说，还有没有其他的妙计？”
刘民有一摊手，“没有妙计了，我想做的事情多了，但现在都得为你的战争机器服务，暂时就这样吧。另外只有一个要求，现在咱们兵源不缺了，你能不能清理一下你军队里面的兵员，把那些本身是独子和子女太多的普通战兵清理出来，今年战死的战兵中，有三十余人是家中独子，还有一百多有两个以上的子女，民事部现在能支撑，但后面你肯定会与建奴和流寇连续作战，尤其辽南那个地方，死伤太多的话，负担会很重，最好把那些负担重的老兵退伍，替换到预备兵里面当士官也好。多招一些年轻的，这样能减轻民事部的压力。”
“这个我还得研究一下，不过我可以先让李东华统计一下各部的独子，看看有没有条件替换。”
……
“狗儿，你的信收到了，你不当那戏鞑子了就好，邻村几个当兵的回来，说你当了鞑子，你妈我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俺们家包下的综合门市一月能赚三五两银，比以前那小粮店还稳妥些。咱不当那啥兵了，你跟着就回来，娘给你娶媳妇，你可不知道，村里的张屠户来说过几次了，要跟咱家结亲……”
唐玮躺在自己的床位上，顺利的读完了手中的信，无精打采的丢在一边，又拿起另外张信纸，是关小妹写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唐胖子，俺现在在青州戏团，俺娘来信说不让俺唱戏了，催着俺回文登，你觉得咋样。”
谢飞凑过来道：“胖子，娟子也在青州戏团，她给我来信说，徐平杰去找了关小妹好几次了，关小妹还和他一起出去了一趟。那徐平杰家中如今自己开着一个车马行，还有一个盐店，徐元华又得势了，那徐家就是显赫大户，你……你就别等着关小妹了。听你妈的话，回鳌山卫去守铺子，俺也就不用陪你了，俺回黄县去，过几年有本钱了，咱两合伙搞个那个啥股份商社。”
唐玮喃喃道：“股份商社？”
“听说只要照章纳税，就受登州镇保护，有啥生意上的纠纷，由工商司来决断，定下的由登州镇帮着讨公道。”
唐玮瞟了一眼谢飞，“说得好听，若是跟江南商人起纷争了，咱们登州镇总不成杀到南直隶去讨公道去。”
“那也比你这样好，你可是个独子，你这样死等关小妹不划算的。”
唐玮叹口气，他在这个新兵营呆得郁闷无比，上次打了袁谷子，结果袁谷子成了队长。虽说袁谷子当天就主动跟他们一起受罚，让唐玮对这人少有改观，但毕竟两人颇有嫌隙。后来的训练就更加艰辛了，加上谢飞经常说回黄县的事情，唐玮也觉得有些想回家了。
唐玮有些不甘心的举起手中的信纸，“那她为啥要来信问该不该回文登？俺觉得她没有答应徐平杰啥。”
“她也没答应你啥，你真信你能得到勋章？”
唐玮一下坐起来，他指着谢飞正要骂，突然大门被推开，“起立！”几个高大的镇抚兵大步走进来，集训基地的主官和几个不认识的军官一起走进来。
唐玮慌忙站到巷道中间，队长袁谷子跑过去敬礼，“新兵十三连二排第三小队队长袁谷子，见过各位大人！”
一个军官大声道：“老子是近卫第二营的营官，你们可以叫我钟老四，老子的营还差点兵额，听说你们这个小队训练成绩不赖，过来看看，有没有想到近卫营当兵的？”
袁谷子突然激动的道，“小人……属下想去，属下……”他捂着脸哭了两声，又继续道：“属下是复州战死的袁谷生的义子，从登州镇收养属下那天开始，属下就听过钟大人的名字，您就是我义父的主官。”
几个军官同时看过来，钟老四惊讶的问道：“你是袁谷生的养子？”
旁边两个军官也凑过来，认真的打量着这个少年人，眼中都带着一丝惊讶。
谢飞对身边的唐玮低声道：“胖子，有一个是关小妹她哥呢，你看到没？在青州府揍你那个。”
唐玮小声回道：“老子看到了，这就是老子和关小妹的缘分，老子不回鳌山卫了，你也别走。”
谢飞耷拉着脑袋答应的时候，那边的钟老四拍拍袁谷子，“练得很棒，袁谷生是好样的，你别给他丢脸。算是咱们的缘分，陈大人从这批少年兵里面抽调了一批鼓手去其他营伍，空出了一百多个兵额，既然是你队长，你这个队我就要了。”
那集训基地的主官凑在钟老四耳边道：“这队里面有几个奸猾些的……”
钟老四一挥手，“没有练不好的兵，这队人收了，给他们造册。”

第三章 回家
崇祯七年的腊月很快到来，登州镇从八月开始的秋季攻势也全部结束，双方互有损失，建奴的哨马查探了复州一线，发现复州防御设施坚固，骑兵和步兵合计超过五千人，并且在持续运入粮食。
集结在盖州的后金军约七千真夷和蒙古人，榆林铺至盖州之间一百七十里尽是无人地带。
虽然皇太极很想发兵围困复州，但秋粮大面积减产让各旗极为困苦，很多真夷家中也没有隔夜之粮，收粮完成就要去借高利贷买粮。按后金军自备粮草的风格，各旗必定会有反弹，而且辽南那个地方什么东西都抢不到，旅顺的教训历历在目，冬季粮食运输极度艰难，后金贵族大多不愿意跨越一百七十里的无人区去打那个坚固的复州城。皇太极收的公中秋粮抽了部分用在那些汉军身上，正在沈阳进行训练。
于是双方各自偃旗息鼓，辽南平息下来，两边各自做着自己的准备，为来年的较量积蓄力量。
登州则一片平和，战兵开始分批放假，凡服役一年以上的，都得到了一个月的假期，文登的卷烟厂、文登一号工厂、平度二号工厂也放假了，唯有棉布厂还在继续生产。
作为登州镇收入最高的群体，战兵和工人都开始踏上回乡的路，登州各地出现了一股股流动的人群，官道沿线的车马行全部都加班挣钱，这些人都在途中购买了不少东西，有沿海便宜的鱼干，有沿山屯堡收获的玉米，有登州生产的棉布，还有卷烟、成衣、烧酒、腌肉等等。虽然沿途有税卡，但商人们依然从莱州和登州发货，登州各地的经济都出现了活跃的迹象。
驻扎胶州的近卫第二营也收到了放假通知，他们刚刚转为战兵不久，战兵的第一大纲都没练完，钟老四本来不想放假，但兵务司和训导司的命令很严格，任何主官不得强制战兵放弃。所以钟老四迫于无奈，大多数士官和基层军官都申请了，唐玮因为有宣传队的两年军龄，也得到了一个月的假期，他离家很近，他所在的近卫第二千总部就驻扎在胶州，与鳌山卫只有一百多里路程，谢飞也打算回一趟黄县，他的距离就远得多。
腊月二十日，两人在营门告别，分别踏上了回家的路。
……
崇祯七年的腊月二十三，山东镇莱州府鳌山卫二道沟村，胶东半岛已进入深冬，小冰河的严寒还没有消停的迹象，北风呼呼的在鳌山卫二道沟村的大小巷子穿梭，比去年似乎更冷了一些，路上行人稀少，偶尔相遇便点点头，也顾不得寒暄，而此时的村口却还有两个身影。
“俺从小来就没遇过这么冷的时候，老天爷你是怎么在办事，要不是你派了个陈大帅来，俺今天就要骂得你睡不成觉”唐董氏站在村口，大声抱怨着这天气，随便对老天爷威胁了两句，她已经在村口等他的独儿唐玮快一个时辰了。
她以前在二道沟村开着一家小粮店，每年还是有十来两银子，后来文登营入主登州，在非屯堡的地方发展综合门市，家中有人参军的才可以申请，于是唐董氏便把独子唐玮送去了。唐家顺利的得到了一个综合门市，向附近的村子销售食盐、棉布、粮食等物资，每月有三五两的银子，收入比以前多了不少。
唐玮参军两年多，没有回一次家。开始还以为是战兵，乡邻都在羡慕，后来同村的回来说，唐玮当了戏团的戏鞑子，气得唐董氏两天没吃饭。农村人都看不上戏子，弄得好些来说亲事的走了。唐董氏去了一趟平度州，想把唐玮领回来，但是没有找到人，听说是到处表演，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最后收到唐玮的信，说是去了河南剿匪，不久前才回到了平度州。但粮店春节前的生意很好，所以唐董氏舍不得走开。
十天前唐玮来信说这个月有探亲假，腊月二十五就要到家，她从收到信就开始张罗，准备好精面，在张屠户家买了三斤猪肉，又托了本村和周围屯堡的几个媒婆，这次一定要给这个幺儿娶到媳妇。
唐玮的爹在她对面的一根条石上闷着头坐着，不时抽几口烟，眼睛无神的看着地上，唐董氏也不去理他，这老头一辈子三棍子抽不出个屁，跟他商量啥事都没用，问死不说一句，家里大小事都靠她张罗着，好容易把女儿都嫁了，婆家都找得不错，日子好歹能过得下去，在这个世道就知足了，现在就是这个老幺儿成了她的难题，当兵几年，回来两次，找媒婆说了好几家都不成，这次不说好媳妇，她就不让他回军队去。
“老头子，这次狗儿回来，你要拿出你当家的道道来，找媳妇生娃，这些都得听爹娘的，哪有他自己拿主意的道理，自己唱戏去当个戏鞑子就不该，上次说还想找个唱戏的媳妇，你要不把他管好了，下个月就别想拿钱买烟叶抽”，唐董氏等得无聊，虽明知这老头子不顶用，还是对他不停唠叨。
唐老头低头吸一口烟，深深的吸进肺中，然后抬起头来看了老太婆一眼，似乎要说什么，嘴巴张了一张，一句话没说，又低头看着地上。
唐董氏见状，摇摇头叹息一声“俺这一辈子如果死了，肯定是被你和这个狗儿急死的，从嫁给你洞房的时候你就没个主意，该做啥还得我来教你，也不管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也没……”
老唐头突然抬头道：“来了！”
“什么来了？”
“马车。”
“真的，在哪里？我咋没听到铃铛响。”唐董氏忙走到村外的大道上，呼啸的北风中，隐约的铃铛声远远传来。
“我的狗儿嘞”，唐董氏健步如飞，唐老头出得村口时，便只看到一个强壮的背影往客马车来的方向绝尘而去……
……
夜幕降临后，二道沟村里基本没有了动静，一般没事，村里都是早早睡觉，时而几声狗叫，表明村里的保安还算尽责。
老唐家灯火通明，唐董氏破天荒点了两盏油灯，有一盏是跟隔壁三婶借的，但油得自己出，油灯下，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热气，唐玮大口吃着饺子，肥嘟嘟的脸上鼓出一包，唐董氏借着灯光，笑眯眯的看着这个独儿，脸上的褶皱似乎都反射出喜悦的亮光。
“狗儿你回来就回来，还买那许多东西干啥，那狐皮围巾多贵啊，你就不知道给自己省着点娶媳妇用。”唐董氏喜爱的摸了摸肩上的狐皮围巾，又对唐玮道，“狗儿多吃点，你在那登州镇这许久，能吃饱不？”
唐玮抬头嘟着嘴看着他娘笑道：“娘，爹，俺在军队每天都有肉吃。你们也吃些扁食。”
唐董氏连连摇手，“俺不吃，俺昨天吃过了，你爹也不吃，他只喜欢抽烟，不喜欢吃肉。”唐董氏看也不看老唐头，便帮他做了决定。
老唐头还是面无表情坐着，吐出一口烟，烟筒一头的烟丝忽明忽暗。
“嗯，这么多……俺吃……不完。”唐玮埋头边吃边说着。
唐董氏笑眯眯的道：“狗儿，这次回来我可合计好了，你不是有二十多天假么，明天就去三婶子家，她带咱去见张屠户，你三婶可都给村里说成几对了，有两个都是你们军队的，这家产还不比咱家，凭啥我家狗儿比他们晚，三婶这次给说的是村东头的张屠户家，他家杀的猪可卖到附近五六个村去了，一年下来怕不得一二十两……”
“有三十两。”唐老头突然插一句，然后又低头抽他的烟。
唐董氏继续对唐玮道：“听见没有，有三十两呢。虽说俺们也不是稀奇他那点银子，狗儿的聘礼早准备的好好的，明天咱就去张屠户家说亲去，要是说不成，后天去十三堡，十三堡虽说是流民外来户，但傅媒婆我们也是认识的，她说呀那陈家二女儿做活勤快，大手大脚的，屁股也大，聘礼还能少……”
“娘，俺还不想娶媳妇”
“啥，不娶媳妇？！！”唐董氏一阵暴怒，呼地站起来，两盏灯火随之一阵摇曳，周围的暗影也跟着灯火好一番晃动，似乎整个房子都被唐董氏的暴怒吓了一跳，唐玮脖子一缩，只有老唐头还是那副万古不变的表情。
唐董氏一脸焦虑，“你不说媳妇干啥，儿啦，你都二十啦，你二姨家老大娃都俩了，你二姨每次来都跟啥似的，不是说孙儿这就是说孙儿那，这是干啥，这是专门寒碜你娘来着，前年回来就该给你说媳妇，你就不该去当啥演员，演那个劳什子的黄台历……”
“不是黄台历，台历是看日子的，俺演的是黄台吉，是建奴的……”
唐董氏毫不犹豫的打断道：“我不管它是什么台历，村里当兵的几个娃回来说你当了鞑子，说好的几家可都不干了，原来可是他们赶着上咱家说媒来，这十里八村，有几家有咱家的家底厚，你不准去演那台历了。”
唐玮把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听到这里含糊的嘟哝道“还不是你把我喂太胖，长官说咱们全军就我最胖，最像鞑子皇帝。再说那不叫当鞑子，是当演员，长官说演好戏也是战斗。再说现今也没演了。”
“整天就长官，那长官能当饭吃不，整天想着当兵，打仗打死了谁给老娘送终，这次就得听娘的，叫你去见谁就见谁，要是你那长官再多嘴，我上你兵营骂得他不敢出门，反正这次不娶媳妇就不准走。”唐董氏怒气冲冲的结束了发言，转身进了里屋。
老唐头用烟杆在桌子旁边敲敲，然后对唐玮说：“狗儿快吃，吃完早点睡。”也起身进屋。
唐玮看他爹进屋，低低的叹口气，回头过来看到桌上的饺子，眼睛一亮，又开始埋头大嚼。

第四章 相亲
第二日天刚亮，二道沟村中鸡鸣狗吠，唐玮家的院门就嘭嘭嘭的响起来。
“来啦，来啦。”唐董氏从厨房中跑出来，一路在围腰上擦手，然后用袖口把脸上的柴灰抹了几下。
大门打开后，一个大妈乐呵呵的就走了进来，唐玮刚刚起来，走到门口喊道：“三婶来了。”
三婶的大嗓门立马震得全村都醒了，“哎哟，狗儿回来啦，你看看这结实的。俺可说实话，比你走的时候可出息了，听说现在没有演那戏鞑子了……”
唐董氏连忙拉拉三婶，“他三婶，别提这茬，狗儿不爱人说这事。”
三婶赶紧捂嘴，“就是就是，你看俺这嘴，以后绝不提戏鞑子这茬，你说这戏子就够不好的了，还得是演个鞑子，那多寒碜人，人家姑娘听了不定咋想哩，以后可不敢干这戏鞑子了。”
唐玮嘿嘿的笑着，也没有搭话。唐董氏脸色不好，赶紧拉了三婶进屋，一边在桌上收拾要带给张屠户家的东西，就是一袋稻米、一匹登州产的蓝色棉布。
登州棉布细密结实，已经把江南布逐出山东，年底的时候登州大笔抛售江南布，使得江南布的市场信心跌到谷底，登州布的投放数量不多，价格却比较坚挺，开春后占据北运河和整个北方市场很有把握。但在鳌山卫这里并不贵，唐董氏在综合门市进价只有两钱多一点，拿来送礼很合适，稻米在山东比较少，普通农户喝不起茶叶，一般就是熬米汤来充当穷人的茶叶。这两样都是唐董氏精心选的，比较实惠也拿得出手。
三婶有些奇怪的看着唐董氏道：“狗儿回来你咋还一副死人脸？”
唐董氏瞪了唐玮那边一眼道，“这狗儿昨晚说不想去相亲去。”
三婶一声惊叫，“那咋办，俺可都跟张屠户家说了。”
“这事不由他，俺押也把他押去，就是三婶啊，你到那边可别提戏鞑子这茬，管住你那嘴。”
三婶一偏头，一脸严正的道：“你还不知道俺三婶，那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了不提就是不提，妹子你放心。”
……
“张家兄弟在家不，前几日跟你说的戏鞑子回来了，快叫你家闺女出来见见。”三婶一马当先走进张屠户的院子，刚进去就“妈呀”一声大喊，又转身逃了出来。
唐玮随在最后仔细一听，里面传出猪的嚎叫，一个男子声音道：“三婶你等等，老子把这头猪杀了再说，眨眼功夫就好。”
唐董氏过去对三婶道：“三婶你到底咋说的，怎地这个时候还杀猪？”
“莫事莫事，前日只说晌午头前来，莫说是这早。”
唐董氏白了那院子一眼，转头对唐玮道：“狗儿别急，你三婶都是说好了的，这张屠户家闺女啊，平日就看着的，做活那是一把好手，种地做饭喂猪样样都会，就当个男子一样。”
唐玮眨眼回想了一下，这张屠户家是四年前才来的，在村东头外边住着，这两年生活好点才开始杀猪，猪肉卖到了周围七八个村子，尤其春节的时候生意最好，难怪早上就在杀猪。
张屠户那个小女儿他也是见过的，不过没有说过话，两年多没有看到了，印象有些模糊，那时候也才十五六岁的样子，似乎有点强壮的感觉。
里面的猪一直在叫着，几个男子声音轮番在说话，似乎那猪颇有些力气，唐玮看过杀猪，一般都要两三个壮汉，光靠张屠户一人是不成的。
又过了片刻，里面那猪一阵狂叫，尖利的声音越发刺耳，唐董氏等得心中生气，上去一把推开门叶，对着张屠户骂道：“你个张屠户，平日杀猪都利索得紧，老娘今日来相你家闺女，你东拖西拖，还杀得满地的血，给谁看呢你，不想相你就说话，做这个扭捏样子干啥。”
唐玮好奇的跟在后面一看，只见三个只穿短褂的壮汉正把一头四百斤上下的肥猪按在长条石上，猪头方向的中年汉子手中拿着一把滴血的尖刀，那猪脖子上鲜血喷涌，肥猪四蹄乱蹬，叫声越发凄厉，在三个壮汉的按压下却站不起来。
张屠户拿着刀转头过来一看是唐董氏，赶紧赔笑，自从有了相亲的意向后，他能在唐董氏那里便宜买盐买粮，很是尝到点甜头，这唐家在村里也算得上富户，家中经商儿子从军，一年下来五六十两少不了。
他看唐董氏一脸怒容，情急下放开猪头就过来解释道：“唐家嫂子，那不是要肉的要得急么，俺以为你们要半晌才来，这肥猪也太大了些，不好杀。”他回头看看屋门骂道，“你说这狗日的也是，这时忙着带闺女去买啥豆子去，也不兴来接着三婶跟唐家嫂子……”
张屠户话还没说完，后面一声惊叫，唐董氏也大喊一声妈呀，张屠户还没转头，一头肥猪矫健的身影从身边一闪而过。
门口的唐玮飞快的闪到一边，那头四百多斤的肥猪脖子上飙血，发狂的尖叫着冲出大门，将吓呆的三婶一鼻子拱翻在地后，顺着村中的土路狂奔，洒下一路血迹。
“猪跑啦，抓猪啊！”张屠户放声狂叫。
三个壮汉跟着就追出来，张屠户拿着杀猪刀冲在最前面，路上的村中女子被发狂的肥猪吓得四处乱跑，有些男子胡乱找些石头砸过去，对那肥猪毫无作用。
唐玮在地上到处看，连石头都没有一块，他只得一把抓起门边的一个背篓，跟着追了过去，那肥猪虽然留着血，但生命力十分顽强，一路拱翻了两三个人，昏头昏脑的在路上的乱闯，张屠户在后面拿着刀追上就乱扎，但扎在猪屁股上无法让猪遭到致命一击，那猪奋起最后的力气又狂奔了一段，唐玮心头也有些着急，那边街口有些小孩玩耍，被这四百斤的肥猪拱了非出事不可。
眼看肥猪要冲出街口，斜斜的一把扁担带着风声呼地砸来，梆一声正中肥猪脑袋，那肥猪流血过度，已然是强弩之末，嘶叫一声猪头向下往前滚出去。
后面追赶的村民一阵叫好，唐玮定神一看，却是一个身材健壮的女子操着那根扁担，她飞快的追到倒地的肥猪身边，挥舞着扁担没头没脑的砸去，直把那猪头砸得血肉模糊，最后轮圆了猛力一击，扁担咔嚓断成两截，前面一段打着转飞了出去。
那女子这才停下，转头对着追来的张屠户怒道，“俺都跟你说过了，杀猪的时候得把蹄子捆了，你偏不听，下次俺来杀……”
唐董氏也追了过来，她指着那女子对唐玮道：“看到没，那女子就是张屠户的二闺女，俺告诉你狗儿，那屁股那腰，绝对能生。”
唐玮看着那女子目瞪口呆，他娘后面说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后面跌了一跤的三婶终于赶来，她喘着气对唐董氏道：“妹子，俺……俺没骗你吧，这女娃啥活都能干，耕田都当头牛，就是女红不太会罢了，那女红管杀用处，咱农村人家，还得种地牢靠不是，还有，自然那杀猪也可以。”
唐董氏笑眯眯的看着那女子，张屠户被闺女一顿数落，埋头跟另外两个壮汉抬着肥猪就走，回头一看到唐董氏，马上又换起笑脸，对二闺女道：“你看，三婶今日就把唐家那戏……那后生带来了，要跟你成亲的。”
二闺女一下红了脸，忸怩着捂了半边脸，唐董氏细细一看，眉目还算秀气，就是线条粗点，不过农村人家也不讲究这些。
她乐呵呵的笑道：“好闺女，快来看看俺家小子，那跟你就是天造一对。”她转头去拉唐玮，一看不由呆住了，“人呢，跑哪去了？”
……
“明天得去一趟周来福那里，他嫁闺女的时候我有事耽搁，这次听说快婿一家也来登州过年，我得去给他凑个场面。这些老下属年纪大了，嫁儿嫁女的也多了。”陈新喝着热茶，放下茶杯后又拿起一块面包，这东西在江南就有售卖，据说传自利玛窦。登州现在经济收入高升，这类江南的小吃也跟着传了进来，陈新自然对这个面包比较习惯。
刘民有今日是过来串门，他和李冉竹都是外来户，一到过年前后也没有亲戚可走，就是些属下过来拜年，他便只有往陈新、张二会、王带喜等人府上走走。
刘民有淡淡道：“这些老下属都在互相拉姻亲，这算高层的自我优良繁殖？”
陈新摇头笑笑道：“他们不互相拉又去哪里拉？他们如今也算有头有脸，乡间缙绅有地位，但是和咱们就是两路人，朝廷官吏更是说不准哪天就是对立面。”
刘民有想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登州镇高层还算年轻，最多是订个娃娃亲。他看陈新还在吃面包，皱眉笑道：“你吃这玩意觉得好吃？”
“虽说味道跟他以前吃的是不一样的，但至少不用担心食品安全。”
刘民有道：“啥时代没有，你不记得以前邓柯山跟咱们说的，有给水果化妆的，有用硝把肉泡软的，明代一样的有这种人。”
陈新笑笑道：“在我府上吃东西，你就放心吧，侍从室有专人负责这些东西，而且采购都是随机的，想下毒都难找机会。”
刘民有想想自己府上，现在也有民事部保卫室的人专门负责安全，确实与普通人的时候生活大大不同了。
刘民有等了一会对陈新道：“说起这个，我觉得有件事情咱们该做了。”
陈新好奇的问道：“打击地沟油？”
刘民有白他一眼道，“也包括在内，是咱们登州镇的律法，咱们的屯堡脱胎于卫所，与周边冲突多采用暴力方法，屯堡内有冲突的时候，都靠着屯长、总甲的行政治理，说白了就是靠屯长的人品和权威维持公平，现在人数多了，人口来源更趋复杂，治安事件和屯户间纠纷越来越多，仅仅上月便有屯户间杀人案三起，伤人和纵火案五起，买卖纠纷七起，共致死七人伤十一人，杀人中至少有两起是屯长处置失当造成的。这种民政的维持方法不改变的话，很快会出问题的。这事我想了，用大明律恐怕不妥当，里面的根基是靠缙绅、宗族、等级差别，比如同样罪行，对家奴的处罚就重于平民，这些是咱们不能接受的，改造一本法典的话工作量太大了，而且会给朝廷一个马上要另起炉灶的感觉。”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试试在屯堡用普通法法系。”
陈新仰头看着屋顶，半响才道：“普通法系实施也是要很多条件的，不过也确实有优点，你可以先找几个地方试一下，看看效果再说，但仅限于民事和商业纠纷，不能涉及行政和军法。”

第五章 阶层
正月初二日，陈新的府邸侧门慢慢打开，几名便衣的保卫首先走出来，在门外呈弧形观察，外边的外围卫兵打出安全的信号后，才有一名黑衣保卫回到院子，片刻后三辆一模一样的四轮马车开出，周围护卫着骑马的黑色制服卫兵。
陈新的府邸在水城校场的东侧，校场里面驻扎的是一个千总的近卫营，另外一边则是民事部的大院，那里同样有保卫，使得陈新的府邸有了外围的保障。
即便如此，陈新还是十分谨慎。作为登州镇的主心骨，他的仇家很是不少，仅仅登莱本地就有不少缙绅、宗族、官吏与他有仇，也可能有阳谷之类的残余，另外建奴细作水平还行，现在又得加上朝廷的厂卫。所以新任的侍从室副主官不敢有任何马虎，他负责着陈新的保卫工作，包括饮食检查、防刺杀、防毒物、保护家眷等等任务。
平时的临时出门一般只做随行保卫，因为那种出门无法预知，即便有人要刺杀陈新，也无法预先进行完善的准备，甚至可能连提前赶到伏击点都无法做到。
但今日是周来福过年的时候，陈新一早就说过要去，知道的人还不少。这时就需要提前计划路线，派出侍从室的便衣预先到达街口等要点，然后还要预备多条线路，有些路线是只有侍从室副主官才知道，同时还要准备紧急情况的策应和撤离路线。
这类出行会同时出动三辆同样的马车，以迷惑可能的杀手，以此减少陈新被刺杀的可能性。得益于卫队的严密保卫，他的安全一向都没有出过问题。
刘民有的住宅在靠南一点，他的随从就简单一些，五六个保镖加上一辆四轮马车。最后一辆马车的窗子拉开，露出陈新的脸，两人打个招呼，四辆马车一起往城东而去。
周来的府邸就在城东的官员区，这里被登州人称为镇官街，因为都是登州镇的文武官员居住。文登营入主登州之时，登州城内的官吏已经被一扫而空，城中不少地方烧成白地。
原来还有部分民事部官员在城内居住，后来登州的朝廷机构恢复后，朝廷官吏也多起来，虽然双方没有直接冲突，但那些民事部的官员总觉得别扭，慢慢的都搬到了城东，形成了这一片登州镇官员聚居的地区。
四辆马车在卫队的前后保护下来到了城东的镇官街，周来福家在中间位置，此时大门前已经人头涌涌，很多来拜年的人都到了，周来福正在那里迎接，还有些家佣保镖一样的人在维持秩序。
陈新的马车没有在正门停下，而是直接去了侧门，侧门专供马车出入，没有台阶和门槛，虽然对一般的官吏来说有些觉得掉分，但陈新没有这些心理障碍。
周来福见状连忙给其他人告罪，跟着马车一路跑过去，途中超过了马车，提前到侧门让门子开了门，马车在门口停下，起码的制服卫兵控制了前后巷口，几名便衣卫兵先进了院子，站在院子中四面观察后打出手势，马车才鱼贯而入。
周来福带着笑等待马车门打开，原来陈新在最后一辆马车上，等到陈新一出现在车门，周来福连忙迎过去，“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陈新打个哈哈道：“来福你也文绉绉的，咱们就是过来看看邻居，当年我和民有初到天津，都是你忙前跑后帮忙，今日是来邻居家串门，除了咱们说差事的时候外，你都把本官当个邻居就行了。”
一句话说得周来福满面欢笑，当然他不会真把陈新还当做二道街的邻居。周来福跟着又见过刘民有，三人一起往正厅走去。
周来福这个庭院颇大，里面院落数重，又分为七八个小院，正厅就在中间花园的位置。
花园中已经站了些人，包括登州镇的很多文官、商社的同仁，军队的人则很少，陈新只看到一个董渔在院中和人聊天。陈新在心里点点头，这个周来福还是比较会看风头，虽说他和很多军方的人也熟，但平日是刻意减少了接触的。董渔因为负责军需后勤，外地的后勤一贯依赖商社，所以请董渔来也算说得过去。
这里已经有负责外围的卫队戒备，宾客名单也经过卫队提前审核，周来福考虑要邀请陈新，请的基本都是比较高层的，安全有保障，所以这里的戒备的等级并不高。
路上人等纷纷跟陈新和刘民有见礼，有些外地的掌柜不常在登州，见到两人颇有些紧张，有两人是一直在外地当掌柜，习惯于见官下跪，直接就下跪了。陈新和刘民有一一回礼，又把跪下两人扶起来，跟这些人拉起家常。
与这时代大多数连锁商号一样，四海商社的外地掌柜必须把家眷留在登州，家中甚至不知他们在外地具体的地址，往来的信件都要经过商社检查后才能发送。但四海商社与其他商号不同的是，当上掌柜一年后考核合格就有顶身股，开始三年只有分红，十年后考核合格可以长期持有，还能传给子孙，而普通的山西、福建等地商号则要等到七老八十才能分到顶身股。
因为顶身股得到比较早，为四海商社做事也是为自己做事，所以很多掌柜都是跳槽过来的，以前都有从商的经验，这些掌柜做事都很尽心，全力完成商社每年的考核，而一旦查获有贪污等行为，就直接开除，顶身股也没有了，提高了他们贪污的成本。
陈新两人成了现场的核心，众人纷纷围过来听陈新说话，陈新态度随和，人群中不时传出笑声，周来福带着大儿子过来见陈新，这个儿子如今在文登大学堂，学的是比较冷门的造酒，倒是和宋闻贤的大儿子关系甚好。
周来福不断招呼仆人送来座椅果点，又在中间点起一堆篝火供这些人取暖。众人不顾严寒，就坐在花园中开茶话会，气氛十分热烈。
陈新看了一圈，又找到了天津的掌柜卢友，卢友和老蔡站在一起，陈新看到这亲热的过去和这两个老同事打招呼。
刘民有则拉住忙碌的周来福问道：“上次你嫁女陈大人没来，他这次就是说要看看你那女婿，你怎地没让关小弟过来？”
周来福低声道：“去接他家中的人了，亲家那边来了三个人，关小弟的兄长和姐姐以前都在军队，上次也没有来成，这次乘着过年，正好也来认个门。”
……
关大弟挑着一副担子在前面，妹妹扶着关大娘在后面，三人刚刚走到大门附近就被人拦住，说不是宾客就不能往里走，说了身份之后有家仆回去报告。
关小弟一脸焦急的跑过来，关大娘笑呵呵的正要开口，关小弟就不耐烦的埋怨道：“叫你们早些早些，非要等到今日才到。”
他娘开口的话顿时被咽了回去，关大弟今日穿得十分精神，红色的军装常服，胸前佩戴了他那枚一等勋章，虽然他在战场上很勇猛，但面对这个弟弟却是十分小心的道：“路上雪有些大，车马行的车路上坏了，还花高价租了屯户的牛车才赶到，也不是也没有迟嘛……”
“俺只看结果，不想听理由。”关小弟不容分说，“既然明知路上有雪，何不早些出门，今日是什么日子，到别人家做客，岂有让主人家苦等的理由，连陈大人、刘大人都到了，俺还得在这里等你们，周家人又怎生看俺。若是我工坊中的人这么做事，俺早叫他们滚了。”
关小妹许久没见小弟，原本是一脸笑意，听完冷下来，偏着头道：“原来你就当自己的是周家人了，那咱们关家到这里看谁来。”
关小弟哼了一声，关大娘连忙拉住关小妹，对关小弟劝道：“小弟呀，反正咱们都到了，俺们都少出门，哪知道有那些不便的，要不你就别说啦，快带你哥你姐去见见亲家。”
关小弟这才沉着脸转身，忙着领着几人进门，他看关大弟还要去挑地上的挑子，一跺脚吼道：“都啥时候了，你管那挑子作甚。”
“这……这是给亲家带的蜂蜜、玉米、咸鱼……”
关小弟打断道：“丢在这里便是，人家家中啥都有，你们带这些东西作甚，平白耽搁时间。先去见陈大人、刘大人要紧。”
关大弟期期艾艾的把挑子放下，有些不知所措的搓搓手跟在后面，关小弟匆忙走得几步又回头叮嘱道：“娘，俺现在叫关德宏了，你们不要再小弟小弟的叫。”
关大娘不敢细问，只得哎了一声，关小妹扁扁嘴低声道：“既然连名都改了，你怎地不把姓也改了。”
关小弟从小有些怕这个姐姐，当做耳边风一样，领着几人进了大门，负责守门的几个周家家仆问了一下，便放行让几人进去，对几人的态度也丝毫不见尊敬。
大宅占地宽广，其中院落重重，装饰也十分精美，其中还有不少仆人丫鬟往来。关大弟和关小妹这些年到处跑，也涨了不少的见识，但大多是从外面看看豪宅，真正进来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到了花园门口了，门口站了几个士兵，他们的衣服与普通士兵不同，全部是黑色的。关大弟听说过陈新的卫队就是黑色制服，那里面不见得都是高手，但基本都有战场经验，家世也都很清白，数量约两百人上下，侍从室控制的警卫队则多达五百人，登州所有高官的警卫都是从侍从室的警卫队抽调的，军队的副官和亲兵也是由兵务司单独配的，所以无论文武，登州的高官们实际上都没有自己私人的武装。
门口负责的队长面无表情的过来道，“进入的人要搜身。”
关小弟忙道：“这位上官，他们都是俺家中的家人，俺娘是屯户，兄长是战兵士官长，姐姐是青州戏团的，烦请放他们进去。”
队长打量了一下关大弟，看到他的虎头勋章后缓了一下脸色，想起这家人姓关，不由问道：“你是大战镇海门的关大弟？”
关大弟老老实实点头道：“是俺。”
那队长点点头，口气温和的道：“我们是总兵卫队的人，今日陈大人在里面，我们职责在身，还是只有请关士官长见谅，必须搜过才能进去。”
关大弟惯于服从命令，在军队里面什么打骂惩罚没有见过，根本不在乎这个搜身，不过他马上又迟疑道：“那俺娘和妹妹……”
那队长对后面一挥手，上来一个黑军装的女子，队长对关大弟道：“咱们有女队员搜。”
关大娘道：“那，那就搜，搜吧。”
一男一女两个队员马上过来搜查，关小妹一脸不满往后退开，看到两个人搜查自己的亲人，她脸上的不满越加浓烈。
关小弟这时走过来，语气温和的对关小妹问道：“姐，俺听说徐元华有个侄子叫徐平杰，他可是认得你？”
关小妹转头奇怪的看着这个弟弟，“你怎地知道？”
“他爹打算跟周家合伙开一个工坊，专门做马车的，那徐平杰就跟着张罗这事，是以他与俺也识得，有一次听他提到你名字，俺才知道他也当过宣传队。他家的家境好，徐元华如今东山再起，日后大有前景。登州这个地方，这些人家都有权有势，陈大人日后一飞冲天，这些人都是位高权重的人，你别老是不理人家，你能嫁到这些家里面去，咱们关家日后也就更稳固了，对俺的工坊也有好处……”
关小妹突然一声尖叫打断道：“关小弟，俺做啥不要你来教。俺今日就告诉你，你姐不稀罕那劳什子的权势，看你的样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若非二哥当年入了文登营挣来全家进了屯堡，你也不过就是放羊种地的，这么多年了，你几时给二哥上过香，几时想过二哥，每日都是你那工坊和权势。你稀罕权势你自己去，俺不过那被人搜身的富贵日子，老娘现在就不伺候了。”
关小妹一通骂完，关小弟猝不及防，还没有想好如何反击，关小妹已经一甩辫子，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转身往大门而去。

第六章 一家
周围的卫兵和关大娘都呆在当场，关小弟脸色一阵发白，正在接受搜查的关大弟听得动静，连忙就要跑去追妹妹。
关小弟一把拉住大哥道：“大哥你别理会这癫女子，好心她当驴肝肺。你不要走，陈大人刘大人都在，你战功都有了，却没当着军官，只要认得了二位大人，以后在军中的前景必定十分远大。”
关大弟看了弟弟半响，轻轻推开关小弟拉衣袖的那只手，转身往门口追去。
“哎呀，这是怎地说的。”关大娘急急忙忙也要去追。
关小弟一把拖住他娘道：“娘你还要怎地，这两个走了也就罢了，俺以后也不想搭理他们，可这次俺跟岳父说了家中要来人，要是你都不在，俺这脸往哪里搁。”
他娘没有什么主意，听了这话连忙停下来，任关小弟一路拉着进了花园，一路还在不断回头看大门的方向。
“娘你要记住，不要再叫我小弟，俺叫关德宏。”关小弟一边走一边还在叮嘱着。
进到花园中后，关小弟又叮嘱道：“娘，你见到陈总兵的时候要称呼‘大人’，对刘大人也是，不能说你啊啥的，其他那些也都是各司和商社的，对商社的人最好称呼先生，有司的照样称呼大人，不要叫错了，让人觉得俺们是乡下来的。”
关家大娘一脸慌张，不停的在心中记着，又一条都没有记住，这院子里面处处显出富贵，她虽说上次小弟成亲时候来过，但心中还是有些惶恐，现在被往来宾客气势一镇，又遭了卫队的威吓，早已经失魂落魄，几乎就是关小弟拖着在走。
终于到了周来福所在的地方，周来福和气的过来打招呼，关家大娘只知道口中唉唉的回答，根本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关小弟暗暗着急。
周来福很快就请来了陈新，陈新一脸平和的走过来，对着关家大娘道：“关家嫂子，俺就是登州总兵陈新，方才听周来福说，关家几个子女可都成器了，还是你养得好啊。”
“哎呀，这，这……”关大嫂在衣服上不停搓着手，原来这陈大帅如此客气，她心中一松，随口就对陈新道：“大，大，大兄弟，俺其实不知如何养他们，他们都自己管自己的，平时俺说的他们也不听，你看这……”
关大娘这大兄弟几个字一出，关小弟几乎要晕倒过去，他口干舌燥，脸色阵红阵白，偷眼朝陈新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这位陈大帅依然满脸笑容，正在跟自己的娘亲热的拉着家常。
……
关大弟匆匆忙忙跑到大门，问了守门的一个周家仆人，说是往西去了，赶紧发足去追，只片刻便看到了关小妹疾走的背影。
关大弟追到小妹身后，也没有去拉她，默默的跟在后面。关小妹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一眼，脸上已经满是泪痕。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关大弟也没有问，他知道妹妹是要回青州府城的戏团。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关小妹多次来过登州，知道南门的车马行最多，那里有不少四轮的客马车，往莱阳和平度的最多，去青州府的相对少些，不容易凑齐人数，尤其是这几天正好过年的时候。
这一趟下来要走好几里地，两人都是从小在山上跑惯了的，很快就走到了，也没有觉得累。两人沿着朝天门外边的车马市走着，路边停了一溜的马车，绝大部分属于登州屯堡搞的车马行，有登州本地的，也有外地屯堡过来后等着返程的。
这些马车有两轮也有四轮，甚至还有跑短途去黄县和招远的牛车，有些马车上竖着块牌子，写着平度、胶州、即墨、掖县、昌邑等地名。
“平度州啦，还差两位。”
“昌邑，昌邑，有没有回棉布厂的。”
车夫在前面的驾车位置上大声嚎叫，报着自己要去的地名，好让那些不识字的人能知道，但青州的却一个都没有。关大弟问了一下，听说是青州的军队没有放假，那边没有马车过来，登州要过去的也很少。
关大弟有些焦急，小妹回文登的时候有几个同事一起，现在却是单身一人，他不想小妹再到平度或昌邑去转车，毕竟是个女子。直接去青州府的马车的话，他可以记下车夫的屯户号，这样小妹的安全能保证。
他走了一圈没有看到直接去青州府的，咬咬牙对关小妹道：“小妹，俺送你去青州府，然后俺就回平度州。”
关小妹低着头道：“你不去见陈大人了？没准他见了你给你升个军官。”
关大弟摸摸脑袋上的软军帽，“俺以前见过陈大人，俺的勋章还是他亲自给俺佩戴的。”
关小妹惊讶的问道：“怎地没听你说过？”
“有啥好说的哩，陈大人当时还称赞俺是兵王。”关大弟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不由得呵呵的傻笑起来。
关小妹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抿嘴笑道：“其实俺也见过的，他还教俺唱戏来着，俺一直奇怪，陈大人打仗厉害就罢了，怎地连唱戏都懂。不管咋说，俺其实觉得陈大人真的是个好官，俺方才不是冲着他的卫队，每次他来听唱戏，卫队也要到后台看一看，俺都是见过的。方才只是看不得小弟那个样子，名字是爹娘取的，他问都没问过娘就改了，俺觉得他势利。”
关大弟低声道，“小弟从小就聪明，不像俺这样笨，他心思大，俺也帮不上什么忙，咱们也得多为他想想，总归是关家有个出息的人不是。”
“俺懒得看他，俺又不靠他吃饭。”关小妹说完一扭头，径自朝一个昌邑的马车走过去。
关大弟也跟过去，这时路上一辆马车突然过来，一个声音大喊道：“去青州府的有没有，还差一个啊！”
关大弟连忙跑到路中间拦着，那马车很快停下，那车夫喷着白气问道：“去青州府城的？”
“是，俺们是两个人。”
那车夫摇头道：“只有一个位置了。”
关小妹此时也来了，关大弟有些为难的道：“兄弟，你看看，俺妹子一个人走的话，俺也不放心，要不俺就蹲着就成。”
那车夫一偏头道：“军爷你不信去看，里面中间都堆满了行礼，确实装不下了。不过啊，您别担心你妹子安危，里面坐着两个你们登州镇的军爷，就是去青州府的，有他们在，你担心个啥。”
“真的？”关大弟一听有登州镇的士兵，心中顿时觉得有底，连忙绕到后面，这种客马车的门在最后面，是一个挡风的厚布帘，关大弟掀起来一看，果然有两个穿红色常服军装的人坐在最外边，正在和身边一个行商聊天，里面还有两个女子，则坐在最里边。
“兄弟你们是去青州府的？”
两个士兵转头过来看了，看到关大弟胸前的虎头勋章，态度都变得很尊敬，其中一个道：“是，我们是第三营的。”
“俺是近卫营的……”关大弟连忙说了原委，两个士兵连口答应，马上帮忙在车上腾位置，把关小妹安排在了最里面，其中一个士兵还把军牌给关大弟看了，保证把关小妹送到戏团大门口。
关大弟连连道谢，摸出一张饷票要感谢两人，那士兵摆手道：“咱们训导官不总说么，登州士兵是有荣誉有风格的军队，帮助百姓就是风格，你放心，一准给您送到了，出了岔子你来第一营找俺。”
关大弟放下心来，去车头付了小妹头口钱（注：明代客人车费），再回到车尾。
关小妹在最里面探头道：“哥，你还要去小弟那家里边？”
关大弟摸出几章饷票给小妹，“要去，俺家去的人少了，小弟脸面上不好看，俺帮不了他别的，去看看总是要的。饷票收好了，路上吃住别省，在戏团听长官的话，家里你别担心，俺会把娘送回文登的。”
马车缓缓开动，关小妹接了带着大哥体温的饷票，眼睛红红的，习惯性的对着关大弟敬军礼告别，看得两个登州兵一阵惊奇。
关大弟停下追赶的脚步，也回了一个军礼，马车布帘放下，遮住了小妹的身影，关大弟缓缓放下手，一直目送那马车消失在道路的转弯处，然后他才调头往镇官街大步赶去。
……
又在门口折腾了一番，那卫队的队长已经认得关大弟，没有再找主人确认身份，搜查一遍之后，关大弟总算进入了院中。
此时午饭都吃过了，宾客正在宽阔的正厅里面围坐了一圈说话，有些地位低的则在各个偏厅打马吊、双陆、跌成等带些赌博性质的博戏，平时登州镇军中严禁赌博，唯独春节的时候可以。所以陈新都过去玩了几手，只是数量不太大。
虽然没有对民事官专门要求不得赌博，但这些人知道上官的喜好，平日要赌也很低调，今日有过年的由头，才算是放开了手脚，整个院子里面叫嚷声一片。
关大弟走到大厅的门口，关小弟正在门口与一个年轻人说着话，他一见大哥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把脸沉下来。
关大弟走到弟弟面前低声道：“俺，这个，俺把小妹送走了，你岳父没有发火吧。”
关小弟嗯了一声，也没有细说，旁边那个年轻人对关大弟躬身道：“原来是大弟哥，在下徐平杰，曾在青州府与大哥见过。”
关大弟张嘴打量着面前的人，徐平杰不以为意的笑道：“当日大弟哥痛打那演鞑子的胖子，徐某当日是演的好人杨刚，正好在台上见到了，到今日仍是觉得痛快。”
关大弟这才恍然，他马上便道：“那唐玮如今在近卫营当战兵，虽说小心思多些，也很能吃苦了……”
徐平杰摇头打断道：“那戏鞑子天生便是个骗人的货，大弟哥万万不要被他骗了，要多多处罚他才是，最好打得他不能走路才好，哈哈。”
关大弟不自然的笑了一下，现在唐玮正好在他所在的司，虽说有点小毛病，但不像徐平杰所说的那般不堪。
此时正好陈新从一个厢房玩了两把跌成出来，正和杨云浓往正厅走来。关小弟连忙拉着哥哥迎过去道：“陈大人，这位便是俺的大哥……”
“关大弟嘛！当年本官给你授勋的。”陈新过来指着关大弟胸前的勋章大笑道，“你可知道你的事迹上了军报，已经传得南直隶都知道了，听说在江南，讲大战镇海门这个评书的都快超过《秦叔宝看姑娘》了。”
关大弟连忙立正行礼，陈新满脸笑容的回礼，然后拍拍关大弟的肩膀道：“当年的兵王，现在都成了士官长了。方才听周来福说你们关家的人，原来本官都见过，你妹子是最早演唐小小那个关珮珮，那艺名还是本官给取的，她此次可来了？”
关小弟原本兴奋得两眼放光，一听之下有些尴尬的对着陈新笑道：“难为陈大人还记得，那是俺的姐姐，此次不在家中，错过了来见大人的机会，大哥也到的晚，失礼之处请大人海涵。”
陈新毫不在乎的挥挥手，“小事一桩，有什么好失礼的，咱们登州镇最不讲虚礼，你们一家都很出色，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对本官最大的礼。”
“大人大度。”关小弟陪着笑。
陈新邀请关大弟一起进屋，让他这个战斗英雄见见民事部的主官，突然在门口停下问道：“大弟你现在才到，可有吃饭？”
关大弟的肚子正好咕咕咕一阵叫，他平时在军队里面吃成了大胃王，今日却是也饿了许久，又走了那许久的路，陈新一提就觉得十分饥饿。
他也不懂如何客气，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还，还未吃，这个……”
“周来福！”陈新对着屋子里面喊了一声。
里面的周来福飞快的跑出来，陈新对他道：“你这个亲家怎么当的，女婿的大哥还没吃饭呢，快去让厨房做些。”
“啊？”周来福看着关小弟道，“怎地大弟还没吃饭，德宏你怎生没说？”
关小弟有些尴尬的道：“这，大哥他刚到门口就碰到大人了，俺还没来得及问。”
陈新道：“跟德宏没关系，周来福你是主家，这就是你的失误，赶去叫人准备。”他又转头对关大弟道：“本官还要在此处待些时候，你吃过饭就来正厅，正好让民事部的人见见咱们的战斗英雄。”
关大弟感激的敬礼，周来福亲自领着关大弟去了偏厅，他对关大弟的态度顿时变得十分亲热。
陈新进了大厅，又跟一众民事部和商社的人继续闲谈，中间抽了个空叫过董渔，对董渔耳语道：“明日你到我府上来。”
董渔低声答应，陈新揉揉额头道：“咱们和李东华要商讨一下上次刘先生说那件事，就是普通士兵中间的独子和负担太重者，数量不多的话，就从预备兵中调换，那些替换的老兵回原籍屯堡担任预备兵士官。这样减少民事那边抚恤的压力，另外就是明年具体的扩军计划。”

第七章 扩军
陈新府邸中的小会议室中，坐了七个人，除了陈新和刘民有外，便是董渔、李东华、黄思德、肖成国和刘破军。
李东华看着手中的册子道：“全军的普通士兵中，是独子的约五百人，有十岁以下子女两人以上的一千二百人，很多是崇祯五年征召的。士官和军官中，是家中独子又无子嗣的，只有十余人，大部分是崇祯四年以前的入伍的。”
陈新摆摆手道：“士官和军官都不要强制清退，兵务司整理一些非一线岗位，让他们自己决定。士兵可以更换，但限于有父母的，流民中的单身汉不在此列。立过功的可以安排到动员司做屯堡或工坊预备兵教官，若是资质一般又无合适职位的，就直接退伍。民有你这边能安排多少人？”
刘民有皱眉算了一会道：“今年青州府要新建一百个屯堡以上，屯长和教官就是两三百人，屯堡校较远也要上百，青州府要新建一个大型棉厂，里面可以安置三百上下，民事部里面的职务也有，但大部分要留给职业校和大学堂的学生。最好还是让他们自己创业，退伍的时候要结算退养金、历年军饷，还有商社的分红，民事部可以给那些没有分地的分好地，每个人至少生活不愁，然后他们愿意创业的，钱庄可以优先贷款。”
董渔插话道：“里面有些人识字和算数都不错的，可以安置到商社或钱庄，总归比外边招来的放心。”
刘民有点头道：“商社和钱庄也能安置部分，确实合适的可以进这两个地方，但还是那句话，最好是他们自己创业。”
刘破军突然道：“这些士兵多年训练，我还是认为该让他们相对集中，青州府今年要占屯堡，何不让这些士兵都去青州府屯堡，有这些人作骨干，屯户很快就能有战力，一路延展出去，就能为咱们登州镇提供更稳固的纵深。”
陈新看看刘破军笑道：“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很多人都在登莱屯堡分过地，家就安在那边，地也是熟地，你乍然让人家去青州府抢生地又重新建房，人家哪里愿意干。”
黄思德听了对陈新道：“大人，属下觉得刘司长这个想法可行，至于他们不愿意搬迁，咱们可以给些条件。若是他们直接回乡，屯堡里面屯长和教官都是现成的，没有他们的位置，去青州就不同了，当着屯长或教官，每月能多出一份月钱，那房子嘛，自己买材料请屯户做，也不过是十多二十两，长久算来还是去青州划算。”
陈新听完也觉得有理，转向刘民有道：“民有觉得如何？”
刘民有想了片刻道：“虽说咱们看来觉得划算，但从士兵的角度来说，他们心中多少有些怨气，这些士兵当兵几年，本来军饷拿得好好的，现在突然就说没有了，只能回家种地，种地那点收入自然不能和军饷比，心中没有抱怨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再要让他们背井离乡去青州府，能有几个人愿意？不过刘破军说的主意对登州镇确实有好处，我建议对去青州府屯堡的士兵，可以保留他们的商社股份，也就是说退养金可以一直赚钱，这样多少是个补偿。”
陈新嗯了一声，其他几人也觉得刘民有这个方案可行性更强，陈新敲着桌子想了片刻道：“此事本官还要想想，兵务司可以先按照这个拟定文件，待本官确认后下发各营清理，但是要注意不要搞得过于急切。现在兵源越来越广，以后最好是招没有成家的，把征兵和退伍制度化，新征的士兵定个退伍的时间，这样增加受训人数，对以后的紧急动员也有好处。”
军队中招未成家的又不是独子的，对抚恤的压力最小，给了阵亡抚恤金就结束，对于兵源充足的登州镇已经可以实行，不过陈新不好明说理由。
董渔又对陈新道：“大人，里面那些拿燧发枪的，枪支是否让他们带走？”
陈新大方的挥手道：“不但燧发枪，配发的武器都带走，以后凡正常退伍的也是如此。”
李东华记录好之后，陈新又对他道：“现在说说明年扩军的事宜，兵务司报上来的方案，明年扩编第六、七、八、九、十营，总共五个营头，部署的地点分别是第六营在平度，填补第三营西移的空缺；第七第八营部署旅顺，这两个营兵员有三成要从参加过旅顺防御战的辅兵中挑选，与第五营合编为辽南旅；第九营部署武昌，与第五营合编为湖广旅，对应朝廷的编制为协级；第十营部署在林县，但是不能用咱们登州镇的军装，只能以民间团练的名义安排。大伙说说，有什么意见？”
刘破军马上道：“大人，按这个编制的话，登州镇总兵力接近六万三千，光在登莱就有两万八千五百人，而辽南不过一万七千人，是否应当向辽南倾斜。”
董渔打断道：“李司长，陈大人说的是驻地，不是作战地。辽南本地屯堡去年才建立，数量只有二十左右，无法给那许多军队提供后勤，部署的人马集中在辽南多了，会牵制很多船只运力，对于商社和水师都不是什么好事。”
刘民有站起来道：“既然说到后勤，我也想说说。林县那个地方，没有作战任务，为什么放一个营在那里。以前是青州府不在我们手中，现在青州府边界至运河不远，林县的作用已经不明显，宣大战后那里用缴获马匹扩编了一个龙骑兵千总部，后勤供应已经牵制了商社很大精力，再放一个营的话，作用不大，却耗费颇多。”
陈新微微点头，看了一圈其他人，见没有什么意见便道：“那第十营先放一放。”
刘民有继续道：“还有第二营的驻地，文登屯堡成群，预备兵操练最久，周围又都是海疆，完全没有威胁，就没必要放一个营在那里，可以将第二营三个千总部分驻莱阳、文登、宁海州。”
黄思德坐直了提醒道：“刘大人，莱阳好说，但宁海州一向都没有常驻，朝廷可没有计划在那里驻防。”
“管朝廷干啥。”刘民有打断道，“胶州那里，朝廷也没有划给近卫第二营，还不是就驻扎了。还有平度也是局势稳固，南边的胶州还有近卫第二营驻守，为何要新编一个第六营。”
陈新连忙道：“第二营可以分驻，但第六营取消不得，第一第三营去了青州府，平度州至昌邑是官道最好的地区，必须常驻一支人马，策应青州府，也可以便利的乘船出海支援辽南。同时从后勤的角度来说，平度州屯堡最多，粮税不用运输就可以供应驻军，是最便利的。”
刘民有算算道：“但就是取消了第十营，全军人数也将近六万，比五万五千多出三千人。”
“我说的是战斗力量。”陈新连忙抛出一个新概念，“登州各司和各个动员司令部不算在里面，现在的人数大概刚好五万五千。”
“战斗力量？”刘民有皱皱眉头，陈新不等他细想便道：“平度州的第六营可以放在第二批次，但是必须保留。其他人还有没有意见？”
刘破军又举手道：“属下还有个意见，按大人的战略规划，今年辽南将转入战略反攻，我军将把兵锋进入辽中破袭，对建奴的根基造成严重破坏，其中的东部和北部战线多有依靠东江镇，以毛承禄、尚可喜、沈世魁几股为首，其兵员数量不少，对其的援助也将占用船只运力。另外年初将开展春季攻势，虽然士官和军官多从武学调派，但肯定还要从战兵中补充，从第四营抽调过多士官的话，会影响辽南原有营伍战力。这两个方面加起来，会影响春季攻势的展开。”
陈新沉吟道：“东江镇的事情不必讨论，咱们既然要控制他们的军需后勤，当然要费些运力，但也多出了一支可用的人马。至于辽南扩编的事情，李东华，辽南预备兵的冬季操练是否开展了？”
李东华道：“十月就发了计划，在冬季农闲期整训辽南预备兵，目前效果还不知道。”
“辽南扩军放在第一批次，武学的士官和军官优先供应辽南，完成辽南扩军，春季攻势调动近卫第二营，冬季驻防辽南的第三营第一总和即墨千总部也参与，与第四营组成辽南暂编旅，暂时归朱国斌指挥。让辽南方面有充足兵力发动进攻。”
刘民有还在想着怎么计算战斗力量的事情，陈新已经转进到了军队编制，他对在场的几个军官道：“大家要记住，这一步营头扩编后，咱们将有旅级的部队，也就是朝廷的协。祝代春那里打流寇，集中作战的时候不多，但辽南便不同，咱们在辽南要从破袭战往阵战变化，大兵团作战会越来越多，旅级的编制需要新的后勤、战术、调度体制。辽南旅的旅长是朱国斌，本官对他有信心，但有司也要派干员去辽南，帮助完善旅级的作战体系。”
“那……那朱国斌的等级应当如何算？”李东华迟疑着问道，“他以前是营官，这个……有司也是营官等级，后来武学设了一个协级，但武学不参与作战，倒是与指挥体系无妨，现在旅级下面有三个营，或许四个营，那……那营官该如何称呼朱国斌？”
陈新沉吟片刻后道：“朝廷不是有武勋散阶之类的么，咱们弄一个类似的，作为军官的等级，称呼要简明，不要弄得太复杂，要让士兵一看就明白。”
几件事情很快说完，几个军官离开后，陈新转头对刘民有道：“你为何提议商社股份给退伍的带走，咱们以后拿什么分给新来的战兵？”
刘民有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道：“哪个国家军队是有公司股份的？咱们不是东印度公司，在开初阶段可以用这种方式崛起，但你问鼎天下之后，难不成军队还在商社里面掺一股？那其他的商号做什么都做不过四海。”
陈新皱眉道：“那这样带走……总是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刘民有坐下来，“这些兵退伍了，但他们的作战技能都在，股份带走了，他们还是与咱们捆在一起的，谁来也取代不了利益。等到你打天下打完那一天，咱们招的新兵就不发股份了，老兵退伍就带走了股份，这些人同样会是最支持你的人，相当于一支隐形的军队，这样也是对他们支持你的王图霸业的奖励。而随着这些老兵退伍，四海商社便可以逐步变成分散的股份公司，脱离现在这种与军队捆绑的方式，也可以藏富于民。”
“那这些退伍老兵到时不造我的反？”
“那时他们都老了，打得过新兵么？而且还有家有室，又不是吃不起饭，谁没事造你的反？”
陈新仰头看着屋顶道：“可我一开始的打算，是搞一个东印度公司。”
“那是对外的，咱们可不能在国内这么搞，四海商社现在还在扩张期，具有兴起的朝气，如果到了你控制全国的时候，垄断利润就会让他变成不思进取的庞然大物，那和现在的皇庄皇店、藩王产业有何不同？在开始就应该防止形成新的垄断贵族，总比到时候面对阻力重重的反托拉斯要好。到你稳固了天下的时候，就是该拆分四海商社的时候了。到时候天下都是你的，你也看不上这三瓜两枣的了。”
陈新想了片刻后，看着刘民有摇头笑道，“你就没有贪过财？你在四海商社的股份可不少。”
“我有用吗？”刘民有收好了册子，“俺可是你的开国元勋，而且老婆只有一个……不是，老婆只有两个，每个月用不了几个银子。反正我想好了，五十岁退休，到时候退休工资你不要忘了给我，每月至少一百两，其他的，咱可用不完。既然是用不完的，争来存地窖里面干什么。”

第八章 贿赂
唐玮缩成一团坐在正屋里面，他娘唐董氏在屋子中间刚刚咆哮完。
“俺不娶那张屠户的二闺女。”唐玮如同猫叫一般细声细气的小心说道，“她那力气能一拳打死一头野猪，俺打不过她，娶了她要受欺负。”
“胡说！”唐董氏气愤的打断道，“哪有女子敢打相公的，再说你能争气点不，你一个男子大丈夫还打不过一个女子不成？亏你还是个当兵的，那登州镇是如何教的，你连个女子都不敢打，还敢杀个屁的鞑子。”
“那杀鞑子又不一样，是拿火枪打的……”唐玮小声的辩解着。
唐董氏气得七窍生烟，回头一看见到老唐头正坐在门槛上。
老唐头吧嗒吧嗒的抽着烟，随着他吸气的动作，烟锅中的火星忽明忽暗，老唐头另外一手还没闲着，拿着一个杂粮饼子不时啃上一口，这饼子有些干，不断有碎末掉下来落在厚厚的棉裤上。旁边有几只喂养的下蛋母鸡围着，老唐头一把碎屑拍下来，几只母鸡上上去咯咯的争抢。
唐董氏心头原本就十分不快，此时听到鸡叫更是无名火起，两步赶过去，一脚将最近的一只母鸡踢飞，门口鸡毛乱飞，几只下蛋母鸡咯咯叫着四散而逃。
老唐头巍然不动，就像啥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低着头将只剩一小块的饼子上沾的鸡毛吹开，咳嗽一声后放进了嘴里。
唐董氏走到老唐头的面前，对着门槛上的老唐头道，“你是当家的，你去管管你这幺儿。”
满面皱纹的老唐头抬头看唐董氏片刻，一点表情都没有，然后把脸微微往旁边稍稍转一下，又低着头继续抽烟。
“抽，抽，你每月抽调几分银子，干正事的时候屁用没有，这个家不靠着俺早就垮了。”唐董氏骂完老的，又转回小的这边。
“张屠户家二闺女不成，那十三堡那个你又如何说？”
唐玮把脸埋低，声音越发的小，“十三堡那个女子是山西流落过来的，说话俺听不懂。”
唐董氏气得连连喘气，“你寻些借口，你是不是想找那个女戏子？”
“演员，是演员。”
“俺不管啥员，总之你不能找个戏子，咱家这十里八乡的，谁家娶了戏子了，咱家家境不比谁差了，狗儿啦，你别气你娘啦……这日子怎么过啊！”唐董氏哎呀一声大叫，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唐玮连忙翻起来，跑过去扶起唐董氏坐到椅子上，老唐头就在门槛上看着。
“娘你别气，俺想想娶哪个好，这次一准听你的，不过俺有些怕那张屠户家，俺再想想。”
唐董氏流着泪无神的看着唐玮，好半天才道，“反正你得娶一个，你娘啊，等着带孙子头发都等白啰。”
“一定娶，一定娶。”唐玮连连点头。
……三日后……
“娘、爹，这个，俺先回兵营了，俺自己找媳妇……”
村中先生读着唐玮留下的信，唐董氏突然掩面嚎啕大哭起来，“天啦，这是要我老唐家绝后啊，聘礼都给啦，话都说出去了，他二姨来我可怎么说啊……”
老唐头坐在一旁凳子上闷头抽烟，老唐头简略的道：“回去了，也好。”
“好，好个屁。”
唐董氏哭一阵，转头看到老唐头，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背把脸上纵横交错的眼泪鼻涕一抹，便扑上去对老唐头又推又摇，“你这老东西，叫你抽，抽，都是你惯的。”
老唐头木然的由得她打，唐董氏打一阵后自己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
“老天爷啊，你不是个好人啊……”二道沟村的上空回荡着唐董氏愤怒的控诉。
……
此时鳌山卫到胶州的官道上，一辆四轮客马车拉上了篷布行驶着，这种马车没有减震，但是比起外地那些两轮和独轮的车来，乘坐条件已经算好的了，有些乘客自己把背包后世包袱垫在屁股下面，充当简易的减震。
在原本历史上，满清要到十九世纪才有四轮马车，是从西洋引进供慈禧妖婆玩耍的，不过因为车夫高高坐在前面，屁股朝着后面，满清的大臣认为是对皇太后不敬，所以最后没有用成。但在此时的登州已经在广泛使用，这些马车既能拉货又能拉客，市场还在不断扩大，各地采购了四轮车的车马行生意很好，逼迫着那些使用两轮车的淘汰落后产能。
此时车外大雪纷飞，已经将大地变得白茫茫一片，车夫在前座上挥舞的鞭子，四匹马喷着白雾，拉着马车碾开积雪，在官道上摇摆着向胶州府方向行去，在雪白的地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黑色印迹。
唐玮坐在客马车的最后一个，翩飞的雪花不时从吹开的布帘下飘入，落在唐玮大腿上，唐玮拍拍裤子，他打算在胶州把剩下几天假耍完，然后返回兵站。
他伸手摸一摸内袋，五个银币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很有种踏实的感觉，这是他回家前才去钱庄兑换的，倒不是为了方便，而是这种面值五钱的银币十分精美，唐玮领了饷票后听人说在发行新的银币，数量有限，便赶去兑换了，居然成功换到手。
当时他就是最后一个换到的，听说能换到的人很少，他算运气好的，虽说饷票价值也相同，但是谁都愿意尝鲜用这种银币，唐玮给了爹娘五个，自己留下五个，想着给关小妹买点什么东西送过去。
“要不要在胶州去试一下江老五说的朝鲜娘们。”唐玮在军队的大熔炉中也很是学到了一些糟粕，胶州的朝鲜女子是这两年才从朝鲜来的，穿的衣服和中国不同，样貌也不太好看，价格比本土的勾栏还便宜一些，不过算是有一些异域风情，也能吸引一些猎奇者。
关小妹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他赶紧拍拍自己嘴巴，“老子不去那种地方，还有好几天时间，要不老子去青州看看关小妹，就是不知来不来的。万一关小妹也回家了咋办，老子白跑一趟。”
正在盘算间，对面也传来一阵铃铛，应该是胶州方向来的客马车，等两车交错而过，许久没看到行人的唐玮拉开布帘，打算看看热闹，他赫然发现那辆马车最后面坐的是鳌山卫的老乡彭云飞，同样在拉开布帘张望。
唐玮忙喊停马车，跑到那马车前“彭老炮，你咋回来了，你不是下一批才有假么？”唐玮好奇的问道。
彭云飞看到唐玮，也赶紧叫停马车跳下马车，来到唐玮面前道“前几日你刚走，兵务司就发了通令，家中独子且未有子嗣者要退出一线战斗兵，还有十岁以下子女超过两人者也退出，都是针对普通士兵的，不包括士官和军官。清退期限一年，原籍屯堡教官有空缺的，就安排回屯堡，屯堡没有职位就安排到离原籍最近的屯堡当预备兵教官，不愿意安排的就退伍。”。彭云飞喷着白气一口气说完。
“独子无子嗣者？老子就是独子无子嗣啊，为啥要退出啊？”
“兵务司的文件说是独子阵亡，父母无人赡养，没有子嗣则是无后为大。陈大人体谅屯户艰辛，才定的这个规矩。老子是成亲了的，可还没子嗣啊，连长给俺一月假，说明年我能不能留，就看这一个月活儿干得咋样。我可不想去屯堡里面，得赶紧回家，等回兵营咱两再喝两杯。”
彭云飞匆匆忙忙的，不待唐玮回答，转身就爬上马车，客马车便又吱吱呀呀向前开去。
唐玮站在原地发一会呆，猛地一跺脚，惨嚎起来“你娘的，这他妈什么兵务司啊，老子可刚刚才当战斗兵，彭老炮等等，俺也要回去。”
……
“老天爷你啥时候能保佑保佑老唐家，聘礼可都送啦，这日子没法活啦。”唐董氏还在屋中嚎哭着，哭声引来诸多好事者，这些热心人充分发扬了国人爱看热闹的精神，不顾严寒，顶着大雪，不图回报，圈着手缩着脖子在唐家门外围了一圈，饶有兴致的看着里面的动静，几位颇有八卦精神的大婶已经开始传播小道消息，众人一边听着，一边发表着叹息或同情的意见。
唐董氏倒在三婶子身上，鼻涕横流，三婶子不断拿一张帕子给她搽着，因为搽得太多，帕子上已经泛起亮晶晶的一层，三婶嘴里又不断说着话劝慰唐董氏，老唐头还是木然的抽烟看着地上，肩膀上堆上了一层雪花。
三婶子抹着泪道：“谁也猜不到不是，那狗儿居然就跑了。但是妹子啊……你也不能骂老天爷啊，你平日老是嘴巴不严，对老天爷出言不敬，你这态度让老天爷听到了，没准才让狗儿走了的。”
唐董氏哭了几嗓子，无神的道：“俺给老唐家一辈子操碎了心，就摊上这么个儿子，俺啥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哟，老天爷你开开眼哟，俺一定给你多上香火……”
唐董氏哭骂无效过后，听了三婶子的话，对老天爷改为贿赂。
话音刚落，突然一人撞开门外的人墙，以勇不可挡之势带起一片雪花飞舞，热心人们还不及抗议，他已挟着一团雪花冲进院子，一边大喊着“娘，快带俺去张屠户家，去十三堡，俺要娶媳妇！”
唐董氏呼的一下就从三婶子怀里站了起来，茫然的看着唐玮，嘴唇颤抖着嚅嚅着“老天爷真开眼啦！！老天爷啊，以后俺再也不骂您啦，下月初一给您烧香！”
“俺明天就要娶媳妇，明天！！！”
“烧六支香！”
“俺一次娶两个媳妇！”
“再加两支蜡！”
“俺今年一定要生出儿子！！！”
“老天爷是好人啊！”唐董氏大喊一声，又晕倒在三婶子怀里。

第九章 春季攻势
“纳妾？唐家嫂子，咱们一早就说好是娶妻的。”张屠户穿着一件沾满血污的围腰，对唐董氏挥舞着手。
唐董氏有些理亏，这次也没有发火，只是有些尴尬的道：“张家兄弟，这妾不是也一样么，那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呸，那妾能和妻一样才怪，你家狗儿又不是娶了一个在先。你唐家又不是啥大户人家，俺张家也是吃得起饭的，凭啥给你家狗儿当妾。你这样讲咱们就不要相了，俺家闺女好找着呢。”
张屠户直愣愣的转身回了正屋，嘭一声把门关上了。
唐董氏上去就拍门，“那把俺家聘礼还来！”
里面张屠户怒道：“你当时说好的是娶妻，闹得村里人人都知道俺家闺女要嫁人，现在要说当妾，俺家闺女的名声咋办。你还要退聘礼，走遍天下都没这个理！你要娶就娶成正房，反正那聘礼俺绝对不退！”
唐董氏跳着脚骂道：“好你个张屠户，你一个外来户还敢欺负俺二道沟唐家的人，你敢不退，俺让你一春都不得清净！”
……
“下面是崇祯八年的辽东春季攻势部署”
军令司作战会议室中坐满了登州镇军官，军令司司长刘破军挥舞一根竹棒大声讲解，一边在地图上指点着，“首先仍是敌情汇总。”
刘破军指着中朝边界的镇江堡，“朱国斌前日派人沿冰层上了联络船，带来冬季辽东军情。建奴在冬季并未闲着，辽海封冻后，正黄、正红、镶蓝、镶白四旗出动了三千左右兵马，将占据凤凰城、岫岩、宽甸的东江军驱离，但后金军亦没有占据这几处，随即将主力撤回辽中。东江军目前还占据着沿海沿江的镇江堡、黄骨岛堡、萧家岛官、归服堡等地。”
他的竹鞭很快移到辽中地区，“我们所面对的后金军队，估算其披甲兵已下降至两万左右，有战力的余丁亦在两万至三万之间，这些真夷丁口中，尚有五千以上为最近两年补充，主要是抬旗汉人、生番女真和蒙古人，战力与其损失的真夷有差距。蒙古左右翼因吸收察哈尔所部溃散部落，实力有所上升，战兵应在三千至四千之间，但战心和战力皆无法与真夷相比。另外，建奴冬季在沈阳扩编乌真超哈，该部汉军成军以来遭遇我镇多次重击，旧有营伍已不堪一战，但这支扩编的乌真超哈用的是咱们登州镇的操法。”
屋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多军官改变坐姿，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建奴用登州镇操法，人人都不自觉的提起精神。
“据我方从蒙古获得的消息印证，其所用操法参照我军方阵编制，他们的燧发枪早已试制，不过仍然制作缓慢，截止春节前后约有一千五百至两千支，发火率应在五六成，长矛亦在一丈四尺左右。”
列席的钟老四举手问道：“他们是单独成军部署，还是要分散各旗？”
刘破军道：“平日仍分布于各牛录，由满州八旗掌管人口。战时随旗行走，亦可单独成军，大致分为八个甲喇，每甲喇领兵的为一名梅勒章京，便是以前的副将职位。担任梅勒章京有真夷有汉人，乌真超哈的固山额真据传是萨哈廉，另加昂邦章京衔。”
坐在下面的陈新摸着嘴巴，他对后金目前政局的变化有些摸不着头脑，已经与历史上面目全非，汉八旗正在成型，但却没有分成八个固山，而是成了萨哈廉领军，当然这个领军的意义比较有限，因为人口都在各旗，萨哈廉这个固山额真仍不能与主旗贝勒相比。
不过陈新还是不认为后金兵能练出一支媲美登州镇的近代陆军，登州镇的军队战力并非是一部操典，而是来自一个完整的民政、商业、军事体系。
“本次春季攻势的目标是逼迫后金军动员，消耗后金军有生力量，巩固我军在辽南和东部地区战略优势，并进一步摧毁后金军作战意志。我军将同时在南、东、北三线作战，以消耗战略迫使后金军大批动员，消耗其粮食储备，影响他们春耕的劳力，除南线外，各线以小规模交战为主，应尽量避免决定性会战，但务必牵制其不得动弹。南线则寻机进行旅级规模会战，持续削弱建奴实际战力，重点打击其满州八旗真夷。”
刘破军讲完后竹鞭指向盖州，“下面讲各线具体目标，南线首要破袭盖州，让附近的包衣无法耕种，使盖州失去自我补给的能力，毁坏榆林铺至耀州之间的军堡，从而让盖州成为孤立的据点，增加建奴后勤负担，待建奴来援后，寻机进行会战。盖州目前后金兵力为镶红旗、正白旗为主，另有天佑军和乌真超哈一部，我镇计划动员兵力为，辽南暂编旅，下辖第四营两个步兵千总部、两个骑兵千总部、一个龙骑兵千总部、第三营第一千总部、即墨独立千总部第一司、独立战斗工兵连，另动员辽南预备兵三千人，负责后勤辎重，该部是本次春季攻势的主要力量，负责破袭盖州，主官朱国斌。后勤基地为复州，后勤供应由水师经娘娘宫运送至复州，沿复盖之间军堡梯次运送。”
刘破军的竹鞭随即转向辽南中央的山区，“另外请大家留意，今年的南线包括岫岩至连山关一线。连山关控扼岫岩通往辽阳和沈阳的山间通道，是辽中的前沿屏障，自旅顺战后，建奴放弃了岫岩，收缩回连山关。这次将由我登州镇与东江镇尚可喜、毛承禄所部协同作战。一旦夺取连山关，则建奴在辽阳和沈阳外围都必须部署重兵防御，以防止我军破袭辽中富庶地区，这将给建奴带来巨大的防御负担，同时可以牵制建奴兵力，使其不能向盖州方向集结，为盖州方向适度会战创造条件。鉴于连山关补给线过长，在攻占此地后，我军只驻守至春季攻势结束，攻略部队即回撤金州。我镇计划在这条战线部署近卫第二营，下辖两个千总部，附独立山地步兵连及即墨千总部第二司，协同东江镇毛承禄、尚可喜所部进攻连山关，主官为近卫第二营营官钟财生。”
竹鞭最后转向中朝边界的镇江堡，“东线为镇江至凤凰城、草河堡、威宁营一线，主力是东江镇沈世魁所部，今年我军将派出小规模部队，部署特勤队四个小队，参与东江镇破袭作战，以熟悉该地区地形和作战环境，并对要地进行绘图；北线为宽甸至赫图阿拉一线，计划派遣山地步兵连一个排，协同东江镇沈世魁所部破袭，此点已由外务司与沈世魁商妥，我镇为其提供部分武备和粮草，另外东江镇黄龙所部也在此处活动，其与我登州镇一向不对付，具体意图不明，希望水师派出一部策应北线，并威慑黄龙所部。”
陈新向列席的秦律方道：“供给黄龙的运粮船不要一次运送，先放到皮岛，只让他有十日存粮，这样就足够牵制他了。只要老老实实的，咱们也不搭理他。”
秦律方现在负责驻扎青泥洼的水师，东江的粮饷是以商社名义接下的，水师也在其中参与，尤其是对皮岛的运输，主要是水师负责，他马上记下了陈新的命令。
陈新从朝廷层面对付不了黄龙，但东江的后勤在登州手上，虽然不会让他们断粮，但也不会让他们余粮充足。同时刘民有今年还打算压低獐子岛的人参、貂皮价格，让黄龙失去走私的资本，让他的所部人马自行逃至其他岛。
皮岛的沈世魁则与登州关系相对密切，他现在是东江镇副总兵，基本控制了皮岛，自去年收复镇江后，他还在铁山屯田，加上登州镇的贸易往来，日子比黄龙好了不少。
沈世魁、尚可喜、毛承禄都是副总兵，沈世魁占据着东江发家的皮岛，靠着朝鲜的贸易赚得不少，但距离登州过远，关系主要在贸易和粮饷上；毛承禄和尚可喜则距离金州很近，与登州镇协同作战的时候较多，关系更加密切，陈新对这两人直接支持的力度也最大。
三人全盯着东江镇总兵的位置，陈新放弃对付黄龙，也是出于制衡三方的意思，也避免得罪其中两方，现在的形势是总兵黄龙成了虚设，三个副总兵实力不相上下。自从登州镇占据旅顺后，东江镇基本就被登州镇截断了通往朝廷的海路，后来连粮饷都在登州的手上。有黄龙这个人占着总兵位置，三个副总兵都不会对朝廷又好感，都在争取陈新的支持，对于陈新控制东江镇最为有利。
陈新坐在位置上做出认真听讲的神态，刘民有不能参与此类纯军事会议，所以他也找不到悄悄聊天的人。这个作战计划他已经审阅过，此时坐在这里，只是继续强化军中权威，其实心思早飞到其他地方。
自旅顺战役一来，连续一年半的消耗作战后，后金军颓势已显，今年的春季攻势不过是对他们做进一步打击，但还不是决定性打击，对陈新来说，战场胜利只是一方面，通过打击后金军可以强化登州镇军威无敌的形象，获取国内政治优势，也就可以提高登州镇货币信用度。
陈新的目标是让北直隶、山西、江南、山东地区普遍使用登州的金银币，北运河商业上的大宗结算基本都通过四海钱庄结算。这样各地小型钱庄会大量倒闭，四海钱庄钱息和结存会比崇祯七年大大增加，可以更容易的控制北方物价。
只要这一步完成，则登州能控制北方的金融市场，信用倍增后资金会通过各地钱庄大量流入，但又不会集中于登莱一处，而是通过商社和钱庄沿运河分布。登州可以加速发行饷票，也可以通过钱庄增发非实物货币用于商业结算，从而使得登州镇可以直接调用的资金爆发增长。
在陈新的估算中，资金的来源会集中在河南、南直隶北部、京师、湖广等地，这几个地方受到建奴和流寇的直接威胁，比如湖广河南这两处，流寇窜入之后，部分富户会想办法转移财产，而登州镇的军威就会成为最有力的信用。存单可比大批银两好保存，既可藏于隐秘处，将来逃命时也可以马上带走。对于登州镇来说，河南和武昌的实物存银可以由军队押送，安全也有保障。
再加上钱庄对大笔存银的利息制度，会让这些富户尝到甜头，从此不会再把银子取出来放在家里。而一旦他们依赖于钱庄，那在朝廷和登州翻脸的时刻，他们就不会完全站在朝廷一方，从而丢失自己的利益。这样就减小了陈新造反的成本，这就是陈新认为钱庄的重要作用之一。
所以春季攻势的核心是凸显登州镇军事优势，获取政治和经济利益，消灭多少敌人，并不是最重要，维持消耗，让建奴没办法好好农忙，整体上便已赢得胜利。当然这些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不可能告诉在座所有的军官，军人也不需要知道这些，他们的职责就是打败敌人。
“……本次春季作战除完成上述战术目标外，还要在合适的条件下，检验新的全燧发枪部队和龙骑兵作战条例，以及分遣队散兵线的效果，并检验新旅级编制下的战略进攻和后勤保障能力……”
刘破军的声音铿锵有力，陈新的思绪又回到了会场，一众与会的军官都在记录，连抽烟都腾不出手来。
陈新目光转向地图，几根箭头指向辽中的方向，陈新看着沈阳两个字出神，那片地方是他问鼎天下的另一个重要筹码，但最首要的，仍是驱逐后金这个野蛮政权，不让他们有机会强大。从现在的形势看来，后金只要被牵制在辽东无法出来打劫，那他们就只能自行消亡。
陈新又看向三岔河西边，锦州的位置被染成了黄色，表示那里是敌我难分，关宁军的心态陈新是分析透了，但总的一条不会变，就是投注在最有希望赢的那一家身上，所以这次春季攻势也是打给他们看的。
竹鞭此时正好移到了辽西，陈新看向刘破军，刘破军正在结束发言，“……外务司会在开年后赴辽西，争取让关宁军出动部分骑兵至三岔河一线，牵制后金军海州、牛庄的兵力。战场瞬息万变，尽管军令司分析认为建奴无法调集全部兵力与我军会战，但我们仍做了各种预案，会后分发对应各部，留驻登莱的各营，按批次配合兵务司的扩军计划，同时也要做好随时开拔增援辽南的准备。以上便是春季攻势的我方部署。”

第十章 质疑
登州总兵府东门，几名便装保镖护卫着一辆四轮马车在门前停下，卫兵过来验过腰牌后又从窗子看了看里面的人，然后才挥手放行，马车进入院中后停在车马区。
周世发怀抱着封口的文件袋从四轮马车上下来，护卫打开车门的时候门轴嘎嘎直响，周世发搭了一把手帮忙，那车门颇为沉重，因为周世发专门加了一层薄铁板。
他在登州专门干些脏活，得罪的人不比陈新少，往年的时候隐藏在黑暗中，但姜月桂的事情之后，东厂留意到了登州情报局这个机构，据周世发自己获得的消息，东厂里面有了他的专门资料，连他当年在天津的根底都挖出来了。
或许是干这行久了，胆子反而比当家丁的时候小。情报局虽然凶名昭著，但实际上无论缉查还是行动队做事都十分谨慎，事事都想着还有没有漏洞。所以周世发现在出门的时候特别小心，又增加了五名护卫。
总兵府是安全的地方，周世发便只带了一个助理，两人把腰牌拿在手上，一路经过重重岗哨进入总兵府，最后来到陈新宽大的公事房外，周世发单独进去了。
“大人，这是情报局整理的对土默特和喀喇沁的行动方案。”
陈新点点头接过来，看周世发还站着，指指座位道：“世发你坐，简单说说你们的方案，详细的待本官下来慢慢看。”
“情报局整理的方案，是扶持察哈尔，通过前往察哈尔的转运贸易利润，拉拢土默特的中小部落，拦截山西边口通往科尔沁、喀尔喀和辽东的马队。”
陈新自己拿着两个杯子去倒茶，这是他的习惯，接见少量心腹的时候亲自去泡茶，对于属下来说，这是一种非常高的礼遇。
陈新一边提着茶壶倒水，一边沉吟道：“后金两次席卷土默特的地方，对那些部落的威慑远大于我登州镇，咱们能给那些中小部落什么好处？能让他们为咱们火中取栗？”
“在大的方向上，支持察哈尔。去年我们在大同打死了莽古尔泰，对于土默特有不小的震慑效果，按大人您的部署，张东派人跟着唐宏昌的商队去了一趟察哈尔，与察哈尔接上了关系。自去年后金撤走后，察哈尔又在往东移动，还和土默特部落发生一些冲突，属下想着，今年通过张家口向察哈尔贩卖武备、南货、烟草、食盐，换取察哈尔的马匹和羊皮……”
陈新一边听着，一边倒好水递给周世发，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周世发习惯了陈新的做派，也没有什么惶恐，道谢后继续道：“咱们的茶叶、胡椒和烟草是草原不可或缺的东西，还有烧酒也是，那些牧民烟瘾上来的时候，一匹马换一包烟的事情也干得出来，所以贸易开展起来没有问题。只是林丹汗能交换的东西不多，马匹运送不易，光是前述物资已够交换，武备这一项，他们便未必出得起银子。”
“武备可以低价给他们，亏点没事。”陈新翘着腿道，“赊给他们也无妨，仅限于弓箭刀剑这类冷兵器，首先关系要建立起来。本官听来，情报局的方案就是扶持察哈尔，让土默特担任中间商，既让他们得到转手的利润，也能让察哈尔恢复元气，从而牵制建奴，转而成为土默特的依靠？”
周世发点点头，“为了这个转手贸易的利润，我们就可以吸引中小部落的丁口当马贼。前年旅顺之战后，有许多外藩蒙古参战，他们回到草原后，我登州镇名号威震草原，后金的威慑力大减，加上莽古尔泰被打死，草原各部落心理上的变化颇大。只要我军在辽南牵制住后金军，展现出实力，则草原各蒙古部族的会与后金渐渐离心。万一后金兵举兵报复，我们为那些打劫的部落联络察哈尔，为其提供退路。”
陈新回想了一下外务司的方案，宋闻贤的方案是以货换后金人头，这种方式也可以开展，周世发这种方式需要商社出更多的力。
蒙古是后金的臂膀，没有蒙古的人力和战略策应，后金便没有进一步扩张的机会。所以争夺蒙古是一个关键。这个时代的蒙古没有什么民族意识，各个部落间弱肉强食，完全的遵从强者为王的草原法则。利益是一方面，最重要的仍是实力。
“此事可以着手去做，不过虎墩兔这个人目光短浅，万一他又像以前一样去抢掠土默特部落，那你这个计划便有些堪忧，不过扶持察哈尔的大前提没错，旅顺之战给了外藩蒙古当头一棒，察哈尔至少可以给他们多一个选择。另外，你们直接联络一下土默特和喀喇沁的相熟部落，若是他们愿意，就请他们派人赴登莱这个……考察，待春季攻势取得战果后，带他们去复州一带，选几个地方给他们看看战果，就叫做观察员。”
……
“狗屁的军令司，早不说开年就要调动去辽东，还给士官军官放假，老子的新兵第一大纲刚刚才完成！陈大人专门让老子试验的斜行战术根本还没有练、步骑混编没练、夹杂纵阵的横阵也没有练。刘破军这王八蛋！”
钟老四在胶州近卫第二营驻地营官公事房中坐着大骂，赵宣在一边自顾自的看着正式命令，钟老四前几日从登州开会回来就一直骂刘破军，赵宣知道他脾气，都当做了耳旁风。
公事房里面还有军法官江长月，第二营第一部千总官朱冯和第二部千总刘跃，周少儿则当了一个把总，比起原来在龙骑兵还是升了一级。
朱冯是文登本地佃户家庭出身，职业校建立后的第一批学生，毕业立即进了军队，学习能力自然比老一批战兵升上来的要强，很快到了总兵侍从室，随后下派战兵营观摩，参加过旅顺防御战，金州追击战和崇祯七年辽东的两次攻势，立下战功升任近卫第二营第一部千总官，也是登州目前最年轻的千总。
钟老四对这个年轻千总有些轻视，毕竟是个年轻人，虽然他也觉得青年近卫兵需要年轻军官，但他还是不认为能这么年轻。
趴在桌上的朱冯抬头对钟老四道：“钟营官，这是军令司下发的中线地图，上面标的军堡比较齐全，从岫岩至连山关全部为山间河道，通路狭窄，适合于我军火炮发挥威力。刘司长应当是知道我们只完成了第一大纲，所以专门安排咱们去中线，另外还配属了山地步兵和鸳鸯阵一司策应我部，能适合该地区作战。”
钟老四打断手，“地形要看了才知道，去年咱们就有哨马跟着尚可喜去过那一带，尚可喜他们走了无数趟，但我们既然知道要去那里，还是需要反复演练，咱们营还没有参谋长，明日你就先带参谋制定训练计划，在附近找一处类似的地形，演练山地行军和接敌。然后根据演习中发现的问题制作预案，辽海解冻前我就要看到。”
朱冯标准的立正行礼，“是！但属下还有一个疑问。”
“说。”
“从军令司去年下发的辽东地形分析中，岫岩至连山关看着近，实际上道路弯曲，约在三百里上下，路程比凤凰城更远，道路也更差，反倒是凤凰城经通远堡到连山关的道路平直，更加合适行军。既然我们的攻击目标是连山关，何不海运兵力和辎重至镇江登岸，从凤凰城一线出击。”
钟老四看了朱冯片刻道，“刘破军开会讲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属下那时候没有想到。”
旁边的赵宣过来插话道：“春季攻势是我们与东江镇合作发动，协调好友镇的关系也是要紧一环。从凤凰城攻击，就只能在镇江登岸，那里是东江镇核心的地方，沈世魁和黄龙就在左右，这两人偏偏又与我登州镇不太密切，贸然投入大批我镇的人马，反而让他们心中生疑，不利于此次与东江合作的春季攻势，有时候不是那地方看着好咱们就能去。”
钟老四一拍桌子道：“多想问题可以，以后要早些想好，会上就问刘破军，陈大人亲自参与的作战会议是什么层级的？会上你不说，会议定了调子，下来再要改就难上加难，所以会前你得自己把功课做足了，过后来说这不对那不对有个屁用。”
朱冯有些惭愧，但依然昂首挺胸。
赵宣连忙劝道：“钟营官你好些说，朱千总提出意见也是对的，军令不能质疑，但现在军令司只是作战意图，还没有发布正式的作战命令，真有问题就是该提出来。”
钟老四白了他一眼，转向朱冯道：“这事刘破军没错，除了赵训导官讲的外，现在老子来告诉你为何要从岫岩出发。岫岩在盖州侧翼，有道路可通海州、耀州堡、盖州，我们近卫第二营不是直愣愣的直扑连山关，而是要虚虚实实，利用山地便于屏蔽侦查和有利防御的特点故布疑阵，布虚兵于岫岩通往盖州海州的道路，让建奴不敢将海州等地兵马全部调往盖州，也不能抽空盖州去主动进攻我们南线的后勤基地复州，我第二营部署岫岩，建奴已经处于被动。我营完成诱敌后，随即疾行往连山关，等到我们突然攻取连山关，建奴又必须在辽阳和沈阳南面布防，然后还有北路的东江镇骚扰，建奴也必须应付，其兵力沿辽中平原边界不断分散，兵力无法集中于一处，这样辽南暂编旅才有会战的条件，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制定山地训练计划，放假的兵都要回来了，别给老子误事。”
……
“狗儿哪，再拿点吧。”唐董氏又要往唐玮的背包中挤压一块腌肉。
“哎呀不要了，背不动了。”唐玮有些无奈的道，“俺还得背到卫城，然后才能坐去胶州的车，这么大的雪，或许要两日才能到。你弄这么多，俺背着麻烦。”
“那……”唐董氏看看所余不多的空间，马上抓过一个罐子，“就再装一罐蜂蜜。”
“都有福建冰糖和白砂糖了，俺就不拿了吧，俺……”
“装着！”唐董氏一声大喝，唐玮顿时退缩了回来。
“你爹送你去卫城，不用你背。”唐董氏换了温和的脸色，语调也降下来，给唐玮紧了紧军装的衣领，看着戴软军帽的儿子挤出一点笑容道：“俺幺儿真是威武，比当兵前威武多了，是个大丈夫了。”
唐玮挺起胸膛道：“俺就是大丈夫，咱们营官说了，登州兵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好汉有啥用，媳妇都没说上。”唐董氏眼睛有点发红，“狗儿哪，你说你好好的，干啥要去喜欢个女戏子，你说只娶妾，俺就知道你还迷着那个女戏子呢，啥叫倡优女伶……”
唐玮低着头道：“娘，跟你说的那不一样，人家是正当的差事。”
唐董氏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这事，唐玮回来之后，只同意娶妾，结果那两家都不干了。先娶妾后娶妻的规矩是有，但一般是大户人家才有的。周围乡间门当户对的家庭里面，谁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唐玮，就是嫌说出去不好听，结果唐玮多留了五天，一家也没有说成，连十三堡的外来流民也没答应，那家女儿很快找了一个文登烟厂回来探亲的工人。让唐董氏的高兴劲又化为乌有。
原本登州战兵是好找媳妇的，但唐玮偏偏有个戏鞑子的外号，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个时代看不起戏子是民间的常态，这也影响到了唐玮的相亲大计。按他们的家境，找个远些的人家还是可以的，但唐玮这转眼就要走，成亲也就成不了。
“别饿着自己，多吃东西，打仗别跑前面。”唐董氏眼中滴下两滴泪珠，“你两个姐都嫁了，娘可就你一个儿啦，你有个好歹，谁来给俺养老送终哟……”
她说着呜呜的哭起来，唐玮心中难受，不由有些羡慕那些家中有哥哥弟弟的，至少会有人照顾父母。
“娘，俺算过命的，俺命大不会死，您放心。”唐玮忍住心中的难过，提起地上的背包，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老唐头过来一把单手接了，劳作多年的臂膀显得比唐玮更加有力，唐玮只得提了另外一个装了些吃食衣物的包袱，爷两慢慢往卫城走去。唐董氏靠在村口的石墙边，一边抹泪一边看着两人走上了去卫城的官道。
两人一路无话，二道沟村到卫城有十多里地，冬天也走得慢，唐玮参军后体力好了不少，但居然还是比不过他老爹，老唐头一手提着那个沉重的背包健步如飞，连一点休息的意思都没有，还是唐玮要求休息了一下，期间给老唐头发了一支银文登香，老唐头把卷烟收进怀里，又抽起了烟丝。
到了卫城已是中午，两人在北门找到了车马市，到胶州的人比较多，唐玮放下心来，他对老唐头道：“爹，快过晌了，俺们在卫城先寻一处食铺吃了。”
老唐头把背包放在地上，抬眼看着唐玮，满是皱纹的黝黑脸上带着一丝温和，“不吃，省着点，俺回去了。”
“爹，吃吧，莫事。”唐玮要去拉老唐头，他其实没觉得着点钱算什么。
老唐头摆摆手，对唐玮道：“路上好好的。”
他也不等唐玮说话便调头回去，走了几步停下紧了一下腰上的腰带，把厚厚的棉袄往下拉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去，略微佝偻的宽厚背影走到车马市西头又停下，蹲在地上打了一会火折子，片刻后吐出一口烟气，白色的烟雾漫过老唐头头顶的帽子飘向空中，老唐头吸了几口后，站起来慢慢消失在车马市往来的人潮中。

第十一章 为何当兵
“你还想要去当兵？”刘民有看完手上的辞呈，惊讶的抬头看着张二会。
张二会挺胸道：“俺想去近卫营。”
“你可是建设司司长，属于咱们登州镇的高官，历年的业绩也都不错，大哥也希望你能留下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俺想好了！俺不想当司长，俺从威海的时候就想当战兵，那时候刘大人你说俺太小，先去工坊帮忙做事，这一做就做了八年，也当上了司长，但俺还是想当战兵。”
刘民有看着桌面轻轻问道：“你是不喜欢建设司的职位？还是觉得饷银少了？”
“俺不嫌建设司，但俺做着那些规划、预算觉得心烦。”
刘民有抬头看看张二会，然后拉了一下摇铃，一个秘书出现在门口，刘民有大声道：“把杨义叫进来。”
张二会奇怪的看着门口，片刻后进来一个十分年轻的军官，看着才十七八岁，张二会认得这个人，是侍从室给刘民有配的军装卫兵。这杨义口舌便给，每次见到张二会都司长长司长短，叫得十分亲热。
“杨义你今年多大？什么军职？”
“十八！一级士官！”
刘民有一指那杨义对张二会道，“叫长官。”
张二会张着口，二十二岁的张二会已经当了几年建设司的头头，手下带的人越来越多，早已经习惯了领导的感觉，面对这个小小的卫兵，确实叫不出来那声长官，不由得憋红了脸。杨义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叫不出来？”刘民有问道，张二会没有回答。
刘民有挥挥手让杨义退出去后，才对张二会道，“那我告诉你，军中你这么大的，还有把总，还有千总。无论你现在是什么司长，那都是民事部的职务，到了军中都是从一等兵目做起，跟着一群新兵入集训基地，那里面或许你还会碰到建设司几个施工队的人，以前都是你低几级的属下，但你都要叫长官。”
张二会低头看着地上，刘民有走到他面前轻轻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想象中的那条路或许想来很好，却未必真正合适。”
张二会低声道：“俺一直都想当兵。”
“二会，你现在有妻有妾，又有三个儿女，不比得八年前的时候，今年兵务司刚发了军令，清退两个以上子女的普通战兵，你真要去当兵，兵务司也未必能选你。即便进去了，里面万一碰到建设司劳动队出来的人是你的军官，他们又该如何对待你这个老司长？”
张二会抬头看着刘民有，眼中要掉下泪来。
刘民有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一贯想参军，也是民事这边耽搁了你。但民事部同样是登州镇的一部分，没有咱们民事部，军队的军饷何来军粮何来。我这边也需要你，留下来吧。你反正也是建设司的预备兵千总么，也算是当兵了。”
张二会站了片刻，抹了脸上的泪痕微微点头，落寞的转身出去了。
……
“胖子你回来啦？”
谢飞和黄善高兴的上去接过唐玮的背包和包袱，匆匆忙忙翻着里面的东西，找到里面用油纸包的腌肉和腌鱼后，两人顿时欢呼起来。
谢飞把里面的肉类都倒出来，他还找到了一包福建产的冰糖和白砂糖（注：明代已有，见《天工开物》第六卷甘嗜），马上就打开和黄善吃起来。黄善吃得满脸笑容，他没有足够军龄，也没有家可回，春节只耍了五天，就在军营和留下的战友一起度过新年，他心中其实非常羡慕那些能回家的人。
他转头看向唐玮的时候，却发现唐玮已经一头倒在床上，黄善凑过去问道：“胖子，你娘答应你和关小妹的亲事没有？”
唐玮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屋顶，心不在焉的道：“兵务司要退掉独子无子嗣者。”
谢飞包着一块冰糖在口中，“关你啥事？”
唐玮坐起来对谢飞道：“兵务司要清退独子，老子正好就是。”
谢飞幸灾乐祸的道：“俺有一个哥一个弟，哥已经进了屯堡，弟还在黄县干那个漆器店，俺不担心家里。那你咋办？”
唐玮低头道：“这次没娶成媳妇，后面又没有假，这一年估计生不出来娃了，明年这个时候老子就该退伍了。”
谢飞挨着唐玮坐下，“那关小妹就娶不成了，你给她写一封信说说，不是你不愿意去争，是兵务司不让。”
“有啥好说的，俺，俺爹妈老了，回去也好。”
谢飞拍拍手道：“那你该高兴才对。”
“可是……可是俺有些喜欢当兵了，回来路上有我同车，人家都赶着要上俺这个车来，说是有战兵稳妥。俺也从来没有这样过。”
“嗯，倒也是，俺回去的时候，街坊见到俺的军装就称赞。也难怪关小妹说要找战斗英雄。”
黄善边吃糖边问道：“老说这个关小妹，关小妹难不成是天仙下凡？”
“天仙。”唐玮脸上露出一丝向往，“俺看着她说话唱戏，心里就美得很，就是黑了点。”
谢飞噗的一笑，看看唐玮才道：“胖子眼里的天仙，俺看来比关小妹天仙的多了去了。”
黄善抹抹嘴巴，“那另外找一个就是啊，我觉着，只要有房有地，有个媳妇抱着睡觉，那日子就美死了。”
两人一起白了黄善一眼，谢飞转头对唐玮道：“不是还有一年嘛，你认字算账厉害，只要立功就能升军官，就可以不用退了。”
“对啊。”唐玮眼睛一亮就坐起来，“可咱们打不打仗啊？”
他对外边坐着的袁谷子吼道：“谷子队长，咱们打仗不？”
袁谷子正在自己床上练伏地挺身，听了回道：“俺不知道，没有听说要打仗，只说是过两天要开始山地训练。”
唐玮泄气的倒回床上，谢飞凑过来问道：“胖子，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为关小妹当兵，还是为自己当兵？”
唐玮呆呆看着谢飞片刻，终于摇头道：“俺说不出来。”
……
两个月后，辽海开冻。登州水城东侧校场，操场上布满了红色的人影，整队的命令此起彼伏。
“坐下！”领队的连长一声大喝，唐玮和其他两百多名士兵齐齐坐在地上，地上一阵尘土飞扬。连长随即指定了执勤官，自己回头向着千总旗的方向跑去，围着千总完成规定汇报流程。
唐玮所在的近卫第二营在五天前从胶州开拔，沿着修葺的官道开拔到了登州，开拔时候的简报说是长途行军拉练，唐玮也没有多想，直到他们进入登州地域，唐玮才觉得可能不是拉练那么简单了。
一串串的马车从营门方向进入，上面卸下成批的木箱，唐玮一看上面用红色油漆标的记号，就知道是步兵的燧发枪定装弹，实弹射击的时候他已多次见过，军需官很快开始点数验货，与军需司的人办理交接，这是要下发实弹了。
唐玮在手上哈了一口气，双手再握上冰凉的枪管，陪伴了几个月的燧发枪虽然冰冷，却让他在心里感觉到一种依靠，他手指一路向下，摸到带螺栓的击锤，两块铁片之间没有安装火石，他的腰包中有一块精心挑选的打火石，这块小小的石头是燧发枪的关键之一，每个士兵都有几块，进入作战地区后会被要求安装在击锤上，右手手臂挨着了一块长条装的东西，那是他挂在鞓带上的刺刀，这种用仿苏钢做的三角铁形状刺刀价格不菲，底端的套筒套入枪管后旋转小半圈，用枪管上的卡榫固定，然后在用螺栓把套筒底部固定，便成为一支可以近战的燧发枪，也是唐玮的主战武器。
左腰上还有一支短匕首，那是战列步兵的备用武器，只是一个心理安慰，对上大刀长矛这样的重型冷兵器的话，跟赤手空拳没有多大区别。
连长领着几个士兵领取了弹药箱，但并没有分发到士兵手上，周围各司参谋来来往往，忙碌却不显得杂乱。
气氛明显和训练的时候不同，唐玮看向高高的校阅台，郑三虎、钟老四、赵宣和刘破军等人都在台上商量着什么，台上高高飘扬着登州镇的红底飞虎军旗，右侧插着近卫第二营的骷髅飞虎旗，一只张牙舞爪的飞虎站在一个骷髅头上。
唐玮很喜欢这个图案，就是比其他营的飞虎逐日、飞虎持矛威风，听说是陈大人设计了几个，钟营官直接就选中了这个最另类的。
“起立！”连长过来一声怒喝，这个连长是近卫营出身，在武学进修了速成班，讲话干脆利落，打起人来也很干脆利落，反正唐玮是觉得比鞑子恐怖。
连队齐齐站起，唱着满江红走出营门往水城而去，沿途围观的百姓欢声如雷，唐玮不自觉的挺了挺胸，第二营在镇抚兵的指引下进入水城，水城中沿岸停满了大小船只。
唐玮所在的排被安排上了一艘二号福船，全员在甲板按小队整队，陆续进入船舱安排住宿仓位，放好行李后士兵再次上到甲板，按照小队分散坐下。
此时福船缓缓离岸，向着水门缓缓开去，唐玮在护板边探出头去，他虽长在靠海的鳌山卫，但确实第一次坐这么大的海船。
看过一会风景后，排长来到桅杆的位置，这位排长就是唐玮的新兵教官刘柳，同样是因为编制不齐而被从动员司抽调的，直接进入了战兵。他一站好之后，下面说话的战兵纷纷住口，唐玮也赶紧坐好。
“都听好了，现在发布正式战役简报，我们营将参加即将开始的辽东春季攻势，这次攻势出动辽南大部分军队，对建奴辽中周边进行全面破袭，收复辽东的希望不远了。我们将在金州青泥洼军港登陆，休整两日后向岫岩方向行军，我们连的任务，是跟随营主力进驻岫岩，待机攻击海州、盖州、凤凰城、连山关等地，同行的有即墨千总部一个司和独立山地步兵连，以及少量特勤队，攻击地域为山地河谷地形，记住在浮山前卫山地训练的经验，记住咱们战列步兵的纪律，队列队列还是队列……”
此时周围传来欢呼声，士兵们纷纷抬头张望，唐玮又探出头，右侧不远处也有一艘二号福船，上面悬挂着文登蓝底飞虎旗，桅杆顶部是一面一张六尺的总兵红旗，上书一个大大的陈字。
“是陈大人的坐舰！”刘柳一声大呼，扑到了护板前。
唐玮等人纷纷站起，朝着那边的帅舰欢呼，海面千帆竞渡和应四起，阵阵欢呼声震海疆。

第十三章 后金的应对
攻击东江镇，打退东江镇在凤凰城和岫岩的攻势，侧翼迂回登州右翼，威胁金州，或包围盖州的登州军，至少逼迫登州撤军。
沈阳城北校场，台下是三千衣衫混杂的乌真超哈，后金军没有足够的布料制作各旗军服，唯有旗色可以分辨。高高的将台上，皇太极的黄色流苏大伞十分醒目。皇太极已经发福，原来棱角分明的脸型变得圆润，只有目光依然坚定，即便后金目前的处境十分艰难。
去年宣大之战莽古尔泰被杀的政治影响慢慢显现出来，特别是喀喇沁和土默特两部蒙古。前年的旅顺之战打破了后金好不容易建立的军威，外藩蒙古参与了全程，并且损失惨重。随着那些残余返回各草原部落，后金的名声便一直在跌落。宣大之战开局和收获都不错，蒙古人信心有所恢复，但突然冒出来的登州龙骑兵杀死了莽古尔泰，立即将皇太极的战果去掉一半。
蒙古人可不管莽古尔泰是否和皇太极对付，他们只知道是一个后金的大贝勒被登州兵杀了，人头还在张家口外示众了数日。随着消息的扩散，很多蒙古人不看好后金，已经投靠后金的蒙古人中，也不断有人逃跑，最多的一次包括上百人。
到了每年年底惯常的朝拜之时，也有三成的蒙古部落没有来，主要集中在喀喇沁和土默特，连最忠诚的科尔沁也只来了往常一半的台吉。
朝鲜就更不用说了，自从登州镇入驻辽南，便开始不断援助东江镇武备，东江镇缓过气来之后，又恢复了镇江、铁山等地，铁山一带再次开始屯田，虽然人数少了，但兵甲颇有改善，皇太极估计大概有毛文龙时代五成的实力。有了东江镇的庇护，朝鲜又故态复萌，李朝中原本就亲明派占多数，虽然没有和后金正式翻脸，但对留在朝鲜的几个后金使者已经是不闻不问。
辽西的辽镇兵马态度也在变化，吴襄和尤世威两人去年在宣大作战不力，但最后靠着宋闻贤分的人头蒙混过关，依然官居原职。虽然皇太极手上有祖泽润、祖可法等人质，但祖大寿对皇太极的书信不再回复。
外部条件不利，内部同样没有理顺，皇太极虽然除掉了最大的障碍莽古尔泰，但战绩上的缺陷，让他的威望远不如原本的历史，内部看似平和，但其实危机四伏。去年登州镇挟旅顺之威两次破袭盖州，使得盖州至耀州之间的屯点多被毁坏，常驻的镶白旗人马损失严重，春秋两次农忙之时，后金都被迫动员应对登州的骚扰，加剧了旱涝灾害对收成的影响，各旗缺衣少食，贵族不改盘剥的故态，旗丁生活困苦，士气十分低落。
内忧外患之下，皇太极也颇有难以招架的感觉，最可恨的是登州镇骑兵在一步步壮大，马匹皆来自喀喇沁和土默特，关宁军也在中间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这些骑兵使得登州镇对盖州的战术越加灵活，下半年的秋季攻势便体现出了这一点，后金虽然派出了五千骑兵，但也只摧毁了最靠近榆林堡的几个登州堡垒，没有敢继续深入，让登州镇站稳了复州这个支撑点，有了复州作为据点，登州镇的前线往前推进了一百余里，牵制着后金主力不敢远离辽东。眼看辽海开化在即，登州镇肯定会再次进行攻势，以破坏盖州的春耕。
皇太极眼光转向旁边的岳托，这个兵部尚书拒绝杀死自己的福晋，已经犯了皇太极的忌讳，但此时还不是动他的时候，代善在年前正式上疏要求不与大汗并坐，奉皇太极为后金之主，皇太极也给出了相应的补偿，萨哈廉任新的乌真超哈固山额真，岳托也只能继续放在兵部尚书的位置。
“岳托贝勒。”皇太极淡淡开口道，“辽东已然开春，辽海也化开了，你认为对面的登州镇会不会再来盖州？”
岳托回过头来道：“回大汗，奴才以为登州镇必来。按照他们往年的做派，在金州时便在春季出兵攻打复州，占据复州后又于春秋两季农忙时袭击盖州，其用兵非在与我大军合战，而是以人力与我消耗，拖住我大军不得远出。奴才由此推断，开春后登州镇必会来盖州，亦会再次攻占岫岩、凤凰城等地。”
皇太极眯眯眼睛微笑道：“那你是兵部尚书，有何对策？”
岳托在心中提高警惕，皇太极此时当着众多贝勒问自己这个兵部尚书的意见，他必须十分小心的应对，皇太极对他的心思他也明白，只要自己一露出任何破绽，就会被皇太极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处罚。但他还是决定说自己的心里话，否则后金禁不起这样的消耗。
“奴才认为，登州镇此来，便是要逼迫我大军汇集，在盖州等地空耗粮饷，所用包衣无法参与春耕，且其必定如去年秋季一般，拉上东江岛寇同行，以东江镇攻略岫岩至赫图阿拉等地，使得我大军无法齐聚。”
皇太极淡淡道：“你说你的对策。”
岳托停顿一下才道：“奴才认为，尼堪必定如去年秋季一般，兵分数路而来，其兵形当在三路或四路，有如人之手掌，各路互为呼应，力求让我大金应接不暇。然有其利必有其弊，因其地域广阔，其间山川阻隔，若我再以精锐白甲斥候阻截，则消息十数日不通。奴才之对策，当遵循老汗在萨尔浒之故计，管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攻其一路，则其余无以呼应，必然自消。”
皇太极在心中点头，岳托的计策与他所想差得不远，后金耗不起全面开花，只能以聚破散，击其一路，即便其他几路有所损失，也能振奋军心。
“那岳托贝勒的意思，是打哪一路好？”
岳托心知皇太极早有对策，此时却一再要逼自己来说，把责任分到自己头上，但他作为兵部尚书，也难以推脱。
“回大汗话，西路守，东路攻。”
皇太极皱起眉头道：“西路便是盖州了，但盖州是最强的一路，当年老汗便是先破最强的杜松，然后其他，岳托贝勒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岳托舔舔嘴唇低声道：“因势不同，因我大军恐难以一口吃下西路的登州镇人马，登州镇有复州为据点，沿途近十个军堡，距离盖州仅一百八十里。若其大军前来，沿途军堡必有步军驻守，仓促难下，其骑兵和龙骑兵近三千人，依托其军堡出击，则我大军再陷入久拖不决之中。反观东路，岫岩和凤凰城皆在冬季被我大军攻破，自沿海到连山关、洒马吉堡、老寨沿途荒无人烟，东江镇由此而来，势不能久战，其战力亦远不能与我甲兵相比，当可一战破之，我大军随即进驻岫岩，沿岫岩进兵金州东侧，则登州兵侧翼不稳，便只能回撤复州。我大金可获半年休养之机。”
皇太极低头思索良久，然后看向身边的代善，虽然代善已经放弃共坐的地位，但皇太极还是给了他优待，就是免去臣下之礼。
“二哥，你认为岳托贝勒说的是否可行？”
代善微微躬身，“大汗英明睿智，自可乾纲独断。我老了，这些打仗的事情不是太明白。”
皇太极在心里冷冷笑了一下，代善依然老滑头如故，皇太极逼他表态，就是防止他事后来算账。好在岳托所说与他的战略基本一致，不用担心因小误大。
“既然二哥没有异议，那岳托贝勒便说说，如何西防东守。”
代善给岳托一个眼色，岳托也看到了，代善的意思就是让他尽量模糊一点，不要把责任都背到自己身上。岳托在心中纠结了片刻，抬头对皇太极道：“西守，则需忍受盖州附近屯田无法耕作的损失，以数千骑兵及数千乌真超哈入盖州，以游战对游战，其大兵前来，则回缩盖州，盖州在，则登州粮道不通，其步兵不得北上深入。另以一部布防耀州海州，防登州轻骑入辽中膏腴之地。这东边，便汇集精锐，隐蔽于一地……”
……
辽海石城岛的对面岸上，有一处险要的地方，便是黄骨岛堡所在，自辽东失陷以来，东江镇与后金在此地反复争夺，多次易手。自登州镇进驻辽南，后金便被逐离了此处。后来一直被石城岛的尚可喜所部占据。
此时黄骨岛堡外边的辽海上，一艘艘帆船布满海面，无数红色的人影从港口鱼贯上岸，在岸边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长方块，然后往黄骨岛堡的方向而来。
钟老四站在这个曾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的地方，不觉有些兴奋的感觉，时隔两年，他又来到了辽东这个地方，和最强的建奴作战，才让他觉得兴奋。
近卫第二营在金州休整两日，再次乘船北上，在黄骨岛堡登陆休整后，将向岫岩推进，节约了大半的路程。按照计划，他们会比盖州先发动，吸引建奴兵力往东部署，然后由西路的辽南旅破袭盖州。
“钟大人，东江镇的尚副总兵来了。”一名镇抚官从黄骨岛堡的方向过来，对钟老四大声汇报。
“尚可喜嘛，都副总兵了，不过老子也是加衔副总兵。”钟老四一挥手，“走，去见见这位矿工。”

第十四章 岸上
“下官尚可喜，见过斩杀莽古尔泰的钟大人。”一条辽东大汉迎面而来，神色激动的对钟老四说道，“尚某代父兄和数百万被害的辽东汉民谢过钟大人，是您给大伙报了仇。”
“尚大人客气。”钟老四大着嗓门道，“为国杀贼是军人本分，当不得谢。大人当年出生入死破袭辽东，咱们武学中也是讲过的，陈大人也说尚可喜敢和鞑子干仗，算得是我登州镇看得上的好汉。老子就与尚大人一样，最喜欢打鞑子，这次咱们好好打，再多报点仇。”
尚可喜哈哈大笑，他原先以为杀死莽古尔泰的将官可能陈新、朱国斌那种气质差不多，结果这人倒是一副粗豪样子，很对他的脾气。
“能入陈大人、钟大人的眼，下官也不白忙活一回。钟大人这边请。”尚可喜一指黄骨岛堡。
钟老四正要抬步，赵宣在后面拉了他一下，钟老四连忙请尚可喜先行，尚可喜心比较细，一看赵宣的袖标，便知道是登州镇的训导官。他久和登州镇打交道，那些管兵的军官都是直来直去，很好相处，倒是训导官弯弯肠子多，在军中权力也很大，寻常得罪不得。
他刚才看到钟老四有些激动，此时才知道慢待了这位训导官，连忙又和赵宣见礼，邀请赵宣一起进堡中。
到了堡中，钟老四二话不说就先看了防务，这里是此次作战的后路，不能出什么问题。黄骨岛堡在去年曾由登州战斗工兵教官来帮忙布防，后来尚可喜就延续下来，一切细节井井有条，火药火药等守城利器也很充足，钟老四放下心来。
尚可喜得了钟老四认可，心中也有些得意，毕竟是在朝廷都赫赫有名的钟财生，这人斩杀莽古尔泰的故事已经被编成了评书和戏剧，上次登州镇专门派演出团赴广鹿、石城、皮岛、黄骨岛堡、铁山等地演出，评书中的《狭路相逢》就是说的这个故事。因为莽古尔泰在辽东凶名昭著，杀的辽人很多，所以东江镇官兵最爱听这一段，然后便是《乱世鸳鸯》和《家园》，只要是当年辽东出来的人，看了没有不哭的。所以钟老四在东江的名声十分响亮，可能仅次于《家园》中的主角陈新了。
钟老四在堡中一路走，杀死莽古尔泰的英雄到来的消息慢慢传来，他走到什么地方都有东江兵用崇敬的眼神看着他，终于等到走到尚可喜的临时府邸时，围观的东江兵齐声喝彩，“好汉”的声音响彻云霄。
钟老四一点都没有局促，得意洋洋的跟周围拱手致意，尚可喜在一旁笑得十分畅快，丝毫没有觉得钟老四抢了风头。他现在是一门心思跟着陈新，连同兄长尚可义的一百多家小都送去了登州，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已经算半个登州镇的人。
热闹了好一阵后，钟老四才进了尚可喜的府邸，尚可喜对钟老四恭敬的道：“钟大人，下官备有接风宴，我们先……”
“先看军情，俺虽看过沙盘，但毕竟没有真去过，尚大人对辽东了如指掌，烦请尚大人给我们详细说说岫岩周边的形势。”
尚可喜也是知道登州镇这些军官的作风，钟老四这样的一点不奇怪，比钟老四更高级的朱国斌也是这样，到了先说正事。
尚可喜来到登州教官制作的沙盘前面，“那某先说说，岫岩这个地方，我来去无数次，其地处群山之中一处平坦谷地，道路四通八达，最主要的是通往盖州、海州、连山关等处，道路多沿山间河谷或旧河道，距离海州盖州都在两百余里，前往连山关有三条路，路程在三百里上下，最好的一条是经通远堡北上，过通远堡之后沿金家河河谷北上，从凤凰城前往连山关也是经这条道路，道路比较宽阔，亦是往年朝鲜入贡的贡道。”
钟老四指指凤凰城方向道：“这次从凤凰城出兵的东江镇兵马是否沈世魁所部？”
“是，领兵的叫沈志祥，我兄长尚可义领兵去了宽甸，可能会破袭建州卫赫图阿拉。”
“沈志祥？”钟老四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回头看看身后的情报参谋，那年轻的参谋忙过来道：“沈世魁的侄子，也是副总兵，打仗还过得去。”
钟老四点点头，也没有放在心上，东江镇这里官职不太值钱，各岛都司千总成群，有些人手下甚至只有几个人，也号称游击。
这个沈志祥在原本历史上，就是满清的续顺公。沈世魁在当了东江镇总兵后，准备杀掉尚可喜，结果把尚可喜逼得投了后金。后来阿济格等人攻破皮岛，沈世魁又被杀，沈志祥跑到石城岛，自己封了自己总兵，明廷当然不认，断了他粮饷后，沈志祥便投了后金，只有两千五百人，但就有副将九人、参将八人、游击十八人、都司三十一人，都是沈志祥自己封的。
但现在登州镇来了辽南，后金形势江河日下，沈志祥自然不会再去投后金。此次春季攻势，他便被沈世魁派来攻击凤凰城直洒马吉堡一线。
尚可喜继续道：“岫岩和凤凰城在去冬放弃，建奴也没有驻守，开春后只剩下少量哨骑，挡住了我们往北查探，五日之前收到陈大人快报后，我部人马已往岫岩进发，为钟大人扫掉那些挡路的东西。广鹿的毛副将也在这条路，应当也带兵出发了。至于东江镇那边的人，下官不是太清楚他们何时动手。”
赵宣听尚可喜称呼沈世魁他们为东江镇，不由瞟了尚可喜一眼，感情这个尚副总兵就没把自己当做东江镇的。
钟老四看向尚可喜，“也就是说，岫岩和凤凰城以北的建奴人马，眼下还不太确定。”
尚可喜有点不自在的点点头，马上又补充道：“登州镇的特勤队已经出发去了岫岩，帮着驱赶建奴斥候，有他们在，哨探岫岩以北当不成问题。”
钟老四拿过地上的细木枝，指着凤凰城的位置道：“沈志祥的兵数大致多少？”
“打仗的大概两千上下，跟着去挖参打貂的一般还要多出两千。”
钟老四皱起眉头看着凤凰城的方向，这次跟以往不同，往常东江镇自己打自己的，这次却投入了登州镇的兵马。凤凰城是岫岩的侧翼，从岫岩到凤凰城中间大山阻隔，大军行动只能绕道南面或是走通远堡，根本不及救援。若是这一侧崩溃，那中路就十分危险，建奴可以直入岫岩后方，截断近卫第二营撤退的通道，而岫岩其他道路通往的地方都在建奴手中。
钟老四向着连山关看了一会，这个作战目标是军令司下达的，只有千总以上才知道，尚可喜是不知道的，因为东江镇中可能会有建奴的细作，到达岫岩之后才会正式告知尚可喜。
钟老四呆了一会，竹枝指向通远堡的位置，“尚大人，通远堡这个地方是个啥样。”
“通远堡跟那连山关一样，就是金家河谷中一处路口，不算什么险要之处，此处地方北通连山关，西南通岫岩，东南通凤凰城，东面通草河堡，若是从重要来说，比岫岩更要紧。”
钟老四看看赵宣和朱冯，这和军令司下发的辽东要地分析中差不多，通远堡实在是一个要点。控制了此处，就能遏制辽中到辽东沿海的主要行军通路。
尚可喜又道：“此处按说是沈志祥负责，也不知他走了没有。大人若是要占据此地，咱们恐怕要早点出发。”
后面的朱冯过来道：“钟大人，现在辽东开化，有些地方道路泥泞，毛承禄恐怕无法按照军令司的时间那么准到达岫岩，尚可喜的主力也刚走部分，到时若是三股人马一起行军，可能堵在路中。”
钟老四听完对尚可喜道：“尚大人，此次春季攻势，我登州镇与贵部协作，但军中军令畅通为首要之务，某在这里还是要跟尚大人说明白。”
尚可喜立即肃然道：“钟大人放心，陈大人的将令说得明白，钟大人就是此路的主官，钟大人但有差遣，那便是军令，下官无不遵从。”
钟老四和赵宣立即对尚可喜大有好感，统一军令是他们此前最担心的事情，生怕由此生出种种隐患。
“尚大人痛快，本官也说一下，咱们登州镇称临时的一路为战斗群，某只是临时担任调遣之职，便担个因道路狭窄，恐怕要请贵部提前出发，我镇上岸的一部人马将随你先行前往岫岩。今日接风宴这个就不喝酒了。”钟老四瞟了一眼旁边的赵宣，“登州镇中有军规，打完仗回来，咱们再一醉方休”
尚可喜立即一摆手，“大人请。”
钟老四拱手道谢，然后回头低声对朱冯道，“告诉即墨千总部那个司长，就按照咱们计划，到达岫岩后派出两个局和尚可喜一部前往通远堡，必须抢占此地，就是沈志祥占了，也给老子抢下来。”

第十五章 岫岩
三月的辽东冰雪化开，小冰河的冬季过后，春天又再次来到。但对于安宁了一冬的后金来说，则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可以春耕了，能期待九月的春小麦收获，忧的是登州镇又来了。辽东周边的明军纷纷离开驻地，向着辽中的方向进发。除了盖州之外，辽东的其他方向上，发现的东江军上岸的消息也不断传到沈阳。
皇太极独自坐在广阔的大政殿中，下面只有一个鳌拜，鳌拜是后金开国五大臣之一的费英东的侄子，在后世因韦爵爷而人尽皆知的满洲第一巴图鲁，此时只不过是一个牛录章京，但其作战勇猛，在宣大表现尤其出色，已经深得皇太极器重，时常随侍在皇太极身边。
皇太极一边用左手轻轻揉着自己的鼻子，一边看着手中的奏报，等到看完后缓缓把奏报放在腿上，抬头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大政殿。这个大政殿是他就任后修建的，平时他是不到这里来的，一般只有开议政大会的时候才来，但今天他收到明军再次前来的消息后，突然想到这里来坐坐。
这个大殿的上面从八王议政变成四大贝勒共坐，然后剪去了阿敏，死了莽古尔泰，逼退了代善，终于成为他一个人的地方，下面也从十六大臣变成三十二大臣，大政殿见证了他就任汗位以来的所有成就，当然还没有达到他心中理想的状态，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他是会在这里正式称帝的，而不是一个大汗，但显然现在远远看不到希望。
今天来这里，那种空旷寂寥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在大政殿感受过，这让他的心很安静，坐在这里把所有奏报都看完了。
明军出现的方向依然与去年秋季相差不多，但皇太极明白，后金受到物资和人力的制约，这次攻势如果不能成功挫败，那就东江镇和登州镇就会在岫岩、凤凰城、宽甸等地站稳脚跟。这几个地方都地处山区险隘，以前东江镇无力坚守，现在有登州镇加入，他们的物资充足，又能在短期形成坚固防线，后金将无力把他们驱逐，若是任他们在此地会聚兵力和物资，那下次等到秋季的时候，明军的出发地域就会比这次近两三百里，能具有更长的持续作战能力。
登州镇在辽南的力量一直都在增长，而后金在减弱，去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粮荒，让后金已经弱到不能长期围攻复州这样的地步，皇太极可以预见，若是春季没有取得快速胜利，那么秋季那一场进攻对后金将是一场灾难。而他实际早在去年年末就看到了今年形势的恶劣，所以坚持整训了一支汉军，就他上次操阅看来，行伍虽成却无登州镇的那种气势。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一叠奏报，轻轻叹口气后，突然对下首的鳌拜问道：“鳌拜，登州那个陈新还怕什么？”
鳌拜方面大耳身材魁梧，眼神却颇为灵动，跟那些寻常的白甲兵比起来，显得也更有礼貌，他恭敬的答道：“应是最怕大汗。”
“他最怕朕？”皇太极苦笑一下，“他要是最怕朕，就不会好好的登州不呆，想法设法跑来辽南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每年不跟我打几仗就不干休了，不要学那些汉官的做派，朕要听你心中的实话。”
鳌拜犹豫一下道：“应是他的主子，就是明国的皇帝。”
皇太极闭目躺了一会，突然笑道：“朕也只想得出来此人，虽然朕知道可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鳌拜有些错愕的看着皇太极，不知皇太极是什么意思，皇太极已经站起来，发福的身体圆圆滚滚，早已不复年轻时纵横沙场的魁梧矫健。
“东路的前锋出发了没有？”
“两路已出发了，最熟悉那一带地形的白甲也出发了。”
皇太极轻声道：“咱们也走吧。”
鳌拜立即去开了大门，皇太极走到大门口停了一下，对鳌拜道：“你此次带正黄旗巴牙喇五十人，去萨哈廉的汉军督阵，凡退后者一律斩杀，不得有任何遗漏，即便该部汉军全部退后，你也要全数斩了。”
鳌拜干脆的应道：“嗻！”
皇太极又回头望着大政殿的殿顶，嘴唇轻轻动了几下，调头大步而去。
……
辽东烽烟处处，后金的春耕再次被影响，各旗甲兵背着自己家中的所欲不多行粮出发，全然没有了往年出征时候的那种跃跃欲试。比登州镇进攻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物价一直居高不下，辽东去年大旱秋粮歉收，但旗税却越来越重，有不少家的包衣还被抽调走去参加汉军。
经过登州镇几次消耗和去年秋收前的粮价暴涨洗礼，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汉人包衣大批死亡，去年九月间沈阳每日运尸体出城的牛车多达数百辆，还造成了小范围的疫病，后金对基层的控制十分严密，各牛录人口流动需要拨什库以上带队，皇太极还曾经专门下旨，规定了贵族患病时不可立即探视，必须隔上几日都说得很清楚，使得疫病没有在沈阳蔓延。沈阳已经如此，辽东乡间的情况更加严重，死亡人数早已无法统计，分吃包衣人肉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仿佛又回到了天启七年大饥荒的时候。
这样一场饥荒下来，有多个包衣的普通旗丁已经不多，绝大部分只有一个包衣，非职业兵的体制使得甲兵的负担越加沉重，很多人既要耕地还要服劳役，出兵的时候更要自备行粮兵器马匹帐篷，而和登州兵打仗几乎少有收获，每打一次就在加剧旗丁的负担。很多普通旗丁都是收完秋粮要在旗中大小官吏家借贷，以购买高价的粮食过活，就生活的困苦而言，其实和明末的关内百姓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就是他们还有作战的技能。
最大的威胁方向依然是最便于投送兵力的盖州，登州的哨骑首先出现在榆林铺附近，双方哨骑在两地之间往来，建奴的斥候在复州至盖州沿线都发现了登州步兵，因为有沿途军堡驿站的掩护以及登州哨骑截杀，建奴的侦查无法太细致，报给皇太极和岳托的奏报中，复州附近登州军数量从一万到三万不等。同时在盖州西北外海也出现了登州水师的船只，后金派出了游骑和包衣沿海岸戒备，登州水师则用小船转运步兵在夜间上岸袭击数次，使得盖州周围处处风声鹤唳。
在凤凰城方向，东江军的数量超过了尚可喜的估计，很多老人妇女也跟着沈志祥人马上岸，总人数超过五千，有作战能力的人数约在两千人，约三成人有不同类型甲衣，其他士兵也都有刀枪等正规兵器。这股杂乱但人数众多的东江兵虽然训练不佳，但还保留这一股辽民复仇的血勇，后金在凤凰城的少量斥候难当兵锋，往通远堡缓缓退走。
东江镇总兵黄龙则去了宽甸方向，准备袭扰后金故地赫图阿拉，这一路作战人数约一千人，跟去的人在两千左右，沿途提供辎重并到处挖掘人参。
而唐玮此时则走在春季攻势的中路上，岫岩堡城就在前方，与岫岩在辽南的重要地位不匹配的是，岫岩城池虽大，却十分残破（注1）。岫岩属于盖州卫，原来的城池几经破坏，已经不能作为合适的驻守地方，原本的历史上，济尔哈朗在天聪七年新建了岫岩城，城周为两里三百零四步，主要为军事用途，控制沿海东江镇往北进军的道路。
登州镇突然崛起，后金力量被牵制在辽南，金州丢失后，登州镇又不断给广鹿和石城的东江军援助，岫岩的战略形势急剧变化，岫岩孤处山间，盖州和凤凰城难以快速救援，连山关至岫岩更达到三百余里，济尔哈朗自然就没能再去施工，在旅顺之战后被后金军放弃，只剩一个破坏严重的岫岩堡，去冬留下少量后金白甲兵作为前哨，这些后金猎人坚守了一个冬季，几天前尚可喜前哨和登州特勤逼近后，后金军才完全撤离。
从黄骨岛堡到岫岩一路上有不少路段十分泥泞，唐玮带的三双棉鞋中，有两双棉鞋都脏得不成样子了，他不敢把第三双也穿了，现在就这样穿着满是泥斑的一双。这段泥泞道路让钟老四的计划晚了一天。
蜿蜒的行军队列如长蛇般行进，一名塘马顺着队列跑过，依次向各连长传令，连长一级级下达命令，最后袁谷子对小队下的士兵道：“沿堡城西墙扎营。”
唐玮扭了一下衣领，把脖子的位置拉开一点，脖颈的肌肉一阵轻松。他身上穿着制式军服，里面穿着一件锁子甲，锁子甲的下摆一直拖到大腿，露在了军装外边，模样颇为滑稽。
登州镇本身也处于冷热交替之中，各类型兵种都有，锁子甲最适合冷兵器的轻型兵种，用途很广，但对于新型的火枪兵来说，他们的弹药、刺刀、火石包都是挂在鞓带上，备用弹药和火石则是在腰部的衣袋中，梭子甲会影响士兵取到备用弹药，所以只能穿在军装里面。虽然穿铠甲影响步兵机动力，但面对后金这样的冷兵器对手，铠甲还是能大量减少弓箭杀伤，所以再难看还是得穿上。
幸好行军的时候明盔可以挂在背包后面，不然脖子还会更劳累。唐玮摆摆脖子后，往前瞟了一眼，袁谷子的明盔依然戴在头上，上面晃动的红色三角小旗十分醒目，就没有把头盔背着的待遇，唐玮不禁在心头觉得当官也不是啥好事。
到了扎营的西墙外，队伍终于停止下，整队等惯例之后，刘柳一声“休整”，唐玮连忙放下背包，从最外侧的一个口袋中取出椰瓢，往嘴中咕嘟嘟的灌水。
刘柳嘶哑着嗓子大声道：“大伙走了这几天，总说辽东的路不好走，老子觉得好走得紧……”
唐玮扁扁嘴，这刘柳是旅顺东江兵出身，他来过岫岩多次，当然觉得好走了。刘柳继续道：“到了岫岩没算完，咱们晚到了一天，明日的休整取消了，钟大人将令，咱们连明日往海州方向进发，直到遇到建奴哨骑为止。”
注1：岫岩的明代城池没找到明确记录，据《岫岩志略卷二》，新岫岩城为济尔哈朗在天聪七年所建，城周两里有余，城北有残破土城一座，城周约八里，规模比新城大得多，到乾隆年间只剩北墙，只能猜测为明代的岫岩城所在。

第十六章 伏路军
崇祯八年三月七日，中路近卫营开始往盖州和海州方向佯攻，岫岩至盖州二百四十里，部署了两个燧发枪连、一个山地连和五百东江兵，随行四磅炮一门，虎蹲炮四门。岫岩距离海州也大致相当，这一路有三个燧发枪连，一个山地连个连，东江兵五百人，随行四磅炮一门，虎蹲炮四门。尚可喜亲自领兵一千去了通远堡，以便协调登州和东江两镇关系，不要起了冲突，第二营其他人马则留在岫岩策应。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往海州的山路上军歌阵阵，红色的行军序列在崇山峻岭间流动，今日已经是行军第二天，离海州还有大约一百五十里，因山间道路不宽，登州燧发枪兵成三列纵队行军，在平原地区行军的时候，则是六列纵队行军，两面遇敌时就地防御就是战斗队形，另外还有一种以旗队为单位，以小队正面前进的阵形，前后间隔正好是一个小队的作战正面，侧翼遇敌的时候各旗队侧转九十度，便是面对一方的作战正面，这种行进主要用于攻击，大致与十七世纪的普鲁士军队相同。
别人唱得十分有劲，唐玮只做了一个样子，他主要精力在和脚下的泥泞交战，山间道路被前面士兵踩踏之后变成泥糊糊，沾在唐玮那双脏鞋上，鞋子里面又滑又腻，有些泥浆飞到他的行缠上，白色的绑腿显得花里胡哨。
唐玮不由羡慕的看了一下周围，很多士兵打着赤脚行军，这些年轻士兵大多来自农户、山民和渔民，绝大部分人从小没有鞋子穿，进入登州镇后生活才开始改善，但赤脚走路的功夫还在。唐玮从小条件比他们好点，鞋子是一直都有的，脚底没有练出那种厚厚的老茧，他可不敢跟这些人比，在这些更小的少年兵面前，唐玮又不能太熊，只能一路忍受着，唯有晚上休息的时候才把最后一双鞋拿出来。
“小皇太极，走不惯泥路？”歌声停歇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周围的谢飞等人都低声笑起来。
唐玮转头一看，正是营训导官赵宣，连忙要行礼，赵宣已经说道：“行军的时候不要行礼，咱们边走边说。”
前面的袁谷子听到有人说话，准备回头呵斥，一看到赵宣又转头回去了，长官来问话是可以的。这个赵宣记心奇好，见过的人能记得八九不离十，很多人名字也能叫出来。他以前看过唐玮演戏，所以直到唐玮后，便一直称他为小皇太极。
唐玮有些不好意思道：“回赵训导官，俺那边平点，平点，走不惯山里。”
“没事，你看看俺的鞋。”赵宣往下一指，唐玮顺着看过去，那鞋子比自己的也好不到哪里去，赵宣又接着道：“俺小时家里也不错，从来都有鞋穿，如同跟你们讲过的，俺后来被白莲教蒙骗过，当着个头目，虽是少有辛苦，但心中总在担忧。入了登州镇后，跟士兵一起辛苦，但心中乐着呢，觉着天下就没比登州镇更舒坦的地方。”
唐玮呵呵一笑，这个赵宣最好的地方就是没有架子，他又负责着全军反白莲教的事情，到各个部队现身说法，讲他自己当年在白莲支系红阳教的“光辉岁月”，包括如何骗人等等。
赵宣对唐玮笑道：“所以你别担心，俺这样的都能坚持，你应该也可以。”
唐玮心里顿时觉得轻松不少，连忙点点头。赵宣又看看周围的人，对他们大声问道：“第二总一连的弟兄们，要杀鞑子了，大家乐呵不！”
“乐呵！”附近的登州兵齐声回答，又一人大吼道：“把建奴赶回赫图阿拉去！”
“不是赶走，全部杀了！”
赵宣哈哈大笑，这些十六七的少年兵热情如火，让他感觉到自己也年轻了好多岁。
他抬步又往前面赶，准备去前面看看，到这一排排头的时候，一个激动的声音道：“赵大人，山路湿滑，您别累着了。”
赵宣一看是当年旅顺的东江兵刘柳，当年赵宣在攻打金州前给他一件自己的衣服，让这个辽东汉子永远记在心里。但赵宣很快就调走，刘柳很久没有见到他，到了近卫第二营后，刘柳专程来找过赵宣表示感谢。
赵宣拍拍刘柳肩膀，“好好干，听说你也成家了，比你那个营官钟老四强，他东挑西挑，我给他说了无数次亲了，就没一个他看得上的。”
刘柳摸着明盔傻傻笑了一下，赵宣又吃力的往前面赶去，“刘士官，我记得上次你收的家信中说你家的肥猪要下猪仔了，下了没有？”
前面那士官答道：“下了一窝了，家里又来了信，是请江参谋帮我读的……”
旁边的谢飞对唐玮低声道：“这赵宣记心可真好，连猪仔都能记得。”
“可不是，嗯，你说，老子要是打仗不行，能不能去当训导官，俺也演过戏，讲话还成，识字算数也不差了，那样不就能留着了。”
谢飞眨眨眼睛道：“那倒是，不过训导官打仗就没一个得到战斗勋章的。”
唐玮侧头想了一想，确实如此，他正要继续说，前面三声短短的军号响，刘柳的声音马上吼道：“进入威胁地区，装弹药上刺刀。”
……
行军队列的右侧，两具后金白甲兵的尸体被高高倒吊在路边的大树上，银白色的铠甲上还沾着斑斑血迹，路旁边的地上放着三个士兵的尸体，有两人是登州特勤队的袖标，另外一人看着像是个东江兵。
几匹无主的马在路边自己吃草，钟老四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旁边一个特勤队队长道：“一共六人，只杀死这两个穿重甲的，其他几人逃走了。这已经是在岫岩周围遇到的第三股白甲，普通甲兵更不少，全部是采用分散的方法。”
钟老四沉吟道：“他们的目的应是截杀咱们的斥候和塘马，这些建奴对辽东更熟悉，又有打猎的能耐，现在春季，他们在山林间隐伏数十日亦有可能。”
特勤队的小队长道：“大人，咱们的燧发枪连利于阵战，应付这种山间骚扰，还得靠山地兵和咱们特勤队，要不要去搜一搜山上。”
钟老四皱眉想了一会，抬眼看看周围枝叶茂密的崇山峻岭后摇摇头，“这么大的山，仓促之间搜不出来，咱们对海州只是佯攻，先稳固今日的扎营地，你带我的军令去前面，带领山地步兵和特勤队优先在预定宿营地周围布防。”
那队长领命去后，钟老四打开自己的简易布地图，看着盖州方向道：“这么多巴牙喇，难道建奴也打算从海州进攻岫岩？”
……
三月晚间的辽东山间，依然寒冷刺骨，唐玮搓搓手往上面呵了一口热气，这里是扎营地的北面，唐玮所在旗队配合特勤队一个组，担任这个方向的伏路警戒，主要是拦截建奴散兵，防止他们骚扰大营。
如果是大批敌人的夜袭，他们只能起个预警的作用，基本都会战死，不过根据军令司的预计，后金军近年饭都吃不饱，夜盲症严重，能夜袭的人少之又少，不会有大规模夜袭。
“呜……”一声长长的狼嚎，在漆黑的夜空中远远传开，随即周围响起了一些鸟鸣声。
“有点象假的，建奴可能要来了。”谢飞在旁边轻声道。
唐玮等人蹲在一条浅浅的壕沟中，心口跳得厉害，他以前多在登州表演，到河南之后才算是接触到作战，第一次在林县洹河河滨大战时，唐玮吓得两腿打颤，路都走不动了，最可恨的是，他们这些男队员后来还被派去掩埋无头的尸体，让他几天没吃好饭。不过河南之行对他的心理有不小的锤炼，那种战场的实际经历是言语无法描述的。
建奴甲兵之间习惯用禽兽之声在夜间联络，登州兵和他们多次交战，建奴的战法多年来没有改进，早已被登州镇记得烂熟。
唐玮把右手拇指放在击锤上，唐玮眼睛盯着三十步外一个灯笼，灯笼火光虽然不强，但在这个漆黑的山间旧河道，却能比平时照亮更大的范围，一向作为防夜袭的手段之一。
唐玮往左侧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没有动静，那边是他们派第二小队，一群全部是十六七的，平时叫得狂热得紧，不知真正打仗会如何。
嗖一声响，一支重箭中外围的黑暗中飞来，准确的击中灯笼，箭身带起一片火星破开灯罩，灯笼光转眼熄灭，残破的灯笼在黑暗中呼呼的剧烈摇摆几下，停顿下来。
“预备！”关大弟的声音轻轻响起，他是晚上带队的士官长，也是这些新兵的主心骨。
“记住闭眼，记住闭眼。”唐玮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一边蹲起扳开击锤，扳机卡住的吧嗒声让他颇为心安。
一声尖利的呼啸自外围而来，沿着唐玮所在位置往东南方而去。唐玮立即将步枪平举，瞄准灯笼的方向，在平度集训基地训练时，曾在与登州蓝队的演习中听过，是鞑子用的响箭，夜间用来联络所用。
一阵铁环摩擦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几声闷哼，显然是踩中了他们布下的铁蒺藜，唐玮后面的一个单兵坑中火光一亮，一支火把打着转飞出，火光中七八个身影一闪。
“放！”
唐玮闭上眼睛一扣扳机，闭着的双眼依然能感受到明亮的枪焰，肩膀一股后坐力传来，浓重的硝烟味直冲鼻腔，小队十六只燧发枪同时击发，向着自己正面射击，枪声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
爆闪的火光一闪而逝，前方几声惨叫，唐玮口腔发干，手抖着从腰上的牛皮弹夹中摸出一枚定装弹，但是没有装填，在黑暗中装弹成功率很低，能击发就是人品爆发，如果后金兵是一大波来夜袭，唐玮就只能用刺刀对付，多半升天了。
口干舌燥中，前方弓弦声连响，又传来几次兵刃交接的声响，是特勤队和山地步兵的人和对方近战，光靠火枪兵不可能挡住夜间破袭的敌人。
左侧的黑暗中也是一通枪响，唐玮忍不住去看了一眼，那边射击完后发出一阵疯狂大喊，唐玮听到是“杀鞑子”的声音，似乎是那些少年兵冲出去了。
“不得出击。”关大弟的声音传来，唐玮连忙转回头，前方的火把光在地上渐渐熄灭，厮杀声停歇下来，几个人影晃动几下，朝着这边喊了一声，看起来正面的后金兵已经撤了。
左侧依然喊杀震天，背后传来脚步声，唐玮转头看时，关大弟已经往左侧赶去。

第十七章 展开
第二日一早，钟老四来到昨晚交战的北门前哨，地上摆了近十具红色军服的尸体，还有七个血肉模糊的后金兵。
第二总一连二排的第二小队在这里损失严重，二排的排长刘柳在第三队，这个司的士官长关大弟则在中间的第一队，那边的士官经验不算丰富，没有及时控制住这些狂热的士兵，他们射击完之后立即冲了出去，用刺刀与后金兵进行肉搏，敌我难分之中，使得负责近战的特勤队和山敌步兵只能在外围等待，就连心急如焚的关大弟也不敢冲入战团。
黑暗中无法发挥登州刺刀组的威力，变成单兵的混战，后金兵技能占据上风，杀死了十名少年兵，但剩余的六个士兵还在疯狂厮杀，这些不怕死的少年兵靠着一股血勇，最终逼退了剩余的建奴，将受伤无法逃走的后金兵尽数杀死。
那个队长也死了，三个伍长剩下一个，加五个幸存的士兵，几乎人人带伤，现场只剩下轻伤的三个人，这个小队基本报废了。
赵宣看钟老四脸色不对，连忙凑过去在他耳边道：“其他都不要说，先宽慰一下他们。”
钟老四停顿了一会，才点点头，上去跟每个士兵交谈几句，上去挨着拍了他们肩膀，然后让他们下去休整。
大部分队友死了，几个士兵在哀伤中却还有一丝兴奋。等到这三人离开之后，钟老四脸色阴沉一把抓过关大弟道：“你他娘的到底有没有跟他们说，射击完就地等待，近战他们这点本事够么，你这个士官长怎么当的。”
关大弟呆呆道：“伏路前俺都说过几次了，你不信问刘柳。”
赵宣上来把钟老四的手拉开，一边劝道：“好好说，好好说。”
刘柳在一边道：“大人，咱们还没有和近战兵合练过，就是伏路时候才说了，大伙没演练过，打起来便乱了。”
“两个都要处罚。”钟老四吼道，“随队军法官记录，作战完成后按军法处置。”
关大弟低头看着地面，钟老四狠狠盯了他几眼，看他军服上有一道刀痕，轻轻出一口气问道：“伤着没有？”
关大弟摇摇头，钟老四听完又有些怒意的道：“当兵四年多，认那点字都认不全，你学火枪都能学会，你就不兴能耐点，把那些字认齐全了？滚！”
关大弟耷拉着脑袋敬礼离开，赵宣过来对钟老四道：“这事不是关大弟的错，也守住了伏路阵位……”
“俺担心的不是这个。”钟老四皱着眉拿起地上一支折断的刺刀道：“即便是苏钢的刺刀，还是比不过大刀，燧发枪对后金兵近战完全劣势，若是此次没有山地步兵和即墨千总部随行，夜间偷袭还真不好防御。”
赵宣试探道：“那你后面打算怎么样改？加一个千总部的鸳鸯阵？”
“俺有这个打算，不过那样一来，实际上又成了以前的编制，多兵种混合，指挥和训练上又多出许多麻烦。”钟老四摇摇头，“陈大人上次见过，提得最多就是单一兵种，快速成军啥的，俺估摸着他不会同意。不过俺还是得说。”
钟老四两人说着话的时候，关大弟已经走回旁边集合的位置，准备跟着收队回营，唐玮站在队列中，看着地上的十具尸体脸色苍白。都是他一个排的士兵，热情而精力充沛，训练间隙还要去踢球，唐玮往往只能跟他们拼半场，转眼就是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马上就会被烧成一堆灰烬带回登州。
他在河南看过许多的尸体，也收拾过不少尸体，但那些面孔他并不熟悉，即便是登州镇的士兵，也与他少有交集，文艺队一向处于最安全的位置，与现在的感受有天壤之别。
“第二排，向右转！”
唐玮机械的转过身，跟着大队往营地走去，营中已经收拾完毕，随行的东江兵充当辅兵的角色，帮他们拖带辎重和帐篷。大队马上要继续向海州进发，吸引建奴兵力留驻海州，便于辽南旅在盖州发动南线攻势。
因为昨晚的夜袭，士兵都高度紧张，本来该轮换休息的，但除了那个王湛清之外，没人能睡着，此时回到大队后精神松弛下来，疲倦的感觉一阵阵袭来。
谢飞对旁边的唐玮道：“还好咱们队没死人。”
唐玮看着地面嗯了一声，谢飞奇怪的转头问道：“想啥呢。”
唐玮看看周围，凑过去低声道：“俺在想，要是关士官长不在我们队，咱们是不是也变成地上的尸首了。”
“你怕了？”
“俺……俺想起俺爹妈，就俺一个儿子，要是俺战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们以后咋办。”
谢飞看了唐玮片刻道：“你早不这么想？害得老子跟你一起来当战兵，老子回黄县县治，连预备兵都不用当的。”
唐玮有点尴尬的道：“俺不是，不是一时……”
谢飞打断道：“你省省吧，不来也来了，现在走了就是战场逃兵，抓到就是枪毙杀头，再说你不打仗，关小妹就娶不到了。”
唐玮愁眉苦脸的道：“那俺再想其他法子。”
此时关大弟正好走到唐玮身边，唐玮突然低声对关大弟道：“关士官长，俺帮你认字如何。”
关大弟还没回答，前方的刘柳一声暴喝，“跟在队尾，往海州出发。”
……
三月八日，近卫第二营遇到了在山谷间布防的后金军，他们修复了一个当年盖州的堠台，扩建成了一个山谷间的防线，控制了狭窄的官道。后金军对海州极为重视，这里是辽中的重要据点，护卫着后金最核心的地区，所以去年就在山道上修建了一些防线，为了减少补给难度，都在离海州不远的山道间。
这些防线虽小，却把登州镇在旅顺的防线学了个大概，防线前面土墙和壕沟纵横，土墙上有些大将军炮和弗朗机炮的炮位，防线后面还有不少盾车作为后备，防线被攻破后能用盾车反攻。
钟老四的目的不在此地，佯攻海州只是策应辽南旅，他的主要目标在连山关方向。但海州这里也需要打一下，以达成军令司的要求。
于是盖州和海州两路方向各自开始了为期三日的攻击，登州的山地步兵在河谷两旁的山中与后金斥候交战，大道上登州镇每日都对后金防线炮击，然后展开了几次进攻。
后金兵防守很坚定，似乎有点保家卫国的味道，山林间的斥候战互有胜负，双方互相奈何不了。到了第三日，登州镇和东江镇一起发动了一次强攻，攻破一处壕墙，随即又被后金甲兵一波反扑打了出来。
完成了这个步骤后，钟老四认为已经达到牵制的目的，带领人马缓缓撤离，这次进攻阵亡不到百人，后金的伤亡也差不多这个数字。
登州镇撤离后，后金随即派出了斥候追踪，却发现登州兵在五十里外的一个废弃军堡附近，开始修筑工事，似乎要囤积粮草。这道工事阻拦了后金斥候往南哨探，双方隔得远远的对峙起来。
第二营的进攻时间跟计划相差不多，海州这边山中刚打完，盖州方向的辽南旅就开始了攻击，登州骑兵和龙骑兵顺着当年的官道而来，越过榆林铺骚扰盖州，盖州的后金军有两千多骑兵，数量与登州镇相当，但他们阵战不是登州骑阵的对手，只能以游斗方式对抗。
登州骑兵试探清楚盖州后金兵实力后，开始越过盖州，桥头铺至耀州堡之间的后金包衣纷纷缩回军堡，海州等地也一日三惊，无法继续耕种。
骑兵占据优势后，登州步兵第一次接近了盖州，辽南旅的一个鸳鸯阵千总部抵达榆林铺，与龙骑兵一部共同攻击榆林铺，准备拔除这个盖州的前沿据点，动用的八磅炮达到六门。
此时的北线，黄龙到达了赫图阿拉附近，这里是建州卫卫城，后金最早的老巢，不过此时的实际重要性远不如沈阳等地，更多是一种政治意义。北路军在崇山峻岭间扫荡那些山中的村寨，这位有些贪财的总兵打鞑子还是愿意出力，连续攻破了多个寨堡，赫图阿拉也无法进行耕作，拖到四月的话，他们秋季将面临无粮可收。
沈志祥所部则顺利赶走了凤凰城的建奴前哨，此路行动迟缓，对于攻击连山关没有什么积极性，倒是积极在凤凰城周围搜罗了一番人参貂皮东珠之类的辽东特产。
近卫第二营佯攻完成后，在通往盖州和海州两处山道中都建立了防线，将山地步兵连的主力部署于两处，各自加强了数百东江兵，拦截了后金的侦查，并做出一副准备屯粮后继续进攻的架势，双方防线之间安了不少的鬼剑、地雷炮、陷阱等暗器，山地步兵对于这些东西比较精通，对峙时间越久，防线就越加坚固。
完成佯动后，钟老四迅速收拢近卫营主力，急行军往通远堡赶去，此时的沈志祥所部也刚刚才从凤凰城出发，顺着金家河河谷往连山关而去。

第十八章 埋伏
“通远堡被登州镇占了？”一个留着美髯的武将看着前方废堡上的飞虎k旗喃喃自语一番，然后对面前的家丁道：“那咱们就绕过去便是，他们爱占就占去，咱们去连山关。”
此人便是东江镇副总兵沈志祥，他是沈世魁的侄子，沈世魁的儿女是毛文龙的小妾，算起来沈志祥和毛文龙是一个辈分。
不过他的威信在东江很低，包括沈世魁也是一样，所以他们没有办法整合东江镇，现在皮岛的物资和军饷反而都落到了登州镇的控制中。历史上沈世魁一直盯着东江镇总兵，现在也还是一样，他的辽东特产销路也在四海商社手上，虽然没有登州镇直接的军援，却有朝鲜转手贸易的益处。所以沈世魁深知陈新对东江的重要性，看到毛承禄和尚可喜的态度后，也向着东江镇靠拢，这次陈新组织春季攻势，他也马上出兵配合，顺便捞点好处。
沈志祥一路上颇为小心，有任何后金斥候出现，他就要停顿一下侦查，所以进度比中路慢得多，等到登州即墨千总部都占了通远堡了，他才到此处。
旁边的家丁问道：“大人，为啥不是去洒马吉堡。”
“那地方啥都没有，咱叔说的，打到连山关就能给登州交差，咱们就去连山关走一趟去。”
家丁立即回头调兵，显得十分杂乱的皮岛大军往前方陆续前进，通远堡的登州兵出来人求见沈志祥，是一个百总。
那百总在沈志祥面前站定，行了一个登州镇的军礼，沈志祥有些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他早已习惯于下属给他下跪，这个登州百总这套礼仪他实在有点不舒服。
“沈大人，下官是登州镇正兵营属下百总，登州团练副总兵钟大人要下官通知大人，请大人查探草河堡、洒马吉堡一带，那处的山道有后金斥候阻截，我部人少，一直无法突入……”
沈志祥看着眼前的百总心中有气，若是陈新也还罢了，现在一个团练副总兵也要来指手画脚，他当然心中不快。
沈志祥扬着头对面前的百总道：“本官自有打算，你一个小小百总，怎知我之运筹帷幄，让那个钟副总兵来跟老子说。”说罢就丢下那个百总，皮岛东江军继续往连山关方向而去。
……
从通远堡沿着金家河北上，河谷在崇山峻岭间蜿蜒前行，经过和尚庄子、草河口、高家岭、刘家岭等处，便是辽南山脉中的一处重要关隘，连山关并非一处天险所在，而是控制了金家河河谷通往辽阳和沈阳的道路交汇处。
连山关就坐落在交汇处的河谷之中，不拿下这个地方，敌人就无法对辽阳和沈阳进行袭击，从而凸显出其在辽南山脉中的重要性，历来就是辽东的兵家必争之地。
连山关西侧的摩天岭，海拔九百六十九米，在后世的甲午战争中聂士成在此阻击进犯的日军，逼迫日军退回凤凰城，成为甲午战争中唯一胜利的路上阻击战。又过了十多年，日军和俄军在此处血战争夺。
但在冷兵器时代，没有水源的摩天岭地位并不重要，因为还无法以火力控制周边，所以才会直接在河谷中建设关城，对于后金来说，连山关关城本身比摩天岭更加重要。
林木葱郁的摩天岭上，岳托在一片发出新叶的树林中遥望着山下，他的身后站着豪格、硕托、多铎、祝世昌和镶红旗的固山额真雍舜。
岳托的眼神依然清亮，上嘴唇的十多根胡须修饰得十分工整，显得油亮亮的。
岳托缓缓举起手中的单筒远镜，这是正红旗在去年的秋季攻势中从一股登州哨骑手中缴获的，整个后金就只有两支，一支在皇太极手上，岳托手上这支是代善转交的。
雍舜好奇的看了看岳托手中的东西，他一直搞不清楚这个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居然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对于作战来说是个非常好的利器，登州镇的斥候往往能在远处观察，能更好的隐蔽自己。
雍舜好奇完之后，对岳托低声禀报道：“岳托贝勒，昨日葛布什贤超哈（注1）来报，说通远堡附近有一股登州兵，人数并不多，他们占据通远堡之后，试图往连山关和草河铺方向哨探，都被咱们的巴牙喇挡住了，或许登州镇便要来了。”
岳托淡淡道：“确定的消息是岫岩有数千登州兵，通远堡那几百人应是从岫岩方向来的，今日盖州来的消息说，登州镇开始攻打榆林铺，岫岩能拖住海州的甲兵，也能拖住盖州的人马，让咱们无法把西路大军集中对付南路的登州军。但如今登州的意图是什么，还不好说。”
多尔衮看看岳托道：“或许那几百人只是要控扼连山关往岫岩的道路。”
岳托摇头道：“不管他们意图是什么，也无论是东江镇来还是登州镇，他们必定会攻打连山关，如此才能将更多我大金兵马牵制在辽阳和沈阳。”
旁边的豪格看看沉静的岳托，对这个同辈的贝勒心中颇为佩服，他在作战上往往比多尔衮等人更有见地，如果按以前那样，确实能成为皇太极的重要臂助，但豪格对岳托不杀福晋的事情同样心怀不满，把杀福晋的豪格显得十分尴尬。
豪格看着远处的官道说道：“岳托贝勒。”豪格开口道，“我认为不宜派出过多斥候，否则此路尼堪疑心重重，会认为我们在故意隐蔽兵马，反而不会过通远堡北上。”
“恰恰相反，斥候太弱才会如此。”岳托转头看着豪格，眼神非常自信，“连山关乃进入辽中的必经之地，登州镇咄咄逼人，不会局限于去年秋收时候的地步，他们要击败我大金，必定要攻击最富饶的辽中平野之地。此乃敌我皆知之形势，若我不派出大批斥候阻拦，他们反而会认为是圈套，更加疑神疑鬼。”
豪格一时语塞，他不由回头看了一下北方，官道在那里围着一座山往西拐了一个弯，北方的官道都被隐藏在那座山后，更北边是一个叫做下马塘的地方，从八旗抽调的五千甲兵和五千包衣就隐蔽在那片山地后。
连山关就是岳托建议的打击东路明军的地方之一，连山关的关城能很好的屏蔽明军的侦查，为后金军突然袭击明军创造了条件。
多尔衮插话道：“若是来的是登州兵，咱们又怎办？”
岳托冷冷道：“无论是什么兵来，咱们都必须投入所有甲兵击之，此地乃绝佳之地，山间并无其他通路，一旦击溃则溃敌难逃我骑兵追杀。”
岳托看了几人一眼，“大汗的汗令说得明白，此战绝无退缩之余地，必须一股击灭当面之敌，然后控制通远堡，大军顺凤凰城至辽东海滨，随即侧击黄骨岛堡，断岫岩明军之粮道。”
多尔衮吞了一口口水，皇太极这次胃口不小，虽然兵力上可能具有优势，但这种地形只能靠着人命和登州镇拼，他每每想起要硬冲登州的火枪火炮，就要打一个寒战。
多尔衮感觉到旁边的豪格在观察自己，连忙对岳托道：“那到时便请岳托尚书调遣便是。”
岳托这才点点头，又举起单筒远镜朝着远处看去，官道上空无一人，土黄色的官道在群山的翠绿背景中分外显眼。
“希望大汗能顺利截断其退路。”
……
洒马吉堡北方官道的一片山林中，无数后金军在山林间休整，从山林外部看过去，却看不到任何的旗帜和人马。
结着小辫的皇太极右手拿着一根树枝，坐在一个简陋的帐篷中看着外边的林地，在他的逼迫下，这些后金甲兵恢复了当年在山林中艰苦生存时候的能力，他们已经在此处连续两天没有生火，仅仅靠着携带的干粮充饥，连皇太极本人也回到了当年在山林中打猎的状态。
一批葛布什贤超哈在草河口至草河堡之间阻拦了登州步兵的哨探。那些登州兵数量并不多，他们还需要占据通远堡，所以抽不出太多兵力打破后金的拦阻线，使得后金兵依旧保持着隐蔽的形势。
皇太极收回目光，地上摆了几个石子，皇太极用手中的树枝在几个石子之间画着线。
此时帐篷口人影一晃，皇太极抬眼看去，济尔哈朗来到门口，看到皇太极正在画线，正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年近四十的济尔哈朗面容凶悍，依稀仍可以看到一些皇太极所熟悉的相貌。济尔哈朗是舒尔哈齐的四子，舒尔哈齐是奴儿哈赤的亲弟弟，势力强大后试图另立山头，最后被奴儿哈赤囚禁而死，长子和三子都被杀死。当年是皇太极等人求情，才留下了阿敏和这个济尔哈朗。阿敏在四城之战后也被幽禁，济尔哈朗按照八旗私有的规则，接收了哥哥的人口和资产，当上了镶蓝旗的旗主，站到了皇太极的一方。
往事一闪而去，皇太极微微笑道：“济尔哈朗贝勒，那些尼堪往何处去了？”
济尔哈朗连忙回道：“东江军一部约三四千人，几日已过了通远堡，往草河口而去，看样子不会来洒马吉堡，今日应当在尚庄子扎营，斥候看到的旗号应当是皮岛沈世魁所部。”
“三四千人？”皇太极沉着脸在一颗小石子上敲了一下，抬头对济尔哈朗道：“盯着他们，等他们通过草河口北上顿兵连山关之后，你便领兵截断其退路，与连山关的岳托贝勒尽歼此部，朕看通远堡那些登州兵救还是不救。”

第十九章 何处
盖州南方的榆林铺南墙，坚固的堡墙外建起了一些土垒，还有一些简易的木制箭台，高度超过了榆林铺的堡墙高度，上面硝烟弥漫，一阵阵齐射声震耳欲聋。四门八磅炮在这一段，将城碟打得石屑横飞，榆林铺堡墙上的后金兵四处躲藏，在火枪射击的间隙才抬头放几箭。
堡墙外的壕沟早已被填平，城墙上挖开了几个大洞，洞口周围有黑色的烟迹，这是前一天由战斗工兵打开的，并且在晚间以此设下陷阱，斩杀了数十名后金兵。登州镇已经截断了榆林铺往北的交通，后金兵白天从盖州派出骑兵牵制登州骑兵，但无法进入榆林铺，只能晚间偷偷往榆林铺里送一些东西。
在明代称为铺的，基本是作为官方的急递，也接待往来官员住宿歇息，在辽东有三个榆林铺，一个在义州，一个在沈阳，还有就是眼前这个，榆林铺是盖州南面最后一个军堡，是后金保留下来作为盖州前哨的。小小的榆林铺里面有四百多后金兵，有甲兵有余丁，还有七百多的包衣，经过两天的消耗后，后金兵损失上百人，如果没有援兵，就很难再守住。
陈新在一群卫队的簇拥下，来到了一处土垒后，他是刚刚赶到此处，举起远镜观察片刻，对身边的朱国斌问道：“昨日盖州来了多少建奴骑兵？”
“有近千骑，我方骑阵与他们只交锋一次，斩杀百余人，这些后金兵就退回了盖州，我们的龙骑兵已经控制了盖州南面的渡口，昨晚故意撤离，但今天盖州后金军没有出来。”
陈新皱着眉头道：“他们真不救榆林铺了？”
朱国斌知道陈新是自己问自己，所以也没有回答，他们的计划本来是围困榆林铺，引盖州后金军援救，消耗其有生力量，或是引后金主力现身。
辽南旅的主力到达埚头铺和埚儿铺，战役预备队近卫第一营骑兵队和两个登州调来的千总部越过复州，侧翼有岫岩的掩护，金州南关大批预备兵动员起来执行守卫任务，沿途屯堡经过壕沟工事加固，守卫森严，控制了最容易投送兵力的官道，近卫第一营骑兵队驻扎中段的新安铺，骑兵往来策应，以后金的粮食储备，无力攻击这样的防御纵深。
而辽南旅的骑兵到达盖州后，守卫岫岩方向的后金军立即逃走了，辽南旅与近卫第二营建立了联系，把山道上的工事推进到了出山口，盖州一线的态势更加有利。
但后金在盖州一线龟缩不出，却出乎陈新的意料，此时刘破军在金州负责防御，参谋推演了多种方案，但拿主意的还是陈新，他只能和朱国斌商量。
“大人，或许他们的兵力在海州城中隐蔽，等待我们的步兵越过盖州北上，脱离沿线军堡掩护后再出击。”
陈新皱眉道：“按军令司原本的估算，攻破盖州至少需要五天，前提是先引出其大半骑兵，如果有骑兵牵制，十天未必能攻下来。虽说我们未必非要攻下，但不消耗掉盖州的后金骑兵，对海州的威胁就不足。”
这次春季攻势，朱国斌预想最好的结果，就是毁坏盖州城，这样能把后金的防御线往后推，这样后金要修复，也需要大量人力，而登州镇的骑兵不会让他们好好修补，等到秋季攻势的时候，海州就是前线了。
朱国斌虽然急切的想攻下盖州，但也知道难处颇多，最重要的还是登州骑兵不足，辽南的正规骑兵只有辽南旅骑兵营两千一百人，现在加上近卫第一营骑兵队，总共也就三千出头，龙骑兵只能是配合他们作战。现在是破袭有余，面对后金主力时候还是力有不逮。
朱国斌想想道：“属下觉得参谋推演的第一条最为可能，此次攻势声势浩大，皇太极不可能不动员所有甲兵，若是不在海州盖州，那便可能在连山关或赫图阿拉方向，最可能的是连山关，因其道路比之赫图阿拉更宽阔。”
陈新看着面前硝烟弥漫的榆林铺，对朱国斌道：“让即墨千总部剩下那个司急行军，从盖州东面山口去岫岩，转归钟老四指挥，另外派塘马通知钟老四，小心连山关方向，扎营地必须防卫严密。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攻克榆林铺，游骑随即北上耀州堡一线，引盖州建奴骑兵出来。”
……
通远堡以北的尚庄子，长长的皮岛东江军队列正在启程，此地在草河口和通远堡之间，距离草河口十里，距离通远堡十五里，以东江军带着挖参百姓的行军速度，一天走三四十里就算不错的，昨天过通远堡之后，就在尚庄子过夜，今日准备去连山关方向，那里去年没有去过大队，能挖到参的几率更大一些。
沈志祥高坐马上，他和建奴也打了多年，知道建奴的厉害，所以虽然不觉得建奴真在附近，却依然派出了半数家丁作为前哨。
走到中午时分，他们到了草河口，这里也能通往草河堡和洒马吉堡，所以名为草河口，负责哨探的游击过来对沈志祥跪下道：“大人，是不是歇歇，也让军户去山上挖些东西。”
“挖什么东西，先埋锅造饭，吃过了继续往连山关赶路，下午到分水岭了再去打猎挖参。”沈志祥胸有成竹的道，“咱们先到连山关去一趟，吓住了建奴再回头慢慢挖回来。”
那游击抬头赔笑道：“那咱们就到连山关就停了？去不去甜水井站看看？”
“老子不去，登州兵要去他们自去。”沈志祥看看周围翠绿山岭，低声哼着小调往前走去，到了草河口的路口地方，他下意识的往东面草河堡方向看了一眼，从这里去草河堡约三十里，也有道路能去辽中。
辽东沦陷之后，那条道路走的人少了，春天一来已经荒草丛生，穿山风从山谷中经过，发出呜呜的低沉风声，谷中显得十分空旷而寂静。
洒马吉堡去辽中的道路狭窄难行，不是前往辽中的主要通道，但道路也是可以行走的，沈志祥在东江镇久了，对这些地方是再熟悉不过，也就是说那里也可能有建奴。
沈志祥勒马停住，招手叫过自己的家丁游击，那游击凑过来后，沈志祥一指草河堡的方向道：“你带五十个家丁、二百战兵和三百辅兵去草河堡路上看看。”
那家丁游击错愕道：“草河堡不是刘大麻子去的地方吗，咱们离开凤凰城的时候他就顺着草河往北去了。”他说的刘大麻子是个参将，以前是沈世魁的家丁出身，在凤凰城的时候，沈志祥就让他顺着草河河谷走，没准还能弄些东珠出来。
“嗯，嗯，那倒也是，刘大麻子打仗还是信得过，那就不去了，你派两个骑马的去问问他，狗日不知挖了多少人参，回去看他交多少出来。”沈志祥骂了几句，继续往分水岭而去。
……
通远堡外，钟老四刚刚带着第一千总部到达，狭窄的山道让宿营和行军都要仔细安排，好在钟老四有好几个参谋帮忙，他自己的工作轻松了不少。但从岫岩走过来，湿滑的山路还是把钟老四折磨得够呛。
旁边一个声音说着话，“训导官大人，属下给你把水泡刺破，但晚间你要换一双干袜子，还有鞋也要换换。”
钟老四转头看看，只见赵宣仰躺在地上，抬着脚让医护兵给他处理，那医护兵说完后从腰间的椰瓢中倒出一些液体，一股酒味很快传来。钟老四喉头咕嘟一声响，这种高浓度的酒精是反复蒸馏所得，闻起来却和烧酒相差不多，他自己就曾经多次偷喝过，后来发现浓度太高，后改成了兑水后再喝。
但出征的时候他不敢这样干，因为这都是救命的东西，果然地上的赵宣道：“少用一点，留给那些负伤的多用点，我这个脚上不碍事。”
那医护兵答应一声，旁边另一个用清水把赵宣脚底洗了，再用酒精涂抹一遍后，把赵宣脚底的两个大水泡刺破，挤出脓水后用棉布紧紧包了，然后找了一双牛皮靴给赵宣，赵宣却没有去接，自行穿上自己的布鞋，落地的时候痛得咝咝的呼气。
钟老四在旁边骂道：“这布鞋原本就不对，还不如加铁网的黑鞑靴，为啥近卫第一营都是牛皮靴子，咱们要用布鞋，那董渔是不是跟王长福交情好些，就只给他们配发。”
赵宣咧着嘴挥手打断道：“你少说几句成不，董渔说了是下一批，登州耕牛都是不准杀的，一时间哪里有那许多牛皮。”
钟老四哼了一声，转身看着后面的朱冯道：“沈志祥那厮往连山关去了，咱们的人马一时到不齐。你带第一总第一连和即墨营的两个局一起，先往草河口去，然后往东查探草河堡与洒马吉堡，无论有无敌踪，每日都必须有人回报。”
朱冯马上立正答应，钟老四又对赶到的一名特勤小队队长道：“你们从通远堡往东，直接翻山去草河河谷，然后哨探洒马吉堡，顺道看看到底有没有那支凤凰城北上的东江兵。”
部署完之后，钟老四在地图上看着连山关的位置，赵宣凑过来问道：“咱们不立即往连山关过去？”
“沈志祥的人堵在前面，赶上去只会挤在一起。咱们先在通远堡集结人马，今日最多到一半，尚可喜和毛承禄的大队恐怕要明日才能到，俺现在最担心的。”钟老四一指东面，“沈志祥没有跟我们通报任何草河堡方向的敌情，我们先到的即墨千总部人马几次派小队哨探，都被建奴斥候在草河堡之前挡回，偏偏那沈志祥说他从凤凰城派出一支人马沿着草河河谷往北去了，还说草河堡必定无建奴，他这就是拿军情当儿戏。”
赵宣看着钟老四道：“你是说建奴会在洒马吉等着埋伏我们？”
钟老四摆手道：“俺只说有此可能，建奴斥候多次在草河堡拦截咱们的哨探小队，必定不会是没有缘故的，当然也或许是建奴的疑兵之计，让俺们误以为洒马吉堡有伏兵，从而延缓我军进度，猜是没用的，必须跟建奴直接接触。沈志祥这狗才偏偏就没把这接触的事情干好，跟沈志祥这厮搭伙还不如找老鼠搭伴，朱冯！”
朱冯马上跑过来，钟老四对他大声道：“你往草河堡哨探，路上遇到大队建奴的话，能撤离就撤离，撤不掉便就地设防固守拖住他们。路上遇到沈志祥所部，你就命令他们往洒马吉堡进发，两日内必须走到，不听令者，你给老子就地……”
“别，别。”赵宣连忙出来拦着，他对钟老四道，“不能如此，这毕竟是友军，皮岛这地方距离又远，本就不易交结，如今大人能让他们一起打鞑子，已是费了力了。这样吧，我跟朱冯一起去。”

第二十章 狭路相逢
一支不长的红色队列从通远堡出发，跟着东江军后面往北开拔。他们除了武器之外，每人背后还有一把铲子。
他们出发时候已经是午后，天黑前就到了草河口，东江军已经离开此处，往北去了分水岭，在草河口留下一地狼藉，粪便满地。
朱冯当晚便寻了一处高地过夜，朱冯高度警觉，所有的预警哨和伏路哨都是亲自安排位置，并在夜间安排了机动队巡查各处哨位。但这一晚却没有建奴来骚扰，第二日一早便继续往东，准备对草河堡强力侦查。
此时的草河堡以北，皇太极大军的半数已经悄悄来到此处，靠着最精锐的葛布什贤超哈全力拦截，后金兵挡住了登州的斥候线，保持了大军行动的隐秘性。
皇太极的原意是等皮岛兵走到连山关，明军正在一步步入局，沈志祥到达尚庄子之后，建奴的斥候无法再哨探通远堡，皇太极原本还不知道登州近卫第二营正在赶来。
但昨日斥候飞报，说有一支登州兵到草河口来了，这次有数百人，比起原来通远堡出来的十多二十人的哨探当然完全不同，皇太极必须小心应付。因为整个官道都被东江镇占据，后金兵对岫岩方向侦查困难，皇太极也搞不清登州镇到底来了多少人，当然他很希望登州镇也入瓮，但不能太多，太多了他就吞不下去。
他的计划就是以草河堡伏兵截断连山关以北明军退路，然后以连山关岳托部为铁锤，两面夹击明军，即便无法直接攻破，也能截断他们的粮道，在如此狭窄的地方作战，只要有足够的工事，他就能守住那些没有器械的登州兵进攻，围也围死了这些人，如此他能够一举歼灭东路明军主力，这才是他最重要的目的。
从沈志祥北上后，另外一路皮岛兵也沿着草河行进，这一路拖拖拉拉，一路上在河谷中到处找东珠，又在山上寻找人参，没有完成自己挺进洒马吉堡的任务，使得后金军一直没有暴露。
对皇太极来说，他可以从草河河谷直接南下，击溃那股皮岛兵之后越过凤凰城，然后去黄骨岛堡截断岫岩明军退路，但这个包围圈实在太大，与岳托部的距离太远，根本就无法呼应。现在的登州镇不是以前的东江，不是随便一点兵马就能击败，而且后援不断，黄骨岛堡那里情报不明，贸然跑过去保卫，倒容易被明军各个击破。
在此时的通讯条件下，即便现在草河堡和连山关距离如此之近，两路后金军的协调也颇不容易。所以他只能选择在草河口进行夹击，击溃东路明军主力后，再分两路攻击岫岩和黄骨岛堡，这样整个辽南明军的侧翼完全动摇，盖州的攻势自然冰消瓦解。
短期内登州镇再要组织一次这样的攻势颇为不易，至少秋季之前登州兵无法大规模前来，这样后金能获得半年宝贵的养息机会。
皇太极望望天，有云但是不像下雨的样子，看来今年又是一个大旱的年份，这位老天是比登州镇更可怕的对手，因为皇太极根本没有任何方法能对付或收买他。
旁边的济尔哈朗低声道：“大汗，昨日皮岛兵住在分水岭，今日按脚程，应该到刘家岭了，距离连山关最多五里，奴才是否可以开始了？”
皇太极在心中祈祷了一句，然后从容的对济尔哈朗道：“等岳托的信号到了，再开始吧。”
……
“千总，有一道黑烟！”
从草河口到草河堡的山路上，千总部的参谋指着北侧山上说道。
朱冯立即停下脚步，跳上旁边一块大石顶上往北看去，天际上果然有一道浓重的黑烟，烟柱消散很慢，这种黑烟不像是山林大火，更像是火路墩发出的狼烟，一般要混合牛羊粪便等东西，使得烟柱又浓又黑，最早的时候是混合狼粪，狼粪的效果也最好，所以又惯称为狼烟。
片刻之后，又有一道狼烟从一处山顶升起，那座山也在远离道路的地方，东江军应当都没有去到那里。
周围有士兵顺着朱冯的视线看到了狼烟，队伍微微有些波动，下面的参谋也有些紧张，毕竟这里只有四百多登州战兵，又是在完全陌生的地区作战，他对朱冯大声问道：“千总？是撤还是留？”
朱冯低头看看参谋，语气平静的道：“派塘马马上回报钟大人，就说草河堡至连山关之间发现狼烟讯号，怀疑为建奴的约定讯号，报告之时建奴尚未现身，一旦建奴现身，立即再报。”
塘马复述无误之后飞快跑走，他认为此时处境已经十分危急，看烽烟信号的位置，该是协调连山关和草河堡两个方向，万一报告迟了，可能被截断退路，所以他宁愿浪费一个塘马，先把消息传给上官。
朱冯随即一指前方对参谋道：“大队抢占前方那处最狭窄处，立即开始朝向东面修筑壕沟胸墙。还有请赵训导官来这里。”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队伍都跑动起来，一百多名鸳鸯阵火枪兵背负的铁甲哗哗作响，在没有辅兵时，他们需在行进中要帮助近战兵背铠甲，以节省近战兵的体力。
大队很快来到朱冯指定的地方，那里是山道上一处凸起的地方，地势比道路两头都高，两侧的山头上树林茂密，不适合大军运动，是个极好的防御位置。
近卫连的人数比鸳鸯阵局要多，朱冯给他们分配的是正面，两个鸳鸯阵局的位置在侧后，整个阵形是一个半月，士兵们就位后立即挥舞起铁铲开始挖掘胸墙壕沟，他们挖掘的方法都是往壕沟后面堆土，这样敌人在越壕的时候会增加壕沟的深度，使其难度更大。
还有些湿润的泥土比以往时候好挖，士兵们速度飞快，随军带着的一门四磅炮也很快被推到了正面中央位置，几个炮手熟练的从弹药车上取下两块护板，安在了炮身两侧，并开始装填第一枚实心弹。近战兵则以小队坐在阵地外围休整，佩带弓箭的取出了箭支，为阵地做警戒。每个队则有一个士兵提了所有人的椰瓢，到近处寻找水源，在战前为所有战友打满水。
到处泥土飞扬的时候，赵宣寻到了阵地中央的朱冯，朱冯正在忙碌的对三个百总分派任务。
“……第一局负责左后侧，第二局负责右后侧，你们的火枪旗队要保存好齐射，对于那些单个目标，不要用齐射对付，让你们的弓箭手对射。至少要随时保留两个小队待发，当正面火力间隙时，由你们进行补充。”
“明白。”两个百总非常干脆，两人都是参加过固安之战的老兵了，对打仗已习以为常，只是对这么年轻的千总有些不适应。
朱冯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摆官架子，本来这两个鸳鸯阵局就是临时抽调，虽说级别有差距，但毕竟不是直属的手下，而且对方还是老资格的军官。
朱冯对两人敬礼道：“麻烦二位。”
“一切为了登州镇。”两个百总赶紧回礼，互相拍拍肩膀后，两人各回所部招来旗队长和队长安排阵线。
朱冯此时才转头看着赵宣，他迟疑了一下才道：“训导官大人，属下打算坚守此处，因东江镇所部已往北而去，若我等撤走，则东江镇皮岛兵被包围，被一鼓而灭甚为可能，若是困在中间，则更加难办，钟大人救援起来将费力百倍，不救亦是不行的，否则以后谁来帮俺们……”
赵宣笑着挥手打断道：“你指挥你的，我只是训导官，管不了如何打仗。”
朱冯低声道：“那请大人先行撤退，大人是营训导官，营中还有好多急务需要大人去处置。”
赵宣摇摇头，抽出自己腰上的短铳，又拍拍腰间的戚家刀笑道，“都是当兵的，啥急务能比打仗还急，你不用管我，我是崇祯二年的老兵了，没有临阵撤退的道理。”
朱冯急道：“大人，属下的意思，是请您去向钟大人求援。”
“不用说了，求援你该派塘马去，我该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赵宣提着短铳转身走去了正面，胸墙正在成形，赵宣大声喝道：“兄弟们加紧干，让鞑子看看咱们登州少年的威风。”
下面一片和应声，“青年近卫营万胜！”
赵宣大声的喊着号子，阵地上热火朝天，胸墙很快到了半人高。朱冯在前线奔忙，招来第一连所有小队长，给他们一一划分射界，设定距离和射界标志，并亲自带领近战兵开始布设一步长的铁蒺藜。
探路的哨骑飞快的出现在前方，五个只剩下了三个，三人打马狂奔，后面跟着冒出了七八名后金骑兵，这些穿着银白色盔甲的后金兵很快发现了登州兵在修筑工事，他们不但没有停下，反而打马迫近，到了百步左右跳下马来，拉开长长的步弓抛射轻箭，试图干扰登州兵修筑工事，很快就有几人被轻箭射伤。
两个掩护鸳鸯阵小组立即一左一右出击，分别以两列纵阵接近，前排圆盾和方盾掩护后排，这是登州镇起家时候学习戚家军的战术，各种应用早已无比熟练。
靠近到三四十步之后，后排佩弓箭的战兵开始还击，登州的山民同样不少，很多人也是自小打猎，入伍之后营养能跟上，严格训练后射术十分精湛，那七八名后金兵各自为战，加上又是仰射，所以虽然射术更佳，却比不过互相掩护的登州弓箭手，看到一队登州火枪兵来支援后，很快骑马往后逃走。
三个逃脱的哨马来到朱冯面前，略带惊慌的道：“千总大人，建奴成千上万，至少在三千以上。”
朱冯微微点头，温和的道：“稳住心思，你们是哨马，不是说评书的。以后不要说成千上万这种话，看到几千就是几千。”
三人稍稍平静一点，朱冯才对他们道：“去阵线上，准备参加防御战。”
就在几人说话的功夫，登州的胸墙还没有修筑完成，闷雷般的轰响已经由远而近，远处的山道上冲出源源不断的骑兵，进入登州阵地前的浅浅山谷中。在朱冯的远镜中，黑色的人潮头顶上各色旌旗飞扬，其中不断分出小队，往两侧延伸，正面越来越宽，跃动的人头密密麻麻布满前方谷道，那里比登州镇防线的位置稍低，从防线的位置看过去，人潮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军官都在喝令士兵停止施工，优先检查弹药、枪械和火石。四个鸳鸯阵小队部署到了前方，防止对方骑兵突袭。士兵检查完弹药后，又开始继续挖胸墙。
此时的赵宣闲了下来，他紧紧咬着嘴唇，手不自觉的抖动着，一直停不下来，眼前的后金军越来越多，就他所见已经超过一千，后面的加上的话，必定会超过数千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赵宣四处看看，所有人都在忙碌，军需官在分发备用弹药，打水回来的士兵在分发椰瓢，炮兵在调炮，没有人注意到赵宣的失常。
远处蹄声隆隆，赵宣的手抖动越来越厉害，脸色也开始发红，他一贯就胆小，虽然在军中多年，实际上从来没有直接参加过战斗，更没有杀过人。即便是看过那么多尸体后，他仍然有点晕血，以前都是在相对占优的形势下，这次确实兵力悬殊，而且阵地极不稳固。
赵宣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他装作低头看着地面，把手插在了军装的腰包中，死死的握成拳头，右手挨到了腰袋中的一封书信，是家中来的信，去年年底时，有个小妾来平度军营探亲，现在已经有喜了，他将很快有第四个小孩。
赵宣心中的紧张突然消散了一些，他在衣袋中死死抓住衣料，手终于稳定下来，他的亲兵此时才从阵线上回来，方才亲兵也去参加修筑胸墙了，此时满头大汗的跑回来对赵宣问道：“大人，您的短铳装填好没有？”
“啊？”赵宣这才想起，他连忙道：“二子你帮我装填一下，我装这东西不太熟练。”
二子赶紧上去抽出赵宣鞓带上的短铳，首先给赵宣挑了一块好的火石夹好，又从赵宣弹药包中取出一枚短铳定装弹，熟练的装填起来。
赵宣看他装得很快，不由夸奖道：“二子你平日练得可好，此时还能装这快。”
二子憨憨的抬头递过枪笑道：“俺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赵宣听完呆呆接过枪，片刻后摇头喃喃道：“亏我还是训导官，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二子教我，我就是干这个的，怕有啥用。”
远处号角声响，将赵宣拉回了现实中，山谷中的后金军陆续下马，登州兵居然这么快就修筑了防线，他们的突袭变成了攻坚。
后金兵需要从追击队形转变为攻坚队形，山谷中地势不平，也并不宽阔，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此时开始在山谷中整队。登州镇的胸墙在士兵疯狂的修筑下已经完成，地上断了一堆的铲子头。
掩护的鸳鸯阵开始后撤，登州阵形成型，四百六十多名登州士兵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环形防线。朱冯快速估算了后金已经出现的兵力，向塘马口述了军情，两名塘马带着情报和这支小小军队的希望往通远堡飞驰而去。
后金大鼓响起，黑压压的后金兵盔甲闪耀往前推进，队列安静而整齐，依然展现出了强军的姿态。一些白甲兵进入两侧山林，看样子要绕到后方进攻登州阵地。
登州阵线刚刚部署完毕，士兵们喘息后安静片刻，气势上稍落下风。赵宣突然抽出刀大喝道：“鞑子来送死了，青年近卫营兄弟们，即墨兄弟们，登州好汉杀建奴啦！”
“杀建奴！”数百支兵器一起挥动着，数百张年轻的满是汗水的脸孔上，充满着亢奋的激情，疯狂的和应着。
一声轰鸣响彻山谷，四磅炮往后一退，一发铁弹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向着远处的后金兵人潮扑去。

第二十一章 血道
阵地上一股浓重的白烟腾起，一枚小铁弹划过谷道上空，勇不可挡的一头扎进密集的后金人丛中，骨裂筋断的啪啪声连成一片，几件兵器打着转飞上半空，涌动的人头中沿着炮弹的方向刷刷空出一条线，那枚三斤铁弹将所有能量都转移给了后金军。
队形中一阵波动，领兵的拨什库等军官大声吼叫，后面的甲兵飞快赶上，队列又变成一片齐刷刷的人头，第二声炮响又立即响起，重复着刚才的情景。
狭长而密集的阵形让后金兵几乎无从分散，但接近时又必须保持密集阵形，否则攻击将变成添油战术，优良的射界让四磅炮只需要打中大路，就能给后金军造成严重伤亡。
炮击一直集中在后金队列前方，虽然不断在补充，但其锋头也变得凌乱。每一轮炮击后，登州镇的阵地上就是一片欢呼。
“士气很高？”草河堡方向道路北侧的一处山头上，皇太极缓缓放下远镜，这股登州军飞快的在道路上布防，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就建起了胸墙壕沟。
这让皇太极雷霆万钧的突袭戛然而止，他们与登州镇交战多次，骑兵显然无法在这样狭窄的地形突破坚固的防御阵地，倒下的马匹会把路堵得一塌糊涂，后续进攻也无法再开展。所以皇太极被迫停下脚步，以后金最擅长的步战对付这股小小的登州兵。
而对方阵地上战役高昂，却再次让他错愕，在他的认识中，面对如此巨大的人数差距，没有哪支队伍还能保持这么高的士气。
济尔哈朗在旁边道：“大汗，这股明兵只有数百人，虽是登州镇的，但奴才估摸着，两轮也该打下来了。”
皇太极淡淡道：“朕所惊异者，是这股登州兵咋遇强敌，竟然能毫不慌乱选择有利地方布阵，若是大股兵马，会有登州的强将在其中主持，如朱国斌、钟财生、代正刚之流，他们有这个本事，但这小小一支人马，为何也能如此从容不迫战意昂扬，难道那登州真的强兵猛将辈出不成。”
济尔哈朗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正不知如何回话时，前方大鼓响起，节奏平缓，后金军中一阵呐喊，冲击就快开始了。皇太极的注意被吸引过去，济尔哈朗正好退开。
皇太极突然又开口道：“济尔哈朗！”
“奴才在。”
“你亲自领督战队，就是这些甲兵死光了，也不准退一个回来。”
……
第一波后金军约在五百人，从朱冯的角度看过去，这一波已经与后面的一波拉开距离，这一轮攻势大概就是千人上下。更后面的地方，新加入的后金军正在前队空出来的地方整队，前队留下的大批战马给他们造成了麻烦，这些奔袭的后金军没有足够的包衣，后队甲兵只能自己把那些马匹牵走，否则他们无法进行集结，后面的队伍也无法进入谷地。
朱冯心头大定，这个作战阵地十分优良，道路两头都比阵地要低，正面是最容易投入兵力的地方，也是登州火力最强的方向，除了中间那门四磅炮，两个鸳鸯阵局的两门虎蹲炮布设在正面两翼。
侧后两翼的山林茂密，后金兵想在里面发弓箭仰射也颇为不易，茂密的树林也使得后金兵无法在那里集结重兵，他们在两翼的冲击阵形必定十分零散，而且后援投入的速度也很慢。
后金军进入两百步，四磅炮停止实弹射击，较高的位置虽然有利防守，却让四磅炮的射击死角增大，几名炮兵乘着这个时间给火炮散热，用蘸水的清膛杆洗刷炮膛，炮膛中吱吱作响，冒出阵阵白气。稍稍等待后，他们开始装填散弹，因为后金兵地势低，炮口必须朝下，炮兵装完定装弹后，一名炮手随手脱下衣服，塞在了炮口里面，装填手用撞弹杆往里面死死压紧，然后几人一起将炮尾垫起。
斜坡下的后金军滚滚而来，鳞甲甲片的哗哗声和脚步摩擦草丛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登州镇工事后的士兵安静下来，随着各个队长和旗队长的口令，士兵最后一次检查弹药。
“盯着各自的射界和距离标志，只打自己正面的，第一轮齐射必须等口令，后面由各小队长自行指挥，虎蹲炮等军号响才能打。”朱冯沿着阵线边走边喊，提醒这些新兵，“射击完马上装填，建奴不过壕沟，谁他妈都不准冲出去近战。”
赵宣紧紧握着手中的短铳，口中反复的说着“朝人多地方打，人多地方打……”
“前两排蹲下！” 第一连的连长大声喝令。
两排士兵齐齐蹲低。
“第三排预备！”
“预备！”周围的士兵听到的士兵一起重复一句，让声音传开，所有人都能听见，这是登州镇简化指挥体系的做法，多用口令而少用号鼓。
八十多支雪亮的刺刀举起，所有士兵持枪肃立，这些少年满脸通红，颇有种亢奋的神色。
“瞄准！”
燧发枪放平，炮手也把火把凑到了火门位置。黑压压的后金兵顶着盾牌狂喝着涌来，无数兵器在他们头顶晃动。
后金前锋进入了百步的距离，因为正面狭窄，他们只能保持道路通畅，连停下射箭都做不到，按平常该在阵后掩护的弓手则还远远掉在后面。
朱冯死死盯着人潮，刚刚进入七十步的距离，那连长大喝一声，“放！”
阵地上火光闪现，前排后金军如被重锤击中，全身一抖后向前扑倒。
“第二排起立！”
随着连长的口令，第二排站起，第三排开始直立装弹，这种轮射方式能让先射击的士兵在最方便的姿态下装填。第二排射击前，四磅炮打出一发散弹，七十二枚一两散弹雨点般打向后金的人丛，炮兵停下后退的炮车，马上开始装填。
后金兵顺着斜坡跑动，不惜体力的要缩短距离进入近战，第二排燧发枪兵又一轮齐射，后金兵再次齐刷刷倒下一片，道路上惨叫声震天，尸体阻挡着后续后金兵的速度，前面的阵形开始散乱，但从登州镇防线的角度看去，仍然是密集的人丛。
第一排燧发枪兵站起，此时最开始射击的第三排已经快要完成装填，那连长看后金兵没有拿出弓箭，举起的手一直没有挥下。
朱冯站到了四磅炮后面，炮尾被垫高的四磅炮斜下对着缓坡，炮长盯着那边的连长，朱冯抓过号手的军号，准备给虎蹲炮发令。
面前的后金兵越来越近，前锋已经进入三十步，那连长终于猛地一挥手，八十支燧发枪和四磅炮同时怒吼，阵线上白烟横空。
跑在最前面的后金兵几乎全部倒地，刚刚露出背后的甲兵时，一声军号响，两翼的虎蹲炮以交叉的方向斜线射击，一百枚一两的铁子散弹以倾斜的角度扫过后金兵正面，整个后金前锋被突然间切短了一截。
使用合格火药的情况下，虎蹲炮对无甲目标的杀伤距离超过百步，戚家军的虎蹲炮训练距离就是八十步，戚家军的装填过程十分复杂，现在登州镇已经改用了定装散弹，取消了压子铁弹，装填十分快捷，只是这种铁炮散热不佳，最多连放三发，但这三发在近距离能给敌人致命打击，所以登州的近战兵部队至今保留着这个明军的老式火炮，作为近战兵的火力补充，在这个狭窄的道路上用起来，正是最适合虎蹲炮的地方。
“第三排备便！”第一连士官长大声提醒连长。
连长眼睛盯着后金兵的前锋，他们还没有从这一轮齐射中恢复过来，明显失去了指挥，惨重的损失让后金兵一片混乱，不断有白甲在队列中砍杀甲兵。连长一直没有下令，士官长站在侧后方，观察着第二排装弹的情况。
看到第二排大多数举枪后，士官长大声道：“第二排备便！”
连长大喝道：“第一排蹲下！”
“二三排预备！”
两排火枪兵齐齐放平，后排将枪管从前排的缝隙中探出。
“放！”
一百六十支火枪又一轮齐射，后金前锋人群中血雾横飞，连督阵的白甲也被打翻数人，整个山道上堆满尸体，后金兵前锋一片大乱，完全是被后队推着还在往前进。
几个凶悍的白甲和拨什库高举着大刀重斧，嚎叫着带领零散的甲兵通过了那段铺满尸体的道路，扑进了二十步的距离。
“自由射击！”连长大喝一声，举起短铳对准冲近到壕沟前的一名拨什库就是一枪。
那拨什库两腿一软扑跌到壕沟中，军法官训导官等等军官纷纷在队列间隙中据枪射击靠近的甲兵，赵宣也凑到间隙中，头皮发麻的看着一个甲兵朝着这个方向跑来，手中一把飞斧已经举起，他连忙举枪一打。
强烈的后座让他的枪身一偏，白烟中赵宣看到那甲兵毫发无损，手中飞斧疾飞而出，在空中猛烈旋转，带着呼呼的风声嗖一声擦过赵宣的肩膀，赵宣身侧一声惨叫，一个火枪兵捂着胸部倒下去，后面马上补上来一名士兵。
赵宣慌忙退到后排，阵前枪声连绵不断，但没有齐射时那种震撼人心的感觉，虽然道路上尸横遍野，但后金兵仍在后方督战白甲的驱赶下源源而来。
两翼的山林边缘，也开始出现了后金葛布什贤超哈兵的身影，他们在树林边缘依靠树木的掩护，不断闪出用重箭对两翼的登州兵射击，严阵以待的登州弓箭手立即开始还击。
第一名后金兵扑到了胸墙上，他用长矛杀死了一名登州燧发枪兵，随即被旁边一名士兵开枪打死，登州的阵线上喊声震耳，少年兵们既紧张又亢奋，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没有人能听到军官的声音，在严酷的训练之后，这些高度紧张士兵完全如同机械一样重复着装弹射击的动作。
越来越多后金兵冲近，当有火炮射击时，才能将他们的攻势迟滞一下，随即又不断有甲兵涌来，很多甲兵在阵前被铁蒺藜刺中脚底，他们也不去拔出，凶相毕露的高举兵器扑上胸墙，登州的鸳鸯阵小队四处支援，部分地段展开了白刃战，战场上嘶声力竭的嚎叫和惨呼响成一片。
赵宣好不容易装填完毕，看到形势危急，大喝打气道：“打退建奴，钟大人马上就要来帮咱们了！”
他虽然用尽全力，但他的声音依然被淹没在了一片尖叫声中。
……
“我反对救援前锋！应该让他们自行想法撤退，实在不行就让他们退入山中。”
约四十里外的通远堡，刘跃指着地图道：“后金军以狼烟为信，其必定与连山关、甜水井站方向一起发动，人数当在万人以上，后金军精锐齐聚此处，我们只有近卫第二营两千余人，尚大人和毛大人的军户多用于运送辎重，还有部分驻守岫岩，有战力的合计只有一千五百上下，总兵力远少于后金军，若是脱离军堡掩护，万一建奴分兵沿草河南下凤凰城后回师攻打通远堡，则我大军主力危急。”
第二营的作战参谋也举手道：“还有一个问题，沈志祥的人马大概在刘家岭至连山关，最大的可能已经在摩天岭下，从朱冯的回报看，狼烟是首先从连山关方向升起，就是说连山关的建奴掌握着发动的时间，若我是鞑子将领，便会等沈志祥到达连山关城，东江镇数千人，扎营地会延伸到摩天岭脚下，此时再从甜水井站和连山关两路出兵夹击之，沈志祥必难抵挡，若是按狼烟起的时候受到攻击，沈志祥此时正在败退的路上，建奴可能会驱赶他们冲击我大军军阵，军阵一乱，我整个东路主力尽失，建奴直入岫岩，盖州的辽南旅主力侧翼动摇，整个春季攻势都无法继续。”
钟老四沉着脸看桌上的地图，此时形势危急，他必须要很快拿出决断，他的选择就是两个，一个是放弃前锋固守通远堡，这样最为稳固，另外一种就是以偏师守卫通远堡，主力救援前锋，将后金军拦在草河口。第二种的风险很高，兵力最为分散，因为侦查草河的特勤队还没有回来，如果后金军一部已经顺着草河南下，可能会从凤凰城方向攻击通远堡，一旦通远堡被截断，第二营就入了死地。
随队来的尚可喜和毛承禄大气也不敢出，两人都希望放弃沈志祥，甚至也觉得应该放弃登州前锋，因为不过才几百人而已，他们跟建奴打了十多年，死的人几万都有了，几百个也不算什么。只不过他们不敢说出来而已，此时登州镇自己的人说了，他俩马上表示赞同。
“俺觉得……”周少儿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该去救。”
一屋子人都朝他看过来，周少儿平时话少，虽然是天启七年的兵，但到现在也就是个把总，很多人认为他是因为和钟老四是战友才升上来的，开会常常一句话都没有，平常间给人一种没有担当的感觉。
钟老四转头看着周少儿道：“周把总说说。”
周少儿抬起头道：“咱们都是登州镇的兵，朱冯面对强敌固守，以掩护沈志祥所部撤离，我大军离草河口不过三十五里，岂能眼看同袍孤军血战。虽固守通远堡更显稳固，但却丢了我登州之军魂，今日不救同袍，明日何人来救我等。属下在这里表态，属下愿带领所部两个连做开路前锋，死了死得值。”
钟老四看着周少儿，眼中满是欣赏，他和周少儿是多年好友，但以前只觉得周少儿讲义气，打仗只能算凑合，勇气也是一般，今日是第一次看到周少儿真正勇敢的一面。
“属下赞同周少儿的意见。”近卫第二营军法官站出来大声道。
刘跃还是摇头道：“我只说打仗的事情，守住通远堡就稳固了东线，无论沈志祥所部溃散成啥样，只要我登州镇稳守通远堡，则辽南稳固。草河的道路一向就不是官道，那边道路难行，难以支持建奴大军直入辽东海滨，且我一营强军驻守此处，建奴主力绝不敢南下，否则其更可能被我军反围困，只要拖住了建奴主力，就为盖州的辽南旅争取了时候，这才是一个职业军人该想的。”
那个作战参谋也坚持道：“属下的职责就是提醒军事主官，虽然决断权不在属下，但属下坚持职权内三次提醒的权力，主力应坚守通远堡，而非是为偏师丢弃春季攻势的大局。即便要出击，也是等沈志祥的败军通过，查清草河河谷情形之后，以稳固之阵出击，在河道中与建奴正面对峙，拖住建奴的人马，使其不得撤离。”
周少儿低声道：“咱们该说的都说了，你决定吧，陈大人说过，比错误决定更差的，是不作决定。”
赶来传令的塘马还等在外边，屋中的人都等着钟老四的决定，钟老四第一次面对着这样的抉择，从来不知彷徨为何物的钟老四，额头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第二十二章 新汉军
草河堡战场上喊杀震天，在督战队的严厉逼迫下，队形混乱的后金兵顶着火枪蜂拥而上，这些后金精锐依然发挥了极强的战力，登州兵全线自行射击，士兵的装填速度都不相同，在轰鸣的枪炮声和喊杀声中，军官无法再指挥齐射，全靠士兵的本能作战，多处地方发生了激烈的白刃战。
赵宣此时蹲在地上给自己的短铳装弹，突然一蓬血雨飞来，满头满脸的洒在赵宣头上，赵宣还没有装完弹药，刚刚才将射药倒入，纸包弹的铅弹和纸皮还在手中，他赶紧把口中的血水吐掉，站起来之时，正面一个燧发枪兵刚好倒地，一个后金兵单手攀上胸墙，正要翻越过来。
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缺，只有赵宣离得最近，赵宣头脑中空白一片，旁边一阵火枪的轰鸣，赵宣头脑中一震，马上把弹头和纸皮一起塞入枪膛，右手颤抖着抽出桶条。
那名后金兵身穿沉重的铁甲，刚才又在斜坡上冲了一趟，此时体力有些发虚，翻了一下居然没有翻过来，他紧接着大喝一声用力一撑，整个人滚过胸墙来，离着赵宣只有三步的距离。
周围一片杀声整天，战线多处发生激烈的肉搏战，侧后和两翼出现了建奴的游兵，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于自己正面的敌人，没有人留意到这个小小的缺口。
赵宣的捅条抖动着，一直无法纳入枪口，那名后金兵已经从地上站起，他脸上一道长长的伤口淌着血，两眼凶光毕露，他大刀掉到了胸墙那边，从腰间抽出一把云梯刀就要扑来。
抖动的捅条唰一声插入了枪膛，赵宣猛力一捅，右手拇指飞快的扳开击锤。
后金兵看清目标，狂喝一声对赵宣猛扑过来，云梯刀高高举起，“呀”赵宣口中大声叫喊，举起短铳对着近在咫尺的矮壮的身影猛力扣动。
“嘭”一声巨响，眼前白烟弥漫，赵宣射击完之后，还在惊慌之中口中发出呀呀的声音。
柔软的铅弹在火药的助推下比镰刀还要锋利，坚实的铁甲被破开一个大口，那名后金兵身子往左侧一歪，脚步踉跄歪歪倒倒的走了两步，嘭一声倒在地上。
赵宣口中还在发出啊啊的声音，一边剧烈的喘气。此时一队鸳鸯阵局的火枪小队从后排赶来，一通排枪将后续几个想突入的后金兵打翻，补住了这个缺口。
中间的四磅炮一声雷鸣，前方惨叫连连，接着两翼的虎蹲炮也发出怒吼，前面一阵鬼哭狼嚎的惊慌叫声，往东面而去。
阵前依然还有喊杀，大多却是登莱口音，从赵宣的角度看过去，战线上人群涌动，几处地方围成了团，那里不但有拼杀声，还有零星的射击。
赵宣脚步发软，慢慢往最近的一处走去，周围的燧发枪兵也在增援，那边人群头上偶尔能看到大刀的刀头晃过，还能听到一些蒙语和夷语的叫骂声。
少年兵们杀声震天，一波波喊杀声震耳欲聋，等赵宣赶到的时候，人群突然一阵欢呼。
“杀光了！”“杀光了！”“赢了！”
阵地上欢声如雷，周围的士兵跳跃着举枪大喊。
赵宣挤进去一看，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红色的登州军服和黑色的建奴盔甲互相交错，里面还间或有些银白的颜色。
“鞑子被打退了。”赵宣心头一松，他抬眼往前方看去，阵地前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和鞑子伤员。一些少年兵翻出胸墙，捡起地上那些大刀长矛，对着地上的后金伤员和尸体乱砍乱刺。
前面的官道上，数百个背影正在夺路狂奔。
“哈哈哈。”赵宣大笑三声，然后仰头看着天空畅快的大笑起来。
“帮着救护伤员，外边的，把鞑子的尸体搬过来，搭在胸墙上，外边继续挖壕沟！你们长得壮的近战兵，自己去剥建奴的甲衣多套一件。”朱冯的声音响起，部分少年兵又开始疯狂的挖掘壕沟。
……
“大汗，奴才……奴才督战不力，溃兵已然心智全失，大刀也堵不住他们，还有人对督战的白甲拼命，奴才不得已……”
皇太极挥挥手，打断了济尔哈朗的声音，兵败如山倒，督战队不是万能的。这一波近千的后金兵，在狭窄的道路上遭到明军活力的惨重杀伤，亏得济尔哈朗督战得力才没有崩溃，总算冲入明军阵线，皇太极认为明军的火枪手觉不是对手，谁知道那些明军居然死战不退，火枪手和近战兵与突入的甲兵拼死力战，三门火炮对着阵前拥挤的后金人群不断发生散弹，每次炮火都会带走十余名后金兵的生命，后金兵的损失达到三百之后，终于心理崩溃全面溃逃。
皇太极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不可能真把六七百个退溃的甲兵全部斩首，因为数量实在太大，对后金眼下的实力来说，六七百甲兵是极为珍贵的兵力。
皇太极举起远镜，远处那个小小的阵地上军旗挥舞一片喧哗，跑出许多红色人影，在阵线前晃动，不用说就是在杀伤兵割人头。
“准备第二轮。”皇太极淡淡说道，他看到甲兵已经突入过明军阵线，明军的火枪兵近战不强，死伤也必定惨重，他此时没有退路，大军已经集结于此，如果不能短时间攻破这里以动摇明军中路，那盖州方向就会被登州主力闹个天翻地覆，陈新搞不好把海州都变成一片荒地。
“大汗，那两千多汉军已经赶来了，要不让他们走正面，我们的甲兵惯于山地间袭扰，让甲兵越过道路两侧山林，一部到其阵后聚集，一部由两翼树林边缘袭扰，汉军走正面强攻，必可一鼓而下。”
皇太极转头看着济尔哈朗，“倒是好方略，但如此调遣，尤其是阵后汇集兵力，所费时间良久，届时那数钱皮岛兵若是已从草河口通过，那击溃面前之登州兵亦无用。”
济尔哈朗低声道：“大汗，这道路实在是狭窄，若是如方才般硬冲，甲兵在路上被敌炮火反复杀伤，方才已然败了一次，若是再败两次，甲兵气势尽失，即便破了这个军阵，也无力长驱岫岩和黄骨岛堡，亦无法达成大汗侧击盖州之敌的意图。”
对登州兵力不明，皇太极心中也有些迟疑，济尔哈朗的话是个折中之策，用汉兵攻正面，真夷攻侧后，四面围打登州兵，这样攻击强度更大，也更能保存珍贵的真夷甲兵，但是调兵的时间需要很久，可能让这次合围失败。
但这种狭窄地形确实利于防御，后金兵即便是对方十多倍，却无法一次投入重兵，单个波次兵力也不可能太多，因为前面崩溃的话，后阵人再多也无用，反而挤在一起给对方火炮杀伤。
皇太极皱眉思索，这队小小的登州兵占据了有利地形，给他找了个大大的麻烦，如果登州镇控制了草河口，那皇太极就无法和岳托汇合，不能获得可靠便捷的粮食供应渠道。他这一路的总兵力多达六千，其中真夷甲兵和余丁四千，汉军两千，另外还有三千的包衣，目前的粮食还是靠甲兵自己所带。
从辽中到洒马吉堡的道路十分艰难，是不足以支持九千人马的，路上的消耗也非常之高，所以登州镇一旦占据草河口，那对皇太极反而是个极大的威胁，极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同时他还要考虑到，到时岳托会不会真正卖力打通草河口，这也是他把豪格安排在连山关的原因。
到时候万一被登州镇咬住尾巴，这山道上骑兵极易发生拥堵，粮食又补充不便，皇太极这一路就是进退不得。此时他不由有些后悔，不该来这山里打埋伏，不过当时他的本意只是打东江兵，没想到突然来了这数百登州人马，而后面到底有多少登州兵，现在皇太极也不清楚，万一有个五六千，在这个不利于展开兵力的地形上，后金的兵力优势就一点用都没有。
济尔哈朗沉着声音道：“大汗，奴才有个猜疑。这股登州兵敢在此坚守，会否是因其后还有大队的援军，前年之时登州在辽南兵马已有万余，据闻其连连征兵，如今辽南水泼不进，都是听一些传言，说辽南有两万、三万、五万兵，可到底有多少兵马谁也说不准。奴才看这股登州兵的气势，丝毫没有底气不足的样子，会否是要拖住我大金兵马，等待其大军赶来。”
皇太极眯着眼盯着济尔哈朗，“你是说草河那边的皮岛兵后面，可能亦有登州镇兵马？”
“奴才只是一个猜测，看那皮岛兵有恃无恐的样子，后面必有所凭借，眼前这股登州兵面对我大军毫无惧怕，恐非好事，此时不宜过多损耗诸申甲兵。”
“有些道理。”皇太极马上决定道，“让你镶蓝旗的梅勒章京带三百甲兵去草河，先把那股皮岛兵击溃，再哨探一下草河河谷。”
“嗻。”济尔哈朗心里松一口气，他知道皇太极也有些心中没底，显然被眼前的登州兵动摇了决心。打眼前这个阵地不是个好差事，济尔哈朗不希望自己的甲兵被过多投入进去。
皇太极回头看了一眼，草河堡方向的道路上，长长的汉兵队列正在赶来。他眼神变幻着想了片刻，终于点头道：“让列阵的甲兵让开道路，调汉兵攻打正面，拖住他们的火枪兵，顾三泰领甲兵绕过山林，在西侧道路汇聚，以三声海螺为号一起攻打登州兵。鳌拜！”
“奴才在。”精干的鳌拜在背后应道。
“你跟顾三泰一起去。”
……
“赵大人，属下还是想请您去通远堡求援。”
赵宣看着眼前已经受伤朱冯，摇摇头继续装弹，“你不要费心思了，我刚才还打死一个建奴，我能帮上忙。”
朱冯肩膀上的锁子甲破了一个口，流出一些血水来打湿了军装，他有些焦急的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咱们虽打死了三百多甲兵，但也死伤了七十多，还不知……能守多久，属下想请大人去通远堡再次求援。”
一种脱离这个危险地方的冲动在赵宣头脑中一闪而过，随即他看看阵线，很多甲兵尸体被过来摆在胸墙位置，然后士兵又在上面培土，看着比开始还坚固，火枪兵的阵列比开始稀疏了，一些士兵一人拿了两把火枪，将多余的一支装填好之后靠在身边的胸墙上。还有些后金兵的长矛也被收集起来，同样支在胸墙上，作为近战时候所用。
阵地上的亢奋比开始消退了不少，伤兵凄厉叫喊声和血腥的场面冲击下，年轻的士兵们士气开始降低，战场远非他们想象中的热血而浪漫。
“我要留下来，他们需要我。”赵宣装好了短铳，过去地上捡了一支折断刺刀的燧发枪，然后站起对朱冯道，“你不用再劝我了，没有先退的营训导官。”
朱冯看赵宣态度坚决，默默点点头，此时对面的后金军一阵号鼓，前方原来已经布阵的甲兵纷纷进入林区，后方一队队方块阵形进入谷道。
朱冯举起远镜，镜头中能看到密集的长矛阵和两侧的火枪队列，几乎与登州的方阵编制相同，似乎连分遣队也有，只是士兵衣服颜色花花绿绿，显得有些凌乱。他看看后轻轻道：“这就该是建奴练的那支新乌真超哈了。”

第二十二章 前后受敌
“学得还挺像。”赵宣惊讶的看着远处接近的方阵，中间是树立的长矛，两翼是火枪手，主阵为六行，前方有两排分遣队，人数大概和登州的方阵连相当，约二百五十人上下，从旗色来看，主要是镶黄、正蓝和镶蓝旗。
登州镇的阵地位置高，能清晰的看到这些乌真超哈的队形，道路上六个方阵前后间隔，一个接一个沿着道路布好，每个方阵之后都有督战的甲兵。他们停在三百步外，并没有接近。登州镇只有一门四磅炮，为了节省弹药也没有远程打击。
朱冯在赵宣身边，他低声对赵宣道：“大人，他们单阵的火枪兵只有一百五十人，我们有三百支火枪，还有三门火炮，这种方阵防御稳固，但攻击时移动缓慢，我们的方阵连训练十分严酷，在进攻演习时候依然显得笨拙，建奴这点水准，进攻并不划算，倒能给我们拖不少时间。”
赵宣点头道：“难怪等了这许久才来，方才有些甲兵进了林子，是不是要从侧后过来？”
“大人明鉴，那些甲兵必定是要直入我阵后集结，然后两路进攻，不过山高林密，他们要到达预定位置还需要时间，只要打退这一波，建奴要组织下一次进攻就更久了，到时钟大人恐怕就到了。”
赵宣忧虑的道：“就是建奴入了阵后，咱们派去查看草河口的哨马就回不来了，也不知沈志祥那边打得如何了，钟老四不要被他们冲乱了才好。”
朱冯信心十足的道：“训导官大人不用担心，钟大人身经百战，他的很多战例都入了武学教程，自然会有办法的。”
……
一刻钟后，登州镇的后方响起海螺号音，接连不断的甲兵从林中出来，在道路上开始集结，很多人一出树林就坐在地上，这一趟从茂密的林中绕过登州阵地，体力消耗确实不少。
两翼的树林中射出零星的轻箭，漫无目的的落在登州阵地上，偶尔命中士兵的头盔，发出当一声清脆的响声。登州士兵们都把头微微低下，用明盔的帽檐防御抛射的轻箭，他们身上都穿了剥下的建奴甲衣，显得有些杂乱的，但防御力确实提高了，那些轻箭只能起到骚扰的作用。
一些体力充足的士兵还在挖壕沟，两百多具建奴尸体被垒到了胸墙上，用土培在前后，使得胸墙更加坚固。火枪兵死伤了五十人，轻伤的十多人继续坚守在战线上，重伤的士兵被护在中间位置，他们剩下的火枪装填好之后被放在胸墙上，作为预备火力。
赵宣走在阵线上，不停给士兵打气，遭遇了第一波伤亡后的心理低谷后，士兵的士气又在慢慢恢复，渡过第一次战斗后，这些士兵都会成为坚定的老兵。
朱冯在那门四磅炮旁边，与炮长商议如何分配火力，这门四磅炮是这里最强的火力输出武器，而且转移迅速，朱冯希望它能在前后阵快速移动，而不是固定在前阵，所以他和炮长商议后，又找来一个残破了的鸳鸯阵小组，朱冯让他们协助炮兵移动，并进行掩护，防止后金的散兵威胁到这些炮手。
安排好四磅炮移动线路后，朱冯又到面对真夷甲兵的后阵，几个哨骑正在阵线二十步外，用燧发机布设万弹地雷炮，这次设的是拉发方式，用几根绊马索连起来控制燧发机，这条道路上荒草丛生，绊马索摆放后被荒草淹没，用拉发方式起爆，能在后金兵最密集时候引爆，比踩踏的方式能更好杀伤敌人。
他们随军携带的备用火药不多，所以这一轮也只用了六个，布设在前后阵的左右中翼。朱冯也学过布设地雷炮，去帮助完哨骑后，再次回到了阵地中央，站上用尸体堆成一个观察台，开始查看后金军的情况。
后金的这次攻势足足准备了半个多时辰，阵后出现的甲兵越来越多，人数已超过五百人，两翼丛林中应该还有部分人，加上正面的汉兵，总人数大概两千余人，威胁最大的依然是那些真夷甲兵，一旦他们冲入阵线，火枪兵就失去了优势，而登州的近战兵只有一百人，上一轮还损失了二十，所以朱冯还是最关注后阵。
几个百总再次过来碰头，两名鸳鸯阵的百总负责后阵，两人都认为后阵火力还是单薄了一些，朱冯考虑了片刻后，将前阵的火枪兵抽调了五十名作为预备队，由燧发枪连的连长亲自指挥，驻守在中间位置保留火力，随时可以支持后阵，这样前阵只剩下了一百五六十人，燧发枪一百八十余支，火力减少了三成。
后阵的后金军发出三声连续的海螺号音，前阵的乌真超哈回了三声，随即前后都响起了鼓声，前方官道上汉军长矛丛林开始晃动，队形往登州阵地走来。
……
第一个方阵进入两百步，道路并不宽阔，方阵大部分正面都在道路两侧，路面崎岖不平，又不断被那些灌木分割，行进速度比正常时候低很多。
两百步时方阵停下来整队一次，然后继续前进，期间被四磅炮实弹命中两次，三斤弹子将六行的队列打穿，乌真超哈损失了近二十人，队列中发生了混乱，这些训练了一个冬季的汉兵还是第一次上战场，就遇到了登州镇这样强悍的敌手。
前后的甲兵拼命弹压，第一阵在原地混乱一会之后，勉强能保持前进，这次后金兵也学乖了，他们知道登州兵只有一门小炮，打散弹就无法打实弹，所以第一波只有两个阵，等待登州炮兵换成散弹后，后面的方阵再继续前进，不再如上次一样一拥而上，没有被登州火炮打得损失惨重。
汉兵第一阵进入百步后，登州四磅炮只能换了散弹，并把尾部架高，后面方阵此时才加速推进，整个过程没有遭到登州火炮打击。
汉军前方的分遣队在甲兵逼迫下加速，很快进入了七十步，登州兵的燧发枪纷纷放上胸墙，士兵只露出一个飘动着红缨的明盔。
后方的真夷一如第一轮进攻，这次队列并不严整，但攻击非常坚定，登州镇处于高出，阵地的位置断绝了前后两股后金兵的视线，使后金将领只能用鼓号联络的，鼓号能传递的信息量十分有限，也只能协调一下开始出发的时间。
真到了协同进攻的时候，后金兵就显出了非职业军队的短板，两路后金兵的进度已经出现了很大差距。后阵真夷甲兵的集结地是临时挑选的，前后的出发距离本就不相同，前阵的汉兵已进了七十步，后阵的甲兵却还在两百步之外，朱冯在中间的尸体台上冷静的观察着，发现进度的差别后立即将预备队重新投入前阵。
汉军方阵在步鼓鼓点的伴奏下越来越近，衣衫褴褛的汉兵们脸上满是惊恐，他们没有战斗经验，也没有做好担当战场主力的心理准备，尤其对面胸墙后面是名震天下的登州兵。
赵宣和卫兵二子拿着燧发枪也站到了胸墙之后，对面鼓点一通急响，乌真超哈在四十步停了下来，二子轻松的对赵宣道：“大人，建奴学不来呢，他们不知道咋打。”
赵宣迟疑的问道：“他们该咋打？”
“他们该继续走，前阵死了后阵就能更接近，他们这么站着和俺们打，俺们可有胸墙，他们来再多也打不过的。”
赵宣哦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确实该多学学战术了，连卫兵都懂的东西，自己还说不出来，也难怪钟老四总是要嘲笑自己。
前方一阵口令，后金兵分遣队刚刚举枪，朱冯就一声大喝，安静的登州阵线上一顿排枪和四磅炮轰鸣，整齐的后金兵队列支离破碎，前排的分遣队纷纷倒地，露出后面那些不知所措的长矛手，整个队列中一片大乱，惊慌的汉兵火枪手不及等待军官的命令，凌乱的枪声响成一片，眼前白烟弥漫，却几乎没有给胸墙后的登州兵造成伤亡。
紧接着第二轮排枪到来，五十多分遣队转眼就只剩下十余人，后排的方阵中也有不少长矛手被击中，两翼的汉军火枪兵乒乒乓乓乱打，连后退装弹都忘记了，打完之后就站在原地装填，有些甚至站着发呆。
督阵的甲兵砍杀着那些乱叫乱跑的汉兵，逼迫着他们冲击登州阵地，破碎的方阵混乱的前进着，走到三十步的位置后，第三次排枪到来，同时还有虎蹲炮的斜射，密集的方阵外围齐刷刷倒下一片，乌真超哈再也忍受不住，发疯一般的往后面逃去，后方赶来的第二阵汉兵在真夷的督阵放平长矛。
无头苍蝇一般溃退的第一阵乱兵在长矛阵前全部被扎死，剩余走投无路的汉兵们惊慌尖叫着，往两翼逃窜。
前面的溃兵往两旁逃走后，第二阵又出现在登州镇的面前，前后的真夷甲兵怒吼着，驱赶着第二阵继续冲击，他们的火枪依然在胡乱射击。
四磅炮又一发散弹，第二阵一通混乱，朱冯看着后方的建奴已经快到冲刺距离，大喝一声道：“第一连停止射击！四磅炮去后阵！”
几名炮手马上拖着四磅炮沿预定路线往后面跑去，后方的黑色真夷甲兵已经潮水般涌来，前方的第二个汉军方阵也进入了四十步，两翼的丛林边界出现了弓手的身影，以分散队形对登州士兵放箭。
后阵的后金兵一阵呐喊，前后同时喊杀震天，登州阵线上依然一片安静，朱冯死死盯着前方的汉军，他们慢慢走到了三十步，朱冯缓缓举起手。

第二十三章 恶战
“拉！”
随着朱冯的大喊，几个士兵拉动手中的绊马索，三团火花在方阵中闪现，后金方阵中白烟弥漫无法视物，雨点般的石子从地底飞出，以扇面飞出洒向人丛，中间的整齐长矛顷刻瓦解，惨叫声震天响起。
“第三连，放！”
随着朱冯的大喊，登州军正面防线火枪齐射，已经破碎不堪的后金兵方阵再次遭受重创，在突如其来的爆炸和齐射打几下，精神崩溃的包衣们四散而逃。
背后的喊杀声汹涌而来，四磅炮的咆哮也不能盖住建奴的号角，朱冯乘着正面瓦解的时机，将预备队调往后阵。
赵宣提着自己的短铳去了后阵，那里白烟弥漫，黑色的建奴甲兵已经冲到阵前，各种各样的飞斧、飞剑、铁骨朵等投掷兵器不断从阵外飞来，不时击中登州兵的明盔，发出清脆的鸣响。胸墙上人头涌动，前排的火枪兵射击完毕就架起缴获的长矛，朝着外面不停乱捅，战线上惨叫不断。
后排的明军不断寻找空隙开枪，喊杀震天之中，双方的军官都对部队失去了控制，登州镇也没有齐射可言，在面对面的距离上，只要能击发就一定能杀死一个敌人。
赵宣提着短铳无法靠近，他几次发现空隙赶过去时，那里又填满了人，从人缝中能看到密密层层的后金兵，倒下一个后面马上又补上一个，始终保持着那样的密度。
各种锋刃在阵前挥舞，双方隔着胸墙互相用长矛大刀互捅，登州士兵同样损失惨重，因为前后受敌的劣势，兵力摊得很薄，两翼树林此时也冲出了不少后金兵，这里人群不密集，这些后金兵不直接冲上胸墙肉搏，而在阵前十多步停下，用重箭与胸墙后的登州兵对射，靠着弓箭简便和高射速牵制登州兵的火力，燧发枪与散兵作战没有多少优势。
两翼火力被分散后，中央的真夷甲兵开始占据人力优势，双方都损失惨重，胸墙前后摆满了双方的尸体，无数伤兵在地上哀嚎惨叫，双方在拼着最后的凶狠。
得益于多年的宣传，登州士兵将建奴看做野兽，按照登州军制，投降全家完蛋，而且没人认为建奴会接受投降，士兵都认为被俘虏还死得更惨。没有退路的登州少年兵杀发了性，整个阵线上没有人退后，连受伤的士兵也倒在地上艰难的继续装弹。
赵宣终于寻到一处空隙，前方几个登州燧发枪兵正在用长矛朝外面乱捅，口中发出狼嚎般的声音，外面也伸过来几个矛头，在胸墙上摩擦着往里面杀来，赵宣抬手对外面就是一枪，当面一个人影当即倒地，赵宣还不及装弹，前排的一个登州兵一声惨叫，一支长矛扎在他的左胸，棉甲和锁子甲都无法阻挡锋利的矛头。
矛头飞快的撤走，那登州少年尖利的嚎叫着，手中长矛朝着凶手猛烈还击，外面那后金兵也被刺中胸部，后金兵颇为凶悍，而且他在人丛中也无处可躲，所以虽然胸口剧痛，但手中长矛回收后毫不退避，又继续朝里面刺杀，两人隔着胸墙猛烈的互捅数次，终于后金兵最后一刺杀中登州少年兵喉咙，少年兵支撑不住，捂着脖子软软的倒下，那后金兵也是多处负伤，全身血迹斑斑。
赵宣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无法完成装填，两发定装弹都没有把引药装好，此时一见前面露出缺口，下意识的抓起那少年兵丢下的长矛，对着外面的身影刺去，在家连鸡都没杀的赵宣两手发软，长矛刺击丝毫显示不出凶猛。
那后金兵筋疲力尽，摇摇晃晃的站在原处，赵宣并不熟练的刺杀轻松的刺到了他身上，感觉到了矛头的阻力，赵宣突然大声嚎叫起来，两臂猛力的回收，双手在枪杆上握得发白，矛头一次次刺中那后金兵的身体，赵宣的最后一击命中那后金兵的眼眶，血水泉涌而出，那后金兵嘭一声摔倒在地上。
后方又上来一个后金兵，一个锋刃朝着赵宣的方向杀来，而赵宣进入了一种亢奋的麻木状态，对那个锋刃不管不顾，只知道将手中的长矛不停杀出。
在疯狂的交战中，后金兵人群里突然两声猛烈的爆炸，地面都强烈的震动起来，后金阵形被炸得粉碎，几个人体被掀到空中，无数破碎甲片和兵刃飞上了半空。
后金兵阵列一阵大乱，赵宣面前那个后金兵刚好在炸点不远，他被身后的甲兵撞得歪歪倒倒，赵宣耳中一阵耳鸣，头脑也有些发晕，这一次的万弹地雷炮似乎比平时都要猛烈，整个阵线都被这次强烈的爆炸轰得头晕脑胀，炸点周围的后金兵耳鼓遭受炸响的冲击，平衡感遭到破坏，此时无不东倒西歪，有些支撑着站起来的，也是漫无目的跌跌撞撞的乱走，死伤惨重的后金兵到了崩溃的边缘。
纷纷扬扬的碎片从空中落下，砸在双方的头盔上叮当作响。赵宣忍住头晕耳鸣，朝着前面经过的一名甲兵捅了两枪，刺杀没有力度，那甲兵摔倒后在地上爬了几下又站起来，往来路跌跌撞撞的走去。
赵宣也无力翻墙去追杀，喘息着看那甲兵走开，突然一把大刀挥过，甲兵人头飞出几步远，后阵冲出一群银白色铠甲的巴牙喇，当先一人手执大刀，杀死甲兵后猛扑向四磅炮的位置，一群巴牙喇凶神恶煞，势不可挡的逼近了胸墙。
赵宣扶着胸墙抓起一杆断了刺刀的燧发枪，正要准备装填时，中间的四磅炮一声雷鸣，那群巴牙喇正好在炮口位置，炮口喷出的白烟瞬间将他们吞没，赵宣能看到当头那名白甲威风的大刀寸寸断裂，破碎的人体、铠甲、兵刃在白烟的边缘飞散，在七十二枚一两散弹的近距离打击下，一队巴牙喇士气如虹的进攻转眼烟消云散。
后金甲兵终于崩溃，任何督战队都无法阻挡，他们丢下所有伤员逃窜，没有了后阵的主力牵制，两翼的后金兵无法对抗排枪，他们马上也逃回了树林。
朱冯的叫喊声响起，四磅炮又飞快的调回了前阵，朱冯的身影翻过胸墙，带领着一群近战兵追在溃退的甲兵后，使得后金兵的溃退更加混乱，这样将延长他们组织下一波攻势的时间，残余的燧发枪兵在附近士官的指挥下继续装填弹药，准备以排枪支援前阵。
赵宣提着燧发枪正要赶去，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传来，他惨呼一声靠坐在胸墙后，丢下燧发枪一摸胸口，冰凉的锁子甲上滑腻腻的，拿起一看满手的鲜红，疼痛越发的剧烈，赵宣死死咬着嘴唇，他平时劝解伤兵之时总无法理解那种声嘶力竭的痛苦，此时终于体会到了。
他准备将锁子甲脱开，以便医护兵来给自己止血，剧痛让他的手脚都难以动弹，任何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困难，战斗时面对巨大的危险，剧烈分泌的肾上腺素大幅强化了肌体的力量和耐受力，赵宣左胸的两个伤口不是致命伤，他一时没有感觉到疼痛，此时危险过去，疼痛便无法忍耐。
赵宣终于小声的呻吟起来，以缓解那种撕裂一般的痛苦，周围摆满了尸体，同样有伤兵在大声嚎叫，前方能走动的士兵忙着装填，没有人理会他们，仅有的几个医护兵忙着救助面前的伤兵，一时没有留意到这个训导官。
方才被刺中咽喉的少年兵就在赵宣眼前，他两眼圆瞪，已经气绝多时，赵宣捂着自己伤口，一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记得这个少年兵是河南来的，家里是崇祯五年进的屯堡，这个少年读了屯堡校，然后就进了军队，家中有六七口人。
“小兄弟，可惜你都还没成亲。”赵宣喃喃说着，他精力全都在那少年身上，伤口似乎也没有那么痛，过了一会前方阵阵排枪响，赵宣又被惊醒过来，他感觉到里衣湿淋淋的，伤口还在流血。
能动的都去了前阵与汉军对射，赵宣看看那些忙碌的医护兵，只得自己想办法动手，左臂几乎无法抬动，他费了半天劲才将左臂抬靠在胸墙上，多次努力后还是无法把锁子甲脱下来，他只得按自己学过的急救法，用右手死命压在伤口上。
前方一直枪炮声不断，赵宣眼前只能看到士兵们的背影，他们正在和前阵的汉军对射，阵阵硝烟随风吹来，那种味道就如同过年时候的鞭炮。
每次四磅炮炮车猛烈的退后，赵宣就感觉到一种畅快，此时没有什么比这门火炮更让他信赖，赵宣甚至觉得只要有炮兵在，就没有什么敌人能攻克这里。
前方一直在交战，也不知等了多久，头顶上一阵哗哗的锁子甲声音，他抬头一看，正好朱冯带着近战兵返回，赵宣连忙求救。
朱冯一看是赵宣，连忙过来看了他的伤口，随即安排了两个士兵帮助他，朱冯自己则去了前阵，在一轮对射后，朱冯大喝着带领残余的近战兵冲出胸墙，将第四个后金方阵击溃，赶着他们沿大路逃跑，后金后面的两个方阵这次没有抵挡住，这一波攻势被登州兵彻底击溃。
两个士兵已经帮赵宣包扎了伤口，精贵的蜂蜜此时要给重伤员，赵宣这样的还算不上重伤，只好自己忍着。
等到赵宣站起来后，阵地周围俨然是修罗地狱，小小的阵地内外摆满尸体，地上炸开的几个大洞还在冒着白烟，各种残肢肉块洒满一地，阵地内沿着胸墙铺满红色的登州士兵尸体，四百多人的登州兵此时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其中很多还是伤员。
赵宣第一次想到了可能会全军覆没，这在登州镇还是第一次，只要阵地被攻破，那就没有人能够活下来。
赵宣看了一眼草河口的方向，“离告警都三个多时辰了，钟老四你个狗才还不来。”

第二十四章 战旗
“大汗，还……”
济尔哈朗欲言又止，汉军直到第四个方阵失败才彻底崩溃，表现已经可以算是超乎他的预期，但最终还是没有能顶住登州镇的火枪。
后阵失败的消息也由两翼的甲兵传来，这一波攻势再次受挫，那个小小的阵地竟然如磐石一般坚强，济尔哈朗开始时信心满满，现在心中不断则充满挫折感，分明看到潮水般的兵马涌到了阵前，最后一次次又败退下来，他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愿意再攻击那里。
皇太极看着远处那面飘扬的飞虎骷髅旗，双拳紧紧握起，按照他心中的估计，沈志祥已经逃过了草河口。
他的计划是首先围困皮岛兵，然后引诱后续的明军前来解围，一如大凌河之战时一样。所以岳托的进攻不是疾风暴雨的，最主要的是依靠皇太极这一路截断皮岛兵退路，等待明军赶来增援后，再消灭中间的沈志祥所部。
但这股突然冒出的登州兵彻底将黄台及的计划打乱，他也没办法通知岳托，所以沈志祥应该是已经跑掉了。
更可能的，是岳托也遇上了一大股登州兵，看眼前这几百登州兵的样子，后面肯定有主力，否则光靠他们自己是不可能在这里傻傻拼命的，所以岳托甚至可能已经被击退。
皇太极在心中已经认为这次的埋伏彻底失败，他认为自己不应该把精锐调动到辽东的这片山脉中，使得后金骑兵的机动力和人数优势都无从发挥。
“大汗，还攻不攻？”
皇太极收回思绪，看着前方那杆登州军旗道：“继续，这次让甲兵直接上去，他们人不多了。”
济尔哈朗迟疑着道：“大汗，奴才有句话，草河口此时恐……”
“继续攻。”皇太极转头冷冷看着济尔哈朗，突然怒喝道，“朕可以放沈志祥逃走，也可以撤军，甚至可以放弃洒马吉堡，但朕绝不容许这股登州兵有一人逃脱，调甲兵进攻，你亲自领兵，朕必得那杆军旗。”
济尔哈朗呆呆的看着眼前暴怒的皇太极，他不知一向从容的皇太极为何今天对那数百登州兵大发雷霆。
皇太极粗重的呼吸了几口，稍稍平复后对济尔哈朗道：“看看你身后的梅勒章京、牛录章京，还有巴牙喇，看看他们的样子！”
济尔哈朗转头看看背后，那些待命的将领都是脸色阴沉，皇太极语调恢复平静，“就算输掉了这一战，朕还有连山关可以阻拦登州兵，但眼前这数百登州军以小兵阻拦我大军，令我大金勇士死伤惨重，今日若在他们面前撤走，日后只要这军旗一出，谁人还有战心？不必劝说朕，今日就是把带来的甲兵全部压上去，也必须扫平这股登州兵，找人去通知鳌拜收拢后阵溃兵，待登州后阵空虚再攻。方才前阵领兵的梅勒章京斩首，逃回的汉军……前四阵力战不支不予追究，最后未交锋便溃退的那两阵，所有管队以上人等全部斩首示众。让这两阵走最前面，耗掉登州的炮子。你留下你旗中的巴牙喇，万一有登州援军来，由他们在林中牵制，防止登州军追击朕。”
……
噗噗两声响，两颗人头在张忠旗面前落下，无头的尸体喷着血栽倒在地上，这两人都是正蓝旗的，是张忠旗的汉军管队和牛录章京，相当于登州的旗队长和连长。
砍头的巴牙喇对着面前的汉军怒喝道：“这次必须攻克前面那些尼堪，你们后边都是甲兵，凡退回者一律斩于阵前……”
张忠旗抓紧了手中的燧发枪，这支枪有点沉，但使用很方便，若非他们正蓝旗的旗主是豪格，也是分不到这种枪的，还有几个旗在使用火绳枪，听说对面也是用这种枪，但爆发出来的威力却和他们完全不同。
张忠旗开始在后阵看到的，一个个方阵与对方对射，然后被击溃，张忠旗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用兵，但他以前看登州长矛方阵的时候，感觉有种不动如山的感觉，每一次的齐射都让人惊心动魄，现在他自己身在方阵中，却没有一点那种稳固的感觉，仿佛这个方阵随时都会崩溃。
训练了一个冬季，大汗补充了部分粮食，他顽强的活过了冬天，但家里的情况他还不清楚，只希望打完这一仗能早点回家，看看自己的一家人。可眼前那个登州阵地顽固异常，就如同一个吞噬后金士兵生命的黑洞。
张忠旗喃喃道：“你们别守了，赶快逃命去，咱们各自回家。”
……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后金的第三波攻势到来，黑压压的后金兵正在大路上训话，朱冯在远镜中看到有不少人在路边被斩首，建奴似乎志在必得。
他远镜中远处有一面黄色的大旗，远远的看不清楚，他怀疑那是皇太极的大氂。
赵宣在他身边疑惑的问道：“建奴为何还要来攻，他们此时就算打下来，也堵不住沈志祥了。”
“他们要杀死咱们，以保持军队的士气。”朱冯淡淡的说道，“因为咱们打得太好，如果建奴就此撤军，以后他们遇到我登州军就会望风而逃，所以他们此时不是要去堵草河口了，只是要夺回面子。”
“就为了打个面子回来？”
朱冯点头道：“大人你是训导官，知道士气的重要，建奴死伤惨重在其次，士气若是全失，才是对他们最重的打击。当年老奴在沈阳一日数战，人困马乏仍不顾伤亡的定要与川军浙军决一死战，便是因此。”
赵宣回头看看阵地，阵线上尸横遍野，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还能站着的登州士兵只剩下不足一百五十人，很多人还身上带伤，中间是数十名重伤员，很多人都是躯干受伤，剧痛无法忍耐，惨烈的嚎叫一直不曾停止。此时已经调不出人手照顾他们，只能任由那些伤兵哀嚎。
两轮进攻都打到了白刃战，高度紧张的拼杀极度消耗体力，残余的登州兵也已经筋疲力尽，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开始时候的亢奋，变成了一种麻木。只有那些士官和军官依然在发挥作用，他们到处收集无人的燧发枪，装好弹药后一杆杆摆在胸墙后。
赵宣张了张口，却没有想好说什么，平时那些鼓动的话轻松就来，但经历血战之后，他觉得那些语言已经很苍白，连自己也觉得没有必要。
作为一名合格的训导官，赵宣随时都在跟士兵交谈，死去的士兵很多他都认识，有刚刚成亲的士官，有家里刚刚在山边开了新地的旗队长，更多的是去年入伍的少年兵，他们大多都从屯堡校和职业校出来，没有去民事部、工坊、钱庄和商社，而是加入了这支近卫营。他以前认为这些少年兵不会比老兵强，但今天他们的表现让赵宣刮目相看。
赵宣摇摇头，胸口的剧痛让他无法大声鼓动士气，只能靠在胸墙边静静等待最后一战的来临。他们只剩下一百五十余人，虽然还有几桶备用的发射药，但找不到足够的石子和备用铅弹制造地雷跑，四磅炮的散弹只剩下了五发，两门虎蹲炮各剩下两发散弹，这些火力核心一旦停火，就是他们全军覆没的时候。
旁边的朱冯也在看着这些少年兵，他自己是职业校出来的，与这些少年兵经历十分类似，这也是陈新提拔他为第一部千总的原因。
朱冯轻轻道：“当年陈大人说，有理想的军队无坚不摧，俺没懂是什么意思，今日看到他们，俺总算是明白了。从屯堡校开始，就有先生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我华夏的历史，让他们懂廉耻，陈大人给了丰厚的军饷，但他们不是为银子打仗，边军的那些拿更多银子的家丁对他们望尘莫及。他们真是好样的，建奴十余年来凶名赫赫，今日以十倍于我之大军两攻不克，其强军之名可以休矣。”
赵宣挤出一些笑：“我希望他们不要死在这里，刘大人当初叮嘱我，说这些少年是登州的希望，也是华夏的希望。”
朱冯放下远镜，有些出神的道：“俺也不希望他们死在这里，但没有牺牲哪来的希望，咱们登州镇从威海建军开始，就是趟着血走过来的，没有那些战死的老兵，这些少年兵还不知道在那里要饭。”
对面一声号角，密密麻麻的后金兵从正面大路而来，朱冯提起一杆燧发枪，转头对赵宣敬礼道：“大人，只有这些人了，每个人都要战斗，属下不能派人护卫您，属下也要去保护四磅炮，若是能活下来，属下想请大人喝一顿酒，若是不能……就下辈子见了。”
赵宣喉头一哽，一时说不出话来，举手回了一个军礼，朱冯转头就去了四磅炮的位置。
……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赵宣已经打完了身边的两支的燧发枪，潮水般的后金兵又涌到了胸墙前，左胸的伤口让他无法使用长矛。
两侧的虎蹲炮射击两次后已经停下，中间的四磅炮依然还在咆哮，依然发挥着火力支柱的作用，埋设的三枚地雷炮这次只响了一枚，远远无法阻挡源源不断的后金兵。
胸墙外也有燧发枪的轰鸣，长矛锋头一丛丛刺来，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开始有后金兵翻过胸墙，与登州士兵进行肉搏，赵宣退到了后阵的胸墙，艰难的填充着自己手中的短铳，这里原本安排了一些士兵防止后面被袭击，此时已经全部赶去支援前阵，剩下赵宣和几个伤员。
一个声音在前阵中间高呼着，赵宣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听出那是朱冯的声音，那杆飞虎骷髅旗依然在硝烟中高高飘扬。
赵宣前方的左翼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缺口，那里的登州士兵伤亡殆尽，一群后金兵推倒了胸墙突入阵线，赵宣用捅条紧了紧铅弹，准备再拉一个垫背的。
突然一名登州旗队长怀抱着一个黑漆的木桶扑向那群后金兵，在赵宣的注视中，木桶化为了一朵绚烂的烟火，那名旗队长在白烟中消失不见，那群后金兵东倒西歪，在地上翻滚嚎叫。
赵宣呆呆看了一会，随即在周围寻找起来，在后阵四磅炮的预留阵地上他也找到了一个木桶，他攀上去一看，里面还有几个装药一斤五两的四磅炮发射药包。赵宣蹲在后阵胸墙后，两眼发红的用匕首刺破一个药包，把米粒大小的颗粒状射药全部倒在其他药包上。
突入阵中的后金兵越来越多，肉搏进入白热化，双方在地上翻滚扭打，用一切能找到的武器攻击对方，登州军的火枪已经很少听到发射，后金兵占据了上风，一个甲兵甚至突入中央位置，挥刀砍杀地上的登州重伤员。
赵宣把短铳咬在口中，单手拖着那个药桶往中间走去，突然后背当一声响，一股大力将他一推，体力不支的赵宣带着木桶摔倒在地上，背后的剧痛随即传来，菠菜叶形状的破甲锥撕裂了赵宣的锁子甲，宽大的锋头造成了巨大的创口，赵宣的整个左臂都无法动弹。
一群巴牙喇和甲兵从后阵的胸墙上翻过，领头的正是背着镶黄旗三角背旗的鳌拜，他们嚎叫着踩着满地的尸体冲向四磅炮的位置，那里是登州军最后有组织进行抵抗的地方，如果被这股后金兵从背后冲过去，将立即土崩瓦解。
后金兵从木桶边跑过，无人理会地上赵宣，赵宣痛的难以呼吸，他艰难的抬头时，那杆红色的飞虎旗依然在白烟中飘扬，朱冯领着几个士兵手执长矛在旗杆下准备迎战后方的后金兵。
赵宣把火枪口伸进身边的木桶口，一生中无数的情景在眼前飞掠而过，南方老家的父母亲友、创立红阳教的兄长、信教的男女、陈大人、登州的家、无数年轻士兵的脸庞，他脸上现出一丝笑容，口中大喝道：“近卫军永不言败！”随即扣动了扳机。
枪焰喷射而出，引燃了木桶中的射药，猛烈的爆炸将周围的后金兵扫得七零八落，满身浴血的朱冯目睹赵宣惨烈阵亡，大声嚎叫着冲杀出来，用半截长矛刺杀那些晕头转向的后金兵。
前阵大部分已经被突破，残余的登州兵正在往旗杆下汇聚，准备作最后的抵抗，此时已经不需要指挥，朱冯挥舞着半截长矛冲过了那团爆炸的白烟，对眼前跌跌撞撞的后金兵乱刺，等到他停止下来时，后阵林中源源不断的后金甲兵闪出，朱冯看着那些甲兵往胸墙扑来，那些后金兵满面凶恶，手中兵刃寒光闪耀，已经筋疲力尽的朱冯几乎等于束手待毙，他呆滞的执矛站在原地，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忽然间那些甲兵中发出些惊慌的叫声，后阵的甲兵们都停顿下来，只过了眨眼的功夫，他们突然离开胸墙四散而逃。
朱冯正在疑惑时，一声嘹亮的军号远远传来，那熟悉而独特的音色将朱冯引回了战场，朱冯把目光投向西面远处的道路上，一面红色飞虎旗在那里高高飘扬，源源不断的红色队列正出现在视野中。

第二十五章 触动
登州的铜号吹起冲锋号，道路上杀声四起，阵前的后金兵丢下满地尸体伤员亡命奔逃，败势如雪崩一般，很多人丢弃了碍事的长兵器，他们只想尽快找到自己的马匹，逃离这个地方。
原本在登州后阵的后金兵从两侧树林绕过阵地，也加入了逃窜的行列，第一队登州兵很快到达阵地，眼前血腥的战场让他们全部震惊在当场。
最先到达的是第二千总部千总刘跃，他指挥两个连穿过阵地追击后金军，他自己放慢速度，来到了站在原处的朱冯面前。
刘跃是文登山民，崇祯二年的兵，参加了登州镇大多数战役，他见过不少的尸山血海，但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战场。
地雷炮爆炸的弹坑还在冒着缕缕白烟，小小的半圆形阵地上堆满了尸体，胸墙位置的尸体成了一个斜坡，踩着可以直接跨过胸墙。一些伤兵在尸体堆中蠕动着，发出一些低沉的呻吟声。刘跃踩着尸体跳入阵地，里面铺满了红色，有红色的军装，也有红色的血液。
许多尸体还保持着战斗时候的姿势，刘跃面前的一个士兵就死死抱着一个后金兵，口中衔着一只耳朵，他的后背被一支折断的长矛刺透，这支长矛将他身下的后金兵也一起杀死了。
刘跃抬眼看时，一面红旗出现在他面前，上面有十多个破洞，但那个张牙舞爪的飞虎还在。旗杆附近围着二三十个登州兵，很多人还需要互相搀扶，四百六十名登州兵能站着的不到五十人。
一个满脸血污的人摇摇晃晃的站在不远处，刘跃从他的军服确认是个登州军官，但标记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他疾步走到那人面前，终于辨认出来是第一部的千总官朱冯。
朱冯软软的就要倒下，刘跃连忙扶着他，刘跃见朱冯眼神呆滞，飞快的叫过医护兵，自己又摸出椰瓢给朱冯喂水。
“朱千总！朱千总！”刘跃连胜喊着，朱冯一直没有答话。
钟老四的大嗓门传来，“刘跃，谁让你停在这里，立即带队攻击对面的建奴！”
钟老四大步走到面前，一眼看到朱冯，大喝一声对朱冯道：“朱千总你真他娘能耐，老子原本还觉着你太年少，今日你让老子刮目相看了，以后谁敢不服咱们近卫第二营，赵宣呢？”
“钟大人！”朱冯突然醒过来一般盯着钟老四，“赵训导官死了。”
“赵训导官……”钟老四看着浑身浴血的朱冯停顿了一下，周围听到的参谋和士兵都停止下来。
好半响后，钟老四才打破沉默对刘跃开口道：“你继续带队追击！第四连沿大路攻击，即墨的王司长，你们负责清剿路旁林地，掩护燧发枪兵的侧翼，击溃建奴后。一直咬着他们的尾巴，追到你们跑不动为止。建奴气势被夺损失惨重，他们已经不堪一战，你给老子拿出速度、速度，截断他们撤离的道路，凡逃入林中的一律不去追击，主力一直沿大道攻击前进，我要你至少占领洒马吉堡，截断那些甲兵的主要退路，他们会饿死在山里面。”
刘跃和即墨的司长对钟老四行礼后离开，钟老四随即叫过周少儿，“带第二连跟在第三连背后，担任预备队，若是攻击顺利，你负责占据草河堡，那些建奴没有粮草，只能翻山回辽中，他们虽是猎人，但不是野人，未必能活下来多少，把第一连留在这里，帮助一下第一总的兄弟们。”
等到给周少儿布置完毕，钟老四才对朱冯道：“带俺去看看兄弟们……还有赵宣。”
……
济尔哈朗大声的对皇太极道：“大汗，大汗快走吧，登州兵过来了。”
皇太极却没有什么反应，济尔哈朗满头的汗水，眼看着一队登州兵已经从方才的阵地出来，同样是一面红底的飞虎骷髅旗，速度非常之快，许多逃避不及的甲兵被他们排枪击毙。刚才参与进攻的甲兵和包衣都在亡命逃窜，后金兵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士气已经极为低落，对方的生力军以严整阵容突然出现在战场，此时后金军已经不可能与其正面对抗，形势十分危急。
皇太极在进攻前就让济尔哈朗准备了部分巴牙喇防御，这些精锐惯于单兵作战，此时离开了大路让败兵通过，可以在树林边利用弓箭的高射速阻击登州兵。虽然还有预备，但济尔哈朗心中依然惶恐，今日一战他已经丧胆，在这个士气尽丧的时候，他相信那些巴牙喇实际上也人心惶惶，对于担任押后掩护的人来说，没有士气是致命的。
皇太极还在出神的看着对面阵地上那杆插着的军旗，那头飞虎在风中舞动，仿佛在嘲笑后金兵一般。
“大汗，快走吧，登州兵马上要来了。”
皇太极盯着军旗轻轻开口道：“为何，为何。”
济尔哈朗没有心思去思索，赶紧对后面的索尼挥手，这个近臣也犹豫了一下，终于找来几个巴牙喇哨兵上去拖着皇太极走。
溃退的败兵们从汗旗边经过，甚至没人留意到后金的大汗就在这里，他们丢弃了铠甲和重兵器，飞快的跑到后面拴马的地方，胡乱抢了一匹就跑。
皇太极上了大道后，济尔哈朗领兵断后，防止那些乱兵冲撞。在一群葛布什贤超哈的护卫下，皇太极有些恍惚的被推上了马，索尼拖着他的缰绳跑动起来，后阵转弯过后，皇太极的眼神慢慢凝聚起来，那里还有近千待命的骑马甲兵站在路边，此时见到败兵后队列中乱哄哄的，有马上崩溃的可能。
“打起汗旗。”皇太极突然道。
索尼连忙叫旗手竖旗，皇太极缓缓策马从队列前经过，从容的打量着队列，骚动的队列顿时平复下来，这一千多人是正黄旗的人马，皇太极的权威是不容置疑的。
皇太极从队列旁策马跑过，各级牛录章京、拨什库控制住甲兵，跟在皇太极的马后缓缓撤离，济尔哈朗继续带兵断后，防止溃兵冲击队列。
后方排枪声音不绝，后金骑兵们慢慢加速，往着草河堡快速撤离。
……
“哇”一声，彭云飞趴在胸墙上大口大口的吐起来。
唐玮连忙给他递过去一个椰瓢，彭云飞往嘴里灌了几口水，才感觉好了一点。在他们的周围，幸存的登州士兵都靠在胸墙上休息，第一连的士兵们小心的照顾着他们。
战场上残肢肉块横飞，彭云飞还是第一次上战场，这完全改变了他以前对战争的想象。唐玮则看过多次了，在林县的洹河边他第一次见识大规模的阵战，后来又清理了战场，对战场气氛是接触过的，从这点上他可以算作是老兵。
但今天这个战场的残酷让唐玮没有想到，以前都是登州镇压着别人打，今天是被数倍的敌人围攻，四百六十人只剩下了零头，还能站着的近五十人中，还有三十多人带伤，完全没有伤的只有十多个人。
唐玮所在的第二总第一连被留在这个阵地上，既是作为支撑点，也要帮助救护伤兵，各种血腥的场面让他心中颇为震撼。
上一次的伏路军经历，让唐玮对这些少年兵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平时接触的时候，就感觉他们十分狂热，连踢球也是几乎天天打架，唐玮当时还认为这些少年兵是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看到这样的场面，已经改变了他的看法，凶名赫赫的建奴在他们面前狼狈逃窜。
唐玮从自己的背包中摸出几块珍藏的冰糖，一一分给身边的几个伤兵，一个伤兵还朝着唐玮笑了一下。彭云飞揉揉胸口，感觉好了一些，他喘了几口气后，拉了一下唐玮的衣服低声道：“看到排长在那里干嘛？”
唐玮看了一眼阵地中间，只见刘柳蹲在地上，小心的寻找着什么东西，唐玮偏头过去对彭云飞耳语道：“训导官赵宣大人阵亡了，听说是最后的时候引燃炮药与建奴同归于尽的，身子炸烂了，刘柳在帮他把身子收齐了。”
“赵大人阵亡了？”彭云飞惊讶的看着唐玮，看到唐玮肯定的点头后，彭云飞闭闭眼道，“前天去通远堡的路上，他还跟俺拉话来着，还拍了俺的肩膀，说俺是个将军的料。可惜了，赵大人是个好人。”
唐玮摇头叹道：“赵宣是好人，刘柳最敬重赵大人了，俺听他说过，他还是旅顺的军户的时候，跟着大军去打金州，那时候穿一件破衣服，从来没人愿意搭理他们，是赵大人把自己的一件新衣服给他了，还把他当兄弟，他说他一辈子都感激赵大人，结果现在赵大人炸成这样……钟大人必须要去草河堡那边，刘柳自己把这事接了。”
彭云飞眼睛有点发红，那边的刘柳趴在地上，专注得如同埋设地雷炮一般。
唐玮低声叹口气，谢飞从旁边凑过来道：“胖子，若是当时调的是咱们第二总，就是咱们第一连上，就该咱们打这一仗了。”唐玮心头抖了一下，父母的身影在眼前一晃，唐玮赶紧拍拍脑袋，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情。
谢飞低声说道：“胖子，看这些少年兵狠的，老子心里七上八落的。咱们都不是当兵的料，这一仗打完能活着的话，你就年底清退吧。关小妹现在是大户人家，不是咱们这样的寻常人家能想的，老老实实回家娶媳妇，以后咱几个兄弟合伙做些小买卖，现在做啥不赚银子呢，日子一样舒坦。况且你家就你一个，你爹娘还等着你养呢。”
唐玮偏着头无神的想了一会，最后低低的嗯了一声，两人说话很小声，旁边的人都没有听到，休息完毕的彭云飞搓搓手，往中间走去道：“黄善都去帮排长了，你们去不去。”
唐玮在原地站着，过了一会才转身道：“俺也去。”

第二十六章 议和
草河堡外，一条河流从这里流过，这条河流就是草河堡得名的草河，顺着草河河道有一条旧路，可以直通凤凰城。辽中前往朝鲜的道路是连山关、通远堡、凤凰城、镇江，草河这里不是主要通路，自从后金占据辽东后，此地人烟稀少，良田全部抛荒，道路被荒草淹没。
两个连的登州兵在河沿列阵而立，草河河谷在此处比较开阔，后金骑兵拉开了阵线，总数约有一千二百上下，但皇太极的汗旗已经不见了。
钟老四举着远镜观察了一番，后金兵利用骑兵的短距机动力拉开了距离，在渡口对面完成列阵，掩护那些徒步逃离的后金兵。
钟老四带来的人马有三个连加两个鸳鸯阵局，第一总除了前锋的一个连外，还有一个连留在了通远堡，两个连部署在，尚可喜和毛承禄的战兵无法跟上登州镇的速度，大部留在了通远堡，另一部留在了草河口。
刘跃站在钟老四旁边，观察后对钟老四道：“是镶蓝旗的主旗贝勒旗，就是济尔哈朗，朱冯说皇太极也在这处，但应当已经撤走了。”
“济尔哈朗堵着过河处，就是要让皇太极撤离，建奴也丧胆了。”
刘跃迟疑道：“这一路后金军损失惨重，如今只能撤离，即便返回辽中也无法支援盖州，咱们应该拖住连山关的兵马，这样建奴在盖州方向就没有足够兵力。”
钟老四盯着对岸的后金军没有说话，刘跃继续道：“这股后金军并未溃散，他们都是骑马的，咱们追不上皇太极，如果一路追过去，补给可能不足了。”
此时一匹塘马飞快的从草河口方向跑来，对钟老四报告道：“钟大人，连山关建奴对草河口猛攻，尚可喜请大人发兵增援。”
“带兵的是谁？”
“有镶黄、镶红、正白的旗帜，尚不清楚谁领兵。”
钟老四思索片刻后道：“留下一个连截断渡口，其余两个连跟我回草河口。”
……
五日后，沈阳城郊，一队正黄旗兵马缓缓行进，正是败退回去的后金兵。登州镇近卫第二营追着后金军的尾巴到了草河口，没有抢到马的后金军大多被打死，或是进了老林子，如果不能走大道，那些地方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他们没有补给，很多人可能无法坚持走过洒马吉堡。
皇太极这一路，汉军带去两千人，有六个方阵遭到重击，逃命的时候他们在后阵，倒是有不少人逃过登州的追击。皇太极在退过草河堡之后，利用草河河谷变宽的地形，以骑兵牵制了登州步兵的推进，同时连山关的岳托发动了一次攻击，以此拖住了明军，皇太极先于济尔哈朗撤退，顺利回到了辽中。
这一仗之后后金军士气极为低落，似乎连皇太极的汗旗也有些萎靡，沈阳城外没有欢迎的人群，后金的甲兵大多已经动员，分往各地应付明军的春季攻势，沈阳城中只剩下些老弱和家眷，沈阳已多年没有遭遇战争威胁，但这次在明军的攻势下，各路后金军都没有取得优势，盖州被明军截断补给，登州的步兵已经多次攻城，海州城外出现明军哨骑，明军的骑兵第一次出现在辽中平原上，这对后金的统治是严重的动摇。
皇太极从南门入城，很低调的入城，济尔哈朗还留在山区防御，此时陪着他的只剩下了索尼这个近臣，鳌拜这个随身护卫在最后一轮攻势中带领后阵甲兵，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皇太极不知他生死，但他心中觉得鳌拜凶多吉少。
回到皇宫时，鲍承先、高鸿中、范文程等人已经跪在宫门外，皇太极也没有和他们多说什么，径自进了皇宫，索尼知道这几人是皇太极心腹，对他们招招手，几个人凑到索尼身边，听索尼说了攻击草河口的事情。
听完之后三人也是申请凝重，登州军的战力已经超过他们的料想，以前登州镇只是在有利条件下能对抗后金军，现在有越来越强的趋势，竟然敢以数百人对抗数千的后金精锐，皇太极最能依靠的武力已经显得越来越无足轻重。
索尼领着三人跟着进宫，找到皇太极的贴身戈什哈之后，得知皇太极去了大政殿，四人随即去了大政殿，在殿外站着等候皇太极召见。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里面的门大开了，一名戈什哈出来招了四人进去，高鸿中走在索尼之后，他偷眼看去，汗座上的皇太极容色憔悴，圆圆的脸似乎缩小了一圈，范文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皇太极哭道：“奴才请大汗保重龙体，些许挫折不伤我大金根本，或许那股人马是陈新的家丁也说不定，如此战力，绝不可能成千上万，应是陈新耗尽军饷所养的强兵，此次他们同样折损惨重，非一年半载能恢复元气。”
皇太极无神的挥挥手让几人起来，他缓缓的揉着鼻子，有气无力的道：“范爱卿不必多说了，巴牙喇也俘获了一名登州哨骑，都拷问明白了，他们是登州近卫第二营，营官就是那个打死莽古尔泰的钟财生，非是数百人而已，光是第二营已有两千余，多是招募不久的少年人。”
范文程无言以对，皇太极长长叹气道：“听说戚继光就是登州人，但浙兵也没有挡住我大金全力一击，朕只想知道，登州山民是否比我大金诸申还要勇猛，何来如此多的强兵。”
在场的人都答不了他的问题，登州多山地，以前也是穷得鸟不拉屎的地方，巡抚在天启年间就换了几任，也从来没听过能出强兵，现在的形势却因为登州镇而急转直下。
皇太极坐直身体，对高鸿中问道：“连山关方向是什么情形？”
高鸿中跪下道：“岳托攻打几次草河口之后，前日已经退回连山关，登州和东江人马攻打了一次，被岳托击退，二贝勒将沈阳的五百正红旗甲兵调去了增援连山关，此路应当无虞。黄龙到了赫图阿拉老城，杜度贝勒已将他们击退，只是盖州那边……登州兵已经围打盖州两次，城墙崩开数丈，登州哨骑直入海州，被海州的多铎贝勒赶走，多铎贝勒还是请大汗发兵增援盖州。”
皇太极摇头道：“还是不应将兵马投入到山地之中，我大金马兵优势在山中无法施展，反被登州步卒以火枪火炮打杀。”
索尼知道皇太极实际上是信心遭受了打击，这次登州攻势已近尾声，因为他们在中路方向的粮道并不畅通，除了草河堡的意外，他们在各个方向上并未达成重大战果，双方依然是消耗为主，因为粮道艰难，登州镇在连山关方向攻击乏力，缺乏持久的能力，并不能直入辽中，但登州在战略上占据了优势。
首先是草河口之战击溃了后金军的信心，至少在索尼心中，那杆飘扬的飞虎骷髅旗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其次是明军占据了岫岩和凤凰城这两个重要节点，有了通远堡、草河堡等前沿据点，登州军能在岫岩和凤凰城安全的囤积物资集结兵力，下次秋天的时候，他们就能发动更持久的攻势，后金跟他们消耗不起。
鲍承先小心的道：“大汗，前日牛庄回报，三岔河以西有一股辽镇骑兵，到黄泥洼佯动一番又调头回了锦州。”
嘭一声响，皇太极重重的拍在扶手上，他怒气冲冲的站起来怒道：“祖大寿是否不想要他儿子了，真以为我大金是人皆可欺不成。”
鲍承先立即跪下道，“祖大寿并未过黄泥洼，也未在大凌河等处建城，此次前来或是明国皇帝逼迫，如今登州方为我大金首要之敌，奴才请大汗不与祖大寿这等小人计较。”
高鸿中也跪在地上，听着鲍承先的话，他实际上很快就明白了祖大寿的心思，此时出兵去一趟三岔河，是对登州和朝廷的一个交代，更多的是走过场，否则辽镇骑兵真的破袭牛庄海州一带的话，后金的形势还会更加恶劣。
高鸿中在旅顺时与陈新建立了关系，回到辽中后冒险传递了几次消息，他们的消息渠道是通过蒙古方向，传递十分费时，但也算高鸿中为自己留的后路。陈新对后金高层的情报大多来源于高鸿中。
此时登州镇表现出了强悍的战力，后金从崇祯元年以来建立的优势丧失殆尽，高鸿中心中的天平已经越发向登州倾斜。
他趴在地上静静听着，脑袋中却已经转了无数念头，分神之时突然听旁边的范文程道：“奴才，奴才有一句话，说出来怕大汗责罚，但臣万死不敢不说。”
皇太极的声音在上面响起，“范爱卿尽管说来。”
“臣，臣，臣请大汗与明国重开和谈！”
大殿中诸人齐齐转头，高鸿中看着范文程，只见他涕泪横流的道：“大汗明鉴，登州陈新雄才大略，偏又居心叵测，其不但是我大金之敌，亦是明国皇帝之敌，往年时明国议和便要我大金退出万历年间边墙，非此不能和谈，如今时势变更，陈新练私兵募私财，登州独大于山东，与京师之间一马平川，明国皇帝今年以来对其多有防范，我大金亦困于登州军力之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正乃我大金与明国重开和谈之时，我大金不妨作些退让，想来那明国皇帝自会明白此中意思。祖大寿所在之关宁各军，亦不愿登州镇继续扩张，登州镇强军无数，绝不会如朝廷一般容忍关宁军，奴才想着，祖帅也是明白的，奴才愿亲往锦州游说祖帅，辽镇在与京官盘根错节，有他们相助，此事便更可行。我大金可放弃名号，甚至可承诺帮明国剿灭那些流贼，以此获得休养时机，待明国皇帝与陈新翻脸之时，便是我大金再起之时。”
高鸿中偷眼往上首看去，皇太极揉着鼻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第二十七章 观察员
“祖帅，那边来人了，还带来了泽润和可法的信。”
锦州城中的辽东前锋将军府书房中，祖大乐低声对祖大寿说着，太师椅上的祖大寿嗯了一声，没有什么表示，祖大乐只得转头去看旁边的吴襄。
吴襄沉思一会转头对祖大乐道：“来的是什么人？”
“来人不肯明说，不过末将看他样貌，该是个汉官，应是鲍承先、高鸿中一类人。”
“那让他先把泽润和可法的信交来。”
祖大乐答应一声出门而去，吴襄此时才对祖大寿道：“祖帅，他们此时来，意图实在难说，属下觉着，还是由属下先见见来人，弄清楚他们的来意，到时祖帅定下方略，再见来人不迟。”
祖大寿张开眼睛，悠闲的拍着扶手道：“这个时候来，不外乎买粮、买布，要不然……便是求和来的。”
吴襄惊讶的道：“求和？”
祖大寿点点头，“登州镇的通报你看了，他们这次春季攻势颇为凌厉，从赫图阿拉一直到盖州，四处皆在开战，奴酋在草河堡碰得头破血流，据登州镇自己所说，四百多兵硬是将黄台吉亲领的东路大军击退，钟财生随后又击退岳托，并在连山关连续攻打数日，这里边恐怕有些吹嘘，但建奴在连山关和草河堡败北是没有疑问的。”
吴襄沉吟道：“盖州这一带是登州镇占优，咱们的水师去了盖州附近，那里到处是登州镇的船，据闻登州镇连续攻打盖州，城墙多出破损。另外连三岔河河口也有登州鸟船，顺风的时候还有船扬帆进入三岔河，到了牛庄左近，使得咱们的船都不敢进去。”
祖大寿边听边拍着扶手，吴襄所说的牛庄以前是个重要的港口，在三岔河河道之内，从明处就是通往辽中的海运通道，后金占领辽中之后，此地成为走私的地方之一，登州镇的船到达这里，辽西往后金走私便受到影响。
“那陈总兵不是个不知趣的人，他的船不会待在那里不走。”祖大寿思索着道，“在大势上，黄台吉眼下陷于困境，盖州得失并不要紧，登州镇即便攻下也未必会固守，但登州兵锋威逼辽中的趋势越加明显，蒙古人那边以后不会听建州的话，再来得几次攻势，黄台吉恐怕不得不引部北退。”
吴襄叹气道：“这登州镇的陈总兵不是寻常人，到辽南两三年，就打到了盖州，他也不想想，要是把后金给打垮了，他与朝廷如何相处。”
祖大寿哼哼一笑，“这才是要紧的地方，他与朝廷如何相处是他的事，咱们辽镇也得想想与朝廷该如何相处，与登州镇又该如何相处。辽镇所以能在宁锦不倒，首要便是建奴，每年数百万的辽饷，远不是咱们能拿完，朝中多少人分润，偏生这辽饷不是正税，是加征的。一旦登州镇打垮了后金，这辽饷便没有了由头，别说如何分润，连征也不征了。黄台吉想来也是看明白了，所以此时派人来。”
“那下官先去见一见那边的人。”
祖大寿直起身子对吴襄低声道：“你去见后金的人，万不可承诺什么，后金势力不比往日，即便是议和，那登州镇也未必听了朝廷的。咱们不可把自己牵连过深。还是以前那句话，若是陈总兵真有收复辽东之时，咱们有个说话的余地。”
吴襄心领神会道：“鞑子要议和，不可能从军镇入手，他们得顺着辽东巡抚、蓟辽督师的路子上去，明面上都得是文官主理，咱们就在京师暗中做些手脚便是，那陈总兵也抓不到什么。”
……
岫岩旧城外，一队骑马的人从盖州方向的山道缓缓走来，外观全部是红色军服登州骑兵，但其中也有部分蒙古打扮的人，他们的发辫是许多小辫，与后金的金钱鼠尾不同。
走在最前面的是黄思德，他神情间颇为自得，这些蒙古人是此次通过商社邀请的观察员，以向蒙古各部彰显登州军威，此前他们皆在安全的复州，登州军开始攻击盖州后才邀请他们赴盖州观战。
后金以前在蒙古颇有声威，此时余威犹在，这些蒙古人既想看看双方交战情况，又担心后金发觉，所以一直作登州骑兵的装扮，直到入山后才脱去头盔。
登州镇已经在石门堡、上哈塔墩等地设立防线，每次到了登州在山道上的阵地，这些蒙人就会被蒙上眼睛，此时到了后方的岫岩，他们才被允许自由观看。
转过一处弯道后，岫岩破败的城池已经出现在眼前，岫岩土城上军旗飘扬，但土城还是以前的模样，登州军并未进行加固，只是在周围挖掘了复杂的壕沟，此时仍有大批的东江军在劳作，这些人都是尚可喜和毛承禄所部普通军户，他们的编制仍属于东江镇，春季攻势开始后便领取登州镇的作战补贴，凡处于前线的壮劳力每月一两饷票，都是直接发到各人手中，这种饷票能在各岛综合门市购买生活物资，属于东江镇的硬通货。有了物资的刺激，这些军户也爆发了劳动热情，他们利用岫岩城中的建材，搭建了一排排的营房，岫岩正在变为一个新的要塞。
岫岩城边的五重河上不时有沙船拉纤上行，河边搭建了几个简易的木质栈桥，一些军户正在那里卸货，抬下一批批的军粮和武备。
“黄，黄大人。”身后一个有些不标准的汉语声音问道。
黄思德转头看了一眼，是喀喇沁部的多诺依，此人多次去过后金朝贺，以前也被后金痛打过，对后金心怀畏惧，一路上问题不断，总担心后金军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黄思德一路上态度温和，已经和这些人十分熟悉。
“多诺依使者，有话请讲。”
多诺依看看岫岩道：“黄大人，登州天军的确不凡，但岫岩此地这些年间多次易手，天军既然占下，为何只是挖些壕沟，何不将城池加高包砖，如此更显稳固。”
黄思德微微一笑道：“多诺依使者此话对普通的大明官军是对的，但对我登州镇却非如此。我登州镇所向披靡，建奴绝无机会重入此地，岫岩只是我大军出发攻打建奴的地方，不是与建奴交战之处。”
多诺依身后一人探头道：“黄大人，难道登州镇现在就要继续攻打辽中？作为朋友我应当告诫大人，后金的甲兵凶狠善战，万一他们调集大军攻打岫岩，靠这些沟沟是挡不住他们的。”
黄思德对那人道：“昂坤台吉，我登州大军在旅顺便是用这些沟沟消灭了上万的后金兵，他们的人头最后都堆在京师几个城门外。后金的甲兵确实勇猛，但我登州士卒更为勇猛，就在这次春季攻势中，我们一支四百六十人的前锋，在草河堡大破奴酋黄台吉五千兵马。”
昂坤台吉和多诺依同时惊叹道：“五千兵马？”
“不错。”黄思德傲然道，“各位可以在岫岩看到建奴的人头，然后本官会带各位去草河口看看当日的战场，建奴丢弃的尸身都还在那里。”
身后的蒙古人纷纷发出嘶嘶的吸气声，他们中有些人参加过旅顺之战，对登州军的战力深有体会，但现在身在其中，感觉又大不相同。这支军队令行禁止，人人都如同一个模板出来的，他们很难区分哪些是家丁哪些是普通战兵。而按照黄思德的说法，登州镇没有家丁，所有士兵都是精锐。
到了岫岩城外后，毛承禄匆匆赶来迎接，他以下官礼见了黄思德，按照朝廷军职来说，黄思德只是个赞画参将，毛承禄是实授的东江镇副总兵，但在登州体系中，黄思德的地位就远非毛承禄能比了。
黄思德给毛承禄介绍了二十多个蒙古人，毛承禄敷衍了一番，他对这些蒙古人没有什么好印象，如果不是黄思德带来的，他早举着刀子砍过去了。
毛承禄低声对黄思德问道：“黄大人，听说盖州城快顶不住了。”
黄思德点点头，“建奴人马被牵制在其他各处，咱们的骑兵已深入耀州堡一带，他们运粮艰难，陈大人围三厥一，建奴恐会撤走。”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孔有德和李九成便在盖州城中驻守，下官当年与孔有德也是过命的交情，他投建奴应当不是真心，下官想给那孔有德写一封信，若是天佑军能投靠过来，陈大人能否放那孔有德一条活命。”
黄思德听完后拉着毛承禄走到一边低声道：“你大可跟陈大人说此事，不过千万不要擅自与孔有德联络，若是陈大人同意，你可把书信交予外务司或情报局，他们自会送去。”
“下官就是此意。”五大三粗的毛承禄此时显得颇为精明，“下官绝不与孔有德私下联络，那李九成便罢了，某以前就不愿搭理他。某只想着，若是孔有德能在要命时候投靠过来，那建奴定然猝不及防，或许能为陈大人立上一功。”
黄思德拍拍毛承禄道：“毛大人费心，你可以先给陈大人报告此事，陈大人明见万里，自然会有妥当安排。”
毛承禄连声答应，两人一路走走说说，到了岫岩城的西门外，那里立着一面登州飞虎军旗，空地上铺满石板，石板上摆放着数百个盒子，上面都摆着一套登州军的常服，这一片石板的南面，有两堆人头，周围有一些士兵站得笔直在执勤。
毛承禄恭敬的道：“黄大人，就是这里了。”
黄思德郑重的脱下军帽，到旁边的一副桌案上取了香火，在祭拜的地方点了之后立正行礼，后面的蒙古人不明所以，在一旁窃窃私语。
黄思德做完礼仪后转身对他们道：“这里这数百勇士，便是我登州镇正兵营草河堡前锋所部，他们以四百六十人大破奴酋，斩首上千之多，本官此来，亦是专程祭拜他们的。”
一众蒙人面面相觑，他们既有些不信，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来登州是客人身份，应该祭拜这些人，但他们本身还与后金有宗主关系，与登州又可以算敌人。
黄思德也不解释，就这样冷场等待着，几个蒙人终于觉得不是个事，上去领了香火拜祭，有人领头后，其他人也跟着去了。
黄思德达到了目的，他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这些蒙人表明立场，即便是表面上的。静立片刻后，他转头对毛承禄道：“赵宣训导官的灰盒在何处？”
“前面居中位置。”
“带本官去看看我的老下属吧。”

第二十八章 化解
“何时得到的消息？”
“七日前宁远站得到的，来源是吴襄府上，他从锦州回来后召集了几个幕僚商议，其中一个僚属下来后与两个好友说及，其中一人是宁远站的外线。”
复州城外，陈新摸着下巴听完周世发的汇报，除了周世发外，宋闻贤也陪在一旁，对建奴可能的议和他并不惊讶，皇太极在草河堡落荒而逃，数千大军无法攻克四百人的阵地，肯定给皇太极的心理留下了阴影。
“辽东巡抚和宁前兵备那里有何异动？”
周世发拿出另一份情报，“辽东巡抚衙门是重点看顾的地方，其中僚属多为方一藻带来，与本地人交往不多，但在宁远站获悉此事的几天内，确有几名生面人去过方一藻府上。后金方面的条件如今还未得知，属下已派干员赴宁远主理此事，另外已发急报给京师的张东和张大会，朝廷里面的消息反而好打听一些。”
方一藻是崇祯五年上台的，他的管辖范围只在山海关外至锦州之间，大凌河之战后，祖大寿杀何可纲又投降的事情败露，崇祯对山海关要塞起了担忧，他不放心继续交由辽镇，将山海关从辽东巡抚治下剥离，设了一个山海关永平巡抚，第一人巡抚就是当时无法处罚的邱禾嘉。
所以此时没有名义上的关宁军，辽镇和山海关的兵马是分属的。尤世威这个山海关总兵出身于榆林卫，与辽东将门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原本他该在建奴第二次入宣府之战时去职，但因为钟老四意外击毙了莽古尔泰，宋闻贤为了对付张家口又分了人头给尤世威，崇祯出于制衡辽镇的想法，也放过了尤世威，所以尤世威现在还安然呆在山海关总兵的位置上。
这几年辽东没有什么大的战事，方一藻的巡抚当得中规中矩，把辽镇也维持在朝廷能接受的范围内，算是比较有能力的巡抚，历史上他当辽东巡抚从崇祯五年一直当到了崇祯十三年。如果他能在任上招抚后金，就是天大的奇功，任谁也难以拒绝。
“世发，你估计建奴这次会提出什么条件？”
“属下的浅见，那建奴以前所提的议和条件实为漫天要价，本无和谈之心，名义上照朝鲜等藩国例，实则如初唐时突厥，他们不但不退出边墙，还要求朝廷每年给他们金银布帛，他们只给些貂皮人参交换。而朝廷的要求最少要退出边墙，属下看来，若是皇上坚持这点，黄台吉亦是绝不可能接受的，他能拿出的条件甚少。”
宋闻贤笑道：“黄台吉能拿出来的，就是以朝鲜例奉大明为宗国，或是更进一步接受招安，言称受文官统辖，不过甲兵的资财人口是不会交出的，否则他的位置便坐不稳。”
周世发低声道：“宋大人高见，不过属下觉得，可能连招安也不能，那些旗主多年来一向看不起汉官，他们之间少有跪礼，要他们跪拜朝廷的巡抚督师千难万难，光是礼仪一项便够他们谈的，即便黄台吉能同意，那些主旗贝勒也不会答应。”
陈新看着两人点头道：“所以皇太极这一招还是老样子，以谈待变，他想以和谈为饵，让朝廷制约我登州镇，最好拖过秋收后缓一口气，再观望中原形势。不过这算盘在咱们这里打不响，而且咱们不需要出多少力。”
周世发和宋闻贤齐声道：“请大人指点。”
“这事的关键不在锦州也不在宁远，后金要想和谈，最终得到京师去，方一藻和熊明遇都不敢擅自做主，两年前年宣府擅自议和的几位大人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只要京师不同意，皇太极就算把辽东上下全部说通也没有用，世发你立即派人去告知张大会，在京师各处散布，就说辽东和朝廷有人收了建奴的贿赂，要帮着建奴议和招安，传得越离谱越好。”
宋闻贤哈哈笑道：“先入为主，造起民情汹涌，如此一来，谁要敢说个同意，那便是自己对号入座那收了贿赂的大人。到时自然有衮衮御史上去痛打。黄台吉恐怕还是没有真正懂朝廷的体制，皇上也不是真的一言九鼎。”
周世发也道：“这个挣名声的机会，那些御史是不会放过的。其实就属下收集的皇上性格分析来看，皇上会同意的可能也微乎其微，尤其是建奴势弱的情况下。”
陈新定下此事后，又对宋闻贤道：“还要请宋先生去一趟宁远，只有你的等级才够，这次要见到祖大寿，跟他说说以后的事情，好处要说透，坏处也要说透，辽镇能帮忙最好，即便不能帮忙，也不能跟建奴私下交易，与后金之战是大是大非，请他认准大势，否则我登州的枪就不认人了。”
宋闻贤应了，两人又自己商议了几句，陈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辽中的方向喃喃道：“黄台吉，你的筹码不多了。”
……
张忠旗随在一队正蓝旗的甲兵身后慢慢走向自己的屯堡，他的屯堡也在富饶的辽中平原上，除了打仗之外，他很少能离开那里。
草河堡之战时，张忠旗乘着方阵崩溃躲入林中，他不敢逃回大道，因为那里会被压阵的甲兵斩首，靠着多年来逃命的经验和运气，他在登州援兵出现时及时逃走，再次捡回了一条命。
登州的东线攻势基本结束，岳托死守连山关，登州镇两攻不克之后围而不打，完成牵制后撤回了岫岩，保留了部分兵力留守通远堡作为前沿据点，又在草河河谷建立了两个新的堡垒，使得凤凰城和岫岩都成了稳固的后方。囤积粮食之后，登州能投入的兵力会继续增加，下一次的进攻将更有威力。
在西线的盖州方向，登州镇的总兵力没有占据优势，登州军在黄台吉抽调出的援军赶来之前退回了出发线，盖州城在皇太极的严令下守住了，天佑军的表现出乎大家意料，他们野战不行，但守城颇为卖力。与历史上的天佑军一样，他们被安置在因屠杀而人烟稀少的盖州，这里是皇太极分给他们的，丢了盖州他们便无处安身。
但盖州的形势也十分不妙，从盖州到海州的春耕都没有完成，盖州城周围尤其破败，后金今年驻防的人马必须依靠后方送粮，后金的后勤压力愈加严重。
对张忠旗来说，他想不了那么远的事情，他只知道草河堡那一战损失惨重，很多窜入山林的甲兵和汉军没能逃回，损失估计有两千上下。
他跟随的这一队甲兵是他们同一个甲喇的，有从盖州回来的，也有从东线回来的，都是人困马乏，去冬连人都吃不饱，马匹因为缺少精料也饲养不善，打仗回来之后更显瘦弱。
到了自己的屯堡外，在拨什库车尔格的带领下返回屯堡，这个车尔格在草河堡之战担任督战队，张忠旗也不知道他最后怎么跑掉的，到洒马吉堡汇合后此人就一路少言寡语，以前动辄打骂尼堪，现在也不骂了，倒是经常的叹气。
到了村口的时候，张忠旗把自己的枪交给了车尔格，其他的同堡汉兵也是如此，张忠旗对这把枪没有任何感情，只觉得拿着他颇为沉重，递给车尔格的时候没有什么不舍。
不过他知道这枪威力很大，只要挨上一枪，无论什么甲也挡不住，平日间每个方阵都有督阵的甲兵，弹药由他们收管，张忠旗这种抬旗的也是属于小头目，甲兵对他放心一些，要帮着检查有没有人私藏弹药。张忠旗知道这些主子是怕尼堪反咬，不过他从来没起过这种心思，也不担忧主子们的防备。
交完武器之后，车尔格叫上一些包衣将枪支抬走，放到牛录额真的家中，按照那些教官的要求，需要定期保养，以后临阵之时会有检查，没有保养好的汉兵一律斩首，后金军最近虽然集训很少，但军律依然是严酷的。
张忠旗让过抬枪的包衣，顺着街道往自己的家走去，走到离自家不远的地方，迎面过来了塔克潭，看样子也颇为憔悴，连发辫也有些干枯，他见到张忠旗便停了下来。
张忠旗连忙点头哈腰的道：“塔克潭主子，奴才听说你也出征了，看你安然回来，这心就放下了。”
塔克潭盯了张忠旗一会，突然口气和缓的道：“你能回来也很好。”
张忠旗有些惊讶的抬起头。
塔克潭轻轻道：“那日海兰的事情，岱什老人后来找我说了，他说他看得分明，你是上来帮忙的，是我错怪你。”
张忠旗感动的道：“主子明白就好，奴才是从主子家里出来的，老主子……对奴才也很好，奴才不会害主子。”
“我明白，你跟我一起出生入死多次，我信得过你。”塔克潭点点头，沉默了一会让开道：“你快回家去看看，你家里……”
张忠旗猛地冲上去拉住塔克潭，“我家里怎地了，怎地了？”
塔克潭也没有推开他，避开他目光道，“你家那个老包衣，被赖达库主子家里的庄头抓去做劳役，前些日子死在外边了。”
“我媳妇和娃呢。”
“她们都在，我昨日还接济了他们些粮食。”
张忠旗粗粗的喘着气，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他猛地抬腿往自己家里跑去，塔克潭一把抓住他低声劝道，“别闹出事来，赖达库主子不比以前的额真，他对尼堪十分严厉，你万不可有任何不满，一个包衣死了就死了，下次抓一个回来便是。”
张忠旗连声答应着脱开塔克潭，飞快的往自己家跑去，一把推开那道柴枝做的破门，屋中小孩熟悉的哭声传来，张忠旗顿时瘫软在地上。

第二十九章 多事之秋
京师温体仁府上，梁廷栋面有忧色的在管家带领下进了温体仁的书房，温体仁这次没有在写字，而是已经在门口等待他。
梁廷栋按下官礼跪拜温体仁，温体仁还是那副枯瘦模样，不过久居上位之后气度更显从容，他亲手去扶起梁廷栋，两人一起进了书房。
梁廷栋待管家关上门，便直接对温体仁道：“老先生，今日熊明遇直奏入宫，听闻是建州要议和一事。下官觉着此事需要跟老先生商议，请大人定下方略。”
温体仁温和的点点头，请梁廷栋坐了，梁廷栋现在还在他的派系中，兵部尚书的位置多年一直当着，几次想换到吏部尚书，最后都被皇帝给否了。
“建州议和的事情，前几日就在京师传得沸沸扬扬，各处茶楼和说书的地方说得有模有样，偏生这消息是今日才到，背后散播这风声的，应当颇有来历。”
梁廷栋低声道：“据下官粗略打听，熊明遇和方一藻已先行发过密奏，说及建州向辽东巡抚方一藻递书求和，款和条件在宁远和山海关之间往来数次。熊明遇已在最初先行奏报，是免了自己私下议和的嫌疑，后面还能与建奴谈了数次，应当是皇上同意看看建奴的条件。”
温体仁抚着胡须轻轻道，“议和只是议，到底和不和却还差着大截，建州窃据辽东十余年，早视辽东为其禁脔，老夫很是怀疑，他们到底能向朝廷让得出什么。况且此时京师群议汹涌，便光是议一下亦是不得。皇上对建奴更加切齿痛恨，建奴不退出早年边墙，是绝无可能媾和的。”
梁廷栋也道：“大人说的是，街头巷尾之中早已说得似模似样，说建奴给款和的朝官送有百万金银、数十绝色女子、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等等，还说都是己巳年时候从京师左近抢走的百姓膏腴，百姓自然怒从中来。”
温体仁失笑道：“市井传言向来是越传越离奇，绝色女子送来就是人证，又岂有人敢收，不过这等事情，百姓都愿信罢了。看那传言数日之间满城皆知，便知背后这人在京师极有势力。”
梁廷栋知道他说的是谁，因为管着兵部事情，加上他自己的生意也与四海商社多有交集，所以梁廷栋私下与登州镇的关系比温体仁还近。
他听温体仁言语中有些其他味道，便小心的道：“下官也觉着有人在其中搅局，若是辽东和议一成，则辽饷停征，无论地方还是京中，便少了许多益处，是以先一步下手。”
“辽饷停征？”温体仁呵呵一笑，“方才老夫便说过，建奴议和让不出什么东西，建州一向是亦兵亦民，今日还在种地，明日就是悍卒，就算黄台吉说解甲归田，一声号令又是数万大军，有谁敢信之，皇上又岂敢停征辽饷。”
梁廷栋陪笑了一下，温体仁微微摇头道：“奴酋这一招，不过是看到登州势大，想借朝廷收住登州镇的步子。他倒也是看到些头绪，自登州占据辽南，一直在辽南自行其是，金州、旅顺千户所仍依卫所例，暂未设文官管辖，其中的卫所将领皆出自登州镇，辽南实为登州镇独占，加之东江镇如今多有投靠陈新者，这其中便不由得皇上有些不满。”
“老先生说的是，但这些地方尚在交战之中，此次盖州不下，万一建奴反攻辽南，复州尚未可知。就登州镇眼下的兵马说来，在辽东还强不过那建州部，此前陈新发来一份塘报，开春后登州照例去打了一次，在盖州和连山关都铩羽而归，可见那建奴实力犹在，皇上似乎多虑了些。”
梁廷栋说得比较隐晦，也偷换了一个概念，就是限定在辽东作战，外线作战受制于兵力投送和后勤补给能力，若是建奴跑来登州开战，那肯定就不是登州的对手。温体仁不太懂军中之事，听了没有作什么表示。
温体仁不置可否的笑笑，对梁廷栋道，“你我亦不用猜估，前几日有科道上疏说熊明遇尸位素餐，倒是王廷试在登莱任上连番报捷，应加兵部尚书衔就任蓟辽督师，皇上留中三日，昨日交内阁票拟，便可知皇上的心思。”
“那吕直是否……”
温体仁摇摇头，“吕直是内官监的人，任命全在司礼监，说换也就换了。”
梁廷栋也听到了风声，皇上似乎认定了登莱文武上下串通，王廷试是文官体系，又是巡抚级别，任免得通过吏部。梁廷栋心里认为皇帝实在是多此一举，登州的核心早已不是文官，而是登州镇总兵府，就算再换多少文官和监军也没有用。
温体仁转头看着梁廷栋，“本兵不需理会议和这事，如今谣言四起，没人敢拿出来廷议，更不会有人敢于赞同，此事你我当作不知便可。”
“下官理会得。”
“倒是有另外一事，本兵要先做些筹划。”
“老先生请讲。”
“此次登州镇迫近辽中，陈新那塘报上，斩首真夷和乌真超哈数又上两千数，皇上午前派人去了礼部传上谕，要让登州总兵陈新来京献捷，听说还要给陈总兵爵位。”
梁廷栋吃惊的抬眼看着温体仁，温体仁皱眉叹道：“登州军力强横，皇上此举不知是试探还是……还是操切了些。”
梁廷栋知道温体仁担心的事情，前面已经有一个祖大寿数招不至，变成了公然的军阀，现在又用这一招对付陈新，实际上对朝廷毫无益处，若是陈新不来，朝廷也调不出兵去打他，反而多出第二个明面上的军阀，若是陈新来了，登州还有数万大军放着，朝廷同样投鼠忌器。
别人不知道登州的体制，梁廷栋却有些了解，他的店铺也参与了去年的粮食炒作，光是四海商社的组织力就让他暗自震惊，陈新在登州经营近十年，早已自成体系，其威望如日中天，他背后的数万登州兵和上百万的屯户绝不是朝廷能吞并的。
以陈新的做派，也绝无不作准备就进京师的道理。梁廷栋稍稍回忆了一下，运河沿线的兵马都在防着河南方向的流寇，山东本来就兵少，若是登州派出上万人部署在青州府边界上，能在十天内截断运河，加上文登水营控制海路，届时一粒米都不要想运入京师，朝廷招来陈新进京是自己拿了一个烫手山芋。
梁廷栋偷偷看了一眼温体仁的脸色，其实温体仁是故意泄露消息给自己，今日上谕才到了礼部，正式的圣旨还需要几日，陈新便多出几日分析利弊的时间，可见温体仁实际也颇为矛盾。他与陈新牵连甚深，举朝皆知陈新是温党，依靠登州为外援，温体仁的位置可以十分稳固。
但温体仁现在知道了皇上现在的态度，他的地位和权力都依托于皇权，才不得不把自己变成孤党帮助皇帝压制东林，这是现实的利益，而登州镇还展现出了超过朝廷的实力，在未来的前景也十分看好，所以温体仁此时在中间是比较为难的。
梁廷栋试探道：“老先生能否在阁议时劝说皇上，此事在下官看来并无益处。”
“怎么劝呢，老夫能说登州镇强兵数万虎视运河？抑或是说陈新会带上万兵马前来？”温体仁放下抚胡须的手，“皇上是个最要脸面的人，一旦说出来，会认为老夫在挟边将威胁朝廷，反倒非得如此不可。还是不说的妙，此事结局难料，本兵要有所筹划，皇上若是问起，你得明白如何回话。”
梁廷栋躬身表示清楚，温体仁叹气道：“多事之秋，世事维艰。现在老夫也有些看不明白那位陈总兵，本兵以为，陈新能来京师么？”
梁廷栋想想后坚定的摇摇头，“他不会来，陈新行事一向谨慎，下官如今想来，当年陈新在兵部大骂崔呈秀，看似凶险非常，实则其时局势微妙，陈新是看准了时机，比那些御史还先一步抢了名声。此人打仗喜亲临战阵，但据下官所知，他每次出行皆护卫重重。老先生说了，这是多事之秋，他不会来京师的。”
梁廷栋说完就低眉顺眼，他方才思索后，确实也认为陈新不会来京师，此人既胆大又谨慎，作为登州的组织核心，他不会轻入险地，朝廷或许不敢明面上对付他，但一旦人到了京师，就会有很多其他手段可以对付，比如封个虚衔扣留、路途中截杀后嫁祸匪贼之类。
皇上或许是想扣押陈新在京师，然后接受登州镇的庞大军力和财富，这招对付普通的总兵可以，但对祖大寿和陈新这样的集团势力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登州的军力是陈新最重要的筹码，也有自成体系的民政，他比祖大寿更强的，是有一个庞大的商社，这是个隐形的巨大势力，与各地官场商场盘根错节，仅仅对付这个商社已是不易，两人都是在去年的粮价哄抬中重新评估了陈新的力量。力量就是外交，温体仁此时借梁廷栋传信，也未尝不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温体仁踱了几步走到窗前，出神的看着前面的窗纸，口中喃喃道，“多事之秋，多事之秋。”

第三十章 燎原
“杨司长，朝廷要更换王廷试和吕直的事情，有什么新的消息。”
登州总兵府，刚刚回来的陈新对面前胖胖的杨云浓问着，屋中还站着一个刘破军，是跟随陈新从金州回来的。
杨云浓恭敬的道：“陈大人，王廷试自己派了人去京师活动，咱们的人没有与他通气，如今是各干各的，据宫里的消息，皇上是决心将他调走，只是去哪里还没有想定。王廷试因着咱们登州的军功，已经到了太子少师，以前又是兵部侍郎，加之有知兵之名，便不可能调往南直隶闲置，若是要调往他处，便只有总督、督师或尚书。”
陈新沉吟道，“兵部尚书是梁廷栋，他有军功摆着，皇帝是换不了的，王廷试换去兵部，也要与我登州打交道，皇上还是不放心。那就是说，最大的可能是宣大、蓟辽总督、蓟辽督师这三处。”
杨云浓低声道：“还有可能是陈奇瑜这样的五省总督，总责剿灭流寇。”
陈新点头道：“是有可能，这个位置让王廷试坐的话，还够王廷试头痛的。”
此时的流寇已经四处纵横，战火扩散到了湖广、四川、河南等地，河南是个大的火药桶，给流寇提供了充足的人力，湖广虽然条件比河南稍好，但压迫同样严重，流寇的到来破坏了生产生活的基础，制造了更多走投无路的流民，流寇的总体实力在不断增强。
崇祯七年年中的时候，总督五省兵马的陈奇瑜定下四面围剿的策略，此时朝廷威望犹在，明军的执行还算得力，几番攻击之后，最大的一股农民军进了车厢峡，其中包括张献忠、李自成、张妙手等人。
明军和地方的民勇堵住了出口，流寇缺衣少食兵甲破败，明军只需要围困就能消灭这股流寇主力。跟前年渑池横渡黄河一样，张献忠等人故伎重演，给明军各级军官行贿，表示愿意投降。陈奇瑜在陕西与流寇交战多年，少有败绩，从延绥巡抚升上了五省总督，头脑其实是非常精明的，假投降的把戏也看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没有经住手下将官的说项，同意接收流寇投降。
他的奏疏到了朝廷后，梁廷栋坚决反对，力主尽灭该股悍敌，流民虽多，但流寇中的骨干却是不多的，只要消灭了这股主力，就是对流寇实力的最大打击。
但崇祯善变的性格再次左右了局势，朝中有官员提议收编流寇，其中的关键却是登州镇，登州团练加总兵衔祝代春带着数千大军进入了武昌附近，言称有流寇要攻打武昌，便停下不走了，陈奇瑜调动也不予理睬，已经被陈奇瑜参了数次，不过最后都成了口水官司，崇祯亲自批准了招抚，安置地方在陕西和襄阳。
车厢峡（注1）只有进口没有出口，陈奇瑜堵死出口，最后七八万流寇活着出来三万四千人，出汉中之前老老实实，出了汉中栈道之后，立即重新扯旗造反，把那些招抚官一股脑都杀了。
流寇再次逃出生天，这些骨干迅速转移，往攻甘肃平凉、庆阳等地，一路夹裹大批流民，声势迅速恢复，崇祯自己批准的议和，开始没好意思处理陈奇瑜，后来有言官咬住陈奇瑜不放，最后不得不论罪下狱。
去年年底的时候，洪承畴取代了陈奇瑜的位置，加兵部尚书衔总督五省军务，但他还未上任，还不等他部署，西宁就发生兵变，洪承畴只得匆匆去镇压，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各股流寇已经逃出陕西，再次进入了河南。
去年流寇就在河南折腾了一年，很多地方秋粮颗粒无收。天灾人祸之下河南饥民遍地，虽然有不少人往山东方向投奔登莱，但此时的消息传递不便，大部分农民听都没听过登州镇，等到流寇到来的时候，这些走投无路的人便自动成为了流寇的一部分。
洪承畴此时从陕西追来，各地边军汇集，其中也包括山东的兵马。原本还有个登州镇可以调，但陈新在林县和武昌这两处落地生根，皇帝不敢再调登莱兵往河南腹地。好在建奴比较安生，北直隶的保定、真定、天津、通州各部可以抽调，加上山东标营和武德兵总共凑了一万二千多，给山东巡抚徐从治加兵部侍郎衔，由他领着协剿。
朝廷不调登州兵，陈新在正月还上疏请战，最后皇帝回了一道旨意，说登州镇连番血战，特旨养息，待回复元气再行调遣。
官军尚未齐聚的时候，流寇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时间比历史上晚了两个月，三月份陈新在筹划春季攻势的时候，张献忠和李自成所部突然出现在中都凤阳，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有祖坟在这里，因为怕修城坏了风水，所以这里没有城池，也没强大的驻军，就跟不设防一个样。
张献忠不但烧了当年朱重八出家的龙兴寺，把朱元璋的祖坟也刨了，这是震动天下的大事，皇帝雷霆大怒，此事发生在南直隶北部，不归洪承畴这个五省总督管辖，言官便盯上了梁廷栋这个兵部尚书，当时弹劾梁廷栋这个本兵的奏疏堆起人高，好在陈新正好发动春季攻势，夺回了岫岩和凤凰城，再次及时救了梁廷栋的官位。
皇帝催促急切，洪承畴匆忙陕西三边精锐进入河南，结果还没找到张献忠这个罪魁，河南其它地方的流寇又入了陕西，滚雪球一般壮大，洪承畴又被迫重返陕西，跟在流寇屁股后面追击。
陈新想想现在的中原形势，在心里摇摇头，如果他自己是洪承畴，只怕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官军的数量永远无法与源源不断的流民相比，流寇通过流动破坏了大片地区，那里的人开始可能会逃走，但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根基，等到流寇再路过这里的时候，幸存的人就只能加入其中。当人的要求只为生存之时，可以把一个温顺的人变成野兽。
杨云浓接话道：“此时看来，洪承畴一人管着五个省，怕是顾不过来，若是要安置王廷试，可在五省之中划出二三省，加上一个刚刚遭兵的南直隶，便又是一个总督，要是打个败仗，便可以直接论罪去职。是以王廷试如今也颇为着急，他自己的人在京师各处走动，情报局转来的消息说，王廷试宁可辞官，不愿再去趟中原的浑水。”
陈新笑道：“那本官倒希望他留在登莱，此人也算对我登州镇关照有加，保他一家平安还是可以的。”
陈新说完看着杨云浓道：“还是原来的话，外务司可以暗地帮忙让王廷试留下，但不可留下痕迹。最主要的仍是我登州镇的利益，万一皇帝铁了心调走王廷试，你们就打听清楚新任巡抚人选，若是其中有仇视登州的，让张大会在京师想法，挖出那人的龌龊事情找御史弹劾，不要让仇视咱们的人上任。”
杨云浓低声道：“属下还有一提议，拿到其人把柄时，可以先上门告知那人，若是他愿妥协，让其上任反对我登州有益，朝廷亦难以察觉。”
陈新低头想想后笑道：“这法子更好，杨司长是动了心思的。外务司做事就该如此，你死我活是军队作风，妥协和交换才是外务司该有的风格。”
杨云浓连忙谦虚了几句，陈新又叮嘱几句后，让杨云浓离开，等到杨云浓出门后，陈新才对旁边的刘破军道：“破军你方才听了，如今朝廷对我登州多有提防，即便本官想去打流寇也不行，但本官也颇为担心流寇破坏地区太广，会损害整个大明的民生和商品流通，影响到登州商品的输出。军令司不可放松对流寇的策略制定。”
刘破军依然是军令司司长，军令司掌管着登州镇的作战调动，属于排在第一位的部门，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后，陈新也在让他多接触政治方面的事情，作为军中的高级作战指挥官，完全不懂政治是不行的。
刘破军经历了郁闷的登州之战，背了一次黑锅，后来被陈新给机会再次起用，参加了辽南所有的战役，特别是陈新放手让他指挥旅顺防御战，让他的自信心和权威感都树立起来，多次历练下来，心理素质已经远超登州之变时。
此时听了陈新的说话，刘破军马上道：“流寇之军，强在其往来不定，行动难以预先判断，流寇之势则强在流民遍地，杀之不绝。若要消灭流寇，根本在解决流民生计，此事属下不懂，若是剿灭而论，军令司认为首要应控制其流动，应在几处要点驻军，派驻机动性强的轻步兵，辅以骑兵和龙骑兵，阻截其流动，然后缓慢压缩其活动地区。而非是如今这般追着流寇屁股打，那样流寇只会在不停的流动和作战中越打越强。”
陈新点头道：“说得有理，说说你认为的重要地方。”
刘破军指了一下陈新身后的地图，“属下认为第一要紧之处为河南南阳，此地为连通陕西、河南、湖广的要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有多条水系贯穿南北，沿河流往南皆入汉水，顺汉水可直入湖广；往西有官道通往潼关，是最便利前往陕西的道路，往东是河南平野之地，可称三省锁钥，若在此地部署重兵，便断了流寇随意在三省纵横的枢纽。”
陈新转头看了一眼南阳，那地方在后世被称为中原旋转门，确实如刘破军所说，在对流寇的作战中是最要紧的地方。
不过他摇摇头道：“南阳自去岁以来，已经残破非常，当地无法屯粮，又如何部署得重兵。”
流寇那种无序的毁灭性在无意中已经达到了破坏官军后勤的作用，陈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南阳道：“此地虽要紧，但乃四战之地，又无险可守，流寇往来如梭，可驻兵而不可为根基，是以本官让祝代春直下武昌，武昌有长江为凭，流寇无任何水师，武昌无粮草之虞，以武昌为根基建立屯堡体系，往北顺汉水发展，顺着襄阳贯穿湖广后，才是驻大军于南阳之时。”
刘破军恭敬的道：“属下要说的第二个就是襄阳，然后是陕西西安……”
等到刘破军说完后，陈新看看地图上的标注，很多地方已经变成了荒土，他微微摇头道：“流寇破坏性太强，以我们如今的实力，败之易灭之难，若是跟着他们屁股打，可能最后拖不下去的是咱们，在本官看来，灭流寇比破辽东还难上几分，非得咱们投入所有力量多头并举才行。眼下却还有建奴要打，本官投入不了那许多力量。”
刘破军低声道：“朝廷亦不会再从登州调兵，只能靠林县和湖广两处扩张。”
陈新在地图上拍了两下，没有再继续说对流寇的战略，登州面对的形势愈加复杂，天下的力量中，军事上需要应对的就有后金、辽镇、各路流寇、朝廷边军，地方上还有各种地方武装和土匪，政治上面对的对手就更多。这些力量里面，往往又有各种利益牵绊，时敌时友，有时陈新也难以确定哪种利益更大。
后金形势堪忧，但军队主力仍在，而且对陈新来说，皇太极的政治能力也是一个重要隐患，他担心后金随时可能重新壮大，所以对后金作战仍是登州首要的任务，直到将后金打趴下；而流寇的破坏性不亚于后金入口，他们祸害的面积更加广阔，已经从火头变成了燎原大火，陈新最担忧他们把湖广彻底破坏，湖广作为大明产粮最多的地区，一旦失去生产，将真正引起全国物价飞涨，对登州未必是好事情，所以他坚持将一支主力营放到了武昌。
陈新稍稍走神一会才转头道：“刘大人怎么还没来？”
“方才大人与杨副司长说话时卫兵来回话了，说是去了鳌山卫，那里开第一次屯堡法庭，刘大人去了观看，今日刚走不久。”
陈新听完笑笑道：“法庭？这么快就搞起来了，左右无事，本官也去听听。你先和李东华去平度，检查新营扩军，本官随后就到。”
……
注1：车厢峡具体地址没有定论，顾诚认为在汉中栈道附近。

第三十一章 道义
鳌山卫卫城外的登州镇胶州十三堡，刘民有和莫怀文坐在即墨民事官的公事房中，这里的公事房面积颇大，这里建屯堡的时候，陈新刚刚从文登营入主登州镇，以镇压登州之乱和光复辽南的威势强压登莱卫所，加上即墨营守备也是登州镇的人，所以鳌山卫的掌印十分老实，杨云浓一去威胁就老老实实交出军田，还同意登州镇在军户中征兵，唐玮这批便是那时候去的。
即墨营换成登州兵之后，迅速肃清了周边土匪，即墨虽然临海，但处于莱州内地，又不是交通要道，所以屯堡没有修建堡墙。登州镇的民事系统在地方设置民事官之后，莫怀文在即墨营一带也设置了一个二级民事官，主管即墨营附近的民事，就相当于朝廷的知县。
十三堡处于附近几个屯堡的枢纽，即墨民事官就在此处，另外十三堡还有个预备兵会操和屯户集会的功能，所以公事房和广场都修得大一些。
此时公事房院子里面已经等了很多屯户，各自围成圈子在讨论着，到处一片嘈杂，今日据说是公开判案，屯户都可以来听，但里面的会堂不大，只能进一百个人，后到的就不能进去，所以想看热闹的人都提前跑到院子里面占名额。
此时春耕已经忙完了，地里也就是几料蔬菜，农活已经不多，附近也没有修路的活，所以来的屯户不少。登州镇屯堡严禁开设赌场，娼妓虽然不禁，但在屯堡这样的小型单纯社区里面很难经营，屯户们平日娱乐主要是看戏，今日有免费的大戏可看，自然是要来凑热闹的。
即墨营的民事官叫谭山生，是威海的军户出生，读过早期的识字班，属于比较早的民事系统官员，崇祯三年的时候已经在刘民有手下工作过，今日这判案是登州头一次，刘民有又专门过来旁听，结果莫怀文也跟来了，两个重要上级在这里，谭山生心里颇有些忐忑。
“刘大人，莫大人，这是当时挑选陪审员的过程，接到刘大人的来函后，下官不敢怠慢，全程参与了挑选的监督，从其他四个屯堡中抓阄出来，每个屯堡四人，每个屯堡从纸箱中抓阄出来的，另有实际属于屯堡体系的鳌山卫籍四人，合计二十人，正在库房等待挑选。名单只有下官一人保存，火漆密封后锁在柜子中，两位大人可以指定其中九人便可。”
谭山生说完递过一个名册，刘民有拿过看了，名单上有各人的屯户号、来源、副业和文化程度，刘民有仔细看了一会，拿过毛笔将其中的一个旧生员和一个屯长划掉，然后递回给了谭山生，“剩下的名单里面选单数的九人。”
谭山生恭敬的接过，“属下这就去通知这九人入场，其他十一人是否打发他们回去？”
刘民有摆摆手道：“让他们再等等，万一这九人中有与原告被告认识的，就需要重新挑选。”
谭山生很快便出门而去，莫怀文在旁边对刘民有低声道：“大人，这，这个法子是否更耗费人力，谭山生已经办了半月，才把此事基本办完。”
“第一次是麻烦一些，不过以后这不是民事官的事情。”刘民有喝口茶后轻轻道，“民事官还是管以前的事情，这断案的事情由专门的人办理，试点完后自然会设置专门的机构。”
莫怀文一听，是要取消民事官的判案职能，不禁有些愕然。在他的认识中，民事官就是朝廷的知县知州，虽然上面有提刑，但在县这一级是知县就能断案的，一般来说也算是依法办案，依据主要是《大明律》、《大明会典》和《问刑条例》。
会典主要针对官员和军队，知县一级用的是《大明律》和《问刑条例》，因为朱元璋规定《大明律》不能更改，但《大明律》很难适应明代的社会发展，所以万历皇帝折中搞出一个《问刑条例》，附在大明律之后，作为断案的依据。
这两样东西都颇为庞大复杂，朝廷知县好歹是读书人出生，等到要用的时候去翻便是，或是由熟悉的吏员找好。而登州镇普通的屯长根本无法读懂，所以此前的屯堡纠纷处理更多类似宗族方式，由屯长取代族长的角色，靠行政力或是个人威望处理。
这两个律例都是依照明代的社会体系设立，不同阶层和身份有不同的判决其中，这是刘民有不愿意使用的一个原因，登州镇有权力体系，若是照搬律例，最后的结果就是成为以权力为阶层的新大明律。
另外一个方面，登州屯堡是以卫所和地方缙绅自保为幌子，若是大规模用新的律例断案，会触犯朝廷的大忌，所以刘民有想来想去，只有用普通法系钻空子，这也是他做这个试点的重要原因。
刘民有看了一眼莫怀文惊讶的脸色，司法必然要从民事部剥离出来，但现在看莫怀文的脸色就知道，民事官这个群体肯定会有一些抗拒，利益和权力是一个方面，另外便是这个权力一旦剥离后，意味着民事官本身也可能受到司法约束，所以莫怀文有这个表现也在意料之中。此时登州体系尚不庞大，若是以后来改，恐怕阻力就更大了。
“怀文，断案在屯堡是绝不可行的，若是交由二级民事官，这民事官管辖范围的屯堡可能很多，那他也不用干其他事了，每日断案都断不完。朝廷的知县看似一起管了，实际上是没有管，乡间争执多由缙绅和族长决断，等于放任之，在咱们登州镇是不行的，所以必须单设司法官，这次我带来的司法官是登州民事部的，也是让他历练。”
莫怀文看刘民有态度坚决，便微微躬身，没有再多说什么，刘民有也自己闭目养神等待开庭。
门吱呀一声响，刘民有闭目问道：“开庭了？”
一个声音响起，“还没有。”
莫怀文连忙站起来，刘民有转头看去，陈新笑嘻嘻的站在门口，他对莫怀文道：“本官刚到，外边屯户不少，场面乱了点。”
莫怀文立即会意道：“下官马上去看看。”说罢匆匆出门，把门叶也带上了。
陈新这才坐到莫怀文的椅子上，刘民有看着他笑道：“你的春季攻势结束了？”
“是结束了，但流寇这声势搞得很浩大，以前老子还觉着他们能破坏原有体系，但现在越想越不对劲，他们是把一切都破坏了，所以专门赶来跟你合计合计。”
……
刘民有举着一只手淡淡道：“前个月钱庄的报告，武昌分号当月接收存银一百零二万两，银票会票各半，会票流向多为南直隶，到济南府的大概有两成。武昌分号设立不久，不过情报局做得很出色，消息流传得快，当地人很多都知道是登州镇办的，靠着咱们的武力信用，大多愿意存到这里。祝代春所部到达武昌外围后，钱庄生意便一直很好，但也没想到一个月能多出百万存银。”
陈新惊讶的道：“是不是与流寇有关？”
“应当是，当月应该是收到了流寇出陕西的消息，湖广的富户担心他们再来湖广，所以存银很多。三月流寇破凤阳，南直隶各地惊恐万状，扬州、徐州、济宁州三处钱庄亦存银暴增，会票流向为临清州和济南府，直接到登州的却不多。据商社和钱庄的打听，其他各个钱庄的存银也在增加，但远没有我们这样多。”
刘民有说起银子来，以前都是怕少了，现在突然多起来，他还是眉头不展，而陈新也是同样的模样，他摸着下巴道：“货币全部流向一地，货物却没有增加，这样会物价飞涨。”
“暂时还不会，使用会票的都是大户人家，他们人少钱多，存四海钱庄是指望着咱们登州镇可以护着山东，毕竟登莱青三府一贯是偏僻穷困的地方，济南府繁华，离青州一步之遥，所以流向最多的是济南。这些人的人口不多，不会直接造成必须消费品上涨，但置业相关的土地和房屋会大涨，因为这些人多半还是会购买土地。他们的多余银两可能还是会吃利息，流通性并不强，物价长期来看却肯定是上涨的。”
陈新摆手道：“我说的是整个运河沿线，江南的粮食仰仗湖广和江西，流寇去了湖广一趟，陈奇瑜虽然很快将他们赶入四川和汉中方向，但已经破坏了不少地方，今年粮食就会开始出现下降趋势。那就是真正的粮荒，不是咱们炒出来的，这对咱们真不是好事。钱庄的银子多了，咱们不能光付利息，钱要生钱，就得扩大生产增加利润，现在的问题是流寇能破坏到什么程度，如果整个北方糜烂人口凋敝，湖广粮食绝收，那人口无从存活，商品便无处可卖。”
“我也担心这个问题，流寇以前折腾，只是破坏一地，若是真把到处都打烂了，就是断了我们的商业利益，江南经济作物太多，棉布要彻底击败江南布还需时日，那些田地不会轻易的重新种植粮食，至少也要两三年之后，江南过于依赖商业，粮食这个根本的东西却不多，粮食不够何谈消费，另外流寇的运动同样会影响江南经济，到时咱们的商品卖给谁去，最后不光棉布，恐怕连卷烟销量都要下降。”
“现在不仅是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样的大股，各地盗贼山匪蜂起，他们消灭了人口和市场，断绝了商路，影响的是我们的商业体系。所以流寇已经是我们的大敌。”陈新捂着脸，“但我确实腾不出手来，建奴那里主力犹在，大概也是需要两三年的持续打击，我担心流寇不会给咱们这个时间，看他们眼下的声势，打烂五省还不够，迟早还要入四川、江西，届时膏腴之地一片荒土，咱们真接手下来就要花更多的功夫去稳定形势，困难度大大增加。”
刘民有摇头道：“想着也头痛，你原本的打算，是用商业和钱庄分化缙绅阶层，以军力威慑夺权，这样流血可以少一些，只是时间很长，如今流寇却未必给咱们这个时间。”
“还有一个人可能也不会给。”陈新从衣袋中摸出一封信纸递给刘民有，刘民有看了一下抬头，是绝密级别，再往下看看内容后，抬头对陈新问道：“要招你进京师，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试探，也或许是圈套。”陈新忍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皇上和朝廷占据的是道统，明面上我还是朝廷的官，一会给我个少保，一会又是少师，看不上也得收着，现在让我进京献捷，也是冠冕堂皇。”
“中间会有什么阴谋？皇帝敢杀了你？”
陈新失笑道：“皇帝虽是年少冲动，但还不至于那么下作，对付我不用杀死我，其他可选择的手段多的是。可以给我封爵位公卿什么的，让我留在京师当个京营戎政；或是扔到五军都督府当个闲职，平时软禁起来，对外却说是优待；或是半道截杀，嫁祸给其他人，等等手段不一而足，然后慢慢分化登州镇。”
“也没准嫁个公主给你，按朝廷体制，你这个驸马就啥官都当不成了，别人也会以为是优待。”
陈新哈哈笑道：“那也还算有点补偿。”
刘民有也跟着笑了一会，笑完等了片刻后道：“我觉得你不要去了，去京师所得不过是一个道义，显得你不负朝廷而已，外加稳住皇上和朝廷的心思。不过上次我也看了情报局对皇上的性格分析，认定的东西颇为偏执，你就算去了也打消不了他的戒心。可万一朝廷发狠真的对付你，咱们登州镇的损失就远远大过这点收益，分崩离析的可能性不是不存在，此为智者不取。”
陈新点点头，“道义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是给文人和官员看的，老百姓谁看那玩意，谁能给他们好日子，谁就是道义。即便是祖大寿这样的，也只是官场人知道他的底细，天下百姓谁知道他道义不道义，所以实力才是根本，京师我是不去的。”
刘民有叹口气接着道：“反正你有的是办法找出借口不去京师，明面上不扯破脸就是了，只要理由正当，别人也不说你失了道义。不过这只是过关，我现在担心的，仍是天下这盘乱局，流寇现在搅局搅得厉害，我们应该有破局之法，若任其糜烂，日后这烂摊子我还真不知如何收拾。”
陈新回到座位坐下，靠在椅背上沉思一会轻轻道：“如今牵制我力量最多的，还是辽东那个后金，后金不灭则流寇也难灭，看来我要提早和黄台吉清算了。”
此时门外莫怀文的声音传来，“二位大人，开庭了。”
陈新拍拍额头站起来道：“走吧，看看热闹去。”
刘民有拦着他道：“你先把你衣服换了，咱们装成屯户进去。”

第三十二章 混乱的庭审
两人匆匆换过衣服，到了十三堡里面的大会议室，这里平日主要用来民事官组织附近屯堡屯务会议，所以勉强能装下这一百多人。
陈新、刘民有和莫怀文混到了前排最左，这里不引人注意，又还能够看得清台上，台上正中已经坐了一名年轻的登州官员，他便是刘民有从登州带来的此次试用的司法官，他叫做唐盛典，是文登大学堂出来的，专业却是学的是制酒，最先便负责蒸馏酒的制作。
唐盛典虽是文登大学堂出来的文人，但是长得牛高马大，平日脾气火爆，管理方面又颇为细致，很快因表现出色进了民事部。刘民有刻意提拔新生代的民事官员，唐盛典颇有能力，现在担任着刘民有的第三助理，是以后民事副总管的候选人，前景十分看好。
此人在学校是心学一派，对陪审团这种方式极度推崇，这次便被刘民有选中负责此事。
唐盛典穿了一件黑色的民事部短装，坐在上面十分沉着，下面观众入场还没有完毕，抢座争位乱哄哄的，颇有点菜市场的感觉，唐盛典自顾自悠闲的坐着，不时端茶抿上一口。
会议室比较狭窄，摆放的都是小凳子以节约空间，入场者生恐落后，互相争抢着好位置，有几处还发生推搡争执，维持秩序的几个屯堡教官提着军棍过去吼一嗓子，那些人顿时老实下来，这些屯堡教官的威望往往比屯长还高，因为预备兵训练的时候执行的是军法，比屯长的处罚严厉得多。
折腾了好一会之后，一百名观众才入场完毕，大声的喧哗没有了，但嗡嗡的议论声不断，此时罪犯已经被押在门外等候，陪审团的人暂时还没进来。
陈新坐在最左边的小板凳上左右看看，身后的几个屯户都在自己讨论，没有人留意到登州的一二号人物就在身边，再看看台上的唐盛典，转头对刘民有耳语道：“我一直以为普通法就是陪审团，今天看到唐盛典坐在上面，我才想知道，既然有陪审团，这法官到底干嘛的？”
刘民有摊摊手，“我也不是太清楚详细的，大概说来，若是成熟体制，法官该是向陪审团解释律法，在陪审团判定是否有罪后唐盛典负责量刑，但我们现在律法是空白，所以他在开庭时候只是负责维持秩序。”
陈新偏着头道：“就管这点事，那也不叫个官啊。”
“还有一条，就是在陪审结论明显背离常识和律法精神的时候，他可以否决裁判，然后重新组成陪审团。”
陈新哦了一声，“相当于他有监督陪审团的职责，那谁来监督法官，他可以一直否定下去，直到他自己满意为止。”
“那需要另外的方法，我一时还没有想好。法官否决判决不是可以一直下去的，若果反复否决，应该有上级来进行核查。”
陈新抓抓头道，“原来想简单了，好像体系会很复杂。对了，没有律师？”
刘民有理所当然道，“没有！今天才第一次试点，也没有律法。各处倒是都有讼棍，不过那些人显然不是真正帮着诉讼的，只是中间穿针引线，帮着吏员收取好处，要来亦无用。”
陈新摇头道：“有律师也不对，若是啥事都要这样开庭，那就太过繁琐，专设司法官也管不过来。我觉得效率十分低下，还不如屯长来断案。”
“对轻度犯罪的，有简易程序可用，不需次次开庭，但前提是有案例可以遵循。屯长断案现在可以勉强应付，因为咱们地盘小，管理起来容易，若是大了以后又怎办，屯长会不会成为知县和族长的合体？”
“我就是说的现在……”陈新正要反驳时，两个预备兵押着罪犯上来，是个年轻的男子，陈新一看又觉得不对劲，怎么看那两个预备兵都透着别扭，这才想起自己连警察也没有，以前在威海的时候还设过巡逻队，主要是应付大批东江来的难民，后来有了预备兵体系后，便不再设置，所以押人的都是预备兵。
屯户中传出几声叫骂，几个屯户站起来，情绪十分激动，屋中一阵骚动，维持秩序的几个教官用棍子指着那几人，喝令他们坐下。
谭山生站在门口对立面的叫骂的屯户怒道：“入场前就跟你们说了场内不得出声，再说话老子乱棍打出去。”
场中马上完全安静，连咳嗽声也没有了，刘民有也是司空见惯，民事部的官员虽然大多是文弱类型，但是凡在屯堡任过职的，脾气就要火爆点，因为没有点气势根本压不住屯户。
陈新习惯了发号司令，也没有在意谭山生的话，继续凑过来想说话。
刘民有竖起食指在嘴上嘘了一声，“听到没，你再说就乱棍打出去了。”陈新咧嘴笑了一下，坐好等着开庭，一边打量那个罪犯。
那犯人已经被五花大绑，此人是在鳌山卫十五堡的屯户，原来有一批屯户有家口在棉厂工作，已经迁去了昌邑，空出来的名额给了新来的流民，此人就是新来的，不到一个月就到处偷抢，二月间在十二堡抢劫时杀死一人。原来陈新说只试验民事的，但刘民有考虑后还是办了一个杀人案。陈新也没有在意，只要是涉军的不办就行了。
犯人到位后，陪审的九个人才陆续进来，让人奇怪的是其中还有一个妇女，大概四十上下，屯户中又忍不住一阵窃窃私语。那妇女倒丝毫不怯场，进来后东看西看。
在屯户们心中，陪审团可以看做是乡间的家族会议，但女人参加就引人惊异，特别鳌山卫这边商业落后，民风相对封闭，不如文登和登州那样开放。
陈新转过头想问，看刘民有正看得认真，便忍住没有说话。
台上啪一声响，唐盛典拍了一下惊堂木，下面一片寂静，唐盛典缓缓开口道：“今日开庭审张二牛在十二堡抢劫杀死王老屯的命案，以及逮拿之时其兄其母隐藏人犯之事，现在本官先来问张二牛犯事经过，几位陪审的乡亲听完后合议，看张二牛有罪还是无罪。若是有罪，本官再看怎生个量刑法。”
“有罪！”
“杀人偿命！”
“腰斩！”
“凌迟处死！”
下面那几个激动的屯户又站了起来，其中一人取下鞋子就朝那犯人背上砸过去，场中又一团乱，陈新乐呵呵的张着嘴抬头看热闹。
唐盛典一拍惊堂木，“有不有罪陪审团说了才算，老子说了都不算，你们几个叫唤个啥，姑念你们是死者亲属，此次初犯不罚，再有喧闹打骂者重责三十军棍，每人罚银一两。”
陈新看到旁边有两个文员在记录，凑过来道：“是不是以后都这样处理喧闹的听众？”
刘民有道：“这是附加的，记下来再说，可以调整。”
陈新捂嘴低笑道：“感觉这唐盛典在开黑社会香堂一样。”刘民有瞥了陈新一眼没有说话。
那几人再次平复后，唐盛典对下面的张二牛道：“这个，张二牛，上面坐这九个人，你可有认识的？若是有跟你有仇怨的，你可以要求换人。”
张二牛依然被绑着手，他抬头间眼中颇有戾色，凶狠的看过去之后道，“有，我要求换人。”
“哪个人，指出来。”
“九个都要换。”
“那你说，他们都叫啥名字，在何处做何事，跟你如何识得。”
张二牛仰着头道：“不知道，老子就是要换。”
唐盛典惊堂木也不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娘的，老子刚刚跟你说清楚了，识得的才能换，不是你说换就换的，老子想换都换不了，轮得到你来不成。”
陈新低头发笑，刘民有知道他在笑这个民事官的做派，不过唐盛典不知道陈新混了进来。他只知道刘民有在场，平日在民事部的时候，唐盛典作风就是如此，有事就咆哮如雷，刘民有开始时候也不太满意。
陈新笑完凑过来道：“这人你选得好，每个部门都需要有个这种人，你是越来越有领导艺术了。”
当下那唐盛典也不再说换人的事情，对张二牛道：“说说你当日劫杀王老屯的经过。”
“有啥好说的，老子抢他一包糖而已，他要拿棍子打老子，老子就一刀把他杀了。”
“本官让你说的是，何时何地杀的，刀子哪里来的，杀了几刀，抢来的东西作了何用，样样要详细说来。”
这时陪审席上那妇女站起来，“还说个啥，这杀才就是个挨千刀的，该斩首，现在就该杀，拖出去就砍头，多砍几次。”
下面一片喝彩，唐盛典转头瞥着那妇女道：“本官还未审完，早跟你们说了，等我问完话才轮到你们合计，完了找一个人说结果和理由便是，谁让你起来乱说了。”
旁边陪审团的一个粗壮的男子突然道：“就是，俺都记着呢，大人吩咐多次的。大伙都不说话，你老唐家就是要出些幺蛾子。”
那妇女一声尖叫，“张屠户，几时轮到你说话了，谁出幺蛾子？你欠老娘的聘礼还没还，你还敢说老娘出幺蛾子，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那妇女扑过去就对张屠户乱抓，台上又一片混乱，几个教官纷纷赶去拖开两人，张二牛在受审位上哈哈大笑，台下屯户笑声和喝彩声震天。
陈新也捂着肚子直笑，刘民有脸色便很不好看，好好的庭审像菜市场一样。
好不容易拉开两人，那妇女还在怒道：“张屠户你吞了我家狗儿的聘礼，不交回来老娘明日就来这里告状，让大伙评评理。”
张屠户脸上被抓了几道血口子，他也骂道：“评理就评理，我老张家不怕你。”
如此又乱了一阵，才重新恢复了秩序，唐盛典警告了张屠户和那妇女，然后把两人隔开安置，庭审总算又继续了。
张二牛还是不交代过程，唐盛典便一步步问他，半个时辰后总算问完了，陪审团几个人没有什么好商议，直接就出了一个有罪的结论，理由是杀人偿命。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唐盛典当场就量刑为斩首，下面的屯户又拍手喝彩。
但张二牛还没有被押走，而是被按跪在门口的位置，几个预备兵又带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个年老的妇女，另外一人是个壮年男子，眉目间和张二牛有些相像。
那年老妇女一脸苦楚，衣衫破旧且容色憔悴，她在门口看到张二牛，忍不住喊道：“儿哪！”
凶暴的张二牛顿时将眼中的戾气换去，低头叫了声娘。
唐盛典大声道：“下面就是张二牛的娘和大哥窝藏张二牛的事情，当日屯长搜捕张二牛之时，将其藏于城外，每日送去饮食，还准备凑了钱粮送其逃亡，下面就审的这事。”
张二牛在门口地上大声吼道：“你们他娘的还要审俺娘俺哥，俺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准牵连俺家人，俺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唐盛典一声令下，两个预备兵用一团布堵在他口上，接下来又是开始的程序，这两人比较配合，问的问题都答得很快，与他们当初交代的也相同。问完后唐盛典又给陪审团复诉了一遍，讲的过程很清晰。陪审团商议完之后，便站起来一个人，正是刚才打闹的妇女。
“这还用说，肯定有罪。”陈新低声对刘民有道，“不过量刑就有点考验唐盛典了。”
那妇女咳嗽一声后大声道：“俺们认为，这大娘没罪！他哥也没罪。”
陈新咝的吸了一口气，下面的屯户也颇为安静，没有因为这个结论引起骚动。
唐盛典道：“说说陪审团的理由。”
那妇女理所应当的道：“这是她家的娃啊，张二牛千般不是，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肉，一二十年养大了，谁家娘不想自个的娃能得条活路，日后成家立业给自个养老送终的。明知要杀人偿命，做娘的当然要给他条活路，这是理所应当的。俺就是当娘的，再说人又不是这老娘啥的，也不是这张大牛啥的，这事不算啥对，也不算啥错，所以就没罪。”
下面的屯户里面一阵拍手叫好，刘民有转头过来对发呆的陈新道：“猜错了吧。”
陈新还没有说话，那发言的妇女就怒道：“好了都审完了，张屠户，咱们也别明日了，今日这大人就在，各位乡亲也在，现今就让他们来评那聘礼的道理。”
“评就评，俺还怕你老唐家不成，你家坏了俺女儿名声，俺还要你家赔呢……”
场中顿时又乱哄哄的，陈新摇头对刘民有笑道：“看来你这司法试点恐怕会很艰难也会很漫长，至少比我的军队复杂多了，我看着都为你头痛。”

第三十三章 九年
“你认为关于张二牛母亲和兄长的匿藏罪判错了？”
民事官的公事房中，刘民有和陈新两人单独在讨论着。陈新点头道：“我就是认为判错了，明明就是有罪。”
刘民有坚决的摇头道：“我和你的结论恰恰相反，我认为是我们错了。对错在于是否适合如今的现状，进一步说，法律的基础应当基于人性，即此时认同的道德标准，不是我们两人生搬硬套来的我们的标准。基于民间道德规范形成案例法，应当是符合当地道德共识的。”
陈新也坚定的道：“不追究亲眷，逮拿犯人的难度会非常大，必须投入更多的公共人力和物力，以后迟早要设立警署，这种判例对你的民事部并非好事。第二个，军中有连坐之法，投降和临阵脱逃等还要连坐家眷，若是民事上形成了这样的判例，对军法的影响是很大的。”
“但是从家眷的角度来说，亲情是无法割断的，社会的基础是亲情，一律追究包庇罪在短期或许有好处，但长期来看，影响的是亲情的纽带和社会信任基础，这是我当初反对黄思德互相举报做法的原因。试问今日的案子，若是其母和兄长将张二牛举报或送官，心中的结一生难解，自会怨气难平。再说送官之后，左邻右舍又当做何看待他们，如何在社区中生存？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有什么理由要求其母将张二牛送官，而不送官又会被入罪，其实已经将他们两头堵死，其未犯罪却处于绝境。任何律法条款应基于人性，否则非是律法应有之意。”
陈新举起双手道：“到底孰优孰劣，实在难以说得清楚。但就现在的条件来说，我认为不宜大面积推广，刚才屯户的素质你也看了，他们并不懂什么律法精神，我对他们决定的合理性存在疑问。”
“为何需要懂律法的人？陪审团原本就是最简单的人组成，目的是用朴素的和广为接受的社会道德断定是否有罪或者证据是否有效，逻辑往往是简单的，为了排除陪审团的法律倾向，专业的法律人士是不能入选陪审团的，所以你说的这个理由并不成立。基于百姓朴素道德标准形成的案例法，才是最符合广泛认同的，明之前各代律法，亲友包庇大多不入罪，看那些听众的样子，似乎也认为该当如此，是符合此时道德认知的结论，我觉得并没有判错。”
陈新摇摇头笑了一下，“其实在我看来，你这个陪审团最大的好处，只是将法官的压力分担了，尤其是在涉及争议性案件的时候，攻击的对象会集中在陪审团身上，由此可以维护法官的权威。”
刘民有争辩道：“优点不止一个，陪审团制也可以称为民主司法，更容易消除司法腐败，这种方法也能对宗族和缙绅产生制约的作用，也可以长期的培养公民的民主思维。”
“一个人会徇私舞弊，九个人亦同样可能如此，甚或在挑选时就可以作弊，仅仅是社区不同就会产生不同的认知标准，进而得到不同的判决结果，辛普生案就说明这种制度同样有缺点，并不能代表最广泛的认同。所以单纯的法系区别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解决司法公正不在于普通法系和大陆法系，需要更广泛的社会体系协同，各方面配合起来才行，比如今天小小一个庭审，我就发现了欠缺的警察系统和律师，涉及这两个体系又需要其他体系来支撑。同样的，民主思维并非是一切社会问题的良药，虽有西方各国这样的正面例子，亦有反面例子，看看印度、菲律宾这些民主国家，不但经济不发达，腐败程度也名列世界前茅。”
“屯堡的体系需要改变，建立适合更广范围的制度，我们不可能依靠屯长治理天下……”
陈新大声打断道：“任何单个制度都不是包治百病的良药，当时的需要才能决定什么最合适。制度之外亦可用措施来替代，便如某处路口禁止车辆通行，你说是制定一个禁止通行的制度找人执法有效，还是摆几块水泥桩子有效？我认为水泥桩更有效，这便是措施，我不需要跟人说教便可以禁止车辆通行，也少了执行制度的困难。在当下来说，登州镇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司法公正，是高度集权的高效性，我宁可用有效的水泥桩，不愿意用某个公正的低效制度。”
陈新颇为激动，说完后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下，陈新过了一会才缓和口气道：“但我认为，今天的事可以给我俩提个醒，我们毕竟是外来者，虽然已经十年，但与此时多年传承的道德规范的差别依然存在，有些事情，或许我们认为多了数百年的认知，一定是先进的对的，但偏偏就未必是，只有适合此时此地的做法，才能称为正确。”
刘民有拍拍腿道，“虽然实行这个陪审团是钻朝廷空子之举，但此时我认为还有必要继续，至于以后的制度，咱们可以搁置争议，留到以后慢慢解决。以前说任重道远，今日我才发觉，还有个更难办的，就是任重而还不知道路在何处。”
陈新摇头道：“我们只是不知如何通往最理想的状态而已，大方向却是很清晰的，民富国强社会公正而已。我们两人也许一时想不明白，但能帮着它尽量不走错。到底什么是最好的一条路，恐怕没有人知道。路要一步步的走，任何以为一个制度解决所有问题的想法都是有危害的。”
刘民有并不退让，“同样的，我认为因为某个问题否定一个制度也是有危害的，我坚持还需要继续试点，即便用大陆法系，也需要案例来完成基础。”
陈新站起来笑着道，“说的不错，咱两虽有争执，但可以在实践中不断妥协，也亏得有你敢不断提醒我，这在任何时候都是有益的。你可以继续试点，但不宜扩大范围，因为今年我还有更艰巨的任务，不能因为任何事情影响这个主要方面。我也该去平度州了，今年要走最重要的一步，这才是以后任何理想状态的基础。”
……
三日后，平度州集训基地，宽大的校场上正在演练营级进攻队形，两个方阵千总部的四个连各自排成两排前进，两翼侧后是鸳鸯阵司，全阵旌旗飞舞。
陈新在将台上仔细用远镜观察，李东华和刘破军站在他身边陪同。
李东华并未用远镜，他捧着一个册子对陈新道：“大人，这里是战兵第六营，已经扩编完成，由动员司移交我司，全营齐装满员，正在进行战兵第一大纲训练。”
陈新淡淡道：“说说军官组成。”
“因为武学军官生优先补充辽南两个新建营，所以第六营的军官多为第二、第三营提拔而来，士官亦同样如此。主官方面，营官是以前近卫第一营千总，副营官也担任过战兵千总。”
陈新点点头，这一批新建的营头有四个，其中一个营头在武昌，两个在金州，还有便是这个第六营。最早还计划有一个第十营，驻地在林县，后来开会时候被否决了，有时候陈新也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
陈新等了一会开口道：“取消武昌的第九营，在登莱就地组建。”
李东华迟疑了一下道：“大人，祝代春已经多次来文，说流寇重入河南，随时可能大批进入湖广，武昌外围急需兵力，否则无法向襄阳方向稳固推进，此时突然取消第九营，他那里恐怕计划会打乱。”
“我的计划也打乱了。”陈新转头看看李东华，“河南和湖广很紧急，但本官没有那么多实力同时打击建奴和流寇，辽东建奴势弱，被我们拖在辽东，虽不紧急却更重要，在重要和紧急之间，我打算选择重要的一方。乘着朝廷兵马现在还能应付流寇，我们今年就要彻底打败建奴，结束我们多面对敌的状态，然后才轮到咱们去收拾流寇，到时候祝代春要几个营就给他几个营。”
李东华呆了片刻后，马上立正道：“大人放心，属下在平度立即安排。”
陈新又转向刘破军，“秋季攻势我需要十分详尽的计划，你必须提起最大的精神，我们登州镇从未有如此大范围和规模的调动，除了新建的第九营外，其他所有登莱和辽南常备军都要向辽南集结，还有部分的预备兵需要动员，林县的龙骑兵千总部也要调回，防务交给当地预备兵。各部调动的路线、驻地、粮草补给、兵站、隐蔽战略意图、战术欺骗、敌情、战场选择等等，我都要在军令司的计划中看到，虽然此时还在夏季，但实际上你的时间并不多，我没有那么多船一次运兵。”
“属下明白。”刘破军激动的道，他和李东华都是辽东人，从登州镇登陆辽南一刻开始，他们就在等着彻底光复辽南的时候，现在陈新终于说出了他们期待已久的时间。
如果秋季要发动攻势，登州镇便需要提早调动，尤其是物资和军粮方面，而这种大规模的调动还需要瞒住朝廷和建奴的耳目，因为登州镇的主力都会调往辽南，连预备兵也会抽调部分，消息一旦泄露过早，难免朝廷乘机弄出些事情来。
所以刘破军需要做的计划涉及非常广的范围，不仅仅有辽东的部署，还包括登莱本身的防御，以及林县和武昌的牵制。
操场上一声军号，鸳鸯阵司从两翼出击，越过方阵开始快速突击。
陈新出神的看着突进的飞虎旗低声道，“九年光阴，皇太极，我没工夫跟你慢慢耗了。”

第三十四章 军官
走出平度州集训基地时，门口围着大批的少年，营门值守的百总跟他们大声解释道：“这批少年兵不是在平度招的，主要在文登和莱阳。”
其中一名领头的少年大声道：“俺看到只有一千来人，一个营还差着两三千，你为何不招我们，俺们平度屯堡校又不比他们差。”
少年们纷纷鼓噪，那百总的声音顿时被淹没。很快大门里面出来一个把总，这人五大三粗，一嗓子就震住了那些少年。
“都他妈瓜噪啥，在哪里招兵不是咱们基地说了算的，那是登州动员司定的，就算老子答应你们，那也是不算数的，有本事你们去登州闹去。”
那些少年稍稍安静一下，那带头的少年竟然真的和周围人商量起来，准备去登州找动员司。李东华这个司长就在这里，陈新也在旁边，当然不能当做没有看到。
李东华走出来对那些少年道：“各位小兄弟，这次只招一千多人，只是补齐近卫第二营原来缺额的一个千总部，另外补充一些春季攻势的损失，所以兵额已经满了。大家要是实在想当兵，就等下次近卫第三营了……”
“不，我们就入第二营，俺要入近卫第二营，跟着钟大人和朱冯杀鞑子。”
“就是，俺们只进近卫第二营，其他哪个营都不去。”
近卫第二营的草河一战名震全军，连以前最精锐的近卫第一营也对他们刮目相看，朱冯还在养息，但已经升为了副营官，调任新的营官是迟早的事情。若非陈新刻意将他作为青年军旗帜保留在近卫军，此次扩军就会调任第九营营官。
随着军报上记录式文章的发表，近卫第二营的名声传遍登莱，并随着商路往运河沿线传播。登州军报已经传播甚广，由于登州镇还维持着与朝廷最后的表面关系，所以军报上并未使用近卫第二营的番号，沿用了登州正兵营，以加深登莱军威无敌的形象。但在登莱内部的宣传中，大多数人都知道是近卫第二营。
李东华一声大喝，“都给老子住嘴，你们当登州镇是客栈食铺不成，由得你们乱选么？要当兵，第一条就是服从命令，安排你们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东华头盔上涂着一颗红星，这些学生兵都接受过预备兵训练，知道是个营官级别的人，具体是什么虽不清楚，但肯定是个高级军官，一群学生全都安静下来。
陈新走过来对学生们举起手道：“各位青年才俊愿意参军入我登州镇，我们非常欢迎。但动员司必须按照计划征兵，但我跟大家保证，以后我们有足够的兵额征召各位，必定不会辜负大家的一片热情。”
那群学生兵没有见过陈新，看他软军帽上没有任何标记，都不知是何方神圣，但他能直接越过营官讲话，肯定也是高级军官。
开始领头的学生恭敬的道：“这位大人，我们都受过训，火枪长矛都用过。看了军报草河堡战斗后实在忍耐不住，想去辽东打鞑子，光复我汉家山河，请大人能帮我们说项，劝说动员司早日开始征召下一批预备兵，晚了的话鞑子就打没了。”
下面的一群学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期待。陈新温和的对他们道：“各位的心意本官都明白了，征召肯定会有的。鞑子打没了不要紧，还要剿灭流寇，还我华夏山河安宁，让所有同胞都过上登州这样的好日子。”
下面的学生们纷纷鼓掌喝彩，陈新说得兴起，挥着手大声道：“但还不仅如此，你们都是屯堡校和职业校出来的，你们该当知道，这个世界很大，还有辽阔的土地和海洋等着你们去征服。感谢你们愿意成为军人，军队是一个光荣的职业，军人再也不是低三下四的破军户，任何轻视军队荣誉的政府都将会被历史抛弃，今天本官要说，登州镇永远都需要热血的青年和勇士，中国也需要你们这样的热情。”
领头的那个学生激动的大呼道：“为了登州镇！”
“登州镇万岁！”
“登州镇万岁！陈大帅万岁！”
学生们中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回应，全都是大逆不道的口号。李东华和刘破军听到后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偷眼去看陈新的脸色。以前登州武学中有人曾喊过类似的口号，被训导司专门派人去单独谈话过，黄思德是不会压制这种思想的，唯一的解释是陈新的意思，所以两人虽然知道一些陈新的野心，却从来没有公开说出来过。但是看陈新现在的意思，已经并不压制登莱的这种思潮。
热烈的气氛过后，陈新与前排的学生短暂交谈，然后带着李东华和刘破军两人离开，那些学生依然还留在基地门口没有散去。
几人走了一段之后，陈新才对李东华道：“有他们在，何愁登州镇不强，今年打完鞑子后，要继续扩编近卫营。”
“属下明白。”李东华低声答应，“从各营反馈的情形看来，去年征召的兵源确实比咱们在威海的时候好了很多，第一大纲的训练时间可以缩短三成，兵务司正在准备调整训练大纲。”
陈新畅快的笑了几声，旁边的刘破军也道：“确实如此，回来之前我与钟财生和朱冯都谈过，他们都认为近卫第二营的兵源是最好的，无论技能、身体素质还是纪律性，都是以前的屯户兵源不可比的。尤其是钟财生，他从咱们威海建军就在军中，对其中的变化感受最深，他认为我登州镇已经超过了戚少保的戚家军，不过原因他却说不太明白。”
陈新嗯了一声，停下脚步静静的站了一会若有所思的道：“其实钟老四说不清楚是情理之中的，若是本官来说，登州很多练兵之法实际都是学自戚少保，并非是本官比戚少保强。登州镇所以能超过戚家军，是因为戚家军只是一支军队，凭借的是戚少保个人的天才，戚少保失势便不复当年；而我登州镇却是依靠着一个完整的体系，这非是个人的能力所能改变的，其中的原因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但能确认的一点是，民有的民事系统功不可没，没有完善的民事和教育，就没有今日的登州镇，也绝不会有草河之战的近卫第二营。”
刘破军两人齐声道：“属下受教了。”
陈新笑了一下道：“说起这个近卫第二营，钟老四最近在干什么？”
李东华赶紧道：“武学在金州开设了分校，钟老四去了那里的速成班，强化新提拔的中层军官，主要讲一些最近补充的武学课程。”
“哦？”陈新好奇的道，“钟老四练兵可以，他讲课行么？”
刘破军道：“属下听过他一堂课，讲的是大人写的战役级部署，虽说语言粗俗，倒是体会得很正确，还能举一些例子，他的能耐还是不错的。”
陈新笑笑道：“那以后倒是要去听一听，还有你们要记住，武学的军事思想不能压制，再奇特的想法也可以讨论和实验，我写的东西也未必全部正确，要让钟老四这样的一线军官不断完善，不断进步才是我登州镇永不言败的底气。”
……
“方才说的是战役中后勤重要性，对我方是如此，对敌人亦同样如此，在战役的具体部署中，我军正面要有效掩护通往兵站的交通，侧翼的部署要尽量威胁敌方正面通往地方后方的道路，这会让敌方稳固的阵线出现意外动摇，方法很简单，有时只是侧翼方向稍微倾斜，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比如草河之战中的皇太极，凤凰城可以看做我们对垒的左翼，他可以提早派兵攻击侧翼草河河谷方向，一旦建奴出现在凤凰城，在军情不明的情况下便可能造成老子决断的动摇，那或许不会有他后来的大败，这里大家记住陈大人的一句话，战场上的胜负由无数的小事组成，你不知道哪一个是决定性的，所以每件事都不能轻视。”
金州的武学第一分校教室中，钟老四站在讲台上，用公鹅嗓子对下面一群新提拔的百总以上军官讲课，他因为击杀莽古尔泰和草河堡两战，已经成了登州军中无人不知的人物，连朱国斌有时也要向他请教。
钟老四翻了一下手上的资料，这个课程是陈新写的，钟老四最初看到的时候惊为天人，现在他倒觉得有些可以再改一改，“讲到了侧翼，我们就讲讲作战中的方向，从任何战区来说，都可分成左中右三个部分，就是咱们常说的左右翼和中军，就在座的大伙来说，咱们都不是全军统帅，可能管的就是一小段战线，但每个小的部分也可以再分出左中右翼。陈大人说简单的就是最好的，老子打仗就一向是简单的，不要去想三国演义的锦囊妙计，你的脑子就放在这个左中右上，战场上最简单的想法就是，这三个方向里面必定有一个是对我们有利而对敌人不利的，找到这个方向，利用战术机动强化这个方向的兵力，这才是你们在战场上作为指挥官时需要想的……”
钟老四的声音远远传来，关大弟拿着一把扫把，站在教室外的旗台下发呆，他有些羡慕那些能进去听课的人，虽然钟老四是他的营官，而且关系还很好，但要钟老四专门给他讲课也是不可能的，钟老四没有那个时间和耐性，而且速成班还有其他军官讲课。
“士官长，已经三百多个字了，再学一点，提军官就有指望了。”旁边传来唐玮的声音，他们今日是来这个临时武学执勤和打扫卫生的。
关大弟转头看看这个胖兵笑道：“你说你咋不早些来，早两年两百字都可以过关。”
“俺那时候不是照顾关小妹么，俺那时候跟她说，俺去帮大哥认字去，结果小妹说，俺那大哥是战斗英雄，好汉来着，你去了算个啥。”唐玮站起来拍拍胸膛，“俺当时就跟她说，俺也是好汉啊，俺不怕打仗。她非不信来着，后来俺就来当战兵了，大弟哥你看了，俺可不也是好汉是啥。”
关大弟傻笑了一下，他倒不觉得唐玮勇敢，很普通罢了，但也不好当面让唐玮难堪。
“大弟哥，咱们都打扫完了，俺急需帮你认字咋样？”
关大弟连忙道：“好，今天咱们学啥字？”
“哥，这个字是最复杂的了，但咱们不得不学，实际上其他地方也没用，只有打鞑子有用。”
关大弟一脸决绝的点点头，仿佛去上战场冲锋一样，唐玮提着树枝在地上写起来，笔画越来越多，关大弟的嘴越张越大，唐玮终于写完后道：“就是这个‘镶’字，咱们是必需用到的，因为鞑子有四个旗都有镶字。”
关大弟抹抹额头的汗，这个字竟然有二十多个笔画。
“关大哥你看，这里是个金字，就是说建奴那个红色的旗边是用针缝上去的，这边这个襄，这个襄俺就不知道了，但终归也有用的，襄阳就是这个字，俺去过那里，以后打流寇也用得着。”
关大弟默默后脑，“为何升士官的时候没学到襄阳。”
“士官不学这个字，军官肯定要学的，不然上官有时分发手令，你如何看得懂，或是咱们任前哨的时候，又如何给上官写军情。”唐玮鼓动道，“大哥你看，士官再来两级就到头了，军官可长啦，退养金比例也高得多，俺听说那分红日后可以带走，可比田地划算多了。大哥你打仗这么厉害，当军官最少到营官，那钱可多啊，现在哪是在学写字，是在挣白花花的银子啊。”
关大弟一咬牙道：“嗯，俺学，今天不睡觉也要背下来。”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关大弟才基本能写全这个镶字，虽然歪歪扭扭的，好歹也能看出来了，这在普通的军队识字班是不可能有人耐心教他的。
唐玮不厌其烦的用树枝在地上跟关大弟一起写着，关大弟满头的大汗，跟打了一场长矛大战一样。
等到关大弟终于写出一个稍工整的镶字，唐玮激动的一把抱住关大弟大笑，关大弟和跟着乐呵呵的傻笑，他离他的军官梦又近了一步。
两人高兴过后，关大弟又转头去看教室，那里中间休息了一次，还没有讲完，关大弟对唐玮道：“咱们去门口听听，想啥办法？”
唐玮一把拿起扫把，“咱们扫回廊。”
两人立即扛着扫把走过去，躲在门外听着里面的钟老四讲课，钟老四的公鹅嗓子还在嚎叫。
“……无论战役预备队还是战略预备队，他们的作用都不是为了在主力战败后支撑整个战线，也没有哪支预备队能单独在主力失败后抵抗敌人气势如虹的攻击，如果真有那么一支预备队，咱们就应该早些把他们投入主力交战，那样主力就不会战败。所以预备队的使用，是配合主力的作战，用于决定性的方向完成进攻或防御任务，而不是为主力战败做准备，除非那个统帅是个傻子文官。”
下面一阵低低的笑声，登州镇看不上文官领兵是早就有传统的，也不是钟老四一个人如此，刘破军在武学讲课的时候也是这样。
关大弟听了也傻笑一下，“对，俺要当军官，不当傻子文官。”
唐玮在旁边听了，低声的喃喃道：“俺不想当军官，也不想当文官，俺只想娶关小妹。”

第三十五章 兵城
等到下午，另外一个旗队接过了武学执勤岗位，唐玮这个旗队才集合回营。走出武学后，宽敞的南北大街出现在眼前，街道两侧全是工整的营房和库房，各个营区之间有大片的间隔，间隔中间摆放了许多大水缸，城头到处飘动着登州不同番号的飞虎旗。
旗队长喊一声口号，连队派来的固守敲起小鼓，全队整齐的踩着步点走在大街上，街道整洁而缺少活力，周围不见一个商铺，往来的全部都是红色军服的登州士兵。
金州城中在多次破坏后已经没有任何民居，旅顺之战后还被破坏了南城墙。登州镇重新占据金州后，把这里作为了整个辽南的战略枢纽，在城里重建了指挥机构、营区、库房和道路，因为是纯军事用途，所以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巨型的兵站。
目前这里部署的部队包括近卫第二营、战兵第三营第一总、近卫营第一营骑兵队、新建的第七营，总兵力接近万人，是辽南最重要的吞兵地，同时此处也是辽南军粮储备地，城东的青泥洼还有一个港口，通往辽南和东江镇的海船在那里集散。
城中东南方向号鼓喧天烟尘滚滚，那里是第七营的驻地，这个新营头是今年才组建的，属于方阵编制，兵源多来自参加过旅顺之战的辅兵和守备队，这些人受过预备兵训练，当年的旅顺守备队甚至早已完成了战兵第一大纲训练，加之具有作战经验，所以刚一组成就十分有战斗力。
征兵地点决定了第七营以辽民为主，他们虽然没有少年兵的激情和文化，但与建奴有血海深仇，另外的一个第八营驻扎南关，同样是以当年的辽民为主。十多年过去，原本模糊的仇恨在训导官的诱导下逐渐清晰，如今有丰厚的军饷和伙食，手执最犀利的武器，这些辽民训练热情十分高涨，等待着收复辽东的命令。
唐玮却没有那样的热情，他的这个小队里面，袁谷子是外来的难民孤儿，由民事部收养在平度州的专门学校，可以算作有理想有热情的学生兵，就是脑袋死板一点，其他人大多是登莱兵源，其中有难民有工人有本地屯户，各有各的从军原因，最主要的是觉得威风和兵饷高。唯有唐玮和谢飞是糊里糊涂来参军的，两人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
唐玮转眼看了一眼队侧，关大弟也在随队行走，他虽是士官长，但也要服从低级军官的调遣。在登州镇的编制中，士官长的职责是负责所在部队的士兵作战技能和战术，军事会议的时候可以提出作战建议，但不能进行军事决策。所以他这个士官长虽然待遇跟旗队长差不多，却还是要听旗队长的指挥。
在鼓点的伴奏下，这个小队走过十字街，这里周围分布着不少的大型仓库，外面有高墙，有些地方还有带狗的巡逻队。十字街附近驻扎着登州派驻的各司分遣机构，辽南旅的主要机构却已经搬去了复州，那里是辽南的第二个重要据点，自从登州镇站稳复州之后，所有士兵都认为建奴蹦跶不了多久了。
走过十字街之后不久，队伍便往西转入一条大道，顺着营墙走了百步后进入了近卫第二营第二总的营区。
迎面而来的飞虎骷髅旗显得有些狰狞，但在唐玮眼中却只是威风，这面旗帜被画在军报上名扬登莱，并且很快会传遍运河和江南。
他身侧的谢飞低声道：“胖子，咱们以后退伍了，别人问起咱们是那个营头的，咱们一说近卫第二营，人家都得高看一眼。”
唐玮嘿嘿一笑，此时正好旗队长一声停步，鼓点快速连敲三下，唐玮赶紧抬腿顿脚，全队齐齐停下。
各小队长带队回到了各自营房前，解散队形后唐玮等人进屋休整，唐玮抽了一根烟之后开始整理自己的武备，金州没有任何娱乐，他没事的时候就是擦枪，从担任伏路军夜战之后，唐玮便有了这个习惯，他也说不清楚原因。
黄善坐在床上，一边解自己的行缠一边对袁谷子问道，“袁队长，咱们下次啥时候去打建奴，俺这枪还没打过几次呢。”
袁谷子用一块棉布擦着自己的刺刀，他摇摇头道：“俺也不知道，这事得营官才知道，你看上次的春季攻势，都是咱们在登州上船后才发布的战役简报。”
黄善嘟哝道：“其实离辽中也就两三百里了，咱们几天也就走到了，陈大人怎地不派咱们去呢，俺那些老乡也不知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多半活不到。”五大三粗的彭云飞在练习空枪装填，他举着枪瞄着黄善的被子，“上次的简报你没听么，辽中今年还没有下雨，春耕时候又被咱们去干了一次，秋天收粮的时候还得再挨一次，粮食肯定歉收的，最先饿死的就是那些包衣。”
一个声音道：“黄善，亏得你跑过来了。”
黄善往右边看去，是那个前小队长王湛清，别人都在整理武备，他却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养神。王湛清学武器很快，操作最熟练，但又是小队里面挨打最多的一个，因为这人一门心思当骑兵，刘柳偏偏就不放人，王湛清嘴巴从不服气，有时还说几句怪话，所以挨刘柳的打是常事，连黄善都记不清多少次了。
王湛清悠闲的道：“要是你不过来，现在还不定埋在哪里，就算你没饿死，到了战场上，老子一枪……”他做了射击的姿势，“嘭一声，你脑袋就爆开了，然后被唐玮砍了脑袋送去兵务司，在登莱巡游之后送去京师，摆在菜市口给那些百姓看。”
黄善呵呵一笑，他知道王湛清的脾气，也不去与他计较。
这时关大弟出现在门口，满屋的士兵连忙要起立，关大弟对他们挥手道：“别管俺，俺找唐玮的。”
唐玮知道关大弟要找他继续学写字，连忙放下火枪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在营房外边的条石台阶上坐下，关大弟开始复习那个镶字，就这么一会功夫，关大弟又既不太清楚了，唐玮在心中悲哀的认为这个大舅子太笨了，就算是混进军官团也绝不会升到把总以上。
“哥，往年辽南是第四营常驻，其他各部都是轮战，怎么今年咱们打完春季攻势还不走，反而把补充兵送到金州来了。”
关大弟头也没抬，“没听钟营官说过。”
唐玮失望的哦了一声，草河堡的战场让少年兵热血沸腾，但他却受了些心理创伤，打仗并非是那么浪漫的事情，勋章就更难了。草河那么惨烈的战斗，也只出现了两个二等飞虎和一个一等飞虎勋章勋章，二等的两个还都是阵亡的，就是赵宣和另外一个旗队长，唯一的一等飞虎勋章给了朱冯。
飞虎勋章是登州的最高勋章，奖励给最重大的军功，往往需要力挽狂澜那样的战功，连钟老四在大同打死莽古尔泰也只得了一个二等，就可以知道一等勋章有多难。
唐玮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埋头写字的关大弟，关大弟当年在镇海门不知道是怎么打的，这么傻居然也得了个一等白刃突击勋章。
关大弟又完成了一遍镶字，他高兴的直起身子，然后用脚把地上的字抹掉，他这才转头对唐玮道：“俺来辽南两次了，按照往年的惯例，咱们登州镇会在辽南进行这个轮战，近卫第二营这样的营头打一两次后，便会调回登州，然后运送新组建的营头来金州，让新部队跟建奴再打上两仗，这样咱们强兵越打越多，建奴越打越少。”
唐玮听了心头又恢复了一点希望，他希望就在登莱熬到年底，自动被登州清退，自己可以回家经商，关小妹那里可以到时再想办法。
关大弟埋头又开始写字，口中继续道：“但今年春季攻势结束后，却没有接到调回的军令，或许要打过秋季攻势再走，秋季攻势后一般都结冰了，或许要明年开春才能回登州。”
唐玮的心顿时又落了下去。
“关士官长，原来你在这里，有你一封信。”
唐玮抬头一看，是司里面的军需官，他赶紧帮关大弟接了，一看发信地址是青州府戏团来的，立即就知道是关小妹来的。
那军需官对关大弟问道：“关士官长，要不要我给你读一下。”
唐玮忙道：“不用，俺帮关士官长读就是了。”
关大弟确实还认不全，便让唐玮拆了，唐玮打开一看，还是十分简单，他大声读到：“大哥，俺月钱又涨了，听说最近戏团要去辽南，也不知干啥。你上次说的那个胖子，确实是以前俺们文艺队的，那胖子胆……”
唐玮一看，那信上写的胖子胆子小又爱偷奸耍滑，马上改口道：“那胖子胆子大，又是个好人，是个可塑之才，你要多帮帮他……”
……
“曹老公，那陈新果然胆子小，怕是不来京师了。”
京师东厂二堂中，骆养性恭敬的对面前的曹化淳说道，“他给兵部上了塘报，说是建奴正在攻打岫岩和凤凰城，他已带领正兵营去了辽南，给礼部的回复说另外派了一名千总送首级和战俘。”
曹化淳发出一阵嘿嘿嘿的尖笑，“不来就是对了，看来皇上也没有看错他。”
骆养性低着头附和了一句，其实陈新不来，他和曹化淳都松了一口气，若是真的要来，他们这两个特务头子的事情就真够头痛的了。
曹化淳站起来走了两步，看着对面的岳飞挂像道，“昨日咱家就听闻他不来了，建奴真是来得巧。人人说陈新是戚继光第二，咱家看他当不了戚继光，也当不了岳武穆。”
“老公说的是，戚继光岳武穆都不是那么好当的。陈新还是跋扈了些，虽是礼部要他献捷，那也是皇上的意思，即便建奴打过来了，那也该说个时候，怎能说不来就不来。”
“皇上昨晚一宿没睡，把皇后也惊动了，万岁最近也是憔悴了，处处不省心，那凤阳被流寇攻克，皇上几日吃不下饭，每每说唯有陈总兵方能剿灭流寇，本想找陈总兵来计议剿寇之策，陈总兵偏又有事了。”
骆养性低眉顺眼，安静的听着曹化淳的话。曹化淳说得阴阳怪气，骆养性弄不清楚他的意思，根本不敢随便插话。
“今日早间的时候，皇上找了咱家去说话。陈新不来也就罢了，皇上也知道辽南那边军情要紧。不过上次建奴求和有人散播谣言之事，要咱们东厂彻查，不见几个人头出来，是交不了差的。”
骆养性心头一紧，知道曹化淳是对付陈新在京的人，上次姜月桂的事情过后，东厂和锦衣卫在京师大大落了面子。骆养性其实对姜月桂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曹化淳认为登州镇是打了东厂的脸面，所以一直记着这事，等着机会报复，没准就是他给皇帝出的主意。
曹化淳的心思骆养性也能猜到，他在京师连王侯也要给面子，作威作福惯了，辽镇也是十分恭敬的，陈新拿了姜月桂就罢了，偏偏还上疏弹劾东厂，最后虽是不了了之，但曹化淳被伤了威望，报复是情理之中。
骆养性跪下道：“厂公放心，下官立即安排北镇抚司彻查。”

第三十六章 转移
“昨日宫中有消息出来，陈大人上疏说不来京师之后，皇帝对我登州镇颇为震怒。”张东冷冷的把情报发在一边，“震怒伤不了陈大人分毫，不过皇帝来后面这一招，倒是真有些头痛。”
张大会坐在他的对面，从上次陈新传令之后，张大会便搬出了原来的住所，改为暗线在京师活动，主要负责外务，定期与张东交换情报。因为他在京师多年，既做情报局的负责人，又兼着外务司的事情，与许多京官关系密切，新来的外务司人员一时交接不了，所以有些关键的官员，还需要张大会亲自去拜访。他今日过来这里，是要与张东交换消息。
张大会接过情报一看，有些惊讶的道：“禁烟？”
张东点点头，“据说明日就要发旨，若有犯者逮拿斩首。若是北地皆不准卖烟，我登州商利会顿少数十万两。”
张大会沉吟道：“没有那么严重，皇上这种旨意，出不了京的，外地的咱们不怕，但京师一年卷烟销量数额巨大，对咱们亦是个不小的损失。”
历史上崇祯禁烟是在崇祯十一年，而且最初的时候还确实为这事砍过脑袋，但也只是在京师有效，外地依然如故。边军中尤其嗜烟如命，最后洪承畴上疏请开禁，说了吸烟的多种好处，皇帝才又重新开禁。
“听说是曹化淳跟皇上说，自万历间传入烟草，各地皆食烟，食烟则食燕也，是以天下盗贼蜂起，是此故也。”
张大会呸了一声道：“曹化淳自己也在经营烟店，京师百官有权势者多少都有涉及卷烟，他曹化淳敢犯众怒，咱们就把这事捅出去，他到底还不是司礼监掌印，看看有多少人要弹劾他。”
以前商社在京师主要贩卖卷烟和南货，去年才开始增加棉布，如果崇祯的禁烟令发布，那商社只能把卷烟下架。这事所涉甚广，又是皇帝亲自下的令，不是情报局能扭转的。
张东皱着眉头道：“京师禁烟还是小事，皇帝这是给咱们登州下马威，显示他能影响登州的财源。特别是江南各地，我登州军力一时还到不了那里，地方上盯着卷烟的缙绅不计其数，自制卷烟的已知就有十余家，今年以来已经对付了两家，但那里行事多有不便，很多时候还要看当地官府的脸色。这道旨意一出，各地官员便有一个多的理由要好处，商社打点时候就只能水涨船高，所以他一道旨意其实确实能给登州镇找不少麻烦。”
张大会赞同道：“少说是三十万两以上的利润，曹化淳这阉狗。”
“陈大人自会有办法对付禁烟令，上次陈大人来信中，要咱们今年尽量不招惹朝廷，维持与朝廷的平和，咱们在京师亦不要去招惹曹化淳，他毕竟还是东厂的厂公，手底下数千的番子，咱们虽不怕他，也不必刻意招惹。”
张大会点头道：“曹化淳小丑跳梁而已，陈大人是要我们盯着辽镇，这次皇上对咱们登州不满，京师附近最有战力的仍要数辽镇和山海关兵马，皇帝有可能再扶持关宁制衡登莱。”
“所以陈大人特意要求，从七月开始，在关宁和京师散播一些谣言，说建奴和察哈尔会从宣府和蓟镇入寇，以牵制辽镇和山海关。给情报局的还有一个任务，做好破坏永平至德州行军条件的准备，包括水源、粮库，还有在关宁地区制造混乱，必要时动用所有暗线策反关宁军。”
张大会迟疑着道：“大人是认为秋季时候可能会和关宁军作战？”
“我也不太明白，或许是陈大人认为可能罢了，以往陈大人也曾安排过一些任务，最后没有执行，不过咱们还是得筹备妥当。”
两人各自在心里思索了一下，今年登州的策略有所变化，往年都是要外务司和情报局尽量交接官员，如果朝廷有不利于登州的事情，就尽量在其中搅局。今年则只要求维护原有关系，而且现在的指令又要求不要招惹朝廷，显然登州镇的战略在进行调整。
另外一个方面，今年粮价又开始涨了，张东和张大会不是普通的百姓，他们都很容易知道有商社在主导，似乎比去年的时间还早一些，地点还是从天津和临清开始，今年不同的是，永平和滦州一带粮价特别高，显然商社专门针对了这两处地方。
两人都对登州的战略有所了解，从最近陈新的指令看来，登州镇似乎在防范朝廷，尤其又在防范关宁军，所以刻意的从现在开始就炒作永平等地的粮价，辽镇的粮食大多都是从通州起运，经滦州和永平等处到山海关，只要来一次去年那样的粮荒，辽镇军心不稳，沿途粮价腾贵，关宁军也不要想打什么仗了，他们的行军都会很困难。
张大会拍拍脑袋站起来道：“张副总管，俺去一趟钱元壳那里，他现在吏部管着文选清吏司，要问问新任的青州兵备和登莱巡抚的情形，只能俺亲自去一趟。”
……
张东亲自送张大会出来，他们现在所在的，是宣武门的一个三进大院，外边是一条胡同，出门不远就是宣武门外大街，对于情报人员来说，人头涌动的街道更容易掩护自己。京师的外城是先有市后有城，所以胡同大多不是内城那样的工整，其间的小巷子多如牛毛，地形复杂也更利于情报人员摆脱。
张东带张大会来到门口，转头看了一下北面的阁楼，那里窗纱动了一下，上面有个望哨，会观察胡同口的掩护点，如果那里没有异常，才会让人员从侧门离开。
在等待的时候，张大会把一束胡须用胶沾在下巴上。过了片刻后，窗台上推出来一盆兰花，表示此时安全，张东这才对张大会道：“你自己小心点，皇帝既然发怒，厂卫可能会有所动作，尤其是曹化淳已经和咱们断了关系，他到底要做什么，谁也不好猜估，平时多带几个掩护的人。另外，最近一月内少出门活动，也不要来此处，等看明白朝廷的招数再说。”
“知道了。”张大会点点头，一个手下拉开侧门，张大会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后，张东在门口听了一会动静，确认外边没有任何异动后才往屋里走去。张东干这行久了，深知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尤其此时是在朝廷的核心地区，厂卫虽然水平远不如万历时期，但毕竟人数众多。
对于他们这样暗地里的人马，朝廷即便杀了，登州镇也只能吃哑巴亏。便于姜月桂这样的东厂档头，虽然在京师能横着走，但到了登莱的势力圈里面，被陈新说杀就杀了。张东在登莱多次擒拿朝廷和后金的谍探，往往对方就是从一个小细节露馅。
抓的人越多胆子就越小，张东现在负责京师的情报系统，原来张大会在京师的几年十分顺利，因为登州和朝廷的关系很好，更多是充当驻京办的角色，接待往来的登莱人员，仗着登州镇的军功，与朝官打交道也容易。
现在随着登州镇与朝廷关系的逐渐恶化，张东不断将原来的驻京人员调回登莱，改换联络点和坐探的位置，现在已经改变了商社和情报系统混杂的情况，两条线各自干各自的，这样对情报系统更加安全。
张东回到屋中又整理了一遍这两日的情报，在头脑中过了一遍，然后起身走入外进，那里是一个铺子，门脸就在宣武门外街上，每日都会有联络员来投送情报。刚刚过了外进的门，一名心腹就从铺子匆匆过来，交给张东一张条子。
张东打开看过后脸色一变，那名心腹低声问道：“是北镇抚司的千户送来的消息，曹化淳点名要张大会的脑袋。”
“消息是否可靠？他们是否知道张大会的藏身处？”
“应当是可靠的，东厂来的消息与锦衣卫的大致相同，时间也相同，曹化淳是昨日午前给骆养性布置的，东厂的档头也是昨日收到的曹化淳命令。骆养性午后布置给北镇抚司，这人还算识相，专门找的几个与我们相熟的，骆养性心知肚明，算是给咱们报信。从这两个人的消息看，厂卫还不知道张大会的地址，但他们会在一些朝官住所盯梢。”
张东皱眉道：“怎地就晚了这点时间，张大会刚刚才走。他要去钱元壳那里，你马上派人去吏部。”
那心腹站着没动，张东正要催促，那心腹低声道：“大人，张大会是陈大人亲近之人，在京师掌管情报和外务多年，若是他回了登莱，最可能进的就是情报局，或是在侍从室管情报，对大人您来说……怕是多了一个对手。”
张东眯眼看着面前的心腹，这个人是平度州土匪出身，为人心狠手辣，一直跟着张东做事情，属于张东的铁杆心腹。
好半响后张东突然对他冷笑道：“你能帮本官想着这事，可见你对本官忠心，不过用错了地方。张大会、海狗子、张二会、王带喜这几日最早跟着大人，眼下海狗子死了，张大会若是再出事情，陈大人刘大人那边必定会怪罪下来，几个来源的情报都证实曹化淳要动手，若是本官不及时处置，到时追查起来，本官一样讨不了好。只看那海狗子……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所以也未必明白，情报局做事常常你死我活，做官却不是如此，你方才说的是得不偿失的事情。情报局还有秦荣、吴坚忠，对手不少他一个张大会，总之张大会不能在京师出事。”
那心腹马上道：“那属下马上带人去钱元壳处接应。”
张东冷冷道：“不用你去，我亲自去接应，你负责完全断开情报与商社、外务的联系，这个铺子马上关门，人员先行转到正阳门外的二号点，其他凡张大会和商社知道的联络点马上撤离，必须留下的人转移到后备点和安全房。另外准备两条撤退线路，随时送张大会走。”

第三十七章 背街
千步廊之外，张大会从吏部缓缓走出来，他刚刚去拜访了钱元壳，这个人是陈新的老关系，当年陈新在兵部大骂崔呈秀的时候，钱元壳还是武选司主事。靠着那次政治投机，钱元壳后来官路顺畅，现在到了吏部郎中，管着文选清吏司，对于高官的任命虽然做不了主，但任命的文书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对于官场是信息最灵通的地方。
从张大会打听的消息看，朝廷现在定了两个人选，一个是陈新甲，一个是朱大典，陈新甲因为已经是个巡抚，所以最可能的是朱大典。
朱大典以前是天津巡抚，后来调任兵部任侍郎，此人颇有能力，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早早接替了徐从治的山东巡抚之位，现在应该是领着山东和运河兵马在协剿流寇，但陈新迅速扑灭登州之乱，朱大典没有遇到那个机遇，所以官路也曲折了不少。
如果去年没有出张家口的乱子，朱大典可能会调任凤阳巡抚，原来的凤阳巡抚杨一鹏因凤阳失陷去职，这是一个真正的肥差，因为凤阳巡抚都兼着漕运总督的官差，每年收入巨万。
登州镇跋扈的事情，朝中都是知道的，朱大典曾经在天津任巡抚，天津四海商社的影响他很清楚，天津城中跟着这个商社混饭吃的人数不少，登莱过来的船只也十分多，当时的实力就很强，现在几年过去，登州镇威震全国，实力是只强不弱。
陈新上次来京时候，朱大典与他见过面，但也只是泛泛之交，朱大典对陈新看不太明白，所以他并不愿意去登莱那个陌生的浑水潭。
流寇肆虐凤阳之后，在朝廷各路大军的围堵下又重新分散逃窜，李自成和高迎祥重回河南，扫地王去了毫州，最凶悍的张献忠继续在南直隶肆虐，一直打到了安庆府，只隔了两府的南京一片惊慌。
长江和运河沿线经济发达，百姓的生活比较富裕，当地缙绅力量也很强，农民军无法获得在河南和湖广那样的人力补充，反倒要应付各地层出不穷的地方武装，南直隶地区水系发达，北方来的流寇没有任何水师，机动方面也甚为不便，倒是官兵能通过发达的水网快速调动，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所以明末流寇一直未能影响运河地区，没能切断京师漕运，而并非是他们不愿意往富庶的南直隶地区流窜。
流寇在南直隶一带嚣张一段时间后，发现在此地立足困难，已经又重新往其他地区流动。这种形势之下，去当凤阳巡抚显然比登莱那个深不见底的浑水潭更可靠，朱大典自己在活动凤阳巡抚的职务，不希望去登莱，王廷试的人也在活动，希望能继续留在登莱任上。
情报局对朱大典掌握的把柄不多，性格倒是了解一些，此人比较会为官，性格颇为刚烈，是传统官员里面比较有能力的，当然越有能力对登州镇越多麻烦，就如同以前的那个朱万年一样。
张大会把这些消息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脑子里面思索着该去什么地方搅局，马上又记起陈新说不要招惹朝廷，正在走神之间，眼睛习惯性的转向东侧，他的一名手下正在那里，装作一个卖拨浪鼓的担郎，此时也没有和张大会交流眼神，而是把手放在草帽上，食指卷起扶了一下帽子。
看到手势后，张大会精神立即高度集中，把其他杂念都从脑袋中赶走。从与朝廷的关系变化后，他每次出门都有三个人掩护，这个担郎是掩护组的组长，刚才的手势说明有重大的危险，中指所指的方向是这个组长安排掩护的方向。
张大会外表没有任何异常，眼神随意的从担郎身上移开，一路打量其他的行人和货郎，以正常的步幅往西往棋盘街走去，那里人流如织，是摆脱跟踪的好地方，只要能进入自己的后备点或安全房，对手便很难再找到他，今日出现危机，是因为张大会并未高度戒备。
张大会用眼角留意着街道两侧，确实发现了几处可疑的人，那些人虽然没有直接盯着他，但张大会能敏锐的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这里到棋盘街还有百步的距离，街上的行人也比较多，这段距离也是最危险的，因为张大会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方式，是跟踪、刺杀还是逮拿。若是跟踪还好了，既然发现了对方，他可以用很多种方法慢慢摆脱，最怕就是直接刺杀。
左侧有一个卖西瓜的瓜农，张大会从那人的动作和表情迅速确定是个真的瓜农，他直接走到瓜农面前时突然折转，对瓜农和蔼的问道：“西瓜怎卖的？”
那瓜农看到一个文人问自己，以为是附近衙门的大官或吏员，连忙恭敬的答复起来，张大会利用这个时间，在转动之间留意背后的情况，开始有异常的地方中，有两处的人已经起身跟在后面。
“我买几个大的。”张大会摸出一块银子，“你在此等待片刻，本官办完事情就出来拿。”
那瓜农忙不迭的摆手道：“这位官家，如此大锭银子，小老二万万补不出来。”
“你把你的铜板和散碎银子都给我，不够的就当本官赏你了。”张大会催促道：“再多说的话，本官就不买了，还叫人收了你的瓜。”
那老农被张大会一吓，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布来，打开后里面包着几十个各色铜板，还有一些很小的碎银子。
张大会一把接了，对瓜农叮嘱道：“你往东走，过了吏部大门继续走，到第三个大门等本官，在那里等本官来拿瓜，可不准跑了。”
那瓜农马上担其挑子走了，张大会继续往前走，那包散碎银子就放在手中，这个不相关的瓜农会分散掉后面大概两个敌人，因为他们都看到张大会和那人交换了东西，并且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敌人会跟着这个瓜农，以便发现其他的登州据点。如果发现某个朝官的话，那对厂卫的这些番子就更加有趣，他们可以狠狠敲那人一笔。
走过十步之后，张大会看到了二十多步外另一个掩护的人，张大会给他一个眼色后突然加快脚步，他要以此来试一下敌人的真实目的，如果对方要刺杀他，此时就会忍不住出手。
张大会在人流中快速的移动，借助身边高大的人挡住后面的方向，这样会让对方的飞刀强弩等远程武器失效，在快速的移动中，他还不断观察两侧有没有新的敌人。
几名穿黑色劲装的人出现在人缝中，他们从侧面而来，眼睛毫不掩饰的盯着张大会的位置，张大会将衣襟下的短铳抽出藏在袖中，他随身带的武器就是一把短铳和一把匕首，都属于短小型的防身武器。
张大会脚步很快，几名劲装者确定是张大会之时，张大会已经越过他们的位置，这几人迅速提步追来，有两人手中甚至现出了刀柄。
此时张大会确认这些人是要杀死自己，而且最大的可能是厂卫的人，因为他们毫不掩饰，神情间带着锦衣卫的那种张狂，这几个人就是刺杀或者逮拿的主力，后面那几个属于堵截退路的，这样看起来在棋盘街街口也会有堵截的人，并且吏部大门的另外一个方向也同样有人。
他们在张大会进吏部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部署。只是不便在吏部大门动手而已，才给了张大会少许的机会。
几人在张大会后面十步许，粗鲁的推开挡路的人追过来。张大会左手从袖子里面伸出来，一把将换来的散银和铜币扔上空中。
“捡钱啦！”
一声大喊之时，纷纷扬扬的铜币从空中落下，旁边行人微微一呆，立即蜂拥而来抢夺起来，周围的其他人也纷纷往这里汇集，路上人满为患。
张大会乘着行人发呆的短短时间，离开了撒钱的位置，后面拥挤的行人很快截断了那些番子的线路，给张大会争取了摆脱的时间。
几个番子的怒吼声传来，张大会加快脚步离开，前面还有一关要过，他必须闯过那个路口进入人群嘈杂的棋盘街。
乘着混乱的时候，他把身上的长身脱下丢弃，里面是一件短装的旧衣，与周围的许多百姓衣着类似，作为在京师数年的首脑，他每年接触许多情报员，自身的准备也颇为齐全。
张大会一把扯下方帽，他微微弓起背脊，顿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京师百姓，但他并未莽撞的冲出人群，而是与其他人混在一起。
“嘭”，背后转来一声短铳轰鸣，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杀人啦！”一个男声尖叫，拥挤的百姓如同炸窝一般四散而逃，张大会埋头跟在人群中，往棋盘街跑去，周围许多摊位和卖货的担子被踩翻，货品瓜果落了一地。
慌乱的人群中，张大会保持着和周围人一样的速度，后面又一声枪响，更加剧了混乱，张大会在人缝中看到另外几个穿劲装的番子，那几人应当就是在街口堵截的，此时被人群冲得站立不住，根本无法仔细观察。
这一波混乱一直蔓延到了棋盘街街口，张大会混入人头涌动的棋盘街之后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也不再埋头，跟周围的行人一样行走，一队穿飞鱼服的番子匆匆跑过，往吏部的方向去了。
这一番混乱之后，张大会和几个手下也失散了，张大会当然也能停下来寻找，他径直走到一处茶楼前，这里是他布下的一个接应点，因为棋盘街靠近六部，平日有很多官吏到这里喝茶吃饭，所以这个茶楼平时担任着收集六部情报的作用。
从门口看进去，柜台上摆着一张蓝色的抹布，表示这里是安全的，张大会看看棋盘街上，还有一些穿飞鱼服的番子在到处查看，他稍一犹豫后，进入了茶楼。
里面的小二看到他之后，伸手就引他到了后门边，张大会给小二一个眼色后，直接从后门走出去，他会顺着背街前往西交米巷，然后转入扁担胡同，那里是他的一个安全屋。
背街中也有不少人往来，这条街有多个胡同口，互相间间隔也不远，张大会一边观察着周围的行人一边赶路，刚走了二十多步后突然他在一个巷口停下脚步，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张东站在十步之外的街边，正静静的看着他。

第三十八章 脱险
张大会看到这个分别不到一个时辰的战友，心头先是一喜，这个人是情报高手，有他掩护必定能摆脱可能的厂卫，但此时的场景却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多年从事秘密工作的敏锐直觉也告诉他情况有些不对，因为要接应自己的话，不会是张东一个人前来，周围必定会有行动组掩护，而且必定在视线可即的地方，但张大会一直没有任何发现，张东以往的事迹立即浮上他心头，同是情报局的人，张东的作为并非什么秘密。
张东正在微微招手，示意张大会跟着他走，周围人来人往，张大会感觉却如同置身危机四伏的荒郊。
一切念头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张大会几乎没有任何错愕的表情，直接转头对身边的巷口里面点点头，巷子里面空空如也，张大会的样子却是在让人离开的感觉，张东的位置看不到巷子里面的情况，他冷冷的目光有了一点变化。
张大会看了两眼巷子里面后，主动抬步往张东走去，防止张东走过来看到巷道内的情形，他一直凑到了张东面前，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姿态，“东哥你怎地在这里？番子也去对付你了？”
张东看了一眼巷口后微微摇头，“我是来接应你的，听说有人要对你不利，你有人掩护我就放心了。”
张大会略带焦急的道：“东哥，不光是对我不利，咱们的有很多联络点可能被番子发现了。”
“很多联络点？”张东的眼神一直盯着张大会的脸。
“对。”张大会脑中急转，他现在先要稳住张东拖延时间，口中低声说道，“方才俺从钱元壳那里出来，到茶楼取情报的时候，发现茶楼外边有番子的眼线，我只得从后门出来，另外派了一人从巷子走一趟，看看周围情形，东哥，你有没有发现这条街有番子的眼线？”
张东摇摇头，他一直在观察张大会的神情，情报局经过多年总结，也有一套判断对方是否说谎的办法，便与陈新当年粗略的七步审讯法涉及的技巧类似。
张东能在这里，是预先判断张大会可能从这个联络点出来，他们常用的办法也是如此，茶楼里面的小二掌柜都是情报局的，如果有人穿过茶楼大堂跟踪张大会，他们想法拖延或者派人在后面策应。
他在棋盘街的南头，与掩护小组分开，并未告诉掩护小组自己去哪里，那名心腹的一番话，在他心里其实种下了一个种子，所以会单独出现在这条背街。
张东听张大会说前门有番子眼线，仔细看了张大会的神情后没有发觉任何破绽，张东知道张大会也懂这套东西，很可能他自己训练过如何不露出破绽。
真假难分之下，张东的精力不得不移开，迅速的观察了一番周围后，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但万一前面真有番子，那可能会跟着张大会出来，茶楼的伙计也就可能会跟出来查看，那些情报员大多都见过张东，张东一时不敢对张大会下手。
而且刚才张大会对巷口的动作，也让张东有些迟疑，那说明张大会可能有手下在附近，如果自己动手杀了张大会，那在脱离现场之前只要被任何一个人看到，就会留下无尽的麻烦，毕竟他很清楚陈新的风格，也清楚张大会和陈新的关系。
张东对张大会的身手十分清楚，此人脑子灵活，却从不愿意艰苦练武，张东有把握在两三招就致其于死地，但此时的条件偏偏就让他下不了决心。
“我带你离开这里，去我的一处安全房。”张东对张大会道。
张大会摇摇头，“东哥，情报局的规定不要忘了，咱们这个级别的，不能混用安全房，小弟自有准备，现今看来厂卫是要动手了，俺这个熟面孔不适合留在京师，京师以后就靠东哥你了，俺回登莱去，这么多年也疲倦得紧，就在刘大哥手下混个司长算了。”
张东终于露出点笑，此时一名张大会的手下出现在后面，他看到张大会的背影后便停在了茶铺后门。
张东认得那人，立即放弃了所有想法，对张大会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尽快离开，我掩护你到西交米巷。”
张大会回头看了一眼，也发现了自己的手下，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他对张东拱手道：“就不麻烦东哥了，我的几个手下跟着就到了。”
“一路保重。”张东拱拱手，他果断的放弃了冒险，直接往西进了一条胡同，很快消失在张大会的视线中。
张大会长长出一口气，观察了一下周围后，继续往南而去，背后的手下一路掩护着到了西交米巷，张大会并未直接去安全房，在西交民巷多次调头，确定没有跟踪之后，让那个掩护的手下离开。
张大会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到了自己的安全房，这里是他用宣府的假身份买下的民居，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里面有齐备的银两、衣服和粮食，足够他隐藏一段时间，另外还有几把防身的武器。他有两处这样的安全屋，是准备在京师核心人员被俘的时候用的，也就是所有后备联络点都不安全的时候。他心里很感谢当时宋闻贤的提醒，才让自己用心准备了两个安全房。
现在对张大会就有点那个意思，因为消息传递不易，他不清楚厂卫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动手，也不知道有没有登州情报局的人被抓捕，他必须优先保护自己，因为他知道的东西是最多的。
而张东的行动十分可疑，虽然张大会也没抓到什么把柄，但并不妨碍他记张东的仇。张大会现在并不怕他，因为张东绝不敢动用情报局的力量对付自己，那样会给他自己留下致命的把柄，一旦泄露出去，还不用陈新下手，周世发就能要了他的命。对张东这种人来说，不会让自己有把柄落到别人手上，即便是自己的心腹也不行，所以光靠一个张东是找不到张大会的。
张大会放下心事，收拾停当后仰躺在床上，阳光从瓦片的间隙透出一点光晕，此时便如他多年前一个人来京师时一样，在这个百万人的都市充满孤独，再到后来在京师的呼风唤雨，现在终于到了一个人离开的时候。
张大会盯着屋顶喃喃道：“崇祯八年，快五年了，回登莱，回家……京师老子还会回来的，张东你给老子记住。”
……
崇祯八年的五月下旬，在张大会悄悄踏上归途的时候，又一次粮荒到来运河沿线。流寇的肆虐让大明北地和湖广的粮食产量下降，江南过度的商业化让粮食极度依靠湖广和江西，现在最大的粮仓湖广歉收，整个江南地区的粮价一直在上涨。
今年的粮荒比去年更加来势汹汹，从扬州开始便出现粮价上涨，运河各个码头都有人在购粮，除了朝廷的漕船能顺利北上之外，各地的官绅和漕帮都在拦截粮船，要求他们在本地放粮，连漕船的夹带也很少能过天津。
通州等地的粮价迅速飙升到了接近四两，永平、滦州、关宁等地粮价更加惊人，永平和滦州等地达到了六七两一石，而去年最后的一波打压粮价，造成很多行商破产。
粮价高企造成当地很多人逃荒，永平一带商业凋敝人口稀少，使得运输的成本更高，京师的很多行商都在观望，敢往关宁地区运输的只剩下朝廷大员背景的大商铺，而这些人与四海商社是一伙的，不但有粮食的利益，还有卷烟棉布南货等等，从实力上来说，他们能调动的资金远远不能和今年吸收大量存银的四海钱庄相比，加之去年尝到了甜头，所以他们都和四海商社保持一致，放粮的数量不大，以少量货物维持高利润。
天津的私人船只在去年被四海商社大量收购，很多船都停在天津不动弹，往关宁的海运数量很少，到了六月初突然征集水手，然后离港去向不明。剩余的船只也有四海商社的人去雇佣，据说是要去登莱拉棉布。
海陆两路交通都不顺畅，使得人口密集的辽西地区陷入了严重粮荒，求粮的文书一道道飞往京师，崇祯严令户部尽快补足，但朝廷的力量此时已经远远不能与登州体系相比，明末时官场的种种弊端和低效更加剧了这种差距。
到了六月中旬，辽镇的粮价到了十两，去年那一波已经把辽西民间的存银洗劫了一遍，很多营兵家中无隔日之粮，朝廷运去的本色被各级将官扣掉分润之后基本只够养活营兵自己，辽镇将官中还有不少人自己开起粮店，用各种方式从四海商社及其同伙那里买粮，然后卖给辽镇营兵，营兵的折色被高粮价回收到了商人和将官那里。
原来辽镇将官就多有经营四海商社货品的，吴襄、祖大乐、祖宽这样的辽镇干将，也靠着四海商社做起蒙古、关宁地区转手贸易，在其中大发其财，祖大寿本人也差不多。去年之后四海商社控制了辽西商路，各级将领与四海的纠葛越来越深，不知不觉间登州已经用商业捆绑了辽西的将门。
等到祖大寿发觉其中的道道时，这种利益已经难以解除，祖大寿对辽镇的控制主要靠姻亲和利益，各个将官的商铺都是他们的重要收入来源，让他们得以养更多家丁，在辽镇中更有地位。这种利益是祖大寿也不敢动的，否则就失去了他控制辽镇的基础。
祖大寿也是第一次遇到陈新这样干的，以前后金多是依靠军力威慑，隔一段时间派兵来敲打一下，然后私下再与祖家军联系，现在的登州镇却是无孔不入，祖大寿虽然打不过后金，但是守城是没有问题的，现在他却找不到方法对付登州镇。
但粮荒不解决是不行的，祖大寿无奈之下准备再次派出吴襄去登莱，吴襄是登州的熟客了，他也没有推辞，不过这次他多带了一个人。
临行前吴襄去了一趟锦州，这里是祖大寿的大本营，从杀何可纲的事情暴露后，祖大寿就摆出军阀态度，一直坐困锦州。锦州这个地方已经不是朝廷愿不愿意撤的问题，如果崇祯坚持撤掉锦州，那祖大寿就只能投后金，所以朝廷只能这样养着辽镇。
祖大寿看起来是一方军阀，实际上形势比登州恶劣得多，陈新三面临海，只有辽南与后金交战，后方十分稳固，祖大寿则是四面皆敌，与其说他割据锦州，不如说他是自己断了自己的路，不得不困守锦州一处，连方一藻所在的宁远也不敢去。
吴襄一行从宁远而来，沿途堠台林立，整个宁锦之间都有大小堡垒的掩护，如果有一支能与后金野战的精锐，这条防线是可以信赖的。但明军的问题仍在于野战和机动力，失去攻击能力的堡垒并不能起到堡垒的真正作用。
吴襄从南门入城，这里的城头上摆放着两门红夷炮和大量的旧制大将军炮、弗朗机等等。看起来十分坚固，但吴襄知道，这种防线能抵挡建奴的攻击，但无法抵挡围困。
锦州城池坚固，祖大寿原本打算在这里存一年的粮食，按现在辽东的形势也足够了，因为有登州镇在辽南牵制，后金没有力量调集大军来围困他一年，最多来短暂的打秋风。不过受到粮荒的影响，祖大寿的存粮目前只有三个月。
因为祖大寿的现状，他只能在锦州尽量集中力量，连以前辽镇制炮的工匠都弄进了锦州这个前线，如果是能有一点回旋的空间，他也不至于如此局促。
他这样做所造成的后果便是，松锦大战之后，皇太极俘获了完整的明军高水平制炮体系，原来后金负责天佑助威大将军炮的王天相、金世祥被立即调往锦州，靠着那些俘获的工匠，后金在一年时间内就制造出了当时较高水平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所用工艺是铁芯铜体，炮管厚度比旧炮减少了三成至一半，炮重三千六百斤上下，炮管长为二十倍空径，用药五斤用弹十斤，比起原来的天佑助威大将军动辄五千多斤大有改善，从而在红夷炮的制作上接近于大明的水准。
明代红夷炮传入中国之后，中国工匠迅速进行了改良，在崇祯元年之前就创造出了铁芯铜体红夷炮这样独一无二的技术（注1），让火炮更轻便，也能承受更高的膛压，在当时的工艺上超过了西方。即便后金的水平在崇祯十五年大大提高，还是比不上大明的水平，吴三桂在崇祯十五年铸造定辽大将军炮，在炮管粗细略小于后金的情况下，身管却比神威无敌大将军长了二至四成（366厘米），高倍径能给炮弹更高的初速，在技术水平上仍稳稳压过后金。
吴襄此时当然不会想到那么多的问题，他入城后径自去了祖大寿的总兵府，祖大寿在书房见了这个妹夫，跟着吴襄一起进去的，还有一个年轻武官。
祖大寿让他们坐了之后，脸色阴沉的对吴襄开口道：“两环，你这次去登州，要问明白陈新的意图，他去年搞粮荒赚银子也罢了，总不能年年来我宁锦喝血。”
“复宇放心，下官此去一定问明白，他陈新打建奴归打建奴，年年让关宁粮荒是个什么事。”
祖大寿淡淡道：“上次宋闻贤过来，言下之意是至少能保我等富贵身家，看来陈新至少是要占辽东的，登州镇一旦占了辽东，比起那建奴可要势大，辽东自不必说，至少可养两三百万人，更有登莱青三府可据，山东运河便在其眼皮底下。”
“大帅，要说这陈新其实比皇太极强，眼下的粮荒虽说对咱们不是好事，但也说明这陈新用的不是平常法子，不说他截断运河，只要他每年来这么一次粮荒，京师迟早变成他陈家的。咱们辽镇摆在这个要命的位置，若是几方相持不下，自然是最好，但若是一方已势不可挡，咱们还是要早些选边的好。”
旁边的那年轻武将听了，抬头看了一下祖大寿，只见祖大寿眉头紧锁，这位祖家军的带头大哥这两年也憔悴了不少。
祖大寿过了一会才开口道：“皇太极上次求和，可见他亦是被登州逼迫无奈，登州和东江军已经接近辽中，谁都看得出来后金不妙，朝鲜将后金使臣逮拿送交了东江镇，蒙古那边最近也突生变化，听闻他们各部有人去辽南看了登州的春季攻势，被登州军威吓得魂不附体，回去后便刻意的拉开与后金的关系，种种看来，皇太极走上了当年老奴的旧路，已是四面皆敌。”
“所以属下说陈新总是不用寻常法子，谁能想到他请蒙人去看登州打仗，听说那些蒙人最远的去过连山关，亲眼看到后金兵龟缩不出，连山关已经接近辽中，后金尚无法反击，这些蒙人都是墙头草，登州又一番商业引诱，他们自然不敢再和后金走得那么近。”
祖大寿干脆的道：“也罢，你这次去，就跟陈新敞开了谈，说得直白点，他给咱们多少好处，又如何保咱们身家平安。”
“属下遵命。”
祖大寿抬头对那青年武官道：“三桂此去亦可多看多学，我和你爹都老了，两环去了几次登莱，没看个明白，你少年人去看看门道，咱们若真是学不来，就早些跟登州说好条件，日后行事也有个分寸，免得再落个不上不下的境地。”
那青年武官跪下道：“外甥记下了，舅舅一世英雄，多少大风大浪过来的，也不必处处惧怕那登州镇，咱们辽镇亦是九边第一强镇，三桂此去便帮舅舅看一看，那登州镇是否有吞了咱们的能耐。”
……
注1：崇祯元年捷胜飞空灭虏安边炮，是采用铁芯铜体铸造技术的红夷小炮，用药两斤用弹二至三斤，现存于八达岭中国长城博物馆，后金要到崇祯十五年才靠俘获工匠掌握这个技术，从而造出接近大明水平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

第三十九章 投靠
崇祯八年的六月，登州的军队开始逐次调动，登州镇的部队没有朝廷任何调兵令的情况下纷纷离开驻地。因为登莱商业繁荣，所以并未限制道路通行，登州镇的调动引起了各方的注意，但他们很快留意到，登州镇集结的方向不是青州府，山东方面首先松了一口气，至少青州府边境上没有发现大批军队。
驻扎青州府的第一营第三营首先回撤到了平度州，然后离开登州的官道，往东去了莱阳，原来在平度州的新编第九营则换到了青州府。
青州府和平度州有十个动员司令部变成了预备千总部，一批预备兵从平度开往青州府，青州府当地的近百个屯堡有私人购买的燧发枪三千余支，加上这些预备兵，对付朝廷的内地兵马并无多大问题。
到达莱阳的第一营和第三营继续东进，进入了文登县的辖区，他们会分别从成山卫和威海卫的港口登船。文登地区完全被登州镇控制，各处道路有严格的盘查，六月中旬以后就断绝了陆路交通，所有商路商业都改换到了靖海卫，威海卫港口不定期开放。
登州近卫第一营依然驻守在登州，栖霞和蓬莱的预备兵正在动员中，准备接替登州近卫第一营，最远的林县龙骑兵千总部将在最后一批运送。
这样大规模的调兵最终瞒不过朝廷，但陈新希望尽量延缓他们发现的时间，这样他们没有足够时间调集人马，陈新在关宁地区制造粮荒，也是为了让最强的辽镇和山海关兵马受制于后勤并军心不稳，从而无法快速调动。另外因为此时情报传递的缓慢，建奴也不会提前得到消息，可以减少他们的准备时间。
陈新和刘民有都回到了登州，主持这次登州镇最大规模的调动。刘民有依然坚持在搞他的司法试点，不过试点还是局限在三个地方，分别是鳌山卫、文登老营和威海卫，民事部下属新建了一个司法司，司长就是上次那个临时法官。陈新也不再过问此事，几乎所有与秋季攻势无关的事情他都不再理会。
总兵府的公事房中，陈新不停翻看着军令司的作战计划和作战序列，除了武昌的第五营和刚刚建立的第九营外，其他所有登州的作战部队都要调往辽南，参加这次作战的包括近卫第一营、近卫第二营、战兵七个营、即墨独立千总部、复州守备队、山敌步兵连、战斗工兵连、林县独立龙骑兵千总部，合计兵力四万四千左右，另有负责后勤线防守的预备兵一万五千人，民夫三万人，民夫中东江提供五千人。
登州作战部队之外，东江镇各部答应出动兵力约一万人，除去虚数应该有五六千战兵，民夫合计一万七千人。
登州镇告诉他们的，是和春季攻势一样，准备拖累建奴的秋收，所以东江各人也没有多想，黄龙还是答应继续攻击赫图阿拉，沈世魁则承诺派出比上次多的甲兵，帮助攻击连山关。
其中人数最多的是尚可喜和毛承禄所部，他们的装备也最好，甚至各自有三百营兵用上了登州的燧发枪，他们的攻击线路主要还是岫岩至连山关，但鉴于上次沈世魁所部的战力不佳，陈新特意将即墨千总部部署在了凤凰城和通远堡，并让尚可喜提前派出一千人马进驻凤凰城。
陈新的左手手指在桌面上的地图上滑动着，在岫岩的位置点了几下，岫岩位置十分重要，但个盖州之间的通道狭窄，这样指挥体系无法快速传递消息，陈新希望尽量在主要作战地区集中最多的兵力。
他的手指往西继续滑动，辽南地区实际是一个半岛地形，中间都是山地，靠海的地区是冲击平原，地形平缓，更适合大兵团作战，过了盖州之后就可以算是辽中地区了，那里地势开阔，分布着耀州堡、海州、牛庄等等重要的据点。
对于后金来说，越接近辽中进行决战，对他们的后勤负担就越小，而他们的骑兵能在广阔的地区破袭，对登州镇的后勤压力就越大。
陈新皱着眉头看着几个地点，他希望建奴能在复州与自己决战，但如果皇太极不愿意会战，陈新很难逼迫建奴来到自己预设的战场。
对面的刘民有从纸面上抬起头来，正要开口却看到陈新的神情，不由笑着道：“在想决战的事情？皇太极会来的。”
陈新好奇的看看刘民有，“为何？我担心他不来，我们的军队不可能长期集结于辽南，那会造成运力的紧张，而且登莱周围也会不稳。”
刘民有站起来拍拍地图上沈阳的位置，“你有四万多人，加上预备兵和民夫接近十万，你的大军只要出现在复州，皇太极必须动员全部后金军，他们的驻地不会离复州太远，以建奴如今的动员潜力，他们支撑不了多久，我们虽然说艰苦点，但拖死建奴是能做到的，所以他必定会先撑不住。”
“我担心拖入冬季。”
“民事部和商社可以提供二十五万石以上的粮食供应，足够保证大军六个月的供给，当然这会造成登莱粮价同样高涨，但咱们可以忍受，秋收之后粮价会有所回落，而建奴不行，更重要的是皇太极不知道咱们能撑多久。”
陈新点点头，神情间轻松了不少，他指了一下沈阳，“沈阳周围是最富庶的地区，只要能威胁到这里，皇太极就只能处处布防，进而选择速战速决，但辽南山地中就不是他擅长的地方，所以与我在海盖之间决战就成了他的唯一选择。”
陈新接着指了一下牛庄，“这个地方与辽西相接，辽镇的态度值得关注，万一他们知道我登州是倾巢而出，亦可能会给后金提供粮食，以继续骑墙摇摆。”
“所以我让今年的粮荒比去年凶狠。”刘民有满不在乎道，“祖大寿不会有多的粮食给建奴，从辽镇的角度来说，给建奴提供粮食风险很高，后金日薄西山，万一一战完蛋，他就要独自面对登州镇的怒火，锦州能挡住后金军，绝挡不住你的大军一击。”
陈新苦笑一下道：“怎么这次你的战略比我还清楚。”
刘民有摇头笑道：“因为你太患得患失了，自己把自己陷在局中。分离蒙古、截断宣府商路、关宁粮荒、控制东江、占据辽南据点，我们一步步都做了，只是把最后一击提前了，其实咱们早已经推演过了，辽镇援助建奴的可能很小很小。你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在战场上，其他的事情有我、宋闻贤、周世发来办。”
“说的好。”陈新对刘民有拱拱手，“谢谢提醒。”
刘民有也回礼，然后才道：“下面跟你说说后勤，五月底至六月，在北运河地区采购粮食八万石，第一二批已经从天津出海，这些船只到达金州后，便会回到登莱参加运兵，其余粮食都要从登莱起运，主要靠商社和各个屯堡船社的运力，运输计划将持续到九月。登州和文登水师已经往东江加运了一批武备和粮草，这些运力影响到了棉布的运输，但今年所有事情都要服从大战略。”
陈新站起来道：“今年坚持过去，只要辽东光复，我们全盘皆活。民事部要准备明年的移民计划，去辽东的都给三十亩地，必须以登州老屯户为骨干，再辅以新到的流民，在辽东广建屯堡，两三年后登州体系粮食足以自足，我们便可问鼎天下，确立辽东的民政体系必须在朝廷之前，所以这个计划你要尽快安排。”
“朝廷肯定会来辽东插一脚，你得事先有所准备。”
陈新哈哈笑道，“朝廷那点执行力吃不下辽东，当然我会有准备，等我的大军调动完成，咱们也要造声势。”
刘民有还未说话，外边的副官大声道：“陈大人，王抚台过来了，说有话想跟大人说。”
陈新扬扬眉头看向刘民有，刘民有摊着手，表示不知道王廷试是来干什么的。
陈新思索一下道：“可能是说更换巡抚的事情，或许是要请我帮忙，我去见见。”
……
陈新在正厅见到了王廷试，陈新依然用下官礼跪拜，王廷试几步过来扶起陈新，陈新抬头看他的时候，见王廷试神情间颇有些动情的样子，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
“王大人您这是？”
王廷试罕见的拍拍陈新肩膀，“陈总兵，咱们相识也有七年了，当年初见你时，还在威海任千户，来登州问孙国帧要折色，本官是第一次见你，那时本官是登莱道。”
陈新先是惊讶了一下，连忙躬身道：“那么久远的事情，难为大人还记得。”其实陈新自己也记不清什么时候第一次见的王廷试，因为当时根本不知王廷试能当巡抚。
“当时本官就觉得陈总兵非一般武人，今日再看到陈总兵，已是武人之顶峰，功绩不在戚继光之下，是以心中有些感概。”
陈新谦虚几句，这王廷试今日有些失态，他赶紧让手下离开，请王廷试坐到上首之后，亲自给王廷试泡茶，忙活完毕之后坐到了王廷试的右侧。
王廷试端起茶喝了一口后叹气道：“往日总有人问本官，为何唯独登州镇能出强军，本官往往说得凌乱，今日喝到陈大人这里的茶，还是杭州的寻常货色，本官算是明白了，乃是上行下效。”
陈新笑道：“下官一介武夫，喝好茶也品不出来，样样茶都是一个味道，大人不要见笑的好。”
王廷试轻轻放下茶杯后突然道，“本官上疏向皇上辞官了。”
陈新愕然一下，旋即明白王廷试是在京师活动失败，崇祯坚持要更换登莱巡抚，所以王廷试选择了辞官。片刻后陈新便知道了王廷试的想法。王廷试不等朝廷的任命，先行一步提出辞官回乡，这样崇祯顺水推舟，也不用再给他安排职务了。
崇祯元年皇帝对付阉党的时候，王廷试就差点被牵连，后来好不容易靠四城之战文登营军功熬到了兵部侍郎，再后来重回登莱，这几年名声和银子都赚到了，但皇帝对他起了疑心，才会有调任的意图。
换到其他任何地方，王廷试都和普通文官没什么两样，他不比卢象升和洪承畴，他没有自己真正的精锐，以前有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刘泽清，去年被登州镇干掉了，现在他就和当年的武之望和杨鹤差不多。失去登州镇的支持，王廷试不可能超过他在登莱的政绩。而且他也看明白了，打流寇非是一朝一夕能平定，万一出现陈奇瑜那样的纰漏，反而可能被充军或下狱，不如急流勇退，保个身家平安。
陈新看着这个相处数年的上官，心中也有些感慨，此人颇会为官，虽然该收钱的照收，偶尔也给陈新穿点小鞋，当然陈新偶尔也会算计他，比如借着姜月桂的事情杀了刘泽清，但那是官场的常态。在大的方面两人没有冲突，每次打后金的时候王廷试都是全力支持，同样的还有吕直。
这两人都谈不上什么好人，也不算什么清官，但在官场来说，几人能相处几年没有大冲突，也是难得的。而吕直和王廷试还帮着陈新打了不少掩护，虽说是有好处拿的，也是帮了登州镇大忙。
相处久了都有些感情，陈新关切的问道：“王大人切不可气馁，大人文韬武略，总会有复起的时候。”
王廷试摇摇头，岔开话题道：“本官此来，首要跟陈总兵说说，新来的巡抚是谁人。”
陈新连忙认真听着，最近厂卫集中对付登州情报系统，他在京师的情报机构正在调整中，消息有所滞后，有王廷试提供消息当然很好。
王廷试轻轻道：“这事也拖了数月，因为涉及登州镇和东江这两个强镇，是以久拖不决，原先以为是朱大典，但此人眼下谋了凤督之位，皇上最后定下的人叫做杨文岳。”
陈新一听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个杨文岳是山东右布政使，虽不是特别熟悉，但他跟商社打交道的时候不少，比起朱大典的关系更近。外务司在京师安排了一次弹劾，收买了一个御史弹劾朱大典收受登莱贿赂，时间就是上次陈新进京的时候，虽然没有证据，但明显起到了作用，皇帝放弃了让他当登莱巡抚的念头。
这个结果也是双方都愿意见到的，朱大典巴不得不去登莱，现在这个杨文岳也是陈新能接受的。杨文岳在历史上当到了保定、山东总督，加兵部右侍郎衔，在改变官军和流寇最重要的朱仙镇大战中被一众军阀坑了，在河南汝宁被流寇所杀。
“此人于兵事普通，但性情温和，陈总兵你与他相处，可以放心，也不妨先派人去济南交结。”
“谢大人提醒。”陈新恭敬的问道：“那若是皇上准了，王大人可是要回乡？”
王廷试叹口气，“离开南昌也久了，思乡的意思也淡了些，本官或许在登莱住些日子，说来也怪，这个地方待长了，一时有些舍不得。”
陈新连忙道：“有时便是这样，一个地方呆久了，惯了这里的水土，就跟自己个的家乡一样了。下官原本就一直想着跟大人学为官之道，只是大人公事繁忙，如今总算有这机会。以王大人的学问和治政之能，那真是登莱之福，下官立即安排士卒，只要王大人在登莱，即便不是巡抚了，下官也必定保大人的平安。”
王廷试转头看看陈新会心微笑，他留在登莱更重要的原因，是登州镇崛起迅速，而大明在流寇的打击下实力越发单薄，王廷试作为崇祯元年就任登莱道的地头蛇，深知登莱这些年的变化，他打算等局势明晰之后再作决定。
对于陈新来说，旧式官僚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他不可能把这些人都摆在反面，他需要那个卖千斤的马骨，而王廷试进士出身，曾任过兵部侍郎和登莱巡抚，地位和威望都足够，正是最好范例。
王廷试也是看明白了这点，所以他暂时留在登莱能继续保持他的商铺等利益，长远来看，如果登州镇真有问鼎的时候，他可以就近投靠，成为从龙之臣，若是登州不能稳定，正是一笔划算的政治交易。
王廷试缓缓站起拱手，态度比来时恭敬了许多，“谢过陈大人盛情。”

第四十章 私产
“吴大人这边请。”一名穿黑衣的人走进来，吴襄知道是陈新手下，也没有仔细打量，但片刻后觉得声音有点熟悉，抬头一看哈哈笑道：“原来是张小兄弟，不是一向在京师么，怎地舍得回登莱了。”
张大会笑嘻嘻的躬身道：“有人不想我留在京师，在下无奈便回登莱了，现在陈大人身边当个副官。”
吴襄乐呵呵的拉着张大会的手，吴襄充当着辽镇代理人，经常往来京师，两人在京师多次见过。
张大会也是刚回到登莱，陈新将他安排在侍从室任副主官，暂时负责情报这条线的汇总工作。张大会在京师锻炼了数年，能力很强，陈新反倒比较好安排，他准备设立的新机构十分适合张大会。
陪同的杨云浓知道张大会的来历，在旁边献媚道：“原来吴大人认得大会，大会可是能干人，在下这外务司缺人得紧，正巧大会在，便跟陈大人要人，俺跟陈大人说，只要大会愿意来，俺把这个副司长让出来都成，结果你猜陈大人怎么说。”
吴襄赶紧摇摇头，杨云浓一拍手懊恼的道：“陈大人说大会的能耐不止一个副司长，他另有大用，你说这，俺就只能看着了。”
张大会笑着对杨云浓道：“杨大人这张嘴，出去一趟能勾搭十个良家女子回来，如今这家中都快放不下来，以后有多的可以往小弟家中放。”
吴襄几人哈哈大笑，一起往陈新的正厅走去。吴襄来过此处几次，每次见陈新也是不容易的，一般都是宋闻贤和杨云浓接待，陈新往往要晾他几天，这次等三天已经算快的了。
陈新亲自在正厅门口迎接，最近宋闻贤去了山东各地活动，以拉拢山东官场，这类外务活动常需要陈新亲自参与，而吴襄代表辽镇来的，陈新自然要认真对待。
“下官见过陈大人！”吴襄见到陈新立即跪了下去。
吴襄还是老做派，随时都在陈新面前以下级自居，虽然都是总兵，但吴襄是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比陈新低了半级，陈新还有太子太保的加衔，所以吴襄这样做也说得过去。
陈新使眼色让杨云浓扶起吴襄，亲热的请吴襄坐了，陈新落座后发现吴襄还带了一人，正站在吴襄背后，以往吴襄过来都是把手下留在外边的。
吴襄见陈新在看身后，马上站起道：“陈大人，这是犬子三桂，眼下亦在军中，下官本说不带他同来，偏生他仰慕大人，非得跟着过来拜见，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欢迎之至。”陈新微笑着点头，一边打量那吴三桂，果然如记载的那样白皙通侯最少年，吴襄本就是个帅哥，家里又有权有势，找的大小老婆自然也差不了，基因就是很好的。吴三桂面容英挺，皮肤白皙，中等身材却颇为挺拔，动作间看得出是练过武的，双目炯炯有神，显得精力十分旺盛，唯一有一处瑕疵便是鼻梁有一道伤痕，右高左低，大概是被人砍了一刀，但创痕并不深。
陈新反正也见过不少的名人了，很多人还被他坑过，连皇太极也被打得灰头土脸，所以现在陈新看待吴三桂，那就是吴襄的儿子而已，不会把他当做那位平西王。不过他与吴襄打交道下来，还是觉得吴襄运气不错，这个儿子虽说后来当了汉奸，但能力上还是不错的，至少比他这个商人总兵打仗靠谱多了。
“果然是将门虎子，吴大人好福气。”
吴襄谦虚道：“大人谬赞，桂儿还不快谢过大人。”
吴三桂躬身行礼道：“谢陈大人。”其实他也在打量陈新，这个人传出来的故事很多，在北地有无数版本，很多还比较离奇，比如陈新一人斩杀十多个白甲兵后逃出辽东，吴三桂就是不信的，没有谁没事干派十多个白甲兵去看守俘虏，那都是包衣和余丁干的事情。
陈新点点头后，也请吴三桂挨着吴襄的下首坐了，他们对面则是张大会和杨云浓，屋中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卫队士兵。
陈新落座后对吴襄说道：“吴大人常常往来登莱，也不是外人了，本官也不跟你绕圈子，建奴日薄西山，败亡是迟早的事情，日后我登州镇在辽中，辽镇在辽西，大家把话说在前面，日后相处起来更安生些。”
陈新语气平和，但其中自有一种威严，吴襄连连点头，吴三桂一直留意着陈新，他自己是少年成名，平日都颇为自负，很少服过谁，看陈新的形象倒是高大威武，也算得上仪表堂堂，言辞之间有股理所当然的味道，也是上位者的常态。
“本官知道吴大人一向是经商的，咱们商社也是合作多次了，四海商社的路子你很清楚。本官便和吴大人直说，无论谁在辽中，宁锦那个几个地方都是呆不长久的，辽镇手上有兵，但是几方里面最少的，朝廷其他边军加起来，也比辽镇要强，本官若据辽中，可选两个法子，一是辽镇可以换下地方，登州可以用商社的份子来交换，二来若是辽镇仍在辽西，但不参与朝廷与登州镇之间的事情，无论那条，本官都可以保辽镇各位将官的身家性命和财产。”
“陈大人快人快语。”吴襄沉着的问道，“换股份可是换四海商社的份子？”
陈新点点头，“四海商社取这个四海的意思，就是广纳百川，不是本官一个人吃完，天下这么大，银子是赚不完的。”
吴襄低头思索片刻后道：“那大人如何保证我等的身家和财物？”
陈新微微笑道，“还是那句话，天下那么大，还有那许多人看着本官，吞了各位的银两，对本官亦无多大益处，四海钱庄各地都开着，无数人存银子在里面，怎地没见本官把他们银子吞了。”
吴襄连忙要开口辩解，陈新摆摆手道：“这个私产的事情，本官可以跟吴大人承诺，但如今本官的形势，吴大人也明白，这事不能公开来说，到了合适的时候，本官会公开说的，届时天下都可以作证。”
“下官信得过大人，但下官也有些好奇，大人如何公开来说？”
“登州有军报可以公布，不但是吴大人您的，登州镇保护所有登州治下百姓的个人合法财产，本官承诺的，不光是登州镇不会抢夺财产，而是个人财产不可侵犯，这是登州镇的根本之一，本官能失信于登莱所有百姓否？”
吴三桂微微转首看着吴襄，对此时的官吏和缙绅来说，权力是个好东西，但一旦失去权力，朝廷可能会直接抄家，到时候无论多少银子都是白挣了，那种抄家可不管你什么正当收入，是一股脑抄得干干净净。
陈新这个承诺颇为有些新意，吴三桂越想越觉得陈新这个提法有意思，加上登莱有响亮的军威，安全能得到保证，一旦把这个承诺真正放到军报上流通到各地，各地逃出的很多缙绅和资金都会往登莱流动。
陈新知道吴襄的来意，双方往来了多次，互相都清楚底细，如果陈新给出非常优厚的条件，吴襄和祖大寿恐怕会怀疑他守诺的诚意，陈新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本官倒是建议辽镇换个地方，兵马可以带走。辽西是各家必争的地方，留在那里对祖帅并非益事，至于换的地方嘛，祖帅可以选。若是辽镇有更好的法子，也可以说出来咱们商量，事情都是谈出来的。”
吴襄站起来对陈新躬身道：“来时祖帅说了，只要身家能得保全，兵马的事情大可商量，既然陈大人说了两个方略，下官还需回宁远与祖帅商议，大人都清楚，辽镇中也还有其他将官，需要一一分说。”
陈新微笑点头，辽镇肯定会等到辽中决战分出胜负才最后投注，但既然有了投靠的意向，此时是绝不会再直接援助建奴。
陈新的目的也不是马上要收编辽镇，只是要先稳住辽镇的心思，为辽中决战排除了一个不确定因素。
陈新也站起来道：“吴大人既然来了，可在登州多留些时日，您此来所涉事大，其中牵扯的事项繁多，辽西和登州相距遥远，吴大人可以在登州和杨司长、大会一起把细节商议清楚，以免往来费时。”
吴襄满口答应，陈新把主要的事情说完就要离开，吴襄突然又道：“陈大人，下官听说登州有种观察员，犬子热衷军旅，对大人一向心存敬仰，若是大人方便，可否让犬子去辽南观摩。”
陈新微笑着看看后面的吴三桂，吴襄让他入登州军中查看，或许是给他自己留个后路，一来相当于给了个人质，二来即便祖大寿与陈新闹僵，吴襄也能有路子和登州说话。
“既然吴将军开口，当然无不可，不过当观察员亦是有规矩的，要听从陪同官命令，若是吴公子能做到，便请吴公子等待几日，自会有人来安排。”
吴三桂有力的拱手道：“下官能做到，烦请大人安排。”
陈新哈哈一笑便告辞出门，杨云浓对吴襄道：“吴大人，咱们先去用膳，午后便可开始谈了，所涉事项甚多，咱们得拟出多个方略来，好让陈帅和祖帅挑选。”
吴襄赶紧道：“眼下亦可以谈……”
杨云浓笑眯眯的接话道：“在下这边还有一位大人没有到，午后才能过来。”
“可是宋先生？”
“不是，是登莱巡抚王廷试大人，王大人会和在下一起与吴大人详谈。”
听到王廷试的名字，吴襄父子同时张大了嘴。

第四十一章 新上官
六月二十七日，一支船队缓缓停靠在登州水城，岸上站满等待的人群。两名文官当先走下跳板，第一人官服上打的是锦鸡补子，后面一人则是孔雀补子，分别是二品和三品的文官。
王廷试迎上后跪拜道：“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抚登莱东江王廷试，见过督师大人。”后面的陈新等人也纷纷跪下。
走在前面的蓟辽督师熊明遇连忙几步赶上，客气的将王廷试扶起来，他神情激动的对王廷试道：“本官在山海关突然得知王大人辞官，心中实在是惊讶，王大人在登莱任上恪尽职守立功无数，本官实在为王大人惋惜。没几日皇上让本官送杨大人来上任，本官想着也好，正好有些话想与王大人说说。”
“谢过熊大人挂念。”王廷试和气的说着，但是用了江西的口音，他和熊明遇都是江西南昌人，明代江西出的进士非常多，在明初曾有人说“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江西出的朝官不在江南之下，明代仅仅江西吉安府便出现了十个阁老、二十二名尚书、十一位状元。江西有这样的文官传统，而同乡关系又是明代官员中最看重的关系之一，常常成为他们纠合的纽带。
熊明遇一边点头一边说话，两人都换成了南昌的方言，与此时的北方官话颇有差别，后面的陈新从未去过江西，自然听得一头雾水，看样子熊明遇神情激动，可能是在为王廷试惋惜，也或许是在鼓励王廷试。不过陈新知道熊明遇也是形势尴尬，他的靠山周延儒垮台了，他在蓟辽督师任上没有什么作为，虽说登莱有几场胜仗，但陈新的塘报从来没把运筹之功分到他的头上，每次都只说了登莱巡抚、监军、兵部尚书和温首辅。
他这个督师驻扎山海关，过了宁远就是辽镇的地盘，祖大寿当然不听他的，登莱山高皇帝远，陈新也不愿意搭理他，唯一能指挥得动的，就是山海关总兵尤世威，所以他这个名义上的辽东最高指挥还比不上王廷试这个巡抚管用。
王廷试在京师的时候既不是周延儒一党也不是温党，到了登莱之后开始偏向温体仁一派，这次皇帝要换登莱巡抚，他活动的时候也是找过温体仁，这位首辅算是出了力，也是此事拖延如此久的原因之一。
王廷试和熊明遇的关系一向不错，因为两人是老乡，熊明遇几次来登莱也是住的王廷试家中，私下的关系是建立起来了，有了王廷试这一层关系，登莱多少要给熊明遇一些面子。
陈新跪在地上看看熊明遇身后，见到同样有些尴尬的新任登莱巡抚杨文岳，杨文岳以前是山东布政司右布政使，现在是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登莱东江，陈新在登州见过几次杨文岳，带兵去河南时候在济南府又见了一次，勉强能拉上关系。杨文岳也看到了陈新，两人都微笑一下微微点头。
熊明遇自顾自说了一会，突然间一拍手转身拉过杨文岳，正要开口介绍时王廷试已经道：“交割东江本色之时，麻烦杨大人良多，也多亏杨大人尽心，东江这两年不少吃穿，才有几年的安生日子。”
杨文岳连忙客气，“供应东江本色是朝廷明令，在下分内之事，当不得王大人夸赞。”东江镇的本色一直由山东供应，是山东农民的另外一项沉重负担，杨文岳这两年就干着这事，往来登州交割本色的时候与王廷试打了不少交道。
三个文官文绉绉的见面完之后，王廷试开始给杨文岳引见登莱的文武官员，若是一般地方的文武体制，本来应该是海防道、登莱道、登州莱州知府这些文官排在前面，但登莱这里就不是如此，以前王廷试排位的时候就让陈新直接排在自己身后，陈新现在也不拒绝，武官排在兵备道和知府前面，算是登莱的政治特色。后边一众登莱文官见怪不怪，他们在登莱这个地方为官，好处是能捞不少，但是地位并不高，寻常想见见陈新都见不到，登莱各地都被军堡架空，哪里还敢摆文官的架子。
陈新依然跪礼见过熊明遇和杨文岳，两人高姿态的受了，对后面的刘破军等人亦是摆足架子，新旧巡抚之间对登州镇武官的态度全然不同，但陈新神色上没有任何不满。
王廷试领着杨文岳和熊明遇去了后面接见登莱的知府、知州、知县等文官，露出了后面的一名穿着蟒袍的人，陈新立即便看出是太监，此人头发花白，面白无须，衣领上还露出红色的里衣。
那太监看着陈新咧着嘴笑，陈新只是微笑点头，并未上去见礼。他已经提前得到了情报，这个新太监名叫唐好友，是崇祯用来接替吕直的。从去年以来，崇祯也加强了对登莱消息的打听，登州镇这些年搞出的军民两套系统颇为庞大，东厂和锦衣卫也很容易的打听到一些风声，虽然还没有涉及到最核心的东西，但已经让崇祯很不满意，他首先便是想到撤换不称职的监军。
陈新往唐太监身后看看，有三个小宦官，另外还有十多名番子模样的人，应该是他带来的随从，其中肯定有东厂的人。
等到王廷试几人回来，唐好友笑吟吟的走过来，熊明遇咳嗽一声对陈新道：“陈大人，这位是御用监的唐老公，此来是新任登州镇监军之职。”
“原来是唐老公。”陈新拱手道，“皇上连管衣食起居的唐老公都派来登莱，可见对登州镇的照拂，下官心中感佩，又有些惶恐，怕唐老公一走，皇上若是饮食不惯，下官的罪过就大了。”
唐好友听陈新话里似乎有讽刺的意思，嘿嘿一笑道：“临来的时候皇上跟咱家说了，陈总兵是个忠心的，登州镇又是咱大明第一强镇，只要咱家在登州镇让陈大人安心了，皇上在京师才高兴。所以咱家来登州，不是来啥监军的，就是帮着陈大人把日子过好些。”
陈新拱手道：“下官岂敢。”
熊明遇干笑几声后对唐好友道：“唐老公，咱们先去监军衙门，就在水城之中。”
唐好友看向王廷试皮笑肉不笑的道：“熊大人不急，咱家想先问问，吕老公在何处？”
王廷试一脸惊讶的道：“司礼监的人十日前就来传令了，但本官不知当日是否寻到吕老公，因最近登州镇各处练兵，吕老公去了军中也未可知。”
“岂知十日前，司礼监两月之前已派人来登州，却未见吕直返京，这才又派了人过来，王大人见到的怕就是第二次来的人，咱家也是有些担忧吕大人，会不会在登莱出了什么事儿。”
唐好友说完抬眼颇有意味的看了看陈新。
“说起吕老公的去处，本官倒是知道”陈新从容的看着唐好友淡淡开口，周围的文官都转头看过来。
“吕老公近日病了，听闻文登的昆仑山中有一神医，吕老公便去了寻访，已去了十余天，唐老公若是寻得急，可以去昆仑山中寻一寻，没准也能找得到。”
唐好友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说话时，陈新又接着道：“不过听说还有一个神医在平度州大泽山中，吕老公或许又去了大泽山，那里山高林密，正是出神仙的地方。”
唐好友收起笑脸，对陈新点头道：“登莱虽是山多，但跟大明天下比起来，不过一隅之地，咱家在登莱慢慢找，想来总有找到吕老公的时候。”
陈新微笑道：“登莱是不大，不过此地民风彪悍，拦路打劫的人不在少数，唐老公若要找吕老公，最好是先跟本官说一声，本官派个几百上千人护卫着，免得唐老公受了损伤。”
两人几句话就充满火药味，吕直并未按司礼监的命令回京师，而陈新此时语带威胁，明显是要揽下吕直的事情，周围的文官都看呆了眼。杨文岳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登上登州的地盘，就遇到这样的事情，陈新名义是他的手下，但他现在想不到什么说辞去命令陈新，他转头去看王廷试和熊明遇，这两位都如同事不关己一般，熊明遇把脑袋偏到一边，王廷试则在仔细看着自己的鞋子。
其他的文官级别更低，自然更不会来管，他们也多少听说了吕直的事情，当时人人都认为吕直回京师可能没有好下场，宫里边的太监不比文官，处理文官有朝廷的体制，至少要有个理由来处罚，太监就是皇帝的家奴，一旦被皇帝记恨，下场就很凄惨了。
没想到吕直就玩起了失踪，最近还有消息说吕直是出海时候船翻了，一船人都死在海里，但登莱官场都没有人相信，看陈新现在的样子，吕直多半是已经投靠登州镇。但他们还是不太明白，陈新为何为了一个太监和朝廷交恶。
唐太监后面的一个番子瞪着眼睛就要走上来，刚走两步便被唐好友伸手拦住，唐好友再次带上奸笑对陈新道：“那到时就麻烦陈大人派兵护卫咱家了。”
陈新笑笑道：“不麻烦，登州镇本来就要练兵，走走路不算什么，不过能不能找到吕老公，本官就不知道了。”
唐好友盯着陈新看了片刻，一挥袖子带着一群手下走了，留下一群登莱文武官员在原地。
王廷试赶紧出来打圆场，领着杨文岳等人去巡抚衙门，出了刚才的事情之后，众官都无心说话，从镇海门进了登州城，到了巡抚衙门之后，王廷试和杨文岳的参随便准备交接，双方的参随会把数十项事情交割清楚，仓储和武备还需要一一点验，一般会用到七八天的时间。当然按照官场的潜规则，完全交割清楚是不可能的，每一任都会留下一些说不清楚的账目，接任的如果非要较真，那就会牵扯出一大堆的吏员和前任官员，对所有流官来说，熟悉业务又在民间有威望的本地吏员绝对不能缺少，所以除非是特别严重的漏洞，否则这种交割一般不会较真的。
熊明遇是上官，他不会参与这种事情，交代一番之后就去了客馆休息，王廷试领着双方的参随商议着日程，陈新则陪着杨文岳在二堂后面的大宅花园里面边走边谈，这里以前是王廷试一家住的地方，明代官衙一般都是如此，前面是办公的，后面是住宅，流官一般都这样居住。
在确定辞官之后，王廷试提前就搬了出去，此时里面已经空了，花园里面只有一些陈新的卫队在警戒。
杨文岳突然对陈新主动躬身行礼。此时的文官之间互不隶属的话，也不用行跪礼，只要没有公事，下级文官见到上级可以躬身便可，所以杨文岳实际上是摆的下官礼。
杨文岳客气的对陈新道：“陈大人亦是熟识了，本官心中对陈总兵一向是仰慕的。方才在水城码头有些外人在，本官是不得不摆出些架子，还请陈大人不要往心里去，日后在巡抚任上，有做得不当的地方，还请陈总兵多提点。”
陈新看了杨文岳两眼，也客气的躬身回礼道：“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是个武夫，有些礼节上粗糙了些，不过心里是最讲情义的，方才也不是要冲撞唐老公，只是吕老公当年对下官多有帮衬，下官不想看他被人为难罢了。凡帮过在下的，末将都记得，不会干那些过河拆桥的事情。”
杨文岳一拍手道：“大丈夫正该如此，本官想着，那唐老公回去想想也会明白的。”
陈新笑道：“那最好不过，下官还有军务要处置，今日便不陪大人了，明日无间在蓬莱阁为大人接风。”
杨文岳连忙道：“陈大人尽管去忙。”
陈新再行礼后转身离开，杨文岳看着陈新背影叹道：“皇上看不得登莱一团和气，咱是被逼着演给人看的，熊明遇、唐好友也是演给人看的，不过还是陈新演得最像，顺带还收买一把人心。”

第四十二章 委员会
七月一日，登州难得的下起雨，虽然登莱屯堡有完善的水利设施，但人力提水总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天公作美依然是让人高兴的事情，这可以节约屯户很多的体力。
陈新躺在书房椅子上有些出神的看着窗外，屋顶传来雨滴敲打瓦片的密集声响，一串串的水珠从屋檐滴下，仿佛在窗外挂上了一道珠帘。
“大人，唐好友那地方属下去了，东西都收下了，他是私下见的下官，态度颇为和气。”
陈新收回目光，转向对面的宋闻贤，这个老伙计满面风尘之色，今年他开年跑了一趟宁远，回来又去了山东各地，这次刚刚从济南回来，绕着青州周边的州府走了一遍，确实也够累的。
他刚回到登州又遇到新巡抚和监军到任，他是最适合去拜访的人选，杨文岳态度明确，只是监军的态度还不明朗，陈新让他去试探一下唐好友的态度。
陈新开口问道：“唐好友有没有提吕直的事情？”
“没有提，不过属下想着，唐好友必须要做个样子，否则东厂和司礼监那里不好交代。”
陈新转向宋闻贤身边的周世发，“情报局对新监军的调查如何？这个唐好友是真的做戏，还是做个样子麻痹咱们？”
周世发恭敬的道：“回大人话，唐好友来这几天，没有查本色粮库，没有查武库库存，也没有查各个营头兵马，就点了一次红衣大炮，连水营的船数也没有点，唯一在干的事情就是派人大张旗鼓在登州找吕直，以前监军衙门的吏目也都留用了。此人以前在御用监，张大会和他打过多次交道，此人十分贪财，做事情谨小慎微，颇得皇帝欢心，以前宫中拖欠我们的南货货款，便有相当部分入了他的腰包，汇总后看起来，分析处认为他并不打算跟咱们对着干。”
陈新失笑道：“谨小慎微的话，管御用监倒是合适，来当监军算个什么事，皇帝用人真有一套。不过时间尚短，情报局不可马虎，一定要盯紧他，还有跟来的那些番子，里面可能有曹化淳和皇帝安插的人，都不要漏了。”
“当日到的时候，张大会扮作兵卒辨认过那些番子，有半数是东厂的人，有两个是以前张大会打过交道的，已经收买过来了，他们的行踪眼下都在情报局掌握中。”
陈新点头道：“不闹事可以多给好处，如果有任何异动，可以用任何方法处理，总之这几个月不能让京师对咱们过度关注，但也不能让这些人胡来。”
宋闻贤和周世发齐声应是，登州大军最近的调动他们都知道，光复辽东不但会给登州镇带来充足的土地安置流民，还能获得最佳的战略形势，另外取得如日中天的政治声望。只要拿下辽东，登州镇便走出了问鼎天下最重要的一步。对宋闻贤和周世发这两个最早跟随陈新的人来说，意味着更大的权力和利益，所以两人最近都是加倍的勤勉，应付朝廷方面也更加小心。
这次皇帝换来的巡抚和监军，也都是在这个官场里面泡了许久的人，身上的习惯跟此时大多官员都是一样，要他们卖力对付登州镇，皇帝也是天真了些。登州镇的外务司和情报局一明一暗，加上有孙元化和姜月桂的例子在前面，这些官员不会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跟登州镇一起做戏骗皇帝是早晚的事情，这在辽镇身上已经体现过了，从邱禾嘉开始，辽镇的文武就是沟通一气欺上瞒下。
在地方事实的藩镇形成后，以文制武已不可能实现，朝廷又没有找出新的办法，所以在崇祯的最后几年中，越来越多的军阀出现，诸如左良玉、刘泽清、贺人龙等等，朝廷不给钱粮，他们就自己去抢，靠暴力实现后勤自给，从而完全脱离了朝廷的控制。
到了崇祯后期的时候，连督师和兵部尚书也调不动军队，只能跟军阀一起欺瞒皇帝，原本崇祯九年后金兵入寇，兵部尚书张凤翼和复起的梁廷栋合伙欺骗，每日给皇帝发捷报，结果是躲着任后金兵出关，最后被骆养性揭发，张凤翼和梁廷栋只得每日吃大黄自杀了，崇祯后来要调动左良玉打流寇，还得请候洵出面靠旧情打动左良玉。在战乱时代，文武地位已经倒转。
虽然现在还是崇祯八年，但登州镇军威赫赫，实力远非左良玉刘泽清之流能比，九边军队经历了多次后金打击，又在追击流寇中不断折损逃散，没有那个军镇能与登莱抗衡，南直隶和运河军队战力更差，周边没有力量能有效对付登州镇，所以陈新更有当军阀的本钱。
陈新想到这里对宋闻贤问道：“吕直现在安置在何处？他可满意？”
“去了文登，在文登老营中安排了一处隐秘住所，有情报局内勤行动队护卫着。”
“他可有提什么要求？”
“倒是没有，只是问了几次何时能帮陈大人做事，他说他对宫中事务熟悉，以后陈大人用得上他，另外他还打算给大人捐输几万两银子，属下收到报告后还没有回复。”
陈新哑然失笑，他留下吕直和王廷试，都是为了向旧官僚表明态度，就是和他陈新合作不会被过河拆桥，而且登州镇还会保护他们的周全，最少能得个富家翁的结局，这样能减少以后的阻力，算是陈新对朝廷的一次政治攻势，并非是因为这两个人真有多大的能力。
就王廷试和吕直来说，在旧官僚中都算能力不错的，但放到登州镇的内部管理体系中也未必适合，以后更不会用太监作内官，陈新能想到安置他们的，就只有和外界打交道的外务司。
周世发凑趣道：“吕直倒找了个好位置。”
陈新摇头道：“做事情可以，不过本官可不需要内官，他的捐输就不用了，不然别人还以为他拿银子才买到平安。道石你让他安心在文登呆着，登州镇自会保他平安，合适的时候他自会有用处。”
宋闻贤忙道：“大人高见。”
“最近道石跑了一趟山东，原本按外务司的今年的工作计划，你本该去一趟湖广，那边要生生占下一块地方，与地方打交道的时候很多，不过今年在辽东有一场大的攻势，登州镇首要保证登莱青三府周边稳固，湖广另设一个副司长，让他去那边负责，你提三个候选人，将他们资料给本官，本官一一面谈后定夺。”
“属下遵命。”宋闻贤恭敬的答道。
登州的人事体系相对独立，分解了各司主官的权限，民事部有个专门的人事司，司长是吴有道，民事系统的任命都出自那里，军队则出自兵务司，各营主官不能直接说提拔谁就提拔谁，把总以上的都是提名后交兵务司批准。
外务司、情报局则归陈新直领，处长一级由宋闻贤任命，但也要通过侍从室审核，他这个司长任命不了副司长，只有提名副司长人选的权力，副司长与朝廷的副职不同，一般会分管某项工作，也能直接对陈新汇报，是陈新对各司主官的一种制衡。
陈新安排完之后看着两人道：“道石和世发近期都要多花些心思，本官很快要去辽南，秋季攻势的规模比以往都要大，登州军力会往辽南集中，登莱会比以往空虚，朝廷迟早会得到消息。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维持登莱稳固，登莱的安危要多仰仗二位，只要迈过这道坎，登州镇就不再是一个军镇……”
……
民事部的总部内，进出的文官和军人往来不绝，刘民有就坐在大堂中办公，周围一些司长、商社主管也坐在大堂里面，大堂外边挂了一块牌子“临时辽海运输委员会”，外人看了完全一头雾水。
为了这次秋季攻势，登州镇需要往辽南运送二十万石以上粮食，三万石精饲料，两万多军队及装备，以及更多的预备兵和民夫，除了粮食之外，其他必须在八月之前完成，民事部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组建了一个运输委员会。
这个大堂就是本次后勤计划的临时指挥部，集中了所有后勤相关的军民机构，主官都凑在一起，连印章都带来了这个大堂，有任何需要协调的事情不用来回找人，以达到最高的办事效率。
“刘大人，第二批粮食需沙船五百船次，运输计划要在本月完成，近卫第一营运送占了商社船力，需要额外调用其他船社的船只。”
刘民有头也没抬就道：“调成山两个船社的所有船只。”
“刘大人，军需司发来了冬装的统计，战兵都自行带了，就是民夫里面，有大概半数没有，他们一时也难以统计，说是请民事部按三万件运送。”
“这事只能按多了算，跟人命比起来，冬装能值几个钱，运输计划排在粮食之后，但九月上旬之前必须送到，缺额就向昌邑和青州棉厂订购，让他们早些交货。”
“刘大人，文登预备兵的运送时间又改了，文登水营的船只又得空等。”
刘民有拍着桌子骂道：“去，去问问军令司的刘破军，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文登预备兵的计划究竟要变多少次？他们两张嘴皮一碰就改计划，知道我们有多少运输计划要因此变动，你让刘破军自己过来说，他们的调动计划不能这么随意。”
“莫大人，前日靖海船社有两艘船在南城隍岛沉没，是往北的船，上面的粮食也掉入了海中。”
莫怀文让助手记录后，直接找到屯务司开始处理善后的事情。
“吴大人，蓬莱各屯堡都来文，称动员司正在动员蓬莱预备兵，占用人力甚多，屯堡无法在本月完成那么多干米的制作。”
吴有道转身便去找军队联络员，要他们提供动员范围，以便屯务司从外地调动屯户到蓬莱帮忙。
大厅里面各种声音都有，各司主官不断的商议着，快速调度着登州镇的力量，有争执不下的情况时，就找刘民有定夺，他是这个临时委员会的最高决策者。
忙碌一直持续到了午饭时候，最后一个传令的手下派出后，大堂里面才稍稍安静下来，主官们都疲惫的在揉着脸颊，另外一些低级的官员则到院子里面休息抽烟，顺便等着食堂送饭过来。
莫怀文坐到刘民有旁边道：“刘大人，这次运送数量如此之多，登莱各个港口船只往来不绝，各地仓库运送粮食的马车塞道，朝廷恐怕早晚会知道，不免疑神疑鬼。”
刘民有抽了一口烟，再检查了一遍计划后道：“等他们知道，咱们运输都结束了，虽然战兵不在，但咱们大部分预备兵还在，朝廷要想对付咱们，不调动个七八万兵马是不行的，咱们在辽南部署四万人都乱成这样，就朝廷那点能耐，恐怕兵还没调到位置，那些边军就能先造了朝廷的反。所以朝廷知道也无妨，登莱青应当无虞的，咱们只是辛苦一下罢了。”
莫怀文关切的道：“大人说的是，只是以往都有战兵在，大家觉得心头踏实些。这次是为光复辽东，咱们再辛苦也值得，倒是刘大人您，以后辽东再管起来，可更有得忙了。”
刘民有听完了在心头一笑，莫怀文又是在打听事情，不过登州镇跟着陈新学的，没人认为争权不对，只是争到了就要把事情干好，莫怀文就是典型的这类官吏。
刘民有想想后打算先告诉莫怀文，“怀文你恐怕也要准备一下，如果辽东打下来，或许让你任辽东的民事官。”
莫怀文一拱手，正打算假装推辞一下，刘民有已经摆手道：“这事本官已经和陈大人商量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那是光复辽东之后的事情，此前你要临时驻扎登州，把这次战役的后勤搞好。”
“属下谢过二位大人赏识，只要刘大人在登州，粮饷自然能搞好。”
刘民有揉揉额头道：“本官马上要去复州和金州，第二阶段运输结束后，后勤重心已经转到了辽南，粮草人马都在那里集结，下面重要的就是从复州往盖州方向的运输，里面涉及民事、船社、商社、钱庄、民夫等等，这次攻势至关重要，陈大人不放心其他人办，要本官去复州一趟理顺了。”
“大人不坐镇登州？属下觉得，刘大人还是留在登州更稳妥些。”
“登州形势稳定，本官只是短暂离开，很快会回来，至少辽海封冻前肯定会回来。这段时间陈大人会指定宋闻贤主理登州事务。”
“那刘大人何时去？”
刘民有长长出一口气，“快了，快了。”

第四十三章 檄文
七月八日，陈新在自己的公事房中与刘民有最后确认了运输情况，军队的运送将在本月完成，八月和九月运送后续的补给，以防战事拖入冬季。虽然陈新不认为皇太极敢这么干，但作为全军统帅，他不能不对风险进行预防，即便那要多花不少的财力和人力。
陈新看完对刘民有道：“就是这么多了，赌上了大部分老本，虽然我自己认为赢面较大，但打仗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稳赢。”
刘民有笑道：“皇太极恐怕也巴不得咱们去跟他决战，眼下明摆着的，后金战略极度被动，没有决定性的胜利来改变，就是被拖死的下场。”
陈新把手中文册扔到桌子上，“对我来说，决战和会战并非最好的选择。要不是那帮流寇，我宁可这么耗死皇太极，咱们以前还是轻视了流寇的破坏性，……算了不说这个了。”
“军方这边，谁坐镇登州？”
“李东华。”
刘民有并不惊奇，李东华是崇祯二年从东江逃来的，忠心没有问题，现在掌管兵务司，资历比动员司的司长更老，对登莱青三府的地形和形势了如指掌，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刘民有看着面前的作战序列，上面竟然还有代正刚带领的暂编武学学员连，人数只有三百人，同样要调去辽东，是最小的一个独立作战编制。
陈新轻轻道：“代正刚没有什么问题，这只是让职业校直升武学的学员获得战场经验。”
“他不能再指挥军队么？这次的战兵营众多，作战方向也多，这种有经验和资历的老将并不多。”
陈新停顿一下缓缓道：“代正刚或许也不愿带兵了，就让他带武学学生兵学习好了。带兵的人并不缺，王码夫马上就要到了，我四月就发了调令，他历练了两年，经验比代正刚还要丰富。”陈新淡淡说道，“朱国斌、王长福、王码夫、郑三虎、钟老四，都可以独当一面，还有朱冯这样的新秀，只要有好的体制，军中不会缺少优秀将官。”
“那武昌那边只留祝代春？”
陈新道：“各司在武昌就建立了机构，留下一个祝代春没有问题，顺利的话，时间也不会长，打败建奴后我们的军事重心就会转向运河和湖广，民事部的则重心转向辽东。”
刘民有拿起另外一个册子，“辽东的汉民还有数十万，对这些人的政策，应该是甄别留用，轻微犯罪的集中劳动，普通包衣可以分田地成为屯户，这样能迅速获得人口，在辽中建立基层政权。”
陈新点头道：“这个你决定，但这事得与作战配合起来，军队对民事这方面不熟悉，如果冬季完成作战又没有民事官员接手辽东，整个冬天可能都无法理顺，这事情不理顺了，是要饿死人的。”
“民事相关的调往辽东的人员大部抽调好了，总数为一千人，后备屯长和各司吏员三百人，工坊人员三百，商社一百，其余为综合门市、船社等方面，相对于辽东汉民人数还是太少，需要军队协助。另外就是粮食可能不足，辽东汉民人数是从情报局获得的，来源是在后金的内线，但后金各旗都有隐藏丁口的习惯，汉民到底有多少还说不清楚。如果作战拖到明年初的话，民事部计划的三十万石粮食是支持登州镇作战，这些包衣在开冻前可能粮食会有些困难。”
“打下辽东的话，后金那些贵族应当有不少存粮，夷丁家中基本有马和牛，宰来给包衣吃了就是，要是还不够，到时跟辽西那边买，我下午就让杨云浓去找吴襄商量。”
刘民有抬头道：“说到那些夷丁，我最近没参加军务会，正好问问，对辽东的普通夷丁，军方打算怎么处理？”
陈新朝刘民有眨眨眼睛，“咱们不是建奴，都是不能搞那种野蛮屠杀，他们都是后金战兵，投降的暂时不杀，下来再慢慢审理，打仗杀人就不说了，奴役包衣也不说了，屠杀百姓的战争罪却不能不审，凡真夷成年丁口都统一审判，这个审判嘛，就可以按你在鳌山卫试验的那样搞，每个地区设一个法庭，陪审团就是那些包衣，法官用登州的人。”
刘民有用手指虚点陈新，“你真是会用工具，这个时候想起陪审团了，把责任都推到陪审团身上。那么那些女子和未成年丁口又怎办？”
陈新沉思了一会道：“这是个棘手的事情，我原来是想集中改造，后来想想不太稳妥，还是打散到各个屯堡更好，十来年之后也就无异了。”
刘民有摇头道：“夷丁审判下来的结果你很清楚会是什么样，夷丁多年的屠杀早就让汉民对夷丁深恶痛绝，现在又对夷丁来一次审判和处决，这中间的仇恨是无法消除的，打散到屯堡中的话，也必定会互相敌视，特别汉民伺机报复的不会少，我恐怕警察不够用。”
陈新摊手一笑道：“我也不可能让他们集体迁移，辽东周边就是咱们以后要征服的地方，不能为日后增加困难。所以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们欺压包衣多年，那几十万包衣又何尝不是忍辱负重活下来的；河南、山西、山东的流民要到登莱投奔咱们，一样要靠自己长途跋涉，其间的艰辛危险哪里又少了，也没有谁分个男丁妇孺。这世道就是这样，有条活路就不错了，咱们已经没有连坐他们，总不成还好吃好喝供着，这些人要活命，就得靠自己屯堡里面老实本分做事了。”
……
七月十一日，登州水城西侧的新港外人山人海，数千名身穿红色军衣的士兵唱着军歌在新港外的校场列队。这里是登州镇入驻后新建的港口，最初用于运送烟草，扩建后成为文登水营在登州的驻地，这个新港不及老的水城大，城墙也没有包砖。
今日前往辽南的是近卫第一营，一直是陈新稳固登州府城的核心力量，曾短暂的调往辽东作战，平日用于威慑登州的其他势力。
登州的军事力量中，巡抚手中有三个营头，从登州之乱后，陈新就在巡抚标营里面安插了一个耿仲明，入主登州镇之后继续分化标营，并往标营中不断安置登州镇出身的基层军官，把两个参将都架空了，那两个参将自己做着商社的生意，也不敢触怒登州镇，标营虽说没有完全落入陈新控制，也是形同虚设。所以王廷试当年才从外边调来一个刘泽清，最后也被陈新暗算了。
从王廷试提出辞官之后，他又配合陈新调换了一批军官，更多职位落入登州镇手中，杨文岳来了之后没有做出任何改变现状的举动，现在标营对登州已无关紧要，陈新在蓬莱、栖霞和莱阳动员了五个预备兵司令部，人马调入登州接替近卫第一营，将这支老牌劲旅投入辽南决战。
漫天的雄壮歌声中，陈瑛安静的昂首站在前排，他现在是近卫第一营第一千总部第二司的把总，他一直没有离开近卫营，当年钟老四想调他去第五营，王长福不同意，陈瑛自己也不想去，因为他最想的还是回辽东打后金。
陈瑛的老家在辽东凤凰城，现在已经被登州镇收复，但近卫第一营迟迟没有调去辽南，陈瑛虽然在登州已经成家生子，但故土的情感始终无法取代，午夜梦回时总是回到辽东回到凤凰城的场景。
这次军内传达的消息，登州镇将开展一次最大规模的秋季进攻作战，虽然没有说是决战，但陈瑛久经战阵，他也知道最近其他有些营头的调动，早在心中猜测是与建奴的决战，到昨日换防的时候，发现接替登州防务的是预备兵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这个猜测。
家人离开家门领刀的场景是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埋在心底已十多年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有些模糊的仇恨又在渐渐清晰。
陈瑛两眼微微发红，往右前方看了一眼，那里全是第二司的家眷，他的两个妻妾也在其中，还带来了两个儿子，陈瑛脸上又浮起笑容，这是他在登州的家。
一丈八尺的总兵红旗由东而来，陈新在卫队骑兵的护卫下进入校场，他依然穿着那身山文甲，显得十分威武，周围还有一些高级文武官员。
陈瑛赶紧昂首立正目不斜视，周围的百姓也纷纷安静下来，陈新从容的走上校阅台，面对着台下缓缓扫视四千多官兵，红色的方块整齐而充满杀气。
按惯例陈新会作一番动员，陈瑛是中级军官，校阅时位置都在前排，这次能听清楚，只见陈新站定巡视之后开始讲话。
“乃建州奴儿哈赤者，我大明养奴之遗种也。初依辽帅李成梁为鞍下马弁，摇尾乞怜如穷状求食之獒犬；叩头捣蒜哀容比偷生之虱虮。终怜其遗孑孤苦之丧家，得赐一东隅，与彼依边糊口之地，锡替无涯，春给炊种，冬予暖叚，盖圣光普照之无余。奴不思汉民养育之恩，反暗怀狼子野心，乃乘援朝之半隙，盗甲欺边。于今亦二十有年矣！
今奴酋黄台吉者，天殛老奴之完卵耳。乘甲扬兵，寇关入犯，不思先人叠荷大明之恩重，反觊中原世累生聚之财丰，未知一已穷兵寡义之窘德，竟窥赤县圣嗣无疆之神鼎，滋徒抢掠，如蝗过境，堕城毁垒，万姓流离，举火焚天，涂炭生灵。
是欺我神州扳荡之际，荷戈无人耶？……”

第四十四章 各方
京师乾清宫西暖阁，崇祯脸色苍白的坐在龙椅上，宫女和小宦官都被挥退到远处，王承恩尖利的声音轻轻回荡。
“……今有登州镇总兵陈新，既亲睹塞上妖氛之披猖，遑可按肘下龙泉之激扬？虽非世胄，一身惟华夏之赤胆；更受君恩，两肋披齐鲁之忠肝。连营义勇，三军皆决死之虎贲；英旗烈猎，万里尽摧敌之铁流。双亲在后，已备捐躯之棺椁；儿郎敢前，誓效卫国之忠魂。三餐无肉，可啖建奴之筋血；怒气冲霄，必捣鞑虏之旧巢。
排帆遮海，驾鱼龙其击角亢；联旌蔽日，绝雪域而卷白山。蛮夷猾夏，虽五刑而未尽辜；奉辞罚罪，总四岳以撼北冥。天其申命，肆雄师以麾紫电；运数匪躬，逞跳梁而戮青锋……”
崇祯的声音轻轻响起，“不要念了。”
王承恩马上停下来，收好手上的登州军报，这一版军报与以往发行的时间都不同，以前是每季度末一次，上次的军报六月底时候已经有了，过了几日却突然又出了一版，主要内容就是登州镇即将讨伐建奴光复辽东。
崇祯疲倦的闭上眼睛，东厂在几日前已经密奏，说登州军队正在往辽南调动，数量却没有打听明白，原来的军队调动后，又有新的军队出现在驻地，东厂的消息说叫预备兵，登州镇每个屯堡都有，数量可能比军队更多。
曹化淳从锦衣卫的军余中选了一批新人，由他心腹的宦官直领，最近在山东和登莱活动，虽然有些人不明不白死了，但还是打听了不少消息，登州镇隐藏的实力渐渐显露出来，虽然那里地盘不大，但是十分精悍，而朝廷则显得像一个体型庞大却无力的胖子。
“承恩你看看后面，可有提到朝廷和皇恩。”
王承恩其实早已看过，听了又仔细检查一遍后小心的道：“没有提到。陈新将檄文等上这军报，给自己捞取名声，奴婢觉着辽东那里，是虎豹赶走豺狼而已。”
崇祯睁眼看看王承恩，眼神中有些不悦，但最后开口时口气也并不严厉，“承恩你记住，朕与建奴不共戴天，此乃国仇。陈新虽桀骜不驯心怀不轨，眼下却还没有反迹，朕有天下民心，有天下道统，他陈新身为我大明臣子，若是谋反则人心尽失，他一向又与缙绅士子势同水火，朕看他，最后也不过如李成梁一般。想李成梁当年在辽东，与这陈新何其相似，占田地做边贸开钱庄，最后又如何，李如松一死后继无人，李家如今连个做官的直系后人也没了。”
王承恩喜笑颜开道：“原来如此，奴婢一直为登州镇忧心忡忡，便是怕陈新如祖大寿一般。”
崇祯刚才所说的，实际也是安慰自己，陈新到底要做什么，崇祯心里也说不清楚。现在将领公然抗令的事情越来越多，除了辽镇和登州镇这两个大户之外，九边时常有兵变发生，追剿流寇的各部也是常有抗命之事，皇帝没有力量拿来对付他们。
看起来陈新和祖大寿干的事情差不多，除了登州镇更能打之外，崇祯总又觉得颇为不同，给他最大不安的，就是林县和武昌的那两支登州人马。祖大寿虽然盘踞锦州，但并没有任何扩张的欲望，登州镇却利用剿流寇的机会占据了两个要点。
林县在北直隶、山西、河南交界的地方，虽看着不显眼，但这里一旦扩张起来，就能控制中原往京师的道路，也可以和青州的登州兵一起夹击运河，武昌就更重要，那个祝代春去了就住下来，陈奇瑜和洪承畴的命令都不理会，还和湖北当地官军冲突了几次，都是大获全胜。
似乎几年之间，天下就到处是大明的敌人，流寇、建奴、察哈尔、登州镇、辽镇、东江、各地军头，无一不是势大难制，崇祯手上没有任何手段去有效应付，反倒是这些势力自身在互相牵制，最典型的就是辽东周边的几股势力，处在一种暂时的平衡之中，陈新现在发出檄文，是否是要打破这个僵局。
登州军队有调动，但还有多少留在登莱却不清楚，况且登莱还有数不清的预备兵，听东厂报告的情况，登州兵都是从这些预备兵里面招募来的，招来短训就可以打仗，似乎比九边都还要厉害。
崇祯在脑中盘算着北直隶周边的军队，辽镇出了些兵马去打流寇，多的兵不会出了，山海关要防备辽镇和喀喇沁，也是不能动的，真定、保定、昌平、通州、蓟镇各处都有抽调人马剿流寇，剩下人数最多的便是真定府新建的一个游兵营，是用来戒备林县那支登州兵的，崇祯也清楚这些营头的战力，恐怕三个营也打不过登州一个营，而且最近京师和运河粮荒，各地军官贪墨本色然后私下售卖，各营逃跑和小规模兵乱不断，根本没有远征登莱的能力。
屋中一时沉寂下来，此时门口一个小宦官过来，王承恩过去取了一个封口的信封，看上面用火漆封着，盖着御赐东缉事厂密封的印章。
王承恩托着信封回来，当着崇祯的面拆开信口，直接送到崇祯的面前。
崇祯接过看完之后脸色难看，好半响才抬眼对王承恩道：“林县的登州兵，没有兵部扎付，擅自起行往临清去了，真定总兵竟无一字上报，还是东厂在临清的人查到。”
王承恩低声道：“或许这些兵马是回登州了，陈新是不是……是不是只想当个辽东王。”
崇祯摇摇头，林县那里有一支登州的骑兵，在兵部连营号都没有，兵部自然不可能给扎付调动，现在去临清应该回登州，然后要去辽东打仗，却不见得是陈新不要林县那个地方。
“林县……”崇祯眼神变幻，好半响后低声道：“陈新到底是啥意思，也很好试出来。”
王承恩微微降下身子，等待皇帝的下文。
崇祯却没有继续说林县的事情，他长长叹口气对王承恩道：“你继续把那檄文念完吧。”
……
“……今檄传天下，关山处处，草莽俱敌寇之野茔；鼓动九边，江海涛涛，尺浪亦中国之长城。东起沧海，西至榆关，凡尔军民将吏、士农商贾，见此檄如闻吾之军令，杀鞑官、烧鞑仓、刺鞑情、绝鞑交。王师艨艟巨艘不日东指，汝作怒潮，军民一心，席卷东奴。吾之十万虎贲为汝前锋后盾，汝其无畏，一乃心力。
尔其儆听吾命，其克有勋。倘有一意孤行，阴持逆命者，吾必加以显戮，用彰大汉同仇之义，尔其慎之勿犯……”锦州辽东前锋总兵府，一名参随抑扬顿挫的读着军报。
“停下，停下。”祖大寿打着手势。
那参随随即住口，祖大寿笑道：“陈新好大的口气，真是把自己当朝廷一般，发个檄文就要榆关军民商贾帮他杀鞑子。”
身边的祖大乐凑过来道：“大帅，陈新此时扔个檄文出来，到底有啥用处？”
祖大寿哼哼两声道：“他要把收复辽东的功劳归到他自己名下，现在先发个檄文造势，通篇没有一字提到朝廷和皇上，都是他登州镇要如何如何，这些伎俩骗不过本官。不过对那百姓确实管用的，听说这军报一路发到江南各地，有登州商船的地方就有这东西，还是不要银子的，你看看这背面……”
祖大寿翻过报纸，“连神怪的也有，还有不少荒野淫乐之类，各处说评书的人最喜欢这东西，流传甚广啊。”
满面虬髯的祖大乐呆呆问道：“那又有啥用？”
祖大寿瞥了他一眼，摇摇头道：“这就是咱们不如那陈新的地方，老子也是最近才想明白，这玩意比文人的口管用。收复辽东是多大的功绩，他登州镇自己全得了，这名声出去之后，日后陈新真要干谋逆的事情，似乎会容易得多。另外一点，建奴都不是他登州镇的对手，日后天下间那支兵马敢和登州对着干。”
站着的那名参随恭敬的道：“祖帅高见，此乃上兵伐谋，陈新这人是个造势的高手，看他每次打仗，都要在战场外捞不少的好处。此次要收复辽东，自然也不会静悄悄的，一旦人人都认为登州镇天下无敌，那日后传檄而定并非不可能。”
祖大乐呼的站起来，“大帅，那咱们咋办？”
祖大寿缓缓道：“吴襄还在登州谈着，本官的想法原本是等等看，如今这陈新似乎真要和建奴见真章，老子又觉着不能干看着，到时两头不落好。”
“那……”
“你挑些兵马，过几日去三岔河走一趟，帮那陈新敲敲边鼓，即便不胜也不能败了，这样以后吴襄在登州也好谈一些。”
“好！”祖大乐立即就往大门走去。
祖大寿招呼道：“不急于今日，咱们把陈新这劳什子东西听完。”
……
“……东虏贫民士庶，牛录章京以下，有畏威怀德者，弃兵可以免死，提牛录以上奴官首级来降者，保其身家财物，另赐田地官职，倘不知天命，一意跳梁，吾十万锋镝正专为汝辈而设，引颈一试可也。
神州光武，奄有百代，英雄踵继，是成汗青。今日之英雄者，登州镇万千将士是也……”
“可笑！”皇太极怒喝一声，一把将那张军报扔向大殿。
豪格和萨哈廉站在下首，两人低头肃立。轻飘飘的军报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在空中转了两个圈，缓缓跌落在地上。
自从六月底以来，后金军已经陆续收到一些模糊的消息，说登州镇正在调动大军，辽海之上舟船云集，可能会有一次大的进攻，或者就是登州镇要在辽南持续攻击。
豪格低声道：“汗阿玛，那陈新痴人呓语，阿玛不必与此人计较。”
萨哈廉站出一步小心的道，“大汗息怒，既然那陈新夸下海口，我大金便在战阵上回击他，自登州镇上了辽南，我大金无一日安生，但多年来陈新都是纠缠，每每作战皆是数千人上下，从未与我大军合战。我大金军最擅大战，此次定让那陈新有来无回。”
皇太极看向萨哈廉，“他既下了战书，朕求之不得，此战必须倾尽全力，大金的每一分力量都要用在这里，无论人口还是粮食，只要打败登州镇，朕日后加倍还给各旗。萨哈廉！”
“奴才在！”
“登州镇乃天下雄兵，非轻易可击败。咱们兵马变不出多的，粮草却不可缺了，今年明国又是粮价高企，边口各处尚无粮可卖，此时要买粮也是来不及了，只得从各旗中加收，你是户部尚书，拿出方略来，无论如何要凑足粮草，保证我大军与登州决战。”
“奴才遵旨！”
皇太极从座位上站起来，目光坚定的看着两人，“老汗十三副铠甲起兵，呕心沥血始有今日之大金，千难万险皆过来了，乃苍天眷顾尔，此次亦定然如此，就让朕和那陈新一决胜负！”

第四十五章 尘土
“嘭”
小院的柴扉猛烈震动着撞在土墙上，抖落满地的枯枝。
张忠旗的身影匆忙出现在正屋门口，只见牛录章京正领着几个白甲兵从大门进来。
“主子安好！”
张忠旗跪下行礼，真夷之间以前不兴跪礼，互相见面行抱见礼，但张忠旗自认没有这个资格，见到主子都是按包衣一样跪着。
牛录章京还是那个镶黄旗来的赖达库，他看也不看张忠旗，对后面一挥手，管着这几十户人的车尔格带着两个白甲直接进屋，其中一个是塔克潭，他路过张忠旗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几人翻开屋里的粮柜，一看里面是空的，几人又往里屋闯去。
张忠旗家里的粮藏在床下，平日是怕人来偷，今年辽东缺粮更甚去年，村中饿死的包衣已不知有多少，偷盗杀人都时有发生，所以张忠旗睡觉时就把粮食放在床上抱着，手上还要握着刀子，总算过了半年没有被盗，没想到却遇到了明抢的。
张忠旗用膝盖移动到赖达库身边磕头，“主子，主子，这是干啥？奴才家里只有这些许吃食，主子要是拿走了，奴才就没活路了。”
赖达库冷冷站着，似乎不屑于跟张忠旗说一个字。
屋里传来哑巴的啊啊声，接着就是车尔格的怒喝，张忠旗赶紧起身跑到屋中，只见车尔格已把粮袋提出来。哑巴死死拖着粮袋，另外一个白甲兵已经准备抽刀。
“哑巴快松手！松手！”张忠旗用身子挡住那个白甲兵的方向，一边去拉哑巴的手，哑巴双手抓得十分牢固，抬头看向张忠旗，脸颊上挂着几颗泪珠。
“松，松手。”张忠旗轻声道，哑巴坚定的摇摇头，眼中夹杂着绝望和哀求。去年的秋粮下来，他们交了旗粮后所余无几，今年粮价高企，七月时候一石就超过了二十两，买到手时候还不足斤两。张忠旗往年抢掠时候私藏的银两已经基本用完，现在有登州镇的拖累，他们也没有了出去打劫大明的机会，只得每日省吃俭用，希望能拖到九月收春小麦。
“松手吧，不然他们会杀了咱们的，到时娃怎办。”
哑巴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骨瘦如柴的赤脚小孩在厢屋门口，扶着门框露出半边脸看着正屋中的场面，大眼中满是惊慌，哑巴的手微微一松。
背后“呛”一声响，是顺刀出鞘的声音，张忠旗急切之中凑到哑巴耳边低声道：“我还藏着银子，咱们还能买。”
哑巴转眼看着张忠旗，乘着这一分神，张忠旗猛力扳开哑巴的手，粮袋马上被车尔格拖走，哑巴嘶声力竭的大吼着，张忠旗死死拦住，看着几个人将粮食拿到了院中，放在赖达库的面前。
赖达库伸出脚轻轻踢了一脚粮袋，“少了，每人五十斤，他凑不齐就拿他人头。”
车尔格转头对张忠旗道：“你家三口人，交一百五十斤，少一斤杀一个。”
张忠旗放开哑巴，在屋里连连磕头，额头在地上装得咚咚直响，“奴才只有这些粮了，主子开恩，等秋粮收下来，奴才加倍还。”
“秋粮是秋粮，这次是大汗加收的，人人都得交，不齐的就得砍头。”
“只有奴才一人是丁口……”
“只要吃粮的都是丁口，这些粮只能给旗丁吃，用来打那登州镇的。”车尔格说完抽出腰刀，慢慢朝着正屋走去，塔克潭欲言又止，他偷眼看看赖达库，转头对张忠旗连打眼色，示意他不要违背赖达库。
“张忠旗，你家少了三十斤粮，你选哪个留下？”
“奴才，奴才……”张忠旗两眼圆瞪，看着车尔格的脚步慢慢靠近，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身后的哑巴爬过来握着他的手，在地上哇哇的哭着。
张忠旗突然大喊道：“奴才还有银子，奴才交银子，求主子饶命！”
车尔格停下脚步狞笑道：“叫你不老实，拿来。”
……
柴垛下的一个小袋子被挖出来，车尔格抖落上面的泥土，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有三件首饰和大概十多两银子，都是张忠旗在历次出征中偷来的，其中三件首饰偷自本牛录的真夷甲兵，而且造型比较少见，易于辨认，他回辽东后不敢变卖，生怕被那些甲兵认出来。
这个牛录运气不太好，在多次征战中遭受沉重打击，又在豪格夺取正蓝旗控制权的过程中元气大伤，很多老甲兵已经不在了，但张忠旗还是不敢拿出来，一直藏在最隐秘的柴垛下，连哑巴也不知道，是准备在最艰难的时候用来救命的。
张忠旗跪在地上，绝望的看着最后一笔财富落入主子的手中，被抢走了粮食和这笔财富，他一家三口很难活到九月秋收，而且秋收前后还需要很多体力活，没有食物又如何能做得下来。
旁边的塔克潭给张忠旗安慰的点点头，张忠旗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塔克潭或许会接济他，这个老主子如今已经是个老战士，也是村里少有的旧白甲，赖达库现在也颇为赏识塔克潭，或许能依靠这个老主子把这两个月熬过去。
“暂时留你一条狗命。”冷冷的声音从赖达库的口中传出，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的张忠旗，“你是个抬旗的尼堪，不要想着能做主子，下次再敢藏匿财物，直接取你人头。”
“奴才明白。”张忠旗连忙低下头，他听村中的甲兵说过，天命年间杀无谷之人，这个赖达库手中人命或许有上百之多，张忠旗每次一见到此人便手脚发软，生怕哪里触怒到这个主子。
赖达库一挥手，几人离开张家的院子，张忠旗微微抬头，从院门看到外边路上停着几辆牛车，上面摆满大大小小的粮袋，自己那一袋粮也被扔到了牛车上，赖达库带着几个白甲兵，去了斜对门的一户真夷家中，那家倒是真夷，但当家的甲兵在旅顺之战中残了，如今日子过得艰苦，张忠旗感觉还不如自己，只见赖达库依然是一脚踹开门走了进去，里面不久后也响起了哭喊声。
张忠旗心口还在剧烈跳动，此时才赶紧起身回屋，屋中的哑巴正抱着年幼的儿子在大声嚎哭，张忠旗欲言又止，颓然的坐在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中响起塔克潭的声音，张忠旗全身一抖，飞快的爬起来，塔克潭的身影已经来到正屋门口。
“主，主子……”张忠旗声音颤抖着，他只剩下两三两碎银子，全家人活命的指望就在塔克潭身上。
塔克潭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对张忠旗说道：“别和赖达库主子争辩，村东头姓杨那家尼堪多说了几句，被赖达库主子把全家都砍了，粮照样得被拿走。一会你来我家中，我给你些粮，够你吃一段的。”
张忠旗松一口气，他不由自主的拉着塔克潭的袖子，“奴才全家谢过少主子救命大恩。”
“不过也不太多，这年景不好，我家的粮也不多，还养着两个包衣，你……够你一人吃的。”
张忠旗呆呆道：“主子能给奴才多少粮。”
“多了我也拿不出来，反正十多斤还是有的。”
张忠旗在心里算算，手里还有几两碎银，若是买些杂粮，十多斤或许也能熬过去。
塔克潭看看张忠旗奇怪的道：“你不知道咱们马上要出征？”
“啊？打哪里？可是去宣府或蓟镇，那可好了，能抢到不少东西……”
“你还是得去乌真超哈那边，咱们都去海州复州，准备和那登州镇打仗，主子说这一仗要是赢了，以后咱们就还能去抢西边，朝鲜那边也能抢。所以这个粮，我是给你在路上留的，出征你不自带行粮，赖达库或许直接就杀了你。”
张忠旗无神的看着塔克潭，他不想打那个登州镇，每次去打登州兵之前，牛录中的主子都说是打了以后就好过了，结果是越打越难过。
他喃喃道：“可咱家妻儿吃啥啊……”
塔克潭毫不在乎的打断道：“一个女包衣罢了，若是打赢了，日后抢来多的是，你要是饿死了，可就啥都没了，走吧。”
塔克潭带头往外走去，张忠旗转头，见哑巴还神情呆滞的坐在地上，他对哑巴吩咐道：“你就待在屋中，我去少主子家拿粮，出征时都留给你们。”
哑巴眼珠转动过来，无神的看着张忠旗，眼中说不清楚是种什么情绪，张忠旗也不及去分辨，追着塔克潭去了。
一刻钟后张忠旗提着一袋粮回到院中，赶紧将那个破烂的柴扉关上，小心翼翼的提着那袋救命的粮食，来到正屋的门外叫道：“哑巴，咱们又有粮了……”
他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年幼的儿子在地上爬动，却没有哑巴的身影，他稍稍抬高视线，一双悬空的脚出现在眼前，张忠旗怔怔的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安静的小院中响起一声嘶声力竭的哀嚎，粮袋应声跌落在屋门前，扬起一片微薄的尘土。

第四十六章 改变
庙岛列岛北面的南城隍岛，几艘大型福船绕过岛的东部，进入南城隍岛的港口。
陈新和刘民有从跳板登岸，放眼之处尽是成片的仓库和营房。
自陈新进驻登州后，便勾结了王廷试和吕直垄断辽海贸易，集中交易的地点就在南城隍岛，这里数年间变成了一个大型集市，同时也成了登州船队的中转地点，除了商船外，也常有登州、文登、东江水营的船队在这里避风。
从登州镇开始动员后，所有通往辽东的贸易都被停止，南城隍岛变成了军队集结地，往来的多半是军船。
刘民有看看港口东侧，那里停泊着十艘没有挂旗帜的船只。
“那边应该是东江来的船，那几人都到了。”
毛文龙占据皮岛的时候，随便去一个东江镇的将官，就能威胁朝鲜的地方官，天启七年皇太极突袭东江和朝鲜，让朝鲜签订了一个兄弟之盟，那时的后金没有能力在朝鲜保持军力威慑，签约后便撤走了，不久就爆发了身弥岛之战，登州镇全歼登岛后金军，并俘获牛录额真一人，靠着这次大胜，登州镇开始影响东江和朝鲜的局势。
虽然没有在鸭绿江附近驻军，但登州镇的商船不断往来，购买朝鲜的人参、貂皮和烟草，外务司每年派人去汉城和宣川等地，与朝鲜建立了联络的渠道。
大明对朝鲜有再造之恩，皇帝和大臣都更加亲民。陈新点点头，悠闲的带头走在前面，岛上民户很少，本地经营的商业基本是登州的综合门市，类似于军管的状态。
陪同过来的杨云浓扭动着肥胖的身材，毫不落后的跟在两人身后，他追到陈新身边，“大人，属下方才已经问过驻岛的外务主事，东江的人都来了，沈世魁本人来的，黄龙派来的人是尚可义。”
“尚可义。”陈新冷冷道，“尚可义本官是欣赏的，不过他还不是黄龙。”
黄龙依然是名义上的东江镇总兵官，他的地盘在鸭绿江口的獐子岛，与朝廷的海陆交通都完全被隔断，周围的皮岛、石城、镇江都在东江其他势力控制下，年初春季攻势中，登州镇又占据了岫岩和凤凰城，黄龙已经完全被包围在中间。
东江内部的势力中，毛承禄和尚可喜都完全倒向登州镇，在登州的援助下，实力早已超过其他东江势力，沈世魁则占据皮岛、铁山、义州，霸占了屯田的地区，黄龙只得往鸭绿江西岸沿线发展，与沈世魁的势力在宽甸等六堡互相交错，双方还时有冲突，黄龙的人口和兵马都得不到补充，手上战兵只有千人上下，往往处于下风。
东面的朝鲜还是每年向大明朝贡，他们的贡路便是走辽海至宁远登岸，横穿整个登莱势力圈，这个时代的朝鲜国力弱小。亲明，旅顺之战后，建奴全线收缩，朝鲜立即把那个兄弟之盟扔到了一边。不过沈世魁还是毛文龙时期的做法，动辄便对当地朝鲜官员威胁，而登州镇有军力为后盾，商社贸易又颇为公道，朝鲜不但出口人参、貂皮、烟草，也从登州进口南货、卷烟、棉布、烧酒等等产品，每年登州外务官去朝鲜时，也会按官场惯例献上仪金，所以在东江镇和登州镇之间，朝鲜明显的偏向登州镇，在李朝已经出现一批亲登州的官员。
不过朝鲜信息滞后，还不太清楚登州镇与朝廷关系的变化，至少要今年的朝贡结束后，他们才会知道详情，届时如何抉择，李朝朝廷中又会有一番纠结争斗。
黄龙虽然一直和陈新不对付，但现在兵饷、粮道、走私等通道都受制于登州镇，周围又全是登州势力，他从去年年底开始主动缓和，其中牵线搭桥的，便是尚可喜的哥哥尚可义。
这个尚可义也算是黄龙的心腹，刘兴治皮岛之乱时出力镇压了乱兵，后来黄龙被耿仲裕等人逮拿，遭挖鼻割耳丢尽了面子，无法在皮岛继续立足，尚可义也继续跟随着他。尚可喜投靠登州镇后，尚可义也把家眷一起送去了安全的登州，既可以保家人平安，也算给陈新交了投名状，所以他与两边关系都十分不错。
登州虽控制了海运粮道，但没有特意克扣过黄龙的粮草，但在贩私和其他货物上一直多黄龙颇多打压，使得黄龙控制的獐子岛条件比东江其他各岛都要差，逃散的人很多，黄龙渐渐撑不住，从去年底以来，开始主动缓和与登州镇的关系，尚可义便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
杨云浓低声道：“大人，黄龙带了一封信，说旧伤发作不便远行，派尚可义来拜见大人，但大人下的军令他必定遵从。”
陈新停下脚步看着杨云浓，随军担任情报局联络主官的吴坚忠跟在陈新身后，听到后聚精会神的听着，看陈新是否会对付黄龙，经过多年渗透，黄龙手下已经被收买和安插了不少人。
杨云浓低着头，等待陈新的命令，他估计黄龙这次可能落不了好。为了这次秋季攻势，陈新召集东江各岛将在南城隍岛会面，一方面是为了部署作战，二来则是让他们站队，因为这次攻势与以往不同，是没有登莱巡抚命令的。以往各次攻势需要东江配合时，陈新都会找王廷试发一个形式上的命令，这次却特意没有如此做，就是登州镇擅自调动兵马。黄龙虽然没有亲自来，明显还有些戒心，派出尚可义这个心腹，表示了听从调遣的立场，但在这样重要的战事中，必须要尽可能消除可能出现的风险。
陈新突然笑笑，没有说什么就继续走了，杨云浓和吴坚忠对望一眼，两人知道此事不会就此罢休。
陈新和刘民有两人走在前面，刘民有低声问道：“这黄龙也够能撑的，难道这么多年了，他还记着当年孙元化的事情？”
“他会记孙元化的恩？黄龙是辽镇出身，当年孙元化当宁远兵备的时候跟着练红夷炮，四城之战关宁军的红夷炮队便是他率领，若他真能这么记恩，又怎会从辽镇跑出来，跟着孙元化到了东江镇。他是知道皇帝让他在东江当钉子，上次被耿仲裕割了鼻子后，便干脆跟谁都不对付。”陈新说完后回忆了一下，这个黄龙其实打仗还是中规中矩，就是太过贪婪，带兵水平实在低得厉害，不过在大节上并不糊涂，历史上他于崇祯六年于旅顺力战而亡，比之三顺王又强了不少。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他是攻击赫图阿拉方向，对大局似乎也无碍……”
陈新打断道：“每个方向都是重要的，黄龙目前话是说得好听，但总是一个隐患。”
刘民有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关键大战，陈新的考虑有道理，不过大战前对付黄龙，也可能出现意外，而且他也听陈新说过，这个黄龙在历史上是个抗金英雄。
陈新看看刘民有笑道：“对付他又不是一定要杀他，此事容我再想想。”
刘民有劝道：“上次他打赫图阿拉也做得不错，大战前还是要以稳固为第一。”
陈新点点头，在驻岛的外务官带领下，两人顺着山道登上了岛北的小山，这里有几座院落，平日给路过的官员和商社管事用的，尚可喜、毛承禄等人已经等在大门口，陈新也立即认出了见过一次面的沈世魁。
这个毛文龙的便宜老丈人当年在身弥岛之战时见过陈新，多年下来居然没有显老，反倒起色极为不错，刘民有想起情报局的报告，上面说沈世魁在皮岛大兴土木，生活极为奢侈，不禁在心中摇头。
沈世魁在历史上也有点类似黄龙，他的出身又与吴襄相同，以前是个商人，一身的毛病，贪污腐化一点不输其他官员，也喜欢搞些内斗争权，不过最后在大节上也是站住了，皮岛被攻破后拒不投降，面对阿济格不参不拜，最后被建奴杀死。
“下官见过大人！”
几人齐齐跪下参见陈新，陈新眼神扫过几人，依次是尚可喜、毛承禄、尚可义、沈世魁、沈志祥，现在是崇祯八年，原本的历史上，尚可喜已经投降后金，毛承禄死于登州之变，尚可义跟着黄龙死于旅顺，沈世魁将在崇祯十年死于皮岛，沈志祥投降建奴，东江镇彻底烟消云散。
现在几人却都还在这里，另外一个三顺王耿仲明则驻守在青州府边界，陈新心中颇有些感慨，自己的到来改变了这些人的命运，改变了登莱、东江无数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辽东的局势，而他即将要去改变这个时代。
“各位请起。”陈新一一将几人扶起，也没有进屋，就站在门口对着几人道，“今次之战，是为我登州镇而战，亦是为各位将军，本官从不白使唤人，这次亦是同样，具体条款由杨云浓司长与各位详谈，如何作战，则由刘破军司长分发文册给各位。本官在这里只和各位说说心里话，各位与本官一样，都是辽东人，人都说故土难离，我们却被迫背井离乡十多年，本官夜半梦回，总能想见故土模样，但睁眼却知，家园早成荒冢，亲人尽为野鬼。”
陈新尚未说完，尚可喜和毛承禄已两眼发红，其余几人也面色凝重，连沈世魁这个贪官也是如此，辽人苦难之深重，已无法用言语表述。
陈新提高声音继续道：“今日我们就是去光复辽东的，收复我们的土地，此乃为数百万辽民的复仇之战，亦是天下人十余年之期望，容不得半点情面，我登州镇有功必奖有过必罚，所有军令必须严格遵循，有丝毫抗令懈怠者，本官绝不放过。此战天下瞩目，望各位精诚团结，与本官一道光复辽东。”
尚可喜带头再次跪下，几人齐声道：“谨遵大人将令！光复辽东！……”
刘民有在陈新身后站着，这里只有他知道陈新根本不是辽人，但到达这个时代之初，他们便被认为是辽东的逃人，登州镇中亦有无数逃出的辽人，那种刻骨的仇恨和思乡的感情都感同身受，很多时候刘民有也把自己当做了辽人，从而让他坚定的认为，在与后金的战争中，自己永远是正义的一方。
“光复辽东。”刘民有也低声说了一句，他转头往海上望去，南北城隍岛之间的万顷海涛之中，帆影蔽海，樯桅如林，无数的船只破开海面，乘风往辽东的方向而去。

第四十七章 战役
复州娘娘宫港口，海面上樯桅如林，尖底的各型福船在停泊在港口，吐出成批的士兵和货物，东侧大批平底沙船收起船帆，由民夫拉纤顺着沙河北上。
从登州镇据守复州之后，复州便是辽南的后勤基地，娘娘宫便是重点建设的地方，娘娘宫处于沙河河口西侧，南面有长生岛屏蔽，是优良的避风港，在明代就是复州通海的地方。
近两年时间后，已经变成一个比较完善的港口，成为复州联络登州的重要据点。登州的船只经庙岛列岛至旅顺，然后顺着金州地峡西岸往北航行，这条航路沿途都有避风港和地标，又有金州地峡遮挡，沿途的航海风险远小于去东江的线路。
一批福船进入娘娘宫港口，陈新等人陆续登岸，这里并没有高级军官前来，迎接的只是港口的军需主官等人。
陈新在港口往南方看去，海天之中长生岛的轮廓清晰可见，那里也建起了一些港口设施，上面的仓库也可以作为中转站，大型福船在那里靠岸后便可以返回登州，由适合近海航行的沙船往复盖之间转运。
迎接的港口军需官是军需司的副司长，他对陈新介绍道：“大人，为了这次秋季攻势，军需司准备了两条主要的后勤线路，一条是从娘娘宫至复州，再经陆路沿八家铺、墨塔铺、永宁监、五十寨驿、熊岳驿等沿途堡垒依次前送，最靠近复州的后勤点是埚头铺，距离榆林铺十五里，距离盖州三十里。另一条运输线路从此处沿海往北，在熊岳驿、新安铺、永宁监有三处沿海港口，距离三处军堡陆路距离更短，但辽海结冰之后便不能使用，这两条线路里面，娘娘宫都是最主要的中转站。”
陈新点点头，复州至盖州共有军堡十一处，都经过了登州镇的加固，里面由此次动员的七千预备兵和部分原复州守备队士兵守卫，辅以大批的民夫，辽南的西侧沿海地形狭窄，西面为辽海，东侧为辽南大山，类似于辽西走廊，宁锦防线的核心是宁远和锦州，两地之间还辅以塔山、松山、杏山等堡垒，官道沿线还有大批的堠台。
登州修复的十一个军堡类似于关宁军的宁锦防线，但是防线采用旅顺的方式，有预备兵常备防守，还有战兵往来援助，有野战能力强大的登州战兵作为机动力量，堡垒和野战力量互为依托，远远比死守的辽镇稳固。后金兵虽然有骑兵优势，后金兵轻兵急袭难以攻克，反而会陷入登州镇的重围。
陈新和刘民有在港口视察后，骑马沿着官道往复州而去，官道顺着沙河西岸而行，路上行军队列连绵数里，千军万马往北行军，沙河上往来的平底船往来不绝，登州镇体现出了强大的动员能力。
陈新颇有点意气风发，一路上打马疾行，很快到达了复州，这里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各处都有镇抚兵在巡逻检查，连陈新等人也被查了两次腰牌。
最后终于进入了复州的前线指挥部，暂时担任前线指挥的朱国斌已经等在此处，大战在即，众人也没有寒暄，稍事休息便进入复州的作战会议室，刘破军带来的军令司参谋各自摆开桌案，准备进行最后的计划确认。
会议室中间是一个栩栩如生的沙盘，辽南地区的要点和道路都标注得一目了然，比抽象的地图直观得多。
朱国斌拿着一条长长的竹枝，从最北面的地方开始讲解，“陈大人、刘大人，此次秋季攻势比往年提早一月，于八月上旬开展，将首先在辽南山区开始第一波攻击，主要线路在赫图阿拉和连山关，赫图阿拉为北线，连山关为中线。若建奴死守不出，中路继续攻击甜水井站，威胁辽阳方向，北线越过赫图阿拉，攻击萨尔浒一带，威胁辽中的北路，这条道路东江镇曾多次破袭，对地形等情况十分熟悉，动用的主力为东江镇毛承禄、尚可喜、沈世魁、金日冠、黄龙所部，目前已经进入岫岩、凤凰城、铁山、镇江堡等出发点。”
“我方预定决战地点在复州至海州一带，中线是主力方向的侧翼，中线的尚可喜、毛承禄所部新获得一批我镇的援助，战力在东江镇中最强，两部合计战兵四千二百人，辅兵七千，沈世魁所部战兵一千五百人，辅兵三千人。北线距离遥远，为黄龙所部，我军只投入少量兵力，是以北线稍显单薄……”
陈新打断道：“这里稍作调整，让尚可喜增加一千百战兵和一千辅兵，支援北线作战，獐子岛最近或许会有些变动。”
刘破军和众参谋立即开始记录，会后将按照会议上的决定进行调整，刘民有听了知道陈新还是要对付黄龙，注意看了一下身后的随从，吴坚忠面无表情的看着沙盘。
朱国斌继续道：“这两条线路都以牵制为主，分散建奴兵力。为了增加攻击力，特别加强登州镇第八营、山地步兵连、即墨独立千总部、预备兵两千人，第八营既预备兵一千驻地为岫岩，居中策应中路方向，岫岩为辽南战略要地，既能威胁盖州、海州侧翼，亦能支援连山关中线作战，第八营任务优先稳固主力侧翼，待建奴主力集结于海州方向后，辅助东江镇攻击连山关。连山关方向能威胁沈阳和辽阳两个要地，乃建奴必救之处，以此逼迫建奴进行决战，在必要时，第八营也能支援盖州方向的主力会战。即墨独立千总部既预备兵一千驻扎凤凰城，在中路第一波攻势中辅助东江镇攻击，稳固中线防御，山地步兵连部署于岫岩至海州山路，任务为威胁海州侧翼，该路兵力番号为辽南混编旅，主官王码夫。”
陈新等人都没有提出异议，朱国斌指着盖州的位置，“盖州方向为我军主要作战方向，作战部队全部为登州镇兵马，包括近卫第一营、近卫第二营、战兵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六、第七营。”
“其中近卫第一营、近卫第二营合并为近卫旅，战役初期部署地点埚儿铺周边，距离盖州四十五里，为此次作战的战役预备队，主官王长福；战兵第一、第二、第三营，合并为辽南第一旅，战役初期部署地点为熊岳驿，距离盖州六十里，主官郑三虎；战兵第四、第六、第七营，合并为辽南第二旅，战役初期部署地点为埚头铺，距离建奴前沿据点榆林铺十五里，距离盖州三十里，主官朱国斌。”
朱国斌的竹鞭对着几个据点一一指过，这里都是靠近盖州的几个军堡，是登州镇此次战役的作战出发地。
“原第四营骑兵队、龙骑兵千总部、林县独立龙骑兵千总部单独抽调出，合并登州新编骑兵、武学骑兵队，合并为骑兵第一营，合计骑兵四千六百人，龙骑兵两千二百人，该营已在复州进行合练，战役初期部署地点为布子铺，距离盖州七十里，距离复州一百一十离，主官为原第四营骑兵队长谭申。”
“主力作战计划于八月十五日开始，届时各部将按作战计划向第一线集结。提供后勤供应的民夫为三万人，沿途军堡驻守兵力为复州守备队一千五百人、预备兵七个千总部。另有战斗工兵连、火箭兵连、攻城红夷炮队、特勤队，为大人您的直辖部队。盖州方向共计九个营，特设编制四个，预备兵七千，民夫三万五千人。”
“建奴目前在盖州的军队为正白旗、镶蓝旗、天佑军，战兵人数约五千人，海州为正红旗、镶红旗、蒙古左翼各一部，人数约四千人，五日前新出现一批两黄旗骑兵，人数约在千人上下，特勤队查探到往海州的运粮数量也突然开始增加，为平常时期的两倍，建奴应该已开始动员。”
陈新点头道：“说说我们军队就位情况。”
“目前到位的有辽南第二旅全部，辽南第一旅缺第二营，第二营预定于明日在娘娘宫登岸，近卫旅第一营今日刚到复州，第二营仍在金州……”
……
金州城北，近卫第二营驻地，第二千总部刚刚训练回来，最近几天钟老四加大了训练量，士兵们都颇为疲惫。连长宣布解散后，袁谷子带着自己的小队返回营房。
回营房后士兵都纷纷去打水，七月间还可以洗冷水澡，登州镇对内务要求比较严格，虽然被子没有如同后世一样要求成方块，但也要求堆放整齐，其他用具也是要求摆放成列。
唐玮无精打采的提起自己的木桶，到外边的水井旁等着打水，前面正好是关大弟，唐玮连忙排到他后面。
“大弟哥，听说，听说咱们要和鞑子打大仗了，大帅的檄文都发出去了。”
关大弟转头看是唐玮，马上带上笑脸，这个胖子兵训练不怎样，但是脑袋比较灵活，最近已经教会了关大弟不少字，关大弟刚刚通过了五百字的考试，取得了后备军官的资格，所以关大弟最近对胖子的观感极好。
关大弟笑着道：“听说是，大帅要光复辽东，最近调来的兵马不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唐玮在心里哀叹一声，既然陈大帅要跟建奴打大仗，那近卫第二营就别想调回登州了，也就是说唐玮至少还要参加一次大战。
关大弟自顾自的道：“听说光复辽东之后，士兵若是愿意退伍到辽东，可以分五十亩地。”
“五十亩！”唐玮大呼一声，“可不可以卖？”
关大弟摇摇头，“这个倒没有说，但俺听几个辽东来的军官说过，辽中的土地很好的，靠水的地这些年都有耕作，算是熟地，若是按登州那样修了水利，每亩收成怕也得有一石多点的样子，只是一年只能收一季，每年只交两斗粮，荒地交一斗，这个地跟登州屯堡不同，都是自个的，不会说屯长收回去就收回去。”
唐玮在心里面算了一下，一年还是能有不少收入，虽然唐玮家中做些商铺生意，但他们不是正式屯户，家中的地不多，这个时代土地依然是百姓看重的，因为永远都有产出，唐玮不免有些激动。
正在此时一声军号响起，关大弟大喊一声，“集结号！”
排队的士兵顿时作鸟兽散，唐玮飞奔回屋穿戴好，小队在门外列队，再汇合成旗队，然后由旗队长带到了本连营房前的空地。
连长依然还是原来那个，他拉开大嗓门嚎叫道：“明日部队开拔前往复州，今日晚间训练取消，各部整理行装，没写遗书的，今晚休息号之前交各部旗队长，由训导官收集……”

第四十八章 夜海灯号
连云岛距离盖州海岸很近，用木筏都能度过，冬季结冰后如履平地，登州镇早在刚登陆辽南时就派出船只攻击连云岛，将岛上少量后金兵肃清，不过并未占据，到最近的两次攻击盖州时，这里作为特勤队和水师骚扰船队的临时据点，依托连云岛四处出击，使得后金整个盖州沿岸草木皆兵，有力配合了盖州的正面战场。
八月三日深夜，月色如水，辽南半岛西侧的大海上波光粼粼，一波波的夜潮扑打在海岸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岸旁的一片灌木中，月光映出了一张涂满泥土的脸庞，李涛静静的打量着北方的海面，这位固安之战时的马夫已经成为特勤队的总队长，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叫做连云岛。
连云岛地处清沙河河口（今大清河），在盖州的西偏北二十里，在明代是一个距离大陆很近的小岛，到后世因河流带来的泥沙不断堆积，才变为了半岛。
从连云岛出发，经西河口入清河行驶二十里，便到达盖州城外，清河河道距离盖州城约一里，极大的节省了人力。大型海船可以在连云岛或西河口卸货转运至平底船，拉纤上行至盖州。也使得盖州的通海之利更加凸显，在建奴占据辽东之前，山东贩私船也在此处往来不绝，与三岔河的牛庄一样，是辽东重要的通海港口，满清的道光以前，连云岛则是东北地区唯一海运商港，可见其优越的地理条件。
建奴占据辽东之后，将南四卫百姓杀得干干净净，辽南千里无人烟，繁华的盖州就此荒芜，奴尔哈赤死了之后，皇太极对各旗约束力不足，连云岛又慢慢变成辽东走私的交易处，原本的历史上的崇祯六年，孔有德、耿仲明投降后安置到盖州，盖州才摆脱了荒芜的状态。
盖州西海滨还有海盐盐场，自从旅顺之战后，满清放弃了辽南半岛的东部海滨，西部沿海也是节节败退，盖州是他们最后一个获得海盐的盐场，也就是张忠旗往年服劳役时所谓的“耀州煮盐”的地方，若是这里也丢了，他们连盐都只能走私了，这也是后金要力保盖州的原因之一。
连云岛远离登州阵线，岛上淡水稀少，而且距离陆地距离太短，冬季不易防守，所以登州镇没有在连云岛这个地方驻军，只是在每次作战的时候才临时占据。平时登莱、辽西、的走私船多有到此处，登州镇有商品的优势，自己在走私中赚了大钱，有时还要在海上打劫辽西的走私船，既敲打辽镇，又锻炼自己的水师，只是规模一直不大。陈新不希望过度刺激辽西，所以打劫只是顺手为之，还没有达到专业化水准。
连云岛就这样成为一个灰色地带，直到此次秋季攻势展开，连云岛的地位再次重要起来，水师很快将出现在连云岛附近的所有贩私船俘获或驱逐，岛上没有什么后金兵，只有少量滞留的水手，登州水手就可以对付，这里很快又变成了文登水营的前沿基地，有沙船和鸟船等共三十余艘。
特勤队两个分队随即进驻，通过海运深入盖州后方进行侦查，现在的特勤队更偏向大范围战场侦查和破袭，金州时候那样担任全军前锋的事情已经比较少，那种前线侦查任务由各营自己的哨马完成。
同时进驻的还有抽调的情报局第五分队，李涛想到这里，不由回头看了一眼，他身侧就是在旅顺投降的原镶白旗巴牙喇章京巴克山，此时依然留着金钱鼠尾，身后树丛待命的几名队员尽是光溜溜的头顶，在月色下反射着亮光，身处一群鞑子中间，让李涛颇有种荒唐的感觉，他最近总在担心自己会突然忍不住拿刀砍向那些光脑袋。
这些留着金钱鼠尾的人，是情报局外勤第五分队、特勤队五分队，他们是登州最特殊的两支人马，人数为各自约五十人，他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都会夷语，而且面部特征非常类似女真部族，发行和服饰也完全一样。
这两支部队的保密度非常高，在栖霞山区的一处单独军营，那里人迹罕至，他们的驻地是一个单独的村落，所有人都是女真人的打扮，互相间必须用夷语和蒙语说话，行礼用抱见礼，就如同一个缩微版的女真牛录，里面甚至有牛录额真、封得拨什库等等官员。
两支部队的近百人中，有十二名真夷，五个包衣，多是旅顺之战后被俘的，反复甄别挑选后才有这十多个人，都是苦大仇深类型的。这些真夷和包衣主要在情报局外勤第五分队，特勤队中只有两人，特勤队第五分队的任务更偏重战场侦察，情报局第五分队更偏向敌后情报获取。
这个村落不止这两支部队本身，还有其他不少被俘的包衣，如果会说夷语或蒙语的，有时便被安排在村落中担任不同的角色，一些情报局的人员，利用这个村落了解建奴生活习性和社会结构，特勤队其他分队也会经常去那里训练。
这两支分队与登州兵务司的蓝队还不同，蓝队主要是模仿建奴的战法，穿戴建奴盔甲和打建奴旗号，训练完成后，蓝队士兵也是穿登州军常服，个人的打扮与普通士兵无异。而这两个第五分队的特殊打扮造成一个后果，就是那里的村民都无法和外界接触，也不准和家人联系，真夷和包衣还好一点，那些来自流民和屯户的兵员心理经常出现问题，他们巴不得早点收复辽东，那样他们就能不再这副打扮，所以要说登州最想光复辽东的人，他们可以算入其中。
吴坚忠、巴克山等人都在那个村子当过教官。旅顺之战后，巴克山就那基地的总教官，代号为“村长”，因为他腿断了，不能执行高强度任务，所以这也是情报局中最适合他的位置。巴克山官至后金镶白旗巴牙喇章京，在登州镇中，对后金的了解可谓无人能及，这次辽东决战，他也随队前往。此次到了与辽东一水之隔的连云岛，担任前线情报分析的顾问，这两日他们都在等待情报，晚间也需要观察海面，顺便也防止后金兵夜袭。
巴克山看看身边的那个李涛，这个特勤队总队长满脸涂得黑乎乎的，巴克山在基地多次见过特勤队训练，据说人的面孔在夜间最容易暴露，所以总要涂抹点什么东西。巴克山认为有些太过谨慎，情报局第五分队最看重的是生活和对话细节，对野外战技这方面要求不高，但特勤队的人对这个方面从来一丝不苟。
巴克山望着东面的夜空微微出神，二十里外就是盖州，他上次经过那里的时候就是去打旅顺，结果稀里糊涂炸断了腿，他在战场上颇为勇猛，但也不是不怕死，最后便降了登州镇，全家被皇太极杀得只剩下一个小女儿，现在又到了盖州旁边，不免有些唏嘘。
“有灯光。”李涛低声道。
巴克山连忙集中精力，看到远处海面上果然有灯号闪烁，那是用裹黑布的风灯弄出来的效果，连续三次之后，负责接头的情报员确认是送信人，巴克山所在灌木从的东侧位置，情报员也开始向海上回复灯号。
海上的灯号过一段时间就闪动一次，距离慢慢靠近，周围传来强弩上弦的咯吱声，巴克山往周围看了看，特勤队的人都做好了作战准备，连云岛离海岸太近，盖州的后金军也越来越多，岛上随时可以遭到小股后金军突袭，所以晚上不但有海上的值哨船，岛上还有停靠船只的水手值夜戒备。情报局这次夜间在岛北接信，因为对水师战力的不信任，不愿动用那些水手，专门请特勤队出动接应。
巴克山断过腿，弓箭强弩都用着不便，他配有一把短铳，然后他又自己买了一把长的燧发枪，这次出征时在情报局登记长枪后一并带到了辽东，现在他在武器方面不像个曾经的真夷，反倒更像登州屯户。
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吴坚忠的声音传过来，“登岛了没有？”
李涛的声音沉着的回道：“快到岸了。”
巴克山有些好奇，不知道谁的信使，让这次战役军方情报联络官吴坚忠都亲自来了连云岛，不过情报局纪律森严，这种事情是绝不敢问的，知道了也只自寻烦恼。
吴坚忠在登州镇军方系统中名气不显，但在情报系统是如雷贯耳。巴克山在辽东时见过吴坚忠，当时吴坚忠还是刘兴祚的心腹，没想到再见的时候就是在登莱了，中间世事曲折，两人的身份几经变换，最后又称为了蹲在一个树丛里面的战友。
吴坚忠也拿出一副弓箭，各处的伏兵都安静的等着那点灯火，终于灯火靠岸了，借着月光能看清楚，灯火是一条不大的渔船，上面装不了多少人，是无法突袭连云岛的。
接头的情报员走上海滩，渔船上下来了一个黑影，两人在岸边低语片刻，情报员回头打了一个口哨，表示接头人正确。
吴坚忠从灌木从中站起，带着两个手下大步走到渔船旁边。吴坚忠借着月光打量了一番来人，头上还是金钱鼠尾辩，年纪约在四十多岁。
那人也看了片刻对面的吴坚忠，吴坚忠头上戴着一顶登州的有檐军帽，月关被帽檐遮挡，在吴坚忠的脸部形成一片暗影，将吴坚忠的面容都隐藏在黑暗中，配上他笔挺的身形，整个人如同岩石打磨出来的一般。
那人受吴坚忠气势所慑，转头看向相对熟悉的联络情报员，“这……这……”
“这位是咱们情报局的吴大人，此次负责辽东这边事宜，你家主子要说的话，都可以跟吴大人说。”
那人连忙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吴大人，这是建奴封得拨什库以上将吏名册。”说着他又脱下鞋子，将鞋底拆开后拿出一封信道：“其他主子要说的话都在信中，主子跟奴才说都用密语写成，反正奴才是不懂的。”
吴坚忠立即接过，转手就交给了旁边的情报员，那情报员飞快的离开，安排人转译密语。
“此次回去转告你家主子，陈大人十万劲旅齐集辽东，建奴败亡在即，你家主子是聪明人，不会想着陪皇太极一起死，此时用心做事，陈大人是能记住的。上次你家主子提的要求，陈大人都答应了，为官、经商皆可，任选其一，登州镇保他平安，不会追究他往年在辽东所做之事。”
那信使结结巴巴道：“我家主子还是有些担忧，他在建奴那些为官不小，万一明国朝廷……”
吴坚忠冷笑一声，“你家主子既有担忧，为何还派你来送信，既然送了信来，那就是选了咱们登州胜，告诉他不要首鼠两端，不冒点险就要得富贵，哪有那等好事。不过也不必那些平白担忧，镶白旗的巴牙喇章京巴克山听过没有，他还是个真夷，旅顺之战真心投靠我家大人，我家大人便保他平安，此时就在岛上，朝廷算个啥玩意。”
“那奴才能不能见见巴克山主子……”
吴坚忠一挥手，“带信使去见巴克山。”
另外一个随从立即带信使去了灌木方向，片刻后巴克山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信使看着胆小，但做事颇为细致，竟然跟巴克山攀谈起来，连月饷多少和是否有商铺都问了，还问起登州镇与朝廷的关系。
吴坚忠也没有催促，此时他身边还剩下最后一个随从，吴坚忠看着那信使的背影长长出口气，然后对身边的随从低声道：“高鸿中已经上了咱们登州镇的船，不由得他再摇摆，出卖咱们的机会很小。这次你俩便与这人一起回去，装扮成高鸿中的戈什哈，有这个身份掩护，你们能在盖州海州之间更方便行走。记住你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唤醒冬眠蛇一号和冬眠蛇二号，将书信给他们，或许关键时候能有用的，不过你们不能告诉冬眠蛇高鸿中的身份。唤醒冬眠蛇之后，你们就与冬眠蛇脱离联系，继续隐藏在高鸿中身边，届时根据战场情形便宜行事。”

第四十九章 山雨欲来
八月十日，辽东赫图阿拉东面的一座大山上，不少建州女真正在满山的寻找野果。
赫图阿拉是奴儿哈赤建立的第二个都城，第一个都城叫做费阿拉。赫图阿拉是奴儿哈赤统一海西、东海女真大部后建立的，于万历四十四年在此称汗，建元天命，建立了奴隶主政权后金。
赫图阿拉周围山峦如海山高林密，能耕种的面积很少，旅顺之战后建奴放弃了镇江，东江镇恢复点力量后便重新占据镇江堡，并往北一路占据了宽甸六堡，赫图阿拉变成了前线。此时的赫图阿拉大多还是当年的建州部，还有部分居住在各处山林上的老寨中，但以老弱为多，年轻能战的大多去了辽中定居，获得了更好的生活条件。
今年以来到处缺粮，赫图阿拉也不例外，好在他们还有大山可以打猎和采摘果子，虽然里面危险重重，但也算有一条生路，但东江镇恢复宽甸六堡之后，就经常过来打游击。这些岛民本来已经奄奄一息，得到登州的支持后又恢复了元气。
女真人虽然作战勇猛，但辽民同样民风彪悍，东江镇多年来在镇江至赫图阿拉一带长期作战，对这里的熟悉不亚于女真人。东江镇在毛文龙时代就曾经多次围攻赫图阿拉，还曾经偷袭攻克萨尔浒城，现在武备和粮饷得到保证，人数也比赫图阿拉的真夷丁口要多，女真人对付他们感觉越来越吃力，活动范围被限制得越来越小，这使得赫图阿拉的女真人少了很多出来打猎采果的机会。
在林中采挖果子和人参，是这些女真人最常干的事情，里面的一些少年还带着粗大的满弓，有人手中已经提着一些兔子和禽类。
突然“呜”一声尖锐的鸣叫在山下响起，山上的众女真人齐齐回头，山腰又连着发出两声鸣镝。
一名带头的老者大喊道：“快下山，下山！”
山上一片忙乱，长辈呼叫小孩的声音此起彼伏，打猎采果的人争先恐后的往山下逃去，有些篮子背篓丢了也没有人去理会。
众人在山林中飞奔，他们惯于山地间的生活，虽然其中有不少女子儿童，但这类山林间的奔跑却不显得慢。
“东江岛寇来了，快回城去！”到了大路上之后，几名身穿铠甲的甲兵大声催促着，众人往赫图阿拉老城逃去，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山林中加入，在大道上汇成一股逃难的人流。
赫图阿拉城墙上号角声声，周围各处耕种打猎的人从四面八方往城池逃去，一些人影手执刀枪上到了城墙上。
大部分人逃入城池后，东面的城门立即被关上，这边还有一些零星的真夷逃来，他们见城门禁闭，只得又往其他方向绕去。
东南面的官道上数十名后金甲兵打马疾驰，远处的官道上人潮涌动，其中一面一丈六尺的副总兵红旗，上书一个大大的“尚”字。
……
连山关，这个名字威风的关隘其实就是一个坐落在河谷中的堡垒，关城守住了辽南通往沈阳的官道，这条道路是辽南山区最重要的通道，关城西侧则是经甜水井站前往辽阳的官道，这两条道路使得连山关成为了战略要地，但关城本身并没有任何天险可以依靠。
连山关以西是一座海拔九百多米的雄伟大山，这里便是摩天岭，在后来的清末闻名天下的摩天岭，既见证了甲午时聂士成所部的英勇，也见证了日俄战争时可笑的中立。
连山关南门上，上唇留着几根老鼠须的杜度皱着眉头，杜度是奴尔哈赤长子褚英的儿子，褚英是被努尔哈赤下令绞死的，不过他的两个儿子都没有被牵连，杜度初始就被授为台及，在老奴的后期还当到了镶白旗旗主，后来努尔哈赤给把镶白旗给了豪格，明确两白旗属于皇太极父子，杜度就被调去了镶红旗，杜度之父褚英和代善是同母兄弟，努尔哈赤按照血缘把杜度调入了红旗系统，明确红旗系统属于代善一系。
杜度本身比较低调，虽然无缘无故丢了旗主位置，却一直谨慎做事，作为后金贵族中的中层干部，避开了高层的斗争，皇太极还对他多有拉拢，这次任命他带本部兵和乌真超哈一部驻守连山关，弟弟尼堪却被调去了海州。
他所领兵马为五个自管牛录、正白旗五个牛录，镶红旗旗下乌真超哈一千三百人，包衣三千人，红夷炮三门。这里在上次春季攻势后，也动员包衣修了一些壕沟，杜度到来之后连续催促，累死上百包衣之后，建成一个山寨的旅顺防线。这片山地里面不适合后金骑兵机动，皇太极给杜度的命令就是死守连山关，虽然关前有路往西去辽阳，但只要连山关不下，明军不可能真正威胁辽阳。
连山关南墙上视野广阔，能看到南面很远的地方，远处一些模糊的小点在蠕动，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来，但久经沙场的杜度却很清楚，那是行军的明国军队前锋。
哨骑早已带来明军的动向，从七月开始，通远堡、凤凰城、草河堡等地便陆续出现了大批明军，往来运送粮草的船只充斥河道，明军小股人马顺着官道往前推进，与后金军哨骑在草河口至连山关一线反复交锋。
给杜度最大的感觉，就是东江镇的战力有明显提升，这些辽兵以前只有血勇，现在却有了一定的战技，装备也远远好过从前，后金兵对付他们不再那么轻松。
沈阳不断有塘马带来皇太极的命令，并告诉杜度整个辽东的明军都在增加，杜度一边加快布置，一边加强了对通远堡方向的侦查。昨日巴牙喇哨兵在草河口至分水岭之间发现了大批明军，属于广鹿岛毛承禄所部，并有少量登州兵支援，前锋人数约六百人。
杜度得到消息之后，知道明军的攻势终于到来了。上次春季攻势中，杜度跟随岳托驻守连山关，领教了河谷地形中登州火器阵的优势，这次镇占据了凤凰城和通远堡，取得了重要的战役集结点和前沿支撑点，不再是轻兵袭远，这次必定会比上次攻击更加猛烈。
杜度转头对身后的甲喇章京道：“带三百甲兵和一百白甲兵出战，打退明狗的前锋。”
那甲喇章京应声而去，脚下的城门打开，甲兵列队而出，越过关城前的壕沟阵地，沿着官道往南迎击。
号角声声响起，杜度长长叹口气，他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没有信心，但也没有退路，前方一阵鼓响，杜度轻声道：“开始了……”
……
崇祯八年八月，随着登州镇大军的陆续调往盖州前线，辽东战云密布。后金兵也察觉到了前线兵力的变化，双方不断进行侦查与反侦查。八月十日，北线的东江镇率先开始攻击，登州镇的秋季攻势正式展开。
北线处于茫茫大山之中，战事围绕赫图阿拉进行。赫图阿拉是建州部的老巢，建奴攻占辽中之后，这里的人口便比较稀少，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
东江镇从建镇开始，便不断在这个方向攻击建奴，上次春季攻势攻打未下，这次投入了更多兵力。獐子岛在八月初发生了兵变，尚可义控制了局势，协助尚可义的有尚可喜所部伍佰余战兵，驻扎凤凰城的即墨千总部也派出伍佰战兵在獐子岛对面的海岸待命。
有了这两股外力的支援，尚可义快速控制了獐子岛，将黄龙及其近百人的心腹和家丁软禁后送往旅顺，然后宣布接管獐子岛军队。
獐子岛的人马主力还是辽民，因为那黄龙与登州关系不佳，獐子岛的生活条件比起其他各岛都差，加上黄龙贪腐的作风丝毫不改，所以普通岛兵对他并无留恋。
兵变时有大部分岛兵已经上岸，准备发动秋季攻势，所以尚可义受到的阻力很少，他控制黄龙后便立即登岸，前往宽甸附近的集结地接手军队。
一个登州船队随即送来一批粮饷和武备，尚可义原本在岛上就有些威信，现在背后有雄踞辽南的登州镇，粮饷和武备一分之后，普通岛兵欢呼雀跃，基层军官纷纷投靠了尚可义，跟尚可义所部一样，这次登州镇还派出了一队教官，指导獐子岛兵马作战。
距离獐子岛不远的皮岛很快得到了消息，沈世魁也是刚回去不久，他当然不会相信是意外兵变，必定是尚可义在南城隍岛的时候接受了陈新的指令，由尚可喜和即墨千总部提供支援，尚可义发动兵变，速度可谓非常之快。
沈世魁被吓得不轻，原来黄龙是东江镇里面的落后分子，现在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是与登州关系最疏远的一路，赶紧又派人去了一趟宽甸，摆出更积极的姿态，表示愿意把驻守在镇江堡的人马投入北线攻击，助尚可义一臂之力。
连山关和赫图阿拉拉开战役了序幕，但岫岩和盖州方向的登州镇依然安静，辽东山雨欲来，盖州、海州的后金军严阵以待，同时后金也开始了最后的动员。

第五十章 西线
村外的海螺号声声响起，张忠旗默默装好行装，不到两岁的儿子怯怯的站在一边，身上的衣服是用大人旧衣的改的，显得又杂又花。张忠旗过去拿出一块小小的黑饼子，儿子咧嘴一笑，接过后吧唧吧唧的吃起来。
“多吃点，是你娘留给你的。”张忠旗声音微微哽咽指了一下正屋桌子上摆放的一个坛子，脸上却带着一丝微笑。
张忠旗拿出一个背带一样的东西，小孩听话的过来，让张忠旗把那东西兜在屁股上，张忠旗转过身来，儿子过来爬在他背上，张忠旗把带子从肩上拉过来，又把另外两条腰间的一起系好，把儿子捆在背上。
从哑巴死了之后，张忠旗没有安埋，而是按照真夷的习惯火化了（见《建州闻见录》），因为担心被人挖去吃了。家中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人，张忠旗不敢将幼子留在家中，连种地都背着到地里去，两人相依为命，但也没有多少天，便接到了出征的命令，依然是自备行粮，他的隶属是正蓝旗的乌真超哈。
张忠旗站起来，走到那桌前摸着装哑巴骨灰的坛子，片刻后抱起来准备装进自己的包袱里面，但木盒子有些大，难以装进去，张忠旗就抱在手上往大门走去，走过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又将盒子放在桌子上。
背上的孩子呀呀叫了两声，张忠旗用手摸摸盒子，到门口拿起地上丢着的顺刀，小心翼翼的将正屋门关上。
……
外边停了一圈的牛马车，集合地方已经站了不少人，张忠旗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马，此时已经属于一个刚刚升为丁口的十五岁真夷。张忠旗最早的马已经在竹帛口逃命时丢了，这匹是回大同路上塔克潭抢了分给他的，上次也被牛录额真抢走的，说是真夷的战马不足，张忠旗反正骑马也无用。
“要是把马杀了，或许哑巴还没死。”张忠旗在心中想道，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后金的马匹并不多，兵甲马匹都是在牛录中记录在册的，不要说杀来吃了，以前就是出征时膘不厚都会被严处。
那匹马比抢走时壮了一些，身上看着有些膘，正在吃着一把干草，十六岁的真夷站在几个甲兵身边，张忠旗见那真夷身上弓和长矛都有，身体也比较强壮，兴奋中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后金以军功最重，小时就要用软弓练习打猎，十五六岁从军的也有，以前只是少数，这两年被登州打伤了元气，这种十五六的丁口已经不少见。
三十多个同在乌真超哈的包衣和抬旗汉人按各自圈子站着，对那些包衣来说出征还好一些，因为此时的乌真超哈有自己的编制，里面都是汉人，压迫相对来说轻得多，去年集训的时候还管了部分粮食，比起牛录里面来实在是天堂。
张忠旗看到塔克潭在另外一边招呼真夷的甲兵，他现在已经是牛录中的封得拨什库，汉语叫做领催，平时管着征粮和劳役的事情，战时也领兵。
“立正！对齐！”
他们这个小队的队长大声吼叫着，一群包衣飞快的列队，他们去年的训练十分严格，几乎就是按照登州的步兵操典，在皇太极的督促下，那些登州降兵组成的教官颇为严格，这些包衣兵衣衫不整骨瘦如柴，论个体比起旁边的甲兵差很远，但一成队列之后，气势却比甲兵还稍强。
“哇哇！”队列中突然传出一个小孩声音。
“谁的小孩还不走！”那队长怒气冲冲的走过来，手中提着带鞘的腰刀，他经常用这个打人，作为体罚的工具。
“大人，大人，是我的。”张忠旗连忙出列道。
那队长也是抬旗的包衣，和张忠旗都是一批抬旗的，他一看是张忠旗这个牛录中的老人，忍住气道：“张兄弟，咱们这是去打仗，你背着个娃打什么，快让他回去了。”
“我……家里没人了。”张忠旗低下头，那队长呆了一下后摇摇头，今年牛录中死的人不少，他们这一队就少了好几个人。
张忠旗背上的孩子允着手指头，好奇的看着周围的大人。
“怎么还不走！就差你们这一队。”车尔格大步走过来，他也是这个牛录的封得拨什库，以前负责带本牛录的乌真超哈，并且有督阵的职责。不过这次他随着真夷甲兵行动，督阵的成了塔克潭这个新官。
“车尔格主子，您是知道的，奴才这家里无人了，奴才要是不带着他……”
“放屁，咱们大金立国以来就没听过带个娃打仗的。”车尔格怒喝道：“就算老子让你带，去了甲喇中被章京大人看到，连老子都得掉脑袋。”
车尔格吼完就伸手来抓背后的小孩，张忠旗伸出双手挡着，一边退一边哀求，周围的乌真超哈纷纷让开，表情麻木的看着两人争执。
“什么事？”一个让张忠旗胆战心惊的声音传来，两人转头间，牛录额真赖达库脸色阴沉的走过来，后面跟着塔克潭等白甲兵。
张忠旗全身发麻，声音颤抖着，“奴才，奴才……”
车尔格过去低声跟赖达库说了，赖达库也不听张忠旗的说话，对旁边的塔克潭道：“塔克潭你管的人，你去办来。”
塔克潭神色复杂的看看张忠旗，缓缓抬步走过来，张忠旗一边退后一边伸出手连连摆动着，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他背上的小孩从张忠旗肩上探出一个小脑袋，瞪着大眼看着面前走来的塔克潭。
塔克潭走到张忠旗面前两三步，停下脚步对张忠旗道：“把他放下。”
张忠旗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少主子，奴才若是不带着他，他在村中必定活不成，奴才求主子给他一条活路，奴才不让他当旗丁了，这儿子还给主子家里当奴才，求主子给他活路……”
塔克潭低头道：“哪有粮给他吃，也没有谁家愿意留下他。牛录中吃的都征完了，这事你都知道，不打败登州镇，大家都是个死，咱大金军律森严，也万万没有带着个娃出征的道理，我若是准了，乌真超哈的章京大人也不会放过你。”
张忠旗跪在地上鼻涕横流，还是不肯主动去解开身上的背带，塔克潭沉默片刻后，一挥手招呼过来几名真夷甲兵，几人扑上来将张忠旗按压在地上，背上的小孩受了惊吓，哇哇大哭起来。
几个甲兵将张忠旗死死压住，其中一人拿出短刀将背带割断，一把将那哇哇大哭的小孩提起交到了塔克潭的手中，周围的乌真超哈纷纷多远，将身形缩起来，有些人还把脸转到了一边去。
塔克潭神色复杂的接过小孩，那小孩手脚乱舞哇哇大哭，张忠旗从地上艰难的抬起头来，脸上青筋暴露，口中断断续续道：“少主子……饶命啊，让他给你当奴才……”
后面的赖达库冷冷道：“快些，甲喇大人那里已经来人催过。”
“张忠旗，打败登州镇后，咱们进关去抓包衣，多少女人都有，以后……让她们多生些就是。”塔克潭低头从腰间抓出云梯刀，张忠旗看见后全身颤抖，大吼一声将右手奋力从甲兵手中挣脱，向着塔克潭伸出，五指在张开着，脸上涕泪横流。
“张忠旗，他左右活不了，我帮你送他走，走前让人烧了，免得被人吃他。”塔克潭缓缓举起了刀子。
“主子！！”
……
“大汗，甲兵都调齐了，合计满洲牛录、汉人牛录、蒙古牛录共二百九十一，诸申披甲人两万，余丁两万二千人，蒙古左右翼三千五百人，天佑军两千三百，新编乌真超哈步军一万人，炮兵五百人，喀尔喀和科尔沁共派来三十一名台吉，带兵三千九百人，喀喇沁、土默特只……只来了九名台吉，带兵六百人。辽中另调集阿哈七万八千人，有六万在辽阳。”
沈阳南门外兵戈如林，各色旗帜飘扬，皇太极在高高的那门上校阅大军，岳托正在他身后轻轻说着，皇太极一边听一边看着手中的奏本，很大部分军队已经调往了盖州，这里搞的出征仪式，只是为了振奋军心，顺便给即将空虚的沈阳打气。
数字看起来还是很多的，但他知道最核心的甲兵实际上比不过旅顺之战时，旅顺之战时损失数千真夷甲兵，各牛录不得不从余丁中新增披甲人。
后金选丁一般为身高超过五尺木杆为标准，退休年纪为六十，但紧急时就不管身高了，从年龄十五至六十之间都算丁口。为了应付这次大战，这次动员超过三丁抽一，有些牛录达到了两丁抽一，余丁里面包括很多五十多岁的老人，或许对付其他明军还能用，但对上登州镇，这些人的战力堪忧。
眼前的岳托依然还是兵部尚书，杀妾事件后，皇太极本想对付岳托，但战场上的连续失利让他缺少政治优势，他也担心造成内部不稳，上次春季攻势后没有借机让岳托下台。
“已派出的有连山关杜度所部十个牛录，昨日收到杜度告急后，又派出余丁千人和包衣两千人前往连山关，赫图阿拉已陷入东江镇重围，界凡、萨尔浒各处亦发现东江岛寇哨马，奴才没有派出援兵。”
皇太极微微点头，辽南其他方向山峦重重，道路多在山地河谷之中，登州镇最大的可能还是走盖州方向，后金的兵力必须集中在辽中地区，赫图阿拉至萨尔浒一线不会耗费兵力救援，那里距离主战场太远。岳托还是很有担当，没有被各处佯动吸引过多人马，他不在各处部署兵力，而是让萨尔浒和界凡等地自行固守，在沈阳保留了一支骑兵，一旦明军进入平原地区后，再由这次骑兵发挥机动优势，在平原地区作战，攻击或拖住那些步兵为主的明军。按能力来说，岳托确实是子侄辈中最能干的，如果不是杀妾一事，倒能成为皇太极的有力臂助。
皇太极淡淡说道：“登州镇有什么动静？”
“连山关有一股登州兵，杜度尚未查探清楚人数，赫图阿拉亦有一股千人左右的登州兵，围城后便断了消息，东江军四处出击道路断绝，详情亦不清楚。盖州南边登州军云集，据派出的巴牙喇哨查探，榆林堡以南连营数十里，官道上车马不绝。”
“还是盖州。”皇太极轻声道，“咱们出发吧。”
岳托赶紧道：“还有一事，前日乌纳格的哨马在西平堡旧城发现一股辽镇兵马，领兵的是祖大乐，骑兵千余步军两千，另有民夫若干。”
“辽镇？”皇太极转头看过来，“他们以为我大金抽不出人马，便也跑来乘火打劫了？祖大寿还是小气了些，这点兵马打劫也不太够。”
岳托低声道：“大汗，奴才认为应先打此股，大战之前先获小胜，既振奋我军心，亦断去辽西的隐患。”
皇太极赞同道：“让阿济格领本部甲兵，萨哈廉领驻牛庄之正黄、镶黄两旗乌真超哈进击西平堡，让他们不要追过大凌河。”
“喳！”
皇太极对身后济尔哈朗等人道：“大军开拔，咱们去辽阳。”

第五十一章 往北
八月中旬，辽东已狼烟四起，八旗各个牛录壮丁抽调一空，只有老弱妇女守卫村堡，明军攻势铺天盖地而来。东江军连续围攻赫图阿拉和连山关，萨尔浒和界凡等地出现的东江哨骑越来越多，有些哨骑甚至越过萨尔浒进入平原地区。后金放弃了北线，留下一支两千人的骑兵留守沈阳，等待东江军进入平原。后金四面皆敌，连一直平安无事的辽西也出现了威胁。
八月二十日，西平堡旧城外，一队衣甲鲜明的明军在已成废墟的堡城外列阵，对面打出了三个旗号，分别是镶白旗、正黄、镶黄，但哨骑回报祖大乐，正黄和镶黄都是二鞑子兵，镶白旗来的是阿济格，阿济格所属牛录十五个，这一旗遭遇登州多次重创，这次来西平堡只有七个牛录左右，人数在六七百人。
如果是以往的时候，碰到七八百的鞑子兵，祖大乐就该直接跑路，但现在鞑子只有六百真夷，加上两千上下的二鞑子兵，祖大乐有一千辽镇骑兵，还有两百多家丁，步军两千人，也是看准了鞑子不能派出大军过河来，现在就这点鞑子兵，他觉得没有什么可怕。
祖大乐往右侧看了一眼，那边有两名登州的人，是今年才到辽镇的所谓联络员，祖大寿这次请他们一起出征，就是让他们作证，辽镇确实是去打过三岔河的。
对面鞑子兵列阵完毕，中间步兵两翼骑兵，祖大乐对左右家丁道：“擂鼓，步军直击建奴中路，把这些二鞑子兵杀个精光，那些登州兵看看，老子辽镇也能打！”
中军大鼓轰轰作响，辽镇步兵往前缓缓移动，前排士兵都有铠甲或盾牌，后排使用长枪，阵势也显得颇为严整。
后金阵线上的汉军旗这次没有长矛阵，似乎全部都是火枪兵，祖大乐看到登州的两个联络员不断交头接耳，在心中却颇为不屑，就这个阵型全部都是火枪，祖大乐自己就看不上火器，那东西时常出些问题，打起来又没有什么威力，他的步军一冲也就开了。
“嗵、嗵”两声炮响，后金阵线两门小炮开始射击，祖大乐不为所动，大鼓继续敲着，辽镇明军鼓噪而上，后金阵线上呼号声四起，火枪密密麻麻的举起。
“儿郎们，给老子冲啊！”祖大乐大喝一声，带着家丁策马而出。
……
八月二十二日，盖州以南的埚儿铺已经变成一个大兵营，近卫军两个营驻扎在此地，距离盖州四十五里，前方有埚头铺的辽南第二旅作为前锋，这里是登州镇的前线指挥部。
“辽镇被乌真超哈干翻了？”陈新拿着手上的战报扬扬眉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刘破军和吴坚忠，他手上这封战报不是从辽镇传来，而是登州特勤队打探到的。
后金兵在牛庄有一次小的调动，过三岔河的时候被附近巡游的登州快船发现，特勤队跟踪去查看而得知。
刘破军沉声道：“辽镇死伤上千人，步军大部损失。”
陈新放下那战报，在桌子上拍了两下，“乌真超哈练了一年，看来有些长进。”
“和我们获得的情报相差不远，后金去年遭受我军全火器编制的步兵打击后，冬季也编练了三个旗的燧发枪乌真超哈，分别为正黄、镶黄和正蓝，都是皇太极父子所领。”
陈新点头笑道：“听说乌真超哈只练到开春，两黄旗的倒是练得久些，听说五六月还在集中训练。”
刘破军道：“大人说的是，从此次看来，两黄旗可能是从草河堡一战中学了些东西，这两旗全部用了燧发枪，他们的刺刀产量很少，士兵大部分配发腰刀作为近战武器，属下怀疑那些包衣没有那个胆量进行肉搏。”
吴坚忠又提醒道：“上次辽东传来的情报中，有一条十分重要，我们的眼线曾看到汉军旗将所有火枪兵放在长矛手前面演练齐射。”
陈新不屑的道：“东施效颦，不过皇太极此人学东西倒是挺快的，那红夷炮没几年就学了去，上次情报上说，去年冬天他们既造红夷炮，也造了一批小铜炮。”
吴坚忠补充道：“他们工匠不足，模仿红夷炮的天佑助威大将军威力欠佳，去冬减少了制模的数量，建奴红夷炮数量合计不足十门，倒是小炮数量增加了不少，但威力不如我登州镇，重量倒是超过不少。同样的，燧发枪造了这些年，情报局综合各种情报来源，估算约五千至六千枝，发火率约六七成，而且空径管长等等都不一致，乌真超哈和天佑军中还有不少人用着火绳枪。”
陈新笑道：“不过建奴挨打多了，也学了几成功夫去，辽镇虽然也在试制燧发枪和小炮，却没有运用的战术和经验，纪效新书上面又没有这内容，辽镇自然没有对应的训练。他们总以为燧发枪就是打得快，武器不配以合适的战术，就难以发挥出威力，辽镇制那点燧发枪只是拿来当做守城利器，这次第一次碰到燧发枪实战，也败在情理之中。”
刘破军信心满满的道：“战报上记录看，建奴主阵是用的六排线性阵，中阵两翼有部分三列线阵，进入战场时使用的六行纵队，战场列阵时间约为我军三至四倍，列阵后从头到尾没有进行过战场机动，七十步开始三轮齐射后，辽镇步军崩溃，建奴骑兵进行追杀，步兵按阵列缓慢推进，射击后乌真超哈亦有所混乱。属下分析建奴步兵曾有严格的队列训练，但战场机动能力很弱，又缺少实战经验，也只是学了个皮毛。”
陈新叹口气，“建奴都学了个样子了，辽镇败了这么多次，怎地还是这副德行，这样一来，辽西的牵制就去了。”
刘破军低声道：“他要是只到小凌河待机而动，倒是能牵制一批后金兵留在牛庄，但他过于冒进，这一败肯定逃回锦州去了。”
陈新摇摇头坐下道：“说说后金军的动向。”
刘破军铺开桌上的简易地图，“赫图阿拉的战报还在五天之前，东江军正在围攻。海州至鞍山驿之间，发现两黄旗、镶蓝旗、正红旗、镶黄旗兵马旗号，人数超过万人，乌真超哈五千以上，因其哨马大增，具体数目无法查探，后金八旗中，只有正白旗的主力没有出现，另外在牛庄方向发现蒙古左翼主力，后金军云集辽阳至海州之间，与我们一样梯次布置，他同样也在等我们先动，所以后金主力不会贸然到盖州来，但盖州方向已是后金主力无疑。从数量上判断，皇太极没有过于分兵到连山关。”
陈新看着赫图阿拉那个圆点，他让尚可喜增援了部分兵力在北线，有一千人穿着登州的军服，就是用来作为疑兵，吸引皇太极兵马支援北线，春季攻势的时候皇太极分兵战中线，在不利的地形被登州镇痛打了一番，这次皇太极似乎没有上当。
他笑笑道：“看来皇太极不要赫图阿拉了，但连山关他不能不要，传令给王码夫，派出第八营的支援兵力，加强对连山关的攻击。盖州驻守的后金军有何动向？”
“他们排出一支两百人上下的前锋，在榆林铺旧堡驻守，阻挡我方哨骑侦查，其余人马仍守在城内，盖州城外修起两道土墙，背后以壕沟相连，类似于我们的旅顺防线，耀州堡方向运粮的牛车队不绝。”
陈新摸着下巴，榆林堡是盖州前卫，春季攻势被登州军攻克，其后后金军又进行了简单修复，作为一个前哨点，“牛车队不绝，皇太极真打算在盖州决战？抑或只是引我们先攻盖州，顿兵坚城。海州、沈阳和辽阳有没有修建工事？”
刘破军指点着地图道：“海州、辽阳亦在修建，每日都有上万包衣劳作，皇太极应该也作了在海州决战的准备，沈阳的消息断了，目前不得而知。”
陈新突然失笑道：“别猜了，建奴自然是希望我们去辽阳，盖州至辽阳二百七十里，沿途只有陆路运送，如果我是皇太极，在盖州海州修建工事都是虚子，辽阳才是杀着。他大军聚集辽阳，即便连山关丢失亦不惧，一旦连山关方向我军进入平原，皇太极随时可以发挥骑兵优势快速支援沈阳，集中兵力击溃一股后，一日便可返回辽阳，他的后勤线亦会很短，后金八旗村堡大多分布在辽中地区，对我们却是二百七十里的陆路，届时建奴可以派大股骑兵攻击我们的粮道。”
刘破军皱眉道：“那他为何用牛车运送军粮至盖州？各方收到的情报都说，建奴今年可是极度缺粮。”
陈新从容道：“引我大军攻击盖州，盖州修建了那许多工事，盖州城中以天佑军和乌真超哈为主，这些火器兵用于防守还是颇有威力，可以损耗我大军的兵力，亦可挫我军士气。若是久攻不克，皇太极可以再领兵前来，若是盖州被我军攻克，对他也只伤皮毛。”
吴坚忠沉声道：“那就是说那些粮草可能是假的。”
陈新起身道：“很有可能，不过也不能说死。正好咱们也该动一动了，除了连山关之外，让朱国斌往北攻击榆林铺，骑兵营进驻埚头铺，归属第二旅指挥，看看建奴有什么反应。若是他不来，咱们就再拖着，看看谁先受不了。”

第五十二章 观摩
“大人，吴三桂在门外候着，他申请去前沿战兵营观摩，训导司没有同意，他先去找了黄思德大人，黄大人也拒绝了，又来求见大人。”
陈新放下手中的笔问面前的副官，“训导司不同意的理由是什么？”
“一是前沿交战易伤及吴三桂，虽说曾告诉过他们危险，但如果出了什么事，辽镇那边不好交代，二来黄大人认为战术会被辽镇学走。”
陈新思索一下道：“你让他进来。”
片刻后吴三桂来到陈新的大帐中，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傲气，鼻子上那道刀疤则增加了他的阳刚，“陈大人，下官来了辽南后，一直就由训导司指定的军官陪同着，只是远远看一下登州大军的行军和操演，属下想去战兵营中看看，当时陈大人也说下官可以看这个战术操演，但训导司一直不安排下官。”
陈新看着吴三桂笑道：“长伯你想去前沿恐怕有些不妥。”
吴三桂手一抬就要说话，陈新举手打断道：“长伯少年英雄，自然是不怕的，但你此行不是上阵杀敌，加之吴大人和祖大人对你都十分看重，是以训导司有这个担忧亦在情理之中。”
吴三桂脸上露出些失望的神色，他来辽南就是为了看看真实的登州战兵如何训练和作战，这一路找上来，陈新已经是登州镇最高决策者，如果还是不同意，他就只能按训导司的要求做。
陈新微微一笑又道：“不过战兵训练你可以实地去看，但有些要求必须按训导司陪同军官说的做，第一是在军中必须服从命令，第二是不得干涉我镇军官指挥，第三，作战的时候你必须回中军，你可愿意。”
吴三桂少年人的神态又浮现出来，他兴奋的拱手道：“下官都愿意，谢过陈大人。”
陈新拿过毛笔刷刷写了一道手令，然后递给吴三桂，“把这个交给门外的副官，让他带你去找黄思德安排。”
吴三桂接过后再次躬身行礼，出门后展开手令看了一眼，“让吴三桂去近卫第二营观摩，其他仍按观察员的规则严格执行。”
……
“观察员吴三桂，今天你要入营观摩，你是第一个入营随军观摩的观察员，按训导司的要求，军中不得有其他军服，今日开始必须改穿登州军服，在训导司任贵赞画游击张大人陪同下，随近卫第二营行动，直至本次观摩结束。”
吴三桂背着手点点头，对面那个近卫军训导军官大声道：“站好，回答‘是’！”
吴三桂心头一股火起，但想到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忍住气站直了答应道：“是。”
“回答要大声、简短、有力，不要像个娘们。”
那军官转向旁边的一个陪同的镇抚兵，“张有贵！”
那士兵沙哑着嗓子大声嚎叫道：“到！”
军官对吴三桂道：“就是这个样子！”
吴三桂被那士兵的嚎叫吓了一跳，他只觉得这种规则十分可笑，但人在屋檐下，吴三桂只得无奈的跟着学了几遍，终于达到了那训导军官的要求，然后接过一套登州军服，短装穿在身上后感觉比长款的战袄精神了许多。
“今日开始，你由镇抚兵张有贵陪同，入近卫第二营第二千总部观摩，近卫第二营曾在草河堡以四百人击退奴酋亲领至五千大军，有获得登州最高勋章者三人，营官钟财生曾在竹帛口击毙建奴三大贝勒莽古尔泰，副营官兼第二千总部千总朱冯是草河堡之战指挥军官，其余军官亦征战多年，八成士兵有识字证，都是我登州镇勇士，你今日穿了登州镇的军服，带上近卫第二营的臂章，就是第二营的一员，希望你不要给第二营丢脸。”
那军官说完后便离开了，吴三桂听了后心中竟然有些发虚，因为草河堡和竹帛口两战赫赫有名，朱冯没有怎么听过，钟财生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他虽然十分自负，但听到钟老四的名字还是带着一种敬佩。
吴三桂摸摸身上的大翻领军装，捆上鞓带后显得十分威武，心中多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陪同的张有贵过来大声道：“吴观察员，今日有战兵作战训练，你去得快可以看到。”
“那快走！”
……
涡儿铺西侧，近卫第二营刚刚完成了一次斜行队列演练，各连分别进行训练后的总结和评价。登州军已经是近代军队的训练模式，战兵保持日常训练，与此时欧洲的常备军一样，即便是作战间隙也抽空集训，以保持军队的纪律和状态。
“大家牢记今日的过程，我们千总部作为强力侧翼的时候，应以连横队为正面，千总部四个连为纵队先行接敌，其他两个千总部以横队接敌，我千总部击溃当面之敌后，仍以纵队运动，若敌阵线后方无有力预备队，则沿敌阵线进行侧击，若遇敌大队预备队，则纵队展开为横队作战，充分发挥火力……最重要的是首次齐射，军官没发令之前不得击发，老子没叫射击，就算你旁边有个龟孙误打，你也不能打，否则老子的军法不认人……”
唐玮所在的连围成一个圆圈坐在地上，听着连长的讲解，唐玮觉得有些无聊，用小石子在地上胡乱画着图形，他认为这些指挥的东西，只要旗队长以上的军官懂就行了，跟士兵关系不大，他只需要执行军官的口令或号令。连长身边站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军官，似乎还有一个卫兵，唐玮没见过，不过他也不在意，营部的很多参谋他都不认识。
“一等兵唐玮！”突然一声大叫。
唐玮条件反射的跳起来立正，“到！”
关大弟乐呵呵的走过来，“稍息。”
唐玮呼的出一口气，换上笑脸道：“关士官长，啥事这么高兴。”
关大弟低声道：“钟老四跟我说了，他已经向兵务司提交了推荐名单，李东华说这一战后还要扩建人马，到时俺至少是旗队长了。”
唐玮满脸欢喜，“那恭喜大弟哥了。”
“你这次可要立功，你的识字和算数都不错，以后当个军官是必定的。”
唐玮抓抓脑袋，“俺，俺就不当军官了，俺家就俺一个娃，要是死了就没人养爹妈了。”
关大弟看看唐玮惋惜的道：“那可惜了，不过你能在辽中分地，到时把你爹娘接过来也成。”
“俺也不分地，俺爹娘肯定不愿来辽东的，俺家多少代都在鳌山卫了，就回家做些小生意。”
关大弟拍拍唐玮肩膀，“那打完仗你就该回鳌山卫了，以后俺家可能在辽东，不知多久才能见一面，多谢你帮俺过了识字考试。”
唐玮听了诧异道：“你全家都要来辽东？”
“可不是，小弟说辽东人口多，以后来要移来不少屯户，他准备把俺娘一起接来辽东，俺娘在这里，俺也得跟着过来，日后退伍了就种地给俺娘送终。”
“或许俺小妹也得跟着来。”
“这个，这个，嗯，其实俺也可以来辽东的，大弟哥你看，俺俩一见如故，俺从小就一个，上面有一个哥一个姐都没活了，俺看到大弟哥你，就觉得特别亲，以后你就是俺大哥。”
关大弟哈哈大笑，用力一拍唐玮肩膀，“俺也觉着跟你亲，以后俺就认你这个弟了，军中不准结拜，俺们日后退伍了再拜过。”
唐玮连口答应，陪笑一会后试探道：“关小妹不是说要调来辽东，不知到了没有，这打仗的时候，她该留在登州安稳些，不知兵务司怎生想的。”
“来了，方才俺在营门见过，下午咱们还看他们戏团演出呢。”
“啊！太好了！”
……
“爹，你别死！”
戏台上的关小妹扑在一个白发老人旁边嚎啕大哭，旁边几个后金兵模样的鞑子过来，其中一个哈哈大笑道：“一个尼堪凭啥吃俺大金的粮，死了正好，今日我等就要吃他的肉。”
旁边一个鞑子兵大声道：“主子，这老的不好吃，小娘的肉嫩些。”
“老子日你的娘！”下面成排坐着的士兵中跳起一个壮汉，就要往戏台上面冲，两个维持秩序的镇抚兵飞快将他抓住，大声呵斥后让他重新坐下。
台下稍稍混乱，唐玮恍若不闻，目不转睛的盯着戏台的关小妹。
谢飞的声音在旁边道：“胖子，现在镇抚可比原来管用，要是早这样，咱两也不至于挨那么多打。”
“太美了！”唐玮喃喃道。
谢飞偏头看了唐玮一眼后摇摇头，“痴儿。”
台下不断响起骂声，尤以少年兵最激动，不断响起各种口号，台上演的是北直隶被掳掠的百姓，因为宣传时必要的夸张，特别对建奴进行了丑化，唐玮出身宣传队，对这些方法很熟悉，他的精力也根本没在看戏。
戏剧很快演出完毕，那些被掳掠的百姓下场凄惨，现场士兵群情汹涌，训导官带领着士兵喊起口号，唐玮跟着举了几下拳头，眼睛还在搜索台上的关小妹。
终于结束了鼓动后，各连准备带回驻地。他们的营地在官道的西侧，距离涡儿铺约三里远，戏团的表演是在营地内进行的，所以士兵不用走多远的路。
刘柳命令列队的时候，唐玮看到关大弟往戏台后面走去，立即大声道：“报告！”
“说。”
“俺想请假半个时辰。”
“理由。”
唐玮昂首道：“戏团里面有俺以前的战友，俺想去看看他。”
刘柳稍稍想了一下便同意了，唐玮对刘柳知道得非常清楚，这个出身东江军的旗队长最看重战友情，用这个理由是最好请假的。
唐玮立即出列飞快的跑去戏团后台，到了演员的帐篷外边时，听到里面传出关大弟的说话声，“小妹，临从金州出发的时候，娘来信说是徐家上门提亲了。”

第五十三章 困局
唐玮连忙停下脚步，躲在布幔后面悄悄听着。
只听关小妹道：“俺还没想好，他是那种……”
关大弟的声音道：“俺看着徐平杰很高大的样子，家世又好，嫁到那些家里不会挨饿。”
关小妹悦耳的笑声响起，“哥，你还当是咱们在山上呢，就算是嫁给个屯户，最多就是吃不了满饱，也不会挨饿的。那徐平杰看着高大威武，其实胆子很小的，是个绣花枕头……”
关大弟讪笑了一下，“小弟说徐平杰家里好像要给他说个大妇，是商社天津掌柜卢友的侄女，没准娶你过去只能当妾，不去也好。”
关小妹笑道：“哥，那你给俺说一个你们营的军官。”
关大弟的声音有些尴尬，“俺认识的军官大多娶妻了，去了也只能当妾。”
“那不成，俺看屯堡里面那些做妾的小媳妇，都要受大妇的气，俺自己有月饷拿着，才不去受那窝囊气。那徐家那里，要是做妻，俺倒是……还没想好。”
关大弟过了片刻道：“嗯，你想好再说，小妹你也不小了，咱老家屯堡里面你这个年纪的早带几个娃了。不过你不想嫁的话咱就不嫁徐家，另外换一家嫁。”
关小妹用俏皮的音调道：“小弟给俺写了一封信，说要是不同意的话，徐家可能会觉得丢了面子，他们有钱有势，没准报复咱家，哥你不怕？”
“哥是战斗英雄，哥啥也不怕，有天大的事情，哥给你顶着。”
兄妹俩在里面说着话，唐玮在外边听到不嫁徐家，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心头的大石。
此时突然听到里面的关小妹问道：“哥，那个唐胖子还在当兵否？”
关大弟道：“还在。”
“咦，他上次来信说兵务司要让他退伍，那，那他这次也要去打仗？”
“现在还在近卫第二营，自然要打仗的。对了，俺的识字考过了，多亏唐玮教俺，费了他不少功夫。”
关小妹的声音道：“这胖子偷奸耍滑，又爱贪墨戏团的物件，不过对人还是挺好的，以前戏团演出晚了，他都给俺装好饭放在一边，从武昌回来一路上也照顾俺。”
关大弟道：“他老跟俺问起你，他是不是想娶你来着。不过他年底就退伍回去了，听说要回家开他家那个综合门市。”
“呸，没志气。”
“他家就他一个娃，他娘老催他回去成亲，听说是个屠户的女儿，聘礼都给了。”
“这死胖子，那他还跟俺写信……”
唐玮连忙跳到帐门口，“关小妹，那不是的，俺不娶那屠户的女儿，那女子能一棍子打死一头猪……”
里面两个兄妹瞪着眼看着他，关小妹依然漂亮，在戏团久了之后，变得更有气质，身形也更好看了，眼睛依然还是唐玮最初见到时那样的清澈，唐玮呆呆看了一会结结巴巴道：“俺，俺，俺不娶她，聘礼俺不要了，俺只娶你。”
关小妹脸一红，过来一把揪住唐玮的耳朵，唐玮惨叫一声又不敢去挡开，关小妹拉着他耳朵就去了后台的角落，然后才丢开了唐玮的耳朵。
“唐玮，你瞎说什么呢，俺不会嫁给你的。”
唐玮摸着发红的耳朵小声道，“你说过俺得了勋章就嫁给俺的，你别说话不算。”
关小妹眨眨眼睛，想了半响才道：“俺说过么？”
唐玮急道：“你当然说过，在去河南追流寇的路上说的，俺就是为你当的战兵，不然老子……不然俺才不来当这兵，你可不知道，那钟老四就把咱们当牲口练来的。”
关小妹满脸不信，唐玮脸上急得通红，“不信你问谢飞，他最知道了，他是陪着俺来当战兵的，俺要拿个勋章娶你。”
关小妹噗嗤一笑，“你还当真呢，这可是终生大事，你不是要回家去开综合门市吗？”
唐玮抓抓头，“那是兵务司清理独子，不是俺非要回家，俺……俺爹娘老了，不过这里还有一仗，俺一定拿个勋章，拼了命也要拿一个。”
关小妹嘴角带着点笑意，看了唐玮片刻摇摇头道：“胖子，俺那时跟你说笑的，当不得真，你家里又是独子，你别去冒失拼命，鞑子可不是你演的那么笨。俺不会去鳌山卫，也不会嫁给你的。”
关小妹说完丢下唐玮，往帐篷里面走去，留下唐玮在原地发呆。
……
辽阳城，曾经的辽东都司府所在地，在明代是辽东的经济、军事和政治中心，后金窃据辽东之后，曾经短暂的将都城设于此地，也就是后金的第五个临时都城，随后又迁往了离山区更远的沈阳，辽阳的地位逐渐变弱，但辽阳处于辽东枢纽的位置，控制了状况最好的官道，又有太子河的水运便利，其军事作用依然重要。
此时的辽阳城外密布军营，皇太极的黄龙汗旗高高飘扬，大帐中坐着几名后金权力金字塔尖的军事贵族，以及一些皇太极的心腹高参。
“大汗，杜度贝勒又来急信求援，前日连山关外明军增加了数门红夷炮，并有一股新的登州兵到来，据白甲兵抓获的俘虏供述，这股登州兵是登州第八营，总数多达四五千人，其部一到便攻克了第一道土墙，杜度损失甲兵百余人，乌真超哈两百余。杜度贝勒请大汗再派援军和红夷炮。”
济尔哈朗低声汇报着，在场的还有多尔衮、代善、萨哈廉等人，兵部尚书岳托已经去了海州，就近应对盖州方向的情况。
皇太极接过杜度的告急信，登州军第八营是前天到达的，这封信是昨天发出来的，可见这支军队一到达就投入作战，杜度在信中用了两次“登兵非常凌厉”，显然有些乱了方寸。而且这封信是从沈阳转过来的，甜水井通往辽阳的方向已经被明军截断。
皇太极神色依旧从容，他随时可以从辽阳发兵，从甜水井方向支援连山关，但他并不愿意这样做，对后金眼下的形势来说，这是孤注一掷的赌博，只是打退连山关方向的明军是没有意义的，即便是让陈新自己退去，对后金也没什么好处，因为过完冬陈新就又会回来，皇太极必须击败陈新的主力，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才行。
旁边的范文程和高鸿中都没有说话，这些满洲贵族之间商议的时候，他们通常都不能发表意见，大多数时候是单独给皇太极建议。
多尔衮低声道：“大汗，会不会陈新的主攻方向在连山关？”
皇太极坚定的摇摇头，“不会，从岫岩或凤凰城到连山关，都是山间道路，行军或许行，但他们的粮草供应不了那许多大军连续攻击，况且连山关往北的山地出口仅一个，进入辽中之后，山口粮道极易被断，陈新不会这样干。”
旁边的代善吊着眉毛，看起来愁眉不展的样子，坐在下首摸着他自己的扳指，皇太极看了他一眼道：“连山关的事，二贝勒是什么个意思。”
代善咳嗽一声有气无力的道：“都是大汗说了算，这老了精神亦不济，想不出来什么法子，就不给大汗添乱了。”
皇太极拿这个老滑头没有什么办法，自从代善放弃议政大贝勒之位后，便一直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不出头，只顾着两红旗的事情。
皇太极转向代善的儿子，“萨哈廉你说说。”
萨哈廉是乌真超哈的固山额真，击败辽镇兵马之后刚刚回辽阳，这次胜利让皇太极十分高兴。汉军一直在皇太极的独立主导下发展，最后是借助镇压正蓝旗的威势和登州的威胁，让乌真超哈在极艰难的条件下发展起来，草河堡一役让很多后金贵族对乌真超哈战力大加非议，皇太极却更加明确要发展乌真超哈，这次终于没有让他失望，至少证明这种模式训练出来的军队可以对抗明军其他最强的军阵，而连山关的杜度也说，火器兵在防守中更加实用，可以让那些后金贵族闭嘴了。
这也说明乌真超哈一个冬季的集训起到了作用，在皇太极看来，火枪的威力极为相近，经过那些登州降兵的测试，后金燧发枪虽然比登州的粗糙，但略微增加射药后射程相距不远，战场上瞬息万变，没有那个军队能把距离控制到那么好。所以双方都会有伤亡，而不是如同原来甲兵那样在远距离上被动挨打。
这一战之后黄天吉对乌真超哈寄予厚望，尤其是两黄旗的全燧发枪部队，这支部队在五月还进行过步骑炮的合练，皇太极亲自校阅过一次，参加过复州河渡口之战的多尔衮看了后也认为与登州镇相差不多。
在这次关键性的大战之前，乌真超哈的表现加强皇太极的信心，后金依然有强大的骑兵和强力步兵，现在又有乌真超哈的配合，皇太极认为能克制以步兵为主的登州镇。
济尔哈朗低声道：“赫图阿拉已五日没有消息，萨尔浒报告说发现一批明军步军，辽中北面平野已数次东江哨骑游走，烧毁了一些粮田。另外连山关方向登州兵马不详，奴才担忧的是，那陈新不往北来，我大军被牵制于盖州海州一线，消耗日重，我们的粮草撑不到明年开春。”
多尔衮出言道：“陈新的粮草需经登莱运送，同样消耗甚重。”
萨哈廉冷冷道：“十四贝勒所说不妥，据孔有德等人所述，登州至旅顺顺风只要一两日，之后沿西岸北上长生岛娘娘宫，一路风浪不兴，船只损耗远少于东江各岛，之后沙船可以继续北行，复州至盖州之间，登州镇所占据的十一个军堡驿站中，便有熊岳驿、新安铺、埚头铺三处有河通海，分别为熊岳河、新安河以及沙河，沙船可以拉纤顺河而上，直接在三处军堡卸粮，尤其是埚头铺，此处已在盖州南三十里，即便陈新大军云集于此，亦能方便供给。反观我大金，辽阳虽可依托太子河河运之力，但牛庄以南三岔河上时有登州快船出没，海上登州水营往来，船不能行于盖州，最多经三岔河至海州可以拉纤而行，其他路程皆为陆路，牛拉人拖，其中损耗实在登州镇之上，入冬之后只怕更甚。”
济尔哈朗亦道：“登州镇昨日开始猛攻连山关，恐怕是要抢在秋收之前威胁辽中，一旦连山关被破，若他们占据山口，只以轻骑破袭辽中，沈阳所余的人马无法应付，则辽中粮田不能收割，明年恐怕难以为继。”
下面的高鸿中静静听着，脸上满是忧愁，一副为后金担心的模样。他所听到的形势，对后金极为不利，特别是连山关那一路，对后金的威胁最大，而在场几人中，济尔哈朗和萨哈廉都希望直接去盖州和登州兵决战，而多尔衮并不愿意，他似乎被登州镇连番痛打后已经失去了信心。
高鸿中虽然号称皇太极的智囊，但他对战略方面提不出什么意见。高鸿中偷眼看看皇太极，发胖的圆脸上依然带着坚定的神情，高鸿中又垂下头继续听着。
只听萨哈廉接着道：“大汗，奴才管着户部，今年辽中旱涝交替，粮食歉收，加之春季播种时受登州镇拖累，各地播种时间不一，有正常按七月底收的，亦有八月九月间收的，这次调兵除甲兵包衣外，还有各牛录留守者亦要参与运粮，损耗远大于平日。登州每年来这样两趟，明年我大金不打也输了，既然登州镇此次来了盖州，我们就应拼力一搏，便如萨尔浒之战时一般，只要击溃最强的盖州一路，则辽南明军冰消瓦解，我大金方大有可为。”
皇太极听了微微点头，不过并未作出言语的表示，他最理想的决战地点依然是海州至辽阳之间，但萨哈廉也说得对，以前登州镇都是骚扰破袭，然后靠防线固守辽南，一点点的蚕食后金势力范围，已经把攻击线推进了连山关和盖州，皇太极拿这种方式确实没有多少办法，各旗在旅顺挨了一击之后，也没人再愿意攻击那样的防线。
济尔哈朗沉声道：“即便大军把秋粮收尽能吃到开春，明年却必定会饿死无数人，亦是元气大伤，万一届时陈新调头走了，躲回复州继续扰袭，我大军便空耗一冬……”
代善听到此处也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口气，皇太极眉头微微皱起，他也担心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和陈新之间比拼的是耐性，也是各自的整体实力，皇太极并不清楚陈新的后勤底细，不过看陈新有恃无恐的调动大军跑来盖州，根本不是缺粮的样子。
这时索尼从帐外匆匆进来，到皇太极面前跪下，面色焦虑的道：“大汗，赫图阿拉被攻克了，东江镇尚可义所部约五千人，登州军约千人，已至萨尔浒城外，其轻骑百人绕过抚顺关进入辽中……”

第五十四章 动摇
会议之后，高鸿中又料理了一下管辖的事务，天黑时才回到辽阳城内的院落，几个包衣伺候他换好衣服后，高鸿中挥手让他们退下，然后招来了另外一个包衣模样的人，这个包衣面貌平庸，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高鸿中一脸冷漠的让那包衣进屋，包衣点头哈腰的进来，并顺手关上门，木门嘭一声关上之后，高鸿中立即变脸一样换上一副笑脸。
“周大人，今日鞑子大汗议政，萨哈廉说今年辽中歉收，粮草难以支撑到开春。另外有个好消息告诉大人，赫图阿拉已被东江镇破，鞑子大汗没有给萨尔浒派援兵，只往连山关增派了五百汉兵，又加派了一千包衣，运送了火药和火枪等物，萨哈廉和济尔哈朗都提议大军前往盖州与登州决战。”
那名包衣此时也一改平庸的模样，两目闪闪有神，听完后他对高鸿中问道：“有没有说是否去盖州或海州？”
“没有说及，不过最后的时候，皇太极却问了多尔衮盖州的地形。在下看来黄台吉已经有所动摇。”
包衣点头思索道：“黄台吉多次去过盖州，对那里了如指掌，此时再问多尔衮，其实是在让多尔衮说话，以帮助他回忆盖州周边形势，从而选择一个最适合的战场，那当时多尔衮是怎生说的？”
“多尔衮说盖州东面西面皆非作战之处，其北部多山，往北三十里外的孛罗埚附近可作大军决战之地，他认为盖州城池是适合的决战之地，盖州城那里城池掩护大军，城外还有两层土墙，南边有清河为屏障，可以逸待劳痛击登州镇，必要时也可以往南攻击。奴才听他的意思，最希望在盖州凭城固守。”
包衣低头思索着，片刻之后抬头道：“多尔衮想得倒美，如果后金主力去了盖州，陈大人岂会去强攻城池。只是眼下消息还不确实，如今传递一次极为危险，待有确实消息再说，不过你如此用心，陈大人那里必定给你更多益处。”
“在下不敢想益处，能将建奴鞑子逐出辽东，光复我汉家山河，便是在下的毕生夙愿。”
包衣自然不信，不过也勉励了几句，最后提醒道：“以后你言语中不要说‘鞑子’、‘建奴’这些词，说多了之后容易习惯性的说漏，届时平白为自己招惹祸端，你在我面前仍称呼他们的尊称便可，咱们是做杀头买卖的，有些皮毛的东西不必讲究。”
高鸿中连忙答应，眼前这个包衣便是吴坚忠送来的人，能说一口流利的蒙语和夷语，外貌也和蒙古人很像，对外称是投奔高鸿中的蒙人，以此解决身份问题。
这包衣是情报局行动队中的多面手，这次来承担关键性的消息判断和传递角色，他不光从高鸿中这里获得消息，还需要多方核实，因为海盖之间大军云集哨骑四处，传递消息是极度艰难的事情，最后还可能由他亲自潜回登州阵线。
高鸿中无疑是登州在后金最高层的线人，高层的其他人大多都是真夷，与登州有天然的隔阂，是极难收买的，最好的目标便是这些能接触高层机密的汉人。
高鸿中本身手下只有有三百户汉人，与范文程和鲍承先等人差不多，而他的资历高过范文程等人，在皇太极刚上台的时候，高鸿中也曾经看到过希望，尽心尽力的辅佐这位心目中的明主，包括己巳年大胆的入口之战，也是他最先提出。
在后面的几年中，他多次向皇太极提出过许多中肯的意见，并充当皇太极政改的开路先锋，推动建立六部削弱旗权等等。如果不是陈新的出现，在原本崇祯八年的这个时候，孔有德早已经给后金带去了强大的水师，旅顺也已经被后金攻占，高鸿中应该是和一众投降的汉官一起强烈撺掇皇太极水陆并进直取山海关（见《天聪朝臣工奏议》），其中也包括陈新的老上级，现任临清参将周洪谟。
但登州镇的崛起让高鸿中周洪谟们没有了这个机会，他们的命运都因陈新和刘民有的意外到来而改变。如今的后金四面楚歌，连辽中也在风雨飘摇之中，谁再提攻打山海关，只会被认为精神有问题。
高鸿中看着面前的登州来人，从接触到的登州情报人员中，高鸿中感觉其中能人无数，有各种各样奇怪的技能，这还只是他窥见的一角，那种高度的执行力也增强了高鸿中对登州的信心。陈新在旅顺对他说过，任何时代都有能人英雄，只是需要合理的体制让他们在最适合的位置上。
高鸿中虽是汉人，却深知后金高层的形势，皇太极多年来受制于八旗的分封体制，并不能发挥后金全部的国力，高鸿中等人提出的许多建议难以实施，这让他对陈新这句话深有感触。同时他的心中也有些忐忑，这次登州信使来了两人，他们隐藏在自己的随扈中，偶尔外出活动，从不跟高鸿中说其他联络人，高鸿中能感觉到他们随时都在高度的戒备状态中，也让高鸿中处于一种极度不安的状态下，不过他已经给登州传过几次情报，上了登州的贼船，此时只能一条道走到底了。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外边远远传来巡街打锣的声音，那包衣缓缓出了一口气，“皇太极已经动摇了，实际这亦是一个重要情报，是否要送出去，容我再想想。”
……
“林县屯堡预备兵和真定游兵营打起来了？”
陈新急忙接过急报，这封急报是从林县发出的，经过沿途商社的驿站传至登州，然后发船至旅顺，再快马送到埚儿铺，所用不过五天时间。
吴坚忠沉静的道：“皇帝忍不住了。”
陈新匆匆看完后笑道：“是忍不住了，他一直对北直隶边上的这颗钉子耿耿于怀，不过这个结果他恐怕没想到。”
陈新递给吴坚忠，吴坚忠看到最后的战果上写着真定游兵营死伤三百余，残余已经往大名府方向逃窜，不由嘲讽的哼了一声。
“游兵营连林县屯堡的预备兵都打不过，皇帝恐怕该清醒一些，不过啊……”陈新拿起情报局从天津传来的另一封急报，“北直隶的昌平、通州、保定、密云各部都收到了调兵令，梁廷栋那边也传了消息来，说是皇帝要兵部调集一万营兵，除了北直隶这些兵马，还有蓟镇的边军，主要从遵化和三屯营调集，山海关总兵府也收到了调兵令，尤世威以无粮拖延下来，这些兵马的目的不明，最大的可能还是针对我们。”
吴坚忠冷冷道：“北直隶兵马已调动一部追剿流寇，以昌平为多，皇帝这次调的，恐怕大部分都是各营虚兵，有个两三千能战的便不错了。”
刘民有皱眉道：“还有外务司传来山东的情报，徐从治那里也收到调兵令，要他把武德和东昌河防兵调往济南府北部，将耿仲明赶回青州府，徐从治回了一封奏疏，说靠近山东西南方的河南地带有数股流寇，也是暂时拖延着。”
陈新微微笑了一下，自从登州主力调动之后，朝廷开始有一些小动作，北直隶和蓟镇兵马都不足惧，可这次又调动山海关的边军，让陈新提高了警惕。虽然尤世威与登州关系颇为密切，对登州军力也颇为惧怕，现在拖着没有出兵，但时间拖久了之后，没准也会产生其他心思。
尤其是辽海一旦结冰之后，登州兵马短期无法调动回登州，连消息传递都十分艰难，辽东久拖不决，各方都会产生变化，若是皇帝趁此机会分化登州内部，再辅以部分边军威慑，那么登莱青可能出现乱子，而辽南登州军无法回援，届时军心也会出现动摇，这中间好几个月的结冰期是一个考验。
一直没发言的刘破军轻声道：“大人，要不然我们直取海州，以登州镇目前的模式，步兵同样具有战略进攻能力，虽然还无法和骑兵一样进行战术机动，但在战略进攻上不是不可行，尽快击溃建奴后，可将半数战兵营调回登州，登州便稳如泰山。”
陈新看着地图半响，全燧发枪的步队在完善编组下，确实具有战略进攻能力，他们能在行进中快速转换队形，使骑兵对步兵本身的急袭难以奏效，但他的步兵中依然有长矛方阵那样的重步兵编制，这些步兵的机动和行军转战斗的能力不如全燧发枪部队，军队整体的机动性便只能取决于这些重步兵，而登州的骑兵依然远远少于建奴，除了骑兵营之外，便只有近卫第一营有一个骑兵千总部。
面对后金这样以骑兵为主力的对手，登州步兵本身并不惧怕他们的攻击，关键点仍在于粮道，因为后金在海州和辽阳都有坚固的城防和外围攻势，双方并非是进行野外的主力会战。
军令司根据情报局收集的情报评估，登州军无法在快速行军后迅速攻克海州、牛庄、辽阳这样的要点，以战役机动调动后金军，再逼迫其快速决战的可能很低，而且决战的条件对登州也不利。
在这个时代的欧洲，对大规模的军队行动来说，如果不是双方都有会战的意愿，一方是很难逼迫另一方进入战场会战的。对辽东对峙的两军来说同样如此，尽管后金军有机动的优势，但登州镇如果不愿意会战，便可以依托占据的军堡进行中等规模的消耗战，建奴面对登州的防御体系只能撤走；建奴如果不愿意会战，会往辽中撤退，等登州军拉长补给线之后攻击粮道逼迫登州撤军。
辽东的气候也是一个不确定因素，今年初雪来临的时间都没有规律，这会给登州的行军和补给都造成难以预料的结果。所以陈新还是不愿意冒险，尤其是消耗对己方有利的情况下。
再次在心中坚定了一番之后，陈新微微摇头否决了刘破军的提议，他不会为了朝廷一个并不关键的挑衅影响战役决策，尽管他自己同样对登州有些担忧，但他必须把这些情绪压制下去，不让它们动摇自己的决心，而且他相信皇太极此时面临的形势比自己更加严峻。
但朝廷造成的麻烦也必须应对，陈新转向刘民有，“刘兄，后勤事宜已经理顺，你恐怕要回登州坐镇了。”
刘民有点点头，“登州的事情你就放心，我和李东华、宋闻贤他们会把登州的事情处置好。”
陈新点点头，“有劳刘兄了，我会发布一份正式的命令，由你主持登州所有事务，驻扎登州和蓬莱县的所有预备兵由你亲自掌握。有一点提醒一下民有，相信登州预备兵和屯户，以登莱目前的情况，少和那些人讲理，那只会让情况复杂化，对任何一方的挑衅都坚决回击，这样事情会更简单。”

第五十五章 信使
埚头铺南边的沙河边，一艘艘沙船往来着，将粮草源源不断的卸载到这个前线基地。
一艘沙船等在最北端的码头上，刘民有到了木栈桥的靠岸一头，陈新走在他的身边，刘民有在栈桥上停下脚步转向陈新。
陈新停下笑道：“刘兄还有什么要唠叨的。”
刘民有也笑笑道：“战场上就只想战场的事情，时间在咱们手上。”
陈新埋头缓缓道：“我明白，登州的体系是我俩一手创立的，尽量做到了制衡和分权，也十分稳固，但每有风吹草动，我还是很担忧，近十年的努力，越到接近成功的时候，越是患得患失。”
刘民有鼓励道：“咱们来这时代九年多，你打仗打了八年，抗战也打完了。以前我说你要用多少人的性命铺垫才能与皇太极在战场比肩，转眼之间你已经在占优的情况下与他决战，世事离奇不过于此，你早已不弱于皇太极。”
陈新抬头好奇的问道：“刘兄你觉得我是否是个名将或是无敌统帅了？”
刘民有抓抓脑袋，“可能是我和你太熟了，你的弱点我都很清楚，没有距离的情况下，自然不会对你产生盲目的认知。可士兵都是这样看你的，你给他们生路，带他们走向胜利，还给了他们信心和对未来的希望，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算是合格统帅了。”
陈新摇头笑道：“八年来我也不断在学习指挥，改造出了这个时代最强的军队，我对他们有信心，但时常对自己没有信心，因为我发觉自己在战场上没有什么特别超出别人的才能。按拿破仑所说，那叫做精神的火花，并非是后天能训练出来，显然我是没有的，也就是说，我只是个合格将领，而不是名将……”
“艾森豪威尔有精神的火花吗？”
陈新愣了一下之后摇摇头，刘民有接着道：“但不妨碍他是杰出的盟军统帅，统帅更应该是一个大局的掌控者和协调者，这是你设计的体系，单纯的军事有军令司、兵务司和旅官负责，有参谋制度的补充，有分管制的副职，何须一个全能的统帅。”
陈新沉默一会哈哈笑道：“其实我不过是有个名将的梦想罢了，幸亏每次都有刘兄提醒，也只有刘兄会说我不是名将，要是问其他人，肯定把我吹上天去。”
刘民有拍拍这位老兄弟的肩膀，“我们来时一无所有，九年间创立了雄踞登莱辽东的最强军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建奴被你打得龟缩回了辽中，而且已经穷途末路，李自成、张献忠这些历史上叫得出名字的人，被你打得望风而逃，这一仗你不必怀疑，抛开所有顾虑，让你的体系充分发挥作用，有登州镇那些勇敢的好汉，建奴必定会覆灭。”
陈新点点头，向刘民有伸出手，“谢谢你的话，登州我已有安排，你首要的就是控制好已经动员的预备兵，严厉反击那些挑衅者，过了这个冬天，前方就是一片坦途。”
刘民有也伸出手和这个两世的兄弟握手，“我一定帮你看好登州，只要登州在，皇太极就撑不过你，坚定你的信念，保重！”
……
辽阳城的高鸿中府邸内，名叫周武的包衣已正在换上一身甲兵的衣服，今日高鸿中又去参与了一次会议，皇太极再次表现出了动摇，萨尔浒的告急奏报一封接一封而来，沈阳至抚顺关之间多次出现东江的哨骑，沿途的留守旗丁不多，无力搜捕那些零散的哨骑，很多粮田被他们烧毁，留守沈阳的两千骑兵亦不敢轻易调动增援，因为连山关方向也在告急。
会上增加了一个豪格，他是从海州赶来的，海州至岫岩的道路上由登州的山地步兵连防御，沿途布满地雷炮和陷阱，豪格试探了几次，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据翻山侦查的白甲兵回报，岫岩城池周围修筑了完善的壕沟体系，非常类似旅顺，里面有登州预备兵和民夫，上千东江镇提供的一些劳役，还有登州第八营一部，在岫岩那种狭窄地形上，恐怕难以攻克。
这样的堑壕战术并非一战的特产，也在明末同时代的欧洲出现，瑞典的古斯塔夫便擅长用这种东西增强军队的战斗力，皇太极在大凌河也曾经用过，后来在松锦大战中用堑壕围困明军，使明军军心动摇，登州镇也利用这个武器来对付后金。
后金贵族们对登州的壕沟防线深恶痛绝而又无可奈何，这种壕沟土墙，只要人力充足，就能在短时间能修建起来，如果不能粮食足够的话，以后金的攻击力是难以攻克的。
所以会议最后的时候，皇太极与几个后金贵族研究了盖州周边的形势，皇太极还下令将一批辽阳的存粮运往耀州堡，这是十分明显要往南行军的信号，所以这位包衣决定立即出发，将后金这一重要动向汇报给陈新。
高鸿中在旁边看着周武准备，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惶恐，高鸿中很清楚目前的战局，双方都希望在自己设定的战场决战，陈新必定也有需要决战的理由，否则他不会在连山关和萨尔浒不断加强攻势，所以周武送去的是一个关键性的情报。随着周武出发，辽东战局揭底的时间就更加临近，高鸿中对未来有一种未知的恐惧。
高鸿中喉咙发干，对着换装的周武道：“周，周大人一路小心，在下仍派上次接应你的人送你，太子河上的船已被搜尽，牛庄等地还有哨船，您此次恐怕只能走陆路，到耀州附近再去海边取船，这路上往来危险，接应的人便跟你留在那边，暂时不要回来了。”
周武知道高鸿中怕那人在路上被抓，从而拖累他，也是人之常情，周武轻松的道：“不用他送了，我自己想办法回去，这样更稳妥些。你放宽心思，我被抓的话不会连累出你，这一仗大金赢不了，你选了必胜的一方，你此次给我的支持，我都会一一告知大人，你是登州的功臣。”
高鸿中心头松弛了一下，周武继续道：“在你之前的，还有镶白旗的巴克山，陈大人一样的重用，朝廷那边的王廷试、吕直，在登州任上对大人多有帮衬，如今没有官职在身，陈大人同样予以照拂，终归有复起的时候，你是聪明人，当知陈大人的志向不止辽东。”
高鸿中连忙拱手道：“陈大人鸿鹄之志，在下这等燕雀不敢妄自猜度，日后到了登州，还请周大人提拔。”
周武冷冷的摇头道：“我是情报系统的人，你以后必定是文官，咱们登州体系分明，做事都有各自规矩，我相帮也帮不上。以你高大人的才能，在登州好好做事，当前途无量，更重要的是……”
周武说到这里停下看着高鸿中，高鸿中连忙再躬躬身子，摆出谦恭的样子，周武挤出一点微笑，“更重要的是，在登州没有奴才，你又可以作回堂堂正正的人了。”
……
辽阳城南的大道上，一队牛车刚刚出城往南而去，上面装满了粮袋，前后还有不少的包衣推着独轮车，这种小车在辽东也是常见的人力工具，不过包衣们都十分瘦弱，道路边胡乱摆放着一些累死的包衣尸体。
这队包衣的最后，跟着一个穿棉甲的甲兵，他带着两匹马。周武一身甲兵的装束，背上插着一支白心红边的三角背旗，他伪装成一名镶白旗的塘马，从高鸿中那里要了两匹没有标记的马，一人双马往南赶路。
他不停观察着道路两边的后金营地，有两处大营有收拾帐篷的迹象，这更坚定了周武的判断，那就是皇太极准备南下拼命了。
道路上不断奔驰着后金的塘马，还有各旗的大队甲兵，他们互相并不交谈，偶尔有人用简单的夷语和周武招呼一句，周武也是用蒙语回话。
后金的文字为努尔哈赤所创，在后世属于阿尔泰语系通古斯语族，来源于蒙语，虽然后金高层多次要求用这种语言，但教授的人都不足，后金外来的人口亦很多，有海西、东海等部女真，也有不少蒙人汉人，所以往往只是一些满语的官职词汇用得最多，民间互用很多用的还是蒙语和汉语。
得益于那个模拟村落的训练，周武对后金的生活习惯十分熟悉，一路上又不与人交谈，装作送急报的塘马只管赶路，从辽阳到盖州二百七十里路，到耀州两百里，周武一早从辽阳出发，他有两种选择，一是不惜马力的沿途疾驰，天黑前后赶到耀州，乘着天黑离开官道前往上次藏船只的海岸；二则是保存好马力，晚上在路上休息一夜，第二日白日间离开官道，即便被发现，也能靠马力摆脱。
周武再次观察了一边道路上的情况，往来的塘马来往频繁，却都是来去匆匆，少有人会去打扰，周武试探着与迎面而来的塘马交谈，那些塘马也大多不理会他，这为他掩护身份提供了方便。
周武迅速做了决定，他需要尽快把消息送到登州军中，让登州镇提早准备，大军能够以逸待劳迎击后金主力。周武看了看路边的那些包衣尸体，往马股上猛抽一鞭，往盖州方向绝尘而去。

第五十六章 话唠
日头西垂，已经过了赶路的时间，官道上往来的牛车和甲兵都少了，周武驱赶着马匹继续飞驰，此时已经接近耀州驿，周武一个白日就赶了接近两百里的路。两匹马都浑身冒汗，虽然周武有过专门的双马骑乘训练，知道如何调节马匹的体力，但天黑后他就准备离开官道进入耀州附近的原野，黑夜中那里无法骑马，所以他并未刻意保留马匹的体力。
耀州堡很快在望，这里位于海州和盖州之间，是个重要的节点，盖州荒废的时候这里并无什么作用，旅顺之战后开始受到后金的重视，他们修复了耀州堡的城墙，并迁移了一些镶红旗的真夷居住。
官道从堡中穿过，虽然有其他道路可以绕过，但都在城墙的视线之内，放弃官道走小道反而会引起后金甲兵的注意，所以周武决定直接从堡中通过。
此时城门没有关闭，周武学着后金塘马的做派，抽出一支背旗高高举起，值哨的一个后金白甲兵懒懒的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拦住他询问。周武收起背旗策马而过，城里的路边挤满牛车，道路显得十分拥挤，周武进入堡中后立即放慢马速，跟在一队运粮的正红旗包衣后面。
身后一阵马蹄响，周武也不转头去看，那马蹄声来到身后，一个热情的声音道：“哈，也是咱镶白旗的兄弟，你这是去哪里。”
周武转头过去，只见一个年轻的真夷塘马正在背后笑吟吟的望着自己，周武回了一个微笑，用蒙语道：“还不是传信，你这是从哪里过来？我看你面生得紧，是哪个牛录下的？”
周武随口便敷衍过去，而且反过来问哪个塘马，那塘马十分年轻，性格颇为外向，看着没有什么戒心，他乐呵呵的对周武道：“我从海州过来的，邑尔汉主子让我去盖州一趟，看看咱们镶白旗的粮草数，我也是才入的甲兵，大哥你不认得我也难怪。”
周武点点头道：“原来是邑尔汉主子牛录下的，那你们都是跟十四贝勒行走，住的也与我们远了，粮草也与咱们分开的。”
那真夷塘马连连点头，因为周武所说的都是真实情况，镶白旗是两个大的部分，分别是阿济格和多尔衮，多尔衮平日管不到阿济格的自管牛录，而且双方私下还颇有些矛盾，周武是情报局的精锐，对于后金各旗的形势都了如指掌，他刻意这么说，就是暗示这个真夷塘马，让他不要和自己套近乎，以避免自己言多必失。
岂知那真夷塘马十分热情，他继续对周武问道：“那大哥你肯定是十二贝勒主子那边的，那你去盖州办啥事？”
周武冷冷回道：“这事不能告诉你。”
那塘马碰了一鼻子灰，却丝毫不以为意，“大哥到底哪个牛录下的，我有两个亲友亦是十二贝勒牛录中的，或许跟大哥你认识。”
周武心头对着真夷塘马十分不耐，要是周围没人恐怕一刀就斩过去了，他稳住心情，平静的对那塘马问道：“那你说说他们名字，或许真是我一个牛录的也可能。”
真夷塘马没有多余心思，他马上便说了两个名字，有一个是他娘舅，周武疑惑的问道：“似乎曾有听过，他们是那个牛录下的？”
真夷塘马满是期望的道：“牛录额真是恩壳主子。”
此时两人跟在牛车队之后，已经接近南门的位置，周围值哨的甲兵很多。周武装作思索的模样拖延着时间，那真夷塘马是个见面熟，不断的提醒着周武。
周武突然一拍手，“是不是才嫁女的那一家？”
那真夷甲兵兴奋的道：“不是嫁女，去年才娶的儿媳。”
周武原本就是乱说，他看真夷甲兵的年纪，猜估他的娘舅也该是四十来岁，差不多是儿女婚嫁的时候，听了真夷甲兵的话后皱眉想了片刻后道：“似乎是的，我们牛录中有人去见礼，我却没有去过，应当便是那家。”
那真夷甲兵拉上关系，话匣子立即打开，从这亲戚说起，扯到了其他亲戚头上，两人顿时显得十分热络，周武一边观察周围情形，一边搭着话，尽量让话题扯远。那真夷一直用的蒙语，旁边的甲兵看他俩的模样，也没有过来询问，终于牛车队出了城，周武松了一口气。
周武出城后便在马股上一鞭，那真夷甲兵大喊道：“大哥，我马力不行了，你走慢点我俩一道去盖州，晚上住在孛罗埚，我身上藏着有些酒。”
带上这个真夷塘马然后在无人处一刀了结的念头一闪而过，周武旋即否定了这个主意，他需要的是尽快去海边送信，而非为杀一个人多生事端，当下大声道：“我有急务，就不等你了，在盖州再叙。”他一边说一边打马，那甲兵不是传急信，他只有一匹马，不敢如周武一样赶路，只得在后边大声道：“我叫穆塞格，大哥你到盖州的十四贝勒营地就能寻到我……”
周武远远应了一声，终于摆脱了这个话唠，周武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老子再寻到你的时候，你就惨了。”周武在心中得意的想着。
周武继续奔驰着，很快就把那个甲兵甩得不见踪影，过了耀州堡，前面就是孛罗埚，那里距离盖州三十里左右，已经可以算前线，清查会严格很多。周武估计那个塘马也会在那里过夜，不过周武不需要进孛罗埚。
孛罗埚早年间也被代善剿干净了，后来也移了一些人口，不过因为接近盖州，在登州前面几次攻势中连续遭遇了破袭，除了孛罗埚城堡外，周围的乡村完全荒废，特别是从孛罗埚往海边的方向，已经没有人烟，登州特勤队就经常利用那一片地区登陆活动，那里还有两处固定的接头地点，有时会有特勤队的人在那里接应，这些都对周武的潜行十分有利，所以周武会在孛罗埚之前脱离官道，乘黑夜潜往海边取船。
日头越发的接近西边地平线，往来的一些甲兵都是匆匆赶路，无心与周武说话。眼看成功在望，周武得意的哼起小调，不过他依然保持着戒备，连哼的小调也是建奴的。
大约一刻钟的清净之后，道路边出现了十多骑甲兵，他们都是穿的锁子甲，正在一个水塘边让马喝水，周武收起心神，因为那些甲兵身形彪悍且行动沉稳，隐隐透着一股杀气，显然不是刚才那个塘马那样的新丁，而且，他们也是镶白旗。
周武打了一下马加快马速，双方很快接近，周武也没有躲开视线，而是像正常的真夷一样打量了他们几眼，道路边喂马的甲兵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大多人并未理会周武。
正以为要过关的时候，那群人里面响起一声夷语，周武学过一些满语，听出是让某人去问问的意思，果然那堆人里面出来一个甲兵，他大声对周武问道：“哪个牛录的？”
周武只得停下来，用熟练的蒙语没好气的道：“你哪个牛录的，拦住老子作甚，不知道拦塘马是大罪。”
那甲兵见周武气势汹汹，后金本来也有不准耽搁塘马的规定，他咳嗽一声道：“我们是巴扎礼主子牛录下的……”
周武盯着那甲兵的眼睛打断道：“老子不用跟你说牛录，老子是十四贝勒派去盖州的。”
那甲兵咬着牙问道：“你此时跑去孛罗埚干啥。”
周武冷冷道：“十四贝勒不想让人知道，你够格问我么。不过可以告诉你，老子有紧急军务，想要你的狗头就滚开些。”
那甲兵两眼凶光四射，脸上的几道疤痕如同要喷出火，不过周武断定他不敢来真的，因为巴扎礼是阿济格的下属，而周武说自己是多尔衮的亲信，虽然上面两人有冲突，但多尔衮毕竟是掌旗贝勒，下面的人不会轻易去得罪他们。
果然那边喂马的人里面叫了一声，那甲兵恨恨的推开两步，让开了道路，周武毫不示弱的与他对视片刻，待他让开后打马走了，片刻功夫便远离了那些甲兵。
再次侥幸过关，周武背后已经被汗水浸透，那些甲兵都是百战老兵，如果被他们识破，自己绝对难以逃走，不过片刻后他便想到一个漏洞，头上再次沁出汗珠。
周武立即往马股上狠狠一鞭，坐骑打着响鼻加快几步，立即又缓慢下来，周武一个整天的狂飙已经把两匹马的体力基本耗尽，此时想快也快不起来了。
周武在心中骂了一句，立即回头看了一眼日头的方向，在一个转弯的位置观察了周围，这里的官道两旁有不少的荒草，还有比人高的灌木，是个极好的脱离地点，他策马离开官道，先往东跑入路边的荒草中，往前跑了一段之后，他跳下马来，取下两副褡裢，在里面装入四块石头，然后放在方才坐骑的背上，这匹马体力稍差，已经很难加速，他打算用来做一个诱骗。
褡裢装好之后，周武牵着马头对准东面，然后抽出短刀对着马股狠狠一刀，马匹惨嘶一声，发足往东跑去。周武看看草丛中踩踏的印迹后，又将附近几株灌木的树枝折断几支，然后立即转身上了另外一匹马，越过官道进入了西面荒草丛生的荒野。
……
“我买着三头牛，拉着一车酪，身上捆着乌拉草……”话唠塘马哼着歌，悠闲的在官道上走着，他准备在孛罗埚过夜，在日头落山之前应当能够赶到。
路边出现了十多名甲兵，那塘马一看是镶白旗的，大喜的吼道：“各位大哥，我也是镶白旗的，你们这是去哪里。”
那些甲兵看着不愿意搭理他，塘马扁扁嘴正准备走，只听那里有人吩咐了一句，有个甲兵不情愿的走出来问道：“你哪个牛录的，帮哪位主子传信？”
塘马详细的道：“我是十四贝勒的属下，去盖州问咱们旗的粮草，今日可是走了一天了，都遇到三次咱们镶白旗的人了，各位大哥是要回盖州么，咱们可以一起。”
那甲兵无聊的挥挥手，对喂马那边大声道：“主子，又是十四贝勒的人。”
塘马喜出望外道：“原来你们也碰到十四贝勒的人了，我方才在耀州堡却是碰到十二贝勒的人，他应当是刚刚才过去，双马的，你们可看到了。”
甲兵懒懒回道：“看到了……”
“你说他是十几贝勒的人！”水塘边一声冷冷的喝问打断了甲兵的回话，几个外边的甲兵让开一条道，露出幸纳冷酷的脸容。

第五十七章 追击
“全部上马，往南走！”幸纳快速的喝令，经过片刻的询问，他确定这个塘马是真的，而这塘马复述的情况看来，刚才经过的双马真夷前后不一，甚为可疑。
开始被周武呵斥的甲兵大声嚎叫，他被周武一番羞辱，他看在十四贝勒面子上忍了，结果竟然是一个尼堪奸细，他岂能忍得下这口恶气。
登州特勤队多次冒充真夷，在耀州堡附近多次破袭，甚至骗开了一个小型的堠台，将里面的三十多人全部斩杀一空。
幸纳并非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登州特勤队活动最频繁的地方就在盖州至耀州堡之间，他现在驻地在孛罗埚，但经常露宿荒郊，就为了对付那些登州的特勤队，已经交战两次，双方互有伤亡。
在幸纳的心中，已经确定那真夷是个登州的特勤，而且是从北边而来，可能是侦查了海州方向，也可能是去孛罗埚干放火烧粮之类的坏事，所以幸纳绝不能放他走。
十多名甲兵纷纷上马，动作十分熟练，他们都是镶白旗阿济格贝勒属下的精锐，其中有白甲兵八人，其余几名甲兵也是甲兵中的强悍之辈，都是幸纳一个牛录的，全是身经百战之辈。
那话唠塘马看幸纳等人要走，连忙对幸纳道：“这位主子，我也是甲兵，射箭可准，你带上我一起去抓那尼堪奸细。”
幸纳转头看着那话唠，眼神如同在看待一件死物，那话唠全身一抖，身子往后微微仰了一段，幸纳片刻后冷冷道，“你跟我两个甲兵去孛罗埚，他若是往南，便要住在孛罗埚，若是他混进去，极可能放火烧毁孛罗埚的粮草，你对他最熟，先告知孛罗埚的甲喇额真，让他加紧防御，然后你与我的人去堡中清查，若是让他烧了孛罗埚的粮草，我要你的人头。”
那话唠啊的惊叫一声，幸纳说完也不再耽搁，双腿一夹马腹，十多骑彪悍的骑兵策骑往南狂追而去。
……
幸纳跑在最前，头盔下的细眼散发着野兽般的凶光，那名话唠已经和三个甲兵加速赶往孛罗埚，幸纳身边还剩下九个甲兵，幸纳并不知道那名奸细有没有同伙，按他了解的登州特勤队的战法，这些尼堪往往都会些伪装的办法，大多会说几句蒙语或夷语。幸纳不知道这个奸细有没有同伙，如果还有同伙，那他们极有可能是要伪装袭击孛罗埚等地的粮草。在幸纳看来，确保孛罗埚的粮库才是首要，然后才是杀死那名奸细。
他们沿途搜索，幸纳一路观察着地上的痕迹，但就算他是后金最好的白甲兵之一，也无法在每日行走无数牛马的路上分辨出那奸细的蹄印，倒是路边的草丛和树枝能给他更好的指示。幸纳观察的主要方向在西侧，因为这边是登州特勤队活跃的地区，如果那人要脱离战区，也是出海最容易，而不是从陆地穿越戒备森严的前线。
“幸纳，这里有些印迹。”左侧一名甲兵大声道。
幸纳等人齐齐勒马停下，他转头过去，只见东面的草丛中有一道模糊的印迹，他飞快的跳下马，在草丛中找到了几处践踏的痕迹，另外一名甲兵则发现了附近有两处折断的树枝。
“东边？”幸纳嘴角的刀疤抽动了两下，那道痕迹走得很远，不像是走一段折回的样子，这让幸纳颇有些犹豫。
另外一个查看蹄印的白甲在地上按了几下，然后冷冷道：“马身上有东西，或许是人也或许是其他东西。”
幸纳望着东面看了片刻道：“方才那塘马说那人有两匹马，这里只有一匹马的足印。”
那边的白甲摇头道：“他经过时我看过，两匹马满身大汗，全都跑过了头，另外一匹或许是被他扔了，就算是剩下的一匹，也跑不了多远。”
幸纳站起来看着东面道，“你带四个人顺着东面追，留心路上有没有人埋伏，阿什达尔汗、胡尼奇、哒桑阿、巴图跟我往西，明日日出后半个时辰在此地汇合。”
那白甲也不多说，五人立即顺着印迹往东追去，幸纳看了一眼西边的日头，离天黑已经不久了，他也招呼方才叫到的四人上马。
他带领的四人中，只有阿什达尔汗是甲兵，其他几人都是三十左右的白甲兵，正是经验和体力最巅峰的时候，这些人多年来久经战阵，从不知惧怕为何物，幸纳并不怀疑他们的战力，但对于能否找到那名奸细，则没有多少把握，至少目前看来，那名奸细充分利用了自己的双马优势，让幸纳分掉了一半还多的兵力，这让他们搜寻的范围变小了。
进入西面的原野后，满地的枯黄荒草让马速减慢了，五个人慢慢分开，变成一个宽阔的弧形，在夕阳的照耀下往西边策骑搜索，幸纳低下头，挡住夕阳的光线，集中精力观察着周围的地面，希望发现一些痕迹。
走了半刻钟的样子，左侧远处呜一声尖锐的响箭鸣叫，幸纳立即往右侧发出一支响箭，通知右边的两人集中，然后一扯马头疾驰过去，只见阿什达尔汗正蹲在地上，那里有一堆马粪，阿什达尔汗看到幸纳赶来，抬头对幸纳道：“刚拉的马粪。”
幸纳跳下马蹲到那堆马粪旁，马粪上面还有一点拨弄过的痕迹，幸纳伸出手指头将马粪拨开，细细查看后对阿什达尔汗道：“吃的豆料不少，他出发之前给马补过料，看看周围的草。”
阿什达尔汗很快发现附近的荒草上有吃过的痕迹，上面还有液体，说明马匹刚走不远，此时另外三人也赶到了此处，幸纳站起来把手上的粪便甩掉，然后在左手袖口上胡乱擦拭几下，冷笑着道：“不要再看地上，只管打马往西追。”
五人发现了奸细的踪迹，不惜马力的拼命往西追赶，西边天际的夕阳正在慢慢沉入地平线，落日的余晖不再刺眼，在西面勾勒出枯树、灌木和败落村庄的杂乱边际。
幸纳鹰隼般的眼睛不停扫视着西边的地平线，天黑之前他们若是不能发现那奸细的踪迹，就不可能在黑夜中再有任何发现。
其他四人在百步内呈扇形搜寻，夕阳越来越低，正在幸纳快要绝望的时候，前方远处一丛灌木的树影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幸纳发出一个响哨，周围的四个手下飞快的靠拢，幸纳随即在马股上用力一鞭，坐骑奋起四蹄飞驰起来，幸纳两脚微微支起，稳稳的骑乘在颠簸的马背上，他在晃动中看着前方模糊的人影，两眼发出狼一般的精光，但他的心里却极为沉静，乘着追击的时间，幸纳左手抽出骑弓，右手习惯性的顺着腰部摸索，这是他在战前检查自己武备的动作，依次摸到了箭插、短刃、飞斧和一把短铳的木质手柄，全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幸纳嘴角的刀痕扯出一道难看的笑意。
……
噗一声，周武用短刀在马股上插入一截，身下那匹筋疲力尽的坐骑长长嘶鸣，耗尽最后的体力往前疾奔了几步，终于达到了它体力的极限，四蹄一软吐着白沫往前栽倒，周武将刚脱下的锁子甲随手往地上一扔，敏捷的提起一个褡裢滚下马背，往百步外一个破败的村落狂奔而去。
远处的落日已经没入地平线，在天际留下一团放射状的光晕。眼看成功在望，却在最后一线光明中被建奴哨骑追上。周武心中不禁有些后悔，最大的漏洞便是那个话唠塘马，周武前后所说的话并不一致，现在应该就是那伙路边的后金甲兵追来，若是早知如此，周武一定会带上那话唠一通赶路，找个地方一刀斩掉。
懊恼只有短短片刻，周武是情报局的多面手，也是行动队的精锐，坚定的意志是必备的条件，他记得吴坚忠的一句话，不去后悔已经做过的事，况且他还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马上应付。
身后马蹄声远远传来，周武打起精神调整呼吸，一边跑回头观察着那几名骑兵的速度，暮色中的几名后金骑兵身影模糊，唯有身上偶尔闪动着亮光，这让周武大致判断了距离。
他估算着自己有机会能逃进村子，只要是在黑夜之中，这几名后金兵封锁不了这么大一个村庄，那是的旷野漆黑如墨，骑兵的速度没有任何勇武之地，这是他逃走的机会，而且这个村子便是特勤队的接应点之一，虽然不是每天都有人在，但至少是有希望的。
五名骑兵追击着一个狂奔的人，周武的身影飞快的穿过荒野，周围一群群飞鸟被惊起，挥动着翅膀四散飞舞。周武晃动的视野中，村口越来越近，村口是一个屋顶垮塌的夯土草棚，只要进入村中，那些废墟会成为他的藏身处，身后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周武也顾不得调整呼吸，把奔跑的速度提到最高。
身后第一名骑兵已到三十步内，只听嘣一声响，周武下意识的脑袋一缩，一支轻箭从肩膀处擦过，嗖一声钻进了旁边的草丛，后面又两声弓弦响起，周武稍稍拐弯，躲开了一支箭，左小腿上一震，接着就传来一阵疼痛。
周武知道被射中一箭，他心头叫糟，但也不敢减缓速度，忍着剧痛继续跑动着，此时背后的第一名骑兵已经接近，周武甚至能听到马匹大口喘气的声音，他也没时间回头去看，大喝一声奋起余力，一头扎进了村口之中，他的身影刚拐弯没入草棚的废墟，一把飞斧就旋转着飞过他刚刚经过的地方，凶狠的砸在一块条石上，撞出一团小小的火花。
为首的骑兵呛一声抽出腰刀，紧跟着周武来到了村口，周武不及观察，路过那草棚时顺手将一截露出的木杆一带，半垮塌状态的棚顶呼啦啦掉下一截，落在村口的道路上，后面的马匹嘶鸣一声速度顿减。
为首的后金兵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正是带队的幸纳，前面周武模糊的背影还在晃动，幸纳从垮塌的草棚顶上跳过，刚刚抽出腰间的短铳，突然一声闷哼，嘴角的刀痕被拉扯得变了形，身子也往一侧歪去。
幸纳跳着脚停顿下来，脚底一阵剧痛传来，幸纳不看也知道中了登州的铁蒺藜，必定是那名奸细拉倒草棚顶之后随手撒落的，铁蒺藜应该就是放在那奸细身上的褡裢中。
这样一耽搁，周武已经乘机消失在前方，身后马蹄声逼近，几个后金兵飞快赶到，幸纳举手道：“别过来，地上有铁蒺藜，阿什达尔汗、胡尼奇守村外，其他两人绕过这里追，他受伤跑不远。”
几人应声而去，幸纳这才提起左脚，脚底钻心的痛，幸纳微微咬牙将那枚铁蒺藜扯出，血水沾在上面滑腻腻的，铁质在深秋透着一股冰寒，幸纳缓缓把铁蒺藜放在鼻子边，一股马粪味传入鼻腔。
幸纳的脸上现出一丝残酷的笑意，这名奸细不但摆脱追击，还给自己下了个套，其反应之快，是幸纳生平未见。不过幸纳体质强悍，他曾被染马粪的箭射中过两次，最后也活了下来，所以他并不在乎，这反而激起他的怒气。
幸纳蹲下将脚底的血挤出一些，然后撤出一块布将脚底包好，用脚贴着地面往前移动，走过了那一段危险地段，然后提脚往前追去，他的行动只是稍稍迟钝，幸纳的身影在村中道路上晃动几下，也消失在废墟之间。
此时天际的最后一丝亮光终于消失，盖州的荒野陷入一片黑暗。

第五十八章 荒村恶战
辽东的夜色下，破落的荒村一片漆黑，村落外响起几声乌鸦的鸣叫，更为黑暗的背景增加了一丝恐惧。
这是一个不足百户人家的村落，他上次与高鸿中的人潜入时，是走的三岔河口的方向，那边的清查没有这么严密，但这个荒村他曾经跟特勤队来过，他对于地形有惊人的记忆能力，让他在情报局中能胜出一筹。
周武在黑暗中摸索着，左脚传来一阵阵的刺痛，鞋底流满了血，踩着有股滑腻腻的感觉。周武摆脱追击后，首先往村中大道走了一段，然后飞速的用一条行缠死死绑住左腿的伤口，以免留下明显的血迹，然后倒回头走了一段后，拐入了往西的一条支路。
此时天色全黑，伸手不见五指，周武暂时还不能出村，今夜的风很微弱，四野一片安静，在长满荒草的荒野中行走会发出声音，这附近荒野中的鸟雀不少，那会暴露他的目标，后金兵可能在外边留下了人，以他眼下受伤的状态，万一在旷野中被发现，就难以逃脱，所以他打算先在村中隐藏，再寻机逃走。
周武缓缓移动，他靠着手脚触摸的回忆着村中的情况，脚碰到了一块条石，周武立即蹲下，顺着条石的方向摸到了西侧的夯土墙，他迅速的回忆了这个角度，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周武站起来小心翼翼的移动着，沿着夯土墙寻找到了一个已经没有门叶的院门，轻轻的了进去。他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在这样安静的荒村中，一点声音都会传得很远，那会让几个后金兵发现他的位置。
他当然不会认为几个后金兵就此放弃，以周武的感觉，那几名后金兵都是巴牙喇，后金的巴牙喇性情坚韧，并非浪得虚名，而他们往往是特勤队最主要的对手，多年来双方多有交手，在散兵作战中不输于登州特勤队，所以周武绝不会轻视这些人。
周武在进入村子之后，已经在村中的道路边看到了两块重叠石头的标志，那说明至少现在这里没有特勤队，他得靠自己逃走，而此时他左脚负伤，逃走的把握并不大，但他也不能留到天亮，否则后金兵能很容易的发现血迹。
周武在院子西北角的一堆柴枝下摸到了一个裹着黑布的风灯，他提起风灯后在下面又找到了包好的火折子，这是特勤队留下的联络工具，这个村子里面还有两处陷阱，但周武在黑暗中不敢引后金兵过去，否则可能他自己也会中招。
取到风灯之后，周武犹豫了一下，又将风灯放下，只留下火折子，然后摸索到了正门的位置，悄悄的进入了这户人家的正屋，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麦秆农具背篓等物，他小心的移动着脚步，地上的碎麦秆发出沙沙的声音。
到了西面墙后，周武蹲在墙角，准备好了火折子后，周武摸了一下腰间的云梯刀，那是他主要的武器，弓箭和腰刀则在马匹倒下的时候丢失了，如果有弓箭在身，那几个后金兵就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打着火把当靶子。褡裢中还有几把飞刀和一些铁蒺藜，飞刀是周武自己练的，情报局中并不限制队员用的兵器，所以常常有些很奇特的东西出现。不过周武也没有真用这个对付甲兵的打算，这种飞刀对上锁子甲的时候，基本没有什么作用。
此时外边一声夷语的喝叫，周武立即蹲下躲在黑暗中，他迅速的寻到墙上一个破洞的位置，随时准备从这里逃出这家院子。
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那里是村里的主要道路，如果真夷对这里不熟悉，就会最留意那条道路两侧。周武刻意在那里多走了一段，暂时止血后又倒回来，如果后金兵打火把寻找血迹，就会被引往错误的方向。
黑暗中出现了一丝火光，周武探头从门口看出去，东边有两团亮光，应该是两个火把，远远传来一个夷语的声音，周武也学过一些夷语，虽然不熟练，但他还是听出了“不要放火”几个字。
看起来这几个后金兵也担心惊动周围可能存在的登州特勤队，若是没有特勤队的活动，可能这几个后金兵早就在村中四处点火，一是让周武无法藏身，二来也提供光明让他们更容易搜寻。现在他们则只能用照明效果不佳的火把。
既然后金兵害怕放火，周武就打算放一把，如果周围有特勤队在活动，那按照特勤队的作战习惯，就一定有值夜的人，只要特勤队来支援，自己脱身的把握就大了很多，周武决定冒一下险。他拿起火折子静静听了一下外边的动静，村外乌鸦依然不时发出呱呱的叫声，一般每次有两次或三次，周武默记了一下叫声的间隔，等待着下一次的鸣叫。
“呱……”一声鸦鸣响起，周武计算着间隔，将手中的火折子狠狠敲了一下，敲打声刚好与第二声鸦鸣同步，嘶哑的鸦鸣将敲打声掩盖过去，第一落下的火星没有能点燃火绒，外边后金兵说话的声音远远传来，似乎要分散开搜寻，周武对他们的说话声充耳不闻，在黑暗中保持着姿势，等待下一次鸦鸣响起。
再一次响起后，周武终于把火绒点燃，地上的麦秆和枯草是最好的引火物，而且顶上还有半垮塌的草顶，周武把地上一小堆麦秆点燃，然后抓过几把麦秆，将火苗引到草棚上，看到火头燃起后，周武从墙洞上离开了这个院落，又没入荒村的黑暗中。
……
“队头，甲号村方向有火光。”
李涛被哨兵从梦中叫醒，他立即摸出远镜，往亮光的方向看去，龅牙的脸很快出现在李涛身边。
作为夜袭紫金梁时表现最突出的特勤队员，龅牙给陈新留下了深刻印象，调回王码夫的时候特意要求他带回武昌分部的特勤队精锐，龅牙便是随王码夫调回辽南的。
特勤队以连云岛作为基地，最近在盖州以北的沿海地带增加了出动次数，李涛作为总队长本来不必参战，但他依然上岸了，昨日袭击了一个运粮的车队，小队颇有斩获。
后金兵近日增加了巡逻的哨骑数量，这使得特勤队在白天难以与后金的哨骑对抗，这里处于后金战线后方，建奴的力量远远占优，所以李涛等人最近小心翼翼，李涛特意减少了出击的力度，接近官道的时间减少了，夜间休息时不留在村落中，而是露宿荒野。他刻意减弱力度，是在策划一次大的袭击，这次上岸也是为了实地侦查。
李涛的远镜中看到村中有一个明亮的火团，他喃喃道：“肯定有建奴。”
龅牙低声道：“没准是个陷阱。”
“看看就知道了，到了不忙进村。”李涛把远镜递给龅牙，然后发出一阵吱吱的老鼠般叫声，两侧十步左右发出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又两个黑影从草丛中冒出来，李涛低声吩咐几句，五人中分出一个排头兵走在前方，其他四人分散队形往火光的方向走去。
……
荒村火光范围的边界上，三个白甲兵的脸被火焰映得忽明忽暗，即便三人身经百战，也被这个奸细弄得大伤脑筋，盖州以北虽然以后金兵占优，但是晚间并没有多少兵力在这片荒野，看这个奸细毫不顾忌的放火，说明附近很可能有接应的登州兵。几人都与登州特勤队交手过，相比战场上那些机械一样的庞大军阵，他们对特勤队的恐惧还少一些，不过也知道不好对付。
左侧的哒桑阿就是那个在官道上被周武喝骂的白甲兵，他急切的道：“那奸细在这里放火，肯定已经跑去了另外的地方，咱们马上分头找。”
右侧巴图冷冷道：“这样黑的天，他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又如何寻得到，若非他腿脚受伤，此时早该跑了，外边就阿什达尔汗和胡尼奇两人，最多守着西面，万一奸细从东绕过去走，我们又如何找得到他。”
“这片地方多鸟雀，他出村总会惊动。”幸纳盯着那团火光坚定道，“他从北面官道而来，若是约好在此处接应，那登州兵应该一早就出现了，此时他点火反倒说明没有约定的接应人，甚或便是恐吓我等……他既然点火，咱们就帮帮他，从东往西点火，让阿什达尔汗把西边的草树点燃，把他逼出来。”
……
周武从火点南面的一处牛栏中探头出来，村中燃起了多处火头，后金兵是从东往西烧过来的，西边的草丛中也烧了起来。几个后金兵偶尔大声喊话，周武从只剩半截的夯土墙往西面观察时，还见到一个后金甲兵的身影，此时的草木大多已经干枯，这个村落附近正好草木茂密，很快就蔓延开来，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明亮。
周武心中暗暗叫苦，此时外边光线明亮，已经无法从西边逃脱，村中很快也要烧过来，有了光线后，自己在村中的活动也容易被发现。周武思索片刻后，打算从北面逃走，西北角应该有一个后金兵，但周武认为值得冒险，周围未必有特勤队的人，如果拖到天亮的话，可能会有更多的后金兵赶来，那时候就不可能藏得住。
借着一些光亮，周武飞快的往北跑去，靠着那些房屋的废墟掩护，很快到了村子的北边，周武停下摸了摸小腿，此时疼痛更甚，他走路都受到了影响，前面有一段没有废墟遮掩的道路，从这里到草丛是最危险的一段，东边火光投射的影子不停在地面上晃动着。
周武小心的观察片刻后，一咬牙冲向那段没有遮掩的道路，短短的时间如万年般漫长，眼看快到草丛边缘，身后嘣一声振响，一支重箭准确的射中周武的肩胛，凶猛的力量带得周武一个翻滚跌倒在地上，周武一声惨叫在草丛边缘翻滚了两圈，惊起周围数只野雀，鸣叫着扑扑的飞舞一段后又落入草丛。
周武后背剧痛，已经无法逃走，他缓缓坐起来将云梯刀紧紧握在手中，面朝着箭支来的方向。
紧接着一支响箭射出，尖锐的鸣叫之后，漫天火光中四个甲兵身影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正面来的则是幸纳，他提着自己的合力弓，观察了一番周围后慢慢走来，却并不急于靠近，而是在外围戒备着。
其他三人也陆续停在十多步外，只有哒桑阿喝骂着飞跑过来，他手中提着一柄单手斧，要将这个白日羞辱自己的奸细碎尸万段，周武把云梯刀举到自己脖子上，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似乎还在挑衅那哒桑阿，他早有过这样的准备，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落到鞑子手中。
哒桑阿还剩下最后几步，周武手上正准备用力之时，身后连续弓弦响，北面的黑暗中疾飞出几支重箭，哒桑阿身上噗噗两声响，他前冲的势头一停，摇晃两下后噗通一声扑倒在地上，另外一名甲兵也被射中一箭，但在锁子甲的阻挡下并未被重创。
突然遭袭之下，几个后金兵陷入短暂的慌乱，前方三个后金兵飞快的取出弓箭，但北面的黑暗中看不清楚，他们自己的身影却在火光的背景中十分清晰。
“有尼堪埋伏！往左！”幸纳大声呼喝着，几个白甲兵在他的命令下快速移动，往着西北面跑去，先拜托光线的不利局面。
周武在哒桑阿被射中后立即往草丛中爬了几步，他知道有特勤队过来，方才的弓弦响声中有特勤队专用的强弩，肩胛上的伤可能会让他以后不能再执行任务，不过还要不了他的命。
北面的草丛中传来汉语的口令，周武一阵激动，他死里逃生，一生中从未感觉这寻常的几个汉语如此亲切。
黑暗中传来奔跑的声音，后金兵反应迅速往西北方移动，特勤队放弃远程攻击，乘着后金兵的混乱发动快速冲击，移动中队形分散的后金兵仓促应战。
很快传来兵刃交集的声音，期间夹杂着惨叫声，周武忍不住探头观看，只见西面黑暗中划过一道道亮光，飞舞的兵刃反射着周围的火光，一场残酷的近身搏杀正在进行。
五名特勤队员分作两组，乘着四名后金兵奔跑时形成的分散集中攻击，李涛带着一名队员成一组，迎面碰到的第一个后金兵就在十步之外，那后金兵无暇躲避，立即转身迎战，李涛两人同时投出飞斧，那后金兵也投出一支飞剑，黑暗中看不清这样小的物体，双方都是胡乱选了一个方向躲避，那后金兵和另一特勤队员闷哼一声同时受伤，后金兵被飞斧砸在左胸半个身体都被砸得发麻，但他单人对敌，李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借着冲势举起手中的厚背刀迎头就斩，后金兵举起虎牙刀奋力一挡，但左侧的伤势让他力量不足，被李涛的厚背刀劈得退后了一步，李涛的冲势未尽，甲兵身体的重心还未调整好，李涛已经到了他跟前，左手的匕首对那甲兵胸侧面连刺两刀，登州镇匕首显示了极高的杀伤力，甲兵立即丧失了反击能力，特勤队的攻击如闪电般迅速，此时另外一组也击杀了一名甲兵，五名后金兵转眼只剩下最后两人，其中一人不及使用弓箭被龅牙一组三人围攻。
李涛脚下不停，受伤的队友也跟了上来，两人迅速冲向剩下的最后一名后金兵，那名后金兵位置最靠后，和前面几个甲兵有十多步的距离，李涛借着火光能看到那人手中的步弓，他本打算用高速的冲击让对手弃弓，但那个人影动作极为熟练迅速，就听一声弓响，李涛身边的队友一声惨叫仰天翻倒。
李涛心头一惊，那人开弓的熟练和速度是他从未见过的，而且还如此有杀伤力，不过李涛肯定他再快也不能在自己冲到前再射出这样一箭，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开击锤的声音。李涛听得是从那后金兵的方向传来的，接着就看到那后金兵抽短铳的动作，李涛当机立断将手中的厚背刀脱手扔出，明亮的刀身映着火光划破十步的距离，那后金兵敏捷的蹲低躲开，这短短的拖延，让李涛减慢了速度，并用腾出的右手抽出了腰间的一支短铳，抽枪时便扳开了击锤。
两人同时举起短铳互相瞄准，李涛知道此时多少队友也帮不了自己，瞬间想起了方才那名后金兵喝叫的声音，很像在东屏山哨探时所遇那名凶悍的巴牙喇。
两道枪焰点亮了十步的空间，火光中李涛看到对面的面孔，正是那个嘴角带疤的后金白甲兵，枪焰转瞬熄灭，周遭又重归黑暗，此时龅牙那一组的厮杀也结束了，小村周围又变得安静，对面巴牙喇的身影伫立了片刻，嘭一声倒在了地上。
李涛重重的呼吸了两口后，走到那巴牙喇面前，听到对方的喘息声后，抽出匕首狠狠补了两刀，然后才捡起地上跌落的短铳道：“这是我的枪，我取回来了。”

第五十九章 南来
埚头铺的前线指挥部中，一封盖着情报局绝密印章的文书放到了陈新的桌子上，陈新抬头看看吴坚忠，然后拿起看完之后递给刘破军，平静的说道：“皇太极可能要来了。”
刘破军赶紧接过情报，正是周武带回的关于辽阳的后金情况，主要便是高鸿中所提供的后金高层动向，尤其说到了皇太极的动摇。
刘破军看完后道：“看起来他们急于与我们一战，这消息非常重要。”
陈新收到消息后明显轻松了不少，看着两人道，“所以皇太极最担心的是我们又撤走了，他目前只是动摇，你们觉得应当如何让他下定决心。”
吴坚忠道：“可以将榆林铺的驻军撤回，如此建奴便认为我们会撤军。”
吴坚忠所说的榆林铺原本就只是盖州的前哨，以前也只是一个虚着，里面有两三百甲兵，登州镇大军压境，这些甲兵没有抵抗就逃回了设防严密的盖州。
陈新听完先点点头然后又摇头，刘破军此时插话道：“大人，属下认为不可撤军，若是尽数撤回埚头铺，皇太极恐怕便不会来了，他绝不敢用那点兵马攻打我们主力镇守的防线。”
“那咱们打一下盖州？”
刘破军指着榆林铺道：“我们目前在榆林铺的是第四营及骑兵一部，朱国斌本人也在那里，兵力远强于盖州后金军。从我军占据榆林铺之后，盖州后金兵便只派出零散哨骑过河，一副死守架势。若要引后金兵主力南下，首要让皇太极相信我大军会留驻盖州，可以用骑兵和龙骑兵推进至青沙河南岸，做出建立前沿据点的姿态。”
陈新拍拍手道：“只要皇太极来到盖州，他的粮道便延长了二百余里，其中耗费更多，在冬雪到来之前，他便要急于与我们决战。”
“大人明鉴，这便是军令司最近一次推演后的策略，只要皇太极来了盖州，与后金军的会战态势便成了，当然皇太极不会直接来攻打埚头铺的防线，他没那胆子。”
陈新看着盖州那个点，确如刘破军所说，盖州就是此战的关键，要逼迫后金兵在合适的地方进行会战是艰难的，盖州是对登州镇更有利的地点。
“记录命令，命第八营减缓攻势，再次提醒他们，不得在决战前攻克连山关。”
刘破军拿笔记录下来，连山关方向是一个牵制，但不能攻克，否则皇太极必须分配大量兵力防御辽中，兵力分散太多的话，可能会影响他进行会战的决心。
“命第四营既配属骑兵进抵青沙河，封闭河上渡口，调动民夫两千人至青沙河修建栈桥，做出即将攻击盖州的形势。”
陈新看刘破军记完后笑道：“这些做完，咱们就等着皇太极。”
……
随后的两天中，登州第四营将防线推进到了盖州城南的青沙河，这是登州镇多次来过的地方，渡口周围还有不少砖石建筑的废墟。这些废墟都是后金兵曾经建立的堠台，在登州镇多次攻势中，盖州都是被破袭的重点，渡口周围的堠台每次都被攻破，这次后金兵放弃了在南岸修建，但依然在北岸重新建起。
春季攻势让盖州周围的田地都没能播种，常驻盖州的天佑军今年全靠后金户部的支撑，也饿死了不少家眷。从盖州的战略地位变得重要后，后金军驻扎了部分真夷甲兵，由各旗轮换，一是增加防御，而来监督天佑军。
这次登州镇云集复盖之间，连云岛周围舟船往来，盖州守军风声鹤唳，在榆林铺被攻克之后不断向辽阳求救，与此同时萨尔浒和连山关也连连告急，萨尔浒被东江军围困，北边的后金旧都之一界凡也遭到攻击，后金此次动员了绝大部分青壮前往盖州，所余人马还要分驻各地，萨尔浒和界凡两地守军力量匮乏，勉力维持着城防。
尚可喜所部装备大有改善，登州镇下发了作战补贴，士气远远高过以往，这次又得到了尚可喜和沈世魁兵力的支援，战力今非昔比，萨尔浒已被登城两次，后金军侥幸收复，与萨尔浒最近的抚顺关两次出兵救援，但是力量不足，被东江兵赶回了抚顺，如果得不到援军，这两个北部重镇终究会被攻陷。
连山关城外两道土墙都被攻陷，登州镇已经开始直接攻击连山关城墙，甜水井站通往辽阳方向的交通被切断，杜度的塘马需要绕道沈阳再前往辽阳，沈世魁所部则从草河堡方向往沈阳前进，攻打山道中修建的后金堠台。
整个辽中周围烽烟四起，后金主力依然盘踞海州辽阳，一道道求援的急报飞往皇太极的中军，堆满了他的御案。
皇太极放下刚刚收到连山关战报，看了一眼屋中的人，今日贝勒一级的基本都来齐了，两白旗的多尔衮和多铎，两红旗的代善父子，两蓝旗的豪格和济尔哈朗，乌真超哈固山额真萨哈廉，蒙古左翼固山额真乌纳格等，只有一个阿济格留在盖州，主持那里的防守。
“大伙有些是从海州过来的，有些是从牛庄过来的，一路舟车劳顿，本该让你们歇息一日，但偏偏事儿也急。”皇太极缓缓开口道：“今日叫你们来，是说说那登州镇的事情。”
大厅中静悄悄的，满屋子的后金贵族无人开口，最近的形势他们都明白，辽中四面着火，后金形势极度不妙，面对眼前纷乱的局面，他们都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
皇太极的声音继续道：“尼堪此次分四路而来，辽西算是一路，已被阿济格和萨哈廉打退，赫图阿拉被攻克，萨尔浒、界凡被围，东江哨骑绕过抚顺关进入辽中流窜，这是北边的一路，东江军约三五千，另有登州兵一千；连山关已被攻克城外土墙，杜度刚来的文书，城墙守住了，不过他还是要援兵，此为中间第二路，东江军战兵约四千，登州兵两千，岫岩和凤凰城或许还有后手，数量却不详；最后一路，便是盖州的登州镇陈新部。”
皇太极说完停顿了一下，屋中的贝勒都调整了一下姿势，每次听到陈新这个名字，他们的精神就会更集中，盖州的这股敌人，就是后金政权的最大威胁。
“据盖州打探到的消息，登州镇此来兵马众多，眼下已哨探明白的，榆林铺与埚头铺便有三个营头，军将为朱国斌，加上埚儿铺的，合计至少有登州营头五个，其后的熊岳驿、布子铺难以哨探明白，不过那里也遍布兵营，人数少说也上万。”
屋里发出几声轻轻的吸气声，皇太极看了一眼其中的多尔衮，多尔衮此前在海州，虽然知道盖州南边登州兵多，但具体数目却不清楚，但今日一听，大概已经超过三万，他是被登州接连痛打过的，知道三万登州兵是什么样，不由得有些色变，此时看到皇太极的神情不善，立即把面容一肃，又把目光垂下去。
皇太极这才道：“三路里面，你们觉着咱们该打哪一股？”
高大的济尔哈朗当先站出来大声道：“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北路东江镇癣疥之疾，若无登州兵给他们撑腰，不过是骚扰乡间，我大金据辽中膏腴之地，萨尔浒和界凡皆无关大局，只要抚顺关不失，北路当可置之不理，连山关既然能守住，便给杜度加些兵马，咱们首要的，便是打败南边的登州镇。”
“尤其是陈新亦在盖州军中！”豪格也站出来道，“往时我等皆有一难解之处，便是登州与辽东远隔辽海，即便击灭辽南登州兵，那陈新的根本仍在，但若陈新被击杀于军中，则登州势必分崩离析，此乃扭转我大金唯一解困之道。”
“墨尔根戴青，你说说。”
多尔衮听皇太极叫自己，清了一下嗓子道：“奴才觉着，大可先打最弱的萨尔浒一路东江兵，我大金骑兵往来如风，数日便可至抚顺关，尚可义部绝难抵挡，若这股尼堪溃败，可引盖州陈新所部背上，我大金在辽阳依险而战……”
萨哈廉冷冷道：“陈新不会北上的，他要北上早就来了，你把尚可义一部杀光了，他也不会来，更不会直攻辽阳。”
多尔衮抢道：“那咱们也打掉了一路，然后便是连山关……”
济尔哈朗又打断他道：“连山关皆是山中道路，有草河一战在前，你还要我甲兵不用弓马，又在山间与登州火器对战不成？若是连山关的登州兵不出山，辽阳、沈阳山口都需重兵把守，耗个一冬下来，各旗的粮何来。”
多尔衮连续被两人不留情面的反驳，但他不觉得自己有错，至少先打萨尔浒是可以，不过他现在地位下降厉害，不再继续争辩，旁边最小的多铎也没有出言支持他。
皇太极听完不置可否，又点了岳托的名字，岳托看着消瘦了不少，最近他坐镇海州，操心的事情很多，海州不但要随时关注盖州的情况，还要应付岫岩方向山道上的登州山地兵，这些山地兵大多是登州山民矿工组成，虽然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作风强悍，又占据了优势的地利，牢牢守着通往岫岩的山道，还不断从小道出山偷袭海州附近的后金零散人马。
岳托思索片刻后才艰难的道：“陈新正等着我大军去盖州，但奴才仍赞同出兵盖州。”
屋中众人都转头看他，皇太极淡淡道：“详说。”
“若是只看此一战，则十四弟所说没错，或许最终令陈新无功而返，但往远了看，于我大金并无益处，即便萨尔浒一路东江兵尽数败没，只要盖州的陈新不退，我大军必定只能在海州辽阳空耗，拖延日久之后则国力难继，此时便如同老汗时的萨尔浒大战，陈新便是那最强的杜松一路。然陈新比之杜松更强，其人亦更奸诈，屯大军于盖州而不战，以登州物力与我大金对耗，逼我等南下在盖州决胜，形势如此，奴才虽不愿，亦只能赞同出兵盖州。”
皇太极在心里轻轻叹口气，他也知道陈新的心思，不过确如岳托所说，后金形势如此，若是登州镇真的跟后金耗一个冬天，后金也不过是多活一两年而已，而决战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他最后转向旁边的代善，“二哥，今日咱们说的，是大金生死存亡之事，大金不是朕一人的，你是朕的兄长，又是大金的功臣，今日你无论如何要拿个章程。”
代善一副瞌睡模样，缓缓坐直身体叹口气，虽然他们互相有矛盾，但这是后金生死存亡的关头，此时装聋作哑对他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至少要在态度上支持皇太极。
“萨尔浒之时，咱大金也是败不起，赫图阿拉里面听闻那明国七八万兵马四路而来，好些人吓得要跑，谁能信咱们就胜了，没有萨尔浒哪来后面占辽中的好日子。看陈新集重兵于盖州，便是要正经干一仗，咱也等着打一场，既然陈新和咱们大金都想战，那咱们就去一趟盖州，生死富贵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皇太极脸上露出点笑意，代善表态了支持自己，可以算是统一了高层的意见，他们只有战胜盖州的登州主力，才能为自己争取到生存的机会。
皇太极从座位上站起来，看了下面的兄弟子侄一圈后坚定的道：“那就去盖州！”
三日后陈新在盖州收到特勤队的情报，海州至盖州官道兵马塞途，后金大军终于南下，都需要一场会战的两支庞大军队距离只剩下数十里。

第六十章 旧都
盖州青沙河河畔，许多修建了一半的木制栈桥立在南岸，却无人再继续劳作，几日前如蚂蚁般密集的民工突然消失了，几处军营模样的地方也撤走了帐篷，从四周砍伐的木材被付之一炬，滚滚浓烟直升天际。
在前几日的河岸作战中，登州步兵攻克了一个渡口的北岸，有几个新建的后金堠台变成了废墟，并建立了一个桥头堡，后金主力出现在盖州北面之后，登州镇便放弃了北岸桥头堡，并撤离了青沙河南岸的民夫和步兵，留下龙骑兵和骑兵一部驻守。如今唯有涉渡点南岸仍在登州镇控制中。
一队没有旗号的骑兵从南而来，在涉渡点的南岸停下。陈新抽出自己的远镜，河岸一里外就是盖州城，城池外修建的土墙工事清晰可见，后金军在盖州下了不少本钱，工事已经快修到河边。
刘破军也举着远镜在查看，口中一边说道：“昨日确认到达盖州的后金八旗主力有两黄旗、两红旗、正蓝旗、正白旗，加上前日所见的蒙古左翼主力，真夷大部已在盖州集结。”
陈新一边听一边用远镜观察，盖州城头的旗帜并未见到有新的，但盖州也是大城，城中居民在天命年间已经被剿杀一空，后金主力有很大部分会驻扎在城中，从这里是看不到的。
刘破军继续道：“今日特勤队传回的情报，昨日在孛罗埚发现蒙古右翼、乌真超哈三千人，另有外藩蒙古一部，外藩蒙古人数比上次获知的稍多，应在四千至五千之间。”
朱国斌冷冷道：“这些蒙古人虽是来了，未必肯出死力，其中与建奴最密切的，不过科尔沁一部而已，即便那些台吉愿意，下面的蒙人战力也远不如真夷甲兵。”
“来得很齐嘛，皇太极这次押注不小。”陈新拢了领子后看了一下不远处的清沙河，这几日气温陡降，青沙河岸边已经有一些冰凌，夜间很可能就会结冰。
陈新转头对刘破军道：“会战的地点，军令司是否还是确定在榆林铺附近？”
“是，盖州北面有一片山地，直到三十里外的孛罗埚附近才适合会战，盖州城池周边更不合适，后金有城池为依托，于我军极为不利，往南边有榆林铺、埚头铺可作为会战地点，但让皇太极来打埚头铺的防线，他恐怕宁可调头回去，榆林铺东面有山地阻隔，西面是辽海，我登州大军四万人，足以遮蔽正面战线，建奴骑兵的优势难以发挥，是以军令司认为只有榆林铺附近可作为会战地点。”
陈新点点头，虽然皇太极来了盖州，但现在还躲在坚固设防的城池中，必须让他们走到平野之地，才能痛击他们的主力，与登州相比，后金并没有战争潜力，只要一次大会战溃败，后金的体系便会分崩离析。
朱国斌对刘破军问道：“军令司评估下，建奴是否愿意在榆林铺会战？”
“建奴是绝不愿在山谷狭道地形与咱们交战的，榆林铺地势平坦，皇太极若是还不来，那就让第八营猛攻连山关，皇太极自然坐不住。”
陈新笑道：“皇太极来了盖州，便是骑虎难下，便依军令司的计划，第四营留守榆林堡，午后放弃这个渡口。”
……
九月初四日，辽东又一次降温来临，青沙河开始结冰，连云岛的登州军队和船只纷纷南下，辽东再次进入冰寒的季节，但战事却在慢慢升温。
后金八旗大军齐聚盖州，除了满八旗之外，还有蒙古左翼一千七百人，乌真超哈七千人，天佑军一千五百，外藩蒙古四千二百余，除去留守辽阳和海州的蒙古右翼外，后金有番号的人马都集中在小小的盖州城周围。
登州镇放弃了青沙河南岸，前锋收缩回榆林铺，在盖州以南的六十里内，新安堡、埚儿铺、熊岳驿的登州主力依次前进，官道上大军滚滚向埚头铺集结，榆林铺修起了壕沟防线，由辽南旅的主力第四营配属一部骑兵镇守，后金哨骑开始越过青沙河南下，并且兵力规模一日超过一日。
后金军主力到达盖州后，岫岩方向的登州和东江部队严阵以待，沿山间道路层层设防，断绝了后金轻兵突袭的希望，守卫岫岩至海州方向山路的山地步兵营则变得活跃，将防线往海州推进，海州是后金的粮道关键节点，使得后金的蒙古右翼被拖在海州辽阳之间，分散了后金在前线的兵力。
皇太极本人率领两黄旗于九月三日到达盖州，在盖州城中竖起了汗旗，准备和陈新决一死战，以他和岳托所设想，陈新应该也急于决战，否则不会此时放弃行之有效的消耗战术，所以他希望通过小规模战斗将登州镇引到清沙河一线决战。
不过他屁股还没坐热，北边就又传来一个坏消息。
……
辽东萨尔浒下起大雪，这个屹立在萨尔浒山西北岗的旧都依然在顽抗，萨尔浒这个名字因明清之际的关键一仗而广为人知，此地原名撒儿湖，控制着山下数十里的苏子河、浑河冲击平原，往年粮食收获颇丰，是后金控制辽东北部的重要节点。
其城池自天命五年开始修建，虽然距离旧都界凡之后十里，但所处位置更适合向辽中方向扩展，所以努尔哈赤在天命五年开始建城，城周约七里，开东、南两门，与附近的界凡城、王杲城互为呼应，此外还有尚间崖城、扎克丹城、温德享等四个大型堡垒作为外围防御，若非抽调的甲兵过多，东江军实在对其进行实质性的攻击。
大雪降下之后，东江军的攻势暂缓两日，战事稍有停歇，萨尔浒的守军刚刚松一口气，便发现东江军在城下拉出了上千真夷俘虏，顿时让萨尔浒城士气急跌，因为这些俘虏都来自十里外的界凡。
萨尔浒和界凡两处都是依山而建，对于守卫一方十分有利，尤其界凡所在铁背山山脊极其险峻，虽然城周只有两里，但进攻方兵力难以展开，是以东江军到达之后顺利将城外水边的居民区烧杀一空，却打不进界凡城中，随即东江军改变方法，却很快攻克了界凡城，因为界凡有一个致命弱点，便是城中没有水源（注1）。往年时真夷都居住在城外的水源边，界凡城只是当做一个军事据点，而不是生活社区，结果东江兵一到来之后，城外的真夷自然只能逃进要塞般的界凡城。
东江兵封锁界凡数日之后，界凡城中储水用尽，真夷皆知东江兵系辽人成军，与后金仇深似海，投降绝无好下场，便盼着天公作美下一场雪，那样就有了水喝。但水虽是最便宜的东西，却比粮食要重要，坚持了两日后，终于有难以忍受干渴的人打开城门，放了东江镇进城，这些俘虏便是从界凡押过来的。
第二日东江军继续进攻萨尔浒，萨尔浒的守将连夜派人出城送信，向皇太极求救，此次东江军攻势凌厉，尚可义憋着一股劲，攻克了赫图阿拉、界凡，又继续进攻萨尔浒，萨尔浒周边的四处大型堡垒已经被攻克三处，这三处都曾是后金都城，东江军大有将后金都城依次攻陷的打算。
皇太极收到萨尔浒的求救文书时，正独自在一幅简陋的地图前看盖州附近山川形势，看完文书之后，皇太极揉了揉鼻子，舒缓了一下不适的感觉，随后便用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结合他自己以往来盖州时候的记忆，不断的喃喃自语。
……
注1：朝鲜李明奂所记“者凡城在两水间，极险阻，城内绝无井泉，以木石杂筑，高可数丈，大小胡家皆在城外水边。”

第六十一章 榆林铺
九月七日一早，雪花纷纷而下，随着北风在天地间飞舞飘落，在地面层层堆积后，将山川都变成了一幅白色的画卷。盖州南十五里的榆林铺与十日前相比已经变了模样，外围挖起了两重浅壕，旧的堡城被加固一番，城中废墟里布满帐篷，登州第四营便驻扎在堡城内外。
从盖州方向来的官道在堡外蜿蜒而过，周围的平野中一片雪白，唯有那些灌木、树林和破败村庄的轮廓突兀的屹立。
榆林铺周围是一片旷野之地，东西宽度约十里上下，南北长约二十五里，榆林铺距离清河十四里，距离东侧山地约两里。后金屠杀南四卫之后，当年肥沃的良田变成了荒地，其中长满荒草和灌木，地面却变得比较平整，整个地区没有复杂的地形。
榆林铺东面两三里之外，便是凤凰山、松埚山、石道口山等一系列海拔一百至两百米的山峰，形成榆林堡东部的屏障，西面约五里是转子山，转子山西面数里便是辽海，海边屹立着西套山、伴仙山等山头，山下有数个破败的渔村（地名皆出自《盖平县志》）。
榆林铺正北面不足一里便是榆林堡附近平野的制高点徐山，海拔不足百米，上面布满干枯的树林，山顶已经竖起了登州镇的飞虎旗，第四营一个司驻守在那里，徐山北面的旷野中从东到西分布着四个村庄的废墟，分别是二台子村、王家屯村、转子山村、张王寨。
朱国斌正在徐山，他来这里视察驻守的鸳鸯阵司，此时准备下山去徐山北面的两个前哨点，走下山顶前，朱国斌停下脚步眺望盖州方向，他是辽东海州人，距离盖州只有百里有余，天启元年奴儿哈赤攻克辽沈，辽东七十余堡望风而降，朱国斌孤身一人泛海逃生，至今已经十六年，故乡的印象都有些模糊了，但收复辽东的心愿却越来越炙热。
崇祯元年碰到陈新的时候，朱国斌对此人颇为佩服，陈新当时说带他杀鞑子，朱国斌当时也只是想着陈新会带船偷偷在辽东上岸，然后杀几个落单的鞑子，转眼八年过去，却是数万大军与建奴的堂堂之战，回想起来便如梦幻一般。
隆隆蹄声将朱国斌从回忆中拉回来，山下一队骑兵往北而去，在前面两天中，登州镇已经撤走清河南岸大部分兵力，只留下少量骑兵和龙骑兵监视敌军，但建奴还没有特别的行动，盖州城东面有一个清河的弯曲部，那里有两个渡口没有被封锁，后金哨骑以往时不断从那里过河，与登州的哨骑在南岸交手，展开激烈的前哨战，现在更多的则是往南侦查，试图确认登州的兵力部署。
这一队骑兵是朱国斌今日增派的，人数约五百人，龙骑兵和正规骑兵各半，他们会加强渡口附近的控制，并支援前方哨骑作战。
双方主力距离榆林铺的距离差不多，后金兵不会莽撞的一头撞上来，他们面对登州镇的时候，会小心的推进，天气原因是另外一个方面，如果是下大雪的时候，双方都难以行动，并非会战的好机会。
此时清河和辽海都已经结冰，朱国斌认为皇太极会在清河冰层足够人马通行才渡河南下，清河上的两座木桥早已被摧毁，两个渡口投送兵力的速度有限，皇太极应该会担心遭到登州镇的半渡而击，而且这个季节涉水是件很痛苦的事情，过河后会影响军队战力。
清河处处可过，后金常用的牛车也能顺利南下，所以朱国斌认为只要清河上的冰层能承受人畜通过，又没有下雪的时候，就到了后金全军南下的时候。
而第四营是作为全军的前哨，埚儿铺和榆林堡之间还有一片山地，那里不便于通过兵力，所以陈新不希望战场过于靠南，特意将第一营布置在榆林堡，这里经过粗略的加固，驻军高度戒备，并非短时间能攻克，在登州主力留驻后方的情况下，后金兵不可能围攻榆林铺，榆林堡可以作为稳定战线的据点。
登州有战略上的优势，所以占据了选择战场的主动权，就榆林铺周边来看，徐山是最重要的制高点，所以朱国斌派驻了一个鸳鸯阵司在这里。
天上飘落的雪花越发的多，朱国斌往手上哈了一口气，从徐山北坡下山，徐山是一个东西向的小山，东西长度不足两里，海拔只有数十米，南北都是一个平缓的斜坡，步兵和骑兵都能顺利的上下，唯一有影响的，就是山上那些枯树，朱国斌已经命令驻军从徐山砍伐取火用的柴枝，让这些枯树对军队通过不造成影响。
刚下到坡脚，两名塘马从北面飞驰而来，带起官道上的雪花飞舞，他们看到朱国斌的认旗后，飞快跑到朱国斌面前，“旅官大人，有哨骑策马在冰上往复行走，建奴包衣正在清河各处探冰，北岸还有大量木板，似乎准备铺上冰层，盖州城南和城东各出骑兵一千五百上下，正在北岸集结。”
朱国斌心头一阵轻微的激动，随即对那塘马道：“立即报陈大人。”
……
在榆林堡的后方八里，辽南第二旅的第七营已经下营，占据了埚头铺北面的山地出口，十五里之外的埚头铺，则是登州镇的主力和前线后勤中心，由登州镇的辽南第一旅、近卫旅和骑兵营一部驻守，营地全部在沙河以北，随时可以前往榆林堡。
登州镇把主力留在埚头铺，一是减少陆地运输粮草的困难，二来也是让后金兵南下，如果登州全军集结于榆林铺，建奴会担忧遭到登州的半渡而击，从而不敢南下，陈新布置辽南第二旅在前，既作为大军展开的掩护，也是摆出接受会战的姿态，否则大可全军回收到埚头铺，建奴没有丝毫进攻的机会。
陈新此时正在沙河边策马缓行，来到这个时代后，他最不习惯的就是冬天，虽然他有特权能在家里和公事房用炭火取暖，但出门办事不是随时都有，即便登州目前生活条件改善了，棉衣价格已经很低，但冬天冻死人的事情依然还有。
北岸布满整齐的营盘，登州三万大军集结于此，这也是这个时代东方最强大的武力，三十里外的后金军纵横北方十余年，若非陈新的到来，他们会在九年后进关横扫天下，远远比蒙元侵占中国的过程容易，但这只有陈新和刘民有知道，此时在场的其他人都不怀疑登州镇能最终战胜建奴光复辽东。
陈新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是刘破军、吴坚忠、王长福以及接替刘民有协调辽南补给的徐元华，脑海中突然冒出卢传宗和代正刚的面容。
身后这几个人都不是最早跟随他的，如果当时不招收阳谷来的人，只带卢传宗和代正刚两人走，那么徐元华或许已饿死在老家，或者像二屯一样几年后来登州，靠着自己的聪明变成一个普通的屯长或民事部官员，其他阳谷人也只会是普通职位，而不会出现什么阳谷帮，最后这两个最早跟随自己的人却没能走到最后，卢传宗死在周世发手上，代正刚则自我发配。
陈新轻轻摇摇头，转向身后几人道：“这一仗打败了建奴后，你们最想做的是什么？”
王长福毫不犹豫便道：“属下自己就是追随大人，大人让属下做什么，属下就做什么，大人要是说明天打山海关，俺就去打山海关，要让俺打京师，俺就……”
陈新连忙摆摆手，不过脸上没有任何责怪的神情，王长福是纤夫系出身，最是陈新的铁杆，时常叫嚣应该占据山东，然后直上京师，是军中激进派的代表，很多青年军官都受到他的影响，武学制定进攻南直隶和京师计划的人，多出自王长福的属下。
周围几人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登州镇发展到现在，体系中的人已经牢牢捆绑在一起，拥有共同的利益，随着利益范围和实力的扩大，让登州镇扩张的欲望越发强烈，特别在人口、土地和商业扩张上，与朝廷的冲突越来越多，商业冲突最激烈的，便是运河南段和江南的缙绅士子，特别是棉布和卷烟上，他们已经开始动用江南官府的力量，对登州商货进行限制，而登州镇在那里的影响力尚小，只能依靠情报局进行一些打击，但远远无法改变实力的对比，这些人所依托的，便是朝廷的力量。登州镇和朝廷最终的冲突不可避免，即便陈新没有当皇帝的志向，最后也会被这架战车推到那个位置上，所以陈新并不对这样思想进行限制，但也不在军中宣扬，以免其引起过于激进的行动，影响自己的全盘战略。
徐元华不敢落后，马上接道：“属下也如王大人一般想的，俺本来只是一介农夫，做梦也没想过能管如此多事，过如此好的日子。这都是陈大人给的，陈大人就是俺的再生父母，属下只听陈大人的。”
陈新微笑鼓励了一下，徐元华历练多年，倒是会说话了，官场上也十分圆滑，早已没有刚来威海时的土气和落魄。
他又转向刘破军，刘破军连忙抱拳道：“属下记得陈大人说过的话，就想为辽东百姓多做些事情，亦想为天下百姓多做些事情，让他们都过上登莱那样的好日子。”
也是个套话，但也有刘破军的真实想法，他刚到陈新身边的时候，就时常念叨着该让其他地方百姓都来文登，陈新还是赞许的点点头。
最后的是吴坚忠，陈新倒是很好奇这个几乎没有爱好的人会怎么说，吴坚忠在登州只娶了一个老婆，这还是陈新给他下的任务，生了一个男孩也还小，这人是个工作狂，平日间到处奔走，偶尔回登州的时候，还要去栖霞鞑子村、蓝队等教授后金作战方法和夷语，除了收复辽东之外，陈新确实不知道吴坚忠会对什么感兴趣。
吴坚忠面无表情的道：“这个，属下想回乡，拿回我祖上留下的地，那是我祖宗给我的，找几个佃户种着也够吃了。”
陈新听了愕然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其他几人也陪着笑了起来，陈新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对吴坚忠道：“真性情，不过土地可以拿回来，本官却还是希望你留在情报局。”
正说到此处，刘破军的副官骑马从后面追来大声道：“陈大人、刘大人，建奴骑兵三千人渡过清河，前锋正向榆林铺开进，与我外围哨骑交战，青河上有大批包衣铺设木板，盖州城中兵马源源开出，似要尽数过河。”
陈新喷出一口白气，“终于来了，传令骑兵营主力立即前往榆林铺，阻拦后金前锋越过榆林铺一线，军令司作战序列内各部即刻开拔，至榆林铺以南五里设立防线。”
命令立即发出，各军早有预案，最高战备的骑兵营迅速出发，其余各部按照行军计划，依次开出营地走上官道，向榆林铺前进。

第六十二章 冬眠蛇
榆林铺徐山，朱国斌从容的策马立于山岗，周围是第四营第一总的战兵，这些士兵按小队围着烤火，徐山山顶丰富的枯枝提供了丰富的木柴。山下的后金兵出现在视野中后，士兵们熟练的做好了战斗准备，大多神态轻松。
徐山北面三里外的原野上，十多股上百人的后金骑兵奔驰往来，与登州哨骑追逐拼杀，四里外是一支一千人的骑兵大阵，更远的地方则是后金的游骑，他们在旷野中四处奔跑，查探各处灌木丛和村庄的废墟，虽然只有数千骑兵，却显得漫山遍野都是。
此时的大雪已经减弱，朱国斌能清晰的看到后金兵的调动，他们对付登州的骑阵已经有些经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与登州骑兵迎面对冲，以小股骑兵牵制登州骑阵两翼，寻机突击薄弱的侧翼，在小规模交战时往往能奏效。
这三四千骑兵的目的是稳固战线，掩护后金兵扎营，皇太极看来不愿意直接走十五里路过来打仗，他希望离战场更近一些，那样能节省士兵的体力，当然他也不会离榆林铺太近。
辽南第二旅的作战参谋来到朱国斌身边低声道：“发现一股五百人的建奴骑兵往石道口山的道路去了，哨骑刚刚带回消息，大队后金骑兵开始渡河，已经目视确认的有正黄旗、镶蓝旗、正蓝旗、蒙古左翼。”
朱国斌点点头问道：“陈大人有没有回信？”
“陈大人已亲率主力北上，今日驻地按计划为张各庄一线，骑兵营很快会到达以稳定战线，我们旅的第六营按计划留驻一个千总部在埚头铺，另一个方阵千总部配合骑兵百人前往石道口山，鸳鸯阵千总部归属陈大人直辖，为战术预备队。”
朱国斌转头往南看去，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大队骑兵的黑色，两支军队正在拉近最后的距离，一旦进入野外对峙的状态，便不是可以轻易撤离的了。
朱国斌抬起头，迎接他的是漫天飘飞的雪花，朱国斌任那些雪花落在脸上，有些出神的看着乌沉沉的天空热切道，“明天不下雪就好了。”
……
榆林铺南五里，登州骑兵营主力列阵完毕，两个骑兵千总部各自配属一个龙骑兵千总部，形成一个攻守兼备的骑阵，既能以正规的密集骑阵驱逐敌方大股骑兵，也能依靠龙骑兵的火力驱逐那些射箭的游骑。
骑阵之后三里，一道道火红色的河流从南而来，其中不断有队列离开官道，向着侧翼行军，周围往来奔走着塘马，骑马的镇抚兵在道路上布设标记，各营先遣队在北方设立标旗位，指引各营人马按标旗下营。
登州的方阵步兵类似古斯塔夫的瑞典方阵，更像是线性阵形，对大规模作战来说列阵时间较长，并且不如燧发枪兵那样灵活，古斯塔夫便惯于在夜间先把部队阵形调整好，宿营后往前推进时便是作战阵形，优势甚至会在夜间采取进攻行动，陈新也是采用的这种办法，不过辽东的冬夜极度寒冷，他不打算在这种气候中夜袭高度戒备的后金军。
陈新已经先行到达张各庄，这个官道旁边的废弃村落现在成了一个临时据点，登州士兵用废墟中的材料搭建了一条防线，靠北的位置还建了一座两丈高的望台，陈新到达后立即跳下马来，用脚在地上用力踩了两脚，雪层还不算深，至少对行军没有多少影响，他随即登上高台观察，远镜中已经能看到榆林堡山头的烟雾。
刘破军踩着木梯登上望台，陈新没有回头便问道：“后金的主力过了清河没有？”
“上一次奏报时，后金骑兵正在渡河，方才收到最新的哨骑奏报，后金的无马余丁已过河，正在过河的是两黄旗及两蓝旗乌真超哈，北岸等待的还有天佑军约两千人，已发现的红夷炮九门，类似我军三磅炮的后金铜炮约十五门。过河的后金骑马甲兵约一万二千人，前锋为镶蓝旗主力和正白旗一部，所见有镶蓝旗主旗贝勒济尔哈朗的旗号，一路骑兵约五百人往凤凰山东侧山道去了，似要哨探石道口附近有无伏兵。”
“他们的营地。”
“营地距离榆林铺六里，正在安营。”
陈新没有什么犹豫立即便道：“按军令司计划列营，告诉各营营官，列营的位置就是作战位置，必须严格按照标旗位下营，夜间密切留意天气，若是雪停了，无论何时都立即叫醒我。”
……
“下雪天还打仗，狗鞑子。”孔有德喃喃的骂着。
榆林铺北面六里，旷野中布满扎营的后金军，在靠海的一边，一杆黑色的军旗在减弱的飘雪中随风飞舞，大旗下是一支刚刚到达的军队，队列中全是长矛和火绳枪，队尾是两门由十头牛拖动的天佑助威大将军炮。
孔有德沉着脸走在队列的左侧，旁边的军队就是天佑军，亦是他到后金多年来安身立命的本钱，这是一支以前东江乱兵为基础的军队，从到达后金之后便被皇太极安置在人烟荒芜的盖州卫城，与历史上并无什么不同，但实力远不如原本历史，所以孔有德的都元帅被改成了总兵官。
登州镇随即登陆旅顺，一切又发生了变化，天佑军在复州渡口和城池攻防战中遭受重创，孔有德李九成元气大伤，后面两年中靠着入寇宣大恢复了一些实力，跟着就在旅顺之战中再次撞得头破血流，后金一溃千里，从旅顺城外一路败退回复州，跟着连岫岩、镇江堡和复州都被登州镇攻占，登州镇的势力在辽南不断延伸，终于兵临盖州城下。
从此之后盖州就没有清净过，登州每年固定发动两次大型攻势，平日间的哨探和破袭不断，盖州西面海岸是他们潜入的极佳环境，盖州周围难以耕种，原本已经开出的土地又荒芜了，天佑军的粮食大多要靠后金户部补给，时常收到八旗贵族的盘剥和克扣，孔有德这两年的日子过得十分辛苦，队列中的士兵很多人都面黄肌瘦。
这次秋季攻势开始后，后金全面动员，各旗拼命要保证自己的粮食，天佑军的供应更加紧张，好在终于等到皇太极南下，若是皇太极再拖一段时间，恐怕天佑军要不战自溃了。
此时一匹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李九成的背影在眼前晃过，只听他大声鼓动着士兵，让他们打起精神下营。孔有德轻轻叹口气，正要打马时，旁边传来一个汉语的声音，“大战在即，孔大人此时叹气，要是被贝勒知道了，可是不太好的。”
孔有德听了转头去看，果然是分派到天佑军当战技教习的唐应太，此人是登州镇的降兵，好像还是个队长之类的，整天乐呵呵的，见谁都是一副笑脸，脾气倒还能合孔有德胃口，两人说来都是降兵出身，孔有德又对登州镇内的兵将有几分敬畏，经常向唐应太询问登州训练的问题，两人私下关系还不错。
孔有德摇头苦笑了一下道：“本官也不用瞒你，唐教习你是从登州镇出来的，谁也没你清楚登州兵的战力，数万登州兵就在十里之外，本官不叹气难道还能笑得出来不成？”
唐应太指指李九成的背影，“那李大人为何又如此下力气？”
“他和那陈新有仇，陈新抓了他儿子送去京师杀了，老子又没有儿子被陈新杀，来打仗不过是忠君之事。”
唐应太突然也长长叹口气，“要说能打败登州兵，自己也得死不少人，少说一万大金兵是要死的，就算把登州兵杀掉一多半，明年还是会有几万登州兵来，他们练兵太快了。”
“谁说不是，就是多拖几年而已。”孔有德左右看看低声道，“唐兄弟，你跟老子说句实话，咱们能有几成把握打赢。”
唐应太笑眯眯的看看孔有德身后的家丁，示意孔有德后，孔有德连忙拉着唐应太马头的缰绳走到一旁。
唐应太环视一下周围后笑眯眯的道：“咱大金连一成赢的机会也没有。”
孔有德与登州镇交手多次，他自己早没有了自信，不过是希望唐应太能说点好听的鼓动一下自己，此时不由颓丧至极。
唐应太突然低声道：“不过孔大人你有十成赢的机会，就看你怎生做了。”
孔有德愕然的抬起头来，唐应太的脸上已经收起笑容，眼睛灵动的看着孔有德。
“唐兄弟，你，你是啥意思？你是……”孔有德突然反应过来，右手马上摸到了刀柄上。
旁边的大军滚滚而行，不远处还有大股的后金骑兵，孔有德却感觉突然孤身一人置身于危险的战场，他死死盯着唐应太，唐应太没有任何动作，孔有德的刀却一直没有拔出来。
“孔大人，我劝你三思而行。”唐应太面容不变，“我等所求者，富贵功名，不过首要的还是得有命享用，你已是行错了一步，若是此时再杀了我，就是杀了你自己活命的机会，若你真要杀，大可等皇太极侥幸得胜时再杀我如何？”
孔有德眼睛不停转动着，他对后金并没有任何感情，只是走投无路时候的选择，现在是绝境中的机会，他其实已经心动，但是还在判断这个人会不会是皇太极派来试探自己的。
“陈大人说，当年渔村分别时，你朝他抱拳，一直不知你是何意，特让小人来问个明白。”
孔有德立即放心，当时他的动作很隐蔽，同船的人根本看不到，唐应太必定是陈新派来的人无疑，他的手缓缓离开刀柄，“好手段，旅顺大战如此激烈之时，陈大人便埋下了唐兄弟这样的暗手，老子不得不服，你说，陈大人要我怎么做？”

第六十三章 地利
当日下午两支军队相隔十余里扎营，期间双方骑兵在旷野中进行了小规模的斥候战，阻止对方接近自己的营地侦查，登州龙骑兵与正规骑兵搭配，将担任支援的后金大股骑兵击退，游骑则四处奔逐，宽大十余里的正面使得双方都难以完全拦截对方。
面对十里外的登州镇大军，皇太极并未立即发动攻势，他从盖州出来之后已行军十里，如果要当日攻击登州镇，则需要再走十里，攻击无果的话，他需要在天黑前再走十里回自己的营地，并且要绕过重兵驻守的榆林堡，这不是宁锦防线上龟缩不出的堡垒，皇太极不敢在侧后方留下这么一个大钉子，所以后金兵只能在榆林堡以北停步，陈新以第四营驻守榆林堡得到了战场选择的主动权，控制徐山之后使得登州镇具有了战场的地利。
坚硬的土地让两方都难以挖掘壕沟，营地设置都较为简陋。登州镇的营盘以张各庄为中点，沿东西向延伸，登州镇对此战准备充足，先驻扎于附近的第七营营地中有大量木头等物资，随军的四轮马车卸下扎营所需的标枪和木头，七个步兵营按野营驻扎后，各自开始部署外围夜间防御。
各部的伏路军携带物资依次出营，在北面挖坑搭棚，陈新直属的战斗工兵分配到各营，帮助埋设地雷炮，各营的伏路军大多为鸳鸯阵编制的战斗组，其中冷兵器和火枪手各一半，这是登州镇起家的战术，多年来早已运用纯熟，在各种小规模战斗中多次展露了威力。
伏路军在值哨处设置了铁蒺藜、鬼箭、地雷炮等陷阱，然后往巡哨官处回报，巡哨官再回中军交令。稳固了营地防御之后，各营中先后响起唢呐声，营官纷纷挂起认旗，召集属下军官会议，安排中军值夜官和巡哨官，下营不久后，陈新的亲兵塘马赶到各营，营官将指挥权交给副营官，自己赶赴陈新的中军进行会议。
登州镇扎营完成之时，两军的游骑仍在旷野中追逐，天色近晚后，后金兵的游骑才慢慢回撤，野地中已经摆了上百具双方的士兵，红色和黑色的尸体在雪地中显得十分醒目。
……
徐山北面两里，一左一右两支千人的骑兵中间，有一支两百人左右的马队伫立在雪地中，为首的是一个体型肥胖的壮汉，这在此时的辽东是不常见的体型，正是不愁吃喝的皇太极，他的身后是后金的几个旗主。
虽然年轻时的矫健已经不再，但意志却依然坚定。皇太极看着远处的地形，眼神不停的闪动着，对面登州镇的行动，说明他们要以榆林堡作为会战的地点，皇太极到达后立即带人过来查看，并未将不远处的登州骑兵放在眼中。
在场的后金军事贵族中，大多都来过盖州，对这里的地形比较熟悉，其中多尔衮在盖州驻守最久，对盖州形势最为熟悉，他的表情中有一丝凝重，正用马鞭指着徐山的位置道：“大汗，这座山叫做徐山，山后便是榆林堡。”
皇太极问道：“山后的南坡可否行军？”
多尔衮和后面的代善一起道：“可行军。”
皇太极摸摸左侧胸前的小辫，徐山东西向长度约两里，那里可以藏很多军队，尤其是榆林堡还在后面，这里是登州镇一个稳固的支撑点。
“大汗……”多尔衮低声道：“徐山在登州之手，便如旅顺之战的西官山，其时西官山防御森严，各旗皆不敢强攻，我大军行动皆在西官山注视之下，右翼从始至终被登州军所牵制，实为我大金旅顺战败的关键，如今这徐山与西官山如出一辙，陈新早已在此备好榆林铺的布置，又派步队占了徐山先手，奴才认为不宜在此与陈新决战。”
济尔哈朗冷冷道：“十四贝勒说的没错，但这左近并非徐山一处，西面皆是平野，正是我大金马兵占优之处，陈新大军数万，总不会守在徐山上，登州四面围攻辽中，其人马一年多过一年，此时不打又待得何时，此乃死中求活之战，若是要样样都占优才打，早年间萨尔浒、沈阳、辽阳、广宁便都不用打了。”
多尔衮把脸偏到一边，不与那济尔哈朗争论，皇太极也不阻止济尔哈朗说话，而是转向旁边的岳托，“岳托贝勒你是兵部尚书，此战该当如何布阵。”
脸部变得有些瘦削的岳托正在捂着嘴轻轻咳嗽，听了之后微微喘息一下后轻轻道，“此地东西皆山，西面的徐山已在登州镇手中，又占据了便于通行的官道，已占据此翼地利，然中间平坦，我大金宜在中路和东侧厚积兵马，奴才认为开战之时西守东攻最为有利。”
皇太极随即又追问道：“我大金马兵长于奔击，于攻打最为熟悉，这东攻便可不说，西守该当如何守法？”
岳托指着东边不远处道：“徐山北面约半里便有一处废村……”
多尔衮补充道：“二台子村。”
“对。”岳托点点头，“今日二台子村中有登州兵数十人，奴才带前锋兵马赶到此地后，已派兵将其驱赶，其间有少量地雷炮……”
岳托话音未落，那荒村中便嘭一声响，一道白烟从二台子村中升起，众人的坐骑微微动了几下，岳托拉了一下马头，让它安静下来，然后接着道：“登州兵所长者，乃火铳和长矛，此处废村中残留有许多夯土墙，甲兵在村中可避铳弹，村中废墟亦可克制登州长矛阵，其兵马一经进村，便不成阵形，我诸申却占了游斗之优势，再于村后布下游骑两支往来接应，让登州兵不得四面围攻，则此村可牵制登州右翼。”
年纪最小的多铎突然问道：“那登州的矛阵凶得紧，若是他们直攻咱们中路又如何抵挡？”
岳托客气的对多铎道：“中路的王家屯村同样可起牵制中路之效，只要王家屯村不失，登州镇便难以攻克中路。”
多铎追问道：“王家屯才那么点大，那中路其他所在呢？”
岳托从容的道：“小贝勒，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中路既无法退，便得拿人命去和登州兵拼，一直填到击溃登州阵线某处。”
皇太极连连点头，接着岳托的话头道：“所谓东攻，便是以马兵在西面旷野之地强攻，只要溃其一点直入其阵后，便可动摇登州全阵。西守若是守得住，便消除了徐山的地利，再以二台子村固守，引登州镇徐山兵马主动来攻，只要其被二台子村打乱阵型，朕便可从它翼调集马兵击其侧翼，一举占据徐山。”
岳托剧烈的咳嗽了两声，脸色有点发红，他身边的戈什哈递过一个羊皮水壶，岳托往嘴里灌了两口后感觉喉头舒服了一些，皇太极关切的问道：“岳托贝勒还要留意自个身子，你乃我大金兵部尚书，乃朕的左膀右臂，万不要在此要紧时候病倒。”
“奴才没事。”岳托抹抹嘴巴后道，“大汗用兵自然比奴才高明，不过若是要从它翼调兵复攻徐山，需留意山后及榆林堡，确知其间无有伏兵，否则攻击徐山不足以动摇登州右翼。奴才还是认为集大军于东侧，将战线拉长至转子山，如此便于我马兵往来，登州以步兵为主，其军阵虽强，却调动不便，利于我马兵寻其薄弱之处聚而破之，一处破则全线破，再者，厚积兵马与旷野中，即便不胜亦可依仗我马兵之长保下兵马，以备再战。”
皇太极低声喃喃道：“不胜便是败了。”
岳托没有听清，忙探头过去道：“大汗？”
皇太极连忙道：“岳托贝勒所言甚合朕意，二台子村、王家屯村，还有转子山下那个转子山村，此三个废村是应付登州军阵的必争之处，必得握于手中，岳托贝勒、豪格贝勒、墨尔根戴青，雪停之时，立即派所属巴牙喇既甲兵五百人夺占三处，岳托的镶红旗取王家屯村，豪格正蓝旗取徐山前的二台子村，墨尔根戴青镶白旗取转子山村，占下之后，朕随后调派乌真超哈帮助镇守，有贻误者严惩不贷。”
岳托和豪格立即领命，多尔衮无奈也只好接令，他抬头时看了看阿济格，阿济格神情轻松的看了多尔衮一样，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多尔衮在心里叹口气，这个兄长依然是那副牛脾气，当年皇太极安排多尔衮顶了阿济格的旗主位置，就是一手离间计，阿济格照单全收，一直和多尔衮不对付。多尔衮从复州之战后便一直不顺，实力受损严重不说，威望也大不如前，这次阿济格在西平堡击败了辽镇祖大乐所部，恐怕不久便会重新取代多尔衮成为镶白旗旗主。不过此时多尔衮担心的并非是旗主的位置，而是如何活过这次危险的大战。
皇太极无暇理会多尔衮的心情，一夹马腹当先往南边驰去，豪格大声道：“再往南有登州骑队，汗阿玛为何还往前走。”
皇太极头也没回大喝道：“朕要看看那榆林堡情形。”
身后众人连忙打马追去，几个戈什哈飞快跑去两翼，给那两队掩护的骑兵传令。多尔衮摇摇头，也跟着追去。

第六十四章 雪停
驻营的当夜，后金兵的斥候对徐山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偷袭，在地雷炮、鬼箭和军犬的防御下，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雪断断续续的下着，双方的统帅都起来了几次，天明之前又飘起雪花，双方最终都没有出兵，天色大亮之后，后金的游骑照例出击，在榆林铺和登州大营之间穿插，登州营盘稳固，大军严阵以待，这样的骑兵游动在战术上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却能提高后金的士气。
登州骑兵迅速出击，以登州镇擅长的冲击战术驱逐后金游骑，龙骑兵以小队出击，荒原上枪声四起，后金兵的骑弓面对龙骑兵的火枪齐射渐渐不支，双方在上午进行了一场没有意义的乱斗，又打死了几十号，至午饭前才结束。
营地中开饭的时候，一串马车从埚头铺方向开来，在两地之间有一片山地，第七营一直驻扎在那里，掩护粮道的安全，这些马车中半数是四轮马车，马夫多是在登州各屯堡的车马社动员而来，同样的八架拖带，这些四轮驴马车能提供三十石的载重，超过两轮马车一半以上。
在军需官的指引下，车队有序的进入各营，这次带来的不是粮草，是一些新鲜的肉类，登州镇随军的肉食主要是腌肉和鱼干，冬季蔬菜较少，维生素便用昂贵的茶叶替代。
中间的车队开进了陈新所在的中军营地，陈新的中营就在张各庄内，按登州镇的条例，成编制的军队在危险地带不宜在居民区过夜，因为不规则的房屋和街道布局会打乱军队的编制，影响军队的集结速度，在关键时刻可能引起混乱。
所以张各庄里只驻扎了军队的有司机构和直属各部，这里经过简单的加固，周围有各营营地拱卫，是前沿最安全的地方。
关小妹就正在村口的一处帐篷看着那队马车进村，她所在的青州戏团便住在村口，戏团调到辽南后，便从旅顺一路给屯户和军队表演剧目，鼓舞辽南军民的士气，在金州短暂停留后便赶赴复州，为前线部署的士兵表演，最后到了埚头铺。等到大军北上时，剧团已经收到训导司让他们南下的命令，随即命令又被更改，说让她们跟着到榆林堡前线，继续鼓舞士气。
戏团中的人都有些怨言，毕竟战场很危险，不过关小妹倒毫不在乎，她在河南也见识过几次大战，心理素质远超那些一直留在登州的宣传队员。
关小妹把手中几颗黄豆一股脑塞进嘴里，正想回帐篷时，突然听到有人叫她名字，惊讶的回头一看，却见徐平杰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满面笑容的走过来。
关小妹脸上先是欣喜，接着惊奇的指指马车对徐平杰问道：“徐大公子，怎地你也当民夫来了？”
徐平杰穿着一件长款的厚棉衣，依然高大俊俏，或许最近生活滋润，脸色白里透红更显得有富贵气，他先拍拍身上的一处污迹，然后吐着白气道：“俺管着栖霞的民夫队，这辎重粮草的事，都是俺帮着二叔打理。”
关小妹扁扁嘴，徐平杰几句话就离不开那个二叔徐元华，仿佛登州镇离了这个二叔就不成一般。
徐平杰兀自不觉，神态间充满敬佩的道，“二叔，负责管理此次粮草和民夫，连陈大人亦夸赞他能耐了得，是民事部不可多得之才，这次亦押车过来了。”
关小妹随口道：“你那二叔如此大能耐，就这么点马车，怎犯的着他亲自押车过来。”
徐平杰微微扬着头自得的道：“原本不需要他押送，但此战乃我登州最要紧之战，此时在陈大人面前多做多说，当得平日数倍不止，二叔为官多年，做事都有章法，俺跟他一比，便是米粒之珠之于日月一般，要向他学的还多得紧。”
关小妹一口唾沫到了嘴边，想想又吞了回去，正要转身回去，却听那徐平杰又道：“这次二叔专门让俺一起过来，便是让俺在陈大人面前露露面，只要陈大人能记得，日后这前景便好上加好。”
关小妹忍不住道：“那先恭喜徐大公子被陈大人看上，日后光宗耀祖才好。”
“对你亦有好处。”
关小妹惊讶的指着自己：“俺？”
徐平杰理所当然的道：“日后你过门了，亦是徐家的人，以后的事俺也想好了，二叔跟俺说过，以后辽东才是登州镇大展拳脚的地方，俺就跟着到辽东，你亦过来。”
关小妹忍不住笑道：“俺还有娘在文登，谁说要来辽东。”
“你嫁了夫家，便是夫家的人，你娘自然该你兄长弟弟赡养。”徐平杰看关小妹眼睛瞪着，顿一顿又道：“那便多给你大哥些银子也就是了，或是以后他不从军了，便让他在我家商社干个掌柜之类，总之……”
关小妹也不等他说完，一言不发扭头便走，徐平杰呆了一呆在后面喊道：“这又是怎地了。”
……
“大人，雪小了，方才在外边试了，积雪不影响行军。”
张各庄北面的一道夯土墙边，刘破军低声对陈新道，“问了一些辽东的老兵，他们大多说看样子今天雪就会停。”
陈新放下远镜，天色正在变暗，这一天又将过去，视野中的大地一片白色覆盖，一些登州游骑正在打扫刚才骑战的战场。
十里外就是他最大的敌人，只要扫清了这个障碍，登州镇便确立了稳固的战略优势，问鼎天下不再只是一个梦想，如果今晚雪停了，明天便是答案揭晓的时候。
“破军，你说若是没有咱们建立登州镇，建奴会不会进关席卷天下？”
刘破军偏头看看陈新，觉得陈新问这个问题十分突兀，建奴虽然以前屡战屡胜，但毕竟只有辽东一隅，与整个大明相比仍是小孩与巨人一般，进关几次也是为了抢劫，抢完就回家了。刘破军虽然觉得依靠官军收复辽东很艰难，但从来没想过建奴能尽管席卷天下。
刘破军微微摇摇头，“属下觉得，建奴真夷总数数十万，丁口不过数万，我大明何止万万，岂能让其一伙马贼得了天下。”
陈新轻轻道：“大明虽大，却如同一个过于肥胖的巨人，体量甚大亦很富有，每日都有许多吃食，但吃的东西没有让巨人强壮，却都变成了无用的肥肉，堆积在无用的地方，巨人行动越来越迟缓，还得了一身的病，后金便如一只瘦弱凶狠的野狗，虽然体量甚小，却凶残好斗，它贪图这巨人的富有和吃食，首先便要打倒占据这些东西的巨人，它便不时从大明这个生病的胖子巨人身上咬下一块肉，让这个巨人不断流血，内病外伤之下，这个巨人总有倒下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你说是建奴能占天下，还是流寇能占这天下？”
“这……”刘破军想了想，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陈新转眼瞥了一眼刘破军后笑笑道：“我也不过随口一问，只是和你聊聊天罢了。”
刘破军这才松口气，陈新转身道：“既然雪可能停，便通知各营营官，晚间雪停的话，明日拂晓按军令司计划做好出阵准备，随时待命，哨骑和特勤队提前哨探建奴大营，留意建奴造饭时间。”
刘破军立正道：“是！”
刘破军离去后，陈新又举起远镜，远镜中茫茫一片，看不到十里外的后金兵营，陈新却依然看得认真，他喃喃道：“皇太极，明天见。”
……
距离陈新十里外的后金大营中，皇太极也举着一个缴获的远镜，望着南面寻找登州的大营，天色正在变暗，他同样的什么也没看清。
皇太极将远镜递给身边的索尼，亲眼看索尼收好之后，才转向身边的豪格，“雪停的话，明日便该与那陈新见分晓了。”
豪格方正的脸上满是坚毅，“汗阿玛定然能斩杀陈新，一举收复辽南，我大金仍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皇太极微微点头后对豪格道，“你可知，朕方登汗位之时，曾想过的胸中方略，便是入关定鼎明国京师，亦是一直为此殚精竭虑，最后却不成想，落得辽中也难保的地步。”
豪格有些沮丧的低声道：“阿玛这些年是辛苦了些，若非那……那登州镇，我大金绝不会落入此等田地。”
旁边的索尼赶紧劝慰道：“好在转机便在眼前，当年萨尔浒之时，明国兵马何其之强，我大金不过建州左近贫瘠之地，又何曾想能独占辽东，萨尔浒尼堪兵马一战败没之后，辽沈亦是坚城深壕，想来是万般难以攻克，却为老汗一日间攻入沈阳，次日下辽阳，辽东七十余堡望风而降，此天意眷佑，奴才觉着，明日定能斩杀那陈新，只要登州大军败没，辽南依然是望风而降，登莱各处亦会灰飞烟灭。”
豪格听了有些振奋道：“汗阿玛，索尼所说有理，明日一阵定是如此。”
皇太极哈哈大笑两声，豪迈的道：“明日此时，当如你二人所说，我等以登州数万人头佐酒，明日之后，辽东仍是我大金的辽东。”
笑声远远传开，随即消失在空旷的雪原中，雪花已经慢慢停歇，光线也逐渐变暗，大战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降临了。

第六十五章 决战日
夜幕下的榆林堡一片漆黑，偶尔有偷袭的后金斥候踩中地雷跑，空旷的野地中偶尔爆起一团火光，留下一团光亮的残影后又归于平静。
榆林铺南北五里之外，却是一片灯火灿烂，双方都下了明营，灯笼光星星点点布满旷野，如同地上的星海。
陈新在中军营中最后审查了一遍军令司的作战部署，然后发过夜号便起身巡营，出营时正好看到七八里外火箭发射的光点，陈新得意的笑了一下，这种模仿自英国康格里夫的火箭射程在三里左右，后金兵在不出动主力的情况下，显然无法在夜间防御如此宽阔的正面。
陈新所派出的火箭兵连这次是由第一龙骑兵千总部和特勤队提供掩护，会在夜间进行持续的骚扰，火箭毫无准头，但骚扰的范围能遍及后金大营，影响后金兵夜间休整，制造恐惧气氛，从而消耗后金兵的士气，如果后金出动大队人马驱逐，那么这些人马就得不到休息，同样也能达到陈新所要的效果。看过片刻之后，陈新便领队走出小村，开始他一贯的夜营巡视。
登州的明营如戚家军一般，灯笼即为夜间之旗号，最低一层为旗队，每旗队设灯号一个，制式全部相同，为了夜间便于辨认，皆由各旗队自行画上标记，每营中不可重复，所以登州镇花样最多的，便是灯笼标记，陈新并不限制各旗队选的图案，既有飞龙飞虎麒麟之类，亦有剪花的福字勇字等等，最夸张的还有美人图。
陪同巡营的是今夜中军执勤官刘破军，两人带着一队卫兵，打起中军的巡夜灯号，先往南边的近卫第一营走去。
还没有到达营门，野地里便有一人喊道：“夜号。”
陈新大声回道：“勇！”
那边立时无声，登州的夜号一般为一个字，应答后那边便没有声息，陈新一行到了营门，侧门打开后出来一值守官，查过陈新等人腰牌后行礼放行，依然只开侧门，让陈新等人从侧门进入，陈新留下卫队在营外，只带了几个参谋和刘破军入营。
近卫第一营的营官并不来营门迎接，陈新等人自行在营中巡查，营中帐篷布置工整，每两个帐篷间有厕坑一处，这也是来源于戚家军，只驻扎一夜时，于第二日早起用土掩埋，长期驻守时则早起打扫，开营门后送往远处丢弃。
营中各处仍可见巡哨的军官，按登州军律，每夜除营官外，把总或副把总亦要巡视本部区域，把总歇息后，由军法官和军士长轮流巡夜，一般带镇抚兵便可，临战时多带一伍或一小队战兵，巡夜要求甚为细致，凡夜间在其部发生火灾、营啸、奸细之事，一律追究把总罪责，所以各司把总都十分下心。
等到走到靠南的位置时，刘破军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起巡箭查夜？”
陈新微微摇头，巡夜箭也是一种响箭，由巡夜官有事是发出，箭响之后由巡夜官就近指定启始旗队，各旗队值夜兵依次发箭传号，战时未传号者处斩。登州平日训练中经常有临时性的检查，但骚扰颇多，此时的近卫第一营又在后方，陈新不愿让士兵精神紧张。
陈新对刘破军道：“咱们只查近卫第一营，其他营头就不去了，明日有大战，你回去也早些歇息，不能在战场上好好睡觉的将军，不是好将军。”
正要抬步走时，前面转出一小队镇抚，领头的低吼道：“谁来。”
刘破军赶紧应道：“某来。”
陈新马上也应了一声，这也是登州夜营的规矩，夜间营内相遇，只能说某来二字，皆不可说自己名字，凡说名字者由哨兵先行逮拿，即便认识也不能放，上官也一样逮拿，直到值夜官看过后，由本部上官执标旗来取人。陈新虽然是登州最高统帅，但规矩是他自己定的，万一被落得由近卫营值夜官来释放，那就颇为尴尬。
领队的听到后走近一些，一看到是陈新连忙行礼，陈新微笑回礼后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回忆了一下指着那人道：“你叫陈瑛，辽东凤凰城人氏，家中……”
陈新说到这里又停下，对面那军官有些激动的低声道：“正是属下，难为陈大人记得如此清楚，属下惶恐。”
陈新微微摆手，拉拉陈瑛衣袖示意他一起走，陈瑛立即跟在陈新的右侧，一副聆听的样子。陈新抬头看看陈瑛所部悬挂的灯笼，上面的图案大多是大刀、长矛等冷兵器，有些还画了一滴血，显得很有气势。
“有杀气，军队就该这样。”陈新不由笑道。
“谢大人夸奖，下官出自杀手队，手下火枪兵平日也要练练冷兵，是以爱用这图。”
陈新点点头，走了几步后又低声道：“凤凰城如今已收复了，你回过家中看看没有？”
“还没有，原本想跟王大人请假，后来听说凤凰城仍是战区，路上有镇抚兵严查，无调派不得前往，所以属下一直未能成行。”
陈新哦了一声，“确实如此，你即便去了，半路也会被拦回，也不急于一时，建奴就在十里之外，明日只要击败他们，辽东便可光复，以后你随时可以回凤凰城。”
陈瑛连忙应是，陈新又接着道：“你家中以前的房屋地产，收复辽东后皆可收回。”
“属下听说了，据说老兵若是愿意留在辽东，亦有三十亩地可分，大伙都等着呢，还有说五十亩、一百亩的。”
陈新低声笑了一下道：“最少有三十亩，不过辽东在建奴手上，熟地到底有多少，咱们一时还弄不明白，以后丈量了便知确切数目，最少不会少于三十亩。不过职业军官日后的收益亦是不少的，你是登州的老人了，己巳年打建奴的时候就在，留在军中更有前景。”
“属下明白。”
此时已经走到陈瑛所部，陈新拍拍陈瑛肩膀，“明日是我等为辽人讨还血债之时，好好作战，你的家人都在天上看着你。”
陈瑛重重的点点头，然后对陈新行礼，陈新回礼后继续往下一个旗队，陈瑛目送陈新走远后，抬起头看着乌沉沉的夜空，出神的看了很久后把双手握紧低声道：“明日您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为您们讨回血债，等光复辽东，我就回凤凰城看你们。”
……
近卫第二营中军帐中，钟老四在帐里偷偷点起一根香，他也不拜祭，直接端了一碗酒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朝着那注香举了举，“赵宣，明天就上阵了，老子给你报仇去，今天专门给你上注香，不要嫌少，本来带了三注，不知哪个狗日的给老子弄不见了，算了，干一碗酒，你给老子加把劲，老子明天把皇太极卵蛋打出来。”
帐篷里面静悄悄的，钟老四端着酒碗偏着头道：“狗日你在的时候，喝点酒你就说半天，现在没人说也无趣得紧，为啥老子每次打仗前连个遗书都不知给谁，就只有找你赵宣说几句，你娘的，老子混得连周少儿和刘跃不如，回头老子娶十个八个。”
钟老四一仰头把酒灌进肚子，直接倒在床上，片刻后便鼾声大作。
……
鼾声此起彼伏的帐篷中，唐玮翻来翻去睡不着，外边不时传来隐约的火箭呼啸声，还有巡夜军官和镇抚兵的脚步。
唐玮轻轻蹬了一脚旁边的谢飞，用很低的声音道：“谢飞你睡着没？”
谢飞的声音马上道：“睡着个屁，老子上次打仗前也睡不好。”
“我也没睡呢。”另外一侧传来黄善的声音。
唐玮没有搭理黄善，继续对谢飞道：“万一俺明天被打死了，你记得跟关小妹说一声，俺真的是为她当兵的，还有，还有俺家里，你得帮忙照看着。”
谢飞低声呸了一句道：“胖子你傻了，上阵前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俺眼皮跳来着，俺没有兄弟姐妹，就你算是兄弟，连当兵都陪着俺，比亲兄弟还好些。反正你就当帮俺，到时寻一个袁谷子那样的，给俺爹娘当个养子。”
谢飞沉默一会道：“行，不过俺觉着你不会死。”
“谁他娘的知道，几万鞑子兵呢。”唐玮翻身仰躺着看着帐篷，“明天要是建奴灭了，俺又没死的话，怎地也有个勋章……虽然不是一等的，俺就去跟关小妹说，反正也是勋章。”
谢飞噗地笑了一声，那边的黄善也在黑暗中嘿嘿的笑，唐玮蹬了黄善一脚，“谢飞长得俊俏，找媳妇容易得紧，他笑俺也罢了，你黄善还敢笑俺。”
黄善也没有反蹬他，笑呵呵的道：“俺没你想那么多，打完仗老兵都有田分，我有个三十亩地，再有个媳妇抱着就成，管她长个啥样都成，一定要养三个娃，俺家里以前就三个。”
唐玮扭动胖胖的身体偏向黄善那边，“睡了睡了，老子明日打完仗只要不死，年底也该清退了，这辈子再不想来战场。”
“睡了。”那边的谢飞悉悉索索的拢了一下被子，然后也不再说话。
黑暗中黄善睁着眼呆呆出神，回想起了旅顺土墙外那个战场的角落，同样也是这样的昏暗。
“张忠旗，你不投登州镇，你还活着没有？”
……
张忠旗在帐篷外缩成一团，两眼呆滞的看着漆黑的夜空，每个辽东的冬天对他来说都是一次生死的考验，每每到这个时候，他便要想方设法，让自己得到更多的物资活下去，但今年张忠旗没有去想任何办法，只是如木头一般的跟着军队，今日夜间正好轮到他值更。
“狗奴才！站起来！”一声怒喝响起，接着他就挨了一脚，张忠旗还是没有反应，呛一声刀出鞘的声音，张忠旗全身一个激灵，脑袋慢慢转过去，之间几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面前，这才迟缓的站起来，呆呆的看着几人。
那个巡夜的白甲兵用生硬的汉语骂道：“你这尼堪狗，不知军中值更军律不成，老子现在就能一刀杀了你。”
张忠旗的旗队长飞快从帐篷里面跑出来，期期艾艾的站在旁边，看到真夷主子发怒，吓得全身发抖。
张忠旗面对着那白甲兵的刀锋，却还是一副呆滞的模样。那白甲兵眼露凶光时，旁边一个人影把那白甲兵的刀轻轻推开，然后站到张忠旗面前。
“塔克潭……主子。”张忠旗喃喃道。
塔克潭冷冷的对他道：“我给你粮吃，不是让你来发呆的，大战在即，岂有你如此值更的，再犯便饶不得你。”
那白甲兵听了狠狠瞪张忠旗一眼，将刀收了起来，塔克潭对那旗队长道：“换一个人来值更。”
张忠旗微微咧嘴笑道：“谢过少主子。”
塔克潭看了他片刻摇头走了，那旗队长抹抹额头的汗，踢了张忠旗两脚后骂道：“还不滚回去。”
张忠旗摇了两下，望着旗队长傻笑，那旗队长正要再踢，营墙处一声叫喊，“各营自守信地，不得乱闯！”
“又来了。”那旗队长连忙回帐篷拿刀，准备维持秩序，张忠旗慢慢回头往南边看，十几道明亮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夜空，尖利的呼啸渐渐响起。
又是登州镇的火箭兵，他们这种火箭射程约三里，虽说在这个距离上毫无准头，但对付后金营地这样庞大的目标足够精准了。
十多发火箭砸在后金各处营地中，片刻爆炸后引起两处火头，远远的敲起了铜锣，各营中都发生小小的骚动，后金的军官纷纷弹压。
这两处火头还未熄灭，另一个方向又升起十多道尾焰，在空中拉出不规则的轨迹向后金大营射来。
张忠旗大张着嘴看着那些火箭升高后俯冲，乐呵呵的道：“好看，好看！”
……
火箭的呼啸声断断续续响了半夜，后金兵不得不出动了大批人马搜查，还与掩护的登州军队发生了几次小规模夜战，终于将登州火箭兵赶出三里之外。
天亮前一个时辰，双方大军都开始升火造饭，营地变成了黑暗中的一片灯火海洋，一个个先遣队都先于大军出发，往各自的目标进发。
不久后登州中军灯号挥动后一通鼓响，各营营地随即吹起此起彼伏的起床号，营地中喧嚣声和口令声响起，安静的大军从沉睡中醒来，决战的一天到来了。

第六十六章 行进
夜空下两处明亮的营地中喧嚣渐起，登州和后金士兵们都在抓紧时间吃早饭，登州镇的吃饭时间是固定的，到时候锣一响，没吃的也只能饿着。
周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张口大嚼蒸饼，唐玮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吃饭氛围，他抬头看了围成一圈的队友，粗壮的苏粗腿、流民出身的江老五、鳌山卫的壮汉老乡彭云飞、贼兮兮的黄善、吃饭也一板一眼的袁谷子、永远叫喊要当骑兵的王湛清、以及自己最好的兄弟谢飞。
他们很多人是第一次上战场，苏粗腿、王湛清、江老五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自顾自的大吃，彭云飞若有所思，咬两口又停一下，黄善不停的点头，似乎在给自己打气，袁谷子则两眼发红，大概是没睡好，唐玮总觉得袁谷子心中的仇恨太多，或许与他孤儿出身有关，其他少年兵小队也有在登州的孤儿屯堡里面长大的，大概都与袁谷子类似，近卫第二营主要是少年兵，唐玮这个小队是临时抓来补编制混进来的，所以唐玮这样不狂热的反倒是少数。
众人默默吃完饭，不久后营部的集结号响起，士兵纷纷起身按小队列阵，小队列队完毕，袁谷子走过来，按照登州的作战条例，挨个检查士兵的装备和干粮，每检查完一个便在对方的胸口拍一掌，到了唐玮这里，唐玮立即把火枪举在胸前，袁谷子首先接过火枪，测试了扳机、火石夹和击锤强度，随后扣动了几次，火门中能看到击锤与钢镰碰撞出的一片火星，袁谷子满意的将火铳交还唐玮，又抽出唐玮腰间的刺刀和匕首，检查后插回原处，又查了唐玮的子弹盒、备用弹药袋、鞓带卡头、行缠、备用火石、干粮数和水壶水量。
一切无误之后，袁谷子对唐玮拍了一掌后道：“胖子，得个一等勋章娶你那啥小妹。”
“是！”唐玮大声道。
周围的队友一阵低笑，唐玮为女人参军的事情早就被谢飞的大嘴传得人尽皆知，唐玮开始解释几句，后来干脆就认了。
袁谷子检查完之后回到队首，将头盔戴在头上，与士兵的不同，队长的头盔上有一面三角红色小旗，作为与士兵的区别，便于士兵在混战中识别，队长在队首戴盔，便表示全队战备完毕，等待旗队汇合。
登州的燧发枪部队是一小队三伍，一旗队三小队，旗队与小队间没有鼓号，旗队长跑过来看了一圈后直接下令集合，然后带队到了连长所在的帐篷位置，此时天仍未亮，在灯笼光的照耀下，唐玮所在的第二总第一连围成一个圈，连长、副连长和旗队长站在外圈巡视，中间是连训导官。
这个连训导官和其他训导官一样有着一副大嗓门，这人的作风不像赵宣，倒更像营官钟老四，听说以前是个牙行，经常爆点粗口出来，不知最后怎么成了一个训导官，不过唐玮挺喜欢这人。
“跟每次打仗一样，咱们登州镇都要搞个简报，简报之后是动员，平日都是老子讲，今天是代陈大人给大伙讲，为啥这么说……”训导官抖抖手上的一张纸，“老子这里有一封陈大人给所有士兵的信，先念给大家听听。”
连队中一阵惊奇的啧啧声，陈大人在普通士兵眼中，是战神一样的存在，又有种父辈的感觉，他此时给所有士兵写信，不知是个啥意思。
“致登州镇全体参战士兵书……”那训导官也不管下面的骚动，直接念道，“登州镇士兵们，我们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登莱、山东、辽东，亦有河南、北直隶、山西等等，很多人在登莱已经有家室子女，很多还有年迈的父母需要供养，人人皆有自己的好日子要过，为何我们仍要来这苦寒的辽东与建奴决一死战？”
略微骚动的士兵们都安静下来，认真听训导官读陈新的书信，唐玮也抬起头，只见那训导官脸色发红，似乎有些激动，其他连的位置也传来一些洪亮的声音，登州镇所有军队都在宣读这封信。
那训导官挥着手吼道：“因为我们家园的篱笆外，一直有一只饿狼在觊觎我们的家产子女！十余年前，就在你们眼下所站的土地上，南四卫汉人尸横遍野，被奴酋奴儿哈赤所领后金兵马斩杀一空，由此这片土地荒芜多年，奴儿哈赤称呼我们的这些同胞为汉狗，认为他们没有吃粮的资格，自建州部为乱辽东以来，辽东遍地腥膻，辽民被杀者超过三百万，汉家衣冠不存，登州镇中有不少辽东子弟，便曾亲身经历了这一切。”
周围静悄悄的，陈新这几句话，似乎把他们和脚下的土地联系了起来。
“早些年时，北直隶有人说建奴为祸只在辽东，亦与他无关，崇祯二年建奴入寇北直隶，所过之处沃野街市尽成鬼域，此时山西宣大有人说，北直隶亦与他无关，崇祯六年建奴入宣大，大同宣府万民流离，成建奴之包衣阿哈，建奴铁蹄之下，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唐玮转头看了一下周围，同队的士兵都听得聚精会神，袁谷子两眼发红。
那训导官提高音调大声道：“登莱有今日之繁盛，乃崇祯元年以来无数登州将士为之奋战之结果。而我们今日站在这里，唯一的理由，就是杀死篱笆外的那支饿狼，不让辽东的惨事再发生在登莱，不发生在你们的家乡，以至任何一个地方。由此，今日之战没有和局，只有生死两途，任何退缩的人，将受到军律最严酷的处决，本官亦在此立誓，绝不后退一步。”
我们今日为之战斗的，不仅是登州镇的胜利和荣誉，亦是你们的家人和后代，赶走家门前的豺狼，让我们的父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安享晚年，让子孙能在这片土地上永远享受幸福自由的时光，这一切都仰仗于今日你们的战斗，需要你们用手中的武器为他们争取。”
唐玮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老父的背影和村口的老娘，不由微微握了一下拳头。
“建奴为祸辽东二十载，人神共愤，此战天下瞩目，在此决定华夏命运的光荣之战中，本官很荣耀能与你们一起并肩战斗，多年以后，这仍将是本官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望登州全体将士共勉之。登州镇总兵官陈新。”
训导官念完之后，连队中静悄悄的，突然袁谷子站起来声嘶力竭的吼道：“保卫登莱，光复辽东！”
“光复辽东！”安静的士兵纷纷站起，唐玮也站起跟着袁谷子大喊，登州其他营地中，同样响起了各种各样狂热的口号，整个军营都沸腾起来。
……
震天的口号响起，陈新在中军大帐中准备自己的行装，自己将兜鉴稳稳的戴在头上，自从海狗子离开后，他便自己做这些事情。
虽然陈新告诉刘破军说，不能在战场上好好休息的将军不是好将军，实际上他自己昨晚一夜没有睡着，精神在一种莫名的兴奋中，此时仍是如此。
面对着铜镜，光滑的镜面反射出一个微微有些失真的中年面容，陈新自失的笑了笑，然后抬手对好兜鉴的位置，再把腰刀挂上鞓带，整理间摸到了鞓带上的匕首插鞘，他已经很久不带匕首了，此时突然想起了海狗子在固安城外第一战的时候给自己配匕首的情景，海狗子傻笑的面孔便如在眼前。
门外响起刘破军的声音，“大人，各先遣队已出发，中军部及各营准备完毕，请大人示下。”
陈新将桌上的一把匕首拿起，轻轻插到鞓带上的插鞘中，低声说道：“再带你一次。”
插好匕首后，陈新走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刘破军和副官出现在眼前，陈新轻轻道：“出营。”
……
天色微明，号鼓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红色的溪流从各个营地中流出，成千上万的士兵按各自标旗结成密集的行军队形，他们会直接从野地前往阵线，前方已经有各营镇抚兵用树枝在雪地中划出行进线路，并间隔插上了各营的三角小标旗。
担任前锋的骑兵已在两里之外，他们将现行到达战场，防止后金游骑骚扰行进中的大军，虽然登州行军阵形可以快速转化为防御阵形，方阵编制和鸳鸯阵编制的队伍本身使用大量长兵，这类坚定的重步兵是骑兵无法撼动的，燧发枪的轻步兵可以采用千总部为单位的空心方阵，同样可以有效防御骑兵进攻，燧发枪兵兼具机动性和进攻能力，这是步兵得以复兴的重要原因之一。但这样的骚扰会影响全军士气，影响阵形的完整，所以在有骑兵的情况下，骑兵的掩护仍是必要的。
唐玮行进在自己的队列中，旁边不远就是本司的士官长关大弟，他正在营门处组织出营，防止在这个狭窄处出现拥堵。
集结很快完成，近卫第二营按作战部署在第二线，前方的四个营一线排开，犹如红色的海洋一般，密集的兵刃遮蔽了他们头顶的天空。
唐玮所在的是第二千总部，按照连长发布的简报，他们需要排出连正面的纵阵开赴战场，连队正面成三行排列，后面四个连亦同样如此，唐玮所在旗队的三个小队按番号部署前后，他的第一小队便全部在本排的第一行，好在前面还有一个第一排，让唐玮不至于太过紧张。
列队完毕后，便等待本营列阵完成，然后由本连连旗指引，按鼓点开进，这些是练习过无数次的，唐玮在动员的激动过后，仍有些紧张，对面毕竟是纵横辽东二十年凶名昭著的建奴大军，手上不断的出汗。
突然几个女声在耳边响起，其中便有他最魂牵梦萦的那个，唐玮连忙转头去看，只见关小妹和两个女子一起沿着队列走来，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士兵鼓励着，有些士兵还在跟她们表决心显示勇武。
唐玮万万没想到还能在战前见到关小妹，这个动员方式是陈新临时想起来的，所以留下了几个宣传队，让里面的女子在出战前鼓动士兵，进一步激发这些士兵的男人荣誉感，也能舒缓士兵的紧张。
那个身影很快走到了附近，唐玮还在发呆，身边的谢飞用手肘抵了一下唐玮，“死胖子你不是有话跟关小妹说么，你再不说，万一死了就说不成了。”
唐玮呆一呆后醒悟过来，对着关小妹喊道：“关小妹！”
关小妹转头看来，见到唐玮后连忙走过来，“胖子你上阵小心些。”
唐玮大声道：“俺真的为你当兵的，俺这辈子就想娶你。”
周围一阵哄笑，关小妹脸一红停下脚步，唐玮继续大声道：“俺怕打死了就没工夫说了，俺今天不怕死，但是俺笨了点，可能拿不到一等勋章了，但你要是愿意嫁给俺，俺一辈子只娶你一个，俺帮你赡养你娘亲，俺会做生意赚钱，也能种地，你干啥俺就干啥，俺守着你一辈子，这么多人都听到，俺不是乱说的。”
周围的士兵都转头去看关小妹，关大弟正好也在附近，同样停步看着，关小妹呆呆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唐玮有些急切的看着关小妹。
一声行军号响起，近卫第二营的营旗前倾，三个千总部的千总旗随即回应，一级级到了连，连旗很快前倾，铜笛声两节后，鼓点一阵急响，连长和旗队长的口令传来，刘柳过来对唐玮喝道：“行军号响，不得转头！”
关小妹还是没有反应，唐玮不甘心的转头，此时鼓点一变，改编自掷弹兵进行曲的登州镇步兵进行曲响起，全连踩着鼓点前进，整齐的脚步声轰轰作响。
唐玮咬着嘴唇，旁边的谢飞低声叹气。
关小妹看着红色的队列离开，突然跑起来，追到队列后却被两个镇抚兵阻拦住，镇抚兵要求所有非战斗人员回营，关小妹对着唐玮的背影大喊道：“唐胖子，不要你的勋章，老娘答应嫁给你了！”
唐玮的嘴一下就张开了，正要回头时，刘柳就在他身边喝道：“战场开进不得回头。”
关小妹的声音在背后大喊道：“唐胖子，好好打仗，活着回来！”
两滴眼泪在唐玮的脸上流过，谢飞在身边低声道：“胖子努力！”
第一小队的人都目不斜视的低声道：“胖子努力！”
此时已经走远，刘柳说了一句“狗日运气好，胖子努力。”
唐玮点点头，一边笑一边抹掉脸上的泪水，擦干后挺起胸膛，全身似乎都有用不完的劲头，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战场越来越近。
榆林铺外边的原野上，黑压压的后金大军正从北方而来，双方的骑兵已经开始小规模交战，几个小村内外传来一阵阵的火枪射击和瓷雷爆炸声。
右前方一阵呼啸，唐玮转眼看去，一道道火箭的尾迹从徐山山顶升起，往北边飞去。
前方的连训导官正在组织行进，他和着鼓点和铜笛节奏起了一个头，唐玮跟着全连齐声唱起步兵进行曲，红色的海潮向着北方滚滚而行。
“自古男儿争此疆，
无非金革逞一强。
我借天罚雷火怒，
鲸驰麾动烈雨狂。
十万虎贲同心勇，
鸣镝所向无敢当。
摧云拔海山倾裂，
地堕天崩日掩光。
忠帜如招纶音远，
虏血千觞敬炎黄。
何日披荆恢故土，
立马黄龙饮壶浆。”
……
注：步兵进行曲歌词由副版主夕阳兄提供。

第六十七章 大阵
天明时分，多尔衮穿戴着一身精良打制的银白色铁甲骑马伫立于榆林铺西侧的转子山脚下，前方两百步外便是转子山村，也就是皇太极西攻战术中重要的支撑点，夺取这里可以向南压缩登州阵线，让登州阵线退过转子山，那样的话登州左翼需要防守更大的面积，后金骑兵能获得更宽大的正面，便于寻找登州镇左翼的弱点突击。
转子山村里面传来阵阵轰鸣，多尔衮参加过旅顺防御战，这种声音是登州那种瓷雷发出的，对于有稳固防御的地方，这种瓷雷是一种令人恐惧的武器，在明末冷兵为主的时期，瓷雷的火焰、爆响和碎片让很多士兵精神崩溃，尤其登州镇多在夜间使用，更加剧了这种威力。
瓷雷当时让多尔衮闻之心惊，逃回辽中之后，多尔衮找人试制了一些反复琢磨，最后觉得也只是在特定地方有用，到了真正的平野决战时，这种瓷雷是没有多大用处的。
此次决战，多尔衮、岳托、豪格分别被委派夺取三个方向的荒村，出发时登州的火箭骚扰刚刚结束不久，按照皇太极的计划，抢占荒村的行动不能过早，否则登州镇发现的话可能不会出战，而会拖延到晚间和后金兵在荒村拉锯，那样就打成了拖延战，对后金不利，所以抢占荒村的行动一定要在登州出营前后。
三路人马到达的时候，登州兵也到了，双方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通乱战，村中杂乱的废墟让混乱加剧，双方的伤亡都不小，处于对登州镇瓷雷的畏惧，多尔衮不敢派太多人进村，天色昏暗的情况，多尔衮并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登州兵，所以也不敢去村子南边断登州援兵，只是不断增派士兵补充伤亡人数。
多尔衮自身的实力早已不是天聪元年时候那么强大，身弥岛死了本旗固山额真，复州一战镶白旗阵亡被俘近千，被打伤了元气，其中大部分来自多尔衮的自管牛录，而他的自管牛录合计才十五个，虽然是老奴留下的强牛录，但也禁不住这样的消耗。
所以在旅顺撤退时，多尔衮不顾皇太极严令，先带走了本旗白甲兵，最后造成土墙防线崩溃，回去后就被降为多罗贝勒，手下和兄弟之间虽然仍叫他十四贝勒，只是在私下场合给他面子。
由于在旅顺的低劣表现，皇太极对他十分不满，其后多尔衮责令守卫复州和盖州，在登州镇的屡次攻势中首当其冲，多尔衮实力多年得不到补充，面对登州攻势往往躲在城池中消极避战，反倒是阿济格表现更优异，听闻皇太极已经有更换旗主的意思。
不过多尔衮此时已经不在乎旗主的虚头，如今他便是旗主，却奈何不得阿济格，日后阿济格也同样奈何不了他，最重要的仍是实力，加之对登州镇多年来的畏惧，才有多尔衮一直反对在盖州和登州镇决战。
不过他再反对，也只能跟着皇太极来榆林铺，到此时没有任何退路了。转子山村中传来阵阵喊杀和枪声，不断有受伤的后金兵从村口退出，多尔衮便在补充进去一些，从到达这里开始，多尔衮已经投入了三百甲兵和四百余丁，却没有按皇太极的意思投入巴牙喇，他自己也在犹豫着，此战的重要性他也明白，但巴牙喇是他最大的资本，是他地位的保证，他还没想好是否要投入到这里。
这样持续交战，到了天色大亮，村中仍然没有分出胜负，旁边的梅勒额真往背后看了看，黑色的后金主力正在开来，低声对多尔衮道：“主子，大汗严令必须在大军到来之前夺取转子山村，眼见着大军就要到了，要不让巴牙喇上吧。”
旁边的巴牙喇额真也道：“方才塘马说，豪格已经把二台子村占下了。”
多尔衮转头看看西北面的张王寨，对两人问道：“多铎答应占下张王寨后出兵祝我，张王寨并无登州兵马，他为何还不来？”
两人面面相觑，多铎这个小贝勒年纪最小，看着没有什么心眼，实际上最是一个墙头草，打仗也没有方略，恐怕不会真的来给多尔衮帮忙。
多尔衮摇摇头后犹豫片刻，把手举起来正要下令巴牙喇进村，南边传来隆隆的声音，几人同时抬头看去，约千名骑兵往转子山方向奔来，距离不足两里，更远的地方，漫野的登州大军正在赶来，红色军服和明盔的红缨在雪地中跃动着，仿佛地平线上一条抖动的红色波浪。
多尔衮咕嘟一声吞了一口唾沫，顾不得转子山村，迅速把手收回，“撤出村子。”
……
榆林铺外宽阔的雪原上兵甲蔽野，两股高度组织的人潮在各自军旗指引下相向而行，徐山上登州的火箭兵利用射程优势不断对建奴军阵进行攻击，每次射击大致为十发齐射。
距离战场两里，登州镇大军开始从行军队形转换，各部出发线路便已经预先留下空间，行军距离长的时候，纵阵能更好的维持队形，行进速度也更快，到了接战区域，便需要正面更加宽大的横阵，以控制更大的正面，并展开火力。
中间三个荒村中响起持续的喊杀和火铳射击声，双方都派出了先遣队，在天明前便开始了争夺，村中的争夺十分激烈，只有转子山西北面的张王寨没有发生战斗。
按照皇太极的既定战术，这三个荒村是对付登州火器的重要支撑点，是后金作战成功的重要保证。后金前锋在三个荒村都遇到了登州的先遣队争夺，这些先遣队大多为龙骑兵或鸳鸯阵编制，双方为了三个废墟大打出手，后金随即利用骑兵数量和速度的优势派出大队援兵，压缩了登州骑兵的阵线，使得争夺四个小村的登州先遣队得到的增援有限，后金兵在几个荒村的争夺上占据了一定优势。
辰时六刻，两阵中间四个小村的第一轮争夺进入尾声，后金军在东侧的二台子村投入千人的重兵，并派出镶蓝旗骑兵策应，登州第四营两个鸳鸯阵编制的局被赶出了小村，在一支登州骑兵接应下退回了徐山，确保了皇太极左翼防守的战术得以执行。
中路的王家屯村在战线中央，是平野中唯一可作为屏障的地方，双方在这里投入的兵力都十分有力，经过激烈争夺后，双方各自占据了半个村落，使对方的计划都落空了。
因为多尔衮的犹豫，西侧转子山东坡脚下的转子山村则被登州镇第一营第一总二司所夺取，一支登州骑兵随后赶到，第二司的炮兵也跟着进村，在村子的北边架设火炮。
转子山西北的张王寨则被后金正白旗占据，使得后金军获得了绕过转子山西侧的道路控制权。
双方对战场地利的预先争夺落下帷幕，后金军取得了东侧的二台子村、转子山西侧的骑兵通道和中央王家屯村的一半，皇太极“东守西攻”的战术目标达成了一半，西攻的重要节点转子山村却落到了登州镇手中。
徐山和转子山之间的旷野上，登州和后金游骑往来追逐，双方游骑都无法将对方赶出战场，随着双方大军的接近，中间游骑的活动空间变得狭小，稍大规模的支援骑兵纷纷向各自大阵，只留下一些零散的骑兵对峙。
两支大军的前锋陆续到达战场，皆以骑兵为主，以控制各自的列阵位置，两军前锋相距两里有余。前锋稳定战线后，汪洋般的大阵在无数旗号指挥下开始列阵。
……
巳时，登州镇大军到达阵线位置，榆林铺外的白色原野被红色所覆盖，阵线上满是夺目的红色，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在号鼓声中令行禁止，整齐的踏步让地面都发出微微的震动，各营在旗号鼓点的指挥下进入各自作战位置。
登州镇的大阵分为两线，第一线是五个战兵营，自转子山向徐山方向依次为战兵第一、第二、第三、第七、第四营。
前阵这五个战兵营亦是两线部署，皆以方阵步兵在前，战兵每营下辖方阵千总部两个，每个千总部所属的两个司一前一后部署，前后间隔七十步，每司两连左右间隔为二十步，互相可以用侧射火力支援。
中路战兵营所属的鸳鸯阵千总部的两司拆分使用，一司以登州镇最灵活的战斗组部署于前后方阵之间，策应前阵作战，随时支援前阵薄弱点，各营编制中的哨骑等骑兵编制亦全部在中间地带部署，另外一司则部署于前阵第二线之后，担任全营预备队。在方阵之中部署的鸳鸯阵既可以汇合成的戚家军的大阵交战，亦可以利用鸳鸯阵的灵活和高度机动性穿过方阵间隙，对敌人实施快速进攻和反击。
在冷热兵器交汇的时期，陈新将西方和东方的新军事变革战术杂揉在一起，形成了登州镇独特的战兵营编制，既有欧洲方阵的厚重，又保留下了戚家军鸳鸯阵的灵活。
大阵第二线包括近卫旅的两个营，左侧为近卫第一营，右侧为近卫第二营，陈新直辖的第六营第一千总部加强到了前阵左翼第二线，归属前阵左翼指挥，作为左翼的预备队，同时防御转子山西侧方向，防止建奴骑兵从转子山西侧通道突袭后阵。
登州骑兵营下辖四个骑兵千总部、两个龙骑兵千总部和一个直辖哨骑队，合计六千八百人，为了调动的灵活性，军令司临时整编为两个骑兵营，各下辖两个骑兵千总部和一个龙骑兵千总部，骑兵第一营部署于地形开阔的前阵最左翼，骑兵第二营则由陈新直辖，布置在后阵左翼。
登州镇摆出了一个两线部署的厚重阵形，前阵第一营、第六营第一总、骑兵第一营归属为左翼，指挥主官为第一营营官范守业，第二营、第三营为前阵中军，指挥主官为辽南第一旅旅长郑三虎，第七营、第四营为前阵右翼，指挥主官为第二旅旅长朱国斌。
后阵为近卫旅，下辖近卫第一营、近卫第二营及近卫骑兵千总部，指挥主官为王长福，担任全军预备队。剩余的骑兵第二营、战斗工兵连则由陈新直辖。
经过前锋的争夺，登州虽然丢失了二台子村，却控制了左翼重要的转子山村，右翼有徐山作为支撑点，中路的王家屯则在争夺中，在开局取得了一定的地利，基本达到了陈新主动选择战场的目的。
双方都是这个时代的强军，布阵进行得很快捷，一面面认旗出现在对方视野中，崇祯八年九月九日巳时二刻，两军主帅认旗互相在望。

第六十八章 开局
一辆辆望杆车在双方人潮中竖起望斗，由于地势平坦，各部的主官都需要借助这个东西观察对方的阵形和调动。
黄色后金汗旗下，皇太极拿着他那心爱的远镜，扫视着登州镇的阵线，数里长的阵线上，步鼓和喇叭声不绝，伴随着一阵阵整齐的踏步声，登州步兵源源进入战场，由纵队变换为横队，铺满了整个正面，镜头中前排的长矛方阵严整有力，旗帜和鼓号简单有序的指挥下前进，如同一片片移动的长矛森林，在阴沉的天空下，整齐的鲜红色对比着满地的白雪，传递出强烈的视觉刺激，在气势上体现出一种难以抗拒的感觉。
登州镇列阵完毕后，阵线上各部的旗帜纷纷开始应旗，从皇太极的视界望过去，地平线上一片耀眼的鲜红，线列齐整，旌旗招展，盔甲和刺刀反射的阳光不断闪烁，各营阵前摆列小型的铜炮，透过各阵间隙隐约可见背后仍有军阵，整个阵线官兵皆肃然挺立，寂静无声，即便在两里之外，大军所散发出的肃杀之气仍是扑面而来，连皇太极亦觉得心惊。
皇太极算是身经百战，只一看便知登州军气势远在自己军队之上，而他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乌真超哈用一样的方法训练，也是一样的火枪长矛，气势上却会差距如此之大，莫非陈新有什么魔法不成，或者是因为何长久所说那些最可恨的教导官。
皇太极压下心头的那种不安感觉，多年征战磨练出的坚定意志再次占据了情绪，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九成，天佑军被皇太极留在中路右翼的后排，由孔有德这个总兵官率领，李九成本人暂时调到中军充当赞画，原因则是李九成对登州镇十分了解。
“李副将，你与登州镇交战最多，你看看陈新排出的阵是个什么意思？”
皇太极说完把远镜递给李九成，李九成告罪一声，然后从马镫上站起来，以便看清登州后排阵形。
看了片刻后，李九成坐回马鞍对皇太极道：“大汗，奴才看陈新这个阵法，并非是攻击的镇，但其前阵均为步兵，登州步强马弱，其军阵火炮、火枪、长矛交相摆放互为攻守，直有不动如山之势，但亦有一缺陷。”
“说说看。”
“其阵成一线，正面长而纵深浅，乃一长列阵，转动之间并不灵活，且两翼火铳兵并无近战之力，只要我大金以马甲重兵破其一点，再侧攻其两翼，则其阵必乱，以登州军而言，乱战远非其所长，届时其阵可破。”
皇太极微微点头，李九成所说与他所想的差不多，但登州军阵几乎覆盖了整个正面，虽然每个小方阵之间有一段距离，但都在火枪射程内，其前阵也是分为两层，中间有那种铁甲步兵的鸳鸯阵和少量骑兵作为游兵，这些游兵会随时支援第一线作战。
另外前阵的西侧还有一支骑兵，皇太极并不认同李九成说登州步强骑弱，相反的，登州骑兵是后金兵最为惧怕的兵种，那种密集冲阵的威力便曾让多尔衮胆寒，后金所占优势的，只是骑兵数量和单兵技术上。
李九成继续道：“倒是登州的第二阵，其人马约一万二三千人，步骑混合，左边的那个营旗似乎有一个骷髅，应当是草河堡的那支登州近卫第二营，右边那支便应当是登州近卫第一营，这方是陈新的决胜之兵，奴才恳请大汗留意。”
皇太极同样对登州第二阵身怀戒心，根据望哨的汇报，前阵后面的第二阵约在万人出头，队列更加密集，主要集中在中路位置，其中骑兵约在三四千，所以后金兵突破前阵后，还需要面对登州这个完整的第二阵，只有将后阵击破，才能引起登州镇整个阵线的崩溃。
皇太极看了一眼右侧，转子山下的小村让他心中一阵不快，多尔衮再次临阵逃回，他给皇太极汇报的是登州大股骑兵来袭，他不得不撤出兵马，失去了转子山村，登州镇又在其中部署了轻型火炮，这使得后金兵在右翼的活动大受限制，已经影响到皇太极攻击登州左翼战术的实施。
在转子山村对面，黑压压的后金骑兵刚刚列队完毕，骑兵来自两白旗、镶红旗、外藩蒙古和蒙古左翼，骑兵既可以直击转子山村，也可以从右翼绕过转子山，他们前方是两白旗和镶红旗的步战真夷和乌真超哈，后金兵已经在右翼布下重兵，只需应旗完毕就可以拉开战幕。
正在皇太极观察登州军阵时，登州镇中军和右翼交接处，跑出数十匹战马，当先一人穿着一身闪亮的山文甲，策马行在最前，身后一人手执一杆登州镇的飞虎军旗，另一旗手则拿着一面一丈八尺的总兵红旗，一行从阵前往西缓缓行过，军旗到处，登州军阵列中顿时一阵海潮般的“万胜”之声。
李九成远远指着那百余名骑士对皇太极道：“为首那人便是陈新。”
皇太极眯眯眼观看半响，略转头看向身后的乌真超哈，队列也算整齐，此时一片寂静无声，士兵都无神的看着对面，对这些半奴隶组成的军队，除了钱财、女人、地位外，他也没有其他办法鼓舞士气，他对身边的巴牙喇章京吩咐几句，随即有几十骑巴牙喇骑马跑向各个队列，准备也鼓舞一下士气。
对面海潮般的欢呼一阵阵传来，皇太极高坐马上，眼神复杂的看着那面大旗下身穿山文甲的对手。
……
如潮的欢呼中，陈新顺着战线跑过，九年的披荆斩棘，汇成了眼前的数万大军，在这支军队的背后，还有强大的民事系统和预备军，足以傲视东方，即便和此时欧洲瑞典、奥地利军队相比，登州的职业军队也超过了半个时代。打倒两里外的敌人，登州军队会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甚至改变世界历史的走向。
陈新的总兵红旗在阵前停下，陈新转向面对着后金大阵，面前没有任何障碍，感觉便如同一个人面对着数万大军一般。
后金军阵黑压压的一片，其中的盔甲服色都不一致，唯有各旗的旗号颜色分明，从望哨传递的消息汇总，后金军将重兵集结于西侧，也就是后金兵的右翼，满洲三旗和蒙古左翼骑兵合计约七千至八千，外藩蒙古有四千上下，骑兵就有一万二千人左右，步战的真夷和乌真超哈约八千，估算兵力约两万人。
中路为正红旗和两黄旗的真夷和乌真超哈，天佑军在正黄旗右侧后阵。
后金左翼由两蓝旗和蒙古右翼一部组成，还有少量的外藩蒙古兵，约在数百人上下，这些人阵战不行，但游骑骚扰十分熟练，此时分布在二道口村四周，有些还跑到徐山附近，对山上的登州第四营第一总不断挑衅。
陈新对身边的刘破军道：“皇太极要主攻我们的左翼。当然皇太极也可能是迷惑登州镇，后金具有骑兵的优势，随时可以把右翼攻击方向转向中路。”
刘破军道：“我军占据了徐山和转子山村，大阵两翼突前中路拖后，但中路的五个营正面防御得力，皇太极只能在两翼作文章，徐山后有榆林堡，皇太极无法哨探榆林堡虚实，若是榆林堡里面有兵马驻守，即便他攻占徐山，亦难以动摇我军右翼，所以他最好的选择是在右路的转子山。”
刘破军指着转子山村道：“转子山由第一营第一司驻守，加强第一营营炮队八磅炮两门，由第一营方阵提供支援，若是要死守转子山村，我们可以增派近卫营一个千总部前往，或是派战斗工兵连协助防守，战斗工兵最适合这类村落中的近战。”
陈新看了那边密集的骑兵一眼，又看了一眼右翼徐山下的二台子村，最后摇摇头道：“暂时不用增加，让建奴来攻，第一营是咱们的老底子，不是那么好打的。派人告诉范守业，无论他的后阵发生什么，他的第一营都必须占住转子山村。”
“明白。”刘破军立即安排一名塘马奔赴左翼。
陈新一打马股，穿过前阵的空隙直往第一旅的旅官认旗奔去，郑三虎见到陈新到来，在马上行了一个军礼。
陈新策马停下，对郑三虎大声道：“郑旅官，提防右翼建奴骑兵转向中路，把中路守稳了。”
郑三虎恭敬的道：“遵命大人，属下一定守稳，二三营不但能守住中路，还能把建奴中路打穿。”
陈新鼓励的笑笑，然后对郑三虎道：“中间的王家屯村不得丢弃，建奴右翼骑兵攻击我左翼之前，中路主阵不得冒进，看中军旗号调动方能进攻。”
郑三虎立即答应，后金上万骑兵集中于西侧，压制住了登州左翼，骑兵的高度机动性可以随时威胁登州中路的左侧翼，这样使得登州的中路也无法投入进攻。
此时双方完成列阵，后金兵阵线上也传出阵阵呼号，但气势远不如登州的强大，似乎后金军也在进行一种动员。
陈新勒马回到两镇之间，登上一个特制的望车，这个望车比一般的望杆车宽大，顶部用一个带栏杆的平台替代了望斗，足够占两个人，在平台下方又架设了几个木制平台，站立着军令司的参谋，望车周围插满高高的旗帜，每个营对应不同的旗帜，陈新可以通过旗号对各营下达常用命令，复杂的命令则由塘马传递。
阴沉的天空下，相隔两里对峙的两支大军都安静下来，战场上只有马匹的嘶鸣和旌旗在北风中飘舞的声响。
陈新看着远处皇太极的黄色汗旗，对身边的刘破军道：“三个方向中，总有一个是对我们有利对敌人不利的，你选哪个方向。”
“黄台吉布重兵于我军左翼，压制我中路，是要调动我后阵跟随其往西侧部署，大乱我大阵布局，如今我们不为所动，他又不敢贸然进攻，如今该我军调动他，属下认为我军开局的地方当在右翼。”
陈新哈哈一笑，指着东侧的二台子村方向道：“那就让皇太极活动活动，咱们从这里开始，命令第四营进攻二台子村。”

第六十九章 二台子山
朱国斌在徐山上接到了陈新的命令，他虽然是第二旅的旅官，第四营仍是由他直领，第二旅的第六营被拆成了三个部分，两个方阵千总部分别部署在埚儿铺和战场东侧石道口山的通道中，确保后路和侧翼的安全，第六营第一总则被陈新调去了转子山村。
现在他所指挥的便是右翼的第七营和第四营，第四营是刚占据辽南时候的第四混编营拆分而来，多年来人员流动，却依然是辽南最强的一个营头，第七营则是最近一次扩军而成，其中的骨干是参加过旅顺之战的辅兵，这些士兵在当辅兵和预备兵的时候接受过基础训练，又有旅顺之战的战场经验，是极好的动员兵力，抽调士官和军官加强后，一个新的营头便建立起来，经过半年的强化训练，已经是登州军队流水线上的合格产品。
对面的后金军旗号有正蓝和镶蓝旗，朱国斌轻轻冷笑了一下，皇太极依然有私心，从他的布阵看来，皇太极最嫡系的两黄旗、两蓝旗在防御的方向，而两白旗、两红旗则在进攻的右翼，显然可能遭遇更大的损失。
徐山的北面，二台子村距离山脚不到半里，早上进攻二台子村的是豪格正蓝旗，此时里面已经驻扎进了镶蓝旗乌真超哈，还有一些两蓝旗的真夷，在二台子村侧后列阵的是两蓝旗约四千骑兵，蒙古右翼大概有五百人，这支部队是以前情报中没有出现过的，朱国斌认为是刚刚赶到战场不久。
徐山东侧有一个通道，可以从这里绕过徐山，但徐山背后还有一个榆林铺，第四营在这里驻扎了不短的时间，而且陈新一早将此处作为预设战场，在面对徐山东侧方向挖设了壕沟和土墙，严寒到来之后泼水成冰，后金骑兵步兵都难以逾越。
榆林铺中还有一个预备兵方阵千总部和三百复州守备队士兵驻守，这支预备兵千总部来自文登，除了火炮是用的虎蹲炮之外，长矛火铳都与战兵一致，虽然阵形和机动能力不强，但防御训练经过战前特别加强，朱国斌看过他们演练之后，并不太担心徐山东面的防御。
“陈大人要求打出气势来，让营炮队随行，第一千总部重武器旗队尽数投入。”朱国斌招过参谋下达了命令，骑手摇动了中军的一面号令旗，片刻后山脚的第四营营旗应旗，下属各部纷纷下达口令整队，不久鼓点和铜笛声响起，第四营两个方阵千总部的前排开始前进。
两个千总部共形成八个连队方阵，每总前排为一司的两个连，归属一名把总指挥，每个方阵的基本组成为二百一十四人，每连方阵长矛兵九十六人，方阵火枪兵九十六人，另有分遣队一个旗队，在四个方阵的后面，则部署了一个鸳鸯阵司，四百五十余人，前阵由第四营副营官指挥。
登州镇对后金左翼的第一波进攻投入兵力一千五百人以上，团属炮四磅炮三门，虎蹲炮四门，营炮队八磅炮四门，还有重武器旗队一个。
随着方阵开进，漫野的长矛晃动起来，如同海风吹过树林，这片长矛树林的背后，便是按战斗组编配的鸳鸯阵小组，配属野战炮车在马匹拖动下跟随在阵后。
第一线的四个方阵前进后不久，后排四个方阵也开始前进。
此时作战参谋过来行礼道：“旅官大人，陈大人增调一个骑兵千总部到右翼，归属第二旅管辖，但命令火箭兵调去左路，火箭兵连这一轮打完就要撤走。”
朱国斌皱皱眉，看过后金布阵后，他认为徐山所在的右翼需要变守为攻，陈新增援骑兵给右翼是必要的，但火箭兵却不知为何要调走。朱国斌看看左翼黑压压的后金骑兵，此时那些骑兵依然未动，片刻后点点头，“知道了。”
……
徐山上一阵呼啸，二十余道白烟腾空而起，在空中留下歪歪扭扭的印迹，豪格的目光跟随着那些印迹，看着那些带着长木杆的火箭弹坠落而下，在二台子村周围的雪地中溅起一团团的雪粉，随后有些地方炸开耀眼的火团。
正蓝旗旗主豪格看了一眼徐山上的旗帜，有个朱字的红色副总兵认旗，应当便是那个朱国斌，听说是个辽人，以前只是个海州附近的军户，从海上跑去了登州，是最早跟着陈新的人。从登州镇登陆辽南以来，后金面对得最多对手不是陈新，而是这个朱国斌，他长期驻守金州旅顺，又十分擅长骑兵作战，豪格在旅顺之战时对他就印象深刻。
登州的方阵在行进中依然整齐，阵前三十步左右是一排队形稀疏一些的士兵，豪格看过何长久的训练，这是登州每个方阵连都有的分遣队，他们的作战方式灵活，使用刺刀燧发枪，冬季时只穿棉甲，能担任侦查、前锋、掩护、正规攻击等多重任务，被陈新称作为轻步兵，在阵战时往往是担任散兵角色，在大阵之前与敌交锋，掩护方阵兵的接近。
每连的散兵中还夹杂有两个鸳鸯阵战斗组，每组二十四人，他们同样担任方阵前锋的角色，为方阵提供掩护。
身侧一阵马蹄声响，豪格转头一看，济尔哈朗骑马跑来，他对豪格大声道：“一千七八百的登州兵，第二阵也是这个数，方才还看到有一队数百人马兵。”
“还有那种大些的铜炮。”豪格指了一下登州步阵的两翼，济尔哈朗顺着看过去，确实每个侧翼皆有两门马拉炮，比之以前他见过的四磅炮更大一号，实际上这种八磅炮最早在复州攻势时就露相了，后来对盖州的破袭以骑兵为主，这些步兵大多只到青沙河为止，所以济尔哈朗没有看到过。
“干啥把炮摆在两翼？”豪格摸着下巴问道，“咱们都是摆在中间阵前。”
济尔哈朗也弄不明白，在他想来，正面是最容易打到人的，为何登州镇要把大些的炮摆在两翼。
“这登州镇花样百出，一个炮也能摆出学问来。”济尔哈朗用粗豪的大嗓门道，“豪格贝勒，您是左翼的主将，你说咱们怎么打。”
豪格看了片刻道：“刘叔你打他们左翼，我打他们右翼，击溃他们前阵后驱溃兵冲破第二阵，若是他们白得快，咱们就乘势拿下徐山。”
“听说那后面的榆林铺已经被登州镇挖成了沟沟道道，咱们拿下徐山怕是用处不大。”
“咱们在徐山架炮，登州镇便无法在靠近榆林铺的地儿列阵，把他们压到一团，一个也跑不掉。”
豪格颇有些豪情满怀，回想起后金历史上多次对明军的大屠杀，那种屠杀没有任何危险，明军在集体恐慌的作用下毫无还手之力。
济尔哈朗瞟了豪格一眼，他最知道豪格的心态，豪格打仗和为人都还行，就是平日做事犹豫，在战场上又过于勇猛，缺少长远眼光，贵族中对他有些不信任感，很多人不当他是正蓝旗旗主，而只当豪格是皇太极的儿子，所以豪格心中始终有种不服，想要得一个惊天之功。
济尔哈朗低声提醒道：“豪格贝勒，我等守稳二台子村便可，徐山得不得皆无妨，但左翼万万不能出纰漏。”
豪格点点头，此时登州的散兵已经到了二台子村百步，二台子村中嘭嘭两声炮响，分出两枚三斤有余的铁弹。
更远的转子山方向，几道烟迹飞越低沉的天空，飞向那些密集的骑兵，片刻后后金骑兵便派出一支分兵往转子山西侧。
豪格拉了啦领子道：“大汗要开始攻打登州镇左翼了。咱们这里要打狠一点才好。”
济尔哈朗点点头，两人各自领着戈什哈回到二台子村侧后两翼，登州镇四个方阵沉稳的前进着，突然旗帜舞动，接着一声鸣金响起，全军齐声大喝一声停止下来，此时距离二台子村仅有一百五十步，军官在队列间命令整队，跟在后面的炮兵纷纷从阵形间隙中穿过，飞快的放下炮车，又从炮车上取下装弹清膛的工具，高速完成了射击的准备工作。
两声火炮的轰鸣，炮弹却并非来自登州镇，而是从二台子村的废墟中飞出，来自后金自行仿制的青铜三斤炮，两发炮弹中有一发击中了登州阵线，豪格甚至看到了肢体飞舞，铁弹的威力和心理震慑能力远超冷兵器。
“让你们也挨挨炮轰。”豪格得意的笑起来。
最近精神很疲惫，更得比较晚。

第七十章 散兵线
两门小铜炮连续射击了三次，登州方阵被命中两发，出现的缺口很快被后排侧翼的人填满，阵线依然完整。
登州镇的大阵停下之时，距离散兵线约五十步，随时可以用齐射支援散兵，前方由分遣队和鸳鸯枕组成的散兵线则开始与对方交战。
前方的散兵线加速接近，二台子村的废墟间响起夷语和汉语的叫喊，密密麻麻的枪管出现在夯土墙上。第四营的散兵将队形拉开，前排越发稀落，还不到七十步的距离上，第四营便开始停下射击。
登州散兵始终在五十步外活动，用燧发枪不停对着二台子村的废墟射击，那些村中的夯土墙只有半身高，有些地方甚至完全垮塌，等待齐射的镶蓝旗乌真超哈一直没有接到命令，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只有两门火炮在还击。登州散兵行动灵活，纷纷避开后金铜炮的炮口，看到后金兵有开炮的动作时，他们还会匍匐在地上。
两门四磅炮在各自四匹马的拖带下来到登州军阵前方，迅速的架设好，开始对二台子村进行炮击，各个分遣队的旗队长吹起哨子，提醒部下让出炮弹通道。散兵线并非是可以胡乱移动，登州每个司配备一门四磅炮，作为步兵的火力支柱，散兵在作战时需要留出炮弹通道，让炮兵能一直支援散兵作战。
随即大阵两侧的四门八磅炮开始齐射，六斤重的炮弹扑向二台子村，所到之处将废墟中残留的麦秆柴枝漫空飞舞，那些垮塌屋顶堆积的雪花被高高抛到半空，再慢慢洒落在村中。
登州军没有一头扑上来，连散兵也在七十步之外活动，那些初次上阵的乌真超哈军官不知如何是好，按照那些降兵教官的要求，要等到敌人进入七十步再齐射，并且反复强调第一轮要给对方以重创，现在只有这些零散兵马，指挥镶蓝旗乌真超哈的梅勒章京一时拿不定主意。
后金的两门铜炮持续射击，他们的射速比登州镇慢，对一百五十步外的登州方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登州方阵整个登州镇战线巍然不动。
两军之间发出阵阵白烟，放鞭炮一般的射击声连绵不绝，登州八磅炮发射的六斤炮弹对村中的夯土墙破坏力很强，废墟中列阵的乌真超哈不断有人被击中。这些没有战斗经验的包衣精神高度紧张，他们的很多基层军官也是包衣或庄头，面对对方不断的火枪射击，他们的精神越来越绷紧，身边的惨叫声逐渐增加，很多士兵口干舌燥两手发抖。
在八磅炮弹又一轮狂暴的攻击后，终于第一个包包衣兵忍耐不住，一支燧发枪嘭一声打响。紧张的包衣兵们纷纷开火，二台子村中如同开了锅一般，火光的闪动连成一片，将二台子村的靠南的边缘淹没在一片白烟之中。
十多名登州散兵被击中倒地，其他散兵则在蹲低身形，躲过最密集的射击后继续站起射击，对射之中，二台子村庄边缘防御的乌真超哈被白烟笼罩，同时遭受六门火炮的持续射击下，后续的射击越来越零散。登州镇只用了两百余名散兵，便造成了豪格精心布置防线的混乱。
登州散兵线的起始源于复州渡口之战，钟老四无意间运用分遣队击溃乌真超哈，便有了后续不断的试验和改进。
在此时的欧洲，散兵作战方式还没有兴起，这类散兵作战对士兵和基层军官的素质要求更高，欧洲职业军队或雇佣军中，军官时常要担心士兵离队逃走，所有脱离队列的人会受到严惩，所以散兵战术在此时的欧洲无法实行，交战的各方都极力强调步兵的队形和齐射的重要性，即便是十八世纪初的普鲁士军队，也只能在队列的严格限制下作战，因为腓特烈担心一旦放松队列要求，他征召的士兵就会当逃兵，所以就更不可能在普鲁士军队中使用散兵战术。
而在登州镇中，这种散兵战术已经广泛操演，担任主力交战前的屏障。在进攻时往往能用较小的代价打乱对方的节奏，后金的乌真超哈得到的操练方法是两年前的登州操典，当时的分遣队战术尚不全面，此时登州镇已经又有了改进。
后阵的豪格带领着一支正蓝旗的骑兵，炮击开始之时他对乌真超哈寄予厚望，这些铜炮是后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造出来的，光是铜料的收集就耗费了后金很多人力物力，整个乌真超哈中，铜炮总数还未超过二十门，而且形制不一，铁弹和装药各不相同。后金在各旗中寻到了一些以前明军的炮手，操练多时之后，此时终于发挥了作用。
他还没有高兴多久，登州镇就用散兵线动摇了二台子村防御，从豪格的角度只能看到那边射击腾起的白烟，不过听枪声已经十分凌乱，倒是登州的散兵线在不断接近，后面大阵一通鼓响，四个方阵又开始往前推进，后面的四个方阵也同时移动起来。
豪格很担心乌真超哈的肉搏能力，这些包衣兵隔着远远的打火枪还是可以的，一旦进入肉搏战便一钱不值，豪格也没有对他们抱多大的希望，这些人要是近战训练有素，后金也不会那么轻易夺取辽东。
豪格观察了片刻登州的方阵速度，然后对身边的济尔哈朗道：“六叔，镶蓝旗负责二台子村左翼，我的正蓝旗负责二台子村右翼，请他派骑兵一部拖住他们。”
济尔哈朗没有多说什么，调转马头便离开了，片刻后两支骑兵呼啸而去。
登州步兵前阵却没有丝毫犹豫，散兵线已经接近到村子南沿三十步的地方，中路散兵离开旷野的方向，向着二台子村的废墟汇集，后金骑兵是无法从那些废墟冲击过来的。随着距离接近，登州散兵给乌真超哈更大杀伤的同时，自己的伤亡也在急速增加。
第一线方阵在散兵线后五十步，正在急促的鼓点下往二台子村前进。第一线方阵之后，则是二十个鸳鸯阵战斗组，鸳鸯阵之后一百步便是第二线四个方阵连。
豪格和济尔哈朗各派出千人左右的骑兵，后金骑兵接近之后，第四营的方阵停止前进，面对骑兵的方阵长矛手纷纷用右脚踩住矛杆尾部，两手抓住矛杆，矛头斜斜向上，摆出拒马式，整个方阵如同张开尖刺的刺猬。
欧洲那些穿得全身铁罐头似的骑士都难以动摇这样的重步兵方阵，后金的骑兵根本不以冲击见长，大队立即转换方向，少部分的哨骑以高速在方阵外围跑动，牵制第四营的两翼。
登州前阵一通摆开喇叭，散兵和方阵间的鸳鸯阵战斗组大声呐喊，向着二台子村冲去，重甲的鸳鸯阵近战兵冲在了前面，分遣队则在鸳鸯阵之后。
冲击间后金的一铜炮发射了两发散弹，打翻了十余名登州士兵，另外一门铜炮则已经哑火。那些混乱的乌真超哈之间多出了很多两蓝旗甲兵，弓弦的震响替代了火枪轰鸣，在白烟弥漫中只射得两轮，登州近战兵已经冲到了废墟边缘，激烈的近战迅速打响。
……
“大人，右翼有些胶着，要不要派出近卫第一营支援？或是让第七营支援。”刘破军在高高的望台上放下远镜，第四营在二台子村与两蓝旗激烈交锋，不过双方都还没有出全力，后金兵靠着地利和机动优势维持着阵线。
陈新神色不动，“还不是时候。”
刘破军道？“现在皇太极没有动，恐怕是在观望二台子村战况。”
陈新微微笑道：“所以右翼胶着就由它去，否则皇太极的重兵不会动，咱们再给他加把力，得让他动起来。命令火箭兵连到位之后，十发一组对后金右翼阵列持续射击。”
两人说话之间，马车拖带的火箭兵从指挥台前通过，他们刚刚从徐山方向调来，将调动去登州左翼，他们所用的火箭发射架十分简单，就是几根木杆，组装起来便可以发射那种类似康格里夫的火箭。
陈新将火箭兵连调到左翼，便是要利用康格里夫火箭的远射程，大乱后金右翼骑兵主力的阵形，刘破军对陈新问道：“大人，后金右翼兵力极强，若是我们不压住他们的中路，一旦皇太极果真强攻，第一营恐怕难以阻挡如此多的后金兵。”
“让他们来。”陈新坚定的道：“后金强于马兵，其马兵多在转子山一方，中路的两黄旗马兵亦偏向西侧，就算本官此时击溃二台子村的两蓝旗，后金马兵也大多能逃脱，本官需要各处胶着，特别是转子山。”
“然后给皇太极致命一击，胶着中的马兵便难以逃走。”
陈新点头道：“因为朝廷的缘故，咱们眼下虽是不听调了，但也没到撕破脸的地步，赶走建奴之后，朝廷的文官肯定会来的，登州镇需要利用这个冬天，尽快实际控制辽东，所以这一战要尽最大可能消灭建奴，不能让建奴有机会在辽中拖延，甚至再玩一出议和的把戏，必须一战将其主力击灭，收复辽东便会在一个月内完成，我们可以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控制辽东所有要点，建立起基层的体系，所以我们不但要击败皇太极，还要尽可能重创建奴。”
刘破军回头看了看后阵的上万登州士兵，方才调走了一个骑兵千总部，现在剩下的还有近卫第一营、近卫第二营、千人规模的近卫骑兵队、战斗工兵连和骑兵第二营两个千总部。
前线部队已经摊开，后面这些部队才是陈新收回来的拳头，想要达到陈新的战役目标，就看对这些军队的运用，如今战局刚刚开始，如何投入兵力要看各处战斗的情况。
陈新指指转子山道：“转子山一道天然的屏障，只要第一营守稳转子山村，后金兵右翼大军最佳的突击道路便是从张王寨绕过转子山西侧，届时皇太极要退就没那么容易了。”
刘破军赞同了一声，但皇太极肯定也能看出来，就看他有没有决心那样使用兵力。此时二台子村的胶着说明后金兵能利用掩体对抗登州的火器，这或许能给皇太极信心。
正在观察之间，陈新突然低声道：“来了。”
刘破军抬头往西看去，陈新指指正面，“是中路的镶黄旗，皇太极往王家屯增兵了。”
“他要完全夺取王家屯，是要从中路进攻不成？”刘破军疑惑的自语一句。
陈新两人随即走下平台，与几名军令司的高级作战参谋商讨。王家屯废墟面积较大，目前是登州第三营和建奴各自占据了一部分，几名参谋都认为皇太极目的是要稳固中路，同时引诱登州后阵的预备队调动，皇太极兵力并不占太大优势，对后金威胁最大的便是登州第二阵的预备队。皇太极最大的优势在于机动性，最佳的方案就是利用攻势调动登州预备队不断运动，从而让登州镇露出破绽。
陈新没有调动任何部队，王家屯正面的第三营派出一个鸳鸯阵司，加入了王家屯的争夺。
登州左翼前方便升起一道道白烟，火箭兵连开始发射火箭，三里的射程能覆盖后金右翼的大部分骑兵阵。
刚刚打过一轮，旁边的望哨大声对众人喊道：“建奴右翼步军约三千调动，旗号镶白旗，方向转子山村；建奴右翼马兵约一千五百人调动，旗号为建奴蒙古左营，方向张王寨；建奴右马兵两千人调动，旗号为外藩蒙古科尔沁部，方向张王寨……”
陈新抬头笑道：“三线都开打了，这样才好。”

第七十一章 西线
鼓声阵阵，白底红边的镶白旗指引下，两千余真夷步军浩浩荡荡走向前方的转自山村，皇太极的西侧攻击正式展开，在真夷步军的前方是包衣推着的数十个盾车，两翼各有一千余镶白旗马兵，后方则是镶白旗的乌真超哈。
多铎的旗主认旗在靠东一侧，皇太极为了牵制登州中路，派出了镶黄旗余丁五百人争夺王家屯村，此时中路也已经开打，但多铎还是眉头紧皱。
多铎是阿巴亥生下的最后一个小孩，也是最得老奴宠爱的一个，后金一贯有溺爱幼子的传统，所以多铎接受了老奴最强大的三十个牛录，其中的十五个牛录是奴儿哈赤一直保留的旧正黄旗牛录，直到老奴死的时候才交给多铎。
普通八旗牛录大致在三百丁口，一些新建牛录只有百余丁口，最少的半牛录只有十多户人，而正白旗最强的牛录中，丁口却多达七百余，足足比普通牛录多出一倍，正白旗的实力之强，整个后金八旗中无出其右，即便是现在皇太极控制的正黄旗，也比不过多铎的镶白旗。
多铎虽然年龄不大，但自小收到奴儿哈赤的宠爱，性格嚣张跋扈，在老奴刚死的时候，多铎还曾经毛遂自荐当大金汗，当时自然没有人理会他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孩。
到了崇祯八年，这位扬州十日的主使者也已经过了二十岁。阿巴亥死后，多铎的嚣张有所收敛，多年磨练后颇为狡猾，天聪元年到现在没有打过什么硬仗，也不当出头鸟，唯一被登州镇打击过一次，便是旅顺攻防战，多铎跟着多尔衮在后金右翼，根本没有出力攻打，最后的责任却都让多尔衮担了。
他的实力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历次抢劫倒是都没落下，到了崇祯八年，镶白旗依然是后金最强大的一个旗，这次再次被放在右翼，参与堂堂阵战，就在皇太极的眼皮底下，没有偷奸耍滑的机会，皇太极给两白旗和镶红旗的命令，就是突破登州左翼，进而击溃整个登州大阵，左翼的主帅是岳托，岳托自然的便把最强大的镶白旗用于正面进攻转子山村，在这样决定后金命运的大战中，多铎还是很识时务，没有推三阻四。
后金兵并无步炮协同的概念，在进攻前用五门天佑助威大将军对着转子山村打了三轮，由于精度不高，大半没有命中目标，火炮打完之后，两千多甲兵和余丁组成的镶白旗步兵阵分成前后两阵，在各自牛录旗帜的指挥下前进，他们的前方有盾车和散兵掩护，后金在多次与登州步军交战后，也加强了大阵前方的散兵，用来对付登州的远程打击。
镶白旗步军正面的转子山村废墟间冒出无数带着红缨的明盔，两门八磅炮和一门四磅炮露出了炮口，转子山村后面明军的一个千总骑阵开始调整队形。
多铎早已留意到那支明军的骑兵，旗号挥动几下之后，后金步兵左翼的一千余名镶白旗马甲兵缓缓推进，防止登州骑兵突击步兵侧翼。
西边传来阵阵闷雷般的声音，多铎转头看去，只见正白旗马兵、蒙古左翼、外藩蒙古科尔沁部、喀尔喀部经过张王寨往转子山以西而去，他们将从绕过转子山，直接攻击登州镇的左翼，正白旗的三百步甲则顺着转子山的北坡往山顶攀爬，准备夺取左翼的制高点，那些黑色的身影在白色的山地背景下特别显眼。
两声轰鸣将多铎的注意力吸引回了转子村，转子山村中冒出白烟，八磅炮开始射击，黑色的铁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入后金兵人丛中，如同铁犁破开黑色的土地，留下一道道缺损的沟渠。
多铎心头一阵心痛，后金的每一个人力都是珍贵的，对旗主就更加重要，旗主的话语权与实力息息相关，多尔衮如今的下场就是一个反面教材。
由于准备不足，整个后金右翼只有数十个盾车，与登州兵作战很快就会损失殆尽，后面就要靠甲兵拿命去冲。想到这里，多铎不禁对多尔衮这个哥哥生出些怨恨，若是多尔衮早上夺取了转子山村，那镶白旗就不用此时面对占据地利的登州镇。
镶白旗步兵在炮火的打击下继续前进着，少量伤亡还没有打破他们的勇气，反而激起这些蛮人的凶性，这次皇太极开出了优厚的赏格，并详细罗列后晓谕全军，不但有军功和前程，还有土地、包衣、粮食、银钱，对于这些正饱受饥寒折磨的后金基层士兵来说，都是足以激发他们凶性的刺激。
两千步军之后，是近千名镶白旗的乌真超哈，右翼是后金兵主攻的方向，也是乌真超哈最少的方向，这些汉兵在防御战中颇有作用，但是更需要勇气的进攻作战中便差了不少，镶红旗的乌真超哈早已被杜度带去了连山关，正白旗的则留在了海州和盖州，与部分甲兵一起守着这几个城池，保护建奴的后路，右翼唯一的乌真超哈就是多铎的镶白旗。多铎很想让他们在最前面当炮灰，但皇太极严令不得让乌真超哈作为前锋，这是草河堡之战的教训，这些包衣从军的士兵无法像主子们那样悍勇，逃命时却如癫似狂，反倒把自身军阵冲乱。
镶白旗打鼓加快节奏，镶白旗的步甲兵越走越快，多铎面前的视野中满是涌动起伏的头盔，转子山村中的三门火炮以固定的速度发射着铁弹，从一里的距离一直打到一百五十步，被六斤铁弹命中的盾车无不支离破碎，子弹般溅射的木屑将一群群包衣打翻在地，盾车线变得残缺不全，被打坏的盾车残留在大军经过的道路上，变成战场的遗迹，鲜血流淌在雪白的大地上，如同雪地中开出一朵朵红色的血色花朵。
两千多步军接近到了转子山村数十步，在大鼓激昂的鼓点中开始冲击，后金兵血液中的凶悍爆发出来，疯狂的嚎叫声响彻大地，三门登州火炮飞快的进行了两轮散弹射击，集中打击没有盾车掩护的位置，将七百余枚铅弹泼洒向密集的人群，每次射击后，后金前排便齐刷刷倒下一片，但这还是没有阻挡住人潮的前进。
冲到转子村三十步外，转子村夯土墙防线上几块白布被扯开，露出四门登州杀手旗队专用的虎蹲炮，随即便想起几声轰鸣，后金兵的阵线再次被打出几个缺口，鸳鸯阵一个司共四个杀手旗队，每个旗队一门，为杀手队提供近距离的密集火力支援。
鉴于登州远程火力的绝对优势，多铎连最擅长的重箭射击都放弃了，直接扑上来与登州镇近战，在付出重大伤亡后，镶白旗步军终于在最后残留的盾车掩护下突进到村子边缘。
严阵以待的登州杀手队立即与后金兵展开血腥的近战，夯土墙上长矛大刀一丛丛的往来，双方的死伤开始激增，第一司的两百火枪兵在废墟的较高位置对城外的后金人群连连射击。
转子山村中驻守的是第四营第一总第一司，每个营的第一总都是戚家军编制，登州镇的鸳鸯阵能和火枪兵组成二十四人的战斗组，也可以使用最经典的十二人杀手队，在更狭窄的地方还能分为五六人的小三才阵，十分适合在这样的废墟中作战。
杂乱的废墟中喊杀震天，在边缘的夯土墙周围激战一番后，后金兵依靠着人数优势攻入村中，第一司则以火枪兵占据废墟高处掩护，以小三才阵配置的杀手队执行近战，多种兵器配合作战，展现了非常娴熟的战技，与四倍后金兵在村中展开血战。
转子山的激战开始后，村子右侧的骑兵交战也开始了，登州骑兵第一营的一个骑兵千总部以三个骑兵局为一个波次，总共三个波次向镶白旗马甲兵发动了密集冲锋，隆隆蹄声中，三千多支马蹄带起漫天的雪粉，直有地动山摇之势。
镶白旗马兵在固山额真彻尔格带领下与登州骑兵奋力交战，他们正面冲击与游兵结合，不断从两翼攻击登州骑阵，但登州骑阵以三个骑兵局展开正面，使得正面很宽阔，每个骑兵局依然采用三列战术，镶白旗马兵需要维持自己的阵形，无法避免正面交战，他们的战法难以在正面对抗登州的近代骑兵战术，被密集的登州骑兵打得人仰马翻，镶白旗马兵很快遭受了严重伤亡，阵形也被完全打破。
镶白旗的游骑从两翼以骑弓袭击登州骑阵，也给登州骑阵一定杀伤，但登州骑阵并不与他们纠缠，始终保持着奔跑的状态，只有部分马刀骑兵以短铳施以还击。第一波次攻击过后，后面两轮接踵而至，将镶白旗的马兵阵形打得大乱，纠缠第一波的游骑也被驱散，后阵的多铎不得不调出一百名巴牙喇反击，好争取让骑兵重新列阵。
登州镇的骑兵进攻如疾风暴雨一般，多铎在旅顺是早已见识过的，但这次所见却觉得登州骑阵越发凶悍，他所不知的是，登州骑兵训练方法也在不断改进，已经接近菲特烈时期普鲁士骑兵的水准，大多数骑兵能在七百米以上距离以密集骑阵接敌，并在最后阶段展开猛烈冲击。
镶白旗的固山额真彻尔格已经焦头烂额，这位彻尔格与张忠旗那个牛录的封得拨什库名字相同，虽然此人在历史上名声不显，但却是天聪初年的八大臣之一，担任镶白旗固山额真，后来打皮岛时候遭了处罚，世职丢了不说，连固山额真也当不成了，政治前途就此完蛋，弄去当了个工部承政的闲职，一直混到皇太极快死的时候才又提了牛录章京的世职，虽说他政治生涯不佳，但他儿子陈泰后来却混到了吏部尚书、镶黄旗固山额真。
这位固山额真此时已经被打晕了头，镶白旗马兵被一轮冲击打得阵形大乱，完成冲击的登州骑兵已经撤回转子山村以南，正在军号指挥下重新列阵，速度却显得很快，只要在来一轮，彻尔格的马兵就会彻底混乱，难以掩护步军的侧翼。
正在他担忧时，身后响起一通鼓点，彻尔格转头去看时，上千骑兵在一面红心白边的大旗指引下已经赶来，彻尔格松了一口气，他对岳托的信心比对多铎强不少，有镶红旗马兵的支援，至少能撑住骑兵这边的防线。
彻尔格没有高兴多久，南边也响起一声变令炮，登州战兵第一营四个小方阵队形严整的往转子山村压过来。接着转子山西南方响起阵阵海螺号，正白旗、蒙古左翼、外藩蒙古对登州镇左翼的突击也开始了，整个西侧战线都进入了激战。

第七十二章 万马
近万后金骑兵绕过转子山，震天的蹄声响彻战场，地面为之轻轻颤动，前锋已经出现在转子山西南角，转子山南坡后是一支小小的千人阵形，他们排成了一个四边形的空心方阵，显得十分坚定。
登州后阵总兵大旗下，陈新正在观察徐山方向的战况，二台子村方向枪炮声远远传来，大批的后金骑兵在登州方阵周围往来，战况依然是胶着的状态。
“大人，第一营后排两个司转向转子山南面，骑兵第一营所属骑兵第二千总部在第六营第一总侧后列阵，龙骑兵仍在原防地。”
刘破军的提醒传来，陈新用远镜往转子山看过去，第一营的四个小型方阵正在调整方向，登州镇的这种小型方阵的灵活性超过此时的欧洲方阵，火枪兵的比例超过一半，更加依靠火力作战，缺点则是阵形不够厚重，同时造成指挥层级较多，陈新的解决方法是在司级至营级多设副职主官，让他们能临时指挥多个方阵。
“后金右翼已经动了，大人，咱们是否加强转子山方向兵力，或是加强右翼。”
陈新观察片刻后摇头道：“再等一等，右翼后金兵声势虽大，但外藩蒙古居多，其动用的主力仅为两白旗真夷，镶红旗的岳托部尚未参战。范守业调动得当，尚有龙骑兵千总部作为预备队，我们的方阵能抵抗那些骑兵。”
“大人，属下此次担任参谋之职，虽然大人不同意，但属下坚持三次建言。属下的意见仍是往西增援一部，第一营和第六营第一总兵力仅五千余人，加上骑兵第一营也只有八千上下，后金兵右翼总兵力则达到两万人，属下建议调动近卫第一营增援转子山。”
陈新沉吟片刻后摇摇头，“皇太极的中军依然很强，有两黄旗、正红旗的马甲、步甲和乌真超哈、还有天佑军，我需要等到皇太极把中路的马兵投入到转子山，尤其是两黄旗之一。”
刘破军在地图上迅速的勾勒了一下，陈新的意图是引诱后金兵把主力投入转子山南面，所以他要求范守业死守转子山村，那样后金兵必须绕过转子山西面，面向皇太极大旗的视线会被隔断，撤退时也会受到转子山山体的阻挡。
陈新会利用转子山方向牵动后金主力，使其战线变得倾斜，其右翼力量越强，其重心就越偏向西侧。按照登州镇作战线的理论，最能动摇敌人军心的，便是徐山方向，因为盖州是在战场的偏东北方，通往盖州的官道就在徐山脚下，这条官道就是后金军的机动线，突击徐山方向就是截断了后金军的机动线，这不但有战术上的巨大作用，还有对军心的巨大打击。
所以陈新希望后金军的重心继续往偏移，届时陈新才会在徐山这个右翼方向投入登州第二阵的主力，击溃后金左翼后将后金大军封闭在靠海一侧，进而完成他全歼后金大军的宏伟意图。
刘破军低声道：“大人，后金兵已经在转子山投入了上万人，皇太极不会舍得扔下的，此时展开右翼突击亦是可以的。”
“他舍得。”陈新坚定的道，“你看皇太极布阵便知，转子山方向为两白旗、两红旗，都不是他的嫡系，如果两黄旗和两蓝旗逃脱，他们的马兵会在辽中给我们带来不少的麻烦。”
“可万一左路崩溃……”
“本官相信登州镇的士兵。”
刘破军大声道：“属下建议中路开始突击，王家屯村无法屏蔽整个正面，皇太极要维持阵线完整，必须拿马兵来与我们的步军作战，只要中路牵制住后金两黄旗和正红旗，让皇太极无预备队可用时，一样起到了冻结后金兵力的作用，届时右路的突击同样可以将后金大军堵截于靠海一方。”
陈新考虑片刻道：“让郑三虎的中路向前推进，另外将中军直属炮队的四门十二磅炮调往左翼，帮助范守业坚守左翼。”
……
飘扬的黄色龙旗下，皇太极凝神注视着前方，王家屯中火炮和火枪射击后弥漫而起的白烟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将视野变得有些模糊。
透过淡淡的烟雾，十六个登州方阵正在前方迎面而来，八个方阵在前，八个方阵在后，中间则是鸳鸯阵千总部的游兵和营属哨骑，总共是登州两个营的编制，共计八千余人，如同一道红色的海潮。
皇太极对身边的代善道：“二哥，登州兵过来了，请正红旗攻击西侧一部，我的镶黄旗攻其东侧一部。”
代善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小打仗一直打到这个年纪，知道该拼命的时候就得拼命，他看了右翼一眼，对皇太极道：“大汗若是要破登州左翼，必须攻克转子山村，大汗可增派一部乌真超哈去那边。”
皇太极知道代善说的意思，转子山村保护了登州第一线的左翼，后金兵只能用步军进攻这个要点，这样又使得马兵只能从转子山西侧进攻，眼下攻击的情况被山体阻挡，只能靠塘马传信，皇太极也不知道究竟打得如何，如果攻克转子山村，后金右翼马兵的攻击范围就会大增。
皇太极同时也担心陈新后阵的兵马，陈新在前阵只排出了五个营的步兵和三千骑兵，只有两万五千人左右，已经维持住了战线，其后阵还有万人上下的人马，从交战到现在，只往徐山派出一支千人的骑兵队，其余人马依然留驻在原地。连后金在转子山方向发动近万骑兵的进攻时，陈新也没有派出援兵，而是靠登州左翼自行调整防御。而皇太极已经在右翼投入重兵，所以中路的后备队已经要小心使用。
皇太极思索片刻后终于摇摇头道：“等两白旗攻一轮，看多尔衮这次能否将功补过。”
……
转子山南坡下，第六营第一千总部排出一个四方形，与其他战兵营一样，第六营的第一总也是戚家军的编制。
作为明代最杰出的军事家，戚继光在不同的作战环境中不断调整着戚家军的战术和编制，鸳鸯阵一直是基本阵形，由这个基本阵形延伸出适应大小规模作战的司级、千总级和营级阵形，不是只有适合南方的战术。他镇守北方十余年间北虏无一人敢叩关，并发展出了严格的军事纪律和操典。
戚家军出现的时间与荷兰陆军军事革命几乎相同，荷兰的莫里斯改革促成了欧洲近代军队的诞生，但中国的最后一次古典军事变革，却在张居正死后戛然而止，戚继光逝世几十年之后，留下的唯一种子在浑河血战中绽放了最后的余晖。
如果历史没有陈新的出现，后人便只能从戚继光的兵书中寻找戚家军曾经的光辉。即便是在如今的登州镇中，鸳鸯阵也将很快退出常规编制，在登州镇的超前发展下，即将被成军更简单快捷的线列步兵替代，此次的盖州之战，将是登州鸳鸯阵在大规模阵战中的最后一次亮相。
戚家军在北方对北虏进行营级作战时，会排出一个类似的空心方阵，每个方向部署两个司，形成外围的防御，每个方向留通道一个。方阵内中是一个小的空心方阵，由四个司战兵、家丁和骑兵组成，内圈的兵力会从通道进行反突击。
陈新没有这样的鸳鸯阵大编制，千总部就是登州最大的鸳鸯阵编制，在对骑兵进行防御作战时，便形成每边两个局的空心方阵，每个方向都加强有重武器旗队和炮兵的火力，中央则是分遣队、哨骑和救护队。
第六营第一总共一千三百人，杀手队和火器队各四百五十人，另直辖重武器旗队一个五十二人、分遣队一个五十人、哨骑队一个二十人，辎重兵一百三十人，救护队二十人，除了辎重兵留下守卫营地之外，其他编制均来到战场，杀手队在前排，火枪兵在后排，列成了一个这样的防御型方阵，每个方向有杀手旗队所属虎蹲炮两门、大弗朗机一门，西北角和东南角各部署一门四磅炮。重武器旗队的十五门架火战车在正西面一字排开，这种火箭车所带火箭为三百支，在战场上属于消耗品，发射一次之后很难再装填，因此被集中布列于西侧。
后金骑兵开始往转子山西侧移动后，左翼的主官范守业将第一战兵营第二线的两个司转向，靠着内线机动的优势，提前部署到了这个空心方阵的侧后两翼，方阵兵由第一营副营官指挥，另又调派骑兵一个千总部支援，由骑兵第一营的营官担任这个方向的主官。
第一营炮队剩余的两门八磅炮也加强给了两个方阵司，在后金骑兵列阵时基本完成了部署，形成了两个步兵千总部的防御兵力，以及一个骑兵千总部的机动兵力。
两个方阵司和一个突前的空心方阵形成品字形，军官们大声下达命令，调整方阵的位置，确保火铳能够支援前方鸳鸯阵空心方阵的两翼。
黑压压的后金骑兵在转子山西南方向列阵，打头的是蒙古左翼，这是登州镇的老对手，登州镇在固安便是对上的这支人马，由此一战成名，踏上了壮大的道路。
蒙古左翼的固山额真依然是乌纳格，这位博尔济吉特氏的蒙古马贼已显出老态，从崇祯三年被登州镇意外重创之后，这几年来流年不利，蒙古左翼的实力至今也只有一千七百余人。
此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又占据了绝对的人数优势，乌纳格马贼本性上来，一阵海螺号响彻战场，蒙古左翼和外藩蒙古兵呼啸而来。此次外藩蒙古共计出兵四千五百余丁，全部投入了转子山，六千多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白色的原野，两万四千只马蹄雨点般敲打着大地，闷雷般的蹄声如同要把人心中胸腔中震动出来。
身处中军的陈新也能感受到那种千军万马的威势，虽然登州步兵都有对抗骑兵演练，但真正面对迎面而来的敌人骑兵时，依然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陈新对第一营能否独自坚守左翼也产生了一丝怀疑。后金骑兵的第一波攻击是必须要面对的，登州步兵没有机动优势，如果后金骑兵不发动攻击，就始终无法抓住后金的主力，而只要交战开始，后金骑兵的阵形就会被登州的步兵阵割裂，命令的传递会变得艰难，登州步兵才能牵制住这些骑兵，届时才是陈新压缩后金兵阵线的时候。
黑色的骑兵群距离登州的步兵阵越来越近，跳动的马头充满了这个视野，陈新目不转睛，抓着栏杆的手已满是汗珠。

第七十三章 空心方阵
乌纳格的左右涌动着无数的马头，骑手的小辫在脑后的空中左右摆动，周围蒙人丁口的尖声怪叫震耳欲聋，几声火炮轰响，铁弹刮破空气的尖啸声加入了蹄声的轰鸣，马匹中弹的惨嘶在左右响起，片刻便被马速抛在身后，身处千军万马的奔驰之中，乌纳格的感觉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自己这支骑兵，即便其中还有很多衣衫褴褛的蒙古丁口。
蒙人们娴熟的控制着马匹，纷纷拿出了骑弓、标枪等武器，他们的阵形并不密集，更显得铺天盖地。前方那个千人方阵坚定的屹立着，但乌纳格毫不怀疑他们会在骑兵到达前崩溃，他见识过无数明军的步兵阵在骑兵惊天动地的冲锋中提前崩溃，然后被后金骑兵冲踏而死。
骑兵进入了一百五十步距离，那方阵前方摆放的东西已经能看清楚，乌纳格在晃动的马背上辨认出那是明军的火箭车，登州的架火战车比普通明军的更高，车体上还有四根伸出的矛头，此时头脑中的热血让他毫无畏惧，火箭车后的二三十个明军正在飞快往方阵逃窜。
刚刚升起一股得意感觉，架火战车上突然爆发出无数耀眼的火光，白烟瞬间将背后的明军军阵遮盖，无数带着尾焰如同出巢的蜂群，带着呜呜的鸣叫飞向空中，划过低平的弹道迎向后金骑兵群，一道道呼啸在乌纳格的身边呼啸而过，马匹和骑手的惨叫声响成一片，重武器旗队扇形部署的十五门架火战车在短短时间发射出四千五百支火箭，密集的白烟充满两军之间的空间，视线一片模糊。
凶猛的后金骑兵浪头为之一乱，被火箭命中的马匹在地上翻滚跌倒，后方的骑手纷纷减速避让，避让不及的则同样撞在那些伤马之间，中路的攻势为之一滞，前方那些没有被命中的骑手则继续前进着，队形变得十分零落。
乌纳格在白色的烟雾中努力辨认着前方的路面，一边调整着马头，他开始看到了架火战车，战车前面还有伸出的矛头，他不能撞上那东西，小心翼翼之间，冲击的威势消逝不见，乌纳格发热的脑袋也冷静了不少。
周围奔跑的蒙古左翼士兵依然不少，乌纳格减缓速度，隐藏在他们的身后，跑过片刻之后，眼前突然变得清晰了，他们已经跑出了那片火箭制造的烟雾，并且绕过了登州空心方阵的正面，出现在空心方阵的右翼，登州军前排皆是黑色盔甲的近战兵，半蹲在地面上斜举着手中的兵刃，后排则站立着一排排红色的火枪兵，这个方阵的后方则是明军那种长矛阵，右翼总共是两个。
最先冲出烟雾的蒙古兵再次怪叫，控制着马匹沿着空心方阵右翼跑过，手中的骑弓想着那些明军射出一波波的轻箭，乌纳格看到有明军的火枪手被射中，但明军竟然没有射击，多年前在固安交手的回忆浮现出来，明军在等更多骑兵进入他们的射界，乌纳格猛地趴在马背上，将身子藏在了马身左侧。
一声天鹅音响起，空心方阵面向后金骑兵的三面同时爆发出火铳齐射，期间还有三门虎蹲炮、三门大弗朗机和两门四磅炮的散弹射击，六百余枚散弹横扫方阵三面。
乌纳格感觉如同有一道飓风从身边刮过，方阵周围的蒙古骑兵如同被刮落的枯叶般纷纷落地，部分被惊吓的马匹胡乱逃窜，甚至在原地转圈跳跃。
枪炮声停歇后，乌纳格发现坐骑还在安稳的奔跑，这匹陪他征战多年的马匹早已适应了战场的枪炮声，那些蒙古牧民却没有这样适应的机会，乌纳格估计这几轮打击已经给这支蒙人大军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
此时后面的出现了更多的蒙古马队，马群奔跑已经带散了火箭发射的白烟，前锋遭受的打击没有阻挡住六千多骑兵，潮水般的骑兵涌过战场。马匹自动的绕过了登州镇那刺猬般的方阵，这些聪明的动物不会去一头撞上尖锐的兵刃，那些骑手也不愿意去送死，黑色的后金骑兵潮水在登州空心方阵前分成两股，往左右两翼倾泻。
蒙古骑手们在登州阵线三十步外策骑跑过，手中的骑弓快速的发射着轻箭，密密麻麻的锐头轻箭如同暴雨般落下，登州阵中惨叫四起，随即他们也进行了一轮火枪的还击。
这两轮齐射之后，登州镇火枪兵进入自由射击，方阵周围密集的马队让射击命中率奇高，堆积的人马尸体越来越多。
乌纳格此时已经跑到空心方阵的边缘，他前方是登州的长矛方阵，中央的长矛阵摆出了拒马接战式，一排排一丈四尺长矛的锋利尖刃寒光闪闪，矛阵左右的前排火枪兵正在举枪，两个方阵中间突前位置，还有两门大型的铜炮，比起乌纳格见过的八磅炮更加巨大，乌纳格的热血早已消失不见，使劲往右一拖马头，坐骑听话的快速转弯，贴着登州空心方阵的东北角拐向南面。
又一轮震耳欲聋的枪炮齐射，其中有两声轰鸣特别震耳，应当便是那两门新出现的铜炮，乌纳格不用回头都知道那些蒙古牧民又死伤惨重，但他也没有退路，后面多尔衮的镶白旗骑兵担任督战队的角色，已经言明会斩杀所有退缩者。乌纳格只能继续向前，他的前方有一片开阔地，是登州步兵品字形阵形底部的间隔地带，那里只有少许步营的哨骑，乌纳格在躲闪之间已经穿过明军的步兵阵列，身后还有不少的骑兵跟随而来，但他们的阵形已经彻底完蛋了。
乌纳格不及多想，用骑弓对着空心方阵射了一箭后策马跑入了那个开阔地，十多名明军哨骑追逐过来，发现后面的蒙古骑兵越来越多之后，那些明军游骑又调头跑了。
乌纳格能看到两里外明军后阵，陈新的大旗正在那里飘扬，大旗下是阵列森严的登州军队，乌纳格心头咯噔一下，皇太极给他的任务就是突击登州第二阵，但此时的乌纳格被两轮枪炮打得有些惊慌，难以鼓起进攻的信心。
思考之间坐骑已经冲出那个品字形底部的缺口，乌纳格身后跟来了数百名左翼的骑兵，他们队形混乱，还有不少人身上带伤，此时没有人发出怪叫了。乌纳格带队往南面跑去，他不打算现在就去骚扰登州后阵，除非多尔衮先击溃了登州左翼的步兵，否则乌纳格很可能被封闭在后面，他现在打算从登州步兵阵的后方骚扰，不过那些登州方阵的后方也摆出了拒马式，也有火枪兵在对后面举枪，他能骚扰的方法仍然只有骑弓。
刚刚跑出缺口，左侧便响起一阵马蹄声，乌纳格转头间发现左前方一个骑阵呼啸而来，那种密集平整的战线就是登州骑兵的招牌，正是第一骑兵营的第二骑兵千总部，他们分成了三个波次，每个波次三个骑兵局。
乌纳格大喊一声打马往南边高速逃窜，后面跟随的很多蒙人视线被前排遮挡，前方的骑手逃窜之后，他们还未看清情况，便被密集的登州骑阵冲击得七零八落，幸存的蒙古骑手心胆俱寒，靠着自己娴熟的骑术四散而逃，很多人慌不择路，往东跑入登州前后阵之间，明军各部的游骑纷纷夹击，后阵的近卫骑兵千总部以局为单位往来剿杀。
此时的品字形登州步阵中烟雾弥漫，后续而来的蒙古骑兵也无法看到前方情景，不断的冲出缺口，又被明军骑阵打散阵形，死伤的人马遍布登州左翼。
气势如虹而来的六千蒙人骑兵变得七零八落，指挥体系完全失效，大多数骑手都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勇悍些的骑手依然在用骑弓射击，依靠着他们的数量优势，依然给登州镇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登州最前方空心方阵的中间，白衣的救护兵往来穿梭，将一个个受伤的士兵拖回中央的安全位置，小小的千人方阵如同屹立在黑潮中的磐石，依旧往四周喷吐出火焰，随着一次次射击，都有经过的蒙古骑手跌落马下。
……
一阵鼓声自西而来，多尔衮神色忧虑的看着前方烟雾中的混乱局面，旁边的固山额真过来低声问道：“主子，那边人马太多了，蒙古人只会添乱。”
多尔衮阴沉着脸没有说话，早上他没有能夺取转子山村，被皇太极当场怒斥，这次就算打赢了回去，也肯定会被降为台吉或者贝子，随后岳托被任命为右翼的统帅，岳托给多尔衮的命令就是击破登州左翼，他到达转子山南面的短短时间，皇太极已经来了两次塘马催促。
眼前的六千多蒙古人看起来气势惊人，实际上这些人没有多高的勇气，打成这样在情理之中，一旦步兵没有被骑兵的气势所惊吓，保持步兵阵形完整，骑兵在直接交锋中没有什么优势，蒙古丁口大多是牧民，虽然骑术极度熟练，但终究是轻骑兵，骑手和马匹都没有受过冲阵的训练，马匹都会绕着步兵阵走，反而因为目标巨大成为了登州火器的靶子。
固山额真看多尔衮不说话，试探着问道：“主子，咱们是否等片刻在看？”
多尔衮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道：“下马。”
那固山额真惊异的道：“主子要步战？”
“骑战有何用，登州的四方阵应付骑兵足矣，但兵力分散，互相呼应不足，让甲兵全部下马，巴牙喇骑马策应。”
“那阿济格主子那边……”
“一样让他下马。”多尔衮冷冷道，“我还是旗主，他不是。”

第七十四章 战机
西面奔跑的蒙古马队四散而去，一道黑色的人墙已在百步左右，上千名镶白旗甲兵迎面而来，登州的火枪兵处于自由射击的状态，已经无法组织齐射，并非部署成迎战步兵的阵势，面对后金步兵的进攻处于极度被动的状态。
同样由于烟雾和蒙古马队的阻挡，后面的登州方阵没有发现前方空心方阵的危险，依然留在原位，骑兵则继续在冲击那些混乱的蒙古马队，空心方阵千总连续派出两名联络兵，企图通知后方的方阵，都被没有穿过那些乱窜的蒙古马队，两人被轻箭击杀在半途。
第六营军官们大声喝令，让方阵中间的分遣队和重武器旗队的火箭手向西侧集中，火器队的军官和士官大声制止士兵的自由射击，让他们准备齐射，但在周围的人喊马嘶中，士兵已经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很多人装完弹便发射，依然处于混乱中。
空心方阵中响起两声喇叭，前排的近战兵纷纷起立，这些身着铁甲的士兵担任着外围屏障，用自己的身体和铠甲作为火枪兵的掩体，很多人身上还插着蒙古人射出的轻箭。
后金兵快速接近到了五十步，前排的后金兵拿出了步弓，登州镇此时没有火枪兵的远程压制，也没有胸墙的掩护，将面对后金兵最擅长近距离步弓攒射，一旦杀手队离开空心阵迎战，剩下的火枪兵又会失去掩护，留在原地则会变成后金大量步弓的靶子。
一声摆开喇叭响起，杀手队齐呼一声“虎”，往前踏出一步，第六营的千总官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派遣杀手队迎战，否则威力强大的破甲锥会在顷刻间横扫整个方阵。
一声交战鼓响，西侧杀手队蜂拥而出，以不足百人迎向上千的后金兵，一片混乱中，千总的意图不能明确传达，后面的火枪兵和分遣队的部分士兵也跟着冲出，接着那些坚守原地的火枪兵也冲了出去，方阵西侧防御完全消失。
镶白旗的甲兵用一轮重箭重创了登州迎战的杀手队，剩余的登州士兵大呼口号迎上来，后金兵没有第二轮弓箭攻击的机会，双方开始血腥的近战，战线上堆满双方士兵，几乎没有躲避的地方，只是简单的交换人命。登州兵冲击时便只剩下一百五十余人，其中还有半数火铳兵，后金甲兵有人数的绝对优势，迅速围住了登州的这支小部队，但这支小部队死战不退，拖住了后金的上千甲兵。
西侧的士兵迎战后，空心方阵变成了只有三个边，烟雾弥漫中，那些被方阵阻挡了许久的蒙古人撞进阵中来，留守的哨骑和重武器旗队的士兵用手中能找到的武器与那些骑兵展开混战，能移动的伤兵也举起火铳乱打，整个方阵中都变成了战场，南北两个边也因为没有了侧翼的掩护而被不断压缩，整个阵形已经溃散。
这些蒙古人也同样阻挡了后金步兵的道路，靠着西侧两个局的拼死反击，第六营第一总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千总急促的吹着竹哨子，希望引起后面方阵的注意，各级军官大声鼓动着士兵，登州士兵依靠着基层军官和士官，就近重新结成小型的战斗组，形成更小的圆阵，互相掩护着继续作战。
那支英勇的西侧分队在七倍以上后金兵的围攻下很快伤亡殆尽，后金步兵驱赶开那些蒙古马队，成群结队的冲向残破的空心方阵，被步兵和马队四面包围的登州兵没有退路，双方大声嘶喊着杀成一团，火枪兵也加入了近战，火力减弱之后，周围的蒙古马队纷纷贴近用骑弓射击，击杀那些防御薄弱的火枪兵，剩余的登州士兵即将被后金甲兵淹没，登州第一个防线崩溃在即。
……
前方混乱终于引起后面四个方阵的注意，指挥的第一营副营官是崇祯二年的老兵，是杀手队出身，对鸳鸯阵的那些号鼓十分熟悉，他当机立断放弃了固守，命令方阵向前进攻，并派出哨马联络后面的骑兵千总，同时也向登州左翼的主官范守业告急。
一声军号之后，四个方阵先后往西侧前进，两翼的火枪兵提供伴随火力，每个方阵的分遣队则停止射击，一边行进一边装弹。
面前混乱的蒙古人在如林的长矛前潮水般往两翼退去，空心方阵混乱的阵线出现在眼前，四个方阵齐头并进，从侧翼攻击那些后金步兵，第二波的后金甲兵此时也到来了，是阿济格所属的十五个牛录，他们同样采用步战，靠着蒙古马队代价高昂的骚扰，后金甲兵没有遭遇以往的枪炮齐射，他们弓箭发挥了作用，双方在五十步距离进行远距离对攻，伤亡都在激增。
几轮对射后，登州的随行火枪兵打完了弹药，四个方阵中路的长矛手在鼓声中大步前进，与瑞典步兵相似，火枪兵射击完后，长矛手将以进攻掩护他们装填，这种战术使得长矛手不再是单纯的防御力量。
后金的弓手占据了射速的优势，利用这段距离对明军长矛兵连番攒射，登州镇遭遇了较大的死伤，一个个明军被破甲锥射中倒地，后排立即填上一名士兵，方阵维持着正面的满员，快速接近后压迫后金兵的阵线，双方很快又进入了冷兵器的对刺，锋利的矛刃布满两军间的空隙，一排排士兵互相刺杀，战线上惨叫声震天响起。
……
步兵激烈交战的时候，漫野的蒙古马队在各部台吉的命令下收拢，四千多外藩蒙人被登州步兵分割，然后又遭遇登州骑阵的反复冲击，此时能收拢的不足两千人，乌纳格的蒙古左翼同样损失惨重，但他找回了自己的号手，退到混乱的交战区西面，用号音收拢人马准备再战。
乌纳格刚刚聚拢了四百余人，东北面一阵蹄声轰鸣，乌纳格转头去看时，只见近千红色的登州骑兵正在赶来。
周围的外藩蒙人都以为又是登州的那种冲阵骑兵，惊慌之下，收拢的人马又四散开去，乌纳格大声叫骂着，这些外藩蒙古人战力极为低下，即便是科尔沁所部也远远不能与蒙古左翼相比，更不用说跟登州兵作战，乌纳格感觉这些蒙古人只会给双方都制造混乱。
身边只剩下四百多骑兵，乌纳格正在犹豫间，却发现那边的登州骑兵头顶并没有骑阵所用的长矛和镗钯，似乎是那种带矛头的燧发枪，而且他们正在减速。
乌纳格其实是听过登州龙骑兵的，莽古尔泰便是被登州一支龙骑兵击毙，但他并未亲眼见过，此时身处混乱的战场中，他一时没有想起登州这个兵种。
皇太极战前下了严令，若是不能突破登州左翼，乌纳格的人头是绝对保不住的，前后都是一个死，乌纳格打算拼一把，这支明军没有铁甲和长兵，正是好捏的软柿子，只要击溃这支兵马，即便未能击破登州左翼，那也不是乌纳格的责任了。
此时那支明军接近了战场，他们纷纷停下马匹，跳下马来结阵，队形越拉越开，排出一个三排的阵形，乌纳格仔细观察了片刻，那种带刀刃燧发枪的威胁看起来比长兵差很远，他决定拿这支人马开刀。
一声号音之后，三百余蒙古左翼的骑手打马狂奔，薄薄的三列火枪兵排得十分密集（注：每个人在战列中宽度约66厘米），笔直站立在他们前方，乌纳格冲到半路时，那支明军依然没有任何退缩的迹象，乌纳格再次在心里泛起嘀咕，距离越来越近，前排明军在号音中蹲下，三排同时举起了火枪，近千支火枪指向了这支三百人的骑兵。
突然间一种送死的感觉浮上乌纳格的心头，他身后全是跟随的骑兵，距离已经很近，面对明军拉开的阵线，他连躲开的机会也没有了，乌纳格大睁着眼睛。
“为什么你们不躲开！？”
乌纳格在心里问完时，坐骑已经带着他跑到了五十步，那支单薄的明军火枪阵依然没有一人逃走，乌纳格右手抽出腰刀，绝望的轻轻喊道，“杀”
一声长音军号鸣响，乌纳格眼中最后看到的是一道星河般的闪光。
……
转子山村后方的小丘上，范守业看着杀声震天的战场咧着嘴笑起来，远镜中那支后金骑兵的攻势在龙骑兵千总部的一轮齐射下烟消云散，一个千总部的齐射将后金前排骑兵一扫而空，在瞬间形成了一道人马的尸体障碍，后面的骑兵不是被阻挡，便是落荒而逃，只有少数骑兵冲到阵前，龙骑兵的战列空隙很少，有一些马匹撞进了龙骑兵的队列，但他们零散的冲击无法冲破龙骑兵的三排人墙，那些马匹和骑手被龙骑兵用刺刀攒刺，最后都倒在了战列线上。
在登州镇的历次训练实验中，三排轻装步兵都顶住了正面冲撞的马匹，此时的欧洲也有同样的结论（注1），骑兵的冲击力并没有视觉感受上的那样强。
龙骑兵射击完后往西前进，范守业得意的打了一个响指，仰着下巴把两颗黄豆抛进嘴中，旁边第一营的参谋长指着前方对他道：“范营官，镶红旗步甲和余丁往转子山村开来。”
范守业收起得意的表情，“第一总一司在村中如何？”
“包括增派的两个局在内，均已损失过半，仍占据着半个村子，建奴死伤更惨重，村中废墟中已满是尸体，战况甚为惨烈。”
“把第一总第二司支援转子山村，告诉千总必须给老子守着，除非他们死光了。”
“那咱们就只有一个分遣队作为预备队了。”
范守业大声道：“老子也是预备队，让哨骑、号鼓手、镇抚兵、铁匠、马夫都上，另外……咱们跟陈大人求援。”
……
“大人，范守业派出了骑兵第一营龙骑兵千总部救援左翼后阵，已经稳固阵线，仍在与那些后金骑兵混战中。范守业手上一个司的鸳鸯阵作为预备队了，方才派来塘马，说镶红旗已经投入步甲进攻转子山村，转子山村积尸数层，他很快就要派出这支预备队，他请大人给他派一个千总部的援军。”
陈新点点头，战斗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登州左翼承受了巨大压力，范守业的表现非常优秀，“范守业打得很好，马上派一个千总援军给他。”
刘破军继续道：“中路郑三虎的两个营到达王家屯两翼，遭遇后金正红旗和镶黄旗反击，此时胜负未分，四个分遣队和第三营鸳鸯阵千总部正进攻王家屯，王家屯村中由正红旗步甲一部和正红乌真超哈守卫，皇太极刚刚又投入了正黄旗的一部步甲。”
陈新微微点头，“朱国斌在干什么，他手上两个营加一个骑兵千总部，为何右翼还未击溃两蓝旗。”
此时的战场上白烟四起，双方火器射击后产生的浓烟让视线变得模糊，陈新的远镜已经很难看清远处的战场情况。
刘破军正要回话，从东面跑来两名塘马，刘破军立即迎过去，听了片刻立即回头跳上平台对陈新急切的道：“朱国斌派来塘马说，他的第七营取得了优势，镶蓝旗的步甲被击溃，镶蓝旗马甲被骑兵第二营第一千总部牵制，第七营的位置马上超过二台子村西侧翼，朱国斌准备让第七营的方阵千总部转向后金中路方向，第七营鸳鸯阵千总部投入二台子村争夺。”
陈新迅速转向地图，刘破军在上面已经标注了位置，第七营的位置突前，割裂了正蓝旗真夷和二台子村与后金战线，镶蓝旗被往后压缩，中路的第二三两营也把战线前移，压迫后金中路往后退缩了一段距离，而后金的右翼则仍在转子山激战，整个后金阵线呈现出由西南至东北的倾斜。
“二台子村战况如何。”
“豪格将步甲投入步战，正蓝旗真夷和镶蓝乌真超哈皆在村中，第四营第一总正在全力攻击，朱国斌把第二总也投入了村中争夺，只以第三总防御正蓝村外的马甲，目前村中建奴死战不退，双方死伤惨重，村外的正蓝旗马甲冲击了一次方阵，损失亦十分惨重，可以确定正蓝旗已经实力大损。”
陈新急促的问道：“皇太极手中的预备队还有哪些？”
“皇太极手上剩下的预备队应为正黄旗马甲、葛布什贤超哈、正黄旗步甲约半数、两黄和正蓝乌真超哈，以及天佑军，最强的是正黄旗马甲和那支葛布什贤超哈营。”
陈新抬起头看向刘破军，“是否是机会了？”
刘破军肯定的点头道：“后金左翼战线破裂，镶蓝旗被第七营重创，正蓝旗被我军多次痛击，实力最为虚弱，现被困在二台子村，只需第四营便足以消灭。属下认为，第七营应以全部力量转向西侧进攻，皇太极必定会派出有力人马阻拦，那他的预备队便会减少一倍。此时我们投入后阵主力，从第七营空出的位置突破后金阵线，卷击皇太极的中军帅旗，只要击溃皇太极的中军，后金阵线便会向西溃败，主力尽皆被我军封闭在靠海一侧，我大军可尽灭之。”
陈新站起看了看西侧，那里烟尘弥漫，尤其是转子山村方向浓烟滚滚，仍在激战之中，陈新突然感觉一阵阵的激动。
“出动后阵预备队，命令王长福率近卫第一营支援左翼转子山方向，稳固左翼后向转子村方向发动反击，突破镶红旗镇守区域，将建奴向海边驱赶，具体兵力由他自己分派，但不得让后金右翼主力从他的防线逃走。”
刘破军手微微发抖，记录下了命令，飞快的交给台下一名参谋，叮嘱几句后，那参谋带着两个卫兵骑马往左翼的近卫第一营赶去。
“命令战斗工兵连支援中路王家屯村，将村中建奴驱逐出村，逼迫皇太极派出预备队。”
刘破军又迅速分派了命令，最后只剩下了关键的右翼，陈新手上还剩下近卫第二营、骑兵第二营两个千总部和近卫骑兵千总部，合计七千余人。
陈新这次却没有说话，而是下了望车跳上自己的坐骑，刘破军急忙跟在身后，陈新转头对刘破军道：“咱们俩亲自去给给钟老四下令。”
刘破军咬咬嘴唇两眼发红的道：“这是属下等了多年的一刻。”
此时近卫第一营的军号已经响起，四千多士兵开始整队，部分休息的士兵都从地上站起。
嘹亮的军号伴随着战线上的枪炮声，战场上硝烟弥漫，虽然看不清远处的战况，但陈新坚信他的新式军队已经创造出了致胜的良机。
陈新第一次那么确定，那个梦魇中时常出现的推背图预言会在今天被改写，陈新豪情奋发，一鞭抽在马股上，坐骑往右侧的近卫第二营跑去，待命休息的士兵看到陈新从阵前跑过，纷纷站立起来。
……
注1：《西方战争艺术》刺刀和燧发枪章节：“既然一匹强健的战马都不能撞倒手里只握有一根棍子的步兵，那么，在吼声震天的战场上，面对装备有带刺刀滑膛枪的步兵营，骑兵则更不可能取胜——战马更容易受到惊吓。”
这里所讲述的骑兵，主要使用马刀，战马则远比东亚的蒙古马强壮，敢于直接冲阵的骑乘战马都是百中挑一，还要经过十分严格的训练，即便这样，坚定的三排步兵阵列仍然可以进行对抗。
蒙古人是典型的轻骑兵，后金主要是乘马步兵，不具有冲阵的战术能力，都无法正面攻破坚定的线性方阵。

第七十五章 瞩目
千里之外的京师紫禁城西暖阁中，桌案上放着一幅完成了一半的竹石画上。笔尖上一滴墨珠滴落下来，在宣纸上浸成了一团扩散的墨迹，王承恩在旁边低声道：“皇上。”
崇祯从走神中恢复过来，他看到墨迹后将毛笔轻轻的搁在笔架上，走回了自己的御案之后。
“兵部……最近有什么奏报？”
“回万岁话，这两日都没有，梁廷栋倒是来了一趟，说辽海已然结冰，辽东的消息都断了，登莱巡抚那边亦是毫不知情，辽镇那边在西平堡损失上千人，说建奴十万大军尽数往盖州去了。”
“盖州。”崇祯在脑中回想了一下，拿起兵部编制的九边图寻找了一会，他没有登州的那种精致地图，九边图属于写意派的地图，与实际比例相差甚远，但也能大概知道位置。
“承恩，你觉着……觉着谁能赢否？”
王承恩吞了一口口水，这个问题十分不好回答，登州赢了肯定会独占辽东，变成登莱第二，建奴则是大明死仇。
“奴婢觉着，那奴酋和陈新定会拼个两败俱伤，没准同归于尽了，最后仍要靠王师收复辽东山河。”
崇祯听完轻轻叹口气，林县的登州龙骑兵撤回时，他以为陈新是暗示会放弃外围据点，安心做一个李成梁一般的辽东王，所以他便派出真定府游兵营去林县接收那些屯堡，岂知上千游兵被一群屯户打得落荒而逃，一路跑去了大名府，沿途奸淫抢掠，崇祯不得不又另外调了通州一部去弹压。
当时崇祯怒火万丈，下令兵部厚集北直隶、蓟镇、山海关兵马，准备围攻林县，岂知纸面上超过十万的大军，真到调动时连一万都没有调出来，各部都向兵部要开拔银和安家银，然后要粮草，今年北直隶的粮荒比去年更甚，户部和兵部都无法筹措。
一场集结至今没有完成，崇祯发现京师周围二十多万大军，竟然无一军可以去打下林县的那些屯堡，所以他听到王师二字只有一种无奈的感觉。
“辽东，辽东。”崇祯轻轻开口说着，“谁赢更好？”
……
京师温体仁府邸书房，炭火将屋中烘得暖暖的，檀香的香气在屋中轻轻飘荡。干瘦的温体仁凝神看着地面，一边听着面前的梁廷栋说话。
“温老先生。”梁廷栋低声道：“辽镇那边来的消息，建奴去了盖州，登州大军便在盖州南边的埚头铺，恐怕这冬就要分出胜负了。”
“好啊，光复辽东。”温体仁右手的手指在左手背上轻轻敲打着，如果真的陈新光复辽东，对温体仁并非坏事，朝中大臣虽然知道登州如今的情形，但百姓未必那么清楚，虽然陈新在战前发布了那个檄文，将大部分战胜政治收益收到了他自己身上，但温体仁这个首辅也是能够分润的，至少是在他的任期中解决了东事。
梁廷栋偷眼看看温体仁的神色，如今登州镇与建奴决战在即，如果陈新败没身亡，辽东还是原样，就不知皇帝会如何解决登莱，如果登州胜了，登州镇入主辽东，以辽东的广阔，登州镇将更加强大，朝廷会不会有所准备。
梁廷栋今日来的目的是来探探温体仁的口风，一旦出现这两种情形，他应该怎么应对，但看起来温体仁似乎没有什么态度。
温体仁摸摸干枯的胡须道：“前些时日，万岁招了本官进宫，皇上想让山海关的尤世威和辽镇做好预备，一旦登州镇击溃建奴，尤世威和祖大寿便先行进占沈阳，如此可将克复之攻分到关宁手上。”
梁廷栋还未听过此事，可见温体仁对他也有所保留，他连忙问道：“那关宁如何回话。”
温体仁失笑道：“尤世威是老话，粮饷不足，他倒是带着兵马走到了前屯，然后便停了下来，让户部筹措给他。祖大寿则是回话说，他的人马在西平堡被打光了，请朝廷给他补发些军饷，他好新招募一批。说到底啊，祖大寿、尤世威都是畏惧登州镇，不愿为朝廷火中取栗。”
梁廷栋早知这个结果，兵部调动这些军头的时候，已听过无数遍。
温体仁轻轻端了一下茶杯，“有些事儿，再急也是办不了的，辽东地头上两方打仗，外人搀和不进去，那便等他们分出个胜负再说不迟。”
“下官明白了。”梁廷栋躬身退了出去。
等梁廷栋随管家走远，温体仁走出书房，阴沉的天空飘着一些小雪，温体仁微微摇头道：“辽东……谁胜谁负，朝廷都不是赢家。”
……
登州城东校场，刘民有坐在有些陌生的总兵府公事房，这是陈新特意给他留的一间办公室，就在陈新总兵公事房的旁边，这次陈新领兵外出，将登州事务全权交由刘民有处理，他便改到此处办公。
屋中有周世发、宋闻贤、莫怀文、李东华、吴有道、张大会等几人，这是登州留守的委员会，张大会是这个委员会的常务秘书，负责居中的沟通协调。登州内部事务早已有现成的流程和规矩，他们每两日开会一次，最主要议题的是应对周围的威胁，今日正好是会议时间。
宋闻贤对刘民有道：“徐从治调山东武德兵至新城县，武德兵沿途逃散大半，其参将寻到外务司在济南府的人，求那人跟耿仲明带话，说武德兵只到新城县，绝不进青州府一步，请耿仲明千万不要去攻打他。徐从治也给属下带了口信，大致也是此意，只是要应付朝廷。”
刘民有转向对李东华道：“徐从治这样想最好，不过还是让耿仲明严加防范，山东方向有任何挑衅，一律强力回击。”
李东华是军方的留守代表，闻言后记录下来。宋闻贤又继续道：“林县那边，京师调动的北直隶人马只有昌平和通州兵到了真定府和大名府，他们不敢进入林县，暂时僵持着。”
刘民有点点头，林县距离遥远，他也下达不了什么指令，只能靠那些人自己坚守，一旦辽东战局明晰，就没有人再敢打林县的主意。
想到这里，刘民有转向周世发，“世发，辽东那边……”
周世发无奈的摇摇头，“已经三天没有收到快船消息，最后一次知道的，建奴全军已经南下盖州，军令司认为结冰后就会开始决战。”
刘民有心头一阵焦虑，可能此时已经开打了，等待结果往往比亲历还要让人难熬，这个屋中都是登州高层，这次战役的结果，会决定他们以后的政治生涯，甚至是家族几代的地位，其实人人都在忧心着战事。
屋中稍稍安静了片刻，宋闻贤劝道：“刘大人大可宽心，有朱国斌、王长福、范守业、郑三虎、钟老四这样的猛将，我登州镇定会全歼那建奴。”
刘民有深呼吸一口，“我坚信。”
……
硝烟弥漫的榆林铺战场，一阵北风吹来，白烟缓缓往南飘动，一面飞虎骷髅旗也随着北风飘扬起来，正是待命的登州近卫第二营。
“范守业、郑三虎，都你娘的打痛快了，老子倒快把脚冻僵了。”
钟老四对着旁边的军法官抱怨着，开战接近一个时辰，激烈的战况早已经让钟老四忍耐不住，他一直在营旗下走来走去，跟那个营军法官说话。
那个营军法官平静的道：“钟营官你不要晃了，马上就该咱们出击了。”
钟老四不满的瞥他一眼，“你一个军法官知道个啥。”
军法官指指左边，“陈大人过来了。”
钟老四转头一看，果然是陈新和刘破军带着卫队奔来，连忙把明盔整理好，规规矩矩的站到军旗下。
钟老四站得十分标准，双手贴腿，下巴微微扬起，陈新的坐骑在他面前停下后大喝一声，“钟老四！”
“到！”
“给你一个任务！”
钟老四忍住激动大声道，“请大人调派！”
“近卫第二营营官钟财生，命你部顺第七营打开的缺口突破战线，击溃建奴中军。近卫骑兵千总部、骑兵第二营两个千总部加强给你部，由你指挥。”
“明白！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那些花俏的东西，简单的就是最好的，以最快速度击溃后金中路！咱们将后金全军聚歼于西侧海边。”
钟老四两眼放光，嚎叫着道：“请大人放心，属下亲自把皇太极送到大人面前！”
陈新盯着钟老四，“全天下的人都看着我们，辽东三百万死难的辽民看着我们，等你给他们报仇。”
钟老四大喝一声，对陈新立正行礼后跳上自己的马背，对身边的号手道：“整队、应旗！”
然后他转向身边待命的参谋和军法官，“通知各千总部，以连正面纵队随营旗运动，行进至第七营位置，行军序列第一总在前，第二总居中，第三总押后，作战参谋带哨马和镇抚兵即刻出发，前方指引行进线路。”
……
集结号响起，唐玮停止跺脚，刘柳呼喝整队的声音在队列前方响着，队列中的士兵纷纷将燧发枪从地上提起，唐玮是近卫第二营第二千总部第一连第二排，当以连正面行进时，他便在本千总纵队的首排。
近卫第二营是登州步兵中唯一的燧发枪营，与方阵部队编制相同，原本钟老四设计了另外一个编制，但陈新认为登州的编制种类过多，为了简化管理和后勤，便沿用了原来方阵部队的编制。即三伍为一小队，三小队为一旗队，两个旗队为一排，两排加一个散兵旗队为一连，四连为一个千总，三个千总为一营，总人数四千二百，战斗力量约三千六百人，配属八磅炮四门，四磅炮六门，是登州镇火力最强大的步兵营。
第二营的旗帜一级级快速应旗，队列整理完的时候，应旗也结束了，第一千总部那边鼓点敲起，队列一层层的陆续往前开进。
“胖子。”谢飞在唐玮旁边道，“打起来的时候小心些，关小妹都答应你了，俺还等着俺两一起做小生意呢……”
“不，不。”唐玮意气风发，“俺现在啥都不怕，就要让俺家关小妹看看，俺不是孬种，偏要得个勋章回去，日后娶了她，她出去说来也有脸面不是。”
谢飞正还要说话，一声前进号响起，第二千总部的千总官刘跃骑马从第一连旁边飞驰而过，“近卫营，前进！”

第七十六章 右勾拳
“大汗，济尔哈朗被打退了，登州兵一个步营正转向中路，济尔哈朗请大汗发兵救援。”
皇太极猛地转头怒喝道：“无能之辈，镶蓝旗三十个牛录，竟然挡不住一个营的登州兵！”
索尼低声解释道：“济尔哈朗派步甲和马甲强攻登州方阵，马甲原本已经破一个方阵的侧翼，但后面又上来一个方阵，将马甲攻势挡住，后来又被登州骑阵冲撞，是以损失大了些，眼下已是抵挡不住。”
皇太极怒不可遏，“早与他说，左翼不得强攻登州步阵，为何他贪功冒进！”
索尼低下头不敢说话，身后待命的萨哈廉和正黄旗固山额真纳穆泰安静的等待着，他们少有看到皇太极如此模样，只听得皇太极大口的喘气，过了片刻呼吸声平缓下来后，索尼才恭敬的道：“大汗，济尔哈朗已然败退，好在阵形未溃，给他援兵仍能守住左翼。”
皇太极平复了一下心情，强迫自己恢复平静，他举起远镜往左侧看去，模糊中看不太清楚，从火枪的枪焰位置看，登州兵已经在转向。左翼这个失败让他十分震怒，镶蓝旗战线断裂，正蓝旗已经被隔断在二台子村，双方的战线都拉得很长，如果被登州兵从侧翼打过来，王家屯左侧的镶黄旗会首先崩溃，然后波及后金中军。
他对济尔哈朗再愤怒，也必须处理眼前危急的战局，皇太极刚刚往王家屯支援了一批正黄旗的步甲，后金中军还有正黄旗步甲和余丁一千三百人、天佑军一千七百人、两黄旗和正蓝旗乌真超哈近四千人、正黄旗马甲一千六百，以及最强的葛布什贤超哈五百人。
葛布什贤超哈是后金最精锐的力量，就是以前的巴牙喇哨兵，每个牛录两人，皇太极将他们集合成军，后世的满清前锋营就来源于此，在明末时是天下无双的精骑，是皇太极用于决胜的力量。
此时正面的王家屯依然在激战，登州两个营在镶黄旗和正红旗的牵制下没能越过王家屯，中路相对稳固，现在首要的是要恢复与二台子村的战线。
恢复平静后，皇太极很快作出了决定，他需要投入精锐反击，“让纳穆泰领正黄旗剩余步甲及正黄马甲百人，增援济尔哈朗，必须将那个登州步营击退，否则定斩不饶！”
纳穆泰很快带领中路待命的正黄旗兵力往左翼迎去，皇太极全神贯注的看着他们，此时突起的北风正在将战场上的烟雾吹散，眼前的视野变得清晰了一些，皇太极已经能看清左侧那支登州兵的阵容，依然是那种长矛加火枪的方阵，前后两线部署的小方阵八个，中间是数十个鸳鸯阵的游兵，右翼是一队登州骑兵。
他们面前是镶蓝旗的人马，队形已经十分混乱，济尔哈朗的旗主认旗正在战线上移动，似乎在收拢马队。
纳穆泰带领的近两千正黄旗人马即将赶到，步甲的阵形也十分严整，皇太极相信可以进行一次有力的反击，毕竟明军的这个营是刚刚进行了战斗，肯定也遭受了不小的损失。
后面的正黄旗巴牙喇章京大声道：“大汗，望杆车上望哨报登州第二阵分左右两路往两翼去了，往镶蓝旗一路约六七千人马，步骑各半，往转子山一路约四千人，大多为步卒。”
皇太极立即在马镫上站起，肥肥的身体压得坐骑晃动了两下，他的位置不高，前方交战的士兵和旗帜让他的视野难以看到整个战场。
“留了多少人？”
“第二阵全数分散到了两翼。”
“陈新不留人保他的命不成？陈新的大旗在何处？”
“正向前往中路王家屯而来。随行兵马约七八百人。”
此时北风停下，前方十六个方阵的登州火枪兵又制造出了一轮烟雾，皇太极无法直接观察到登州第二阵的情况。
索尼的额头冒出了汗，登州镇第二阵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全力以赴，镶蓝旗方向已经处于劣势，登州镇步骑六七千人突击这个方向，若是挡不住，便是全阵崩溃的下场。
后金所有兵力都已经在交战中，此时对皇太极来说，手中的兵马虽然也有六七千人，但大部分是乌真超哈等汉军，真正可依靠的是正黄旗一千马甲和葛布什贤超哈。
索尼忍住心头的惊慌，对皇太极小心的道：“主子，登州兵正赶往镶蓝旗的地方，济尔哈朗和纳穆泰挡不住那许多登州兵。”
皇太极的神色不断变换着，一旦投入所有兵马，即便挡住后，他手中也再无兵马可用，萨哈廉在背后大声道：“奴才带乌真超哈上去挡住这股登州兵，乌真超哈在西平堡一战即溃数千辽镇精锐，如今还多十门炮，同样能挡住这支登州兵，奴才愿立军令状。”
此时几个骑手从中路右侧而来，代善飞快的策骑来到皇太极面前，“老八，登州后阵出来了，济尔哈朗铁定挡不住。”
“二哥你说如何？”
代善一指中路，“陈新那厮来了中路，他要靠中路的方阵保着，咱们全部人马突击中路，登州两路是奔着两翼去的，咱们打中间路近，岳托的马甲还有千人未动，咱们中路加镶红的马甲一起攻中路，后阵那支登州步军增援不及，只要破了他的中路斩杀陈新，登州全阵不攻自溃。”
皇太极转头看向萨哈廉和索尼，索尼大声道：“奴才赞同二贝勒，此乃唯一转败为胜之时机。”
萨哈廉却迟疑道：“若是全数投入中路，济尔哈朗若是先于登州中路溃散，我们便无任何人马可用，登州骑阵席卷过来，我中路之消片刻便不可收拾。”
背后的望哨大声汇报着登州军的进度，登州第二阵的骑兵已经接近了镶蓝旗露出的那个缺口，周围人都焦急的看着皇太极。
皇太极的胸口不断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中路的方向，他已经注意到了后金战线的危局，最强的右翼被牵制在转子山南北两面，左翼出现破裂，中路被押后，战线变得倾斜，登州对左翼的全力攻击是决定胜负的一击，对双方都有机会。
转子山方向相对稳固，岳托的马甲还在手上，登州投入的也只有三千余人，不会轻易分出胜负，登州的机会在二台子村方向，后金的机会则在中路。
放在皇太极面前的两条路，第一条是把后备军全数投入中路，陈新已经没有后备队，就看自己能否击穿中路登州镇的方阵，后果不是全胜便是完败，如果不能在登州击破济尔哈朗之前攻破登州中路，后金军从此再无翻身之日，也就是说后金军必须只用一轮就攻破中路明军方阵；第二条路，后备军用于抵挡二台子村方向的侧击，或许可以恢复战线，双方不分胜负，后金大部分军队能撤离战场，但一旦挡不住，同样是完败的下场。
多年来在战场上挥洒自如的皇太极双手微微抖动着，虽是在寒冷的初冬，额头上的汗珠却一颗颗冒出来，中路登州明军的方阵阵列森严。
“朕能一轮便攻破登州方阵？”皇太极低声自问一声，草河堡的情景突然出现在眼前，当时他也认为自己能一轮便攻破那个小小的明军阵地。
皇太极转头对萨哈廉，“往左翼方向列阵可来得及？能否挡住？”
“来得及，登州兵同样要列阵，他们要列成那种方阵，同样耗时良久。奴才与他们火枪对射，他们同样要死人，近战便用马甲。”
皇太极点头道：“萨哈廉贝勒领两黄、正蓝三旗乌真超哈，并正黄旗马甲一千五百……去挡住二台子村那支登州兵马。传令右翼镶白旗、蒙古左翼、外藩蒙古各部退回转子山以北，守住转子山村。”
代善听皇太极放弃了中路进攻，不由怒道：“挡住又如何，又收回右翼，你待谁去破阵！”
皇太极转向代善冷冷道，“大金精锐尽数于此，朕不能拿来孤注一掷，陈新那大旗在中路，确知其人在中路否？若是他只以大旗引我大军去攻，即便破其中路军阵，我左路必然溃散，侧击过来又待谁去防着？既一时破不了，自然要撤回右翼。”
代善不忿的大吼一声，转身打马便走。
皇太极高声对萨哈廉道：“让正黄马甲督战，乌真超哈凡退缩不前者任意斩杀，朕亲自带葛布什贤超哈居中策应，你必须守到右翼撤回转子山以北，否则退回亦必被斩首。”
萨哈廉毫不犹豫，大声答应后去带队，皇太极又对索尼道：“二台子村这股登州兵必定会拉长战线，让孔有德和李九成带天佑军守卫萨哈廉的左翼，你带五十马甲去监战天佑军。”
“奴才遵旨。”索尼立即答应，他正要离去时见到皇太极正在捏鼻子，忍不住道：“主子保重，请主子不要亲自冲阵，咱们大金全指望着您。”
皇太极疲惫的挥挥手，“快去吧，抢时间列阵。”
……
抛荒多年的榆林堡土地上，六千多步骑兵向着右翼涌去，伴着行军的鼓点，经过严格队列训练的登州燧发枪兵井井有条。
第二千总部四个连在开阔的地形上齐头并进，唐玮扛枪跑动在队列中，此时他们是以三列纵队行军，这样的纵队行军比展开队列正面的行军速度更快，他们只需要跟随连旗跑动，水平方向只有三人，十分容易维持队形。当他们停下时，只需全体原地左转，便是以连正面向中路攻击的千总部级纵队。
几辆炮车由驮马拖动着跑在队列旁边，唐玮认得是营炮队的八磅炮，他们的移动十分快捷，但积雪后的野地上看不清地面的起伏，一辆炮车在一个土坎上腾起，下面的轮子咯吱乱响，炮车和弹药车轰隆一声侧翻在地上。
跑动的士兵，行军号间隔着响起，队列中没有人再说话，战场上轰鸣的枪炮和喊杀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充满浓重的硝烟，风吹起时，还有淡淡血腥味。
队列前方的骑兵已经穿过第七营的背后，向着第七营的右翼外继续前进，朱国斌的认旗出现在第七营营旗附近，右前方的二台子村中依然杀声震天，村中闪动着几处火光。
队列旁边不断与塘马跑过，给各部传递命令，营部的参谋和镇抚兵手执标旗跑向第七营外侧，他们会标定各部的进攻线，让他们能够快速列阵。
第二总从第七营的背后几十步外穿过，唐玮在跑动中往左侧看去，从那些方阵的间隙中，能看到前方喊杀震天，不时爆出的团团白烟，不断有竖立的长矛放平，中间的鸳鸯阵战斗组大吼着，从前排的间隔中发动反击。
地面上残留着无数人和马的尸体，有些未死的马在地面上扭动着身体，或是胡乱的蹬着蹄子，破损的旗帜、兵刃、盔甲散落满地，四处流淌的血水被士兵踩踏，已在严寒与积雪凝结，原本雪白的地面变得红黑相间，第七营的救护兵正在为那些伤兵止血，伤兵们嘶声竭力的惨叫着。
唐玮口中有点发干，开始的豪情突然减弱了不少，他看过洹河和草河堡两次惨烈大战后的战场，每次都是战后去看的，他也算是有战斗经验的了，但那是夜间的乱打，真正面对面的和敌人作战，这才是第一次。
队伍行进很快，一名参谋骑马在前面，大声对第一连的连长说着什么，大概在指示位置，唐玮知道作战位置快到了，大口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呼吸不那么激烈，紧张稍稍缓解。
左边的位置一空，第七营的队列已经已经走完，眼前豁然开朗，唐玮用眼睛往左边瞄了一眼，开阔的平野上奔驰着双方的骑兵。
第七营的正面正在激烈交战，而在近卫第二营的正面上，约一里外有一道长长的阵列，他们似乎是从另外的位置调来，列阵还没有完成，队形显得十分混乱，各个队列之间的间隔并不相同，有些队伍甚至没有留足宽度，堵在一起进退不得。
一声停止号在前方响起。
连长大声下令道：“全连……停步！”
“虎！”唐玮条件反射的大喝一声。
连长手执着军刀大步走过来，“全连左转！”
唐玮跟着所有士兵一起转身，全景的战场出现在他面前，薄薄的烟雾中，对面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突兀的人墙，那支后金兵仍在匆忙的列阵，他们的阵前还有几门火炮，摆放的位置也颇为散乱。
对面阵列头顶上旌旗飘扬，是两黄旗和正蓝旗的乌真超哈，正对着第二总的，是正蓝旗的旗帜，他听军官们说过，这支后金军队同样用火枪和火炮，火枪虽然制作不精也不多，但威力与登州镇相差无几，打上也是非死即伤。
唐玮全身一阵阵的发紧，不由闭上眼喃喃道，“关小妹保佑俺，俺是战斗英雄。”

第七十七章 十五步
“都给老子站好，你们这些该死的尼堪。”塔克潭的怒吼声在前排响起。
张忠旗呆滞的抬起头来，塔克潭提着一把腰刀正对着一名包衣殴打，那包衣惊慌的寻找着自己的位置。乌真超哈从中路调转朝向东面，他们占据内线机动的优势，几乎不需要进行运动，这个调整依然让乌真超哈发生巨大的混乱。
直到登州镇步兵已经出现在对面，乌真超哈的调整还没有完成，几支连队混杂一起，另外一侧的几支连队却间隔太宽，军官们在阵前跑来跑去，协调着阵形的位置。
正蓝旗是战前才取消了长矛兵，因为豪格成为新的旗主，皇太极将正蓝旗当做了自己的嫡系对待，在两黄旗在西平堡表现抢眼之后，皇太极将新制造的一批燧发枪给了正蓝旗，他们变成了全燧发枪的队伍，但是编制依然是以前的样子，阵形也是六排，而两黄旗已经使用三排或四排战列。
那名被殴打的包衣就是他们本村的，他似乎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小队，在前排走了几个地方都被其他人挤出来，他手足无措的转了两圈，抬步往更远处走，企图在那边找到一个位置，刚走到张忠旗面前，突然一道刀光一闪，那包衣的人头飞出几步远，断头的身子喷着血水软倒在前面，周围的包衣一阵惊呼。
温暖的血珠在空中飞过，滴落在张忠旗脸上的时候，已经是冰凉的感觉，张忠旗呆滞的眼神中有了一些活动，眼珠慢慢转动一下，看向面前不远提刀站立的塔克潭。
“他杀人。”张忠旗喃喃道。
他的低语在战场喧嚣的背景中无人听到，塔克潭正在凶狠的环视面前的包衣，“脱离队列者死！退缩者死！”
周围的包衣畏缩着往后退开一小段，塔克潭大声吼道：“那些登州尼堪是来抢你们妻儿房屋的，他们要把你们全杀了。你们只有杀光对面那些尼堪，全都能抬旗……”
张忠旗无神的道：“他杀人……”
“……你们就能去那明国抢东西，银子女人粮食取之不尽，两黄旗的乌真超哈在西平堡将那些尼堪杀得大败，都是一般的火枪，这些登州尼堪一样会死。”
包衣们似乎有了些勇气，塔克潭大步走向另一段阵列，在这个旗队押阵的甲兵大声呼喝着走过来，让士兵们赶快成阵形。
张忠旗盯着地上的尸体，“他杀人，杀了……”
“……我的娃。”张忠旗说完后微微张着嘴，眼神突然凝结起来，猛地转头看向塔克潭的背影，眼中尽是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凶狠。
张忠旗的脸上抽搐着，塔克潭的背影已经走到远处，他依然死死盯着，直到押阵的甲兵一脚将他踢醒，张忠旗转过头来，那名甲兵正凶恶的等着他，张忠旗连忙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的往后退了一步。
那甲兵又去催促其他人，张忠旗此时才凝神去看对面，那边一声嘹亮的军号，明军的两翼队形迅速向延展，拉长成了一个宽大的横阵，与后金的阵列宽度大致相同，列阵的速度是张忠旗从未见识过的。
接着明军两翼出现了火炮，他们在四马或八马的拖带下快速的进入了阵地，将黑洞洞的炮口斜向对准后金阵线，阵列中间一面红色的军旗高高飘扬，上面一个张牙舞爪的飞虎正踩着一个骷髅。
……
六名千总官带着卫兵骑马赶到营旗下，钟老四刚刚观察完敌阵，对面的后金兵旌旗飞扬，传令骑兵在阵前往来不绝，扬起阵阵的积雪。但那些乌真超哈的阵形依然没有完成，队列的混乱也影响了他们炮兵的就位，从位置上看，乌真超哈的两黄旗在两翼，中间是正蓝的，正黄旗的马甲在后面督阵。
钟老四得意的笑了一下，对骑兵的三个千总大声下令：“近卫骑兵右翼列阵，压住天佑军，骑二营第二总右翼后阵待命，龙骑兵在近卫第二营后跟进。”
钟老四又转向第二营的三个千总，“近卫第二营第一总、第三总纵队变横队，中间的第二总以连正面纵队进攻。”钟老四骑在马上大声对参谋道，“齐射由营部号鼓指挥，不到十五步谁也不准开枪。”
朱冯愣了一下道：“大人为何说十五步？平常都是五十步至七十步之间。”
“陈大人要近卫营以最快速击溃建奴中路，五十步外齐射打到何时，老子要一轮就打垮他们。”
刘跃迟疑道：“那后金兵可能会射击两轮，走得越近死人越多……”
“死的建奴也越多。”钟老四毫不在乎的道，“十五步远齐射完，全体刺刀冲锋，突破乌真超哈之后，第二总以纵队直攻后金汗旗，龙骑兵寻机进行第二波突击，右翼骑兵截断其中军往北的退路，老子看他狗日跑得掉。”
“属下遵命，但能不能进到三十步便齐射。”
“相信老子说的，第一轮齐射最要紧，让这些乌真超哈看看，谁他娘才是火枪兵的祖宗。杀光他们！”
“杀！”
……
近卫第二营两翼的一、三两个千总从纵阵变成了横阵，各自的四个连队一字排开，形成一个宽大的正面，两军对垒的战线在第七营的右侧，近卫第二营正面面对的方向为西北方，只要击溃对面的那支乌真超哈，他们就能转向正西面，攻击那里后金帅旗，对于后金这样的古代军队，帅旗的重要性远远超过近代军队。
中间的第二总则依然是纵队，四个连前后部署，只以第一连排开在第一线，在局部区域形成了四倍的兵力优势，他们担负着突破后快速进攻后金中军的任务。
唐玮所在的是第二总第一连，他便顺理成章成了整个千总的先锋，对面空旷的原野上散落着人马尸体，一里外黑压压的后金兵不计其数，那种感觉似乎是自己一个人面对着成千上万的敌人。
唐玮心跳突然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冒汗，口中发干，他无数次想象过战场，想象自己从容英勇的冲入敌阵，成为战斗英雄，但真正到了开战前的一刻，他发觉自己居然手脚开始有点发抖。
好在左右都是自己的队友，登州的战列步兵队形密集，每个人占据的宽度只有两尺左右，手臂几乎都贴着。
此时一阵闷雷般的炮声响起，唐玮眼睛飞快转向两翼，那里的数门野战炮猛地向前喷出一股火焰，火门上升起一股白烟，炮身向后一退，刚刚停稳，几名炮手已经开始第二轮装填。
登州的八磅炮和四磅炮从两翼对后金阵列交叉射击，后金兵的阵列纵深很浅，正面射击的威力为减弱，斜向射击可以杀伤更多的队列。
炮弹交叉着向后金队列飞去，后金兵部署到位的几门铜炮也开始还击，炮弹划破空气，在空中留下嘶嘶的声响，将一道道白色的淡淡尾迹涂抹在两军之间的开阔地。
以此时火炮的精度，炮兵之间的对轰几乎没有效果，双方的炮兵都将对方的步兵作为目标，登州镇训练有素的炮兵以每分钟三发的速度发射着实心弹，第一轮之后，炮弹开始不断命中后金队列，唐玮能看到后金多处队列被打穿。
后金兵的炮火反击也随之而来，唐玮对面的一门后金火炮前喷出一道浓烟，一枚黑色铁球“轰”一声砸在唐玮前方二十步处，绽起一股夹杂着泥土黑白相间的烟柱，零散的小泥块向四周飞散开来，好在没形成跳弹，唐玮的脚下传来一阵震动，片刻后他看到地面上露出一个发着白烟的黑洞，后金阵地上又两轮炮响，旁边第一总阵列上传来一阵惨叫，唐玮的心跳得更加剧烈，喉咙发干。
在他头脑有点空白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关大弟宽厚的背影出现在斜前方，唐玮心中居然一阵放松，他对这个士官长有种莫名的信赖，似乎没有敌人能打过关大弟的感觉，关大弟走到阵前十步外，轻松的转过身来，一个手势后两个小队的散兵从战列的间隔中穿出，关大弟吹起竹哨，散兵们拉开队形，在炮声中往前方走去。
唐玮知道士官长带散兵前进后，便是步兵出击的时刻了，旁边的谢飞感觉到唐玮的手臂在抖动，没有转头低声道：“胖子别怕，好死歹死就看这一锤子了，打完了咱们回家做生意，再也不打仗了。”
唐玮低声答应，此时前面的散兵们前进到二十步外，近卫第二营的大旗向前倾斜，随即各千总部和连队旗同样前倾，营司号手吹前进号，嘹亮的军号声回荡，前排各连连长纷纷出列，站在队列中央前五步许面向敌阵，千总则在纵队右侧前排，全营中间的位置上，则是近卫第二营的营旗，由于是全营的进攻线，副营官朱冯带着号鼓队站在了战列之前，用营旗协调全营战列线的前进。
唐玮一听到这熟悉的号声后，紧张稍缓，这号声让他亲切。号声后便要前进，唐玮耐心的等待步鼓响起，连长手持军刀，昂首挺胸站到了队列前面，身边跟着一个旗手，前排所有人都能看到连长，后排则能看到旗帜。
“全连，枪上肩，第一排持枪。”队列中哗哗声响，唐玮与第一排的战友同时用标准动作将滑膛枪双手握持，刺刀斜向上指，后面两排则将枪扛在肩上，登州军线列上突然长出一片寒光闪耀的刺刀丛林。
“咚咚咚咚”，营部的十名步鼓手急敲四响，又用快步行进的节奏连敲四响，随即笛手按鼓声的节奏吹奏起铜笛，欢快的笛声汇合入鼓声，唐玮最熟悉的步兵进行曲（掷弹兵进行曲）响起，他开始原地踏步，第一节一完，各个连长军刀前指，全营同时踩着鼓点开始迈步，发出整齐的踏步声，向前走去。

第七十八章 步兵突击
约四百米长的线性阵和着鼓点前进，随着轰轰的踏步声，一排排刺刀有规律的上下起伏，三千六百余名战列步兵踏着几乎相同的步调，一样的动作，以每分钟八十五米的速度，整齐的向前运动。
唐玮的左前方是本连的连长，他边走一边观察两翼的连队，自己的连队若突出时，他就面对前进中的队列，倒退行走，双手拿刀平放在胸前，连队的速度便略略一缓，基本持平后，他又转身军刀前指，面向后金军前进，全连便又恢复标准快步行进的速度，然后连长又开始观察两翼连队和朱冯的营旗位置，行进百步后，全营依然基本保持直线。
铜笛声和在激昂的鼓点中，欢快悠扬的音律让唐玮稍觉心安，他口中抿出一口唾液，喉咙也舒服了不少，踩中鼓点的感觉很好，头脑清醒些的唐玮记起教官的话“打仗的时候要是不知道怎么办，就看老兵干嘛就干嘛”。因此他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瞄着的位置。
左右都是他熟悉的战友，他的小队都在第一行，后面两行是同旗队的另外两个小队，现在还没有人受伤，战列仍然满员。
两翼的炮兵进行着掩护射击，第二千总部的正面的后金军只有一门火炮，它正在几名炮手的操作下发射着实心弹，后金铜炮没有调节炮尾的结构，随着登州镇的推进，那门火炮不得不调整着后面的垫木，射速大大降低。
右翼外侧的登州骑兵开始拉宽战线，往天佑军的左翼移动，后阵的正黄旗马甲被迫派出一支分兵，在天佑军的方向防御，防止登州骑兵突袭侧翼。
行进大约三分钟后，登州步兵进入两百步。
……
后金左翼，天佑军阵列。
孔有德越过乱糟糟的后金军队列头顶，看到一片以相同频率耸动的明盔和刺刀。心头一阵阵莫名的紧张。
唐应太不但带来了陈新的书信，还有毛承禄和耿仲明两人的信，陈新信中给出了优厚的条件，耿仲明和毛承禄则说了自己如今的情况，极力劝说他叛出后金，投奔更有前景的登州镇。孔有德是整个后金最清楚登州体系的人，在后金呆得越久，他越感觉后金那种野蛮的部落制难以与登州争锋。
特别最近两年来，后金国内每况愈下，盖州常年被登州破袭，孔有德的日子过得很差，陈新的态度让他坚定了投奔登州的念头，但如何策应陈新，却没有想好，且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也要确定登州能最终获胜，才会下最后的决定。
“孔总兵官。”旁边一个流利的汉语声音响起，“你与登州镇交战多次，他们的火枪兵通常如何作战？”
说话的便是皇太极身边的巴克什索尼，也就是后来托孤的大臣之一，后世满清权倾一时的重臣。他这次被派来天佑军，名为助阵，实为监军。
孔有德恭敬的道：“回索尼主子的话，登州镇乃天下强军之一，尤以步兵敢战，然今日大汗亲临指挥战阵，登州军也不过小丑跳梁。依下官跟登州镇打杀多年的经历看，登州镇一般用守势，其阵不动如山，必先用炮击打击我军战阵密集处，迫使我等向其阵列冲锋，自一里至两百步是铁弹，两百步内择机用散弹，令我勇士无时不在其炮弹下前进，此时我已队形渐乱，进入百步后，登州步兵对冲锋的我大金勇士排枪射击，其虎蹲炮在三五十步再一番炮击，其时弹如雨下，我大金勇士往往未到阵前已经折损过半，士气大跌之时，他们的铁甲兵再出征反击，是以我大金往往败阵。”
索尼心有同感，对面登州的炮兵部署在两翼，他们的射速非常快，超过后金炮兵的一倍，炮击的精度也更高，不由有些担忧的道：“就是担忧乌真超哈能否顶住，大汗让右翼撤回转子山以北，那边已经打乱了，非一时半会便能回。”
旁边的李九成对索尼讨好的道：“这次登州火枪兵主动来战，他们的火炮落在后边，我们的火炮却可痛击他们，特别是他们一般在七十步停下，乌真超哈火铳同样能打到，虽是难以击败登州兵，稳守当可无虞。”
索尼点点头，他们几人都不认为登州军能在火力下靠得太近，以他们的认知，应该会在七十步停下，只要有甲兵押阵，乌真超哈不会很快败退。
三人说话之时，登州步兵已经走到了两百步，后金的铜炮不时发射，铁弹在登州阵列附近溅射起团团的雪泥，几处登州战列被打穿。
李九成刚要大笑，对面一阵轰鸣，数枚四磅铁弹呼啸而来，李九成脑袋一缩，连忙观察登州步兵的右翼，却见那边的火炮依然在射击乌真超哈，他惊疑不定的四处张望，却发现炮击来自前方的登州骑兵阵。
索尼皱着眉头看着对面的骑兵阵，“这骑兵也带炮了，这处不好守，右翼不知何时能收回来。”
……
一匹塘马回到后金汗旗下，对皇太极大声道：“禀大汗，已传令至右翼，十四贝勒说乌纳格阵亡，尸身未能抢回，十四贝勒马上收拢人马。”
皇太极微微松一口气，他见多生死，一个乌纳格不算什么大事，只要右翼顺利退回，他认为就能维持住战线，现在最要紧的是争取撤回的时间。
想到这里，他往东面看去，那边的炮声一直没有停歇，一排红色的人墙正在往他所在的位置前进，中间阻隔的便只有三千多名乌真超哈和一千余的正黄旗马甲，这是登州镇的全力一击，是否能挡住登州这记侧击，是后金兵能否避免大败的关键。
正面王家屯的枪炮声突然密集起来，皇太极回头时，一名镶黄旗的塘马飞快跑来，“禀大汗，有一支用喇叭短枪的登州兵进了王家屯，这支人马极为凶悍，达尔汉主子也被打伤了，他请大汗发兵救援。”
皇太极怒喝道：“告诉他，朕这里没有多余兵马，他若是守不住王家屯，就死在王家屯。”
那名塘马畏惧的退后两步，不敢再说，调转马头走了。
皇太极心头微微有些惊慌，喇叭短枪是登州战斗工兵用的，在旅顺时皇太极就见识过这支人马，那些士兵大多出身矿工，常年在最艰险的环境中劳作，不但体力强，而且性情坚韧，从军后打仗最是凶悍，少有愿意投降的，武器又最适合在村落中作战，他们投入王家屯，后金在王家屯的防御必定会遭遇严重威胁。
他想了片刻后响起岳托还有一部马甲，可以抽调来支援王家屯，举起远镜往转子山村看去，却见约两千余人的登州兵正从后阵进攻转子山村，岳托剩余的马甲已经尽数投入交战。
皇太极颓然放下远镜，后金全线兵力竟然都被牵制住，唯一的预备队就是他身后的葛布什贤超哈，他们骑战和步战都是精锐，但皇太极还担忧左翼，万一乌真超哈守不住，还得靠葛布什贤超哈去挽救左翼的危局。
皇太极想了片刻后，招过身后的一名巴牙喇，“去寻到二贝勒，请他务必派一部马甲入村。”
那巴牙喇领命去后，皇太极再次观察左翼的登州兵，他们的两千多骑兵在天佑军对面列阵，却暂时没有冲击的动作，似乎在等待中路的步兵攻击结果。登州骑兵的威力皇太极是知道的，他们这样平静的等待，更让皇太极心中发虚，一旦这个骑阵不受阻挡的冲锋出来，他的五百葛布什贤超哈也难以抵挡。
平复一下心情后，皇太极叫过另外一名巴牙喇：“去告诉多尔衮，不要费时收拢，立即带回蒙古左翼和镶白旗人马，能有多少是多少，那些外藩蒙古的不用管了，一刻钟之内，我要看到他的认旗回到转子山以北。还有，让正白旗的多铎抽调五百甲兵和巴牙喇来中军，立刻！”
刚刚吩咐完，左翼便传来一阵枪声，皇太极看到两军之间腾起阵阵白烟，步兵的交战开始了。
……
一声凌厉的呼啸声，左侧数十步外一片噼啪乱响，被炮打打碎的肢体盔甲四散飞舞，张忠旗急促的呼吸着，他握着手中的燧发枪，在队列中往左右张望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登州的炮击越来越精准，每一轮炮响都让张忠旗胆战心惊。好在那些炮弹的位置逐渐离开了中间，因为登州兵队列的前进挡住了往中间的跑到通道，登州两翼炮兵越打越往两翼方向集中。
炮弹的威胁小了，登州的步兵却已经接近，在他的对面，登州军的散兵已经走到了百步附近，张忠旗就站在第一排，能清楚看到滚滚而来的登州军，他们的红色军服在白烟中清晰可辨。他们大阵前方一些零散的步兵已经进入百步，有些人已经举起步枪嘭嘭的乱打，正蓝旗中有零星的人被击中，倒在阵前嚎叫，队列中一阵躁动。
张忠旗在恢复神智后，那种胆小也回来了，特别是塔克潭消失之后，怕死的感觉又回到他的身上。
“我要先保着命。”张忠旗对自己低声道。正蓝旗乌真超哈刚刚从旧编制改来，采用的是与登州方阵的伴随火枪兵一样的后退装弹战术，前排射击完后退回后阵装弹，为了留出退后的空间，他们的阵列相对稀疏，为了增加射击的强度，他们每次射击是两排一同齐射。
张忠旗希望尽快打完第一枪，然后便可以躲到后排，那里更加安全。
此时张忠旗的旗队长走到前面，对着队列大声嚎叫，让他们不准开枪，只有听到齐射号令才准射击。
登州镇大阵很快走到了百步，他们的散兵进入七十步，散兵们对着后金队列连连开火，正蓝旗中弹的人越来越多，张忠旗的眼角就能看到有近十人仆倒在阵前挣扎，那种白白挨枪的危险感觉让张忠旗全身发麻。
一些后金马甲穿过拥挤的乌真超哈，往对面的散兵冲去，用弓箭与散兵对战，那些散兵并不畏惧，他们在竹哨指挥下开始五六人的齐射。
有了这些马甲的掩护，乌镇超哈的队列稳固了一些，此时他们对面的红色登州人墙在鼓点和笛声中进入了八十步。
一声海螺号响起，旗队长大声喝道：“举枪！”
……
唐玮踩着鼓点，如同一具受鼓点遥控的机械般走在队伍中，前方的散兵互相狗斗着，后金残余的甲兵在大阵面前边战边退，有那些登州散兵的不断射击，后金兵安稳拉弓射箭的机会不多，面对着滚滚而来的登州大阵，他们不得不一退再退。
唐玮斜端着手中的燧发枪，枪头的刺刀散发着寒光，对面的后金兵号令连连，能看得到他们正在举枪，唐玮经历过钟老四无数次的严格训练，他能估计出距离大概在七十步左右，或许马上就要停止了。
但鼓点没有停止，队列继续前进着，对面一声喇叭响，后金阵列上爆开无数白烟，密集的火光闪动，齐射的声响震耳欲聋。
唐玮全身发麻之中，登州阵线上一片惨叫，数十名登州士兵仆倒在地，爆响的枪声余声散去时，唐玮才从麻木的状态中恢复过来，鼓点和铜笛还在鸣响，他依然在呆板的前进，被训练无数次的步幅也没有差错。
唐玮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正常迈动，身上也没有疼痛感，他确定自己活过了这一轮，但他的眼角看到右边有一处空出来，后面一名士兵正在补上，不知是谁被打死了。
前方的散兵们在这一轮中被击中数人，连后金甲兵也死了两个，甲兵纷纷停止狗斗，往后金的阵列逃回。
登州的散兵却没有逃跑，他们用火枪零散的还击着，对面的后金队列淹没在一片烟雾中，齐射后会有小小的混乱，利用这个机会齐射更能打击敌人的士气，但鼓点依然在响着。
右边的谢飞低声道：“为什么还不停。”
唐玮说不出来话，左边的黄善也同样如此，唐玮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话音未落，对面的后金阵线又是一声喇叭，唐玮赶紧闭上眼睛，又一轮齐射到来了，阵列前方行走的连长身体一抖倒下了，唐玮下身一阵尿意，裤裆中一股热流烫过。
……
索尼不顾炮弹的威胁，直接站到马上，望着前进中的登州军，低头对李九成问，“已过了七十步，他们为何不还击？”
李九成胸有成竹道：“回郡王话，定是在五十步停下，然后与我军对射。”
索尼点点头，两人对话见，登州军已经进到六十步，后金军进行了第二轮齐射，依稀可见登州镇第一排不断有人倒下，马上又被后面的人填上，给阿济格的感觉是乌真超哈的射击几乎没起作用，但李九成既然这样说，看来登州军很快要停下，下一轮对射乌真超哈恐怕会损失惨重，但登州镇的损失也会很惨重。
索尼估计双方对射会持续一段时间，便转头对身后的巴牙喇壮大道“告知巴牙喇章京，若中军取胜，请全力击破其左翼，然后驱逐敌军溃退，之后侧击镶蓝旗对面之敌。”
……
烟雾弥漫的后金阵线上，第三轮齐射到来，但远远不如第一轮齐射的威力，由于正蓝旗需要后退装弹，队列变换中引起混乱，射击变得零散，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乒乒乓乓的火枪声中，登州阵线上不断有士兵倒下，现在他们已经接近到后金兵五十步，停止前进的号音还未传来。
此时前方又是几点伴着巨响的火光闪现，是后金军在射击，唐玮心中一紧，头顶发麻，还不及求神拜佛，便听“当”一声，随即身旁的谢飞惨叫着向前仆倒，几点血珠溅到唐玮脸上。
“谢……”
唐玮只喊出半句，谢飞地面上的身影就被队列抛在身后，第二小队的吴墨补上来，替代了谢飞的位置。
所有士兵目不斜视继续前进，唐玮脸上淌过两行泪水，对他来说，这个陪他一起入宣传队，一起当戏鞑子，又一起陪他入伍的兄弟，是比亲人还亲的人。
唐玮抬起头，关大弟的背影出现在原本连长的位置，他拿着一根旗枪，用标准的步幅坚定的往前走着，面前后金阵列就在四十余步之外的烟雾之中，里面还有零星的火焰闪动着，唐玮咬牙切齿，变得面目狰狞。
……
登州军已经走了四十余步，登州军没有任何停止的意思，他们在漫长的战列上汹涌而来，在他们的巨大威逼下，后金队列已经混乱，喊声枪声响成一片，弥漫着呛人的白烟，视野不清，号令无法听清，后金军的基层指挥已经接近瘫痪。无法进行齐射，线列上响着杂乱的枪声，将一团团白烟喷出，前方的视野愈加模糊。
张忠旗此时拿着仿山东镇的燧发滑膛枪，颤抖着打开药壶盖，向火门倒入引火药，火枪下一具尸体，头朝西倒在地上，这个指挥张忠旗的旗队长适才被一发登州散兵的射击轰烂了脑袋，他双眼圆睁，脑后一个大洞，流出一滩红白相间的液体，已快到张忠旗的脚边。张忠旗装填引火药时，视线刚好对着这具尸体，这造成他比平时的装填慢了很多，倒了几次才发觉壶盖没取下。
对面鼓乐喧天，登州军每次整齐踏步的声音就让张忠旗心口一跳，这样的声音背景中，又夹杂着身边射击声、受伤士兵的惨叫声、军官叫骂声，还有呛人的硝烟味，这些从来没有真正体验过的东西让他极度紧张。
他一边装弹，一边偷眼看着前面，第三轮齐射后原本他就应该变成第一排，但张忠旗利用队列中的混乱躲回了第三排，正在庆幸时，身后的一名真夷吼叫连连，挥刀砍死身旁一个捅断了木捅条的汉兵，鲜血向前喷洒到张忠旗的身上。
张忠旗一个哆嗦，此时正好前方有人要退回，他赶紧上前一步到了第二排，离开了那个危险的真夷，他从前排的间隙中透过烟雾往前一看，红色的浪潮伴随着鼓点汹涌而来，张忠旗发了一下呆后，哆嗦着继续装弹，但却怎么也完成不了。
……
进入三十步，金声仍未传来，登州军阵列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沉默的前进，后金阵线上的射击已经完全混乱，他们预先装填的第一波弹药发射后，便只有零星的射击。
但随着距离接近，这些零散的射击也变得很准确，越靠近后金军战线，登州军伤亡者渐多，前排死伤超过四百人，战列前进后，身后留下一地伤亡官兵，白衣的救护队抬着担架往来穿梭，时有重伤者边爬边大声哀嚎，呼唤救护队。
听着传来的枪声和惨叫声，骑马跟在队列后的钟老四的脸上古井不波，转向身边作战参谋“距离多少？”，参谋忙答道：“大约距敌三四十步，到十五步还有片刻，朱冯在前排会控制好距离的。”
钟老四满怀信心，转头看了一眼外侧跟着的那个吴三桂，吴三桂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看着登州镇的进攻，连口水流出来也没有注意到。
……
皇太极目瞪口呆的看着左翼的情景，他还没有等到多尔衮出现在转子山以北，登州兵就已经发动了这样的进攻。
他曾经以为登州兵是发傻了，乌真超哈在西平堡用两轮齐射击溃了辽镇，登州兵居然会一头撞入了三十步还不停止，他们似乎完全没有畏惧。这是什么样的军队，皇太极恍然间看到了对面飘扬的飞虎骷髅旗，他喃喃道，“果然是草河堡那支登州兵。”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对身后的两名巴牙喇怒喝道：“再让人去，叫多铎那个混蛋马上带马甲来！让多尔衮立即撤回！”
巴牙喇屁滚尿流的去传令去，皇太极急急回头看着左翼，对葛布什贤超哈的章京道：“葛布什贤超哈随朕去左翼。”
……
张忠旗满头大汗，登州镇如同没有畏惧的机械，迎着火铳的齐射前进，距离越来越近，这让张忠旗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他所在的牛录队列纷乱，一个小拨什库还在前排发令，但实际上齐射已经不存在可能。
对面的登州军战列如墙而进，竟然在三十步还未停止，乌真超哈已经完全慌乱，他们也从未想到面对火枪可以如此打仗，随着距离更加接近，压力渐增，虽然后金军射击越来越准，但登州军倒下一人后排便补上一人，队列毫不停留，一如不知生死的机械一般继续推进，给后金军的感觉是杀之不绝，一种无力感涌上他们心头，如果不是有甲兵压阵，这帮半奴隶军队早已崩溃。
张忠旗此时依然在第二排，他终于成功向枪管中倒入发射药，鼓乐声和踏步声越来越近，欢快的铜笛在他耳中却如索命的鬼叫，地面伤兵的惨叫也不停冲击着张忠旗的耳膜。
以张忠旗的认识中，从来没想过有人能面对火枪的射击从容不迫的前进，对面那些如机械一般逼来的物体，张忠旗已经无法理解他们的意志。
他知道鼓乐停止的时刻将会面对登州军的齐射，他曾见识过登州军在远距离的齐射，这次会怎样，张忠旗越想越怕，手越抖越厉害。
“射”，前面的旗队长又在指挥齐射，第一排响起稀落的枪声，只有七八声枪响，却有二十多人从前排退下，显然大部分是浑水摸鱼，想早点躲到后排，在登州军强大的压力下，很多汉兵甚至无法完成装填，张忠旗所在牛录的军官损失不多，虽说还有基本的指挥，但队列的混乱使这些人无力控制这类情况发生。
张忠旗抽出木捅条，哆嗦着移到了枪口，他的心提到了嗓子。
……
唐玮离后金军只有二十步，停止的号音声仍然没有响起，他的小队十五人中，江老五、袁谷子、彭云飞、谢飞等七人都倒在了前进的路上，唐玮却没有了丝毫的害怕，他的面目狰狞，全身和手心都沁满汗水，他只能用最大的力气抓紧步枪。
面前后金军因为烟雾看不清面貌，但通过动作就可以发现登州军的接近让他们惊慌失措，他们中很多人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尖叫，有的竖着枪管在倒火药、有的在抽通条、有的在地上捡火绳、有的没有射击便往后退，甚至有几个后金兵扔了火枪，把腰刀拿在手上，却又不敢冲上前来，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唐玮左前方的一个后金军突然向前跳出两步，抓着枪管，尖叫着向登州军队列疯狂的左右挥舞火枪，似乎如此可以把敌人赶走。
正在此时，一阵强劲的北风吹来，将烟雾向后方推动，面前视野顿时清晰起来，唐玮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对面一名后金军慌乱和害怕的眼神。
不待他再细看，一声长音的停止号声终于响起，营部的步鼓快速连敲四响，关大弟大喊一声“全连……”
唐玮等周围听到的士兵立即大声重复，好让其他士兵也听到。
“全连……”
“停步！”
嘭一声，全连齐刷刷的右脚猛踏地面立定。
震动、鼓声、笛声、踏步声全部消失，而在全营的战线上，三个千总部的前排连长，同时发出停止命令，各连陆续站定，经过长距离的行军，战列不是标准的直线，距离后金军军大致在十五步到十八步之间。
由极动在瞬间转为极静，这样极具变化的场景吸引了对面后金军的注意，包括正在装弹的士兵，他们似乎都停顿了几秒，他们呆呆的看着十五步外沉默的敌人，眼睛鼻子都清晰可见，似乎触手可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该做什么时，登州军又有了动作。
“预备！！！”关大弟高举旗枪，用他最大的声音发出命令。
唐玮听到后和第一排的队友一起大声重复“预备！！”，同时把枪口向上，枪身举高，扳开击锤，使燧发枪处于击发状态，一片金属摩擦的咔咔声，周围连队陆续传来同样的声音。头顶的刺刀丛林又长高一截。
齐射在即，乌真超哈终于反应过来，有人要逃跑，有人要冲向登州镇，有人想躲到其他人背后，有人大喊大叫，还有人在继续装填，督战的巴雅喇挥刀砍死不少大叫和逃跑的，却无法控制混乱的扩大，好几个失去指挥的牛录挤成一团，山寨版登州军原形毕露。
唐玮对面几名后金军对准登州军射击，却只有两门火枪正常开火，其余几名不是火绳熄灭就是忘记倒引药，唐玮身旁的吴墨一声惨叫，被击中大腿，应声而到，其他士兵巍然不动，后排补齐时，连长第二声命令传到。
“瞄准！！”
“瞄准！！”唐玮嘶声竭力的嚎叫着，阵线上前两排上千支燧发枪齐齐放平，前两排士兵都整齐的将燧发枪放平，瞄准他刚才鼻尖正对的一个汉兵，那个汉兵刚刚抽出捅条，准备打开燧发枪的击锤。
对面的混乱让唐玮顿生一种自豪感，他是英勇无畏的登州军，鞑子在他面前只是一群胆小鬼，他可以成为战斗英雄。
登州军举枪后，后金军终于直面枪口，后金军战列有如洪水冲击下即将崩溃的河堤，部分地方已经溃散，这些汉军无法承受如此近距离面对枪口的心理压力，陷于半疯狂状态，他们拼命往后方跑去，被正黄旗马甲督战队的屠刀砍倒大半，他们依然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离开对面那个可怕的战列越远越好，其他什么都不要管了。
陈新、皇太极、钟老四、孔有德、索尼、两军后阵、两翼、炮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放平的滑膛枪吸引，他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的看着只相隔十五步的战列，人们平息静气，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静待着结果的揭晓。
……
张忠旗刚刚把捅条抽出来，登州军十五步外站定的动静他注意到了，从那时起，他全身就开始抖个不停，下身一阵阵尿意不断袭来，双腿颤栗得几乎站不住。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已经成了第一排，刚才在他前面的人已经跑到另外一列的第二排，与一帮人扭打着挤在一起，都想躲到对方的身后。
等对面齐声叫喊的瞄准声传来，张忠旗茫然抬起头，自己与登州军之间毫无阻挡，对方高举的枪口已经放平，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他的感觉如同被脱光衣服放在舞台上一般，在他的正对面，是一个穿红军装的胖子，小眼睛中闪动着一种兴奋的光芒。
张忠旗张大着嘴，全身发麻，愣愣的望着那个胖子，他已来不及逃跑，这样距离的齐射，结果可想而知，在那一瞬间，张忠旗忽然觉得周围的惨叫、怒骂声都从耳中消失，全世界一片安静，只剩下对面那排黑色的枪口，而时间在此刻似乎也凝固了……

第七十九章 雷霆
战场上短暂的寂静。
“射击！！”关大弟嘶声力竭的喊声传入唐玮耳鼓。
唐玮用力扣动了扳机，击锤吧嗒一声撞击在火门钢镰上，向火门中撞击出一片火星，枪膛中立即一声巨响，枪身向后一震，手中的燧发枪向前喷吐出一阵长长的火焰和白烟。
战线上犹如同时盛开出无数红蕊白瓣的鲜花，伴着雷霆般的轰鸣，一道道白色烟墙以这些连长为中心向两翼延伸，转眼间又互相连通，四百米的战线上，迅速组成一条长长的白龙。
爆响的枪声连成一片，如暴风般掠过大地，即便是建奴后阵的正黄旗马甲坐骑，亦因这巨大的声响而惊慌跳跃。无数子弹带着尖啸撞入后金军步兵混乱的队列，狂暴的撕裂他们的棉甲和铁甲，发出连绵不绝的噗噗声响，带起一蓬蓬血雾，进入他们的躯体，变形的弹体翻滚着，将里面的创伤面积扩大数倍，搅烂内脏，让他们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顺着线列，眨眼间整齐的倒下成排的后金军。这些后金兵或被击中躯干或被击中四肢，他们内脏破碎，肠穿肚烂，四肢断裂，在地上翻滚、爬行着，惨叫声响彻原野。后金军的尸体在大地上拉出一道连绵的黑线，标注着残酷的战争。
多处拥挤在一起的后金军遭到更密集的火力打击，他们拥挤在一起，在战线上留出一段段空挡，这些空挡对面的登州军便只有将枪口斜向对准人群拥挤处，人群最外侧的后金兵几乎人人被铅弹击中，顷刻倒下，堆叠成一个半圆状尸体圈。
整个战线上，直接面对登州军齐射打击的后金军约有千人，在这一轮惊天动地的齐射中，超过七百人倒下，在短短的瞬间将后金兵前排两排一扫而空。这还是在部分后金军军脱离战列，减小了接触面的情况下，精良的枪管和瞄准具发挥了重要作用，登州镇命中率超过七成。只用了一轮狂风暴雨般的齐射，乌真超哈在瞬间就到了崩溃的边缘。
……
四周全是在地上挣扎的人，张忠旗头脑晕沉的抬起头来，耳中依然是一片轰鸣，方才雷霆齐射的最后时刻，他福如灵至般一般两腿一软坐倒在地，躲过了那一轮惊天动地的齐射。
雷鸣般的齐射声依然在回向，张忠旗挣扎着转身爬起来，他旁边的一名汉军被打中小腹，流出一滩花花绿绿的肠子，冒出蒸蒸热气，这名汉军一时未死，腰身如弹弓般向上挺起，口中大声惨嚎，双手血肉模糊的在地上乱抓，在地上形成一道道深深的带血抓痕，张忠旗小心的避开他的双手后，正准备往后面逃命，突然脚后一紧，他回头一看，腿被一人拉住，张忠旗回头一看，是他所在旗队押阵的真夷甲兵，这个甲兵就是方才在他身后砍杀乌真超哈的那人，他此时全无凶狠之色，而是抬着头，喉咙发出荷荷的声响，口中喷出尽是鲜血，眼睛充满恳求望着张忠旗，他胸口盔甲上一个大洞，汩汩的流着红色的血，镔铁打制的铁鳞甲丝毫没有挡住铅弹，反而造成铅弹变形再进入身体，给他更重的伤害。
不过这位真夷主子就算再痛苦十倍，和张忠旗都没有一点关系，有关系的只有这个甲兵的手，他双手紧紧把张忠旗的右腿抱在胸前，大概是希望张忠旗带上他逃命。
张忠旗用左脚对准甲兵的脸死命蹬过去，急怒交加的张忠旗爆发了小宇宙，怒吼一声，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左脚上，只听咔嚓一声，那真夷头一歪，颈骨折断，张忠旗感觉腿上一松，等他跳起身来之时，后金乌真超哈已经在这一轮惊天动地的齐射中全阵崩溃，阵列上乱成一团，更有无数背影影在往西面慌不择路的奔逃。
身后一声激昂的号音，登州军全线发出怒吼，张忠旗也往西亡命逃去，手中依然紧紧抓着那杆装填完毕的燧发枪。
……
唐玮持枪而起，面前是无数奔跑逃命的背影，唐玮抬头挺胸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如同俾睨天下的岳爷爷再世。
嘹亮的冲锋号响彻原野。
“冲锋！！！”在前排指挥齐射的关大弟第一个冲出。
“杀！！！”成千的战列步兵齐声大喊，向前涌出，红色的直线变成了无数红色的小点，水银泄地般漫过大地。
红色小点撞入后金混乱的阵线，在山呼海啸的喊杀声中，锋利的刺刀对着乌真超哈一轮轮的捅刺，收割着战场上廉价的人命，精神崩溃的乌真超哈发出声嘶力竭的嚎叫，慌不择路的亡命奔逃。
三个旗的乌真超哈完全崩溃，潮水般的人群往中军狂奔而去，连后面压阵的马甲也无法阻挡陷入疯狂的汉兵，那些骑兵的阵形在人流中被挤得支离破碎，汹涌的登州阵列随之而来，失去速度的马甲被蜂拥而上的登州步兵围住乱枪刺杀。
后金军变成了彻底的逃命，唐玮疯狂的刺杀着面前一切移动的敌人，刺刀带着血珠不断挥舞，直到面前的敌人全部被刺翻在地，全连又继续追击前方逃窜的敌军，满脸溅满鲜血的唐玮迈开步子，他热血沸腾，忘记了恐惧，越过倒满尸体的阵线，大步的奔跑着，风声从耳边呼呼掠过，周围一片奔跑的脚步声，身边都是他的战友在一起前进，排排刺刀闪闪发亮。
……
后金左翼，天佑军中一阵阵骚动，索尼刚刚从那一轮排枪的震撼中恢复过来，眼前的乌真超哈已经完全崩溃，他们之后的正黄旗数百马甲被人丛冲散，溃兵背后百余步便是正在赶来的葛布什贤超哈，皇太极的汗旗也在那里。
“孔有德！立即进攻那些登州兵侧翼！不能让他们追过去！”
李九成大声领命，索尼看向孔有德之时，突然眼前白烟一闪，几支火枪近距离轰响，索尼和李九成如被重锤击中，双双从马上跌落，周围孔有德的家丁对着索尼身边的十多个巴牙喇突袭，毫无防备的巴牙喇立时被斩杀一空。
阵中突然发生的变故，加上被登州齐射震撼后的惊慌尚未退去，四周的天佑军轰然溃散，只有孔有德的百余家丁还留在原地，孔有德大声下达命令，对索尼带来的真夷和李九成的少许家丁剿杀。
索尼在地上大张着口，胸口血如泉涌，他已无法呼吸，他仰头看着前方的孔有德，只见孔有德一把抓起脑后的辫子剪了，然后带着家丁往西逃去，一边逃还带着家丁一边大喊，“败了！败了！大家逃命啊！”
随着孔有德大旗的逃窜，天佑军全军崩溃，慌乱的人群如同炸窝的马蜂往后金中军的方向逃去。
“大金完了。”索尼在意识消失前最后想道。
……
“天佑军军阵溃散了，只有少部人马还在砍杀押阵的后金兵。”吴坚忠对钟老四道，“下官需要去安置孔有德，以免与我大军误击，就不随大军前行了。”
钟老四哈哈大笑，对吴坚忠拱手道：“吴大人自便。”
吴坚忠离去后，钟老四转头看着正面，乌真超哈的崩溃引起第七营正面的建奴的连锁反应，整个后金左翼正在溃散，他意气风发的对身边的作战参谋大声道：“第二营继续进攻，把建奴往海边挤压，骑兵第二营第二总突击奴酋汗旗，近卫骑兵营沿右翼推进至后金大阵之后，零散逃命的不管，从北面对大股建奴进行冲击。”
“是否安排龙骑兵出击？”
“龙骑兵待命。”钟老四咧着嘴，“建奴中军还有一支骑兵。”
……
“大人……大人……右翼突破了！钟老四突破了！建奴完了！”
中路的总兵大旗下，刘破军站在马镫上泪流满面，声音嘶哑的对陈新大声喊着。
“传令郑三虎，中军立即冲锋，绝不给建奴喘息之机！”陈新对身边的中军传令兵吼道，那传令兵立即飞马去了中路。
陈新举起远镜，转子山方向仍在激战中，近卫第一营已经对转子山村东侧的后金镶红旗发动反击，那些突入转子山以南的后金骑兵还未能撤回，中路的王家屯方向，战斗工兵即将攻陷王家屯村，没有了这个钉子，第二营第三营越过王家屯，持续压迫后金中路。
陈新的手微微抖动着，他不停的让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转向右翼时，第七营正面的正黄旗步甲和镶蓝旗全军也已经崩溃，后金的左翼不复存在，中军即将崩溃，对一支数万人的古代军队来说，这是致命的一击，后金主力在劫难逃。
“胜利！”陈新紧紧的握住了拳头，“皇太极你输了。”
……
潮水般的败兵从左翼蜂拥而来，除了乌真超哈和天佑军，正黄旗步甲、镶蓝旗都在溃散，随着镶蓝旗的崩溃，在中路作战的镶黄旗阵线也开始从左翼败退，山呼海啸的喊杀中，登州右翼全线都开始冲击，登州右翼如同一个巨大的扇面，快速旋转的压迫着后金阵线一段段崩溃，然后将后金军往西面驱赶。
皇太极绝望的看着眼前的场景，他最精锐的五百葛布什贤超哈正在飞速赶往左翼的途中，登州镇便在瞬间将他寄予厚望的乌真超哈完全击溃，接着天佑军也完了，在成千上万溃兵的冲击下，正黄旗的马甲完全没有发挥作用，那些平日温顺的汉兵进入了癫狂的状态，人丛的真夷马兵被包衣从马上拖下，汉兵争抢着马匹，还有的溃兵对着面前所有阻挡的人乱砍乱刺，无论真夷还是汉兵，都只剩下逃命的念头，任何力量都无法在恢复他们的军纪。
“大汗！快走！被溃兵冲散就来不及了。”
皇太极几乎没有反应，葛布什贤超哈的章京焦急的过来拖着皇太极坐骑的缰绳，拖着皇太极往北面撤退。
刚跑了几步，章京手中的缰绳突然一紧，从他手中被拖了出去，他赶紧回头看时，只见皇太极已经自己抓了缰绳在手上，这位后金大汗抽出了腰间多年不用的腰刀。
“带着葛布什贤超哈跟朕冲阵。”皇太极对章京淡淡的道，“打穿那支登州火枪兵的阵线，拖着他们的前进，中军和右翼才能跑些人出去。”
章京微微一呆后大喝一声，领着身边的葛布什贤超哈冲向溃兵，皇太极缓缓打马，领着剩余的精锐，义无反顾的迎着那扑面而来的飞虎骷髅旗而去。

第八十章 横扫千军
耳中充斥着无数尖利的叫声，张忠旗在人丛中不知疲倦的奔跑，脑袋中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逃跑的方向，只是跟着别人跑着。
突然前方一阵隆隆蹄声，一股后金骑兵狂风般冲入乱兵之中，锋利的大刀重斧挥舞着将附近的乱兵砍翻，随即无数的马匹践踏而过。
更多的马队在中间冲过，周围的乱兵嚎叫着逃往两旁，张忠旗被旁边的人挤得站立不稳，趔趄着奔逃几步后摔倒在地上，他连忙护着头蜷缩着，这是他多年在战场上摸索出来的经验，被人踩了几脚后，周围的脚步声小了，身后骑兵和登州步兵交战的喊杀惨叫震天而起。
张忠旗头晕脑胀的坐起来，他手中依然拿着那支燧发枪，用枪托伫在地上，张忠旗缓缓站起，喘息几口后准备继续逃走，此时不远处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人。
张忠旗走了两步后突然停下，盯着那人呆呆道：“塔克潭……我找到你了。”
塔克潭手中提着一把顺刀，他满脸血污衣甲不整，头盔不知去向，脑后的小辫散了开来，似乎有一条腿受了伤，站起来时并不利索，他定神一看是张忠旗，连忙招手道：“张忠旗快扶我走……你干啥？干啥！？”
他面前的张忠旗缓缓举起手中的火铳，准对了塔克潭，张忠旗微微张着嘴盯着塔克潭的眼睛，“你杀了我的娃……我要给他报仇。”
“我给你粮食救了你的命！”塔克潭怒喝道，“我不杀他，他在村中会被人吃掉……你这个下贱的尼堪，当初我就该把你杀了，让你和你那个哑巴一起死。”
“是你杀的……当年，你爹杀了我全家的人，杀了我全村的人，海兰饿死了哑巴，把她喂了野狗，你们又逼死了二哑巴，最后杀了我的娃！老子不怕你了！”张忠旗突然怒吼道，“你们败了，汉人把你们打败了，狗屁的诸申勇士，狗屁不如！你们都要死！老子不怕你们了！”
塔克潭挥舞着顺刀猛扑过来，“你这个下贱的尼堪！不识好歹的汉狗！”
嘭一声巨响，塔克潭眼前火光闪耀，他全身如遭锤击，但强健的身体带着他往前冲了几步，塔克潭面目狰狞的撞入白烟中，手中顺刀猛地杀入张忠旗的腹中。
张忠旗惨叫着丢下燧发枪，两个人滚在一起，塔克潭压在了张忠旗身上，张忠旗忍住腹部的剧痛，双手死死卡着塔克潭的脖子，塔克潭搅动了两下刀柄，张忠旗喷出一口鲜血，大声的惨嚎着，双手也无力再去卡着塔克潭的脖子。
塔克潭胸膛上鲜血喷涌，铅弹造成的巨大创伤让他的体力很快耗尽，他力气消失，软软的倒在一边，脸正好对着张忠旗，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两人都口吐鲜血横躺在地上，面目抽搐的对视着。
塔克潭吃力的抬起左手，指着张忠旗的脸，喉咙中咳出一些血沫，终于没有说出话来，眼中却满是憎恶和不解。
张忠旗喘息着，无神的看着塔克潭，他的腹部被塔克潭的顺刀搅得稀烂，鲜血流满一地，他的顽强的生命终于到了终点。
塔克潭眼中的神采散去，举起的手指软软的跌落。
张忠旗咧嘴一笑，随即又咳嗽两声，把侧着的脑袋转向天空，随着大量的失血，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耳中还能听到登州兵的火铳射击和马匹中弹的惨嘶，阴沉的天空上，似乎看到了两个哑巴和他的儿子的身影。
张忠旗脸上露出安详的微笑，他喃喃道，“我不是狗！我是人。”
……
前方都是银白色的骑兵，地面隆隆的震动着，呼啸的骑兵将零散的登州燧发枪兵和溃兵一起冲撞淹没。
满身浴血的唐玮嚎叫着，对着那些骑兵冲去，方才一轮疯狂的冲锋之后，他们的队列已经跑散，身边的队友只剩下黄善、王湛清和苏粗腿，王湛清大声呼喊着，让周围的士兵汇集到他身边。
黄善冲过去一把拖住发疯的唐玮，死死把他拖回了王湛清等人身边，附近十多个其他小队的士兵也汇集过来，纷纷把刺刀朝外，形成一个小小的圆阵，他们的位置在后金葛布什贤超哈冲锋的边缘。
王湛清站在中间，在外圈士兵肩上间隔着拍打，“拍到的装填！没有拍到的刺刀朝外！”
唐玮肩上被拍中后，他立即从腰间摸出定装弹，按部就班的装填起来，前方的第一波后金骑兵已经冲过了登州冲锋的燧发枪兵，往着后阵去了。
王湛清大声吼道，“都站好了，不要担心后面，后面还有咱们千总部三个连的纵阵，他们是送死去的！”
登州镇那一轮近距离的排枪将乌真超哈瞬间击溃，前排的战列便完成了突破，钟老四精心准备的第二总纵阵突击没有派上用场，此时还跟在冲锋的队列后推进。
唐玮专心的装填着，他心中竟然没有任何害怕，唯有体力的消耗让他的手有点微微发抖，被钟老四魔鬼训练了数千遍的装弹动作如呼吸般熟练，咬破纸壳后，开始向火门中装填引药。
此时第二波后金骑兵也从缺口处涌入，几名游骑从这个小圆阵旁边一掠而过，几支轻箭和铁骨朵夹着风声呼啸而来，唐玮身边举着刺刀的黄善一声惨叫，被一个铁骨朵打中胸膛倒下，后面的王湛清将黄善拖入内圈。
唐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黄善吐了两口血，估计肋骨被打断了，王湛清正在给他查看伤情，唐玮回过头来专心的装填着，口中狠狠骂道，“后面有钟老四，他会收拾你们的。”
正在骂着，旁边一个少年兵突然大喊道：“快看快看！是奴酋的大旗，奴酋冲过去了，他要跑！杀奴酋！”
唐玮抬头一看，后金冲锋的骑兵已到尾部，一面黄色的大旗在一群白甲的簇拥下从前方经过，小圆阵中的七八个少年兵一声呼应，大呼小叫着追着那些骑兵的尾巴去了。
“快回来！你们这群小犊子！”王湛清大声叫骂着，火铳兵这样的轻步兵不结阵防守，根本无法与骑兵对抗，那些少年兵纯粹是去送死。
“皇太极？”唐玮喃喃说着，这是他演过无数次的角色，也因为这个人挨过无数的打，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战场遇到这个真身。
“我要勋章！”唐玮提起火铳也跟着那些少年兵跑去。
“唐玮你干啥！给老子回来。”
“俺要给谢飞报仇，别管俺了！”唐玮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俺要是死了，你告诉关小妹，俺没有怕死，唐胖子不是孬种……”
唐玮一边喊着一边跑远了，王湛清在原地怒骂着，旁边的苏粗腿对王湛清道：“就这么几个兄弟了，要死死一块，咱们也去吧。”
王湛清左右环顾了一下，只有七八个人了，而且都有些跃跃欲试，他口中狠狠道：“狗日的唐胖子，留两个人照看伤员，其他人跟老子追皇太极。”
……
皇太极奔驰在骑兵群中，风呼呼的从耳边刮过，当年跟随老汗东征西讨的日子似乎又回来了，在他的记忆中，后金兵都是无敌的，即便偶尔战败，也会大部逃脱，然后在下一次的战斗中将对方消灭。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是在向胜利冲锋，只要冲破前方的阵线，他就是胜利者，或者，他可以从二台子村将豪格的正蓝旗救出来，然后回到辽中。
再然后的事情，他就没有去想，也许可以回赫图阿拉，或是往宁古塔转移，他依然是大金的汗。
突然前方一阵雷鸣般的枪炮声，皇太极知道又遇上了登州镇的齐射，后金最精锐的葛布什贤超哈，能攻破那些登州步兵吗，皇太极在心中问着，以前明军的步兵就是人头的代名词，但现在却不是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什么步兵能如此强悍。
紧接着又是两轮惊天动地的齐射，前方的骑兵盔顶齐刷刷的倒下一片，骑阵也混乱了，马匹惊慌的跳跃着，很多骑兵在原地打着转，前方一阵喊杀声，登州步兵和龙骑兵凶猛的冲杀上来，对失去速度的骑兵近距离刺杀，接着侧翼冲过来数百名登州骑兵，凶猛的骑阵将葛布什贤超哈的阵形拦腰截断，气势如虹的葛布什贤超哈在几轮打击后阵形全无，在登州一千七百多步兵围攻下毫无招架之力。
皇太极高举着刀大声怒喝着，让身边的骑兵继续冲锋，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了周围的人喊马嘶之中。
正在吼叫之际，几个贴身的戈什哈贴过来，领头的是他的亲兵头子，“大汗快走！登州骑阵又来了。”
皇太极暴怒中举刀要砍，另一个戈什哈拼力探身过来抢过刀子，亲兵头子拉着皇太极的马头不由分说便往北逃，几个戈什哈护卫着他，又纠集了七八名附近的葛布什贤超哈，那亲兵头子拉着皇太极的马往西退开一段，他们没有带那面庞大的汗旗便离开了葛布什贤超哈的大阵，以免成为登州兵围攻的目标。
这些戈什哈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战场上逃命的经验也是有的，这一段地方是一个空白地带，前面冲锋的大部分登州兵并未返回，而后面的龙骑兵又隔着一段距离，登州的骑阵则不会对他们这样的小股人马发动冲锋，他们有机会逃脱。
皇太极此时无神的呆坐马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任由戈什哈们拖着马匹往北，正在狂奔时，西面一通枪响，七八个登州兵在十多步外对着他们一轮齐射。
几个葛布什贤超哈应声倒地，那亲兵头子喝令一声，另外几个葛布什贤超哈离队向那几个登州兵冲去，亲兵头子则继续拉着皇太极的马逃跑。
皇太极软软的偏过脑袋看向西面，视野中又出现了一个胖胖的红色身影。
……
唐玮孤单的身影穿过满是尸体的战场，他呼呼的喘着气，他的体力还是比不过前面那七八个少年兵，被他们扔在后面，不过手中的燧发枪已经装填完成，第二总纵阵的位置杀声震天，无数龙骑兵和步兵围在那些后金兵外围，里面骑兵的身影正在飞速的减少。唐玮只希望能赶上围歼后金汗旗，那样他可能会分到一枚不错的勋章。
前面突然窜出一股骑兵，那些少年兵一顿枪打翻了几个，另几个对着少年兵去了，几个少年兵大呼小叫，居然毫不退缩，刺刀对着那些骑兵的坐骑乱刺。
仍有数骑在往北奔逃，唐玮凝神看去，中间的一人坐骑被前面骑手拉着，骑手的身上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鎏金铠甲，散发着淡淡的黄色，在几个白甲中十分显眼。
“鞑子大官！”
唐玮猛地打起精神，他立即停下脚步，距离那几个骑手约十多步，唐玮将燧发枪举起扳开击锤，横向跑动的骑手目标巨大，唐玮用眼对着照门和准星，对准了中间鎏金铠甲的坐骑。
“杀建奴！”唐玮大喊一声扣动了扳机，枪膛中的火药爆发出火焰，一枚八钱重的铅子在膨胀的空气推动下飞出光滑的枪膛，撞入了飞奔的马匹身体中。
那坐骑灰灰的一声惨嘶，前蹄一软摔落在地上，鎏金铠甲被甩出几步远，前面牵马的骑手也被带翻，他的坐骑却在继续狂奔，他的脚卡在马镫中，被坐骑拖着狂奔。
几个随行的骑手瞬间便越过了倒下的马匹，他们连忙勒马停步，但全速奔跑的马匹惯性巨大，坐骑扬着头减慢着速度，一时却难以停顿下来。
“谢飞，老子给你报仇来啦！”
唐玮大声呼喝着冲向那坐骑倒下的地方，胖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他飞快的跑到鎏金铠甲倒下的地方。
鎏金铠甲的身影正好摇摇晃晃的站立起来，那人身体肥胖，手中拿着一把地上捡来的断刀，唐玮狂喝一声，挺着的刺刀猛地撞向那个人影，借着他跑动的冲击，尖利的实心三角铁刺刀瞬间穿透了鎏金铠甲的铁片，发出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尖刺突破甲片的拦截，扎入了铠甲主人的身体。唐玮冲势凶猛，刺刀一直没入到了枪口的位置，铳口撞在那后金大官的身上，刺刀经受不住这种冲击，咔嚓一声断裂，两人都翻滚着摔在地上。
那后金大官大声惨叫着，他的腹部被刺刀重创，鲜血从盔甲上喷涌而出，他脸朝下趴在地上，嚎叫着试图挣扎起来，手中的断刀微微举起，还想砍杀唐玮。
唐玮在地上滚了两圈，不顾头脑还有点晕沉便站起来，几步赶到那鎏金铠甲的身边，他将火铳倒转，用枪托对着地上的鞑子大官没头没脑的打去。
“这是给辽东汉人打的，给谢飞的，给关小妹的，给彭云飞的……”满身浴血的唐玮状若疯虎，一边打一边大声叫骂，坚硬的木质枪托砸在那鞑子后脑上，头盔当当的响着，鞑子大官的脸扑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在唐玮不停的打砸中再没了任何动静。
那几名要回头的建奴骑兵此时刚刚调转马头，便看到这样的场景，他们正要去援救时，西面又冲过来几名登州兵，几个建奴骑兵互相看看，齐齐调转马头往北方逃走。
赶来的王湛清拉住还在乱打的唐玮，看到地上少见的盔甲后哈哈大笑道：“鞑子大官，唐胖子你的勋章到手啦！快找人去报钟营官。”
……
围剿葛布什贤超哈的战斗还未结束，钟老四便领着一队人来到了唐玮所在的地方，他跳下马蹲在地上看着翻转过来的鞑子官。
钟老四一把抓过一名刚刚被俘的正黄旗后金兵，“这么胖，是个啥贝勒？”
那后金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钟老四对着那后金兵连踢几脚，“老子问你他是那个贝勒，你哭你娘的。”
那甲兵哀嚎道：“是大汗……是后金大汗！”
“大汗？！”钟老四呆了一下，马上拉过另外一个被俘的乌真超哈军官，那军官哆哆嗦嗦的辨认片刻，也对钟老四道：“真是主……真是鞑子大汗黄台吉。”
钟老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登州兵也跟着大笑。
钟老四笑完对王湛清问道：“是你打死的？”。
王湛清连忙一指唐玮，“是他打死的。”
钟老四一把抓过唐玮，“原来是你这个假黄台吉，好样的，真的干不过假的，你小子好运，老子要为你申请登州最高的一等飞虎勋章，击毙奴酋……以后你就是关大弟一样名扬天下的战斗英雄了。”
“俺的？一等飞虎序章！哈哈……哈哈哈。”唐玮开怀大笑起来。
钟老四丢开唐玮，对身边的参谋道：“龙骑兵收拢，上马往北面行进，近卫第二营与骑兵第二总继续突击后金中路。”
那参谋立即领命而去，剩下一群士兵呆立在钟老四身边。
另外一个参谋对钟老四问道：“钟大人，咱们现在……干啥？”
“咱们去杀人。”钟老四从地上捡起一支长矛。
“营官大人，您……你不指挥了？”
“还指挥个球。”钟老四大喝一声，“还能动的，都跟老子冲啊，杀鞑子啦！”
唐玮和王湛清等人齐声高呼，跟着钟老四往西面冲去。
……
后金最后一股预备队消失在左翼，皇太极的大旗也消失了，登州强大的右翼再没有任何牵制，从侧翼对后金中路进行了一轮轮的冲击，登州近卫骑兵千总部出现在后金阵线的后方。
在登州军右翼猛烈的攻击下，后阵阵线如同被洪水冲毁的堤坝，一段段的垮塌，最后终于全线奔溃，后金有序的阵线变成争先恐后逃命的无数溃兵，榆林铺外的原野上，成千上万的后金兵惊慌大叫，在登州镇战线的逼迫下往西北逃去。
登州右翼的近卫第二营、骑兵第二营发挥出机动性的优势，快速向西截断后金中路溃退的线路，第二营、第三营、第七营则把攻击线转向西侧，处于半包围中的后金兵慌不择路，往着西面狂涌，精神崩溃的后金兵互相践踏，骑兵砍杀着挡路的步兵，步兵则刺杀那些停顿的骑兵，只为争夺一匹坐骑，汉兵不再惧怕真夷，戈什哈们也不再护卫那些主子，人人都只为自己的性命争斗，溃兵的互相砍杀践踏之下，旷野上尸横遍野。
中路的溃兵很快充满了转子山以北，后金右翼的三个旗北逃的路线被完全阻断，上万的骑兵在溃兵的包裹中团团打转，最后跟着溃兵往西面逃窜，直到他们发现已经到了结冰的辽海，前面的溃兵才又沿着海岸北方逃命。
登州近卫骑兵千总部出现在北面，他们以三局为一个波次，对那些不成阵形的后金兵进行往复的密集冲杀，无数后金兵丧生于登州骑阵的马蹄下，溃兵们慌不择路，向着四面八方逃散，然后又被东面南面逼迫过来的登州镇赶回海边。
登州第二营、第三营、第七营都赶到了转子山以北，整个战线从南北对峙变成了登州镇从东面将后金兵压缩在辽海边，他们的阵形也变得混乱，但维持着各自部队的编制，火枪兵和长矛手依然互相配合，快速的向着逃窜的后金兵攻击，登州战线距离结冰的边缘只剩下大概一里的宽度。
铺天盖地的后金兵发出海啸般的惊慌尖叫，他们没有人再去抵挡，所有人都只想沿着那个狭窄的通道逃走，很多人逃上了结冰的海面，无数狂奔的骑兵在冰面上滑到，周围逃生的人没有一个人去理会他们。
登州龙骑兵出现在北面，他们利用骑马的机动速度，提前到达了后金溃兵要逃窜的方向，他们没有将缺口堵死，一排排龙骑兵在岸边列阵，马匹拖带的四磅炮和八磅炮也有部分赶到，在龙骑兵的阵列间摆放完毕，炮手们兴奋的装填着散弹。
潮水般的溃兵从龙骑兵面前通过，他们都看到了那些红色的队列，没有一个人敢去冲击，也没有人敢停留，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往前面不停的逃窜。
钟老四骑着马伫立在龙骑兵阵列后，他一路砍杀过来，人马的身上都是血，已经兴奋得满脸通红，一直等到逃命的后金兵填满正面，钟老四一声令下，龙骑兵阵列上火铳和火炮的火焰如同火山爆发，冰面上的后金兵如同被狂风吹过的草丛，血雾狂飙中一片人仰马翻。
龙骑兵和炮兵们兴奋的装填射击，面前的后金溃兵的尸体层层叠叠，直到后面的马匹也无法通行，许多逃兵被前方的枪炮声惊吓，又往南逃回，逃兵们拥挤着，在冰面上互相踩踏，从东面而来的登州战线追上冰面，对着逃兵发动一轮轮的突刺和射击，走投无路的后金兵推挤着西面的人往海上逃窜，结冰边缘的冰层在人群践踏下一截截垮塌，已经到了冰区边缘的后金兵被人群推入海中，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海中起伏挣扎，冰寒的海水很快将他们变成一具具浮尸，辽海上很快飘满了尸体。
仍有很多溃兵继续往北，一些骑马的真夷跳下马来，踩着尸体北逃。密集的逃兵在龙骑兵阵前变得稀落，他们逃出龙骑兵的射界后继续往北狂奔，从冰面上回到旷野，他们在这里又遇到了追赶而来的登州骑阵，经过这一番亡命奔跑，后金兵的体力终于耗尽，他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登州骑兵也不再保持阵型，在雪原上任意追逐砍杀，逃亡的无数后金兵变成了铺满雪原的尸体。体力耗尽的后金兵跪倒在地上，有些对着那些骑兵连连磕头，更多的人则无力的瘫坐，等待着未知命运的降临。
后金溃兵的浪潮最后消失在清河南岸，最后一批逃窜的后金兵被追击的登州骑兵截杀在清河边，仅有不到三百人逃过了清河，盖州留守的后金兵在城墙上看到了曾经纵横无敌的后金军队的落幕。
……
喊杀声逝去，榆林铺外的战场上依然飘荡着淡淡的硝烟，雪白的原野在大战之后变成了黑白红交杂的色彩，上万后金兵的尸体铺满大地，逝去主人的战马在雪地上嘶鸣着。
陈新站在伴仙山的山腰上，他的身后是半仙山鹤阳寺，传闻中的黄花老人便是在此处成仙驾鹤而去。
面前的辽海海岸上铺满尸体、兵器、铠甲和旗帜，流淌的鲜血将白色的冰面染成了红色，成群结队的俘虏在登州兵看押下回到岸边，远处的海水中飘满密密麻麻的尸体，那支让文明褪去的强大武装就此消亡。
旁边传来一阵脚步，接着刘破军激动的声音响起，“大人，皇太极被近卫第二营击毙，后金八旗旗主中，多铎、岳托、代善、济尔哈朗都死在阵中，已经找到了尸首，多尔衮在转子山下投降，现关押在转子山村中，他声称要为大人当奴才。”
陈新听了不由失笑，“我不需要奴才，先把他交给吴坚忠看押。”
刘破军继续道：“后金四万余大军中，二台子村的正蓝旗有约半数马甲逃脱，中路和右翼则有千余骑兵在合围前逃出，合围之后逃走的只有数百人，后金主力完了。”
陈新微微点头，神色十分从容，刘破军声音哽咽道：“大人，辽东终于在您手上光复了。”
陈新转头看着刘破军，这个辽东汉子此时已经泪流满面，陈新拍拍他肩膀道：“是在我们全体登州官兵手上光复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荣耀。去传令全军，步兵各营打扫战场救护伤员，骑兵第一营、骑兵第二营、近卫旅收拢人马，今日就要到盖州城下。”
刘破军答应一声，擦去泪水敬礼后转身离去，陈新回过头来，身边的旗手展开军旗和总兵认旗，红色的一丈六尺总兵红旗和飞虎旗在半仙山上迎风飘扬。
山下的登州军很快看到了半仙山上的红旗，“万胜”的喝彩声慢慢响起，三万多登州士兵对着军旗热烈的欢呼。
山下的欢呼最后汇成海潮般的和应，万胜的喊声变成了万岁，陈新握住双手，九年披荆斩棘，他终于将华夏最凶恶的敌人消灭，所有梦想终于在这一刻将变为了现实。
两行热泪从他的脸颊上流过。
……
近卫第二营曾鏖战的中路位置上，黄善正被抬上一副担架，这里是交战较少的一处，变成集中第二营伤员的地方，医护兵给他检查后，说他只是断了几根肋骨，不会危及性命，但他现在无法动弹，连大声说话也被疼痛。
黄善目睹了后金军崩溃的壮观场面，他直到现在还在咧嘴笑着，几次想放声大笑，却被胸口的伤势牵着，让他大笑不出来。
两名第七营的士兵把黄善的担架抬起来，黄善往周围看了一眼，打扫战场的士兵正在周围收集铠甲兵仗，另外一些提刀的则在砍人头。
黄善舒服的叹了一口气，最大的敌人被消灭了，而他也活了下来，分田地娶妻生子的梦想不再遥远。
正要把脑袋转回时，他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张忠旗！”黄善喃喃道。
只见张忠旗的尸体倒在地上，他面前还有一个甲兵尸体，一个登州兵刚刚将那甲兵的人头砍下扔进了箩筐，他随即便走到张忠旗身边，揪住张忠旗的辫子看了一眼，似乎在辨认是否真夷。
“别……”黄善刚喊了一个字，胸口的疼痛就让他发不出声音，他的右手伸出来，似乎要阻拦那个登州第七营的士兵。
黄善喉头咕咕的响着，手已经伸到了最远，但那个士兵没有听到他的阻拦，高举的斧头猛地砍下。
黄善口中呜呜的叫着，脸上流过泪水，眼睁睁看着张忠旗的人头被那个士兵提起，在他的手中晃动着，张忠旗的人头上依然带着安详的微笑。

第八十一章 光复
九月九日晚间，登州骑兵到达盖州城外，盖州城头的后金旗帜都在，但守军已经一哄而散，临走时他们还在城中放了一把火。
带领先遣队的王长福在盖州驻扎一晚，第二日继续北上，的孛罗埚、耀州堡等原本设防严密的堡垒已经空无一人，城堡中散落着争抢后掉落的粮食，当日步兵驻扎耀州堡。骑兵则继续北上，在傍晚前到达了海州城外，城内冒着黑烟，守卫的蒙古右翼不见踪迹，骑兵却见到了从岫岩方向山道上过来的山地步兵连。
海州已经是后金的核心地区，这片富庶的地方被后金占据十余年，有很多真夷居住，后金大军败没的消息传来，真夷很清楚后金在辽东犯下的罪行，他们都惧怕辽民的报复，很多人已经往北逃去，骑兵将海州的大道截断，堵截了真夷逃走的路线。
后金兵败如山倒，登州镇几乎没有遇到有力的抵抗，九月十二日，登州骑兵到达辽阳，辽阳左近的大多数真夷还不及逃走，他们也不敢留在村落，在冰天雪地中往西北方向逃难，广阔的辽中平原上遍布逃难的人群，一入后金攻陷辽沈之时铺天盖地的辽民难民潮，他们的路程同样艰险，粮食的短缺使得路途充满互相杀戮。
九月十四日，登州骑兵一部到达武靖营，距离后金都城沈阳仅一步之遥。
……
沈阳城中满是惊慌奔走的人群，各种关于登州大军的混乱消息在人群中流传，有人说登州镇一路烧杀，有说登州已到城外，给人群造成更大的恐慌，城中抢劫成风，随处可见被破门而入的住宅，倒毙路边的尸体无人去理会，成千上万的人拖家带口离开城池，盲目的往北方而去。
大政殿中，豪格两眼红肿，独坐殿中面如死灰，榆林铺大战之时，他的正蓝旗被困在二台子村，明军突破镶蓝旗阵线时，他多次带兵反击，都被登州第四营挡回。他在二台子村中见证了后金大军崩溃的悲惨场面，也看到皇太极的汗旗消失在登州右翼的人海中。
最后是他的戈什哈拖着他往北逃走，随行的只有千余正蓝旗人马。这些人马到达盖州后便彻底溃散，没有士兵再听从军官的指挥，一群群的士兵在城中抢夺粮食后往北落荒而逃，豪格一路从盖州逃回，到达沈阳时只剩下了三百多手下，其他的人都在中途离开，回各自的村子准备带家人逃亡。
到了此时，还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百余人，皇宫中各处的阿哈和真夷也在争抢着东西，后金以高压奴役着治下的所有人，包括普通真夷和包衣，奴儿哈赤以武力将各部女真纠合在一起，再以真夷压迫汉民，依靠抢来的土地和财富维系这个体系，整个后金没有真正的凝聚力，等到支持这个体系的八旗大军消失，便没有人愿意为这个奴役自己的政权尽忠。
听着外面的喧嚣，豪格缓缓站起来，走到大政殿中央呆呆的站立，不知过了多久，大门打开了，豪格缓缓转头看去，是皇太极的贴身戈什哈巴颜，他是李永芳的第五子，榆林铺大战时得以逃脱，在盖州汇合了豪格后便一直跟在豪格身边，皇太极阵亡的消息是由他确认的。
巴颜左右看看空旷的大殿后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殿门，“豪格主子，咱们也走吧，咱们还可以去宁古塔，奴才已经找好马车，还有两百多个甲兵愿意一起走。”
豪格有点茫然的点点头，他转头看了一眼大殿，口中落寞的说道：“这里是大汗亲自督建的，没成想……啊！！”
豪格全身一抖，腰间一阵剧痛传来，一只手臂从他颈上绕过，狠狠的箍住他的喉咙，豪格猝不及防下无法反击，腰间的兵刃搅动着，豪格的喉头发出痛苦的咕咕声。
巴颜的声音冷冷响起，“豪格主子，你也别怪我，我爹留了书信给我，那陈新也承诺，只要给登州效力，便保全家的平安。八旗败了，我本想拿大汗的人头得大功，没曾想他死在逃走的途中，便只有委屈豪格主子你了，你当初能杀莽古济的女儿，应当会体谅奴才的难处。”
血水如雨滴般低落在大政殿的石板上，豪格满口吐血，慢慢停止了挣扎，抓住那支手臂的两手软软的垂下，眼睛依然大睁着。
……
九月十五日，登州辽南第二旅到达海州城，陈新也随在阵中，朱国斌在城外伫立良久，陈新过来拍拍他肩膀，“近乡情怯，你离乡十多年了，这次就带第四营留在海州驻守。”
朱国斌连忙道：“谢过大人体谅，大人还有何训示。”
陈新点点头，“守住牛庄和三岔河，开春之前，河西来的人一律不准进辽东。”
九月十七日，登州步兵到达辽阳，上万辽东籍的官兵和民夫在辽阳城外嚎啕大哭，这里是当年辽东的政治中心，也是无数辽人心中辽东的象征，收复辽阳才是真的光复辽东。
九月二十日，陈新到达沈阳，登州的飞虎旗插上了沈阳的城楼，登州大军在军令司调度下部署到辽东各个要点，在一个月内控制了辽东全境。
九月二十三日，杜度被登州骑兵击杀于抚顺关，最后一支成建制的后金军消亡。
自天启元年辽东沦陷，时隔十五年，辽东终于光复。
……
登州水城东侧，登州总兵府。
刘民有还在用毛笔批示着文件，穿着白色狐皮外衣的王带喜站在桌边帮他磨墨，乌溜溜的眼睛却一直盯在刘民有的侧脸上。
“刘大哥。”
刘民有一边看文件一边道：“嗯，啥事。”
“嗯……陈大人跟俺说的，要是建奴被赶跑了，就让咱……咱俩去辽阳。”
刘民有还是没有抬头，“辽阳要去，但登州也是要待的，咱们的银钱都靠运河赚着，登州这里还有海运之便，是以两边都需要跑着。陈大人说的话你别全信，他转眼便忘了。”
“嗯，陈大人说的是……是，光复辽东之后，俺就可以嫁……嫁了。”
王带喜脸色通红，后面几个字说得如蚊子声音一般，刘民有没有听清楚，随口问道：“你后面说的啥。”
王带喜嘴巴翘了一下没有再说，刘民有专心批示，也没有再问。
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阵隐约的欢呼声，刘民有起始时候并未在意，有时候校场上的士兵踢球打群架也是一阵阵的喧闹。
但欢呼声越来越大，刘民有终于抬起头来，惊疑的看看窗外，然后拉了一下摇铃，傻和尚呼的一下推开门。
“傻和尚，去看看外边什么事！”
傻和尚赶紧关门去了，欢呼声已经蔓延到了总兵府的位置，外院的人都大声叫喊起来，刘民有似乎想到了，他握着毛笔的手微微抖动，最后他放下毛笔，和王代喜走到门口。
傻和尚从大门外跌跌撞撞的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传令兵，两人一脸掩不住的喜悦，“大人，大人……”
刘民有的两手都握起来。
“陈大人在榆林堡全歼后金大军，皇太极死啦，辽东光复啦！”
刘民有呆在原地，旁边的王带喜啊一声尖叫，两手捂着脸大哭起来。
傻和尚终于跑到刘民有面前，“陈大人安然无恙，他说让刘大人您做好准备，开春就赴辽东，还有带喜司长也一起……”
“赢啦！辽东光复啦！”刘民有一声大叫，哈哈大笑着转身一把抱起王带喜转起来。
傻和尚和传令兵互相对望一眼，呆在当场。
……
辽西锦州城辽镇前锋总兵府，祖大寿刚刚接到了从三岔河返回的吴三桂。祖大寿已经得知后金大军覆灭，他急于知道登州镇的损失情况，以确定辽镇的下一步的方向。
“三桂快说说，那登州镇还剩了多少兵马？”
吴三桂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沉默的看着地上。
祖大寿有些急切的道：“三桂你是怎地了，你去登州前可不是如此。”
“舅舅，登州镇死伤也有数千，但……咱们打不过他们，永远打不过，朱国斌、钟财生、王长福、刘破军、郑三虎、范守业、朱冯个个都是虎将，这也罢了，最要紧的是，他们的兵太强……太强，舅舅你还是按原本想的，咱们祖家保个富贵好了。”
祖大寿惊讶的张着口，吴三桂从小心高气傲，少年成名之后更是眼界甚高，现在居然连他也如此畏惧登州镇。
吴三桂抬眼看着祖大寿落寞的道：“舅舅，你信我一次，若是你在榆林铺看了，你也不会愿意再与登州为敌。”
……
十一月二十，京师紫禁城，崇祯脸色苍白的拿着一份登州军报，上面全部登载着登州镇光复辽东的消息，后金八旗旗主无一逃脱，后金数万大军被登州一战而灭，辽东全境光复，榆林铺斩杀的后金兵首级被运回登莱，据说会在登州和临清两个地方示众。
崇祯放下军报，无力的靠坐在椅背上，过了好久才闭着眼睛问道：“承恩，吏部和兵部有什么回话？”
王承恩小心翼翼的道：“吏部尚书说，派去辽东任职的官吏都在锦州便被拦住，祖大寿说大凌河至三岔河间有许多流散的后金兵，路上不太平，不让各官去辽东。兵部……兵部还是没有收到登莱的消息，陈新并未派人送来塘报。”
“祖大寿拦着，那方一藻呢？他这个巡抚还管不管得住祖大寿。”
“方大人亲自带着标营去了三岔河，祖大寿倒是没有拦着，牛庄一带已经是登州镇驻守，但……他们不让方大人去辽东，陈新也没有露面，只有一个登州镇副总兵朱国斌出来，但也不放方大人过去，只说是登州镇仍在肃清残余建奴。”
崇祯猛地站起来，嘭一声拍在御案上，“他方一藻是辽东巡抚，连辽东都去不得么，他带的标营是摆设不成！？”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答话，谁都知道登州镇战力无双，方一藻那点标营连建奴都打不过，怎会是登州镇的对手。
崇祯站立片刻，最后颓然坐回龙椅上。
……
梁廷栋府邸书房，梁廷栋刚刚把一位贵客引进房间，今日很特殊，他在书房摆了几道小菜，还上了一壶酒，并不像平日那般以茶待客。
“宋大人请坐。”梁廷栋客气的对宋闻贤道。
扮相儒雅的宋闻贤刚刚到达京师，听了拱手道：“当不得本兵这声称呼。”
“以宋先生才学，身居高位是早晚之事，本官与宋先生多年至交，日后便称呼宋兄如何。”
宋闻贤连道不敢，两人客气一番后，梁廷栋终于问起辽东的事情，“这里先恭喜陈大人收复辽东，消息传来时，本官激荡之间夜不能寐，当夜大饮至深夜，举杯遥祝陈大人获此惊天之功。”
宋闻贤打个哈哈，“梁大人的心意，陈大人都是知道的，但有时惊天之功未必是好事，所以陈大人说，以往就靠着京师的几位大人关照着，才有登州今日，这光复辽东也不是他一人能办成的，日后京师的事情，还是得靠几位大人关照，若是京师的各位大人有难处，他能出力的地方，也必定要出力，才是做人的本分。”
梁廷栋心领神会，哈哈一笑道：“陈大人说得好，互相关照着，事情才好办。日后这京师里面的事情，陈大人交代一句，本官一定为他办好。”
“谢过梁大人，梁大人在朝中有什么难处需要登州效力的，也只管告诉在下。”
两人都会心一笑，两只酒杯碰到了一起。

第八十二章 英雄（上）
崇祯九年三月，冰封辽东迎来了春天，三岔河牛庄港上，一艘艘拉纤北行的船只靠岸停泊，卸下成群结队从登莱过来的难民，这个明代辽东的重要港口又恢复了活力。
刘民有走下跳板深深吸了一口气，旁边的吴有道笑道：“听闻大人也是辽人，这次回了辽东，是否要回家乡看看？”
“当然，当然，只是离家太久，也不知那里变成了什么模样，以后诸事停当再说。”刘民有随口敷衍道。
寻到了驻守的第四营第一总，千总帮忙凑了车马，刘民有一行人离开牛庄前往沈阳。
官道上行走着大批扶老携幼的移民，移民们脸上满是喜悦，他们会在这里分到田地，开初阶段的粮食、种子、耕牛等都由登州镇提供，每亩在前三年只收一斗的粮税，三年后两斗。
流民们满是希望，顺着官道往辽中方向前进，又不断由屯务司的人领着离开大路，往着辽东的黑土地分散，前去那些安置的村落。
刘民有心情愉快的进行着旅途，五天后才到了沈阳，陈新在沈阳南门接到他们，两人登上城楼，辽阔的辽中平原在眼前无尽的延伸。
陈新意气风发的道：“这么好的土地，不用被一道藩篱隔断在关外了。”
刘民有长长舒口气道：“天启年来多少好汉奋勇抗争，终于靠你光复了辽东。”
“不是靠我。”陈新举起手，“我只是给了好汉们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其他的都是他们完成的。”
刘民有转头看着他笑道：“看来你还没有自我膨胀，所以我打算继续给你打工。”
陈新哈哈一笑，“那咱们兄弟就加把劲，再给天下的百姓一个更好的舞台。”
……
崇祯九年五月，辽东长安堡，这里是太子河和浑河的交汇处，河边的一个戏台上，关小妹正在演着一出叫《光复》的新剧。
一群刚到辽东的流民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突然河上传来一个大喊声，“关小妹，俺可找到你了。”
观众们齐齐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胖子在渡船的船头上手舞足蹈，他不等船靠岸就噗通一声跳进河里。
“关小妹，我拿到勋章了！我也退伍了，俺在辽东分了地，还有商社的份子拿着，俺养你……救命啊！”
等到船夫七手八脚把他拉起啦，唐玮在岸边吐了一顿水，抬头时便看到了一身戏服满脸激动的关小妹。
“唐胖子你怎生找到这里来的？俺寄的信你收到了？”
“没有收到，俺在铁岭卫退伍的，到沈阳打听了你们的地方，一路寻过来的。”唐玮傻傻的笑着，把一枚刻着飞虎的黄金勋章举在关小妹面前，“俺不是戏鞑子了，俺是真的战斗英雄，俺可以娶你了。”
关小妹流着泪捧着唐玮湿漉漉的胖脸，“你是天下的英雄，是俺的戏鞑子。”

第八十三章 英雄（下）
崇祯十年六月，辽东凤凰城雪里站驿，一辆客马车停下，身穿百姓衣服的陈瑛跳下马车，又将两个小孩接下来，最后是他的媳妇。
一名驻防雪里站的旗队长过来正要询问，先看到陈瑛胸前的一排勋章，立即行了一个军礼。
“我去陈家寨的。”陈瑛拿出兵务司开具的退伍安置册，他被安排在老家，分了五十亩地，还带走了商社的股份，同时还兼任凤凰城动员司令部中的预备营官。
那旗队长看了陈瑛退伍前的职务是副千总，马上叫来几个士兵，让他们帮着陈瑛搬行李，几人一路说着军中的事情，不觉走了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中的村落。
陈瑛大步走在前面，他没有直接去村中，而是往旁边一座小山的山脚走去，那些有无数的坟包。
与他离家时相比，这里已经变了不少，但陈瑛依然清楚的记得位置，他走到几个坟包前点起带来的香蜡，然后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了几个头。
他的媳妇也过来跟着跪下，两个小孩吃着糖，奇怪的看着父母的动作。
陈瑛抬起头对着坟包大声道：“爹、娘、哥，我回来了，我给你们报仇了，以后就在这里住了，逢年过节不怕没人给你们上坟了。”
陈瑛脸上挂着泪水，又指了一下旁边的儿子和媳妇，“我还有了媳妇和娃，陈家有后了。”
他又连磕了几个头后站起来，旁边的媳妇好奇的看着周围，“娃他爹，原来你小时住这里。”
陈瑛抹了眼泪，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一把抱起旁边的儿子，指着不远处的村庄对他道：“这里就是咱们的家，爹就是在这儿长大的，我们今天回来了，你们也会在这里长大。”
大儿子好奇的问道：“那爹你为啥当初要走，咱们为啥要回来呢？”
“当初打不过鞑子，如今鞑子打不过我们。”
“为啥鞑子如今打不过俺们呢？”
陈瑛拍拍胸口的勋章，“因为如今有很多像你爹一样的英雄。”
小孩拍手大笑起来，旁边的媳妇抱起另外一个孩子，两人相视笑笑，一家人向着那个冒着炊烟的村落缓缓走去。
……
三十五年后的京师。
皇宫中传来隐隐的哭声，明亮的寝宫内，头发花白的刘民有陪坐在床边，床上的老者已经起色衰微，陈新微微睁开眼，伸出一只手气息微弱的道，“我想安葬在天津城外，后面其他的事情拜托你。”
刘民有轻轻握住这个老兄弟的手轻轻点头，陈新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几十年累着你了，陪着我做了一个王图霸业的梦，到头来回想，对很多人愧疚良多，有很多人或许是不必死的。”
刘民有轻轻道，“你做得很好了，你消灭了建奴，把前朝皇庄皇店都分给了百姓，有了国家宪法，有了三权分立，如今百姓富足商业繁盛，疆土日益扩展，这个国家正在蒸蒸日上。”
陈新浮出点笑，“不用夸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若是没有那个金字塔，或许就是当个办公室主任退休……”
“你太谦虚了，应该到了总经理或是董事长。”刘民有笑着打断，“至少是副总。”
“或许吧。”陈新也笑着道，“你可能当到了技术总监退休。”
两人一起笑起来，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
陈新笑完后脸上有了一点红色，他坐起大声的咳嗽起来，刘民有连忙帮着他拍了一会，陈新喘息了好半响缓缓躺回高高的靠枕上，突然对刘民有问道：“我是枭雄还是英雄？”
“重要吗？”
陈新肯定的点点头，气息愈加微弱，“我最想听你说的，因为你不会骗我。”
刘民有低头思索了片刻，再抬起头的时候只见陈新脸上的红色消退，已经闭上了双眼。
刘民有摸到陈新腕部的脉搏，两滴泪水从眼中滴落，刘民有拍拍陈新的手哽咽着道：“你是英雄。”
……
十日后夜色下的天津，一轮满月挂在天际，一个孤单的影子坐在井东坊二道街小院的石桌旁。
月光将刘民有和石桌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刘民有看着地上影子出神，隔了很久拍着身旁的石桌轻轻道：“我们都老了，石头你还这么年轻，多亏当年留着你。”
刘民有抬起头，换成陈新的口气道：“可石头没有快乐。”
刘民有马上又用自己的口气说道：“汝非石岂知石之乐。”然后低声笑起来，笑了好一会才停下。
院落中静悄悄的，刘民有拿起桌上的酒壶倒满一杯酒，对着城外的方向举了一下酒杯，“老兄弟来世再会。”
清风徐徐，小院中月色如水，一如四十六年前。

尾声 茶馆
建国三十年后的一天，天津市井东街一处茶馆。
“话说这日皇上陈新来到了海河交汇的天津卫，你们猜怎么着，就在那运河边上，看到一处不平之事，却是三个纤夫被罗教的人打了，皇上大喝一声杀入罗教人丛之中，听得一阵惨嚎，罗教众人纷纷飞出七八丈开外……那三人你们道是谁，一个叫代正刚，一个就叫朱国斌，还有一个，便是卢传宗，皇上身边还跟着数人，分别便是刘首辅、张大会、张二会、海狗子……”
头发花白的邓柯山讲得口水四溅，一直说到陈大人住到了井东巷，一拍惊堂木就休息喝茶。
这个茶楼是他所开，讲评书是他的爱好，也靠着讲这陈新刘民有的事情吸引外地茶客，因为他很早就认识皇上和首辅，所以渐渐有些人来听。
这个休息的间隙，下面听书的茶客议论纷纷，唐玮、钟老四、周少儿、谢飞、苏粗腿等人也在其中。
“这一段太小白了一点，刘先生哪能那么软，我觉得邓柯山说得太假，我就没见过这样的。”
“软的人多了，那时候刘先生还是流民呢，你以为谁都英雄好汉，换你去你怕还不如刘先生。”
“其实我觉得这天津卫里面的可以少讲讲，我喜欢听打仗的部分，种田的也可以。”
“你不懂，这叫灌水，打仗就那么几仗，几天讲完了，谁来他这茶馆喝茶。就这个茶馆来说，不但往茶碗灌水赚钱，这往评书里面灌水也能挣着钱。”
“不灌水你茶叶嚼着吃不，别灌得成白味就成了。”
苏粗腿摇头道：“灌水归灌水，关键这邓柯山有几处地方讲得不太对，那时候没有朱国斌，最早有朱国斌的文字记录，是在去威海登船的时候，陈大人任命他为领队官，那张手令在军事博物馆放着，我亲眼见过。另外我专门考据了一下，陈大人应该是从张家湾过来天津的，而且路上行走的时间应该是七天半，不是七天。因为他同行还有王带喜，我看了报纸的内阁名单，王带喜今年是五十三岁，当年就该是十三岁，十三岁的女子平均身高推算步幅，再用张家湾到天津的距离一除……”
陈廷栋：“你那也不对，我请问苏兄，你用现在的平均身高算四十年前那成么，而且王带喜是辽东人，辽东女子当年的平均身高你怎么算？”
两人大声争执起来，旁边支的人不少，纷纷参加讨论。“我顶苏兄！”“我顶陈兄！”
众人争执之时，王湛清说道：“海狗子俺没见过，最后是埋在何处了？”
邓柯山摇摇头正要回答，台下一个茶客站起来结钱走了，离开时抬眼看了一眼邓柯山，邓柯山突然觉得面孔甚为眼熟。
那茶客大声问道：“俺听说是在登州威海的一处地方。”
邓柯山突然想起了那个茶客是谁，连忙收回视线有些慌乱的答道，“或许吧。”
那茶客思索片刻后道：“这事俺还得再去查查，听闻有报纸在寻那地方，俺最喜欢去探究这些事情。”
胖胖的唐玮摇摇头，“听评书还考据干啥，不就图个乐子么，俺说邓柯山啊，俺好歹是一战斗英雄，要到多少回才出场？”
邓柯山仰头想了一下，“可能五六十回，要是听客不多，也可能就没了。”
“邓柯山，你这个岁数进宫，也没人要了，不要伤人品。”
“邓柯山你要坚持啊，我最喜欢听你的评书，相信我，茶客会越来越多的。”
“你要想听的人多，两个主角必须死掉一个，他们两人一起流民出身的，谁愿意有人知道自己的过去，要是老子啊，入关就把刘首辅杀了，这刘首辅也是的，大家都是流民出身，凭啥皇上当皇上，他就只能当首辅，傻的。”
“对，对，陈大人该杀了刘首辅。”
钟老四对那两人呲道：“你们这种人有朋友有亲戚没有？若是有的话，他们真可怜。”
周少儿好心的对邓柯山劝道：“死一个太过了，但你下次啊，不要讲两个人，刘大人做的事虽然重要，但缺乏激情，我觉得还是喜欢陈大人这样杀伐果断的多，主要讲陈大人就好，茶客或许会多一点。”
“对对，我喜欢听打仗的。”
“其实我觉得更喜欢听听后金那边的。那鞑子到底是咋回事啊，到底长啥模样，用的啥武器。顺便忆苦思甜。”
“哎，主要不在这里，每天讲得太少了，你要是能每天多讲两台，这茶客肯定会多很多的。”
唐玮摸出一个银元凑到邓柯山面前，“俺打赏给你的，一定要坚持讲完啊。还有，俺的戏份能不能加点？”
“能啊。”邓柯山一把接过银元，“可以加，我跟你说，若是有戏团买我的版权，排成戏剧四处演出，你可就出名了。”
“真的？”唐玮连忙又摸出一块，“那你把俺前面写好一点，不要提戏鞑子的事情，因为俺媳妇可喜欢看戏。”
邓柯山接过银子，“我倒是没问题，可你媳妇是看到你当戏鞑子的，你能骗过她？”
“哎？真的耶！”唐玮一拍脑袋，看着邓柯山手中的银元，“这个，第二个能不能退……”
“我可以把你后面的讲得勇武一点，特别是决战的时候……你尿裤裆的事情我就不讲了。”
唐玮咬咬牙，“那好吧，不退了。”
王湛清也走过来，路上碰到一只瘦瘦的大白羊和一只小猫，随手就把羊拖到门口，“出去出去，你一头羊也听得懂不成。”
王湛清：“邓柯山你别听他们的，只要你讲完了，我一定给你赏一千块银元。就这样讲着挺好。”
谢飞：“但我觉得还是要写宏观一些的东西，不要老讲关大弟怎样唐玮怎样，老子认识他们，不想老听这些屌丝，我喜欢听大人们之间的政斗，你看看《三国演义》《隋唐演义》，听的人就比你这多。”
黄善：“俺听说最近玄幻比较红火，比如《西游记》、《聊斋志异》、《封神榜》这样的。”
“我觉得还是生活流更强，比如《西厢记》、《金瓶梅》、《牡丹亭》之类的，可以打擦边球，那实体书卖疯了，得赚多少钱，分级为小黄文的《痴婆子传》、《灯草和尚》也不错啊，悄悄看的可多了，同样赚不少。”
“就是，邓柯山你往里面加点女人，听的人就多了。”
“对啊，后宫的情节，来听的人肯定很多。女人可以多来几个，那秦淮八艳就不错，陈大人一个没要，这不合情理。”
苏粗腿：“那时候秦淮八艳太小了，我考证过崇祯十年的时候，陈圆圆也才只有……”
“你听个评书算那干嘛啊，我就不会去算，关键是得爽不是。”
“对啊，该多要一些女人，我说刘大人在扬州碰到那个莲荷就该多写写，我最喜欢那莲荷了，最好把床笫上的详情描写一下，三围也要描述清楚，不然脑补不出来。”
“那日是谁说灌水来着，你又说人家灌水，又要加女人。”
“女人不算灌水啊，大家喜闻乐见，邓柯山以前啥都干过，或许也讲得出来。”
“有些女子不爱听啊，会影响吸纳女性听众的。”
“反正又没有女子爱听这类评书，他们都听《西厢记》、《牡丹亭》。”
肖家花一拍桌子站起来：“谁说没有女子喜欢这个评书。”
旁边一个女子也怯生生的站起来，“俺叫艾丽斯，美丽如斯的意思，俺也喜欢听，但是植入广告不要太多了，那文登香早年间没有的，邓柯山你别乱加进去，现在说了抽烟会得肿瘤的。”
邓柯山：“各位各位，马上讲下一回了，大家安静一下，俺也就是个爱好，水平有限得紧，大伙喜欢就来听听，当一乐子好了。”
……又一年之后……
“怎么就完了，现在茶客这么多了，多可惜，你多灌点水不成么。”
“你这叫烂尾啊！”
邓柯山：“俺口干舌燥，嗓子不行了。”
肖家花对邓柯山问道：“不讲就算了，可你这评书都听完了，讲了这么多章回，可是到底叫啥题目呢？”
“最近明末啥的比较火，就叫个明末新秀好了，正应了皇上那个新字。”
“叫明末的太多了不好，别人记不住。”
“晚明新秀可以，晚明和明末一个意思不？”
“差不多吧，晚明新秀？对，对，现在还没人用。”
“嘿，好像晚明也没人用哎，好像听着还厚重些。”
邓柯山拱手：“那就叫《晚明》了，各位场内场外的客官，咱是天天赶着趟，有啥说的不好的地方，请各位海涵了，听评书就听一热闹，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来了都是缘。总之大伙都高高兴兴的，生活很美好，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柴米油盐酱醋茶。咱们这本今日便已讲完了，谢谢各位捧场支持，在下祝大家月月涨工钱年年纳小妾，总之一切都好。咱们就下回有缘再会了您哪！”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