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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刀
作者：祝家大郎
内容简介
 徐杰穿越而来！ 家有老卒百十，武艺在身，却又慢慢凋零。 家有良田几顷，农家门户，却也读起了诗书。 出门遇江湖，当大杀四方，杀尽牛鬼蛇神。 读书看朝堂，当只手遮天，扫尽腐朽悲哀。 一袭青衫，一柄长刀，恣意人生逍遥在世，坐看潮涨潮落，细听风雨惊雷。 身在其中，扶风而起，诗与刀，朝堂与江湖。 君子风范，肝胆相照。美人倾城，佳人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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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徐家镇里的残疾汉子
徐家镇前，一湾河水，虽然比不得大江宽广，却也是往来行船无数。河水往东，也就直通大江，千里入海。河水往西，通富水大湖，富水另外一边，能通蜀地。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蜀道青天之下，山脉连绵，山中泉水聚成溪，溪流成河，也就有了这富水大湖，连接富水大湖与东去大江的，就是横在徐家镇面前的这条富水河。
镇子入口，有一棵枝叶茂盛的千年老树。老树之前便是入镇子的牌坊，老树之下聚了一群三四十岁的汉子，汉子们皆是普通灰色麻布衣服的农夫打扮，甚至也有人还扛着那锄头，却是多少都能看出这些汉子有点与众不同的气质，不似普通农夫那般腰背佝偻，反而个个身形笔挺，走路间也是昂首挺胸。
再看这一群汉子中间围着的那人，坐在大树之下的石条凳子上，天气微寒，双手都藏在袖笼里面。细看之下，还能看到石条凳的另外一边放着一支拐杖，如此也能发现这个汉子其实只有一条腿。
十六岁的徐杰落座在石条凳的另外一边，看着这个少了一条腿的中年汉子与左右之人嬉笑怒骂。
便听有人笑道：“大哥，你家中也不是缺了养活人的粮食，寻个婆娘吧，一个人终归是难过这日子了。再不寻个婆娘，就真的老了。寻个婆娘也有人能体己伺候着，何乐而不为呢？”
被人称作大哥的单腿汉子闻言答道：“婆娘就算了，上有老母要养，下有侄儿未成人。我又是这一条腿的残疾，婆娘娶回来也是受苦的。罢了罢了。”
左右三四十岁的汉子，自有二三十人，结束了一天的农活，皆在这傍晚的树下与人聊天调笑。
听得这单腿汉子的话语，皆是一脸的惋惜。
便也又有人说道：“大哥，你娶婆娘回来，那是享福，又不是受苦。而今杰儿也长大了，大哥也当没有借口了。娶一个吧，若是大哥愿意，我等皆去帮你寻，保证寻一个好婆娘。”
徐杰便也抬头看着这单腿的汉子，开口也道：“二叔，娶一个就娶一个，侄儿也觉得该娶。生个弟弟什么的，也给我们徐家开枝散叶不是？免得这徐家就我一根独苗了。”
徐杰话语，皆是真心。这徐家镇，人口倒是有两三千人，又离青山县城不远，沿河而下，过得青山县城到大江郡城也并不遥远。在这水道之边，本就比较富庶。镇子里的人，大多都姓徐，也极为团结。徐杰这一家，隐隐就是这镇子里的首家。
这单腿的汉子，名唤徐仲，如今也隐隐是这整个徐氏一族的族长，待得老族长走了，徐仲当族长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左右这些农汉人人皆称其为大哥，便是人心所向。
徐仲显然并非真是因为年纪大，才被人称大哥。徐仲本有三个兄弟，徐仲自己排行老二，却是这三个兄弟十几年前都死了。还有这镇子里这一辈人，许多人都死了。每年清明时节，上坟的队伍哭声遍野，整个镇子家家户户都是悲伤神色。
徐杰叫徐仲二叔，便也说明了徐杰是徐仲大哥的儿子。
徐杰年少之时不知这一切是为何？如今十六岁了，自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徐家镇，十几年前，三百多号军汉为国出征，活下来的就剩一百二十八人。徐仲的三个兄弟，皆于战场而亡。唯有徐仲带着一百多号人狼狈而回。
其中细节，徐杰也是不知。甚至这件事情，徐杰最先都是自己看书才得知，往后才零零散散听得这些汉子的只言片语。
但是那一场大战，徐杰便也从书中得知了个大概。
大华朝，地广万里。中原之地，西北之地，蜀地，江南两浙之地，甚至更远的两广之地，皆在其中。徐杰所处的大江郡，自然也在大华朝腹地之处，在大江流域支流之上。
十五年前一场大战，大同边镇被北方草原室韦人打破，大华尽全国之力，组建五十万大军，于黄河河东之地与室韦人决战。室韦精锐骑兵八万，一战之后只余几千人，回归草原，元气大伤，十五年再也不曾南下。
大同边镇自然也重新回到了大华朝的军队掌控之中，绵延不断的长城，也就再一次成了完整的防线。
奈何那一战，大华朝精锐丧失大半，五十万大军，死伤无数。徐仲与这徐家镇的军汉，便是那一战的先锋。也是大华朝唯有的两万骑兵中的精锐。一战之下，三百多人，活着的也就只剩下一百二十八人了。
徐杰穿越而来，本是婴儿。
直到十一二岁方才弄明白一个大概。便也只知道这些事情了。因为这镇子里的汉子，鲜少谈论这悲伤之事。即便徐杰开口去问，也只是让徐仲涕泪俱下，连连摇头。
兄弟四人一同从军，就回来徐仲一个残疾汉子。其他三个兄弟皆死在眼前，叫徐仲如何去回忆这般的悲哀，想起来便是泪眼不止。
徐仲退伍之前，战场上临危受命，短暂做过前军虎营指挥使，麾下统领两千铁甲骑兵军汉，乃前锋精锐，只是当时因缘际会，这个官职也没有过正式的授命。但是兄弟四人，皆是战功卓著，否则徐仲也不可能有资格临时顶替这指挥使的职位。
一个大江郡的农家汉子，临阵能得到这种中级军官的实职，没有比那些有关系有路子之人高了许多倍的战功，便也是不可能的。
徐仲受这些农汉一声“大哥”，便也是这个缘由。这些农汉，昔日里，十几岁的年月，也个个是那战争中勇猛的精锐之人。那一战之后，便也大多随着徐仲回乡了，赏赐的金银之物，自然是有的，加官晋爵便也有。
奈何徐仲兄弟四人，唯余一个残疾之身，上有老母，下有大哥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心如死灰，便也执意归乡。其实也是军中不养残疾汉子。徐仲归乡了，一百二十八个徐家镇的汉子，也归乡大半。不为其他，捡得一命，便也只想着父母面前尽孝，儿女膝下承欢。也想为那些死去的同族兄弟尽一些孝。
这徐家镇如今比一般村镇富庶，便也是这些人用命搏来的。
徐仲听得徐杰的话语，看了看徐杰，满脸是笑，显然徐仲对这个侄儿也是极为的满意，开口说道：“杰儿，你聪慧过人，能读诗书，也能谋划事务。二叔一个残疾之身，娶妻便是害人。当真罢了。”
徐杰上辈子是一个不成功的商人，这辈子被徐仲与祖母逼着读书习文，也是看不得两人泪眼婆娑的期望，加上徐杰自己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书本便是了解这个世界最直接的东西，如此也读了十来年的书。至于聪慧过人，自然是两世为人的好处。
只是这十几年来，徐仲的无微不至，让徐杰越发感情深厚，所以徐杰对于二叔徐仲娶妻之事，更加上心，连忙说道：“二叔，我们家中田亩也不少，存粮也不缺，娶来二娘，只有享福，哪里会受苦的。二叔便娶一个吧。”
徐杰这一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上一辈四人卖命换回来的抚恤，也不在少数，徐家镇的田地也不少，甚至往东去，去青山县城的西边，也有大片的田地属于徐家镇，其中主要都是徐仲所有。这般的家产，一般人家里，已然就是极为富庶的了。甚至在青山县城里也有几个临街的小店铺出租。
还有置办了一处小宅院，供徐杰在县学读书居住。所以徐杰之语，便是不差，谁嫁给徐仲，只会享福，不会吃苦。
只奈何徐仲怎么也不肯娶！便是看着自己只剩下的一条腿，如何也不肯娶。原先的借口是不想自己娶妻生子，让大哥徐远的遗子徐杰受了怠慢。如今徐杰在百般呵护之下也长到了十六岁，这徐仲还是不愿意娶妻。
徐杰也不是头一次随着这些汉子们劝了，都未成功。今日大概也是成功不了的。
便看徐仲摇了摇头，当真就是不愿。四十岁的年纪了，头上已然开始有了些许白发，徐仲便是如何也不肯娶了。只是望着侄儿徐杰一脸笑意，大概心中对于侄儿徐杰太过满意了些，这种感受，便也是幸福感与成就感。
徐杰穿越过来，就在襁褓之中，便也知道自己的母亲难产而死。而今家中，唯有老奶奶与二叔两位至亲。再就是几个下人。
左右的农汉，听得徐仲不再答话，只是看着徐杰傻笑，便也都是一脸的遗憾，不再多言。这番的劝解，也不是今日才有，太多太多，众人也大概都知道是无用功。
一天的劳作，众多的汉子也就傍晚的时候到这里聚上一聚。人便也越聚越多，这也是这十几年来鲜少间断的事情。
徐仲若是无事，早晨大早就到这里来，送着一个个同族兄弟，昔日战阵上的袍泽们扛着锄头出门劳作，闲谈招呼一两句。傍晚便也拄着拐杖到这里来等着众人劳作一天而回，聚上一番，闲聊几刻。如此，回家徐仲才能睡个安稳觉。
有时候也会约上一顿老酒，在谁谁谁的家中。这个带几壶酒，那个带两个菜，便也聚在谁家中酩酊大醉一番。
徐杰对于这些，多见怪不怪，甚至有时候也需要徐杰各家各户去寻，把那醉得两眼惺忪的二叔给寻回来，若是不去寻，徐杰便也担心这些汉子没有一个节制，让自己二叔喝得太多太多，出些什么意外。这也是几百年徐家镇到得如今，忽然比以往更加团结的主要原因。
便是此时，镇前河边的小码头上奔来一个半大的少年，口中大呼不止：“出事了，出事了，仲伯，你快来看看啊……”
半大少年名唤徐虎，便也长得虎头虎脑模样，父亲也是当年一个军汉，徐虎年岁与徐杰相仿，只小一岁。自小也随在徐杰身后长大，口中称呼，必然是杰哥杰哥的叫。这般年岁的少年，镇子里上百不止，大多也是相熟。只是读书的不多，大多还是那农家汉子，读书的徐杰，自然就成了这一帮孩子的头头。
要说徐杰能当这孩子王，与读书的关系其实也不大。与穿越而来、两世为人的关系就大了许多。这些农汉小子，淳朴非常，便也花不得什么手段，徐杰成这孩子王，也就顺理成章了。
徐仲闻言，拿过拐杖，站起身来，便往徐虎迎去，口中也在问：“虎子，怎么了？”
徐杰更是几步奔到头前，直问徐虎：“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
一众闲谈的农汉，皆围了过去。
便听虎头虎脑、一身腱子肉的高大徐虎说道：“仲伯、杰哥，你快去河边看看，有死人在河边，好几个死人呢，凄惨至极。河边还有好几个麻袋。”
徐仲闻言，眉头一皱，环看左右问道：“有死人在河边？早间怎么没有人看到，今日没有人下河捕上几网？”
看得左右之人，皆是摇头，显然今日真没有人下河捞些河鲜。也是此时是冬日，春节将近，下河捕捞的人也就不多。开春在即，也还要翻一下地，等着开春耕种。
徐虎在前引路，众人随着到得那几块木板拼接起来的小码头，又往小码头上游走了几十步。
五具尸体，一半在河水里泡着，一半在岸上。身上皆是那刀枪所伤，伤口早已不再流血，翻起来的肉都已泛白。
甚至还有两人手中持着长刀，互捅而死，长刀皆在对方的腹中，还未拔出来。
再看河岸之边，一大堆麻袋横七竖八。
众人皆是皱眉，便是徐杰也看得连连皱眉，死人并非没有见过，族中老人去世，徐杰也是见了许多次。却是这般惨烈的景象，徐杰当真是第一次看到，虽然空气之中并未有腐臭或者血腥味道，却是也看得徐杰紧紧皱眉。
却是这左右的农汉们皆面不改色，像是见怪不怪一般。徐仲更是拄拐走到死人堆里，俯身而下，伸手摸了摸一旁的麻袋，放在口中舔了一下。皱眉说道：“是盐！”
徐杰也是一愣，盐向来都是官营的东西，唯有官府才有资格去贩卖盐，即便不是官府，也是官府指定的商家拿着盐引才能贩盐，此时这两三千斤盐却出现在了徐家镇，旁边还死了几个人。这事情，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第二章 祸从外来，云家兄妹
徐仲皱眉看着左右之人，开口道：“把尸体与这些盐都搬到镇子里去，老八，你几个人到县城里去报官。”
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闻言，把锄头给了身边之人，然后拱了拱手，便准备带人去报官去。
徐杰已然开口说道：“二叔，这件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啊，水道上走私盐的人多的是，这一看就是那些私盐贩子们互相火拼。往后必然有人上门来讨要这些盐货。两三千斤之多，几百两银子呢，那些提头冒险的盐贩子，哪里会不要回去。报官之后，盐货被官府查缉去了，便更是架了梁子，二叔还需从长计议一番。”
几百两银子，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寻常城里人家，一个月有七八百个铜钱，也足够花销了，一两银子就是千个铜钱，一年十两银子，一家老小在城里生活都算殷实人家。可见这几百两银子的份量。
徐仲显然也猜出了个大概，拄拐离了水边，听得徐杰的话语，皱眉说道：“他娘的，富水河上走的私货，上游富水县有一帮人，我们青山县也有一伙泼皮参与其中，真正管事的，还是大江郡里的势力。此番能如此火拼的，必然是大江郡城与富水郡城的大势力。我们徐家镇向来是良民，遵纪守法的，遇见这般事情，报官便是本份。老八，去报官吧。不报官，若是两方皆要来寻我们要，那才是真为难。”
徐杰闻言，便也觉得徐仲说得也有道理，但是这事情，似乎怎么处理都是麻烦，本来徐杰还想说就把盐扔在河边，哪一方人先到了，便让哪一方带走就是，如此也不惹祸上身，回头想想，却也不是稳妥的办法，到时候还是会有另外一帮人来兴师问罪，还以为徐家镇把这盐货私吞了。
如此想来想去，报官倒是个比较稳妥的办法。盐货才是关键，至少东西到了官府手里，不在徐家手中，便也是一个处置。
徐杰内心仔细分析几番，便对自己这个二叔越发的高看了几分。平常里这个二叔大多一副普通乡下人的模样，并没有表现出对一些事情异于常人的谋划。却是直到今日这件事情发生，徐杰才知自己这位二叔当真有些不同凡响。
“二叔，如此还需多作一些防范才是，这些拿命赚钱的人，怕不是好相与的。”徐杰提醒一句。
徐仲闻言点了点头，左右说道：“都回家去把刀枪翻出来！”
说完徐仲拄着拐杖便往镇口而去，一个农汉把肩上的锄头递给旁人，带着几个农汉从大道往青山县城去报官。
也有人便去搬着尸体与那些私盐。却也丝毫不在意那惨不忍睹的尸体模样，连避讳都没有。
徐杰随着徐仲往家中而回。家中院子不小，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站在门口，看着徐仲与徐杰回来了，便也笑脸上来迎接，口中还笑道：“二老爷，少爷，今日倒是回来的早一些。”
平常里应该太阳快要落山了，镇口的闲谈方才会散去，今日遇见了这么一番事情，也就直接散了。
徐仲对这缺门牙的老汉点了点头，直接进了大门。徐杰却是笑道：“金伯，今日出了事了，快去把我的刀取来。”
缺门牙的老汉命叫徐有金，也就是徐杰家中的老管家，管一些琐碎的事情。家中还有几个下人，一对姓顾的中年夫妇，无子无女，在这院子里十几年了，一个负责帮衬着徐有金做一些琐碎之事，另外一个便在柴房里烧水做饭之类。
还有一对年轻的兄妹，是五六年前从城里买回来的，本来家中也不缺人手干活，却是徐杰路过牙行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对正在发卖的兄妹，徐杰一时心软，便买回来了。而今一个十五，一个十二。
买回来之后，徐杰方才知道这兄妹二人有点不一般，为兄的叫云书桓，竟然能识字，还不是一般的水平，一般书籍上的字都能认识。便是妹妹云小怜也能识不少字。
缺门牙老汉听得徐杰之语，心中一惊，连忙问道：“少爷，出了什么事啊？还要拿刀出来？”
“快过年的，河边出现一堆尸体，真是不吉利。”徐杰边说边往里走，埋怨一句。这几年里徐杰平常大多不在家中，多在县城求学，刚刚考了个秀才。平常只是偶尔回来徐家镇，这个时候在家，就是因为快过年了，县学也放假了，回来与家人团聚。
缺门牙老汉闻言，眉头皱了皱，也不多问，便去给徐杰寻刀。
进得门来便是外院，院子只有两进，外院较大，内院较小。外院之中，正有一个少年手持一把长刀左右呼呵，练习刀法。
这少年便是十五岁的云书桓，性子极为冷淡，从来不愿意多说话。徐杰便也知道这小子心中只怕藏着许多心事。头前还多问几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徐杰也就懒得去问了。几年下来，云书桓干活倒是卖力，对徐杰也是极为尊敬，也兼职书童的差事。徐杰对这兄妹两，也是极好，并非那等刻薄的主人。如此这兄妹两人，便也更加感激。
这徐家镇，本来是一个普通的乡下镇子，大多数人都是世代务农为生。自从这些军汉回来之后，倒是不一样了，镇子里耍弄刀枪棍棒的就多了起来。
云书桓对于练刀之事极为上心，也是这家中有个好师傅，徐仲便是用刀的好手。至于徐仲武艺是个什么水平，徐杰倒是并不十分了解，徐杰自小也随着徐仲耍练一下刀枪。
小时候徐杰练武艺，那是格外的上心，一日练到晚。便是徐杰上辈子看了太多武侠之类的东西，对于武功便格外喜欢，以为能如电影里一般，上天入地的。后来才知道武功不是那般神奇，并不能飞天而上，一苇渡江。
内功这种东西，倒还真有。吐纳之术，徐仲也有教导。徐杰自然欣喜若狂，后来也发现这吐纳之术，也不是电影里那般能让人上天入地的东西。练起来的效果便是能让人神清气爽，也能增长不少气力。
如此，徐杰也就坚持练了十来年的武艺，只是这几年不如前几年的劲头足了，不过这几年练吐纳之术，倒是不少。因为读书累了，吐纳几番，立马神清气爽起来。似乎慢慢真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游走。
按照徐仲的话语来说，就是内功小成了。全力之下开碑裂石不在话下。徐杰知道自己力气似乎比一般人大了许多，却是也没有真去找块大石头来砸几下试试。因为这武艺之道，徐杰早已不似当初那般上心了，只当做强身健体，调理精神的手段。真要徐杰仗剑天涯走江湖，与人厮杀搏命，刚刚中了秀才的徐杰，还当真不一定愿意，日子自然是选好的过，有吃有喝有人伺候着，也没有必要自寻苦吃。
“云小子，别练了，陪我谈几手。”徐杰如今练武，当真没有云书桓这般的劲头，云书桓是抓紧一切时间练武，一年到头，从不懈怠，便可看得徐仲连连点头。徐仲教云书桓练武极为上心，想来也是想着能有个人在徐杰身边护卫着。
谈几手，自然就是下围棋，便看云书桓收了刀，点点头答道：“好的，少爷。”
说完云书桓便往厅内而去，去准备棋盘棋子之类。
此时一个少女从一边厢房里端着茶杯走了出来，少女不过十二岁模样，生得眉清目秀，肤色雪白，便也是个美人坯子。要说这云家兄妹二人，当真都生了一个好皮囊，买回来的时候身上脏兮兮的，倒是看不出来。
之后的云书桓，越长越是阴柔了些，却也俊俏得紧，男孩子，兴许该说是俊朗得紧，只是俊朗这个词汇也不太对，因为云书桓怎么看都带着一种阴柔之气，加上向来少言寡语，阴柔就更多了一些。就是到了男孩子的变声期，这云书桓也变化不大，说话的语气，也有些阴柔感觉。云书桓刚进这徐家的时候，十一岁，那时候徐杰倒是真没有发现这个小子是个阴柔之人。
所以徐杰没事也调笑少女云小怜两句，说自己捡了宝贝回来。徐杰的模样，与这兄妹二人倒是有些差别，轮廓分明，显得几分硬朗，硬朗里也带有一些俊朗。俊朗说徐杰，那就极为合适了。
“少爷，哥哥呢？转头给他倒杯水，他就不见了。”少女语气极为温柔，说话之间有一点点小小的埋怨之意。
徐杰看着这刚刚开始发育的小女孩，嘿嘿一笑道：“你哥在厅里准备棋盘去了，少爷我回来了呢，也是渴得紧。”
少女面色微微一红，连忙把手中的茶杯递了上来，说道：“少爷先喝，奴婢再去给哥哥倒。”
徐杰笑脸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随后把茶杯还给少女。笑道：“多谢小怜的茶水。”
少女看着徐杰的笑脸，更是脸红，转身又去倒水。
徐杰面色带笑入了厅内，阴柔的俊俏云书桓已然准备好了棋盘棋子放在小案几之上，左右摆了两张太师椅，站在一旁等候。
徐杰一屁股坐在左边椅子之上，挥手示意了一下，云书桓方才落座。两人对弈起来，各自水平倒是不低，半斤八两。棋逢对手，这也是徐杰喜欢与云书桓对弈的原因。
一局而下，云小怜早已在旁边伺候着，添茶倒水的，天色已然有些昏暗了，便也点了烛火。缺门牙老管家也拿着一柄长刀走了进来，见得徐杰正在下棋，也不打扰，轻轻把刀放在一边的椅子上横放好，便退了出去。
徐杰把一把白子往棋盘上一投，便是投子认输了。笑道：“云小子，这把算你赢了。再来一把。”
云书桓闻言，平常不苟言笑的嘴角略带一丝笑意，低头收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准备着下一局。
身旁的云小怜开口说道，如黄莺鸣啼一般的清脆：“少爷，时候不早了呢，顾婶的饭菜应该要上桌了，老祖宗在内院等你吃饭的。”
徐杰闻言，抬头看了看，笑道：“下棋太认真，时辰都给忘了。云小子，吃完饭再战。”
说完徐杰站起身来，又与云小怜道：“等下你去提醒一下顾婶多烧一些热水，晚间我要泡个汤。”
云小怜点了点头，温柔笑道：“少爷，便是奴婢一个女子，也不如少爷这般爱干净呢。大冬天的，昨日刚泡过，今晚又要泡。”
云小怜在徐杰面前，显然也不拘谨，说话也很随意。便也是徐杰这个少爷性子太随和了些，没有那么多尊卑之感。
徐杰闻言笑道：“小怜，你这是要罢工啊？可是伺候少爷我洗澡太累了不成？那今夜让你哥哥代替你来伺候。让你休息一下。”
云小怜作为一个买回来的丫鬟，倒还真是打小就做这种事情，伺候徐杰洗澡好几年了。帮着徐杰擦背，帮着徐杰洗头，梳理发髻，得心应手。早些时候，徐杰也还是一个未发育的小子，云小怜更只有八岁。徐杰的奶奶徐祝氏吩咐之下，倒也没有什么避讳的。徐杰越来越大了，云小怜反倒也习惯了。
徐杰话语一出，云小怜还未开口说话，云书桓却是连忙先说话了：“小怜，晚间你伺候着。”
小怜自然不是嫌累要罢工，也知道是徐杰话语调笑而已，只是点了点头应答。
徐杰却是转头去看了看云书桓，总觉得刚才急着插话的云书桓有些不对劲，不像平时里少言寡语的性格。

第三章 云闺女与刀
徐杰从一边座椅之上拿起缺门牙老管家送过来的长刀，在手中把玩了几下，又把长刀抽出来看了看，开口笑道：“云小子，我这刀寒光熠熠，可是你最近帮我打磨的？”
徐杰手中的长刀倒是并无什么出奇之处，也不是什么绝世宝刀，就是军中的制式长刀模样，刀鞘也是普通的木刀鞘，并无什么点缀。当年徐仲等人回乡之后，私下里打造了一批刀枪，也是这些军汉平日里农闲喜欢舞枪弄棒的。
还有一点也是为了自保。大华朝廷，从来没有明令禁止过民间的刀枪。只是禁止民间私藏军中的强弓硬弩。也是因为这天下的兵器实在太多太多。
徐杰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与徐杰上辈子了解的历史倒是有些相同。但是自从唐安史之乱以后，便不一样了。五代十国的混乱，更是与徐杰上辈子熟知的历史不是一回事。
唐之后，三百年，有大华朝，大华朝至今，也有了两百年。大华朝建立在一个混乱的天下之后，却是立国之前那个混乱的天下，也给大华朝带来的后遗症，就是这民间的势力极为繁多，大华朝本也是倚仗各地世家得的天下，甚至可以说是各地世家推举出来的领头羊。
所以大华朝有一个先天不足，便是对于地方世家的掌控力并不高。这个问题延续了两百年，也间接造成了国家法度上的问题。繁荣的江湖绿林之类，应运而生，利益纠葛，错综复杂。朝廷想要决心治理，也不是没有，却是难如登天。
所以这两百年务农为生的徐家镇，也就会想着一些自保的问题。江湖强人虽然多是趋向利益行事，一般不会去主动欺压良民百姓。但是能有一份自保之力，自然是最好的。
徐杰已经有一个月左右没有练过刀了，所以手中的这把长刀也被挂在墙上许久没有保养。这个时代的铁器，一旦不保养，立马就会失了光彩，也会锈蚀。
徐杰看到自己这把刀依旧光彩照人，便也猜想着是云书桓帮自己保养了一下。
云书桓正在收拾着棋盘棋子，听言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多谢多谢，吃饭去咯。”徐杰谢得一句，提着刀就往内院里去。
内院厅里，一张普通的六角桌子上已经摆上了四菜一汤，头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女子，虽然白发苍苍，却是精神看起来很是矍铄。见得徐杰走了进来，嘴角上翘，一脸慈祥的笑意。这位就是徐杰的奶奶徐祝氏。
“好孙儿，头前以为你还在外面野呢，刚才方知晓你早回来了。也不知来见奶奶，只顾着与那云闺女下棋玩耍。”老人家面色带笑，话语虽然埋怨，却也并不生气。平常里对这孙儿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奶奶，孙儿知罪了，不该只顾着与云闺女玩耍。下回一定注意，一定先来见过奶奶再去玩耍。”徐杰弯腰把手伸过去给徐祝氏握了握，笑意不止。这位祖母的慈祥与爱，徐杰感受了十几年，当真无以为报。
“云闺女”便是徐祝氏平常玩笑的时候用来称呼云书桓的。徐杰倒是也这么学着称呼过，徐祝氏这么叫的时候，云书桓倒是不在意，还报以微笑。徐杰这么称呼的时候，那云书桓就用一天不说话只干活来向徐杰抗议。徐杰便也不再这么去叫，而是改称“云小子”。
当年便也是因为有徐杰这个婴儿，徐祝氏方才能在死了三个儿子，残疾了一个儿子的悲痛之中走出来。徐杰当初一直在徐祝氏身旁，看着这位母亲每日恸哭不止，连眼睛都哭瞎了一只，刚刚会走路说话的徐杰，也是百般的讨好，才慢慢让这位母亲恢复了对生活的希望。
到得如今，徐祝氏依然有一只眼睛是瞎的，另外一只眼睛视力也并不好。这也是徐祝氏不乱走动的原因，便是怕一个不慎，再也看不到自己这宝贝孙子了。
“吃饭，快吃饭，多吃些肉。”老人家左手还捏着孙儿的手掌，右手已然就拿起筷子给这宝贝孙儿往碗里夹着肉。
徐杰把那长刀倚在椅边，坐了下来，却是没有去那筷子。
老人家连连夹得几块肥瘦相间的肉，抬眼看着孙儿，便等孙儿去吃。似乎看着这宝贝孙儿吃饭，也能开心不已。
见得徐杰并未动筷去吃，老人家先是疑惑，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中捏着的孙儿手掌，口中又道：“快吃快吃。”
徐杰对着自己的奶奶笑了笑，拿起筷子，便是狼吞虎咽。即便腹中并不十分饥饿，也狼吞虎咽模样去吃，只为老人家脸上慈祥的笑意不止，开开心心。
一旁坐着的徐仲，看着也婆孙二人，也满脸是笑。兴许这才是徐仲心中家庭的意义。一个坚忍不拔的残疾汉子，能安然活到如今，所有生存的动力，都在这饭桌之上了。
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吃着晚饭。缺门牙的老管家徐有金带着顾家夫妇与云家兄妹在外院的大厅也吃起了晚饭。那顾婶一边吃着饭，还不时放下手中的碗筷，到里面的厅中来看看，有什么伺候的便上手去做，没有什么要做的就又回去吃饭。便是顾婶平常里吃饭也吃不消停。
徐杰也曾经批评过顾婶，让顾婶不用在自己吃饭的时候时常跑过来。顾婶自然是不听的，这便是一种淳朴。主家人好，为下人的也更是本分。
待得徐杰两碗米饭下肚，笑着与老人家拍着肚皮说吃饱了。此时云书桓却是快步走了进来，开口说道：“老爷，八叔来了，在外院厅里。”
八叔就是被徐仲派去青山县城里报官的老八，这排行是按照族里同辈之人的年岁来排的。老八名字叫做徐财，乡下人取名字，也就取不出什么有文化的名字了，取个好兆头就算不错的。平常了叫个狗儿猪儿的贱名也有，便是为了好养活。随着徐杰一起长大的孩子中，有个机灵鬼，就叫作徐狗儿。
徐仲闻言便也起身往外而去，徐杰也起身拿着刀，跟徐仲同去。
两人在外院厅中见得老八，便看老八皱着眉头几步上前来说道：“大哥，县衙里的刘捕头说明日再来。”
老八已然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劲，徐仲听得也是面色一变。
徐杰更是反应快速，开口说道：“二叔，死了几条人命的事情，那捕头还说明天再来。看来这捕头是不会来了，今夜就会有别人上门来要东西了。”
徐仲闻言也道：“杰儿聪明啊，那捕头想来是不想管这事情了，这盐货走通了，他看来是有好处的。”
徐杰徐仲两人猜测自是无差，一趟几百两银子的私盐，过境青山县，青山县的捕头哪里能没有好处，十几二十两总是有的。十几二十两也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两年的收入也不过这么多。即便还要分一些给下面的衙役捕快，大部分也会落到捕头的手里。这才是县衙捕头的真正收入来源，相比起来，县衙的俸禄都算不得是钱。
所以这捕头哪里会派人来办这案子，若是把盐货收到衙门里去，得罪人不说，也落不到好处。还要在知县老爷的催促下查办命案，更是为难。老八去报案，也见不到知县老爷，到得刘捕头这里，还不如把事情压下去，甚至赶紧去通知人到徐家镇去取东西，才是一举几得的办法。
老八闻言心中一惊，开口说道：“大哥，看来是好不了这一遭了。”
徐杰看了看自己的二叔，先答道：“八叔，把人都召集起来，今夜必然有人来讨要东西。见机行事，能安稳解决最好，安稳不了。那便也不怕了谁！”
徐仲闻言，也点了点头道：“老八，依杰儿说的办，把人先招起来。看看今夜情况再说。”
老八闻言，回头直去叫人。
徐杰把手中的刀又抬起来看了看，然后看了看二叔徐仲。
徐仲也正转头来看徐杰，看得徐杰隐隐比自己还高的身躯，忽然开口说道：“杰儿，若是今夜当真来了人，你便去与他们周旋，二叔给你压阵。”
徐仲也是忽然脑中念头一闪，让自己这个侄儿去与那些贩卖私盐的江湖汉子周旋周旋，便也是要锻炼一下徐杰。徐仲这般的汉子，显然也不是只知道溺爱之人。侄儿长大了，终究还是要靠他自己出门去闯荡的。不论是考取功名入朝当官，还是其他门路，终究是要靠他自己。
徐仲话语之中所言“二叔给你压阵”，也透露出了徐仲心中的一股自信。平常不惹事，过着舒坦的乡下小日子。来了事情，也不见徐仲有丝毫的惧怕。
徐杰闻言笑了笑道：“二叔，可是觉得侄儿长大成人了？”
徐仲也笑着答道：“长大了，终归是长大了。二叔也不负你九泉之下的父亲，便是死了，也有脸见人。”
说着说着，徐仲莫名有些伤感起来，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只是抬头看着天上刚刚升起的月亮，长长叹了一口气。
徐杰并未再接话，也抬头看了看那一轮弯月。想象着从未见过的父亲、三叔、四叔。想着这三个长辈到底是长一个什么模样。
春节不远，冬日的夜里，带着几分透骨的寒意。

第四章 徐家镇的农家汉
夜色渐深，徐家镇背山面水，进出只有东西两条道路与镇前的那条河道。往东去的道路沿河而下，十几里外便是大江郡青山县。
往西去的道路沿河而上，就是富水大湖，大湖之边就是富水郡的富水县，有百来里的距离。
徐家镇算是大江郡与富水郡的交界处，但是徐家镇属于大江郡之下青山县管辖。
大华朝之下，分二十三个道，道下有一百一十九个郡，共有一千二百五十五个县。从东边海滨，西到玉门关为止。从燕云长城之下边镇到两广云南之地为止。这便是大华帝国之版图。大江郡就属淮南西路的最西南边，大江贯穿而过，沿大江而下，便可直下江南之地。北上也可到大华朝京城汴州。算不得多么富庶之地，但也不算贫瘠之地。
大华帝国，北有草原室韦人为敌，东北有丛林肃慎蛮人为乱。西南有吐蕃，西边有回纥。室韦人便是大华帝国主要的威胁所在。十几年前一场大仗之后，双方倒是和平了下来，些许的小摩擦，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其余边境，大战也没有，小摩擦偶尔发生。这么来看，这大华朝也算得上是国泰民安。
二百多年的徐家镇，比大华朝的岁月还要久远几十年。却是这二百多年到得如今，徐家镇才是最团结的徐家镇。
深夜之时，有八九十个三四十岁的汉子都未入睡，而是拿着刀枪聚在祠堂里面，身旁放着酒，也放着一些小菜，围在一个一个的火盆旁边，等着今夜要来的人。
今夜未眠的也不止这些三四十岁的汉子，镇子里的道路上，来来往往也有许多半大小子跑来跑去，许多人也提着刀枪，有的各家各户串着门房，呼朋唤友，聚在哪里谈笑聊天，也有的就在祠堂之内，蹭上几口长一辈人身边的老酒。
徐杰就在祠堂里面，围在火盆旁边取暖，身旁也有一帮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高大壮硕的徐虎自然在身边，还有那一脸机灵模样的徐狗儿。便是还有一个阴柔汉子云书桓。
本来是一场祸事，却是这徐家镇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氛围。
直到弯月慢慢往东而去，倒映着明亮皎洁月光的河面，终于来了三条不小的船只，慢慢靠在那小码头之上。
从船上下来的人，直有四五十号之多，看起来皆是虎背熊腰的模样，手里拿的兵器，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应有尽有。
过得镇口的牌坊，到得老树之下，便听头前一个虬髯胡须大汉开口便是大喊一声：“富水南山帮铁背蛟龙在此，镇里管事的出来说话。”
声音虽从口出，却是嗡嗡作响，像那洪钟一般，传得极远，笼罩在这徐家镇的上空回荡。
祠堂里的人，大多也听见了声音，便看徐仲抬头示意了一下，众多喝酒调笑闲聊的汉子们皆已起身，提着刀枪往镇口而去。
徐仲拄拐走不快，便也落在了人后，徐杰陪着徐仲慢慢而去，但是并不伸手去扶自己的残疾二叔。便也是徐仲从来不准任何人扶着自己走路。兴许这般，也是徐仲内心的骄傲所在，即便只有一条腿，也不要别人来搀扶自己。
那自称铁背蛟龙的虬髯胡须汉子，看得月光下镇子里出来的农汉，竟然个个手拿刀枪，面色微微一变，随后又笑了起来，左右看了看身边之人，开口笑道：“弟兄都看看，看看这徐家镇是不是在给咱们摆场子呢？”
左右之人皆是闻之大笑不已，前仰后合，便也有人开口说道：“堂主，这徐家镇的人只是在给自己壮胆而已。”
众人闻言又是大笑不已。这些人一路从富水湖而来，百十里水路到处寻找，得人传信，才直奔这徐家镇。却是这些富水湖里的江湖汉子，哪里会把徐家镇这些农汉放在眼里。
铁背蛟龙大摇大摆往前走得几步，开口喝问道：“哪个主事？给老子出来！”
蛟龙这种名号，也是这种水道里谋生的汉子常取的江湖诨号，加“铁背”二字，显然是说这人大概是一身横练功夫比较突出。金钟罩铁布衫之类横练功夫，虽然江湖上流派不少，但也有几门算得上是不差的绝学。
铁背蛟龙这么一句话语，听得满场的徐家汉子皆是眉头一皱，面色难看至极。却也并未有人出言。
人群之中走出一个拄拐的汉子，汉子身边一个半大的少年。少年自然是徐杰，便听徐杰看了看面前不远的那个铁背蛟龙，微微一眯眼，直言问道：“要尸首还是要私货？”
铁背蛟龙闻言也是一愣，实在没想到这徐家镇，主事说话的竟然是这么个半大小子，有些诧异，却也更是不屑，说道：“尸首老子要，私货老子也要。都交出来。”
徐杰听得这人如此的口气与言语，倒也并不发怒，只是面无表情答得一句：“尸体稍后抬到这里，你自己认领。私货倒是要等上一等，带不带得走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铁背蛟龙没有听明白，把手中的刀在空中摇摆了一下，开口喝问：“赶紧的，老子没有闲功夫跟你扯淡，东西都给老子快点交出来。”
徐杰闻言往前走得几步，一直走到铁背蛟龙身前四五步的距离，方才开口：“叫你等上一等，你便等着，待得大江郡那边的人来了，这货的归属权，由你们自己去争就是。”
徐杰显然也不怕这些，却是知道这货不管给谁，双方都要在场有个见证。如此便也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打要杀的事情也随别人去。
铁背蛟龙这番才听明白过来，面色大怒，开口呵斥：“小子，怕你是活腻了！”
说完话语，这铁背蛟龙已然长刀出鞘，直往徐杰走去，要上前给这个拎不清状况的小子一点颜色瞧瞧。这穷乡僻壤的乡下地方，倒还真出了几个不识好歹的刁民。
便是此时，一个人影一跃而起，眨眼睛跃到前头，挡在了徐杰面前，手中长刀已然锋芒毕露，就要上前去与那铁背蛟龙拼斗一番。
就是这么一个眨眼功夫，这个人影一跃而起的距离，已然让铁背蛟龙眼神一张，心中震惊不已，这般的动作，寻常农汉哪里做的出来，一看就是经年累月的练家子。
再看铁背蛟龙，已然止步，单手持刀的动作立马变成了双手持刀的动作，如临大敌。
却是徐杰都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挡在了自己面前，已然开口说道：“云小子，且先让本少爷来试试。”
徐杰虽然最近少习练武艺，但是毕竟练了这么多年，功底极为扎实，以前也与徐仲或者镇子里的其他汉子交手不少，再有那所谓吐纳之术带来的力量变化，徐杰心中也是极为的自信。
云书桓闻言点了点头，稍稍往旁边让了让。
徐仲闻言，却是拄拐慢慢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徐杰身后方才停住脚步。
再看徐杰，慢慢拔出云书桓打磨得寒光熠熠的长刀，做了一个起手式，开口说道：“少爷与你过上几手。”
铁背蛟龙忽然有些心虚，却是回头看了一眼，众目睽睽之下，已然由不得瞻前顾后，一声大喊，便是跃出几步之外，长刀高高举起，飞劈而下。
徐杰也是早已起动，长刀横出，凌空一挡。
一声金铁交击，火花四溅。
再看那铁背蛟龙，在空中一个后翻，落地之后急退几步，方才止住身形。
抬头再看那半大小子，却稳稳站在原地，正在开口说道：“铁背蛟龙，你这力道也太小了些，把吃奶力气都使出来，让少爷试试身手力道。”
徐杰话语，就是此时内心之想，这还真是徐杰第一次与人真正拼斗，当真就是试一试手脚的想法。
那铁背蛟龙便是这一招，已然知道自己不是这少年对手，自然不会再上前去自讨苦吃。所以收了刀之后站起身来，开口说道：“小子，我南山帮虽然只是富水湖上走私货的帮派，但是我南山帮的后面，是南柳派。你可掂量着些，看看是否吃罪得起！”
江湖道上，大多如此。帮派之类，辛苦赚钱。但是后面也还要有真正武功不凡的门派罩着，赚的辛苦钱也要上交供养着，这样才能确保在江湖上真正的脸面。这南柳派，显然就是那种真正传承深厚的江湖大势力。
徐杰自然是听不懂什么南柳派，也没有走过江湖，要说哪个大儒文豪，徐杰倒是如数家珍。江湖门派，徐杰大多是一窍不通的。
所以徐杰回头看了看徐仲，见得徐仲没有丝毫的表示，回头便道：“管你什么帮什么派，在徐家镇的地头上，就只能按照我徐家镇的规矩来。先等着！”
铁背蛟龙出门走江湖，已经有二十来年了，第一次碰上这般的场面。江湖上的路数，脸面是第一，只有在利益冲突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才会把脸面撕破。所以平常里，也并非动手就要杀人，而是一种脸面上的互相交易。在这富水湖与大江水道上，铁背蛟龙倒是第一次碰上这种场面，南柳派的名头都出来了，却一文不值一般。
“小子，可不要不知天高地厚，自取死路也就怪不得旁人了。”铁背蛟龙话语，已然就是威胁，也是这脸面实在下不来台了。
徐杰闻言，提刀往前走得几步，开口便是大呵：“那便再来打过！便看看今日是谁自寻死路！”
说完徐杰已然再次起身跃起，直奔那铁背蛟龙而去，招式简单，唯有大力劈砍，却是速度快若闪电。
铁背蛟龙心中已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在这种少年愣头青面前话语托大，举起兵刃去挡之时，脚步已然就在往后，便是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半大少年。
一击而下，铁背蛟龙连退几步，抬头一看，空中的长刀又来。吓得铁背蛟龙连忙就地一滚，管不得地上泥土沾身。
徐杰第二招又是落空，看得地上打滚的铁背蛟龙，更是往前几步，挥刀去劈。
那铁背蛟龙大惊失色，口中疾呼：“快来救我，都上，快上。”
左右之人，闻言愣了愣，却是也有几人提刀上前去救。
却是哪里来得及，只见铁背蛟龙躺在地上还未站起，再挡一下，手中的兵刃都被磕飞了出去，再也没有东西能挡那少年的长刀了。
徐杰刀势未回，已然听得地上一声喊叫：“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啊。”
便看徐杰一腿踢出，铁背蛟龙已然飞出七八步之外，还听得徐杰口中畅快一句：“少爷我饶你一条狗命！”
徐杰倒是真没有想过要杀人。再看左右上来之人，在徐杰上下翻飞之间，已然连连倒地哀嚎不止。
徐杰看得满地哀嚎之人，都有些发愣，回头又看了看徐仲，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能有这样的战斗力。以往常与镇子里的人打斗，甚至与云书桓练手，从来都没有过这般的效果。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好在此时旁边传来一人之声：“东边来船了！”
众人随着声音，全部转头往东去看，满地之人，倒是并未受什么真正的伤，疼痛缓得一缓，都站起身来，不敢再去看头前的徐杰，而是都把目光避开，看向河道之上。
一条小船逆流而上，此时从东而来并不顺风，不大的风帆也就放了下来。小船上只有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个乌篷。
后面一个人不断大力摇着橹，逆流而上的船却就在一个人的力量下，速度飞快往码头而来。
船头站着一人，身体修长，一把细长的剑握在手中。此人一袭白衣，待得近前，众人才看清楚来人是个女子，长发飘飘，昂首挺胸站立。
众人的眼神皆被那女子吸引过去，月光皎洁，却是远远还看不清女子的面庞，已然就被这女子的气度吸引。
待得船靠在了码头之上，便也有人一声惊呼：“好美的一个女子！”
徐杰倒是也觉得这女子极美，只是美则美矣，面色太冷，看起来太过高傲了些，所以徐杰便也并不多看。
小船靠岸，一袭白衣飞跃而下，已然是两丈有余的距离，冷淡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东西我要带走，若是想要，叫南柳派掌门上凤池山来取。”
何以这女子口气这么大？却是铁背蛟龙也认出了来人是谁，便是大江凤池派的掌门千金，何霁月。
便听那铁背蛟龙口中喃喃一句：“他娘的，几百两银子的小事，这娘们也能亲自来走一遭。”
这句话何霁月自然是听不到的，但是近处的徐杰却是隐约听见了，又转头去看了看那白衣女子，心中也想着这女子只怕不是寻常人物。

第五章 徐秀才要进士及第
徐杰见得两方人马到齐了，回头说得一句：“八叔，把尸首与盐货都搬出来。剩下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徐财闻言，带了二三十人回头而去。
铁背蛟龙看着上岸的那个白衣女子，心中并不愿开口说话，不想去触那眉头。却是看得左右之人投向自己的目光，想了片刻，还是转身往后走了几步，作揖之后，开口说道：“铁背蛟龙吴子兴有礼了！今日之事，本是小事。不过是几百两银子的事情。也是我南山派与大江漕帮之间的恩怨，不想惊动了凤池山上的高人。此番我等栽在此处也只怪自己武艺不精。往后这河道之事，看来是无法善了。”
铁背蛟龙原来名叫吴子兴，却是此时说话的口气，十足的恭敬。恭敬之中，略略带一些威胁。吴子兴如此说话，便也是为了吓一吓这镇子里的农汉们，刚刚吃了大亏，再打是打不过的，却是这番叫破各自身份出处的话语，便是给自己提升脸面，让这些农汉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便也是吴子兴想着这些农汉没有见识，那女子是有见识的，必然要给自己一些脸面。
大江漕帮之后，自然就是这凤池派。但是南柳与凤池都是真正的武道门派，双方从来是不撕破脸的，甚至还隐隐有些交好。
至于南山帮与漕帮关于私货生意的明争暗斗，两个上面的门派其实并不参与。这是一种平衡之道，也是避免真正造成巨大流血冲突的办法。就如两个大哥关系不错，下面的小弟有些争端，双方也就保持在这个层面，两个大哥不会出来打个你死我活。再说南柳与凤池下面，交保护费供养的帮派，也并非是一个两个。
所以一般情况下，上面的大哥只会去管下面这些小弟真正面对生死存亡的事情，不会去管这些小弟赚钱的门道。如南山与漕帮之间，就算真到了互相倾尽全力拼命的时候，连个大哥出来，大多也是居中调停一下。
这就是真正的江湖秩序，你好我好大家好。尽量不会真的与别人不死不休。时代不同了，在大华朝这个安稳的社会之中，江湖绿林，也需要一份表面上的安稳。若是放在大华朝之前的战乱时代，不死不休便是常见的事情了，各种不死不休你死我活，也给这个江湖绿林带来了巨大的损失，消失的门派无数，剩下来的也大多是苟延残喘。直到如今，那些苟延残喘剩下来的，方才慢慢恢复了一些元气。
徐杰印象中的那种江湖，一个侠客武艺高强，一剑独行千里，打遍天下无敌手，杀人成千上万，显然不是真实的江湖。武艺练得再高，终究还是人，挨了刀，也是会死的。武功，并不能让人超凡入圣，这才是现实。这天下，哪里都有能人。
此时何霁月出现在了这里，显然就打破了这种平衡。这也是为何铁背蛟龙看到何霁月来了，会惊讶的原因。
何霁月听得铁背蛟龙的话语，并不答话，只是持剑负手站立。似乎听都没有听到一般。
何霁月这种反应，不免让铁背蛟龙更加尴尬，再出言去说，怕真惹怒了这女子，一命呜呼在此。不说话，也是尴尬，身为堂主，麾下一帮讨生活的弟兄，终究也要讲一点脸面，即便今日吃亏，也该有个台阶下。
纠结于此，铁背蛟龙还是没有上前再开言，只是看着尸体与盐货被搬到了千年老树的旁边。
铁背蛟龙上前去辨认到了几番，吩咐人把其中三具尸体带走。并未去动其他的尸体，也更没有去动盐货。显然今日只能这么认栽了。
一干南山帮的人，带着尸体，越过何霁月的身旁，回到了自己的大船，逆流而上，往西而去。便也如此灰溜溜如逃跑一般。
徐杰收了长刀，便也打算回家睡觉。事情到得这里，也算是圆满解决了。徐家镇，往后还是这安宁祥和的徐家镇。江湖拼斗的事情，徐家镇便也不会去管。徐杰自己，年后还要去大江郡里上学，而今秀才已经到手，合该入郡学了，将来考个举人，便是官身，这徐家镇以后连田赋税收都可以免了，日子也将更加好过一些。若是将来能考个进士，那就是光宗耀祖，皆大欢喜的事情，也是徐祝氏与徐仲盼望了十几年的事情。
“把尸首与盐货抬到船上去。”冷淡的女子声音传来。
徐杰闻言微微一愣，已经转过去的身形又回了过来，看着那个命令自己的白衣女子，自觉得这人好生无礼，要说一个女子不愿意做这脏活累活，也可以理解。但是这女子船上还有一个船夫可以来做。
即便是想节省时间要请人帮忙去做，也该有个请别人帮忙的好口气，用一些客气的词汇。却是这般冷淡的命令话语，听到徐秀才的耳中，便是极为的刺耳。若是好声好气来请，举手之劳也不在话下，却是这般，事情自然就不一样了。
“你可是与本公子说话呢？”徐秀才回得一句，心中却是腹诽一句，这娘们真是怪异得紧，天王老子一样的德性。
“自是与你说话，把尸体与盐货都搬到船上去。”女子口气依旧冷淡。
徐秀才闻言有些发笑，便是笑道：“干活倒是无所谓，工钱一百两，片刻之内给你搬上船。”
“没有钱！”
“没有钱也好说，留下几袋盐就是。”徐秀才倒是会做生意，一袋盐百十斤，几袋盐便也价格不菲。
“东西不能留。”
徐秀才看着这个女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交流了，回头看了看同族老少，也看了看徐仲。见得众人皆都把目光看向自己，回过头来便道：“你这娘们是不是傻？自己搬！本少爷今夜为了等你们，一夜未眠，搬不动了。”
说完徐秀才老爷转身就走。
这一句话语“娘们傻”的话语，听得那何女侠眉头一挑，一跃而起，剑虽然没有出鞘，却是已然往秀才老爷飞奔而来。
徐秀才听得身后劲风大作，哐啷一声，长刀出鞘，身形凌空翻起，寒光随着身形从下往上撩了起来。
“哐当”尖锐一声，火花迸溅的亮光如明灯一般。
徐秀才已然往地上载去，脚步连连点地，连退四五步，还未站稳。
再看那何女侠，长剑又来，直追而起。
一道人影从徐秀才身后不远飞出，正是云书桓，凌空再挡一下，便也是退了两步，身形一止。
再看何女侠，身形丝毫不顿，弃了云书桓，直奔徐秀才再去。只是何女侠的那点缀着玉石的剑鞘，已然裂了开来，露出那月光之下雪白的长剑利刃。
徐秀才已然缓过神来，知道自己与这女子差距不小，刚才受了那突然的袭击，有些措手不及，此时却并未有丝毫畏惧之心，眉头一皱，牙关紧咬，身形也跃了起来，再出招，已然不同。也是徐杰刚刚与那南山帮的人打斗一番，感受到了自己不凡的战斗力，此时信心十足。
两柄兵刃再次交汇，徐秀才倒是稳住了局势，但还是脚步止不住往后退。
徐老八看得这般情况，连忙与身边的徐仲开口急道：“大哥，杰儿打不过这女子……”
徐仲自然知道徐杰打不过这个女子，老八的意思不过就是请示徐仲要不要出手去替徐杰挡下这女子。
“急什么，那女子刚才剑鞘都未出，此时也没有丝毫杀意。便让杰儿与她打上一番，也是经验。”徐仲倒是丝毫不着急。
徐老八闻言点了点头，看得那火花四溅的场面，随后又道：“大哥，杰儿以后要进士及第的，还是少参与这些打打杀杀的为好。”
徐老八也是看着徐杰长大的长辈，知道徐杰自小聪慧，读书写字信手拈来，便是在青山县里也颇有才名，还时不时有人夸赞徐杰行文诗词写得极好。所以徐老八心中，这徐杰将来必然会是个官家老爷的命。打打杀杀的事情，当真不是官家老爷做的事情。
徐仲闻言一脸不以为然，开口说道：“这回杰儿回来正好，那十八手的手艺，该传给他练练了。”
徐仲之语，当真是与徐老八前言不搭后语。徐老八的意思是徐杰不该参与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徐仲却说了一句应该把绝学传给徐杰。
徐老八听得是两眼一张，忿忿道：“大哥，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看那个读书人还长年累月习武练功的，文人的刀剑，装饰即可。这世间，哪个武夫还敢去找官府老爷打架不成？”
徐老八的话语也是在理，江湖事江湖了，江湖人终究也是百姓，面对官府老爷，也不敢造次。这大华朝虽然平不了这江湖事，但是这朝廷养的那些铁甲军汉，也不是开玩笑的。杀官造反，什么门什么派，也逃不了一个满门抄斩。
军中的能人也是不少，这徐家的八九十个农汉，不就是从军中出来的汉子。虽然军汉大多没有什么高深的武艺，但是军汉之间，铁甲战阵，也不是江湖草莽能挡得住的威势。
徐仲身上的武艺，倒是另有出处，并非军中的把式。徐家四兄弟，徐仲真正接触武艺，已经是入伍之后的事情了，刚刚十六岁，年级稍晚，只是根骨极好，悟性也不差。练武二十多年，身上的手段，在这大华朝，也是顶尖的水平。至于真正杀人的技术，那番大战下来，炼狱场上走一遭，当真少有人能比。这才是徐仲能官至营指挥使的倚仗。

第六章 娘们傻不傻？
徐秀才被那白衣何霁月打得节节败退，显然在场有许多人还能看出何霁月并没有尽全力，人无杀人心，便也不会爆发出最强的战斗力。
徐秀才抵挡不住何霁月的进攻，一旁观战的云书桓长刀一横，人在空中，已然加入战团。
何霁月没有料到比斗之中，竟然还会有人这么不顾江湖道义，如出手偷袭一般，忽然就往自己攻过来，也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云书桓哪里管得这些什么江湖道义之类，跃起之后，直接就到了何霁月身后，与那徐秀才形成夹击之势，毫不留守，手中的刀快如闪电，似乎比徐秀才都要快上不少。
何霁月再也不似之前那般轻松应战了，一柄宝剑在前后不断飞舞，映月寒光闪烁不止。身形也不断往另外一边而去，想要摆脱这种腹背受敌的局面。
云书桓却是如跗骨之蛆一般，脚步上的移动丝毫不慢，与徐杰配合得也是天衣无缝，就这么一直跟随着何霁月的脚步，两人刀光，一直把何霁月笼罩在其中。
何霁月越发显得手忙脚乱起来，却是也打出了火气，眉黛一蹙，一声清脆的喝叫，双脚发力，人一跃而去，已然到了半空之中，随即快速旋转起来，剑光在两人头上已然看都看不清楚。
再看一旁的老八，面色一惊，口中大呼：“大哥，这娘们发疯了。”
徐仲自然也看到何霁月火气上来之后，施展出了的绝学，这般的绝学，已然是人体的极限，跃到空中之后，还能旋转得这么快速，手中的剑竟然只能看到影子了，这般耗费全力一剑，已然是拼斗之时的奋力一击。
如此绝招，通常只会在极为危险的时候搏命方才会用。因为这一招一旦使完之后，必然后继无力，若是练得不精，不说后继无力，便是再落地，站稳都难。
只看徐仲单腿往地上一点，一支拐杖已然横在空中，身形竟然只凭借单腿，就往前跃出了两丈不止，已然神乎其技。
却是徐仲也没有直接冲入战团，而是贴近三人战圈之外，眼神上精光乍现。
云书桓与徐秀才两人也是双眼瞪大，抬头看着从空中飞下的白衣女子，也来不及思索什么对策，便听云书桓一声大喊：“我挡，你杀！”
云书桓已然暴起，长刀贴着自己的身体树立，挡住身体的一面，整个身体直奔那看不清的剑光而去。
空中传来一声炸响之后，那剑光一顿，却是云书桓已然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空中还有半柄刀刃在飞舞。云书桓的长刀，已然被击成了两半，刀柄还在手中握着，一截刀身已然断裂而出。
却是那一顿的剑光，并未就此停止，依旧往徐杰袭去。
徐杰终于看清楚了那剑光，抬刀一挡，直感觉一股巨力袭来，身形不自觉往后退了出去。
此时的局面，已然由不得徐杰有思前想后的余地，只见徐杰牙关紧咬，双腿不断发力，退得四五步，终于止住了后退的身形，随后发力一跃往前。
再看那落地的白衣何霁月，果真一个趔趄，并未站稳。何霁月并非不熟练这绝招，而是连续面对两次巨力的阻击，终究还是微微扰乱了身体的平衡。
待得何霁月落地站稳，徐杰的长刀已然奔来，看准的就是何霁月站不稳的空档。
何霁月看着已经离自己只有不到一步巨力的刀光，面色胀红，眼神之中微微也有些惊慌，双腿发力后撤，长剑再起，却是这长剑已然来不及。
此时的何霁月，兴许也知道大概还有什么方法可能可以躲得一下，便是往地上来一个驴打滚。却是这何霁月脑中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一身洁净的白衣，自小有洁癖一般的性子，也容不得她做出这样既不雅观，又不干净的动作。唯有双腿不断发力往后撤去。
只是这后撤的速度，哪里比得上前奔的速度。那袭来的刀光，已然越来越近，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如此千钧一发之际，便是那还在那小船之上的船夫，已然从船上飞奔而来，便是看得这女子遇险，想来救援，只是这距离太过远了些。这船夫也不是一般人，也是凤池山中的好手，否则也不可能凭借一人摇橹之力，就能让那小船逆水快速航行。
只是这汉子实在没有想到自家的掌门千金，会在这乡下地方栽了，还栽给这些乡下农汉。便是这何千金，即便放在江湖之上，也是纵横一方的人物，今夜栽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其实何霁月与人真正拼斗经验，也并没有过。自小在山中练武，练到十九岁，连那并不高的凤池山，一年也下不得两次，下山也不过是逛一逛灯会，买一些女子之物而已。
场中战斗的三人，以真正经验来说，其实都是新手。这一点，徐仲显然早已看透了。若是这何霁月是那身经百战之人，这一战的结局，还真是两说。即便是此番遇险，江湖人哪个都会往地上一滚脱险，却是这女子竟然就是不往地下滚。这女子兴许真是有些傻，傻到衣服干净比命重要。
徐杰也是打得有些上了头，心中只有战斗，丝毫也没有多想其他。那一刀，直追不止，却是也没有想过这一刀若是奏效，十有八九一个女子就此香消玉殒。
何霁月那冷淡的面目表情，早已变成了一脸的惊慌模样。张得巨大的眼睛，与那追着自己而来的少年对视在了一起，便也发现那少年双眼冷如冰一般，不带丝毫的感情，唯有眼前的敌人与战斗。
兴许少年眼中还有愤怒，愤怒那被打出去落得远远、不知什么情况的云书桓。
却是此时，一柄拐杖从不远横了出来，与那柄飞速的刀光交击在了一处。
一声清脆之后，拐杖断成两段。那少年的刀光也凌空一止。
“杰儿，罢了！”徐仲开口喊道。
徐杰闻言，冰冷的眼神忽然一松，身形也不自觉止了一止。终于看清楚了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惊慌失措的模样，又去看了看远处才从地上坐起来的云书桓。
徐仲拐杖断裂了，单腿却是也站得极稳，开口再道：“杰儿，你这杀心实在有些重了，与人拼斗，必须要保持理智，收放自如。这一点，你还要多练练。”
徐秀才闻言，倒是不觉得自己如徐仲说的那般，只道：“二叔，与人打架，还讲究什么慈悲菩萨心，不服就是干！”
说完徐秀才从徐仲身边走了过去，也越过了白衣何霁月，直奔那正在挣扎爬起了云书桓而去，到得近前，开口问道：“云小子，你怎么样？”
云书桓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腿脚，又摇了摇摔得有些昏懵的脑袋，虽然感觉身上一些疼痛，却是也知道没有什么大碍，惜字如金道：“我没事。”
徐杰闻言，左右看了看云书桓的模样，当真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方才放心，又看了看云书桓散落的发髻，忽然笑道：“云小子，你这一摔，披头散发的，当真像极了个闺女模样。”
云书桓闻言一愣，连忙抬手拢了拢自己的发髻，取下木簪子，重新往头上去别。
徐杰脸上笑意更甚，又是笑道：“云闺女，你这也太不经打了，武艺还没有练到家，还得用功啊。”
徐杰倒是也不去想自己似乎还比不上这个云闺女，若不是云书桓不顾安危奋力去挡得那一下，哪里有徐杰后来的大发神威。兴许徐杰也知道这些，只是忍不住要去打趣一下云书桓。
云书桓闻言，面色一沉，显然是听不得徐秀才口中说出的“云闺女”三个字，却是这一回云书桓并未一言不发，反倒说了一句：“她比我年长。”
云书桓所说的“她”，自然是那白衣何霁月。话语意思就是何霁月年纪比自己大，过得两年，云书桓便自信不比人差。
徐秀才听得这话，倒是觉得有些道理，那白衣女子看起来至少有十八九岁，比两人都大。便笑道：“云闺女，你倒是也吹起牛来了。少爷我吹牛说必然中举，还会有一些脸红。你倒是脸都不红。”
云书桓扎好了发髻，却是真正一言不发了。
徐秀才看得云书桓一副不言不语模样，也觉得有些无趣，回头看了看那白衣何霁月，何霁月倒是站在当场，并不出言。
却是刚刚奔到何霁月身边的那个船夫汉子，此时手握一柄出鞘的剑，开口怒道：“徐家镇，当真好大胆子，我凤池派从来不吃亏，今日之事，来日必然讨回来。”
徐仲闻言皱了皱眉，却是也不答话，眼神往徐杰看了过去。
徐杰往前走了几步，面上笑意全无，开口说道：“搬了东西赶紧走，少爷我恭候大驾。”
徐杰显然越发自信起来，以往徐杰不知道自己练的武艺是个什么档次，此番才感觉到自己看起来也像是一个高手模样，连这大门大派里的高手也能拼斗一番。
如此便也更知道镇子里的人更是厉害，不说自己二叔，就是八叔，也比自己厉害多了。还有几个长辈，显然也都不是庄稼把式，还有许多人平常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心情好的时候挥起锄头也能耍弄几下的，只怕也是身手不低。
有了比较，有了见识，徐杰方才知道个高低。不然徐杰脑中的高手，不是乔峰就是郭靖的，降龙十八掌如坦克大炮一样。
何霁月手中宝剑往身后一负，已然转身，口中却说了一句：“留几袋盐，他们有这身武艺，倒也不怕人找上门来要。”
说完何霁月已然快步往那小船而去，脚步轻点，白衣依旧随风飘舞。
这么一句话语，倒是让徐杰心中一紧，面露尴尬，转头看得那码头上刚刚起航的南柳派船只。更是觉得尴尬。
便是何霁月一语，也道出了这娘们为什么说了打架之前的那些傻话。何霁月没有带一百两这么多钱在身上，却是也不愿意留两包盐在这里。便是何霁月知道但凡留了两包盐在徐家镇，明日那南山帮必然会上门来讨要。所以不留盐，便也是不想这农家镇子惹得江湖上的麻烦。
尴尬归尴尬，徐秀才倒是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心虚的地方，若不是这傻娘们请人帮忙干活还没有一个好口气，哪里会有之后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这娘们傻乎乎的自以为是。
却是徐杰也转头说了一句：“八叔，帮着那傻娘们搬一下。”
这一句傻娘们，声音不小，自然也传到了头前已经走出不远的何霁月耳中，何霁月听得脚步微微一止，却是并没有回头，而是加快脚步直接奔上船去。
徐老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一边往那些盐货与尸首走去，口中一边说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打来打去，白打一遭。”
徐仲却是一边点头，一边转身，半截的拐杖，被徐仲拿在手中，当手杖用，倒是高度正好。

第七章 年纪大了都喜欢谈古
徐秀才听得徐老八的话语，笑道：“八叔，怎么能说白打一遭呢，这不是赚了几袋盐吗？够八叔你那几亩田赚多少年的。”
徐老八闻言也是笑了笑道：“杰儿说得是，倒还真没有白打，哈哈……”
徐老八带着几人上前帮着搬尸首与盐货，倒是那白衣女子的船夫，一边搬着东西，面色还极为难看，不时回头去看徐杰，大概是想着要把这个人的脸认清楚，冤有头债有主，可不能回头找不到人了。至于这些帮他搬东西的农汉，倒是并不放在眼里。
这徐家镇，两百年多年来，皆是安静祥和的务农镇子，从来不招惹外面任何的麻烦，按时交朝廷的税赋，与旁边所有村镇都保持良好的关系。如此的普通镇子，在这大华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十几年前一场洪涝大灾，虽然没有夺走几条人命，却是让这徐家镇田地颗粒无收，房屋垮塌无数，财产几乎损失殆尽。这些镇子里的半大少年，正是吃得多长身体的时候，已然没有了生活来源，不得不集体去当兵吃粮，如此才有这徐家镇三百多号半大少年去当兵。
大华朝虽然多有一些边界上得冲突，却是七八十年没有真正的大战。不想徐家镇的汉子们出门当兵不过第二年，室韦人大举南下，大战既开。也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当兵吃粮的权宜之计，反倒成了一场悲哀。
也是生活在这一条大江的支流岸边，得天独厚，田地肥沃，水产丰富。但是也不得不面对这条大华朝南方最大的水系喜怒无常的脾气。
夜色渐明，东方的鱼肚白已起。一条不大的船，一个船夫，一个白衣女子、两具尸体、两千斤私盐。已然顺流而下，直去大江郡。大江郡城，就是富水河与大江的汇合之处。
徐家镇，便也还是那个徐家镇。一夜未眠的徐仲，还是在那镇口的千年古树之下看着一个一个扛着锄头出门干活的汉子。不时也走过来几头牛，这些牛倒是极为珍贵的东西，好几家人公用一头，这也是徐家镇富庶，若是平常村镇，不是富户，便也不需想牛这种牲畜来帮自己犁那田地。
开春在即，田地要翻，农忙虽然还没有到，却是也要开始做着农忙之前的准备工作。汉子们一夜未眠，也不影响第二天干活的劲头，吃了一些简单饱腹的早餐，与徐仲在古树之下打趣调笑几句，便散落在镇子两旁的田地之间。
弯腰挥锄，或者驱打着珍贵的耕牛，挥汗如雨。心情好的时候，也挥着锄头舞弄几番，皆是战阵杀人的章法。
徐杰便也没有睡得多久，洗漱一番，带着云书桓也往十几里外的青山县城而去，老管家徐有金拉着一辆空板车跟在后面，若不是因为牛要下田，这板车自然是牛来拉的，人还可以坐在板车上赶路。
倒是缺门牙的徐有金虽然老是老了点，拉起车来也是健步如飞，乡下农汉，别的东西没有，唯有这一膀子力气。徐杰与云书桓便也不时来帮衬几把，倒是这缺门牙老汉总是笑着说不需要帮忙。
徐有金进城，便是置办一些年货，买一些酒菜、红灯笼、写对联的红纸之类。这写对联的事情自然是徐秀才亲自操笔来写。前几年还需要在城里请个卖字的秀才写个过年对联，而今徐秀才做这点小事，便是绰绰有余了。去年过年，徐秀才一个人，就把镇子里所有人家的对联都写完了，字迹当真漂亮，还不收钱。只是把徐秀才给累坏了。
徐秀才带着云书桓进城，便是有另外的事情。云书桓的刀断了，便也需要重新打造一柄。还有一件事情就是给徐仲打造一副铁的拐杖，以往的木拐杖，镇子里也有木匠，并不需要进城。
但是徐杰忽然灵光一闪，念及自己二叔一身武艺，也就不在乎一些力气了，弄柄铁拐杖，往后若是与人打斗，还能当兵器使，一举两得。
“少爷，老汉大早的时候，在镇口听老八与老爷调笑来着，说要给你寻一门亲事，老八还说，老爷既然不愿取个婆娘，便让少爷你娶门妻室，赶紧生个胖小子，如此方才保险。”缺门牙老汉咧着嘴笑道，似乎也在憧憬着徐秀才娶老婆的事情。
徐秀才闻言一愣，娶老婆的事情，十六岁的年纪，哪里想过，笑道：“金叔，这事情莫不是你编来调笑我的吧……”
“当真当真呢，老汉亲耳听到的，倒是老爷说还早，说少爷以后是官老爷的命，合该娶个大户人家的闺女，现在还早。”缺门牙老汉又道。
这回徐秀才倒是相信了，开口答道：“二叔说得对，还早还早。”
“依老汉看，不早了。别人家十四五娶妻生子的也不少，当年大老爷生少爷已经就算晚的了，也是当年家里穷，生完你就发水灾了。那时候徐家镇真是惨啊，家家户户没有一口余粮果腹。若不是朝廷招兵戍边，当真就没有活路了，唯有出门乞讨，甚至上山为匪了。”徐有金显然是记得这些事情的，上山为匪还真不是假话，当年真有人出得这么一个主意。
当年大江中下游水灾，朝廷赈灾之法，便也是招兵。既稳定了局势，没有出那些揭竿而起的乱子，也歪打正着，扩充了二十多万戍边军队。若不是这个情况扩充的军队，那室韦南下之战，结局还真不一定。
边军本来只有二十多万，就是因为那一年扩充到了五十多万。即便五十多万边军，面对八万室韦人的精锐骑兵，也是堪堪惨胜。甚至一度局势胶着，朝廷上下皆在担心大战要败。京城汴州离边镇并不远，长城一破，便是平原，长驱直入，无险可守。京城里人心惶惶，甚至一些达官贵人都已经安排家人往南去了。
徐秀才听得缺门牙老汉的回忆之语，面色微沉，脑中浮现的唯有自己奶奶那哭瞎的眼睛，便也不愿多想，只埋怨道：“金叔，年纪大了都喜欢谈古，着实不是个好习惯。”
徐有金闻言也会意过来，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伤心事情，连连说道：“不谈不谈，这些事情以后都不谈了。”
徐杰闷头往前去走，有些事情，想起来就是伤心。徐杰倒不是对于那未曾谋面的父亲有多少伤感，多伤感那当年日日哭泣不止的奶奶。
云书桓似有所感，取下腰间的水囊，往徐杰递了过去，淡淡说道：“喝点水。”
徐秀才接过水囊，看了看云书桓，饮了几口之后，还给云书桓，只道：“你也喝点。”
云书桓倒是没有拒绝，拿起水看了看徐秀才刚刚喝过的水囊口，微微一犹豫，随后才饮了几口。
徐杰看着云书桓这般的动作，一脸不解道：“云小子，少爷我看你是越来越奇怪了。”
云书桓并不答话，只是塞紧水囊，又别到了腰间去。
进了城，徐有金便去买那些琐碎的过年东西。徐杰与云书桓直奔城里最好的铁匠铺，一柄长刀倒是有现货，军中制式长刀，本身就是最合理最流行的长刀模样，每一柄大多没有什么区别。一柄铁拐杖，画好图，说好价格，交了定金之后，要到下午半晌才能来取。
徐杰带着云书桓，便也在城中无所事事，城里的茶楼酒肆里，多有人说书或者唱曲，便也是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了。
徐家在城里还有几个不错的店铺，店铺之后也有一处小院，便是徐杰平常住的地方，方便在县学里上学所用。云家兄妹平常也随着徐杰在城里上学，伺候徐杰生活起居。
这快过年的时候了，小院里便也没人住了。两人回到小院，徐杰取了一支墨条，就直奔茶楼而去，午饭大概也要在茶楼里简易吃上一顿。
至于取的墨条，便是磨墨所用，年关时节，那无数的对联，少不得用墨无数。纸笔砚台乡下家中倒是不缺。

第八章 混不吝的徐公子
青山县，本是小县。只因在离大江不远的富水河上，所以这青山县虽然不大，却是也不穷，虽然不比江南之地，若是比起北地一些县，也算得上富裕。
城内的茶楼酒肆，也就不少。江南之地的花魁名楼，青山县没有。但是那些皮肉生意的娼寮也不缺，茶楼酒肆里的唱曲伶人，也能唱些流行的词牌与当地小调。
若是到了大江郡，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大江郡城里，才叫繁华。真正的文人雅地，青楼小筑，花魁画舫，搏戏瓦舍，样样俱全。
便是江南的名人花魁，也会沿江而上，到得大江郡靠岸，犹如那巡回演唱会一般。带来的便是江南名士新作，引领一番时代风潮。当然，赚的银子也是大把大把的，赚钱才是让人出远门的动力。
一碟果脯，几块切好的肉，加上一些瓜子，还有几壶清茶，便是茶楼落座的标配。若是想要酒菜，茶楼也是可以提供的，虽然名为茶楼，但是也会提供饭食酒菜点心之类，光卖茶水，可养不起这样的茶楼。只卖茶水的，便是那路边的茶摊。
徐秀才显然熟门熟路，来这茶楼听听小曲，也是消遣，更是接收外地资讯的主要地方。若是听闻茶楼里的伶人唱了新曲，徐秀才更是会早早来听听，新曲自然就是新词，这些新词大多来自江南文风鼎盛的地方，名士崛起，也靠这些伶人来唱，唱遍大江南北了，这词作之人，自然也就成了名士。
茶楼的台子并不大，唱曲说书，或者有人表演一些其他的节目，比如口技之类，都在那小台子上。
台上坐了一个少女，长得并不美艳，手中抱着的琵琶，也显得有些破旧，弹奏出来的乐音之声，音调倒是不差。
徐秀才也认识这少女，这个少女在这茶楼已经唱了两年了，从十二岁唱到十四岁，本还有个拉二胡的老汉作伴，老汉平常也唱一些戏文上的小调。今日倒是不见老汉在旁。
“今日奴家唱一曲昨夜新学的词牌，《声声慢》，乃是江宁府名士杨毅、杨立新最近新填的词作，江南画舫上的花魁近来都唱此词，奴家献丑，还望诸位海涵。”少女早已习惯了这般唱曲卖艺的场合，已然驾轻就熟，丝毫不怯场。
徐秀才嗑着瓜子，抬头看了看，随即又低头去寻果脯来吃。倒是云书桓支起耳朵，满脸期待。
词曲自然在唱，徐秀才便是听得杨毅的名字，就兴趣缺缺。江南名士不少，徐秀才看得上的人倒是不多，比如吴彦、吴伯言。词作大开大合，潇洒恣意，写出的词有读李白的诗一样的感觉。徐秀才便是极为喜欢。若是有吴伯言的新词，徐秀才必然也如云书桓一般满脸期待。
一曲词在少女口中咿呀唱罢，茶楼内满座之人，皆是拍手叫好。好与不好，这些大多并没有读过多少书的人，大概也分辨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听得是杨立新这个名字，拍起手来，也只为显示自己品味不凡，用一个词来说，便是“附庸风雅”。
徐杰心中不在意，却是不想云书桓也说得一句：“新词极好！”
云书桓说这句话，徐秀才便真不乐意了，云书桓可不是那些没有读过多少书的人，云书桓读书学文的水平，徐秀才心中是有认知的，只觉得云书桓水平不低。云书桓说得此语，徐秀才开口便道：“云小子，你这也太没有欣赏水平了，就徐立新这词。通篇下来，看春风也悲，看秋风也悲，看冬天也悲，悲伤个什么啊都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不过是骗女子眼泪的玩意，着实下乘。”
云书桓闻言，并不答话，显然不与徐秀才争辩。便是知道自己这位公子诗词造诣不凡，随手在家中练字写下来的诗词，都是佳作，随意一两句，也能出口成章。虽然名头不显，只在本地小圈子里多受人夸赞，所以云书桓心中的佩服也不是一天两天。
徐秀才眼高于顶，云书桓是接受的。但是云书桓便也觉得这杨立新的新作，着实不差。
人要成名，自身本事只是其一，主要还是要靠渠道。没有宣传渠道，就如徐秀才在青山这种小县城，即便写出了大作，没有人左右吹捧，没有人传唱天下，也只会是籍籍无名。这也是为何文人都往大地方去的原因，江南之地便是文人汇聚的地方，其次才是京城汴州。
徐秀才大言不惭，云书桓闻言不说，只是低了低头。却是引来旁人不快。
只听身后一个声音传来：“这乡下地方，人当真少了见识，自大如此，可笑至极。”
徐秀才闻言一愣，回头去看，只见身后也坐着两个少年人，与自己年纪相仿，从衣着来看，当真不是一般人家。开口说话那人，一副大义凛然模样，话语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是眼神与徐秀才对视在了一起。
云书桓也是回头来看，眉头微微皱起。又看了看自家公子，也是知道自家公子可不是忍气吞声之人。
果然听得徐秀才开口说道：“杨立新，不过浪得虚名。一个官家公子，每日悲这春夏秋冬，岂不是无病呻吟？见什么东西都悲，然后用词语堆砌，便也成词，可笑至极！”
徐秀才拿刀，不服就是干。徐秀才说词，也是有理有据。
那开口说话的少年听得徐秀才之语，面色微微一愣，看了看身旁同伴。便看那同伴听了徐秀才的话语之后，还在作一番沉思模样。
徐秀才不免也朝那沉思模样的少年去看，别的倒是没有看出来什么，却是看出来一点别样的端倪。眉清目秀的面庞之外，与云书桓的气质倒是有些像。
徐秀才会心一笑，要说云小子有个闺女的外号，那不过是调笑。这位还真是个闺女模样，穿一身文人长衫，也掩饰不了女子的脂粉气息。
开口说话的少年见女扮男装的同伴没有说话，回过头来又道：“杨立新好歹也是江南有数头面才子之一，你如此大言不惭，那你说说谁的词作方才能称道？”
徐秀才想也不想，只道：“吴彦、吴伯言。诗词冠绝一时，当今天下，无出其右者。”
那少年却还是不服气，自古文无第一，徐秀才却是自己排了个高低，但是吴彦之诗词，也是冠绝一时，少年反驳不了，只道：“你真是自大得紧，既然你说杨立新浪得虚名，你有何佳作？可与江南士子比肩？”
少年随父亲到得青山县，父亲有公干，却是这少年只是游玩水道风景。少年身边的女扮男装之人，便是少年的亲姐姐。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少年倒是经常跟着其父在大江郡四处走动，却是第一次在这样的乡下地方遇见如此大言不惭之人。
徐秀才还真不把少年的话语当回事，只道：“这样无病呻吟之作，少爷我来个八曲十曲的，怕你招架不住。”
少年已然起身，气得有些发抖，口中只道：“来，你来，《声声慢》，你来一曲试试。”
此时云书桓早已一脸憧憬之色，看着自家的公子，等着徐秀才来个十曲八曲。
便是那女扮男装之人，也抬头来看着云书桓。
那说话少年更是一脸看戏的模样，等着徐秀才露馅献丑。
徐秀才脑中一想，就是那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声声慢》中，此词可当第一。却是徐秀才又觉得不合时宜，张嘴便道：“原本想来曲大作，怕你吓傻了。且给你来一曲随意之作。听好：严凝天气，近腊时节，寒梅暗绽疏枝。素艳琼苞，盈盈掩映亭池。雪中欺寒探暖，替东君、先报芳菲。暗香远，把荒林幽圃，景致妆迟。别是一般风韵，超群卉、不待淡荡风吹。雅态仪容，特地惹起相思。折来画堂宴赏，向尊前、吟咏怜伊。渐开尽，算闲花、野草怎知。”
念完之后，徐秀才还自顾自笑了笑道：“嗯，此词甚合时宜。可是比那杨毅高明得多？”
再看后座两人，已然是目瞪口呆模样。唯有云书桓答道：“高明几分！比杨毅之词更能骗到女子。”
徐秀才闻言，装作那白眼一翻模样，看了看云书桓道：“云小子，不见你平常多说一句话语，此时却是连说两句。见不得公子我好是不是？”
只听云书桓答道：“不是！”
徐秀才便是觉得与这云书桓实在交流不下去，唯有落座，做一个假装生气模样。
此时那拉二胡的老汉倒是不知从哪里出来了，坐在小台子之上，开始唱戏文小调。其实这小调更受一般人欢迎，唱的词句多有改动，虽然还不是淫词艳曲，却也多有那些淫词艳曲的暗示内容。茶楼如此的节目安排，便也是为了雅俗共赏，多拉顾客。
徐秀才拿起果脯便吃，也顾不得身后那两人是个什么模样。
那少年惊讶之后，红了个脸，不知说什么时候，词作高低，显然他也能有个基本的欣赏水平。
那女扮男装之人，反倒站起身来，走上几步，到得徐秀才的侧面，开口说道：“在下欧青，适才舍弟出言少礼，多有得罪。还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徐秀才早已看出这人女扮男装，听得这强装沙哑，却还是显得软糯的声音，便也见怪不怪，只是笑道：“乡野小人，徐杰。”
徐秀才还未有表字，“小人”之意倒不是骂人之语，只是说身份低微。徐秀才似乎还挺享受这般一鸣惊人的感觉。
再看那女扮男装之人回头示意了两下，那少年也上前来道：“在下欧文峰，有礼！”
徐秀才起身笑道：“你们都是大门大户出来的少爷小姐，不必与我一个山野之人这般客气。”
这女子出门，还要换一身装扮，显然不是小门小户的人家。
再看那女扮男装之人，叫人说破了装扮，便是连忙低头，脸色瞬间红透。再也装不出之前风范，不由自主退得几步之后，已然显出娇羞。大户人家的女子，私自出门，叫人说破，实在太过尴尬。
少年见得自己姐姐这般模样，拱了拱手道：“徐兄雅量，有缘再见。”
少年为何这般匆忙，便是看见自己姐姐已然不好意思抬头，坐立不安，再留是留不得了，唯有赶紧离开了事。
徐杰看得这番模样，笑意更甚，着实觉得有意思。
却是云书桓见得那两人快步走出了茶楼，开口说道：“不该如此说破。”
徐杰闻言转过头来，疑惑问道：“云小子，看来你也是早已看破这西贝货。这对姐弟人还不错，风度不差。只是这名字大概是假的。”
西贝为贾，贾音通假，西贝货，便是假货的别称。
云书桓显然是为那女子抱不平，又道：“无礼了些。”
云书桓所想，看出来了便看出来了，何必如此当面说破，说破了人家女儿身，就是故意让人家下不来台，唯有离开了。当真有些无礼。
徐秀才闻言又笑：“看她尴尬而走，岂不也是趣事？”
云书桓低了低头，又不再多言，也是知道与自家这个公子多说无益。
这位秀才老爷徐公子，便是这么个混不吝。

第九章 顶天立地男儿汉
徐秀才的混不吝，其实就是一种人生态度，在于恣意与随性。这也是徐秀才的经历有关，生活得过于压抑，一切都按部就班，生活上也过于追求别人口中的夸赞。
失败之处太多。再到世上走一遭，徐秀才忽然大彻大悟了一般，不想再活得那么累，也不想再活得过于失败。想追求一种以往不敢的人生态度。
恣意、畅快、随性。便成了徐秀才不自觉的态度。
这种人生态度，往往也伴随着不知天高地厚，也伴随着热血与激情。但也是一种真正的人性。
拉二胡的老头，刚才还唱的是戏文小调，此时已然唱着带有暗示性质的淫词艳曲，听得满场之人笑意不止，喝彩声不断。听少女唱文词，自然是附庸风雅。听这般的词，便是真正底层百姓的娱乐市场了。
便也有人笑着大喊：“老头，什么时候让你孙女来唱这一曲啊？”
“是啊，你孙女必然比你这破锣嗓门唱得好听……”
老头的孙女，自然就是之前唱那《声声慢》的少女。众人调笑之间，也并非真的是去欺压良善，只是一种起哄，也是一种乐趣。
老头闻言，也是浅笑，却是并不答话。一个老头带着孙女在茶楼里卖唱为生，也只是生活所迫。老头也知道自己该唱什么，孙女该唱什么。那些调笑的客官，也只是起哄，便是知道那十四岁的少女是不可能来唱这些荤词的。老头也不可能真的应答下来，也还指望着孙女嫁个人家，好好过日子，不需再如此漂泊。
便听徐秀才笑道：“那对姐弟倒是走得及时，没有听到这老头的荤词。云小子，你说少爷我是不是功德一件啊？”
大户人家的女儿，自然是有不一样的教养的，听了这荤词，只怕比徐杰叫破了她的女儿身份还要觉得羞耻。
云书桓听言，倒是点了点头，只道：“富贵人家该去雅地。”
徐秀才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笑着说：“年后去郡城，当也带你去见识见识那些雅地。”
云书桓看了看徐秀才，也稍稍有些憧憬之色。真正的文人聚会，云书桓与徐秀才两人都未参加过。却也是青山县这种地方太小了点，出不得几个读书人，也就没有那般的消费市场。
青楼名阁，在大江郡城，在江南之地。其实并非就是皮肉生意场所，而是卖高雅，卖氛围，卖一种高级服务的地方，甚至也卖谈恋爱。真正的谈恋爱，花魁与才子的故事，都在青楼里。
青山县，显然没有这种高大上的地方。
时间就这般打发了，午饭也解决了。徐有金中午十分就往镇子里回去了。
到得下午半晌，徐杰带着云书桓取了那张铁拐，付了银钱。便也往徐家镇而回。十几里地，也不过一个时辰之内的脚程。
只是那柄铁拐，着实不轻，感觉直有二三十斤重。
回到家中，冬日的天色还没有黑下。
徐仲接过铁拐，在院子里左右试了试，便是感觉极为合用，满脸是笑，一边左右走来走去，一边说道：“杰儿孝顺，这铁拐当真是好。”
徐秀才见得徐仲满意，便也满脸是笑：“二叔喜欢就行，还怕二叔觉得这拐太重了些，不方便呢。”
徐仲连忙笑着答道：“不重不重，特别好。”
徐仲的高兴，并非都来自这拐，还来自徐杰那一份心意。作为长辈，多是如此。
徐杰的高兴，便是看着徐仲高兴就觉得开心。这徐家，就剩下一个瞎眼老奶奶，一个残疾二叔。除了珍惜，徐杰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徐杰看着自己二叔拄着这副新铁拐，左右来来去去的模样，笑得更是格外的开心。
此时徐老八入了大门，直接来到院中，见得徐仲就在外院之中，开口便道：“大哥，河道上有船靠过来了，五六艘大船。”
徐杰闻言眉头一挑，摸了摸腰间的长刀，口中说道：“他娘的，回来找场子了。得好好给点教训他们瞧瞧。”
事情倒是不用多猜，那铁背蛟龙挨了打，又丢了东西，岂能不回来？
徐仲拄着铁拐，笑意丝毫不减，还在那孩子孝顺的开心之中，却是点了点头道：“老八，此番是要干一架了，把人聚起来。往后我徐家镇门口的河道，不准任何载私货的船只随意路过，特别是什么狗屁南山帮的船，过一艘便抢一艘。”
徐仲笑着说出这些话语，听得徐杰有些惊讶，便是惊讶自己这位向来和颜悦色的二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悍起来。
徐杰自己的想法也不过就是去教训一下这些来找事情的人，徐仲却是开口就不同凡响，甚至还把河道给管了起来，不准运送私货的船只路过。当真有种豪情万丈的感觉。
边看徐秀才伸出一个大拇指，开口说道：“还是二叔霸气！”
徐仲闻言笑意更浓，一边拄拐往前，一边说道：“杰儿，有事情的道理就是这般。以往都想着本本分分过日子，这回麻烦上门，到得这个地步，想息事宁人便只能卑躬屈膝。卑躬屈膝我们徐家任做不来，那便唯有撕破脸皮，让人知道我徐家是惹不起的。”
徐仲看事情直入本质，事情到得今日这般，想安然结束，已然不可能。赔钱赔物，显然也解决不了。若想别人把这件事情揭过去，唯有卑躬屈膝求饶，任人欺辱到出气畅快为止。
那便不用再想那些回旋的余地了，要做就做绝一点。这便是徐仲的想法。
昔日战阵猛虎，今日当再次虎啸山林。
身旁的老八闻言也是大笑，开口说道：“大哥，以前弟兄们叫你带着大家在河道上讨一个营生，你便是不愿意，只说好好过日子，好好孝顺爹娘。而今十几年过去了，大哥终于是开窍了。”
徐老八之语，便也道出了老事情。这些军中厮杀汉，从边境回来的时候，虽然悲伤不已。但是大多也正是热血之时，便想着在这条河道上赚钱讨生活。
在河道上讨生活，自然不是撒网打渔，而是凭借着不怕死的性子，抢一份私货生意到手。如此赚钱，自然轻松简单，大富大贵也不难。
当年徐仲并未答应下来，众人便也无法，拿着朝廷的抚恤，多置办几亩田地。农闲自己挥锄头，农忙顾几个外人帮衬一下。日子倒也过得不错，只是富贵就远了点。
十几年过去了，这般的日子，众人大多也就接受了，取了妻生了子，有吃有喝，辛苦劳作，便也算不得什么。至少大家都算得上是有产阶级，比那些真正只能做佃农为生之人，不知幸福了多少。
徐仲已然出得大门门槛，轻描淡写答道：“以往有父母在上，我等再为钱财去犯险卖命，对不住父母，也对不起死在边关弟兄们的父母。而今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家中大多没有几个老人了。赚份钱财，便是为了下人。”
徐仲说出了内心所想，语气很轻松。但是这个道理，却十足感人，让徐杰眼眶都不由自主微微湿润了些。
十几年前，这些战场余生的汉子，养着这镇子里的老人。十几年后，这些汉子，又要想着这镇子里的下人。水灾无粮，去当兵。大战余生，还要这般顾及上人，念及下人。
这世间顶天立地的男儿汉，不过如此！
徐仲口中轻描淡写，也坚毅非常。
徐老八听得喜出望外一般，快速迈步跟随，口中只道：“大哥，今日我打头阵，先帮大哥夺几条好船来！”
船，自然是这河道不能少的东西。南山帮的船，用途就是运朝廷命令禁止民间贩卖的私货。既然徐仲要在河道讨生活，这船就是少不了的。
今日那码头之上，五艘大船，已然送上门来了。
却是那船上下来的百十个手持刀枪剑戟的江湖汉子，显然也不是那么好相与之人。

第十章 小子，死来！
“八叔，今日让我来打头阵，若是罩不住，八叔再来。”徐杰开口说道。有这般的长辈，作为晚辈，更要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能不愁吃穿，练武学文长这么大，唯有感恩。
徐老八与徐仲对视一眼，随即两人皆是笑意，便听徐老八说道：“杰儿有男儿气概，不愧我徐家子弟。今日便让杰儿打头阵。”
徐杰闻言点了点头，这个家，终究是要有顶梁柱的，徐杰已然把自己往顶梁柱这个身份开始代入了。
徐老八飞奔去呼唤人手。
徐仲带着徐杰往镇口而去，云书桓也是出了宅院，带着新买的刀跟了过来。
此时天色已然不早，过不得多久，大概也就要天黑了。也不知是这些江湖人是不是就喜欢在晚上做事情。
铁背蛟龙吴子兴显然也来了，在他身前，还有南山帮的帮主，也姓吴，名叫吴子豪。其实就是吴子兴的堂兄。
南山帮的帮主，还不是最头前之人，还往头前去，便是一个年轻公子哥，二十岁左右模样。一身价值不菲的绸缎华服，手提宝剑一柄，笔直站立的模样都显得自信非常。南柳派掌门大弟子，段剑飞。
铁背蛟龙看着镇子里头前走出来的一个拄拐汉子，也看到了一身青灰儒衫打扮的那少年人，连忙往前走得几步，凑到吴子豪耳边说道：“帮主，那少年就是管事之人，便是他打败了我。”
吴子豪膀大腰圆，看起来四十多岁模样，气势也是不凡，粗壮的双臂看起来就有一股巨力。却是面色难看至极，转头呵斥道：“你真是越混越回去了，这么个小子还能败了你。丢人现眼的东西。”
铁背蛟龙闻言，自然觉得尴尬，被这个堂兄帮主骂了，也唯有低头认了。
却是最头前那意气风发的掌门弟子段剑飞闻言回头笑道：“吴兄，江湖多能人，与人打斗输了不奇怪。用不着这么骂人。”
吴子豪闻言也笑道：“还是少掌门宽宏大气，只是我这堂弟太不争气了些。混了这么多年江湖，还被几个乡下人欺负了。几百斤盐啊，就这么被人抢去了。”
段剑飞闻言又道：“吴兄此言差矣，那盐又不是被这些乡下人抢去了，是被那何霁月抢去了。何霁月何许人也，你堂弟自然是比之不得。怪不得他，可以原谅才是。”
“少掌门说得有理。”吴子豪便也赔笑，面前这位段公子，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吴子豪的年纪，当段剑飞父亲都绰绰有余，却是段剑飞口称吴兄，吴子豪也无所谓。
要不是凤池何霁月出手来夺私货，便也用不着段公子出那南柳庄。局势不同了，自然是要请背后的势力出来摆平。
此番到徐家镇，不过也是顺路，顺路给南山帮找回一点场面。便是如吴子豪所言，自己这堂弟走了这么多年江湖，还真就在乡下地方给一个少年揍了。这面子实在丢得有些大。
“听闻那何霁月长得美若天仙，一直没有机会一见，也不知是真是假？”段剑飞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其实也是在问话，这样问话，便更显得身份。
铁背蛟龙自然连忙答道：“少掌门，那何霁月当真长得美，只是太过冷了些，不好相与。”
段剑飞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便是一道玩味的笑意，说道：“冷艳女子，方才有意思。若是真长得那般美，花些心思，也是值得的。如此师父当也能满意。”
段剑飞说得自信非常。吴子豪便也听懂了，这少掌门是对那凤池派的掌门千金有些想法。倒也是合情合理，两个门派相隔不远，又都是顶尖的势力，若是联姻了，好处不言而喻。对于段剑飞个人而言，更是赚大发了。
“少掌门若是看中了哪个女子，自然是那女子的福气。便是何霁月，对少掌门而言，也手到擒来之事。”吴子豪之语，有几分谄媚之意，却是也并非全是马屁。这少掌门，当真也生了一个好皮囊，一表人才。
此时徐秀才已然走到头前，停在老树之下，看着镇子门口这些人，见得这些人并未主动上前来，便开口问道：“你们这些强人，到我徐家镇来有何贵干啊？”
强人，从来都是形容那些剪径盗贼的，打家劫舍之辈，多称强人。对于一些自诩为江湖高手而言，听到耳中，便与骂人无异。
段剑飞闻言眉头一皱，却是吴子豪已然往前几步，开口喝道：“可是你这小子昨夜与我南山帮过不去？”
此时镇子里出来的农汉越来越多，手中也多拿兵器，兵器样式不比那些江湖汉子杂乱，唯有刀枪两种。
便听徐杰语气不善说道：“便是少爷与你南山帮过不去，你待如何。要打架就动手，不打架就滚蛋。”
便是这一语，一百多号江湖汉子，个个面色大怒。段剑飞面色已然阴晴不定，吴子豪更是愣了愣，实在没有想到这乡下小子竟然这么愣头愣脑。
却是徐杰身后的徐老八连忙开口说道：“杰儿，船呢？八叔可要那些船的。你怎么把这事情给忘记了。”
徐杰回头看了一眼徐老八那急切模样，笑了笑，随后又喊道：“不打架就滚蛋，把船留下来，人滚蛋。”
再看那些江湖汉子，此时已然反应过来，个个义愤填膺、跃跃欲试模样，便要教训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铁背蛟龙吴子兴倒是没有动作，也是知道自己上去无济于事。
吴子豪却是往前走得几步，听得徐秀才不知好歹之语，便也不用那些言语威胁了，打服了再说。
只是吴子豪没有想到，那少掌门竟然出手更快，人影已在空中，口中大呼：“小子好胆，不给你一个大教训，在这乡下地方厮混，你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这少掌门段剑飞，刚才话语还在劝吴子豪说江湖多能人。此时出手，便是要教训一下这江湖上新出现的能人。可见这少掌门自视甚高，自信非常。也擅长借势抬高自己。
徐秀才自然也不虚，既然出言相激，那就是早做好了打架的准备，拔刀已出，直迎而去。
这两个要交手的人，互相往对方飞速而去。只是两人靠近的方式有区别，徐秀才只在地上迈腿狂奔而出。那段剑飞却是一跃而起，在空中只有一丈多高，看起来就是高人的风范。
只是这打架，终归是刀剑要拼斗在一起。
一招而过，从空中下来的剑与从地上举起的刀，交织在一起。
徐秀才全力而出，便是想着那与白衣女子的一战，此时不敢托大，也是猜想这个锦衣华服的剑客，应该与那白衣女子是一个档次之人，只有全力去拼。
却是这一击过后，徐秀才身形稳稳当当，没有丝毫往后退了感觉，倒是徐秀才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松就接下了这一招。本来准备接着防守的徐秀才，此时连抢先进攻的架势都没有摆出来。
再看那锦衣华服的段剑飞，也是没有预料到面前这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竟然有这个实力，挥出的刀如此势大力沉。一个后空翻之后，段剑飞落地之时，隐隐还有些趔趄。
如此，段剑飞不由得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刚才托大了一些，弄了个华而不实高高凌空的把式，好在眼前这个少年没有抢攻而来。
徐秀才虽然抢攻未出，却是口中话语已出：“装模作样，原来是个假把式。”
段剑飞自然不是假把式，这江湖之上，可没有谁敢说南柳派掌门大弟子会是假把式。却是与昨夜那白衣少女比起来，差了不少。在此时徐杰看来，当真就是个假把式。
段剑飞闻言，面色狰狞，便是真正愤怒起来，再跃而起，只有两三尺的高度，身形快速往前，剑光已出，口中怒道：“小子，死来！”

第十一章 此番真是认栽了
段剑飞已然恼羞成怒，再出手，已然就不是之前那种教训一下的态度，唯有一心求胜，生死不论。
徐秀才动作却是要更早一些，虽然抢攻没有出来，但是正常出招，也比刚刚站稳的段剑飞要快上一步。
长刀带着一股劲道破空而去，空气之中，传来一种嗡嗡之声，这种声音极为怪异，若非一般人，听都听不真切。
但是段剑飞显然听得入耳，不免更是慎重。那长刀飞来，段剑飞已然不是进攻的招式，而是转为防守，也是想试探一下面前这个小子到底有几分实力。
接着就是一股巨力从剑身直传到段剑飞手中，段剑飞身形一震，已然不自觉退了一步。
徐秀才也是身形一顿，便也知道自己这回是棋逢对手了，自己与面前这个锦衣公子哥应该是半斤八两的水平。
这倒是让徐秀才心中更是放开了不少，刀多是大开大合，劈砍之下，更是要一往无前。放开之后的徐秀才，才能真正把刀的精髓用出来。
剑多是灵巧路子，注重变化之道，剑的精髓便是一股锐气不失，招式快速而有效，方才是正途。
段剑飞显然也深得剑法精髓之传承，真正与徐秀才打起来，当真并不落下风，隐隐还慢慢有了些主动权。也是刚才徐秀才经验不少，没有把握住段剑飞华而不实之后的空档。
徐仲看得起劲，口中却道：“若非杰儿最近懈怠了，当不是这般的局面。”
徐仲话语自然是有理的，徐秀才近来当真对武艺懈怠了，除了呼吸吐纳每日坚持，这刀法的练习上，徐秀才已然不比几年前那般勤快。
徐老八倒是笑着说道：“此番之后，杰儿当勤快起来。”
徐仲便往徐老八看了过去，两人相视笑了笑。教育之法，不论学习什么，都还是要靠自己的积极性。练刀之上，徐杰显然这两年失去了这种积极性，徐仲倒是也不去强压督促。
这回徐仲点头答应让徐杰与人纠缠，效果比那强压督促好了太多。也就如徐老八所言，徐杰经过这两战之后，这积极性应该就又起来了。与人斗，其乐无穷。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
“本来两年前便要把那十八手的绝技交给杰儿的，奈何他那时候已然对练刀失了大半的兴致，明日大概是可以教他了。”徐仲开口说道，不说是用心良苦，大概也是一直在等着这种机会。
徐老八闻言又道：“大哥，那个云小子，虽然阴柔了些，但是根骨也十分不错……”
徐老八话语并未说透，徐仲却是听懂了，点头答道：“嗯，合该一并教了。往后杰儿若是得了官身，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帮衬着，也是一大助力。”
徐老八却是又皱眉有些疑惑，说道：“大哥，你托人去打听的事情，可有消息？”
徐仲摇了摇头，只道：“看这云小子读书识字的，便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这对兄妹，说是汴州人，却是托人在汴州没有打听到哪里有姓云的家族遭了难。便也罢了，几年过去，这对兄妹品性实在不错，既然杰儿当初把他们买回来了，便让他们跟着杰儿吧。”
徐老八看来看前头提刀而立的云书桓，正在专心致志看着头前大战的场面，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便也点了点头，也说：“嗯，品性是不差的。”
再看正在大战的徐杰，在段剑飞那绝技连连之下，显然有些招架不住，徐杰刀法基础是极为扎实的，但是徐杰刀法也仅限于基础招式，虽然练武是有那么一个返璞归真的道理，但是能不能归真，也在于一个“返”字。徐杰如今都还没往前去，便也不谈“返”了。
所以与段剑飞打斗，终归还是要吃这招式上亏。
好在徐秀才脑袋灵光，便看徐秀才一边打，一边把段剑飞往云书桓身边引去，待得段剑飞到得云书桓身边不远，徐秀才翻跃而起，跳到段剑飞另外一边，收刀在前，一副力有不逮的模样。
段剑飞见得这般机会，哪里能不把握住，长剑飞刺而去。便把背后露给了三四步之外的云书桓。
便听徐秀才一声大喊：“云小子，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云书桓哪里管得什么江湖道义，就是只知道不服就是干，干趴下再说，干趴下就服了。
云书桓显然也在这打斗之上懂不得什么江湖道义，便是这徐家镇，都是军中出来的汉子，也没有几个人管那江湖道义。军中袍泽，那就是一拥而上的打法，若是畏首畏尾上晚了，还要挨军棍。
只听“哐啷”一声，云书桓长刀已然出鞘，寒光直往段剑飞后背而去。
段剑飞听得身后劲风大作，吓得身形一震，想也不想，低头就往地上滚，这锦衣公子哥，便也没有那白衣女子的洁癖。在泥土里滚起来，也毫不犹豫，更是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往一旁就滚出好几步远。
只是这身形滚是滚出去了，还是听得段剑飞一声哀嚎惨叫。那段剑飞的后背，已然鲜血淋漓。
好在，好在这段剑飞滚得快，那背后的刀光，只是把这一身锦衣华服给划破了，皮肉割伤了一些，血看起来不少，但是伤势并不重。若不是这般滚得快，十有八九一条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那便真是阴沟里翻了船，这南柳派掌门大弟子，还来不及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就成了出身未捷身先死。枉费了南柳派尽心尽力栽培十几年。
再看云书桓，已然提刀追了过去。便是要杀人的念头。
徐杰倒是不如云书桓追得快，看着云书桓一掠而去，口中喃喃自语道：“这小子有点杀人不眨眼的意思。”
这一句话，便也道出了徐杰心中的疑惑。就如徐杰自己，从来没有杀过人，所以在杀人这件事情上，多少还有点不习惯，下意识有些抗拒。只待以后真正开了荤，心理才会有变化。
但是云书桓却不是徐杰这般，下手追杀，毫不犹豫，面色森冷，眼神更是冷峻。按理说云书桓也应该是没有杀过人的，十岁出头到得徐家，经典诗书都能通读，不应该是一个取人性命的老手。
这般的疑惑，在徐杰心中，便也在徐仲是心中。唯一的解释就是云书桓有别样的经历，加上他练武如此用心，有些事情便更不难猜。云书桓显然是见识过真正的血腥场面，甚至也许还怀有深仇大恨。
这些事情便也来不及多想，徐杰已然跟在云书桓身后飞奔往前去追那滚出去老远的段剑飞。
吴子豪与那铁背蛟龙吴子兴二人看得是大惊失色，两人哪里敢让这段剑飞真的死在这里，已然狂奔而起，要去救人。
云书桓长刀已往地上的段剑飞劈砍而去，吴子豪来不及奔到，已然是飞扑上去，把自己的大刀拼命横在段剑飞身上。
此时的段剑飞只是瞪大双眼，看着一道寒光直奔自己而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当”的一声，段剑飞两眼一黑，感受到一下重击，一声惨叫之后，便是以为自己死了，脑中一片漆黑，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吴子豪连忙爬起身来，看了看地上的段剑飞，心中大气一松，终究是挡住了这么一下，虽然自己伸出去的刀，被重击之后，刀背击打在这少掌门的身上，把少掌门直接打晕过去。但是终究是没有死，保住了这条性命。
若是段剑飞真的死了，吴子豪与这南山帮，便也走到头了。
吴子豪连忙开口喊道：“住手，住手，认栽了，认栽了。”
吴子豪还真怕奔上来的两个少年再下死手，吴子豪向来对自己武艺极为有自信，此时这自信已然烟消云散。江湖上的普通把式，吴子豪可以纵横一方，吴子豪也比那堂弟铁背蛟龙要高明不少。却是这般场面，吴子豪这个帮主可不敢再自以为是。
徐杰已然到得头前，站在了云书桓前面，云书桓自然也就停了手，只待徐少爷去定夺。
徐杰看得地上昏死过去的段剑飞，又看了看奔到头前的南山帮两人，微眯着眼开口说道：“可真是认栽了？”
吴子豪连忙说道：“认栽了，此番真是认栽了。”
吴子豪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地上的段剑飞架了起来，示意身边的堂弟来背。
铁背蛟龙更是眼疾手快，背上段剑飞就走，只想离得远远的，把这少掌门给保住了。怕那两个煞星少年再动手来打，这少掌门的命，便是比铁背蛟龙自己的命还重要。
徐杰闻言，浅笑一声，开口又道：“认栽了倒是好说，我徐家最是慈悲，往后你南山帮往河道上过的货，只准到徐家镇上岸，不准在往下游去，否则见一个杀一个，可明白？”
吴子豪明白不明白又能有什么办法，这件事情，此时看起来已然不是南山帮能解决的事情。好汉也不吃这眼前亏，唯有连连点头说道：“明白明白，以后货就到徐家镇上岸，不敢往下游再走了，此事不敢违背，万万不敢违背。”
认栽的话语自然是如此，至于这件事情到底该怎么解决，吴子豪显然已经没有了发言权，那便看南柳派的了。
徐杰大手一挥：“你们可以滚了，你也把这话带到富水上面其他帮派知晓，往后这就是徐家镇的规矩。”
吴子豪听得可以走了，便是如蒙大赦，至于徐杰之后说的什么，便也只管点头。徐家镇要立这般规矩，说来也与吴子豪关系不大，与南山派的关系比较大。
徐杰见得吴子豪一边点头一边往码头上去，开口又道：“诶，等等。你们都往小道上走，船留在这里。没有这些船，少爷怎么在河道上缉拿你们运货。”
吴子豪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实在有些为难，口中说道：“徐少爷，这些船乃是南山帮的命根子，价值不菲啊，没有这些船，我们南山帮都要喝西北风去了，还请徐少爷高抬贵手。往后一定来孝敬徐少爷。”
徐杰却是也懒得管，收刀转身，便道：“八叔，你的船抢来了。”
徐老八闻言浅笑几声，便迈步往前，去接收自己的大船。
吴子豪愣在当场，右边看了看，百十号南山帮众，看起来人多势众。又往左边看了看，徐家镇口，也有两百多号手持刀枪的农汉，还有七八个领头的站在头前，刚才看这七八个人，便是农汉模样，此时再看这七八个人，怎么看都觉得有些高人风范。
吴子豪满脸的为难，心如刀绞一般，下意识想说一句江湖场面话，拿南柳派来震震场面，却是欲言又止，便也知道是自讨没趣。
徐仲拄着拐往前走得几步，一副和善可亲的模样，慢慢说道：“你回去吧，回去之后给南柳派带个话，叫南柳派掌门亲自到徐家镇来一趟，把这番梁子了结了。往后都好做生意。”
吴子豪听得徐仲这般托大的话语，犹豫纠结的心思，便也彻底熄灭了下来，唯有心如刀绞，看了看刚才还属于自己的大船，拱手一礼，看了看西边的丛林小道，不情不愿迈起了步子。
一边走，便是一边后悔，这叫什么事情？好好的日子，这条河道也走了二三十年，今日上岸，吃饭的家伙事都被人抢去了。南山帮好歹也是这条水道上的一方大势力，江湖上的汉子，有几个人见了不是礼让三分？
吴子豪走到那丛林小道的入口之处，又回头看了看这座一直就在河边毫不起眼的徐家镇，总觉得今日之事有些不真实，如梦如幻。
真他妈是天灾人祸，不可预料！

第十二章 十八手
徐家镇的码头，原来只是停一些舢板打渔用的，偶尔会有一两艘大船靠岸，运送交税的粮食之类。
所以这码头不大，五艘大船，已然就把这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如今这徐家镇要在河道里讨口饭吃，扩建码头就是首要之事。徐老八扛着锄头就在水面挥汗如雨，也是笑意不止，心情大概是极好的。
码头扩建，其实主要也是在水上打下木桩，再在木桩上铺设木板，如栈桥模样，再把栈桥延伸到深水区去。
大早而起，徐仲把徐杰与云书桓都叫到面前，自己也拄着拐杖，还提着一柄好久没有用的制式长刀。
徐杰大概也猜到了一些，只等徐仲说话。
徐仲在两人面前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二叔少时并不通武艺，唯有一把子农家气力。入了军中之后，到了大同边镇戍边。也是因为我兄弟四人个个五大三粗，选去了游骑操练，做了那夜不收的差事。”
徐仲说到这里，看来看徐杰，徐杰连忙说道：“夜不收，我知道的，就是夜里不用回营点校的士卒，多做斥候与外围岗哨之类的差事。”
徐仲听得徐杰懂得，便也点了点头接着说：“当时夜不收里有一个老军汉，叫作董大力，刚好是我们的队头，这个董大力武艺极高，当时大哥心想着要为兄弟们寻一些保命的手段，便想带着我们学那董大力的武艺。只要发了粮饷，就是好酒好肉伺候着。待得后来，董队头便也知道了我们的心思，开始教授了这一手武艺。学了不到两年，便是起了大战。”
徐秀才听得这个故事，倒是觉得出乎意料，以徐秀才的认知，那些练就一身武艺之人，哪个不是奇遇连连，到处走运，方才能成武艺。没有想到自己这二叔学武艺的过程竟然是这般简单。
“二叔，这董队头怕也不是平常人吧？”徐杰问得一句。
徐仲点了点头，面色微微转了黯淡，慢慢道：“起初我等也是不知，只当董大力就是军中有武艺的汉子，军中有武艺的汉子也不是一个两个，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直到那一场大战之后，二叔方才知晓董队头来历不凡。武艺更是极为高明。只是那一战之后，你父亲、三叔、四叔，加上董队头，皆是以身殉国。”
徐仲说到这里，不自觉的黯淡竟然收了几分，强装出几分释然，便也是不想影响了徐杰的心情。
待得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方才再道：“董队头，原先二叔也不知他的来历，便是最后临死的时候，二叔才知晓他竟是从沧北派出来的。沧北派便是河北顶尖的门派，最擅用刀。便是二叔传给你的吐纳之法，也是来自沧北派的绝学。刀法之上，还留有一手绝技，是董队头自己结合沧北派与军阵之法创造出来的，也没有啥响亮的名字，因为总共有十八个大架势招数，便就叫了个十八手的名头。”
徐杰闻言心中便有疑惑，一个能自创绝技的绝顶之人，便也不该是这么一个活法，问道：“二叔，你看我们这里，便是走个私盐也能赚得盆满钵满的，那董队头一个河北顶尖门派之人，何以还要去当兵，走江湖随便做点什么也少不了一遭富贵啊？再说以他的武艺，何以只当了个队头？想来当个指挥使当个将军也不在话下的事情。”
徐仲闻言摇了摇头，答道：“军中势力，盘根错节，不到真正的战时，没有真正硕大的军功，平常没有门路的，何以升迁？即便是有钱去送都难，何况我等军汉，又能挣几个钱？二叔能得个营指挥使，便也是风云际会，功劳无数，朝廷危难要用人，方才能有个指挥使。若是以我兄弟四人当时的功劳，还有个将门子弟的身份，那时候只怕早以封个归德将军之类的。”
徐秀才闻言也只能点头，不论在哪里，古今中外，门路都是这么重要，门路加能力，那才能真正平步青云。
便听徐仲又道：“董队头，素来好酒，并不见他多练武艺，平常时候最是醉生梦死，否则也不会因为我们兄弟四人日日好酒好菜的伺候，他就把一身的绝技倾囊相授，也是我们兄弟捡了便宜。虽然他没有多说什么，却是也不难猜到他是有些难以忘怀的难言之隐。往后若是你有机会去河北沧州，当去寻那沧北派的人，大恩终归是要谢。”
徐杰闻言只顾点头，这份恩情实在不小，这徐家镇能以后今日无忧无虑的生活，能置办这么多养活人的田地，徐仲能带着一条腿保住一命，皆是董大力所赐。谢不了董大力了，便也要谢一下沧北派。不过徐杰也还有点担心，担心这董大力的旧事，会不会也是沧北派所不愿面对的问题。若真如猜测的这般，怕是要自讨没趣。
却是徐杰也隐隐还有猜测，猜测这董大力，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名。反倒像市井农汉的名字。
此时多猜这些也是无益，却是这番故事也说明了一个道理，武艺再强，也难免战阵而亡。一人再如何勇武，能杀十人百人，终究赢不了成千上万的人，何况军中也不少能人。
“二叔，便也当上门去谢。若是他家里还有一些亲人之类，也当把董前辈的消息给亲眷家属带回去。”徐杰猜了几番，便也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去做。
徐仲当真释然了一番，叹了一口气，面色正了正，直白说道：“今日你们两人便学了这十八手的绝技，明年你就往郡城去了，再不学就不知何时能有机会了。”
徐杰今日便是知道自己要学真正的绝技，要是往前两年，徐杰大概不会如何兴致勃勃，今日却是不同，经历了两番大战，徐杰看了别人的绝技，便也越发知道这绝技的重要性，也是面色严正，一本正经等待徐仲教授。
云书桓却是双眼发亮，已然把刀拔了出来，跃跃欲试。
徐仲便也慢慢把刀拔了出来，刀身锈迹斑斑，刀背刀刃之上，还有许多卷刃与缺口。这柄刀，显然饮血无数。
徐杰也是盯着这柄刀，眼神都挪不开。这柄刀徐杰见过，一直挂在徐仲的床头之上，但是从未出过鞘。以往徐仲教导武艺，都未用过这柄刀。这柄刀显然是军中带回来的，军中不能带兵器甲胄走，却是徐仲凭借着营指挥使的身份，还是把自己这柄佩刀带了回来。
这柄佩刀前一个主人，便是徐杰的父亲。也是徐仲在大哥临时之前接到手中的。这柄刀，不知杀了多少草原室韦蛮人，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大战，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世间冷暖。这柄刀也是兄弟四人凑了全部家当请军中的老匠人百炼打造而出。军中的老匠人一辈子与兵刃打交道，技艺已然绝顶，拿了重金，耗时三个月，百炼精钢，甚至还加了珍藏的陨铁，方才有这柄好刀。
刀是好刀，奈何面目全非，锈迹斑斑，卷刃缺口遍布其中。再也看不出当年削铁如泥的威势。
徐仲看得徐杰盯着刀看的眼神，开口说道：“这柄刀，名饮血！原来是大哥佩刀，后来给了我，以后就给你吧，刀是绝顶的好刀，你可不要嫌弃了。”
徐杰哪里还能嫌弃，听得徐仲话语中带着的沧桑，唯有一股悲凉，口中说道：“二叔说的哪里话，侄儿必然视若珍宝。”
徐仲闻言放心不少，微微挥舞了一下锈迹斑斑的饮血宝刀，随意挥了两下，口中说道：“军中制式长刀，以唐横刀一脉相承，重的十斤以内，轻的四五斤也有。这柄刀，加了陨铁，重达一十八斤，对臂力要求甚高。如今你内力不差，便也不在话下了。”
徐杰当真没有想到这柄刀竟然有十八斤重。也如徐仲所言，军中制式的长刀，就是唐横刀模样，并非重兵器，也并非如陌刀那般的长兵器。但也是最为符合人体力学的比起，十八斤重，已然超乎了想象。便是好的四米马槊，也不过这个重量。一般长枪，便更轻了不少。
也是军中其实并不用真正的重兵器，十几二十斤，已然就是比较重的了。真正的重兵器，便是极少人使用。便是江湖上，那些扛着几十斤大锤之类的人，大多也是装点着门面，以展示主人力大无穷，不可招惹。
真正高人，用真正重兵器的，当真比凤毛麟角还少。
便看徐仲单脚点地，拐杖挂在手中，长刀已出，口中大喝：“第一手，平地随风起！”
徐杰与云书桓，两人瞪大眼睛，看着当场风卷残云。
徐仲十几年来，第一次这般真正施展绝学。
这十几年来，唯有今日才是恣意，才是发泄，才是告慰，才是祭奠！
“第二手，扶摇九万里！”
单腿残疾汉子，胡须显得有些邋遢，发髻也并不齐整，面上沟壑不少，额头纹路太多。
唯有今日姿态舒展，胸中畅快！
这才是先锋营指挥使徐仲！
那个兄弟四人互为倚靠，纵横沙场，一往直前的农家汉！
那董大力，一个军中醉生梦死的老汉，一个身怀绝技却在军中终老的高人，创了这十八手的绝技，取了这诗意纵横的招式名称，又哪里是一般人！

第十三章 以诗为刀
徐杰与云书桓两人瞪大的眼睛看着这位畅快恣意的汉子，一手拄拐保持平衡，一手长刀唯余刀光。
单腿发力，便能直上三丈之高。
徐杰忽然有一种错觉，谁说武艺不能超凡脱俗？今日徐仲，已然超凡脱俗！
再看徐仲，高处而落，并不站直，而是俯地而去，刀光贴地急飞，口中铿锵有语：“三手，浅草没马蹄！”
“再来，繁星点点虚实不定，四手，绿柳白沙堤。”
“天寒红叶稀，去芜存菁，化繁为简，此乃一击必杀！”
“空翠湿人衣，刀光笼罩，以快为准，唯快不破。”
“水压云脚低，此乃泰山压顶，以水云一色，避无可避。”
“如意方支颐，此乃一手变招，大架有招，随心无势。”
“淡淡水生陂，此乃偏锋，细无声时偏锋起！”
“新燕啄春泥，对招刺杀之法，出其不意，蜻蜓点水，波澜也起，必奏奇效。”
徐仲身形忽然一止，空中的树叶与尘土还在弥漫，却是徐仲已然问问站立当场，拄拐收刀。
两人看得目瞪口呆，再看徐杰与云书桓，已然目瞪口呆。今日才是眼界，这份武艺，真正超出了徐杰对于武艺的预期。徐杰最初以为，武艺就是那降龙十八掌之类，后来失望了，也就慢慢失去了兴趣。
今日再看，这刀光劲道，这份威势，又再一次出乎了徐杰原以为的预料。
也是练到今日，两人方才有资格学着一手绝技。
徐杰没有看够，远远没有看够，口中急道：“二叔二叔，怎么就收手了？”
“这十手先练熟，往后之招，便是要以这十手为基础。就如那宿鸟归飞急，就需要绿柳白沙堤与水压云脚低为基础。最后一招归期未有期，更是一招而出，必斩头颅落地，一刀出鞘，一往无前，军阵戾气之法，若是前面十七手不成，此招便更不能成。”徐仲面不红心不跳，慢慢解释道。
徐杰唯有连连点头，也感叹一句：“二叔，这招式之命，句句来自诗中，还句句押韵，又贴合招式之战意。董前辈，不同凡响之人也。”
徐仲也猜到了徐杰能知道这招式名称的小心思，笑了笑道：“二叔少年时候没有读过书，学的诗就都在这里了，便也是董队头教导之下，如今方才能勉强能写书信，计些数目。当真感激不尽。”
徐杰已然等不及了，又是开口忙道：“二叔快来教，怎么个平地随风起！”
徐仲看得徐秀才这猴急的模样，倒是心满意足起来，往前走得几步，微微撩起带鞘的饮血刀，从下往上在空中撩过一个漂亮的圆弧，已然开始教导两人习练十八手。
老兵不死，唯有凋零。
徐家镇一百多号老军汉，不论是军中的武艺，还是这董大力教的武艺，大多都是血腥厮杀的精锐汉子。
徐仲其实不能称大哥，毕竟徐仲排行老二。而今皆称徐仲为大哥，其实也是这些老军汉在回乡之时，共同祭拜祖先立下了几番誓言。誓言内容不外乎精诚团结，共养老弱之类。
徐老八，其实也并不是真的行八，只是活人里行八。这十八手的绝技，也并非就徐仲能耍，徐老八也能耍。
军阵在前，堡寨之内，弟兄们生死不知，这武艺哪里还有私藏的道理。大敌当前，便是巴不得人人都能以一当百。
这武艺，便也是在徐仲兄弟四人自己还没有练熟的时候，在那大敌当前之时，徐家镇的汉子们大多都在奋力去学。根骨悟性虽然有别，吐纳靠根骨，刀法学习靠悟性。高深招式也靠内力来支持。
虽然军汉们良莠不齐，但是这十八手，大多也能耍几下，耍得一两招的有，耍得圆满的也有。
徐老八就是除了徐仲之外，唯一一个还能把十八手耍圆满的。其余能耍上十几招是也有好几个，能耍七八招的也不少。
不论能耍几招十八手，这些老军汉尸山血海里走出来，便是个个能拼命。
其实这些老军汉，当年大多也都在徐家四兄弟麾下当兵，还有一手绝技，便是人人精通。便是那弯弓搭箭的射术，不论弓弩，皆是信手拈来。也是当年斥候与先锋的必备技能。
而今十几年，不曾碰过强弓硬弩，也是因为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藏强弓硬弩。但是拿些猎人软弓上山猎些野味，也是不在话下的。平日里聚在一起吃酒，肉食买得不多，主要都是山中猎来的，家中养的却大多拿去城里换了钱。
羊猪鸡鸭，肉质松散，城里人多买这些。麂子野兔锦鸡这种，其实卖不上羊猪的价钱，肉质太硬，难以料理，便是缺点。
这徐家镇，终归是一个勤勤恳恳的乡下镇子。过日子也是勤俭持家的秉性，奢侈便是完全谈不上的。
真要说奢侈，也唯有徐杰一人相对而言奢侈一点。穿的衣服，吃的东西，用的笔墨纸张，还都会讲究一点。便也是徐仲不想徐杰在城里上学被人看不起，受人不待见。
其实虽然只是这些小东西，稍微讲究一下，当真也是花费不少，绸缎衣服，上好的宣纸，甚至还有一支狼毫笔，哪里能便宜。便是一个上好的歙县出产的歙砚，便是几十两银子。若是再配一个徽州墨条，便又是几十两银子。县城一处偏僻一点的小院落，也不过这一砚一墨的价钱。
但是徐仲就是舍得。甚至心中也念想着，以后去了郡城上学，那花费更是不少，人情往来，水酒诗会，钱就更成了一个数字。便是置办一身好行头，也是价值不菲。
这才是徐仲口中所说要在河道里讨生活的原因，就是那“为下人”！
穷读书，富习武。其实是很没有道理。多听寒门士子的故事，便以为寒门就是穷人，大谬矣。
“寒门”之寒是其一，是比较富家子弟而言。寒门之门，才是重要的。门乃门第，门第就不是小家小户农汉穷人的意思。
真正的穷人，哪里能读得起书？束脩，便是给老师的拜师礼。出不起适当的束脩之礼，拿什么求学？
书，多来自耗时耗力的人工抄写。一本书就价格不菲，买不起书，还读什么书？
笔墨纸砚，样样是钱，最差的也不是底层百姓在土地里刨食能负担得起的。还不说大多数连土地都没有，只能做租田地做佃农的人家。
只要家中有书的，还能读书的，再没落的人家，再寒门，再穷。也不是底层百姓所能比的，卖祖宗留下来的书都能养活自己。若是连书都卖完了，那就再也称不上寒门了。没有书，哪里的门？连笔墨纸砚都买不起，连赶考的盘缠都没有，还谈什么寒门士子逆袭。
便是那些有钱人家愿意投资一些有才之人，愿意拿钱来资助别人赶考的。也不会去资助那些连家里祖宗留下来的书都卖完之辈。

第十四章 徐狗儿与小刀儿
徐老八带着一众汉子在河道之上，打渔的小舟舢板，徐老八倒是手到擒来，只是这扬帆的大船，徐老八还是第一次自己上手，这种船，坐是坐过不少次。
依照着操小舟的经验，想着看别人扬帆的办法，徐老八便也架着船上河道上跌跌撞撞行驶了起来。
船舵与大帆的配合，就在徐老八不断的大喊声中，慢慢有了一些经验。头前还难以控制方向，甚至还搁浅到了浅滩之上。几十汉子拉着纤绳，方才把船再拖回水中。
之后倒是能把船控制在水道之内，歪歪扭扭之后，慢慢也能走个直道。
徐老八自然是乐此不疲。
徐杰与云书桓便在院子中勤练那十八手的绝技，便是镇子里还有几个半大少年，看得徐杰再练十八手，便也开始练起了这十八手。
徐牛之子徐虎，还有徐老八的两个儿子，一个徐康，一个徐泰。便是那武艺不精的徐狗儿，口中也是大呼小叫要平地随风起。
至于能不能随风起，也就看个人的造化了。
徐狗儿大概是难以平地随风起的，练得几番，便出门了到处晃荡了，此时就奔到徐杰家门口处，倚着门框看着徐杰练刀，看得也是乐此不疲。
徐狗儿便是这般，自小跟在徐秀才身后拖着鼻涕，练武不在行，脑袋倒是越发的灵光，甚至也学了几分徐秀才的混不吝。
便是一招平地随风起，徐狗儿就是连连拍掌，大呼小叫：“好，少爷武艺天下无敌！”
徐杰一刀撩起，从空中翻飞而下，看得门框上倚着的徐狗儿，笑道：“狗儿，进院里来。”
徐狗儿蹦蹦跳跳进了院子，蹲在边角石桌旁边，便也不客气，伸手去拿盘子上的绿豆糕点。却也不多拿，还专门挑了一块破碎的糕点，那整齐完好的，徐狗儿便不去动。
拿起糕点，放在手心，便是不想碎末都掉在了地上，张开大口，直接都倒进口中。嚼了几番，极为享受的表情，口中说道：“少爷，我今早到后山里放了几个绳套陷阱，夜里定然会逮着灰毛兔，刚才也去看了虎哥，虎哥说他那里偷了些牛叔的酒，请少爷晚上到祠堂前厅去。”
徐秀才闻言笑了笑，心中多是暖意，这些乡下少年，当真是单纯，只道：“你去回虎子，就说牛叔的酒也不多，还留着过年的，就不要偷了，我晚些时候带酒来。”
“好勒，这就去与虎哥说。”徐狗儿一边答着话，一边转头又在石桌的盘子上寻着，寻得一块破碎的糕点，又小心翼翼拿了出来，塞到嘴巴里，方才蹦跳之间出了大门而去。
徐狗儿这小动作，徐杰自然是看在眼里，却是并不开口让徐狗儿多拿些糕点。也是以前这种话说多了，但是徐狗儿还是这般，不客气是不客气，却只吃一些解解馋，从来不多吃，甚至都不吃那完整的糕点，只吃一些破碎的或者直接就是碎末，便是把完整的都留着徐杰。
说多之后，徐杰便也不再说了。这是份心意，这份心意，徐杰心中有感，便也留在心中。
徐杰看着徐狗儿离去之后，便也继续练着长刀，再次平地随风起。便是这一招，徐杰也今日就练了不下几百个来回。
徐仲不时出来看一眼，又回房中去。待得时候不早了，徐仲拄着拐杖也就出了门，到那镇口古树之下，等着回家的农汉们路过之时上前来调笑。
随后不久，徐秀才也收了刀，往内院里去见了老奶奶，说得一句晚间不在家吃饭，随后重新拢了拢自己的发髻，便与云书桓一人抱着两坛酒出了大门。这酒还是缺门牙老汉徐有金头前在城里买回来的。
祠堂前厅，一帮少年席地而坐。徐狗儿从家里抱着柴火赶了过来，柴火上还果真挂着两只不小的灰毛兔。
虎背熊腰的徐虎便上前去接，接下柴火，拔出腰间插着的一柄小短刀，就到一旁去清理内脏与毛皮。
几个少年也去打水，徐康徐泰兄弟两是徐老八的儿子，也在一旁，寻了几个破旧砖块围了围，就是一个简单的火塘，接着把柴火烧起来。
不时还有少年从四面八方赶来，大多是听到了消息，知道今日这里有酒喝，有人带了些炒过的豆子，有人带了些家中腌制的小菜。
众人忙忙碌碌，也井井有条，显然这般的事情也不是第一回。
徐秀才只是坐在一边，慢慢打开酒坛子的封泥，霎时间酒香四溢，又叫人回去取些碗来。
徐秀才便是一碗一碗去倒，不时点了点人数，总要人人都有份。
不得片刻，两只灰毛兔被切成了好多的小块，用木棍穿着，便架在了火塘之上。
徐狗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包里便是盐。口中还笑道：“少爷，今天我要多放些盐，便也大大方方一回。”
徐杰便也笑了笑道：“别放太咸了。”
盐，实在不便宜，也是盐这种东西生产起来耗时耗力，不论是井盐还是海盐，生产过程都极其繁琐。即便是私盐的价格比官盐便宜许多，也是价格不菲。平常人家了，大多也舍不得太浪费。盐也往往代表了美味之一。
今日徐狗儿要大大方方一回，便是头前那两包私盐，家家户户都分了不少。
厅内已然有了二三十人，人数倒是不出意料，大多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汉，也有个别大上一两岁。徐杰带来四坛酒，便是先见之明。
却是此时忽然从门外进来一个年级略小的少年，冻得脸颊通红，还有那通红的双手端着一个大木盆。
少年进得厅内，便是大喊：“我也来喝酒，我带了一盆泥鳅来投名，今天下午在田里摸了一晌。”
少年玩伴，便也分群，两三岁便是一个阶段。这少年小了众人两岁多，平常里大多搭不上伙，年纪小了也没人会给他酒喝。今日少年显然是提前知道了晚上祠堂又有搭伙喝酒的事情，便是不顾天寒地冻，下田去摸了这些泥鳅来。投名投名，便是投名状的意思，也想蹭上一口。
徐秀才看得这小子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开口问道：“小刀儿，你今年多少岁了？”
这少年名叫徐刀，便是他父亲是在不会取名字了，看着墙上挂着的刀，就取了个徐刀的名字。
小刀儿被徐秀才这一问，莫名有些紧张，连忙放下手中的木盆，先把那一盆的泥鳅显露在众人面前，方才答道：“少爷，我今年十三岁十个月，过不得一个多月，我就十四了。”
徐秀才闻言大笑，手一招，说道：“你倒是算得清清楚楚，过来吧，十四了，可以喝上一口了。”
小刀儿闻言便是大喜望外，还搓了搓自己的手，左右看了看，一屁股坐到了徐秀才身边。口中说道：“谢谢少爷！”
徐秀才拿着一根树枝，一边拨弄着火塘，一边说道：“快烤一下，把手暖和暖和。泥鳅你稍后带回家去，这里也没有东西料理，带回去给你娘料理。”
小刀儿闻言，连忙又站了起来，从地上捡起一个小树枝，伸手到盆里捞出一条泥鳅，口中说道：“少爷，能料理的，你看，把棍子从嘴上穿过去，就可以烤了，加点盐，肯定好吃。都洗干净了的呢。”
徐杰看着小刀儿一边做一边说的模样，便也把一条泥鳅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徐杰笑着摇了摇头，便道：“你今日摸得太多了，吃不完。烤一半就是，另外一半带回家里去。”
小刀儿闻言，似乎有些着急，连忙又道：“这里人多，吃得完的。”
倒是徐狗儿灵光，听懂了徐杰的意思，便是不想小刀儿冒着天寒地冻摸了一下午的泥鳅，都给了众人吃光了，想着让他带回去一些。便也开口说道：“小刀儿，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看这里多少吃的，泥鳅就吃一半，留一半带回去给你爹下酒。”
小刀儿闻言，看了看左右，便也不再多说，又去寻木棍子穿起了泥鳅。
徐杰看着小刀儿冻得通红的双手，也起身寻着小木棍，帮着小刀儿穿起了泥鳅。

第十五章 杨二瘦与杨三胖
一帮少年，其实众人酒量也好不到哪里去，也只是喜欢这般学着父辈们的氛围聚在一起。
一人一碗，五六两左右。送到口中抿上一小口，然后砸吧几下嘴巴，便是一副极为享受的模样。
徐秀才倒是喝得宽裕一点，云书桓却不饮，只是看着众人饮酒，被徐秀才推了几番之后，也只是真正的浅尝辄止。便也招来徐秀才埋怨无趣的话语，云书桓也不管。
两只肥硕的灰毛兔，一人也分不到几口肉，泥鳅也是肉少，主要的食物还是大家从家中带来的。
喝得几番，徐虎开口与徐秀才道：“杰哥，我老爹那柄刀实在是不堪用了，回头要去城里再买一柄才好。”
徐杰闻言答道：“虎子，你放心就是，过不得几天，镇里会置办一批上好的刀枪回来的。”
徐虎闻言有些心急：“镇里置办的，不知会不会把我也算进去。”
徐杰点头浅笑：“只会有多，不会有少的。”
徐虎闻言方才安心不少。端起酒碗与徐杰喝得一口。
小刀儿听言，心中也有悸动，连忙也问道：“少爷，会不会有我的？”
“有，都有，只会有多，想要刀的，都会有。”徐杰也知道这些事情，如今准备在河道里讨生活，兵器哪里还能缺了。
此时众人方才是皆大欢喜，个个拍手叫好。想来这些少年家中虽然都有刀枪，但是大多都有些破旧不堪了，如果有一柄属于自己的新刀，那真是惊喜。
篝火微光摇曳，照到众人笑脸之上，便是这安详镇子的幸福生活了。
却见徐杰慢慢把手中的酒碗放了下来，正了一下表情，开口问道：“年后我要去大江郡城了，想带些人一起去，留在这镇子里也没有什么出息，大家都当出去见见世面。不知你们心中如何想法？”
徐杰话语问出，左右来回看着众人。这种事情，还是要征求众人意见的。也就如话语说言，当真该带这些农家汉子出门见见世面了，往后才会真正有些出息。
徐虎闻言想都未想，立马就道：“杰哥，我随你去，只要杰哥不嫌弃我虎子土里土气跟在身边没有脸面，天涯海角，虎子也跟杰哥去。”
“少爷，我也去，长这么大也只到青山县城里逛过，郡城什么样子，真想去见识见识。”说话的自然是徐狗儿，徐狗儿脑子灵光，自然也就更跳脱一些。
徐康徐泰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然后哥哥徐康发言道：“少爷，我兄弟二人也随你去了。”
头前还有些犹犹豫豫的少年，听得头前几人话语，皆是出言愿意同去。少年人总是这般，做什么事情都是一群一伙的，即便刚才还有些担忧，此时也一个个抛却了那些或是自卑，或是担心父母不允的心态。
徐秀才闻言也放下心来，这徐家镇，往后自然不比从前，这些少年就是徐家镇的未来，总要出门的。便听徐杰又道：“今夜回去之后，你们都回家与父母商量一下，若是父母应允了，初八之后，我们就一道上船东去郡城。到时候我在郡城里进学，也给你们谋一个营生。大家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便也知道该回家去问一问父母。这个时代，人往往被一亩三分地羁绊着脱不了身，人一走，这田地里就少了一个劳力，雇人也是开销。少年们心中多少都有些担忧父母不允。
唯有徐秀才知道这件事情应该问题不大，这徐家镇的汉子们，往后可就不是在田地里刨食的主了。田地必然是要雇人来耕种的，往后这田地出产的收入，便也算不得是什么钱，只算是保证镇子里的口粮不求人，若是再来灾荒，也有个存粮应对。
徐仲便也学聪明了一些，如今徐家镇在山头里也开了一些洞库，每年都会存上一些新粮。免得再突发大水，一口饭食都吃不到腹中。也是如今徐家镇比不从前，田地有多了，有粮可存。十几年前也只是能温饱，存粮应对灾荒只能是有心无力。
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刀儿，欲言又止几番，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少爷，我也想去，我也想随少爷到郡城里去。”
小刀儿这般模样是心中不自信，年岁小了些，平常里跟不上这些哥哥们的伙伴，唯有跟比自己小一些的伙伴玩耍，却是又想跟上这些哥哥们的脚步。也是这般，才让他天寒地冻去田里淤泥中摸了一个下午的泥鳅，便是端着泥鳅来，也还怕这些哥哥们看不上，不待见。
徐杰看得小刀儿的模样，和煦一笑，便道：“小刀儿，你也回家去问问爹娘，你爹娘若是允了，那便一起走。”
“好好，少爷，我稍后回去就问。”小刀儿心中大喜，一边应答着，一边小心翼翼端起自己的酒碗学着大人的架势来敬徐杰。
此时，富水河的上游，富水大湖的岸边，有一个南柳山庄。
这座山庄便是南柳派的驻地，山庄里也是灯火通明，大厅里更是人影攒动，推杯换盏，热闹不凡。
老庄主姓朱，名唤朱平武，也是南柳派的掌门，一手断天剑，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便也有个朱断天的名号。
今日这酒宴，只因南柳派来了贵人，有两个蜀地江湖上的高人，从那青天蜀道下来了，路过富水郡，朱断天听了消息，便亲自出面迅速去把这二人请到庄子里好吃好喝招待着。
平常里有江湖成名的高手路过，朱断天也大多会招待一番，今日这二人东来，朱断天更是上心。只因为头前在徐家镇发生的事情，让朱断天有些觉得棘手不已，亲自上门去一趟是必须的，只是心中也不那么自信。
门下之人回来的一番话语，说那少年小辈身手都极为了得，便也不难猜出那徐家镇里的长辈是个什么水平。有心打听一下，朱断天便也知道徐家镇里是一伙从军中回来的军汉，当年的大战，天下尽知。那些军汉回来，大多是不怕死之辈，便让朱断天更觉得棘手不已。
奈何这梁子已然架了，必然要解决，否则南柳派还有何脸面控制这富水大湖的黑色生意？
倒是这连个蜀地下来的高人来得正好，这酒宴也不是白吃的。
江湖上都讲一个脸面，这两位高人，其实有些怪异，一个高瘦汉子，名唤杨堪，江湖人称杨二瘦子。一个矮胖汉子，名唤杨天翊，江湖人称杨三胖子。
却是这两人的江湖诨号，就是这两人互相叫出来的。至于还有没有一个杨大什么的，便也不得而知了。两人同姓，并非亲生兄弟，只是意气相投互相拜了把子。年轻时候，拜把子之前，两人还血战了一番，血战之后鲜血淋漓之下，纳头便拜，从此形影不离走起了江湖。当真立下了一番赫赫威名。
兴许高人，总是有几分怪诞性子。
酒宴上推杯换盏，朱断天便一直在寻找着说正事的机会，待得看到这杨二瘦与杨三胖两人喝得面红耳赤了，朱断天也就开始说正事了：“犹记得当年二位在江宁大战那天下第一剑陆子游，一日一夜不分胜负，那般豪气，好生让人向往。细数之下，二位已然有七八年不曾从蜀地出来了。不知二位此番出蜀地是有何要事？”
朱断天夸是夸，便也不一定真如他所说那般向往，两人合斗一人，都只是不分胜负。朱断天的佩服也就来得有限了。至于那位天下第一剑陆子游，那才是让人真正敬佩不已。
杨二瘦子闻言，面色一变，已然不好看起来，一口蜀地口音说道：“格老子的朱断天，你是故意揭我俩的短吧，这般丢人的事情，你还拿出来说？”
俗话说吃人的嘴短，杨二瘦子吃了人的，便也不嘴短，依旧我行我素。也是觉得当年两人合斗一人而不胜，实在不是出彩的事情，而是丢人的事情。杨二瘦显然脾气火暴了些。
朱断天也没有想到自己一计马屁没有拍对地方，连忙开口又道：“岂敢岂敢，两位的手段，不知高了我朱某人多少，往事不提也罢，朱某心中自然是敬佩二位的。当真只是想问问二位从蜀地出来，所为何事，看看能不能帮衬着二位一些。”
杨二瘦面色方才转好了一些，便也不答话。
反倒是杨三胖答道：“此番出蜀地，只为一事。老子说杭州的钱塘大潮是八月中秋时节。二瘦子非要说是九月十五之后。你说这气不气人？如此便结伴去江南看看，看看到底是八月还是九月。”
朱断天闻言有些发愣，江湖上说这两人怪诞，却是也没有想到这两人竟然怪诞如斯，当真闻名不如见面。这种事情，随便找一个有见识一些人的问上一问不就知道了，何必还要亲自几千里到江南去看？
杨二瘦立马站起身来，又是一脸气愤，便也开口说道：“三胖子，必然是你记错了，岂能是中秋？中秋人都忙着团圆过节赏月了，看个鸟的大潮？必然是九月十五之后。”
杨三胖哪里肯服，站起身来指着杨二瘦的鼻子说道：“日你个仙人板板，老子明明说的是中秋第二日，第二日又不需过节赏月，自然可以去观潮。”
朱断天目瞪口呆看着二人，便是想着要不要出言调和两句，原先就听闻过这二人结拜之前一场血战，打得两人几欲丢了命，此时若是在这里又打起来了，那这房子都得给拆了。
便是朱断天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出言调和，二瘦与三胖的眼神已然投向了朱断天，便听杨二瘦已然开口问朱断天：“格老子，朱断天，你说，你说钱塘大潮，到底是什么时候？”
朱断天当真是依稀记得这钱塘大潮的时候，因为这钱塘大潮实在是天下闻名，只是此时听得杨二瘦来问自己，本欲开口去说，却是看着杨二瘦手握剑柄的模样，欲言又止。再看杨三胖也把手握在刀柄之上。
朱断天终于知道这二人为何为这点小事，非要亲自往杭州走一趟了，而不能问个清楚人的答案。朱断天也只得连忙说道：“这个……这个……在下倒是也记不清楚了。”
说完此语，朱断天连忙起身拦在两人中间，生怕这两人再吵几句，刀剑就在这大厅飞舞起来，口中忙道：“二位，二位，先吃酒，待得去了江南，一切都清楚了，不要伤了和气。”

第十六章 刀名饮血，朱掌门请
两人怒目而视几番，随即落座了。如今这杨二瘦与杨三胖，其实还真难打起来，因为互相也打不过，打到最后还是个两败俱伤，两败俱伤之后，只能一起龇牙咧嘴对饮几杯。这十来年，两人真正动手也就越来越少了。
即便剑拔弩张，也鲜少能真正打起来。
这般，也让朱断天安心不少，笑脸看着二人，开口又问道：“不知二位可否在庄子里多留几天，如此也好让朱某多尽一些地主之谊。”
杨二瘦闻言，说道：“不留，明日就上船，去江南看大潮。”
朱断天闻言连忙又道：“杨二侠，钱塘大潮还早着紧，那是八……九月份的事情了，现在还没有过年。多留几日，也无妨的。”
杨三胖接道：“八九月份的事情，老子也去等，就坐在江边等，看看到底是八月还是九月。明日便走，下江南去。”
朱断天脑中转了转，开口又道：“二位，既然你们明日就要下江南，刚好在下明日也要去大江郡里有点事，二位同船而下如何？”
朱断天心中本是想着留这两人几日，好吃好喝好玩的招待一下，套一下近乎，再说那帮手的事情。却是这两人不愿留，那便只有换一个方法，一起同船而下，路过徐家镇的时候，停上一停，顺手把徐家镇的梁子解决掉。
这二人即便不出手，也能借一下势。也能撑场面，若是朱断天真的要栽，想来今夜这一顿酒，明日这两人也不好意思真的袖手旁观。就算不出手，出个口，也是巨大的助力，不至于真的让朱断天下不来台。
杨二瘦闻言，看了看朱断天，面色有些不快说道：“朱断天，格老子你也太虚情假意了，刚才还留人，明天你又要走，好在老子没想着要留，不然你自己倒是走了。”
朱断天连忙一笑，说道：“若是二位要留，些许小事过几日去就是了。既然二位要走，那明日刚好一起去，二位也能有个顺风船，一路上也不至于无趣。岂不是正好。”
杨二瘦与杨三胖对视一眼，两人方才点了点头，杨三胖便开口说道：“明日坐你一个顺风船。”
杨二与杨三，显然在江湖上的脸面比这朱断天要大上一些，也是两人武艺上要强上一点点，加上两人性格上本就怪异。对于朱断天来说，这两人是真难相与。奈何有事相求，又不得不这么陪上一顿酒菜。若不是出了徐家镇的事情，朱断天显然也不会招待着二人一顿，即便二人到得富水县，朱断天也只当做不知道。
江湖事，也有江湖难。这世道，做了一个人，也就少不了为难。
船只自然是大早就出发了，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徐秀才早起练刀，极为用心，练刀累了空闲之时，便提笔写着对联。徐狗儿就在一边，待得徐秀才写好几幅，就拿着奔出去，家家户户去送。
待得送完再回来取的时候，徐狗儿手中便也拎着一些东西，便也是各家各户的谢意，鸡蛋几个，腊肉一小块，炒的豆子一包。诸如此类，皆是心意。
农家淳朴，便也在此了。
鸡蛋腊肉的，徐狗儿直接送到顾婶那里。炒的豆子，徐狗儿便不客气了，自己拆了黄纸包，便往口中塞，当是跑腿的费用，半大小子便是如此，一天到晚吃不饱。
徐秀才再练得一番，便会又停下来写对联，写好徐狗儿又给各家各户送去。便也会挑出一对自己喜欢的，送到自己家里去。张贴好之后，再跑回来。如此一个上午，便是跑个不停，半道上碰上了小刀儿，徐狗儿也就拉着小刀儿一起跑。
小刀儿自然是乐意之至，这便是打入的圈子了，开始有差事了。吃些零嘴，便更是开心。
那南柳派的船，顺流而下，终归还是到了。
这徐家镇能不能在河道里讨到一份生活，便也看这个梁子该怎么解。这个梁子解决了，徐家镇方才能真正讨到河道上的营生。
船只来一条，人也不过二三十个，皆是南柳派的中坚力量。便也有人早早进镇子里去报徐仲知晓。
杨二瘦与杨三胖也下了船，坐了一个上午的船，下船也是活动一下筋骨。
便听杨二瘦开口不屑道：“朱断天，好歹你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还到这乡下地方来寻人晦气，传出去，你这老脸还要不要？”
朱断天并不反驳，只是笑道：“所以刚才在下就说了，只停靠片刻就会再出发的，不会误了二位去江南看大潮的事情。”
显然是刚才要停船，杨氏二人便是埋怨过了。这两个怪人，此时显然还不知自己是被当了枪使。
二人闻言，便也不多说，并不站在南柳派的人群当中，只是左右打量着，自顾自说着一些事情。
不得片刻，徐仲自然是出来了，徐秀才便也跟在身边，身后也有三四十个农汉，还有人不断镇口聚集而来。
却是这一众人，徐秀才站在了最头前。先行开口问道：“不知哪位是南柳派的掌门？”
朱断天皱了皱眉头，看着对面那少年，便是也未想到这个镇子，话事之人竟然是一个少年，还是个穿着文人长衫打扮的少年。
看着徐秀才咬牙切齿的段剑飞，自然不能让自己的师父折了脸面，往前走得一步，开口说道：“这位便是南柳派朱掌门，那日之事，你们如何给我南柳派一个交代？”
段剑飞那日被打晕在地，也知道自己是受人偷袭，此番再来，师父亲自出面，那便就是要个交代。赔礼道歉，赔钱赔物，还是打回去，都要把这面子讨回来。
段剑飞自然是想打回去的，如此方能解气，不过也要等师父朱断天说话。
徐秀才打量了一眼朱断天，当真是有几分威势，又往前走得一步，闲话也不说，直接说道：“朱掌门既然来了，那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往后上游下来的私货船只，只能到徐家镇，不得往下游去。朱掌门以为如何？”
朱断天闻言，便是被气面色一变，这徐家镇名不见经传，徐家镇的军汉们，也回来十几年来，此时忽然张嘴就说，要从这利益链条里抠出一块去，世间哪有这般的道理。
“小子，叫你家大人来说话。”朱断天已然忍不出开口。
徐秀才闻言，直白一语：“朱掌门，你可想好，叫我家大人出来了，那就不说话了。”
不说话了，言下之意，便是直接动手。也是徐杰知道，这种夺人利益的事情，不动手也是不可能的，既然要动手，也就没有必要多客套。动手之后，实力摆在面前，再来客套也不迟。
便是徐秀才一句大言不惭，连杨氏二人也侧目来看，便是这几语，连个老江湖已然明白了事情大概。不过就是这个镇子的人要抢黑道生意而已。
却这少年如此说话方式，倒是让这两个怪人觉得有些合脾气，也是这两人平常里就是这种说话的方式。
“二瘦，你看这小子，当真狂妄得紧，像你！”杨三胖开口笑道。
杨二瘦闻言，便道：“格老子，这小子愣头愣脑，便是像你。”
“日你个仙人板板哦，就是像你，猖狂得紧。”杨三胖已然不高兴起来，他说狂妄，本不算坏词，没想到二瘦说了个愣头愣脑，那便是贬义了。三胖哪里能忍，加一个猖狂，也用了一个贬义词。
那边还没有打起来，这边像是要先打起来了。
朱断天听得徐秀才狂妄之语，又听着后面不远两人又争起来了，愈加的心烦，面色一狞，开口喝道：“小子，把你家大人叫来，看看到底有几斤几两，竟敢把挥锄头的手伸到这河道上来。”
徐秀才闻言，坦然一笑，答道：“也好，闲言少叙。不服就是干！”
随后回头，看了看徐仲与徐老八两人，看得徐仲的一条断腿，徐秀才已然开口：“又得劳累八叔了！”
徐老八与徐仲相视一笑，已然起身往前，路过徐杰身边之时，答道：“上一次劳累我老八，有几袋盐，这一回可不能白劳累了。”
徐秀才闻言，也是笑道：“放心放心，八叔只管去打，打完就发财。”
徐老八已然走到头前，听得徐杰之语，笑得极甜。闲话也不说，便把一柄锈迹斑斑的破烂刀拔了出来，做了一个架势。
“刀名饮血，朱掌门请！”徐老八话语出去，便也是霸气非常。

第十七章 杰儿仔细看
徐老八，刚才还是一个农汉模样，此时站在朱断天面前，忽然一股凌厉的气势尽出，麻布衣服上扎着腰带都在微微颤抖。
朱断天更是看得眉头大皱，朱断天并非对自己的武艺没有信心，而是朱断天早已与年轻时候不一样了，年轻时候的朱断天，少年侠客入江湖，也是有不少值得传扬的事迹的。
奈何待得如今这般年纪，当了十来年的掌门，几乎再也不用与别人动手，更是吃喝不愁，日子逍遥，年轻时候的锐气，已然磨灭了许多。
与高手战，从来都是难以守住手脚的，几乎与搏命无异。失了年轻锐气的朱断天，心中方才会多想多虑，若是年轻时候，朱断天哪里会如此费尽心机去拉拢杨氏兄弟，而是早早提剑奔到徐家镇，分了胜负再说话。
拼命这种事情，似乎就是属于徐老八这种打扮之人做的事情，而不是身材依旧发胖，穿着绫罗绸缎，扎着玉石腰带的朱断天这种人做的事情。
奈何，奈何江湖终究是江湖，十来年不与人拼斗的朱断天，终究还是要拔剑。
“断天剑！请！”朱断天长剑出鞘，也由不得犹豫不决，这长剑若是不出鞘，那份享受了十来年的荣华富贵，只会转瞬即逝。
真正江湖门派中，真正让人惧怕的，还是杨二瘦与杨三胖这种人，因为如朱断天这种人，容易讲脸面，便也只需求脸面，只要保住这南柳派在富水大湖上的脸面，就足够了。
杨氏兄弟这种人，不要荣华富贵，不求安逸生活，没有家大业大，甚至没有妻室子女，只求恣意潇洒。不言不合便可拼老命，一言合拍，便能臭味相投。这种人才是惹不起，惹得这种人，便会上门来拼命，不死不休。
这就是朱断天与杨氏兄弟的差别。这就是杨二瘦与杨三胖毫不顾忌场合与他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高兴就怒，开心也只顾自己开心的原因所在。
只见徐老八身形一震，脸颊上的几缕头发都无风飘荡了起来，刀以双手而握，脚步蹬得地面泥土飞溅。
徐老八，已然动手了！
朱断天便也连忙把手中的剑略微一抖，发出嗡嗡作响，起步而去。
便是此时，一旁自顾自聊天的杨氏兄弟陡然回过头来，两人眼中皆是精光大作。
杨二瘦站正了身形，一脸的严肃认真，口中蜀地的音调说出：“格老子，此人入了先天！这江湖当真藏龙卧虎。”
此人，自然不是说的朱断天，而是说的徐老八这个农家汉。朱断天能纵横两百里富水大湖，在荆湖之地一言九鼎，自然是先天之人。
杨三胖也是严正说道：“这江湖，数得过来的先天高手，百十人之内。未想今日这河边小镇上也有这等人物，当真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日他个仙人板板，当真长了眼界。”杨二瘦也这么叹得一句，两人走江湖二十多年，哪个先天高手，不是有名有号。便是朝廷里的大内高手，或者军中的高手，也皆是有名有号。
即便两人没有见过，也听人说过，也大致知晓是个什么模样，是个什么秉性。这徐老八，显然就是横空出世的一般。横空出世也就罢了，出招还是这么凌厉，杀意纵横，必然是身经百战的人物。却硬是与印象中的那些高手对不上号，当真就是怪事，就是长了眼界。
徐仲看得大战起，走到徐杰身边，开口说道：“杰儿仔细看，随风而起，急速而下，便是浅草要去没马蹄，马蹄抬起，那就是以刀光笼罩湿人衣，逼得对方起手受挫，便是招架，其中便招，以双方站位为准。十八手，本就有许多军中之法，一定要有一往无前之势，临阵对敌，切不可犹豫拖沓。一步拖沓，步步落后。”
徐杰看得是目瞪口呆，脑袋却又在不自觉连连去点，此时仔细观战是必须的，却是徐杰心中，多少有点后悔之意，后悔自己当初把这武艺一道看得太低了一些，没有注重。
战局刀光剑影，劲风甚至远远都能撩起徐杰的长衫裙摆。徐老八动手之间，就占据了主动。
那断天剑，显然锐气比徐老八差了一筹。
便听远处杨二瘦开口惊道：“那汉子是沧北派的手艺！”
一旁杨三胖也立刻接道：“二瘦，胡说八道，沧北派哪里有这样的招式。”
二瘦闻言，又道：“三胖，你认真看，那汉子的刀是不是有沧北董达义的影子。那一次我与董达义战于泰山脚下，你在旁边观战，你兴许没有深刻感受到，那汉子就是沧北派的手艺。”
杨三胖闻言，定睛仔细瞧了几番，开口又道：“二瘦，你越发的蠢了，这哪是沧北派的手艺。董达义的刀，没有这般的杀意，董达义的刀，更显中正，大开大合。”
二瘦已然又发作了：“格老子，你怎么就不信老子呢？”
杨三胖也是不服：“你胡说八道叫老子如何信你。”
二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喝道：“好，好，等下就去问，这回你便是真要输了，你看走眼了。”
这边又争了起来。那便已然打得昏天暗地，就如徐仲所言，一步拖沓，便是步步落后。
高手到得这般境界，锐气与战意，往往决定了胜负，而非武艺纯属与否。
徐老八，是那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汉子，蓄势十几年，今日一朝而发。
朱断天，是那江湖上有数的高手，与人比斗无数，却是安乐逍遥了十来年，今日锐气已失。就从朱断天这么一个先天高手，之前为一个徐家镇，还要思前想后，作为一个武人，已然就失了当年的锐气。
“杰儿仔细，天寒红叶稀，只一刀，定胜负！”徐仲口中大呼，也道出了徐仲心中的紧张，定胜负，并非就一定是徐老八会胜，担忧之心，自然难免。
徐杰张大眼睛就这么看着，好在徐杰也练了这么多年的武，否则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只见徐老八一声大吼，如虎啸山林一般，饮血刀如泰山压顶而下，看起来没有丝毫技巧一般，就是这么大力劈砍。其实皆如下棋算计一般，一步一步算到这里，方才恰到好处出这一招。
朱断天一直处于被动，若是放在十几年前，此时朱断天必然出一招抢攻搏命，以两败俱伤之法，赌斗一番。奈何今日的朱断天，下意识了趋吉避凶，再也出不得这种赌斗翻盘之法了。
却也不代表朱断天是那任人拿捏之辈。只见朱断天身形扭动起来，如残影一般，在空中弯曲了一下，极尽全力去躲这劈下来的大刀，手中长剑偏锋而出，刁钻非常，剑尖直往徐老八手腕点去。想如此阻挡徐老八的全力劈砍。
全场目光，已然聚集在一处，众人连呼吸声都止住了一般。
那段剑飞，早已惊得呆呆愣愣，这乡下小镇，还能有与自己师父争锋的高人，段剑飞一时之间如何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徐杰盯着那战圈看得目不转睛，却是没有发现身边的二叔已然往前走了几步，一支铁拐深深杵进了泥土里，已然就是蓄势待发的准备，铁拐借力，便可一跃飞起。
对于徐仲这种军中汉子而言，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江湖规矩，单打独斗的。唯有军中袍泽，互为倚仗，方才是习惯之法。便是徐仲已然蓄势，但凡感觉局势不对，便会立马动手。
杨三胖忽然眼神陡然一惊，连忙去看身边的杨二瘦，此时杨二瘦眼神也看了过来。两人相视，已然互相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这小镇子里，竟然还有一个先天之人，竟然是那个断腿拄拐的汉子。如何不教人惊讶非常？

第十八章 十年剑在鞘，今日方知觉。锋刃依旧利，奈何心已缺。
场中劲风呜咽，鼓动的力道，直打在徐杰脸上，如狂风拂过一般的感觉。还带着地面飞沙走石一般。
就是这一瞬间的交击，场中打斗的两人交击而过，背向而对。
徐杰睁大着眼睛往那场中两人看去，最先看出问题的，便是徐老八，只见徐老八双手笔直垂在身边，那饮血刀在右手之中。
看那右手，已然颤抖不止，再得瞬间，鲜血已然往锈蚀的长刀脊背流下，低落在了地面之中。
徐老八，显然右手受了伤。
段剑飞也最先看到眼前这些汉子受伤了，更看到他手臂上流出的血都从刀尖掉落在地。面色大喜，口中连忙大喊：“哈哈……小小镇子，安敢与我南柳派争雄！不自……”
便是这话语未完，戛然而止！
段剑飞的视线之中，已然看到自己师父绷紧的背影忽然松软下来，单膝跪地，剑倒插在泥土之上，方能撑住身体。
戛然而止的段剑飞，哪里还有心思再去说话，起身便往朱断天跑去，口中着急大喊：“师父……师父……”
对面而立的徐杰，此时方才看清楚，南柳派朱掌门，胸前的血迹已然渗出，沾湿大片的衣衫。
反倒是此时徐杰开口喊道：“二叔，八叔胜了，原道这南柳派，也算不得什么。”
徐老八，锐利不减当年，下手依旧如此果决！
杨氏二人，看得眼神微眯，对视一眼，眼神之中虽然并不惊骇，却是杨二瘦终究还是开口赞叹了一句：“此人决绝非常！”
杨三胖也接了一语：“着实不凡！”
徐杰此时才知道，兴许眼前景象，就是徐仲所言，为钱财拿命犯险。
徐杰也快步奔向徐老八，一把抓过徐老八还在颤抖的右手，口中急忙问道：“八叔，你怎么样了？”
徐老八喘得几口粗气，眼神往后面杨氏兄弟二人看了几眼，方才转头强出一个笑脸，说道：“杰儿，八叔我没事，手臂上有条口子，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徐杰已然在低头找着徐老八手臂上的口子，左右翻早，看到之后，方才放心下来，剑尖点出的口子，深，但并不大。
徐杰便想去扶站着不动的徐老八，徐老八却是摇头示意了一下，自己动身转头往后走去，颤抖的右臂，已然拖着那饮血宝刀。
段剑飞已然伸手捂住了朱断天的胸膛，吓得惊慌失措模样，甚至似要哭出来了，便是段剑飞长这么大，在南柳派这羽翼之下，何尝真正见过这般场面。唯有朱断天抬起手臂，在空中挥了挥，示意问题不大。
朱断天慢慢用剑撑起自己的身体，回头看了看后面杨氏兄弟二人，见得二人无动于衷，朱断天摇了摇头，开口与自己的徒弟感叹一句：“十年剑在鞘，今日方知觉，锋刃依旧利，奈何心已缺。落了下乘了。”
段剑飞不明所以，却是明白师父大概是在说自己败了，连忙开口道：“师父，你只是轻敌了些，就如徒儿上次一样，再来战过，必然能胜。”
朱断天已然站起，摇了摇头，此时正好徐老八从身边经过。便听朱断天开口一语：“往后河道上游而下的私货生意，皆到徐家镇上岸。”
徐老八闻言面色微微一笑，口中畅快说道：“多谢，童叟无欺。”
徐老八显然也知道，江湖上的利益纠缠，始终不过是大家都有口饭吃。私货在徐家镇上岸，上游的那些帮派，便也失去了直奔下游的利益。往后徐家镇赚的，也就是从南柳派手中抠出来的钱财。但是这南柳派也不能真的就此断了财路，若是断了财路，不说南柳派真的要上门来拼命，便是这从蜀地出来的井盐私货，徐家镇也不可能自己去一一走通门路。所以那句童叟无欺，便是代表徐家镇不会乱来。
朱断天忽然身形一凛，口中严正说道：“从今日起，我手中这柄断天剑，当再回昔日一往无前之势。来日伤愈，再来请教！”
今日一战，对朱断天而言，显然是有好处的。好处就是让朱断天重新找回了昔日的战意！之前担心要丢面子的那些心态，此时已然被朱断天抛在了脑后，心中唯有那昔日里战意升腾的念想。这才是一个先天高手应该有的感觉，朱断天此时，已然彻底认清了自己这十几年。
“有酒有肉！”徐老八留下这一句，人已往前走去。
这一战，并非报仇雪恨，也并非生死拼杀。这一战，只为这河道上的利益。既然利益已然定夺下来，那往后双方就是合作关系。若是朱断天再来徐家镇，也合该备上一顿酒菜，不失地主之谊。
徐杰听得两人简单几语，便也把这个所谓的江湖，看懂了个大概。江湖上的一切，终究以实力来说话。
朱断天闻言，也起步往回走去，便是准备上船离开了。
忽然空中两道人影飞驰而来，口中还有两人声音。
“慢着！”
“稍等！”
便是这一个动静，徐老八双手已然又握在刀柄之上。
徐杰更是拔刀而出，回头挡在徐老八头前。
那蓄势待发的徐仲，单腿与拐杖同时发力，人翻飞而起，便也来到头前。
那飞驰而来的两人，便是杨氏兄弟。徐仲与徐老八，早已知道这两人手段不凡，此时见这两人极速而来，便以为还要再战。
却是朱断天也连忙起身，手臂微张，口中说道：“二位，今日罢了。”
显然朱断天也以为杨氏兄弟这么疾驰而来，是准备替自己出头。朱断天的内心与来之前发生了改变，也知道这徐家镇还有真正的高手在场。也不愿把矛盾太过扩大，以免将来真的仇怨结得太深。
徐杰看得自己八叔反应敏捷，也看得朱断天的动作。方才知晓，这两人，其实只是分了胜负，并未决出生死。
因为，这两人皆还有一战之力。对这二人来说，胜负与生死，显然还有很大的区别。
杨氏二人，并未理会朱断天的话语，掠到头前的杨二瘦，已然着急开口说道：“这位兄弟，且问问你这一手是不是沧北派的手艺？”
杨三胖也是着急忙慌看着徐老八，便等徐老八出口来答。
听得这般问话，在场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便听徐仲已然点头答道：“我等弟兄，武艺大多出自沧北派。不知阁下问此，所为何事？”
杨二瘦闻言便是大喜，更是大笑：“三胖子，你听听，这回你输了吧？”
杨三胖有些不愿相信，往前几步，又问：“当真出自沧北？”
徐仲闻言眉头一皱，便觉得这两人奇奇怪怪的，还颇有些无礼。已然答过一次，就是客气了，却还来反复问，岂不是不相信自己。
便听徐杰开口道：“你这汉子着实无礼，我二叔已经说了是，你还问个什么问？我二叔岂有心思与你们调笑？”
三胖闻言，一个苦瓜脸立马垮了下来，心中已然知道这回自己是真的输了。看那杨二瘦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只感觉憋屈。
二瘦自然是开心，这次赢了，似乎比那武艺胜了还要开心，甚至还笑意盈盈拱了拱手，与徐仲说道：“多谢多谢，出此一问，并无他事。只是我兄弟二人争执了一番，这回是他看走眼了，我赢了。哈哈……”
徐仲闻言，已然懒得理会，拄拐转身而去。徐老八便也往回，头前已然有汉子拿着金疮药上前迎来。
二瘦看着一旁的三胖，轻松快意非常，扬起头来，便是笑道：“三胖，你也别不服，老子向来比你见多识广，比你聪慧。此番便是明证！”
三胖瘪着嘴，心中堵得慌，似乎都堵得喘不过气来，口中连连说道：“这一次……这一次不作数。你与那沧北派的人交过手，自然有眼力一些，老子又没有与沧北派的人交过手，看走眼也正常。”
二瘦哪里管得这些，只顾扬头得意，还左右看了看去，好像还要寻找几个见证人一般。
三胖更是不能忍，也左右看了看，却是几步走到了徐杰面前，开口说道：“小子，看得穿这么一身打扮，可是读书人？”
徐杰看这二人奇怪疯癫，开口就叫自己小子，便也回道：“老子是个秀才老爷！”
徐杰这句“老子”，便是现学现卖，回的就是三胖的那句“小子”。
三胖闻言，却是完全不管徐杰自称“老爷”，而是笑道：“好好好，秀才老爷好。秀才老爷读书多，有见识，请教一下，你可知道钱塘大潮是几月份？”
徐杰自然是知道的，听得这人还真有一副兴高采烈的请教模样，心中一点厌恶倒是去了不少，只答道：“八月中秋开始，便有大潮！”

第十九章 把二瘦揍出屎来
便是徐秀才话语一出，一个身影乍起，口中大喝：“胡说八道，当真胡说八道，大潮明明在九月，何以八月中秋会有大潮？”
出言之人，自然是杨二瘦。两人这一趟出蜀，就是为了验证这个大潮的时间。杨二瘦说是九月，杨三胖说是八月。
这个问题，便是朱断天之前都不敢答，因为这种事情，需要验证，空口无凭。只要别人不相信，怎么也不会信。随意答了，当真就是惹麻烦上身，凭白与人作对。
未想徐秀才顺口给答出来了一个答案。但是这个答案，显然杨二瘦是不能接受的。
杨二瘦已然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便是这个模样，让徐仲都不自觉往徐杰这边走了几步，怕这两个怪人会对徐杰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却是徐秀才哪里管得这么多，开口又道：“老子哪里胡说八道了？李白有诗云：海神东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浙江八月何如此，涛如连山喷雪来。听到没有？浙江八月，八月有大潮。”
杨三胖自是大喜，这回轮到杨三胖得意洋洋、昂首挺胸了。口中也笑道：“听到没有？李白说是浙江八月，李白说的岂能有假？”
杨二瘦闻言，便是不信，口中又道：“胡说八道，皆是胡说八道，李白这诗，有一句说了钱塘大潮吗？他说浙江八月，又没有说浙江八月有钱塘大潮！大潮就在九月。”
徐杰听得这杨二瘦之言，目瞪口呆，心中腹诽，这他妈是哪里来的傻子？
徐杰看着杨二瘦，杨二瘦也看着徐杰。
徐杰在看傻子，杨二瘦看徐杰的眼神，慢慢有些心虚，却是又强装镇定，强装有理。
杨二瘦心虚之下，便多言，又道：“小子，李白什么时候写过这首诗，莫不是你编的？”
徐杰还未回答，杨三胖已然答道：“有，李白有写过这首诗，老子……在小时候好像从哪里听到过……绝对……绝对有这首诗！”
徐杰闻言浅笑，面前两个中老年人，头上都有了白发，却是像个小孩子一样纠结这种小问题，还煞有介事，寸步不让。这样的人，当真是有点怪，怪得有点可爱。
便听徐杰开口说道：“瘦子，你身上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杨二瘦闻言低头左右看了看自己，答道：“有几十两银子！你问这作甚？”
“有钱是吧？有钱就好说。那就赌一千两银子。若是八月钱塘有大潮，你输我一千两。若是九月有大潮，我输你一千两。如何？”徐杰似乎在拿“傻子”逗乐。
便看二瘦摸了摸胸前，忽然显得有些犹豫。
杨三胖已然跳出来说道：“极好极好，老子也赌，也赌一千两！二瘦，你敢不敢赌？不赌你就输了！”
二瘦哪里经得起这么激，口中已然答道：“格老子，赌就赌！老子赢了，便赢两千两银子。”
徐杰心想，这趟生意倒是简单，这钱真是好挣。开口说道：“你等着，等老子去寻本书来，书里面有确切记载。”
二瘦闻言，丝毫不在意徐杰学着自己口称“老子”，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徐杰，口中说道：“书中的不作数，你看的书，必然是写书之人写错了。”
已然转头准备挣钱的徐杰，被二瘦拉住手臂，却是动弹不得，只得回过头来说道：“书中记载都不作数，那什么才能作数？”
人说的，书中记载的，自然是不作数的。不然二人也不会真的千里迢迢要到江南去亲眼验证。
“去江南，去杭州，去钱塘，去看，眼见为实。看看到底谁胜谁败！”二瘦便是要个眼见为实。
“胡搅蛮缠。我要说地上有狗屎，你是不是非要拿起来吃一口才相信真的有狗屎啊？”徐秀才刚才只是逗乐，现在是真有些觉得不可理喻了。
不想二瘦接道：“若是老子不相信地上有狗屎，那便就要吃一口方才能信！”
徐杰服气了，徐杰彻底服气了！气得双眼发直，束手无策。
杨三胖见得自己坚定的支持者不言不语了，连忙与徐杰笑道：“这二瘦子就是这么愣头愣脑，又蠢又傻，秀才老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回能赢一千两，就当捡钱了。”
徐杰此时倒是不想捡这个钱了，开口说道：“不赌了，老子不奉陪了，回家。”
说完徐杰转身就走。
杨二瘦却是又追了上来，又把徐杰拉住了，口中说道：“小子，你得随老子去看大潮，一千两可少不了，赖账是不行的。别以为你小老子就不欺负你，只要你敢赖账，老子就把你揍出屎来。”
徐仲在一旁看得这般情况，已然连连发笑，便是那瘦子说狗屎都要尝一口的时候，徐仲已然笑着转头而去，便是知道这两人当真不是坏人，便随着徐杰与这两人纠缠，徐仲则去帮徐老八上金疮药包扎。
徐杰闻言，也是怒上心头，反说一句：“娘的，别以为你老，老子就不欺负你，要是你赖账，老子也把你揍出屎来。”
杨三胖还在一旁帮腔：“对，把二瘦揍出屎来，我帮你揍！”
说完，杨三胖又信誓旦旦来一句：“秀才老爷，我们两人联手，一定能把二瘦揍出屎来。”
杨三胖煞有介事、信誓旦旦两句，当真把徐杰又给逗乐了，眼神往面前这两人看来看去，直觉得这两人当真是有意思起来。妙人也！
便听徐杰说道：“老子回家了，你们去哪里啊？”
二瘦闻言就道：“我们去江南，去看大潮！”
徐杰回头笑道：“大潮？现在年都没过，还有大半年时间呢，去这么早作甚。老子还要读书，此时去不了。”
二瘦闻言火气便是又起来了，准备说上一句类似“你不去也得去”，或者“去不了老子就把你绑去”的无赖话语。只是看了看头前正在帮徐老八包扎的徐仲，话语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是真傻。便也知道不能平白无故把人得罪了。若是一般人也就罢了，若是也来两个先天高手拼命，那就得不偿失了。
反倒是杨三胖笑嘻嘻说道：“秀才老爷，走，与你回家！你回家准备酒肉，我与你喝一顿。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夜不醉不归！”
徐杰闻言，面色一垮：“你们两个人出门在外，都是这么蹭吃蹭喝的吗？”
杨三胖还颇为认真回一句：“那倒不是，平常不蹭，就今日蹭一蹭。”
平常里，当然是别人主动来请这二人喝酒。
徐杰闻言，只管往前走，倒是也没有拒绝。
杨三胖跟在徐杰身后，兴高采烈模样，走得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说道：“二瘦，你蹭不蹭？”
杨二瘦往后看了看那已经往码头走去的朱断天等人，回过头来，一脸气愤说道：“蹭什么蹭，磨磨蹭蹭的，船走了还怎么下江南。”
便是口中话语还在说，杨二瘦脚步已然往前，跟着杨三胖身后而去。
码头之上，朱断天站了好一会儿，胸前也糊上了止血的金疮药，伤口倒是不深，疼痛对于朱断天来说也并不难忍。不过这疼痛，把朱断天带回了十几年前，重新体会了许多。体会着昔日里的锐利，昔日里的热血，昔日里是如何成就这先天境界的。
身旁的段剑飞开口问道：“师父，还要不要等那两位前辈？”
朱断天叹了一口气，转身往船板而上，开口说道：“不等了。走吧。”
段剑飞却是又问道：“师父，我们还去大江郡吗？”
“掉头，回去吧，回山庄里，师父也当再领悟一下剑意，你也当多练几手断天剑了，也该上江湖里去闯闯，免得以后丢人现眼。”朱断天似乎心情不好，言语便也不快。这个徒弟，此时看起来当真有些不满意，丝毫没有自己年轻时候的那种气魄。
段剑飞便只能连连低头答是。心中却也有些欢喜，能再学几招绝技，便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第二十章 秀才老爷是知己
徐老八并无大碍，反倒笑意盈盈，似乎许久没有过这般的畅快，口中还咿咿呀呀唱着小曲，走在路上，昂首挺胸、龙行虎步，没事就把自己包扎好的手臂抬起来看一看。
徐秀才似乎能理解一些徐老八此时的心情，若是夏日里，徐老八把上衣一脱，光了个膀子，身上的伤疤，便是横七竖八。镇子里的军汉，大多如此。
不过这受伤，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十几年后的今日，徐老八又受了刀剑伤。
兴许，徐老八与那朱断天一样。此时这个伤口与疼痛，都能让他们想起往昔的峥嵘岁月，这也是一种心理满足与畅快。
人活着，并非单单就是为了活着。为生计或者名利奔波的时候，便想着丰衣足食、名利双收。丰衣足食、名利双收的时候，又念着往昔那打拼的岁月，那些故事，那些经历，那些感受。
人在追求的过程中，才会有最大的幸福感与成就感。
徐秀才回到家中，杨氏两个怪人倒是也不客气，随着秀才老爷的步伐就进了院子。倒是还有几个少年跟了过来，这些少年多少也显得有些好奇，不断打量着这一瘦一胖二人，便是听着那一口蜀地的话语音调，也觉得格外的新奇。
云小怜见得家中来了客人，连忙去端茶倒水，送到前厅。
徐仲与徐老八他们还有事情要忙，便是商议着这河道如何管理，账册如何去做，也要挖一个地窖之类的地方用来存银两之类的事情。
云小怜端茶倒水在旁，杨三胖看得云小怜，便是开口笑道：“秀才老爷，这是你媳妇？长得挺俊俏的。”
云小怜闻言面色一红，低头急忙往大厅之外而去。要说杨三胖的话语倒是也不奇怪，一个十六，一个十二，这般的年纪结婚的，乡下地方也不少见。
杨二瘦不等徐杰答话，已然先开口道：“不是！”
两人显然就是又有争起来的趋势了。
徐秀才看得杨三胖起身就欲开口去争，连忙说道：“不是不是，本少爷还未有妻室。”
杨二瘦闻言，刚才还说一脸不爽的神色，此时立马一变，已然是笑意盈盈：“哈哈……三胖，看到没有，果真不是。”
三胖闻言，面色一垮，此番便是输了一个小回合。
二瘦便是又与徐秀才道：“小子，不娶妻好，女人最是麻烦了。你看我兄弟二人，便是从来没有娶妻，逍遥自在得紧。你若是学了我们，必然也与我们一样逍遥自在。”
徐秀才闻言，笑了笑道：“那是你们两个人傻，不懂女子的妙处。往后少爷我，必然是妻妾成群，莺莺燕燕，这才是好不快活，这才是逍遥自在。”
徐秀才怎么可能如这两个怪人一般光棍一辈子，说出的话语倒是有几分调笑与混不吝的意味。
二瘦闻言，一脸替徐秀才担心的模样，说道：“嘿嘿……往后有你受的！”
未想三胖此时也出言：“对，往后有你受的。”
徐秀才此时听得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开口笑道：“本以为你们是冤家路窄，此时看起来，你们倒真是一路人。”
便是徐杰这一语，当真说到两人心里去了。平常里两人挺多了奉承夸赞的话语，却是真没有人懂得这两人到底喜欢听什么话。这二人自从相识，便是形影不离，相依为命，与人争斗，与人搏命，从来都是共同进退。
对于二人来说，这世间，就只有另外一个人才是最重要的。徐杰这一语，才是说到人的心坎上了。比那些什么武艺绝顶，天下无敌的谄媚之语，不知中听了多少。
便看杨二瘦与杨三胖两人相视一眼，忽然微微出了一些心有灵犀的笑意。
“秀才老爷是知己！”三胖已然出言。
二瘦也道：“当真知己也，江湖之大，唯有这小子懂我兄弟二人。”
徐杰听得两人这般话语，忽然觉得有些怪怪的，连忙开口说道：“少爷我不是你们的知己，不是不是，当真不是。”
三胖闻言，连忙又道：“怎么不是，就是就是，就是知己。”
徐秀才连忙起身，往厅外走去，口中留得一句：“我去吩咐一下酒菜。”
秀才老爷兴许是想多了，慌忙而走，便是要避开这个话题。这知己当不起，似乎当着当着，往后就要当成光棍了。
晚间酒宴，徐仲与徐老八都来了，还有徐牛等几个镇子里的领头人。
没有如朱断天那般的求人心思，这酒宴自然也就更显得畅快。
只是这酒逢知己千杯少，徐杰这个知己，反倒不那么爽快，一说年纪小，不能多喝。一说第二天还要练武看书写对联，便也多喝不得。
好在有徐仲等军汉，那是多少酒也来者不拒，招待客人，便更是主动非常。
一间厢房之内，一瘦一旁两人挤在一张大床之上，已然是醉成烂泥。也是徐杰家中向来少有客人，客房便也是临时准备的，被褥也是临时来铺。
便是醉成烂泥了，还听得有人半梦半醒说着话语。
“三胖，你要把老子挤到哪里去啊？”
三胖鼾声如雷，并不答话，已然睡死。一瘦一胖，在一张床上，场景可想而知。
随后便听轰隆一声，有人栽落到了床下，一声惨叫，骂骂咧咧爬起来，口中也道：“格老子，日你个仙人板板哦。”
随后又是鼾声如雷。
第二日大早，徐秀才晨练片刻，扶摇九万里也还没有扶摇起来。
徐狗儿便是慌慌张张奔到院子门口，开口喊道：“少爷，仲伯让我来叫你快点去码头，快去帮忙。”
徐秀才停了刀，问道：“狗儿，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
便听徐狗儿说道：“少爷快去码头，来了好多货，仲伯说让你先去充当一下账房先生。”
徐狗儿大概是没有见过这般的阵仗，大清早间，忽然从上游就来了许多船，排队等着卸货。盐货还只是其一，还有铁，也有铜。
盐铁，便是官府专卖的东西，私下里运送的，便都是不合法的私货，乃是江湖道上的生意。至于铜，那便就是钱了，铸造之后就成了钱。虽然并非管制品，但是通过这种渠道运送的，便也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有人要私造钱币。
此时除夕不远，诸多货物的需求，也比平常增大了许多。这也是今天这徐家镇的码头如此忙碌的原因。
这江湖上的私货生意，当真比徐杰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甚至比徐仲想象的也要复杂一些。毕竟徐仲，终究不是江湖汉，并没有走过江湖。
徐杰放下了手中的刀，回屋里取了笔墨纸张，便往门外而去。此时杨氏二人，方才刚刚起床出来，寻着清水洗漱。
到得码头，徐杰看得这般场面，倒是也不慌不忙，徐康徐泰兄弟二人搬来了桌椅板凳，徐老八便是亲自上阵，带着人点算货物。
失了船的南山帮吴子豪，倒是亲自来了，铁背蛟龙也来了。这回来的船，便是南山帮租用的船只。这回来，也是要亲自交接一下，也还带了一些礼物。不论是买路钱，还是赔礼道歉，终究也是要表示一下的。
吴子豪帮着徐老八点算着货物，徐老八也是慢慢去问，问这些货物的上游价格，本地的出手价格，下游到得哪里是什么价格。这些事情，徐老八自然是不懂的，便也要问个清楚。
吴子豪倒是不敢隐瞒，一一如实回答。此时这徐老八不知道价格，不代表一个月两个月之后徐老八还不懂行情，所以吴子豪也不可能想些什么歪主意，也没有必要做这种断自己门路的事情。
虎背熊腰的铁背蛟龙，此时拿着货单，慢慢往徐杰这边走来，心中有些惧怕，怕这徐杰记仇之下，为难自己，动作也有些拘谨。
徐杰倒是远远看得铁背蛟龙拿着一叠纸张往这边来，便是笑着喊道：“铁背蛟龙，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快点过来，赶紧的。”
铁背蛟龙闻言，看得远处徐杰笑意盈盈模样，不似作伪，心中一松，快步而去，到得头前，把货担放在桌面上，脸上也挤出了一点笑意说道：“徐少爷，劳烦了。”
徐杰回之一笑，一边翻着货单，一边笑道：“往后还多的是交道，倒是你比我辛苦，往后无甚要紧事情路过的时候，当到镇子里来喝杯酒。”
铁背蛟龙便是彻底放松了下来，这回的笑意也显得轻松不少，忙道：“就怕多有叨扰。”
江湖，便是这么一个江湖。脸面来去，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当然，也还有个前提，那便是实力。
徐杰低头查看着货单，稍微算了算，又道：“你便来就是，来了就有好酒。只是今日你们来的货物太多了，结算上要拖上几天，等出手之后再来结清。”
徐杰虽然不知家中有多少钱，但是也知道必然付不起这么大宗的货款。
铁背蛟龙闻言，连连摆手：“无妨无妨，拖几天而已，不算事。”
徐杰点了点头，一边提笔记录着，一边还说：“还有一事要劳烦你。”
“徐少爷吩咐就是，但凡是这江湖上的事，我铁背蛟龙也是有几分脸面的。”铁背蛟龙此时倒是显出了一个江湖汉子的性格。
“小事小事，不是什么打打杀杀的事情。只是让你们的人沿河而下的时候，多通知一下各地之人，叫他们到上游徐家镇这里来进货就是。”徐杰便也前后安排着，生意上，徐家镇是一点渠道也没有的，还是要利用南山帮的渠道。
南山帮，便也不只是做私货生意，连带着正常生意也做，收粮食往大城市里卖，就是其一。或者蜀地出产的蜀锦，运当江南，也是价值不菲。
铁背蛟龙闻言一笑，拍着胸脯说道：“这般小事，算不得什么，包在我身上就是，稍后还要沿河而下，定然把消息都传下去。”
徐杰自然出口去谢，还吩咐身后的徐狗儿到自己家中取两坛酒来，说是送与铁背蛟龙带着路上喝。
人情来往，徐杰似乎很是擅长。生意之事，徐杰显然也比徐仲徐老八要熟悉得多。便是徐杰几语，显然也给徐仲徐老八省下许多麻烦事情。

第二十一章 这般的事情闹大了
南山帮的货物上岸了，随后还有一些帮派的货物也来了，徐仲焦头烂额起来。货物太多，往镇子里搬，距离有些远了，徒耗人力。那便只有在镇子外的码头旁修建一个仓库了。
想到这里，徐仲便让缺门牙老管家套了牛车，自己亲自往青山县城里去，一来是请些木匠与泥瓦匠来盖房子。二来也是要请个专业一点的账房先生，免得让徐杰如此忙忙碌碌。
徐杰忙碌账目之事，虽然是临时帮衬，但是在徐仲看来，也是不务正业了。对于徐仲来说，徐杰要么就练武，要么就读书练字。不该做这些琐事之事来浪费时间。
徐仲往青山县城去，还有一事，便是去拜会一下县城里的捕头，除夕在即，送上一份厚礼。虽然一个捕头，不一定管得住徐家镇参与私货生意的事情，但是也能少了一些小麻烦，若是有了一些事情，也好处理。就比如徐家镇门口出现死人的事情，好像就这么得过且过了。
忙碌稍过，桌案上的账目整整齐齐，也清清楚楚。徐杰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便也算是忙完了。
不知何时，云小怜站到了身后，手中提着一个水壶，壶口还冒着热气，见得徐杰忙完之后，连忙把另外一只手中拿着的茶杯放到桌案之上，给徐杰倒了热茶。
徐杰每日呼吸吐纳的，倒是也不怕冷，不过这热茶也是来得正好。喝得两口，看了看身边的云小怜，徐杰忽然开口调笑道：“小怜，昨天那个怪胖子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云小怜闻言，面色已微红，却是假装不知，只道：“什么话？奴没有听到。”
徐杰见得云小怜模样，哪里是没有听到，又笑道：“没有听到？那怪胖子说你是我的媳妇呢。”
云小怜脸色霎时间胀红起来，一边伸手来接徐杰手中的茶杯，一边说道：“奴没有听到，许是少爷你在瞎说。”
徐杰哈哈一笑，把杯子递了过去，便看云小怜转身就走，逃跑似的速度。
调笑一番，轻松不少，徐杰收拾几番桌案上的纸张，然后折叠起来，方才往怀中收好，待得有新账房先生了，也要好好交接一下。
此时从东边大道上走来一伙人，十五六个，大多带着棍棒铁尺之类的东西，也有人佩了几柄腰刀。
徐杰看了几眼，倒是也认出了几人。这些人就是青山县城里的泼皮无懒，街头巷尾总能遇到几回，小赌坊门口路过也能看到几次。
倒是徐杰一个读书秀才与这些人，自然是没有过交集的，只是这些人在街面上出现得太多了。徐杰不想见到也不可能。
但是这些人却是从来没有来过城外的徐家镇，因为这徐家镇，实在没有值得别人来的好处。偷鸡摸狗的，这些闲散汉子也偷不得这么远。
“狗儿，生意上门了。”徐杰伸手指了指，开口喊道。便是猜想着这些人来这里，不过就是要买些私盐到城里去卖。
狗儿机灵，刚才没事，就一直随着徐老八身边，听着徐老八与吴子豪的话语，便也对这些价格上的事情有了个了解，还拿来与徐杰说，也与徐杰算着一斤能赚多少，百斤能赚多少，一个月要赚多少的。
刚才也是说得起劲，一脸的憧憬，憧憬着要发财，要致富，更似要口水横流。
此时徐杰便也下意识让徐狗儿去接待上门的生意。
徐狗儿闻言，自是兴高采烈往路口那边奔去。
路口那边，一众人头前，便是一个大汉，穿着一身绸缎衣服，看起来有点富贵模样，衣服之外又套了一件羊皮袄子，便就显得不伦不类了。再看他不修边幅的胡须，还有那发髻也显得凌乱，便又是个街边闲汉的模样。
腰间挂着一柄腰刀，走起路来更是左摇右摆。
徐狗儿奔到面前，开口便道：“各位，可是来买盐的？”
那领头之人，大巴掌拍在徐狗儿肩膀之上，口中笑道：“刚刚听闻南山帮的人说以后盐货到徐家镇来进，小子，你徐家镇倒是攀上高枝了，把这码头租给南山帮，怕是也赚得不少吧？”
徐狗儿闻言一愣，听明白了一个大概，口中答道：“我徐家镇的码头可没有租给南山帮，但是要说赚钱，这回是要发财了。往后这青山县，必然就属我徐家镇最富。”
徐狗儿话语还有点炫耀的洋洋得意，那领头之人闻言，面色一变，口中又道：“小子，不是租给南山帮的？看来这码头是白给人用了。你可知道我们青山县属于大江郡，大江郡的地盘，他富水郡那边可是不得插手的。你徐家镇倒是好大的胆子，把码头给了外人用，可到城里来请教过我等的意思？”
似乎这些青山县本地的泼皮，消息当真不灵通。许是南山帮的消息也没有说直白，想来也是没有人会把自己丢脸的事情拿到江湖上去说，南山帮必然也不可能主动去说这徐家镇上发生的事情。南山帮的脸面，南柳派的脸面，终归还是要自己顾及的。
如此，也就有人要误会了，就如这领头之人话语一般的误会。这领头之人，真到江湖上，也算不得人物，只在这小地方算个头面。至于那南山帮的江湖事，他也管不上，也不敢管。把江湖上地盘的事情拿来当话头说，主要就是猜想到徐家镇这回赚了不少钱，上门来也能讹笔钱财。南山帮的事情惹不起，自有他人管，青山县的镇子，他自信是能管得住的，讹些钱也就不在话下。
徐狗儿见得这人话语这般，开口也道：“管他谁是谁的地盘，我徐家镇就是自己的地盘。你们买不买盐？买盐就掏银子拿货，不买盐就赶紧走。”
徐狗儿倒是也知道，河道下游，蜀地的井盐必然从徐家镇门口过。如今不从徐家镇买，那就没得买。或者花高价去买东边更远的海盐，虽然也比官盐便宜，倒是利润上就差了太多，甚至赚不到什么钱。与贩卖私盐的风险来说，也就不值当了。
贩卖私盐最容易被抓到大牢里的，并不是这些运送盐货的江湖人，还是那些各地分销的小鱼小虾，这些人既没有背景，又没有真正的武力。捕头衙差之类的，拿捏起来便是轻轻松松。若是上面的官老爷发怒要管控私盐，拿几个街边的闲汉去，便也能搪塞了任务。
徐狗儿这一语，当真就惹怒了人，这些汉子，好歹也是在青山县城里横着走的人物，不论是高利借贷，还是上门讹诈，亦或者是收一些保护费，也是人见人怕的主。
此时到得县城之外的镇子，反倒让人冷言冷语说得几句，这脸面还往哪里去放？
那领头的汉子，扬起大巴掌就打，口中还道：“小王八羔子，怕你是不知宝爷我是谁？”
徐狗儿虽然武艺不精，但也是灵活非常，往后便闪，也让这扬起来打人的大巴掌落了空。
领头的汉子宝爷见得这小子躲过去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抄起身旁一个人手中的长木棍，便是往前追打一下，口中还道：“你还敢躲！宝爷我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木棍不短，徐狗儿终究是没有躲得这挥来的长木棍，结结实实打在了徐狗儿的背上。把徐狗儿打得一个踉跄，栽倒在了一边。
这般的事情，闹大了！

第二十二章 侃侃而谈与威风凛凛
徐家镇口，便听一声几乎喊破了嗓子的嘶嚎：“少爷，有人打我！”
这一声喊叫，忙忙碌碌的徐家镇口，几乎所有人都把手边的活停了下来，站直身形，寻着喊叫声发出的方向看去。
徐杰本还在收拾着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刚刚把砚台里剩余的墨水倒掉，准备去把砚台洗干净，听得这一声大喊，这位秀才老爷也是急急忙忙转身往东边路口望去。
便看从青山县来的那伙人正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还有那徐狗儿，刚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又是呼喊：“少爷，少爷，有人打我……”
徐狗儿身后，倒是没有人快步追赶。那些笑得前仰后合之人，给了这么一番下马威之后，便更是昂首挺胸，左摇右摆往镇口牌匾而过，神气十足。
这般景象，看得徐杰眉头一皱。这世道，当真是有点奇怪了，先天高手倒还有礼有节，来个泼皮无赖好似无法无天。
徐狗儿快步奔到徐杰身边，指了指自己后背，又往那慢慢走过来的人群指了指，龇牙咧嘴：“少爷，就是那个人，拿棍子打在我的后背上了。”
徐杰眉头挑了挑，并不答话，只是沉着脸往那边走来的一群人看了看，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转头，直往刚刚坐的椅子走去，一柄长刀，就在那椅子旁边斜倚着。
刀已在手，便是怒上心头！
刀鞘已落，徐杰杀性本并不强，比起云书桓，差了太多，云书桓是心性上的凉薄。甚至徐杰一度对练武都兴趣缺缺，所以说徐杰骨子里本并不是一个暴力之人。便是徐杰最初对练武感兴趣，也是想着能飞天遁地之类的念想。
徐杰长得这么大，提刀要怒，唯有一次，便是那白衣女子把云书桓打飞在地之时。此时，便是第二次。
那群青山县里的泼皮无赖也在往这边而来，领头的宝爷见得一个文人长衫少年提着一柄出鞘的长刀而来，并不在意，反倒觉得有些新奇，看得几眼，左右笑道：“诶，这提刀的小子还有点眼熟。”
身旁左右，当真就有人把徐杰认出来了，开口答道：“宝爷，这个小子好像是在城里县学读书的人，姓徐，还听说刚刚考了个秀才！”
青山县城就那么大，这些每天在街头巷尾晃荡的闲散汉子，终归是对这城里常住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个了解。能读书的，便也多是家境不错之人。闲散汉子与秀才，当真还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因为县学，名义上是属于知县老爷管的，甚至知县老爷也是那县学生的名义老师。
当然，入县学读书一年花销也不在少数。若是一个县出了个进士及第，也是知县老爷的政绩。有些知县对于县学的教学，便很是上心，有亲自上课教书的，也有经常严加管教的。
也有些知县对于县学，多是名义上的关怀，并不实际参与其中事务。青山县的知县，便是如此。徐杰真正近距离见到这位知县老爷，还是考中秀才之后的谢师宴当中，徐秀才也还有模有样感谢了一番知县老爷这么多年孜孜不倦的教诲。也在回家过年之前，亲自上门送了一番礼物，只是礼物与拜帖都留下了，并未见到知县其人。
有些文人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有时候也体现在这种高高在上之处。
宝爷闻言，面色稍稍一正，开口又问：“刚中的秀才？”
“宝爷，今年刚中的，这个小的是知道的，他家在城里还有一处小院，那天敲锣打鼓的，小的正好路过，还讨了几个铜板的红包。”
秀才，看起来是最低等的功名，但是秀才的好处也是不少，至少秀才可以从官府领到少许的俸禄，至少秀才能见官不拜，衙门上堂甚至可以有位子坐的待遇。当然，年轻的秀才，还有一个未知数，兴许这个秀才未来就成了一个官老爷。
所以说道秀才，宝爷心中倒是有了那么一点些许的忌惮。但是也并不能让宝爷真的就害怕了，毕竟在这青山县里，宝爷也不是没有跟秀才打过交道，借了高利贷还不起，秀才也是要挨打，宝爷也不是没有对一些考了几十年考不上去的秀才动过手。只要借了道理，秀才见官，那又能如何？何况宝爷能在青山县有今天这个地位，官府衙门里，门路比一般的秀才更通。
显然，徐家镇里的秀才，就是那一般的秀才。不是那些大户人家里的秀才。秀才与秀才，也是可以区别对待的。
便听宝爷又笑道：“今日来发财，既然徐家镇赚了这江湖钱，那便少不得要经过我宝爷的手。秀才还拿柄刀，当真是个奇事。哈哈……”
左右之人听得宝爷这般的豪气，皆是跟着大笑起来。
“那是自然，青山的江湖事，自然要问过宝爷才能行。”
“宝爷说的是，在我们青山的江湖上，宝爷向来说一不二。”
众人都在拍着马屁，或者说众人眼中的江湖，也就只有这么大，也就只有这个眼界。
“江湖”这个词，实在过于笼统。街边闲散只求果腹的，说自己是混江湖，开赌坊盘娼寮的也是江湖人，运私盐私货的也是江湖好汉，打家劫舍拦路剪径的也是江湖强人，高来高去一剑独行的也是江湖高人。便是说书卖艺的，也说自己是走江湖的。
这江湖，到底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江湖？
徐秀才抄着刀，已然近前，到得一众欢笑的江湖人面前，怒意早已不能控制，伸出一只手臂，指着那领头的宝爷，开口喝问：“可是你动手打人？”
宝爷见得这少年又是提刀，又是喝问，还有模有样的做派，并不觉得有多么骇人的威势，反倒觉得有些不伦不类，所谓江湖上赌狠斗气的场面也见多了，便如何也不是面前这儒衫少年人的模样。
“是宝爷我动的手，你待如何？适才只是下马威，今日宝爷到此……”宝爷再说，便是场面话了，也要说明来意，若是对方低头了，那就皆大欢喜，开价拿钱走人，再说上几句以后会罩着你们的话语。若是对方不低头，一场斗殴，宝爷倒是也不惧。宝爷打过的架也不少，欺压过的良民商户也多的是，干翻过的其他自以为狠厉的江湖人，也不在少数。甚至也曾有折磨人取乐的时候失过手，打死了还不起高利贷的赌徒破落户，放在青山县，宝爷就是那江湖龙头，人见人怕的狠人物！
只是宝爷话语才刚开始。一个怒上心头的少年，已然挥刀而起。
有道是，利刃握在手，恶向胆边生。人往往就是这样，手中有刀，心生恶胆。就比如一个人气愤到了极点，坐在家中，思前想后，若是看到一柄利刃在旁边，就如一种提醒与暗示一般，难免要起杀人心。若是没有利刃在旁，这人即便气愤到了极点，一般也不会想着要杀人出气。
手中的刀，其实就是一种自我的心理暗示。
少年已然跃起，口中大喊：“狗东西，纳命来！”
徐杰，心中大概是有些底线的。这徐家镇，就是徐杰的底线，兴许徐杰自己都不知道，这温馨祥和养着徐杰长大的地方，早已成了徐杰心中最不可触及的底线。
云书桓让徐杰差点对那少女下了死手。徐狗儿，也让徐杰杀心大起。
徐家镇口，众多忙碌的汉子皆往这边赶来，便是都听着徐狗儿被人打了。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徐少爷，动手就要杀人！
“宝爷我今日到此，便是要管教一番你们徐家镇上的……”宝爷还在侃侃而谈，显示着自己的威风凛凛。
却是再一抬头，寒光乍起，刀锋已来，来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宝爷所谓一县的江湖龙头，在这少年刀锋面前的反应，也让这少年有些没有预料到。
徐杰与人真正动手三番，一个铁背蛟龙，一个凤池白衣女子，一个段剑飞。头前这三人不论武艺高低，都还有个反应，打得过的反应，与打不过的反应。
宝爷，却是没有反应！只有侃侃而谈与威风凛凛！还有最后的目瞪口呆！

第二十三章 端是个好秀才
刀，并不是最好的刀。锋刃，徐杰自己也没有动手去打磨。
奈何手艺，却是顶尖的手艺。
一颗人头在徐杰眼前飞起，人头还在空中翻飞，刀锋带血而回，在徐杰的侧面横立，刀锋上沾染的血迹，正在往地面上滴落。
失去了头颅的身体，涌出来的热血直有两丈高。
便是徐杰也有些呆呆立在当场，没有反应过来。
左右十几个泼皮无赖，皆是愣愣看着那失去的头颅的身体，然后看着身体瘫软倒地，也听着人头在地上滚落的声音。
唯有徐家镇一众汉子们只是微微吃惊，随后听得徐老八一声大喊：“把他们都围起来，且不可走脱了一个。”
徐老八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里会在意这种场面，吩咐人把这些泼皮无赖都围起来，也只是知道这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可不是一件好应对的事情。唯有先把场面控制住，免得这杀人的消息在应对之前收不住。
不知从哪里忽然奔出来的二瘦与三胖，也看得这番场景，几个起落之间就到了头前。
便看这二人还如看戏一般左右看了看，随后三胖反倒笑着开了口：“哦……秀才老爷，你杀人了！”
二瘦也是笑道：“格老子的，端是个好秀才，手起刀落的，有种！”
三胖是看了徐杰愣愣的模样，倒还有点起哄的意思，二瘦却是觉得这秀才有些味道，话语反倒是夸奖。觉得这秀才越发合乎自己的心意。
混不吝的徐秀才，此时听得两人看似有些不合时宜的话语，方才回复了一些心神，喃喃说道：“这……这他妈就杀人了？”
徐杰从来没有杀过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徐杰内心之中倒是也没有排斥过杀人这件事情，从拿刀的那一刻起，徐杰便知道自己总是要有这一遭的。
只是徐杰对于杀人之事，也有过憧憬。如侠客行千里，拔剑而杀人的飒沓。或者是路见不平一声吼，亦或者是为民除害、英勇出手。
总之，都是那些江湖侠义事，就如武侠小说里写的那般。未想到现实来得这么快，忽然动手，就把人给杀了。
总觉得似乎还缺少一种庄严的仪式感一般。
哐哐啷啷，一柄柄长刀出鞘，一众徐家镇的汉子，围在了当场。便是徐虎、徐康、徐泰等少年汉，也拔刀而立。
适才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江湖汉子们，忽然有一人跪倒在地，口中便是：“各位好汉，饶命饶命……”
再看左右，已然跪了一地。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各位好汉饶命啊……”
饶命之声，此起彼伏。
徐杰看得眼前自己亲手导致的惨状，一颗飞远的头颅，一具无头的尸体，满地的血污，还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已经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刀。忽然有一种不适感，慢慢转头，便不去多看。
江湖杀人，听起来是英雄事，当真第一次亲手杀人，还是一时间难以适应。
徐老八听得此起彼伏的求饶，便是一声大喝：“都莫聒噪，再聒噪都杀了埋了。”
满场江湖汉子们立马噤若寒蝉，唯有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瑟瑟发抖。那些利刃一出，一刀两断，人头落地的江湖故事，当真是说书先生的口中事，今日亲眼得见，还得罪了高人，如何不教这些街边的闲散心中惧怕万分。
徐狗儿也是有些惊吓，此时方才靠近过来，站在徐杰身后，谨慎开口问道：“少爷，你怎么把他杀了？”
徐杰闻言，甩了甩手中刀上的血迹，答道：“他欺辱了你，岂能有好下场。”
这话听得徐狗儿心中一暖，看了看徐杰，又看了看那地上的惨状，又谨小慎微开口说道：“少爷，下次要是我再被人打了，你就帮我打一顿别人，出了气就可以了，为这点小事去杀人，脏了少爷的刀。”
徐杰闻言，竟是笑了出来，便是觉得这徐狗儿当真是可爱又机灵，答道：“下次当知晓些轻重。”
徐狗儿闻言方才心中一松，若是这位少爷出手就要杀人，徐狗儿便是心想，往后被人欺负了，一般的事情还只得自己忍着，最好别说出来。不然，不然少爷又要杀人了，有些仇恨，便也不到要杀人夺命的地步。此番徐杰这一语，徐狗儿往后再受人欺负倒是不用忍了。
徐老八开口问道：“杰儿，这般的事情，该如何处理为好？”
徐老八便是也有些为难，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毕竟还有朝廷律法。做了一辈子的良民，对处理这种事情，徐老八也是没有经验。毕竟当年杀人，也都是战阵之上。
杨二瘦却是先答一语：“还能怎么样，有功夫就挖个坑埋了，没那闲工夫就直接扔河里去。”
想来二瘦三胖走江湖，多是这么处理死人的。这两人倒是不怕官府来拿。
徐杰闻言，也点了点头道：“八叔，埋了吧。其他人先都关起来。今夜好好整治一番，想来这些人也不敢多说。若是消息真走漏了，便把这些人都杀了。推到瘦子身上，便说是这个瘦子杀的。让官府满江湖去缉拿这个瘦子就是。”
徐杰的混不吝，便是又起来了。却也是真的把问题处理了，先恐吓一番这些跪在地上的泼皮无赖。也说出了万一还是走漏了消息的处理办法，这处理办法徐杰可不是玩笑。当真官府来拿人，那便往二瘦身上推，反正徐家镇这么多眼睛作证，就是二瘦杀的。
便是徐杰也知道，二瘦这种江湖人，哪能没有人命在手，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徐老八闻言，便也明白了个大概，看了看二瘦子，面色一笑，口中答道：“杰儿，这般便是极好。”
跪在地上的众人，听得徐杰的威胁之语，便是连连作保，保证不透漏半点风声出去之类。此时这些人显然是信誓旦旦，往后会不会说出去，便也说不定。
只是徐老八与徐杰倒是也不在意太多，徐老八已然开始处理着稍后的事情。
二瘦子哪里能对徐杰的话语没有反应，便听二瘦子开口说道：“秀才，你杀的人。何以推到老子头上来。”
徐杰已然起步，便往河边走去，要到河边去洗一下刀上的血腥，也吩咐这徐狗儿去取布巾来，刀沾了水，一定要立马擦干，以免生锈。
听得二瘦子的话语，徐杰浅浅一笑，答道：“瘦子，你问问在场众人亲眼所见，看看这人到底是你杀的，还是我杀的。”
二瘦子当真煞有介事左右看了看，旁人自然没有答话，反倒是三胖开口笑道：“二瘦，老子亲眼所见，这人便是你杀的。你一剑下去，便把人杀了。”
三胖与二瘦作对，那便是其乐无穷，乐在其中。
二瘦闻言一个白眼，连自己兄弟都这么说了，何况这徐家镇的人，背个杀人案倒是没什么，只是二瘦觉得这帮别人背了黑锅，还背得这么委屈，当真是头一次，不能忍！便是伸手往徐杰与三胖指指点点几番，开口说道：“日你个仙人板板哦，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之下，栽赃陷害，构陷忠良，还有没有王法了？”
徐杰闻言便是大笑：“瘦子，我家也不是白吃白住的，总要给点吃住的费用。栽赃陷害倒是说对了，构陷忠良？你这词是哪里学来的？没文化便罢了，还乱用成语。把你拿到官府去，你都说不清自己的冤情。”
二瘦闻言，还真作了个想了想的模样，答道：“戏文里学的，都是这么说的啊，有冤情，便是栽赃陷害，构陷忠良。”
三胖似乎觉得有机可乘，大笑道：“二瘦果真傻啦吧唧的，愣头愣脑。”
徐杰已然走到河边，蹲着洗着自己的长刀，便等徐狗儿取来布巾擦拭。等着等着，又想起一事，回头问道：“二位，这江湖上的武艺，到底该如何分明高低？”
这个问题，就是徐杰今日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一刀就把人杀了的问题。
三胖闻言，答道：“倒是也分个三六九等的，最高的就是任督已通，内气混元通畅，入了先天。江湖上左右认真数来，兴许有七八十个人。先天也有高低，这高低就不知怎么分了，有些人就是能打一些，有些人就是差一些。先天之上，似乎就没有了，也没有见过。”
徐杰闻言了点点头：“哦，那我这一手，算个什么层次？”
三胖正欲再说，二瘦已然抢话，这种问题，二瘦岂能不懂，岂能错不过了卖弄的机会。抢道：“秀才你这一手，二流顶峰，一流还不够。内力已成，刀能随心，便是二流。往下内力能发，招式成熟，便是三流。再往下，内力羸弱，只能感觉，招式有缺或者不熟的，便是个四流。也有一些横练功夫的，内力一般，血气筋骨十足的，倒是另说。至于那些内力也没有学到，招式不过花拳绣腿的，也就不入流了。”
徐杰边听边点头，心中却是也在想，自己若是二流顶峰，那一流也就清楚了，就是那个白衣女子的境界，白衣女子必然是一流的。
便听徐杰又道：“想来刚才我杀的，应该就是个四流的货色。只是这高低又该如何分辨呢？”
徐杰便是想着以后动手，总该有个分辨的办法，也还是想着避免动手就杀人的事情。
二瘦闻言又道：“分辨之法，倒是许多，一个人的精气神，举手投足的力道控制，走路的轻重缓急，说起来头头是道，便也只是经验。但是终归也是见多识广就能通了，见多了江湖人动手，也就有经验了。”
徐杰闻言，略微有些失望，二瘦的意思便是没有具体的分辨方法，唯有经验上的积累。那也就没有了速成的办法了。
徐狗儿飞奔已来，布巾递到面前，徐杰仔细擦拭了几番自己的长刀，归入鞘中，往镇子里而去。

第二十四章 剑阁剑，乐山刀
待得徐仲从县城了回来，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然处理得妥妥当当，该埋了的埋了，该整治的正在整治，该背黑锅的也背了黑锅。徐秀才还是徐秀才，徐家镇人心中未来的官老爷。
倒是徐秀才也少不得听几番念叨，徐仲的念叨便也没有其他，就是觉得徐秀才心中杀意太甚，往后要节制，更不能犯了官府的法度。念叨起来自然是苦口婆心，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徐秀才听着也是连连点头应答。长辈晚辈，也多是这种模式。
话说回来，徐仲带着徐家镇在河道讨了这番生活，岂不就是犯了官府的法度？自己犯法，叫晚辈不要犯法。便也是一种爱惜之情。
除夕，也就到了。
徐杰的对联也紧赶慢赶写完了，家家户户都有。镇子里甚至也张灯结彩起来，看起来比往年要热闹一些。
一年到头，唯有过年，镇子里才会杀几头大肥猪，家家户户分一些。往常里的猪，大多是卖到城里去的。为数不多的羊，便更是大户人家的席面菜。徐家镇里，以往通常是舍不得宰羊的，今年徐仲开口，却也宰了几头。
河上鱼，倒是不缺。徐家镇，相比而言，当真是殷实地方。
除夕之前的几天，上门进货的江湖人，倒是越来越多了。盖一个仓库的计划，也有了改变，还要加盖一些客栈茶楼之类，供应一些南来北往的住宿与消遣，当然，也多给镇子里赚一份钱财。这倒是徐仲请来的木匠与泥瓦匠的开心事。
就如那已经死了的宝爷所言，徐家镇做江湖生意，应该是需要大江郡凤池派应允的。却是徐家镇就这么开始做了，凤池山也并未有人来管。许是因为除夕过年了，没人愿意出远门，也兴许是凤池派知道其中的细节，便不来管了。毕竟徐家镇是夺的南柳派的生意。
徐杰家中，几年除夕，倒是多了两张吃饭的嘴。杨二瘦与杨三胖，大概也有二三十年没有真的如此过除夕了。江湖上的逍遥与漂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义，终究显得有些孤寂，两人相依为命，便也是为了扫去一点落寞。
以往，两个江湖汉子，一个抱着剑，一个枕着刀，几壶好酒，几碟小菜，举杯却看不到明月，便也是除夕。这样的除夕，听起来好像有几分江湖独有的浪漫。但是人与人都是一样，除夕之夜如此，心中并不会觉得浪漫，多会感伤。
杨二瘦酒醉，提剑而起，寒光映月，就在这徐家外院之中，酒醉剑舞，口中吟道：“剑门关上飞剑阁，剑阁峙立大剑山。大剑山上仙剑客，剑客怒开剑门关！”
这首诗，头尾相连，小回文之体。杨二瘦吟得豪气万分。便也说了一个地方，说了一个出处。蜀地剑门关，剑山分大小，山体如刀削对立，夹着一个关隘，便是剑门关。
这剑客杨堪杨二瘦，就来自这剑门关大剑山上的剑阁。
老奶奶已然睡下，这外院之中，徐仲、徐杰、云书桓当场，徐三胖也在一旁，还有端茶倒水的云小怜。
剑门关大剑山剑阁的剑客，当真了得。
剑客收手，拿起酒坛又饮。
三胖与之对视一眼，也豪饮几口，刀锋出鞘，刀身硕大，却是这刀身黑漆漆一片，丝毫不显光泽。
“三江蛟龙翻天浪，天浪只击佛座响。佛座响鸣铸刀芒，刀芒一起断三江。”
诗体一样，还是小回文。三江者，乃大渡河、青衣江、岷江。三江合流交汇处，便是蜀地乐山大佛。时闻三江年年大水，水淹千里不止，待得一日大佛起，三江从此不泛滥。只能在佛座之下交击鸣响。
刀客杨天翊杨三胖，从佛座头前而来。
徐杰看得眼花缭乱，便是心想，这两人，大概往年就是这么过除夕的吧。
三胖收手，再饮几口。
却是听得徐秀才笑道：“二位，这诗，你们是在哪里听来的？”
显然，徐秀才可不认为这诗能是眼前两个人能吟出来的。
便听三胖答道：“江宁陆子游！”
徐秀才闻言，有些疑惑，想了想，才道：“江宁有个吴伯言，诗词倒是大开大合，何曾有过一个叫陆子游的？”
二瘦接道：“天下第一剑！江宁陆子游。当年，我兄弟二人合斗他一人，却是不得胜，反倒他打高兴了，送诗二首。”
徐秀才听到不得胜，便是浅笑：“两人打一个人还输了，你们还在这大过年的念别人给的诗。不知羞臊啊。”
三胖连忙放下酒坛，答道：“秀才莫要胡说，我兄弟二人岂会输？世间豪杰千千万，我兄弟二人一刀一剑，便可走遍天下。只是这江湖，越发无趣了。”
徐秀才听懂了，便是个不分胜负的意思。又道：“那有没有天下第一刀？”
这一问，两人却是发愣了，这江湖，还真没有什么天下第一刀。三胖便得到：“秀才，往常还真没有过这般的称呼，你今日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便是这天下第一刀。”
二瘦闻言，又是抬杠：“胡说八道，沧北董达义，刀法就不在你三胖之下，老子与他交手，便也是不分胜负，你又何能胜过他？”
三胖听得这个名字，倒是真泄了气，要说天下第一这种名号，便是要比所有人都强，这个董达义，便是真如二瘦所说，不在他之下。便听三胖闻言说道：“那老子就去寻董达义比试一番，分他娘一个高下，看看谁是这天下第一刀。”
却是徐仲闻言，眉头紧皱，一脸思索模样。口中还在默念，董达义，董大力，董大力，董达义？
随后徐仲开口：“不知杨兄是什么时候与这董达义交的手？”
二瘦闻言，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有好些年了，时间太长了，我算算……”
徐仲闻言大喜，时间当然是越长越好，越是长，这董达义与董大力，便越有可能是一个人。
二瘦想得片刻，又道：“合该有十一年了。”
徐仲闻言有些气馁，再问一次：“不是十九年前？”
董大力比徐仲入伍早，徐仲入伍之时，董大力就当了两年多的军汉。如此一算，便是十九年时间。
二瘦连连摆手：“哪有十九年，十九年前，我还在蜀地与三胖拼命呢。”
徐仲连忙看向三胖，便看三胖也点头道：“十九年前，剑门关，我与二瘦一战，差点一命呜呼。”
徐仲便也不再去问了，这董达义与董大力，都出自沧北派，都是用刀的高手。而且徐仲也早猜想过董大力只是个化名，董达义与董大力的音调上何其相似。徐仲已然就在猜这两人是一个人。
奈何不是！
却是徐杰在一旁，听明白了自己二叔所想。脑中想了片刻，说道：“二叔，有一个董达义，兴许还有一个董达礼，礼义礼义，圣人之道也。董达礼，是不是与董大力更合谐音？”
达礼显然比达义，更与大力谐音。
徐仲闻言大喜，又默念几遍，开口再问：“二位杨兄，可曾听过沧北有个董达礼？”
便看二人一脸不明所以，听不懂这叔侄二人的对话，却也没有听说过董达礼这个名字。只得连连摇头。
董大力对徐仲，甚至对徐家镇的汉子，恩情极大。没有董大力，兴许也就没有如今的徐家镇，也没有徐仲这一身武艺，徐仲也不可能在尸山血海中走出来。只可惜当年，十五年前的大战，董大力其实也没有入得先天，就在战阵之中死去了。
三胖见得徐仲还有不甘心的询问之色，便开口答道：“十一年前，沧北出了个用刀的高手，我兄弟二人便寻河北而去，与之约战。虽然有一战，却也并不了解沧北之事，兴许这董达义有一个兄弟叫董达礼也说不定。”
徐仲闻言，叹息一声，寻这董大力，也并非是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便是想着他一人在军中，还隐姓埋名的，战死了也没有家人收尸。若是能寻到他的家人，至少也把他的消息带回去。还有董大力存在徐家祠堂里的骨灰，当也还回去，认祖归宗。不让他一个孤魂野鬼在外漂泊。
徐杰听得徐仲叹息之声，开口说道：“二叔，以往你要顾着我与奶奶，离不得家，出不得远门。过得两年，我若是进京赶考，便去一趟河北，带着董前辈的骨灰亲自往沧北派去一趟就是。定然寻到前辈的亲属，二叔放心就是。”
徐仲闻言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许多往事，才练得一年多武艺的徐家四兄弟，上阵拼杀的往事。随后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往厢房而去。
便听三胖上前说道：“秀才，你若是去沧北，我们便一起去，也做个伴，我便去把那天下第一刀的名头争来。”
徐秀才受了二叔的影响，心情也显得几分低落，只是点了点头道：“那你倒是要等两年。”
两年之后，郡试开考，得中，便是举人老爷了。便可进京赶考，考那进士及第。老奶奶每日念念叨叨，一股子精气神，都靠着徐秀才的进士及第支撑着。徐秀才便也不能让老奶奶失望，死不瞑目。
之下，也还有徐仲的日日期盼。徐仲这个军汉，却是对徐杰考取功名各位的上心。当真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三胖闻言便道：“倒是也不急，先看了钱塘大潮之后，赢了二瘦一千两银子再说。”
二瘦闻言，便是又要上前来争执几句。
除夕夜，已然是又过了一年！

第二十五章 可还有剑相会？
剑门关剑阁的剑客，凌云大佛的刀客。不知怎么的，就在这富水河旁边的一个小镇子里过了个年。
世事无常，缘分如此。人生一路，便是说不尽的相遇。
还有一个少年秀才，这个少年秀才，也从来没有去多想过这一辈子到底要做什么，对于人生有什么目标。
恣意人生，当真太过虚幻，面对现实，秀才也有羁绊。老奶奶与二叔的念想，就是想着这位秀才老爷能进士及第，若是中一个状元榜眼探花之类，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至于高中之后，老奶奶与二叔便也没有想过更多，只想着高中了就是官老爷了，就是高人一等，就是出人头地，就是功成名就。就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能仰望的人生巅峰。
少年对于这个功成名就与人生巅峰，也下了十足的努力，只为不让至亲失望。但是对于做官之事，少年也没有多想过。
至于江湖逍遥，仗剑行千里。秀才老爷也未想过，因为秀才对于人生，没有那种孩童般的浪漫憧憬。江湖逍遥，换个角度，不也就是风餐露宿，不也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么过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
就如二瘦、三胖，江湖逍遥，不免也是一种落寞。落寞到两个男人相依为命，斗嘴为乐。
真要论起人生意义，越是看透了，越是无可追求，无可追求之下，方才会有恣意人生这么一个虚幻的词汇，恣意人生，换个角度，不过也就是随遇而安，只求心安。
相反像徐狗儿，就显得不一样，不论获得什么，都是惊喜，发家致富，就是惊天之喜。若是能出人头地，那就是梦想成真。
铁背蛟龙的船来了，放了货物，载上了徐家镇的一众少年，还有那蜀地刀剑二客。
二十多个少年，虎背熊腰的徐虎，徐康徐泰兄弟二人，略显消瘦的徐狗儿，显得拘谨的小刀儿，还有云家兄妹。众人都穿上了一件家人特意准备的新衣服，不想这些少年在外被人看轻了。但是乡下人的眼光，如何准备，终究与真正城里人的衣装还是有区别的。
乡下憨厚小子，气质与模样上，也不比城里人那种玲珑外向一些的感觉。终究还是有区别。
铁背蛟龙的船上，也还有别的货，远的直走江南，近的也到大江郡。铁背蛟龙吴子豪，其实也并非总是要亲自押送货物，只是知道徐家镇的秀才少爷要去大江郡，要搭便船，所以亲自走这一趟来送送。
私货主要都在徐家镇放下了，船里的正常货物，其实也不多。沿途之上，便也还在码头载上了许多江湖来往之人。赚点船资，也是收获。
二瘦与三胖，显然也知道秀才老爷是到大江郡城去进学的，两人似也不那么着急去看钱塘大潮了，却也没有说要留在大江郡。
人活着，总要有点目的。就如这两人争执大潮的时间，然后亲自往江南去看，就是一种生活的目的。钱塘大潮，海水倒涌，如黑云压城，声势浩大，气势非凡，举世闻名。
人生不得一见，当真是遗憾。两人去江南数次，都错过了时节，要么有事要先走，要么到晚了。
年轻时候，似乎每天都有做不尽的事情，每天都忙忙碌碌。人生剩下来的，其实也多是遗憾。
船头劈风斩浪，两人背负兵刃立在船头，中间夹着一个秀才老爷，秀才老爷身后还有那铁背蛟龙。
“秀才，到得大江郡，那凤池山上的何真卿应该要请我兄弟二人喝上一顿。你去不去？”三胖开口问道。
徐杰闻言，摇了摇头道：“胖子，你倒是脸大，别人凭什么请你喝一顿？”
三胖闻言，老脸一红，口中说道：“秀才老爷，你端端是不知道我兄弟二人的厉害，这回是心情好，所以别人来请得动，若是放在十年前，请老子去喝酒，老子还懒得去。”
徐杰闻言大笑，心中可不认为有几个人能受得了这两个难伺候的怪人，只道：“胖子，蹭吃蹭喝都被你说得这么有面子，世间的厚脸皮，就属你了。”
三胖大窘，二瘦却是也笑道：“若是来请老子，老子就不去。”
三胖闻言，眼眉一低，不屑道：“二瘦，你别装清高，朱断天的酒，你不是喝得兴高采烈的？”
二瘦撇了撇嘴：“老子那是口渴难耐。”
徐杰笑而不语，只是负手立船头，冷风拂过，并不寒冷，反而有种畅快。
河水翻滚，波浪有声，顺流而下，已然是急速。
铁背蛟龙站在身后，便是连连发笑，最近这段时间，铁背蛟龙吴子豪，虽然似乎受了一番劫难。却是这劫难之后，吴子豪反倒心情越发好了起来。
平常里与喝酒吹嘘，开口就是老子与那蜀地杨氏高人在徐家镇如何如何把酒言欢。旁人来问，那位蜀地杨氏高人？
蜀中剑门杨二瘦，蜀中乐山杨三胖。
左右之人目瞪口呆，崇拜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江湖上的脸面都顿时水涨船高了一般。
自然也是年前年后，徐杰邀吴子豪上岸喝过两次酒，喝酒之时，便也当真与二瘦三胖把酒言欢。也未说假。
江湖人，似乎这才是真正的荣耀。要说再说徐家镇还有两个高人之事，那就是江湖上的秘辛之事。更能引得旁人侧耳倾听，随后佩服佩服。这等事情，就是那奇事，能接触了解这等奇事，那更是极有脸面的事情。
所以，这吴子豪，身为南山帮的堂主，却没事就往徐家镇跑，便是这个缘由，徐秀才去进学，吴子豪更是亲自来送。
站在三人身后，吴子豪也是左顾右盼，船只停了港口，有人上船，吴子豪更是不断打量着上船之人，看看有没有江湖上的熟人。若是有，必然上前攀谈几句，随后往那船头指了指，故做一番神秘。
然后说出船头之前是何人何人，再得众人一番目瞪口呆的佩服。如此，这江湖上，谁都知道他铁背蛟龙吴子豪，与剑客杨二瘦、刀客杨三胖关系极好。还与那传闻出了两个先天高人的神秘徐家镇，也是关系甚笃。
所以，这船头甲板，便也没有了旁人，只有杨氏二人与徐秀才独享，还有不时来来去去的吴子豪。亦或者到处上蹿下跳看新鲜的徐狗儿等几人来来回回。云家兄妹，却是在船舱里，并不出来。
船近大江郡，离那富水河入大江的汇流口也不远了，船若是入了大江，往东走得七八里，也就要靠岸，目的地就到了。
此时河面来往船只不少，却是有一条小船格外醒目，对面逆流而来，一个汉子在后摇橹，一个汉子船头负手站立，船只逆流极快，摇晃不止，船头那汉子，却是站得纹丝不动。
这一幕，不免让徐杰想起了那个白衣女子，当初那女子到徐家镇，小船在河面上，似乎也是这一幕。
杨氏兄弟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却是都转头来看徐杰。
徐杰见得两人都把目光看向自己，莫名其妙，便是开口问道：“二位，看少爷作甚呢？”
三胖一手指着河面，脸上带笑，还有显摆之意，口中说道：“看到没有？说曹操，曹操到。我三胖可还用蹭吃蹭喝，都是别人上门来请的！”
徐杰倒是明白过来了，这两人是在向自己证明着什么事情，证明他们在江湖上是如何的厉害。当真如孩童显摆一般，便是笑了笑：“反正你们在我家蹭了好些天。”
二瘦闻言，头颅一扬，说不尽的高人风范，开口说道：“那是秀才你的荣幸。”
徐杰笑着摇摇头，只是觉得有趣。
河面不远，已然传来声音，语气平缓，却是人人耳中清清楚楚。
“十年一别，故人到此，可还有剑相会？”
徐杰转头看向三胖，口中微微问道：“胖子，可是那什么何真卿？”
三胖闻言点头：“大江剑何真卿，凤池山掌门人。”
徐杰对于这凤池山，倒是听闻过了，也是从铁背蛟龙口中得知的，便也知道那日白衣女子，也来自凤池山。至于那白衣女子的身份，徐杰头前几天才得知，名唤何霁月，似乎就是这位何真卿的掌上明珠。
便是吴子豪听得这河面上传来的声音，已然踮起脚尖在看。

第二十六章 老子不喝
何真卿问剑，自然就问的是杨二瘦。
便听杨二瘦豪气开口：“有酒吗？”
河面上又是豪爽一句：“有酒！”
徐杰闻言，看了看杨二瘦。三胖此时也往杨二瘦去看。
杨二瘦正准备答话，准备答上一句“有酒便有剑”。但是发现身边两人都看向自己，等着听自己答话，只得瘪瘪嘴，却是答得一句：“老子不喝！”
大煞风景，三胖闻言便是大笑不止，徐秀才更是前仰后合。
吴子豪面面相觑。
那河面百十步外的大江剑何真卿，也愣得一愣。听得那句“老子不喝”，又听得船头上是大笑之声，不明所以，也不知如何再答。
好好的一场故人相遇，以剑会友，以酒佐剑，高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戏码。就给演成了这般尴尬的局面。
好在，略微止住了笑意的三胖已然开口说道：“何兄，二瘦不喝，我三胖喝。”
远处的何真卿闻言，方才笑了笑道：“三兄请！”
三胖看了看徐杰，又问道：“秀才老爷，你去不去？”
徐杰回头看了看那些正在大船里上蹿下跳的徐家镇小子们，答道：“我便不去了，这些小子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我若是走了，他们怕是安顿不好自己。”
三胖点了点头，又往二瘦看了看，便是询问的意思。
却听二瘦答道：“老子去倒是可以，就是不喝酒。”
徐杰却也笑道：“赶紧去吧，谁还敢逼你喝酒不成？”
二瘦的面子算是保住了，又看了看徐杰与三胖，见得二人没有再取笑自己的意思。方才开口往河面说道：“剑来一会！”
再看二瘦，本被河风吹得飘动不止的衣衫，忽然静止了下来，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身后背着的剑，似乎也在颤抖一般。
河道对面，一声大喝：“二兄承让！”
大喝声起，那远处小船，大江剑已然跃起，在河面之上脚步点水，身形急掠而来，长剑在手，寒光与水面两相辉映。
二瘦已然也从船头掠到水面之上，劲风吹得那水面波纹荡漾，一柄利剑往空中飞去，稳稳落在二瘦手中，那剑鞘，还在二瘦身后背负。
徐杰也是兴起大喊，口中喝彩：“好！”
先天之威，已然超出了徐杰并不十分当回事的想象。此时锋芒毕露，踏水而驰，虽然不是翻江倒海抽剑断水，已然也是惊为天人。
徐杰张大眼睛，便准备再看一回先天高手之间的大战，就如上次一样，必然也能收获良多。
大战已起。
两位剑客，在河道中心凌空相会。
剑光只余残影，两人对拼一招。劲风飞舞，脚下的水面更是如同投下了一个大石一般，波纹大作。还有那空中两人的暴喝之声，如同炸雷。
再看两人，借着一拼之力，各自又是点水而回。
徐杰正欲坐看一场龙虎斗，看得已经奔回来的二瘦，一脸疑惑去看身边的三胖。三胖却是还在自顾自点着头，口中说道：“这何真卿这些年当真不错，比那朱断天要勤快一些，剑意比之当年，增长不少。”
二瘦已然再回船头站定，一柄长剑往空中一抛，精准插入后背的剑鞘之中。
便听徐秀才开口：“瘦子，这就打完了？少爷我还准备叫狗儿搬个座椅来，你就打完了？”
二瘦白眼一翻，口中说道：“格老子，你到水面上去试试，看看还能怎么打？”
徐杰闻言，倒是听懂了，一招蓄力而去，拼得一下，各自借力而回。并非可以在空中漂浮着斗上几百个回合。回头心想，之前是白白惊为天人了。口中便道：“原道你是装个高人模样去卖弄了一番啊。”
二瘦面色一垮，答道：“老子是去试一下十年之后这何真卿有没有长进一点，怎么就是卖弄呢？”
徐杰闻言，往身后比了一个手势，说道：“你听听，后面皆是叫好鼓掌之声，你倒是卖弄得极为成功。”
二瘦自然也听到了后面船中众人的叫好之声，口中气愤道：“秀才，你便也去卖弄一个给老子看看，百步水面，看你还游不游得回来。”
徐杰闻言，忽然鼓起掌来，又是大声叫好，说道：“好，蜀中剑阁仙剑客，厉害，着实是厉害，与人打架就只打一招。厉害至极！”
二瘦已然气得七窍生烟，口中却是大喊：“何真卿，再来打过！”
三胖在一旁眯眼浅笑，便是知道这位秀才老爷也把住了二瘦的脉，已然知道二瘦最受不得激，若是旁人还好，身边熟人，更是激不得。便也知道这秀才老爷是唯恐天下不乱。
对面逆流的小船，却是在急速靠近过来，也传来声音：“二兄，不急不急，先上岸喝酒，喝完再打不迟。”
话语还在，那大江剑已然往大船之上跃了过来，人已稳稳落在大船之上。
这位大江剑，模样打扮上，当真有几番高人风范，颌下胡须，头上发髻，都打理得纹丝不乱，衣装素雅淡青，昂首挺胸而立，气质不凡。
再看二瘦与三胖，一比之下，就相形见绌了。不说仙风道骨，也看不出几分高人风范。
二瘦背后的剑，已然在抖动，口中也道：“何真卿，刚才打得不算，再来打过。”
何真卿闻言浅笑，也在拱手与三胖见礼，又拱手与二瘦见礼，甚至还与两人中间的徐杰也微微见了一礼。方才开口说道：“二兄，十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火急火燎的。可还记得当年，你我在大江之中一战，船都给打翻了，最后双双落水，都游了个筋疲力尽，连带三兄也无辜落水。今日这船上人多，便不能再打了。”
徐杰倒是不知还有这么一番故事，想着三个先天高手在宽广的大江之中奋力游泳的事情，便也觉得可笑。大江，也称长江！宽广之处，几里有余，无处借力，唯有落水。
想来也就知道杨氏二人与这何真卿，还真有几番交情。至少比之那朱断天交情要深厚一些。
徐杰抬手回礼之后，便也往一边退了去。把这船头留给三位高人叙旧。连带着铁背蛟龙也自觉随着徐杰往船后而去。
船上四处皆是人，其中不少也是江湖人，此时这些人的眼神，皆往那船头看去，却是没有一个人在随意闲谈，皆是小心翼翼。
刚刚上船之时，这船上的人还不多，江湖人也不过十二三个，却是都聚在一处互相吹嘘着，待得现在，再也听不见有这种声音了。连带着这些大多看起来凶神恶煞之辈，此时看徐杰的眼神，都隐隐透着一种敬畏。
徐杰也回头再往船头看了看，对这江湖人，江湖事，也多了一份了解。原来一个所谓高人，当真就有这般的威势。
船只靠了岸，便是大江郡城，码头去那大江郡城，不过几里道路。
二瘦与三胖回头走到徐杰面前，两人知道徐杰不随他们去，便听二瘦开口说道：“秀才，我俩往何真卿的矮山包去坐坐，兴许在那山包上宿一夜。明日再去寻你。”
大江河边，便是平原，那凤池山，显然就如二瘦所言，与蜀地大山比起来，就是个矮山包。只是这矮山包风景却是极好，面积也并不小，靠近北边这一面，还能远眺雄伟大江，当真是个好地方。
徐杰闻言，只道：“二位开心就是，不需顾我。少爷比你们会找乐子。”
两人点头，便也往码头而下，连徐杰的落脚之处都没问，显然两人自然有找到徐杰的办法。徐杰还要等着众人收拾着行李，大箱小箱，大包小包的。
此时徐杰方才知道江湖当真有江湖的快意，这两人，一刀一剑，到哪里都孑然一身，却是有吃有喝。
徐杰自己，出了远门，就如搬家一样，行李无数。

第二十七章 那秀才，不同凡响
下得船来，何真卿准备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三人上了车架。便看何真卿还往码头上看了一眼那个身穿儒衫的挎刀少年，方才开口问道：“二兄，那少年是何人啊？”
二瘦便是听得一问，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笑容，答道：“那秀才，不同凡响，读着圣贤诗书，却是动手就能杀人，世间少见。”
三胖也凑上来一句：“这少年来自徐家镇，想来何兄近几天对那徐家镇也该有所耳闻了，能文能武之辈，似有少年老成，又似有不拘一格。妙人也。”
“徐家镇？”何真卿闻言微微沉思了一下，随后又道：“我那宝贝女儿该是给他欺负了一番，近来练武越发起劲了些，这小子怕是有苦头吃了。”
何真卿说完话语，也是浅笑出声，倒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三胖闻言却是浅笑道：“何兄，当也不知是谁要吃苦头呢，这小子连二瘦都吃得死死的，你女儿，怕是斗不过人家。”
二瘦闻言，面色一沉，便道：“胡说八道，这小子毛都没长齐，何曾把老子吃得死死的了？老子要揍他，不得几番，他就满地找牙、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了。”
何真卿看得二瘦说话模样，又看了看三胖，已然对三胖话语信了几分，只道：“看来回头要去劝一劝月儿才好。江湖代有人才出啊，新一辈的人又该崭露头角了。”
何真卿所言，便是说徐杰是这江湖上新一辈的高手人物。却是三胖闻言摇了摇头道：“非也，这秀才，当不是江湖人，一心想考那进士，当那大官。”
何真卿闻言一愣，开始只以为“秀才”之语，只是个绰号而已，此时想来，又想徐杰的打扮，不想还真是个秀才。只道：“当官好，比走江湖好多了。只是我那女儿却就喜欢走江湖，若是寻个文人才俊嫁了，那该多好。却是她就看不上文人文绉绉的模样。劝也不听，当真是愁煞个人。”
何真卿的话语，自然是对自己女儿的疼爱，江湖事何真卿见得太多，多少今日鹊起之辈，过得几日就身首异处。对于自己女儿而言，有个才子佳人的归宿，那是最好不过的。
不想二瘦闻言却是不喜，开口道：“何真卿，文人着实虚伪得紧，嫁给文人有什么好的。江湖人多是真性情，嫁给江湖人便最好，不受那虚伪之人的鸟气。”
三胖也道：“何兄，谁叫你就生了这么个女儿，若是生了个儿子，便也没这些愁人事。若是像我兄弟二人一样啥也不生，那就更是不愁了。”
何真卿闻言也懒得再答，便是知道这两人的性子，与这两人说些正经事，那便是自讨没趣。却是何真卿也不生气，脸上的笑意，也显得轻松真诚。
徐秀才也上了岸，没有二瘦三胖那般有车接送的待遇。身后一众少年郎，有人挑着包袱，有人抬着箱子，便往城里走去。
大江郡城，古时候是战地，扼守大江水道之边，大江把大华朝划分南北，此处便是战时险要。如今太平了，便是富裕之地，水道来往，皆要路过此处，人潮带来的，便是富庶。
城池极大，高墙青灰，城楼高耸。城内居民，二三十万之多，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便是难以计数。
城内建筑，与江南烟雨风情，颇有几分相似，却也带有北地的方方正正的感觉。这座城，自古沟通南北，融合南北之后，也别具一番风味。
城内店铺林立，楼角飞扬，红墙绿瓦，青灰与白。远远还能望得城中心，更有高楼耸立，屋檐弧翘，飞角冲天。气派非凡。
众多乡下少年郎，便是觉得眼睛都忙不过来了，四处观瞧。
唯有徐杰并不那么觉得吃惊，却是在这街道人群之中，还要顾及着每一个人，以免有人走失了。在青山县走丢了人算不得什么，在这大江郡城走失了伙伴，那就是个大麻烦了。
徐虎背着一个箱子，一脸的戒备与担忧，徐狗儿更是跟在徐虎身后，寸步不离。便是两人心中都知晓，徐虎背着的箱子，里面都是明晃晃的大银锭子。一旁徐康徐泰兄弟二人也是一样，两人抬着一个箱子，也是银锭子。
要说银票这种东西，倒也不是没有。却是钱庄只在大城市有，青山县那种地方，还真用不上银票这种东西。江湖私货生意，也多以现钱结算，便也导致徐杰出门，还得背着两千多两的银锭子出门。
铁背蛟龙吴子豪也随着徐杰入了城，更在头前引路，口中说道：“徐少爷，再往前不远，就可以入巷子了，巷子里第右手第五间，已经租好了，也寻人打扫过了，院落不小，住着必然是极为宽敞的。”
徐杰闻言答道：“真是有劳了，多谢多谢。”
显然徐杰来之前，就托铁背蛟龙在大江城里租了个院落，以免入城之后，这么多人没有地方落脚。去住客栈的话，开销就实在太大了。
吴子豪连连笑道：“徐少爷客气了，这算不得什么事情，举手之劳而已。”
却是徐杰又问了另外的事情：“看你在这大江城里走动也不忌惮，你们南山派与这大江漕帮的恩怨可是已经了结了？”
吴子豪头微微一扬，答道：“已经了结了，年后朱掌门就派了少掌门亲自来了一趟大江，拜见了何掌门。如此也就揭过了。少掌门最近都一直在大江城，还未回富水呢。”
徐杰闻言便也不再多问。江湖人，当真也值得可怜。人走江湖，大多也不过为了一口饱饭。死在了江湖路上，死在了徐家镇外。上面之人相视一笑，这下面的人，似乎就白死了。看起来还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徐杰不免也有疑惑，疑惑当初那些人为何又要以命相搏呢？
世间之事，总是有许多难以理解。
小院子到了，推开门，小院不大，院子比乡下的要小，厢房不少，却是也比乡下的厢房要小。却也足够住这二十多人。
这些少年，有许多人，连被褥都从乡下带来了。一应行礼，各自都在整理着。云小怜忙前忙后，便也在为徐杰整理着，床铺之类的简易家具，院子里倒是不缺。
云书桓便也在忙着寻地方藏着那些银两，摆弄着徐杰的笔墨纸砚，甚至还有那一盘黑白子也带了来。
还有许多东西，便是老奶奶与徐仲亲自准备的。在徐杰看来，许多东西也是多余的，却是也并没有拒绝，一一都带来了。
吴子豪也帮着前后安排，安排得差不多了，便也告辞而去，先去寻段剑飞送一封信，随后便也要启程回去了，并不押送货物再往下游去。
不得多久，云书桓出门而去，徐狗儿却是主动跟着云书桓一起出门。云书桓显然见过世面，便也不怕在城里走动，徐狗儿便是想着跟随出门到处去看看，也摸一下周遭环境，待得徐杰问的时候，也能作答。两人出门，便是买那些柴米油盐酱醋茶，也买些肉食与蔬果，晚间众人也该吃饭。
第二日大早，徐杰带着云书桓与徐虎出门而去。家中少年，便也多在徐狗儿领着之下，在院子附近左右逛得几番，慢慢熟悉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便是云小怜也出门走动了几番，来往与菜市与家中。
徐杰出门，便是直奔那郡学而去，郡学，自然就是学堂。郡学与县学还并不一样。县学比较像是真正学习的地方，里面的老师还真是四书五经，一篇一篇详解来教导。
郡学却是并非如此，郡学平常里并不多课，每日去点卯了之后，若是有老先生有心情，讲上几篇深奥的，那便是多听多记。若是没有老先生来讲，那便是自学。郡学本身，也不是强制性的学堂，甚至许多秀才不来进学，也无大碍。
来进学，便也是不菲的花费。当然也是有好处的，因为在郡学里，不说能不能学习到知识，至少也有机会认识那些出考题的先生，甚至主考官。
那些老先生，自然也不是普通人，有几个老进士，本身从朝中退休下来的官员。也有几个老举人。
学政衙门，也就是主管大江郡文人士子的衙门，组织秀才参加秋闱考试，便多是学政衙门的差事，郡学，也是由学政衙门直接管理。学政便也是官名，就如郡守衙门里的郡守一样。大考的主考官，自然也就是学政来做。
徐杰往郡学去，便是要拿着自己的户籍文书，拿着青山县衙的诰身文书，到那郡学去报名登记。

第二十八章 那是害人的东西
郡学开课还有一段时间，要在元夕之后方才会正式开始。正月十五元夕佳节，也称为灯节。此时徐杰到得大江城，却还不过正月初九。
郡学之中，还没有教授开讲，徐杰便算是来得极早的秀才了，把户籍与诰身登记之后，还需要缴纳一些银两，如此便算是正式报名入学了，只等元夕之后第二天大早，到此点卯。
郡考，也称乡试，或者秋闱。三年一考，有秀才功名的方能参加。考中者，为举人。举人这个称呼，其实源自于汉朝，汉无科举，选拔人才的方法叫作举孝廉。就是一个地方推举以孝道闻名之人，为孝廉，可做官。当然，这种方式，实际操作起来也是很不公平的，孝廉往往也被有话语权的世家大族掌握。
后来到魏晋，有了九品中正制，人才依然还是靠评选，以人品或者文章，亦或者谈吐举止，把读书人分成三六九等，以此封官。当然也是有进步的，但是评选之法，终究还是会有失公正。
科举，便是应运而生的公正之法。以统一的考试来辨别人才高低，也有一套严格的防止作弊的方式。相对而言，这是相当公正的一种人才选拔制度。
起初，徐杰对科举，也并不热衷，因为徐杰一听到科举，便会想起一个词汇，叫作“八股文”，以严格对仗的骈文来书写华丽辞藻，以此说圣人之语义。却是后来才知，这大华朝的科举，倒并没有八股之说。八股真正成形，其实是在明清。
这也给了读书人答题之时，有相对比较自由一点的发挥余地。对于徐杰而言，便更是好消息。
秋闱之后，自然是春闱，举人之后，也就要考进士。也就是进京赶考了，也还有殿试，那就是皇帝钦点。春闱之所以在春，其实也有缘由。以农忙为准，秋收农忙之后，进京赶考，便就是春天了。
农忙这个缘由，也还有其他影响。自古判决死刑，斩立决极少。多是秋后问斩，这也是自古传下来的，甚至唐太宗时期还发生过一件事情，有一年全国两百多名死刑犯，判了秋后问斩，还会放回家中与家人团聚，帮忙把粮食收好，农忙结束之后，来年秋后自己又回来领死，还一个不少，也是奇事。
当然，到得大华朝了，人心不古。秋后问斩，便也不可能再把犯人放回家中收粮。
大江城，大江流过，还有无数的湖泊。湖泊便也成了娱乐之地，东湖之上，几里码头，多是画舫。画舫这种船，航速不快，如楼房一般，上下几层，却是装饰得极为华丽。
每艘画舫之内，一般都有一到两个清倌人，名声大的，名声小的，都在这几里码头之上。
傍晚十分，恩客上船。画舫游湖，有酒有乐，美人浅唱，佳人闲谈，便是文人士子趋之如骛的享受，若是能有幸一亲芳泽，便是说不尽的风流。
徐杰早早就听说了这些文人士子风流事，便也来到了这东湖之畔。抬眼望去，已然是人潮攒动。
这里的码头，非那运货的码头，运货的码头就在大江岸边。东湖码头，就是消遣之地。来往，多是文人士子或者富家子弟，这里显然不是那些娼寮可以比拟的地方，也不是一般百姓可以享受之地。
徐狗儿依然还是那般好奇的模样，手中抱着徐杰的刀，脸上都是不由自主的笑意，口中却还说道：“少爷，这些船真是漂亮，这可比我们县城的赶集庙会热闹多了。”
云书桓生性凉薄，或者说云书桓可能见过世面，便也无甚觉得新奇，只是抱着刀跟在徐杰身后。
徐杰倒是第一次见这般场面，却也不觉得有什么惊讶的，要说热闹，徐杰见过比这热闹得多的地方。徐杰一边走着，只当做长见识。
便听徐杰开玩笑说道：“狗儿，这里的小娘子最是漂亮，给你寻个做媳妇如何？”
徐狗儿闻言，并不害羞，反而缩了缩头，面色上带有一点怯意，只道：“少爷，这里的小娘子，可不会嫁给我这种人。”
徐杰自是明白，徐狗儿这是自卑。便听徐杰开口又道：“狗儿，往后少爷一定给你取个漂亮的小娘子。”
刚才徐狗儿便是想都不敢想，此时听得徐杰再说，当真有些憧憬的模样，缩下去的头又微微扬了起来，答道：“少爷可要说话算数。”
徐杰回头看着徐狗儿，郑重其事点了点头，便是说话算数。
码头之上，横停着无数的画舫，船板搭在码头上，另一边搭在画舫之上。还有小厮在船下招揽顾客，有吆喝唱名的，有直接拉着来往客人攀谈介绍的。小厮身后，大多也立着木牌匾，牌匾之上，写的便是消费价格。
只要上得画舫，便也能听清倌人唱曲，有酒有茶有小菜。
这每艘画舫的价格自然是不同的。从几两银子，到二三十两不等。但凡做生意的，终归是有竞争的。有人竞价而争，互相比着谁家价格更低。
也有人待价而沽，牌匾上只写一行大字：今夜颜大家登船。
看得这艘画舫之下，那小厮也不吆喝，也不拉人攀谈，只是站在原地等候着，左右却是围了一圈人。
徐杰不免有些好奇，凑上几步，便也看懂了个大概。这一路游来，东湖之上，应该就属这颜大家名头最大了。能称“大家”者，想来也不一般。
徐狗儿自然往人群里面去挤，挤得几番，回来便与徐杰报告：“少爷，这里上船不收钱，收诗词。说是诗词好的，不要钱就可以上船，诗词不佳的，多少钱也上不得船。”
徐杰点头笑了笑，说道：“这叫营销。”
徐狗儿摸了摸脑袋，疑惑道：“少爷，什么销？”
徐杰并不再答，只是抬头往人群里看了看，便也在决定要不要上去。
“少爷，这里好，不要钱，大便宜，不捡白不捡，少爷随便写一首，到别处还要花好些银子呢。”徐狗儿不懂什么营销，只当是有便宜捡。便也是知道自家少爷写诗词之类，信手拈来。
徐杰笑着问道：“且再看看有没有题目？”
徐狗儿闻言，又往人群里挤进去，便是去问问是个什么题目。
徐狗儿去问了题目，此时却有一个汉子走到徐杰附近，打量了一下徐杰这一身儒衫，随后又往前凑到徐杰近前，笑脸开口问道：“这位公子，小的这里有散，不知公子要不要买上一点佐酒？”
徐杰早已知晓有人凑到了面前，却是听得这人话语，不明所以，反问一句：“散？什么散？”
听得徐杰这么发问，这汉子又笑了笑道：“想来公子是外地来的，如今大江城里，文人士子最是流行以散佐酒，若是服用一些散，便是通体发热，全身舒畅，再喝酒，那更是如神仙一般的享受。公子初来，往后结交文人朋友，必然少不得这散。公子一定要买上一些，方才能融入大江城的文人圈里，方才好交朋友。”
徐杰听得云里雾里，便是又问一句：“到底是什么散，这么好？”
这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打开之后，露出里面黄白色粉末。口中笑道：“此乃魏晋君子之风流也！”
徐杰方才会意过来，口中再问：“五石散？”
“然也，公子买上一些，今日服用一些，来日便还想再买。”这人见得徐杰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就不再多说，直接问买不买。
徐杰面色一沉，挥了挥手，口中怒道：“这种东西，离老子远一点。不长眼个玩意。”
徐杰显然知道什么是五石散，当真也是魏晋君子之风流。魏晋名士，许多服用这五石散，吃下去之后，便是浑身发热，需要运动来发散体内的热气。也能给人带来许多享受，比如燥热上头，让人精神矍铄，若是再喝点酒，当真让人飘飘欲仙一般。还能让人肌肤白皙通透。传言还兼具一些壮阳的效用。
魏晋之名士，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山野隐士，吃这五石散的，当真不在少数。从王谢之家，到竹林七贤，皆无例外，乃一时之风尚。却是这东西，其实是矿物，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便是五石，再加其他辅药，便成五石散。这东西，也不知害了多少人的命。这五石散，就是古代的毒品。
徐杰本以为这东西在隋唐之后就不流行了，却是不知这大华朝忽然又流行起来了。此时还有人当面来推销。待得徐杰弄明白过来，便是愤怒一言。
那汉子见得徐杰恶语相向，便也面色一变。卖五石散这种东西，显然也不是正道之人，被一个外地人如此喝骂，买卖不成，便也不多忍，口中说道：“小子，爷好心好意教你快活，你倒以为爷好欺辱，怕是少有人整治过你，非要犯爷的浑？你可知晓这大江城是哪个说了算？”
徐杰闻言，便是气不打一处来，五石散，虽为药方。也是早已公认的不得瞎吃的东西，魏晋到隋唐，几百年害人无数，也是前人早已摒弃了的毒物。而今又有人卖到徐杰头上来，便是摆明来害自己。听得这人还要出言威胁，徐杰正欲发作。
身后的云书桓却是往前走得两步，把抱在怀中的刀晃了晃。
那汉子看得云书桓手中的刀，往后退得一步，却是也不虚，开口只道：“莫让爷回头再寻到你们。”
说完汉子转身就走。徐杰回头看得一眼云书桓，摇了摇头，只道：“那是害人的东西。”
云书桓点头答道：“我知晓。”

第二十九章 姐弟与马子良
徐狗儿抱着徐杰的刀，又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说道：“少爷，命题就是这湖。”
徐杰闻言抬头，便正看见一个小厮从船上下来，口中说得一个名字，便有一个文人大喜，随着这小厮就往船板而上，身后也还跟着一个下人。
看到这里，徐杰方才开口道：“狗儿，且去前头取个纸笔来，今天带你上船去见见世面。”
原来最后让徐杰决定上船看看的原因，还是看到头前那人并非一个人上去的，而是带着下人一起上船的。如此徐杰便也能带着云书桓与徐狗儿一起上去。
徐狗儿听得徐杰说要带自己上船去看看，哪里还有不愿意，便是又往人群之中挤去。此时围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徐狗儿想挤进去，当真还要费上一番手脚。
诗四句：云天卷舒波有色，菰米苹花似故乡。初到念归归未得，好风明月一思量。
这首诗，其实来自一首残句，徐杰也想不起哪里得来的，便补齐之后，改了改，已然成诗。菰，便是茭白，苹花，也是水生植物。就是看得湖中的景象，与故乡水中景象无异。却是刚刚才到得这里，思乡也回不去，好风明月一思量，反倒显得一些洒脱。
这首诗，自然是上得了船的。
画舫若是比那些茶楼之类，其实算小，甲板中间，一个小厅，便是今夜娱乐之所。
徐杰进得小厅内，左右打量起来，两列桌椅，总共不过六桌。头前一个小台子，也不过四五步见方。若是二楼，还有雅间，便是大家闺房，与那颜大家独处之地。甚至也有可能一亲芳泽。
不过徐杰大概也知道，如颜大家这种花魁人物，便也不可能真的给人一亲芳泽了，若是一亲芳泽之后，那便是身价暴跌，也就做不了这等诗词营销之法了。
真正的花魁大家，便也多是这般，越是洁身自好，便越是身价倍增，越是让人趋之如骛。不过这青春几年时光，流落风尘之地，大多数终究也还是苦命人，比不得良家女子那般安安稳稳一生终老。
小厅之内，已然坐了三张条案，徐杰带着云书桓与徐狗儿坐在了右边第二张，一张案桌，便也就是一个人所有，桌案分大小，前面一张大的是主人坐的，后面一张小的便是随从坐的。另外两张桌上之人，显然是熟人，还在互相攀谈着，有礼客气。
徐杰自是不认识这些大江士子，也就没有了寒暄。
此时也有小厮上前来，手中一张硬纸，便是菜单了。这小厮还在一旁为徐杰介绍着茶水、瓜果、点心，小菜，还有酒。显然这小厮也了玲珑，知道谁是生客，谁是熟客，谁需要介绍，谁不需要介绍。
倒是明码标价，只是价格不菲，听得徐狗儿喃喃道：“原道是捡便宜，原来是宰人的店。”
徐狗儿这一语，便听得那介绍的小厮眉头一皱，却也不说话，显然是经常遇见这种情况，也就见怪不怪了。却也知道文人士子，多好脸面，不可能在颜大家的画舫之上丢脸面，这钱花得起花不起，便也是要花。
只因为这颜大家，乃是大江第一号的花魁人物，连大江郡守孙思潮都曾经为其填过词牌。这颜大家的画舫，就是所谓的士子出名之处，但有大作每日被这颜大家喜欢，每日传唱，在这大江城不出名都难。
名士名士，便也是这么个名士。出名了，自然也有好处，不说脸面上的事情，便是参与科举的时候，先后的排名上，也能让那些考官有个印象分。若是再来个喜好山水，不愿朝堂，那就更是名士风范了。
徐杰听得徐狗儿喃喃之语，摇头浅笑，便与那小厮开口：“酒来一壶绍兴花雕，茶水就上一壶杭州龙井，点心小菜你看着上就是。”
徐杰上这艘船，显然早就知道船下虽然没有明码标价的花费，而是以诗词为船票，但是上船来，必然是少不了要花上一笔的。毕竟开画舫的，就是为了赚钱。
小厮闻言，面色转笑，头前还以为这位公子大概是会犹犹豫豫，点上一些东西撑一下场面而已。不想这位公子当真大方，都点最好的，点心小菜还叫随意安排。连忙说道：“公子，一看您就不同凡响，江南的酒与茶，便是最好的。我们的花雕与龙井，都是地地道道的江南产，不像别家的以次充好。我们颜大家每年到得秋天，都会下江南去与江南的士子们交流两月，顺道买些好酒好茶回来。稍后公子您且品鉴着。”
显然江南文风鼎盛，江南的士子，就是天下士子的风向标，连带着江南的东西就水涨船高。
不想徐杰摇了摇头道：“花雕算不得好酒，过于寡淡了一些。龙井倒是好茶。”
小厮闻言一愣，便又赔笑道：“公子品味不凡，稍待，小的这就给您先上龙井。”
花雕到底是不是好酒，自然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显然徐杰还是比较喜欢乡下酿造的谷酒，能烧喉咙的那种。
上船之人，便也越来越多，却是这些人似乎大多都互相认识，即便有不熟悉的，也介绍来介绍去，这大厅之内，似乎都是熟人了。
唯有徐杰一人端坐，没有一个熟悉之人。却也知道今日能上船的，多少也是有点才华的，不说文采多么好，至少也在一般水准之上。
五张桌案已然坐满，再上一人，画舫就要离了码头，往湖中行去。那颜大家自然也要出来会客了。
却是这再上船之人，让徐杰有些意外。
两个少年公子，怎么看都怎么眼熟。徐杰还回头去看了一眼云书桓，见得云书桓也正在打量着新进来坐在一张条案上的两人，便是哈哈一笑。
云书桓见得徐杰这般笑，开口道：“船已离岸。”
徐杰闻言更是大笑，云书桓的意思，就是叫徐杰不要再去拆穿被人女扮男装了，再拆穿，让那女子尴尬，便是想离开都离开不了。
徐杰答道：“这里当没有那老头拉着二胡唱淫词艳曲，也就不必寻那乐趣赶人走了。”
待得徐杰话语说完再回头，只见眼前已然有个少年走到了头前，拱手一礼，开口说道：“诶，果真是徐兄，刚才还以为认错了，能在此地再见徐兄，幸会幸会！上一次多有唐突，还望恕罪勿怪。”
徐杰倒是没有想到这个欧文峰会主动上前来打招呼，也是起身回了一礼，笑道：“欧兄见外了，上次在青山，也是在下托大了一番。你家哥哥见了熟人也不上前来，可还在生那天的气？”
欧文峰闻言，面色一窘，随即又一个笑脸，往前凑了凑，连连摆手低声说道：“徐兄见谅，容家姐今日见见世面，切勿再拆穿了。”
徐杰闻言点了点头，往对面第三桌看了看，便是这一看，就让那女扮男装的欧青把脸埋了下去。
徐杰连忙收回眼神，只道：“上次唐突，还请欧兄替我给你家哥哥赔个不是。”
欧文峰闻言，轻松不少，便更显几分热络，开口说道：“徐兄见外，我先去陪家兄安坐片刻，也把徐兄言语带到。待得酒上来了，再来与徐兄痛饮。”
欧文峰说完拱手一礼，徐杰便也回礼。
待得欧文峰回去落座之后，徐杰倒是也看出了欧文峰与这在场众人其实也不熟，也无人上前与他招呼寒暄。这一点，有些出乎意料。按理说欧文峰应该是这大江城的里大户人家子弟，又能习文作诗词，应该是与在场众人有交集的。
不得片刻，欧文峰拿着酒杯又过来了，开口笑道：“家兄托我敬徐兄一杯，说那日徐兄所言，家兄回来思前想后许久，觉得极为有理。为赋新词强说愁，着实不可取。江南杨立新，落了下乘。”
徐杰倒是没有想到那欧青会说这么一番话，也端起酒杯，见对面欧青正在看自己，便拿酒杯与之示意了一下，方才与欧文峰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再开口：“你家哥哥着实不凡，能抛开辞藻华丽，看诗词之本质，想来诗词水平也是极佳。来日若是有幸，当切磋一二。”
欧文峰听得徐杰夸自己姐姐，便如夸自己一般，满脸是笑，只道：“徐兄，我这便把你的话带过去。”
说完欧文峰一人又转头而回。
待得欧文峰落座与欧青耳语几句之后，便听欧文峰忽然大声说了一句：“徐兄，家兄说今日机会正好。”
徐杰闻言与之点头笑了笑，透着船舱之外最后一点夕阳余晖，打量着那叫欧青的女子，唇红齿白，鼻梁小巧挺翘，双目水灵有神。当真长得极美。
只是那故意涂黑了一点的面色，有些煞风景，上次遇见，便是白皙得紧。这一次故意涂黑了一些，显然是汲取了上次被徐杰一眼看出来了的经验。若是徐杰靠近，更会发现欧青身上，脂粉气味一点都不剩了。当真是吃一堑长一智。
忽然徐杰目光被对面第一桌吸引了过去，只见一人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之后，便是那黄白粉末之物，正是徐杰上船之前看过的五石散。
这一幕，看得徐杰眉头大皱。那人还起了几番豪爽的动作，起身与几个熟人一人分了一点。
甚至也走到徐杰面前，开口说道：“这位兄台，在下马子良，幸会。”
文人这般打招呼，本也正常，皆是朋友，也就是这般的程序，只是徐杰看着这个吴子良手中的五石散，便是失了那份结交之心。只是冷冷说道：“青山徐杰！”
马子良本是想上前来结交一下这个还带着两名佩刀随从之人，见得这人冷言冷语的，露出一个不爽的表情之后，大袖一拂，便也不再多说，转头又往欧文峰那边而去。
欧文峰自然是极为有礼有节与之回礼。
便听马子良说道：“欧贤弟，听你口音，便是大江本地人了。头前从未见过，今日有缘，聚于颜大家画舫之中，稍后同饮几杯，来日你我就算是好友了。”
欧文峰便也客客气气说道：“能结识马兄，也是有幸。”
便看马子良手拿打开的纸包，便往欧文峰面前一个小碟子倒去，口中说道：“以此佐酒，今夜最是逍遥畅快。欧贤弟试一试。”

第三十章 恩客的《忆江南》
欧文峰不知这黄白色粉末为何物，便也还开口：“多谢马兄。”
马子良闻言，笑道：“独乐了不如众乐乐，我也是头前几日从好友那里尝试此物，当真神清气爽，今日便也带来与诸位试一试。贤弟今日来得巧，也来得好，此物价格不菲啊。旁人可舍不得分与他人同乐。此乃魏晋名士之风流，嵇康之广陵散，若是少了此物，必然弹奏不出也。”
竹林七贤之嵇康，广陵散之绝唱，他服用五石散，倒是不假。嗑药嗑多了，打铁为乐，或者如梦如幻般胡思乱想。
马子良此话一出，徐杰更是皱眉，随后又把头转到一边。也不知心中作何感想，若是旁人便也罢了，奈何这欧文峰，徐杰终究是认识，印象还不错。
此时便听左右开口说话恭维这位马子良。
“马兄大义，这等好东西，也分与大家同乐。”
“若非马兄家中厚实，乃这大江城首富之家，我等哪里能有这般享受。”
这般的夸赞，显然让马子良极为受用。马子良这样下桌人人分发，便也等的就是这些夸赞之语。
欧文峰听得左右之人如此话语，又是拱手致谢：“多谢马兄！”
显然这欧文峰还没有明白这是什么玩意，或者欧文峰兴许听都没有听过这东西。这玩意，已然在文人士子面前消失了几百年了。
好在此时，几个丫鬟捧着琴与琵琶走了出来，琴摆在了小台子的案几之上，琵琶也倚在一旁。
颜大家莲步轻起，走了出来。便是个清秀模样，一袭青衣，两缕水发，明眸带情，小口轻启：“奴家颜思雨，承蒙诸位公子捧场，无以为报，唯有操琴弄弦，以供诸位公子消遣。”
此时那马子良，已然回去落座。待得颜大家万福之后，便是有礼有节起身，拱手回礼。
徐杰自然也随着众人起身一礼，便等颜大家开口唱词。便也觉得这颜大家出来的正是时候，把这五石散的事情也就暂时揭过了。
开场之词，白居易，三曲《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词牌便是固定的曲调，填上词，便能唱。《忆江南》是短词，便也一次唱三曲白居易，如此方才尽兴。
唱旧词，其实也是抛砖引玉。这《忆江南》，便是今日词牌了，等人再来填。《忆江南》短，相对而言比较好填。今日出这个词牌，便也是颜思雨在顾及着某些人，比如马子良。
马子良便不是第一次上这艘画舫了。每次马子良上船时候的诗词，大多不差。所以马子良便也没有被被拒之门外，奈何上船之后的诗词，就成了笑话了，甚至有时候半天憋不出来一首整词。
但是这大江首富之家的子弟，又得罪不得。颜思雨身后，也还有妈妈，妈妈背后还有老板。这诗词上船的办法是颜思雨想出来的，也说明颜思雨对于文才还是颇为看重的。
但是背后的妈妈与老板，自然是以赚钱为要。这般的大恩客，哪里能往门外推。
所以对于马子良请人捉刀代笔写诗词上船的事情，颜思雨看不惯，却是也说不出。甚至还要听妈妈的安排，今日用了这《忆江南》的词牌，便是想着这位马公子能当面填出几句不错的，让后夸赞一番，让他能慷慨解囊。
当然，颜思雨也有自己的心思，便是要这位马公子真的能填出几句，反正总共就五句。如此才能不违心的去夸几句话语。
马子良在这船上到处交好别人的豪爽表现，也是知道自己文才不行，又需要众人抬举，也就只能散财来博取名声。好在众人倒是也配合，谁叫马子良肯散财呢？
到得船内，马子良便也不好意思再让人当面捉刀代笔了，想要出名，想要一亲芳泽，便也不能太过分。今日听完这曲《忆江南》，马子良倒是极为高兴，便是左右开口道：“诸位才俊，今日填这忆江南，当好好思虑几番，出得好词，颜大家必然帮着诸位传唱到大江南北，成名指日可待。”
本该是颜思雨有礼有节说上几句，承蒙不弃，敬请文思，不胜感激之类的话语。却是台词都给马子良抢去了。
颜思雨唯有起身一福，说得一句：“多谢诸位才俊。”
徐杰便也是听了马子良的话语，方才知道此时合该填一曲《忆江南》。此时小厮送上来纸笔，徐杰倒是没有急着动笔，而是抬头去看那欧青。
欧青此时却也正抬头来看徐杰，四目相对，徐杰连忙点头示意一下，方才提笔而起。
欧青自然也动笔来写，两人切磋，就在此时。
短短《忆江南》，也就耗费不得什么时间，徐杰写罢，抬手一招，就用小厮过来取。
那欧青也已写罢，正往徐杰点头示意。
再看马子良，竟然也写好了，还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显然今日马子良，对于自己填的词极为满意，难得轻快之间就填完了一首整词，极为自得。便等着颜思雨颜大家来唱，再受众人一番夸赞，今日就算在佳人面前出彩了。
词作六曲，到得头前颜思雨手中。颜思雨粗略一翻，五句词而已，优劣已分。
便听颜思雨说道：“多谢青山徐杰徐公子佳作，颇为白居易几分风采。此词近几月来，也算得极佳之作，最后一句尤为出彩。还请诸位细听品鉴。”
说完，颜思雨已然调弦。
马子良闻言，满色微微一夸，看了看那个刚才对自己冷言冷语的徐杰，只觉得是这人抢了自己的风头。
女子清脆之音浅唱：“春初起，风细柳斜斜。试上黄鹤楼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黄鹤楼，便在大江城，古战时瞭望之台，而今已然是文人墨客多去之地，就在大江岸边。烟雨暗千家，便是绝妙，把“暗”当成了动词，烟雨朦胧，视野之中，千家万户，皆是隐隐约约。
颜思雨唱完，欧青便是连连点头，对徐杰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徐杰其实也不由自主在关注着欧青的反应，毕竟徐杰是在与欧青切磋。见得欧青赞赏的眼神，便是微微一笑，心情大好。
那马子良，自然是面色更加难看，却也双目紧盯颜思雨，便等颜思雨再说话，期盼着接下来是自己的那一曲。
“再谢大江欧青欧公子大作。”颜思雨第二曲，轮到欧青的了，却是只谢，不多说。
便听曲起：“微雨后，薄翅腻烟光。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
徐杰听完便是浅笑，倒是听懂了一个女子对于这种场合的讽刺。或者说对于男人的讽刺。说那蝴蝶，一时与蜜蜂来小院，一时又与柳絮过东墙，奔来奔去，不过都是为了鲜花奔忙。
其实也是暗指这些男人忙忙碌碌，手段百出，不过就是为了讨好佳人一笑，这词内讽刺之意，便也是颜思雨唱曲之前并未多说的缘由。徐杰心中便是想，欧青这个女子，当真与众不同。
却是又想到欧青这个名字，一个能作诗词的女子，取个欧青这样的名字。怎么听都是假的。
徐杰便也投一个赞赏的眼神与欧青。欧青似乎也在等着徐杰的反应，见得徐杰赞赏的眼神，莞尔一笑。
马子良便也往欧文峰那边去看，刚才只顾着与欧文峰说话，倒是没有在意旁边还有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子，此时不免多看几眼。
曲子还要接着唱，只是这马子良，显然出不得彩头了。马子良失望之余，也就懒得听众人的词作，只待得颜思雨一唱完，开口便道：“颜大家连唱了几曲，合该让嗓子休息一下。且让我等喝上几杯尽兴。”
颜思雨闻言一愣，总共才不过唱了二三十句词而已，哪里需要休息，却是马子良话语已然说出，便也只得休息了。
诗词不行，“豪爽”来凑。马子良已然站起，举杯便成了主人一般，除了徐杰这一桌，便是人人面前走到。甚至把自己的几壶好酒都分了出去，也引来众人恭维之声。
徐杰也不在意，自顾自喝着小酒，欧文峰上前来敬了两次，也带来了欧青的夸赞之语。徐杰自然也夸几句送回去。
徐狗儿倒是也提杯来敬，便听徐狗儿口中小声说道：“少爷，这大江城唱曲的，就是比青山的唱得动听。便是琴都弹得动听许多。唱曲的姑娘也长得更好看。”
徐杰拍了拍徐狗儿的后脑勺，笑道：“你小子有前途。”
徐狗儿不明所以，却是知道自己被夸了，咧着嘴就笑。只是徐狗儿不明白为何身旁的云书桓却投来一个鄙视的眼神。
却是此时，对面传来那吴子良的声音：“欧贤弟，你如我这般，把这好东西直接倒进口中即可，佐一杯热酒，不得片刻，便会有感觉了。”
徐杰闻言，猛的一回头，正见欧文峰犹豫之间，拿起碟子，似要把碟子里的黄白粉末往口中倒去。
那马子良，已然把不少五石散倒入口中，正拿酒杯一饮而尽。

第三十一章 下船等你
欧文峰看得马子良已然把那黄白粉末吃了下去，再看左右之人，也有几人吃下，还有两人正准备去吃。
不明所以的欧文峰，也就不再多犹豫了，碟子在手中，就往口中倒去，只是把这五石散，当作桌面上佐酒的小菜一般。
见得这一幕的徐杰，眉头一拧，已然开口：“欧兄且慢。”
欧文峰止住了动作，往徐杰这边看来。那马子良也是转头来看徐杰。
徐杰起身，几步走到对面，直接身后去拿欧文峰手中的碟子。欧文峰没有来得及反应，碟子便被徐杰接到手中。
马子良见此，面色似有不快，却又笑了出来，开口说道：“徐公子若是想要此物，开口与我说上一声就是，这东西虽然价值不菲，但是我手中多的是，何必拿欧贤弟的呢？”
徐杰也不答话，只是翻手，把那黄白之物皆倒在了地上。众人皆是不明所以，欧文峰也看得一惊。
马子良已然怒起，开口喝问：“徐杰，你这是什么意思？平白无故非要与本少爷作对？得罪本少爷，你可吃得起这般的苦头？”
徐杰还是不答话语，而是转头看向欧文峰，开口说道：“欧兄，此物乃五石散，猛烈之药也。寻常吃不得，重病无法，方才能食。以此佐酒，极为伤身，乃毒物也。”
旁人在吃这东西，徐杰大概是懒得管的。奈何欧文峰差点也吃了，徐杰终究还是挺身而出了。
欧文峰看着徐杰模样，不似作伪，与欧青对视一眼，见得欧青听到“五石散”三个字，正是一副极为震惊模样，欧文峰连忙转头与徐杰拱手，口中说道：“险酿成大祸。多谢徐兄提醒。”
马子良面色大变，抬手指着徐杰，口中怒不可遏：“徐杰，你胡说八道个甚，此物虽然是五石散，何以就是毒物？此乃魏晋之风流，君子之风尚，乃高雅之物也。你如此胡说，败坏少爷名声，是何道理？在这大江城，你可知道得罪了少爷的后果？”
马子良的气急败坏，便是徐杰当着众人的面说他给毒物与众人吃，这是豪爽大方的马子良不能容忍的。
却也是马子良当真就觉得徐杰是在败坏他的名声，五石散，几百年不见的东西。马子良显然不是那读书精益求精之人，魏晋君子之风尚不假，书中也多有记载。但是马子良当真就不知这东西不知害了多少魏晋之人。唐代药王孙思邈，便是极力反对此物。也是在唐时期，五石散才慢慢消失在文人士子的面前。
这一点，马子良这般读书不求甚解之人，自是不知。包括欧文峰，也并不知晓。却是那欧青，显然是知晓的。便看欧青此时的面色，已然不快，盯着马子良的眼神，多是气愤，气愤这人怂恿自己的弟弟吃那五石散。也向徐杰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徐杰听得马子良威胁之语，并不理会，看得欧青投来感激的眼神，便是点了点头，直接回头落座，今日是来消遣的，是来听大家唱曲弹琴的。徐杰便也不想在这个场合扰了一场好宴，扰了这琴音诗词的享受。
马子良见得这青山来的小子竟然对自己这般的不屑，更是怒火中烧，几步追到徐杰桌案之前，再道：“徐杰，你若是不与众人道歉赔礼，收回刚才胡乱之言，今日之事，往后有你受的。”
已然落座的徐杰见这马子良还在胡搅蛮缠，抬头看得一眼，冷冷答道：“你吃你的，莫害他人。”
马子良被徐杰这么一语，气得浑身抖动，若不是回头看得颜思雨大家还在当场，怕是已然要动手打人，连马子良带来的一个随从，也从座位之上起身，便等马子良一声令下，好教这外地小子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此时欧文峰也已落座，正在听欧青耳语，听得欧青详解几句这五石散，便也听得也有怒意。
显然这欧文峰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便看欧文峰抬手一挥，把桌案之上刚才用来盛放五石散的碟子直接打翻在地。
那碟子落在木地板之上，翻滚几下，已然到得马子良脚边。
马子良回头一看，看得欧青也是一脸怒意，还打翻了碟子，对自己怒目而视，便更是觉得自己被人诬陷了一般，好心成了驴肝肺，再看徐杰：“小子，你莫不是想吃打了？”
一语而出，马子良那带上船的下人，已然出了案几，几步走到头前，踩得这木地板嘎吱作响。便是这一手，显然也是个不差的练家子。这大江首富之家，看家护院的，显然不是普通把式。
云书桓听得嘎吱作响的木地板，已然站起，眼神盯着那故意大力去踩地板来显示武力的汉子，口中冷冷一句：“滚！”
那汉子闻言已然有怒，却是把目光看向了马子良。便等马子良开口，一个消瘦少年郎，虽然生得眉清目秀，即便抱着一把刀，也当真吓不到这武艺在身的汉子。却是这汉子终归是看家护院，还是要等主人开口，只要开了口，那个“滚”字，便要让这开口的少年做出来，做出个满地打滚。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此时已然剑拔弩张，欧文峰也站起身来，开口怒道：“马子良，你还要众目睽睽之下纵奴打人不成？这大江城，王法何在？”
欧文峰在这种情况下还开口帮衬，徐杰听得倒是极为舒服，更是觉得这欧文峰人品不错，便看徐杰笑了笑道：“欧兄且坐，这位马兄想来是平常嚣张惯了，一场雅宴，打起来便是更雅了，欧兄且坐看这架该怎么打。”
却是徐杰，自始至终，没有多看那已然怒得发抖的马子良一眼。
马子良何曾受过这般的不屑，手臂一指，口中就差一句“给我打”。
台上颜思雨，早已有些惊慌失措，头前不敢多言，见得此时当真要打人了，强忍了几番有些害怕的心神，站起身来，开口劝道：“马公子，在这画舫之上，何必与他人一般见识，这位徐公子想来也是多有误会，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便是，马公子向来有君子风范，息怒息怒。”
颜思雨显然是知道这位马公子是何人，便是连后面的老板与妈妈也要讨好的人物，出言便是为徐杰解困，不想徐杰真受了一番殴打。颜思雨可不认为这青山小县来的外地少年，可以在大江城与马子良争锋。
徐杰自然知道这位大家是好心，回头看得一眼颜思雨，点了点头。并非感谢颜思雨为自己解困，却是也要回应一下这位女子的好心。
再听左右，也是有人出言来劝：“马兄，何必与一个外地乡下人一般见识，且来喝酒。”
“马兄向来大气，喝酒喝酒。”
徐杰又听得这些人都在帮着自己解围一般，心中倒是也觉得这些文人，终归是读圣贤书的，品性其实并不差，至少也知道帮衬着看似弱小的自己。这世道，终究还是好人多，就如那淳朴的徐家镇，勤勤恳恳，人心向善。
马子良听得颜思雨与众人抬举之语，心情果然好上了不少，忽然装出了一番和善的笑意，与那颜思雨点了点头，口中回应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只要颜大家心知在下风范，便也足够了。”
马子良一边说着，一边玩自己桌案走去。佳人当前，当行雅事，当面动手打人，那便是有失了风范。
却是这已经走出来的随从有些发愣，显然这人对于自己这位少爷是有了解的，也就知道这件事情不该是这么一个结果，应该是动手让人满地打滚方能出气的。
便看马子良路过这汉子身边之声，低声小语一句：“下船再说。”
这汉子闻言，点了点头，转身也回去落座。
在场众人并未听到这一语，唯有身上有吐纳之气流动的徐杰耳聪，闻言浅笑：“下船等你！”
颜思雨听得徐杰话语，眉头一皱，这莫名其妙一句，听起来像是徐杰挑衅一般，心下便想这位青山徐公子，文采当真极佳，奈何初到大江，文人傲骨太重了些，不知低头。
颜思雨便是左右去看，想着如何能提醒一下这位青山徐公子，让他下船之时，赶紧走，避免一遭祸事。

第三十二章 小子，休走
接下来的场面，就让欧文峰开了眼。五石散，猛烈之药，当真不假。
燥热难耐之人，竟然就在这般场合宽衣解带，长衫拖地，来来回回，脸上的胀红，红得如火烧一般。
却是这些吃五石散的人，个个极为兴奋，豪饮无度，口中话语激动非常，身形动作繁多，甚至有人当场来回快速踱步，蹦蹦跳跳也有，如此也只为散发燥热。
燥热只是身体，精神上，众人看起来个个都是兴奋非常，甚至那马子良看起来还有些神神道道的模样，竟然还会随乐音起舞，只是舞姿有些不堪入目。
颜思雨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见这般的场面，最近一段时间，经常能见到这般的情形。往日的文雅氛围，显然不是这般。
却是颜思雨也并不多说，更不再叫人作诗词，只是在一旁慢慢抚琴调弦，开口浅唱，唱一些近来江南诗词。画舫之内诗词少了，却是这酒越喝越多，对于颜思雨来说不是愿意看到的场面，但是对于背后的老板与妈妈来说，那便是乐见其成，一壶酒能赚十几倍的利润，何乐而不为？
徐杰第一次参加这些所谓文人风流事，当真有些失望。好在有那颜思雨弹唱不止，吵杂声种，便也还有一点享受。
欧青与欧文峰也是皱眉不止，欧文峰也只有频频下桌来拿酒来敬徐杰，感谢刚才之事，也攀谈几句，更为欧青传一些话语。
若是徐杰不知欧青为女子，欧青今日大概也不会这般不多言，也不下桌。若是徐杰不知欧青为女子，当也会主动到对面去，与之直接畅谈。或者徐杰若是上次装作不知欧青是女子，今日也可以对坐而谈。
却是一语道破之后，男女之防，便也不得不在意，否则就真是失礼了，大户人家的女儿，与普通人家不同，若是直接近前攀谈，便有个词，登徒浪子。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江湖儿女，就少了这些隔阂，却也多是惹不起之辈，如那何霁月，是能仗剑杀人之辈。
船在湖中，下船也是不可能的，唯有待得船回岸边。好在徐杰与欧文峰，便算是一路人了。
“徐兄当真是来大江进学的？”欧文峰听到徐杰说这件事情，颇为兴奋。
徐杰点头再答：“自是来进学的，昨日已然在郡学了报名了，元夕之后，便去点卯。”
欧文峰已然就在徐杰桌案之上席地而坐，口中连道：“好，极好，我今年也会去郡学进学了，此番我们便是同窗了，可喜可贺。浮一大白。”
徐杰抬杯，与欧文峰便是一饮而尽。浮一大白，乃战国之时，魏国开国之君魏文侯在酒桌之语，本指罚酒一杯，后来指满饮一杯。
欧文峰又回头到得自己案桌之前，与欧青说得几句，随后又奔了回来，开口笑道：“家兄说，今年他也要去郡学读书。”
徐杰闻言笑问：“当真？”
欧文峰许是饮了些酒，连连点头道：“当真当真，家父向来疼爱兄长，想来是拗不过他的。”
“想令尊当是一个头两个大。”徐杰笑言。
欧文峰一副为父亲担忧的模样，说道：“是也不是，才女难出，父亲既有高兴，便也有为难。家学郡学，也是一回事尔。”
徐杰倒是听懂了几分，这个时代，还未到明清那般真正严苛到极致的男女大防，儒学昌盛之下，风气其实也还算开明。如东晋故事里，祝英台便也女扮男装入学去了。
只是徐杰也有疑惑，家学郡学是一回事，这一点倒是听不太明白。
“莫非令尊在这郡学当了个教授之类？”徐杰聪慧，心下分析一番，又问。
欧文峰又答：“是也不是，往后有暇，请徐兄上府中作客，徐兄便明白了。”
徐杰闻言便不往下再问了，提杯再饮，笑道：“有你二人同窗，这大江城不白来。”
夜半，画舫终究还是慢慢靠岸了。
徐杰与欧家兄妹，已然出了船舱，在船舷等着下船。船舱之内其余众人，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还有那欢声笑语传出。
一个丫鬟从船尾通过侧面的小廊道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徐杰面前，开口说道：“徐公子，小姐让奴家把这个给你。”
说完丫鬟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徐杰，随后转身而去。
徐杰不明所以，接过纸条正在打开。
一旁的欧文峰看得这般，笑道：“徐兄，莫不是这颜大家要留你入幕不成？”
徐杰也只欧文峰在开玩笑，待得看完纸条上的字，笑道：“这位颜大家倒是心地善良。”
欧文峰接过纸条，看得一眼上面几个字：速速离去，免生祸端。
欧文峰看得眉头一皱，把纸条递还给徐杰，口中却道：“岂有此理，这朗朗乾坤，没有了法度不成？小人之辈，安敢欺人太甚，今夜我倒要看看，看他还能把我等怎么样了！”
欧文峰显然是看懂了这几个字。
徐杰把手中的纸条往水中一扔，看了欧文峰一眼，便是觉得这欧文峰当真人品极佳，此事本不关他的事，却也说出了“我等”，便是已然跟徐杰站在了一起。
站在欧文峰另外一边的欧青，此时开口道：“文峰，你也有了个男儿模样了。”
欧青自然是夸奖自己的弟弟，却是欧文峰闻言不快，说道：“姐……兄长，弟弟向来都是男儿模样，今日必然要护得徐兄周全。”
徐杰此时便也知晓，这姐弟二人，家世必然不一般。
船只终于问问靠在了码头上，小厮放下船板，徐杰已然头前一个下到码头之上。
欧文峰与欧青跟随而下。那船舱里的众人，便也出来了。
到得码头上的徐杰，停步正在等最后下来的徐狗儿与云书桓。
便听船上一人喊道：“小子，休走。”
徐杰看得那船舷上的马子良，口中答道：“马公子，不离了这码头，寻个远一点的地方吗？也好让颜大家看不到才是。”
马子良一边往船板而下，一边又道：“看到便看到，今日好叫你知道天高地厚，也让颜大家知晓一番少爷的威势。”
马子良头前还真是如徐杰话语所想，寻个远一点的地方再动手。此时被徐杰说破，便也还是那般的豪爽，兴许也是嗑药嗑多了，少了刚才那些顾忌。
徐杰抬头去看船上而下的马子良，却是隐隐约约在那画舫二楼，看到一个半开的小窗里有一双眼睛正在往下打量。不用多想也知是那心地善良的颜思雨正在看着外面的事态发展，看这位文采不凡的徐公子有没有避开这一遭。
奈何，奈何这位徐公子，竟然还真在船下等候。颜思雨满脸的担忧，奈何徐公子却是看不到。
马子良已然下船，手还在空中摇摆着，口中大喊：“快过来，都快过来，给我打。”
原来这码头之上还有五六个人等候着，等候这位马公子下船，还备了车架，这些人自然也是马家的下人。听得马子良的呼唤，皆是面露愤怒，撸起袖子就跑了过来，个个义愤填膺模样，争前恐后，生怕在马子良面前表现得落了后。
却是那随马子良上船的随从，还未上船板，已然就从船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码头之上，冲着徐杰就奔了过来。
欧文峰本还想上前与那马子良理论一番，此时却没有了用武之地，因为这人已然上前来打，速度快到欧文峰还来不及反应。
自然也有人来得及反应，云书桓已然往前跃去，刀在鞘中，却是凌空挥起。
马子良此时也下到了码头，不远处也奔来五六个人，便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甚至回头还往船上看了看，似乎在寻颜思雨，在船上给了颜思雨面子，下得船来，似乎又不愿意让颜思雨错过了自己出风头的威势。
寻得几番，马子良似乎还真在一个半开的小窗口里寻到了隐隐约约的人影，便是心满意足，转头再看好戏。
转头而来的马子良，便听到一句话语：“云小子，都扔湖里喂王八。”
话音还未落，“嘭”的一声，刀鞘已然结结实实击打在那汉子挥起了拳头的肋下。
那汉子面色皆是痛苦，眼神中带着惊讶，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消瘦的少年郎，挥刀的速度快到这般的地步。
不论这汉子还有什么想法，却是身形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不由自主在空中飞翔了一段距离，再落下，便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云书桓手中刀并不停歇，噼里啪啦一顿抽打，一个一个的人，便又溅起了一堆水花。
刚下船的马子良看得这般情形，目瞪口呆，几步走到船头前的水边，看着六个落水之人，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已经收刀站立的清秀少年，便是破口大骂：“狗东西，平常一个个自吹自擂，说着武艺高强，碰到个半大小子都打不过，养着你们以后何用？”
这世间，却又哪里有那么多高手，哪里又有那么多高深武艺可以学。徐家镇，从徐仲开始，到徐杰云书桓，能习得一门高明手段，又是何其的幸运。
如铁背蛟龙那般三四流手段，已然就能是一个帮派堂主，便是铁背蛟龙的堂哥，帮主吴子兴，也不过是个三流顶峰的人物。南山帮，帮众不多说，也有几百号，已然就是一方不小的势力。一个做看家护院的练家子，能把木地板踩得嘎吱作响，也从船上一跃而下，看起来颇为不凡，面对云书桓这般离一流只差一步之人，又哪里会是对手。
马子良吃惊归吃惊，却是马子良并不害怕，骂着自家落水的下人，便也回头去看徐杰，见得徐杰正在朝自己走过来，开口便道：“徐杰，今日你莫得意，只要你在这大江城，来日定然叫你满地找牙。”
马子良显然还真没有自己上前打架的习惯，打不还手的人可以，自己上去与人殴斗，那倒是不符合身份。

第三十三章 云小子，可不得杀人啊
徐杰却是慢慢走向马子良，马子良倒是也不怕，只以为徐杰是上前来与自己说一些洋洋得意之类的话语的，马子良甚至也能猜到徐杰要说什么，却是也知道今日虽然打架输了，也不能落了面子，也在想着要说些什么话语来应对，来日再寻高手，再带更多的人，再来教训徐杰。
平常里都是马子良洋洋得意，今日轮到他吃瘪，当真也是窝火非常，也不习惯。
却是徐杰走到头前，开口说道：“你也给老子下去喂王八！”
马子良闻言一愣，眼前一花，一个大脚掌已然印在了他胸膛之上。再看马子良身形，已然在空中倒飞出去，溅起的水花，比头前六人都要大。
落水的马子良，连灌几口湖水，挣扎到水面之上，开口便是大喊：“快来救我。”
随即又是没入水中，还在水中的众人，连忙游过去救人。
徐杰自不管水里的这些事情，抬头看得一眼船上，那小窗正在关闭，显然颜大家见得这般翻转的场面，方才放心了。
欧文峰几步走到头前，满脸是笑，口中说道：“徐兄，今日真是畅快，未想这位兄台竟然武艺如此高明，挥刀之下，便是一刀一个落水，当真是厉害。”
欧文峰倒是不觉得打了马子良有什么不妥，只是在夸云书桓厉害。
徐杰闻言笑道：“欧兄，难道你没有看到我也极为厉害？”
欧文峰闻言，笑道：“对对对，徐兄也是厉害，一脚把那马子良踹下水去，当真痛快。不过这位兄台更是厉害，一人斗六人，还胜得如此轻松。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云书桓答：“云书桓。”
“云兄高明！”欧文峰便是再夸，男儿汉子，尽管读了许多圣贤书，终归还是喜欢这样的场面。
徐杰浅笑说道：“云小子，今日倒是风头都让你出了。”
徐杰自然是调笑，云书桓抱刀而立，口中只答：“你比我，差了些。”
徐杰闻言，眉目一挑：“胡说八道，少爷能比你差了？少爷只是这两年练得少些，过些时日，你便不是对手了。”
云书桓再道：“可以比试。”
欧文峰看得头前之战，便也插话：“徐兄，云兄一人斗六人，轻松而胜，徐兄自是差了些。”
徐杰看了看欧文峰，便也知道在他面前，解释不了，看了看欧青之后，头一扬，只道：“走，回家去。”
众人迈步，已然往码头而出。
码头边，岸上的一众文人趴在码头边上，便是拼命的拉。
水下之人，便拼命的推。
大呼小叫不止，终于把马公子弄上了岸。便听马公子站在岸边，喝了满肚子的湖水，手插腰间，口中大怒：“少爷我要杀了他，杀了这个青山来的乡巴佬。”
只是这大呼小叫要杀人的，那个青山县来的乡巴佬已然听不到了。
欧家姐弟，有车架，邀徐杰同车而坐，徐杰却是并没有去坐那车架，而是自己想步行回去，好好看一看这大江夜色。
大江城的夜色，不是青山县城所能比拟的。入夜时分，青山县城大多一片漆黑，唯有几处小楼有灯火，要么是娼寮，要么是赌坊之类。这大江城却是不一样，即便是半夜时，主要的商业街道上，依旧是灯火通明。
大华朝原先也是有宵禁的，待得慢慢天下太平之后，宵禁也就变成一纸空文了，甚至朝廷里都有人进言，几度要废除宵禁的规定。最后宵禁倒是在法律条文上倒是没有废除，以备往后不时之需。但是这实际上，许多大城市里，夜晚也是人潮如织。
在唐的时候，宵禁严格，入夜之后，弄里之内，还有大门落锁，城市街道上，除了有巡夜打更之人与军汉士卒的脚步，便是不能有一个人留在街道上走，一旦抓住，少不了一番吃罪。大唐风华，普通民众的夜生活却是极为匮乏。
欧文峰临走之时，还与徐杰问了地址，便说是寻了空暇上门来寻。如此，便也归家而去，大概是欧文峰与欧青，归家也比较急切，门风甚严。
徐杰倒是不着急，带着云书桓与徐狗儿二人慢慢在路上走着。街道人流依旧不少，灯火通明的，大多也是消遣之地，瓦舍之内，赌坊便不说，还有搏戏，所谓搏戏，便是角斗摔跤，也有赌庄参与。看搏戏的，便也不是一定要参与赌博，买了入场券，看个热闹也是可以的。搏戏，其实是赌博一类游戏的泛称，却也说这角斗摔跤。
唱曲的便不说，也还有名楼通宵达旦，名楼之类，倒是与画舫又有一些差别。名楼之类自然也有清倌人，也有花魁大家。但是里面却还有其他服务，听曲的，看舞蹈的，喝花酒的。或者直接就是比较高档一些的皮肉生意。
宵夜之类，街边巷角，也有不少。甚至一些店铺也还开张做生意。年后民间的娱乐，便是热闹的，到得元夕时候，那就是顶峰了，灯节之时，满城尽是灯火通明，家家户户出门来逛。待得那一天，就算是大家闺秀，也会妆点得漂漂亮亮出门游玩赏灯，丝毫不会避讳人潮。
元夕那一夜，整个大华朝都是灯火通明，各类的活动，街边字谜，艺人杂耍，诗词之会，便都在那一日最为热闹。
徐杰性质极好，才刚刚走入街道之中不久，却是觉得这大华朝的夜景，别具一番风味。
徐狗儿看得极为兴奋，已然目不暇接的感觉，甚至来往之人的谈论话语，徐狗儿也侧耳去听，听着那些人谈论的话语，也是津津有味。
行在前头的徐杰，忽然转过头来与徐狗儿说道：“狗儿，给你起个名字吧？”
徐狗儿一边四处打量着，一边随意答道：“少爷，我这名字用了十几年来，我爹说这个名字保平安，能让我健康长大，换个名就怕长不大了。”
徐杰闻言又道：“小时候用贱名，便是好养活，而今已然长大了，便该取个大名了。在这城里，你往后也会与人打交道，若是开口都叫你狗儿，实在有些不妥，也平白受人怠慢。”
徐狗儿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在徐家镇里，从来也没有人因为狗儿的名字而怠慢他，却是徐狗儿终究也知道这个名字有些下贱了一些，到得这城里来，城里人大概是看不起这般的贱名之人的。
便听徐狗儿说道：“少爷，若是要取名，一定要取个我爹说的那样的名字，也能保平安的。”
徐杰闻言，有些错愕，本来心中想着给徐狗儿取一个比较有深意或者内涵的名字，听得徐狗儿这样要求，便是开口笑道：“狗儿，给你取个来福如何？”
“来福？”徐狗儿听得这两个字，想了想，又道：“少爷，来福好，来福气，听着就能保平安。往后这来福的名字就给外人来叫。不过我觉得还是狗儿听着亲切。”
徐杰笑了笑，便也不多说。心中想着，兴许以后徐狗儿当会想着再换一个名字，此时强让他换，也没有必要。徐杰说言来福，不过说笑而已。
却是正走着，忽然头前街面上，迎面走来一群汉子，这一群汉子各个手中持着家伙，木棒铁尺，几柄腰刀。这般的打扮，徐杰倒是熟悉，便是那青山宝爷一帮人的装束模样。
头前一个人引路，这引路之人徐杰倒是有几分眼熟，见得这人，徐杰便喃喃道：“倒是忘记了还得罪这么一个人。”
便听头前那引路之人一边往徐杰奔来，一边说道：“大哥，就是他们，在码头之时，还拿刀来吓唬我。”
徐杰停住了脚步，回头与云书桓说道：“云小子，又来一帮找揍的，这里倒是没有湖水了，比不得刚才的乐趣。”
云书桓闻言只答：“那你去！”
徐杰听言笑道：“刚才你倒是下手快，风头也出了。现在却让我去，可是因为旁边没有观战的人了？”
云书桓又答：“不该阻了你头前的卖弄。”
显然云书桓把徐杰的话语当真了，只以为自己头前先出手，让徐杰失去了一个在人前显摆卖弄的机会。
徐杰有些窘，转头看了看云书桓，说道：“云小子，你倒是了解我。”
云书桓又道：“自是了解。”
徐杰是自嘲，云书桓却是煞有其事，便是徐杰也不能忍，说道：“少爷在你心中，就是这般爱显摆卖弄的人吗？”
云书桓并未立马再答，而是等了片刻又道：“许是因为女子在场。”
徐杰哂然一笑，便是无言以对，叹了口气说道：“那现在没有女子在场了，你去卖弄吧。”
云书桓闻言似乎也有些不快的模样，便是把刀一抽，刀鞘往徐狗儿身上一塞，寒光冷冷，就往前去，似是赌了什么气一般。
那群人，十几个，已然走到了近前，引路之人见得那拿刀恐吓自己的少年竟然拔刀而来，哪里会惧，开口便是大喝：“小子，便让你知道知道大江城到底谁说了算。”
说完，这人也是拔刀而起，此番便是打过再说。左右十几个人，皆是撸起袖子，就要干。
近前，云书桓上前几步，一跃就往人群而去，寒光扬在半空。
却是身后传来一语：“云小子，可不得杀人啊。”

第三十四章 不是杀人就是放火
徐杰当真是有些担忧，适才在湖边码头，云书桓出手之时刀还在鞘中，此时却拔了刀。便是徐杰也不知这云书桓是哪里不对劲，与街边泼皮无赖打架，也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若云书桓真的噼里啪啦一顿切瓜砍菜，在这大江城里，事情就大发了。就算走江湖要杀人，也当不是这么杀的。这么做事的人，哪个不是江洋大盗一类的人物，满天下大力通缉的要犯。
云书桓似乎还是听进去了，一柄长刀，直往一人头颅击去，好在不是鲜血迸溅，而是刀身拍在人头上，嘭嘭作响。
这些人显然都是所谓的江湖人，这些江湖人，卖五石散，还主动到处推销。这五石散在大江城的文人士子圈里，似乎也真在流行起来。
那人两次说“大江城谁做主”这种话语，便是也一再提醒着徐杰，提醒着徐杰这大江郡卖五石散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种事情也不是这些街面上的江湖人能做主的事情。
后面之人，徐杰不用多想，便也就猜那凤池山。这些街面闲散江湖汉，不懂得五石散是什么东西，但是那凤池山上的人，岂能不懂？
想到这里，徐杰不免有些气愤，一个目空一切的白衣何霁月，一个看起来高人风范的何真卿，却是就在这大江城里给文人士子卖起了五石散，徐杰想得几番，终归觉得这事情太没有道义了，甚至是丧尽天良。
徐杰想着想着，云书桓已然砸倒满地江湖人。大街之上，竟然还有许多酒酣之人在观战，更有人拍手叫好。
徐杰皱眉走上头前，云书桓已然收了刀，徐狗儿快步上前把刀鞘递给云书桓，口中还在夸赞：“桓哥好身手。”
徐杰却是满地打量，大多倒地之人，皆是被云书桓用刀身拍头倒地，昏昏蒙蒙躺在地上。唯有一人看起来是挡了两招之后方才捂着腋下倒地，正在龇牙咧嘴，显然是肋骨断了几根。
徐杰往那人而去，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门哪派之人？”
那人正在地上痛苦万分，听得徐杰问话，连忙开口答道：“我等是大江漕帮麾下江口堂之人，少侠得饶人处且饶人，往后江湖好相见。”
这汉子显然也是在说话自保，漕帮的势力可不小，这个名头搬出，汉子便也认为自保无虞，往后之事，往后再分说。江湖上本就是这般的路数。
徐杰闻言，心中便是更加笃定，那天白衣何霁月，似乎就是帮着这漕帮出头的，那出现在徐家镇的盐货，就是南山帮与漕帮的争执。
徐杰已然怒起，也不管地上那人，转身走出满地人群，开口说道：“狗儿，把刀给我。你且回家，我与云小子去做点事情。”
狗儿闻言把徐杰的刀递了上去，口中却也在问：“少爷，这大半夜了，还是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白天再去也可以的。”
徐杰面色有些难看，只道：“你先回去，我明日大早应该就回来了。”
徐狗儿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前后看了看，寻着方向，认一下来时的路，犹犹豫豫也未直接离开。
便听徐杰已然与云书桓开口说道：“今夜上凤池，云小子，敢不敢？”
云书桓点点头道：“随你去！”
犹犹豫豫的徐狗儿又是上前来说得一句：“少爷，两位杨前辈说今日来寻我们的，却是未来，少爷是不是上那凤池山去寻杨前辈他们啊？”
徐杰已然起身，转头答道：“这两个家伙必然是喝酒喝傻了，好坏人分不清。我上凤池，便是去与人理论一番，看看这大江城，为何有人卖毒物。你且快些回去。”
徐狗儿闻言，倒是少了一些担忧，徐杰上凤池找人碴子，好在杨二瘦与杨三胖似乎也在凤池山，应该出不来问题。
想到这里，徐狗儿犹犹豫豫之间，便也动身往前走。
徐杰带着云书桓已然往另外一边出城的道路走去，凤池山虽然在大江之边，却在城外。
去凤池的路倒是不难寻，抬头就能看到远处的凤池山，照着方向去就是。
只是这半夜，城门早已关闭。但是关闭的城门，倒是难不住这二人。如今这大江城，几百年未逢战事，又没有宵禁，也没有出现什么大案子要封城抓人，更没有其他的紧急情况，城防实在松懈。
城楼处倒是有军汉把手，城墙虽然也有人巡弋，但是两人想找空子翻出三丈高的城墙，倒是也不在话下。
夜上凤池山，所为不平事。
徐杰大概是想这五石散，不该出现在欧文峰这样的读书人面前。罪魁祸首便是凤池派，必然要说清道明，阻止这般的事情发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徐杰知道自己是把这漕帮得罪了，就像捅了马蜂窝，往后就是源源不断的麻烦，唯有上一趟凤池山，才能把麻烦了结了。
若那凤池何真卿，真是要赚这丧尽天良的钱财之人，那便更要让二瘦三胖与之划清界限，不得助纣为虐。
至于其他，徐杰便是也没有多想。
城里还是夜生活消遣的时辰，城外显然早已是入眠之时。
凤池山并不高耸，沿江边道路而来，两人快速奔到山顶，这山顶也不是那般崇山峻岭，反而依着较为平坦的山势建起了大片的建筑，建筑之外还有简易的围墙。
便是凤池山这般的手笔，也可知凤池派的地位。占了大江城外不远的唯一一处稍微高大的一点的山头，也占了饱览苍茫大江最好的观景之处。
不过这凤池山，便也只有这一片建筑之地是私人的，其他地方倒是公用之处，寻常游人来此观景，也是可以的，并不会被阻拦。大江郡观江景，唯有这凤池山最好，其次便是黄鹤楼，只是黄鹤楼对比凤池山，低矮了一些，视线也就差了一些。还有就是黄鹤楼而今已然是商业经营之地，若是不进去消费酒菜，倒是也不许普通百姓随意上楼观景。
庄子门口，便听一声大喊：“何真卿！”
徐杰便是也学着旁人，以气御声，这也是徐杰第一次这么做。效果极佳，半夜时分，整个凤池山都是嗡嗡作响。
何真卿当真便在庄子之内，夜里多饮了酒，睡得极为深沉。却也被这么一声大喊，惊得猛然坐起。坐起之后的何真卿，便是左右看了看，梦中听得有人大叫自己的名字，醒来之后，便以为是做梦，正欲再躺下去。
便听再来一声：“何真卿！”
何真卿这回是真真切切听得这句，在床上站起身来，火急火燎下床便把宝剑拿在手中，心中还想，这是哪里的仇家上门寻仇来了。却是又想了想，自己似乎早已没有了这般需要半夜上门寻仇的仇家了。
整个凤池派，已然鸡飞狗跳，猫在叫唤，狗在狂吠，人也在穿衣拿剑。便是那又喝得酩酊大醉的二瘦三胖也爬起身来。
两人倒是还有闲心谈笑，便听三胖还笑道：“二瘦，何真卿这番是麻烦大了，大半夜上门的，不是杀人就是放火。”
二瘦闻言也笑：“你听这声音，显然是个后生，看来何真卿以前定是杀了谁人父母，这回人家儿子勤学苦练一身本事，上门报仇来了。”
三胖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两人自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回倒是不争执了，意见极为一致。也拿了刀剑往门外而去。
那白衣何霁月，却是提这宝剑奔得最快，这大半夜的，自己父亲被人指名道姓喊着，作为儿女，便是已然怒火中烧。
却是这凤池山了，还住了一人，南柳段剑飞。被朱断天派来拜见何真卿的，也是为上次之事说和，却是这段剑飞见得何霁月之后，就在这凤池山住上了好几天。

第三十五章 不读书与打秀才
徐杰喊得几声，听得庄子里鸡飞狗跳的声音，也听得有喝骂声从庄子内传出来，看了看云书桓，说道：“云小子，这么大半夜喊何真卿，是不是有点不妥？”
云书桓把刀抱在胸前，只答：“不妥！”
徐杰却又说道：“管他妥不妥，大江城里五石散到处都是，便是这何真卿的过错，这等人，便也不值得尊敬。”
云书桓却是又答：“那就是妥！”
徐杰看着云书桓，想来云书桓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件事情，也没想想过妥不妥之事，毕竟云书桓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在这种事情上，其实也没有过经验。
徐杰这么纠结去问，便也是心中忽然有了几分紧张，这大江剑何真卿，听起来就不是小人物，这般无礼得罪，此时来想，便也就有了这妥与不妥的纠结。
纠结了几番的徐杰，便是摆了摆手道：“管他妥不妥，等他出来了，就要他给个交代。”
云书桓眉头一挑，蹦出几个字：“他会打你！”
徐杰闻言，头一扬，便道：“我也打了他女儿。”
“没打到。”云书桓倒是记得清楚，那天一战，何霁月可没有挨打，挨打的是云书桓。
徐杰认真一想，那何霁月还真没有打到，只能算是吓唬了一下。便混不吝说道：“反正今天我们占了理。”
“江湖人多是不讲理。”云书桓又道。
话音刚落，不讲理的就来了，还是那一袭白衣，院门都未打开，这白衣就已然从院墙跃了出来。
月光之下，徐杰自然认出了白衣何霁月。何霁月也认出了徐家镇的两个少年。
便听一声娇喝：“小子，上门寻死来了。”
何霁月已然动手，剑光出鞘，怒的就是这少年竟敢大半夜如此直呼自己父亲的名讳，便是大不敬。
徐杰也是抽刀而起，口中似与云书桓喃喃一句：“机会正好，要打到她。”
徐杰话语，便是带有让云书桓一起上的意思。云书桓听在耳中，却是动都不动，依旧抱着刀立在原处。
两人再斗，徐杰显然不是上次那般仓促，手上也有几招绝技纯熟，便也打得有模有样。
那白衣何霁月，手底下耍的就是大江剑法，一剑而来，如穿针引线一般，既准又狠，白衣凌空飘荡，剑却在白衣之前闪烁，速度快到难以辨别。
平地随风起的刀法，本就是应对这种情况的，身形带着长刀撩起，大多时候就是去架敌人招式，把那刺来的长剑往上打飞，随后扶摇九万里就是进攻之法，两招纯熟连接。
却是这两招，并不能真正奏效，何霁月也不是这么就能打发的人物。待得何霁月架住刀光，再攻而来，大江之剑，时而如波涛滚滚，时而如微波荡漾。
再看这凤池派的门口之处，已然跃出了几十个人，见得何霁月已然与一个少年打起来了，皆是手握剑柄怒目而视。
待得这几十人跃出来之后，大门才被打开，里面走出三人，二瘦三胖与何真卿。最后面方才跟出一个段剑飞。
二瘦三胖还在打趣着何真卿，何真卿也是听得浅笑摇头，并不理会二人说的那些报仇雪恨的事情。
待得出门来看，二瘦三胖见得面前打起来的局势，皆是面色一垮，这回两人猜测得出奇一致，却是最后都猜错了。当面打架的，不就是那徐秀才吗？
段剑飞便也认出了徐杰，竟然往前走得两步，凑到何真卿面前说道：“何掌门，此人小侄认识，乃是富水河边一个镇子里的小子。”
何真卿其实见过徐杰，直皱眉，心中不知自己怎么就得罪了这个秀才，让这小秀才大半夜上山来喊叫，便也点头答道：“徐家镇。”
段剑飞闻言连忙又道：“正是徐家镇，何掌门可要小心，这小子可不讲什么江湖道义，那后面还有一个小子，最擅背地里偷袭，一定要防备着。”
何真卿却是不再答话，而是盯着打斗的两人去看，看得片刻，转头与三胖说道：“三兄，这秀才当真手段不凡，只是比我女儿还差了一点点。”
三胖此时已然是笑，只道：“反正这秀才老爷吃不了亏。”
二瘦却是上前来问：“何真卿，你可是派人去教训了一顿这秀才为你女儿出气？”
二瘦自然是又在猜，猜徐杰半夜上山来，便是因为被何真卿派人背地里教训了，所以上门来找场子。
何真卿闻言，只道：“二兄莫要胡说，要教训他还能等到今日，昨天就教训了。”
二瘦闻言倒是觉得有理，便又道：“那为何徐秀才大半夜上门来叫喊啊？”
何真卿自然也是不解，摇头说道：“我也不知啊。不过这小子着实无礼，且看我女儿教训他一顿。”
徐杰与何霁月，自然是有差距的，徐杰练武，近几年多有懈怠，练武不能上天入地，让徐杰失望了一段时间，也就懈怠了一段时间。何霁月却不一样，自小听着江湖故事长大，也自小听着别人讲自己父亲的江湖故事长大，自小也就勤学苦练，已然堪堪入了一流水平。
云书桓与何霁月倒是颇为相似，云书桓虽然练武比徐杰晚了好几年，但是云书桓也是那般勤学苦练之人。
再打下去，徐杰便也黔驴技穷了，那十八手，徐杰还只能耍上五六手，后两手还并不纯熟，何霁月却是绝技百出。两人终归还是有差距。
便听徐杰喊道：“云小子，少爷是哪里把你得罪了？”
云书桓不言不语，只是抱刀而立，看着战局，看着徐杰慢慢要吃瘪。
徐杰便又是大喊：“云小子，少爷要死在这娘们剑下了，你还愣着作甚呢？”
何霁月听得“娘们”二字，眉头一拧，手中的剑更是快了几分。
却听云书桓说道：“还死不了。”
云书桓倒是看得清楚明白，徐杰虽然慢慢落了下风，一时半会倒还不会落败，更不谈死。真要是遇险，云书桓必然是要动手了。
却是秀才老爷实在不知自己哪里把这云书桓得罪了，心中也是在想，知道云书桓是铁了心想要自己在这白衣女子手上吃瘪了。
“少爷当初就不该买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子，死贵死贵的，比你妹妹贵几倍，真正浪费钱。”徐杰一边招架着，口中还一边说不完的混不吝话语，便是云书桓再不上，徐杰当真就要吃瘪了。
云书桓听到这里，说道：“你傻，被那人贩子骗了钱。”
徐杰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口中还道：“少爷便是真傻，听那人贩说你勤快懂事听话，头前还没有看出来，此时方知那人贩真是个骗子。”
话语说完，徐杰顶着剑光，口中便是又大呼一声：“后悔晚矣！”
何霁月便是听着徐杰喋喋不休，也听得烦躁了些，翻飞而起，招式似曾相识。
结局也是似曾相识，只是换了个挨打的人。
秀才老爷已然滚落几步之外，是个灰头土脸的模样了。
云书桓此时方才抽刀一跃，挡在了落地的徐杰面前，回头看得一眼正在耍这脑袋的徐杰，又盯着那白衣何霁月，一脸戒备的神情。
何霁月自然是停了手，也出了气，冷冷的面色，微微舒缓了许多。
徐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口中说道：“云小子，下次再也不带你出门了，若是虎子在此，哪里能让我受这般罪过。待得回了青山，就去把那牙行给拆了，把你退回去，退钱！”
云书桓却只回头说道：“说正事！”
徐杰拿这少言寡语的云书桓无法，也听得云书桓的提醒，上前几步，开口大喝：“何真卿，为何大江漕帮在城里到处卖五石散这等毒物啊？”
徐杰显然心中有气，出口之语便也不客气，何真卿倒是无妄之灾。
正看得自己女儿大发神威的何真卿，正是满脸笑意去看三胖，颇有点显摆的意思，听得徐杰喝问之声，转头过来，眉头一皱。便也终于知道为何这秀才大半夜上门喊叫了。
二瘦此时看得徐杰吃瘪，几步奔过来，口中大笑：“秀才，挨了打吧，感觉怎么样？”
徐杰看得二瘦过来的时候，本还准备招呼几句，此时闻言却是白眼一翻，答道：“过得年余，且看少爷如何教训这个娘们。”
二瘦又道：“嘿嘿……恶人自有恶人磨，秀才你再说，只要你说钱塘大潮是九月，老子就帮你去寻那何真卿讨个公道，叫他给你赔汤药费，他女儿把你打成这样了，赔他个两千两给你，你输我一千两，还赚了一千两，这买卖如何？”
徐杰哪里能忍，一副鄙视的眼神看着二瘦，说道：“不读书，是只猪！”
这回轮到二瘦吃瘪了，岂能不知这徐秀才在骂自己，不想头前的三胖也开了口学道：“二瘦，你便是不读书，是只猪。”
二瘦闻言，背后的剑又在抖动，对那何霁月说道：“小侄女，打得好，明日二叔叔再传你几手绝技。这秀才家中手段不凡，过不得多久这秀才若是练纯熟了，可就不好对付了。二叔叔传你的就是专门打秀才的绝技。”
一直冷峻面色的何霁月，此时不知为何竟然露出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还点了点头，答了一句：“二叔叔教专门打秀才的绝技，可学。”
两人都是用剑的，打秀才似乎成了共识。
何真卿皱着眉头，脸色有些难看，已然往徐杰走来。

第三十六章 男人如何能打女人？
便听何真卿开口说道：“小秀才，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听着“打秀才”一脸大窘的徐杰闻言，语气不善答道：“如何知道的？大江城里的文人，吃五石散的只怕不少，我今夜亲眼得见，也被那漕帮之人推销了一番。还与那大江漕帮之人打了一架。何真卿，你倒是什么钱都赚，害人毒物也卖，丧尽天良。”
徐杰开口，已然带骂。今日这凤池山一行，实在是憋屈有气。
三胖此时方才真正知道徐杰为何半夜上这凤池山，五石散这东西，三胖倒是也听说过，此时便是一脸疑惑也走了过来。
何真卿听得徐杰之骂，却还真没有生气，而是叹了一口气，随后答道：“小秀才，此事可怪我，也怪不得我。大江漕帮，并非是大江郡漕帮，大江郡不过是漕帮的江口堂而已。这江口堂平日里对我凤池山是敬重有加，孝敬的银钱也不少，奈何这漕帮背后真正的靠山是那苏州穹窿山。你可明白？”
徐杰倒是听明白了，大江漕帮，意思是大江上的漕帮，漕帮做的事情，就是水运之事，整个大江水道上，都有漕帮的势力。何真卿的话语，便是说五石散是随着漕帮来的，不是凤池山授意的买卖。
便是徐杰又道：“那此事你凤池派也脱不了干系，大江城江湖人，哪个不听你凤池山的？这东西在大江城里卖，你凤池山不管，还拿人家孝敬钱，你又如何分说？”
何真卿又道：“这事情，我也是这两日才得知下面之人的禀报，若想五石散离了大江城，元夕之后当下苏州走一趟，与那穹隆山王维当面。如此方才能真正解决此事。”
何真卿倒还真有几分君子侠义风范，便是面对徐杰这般的态度相问，还慢慢来答，大概也是知晓此事有些理亏。
徐杰听到这里，方才觉得自己看来是真的怪错人了，却也知道头前自己有些无礼，不知再答一句什么，回头看了看，看到二瘦之后，似是受了提醒一般，转过头来说道：“你女儿把我打了，是不是要赔点汤药费？”
何真卿闻言一愣，笑道：“你不是自己比武输的吗？怎么还要汤药费？”
徐杰倒还真不是要汤药费，立马就答：“你若不给就算了，下次我若打了她，便是也不能问我赔。”
徐杰显然是怕以后打了女儿来个爹，那就亏大了。也是徐杰心中想着，怎么也要在这个女人身上把面子找回来。甚至以后有可能，更要在刚才笑话自己的二瘦身上把面子找回来。练了武，这种面子便是要争的。就如学了文，也要争文人的脸面。脸面都没有了，还谈什么随心所欲、恣意人生？
何真卿闻言已然笑出了声，想着这少年因为五石散的事情能半夜上门来理论，想来也是个嫉恶如仇的正派人物，这一点何真卿倒是极为欣赏，便开口道：“小秀才，你倒是个鬼机灵，且问你，男人如何能打女人？”
却是身后的何霁月不服气了，开口说道：“酸秀才，你便是来打，随时奉陪。单打独斗，你差得远。”
徐杰闻言，连忙说道：“诶，何大掌门，你听到了，这是你女儿叫我去打的。我也不真打，就是要把今日的脸面找回来。”
何真卿成了何大掌门，何真卿说徐杰鬼机灵倒也不假。徐杰便是机灵到把万一打了何霁月之后，可能带来的后果都提前防一手。万一以后打败了何霁月，这娘们回家去哭，招来一个老爹给徐杰一顿教训，那就得不偿失了。
何真卿闻言笑意更浓，抬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小秀才，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还在想着三胖说这秀才以后会是官老爷，便是更打量了几番，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连连点头却道：“小秀才，说得也是，男子汉大丈夫，行走江湖脸面最重要，丢了脸面一定要找回来，不能教人看轻了。若是一时半会打不过，那便死缠烂打，听二兄说你家学武艺不凡，终归有一日是打得过的。”
连死缠烂打都出来了，徐杰听得云里雾里，却是也觉得这何真卿人还不错，说得清楚道理，也觉得自己防备后果的小心思得逞了，答道：“何大掌门，一言为定，年余之后，便上门来讨教。”
何真卿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嗯，我有一事倒是要托你帮忙，此事办妥了，往后若是月儿输给了你，我便一定不去寻你晦气。”
何真卿哪里看不出徐杰的心思，徐杰闻言，疑惑问道：“何大掌门，你这么大的高手，还有什么事情要托我去做的？你都办不到，我便更是难以做到了。”
何真卿连连摆手，口中说道：“小事小事，就是我脱不开身，这苏州一趟，你代我走一遭如何？拿着我的拜帖，去穹窿山见王维，把这大江城五石散的事情解决了。五石散的事情，反正你这么上心，你去便是正好。”
徐杰闻言，也未急着应答，却问道：“王维是谁？听着像个大诗人。”
“血手王维，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乃穹隆催心手的掌门人，狠辣之事倒是做了不少。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何真卿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你放心去就是。”何真卿似乎就想徐杰帮他走这一趟。
徐杰看着门口五六十个提剑的汉子，哪个不能去苏州，为何非要自己去？心中总觉得这何真卿不安好心一般，左右看来看去，便是想拒绝，又想着那找回脸面的事情，便又有些犹豫。
二瘦此时一边挠着有些散乱的发髻，一边往前走着，还说道：“秀才，反正要下江南看大潮，顺道帮何真卿走一遭就是。”
三胖却是眯着眼在笑，三胖似乎看出了一些门道，也道：“秀才老爷，这回有你受的。”
二瘦三胖，一左一右，徐杰是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回头又看了看云书桓，见得云书桓面色还是那般难看，转过头来看着一脸笑意的何真卿，微微点了点头：“何大掌门，我这算不算是跟你结了个善缘？往后在这大江城待几年，你可要罩着我。”
何真卿捋着颌下的胡须，点了点头说道：“你家中两大高手，这江湖岂敢有人欺你，这大江城，必然不敢有江湖人与你为难。”
“那……那便帮你走一遭。”徐杰终究是答应了下来。
却是头前何霁月开口说道：“父亲，此事何必让这秀才帮忙，父亲既然走不开，女儿帮你去就是了。”
何真卿闻言，便笑道：“好好，这秀才一个人倒是代表不了我凤池山，女儿便一起走一遭，如此才显得诚意。”
何霁月闻言便道：“父亲，女儿一人去即可。”
何真卿回头走得几步，到得何霁月身边，语重心长说道：“月儿，江湖险恶，正好二兄三兄与这秀才都要下江南，结伴而去，为父也少一些担忧。江湖恶人多，高人也多，你叫为父如何能放心你一个人出远门。”
何霁月往身后指了指，便道：“这么多师兄弟都在，多去几人便是。”
何真卿闻言摇了摇头道：“他们一个个好吃懒做的，还上不得台面。”
何真卿这一语，几十个提剑的汉子，皆是把头埋了下去。偌大的凤池山，弟子近百人，年纪大的已然三十岁有余，却是让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在武艺上拔得头筹，实在是惭愧之事。众人心知肚明，自家师父也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只是众人就是被一个女子给比下去了。
说到这女子十九岁，也是何真卿的烦恼，十九岁的女儿了，还不嫁人，这叫何真卿如何不烦恼。今日这个秀才小子，怎么看怎么顺眼，虽然头前有些无礼，但是也显出了正人君子的风范，嫉恶如仇不畏强势，武艺着实不差，比门下那些弟子强了不少，又能学文，年纪轻轻就考了秀才。还长得颇为俊朗，虽然小了几岁，但是当真是难得一遇的良人。
自从何霁月过了十五六岁之后，何真卿为这件事情是越来越担忧，自己这个女儿眼界也高，学武的天赋更是不同凡响。却又性子冷冷淡淡，嫁不出去，身为父亲的何真卿，哪里能不着急。便是遇到二瘦三胖之时，下意识开口就是这件事情。
段剑飞听到这些话语，连忙上前与何真卿拱手一礼，又道：“何掌门，小侄近来也无甚要事，愿为何掌门走这一遭，定护得令嫒周全。”
不想何真卿答道：“贤侄乃朱掌门高徒，不好随意差使，贤侄还是早日回富水去，如此你家师父才会放心。”
段剑飞闻言，连忙又道：“何掌门，派中近来无甚要事，师父对小侄也是极其放心的，走一遭江南也是长长见识。”
何真卿便是又答：“你师父不是正在养伤吗？你这大弟子差事做完了，如何能不在身边服侍着？”
段剑飞又想再说，想说朱断天伤势不重，只是皮肉伤，再养得一些时日就会痊愈。却是欲言又止，怕这话说出，给人留一个不孝的印象。
犹豫片刻，方才答道：“那小侄明日就回富水一趟，请示一下师父之后，再来大江拜见。”

第三十七章 那便死了算了
这一夜，便这般过去了，五石散的事情也到这里告一段落。徐杰便也多留，与何真卿一礼之后，便也告辞。
徐杰转身而走，何真卿站在当场，还看了看徐杰的背影，微笑着点了点头，方才回头往大门而去。
二瘦三胖对视一眼，便听三胖开口说道：“何兄，我兄弟二人便也走了，山高水长，来日再会。”
二瘦也说道：“剑已比过，何真卿，你当勤学苦练，来日再以剑来会。”
何真卿闻言，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说道：“二兄，说得好似你胜了我一般。”
二瘦却答：“你若不勤学苦练，来日就胜了你。”
何真卿便是无语，只答：“你我这辈子，怕都是这么个半斤八两了，剑之一道，还是江宁陆子游一人称雄，这辈子也胜不得他了。”
二瘦听得一脸鄙视：“何真卿，年轻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何真卿忽然有些落寞，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也老了。兴许我家月儿往后能与之争锋。”
二瘦闻言，面色一正，说道：“罢了个屁，老子便是不服，这回去江南，还要与他拼一场。与你打只是试一试手脚，与陆子游比试，那便把老命拼了去，这回再也不要三胖出手帮衬了。便看看这天下，谁人可称雄于剑道！”
何真卿摇了摇头，直往大门而入，也不多作挽留之态。却是内心里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回与二瘦一战，虽然并未当面落败，却也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二瘦那句勤学苦练，也不是随便胡说的。
何真卿有些落寞，其实何真卿也并未有过懈怠。人力有高低，奈何……
二瘦的追求是单纯的，何真卿知道自己比不过这种单纯的追求。这么多年不出蜀地一步，二瘦心中的追求就在这份心思里了。
许多事情，不过十六岁的徐杰，并不知道，也了解得太浅。钱塘大潮，争执之下，不过是一种遗憾。
兴许是临死之前的一种遗憾。所以，有人要拼命，打定了主意，便也不能留下这份遗憾，便要在可能会死之前，去亲眼看一看那雄浑壮阔的钱塘大潮。
那因为争执大潮的时间而出蜀地去的荒诞事情，不过只是与朱断天解释的借口而已，却是二瘦在朱断天面前也说不出自己是要去寻陆子游剑道争雄。
兴许与三胖争执那钱塘大潮的时间，何尝又不是二瘦不愿与三胖直言而说？这相依为命的兄弟二人，何以去谈生死？
与徐杰争执，何尝又不是二瘦不愿这江南之行半途而废？二瘦但凡认了八月中秋那个时间，三胖便也有借口不去江南了，三胖打死也不去江南。
是的，三胖就算是自己死，也不会去江南。
何真卿落寞而入，不挽留不相送。众多凤池派的人也入了大门，便是段剑飞也入了大门。
大门重新关了起来。
三胖抬头看着东落的明月，开口说道：“二瘦，蜀地剑阁，没有人了吧？”
二瘦闻言，看着三胖：“你那佛座前的刀，不也没人了吗？”
三胖低头，叹了一口气：“二瘦，大潮就在八月中秋，当真如此。秀才老爷读那么多书，李白也写过诗，就是八月中秋。”
二瘦闻言，开口便道：“胡说八道，九月十五之后方才有大潮。”
三胖闻言，低头无语，不再去争。二瘦心思，三胖如何不知？
二瘦的心意是否决绝，就在这关于大潮的时间上了，但凡二瘦不是那般心意已决，但凡二瘦犹豫一下这大潮不是九月十五，三胖就会拉着二瘦回蜀地去，毫不犹豫。
二瘦看着三胖低头模样，忽然爽朗一笑，说道：“三胖，走，快些追秀才去，这回秀才有得受了。”
三胖挤出了一个笑意，迈步飞速往山下而去，去追那以后有得受的秀才老爷。
秀才老爷徐杰与云书桓，便是一路往山下走，两人沉默不语，似乎互相都见着气。徐杰不知自己哪里惹了这云小子不快，让这云小子对自己臭着脸，还让自己丢了脸，便也懒得开口去触霉头。
臭着脸的云书桓，似乎越来越气，想着何真卿的那个笑脸，便是气不打一处来。面色也就越加难看。
两人就这般互相不言不语往大江城而回，不得多久，二瘦三胖已然追了上来，也就变成了四人通行。
三胖开口，还是那一句：“秀才老爷，往后有你受的。”
二瘦也是接话道：“秀才，往后必然有你受的。”
徐杰闻言，一脸不解看着二人，问道：“二位说什么呢？”
三胖嘿嘿一笑：“嘿嘿……何真卿看上你了。”
徐杰笑道：“何真卿看上我了？要收我做徒弟，让我当这凤池山的掌门人？若是给个掌门人当当，这倒是好事，以后走在江湖上，便也没人敢惹我了。”
却是不想，一直脸色难看不言不语的云书桓冷冷答了一句：“让你当女婿！”
徐杰闻言一愣，说道：“云小子，今日少爷是哪里把你得罪了，你非要这般与我过不去？”
三胖却也笑道：“云小子说对了，何真卿看上你这个女婿了。”
二瘦也道：“何真卿正愁着马上二十岁的女儿嫁不出去呢，你到时出现得正是时候。”
徐杰停住了脚步，双眼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便是不信，又道：“何真卿是怎么看上我的？”
三胖还是嘿嘿在笑：“嘿嘿……何真卿想寻个读书人做女婿，他女儿想要个江湖高人做夫君。你看你，既读书，又练武，还生得个好皮囊，是不是正好？”
徐杰听到这里，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那个冷冰冰的脸，比少言寡语的云书桓还要冷，云书桓虽然平常里多是少言寡语，至少还会笑，除了今日不说，平常里还真是勤快听话懂事的性子。那何霁月，怎么看都像是个母老虎或者性冷淡，还是个不懂礼貌的傻娘们。
似乎也还有一点点优点，就是心地还算善良，在徐家镇的时候，为了不让南山帮的人去找徐家镇的麻烦，便是受了误会要打架也不把盐货留一些在徐家镇。后来知道徐家镇有几分自保之力，方才把盐货留了不少。但是，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也是徐杰笃定的印象。
徐杰想到这里，连连摇头，说道：“二位，可不得胡说，那娘们大我三岁多呢，何真卿岂能把宝贝女儿往我身上推？我又不是皇帝老子。”
三胖抬手扯下路边一根枯枝，在手中晃了晃，笑道：“皇帝老子何真卿兴许还看不上，就你这小秀才，何真卿就是喜欢。你看那何真卿刚才笑得那模样，还千方百计让你帮他跑腿，还让他宝贝女儿随你一起跑腿，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徐杰听得三胖一番详解，更是想了想，好像当真是这么回事，信了几分，立马转头，口中急道：“刚才就觉得何真卿非要我去帮他跑腿的事情不对劲，得再上山去，再把何真卿喊出来，不给他跑这趟腿了。”
徐杰转头了，却是二瘦伸手一拉，又把徐杰拽回来了，口中只道：“秀才，答应的事情就不要反悔了，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当凤池山的掌门人吗？这回是掌门人是跑不了了。”
徐杰挣脱不得二瘦的手，口中却道：“当掌门人也不是这么当的啊，非要把这嫁不出去的女儿推给我，当真吃了亏。”
二瘦也懒得听徐杰说，拉着徐杰就往山下走。三胖却是说道：“秀才老爷，这份嫁妆你还吃亏？别太矫情了。”
徐杰忙道：“我可没有矫情，我徐家镇往后也是富甲一方，我家二叔八叔他们也都是高人，不稀罕她的嫁妆。再说，你们头前还在说孤身一人走江湖是逍遥畅快，怎么现在似乎帮着那何真卿一般？卖了我，你们两个能得什么好处不成？”
此时云书桓听得徐杰之语，不知为何面色忽然缓和了不少。
却是二瘦说道：“秀才，你与我二人相逢，也是缘分，也是你这秀才对了我二人的胃口。你不是喜欢妻妾成群、莺莺燕燕吗？老子这不是成全你吗？若是以后考不上进士，回家莺莺燕燕的，让你好不畅快。妻妾成群的，不是也要家大业大来养活的吗？”
“我那只是随口一说，要是莺莺燕燕都是那娘们模样，那还畅快个屁啊，不如死了算了。”徐杰说道。
云书桓听得这一句莺莺燕燕，面色又是一垮，冷冷说道：“那便死了算了！”

第三十八章 三胖，受不受用？
大江城的城墙之上，几个左摇右摆的士卒举着火把走过，显然是喝了一些酒，巡逻城墙也没有什么队形，而是扛着长枪几人聚在一起，调笑着哪个娼寮的粉头身段更好、更会伺候男人之类的话语。
却是这几个士卒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城墙翻上来了四个人，眨眼间又从城墙上翻了下去，已然入了城。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大江城，从明天开始，五石散也就暂时停卖了，自然是何真卿发下了话语，大江郡里不得再买五石散。断人财路，便也是得罪人的事情，也还需要何真卿亲自修书一封送到苏州穹窿山去，这也是江湖面子。
漕帮在大江郡，也没少给凤池山孝敬，凤池山自然也要保这漕帮在大江郡的利益。如今断了漕帮的财路，何真卿也有必要与王维亲自说上几句。
徐杰在大江城里租的院落，也住进来了两个蜀地的高人。
这两个高人，无所事事，要么练刀剑，要么喝酒，要么与徐杰调笑打趣，或者心情好也指点一下少年们粗疏的武艺。
似乎那去江南的事情，忽然不那么着急了一般，这一点倒是让徐杰有些疑惑。头前两人火急火燎的，巴不得一步飞到杭州看大潮，此时却又住得心安理得，丝毫没有了当初的急切。
便是徐杰也打趣问道：“二位，你们是不是故意来讹少爷的？吃着喝着，也不见你们交点伙食费。”
二瘦闻言似有几分怒意：“伙食费？格老子，老子还没收你徐家拜师费呢。那个名唤小刀儿的腼腆小子这两日一天到晚眼巴巴盯着老子看，老子都被他那眼巴巴的模样看烦了，这不是教了他好几手吗？”
三胖闻言也道：“秀才老爷，若是二瘦开价，万两银子教一招，这江湖上立马到处都是江洋大盗。你信不信？”
徐杰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道：“胖子，按你这么说，我这还倒欠你们几万两银子了？”
三胖煞有其事说道：“可不就是！没找你要钱，也是念了你几分情面，更是我兄弟二人宽宏大度。”
“行行行，你们赢了，你们大度，蹭吃蹭喝，就服你们二位了，原道剑阁仙剑客，佛座断江刀，是这么在江湖上出名的。”徐杰讽刺几句，也觉得心情大好。
二瘦闻言气得胡须都立了起来，口中说道：“秀才，你去把那腼腆小子叫来，让他耍给你看，看看值不值得万两银子。”
徐杰当真回头出得小厅，喊得一句：“小刀儿，过来。”
小刀儿就在院子中，拿着一根粗木棍正在耍弄着，听得徐杰喊声，连忙奔到小厅门口，怯生生说道：“少爷，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徐杰拉着小刀儿进了小厅，便道：“耍两下。看看这瘦子教了你什么玩意。”
小刀儿闻言，拿着木棍便耍了起来，并不熟练，却也有模有样。
便是三五下的功夫，小刀儿已然耍完了，徐杰却是看得眼睛一张，哪里还不识货。
便听二瘦说道：“秀才，值不值酒菜钱？”
徐杰却不回答，只是与小刀儿说道：“小刀儿，我们徐家里好好的刀你不练，非要跟人练剑，你说你傻不傻。”
小刀儿闻言，还是怯生生模样，口中蹦出几个字：“少爷，我……我想练剑。”
徐杰挥了挥手，把小刀儿往门外赶，让着小刀儿赶紧出去，口中却还说道：“整个镇子都要给你练穷了，以后我们拖家带口都要去讨饭。”
徐杰这句话，倒不是说给小刀儿听的，而是说给厅内两人听的。这两句话，便是真正得了便宜还卖乖，尽显矫情之风范。
小刀儿闻言，以为徐杰不愿他练剑，回过头来说得一句：“少爷，那我以后不练剑了。”
徐杰闻言，便是把小刀儿往外一送，说道：“管你练什么，练得好便没事，若是练得不好，你就讨饭去。”
小刀儿倒是听懂了，答道：“那我一定好好练，一定练好。”
徐杰回过头来，走到二瘦面前笑道：“瘦子，今夜少爷到街面上去喝好酒，去不去。”
二瘦闻言也笑：“秀才你这态度还差不多，老子还是极为受用的。”
徐杰闻言又道：“让胖子在家里，我们两人去喝好酒。”
三胖闻言一窘，起身上前，凑到徐杰面前说道：“秀才老爷，我这也有一招高明的，那何家闺女肯定接不住，明日耍给你瞧瞧。”
徐杰闻言，连忙说道：“胖子，这大江城也我不熟，你有没有熟悉的酒店？”
三胖闻言连连点头：“有，这大江城我来了不少次，知道那里酒店好。”
徐杰便是一边笑，一边躬身抬手作请，口中还道：“走走走，二位头前请。”
二瘦起身，背一直，腰一挺，还扬起了头，回头与三胖说得一句：“三胖，受不受用？”
三胖便也是这般模样，答道：“嗯，秀才老爷今日不错，要保持下去。”
徐杰跟在身后，心情也好，笑意盈盈，口中打趣：“二位是一日能赚几万两的大客户，一定当菩萨供着。”
如此三人一路出门，这菩萨供不得多久，便听徐杰开口埋怨：“胖子，你到底熟不熟啊？这条街哪有个什么客归楼，你这脑子还不如瘦子灵光呢。”
三胖一脸的窘迫，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就是寻不见头前所说的客归楼，口中解释道：“许是不在这条街上。往隔壁街道去看看，必然有个客归楼，里面的酒最是香。”
三人在街道上转来转去，又过许久，便是徐杰又开始埋怨：“胖子，大江城都要转完了，到底有没有这个客归楼啊？你是不是把别的地方酒楼记成大江城的了？”
徐杰便也是在猜，这两人天南地北江湖上到处跑，记混了也正常。
三胖闻言愣了愣，看向二瘦。二瘦便也道：“似乎大江城有个客归楼，里面的酒也是香，三胖倒是没有记错。十几年前我二人在那客归楼吃了好几顿。何真卿也在。”
徐杰闻言，便道：“十几年前？十几年前的酒楼，大多都换了东家或者换了名字。不找了，这客归楼怕是没有了，去黄鹤楼吧。”
三胖闻言，大气一松，便道：“那便去黄鹤楼！”

第三十九章 黄鹤一去不复返
大江城，两个背着刀剑的江湖老汉与一个小秀才就这么逛了大半，天色渐晚，也好在这三人都非等闲之辈，多走一些道路也累不到三人。
昔日里的客归楼没有了，便也只有往大江之边的黄鹤楼而去，黄鹤楼乃汉末东吴之瞭望台，是夏口城的一个角楼，而今一千多年之后，这里早已失去了军事瞭望的作用，成了一处做起生意来的酒楼。
李白一首“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便也让此处名扬天下。再加上崔颢再来一首“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这黄鹤楼从此就成了文人墨客之地。
江南之富庶，许多人以为自古如此，其实并非如此。江南富庶的开始，便与这黄鹤楼是一个道理。春秋战国，秦汉之时，江南之地，其实并非富庶之地。乃从汉末有孙家之东吴，才真正开始大力发展江南，再到晋朝开始的南渡，才真正奠定了后来江南之锦绣。
从此江南之地，历朝历代都是经济上的中心区域，甚至在大多数时候也是文化上的中心区域。在许多时候，江宁一地，就能出天下一半的状元。江南一地，就能出天下大半的进士。
黄鹤楼，就是长江中下游区域真正开始发展的一个见证之始。
三人步行而去，黄鹤楼已然不远，低矮的蛇山之上，一座楼宇耸立当中，面对大江，遥望北岸，遥望着千年历史与那战火硝烟。
路边一处铁匠铺让徐杰停住了脚步，随后径直而入。
二瘦与三胖便也跟随而入，便听头前的徐杰开口说道：“瘦子，选柄剑。”
二瘦便问道：“秀才，莫非你也要学剑不成？”
徐杰摇了摇头道：“你的剑，我可学不起。”
二瘦闻言一笑，开口道：“那你可不需破费了，老子背后的这把剑可不是这街边的铁匠铺可以打造出来的，请老子喝酒就成，不必买剑来讨好。”
徐杰回头看了二瘦一眼，答道：“瘦子，平常也不见你这么自以为是的，今日却是飘飘然起来了。请你喝酒就足够让我肉疼的了，还想我送你剑？我这剑是给小刀儿买的，总不能让小刀儿拿着木棍练剑，也太寒酸了。”
二瘦闻言一窘，也不答话，左右看了看，便在铁匠铺的墙上取下了一柄，在手中摆弄了几下。
铁匠铺里就一个老头，老头子挥着铁锤在火炉旁叮叮当当击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待得把铁坯击打几番，又把铁坯放到火炉之内，却还要自己去推拉风箱来把火炉烧旺。如此，也就没有时间抬头来招呼客人。
二瘦拿起来的剑，连剑鞘都没有，剑柄也是极为简易，不见丝毫装饰，就是一个破木头柄，二瘦看得几眼，又拿手指弹拨几下，听了听声音，再拿手掌左右压了几番剑身，弯来弯去，随后才道：“这柄剑不错，上成佳作。”
徐杰闻言，便往那火炉走得几步，开口问道：“老铁匠，剑多少钱？”
老铁匠还是不抬头，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也是他一人干着几个人的活，也忙不过来，却是不抬头的老铁匠，听着二瘦弹拨的声音，似乎也知道是哪一柄剑，口中便答：“那柄剑，我打了一个半月，工钱算三两，材料钱一两五百钱。合计四两五百钱。”
一柄剑四两五百钱，已然算贵，关键是这一个半月的工钱算三两，实在有些贵，刀剑的价格，徐杰自然是知道的，徐杰正欲砍价。
便听二瘦说道：“老铁匠实在人，便宜得紧。”
说完二瘦又把剑在空中挥了挥，点了点头，似乎极为满意，又道：“秀才，给钱。”
徐杰准备砍价的话语，便也说不出来了，从怀中掏出几个碎银子，便放在了一个脏兮兮的案几之上，又道：“老铁匠，剑鞘总要配一个吧？”
老铁匠还是不抬头，只是不断拉着风箱，不时拨弄着火力的铁坯，口中懒洋洋说道：“去门外寻个合适的。”
徐杰闻言转身出门，门外当真有几个剑鞘，却是太过寒酸，就是两块木板合在一起，连打磨都没有，看起来粗滥不堪，还有木头毛边在上面，更不谈任何装饰。
徐杰看得是连连摇头，便是觉得这四两半银子花得不值。
二瘦出门来，左右试了几下，取了一个合适的剑鞘之后，便把剑与鞘合好，夹在腋下，开口说道：“秀才，走吧，喝酒去。”
徐杰看得二瘦已然动身离开，叹了口气，说道：“二瘦，带你出门买东西，亏大发了。”
三胖跟在身后，却道：“秀才老爷，不亏不亏，剑是好剑。虽然不是顶尖的利器，也是上佳之剑。”
徐杰听得三胖也这么说，心中倒是好受了点，口中却还说道：“就是这柄剑的卖相实在难看了些，比乡下柴刀都不如。到时候给小刀儿用，他必然以为我吝啬，舍不得给他买柄好剑。”
不想头前的二瘦闻言，说道：“便说是老子给他买的。”
徐杰闻言却也不愿意：“瘦子，少爷我出的银子，凭什么与你做了好人。”
二瘦停住脚步，回头便道：“果真一副吝啬模样。”
徐杰听言便是也气，这回是徐杰又吃瘪了，便道：“少爷我出钱买剑，还左右做不了好人了，便是不该让你去选。”
三胖闻言在旁浅笑。三人便也往蛇山而上，蛇山低矮，不过二三十丈高度，黄鹤楼已然在眼前，头前的小厮笑脸快步迎来。
“最高的地方，带路。”徐杰已然挥手吩咐着小厮。
落座最高处，苍茫瞰大江。
徐杰似乎还真没有这般好好看过这大江之水，心中莫名有些壮怀激烈之感，河山大好，人心广阔，可为人生！
酒已来，二瘦豪饮几口，盯着大江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道：“李白在此送孟浩然之诗，长江天际流，当真贴切得紧。”
徐杰闻言有些诧异，看了看二瘦，便笑道：“瘦子，你还读过诗呢？”
二瘦扬头自得：“秀才，跟你说个故事，李白善剑道，师从大唐剑圣裴旻，乃吾辈之先人也。”
徐杰似乎有些不信，答道：“李白酒醉舞剑倒是有听闻，但是这李白什么时候还有个剑圣当师父，李白莫不是成了与你一般的江湖高人不成？”
二瘦点了点头：“江湖高人之类，不过称呼而已。诗仙李太白，乃剑道之高人不假。裴旻，更是一代剑圣，无人能敌，更有战功彪炳，以战功官拜左金吾大将军，此亦为真。”
三胖此时也出言道：“秀才老爷，《独异志》有载，裴旻掷剑入云，高数十丈，若电光下射，引手执鞘承之，剑透空而入，观者千百人，无不凉惊栗。便是画圣吴道子见裴旻剑舞，出没神怪既毕，乃挥毫益进。”
徐杰听得两人说得一本正经，一边点头一边答道：“莫非是真？”
二瘦点头应答。
徐杰便也不再纠结，却笑道：“二瘦，看来你是读过李白诗的啊？为何李白诗中说浙江八月大潮之事，你却又不信了？”
二瘦闻言一愣，面色一变，说道：“这首老子从来没有看到过。定是你这秀才以为老子读书少，编来骗老子一千两银子的。”
徐杰闻言，连连摇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一千两赌注，便也只有在那大潮面前，才能赚到了。
三胖却是在一旁叹息不止，眼神之中多了几分伤悲落寞之色。
二瘦多固执，三胖多随性。
此去江南，二瘦三胖，兴许……

第四十章 剁来砍去
夜深，杨二瘦喝了许多许多，醉了，醉得深沉。
这一回面对这苍茫大江，徐杰也未推脱，喝了不少，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唯有三胖，滴酒未沾。二瘦并未抬杯去敬，徐杰抬杯，三胖摇头不喝。只留徐杰言语打趣着三胖，说三胖破天荒不喝酒，是不是娘们月事来了。
三人而回，三胖背负着二瘦，旁边一个踉跄少年，手拿一柄卖相极差的剑当拐杖。
归家。
云小怜前后照顾着酒多的徐杰，端茶，打水，脱靴子。
徐杰正往床上躺，云书桓走了进来，手拿一封书信送到徐杰面前，开口道：“那欧文峰来了，未见你。”
徐杰顺手接过，拆开看了看，笑道：“原来是请柬，元夕诗会，在凤池山北坡文昌书院，云小子，你去不去？”
站在徐杰身前的云书桓，其实已然瞟了一眼请柬上的内容，听得徐杰问话，开口便道：“不去。”
徐杰抬起有些迷离的眼：“云小子，你还见气呢？少爷当真是不知你见的什么气，有话你就直说，别像个娘们似的。”
云书桓不言。
徐杰笑了笑：“也罢也罢，只怪我这少爷太和善了些，放在别人家，早把你屁股都打烂了。不去便不去，这诗会倒是有几分期待，想来那欧青也会到，与之切磋，也不乏味。”
不想云书桓此时忽然又开了口：“去！”
徐杰看得前后反复的云书桓，摇了摇头，往床上一趟，拉了被子就盖，口中却还说：“你这小子长大了，也不知生了多少小心思，当真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说完话语，鼾声已起。
云小怜看了看自己的哥哥，低头收拾着徐杰的靴子，洗脸洗脚的盆与布巾之类。
云书桓往床边走去，拉了拉被子，把徐杰露在被子外的脚盖了起来。
兄妹二人，出门而去。
夜色还凉，灯火万家，几许幽怨几许梦。
春秋不止，江湖千般，几多豪情几多求。
瘦小的小刀儿，抱着那如破烂堆里捡来的剑，欣喜非常，如获至宝。天还未亮，就在院内起舞，却又忍着自己口中的呼呵之声，怕打扰了还在熟睡的徐杰。
高大壮硕的徐虎，大早出门，挑着两个小箩筐，往菜市而去，身边还有一个徐狗儿。昨日云小怜已然与两人吩咐好了，要买多少米油多少菜。
待得徐杰起来，清淡的米粥，可口的小菜已然在桌案上等候了许久。桌案之上，还有昨日看了一半的书。
书页在翻，米粥呼啦啦在响。
不得多时，二瘦端着一碗米粥，蹲在院子一处角落，背上没有背剑，口中呼啦啦也在喝着，眼神却在那瘦小拿剑的身影之上。
三胖太胖，蹲不下来，便站在二瘦身后，眼神也在那舞剑的身影之上。在这个小身影里，三胖再一次看到了二瘦的决绝。
便看二瘦回头，笑意真诚而爽朗：“三胖，老子的眼光如何？”
三胖把喝完米粥的碗往身旁一个小石桌一放，开口说道：“狗子，再给老子来一碗。”
徐狗儿放下自己的碗，连忙奔到三胖身边，拿起碗便去盛粥。
二瘦收了笑意，怒道：“三胖，老子与你说话呢！”
三胖一副恍然模样，答道：“啊？说什么呢？”
“日你个仙人板板，老子问你这小子练剑如何？”二瘦说得有几分火气，大概也是受不了三胖这般敷衍的态度。
三胖点了点头：“这腼腆小子不怎么样，又瘦又小，看起来就是弱不禁风的，耍起剑来，好似剑在耍他一般。”
二瘦闻言，把手中的碗往石桌上一放，碗底还剩的米粥都溅了起来，口中怒道：“三胖，你是双眼已瞎。见不得老子好。”
此时三胖正见得徐杰从房间里走出来，起步迎了上去，开口说道：“秀才老爷，昨日欠你一招，学不学？”
徐杰正欲去上茅房，听得三胖之语，忙答道：“可是那何霁月接不住的招式？要学要学。待我去上个茅房就来学。”
徐杰说完，飞奔往茅房。
三胖便是转头与二瘦说道：“这秀才老爷如何？”
二瘦知道三胖在与自己抬杠，或者说是在与自己较劲，便也连连摇头道：“这秀才虚伪矫情，自以为是，差得远了。”
三胖闻言并不生气，而是笑道：“那你是看走眼了。”
说话间，一泡尿也不知怎么撒出去的徐杰，已然又奔回来了，还取了刀来，便把刀往三胖递过去，说道：“胖子，快教。”
三胖接过刀，故意做了一番大架势，往前走两步，口中左右说道：“都远一点，老子这一招刀气纵横，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别误伤了你们。”
左右二十来个端着碗喝粥的少年，皆是往墙角屋檐躲去。
只见刀光一闪，只看到一来一回。刀气纵横没有，飞沙走石没有，更没有遮天蔽日。
左右瞪大眼睛瞪着看那景象的少年，大多一脸失望。徐杰却是眼中精光大作，往前而去，口中便问：“胖子，这一招叫什么？”
只听三胖说道：“这一招叫剁来砍去。”
“什么玩意？”徐杰好似没有听清。
“剁来砍去！”三胖一字一句又说了一次。
徐杰一脸鄙视看着三胖：“胖子，别人取招式名称，句句是诗文，句句还押韵。你这招式名称取的是个什么玩意？你师父是不是从来没有读过书啊？”
只听三胖答道：“我师父？我那便宜师父要是知道自己教出了我杨三胖这么一个高人，棺材板都要高兴得掀起来。”
徐杰听懂了，本想打趣反驳一句，却是说不出口。因为这杨三胖，当真是个高人，甚至算是一个自学成才的高人。
便听徐杰答道：“那我帮你取个名称吧，就叫归来不见君，如何？”
三胖眉头一皱：“就叫剁来砍去，叫了几十年，还见什么君。”
徐杰无奈无法，只得点头说道：“好好好，你叫它剁来砍去就是，我学了就叫归来不见君，刚才听你说裴旻还以为你读过几本书，合计着你就读了裴旻那一本书，但凡多读几本书，也不至于取这么个招式名称，教吧，怎么剁怎么砍。”
徐杰这话倒是没有说错，三胖能识字就是个奇迹，读的书自然也是与江湖故事或者武功秘籍有关的书，哪里会去读文人之书。
三胖闻言，并不动手去教，而是一本正经又道：“你学了也要叫剁来砍去。”
“你还管得住我叫它什么，你只管教就是，欠债就要还，快点教。学完我还要去读书。”徐杰已然如债主讨债一般的神色。
三胖却是喃喃道：“老子是上辈子欠你的。”
再看徐杰，已然回头在招手：“云小子，快快一起来学。”
三胖白眼一翻，口中咬牙切齿，手中便也有动作，牙缝里出来的声音：“这么剁回来，这么砍过去。就是剁来砍去。看得懂看不懂就这一下了，债还完了。”
三胖说完便把刀往地上一扔，端起小石桌上的米粥，又喝了起来，喝得几口，又招徐狗儿去添粥。
徐杰愣在当场，看懂了？还是没有看懂？捡起刀，回想着刚才三胖的动作，在空中比划几番，口中也喃喃自语：“这么剁？还是这么剁？这么砍？还是这么砍？”
“胖子，到底怎么剁怎么砍？我这剁得对不对啊？有你这么还债的吗？”
再看云书桓，似乎也没有闹明白到底怎么剁怎么砍，只是手握刀在空中不断比划着。

第四十一章 欧阳与元夕
秀才寒窗苦，徐狗儿出门买了木炭，燃在秀才脚下，供其取暖。
门外小子们，闲来无事，要么出门去逛一下这大江城，熟悉熟悉街巷道路，要么便在院子中，练上几手徐家镇里的武艺，有军中的把式，有徐仲他们不知从谁那里学来的一招半式，也有那十八手的技艺，或者还有两位蜀地高人随意的指点。
秀才读《尚书》：“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读着读着，心绪神游，口中喃喃：“剁去砍来……”
说完，秀才又放下了书，拿起了刀，在空中比划几番，比划几番之后，似有几分满意，又拿起书：“惟克果断，乃罔后艰。”
待得片刻，秀才又起了身，口中又是：“天寒红叶稀。”
院子门外，来了一辆车架，车架里有两个少年，待得停稳，一个少年从车架下来，也不见外，便往开着的门内喊去：“徐兄可在家？”
徐杰闻言，放了书，也放了刀，走到院中，已然看到门外的欧文峰，便是笑道：“欧兄何以来得这么早？”
徐杰一边说着，便也一边走向前去迎欧文峰进院来。
“徐兄，今日元夕，可比平常时候热闹得多，诗会不早去，便占不到好地方了，只能陪坐末尾。所以得早早去，占个好地方，今夜大江城里的名士大儒，士子名流皆会到场，落了末尾，就难以出得彩头了。”欧文峰走进院子，却不再往里进，显然是没有再进厅里坐一坐的意思。
徐杰闻言便道：“原道是如此，欧兄稍待片刻，我去叫个人，这就与你一起出发。”
欧文峰闻言，面色微露焦急，口中催促：“徐兄快去。”
徐杰要叫的人，自然是云书桓。云书桓抱着刀，倒是没有再多犹豫，几天过去了，那不知为何见的气，早已烟消云散。
三人出门，自然同车而去。车内还有一人，便是欧青。
车架不小，徐杰云书桓与姐弟二人对坐。
马车在一个老仆人的催赶之下，快速往城外而去，去那凤池山北坡的文昌书院占地方。大华朝并不多马，即便是能出马的西北之地，随着土地沙化的程度越来越严重，养马的环境也比不得几百年前了。再随着朝廷马政措施的慢慢糜烂，整个大华朝的马匹也开始捉襟见肘，室韦人更是不可能让马匹流通到大华朝。能用马来拉车的人家，不论是良马还是劣马，必然是非富即贵。
这一点徐杰自然是懂得，上了车架，见礼几番，徐杰开口便笑问：“欧兄，你这马车着实不错，想你家中也不一般吧？”
之前徐杰倒是不会这么开口去问，如今交流得几番，上次请柬送到之后，欧文峰又来了一回，两人相谈甚欢，便也直到今日，徐杰才开口去问这个问题，便是觉得如今这般的交情，也该有个基本的了解了。
欧文峰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答道：“家父在大江郡为官已然有了十余载，我也是还刚记事的时候就随家父从京城汴州迁到大江郡居住，头前也不是有意与徐兄隐瞒，还请徐兄不要见怪。”
徐杰闻言只道：“原道你兄弟二人的高门子弟，高攀了。”
欧文峰闻言，连连摆手摇头，忙道：“徐兄说的哪里话，你我真诚相交，徐兄文才见长，何谈高攀。以徐兄文才愿与我相交，便是我之荣幸也。”
徐杰闻言浅笑，却是不想脸涂得更黑了几分的欧青也开口道：“文峰说得有理。”
“你们这兄弟二人也是与众不同，那便不谈这些。”徐杰对于这个时代等级森严的社会，也有几分了解与见识。身份之别，徐杰心中从来没有当回事，奈何这个时代太过着重，便也由不得徐杰不多出一些思虑。
徐杰最不愿意遇见的情况就是自己真诚而出，最后换了一个别人不以为然。若是最后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倒不如提早拉开界限，不要走得那么近。这也是徐杰为何今日会说“高攀”之语，其实也有下意识试探一下的心思，在这还未真的走得那么近之前，先试探一下，也免得往后再受人轻慢。与高门子弟相交，和江湖人完全不一样。
欧文峰此时似乎也有些歉意，又道：“徐兄，有一事还需你海涵原谅。”
徐杰闻言，大概猜出是什么事情，便也答道：“欧兄，但说无妨。”
欧文峰先拱手一礼，方才再道：“有一事欺瞒了徐兄，这些天想来，多有惭愧，今日便与徐兄说清道明，如此才算坦白直率与徐兄相交，我其实不是姓欧，乃是姓欧阳，名唤欧阳文峰。”
说完欧阳文峰看了看自己的姐姐，便是犹豫要不要介绍一下自己的姐姐。
便听欧青也拱手说道：“在下欧阳文沁。”
沁者，渗入、浸润之意。好似“润物细无声”类似的意思。有词牌《沁园春》，便是此意。与“青”倒是有些谐音。
徐杰闻言笑道：“欧与欧阳，本就是一个出处，倒也不算欺瞒。”
欧阳这个姓氏，来自欧余山，乃是封地之名，欧余山之阳，山之南面、水之北面为阳，便有欧阳这个姓氏。但是欧阳也姓欧，春秋末一代铸剑大师欧冶子，也是龙泉剑的鼻祖，便是这欧余山之欧。
欧阳文峰闻言，脸上的几分歉意尽去，笑意爽朗非常，又道：“未想徐兄竟然知晓欧与欧阳本是一姓，徐兄博学多才，佩服。”
便是这般一番话语，相识不久的几人，方才真正算是坦诚相交。
凤池山北，面对大江，便也是观景的好地方。半坡之上有个文昌书院，也就是大江郡本地士子进学之地，与青山县学等级类似。却又有不同，文昌书院其实是私人家的书院，虽然也收外来学生，价格却是顶天，也带有一些贵族学校的意思。
文昌书院后面的东家之一，就是大江城马家，也就是马子良的家族。其余也还有一些股东，也都是大江城里的大户人家。这些大户人家共同在凤池山北这种好地方建起书院，也就是为了家族子弟能受更好的教育，其中的教习也多是重金聘请。
这座书院带来的好处便是这马家历代，都能有几个中举的，偶尔也出进士。马子良属于马家长房嫡子，二叔便是进士及第，如今在河北为官，当了一地知县。有官在朝，不论是大官还是小官，这一家的富贵便也就无忧了，家中田产无数，却是不需向朝廷缴纳丝毫的赋税。首富之名头，便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马车到得凤池山下，便也要徒步上山，头前一段路倒是与上凤池派的道路一样，到得半山，方才绕山往北去，直入文昌书院。
这文昌书院与江湖门派在一座山上，练武的呼呵声与那朗朗读书声互相不干扰，也就是这大华朝的江湖与朝堂的写照了。
徐杰一边往山路而上，沿路之上都是文人士子的身影，也还有一些女子带着丫鬟大包小包往山上去。这些女子倒不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而是城中的花魁人物，文人盛会，岂能少了花魁清倌人作陪。
却是偶尔也能看到几个挎剑之人从山上下来，这些下山之人自然是进城里去的，今夜灯节，城里的热闹可想而知，一年便也是这一回，岂能错过。
只是徐杰经常能感受到一些错愕的眼神看向自己，皆来自那些下山的挎剑之人，显然是这些凤池派的弟子认出了这个秀才，虽然相行路过，却也不免有些愕然地多大量了几眼徐杰。愕然之后的眼神，大多不善，却也并不上前来找晦气，反而是去告诉身旁并未发现此事的师兄弟，然后指指点点几下已经走过去的徐杰。
文昌书院，依山势而建，学堂建筑与住宿房屋，颇有点层峦叠嶂的意思。大门之上有牌匾，从大门而入，阶梯几百，每上得几十个，便有一排建筑，中间是学堂，两边是厢房。按照年纪划分，入学之人便也在不同的学堂内上学。
书院内早已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到处都是，便是这些灯笼，也就显示出了这座书院的财力不凡。
一直往上，便有一个大厅，大厅头前有一块不小的空场，今夜诗会之地，便也在此了。
条案无数，整齐排列，两边厢房里，汽雾升腾，便是厨子们临时的厨房了。备下无数菜肴，只等上桌。
大厅头前，也还搭有一个小台子，便是花魁清倌人们的表演之地。
台子之下有一排条案，这些条案自然是留给那些名士大儒或者官员所坐。
“徐兄，快些往前，先占个好地方。”欧阳文峰似乎有些经验，一人当先，快步往前，前面已然有了许多人落座。
徐杰便也加快了一些脚步，似乎真感受到了欧阳文峰的急切一般。如此与云书桓占了一张还算比较靠前的桌案，与欧阳家两人毗邻。

第四十二章 探花郎与两指夹击
文人士子越聚越多，一张张的条案也慢慢坐满，诗会虽然是娱乐，却是这些文人士子并不真如在那娱乐场所那般放纵，反而多大低声而语，谨言慎行。只因为今日这诗会与平时不同，今日乃是官方诗会，会有大人物到此，众人自然要在意自己圣人子弟的品行。
其实这元夕灯节，真正热闹的地方并不在此，而是在大江城中，却是这学政衙门的官方诗会，也由不得这些文人不来参加，好在这诗会下午就开始，并不会延续到很晚，也不会那般随意畅饮，让人酒醉而归。终究还是正式的场合，并非真只是娱乐。
文昌书院之外，也围着许多人，大多是来自各家名楼或者画舫的小厮，这些人进不到书院之内，却在等着书院内的东西。
进到书院里的文人士子，大多都是比较有名气或者身份地位的，其中也不乏举人之类。那些没有资格来文昌书院参加诗会的文人，自然也要自己组织诗会，诗会之处便是城内的那些名楼雅地。
这些小厮在书院外等的便是书院里这些才子们的大作，但凡有大作而出，这些小厮第一个得到了消息，拿着诗词奔回城内，凭借着新的诗词大作，城内的名楼画舫的花魁清倌人们立马就唱，便能招来更多的顾客，如此也是赚钱的手段，也是那些还未成名的清倌人出名的手段。
至于真正有名的花魁人物，今日自然是要先到文昌书院里来表演的，也还有往外传诗词的便利，提携的也是各自名楼画舫的新人。
到场的才子文人，大多也老早就开始准备这场诗会了，提前几个月甚至大半年，就在准备着诗词，老早写好的佳作，留而不发，就等今日这么个机会。
身为文昌书院东家之一的马家，自然也到场了，马子良便是其中领头人物。也并非马子良是马家最有才之人，而是马子良乃是哪家年轻一辈的嫡长子，自然而然就成了领头人物。若是二房从河北回来过年，那马子良这领头人的身份倒是另说。
只是这个时代，河北到大江，距离实在有些遥远了，一地主官轻易也离不得岗位。
徐杰对面最前头那一排桌案，便都坐的是马家子弟，马子良更是当中居首。徐杰便也在后面看到了马子良。
此时的马子良，手中拿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张，低头不断在看，口中也在不断念叨着，似乎在背诵着纸张上的东西。便也不难猜出这马子良，终归还是请人捉刀代笔的把戏，不知今夜题目为何，便也只能拿着一大叠多记多背，待得大人物当面，但凡能应题目的，不论是起身作一番姿态吟诵，还是提笔默写，终究是不能在大人物面前露馅。
徐杰便是这般到处打量着，看着满场众人千姿百态，便也发现拿纸背诵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这倒不是说有许多人都请人捉刀代笔，有些人当真就是自己写的诗词，只是时间久了，怕忘记了，唯有不断复习一下。
如此，都要在大人物面前表现出一个临场发挥的模样。
这场官方诗会，何尝又不是一次考试呢？
徐杰慢慢看懂了，便与欧阳文峰笑道：“欧阳兄，何以你没有先准备准备？”
欧阳文峰闻言笑道：“徐兄，题目都是临时出的，如何准备？待得题目来了，若是有灵感，写了佳作便当时走了运，才思不敏，也就罢了。”
徐杰闻言又道：“欧阳兄倒是豁达，这题目吗，不过就是花前月下阳春白雪的，还能跳脱出什么来？提前备上一些，总能押中的。”
欧阳文峰却只是笑了笑：“我兄长出彩倒是正常，若是我突然出彩了，有些人还不一定相信，不若顺其自然。”
徐杰听得似懂非懂，便也不再多问。
忽然身后听得一阵哗哗啦啦的声音，待得徐杰回头一看，便见得身后之人全部都站起身来，真在拱手见礼。
徐杰与欧阳两人便也连忙站起，七八个儒生模样打扮的中老年人从阶梯之处走了上来，这些人气度不凡，大多是华发已生，年纪不小。也在左右拱手回礼示意。
徐杰也不需多猜，是大人物来了，所谓大人物，官员是其一，也还有大江郡本地的老一辈名士。
七八个人慢慢往前走，手作揖在空中不断来回轻拱，却也在互相说着话语。
待得到了徐杰身前，便也听得一人说道：“孙郡守，今年这诗会比往日里又热闹了几番啊。”
郡守便是一郡之主官，虽然品级大多在从四品到五品之间，但是在这大江郡，已然就是最大的官员了，徐杰闻言便也多打量了几番，寻着声音找着到底哪个是郡守孙思潮。
也听得郡守孙思潮面色带笑答道：“欧阳公，您到这大江郡当学政十多年，经历了五任郡守，便是人人都托了你的福，大江郡的进士一年比一年多，前几任郡守皆以治学之功得以升迁，而今轮到在下了，当真是感激不尽。”
徐杰听得那一句“欧阳公”，眼神已然看向了身边的欧阳姐弟二人。
欧阳文峰连忙拱手小声说道：“徐兄勿怪，此乃家父。”
徐杰闻言，便也明白了，欧阳文峰姐弟竟然就是大江郡学政欧阳正的子女。欧阳正，在文坛之中，其实大名鼎鼎。在这大江郡里，更是被读书人无比敬重之人。
自从欧阳正到了大江郡来当学政，大江郡里出的进士一年比一年多，其中大多就是欧阳正的功劳。欧阳正对于公事极为认真，不仅自己对于教书育人很注重，连带着各个县，欧阳正也是每年都要亲自下去巡视教育之事。
上一次欧阳正去青山县，便是检查县试之事，亲自把每一个秀才的考卷都拿来看了一遍，甚至把没有考上秀才的试卷都粗略翻了一遍。便是要杜绝其中的舞弊现象。也还把县学里面的教习都考教了一下，以免其中有人滥竽充数误人子弟。
整个大华朝，能做到这般的学政，只怕也就只有欧阳正一人了。其他郡里的学政，哪里会这般亲自往各地视察公务。
学政一般情况下只会比郡守低半个品级，虽然为郡守的下官，却是权利极大。但是这郡守孙思潮，显然对欧阳正极为的尊敬。就如话语所说，欧阳正严谨的态度，在官场上受益的，却不是欧阳正自己，而是历任的郡守。一地教育之功过，文风之兴衰，教化之厚薄，也是官员升迁主要的考核。
奈何，奈何欧阳正自己却十几年来未曾获得半点升迁，还是这么一个从五品的学政。
倒也不是历任郡守要与欧阳正争功劳。而是欧阳正本身就不能升迁，或者说没人敢让欧阳正升迁。
十五年前的欧阳正，二十七八岁，正是风华正茂，也正是春风得意，在京城为官，以不到而立之年，深得圣宠，官拜中书省右仆射，崇明殿大学士。已然就是相位之一。
二十五年前的欧阳正，十七八岁，东华门外唱得大名，位列三甲探花郎。更是一朝闻名天下知。其春闱考卷之策论，更是传扬天下，也是这一份考卷，奠定了永昭革新，使得朝廷收入连年大涨，也间接促成了当年大江洪灾以军代赈的事情，大力扩充了边镇之军备，以此步步升迁，深得皇帝夏乾之心。
奈何，十五年前的欧阳正，因为一事触怒了皇帝夏乾，贬谪大江为从五品学政，十五年在此，管教着一郡之地的教育之事。
有诗为证：
少年得志入汴京，
殿前钦点探花郎。
扶摇万里学士令，
君王一怒半生殇。
当初平步青云的欧阳正，显然就是一个有才能，能干实事之人，大好年华，真是大展拳脚抱负的时候，却只能在这一郡之地蹉跎十五年大好年华。
这些故事，十五年过去了，大华朝其他地方之人想来也多有遗忘。但是这些故事在大江郡，依旧还口口相传，只是从来无人能真正说出欧阳正到底因为什么得罪了皇帝，即便是捕风捉影去猜，也没有人猜出一个靠谱的说法。
这也是徐杰要到大江城里来进学的原因，因为郡学之中，每届春闱都会出进士，甚至还出过一次三甲人物。如此的郡学，岂能不来？
但凡得空，欧阳正也会出现在郡学之中，亲自授课。大江郡考出去的士子，没有哪个不对这位学政感激不尽。
徐杰此时便也明白欧阳文峰刚才话语的意思，学政欧阳正就是他的父亲，自然对于欧阳文峰的水平有个了解，欧阳文峰其实也没有必要非得在这种场合去出彩。
几句话语之间，这一行大人物便也走了过去，走到最头前落座。
待得他们落座，众多士子方才再次坐回座位。
欧阳文峰心中似乎还有些愧疚，又对徐杰拱了拱手，开口说道：“徐兄见谅则个，头前巧遇，并非在下少了坦诚，实属无心之过。”
徐杰自然不会在意，只是调笑道：“按理说欧阳公之性格，最为中正，却能容得自家女儿出门到处走，倒是出乎意料的事情。”
欧阳文峰闻言浅笑，转头看了看另外一边的欧阳文沁，方才再答：“徐兄，家父自是中正之人，奈何家兄不同旁人，其中缘由，只在家父舍不得打而已。哈哈……”
欧阳文峰却是也拿自己姐姐来打趣，打趣完了，便看欧阳文峰立马就是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腰间的软肉受了食指与拇指的夹击，夹击之后还有旋转。
欧阳文峰连忙转头又对欧阳文沁说道：“好汉饶命啊。”
“好汉”听得“好汉”二字，哪里还会饶命，便是更加重几分力道。欧阳文峰已然忍不住疼痛，一蹦而起，方才脱离了魔掌。
脱离魔掌之后，便听欧阳文峰又是笑道：“好汉手段之高明，与云兄那日码头边教训马家鹰犬之功力差之不远矣，已然让在下落荒而逃，还请好汉手下留情，不与小弟一般计较。”
欧阳文峰一句一个“好汉”，如此调笑着自己的姐姐，想来这姐弟二人平常关系着实不差。
欧阳文沁见得已经躲开的欧阳文峰，想去追击，却是见得徐杰在旁，又不好意思去做那等过于跳脱之事，唯有把头一偏，不看不听。若是徐杰不知欧阳文沁为女子，只怕此时便是要乘胜追击了，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没大没小的弟弟。
徐杰便是在一旁看得笑意不止，却也开口来帮欧阳文沁解围：“欧阳兄，长辈都已到场，众人皆正襟危坐，唯你一人站立笑语，引人注目了些，也有些失礼。快快落座。”
欧阳文峰闻言，左右看了看，果然发现无数眼神往自己看来，连忙收了脸上的笑意，抚了抚衣襟，落座而下。
那两个夹击的手指，岂能放过这般的机会？

第四十三章 惟楚有才
酒菜已然开始往案几而上，酒一小壶，菜色几般。今日也不是豪饮的场合，也不是大快朵颐的场合，这些东西，更多是象征的形式。
在场众人，也没有人真的那拿起筷子如何去吃，大多都是把酒壶里的酒倒上一盅，等候着头前诸位大人物的话语。
头前两个大人物却还在互相推托着，便听郡守孙思潮开言作请：“欧阳公，今日这诗会，合该您来主持开场，想来往日元夕皆是如此，欧阳公请。”
孙思潮虽然来大江郡上任快一年了，却也算是初来乍到，也知道来这大江郡任职应该倚仗谁，哪里会去托大。对于孙思潮而言，能调动到大江郡来任职，本身就是幸运。只需三年一次的春闱之后，孙思潮便能再往上爬一步。这些就要靠这位学政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教育之事，就是最好最直接的政绩。也是朝廷国家的基础，江山社稷的基石，天下大治的保障。
要说哪位主政一方，当地文风鼎盛，人才辈出，这才是这个时代最为耀眼的政绩了。比那些修了多少桥、铺了多少路，亦或者是交了多少赋税要高上几个等级。
作为下官的欧阳正，也不是那等张扬之人，便也谦虚答道：“孙郡守乃大江主政之官，开场之主持，还是孙郡守比较合适。”
孙思潮却是拱手，又连连摇头道：“欧阳公为文坛前辈，此地也不是衙门里，自然以文才论高低，在文才之上，在下自愧不如，还是欧阳公请。”
两人推来推去，徐杰便是也看出了一个大概，便是这位孙郡守对于欧阳正似乎极为尊敬。
最终，还是欧阳正左右拱手几番，拿起酒杯之后，开场白几语：“故楚之地，惟楚有才，今聚于此，先人在上为楷模，后进之士勤求索，求知为智也，弄墨为乐也，诸位同请！”
说完欧阳正举酒盅一饮而尽，在场众人更是极为激动，楚地有才，出自《左传》，大江郡乃故楚之地，欧阳正一语，夸了在场众人的祖宗，夸了这一方土地，这是一种乡土之荣光。
众人起身举杯应对，皆是饮尽，诗会方始。
便听郡守孙思潮夸赞道：“欧阳公出口成章，佩服佩服。”
欧阳正谦虚而答：“孙郡守过奖。”
欧阳正几语而出，并无长篇大论，又是口出华章，似有一种风范，潇洒不羁，还有那大家气度。极为符合徐杰想象中的名士风范，当真教人心旷神怡。
便是徐杰心中，名士大儒，便是该如此模样。
一饮之后，众人落座。一个个的花魁清倌人已然从左右的厢房而出，琴瑟琵琶，侍候身旁，便等登台。
最头前一人，便是那颜思雨，已然莲步款款而上，台中案几方椅备好。却是这见惯了世面的颜思雨，抬眼扫视在场众人，竟然也显出了一些紧张的神态。
头前孙思潮见得一切就绪，已然又是抬手作请，若是在别的地方，郡守便是郡守，上官便是上官，上下之别，虽然只有半个品级，也是天壤之别。唯有这大江郡不一样。
欧阳正并未再推托，而是拱手与孙思潮微微见礼，表达一下自身的谦虚，随后方才开口：“适才说道故楚之地，惟楚有才，当以这片土地之历史为题，往前几千年之风起云涌，皆可为题，诸位才俊各展才思，便是弄墨之乐。”
在欧阳正看来，这诗会就是元夕佳节弄墨为乐。却在这些文人士子看来，今日就是一场大考。欧阳正一语而下，众人皆是神情紧张，又下意识抓笔紧握。
却又有许多人露出一脸的为难，或者是一脸的懊悔。
也如徐杰头前所言，这诗会题目，大多不过是阳春白雪、花前月下。欧阳正出题，却是出人意料，楚地之历史，在这片土地上，往前几千年的历史，来写诗词。
在场众人，如何能押得中题目？头前的那些准备花前月下，亦或者山水时节，便也都是白费了。
这便是欧阳正的一种情怀了。与一般文人不一样的情怀。
欧阳文峰提笔来写，抓耳挠腮几番，憋了两句，久而停笔。
欧阳文沁倒是在慢慢琢磨，虽然写了几十辞藻，奈何自己又在连连摇头。这种以史为题的诗词，并不好写，其中之深意，也是在考人之大情怀。
马子良之辈，手中拿着笔，却是眼神不在纸上，而是到处打量，到处去看。看得片刻，竟然从怀中掏出了一叠纸张放在桌案之下，躲避着头前那些大人物的视线。翻看一会，又警觉抬头去看一眼。
如此翻来翻去，许久之后，还是把那叠纸张塞进了怀中，作了一脸无奈之色，也好又一脸的懊恼。若是题目是山，是水，或者是大江，亦或是元夕佳节，冬日景象，等等。马子良怀中的纸张里应有尽有，就是没有一张合乎题目的。
再看徐杰，笔端飞速，不得片刻依然写罢，只在两处地方思虑了许久，改动几番之后，重新誊抄了一遍，最后落款留名。
徐杰已然写好，抬头去看，便不见一人起身往前。徐杰毫不犹豫，第一个站起身来，拿着誊抄的极为工整的词作，往前走去。
这诗会鉴赏诗词之人，自然不是台子上等候的颜思雨颜大家了，而是头前那些大人物。
徐杰昂首挺胸往前，一直走到欧阳正面前，先是躬身一礼，再拜左右几番，方才呈上词作，口中有礼有节：“请诸位先生指正。”
第一个送诗词上来之人，欧阳正不免多看了几眼，见得徐杰眼生，便是低头去看案几上的词作。
徐杰便也再行一礼转身，回去便是静候佳音。
却是不想徐杰刚刚转身，便听身后欧阳正开口问道：“徐杰稍待。”
徐杰闻言连忙停住脚步转头，站立答道：“学生在。”
欧阳正脸上微有笑意开口说道：“原道你就是青山徐杰，头前听得你一首《声声慢》，着实不差。便也在青山县学里看过你的试卷，经义只算中上，策问却是极佳。今日再看你这一曲词，才思敏捷其一，遣词造句其二，兼具大情怀之畅快。这大江郡果然人才辈出，郡学之中，汝当治学严谨，他日东华门外唱名不在话下。”
徐杰听得欧阳正这般不吝夸赞之语，心中也是大喜，连忙躬身答道：“先生赞誉，学生愧不敢当，拜谢先生。”
欧阳正显然是真的见才欣喜，竟然连“东华门外唱名不在话下”这种话语都说出来了，可见徐杰刚刚写下的词是何等佳作。东华门乃皇城东面侧门，进士放榜便在这门外，更有差人会在当场大声唱那榜中之名。东华门唱名，便是代表金榜题名之事。
欧阳正却是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词作，随后递到身边孙思潮手中，孙思潮拿起词作，凑近在读，读得几番，也是喜笑颜开。还与欧阳正连连说道：“好，青山徐杰，甚好！”
欧阳正听得孙思潮之语，也是笑着连连点头，孙思潮却又把词作往一旁的老儒士传去，这一首词，正座七八人，皆在传阅。
反倒是徐杰被晾在了面前，欧阳正头前也在顾着看左右人读词之后的颜色，当真是把徐杰晾了一会，待得回过头来，却是和善笑道：“徐杰，你且回座等候。”
徐杰闻言，又在行礼，方才转身回头。面对文人，终究还是比面对武人要麻烦，麻烦就在这不断的作揖之上了。
在场众人，却都把目光聚集在正走回座位的徐杰身上，有人羡慕，有人钦佩，有人好奇，也有人嫉妒，甚至还有人怀恨。
马子良自然就是那怀恨之人，盯着徐杰一路行过，却是把笔往桌案一扔，白纸之上，沾染出了一团墨迹，马子良也并不在乎，显然马子良实在临场作不出诗词来。

第四十四章 今日无人可争锋
回到座位的徐杰，第一件事便是开口与欧阳文峰说道：“多谢欧阳兄。”
欧阳文峰闻言一愣，疑惑道：“徐兄，你如此出彩凭借的是自己的本事，谢我作甚。”
欧阳文沁便也往徐杰投来一个极为欣喜的眼神，头前正座人人称道的事情，欧阳文沁自然也看在眼中，也为徐杰高兴不已。
“欧阳兄，欧阳学政适才当面说听过我的《声声慢》，自然要来谢你。”徐杰答道，欧阳正说听过他的《声声慢》，自然就是那首在青山县城茶楼里的《声声慢》，欧阳正如何听到的，便也不言而喻。
欧阳文峰闻言，恍然大悟，笑道：“徐兄，那你就要谢我这位好汉兄长了，便是他在回程的船上背与父亲听的，父亲当时还真夸赞了几句。”
徐杰听得此语，又拱手与欧阳文沁示意一下，说道：“多谢欧阳兄长举荐之恩。”
欧阳文沁听得徐杰这般一本正经来谢自己，连忙收了眼神，微微低头，答道：“有才之人，自然能出类拔萃，举荐之恩实不敢当。”
徐杰便也笑了笑，又道：“欧阳兄长之作可写就？”
欧阳文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词作，有些犹豫答道：“写倒是写好了，奈何不太满意。”
徐杰再说：“欧阳兄长何必如此苛求，写就便是，好与不好自然有人来评。”
欧阳文沁闻言，似是受了鼓舞一般，点头站起，拿了词作便往前去。
徐杰便有回头来看欧阳文峰。
欧阳文峰一脸苦笑：“徐兄，便不看我了，我这首是不成了。诗词之道，我总是差了些，经义上，我倒是能考上佳。”
徐杰看得欧阳文峰苦笑模样，便安慰道：“欧阳兄不必挂怀，科举又不考诗词，考的便是经义，经义上佳，再写一篇不错的策问，举人进士的，也不在话下。”
科举考试，主要就考经义与策问，头前还有帖经。帖经就是填空题，多是四书五经的填空题，这门考试只在死记硬背，都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经义就是对圣人之言进行解释，如议论文一般。策问，自然就是对治国理政的政策进行分析论述，可深入剖析，也可推陈出新。当年欧阳正得三甲，就是对赋税制度进行了详细的剖析，也给出了许多问题的解决办法。
永昭八年，也就是二十年前，朝廷依照这份答卷的思路，有了永嘉革新，见效甚大。也让欧阳正平步青云。
欧阳文峰闻言，果真心情好上许多，却是随后脸色又黯淡了下去，口中轻声说道：“家父有言，说我大概是取不得进士的，便是考得上，兴许也取不上。”
徐杰闻言大惊，这句话语其中之深意，不免让徐杰联想到欧阳正贬官之事。却是徐杰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还能影响到欧阳正的儿子。
朝廷不可能规定不准取欧阳正的儿子为进士，但是不取欧阳正的儿子，却也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如欧阳正在这大江郡政绩如此出彩，却不得半步升迁是一回事。没有哪个官员愿意去做一件有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事情。
至于欧阳正到底为何被贬到大江郡当了十五年学政，这件事情实在让徐杰好奇。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徐杰便也转移的话题，抬手往前指了一下，笑道：“且看你家兄长。”
欧阳文峰便也抬头去看，正见欧阳文沁头前一人交了诗词，此时轮到欧阳文沁上前见礼呈上诗词。
欧阳正抬头一看，看得面前这人，虽然一张黑黢黢的脸，却是哪里能认不出来自己的亲生女儿。便是欧阳正都愣了愣，连忙低头，假装去看桌案上的诗词，手却在空中挥了挥，示意这个舍不得打的女儿赶紧下去。
刚才那般名士大儒的风范，此时的动作，看起来不免让徐杰这个知道内情之人发笑不已。
待得欧阳文沁转身而走，欧阳正连忙左右看了看身边之人，面露些许心虚之色。见得左右之人无人认出自己的女儿，大气一松。兴许欧阳正这一辈子都没有如今日这般心虚过。
连带欧阳文峰也在笑，还学着自己父亲模样，假装低头，抬手在空中挥了挥，随后更是笑出声来。
欧阳文沁回到座位之前，正看到欧阳文峰在学父亲的动作，眉黛一蹙，落座之后，双指夹击大法，又是大发神威。
再过不久，能写出诗词的便也都写出了，写不出诗词的，正座那些大人物便也不再等。
一番谈论之下，一首词作已然在欧阳正手中拿着，随后欧阳正站起身来，满场禁声。
“经过诸位同僚品评商议，今日诗会第一题，青山徐杰拔得头筹，诸位今日共同品鉴，请颜大家唱。”欧阳正也不多说，一唱之后，便等众人惊奇！
徐杰闻言浅笑，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今日写词，显然与往常不一样，往常写诗词，虽然也当了文抄公，但也有自己原创，或者是补一些残句成诗。今日这般场合，徐杰初到大江城，便是机会难得，岂能错过。
片刻之后，那紧张之色稍稍缓解的颜大家已然开场，一曲《念奴娇》：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正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助我，不等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轼之大作，却也有些许改动。并非徐杰刻意要改，而是不得不改。鲜少人知，苏轼填此词时，兴许是兴之所至，挥毫一蹴而就。但是苏轼却把这词牌的格律随心所欲给改了。
按照格律，“小乔初嫁了”这一句应为四个字，“雄姿英发”这一句应为五个字，那个“了”字应该属于下一句。
当然，苏轼就这么写了，也无人说他不行。但是徐杰不比苏轼，自然不能这么写，徐杰这么写就是错了，所以徐杰还得把苏轼原词之中改动的格律给改回来，如此才能不受人诟病。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便也成了多情应助我，不等华发。原文为苏轼对于自己蹉跎岁月的一种哀伤。徐杰写来，自然是不合适的，便是多情助我如周郎，不等白发已名就。
改动之处，平仄却是合的，韵脚也不变，如此，已然成词。情怀稍减，却也极佳。
欧阳文峰已然站起，口中大呼：“好，好词！青山徐杰，大江郡第一才子也！”
徐杰闻言，连忙去拉这位捧场王，口中还道：“快坐快坐！”
欧阳文峰哪里会坐，口中又是大呼：“此词一出，今日无人可争锋。”
徐杰已然有些急了，拉着捧场王的衣角，发力往后一拽，捧场王已然栽倒下来。
便看徐杰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扶了一把，方才让捧场王坐在椅子之上没有摔倒。
捧场王欧阳文峰两句喝彩，便也引来左右之人叫好之声。却也有人不屑，还有人不忿，亦有人面色难看至极，口中喃喃诅咒。
欧阳文沁看得自己这个跳脱的弟弟，倒是不窘，而是笑意盈盈来看徐杰，口中也道：“徐兄，当真一曲好词，与那些名传千古之诗词，也有一比。”
徐杰便显得有些尴尬，也稍稍有些心虚。
却是听得头前欧阳正喊道：“徐杰，且上前面来！”

第四十五章 徐杰徐文远
徐杰闻言连忙起身往头前而去，走到欧阳正面前。
便看欧阳正满脸笑意开口：“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公瑾而立年，于大江破魏甲八十万，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好，实在是好。徐杰，你可有表字？”
赤壁之战，与戏说里诸葛亮借东风并无多少关系，江左美丈夫，周瑜周公瑾，当真就是这故楚之地的豪杰英雄士。
徐杰闻言答道：“先生，学生不及弱冠，还未有表字。”
欧阳正伸手捋了捋胡须，点头笑道：“弱冠而取字，虽为古礼，但提前取字亦无不可。今日老夫与你取个字如何？”
这位学政，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个想如周郎一般，不等华发就已功成名就的少年郎，文人士子，多有座师一说，所谓座师，其中关系可不一般。大多时候，不仅是读书进学的老师，也是官场上的老师，甚至是政治立场上的老师。
欧阳正要给徐杰取字，其中含义便也不小。文人之字，大多都请最为信任或者尊敬的长辈来取，甚至有些年轻士子还会把哪位大人物亲自取的字拿出来炫耀，逢人介绍时候，必然会说自己的字是哪位大人物亲自取的，便也间接抬高了自己的身份。
欧阳正此时早已看到了徐杰与自己的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也相谈甚欢，再加上这一曲词，显出了一番别样的胸襟与情怀。便也让欧阳正少了一些多余之想，多了几分爱才之意。
欧阳正也看过徐杰的考卷，当面也夸过徐杰策问极佳，策问这种东西，便也看人胸怀与见识眼界，看人胸中的大格局。徐杰策问能写好，原因也不用多说。欧阳正就是靠一纸策问平步青云的，此时徐杰也是策问极佳。或许这也是欧阳正心中的一些评判。
欧阳正话语却又说得极为隐晦，只是问徐杰取字之事。便等徐杰答话。有些事情欧阳正心中也有权衡，有些事情也不可强求。
徐杰此时要考虑的就是要不要把自己打上欧阳正的标签，欧阳正的标签有利有弊，利在于文坛名声之上，欧阳正向来是清流之名传世。弊却是问题极大，在于官场之上，连欧阳正自己都十五年不得升迁，连欧阳正的儿子都可能取不得仕途，有这么一个座师，前途之上便也困难重重。
这些问题，欧阳正既然问出，便也知道徐杰能懂。
不想徐杰竟然不假思索便道：“恭请先生赐名！”
徐杰当真是不假思索，也不需要思索，当官什么的，徐杰当真还未多想过。
欧阳正闻言，眼中精光微微一现，捋胡须的手便也停了下来，面色都严正了不少，脑中微一思虑，说道：“你名为杰，便也是这杰出之意，便取个表字‘文远’如何？以文致远。”
徐杰口中默念一声，感觉很是满意，躬身一礼：“谢先生赐字。”
便听旁边的孙思潮也笑道：“徐杰徐文远，甚好甚好。”
欧阳正见得徐杰极为满意，笑问：“文远明日可是要到郡学点卯？”
徐杰听得欧阳正开口叫“文远”这个字，听得极为顺耳，笑答：“学生已然入了郡学，明日便去点卯。”
欧阳正倒是不知道徐杰有没有入郡学，此番发问，便是想若是徐杰没有入郡学，此时便招他进去，听得徐杰已然入了郡学，便也点头笑道：“好，文远先回座，且听大家接着唱曲。”
徐杰闻言退了下去，刚走几步，便听有人开口一言：“这乡巴佬当真不知死活。”
话语低声，只左边一人听到，开口之人正是马子良，只是马子良也没有想到徐杰如此耳聪，竟然能听到这句私下里的话语。
马子良正在看徐杰，徐杰循声音转头也在看他。
两人四目一对，马子良莫名有些心慌，却也与身旁之人再低声一语：“这小子当真不知死活。”
马子良之意，显然就是说徐杰这般兴高采烈上了欧阳正的船，也不怕这船行不出小溪，反而搁浅在岸。
欧阳正显然也从来没有这般在公众场合与人取字的事情，平日里在郡学，欧阳正与学生私底下的感情交流大多都是被动的形势，就是学生主动走得近，欧阳正便也热情以待，学生若是刻意保持一点点距离，只在学堂里恭敬有加，欧阳正也不会责怪谁人。
欧阳正倒也不是从来没有给人取过字，却也是别人来请，欧阳正方才会开口。
今日欧阳正这般，倒也不是单纯见才心喜。其中也有一些试探的原因，欧阳文峰身边其实也少有知交友人，今日见得一个，甚至欧阳文沁还开口背过这人的词。
欧阳正这般的人物，岂能没有一些人情冷暖的心眼？也是爱子之心，不想自己的儿子到头来成了别人利用的物品，何况其中还多了一个女儿。
徐杰盯着马子良看得几眼，已然走过，却也听得马子良身边一人轻声答得一句：“这乡巴佬没有见过世面而已，岂能知道其中利害，且还以为自己攀上了参天大树，活该他倒霉就是。”
马子良闻言露出一种讥讽的浅笑，似乎心情极好，看着这乡巴佬将来要倒霉，便是畅快。
声音虽然微小，却还是一字不漏传到徐杰耳中，听得徐杰眉头大皱，面色已然不好。想着欧阳文峰刚才的话语，便也知道马子良在说什么。
回到座位，欧阳文峰便是喜上眉梢，口中连连说道：“文远兄来了，见过文远兄。文远兄请坐！”
徐杰看得欧阳文峰玩笑的模样，还真起身抬手作请，便也笑道：“文峰兄可是准备纳头拜下？”
欧阳文峰笑道：“纳头拜上一礼又何妨，往后你为兄长我为弟，那便更好。若是往后你与那江南才俊争雄，也带我在后头摇旗呐喊的，也在这文坛之中混个名头出来。”
徐杰已然落座，听言哈哈大笑道：“那你便拜，我便却之不恭了。”
不想欧阳文峰果然站起身来，深深一礼之后，口中笑道：“拜见兄长。”
徐杰本是调笑之意，不想欧阳文峰真的这么拜得一下，徐杰也是连忙站起，回了一礼，口中说道：“文峰啊，即便要拜，你我也选个场合才是。你却在这里就拜了，也不怕丢了脸面。”
欧阳文峰这么一拜，徐杰大概也是怕被欧阳正看到了，若是欧阳正看到自己儿子向徐杰行了大礼，徐杰心中想来，终归是有些不好。
一旁的欧阳文沁却是笑道：“这厮便是这个德性，常常这般混不吝模样。”
便听一直在旁不言不语的云书桓口中也道：“臭味相投！”
徐杰却是口中念叨着：“文远、文峰、文沁，令尊取名的习惯与这‘文’字算是脱不开了。”
便听欧阳文峰笑道：“那是我父亲有先见之明。”

第四十六章 凤池山上的大侠
文昌书院依山势而建，诗会所在就是文昌书院的最高处。却不是凤池山的最高处，凤池山顶，却被那江湖门派早已占下。
那凤池高人，一袭青衣，带着几个徒弟站在文昌书院之后的林子里，大树上几个伸出来的枝丫，几个人在上面站得稳稳，当真有几番高人模样。
这几人倒不是因为心向文才，所以到这近处来听人作诗词的。
便听一个青年人说道：“师父，这小子出风头了。”
被称作师父的，自然就是大江剑何真卿，此时他一脸的笑意，也在不断点头，头前说话的青年人话语之中有一种不忿的意思。却是不想何真卿却一脸慈眉善目笑道：“这小子当真不错，三兄所言不差，这小子以后要当官。”
青年人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另外一根枝丫上的何真卿，一脸的不解，问道：“师父，待得这诗会散了，要不要徒弟去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青年人显然有些愣头愣脑，心中还在为徐杰半夜在凤池山直呼何真卿名讳的事情有气。
何真卿在细细的枝丫上踮着脚远眺已经回座的徐杰，口中笑答：“打不得打不得，打坏了他，谁给我送信去苏州。”
说完这一语，何真卿又转头看向青年人，眉头一皱，再道：“再说你这不中用的手艺，别去送给这小子教训了一顿，到时候真就把我这点老脸丢尽了。”
青年人一脸的不服，口中接道：“师父，徒弟比师妹是差了些，比这小子可不差。”
何真卿忽然从枝丫上跳了下来，口中说道：“不差？那你便去试试，打之前可别说自己是从凤池山下去的。如果赢了，倒是可以提一句凤池山，若是输了，你就自己灰溜溜躲回来，三年不准出门。”
青年人连忙跟着跳了下来，左右看得几个师兄弟，口中便道：“师父，徒儿这就下山去，必然不敢给师父丢脸。”
何真卿已然不答，只是回头往山上走，口中还喃喃有语：“小子真不错，我何真卿看人的眼光越发老辣也！文远这个字倒是也不差，好听。”
自鸣得意，不过如此。头前何真卿听得弟子来报，说那徐小子又上山了，何真卿便从北坡而下，到这里来看看那徐小子，也是看看那徐小子是不是真如杨三胖所言那般，往后要做官。此时显然极为满意，颇有点洋洋自得的意味。金龟婿，似乎就在眼前。
金龟婿这个词，本就是说做官的人。唐代之时，五品官员以上的，都会佩戴鱼符，鱼符就是官员的身份证一般，后来武则天把鱼符的造型改成了乌龟模样，变成了龟符。如此便有了金龟婿，这个词本是雅词，李商隐的诗中也有“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就是说好女子嫁给了金龟婿，但是这春宵苦短，金龟婿辜负了佳人，得半夜起来上早朝。后来这个词不知怎么的慢慢变得俗气了许多。
那青年人便也没有跟着何真卿往山上去，而是把挎在腰间的剑取下握在手中，寻着小道往山下去。
左右几个师兄弟，便也跟着这青年人往山下去，这些凤池弟子，大多对这位徐小子有些怒意，虽然知道这徐小子出身不凡，还与两位蜀地高人交好非常。但是若能把握机会，在合理范围内教训一顿，那就算不得什么了，也当真出气。
却也有人不那么信心满满，开口说道：“大师兄，那日夜里姓徐的小子与师妹一战，你我都在当场，那小子当真不那么好对付。”
另外一人想了想，说道：“怕他作甚，大不了并肩子上，非揍得他鼻青脸肿不可。”
青年人名唤李义山，也就是大师兄，此时闻言，面色一冷，转头斥道：“胡说八道，我等若是并肩子上，还有没有脸回山上去了？凤池派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这小子虽然有得几手，不是也被师妹打得灰头土脸的？我虽然打不过师妹，教训这小子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师兄说得极是，师妹那是入了一流的高手，乃天纵之姿。师兄早已是二流的高手，虽然比不得师妹天纵之姿，放在江湖上，那也是凤毛麟角。教训这么个小子，自然不在话下。”一个高瘦少年开口说道，便是说道天纵之姿与凤毛麟角这种词汇，面色上也是眉飞色舞，说不尽的与有荣焉。
李义山闻言，便也感觉极受鼓舞，走起路来都劲头十足。身为大师兄的李义山倒不是对这位师妹有什么非分之想，李义山已然年过三十，孩子都能上树掏鸟蛋了，甚至可以说这师妹也是李义山看着长大的，便也没有对这师妹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李义山真要出手去教训徐杰，一为徐杰对自己师父的无礼。二就是何真卿的话语，实在伤了李义山的自尊心。要说何霁月他比不得，那也无话可说。但是这么一个读书的小子，李义山如何也要在师父面前证明一下自己，证明自己这么多年勤学苦练，在江湖上也是人人敬畏的人物，不是那般的不长进。
至于其他几个师弟，特别是年纪还小，不曾娶亲的。兴许还真有一些多余暗自念想，倒也是人之常情。但是这暗自的念想终归是暗自的念想，面对那个已然入了一流的掌门千金，这些同门师兄弟也多是自惭形秽，不敢有一分表露。
李义山带着几人也不到那文昌书院门口去等，而是径直下山而去，在道路边上抱剑站立等候。
大华朝，江湖与朝堂是极为分明的。江湖人大多不参与朝堂之事，也是这些江湖人参与不起，也不会去惹那些当官之人，因为这些当官的就是朝廷的代表，杀官就是造反，满门抄斩的罪过，即便是打了官员，也是打了朝廷的脸面，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当官的也大多并不真的去得罪这些江湖屠狗辈，便也是有忌惮，知道这些仗义屠狗辈，惹急了也是杀人如草芥，不要命的也就真的惹不起。
当然，也分人，江湖高人与那些底层江湖人，也是有区别的。或者一些真正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官府自然也是不能坐视不管的，朝廷里也养着高人来处理这样的事情。
所以李义山，便也不会真的到那文昌书院门口去堵，在大庭广众之下去打那个徐秀才。待得散会了，众人都下山了，李义山跟上徐秀才，左右少人的时候，才是动手的时候。
此时也有许多人从山道上奔下来，往城内飞奔而去。
李义山往路中拦下一人，便是开口问道：“你可知诗会何时结束？”
这被拦下之人，见得几个提剑的汉子，心中慌张不已，连忙开口答道：“回大侠话语，诗会要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方才结束。”
文昌诗会在下午，晚间这些参加诗会的人大多还要入城里去赶热闹，灯节的灯，自然是不能错过的。
李义山听得要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便也有些不耐烦，开口又问：“那你这么火急火燎往城里跑是为何啊？”
被拦下之人不敢说假，连忙又道：“小的是春江楼的杂役，诗会出了佳作，小的得赶紧送到城里去，楼里的姑娘们还等着唱新作呢。如此方才能揽到雅客。”
边说着，这人还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纸上面写的就是从文昌书院里传出来的新作。这人掏出来便是证明自己不敢骗面前这位大侠，让这位大侠赶紧放自己回城里去。
大侠李义山伸手拿过纸张，看得一眼，“青山徐杰徐文远”几个字异常显眼。大侠李义山心中莫名来气，把纸张揉了几番，已然成团，握在手心一发力，再打开，那张纸便成了一团碎屑。
“大侠，小的可不敢得罪大侠，小的所言句句实话，大侠饶了小的吧。”大侠李义山这一手，效果十足的好，便把这送诗词的小厮吓得两股战战。
李义山手在空中一挥，开口便道：“上山去。”
这人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往山上奔去，离这喜怒无常的大侠远远的方才有安全感。至于送诗词的事情，寻人再抄一份，往另外的小道下山便是，养家糊口的差事自然是误不得的。

第四十七章 秀才要比武
李义山如同赌了什么气一般，没事就拦下个下山之人，叫人把怀中的纸拿出来看看，若是青山徐杰徐文远，看完之后便揉成一团捏成碎屑，如此心中似乎也出了一些气。
诗会终究是到了散场的时候，大批的文人士子便往山下行来。
李义山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着，生怕这太阳落山之后的光线，让那徐小子走运逃脱了去。
李义山还未寻到徐小子的身影，却是有人忽然认出了李义山，几步凑到头前来，拱手笑道：“李大侠有礼。”
李义山倒是没有注意到来人，而是一心在寻着徐杰，听得话语方才把视线放到面前，随后也拱了拱手开口说道：“原来是马公子啊，有礼了。”
说完李义山又再次抬眼在下山的人群里去寻着。马家乃大江城首富，生意上的事情自然也就离不开江湖上的势力，所以这马家不仅在官面上要走门道，在这江湖上也是要走一些门道的，否则都是麻烦。
所以马子良倒是认得这位凤池山上的大师兄，年节时候，马家也会送一些礼物上凤池山，如此就是脸面，互相也不为难。马子良除夕之前就做过这份差事，为马家送礼物上凤池山。
马子良看得李义山的模样，开口有问道：“李大侠若是在寻人，在下刚从山上下来，兴许知道一二。”
李义山闻言，低头看着马子良，答道：“也对，马公子乃读书人，也参加了诗会，不知马公子可知道青山徐杰？”
马子良闻言，连忙打量了这几个路边拿着剑的汉子，便是看这些人的气势，似乎寻人也不是什么好事，随即答道：“李大侠可是要寻那徐杰的晦气？”
李义山一边还抬头在找，一边答道：“自是寻他晦气，不寻他晦气我提着剑站在这里做什么？”
李义山等得太久，话语态度自然不是那么好，却是马子良闻言反倒是一脸笑意，连忙答道：“李大侠，在下便知他马上就过来了，就在后面不远。”
李义山听言也是面色一喜，只道：“马公子且赶紧回城里去，打打杀杀的事情，你站在我这里，稍后也会被人误会了，记恨与你便不好。”
李义山愣是愣了些，倒是心善。马家毕竟年年往山上送礼，若是徐杰看得马子良在自己身边，之后又挨了一顿打，这马子良当真就是无妄之灾了。李义山倒是知晓，徐杰要报复凤池山极难，报复马子良自是手到擒来。
不想马子良闻得李义山“打打杀杀”，竟然喜笑颜开说道：“李大侠若是寻那徐杰晦气，在下当陪着李大侠走一遭，刚好那徐杰与在下也有仇怨，如此若是能见识一番，便是正好。”
李义山闻言便道：“你与那徐杰也有仇怨？如此便是正好，那便一起去，与你也解解气。”
马子良连忙站到李义山身后，便也跳着脚望。这回马子良便是觉得老天有眼，头前还在到处托人打听着哪里有高手可以招揽，到处找人准备报复徐杰，此番得来全不费工夫。马子良便是觉得自己攀上参天大树了，那日落水之耻，今日当在李义山身后都还回去。
果然不得片刻，徐杰与欧阳文峰走在头前，云书桓与欧阳文沁走在身后，一行四人就这么走了过来。
徐杰倒是没有多注意路边有人等候自己，却是路过之时，发现那马子良竟然阴阴在笑，笑着盯着自己看。
却是徐杰再看得几个提剑的汉子，倒是有几分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徐杰就这么走了过去，云书桓却是把胸前抱着的刀放了下来，垂摆在左手之上，如此便能迅速抽刀而出。
李义山是等候多时了，终于等到了正主，也不藏不掩，就这么大喇喇跟在徐杰身后，并不出言喊人，也不出手去打。因为徐杰身后再下来的，便是这大江郡的大人物了，还是要稍微避讳一下，不能真的就在郡守面前打秀才。
一行人就这么跟着徐杰往前走，走得片刻，头前的徐杰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而回。
李义山也是脚步一止，愣愣看着转头过来的徐杰。
便听徐杰开口问道：“几位跟着我有何要事？”
李义山还未答话，马子良已然先开了口：“徐杰，此乃凤池派高人李大侠，你得罪了李大侠，此番少不得一遭晦气，还不赶紧上前来讨饶。”
徐杰闻言也就听懂了，知道马子良是一个狐假虎威的模样，也不理会，而是盯着头前的李大侠再问：“到底有何事？”
李义山怒瞪了马子良一眼，便是在责怪这马子良口快，把这凤池山说出了口。李义山可是还记得师父之前所言，打赢了之后才能说凤池山，不想马子良开口就说出来了。
马子良被李义山的怒目看得心中一虚，连忙退到后面，便是知道自己惹怒了李大侠，不该抢言开口。
事已至此，李义山便也不想那么多，开口答道：“徐杰，寻个少人的地方，你我一战，比个高低！”
徐杰闻言面色正了正，却又笑道：“李大侠，你想比武，我却是没有空闲，今夜城里的灯会正是热闹，误了时辰便要再等一年了。我一个乡下人，长这么大也没有见过城里的灯会，错过不得。”
李义山便是答道：“你放心就是，与你比武，误不了看灯的时辰。”
李义山倒是自信非常，只觉得这场比武不会那般打得天昏地暗，应该是能快速结束的。
徐杰却道：“那也不比，平白无故你说比武就比武，你又不是何霁月，何霁月若是来了，那我倒是愿意教训她一顿。”
徐杰这么一句话，几个凤池派之人个个义愤填膺，便听李义山开口怒道：“小子大言不惭，那也是谁被我家师妹打得灰头土脸的。”
徐杰话语也是不饶人：“那你知不知道何霁月上次在徐家镇，也被老子吓得花容失色的？”
李义山便开口怒道：“你这秀才牙尖口利，有种与我比过一番！”
此时左右下山之人，听得这话语，皆是停住脚步围观过来，看这番稀奇事，看江湖上的高手与一个刚进城的秀才约斗比武。这世间稀奇事何其多，这般的稀奇事当真是少有。
便听徐杰两眼转了转，抬手勾了勾，说道：“李大侠，若想与我比武也不是不可，但是比武也该有个彩头，你附耳来听，答应了就与你比武。”
李义山闻言不疑有他，只要徐杰答应比武，那便也不用慢慢跟踪了，早早了事回山去，也不怕徐杰有什么小动作，往前走得几步，当真附耳去听。
徐杰果真耳语几句，李义山听得眉头一皱，有些为难，却是想着自己必然不会败给这个秀才，便也点了点头说道：“好，只要你胜了，这件事我便帮你办妥。”
徐杰闻言一笑，左右寻了两眼，看得一条小岔路在前方不远，说道：“随我往那小路去，便看看这凤池山的绝技你学了几分。”
李义山终归不是那般张扬跋扈之人，也并不着急，憋着一口气快步往前，竟先入了小道。
徐杰随后跟了上去，云书桓紧随其后，便是欧阳二人也跟了过去。
却见欧阳文峰跟上徐杰，一脸担忧开口说道：“文远兄，你如何能与这江湖人比武呢？不可托大啊。”
徐杰闻言，回头指了指云书桓，说道：“文峰兄，这不是还有高人的吗？”
欧阳文峰也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云书桓，想起码头上的事情，点了点头道：“有云兄在，倒是不必担忧了，稍后让云兄替你去比武正好。”
徐杰闻言不语，只是点了点头，往小道头前的李大侠追去。
待得马子良与另外几个凤池派的弟子都入了小道，却是不想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读书人，这些人刚才听得这稀奇事，自然也想来看看这稀奇事。
便听一个凤池山弟子转头呵斥一句：“你们这些秀才不回家去好好读书，看什么比武？”
便是这一声呵斥，还有那再空中挥了挥的剑，便把这一帮士子吓得转头就走。这秀才比武的事情，便也看不成了。

第四十八章 武道，搏命
小道通凤池北坡，一路往下，竟然到了江边不远。天色渐暗，但也还有傍晚的最后一点光亮。
徐杰抬眼看了看云书桓，眼神盯着云书桓怀中抱着的刀看了几眼，云书桓却并没有立刻把怀中的刀递给徐杰。
便听徐杰笑道：“云小子，干不过那娘们，我还能干不过他吗？”
云书桓脸上虽然看不出担忧，口中却道：“他不差。”
徐杰收了笑脸，正了正颜色说道：“近来这十八手虽然是练了，却还没有找到自信，今日就在他身上把这自信找回来。”
练武之人，终究还是讲那一鼓作气，也是心中的勇气。十八手之后，徐杰只与那何霁月打过一架，还打输了，其实也给徐杰的心态造成了一些影响。十八手在徐杰身上能不能行，李义山便是来得正好。
云书桓闻言终于还是把手中的刀递了上去。
欧阳文峰见得这般情况，连忙上前说道：“文远兄可不得犯险，还是让云兄代你与人比斗比较好。”
徐杰平常大多都是调笑的味道，此时却是一脸的严肃，看着欧阳文峰只是坚定点了点头。
欧阳文峰连忙又去看云书桓，便是想云书桓上前劝几句。见得云书桓也无动于衷，欧阳文峰搓着双手，便想上前去拉已经往前走得几步的徐杰。
两方早已对面站好，此时徐杰走了出来，李义山便也走了出来。
听徐杰说道：“青山徐杰，十八手刀法，请教了。”
江湖比斗，总有这般的过场。胜负先不论，名号总是要出的，如此才能扬名立万。
李义山头前信心十足，到得真要动手的时候，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徐杰与何霁月打斗时的场面。刚才是义愤填膺，是急于在何真卿面前证明自己，此时李义山便也不如头前那般的轻松，手中的剑直接出了鞘，心跳也是不断加速。
徐杰的刀鞘也是往身后一抛，越过正欲上前的欧阳文峰，稳稳落在云书桓手中。
马子良见得两人兵刃都出鞘了，知道就要打起来了，在李义山身后开口喊道：“徐杰，你算得哪根葱，也敢与凤池派的大侠比武，小心性命不保，不如早早跪地求饶……”
马子良大概就是等着这般的场面发生，等着徐杰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如此才能解气。
却是马子良似乎话语还没有说完，陡然发现面前有一股劲道拂面而来，吓得马子良身形往后一缩，眼前这位凤池李大侠，全身绷紧，手中的剑似乎都在颤抖一般，还隐约能听到剑身颤抖发出来的震动之声。
马子良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已然有些语塞，也有些目瞪口呆。平日里的江湖高手，马子良并非没有见过，臂力惊人的，一跃而起的，满脸凶悍的，拳脚虎虎生威的。
但是这般能让剑颤抖而鸣的，马子良这辈子第一次开了眼界。
“凤……池李义山！大江剑，承让！”李义山本该把这凤池山与大江剑先隐去，奈何此时也没有必要了，早已被马子良说破。
此时欧阳文峰忽然也止住了脚步，愣愣看着两步之前的徐杰，只见徐杰双脚弓步，刀握双手横在一旁，一身儒衫忽然往后一扬，身形已起。
这般的场景，煞是违和，儒衫与刀，似乎怎么都不能在欧阳文峰的眼前和谐起来。
儒衫有宽袖，武服多紧窄袖子。儒衫有较长的裙摆，武服多短打，腰间腰带扎得紧紧。
以至于徐杰奔起，两袖灌风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便从这个模样上，就感觉不如李义山干脆利落。
但是这看起来的东西，终究是感觉上的，徐杰的刀光依旧快如闪电。
剑之一道，在于灵动，剑有双刃，来去皆能成招。
刀法之道，在于大开大合，单刃而厚重，招式相比而言，更加简洁，更加注重一往无前与有效。
刀剑于空中相交，实力相差不大之时，便也更是要奋力而出，一往无前，使得招招有效，招招必救，要压制剑招的灵活之势。
如此，徐杰看起来便像是一个蛮力武夫一般，劈砍撩砸，势大力沉，不与李义山的剑做那些眼花缭乱的来回。这般打法，便也正合了十八手的道理。
李义山在格挡之上，看起来游刃有余，似还有余力等待时机。却是暗自里知道自己挡得极为费力，已然惊讶连连，便是没有想到这个秀才竟然有这般的力道，刀速之快也完全出乎了预料。有些事情，不是亲身体验，便是不能真正有感受的。
李义山皱着眉头，脑中不断想着破局之法，如此打下去，李义山但凡有个迟钝立马就会全落下风。便也只有想方设法破局，抢出一招，变换攻防之势，才能真正发挥剑走游龙之灵动。
就如三胖所言，徐杰家学不凡，不凡就在于徐杰上下左右，随刀势走动，任何方位皆能出狠厉之攻击，好不拖沓。
其实十八手第一招，平地随风起，本身就是一招变换攻防的招式，撩起刀身就是格挡，随即就是大力从上至下快速挥砍，一招变换，便抢先机。
李义山落入被动局面，也并非大江剑法不行，还是李义山少了些真正的经验，也是这江湖不如以往那般血腥了，更是何真卿羽翼之下，李义山在这大江郡其实也碰不到真正要与之动手的高人。
师父领进门，高低终究还是看个人。李义山过于老实本分，也娶妻生子，那般仗剑走江湖的事情，他还没有真正来得及做。或者说李义山其实以为自己早已仗剑走了这江湖。
一心破局的李义山，忽然身形往后急掠而去，躲避徐杰再一次笼罩上来的刀光，待得身形一出笼罩，脚步在后猛点，便又一跃往前，强攻而出。
破局之法，便在这里了，不与强刀争锋，后发而攻。
徐杰看得这抢攻而来的剑，牙关紧咬，忽然念头一闪，那还并不熟练的剁来砍去已然随手而出。
原来剁便是拼命，砍就是笃定别人不愿拼命的后招。
原来这江湖，其实就是拼命。
徐杰出招而去，心中已然有些后悔。因为徐杰，本身自己就不是愿意拼命之人，好好的逍遥日子，又何必与人把命拼了？
这习武之道，徐杰终究只是当作一种自保的本事与自身的兴趣。徐杰从未想过自己要仗着武艺与人拼命。
但是这武道之上，若是没有与人拼命的勇武，哪里又来的胜负生死？十八手的精髓，何尝又不是来自战阵上与人拼命的总结。
断天剑败于徐家镇，也是失了这般拼命的锐气。何真卿与杨二瘦打得力不从心，也是何真卿心中落寞，失了与天下豪杰争雄的心思。
武之一道，从形成的最开始，不是什么自保之法，也不是什么恃强凌弱之法，就是拼命之法，就是你死我活之法。
徐杰在那后悔之中，出了这一招剁来砍去。
李义山的剑也在空中，此招若接在一起，血溅当场是两人，便看谁更幸运，便看谁更灵活能躲。但是没人能善了。
李义山，终究不是何霁月，练了二十多年武艺，大江剑法早已纯熟无比，却还是与这个头前许久没有勤练武艺的少年人打成了这般的境地。
把李义山放在江湖之中，除了老一辈的高人，也是纵横一时的人物。与这个少年秀才打到这般的地步，李义山有些不敢置信，心中不由自主有些自我的否定与心虚。
不论谁死，李义山都是不愿看到的。大江剑法极为高明，这善后的剑招也是无数。
李义山收了剑，变招而出，已然只求一个平局终结。
奈何已然出招的徐杰，那剁来砍去的招式，还有连贯的第二下未出，此时已然出来，就是鼎定胜局之时。这剁去砍来，不是善后之法，而是杀人之法。
那佛前断江刀，就是凌厉之法。那杨三胖，必然也是杀人不眨眼之辈。
十八手，徐杰还并不精通，精通之后，徐杰的想法当也不会再这么显得单纯。
忽然林子里一声尖锐的长啸，一个青色人影飞掠而出，一柄长剑在空中如电光飞来，划破长空。人影还在长剑之后十几步外。

第四十九章 告辞告辞
李义山那善后之招，显然挡不住这砍去的长刀，勉强去架，便也非死即伤，因为架去的剑，本来就有双刃，剑，伤人之物，也能伤己。
从林子里飞出来的剑光，显然是人为投掷而出的，随剑光而来，还有一人大喊：“秀才，手下留情。”
投掷出来的剑光，显然是为了帮李义山挡得这一下。奈何这脱手的剑，也只能帮李义山挡一下，所以随后还有一声大喊，以免徐杰再次强攻而去，否则乱了方寸的李义山，依旧危机重重。
那飞出的剑光，精准击打在徐杰的长刀之上，把长刀打得偏向了一边，也让李义山逃得这险境。
却是徐杰站在当场，并未有任何动作，也并非徐杰听到了那喊声，而是徐杰自己有些发愣，皱着眉头正在想着什么。
想着这武道到底是什么？
就是搏命，就是拼杀，就是杀人，就是与人拼命！
徐杰此时恍然大悟。武道，不是小说里那般招式来往，不是那般哼哼哈呵，也不是那般华山论剑，谁当第一。
徐杰想明白了，武道武侠，仗剑游侠，仗义屠狗，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谁死谁活！
一法而通，万法皆通。那十八手，哪里又是与何霁月争高低的工具？
那十八手，其实是如何快速有效杀人的办法！
徐杰忽然也明白过来，为何自己练十八手不如云书桓进步快？
因为徐杰没有杀人心，从来都没有，也没有把十八手当做杀人法，只把十八手当做一人打斗的工具，或者与人争胜负的工具。云书桓却好似胸怀杀人心。
从根本上，两人面对武艺，出发点就不一样。
徐杰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起十八手的那些招式，徐杰也忽然明白过来了，也通透了许多，杀人，才是这些招式最根本的出发点。以如何杀人来练武，才是练武最根本的方式与目的。
原来的徐杰，其实练错了！
徐杰愣而发想，通透许多。
那剑光的主人也到了当场，面色羞红的李义山低头拱手喊得一句：“师父！”
几个凤池派的弟子也拱手见礼。
马子良却不断在打量着何真卿，这位大江剑，马子良上山许多次，从未见过。刚才的马子良见得李义山落败，还心中紧张不已，怕惹火烧身，此时见得何真卿出来了，心中大定，便是知道今日这徐杰在何真卿面前，再也不可能翻身了，必然要吃苦头。
几个凤池弟子皆是低头不敢多看，也不好意思再说话语。心中多是羞愧。
不想这马子良竟然往前走了几步，脸上都是讨好之意，开口说道：“何掌门，此人趁机偷袭李大侠，想要凤池大江剑名声扫地，其心可诛，必不能轻饶。”
马子良似乎把自己放在了与凤池派一个阵营里，似乎也在讨好着面前这位何大掌门，也在维护着大江郡高人的名声。
徐杰愣愣而站，低头看着自己垂落下来的刀，长长叹了口气。通透了许多事情，不免也有纠结，纠结那手起刀落就要夺人性命的事情。不是徐杰心善，而是徐杰当真还没有遇到那非要杀人才能揭过的事情。
李义山羞愧难当，师父当面，败成这样，何以见人？
欧阳文峰早已目瞪口呆，便是欧阳文峰再如何去想，也想不到这位文远兄是这般一个厉害的人物，连这凤池派的大侠也败于当场。
欧阳文沁落在众人最后面，眼神只盯着徐杰在看，盯着那个儒衫早已不再周正、两袖也被风撸到上臂的秀才看。
何真卿往前走几步，拔起掉落在地上的宝剑，还擦拭了一下剑上的泥土，往剑鞘插了进去。听得马子良一语，回头看了一眼，便也不当回事，而是走到了徐杰面前。
“秀才，三兄说你手起刀落，杀人连眼睛都不眨，果真不错。三兄看人倒是极准，但是你也不能学三兄那般手段，下杀手总也要个缘由，我这徒弟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不过比武而已，何必如此？”何真卿开口，如同教育晚辈一般。终究也还是心疼自己宝贝徒弟，开口怪罪徐杰几句。
徐杰闻言抬头看了看何真卿，却是答道：“何掌门，这一招你还认不出来吗？这是胖子让我去打你家闺女的招式，此时只是提早用出来了而已。”
何真卿闻言一愣，便是骂骂咧咧：“杨三胖这厮，害人不浅，莫不是想把这好姻缘给搅黄了不成？”
徐杰闻言，哪里还听不懂，连忙抬手一礼，说道：“何掌门，架也打了，告辞！”
何真卿连忙说道：“秀才，这不怪你，都怪杨三胖。且等下再走，我有话与你聊聊。”
徐杰哪里还会留，人已转身，口中便道：“告辞告辞！何掌门告辞。”
话语还在说，徐杰已然快步而走，云书桓自然是乐见这般，跟着也快走。欧阳文峰倒是愣了几下，方才跟了上去。
何霁月并非长得不美，也并非身段不好。奈何徐杰被何霁月揍得一番，此时如何也生不出非分之想，娶老婆要娶美的这没错，但是娶老婆也不能娶一个动手就能把自己揍一顿的，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何大掌门见得徐杰转身飞速而走，却也拉不下脸去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转身便去看李义山，开口说道：“丢人现眼了吧？回山去，三年不得出门，入了一流方才准下山走动。”
李义山抬头看了看已然远走的徐杰，转头看了一眼何真卿，口中答道：“师父，若是师妹嫁给这个徐秀才，倒是不错，就怕师妹眼界高，看不上这个秀才。”
李义山听得何真卿一语，自然是懂了。心中暗自思虑了一下，倒是觉得这秀才是个良人，便也是这一场比斗输了之后才这么想，人心多是这般，终归有个心服口服。却也有担心，担心这个秀才打不过自己师妹，便也入不得师妹的法眼。李义山对于自己师父的择婿标准还是比较了解的。
何真卿闻言，心情好了不少，微微一笑道：“义山，还是你了解为师。”
李义山闻言也是憨憨一笑，刚才羞愧的面色也就不见了，师父开心就好。
何真卿慢慢转头，往上山方向而去，口中教导道：“走吧，世间天资卓越者多的是，当年为师剑成出山，自以为天下大可去得，于大江遇剑阁杨二瘦，战之不胜。于江宁遇陆子游，更是剑败收场。人外有人啊，你也不可小觑了这天下英雄。”
李义山连忙跟上脚步，闻言自然是连连点头，却又道：“师父，徒儿是差了些，但是师妹当可与天下豪杰争雄，便是这徐秀才，也不是师妹的对手。年轻一辈能胜师妹者，只怕是没有了。”
何真卿闻言摇了摇头道：“别的地方为师不知，但是这徐秀才，往后必然不比你师妹差。兴许锐利更甚，你师妹少了这般杀伐之气。”
李义山颇为不信，却也并不出言忤逆，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连忙追到何真卿面前，轻声开口道：“师父，徒儿还答应了徐秀才一个比试的彩头，说是要把那马家的公子哥给打一顿，这般实在有些为难。”
何真卿闻言转头，眉头一皱，说道：“是你答应的，又不是为师答应的，问为师作甚。”
李义山闻言脚步一止，回头看了看那个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攀些交情的马家公子哥，左右为难几番，还是往马家公子哥走了过去，口中说道：“马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败于那秀才之手。”
马子良还以为李义山是为了没有帮助自己教训徐杰而愧疚，连忙笑道：“李大侠哪里话，无妨的，李大侠今日不过是不小心而已，来日再战，必然轻易得胜。在下与那徐杰，也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李大侠不必如此。”
马子良倒是能审时度势，听得师徒二人的对话，也听出了一个大概，便是与徐杰没有深仇大恨了。

第五十章 灯会灯谜
马子良忽然与徐杰没有深仇大恨了，奈何徐杰还记得马子良在诗会当中背地里说的话语。
李义山为难是为难，毕竟这马家年年上山来送礼，但是这教训人的事情，李义山答应出去了，也不能不做。
听得马子良误会了的话语，李义山便也不多解释，只是又上前几步，把手中的剑归到剑鞘之中，开口说道：“马公子，你放心，鼻青脸肿算不得重伤，养几日就好，我凤池派的伤药是极好的，到时候给你送到府中去，汤药费也给你送去一些。实在抱歉。”
马子良闻言错愕，也没有听懂，开口问道：“李大侠所言何意？”
李义山看得回头看得越走越远的何真卿，也就不再多解释，抬手就打，鼻青脸肿倒是不难。
徐杰虽然走远了些，却是也听得惨叫声传来，面色微微一笑，说道：“李义山，不错，也是个说话算话之人。”
欧阳文峰闻言问道：“文远兄，那李义山怎么了？”
云书桓答得一语：“在打马子良。”
欧阳文峰闻言大笑：“哈哈……打得好，这凤池山的江湖人，当真不错。”
便是欧阳文沁闻言也是捂口浅笑。
元夕佳节，大江城里正是热闹之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若是那些消遣娱乐处，更是灯火通明。还有郡守衙门里为灯节做的准备，让街面上到处都是漂亮的灯火。
像是马家这种豪富之家，更是会出钱出人，装点几番府邸附近的街面。
街道之上，来往的卖艺人与生意人，早已占好了街面上的位置。
四人乘马车入城，街面上水泄不通，这马车自然也就只能往巷道先回，几人只能步行在这热闹繁华里。只是步行剩了三人，欧阳文沁却也随马车回家去了。
大华之天下，富庶可见一斑。
最热闹之处莫过于郡守衙门附近的街道，几处衙门都落座于此。但是主要的商业街也就在不远。
街边楼宇，皆是消遣地，丝竹之声，唱曲之声，源源不断。便是东湖边画舫里的花魁，此时也大多下船入了城里，依托着灯节的人流，寻一处东家在城里另开的楼宇驻唱。
画舫游水是雅意，城内楼宇是方便。生意之道，商贾总是能穷尽所能。
若是徐杰来了大江城许久，此时必然早已在哪出楼里安坐娱乐。奈何徐杰到此不久，并没有相熟之人，欧阳文峰也不是那等多在外交际之人。所以这两人便也没有真正入这大江城的文人圈子里。那些文人士子的聚会，今夜不知有几多，唯独就把这两人落下了。
胸口碎大石，徐杰站在一旁也看得啧啧称奇。一人赤裸上身躺在布满钉子的板上，胸前放着一块上百斤重的大石板，一人拿来大铁锤，跳起来怒砸而下。
铁锤砸在大石上火花四溅，大石应声碎裂，那躺着的人站起身来，还把躺在钉板上的后背露给观众看，不见丝毫血迹。展示完毕之后，方才披上一件厚衣服。
围观众人大声叫好。
徐杰便也连声叫好，心中也在想，这般应该是横练功夫，有这么一手横练功夫，何以只在这街边卖艺为生？这倒是有些疑惑。
疑惑是疑惑，也不妨碍徐杰从腰间钱袋里取出一把铜钱扔进去。
在往前去，杂耍便更是精彩，精彩在于刺激，一个人躺在地上，只用撑起来的双腿，就能把另外一人蹬向空中连连翻滚，又稳稳落在下面那人的双脚之上，又再次被蹬起翻滚。
徐杰便又扔出了一把铜钱。
还有那蒙眼飞刀的绝技，连连爆出各种惊讶之声，使飞刀之人，蒙着眼也能把飞刀射中同伴头顶的橘子，神乎其技一般。只是在徐杰眼中看来，那飞刀的速度实在太慢，力道也太小，不足以与江湖人争锋。
今日不同以往，以往这城里看到的女性，要么还是孩童，要么已经是梳拢起云髻的妇人，即便能看到少女，通过衣着也能知道是哪里的丫鬟或是穷人家需要出来干活的女孩。今日却到处都能看到许多衣着华丽的闺中少女，便也引起无数少年郎评头论足，也在猜着这是哪家的女儿如此青春美丽。
大户人家的女儿，一年到头也不能这般大大方方出门逛几次，这就是门第之别。也是这些大户人家的女儿，打扮起来就显得格外的美丽漂亮，却也是这些街边少年只能远远评头论足的原因。
徐杰逛得高高兴兴，却也开口与云书桓道：“不知你妹妹与虎子狗儿他们有没有出门来逛逛。”
云书桓闻言点了点头道：“出门了。”
云书桓显然是知道家中那些人也商量着出门，徐杰闻言便也没有了遗憾，这般热闹的场景，想来也是那些小子们等候依旧的热闹。至于二瘦与三胖，那便不需管，即便他们今夜不出门，必然也不是遗憾。这两个人还有什么没见过的？
往前再走，有灯谜，灯谜便也是生意。造型各异的花灯摆放在街边，谜面就在灯谜上挂着，行路之人走过，若是觉得自己能猜出哪个谜面，便取下谜面的纸条，给看守灯谜之人一些铜钱，猜出谜底。
若是猜中了，那造型漂亮的花灯就属于这个猜中之人，拿回家中也算一个不错的装饰。其实对于灯谜老板而言，大概是怎么都不亏的，因为反正能得到一些钱财，只是一些极为精美的大花灯，若是被人猜去了，倒是要亏上一些，总体来说，却都是赚钱的。所以花灯的精美程度与这谜面的难易程度是成正比的。
对于游玩之人而言，也是娱乐，更是显示自己才智的方式，几个铜钱算不得什么，若是猜出来一个谜面，自然受人夸赞。若是身边还有女子，那便更是要多猜几个，显示出不同旁人的才智。
一排望去，上百步的街面，都是灯谜。
花灯是否好看，也是吸引顾客的手段，大多数人还是在意性价比的，便是花灯值不值得那些铜钱。
所以有一处，一个小女孩面前挂着的七八个花灯，造型实在太过普通，便也没有人围在那里沉思。
待得徐杰走到头前，抬眼扫了一下，花灯普通不说，连带谜面还极为难，便也更说明了为何这几个灯面前少人流连。
再看守灯的小女孩，七八岁模样，两个羊角辫还在头上顶着，小脸蛋却是冻得通红，虽然已入春，但是这大江城的夜还是极为寒冷。这小女孩不断揉搓着双手，不时也跺一跺脚，如此便算取暖了。
小女孩满脸的着急，着急没人来猜自己的灯谜。
徐杰停住了脚步看了一会，花灯做工一般，字谜却又颇难。不难猜出这小女孩家中必然是贫困了些，才会如此来赚钱。既没钱做那般精美的花灯，又不想花灯被人轻易猜了去，还想在这灯节里赚一些钱。唯有穷这么一个解释了。
徐杰走到小女孩面前，开口问道：“多少钱能猜？”
小女孩见得终于有人上门，连忙挤出一个怯生生的笑意答道：“别人一般都是十文，我这里只要八文。”
徐杰闻言点了点头，取出八文递上去，笑道：“那我便猜一个。”
小女孩连忙伸手要去接钱，却又缩了回来，道：“你可先看看谜面，觉得能猜出再给钱，若是猜不对，可不退钱的。”
徐杰把铜钱往小女孩缩回去的手中塞去，口中答道：“你放心就是，猜不出便不找你退。”
如此，小女孩方才接过铜钱，回了徐杰一个笑脸，小心翼翼把铜钱放到怀中。然后起身给徐杰介绍起来：“这个灯谜最简单，公子你猜这个吧。”
徐杰转头笑问：“那哪个最难？”
小女孩想了想，伸手一指答道：“我觉得那个最难，那个是我娘去年想了许久才想到的一个谜面，本来挂在家门口的，今夜写在这花灯上了。”
徐杰闻言便往那个最难的花灯走去，看了看谜面，开始沉思。
欧阳文峰也跟了过来，便也在看谜面。云书桓却是并不凑到头前，而是蹲在小女孩身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面，也回头看了看小女孩，心中似也在猜想着什么，目光也显得柔和了不少。
谜面：日落香残，扫去凡心一点。炉寒火尽，需把意马牢拴。
徐杰看了片刻，开口笑道：“小姑娘，你娘写这字谜可是骂人的？”

第五十一章 十年寒窗事事休
小女孩闻言，点了点头道：“嗯，就是骂人呢，骂我爹呢。”
徐杰闻言极为疑惑，说道：“日落香残为禾，扫去凡心一点为几，禾几为秃。炉寒火尽为户，再把意马牢拴，马户为驴。就是秃驴。你娘何以骂你爹是秃驴？”
小女孩听得徐杰把谜底答出来了，脸上有些舍不得，这花灯就给人猜去了，赚了八文钱，算起来也不过是本钱而已，若是能赚十文，那才算赚了两文。便也是她娘叮嘱的，若是无人上门来猜，那就降价到八文。
听得徐杰问话，女孩答道：“我爹到宝通寺当和尚去了。”
女孩边说着，边踮起脚尖去取那被徐杰猜中的花灯。
徐杰心有疑惑，便又取出了一把铜钱，口中说道：“先别取下来，稍后一起取，我再猜几个。”
女孩闻言站稳脚尖，接过徐杰给的铜钱，数了数，又递回两个，说道：“只要八文的。”
徐杰并不去接，只笑道：“别人都十文，你便也该收十文，不能吃亏了。你娘能读书写字，何以你爹当了和尚呢？”
女孩收回两文钱，脸上皆是笑，抬头看着这个大方的公子，似也多了一些信任，答道：“我娘说，爹爹是个没用的人，秀才总是考不上，被人笑话了就喝酒，喝酒喝多了就卖家里的东西，后来就当和尚去了，把我们母女留在家中不管不顾。后来又不愿当和尚了，跑回来了，又没考上，又被街坊邻居笑话，喝酒之后又打我娘，又去当和尚了。”
徐杰听得这般话语，心中似乎有了一个场景一般，一个落第士子，读书考试，屡屡不中，还被同窗与街坊邻居笑话，喝酒，打老婆，抛家舍业去出家。又吃不得出家的苦，又回来考试，又考不上，又去出家。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对于其他阶层的人来说是一种不公平。对于读书人来说，何尝又不是一种悲剧。十年寒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什么也不会做，唯有考试，但是真正能一路考上去的又能有几个，考不中才是绝大多数人的境遇。那些考不中又什么也不会的人，何其悲哀。
这字谜的意思，显然就是让那个当了和尚的人好好当和尚，不要总是这般折磨人，显然这和尚最近又不愿意当和尚了，所以才有这副对联模样的字谜，骂着秃驴不好好当，总是心猿意马折磨着这对可怜的母女。
那些家道中落，勉强读书的人，大多都梦想着一朝得中，改变自身命运。但是真能梦想成真的又有几个？这般的悲哀，想来也是在无数家庭中发生着。家道中落，无法营生，屡考不中，还要受世人冷言冷语打击，最终岂能不落得个凄惨下场。
世人皆喜欢说那些出人头地的故事，却是那些故事，终归只是少数，只是个别。
徐杰闻言便也不再多问，抬头再去看字谜。
却是此时不远处走过来一个妇人，一脸戒备打量着徐杰。那小女孩便走到妇人身边，轻声叫了一声：“娘，我赚了十八文钱呢。”
说着，女孩拿出钱递给妇人。妇人并未接手，而是接着打量着徐杰三人，开口说道：“公子有礼，家常琐事，还请公子不要随便打听。”
徐杰闻言，看了看这个面色上有几分坚毅的女子，虽然孩子都有七八岁，却也不过二十出头模样，面色清秀，颇为姣好，但是手掌却又显得粗糙。在这大江城里，能让这个女子养活自己与女儿，甚至还要养活那个秃驴夫君的差事，便也不需多想，唯有缝缝补补、洗洗刷刷。
还有这女子这般不差的模样，必然也会带来其他的麻烦。这也是为何是小女孩守着花灯的原因，这妇人终归还是想避免抛头露面，却又不敢真的把女儿放在街边，只得躲在后面巷弄角落关注着。
徐杰闻言，行了一礼答道：“头前随意多言几句，夫人见谅。”
妇人见得徐杰这般礼节，便也少了那些戒备，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徐杰的歉意，随后捂着女儿的手揉搓起来，算是取暖。
徐杰便也知道这妇人坚毅的性格，否则也不会写这骂人的对联去骂以出家来躲避现实的男人，也不会当面来说徐杰不该乱问。
所以徐杰便也不再多言，而是抬头接着看字谜，看得片刻，与那小女孩笑道：“其他的我便猜不出了，你这回是真赚到十文了。”
少女闻言，连忙说道：“其他的不比刚才那个难的，你在猜猜，能猜出来的。”
徐杰闻言摇了摇头，转身而走，却还回头与那小女孩笑了笑。
小女孩不自觉抬手挥了挥，便是与徐杰道别。
欧阳文峰跟了上来，开口说道：“文远兄，我刚猜到了一个，你便要走。”
徐杰只道：“不猜了，留给别人猜吧，花灯虽然一般，但是只要八文还是有人猜的。”
欧阳文峰闻言笑道：“文远兄，我明白，你便是心善。你猜不出，自然让她们多赚了十文钱。”
徐杰并不答话，只是往前。
花灯无数，财力雄厚者，花灯都能贴上金箔，金光闪闪，煞是好看，也能招揽无数的客人。
忽然欧阳文峰举起手臂在空中不断挥舞，口中也是大喊：“姐姐，我们在这里呢，这边。”
头前不远，相向而来，一个女子带着几个仆人正在那贴着金箔的花灯旁边四处寻找着。
徐杰定睛一看，罗裙淡蓝，发丝随风拂面，还有青丝落在嘴角，少女娉婷，眉目之间，不是欧阳文沁还能是何人。
原来欧阳文沁随着马车回家，便是去换衣装了。这元夕之夜，能大大方方穿着女装而出，欧阳文沁哪里能错过。
欧阳文沁已然听得呼喊，也看到欧阳文峰在空中挥着的手臂，连忙起身往这边走来，左右几个仆人也把她护在中间。
徐杰盯着眼睛看，看得有些出神，看得似乎也有些春心萌动。
云书桓也盯着眼睛看，看了看走近的欧阳文沁，又不自觉低头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却又抬头去看欧阳文沁，看着那少女发髻，看着那略施粉黛的白皙面庞，看着那红润的嘴唇，还有那一袭罗裙。
欧阳文沁满脸都是笑意，兴许也是终于寻到人的开心，到得近前，便是与欧阳文峰笑道：“文峰，我想你们大概就在这猜灯谜的地方了。”
欧阳文峰便也拍马屁道：“姐姐自是聪明得紧。”
欧阳文沁随即才微微一福，与徐杰见礼。
徐杰连忙拱手一拜，说道：“见过欧阳姑娘。”
欧阳文沁并不害羞，今日能如此大方才外面与人同游，本就是难得的机会，口中却问道：“你们手中连一个灯都没有，看来是一个谜面都没有猜出来啊。”
欧阳文峰闻言连忙说道：“姐姐太小看人了，文远兄头前就猜出了一个难的。只是……只是那花灯忘记带走了。”
欧阳文沁脸上似有不信，转头指了指，说道：“我们去猜那个贴了金箔的灯，如何？”
徐杰闻言，忽然身形一直，说道：“走，便去把那个金箔赚回家。”

第五十二章 血手美人屠
贴了金箔的花灯，里面烛火明亮，外面金光闪闪，四周还有字画，木架更有雕刻，雕刻上还有红漆，在这夜里格外显眼。
显然这个花灯就是一个吸引人的噱头而已，所以这商家必然也要想方设法让人猜不出这花灯上的字谜，如此才能保住这个噱头。
当然商家也是聪明的，并非真的就不愿意这个金箔花灯给人猜去了，而是要控制一下不能让人过早的猜走了。花灯之上虽然有金箔，但是金箔虽然好看，也不过是薄薄的一些金子而已，手工虽然费事，但是实际的价值其实也并不很高。金箔花灯，本就是用来吸引人的，若是晚些时候，在猜谜的人潮慢慢消散的时候，金箔花灯被人猜走，气氛也就到达最高点，这件事情本身也能吸引人，便是又能把人潮拉回来。如此才是物尽其用。
这一排同一家的花灯，密密麻麻几百个有多，造型各异，围观的更是人山人海。许多人聚在金箔花灯之下，便是想着能不能绞尽脑汁把这个金箔花灯赚回家，也有人身边有女子通行的，那便是绞尽脑汁也要想下去，不能轻易半途而废。
徐杰一行人围了过来，却也发现这花灯上的字谜可不是一个，而是四个，四个方向都有一个字谜。便是要一次性把这四个字谜都猜出来，方才能把花灯取下来。
字谜这种东西，简单的一点的便是谜底就在谜面上，其次是拆字，拆字也有难易。再难一点的就是谜底需要人去想象，这就比较高级了，联想之下，是否能快速猜出来，本身就带有一些运气成分。
如徐杰此时正面看到的这个谜面：走麦城。
这个谜面，便需要一些联想。如之前那秃驴的谜面，只是一个稍微困难一点从拆字。谜面难度与此时这么谜面相比，其实简单了许多。但是秃驴那个谜面，胜在一语双关，谜面与谜底说的都是一件事情，谜面上扫去凡心，牢拴意马，就是在讽刺和尚，谜底又是秃驴。这也显出了几分高明所在。
徐杰显然知道这是一个字谜，却是一时不知从哪个方向入手去猜。
欧阳文沁也在皱眉沉思，欧阳文峰看得片刻便转头到另外一边去看，便是去看另外一个谜面。欧阳文峰这般倒是务实的做法，谜面何其多，总有一个是自己能猜出来的，便也不再一个谜面上纠缠。
徐杰转头看得一眼欧阳文沁，便是更加努力去想，窈窕淑女当面，徐杰哪里会露怯，更何况徐杰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的想法，虽然还只是微微萌动，甚至徐杰自己都还不知道，但也并不妨碍徐杰想要在欧阳文沁面前表现一下的心思。
便是徐杰还在冥思苦想，忽然听得头顶上有人大喝：“狗贼莫跑，纳命来！”
徐杰寻声抬头一看，便看头顶上一人手持长刀正在街边屋顶之上飞奔，一跃几步远，速度极快，踩得屋顶瓦片横飞。
再看身后，一袭白衣持剑往头前那人追去。徐杰立马便认出了那白衣正是何霁月，说话之人也是她。
欧阳文峰自然也在抬头看，见得何霁月才屋顶之上追人，便与徐杰开口说道：“文远兄快快出手帮忙，那女子必然是在追贼人。”
徐杰回头看了看欧阳文峰，见得欧阳文峰一脸的义愤填膺模样，问道：“文峰，你莫不是认得那女子？”
欧阳文峰还抬着头在看，口中却答：“不识得。”
徐杰又问：“那你怎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欧阳文峰看得徐杰一眼，着急道：“难道那白衣女子会是坏人吗？必然的头前那逃跑的汉子是贼人。”
徐杰看着何霁月往头顶屋脊掠了过去，却也并不去帮忙，口中却道：“文峰兄，江湖事你不懂，江湖人越是长得漂亮的，便越是杀人不眨眼之辈，不可以貌取人。我们猜谜就是，让他们去打去杀。”
欧阳文峰闻言一愣，心中不信，疑问道：“当真如此？越漂亮的越是坏人？”
徐杰显然是不想去掺和何霁月的事情，此时何霁月在追人，显然是占了上风，也不需要徐杰掺和。何霁月自然算不得是坏人，不想徐杰还当真一本正经点了点头道：“那白衣女子就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江湖人称血手美人屠，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她都能下手。”
欧阳文峰闻言一惊，想着头前还听得那女子大喊“纳命来”，似乎真是要杀人的模样，更是大惊，却又说道：“文远兄，既然是如此魔头，那便该速速追上去为民除害，也救人一命。”
说话间，何霁月已然在屋顶上奔出很远，徐杰看着一脸侠义心肠的欧阳文峰，却不知如何作答，却也是没有想到欧阳文峰一个读书人，竟然对这江湖事情这般上心。倒是其他人只当做稀奇看，看得一追一逃从屋顶上过去，惊讶几番，便也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了。
“他打不过。”云书桓面无表情说道。
欧阳文峰闻言，微微有些气馁，说道：“那便去报官，我现在就去报官。”
徐杰听得云书桓之语，微微有些尴尬，抬头只去看那谜面，听得欧阳文峰说去报官，便是伸手一拉，说道：“文峰兄，报官哪里来得及，不管就是。”
旁边一心猜谜的欧阳文沁忽然面露微笑，开口说道：“走麦城。我知道了。”
徐杰听得欧阳文沁先猜出来了，口中喃喃说道：“都怪那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血手美人屠。”
云书桓看得徐杰一本正经模样，头一低，轻轻摇了几下。这位徐少爷，当真有些小肚鸡肠。
欧阳文峰连忙开口问道：“姐姐快说说，是个什么谜底？”
欧阳文沁往徐杰凑近了一些，轻声说道：“走麦城，关公败，翠绿之翠也！”
欧阳文峰想了想疑惑问道：“姐姐，怎么就是翠呢？”
“欧阳小姐才思不凡也。关公败走麦城，随后死了。关公名关羽，羽卒，乃翠也！”徐杰口中在夸，也是给还未会过意的欧阳文峰解释一下。这个字谜比起其他的还有另外一点难度，就是需要等多的联想才行。说完话语，徐杰已经到了另外一边，看得另外一个谜面：去了上半截，有了下半截，比成两半截，又无（無）下半截。
这个谜面也不简单，但是这个谜面比较像拆字谜，徐杰手已然在空中比划起来，争分夺秒，试了又试。这个谜面难在四句如何去拼，拼成字才是难点所在。也有可能不是一个字，那就需要猜了。
欧阳文峰便也转了过来，口中说道：“前两句是个‘育’字，‘去’字留一半，有字留一半，正是育，后两句却难猜了。”
徐杰已然开口：“四句乃一字，是‘熊’。”
徐杰说完，扬了扬头，又往另外一边而去，心情大好。便等欧阳文峰来夸，欧阳文峰自然是要夸一句的，连带欧阳文沁也说道：“徐公子才思敏捷。”
徐杰面露微笑，极为受用模样，抬头再看：大旱之田。
这个字谜也是需要联想的，与刚才欧阳文沁猜出来的那个有几分相似，徐杰点头就答：“分秒必争之秒！”
说完徐杰又换了一边，已然是最后一题了，只有两个字：（虫上面一撇）二。
这一题徐杰看完便笑，因为似曾相识，后世立于杭州西湖之上有碑，碑文便是这两个字。
欧阳文峰跟在身后，还在想着头前那个“秒”，想得片刻说道：“大旱之田，禾苗少，倒是不难。”

第五十三章 江湖事江湖了
却听徐杰又道：“最后一题，乃成词，风月无边也！”
欧阳文峰抬头一看，已然明白，谜语便是这般，说破了也就算不得什么了。“風月”二字没有了边便是“（虫上面一撇）二”。如此就是风月无边。
徐杰已然兴高采烈往那守着花灯的老板小厮走去，从怀中摸得十个铜钱，开口便道：“把那金箔的花灯取下来。”
小厮闻言有些不信，脸上都是笑意，便是想着有人送钱上门了，开口问道：“公子请先耳语谜底。”
小厮意思便是叫徐杰悄悄告诉他谜底，如此避免答案被别人听去了。徐杰胸有成竹，并不凑过去说，而是开口道：“翠绿之翠，虎熊之熊，分秒之秒，风月无边。”
小厮闻言面色一垮，此时时候还早，却是这最好的花灯已然被人猜了去，便也在意料之外。按照往年经验，这个花灯应该是人潮慢慢要散去的时候方才会被那些冥思苦想之人猜去。或者是东家自己安排人猜去，今年元夕，天才刚黑下不久，却就给人猜了去。
却也无法，小厮只得收了十个铜钱，拿来一根长杆去取那挂得最高的花灯。
徐杰下意识频频回头去看欧阳文沁，也听欧阳文沁开口说道：“今夜徐公子冠绝大江城。”
徐杰正要开口回得几句，或是谦虚或是自得，便又听得人群喊叫之声大作，甚至也有人往徐杰身上挤过来。
“天杀的，这么多人在此，瞎了眼吗？”
“撞死老子了……”
徐杰伸手挡住往自己身边挤过来的人，又听得身后人群之中有人大喊：“让开，快给老子让开，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那拿着长杆取灯的小厮，此时刚刚把金箔花灯取了下来，便是被人一挤，失了平衡，还挂在长杆上的花灯已然往人群中砸去。
人群四散而开，花灯砸下，正挡在一个持刀汉子头前挡住了去路，那汉子提刀就砍，花灯霎时间四分五裂，里面的烛火落在灯壁的白布之上，已然燃起。
徐杰此时方才看清这挥刀砍灯之人，正是头前被何霁月在屋顶上追杀之人。头前这人上屋顶便是想避开人群方便逃跑，此时这人又下屋顶入了人群，显然是逃不脱何霁月的追击，便又回头钻进人群里，想趁乱而逃。
徐杰眼看着花灯已然四分五裂，便是一跃而起，越过七八个挤作一团的人头，再落地，便是众人让出来的空地。看得一眼地上四分五裂的花灯，有些心疼，其他还好，金箔却是值些钱，过火之后，便也不知那些金箔还能不能都寻回来。金箔又薄又轻，没有了附着物，甚至都能随风飘走。
却是徐杰也正好挡在了那要逃跑之人的头前。
迎面而来便是一柄大刀挥来，还有一句喝骂：“给老子滚开。”
徐杰感受到劲风袭来，身形一侧，避了过去。空中一道寒光飞来，正是云书桓扔出来的出鞘长刀。
徐杰伸手往空中一捞，便把长刀稳稳捏在手中。那逃跑之人再来一刀，已然被徐杰随手架住。
架住这一刀之后，那人怒不可遏，满脸狰狞再骂：“找死！”
徐杰已然翻身而起，空中皆是刀光闪现，急攻而去。口中问道：“你身上带够钱了吗？”
那人看得满眼都是刀光，再也不似刚才那般张狂模样，脚步连连后退，勉强挡得两下之后，便是退得更快。待得回头看一眼，持剑的白衣女子已然出现在视野当中。
“少侠，要多少钱？”那人倒是聪慧，听得徐杰问钱，便是开口想用钱打发了徐杰，如此方才好逃。
徐杰手中刀光不减，口中却问道：“你带了多少钱？”
“五十两，刚刚收的货款，全部都给少侠。但求放少侠放条生路。”那人面色大喜，以为面前这少年是仗着武艺趁火打劫的，此时也来不及愤怒，只要能逃出生天就好。
不想徐杰答道：“你身后那穿白衣的娘们，我帮她，收一百两。”
那人面色一沉，连忙又道：“我先给你五十两，剩下的五十两以后必然送到，我乃苏州穹窿山弟子，绝不食言！”
徐杰听得穹隆山三个字，脸色一正，调笑之意尽去，手中的刀更是大力快速了几分，口中也道：“老子只收现钱。”
一刀大力劈出，那人格挡一下，身形往后急退，却还是跌倒在地。
徐杰收刀站立，那人见得徐杰并没有再追上来，心中一喜，连忙想爬起来，却是刚爬到一半，一柄长剑从后面伸了过来，已然横在了他脖颈之间。身后还传来女子冷冰冰的话语：“我爹传下的话语，你却敢当耳旁风！”
徐杰便是听懂了，大江剑何真卿传话不准卖五石散，不想这从穹窿山的人竟然还送货来。当真让何真卿在这大江郡颜面扫地了，难怪何霁月如此愤怒。
那穹窿山之人却是并不十分害怕，口中狠厉答道：“何霁月，有种你就杀了老子，若是不敢杀便放老子走。”
何霁月眉头一皱，这江湖人江湖事，何霁月也没多少经验，今夜下山逛这元夕佳节，却是撞见了这苏州口音的江湖人赶着马车到处走，何霁月自然一眼看出这人身怀武艺，又是苏州口音，哪里能不多想，跟上几步，便也发现了这送货之事。
何霁月本以为抓住之人之后，这人必然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不想这人竟然这般有骨气，一句话语反倒让何霁月不知如何回答。杀人之事，何霁月却也没有做过。
头前的徐杰见得何霁月犹豫不知再如何处理的模样，却开口调笑一句：“傻娘们，求生得生，求死得死，何不一剑宰了这厮？”
徐杰便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是想看这娘们出丑，这娘们出丑了，徐杰便高兴了。这事情要处理起来便也不难，打一顿带回山里去，自然有何真卿处理。徐杰被何霁月打了一顿，自然是小肚鸡肠，看热闹不嫌事大。
何霁月本还想不情不愿谢徐杰一句，听得徐杰这般话语，满脸是怒，看着眼前这穹隆山之人，又怒目瞪了一眼徐杰，一时间还是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为好。
便听那穹隆山之人又道：“何霁月，别人怕你凤池山，穹窿山却不怕你。你若有胆，现在就杀了老子，若是忌惮我家门主不敢下杀手，那便放老子走！”
苏州穹窿山，摧心门，血手王维。便是听着名头，已然就知这人有多大的威势，漕帮仗着血手王维，能把生意做到整个大江水道两岸，便也可知这人好不好惹。这也是这个穹隆山弟子此时说这般话语的自信。
“傻娘们，江湖讲的就是脸面，你且把这厮杀了，把脸面都拿回来，免得往后你爹带着你出门乞讨去。”徐杰显然知道这何霁月也是个江湖新人，便想着言语之上挤兑几句，就想看她吃瘪。
徐杰一语，当真也把这江湖说透了，何真卿的脸面此时当真被这穹窿山之人落了，不论是把这人如何处置，但凡之人完好无损离开了大江郡，何真卿就更是颜面扫地。此时抓住这人，已然就是血手王维没有把何真卿放在眼里。怎么处理这人，并不是何霁月一个人的为难，就算带回山，也会是何真卿的为难。
江湖刀光剑影，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许多事情，一个不慎便是血雨腥风。何霁月虽然算是新人，但是从小耳濡目染，哪里能不懂这些道理。
人群无数，就这般盯着场中几人。此时欧阳文峰也挤了出来，看得何霁月提剑放在一人脖颈之上，一副当真要杀人的模样，但是又听得徐杰的话语，欧阳文峰有些摸不着头脑，好人坏人已然分不清了，口中疑惑喃喃一语：“血手美人屠？”
局面已然僵持，穹隆山那人见得何霁月并没有动手，竟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脖颈上的长剑，试探性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何霁月，又看了看徐杰，颇为自得。便想迈步快走。
徐杰见得这般，微微一愣，便要去拦人。刚才挤兑归挤兑，这个卖五石散之人要走，那便是不行。
徐杰正欲上前拦人，便听一声娇喝：“江湖事江湖了！”
何霁月牙关紧咬，长剑已然在空，听多了江湖豪侠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大江剑何真卿何曾这般失过脸面？
徐杰看着何霁月，心中咯噔一下，暗想：这娘们真的要杀人？
便看两条手臂飞向空中，鲜血迸溅几步之外。哀嚎惨烈，还有一个失去两条手臂之人在地上不断翻滚。
地上翻滚之人哀嚎不断，左右围观之人更是大呼小叫，飞散而逃。
何霁月回剑入鞘，盯着徐杰看了一眼，口中说道：“徐小子，你当真讨人厌。下次再如此喋喋不休，便把你舌头割下来。”

第五十四章 谁的五花马与千金裘
徐杰听得何霁月的话语，正要回得几句，便看那白衣转身疾驰而走。徐杰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低头看得那地上不断哀嚎打滚的穹窿山之人，皱了皱眉，虽然不似上次杀人的时候那般不忍直视，心中还是有些触动。想来何霁月这般疾驰而走，必然也是不愿意多看这种场面。
江湖豪侠客，也并非天生就能杀人不眨眼。人的命，在徐杰眼前似乎越来越脆弱，人血的腥膻实在有些难闻。
欧阳文峰早已背过身去不敢多看，徐杰却走到欧阳文沁前面，挡住了欧阳文沁的视线。
逃散的人群中走出几个短打衣装的汉子，上前按住地上打滚哀嚎的那人，拿出布巾不断去按那人两肩的伤口，止血的金疮药整瓶往上倒。两臂被利剑砍断，若是不及时止血，小命必然不保。
这些出来救人之人，必然是漕帮之人。徐杰转身看得一眼欧阳文沁，见得欧阳文沁已经转身，便往前走得几步，开口说道：“把他怀中五十两银子搜出来赔老子的花灯。”
几个忙着救人的汉子回头看得徐杰，怒目而视。却是看得徐杰手中的刀，咬了咬牙，低头便往那已经疼痛得慢慢要昏死过去之人怀中去搜。
几锭大银锭被搜了出来，放在一边的地面之上。徐杰也不多想，低头便去捡，银子上沾染了血迹，徐杰却也不在乎。云书桓还从怀中掏出一个手帕递给徐杰，擦拭了几番银子上的血迹。
一队官差从人群中奔了出来，看得几眼面前的情况，竟然也不上前盘问，转身又走。地面上的漕帮之人，这些官差显然认识，似乎也知道这江湖事情不需要多管，除非上官有吩咐，否则便当做没有看见，不必给自己找那麻烦事。
徐杰转身看了看云书桓，开口说道：“这江湖，有人要钱财，有人想出人头地。几人生死几人得？”
人群之中不知何时到来的两人忽然走到旁边，便听背着大刀的胖子开口说道：“江湖事，血雨腥风，今日不过是个开始。”
徐杰转身看着胖瘦二人，并不惊讶，只道：“你二人什么也不求，白走几十年江湖了。”
胖瘦二人闻言，面色一正。瘦子开口：“老子求武道！老子不服这天下所有练武之人！”
胖子闻言点点头道：“十几岁求吃饱果腹，二十几岁求那出人头地，三十几岁俯看天下英雄，四十几岁心中唯有一股不服的气势，到得而今五十有余，人生大半，便求那死而无憾！”
徐杰面色也正了正，答道：“万事皆有道，道之一途，可有止境？人生又岂能无憾？”
二瘦闻言一哂：“呵呵……道有没有止境老子不知，便是所有需要仰视的，都要用剑把他拉下来。”
三胖也答：“少求，便无憾！能吃饱，十几岁无憾。名传天下，二十岁无憾。天下人人畏我，三十岁无憾。遇见谁人都与之一战，四十岁无憾。五十岁，那便是成全他人所求，也无憾！”
三胖说得有些沧桑，似乎又悲，悲中也有几分如二瘦的决绝，决绝之中，便是壮怀激烈。
徐杰听得懂，却也没有真听懂。摇了摇头，转身看了看欧阳文沁，开口道：“明年再游元夕！”
欧阳文沁刚刚换了女装出门，似乎意犹未尽，却也并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答道：“徐公子此言可算是有约在先？”
徐杰点头答道：“不见不散！”
徐杰之语，说出来好似要分别一般。却是两人第二日还要相见。
各自归家而去，再相见，就在第二日天明大早。
郡学也就在这条街上，郡学总共不过一百多个学生，其中大部分还是中年学生，多是考过春闱的，只是没有考中而已。这些人大多点卯之后并不常来听讲。年轻人不过三四十人，便是今年刚入学之人。还有一些慢慢不来了的老秀才老举人，便是这士子读书一道之悲哀了。
徐杰来了，欧阳姐弟也来了，欧阳文沁再一次成为了那个黑瘦少年。
郡学开学，有一个简单的仪式，欧阳正落座最头前，仪式便也没有了那般繁文缛节，而是欧阳正直接开讲。
讲的是读人的道理，读书的态度，文人的风范，落座百十人，大厅已然坐满，欧阳正面前，条案一张，戒尺一条，醒目一个，无纸无笔无书，欧阳正面色严正，侃侃而言：“郡中一届入考的秀才五百有余，取五十到八十举子。京城一届入考五百到千余举子，能唱名者，百十有多。天下三年取士百人，落第者，百万不止。读书需用功，却不能固执迂腐，圣人之道，君子有六艺，学礼，以传承。学乐，享精神。学射。致勇武。学御，广见识。学书，得修身。学数，可格物，方以生存。六艺有道，方才为君子。迂腐而文，只求为官，便失了本质。诸位以鉴！”
徐杰听得明白，欧阳正所言，道理说高深一点，便是教人何以为君子，何以为读书的态度。说简单一点，那便是教这些读书人理想可以有，但是也必须要有自己的生活，保证自己正常的生存，不能入魔执迷。听到这里，徐杰不免想起那个屡考不中，喝酒打老婆，抛家弃子几番出家的和尚。
但凡还有一艺擅长，何以被人耻笑？人活着，便也就是为了一个社会认同，只要有一个方面突出，那便能得到社会认同，何以会叫人耻笑？人之耻笑，必然是那人平常里信誓旦旦要考试做官，将来要如何飞黄腾达，却又一次次失望而返。若是这人能写能画，亦或者是能算，何以不受人尊敬，即便不能做官，这一辈子不说人上人，幸福快乐也不在话下。
“学生受教！”众人拱手行礼。徐杰也学着拱手答得一句，环看左右，能真正受教的，又有几人。
欧阳正点了点头，便又继续再讲：“魏晋有七贤，唐有李白，一曲《将进酒》，今日再读，今日之讲便结束了。其中乃文之态度。求官不得自然有悲哀其中，但是通篇皆是豁达之意，便是悲中也该有乐，有希望，有人生，有态度。诸位同吟！”
徐杰闻言一愣，欧阳正这是叫整个班一起背诵课文的意思？
果然，百多人同吟：“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欧阳正听完，又道：“诸位当详解其中含义，细学人生之态度。如此求学，方是正道。新入学士子，当更多读几番，以求念头通达。”
“学生受教！”众人又是再礼。
欧阳正已然准备起身，这开学第一课便也教完了。却是忽然又坐正了一番，开口问道：“徐文远，你对此诗可有见解？”
徐杰听得欧阳正忽然点名，愣了愣，左右又看了看，方才起身一礼，旋即微微一笑，混不吝的劲头似乎遏制不住，开口答道：“先生，学生年幼时候读此诗，只觉得潇洒恣意。而今再读，却也读出了另外的感觉。特别是最后一句，还想请教先生一言。”
欧阳正闻言，抬了抬手，示意徐杰继续说。
徐杰笑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不知是李白自己的五花马千金裘，还是李白让主人把五花马千金裘拿出去换美酒？”
欧阳正闻言，面色大笑不止，开口答道：“哈哈……想来文远已然有了答案，主人何为言少钱，自然是李白让主人把五花马千金裘拿去换美酒。”
世人不细读，多以为是李白豪爽，要把自己的五花马千金裘拿去换美酒。却是那个时候的李白，哪里来的五花马与千金裘？
徐杰便答：“先生，如此便更显诗仙之恣意，学生受教！”
徐杰似乎对李白越发喜欢，李白似乎也有些混不吝的风范。富贵的主人玩笑说没钱喝酒了，李白便也玩笑叫这主人把五花马与千金裘都拿出去换钱来喝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就如李白酒醉，让高力士给他脱靴子一样，这般混不吝的风范，徐杰似乎像是找到知己一般，大爱！
欧阳正已然起身，点头笑道：“文远不错！”
说完欧阳正转身已走。徐杰也是忍不住笑意不止。欧阳正一句夸赞，便是从徐杰这番见解之中已然得知了徐杰学文的态度，显然不是迂腐之辈，如此当真多是欣慰。

第五十五章 言情与武侠
欧阳正已经离开学堂，徐杰脑中却还有一个画面浮现。那诗仙李白，白袂飘飘，腰间挎剑，名动大唐。富贵之人请他赴宴，岑夫子与丹丘生作陪豪饮。
佳肴无数，美酒名贵。李白一饮几百杯，笔作赋，口吟诗。那富贵之人见得李白这么能喝，便开玩笑道：“太白兄，你这么喝下去，我可没钱付账了。”
便听李白酒醉开口玩笑：“你请我喝酒，怎么能说没钱买酒呢？直接去打酒来，你门外的五花马，你身上穿的千金裘，都拿出去换成酒来，今夜我便与你一醉方休，同销这万古愁！”
富贵之人自然是付得起这点酒钱的，并不需要真的把五花马去千金裘拿去换酒。待得酒到，李白甚是开怀，便有钟鼓馔玉不足贵，唯有饮者留其名，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还有那人生得意须尽欢，高堂明镜悲白发……
想到这里，徐杰又是发笑不止。
“文远兄，中午饮几杯否？”欧阳文峰已然上头前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黑瘦的欧阳公子。
徐杰兴致大好：“同饮，也当去销一番万古愁。”
此时厅内，便也有许多人开始往外而出。却也有另外一个老夫子走了进来，慢慢落座头前，却也不理会那些往外而出之人，而是自顾自打开一本书，醒目拍得一下，便要开始讲课。
再讲，便是经义之道，详解圣人言语。
却是徐杰与两位欧阳公子已然出得学堂，学堂之内也还留有五六十人开始听讲，更是奋笔疾书，笔记满满。
今日这学堂点卯之人中，可不止有秀才，也还有少数离那进士及第只有一步之遥的举人。这一步之遥，兴许是两年，兴许就是一辈子。
三人同行而出，走不得多远，又是那繁华大街。
又路过昨夜那血腥之地，地面上的血迹还残留有黑色印记，行人无数，却也没有人低头去看脚下踩着的人血。
再往头前，又到那个小巷边遇见少女摆摊之地。只是徐杰没有想到，那小女孩竟然又在小巷路口的街边之处，头前还摆放着许多东西，显然是在卖着什么。
徐杰凑近几步，小女孩显然认出了来人，便对着徐杰微微一笑。徐杰低头看了看女孩面前，一个破箩筐里装满了散落的长条小疙瘩，疙瘩上还能看出字迹。旁边还有许多木制的器物，造型各异。
“公子好。”小女孩见上一礼。
徐杰便也笑问：“昨天的花灯都猜出去了吗？”
小女孩闻言面色有些难看，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呢，昨夜听说前面有凶案，游人大多散去了。花灯还有五个没有猜出去。”
这话语听得徐杰颇有些自责，世间之事，总是这般有着前因后果，便听徐杰问道：“你今天这是卖什么呢？”
“卖的活字印刷之物，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娘亲说原来家中还有个印刷的小作坊，后来爹爹只顾着读书，就没有做了。今日娘亲让我把这些祖传的东西拿出来卖了。”小女孩说着说着，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再道：“公子，昨夜还欠你一个花灯，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把花灯取来还给你。”
徐杰这回是看懂了，箩筐里横七竖八带字的长条疙瘩，便是陶土烧制的活字，旁边有排版之物，刷墨之物等等。便听徐杰说道：“花灯不急，且问问你这东西如何卖？”
小女孩闻言问道：“公子要买？”
“价钱合适我便买了。”徐杰答道。一个有印刷作坊的小富之家，沦落到在街边卖祖传之物，这个一家之主，却去当了和尚，留孤儿寡母自生自灭，当真是可叹。若不是实在无法，谁有愿意把祖传之物拿出来卖掉。兴许也是昨日那花灯没有被猜出去，这娘俩已然难以果腹了。
小女孩闻声大喜，转头往一旁的小巷走了几步，开口大喊：“娘亲，有人要买了，你快出来啊。”
昨夜那个年轻妇人便从巷角走了出来，白昼里再看，更显几分姣好神色。腰肢纤细，面色白皙，只是那发髻稍显凌乱。
妇人见得徐杰三人，微微有礼，开口说道：“公子可通印刷之术？”
徐杰不好意思多打量，摆手说道：“不通。”
妇人闻言又道：“既然公子不通印刷之术，买回去也是无用之物，还是留待他人来买吧。若是今日卖不出去，低价送到其他印刷作坊里，也是能卖出去的。”
显然这妇人昨夜知道自己得了徐杰的好心善意，今日里也就不想平白无故再得人恩惠施舍。
徐杰闻言脑中念头一闪，问道：“夫人可通印刷之术？”
妇人闻言点了点头，眼神黯淡说道：“妾身虽为妇道人家，公公在世之时却也学了这般手艺，奈何如今家道中落，没了本钱，也就做不起这般生意了。”
妇人还有几分为自己保持颜面的意思，却也说出做这般生意，当真需要一点本钱，买墨买纸，雇人做事，当真需要一笔不小的本钱。即便是要印刷最为常见的四书五经，也还需要能有这几本书做样本，想来这个家庭，书大概也是卖得差不多了。
徐杰点了点头，只道：“那这东西我买了，刚好我需要印刷一些东西，还请夫人帮忙操办，另算工钱。”
妇人闻言，有些犹豫，犹豫片刻方才又问：“公子可是想开一个印刷作坊？”
徐杰闻言答道：“倒是没有多想，先印一些东西试试，若是可以，那便开个作坊也行。家中还有一帮小子，总要寻个营生。”
徐杰或是心善，或是真起了一些其他想法。妇人却也在想，想要不要这般受人恩惠，甚至也在想这个少年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之类，终归是要有一个权衡。
奈何，奈何家中还有外债要还。若是没有外债，妇人缝缝补补洗洗刷刷，便也勉强能度日。如此这般想方设法赚钱，还要饿肚子，便是因为外债了。外债所欠，不外乎那头前还未出家的和尚考不得功名不说，还要交游于士子之间，上要孝敬老师，下要与同窗交好。便是想着考不上功名，将来有那么几个要好的同窗万一要是考上了，鸡犬升天做一些衙门里的小吏，便也算出人头地了。
只是皆成一场空。
妇人再打量了几番徐杰，又看了看徐杰身边二人，想看出一个好坏，最后方才点头说道：“妾身娘家姓吴，小名兰香。若是公子不嫌弃，帮公子做一些排版印刷之事，倒还趁手。不知公子要把这些东西安置在何处，当有一间大屋才行。”
这妇人连介绍都不用夫家姓氏，便也看出这妇人对那当了和尚的男人是有多么怨恨。
徐杰闻言一笑，伸手去提那箩筐，重量不轻，又问：“我姓徐，名杰字文远，你这些东西作价多少？”
吴兰香答道：“五两即可。”
徐杰便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又拿出一个碎银子，放在那箩筐之上，开口说道：“吴嫂，你便把这些东西都送到我家中去即可，就在拱辰巷右手第五间，家中有许多小子，也能腾出一间大房，你便帮着安置一下，晚些时候我再回来与你商量这印刷之事。那个碎银子，你便去雇辆车架，如此一车拉去，免得来回跑。”
妇人闻言，心中多是感动，一种被人信任的感动。眼中几欲有泪，家道中落，有这么一个丈夫，必然是受尽白眼，借钱借粮的事情也在无可奈何下做过，借不到更是自尊上的打击。面前这少年公子，把不小的一笔钱放在这里，人却不跟着，这种信任感，妇人已然许久没有感受到了。
妇人连连点头说道：“徐公子放心，妾身一定把东西送到。”
小女孩却也开口道：“公子，还有欠你的花灯，我也给你送过去。”
徐杰看着小女孩，笑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李……吴秀秀。”
“嗯，好名字，秀外慧中。”徐杰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然后转身与欧阳姐弟对视一眼，说道：“走吧，且去喝酒。”
妇人看着徐杰的背影，似有落泪，却又似有坚毅，拿起那锭五两银子，看了几番方才放入怀中，随后又去收拾着面前的家当。
小女孩懂得不多，却也知道不用饿肚子了，欢天喜地帮着自己的母亲收拾着面前零零碎碎的东西。
走远一些之后，欧阳文峰开口问道：“文远兄当真要开那印刷的作坊？”
徐杰却也没有想好，只道：“那便看情况了，如果可以，开一个也无妨。”
欧阳文峰便是点点头道：“文远兄就是心善，看不得别人这般凄惨。”
欧阳文沁似也明白徐杰为何这么做，接了一句：“行善积德之人，上天会眷顾，便能多行好运，将来得了保佑，东华门外唱名不在话下。”
徐杰却又摇了摇头道：“我是想闲来无事写点言情小说试试，兴许能赚得大钱养活人也说不定。”
欧阳文峰闻言一愣，哪里听过什么言情小说，忙问：“我只听过有话本小说之类，说书先生倒是靠这些东西营生，言情小说为何物？”
徐杰却不解释，又笑道：“兴许也写上一些武侠小说，自娱自乐，也能娱乐一下那些江湖豪侠客。江湖人出手最是大方，大概比言情小说还赚钱。”

第五十六章 走失
武侠小说，欧阳文峰便更是没有听过的，开口又问：“文远兄，武侠小说是不是如《史记》当中刺客列传那般，写那些荆轲、聂政之类的游侠事？”
徐杰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如何定义，只道：“是也不是。刺客列传多记述事迹。小说当写有血有肉的人。”
欧阳文峰闻言似懂非懂，便道：“文远兄便写，写完我先看看。”
徐杰忽然思绪又开，自言自语道：“兴许武侠与言情可以合二为一。那便省事了。”
在这个时代写小说倒是不那么难，小说故事的套路，徐杰早已滚瓜烂熟，不论是言情小说的生死缠绵或者死去活来，还是武侠小说的奇遇复仇，这一类故事有太多前车之鉴，并不难编。不论是什么烂俗的桥段，在这里便也是新鲜之事，必然能吸引人目光。
至于赚钱，便还有个版权与名声之说。版权之事想来只有靠这江湖人来解决了。
徐杰心中还在策划着，路边的酒肆便也进了这三人，这也是徐杰与欧阳文峰姐弟第一次同饮。文昌书院那一次便也不算真正喝酒了。
待得半晌饮尽，徐杰已然有些摇头晃脑，欧阳文峰更是趔趔趄趄，唯有欧阳文沁一人正常。少年人多不知节制，饮酒之上，便更觉得自己能豪饮百杯。欧阳文峰也就这般喝醉了，徐杰却是还好，风一吹，多少兴奋之色。
把欧阳文峰架着送到家门口，自然有小厮下人上前来扶，欧阳文峰却是回头大舌头说道：“文……远……兄，且到家中来……坐坐。”
徐杰看着这高门府邸，上面那烫金大字牌匾，答道：“来日备下礼物，投了拜帖再来。”
徐杰显然知道这种礼节，这是从五品学政欧阳正的家，他一个秀才如何能这般随意进入，总该有礼有节。
欧阳文峰闻言，回头却还想来拉徐杰，口中依然还断断续续说着：“进来饮几杯清茶解解酒而已，快来快来。”
徐杰显然是不能真的这般失礼，唯有再答：“文峰，你且回家睡一觉，下次定然来拜见。”
欧阳文峰想来拉徐杰，却是脚步虚浮难以做到，徐杰还往前送了送，便把欧阳文峰送进的宅邸之内。
却是欧阳文沁有模有样与徐杰行了一礼，当做是送别之礼。女子行男人的礼节，也是有些别样的感觉。
徐杰喝酒不少，正是兴奋，往家中而去。
刚刚走到巷口，便看一人匆匆忙忙奔了出来，正是妇人吴兰香。
吴兰香眼神四处去看，脚步飞快，满脸焦急色。徐杰却是连忙问道：“吴嫂，何事如此焦急？”
吴兰香听得有人叫自己，方才发现徐杰，却是脚步不止，心急如焚，急切答得一语：“秀秀找不见了，头前还在车后坐着一起来的，到了这里忽然就不见了……”
徐杰闻言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再问：“什么不见了？”
吴兰香急得泪眼已出，已然跃过徐杰奔到了巷外，口中还答：“不见了，就是到得你家门口回头一看，车后就不见她了。”
徐杰此时才反应过来，是那小姑娘本来随着妇人一起坐车运东西过来，到得这里小姑娘却不见了，徐杰连忙回身追得几步，看着吴兰香站在巷口左右在看。开口安慰：“吴嫂勿急，许是在哪里掉到车下了，此时她可能已经原路回家去等你了。”
吴兰香听得徐杰之语，连忙又往家中奔去。
徐杰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回家，追着吴兰香就去。那小姑娘煞是懂事可人，可不能真的就找不到了。这时代，走失一个小孩，当真不知上哪里去再找回来。
两人急匆匆往吴兰香家中而去，从大街而入，巷子最尽头一处破旧小屋，虽然有一个几步见方的小院，却是这院门都是青黑色，年久失修的腐朽。
院子之内有一处二层小楼，二楼屋顶瓦片都能看到空隙，房子之内也有屋顶透下来的光线，想来雨雪天气，必然是满屋皆湿。
吴兰香冲入房中，上下两层，一边呼喊一边寻找，片刻找完下来，更是急切非常，口中哭腔大喊：“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徐杰闻言一惊，这是真的走失了？
拐卖孩童的事情，太多太多，也是暴利之事。便听云家兄妹也说过，牙行里发卖的小孩，少数是官府出来的，也有少数是家人主动发卖的。更多的就是这般被人拐卖的。这个时代拐卖人口实在太过简单。唐律法规定，拐卖人口为妻妾子孙的，不过徒刑三年。
大华朝沿用许多唐律，虽然拐卖人口为奴为婢的需要绞刑，但是这种事情又上哪去追究，即便抓住当场，也可以辨称拐去为妻妾子孙。特别是那些所谓走江湖的汉子，又有几人把律法当回事。
沿街而回，不曾遇见，回到家中又找不见，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徐杰哪里还有什么侥幸的想法，立马也是心急如焚，虽然这小女孩不过昨夜刚刚相遇，但是这女孩实在太懂事可人，遇见这般的事情，徐杰哪里还能无动于衷。
吴兰香已然又奔出家门，在大街上到处奔跑着，问着左右的商户，问着左右的行人，已然癫狂模样。
徐杰站在街口，脑中想得片刻，便是在想该如何去寻人。
吴兰香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跑，遇人就问。奔回来又看到站在街口的徐杰，便是立马跑到徐杰面前，口中哭道：“公子家中人多，还请公子回家叫人帮忙寻找秀秀。”
徐杰闻言，眉头紧皱，开口答道：“吴嫂勿急，我这就是寻人来找秀秀，上天入地也给你寻回来。”
说完徐杰转身而走，却并非回家，而是直往城外奔去。
这种事情，官府差人兴许不顶用，再多些人上街寻找兴许也不顶用。唯有那江湖上的凤池派，必然管用。
徐杰便是直奔凤池山而去，寻那凤池山帮忙，不论那小女孩是不是被人拐卖了，寻找起来必然也是事半功倍。这种事情不能拖，越是拖久了，便是越是不可能再把人寻回来。

第五十七章 洗净这一身血腥
大江之上，一艘不大的狭长快船，顺流而下，船帆被大风鼓得满满，却还有几个大江汉水帮的帮众正在奋力划船，船速如同离弦之箭一般。
徐杰站在船头，一脸急切看着前方的大江水面，口中还在气喘吁吁，却又再问：“那船帆有一块蓝布的船到底走了多久？”
身后一个正在划船的汉子答道：“公子，当真只走约莫一刻钟。我们这般去追，必然追得上。”
白衣何霁月就站在徐杰身边，此番徐杰上凤池山，何真卿满脸惊喜准备与徐杰说说苏州送信的事情，却是不想徐杰直接打断了，说了一番这走失了小女孩的事情，随后便是何霁月与之下山狂奔。
一路奔到码头的过程，何霁月竟然一直落在了徐杰身后，并非徐杰武艺比何霁月高明，而是急切的徐杰真的用尽了全部的气力在飞奔。这也让何霁月对徐杰有些刮目相看。
这个徐杰不过刚到大江城几天时间，却是对一个并不熟识的小女孩有这般的担心与急切，何霁月一路跟来，不免也产生了别样的想法。
眼前这个还在气喘吁吁的少年，虽然口中话语让人讨厌，人品似乎极为端正。
徐杰转身又道：“还有没有桨，我帮你们划船。”
身后汉子闻言看了看何霁月，手中的桨更是卖力几分，口中答道：“公子放心，一定追得上的。那船是大船，必然不如小船行的快。”
徐杰心急如焚，心急之下，转头看了看何霁月，开口埋怨道：“这大江城不是你们凤池山的地盘吗？何以这般的混乱，宵小之辈到处横行，不是卖五石散的就是拐卖小孩的，你凤池山在这江湖上到底能不能行？”
何霁月听得徐杰这般话语，却是并未生气，反而解释道：“天下事何其多，我凤池派哪里能面面俱到。这大江城又不是你那徐家镇，大江乃通行天下的水道，皆是南来北往的人，大江城里更是有二十多万人口，其中有宵小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若是没我凤池山，那才是宵小之辈横行。”
徐杰闻言知道何霁月说得有道理，这事情真要怪凤池山也怪不上，只得抬眼又往头前去寻那船帆有一块蓝布的大船。
不想何霁月看着此时气息还未完全平复的徐杰，又说得一句：“徐秀才，你也别太着急了，既然刘帮主说能追上，那便是能追上，那小女孩必然是能寻回来的。”
徐杰却也没有想到何霁月忽然对自己和颜悦色说了一句话，也转头看了一眼何霁月，心中焦急微微松了些，答道：“但愿如此，便是万幸。”
船头站立的两人，一男一女，忽然看起来和谐了许多。
小船速度越来越快，江风吹得徐杰的衣袖作响，两人的眼神都紧盯着前方的水面。
忽然徐杰面色大喜，手指前方大喊：“那里，那艘船帆上有蓝布，快！”
所有人闻言皆往前眺望，随后更是大力去划桨。
徐杰紧握双拳，船头虽然狭小，却也见徐杰在左右踱步。
越追越近，徐杰不断估算着两船的距离，如杨二瘦那般蓄力而去百步之外徐杰显然不行，但是三四十步，徐杰还是可以勉强一试的。
那大船之上，也发现身后有一艘小船直追而来。船尾霎时间聚了十几号汉子，皆拿着刀剑。这些人乘着大船，从大江沿江而下，正是年节热闹的时候，每过城池便上岸，在街上寻着合适的男女就下手，每个地方却只抓几人，随后继续沿江往东。
如此流窜作案，便是保证自身的安全，待得船只到了江南，上岸把掳来的小孩都发卖了，便是满盆满钵的钱财。当真是一本万利，还不费多少力气。
做了亏心事，自然也就知道这疾驰而来的小船是追自己的，便也有人朝着徐杰的小船大喊：“尔等可是不要命了？”
随着话语，还有刀剑在空中挥舞着示威。
徐杰听得这喊声，更是放心下来，已然证明自己是寻到了正主。
何霁月也是面色一喜，手中的宝剑握得紧紧，也在等着距离再靠近一些，到得合适安全的距离，那便蓄力跃去。
何霁月还在等着，忽然发现身边的徐秀才竟然已经跃了出去，三十多步的水面，显然并非徐杰有把握的距离，却是徐杰已然奋力跃去，便是这一跃，脚下的小船都往后退了一段距离。空中的徐杰，手中提着一柄从汉水帮之人身上拿来的长刀。
那大船船尾之上的人，看得徐杰竟然从这么远的水面之外跃了过来，皆是目瞪口呆，心中的恐惧已然不由自主。
恐惧之下，十几柄刀剑已然都在空中乱舞，想要去阻止徐杰上船。
已然到得大船上空的徐杰，长刀连挥几下，打偏几柄兵刃，人已然落地。却是落地之后，徐杰也不与人争斗，而是直奔那船舱而去。
反留得那十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这些人哪里不知上船这个少年是个高手，待得徐杰一落船，已然没有人想上前去拼斗。
船舱之内，光线昏暗，却也看到十几个小孩子被铁索锁住的脖子，都在角落处瑟瑟发抖。
徐杰已然大喊：“秀秀！”
船舱内无人应答，却是船舱之下传来一个声音：“我在这里。”
徐杰连忙寻得下底层的楼梯，奔下去一看，底层船舱更是不堪入目，几十上百的小孩坐得满地都是，脖子之上皆有锁链，地上有一桶水，水旁边还有一个木槽，槽里一堆类似喂猪的谷皮麦麸之物。
又听得一声：“秀秀在这里……”
已然就是大哭，霎时间所有人全都哭了起来，徐杰环看左右，光线极为昏暗，却是一时之间认不出谁是秀秀，但是徐杰已然从声音听出秀秀就在这船舱里面。
徐杰看得这一幕，听得几十上百个小孩的哭声，闻着船舱里排泄物的臭味，直感觉全身血液疯狂涌动，心脏狂跳，脑中似有炸响一般，提着刀转身而走。
甲板之上还在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的汉子们，忽然又看得那少年提刀出了船舱，一人挤出一个笑脸往前一步，开口说道：“少侠可是寻人？都怪我等有眼无珠，误拐了少侠家中人，小的立马就去备上二百两银子与少侠赔礼道歉。”
这人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着说。却也发现了徐杰面目狰狞，再近一些更是发现徐杰连鬓角发梢都树立了起来。
“尔等该死！”咬牙切齿一句，少年长刀起，已有杀人心！
再看刀光，已然往那笑着说话之人劈去，血迹飚射而溅，糊得徐杰满脸都是。
“都该死！”原来的秀才还未真正亲眼看见这世间的黑暗，还未真正起过这般唯有杀人才能揭过的事情。
此时的秀才，已然癫狂！
人命如草芥，不过徐杰长刀挥舞间！人血腥膻，满脸是血的徐杰似乎一点都闻不到。那惨烈的哀嚎，痛哭流涕的求饶，徐杰耳中似乎听不到半点。
这个在那和谐团结友爱的徐家镇活了十几年的少年，此时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惨烈场面，再也没有了丝毫的不适，唯有愤怒，唯有畅快！
已然到得大船的何霁月，这个江湖儿女，看得这般疯魔的场面，愣在当场。
看着那个满身是血，提刀连连杀人的少年秀才，何霁月目瞪口呆，鲜血飞溅到何霁月的白衣之上，何霁月拿剑的手微微一抖，竟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江湖豪侠客，一步杀一人！
有人往船头而逃，终归逃不出那一刀。
有人往船舷而逃，想跳船逃生，何霁月下意识伸剑挡得一下，杀人的刀便追了过来。
空中还回荡着徐杰连连喊出的：“死，死，死！”
再看左右，已然空无一人，地面之上皆是残肢断臂，还有洒落的五脏六腑与头颅。
徐杰却还意犹未尽一般，几步奔到船舷，看着水中逃下去的两个汉子，手中长刀一掷，插入一人胸膛，随后徐杰也跳入水中，飞快往另外一人游去。
此时大江水，还冰冷刺骨。徐杰似乎也感受不到，依旧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那逃跑之人也在奋力游水，见得徐杰入水来追，口中便是大呼：“爷爷饶命啊，小的不过是个跑腿的而已，并未亲手拐过孩童。”
徐杰不管不顾，两手溅着水花疾驰。
“爷爷饶命，小的出门营生，也是有一家老小要养活，饶命啊……”
话语还在，一只铁手已然捏住了这人的脖颈，发力再捏，骨头脆响。手松之后，那人已然往水底沉了下去。
十几个汉子，无一人生还。
水中的徐杰，再左右看了看，紧咬的牙关慢慢松弛下来，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想起了船上百十个孩童，便也往水中沉了下去。
洗净这一身血腥，方才好见那些孩童。

第五十八章 这断江刀，不传给他
大船之上，何霁月站在船舷之边，看着水里的徐杰，正在洗着脸上与头发上的血迹。
几个汉水帮的汉子也已上船，看得甲板之上惨烈的景象，皆是不忍直视。
“把这些尸首都扔进江里，打水把甲板也洗刷一下，再把孩子们都放出来吧。”何霁月话语低沉。
几个汉子连忙俯身捡着残肢断臂往水里扔去，又拿木桶打水来冲刷甲板。船舱里哭声震天，还有一个叫秀秀的小女孩依旧在不断大喊着：“我在这里，秀秀在这里。”
汉子们听着船舱里的哭声，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徐杰再次上了船，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看了一眼何霁月，并未说话，便也是在等甲板被清理干净。
何霁月与徐杰对视了一眼，开口说道：“该杀，杀得好。”
徐杰闻言点了点头。
此时这个秀才，忽然身上的气质都改变了一般，虽然江水洗净了他身上的血腥之气。却是何霁月似乎能直接看到他身上的血腥之气。
这天下，这江湖，并非是那团结友爱和谐的徐家镇。徐杰似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练刀，便是为了要杀人。徐杰似乎此时真的明白了这个道理。
有些人，便是要杀，唯有杀了徐杰心中才能安。
水渍还在徐杰发梢滴落，几个正在收拾甲板的江湖汉，回头看得徐杰一眼，眼神皆是敬畏，也不敢多看，看得一眼便又连忙做事。
这位大江郡青山县的秀才徐杰，从此将名动江湖，至少也是名动大江郡的江湖。
晚霞已起，侠客当面。
秀才舞刀锋，十丈江水面。
一步屠几人，赤血染青天。
青山秀才徐文远！
何霁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发带，往徐杰递了过去。
徐杰发簪已落水，接过发带，把披散的头发往背后系了系，开口说道：“多谢！”
何霁月问得一句：“江风可凉？”
问完何霁月大概是有些后悔了，又自己答得一句：“你自己调息吐纳一下内力便不凉了。”
徐杰有些讶异，讶异这何霁月怎么忽然跟自己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语，看了一眼这个面色冷峻的白衣女子，却也发现这白衣女子面色并不那么冷峻。点头答道：“不凉。”
此时那汉水帮的刘帮主用水洗了洗手，说道：“徐少侠，甲板清理干净了，是不是去把孩子们都放出来。”
徐杰闻言往船舱而入，一个汉子从船舱之内寻来几大串钥匙，一个个哭喊的孩童慢慢走出船舱。
……
见到女儿的吴兰香，第一时间并非表现出徐杰预想中的欣喜，而是上前抬手就打，打在女儿的后背之上，口中呵斥着：“你到哪里去了？你不是好好在车后坐着的吗？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女孩被重重打得一下，却也不哭，口中答道：“娘亲，是那坏人把我从车上抱下去了，还捂住了我的嘴巴，我想叫娘亲，可是叫不出来。”
此时吴兰香便是大哭出声，紧紧抱住女儿，嚎啕大哭，哭声之中似乎又有一种发泄。兴许没有这个孩子，这个妇人早已不想活下去了。
徐杰看着这般景象，又看了看院中这些半大小子，背过身去，叹了口气，随后走到何霁月面前，开口说道：“多谢何女侠今日相助，那一百多个孩子，还请凤池派安顿一下。”
何霁月兴许也是真正第一次做这般行侠仗义之事，此时做成，微微有些兴奋的感觉，口中答道：“徐秀才，你不需如此客气，这也是我分内之事。那些小孩自当安顿好，江湖行走的人多，便也会把这个消息带往大江上游去，若是有父母来寻的便是合家团聚，若是没有父母来寻的，那便留在山中练些武艺，将来长大成人也能讨口饭吃。”
何霁月，就如当初在徐家镇一样，还是那般心善之人。
徐杰也能感受到何霁月心中的那份善良，点头道：“一切有劳你了。”
杨二瘦看着这般母女团聚的场面似乎并不觉得有多少感动，坐在院子石凳之中，翘着脚摇晃不止，口中却笑道：“秀才，你又杀人了？”
徐杰点头：“杀人了，杀了十几人！”
杨二瘦闻言大笑：“秀才，这回老子可不在场，你可赖不到老子头上来了。”
徐杰便也是笑：“这回不赖你你头上，听了你的话，都扔江里去了。若是真有官府来问，倒是有人可以赖。”
说着徐杰转头看了一眼何霁月，何霁月见得徐杰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不自觉往一边躲了躲。
三胖站在一旁，语气有些不屑：“秀才老爷，按我说，你便是太没点义气了，也太不洒脱，杀个人还赖来赖去的。官府算个鸟啊，便是禁宫大内的高手，到得老子面前，也不敢喘大气。”
徐杰这回倒是不与三胖抬杠，只答：“你二人无家无业，孑然一身，自然洒脱。待得我考了个进士之后，便也如你们这般洒脱。如今却还不行，若是官府通缉于我，那我还考个什么功名，我家中老奶奶眼神本就不好，不能再哭了。”
“嘿嘿……考个鸟的功名！”二瘦笑着鄙视一句，伸腿把蹲在一旁的小刀儿拨了一下，又道：“练剑去，可别学着矫情秀才，三心二意的。”
蹲在地上的小刀儿连忙爬了起来，拿着那柄破剑，口中却小声道：“师父，徒儿若是能学会作诗写赋，便也不练剑了，考功名做官去。”
此语一出，气得二瘦胡子都翻起来了，提腿就踢，踢了还骂：“日你个仙人板板，以后少跟这秀才说话，什么都没学好，就学了个矫情。”
小刀儿摸了摸自己被踢了的屁股，几步奔到小院一边，有模有样练起了剑，大概是怕再被踢屁股。
此时徐杰却是面色大喜，眼神在小刀儿与二瘦身上来回看来看去，显然是听到小刀儿叫的那句“师父”。杨二瘦能收小刀儿这个徒弟，完全是徐杰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这胖瘦二人，从来都是江湖独行，何曾会给自己找个累赘？
便听徐杰大喊：“瘦子，黄鹤楼走一遭！”
二瘦闻言大喜，往前奔得几步，却又回头去看三胖，问道：“秀才，带不带三胖去？”
徐杰摇了摇头道：“我这是谢师宴，胖子又不是谁的师父，他去作甚？”
三胖黑着脸答道：“秀才老爷，看得上的被二瘦抢去了，其他人的老子看不上。”
徐杰闻言环看左右，开口说道：“三胖，那云小子你也看不上？”
三胖转头看了看云书桓，连连摇头道：“他练武天赋是极好的，但是这断江刀，不传给他。”
徐杰闻言，回头又看了看云书桓，颇有些遗憾，却也并不再多说。
显然三胖是有些老古板的想法。
却听三胖又道：“秀才老爷，大不了再传你一招这何侄女接不住的架势。”
徐杰闻言点了点头，答道：“也罢，走吧，一道去黄鹤楼。”

第五十九章 奈何有人对不住你徐家忠烈
何霁月去安排一百多个孩童，吴兰香在众多小子的帮衬下开始安置着印刷作坊。云书桓面色有些黯然，在院子里练着那十八手。一旁还有小刀儿在院子角落处耍着一柄破剑。
徐狗儿帮着云小怜开始准备众多人的晚饭，还有几个小子也在一旁帮衬，便是那吴秀秀也主动过来帮忙。
待得夜深人静，二瘦三胖，还有徐杰，又是踉踉跄跄而回。
这回胖瘦两个江湖汉，酒醉之后却不似以前那般倒头就睡了，还有人在面前端茶倒水，洗脸洗脚。兴许这也是二人从未感受过的贴身孝敬。
第二日大早，徐杰再一次往那郡学而去，背着一个小背囊，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装着四书五经。
到得郡学，欧阳姐弟却早早等在门口处，见得徐杰慢慢悠悠行来，上前迎了去。
徐杰远远看得欧阳文峰一脸的笑意，打趣道：“文峰这是遇见什么大喜事了？可是昨夜入了哪个花魁的闺房？”
欧阳文峰连连摆手，说道：“文远兄就是喜欢打趣，昨夜家父考教典籍，好险一顿戒尺老打，幸得胡乱搪塞过去了。”
徐杰便也是笑，也知道欧阳文峰是谦虚，欧阳正哪里是能胡乱搪塞过去的人，只道：“令尊打文沁兄舍不得，打你却是能下手。”
欧阳文峰闻言看了一眼姐姐，抱怨道：“可不是？打我自是能下手，打我兄长那是舍不得的，便是言语呵斥都舍不得，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欧阳文沁被弟弟这一眼看得有些过意不去，开口说道：“文远兄，今日等你是有正事。”
徐杰听得有正事，收了笑意。
欧阳文峰却先开口道：“对对对，是有正事，被文远兄一番调笑给说忘了。家父邀请文远兄今晚家中赴宴。”
徐杰闻言一惊，看了看二人，不似玩笑，问道：“当真是学政邀请？”
“可不就是我父亲邀请，大早时候正要出门，父亲喊住我二人，便说了此事，让我把话语带到。”欧阳文峰对于这件事，似乎比徐杰都要高兴一般，语态也是眉飞色舞。
“如此当要好好准备一番。”徐杰心中略微有些紧张，却又想起欧阳正昨日夸奖自己不错的话语，紧张之感便又去了不少。
欧阳文峰还大大咧咧说道：“有什么好准备的，吃顿饭而已。”
徐杰自然不能听欧阳文峰的话语，便也不答，起身往郡学而入。
准备自然是要准备的，礼物不论贵贱，情义必然要到，这也是一份尊重。下午徐杰便也不再听讲，上街采买了几番。
礼物虽然不需要多么贵重，但是也要能拿得出手，更要花上一番心思。徐杰对于这次正式上门拜见之事，也有一些其他的感觉。似乎隐隐也是一种仪式一般。
大包小包的东西，几支不错的毛笔，一沓上好的宣纸，乡下带来的腊肉一块，些许西域来的香料，几两江南的茶叶，一坛上好的酒，还有一些精美的点心，最后还有一个青瓷的笔洗。
徐杰也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把发髻重新打理了一番，净面洗手。
傍晚时分，徐杰如约而至。
欧阳文峰早早等候在门房处，见得徐杰到来，直引入中院大厅。欧阳府在这大江城里，并非一等一的豪宅，却也有三进的大院子，外院住下人，中院多是会客之地，也住了管家之类，还有几间招待客人的厢房，内院便是主人家住的地方，也还有书房等地。
大户人家的宅邸，自然是不一样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花草，总是别样的雅致。
徐杰便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般古色古香的大宅邸，与徐杰乡下的宅子完全不一样，甚至青山县也没有这般讲究的人家，便是一进一进的廊柱，都有烫金的雕刻对联于其上，连带亭台都有各种雅致的名字。
这欧阳正，虽然是清流之人，也并非那等肥缺之职，却也并不穷。
徐杰已然在厅中落座，带来的礼物被一个老管家接过，放在大厅一角。厅中一张六边桌子，酒菜已然在上。厅内也点起了七八盏灯火。
徐杰站在一旁等候着，欧阳文峰已然去叫欧阳正。大厅之内唯有一个老管家，欧阳文沁却一直没有见到。显然这大户人家之中，未出阁的女子，是不能轻易会客的。
从里面走出来的欧阳正，一张棱廓分明的脸，颇有点四方四正的味道，皮肤微黑，双眼炯炯有神，唇上八字胡须分两边，颌下一缕胡须也打理得干干净净。相由心生，有时候当真不假。
徐杰连忙上前躬身一礼：“拜见先生！”
欧阳正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徐杰落座。
徐杰待得欧阳正先落座，方才落座。欧阳正抬手往身后示意，老管家上前与欧阳正斟酒，随后又给欧阳文峰斟酒，再与徐杰也斟满了酒。
欧阳正抬杯，开口：“且先饮一杯，文峰自小少有友人，遇见了你，便是一见如故，这几日常常把你挂着嘴边，老夫便想着请你到家中来坐一坐，人生难得一知己，通家为好，君子以交。请！”
“多谢先生！”说完徐杰一饮而尽。
欧阳正喝完一杯，抬眼看了看角落处的大包小包，开口又道：“青山徐氏，这十几年来似乎都未出过秀才，倒是汉水徐氏有几个读书人。不知文远家中以何营生？”
欧阳正问此话，似乎有些深意。
徐杰答道：“先生，学生家中祖辈世代农户。”
欧阳正闻言，面色一变，又去看了看那角落里的大包小包。那些东西，虽然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却也不是便宜东西，加起来总要二三十两银子。欧阳正问这话语，显然就是要看徐杰的人品。
若是一个贫家子弟，却出手二三十两的银子，这份礼物显然就与身份有些不合，阿谀奉承之意就过于浓厚了。若是旁人见得如此，大多会觉得徐杰礼节上极好，却是欧阳正这样的人，便会另外一个方向去想，小事看人品，便是这般。
好在徐杰又道：“十几年前发了水灾，族中长辈皆入了军伍以果腹，一场大战下来，得了朝廷一些抚恤，所以如今家业还算殷实，所以学生也因父辈余荫读起了书。先生见笑了。”
欧阳正闻言，忽然双眼微微一张，表情也出现了一些异样，转头盯着徐杰看了几眼。
徐杰感受到了欧阳正的眼神，有些奇怪。徐杰微微抬头对视了一眼，却从欧阳正眼神之中看出了些许的激动。
便听欧阳正再问：“老夫来大江郡上任不久，便听说大江郡有几百个军汉曾经在边镇上过阵，当时老夫心灰意冷，便也不曾详细打听，不想竟然是你青山徐家。你今日说起，老夫脑海之中忽然有许多事情历历在目。好，青山徐家，好样的！”
徐杰抬头又看一眼欧阳正，忽然想起这位学政，春风得意之时，似乎正是大战前后。大战结束不久，这位学政就贬官了。
便听徐杰再说：“学生家中父辈四人，一战之下，三人殉国，唯有二叔以残疾之身归家，祖母连哭几年，几近失明，那个时候学生刚刚记得一点事，便也只记得这些了。”
欧阳正闻言，眼神忽然更有些激动，扶在桌案上的手指都微微抖了一下，慢慢低了一下头，随后提杯独饮一口，叹道：“十六年了，本以为都忘记了这些事情，不想今日你来了，终归是绕回来了。”
说完一语，欧阳正又是叹气，随后又道：“你徐家为国尽忠，好样的，国之脊梁也！”
徐杰看着欧阳正，已然知道欧阳正似乎就是这场大战的亲历者，这是徐杰第一次遇见当年那场战争的亲历者，徐家人以外的亲历者。
对于那场战争，徐杰当真是了解的太少，甚至都不谈有什么了解。所以徐杰抬头看着欧阳正，便是等欧阳正继续说下去。
欧阳正当真继续说了一句：“奈何……奈何啊……许多悲哀本可以避免，奈何……文远，奈何有人对不住你徐家忠烈。”
徐杰闻言大惊，愣愣看着欧阳正，看得目不转睛。连带一旁的欧阳文峰也看着欧阳正，欧阳文峰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欧阳正这般的惆怅，这般的连说四句“奈何”。

第六十章 拜师，吴王夏翰
徐杰眼前的欧阳正，竟然似有老泪在眼眶之中，又见欧阳正微微抬头，看了看廊柱子上的一盏灯火，随即还是叹气，又摇了摇头，拿起酒杯与徐杰示意，开口说道：“今日便不多说了，但有一日再回京，老夫必然给你徐家讨回这个公道！满饮此杯！”
徐杰耳中听着，脑中却在狂想，欧阳正几语，似乎揭开了一个秘密一般，那就是徐家人，本不该如此死在沙场之上，家中老奶奶也不该哭瞎了眼睛。或许，或许这里面更还有欧阳正贬官的原因。
徐杰想开口去问，却是又问不出口，不知该给如何在刚刚认识的这位学政面前去逼问当年之事。只得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欧阳正面色正了正，再看徐杰的眼神，少了许多生份，多了一些慈祥，便是开口问道：“文远，你可愿拜老夫为师？”
兴许是因为徐杰是那满门忠烈之后，让欧阳正少了许多的考教，让欧阳正竟然主动开口说出了这句话。
徐杰起身，眼前的慈祥看着自己的欧阳正，似乎与徐仲、徐老八之人有了几分相似之感。作揖而下：“学生拜见老师！”
欧阳正抬手去扶，扶起躬身而下的徐杰，口中连道：“好好好，收你为弟子，便是冥冥之中注定，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老夫便是等着，等着那回京之日。带着你一起回京城去！”
欧阳正说得有些激动，激动之中又有压抑。
徐杰想问，却还是没有问出口，抬头看着欧阳正，欧阳正正在对着徐杰点头。徐杰忍了忍，便是知道这位老师终归是要说的，要与自己说那当年之事。
欧阳正此时不说，便是知道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有些事情对于面前这个少年来说，那便是深仇大恨一般，此时却还说不得。因为欧阳正知道自己还讨不回那个公道，更不能让这个少年冲动之下，葬送了大好的前程。
不过欧阳正似乎也有一种自信，自信自己有朝一日必然还会回到那京城之中。
徐杰有些压抑，本来想了许多与欧阳正侃侃而谈的话语，有另外角度的圣人之经义，有稀奇的道理，有不一样的见识。却是一句都说不出。
“老师，学生必然不负老师期望。”徐杰唯有答得这么一语。
欧阳文峰听不懂这些，却是感觉这气氛过于压抑，抬杯笑了笑道：“父亲，今日文远到家中来，又拜了父亲为师，当真是高兴事，喝酒喝酒。”
欧阳正闻言也挤出了一个笑脸，抬杯说道：“今日得文远为弟子，便是开心事情，说点轻松的，郡学过几日会组织春游踏青，今年准备走远一些，你青山县南有个九宫山，庐山稍远，今年踏青便去那九宫山，此番也是文会，文远当出彩。”
徐杰闻言便道：“老师，九宫山虽然在青山县内，学生却也从未去过，不过听说九宫山上的道观倒是极为灵验，里面的道长也是武当山过来的，道门里就属武当山与龙虎山名声最大，想那九宫山的道人必然也是不凡，此行不虚。”
欧阳正却也道：“老夫也是听说这些事情，还听闻九宫山之景色也是极佳，在大江郡十几年来却从未去过，所以今年便想着往九宫山走走，美景之下，当有佳篇，且看今年大江学子之文采。”
欧阳正说完话语，便看到门口急匆匆进来一人，有些不快，却也等着这下人走到头前。
那人走到欧阳正身边，面色急切，从袖笼中拿出一物呈到欧阳正面前，开口说道：“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让小的把此物呈到老爷当面。”
欧阳正看得面前这个东西，金光闪闪，上面还有几个字，连忙抬手一挡，站起身来眉头大皱，说道：“快把此物还回去，把门外之人请进来。”
徐杰也跟着起身，站到了一旁，虽然没有看清楚那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却也知道那是一个黄金做的腰牌之类的物品。能用这种东西之人，身份便也不敢多猜。
欧阳文峰起身说道：“父亲，我与文远兄要不要回避一下？”
欧阳正抬起手，正欲让徐杰与欧阳文峰回避，却是又停了手臂，说道：“你二人就站在我身后，不需回避，不回避才好，回避了才是麻烦。”
徐杰与欧阳文峰自然疑惑不解，却也不问，只是走到欧阳正身后站定。
门外已然能看到三个人走进了中院，头前一人年纪三十有余，一身华服，腰缠玉带，还有玉石环佩叮当作响。身后两人一身黑衣劲装，腰间挎剑，龙行虎步，气息绵长。徐杰打量之下，已然知道这两个黑衣之人必然是真正的高手。
欧阳正迎上前几步，躬身拜了一下，口中说道：“微臣欧阳正拜见吴王殿下！”
徐杰闻言又是一惊，今日进这欧阳府，已然惊讶连连，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见到皇家之人，还是吴王。吴王是谁？便是当今皇帝长子夏翰，封吴王，在苏州就藩。
只是有个问题让徐杰又极为疑惑，就藩之王，何以出现在了大江城？没有皇帝圣旨，一个王爷如何能出封地？
大华朝皇子封王倒是极多，也有封地，但是封地只是名义上的封地，并非真的有管辖之权，朝廷每年拨款养着这些各地的王爷，但是这些王爷并不能真的有地盘管辖，也不能养兵将，没有皇帝圣旨，更是不能离开封地半步。这吴王夏翰，便是不能离开苏州半步，私自离开，便是大罪，甚至是谋反的大罪。
走进大厅的吴王夏翰，俊朗非常，与欧阳正见礼，笑道：“欧阳公，冒昧来访，打扰之处还望海涵。”
欧阳正内心也是疑惑重重，这本该在苏州的吴王殿下，忽然夜里出现在大江城，还上门来拜访，这事情便是欧阳正也极为惊讶，便听欧阳正开口问道：“不知殿下奉圣谕来访是有何要事？”
欧阳正话中有话，已然就是在确定这位吴王殿下是否是私自离开封地的。就如之前欧阳正让徐杰与欧阳文峰不需回避是一个道理。若是吴王夏翰真的是私自出封地，又在夜晚上门，欧阳正必然要避讳许多事情，更不能让徐杰与欧阳文峰回避，甚至在场人越多越好。
因为，吴王私自出封地，夜晚密会欧阳正。这种事情，万一传出去，杀头都有可能！欧阳正如何能不小心翼翼。
夏翰听得欧阳正问话，爽朗一笑：“欧阳公，若是本王说自己是私自来的，欧阳公是不是要把本王赶出家门？”

第六十一章 你在怕什么？
欧阳正听得此语，眉头一皱，静默片刻，笑答：“殿下岂会做那般违反法度之事，殿下请上座。”
欧阳正已然确定了这位王爷是私自出了封地，却是又不能真正得罪，唯有如此一语先把事情略过去。
吴王夏翰闻言，又是爽朗带笑，往前走得几步，落了正座，环视几人，开口笑道：“欧阳公，本王日夜兼程而来，有要事相商，还请欧阳公屏退左右。”
欧阳正哪里能屏退左右，答道：“殿下，微臣给殿下介绍一下，这位是微臣之子欧阳文峰，这位是微臣弟子徐杰徐文远。皆是微臣心腹之人，殿下有事但说无妨，微臣一定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
吴王夏翰听得欧阳正这般的话语，哪里能不解其中之意，面色一冷，却又嘴角一扬，笑了出来，口中说道：“倒是也无妨，本王口中之语，想来也无人敢乱说。今夜拜访欧阳公，便是依稀还记得欧阳公当年在朝中的风采，谋事长远，行事稳健，这大华朝百多年不曾出过欧阳公这般的人物了，奈何明珠暗投，让欧阳公在这大江郡当了十几年的教书匠，怀才不遇便是说欧阳公也！”
欧阳正听得这一番夸赞，躬身一礼答道：“殿下谬赞，微臣老朽，年迈昏聩，朝中诸公皆是朝廷肱骨栋梁，微臣万不敢自大，拜谢殿下抬举。”
夏翰闻言哪里感受不到欧阳正话语之中的隔阂，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欧阳正面前，却还身形往前倾了倾，一直把头凑到欧阳正肩膀旁边，方才再次出言：“欧阳公难道就不想再一次身居高位？再一次指点江山，再次为国谋事，为民谋福？”
话语说到这里，便是徐杰都听明白了，这位吴王殿下今夜而来，便是想招揽欧阳正的。
欧阳正岂能听不懂，但是这种招揽，欧阳正哪里敢轻易答下来，王子夺嫡，那是什么样的旋涡，欧阳正岂能不知？不说现在只是一个小小学政的欧阳正，即便还是当年那中书省仆射的欧阳正，也不敢轻易参与这种事情。
便听连忙答道：“微臣虽为小小学政，却也兢兢业业，教导学子，也是为国培养栋梁之才，也是为国谋事，更是为民谋福。”
夏翰听到这里，面色再也露不出丝毫的笑意，头往前再倾了一下，说道：“欧阳公，有人说如今天下，能真正谋事者不过三人，其中一个便是欧阳公，本王听得这番指点，冒着巨大的风险昼夜赶路而来，便是想欧阳公能感受到本王的诚意。若是欧阳公但凡还有那一丝一毫的进取之心，还想再一次位极人臣，本王便是欧阳公唯一的道路。欧阳公以为如何？”
夏翰所言，这天下，能真正谋事者，只有三人！所以，怀才不遇，教书十几年的欧阳正，便是那看起来最好施加恩惠招揽之人。这个道理似乎是成立的。
欧阳正闻言不答，心中却是波澜骤起。这朝堂是怎么了？
徐杰此时抬头看着这位吴王殿下，这位吴王殿下昼夜而来，似乎当真有几分诚意。却是这说话的方式，却又让徐杰感觉少了几分诚意。这位吴王夏翰，有一种从内而外的自负，自负就体现在话语之中的胸有成竹与态度上的高高在上。礼贤下士，吴王做了个表面，却没有做出内在。
夏翰听得欧阳正还在沉默，低沉声音再道：“欧阳公是否还在想着父皇？想着父皇当年对你是如何的器重？想着父皇是不是终有一日把你招进东京？”
欧阳正闻言面色一变，显然这几句话语夏翰说中了欧阳正的内心。当年皇帝夏乾，对欧阳正的信任无以复加，欧阳正也从未让夏乾失望。欧阳正心中兴许当真就是这么想的，终有一日，皇帝还会把自己招回去。
夏翰察言观色一番，成竹在胸，环视所有人，眼神犀利非常，口中低沉说道：“父皇咳嗽一年多不见好，今年情况直转急下，已然连续两个月不曾上朝，欧阳公还要等吗？本王都出了苏州，欧阳公还要等下去吗？”
欧阳正闻言大惊失色，这种事情欧阳正远在大江城，如何能得知？却是欧阳正又听得这位为人子的吴王殿下，竟然以这种口气说出自己父亲重病缠身的事情，丝毫也没有一点为人子的担心，没有一点孝义之感。
欧阳正满脸的愁容，却是只答：“陛下染恙，微臣这几日要去九宫山，一定为陛下在神灵面前祈祷求福，愿陛下早日康复。”
夏翰慢慢退后几步，看着欧阳正，又笑出声来，笑得有些阴沉，话语再也不似头前，而是说道：“欧阳正，你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是本王为太子，你可想过今日之后的事情？”
欧阳正面色苍白，心有狂澜，却不是被夏翰威胁的，而是还在想着皇帝是不是真的会这么走了。听得夏翰威胁之语，只是答：“微臣在此预祝殿下入住东宫。微臣一个小小从五品之官，上不达天听，下不管衙政，唯有一心为国效微力之忠心。只愿我大华世世代代，经久不息！”
夏翰面色一冷，一声冷哼，右手到这宽袖在欧阳正面前一挥，人已然起步往外，还听得一句低沉之语：“老匹夫，不识好歹！”
欧阳正满脸愁容，转身一语：“恭送殿下！”
徐杰看了看欧阳正，欧阳正站而不语。却见欧阳文峰似乎受了惊吓一般，双手不断的颤抖。
欧阳正慢慢转身，眼神扫视两人，看得欧阳文峰颤抖的双手，开口呵斥：“你在怕什么？”
欧阳文峰开口，语气都在颤抖：“父亲……这……”
也不过十六岁的欧阳文峰，何曾经历过这种事情，长了这么大，连什么是黑暗都没有真正见识过的欧阳文峰，陡然见到这般的场面，欧阳文峰不是害怕，而是紧张到脑中一片空白，紧张到喘气都费力。自小安逸长大，忽然看得一个王爷与自己父亲言语交锋的场面，还听得那王爷威胁谩骂之语，让这还没有真正成年的欧阳文峰如何不惊！
欧阳正看着这话语都说不明白的欧阳文峰，便是摇头，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杰，忽然开口：“文远，你以为此事该当如何？”
欧阳正问出此语，显然就是相信徐杰明白刚才一番话语的深意。
“老师，学生以为吴王过于自负，身为嫡长子，久久不得太子之尊，皇帝陛下心中必然有计较。”徐杰话语，便也是刚刚心中所想。立长，乃是最正常的事情。只要这位长子没有什么问题，即便平庸一些，也应该早早就得立太子。而今这位长子，竟然封王就藩了，而不是入住东宫，那就说明这皇位应该与吴王夏翰并无多少缘分。
显然吴王夏翰似乎也多少明白一点，不然也不会这般着急着谋划未来之事。谋划事情，便需要真正有大智慧的谋士，落魄十五年的欧阳正显然是首选之人。
欧阳正点了点头，并不多说，只道：“文峰，你当多与文远学学。接着吃饭。”
欧阳文峰连忙连连点头：“父亲，孩儿多学，一定多学。”
这饭再吃，气氛已无。唯有欧阳正满脸的愁容。

第六十二章 与你不共戴天了
那一夜之事，一个私自离开封地的皇家王爷秘密造访一个十几年前的中书省仆射，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小到可以在好像没有发生过，大做文章便可成为两人之罪证，甚至是密谋造反的罪证。
徐杰机缘巧合之下见证了这件事情，又听的欧阳正对当年战事说到一半的话语，陡然之间，生活再也不似之前那么的无忧无虑，暗暗之中总有一些事情萦绕在心中，总有一些事情是徐杰想弄明白的。
早上听讲，下午练武，晚间要么与胖瘦二人喝得几杯，要么与欧阳文峰姐弟出门走走。空闲之时，徐杰便也提笔写得一些东西，虽然还写得不多，却是那武侠言情小说，已然有了一个开始。
小说的剧情，稍显烂俗，有青梅竹马，有血海深仇，有奇遇连连，之后大概还有报仇雪恨，还有因缘巧合，还有死去活来的爱恨。
本了徐杰还想把剧情上升一个层次，再来点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却是想着练笔之作，先试一试这武侠与言情到底行不行再说。
踏青出游，便是文人雅事，也是这大华朝各地每年的惯例，吃得饱穿得暖的时候，人总是这般想尽办法去组织这些活动。对于文人来说，这活动就是一场采风远足，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活动也是与友人联系感情的必备项目。
冬日慢慢过去，日头渐暖，扫去几个月的寒冷，大地春暖花开，不出门去看看这大好河山，如何能显出文人不一样的品味与风范。
学政出游，虽然不似那北方郡守出猎那般“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但也是从者如云。
文昌诗会，基本属于学生年轻人的考试，郡学开课便也是年轻士子的仪式。但说这春游踏青，那便不一样了，一些平常并不多露脸正在备考春闱的举人，一些慢慢对金榜题名心灰意冷的读书人，大多也会参加。就连许多老学究也会带着家人出门踏青。
一年里，文人聚会的最高潮，便是这春游踏青了。因为这春游踏青，便不是那般只单纯为了扬名立万的场合，也不需要邀请，更不需要什么资格，甚至贩夫走卒若是想赶热闹，也可以跟在后面游玩一趟。
所以到得这一天，出城往南的人群，几千之多。有文人士子，有妻女家眷，有下人小厮，也有赶热闹的普通百姓。还有那些名楼画舫的大家，这种场合永远少不得这些大家之人。
有车架的便走在最前面，没有车架的就跟在后面。徐杰便也提前租了一辆车架，这一趟出游，虽然是远足，却也并非真的有多远，四五天便能回来，租金却也不菲。
九宫山，据《太平御览》记载，乃是南北朝时期，南陈陈世祖的第六个儿子晋安王陈伯恭最先在此处避祸，南陈为隋所灭，但是陈伯恭却在此成了方士，与兄弟九人建了九座宫殿，以此得名九宫山。
山顶之下三十丈左右，有一山中湖，名为云中湖，湖水面积不小，当真有几分云中之湖的感觉。当年的九宫殿已然不见，却是这湖边有一座瑞庆宫，便是真正的道家福地了。
游人如织，登上而行，云海慢慢到了脚下，这云中湖边，更是挤满了人，篝火连绵，酒菜之物摆满地面，欢声笑语无数。
老一辈的学究，以欧阳正为首，皆进得瑞庆宫中。瑞庆宫内的老道长也是笑脸相迎，瑞庆宫香火只算一般，为了这香火之事，这些方外道长见得这般的出游场面，哪里能不好好招待几番。
道观之内也备好不少清淡饭食，有身份之人自然可以入观宴席。
在湖边之处，那些今日还入不得道观的，相熟之人也大多聚在一起，山中的风带着一种林子里特有的清香，沁人心脾，有酒有菜，便也是热闹非凡。
徐杰随着欧阳正入了道观，拜了各路神仙之后，入得宴席。
欧阳文峰坐到了徐杰身边，神神秘秘说道：“文远兄，你猜我看到了谁？”
徐杰看得欧阳文峰神神秘秘模样，笑问：“可是哪家的闺秀？”
欧阳文峰连连摇头：“哪里是什么闺秀，是那马子良，你往那边后面看，一直在廊柱旁边。”
徐杰抬头顺着欧阳文峰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真看到马子良，笑了笑道：“看来他的伤是养好了，可以出门来见人了。”
欧阳文峰闻言大笑出声，说道：“文远兄，那马子良要与你不共戴天了。”
徐杰却答：“他大概是不敢了。”
欧阳文峰闻言也点头，说道：“兴许明着不敢，暗地里对你恨之入骨。”
徐杰不以为意。却是不知远处的马子良也在暗中看着徐杰，更在与身边之人谈论着话语。
“五叔，徐杰便在那边，如今他攀上了欧阳正，正是洋洋得意之时，不想他一个练武的农家粗鲁汉，小人得势便如此张狂……”马子良说得咬牙切齿，却还是在这位四叔面前保留了几分心中的恨意。
马子良的五叔，一个老举人，名叫马永仁，考了七八次的春闱，如今早已断了金榜题名的念想，做了个富家翁，也在文昌书院教授一些族中的子弟。
此番马子良被打，全家尽知，便是想藏也藏不住，徐杰在马子良口中就成了那个仗势欺人江湖拳脚汉，还阴谋诡计利用他人欺辱马子良。
这叫马家之人如何能忍？便听马永仁说道：“欧阳正在大江郡里受人敬重，不过是读书之人有求于他，若论权柄官职，比个知县都不如。徐杰不通往事，以为攀上欧阳正就是前途远大，却不知是自毁前程。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圈子，我马家乃是官身，虽然你是被那凤池山上的人殴打的，那凤池山我马家拿之不得，这一个乡下小子必然要付出代价，且让他名声扫地，在这大江城待不下去。”
马子良咬着牙根，心中便是想徐杰死了方才能解气，却是在马永仁面前说不出这种话语，只是点头说道：“多谢五叔为侄儿出这口恶气。”
马永仁闻言摆了摆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也该好好读书进学，我马家的富贵你也知道是靠的什么，若是你们这一辈人都不争气，将来这马家如何保得子孙的富贵，这个道理你当知晓。”
马子良听得马永仁谆谆教导，也不知听没听进，却也连连点头答道：“五叔，侄儿一定好好努力进学，不负众望。”
马永仁闻言点了点头，看着马子良的模样，似有几分欣慰之色。

第六十三章 贻笑大方
夜晚，云中湖边，多了许多简易的帐子，却也有许多人连帐子都没有。也是有些人没有经验，以往踏青之地，出城而去，夜晚就能回来，甚至就在那凤池山上，所以并不需要准备过夜之物。这一回欧阳正把地方选得远了些，许多跟着出门而来之人，似乎也就少了一些准备。
好在此时并非严冬之时，还能有篝火取暖，这夜倒是也能好眠。徐杰就是这没有经验之人，以地为席，以天为被，眼前的黑夜，明月都大了不少，似乎离星星都近了一些。
第二日一早，湖边皆是洗漱之人，简易吃了一些饭食，游春便也开始。九宫山上，有茂密丛林，有高耸断崖，崖壁之上，竟然还有泉水喷出，这等景象少见，却更难以解释。登高一览，更有一种俯视大地之感。
能文之人，自然是一个圈子，便聚在一起登顶，从云中湖到山顶，便也只有三十丈左右的高度了，倒是并不难攀登。其余随行之人，却也不好意思往读书人的圈子里凑，这就是阶级之别，好山好景，便也是读书人先饱览。
上山而行，已然绝顶。
山顶往一边看去，便有绝壁于对面伫立，绝壁之上还刻有大字：登高必自卑！
山顶有个不小的亭子，亭子两边皆是平地，也算是观景台。欧阳正第一次到得这里，看着这般一眼千里的景象，心旷神怡，更是看得那绝壁之上字，环视身后众人，开口说道：“那对面绝壁，虽然低矮几分，但是这世间竟然有人能把如此大字刻在绝壁之上，巧夺天工也！”
徐杰就在身后，倒是不觉得惊奇，笑答：“老师，能行此事者，大概是那江湖练气的高人，兴许就是道观里的道长。”
欧阳正闻言回头，问道：“文远，你何以能知那道观里的道长乃是练气的江湖高人？”
徐杰自然是能知道的，昨夜虽然并未与那道清道长交谈，却也能看出那从武当山到这里来主持的道长是个高人。
却是徐杰还未答话，在欧阳正身边不远的马永仁已然先答：“欧阳公，你这弟子徐文远自然是能知道的，因为你这弟子也是那江湖上的高人。听闻他在大江之上一刀连杀十几人，面不改色，听人说那船上残肢断臂五脏六腑洒落得满地都是，当真高明得紧啊。”
徐杰闻言一愣，转头看向马永仁。马永仁开口说这般的话语，在这些大江文人面前说徐杰提刀杀十几人，这是为什么？
便看欧阳正眉头一皱，也去看马永仁，问道：“还有这等事情？马学究是从何处听闻的？”
读书人，岂能是那提刀屠杀之辈？岂能是那在江湖上与人争勇斗狠之人？有辱斯文这种话语来形容，还只是一般的鄙夷。竖子不足为伍，那就是真正的排斥了。马永仁大概就是想这般去排斥徐杰，让徐杰在这文人圈子被人排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是这文人群子不接纳徐杰，徐杰便也在这大江城待不下去了。
这种办法，比那什么阴谋诡计来攻讦徐杰要简单许多，不过就是动动嘴巴的事情。文人与江湖人，显然就是泾渭分明的。甚至文官与武将，都有明显的差别。这天下，真正掌兵的从来都是文人，再能打的武将永远低人几等。这就是两百多年乱世之后的大华朝。
马永仁听得欧阳正话语，往中间走了走，笑道：“欧阳公，此事早已在大江城里传遍了，那些贩夫走卒，人人津津乐道，说这大江郡的江湖上又出现能人了，乃是青山徐杰徐文远，便是连茶楼说书人都为徐文远编了诗号：秀才舞刀锋，十丈江水面。一步屠几人，赤血染青天。”
马永仁说完，便是这么笑着，笑着去看欧阳正，等着看欧阳正对自己弟子拿着刀杀人是个什么反应，且不论这件事情与那律法是什么关系，就看欧阳正如何看待自己有一个所谓江湖豪侠客的弟子。
欧阳正闻言，回头便去看徐杰：“文远，可有此事？”
徐杰浅浅一笑，只答：“老师，此事传言倒是半真半假，杀人之事确有，奈何这杀人之人并非学生，乃是那凤池山上的何霁月。此事因贩卖孩童而起，正好学生家中雇佣之人的女儿也走失了，一路打听之下，便在江中驾船追人贩子，侥幸追上，那何霁月提剑杀十几人，救了一百多个各地拐卖的孩童。学生就在当场，也寻到了要寻之人。那凤池山，此时还有一百多个孩童在山上，等待各地亲人上门来认取。”
欧阳正闻言慢慢露出了微笑，与徐杰点了点头。
徐杰看着欧阳正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虚，这位学政，似乎能猜到事实真相一般。因为徐杰出生的家庭，就能让欧阳正对这件事情猜个十之八九。那徐家忠烈之后，提刀杀人又何妨？
却是欧阳正满脸的笑意，让徐杰轻松不少。这位欧阳公，似乎并不在意徐杰提刀杀人之事。
“一派胡言，人人皆言徐文远提刀杀人，虽然杀的是拐卖人口之恶徒，但是这杀人的，必然不是那何霁月，是你徐文远！”马永仁听得徐杰当面说谎，便是急忙开口指责。
徐杰看得众人，又直视马永仁，开口答道：“不知是哪个人说在下提刀杀人了？马学究可不得信口雌黄。世人多喜欢这等稀奇事，便多愿编这等稀奇事。当时在场可不止有我，还有几个人当场目击，马学究要不要寻到这些人，一一对证？莫不是马学究故意编出这等故事来与我这小辈为难？”
这件事情徐杰自然是不能认下来的，因为这还可不是简单的秀才杀人的事情，还有那律法上的事情。虽然徐杰自己并非一定要考个进士及第，但是这考进士的事情也不能就此半途而废。
马永仁闻言，面色胀红，抬手指了指徐杰，却是说不出话来，当面对证的事情，真要做了，那些江湖人岂能帮马永仁说话？
好在欧阳正此时开口解围道：“罢了罢了，一些坊间轶事，自然是怎么引人耳目怎么传。不比多言此事。绝壁之上那五个字，登高必自卑，诸位都来解一解？”
老学究马永仁看得左右之人听得此事，大多是笑，也并不十分相信，便也知道自己目的没有达到。却也是这些读书人，以己度人之下，哪里会相信一个能作一手好诗词的秀才能一人提刀斩杀十几个江湖恶人，听着就觉得是编出来的故事。
不太高兴的马永仁，听得欧阳正问话，开口便答：“欧阳公，这登高必自卑几个字，还有什么好解的。意思不就在字面上吗？我等登在这绝顶之上，一览众山小，便知这天大地大，不免觉得自身的渺小，登高必自卑，不过就是这个意思吗？就是登高之后，人会感觉自身的卑微。”
身后许多人刚才也正在疑惑，此时闻言，皆是连连点头，便也觉得这五个字没有什么好解的。
不想马永仁话语刚出，一旁的徐杰已然发笑：“马学究，此言差矣。马学究出得此言，当真是贻笑大方了。”

第六十四章 你一介后进秀才……
马永仁闻言一愣，徐杰如此当着众人之面说自己贻笑大方，马永仁已然面色不善，看着徐杰说道：“徐文远，你不过作了一曲词而已，岂敢在此大言不惭？老夫治学几十年，典籍经义无一不通，虽然不得进士及第，也是个二十岁出头就考就举人之名。更是为人授业解惑的师表。你一介后进秀才，岂敢如此当面指责老夫贻笑大方，心中可还有一点尊师重道？”
马永仁在指责，已然就是指责徐杰胸无点墨，更是人品不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徐杰如此学识，如此人品，当真是滥竽充数。
徐杰看了一眼欧阳正，又看了看身后众人，便道：“马学究，不知你有没有听闻，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
马永仁闻言一脸不屑，这等小问题，岂能考到他，便答：“哼哼，读书几年，些许学识，也来卖弄。不过是荀子《劝学篇》而已。”
徐杰一脸自信笑道：“此语，与荀子《劝学篇》便是同样一个意思。马学究能记得《劝学篇》，大概是忘记了《礼记》，行远必自迩便有接语。此‘卑’，倒是卑微之意，但是此‘自’可不是自己，而是‘从’或者‘由’。登高必自卑，其意为想要登到高处，必然要一步一步从卑微之处开始攀登。以形容做任何事情，都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方才能成！与那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是一个道理。”
欧阳正闻言浅笑，回头看徐杰的眼神，便是极为的欣赏。
再看左右刚才还在连连点头之人，此时皆是笑意，便是讥笑了，讥笑那马永仁这一回当真是贻笑大方之家了。
欧阳正另外一边还有一个老头捋着胡须大笑不止，口中却道：“马永仁，难怪你考了这几十年，就是考不中，也不知当年你是如何考得这举人的。不若让你家那文昌书院把徐文远聘去当个教师如何？”
年轻一辈之人，自然不敢出言讥笑。但是这老一辈的学究，这种玩笑也就说得轻松了。
再看马永仁，瞬间满脸通红，看得满场之人的笑意，嘴唇抖了抖，开口说道：“《礼记》老夫岂能不通？适才大意而已，一个不慎，叫这徐文远钻了空档。老夫治学几十年，如今老迈了，许多时候反应慢了些而已，刚才只是没有细想。卫夫子，你不过侥幸中了个进士，也不见你飞黄腾达，出将入相，此时却来取笑于我，不为君子也！”
那卫夫子闻言便也不争，只是捋须浅笑。看起来心情倒是极好，踏青途中，还有这等乐事，莫名的开心不已。开心之下，这位卫夫子便也回头去看徐杰，觉得这位后生实在不错。
徐杰此时恭恭敬敬站在欧阳正之后，却是不知身后年轻人，大多一脸佩服之色看着徐杰。年轻人，哪个不想在这种场合出彩，却是求之不得，徐杰却轻轻松松当面把个老举人给比下去了，当真是羡慕与佩服。
欧阳正便也笑着转身，慢慢离了这观景亭，往一边山路小道而去，观了远景，自然还要观一些近景。绝顶之中，多有怪石嶙峋，也有奇木古树，便是要近观才佳。
人潮源源不断往山顶而来，顶尖文人是第一集团，之后自然还有后进学子再来登顶。再之后便是普通百姓了。
却也有一些后进学子刚才跟到了山顶，此时却并不随着众人往山道而去，而是等了等，等着自己的同窗好友。
待得等到之后，便有一人指着对面绝壁上的字问道：“诸位同窗，可知那登高必自卑五个字如何解啊？”
这些后进之学，大多还在为秀才功名挣扎，便也有人出言：“自卑嘛？不就是说登高之后看得这天地万物，感觉自我卑微渺小。”
头前问话之人闻言，便是一脸浅笑，鄙夷说道：“你当真是不学无术，如此学识，何以能考得秀才？”
这人闻言一脸的气愤：“那你说，你说这五个字何解？”
“你可读过荀子《劝学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又可读过《礼记》……此自非自己也……”
便听一通解释，众人恍然大悟，便也有人拱手：“佩服佩服，曹兄学识渊博，我等不及也！”
这位曹兄头颅一扬，自是极为受用。
几人观景几番，也往小道而去。却是刚才那个被说不学无术之人没有跟着去。而是左右串了几波人群，随后一脸不爽又直追上去。
追上之后，便是开口说道：“曹兄，你好不为人子，适才那五个字，不过是青山徐文远答的话语，你头前在场听到了，却是照搬来问我等，以显得你学识不凡。当真可恨。”
再看那曹兄，满脸皆是尴尬之色，连忙笑道：“适才开个玩笑而已，不当真的，见谅见谅。你也不差，至少跟那文昌书院的马学究是一个水平的，考个举人不在话下。”
这人闻言，面色好看了许多，便是之前那个故事他已经听了前后，此时当真也觉得自己并不丢人，人家举人老爷都被徐文远当面指责贻笑大方，自己似乎当真与那马家的举人老爷是一个水平的，所以答道：“若是能考个举人也祖坟冒青烟了，我家中好几代没有出过举人了，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也能补个官缺。”
这话倒是不假，其实举人功名已经就有资格做官了。只是实际上难以得到官缺，当然也不是真的没有，有些运气极好的，又有门路的，倒是可以得到一个小小的官缺，比如皇帝要修什么大的丛书典籍之类，需要许多编纂人员，便有许多举人能在翰林院之类当个入品级的小官，协助编写书籍之类的差事，往后再有门路，升职也不是不可能。若是在那战乱年代，互相攻伐之下，有了新地盘，举人做官的就比较多了。
当然，举人也并非一定要做官，有了举人功名，在一地那也是极为有头面的人物。不说朝廷的俸禄，或者不用交任何的赋税。在乡下，便是管理一方的乡绅。在城里，也是大户人家的座上宾，再差一点，大户人家请当教师，那也是满盆满钵，不愁吃穿，也能积攒一份不小的家业。当个衙门大吏也是可以的，做个主官的帮衬副手，也就是主官的代言人一般，在衙门管辖权限之内，与主官的权柄面子也是一回事。

第六十五章 看小说的姐弟
一天游玩，山色怡人，远景以心胸旷达，近景怪石奇木，更是让人啧啧称奇。甚至这九宫山上，还有一座城墙关口的遗迹，春秋时期吴国与楚国曾经在此交界，便有吴楚雄关的名头。便也就是那个卧薪尝胆故事中的吴国，勾践与夫差的吴越故事人尽皆知，只是最后这吴越两国的地盘，最后大多皆归了楚，楚国七百年，霸主一时。
慢慢入夜，众人再归山顶之下云中湖畔，虽然疲累，但是个个喜笑颜开，不论来过没来过的，都觉得这一遭不虚此行。
夜间便也有酒宴，只是大多席地而坐，显得不那么正式拘谨。只是那些花魁大家之人，大多有座有案，不比男人这般随性。
却是众人也开始取了纸笔，便是知道今夜最后的活动，一天的游玩，许多人一路之上不断思索，不断咬文嚼字，最后还是要等着在这个时候大出风头，文人交游，除了真正至交好友之间会少了攀比，其他时候便是少不得有一番争夺，文人要吃饭，靠的就是这种争夺，争夺之下的名头，便是赖以生存的资本。文人相轻，便也在其中。
欧阳正自然不能扫兴，得顺应众人的念想，已然举杯说道：“今日面对这等美景，还请诸位才思，颜大家与众多大家都在场，当为诸位传唱天下，以显我大江才俊文风之鼎盛。”
众人等的就是这句话，每个能文之人，写出作品之后，皆是能自我欣赏，觉得上佳不凡。但是当有比较之后，大多数人也能识出高低优劣。
众人都憋着劲在写，把自己这一天游玩之后憋出来的词句写出来，不论是登高望远以表旷达胸怀，还是山清水秀来显品格高雅，文字之中，总要有一番表达。
马永仁自然也是提笔在写，奈何一旁的马子良却是提着笔，只是盯着身旁的五叔在看，似有所求，却又不敢说出来。只得口中喃喃说道：“白天只顾着看景了，倒是忘记想些词句，一时半刻的，当真有些为难。”
马永仁听得话语，转头看了一眼，感受到了马子良不时投来的目光，回头看得一眼，深深叹了口气，似乎知道马子良眼神之中求的到底是什么。
若是今日马永仁没有在众人面前丢了老脸，兴许无所谓之下，便也应了马子良所求之事，毕竟这马家还是要靠后辈之人去撑起来，当年年轻的马永仁也并非没有经历过这般的事情，长辈为了晚辈出名，代几笔诗词也是有过的事情。爱子心切，人之常情，虽然在人品之上有差，但是为了家族传承，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诗词不过就是博取名声的东西，并非科举要考的内容。许多人眼中，诗词并不一定是用来娱乐自己表达自己的，就是单纯用来博取名声的。
却是此时的马永仁，有些纠结，不是良心上的纠结，而是马永仁也期待着自己的作品能把白天在山顶丢的面子给找回来，甚至隐隐也有要把那名叫徐杰的小子压过一头的想法，这样才能真的把脸面争回来。如此，也就有了几分纠结。
纠结几番，马永仁终究还是没有把自己写就的词给侄子马子良，便也只当做没有看见马子良的眼神。
马子良等候了几番，只得懊恼着不再去看马永仁，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纸，抓耳挠腮起来。
再看不远的徐杰，笔也再写，口中还与一旁的欧阳文峰调笑：“文峰，此番回去，我大概是要往江南走一趟了，去见识一番江南文坛盛况。”
欧阳文峰闻言，停了停笔，口中答道：“文远，当真是羡慕你啊，江南烟雨好，我老早就也想去，奈何家父有言，不得举子，不可出远门。说是读书有成，再行万里。不知你此去多久回来。”
徐杰也停了一下笔，答道：“至少要中秋之后才回，一去便是七八个月。”
“七八个月？唉……好不容易寻个知交结伴进学，不想又成了形单影只。走的时候说一声，我到场与你送行。”欧阳文峰口气中有叹息之意，但是面色还有微笑，话语而出，便是有一份不舍，却也为徐杰去江南而高兴。
只是两人身边，还有一个欧阳文沁，此时这个黑瘦“少年”，也停了笔，直往徐杰看去，似也有几分不舍之意。
徐杰调笑道：“送行倒是可以，可别泪眼婆娑，舍我不得。”
欧阳文峰煞有介事答道：“你既不是我红颜知己，又不是我枕边美人，岂能泪眼婆娑舍你不得。”
徐杰闻言只是浅笑，欧阳文峰听得笑声，抬头看得一眼，便也知徐杰是在开玩笑，也是大笑道：“舍你不得，到时候我便是泪沾满襟，哭送十里不愿回头。哭得旁人以为我那文远兄重病缠身，小命难保。唯有如此，才对得住我这份情义。”
徐杰听得也是大笑，只道：“一言为定，不哭成这般，我可不饶你。”
待得欧阳姐弟诗词皆已写罢，已然往头前那些老夫子送了去，回头看得徐杰，却还在奋笔疾书。
头前已然开始品评，那颜思雨大家更是已然开口在唱。不想徐杰还在写。
欧阳文峰看得徐杰面前的纸张写得满满，随后又换了一张，便也在催：“文远兄，写什么长篇大论呢，上一次你第一个交了词作，这番却是落后了这么久，叫人笑话去了。”
徐杰闻言，并不停笔，依旧奋笔疾书，口中却答：“待我写就，你便知晓了，这九宫山，几言几语岂能说得清楚。我挎囊之中有一些有趣的东西，你且读来看看，读完与我说说感受。”
欧阳文峰已然听得几曲诗词，便也知道自己的难以出彩了，回头便去翻徐杰放在一旁的挎囊，翻出一大叠写满文字的纸张，上面还标有页码。便是徐杰最近开始写的小说了，已然写了不少。
欧阳文沁本还在等着那大家唱自己的词作，看得欧阳文峰拿出了一大叠徐杰写的东西，便也不等了，而是转头来看，待得欧阳文峰看完一张，接过来便看。
徐杰叫欧阳文峰看自己的小说，便是想知道自己写的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吸引人。也该有个读者回馈，如此才知道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若是无人觉得有趣，那便也不写下去了，改写其他东西，比如改一改《三国演义》之类的东西试试。只是个文抄公，不到万不得已的场合，徐杰也不想多当，毕竟徐杰也是读了这十来年的书。
徐杰奋笔疾书之中，欧阳姐弟却依然看得入神，那青梅竹马，血海深仇，奇遇高人，男女情爱，岂能没有一点吸引力？毕竟人性是共同的。
便还听得欧阳文峰一会喜笑颜开：“我身边怎么就没有一个这般青梅竹马的好女子？”
一会儿又是怒不可遏：“岂有此理，世间岂能有这般的恶人，当真岂有此理！杀之不足以平我心头只恨。”
又听欧阳文峰一会释然许多，说道：“好，这便好，赶紧练武，练就绝世神功，去报仇雪恨，杀光那些恶人。”
一旁的欧阳文沁也是眉头一会皱得紧紧，一会又松弛许多，却是关注点有一些区别，只喃喃道：“这般的好女子，竟然就这么失踪了，也不知往后两人还能不能相见。”
徐杰一边写着，听得两人自说自话，会心一笑，便是知道这武侠言情小说是成了。
却是此时，听得头前有人故意加大声音诧异道：“诶？怎么不见徐文远之作？莫不是只顾着游山玩水忘记了？”

第六十六章 文远有赋
便是这一声疑问之下，果真有不少人回头往徐杰看来，见得徐杰当真还在奋笔疾书，也有人接话道：“徐兄大概是真只顾着游山玩水了，此时想来是现场文思，稍待稍待。”
也有人再道：“以徐兄之才，就算是现作诗词，便也不会差，大家拭目以待就是。”
头前故意加大声音诧异说话的，就是马子良授意之人，自然就是要寻徐杰难堪。
之后说话之人，大多倒是真心为徐杰开脱两句，大概也有一些讨好或者想要结交徐杰的意思。虽然徐杰到这大江城不过短短时间，但是依然表现了两番，文才方面自是极佳。起了结交心思也是正常，更何况徐杰现在已然正式称呼欧阳正为老师，其中含义，已然显露。为徐杰说话，也不乏些许表现给欧阳正看的意思。
欧阳正在这大江郡里十几年，众人对其的态度当真有些微妙。既要有求于他，绝大多数人又不敢真的与之走得太近，好在欧阳正有自己的操守，对待自己的公事极为正派，并不在意与人的关系亲疏，只以文才来论高低。大概欧阳正也是理解众人对自己的态度的。甚至连带历任郡守，也都是这般的态度，对欧阳正是敬，而远之！
但也不是说欧阳正真的一个好友也没有，比如那卫夫子，便与欧阳正关系极好。因为卫夫子对于仕途，已然没有所求。卫夫子进士也中了，官也当过，如今致仕归家养老，便也不需在意欧阳正对自己仕途有没有影响了。反倒欧阳正一身清名，对于卫夫子来说，便更有几番敬重。
众人皆是在看徐杰，等着这几日连连出彩的徐杰大作。唯有徐杰身边二人好似什么都听不见，只低头看着手中一页一页的字迹。欧阳文沁此时也在看着欧阳文峰手中的纸张，显然是追上了欧阳文峰阅读的进度。
便听又有人言：“徐文远此时还在写写画画，怕是自己都不满意笔下之文了，今日怕是等不到徐大才子之大作了。”
此时再出言，便是马永仁了，众人皆在谈论此事，马永仁再接一句此语，既不显得突兀与针对，也间接打压了一番徐杰，如此便好把自己白天丢了脸面给找回来。
那些之前帮徐杰说话之人，听得马永仁一语，当真有许多人露出了一些担心之色，担心自己刚才话语之后，徐杰真的偃旗息鼓，写不出什么东西来。
好在徐杰此时停了比，站起身来往前去，手中不是一张纸，而是几张纸。便也打消了许多人的担心。马永仁也是盯着徐杰在看，看着徐杰手中拿的几张写满字迹的纸，便也不知徐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到得头前，徐杰并未把几张纸交给欧阳正，而是先递给了卫夫子，卫夫子看了一下纸张抬头，已然浅笑道：“今夜所有人都写诗填词，却唯有徐杰写了一篇赋，便是这份心思，已然极好！”
赋自然与诗词有区别，倒不是文学意义上有高低，而是本身就有不同，赋乃长篇，即便最早的赋，篇幅较小，相比而言也是长篇，也讲究对仗之类。赋其实更合现在的科举之法，科举答题的文体，与赋倒是有几分相似，能把赋写好，考试之中自然会占有极大的优势。其实赋，之后发展出了骈文，也还是八股文的前身。
诗词是娱乐之道，亦或是自我表达之文。赋一般而言，更花心思，也更为正式。好的诗词，一般凸显艺术与文学价值，特别是词，本身就是用来唱的，娱乐之味稍显浓厚。
众人听得徐杰写了一篇赋，皆是一脸惊讶之色，更有人开口：“徐兄竟然这么短时间写了一篇赋，佩服佩服！”
再看马永仁，一脸的难看之色，口中却道：“短短时间，成赋一篇，少年人当真是心大，莫不是何处抄来的？”
卫夫子已然在读，徐杰也是面不改色，这篇赋，乃徐杰原创之作，何谈抄袭。便对着马永仁回道：“马学究何必如此小肚鸡肠，白日里在山顶，在下不过是出言提醒了一下学究的小小错误而已，马学究何必如此针对在下？在场诸位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在下岂能做那般丢人现眼自毁名头之事？”
卫夫子便也抬头出言：“马学究，你好歹也是前辈之人，何必如此差了风范？与我这老头开开玩笑无妨，对后进学子，多以宽怀才是。头前小事本不足挂齿，你这般当真就过火了一些。我已然在读此赋，且不论好坏，却也从未在任何地方读过这一样的赋篇，何谈抄袭？”
马永仁头前还在为自己的词作久久不得大家去唱而不爽快，如此出言打压徐杰，便也带有这情绪，此时听得卫夫子之语，往前几步走到头前，便道：“卫夫子，且拿来与老夫看看，看看到底是一篇什么赋。”
卫夫子却还未看完，自然不会先给马永仁，只答：“什么赋？在这九宫山，自然就是《九宫山赋》。”
待得卫夫子读完，便是点头说道：“不错不错，此赋虽非绝顶，却也上佳，欧阳公且看看你这弟子大作。”
欧阳正自然接过了卫夫子递过来的文章，如此却也把上前要来看赋的马永仁晾在了一边，显得极为尴尬。
却是欧阳正看之前问了一语：“文远，想来你平常读了不少赋，所以此时才写赋。”
徐杰闻言点了点头道：“学生平常多爱读赋，私以为，短赋以屈原之《离骚赋》最佳，长赋以曹子建之《洛神赋》最佳，杜牧之《阿旁宫赋》也是极佳之作。学生作此赋，不长不短的，本是蹒跚学步，老师见笑。”
欧阳正闻言点点头，已然在读。徐杰却是感觉有些紧张，此赋为徐杰所写，在欧阳正面前不免有些心虚。
不想欧阳正看完，开口问左右道：“赋以诵最佳，不知何人愿意朗诵一番？当抑扬顿挫即可。”
不想一旁的卫夫子直接起身说道：“欧阳公，便让老夫来诵，许久不见还能入眼的赋篇了，老夫便来读上一读。”
说完卫夫子拿起文章，主动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又喝了一口酒水，做了几番准备。徐杰心虚之感顿去，看那马永仁，已然黑着脸尴尬许久，此时有人来读了，便也不需再看，自顾自回头而走。
待得落座，马子良满脸的担心，看着自己的五叔，欲言又止，却还是开口说道：“五叔，这般得罪那欧阳正，是不是有些不妥？”
马子良显然是觉得自己这个五叔言行太过直接了点，怕欧阳正记恨之下，影响自己考试。马永仁听得马子良话语，心中莫名有气，冷言答道：“你怎么这般前怕狼后怕虎的，既想报复于人，又如此瞻前顾后。若是如此，头前你就该说自己脸上的伤是摔出来的，何必回家说那些话语。”
马子良听得呵斥之声，连忙低下了头，做了一番委屈至极的模样。
马永仁看得侄儿这般委屈的模样，却又有些不忍，又开解一句：“欧阳正不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他最是在乎自己的清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与你考试过不去。你若是写得好文章答卷，自然能考中举人。”
却是马永仁自己说出“小肚鸡肠”几个字之后，心情莫名更差了几分，似乎不自觉把自己对比了一番。如此更是有气，再看身边这个侄儿，只觉得是烂泥扶不上墙一般。

第六十七章 没有了与太监
此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卫夫子看去，便等卫夫子诵读徐杰的《九宫山赋》，连带欧阳姐弟听得头前的热闹，听得是徐杰写了赋正要读，此时也忍着那剧情，抬头开始听。
便听卫夫子读道：“仙山巍峨，雄踞吴楚，割别鄂赣，稳坐华中；守江城九道通衢；阻长江一览平原；幸临此山，得名九宫。
九宫之隐。群山障目，远难寻其仙峰。林高入云，近难识得真颜；自卑登高，方知巍峨之势。一览山小，才晓峰峦雄伟；尽览华中无其右，隐于群峰人难识；一想魏晋之七贤，又念南朝之陶潜。君子之隐也。
九宫之色。早冬冰雪，皑皑一片，白衣夹绿，冰棱飞挂，寒风瑟瑟。似见长城内外，犹胜北国风光；晚春盎然，翠绿尽眼，走兽驰骋，水帘映霞，暖风得意。万物复苏在此时，生机勃勃人来迟；盛夏清凉，烈日不灼，烟雾常绕，云海翻腾，劲风呜咽。四季精华方得聚，出游避暑来此叙；高秋气爽，层林尽染，花落果丰，暮色苍茫，疾风萧萧。长夏早冬逼秋短，只等来年再斑斓；
九宫之势。苍茫九宫，危峰突兀，拔地而起，割划中华自南北。群山巍峨，重峦叠嶂，山脉连绵，长江平原由此尽。奇峰罗列，怪石嶙峋，挺拔险峻，俯身望崖不见底。山高水长，云托碧湖，绝壁飞雪，甘泉缘是天上来。祥云可驾，抬手摘星，跨步登天，身至九霄差一丈。
九宫之人。远古夏商有普贤，九宫白鹤洞中仙；晋安始建九宫殿，山名以此初得显；华朝道家升仙烟，善男信女延百年。今同楚才聚山间，信笔由书赋此篇。
山水养人，仙灵育人，达者寻灵气之所在，仙山育闻达之所出；
幸甚，九宫之山水养！幸甚，九宫之灵气育！
幸甚，临九宫得君子之高尚！幸甚，临九宫知四季之伦常！幸甚，临九宫享文风之鼎盛！幸甚，临九宫与先辈之荣光！”
一赋诵完，众人皆在佩服徐杰这短短时间作出的长篇，唯有欧阳正一边点头一边说道：“此赋说前文写景不差，后文却差了一些。以《洛神赋》言，洛神以出，辞藻华丽之下，显出洛神之美，而后写情。此赋之后，收得并不由心，有待改进。”
徐杰便是连连点头道：“老师所言甚是。”
欧阳正却是又道：“嗯，且回去，为师当与你好好交流此道。”
一旁读完的卫夫子却道：“欧阳公，何必如此苛刻，以我看来，此赋已然极佳，何必与曹子建之《洛神赋》来比？岂不是难为人了？此赋已然胜却无数读书人了。”
欧阳正闻言自然是笑，有人夸他的学生，岂能不开心，却是又道：“还有待改进，不可让其妄自尊大，以小看天下英才。”
徐杰看得欧阳正的笑意，便也是笑，这欧阳正显然是满意的，别人可以夸，但是欧阳正却不便夸。或者说欧阳正当真进入了老师的状态，便也不想夸，兴许满意之下，也要找出一点学生文章的破绽，以求更好。
马永仁看得头前卫夫子与欧阳正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褒来一个贬，却都似在抬举徐杰之意，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开口与马子良道：“当真是演戏一般，好一个自卖自夸。”
马永仁话语一出，马子良忽然发现周遭有几个听到话语的外人都投来或是嘲弄或是鄙夷的眼神，低了低头，轻声说道：“五叔也写一篇《九宫山赋》，回头侄儿派人多加传扬几番，定把那小子比下去。”
马永仁闻言一愣，略带心虚说道：“说得有道理，待得回去，我便好好咬文嚼字一番，便写一篇大作出来，也让众人知道个高低。”
一篇赋，已然把今夜文会的气氛推到了高潮，徐杰听了几番教导，回到之前落座之处之后，便再也闲不下来。地上一块平石头旁，还放着笔墨纸砚之类，便也来不及收。
因为各处上前来敬酒之人，已然排起了队伍。自我介绍一番，留个地址，邀约何时哪里喝酒，邀约何时哪处聚会。
却是此时，徐杰方才知晓，这些文人之间，还有许多团体，大多以诗社为名。比如文昌书院出来的，有文昌诗社。大江对岸汉水县来的，有长流诗社。还有一些人仿照古人之名，便也有竹林诗社。人才也是极多，有擅长书画的，有擅长抚琴的，甚至有擅长饮酒的。
便也有人邀请徐杰入诗社，徐杰倒是也没有拒接，文昌诗社便是徐杰是不会去的，倒是这竹林诗社，徐杰闻之较为喜欢，便应口入了那竹林诗社，这诗社之名，显然就是来自魏晋最为有名的文人团体，竹林七贤。
只是各类聚会的邀约，徐杰一概应允不了，因为徐杰即将要往江南去。
待得抽了空闲，徐杰也是提着酒杯往头前去，去敬欧阳正与卫夫子等人，当然也听卫夫子夸赞几番，还要听欧阳正教导几句。
待得天色渐晚，文会也快到了尾声，徐杰刚刚在那竹林诗社的圈子里饮了一番回来。
便听欧阳文峰一脸急切拉着徐杰问道：“还有呢？”
徐杰酒已半酣，答道：“还有什么？”
欧阳文峰指着手中的小说，又问：“刚刚练得神功，正要去寻那大恶人报仇，你这下面呢？”
徐杰恍然大悟，打了一个酒嗝，答道：“下面没有了，还没有写出来。”
欧阳文峰便是大恨，说道：“这下面没有了你为何这般早早就给我看，你是故意如此的吧？吊着我的胃口，想让我茶饭不思？你下面竟然没有了？你下面没有了，你就是个太监啊！”
欧阳文峰这个恨啊，便是这故事正是精彩，看到一半，竟然就没了，如何能不恨？
徐杰听得欧阳文峰以“下面没有”这个话语的其他含义来骂自己，也不生气，反而极为高兴，答道：“不着急，待我慢慢来写就是。”
欧阳文峰急不可待，便是连忙催促：“那你快写，现在就写。”
徐杰闻言连连摆手：“酒醉了，写不出，待明日，明日便写，回程的车架里我便接着写。”
欧阳文峰闻得徐杰满嘴的酒气，便也知道今夜是写不成了，又道：“那明日我便与你一个车架回去，我帮你磨墨。”
徐杰闻言点头只笑，便是知道回去之后，应该就可以排版去印刷了。
却也听欧阳文沁出言说道：“文远兄，一定要把这对青梅竹马写到一起去，一定要让祝东找到徐洁，有情人终成眷属，万不可成了一个悲剧收场。”
徐杰回头看得一眼欧阳文沁，酒意之下，喃喃道：“女子还是喜欢言情啊。”
却是徐杰心中也想，这小说言情，不来个悲剧，怎么让人记忆深刻？怎么让人痛彻心扉？怎么让人念念不忘？这也是极为成功的老套路了。
欧阳文沁要的终成眷属，大概是不成了。徐杰虽然头在点，心中所想却哪里能如欧阳文沁的意。

第六十八章 《情仇录》与饮血刀
夜半微凉，文会也散。大多数人皆在篝火边慢慢入睡，欧阳正却一个人往哪道观瑞庆宫而去，拜着那佑圣真君玄天上帝，头前话语所说，欧阳正当真便做到了，为那远在汴京的大华朝皇帝陛下夏乾祈福。显然欧阳正对那皇帝陛下，当真有几分不小的情义。
回程的路上，欧阳文峰与徐杰同车而坐，甚至欧阳文沁也挤了进来。墨也磨了，笔也舔了，奈何徐杰却是写不了。
道路虽然还算平坦，但是这车架却没有多少减震的措施，稍微有些崎岖不平，便也写不成一笔字迹。这在车里写小说的事情，大概也就不成了。
欧阳文峰看得徐杰面前纸张上几个大黑点，也见得徐杰停了笔，便是急不可待说道：“文远兄，写不了你便往下讲，讲故事也行。”
徐杰含笑摇头，只道：“这故事讲起来就没意思了，绘声绘色来讲，那是说书先生做的事情，我却做不好。”
欧阳文峰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是又道：“那你告诉我一件事情就可以了，到底有没有报仇雪恨，恶人势力那么大，到底能不能报得大仇？”
徐杰看着欧阳文峰，显然不会去答，剧透这种事情如何能做？只道：“文峰放心，我回家便写，这个故事十几万字即可，下江南之前必然写完。”
徐杰对于这本武侠言情小说，显然没有多么宏大的构思与篇幅，只是一个主线较为简单的故事而已，便也是试水之作，剧情相对而言并不复杂，而且故事都在脑海中想定，下笔来写自然是一气呵成。
这本写好，若真是反响极好，下一本小说大概就会不一样了，当好好构思一番，当真也要升华一下，也写出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如此应该跟符合此时的主流价值观，甚至也能勉强挤入大雅之堂。
再回到大江城，小院之中，徐杰还在继续写着小说，吴兰香已然开始照着徐杰头前写的开始排版，徐杰给了钱，自然也就买回来了墨水纸张之类，也补充了一些遗失的活字。
一应半大小子在吴兰香的指挥下，也是忙里忙外不停。
小书房内，徐杰坐在案前奋笔疾书，一旁的小座椅上坐着欧阳文沁，地上却还坐一人，正是欧阳文峰。
徐杰刚刚写满一张纸，两人便是拿着就读。还有一人在另外的厢房里也在读，便是云书桓了，这小子似乎也被这武侠言情的故事吸引了。
待得读完一页纸，欧阳文峰从地上爬起来，又是一脸急切的模样，便等着徐杰再写满一页。
却是徐杰忽然停了笔，开口问道：“文峰，你说这故事，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欧阳文峰想了想，答道：“便叫个《复仇录》。”
一旁的欧阳文沁也道：“《复仇录》不好，叫个《情仇录》吧，有情有仇。”
男人与女人的心思终归还是有别，关注的侧重点显然也不一样，徐杰笑道：“《情仇录》极好。”
说完徐杰又是埋头急书。
待得午后，写累了的徐杰，抄起长刀在院中舞了起来。欧阳姐弟坐在书房门口，看着徐杰一跃比人高，看得也是出神。
欧阳文沁眼中甚至泛起了一些光彩，那《情仇录》里的少年，正直善良，不屈不挠，正练就一身武艺。面前这个练刀少年，能文能武，似比那书中的少年更多了一番文才，似乎更是魅力不凡。
欧阳文峰此时看着徐杰手中翻飞不止的刀，也对那书中所写的神功有了更直接的认知，看得也是津津有味。男儿当热血，如今的文人心中对武人多有鄙视，却是古人诗词之中，何尝又少了那仗剑行天涯？李白一曲《侠客行》，更是让人向往。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岂不也是男儿该有的风采？
长刀练罢，云小怜递上来茶水，也递来擦汗的布巾，口中还笑问：“少爷，十八手可练会了？”
徐杰摸了摸也开始慢慢发育的云小怜头上发髻，笑道：“还差得远呢。”
云小怜一脸的羞涩，连忙躲避几步，说道：“少爷，小怜可不是小孩子了，头可不能再摸了。”
徐杰便是调笑：“对对对，小怜不是小孩子了，是小媳妇了。”
云小怜一把扯过徐杰手中正在擦汗的布巾，转身就跑，便已是羞得不能再羞了。
徐杰却还笑道：“小怜，我还没有擦完呢。”
已然跑到大厅门口的云小怜，脚步不停，却还回过头来答得一句：“便不给擦了，谁叫少爷乱说的。”
随后云小怜背影已然不见，徐杰便也只有用自己的袖子去擦脸上的汗水。
一旁的欧阳文峰却是笑道：“文远兄，你这小侍女不错，叫人羡慕得紧，回头我也在家中养一个。”
徐杰看着欧阳文峰当真一脸羡慕的模样，说道：“你可不得学我欺负小怜，云小子可饶不了你的小命。”
欧阳文峰自然是知道云小怜是云书桓的妹妹，闻言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云兄一柄杀人刀，可是惹不起。我身边的侍女，必然不能有云兄这般的兄长。”
徐杰闻言便是浅笑，门口却有人来访，大门开着，一个凶神恶煞模样的壮硕大汉却探头探脑往里看，口中问道：“徐少爷可在家？”
徐杰转头一看，招了招手：“吴堂主，快快请进。”
来人便是那铁背蛟龙吴子豪，手中抱着一个长条布包走了进来，到得徐杰面前递了上去，口中说道：“徐少爷，徐前辈吩咐带来的，还有书信一封。”
吴子豪正在怀中掏出书信，徐杰接过布包打开，便是一柄刀，刀鞘普通，抽出之后更是锈迹斑斑，便是那杀人无数的饮血刀。
徐杰打趣自嘲：“混来混去，混得跟小刀儿一个待遇了。徐家人，不是用破刀，就是用破剑。”
正在一边角落处盯着小刀儿练武的二瘦，闻言也转头来看，只答：“刀是极好的宝刀，磨一磨必然锋芒毕露，刀身刀背上一些伤口无妨，只是有几处小小的卷刃，难以修复了。”
不想正在拆信的徐杰无所谓答道：“那便也不磨了，能杀人就是。”
徐杰这随意的话语，却是说得杀机大作，一旁的欧阳文峰只觉得忽然感受到一股凉意。却是不远的胖瘦二人看得眼中精光一闪。
再看三胖，连连点头，口中还道：“端是个好秀才。”
却是徐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那所谓杀气，便是从大江之上持刀杀了十几人之后，徐杰已然有了难以察觉的变化。
书信之中，便也多是徐仲的问候之语，嘘寒问暖，问着徐杰在大江城习惯不习惯，有没有与人起了冲突，起了不快。这份关心的心思，都在纸上。
徐杰看完，收好书信与吴子豪笑道：“吴堂主便不急着走，晚间留一顿酒。”
吴子豪与徐杰已然不客气，笑着答道：“徐少爷，那我就不客气了。”
徐杰却是又道：“明日里还请吴堂主帮我带封信回去。”
吴子豪自然连连点头，举手之劳。
却是徐杰回复的书信，大多并不是与徐仲的话语，而是写给家中老奶奶的话语，也是一番叮嘱，多吃多睡注意身体之类。也把自己在大江城里读书的事情详细说了一番，主要说的便是拜了学政欧阳正为师的事情。这样的消息回去，足够老奶奶高兴许久的，心情好也能长寿一些，能看到徐杰进士及第。
第二卷 江南烟雨春

第六十九章 再练，好好练
一江之水，千里一日。
汉水帮的船，白衣何霁月衣带飘飘立船头，汉水帮的帮主姓刘，刘盖。亲自操船而行，直下江南。
云书桓还是那个勤快懂事的云书桓，为徐杰操持着前前后后的事情。船舱里的徐杰，时而读书，时而呼吸吐纳，时而也提笔写着一些东西。
那《情仇录》已然写完，第一批印刷也在众多半大小子的忙碌下装订成书。小女孩吴秀秀带着徐狗儿等几个少年又到头前街边摆起了摊子，卖得几日之后，摊子也就不摆了，已然有人书店之人上门来进货。
大江城里的书商，也大多收到了江湖汉子的话语，便是这《情仇录》不得私自开印，只能去徐杰小院里买。如此便是版权了。
离别之时，欧阳文峰与欧阳文沁在码头相送，欧阳文峰自然是没有哭出来的，唯有几分不舍之意。
回到家中姐弟二人，捧着《情仇录》，看着最后一个章节，皆是眉头紧皱。
欧阳文沁看完最后一个字，捧着书，已然泪眼两行。口中喃喃说道：“为何如此？老天无眼啊，有情人为何不成眷属。”
欧阳文峰却是义愤填膺，答道：“姐姐，这哪是老天无眼，是那徐文远好狠的心，非要这般安排着机缘巧合，非要让青梅竹马伴了青灯古佛。”
欧阳文沁却是不这般想，只道：“只怪世事不如人意，两人这般相见，情在心中，却又如何能成眷属？”
欧阳文峰气愤道：“有何不可，不过是杀了她养父而已，她养父虽然有一丝善念，留了她一命，还把她养大成人。但是她那养父不过也是当年那些恶人之中的一个而已，真相大白，便是该死。既然她养父该死，那便可以终成眷属。”
欧阳文沁闻言，连连摇头，只道：“你不懂……”
一句“你不懂”，便又是泪眼不止。
欧阳文峰却是道：“这般报了仇，便是痛快。”
徐杰已走，《情仇录》却已然风靡大江城。姐弟二人出门，茶楼瓦舍，处处都是说书人，说的便是这《情仇录》，姐弟二人却是百听不厌，听完总有几句这般的对话。
船舱里的徐杰，听得一阵喝骂之声，走出了船舱，走到甲板之上。看得杨二瘦正在对小刀儿怒气冲冲：“你这个不争气的小子，这一招教你这么多遍，你怎么还是这般生疏？”
边说着，杨二瘦还提腿再踢，这一回去踢，已然不是头前那般只是吓唬，而是一脚把这瘦弱的小刀儿提倒在地。
小刀儿却又连忙爬起来，丝毫不顾疼痛，闷头再练。
甲板之上，杨三胖看得眉头大皱，何霁月也是看得有些不解。按理说这小刀儿悟性极佳，练剑进度也是极快，却是这杨二瘦似乎怎么都满意不起来。
徐杰看得挨打的小刀儿，心疼不已，却是这师父教徒弟，一时之间又不好上前多言语，只得也愣愣站在一旁。
小刀儿一招而起，破剑扫过身前，速度极快。
待得一招耍完，杨二瘦撸起袖子上前几步，一把夺过小刀儿的破剑，便也挥了一下，口中怒道：“你看清楚了没有，此招要震，横扫之时，遇见敌人兵刃，便是要剧烈一震，如此才能荡开敌人兵刃，把敌人斩杀当场。你为何震不起来？”
小刀儿站在一旁，面色通红，口中轻声答道：“师父，徒儿知错了。”
徐杰似乎也感受到了杨二瘦有些异样，在大江城之时，杨二瘦教导徒弟虽然也是极为严厉，却不似这般心急。上船之后的杨二瘦，忽然变了一个人一般。
再看杨二瘦，像是提腿又要踢。
一旁的三胖终于看不过眼，连忙开口说道：“二瘦，此去江南，大潮还早！”
徐杰也上前去拉小刀儿，左右看了看，说道：“瘦子，你别把我家小刀儿打坏了，大不了不练你这破剑了。”
杨二瘦看了看三胖，又看了看徐杰，似乎也发现了自己有些不对劲，把那破剑往甲板一插，说道：“再练，好好练。”
小刀儿与徐杰说了一句“少爷，我没事”。随后又拔起剑练了起来，口中还道：“徒儿一定勤学苦练，不教师父失望。”
杨二瘦看了一眼小刀儿，似也有几分心疼，人影闪烁几番，再看二瘦，已然拿着一壶酒，上了船楼顶处，坐在那里一人独饮。
徐杰看得怪异的杨二瘦，连连摇头，对正在练剑的小刀儿说道：“若是这瘦子再这般总是打你，你就把剑扔到江里去。再去拜胖子为师学刀，胖子也看得上你的。”
此时的小刀儿，内心多是慌乱，便是又怕自己练不好剑，惹了师父不高兴。听得徐杰的言语，也不知如何去答，唯有更卖力几番。
徐杰抬头看了看坐在上面的杨二瘦，进了船舱，又转了出来，手中一物往头顶一抛，说道：“瘦子，你便看看这书，学学别人是怎么当师父的。”
不想瘦子当真伸手接过了空中的书，一边饮酒一边翻了起来。
汉水帮帮主刘盖忽然从船后奔到了头前，看得江面之上，几艘挂着同样旗帜的船逆流而上，也比避开航道，就这么相向开了过来。
刘盖看了看船首站着的何霁月，开口急道：“小姐，大江漕帮的船！来人怕是不少，要不要把我们的旗帜降下来？”
何霁月眉黛轻蹙，答道：“已然赶过来了，降下旗子还有什么用。”
刘盖自然是知道这江湖事，大江城的漕帮江口堂，自从元夕之后，已然都撤走了。这江湖恩怨已然结下，汉水帮便是大江郡本地的帮派，漕帮自然要与之为难。
只是不知这漕帮此来，是与汉水帮为难，还是要与何霁月为难。
若是与汉水帮为难，那来人大多是一些漕帮人物，何霁月在此倒是好打发。若是要与何霁月为难，那来人必然不只是漕帮之人，那就不好打发了。
刘盖此时回头四处打量，看胖瘦二人，也看徐杰。江湖之事，刀口舔血，一个不慎就是小命呜呼。由不得刘盖不谨小慎微。胖瘦二人是谁，刘盖知晓，却也知晓这二人向来江湖独行，管不管这遭事情刘盖不敢确定。
徐杰的武艺刘盖也是清楚知道的，但是刘盖也担心徐杰也只顾自己，在那人多势众与高手如云面前，不愿惹火烧身。刘盖显然对徐杰并不了解。人心难测，刘盖也是见多了。就算那等信誓旦旦同生共死的人，转头脚底抹油的也多的是。

第七十章 送你们上西天
汉水帮帮主刘盖，还是前后打量着，心中大概也在分析着自己这一方的战力与胜算。
来船四艘，已然靠近过来，却也并非真的就撞了上来，而是在近前之处掉头转向，逆流而上变成了顺流而下，只是速度慢了几分，在刘盖还来不及去降下风帆的时候，四艘船已然与徐杰这艘船并驾齐驱。
待得再片刻，却又成了前后左右的包围之势。船还在顺流航行，这局势变化之快，却也出乎了徐杰的预料，在这宽广的大江上驾驶船只，当真也是技术活。
徐杰走到甲板之上，便见左侧并驾齐驱的一艘船的甲板上，已然站满了人，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从人群之中来到船舷之侧，打量了几番之后开口道：“大江剑何真卿之女可在？”
何霁月闻言，眉黛一蹙，对于这个直呼其父名字的称呼显然有些不满意，开口答道：“你是何人？”
那人双手背负在后，开口答道：“穹隆催心门王元定！”
话语从这人口中随意说出，却在徐杰耳边响如炸雷，也让徐杰眉头微微皱起，这个王元定已然就是在示威，这一手展示，先天似乎也不远了。
“寻我有何事？”何霁月冷冷再问。
王元定往前走得几步，一直走到船舷最外侧，面色大怒，开口问道：“我那徒儿可是你下的手？”
王元定怒而问话，更是加重了几分力道，声音传入人耳，已然不止是炸响，还有几分刺耳。
何霁月正欲再答，便见身旁一个胖子一边挖着耳朵，一边开口骂道：“日你个仙人板板，聒噪得紧，老子的耳屎都给你这龟儿子震出来了。”
胖子话语随意，也没有那般炸响的卖弄，却是一字不差传到王元定耳中，王元定闻言便是大怒，看得对面甲板上也站了许多人，开口喝问：“谁在说话？给老子出来！”
徐杰闻言面色微笑，便是知道这个王元定要惹祸了，准备坐看三胖子大发神威。却是哪里想到三胖子竟然答得一语：“老子就是不出来！龟儿子，你奈我何？”
准备看戏的徐杰有些失望，便是那刘盖也显得极为失望，听得三胖之语，刘盖不免多想一些，想那三胖大概是不愿插手此事。
“明人不做暗事，既然敢出言骂人，便不要当缩头乌龟。是条汉子的，就出来与老子试一番手脚。不要让老子过去寻你出来，那便留不得你一条小命。”王元定出言相激，却也自信非常，边说话语边左右自信满满看着身边之人，在这大江下游之地，穹窿山何曾丢过一丝一毫的脸面？
三胖只是调笑着好玩，哪里会直接出来，便是又抬杠：“既然知道被人骂了，那便赶紧当个缩头乌龟，不要再丢人现眼聒噪不止，否则留不得你一条小命。”
徐杰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正在认真看小说的二瘦，又看了看站在船头被侧边人群挡住身形的三胖，摇了摇头，往船舷走了过去。
那王元定大怒不止，正要发力跳过几丈的水面过来寻那不识好歹与他抬杠之人。徐杰已然开口：“王大侠是来寻仇的还是来迎客的？”
徐杰见识过的江湖事，便是下面之人搏命拼死，上面之人一笑泯恩仇。也还记得何真卿自信的言语，说那血手王维会卖他面子。所以徐杰便也要确定一下，这些人是来寻仇还是来迎客。
显然徐杰心中多少还以为何霁月已然代表凤池派下江南来了，这穹窿山摧心门应该不至于真的要杀何霁月为一个残废了的弟子报仇，毕竟何霁月就是那大江剑何真卿的女儿。
王元定身形已然在空中，背负的双手还在后背，口中已然怒答：“爷爷是来送你们上西天的。”
徐杰显然是猜错了，血手王维，似乎已然没有把大江剑何真卿放在眼里。看着空中已然跃来的王元定，听得那“上西天”的言语，已然也怒，回头喊道：“云小子，把老子的破刀取来！”
此时一旁的刘盖方才心中一松，这位徐公子，当真有几分仗义。
何霁月已然抽剑而出，凌空而去，长剑迎向那跃来的王元定。
王元定却也丝毫不惧，背在身后的双手往前伸出，竟然直向那利剑迎去。
一声金铁交击之声，抬头看去的徐杰也长了见识，肉掌对利刃，竟然丝毫不伤，甚至隐隐占了上风。穹隆催心手，当真不凡。
一个三四十岁的一流高手，一个刚刚入一流的白衣女子。两人一击之后，已然看得出高下之分。
何霁月退回甲板站定，那王元定，却也到得目的地，就站在徐杰面前不远处。
王元定此来，便是奉血手王维之命，前来擒拿何霁月的。在王维看来，何霁月下江南，就是送货上门。拿了何霁月，何真卿便是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再与这大江漕帮为难。不过何霁月的小命还是不能杀，若是杀了何霁月，疯狂的何真卿当真也是个大麻烦，这才是王维对何真卿的忌惮。
这也是徐杰眼中之外的江湖！更加真实的江湖。
王维为何这般与何真卿为难，为何这般不把何真卿当回事？其中自然也有内情。大江郡横在长江中游，扼守长江上游与下游的关键之地，地理位置实在太过重要。王维要拿捏何真卿，其中内情自然不是那么简单。
何霁月已然是瓮中之鳖，王元定怒而喝问，便是：“刚才谁人在说话？给爷爷出来？”
徐杰刚刚接过饮血刀，拔刀而出，此时便是知道今日少不得一番大战，一声大喊：“云小子，这回你可不要落了后！”
王元定听得徐杰开口，似乎忘记了刚才那蜀地的口音，便以为是徐杰刚才骂自己，双手已起，口中也骂：“原道是你这个小王八羔子，拿命来！”
徐杰挥刀而起，口中也不吃亏：“老子是你亲爹的亲爹！”
饮血刀与那催心手战起，竟然是个铁锈横飞的场景，饮血刀上的铁锈，被那催心手抓得掉落无数。
三胖在一旁笑呵呵说道：“秀才老爷仗义得紧！人生难得一知己啊，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有人帮我三胖打过架！”
却是三胖话语而出，头顶船楼之上，传来酸溜溜一语：“日你个仙人板板，三胖，你良心被狗叼去了？”
三胖闻言抬头：“你帮老子打架是应该的！秀才老爷帮老子打架那就是仗义！”
再看云书桓，已然拔刀而起，便是去助徐杰与那王元定拼斗，此时的云书桓自然是毫不犹豫，两人合作更是默契非常。
却是不想那白衣何霁月也再次上前，也在第一时间去给徐杰帮手。
刀光剑影大作，甲板上汉水帮之人皆是往旁边退去，留得足够的空间让这四人大战。
王元定此时才知道自己托大了几分，三个年轻人，竟然个个身手不凡，两个即将入一流，一个已然入了一流。
三人合斗王元定一人，便是王元定入了一流多年，却终究还不是先天，少了先天那般的内力融会贯通，便也只有拼尽全力去战，一双手掌，挥舞起来快得只留残影。
却听王元定也在大喊：“此时不来，更待何时？”

第七十一章 阎王好会面
漕帮之船有四艘，自然也还有不少高手同来。这些人大多等着王元定大发神威，轻松解决今日之事，然后再上前出言景仰夸赞。
此时听得王元定出言大喊，方才知道这神威是发不起来了，便看前后左右，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跃起的高手十几个之多，皆往中间这艘船跃来。
踩在甲板上的脚步声，更是咚咚声大作，似乎这十几个跃上来之人，都把这大船踩得摇摆了几番。
“日你个仙人板板，许久没有见得这么大的阵仗了。”三胖却还在调笑。
三胖再出此言，王元定听得真真切切，熟悉的口音，熟悉的骂人，王元定这般才算是找到了正主，奈何身边三个小年轻个个能打，已然让他脱不开身。便听王元定大喊：“先杀那个胖子！”
三胖闻言，却还左右看了看，见得这甲板之上就自己这么一个胖子，方才双肩往上一耸，一柄漆黑的大刀飞起，落在掌中！
不想在了船楼之上的二瘦竟然还站起身来，笑着往三胖指了指，开口道：“对对对，先杀那个胖子，就是那个胖子。”
一应刚刚跃上船的高手，竟然还真有人抬头去看二瘦，也顺着二瘦手指的方向寻到了那个胖子。
提着大刀的三胖，已然腹背受敌。只见三胖嘴角稍微抖动几下：“格老子，一别十年，这江南竟然已经没有了老子的传说，叫人如何痛快得了？”
三胖此时有些不爽快了，两人此番出蜀地，在蜀地附近且不说，就是到了富水，也有朱断天招待酒宴，到了大江郡还有何真卿招待。不想顺流而下，几日到江南，竟然被人用刀剑招待了一番。
这江湖胖瘦二人，剑阁剑，断江刀，当年何曾有几人敢在二人面前喊打喊杀？即便是那天下第一剑，江宁陆子游，也是礼数周到有加。
那个说“三十多岁，天下人人畏我”的杨三胖，此时似乎微微有些不爽快了，要在这刚刚入江南之时，再给这江湖留下一点传说。
杨三胖的传说，断江刀起，肥胖的身躯还显得有些臃肿，挥舞的大刀也似乎并不快速，却是这些江湖的高手，竟然没有一人是这胖子一合之敌。
徐杰耍出来的剁来砍去，有一种暴戾之气，有一种明显能感受到的尖锐与势气。
杨三胖用出的剁来砍去，犹如妇女在河边洗衣服一般，犹如农汉在田里挥着锄头一般，随意，轻松，简单，不露痕迹，看起来没有丝毫的高明之处。
甚至杨三胖用出的剁来砍去，也没有丝毫要与人拼命的意思。
剁一刀，大刀从一人肩膀而入，从那人另外一边的腰间而出。
砍一刀，大刀从又一人的头颅而入，从这人的胯下而出。
还有一种诡异的场面，徐杰杀人，鲜血迸溅，血红洒落得到处都是，也糊满了徐杰全身。
杨三胖杀人，直到刀离开那人身体许久之后，才见有血液涌出。
杨三胖，才是那真正杀人不眨眼之辈，杀人比那妇人切菜做饭还要平常简单，动作也如妇人切菜做饭一般，漫不经心之间又极为熟稔，胸有成竹。
十几个江湖高手，其中有已经少数堪堪入了二流的，大多都是三流的。却是没有一人能与这个既臃肿动作又显得缓慢的胖子过上第二招。
满地尸首之上，三胖把大刀插到后背，大刀依旧干干净净，还有三胖漫不经心一语：“此番这江南当记起江湖上还有一个杨三胖了。”
一个双手肉掌还在“嘭嘭”作响的一流高手，此时已然目瞪口呆，心中慌乱不已。他记起来了，记起了江湖上还有一胖一瘦两个说着一口蜀地语言的高人。
王元定记起了曾经，曾经有人对他说过：“蜀地两刀剑，阎王好会面。”
王元定有些失神，有些害怕，有些紧张。
那双能当利刃的双手，也越发慌乱起来，脚步不自觉往船舷边连连退去。
徐杰拖着饮血刀，水压云脚低，刀并不花哨，只是力劈而下，却有一种笼罩之感，如黑云压城。
身旁还有一刀一剑配合，封住了王元定左右两边。
王元定再也不想去接这一招，双脚发力，已然往身后的水面掠去。
空中的王元定，还在不断回头看着身后的船只，口中已然在大喊：“转舵，快走，快！”
徐杰也是一跃而起，飞追上去。云书桓与何霁月紧随其后。
王元定稳稳踩在了自己那艘船的甲板之上，慌乱的心方才微微平静一点，又是大喊：“快转舵！”
便是王元定话语刚刚说完，回头去看那追上来的三人年轻人，视线却突然被一个急速的人影吸引了过去。
眼前剑光一闪，王元定下意识抬起那双可挡利刃的双手去接。
待得王元定反应过来，那剑光已无，人影也无，空中似乎还有些许轨迹，寻着轨迹望去，看到一个坐楼对面船楼之上的瘦子。
王元定此时知道那瘦子是谁！更知道刚才剑光是谁发出来的！
“送你上西天！”空中挥刀追来的徐杰，回了一句刚才王元定说过的话语！
王元定再次双手去迎，面前这个用刀的少年，虽然招式极为高明，但是内力还弱了一些，接这一招却也并不难！
只是再次双手去迎的王元定，愣住了！瞠目结舌愣在当场！
像是白天见了鬼，又像是山崩地裂于面前。王元定是在不明白眼前看到的事情，是在想不通眼前发生的事情，唯有震惊，震惊得无以复加，震惊得头脑一片空白。
只待得王元定眼神余光看到地面之上，方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方才明白为何江湖上那一句“阎王好会面”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意味着什么样的恐怖。
一流巅峰的高手，王元定引以为豪的修为，王元定对于未来入先天的自信，王元定对于自己武功的认知，以为自己只在掌门王维与那江宁陆子游之下的自得，把这天下英雄不当回事的心理，此时皆已荡然无存。
少年挥来的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刀，也就在眼前。

第七十二章 打架不着急
王元定要抬去挡那少年长刀的手，却在他视线余光之下，就落在那甲板之上。
而王元定，在那剑光一闪之间，竟然丝毫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已然脱离了身体，落在了甲板地面之上。
那依旧坐在对面船楼之上的瘦子，甚至都没有往这边来看！
那还要给这江南江湖留下传说的胖子，臃肿不堪，正在拍打着一个提着一柄破剑、有些失神的瘦小少年的后脑，口中还喃喃问道：“你怕不怕？”
有些失神的瘦小少年闻言，看了看地面之上残肢断臂，抬头又看了看自己刚刚一剑而去的师父，咬着牙关摇了摇头：“不怕！”
胖子点点头：“不怕就好，以后我和你师父也要死，你当也不怕！”
瘦小少年闻言不以为然，只答：“师父和师叔可不会死，死的都是恶人。”
胖子闻言浅笑：“我和你师父，应该就是恶人，所以会死！”
瘦小少年可不这么认为：“师父和师叔都是好人，不是恶人。”
胖子并不再说，视线稍转，一颗头颅在那徐秀才锈迹斑斑的刀下飞起，早已飞落到了大江的水面之下。
秀才提着破刀，环视左右，眼神似乎有一抹血红，一流巅峰的高手，说死就死了，秀才心中毫无波澜。
“给王维带话，大江郡徐杰，来日上穹隆山拜会！”徐杰说完，点地而起，人已回了自己的船。
四艘大船，早已在转舵，离得远远，鼓起的风帆也连忙降了下来，不敢再与那大江郡来的船只同速并行。
刘盖在甲板上站得笔直，吩咐着手下之人赶紧清理甲板上的血腥，心中莫名有一种畅快，犹如重新回到年轻之时闯荡江湖的那般感觉，即便当年武艺只算一般，也有过不同旁人的豪气干云，也造就了大江郡汉水帮的一方势力。
“秀才，你练武倒是个奇才啊！”船楼之上的二瘦，盯着徐杰看了几番，开口说道。
众人闻言，皆把目光往徐杰看去。何霁月看得疑惑非常，云书桓看得更是疑惑。
杨三胖看得连连点头。
片刻之后，何霁月面色有些吃惊，云书桓微微有些失落。
徐杰动了动自己的手脚，有些不确定，抬头问了一句：“这可是一流之境界？”
二瘦并不正面回答：“心有杀人胆，一往无前，自然高歌猛进！此乃奇才之法。”
何霁月震惊得无以复加，境界之门槛，何霁月靠的是勤学苦练，一步一个脚印，是水滴石穿的努力。
徐杰却在这杀人之间，忽然就成了，甚至徐杰练武，还只是读书的空余时间。世间竟然有这般的练武之人，何霁月有些不敢置信。
云书桓有些失落，却也不知为何有些失落。是因为徐杰忽然超越了自己而嫉妒？还是因为徐杰往后可能并不需要自己在身边帮衬？
想到徐杰兴许以后再也不说那句“云小子，你可别落了后”。云书桓似乎越加的失落起来。
欣喜的徐杰，口中却笑道：“也不枉我每日夜里打坐练功。这样练下去，看来先天不远，到时候便把你这瘦子一顿老打。”
船楼上的瘦子闻言浅笑：“老子到江南与人打一架，怕你这秀才要吓破胆！让你这秀才往后都不好意思再练武！”
徐杰闻言，便也知道瘦子要与谁打架，只笑道：“江宁陆子游？不过就是在水里拼一下，然后赶紧上岸而已，这也能吓到人？”
徐杰说的便是二瘦与何真卿在那大江百步水面拼的那一下，当时让徐杰还有点失望。
瘦子面色有些不好看，答道：“便是等着瞧！”
却是徐杰回头又道：“不过刚才你砍断王元定那双催心手的剑，倒是颇为出彩。”
瘦子听得徐杰夸了自己一句，有些自得，说道：“刚才那一剑，算不得什么。”
徐杰看得瘦子得意的模样，似乎又有些后悔，说道：“嗯，应该也真算不得什么，你是先天，王元定不过一流，你胜他也是应该的。”
刘盖听着徐杰说话的语气，看了徐杰一眼，有一种错愕感，“不过一流”这种不屑的话语，这江湖上似乎从来未听人说过。
二瘦似乎又吃了瘪，鼻孔中发出一个音节之后，埋头便去翻那《情仇录》。
徐杰心满意足，便有看到了一旁的小刀儿，忽然开口道：“小刀儿，好好练。”
小刀儿闻言，坚定点了点头，当真就又练了起来，刚才师父那一剑，当真在小刀儿心中留下了一番不小的震撼。
徐杰说完，拖着饮血刀往船舱里进去。云书桓满脸失落跟着往船舱里进，却也不再伺候着徐杰茶水笔墨，而是坐在一旁呼吸吐纳起来。
何霁月却还在甲板之上，毕恭毕敬给胖瘦二人行礼，口中也有感谢之语。此时她大概也明白了父亲的苦心，为何非要自己与这些人一起出行。
当然，何霁月只明白了一半，却是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看上了那个练武的秀才。
之后，何霁月方才入了船舱，大概也是想去感谢一下徐杰，却是走到徐杰舱室门口，停了停之后，看见舱室里的徐杰正拿起一本书翻看，却又这么走了过去，直接回到了自己的舱室。
从大江，入秦淮河。江宁已到！苏州却还需往下游去，在那太湖之畔。杭州还需往南。
十里秦淮，是江南！
万千佳人，南国春！
江宁府，正是这江南最繁华之地，苏杭稍微次之！江宁织造，冠绝天下。锦绣江山，其中锦绣之意，本身就是指这绫罗绸缎，也是这绫罗绸缎代表了天下一切的繁华。
江南的繁华，便也从路边行人的衣衫开始，再到建筑的细腻，再到园林的雅致，再到文风的鼎盛。
江南鱼米乡，更是整个天下主要的赋税来源之地。身为江南人，似乎天生带有一种优越之感，优越之中，却还有一种江南特有的恬静淡雅。
走在这江南的街道上，徐杰脑中浮现了太多太多的诗词文章，浮现了许多许多的人物姓名。
却是徐杰忽然也发现了身边的胖瘦二人，有了一些变化。瘦子再也不似当初那般的模样，身形忽然有些紧绷，带着一种紧张之感。
胖子，面色不笑，却带有一种忧虑。
徐杰忽然笑着问道：“瘦子，江宁到了，陆子游在哪呢？是不是上门去寻他晦气？”
三胖却先答：“还早还早，时候还早！”
二瘦却也说道：“先忍他一忍，让他陆子游再当几个月的天下第一剑。”
徐杰闻言更笑：“瘦子，你好大的口气，莫不是事到临头你又怂了吧？”
二瘦闻言已怒，后背的剑嗡嗡作响，一旁的徐杰似乎也能感受到二瘦身上不断升腾的战意，便也让徐杰笑意一止，口中又道：“江宁已到，我在这里又没个熟人，既然你们有熟人，总要上门去拜访一下不是？”
二瘦停住了脚步，与三胖对视一眼，说道：“秀才这句话说得在理，当年赠诗两首，而今到了江宁，当先去拜会一下。”
三胖闻言连连点头，却道：“打架不着急，大潮还远呢。”

第七十三章 江宁陆子游，小姑娘袭予
江宁，后有南京之称，也称金陵。十里秦淮河，无数才子佳人的故事在这里发生。
往南再走，官道通溧水，通太湖，通湖州，也达杭州。水是这里最常见的东西，水也是这一方土地富庶的原因之一，有粮才有富，宜人气候与遍布的水系，让这里的粮食生产效率极高，能养活更多的人，就会有更加发达的经济活动，也就有更加璀璨的文化传承。
春秋有吴越，三国东吴始，晋再有南渡。华夏广袤的土地，再面对北方游牧之时，从此有了一个坚实的大后方。隋有一条运河，从此把南北贯穿在一起，让这片土地更加紧密团结在一起。
中原有一种大开大合，建筑方正，道路笔直，带着一种刚烈的性格。江南有一种温柔，水系让道路弯曲，让建筑各异，也让人如水一般温婉，温婉里也有坚韧。这才是这个民族最好的配合。
江宁城之南，不得多远，缘小溪西行，小舟荡漾，江南的春比北方的春要来得早，桃花已开，粉红之间，还有春风使之芬芳飞舞。
天下第一剑，江宁陆子游，就住在这芬芳飞舞之间，木屋雅致，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勤勤恳恳，小小的锄头正在清理着房前屋后新长出来的杂草，身边一个小箩筐，装满了搜集来的花瓣，额头上有汗，却也笑意盈盈。
一袭儒衫之人，面色红润，却已然有了两鬓白发，负手慢慢走出木屋，笑容如春风一般：“小袭予，今日有客来了。”
被唤作袭予的小姑娘闻言抬头，微笑却收了许多，说道：“爷爷，怎么又有客来了？我事情还没有做完呢，今天可没有好菜招待。”
小姑娘袭予眉清目秀，带着一种别样的灵气，对于陆子游的访客，这小姑娘大多时候是并不待见的，因为这木屋里就她一人操持前后，来了客人自然要好宴好酒，待得酩酊大醉，又要安排住宿，对于小姑娘来说，酒前的准备，酒后的那一堆烂摊子，实在是个很大的负担。若是还有人酒兴大起，拿着刀枪剑戟一通耍，这刚刚清理好的房前屋后，更是一片狼藉。可见小姑娘是如何不待见这些访客。
陆子游尴尬笑了一笑，语气有些讨好：“袭予，今日会了这个客人，往后来人，你尽管挡着就是，行不行？”
小姑娘此时面色才好看许多，答道：“吴老夫子也能挡着吗？”
陆子游更是尴尬几分，面色微红：“除了吴伯言，其他人都可以挡着。”
吴伯言是谁？就是徐杰口中的那个诗词大开大合的江南名士，吴彦吴伯言。却是不想这吴伯言与陆子游是知交，一个名士，一个豪侠客，能成知交，普天之下，实在少见，兴许就此一例。只是这江湖人与文人，都少有知道这件事情的。
小姑娘袭予面色立马难看几分，嘟着嘴便道：“就属这老夫子不把自己当外人，那些凶神恶煞的江湖人还知道收敛几分，吴夫子那个老不羞，上次喝多酒，竟然在门口……小便。气死我了，打八捅水来冲洗都没有洗干净。”
陆子游拿这个小姑娘没法，尴尬非常，连忙往外走去，便是去迎客。口中心虚一语：“今晚要喝桃花酒。”
小姑娘气鼓鼓的腮帮子，一边低头除草，一边喃喃说道：“下毒毒死他们。”
陆子游便也当做没有听见，只是快步而出。至于下毒，这方圆几里大概也找不到所谓毒物，不过是小姑娘气愤的话语而已。这小姑娘袭予，并非陆子游的亲眷，乃是陆子游收留的小姑娘，自小就照顾着陆子游的生活起居，没事也学些剑，大多时候也是不上心，单纯中也有古灵精怪。陆子游已然花甲，有这么一个小姑娘陪伴着，便唯有疼爱了。
客人来了，小舟就在岸边，上岸就是这桃花林，陆子游也来了，陆子游满脸的笑意，心中有一种憧憬，脑中浮现的就是当年一个蜀地瘦子的言语：“陆子游，老子下次再来，定要把你手中的青铜剑砍成两截。”
当年陆子游答：“青铜剑本就比不得铁剑坚韧，可断！”
瘦子气呼呼飞奔而走，空中回荡着两首诗，一首《剑阁剑》，一首《断江刀》。
剑门关上飞剑阁，剑阁峙立大剑山。大剑山上仙剑客，剑客怒开剑门关！
三江蛟龙翻天浪，天浪只击佛座响。佛座响鸣铸刀芒，刀芒一起断三江！
陆子游等着许久，等着这柄青铜剑断成两截，今日似乎等到了。天下舞剑客，陆子游高处不胜寒，唯有这剑阁剑，是陆子游唯一的憧憬。
陆子游兴冲冲而来，看到的是一个倔强的脸，听到的也是一句不客气的话语：“陆子游，老子又来了！”
陆子游却不怒，往前迎去，口中答道：“杨二瘦，等你许久了，你再不来，我可就要老了。”
瘦子闻言似乎有些不高兴：“你可别老，你若老了，老子胜之不武！”
徐杰便也在打量着陆子游，一个能随口赋诗，又能在剑道拔得头筹之人。徐杰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看着这个花甲之人，莫名有几分好感在心中。
陆子游便也注意到了这个与自己一样一袭儒衫，腰间又挎着一柄长刀的少年，只是这柄长刀卖相实在难看。
二瘦见得陆子游多打量了几眼徐秀才，便开口道：“陆子游，这徐秀才比你有才，吟诗作对冠绝大江，写的话本故事也极有意思，只是也似你有个臭屁德性。”
陆子游便是又打量几番，陡然发现这秀才内气浑厚，隐隐外露，又去看徐杰青涩的面孔，已然有惊讶，便是开口笑道：“这般的秀才，世间少有！”
“徐杰徐文远拜见！”徐杰见礼。
陆子游似有思索，然后又道：“徐杰徐文远？似有一曲《念奴娇》，听吴伯言酒后吟唱过。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好气派！”
徐杰微微有些心虚，只答：“大江徐文远，久仰！”
陆子游便是抬手作请：“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文远小友，请！”
徐杰还未起身，而是有礼与陆子游回礼作请。一旁的二瘦已然迈步最前头，气语：“格老子，风头给这秀才抢了！”
三胖在后微笑，便也迈步起身。不想陆子游竟然与徐杰并排而行。
那正在除草的小姑娘袭予，抬头望了一眼，掰着手指头在数，胖瘦二人、徐杰与何霁月、云书桓与小刀儿，一二三四五六，便是六人，放下小锄头，往屋内而去，便是要多准备六人的饭食。

第七十四章 徐杰有些伤感！
木屋不大，中是大厅，两边厢房。这大厅前后皆开大门，极为通透，若是平常人家这么住，寒暑难避。却是陆子游这般的通透，甚至常常就睡在这前后都没有遮掩的大厅之内，风雨打落叶，桃花舞芬芳，皆入心中，便是享受。
陆子游的这份享受，也是小姑娘袭予的麻烦，风雨来了，屋内纸张书籍等轻便之物，小姑娘常常收拾得大汗淋漓。所以这屋子，小姑娘才是那个家长与主人的角色，陆子游却是那个大麻烦。
小姑娘的桃花酒，极好！飘香四溢，入口有甘甜，回味有辛辣。吴伯言尝得甘甜，赞不绝口。胖瘦二人回味辛辣，也是赞不绝口。
徐杰喝来，便是一杯又一杯。
陆子游酒兴起，拿出一本古朴的书籍，放在杨二瘦面前，示意杨二瘦翻看。
杨二瘦随意翻了几页，便往陆子游一扔，说道：“陆子游，这秘籍年头是极老，只是太过寻常了些。”
陆子游一脸显摆的意味：“二瘦，你可知我在这秘籍之中弄懂了一个什么道理？”
杨二瘦闻言，以为真有什么剑道至理，又翻了几下，摇摇头道：“这有什么狗屁道理？”
陆子游忽然抬手，手掌捏起二指，做个剑诀模样，在空中舞了几下，说道：“自小学剑，一手持剑，一手捏这二指剑诀，我便有个疑问，这另外一只手的剑诀到底是何用意。直到见到这本书，我方才弄懂其中之意。这剑诀二指，原来是盾牌之意。古之法，剑客一手持剑，一手持盾。这剑诀动作，原来是盾牌之法演化而来。”
杨二瘦倒是有几分恍然大悟，不仅用剑，包括用刀的，也是一样，单刀之法，另外一只手也有许多动作，与剑诀二指颇为相似，显然也是盾牌之法演化而来。
却是二瘦不以为然说道：“古法之中，自然是盾牌之法，而今招式也多用另外一只手，也并非没有意义，再纠结这事情作甚？”
陆子游对剑道有一种治学的态度，就如纠结这剑诀二指的发源一般，如今看来是没有了什么意义，却是陆子游一直深究缘由。
二瘦对于剑道，有一种执着，甚至有一种偏激的执着。二瘦有追求，只是这追求太过单一，不免就会偏激。人生的享受，不论是美酒佳人还是诗词文章，亦或者书画弹唱，皆是享受，也是人生的意义。陆子游显然对人生有更多的宽度，却也把话说回来，兴许陆子游在剑道上的高处不胜寒，才让陆子游在其他事情上也能有几分追求。饱暖思淫欲，便也是这个道理。
陆子游听得二瘦并不在意这些，便也只有把那古剑谱收了起来。却听得杨二瘦话语：“老子此番来会你，十年就琢磨了一招，一招而下，天下第一剑，再也不是你江宁陆子游。”
二瘦说得极有自信，何霁月听得微微一惊，连忙抬头去注视着头前二人。头前杨二瘦与何真卿一战，何霁月就在当场，却是没有见到杨二瘦使出什么惊为天人的一招，也没有听杨二瘦说有十年磨一招的事情。
陆子游闻言大喜，急忙问道：“什么招式？”
二瘦闻言，顿了顿：“还没个名字！”
陆子游闻言，笑道：“没取名字也好，你也取不出个什么名字，待得我见识一番，我给你这一招取个名字。”
二瘦点了点头道：“也可，钱塘大潮起，你我一战。”
陆子游闻言豪饮一杯，畅快答道：“好，钱塘大潮起，你我立潮头，就看你这一招了！”
“陆子游，你便是要败！”二瘦目光如炬，背后的剑，颤抖不已。
“败了好，但求一败！三十五年了，自从入先天，不曾一败。这一败，等了三十五年！”陆子游当真有几分憧憬，这世间，也唯有蜀地杨二瘦，能在陆子游面前说出这等话语。也只有杨二瘦有这个资格说这话语。
三胖忽然面色有些变化，再也没有了丝毫笑意，口中忙道：“陆兄，我忽然忘记了大潮是几月？”
陆子游闻言，正欲回答。
二瘦面色一正，已然先答：“管他是几月，老子就在钱塘江边等候着，等你陆子游来！”
三胖闻言叹气，独自拿杯去饮酒。
徐杰陡然之间，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看着三胖，有看着二瘦，脑中想了许多许多。这件事情，已然超乎了那千两银子的赌局，超出了意气口舌之争。
徐杰隐隐之间感觉到了一些事情，再去看二瘦，感受更是不同，奈何徐杰竟然不知说什么是好。
徐杰转头看了一眼小刀儿，明白了许多许多，心中有了一份担忧。
坐在最末尾的小刀儿，与那刚刚忙碌完的袭予坐在一起。便听袭予问道：“那是你师父？”
小刀儿点了点头，有几分羞涩，并未直接答话。
袭予又道：“你师父好大的口气，我从未见过有来拜访的江湖人敢说这话，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哪个不是一方高人，唯有你师父大言不惭。”
小刀儿闻言，羞涩之间，终于还是忍不住为自己师父说话：“我师父最厉害，你爷爷肯定比不过。”
小袭予闻言眉头一皱，小鼻子也吸了吸，气愤答道：“胡说，我爷爷是天下第一剑。那些江湖高人，人人都这么说，说我爷爷天下无敌。”
小刀儿极为坚定：“所以我师父就要把这名头抢来，你爷爷以后就是天下第二剑。”
小姑娘生气了，头一偏，便不再理会这个挎着一柄破剑的乡下小子。
徐杰起身，眼神已然离不开二瘦，相识不过两月，一见如故，这杨二瘦，追求的执着，死而不悔，如之奈何？
三胖所言之“成全”，徐杰懂了。
徐杰起身言道：“瘦子，以诗助你，剑客李白！”
二瘦闻言，笑道：“秀才要舞刀？”
徐杰点头，已然拔刀，杀人无数饮血刀，配着杨二瘦正好！
陆子游爽朗大笑：“极好，李白极好，《侠客行》！”
十八手，平地随风起。
徐杰口中，抑扬顿挫：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好刀法！”陆子游已然起身，半酣之酒，也拔剑而起，一柄青铜剑，从古墓而出，市井而卖，陆子游偶遇得之。越王勾践剑！
短而宽，轻便非常，却又锋利如故。
众人抬头在看，烛火有灵，随着剑光舞动，连带着人影也随着剑光飘忽。
二瘦背后，剑身抖动而起，脱了剑鞘，横在落座的双膝之上。便是脱剑膝前横！
三胖看着二瘦，一股淡淡的豪气也起，直接拿过酒坛，连饮无数。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徐杰有些伤感！
徐杰似也明白了豪侠！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第七十五章 欧阳正，必死无疑！
苏州穹隆山，并非那等名山大川，血手王维在此，只因这山离苏州城极近。名山大川乃静修之地，其实也远离了那些江湖是非。
穹窿山，才是江湖是非之地。
王维，双眼如鹰隼一般，带着一股桀骜之气，也带着一种血腥。
只是此时的王维，恭恭敬敬站在一人之后，头前那人，一身紫色蟒袍，立于头前，说不尽的高贵。
“杀那欧阳正之事，你到底能不能办？”蟒袍之人开口问道。
王维头低几分，拱手说道：“殿下放心，此事必然办好！”
殿下，在这苏州，唯有一个殿下，便是吴王殿下。便听吴王夏翰又问：“你可是不敢？”
夏翰似乎看透了王维内心，杀那欧阳正，王维当真不敢，杀朝廷命官，唯有一个罪名，那就是造反！这穹窿山便要面对那无尽铁甲士卒，即便是面前这位吴王殿下，也不可能压制住这件捅破天的事情。这叫王维如何敢？
但是王维可以办到，抓了何霁月，便看那何真卿舍不舍得家大业大，舍不舍得唯一的掌上明珠。王维舍不得这催心门，舍不得这穹窿山，舍不得这江湖地位。却要逼着何真卿去舍得，逼着何真卿去杀那大江郡学政欧阳正，逼着何真卿远走江湖，受那朝廷高手追杀一辈子。
“殿下，此事事关重大，在下并非不敢，却要安排妥当，以祸水东引！”王维恭敬答道。
吴王夏翰闻言点头：“赶紧办好差事，本王若是一朝登九鼎，你王维，当执掌金殿卫！”
金殿卫，便是那皇家亲卫，与金吾卫同级。金殿卫里，人数不多，却皆是高手，便是所谓大内高手，贴身保护皇帝，也做那追杀江洋大盗的差事。金吾卫，乃是军队，便是皇帝身边的亲兵。
夏翰为那天下九鼎，搜罗各处帮手，从最近的血手王维，到那大江郡学政欧阳正，只要能有助力，夏翰皆要拉拢。王维一届江湖人，忽然有了一个天子之堂在前，如何能忍得住欲望，又如何能得罪得起。不说那金殿卫，就说这江湖。若是真助吴王等大宝，这江湖还有何人能与王维争锋匹敌？
那不识好歹的欧阳正，便是留不得。天下能谋事者有三，一个欧阳正，大江郡学政。一个朱廷长，当朝尚书省左仆射。一个刘汜，现任中书省左仆射。两个当朝丞相，自然难以拉拢，难以为助力。唯有欧阳正，地位卑微，恩惠容易。
欧阳正那般拒绝吴王夏翰，又叫夏翰如何睡得着？又让夏翰岂能不多想。皇子十八人，六人成年，夺嫡之事，岂敢轻慢？得不到的欧阳正，又岂能让别人得到？至于欧阳正自己的心思，便也不重要了。杀欧阳正，必然要快，要在欧阳正身边还未有别的皇子势力护卫之前。
朝廷中枢，三省六部。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掌管六部，行政天下。中书掌管执掌公文进出，代理皇帝之言行。门下省，侍从内官之事开始，天下身边秘书之职责多有。
三省以左右仆射为长，侍郎为辅。仆射之职，已然就是丞相之职。
王维听得吴王夏翰之言，恭敬一礼，答道：“殿下放心，欧阳正必死无疑！在下一定尽快办好此事。”
夏翰闻言便不多说，起身欲走。
门外却有人脚步近前，站在门口说道：“师父，凤池派的人来了。”
王维闻言，忙把夏翰往一边侧面请去，口中说道：“殿下恕罪，有客来。”
夏翰并未动身，皱眉问道：“凤池派，可是你那杀欧阳正的手段？”
夏翰大概也知道王维要如何杀欧阳正，这凤池派的名字也是从王维口中听到的，却是也知道王维派出去的人失败了，所以才上山来问，也是来催促。欧阳正该早死，晚一天就是晚一天的担忧，若是欧阳正投效了他人，身边必然有护卫，再想杀欧阳正就难上加难了。
王维便只答：“正是！”
夏翰闻言，竟然不走了，而是走到屏风之后，藏了身躯，便道：“你会客就是！”
王维皱了皱眉头，却也无法，只得留着夏翰在那屏风之后，对外开口喊道：“把人带到这里来。”
徐杰到苏州了，来办何真卿交代的差事，办完这差事之后，便要去杭州了，在杭州见识一番西湖，见识一番江南鼎盛之文风，还要见识那江海大潮。最后，看那杨二瘦争夺天下第一剑。
但是今日到这穹隆山的徐杰，显然也知道事情已然复杂了起来，王元定死在自己刀下，便也不是何真卿一纸书信能解决的事了。
杨二瘦与杨三胖随行而来，也是徐杰的胆气。这江湖恩怨事，徐杰似乎丝毫也不惧怕，就如那农汉徐老八提着刀与断天剑一战那般，徐杰有这么一股锐气。如那李白《侠客行》一般，徐杰有这么一股恣意，这些东西在徐杰心中越来越重！
穹窿山必须来，血手王维也必须见，已然入了江湖旋涡，面对这些也毫不犹豫，何霁月帮了徐杰，徐杰便也要帮何霁月，这也是大江上杀王元定之时所想。一切，似乎也是因为徐杰而起，从那五石散开始。
厅内王维稳坐，却也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屏风，有些事情王维也有忌惮，比如正走进来的胖瘦二人。这胖瘦二人可不是何真卿，江湖独行客，最是惹不起，王元定如何死的，王维一清二楚，这口气自然咽不下，但是报仇之法，显然不是正面冲突，与胖瘦二人正面冲突，显然不是明智之选。
王维并不起身迎接，是一种态度。面对那杀死师弟之人，便只有冷面相对。
胖瘦二人也不上前来见，而是寻了座位就坐，也是一种态度。二瘦出手，从来都是随心所欲，可管不得王元定身后是谁，便也更不可能出手之后，还来与王维说项谈和。便是一种睥睨的气势，你能奈我何？
徐杰怀中还有何真卿的书信，却是徐杰并未拿出来，因为书信之中的内容，已然跟不上事态发展的情况。那为五石散与一个残疾的穹隆山弟子说项的书信，面对王元定之死，已然没有了意义。
徐杰上前开口：“大江徐杰，见过王掌门。”
王维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挎刀少年，开口问道：“我师弟可是你杀的？”
徐杰闻言点头，不想身后传来一语：“是老子杀的！”
王维起身，对说话的二瘦怒目而视，双手已然在抖动，心中之怒无以复加，却是面对胖瘦二人当场，也只能忍了又忍。
徐杰却道：“我杀王元定，是因为他要送我上西天，江湖上，便是个你死我活，只怪他学艺不精而已。”
王维怒而发笑：“好，好一个学艺不精，想来你学艺高明。此时有人护着你，便如此大言不惭，那便让人护你一辈子。”
王维话语明确，有仇必报，才是江湖。
何霁月看了一眼徐杰，有些担心，连忙上前说道：“我凤池山向来与你穹窿山井水不犯河水，是你穹窿山坏了江湖规矩。”
王维看着何霁月，笑道：“何大千金，人走江湖不过利益驱使，断人财路，可有江湖规矩？”
王维说得此语，目光微微往身后屏风瞟了瞟，这钱为谁赚的？不言而喻。收买人心，从地方衙门到军中将领，还有什么比钱更来得直接？所以王维要赚钱，要赚无数的钱，想尽办法赚钱，除了光明正大的劫掠，没有什么手段是不行的。
何霁月闻言，还想出言理论，理论着五石散乃毒物，害人之物之类。
徐杰却是知道理论没有丝毫意义，开口说道：“王掌门，五石散不得入大江郡，谁卖谁死！”
徐杰之语，威胁之意甚浓。却是在王维听来，好似笑话，只问：“你可能代表凤池山说话？”
徐杰闻言，气势陡然而起，话语更是自信：“我代表大江郡徐家镇说出此言，徐家镇男丁六百七十口，往后船入大江，不论在何处，看到江湖携带五石散者，必杀之！”
王维何曾听过一个什么徐家镇，发笑不止，只道：“好，如此极好。六百七十口，好大的势力，某便记着你这六百七十口，往后也好一一清点人数，便也对得住我师弟在天之灵了。来日江湖再见。”
徐杰听懂了，这便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已然转身，留一语：“告辞！”
何霁月见得徐杰几语说完已走，连忙转身跟上，心中似有愧疚，事态发展，也出乎了何霁月的预料，何霁月练武这么多年，何曾又真正见过江湖？

第七十六章 当杀王维！
几人而出，二瘦开口调笑：“秀才，你当真好大的威风啊，那王维鼻子都气歪了。”
徐杰闻言也笑：“那是瘦子你有威风，王维鼻子都气歪了，却没有动手，还是你威风大。”
二瘦极为受用，只笑道：“往后有老子这天下第一剑罩着你，你只管威风就是！”
徐杰闻言面色一沉，说道：“当杀王维！”
王维那威胁之语，六百七十口听到徐杰耳中，徐杰已然怒火中烧，岂能等王维来寻那六百七十口，已然有先下手为强的想法。不能让王维先手，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二瘦闻言一愣，答道：“秀才，王维可不好杀，这厮可不是那王元定，手段着实不错，虽然我未与之交过手，但是也知道他可不寻常，大江水道几千里，多少道郡，无人敢与之为难，可见其手段。”
徐杰闻言鄙视一眼二瘦，说道：“瘦子，天下第一剑你不当回事，这血手王维你却这般话语，当真让我失望至极。”
二瘦面色也严正几番，答道：“事情当一码归一码，催心门可不简单，若是没有那钱塘之约，我与二胖帮你拼一把又何妨，却是此时拼不得，拼完这钱塘之约便赴不成了，养伤也要养个一年半载。”
二瘦此时语气极为正式，似也在提醒徐杰一些事情。杀人与比武，本身就不能相提并论。就如徐老八与朱断天，比武可以比较简单分胜负，但是搏命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徐老八与朱断天最后谁生谁死，还是个未知数。即便分了生死，那生者如何得生，必然也是极为惨烈。
二瘦也在告诉徐杰，这血手王维，当真不可小觑，二瘦自信与三胖联手能杀他，当也要付出代价。二瘦单打独斗也有自信能杀这王维，但是唯有两人联手，这王维才能真正死于当场，因为联手之下，这王维才逃脱不了。
武艺高低，与谁死谁活，本身就不是一回事。一个人在要死的时候，其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又岂能以平常看待？兔子急了也要咬人，何况一个先天高手王维！杀王元定简单，杀王维却是难如登天。
徐杰听得懂，却是牙关一咬，更有几分坚定：“必杀之！”
二瘦有一份担心，担心徐杰这心思，因为二瘦对于自己钱塘一会也有担心。担心自己可能护不住这个秀才了，二瘦有义气，就在此，所以才说刚才那一番话语。
三胖却是浅笑道：“秀才老爷倒是有我兄弟二人年轻时候的气势，三十岁，我兄弟二人刚入先天，在长安城外搏杀名噪多时的龚老道，便是你这般的气势。那一战，我兄弟二人险些丧命，便是从那时起，江湖无人不惧我二人，走到哪里都被人奉若上宾。”
徐杰坚定点点头道：“徐家镇，当崛起于江湖。”
徐家镇既然入了江湖，那就大富大贵，传承千百年。与这天下豪杰争锋，也教那江湖人人畏我，也教那些徐家的农家汉，享一番这世间的富贵。徐杰豪气非常。
身旁轻轻一语：“我帮你！”
徐杰回头看着说话的何霁月，微微点了点头。心有暖意，江湖豪侠客，义气不过如此了！
王维身后屏风之中，吴王夏翰走了出来，面色带怒，开口便道：“人在当面，如何不拿？”
王维为难，连忙开口解释道：“殿下，那何霁月同行之人手段不凡，如此拿之不得，当再等机会，殿下放心，此事近期之内一定办妥。必然叫欧阳正死无葬身之地。”
夏翰看着王维，却还有怒：“若是这般不妥，你便自己出手去杀，别拖得夜长梦多！”
王维连连点头，答：“是！”
上了这艘船，王维再如何为难，却也下不去了。当初上船之时，王维何尝又不是半推半就，便也意识到侍奉以为王爷哪是简单轻松的事情。
奈何当初王维自己也有攀附之心，一个王爷的招揽，也由不得王维拒绝。何况这位王爷还是嫡长子，万一这位王爷真成了皇帝，这个曾经拒绝过皇帝之人，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吴王夏翰已然起身而走，往大门直出，口中还道：“徐杰徐文远，也当死！速办此事。”
这个名字，不久之前夏翰刚刚听到，也见了一面，便是那欧阳正的弟子。此时让他死，对于夏翰而言，不过就是迁怒而已。
王维虽然不知道那个徐杰与吴王殿下有什么仇怨，却也连连答道：“遵命！”
王维自然是要徐杰死的，还有那六百七十口，说出去的事情，必然要做到，如此才能为安慰王元定在天之灵。
吴王夏翰，已然走出门去，王维在后相送。夏翰身边，已然跟上了几个等候多时的高手，这些高手便是来自金殿卫，每个皇子身边都有，也不乏个别先天之人。兴许这些人是皇帝监视儿子的眼线，也许这些人也成了皇子王爷的心腹，便看各自手段了。夏翰能带着这些人出门行那隐秘之事，显然这些人就成了心腹。
人心也是如此，趋利避害，常人看来，夏翰当皇帝，似乎真的比别的皇子更多了几分胜算。为夏翰效力，便也是为将来的皇帝效力，也是从龙之功。
出得穹窿山，徐杰便也直奔杭州而去，正事暂时忙完，便该是徐杰自己的消遣了，等那大潮起，还远着。
却是血手王维随后也下了山，直入苏州城。
苏州去杭州，有运河，可一船而达。却是这一回徐杰再未坐船，船只再大，不过也是方寸之地，坐久了实在无趣。
陆路而行，沿着太湖走走，欣赏太湖山水色，也见识一番江南风土人情，才是乐趣。
为何江南织造发达，便与这养蚕有关，蚕对于温度湿度要求极高，要大规模养蚕，江南之地最为合适，春季便是养蚕的季节，刚刚长出来的桑叶，极为鲜嫩，水分足够，营养丰富。
采桑的女子，沿着道路两旁，到处都是。春蚕幼虫孵出，到结蛹，不过月余即可。便是月余，就有生丝而出，纺织与染色，便是绸缎，加绣图案，那便是富贵的象征，也就是这锦绣。
这个时候，便也开始有商人下乡，开始收生丝入城。随着商人而来的，还有税丁，倒是这些税丁并非收的是商人的税，而是收这些农户的税，也是知道各家各户出了生丝，手头有了一些小钱，也到要交税的时候了。
税丁倒也不是要挨家挨户亲手去收税，只需要找到村落乡绅，便可完成差事。
衙门里的税丁，下乡来收税，自然神气十足，五六个人负责几个村落，一番差事，便是这些税丁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徐杰看着身边偶遇同行的税丁，一个个肥头大耳，穿着红青相间的差役服装，带着毡帽，腰间别着腰刀，不禁也想起了每年到得秋季上徐家镇收税的税丁，想起了往青山县城了运去的一车一车的田赋粮食。
“天色都黑下来的，还要往胡家村走一趟，每年就是这胡家村穷得叮当响，三杆子打不出个枣来，当真都懒得去。”一人说道。
另外一人也答：“可不是，霍家镇子丁口多，又富庶，霍家老太公还极为大方，今年霍家的差事却给那韩捕头抢去了，朱捕头，是不是你给县太爷的拜年礼少了啊？”
最头前那人大概就是朱捕头了，闻言叹了口气，答道：“弟兄们今年跟着我，吃亏了。老韩那厮今年当真是舍得，拜个年就送出了三百两，这叫老子如何想得到，老爷岂能不把好差事都给他？”
便听人答：“此番回去，当寻个由头补个礼，街面的差事也该分一分了，别到时候好差事都给韩捕头抢去了。”
朱捕头点了点头，心中却也肉疼，但是又知道这礼还是得补，面色微微有了些狠厉，只道：“今夜就宿在胡家村了，非把那胡老头好好整治一下，多打他几杆子，让他多落几个枣出来。”
就在一旁的徐杰，边走边听，便也听得真切，抬头看了看天色，便也是宿夜的时候，加快了些步伐，走到了这些税丁的头前去。

第七十七章 读书的胡精忠
徐杰一行人的脚步超过了那几个税丁，便也先到了头前那个村落。
村落姓胡，比徐杰想象的要小许多，几十户人家，不靠水道，却靠官道。看着村子里的建筑，也看不到那般比较气派的建筑。看来这江南富庶地，也还是有比较穷的地方。
一个村落是否能富裕，其实往往也取决于这个村落里最近这几十年能不能出现读书人，比如一个村镇出现一个举人，那么这个村镇两三代人都会比较富庶，包括人口都会增加不少。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有举人功名的，便不需要纳税了，同族之中，只要把家家户户的土地所有权都交到这个举人名下，整个村镇便也不需要纳税。至于是名义上托在举人名下，还是直接卖给举人再来租种田地，都能节约很大一笔赋税。
这也就是土地兼并的开始，人口的增加，不仅来自口粮增加后的多生多养，也来自邻近同姓之人的投靠，一个家族势力的增强，必然也会吸引附近同姓之人的投靠，也是为了抱团取暖，不受人欺负。
当然，这也会给国家税收带来损失，即便这个举人去世了，这个村镇势力也会增加，成为一方不大不小的豪强，即便没有了功名庇护，后人需要继续交税，有钱有势力的家族，也能想尽办法逃税避税，比如瞒报田亩数量，比如贿赂税丁或者衙门里的主要官吏，少交赋税。
农业社会，田地赋税的压力其实极大，也是朝廷主要的收入来源。那税丁口中的霍家镇，显然就是有钱有势力的镇子，这小小的胡家村，自然就是那出不得功名庇护的地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就是其现实意义最根本的体现，一个举人功名，就能给一个小地方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不一定都要进士及第。
徐杰带着几人，往那胡家村里看起来最为气派的房屋走去，说是最为气派，不过也就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两三间厢房加上一个小厅，还有一个篱笆围起来的小院落。
院落柴门未关，徐杰便在门口停步，口中微微大声：“主人可在家吗？”
小厅里走出一个老汉，带着农家特有的淳朴微笑，见得一个儒生少年在门口，连忙快步迎出，作揖有礼，口中说道：“老朽有礼了，小老爷有何贵干？”
却是当这老头走出几步到门口，便也看到了刀剑之物，微微愣了愣之后，又见这些挎着刀剑之人，并非那等凶神恶煞，少年人俊朗漂亮，两个老头也看起来普普通通，倒是也稍稍放心了些，只觉得头前这个儒衫少年大概是身份不凡。
徐杰也是有礼一番，说道：“老人家，路过贵地，天色不早，想寻个地方投宿，也寻一些吃食，在下也带了银两，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头倒是没有不愿意，只是面色有些为难，只答：“老朽家中房屋不大，吃食倒是有一些，就怕陋室怠慢了贵人。”
徐杰笑道：“无妨无妨，出门在外，有片瓦遮身，已然足够了，没有那么多讲究。”
老头闻言方才少了为难，连忙作请，出门在外投宿乡间本也是正常，一般投宿之人，贩夫走卒居多，老头招待得不少，只是这徐杰一行人，看起来有些身份，老头倒是少有招待过。其实招待过路人，也能给这农家带来一点点小小的家用贴补，虽然不指望这事情赚钱，但也还是有些小小的好处的，至少过路人在吃饭的花费上不会让主家人吃亏。
“老人家可是读过书？”徐杰一边往里进，一边问道。问这话语的缘由，便是这老头用了一个平常农家汉少用的词汇，“陋室”这种词汇，当真是读书人用的，一般人说“寒舍”二字，已然就是雅词了。
老头面色稍红，答道：“祖上倒是出过读书人，到得老朽这一辈，便也谈不上读书了，家中还留有几本圣人言语，奈何老朽儿子们皆不上进，只得田地里刨食，倒是老朽有个孙儿，读书有些灵气，将来兴许能有个出人头地。”
徐杰闻言点了点头，随着老头一直进到小厅之内，小厅里果真有个七八岁的少年正在摇头晃脑，口念“子曰”。
这家庭里的场景，也让徐杰莫名有些亲切，似也让徐杰想起了自己在徐家镇的那些年月。
老头为徐杰作请落座，又倒上了几碗清水，口中方才说道：“老朽且去准备些饭食，不知小老爷晚间可要吃酒？”
徐杰闻言笑着说道：“有酒最好，老人家且去准备，好酒好菜都上来，定然不会让你吃亏。”
老头闻言微微一笑，又道：“老朽姓胡，家中老妇病故，儿子媳妇还在田里干活，所以这做饭的便是老朽动手，手艺差了些，还请小老爷多担待。”
这老头当真是个淳朴人，招待客人当真也是热情，便是这口味上的事情，也还先行告罪。
“胡太公太客气，出门在外，有一口饭食就不错了。”微笑而语的徐杰，显然也不是那般讲究之人。
“小老爷客气，太公之称不敢当不敢当。”老头受了尊称，还有些不好意思。
徐杰笑着点头，便也不答话语。老头方才往门外而去。
徐杰注意力已然移到了那正在读书的孩童身上，那孩童也早已不再摇头晃脑，而是转身在打量着徐杰，一双小眼睛极为灵动，却也怯生生模样。
徐杰似乎从这农家孩童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抬手招了招，说道：“过来，到我这里来坐。”
孩童看着徐杰，便也看着徐杰脸上的微笑，又看了看徐杰身边之人，一个俊秀的少年，一个貌美的女子。犹豫了几番，还是起身走到了徐杰身前。
徐杰抬手摸了摸孩童的脑袋，转身到云书桓放下的小包袱里翻了翻，翻出几个苏州城里买的小点心，然后塞到孩童手中，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看着手中的点心，下意识想还回去，却是又有些舍不得，手便悬在身前，口中却答：“我叫胡精忠。”
名字倒是不错，虽然不是如何雅致，却也有另外一种味道，便再道：“精忠报国，不错。刚才可是在读《论语》？”
胡精忠点了点头，嗯了一下。
“爷爷教你的？”徐杰又问。
胡精忠又是点了点头，看了看手中的点心，又看了看徐杰。
徐杰便也看出了小孩子的犹豫，伸手推了一下胡精忠的手，说道：“桂花糕，里面有蜜糖，又香又甜，你尝尝。”
真正的甜味，在没有砂糖的年代，想尝到可不容易，对于这小孩来说，吸引力实在不小，犹豫之间，胡精忠还是把这点心往口中塞去，小小咬了一口。
“把《论语》背来我听听。”徐杰倒是有些考教的意思，便也是想知道这个已然是农户的家庭，到底还有没有点所谓传承。
胡精忠又咬了一口桂花糕，舔着嘴唇，口中开始背诵起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徐杰听得连连点头，要说这少年背起来，当真极为熟练，熟练背诵的味道，如同和尚念经一般，呜呜囔囔的。
背得片刻，徐杰出言打断：“可知道《论语》说的是些什么内容？”
胡精忠停了那呜呜囔囔的背诵，点了点头，却又连忙摇了摇头，口中答道：“爷爷教我读了许多，也教过几句意思。”
徐杰便也听懂了，孩子能读能背，却是大多并不知道其中含义，想来那胡太公大概也不敢胡乱解释，也就挑着会解释的说了一些，那些稍微有些延伸的语句，胡太公便也不敢私自多教，却又上不起学堂，倒是有些尴尬。

第七十八章 《三字经》的缺陷
徐杰其实也知道，许多已经没有门第的读书家庭，大多是这般的情况，真要拜师上学堂，当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这胡家还能留下一些书籍，已然就是不错的了。
孩童读书，启蒙为重。却是这个时代并未有真正的启蒙读物，论语已然就是启蒙的基础了，其实也无形之中提高了读书的门槛。
书，便是文化传承。一个文化最早的传承，其实就来自于故事，一个民族流传的故事，就代表了这个民族的价值观，就代表了这个民族如何看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个如何的道德观念体系。
启蒙之物，徐杰脑中有一个《三字经》，其中主要就是以故事为文化之榜样，兼以许多常识为辅助。孝义的道理，谦让友爱的美德，民族文化的认同，华夏历史发展的轨迹。从南宋开始成文，历朝历代都以发生过的事情进行补充。大华朝起，宋已然没有了。
三字经之所以能成为蒙学之物，就是因为三字经道理简单，字面之意，并不需要再进行发散。比《论语》之类好学太多，也并不存在论语之中比较深的逻辑思维与辩证的哲学道理。
只是在徐杰看来，《三字经》其实有一个缺陷，《三字经》内容是极其丰富的，唯独却少了一个东西，那便是勇武。《三字经》里既没有那些将帅打仗的故事，封狼居胥、马踏燕山，也没有士卒奋战的事故。常识里，没有健马战车，也没有铁盔弓弩，更没有刀兵血腥。
唯有简单说了一句“古六艺，今不具”。却也从来没有劝人勇武的话语。这在徐杰看来，便是极大的缺陷，一个民族，怎么能不教育自己的孩子勇武呢？从春秋战国之下，到秦汉隋唐，君子佩剑行，再也不复，这是一种潜在的悲哀。
徐杰看着这个名叫胡精忠的小孩童，忽然想编写那蒙学《三字经》，还要在其中加一些语句，徐杰脑中已然在编，要加一些比如：三千甲，能吞吴。孙膑腕，运筹胜。武灵王，骑射胡。少卫青，逐匈奴。霍去病，狼居胥……
又比如：马能驰，骑士威。弓能射，百步穿。铁甲厚，将军勇。刀枪利，胡不侵……
这些故事，这些常识，如何能不讲给小孩子去听，小孩子最是好教化，自小听着这些故事，如何能不在脑中浮现出那些勇武英雄事，如何能不产生勇武之心？勇武自少年，若是年少没有勇武之心，长大之后便更不可能有勇武之心。
编着编着，徐杰越发觉得这《三字经》的启蒙读物，一定要写出来，还要写得不同。不仅要有“香九龄，能温席。融四岁，能让梨”的孝义与友爱。还要有卫青霍去病那般少年英雄事。不仅要有道德教化、历史更迭、常识见解，还要有英雄事，勇武心。
忽然，厅外的院子柴门，被人踢得嘭嘭作响，几个税丁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也听得有人喊叫：“胡老头，快出来！”
徐杰听得眉头一皱，便也知道是收税的来了，抬头往外看了看，又示意身边的小孩童坐回去。
胡精忠似乎有些害怕，却是没有坐回去，而是直接到得一边的墙角处站定。
胡太公连忙从院子侧面的小厨房奔了出来，腰弯成九十度不止，连连作揖行礼，赔笑道：“几位官人今年来得早啊，快里面请。”
头前那个朱捕头脚步不停，直往厅内而来，口中笑道：“今年春早，听闻你村里已经出了生丝，合该把赋税交一交了，县太爷哪里我也好交代。”
“这是应该，这是应该。”胡太公连连点头，也在把这几人往厅内引。
朱捕头进了厅内，见得厅内坐了几人，却也觉得有些眼熟，左右看了看，眉头微微一皱，回头与胡太公问道：“胡老头家中有客？”
其实这问话显然也有其他意思，小厅不大，坐了六人之后，哪里还有多少地方再去招待这五六个官差？
胡太公此时当真有些为难，看了看徐杰，又看了看着朱捕头，口中答道：“不凑巧来了些客人，朱捕头今夜可是要留宿？老朽屋小，但是挤一挤也住得下。”
朱捕头又是打量了一番徐杰几人，看着几人身上挎着的刀剑，面色虽然不好看，却也知道这些人轻易还是不招惹为好，便也无法，只道：“胡老头，再去搬些条凳桌子来。”
“老朽这就去再借张桌子与些条凳来，朱捕头稍待见谅。”说完胡太公连忙出门而去，便是去隔壁左右借那招待人的东西，不仅是座椅之类，也还要借一些碗筷，甚至还要多走几家人，看看能不能再借一点酒菜。
如此，朱捕头几人便站在了厅内，抬眼看着徐杰，见得徐杰丝毫没有让出几个位子的客气之意，朱捕头不免也有些不快，微微有些怒意再看徐杰一眼，气呼呼走到了厅外去。
若是平常过路人，这朱捕头只怕早已开口赶人，却是徐杰一行人，衣装不差，还有刀剑在身，朱捕头便也忍了忍。倒是也并不代表朱捕头就怕了徐杰，官府捕头，一县之地，缉拿一些强梁盗匪的差事，不论愿不愿意，也是做过的。能当捕头的，手底下总有几下把式。所以刀剑并不能真的吓到这朱捕头，倒是徐杰一身儒生打扮比较起作用。读书人，能不为难，也就尽量不为难，其中也是有几分道理。
待得条凳桌子借来，胡太公搬了几番，然后又端上了水，赔笑不止。
朱捕头落座喝了水之后，再开口：“胡老头，这赋税你可准备好了？是用粮来抵，还是用钱来付，亦或是拿生丝来抵？”
丝农田地，多种桑，想要出产大量的生丝，便要养殖大量的蚕，蚕胃口惊人，桑叶本身并不高产，百十只蚕就能吃完一颗不大的桑树叶，所以靠着自然界里的桑是养不活巨量的蚕的，还需要人工栽种桑叶树。栽种桑树，与种植粮食，其实是有互相影响的，其中也还要有权衡。
胡太公闻言，面色皆是为难，又是作揖几番，口中答道：“朱捕头，我们胡家村不比其他地方，相比别的村镇向来都要贫瘠一些，田地也少，口粮之外，余粮实在不多，每年都靠生丝贴补生计。所以还请朱捕头您通融通融。”
胡太公显然也知道套路，通融之下，其实办法倒是简单，那就是要孝敬，孝敬的作用就是让这朱捕头能帮忙少算交税的田亩，如此便可少交税。通融的办法也是简单，那就是给点好处，至于这好处给多少，就如谈生意般，也有一个讨价还价。
只是这讨价还价的主动权都在那捕头身上，胡太公自然是希望朱捕头不要那般狮子大开口。

第七十九章 路见不平
徐杰与二瘦三胖对视一眼，几人都盯着那捕头去看，也是他们之前都在路边无意听到了这朱捕头的话语，也知道这捕头大概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果不其然，朱捕头微微一扬头，开口说道：“胡老头，你村子里有八十多户人家吧？又是种粮，又是养蚕出丝，一年下来也不少赚，今年就交一百六十两如何？一户二两！”
胡太公闻言一愣，盯着朱捕头在看，便是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一百六十两？”
朱捕头郑重其事再答：“一百六十两白银。”
徐杰便也是眉头一皱，这乡下地方，种出来的粮食便是一年到头养活人的口粮，出产的蚕丝，便是生活用度，不论盐铁之物，还是身上的衣物，亦或者吃饭的碗碟，总有一些东西是需要花钱去买的。
一两银子听起来不多，但是一户人家一年的用度钱兴许都没有这么多，真要凑出二两银子，甚至还要把口粮拿出来卖。这个数目实在有些多了，比官府正规的税收都要多。
清以前，赋税分两大类，一类是田赋，一类是丁赋。就是百姓大多时候，既要缴纳田亩的提留，还要按照人口交税。到清朝雍正年间，人头税方才取消，但是并不代表不收人头税，而是摊丁入亩，把人头税直接加在了田亩之中。这就是清朝所谓的“永不加赋”，但是永不加赋之前，却还有一句话，叫作“滋生人口，永不加赋”，就是说不再按照人头来收税了，只按照田亩数量来收，人口再如何增长也不多收赋税。但是田地会因为垦荒与人口增长之类的缘故逐渐变多，其实也还是加赋的。
但是摊丁入亩也有好处，不按照人头收税，就会让隐藏人口变少，让户籍资料更加齐全，也稍微解放了人口与户籍的限制，让流动人口稍微变得多一些，非农业的从业人口也会得到一定的生产力解放。
大华朝还是田赋与丁赋并行的办法，这是基本的税收模式，也还伴有公田，公田出租的抽成，用来发放官员俸禄，或者如北地边镇，直接就是军队的口粮。
朱捕头直接说收一百六十两，显然就是把两个赋税项目合二为一，直接变成开价了，至于多少交给衙门，多少自己截留，多少是田亩，多少是丁口，如何做好对应账目，朱捕头自然得心应手。
胡太公有些慌张了，又是作揖，口中直道：“朱捕头，今年缘何要收一百六十两，往常便是连这一半都不到，我胡家小村，实在是交不出这么多啊，这是在比朝廷规定的赋税还要多了许多，还请朱捕头高抬贵手。”
贿赂收税之人，本身就是为了少交税，能比朝廷规定的少交一些，却是不想这一回，竟然还多出了许多，这叫胡太公如何能应下来，若是真应下来了，他这个族长如何对得起村中的族人。如果真交出去了，虽然不至于逃荒落难，但是这村里也不知要有多少人忍饥挨饿。
朱捕头闻言面色一变，已然凶神恶煞，抬手在胡太公面前指点几番，呵斥道：“我是为衙门里办差，这也是衙门里安排下来的数目，岂由得你讨价还价，这税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若是你觉得实在交不出，那便也罢了，再多凑一份大牢里的取保钱便是。”
徐杰闻言，心中微怒，看了一眼二瘦，在一旁笑道：“也不知这县太爷是如何当的，造福一方不行，为祸乡里倒是一把好手，也不知这县太爷知不知道手下之人是这般压榨良民来孝敬他的。”
二瘦便也笑道：“狗官狗官，秀才，往后你也要成个狗官。”
徐杰转头看了一眼二瘦，打趣道：“瘦子，你交税了吗？”
二瘦闻言，嘴角一扬：“老子连户籍都没有，交什么税！”
徐杰与二瘦自顾自在一旁调笑打趣，却是这朱捕头已然转头来打量，几番话语便也听出了这一行人是外乡来的，如此朱捕头似乎也少了几分忌惮，站起身来指着二瘦也笑了出来：“哼哼，这是在骂谁呢？倒是奇了，还有人敢在官差面前说自己是黑户，许是知道衙门里的大牢有空位，想要进去受些罪过。”
黑户本身就是违法的，自然是要抓，大华朝黑户也不是一个两个，人头税之下，多的是没有户籍的逃税之人，抓到了一顿板子少不了，也要把户籍登记上，若是有什么徭役缺人，也会把抓到的黑户送去徭役。
二瘦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徐杰，笑问：“秀才，这官差杀不杀得？”
徐杰倒是不答二瘦话语，而是看着那个捕头说道：“朱捕头，你忙你收税的事情，且莫来惹事，这个瘦子手段高明得紧，你便是惹不起。”
朱捕头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哪里怕过人？若是本地的读书人，这捕头还会礼让些许面子，外地的读书人，便也镇不住场子了。
只看那朱捕头几步上前，把腰刀往身前摆了摆，看了看身边一应差役，怒道：“一个黑户安敢如此招摇，是你束手就擒，还是爷爷提刀来拿你？”
二瘦便也起身，奔着那捕头就去，二瘦才不是那般能忍能让之辈，两步上前，倒也不是什么高明手段，只是抬手就打，打得那自信有几分手段的捕头反应不及，巴掌在脸上一声脆响，已然栽倒在地。
还有二瘦一语：“你是谁的爷爷？”
这番变故，却把那胡太公吓坏了，连忙上前去扶倒地的捕头，口中急切非常：“朱捕头，你可还好？”
那朱捕头捂着脸颊，另外一只手把胡太公挥到一边，站起身来，已然怒不可遏：“大胆刁民，到得衙门里，且看爷爷如何把你整死！”
说话间，朱捕头腰刀已出，左右几个衙差皆是怒而拔刀，便要上前来拿二瘦，拿到衙门里好好整治一番方才能解气。
“老子的爷爷不知死了多少年了，看来你也是活够了。”二瘦慢慢吞吞伸手到背后去拔剑。
徐杰却在思索着，是打是骂是杀，皆是简单，徐杰可以一走了之，奈何之后这胡太公便是无妄之灾了。

第八十章 拔刀相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做起来倒是简单，事到临头，却让徐杰为难起来。受罪过的必然就是胡太公，也由不得胡太公面对官府还能辩驳什么，必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瘦子，留人性命！”徐杰也未想好该如何应对，便是开口一语，先把事态控制住。
二瘦闻言，剑为拔出，人影已动，噼里啪啦一顿，当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只是瘦子也在埋怨：“与你这秀才出门，当真麻烦。”
杀官与杀吏倒是有区别的，一县之地，也就一个官，吏却多的是。杀官是造反，会引来高手追缉，杀吏却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最多再引来一群吏。
一县之地，一个官，这种配置在徐杰看起来也是不合理的。就如这朱捕头，往上孝敬，对下压榨，从中谋私。这当官的兴许都还不知道，还以为自己不过是收了些礼节钱，甚至还以为自己治下安居乐业。一官少则几年，多则几任。吏却是当地人，便是一辈子的差事。真正管理的地方的，并非这主官，反倒是当地的吏。若是主官懒惰爱财，这般欺上瞒下谋私必然就是家常便饭。
哀嚎满地，二瘦却还不解气，口中怒道：“若不是秀才麻烦，非取你狗命不可。”
地上的捕头，伤势不重，却是全身剧痛，口中骂骂咧咧喊道：“大胆，好大的狗胆，竟敢袭击官差……”
二瘦抬腿便是要再踢，一个人影挡在头前，已然吓得魂不守舍，口中大呼：“不能打啊，打不得啊……”
拦住二瘦的自然是胡太公，此时的胡太公甚至都跪在了地上，对于他一个乡下老汉，这般打官差的事情，那便是天塌下来的事情了。已然超出了他几十年的认知范围。
徐杰起身往前，把胡太公扶起来，口中说道：“胡太公放心，不打了就是。此事与你无干系，皆是我等所为，你与我等也不认识，不干你事，不需着急。”
徐杰安慰着胡太公，却是这地上哀嚎的捕头却喊道：“胡老头，你拦着他们，老子回县里去搬人马来，若是他们跑了，唯你是问。”
边说着，这捕头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已让往外走去。
徐杰看着往门外逃去的捕头与差役，又看了看惊慌失措的胡太公。实在有些纠结，之前快步先到这胡家村宿夜，也是因为徐杰听到了偶遇的税丁言语，想着能不能想个办法帮衬一下那税丁口中“三杆子打不出一个枣”的乡下农户。
所以徐杰故意选了胡太公家来投宿，只是一直也未想好该如何帮，就算是帮着胡太公出了这一百六十两，徐杰也知道这不是帮忙，而是在养大这些差役的胃口，明年这些人必然就来要一百七十两了。
杀人，徐杰头前也未想过，便是不能把好事做成了坏事，把这胡家村的人给害了。
但是徐杰又不能不管不顾当作没有看到。
实在是为难至极。
几个衙差已然出门到得院中，迎面走进来扛着锄头的一男一女，正是胡太公在田地里干活的儿子儿媳，此时天色渐黑，便是从田里回来了，刚一篱笆柴门，似乎挡住了那朱捕头的去路。
朱捕头怒气冲冲，抬手就是一拳，直奔那男人面门而去，便把胡太公的儿子打倒在地，左右之人便也连推带打，把那女子也打在了地上。也还传来“滚开”之类的怒斥。
一行人甚至踩在两人身体上出了柴门，飞奔而走。丝毫不顾柴门地上还有两个大活人。想来这些衙差心中也慌，也怕身后有人追出来再打，却也想着赶紧回县里去，请人马来追缉这些殴打官差的贼人。
为难的徐杰，看得这般场景，眼神一瞪，双眼精光大作，回头冷冷说道：“云小子，把地上的刀都收拢起来，随我走！”
二瘦闻言，笑了笑，竟然落座而下。看着徐杰出门而去，也看着云书桓还在收拾着地上掉落的衙差腰刀。
三胖却在一旁笑意盈盈，看着何霁月说道：“何侄女，你不跟着去吗？”
一直不言不语的何霁月闻言，嗯了一声，起身也往门外而去。
二瘦却也伸腿拨弄了一下徒弟小刀儿，说道：“你小子也跟着去见点世面。”
小刀儿听了吩咐，起身说道：“哦！”
大厅之中，便只留了胖瘦二人。
胡太公看了看自己那吓得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孙子，又往外看了看正在龇牙咧嘴爬起来的儿子与儿媳。方寸大乱，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已然急得双目通红，眼泪都要下来了。
再看得胖瘦二人，不想胡太公却开口说道：“二位也快走吧，待得那朱捕头回来，就是大难临头了，不可多留啊……”
胖瘦二人对视一眼，三胖开口：“老太公心地善良，只是我们一走，你又该如何呢？”
胡太公闻言一愣，心中一想，如何？当真不知如何？唯有焦急，急切之间，便也豁出去了：“大不了，大不了老朽把命赔给他们就是，活得这把年纪了，也活够了。”
这一言，让那角落边瑟瑟发抖的小孩忽然大哭起来。
三胖摇了摇头，却是又道：“老太公不急，秀才老爷会把事情处理好的，且待他回来就是。到时候你按照秀才老爷说的做即可。祸事必然不会到你头上来。”
胡太公哪里会信，只是再道：“还回来做什么，快快叫那小老爷不要回来了，赶紧逃得远远的，你们都是外乡人，切莫做傻事啊，你们先逃了去再说，逃了去再说……”
胡太公话语颤抖不已，二瘦却是笑道：“老太公如此良善，不若你也随我们一起逃了去，如何？”
胡太公闻言，心中念想片刻，却又连连摇头道：“逃不得，逃了乡亲们也受不得这般罪过……”
二瘦是调笑，这等农家良民，怎么可能背井离乡远走江湖呢？又哪里敢成一个黑户到处游荡？甚至可能还要受到官府通缉。三胖却不调笑，只道：“老太公，你且把借来的座凳都还回去，也交代一下村里人，只当这差役没有来过村里就是。今夜之事，必然无祸，放心就是，秀才老爷会解决此事的。”
边说着，三胖还起身，帮着胡太公收拾着条凳与桌子。大概也是要帮胡太公上门去叮嘱一下四邻居，怕这胡太公说不清楚这些事情出了差池。
一脸怒气的夫妇二人也走了进来，胡太公的儿子也正在骂骂咧咧，骂着衙差祖宗十八代，挨了打有气，却又如之奈何？

第八十一章 杀人容易，不杀人却难
朱捕头虽然奔出，心中却也慌乱，一边跑一边往后看，本还见得有人似乎在随后出了门，回头看得几番没有看到人，便也心安不少。催促左右：“快些走，便是让太爷把城外军汉也调动过来，非要拿得他们下大牢去，如此才解我心头之恨。”
身旁一个衙差便是也道：“往常都是收人钱财，替别人出气，此番却是碰到这般不长眼的。”
另一人也是气愤至极：“他娘的，想来那几人是江湖上的贼汉，拿到大牢里整死了也无人问。”
这一语倒是提醒了朱捕头，心中微微有些发虚，却是也并不觉得自己是碰上的所谓高人，他这一辈子也没有碰到高人，甚至觉得自己也算得个高人，想得衙门里的几十差役，想得城外还有一都曲的军汉，便也不惧，咬牙切齿说道：“江湖贼汉正好，此番说不定还立功了。”
“朱捕头说得是，上一次抓了一个江湖汉，整死了当真还无人来问。”
朱捕头便是又道：“那胡老头当也放它不过，且看他有多少钱来大牢里取保。”
左右之人也是连连点头，便是觉得身上这一遭罪过，都因那胡老头而起，当真就是不能放过。
一行人身上疼痛非常，口中骂咧不止，脚步却是不慢，往官道飞奔，天色已黑下，脚步却是更快。
官道两边的桑叶树，春风吹过，发出瑟瑟之音。
几人在复仇的念想支撑下，疾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个路边泉眼旁停住了脚步，几人围着泉眼一通饮。
待得狂饮几口，朱捕头又捧水洗了把脸，脸上的伤口更是疼痛了几分，口中便是怒骂：“直娘贼，且让他们都死在大佬里。”
朱捕头实在太过气愤，自从接了家中的差事，当了这衙役，又花钱升了捕头，在这一亩三分地，不论是街面上还是乡间里，只有他打别人的份，何曾受过别人殴打？这份仇恨，似乎就是血海深仇一般。
朱捕头话语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语：“几位可是跑累了？”
朱捕头陡然一惊，回头去看，并不明亮的月光下，一个持刀的儒衫少年就站在身后。少年身边，却还有三人，一个白衣的女子，两个半大的少年。
朱捕头哪里认不出这些人？不正是刚才口中骂的江湖贼人？
朱捕头连忙爬起身，想去拔出腰间的刀，摸了摸，腰间唯有刀鞘。却也看到一个少年抱着几柄腰刀，正往地上扔去。
虽然没有看到那个出手打自己的高瘦汉子，朱捕头却也莫名心中慌乱，指着儒衫少年说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那少年回答：“既然尔等想在大牢里整死我，那我又岂能坐以待毙？”
少年话语平常，却隐隐透出一种森冷之感。朱捕头手中无刀，心中不禁更慌了几分，口中喊道：“你们还想谋杀官差不成？”
少年把刀往身前横了横，说道：“杀官差，我也是第一次。”
朱捕头闻言，转身就跑。口中却还在喊：“快挡住他们，快挡住他们。”
只是哪里还有人上前去挡，几个衙差皆是回头狂奔。
少年刀已起，当真要杀人。
月色不明，只见人影。云书桓第一次杀人，丝毫不手软。何霁月皱着眉头也刺死了一个。
小刀儿拿着那柄破剑刺倒一人，却是只伤了皮肉，未伤要害，被云书桓跟上来补了一刀。
徐杰还是一刀枭首，把那朱捕头砍杀当场。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只在片刻。
徐杰杀完人却有些惆怅，徐杰不是那般多愁善感之人，也不是那般心慈手软之辈，却还是有些惆怅，口中喃喃一语：“这世间之事，为何总是要杀人才能解决？”
唯有云书桓答了一句：“杀人最容易，不杀人却难。”
徐杰转头看了一眼云书桓，有些意外，意外云书桓说了这么一句有哲理的话语。似乎许多事情，杀人真的很容易，不杀人就能解决事情的办法，反倒是最难的。
云书桓却又问得一句：“要埋了吗？”
徐杰摆了摆手道：“不埋，就这般放在路边吧，如此才能让胡家村脱了干系。”
何霁月看着徐杰，说道：“那我们当快些离开。”
徐杰点了点头：“嗯，先回胡家村吃个晚饭，吃完饭就离开吧。”
小刀儿懵懵懂懂，看着满地尸首，看着自己那柄破剑滴落的血迹，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再回到胡家村，胡太公战战兢兢端上来几盘乡下的菜肴，也端上来一壶酒。
徐杰自顾自倒酒来饮，心情并不畅快。
胡太公一家人，却在门外蹲着吃饭。也在交谈着，胡太公在给自己的儿子说着今天傍晚之事，也在说着三胖与徐杰的交代与安排。
胖瘦二人却自顾自交谈起来。
“三胖，你说这秀才以后若是当官了，会是个什么样的官？”
三胖闻言摇头说道：“秀才老爷当官肯定不成，必然受不得那官场的鸟气，说不定最后还是走了江湖。”
二瘦闻言也觉得有理：“嗯，有道理，秀才当官肯定每天都想杀人，一个忍不住，半夜就把哪个当官的给宰了。”
三胖又道：“秀才老爷的老师还不错，当年在京城之时，还常听得他的名头。”
二瘦闻言摆手说道：“秀才那老师也不是个当官的料，否则也不会贬成个芝麻小官十几年。”
“嗯，听说当官的要脸皮厚，良心黑。秀才差得远了。”三胖喝着酒，摇头晃脑说得起劲。
徐杰终于插了一句话语：“进士是要考的，官当不当再说。”
三胖闻言大笑：“秀才老爷，你徐家练武的汉子那么多，不若回家开宗立派去，我给你取个门派的名字，就叫大刀门，如何？”
二瘦闻言一脸鄙视，接道：“大刀门听起来就是三流货色，依我之见，就叫血刀门，听起来就让人怕。”
“胡说八道，血刀门听起来就像是歪门邪道，你看朱断天那叫个南柳派，何真卿叫个凤池派，听起来就是名门正派的感觉，徐秀才即便不叫个大刀门，也不能叫血刀门。”三胖倒还真在为徐杰考虑。
“三胖，血刀门有何不好？走江湖就是要让人怕，听得血刀二字，平常人哪个不怕几分？”二瘦也有道理。
便是两人又争了起来，争得徐杰摇头不止。

第八十二章 西湖天下绝
杭州有西湖，天下无双，整个杭州景色，大半皆围绕着西湖。西湖也是文人墨客采风之地。
钱塘江，乃浙江入海口的一段。钱塘大潮，便是八月十五中秋的潮汐，海潮猛涨，致使海水倒涌入江，在江面形成巨浪，从海面直奔钱塘江而入，潮大之时，江面几百步宽，浪高几丈不止，翻江倒海而来，壮观非常。
这般景象，便是天下之绝，翻江倒海之势，此生不见，必是遗憾！
杭州已到，大潮还有五个月。
胖瘦二人再也不去争执那大潮的时间了，连带徐杰也不再说这个话题，显然徐杰大概也知晓了，杨二瘦岂能不知这大潮是八月中秋？
杨二瘦在乎杨三胖，所以需要这么一个搏命赴死的借口。
杨三胖在乎杨二瘦，所以有了一份难以接受的成全。
到得徐杰，并不去多想杨二瘦是生是死，反倒心中有一份憧憬，憧憬杨二瘦十年磨一招，夺得那天下第一剑！
如此，才是皆大欢喜！
徐杰显然丝毫都不了解江宁陆子游的恐怖！那个手持青铜剑，喝酒赋诗醉桃花的花甲之人，看起来实在没有丝毫恐怖之感！便是陆子游在徐杰面前舞剑，舞出的也是一种唯美与气势，没有丝毫剑客的锐利，甚至比之杨二瘦在那江船之上出手的威势也差了许多。
兴许，真是皆大欢喜！
徐杰如此想着，杭州美景天下无双！杭州比之江宁，少了一份官气，多了一份俗气。这“俗气”二字，倒并非是贬义词，而是一种生活之气，繁华得比江宁来得单纯。此时的苏杭，大多是这般的味道，而那江宁，乃江南道的治所之城，乃江南行政的中心区域，便有一种官气，或者说是权柄威严之气。
西湖有龙井，此时初得名。不得不尝的清雅之香，湖边有名楼，名为“先得楼”，乃五代十国时期之吴越国时期所建，亦有人称之为“望湖楼”，因为楼台高大，坐落之上，西湖美景尽收眼底。
几人入内，徐杰刚进门口，站定脚步便看到楼中左右二面墙壁，皆写满了诗词，有楷书中正，也有草书狂飞。
这是徐杰第一次看到这般的景象，传闻盛唐之时多有诗人把文章写在名胜墙壁之上，却是徐杰从未见过，便是在黄鹤楼也不见有这般的事情。今日到得西湖，便是开了眼界。
墙壁上的诗词，大多不差，落款皆是有名有姓，徐杰粗略读了几首，便是连连点头。
大厅之内也是坐满了人，大多文人打扮，还是下午半晌，并未到得饭点，这望湖楼却坐满了人，倒是有些出乎徐杰意料，徐杰到此，便也是一路打听而来，寻的就是所谓文人之雅地。
跑堂的小厮已然来迎：“几位客观可是楼上请？”
小厮的问话有些试探的意味，徐杰听得出来，便问：“楼上可有什么讲究？”
小厮闻言赔笑：“这位公子是外地人吧？平常里倒是没有什么讲究，今日却有些讲究。”
小厮有些卖弄的神色，徐杰点头示意这小厮继续“卖弄”。
小厮本就不准备藏着掖着，不过就是卖个关子而已，连忙又道：“今日吴夫子将会登楼赏春景，杭州城里能收到消息的文人大多都要来此等候吴夫子，所以今日这楼下倒是只涨了几倍的价格，上楼去价格就不菲了，公子上楼否？”
小厮话语之意，不过就是坐地涨价的意思，徐杰听懂了，却也不在意，而是问道：“不知这吴夫子说的是哪位？”
小厮更是扬头浅笑，答道：“吴夫子，江宁吴伯言，还当过一年的江宁郡守，随后就辞官不做了的那位。公子不知？”
徐杰恍然大悟，笑道：“哦，这位吴夫子啊，倒是如雷贯耳，也是巧了，且楼上安排座位！”
小厮闻言大喜，连忙点头哈腰往楼上请。
二楼望西湖，当真尽收眼底，只见碧波荡漾，绿柳怀春，远有峰峦高塔，近有沙堤草绿，春日半晌竟然还有些许雾气笼罩其中，隐隐约约之间还能远望西湖南边有小岛，小岛之中竟然还有小湖，是为“三潭印月”，唯有心旷神怡。
落座六人，便听二瘦忽然开口：“胖子，老子若是死了，也无脸回剑阁了，就埋在这里吧。”
二瘦说得随意，三胖也假装随意，只答：“好！”
徐杰闻言笑道：“什么死不死的，二瘦你功力高深，总还能活得二三十年的，活够了就埋回剑门关去，落叶也当归根！”
二瘦闻言也笑：“若是还能活二三十年，那便是荣光，当落叶归根！”
酒菜已来，虽然还并不饥饿，面对美景饮酒，便也是享受，还有龙井沁人心脾，人生乐事。
这二楼座位，着实不便宜，六人落座一桌，便是几十两银子下地。这几十两银子便是放在杭州一般的富贵人家，也是极为奢侈的。所以这二楼此时也并无几个人。
便是端茶送酒的小厮也觉得奇怪，等候出菜的时候，也在与另外一个小厮闲聊。
“诶，楼上那个外地公子只怕身份不凡。”这小厮倒是一贯的卖弄性子。
“花得起几十两银子的，杭州城里也不缺。何以见得就他身份不凡？”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看楼上另外几人，哪个不是结伴而来，共坐一桌，如此便是平摊花费之法，仆从之人都留在门外等候。你再看那位外地公子，几个下人都带上楼去，一个人就占了一桌，如此大方当真是少见。”这小厮倒是会猜，卖弄的性子通常也会显得热情，做这一行也就极为合适了。
“言之有理，当好好伺候着，说不定那位公子心情好，打赏几个大钱，今日就赚到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此时刚好后厨出了两个菜，本只需要一个托盘即可，两人却是一人拿了一个，添龙井的热水，擦手的热布巾，擦桌子的抹布，皆已备好。
服务周到无比，却是徐杰只当做是这江南与大江郡不一样，受了一番意外的周到，却又让这连个小厮失望了，并未打赏几个大钱。
傍晚慢慢到来，夕阳渐渐落去，夕照山上有一高塔，名为雷峰塔，也是吴越国时期所建，夕阳在那雷峰塔旁，便正是“雷峰晚照”之景，红透半边。
此时这二楼虽然并未坐满人，却也热闹起来，四处都是互相打招呼的场景。
景色正好，便见楼内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全部都站起身，面向楼梯之处。徐杰自然也站了起来，唯有胖瘦二人安坐不动。
吴老夫子慢慢从楼梯上来，灰白的文人衣衫，裙摆随风，还有那一袖飘飘，只是眼神有些迷离，显然来之前就饮了不少酒，灰白的发髻也有几分凌乱，不似那般正规正矩的气度，反而极为随意平常，甚至有些不修边幅。

第八十三章 二瘦的风范气度
今日到这望湖楼来等吴伯言的，大多也是年轻之辈。徐杰听得吴伯言之名，也是几首大开大合的诗词，甚至都不知吴伯言还当过一年的江宁郡守。
吴伯言在这江南的地位，比之欧阳正在大江郡的地位有过之而无不及。吴伯言如今虽然无官在身，却是在这江南文坛清名几十年，江南乃出官员之地，天下一半的进士来自江南，吴伯言隐隐就是这江南文坛之魁首。
欧阳正能决定谁中举人谁落榜。吴伯言一纸推荐到京城，却能决定哪个进士得重用，哪个进士坐在家里等官缺。显然吴伯言是做过这种事情的，一封推荐信，让一个无钱走门路寒门进士，立马入了翰林院任职，七八年后已然是从三品的高位。
这种故事，在江南之地传言甚广。那些在朝中任职的江南高官，回乡之时，吴伯言永远都是这些人席面上的座上宾。其实这些故事，也说明一个事情，便是江南文人集团在朝中势力极大，能进入这个集团，必然前途光明，平步青云。
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关系，便是当朝尚书省右仆射吴宏吴仲书，乃是吴伯言的弟弟。吴伯言隐隐是这江南文坛之魁首，那吴仲书便是这江南文官集团的魁首。只是少有人当面提及此事，因为吴伯言与吴仲书，似乎关系并不好。
一个当朝一品大员，尚书省右相，只比尚书左仆射朱廷长官职低了一点点的高官。一个官都不愿意做，只愿意纵情山水的逍遥不羁之人，显然两人在观念上会有很大的冲突。兄弟二人关系好不起来倒也可以理解。
所以，吴伯言昨日乘船到了杭州，当夜酒后说今晚会登望湖楼观景，今日这望湖楼立马就坐地涨价。
吴伯言来了，满场皆是拜见之声。
吴伯言脚步虚浮，显然是喝得太多酒，只是随意拱手回礼，踉踉跄跄便往窗户边最头前的座位而去，大概是他对这种场面也是见怪不怪了，也知道这些在这里等候之人所为何求。
徐杰看得这吴伯言，面色浅笑，便是觉得这老头与以往见到的老夫子并不一样，有一种不羁的性格，甚至有一点不修边幅。
望湖楼招待吴伯言的规格，显然比招待徐杰的规格还要高得几分，几个小厮围着团团转，连座椅都当面擦拭了几遍方才请吴伯言落座。
这老夫子也没有什么虚礼，一屁股坐下，往那西湖一望，口中便是大喊一句：“雷锋夕照，好景色！”
众人闻言，先是沉默，立马便有人也笑道：“当真好景色，小二，拿笔来，此等绝景，我要赋诗一首！”
这人做了一番潇洒不羁的姿态，话语说完拿起酒壶便饮，便是知道吴伯言向来潇洒不羁，如此便是投其所好，显出一个文人风流的气度。当得郡守一年，就辞官不做了，这是何等的潇洒？
小厮自然连忙递上舔了墨的笔，走到白墙旁边，一手拿酒壶豪饮，一手提笔狂书，口中也在大声吟诵。
吴伯言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去观那湖景。
几个小厮退到一旁，一人撇嘴开口：“唉，东家明日又要吩咐刷墙了。”
旁边之人便也是摇头。望湖楼的墙壁虽然很大，却也容不得这些文人墨客来回去写，所以写得好的，便会留下，写得不好的自然就要重新刷白留给后来人去写。这些小厮倒没有鉴别诗词好坏的能力，不过吴伯言只看一眼，显然就帮这些小厮鉴别了，所以明日便要刷墙了。
徐杰看得那挥毫吟诗之人的模样，也是摇头浅笑，这人早不潇洒，晚不潇洒，雷锋夕照都要结束了，喝多了的吴伯言姗姗来迟，这人忽然就这般的潇洒了，倒是值得玩味。
二瘦也看出了其中之事，笑道：“这老头倒是臭屁得紧，难怪陆子游那厮能与他相交。”
二瘦哪里管得什么江南名士，便是看得吴伯言那副模样，调笑一句，倒不是贬低之意。
徐杰却道：“吴夫子诗词极好，真名士也！”
二瘦听得徐杰夸赞陆子游的知交，似有些不快，又道：“秀才，陆子游可比得过老子的风范气度？”
徐杰看着二瘦正把手绕到后背去挠痒痒的模样，笑道：“陆子游风范哪里比得过瘦子你，陆子游差远了。”
二瘦闻言，弹了弹刚刚挠了后背的手指，大笑不止：“哈哈……认识你这秀才这么久，就属这一句话中听。”
“二瘦，秀才老爷不过是奉承你一句而已，你还当真！”三胖却是落了二瘦的面子。
二瘦闻言不信，只答：“三胖你是见不得老子好，秀才何曾奉承过老子？他不骂老子就谢天谢地了，刚才之语，必然是由衷而出。”
徐杰闻言笑着连连点头：“由衷由衷，皆是由衷而出！”
二瘦闻言，更是神气几分，头颅仰得高高，再次伸到后背里去的手，终于挠到了痒处，享受至极。
不想徐杰又是笑道：“二瘦，你若是沐浴也勤快一下，风范气度必然超出陆子游几倍不止！”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不止，冷面何霁月抬袖微微遮了一下自己的脸，云书桓却是忍不住前仰后合，三胖更是觉得爽快、笑而拍案，唯有二瘦面色一窘，那正在给他带来舒爽手，连忙收到面前，又弹了几番之后，有模有样坐了个方正。
唯有小刀儿此时一脸真诚说道：“师父不打我的时候，气度不凡。打我的时候，就没有气度了。”
小刀儿再出一语，便是何霁月顾不得抬袖遮面，已然忍不住大笑出声。
厅内之人，皆在绞尽脑汁吸引吴伯言的目光，听得徐杰这一桌大笑不止，全都转眼来看。都是一脸疑惑，心中大约都在想，这是哪里来的人，心真是大，吴伯言当面落座，还如此放浪形骸。念及如此，不免也起了一些鄙视之意。
徐杰见得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起身拱手说道：“打搅诸位雅兴了，见谅，诸位才俊继续作诗！在下当小声而言，再不打搅！”
不想吴伯言却连连往这“放浪形骸”的一桌人看来，然后抬起酒杯左右看了看，独自一饮而尽。
便也听得厅内另外一人站起，口中说道：“冯兄此诗一般，且待在下留一首佳作，不负今日西湖之美景。”
这人再起身，没有故意装出一个潇洒不羁，倒是颇为中正，一手背负在后，一手持笔，昂首挺胸站在墙壁之前，也不大声吟诵，自顾自在写。
吴伯言听不到吟诵之声，下意识转头去看，看那人墙壁上的大作，看得几眼之后又转头去看夕阳，且不说好坏与否，大概也是并不觉得出奇。
众人见得这人不装潇洒，也不吟诵，还让吴伯言转头去多看了几眼，立马也有人有样学样，不再装作那般潇洒模样，只说：“在下也来一首！”
却是徐杰隐隐听到头前吴伯言轻声喃喃自语：“谢昉那老头酒量着实差得远，却让我独自来观景，着实无趣！”
旁人听不到吴伯言自言自语，却是徐杰听得个隐隐约约，便也猜出吴伯言今天本该有同游之人，大概是之前喝醉了，使得吴伯言只有一个人到得此处来。一人来此，景是观了，只是气氛差得远了一些，自然是无趣。
这谢昉是谁？徐杰自然是不知，若是旁人听得这个名字，必然要震惊一番，谢昉就是这杭州的主官郡守，比大江郡守孙思潮还要高半个品级，乃从四品之官。
傍晚夕阳渐落，月色不明，这湖光月色也就差了许多意思，徐杰起身说道：“走吧，明日再来，来早一些，租个船只游湖，如此这西湖美景方才算是饱览了。”
几人闻言便也起身，随着徐杰往那楼梯而去。
倒是吴伯言见得徐杰等人起身离开，有些奇怪，众人都在争先恐后表现自己，唯独这个儒衫少年先是自顾自与人调笑不止，此时又是起身先走，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第八十四章 西湖一半诗
徐杰往楼梯而去，小厮连忙迎了过来，满脸是笑：“公子可是要回？”
徐杰点点头：“嗯，酒菜不错，明日再来游湖，当到此再吃一顿，随我去把这酒菜钱付了。”
小厮听得徐杰明日还要来，更是热情，便是又问道：“公子缘何不与他们一样留首诗词在墙上？今日吴夫子在场，可错过不得这般好机会。”
徐杰闻言浅笑：“今日留了，明日你给刷白了，岂不是徒劳？罢了罢了……”
小厮面色微窘，随后又是笑意不止：“不会不会，公子必然文采不凡，公子明日来就是，诗词一定留在墙上供人瞻仰。”
这小厮倒是机灵，且不论徐杰的诗词到底会不会被刷白，只要徐杰明日还来，多留一天倒是无所谓的，揽客之法，这小厮当真熟门熟路。想来揽到订座之客，这小厮也当有点好处。今日生意好是因为吴伯言到此，并不代表明日生意也能这么好，经商总要这些手段。
小厮已然递上了笔，一脸盼望看着徐杰。
徐杰也喝了不少酒，兴致不错，看得小厮模样，浅浅一笑，接过毛笔，口中说道：“那便留一首在此！”
小厮闻言又道：“公子是外地人，难得到杭州来一趟，终归要留点笔墨纪念一下，公子请。”
这小厮倒是有点情商，徐杰已然拿笔往墙壁走去，后面几人便等在这楼梯之处。
只见徐杰走到墙壁，中间区域已然都写满了，边角还有空地，想得片刻，提笔十个大字：春湖一绿柳垂波映晚云。
写完十个大字，之下落了小款“大江徐文远”，徐杰把笔往小厮递去，随后直往楼梯之处行去，这十个字，徐杰片刻就创作了出来，自己回头再看一眼，极为满意，当真心情更好，走起路来也轻快不少。
却是身后的小厮接过笔，看得墙上的十个字，急忙追上徐杰，口中急道：“公子，您的诗没写完呢？”
徐杰闻言调笑道：“我的诗，就写得出这十个字。”
小厮闻言面色大窘，跟着徐杰下到一楼，到得柜台之边，口中又问道：“公子明天可是一定再来？”
徐杰似也知道这小厮的意思，点头答道：“明日一定来游湖。”
掌柜的在算账，小厮话语又道：“那小的给公子在二楼留个座吧？明日里价格就便宜了，二两银子酒菜足够了。”
小厮终究还是为了生意之事，徐杰倒是无所谓，一边等着柜台里的掌柜算账，一边说道：“明天游完湖，傍晚就来，你且留着座便是。”
小厮此时方才又笑了出来，那掌柜的当面，便也把订金一并算了进去，徐杰看得一眼，也不当回事，云书桓已然上前来付钱。
此时楼上却传来笑声，听得一人笑道：“这外地人附庸风雅不成，倒是也未丢脸，反正也没人认识他。”
也有另外之人笑道：“哈哈……那不是留了名吗？”
一个正在墙边写诗之人，倒是更有几分敏捷的才思，看了一眼那落款，随口笑道：“大江徐文远，西湖一半诗。风雅附不成，满场无人知！”
随口的打油诗，调笑这那刚刚下楼只写出半首诗的外地之人。众人听得这打油诗，便是大笑不止，这大笑之声便也传到了楼下，徐杰闻之，大概也知道是有人在笑自己留在墙上的诗，却也不在意，转身往门外而出。
却是这大江徐文远的名字传到吴伯言耳中，倒是让吴伯言似想起了什么，转头去看那墙边角落的十个大字，随后似乎确定了什么，点头大笑出言：“大江徐文远，好诗好诗！正是应了今日之景！”
众人听得吴伯言忽然开口说话，皆是一惊，听得吴伯言出言在夸那半首诗，不禁更是惊讶之间，又是不明所以。再看满场众人，皆又转头往墙边角落那十个字去看。
吴伯言却依然转头看向窗外，正看得徐杰一行人走出大门，开口便是大喊：“大江徐文远，可否留步与老夫对饮几杯？”
徐杰刚刚走出门去，听得有人喊自己，转身回头往上看得一眼，便也看到窗边的吴伯言正看向自己，满脸的笑意。
徐杰疑问一句：“吴夫子可是喊在下？”
吴伯言点头说道：“大江徐文远可不正是你吗？上来再饮如何？”
徐杰看了看胖瘦二人，见得二人无所谓的神态，抬头笑道：“吴夫子可带够了钱？这望湖楼今日太贵，我等又太能喝，怕吴夫子酒钱不够啊。”
吴伯言闻言大笑：“你自管上来饮，老夫在这里喝酒，从来不付酒钱。”
徐杰闻言也笑，说来也是，吴伯言到这里来，这望湖楼今日不知要赚上几百上千两，哪里还会去收吴伯言的酒钱？便是只怕招待不周，怕这吴伯言下次不来了。
徐杰已然转身又往望湖楼里进去。
徐杰再上二楼，楼上已然议论纷纷。
十个大字：春湖一绿柳垂波映晚云。
已然有人看出了其中机巧，口中读道：“春湖一绿柳，垂波映晚云。云晚映波垂，柳绿一湖春。好诗好诗，大江徐文远，此回文诗极佳，今夜当居首也！”
再看左右之人，刚才出言调笑之辈，皆是一脸羞愧低头不语。十个字，正反组合回文，便成了诗。
春天西湖边的一颗绿柳，垂柳的枝条荡起了湖面的水波，水波倒映着傍晚的夕阳云彩。那倒映在水里的云彩就似绿柳的枝条一般，云彩映垂下来似乎也让水面起了涟漪荡漾，柳绿时节，一湖好春色。绿也可理解为动词，是这垂柳绿了一湖春色。
徐杰此时正走了上来，听得话语，笑而不语，直奔那独坐的吴伯言而去，徐杰先拱手见礼，吴伯言也站了起来，抬手作请，口中还道：“能遇你徐文远，今日不虚此行，陆子游还与老夫说过你，缘分如此，当浮一大白。”
徐杰陆路到杭州，吴伯言水道到杭州，两人的速度差了好几天，吴伯言说此语，显然就是徐杰从那桃花林离开之后，吴伯言还去见过陆子游。
徐杰闻言也笑，只道：“在下自小就读吴夫子的诗，开合之下，当真有睥睨天下之畅快，夫子请！”
众人落座，吴伯言再也不觉得无趣了，提杯不止，口中也夸：“这首应景回文诗可有个名字？”
徐杰临场而作，自然是没有诗名的，便笑道：“吴夫子不若给个诗名如何？”

第八十五章 《水镜》
吴伯言闻言起身，抬杯与徐杰示意一下，一饮而尽之后，笑着看向徐杰，开口读道：
“春湖一绿柳垂波，绿柳垂波映晚云。
云晚映波垂柳绿，波垂柳绿一湖春。”
徐杰闻言心情更好，那十个字“春湖一绿柳垂波映晚云”，其实不仅能成五言诗一首，更能成七言回文诗一首，七言反倒意境更佳，意思更明，当然其中的技巧之高明也就更加显露无遗。只是这七言诗在场无人看出，唯有吴伯言看出来了其中奥秘。
其实这十个字的奥秘被人看出来了，徐杰方才开心，高山流水有知音，便是这种感觉。
此时吴伯言读出了这首七言，满场已然禁声，皆是又往那墙上看去，许多人也在口中默念着，如此已然成了绝技一般。水波映景，便也不知是景在水中，还是水在景中，不知是绿柳垂波，还是波垂绿柳。这便是人看水波倒映之感。
吴伯言想得片刻，开口道：“诗名《水镜》如何？”
徐杰默念一声，笑道：“多谢吴夫子赐名，水镜甚好。”
吴伯言又拿酒来饮，口中也道：“老夫听你填了一曲《念奴娇》极佳，陆兄又说你武艺高强，今日当面得见，英雄出少年！天下出你徐文远，老夫心中甚是欣慰！”
徐杰自然是谦虚：“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晚辈当不得吴夫子盛赞。”
再看左右之人，见得吴伯言如此去夸徐杰，没有一人不再羡慕，羡慕之下，又有人转头去看那墙上的十个字，正反来读，五言七言皆成，又是啧啧称奇。最早的回文诗，其实也在好几百年之前，奈何回文诗这种体裁，并不多见，也鲜少有人多读到，资讯闭塞年代，即便看到这十个字，能立马就想到回文之人，也就更少了。
吴伯言伸手拂了一下掉落在脸上的发丝，正了正头上有些歪的发髻，又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文远出口成章，适才听得你与那小厮说明日还要泛舟游湖，老夫同游可否？”
徐杰笑脸点头：“能有吴夫子伴游，求之不得。”
约了明日同游，吴伯言面色微正，再问：“不知文远师从何人？”
徐杰闻言第一反应便是不知吴伯言问的是哪一方面，回过神来便也知道吴伯言应该不是问他武艺师从何人，便答：“晚辈师从大江郡学政欧阳公。”
吴伯言皱眉一想，问道：“欧阳正？”
徐杰点头答：“正是恩师！”
吴伯言闻言似有一些思索，随后才道：“欧阳公文才智谋，天下皆知。文远能拜欧阳公为师，当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徐杰似乎看出了吴伯言有些话语未说出，便以为吴伯言知道一些内幕，忙问一句：“夫子可是知晓晚辈恩师当年之事的一些内幕？”
欧阳正不说那些话题，徐杰此时便也想从吴伯言口中知晓一二。
不想吴伯言却是摇摇头说道：“内幕之事，老夫也不曾去打听，只是这官场之事，老夫倒是知晓一二，文远若是求仕途，当有几分艰难。”
徐杰有些失望，倒不是失望仕途艰难，而是失望吴伯言也不知道事情内幕，只道：“仕途于晚辈，倒是不在意，却是当年之事，牵扯到晚辈身边许多人，所以想弄清楚其中细节。”
吴伯言显然也只是知道欧阳正不得升迁之事，朝中官员也不敢与之多打交道，至于其中内幕，吴伯言的弟弟吴仲书必然是知晓的，吴伯言却不曾打听过。当初也是事不关己，没必要打听。
吴伯言听得徐杰之语，哈哈一笑：“文远有大智慧，仕途非君子之途，远离方才是正道。吃酒吃酒！”
话题到此，徐杰提杯同饮，皱起的眉头却是解不开了。
大江徐文远，西湖一半诗，初为人笑柄，后惊为天人，徐文远出，吴伯言邀而同饮。这种故事，本身就具有传奇性，不论谁说出这个故事，都像是茶楼里说书人说出来来的一般传神。
待得吴伯言再饮几番，口中吟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吟唱完又来夸这大江徐文远，众人哪里还不知那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徐文远，并非真的就是籍籍无名之人，长江水道之边的江宁府，已然就有徐文远的大作在传唱，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传到杭州而已。
声名鹊起，形容这大江徐文远却是正好。
二瘦三胖与云书桓小刀儿，倒是没有什么惊奇之感，便是觉得这徐秀才本就该有如此文才，一诗惊众人，大概就是所谓正常的操作，并不值得惊奇。
反倒是何霁月，这个向来对文人士子嗤之以鼻的江湖儿女，此时眼中多是惊奇，也不时去打量这个小了她三岁的少年秀才。
何霁月虽然学武，但也是读书识字之人，只是何霁月这个江湖儿女眼中的文人诗词，皆有一股矫揉造作之感，何霁月每日练武，实在理解不来那些文人字里行间的多愁善感，也就看不起那些矫揉造作。
却是徐杰之诗词，今日何霁月是第一次听到，不论是那之前的《念奴娇》，还是今日的炫技之回文诗，皆给何霁月带来一种别样的感觉。还有那众人羡慕的目光，还有这个看起来名头极大的老夫子不吝夸赞的言语，这种氛围之下，眼前这个秀才，似乎带着一种武艺冠绝江湖一般的光环。
文武双全，这种词汇似乎早已不存在于当今，是少女心中一种不切实际的念想。徐杰这个秀才，却做到了。
何霁月看着豪饮的徐杰，就这般坐在徐杰身边，竟然丝毫也不觉得无趣，反而有一种享受，享受着旁人羡慕的目光，享受着老夫子夸赞的言语。兴许这种感觉，叫作与有荣焉！
本就喝过酒再来的吴伯言，酩酊大醉。望湖楼外的车架小厮皆来自杭州郡守衙门，早已等候多时。
徐杰倒是未醉，沿湖一路而走，江南夜景不同别处，即便是路边楼宇里传来的吟唱之音，也显得更加温柔。江南软语，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婉约之感。徐杰不禁有一些感想，词有豪放婉约之派别，是否也有话语口音的影响，江南多婉约，中原多豪放。
不论婉约豪放，皆是情感，皆能动人。
兴许明日这杭州软语，也合该唱一唱《念奴娇》里的周郎周公瑾，说一说那大江徐文远。

第八十六章 高处不胜寒
昨日分别之时，徐杰与吴伯言相约午时还在这望湖楼相聚，午时小饮，午后游湖。
徐杰早来，这望湖楼依旧满满，显然是昨日有许多人听到了徐杰与吴伯言之约，所以这望湖楼，今日似乎已然还在坐地起价。
却是今日吴伯言并非一人独来，而是还带了个老头同来，这同来的老头却不比吴伯言那般不修边幅，有冠有佩，锦衣在身，玉带环扣，还有几分肥胖。
只是这人却行在吴伯言身后，虽然不是毕恭毕敬，却也对头前的吴伯言有一种尊重之感。
徐杰已然在二楼，从窗外看得吴伯言已到，便走到楼梯之处相迎。
吴伯言上楼，徐杰上前拜见，随后又与吴伯言身后那老头见礼。
吴伯言笑着往已经有了酒菜的桌子走去，却是身后那人笑言开口：“这位小友莫不就是吴兄所言之大江徐文远？”
徐杰抬手便道：“晚辈徐文远。”
吴伯言已然到得桌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手已提起酒壶，口中漫不经心说道：“文远小友，这老头名叫谢昉，是杭州郡守，文才虽然差得远了，但是能谈一手好琴，甚是悦耳。”
吴伯言的话语，又贬又夸，听得谢昉颇为尴尬，这世间大概也没有人会说他文才差得远，唯有吴伯言会如此去说，谢昉文才再怎么差，也是正统的进士及第，口中诗词不论高低，总也是能信手拈来的。
“吴兄，好歹你我也是同窗，岂能在晚辈面前落我面子？”谢昉便是埋怨。
徐杰大概也看出了这两人关系不凡，不是知交，便也不可能这般不客气。
三人落座，胖瘦二人却是没来，显然是两人懒得参与这所谓文人之会，连带小刀儿也被留在客栈舞剑。唯有云书桓与何霁月同来，坐于下首，颇为拘谨。
今日中午，左右却是基本坐满了，也有许多是昨夜未来之人，此时多在转头打量墙上角落那十个大字，也在回头去看那一脸青涩的徐文远。羡之妒之，亦或也有个别人不屑之。
便也还是有人上演昨夜那般的戏码，看得左右，开口道：“几位兄台，今日美景，不可辜负，在下有应景一首，回文也！”
说完这人还往徐杰这边看了一眼，随后接过小厮的笔，往墙边走去，上午刷白了许多地方，中午刚刚才干，这人选了靠近中间显眼之处，提笔一挥，一笔狂草跃然墙上，便也是十个字。随后落款，却非小字，字体隐隐比诗文还大，杭州许仕达！大概是想让人能一眼就看清楚名字，如此也能开口直接叫出这个名字。
文人相轻便是如此，昨夜徐杰回文一首，今日便有人来打擂一般，兴许这人昨夜一夜未眠，便是推敲琢磨，就等今日在吴伯言面前大展身手。
想来此人大概是觉得吴伯言喜欢回文诗，与其学那潇洒不羁的姿态，不如也写首回文，写首比那幸运的徐文远更好的回文，如此自己便会也成吴伯言的座上宾了。徐文远之幸运，在此人看来，便是那一首《水镜》诗而已。
徐杰倒是并无不快，反而转头去看，吴伯言便也转头去看。
十字而下，徐杰连连点头，口中轻道：“这位兄台文才不差。”
吴伯言也点了点头，待得那人回头，吴伯言已然开口：“诗才算佳，想来这回文诗体，当要流行起来。”
那写诗之人许仕达，已然转身，假装毫不在意，却也在竖着耳朵听吴伯言的话语，听得吴伯言夸奖，心中一喜，便也在等吴伯言开口相约。
却是吴伯言一语之后，并没有下文了，那人已然回座，转眼去看，只见吴伯言又在与徐杰说话，失落非常。心中更有疑惑，疑惑为何徐文远回文一首，便有那般待遇，自己回文一首，吴伯言还开口夸赞了，怎么就不请自己过去同饮。
许仕达之失落与疑惑，心中烦乱不已。吴伯言显然没有去注意，只是与徐杰笑道：“文远小友，听闻八月中秋钱塘有比武？”
徐杰有些诧异，笑问：“吴夫子莫不是也喜欢看人比武斗狠？”
吴伯言点头说道：“原先倒是不好此道，自从看得陆子游舞那青铜剑，来如春风拂面，去如鹰隼扑食，上可飞数丈如仙，下可升落英悬空，飘摇如画，神往啊！老夫欲与之学剑，反倒被他调笑几番。陆子游与人比剑，岂能不亲眼一见？”
徐杰听得吴伯言这一通形容，脑中浮现出陆子游舞剑的场景，陡然之间对这欣赏剑舞有了另外一个角度。之前徐杰看陆子游舞剑，便是纯武艺的视角，便觉得陆子游不如杨二瘦剑法凌厉。此时听得吴伯言一个文人视角的赞美，便也觉得这个角度去看陆子游舞剑，当真是另外一种享受。
能把剑舞得这么美，徐杰不免觉得自己心中对陆子游剑道的看法有失偏颇，却又不禁皱眉，为杨二瘦多了几分担忧。
“吴夫子，八月中秋，钱塘一会。夫子当尽兴！”徐杰答道，有些敷衍，心中却还在回忆着陆子游舞剑的场景。那日徐杰酒多，只是一观，此时再回想起来，多是担忧。
吴伯言连连点头，口中也答：“必然是要去的，大潮与比剑，都要看，缺一不可。”
谢昉在旁，接了一语：“吴兄，江湖斗狠，倒是被你说得这般高雅了。”
吴伯言白眼一翻，不爽快道：“谢老头俗不可耐，老夫羞于与你为伍。”
谢昉愕然一下，也不爽答道：“那你一到杭州，缘何就上门来寻了我？是不是没钱吃酒，让我做这冤大头？”
徐杰看这二人互相调侃，虽然都是一脸不爽，却也知道两人是关系极好，方才如此。微笑之间，便也说道：“谢郡守，陆子游比武，可不是江湖斗狠，乃高处不胜寒也。”
吴伯言闻言双眼一张：“好，好一个高处不胜寒，此语极妙！”
谢昉便是也道：“文远小友大才，高处不胜寒之语，哲理颇深，只为此言，当浮一大白！”
酒再三巡，徐杰又与吴伯言介绍起了那蜀地剑阁仙剑客，也把那首陆子游的《剑阁剑》拿来说了一番。谢昉兴许是多喝了几杯，或者也是徐杰与吴伯言说得太过精彩，似乎也起了好奇之心，口中说道：“八月中秋，我都想同去走一遭了，想见一见这高处不胜寒！”
只是谢昉之语，并不笃定。

第八十七章 徐杰的故人
酒饮不醉，相约湖中再饮，已然午后。
徐杰等人下了这望湖楼，直去湖边小码头。片刻之后，这望湖楼已然空荡荡，楼内之人，虽然未跟着徐杰等人立马而散，却是也随后皆散了去，都往那西湖边而去，吴伯言与谢昉游湖，岂能不随？
大作人人有，但求能引得吴伯言与谢昉两人瞩目，如此才不枉这般机会。湖中泛舟，兴而吟唱，兴许也能得一个同船而游。
西湖之画舫，是除了秦淮河以外最热闹的地方。大江郡之东湖，虽然也是热闹非凡，却是差得远了。
整个南方的画舫花魁，大多都会选个时间到这苏杭与江宁之地来，来这里的目的，一是学些江南时兴的词牌，也学江南新出的名作，如此回去之后便能艺压群芳。二是这画舫背后的东家也要来江南，江南文人时兴的雅物，也当带回去，不论是江南美酒，还是江南香茗，亦或者江南出的新式茶壶茶杯，带回去之后，那便是格调所在，只要与客人介绍此乃江南而来，那便是价格倍增。
吴伯言与谢昉到得码头，无数的画舫楼船停在岸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行人身上，显然这里没有人不知道今日吴伯言要泛舟游湖。
人人翘首以盼，甚至也有花魁人物各显神通，虽然这些花魁自顾身份，不会开口揽客，但是也多见甲板之人，有女子弹琴试音，也有女子浅唱习练。
便也都是在期待着吴伯言能上船来，若是吴伯言上了船，在船上再作一曲，船中花魁凭借此曲，那便是财源滚滚，东家对外宣传，也当是吴伯言为某某女子亲作一曲，格调立马就不同旁人。
吴伯言对船倒是没有什么需求，对于船上的女子也早已没有了多少喜好之心，如此便也显得随意起来，抬头随意看得一眼，看得那艘船顺眼，便往那艘而去。
徐杰自然也不在意这些，跟着吴伯言往一艘船走去，一直走到码头边，已然就要上船了，陡然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女子立在船舷，不谈不唱，只是一直注视着这一行人由远及近，面色微微有些失落。这女子显然认出了徐杰，却是也不好意思开口去叫，唯有目送徐杰即将往另外一艘船上去。
徐杰看得熟人，微微一笑，停住了脚步，开口道：“吴夫子，上那艘船吧，晚辈遇了故人。”
吴伯言自无不可，寻着徐杰的眼神往另外一边看去，见一女子清秀非常站在船舷之边，便也停住了脚步转身，口中打趣道：“文远遇故人，可是故相好？”
文人与花魁相好，倒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反倒是让人羡慕的事情。
徐杰微微有些尴尬，只答：“哪里是什么故相好，不过就见得一次而已，同乡之人，照拂一下生意也是应该，他乡遇故人，也是喜事。此女心善，合该帮衬一二。”
吴伯言已然起步往徐杰那故人的船而去，口中却还调笑：“喜事？好，今夜便帮你办成个喜事，他乡遇故人只算高兴，洞房花烛夜才是真正的喜事。”
吴伯言在头前说得笑意不止，徐杰便也更是尴尬，唯有谢昉说道：“吴兄，越老越是不羞，为老不尊。”
谢昉用老不羞说吴伯言，兴许有一人会极为认同，那陆子游身边的小姑娘袭予，应该是最认同的。若是谢昉知道吴伯言喝多了在别人家门口小便，不知会是何表情。
吴伯言闻言也不气，只是自顾自发笑，还抬头再去看了几眼徐杰的故人，也还回头又看了看徐杰身边持剑不言不语的白衣女子，似也发现了这白衣女子面色微微有些变化，这个洞房花烛夜的话题，便也不再说下去了。
只是吴伯言大概没有注意到另外一个持刀的俊秀少年，面色与那白衣女子也差不多。若是吴伯言注意到这俊秀少年的面色变化，兴许也要怀疑一下这徐文远是不是有什么龙阳之好、断袖之癖。那徐杰就实在冤上天了……
船上徐杰的故人，自然就是昔日大江郡东湖上的颜思雨，花魁清倌人，徐杰也只认识这么一人。
颜思雨站在船舷边，见得那一行人忽然往自己这边转了过来，心中惊喜非常，却是又连忙回身进得船舱之内，便是也不能真让她在船上迎接上来的客人，这与女子的身份不合。
只是到得船舱之后，颜思雨也并非入的闺房，而是在一个小窗内往外打量，也在确定徐杰一行人是不是真的是往自己的画舫而来。
直到几人准备登船了，颜思雨方才激动着连忙往闺房而去，一个外地花魁，在杭州声名不显，突然吴伯言来了，这真的是莫大的惊喜。惊喜之下，吴伯言身边那个徐杰，才是颜思雨要千恩万谢之人。
船下的小厮，脸都笑僵了，身形一直躬成九十度不抬头，直把头前的吴伯言往船上请。
吴伯言率先上了船，左右看了看，不见徐杰的故人，回头调笑道：“文远，你这故人叫个什么名字？”
“颜思雨。”徐杰答道，便也不去看吴伯言脸上的调笑意味。
“名字颇雅，想来技艺也是不差。”吴伯言说完，回头对那小厮又道：“且先开船，银钱少不了你的，找身后那个老头要。”
吴伯言的意思便是这艘画舫不需要再招客人了，算是包下来了。
此时画舫的妈妈才刚刚收到消息，从船舱里快步而出，还显得有些紧张，稍微镇定一下，急忙走到头前一福，笑脸如花：“吴先生屈尊大驾光临，是奴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哪里还能收您的钱，先生快里边请，最好的龙井，最好的花雕，马上就备好。”
吴伯言闻言，大手一挥：“既然是照顾故人生意，自然要给钱，老夫身后那老头有的是钱，不在乎这点花销。”
谢昉面色难看，口中回道：“我一年就那点俸禄，哪经得起你这么花销。”
吴伯言忽然来了个一本正经，说道：“谢老头，老夫可是也当过官的……”
谢昉闻言并不答话，而是越过吴伯言，直接走到头前去了，负手昂头。似乎在于吴伯言说，我花钱，我走前面。
吴伯言倒是也无所谓，只是浅笑着回头与徐杰示意一下，几人便入了这画舫的大厅。
这画舫与徐杰上次在大江郡东湖上的画舫显然不是同一艘，明显小了许多，格局布置也简陋了许多。徐杰倒是也不在意，两个老头对坐首位，徐杰坐了吴伯言下首。
四面窗户皆开，春风拂来，还有一种春天的气息。
画舫妈妈亲自伺候着，前后忙忙碌碌，颜思雨还在对镜理红妆，也要经过一番繁琐的打扮，换一身最好的衣服。
谢昉却是先抚起了琴，只是正式抚琴之前，谢昉还把画舫备的琴端详了一番，也试了试音，还有评语：“此琴不差，音质正准，只是少了年头，腹下无纹，致使音质缺了一些通透之感。”
徐杰对于琴道，并无多少了解，只在书籍之中看过一些记载，便也知道越好的琴，越是需要年头，年头久了，琴腹会有裂纹，纹路越多的，音质往往越通透，共鸣越好。
谢昉自顾自的说，场中竟然无人答话，当真是高山流水无知音。徐杰见得无人答谢昉之语，停了片刻，不想谢昉真的尴尬，答了一句：“谢郡守，不知这天下何人制的琴最好？”

第八十八章 御史中丞
谢昉闻言，答道：“蜀地雷氏制琴技艺最佳，雷氏制琴之术传承极为久远，以唐代琴师雷威开始，代代以制琴闻名天下，闻名天下的古琴‘春雷’与‘九霄环佩’，皆出雷威之手，堪比蔡邕之‘焦尾’。听闻雷氏有一绝技，可于林间听树音，听完树音便能知道哪一株可制好琴。只是雷氏之琴，出产极少，一琴出世，万金难求。”
徐杰闻言也觉得这故事有些意思，颇为传奇。便问道：“谢郡守可有收藏？”
谢昉闻言摇了摇头，一脸遗憾答道：“可遇不可求也，福缘不到，求之不得啊！”
吴伯言已然开口：“谢老头，且弹琴先，求之不得，你独自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就是。”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出自《诗经》，本是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却被吴伯言拿来说谢昉求好琴了。
谢昉听得吴伯言大煞风景之言语，气得连连摇头，口中说道：“吴兄，过得月余，我再也不在杭州等你上门了，当真是人生大幸！”
吴伯言听到这话立马正经起来，开口问道：“谢老头，原道你这般不待见我，可是要躲到外地去？”
谢昉闻言点点头，稍有不舍的感觉，道：“嗯，京城文书还没到，但是我已收到消息了，擢升从三品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便是御史台的主官，御史台就是言官衙门，专门弹劾官员，直谏朝政的衙门。独立在三省之外，并没有真正的实权管辖之职责，却是个监督天下的机关。
吴伯言面色微微一沉，好友知交有几人，一年更比一年少。往后谢昉不在杭州了，吴伯言便也真不会再来杭州了。汴京千里外，两人都这把年纪了，能不能再见都是个未知数。
吴伯言陡然有些伤感，口中却还说道：“你倒是走了运道，别人当道路经略使的都难以入京为官，你倒是好，一升就是御史中丞。走之前回家看看，看看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
谢昉便也叹气，心中有一语，却是也并未说出来，能升御史中丞，尚书省右仆射吴仲书出力最大，这消息也是吴仲书派人传到杭州来了。只是在吴伯言面前，也没有必要开口去感谢吴仲书。便听谢昉说道：“此去经年，吴兄有暇，多来汴京。”
吴伯言闻言，摆摆手道：“不去，弹琴。”
谢昉闻言也不多说，知道叫吴伯言去那汴京官宦之地，是一种为难，对于吴伯言而言，汴京就如一种束缚一般，人人皆知吴伯言胞弟吴仲语高位，甚至皇帝都知吴伯言清流大名，吴伯言入了京城，受不了的就是别人与自己，都要是一种诚惶诚恐的态度。
谢昉已然抚琴，琴声悠远，琴意伤感。
徐杰看着这两个老头，忽然有一种羡慕之感，人生有几个这样的知己，同窗而读，嬉笑怒骂，随岁月一同老去，当真是幸事！不免也让徐杰想起了欧阳文峰，便是倍感珍惜。
琴音之中，再无谈论，吴伯言自顾自倒酒浅饮。徐杰提笔在写，做着头前想做的事情。
几曲而罢，谢昉尽兴，方才收了手，口中微微一叹：“只恨那钟会与司马昭，致使《广陵散》成绝响，我等后世之人，再也不闻此音，遗憾啊！”
竹林七贤之嵇康，一曲《广陵散》，如仙音一般，冠绝古今天下。奈何嵇康恶了钟会，又恶了司马昭，被处死。死前还抚这曲《广陵散》，嵇康一死，《广陵散》也绝，只有各种记载中对《广陵散》不吝辞藻的夸赞。
谢昉擅琴，如何不想闻那《广陵散》之音？几曲而罢，还有遗憾。
吴伯言闻言，答道：“遗憾是人生，看淡方逍遥。此去经年时，遗憾是逍遥啊！”
谢昉闻言，手离琴弦，不再多弹。此时早已出了闺房的颜思雨，已然在门后等候许久，不忍进门打断谢昉的琴音，更也在享受谢昉的琴音。待得谢昉不弹了，方才莲步款款而入，见礼几番，落座头前。
吴伯言此时也注意到徐杰一直动笔再写，口中问道：“文远在写什么呢？莫不是故人之词？”
徐杰抬头，已然写满了几张纸，便递了过去，答道：“夫子且看看如何？”
徐杰也是有些心虚，这写出来的蒙学《三字经》，是要到千家万户去的，是要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启蒙必读之物，虽然内容简单，但是也不敢等闲视之，徐杰此时来写，也是因为吴伯言当面正好，给吴伯言看看，吴伯言点头了，徐杰方才安心。
吴伯言接过纸张，已然轻读出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吴伯言慢慢读着，便也知道了徐杰写此文的立意，几百个字并不长，却是内容极为丰富，连连点头说道：“此为蒙学，与《急就篇》类似，又比《急就篇》通俗易懂，比之《千字文》，有教化之意，还多了许多趣味故事其中。不错不错，文远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急就篇》与《千字文》，便是此时多用的蒙学，《急就篇》当真比较难懂，生字密度太大，学起来太吃力。《千字文》立意之初就是为了让孩童学一千个生字，其他方面也差上了一点。这《三字经》，朗朗上口，通俗易懂，有道德教化，有常识与历史，多有故事在其中，生僻字也不多，蒙学当真极好。徐杰自己也加了许多关于勇武与军事方面的内容。
徐杰听得吴伯言夸赞，心中放心不少，口中答道：“夫子觉得可以，那晚辈就好好把这《三字经》写全面一些。”
吴伯言大笑道：“文远此事做出，为天下师也。往后读书之人，人人当称文远一声老师。”
谢昉接过纸张，看得不久，已然说道：“好，此《三字经》当真是好，离开杭州之前，当还做一件事，便是把文远小友这《三字经》印刷推广一番。”
徐杰闻言也是惊喜，杭州官府推广《三字经》，比徐杰自己印刷来推广有效太多，杭州用此蒙学，不得多久，江南也会用此蒙学，全天下也将用此蒙学。
吴伯言那句“为天下师”的话语，虽然调笑，却也是真。“著书立说”这种圣人之事，徐杰无意之间，竟然走得了一步。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虽然一部《三字经》还远远比不得圣人言语，却也足够徐杰真正名传天下了。

第八十九章 徐杰的抬举
颜思雨坐在头前，弹琴唱曲，一来便是那首传遍大江城的《念奴娇》，唱完之后也不停，只是继续再唱。不似之前那般主动开口邀约听曲之人作词，便也是知道在场两位身份，由不得她主动开口去邀。
颜思雨不断给徐杰投去眼神，想与徐杰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却是徐杰似乎并未感受到，而是埋头继续写写画画。
如此，两人只算见了一礼，说了一句客气话语，随后也未有什么交流。
码头边的画舫，不断往湖中行来，多追着徐杰这一艘左右而行，画舫之内的词曲之音，隐隐也能传过来，花魁唱名感谢的言语，也能传到徐杰船中。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人求的就是功名利禄，有些人为此千方百计，如这左右同游的画舫众人。有的人视之如粪土，如这吴伯言，知己几个，美酒几壶。
倒是也并非说谁人高尚谁人俗，人有所求方才为人，即便是那些深山求道的，也在求飞升成仙，那些吃斋念佛的，也求一个来世不苦，甚至还求立地成佛。
真正无欲无求，那就失去了为人的意义。
徐杰写累了，便往左右窗户看了看，想看看美景解一些疲乏，奈何美景不见，皆是楼船画舫在视野之中，抬眼看到的，便也只是近处的船楼遮了视野。
徐杰倒也并不生气，也并不觉得这些千方百计求功名之人有什么不对，便是徐杰也知道，自己何尝不是在求？徐杰甚至比这些求功名之人欲望更多。
这笔下的《三字经》，何尝又不是有那么一点沽名钓誉之心？如此方才为人，方才能活个有意思的人生。
景是观不成了，徐杰抬头去看头前的颜思雨，然后与吴伯言笑道：“吴夫子，何不填上一曲？”
吴伯言闻言答道：“老夫填来填去，也多是登天摘月、抬手抚云的大话之言，旁人道此是胸怀，老夫自己看来，不过就是酒后吹嘘之语。文远何不填上一曲，说说那古今纵横之事。”
吴伯言当真有一种大气度，大开大合的诗词，往往就如李白那般，飞流直下三千尺，桃花潭水深千尺，黄河之水天上来。吴伯言自己说来，便说是大话吹嘘之语。这份气度，已然超越太多人。
徐杰闻言浅笑，直道：“夫子说笑了，夫子面前，晚辈岂敢班门弄斧。”
吴伯言忽然明白过来徐杰的小心思，回头看了一眼颜思雨，笑意有些玩味：“既然是故人，抬举抬举也无妨。”
吴伯言哪里看不出徐杰的小心思，徐杰不过就是想要吴伯言抬举一下颜思雨而已。让颜思雨一曲闻名天下知。
徐杰被吴伯言玩味的笑意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是低头不言不语，只是停笔再去写写改改。
吴伯言抬手一招，那画舫妈妈已然激动非常，端着笔墨飞奔上前，对于这画舫妈妈而言，吴伯言这写的哪里是词，写的就是银子。
吴伯言提笔，先写了几个字，随后又换了一张纸，与徐杰尴尬一笑，说道：“文远，先喝酒，多喝几杯方才能写出好的。”
徐杰看着吴伯言尴尬的笑意，忽然觉得这老头真有几分可爱，连忙抬杯去敬。
湖景显然是看不成了，吴伯言边饮酒，边吩咐着小厮去叫船调头回去，手中的笔也不时在纸上写上一句。
待得船只靠岸，徐杰把手中的《三字经》郑重其事交给谢昉，谢昉便也折叠平整放入怀中。
此时吴伯言词，方才写上最后一句，眼神迷离之间，自己又读了读，签上吴伯言大名之后，用镇纸压好，放在桌案之上。
那在旁伺候的画舫妈妈，早已笑得合不拢嘴，若不是还有几分矜持理智，怕是都要下手去抢到怀中来了。
吴伯言已然起身，开口说道：“这词便当酒钱了。”
一旁还准备掏钱的谢昉闻言一愣，面色微怒：“吴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岂是那小气之人？”
谢昉头前还与吴伯言说自己俸禄不多，经不起花费，此时看得吴伯言把词当钱付了，却又不乐意。谢昉毕竟是这东道主，吴伯言从江宁而来，岂能让吴伯言请客付账？
吴伯言摇摇头道：“今日这酒，只当是给你饯行了。一别千里，再见之时，你来作请。”
便是这一语，谢昉面色有几分伤感，低头转身，再也不多说。
那画舫妈妈哪里还有不乐意，待得看到吴伯言也转了身，连忙伸手拿过吴伯言签了大名的纸张，纸张虽然不大，有了吴伯言亲笔与落款，便也是万金难求之物。
拿了纸张，画舫妈妈又跟上几人相送。颜思雨也出得船舱，直送到船舷边。
徐杰随着吴伯言与谢昉下了船，却忽然听得身后一句：“多谢徐公子大恩。”
徐杰闻言转头，便也正看得颜思雨一福行礼。徐杰咧着嘴一笑：“来日东湖之上，当有一顿免费的酒。”
颜思雨点了点头，已经跟下船相送的画舫妈妈口中连连笑道：“这是自然，只要徐公子有暇前来，一律免单。”
徐杰也拱了拱手，算是道别，转身已走。
船舷之边，那颜思雨一直注目相送，直到徐杰消失在码头人潮之中。
头前的吴伯言，又是调笑：“文远好手段啊，比之老夫当年，不知高明了多少。”
徐杰自然是听懂了吴伯言说的“好手段”指的是什么，却也不知如何去答。要说与颜思雨有什么情爱之心，倒是还不到这个份上。欣赏之心却有。
徐家镇里都是糙汉子，青山县里也不过是茶楼里的平常音调，徐杰打小当真还没有接触过真正能把词曲唱得婉转动听之人，也没有听过真正的琵琶语与古琴韵。
这份乐音的享受，颜思雨便是徐杰的头一遭，欣赏之意不言而喻。
宴席终要散，吴伯言与谢昉有车有马。却是不坐，反而与徐杰步行慢走，直到入城之后方才上车回府。
徐杰也往杭州城里的一个客栈而回，步行慢走。身后的何霁月忽然开口说道：“徐秀才，刚才听得谢郡守说那蜀地制琴的雷家，江湖上似乎也有传闻。”
徐杰闻言有些好奇，转身问道：“什么传闻？”
“蜀地琴门，也姓雷氏，能以内力御琴音，杀人于无形。”何霁月答道。
徐杰不免更是好奇：“还有这等奇事？”
“嗯，传闻如此，只是真正亲眼见识的人却极少，便是我父亲也只听说。江湖上也没有听说有雷氏之人走动。”这江湖奇事，何霁月之前在船上就想说了，只是不好意思插嘴，此时方才说出。
徐杰点了点头，好奇非常：“回去问一下二瘦三胖，兴许他们知道这蜀地奇事。”
何霁月闻言也是点头，似乎也有好奇心。
慢慢入夜的杭州城，主街之上家家户户皆起了灯火，街巷之中已然多是黑暗，早眠的大多已经开始准备休息，有夜生活的也开始要出门，万家灯火万家情。
徐杰三人兜兜转转，也准备回家早眠，大早而起，练武的练武，读书的读书，既要练武又要读书的，那便更要争夺光阴。
客栈已然不远，小巷穿过，大道不过百十步。
小巷之中，徐杰陡然汗毛根根竖立，急忙转头……

第九十章 想走？笑话
转头的徐杰，两眼一张，眼前一个人影已然就在不远，一双大手更是就在眼前。
一个人，到得徐杰身后几步远，徐杰却都丝毫不觉。这是徐杰许久都没有过的感受，即便是还未入一流之时，远远的脚步徐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何霁月却是比徐杰更早转身，唯有云书桓转身最晚。
徐杰全身力道狂涌，下意识抬手去挡，一柄利剑也哐啷而出，直往头前刺去。
那双袭来的大手，抓住剑刃，便听一声尖锐脆响，那刺去的剑刃已然断成两截。还有一只大手直奔徐杰而来。
若是之前，徐杰甚至都不能看清这只袭来之手的轨迹，此时已然一流境界的徐杰，虽然看得清来袭的大手，却也好像怎么也躲不开一般，唯有把灌注了全身力道的双手横在胸前，牙关紧咬。
“嘭”的一声，徐杰已然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往小巷另外一边飞去。
落地，再弹起，再落地，翻滚不止。
那半截的剑刃再次朝那双大手的主人挥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柄长刀。
终于止住翻滚的徐杰，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双手已然麻木，胸前也有剧痛，口中却是急忙大喊：“是血手王维，走，快走！”
一个先天高手，蓄意出手偷袭，徐杰哪里挡得住？这一命还在，已然就是造化，就是何霁月反应及时，也是徐杰自己反应及时做了准备。
小巷之中，传出王维阴森森一语：“想走？笑话！”
便看王维两只手掌，一手抓住半截长剑，一手抓住袭来的长刀，这袭来的长剑长刀，再也不能往前分毫。
徐杰奋力爬起，口中又喊：“刀剑不要了，走！”
何霁月与云书桓闻言，连忙松手，转身便跑。
徐杰已然转身，回头看得两人也已再逃，踉跄着往小巷之外飞奔。
若是当面对敌，两个一流之人，一个二流巅峰之人，并非不能与王维战上一些回合，奈何徐杰上来就已然受伤，靠着何霁月与云书桓，显然接不住王维几招。
一流与二流，差距还并不那么大，甚至还能来去战上许久。但是先天高手显然超出了普通境界，任督一通，内力源源不断，发之则是汹涌澎湃。一流高手再是厉害，与先天高手也差了太多。
徐杰身上疼痛难受，脑中却是冷静非常，几步跑出小巷，却还回头去看何霁月与云书桓二人，生怕这二人跑不出这小巷。
王维此来目的，徐杰只是其一，何霁月才是重点，便是要靠何霁月去取那欧阳正的性命。
受伤的徐杰跑出了小巷之外，王维倒是并不那么在意，一跃而起，直奔何霁月而去。
何霁月已然感觉到身后劲风大作，更是发力往前飞奔。
已然奔出小巷的徐杰，手臂颤抖不止，却也恢复了一些知觉，疼痛难忍，却还能动。看得巷内情况，牙关紧咬，身边一张屠夫卖肉的厚重条案，顾不得手臂疼痛，已然搬了起来。
“啊！！！！”徐杰口中已然是咆哮，厚重的条案竖着举在胸前，脚步直往小巷再入！
“躲开！”徐杰依然大喊！
两个身形从条案两侧奔过，徐杰立马把条案一横，狭窄小巷，已然被挡得严严实实。
徐杰再次发力，把举起的条案往前大力扔出，人已转身。
身前的何霁月与云书桓却都回头伸手，架住徐杰的双手，往小巷之外飞奔。
身后一声炸响，木屑横飞，那厚重的屠夫条案，在王维一双血手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碎裂开来。
却是也让王维身形一止，连忙起身再追，自信满满的王维，大概也没有想到徐杰会搬一张屠夫的条案进来阻挡自己。
追出巷外，便是一条主街，街道上行人不少，看得三个年轻人在前狂奔，一个中年汉子在后追赶，皆是停住脚步观看。
奔出几十步，王维更是越追越近，已然又到了三人身后不远。
“日你个仙人板板，老子可就要死了！”徐杰口中大声呼喊，携带内力而出，话语呼唤之人，就是那不远之外客栈内的蜀地两刀剑，口中之语，也是那一句蜀地粗语。
王维闻言也是一惊，陡然感觉附近两股气机大作，脚步不由一止。抬头再看，头前不远屋顶之上，飞出两个人影。
“他妈的！”王维脚步一止，口中怒骂一句。
徐杰抬头看得那飞出的两人，大气一松，回头看得一眼，王维已然没了踪迹。
徐杰便也停住了脚步，满脸阴沉，双眼全是怒火，眉头皱成一团。
“少爷，你伤势如何？”云书桓一脸的焦急，一把牵过徐杰的手，便是查看。
何霁月也下意识往徐杰凑近过来，直凑到徐杰身前，几乎要贴上了，口中也道：“徐秀才，你怎么样了？”
徐杰双手还在不住的颤抖，胸前更是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皆是疼痛。却是摇了摇头，还有那阴狠凌厉的眼神在不断环视前后街道。
二瘦已然到的身边，开口问道：“王维？”
徐杰点了点头，冷冷说道：“今日不是吴夫子与谢郡守一路同行，只怕这小命真的就交代了。”
江湖经验，徐杰太过欠缺，出了那苏州，徐杰当真从未想过王维会跟在身后伺机出手。
便是三胖也道：“我等大意了，王维当真能忍，一路随行而来，便是等着秀才老爷与我分开……”
三胖二瘦不是大意，是自信。自信这天下没有人敢在两人面前与徐杰为难。
王维若不是有那杀欧阳正的差事不得不办，必然也不会如此铤而走险跟着徐杰一行人。杀徐杰只是顺手为之，徐杰在王维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捉拿何霁月才是主要，所以王维出手偷袭，第一目标是徐杰，不过是想把这徐杰顺手杀了，把何霁月抓回去。
胖瘦二人当面是护着徐杰，却是王维也不认为三胖与二瘦真的会为一个秀才与他不死不休，徐杰又不是胖瘦二人的儿子，这胖瘦二人有岂会真拿命去搏，去为徐杰报仇？
二瘦已然大怒：“日他个仙人板板，王维这厮好大的狗胆，丝毫不把老子放在眼里，老子这就上那穹窿山，要他狗命！三胖，随我走一遭！”

第九十一章 云小子，我知道……
却是徐杰忽然伸手把二瘦一拉，口中说道：“瘦子，你还是先看看我的手，抖动不止，疼得厉害。”
徐杰拦住了二瘦，显然是有用意。不愿杨二瘦上这一趟穹隆山，便是不愿二瘦错过了那钱塘大潮之约。
二瘦愿意为徐杰走一遭，徐杰却也不能那么自私。
二瘦闻言，回头拿起徐杰的手臂，看得一眼，答道：“虽未断裂，但是伤了筋骨，还有内力入体，且把内力驱除了，手便不会再抖了，但是伤了筋骨，也要养上两个月方才会好。”
徐杰便是又道：“瘦子，你再看看我胸口，也疼得厉害，刚才还吐了口血出来。”
二瘦闻言又扒拉了几下徐杰胸口的衣服，看得徐杰红肿的胸前，说道：“无甚大碍，内力入体而已，驱除了就是，红肿几日就能消除。”
徐杰又道：“瘦子，快回去帮我驱除一下这入体的内力，生平第一次受内力之伤，还弄不懂个所以然。”
二瘦闻言也不多说，架着徐杰便往客栈而回。
身后的三胖，眼神之中忽然有些失落，也有一句话语卡在喉咙，不知该说不该说。三胖是更愿意去穹窿山的，徐杰下意识拉住了二瘦，是成全二瘦那大潮之约。
但是三胖，兴许更加愿意去穹窿山与王维一搏，至少三胖自信二人同上穹窿山，必然把王维斩杀当场。就算受伤又如何，错过了大潮之约，岂不是正好？
奈何三胖之语，终究还是未说出口。而三胖说出口的话语却是：“秀才老爷，此番你倒是反应及时，若不是你双手灌注了全身内力，只怕筋骨早已断裂，那胸口也不只是小伤了。”
徐杰闻言，还颇有自得之感：“我好歹也是个一流的高手，岂能叫人说杀就杀了！”
客栈之中一个小院落，上下两层厢房不过六间，便被徐杰直接包了下来。
二瘦双手抓住徐杰的双手，先天真气运作起来，水汽升腾。
徐杰便也感觉双手极为舒服，疼痛尽去，感觉暖洋洋的。口中却道：“二叔安好，侄儿顿首，再拜祖母安康……”
一边的云书桓正在提笔书写，写着徐杰口中的内容。
徐杰口中一边说，何霁月也是皱眉连连，心中也在思虑。徐杰书信的内容，说了许多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得之后更说出了要与那王维不死不休。
说到最后，徐杰满脸阴沉，心中怒不可遏。显然徐杰，也不是那般好相与之人，如此王维，岂能不杀？
何霁月便是没有听完书信，也知道徐杰书信之中的意思。起身到得一旁，也提笔开始在写，便是准备给她父亲何真卿也写上一封书信。
待得徐杰口中话语说完，云书桓已经停了比，徐杰开口又道：“云小子，明日大早，你找个寻常运货的商船赶紧回去，书信亲手交到二叔手中，二叔若是细问，你也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云书桓闻言点点头，看得徐杰身上脏兮兮的衣衫，又看得徐杰凌乱的发髻，忽然泪眼而出，口中喃喃一语：“都怪我没用……”
徐杰闻言浅笑：“不怪你，你也是练武的奇才，三年五载之后，必然也是真正的高手了。”
“我练，从今往后，日夜练武，一定练成先天高手，一定要通了任督，再也不能如今日这般束手无策。”云书桓已然不止多久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话了。
徐杰点了点头道：“少爷我这段时间也不读书了，专门练武，王维这一遭，倒是把我打醒了，考进士是重要，但是小命更重要。”
何霁月写罢书信，走到面前递向云书桓，开口说道：“明日帮我把这封信也带回去，送到凤池山上去。”
云书桓抬手去接，却是徐杰又道：“霁月，你明日也随云小子一同回大江吧。”
何霁月听得徐杰直接叫自己“霁月”，心中微微一动，直言说道：“此事因我而起，我想帮你！”
徐杰淡然一笑：“此事到底因谁而起倒是不好说。你若想帮我，便帮我回去一趟吧，你二人同行，方才稳妥。明日出门，你们也乔装一番，寻了个普通的商船，赶紧回去。”
徐杰此时脑中一根神经紧绷，便是总觉得王维就在身边伺机而动，身边少一个人，便是少一份危险。
何霁月闻言，当真也不反驳，而是收回了寄给何真卿的书信，点了点头。
徐杰手臂已然不再颤抖，胸前也不再憋闷，却是手臂又痛了起来，二瘦也道：“秀才，胸口倒是无事了，这手臂月余之内可不能乱动，月余之后方可使些力气，两月才能痊愈。”
徐杰便是问道：“那我吃饭怎么办？”
一旁的小刀儿已然接话：“少爷，我伺候着你吃就是。”
徐杰闻言一笑，点头说道：“也可！那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徐杰有意做出了笑意，似乎就是为了缓和此时的氛围，缓和众人的对自己的担心，缓和二瘦心中的愤怒。
徐杰此时已然想得更多，要在穹窿山上杀王维，那整个催心门，哪里能小看？即便二瘦三胖上山，也并非就是面对王维一人，还有那所有的催心门之人，这些便是变数。
必然要准备妥当，计划周全，必然要一击功成，不能让王维有丝毫走脱的可能。如此才是万无一失，若是万一让王维走脱了，那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上得床上的徐杰，看着眼前端来热水的云书桓，看着云书桓低下身形替自己洗脚。
看了片刻之后，正了正身形，忽然开口说得一句：“云小子，我知道自己被那牙行的人贩子骗了钱。”
云书桓闻言一愣，刚刚放入盆中的手猛的缩了回来，停在了半空，便是如此愣在当场，不言不语不动。
徐杰叹了一口气，又道：“你随我回家之时，似乎是十一岁，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小子，镇子里人人都把你当个小子。慢慢长大了，你越发不像个小子了，我也一直没有多在意，只当你是天生的这般俊秀模样……”
云书桓有些慌乱，不敢抬头，停在半空的手却是又伸进了水里，拿起徐杰的一只脚，左右搓洗着，动作却不那么自然。

第九十二章 出去杀人了
云书桓不接话语，徐杰也不在意，只是又道：“现在想来，奶奶其实早就看出来的，只是奶奶心善，一直不拆穿你，我却是最近才起了怀疑，来江南才觉得笃定了这想法。你一个女子，一直装作一个男孩，我也知你心中有苦难言，今日你我经了这番生死，便也不想再装作不知了。你若是有什么苦衷，不如说出来吧。”
云书桓更是认真搓洗着徐杰的双脚，口中终于答了一句：“装男孩的事情，之前是有苦衷，只是不想被人买去之后……如今只成了习惯。”
徐杰闻言，又道：“你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云书桓手上的动作一止，头又低了几分，并不答话。
徐杰试探性问道：“可是有仇恨？”
只见那低下的头颅，似在回忆着什么，点了点头，一句轻得难以听见的话语：“血海深仇，一家老小！”
徐杰闻言，反而轻松不少，只道：“我帮你报仇就是。”
云书桓此时却又把头抬了起来，那刚才徐杰并未看到的伤心，此时变成了一脸的坚毅，答道：“少爷帮不了我，我也不想要少爷帮我，徐家与我有恩，不能害了徐家。”
徐杰闻言一笑：“云小子，你是看不起少爷我，待得少爷有朝一日有能力了，再来问你。”
徐杰听到这里，岂能没有猜想？血海深仇，一家老小。不是江湖事，就是朝堂事。江湖事徐杰自然帮得上，那帮不上的，便是朝堂事了。猜到这里，徐杰便也不多问了，有些事情，到得那一步，自然就水落石出。
云书桓听得徐杰话语，摇了摇头，只道：“不是看不起少爷。”
徐杰便也不再说这沉重的话题，而是笑道：“难怪你头前还说我被人牙子骗了钱，原来是真，待得回了青山，一定要去找那牙行退钱，把女孩子当男孩子的价格卖给了我，这般做生意，定然要让他关门！好教这奸商知道厉害。”
徐杰故意装模作样一番话语，云书桓听得噗嗤一笑，口中答得一句：“那是少爷傻。”
徐杰闻言又装模作样说道：“我傻？难道别人买仆人小厮，还要脱衣服验明正身不成？知道还有这么一道程序，那当时我就不会被人骗了钱去，一定验一下你的身份。”
云书桓闻言大窘，面色绯红，拿过布巾为徐杰胡乱擦得几下，端着木盆就逃出了房门。
第二日大早而起，何霁月与云书桓乔装了一番，云书桓倒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带了个斗笠遮面。
何霁月却是穿了一身云书桓的衣服，也作了个男子打扮，再在头上也扣上了一个斗笠。
两人无刀无剑，与昨日的样子真有很大的区别。
徐杰在门口相送，打量着云书桓，立马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只见云书桓胸前似乎鼓胀了起来，徐杰看得大笑不止，开口一句：“云小子，平常里裹得不难受吗？”
云书桓闻言先是没有会意到话语意思，待得会意到之后，面色瞬间红透，连忙起步就走。
徐杰却是又在后面说了一句：“霁月，云小子给你一身他的衣裳，你也该还一身衣裳给云小子才是。”
何霁月似乎并未多注意云书桓的变化，闻言不明所以，起步随云书桓往客栈楼梯而去，口中还道：“还一身什么衣裳？”
“女人的衣裳啊，云小子最喜欢穿女人的衣裳了。”徐杰还在调笑不止。
何霁月一脸疑惑跟着云书桓下了楼，两人同行而出，何霁月心中已然都在胡乱猜想，看云书桓的眼神都是怪怪的，甚至还多想几番，想这俊秀的少年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甚至也在想徐杰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待得盯着云书桓看久了，看得云书桓胸前解放了的鼓胀，方才恍然大悟，目瞪口呆。
三胖此时笑意盈盈走到徐杰身边，不着边际一语：“想来你是知道我为何不把这刀法传给那云小子了。”
徐杰闻言面色一变，答道：“胖子你就是个老古板。封建思想极其严重！这是要不得的。”
三胖闻言愕然：“什么思想？”
徐杰转身入了厢房，口中说道：“说了你也不懂。”
回到厢房之内，徐杰并不去翻看书籍，而是盘膝而坐。
三胖闻言摇了摇头，一脸疑惑往楼梯而去，便是去寻那在院子里教徒弟练剑的二瘦。口中问道：“二瘦，封建思想是什么意思？”
“封建思想？”二瘦重复一句，又道：“不就是封邦建国的意思吗？说你是王侯将相的思想。”
三胖闻言想了想：“胡说八道，那秀才老爷一脸鄙夷的神色，哪里是说的王侯将相。必然不是好词，他是在骂我。”
二瘦却不再理会三胖，而是抬腿又去提小刀儿的屁股，口中呵斥连连，满脸的急切神色。
二瘦教徒弟越来越焦急了，焦急到连对三胖都懒得多言，那大潮也越来越近了。
三胖看了片刻教徒弟的二瘦，见得二瘦对自己不理不睬，又上了楼，知道徐杰正在勤学苦练。又是摇了摇头，唯独他一人无所事事。只有往客栈前头而去，叫来一壶酒，独自去饮。
日子清闲，客栈的小院之内，虽然空了两间厢房，徐杰也未去退房。楼下的练武声与呵斥声，楼上厢房练功的徐杰，还有那每日独自饮酒无趣的三胖。就这般过了几日。
郡守衙门里送来的印刷版三字经，已然到了徐杰的手中，徐杰也不多翻看，只是看了一下扉页之中的字，上面写着“大江郡徐杰徐文远编著，江南道杭州郡守衙门编印”。徐杰已然极其满意，只是沽名钓誉成功的快感，似乎也没有打扰到徐杰练功的迫切。
随书而来的，还有几张银票，想来算是稿费的意思，徐杰更是直接叫小刀儿揣进了怀里收好。
吴伯言离了杭州，回那江宁，直接住进了桃花林里的木屋之中，看着陆子游舞剑，等着陆子游比武。也受着那小姑娘袭予的白眼，却是乐此不疲。
那小姑娘袭予，时不时也提着剑咿咿呀呀挥舞几下，却总是坚持不得多久，便又把剑扔到一边，围着小木屋忙忙碌碌起来。
到得吃饭之时，送到吴伯言面前的饭碗，总是在袭予手中砸得桌面一声闷响，吴伯言也不怒，端起饭碗，口中连连叹道：“真是吃人的嘴短啊！”
待得吃完，两个老头卧榻小憩。小姑娘袭予还要洗碗，边洗边是喃喃而语：“这老不羞怎么还不走！脸皮当真是厚，蹭吃蹭喝不要脸。”
好在吴伯言不是那练武之人，听不得这小姑娘自言自语，否则真是无脸见人了。
碗洗到一半，便听得门口有人呼喊：“陆大侠在吗？”
小袭予几步走到门外，看着眼前一个背着剑的老头，口中怒道：“不在不在，出去杀人了！”
背着剑的老头，显然就是上门来拜访陆子游的江湖客，闻言尴尬非常，疑惑道：“陆大侠上去何处杀何人？”
这天下哪里还有需要陆子游亲自上门去杀的人？
“去江宁城了，寻一个叫吴伯言的老头去了，那老头欠了七八天的饭钱不还，我家爷爷上门要债去了，那老头脸皮极厚，必然是不会给钱的，所以爷爷大概是要杀那老头，你去吴伯言府上找人吧。”小袭予还当真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这背剑的访客闻言面面相觑，拱了拱手，转身便往江宁城而去。只以为那小丫头是没有弄清楚事实缘由，但是也不怀疑陆子游去江宁城寻吴伯言这件事情。
木屋卧榻之上，吴伯言睡得昏沉。却是那睡着的陆子游把篱笆院落外面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窘迫非常，叹气摇头。

第九十三章 提刀乱砍也是极好
谢昉履新升迁，从四品直接升从三品，郡守直接升了御史中丞，虽然品级在京官之中还并不算高，却是日日上朝，国家朝廷大小事宜皆有资格发表意见，每日就在天子身前走动，甚至大小官员多少都要拉拢于他。
杭州大宴几十桌，大小官员，门第士族，富豪乡绅，皆赴宴送行。在杭州城的徐杰也收到了邀请，奈何徐杰双手有伤，直接给推辞了。
这送行之宴，徐杰便也没有参与，谢昉已走，入了那繁华汴京。
徐杰也离了杭州城，到了南方不远的钱塘。
钱塘自古繁华，三吴都会之地。
钱塘江边，有旧时存放盐的仓库，此时称为盐官，而今已废弃了，此处观潮便最佳之地。
杨堪杨二瘦，立于江边，一块巨大光滑的石头，便是杨二瘦舞剑之地，身旁一个消瘦的少年，面色多不安，一边舞剑一边看杨二瘦，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师父发怒。
剑舞不远，草庐几间，每日到得饭点，都有不远的村民来送饭食。
手臂已然能用些力道的徐杰，迎着朝阳，端坐在不远处，双眼微闭，呼吸吐纳几番。待得朝阳慢慢成烈日，方才站起。
一个肥胖的汉子，一柄杀人的大刀，却挥向了身后林子里的树木，夜晚便有柴来燃篝火。
到得夜晚，月朗星稀，酒也是不可缺少的东西。
徐杰似乎从未享受过这般的日子，平平淡淡，几人知交，就这么立于天地之间。
送饭食菜色的村民，中年模样，一脸的憨厚，菜色几般，肉更不少。小刀儿取来些碎银子交给这个憨厚的汉子。
徐杰却在一旁笑道：“方叔，你这盐是越放越多了，太咸了些……”
姓方的中年农汉闻言，尴尬笑了笑道：“徐公子，盐多放些才好吃啊，也不枉公子给那么多钱。”
这农汉显然就是徐杰找来每日送饭的，徐杰倒是也大方，这汉子就这送饭赚的钱，已然就比一年到头的收成还要多了。所以菜色也准备的越来越丰盛。许是这乡下人心中，少放了些盐，便是怠慢，也显得小气。一般的家庭，一辈子生活，盐是怎么节约这么用，多放一些自然是有味道一些，却是放太多，自然就难吃了。
徐杰又笑：“方叔，过日子当节约一些，这盐还是得少放，放太多就难吃了。”
汉子连连点头，憨憨是笑：“明日就少放，明日就少放。”
徐杰也知道这多放的盐，就是汉子的热情，也是汉子的心意一般，看得汉子点头，便也不多说。
汉子收拾了中午送来的碗筷，便也起身回家去。
小刀儿早已奔了过来，少年长身体，正是容易饿的时候，见得徐杰已然动筷子在吃，连忙拿起筷子也准备吃，回头看得杨二瘦在那巨石之上站立不动，却又是把筷子放了下来，舔着嘴唇看着菜肴，强忍着饥饿等候着。
杨二瘦横剑而立，眼神盯着脚下的江水，一动不动！
“瘦子，快来吃饭吧，你不来，小刀儿饿得难受却是不敢动筷，别把你这宝贝徒弟饿坏了。”徐杰开口喊道。
二瘦似乎并未听到徐杰的呼喊，笔直而立，陡然间一声长啸，剑光冲天而起，随着剑光便是狂风大作一般，落叶草屑狂风。
徐杰见得如此，连忙俯身赶紧护住小木桌上的碗碟，口中还道：“瘦子，这饭还让不让人吃了？”
空中一声炸响，便是人言：“一剑生死！”
徐杰眼神愕然，盯着二瘦，看着那闪烁之月光，已然入神！
十年磨一招，今日方示人！
剑光犀利之下，生死已然度外，唯有一往无前！
就如二瘦执着、固执、偏执的性格一般！
剑形看不请，气势却都能感觉到，甚至剑意之理，徐杰也在懵懵懂懂之间有些感受。
杨二瘦此时舞出这一招，显然不是与人对敌的练习，而是也在复习着自己的感悟，所以这一招意境与剑理尽出，犹如展示一般。
小刀儿抬着眼望，望得出神，望得目瞪口呆。
不过一瞬之间，杨二瘦已然又站定当场，刚才久久不动，犹如一个酝酿的过程，犹如一个蓄势的过程，此时尽显无疑。
徐杰却是直感觉时间过了许久，久久难以回神。
“徒儿，最后这一招，你可看懂了？”杨二瘦开口问道，言语之中，忽然有一种沧桑。
小刀儿闻言，愣愣点头，又愣愣摇头。随后又显出一脸的着急，急自己怎么这么没用，急那师父该又要上来踢屁股了。
不想二瘦丝毫没有发怒的意思，而是又道：“今日还教得不完整，待得为师使出这一招与那陆子游决战之时，便教完了，你若是再看不懂，兴许以后就没有机会再学到这一招了。”
说完话语，杨二瘦转身而来，手中的剑往天空一抛，再也未落到剑鞘之内，而是插在了刚才舞剑的巨石之上，入三分不止，嗡嗡震颤。
杨三胖不闻不问，拿起一碗米饭，不断往口中送，夹的菜，皆是肉。
小刀儿似懂非懂，连忙说道：“师父，徒儿一定好好学，用心学，一定学会。”
杨二瘦已然走到近前，摸了摸小刀儿的头，开口说道：“好徒儿，往后你一定比师父有出息。”
小刀儿受着抚摸，却有些无所适从，今日这师父实在有些奇怪，忽然有些慈祥的感觉，小刀儿直以为自己的感觉出错了一般。
二瘦落座在小板凳之上，先给自己倒了酒。小刀儿方才连忙开始吃，一天练到晚，又要长身体，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徐杰明白许多事情，忽然开口笑道：“瘦子，我好想也学到了点感觉。可不算偷师啊。”
二瘦闻言说道：“那是你的造化。”
三胖却也笑道：“武道深处，兵刃乃束缚，道理才是束缚之外的东西，刀剑本无区别。秀才老爷，其中还有一个道理，许多招式，即便明白其中道理，即便知道如何运劲使力，却也不算会，其中还兼有一份精气神，这是学不来了。就如二瘦这一招，我从来就学不会。”
徐杰闻言不以为然，只道：“胖子，你便只适合提刀一通乱砍，遇谁都是一刀去一刀回，挺好。”
三胖闻言大笑，放下几口吃完的空碗，便也倒酒来饮，口中说道：“提刀乱砍也是极好。”

第九十四章 江湖豪侠客，徐小刀
江南气候，已然慢慢炎热起来，夜晚薄衫并不凉，篝火只作照明用，也烧些热水。
何谓江湖？这个问题在徐杰心中慢慢清晰起来，似乎并非当初想的那般只是风餐露宿与孤独，也有一份享受。
人，似乎是一种把孤独拿来享受的生命，甚至人还能把痛苦也拿来享受。在许多时候，人是会沉浸在一种孤独里的，这种孤独也能带来快感。
人，当学会自我欣赏，自我欣赏也是人能在各种苦悲之中活一辈子的重要支撑。自我欣赏、自以为是这类词，大多时候都是一种贬义。其实每个人何尝又不是如此？
书，徐杰身边没有一本，笔墨也没有。甚至那《情仇录》与《三字经》都没有带。唯有一柄锈迹斑斑的刀在身边。
没有了云书桓，徐杰的发髻再也不似之前那般一丝不苟，甚至衣物都洗得不那么干净。
天气炎热了起来，已是仲夏，手臂已然恢复，入江畅游如孩童，上岸舞刀随风起。
亦或者带刀入水，中流而击。
便也想去一句诗词，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白净的面庞，略成黝黑。偏偏风流少年郎，多了几分男儿坚毅。本多是毛绒绒的嘴角，终于长出了一些坚硬发黑的胡须。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时节已秋！
多笑的三胖再也没有了丝毫笑容，浑噩的二瘦忽然起了些许多愁善感。
大潮要起，钱塘万人空巷，自古观潮乃风俗，到得如今更是秋游必做之事。
外地人更不少，近自杭州，远有大江南北之游人羁旅。
江湖拿刀剑者不少，冠巾读书人更多。
豪富车马，平民脚步。喜气洋洋是中秋。
岸边皆是人潮，绵延十数里不止。观潮好地，有身份者居之，一般地方，平民百姓占据，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竹篮里带着酒菜，席地而坐，就等那大潮从海面倒涌而来。
二瘦站在巨石之边，小刀儿手中拿着酒壶，随时等候二瘦喝上一口。
徐杰与三胖站立一旁，打量着四处人群，等着那个手持青铜剑的花甲剑客到来。
巨石之地，观潮视线实在太好，想来以往也是达官贵人预定之所，不曾有一人往上来占地方，便是也知道即便上去了，稍后也会被那些贵人奴仆赶将下来。
所谓达官贵人终究还是来了，奴仆也不少，望着这石头上的四人，便是撸起袖子，该是在主人面前表现的时候了。
“兀那汉子，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赶紧下去，我家主人马上就来了。”一个壮汉抬手往石头上指点着。
徐杰闻言眉头一皱，只道：“滚！”
那壮汉身边十几人，拿刀剑的也不在少数，听得这少年话语，直往巨石之上攀爬而来，口中还气愤说道：“狗东西当真不识好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自己作死，可怪不得老子上来欺负你。”
徐杰心情沉重非常，转头对着小刀儿开口：“小刀儿，你可敢杀人？”
小刀儿今日起床，便是一句话都未说过，他还不知道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情，却是已然感觉今日氛围不对劲，不明也有一种压抑在心中。听得徐杰问话，口中说道：“少爷，我敢的！”
说得虽然不是那般斩钉截铁，却在平白的话语之中也有一种真心实意。
徐杰眼神一凛：“好，你师父当面，今日你该杀人！”
小刀儿闻言，抬头看了二瘦一眼，便是询问的意思。
二瘦转身也在看小刀儿，眼神之中有他这一辈子少有的慈祥，随即点了点头！
小刀儿见得师父点头，那破剑鞘里的破剑已然拔出。
身后十几个汉子已然爬上来不少，头前一个正双手插着腰，口中怒道：“老子都上来了，尔等还不滚下去，可是要老子把你们从这里扔下去？”
徐杰与胖瘦二人置若罔闻，小刀儿拔剑，转身站立，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劲一般。
“小子，你还要动刀动枪的，老子这十来年，可没少把人从这里扔下去，摔不死算你走运。”
说完，这汉子已然迈步上前，也拿了一柄腰刀，一跃几步之远，显然武艺也在身。
石头之下，江岸之边，无数人抬头往上来看，皆来看这般的热闹，便也是知道总有些外地人不识好歹，非要吃遭大苦头方才知道厉害。
小刀儿见得对面之人已然近前，却还回头去看了一眼三个背影，再转头，抬剑一挡，打飞劈来的腰刀，顺手疾刺而去。
剑虽然卖相不好，小刀儿却一向视若珍宝，每日保养，时时打磨，此时一剑而去，剑刃从那跃来的汉子后背而出。
一个消瘦少年，一个孔武大汉，一柄劈来的刀，一柄刺去的剑。
无数的面面相觑，无数人的意料之外，哪里有人会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一个回合而已，少年那看起来如街边捡来的破剑，却是把一个大汉刺杀当场。
便是那大汉自己也不敢相信，抽回去的剑，带着迸溅而出的血，在那汉子张得大大的眼珠之上形成了倒映，却是汉子视线已然模糊，随即往后栽倒。
还有消瘦少年转身，口中愣愣一语：“师父，少爷，我把他杀了！”
徐杰回头与小刀儿点头示意，二瘦并不回头，只是口中有言：“徒儿，为师的剑道，在于锋芒毕露。剑法本身没有意义，剑法的意义就在于人，每个人都需要寻找适合自己的剑法，寻的也是适合自己的剑道，剑道第一步，持剑当杀人！为师这番话你当记住。”
武艺从来不是高低，而是生死！这才是武道的意义。剑不出，出则杀心起！而不是与人来去调笑玩乐，这是对于剑的尊重，也是练剑该有的态度。
“嗯，徒儿记住了！”小刀儿点头，转身，怒道：“还有谁要死！”
十几个汉子看着倒地抽搐之人，没有人愿意死，却有人说话：“小子，你可知我等是哪位贵人府中来的？”
小刀儿不在意，只是又道：“谁还要死，不想死就滚下去！”
“小子，你们惹上大麻烦了，我家主人必然……”
“死！”小刀儿翻身而起，长剑破空，再入一人胸膛，剑与骨头摩擦得嘎吱作响，剑出，血溅！
巨石之旁，连滚带爬十几人，争先恐后，不是往前去为同伴拼命，而是再逃自己的一条小命。
江湖豪侠客，徐小刀！
师从剑阁杨堪杨二瘦！
今日一过，兴许徐小刀的师父杨二瘦，就是那天下第一剑！徐小刀，就是那天下第一剑唯一的徒弟！

第九十五章 宿命如此
两具尸体被小刀儿踢落到石台之下，落荒而逃者，自然要去寻主子，主子的车马也就要到了。
人群之中，一个灰白儒衫的花甲剑客也出现了，青铜剑抱在手中，身旁还有一个满脸笑意的老夫子，老夫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秀的小丫头，小丫头也背着一柄短剑。
江宁陆子游来了，如期而至。还有那对比武满是期盼的夫子吴伯言，还有那小姑娘袭予。
陆子游也看到了那巨石之上站着的四人，忽然回头说道：“小袭予，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练剑。”
小袭予闻言答道：“爷爷，剑我一直都在练呢。”
陆子游语重心长：“要好好练，不能像以前一样玩耍着练。”
小袭予闻言只道：“爷爷，知道了，以后我每日多练一遍就是了。”
陆子游并不再言，迈步往那石台走去。
吴伯言此时也看到了徐杰几人，心情极好，笑道：“陆兄，此番比武，可是胜券在握？”
陆子游闻言摇了摇头：“若是原来，定有八成胜算以上，如今却不知那十年磨一剑是何等威势，不敢随意猜测。”
吴伯言对这比武之事，虽然好奇憧憬，却也并未真当回事，大概以为与那文会切磋诗词是差不多的事情。便也随着陆子游往那石台而上，攀爬起来倒是并不费力。
杨二瘦并未与陆子游打招呼，而是抬眼远眺江水，水流方向是东，那大潮兴许就要来了。
陆子游也只是微微颔首，与几人算是照面，然后走到最前头，站在杨二瘦身边，眼神也往大潮来的方向看去。
徐杰回身退了几步，只去看两人的背影。
“文远小友，今日这比武，想来必然是精彩纷呈啊，老夫有幸，看得这番比武，无憾矣。”吴伯言把这比剑当做是那大潮一般，如那生平必看之绝景。
徐杰却是笑不出来，若这比武是绝景，那这绝景的代价可能就是人的命，徐杰实在笑不出来，却也不知如何与吴伯言解释，只得不言不语。
吴伯言左右看了看，似乎也发现了氛围有些不对劲，忽然也看到石台另外一边落下去的两具尸体，心中一惊，一脸疑惑暗自思忖，想开口问一句，却也不知去问谁，便是徐杰也是一脸凝重看着江面，丝毫没有要与吴伯言答疑解惑的意思。
巨石不远，几列马车到来，一种奴仆围着左右一通诉说。
一个中年汉子从车架而出，怒不可遏，抬头去看那石台子上，怒火正欲发作，陡然似乎看到一个眼熟之人，怒气眨眼而消，自顾自又进了马车，车架连忙转头而走。
也不知这人是看到了吴伯言，还是看到了陆子游，亦或者是认出了胖瘦二人。不论这人是何身份，便是认出其中一人，他也不敢再往前而来。那留在石台下的两具尸体，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来了！”徐杰口中一语，不带丝毫情感。
杨二瘦与陆子游岂能没有看到，两人对视一眼。
杨三胖却道：“还早还早，潮头过来，还需一会儿。”
江面之上，一条白线从东边视野尽头而来，还看不出多少威势，只看得那条横贯江面的白线正快速移动。
人群之中已然爆发出无数的喝彩，人人皆是站起，翘首以盼，有人踮着脚尖，有人甚至上树去看，江边围满了人群。
大潮由远及近，响声先夺人耳，嗡嗡隆隆，如同万鼓齐鸣。
那浪头入了视线，翻滚不止，不断往江内倒涌，“翻江倒海”这个词汇，兴许就是从这等场面之中而来。
“潮来了，潮来了，前面的人快快躲避！”
有本地人大声呼喊，不断提醒着江边的人往高处躲避。却是不管那些本地人如何去喊，江岸之边，依然有许多人并不躲避，反而更往前几步，想看个清楚明白。
海潮入江，铺天盖地，气势无当，已然近前！
时候到了！
三胖也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视线紧盯着那要比剑的两人。
徐杰手中紧紧捏着那柄饮血刀，整个人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潮头已到，巨浪击打在江堤之上，浪越江堤两三丈。这般的场景，想来许多外地初次来观潮之人，没有丝毫的预料。
江堤之上看潮之人，在那巨浪席卷之下，落水无数，其余人见状，已然都在大呼小叫逃散不止！落入水下之人，更是呼喊求救。
正在江边一阵混乱之时，两道剑光激射而出，直奔那江中潮头而去。
众人头顶之上，伴随那两道剑光而去的，还有不知何时被被剑光砍断的两株大树的树冠。
那持剑两人就在站在树冠之上，带着树冠直飞入江中潮头！
突然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抬头去看，惊呼之中，如仙如神！
“江宁陆子游，那是江宁陆子游！！！！”
“天下第一剑啊，是天下第一剑……”
“陆子游，就是陆子游！！！”
场中江湖人，已然有人认出那御树冠飞去之人中，有一人就是江宁陆子游，传说中的剑道魁首，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
更有人疑惑：“这天下竟然还有人能与陆子游剑道争锋？？？”
“是啊，许久不曾听闻陆子游与人动手了，这世间当真还有人敢于他比剑！”
小刀儿隐隐约约听得有许多江湖人谈论话语，往前走得几步，走到石台之边，开口大喊：“我师父，蜀地剑阁仙剑客，才是天下第一剑！”
三胖闻言有些动容，抬手摸了摸头前小刀儿的头，随后内力入喉，口中大喊：“与陆子游比剑者，蜀地剑阁杨堪是也！”
一些年纪大一点的江湖人，听得空中嗡嗡的喊声，面色大惊，口中直呼：“那是蜀地杨二瘦，蜀地两刀剑之杨二瘦！”
便也有另外之人恍然大悟：“原道是杨二瘦，难怪难怪！今日亲眼见此二位仙人比武，有幸有幸！”
两百步外，江中心！两株树冠稳稳落入潮头，随潮水沉沉浮浮。
剑光大作，交击之声刺耳挠心！
树冠落处之潮，浪头似乎都被一股巨力威压，矮上了许多，随即周遭浪涌更大。
白光急射，青光缓缓。
江宁陆子游，剑阁杨堪！
一个高处不胜寒，几十年求一败，不可得！
一个心念久执着，十年磨一剑，只求上高峰！
人生如此，宿命如此！

第九十六章 蓄势
“杨二瘦，此招已老，再来！”陆子游口中说道。
杨二瘦闻言大怒，剑光更快几分，离弦之箭也不足以比喻杨二瘦此时的急速，口中也道：“岂敢小瞧与我！”
陆子游之青铜剑，已然如翩翩起舞，中正平和。陆子游之面色，更是严肃非常，陆子游之气机，也是全力爆发。
但是陆子游口中还道：“这招也老，再来，给我看看你那十年一剑是如何威势。”
陆子游并不轻松，但是陆子游已然迫不及待，迫不及待要见识那一招十年磨出来的剑。
杨二瘦哈哈大笑：“你且等待着，待我蓄势已足，教你落败当场！”
那一招，显然不同，那一招而出，还需要一个蓄势的过程，要一个水到渠成的发泄，是一种剑意的升腾，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陆子游闻言，已然明了，大喝一声，全身潜力已出，再一次去逼迫那杨二瘦，为杨二瘦蓄力！
两人一记全力拼斗，身下十几步浪头忽然一平，露出了那浮在水面之上的树冠。
一拼而散，两个在空中拼斗了几番之人，稳稳落在了潮头树冠之上。
脚步微微一点，树冠受力之下，已然全部没入水中，两道剑光再起，于空中交织，难分你我。
徐杰震惊非常，浪涌如飞，翻江而去，浪头之上七八丈，那两人悬空而斗，不时落下，以浮在水上的树冠借力。
便是溢散而出的力道，竟然能把身下浪涌压平，这是何等的威势？
一个锐不可当，一个翩翩而舞。
“这！！！！”
“仙人也，实乃仙人也！”
有读书人提笔磨墨而写，写的不是诗词，是记载：大华咸宁元年，八月十五中秋，有剑客二人于钱塘大潮之上比剑，跃三百步，御巨木冠幅而飞，起十丈高，人影如幻，唯剑光闪烁，力可压潮头浪涌，落而借木冠复腾，拼斗不止。
时观潮之人数万，皆目瞪口呆而望，啧啧称奇为仙。是为剑仙，余亲眼得见，以文章之笔为记，留后人！
剑仙何人，左右询之。江宁陆子游，蜀地剑阁杨堪！
咸宁元年，便是今春刚刚换的年号，以皇帝夏乾有恙，故而更改之，以吉兆，求龙体安康。咸，乃“皆”之意。宁，安宁祥和！咸宁，便是一切皆安宁祥和。晋武帝司马炎曾用此为年号。
吴伯言陡然跌坐，口中喃喃而语：“陆兄昔日剑舞，威势不足今日万一。原道世间真有这般高人！”
身后有少女，怒视徐小刀，口中喊道：“我爷爷才是这天下第一剑，世人皆知！”
徐小刀转身，并不与之争执，只答：“今日之后，我师父就是天下第一剑了！也当世人皆知！”
少女袭予，面色不爽，转头噘嘴，走到石台之旁，面色担忧，看着那远方江中二人。
“杨二瘦，你十年的那一剑呢？如若再不出，且先看看我那辕门舞！”陆子游只想看那蓄势十年之剑。
“哈哈……陆子游，辕门舞，来！”杨堪再从树冠起！
江宁陆子游，已然十年未出辕门舞了，十年前，辕门舞给了杨二瘦，那时候的杨二瘦在辕门舞面前捉襟见肘，杨三胖陡然而起，两人合力一击，一百八十七招后，平手。
陆子游何曾用辕门舞打过一百八十七招？险象环生的陆子游，已然在败北的边缘。在败北边缘的陆子游，才是最畅快的陆子游。
求败，并不代表陆子游真的想败。轻易得胜，陆子游更是觉得无趣，唯有似败未败，才是人生的意义，才能给人带来最大的成就感。一件事情经历艰难险阻最后成功，才是人最大的成就所在！
陆子游送诗两首，便是胜利之后的爽快！
辕门，军营大门之意。辕门舞剑，冠绝千军！
辕门舞起，如那浪潮一番，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杨二瘦，持剑悬空，口中大喊：“杀！”
防守不是杨二瘦的剑道，刀山火海一往无前，拼与搏，才是杨二瘦接这辕门舞的态度。十年前没有接住，今日再来，杨二瘦毫不犹豫。
石台之上，杨三胖背后大刀，忽然冲天而起。
徐杰陡然大惊，口中大喊：“胖子，别急！你此去，二瘦当抱憾终生！”
三胖急了，急的就是十年前那一幕，那险象环生，隐隐命陨的杨二瘦。三胖要冲上去帮杨二瘦，蜀地两刀剑，共进共退，先天之后，从未一败！
那冲天而起的大刀，在空中一停，忽然急射而下，没入三胖身前石台之上，唯余刀柄在外。
三胖忽然转头，满脸是悲，仰天长啸：“老子便不看了！老子成全你，老子成全你这个狗日的，老子成全你，二瘦，老子日你个仙人板板！”
徐杰回头看着长啸不止的杨三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断江刀，已然泪流满面。徐杰忽然之间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是的，说错话了。这世间，还有什么比人更重要？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还有什么比身边陪伴之人更重要？
人，合该自私！
辕门舞起，一剑一剑，再来一剑，青光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往那青铜剑光奔去的杨二瘦，也是一剑一剑，一剑之后再刺一剑，陆子游的身形，在杨二瘦剑光之下，越来越近。
杨二瘦口中怒嚎连连，不断把自己手中的剑往前挥舞，用尽全身力气去靠近陆子游。
力竭而不停，力竭再怒吼，怒吼之下，便是还有力道而出。杨二瘦，要接下此招，接住着一招，陆子游在杨二瘦眼前，还算得了什么？
终于，终于那辕门舞还在继续，杨二瘦已然不能再进。
终于，杨二瘦往后飞落而去，身形不断在空中翻滚，用尽全身解数，方才落在了那潮头树冠之上。
鲜血淋漓，颤抖不止！二瘦丝毫不觉疼痛，站得笔直，怒目而视。
另外一边陆子游力道也竭，飘落而下，依旧还在对面树冠之上。
“杨二瘦，你的剑呢？更待何时？”陆子游再问，还是问那十年之剑。
二瘦咬着牙关，抬头，望天，口中怒喊：“蓄势待发！”
“好，来！”陆子游大喊，已然也是披头散发，发随风舞。
杨二瘦面色决绝，往岸边看得一眼，深呼一口气，口中又道：“徒儿，为师今日便把那一招教完！”
话音一落，杨二瘦再起，身形如同一柄出鞘利刃，剑已随心，人剑合一，如虹贯日，只成一道刹那之光，如那彗星划过长空，直射陆子游。
再看陆子游，激动万分，这剑势，陆子游已然不失望，甚至超出了陆子游原本的预期，是惊喜，是莫大的惊喜。

第九十七章 西湖好，同去
二瘦之言，传到了岸边。那说不看了的杨三胖，陡然转身，目光自视空中。
小刀儿还有些懵懂，口中还在答话：“师父，徒儿在学呢！”
江边本是那无数连连叫好的喝彩之声，此时在杨二瘦一语而出，皆已禁声，抬头去看的，便是那白虹贯日，便是那彗星破空，也是那一道只有光线的剑！
还有一个懵懂的小丫头袭予，刚才看的杨二瘦被陆子游打落下去，此时得意洋洋说道：“臭小子，你师父要败了。”
小刀儿闻言一怒：“胡说八道，我师父绝招已出，必胜无疑，你不要打扰我学剑。”
小姑娘袭予撇了撇嘴，倒是不去与小刀儿争执，抬头也看，就等这臭小子的师父落败之后，再来好好奚落他一顿。
辕门再舞，舞得大潮不落反涨，潮水如有双翅，竟然从江面升腾而起。一旁的吴伯言曾经形容陆子游舞剑，可以“升落英悬空”，便是能让落在地面上的花瓣升起来悬停在半空之中。
此时落英已无，唯有大潮江水，江水竟然也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之中久久不落。
那白虹而来，小刀儿看得似懂非懂，便也不知道到底是学什么，却似乎又有感悟。
徐杰更是沉浸在两股剑意之中，手掌不自觉便把那饮血刀握得作响，杨二瘦所言，造化如何，只在个人。
白虹轻易破了无数悬空之水，直入陆子游门户而去。
陆子游面带喜色，披散的头发也四散而开，双颌紧咬，如临大敌，手中青铜剑画圆而动，似是辕门舞，已然超出辕门舞。
大潮翻涌，继续往西，直入更远的江内。
两株巨大的树冠还在随浪涌起伏。
江风呜咽，浪击江堤还有炸响连连，便是岸边从来不曾习练任何武艺之人，似乎皆已知道剑仙争锋，已然到了胜败之时。
绝景是浪，绝景是层林尽染，绝景也是那浪中之人。
无数人耳中，忽然好似听到了寺庙里巨大的洪钟撞击之响，嗡隆低沉，却只一声。
剑光已无，唯有两个人影清晰非常，从空中直落而下，下面随浪移动了不止百步的树冠，却还在两人身下。
在场众人，有人惊呼而起，有人叫好连连。
唯有石台之上，三胖一跃而出，左手抱着小刀儿，右手揽着小袭予，直掠江面而去。
徐杰也同时飞起，长刀划过岸边一棵树顶，树顶随着徐杰同往江中飞去。
三胖带着两人，已然直落江中树冠之上，一株树冠，陆子游与杨二瘦两人皆落于此。
徐杰跃来，力竭以树顶浮水借力一番，也到得树冠之上。唯有那吴伯言，还留在石台子上，满脸焦急，唯有踱步不止！
只听杨二瘦慢慢站起开口：“陆子游，老子胜了！”
不想陆子游却也站起，笑道：“二瘦，你没有胜！”
两人皆是鲜血淋漓，还有江水打湿了两人衣衫。两人皆是笔直而立，似乎还在比试着高低。
陆子游话语说完不久，面色笑意一止，一口鲜血喷出，随即轰然倒落。
杨二瘦刚刚露出一丝笑意，却还来不及开心，已然也栽倒而下。
“爷爷！”
“二瘦！”
“师父！”
“瘦子！”
在场四人，三人皆是潸然泪下，唯有徐杰并未落泪。
陆子游与杨二瘦，皆是抬手在空中摆了摆，示意旁人不用担心。
“陆子游，你说，谁是天下第一剑！”杨二瘦躺在三胖怀中，口涌鲜血，话语却还是这一句。
陆子游靠着一个拱起来的树枝斜躺，抓住小袭予的手，对着小姑娘笑了笑，随后才答：“杨二瘦，我并未败，你也未胜。”
杨二瘦闻言，强撑着挣扎几下，还想起身。
徐杰连忙说道：“今日平局，天下第一剑为你二人共有，你二人都是天下第一剑。”
江风似乎有些迷眼，徐杰终于有些热泪盈眶。在这两人面前，以后何人还敢称江湖豪侠？
徐杰有些难过，慢慢的，难过至极。血从杨二瘦的口中不断外涌，周遭剑伤无数，全身透红。
杨二瘦要死了，徐杰知道，知道杨二瘦真的要死了。
陆子游，也是一般模样，这个能随口赋诗的剑客，几十年的天下第一剑，似乎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陆子游听得徐杰一语，苦涩大笑：“二瘦，这名头今日便分你一半了！”
杨二瘦闻言不答，抬头望天，潮涌还在，水花打在树冠枝丫之上，溅在二瘦的脸颊之旁，缓缓而言，有气无力：“老子当真不想与你分这个名头。”
陆子游笑了笑：“那便再来打过，只是你还起得来吗？”
杨二瘦受了言语相激，却不似以前那般再去逞能，反而慢慢低头，口中一语：“老子认了！”
不认，还能如何？光华刹那，人之将死，如之奈何？
徐杰忽然俯身，以刀作桨，奋力划着这巨大的树冠往岸边而去。
陆子游听得杨二瘦话语，笑得极为开心，转头与那小姑娘袭予说道：“爷爷要死了，你以后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一定要练剑，练好剑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小姑娘早已恸哭不止，哭得抽噎难言：“爷……爷……我……练剑……我听话……我一定练剑，我再去寻那臭小子比剑……为爷爷出气，爷爷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陆子游再笑，如桃花盛开，抬手抚摸着小袭予的头：“人终归是要死的，爷爷到了这般年纪，就是要死的年纪了，你不要伤心，几十年后你也会死，那个时候你就能再见到爷爷了。以后你可不能再如之前那般任性，爷爷走了，再也没有人能让你任性了……”
“爷爷，我不任性，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背后骂吴夫子了，再也不赶走你的客人了，爷爷不要死……”
陆子游似乎有些欣慰，手在左右摸索几番，把那青铜剑拿起，放在小袭予的怀中，口中再道：“越王勾践剑，以后给你了。”
“我不要，爷爷，我不要，爷爷你留着……”小姑娘哭得死去活来，哭得话语难出。
小刀儿抱着那柄破剑，不言不语，紧紧抓着杨二瘦的手，抓得紧紧。
杨二瘦忽然说道：“陆子游，老子去西湖，你去哪里？”
陆子游闻言，只答：“西湖好，同去。”

第九十八章 磨刀霍霍，当杀人！
树冠在徐杰与杨三胖的控制之下，直往江边而去。
杨二瘦听得陆子游说同去西湖，终于露出了一些笑意，开口再问：“陆子游，老子这一招该取个什么名？”
陆子游闻言，双手努力微微一撑，却是不见起身，口中答道：“断海潮！”
杨二瘦笑得极为畅快，口中又道：“断海潮好，我兄弟断三江，老子断海潮，极好。断海潮破了辕门舞，当世人皆知！你读书这么多年，当真还有点用处，至少能为我这一招取个好名字。”
陆子游闻言也笑：“杨二瘦，辕门舞，从来未被破。断海潮可称剑道最强一招，辕门舞，便是剑道最强之法，断海潮未曾破那辕门舞，辕门舞也未压过断海潮。”
杨二瘦闻言嘴角一撇，说道：“那老子也是创出了天下第一剑。”
陆子游不再争辩，只是摇头苦笑：“杨二瘦，剑道如今，力不如前，唯有术更精巧，实乃悲哀，不知你我二人一去，更几百年后，这剑道该式微到什么地步。”
陆子游还有那大胸怀，话语之意便是说古人于武道，内在修为更强，如那剑圣裴旻，唐《独异志》明确记载，轻松一掷，剑飞数十丈高，下落之时，轻松在插入剑鞘之中。
到得如今，能把剑投掷数十丈高的人并非没有，却是投掷出去之后，哪里还能精准控制落点？陆子游都做不到这一点，这不是剑法的高明，就是力道上的高超，控制力道的精准。
其中道理，也是在说如今习武之人，内力比古人差之甚远，先天已然就是顶峰，再也不曾有人超越先天，甚至都不知道先天之后还有什么境界。所以唯有在这剑法之上精益求精，唯有在这使用力道的办法之上继续发展。是为悲哀！
这些事情，陆子游显然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方才得出这种结论。末法已来，武力式微，越来越不如从前。
杨二瘦却没有陆子游这些多愁善感，只是开口答道：“天下有你陆子游，方才有我杨二瘦。”
临死之即，杨二瘦终于说了一句“服软”的话语。没有陆子游在那巅峰，便也不会造就这么一个勇攀高峰的杨二瘦。杨二瘦不在乎那些什么古今之别，只在乎这一世的高低。
陆子游闻言，仰天长啸一声，声音尖锐之下，几百步内，皆是捂耳之人。
双眼微闭，面色安详，似还带有一种洒脱的笑意。
陆子游，驾鹤而去！
浪潮一线横，继续往江中倒涌，浪潮过处，慢慢恢复了平静水面，那些之前被浪头揽入水中的观潮人，也在大呼小叫往岸上爬，也还有人在那潮水沉浮，失了踪迹。
小姑娘袭予，不断摇晃着已然仙去的陆子游，恸哭不止，伤心欲绝。
回头再看，还有几语笑声哈哈，笑着笑着，二瘦也闭上了双眼，瞑目了！
杨三胖不哭，只是安静着抱起杨二瘦，从已经靠近岸边的树冠上一跃而去，直奔刚才那个石台。
徐小刀也自己跃起，跃出二十步外，上了岸边，不哭不喊，唯有泪水不停。
徐杰俯身抱起陆子游，与小姑娘说道：“袭予，走吧！”
小姑娘哭得瘫软，抬头看了看徐杰。
“你师父，江宁陆子游，还是那天下第一剑客！”徐杰又道，说完已然跃起。
小姑娘袭予此时方才站起，上了岸边。
吴伯言看着满身是血的陆子游，一动不动躺在石台之上，又看了看并排而躺的杨二瘦，再也不知说什么是好，更也不知心中作如何想法。
比剑！吴伯言有些后悔，后悔不该来凑这个热闹，后悔不该这么看着陆子游，一动不动的陆子游。
江湖豪侠客，重义轻生死。陆子游不该是这种人！吴伯言以为，以为这些只是书中的记载，如《史记&#183;刺客列传》之聂政，刺杀韩相侠累，一人仗剑至韩国都阳翟，从侠累府邸大门入，杀侍卫数十人，斩杀侠累于阶，为了不拖累家人，自毁容颜，挖眼剖腹，自刎面前。
这些古事，吴伯言向来读之只作故事调剂，陆子游当面而亡，江湖豪侠客在吴伯言心中，已然再也不是当初那种闻之轻蔑、见之鄙夷之感。
那杨二瘦，吴伯言也多看了几眼，这个与他同座，却未与他说过话语的蜀地粗俗汉子，吴伯言莫名起了几分敬畏！
还有那观剑的读书人再记：江宁陆子游，时人谓之为“天下第一剑”，蜀地杨堪不甘，约斗中秋大潮。仙人有二，潮头剑舞，同亡，啸声不绝！叹曰：一时成瑜亮，绝代有风华，剑仙难再觅，天妒是英才。
文以记之，歌以咏叹。
大华咸宁八月十五。
石台之上，徐杰有歌：“叶落难飞还，到秋哪般？西风不悲生死难。念得海浪终有尽，有心何安？
点桂香几番，数日阑珊，只待来年月再圆。又等潮水湿满襟，香风已残。”
潸然泪下《浪淘沙》，已是落幕曲终散，还有八月桂花香。
杭州西湖，三潭印月，便是那湖中孤岛，坟茔起二，英雄归处英雄冢！
墓碑也有二，头前还有石碑，天下第一剑！
吴伯言本以为谢昉走后，自己当少来这杭州之处，却是不想此时并不愿离去，结庐而居，还去信江宁，叫人移植桃花上岛，梦中兴许还能见到“落英悬空”。
湖水之边，小船一侧，徐杰席地而坐，饮血宝刀在手。
磨刀声起，那柄锈迹斑斑依旧还能杀人的刀，慢慢脱去了红锈。
徐杰磨得极为认真，小刀儿提水在旁，不时往磨刀石上浇上一些水，看着徐杰来来去去，一下一下，也听着那磨刀的“霍霍”之声。
“少爷，磨刀为何？”小刀儿开口问道。
徐杰闻言，眼神凌厉，答道：“磨刀霍霍，当杀人！”
小刀儿只答：“我帮你杀。”
徐杰点了点头：“待我把刀磨好，你去你师父坟前舞剑，舞完之后，去杀人！”
小刀儿点点头道：“好！”
铁锈尽去，锋芒毕露，饮血宝刀，却是那暗红之色！

第九十九章 打架就要发财
小刀儿站在坟冢之前，背着一柄宝剑，挎着一柄破剑。宝剑自然是杨二瘦的遗物。
“师父，徒儿去杀人了。”
说完一语，小刀儿破剑已出，剑舞而起，舞得许久之后，大汗淋漓，却又站在当场一动不动。
再过片刻，小刀儿破剑再出，势如闪电，口中大呼：“断海潮！”
杨三胖一直在一旁看着，看到这最后的断海潮，便是点了点头，虽然小刀儿的断海潮还差之甚远，却是这杨二瘦的断海潮，当真后继有人。三胖只感欣慰非常。
“师父，徒儿随少爷杀完人再看陪你。”小刀儿说话，转身再去寻人。
小姑娘袭予，一个人坐在湖边，怀中抱着青铜剑，虽未流泪，却是一脸愁容。
袭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少年声音：“袭予，我随少爷去杀人，你去不去？”
袭予回头，看着说话的小刀儿，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个臭小子，少来烦我。”
小刀儿并不生气，而是又道：“袭予，我师父说用剑就当杀人，你学辕门舞，也要杀人才能学成的，以后你学成了，你我才能再争那天下第一剑，如此才对得住你爷爷。”
小刀儿话语说得有些愣，却是也在学着安慰人。
袭予闻言，皱眉问道：“臭小子，你用剑杀过人吗？”
小刀儿点点头：“杀过，就在那钱塘江的石台上，连杀两人恶人，我师父亲眼看见的，大概也觉得我有出息。”
袭予闻言站起身来，又问：“你还回来吗？”
小刀儿点点头道：“回来，师父在这里，我杀完人就回来。”
袭予沉思片刻，又道：“是不是我若胜了你，我爷爷就会更开心？”
小刀儿闻言一愣，随后才答：“嗯，你若是胜了我，你爷爷一定会更开心的。只是你现在还胜不了我。”
袭予沉声答道：“我以后就能胜了你，你可不要逃。”
小刀儿闻言，先道：“我不逃的。”
随后又试探问道：“我去杀人，你一起去吗？”
袭予此时点了点头，抱着青铜剑便往那并排的坟茔而去。
已然是九月中旬，小船从湖中小岛而出，船上四人，徐杰，杨三胖，袭予与小刀儿。吴伯言却在岛中结庐，想来也要陪着陆子游再住上一些时日。
苏州，穹隆山上。
一个汉子飞奔入大厅之内，见得王维，拱手说道：“师父，好消息，好消息。”
王维正在皱眉，闻言问道：“什么好消息？”
“师父，杨二瘦死了！”
王维闻言陡然站起，又问：“杨二瘦死了？怎么死的？哪里来的消息，可是属实？”
“师父，千真万确，消息是从杭州那边传来的，不仅杨二瘦死了，陆子游也死了。两人在钱塘比剑，同归于尽，无数人亲眼目的。”这汉子当真高兴，江南之地，这么多年，一直有一个人稳稳压了王维一筹，便是那江宁陆子游。
好在陆子游对江湖事情并不在意，也从来不插手江湖之事。如此才让摧心门在江南一家独大，但是总有个人压在头上，也不是让人舒服的事情。而今陆子游死了，对于摧心门与王维来说，当真就是喜事。即便王维与陆子游无仇无怨，也是喜事。
王维闻言已然是笑：“哼哼……杨二瘦死了，独留一个杨三胖，某也不惧他，当真是好消息。快快让人传回消息，看看杨三胖与那徐杰到了何处，还有那何霁月，一定要把何霁月的行踪实时掌握。”
“是，师父，徒儿这就去办。”
王维心情极好，一个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陆子游，一个与自己作对的杨二瘦，这两人竟然同归于尽了，这世间哪里还有这般的好事？当真是老天有眼，上天眷顾。
江宁码头之上，徐杰已然等了数日，终于把要等的人等到了。
大船慢慢靠港，铁背蛟龙吴子豪早已在船舷边不断招呼，大船而下，第一个人便是一个身穿江南丝绸的汉子，汉子拄着一根铁拐，从船板而下。
徐杰早已上前去迎，口中喊道：“二叔，你终于来了。”
汉子点了点头道：“杰儿，二叔得你书信，早就想来，奈何你把这时间约在了九月。”
徐杰笑道：“侄儿出门惹了事，给二叔添麻烦了。”
徐仲闻言摆了摆手，只道：“既然入了江湖，那便与天下豪杰争一番高下，我侄儿出门在外，岂能让人随意欺辱了，既然不死不休，那便看看是如何不死不休。叔叔们听闻你受人袭击，早已义愤填膺，待叔叔们与你报仇。”
身后一人正是徐老八，开口笑道：“杰儿，由头正好，且待八叔我也在这江湖上扬名立万一番。”
徐杰闻言又与徐老八见礼，随后笑道：“八叔，这一架打完，整个水道的营生都是你的了。”
徐老八哈哈一笑：“好，极好，打架就要发财。”
一个一个的徐家汉子从大船而下，人人挂着腰刀，甚至衣物都相差无几，八个月不见，这徐家镇早已陡然一新，再也不是当初的农户村镇了，精良的长刀，精致的衣物。还有不同于久经日晒雨淋农汉的容光焕发。
云书桓也在众人身后下来，还是一身男子打扮，只是胸前的鼓起再未束缚。见得徐杰，下意识几步上前，却又到近前止住了脚步。
便听徐杰也笑道：“云小子，越发水灵了。”
云书桓闻言，面色微红，低头啐了一口表达不满，随后退了几步，也不言语。
徐仲闻言回头看了看，也是笑意不止。
却是徐杰没有预料到，还有一人从船上而下，便是何真卿，何真卿身后跟着的就是何霁月。
“何大掌门，你怎么也来了？”徐杰拱手笑道。
何真卿便是笑答：“我本不想来，奈何女生外向，说你这小秀才受人欺辱了，非要我来帮手，如之奈何？”
何真卿自然是调笑，这般的事情，站在何真卿的立场上，如何能不来？事情起因，也有凤池派一份，要解决的时候，何真卿必然不能缺席。
何霁月闻言，已然羞涩，只是面上不显，口中却道：“父亲，你乱说什么呢？”
何真卿闻言，连连摆手，又道：“是我乱说，是我乱说。”
待得三胖上前打招呼。何真卿却是问道：“三兄，二兄哪里去了？”
满身酒气的三胖闻言，面色一变，已然转头，抬手拂面。

第一百章 郡王与大宝
众人在江宁只留一夜，听着悲伤之事，吃了一顿并不畅快的酒，买了一些食物补给，再上船，直奔苏州。
徐杰磨刀霍霍要杀人，这要杀之人，自然就是血手王维。对王维下手，必然要一击功成，不能让王维还有丝毫走脱的机会。
徐杰，显然不是那等心胸宽广到一笑泯恩仇之人，不死不休就等今日。
这艘从大江郡到江宁的大船，便是徐杰的周全之计，按兵不动这么久，也就是在等着杨二瘦比剑结束。只是杨二瘦比剑的结果，出乎了徐杰意料，这个结果也不是徐杰能接受的，世事无常，天不遂人愿，奈何。
长江水道再往东，能通太湖，直去苏州。
吴王夏翰的王府，在苏州城比较繁华的地方，苏州古称姑苏，以姑苏山得名，有诗云：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其中姑苏便是这个意思，到得隋唐，方才有苏州之称。
王府不小，但是也并非是苏州城里最大的宅邸，封王就藩，也是王朝安稳之法，把成年的皇子都封出去，权利中心的京城，便会少了许多争夺。王爷就藩在古一些的时候，便如家庭分家一下，是真正把国土地盘与权利分出去。
到得如今，这就藩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就藩的王爷没有丝毫的地方管辖之权，甚至不能私自走出封地一步，否则便是大罪。如此，皇权更迭问题，便会更加顺利，少了许多变数，避免国家内耗。
但是就藩的吴王夏翰，显然对那九鼎之尊有许多想法，也是老皇帝夏乾犹豫不决所致，久久不立太子，便也不知是夏乾对于自己的儿子都看不上眼，还是夏乾有其他的想法。
而今天下皆知，皇帝夏乾身体状况极差，咳嗽许久不好，去年年底甚至两三个月不曾上朝，今年虽然偶尔上朝几次，却也多并不理政，只是走个过场，甚至在朝堂之上也是咳嗽连连。
这天下皆知，老皇帝命不久矣。
身为嫡长子的吴王夏翰在这苏州城，早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每日早起等书信，睡前看书信回书信，书信来去，遍及大江南北，汴京来的最多。
即便是看书信，夏翰都坐立不安，身旁一个伺候的老太监，名唤王恩，从夏翰出生就在旁边伺候，一直跟到如今，便是心腹中的心腹。
夏翰面色越发难看，忽然把一封书信直接扔在地上，甚至伸手在案几之上挥得一下，地上立马一片狼藉，口中还怒道：“岂有此理，这些老狗，一个个狡如狐狸，本王这般的厚礼，换来的却是这些回信，父皇还有几日可活？他们还这般瞻前顾后，待得本王登得大宝，一个个满门抄斩。”
王恩躬身站在一旁，连忙俯身去收拾着一片狼藉的地面，这位主子的话语，王恩听得明白，最近从王府去了几十封书信到汴京，收到的答复显然并未让主子满意。
“王爷，世人皆是这般，以为自保之道。到得朝堂诸公的地位，多是求稳，即便不能权倾朝野，也多求一个安享晚年。如今这些老人大多如此想法，若是想成大事，还得去拉拢那些年轻之人，不论是三省六部的后进，还是军中的年轻军将，这些人多想节节高升，想那一步登天，拉拢之，用处必然比那些公卿老朽要有用。”老太监王恩虽然没有读多少诗书，却是见惯了朝堂之事，说出的话语，自然有几分道理。
夏翰眉头紧皱，从案几之后走了出来，思索片刻，开口问道：“大伴，还来得及吗？往常本王从未把那些三品以下的官员放在眼中，而今临时拉拢，怕是来不及了。”
显然夏翰并未有一个长远的规划，没有一个真正的谋士在身边，许多事情此时临头，颇有些束手无策。朝堂高位之人，只要不是有切身利益的，大概谁也不会轻易参与夺嫡之事，如此当真是自保之道，那些有切身利益的，夏翰似乎并未有真正的助力。
王恩闻言，想了片刻，又答：“王爷，此事当做，不论来不来及，终归是要做的。还有捷径之法，便是把苏州兵马都总管秦襄运作一番，把他调入京营任职，如此可防万一。”
王恩当真算是出了一个不错的计策，这秦襄，一直统领苏州禁军，苏州兵马都总管虽然算不得领兵大将，但是也镇守一地。主要是秦襄麾下兵将，还负责守卫吴王府的安危。夏翰若是连秦襄都不能拉拢，哪里还能私自出苏州到大江郡去。
把秦襄调到京城禁军任职，显然也只是一个中层军官，但是这中层军官到了事到临头的时候，兴许还能真的派上大用场。
夏翰想通此节，连忙答道：“是极，那些老狗收了本王如此厚礼，这点事情应当能帮本王办好。”
此时门外一个小厮躬身站立，手上呈着一封书信，并不言语，只是等候着。
王恩连忙到得门口接来书信，挥退送信之人。夏翰拆了书信一看，面色惨白，口中说道：“岂有此理，父皇当真老迈糊涂了，老二何德何能，不过是能写些诗词而已，自小唯唯诺诺，竟然在此时奉诏入京了，岂有此理！”
王恩闻言也是大惊，连忙接过书信看得几眼，答道：“王爷稍安，广阳王入京证明不了什么，不过是宣德皇后枕边风而已，此时入京也不一定是好事，静观其变即可，兴许见了皇上立马就得回去，如此这皇位必然与他无缘。”
夏翰闻言面目狰狞不少：“若是母后还在世，岂容老二有此殊荣，当真岂有此理。他一个郡王，也想觊觎大宝，哼哼……做梦！”
老二夏文，宣德皇后所生。但是这宣德皇后乃后来的皇后，身为嫡长子的夏翰之生母懿德皇后已然病故几年。夏翰为吴王，是亲王之爵位，比郡王显然要高上一个档次。
但是广阳郡王舅舅一家，乃勋贵之家，势力本不大，只是如今这些勋贵，在那十几年前的大战之后，势力陡然直起，夏文舅舅姓李，李启明，枢密院副使，代表了部分军中势力。不论夏文什么性子，有没有能力，这皇位就是许多人的切身利益。
王恩几语，并不能让夏翰真的安心下来。便看夏翰已然往门外而去，如今老皇帝随时都有可能驾崩，哪里由得这般束手无策的等候。

第一百零一章 杀人与杀人之物
苏州秋夜，九月不凉，还有夏日的温热。
大船可从运河直入苏州，几十从长江中游而来汉子，从大船之上快速而下，船底最下面放着的几个箱子也被抬了出来。
徐杰看着这几个大箱子，开口问道：“二叔，这箱子里是何物？”
徐仲拄着拐杖已然在走，简洁答道：“杀人之物。”
徐杰似未听懂，身旁的徐老八却是笑道：“杰儿，利器也，军中硬弩！”
徐杰闻言一惊，陡然想起身边这些徐家汉子，当年可都是军中的效死之人，却是这硬弩乃朝廷管制之物，民间私藏，皆是重罪。身份低微者私藏强弓硬弩，徒三年到十年。身份高贵者私藏此物，那便更是重罪，甚至以谋反论。徐家镇可从来没有这东西，忽然从船上抬下来这几个箱子，徐杰已然有些吃惊。
“八叔，哪里来的这玩意？”徐杰问道。
“嘿嘿……大哥说要下江南来杀人，八叔便往县城里走了一趟，两千多两银子，便把县城府库里能用的硬弩都翻出来了，多是一般的军中货色，也有几张极好的，安上弦之后，能射两百步。”徐老八不以为意笑道，兴许这徐家镇，就属徐老八最是胆大包天，这一点徐仲都不如徐老八。徐老八也是当年第一个提出要在江湖上讨营生的人。相比而言，徐仲却是比较保守之人。
徐杰闻言，还是有些吃惊。官府有硬弩这是正常的，即便是青山县城，不过百十号禁军驻扎之地，府库里有些强弓硬弩也是应该，只是从来不见县城禁军操练过这些东西。但是这县城的军官竟然敢把弩弓私自发卖出去，这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这朝廷，这禁军，这大华朝，已然超乎了徐杰平常的认知。
徐仲见得徐杰面色上的惊讶，便也开口说道：“既然要杀人，怎么都是杀，弩弓正好，弟兄们正是趁手得紧。”
徐老八便也笑道：“杰儿，若是再配上百十健马，叔叔们来去驰骋，那才叫个威风凛凛，你是不知当年我等在边镇之时，呼啸之间，几千骑纵横，好不畅快。”
徐老八玩笑一语，徐杰却好似真听进去了，口中答道：“八叔，往后我再出门，定然去给你们寻些马来，让你再畅快一番。”
徐老八闻言浅笑，只当徐杰开开玩笑。马匹比这弓弩还要管制得严格，买一两匹马装点门面代步，倒还好说，若是真要买大量的马匹，便是走私贩马的马贩也不敢做这般的生意。一个不慎，真有官府追究起来，必然重罪难逃。
徐杰却是抬头，借着月光打量着身边这些徐家镇的农汉，一个个壮硕非常，放下锄头挎上刀之后，更是气势尽出。徐杰甚至都能想到当年他们在战阵之上的威势，想着这些汉子当年，跨战马，披重甲，持刀枪弓弩，血战沙场的豪情。
夜色渐深，穹窿山并不高大，甚至有几分低矮，山顶有围墙，围墙内便是摧心门所在。
围墙内的房屋，大多已是黑灯瞎火，唯有正中大厅还有灯火，其中还闪烁着几个人影。
甚至还有人愤怒呵斥：“王掌门，你这般瞻前顾后，本王要你何用？一个欧阳正迟迟不敢动手，而今再与你一点差事，你更是顾左右而言他，胆小如鼠，你到底还能办什么差事？”
王维听得呵斥，眉头紧锁，上前躬身作揖，然后答道：“王爷，并非在下胆小如鼠，杀欧阳正倒是好说，只要借人之力，便能落个干净。杀广阳郡王，在下实在难以办到。广阳郡王身边必然有金殿卫的高手在侧，先不说能不能顺利刺杀，即便真做成此事，在下与这穹窿山，只怕……”
呵斥王维之人自然是夏翰，便听夏翰又道：“王掌门，本王不得多久就登基了，你却还怕自己这条小命保不住，只要你办成此事，不得多久本王登基，哪里还会有什么金殿卫与禁军来寻你。”
王维一个江湖上说一不二之人，被另外一人连连呵斥，心中也有不快，却是也不敢表现出来，如今这般两难的境地，一半原因也是王维自己造成了的，而今投在了吴王夏翰麾下，哪里由得王维再下得这艘船。
但是刺杀皇子之事，王维哪里能不知其中风险，但是抬头看得一眼吴王夏翰，王维又只得把拒绝之语收了回去，再道：“王爷，待得在下把欧阳正之事解决了，便入京去。要想刺杀广阳王，还需从长计议，也要寻到合适的机会，方才能一击功成，若是王爷能再派几个高手随行，在下当更有几分信心。”
王维也只有这般先把事情拖一下，入京能不能杀广阳王夏文，也是二说。但是即便要杀，王维也知道自己一个人是难以成功的，只要那广阳王身边有一个先天高手，王维即便能胜，也不是一时半刻，广阳王必然早已逃之夭夭。
王维眼神已然在夏翰身后，便是知道夏翰身后两人，便有一人乃先天之人，可以为助力。如此方才能成。
夏翰随着王维的眼神回头看得一眼，眉头一皱，立马便答：“他可帮衬你，但是动手杀人之事，只能你做。”
夏翰身后之人，来自金殿卫，虽然早已是心腹，但是夏翰自然还有私心。也怕有个万一，万一事情败落了，夏翰也该有一条退路，一应事情，必然都要到王维这里就止住，不能引火烧身。
王维岂能不懂夏翰之意？却也只能点头。
夜色如水，半夜的穹窿山，已然上来的几十个汉子。众人皆在一处树林藏身。
徐杰与徐老八靠近这摧心门，沿着围墙之外慢慢走着，走得一圈，查看完地形，已然回头。
徐杰蹲在地上，拿来小石块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开口说道：“二叔，此番走脱些人倒是无妨，但是王维一定要死。弓弩与王维用处不大，可多埋伏于围墙之外，射杀逃散之人。入内之人，不需太多，二叔八叔，胖子，何掌门，霁月，书桓，小刀儿，还有我。我们几个人进去，只要寻到王维便围杀之。逃散之人再追杀，诸位叔叔在围墙之外持弩等候。埋伏之地我也查看过，便在这几处最好。”
徐杰不断在地上画着，也说着地形左右的特点。
徐仲闻言连连点头，并不插话，而是与徐老八对视几眼，最后方才说道：“杰儿谋划周到。”
徐老八却是笑道：“嘿嘿……杰儿有点领兵军将的风范，着实不差。”
徐仲却也不多说，只道：“按照杰儿的计划，动手！”

第一百零二章 二叔护着你
黑夜如幕，幕布之下，遮掩的是杀机凛凛。
一声炸响打破了夜的宁静，满是铜铆钉的大门，忽然炸裂开来，搅乱了许多人的美梦，也让摧心门大厅之内谈话的几人也陡然安静了下来。
徐杰一柄饮血刀，暗红之色，并不反射多少月光，迎面走来一个只穿着白色贴身衣物的汉子，正在指着徐杰一行人，开口喊道：“尔等是何方人物，莫不是上门找死？”
这位催心门人，还带着以往的自信，仓促之间，还未想到在这催心门之地，还会有大难临头。
走在头前的徐杰，早已一跃而起，那柄饮血刀，虽然有些许卷刃之处修复不了，依旧轻易带走一颗头颅飞向口中，那头颅面色并无多少痛苦，只是睁大着眼睛，张大嘴巴，在那惊讶的瞬间。
四处厢房小院跑出来的许多人，眼中已然看到这一幕。
“有敌人上门了……”
“快，快去禀报师父……”
“随我杀！！！”
场面并没有多少慌乱，虽然催心门也是第一次被人打上门来，却是这催心门里也多是江湖卖命的汉子，杀人之事经历太多，心中也有倚仗。
徐杰拖着刀，就这么走在所有人的最头前，脚步并不快，便是知道那王维不可能第一时间想着逃走，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现身。
拄着拐杖的徐仲，并未动手，而是慢慢随在徐杰身后往前走。但是徐仲的表情，已然不似平常那种和善，而是面色冷峻，双眼微微眯起，成了两条缝隙四处扫视，如鹰隼，如狼视。
兴许那战阵之上，徐仲就是这般的模样，兴许徐家四兄弟在那战阵之上，皆是这般的模样。
徐杰似乎也有这种战阵的传承一般，收起刀落，连斩几人，身边左右，还有云书桓与小刀儿，也是这般干净利落。
这前院之中，住的皆是一般弟子，没有一人能在来去之间逃脱性命。在这般杀人的手段面前，终于有人心惊胆战，不断回头去看，等着内院那些人出来迎敌。
徐杰却也不主动去追赶这些在他看来武艺低微之人，而是迈步往前。
“找死！”空中忽然飞出一个壮硕的汉子，直奔徐杰而来。
徐杰嘴角微微一斜，口中喃喃：“终于来了个能上台面的。”
话语之间，饮血宝刀已然挥了起来。口中又是大喊：“小刀儿，你看看我这一招断海潮怎么样！”
小刀儿抬头去看。
饮血刀利，断海潮锐。似有暗红之光，又似有一道幻影。徐杰身形已然出去，左右之人感受不到丝毫气机鼓动，唯有那饮血刀的正前方戾气纵横。
催心门，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那能挡利刃的绝技摧心手，练习起来痛苦非常，乃内外兼修之法，不仅有独到的运功法门让全身功力聚集于双臂，冲刷经脉。还要用横练之法不断强健筋骨皮肤，手插滚烫铁砂之类，更是基础的锻炼法门。其中痛苦，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只是这双如钢铁一般的大手，转眼之间，只见到鲜血迸溅而出，随即便是一声嘶嚎，眼中还有那刀刃泛红，从肩膀而入，从腋下而出。
“如何？”徐杰落地大喊。
小刀儿一本正经答道：“少爷，好像是这个样子的，只是蓄势不够。”
徐杰闻言一笑：“能杀人即可，瘦子若是见到了，当说秀才有几分造化。”
那被一刀两断之人，本也是摧心门新晋的后辈高手，更是摧心门重点培养的弟子，已然也入了一流境界，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所以才有那果敢之心。却是出师未捷身已死。
一招杀一流，徐杰大概自己也没有想到，甚至徐杰都不知道那已经死在自己刀下之人也是个一流之境。兴许那被杀之人，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一招杀死，他还有许多绝技在身，却是连发挥的余地都还未来得及有。
徐仲忽然眉宇一立，停住了步伐，口中低沉：“老八！”
徐仲便是喊一句，徐老八似乎已然会意到了意思，两人同袍战阵，早已有了非比寻常的默契。便看徐老八点了点头，手中的制式长刀轻微一偏，人欲起身。
一个人影从前而来，速度快若闪电，已然就到了众人面前，正是王维。徐老八反而稍稍晚了一步才起身，似乎就在等王维。待得王维一到，徐老八瞬间而起，便到了王维身后站定。
王维目光还在地上那两段尸体之上，随后须发皆张，缓缓转头，已然看到徐杰，惊讶之色转瞬即逝，开口怒道：“徐文远，死来！”
王维虽然感受到刚刚跃到自己身后那人气机鼓胀，是那先天无疑，却是也并不惧怕，心爱的弟子横死当场，心中唯有一团怒火，双手微微一抬起，直奔徐杰而去。
待得王维起身，已然感觉头前一股气机忽然暴起，锐利非常，在月色之中寻去，却是一个拄拐的中年汉子，此时陡然之间一个熟悉的肥胖身影也映入眼帘，王维怒火之中，却已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二叔，且让侄儿先来！”徐杰知道徐仲就要动手，却先开了口。
徐仲却是也不止步，而是单脚发力也往前去，口中却道：“好，二叔护着你。”
徐仲并未直接奔向王维，而是微微在侧。
却是王维注意力都在身侧的徐仲身上，见得徐杰那饮血刀飞劈而来，只是微微抬手一挡。
一声金铁交击，王维收回手臂，已然感觉有些吃痛，微微有些吃惊，吃惊这少年半年不见，出招竟有如此力道。
徐杰宝刀再去，毫不犹豫，十八手，徐杰已然练到了第十手，新燕啄春泥，这一招乃刺杀之法。此时王维心有忌惮，不能全力对敌，这刺杀之法用之正好。
带着弧度的刀尖，从王维腋下划刺而去，角度刁钻非常。
王维一边注意着徐仲，却是一边连忙躲避，也用手来挡。王维的手能挡利刃，并不代表王维身上其他地方也能挡利刃。
既然如此，王维对于徐杰还是低估了几番，待得那刀光快速而来，王维手臂急转一圈，也多少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待得再一声脆响，徐杰之招终究还是没有奏效。
王维被一个他从不放在眼里的一流之人连攻两番，心中已然有些烦躁，准备欺身而上，三五下解决这如蚊蝇一般烦人的小子。
却是王维还来不及反击，面色已然凝重起来，就在身边的那个拄拐先天汉子已然动手，还是这招新燕啄春泥的刺杀之法，却是杀机弥漫全身，比这个烦人的少年不知高明了多少。
王维已然出到一半的手，急忙收回，双腿发力，身体在空中横了起来，只为尽力收缩身体，不被那刁钻的一招击中软肋。双手更是往那看都看不清的刀抓去。

第一百零三章 徐家六百七十口男儿汉
徐仲显然不是那等讲什么江湖规矩之人，见着机会必然动手，此时偷袭而去，便也知道并不会直接奏效，只为争夺交手的主动权。
徐仲与王维一击之后，果然王维身形还在调整之中，徐仲刀势已然再来。
徐杰却是再未上前，亲手去战那王维几招，也是徐杰要出那心中恶气，那日被王维偷袭，徐杰心中这口恶气已然憋了许久，便是如此往王维身上挥了两刀，给王维造成了麻烦，方才觉得气顺了一些。
空中不断有人从后院跃了出来，十几人之多，徐杰已然也寻到了新对手。
王维被徐仲逼得连连后退，心中已然由不得多想，唯有全心全意御敌，全心全意之下，王维反倒没有多少惊慌，仓促挡得几招之后，脚步发力往后急掠出去，便是想拉开距离，重整旗鼓，脱离这般失了主动的境地。
此时王维对于徐仲的手段也有了一个大致的认知，甚至也自信自己能击败这个一条腿的汉子。只要拉开距离，王维自信自己的摧心手，必然能占据上风。摧心手的优势就在于人有两只手臂，人控制手臂比通过手臂控制刀剑更加得心应手。
摧心手，招式本不那么高明，但就是仗着把双手练成钢铁一般的利器，又能更加随心控制，对敌之时，自然比一般用刀剑之人更有威力。最好用的简单办法，便是用手掌抓住别人的兵器，另外一只手掌还能进攻。这就是王维能超过许多先天高手的原因所在。
往后急掠的王维，却是又陡然急停，那个早已到得王维身后的那个汉子，此时也挥刀直起，便是来堵王维后路。
徐仲与徐老八，配合的默契就在于此，甚至在对敌之前连商量都不需要，便已经达到了目的。
王维急停，再也轻松不起来，眉头皱在一处，双手前后而去，挡的便是那两柄军汉多用的长刀。
刀这种兵器，造型极多，用法也极多。江湖人大多少用制式长刀，一来是要显出与众不同，二来如鬼头刀那般的造型，也兼具恐吓人的威势。其中还有原因便是许多刀的造型本身就是配合着使用之法设计的，如柳叶刀，便是如此。
军中的长刀，因为打造便利之需，多是长短适中，重量适中的统一规格。这种刀，极为多见，军中汉子，衙门差役，皆用此刀。但是江湖人却又少用。
好在王维绝技是这摧心手，有两只如钢铁一般的手臂，抵挡两柄刀相对而言并非那种捉襟见肘，若是换得其他的先天高手，此时必然早已险象环生。
“老八！”徐仲忽然大喊。
徐老八看得一眼徐仲，只看到徐仲微微点了一下头，便是明白过来，身形已矮，直攻王维下盘而去。
徐仲从那尸山血海而来，在这战斗之中，经验老到非常，手有两只，却是手也有劣势，便是手不够长，上身有牵制，手便难以去顾着下身。
再看王维，已然只有翻飞跳跃不止，如此才能避开下盘攻势。
王维心中知晓这般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面对两人夹击，唯有从侧面而出，把这两人都放到一边，方才有争胜的可能。
便看王维，身形斜着往侧边，已然准备寻找机会跃出去，不论如何跃，即便是就地驴打滚，也顾不得那么多。
一个肥胖的汉子，挥舞着黑漆漆的宝刀，手起刀落，连砍两人身躯断裂，忽然出现在王维的视野之中，已然到了王维准备侧身躲避的方向。
杨三胖显然是看出了王维的打算。
王维口中连连暴喝，手在空中残影连连，再往另外一边慢慢挪去。
一人抽剑起身，还伴随尖锐啸声而出，空中还有两个刚刚从后院跃出的精锐弟子，在那剑光之下，已然落地就倒。
王维急不可耐，喝道：“何真卿，你也要与某为难？”
王维并不觉得自己与何真卿有什么深仇大恨，即便是王维要利用何真卿去杀欧阳正，但是事情还没有开始，此时两人当真没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恨。
何真卿并不答话，只是持剑在旁，眼神都不在王维身上，而是看着那些围在左右的摧心门弟子，像是在示威一般，便是在看何人还要上前。
便是王维那一句点名道姓的话语，似乎还帮了何真卿一般。大江剑何真卿，这个名头在江湖二十年，王维可以不当回事，但是那些王维的后辈，岂敢上前送死！
连带着与徐杰打了十几招的一个弟子，都明显感觉身形一顿，不自觉向何真卿看了一眼，脚步也在微微后退，不如刚才那般勇猛。
这场面，在场之人哪里还能看不出来，今夜之敌，至少有三个先天，兴许有四个先天，便是一个儒衫少年都武艺高超。
现实局势，再也不是盲目自信能比拟的。那掌门王维，此时已然就是手忙脚乱的地步，还有先天高手持剑并未出手围攻。
徐杰看得眼前这个不自觉后退之人，面色微微一笑，笑得有些诡异，刀更是不断往前去追。
忽然空中飞进来几支羽箭，还带微弱破空之声，更有人惨叫之下从那围墙跌落下来。
徐杰见之，大笑：“王维，老子徐家六百七十口男儿汉，今夜来了四十七口，你可需要点一番数目？”
王维此时的惊讶不需多言，哪里会想到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徐姓小子，家中竟然有这般的武力，环视一番，又怒又急：“小子莫要猖狂，你可知谁要杀你？”
王维要杀徐杰，不过是当他如蝼蚁一般，当面冲撞了，顺手碾死。但是还有一人吩咐王维去杀徐杰，那便是吴王夏翰，当朝皇帝之嫡长子，更有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帝陛下。此时这般情况，王维祸水东引，也是被逼无奈。因为王维知道，身后大厅之内，吴王夏翰就在里面。刚才情况不明，吴王夏翰不便在穹窿山现身，事到如今，哪里还有什么顾忌。
“哼哼，王维，你要我徐家六百七十口的数目，今日我徐家上门来了，教你横尸当场，教你这穹窿山摧心门从此消失在江湖之上。”徐杰不知细节，也管不得那么多，此时必然要杀王维，连连出言，也是想打乱王维的心思，让他不能全心全意对战。
兴许是王维之语当真奏效了，后方廊道之中，已然走出一人，口中大喝：“住手，都给本王住手！”

第一百零四章 杀了这个徐文远
徐杰寻声看去，月光之下，一身暗色的蟒袍，在月光之下闪闪发光，金线在丝绸上织出的大蟒，威武非常。
即便那人还未走进，徐杰已然认出了他，吴王夏翰。
在这穹窿山的江湖地，遇上当朝皇长子，这是徐杰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徐仲与徐老八，两个昔日军中骁勇，听得那一声“本王”，见得这身衣服，已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即便是徐老八这般胆大包天之人，也停在当场。
两人中间的王维，却是动弹不得，只得一脸戒备看着周围四个先天高手。
空中还有羽箭不时破空而来，甚至流矢都飞到了徐杰身边，徐杰抬刀一挥，便把流矢挥落在地。这也是徐杰并不让太多人进这催心门的原因，便是知道这外面射进来的流矢，终归也是危险，容易误伤自己人。
箭矢之下，围墙内外哀嚎不断，有已经翻出去再中箭的，也有刚刚才上围墙便中箭栽倒的。
也有羽箭从外射进来，飞向走出廊柱的吴王夏翰身旁，夏翰身旁两个高手，一个先天，一个一流。自然不会让夏翰受这羽箭威胁，轻易就为夏翰挡了下来。但是这落地的羽箭，却还是把夏翰吓得一跳。
便听夏翰怒道：“反贼，岂敢袭击本王，必教尔等满门抄斩。”
夏翰显然是认出了徐杰，脑中也在多想。看着徐杰，看着飞进来的箭矢，看着徐仲徐老八手中的制式长刀，这些事情合在一起，夏翰岂能不多想，岂能不往另外一些事情上面想。
徐杰微微皱眉，实在没有想到在这江湖门派之地，竟然会遇见吴王夏翰，脑中也在思虑着事情该如何继续，思索之间，徐杰沉默不语。
徐仲徐老八两人，也在互相交换着眼神，还在戒备着两人中间的王维。
夏翰盯着徐杰，脑中思虑几番，怒道：“徐文远，你是替谁人卖命？欧阳正投了何人？可是广阳王夏文？”
也不怪夏翰会这么想，不论是弓弩，还是制式的刀具，还是徐杰背后的欧阳正，种种迹象无不说明今日夜袭穹窿山之人，必是来自官府势力。
弩，是弓的进步，特别适合农耕民族的作战利器。弓相比而言更加考验射术，威力也要小上许多。
弩有机括，便可以把弩臂造得更加有韧性，超越单臂的力道。因为许多强弩，并不需要如弓那般用单臂拉开，这种弩叫蹶张弩，蹶是动词，便是用脚支撑，踩住弩臂，用双手拉弦，把弦挂在机括上后，再来搭箭。如此，弓在发射力道上就远远不如弩来得强劲。
弩在瞄准上，相对弓而言也有一定的进步。汉朝能打败匈奴，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汉朝之时，弩进行了大规模的应用，士卒并不需要自小训练射术，几个月便能熟练掌握，力道更强。
大华朝与室韦人打仗，弩也起到了巨大的作用，无数的硬弩，床弩，才是御敌之时最有效的利器。所以这空中强劲的羽箭，在夏翰看来，必然出自官府。
徐杰闻言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广阳王夏文是谁徐杰都不知道，更不谈欧阳正投靠广阳王的事情。
“吴王殿下，在下不知殿下所言何意？”徐杰答道，这个王爷出现，当真打乱了徐杰的计划。
夏翰听得徐杰矢口否认，更是心中笃定非常，眉目皆是愤怒，口中却自负笑道：“哼哼……难怪，难怪欧阳正这个老匹夫软硬不吃，原来早已有了主人。看来本王要杀这欧阳正果然没错。徐文远，你倒也是一条好狗，却是今日你那主人要失望了，本王在此，便看何人还敢动手！”
夏翰似乎明白了，那老二夏文，有欧阳正在背后帮他谋划，其实早已在关注自己。便是连这穹窿山王维投靠了自己，老二夏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此才有今日这场夜袭之战。
却是夏翰也有自信，自信这些人，包括那个徐文远，不敢与自己动手。就如吩咐王维去刺杀广阳王夏文一般，王维也是百般推阻。此时在场这么多人，夏翰自信无人敢动他一分一毫。
徐杰听不懂许多，却是也听得懂许多，一句是夏翰要杀欧阳正，一句骂徐杰是狗。还有便是这吴王要保下王维这条命。徐杰今夜，显然放不得王维一条命，若是王维得活，来日那徐家六百七十口，就真是没有一天安宁日子。何况这王维身后还有一个王爷，便更是放不得。
徐杰听得心思一横，左右看得几番，口中沉声：“吴王殿下，岂不闻江湖事江湖了？”
“放肆！徐文远，你可知在与谁说话？”夏翰听得懂徐杰的意思，夏翰虽然无权，但是自小身边之人都对他惟命是从，何尝有人这般当面忤逆他的话语，夏翰刚刚说“便看谁人还敢动手”，徐杰立马就表达出还要动手之意。
上一次忤逆夏翰的，便是欧阳正，夏翰立马起了杀心。此时徐杰如此忤逆，夏翰岂能不怒。
“吴王殿下，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苏州城外，更不该出现在手拿兵器的江湖势力之中。殿下还是请回吧，今夜在下就当没有看到殿下在此出现。”徐杰说得几句，已然也是威胁。
徐杰也未想过要杀这位王爷，这王爷当真杀不得，徐杰可没有做好亡命天涯的准备，徐家镇两千多人口，更是不能亡命天涯去。就算今夜穹窿山上所有人都杀尽，这捅破天的事情，那些金殿卫十有八九也能查出杀人凶手是谁。
刀口，箭伤，江湖人的走动消息，码头的来往，几十持刀到苏州的汉子来去的方向。甚至找到一根箭矢，排查各地州府的府库弓弩。这些蛛丝马迹，只要真有足够人力认真去做，哪里藏得住。
杀王爷，徐杰想都没有想过，即便真有毁尸灭迹的侥幸万一，徐杰也不敢拿徐家镇两千口人去冒险。
但是！但是徐杰今日就要与这位吴王作对一番，吴王要杀欧阳正，自然也是通过江湖人，这王维显然才是吴王夏翰的狗，这条狗，留不得！杀王维，也是在护着徐杰的老师欧阳正。
“你……你……好大的狗胆，今夜本王在此，你可敢动本王分毫？”夏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杰怒道。
徐杰闻言，已然不答，只是开口大喊：“二叔，先杀王维！”
夏翰闻言，往前直走几步，手在身前狂舞，气急败坏回头与两个护卫大喊：“给本王杀了他，杀了这个徐文远！”

第一百零五章 待得本王登基
徐仲听得徐杰大喊，眉头一皱，又与徐老八对视一眼，徐老八却是没有再去看徐仲的眼神，已然翻刀而起。
徐仲性子比较保守，本准备与徐老八对视一眼之后再动手，却是徐老八已然动手，徐仲自然也不多等，战阵生死，从来由不得瞻前顾后。
戒备多时的王维，双手又是挥舞而起。大战再起，却又回到了之前那般差不多的局面。
吴王夏翰，口中大呼吩咐身后护卫去杀徐杰，却是不见后面两人动作，夏翰回头再看，早已愤怒得少了些理智一般，甚至伸手去拉身后之人，口中呵斥：“岂有此理，本王之命，你二人也敢不听！”
自小，人人当这长皇子夏翰是太子，人人都毕恭毕敬。即便是成年封王就藩，也直接封了亲王，就藩在苏州，也是富裕之地，在这苏州城里，更是没有一人敢让吴王殿下难堪，甚至苏州郡守，也多是诚惶诚恐伺候讨好。
今日这夏翰，直感觉这世界忽然变了一般，老匹夫欧阳正的忤逆，夏翰虽然怒不可遏，却也多少还觉得能够接受，毕竟欧阳正名气太大，当年主持革新之时也是权倾朝野之人。
但是徐杰在夏翰眼中，压根就算不得什么，甚至都入不了夏翰眼角。徐杰如此当面拿夏翰不当回事，连带身后两个护卫忽然也不听话了，这让夏翰如何能接受。
夏翰身后两人，见得夏翰如此，连忙躬身，一人说道：“王爷，不是属下不动手，是杀不了此人。”
“为何？”夏翰已然大喊大叫。
这人抬头，往前面指了指，指着那个只是眼角瞟向这边的胖子，答道：“王爷，此人气机陡然大作，属下动手，胜之不得！”
这人虽然是官府之人，显然也能对号入座，认得出那胖子是谁，也有自知之明。官府人比江湖人，终归少了拼死的锐气，在乎所谓前程、差事、后代子孙的传承或者富贵之类。
金殿卫的高手，还常常有股傲气，皇家对待他们，多是供奉，而不是驱驰如走狗鹰犬。其中也有一种利益交换，皇家以习武资源、锦绣富贵供养之，这些高手为皇家处理许多事情。这并非完全的上下统属关系，其中还有一种合作的关系。
金殿卫的高手，大多也是代代有传承的，与江湖上高手比起来，多了一份安稳。如那王维，从默默无闻闯荡多年，面对无数生死之后，有了一份偌大的家业，因为江湖恩怨，也要半夜被人打上门来，生死不知。
金殿卫里，便没有这些事情，甚至还有更多的特权，富贵是最基础的，这世间也鲜少有人敢与金殿卫结仇。人身安全，子孙传承的保障，已然也是特权。
这种既有效忠统属，又有合作其中的关系。实在微妙。但是金殿卫这个组织的正当性，便来自皇家，这个组织的核心凝聚力也来自皇家。没有了皇家名义的正当性，这个组织也将是一盘散沙，也就没有了那些特权。所以维护皇家的利益，也是这个组织最基本的义务。
“废物，叫你杀那小子，又不是让你去杀那个胖子。你去拖住那胖子，然后另外一人去杀那小子，快快动手，再不动手，本王拿你二人问罪！”夏翰倒是好算计，一人动手拖住二胖，一人动手杀徐杰，似乎真能成功。
却听徐杰在一旁忽然开口：“吴王殿下，不若殿下亲自拔刀来杀。如此倒是省事！”
夏翰闻言，回头盯着徐杰，双眼冒火。却正看到徐杰拔地而起，一柄长刀连斩两个人头飞起。
见此场景，夏翰面色一变，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便是夏翰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儒衫少年，竟然是这般杀人不眨眼之辈。
也是这位吴王殿下，心思中从来没有把人命当回事，但是也从未当面见过这般杀人的诡异场景。这位吴王殿下，显然也没有机会去见这般当面杀人的场景。似乎也知道了这个儒衫少年可不是任人拿捏之辈。
一旁的徐小刀有些愣头，剑在滴血，却是抬剑指着夏翰那边，口中问道：“少爷，我去把他杀了？”
徐杰闻言一愣，看着小刀儿，忽然觉得这小子有些可怕，愣到这个地步了，便是在想是不是自己没有教好，或者是杨二瘦把他教得太愣了。这小刀儿，愣头起来，比那杨二瘦有过之而无比及。
“哈哈……小刀儿，这位是王爷，不能随便杀，他是皇帝陛下的儿子，比平常人要金贵一些，今日杀不得。”徐杰略带笑意答道。
江湖豪侠客徐小刀点了点头，却是又问：“今日杀不得，那什么时候可以杀？那时候我再去杀。”
小刀儿心中有怒，虽然脸上没有丝毫表露，却是心中愤怒非常，便是那钱塘江出言不逊的人，徐杰与杨二瘦都授意小刀儿杀人夺命。今日这吴王夏翰，显然更是可恶几倍，小刀儿心中所想，便是觉得这王爷也该杀！
徐杰摇摇头不答，只是盯着夏翰去看，眼神之中杀机凛然。口中还道：“殿下还是到一旁观战为好。匹夫一怒，兴许也能血溅五步，殿下何必逼人太甚。在下杀王维，乃私仇，不死不休江湖事，殿下多管无益。”
夏翰眼神有些闪烁，看着左右二人，不只是被徐杰连斩两个人头的血腥场面吓到了，还是被小刀儿愣头的话语吓到了，便是也似乎知道身边这两人兴许不一定护得住自己，少了刚才的怒不可遏，多了询问之意。
这世间之人，总是这般，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夏翰眼前之人，似乎有些愣，还有人愣得有些不要命。
身旁一人连忙答道：“殿下放心，属下一定护得殿下周全！”
夏翰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有些失态，连忙站起身来，鼓了鼓勇气，开口又道：“待得本王登基，定然要发大军剿灭尔等这些反贼强梁！”
这般的话语，好像是夏翰唯一能拿来自我安慰的话语，登基了要如何如何，给谁人好处，找谁人麻烦。吴王夏翰的一切，似乎都是建立在“登基为天子”这件事情之上。不论是拉拢谁，还是对付谁，都离不开这个建立在未来的前提。或者夏翰潜意识里还知道一件事情，如果自己不能登基，并非只是失去一个皇位，甚至命都会丢。这也是一种无奈的悲哀。
徐杰正回头看得一眼身后大战，何真卿也持剑加入围攻，王维已然全落下风，却是又听得夏翰这一语，心中立马狂跳不止。
再转过头来的徐杰，盯着夏翰看得目不转睛，皇帝，皇帝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徐杰以前没有多想，此时想来，心惊肉跳！
这夏翰，亲王，老皇帝的嫡长子。这夏翰若是登基，欧阳正要死，欧阳文峰与欧阳文沁要死，徐杰要死，徐家镇兴许也剩不下一个活口。
徐杰面色阴沉，刀在手中捏得作响，心中狂澜不止，随即杀机大起。
再看徐杰，已然往前迈步，刀已放在胸前作了起手势，心中却是如有两个念头在互相争夺。
杀之，以除后患，一了百了！
不能杀，不能有那万一的侥幸心理，不能拿徐家镇两千口人命去赌！

第一百零六章 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徐杰攥着刀往夏翰走去。
夏翰身前，已然有两人挡在了面前，一脸戒备看着徐杰，即便是那先天的高手，面对徐杰这么一个一流之人，依旧显得紧张不已。
吴王夏翰，一身象征着皇家无上权威的暗色黄金蟒袍，看着那柄刀走向自己，不由自主往后退得几步，口中甚至都没有了之前癫狂的愤怒，没有了要杀徐杰的话语。
似乎夏翰也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有危险了，似乎那未来的九五之尊，在此时也镇不住场面了。
“吴王，你如此想登那庙堂宝座？”徐杰声音沙哑，话语有一种压抑之感。
在两个护卫身后的夏翰闻言，把头往前凑了凑，答道：“本王乃亲王之尊，乃嫡长之子，登得大宝，便是顺理成章！”
反复重复的这句话语，好似自我催眠，其实更是自我鼓劲。是夏翰面对所有事情的唯一倚仗。
徐杰停住了脚步，扬头笑道：“哼哼……夏翰，我大江徐杰徐文远，要教你上不得庙堂，承不得天子，要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话语，徐杰紧紧攥着刀柄的手，忽然松弛下来，慢慢转身，杀机已收。
兴许徐杰想明白了一个问题，杀皇子，无论如何都不能稳妥，无论如何都有极大的风险，这个风险哪怕只有万一，徐杰也承受不起。
这天下，没有人有杀皇家嫡长子的资格，不论这位皇子有何过错，都不是这天下人能杀的，能杀夏翰的，唯有皇帝一人！
徐杰知道，此时自己不能杀夏翰。就算夏翰现在密谋造反，夏翰也不是徐杰能动手击杀的。徐杰若是杀了皇子，只要事发，不论什么原因，不论什么理由，都不足以去弥补皇家失去的脸面与威严。
“笑话，徐文远，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大言不惭。”夏翰看着转头的徐杰，已然知道自己安危无碍，立马少了刚才些许收敛。
徐杰并不回头，只是阴沉浅笑一声：“哼哼……”
徐杰显然与这吴王殿下杠上了，刀杀之不得，那便用别的方式来杀，这吴王殿下，必然不能登基，必然不能掌权，甚至必然不能活着，徐杰已然被逼到了一条以往没有设想过的道路上。
夏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自负到张狂的言语，站在两个护卫身后，看着那被三个高手围攻的王维，就这么看着，甚至也做出了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是终究没有再说出任何一句话语。只是就这么站着，站在两个一脸戒备之人身后。
便看徐杰陡然而起，刀光往前，直奔王维而去，口中大喊：“王维，纳命来！”
徐杰喊出了一种发泄，喊出了一种愤怒。徐杰心中有压抑，压抑得极为不爽。
断海潮，再出！
断海潮这一招，似乎就来自一种压抑与发泄的力量。断海潮要蓄势，蓄的势，就是这不断压抑之后的爆发。
王维左手握着一柄刀，右手抓住了一柄剑，双手巨力，想要把这两柄兵器争夺到手，已然正在僵持，与王维僵持之人，便是徐仲与何真卿。
空中还有徐老八另外一柄刀袭来，王维翻身而起，只想躲避。如今王维唯一能翻盘的希望，就是先夺去两个敌人的兵刃，让这两人发挥不出一身武艺，再以摧心手袭击一人，只要一招得势，王维便有很大的可能逃出战圈，逃出生天！
手握刀剑，翻身而起的王维，险险躲过徐老八袭来的一招，口中大喝连连，双手更是用力，只想把握住的两柄刀剑争夺过来。
王维这份威势，已然不知胜过天下多少人，两个先天高手的刀剑，王维都能抓握在手，甚至还能去躲得另外一个先天高手的袭击。这天下，能把武功练到王维这个地步之人，屈指可数。陆子游与杨二瘦同归而去，兴许一双铁手的王维便已经是这天下第一人了。杨三胖与徐仲，此时必然没有单打独斗胜过他的自信。
可见徐杰当初的谋划，是何等的稳妥！今日这一战，若非如此，王维逃出生天的可能便是极大。
却是这翻飞在空刚刚躲过徐老八一刀的王维，陡然感觉有一股锐利无比的气机一闪而逝，眼前就出现了一柄长刀。
杨二瘦的断海潮，就在王维眼前，就在徐杰袭来的刀上。
王维双眼瞪得极大，如今这尴尬的姿态在空中，那袭来的刀，带着一种前所未见的锐利，看得王维惊讶不已。
若是平常，王维接徐杰这一招蓄势而出的断海潮，并不会真的那般吃力。因为徐杰差杨二瘦太远，一流的境界与先天的境界也差得太远。
但是此时，王维脑中所想，已然不是该如何去接下这一招，而是在想该让身体何处受这一击，如何才能让自己受伤最轻。
一个一流之人，伤到先天高手。这江湖之上兴许并非没有，却是从未听说。
刹那之间，王维已然有了定夺，肩膀不行，肩膀乃双手发力的支点。前胸不行，五脏六腑伤不得。双腿不行，伤了双腿便再也逃不出这遭生死。
唯有腹部，唯有腹部是王维此时勉强可以接受的选择。
利刃入体，徐杰面色大喜，急忙再运力道，手臂更是想旋转一番，去把那王维腹腔之内搅个天翻地覆。
却是徐杰还未做到这旋转利刃的动作，身形已然倒飞而出，跌落几步之外。
王维，当真狠厉。在这空中无法发力的时候，依然在第一时间把徐杰踹了出去，虽然力道不大，却也把徐杰踹出几步之外。
徐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疼痛并不剧烈，立马站起，持刀左右逡巡，眼神紧盯王维，便是想伺机再动。
鲜血瞬间湿透了王维的衣裤，剧痛让王维浑身颤抖，轻重之伤，王维二三十年江湖道路上经历太多。牙关紧咬，面对三人，甚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的动作。更加用力去撕扯握在手中的刀剑。更加卖力翻腾不止，躲避着另外一柄长刀如雨点一般的攻势。
人在要生死关头，已然不比平常。爆发出来的求生欲望，让一个人的战力飙升不止。那江湖比武分高低，与此时的情形比起来，不过就是孩童玩闹一般。
杨三胖还在盯着夏翰身边的两人，戒备着那个并未动手的先天之人，甚至隐隐还在向那人示威，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
徐杰还在左右逡巡，刚才的那招断海潮，已然力竭，徐杰此时再也难以用出如刚才那般威力的断海潮，唯有更加小心翼翼寻着更好的机会空档。
忽然徐杰看得那上下翻飞不止的王维，心中大喜，口中喊道：“王维，你肠子都流出来了。”
徐杰看到这般场景是喜悦，出言就是攻心，打击王维那浓烈的求生欲望。
不远的夏翰看到这般场景，却是身形都不由自主抖动了几下。翻飞的王维，腹部的伤口之中，竟然流出来了肠子，越是卖力翻飞，流出来的肠子越是多，惨烈至极。
杀人，是一件残忍的事情，残忍至极。那手起刀落夺人性命，似乎还是一种可以让人接受的方式。因为相比于眼前这种诡异惨烈的场景，那手起刀落的干脆，兴许是一种慈悲！

第一百零七章 大哥？
徐老八似乎受到了徐杰提醒一般，翻身再起，完全不是冲着王维身躯而去。
这个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汉子，手段狠辣至极，刀劈而去，手却依然伸出。
那翻飞的王维，依旧在那千钧一发之时，躲过了劈来的长刀。
错过而去的徐老八，另外一只手，却抓住了空中飘荡的一截东西，毫不止步，往远处飞奔而去。
把那王维带得一个踉跄，让那王维撕心裂肺的惨烈哀嚎。
徐仲眼疾手快，口中沉闷一语：“死来！”
王维再也攥不足徐仲的刀了，再也发不出那生死关头的巨力。甚至连自己的身形都控制不住……
长刀捅刺，并非什么高明的招式，只如战阵之上的面对骑马飞奔而来的室韦人，在最好的时机，做出的最有效的反应，简单而有效，捅刺而去，穿透室韦人的皮甲，穿透室韦人的躯干，把那室韦人从马上捅刺而下。只留一匹失去了主人的空荡荡的健马在无尽的战阵中不知所措。
王维，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却是并未立马死透。
狰狞到变形的表情，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不甘，亦或是因为愤怒。
血红是双眼，依旧带有凌厉的气势，还在慢慢转头去看左右之人。
口中鲜血不止，低头看了看自己腹中拖出去的那段长条之物。
再抬头，王维喉咙发出一种呜呜之声，如怒吼却被堵住了，如疼痛的哀嚎又在强忍。
大战功成，徐杰忽然觉得自己的精气神松懈了下来，松懈之后，再看王维，有一种直达心灵的冲击与震撼。
王维转头看向徐杰，狰狞更甚。兴许王维从未曾想过自己会是这般死去！
王维转头再看在一旁只是观战的夏翰，看得夏翰不自觉往护卫身后躲了躲。王维眼中，有一种后悔！
空中羽箭还在飞舞，摧心门里，四处都在大呼小叫。
还有十来个围在一旁却迟迟没有动手之人，面色惨白，正在不知所措。
徐老八长出一口大气，抬头一声尖啸。围墙之处，已然有持弩挎刀的汉子翻越而入。这些昔日的夜不收，这些昔日的先锋之军，还是这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王维倒下了，溅起了地上的一些尘土。流淌了一地的鲜血。
徐杰转头去看夏翰，口中说道：“殿下请吧，想来殿下也没有心思替这王维收尸。”
夏翰闻言，看着前后左右从围墙而入的汉子，看了一眼徐杰，咬了一下牙关，双颊的肌肉鼓起，随后起步，往那大门而去。
还有两个忠心耿耿的护卫持刀，面对着徐杰，慢慢往后大门而去。
一个小女孩也从围墙跃入，手中的青铜剑上也有血迹，显然是在围墙外当真截杀了逃散之人。却是这小女孩又显得有几分紧张不安，进来之后，径直走到了小刀儿身旁，看着徐小刀昂首而立，面色上的不安少了些许。
再看左右，刀兵渐止，呼喊也慢慢少了，却也有人跪在了当场，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也有人扑在王维身上眼含热泪。
徐仲带着血气，眼神平淡，挥了挥手。
几十个汉子拔出长刀，把那些已然放弃抵抗之人从各处拖拽驱赶到面前。这些汉子，竟然还带了绳绑。
有人怒而起身，被无数长刀砍杀当场。有人瑟瑟发抖任人摆布。
这些，显然是军中收拾残局的路数，有条不紊。
徐杰不言不语，看着这些叔叔辈的汉子们忙忙碌碌。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些场景，浮现出这些汉子们扛着锄头、爽朗而又真诚的笑脸，想起了这些汉子们和善可亲调笑吹牛的话语。
此时这些汉子们，一个个神情严肃，不论是捆绑，还是杀人，动作熟练无比。没有一个人有丝毫的紧张与怜悯。甚至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血。
这些汉子在徐杰眼前的两种完全迥异的形象，在此时徐杰脑中如何也不能合二为一。
待得一切尘埃落定，二三十个汉子被绑缚在地。
一人走向拄拐而立的徐仲，轻声问道：“大哥？”
徐仲只是点了点头，口中轻微“嗯”了一下。
几十柄长刀扬起，已然手起刀落。那些绑缚之人，竟然全部人头落地。
这般的事情，这些汉子显然不是做了一次两次，军中战阵处理战俘之法，竟然到得了江湖之上。
小姑娘袭予，有些不安，直往小刀儿身后去躲。
徐杰在这一瞬间，似乎经历了一种别样的洗礼。
徐仲拄拐转身，又点头示意了一下徐老八，直往大门而去。
徐杰随即跟了上去。
熊熊烈火，穹窿山，从此再也没有了那威压江南江湖、控制大江水道的催心门。
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徐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与身边的徐杰说道：“杰儿，对待敌人，便是要如此，要么不动，动则雷霆万钧，一击致命。”
徐杰点头！
徐杰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谋划的，这王维要么不动，动则必然要杀之。但是徐杰对于这所谓雷霆万钧，少了一些想象与理解。此时方才真正明白。
天色渐明，徐杰与徐仲已然上了铁背蛟龙吴子豪的船，同行还有何真卿与何霁月。
杨三胖离开了，带着徐小刀与袭予，去了那西湖之处。
徐老八留下了，带着十几号汉子准备入那苏州城，要让整个江南知道，江湖中有一个用刀的徐家。从此穹窿山的事情，都归这徐家管，都归徐老八管。
谁人不服，便看着十八手的绝技，谁与争锋！
吴子豪见得徐杰等人上船，人人一身血腥，一脸不安四处打量着码头各处，似乎在怕惊扰了码头上的人。更在吩咐左右赶紧开船离开。
徐杰走到船头，回头看了一眼朝阳中的苏州城，说道：“吴堂主，不急着走，先打些水与众人清洗一番。”
吴子豪闻言，却是并未去做，而是说道：“徐少爷，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开了船再清洗。”
徐杰摆了摆手，答道：“此地，这江南，往后你的船畅通无阻。徐家镇从此不做这盐货生意了，你的船从富水而下，可将任何货物直接运到江南之地。”
吴子豪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这江湖生意，从来都是以地盘划分而论，人人皆要利益，岂能有人畅通无阻把各种私货从富水一路几千里直达江南？其中各方利益，人人都要有好处，岂能不上下打点？若是真能这么做生意，那当真是一本万利！
吴子豪又看了看徐杰，见得徐杰不似作伪，试探问道：“徐少爷，血手王维……”
“死了！往后这大江水道，徐家说了算。”徐杰答道。
吴子豪惊喜非常，走几十年江湖，似乎就今日听到徐杰话语的这一刻，才是最畅快的！
吴子豪揉搓着双手，身形轻快左右看了看，待得片刻之后才道：“徐少爷稍待，我这就去打水来，这就去，这就去……”

第一百零八章 《巴蜀剑仙传》
朝阳慢起，透红的江面，波光粼粼。
一夜未眠的徐杰，站在船头，恍然之间，徐杰回头，回头去看身后的船楼之上，好像看到了一个瘦长的身影斜坐在上，一壶美酒，一柄宝剑。
下江南时，也是这般的船，还有欢声笑语，还有言语交锋调笑。回程之时，那瘦长之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徐杰伤感依旧，回到船舱，提笔，一张纸上五个大字：《巴蜀剑仙传》
剑仙传里，合该有杨二瘦，有陆子游，有三胖。有三胖与二瘦在这几个月里吹嘘的故事，有这江湖，有他们的江湖。
剑仙出没，飞天遁地，如神移山倒海，似仙畅快逍遥。
自然还有可歌可泣，还有那动人的豪情万丈。
侠，从春秋战国而来，侠义之士，仗剑游侠，屠狗之辈。《史记》之中，有上古之事，有始皇纪传，有千古将相。也还有《刺客列传》。
侠义之道，自古就在这片土地之上绵延不息。只是文人之笔，再也没有着墨于这些人。
合该记之，以留后人为榜样。
还有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也合该用文人之笔书写，徐杰想写的侠之大者，已然有了目标，就是徐家这几百战阵之士，与那死了都没有魂归故里的董大力！
徐杰要弄明白许多事情，弄明白徐仲等人自己都不了解的事情，弄明白欧阳正当面三缄其口的事情。这些，当是这侠之大者的故事来源。
逆流行船，动力有风帆，有船桨与橹。更有人力，古之逆流行船，造就了一批以拉纤为生的体力劳动人群，激流险滩之处，最是需要这些人，以几十人力在岸上，拉着长长的纤绳，使大船逆流渡过激流。
便是在大城池里，也多这般的纤夫，城池周边的河流，水流迟缓，风力也不大，但是岸边道路大多好走，纤夫拉船便是主要的行船之法。
纤夫的号子在岸边回荡，节奏分明，徐杰笔耕不辍，两耳不闻。
一日千里是去路，回头却颇为耗时耗力，但是也比陆路而行快了太多。
大江城，还是那个大江城。有买不到五石散之后浑身不得劲的马子良，有忙碌到已经日夜不休的吴兰香，有老先生欧阳正，还有那欧阳家的两姐弟。
欧阳文峰大概是知道这一两日内徐杰就会回来，没事就到码头上来望一望，坐在贩夫走卒解渴的茶摊上，喝上几杯茶水，待得茶水喝得太多，尿急了才会转身回去，回去还要给欧阳文沁报告一下。
今日欧阳文峰依旧来等，等了半晌，忽然见得码头上许多人躁动了起来，许多劲装短打的汉子左右快速奔跑，也在大喊大叫。
“快让开，快让一边去。”
“把这些货赶紧搬走，别堵在这里……”
“嘿，你的船，往那边撑两杆，移过去！”
码头正中，真对着大道的一段，瞬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等一艘挂着南山帮旗帜的船靠过来。
便是在不远码头仓库里坐着的汉子，也飞奔到前，正是那汉水帮助刘盖。
左右之人，哪里还不知道是有大人物要靠岸了，皆是翘首以盼，想见见那大人物的风采，也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让这些管理码头的江湖人物都这般的隆重。
欧阳文峰也面露喜色，虽然心中还不确定，却也站起身去望。
“少爷，这般阵仗，大概不会是徐公子的船到了，应该是哪里江湖侠客来了。”欧阳文峰身边一个仆人开口说道。
欧阳文峰闻言，只答：“你知道什么，文远可比那些江湖侠客厉害，合该也有一番大阵仗。”
欧阳文峰心中虽然不确定，却是心中期盼着真的是徐杰回来了。
船行靠岸，最先下来的便是何真卿，刘盖上前见礼几番，陪在身后。再下来便是拄拐的徐仲，何真卿还与刘盖介绍着徐仲，刘盖便也恭敬上前见礼。
随后还有十几个徐家镇的汉子。
人都下完了，不见徐杰。欧阳文峰有些失望，忽然感觉有些尿急，大概是茶水又喝多了。有些气馁道：“唉……又不是，那传信的跑船人是不是把日子记错了？”
身边仆人开解道：“少爷，还等不等？”
欧阳文峰摆摆手道：“不等了，先寻个地方如厕！”
正当欧阳文峰准备转身寻个地方小解，却是那船上下来一个白衣女子，手中拿着笔墨纸砚之类。欧阳文峰显然认出了这个女子，便是又等候了片刻。
这回欧阳文峰没有失望，徐杰从船舱走了出来，踏上船板正走上码头，手中拿着一大叠写满字的纸张，还在低头数着纸张数目，便是怕遗漏了几张纸，那就麻烦了。徐杰身后，还有抱着两柄刀的云书桓。
欧阳文峰已然快步往前，口中也是大呼：“文远兄，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
徐杰听得有人喊自己，抬头一看，便也看到了欧阳文峰，咧嘴一笑：“文峰，好久不见！”
码头左右，还有戒备着拦截路人的汉子，本欲上前阻拦这个奔跑而来的少年郎，见得徐杰回了他话语，便也不再阻拦。
欧阳文峰一脸喜悦，看得徐杰手中拿着的文稿，字迹密密麻麻，便是问道：“文远兄，可是《情仇录》的后续故事？”
徐杰笑着摇头：“不是，是新故事。”
欧阳文峰闻言并不馁，只是伸出手，说道：“快先给我看看，你写的故事，当真动人。”
徐杰便也递了过去，只是嘱咐一句：“别弄乱了。”
欧阳文峰点头，接过文稿，看得第一页《巴蜀剑仙传》，便又连忙去翻第二页，口中却道：“文远兄，稍等片刻，我先寻个地方如厕。”
说完欧阳文峰似乎真憋不住了，转身欲走。
徐杰闻言连忙去拦，口中说道：“可别把文稿当手纸擦了屁股。”
欧阳文峰闻言大笑：“可舍不得，文远兄如今一字千金，这般奢侈的事情我可做不来。再说，我只是小解而已，片刻就回。”
说完欧阳文峰一边低头看，一边往码头边的一个小客栈快步走去。
徐杰摇头浅笑，却也没有会意到欧阳文峰口中的一字千金具体是指什么，只当欧阳文峰是调笑打趣。

第一百零九章 父母之命
此时刘盖走到徐杰身前，拱手说道：“徐公子，在下于适才差人到黄鹤楼去备了酒宴，还请徐公子移步。”
徐杰看了看不远的二叔与何真卿等人，便也知道他们都答应了刘盖的邀请，也点了点头道：“有劳刘帮主。”
刘盖显然是邀请了一圈，到得徐杰这里也就完成了邀请，便是抬手道：“徐公子，请！”
徐杰笑道：“刘帮主稍待，还有一个尿尿的没回来，片刻就回，同去。”
刘盖闻言也笑，笑的是徐杰用的词，“尿尿”不雅不俗，却是从徐杰口中说出，听来就让刘盖不由自主发笑。
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好在，好在还有那《蜀地剑仙传》，可以安慰人心。
酒宴之上，何真卿与徐仲首座，何霁月落座何真卿身边。徐仲下首，便是徐杰与欧阳文峰。
这江湖场合，欧阳文峰显然参与不进去，胡乱吃饱，便是不时拿着文稿在翻。若是在家中吃饭，欧阳文峰必然不敢这般，却是在这江湖人的席面上，欧阳文峰如何也忍不住那故事的吸引。
徐杰似乎给欧阳文峰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徐杰写的故事，不同于这个时代任何对故事单纯记载的方法，写得有血有肉，写得有情有感，写出的故事与人，写得细致入微，写得引人入胜。这是欧阳文峰从未没有读到过的写作之法。
那仗剑走江湖之事，欧阳文峰不过从《情仇录》开始接触，已然爱上了那份男儿热血。
看文稿的欧阳文峰，边看还边喃喃自语，上下点评，徐杰也是侧耳去听，听着这个读者最直接的反馈。
却是徐杰也没有注意，头前两个先天高手的酒酣之后的话语。
“徐老弟，不知文远今年年岁几何？”何真卿笑意盈盈问道。
酒总能快速拉近人的关系，便是下江南时何真卿与徐仲同船而行的那几日，两人都是互相理解周到，今日一顿老酒，已然称兄道弟。何真卿年长几岁。
“文远今年十七，七月生人，生他之时，正是夏日暴雨连绵，洪水滔天。”徐仲答道。
何真卿作了一番思考模样，然后又道：“那一年，我记得，大水都漫了大江城，凤池山都下不去了，印象极深。”
说完之后，何真卿停了片刻，又道：“徐老弟，不知文远可有婚约？”
徐杰听得婚约二字，方才抬头往何真卿看去，却是与何真卿身边的何霁月对视到了一起，何霁月却并不躲避，而是直视徐杰。
倒是让徐杰有些不好意思了，转头去看何真卿与徐仲二人。
便听徐仲答道：“这两年十里八乡的讲亲媒婆倒是多有上门，家中老母不厌其烦，都给推却了。老母年迈，便等着孙儿高中进士，说是高中之后再去筹办那婚嫁之事。”
徐家老奶奶，虽然老迈没见过世面，却是也有远见。还有一种觉得自家孙儿就是不同凡响的想法。也并非老奶奶不愿见到徐杰早早成家立业，而是觉得徐家定然会高中进士光耀门楣，一般女子哪里配得上自家孙儿，必然要等高中之时，寻那些大家闺秀才能合心意。
徐仲倒是也没有吹嘘，自从徐杰慢慢长起了身板，各地说亲的媒婆就没少往徐家镇跑，只因为这徐家，虽然不是那豪富之家，也是有田亩与产业的富户。徐杰在那乡下地方，便是难得的良人。
也不知徐仲是喝多了酒，真没有听出何真卿的话语之中的意思，还是也有那与老奶奶一样的心思。若是徐仲有那老奶奶一样的心思，徐仲的想法便也简单，就是觉得徐杰不该娶个江湖女子为正妻。
倒也不是有什么故意歧视的想法，华夏几千年的门第之别，当过中层军将的徐仲，自然更是知晓读书人的身份地位，知晓那些文人官员是何等的高高在上，徐仲对于那些文人官员，并非有多么不爽利，反而是一种羡慕。这些想法早已刻在这个时代所有人的骨子里，即便是练就了一身武艺的徐仲，又岂能免俗？徐仲骨子里，也不是一个真正仗剑行侠的江湖人。
何真卿听得徐仲带着酒意的话语，皱了皱眉，便也不在多说，也多说不下去。有些事情，有了回应才能有继续说下去，何况何真卿还是女方，先开口挑起话头已然就是最大的诚意，也是身为江湖人的何真卿已然在不拘小节，随后应该是徐仲再主动。何真卿显然不会再主动说下去，在说下去便是脸面无存，只得转头看了看徐杰，然后抬起酒杯与徐仲示意，把这“不经意”的话头揭过去。
父母之言，媒妁之约。终归没有那么多你情我愿。
徐仲便也连忙抬杯，双手端起，礼节比之前周到许多。
徐杰听得徐仲之语，心中忽然觉得有点失落之感，说不清道不明，转头再去看了一眼何霁月。许多东西，本还都是朦朦胧胧，忽然之间，似乎有了些许清晰。情爱深刻，自然还谈不上，要说无情无感，却更不是。徐杰有失落，已然证明了许多。
何霁月却不再与徐杰对视，而是低头拿起筷子，自顾自在吃。
何真卿饮尽一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心中哪里不懂，只感觉有些心疼。
“文远兄，当真有那高人能一跃百十步远？”欧阳文峰抬头眼巴巴看着徐杰，便等徐杰解惑。
徐杰点点头，低声道：“这是自然，头前那位何掌门，一跃可不止百十步。”
欧阳文峰闻言，思索片刻，又去看了看何真卿，似乎也记起了那日凤池山下的场面，何真卿从林子里奔出来救徐杰刀下的李义山，虽然没有一跃百十步远，也是快若闪电，眨眼就到了近前。想到此处，欧阳文峰点点头，再读那剑仙故事，更觉几分传奇色彩，似乎也更有了代入之感。
主动开口的何真卿，事与愿违，便也没有了多少喝酒的兴致，而是更多注意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儿，见得这女儿不断夹菜，只顾着吃，已然开口要回。
酒宴便也散了去。

第一百一十章 见色忘义徐小刀
晚间回去，那小院却是灯火通明，待得入内，印刷的作坊里皆是忙忙碌碌的身影，倒是让徐杰有些讶异。
徐杰与徐仲进门了，一帮半大小子急急忙忙出来迎接，脸上皆是真诚的笑意。徐仲应了众多小子的招呼，便随云书桓往房间里去，其他汉子有儿子在小院里的，也与儿子聊上几句，没有儿子在这里的，便也往房间里去，等着云书桓安排床铺凑合一宿。
待得打过招呼之后，徐虎左右看得几番，开口问道：“少爷，我爹呢？”
“你爹在江南流连忘返了，江南实在是好，比这大江城都要好太多。你爹可不愿回来了。”徐杰调笑一句，与这些淳朴小子说话的方式，大多也是如此。
徐虎闻言大笑：“可别骗我了，我爹闷得如头牛一样，他那里知道什么江南好不好的，定是有差事把他留下了。”
“你这小子还编排起你爹了，牛叔若是听到你的话，一顿老打少不了你这作痒的皮。”徐杰边说边往那印刷的作坊里进。里面那忙碌的吴兰香，还在埋头干活，连带一旁的秀秀也只是回头与徐杰笑了一下，不敢离了岗位，怕她娘开口呵斥。
“吴嫂，歇会吧。你这般卖力的印，也要卖得出去不是？印多了也是枉然。”徐杰走近，已然看到吴兰香满头是汗，手却还不断往排好的活字上刷着墨，却连个招呼也不跟自己打。
徐杰心思明白，便也知道是这个女子要强，得了自己的帮衬，便是如此卖力的干活，显然是为了还那份恩情。
吴兰香此时方才抬头，与徐杰矮了一下身形算是见礼，随后又埋头干活，口中答道：“徐少爷，卖得出去呢，就怕印不出来，定金收了太多，日夜印都来不及。奴家不这般印，明日里就有人上门来埋怨了。”
这话倒是让徐杰惊讶了一番，左右看了看众人，灯火并不明亮，却是才发现所有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口中问道：“吴嫂，当真这么好卖？”
吴兰香点了点头道：“好卖得紧，都卖出去八千多本了，印都印不过来。城里那些大的印刷作坊当真是有良心，也不与我们抢生意。赚了不少钱呢，都在小怜姑娘那里，账册奴家这里也有，拢共大概也赚了千多两银子了。徐少爷有时间就对一对账册，应该是分毫不差的。”
徐杰看得众人这般疲惫不堪还加班加点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却又见左右这些小子们都自觉回到了工作岗位，添墨的，加纸的，裁切的，排页的，缝整的，忙作一团。便是那小姑娘秀秀也忙前忙后。
徐杰摇摇头说道：“唉……今夜就不印了，这般印下去，人岂能受得了。明日里到城里寻几家大作坊，委托给他们印，我们出纸墨，多付点工钱就是了。”
吴兰香闻言一愣，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面色已然是急切非常，口中忙道：“徐少爷，奴家印得过来的，只要再少睡一些时辰，必然都能印出来的。”
吴兰香的话语，甚至有些慌张。似乎徐杰一句话，便把吴兰香的差事给夺去了，吴兰香倒不是想着自己赚不到工钱之类，而是觉得这份人情就还不上了，自然焦急非常。
徐杰倒是没有想到吴兰香会是这么一个反应，心中转了一下，也就明白过来，连忙又道：“吴嫂，这个办法才好呢，我这又写了一本新的话本，也要印，必然是印不过来的，交给别人印就是，吴嫂可还要帮衬着我，帮我到各家作坊里盯着些，不能让人家私自多印了拿出去卖。还要把账目都管理清楚，这些事情可不简单，吴嫂可不得亏了我的本钱。”
徐杰一番言语，便也是想到自己一本小说这么好卖，靠这么个小作坊当真是为难人，不如委托别人去印，而且徐虎他们也不该一直做这些事情，劳累过度伤身体不说，还荒废了武艺，也是徐杰当初没有想到会这么好卖。话语之中，又给吴兰香安排了新差事，还故意把新差事说得如何重要，不能亏了本钱。便也是安吴兰香的心，更是照顾吴兰香的自尊心。
吴兰香闻言，面色方才好看了些，犹豫片刻，却是又道：“徐少爷，那奴家先把今夜这些都印出来，免得印到一半不成册，浪费了纸墨。”
徐杰挥了挥手道：“吴嫂今日早眠，明日大早你就要去把各家作坊联系好，可不得误了差事，误了差事不知道要少赚多少钱呢。”
徐杰显然不是在乎那几两银子的人，却是怎么也要找个借口把今日这印刷的事情止住了。
吴兰香却还在犹豫，徐杰已然伸手把吴兰香身边的一碗墨水端了起来，然后递给小姑娘秀秀，说道：“倒回桶里去盖好，不然明日就干了。”
秀秀自然听话，接过之后果真就倒回了一旁的大墨桶里，还把桶盖了又盖，左右检查几番，生怕没有盖好。
吴兰香此时方才无可奈何，只得离了那印刷台子，又道：“奴家今夜先回去，明日下午再把这些事情接着做完，纸墨太贵，浪费不得。”
徐杰点了点头，却是又道：“虎子，你带几个人送一送吴嫂，送到家里去。”
徐虎放下手上活计，点了点头，低头在一个水桶里洗着手，口中却问：“少爷，小刀儿，怎么不见小刀儿一起回来？”
徐虎后知后觉，便是此时才发现小刀儿也没有回来。
“哈哈……小刀儿寻小媳妇去了，待得下回见到他，他说不定都有儿子了。”徐杰自然是打趣，却是也看出了一些苗头。
徐虎洗完手，一边往外走，也是一边大笑：“小刀儿倒是有出息，少爷都没有媳妇，他却寻着媳妇去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见色忘义？对对对，就是见色忘义……”
徐杰便也笑着转身而出，刚好看到云书桓从大厅走了出来，上前去嘀咕几句之后，转身而回，手中拿着一锭银子，直接往那正要出院门的吴兰香塞去。
吴兰香见得这白晃晃的银子，第一反应就是推托。却是徐杰已然笑着开口：“吴嫂，都赚了千两银子了，这便是辛苦钱，你要是不收，明日里我可不敢再请你帮忙了，便是去请别人了。”
吴兰香闻言，刚推出来的手停在半空，口中却道：“奴家带着秀秀，一日三餐有鱼有肉的，已然心满意足，这个……实在是……愧不敢当！”
徐杰把银子一把塞到吴兰香的手中，开口已然严肃：“拿着吧，与秀秀买些衣裳之类的，若是不拿，我明日里可就自己出门去找作坊了。”
徐杰便说，还边示意这徐虎，徐虎也是开口说道：“吴嫂，走走走，少爷若是怒了，可就不待见你了，明日里我也不知上哪去寻别的印刷作坊。”
吴兰香还在犹豫，半大小子徐虎已然伸手来拉，拉着吴兰香就往门外而去。
徐杰见得吴兰香出门，微微一笑，回头往厅里，正见云小怜在给徐仲打水，开口便道：“小怜，且把你床头底下藏着的银子都搬出来，少爷我数一数。”
云小怜闻言，放下木盆，好似如释重负答道：“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奴每天睡都不敢睡，枕头也硌得慌，白天也一直盯着门锁看，生怕那么多银子有个闪失，奴这就去搬，好多呢，要搬好几次。”
徐杰便是浅笑，上前拿起云小怜放下的水盆，便往徐仲脚下送去。
钱来了，徐杰当真数了几番，又心中想了片刻，把人数也点了点，便开始按人数分了份，连带云小怜与秀秀都有份，自己倒是也留了百十两。
这些少年郎，必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第一百一十一章 徐虎与休书
徐仲看着徐杰就坐在地上分钱的动作，便也点了点头，颇为欣慰，却并不说话。
待得许久，徐虎才回，进门之时，口中还在骂骂咧咧。
徐杰早已等候多时了，开口喊道：“虎子，骂咧什么呢，赶紧进来分钱了，这回你可发了财了。”
徐虎进得厅内，一脸怒气，口中却答：“少爷，你道何事？我在吴嫂家与人打了一架。当真是气死我了。”
徐杰从地上起身，手中三个锭银子塞往徐虎，便是问道：“跟谁打架呢？也不见你受伤，想来也是你打别人，打了别人还气成这样……”
徐虎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并不是拒绝，而是看了一眼还坐在厅内的徐仲，见得徐仲朝他点点头，便留了一个，又把另外两个往徐杰手中塞去。口中却道：“少爷，我刚送吴嫂到家，便看她家门口站着一个和尚，上来就打吴嫂，把吴嫂几巴掌打在地上，口中还骂吴嫂偷汉子，左右邻里都出来看热闹，又指着鼻子来骂我，这我岂能忍。”
徐虎说到这里顿了顿，因为徐杰又把银子推回来了，口中还道：“人人都拿了，你也要拿，二叔做的主，不拿这钱，回头挨板子。”
徐虎连忙给徐仲拱手作揖，脸上笑意不止，口中又道：“我当时就把吴嫂与秀秀往院里推了进去，把院门一关，便是一顿老打，还看那秃驴敢不敢骂我，却是不想那秃驴不过挨得几下拳脚，竟然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求爷爷告奶奶的，还给我又跪又拜，弄得我都打不下手，这气也没出了。”
徐杰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显然是吴嫂那当了几次和尚的丈夫回来了，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外人其实本不便多管，却是徐虎当场挨了骂，出手管了，在徐杰看来其实也无妨。只是当着秀秀的面打她的父亲，有些不妥，虽然秀秀进了院子没有看到，却是也听得到。
“后来呢？”徐杰问道。
“后来吴嫂出来了，把少爷给她的银子拿了出来，让那和尚写了个休书，说是写了休书就把银子给他，那和尚果真借了纸笔就写。我却是不服了，平白打了人还能拿钱，哪有这个道理，当真是气不过。”徐虎说得是一脸的气愤。
徐杰心中正想着这吴嫂还有点精明，知道借着机会把事情来了个一了百了，有一封休书在手，当真也就不怕那和尚再来纠缠，再动手打人可就不是家务事了，甚至能报官来抓人。却是又听得徐虎又说他气不过给钱的事情，连忙问道：“你莫不是又把钱抢回来了？”
徐虎愣愣又道：“抢回来倒是好了，那我也不气了，我正要去把钱夺回来，吴嫂死命拦着我，我见得吴嫂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用力去推。那和尚见机就一溜烟没影了。待得吴嫂哭哭啼啼回家去了，我一通猛追，怎么都没追到人，钱就这般给那和尚拿去了，这口气当真是我怎么也顺不过来，待得明日里再去寻，非把那和尚寻出来，打死他也不为过。”
徐杰听得徐虎没有追上那和尚，笑了笑道：“罢了，让那和尚得些便宜算了，今日你是做了件好事，往后就不要再去寻那和尚了，和尚吃了打应该也知道厉害。”
徐虎却是不依不饶：“少爷，吴嫂忙了大半年才赚了那锭银子，岂能成了白忙活一场……”
“少爷我自有安排，你且早去洗漱了休息，听我的就是。这几日吴嫂出门到处走动，你也随着她一起，护得些时日。若是无事了便是最好。”徐杰一副成竹在胸，便是因为那秀秀小姑娘还有一份钱，虽然没有徐虎拿得多，却也并不少。
徐虎看着徐杰成竹在胸的模样，也不去多想，虽然点了点头，却还是觉得气不顺，骂骂咧咧去洗漱。
第二日早，徐仲上了吴子豪的船，也就带人往青山县而回。
徐杰也该礼数周到一番，早早往欧阳府而去，回乡之后第一时间拜见老师，也是门生应该做的事情，便也该再到郡学里去露个脸，新晋秀才，不过刚上不久学就消失了大半年，那些老学究、老夫子的，想来大多心中观感有差。有欧阳正为师的徐杰可以不在意，但是在意一下终归也有好处。
江南而回，顺手买了些七七八八的东西，便也提了不少，给欧阳正的要丰厚一些。其中一部分也要送给郡学里的夫子，都是一些上好的宣纸之类。夫子们大多擅写擅画，宣纸自然是最合用的东西，又不显得过于贵重。
徐杰敲开了门房，礼物之类有人接过，便留在门房等候着，并不要人去通传打扰。
片刻之后欧阳正走了出来，准备往衙门里上值，见得徐杰也是欣喜，徐杰方才作揖开口拜见，欧阳正已然抬手拍着徐杰的肩膀说道：“半年不见，你看起来像个大人了。”
徐杰心中有事，已然答道：“老师，学生这一趟江南之行，得知了一件事情，干系重大。是那吴王夏翰的事情。”
欧阳正听得徐杰提到吴王夏翰，连忙摆了摆手，看了看左右，方才说道：“此事且不谈，夜里你上府中来晚宴，为师先去上值。”
徐杰心中这件事，便是从夏翰口中亲耳听闻，夏翰要杀欧阳正，而且付诸了行动。吴王夏翰，已然是此时徐杰心中的一个刺。徐杰当面而说，要让夏翰承不得天子，这件事情更要早早谋划，开始行动，那老皇帝随时要死，晚些时候真有个万一，那真是大难临头。
所以徐杰这么早就来找欧阳正，不仅是因为礼节上的周到，也有尽快要与欧阳正商量这些事情的缘故。
欧阳正显然心中也能猜想一些，即便猜想不到有人要动手杀自己，见得徐杰这么大早上门，也能猜想到徐杰口中所言的夏翰之事与自己有关。这个时候不便多谈，却是欧阳正也皱起眉头，知道事情棘手。
徐杰闻言，点头道：“学生下午便来，等候老师下值。”
欧阳正点了点头，起身出门而去，门口车架已然等候多时。
徐杰却是未走，还要等候两个同窗一起去上学。
不得片刻，欧阳姐弟慢慢悠悠而出，见得徐杰竟然在门口等候，欧阳文峰迈步就奔了过来。
却是那欧阳文沁正也准备迈步奔来，左右看得家中仆人几个，忍了忍，按耐几番，慢慢往前。
“文远兄，当真是精彩，剑仙叫人神往啊。就是不知何处还有剑仙，寻个剑仙为师就更好了。”欧阳文峰一边说，一边取下小背囊在翻，翻出一叠文稿，前后翻了翻，整理一下便往徐杰递过去。
徐杰接过文稿，看着欧阳文峰两个熊猫眼，知道他昨夜肯定是彻夜苦读来着，打趣道：“可是头悬了梁，锥刺了股？”
头悬梁的故事来自《汉书》，说的是汉朝儒学大家孙敬。锥刺股出自《战国策》，说的是鬼谷弟子、合纵连横的苏秦。
欧阳文峰便也知道徐杰是在打趣他，尴尬一笑，说道：“精彩精彩，剑仙风范，当真精彩。文稿我可保存得极好，不差一页一字奉还，文远兄仔细收好，可别遗落了。”
便听得身后方才走到头前来的欧阳文沁说道：“不好看，我才看得几页，当真不好看，远不如《情仇录》。近来四处都有说书人在说《情仇录》的故事，郡学里也有人在谈论这故事。《情仇录》当真是最好的，想起来都教人潸然泪下，往后怕是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故事了。”
徐杰看着欧阳文沁说着说着竟然又有愁容，笑着摇了摇头，萝卜白菜，自然各有所爱。欧阳文沁要看那缠绵爱恨，对这什么男儿情怀打打杀杀反倒兴趣缺缺。也属正常。
徐杰收好文稿，便也不多谈，只听得身边欧阳文峰说着哪里哪里如何精彩，三人一道往郡学而去。
第三卷 风雨听惊雷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当年鏖战急
卫夫子今天代课，说的是《尚书》，在众多学生中看到了徐杰，平日里多随意的卫夫子忽然端坐了几番，讲起经义来，格外的认真。
《尚书》，是中国最古老的皇室文献，说的都是秦以前之事，有事有理，也较为晦涩难懂。四书五经中五经之一。徐杰在真正开始上学堂之前，对四书五经抱有很大的偏见，只因为科举本身就在徐杰心中有不好的观感。特别是后世极为局限的科举制度，在徐杰以往的心中总有一些不好的形容词。
徐杰以往对于科举，并未有真正的了解，只以为就是一些文酸读书人，傻傻的读那四书五经，然后去考试，把四书五经用华丽的辞藻解释得好的，就能高中。
其实不然，自从徐杰听到科举还要考策论，考治国理政之道，考那务实有效的政策办法，徐杰对于科举观感其实就改善了许多，知道科举并非真的就是考文人死读书。
待得徐杰真的深入了解了四书五经之后，对于四书五经也有了新的认识。
四书五经，其实内容归结起来很简单，就是这个民族的历史，这个民族的哲学思考方式，这个民族对于天地与自然的认识，这个民族对于文明社会道德伦理的规范。
就是这个民族内涵核心的传承，这也是为何有四书五经这个归类的缘由所在。四书五经流传，华夏民族就永不熄灭。其中观念与认知，可以随时代改进，但是不可抛弃。
听讲总有收获，最让徐杰惊讶的却是卫夫子最后之言：“呜呼哀哉，我等后人读《尚书》，却难辨其中真伪。《尚书》大劫有二，小劫无数。其以秦一统而焚书开始，后有西晋永嘉年战乱更甚。到得如今，已然难以分辨其中哪些篇章为真，哪些篇章为后人作伪而补。”
徐杰闻言惊讶非常，卫夫子之言，岂不是说这篇现在读书人学的《尚书》，其实里面有许多是假的？
便听卫夫子又叹道：“其中真伪，依老夫来看，五五而分，半真半假。先人智慧，竟然遗失半数……”
卫夫子边说着边起身，竟然就这般悲伤之中摇头离了去。
这位老夫子当真有一种情怀，一个民族传承，有了残缺，何尝不让人悲哀。
徐杰似乎能感受到卫夫子在悲哀什么，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情怀，何尝不是幸事，徐杰也有一番多愁善感，民族传承的遗失，秦焚书便不说，后来的大战乱往往也是罪魁祸首。
如《尚书》遗失，便是因为匈奴人打破了洛阳，连晋怀帝都被匈奴人掳走。开启了一段大乱世，那一段岁月，不知遗失了多少先人之传承。
保家卫国，许多时候只是随意说说，其中含义徐杰当真并未多想，就如室韦人南下，徐杰上辈四人，独留一个残身。此时方才知道其中意义所在。
夜晚，欧阳府家宴，并不丰盛。
徐杰并未先开口说那吴王夏翰之事，听得欧阳正已然在说：“文远，文峰。这朝廷之事，倾轧之间，原以为我已老迈，兴许不会再有机会参与其中龌龊，只是不想终究还是事到临头。当今陛下，有大志，愿向上。所以当年方才重用不及而立的我主持改革大事，其中税收便是重中之重。当年意气风发，只要陛下信任，我便是披荆斩棘万死不辞，只求功成。”
欧阳正说到这里，双眼炯炯有神，似乎还在回味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年月。
徐杰听着话语，也猜想了许多，猜想当年欧阳正的改革是何其的难，又是何其的有成就感。
政权之延续，政权之长久，就在不断的自我改革之中，这便是至理。可见这位皇帝陛下当年也是心气极高，也想在青史留名，留不得那开疆拓土的不世功勋，也要留个类似“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之类的名声。
“老师，改革之法，必然是改了许多人的利，革了许多人的命，可想其中万重险阻。”徐杰接了一句。
欧阳正笑了笑，笑中有几番畅快，看着徐杰点头说道：“哈哈……好，这般解释改革二字极好，当年改革，虽然成败参半，但是收益却不少，两年不到，府库已然充盈许多。室韦人南下也没有选对时候，选的正是府库充盈之时。陛下豪情万丈，举兵五十万，还言道，封狼居胥在今日，不教胡马度阴山。”
徐杰点头，心中有想，想那皇帝大概心中大概也想着，青史留名也在今日，就等汗青之中大书特书了。
“当时京城之中，两百多年来不受重用的勋贵之家，皆是摩拳擦掌，便等这一战夺得大权在手，要与朝中文人分庭抗礼。其中以李启明最为兴奋，这李启明当时有一个妹妹入了宫中，正是受宠，后来也成了皇后。这李启明也因为妹妹之便，经常在陛下面前走动，便怂恿陛下御驾亲征，以浮夸之言说那室韦人不堪一击，说那千古大名就在眼前，三番五次之后，陛下当真意动，竟然真要御驾亲征。当时朝野极力反对，我更是首当其冲，也是当年年轻气盛，一气之下说了许多冲撞忤逆之语。”欧阳正说着说着，双眼的神采慢慢消散，眼有悲哀。
所谓勋贵，就是那些开国武将的后代，以军功传家袭爵位。祖辈打打杀杀立下功勋的后代，便是勋贵。
“老师，陛下得胜而回，可是怪罪于你了？”徐杰随意猜得一句。
欧阳正发笑几声，苦涩说道：“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当时朝野上下，连室韦人有多少都不知，却只念着出征的五十万大军，便是满朝文人皆以为此战当轻易得胜，即便是阻止陛下亲征，也只是不想陛下上前线冒险。到得后来，陛下亲征之心意已决，再也无人劝阻，唯有我一人还在极力反对。文远，此事再说，就要说到你徐家了。”
徐杰闻言又惊又喜，实在是没有预料到欧阳正此时忽然就要说出徐杰一直想知道的事情，连忙开口：“老师请说，学生恭听。”
“当时边镇大同已破，大同总兵高破虏率余部退怀仁城，我随陛下领五十万大军亲征，大军之多，绵延几十里，陛下听信李启明之策，过应州城而不入，直奔大同而去，要一举收复失地。时各处边镇来汇合的铁骑也有两万刚刚汇聚而来，听得李启明之命为先锋前出，你徐家三百口便在这前锋之中。”欧阳正说着说着，还看了一眼徐杰。

第一百一十三章 当年鏖战急2
随后又道：“室韦人八万，聚于也可蔑王帐之下。前锋出百里，遇室韦人大队骑兵如洪水而来，连斥候都来不及反应回传消息，已然在还未得到李启明军令之时，仓促开战。李启明听得战报，当即下令摆开阵势以逸待劳，也派人召唤前锋撤回。”
徐杰听到这里有些觉得不对劲了，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为何皇帝陛下对这李启明如何信任，军令都由他出。为何李启明明知前锋已然接战，却不派兵支援？前面已经打起来了，还怎么撤回来？一撤退岂不是溃不成军，被敌人掩杀不止？”
欧阳正闻言摇了摇头道：“纸上谈兵之辈，自然有纸上谈兵的道理，五十万大军，作战之军多是步卒，还有民夫辎重后勤十几万。面对无数室韦骑兵，列阵以待是最好的办法，绵延几十里的军队，便是后撤入城池也来不及。前锋两万边军铁骑，在纸上谈兵之辈眼中，自然是能撤的。”
徐杰已然懂了个大概，徐家镇三百军汉，就这么被抛弃了一般，却还有抛弃的道理，与那八万室韦骑兵混战一处，自求多福……
徐杰直感觉有一种憋屈，憋得说不出来的难受。口中沉闷说道：“那为何李启明不入应州城？自古与游牧战，多是防守反击之法，有城池高墙不入，非要与骑兵于野外而战。”
“因为有人急着一战鼎定胜局，如此也好快些回京受赏。”欧阳正答道。
欧阳正说的人，自然就是李启明，这人如今还是枢密院副使。枢密院便是天下禁军的总管衙门。
徐杰皱眉，不语。欧阳文峰听得入神，筷子悬在半空，久久不动。
欧阳正拿起酒杯一饮，再道：“前方鏖战，后方匆忙列阵，只是所有人都未想到，室韦人竟然分了一支兵马绕后而来，直扑大阵。当时只看前方尘土飞扬，马蹄震天。不想那李启明竟然慌张了，排兵布阵之事也不管，连忙去见陛下，请陛下往后回避。”
“回避？大敌当前，亲征本就是鼓舞士气，此时已然要开战，何以又要回避？”徐杰当真想不明白欧阳正口中那些人的脑中所想。只觉得这国家兵戈大事，成了儿戏一般。
欧阳正闻言并不回答，只是接着说：“陛下龙辇金黄高大，何其显眼，又在大阵之前，陛下自然不能在此时后撤，一众文武唯有硬着头皮看着大军在面前列阵迎敌。却是那室韦人也看得龙辇显眼，冲入阵中，马蹄震天，势如破竹，厮杀惨烈至极，却是那马蹄不断冲阵往前，直奔陛下而来。那李启明却在一旁苦求陛下赶紧后撤。”
“当时之前都等着大胜而回的满朝文武，也皆是跪地请命，请陛下暂避一时，待得胜利之后再来犒赏三军。”欧阳正说到这里，停住了。
徐杰似乎猜到了：“撤了？”
欧阳正满脸无奈，点了点头。
“大军几十万，无数士卒当前，看得那金黄龙辇回头而走？一溃千里？”徐杰已然有些激动，口中猜测的话语脱口而出，语气极差。
欧阳正点头“嗯”了一声，自己拿壶，倒酒，苦涩而饮。
徐杰更又觉得怪异，忙问道：“老师，那又如何变成胜仗了？室韦人如何又败了？”
“几十万人，便是排成队让室韦人来杀，室韦人也杀不完啊。陛下退入应州城，看得满眼尽是丢盔弃甲，雷霆大怒，留了圣旨于李启明，此战不胜，满门抄斩。李启明拿着圣旨面面相觑，看着陛下转身出城回京而去。”欧阳正慢慢说。
此时欧阳文峰也是一脸气愤，忍不住接道：“这李启明无能之辈尔，他岂能胜？”
“李启明不能胜，有人能胜。大同总兵高破虏，听得战报，率残兵四千出怀仁直奔战场去救先锋铁甲。先锋两万铁甲皆是边镇之兵，也多有善战之辈，与室韦人鏖战整整一天，室韦人也损失不小，安营扎寨，其中少数逃到几处小堡寨固守待援，高破虏趁着夜色连救六个堡寨，半夜也到应州，两万先锋，只余两千不到。”欧阳正说到这里已然在看徐杰，徐杰要了解的故事，已然明了。
徐家四人，徐伯即便在乱战之时短暂成了军将，又能如何？在这场大战之中，不过如蝼蚁一般，哪里能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雨打浮萍，随势飘摇。
徐杰有怒，心中怒火不止，此时却不知向谁去发，口中唯有骂道：“他妈的……”
欧阳正听得徐杰粗语而骂，也不当回事，只是叹气又说：“高破虏入了应州城，李启明反倒把他当了主心骨，高破虏四处收拢残兵败将，到处收拢兵器。守应州城四十三天。室韦人攻之不破，死伤无数，乃退。”
欧阳文峰闻言，心中大气一松：“父亲，终归是赢了。赢了就好。”
徐杰却道：“老师，室韦人不是只有几千人逃回去吗？不是一场大胜利吗？”
欧阳正苦笑而答：“室韦人退了，所以室韦人败了，在应州城丢下了无数的尸体，在前锋铁骑手中也折损许多。室韦人损失惨重是真，但是室韦人到底损失多少，那些伤亡的数目，不过是李启明随口就说出来的，又有谁能说不对？”
“父亲，仗打赢了，皆大欢喜的局面，父亲为何……为何……又被贬官了？”欧阳文峰心中想问这个问题许多年了，今日终于问出，问得极为谨慎。
欧阳正之前多是苦笑，此时只有苦涩：“你可知汉末袁绍与那田丰？为父虽然不比田丰刚直，却也有这些缘由在。当年气盛，回京之后，更是三番五次于朝堂弹劾李启明，甚至当朝长跪不起，请陛下治罪李启明，逼着陛下只得吩咐金吾卫把为父架出去，为父却是第二日又长跪不起……如此几番……”
袁绍与田丰，故事倒是简单。袁绍主动出兵征讨曹操，田丰极力劝阻，献徐徐图之的计策。袁绍不听，只想着大军十万轻易碾压曹操。田丰更是极力劝阻，甚至出言暗示袁绍这样轻敌会失败。袁绍果真败兵而回，立马杀田丰。
欧阳正说得苦涩，徐杰不知如何去答话语，只说到：“那位高将军当真不凡，力挽狂澜。”
欧阳正闻言手臂在空中一挥，几欲落泪一般：“高破虏抄家斩首！”
徐杰闻言直接站起，惊得双目圆瞪！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少爷，夜深了
徐杰怒目：“高将军立此大功，何以还落得这般下场？这朝廷，这世道，还有没有点公平正义？”
欧阳正面色凄惨悲凉：“高破虏，大罪三条，第一条是身为主将却临阵溃逃，弃守大同坚城而苟且偷生。第二条，抗旨不遵，大军还未过应州之时，陛下圣旨到怀仁命高破虏带兵出城来汇合，决战室韦，高破虏反而回信陛下，献坚守城池堡寨之策，不遵圣旨。第三条，克扣军饷，对麾下士卒区别对待，致使麾下士气低落，作战不利。”
徐杰闻言想了想，开口答道：“老师，当真如此？”
欧阳正摆了摆手：“这三条大罪，看似如此，其中细节自然有差，何况高破虏帮李启明守住了应州城，不想后来还被李启明为了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脱罪，竟然反咬高破虏一口，把此战失误之处皆推到高破虏身上。八万室韦士气正高之时围攻大同，大同不过五千守军，高破虏不仅把消息及时传回了京城，还自己突围而出，已然就是幸运，到得怀仁还凑出了四千人马夜出救援，何错之有？至于那抗旨不准，更是可笑，如今看来，高破虏坚守之法，比那李启明决战之法不知高明了多少。至于那第三条，倒是确有其事，朝廷军饷到边镇，本是按照士卒数目分发，高破虏却私自做了更改，善战者多发，闲杂者少发。但也是激励士气之法，军中多是如此，抄家之时，高破虏全身家当也不过折价三千多两银子，那第三条罪名本还有一句贪墨军饷，后来抄完家，这一条就没有了。这天下吃空饷的军将，不知凡几，高破虏这般已然就是圣人了。此事前后审理了两年多，高破虏在牢里待了两年多，最后终究逃不得这一遭！人心凉薄啊……”
欧阳正说着说着，已然也激动了起来，手掌不时在桌面之上拍得“啪啪”作响。
徐杰听完这些事，胸口如被大石压住了一般，喘气都觉得困难。
金戈铁马，国运兴衰，这夏家天下，这满朝文武，这些政治倾轧，这些随风往事……
若是真当故事听，也就罢了，却是这故事里，还有许多小人物的悲剧，徐家就是这些小人物中的沧海一粟。
李启明，枢密院副使，好大的官！
夜已深，徐杰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徐仲，想着徐家四兄弟，想着徐家三百多军汉，在那堡寨之内，满眼望去皆是室韦健马，该是如何的绝望，又该在如何的求生！
兴许那个时候，这些军汉，也想不得那么多，而是一个个双目血红，嘶吼沙哑，厮杀不止，不问前路死活。或也想着身后皇帝陛下还有几十万大军，等上一等，再等上一等，再拼一番，再熬一刻……
临阵鏖战之时短暂做过军指挥使的徐仲，就是那高破虏麾下的士卒，本来驻守大同东段、长青城北的长城。在那里做夜不收的差事，也曾出长城与室韦人火并小战，也曾打马在草原上纵横飞奔。
大战结束，高破虏斩首抄家，高家男丁，死的死，充军的充军，女眷尽数发卖。
徐仲，一个还没有得到正式诰命文书的军指挥使，拿了一笔军功赏赐与三位兄弟的抚恤，落寞退伍归乡。还有那百十号徐家镇的老军汉，尽皆归乡，其中缘由，有没有为自家总兵冤屈鸣不平的念想？看着高破虏的下场，心若死灰，再也不愿在军中效死？
徐杰心中沉重，想得太多太多。
李启明，皇后之兄长，广阳王夏文之舅父，勋贵子弟领头之人，好大的势力！
归家的徐杰，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云书桓半夜而醒，只因梦中听得房外一个轻微的声响，披上衣服开门而出。
一个身影，在那院里来回踱步，月光明亮，却不见他抬头。
“少爷，夜深了。”
徐杰回头：“嗯，你且去睡。”
云书桓并未转身，而是往徐杰走了过去，开口问道：“少爷可是有心事？”
徐杰停住了脚步，看着云书桓，从床上起来的云书桓，头发只是稍微拢在身后，长发飘飘，月光洒在云书桓的面颊之上，白皙非常，还有那只披了件外衣的身姿，胸前微微的隆起。
这个女子，再也不似平日里看到的英姿飒爽模样。
这个女子，真的是个少女，比一般的少女高挑，比一般的少女有英气，此时好似又有平常女子的温柔。
徐杰看得片刻，微微抬头：“云小子，书桓可是你的真名？”
少女摇摇头：“小时候有个名字，叫淑婉。”
徐杰闻言浅笑：“淑静温婉，谁取的名字？”
“听说是母亲取的名字。”云书桓有些落寞。
“听说？”徐杰疑惑问道。
“嗯，听说！母亲在我记忆里，好似只有噩梦中的几个场景，场景里也只有满地血红中母亲无尽的哭喊。”云书桓闭着眼睛，似乎还想去回忆梦中母亲的模样，即便是噩梦，即便是血腥，云书桓也愿意去梦，愿意去回忆。因为若是这点噩梦都没有了，那云书桓就再也记不起母亲了。
也是这一直伴随云书桓的噩梦，让云书桓对于血腥，从未有过丝毫的害怕。
“你的仇人还在京城里？”徐杰问道。
云书桓点头。
“我要去京城，你去不去？”徐杰再问。
云书桓再点头。
徐杰必须去京城，去看看这天下的中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去看看那李启明到底是谁？
还要去看看皇帝何时会死，看看到底谁会登基称帝，一定不能是那吴王夏翰！
从那无忧无虑的徐家镇走出来的徐杰，好似一脚踩进了一个大漩涡之中，命中注定。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中书侍郎李直
已有白发的欧阳正，也是彻夜难眠，徐杰带来的消息，让欧阳正忧心忡忡。欧阳正对于吴王夏翰，是看不上的。
只是欧阳正也没有预料到这位王爷竟然是这般睚眦必报之人，不过是拒绝了他的招揽，他就要自己的命！
再如何能谋善断，离了京城十几年的欧阳正，如何也想不到因为这个拒绝会立马给自己这个五品的小学政带来杀身之祸。
欧阳正的那根政治神经，似乎在这十几年里也慢慢放松了下来。直到此时才忽然被逼着再次绷紧。
一夜未眠的徐杰再次上门而来，兢兢业业的欧阳正也不再赶着往衙门去上值了。
清茶几杯，朝阳斜入。小厅了，这一老一少，对面而坐。
欧阳正再未把面前这个少年仅仅当作是一个有出息的学子，明白徐杰来意之后，开口说道：“文远啊，京城之地，不能列班站在那朝会头前，岂能左右得了天下大势。”
徐杰闻言皱眉：“老师，遇事终归要做出自己的努力，岂能等命运随意去安排？此番入京，遇得见谁，遇不见谁，能不能左右什么天下大势，学生并未多想。但是这京城学生必然要去，就算是束手无策，要亡命天涯，学生也当第一时间知道消息，早一步亡命天涯而去，寻那一线生机。”
徐杰说得很直白，就算那吴王夏翰真要登基，就算徐杰面对这一切束手无策。徐杰也要第一时间知道这些消息，而不是坐以待毙等着夏翰找上门来，就算是这徐家镇两千口人真要亡命天涯，徐杰也要有一个先手的准备时间。
欧阳正闻言叹气，起步走到头前案几之上，提笔在写。欧阳正知道徐杰说得有道理，所以欧阳正也不能坐看一切，也要给自己一家老小争取一个稳妥的未来。
欧阳正写的东西，不再是书信之类，而是奏折，以木板夹着折纸，木板又以黄色锦布包裹。
徐杰起身，为欧阳正磨墨，却并不去看奏折内容。欧阳正倒也不避讳徐杰。
待得许久写罢，欧阳正俯身用嘴去吹那墨迹，干透之后恭恭敬敬收起，取来一个盒子装好。又提笔去写，写得一封短信，郑重其事签名，加盖私印。
待得一切做好，欧阳正把盒子与书信都交给徐杰，开口说道：“为师在京中，也无多少至交好友，唯有一个自小的同窗还在京中当官，官职不小，中书省侍郎，名叫李直。你拿这封书信当做名剌前去拜访他，请他无论如何也要帮为师把奏折送到陛下桌案之上，一定要让陛下亲眼得见这道奏折。”
欧阳正身形忽然有些佝偻。奏折之内容，并无其他，里面是欧阳正的尊严。
欧阳正说过自己不比袁绍之田丰刚直，却是一辈子也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与尊严。这道奏折，却让欧阳正把尊严放了进去。虽然不是谄媚之语，但是欧阳正在认错，给皇帝认错。
认错的原因，只是欧阳正希望能借着这一道奏折，希望皇帝还念当年的旧情，还有当年些许的宠信，希望自己还能入京，在皇帝陛下面前行走办差。
也唯有如此，欧阳正那些能谋能断之才，才有意义，才能影响到许多事情。
年少气盛放姿态，如今，念着自己那一双儿女，看着那口口声声说要亡命天涯的徐杰。慢慢年迈的欧阳正，年老心平学低头。
徐杰双手接过这一折一信，开口问道：“老师，这人可信得过？”
欧阳正点了点头道：“自小同窗，他后进中榜，往日里为师对他多有照拂提拔，也算有恩，他必然会帮这个忙。”
如今的欧阳正能写奏折入京，却是欧阳正的奏折，再也到不了皇帝夏乾的桌案，只能到尚书省批注，要想让这封奏折到得皇帝夏乾当面，也唯有如此托人。
徐杰闻言点了点头，拜别而去。
午后，徐杰上船回了徐家镇，回去拜见老奶奶，也回去交代许多事情，交代那万一真要亡命天涯的事情。万事都要有妥当的计算，不能事到临头仓促应对。
留得几日，再来大江城的徐杰，直上凤池山辞别。
何真卿正在后院与何霁月讲剑，身边还有十来个二流境界的弟子听讲。
一个少年快步进得后院，走到何真卿面前拜见：“师父，那个……那个徐家的少爷来了。”
何真卿闻言面有喜色，却是立马又皱眉回头去看何霁月。
见得何霁月没有丝毫反应，何真卿开口问道：“女儿，去见吗？”
何真卿看中了徐杰，毋庸置疑。但是人终究还是要活个脸面，何真卿到得如今这个岁数，岂能不懂那日酒宴之上徐仲话语中的意思。
有些事情谈不成，那便也要一些矜持，也没有必要再去纠缠，更要把这张脸保住。
这时代，显然没有什么自由恋爱之类的事情。甚至恋爱都是长辈代劳，“恋爱”是男女双方长辈的事情。
何霁月面无表情，说了一句“不见”，然后把剑入得鞘中，转身往厢房走去。
何真卿摇了摇头，不在多说，知女莫若父。何真卿岂能不知道何霁月心中所想，就是那一日何霁月从江南回来，匆匆上山已然是半夜，开口所说的话语，句句不离徐杰，说的内容都是让何真卿赶紧去江南，那种心急如焚的担心，何真卿又岂能不懂。
何真卿也算是那一世洒脱的江湖人，即便是最心高气傲的时候，仗剑走江湖，天下英雄不入眼，却是胜不得杨二瘦，败在了陆子游剑下。这么多年过去了，何真卿都能慢慢看淡了去。
这也是另外一种洒脱，这般的何真卿，如今唯有对这个女儿洒脱不起来。
何真卿走到外院大厅，徐杰早已等候多时，开口话语并无其他，就是礼节上辞别一句，自从那夜同上穹窿山杀王维之后，这凤池派与徐家的关系显然就不一样了。徐杰要离大江，自然要上门辞别。
何真卿并无多想，也没有多少惊讶，只是嘱咐几句出门在外多注意的话语。
徐杰也不问何霁月为何不出来相见，而是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何真卿，开口说道：“何掌门，劳烦转交给霁月。”
何真卿并未拒绝，接过书信，点了点头。
徐杰拜别而走。

第一百一十六章 高怀同霁月
何真卿拿着书信到得内院，敲开了何霁月厢房的门。
“女儿，那小子要走了，说是去汴京，特地前来辞别的。”何真卿开口说道。
何霁月闻言一愣，抬头已然看向了门外，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随后看着何真卿说道：“他已经走了吗？”
“走了，留了一封信给你。”何真卿拿出书信递了上去，却并未离开，而是盯着自己递出去的书信，似乎也想看看书信之中的内容。
何霁月接过书信之后，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并不拆信，也不说话。
何真卿本想多留一会，也想看看徐杰那小子到底给自己女儿写了封什么信件，却被女儿圆溜溜的眼睛看的有些尴尬，眼神前后看了看，喃喃道：“李义山那小子着实不争气，非得再去敲打敲打才好。”
说完何真卿已然出了厢房之门，出门之后便听得身后有关门之声，何真卿又停住了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当真寻李义山而去。
白衣何霁月，打开信封，展开书信，看得书信上不过两行字，有些失望。
待得看清楚这两行字之后，何霁月忍了忍，却还是露出了一丝微笑。
书信之中两行字：素仰高怀同霁月，每思雅量恰春风。
里面便有“霁月”二字。霁月二字，其实意思是雨后天晴的明月，雨后天晴，天空会被雨水洗刷得极为干净，此时的明月，更是皎洁明亮。
两句话语的意思，便是一直仰慕高远的胸怀如霁月一般，每每想到君子的高雅气量恰似春风徐徐。
兴许徐杰把这两句话写给何霁月，也有一种另外的暗示之意。
何霁月看得懂。
徐杰要走了，去那汴京，却是徐杰也知道，一年多之后还会回来，还要赶回来参加考试，考那举人之名。
过大江，入淮南，走京西，入汴京。
汉水帮的船只，在码头等候，准备带着徐杰横渡大江，也仅仅是横渡大江往北。
同行之人，云书桓，徐虎，徐康，徐泰。送行之人还是那欧阳家的姐弟，欧阳正并未前来。
小船横渡，徐杰回头，似也在那大江岸边，看到了一个白衣飘飘的仗剑女子，只是看不真切，看不清楚。
再过一日，凤池山上，何霁月厢房门口，挂了一副木制对联，正是：素仰高怀同霁月，每思雅量恰春风。
少年心中事，少女心中意。并无多少热烈，也无多少明了。兴许还平淡如水。
两淮之地，是古代论中华南北的常用分界线，到得后世，南北方的分界线却常常被人下意识用长江来划分，这也是因为整个中华之地都随着时间发展起来的原因。两淮之地也出过许多英雄豪杰。
官道之上，南来北往旅人无数，徐杰迈步而行，第一次用双脚丈量着天下之大。
有时候，人多愿意留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之中。有时候，人又愿意去看看大好河山。如此当为胸怀旷远。
以往徐杰心中所想的那仗剑江湖，此时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这种感觉兴许并非一定是一种风餐露宿的落寞，也可以是一种畅快非常的远足。
所以，徐杰一路上心情极好，几个小子也更是格外的跳脱。
即便是雷声忽然大作，大雨倾盆而下，五人也是嬉笑不止。
“往那里去，那里能躲雨。”
“哈哈……少爷快来，这破庙里当真不小，已经有不少人在里面躲雨了。”
徐虎在同龄人之中稍显沉稳，徐康徐泰兄弟二人跳脱。
徐杰也是迈步狂奔，却还不是抬头看一看这倾盆的雨。云书桓早已几步跃去，不愿湿了身上的衣裳。
破庙虽破，却也不小，虽然雨点还能透过房顶的缝隙滴落下来，却也是个极好的躲避之地。一个庙之所以变成破庙，只因为庙里没有了和尚，兴许那驻庙的和尚去世了，兴许那驻庙的和尚又了更好的去处，不愿意留在这乡下地方。
徐杰入庙，庙内已经有了十几个人，分了两拨，靠里面的一拨七八个，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是江湖人，皆是佩戴刀剑，眼神也格外犀利，警告着旁人不要随意招惹。
另外一拨只有五六人，身边有许多包袱布袋，徐杰便也想起了门口的那些独轮车，贩夫走卒，其中贩夫大概就是指这一伙人了，贩卖一些东西四处去卖，如此营生。
“少爷，我去拢一些柴火来。”徐虎收拾出了一片空地，起身便去寻能燃火之物，已然是秋末时节，越往北走，气温越低，也就需要篝火来取暖。
那拨江湖人自顾自言语着，不时爆出哈哈大笑。那拨贩夫，显然安静许多，只是守着自己赖以为生的那些包袱布袋，或坐或躺，显然赶路让他们极为疲惫。
徐康解下自己的包袱，从包袱里拿出肉干、面饼与小酒坛之类，徐泰在门口折下几根小树枝，把肉干面饼穿好，待火燃起便能简易加热一下，口感也就好上许多。若是想要热酒，把小酒坛直接放在火边即可。
徐杰脱下外衣，捋了捋头发的雨水。云书桓接过徐杰的外衣，慢慢摊开拿在手中，就等趴在地上的徐虎把火堆燃起，便好烘烤一番。
徐杰站起身，环顾四周，开口说道：“看来今夜是要住在这里了，也不知明天赶不赶得到寿州城。”
对面一个贩夫老汉倒是热情，接了一句：“这位公子，若是今天不能多赶，明日是进不得寿州城的。还要在外宿一夜，后天午时之前方能赶到城里。”
徐杰听得那老汉回答了直接的问题，连忙拱手：“谢过老丈解惑。”
老汉见得徐杰如此有礼，咧嘴一笑，露出黑黄的牙齿，也拱了拱手：“公子客气了，些许小事，算不得什么解惑的，算不得什么事情。”
便听里面一声呼喊：“老头，那去八公山呢？明日里能赶到八公山吗？”
那呼喊的江湖人，语气极差，倒是那老汉也不当回事，还是咧着嘴笑答：“各位好汉，八公山明日也到不了的，若是还要上山，那就更到不了。”
“老头，你有没有听过八公山的神仙寨？”
老汉闻言一愣，脸上的笑意全无，看着那些刀剑在身的汉子，更是身形往后缩了缩。

第一百一十七章 江湖与酒
“老头，老子问你话呢！有没有听说过八公山的神仙寨？寨主杜威是不是在招揽江湖人？是不是有武艺的上山就有百两纹银安家？”
徐杰闻言往最里面那一拨江湖人看去，心中已然在想，这什么神仙寨，当真大手笔？一个有武艺的江湖人来投靠，就给一百两银子？
老汉终究还是不敢不答：“好汉，杜寨主招揽江湖人的事情老汉倒是知道，只是不知是否真给百两纹银。若是诸位好汉往八公山那边去，官道上可有关卡，杜寨主手下的好汉在那关卡上收过路费，可不便宜。”
此时徐杰倒是听懂了，也有些惊讶，官道官道，便是官府朝廷修的道路，却有江湖人设卡收取过路费，这官府却也不管，倒是值得玩味。
便听里面另外一个江湖汉子凶狠说道：“此番我们兄弟几百里而来，他杜威若是一人不给个百两银子，便与他没完。”
火已燃起，徐杰落座而下，口中却是笑道：“八公山上神仙寨，倒是会取好名啊。”
俯在地上的徐虎最后猛吹几口火堆，坐起身来不以为意问道：“少爷，神仙寨而已，不过是想江湖逍遥而已，有什么好不好的。”
徐杰笑道：“虎子，你可听闻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徐虎点头：“听过的。”
“这八公山就是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地，汉时淮南王刘安招揽方士几千，其中有八人最为有名，这八公山便是来自这八人之意，古书《淮南子》正是出自刘安与这些方士之手，里面记载了许多虚无缥缈得道成仙之事，刘安更是热衷与修仙炼丹。后来刘安因为造反之事落败，汉武帝派人来拿刘安，刘安与八人服用丹药，飞升成仙，还有旁边鸡犬吃了炼丹的丹渣，同升而去。虎子，你说这故事有没有意思？”徐杰娓娓道来。
徐虎听得也是津津有味：“原道是这般啊，难怪起个神仙寨的名字，就是不知得道成仙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徐杰摇摇头说道：“民间传闻而已，史书有明确记载，刘安密谋造反，自刎而死，满门皆斩。不过那《淮南子》倒是一本不错的书，如今我们吃的豆腐，还是这位淮南王刘安炼丹的时候发明的。”
“豆腐不错，又炼丹又写书，为何要去造反呢，显是吃饱了撑的。”徐虎听着故事倒是也不在意，已然把烤热的肉干递给了徐杰，又把小酒坛揭开，递给徐杰。
屋内众人大多都在听着徐杰讲故事，故事讲完，便听最里面有人笑道：“他妈的，杜威倒是会占地方，还占了个得道成仙之地，难怪取了个神仙寨的名头。我们兄弟怎么就占不到这么好的地方，就让他杜威发财了。”
徐杰回头看了看那一伙江湖人，心中也是明了，眼高手低而已，都要寄人篱下了，却还要说这种话语。
转头之间，徐杰忽然发现对面那个老汉舔了舔嘴唇，喉间也吞了一下口水，也知这老汉馋上了这一口酒，随即笑道：“老丈，同饮一杯如何？”
那老汉闻言大喜，却是又拱手说道：“多谢公子好意，老汉喝些清水即可。”
徐杰自然看得出老汉的心思，已然起身往前走得两步，直接俯身去拉那老汉，口中又道：“老丈何必客气，出门在外，相逢就是缘分，请，还有些腌制晒干的肉，佐酒可是美味。”
老汉虽然是苦力人，却拗不过徐杰的力气，满脸客气的笑，半推半就随着徐杰坐了过来。
云书桓从包袱里取出小碗摆在老汉面前，已然在倒酒。
老汉面色笑成了一朵花一般，手在空中摆着，口中还道：“多谢公子，多谢多谢，半碗即可，老汉喝不得那么多的，半碗就行了。”
云书桓自然不会真就倒半碗。徐康烤的肉干也递了过去。
徐杰还笑道：“老丈这把年纪了，还出来走商，着实不易啊！”
老汉接过酒碗，连忙先饮了一口，作了一脸享受模样，心满意足之下，笑着答道：“家中三儿，营生不易，老汉手脚还能动换，便也不能白吃饭，出门一趟来去也不过两三百里，也能赚些铜钱。待得动换不了，三个儿子倒还是会养着一口饭食的。”
徐杰点了点头，人生在世，不易！只拿碗道：“请！”
老汉又是一口，享受非常。身后同行之人，却多是一脸羡慕看着这老汉，舔着嘴唇，当真只能喝着清水，就着面饼，也是果腹了。
却是那最里面的七八个江湖汉子也在不断往徐杰这边看，看得片刻，有几个人对视了几番，终于有一个人开口了：“诶，那文酸，把酒倒几碗过来！”
徐杰闻言转头，眉头微皱，并不答话。文酸自然是骂读书人的，徐杰一身儒衫也显示了身份。
徐虎闻言却是不快，把放在一边的刀拿了起来，抱在怀中。便是示威，叫人不要惹事。
几个少年的刀，倒是吓不到人，便看粗狂的声音再来：“诶！说你呢，小子，倒几碗酒过来，肉干也拿些来。”
徐杰再转头，已然是笑，笑问道：“如今这江湖营生难成了这般吗？酒肉都吃不起，还走什么江湖，不如跟着这位老丈干这贩夫的营生算了，还提着刀剑与人拼命作甚？”
几个江湖人哪里不知徐杰话语是在讽刺，一个虬髯胡须的汉子蹭一下站了起来，抬手一指：“你这文酸话语何意？不要以为老子听不懂，仗着家中有些铜钱能雇几个护卫出门，就不知天高地厚，老子好话与你不作数，可是要老子动手才能服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报不了官。”
老汉闻言，连忙起身，手上端着还剩的半碗酒，连忙说道：“好汉勿怒，老汉这碗给你就是，那位公子的酒也不多，老汉不喝就是。出门在外的，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徐杰看着那老汉，心中颇有暖意。世间冷暖，终归是有好人的，而且也不在少数。
却是下一幕让徐杰心中陡然起怒！
便看那胡须汉子大手一挥，酒碗从老汉手中飞出，老汉也踉跄几步跌坐一边，还有话语：“老东西，你是当施舍狗不成？老子今日非要这小子倒上一碗酒，送到面前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徐家杀人汉
说话间，胡须汉子已然在撸袖子，往徐杰走来。
便看徐杰连忙起身去扶那跌坐在地上的老汉，口中怒道：“你这厮却是连狗都不如！”
老汉一边爬起，还连连摆手说道：“老汉没摔着，公子勿要冲动言语。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中，公子且倒些酒给他们就是，几碗酒算不得什么的。”
徐杰见得老汉爬了起来，便答：“老丈，这碗酒我请你喝是感谢你刚才热心之语，他出言不逊，我没有教训他已然是宽宏，还想强喝我的酒，便是不知好歹。这世道终归要讲个道理。你且一边坐好，稍后再倒一碗。”
“不识好歹？哼哼……好，那便看看是谁不知好歹。”话音带着狞笑出声，硕大的拳头已然挥起，虎虎生风。
徐杰目光冰冷而去，心中怒意升腾，如今的徐杰，一怒便要起杀心。杀心一起，徐杰又下意识压制了一下。毕竟此时情况不比在江南，这一路上徐杰心情其实也很不错，也不比江南那时候压抑。
就在徐杰犹豫的刹那，早已有人从落座的地面起身，身形就这般以坐姿翻起，一条长腿飞踢而去，那长刀却还留在地面之上。
一声闷响之后，胡须大汉倒飞而出，一直到墙边方才止住身形，跌落而下，口鼻皆在呛血，满脸紫红，却说不出一句话语。
老汉正在伸手去拉徐杰，口中还有劝解的话语未说出，已然愣在当场。
一击过后，那翻飞起来的身形又落座火堆之旁，正是云书桓。
霎时间破庙之内皆是兵刃出鞘之声。
徐虎更是提刀一跃而起，站到徐杰头前，拔刀而立，口中怒道：“尔等莫不是想死不成？”
徐康徐泰也连忙拔刀起身。里面那七八个汉子，皆是目漏凶光，左右去看同伴。
还有那几个贩夫，已然惊慌失措，拖着自己的包袱之类，皆往大门方向去躲避。
唯有那老汉回过神来，拉着徐杰的手臂开口道：“公子是心善之人，切不可与江湖人争勇斗狠啊。”
老汉虽然看得云书桓一脚把一个江湖人踢得老远，却也不认为面前这几个少年真的就能占到好处。即便是云书桓有几手武艺，里面那些江湖人个个凶神恶煞，人多势众更不好惹。何况刀剑无眼，火并起来皆是血腥，老汉当真不想看到这几个少年与那些凶恶汉子拼命。
徐杰回头看了看老汉，笑了笑，安慰一下老汉惊慌的神色，随后才道：“今日到此为止吧，江湖险恶，出门在外也不能轻易把命丢了，命终归是重要的。那八公山的百两银子不知能买多少酒肉，还是把命留着比较好。”
徐杰兴许也想得多了一些，此时看到这些江湖汉，不免想起了铁背蛟龙吴子豪，也想起了那汉水帮主刘盖，还想起两人麾下的那些普通江湖汉，甚至也想到了死在徐家镇前的那几个盐贩子。江湖其实并不逍遥。
几个江湖汉还在等着一旁墙边的同伴站起，却又一直不见那人站起，却见那人口鼻血迹越来越多，便有一人连忙去扶，显然那人才是这些人的老大。
却看那被扶起的胡须汉子抬起手臂往徐杰指了一下，口中终于憋出一语：“杀他，杀了他。”
这话语一出，几个汉子拿着兵刃，已然往前而来，虽然谨慎非常，却是真要动手杀人。江湖火拼事，想来这些人也经历过不少。
徐杰摇了摇头，皱眉说道：“杀两人，放他们走……”
站在徐杰面前的徐虎闻言，转头去看了一眼云书桓，见得云书桓并不动，又回头去看徐杰。
显然徐虎对于动手杀人之事还有些心虚，下意识去看云书桓便是想着云书桓动手。云书桓不动手，徐虎又去看徐杰。
徐杰对着徐虎点了点头。徐虎方才深吸一口气，拔刀往前而去，破庙不小，却是来去也不过十几步，徐虎才刚一动手，迎面已然有人近前。
徐康徐泰两人对视一眼，兄弟二人似乎互相鼓舞了一下士气，提刀也往前去。
这些半大小子，从小都听了许多战阵杀人的故事，也从小都提着刀晃来晃去，耳濡目染之下心中并不排斥杀人。只是这第一次杀人，终归还是需要一些酝酿与心里建设。
徐虎武艺稍强，即将入二流，徐康徐泰兄弟二人，也是三流。要说那徐小刀，其实本来与徐康徐泰兄弟差不多，如今却是不好评定高低了，徐小刀对于剑道的感悟上，一日按超过了许多人，甚至那些一流境界之人，在剑道理解与感悟上，也不一定比得上徐小刀。
就从徐小刀能学到那一招“断海潮”，已然不知超过了多少人。
朝闻道，夕死可矣！武道一途，有一个真正有道在身的师父，当真胜过其他任何事情。许多东西，并不是文字可以表述的，也不是个人可以轻易就感悟的。这就是江湖门派真正的传承，而不是几本武功秘籍就可以承载的。
徐虎，动手之间，紧张非常，如临大敌，已然使出了浑身解数，那十八手的绝技，徐虎也不过练到第七手“水压云脚低”，这一招就是泰山压顶之势。
徐虎使来，口中还有大喊，这大喊之声兴许是自我鼓气，兴许也是徐虎已然全身力道放在这一招之上的呼喊。
刀影从空中力劈而下，刀光笼罩之下的那人，抬头去看，手中也有一柄鬼头大刀往上抬，却是不知如何去挡，又不知如何去躲，似乎往哪里躲都躲不出这刀光笼罩的范围。
鬼头大刀造型十足吓人，却是在空中左右来去，没有一个定势，持刀之人，更是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瞬间的犹豫，已然就是一命呜呼。长刀入体有刺耳之声，骨头断裂更是有脆响。
还有一声恐惧的哀嚎！
徐虎落地，双手还握着刀柄停在半空，大气粗喘，也有一些意外，意外自己一刀就杀了一人。意外之下，又回头去看徐杰，见得徐杰还是坚定点头，心中紧张已然尽去。
再看徐康徐泰二人，却不如徐虎这般利落，与人拼斗几下之后，徐康的刀在一人身上带起血花，却是那人只是哀嚎一声，看得一旁徐虎把同伴一刀劈成两半，心中大骇，连忙往后退去，也低头在看自己身上的伤口。
徐泰追上一步再劈而出，那人受伤之人连退不急，身后还有同伴阻挡，抬头连忙去挡，却也是来不及了，两眼一黑，倒在一旁。
还余五个汉子，拿着兵刃却是愣在当场。这种火拼的场面，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没有以往那些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没有那哼哼哈呵的打斗呼喊，没有那绝招尽出想方设法的余地。这样的火拼，他们从未经历过。
云书桓的那一脚，显然还没有吓到这些人。此时片刻之后两条命交代出去，更有一个半大小子一招致命。
这场面着实让人震惊得无以复加！手中的兵刃，身下的双腿，再也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大门之处的几个贩夫更是早已逃到了雨里，不敢再靠近这座杀人的小破庙。

第一百一十九章 老卒歌
徐杰皱着眉头打量那几个满脸惊慌是江湖人，抬手挥了挥：“把尸首都带上，走吧！”
徐康还有那第一次杀人之后的余悸，刀在空中挥了挥，呵道：“滚，快滚！”
几人如蒙大赦，没有一句话语，却有那慌慌张张的动作。
一旁的老汉，活了几十年，似乎并不那么害怕血腥，只是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还拉在徐杰臂膀上的手却下意识放了下来，想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徐杰回头看了看老汉，松了眉头，说道：“老丈，让你受惊了！”
老汉闻言，等了等，等得几个低头躬身的江湖人匆匆逃出，看着地上还留着的血迹，答道：“公子多虑，老汉见得惯血腥的，只是不像公子这些随从武艺高强。”
徐杰听言倒是有些奇怪，一个乡下农汉竟然不怕这般的血腥，显然也是有过一番经历，伸手拉过老汉再到火边落座，口中又问：“想来老丈也有些故事啊。时候还早，长夜漫漫，不妨听老丈讲讲故事如何？”
老汉落座，环顾了几个半大的少年，摆摆手道：“都是丢人的事情，不说也罢，不说也罢。比不得几位年少英雄。”
徐杰又给倒了一碗酒，拿起身旁一根小木棍摆动了一下火堆，天空中又传来几声炸雷，雨声更隆。
“老丈也通些武艺？”徐杰随意问道。
老汉摇摇头：“练过几手刀枪，都是军中最基础的把式，拿不上台面，也不敢与人拼斗，便是在军中也练得不勤快，多在偷懒，实在算不得武艺。”
徐杰闻言倒是欣喜非常，家中长辈皆是军汉，此时出门碰上一个老军汉，更多几分好感，连忙又问：“老丈还从过军？”
老汉拿起酒喝得一口，面露惭愧，终究还是借着酒轻声说道：“丢人的事情啊，当年与室韦大战，老汉就在大阵之中，还远远见过当今圣上呢，只是后来溃败了一番，看着同袍被那室韦人的健马追杀，吓破了胆，高大帅在应州城重聚兵马，老汉思前想后许久，硬是躲在林子里不敢去应州城，最后偷偷回了乡。好在官府后来也没有深入追究，否则临阵脱逃的士卒，抓起来怕是没个好下场。那时候当真是吓破胆了，惭愧惭愧……”
徐虎与徐康徐泰闻言，已然面露鄙夷之色。他们自小听着父辈说勇武故事，此时听得这个老汉原来是个逃兵，自然是一脸的鄙夷。
甚至准备递给老汉肉干的云书桓，陡然也把手缩了回去。
徐杰听得也是眉头皱起，看着这老汉，听着这个逃兵说的故事，却又莫名恨不起来。
徐杰伸手拿过云书桓缩回去的肉干，递给老汉，挤出一个笑脸，口中说道：“老丈，战阵之事，兵败如山倒，当时害怕了也是正常。怪不得你，喝酒喝酒……”
老汉闻言，并不洒脱，还是一脸惭愧，显然这一辈子都在纠结这件事情了，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口中却道：“若是老汉我再回到当时战阵，必然入那应州城去，也随高大帅共享那胜利的荣光。可惜了……”
徐杰此时当真笑了出来：“老丈不必如此，那高大帅奋力作战，也是为了保卫大华百姓，也当是保卫了你，如今你也有子孙满堂，想那高大帅九泉之下也是瞑目的。”
徐杰说着话语安慰这个心中惭愧了一辈子的老汉，抬手示意徐虎再与他倒酒。只是倒酒之时，徐虎的眼神之中都是不乐意。
老汉似乎也感受到了徐虎的鄙夷，伸手边去拦徐虎倒酒的动作，口中只道：“喝了一碗多，够了够了，着实够了，公子自己留着喝吧。老汉酒量有限，再喝就醉了。”
徐虎闻言立马就收回了酒坛。徐杰却是又去接过酒坛准备再倒酒。
老汉已然起身，也把自己喝过的碗拿了起来，还把刚才徐杰刚刚递给他的肉干也放下了，说道：“公子，这个碗老汉喝脏了，拿去洗洗再送来。也到外面去把几个同伴叫回来，他们肯定是吓坏了，老汉去安抚几番。”
徐杰不再起身去留，而是拿起老汉放下的那块肉干，放到口中吃了起来。
不得多久，老汉回来，带着几个淋了雨的同伴，把碗还回来之后，又不知从何处寻了个破陶罐，接了些水把那还有血迹的地面洗刷了一下。少了血腥之气，也好休息。
暴雨让夜来得更早，破庙之内火光摇曳。
徐杰喝了不少，拿过那柄饮血刀，横在膝前，以碗轻敲暗红刀，随意唱道：
“黄沙天，残阳笑。不知几人梦年少？
马长嘶，战阵鏖。膝有儿孙正欢淘。
莫教英雄忆同袍，百十万户皆素缟。
枯骨不想闻那亲哀号，坟冢可愿等得清明到。
黄沙天，残阳笑。可否不再梦年少？
马蹄轻，凯歌好。将军百战身死了。
老妇梦醒渐哭老，孩童水中戏竹篙。
公卿岂能珍惜民脂膏，君王可还记起逝华韶。”
徐杰唱得随意，随心所出，意思简单明了，也并不在意那格律。
唱了从未见过的父亲与叔叔，唱了那兴许夜夜还在梦年少的二叔、八叔等人。唱了家中哭瞎眼的老奶奶，唱了那死的不明不白的高大帅，也唱了自己与徐家那些半大小子。
还唱了对面而坐的逃兵老汉，兴许也在安慰这个战阵的逃兵，希望让他以后不再梦年少。
老汉听得涕泪俱下，开口问道：“公子唱的是什么曲子？”
“随口而作，就叫个《老卒歌》吧。”徐杰答完，长叹。
老汉闻言，已然哭出声来，兴许更想起了昔日太多太多……
三个少年听得这《老卒歌》皆是面带悲伤。还有一个少女泪珠滚落，低头不语。
篝火还在摇曳，风雨呼啸不止，雷声时起，带来瞬间的光亮。
半夜雨停，方有好梦。天色微微一亮，老汉轻手轻脚收拾了一番，推着独轮车，已然先走，去那寿州城里走街串巷一番，卖了贩运的乡下土产之后，带着赚到的铜钱，买些家用之物与给孙子的小礼物，回家还有子孙满堂。
天色明亮，徐杰也起身往寿州城而去。酒已喝完，干粮也不多，待得再过一日之后，方才能入城补给一番。

第一百二十章 镖头与马队
从寿州而出，继续北上，再过亳州，就要入京畿了。
官道人来人往，徐杰也经常与路上碰到的人闲谈三五，问一问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当然也被人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世间之人，自是淳朴善良的多。
即便是在遇上些带兵刃赶路的江湖人，也大多并不难打交道，就如此时徐杰跳起身坐在一个车架后面，头前驴子拉着车，车架之上还有几个大箱子被绑得严严实实。
徐杰就坐在车架最后面的一点空地之上，脚拖在车架之外，还不时点几下地面，似在帮拉车的驴子省力一般。
徐虎跟在旁边，笑道：“少爷，下来吧，这老驴拉不动了。”
徐杰笑了笑道：“稍后有了客栈，喂它几口好吃的犒赏一下。”
驴子头前还有一个壮硕的汉子拉着缰绳，腰间也佩戴着一柄厚背刀，回头爽朗一笑：“嘿嘿……可莫小看了这头驴，老是老了点，脚力可不差，不过这头驴子走完这趟镖，就让它退休了，镖局里的驴子就属它干活多，也该它享享福了。”
徐杰闻言歪着头往前，开口问道：“周老叔，你们的镖往南走的吗？到不到大江郡那边去的？江南去不去？”
头前拉驴子的汉子姓周，是寿州城龙虎镖局的镖头，这一趟从寿州押镖到河东太原去，一去也是两千里有多，随行还有七八辆车架，皆是驴拉车，驴子虽然体型不大，脚力实在不小。一行还有十几个趟子手，皆是有武艺在身，却是这些趟子手皆是步行。
唯有徐杰心血来潮，非要蹭车坐，倒也不是为了省力，就是想坐在车上走一段路试试。
“徐家公子，我们龙虎镖局只是小镖局，能走通两三条江湖道就算不错了，走一条河东，走一条河北，营生也就不错了。大江郡那边还真未走过，也不敢去趟道，至于江南，那是大生意的地方，轮不到我们这小镖局的。”周镖头倒是个良善人，对于路上碰到的这个徐家秀才，倒是觉得极为投缘，因为这徐家少爷请人喝酒的时候极为爽快，在寿州北的官道客栈一遇，吃了一顿这徐家少爷的老酒，便也路上作了伴。
其实走镖的江湖人，大多都比较好说话，因为往往出门，都是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见地头蛇，大多都是笑脸相迎，口中说着江湖规矩，该交的交，该给的给。江湖路也大多是这么趟出来的，当然有的时候也有被逼无奈要动手的，却也从来不会主动下杀手，多是武艺切磋之后，被人认可了，就好说话一点。
徐杰闻言也笑：“周老叔，龙虎镖局这般的名头都给你们占了，终归要对得住这名头不是，我觉得啊，哪里有大生意，就要往哪里去。江南赚大钱，那就要走江南的镖，这样才能让你们这龙虎镖局发展壮大不是？”
周镖头闻言浅笑摇头，却也不失耐心：“徐家公子少知江湖事啊，走通镖路也不那么简单，就像我这一趟去太原，那边也是有照拂的，过去交了镖，回头也还要有货。如此来去不空才能赚钱。还有这沿路的江湖人，也多要打点，有些地方还有绿林的强人，更是要孝敬。这一路上走得轻松，也是因为每年的关系都打得通。要是走江南，与同行那些大镖局抢生意不说，还有道上所有的势力，都要一一拜访，没有那么简单的。江南那边的人不比北方，见的钱多，开的口子也大，我们这种小镖局，兴许倾家荡产还不足以打通所有关节，不敢贸然尝试啊。”
徐杰倒是听懂了，却是又问：“若是不打通关节，难道就不能走镖了吗？”
周镖头闻言大笑：“徐家公子说笑了，不走通关节，那就是打了别人的脸，别人靠的就是脸面营生，脸面都没有了，岂不是要拼命？一两趟货被人劫了，一般的东西还赔得起，命却是拼不得几次，岂能乱走江湖路？”
徐杰当真不懂这些，江湖走镖，其实已经是底层江湖营生了，像徐杰这种出门就接触到凤池派这种江湖大佬的人，哪里懂得这些镖局拜码头的事情。镖局拜码头，也不需要上凤池山这种地方去拜，拜了那汉水帮就足够了。
“周老叔，明年我回大江郡，也顺道也过寿州，回来的时候也想与你们镖局同行，路上也多一份安稳，那时候上哪里去寻你们啊？”徐杰问道。
周镖头闻言，也不嫌麻烦：“找我们倒是好找的，你去京城南门外的货栈，虽然京城的镖我们不能接，但是只要我们路过就要在那里歇脚，就怕不赶巧碰不上。”
徐杰从车上跳了下来，俯身把车往前推了一把，算是多谢头前那头老驴了。也听懂了这周镖头话里的其他含义，就是好的镖货都没有他们龙虎镖局的份，便是开口笑道：“周老叔，那我便请你走趟镖如何？请你送我回乡去。”
周镖头闻言一愣，转头来看徐杰，疑问道：“徐公子有仇人？”
徐杰摆摆手道：“没有没有，就是想路上多几个人同行，如此也不那么无趣。”
周镖头显然是多想了一些，以为徐杰请镖局护送是因为有仇人，听得徐杰说没有仇人，心宽不少，答道：“那徐公子花这冤枉钱做甚，再说那淮南西的江湖路我们镖局也没有走过，过境了还要给徐公子惹麻烦的，这一趟是去不了了。”
徐杰接过云书桓递来的水囊喝了几口，笑得极为真诚：“周老叔，你只管送我去，我再回乡，也想坐车赶路享享福，说不定你去这一趟大江，淮南西的道就趟出来了。兴许江南的道也给你趟出来了，要发财的。”
周镖头闻言只是大笑，却道：“公子说笑了，世间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若是徐公子真要坐坐车也无妨，到时候给公子送到大别山就是，这大别山往南，那就去不了。”
徐杰闻言点头：“也好，到大别山也行，到了大别山就是黄州了，黄州对面就是我家。到时候拔了镖旗，换了劲装，请周老叔到我家里坐坐。”
周镖头闻言也是欣喜：“徐公子客气了，如果徐公子真要请我们，到京城南门外的货栈留个消息，我们收得到的。”
“好，一言为定！”徐杰显然是起了一些帮衬的意思，也是好人有好报，这一路上周镖头倒还真对徐杰有不少照顾，虽然都算不得什么恩惠，却也有一份好心。
话语还在说着，徐杰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去看。
官道之后，从寿州而来的方向，尘土飞扬，还传来一种轰轰隆隆的声音。
徐杰正在疑惑，便听得头前周镖头一脸惊讶说道：“是马队来了，大马队正在疾驰。”
徐杰更是疑惑，寿州这种地方，哪里有能疾驰的大马队？便是寿州府衙也牵不出十几匹好马，寿州的禁军也凑不出十几匹真正的战马。
“周老叔莫不是听错了？”徐杰问道，也是徐杰从来还没有见过大批的马队疾驰。
“徐家公子，错不了，南方见不到大马队，但是河东河北之地倒是能见到的，太原那边有边军驻扎，也有许多马。我也见过多次，我们得赶紧把镖车挪到路边去，不能挡了别人的路，大马队疾驰，那场面当真壮观，徐公子也当涨涨世面。”周镖头边说着，边牵着驴子往路边去。
徐杰停步，皱眉往后去看。果然那马蹄声异常的清晰起来，轰轰隆隆，架势不凡。

第一百二十一章 神仙寨杜威
几辆镖车皆已让到路边，周镖头却还在不断拉着驴子，想尽量多让出一些路边，以免与人发生冲突。
徐杰等人站在路边，看着视野尽头的官道，想看看那大马队到底是个什么场面。
马队终于露面了，三五匹，十几匹，几十匹，飞驰而来，还有马上呼喊催促马匹的汉子，尘土才刚刚飞起来，已然就落到了马后。马速极快，马匹更是健壮。
只是马背上的汉子皆作劲装短打，不似官府或者军中人，更像是江湖人。
“哎呀……以往听我爹说他们几百人打马飞驰多么神气，以往只是想象，今日不过见得百十匹马，这威势，当真骇人，以往想象都想象不到。”徐虎看得眼睛的直了，似乎口水都要流下来一般，当真羡慕。
徐杰看得也是羡慕至极，这般的高头大马，在大江郡，甚至在江南都少见。即便是欧阳正的马车，那拉车之马已然极为奢侈，却是与这些马比起来就差了太多。
镖车已然尽力往官道两边去停，但是终究还是要占到官道的地方。后方马队见得前方道路忽然窄了不少，又看得前方有不少行人，速度慢了下来。
徐杰几人就站在路边看着，看着那一队打马而来的汉子，却也发现马背上的许多人显然并不十分善骑，因为有许多人竟然直接把腿绑在了马上，这般的事情，徐杰倒是在二叔口中也听说过，说是初练骑术，为了让骑术长进快，也为了保证安全，多会把双腿绑在马上疾驰、避免坠马。
却是看着看着，徐杰忽然眉头一紧，面色已然阴沉，因为徐杰在马背之上竟然看到了熟人。
那近前而来的熟人显然也看到了徐杰，立马大喊：“杜寨主，追上了，就是他们。就是那几个小子杀我兄弟，杜寨主只要为我兄弟报了仇，以后我们这五条命就都卖给杜寨主了。”
便听打马在最头前的一个中年汉子笑道：“雷兄弟，某杜威在江湖上的名头你也是知晓的，兄弟有仇岂能坐视？只要是某的兄弟，不论新旧，皆是一视同仁，不枉江湖好汉称某一句义薄云天。既然追上了，不论他武功多高，某必然也要为兄弟两肋插刀。”
那人闻言大喜，在马上拱手连拜：“难怪人人皆称杜寨主义薄云天，小弟今日见识了，来日一定在江湖上多多宣扬寨主的威名，让更多好汉到神仙寨来聚一番大义。”
已然拉住疾驰马匹的杜威，捋了捋胡须，打马慢慢往徐杰走去，走到徐杰身前不远，马头左右摇晃之间，便看杜威抬手指着徐杰说道：“小子，可是你杀了某的兄弟？”
徐杰听得这一番话语，又看得这个杜寨主的做派，脑中还在想，想这到底是一出什么戏码，怎么看着奇奇怪怪的。
徐杰看了看满眼的健马，倒是觉得有些唬人，却是开口问道：“不知哪位是你的兄弟？”
杜威回头比划了一下，口中说道：“你可认得他？”
徐杰自然认得杜威比划的那人，不就是头前那破庙里的几个人，作了一番思索状：“头前见他们，还听得他们说有一个叫杜威的若是不给他们一人百两银子，就要跟那杜威没完。想来你就是杜威，一百两银子看来也给了，所以就他们就成了你兄弟了，所以你便要给他们出头？如此想来，倒是想通了。”
徐杰抬头盯着杜威，又道：“杜寨主，你这般费心费力扬名声，所图不小啊！”
马上的杜威却是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小子叽叽歪歪这么一大堆，还说他所图不小，却也给徐杰说中了，却是杜威哪里有心情与徐杰乱扯这些，开口直入正题：“好，既然认识就好，你们杀了某杜威两个兄弟，某也不为难你们，便也收两个人头，以免江湖上说我杜威仗势欺人。血债血偿，一命抵一命，传出去某也有个公正的名头。”
“见过杜寨主，不知寨主可还记得在下？”徐杰身后那周镖头还是皱眉走了出来，八公山就在寿州城不远，龙虎镖局与这八公山神仙寨倒是有些交道，见得杜威与徐杰为难，想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往前走了过来。
杜威闻言看了看走近的周镖头，打量了几番，爽朗一笑：“这不是周镖头吗？莫不是周镖头要管今日之事？”
周镖头闻言，又拱了拱手：“不敢不敢，在下哪里敢管杜寨主的事情，只是在下觉得寨主与这徐公子兴许有些误会，这位徐公子怎么看也不是能动手杀人的汉子，杜寨主兴许是找错人了，其中误会当解上一解，以免错怪好人。”
杜威闻言浅笑，坐直了身躯，作了一番大义凛然的姿态：“某杜威在江湖上的名声谁人不知，做事从来都是公正公道，雷兄弟，某再问你一句，可是这几个小子杀了你的兄弟？”
后面那人一脸坚定连连点头：“杜寨主，千真万确，这般的事情小弟岂能记错，那小子不也说认识小弟吗？当真就是他们杀了我两个兄弟。”
杜威转头看着徐杰又问：“小子，可是你杀了人？”
徐杰抬头看了一眼挤满了官道的百十匹马，心中却是在想着神仙寨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好马，即便是其中一匹，在江南也能卖百十两之多。想多买，便是有钱都买不到。徐杰心中疑惑不止，又想着杜威招揽江湖有武艺的人，一个人就是一百两的安家费。
这么大的手笔，一个江湖草莽汉，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徐杰正在想着，听得杜威一问，只是点点头：“人是我杀的，也是他们要寻死，此番你带人来出头，找我要两条命，那便自己来取。”
如今徐杰，当真是艺高胆大，虽然还看不怎么透杜威的武功，却也知道杜威不是那先天之人，心中自然不惧。
周镖头听得徐杰真的杀了两人，心中一惊，抬头看着百十匹健马，已然心慌意乱，手拱在半空，却是不知再说什么是好。这杜威还真不是周镖头惹得起的，这徐公子的话语也实在出乎了他的意料。
“哈哈……好大的口气，某不知多少年没有见到如你这般的愣头了，有仇在先，某杜威与你动手，江湖上的好汉当也不会说某不顾身份以大欺小。”杜威边说，边翻身下马，手中提着一把宝剑，身后还有披风随风鼓荡一番，当真有一番气势。
便是杜威一番动作，更有百十个汉子也在下马，有人翻身而下，有人正在解着自己双腿的绑缚。
云书桓冷眼而视，徐虎却是稍稍有些紧张，把肩头扛着的饮血刀往徐杰递去。
徐杰见得徐虎略微紧张的表情，笑着说：“虎子，你爹想马许久了，今日便帮他夺一匹如何？”
徐虎闻言，果真两眼放光，口中却答：“那……那我也要一匹。”
徐杰饮血刀在手，大喝一声：“好，你也有一匹！”
杜威已然下马，听得徐杰的话语，只觉得这几个小子可笑，回头环看一番麾下众人，伸手去解那披风系带，似乎也在暗示众人看自己出手的表现。

第一百二十二章 恨不相逢两剑仙
已然下马的杜威，手持宝剑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诸位兄弟，周镖头等江湖好汉，都请做个见证，某今日与这小辈为难，实在是有仇在先不得不为，否则难以给麾下的兄弟交代，某向来公正公道，两条人命的血债，便用两条人命来还。”
周镖头闻言一惊，连忙还想上前劝解一句。
却是徐杰早已看不惯这杜威的做派，已然开口：“当个婊子还要把牌坊立得比谁都高，江湖上谁知道你杜威是哪个葱，少爷听都没听过你这号人，今日你到场百十号骑，可别说少爷欺负了你。”
说完徐杰暗红刀已然出鞘，人更是往前奔去。
那杜威还在持剑拱手，左右点头示意，目光真诚无比，便是一副所谓公正公道的做派，显然这杜威极其在乎江湖名声。也是这杜威如此招兵买马，也要这么一份所谓义薄云天的名声，而今杜威这招兵买马的事业也是极其顺利，不说别的，就说这百十匹健马已然就是江湖上的独一号。这健马来源，当然也不是杜威有那通天的手段，后面自然还有人照拂着，否则杜威就是再有钱，在这寿州之地，也买不到这百十匹健马。
即便是见得徐杰起身奔来，杜威还是不疾不徐，慢慢收了拱出去的手，接着拔剑，口中还道：“杀人非我意，奈何义气先，某杜威不得不为！”
徐杰听得这话语，头疼心烦，长刀已然在空，口中呵道：“叽叽歪歪个毛啊！”
杜威看着劈来的刀光，眼神一凛，心中已然知晓当真碰上硬点子了，长剑急挡一下，更是感受到徐杰刀中传来的巨力，退得一步之后，再做架势，已然全身气机尽出。
却是不想这杜威还口中有言：“悔也，恨也，不能亲眼见到那钱塘大潮两位剑道高人一战，而今剑仙已去，独留某杜威在世间徘徊，剑道一途，再也看不到绝顶所在，再也无人能切磋剑道，呜呼哀哉！”
杜威的言语，自然是说给在场旁人听的，更是说给自己麾下百十号汉子听的。却是这话在徐杰听来，已然大怒，一个先天都没有到的人，竟然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竟然把自己放在陆子游与杨二瘦一个等级之上。
这话听得徐杰目光一狞，回身大喊一句：“随我杀去！”
徐杰杀心大起，杜威又哪里知道自己这为了名声说出去的话语，已然引起徐杰杀人之心。
徐杰话语未落，刀光再去。身后云书桓也飞跃而起，便是徐虎与徐康徐泰三人也拔刀而出。
再看头前百十人，兵刃大作，呼喊无数，许多人也往前奔来。
“我家寨主与人捉单，尔等竟然不讲江湖道义……”
“岂有此理，苍天白鹤前来会你！”
“丈二金刚在此！”
“淮东独行客，来者报上名来！”
周镖头看得这般场景，听得各处名号响亮，已然急得跳脚，心中担忧无数，只觉得今日这几个年轻人凶多吉少，脑中不断想着办法，想来想去也是没有办法。
那边徐杰与杜威已然打得难解难分，这杜威虽然口中不断往自己脸上贴金，却是手底下的武功也是不差，一流也到了巅峰之境界，也不枉他那般自信满满。
却是这边听得一声大喝：“聒噪！独行客，死！”
也不知这淮东独行客为何不独行，却是话音还没落多久，随着这一声大喝，已然死在云书桓长刀之下。
一场激烈的江湖火并已然开始，收都收不住，便是徐康徐泰兄弟，也能打得不可开交。
这些杜威每个人花了百两银子招揽之人，大多有几分手艺在身，便是有些人的江湖名号，周镖头听在耳中也觉得耳熟。却是这些人带来的效果也出乎了周镖头的预料，那些耳熟的江湖名号，竟然拿不得一个半大的小子，几人围攻一人也不见这几个小子有人受伤。
便听徐虎还在大喊：“一匹马，两匹马……”
十几个趟子手持着兵刃站在周镖头身边，皆是目瞪口呆。谁也没有想到这几个同路走了好几天的淳朴少年，竟然有这般的威势。
“小子，你当得个练武奇才之名，奈何遇到某，算你不走运。江湖险恶，怪不得某了。恨不相逢两剑仙，从此独留在人间！”杜威手中的剑全力而出，却是丝毫不妨碍他口中的话语不止，越是有人在观战，这杜威似乎越要多说几句。
“你也配！”徐杰怒喝一声，也不知是说杜威不配杀他，还是杜威不配那两剑仙。兴许都有。
十八手，徐杰已然练完，只是后面四五手还少了一些融会贯通，却也不妨碍徐杰一往无前与杜威拼斗。
一招绿柳白沙提而去，刀光闪烁不止，只见得叮叮当当火花四溅，杜威接得轻松。
徐杰回头再来，已然是宿鸟归飞急，这一招是第十三手，更是绿柳白沙堤与水压云脚低的晋升招式，刀光再次笼罩而来，眨眼间已然辟出了几十刀。
此时的杜威，口中还准备再说的话语被堵在喉咙之中，脚步猛点，身形急退，便是想着如何避过这漫天的刀光，绿柳白沙堤也是这漫天的刀光，但是绿柳白沙堤有虚有实，杜威这般的人物，不难看破其中虚实。
宿鸟归飞急的漫天刀光，却是没有一刀是虚，刀刀皆是由徐杰奋力劈出，刀刀为实，几十刀之多，更好似同一时间而出。
杜威刚才托大，还要言语说话，此时被徐杰强攻两招，面对这漫天刀光，急退的步伐避过一些刀光，终究还是只得皱眉出剑去挡，手中剑的速度也舞到了极致的速度，全力去挡。
挡得手忙脚乱的杜威，已然逐渐失了一些方寸。
便听一声大喊：“剁来砍去！”
徐杰搏命而起，一心要杀人，杀这个亵渎了陆子游与杨二瘦之人。
剁来不难接，即便是失了一些方寸的杜威，也能接下。但是下一刀砍去，杜威目光圆瞪，哪里不知这一刀的凶险。

第一百二十三章 哀莫大于心死
徐杰已然在杜威叽叽歪歪之中占了一丝先机，之前杜威并不在意，此时徐杰十八手先出两招，先机更大，再接剁来砍去。
杜威显然看得出这一刀是搏命之时，却是杜威哪里敢在此时去搏命，如此追求名声之人，哪里是那轻易去搏命之人。
剁来砍去这种招式，显然不是真的就是去与人搏命的招式，杨三胖创出此招，也不是没事就与人搏命的，而是这般在占了先机之时用来鼎定胜局的，先机已在手，搏命的胜算也就掌握在手。这才是这一招的精髓所在，徐杰已然正在掌握了这一招的精髓。
再看杜威，强忍着心中的慌乱，不断往后退去，虽然退出了一段距离，却是杜威如何也摆脱不了那道凌厉的气机追随，口中连忙大喊：“哪位兄弟替某挡此一刀。”
杜威身边不少人，刚才大呼小叫报出名头的，显然也是想在杜威眼前留一个印象，杜威这一流巅峰的武功，在徐杰眼中并不当回事，但是在这些江湖草莽汉眼中，已然就是绝顶，杜威能招揽压服这些江湖人，那一百两银子只算是吸引，真正的还是靠杜威自己这一身武力。
练武之人，钱自然是有吸引力的，但是更大的吸引力来自于武功，杜威时不时指点几句麾下之人，往往也让人受益匪浅。
杜威一句大喊，身边那个请杜威来帮他报仇的雷姓汉子，眼疾手快，已然提着鬼头刀先翻飞而出，新主子面前，更要表现一番。
有道是无知者无畏，这雷姓的汉子，显然就是无知者，无知到以为自己即便不是对手，主动去接一招应该是不在话下，便是这汉子也不相信身为一流巅峰的杜威会打不过眼前这个少年，只以为杜威出言是在考验身边之人，如此正是表忠心的机会，反倒显出了聪明见机。
血光一闪，无知之人，自然要为无知付出代价，只是代价太过沉重，一条小命在那惊恐的眼神之中消逝而去。
那杜威已然脱险，脚步却还往后在退，装出几分镇定，口中大喊：“这小子武艺不错，何人与某杀得此人，寨中副寨主之位，便是他的了。”
杜威倒是高明，一语而出，周遭许多人皆是目光热切，知道翻身的机会来了，知道寨主杜威今日借着机会考验众人了。
江湖厮杀汉，拼命倒是有几分胆气，何况这拼命的好处这般的大，左右看了看同伴无数，已然就在等那第一个上前去之人，毕竟徐杰刚刚一招杀了一人，众人的小心思中，更愿意等被人先动手。
徐杰已然再起，便听杜威又是大喊：“看来弟兄们是看不上这副寨主之位了，也罢，还是某亲自动手吧。”
杜威相激一语，做了翻再要上前去的动作，已然听得身边一人大喊：“寨主稍慢，亳州万里血踪先来！”
万里血踪这般名头，显然就是身形矫健，善于那轻身武功。一跃而起便是五六丈不止，人更是在空中翻转几次，动作舒展炫丽，两柄短戟也随着翻转的身形不断回旋，极为养眼。
随着这万里血踪身后，已然奔出七八个人，各人名号错落有致。
徐杰脚步一止，刀往空中一挥：“他妈的卖艺呢？”
一柄短戟成了两半，一具身形也成了两半，各种杂碎洒落满地。
随着万里血踪而来的七八人，刀光剑影无数，见得万里血踪身死，也无人在意，似乎也是等着这万里血踪先死，如此方才稳妥。
杜威一副稳如泰山模样，收剑负立，似乎在看着众人的表现，其实是在找机会，找那徐杰被人围攻之后露出来的破绽。此时的杜威，哪里不知徐杰棘手，便也有了这小算盘。
便看徐杰连一招格挡都没有，面前这些三四流的货色，哪里有一合之敌，刀在空中随意而舞，显得游刃有余，更有哀嚎不止，这些上前来搏副寨主之人，个个以为自己稳妥聪明，却是个个无知无畏。
“杜威，你让这些人来送死有何意义？你的义薄云天呢？”徐杰连杀五六人，见得面前还有两个人终于不再来送死了，脚步往前，口中说道。
气氛已然悄然变化了，徐杰这般的威势，便是再无知无畏，也没有人轻易往前。便是云书桓与徐虎身前，陡然之间也罢了手，无数人持兵刃环伺，却是围攻之势忽然止住了。
周镖头与那十几个趟子手看得目瞪口呆，还听有人喃喃说道：“这位徐公子头前可是说过自己是个秀才？”
周镖头闻言点了点头：“嗯嗯，他是这么说的。”
“唉……某花如此重金想请天下英雄聚那大义，不想竟无一人真英雄，失望至极，老天为何如此待我一片赤诚之心！”杜威不知不觉又退到几人身后，左右看了看，痛心疾首。
在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大多人不禁脸红起来，心中也有惭愧。拿了那百两银子，受了武艺的指点，分了如此健马坐骑，呼啸出门准备扬名立万，哪里想到会是这般局面。
“寨主义薄云天，兄弟岂能让你失望，泰山苍龙愿为寨主诛杀此子。不为与众位兄弟争夺副寨主之位，只为寨主恩义无双！”
徐杰闻言一笑：“还有来送死的！杜寨主当真是义薄云天啊，睁大眼睛看着，看看剑仙杨二瘦的绝技，断海潮！”
徐杰虽无蓄势在前，却是这断海潮的架势已出。
徐杰已然跃起，即便是没有蓄势而出，依旧如虹贯日一条锐利急速往前。杜威看得大惊失色，再也装不出那稳如泰山的模样，身形不自觉往后一缩。
断海潮！用剑的杜威如何能没有听说，杜威虽然在人前经常把那陆子游与杨二瘦拿来与自己相提并论，但是一流巅峰的杜威，岂能不知自己与那二人的差距。
这一招断海潮，看得杜威心惊肉跳，那刀光里的锐利，杜威使劲浑身解数也是用不出来的。这是断海潮，这真是断海潮，杜威已然不再怀疑！
刀光如虹一闪，泰山苍龙直挺挺倒地，没有鲜血迸溅，却是那泰山苍龙倒地之后还往自己胸前去看，看得片刻才看到自己胸前渗出一丝鲜血，随即闭目身死，胸口里的五脏六腑已然成了一团杂碎。
再看杜威，已然翻身上马，拉马转头，口中大呼一语：“悲哉，天负某杜威，本以为招揽聚义的都是大江南北英雄汉，到头来却是空忙碌一场，还谈什么义薄云天，这天下到底何人能做某的兄弟，钱不足惜，可惜的是某那一片赤诚之心，哀莫大于心死，某杜威去也！”
马蹄早起，杜威打马从人群而过，那份悲伤感天动地，话语在人群中不断回荡。还有几十个活人惭愧不已。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是我打赢了吗？
徐杰看得忽然打马从人群而走的杜威，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当真没有料到这杜威说走就走了。徐杰印象中的江湖高手，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个做派的。
便看徐杰起身一跃，还想去追，一道剑光激射而来，徐杰提刀一挡，身形顿了顿，那飞射而来的剑被徐杰打到一边，插入一个江湖汉子的腹部，哀嚎大作。
“山高水长，今日某心如死灰，来日再会！”那用尽全身功力把佩剑射出来的杜威，已然出了人群，健马四蹄扬起，飞奔而走，却还留了一句话语。
已然不再去追的徐杰看了看身边几十江湖人，直感觉今日这事情当真奇了怪了，心中觉得有些憋闷，喃喃骂道：“妈的，这高人风范都给你一个人装了！老子这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便听徐虎答道：“少爷，是你打赢了，那个什么劳子的寨主逃跑了。”
徐杰转身看得左右这些江湖人，竟然开口问道：“是我打赢了吗？”
旁边众人哪里有人答话，便看已然有人翻身上马，准备打马也走。
徐杰顺手拉下一人，口中喝道：“干嘛啊？你们也要跑？”
那人被徐杰直接拉倒在地，面色皆是惊慌，口中答道：“少侠武功绝顶，唯有我家寨主能与少侠争锋，今日寨主已走，我等也就不多留了。”
后面已然马蹄声起，已然有人打马转头，即便骑术不行，却是连双腿都来不及绑。
徐杰抬头一看，顺手从一人身上拔出那柄被杜威射出来的剑，大力往前投掷而去，便看后面最早打马转头的一人应声落马。
还有徐杰大喊：“人可以走，马都给老子留下。打架岂能不发财？”
徐虎闻言，更是冲入人群，直奔后面而去，便是要去拦人，口中也是大呼小叫：“马，马都留下，谁骑马就杀谁！”
徐虎愣愣而言，果真那些上马准备转身而走之人，皆又下了马。
徐杰看得眼前这百十匹健马，已然笑开了花，口中还道：“这才有点打赢了的感觉。”
官道之上，几十汉子迈步飞奔，往后去追自家的那心如死灰的寨主。也还留下了二十来具尸体。
几个小子到处收拾着这些驯养得极为纯熟好马，收拾不过来，便是一匹一匹往道路两旁的树干牵去，把这些马匹先系在树上，防止马匹走失了。
一旁观战许久的周镖头，终于是反应过来了，往后挥了挥手说道：“快，快去帮忙。”
十几个趟子手也连忙去帮几个小子收拾着马匹，也有几匹走远的马匹，便是连忙去追。
周镖头走到徐杰面前，恭敬一礼，口中试探说道：“徐……大侠。”
徐杰回头，脸上笑开了花：“周镖头，你看看，我这回是发财了。”
周镖头连连点头，看着这些马，又有些担忧：“徐大侠，这些马可不好处置……”
徐杰看着周镖头，说道：“这不是有周老叔吗，这回大生意上门了，我们离寿州也不过几天，镖头麾下可有能骑马的？赶紧带一队马回去，把你们镖局里的人都找来，帮我把这些马送到大江郡去，这一趟绝对让你赚不少，比你走十趟太远都赚得多。”
周镖头闻言，看了看满眼的马，又看了看徐杰，答道：“徐大侠，这生意是大，就怕我们龙虎镖局做不了啊，过不得那大别山，大别山里有强人，这么多的马，定然会给人盯上的。”
徐杰闻言摆了摆手道：“无妨，你只要到得大别山，我与一封书信给你，你先派人过大别山入黄州去，去那里寻汉水帮帮主刘盖，把信交给他，立刻就会有人过大别山来接你们的。”
周镖头看着徐杰，见徐杰胸有成竹，虽然还有担心，却知道这位武艺高强的少年不是乱说，点了点头答道：“如此倒是好说，这趟太原我就不去了，我亲自走一趟，沿着小路走，日夜不停，一定把马送到大别山。”
徐杰便是笑道：“周镖头，这一趟说不定还有意外惊喜呢。待我去给你写书信。”
周镖头不知徐杰说的意外惊喜是什么，以为徐杰说的是报酬丰厚，便是连连摆手说道：“徐大侠不必客气，些许辛苦费就是，可不敢不顾江湖规矩多收钱的，向来都是童叟无欺。”
徐杰也不答，这些事情对于徐杰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对于这周镖头来说，那大江郡的镖路，甚至江南道的镖路，就是大恩大德了。徐杰此时也不去夸那海口，只要周镖头带着书信寻到了刘盖，一切自然就简单了。
云书桓取了背囊，背囊里有徐杰要的笔墨纸砚，徐杰已然在写信。周镖头回身把绑扎镖货的绳索都解了下来，便是去连接那些马匹的缰绳，这些马着实太过贵重，走失了一匹都是巨大的损失，一匹马的价格就能让周镖头走几趟镖的了。
办完这些，徐杰的书信也写完封好。那周镖头也在安排着自己的镖货，亲自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匹马飞奔回头，往寿州而去。
想来龙虎镖局这些人，能真正打马疾驰的，就数周镖头一人了。
徐杰带着众人却就在这官道旁边寻了个不远的空地，等得周镖头打马而回，至少也是后天上午的事情。
八公山神仙寨，杜威一人打马先回，还有几十人在山道里用双腿赶路，还未赶回来。
这八公山聚义堂里有一人在等候着，见得杜威回来，面露笑容往前：“杜寨主，这一趟可还顺利？”
这说话之人看起来年纪不小，面上还有花白胡须，只是话音而出，音调带着一种尖锐，一听便知不是平常男子的嗓门。
杜威面色尴尬至极，与这人拱了拱手，口中轻声说道：“王监门，这个……这一趟……算是栽了，有愧王监门大恩大德，这个……”
监门这种称呼，一听便是朝廷的官职。若是来个懂得朝廷各类官职称谓之人，便更是知道这种称呼，乃是内官称谓，就是皇宫里太监的官职，这官职在皇宫里也不小，一个监门，就是掌管一个宫门之意，乃是一处宫苑最高的长官。
这个姓王之人，身份也就呼之欲出。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得了……
王监门听得杜威之语，心头一急，连忙问道：“杜寨主，怎么就算是栽了？到底怎么回事？”
杜威显然也知道瞒不住，开口说道：“也是某实在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出门竟然碰上了杨二瘦的徒弟，武艺实在不凡，胜之不得，如此便是栽了……”
王监门闻言，往大门走了几步，心急如焚，开口又道：“其他人呢？”
“兴许明日里就回来了，就是不知还能回来多少，此番某虽然尽力维护着名声，但并不曾当着众人失了脸面。”杜威脸上皆是惭愧。
王监门闻言又是急问：“马呢？咱家花了那么大的价钱，花了那么多的人情，才有这百十匹好马，你莫不是都给咱家弄丢了？”
杜威见得这王监门脸上依然有怒意，连忙说道：“王监门放心，放心放心，兴许丢了个十几匹，其他的应该都会回来的。”
王监门哪里还能心平气和，气得伸手去捋了一下自己颌下的胡须，却是不想直接把胡须都薅了下来，显然这太监的胡须也是假的，便看王监门把手中的胡须一扔，怒道：“岂有此理，杜威，咱家要你何用？吴王殿下花了这么多钱在你身上，如今不过两月时间，都给你打水漂了，看你如何给殿下交代。”
这王监门就是吴王夏翰身边的太监王恩，监门是官职，夏翰多称呼其为“大伴”。自从那一夜王维身死，夏翰坐立不安如热锅上的蚂蚁。王恩思前想后出得这招揽江湖人的计策，指望能有一批心腹，将来有个万一也能派上用场。王恩也亲自带着夏翰给的重金从苏州沿着运河往北，从淮水到得寿州，寻到了八公山神仙寨的寨主，两人一拍即合。
那些马，价格虽然不菲。但是买这些马走的门路才是真正的重金，花的心思也就不说了，也还有那每人一百两白银的安家费用。而今王恩眼前哪里还有马，杜威栽了跟头，损了名头，那些拿钱来聚义的人，本就是江湖草莽汉，岂能指望这些人还讲那些什么道义？
王恩心中如此去想，越想越是气愤，见得杜威只是尴尬着脸不言不语，更是指着鼻头去骂：“杜威，你可知这后果？教你人头落地，满门抄斩……”
杜威闻言大惊，连忙拱手一拜，口中急道：“王监门放心，我那些兄弟必然都会回来的，此番我也并未真正丢了名头，他们都会回来的。”
王恩闻言，大袖一挥，口中冷笑一语：“哼哼……最好如此！”
说完王恩已然离去，只留杜威快步往寨门而去，站在寨门之上望眼欲穿，焦急非常，更是踱步不止，只求那些兄弟们都能回来，更要把那些马都带回来。
站在寨门之上的杜威，到得夜晚都没有下去，待得第二日上午，终于看到有人气喘吁吁从山道而回，已然气不打一处来。
此时的周镖头，也带着十几个镖局里的趟子手正在奋力打马出那寿州城。
再北上，周镖头已然不在，唯有一个副镖头带着十几个趟子手继续往北。
副镖头年轻许多，只有二十出头，一直恭恭敬敬跟在徐杰身后，口中还道：“徐大侠，要不上车坐一会儿？这驴子脚力极好的，多坐个人不在话下。”
徐杰却是笑着摆摆手道：“不坐了，明年回程的时候若是赶巧，你们装上车厢，那时候再坐。”
副镖头闻言又道：“徐大侠，前方过亳州蒙城，要不进城买个车架？”
徐杰看着这年轻副镖头如此恭敬模样，心中便是也知道了这江湖当真是个实力说话的地方。只是徐杰并不享受这般的恭恭敬敬，反而更喜欢头几天那种随意轻松的氛围，只是徐杰再怎么让这些趟子手不必客气，也回不到之前的氛围了。
“罢了吧，用脚走路也别有一番乐趣，累不到我。”徐杰答道。身边连马都没有留一匹，便是徐杰想着家中的那些长辈比自己更期待，徐杰此时要马也没有什么意义，何况到了京城，几个少年骑着几匹军中好马招摇过市，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副镖头闻言也不在多说，却又奔到头前去取清水送了过来。
过得几日，青山县徐家镇里，徐仲拄着拐站在富水河边，满心欢喜。
身旁一众汉子也是翘首以盼，大江郡那边传了消息来，说是徐杰派了镖局之人送了百十匹健马过来，正在大江对岸的码头装船，此时大概也要到了，徐仲带着一种汉子都等在徐家镇的码头之上。
“大哥，杰儿当真好大的本事啊，百十匹健马，也不知杰儿从哪里弄来的。”一个汉子摩拳擦掌，十几年没有再骑那健马奔驰，那般迎风策马的畅快，做梦的时候也常常会梦到。
徐仲却是按耐了一下心中的高兴，摆摆手道：“老七，可别高兴得太早，杰儿哪里见过什么健马，战阵之马弄上一匹都难，杰儿许是给人骗了也说不定。”
“大哥，就算是百十匹驽马，杰儿也是手段高明啊，能骑就行，驽马就驽马，也能跑不是？咱们又不需要上阵去杀敌，只要马能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们兄弟再骑马奔驰一番，当真好不畅快。哈哈……”老七说话之间，笑得开心无比，一两匹马，如今这徐家镇是有的，但是一两匹马也没什么意义，不过是平常有急事的时候用一用，也过不到什么瘾。
这些军汉怀念的，还是原来在边镇之时，弟兄们打马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场景。
徐仲听得老七言语大笑，也是笑了出来，点头说道：“老七说得对，驽马也是马，不需上阵杀敌，弄那么多好马也是浪费了。杰儿知我等心意啊。”
“嘿嘿，杰儿当真是孝顺，便是知道我们心中所念。”老七笑道。
徐仲听得旁人夸奖徐杰，满脸的欣慰，欣慰之下连连点头，抬头再去看那江面。
船来了，四艘，甲板之上就能看到马匹。
船只渐渐近前，徐仲瞪大眼睛去看。
徐老七也是目瞪口呆，惊讶不止，口中说道：“大哥……这……怕不是驽马，是军中的好马啊。”
徐仲身边已然有汉子等不及，冲到码头边上便是大喊：“快快，快靠过来，让我看个清楚。”
船上的汉子听得码头上有人大喊，连忙寻来船桨奋力去摇。
“不得了……这……这马杰儿是哪里弄到的？”徐仲当真太过惊讶。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列阵
船只靠到码头，徐仲等人拄着拐连连往前去看。
还有徐家的汉子大喊：“快快快，先卸下几匹来，快点快点。”
船上船下的汉子忙忙碌碌去卸那甲板上的马匹，这些马其实并不习惯坐船，大多老老实实安安静静，显得有些失了精神。
待得卸下了几匹之后，已然有人欢天喜地牵到徐仲面前，口中大笑：“大哥，真是好马，是战马，军中战马呢，与我们以前的坐骑差不多。”
徐仲伸手放在一匹马的脖颈之上，不断捋着马毛，面色带笑：“好马，当真是好马啊，杰儿着实有手段，这般的马都能弄来百十匹之多。”
徐老七连忙自己跃上船去，搬来一个马鞍，熟练非常往那马背安装，安装得差不多了，还把手伸进那绑扎的牛皮带子里，试了试松紧，爱马之人，便是这马鞍皮带都要绑得不松不紧，既要稳妥，还要不能把马勒着了。待得试好，老七回头笑道：“绑好了，大哥先试试？”
便听徐仲答道：“先把马鞍解了吧，这些马坐不惯船，感觉先带回去修养一下，也喂一些精料，待得休息好了，明天再试。”
徐老七闻言也不气馁，欢天喜地又去解那刚刚安好的马鞍，口中还笑道：“大哥说得极是，是我心急了点，稍后我到城里去，请匠人来盖个马厩。”
徐仲闻言点了点头，手却一直在身前这匹马的脖颈上摩挲着，久久不停，显然是喜爱非常。
此时从船上下来十几个汉子，打头的便是寿州龙虎镖局周镖头，见得徐仲站在一应汉子中心头前，也不用多猜，从码头边几步赶过来，上前拱手拜见：“在下寿州龙虎镖局镖头周西望，见过徐大侠。”
这周镖头之前不知道徐家之事，而今入了大江郡，更见过刘盖，已然知晓，最初的震惊之后，此时也慢慢平复了下来，便是也终于知道了徐杰口中的意外之喜是什么意思。
这徐家陡然崛起，甚至已然掌控了整个大江中下游的水面，便是那江南之地的江湖，也慢慢传出了十八手的刀法如何犀利无人敌，这江湖徐家，周镖头之前在寿州初有耳闻，只是不当回事。如今过了大别山，方才真正清楚明白知道其中的含义。
徐仲见得面前这个中年镖头礼节周到非常，抬手轻轻一扶，笑道：“周镖头客气了，周镖头可是见过我那侄儿？”
周西望闻言，连忙点头：“徐大侠，在下与徐公子同行了几日，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徐公子当真不凡。”
徐仲听得周西望也在夸徐杰，面色笑意更甚，抬手作请：“周镖头远来是客，镇子里请，备了些酒菜，且听周镖头把这前因后果都说说。”
周西望听得徐仲还备了酒菜，直感觉受宠若惊，便听那汉水帮的帮主刘盖口中所言，而今这徐家，早已是大江两岸首屈一指的江湖势力，甚至这徐家镇更是有两个先天高手，面前这个只有一条腿的汉子，就是这两大先天高手之一。
先天高手在周西望的眼中，那就是天神下凡般的人物，此时这般的人物却对他一个小镖局的镖头如此礼节周到，他心中激动不已，却是面色上又多有压制，拱手忙也作请：“徐大侠先请！”
徐仲倒是也不客气，拄拐慢慢转身。
后面又上来一人，真是汉水帮帮主刘盖，此时刚刚安排好手下忙活，急忙奔过来拜见，又把徐杰通过周镖头交给他的书信给了徐仲。
徐杰书信之中，也还有话语是给徐仲的，不过内容很简单，就是让徐仲顺手照顾一下这位周镖头的江湖生意。
徐仲看得书信那一语，又把书信还给刘盖，再请刘盖也入镇子里宴席。
寿州龙虎镖局，虽然占了个“龙虎”的威风名头，却一直是个小镖局。也是这周西望有运道，一趟与平常没有任何区别的走镖，机缘巧合之下竟然遇到了这些事情。
这龙虎镖局显然是要发迹了，大江中下游，不论是哪一处地方，从此以后没有这龙虎镖局走不了的镖。倒是也不枉周西望日夜赶路，穿小道过溪流，既要担心江湖人拦路劫马，又要担心官府官差逮个正着。
世间之事，有付出有回报，虽然不一定都是这般，但没有付出必然不可能有回报。
第二日上午。
徐家镇前，百十汉子忙忙碌碌，给马喂了草料，整备马鞍，甚至从镇子里抬出了许多大箱子，箱子打开，皆是强弩。
半大的小子们却在通往县城的道路上来回奔驰，拿着刀与锄头，路边的树枝低矮伸出的，便砍下来，以免挡了马上骑士。地面不平整的，也拿锄头耙一耙，以免伤了马腿。
徐仲翻身上马，弃了那根铁制的拐杖，还有人在帮着徐仲把失去腿的根部往马鞍上绑，如此也是让徐仲在马上能平衡。
徐老七上马慢步走到徐仲身边，口中笑道：“大哥，我们是不是得去打造一些精铁长枪？冲阵用长枪便是最好。”
徐仲闻言浅笑打趣：“老七，是不是还得去打造一批铁甲？”
老七闻言大笑：“诶，大哥说的是，要想有昔日里的威风，当造一批铁甲铁盔，如此才是雄壮。”
徐仲笑着摆摆手道：“罢了，又不上阵，叫人传了出去，少不得有大麻烦，铁甲就算了，便是这强弩也要吩咐一下，不得到处去说。”
徐老七闻言有些气馁，喃喃答得一句：“大哥，要是还能披重甲在身，那该多好。”
徐仲并不再理会，而是面色一正，口中低沉一语：“列阵！”
马背上的众多骑士忽然全部收了笑意，轻拉马匹，瞬间百十匹马全部聚集在了一起。一排六匹，一列十几人，整齐非常。
昔日战阵的打磨训练，十几年后，却还在这些军汉的骨子里，从未消逝。
旁边无数围观之人，有龙虎镖局的，有大江帮的，还有许多镇子里的半大小子，也有许多镇子里的老弱妇孺。
便是过年也不见这么热闹，所有人皆是奔来看这百十号骑士，见得这些骑士列阵整齐，已然爆发出阵阵喝彩。

第一百二十七章 自由
就在这连连喝彩当中，徐仲把手伸在空中，回头左右看来看，似也有一些担心，担心这些汉子十几年后不比以前那般的技艺，见得众人早早列好的队列，放心不少，手往前一挥，口中大喊：“冲！”
“驾！！！！”
“喝啊……”
打马之声大作，马蹄轰鸣而起，徐仲一马当先。百十人的队列，即便是狂奔起来，也丝毫不散，依旧紧密在一起。
马蹄踏得泥土四溅，还有许多半大的小子丝毫也不在意飞溅的泥土，跟在马后迈步狂奔，手中的刀也在空中扬起来，还故意学了个马匹跳跃的姿势往前，口中也还惊呼：“好快的马！！”
“爹爹……等等我……”
“快跑啊，看谁追得快。”
妇人们见得这般场景，捂口浅笑，也在喊叫着各自的孩子，叫他们慢些跑，不要摔着了。整个徐家镇，欢笑不已。
马背上的徐仲，一脸的凝重严肃，待得马速片刻奔了起来，口中大呼：“老七，响箭！”
老七连忙低头在马鞍箭筒了寻出那支昨天夜里制出来的响箭，伸腿顶住手中的弩臂，已然在拉弓弦，待得弓弦扣在了机括之上，响箭已然搭上去，就等徐仲的命令。
战阵之上，响箭便是命令，响箭往何处去，所有人的目标便在哪个方向。
健马还在飞驰，前头四五十个汉子皆手持强弩，张弓搭箭等候。也是强弩只有这么多，后面还有几十个汉子只是提着长刀。青山县城的府库，翻遍了也才翻出这几十具能用的强弩。
这大华朝，有人敢把军中的弩用高价卖出去。也有人敢把军中的健马高价卖出去。这大华朝的禁军，显然越来越是大胆，显然也跟朝中这十几年来勋贵势力崛起有关，勋贵崛起，也让这些军将从上至下越发的胆大。勋贵势力的领头羊，便是那枢密院副使、当今皇后的兄长李启明。
徐仲目光在道路之前搜索着，忽然看到前面百十步外路边有一棵大树，抬手一指，开口喊道：“老七，射那棵树干。”
老七闻言举弩，口中还道：“大哥瞧好了，最近这手艺可是都回来了。”
话语之间，老七抬手就射，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飞出，瞬间之后已然钉在百十步外那棵树干之上，箭尾还在不断摇摆颤抖。
随之而起，便是无数弓弦嗡嗡，羽箭飞到空中，只见一闪而逝的黑点。
再看那树干，早已插上了几十支羽箭。
“驾！！！”
百十步，对于健马四蹄而言，算不得距离，眨眼而到。
只见徐仲第一个从飞驰的健马之上俯身往一边而去，手在空中一捞，握住一杆钉在路边的树干上的箭矢，用力一拔，箭矢已出。
这般动作一气呵成，就在那健马急速过树干的瞬间完成，徐仲手中已然拿到了一根箭矢，重新插回箭筒之上。
身后众多骑士已然成了一列，人人皆是如此效仿，在疾驰的健马之上侧过身形，俯身取箭。
箭矢取完，有弩在手的骑士大多取了一杆箭矢在手，却也有几人没有取到箭矢，大概是其中也有人并未射中树干。
这般马上的技艺，不是当年鏖战的边镇强军，哪里还有人能练就？
健马再奔出几百步，众人勒马急停，毫不慌乱。再看众人打马掉头，许多人手中的强弩也换了个主人。
健马再奔回来，又是一轮绝顶的骑射绝技。又是许多人俯身飞驰而过，拔出树干上的箭矢。还有尾随追来的半大小子们不断扑通扑通往路边河水里跳，便是给飞奔而回的骑士们让开道路，也是欢声笑语不止，那入水的动作更是各显神通，这便是少年的玩乐了。
这般的事情，兴许可以当做是玩乐，更是这些老军汉昔日里在边镇的玩乐项目。
今日再来，效果并不差上几分。就是这些军汉的衣着打扮差了些，没有了那厚重的铁甲铁盔。
百十骑再到镇口，徐仲终于不再那么严肃，面色笑得极其灿烂。虽然来去不远，但是这奔驰在健马上的呼呼风声，似乎让徐仲再一次感受到了自由。
这份自由，是徐仲自从少了一条腿之后再也没有感受到的，徐仲显然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匹好马，只有在马上的徐仲，才能显得与常人无异。抛开了那拐杖的束缚，便是自由！
江南杭州，西湖三潭印月的湖中岛上，建起了几座木屋，也栽种了大片的桃树。
吴伯言走了，回了江宁。岛上却多了一块石碑，石碑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极为工整。抬头三个大字《剑仙赋》，之后洋洋洒洒两千言，吴伯言悲切而书，请高明匠人而刻，剑仙之事，在吴伯言心中当永垂不朽。
今日有小船靠上了小道，一个挎刀汉子上得岛中，正见得石碑之前有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比剑。
比剑已然进入了尾声，便看那少女把青铜剑往地上一扔，口中说道：“臭小子，我打不过你，爷爷在天上见了，肯定生气。”
便看那少年收了剑，连忙俯身去捡那被少女扔下的青铜剑，递给少女，少女倒是顺手接了过来，抱在怀中。
便听少年说道：“袭予，你不要心烦，乱了心境，战力自然就大减。你若是再心平气和与我打一会儿，你就胜了。”
少年便是徐小刀，倒也不知徐小刀是真心如此认为，还是为了安慰这个以往练剑从来不勤奋的少女袭予。倒是袭予闻言，抬起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徐小刀，开口问道：“真的吗？我心平气和再打一会儿，你就要输了？”
徐小刀郑重其事点了点头道：“真的，袭予，我可会骗你，我从来都不骗你的。”
袭予闻言心情好上不少，便道：“那，那我今日再练上几个时辰，明日再来与你打过。”
徐小刀闻言点点头道：“嗯，明日你心平气和与我打，定然能胜的。”
徐小刀心中已然在合计，合计着明日该如何去输，徐小刀兴许是秉承了杨二瘦的性子，哪里愿意把剑输给别人，便是死也不愿的事情。此时却莫名起了个念头，想着明日得输给这个袭予姑娘。
刚刚上岛的挎刀汉子，就是最近在江南十几郡州名声大起的徐老八，江湖上已然有了他的名号，“血手刀”，也不知是因为徐老八下手极为狠厉的原因，还是因为之前江南有个血手王维，那王维死在了徐仲等人的刀下，这血手的名头便又到了徐老八身上。似乎这江南道的江湖大佬，就该与血手脱不了干系。
徐老八倒是不以为意，血手刀便血手刀，似也能吓到几个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剑冢
徐老八近前，小刀儿连忙快步来迎接，徐老八便是刚下船的时候，离得远远也听的清楚这两个少男少女交谈的话语，此时一脸玩味的笑意，见得小刀儿上前，已然先开了口：“小刀儿，还是你有本事啊。”
袭予当面，徐老八也就不方便把后面那句“连小媳妇都自己找到了”的话语一起说出来。
拜见了一下的小刀儿听不懂，愣愣道：“八叔，我本事还差得远呢。”
徐老八闻言摆摆手道：“不差不差呢。”
徐小刀被夸得脸一红，开口问道：“八叔上岛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徐老八闻言答道：“是有点事，江南道的江湖事平得差不多了，八叔准备回去一趟，也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去，要是你回去，刚好顺道。还问问三胖兄，不过三胖兄兴许是不愿走的。”
徐小刀闻言，心中有那么几分想念家乡，想他爹娘，也想镇子里的众人，毕竟徐小刀是第一次出远门，却是徐小刀没有立马答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袭予，开口问道：“袭予，我要不要回家去看看爹娘？”
袭予闻言，面色微微难看了一些，却是答道：“你去吧，爹娘总是要看的，只有我可怜，自小没有爹娘，现在连爷爷也没有了。”
徐小刀闻言，心中莫名一痛，又看了看徐老八，有些犹豫。
徐老八哪里看不懂，便是笑道：“过些时日回去也行，如今来去的船多的是，随时都可以回去的。”
徐小刀回头又看了看袭予，下了决心，便道：“袭予，那我先不回家了，先陪着你，明日里还约了你比剑的，不能先走了，你明日肯定会胜了我。”
袭予闻言面色立马好转了不少，却是又道：“要不你还是回去一趟吧，回去之后再来就是了。”
徐小刀下过了决心，便也不再多说，只道：“我不回去了，明日我与你比剑，过年的时候再回去就是。”
徐老八也不多留在这两个你侬我侬的少年面前，起步已然往前走，过了《剑仙赋》的石碑，便有那“天下第一剑”的石碑，后面还有两个坟冢。
只是坟冢之前，又多了一块碑，碑上的字迹并不工整好看，甚至有些潦草，上书“剑冢”二字。这二字出自杨三胖之手，刻字的人就是吴伯言请来的匠人，只是这难看的字迹还被那匠人嫌弃了一番，也是无法，只得按照杨三胖的意思刻上去，便是吴伯言也不曾阻拦。
只是没有人知道，西湖剑冢的大名，终有一日要传遍整个江湖，但凡江湖用剑之人，只要一提西湖剑冢，无不是一脸的向往与崇敬。
三胖在木屋之内不出，徐老八也并不进去，只是在门口问了一句：“三胖兄，老八我回大江郡了，三胖兄要不要出门走走？也当散散心。”
木屋之内传来三胖的言语：“多谢徐兄弟好意，我便不打搅你们了。”
徐老八闻言也不多说，只是摇摇头微微叹气：“那就告辞了，来日再见。”
“告辞！”杨三胖答了一语。
徐老八并不多留，起身回头，又看了看徐小刀与袭予，随后上了小船而走。小刀儿便在水边挥手远送，口中还喊道：“请八叔代我向爹娘问候安康，就说我在杭州一切都好。”
徐老八立在船头，点了点头。身后一个汉子，奋力摇橹而去。
江南道，郡州十几，富甲天下，这江南道，也是出高人的地方，天下第一剑，江宁陆子游，就来自这里。江南江湖之上，经过了一番不大的腥风血雨之后，徐老八坐船而走，杭州城内多了一处人来人往的宅子，并无牌匾，只是不知为何被人称作“血刀堂”。
兴许是因为徐老八手段狠辣，有了个血手刀的名头。也兴许是冥冥中注定，注定了杨二瘦玩笑之时给徐杰取了个“血刀门”的门派名字，此时一语成谶了。
在徐杰看来，这就是一语成谶，因为徐杰大概是不会喜欢这“血刀”二字的，不论是血刀堂还是血刀门，都不是徐杰喜欢的名头。若是徐杰来取名字，必然要引经据典一番，或者回顾一下有哪些高大上的门派名能用的，如此才符合徐杰心中的想法。因为这“血刀”二字，怎么听都觉得邪气凛然。
杭州城里的血刀堂，当真是忙碌至极，每日门庭若市，这江南道江湖上的一应大小事情，多要在这里有个分说。江南道上黑道生意的进项，也多要送一杯羹到这里方才稳妥。
若是到得年节之后，这里便是更忙了，里面请的账房先生，便是连记录各处送来的礼物都忙不过来。
有人寻门路拜见而不可得，有人在这里赚得盆满钵满，也有人在这里破口大骂，骂完之后有人连连道歉，有人还继续大言不惭，便也有人过得不久消失在这江湖之上。
徐杰终于到了汴京，这天下的中心，雄伟不凡，四周城墙绵延几十上百里，里面更是住了百万不止的人口。
徐杰与几个小子，真正成了乡下人进城，见什么都是新鲜。
徐杰心中有正事，寻了个客栈落脚，好好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儒衫，放下了饮血宝刀，云书桓帮着梳理了一番发髻。
徐杰挎着包袱出门而去，包袱里一封书信，一个木盒，还有自己秀才身份的文书，因为那中书侍郎李直，十有八九住在内城，要入内城，严格的时候，一般的贩夫走卒当真还进不去，也就需要徐杰这样的身份文书，或者是各处宅院的证明。
外城繁花似锦，有商业区，有居住区，有消遣娱乐之地，应有尽有。内城里多是各大衙门，各处官员豪宅府邸。再往内，便是皇城了。
已然是傍晚时分，徐杰入了内城，四处打听几番，直奔那中书侍郎李直的府邸而去。
府邸不小，中书侍郎，从二品的官职，已然是高官之位，府邸门口也是气派非常，大门之前还有门当石，成竖立的圆鼓状，雕刻“狮子抱鼓”的图案，门上也有装饰的屋檐而出，如李直这样的身份，二品有三架五间，两个装饰的屋檐而出，已然就是三架之意，就是身份的象征。所谓门当户对，这“门当”之意，就是如此。
门口还有两个小厮守卫，手中拿着铁尺晃来晃去。这般的府邸，总有一些不识好歹之人上门想攀亲带故，或者想讨好送礼，这时候，这两个小厮就能发挥重要作用了。
徐杰一身儒衫在身，也有几分作用，门前两个小厮倒并不是十分趾高气扬，而是下了几步阶梯上前，开口问道：“寻我家主人有何事？”

第一百二十九章 侍郎李直
徐杰又抬头看了看这座府邸的牌匾，开口问得一句：“劳驾问一下，这里是不是中书李侍郎家？”
拿着铁尺晃荡的小厮，头扬了扬，显出高官之家下人不一样的自豪，开口答道：“正是，你所为何来？”
徐杰掏出了包袱里的书信递了上去，又道：“劳烦把这封书信交到李侍郎当面，李侍郎看了书信，便有定夺。”
小厮接过书信，倒是并未为难，这小厮虽然有一种不一样的自豪，但是也还不是那般狗眼看人低的秉性。因为在京城之中，藏龙卧虎，能人太多，即便是从二品的高官，也多要谨小慎微。所以这小厮显然也知道一般时候该收敛一下。
这里面其实还有其他原因，徐杰孑然一身而来，看起来身无长物，又是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儒生，也教这小厮不好去猜测身份，而且徐杰拿出书信之后话语也极为的自信。若是徐杰提着大包小包而来，一副上门求人办事的模样，这小厮虽然也不会如何刁难，但也会开口暗示几番，也要赚点外快之类。
这一点上，这两个侍郎家的看门人，反而不如那些外地主官之家的小厮来得高调。若是一道一郡一州的主官之家，小厮大多就没有这般好说话了。
“你等着吧，且让我进去问问。”这小厮把手中晃荡着玩的铁尺交给身边人，然后拿着书信往门内而去。这小厮手中拿着的铁尺，其实就是一块没有锋刃的铁板，也可当打架斗殴的兵器来用。但是这小厮拿着铁尺显然不是要与人打架斗殴，只是一个架势而已。
本还准备了一些银子打发官宦之家小厮的徐杰，见得这小厮不需要送银子就帮自己通传去了，也有些意外。站在门口等候，心中也有一些担忧，也是徐杰第一次来拜访如此高位的官员，紧张有一些，更还有些许怕不受人待见的念想，其实说白了也是怕事情不如欧阳正说的那般。
不得多久，那小厮又快步走了出来，到得徐杰面前微微拱手，然后说道：“公子里面请，我家主人在小厅等候。”
徐杰看得这小厮稍显尊敬的姿态，刚才的担忧去了不少，小厮的态度变化，有时候也能代表一些事情。
徐杰跟着小厮往大门而入，一路也不左右多看，只是顺着路一直走到一个大厅之旁的小门，小厮止步开口：“主人，人已带到。”
房门之内只是传来一语：“进来吧。”
小厮抬手作请，还为徐杰微微推开了门，徐杰迈步而入，厅内雅致不凡，左右墙壁上各种书画不少，座椅桌案都是极为讲究，上面雕刻的图案精致不凡，甚至还能闻到一些淡淡的香味，不似一般熏香，而是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沉香味道多来自沉香木，想来这小厅里家具木料必然极为贵重。
徐杰稍稍看得一眼面前这人，只穿常服，微胖，面色红润，白发不多，看起来比欧阳正年轻一些，却是徐杰知道这人与欧阳正年纪差不多。
“学生徐文远，拜见李侍郎。”徐杰恭敬作揖。
便听李直哈哈一笑，说道：“你是欧阳正的学生？”
徐杰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答道：“正是。”
徐杰为何皱眉？因为徐杰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欧阳正大名，听得有些不太习惯。
“欧阳正在信中说你来拜访有要事相托，不知是何事啊？”李直坐在座椅上，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轻饮一口。
徐杰闻言忽然有些犹豫，听得这李直说话的口气，直呼欧阳正大名的态度，徐杰已然有些不好的观感，怎么都觉得这李直对于当了十几年教书匠的欧阳正没有那般感恩戴德，甚至少了许多尊敬之意。
若是稍微有一点尊重，不说称欧阳公，称一声欧阳兄，或者称呼欧阳正那许久没有被人叫过的字“道坚”，都是可以。却是这李直两番开口，皆是直呼欧阳正。
徐杰犹豫之间，李直好像看出了什么，又是笑道：“看你这姿态，想来是不好意思开口，可是欧阳正叫老夫在京城里照拂一下你？此事倒是好说的，你好好备考，要是中了进士，再来寻老夫便是了，到时候若是有什么职缺，老夫再与上官商量一下，若是能说上话，算是你有运道。”
就如李直所言，徐杰犹豫之时，李直已然猜测了徐杰所为何来，不过就是进京备考，想走个门路而已。徐杰的犹豫，在李直看来，就是当面了又不好意思开口。这种场面，李直见多了。
徐杰听到这一番话语，感官更差了不少，犹豫已决，只是躬身又拜：“多谢李侍郎。”
“嗯，你当多多努力，欧阳正如此看中你，想来你也不差。有没有运道，到时候再说。”李直这算是勉励了一句。
徐杰心中也在多想，中书侍郎，就是那中书省除了仆射之外最高的官职，也分左右侍郎，朝会列班，是能站在皇帝下面第二排的。安排一个新晋的进士，七品官职的小位置，不论是外放小官，还是安排在三省行走办差，应该都是不在话下的事情，也用不了多少面子。
但是这李直却说到时候看运道，虽然没有拒绝之意，但是多少也显得有些不太上心。徐杰虽然不是来求这个的，但是听得李直一番话语，已然觉得自己没有把欧阳正的奏折拿出来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因为相比给一个新晋进士安排小官职而言，为欧阳正这个当年触怒皇帝的“罪官”递奏折，已然不是用多少面子的事情了，而是夹杂了一些难以预料的风险。把奏折交给这位李侍郎，只怕奏折就到他这里的，想到皇帝当面，大概是不可能的事情。
徐杰叹了一口气，打定了主意，作揖也显得不那么认真了：“多谢李侍郎，那学生就先走了。”
李直闻言，抬了抬手：“好，你回头也给欧阳正去封信，便说老夫把你这事情放在心上了，算是不枉他与我的同窗情谊。”
徐杰点头应答一声，已然退出了小厅。

第一百三十章 手可摘星辰
出了李直府邸的徐杰，回头又看了看这个高门，叹了口气。
十几年时间已过，当年那个欧阳正，还是当年那个欧阳正。
欧阳正以为的当年那些人，却不是当年那些人了。十几年时光，这京城还有几人记得那个欧阳正？人情与现实，往往是相辅相成的，高楼要起人人盖，废墟面前自然就没有了人。
就如这李直，说话的内容，说话的口气，无不在表达一种优越感，这优越感倒不是给徐杰表达的，徐杰还没有这个资格。这份优越感是表达给欧阳正的，兴许当年欧阳正高高在上照拂提拔这个后晋同窗的时候，也表达过类似的优越感。
至于恩情之类，李直大概是没有忘记，因为李直最后还提醒了徐杰一句，让徐杰给欧阳正写信说这件事情他放在心上了，便是在给欧阳正表达一些所谓感激之情。
但是李直也并未真的把欧阳正当年所谓提拔的恩情看得如何重，否则也不会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如今从二品高位，李直更愿意把这个成就归结于自己的努力，而不是何人的恩情所致。
当年欧阳正的照拂，只是李直的起步而已，如今身居高位，那起步的小事，在如今李直心中，又算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就如李直自己，如今想要提拔一下哪个小官，不说是举手之劳，也花不得多大的力气。
有些人在受到帮助的时候，往往会用另外的角度去想，想的不是他人对自己有多大的帮助，而是想他人帮助自己，其实并没有花多少力气。这他人帮助自己的时候花的力气多少，才是恩情深浅的衡量。
李直的心态以及表现，已然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词汇能直接概括的。但是站在外人角度来看，多少也有些可恨。因为做人，还有一个良心与道德的衡量标准，李直这般的态度，兴许是久居高位的原因，但是多少也缺了一些基本的道德与良心。
徐杰对这李直多少也有些不爽，不爽的主要原因不是李直怎么怠慢了他，而是李直那般态度对欧阳正少了尊重，这是徐杰第一感受中不能容忍的。
迈步在这内城街道上，徐杰皱眉沉思，思索着身上的这个小木盒该如何出现在皇帝面前。
初入京城，事情不顺利，徐杰心情不佳。从内城而出，迈步在汴京繁华的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傍晚已过，还在沉思的徐杰，忽然在街边听到丝竹之声，停住了脚步左右看了看，右边十几步外，摘星楼三个烫金大字牌匾，抬头再看，这摘星楼名副其实，高七层，飞檐悬空，朱红大漆，层层灯火通明。
左右放眼望去，没有比这摘星楼更高的建筑了，这楼甚至都超过了那城墙的高度，颇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以砖木盖七层的高楼，也是这个时代建筑技艺的至高点了。便是的栋柱之木，笔直而上，十多丈高，不知要寻遍多少林子才能寻到这么多，也不知还要多少人力才能运到京城来，这座摘星楼，当真不凡。
就是这座楼，就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徐杰迈步而入，跑堂小厮笑脸来迎，开口直问：“公子是上三楼还是下三楼？”
徐杰闻言一愣，显然是不解。
这小厮脑瓜子灵光，便是徐杰表情微微一变，已然知道这是生客，连忙又道：“公子，我们这里是京城里一等一的雅地，今日解大家在，上三楼要诗文投帖，下三楼倒是不需要。上三楼稍贵，下三楼便宜一些。”
徐杰倒是不知什么解大家，疑惑问道：“这摘星楼不是七层吗？怎么么就只有上三楼与下三楼，还有一楼呢？”
小厮神秘一笑，摇摇头：“公子懂就懂，不懂小的也不好与你说，还有一层摘星阁，自然不能算在其中。”
徐杰看这小厮故弄玄虚，也懒得多问，迈步已然上楼，楼内客人当真不少，一楼只有大厅，并无客坐之地，来往皆是伺候人的小厮，还有各类茶水点心的准备，地方也是极大，显得极为大气。
二楼已然坐满，徐杰便也不需要多猜，就是每一层有每一层的消费价格。
小厮就这么陪着徐杰上楼，能有自信入摘星楼的，一般而言都是有些身份之人，贩夫走卒之类，连过这门口都会不好意思，更不谈自信而入。所以这楼里的小厮从来都是对每个进楼之人热情非常。
小厮见得徐杰没有作决定，也没有言语，只是闷头在上，还不断打量，便要找个话头来说：“公子可知这摘星楼之名从何而来？”
徐杰闻言，不假思索答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公子当真博学多才，厉害厉害，小的佩服，能如公子这般一语答出的客人，可是不多，一年也碰不上几个……”小厮卖力奉承着。其实这问题太过简单，答不出的读书人才是不多，小厮这么去问，也就是为了有个由头奉承客人几句，如此的奉承马屁，比别处消遣地方的小厮可要高明不少。
徐杰听得似笑非笑，迈步又往楼梯而去，便是要再上一楼。
小厮已然又道：“公子既然这般大才，何不往上三楼而去？入京的士子，对那上三楼多是趋之如骛，大作而出，在这京城里扬名立万不在话下。”
小厮卖力的奉承，为的不过就是铺垫后面这一语，徐杰也不拒绝，只是迈步上得三楼，再到楼梯之处，方才转头问道：“怎么个诗词投帖？”
小厮闻言大喜，连忙说道：“公子写一首诗词就是，小的呈上去，自有人品评一番，以公子之才，必然能上楼去，至于是上四楼还是五楼，或者是六楼，那就看公子文才了，解大家可就在六楼会客，今夜还没有几个客人上六楼呢。”
徐杰一直没有问这位解大家到底是谁，这小厮也并未主动解释，只以为徐杰主动到这摘星楼来，必然是慕名而来，也就没有必要解释。也是徐杰如今对什么花魁大家的，并无多少追逐之心。
便听徐杰笑问：“那是不是也有可能投了帖之后，又上不得楼？”

第一百三十一章 投帖诗
小厮闻言，连连摆手摇头，笑得极为诚恳：“公子哪里话，以公子之才，怎么可能上不得楼呢？”
徐杰笑而不语，也看懂了一些门道。生意终归是这般，有人拿捏身份待价而沽，以为文雅。却也还是要有人负责推广之事。那些花魁大家自然负责拿捏高雅身份，这推广营销的事情就是这些小厮的差事了，却也还要配合着氛围，把推广营销也做得不露痕迹。
面前这位小厮，做得当真是不错，比那些只知道自卖自夸的高明太多太多。这一等一的摘星楼，当真是不凡。
徐杰退后两步到得一张方桌之前落座，抬手一挥：“笔墨来！”
小厮喜笑颜开：“好勒，公子稍待片刻，小的马上就来。”
小厮自然去端笔墨纸砚来，徐杰却也看到同桌对面坐了一人，面前也有笔墨纸砚，只是提笔正在抓耳挠腮，不由自主盯着多看了两眼。
为何徐杰会盯着多看两眼？因为这人看起来年纪也并不大，兴许大得徐杰两三岁，但是这人面相实在奇怪，左边脸颊倒是有几分俊朗模样，而右边脸颊却有一条显眼的疤痕，疤痕虽然不长，但是也足够显眼，更是破坏了这一张脸的美感。
若是江湖上看到这般的汉子，徐杰倒也不奇怪，人在江湖飘，难免要挨刀，受些伤再正常不过，但是眼前这人一副士子打扮，却在脸上有一条看起来是兵刃伤了的疤痕，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那人也感受到了徐杰盯着他看了片刻的眼神，抬头看了看徐杰，却也不生气，只是礼节性微笑一下，口中还有一语：“兄台也要上楼？”
徐杰闻言也微笑一下，也知道自己盯着别人看有些失礼，见得这人还微笑回应，连忙拱手答道：“初入京城，来此摘星楼见识一番。”
这人闻言笑意更浓，也拱手：“在下成锐，京城本地人。慕名而来，也是想一睹解大家风采。”
“徐杰徐文远，淮西大江郡人士，倒是没有听过这解大家的大名。”徐杰对这成锐印象不错，自己失礼在前，成锐反倒笑脸对待，丝毫不在意，便也觉得这成锐品格不错，所以丝毫也不排斥。
此时那小厮已然快步而回，端得笔墨纸砚放在徐杰面前，口中笑道：“公子，请！”
徐杰也懒得费神，提笔就行：少年易学老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这般场合，徐杰少了一些注重，想到应这秋日景色，随手就写下了这记忆中翻出来的几句。写完之后，一旁的小厮连忙拿起，吹了几番墨迹，兴高采烈说道：“公子静候佳音，小的这就呈上去。”
只是一旁的成锐看得有些吃惊，见得徐杰这般轻松就是一首诗，开口问道：“兄台好文才。”
徐杰摆摆手道：“头前就备好的而已，算不得什么。”
这成锐闻言一副恍然大悟模样：“唉……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找人备一首呢，在这里抓耳挠腮的，着实丢人。”
徐杰闻言轻笑，开口说道：“成兄，我之前备了两首……要不要……”
成锐哪里还能听不懂，一脸喜色，连连点头答道：“要要要，徐兄快帮帮忙，我也到楼上去看看那位解大家。”
徐杰看得这成锐的模样，伸手把他面前的白纸拿了过来，已然动笔，口中还问道：“成兄，不知这解大家哪般出彩让人称道？”
成锐闻言看了看徐杰，惊异说道：“原道徐兄未听过解大家之名声啊？这位解大家可了不得，唱曲婉转、抚琴悠扬且不说，还能剑舞，那剑舞，用……用皇帝陛下的话语来说，就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徐杰闻言，摇头笑道：“这一句不是皇帝陛下说的吧？这一句是曹植曹子建之《洛神赋》所言。”
成锐闻言面色一红，答道：“这个到底是谁说的也无妨，反正都传皇帝陛下看解大家剑舞之时，说过这句话语。”
徐杰边写，还疑问道：“不是都传皇帝陛下身体有恙，从去年就咳嗽连连，咳嗽到今年还没好吗？怎么还能看着解大家剑舞？”
成锐闻言面色一沉：“听说今年改了个年号之后，最近好上了一些，还听说能出门走走了。”
徐杰停笔抬头，看了成锐一眼，也不知这成锐话语真假，反正徐杰看那吴王夏翰如热锅上的蚂蚁，好像登基之事迫在眉睫，也就不怎么相信成锐的话语，只道：“写好了。”
成锐接过纸张，看了一眼，一脸疑问：“徐兄，你这怎么只有半首啊，等下拿上去给人笑话了去。”
徐杰自然不会只给这成锐半首诗，便是答道：“成兄放心就是，此乃旁人写的回文诗，十个字就足够了，送上去你可就出彩了，必然能见那解大家。”
成锐将信将疑，便也不知这回文诗到底怎么回文，读来读去也没有弄清楚门道。徐杰便也知晓，这位成锐显然不是学了多少文才之人。
此时那六楼之上，小厮匆匆忙忙把徐杰的诗词送到了一个女子面前，口中还笑道：“大家，刚来一个外地公子，长得有几分俊朗模样，这是他的诗，您看看。”
女子虽然长得美艳非常，但是面色冷冷，看起来丝毫也不和善，随手接过徐杰的诗看了一眼，看得头前两句“少年易学老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口中已然说道：“不怎么样，安排去四楼吧。”
小厮面色也难看了一些，正欲伸手接过徐杰的诗，准备下楼安排。
不想那女子手一抬，又止住了小厮的动作，口中默念：“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待得读完之后，便听这位解大家又道：“这两句极好，与头前两句相呼应。让他上六楼来吧。”
小厮闻言大喜，也不再去拿那诗词，口中说道：“好勒，小的这就去。”
小厮快步下楼而来，奔到徐杰面前，拱手喜道：“公子，六楼请，解大家有请！”
徐杰闻言起身，看得一旁的成锐还在一脸疑惑看着徐杰给他的回文诗，徐杰直接伸手拿过成锐面前的回文诗，递向小厮说道：“这位成公子也写好的大作，劳烦你一并带上去。”
小厮连忙接过诗，躬身作请：“公子请，小的给您带路。”
徐杰已然随着小厮上楼，只留那成锐在身后，显得有些焦急，口中还道：“徐兄可不得把我忘记了……”
徐杰已然上了几个楼梯，回头笑答：“放心就是，我在楼上等你。”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学无术的成锐
徐杰随着小厮上得六楼，楼上却只有一个人，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士子，长得丰神俊朗，落座在最头前的条案之后，坐得端正笔直，条案之上还有一本书籍，这人也正在慢慢翻看，徐杰上来动静不小，这人也犹如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翻看手中的书。
这六楼大厅，比一楼的大厅小上许多，只有八张条案，条案之上多备了酒菜点心，还有熏香袅袅，一旁还有两个丫鬟站立，等着伺候进来的客人。那位解大家显然还没有出来，这六楼大厅里面，应该还有厢房。
徐杰选了中间一张条案落座，丫鬟便上前来斟酒。那带着徐杰上楼的小厮却往厅后一个小门而去，显然解大家就在里面。
不得片刻，小厮喜气洋洋又出来了。
看到小厮喜气洋洋的脸，徐杰便也知道里面那位解大家是看懂了回文诗。把这回文诗给成锐，其实也是徐杰心中突然起了一点考教的心思，考教一下这位名动京城的解大家是不是真有一些文才。如此，徐杰倒是有几分憧憬。
不得片刻，楼梯处“蹬蹬”上来的便是成锐，满脸喜色，看得徐杰落座之处，几步上前，笑道：“多谢多谢，多谢徐兄。徐兄当真是了不起，那玩意我现在都没有弄懂，佩服佩服。”
徐杰点头微笑致意，便听这成锐开口又道：“解大家呢？怎么还没出来？”
这成锐当真有些愣愣的感觉，徐杰闻言抬手示意一下，说道：“成兄且先落座。”
成锐闻言，寻得徐杰身边的位置去坐，还在左右打量四周，忽然看到那个落座头前那个气定神闲看书之人，面色一变，坐了下去之后，再也不抬头，更是一言不发。
便看头前那人也回头来看了一眼刚才愣愣而言的成锐，微微皱眉，把书合了起来，又轻轻摇了几下头，手往身前的酒杯比划了一下，身后一个丫鬟连忙上前斟酒。
徐杰似也发现了其中一些微妙，左右看了看，打量了这二人，心中也猜想着二人应该是认识，只是不好出言去问，也就自顾自拿起一块点心来尝。傍晚去拜会那中书侍郎李直，片刻而出，在街上闲逛了一些时候，此时也腹中饥饿。
也是徐杰上门拜见李直的时候，选了傍晚的时间，便是怕那李直公务繁忙不在家。倒是李直也没有开口留徐杰用个晚饭。
气氛有些异常，徐杰虽然刚刚认识那成锐，但是也知道这成锐是个有些跳脱的性子，心地也不错，与人为善。此时这成锐却是低头不言不语，徐杰猜想几番，总觉得这成锐对头前那个落座之人有些惧怕的感觉。
不得多时，那解大家终于走了出来。只是此时出来的解大家，不似之前在那小厮面前那般面色冷冷，而是笑颜如花，体态婀娜，上前一福之后，语气软糯说道：“多谢三位公子今夜大驾光临。”
头前那个刚才看书之人起身，拱手作揖而下，答道：“解大家客气了，能一睹大家芳颜，是在下的荣幸。”
便看一旁的成锐也学着头前那人起身见礼作揖，反倒是徐杰有些不习惯，这花魁大家徐杰也不是没见过，如那颜思雨，徐杰两次得见，大多都是安稳坐着受这一礼，抬手表示一下即可，并未起身与之恭恭敬敬去还礼。
却是头前那人，还如此作揖而下，这让徐杰有些不习惯，却也并未去学那人动作，只是抬手示意一下。
解大家受这作揖之礼，似乎也觉得有些不习惯，又是一福，然后才开口再道：“不知三位公子是先听曲，还是先看奴家剑舞？”
便听头前那人又答：“但凭大家安排就是。”
解大家闻言落座，开口笑道：“那奴家就失礼了，适才看得一首回文诗，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文采斐然，不知是哪位公子大作？”
头前那人闻言转头来看徐杰，口中也在默念着回文诗，脸上浮现几分羡慕之色。不免又多看了几眼徐杰，显然刚刚听到的这首回文诗他是看得上入眼的。
徐杰却是转头去看成锐，成锐看得徐杰的眼神，知道这回文诗是徐杰给自己的那首，却是见他皱了皱眉之后，方才轻声答得一句：“解大家见笑，在下献丑。”
头前那人闻言，先是吃惊愕然，随后竟然浅笑出声：“哼哼，老三，你倒是长出息了，怎么不去练武杀敌了？”
成锐闻言，面色尴尬至极，连忙又道：“解大家，其实那回文诗非我所作，是这位徐兄代笔的。”
这回轮到徐杰惊讶了，惊讶这成锐为何这般表现，一个性子跳脱之人，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如这般去怕另外一个人，或者说应该不会在人前这般唯唯诺诺的姿态。
再看那位解大家，也是一脸讶异之色，显然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看起来这场中三人好似都认识一样，前头这个人称后头那个人“老三”，中间这个人有帮后面那个人代笔写诗。
前头这个人又好似不待见后头那个人，出言揭穿了代笔写诗之事。
便听前头那人又道：“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还学了这歪门邪道，丢人现眼。”
头前那人已然就在训斥成锐，徐杰听得也是眉头一皱，开口解释一句：“这位兄台，适才在下也是没有想太多，只是想帮衬一下成兄，兄台何必在人前如此训斥。”
头前那人听得徐杰话语，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说道：“这位兄台文才不凡，又是心善，却是也要有识人之明，在下……成文，是那不学无术之人的二哥，今日得遇兄台大才，不胜荣幸，有礼见过！”
徐杰有些懵，这个叫成文的人，刚才还当面直言呵斥成锐，丝毫不给自己的弟弟在人前留一点面子。此时又有礼有节与自己见礼。
这两个形象变化也实在太快了，徐杰起身回得一礼，又回头看了那低头不言的成锐，然后才答道：“成兄客气，在下徐文远，虽然与令弟只是初相识，却也觉得令弟品格良善，不似兄台说的那般，所以才起心帮衬一下，爱美之心人人有之，成全一二也是无伤大雅的。”
徐杰也是想劝一下，缓解一下此时的尴尬场面，也还是想帮一下成锐，不想成锐今日这般被训斥得如此尴尬低头不语，何况还是在美人当面。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家剑舞
成文闻言，一脸痛心疾首模样，口中又道：“徐贤弟，你我皆是圣贤子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家那老三自小便是不争气，家里请的教师本都是德高望重大儒名士，他却不知珍惜机会，学文懒惰，说要去练武杀敌，而今却也没见他练武练出什么成就，文不成武不就，闲散度日，家中父……亲早有多番责备，而今更是不待见他，这般的人，哪里有资格与徐贤弟这般大才为伍，当真有失身份。”
徐杰听得这成文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己的弟弟，越说越难听，听得徐杰眉宇越拧越紧，甚至都有些排斥。回头看看那成锐，却还只是低头不语。
徐杰叹了一口气，眼角之间也发现成锐虽然低头不语，却是两个拳头捏得紧紧，显然不是真那般没心没肺唯唯诺诺之人，看得那两个藏在桌案之下攥得紧紧的拳头，徐杰方才开口再道：“成兄何必如此苛刻，有教无类才是圣贤之道，何况你们还是兄弟，如此当外人面前苛责令弟，实在有些不妥，非君子所为也。”
徐杰本不欲为这个刚刚认识不久的成锐说出这番话，之所以还是说出来了，就是看到成锐紧紧握着的拳头，感受到成锐心中憋着的那一股劲。若这个成锐被那成文这般说一通，没有丝毫反应，真是那般懦弱，徐杰必然不会出口在帮衬。人终归还是靠自己的，即便是要帮他人，也要那被帮之人值得相帮。
头前的成文闻言，面色也不那么好看了，在这成文心中，显然也有一种骄傲，成文如此礼节与徐杰说话，也只因为觉得徐杰文才不错，起了一点点相交的心思，见得徐杰似乎有些不识好歹，便也熄灭了之前起的相交之意，挥了挥衣袖，落座下去，口中语气颇为不快：“在下好心相劝，你却不当回事，如此也罢，岂不闻孟母择邻而居，君子择贤知交，才能不失大雅。”
徐杰闻言笑了笑，看向那紧捏拳头的成锐，开口道：“成兄，饮上一杯如何？”
此时成锐稍稍抬头，面目皆有感激之意，连忙抬起面前的酒杯，口中说道：“亲友多称我为觉敏，徐兄台也可以此相称。请！”
成锐言中之意，就是让徐杰称呼他的字“觉敏”，这般也是一种亲近的表示，兴许也是在给徐杰表达一种感激。
徐杰听得觉敏两字，先是感觉这个字有些佛性，后来一想“锐”是他的名字，锐本是就有感官敏锐之意，便也觉得通顺，说道：“文远乃我的字，杰为名。觉敏兄也不需客气。”
成锐闻言，脸上已然有笑，主动释放善意之人，最想得到的也是他人回馈善意。便看成锐已然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却是两人一番话语，听得头前那成文面色更是难看，两袖一甩，拿杯独饮。
好在头前那位解大家及时开口：“三位公子既然都上得楼来，头前之事奴家也不多问了，三位公子饮酒，奴家剑舞一番，为三位公子助兴。”
这解大家在这摘星楼久了，调节气氛的手段自然是熟练，这种气氛唱成词或者开口请人作词显然不太合适，那就直接出大招，把最拿手的先上。
旁边伺候丫鬟已然递来一柄细长的剑，这位解大家拔剑而起，脚步轻灵，衣带随风飘荡，剑舞已起。
只是这剑舞不似江湖人耍的那杀人剑，而是一种柔美在其中，剑随手腕柔软而动，剑势轻缓，还有随剑舒展的女子婀娜身姿，灵动非常，当真让人赏心悦目。
场中三人目光已然被吸引，便是徐杰这个江湖高手也看得目不转睛，徐杰也算是见过不少用剑之人，从杨二瘦到陆子游，从何真卿到何霁月，甚至还有那神仙寨的杜威。但是这样舞剑的方式，徐杰当真是第一次见到。
只是徐杰看着看着，似乎又看到了不一样的门道，剑本身就是百兵之首，自古就是凶戾之器，面前这女子舞出来的剑，再怎么柔美，却还带有一丝淡淡的机锋。
徐杰起了些许疑惑，不免看得更是认真，认真之下，看出的东西也就更多。一个闺中女子，脚尖轻轻在地上一点，身形就能在空中舒展开来，这般场景，已然就不那么简单。
莫非这女子身藏不凡的武功？徐杰心中在想，却是又想为何一个有不凡武功的女子，却甘愿在这青楼之地当一个风尘女子？每日笑脸迎人，百般手段去博取客人欢心。
这又有些说不通。
徐杰把双手慢慢放在桌案之上，盯着那场中舞剑的解大家，陡然之间，人虽未动，内力在体内纵横鼓胀，气机爆发而出。
再看那场中一直含笑温婉的脸，也是陡然一变，甚至那解大家的身形也忽然一跃而起，往远离徐杰的方向急掠而去，手中的剑再也不是之前的轻柔，而是瞬间剑光一闪，已然到得身前，指向徐杰的方向。
徐杰双手微微从桌案离开，爆发的气机也是一闪而逝，已然恢复了云淡风轻。
徐杰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已然试探出了这位解大家当真身怀不错的武艺。也不难猜到这位解大家藏身在这风流之地，必然是有所图谋。如此也就没有了多少欣赏剑舞的心思了。
“好！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如此剑舞，世间难寻，不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语，解大家凭借这剑舞技艺，已然冠绝整个京城！”
开口夸赞自然是头前那位成文。
解大家听得夸赞，脸上笑意又回来了，那柔美的姿态也在继续，只是再也不往徐杰身前靠近，甚至不时还偷看几眼徐杰，目光之中多少也有些疑惑。
一旁的成锐也轻声与徐杰赞道：“文远，解大家舞剑，当真不凡，名副其实！”
徐杰似笑非笑，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对于这位剑舞大家，徐杰心中已然起了敬而远之的想法。这京城不比大江，若是在大江碰到这样的事情，徐杰必然要主动去弄个明白，但是京城藏龙卧虎之地，又是政治中心，徐杰显然不想给自己多惹是非。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无欲则刚？
剑舞完毕，徐杰多与成锐攀谈，并不去理会头前那位解大家。解大家倒是也没有闲着，头前那位成文主动非常，与那位解大家相谈甚欢。
不得多时，听得解大家开口：“成公子，近来学得新词，乃是江南而来的，一曲《念奴娇》，听说这首词江宁吴伯言最是喜欢，经常酒酣而唱，还请公子品鉴。”
成文脸上的笑让人如沐春风，点头拱手。
徐杰听到《念奴娇》倒是未起多少注意，听到吴伯言的名字，方才转头去看。
果然，此《念奴娇》不出所料，就是徐杰的那首。
在京城听到这首《念奴娇》，徐杰多少觉得有些惊讶，也是徐杰之前小看了所谓名士大儒的影响力。
其实徐杰心中，不仅小看了名士大儒的影响力，也小看了江湖高人的影响力。谁叫这位徐公子起点那么高，刚出家门，接触的不是天下第一剑就是吴伯言这般的人。
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因缘际会，文武两道，离那“一览众山小”已经不远的徐杰，大多时候却还以为自己才刚刚开始上山。
一曲而罢，听得摇头晃脑的成文，再展君子笑容，口中说道：“好词好词，吴夫子品味果真不凡，许久没有听到这般的佳作了，请教解大家，此词作者可就是吴夫子？”
解大家微微颔首，轻轻摇头的动作中带着不少风情，口中温柔而答：“非也非也，奴家听说这首词是一位少年才俊所作，好像叫徐……徐文远。”
解大家话音一落，又猛一抬头。
此时成文惊讶之间抬头。两人目光对视一番，齐齐回头去看那正在与成锐浅笑轻谈饮酒的徐杰。
成文表情有些复杂，却是解大家笑言开口：“徐公子，奴家冒昧失礼，不知这曲《念奴娇》是否就是出自徐公子之手？”
徐杰闻言转头一眼，点头而答：“淮西大江徐杰徐文远，有礼。”
两人闻言并不多怀疑，徐杰与成锐上楼的两首投帖诗，已然证明了一切。
解大家已然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却不走得太近，福了一礼之后，口中浅笑：“奴家解冰，当真失礼了，徐公子莫要怪罪。”
徐杰抬头，笑道：“解大家不必客气，剑舞绝技当真不凡，在下也是开了眼界，不虚此行。”
成文似也想攀谈一句，却是并未说出口，之前虽然不算什么恩怨，但也有些不快，成文倒是也有自己的骄傲，也就没有真开口攀谈几句。
却听大家解冰又道：“不知公子今夜可还有雅兴？”
解冰之语，便是想邀徐杰填词。不想徐杰却是摇摇头道：“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了，下次若是再来，当填上一曲。”
解冰也是不馁，往前又走了两步：“公子可是说好了，下次一定要来，奴家送送公子。”
时辰其实还并不晚，奈何徐杰当真觉得有些无趣了，所以要走，也是徐杰陡然之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便是欧阳正的奏折之事。
忽然听到了吴伯言的名字，徐杰也就想起了杭州郡守谢昉，谢昉如今已然是那御史中丞了，御史中丞本就是言官衙门，直接对皇帝负责的衙门。谢昉显然是一个好门道。
想到这里，徐杰更没有心思多留。
徐杰已然起身往楼梯而去，也摆手说道：“不必相送。”
徐杰快步而下。成锐本还准备夸赞几句徐杰，夸赞徐杰刚才那词写得好，却是不想徐杰已然起身走了，左右看了看，也起身拱手告辞，追着徐杰而出。
待得下到一楼，头前那小厮见得徐杰下来，连忙上前迎接。成锐却是快步上前阻拦了一下，口中笑道：“自有人付钱。”
徐杰自然是明白成锐的意思，便是要为自己今夜的消遣付账的意思，也不拒接。也立马看到一楼大厅角落处走出两个人，一个走到成锐身旁站立，一个到那柜台处去了。
徐杰迈步走出这摘星楼之后，也停住了脚步，回头与成锐说道：“觉敏兄，往后受人这般苛责，心中有气就要发出来，何必如此唯唯诺诺，这世间没有人离了谁就活不了。”
成锐闻言，面色一变，叹了口气，答道：“文远，世间之事并非都是能这般随心所欲的，我有苦衷难言。”
徐杰看了看跟在成锐身边的那个汉子，见那汉子脚步坚实，呼吸轻缓，也就不必多猜，更是知道这成锐家庭不凡。徐杰倒是也懒得多想，京城之地，高门世家比比皆是，也知道这些高门世家子弟有不一样的苦衷。
但是徐杰还是说了一句：“人活一世，富贵且放在后面，念头通达要放在前面。若是旁人都觉得你不学无术，不堪重用，那你就活个逍遥自在，何必还如此忍让。无欲则刚，无欲无求，管他那么多。”
徐杰与这成锐今夜一番攀谈畅饮，对这成锐的性子也有了个了解，在徐杰看来，这个成锐就是一个善良跳脱的性子，成锐看起来比徐杰还要大两三岁，却还保有一种少年人的心思，性子里也还有一种比较开朗洒脱的感觉。
但是这么一个人，为何这般容忍那个成文，徐杰实在有些不解。
“文远，我家之事你不懂，无欲无求也是不能刚起来的。这事可不止关乎富贵与否。不说也罢。”成锐连连摇头，随着徐杰一路而行，面色皆是压抑。
徐杰有些不懂成锐为何无欲无求了，还不能洒脱一点去反击那个成文，看着成锐，也不再去多说他人家事。也知道自己也许真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又走得片刻，成锐兴许真的把那些烦心事又抛到脑后了，转了个笑脸问道：“文远这是去哪里？可是回住的地方？”
徐杰答道：“嗯，回客栈去，明日还有正事。”
“文远住的是客栈？文远你刚到京城，必然是没有地方落脚的，我对这京城大小地方都熟悉，明日里帮你寻个小宅子如何？”成锐开口又问。
徐杰并未拒绝，只是答道：“若是租得到小宅院最好不过，买怕是不一定买得起，劳烦觉敏兄了。”
成锐听得徐杰话语，便是开口说送，却又觉得不妥，并未说出口，而是说道：“好好，小事而已，必然租得到小宅子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时代……
徐杰一路回客栈，成锐却还随着徐杰回了客栈，随后才离开，说是为了找到地方，租到宅子之后好来寻徐杰。
徐杰从云书桓那里拿来一些银两，成锐如何也不肯收，还感谢徐杰为他出头说话。徐杰强塞几番，成锐已然落荒而逃，只说明日再来。
一旁徐虎看得成锐不肯收银子反而落荒而逃的模样，笑道：“少爷这才刚到京城里，就交上了这般友人，少爷魅力不凡啊，走到哪里都这般受人待见。”
徐杰反而摇摇头叹道：“兴许是个苦命人。”
徐虎闻言疑惑：“少爷，这位成公子还苦命呢？出手阔绰，连少爷给的租金都不要，身后还有仆人跟随伺候着，一看就是享福的命。”
“虎子，不一定有钱就是好命，人人皆有苦衷，如果你是他这般的出身，但是每日里都要听人训斥，每日里也有许多人不待见你，但是你还不能反抗，只能听着别人的训斥辱骂，你还觉得命好吗？”徐杰问道。
徐虎闻言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徐杰的问题，而是挥了挥拳头说道：“少爷，我岂能容得有人日日辱骂我。我看那位成公子脸上还有一道刀疤呢，显然也不是任人欺辱之辈，岂能有人敢日日训斥辱骂于他。”
徐杰看得徐虎挥拳头的模样，笑了笑，并不再说下去，转身从客栈大门而入。
一夜无话，徐杰大早而起，想的皆是去拜访谢昉的事情，却是也知道白天去只怕碰不到人，傍晚去十有八九能遇上。便是洗漱一番，准备带着云书桓与徐虎等人出门去逛逛这座巨大的京城。
却是没有想到，徐杰还在客栈前厅吃早餐，脸上一道疤痕的成锐却已经到了客栈来。在前厅见得徐杰，几步走到头前来，笑道：“文远，我给你租到宅子了。”
徐杰愕然，还有些不信，随后问道：“这么快就租到了？人都才刚刚起床呢，你是上哪里租到的？”
“嘿嘿……昨夜我回去，问了一句管家，管家说他有个小宅子正要出租，赶巧了。”成锐答道。
“这么巧，倒也是挺好，少了你一番麻烦，想来你也帮我垫付了租金，昨夜给钱你也百般推阻，头前还帮我付了酒钱。刚入京城能遇到你，当真是我的幸运。中午请你饮酒如何？”徐杰笑道。
成锐连连点头：“好好好，不过你先请我吃个早饭也行。”
徐杰听得成锐话语，哈哈大笑，其实心中感觉也极好。成锐这般的话语，才是朋友之间最好的方式。徐杰也知道，这般的成锐，才是其原本的性格，就如昨夜在那三楼写诗的时候一样。
徐虎已然笑着放下筷子起身，去招呼客栈的小厮再上三碗羊骨面。
面上来之后，成锐吃得异常的开心。两个随从却是另外一桌而坐。
摘星楼里，此时那解大家也刚刚起床洗漱了一番，一副慵懒的模样走出闺房到得大厅，口中微微喊道：“左定。”
一个小厮从楼梯快步而上，站在头前：“小姐，有何吩咐？”
“你可还记得昨天你带上来的那个外地公子？”解冰问道，面色又恢复了那冷冷的模样。
“记得记得，不知小姐问此人是为何事？”这左定显然就是昨日招呼徐杰的那个机灵小厮。
解冰眉头微皱：“你去联系一下你父亲，让他派人查一查此人，此人姓徐，来自淮西大江郡，徐杰徐文远。他认识江宁吴伯言，兴许也认识吴仲书，一定要好好查一番。”
左定闻言拱手：“好的，小的这就去寻父亲办妥此事。”
说完左定起身准备下楼，却是听得解冰又问：“你父亲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左定闻言面色一沉，答道：“父亲老伤在身，十几年了，每况愈下，怕是好不起来了。”
解冰终于不再是那冷冷的表情了，低眉叹道：“嘱咐一下你父亲，一定要撑住，撑到我们报仇之日。”
左定点头，却是不再答话，面色有些伤感。
却听解冰又道：“也顺带问一下，当年于家的后人是否有消息。”
“嗯，小的这就出城去，一个多时辰就赶回来。”左定转身下楼而去。
汴京繁华地，其实并无多少自然景色，满眼望去皆是繁华，这繁华背后就是大华朝的天下，全国最好的东西都在这里。
大华朝富强与否？表面看起来，着实不差。但是自从那大同一战，看似胜利了，却也把这大华朝的一点家底打得差不多了，且不说战死的那些士卒，失去的马匹，失去的精良军备，耗费的无数钱粮。
昔日里欧阳正的改革，主要都在税法之上，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不论是文人士族，还是蒙荫勋贵，皆是被触犯的群体。因为这天下钱粮，本就大多集中在这些既得利益阶层手中。欧阳正要给朝廷多赚钱，自然也就是在这些人手里去抠，从底层百姓手中去加税，显然是不可取的手段。
这也导致了欧阳正当年落难之时，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人为其出言。皇帝夏乾贬谪欧阳正，兴许也有一时气头上的怒意，也有吓唬欧阳正维护自己面子与威严的想法。
若是那时候，但凡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从中斡旋缓和，或者把事情拖上一拖，让皇帝有个台阶下，让皇帝息怒，欧阳正也许就不会在大江郡教书十几年了。
夏乾与欧阳正之间的君臣情义并非没有，却也就这般好像没有了。
兴许其中也有欧阳正自己的原因，年轻意气重，受宠正隆不免也会让他有些骄傲、骄纵，也让他不知拐弯，过于刚直，许多行事手段也不顾及旁人。若是现在的欧阳正再碰到当年之事，兴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清流这种名声，一直在欧阳正头上，文人夸他的也不少，但就是朝中文武，十几年来没有一人在皇帝面前提过欧阳正这个名字半句。欧阳正单以政治而言，其实是失败的。欧阳正能谋的名声，也主要来自当年那一场比较成功的改革，其实许多人也都知道这场改革改得太是时候了，恰好在室韦人南下之前，恰好为朝廷攒下了一场如此大战的家底。
只是如今，欧阳正当年的那些改革，大多成了一纸空文，有些直接在朝会上被废除了，未废除的也大多无人再当回事。那些条文终究只是条文，实施条文的人才是主要。
如今草原室韦人偃旗息鼓，年轻的一代人也长大成人，边镇的长城也修得更加完善，当年那一场大战，成了许多人的赫赫军功，甚至在有心人的鼓吹之下，那一场大战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大华军将勇猛无敌，室韦小贼抱头鼠窜。天子御驾亲征，威服蛮夷！
时代变了，居安思危总有人说，却少有人真正去做。

第一百三十六章 谢昉与吴仲书
徐杰逛了一天汴京城，中午也喝了一些酒，只是没有多喝，晚上还要拜访谢昉，便也不能满身酒气。
成锐开心非常，上午帮徐杰安顿了一下，在内城城门旁边三五十步远的一个小宅院，宅院其实并不小，也有三进院子，院子里甚至还有几个仆人，每进院子都有七八间厢房，虽然比不得那高门世家的宅邸，却也不是那般小门小户的院落。
徐杰自然是满意的，太过满意也就会有些不好意思。这当真是一份大人情，却也给徐杰带来了一点压力，因为这份人情可不是用钱能还上的。若是用钱能还上，那也就不会有那一点点压力了。
徐杰欣然接受，也是因为徐杰自信，自信自己必然能还上这份人情，总有什么事情是徐杰可以帮成锐办成的。
成锐知道徐杰傍晚有正事，差不多时间了，也就告辞而去，留言来日再会。
徐杰自然是要去办正事的，再入内城打听一番，寻谢昉的府邸倒是不难。
只是这回没有拜帖名剌了，徐杰却是自己写了一封拜帖，徐杰心中知晓，见到谢昉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开口说事情。因为徐杰与谢昉，当真也算不上有多么深厚的交情。
为欧阳正呈奏折，其中还真是有政治风险的，君心难测，谁又能知道这皇帝对于欧阳正到底如何去想？
若是皇帝对于欧阳正还是百般有怒，为欧阳正呈上奏折之人，是否也会被迁怒呢？
徐杰也不多想，只得随机应变，拿着自己写的拜帖，上门求见。
不得多时，小厮出门来请，徐杰一路而入。
内院花园之中，两个老人坐在一个亭子里面，有酒有菜，酒菜旁边还有一局棋。刚刚进来的徐杰正看到两人相谈甚欢。一人是谢昉，一人徐杰自然是不认识。两人边喝酒，边下棋，边聊天。
便听谢昉说道：“吴相，下官这口气可就做活了。”
一口气两口气，是围棋中的俗语，两口相连的气，就能稳稳的占到一块地盘，不会再被吃掉。所谓气，也就是单一颜色的棋子围出来的一个空间，这个空间里对手的棋子就会都成死棋。
围棋，其实道理十分简单，就是占地盘的游戏，只是这个游戏道理简单，真要下好，里面的门道就太多太多。
“谢兄顾此失彼了，总是在这小范围里纠缠，这四星我的小尖都已成型，天元我也开始布了局，已然得了大势，即便在你先手之处失了优势，大局也无碍矣。”谢昉对面之人开口笑道，面色颇为自得。
刚刚走进来的徐杰，听得两人对话，也知道两人这盘棋才开始不久，才刚刚完成布局阶段，布局之后才是真正的争夺厮杀。
谢昉已然看到了走进来的徐杰，起身站起，抬手招了招，笑道：“文远小友，快来快来，不想你也来京城了。”
另外一人也回头来看，听得谢昉的话语，便是笑道：“谢兄，这位莫不就是编写那蒙学《三字经》的徐文远？”
谢昉点头：“正是正是，年纪轻轻，当真是才高八斗啊！”
徐杰便也是笑脸，拱手一拜：“见过两位先生！”
谢昉并无那种官员的高高在上，而是俯身扶了一下徐杰，抓着徐杰的手一直拉到身旁的座位之上，口中也连连说：“先坐先坐，且待我俩把这盘棋下完。”
徐杰落座，看得谢昉对面坐着的那人，打量一眼，其实也能猜到许多，因为这人长相与那吴伯言竟然有六七分神似，又听谢昉称之为“吴相”，此人身份不言自明。是那尚书省右仆射吴仲书，其实就是尚书省右相。
历朝历代，宰相这种称谓，绝大多数时候并非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三省左右仆射，其实都是宰相，也叫三省左右相公。
相公之言，本身就是用来独称这般地位的人。原来欧阳正也是相公，如今相没有了，只有公了。
谢昉的热情，让徐杰并不那么拘谨，有下人已然给徐杰送来了碗碟筷子酒杯，徐杰并未动筷，而是看着棋盘。
要说棋之道，徐杰也会，在那徐家镇里与云书桓还不时手谈几局，徐杰与云书桓之所以会棋，不过就是小时候没事看过几本棋谱，都是寻常棋谱。在徐家镇里，两人也没有别的对手，只有互相对弈。
所以徐杰对于棋之道，只能说熟练，还达不到精通，也就不谈高明了。
但是熟练也就足够徐杰能把一局棋看懂个八九不离十，眼前这两人显然是高明之辈。对于观棋来说，布局其实是最难看懂的，高手与庸手之间，区别甚大。到了面对面厮杀的时候，反而更容易看懂。
徐杰看得饶有兴致，便也在学，是并是立，是长是顶，是爬是封，是跳是断，徐杰每看懂一招，皆是连连点头。
谢昉见得徐杰在旁连连点头，开口笑道：“文远小友也擅此道？”
徐杰连忙摆摆手，这种时候可不能胡吹大气：“不敢不敢，只能算是会下而已，懂得规则。”
谢昉点点头，也不纠结徐杰话语是真是假，只是问道：“文远小友以为此局老夫能不能赢？”
徐杰又看了看棋面，一本正经答道：“晚辈造诣实浅，按照晚辈所想，此局谢先生大局已失，若是不能有连续妙招，实难翻盘。”
谢昉闻言哈哈一笑，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一放，说道：“所谓妙招，一招两招就已是幸运，哪里能有妙招连连的运道，文远小友说得对，输了……”
投子认输，谢昉倒是洒脱，也不再做无谓的纠缠。
却听一旁的吴仲书笑道：“文远小友何必说破，让谢兄这般就投了子，若是鼓励几句，让谢兄多下几手，也让老夫多看看谢兄焦急上火的神色，岂不美哉？”
徐杰闻言倒是听懂了，因为谢昉认输太早，导致吴仲书赢棋的爽感不足，高潮还没到，吴仲书赢的点也还没有来，吴仲书也还没有看到谢昉拿着棋子久久落不下去的为难，一切就已偃旗息鼓。这般的胜利，成就感也就缺了大半。
“诶，吴相，文远小友可不是那等阿谀奉承之辈，否则我也不会开口问他，他给了我一个台阶，我自然要下这台阶，何必陷入那等窘迫之境地？”谢昉笑道，也是给徐杰解一下尴尬，知道徐杰听得吴仲书之语，必然不知如何回答。
徐杰闻言笑了笑，谢昉已然挥手示意下人撤去棋盘，随后拿起酒杯。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绝佳的马屁与风险
“文远小友，今日赶巧了，这位是尚书吴相，平常可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谢昉主动给徐杰介绍一番。
如此也能看出谢昉的人品，朝廷官员系统，唯有御史台是比较独立的系统，选御史台主官，皇帝也会多番思虑。人选要求也比较多，比如在朝中没有多少势力瓜葛，人品端正，能直言而谏。
谢昉能当这个御史中丞，吴仲书的推荐只是其一，朝中推荐的人选也有许多，最后谢昉能上任，显然是在各方面都比较符合条件的。
本来谢昉与吴仲书，只算认识，也算同乡，并无多少政治上的利益瓜葛。但是吴仲书推荐谢昉的时候，显然也就是看中了旧识与同乡这一点。
如今谢昉上任之后，吴仲书自然要主动与谢昉多走动一下，拉近两人的关系。上官者，能稳稳妥妥当好上官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既要争取皇帝的信任，又要争取同僚与属下的支持，一人高高在上是一定行不通的方式。这种为官之道，吴仲书显然是驾轻就熟的。
当年的欧阳正，兴许就差上了许多，也是太过年轻，爬升太快，少了许多慢慢升迁的磨练与经验。
徐杰站起，还未作揖而下，吴仲书却是笑着抬手拦了一下徐杰，口中笑道：“文远小友不必拘礼。你的名声老夫之前就听说过的，可不是只在你谢昉这里听闻的，此番入京，可是要备考了？”
其实春闱就在秋闱之后，也就是说举人考试完毕，过不得半年就是进士考试。但是许多有条件的士子，会提早一两年就入京来，美其名曰是进京备考读书，如此可以从容不迫，免得需要一路急赶进京。
究其主要，其实就是进京来扬名声，走门路。扬名声的好处不需多说，走门路就是各显神通了，有些本身家族长辈老师之类就有门路，有些当真就需要临时来走，靠钱靠名还是靠运气，不一而足。不论如何，总是要多作一些努力的。
徐杰便也没有拜下去，只是口中说道：“多谢吴相。学生还只是秀才功名，举人未考，入京也只是想到处看看这大好河山，备考还早。有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志怀高远，方为君子。”
吴仲书闻言一笑，抬抬手示意徐杰落座。又道：“读万卷书为学高，行万里路为志远，极好！难怪文远能写出《三字经》，《三字经》最近老夫也读了，着实不差，正准备着礼部往天下官学推广，此番你来得正好，这《三字经》还需要改动一二，还是由你执笔比较妥当。”
“不知还要改动一些什么内容？还请吴相示下。”其实徐杰已然觉得《三字经》已经很成熟了，连军阵知识都普及了一番，战阵英雄故事也加进去了，并没有什么缺失之处。
“哈哈……加一些本朝先人事迹，方才是稳妥。”吴仲书说道。
徐杰明白过来，所谓本朝，就是大华朝立国之后的人物之事，从开国皇帝到开国功勋。这些人大多都有后人，甚至许多人的后人都身居高位，不说皇家之人，就说那军中勋贵之家，更是有不少权柄在手。
吴仲书是在提醒徐杰，让徐杰这个还未入仕之人能广结善缘，也就是让徐杰隔空给许多世家拍几句马屁，接着这要传遍天下的蒙学《三字经》拍出来的马匹，那可就不一般了，这马屁就真拍到绝佳之处了。其实内容加不加都可，毕竟三字经不长，内容都是千古之人物，不加那些本朝功勋也无大碍，没有人非要去跟孟子、孔融、卫青、霍去病等人争名声。
谢昉闻言拍手叫好：“吴相谋得远，佩服佩服，我头前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文远小友，此番可算得是大造化了。”
徐杰闻言，却并不那么欣喜，而是想了几番，答道：“二位先生好意，学生感激不。只是……只是此举兴许稍有不妥之处……”
徐杰并非不想去加，徐杰也有自己想加进去的本朝之人，比如那大同总兵高破虏，徐杰很是佩服，但是这个时候加高破虏，那是自讨苦吃。往后有机会倒是可以再说。
吴仲书与谢昉闻言一愣，对视一眼，随后又一起看向徐杰。
徐杰方才又道：“两位先生，本朝历经近三百年，功勋之人无数，便是开国功勋也有许多。若是加几人其中，那该加哪些人呢？若是都加进去，这三字经怕就成了冗长史书了，若是挑选几人加入其中，未加入之人的后辈岂能罢休？如此怕是要得罪许多人，所以学生以为有些不妥。”
徐杰当真是想得多，没有人与孟子、孔融之类证明头，可不代表没人与那些本朝先人争名头。这事情兴许就是个马蜂窝，到时候徐杰门前可真要门庭若市了，一个个世家之人怒气冲冲而来，逼问着徐杰是不是看不起他家先祖之类的话语……
两人听得话语，立马明了，吴仲书岂能不懂这种事情，刚才是临时起意，见得徐杰之后，心中也有爱才之心，所以想到这一件事。
若是深入分析一番，吴仲书与吴伯言两人的区别就在这里了，吴仲书能得如今这般高位，脑中便是时时都有一根钻营的神经紧绷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小官要奉承大官，大官要奉承皇帝。甚至大官有时候也要奉承一下小官，这也是御下恩威之道。就如此时吴仲书亲自上门来拜访谢昉，就是这个道理。
官场，就不是君子待的地方。
便听吴仲书已然大笑：“谢兄，你还说我远谋，文远才是有远谋。年纪轻轻，谋虑不凡，大才也，往后可不简单，前途不可限量。”
谢昉闻言笑着摇摇头：“老了老了，不如后辈脑子好用了，适才多只想到好处，没有想到坏处，着实是老了，哈哈……”
“二位先生为学生谋划的心意，学生感激不尽，拜谢二位先生。”徐杰已然抬杯，两人这份心意，着实要领。
觥筹交错，闲谈不少，徐杰论才学见识，自然不如两人，但是徐杰也有自己的优势，就是有许多这个时代不一样的见识与道理，道理道理，自然是有道理的，一些适合在此时说出来的，徐杰也不藏着掖着，那些不适合的，徐杰也不会哗众取宠。
却是徐杰一直在想那奏折之事，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是否适合开口。这事情徐杰实在有些拿不准。
直到这宴席要散了，吴仲书已然起身要拜别而去，徐杰方才想到一个两全其美之策，想到一个既不突兀，也不让谢昉为难，又能让谢昉有个定夺的办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老夫端是小瞧了你
徐杰随着吴仲书一起辞别了，吴仲书门外坐着车架回去了。
徐杰稍微有些忐忑也慢慢往回走，便是知道明天还要来一趟。
谢昉送走两位客人之后，回到书房之内，准备看一会儿书就寝。
此时门外来了一个下人，见礼之后开口说道：“主人，小的收拾亭内碗碟的时候发现一物，也不知是哪位落下来的。”
谢昉闻言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吴仲书或者徐杰掉下的随身之物，玉佩之类的东西，问道：“何物？”
“主人，好似一封奏折，小的也不敢多看，一发现就连忙带过来了。”
谢昉闻言一愣，奏折之物，直以为是吴仲书落下了的，谢昉又是皱眉在想，奏折这种东西，按理说吴仲书应该不会轻易带回家，更不会带回家之后又带出来访客。
那么？？那么这其中？？
谢昉不免多想许多，口中连忙说道：“快拿进来。”
那下人连忙进门，把奏折呈到了谢昉桌案之上，本来装着奏折的小木盒早已不见。
挥退下人之后，谢昉拿着奏折端详了片刻，也在想到底要不要打开看，却是心中又想许多，既然吴仲书把这封奏折带出衙门，又带到了自己家，还“故意”遗落下来，想来是不能不看了。
奏折打开之后，谢昉看得眉头微皱，落款是淮西路大江郡学政欧阳正，内容言辞恳切，有叙旧，有感情，有认错，有对许多时事的些许见解，甚至又对当年直言而谏让皇帝面上无光的后悔。
谢昉曾经听得吴伯言说过徐杰是欧阳正的弟子，谢昉也更知道欧阳正是何许人也，当年之事谢昉虽然不知道其中详细，但是也听说过欧阳正为何被贬，何况欧阳正奏折之中也说得明确。
其中意思不外乎是像皇帝低头认错，也叙述了当年许多旧事，皇帝夏乾正值壮年，欧阳正正是年轻。当年两个人对于未来的憧憬，对于朝堂改革的憧憬，甚至为了这些事情，两人还经常促膝长谈，彻夜不眠。
当年皇帝对于欧阳正的支持与信任都跃然纸上，谢昉看得明明白白。当年两人的私交之好，谢昉也看得明白。欧阳正对于当年直言而谏的后悔也在纸上清晰表明，甚至还说出只怪自己当年太年轻之类的话语。
谢昉甚至都看得有些感动，感动之后，谢昉不免又在想这封奏折为什么会被徐杰带到自己府上来，还落在了自己府上。
转念一想，谢昉又多少有些怀疑这封奏折是吴仲书所留，是在暗示谢昉把这封奏折呈上去。谢昉知道自己是做这件事情最合适的人选，因为谢昉是言官，言官一般是不会因为言论而获罪的，这是历朝历代设置御史台这个衙门的根本所在。
即便是御史台说出的事情不符合事实，即便是御史台弹劾朝廷官员之后，有错误在其中。御史台的官员一般也不会被追究责任，因为皇帝要保证有这么一个能直言朝政弊端的衙门。
谢昉眉头紧皱，最终还是决定先把奏折放好，明天上朝之后就见分晓了。若是吴仲书所留，那么明天吴仲书必然会开口问上一句。若是徐杰所留，徐杰必然也还要上门来。
这便是徐杰想到了两全之策。谢昉看到这份奏折，若是愿意帮忙，那倒是好说。
若是不愿意帮忙，徐杰再次上门，讨要回去就是，只说是不慎遗落。谢昉便也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需安排下人还给徐杰即可，谢昉也只当没有看到过这封奏折，只当作是下人捡到放在门房等人来取。
第二天大早，谢昉上朝而去，自然是没有得到吴仲书任何的明示与暗示，谢昉心中已然猜到八九不离十，这封奏折就是徐杰所留。
下午半晌谢昉就回到家中，在书房落座许久，又把那封奏折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片刻，开口喊道：“来人！”
“主人，有何吩咐？”
谢昉拿出奏折，说道：“此物你拿去，守在门口，若是昨夜那个徐文远再来，你就拿着此物上前问是不是他不慎掉落的。他若答是，你便还给他，就说是你昨夜捡到的，一直放在门房处等人来取。”
“遵命。”
小厮上前接过谢昉手中的奏折，便要转身去门口等候徐杰。
谢昉看着小厮出门而去，长叹一口气。
却是不多时，谢昉又喊道：“回来回来，把奏折拿过来。”
小厮却又把奏折送了回来。
便听谢昉又道：“你还是到门口去等，等得徐文远来，直接带到书房来。”
小厮心中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点头应答出门而去。心中也在想这个徐文远，好似看起来没有多大岁数，为何能让自家主人如此犹犹豫豫。这般犹豫不决的谢昉，便是这小厮也许久没有看到过了。
徐杰在忐忑之中等候了整整一天，天色微暗，徐杰又上门来了。小厮也不通传，领着徐杰直入府中，寻着谢昉的书房而去。
再见到徐杰的谢昉，已然是一个严肃的表情。因为之前在谢昉面前的徐杰，只是一个后辈士子，一个才气不凡的后辈，有爱才之心，有关照之意，多少也来自吴伯言的脸面人情。
此时的徐杰，再到谢昉面前，已然关乎正经事情，关乎朝堂之事。徐杰在谢昉心中的年轻后辈形象也有了转变，已经变成了一个成年人，变成了一个能谋能断的成年人。
徐杰拜见，谢昉示意徐杰落座，随后开口：“文远，你当真是聪明啊，昨夜那三字经之事已然显出不凡，却又留了一物，更显不凡。老夫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如你这般的年轻人。想老夫年少之时，若是有你这一半的心思，也早已身居高位了。”
徐杰看得谢昉虽然表情严肃，但是说话的语气并不是严厉，忐忑之心少了许多，笑答：“先生已然身居高位了，学生却不过还是一个普通的士子秀才。”
谢昉听得徐杰这奉承之语，似笑非笑：“你倒是混不吝，把这奏折假意遗落给了老夫，让老夫定夺此事。倒是把你不好意思直言而求的面子顾住了，却让老夫犹豫不决起来。”
徐杰听得谢昉似有笑意，便也笑道：“学生这不是又给了先生台阶吗？先生若是为难，把奏折吩咐了下人，也成云淡风轻之事。”
谢昉闻言大笑：“哈哈……老夫端是小瞧了你啊。”
徐杰已然不再调笑，站起身来，恭敬一礼：“还请先生帮衬，学生与老师一定感激不尽。”
谢昉手中拿着奏折，想了想，说道：“老夫乃言官，此事对于老夫而言，在陛下那里倒是算不得有多少风险，但是老夫帮了你这一遭，李启明可就要与老夫为难了，李启明何许人也？也不需老夫多说了。文远啊，老夫留了奏折请你进来，就是想问问你觉得老夫该如何去做？”
谢昉的洒脱就在这里了，看了这奏折，谢昉也就不去那般假惺惺当做没有看过。把徐杰叫进来，就是想问问徐杰，这件事情该怎么去做？把这个皮球再次踢给徐杰，让徐杰自己来定夺这件事情，或者是让徐杰帮着谢昉来定夺这件事情。这也是谢昉对于徐杰的一种看重，干脆不藏着掖着，都拿到明面上来说。

第一百三十九章 老夫一只手就能胜了你
徐杰听得懂，心中已然有感激，谢昉对于这件事情的处理，已然超出了徐杰的预料，谢昉对徐杰的直白与洒脱，已然就是一种态度，亲近的态度。
“先生，今天学生也思虑良多，知道这封奏折若是出现在陛下面前，必然是守不住风声的，旁人也都会知晓是先生递上去的奏折。但是先生转念想一想，若是皇帝陛下念了旧情，把老师召回京城，先生初入汴京，必然得一大同盟助力，此乃其一。若是陛下当真召回了老师，必然也会感念先生促成此事，对先生观感更佳，此乃其二。老师清名传遍天下，多受人夸赞，先生若是促成此事，必成美谈，也当传遍天下，此乃其三。先生……”徐杰慢慢说着，就是在说服谢昉，利弊权衡，终归是皇帝最大。
谢昉听到这里，已然插嘴一句：“这些只是建立在事成之后的事情，先不作数。若是此事不成，又得罪了勋贵外戚之人，该如何？”
徐杰皱眉，想了想，答道：“学生思虑一计，请先生定夺。”
谢昉抬抬手示意徐杰接着说。
“故技重施尔，学生如何把奏折给先生的，先生就如何把奏折给陛下。如此让陛下去定夺，若是此事能成，陛下方才会追究奏折来源，若是此事不成，陛下大概也会当作没有看到奏折。如此便可两全。”徐杰答道。
谢昉闻言大笑不止：“哈哈……你是让我带着奏折到陛下的御书房再遗落一次？”
“然也！最好是有几人同行之时遗落，如此才是两全。”徐杰点头应答。
“哈哈……好啊！文远，头前老夫本已将这奏折交给了下人，准备云淡风轻而过。只因为老夫如何也想不到稳妥之法，奈何老夫又想做成此事，方才把你召来一问。”说到这里，谢昉停了停，看了看徐杰，满脸欣赏之意，叹道：“老了老了，终究是老了。思虑一个多时辰，不如你当面心思一转。不服老不行啊。”
徐杰说出这个计策，本也还有担心，听得谢昉大笑之语，心神已定，接道：“学生也就只能想些歪门邪道，先生乃中正之人，谋虑都是江山社稷的大事，学生差之远矣。”
谢昉听得徐杰奉承之语，摆了摆手：“奉承之语便罢了，打住。你可想知道为何老夫想做这件事？”
“学生洗耳恭听。”
“自从室韦大同一战，勋贵陡然崛起，十几年来，李、常等勋贵之家，圈地、贪污、克扣军饷，卖官鬻爵，甚至私卖军备，早已是肆无忌惮。便是陛下当年也从未想到勋贵会势大如此，三省六部之官员，更是无人敢言。李氏更兼外戚身份，犹为猖獗。你说这朝廷要不要改一改，动一动？”谢昉直言而说，头前还在表达着对于李启明的忌惮，此时却在徐杰面前直白说出了对于李家外戚的诟病之语。
御史中丞，本就是要弹劾朝野官员的。谢昉上任不过两个月，御史台里积攒的告状调查之卷宗不计其数，其中大部分是关于外戚勋贵的，谢昉如何能不怒。但是谢昉也不可能随意表现出这种愤怒，直到此时，直到徐杰谋划到了这里，谢昉才说出来。
徐杰闻言点头说道：“先生，这朝廷当真要改一改，动一动了。老师若是入京，必然还如当年那般不畏强权，冲锋在前。”
徐杰知道欧阳正的性子，即便此时与皇帝低头的欧阳正，也还是当年那个正直的欧阳正。
谢昉听得徐杰之语，却又是叹气：“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本以为老夫这辈子在仕途之上当无甚大作为，能当这个御史中丞，已然出乎了老夫的预料。唉……大不了回江南陪着伯言兄就是，也乐得个眼不见为净，逍遥自在几年入土为安。”
这是徐杰第一次见到有人真正这般忧国忧民，这种大义凛然的感觉有一种冲击之感，从来没有多想过什么为官治世的徐杰不免有些动容。
一个人不在乎自身利益，而如此去为国忧虑，罢官免职也不当回事。这种直观的感受，便是欧阳正当面都没有过，因为欧阳正早已不开口去谈国事，似乎只顾着教书匠的差事，把那想回京的念想深藏心底，从不对人言。
“先生大义，学生佩服。国有贤良，天下之福也！”这句夸赞，徐杰说得由衷。
谢昉闻言笑道：“你这小子啊，嘴甜得紧，打你进来之后，不知奉承了多少句了。”
徐杰尴尬一笑：“先生，最后这一句由衷而出。”
“最后这一句才是由衷？那之前几句都是违心之语？好你个徐文远，着实不当人子！”谢昉不知为何有些高兴，高兴得调笑起来。兴许当真是为了那欧阳正兴许能回京之事高兴。
徐杰不由更是尴尬，口中连连说道：“都是由衷，都是由衷，最后一句最由衷。先生忧国忧民，丝毫不在意荣华富贵，学生佩服至极。”
“罢了，你再夸下去，老夫当飘起来了。只可惜啊，只可惜老夫不过一个言官，无权无势，唯有唇舌而已。”谢昉说道，话语内容看似沉重，但是语气却不带沉重之感。
徐杰却是心情大好，这件事情如此而成，当真是意外之喜，听得谢昉推心置腹之语，更是意外收获。想到这里，徐杰恭恭敬敬拱手：“学生代老师拜谢先生大恩。”
“举手之劳，不敢居功，更不谈大恩。”谢昉摆手示意徐杰再坐，口中又道：“文远平日里可喜欢棋道？”
“喜欢是极为喜欢的，只是身边没有高人，自娱自乐而已。造诣实浅，不敢在先生面前丢人现眼。”徐杰直白答道。
谢昉却是搓了搓手，说道：“来，摆上一局。近来与吴相对弈，败多胜少，今日且让老夫多胜几局，被你这小子算计了，心情着实不快，如此也能让老夫心情愉悦一下，好寻个机会帮你把事情办了。”
徐杰听得谢昉之语，哪里不知谢昉是想要虐菜玩，想在自己身上找点成就感，却也不在意，笑道：“学生脑子聪慧，学得可快。”
徐杰知道谢昉是棋道高手，其实也起了学习的心思。
棋盘摆上，还是昨天那个亭子之下，徐杰皱眉沉思，举棋不定，满脸的忧愁。
谢昉哈哈大笑，手还在棋盘上指来指去，口中笑道：“你下此处，且好好数一下步数，逃脱不出也。你若是下此处，大龙必失，满盘皆输也。你若是下此处，老夫下这里，已然遥指一招，你也翻不出老夫的手掌心。”
徐杰听得谢昉叽叽歪歪，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一投：“输了输了……”
徐杰投子，谢昉高兴非常，口中连道：“再来再来……”
“来，来就来！”
……
“噫……当真有几分长进，只是还不够用，老夫一只手就能胜了你。”谢昉倒是有些吃惊，吃惊徐杰这一局比上一局下得好上不少。
徐杰已然全身心投入棋局之中，闻言不爽道：“先生如何一只手就能胜了我？”
谢昉闻言大笑，抬起手在空中晃了晃：“老夫这不就是一只手胜了你？”
徐杰煞有介事抬头一看，尴尬非常，再低头，只看棋局，不言不语。

第一百四十章 厚礼必多求
谢昉极为高兴，拉着徐杰下了好几局，甚至吃饭都在下棋的间隙去吃。
谢昉倒是下棋吃饭两不误，还时不时拿着小酒喝一口。徐杰显然就没有吃饱了，吃到菜肴冰凉，徐杰也没有吃上几口。谢昉落子快速，徐杰就需要一直皱眉沉思，甚至举棋不定。
但就是这几局棋，徐杰已然进步神速，下棋，当真不是靠自己琢磨的，而是需要与高手对弈。与高手对弈不为其他，就是接触一种思考方式，一种高手的思考方式，学习高手的前期布局对于后期的影响，学习高手的大局观，学习高手对每一步棋子的安排方式。
之后也还需要不断的练习，练习显然也是极其重要的，谢昉的落子快速，也就来自于不断的练习。
“今夜罢了，文远啊，下了有七局了吧？就是这七局棋，当真又让老夫刮目相看，这世间当真就有异于旁人的生而聪慧者，你就是这生而聪慧之人啊。如此下去，不得多久，你与老夫当是棋逢对手了。”谢昉笑道。
谢昉今日显然是过足了瘾，神采飞扬间也不吝指导徐杰几番，那叽叽歪歪的话语，其实也是谢昉在指点徐杰，把每一步之后的深意说出来，把局势分析给徐杰听，看似是在自鸣得意，其实就是在传授着对弈之道。
身心俱疲的徐杰却答了一句：“下次再来……”
徐杰似乎憋了一口气一般，这也是难得的学棋机会，徐杰显然对这对弈之道兴趣不少。
谢昉闻言笑着点头：“好，下次等你再来。”
七局棋，若是高手下棋，一局小半个时辰左右正常。若是徐杰与云书桓下棋，一刻多钟就够。但是徐杰与谢昉，一个落子快速，一个举棋不定，也能下两刻钟。此时时候已然比较晚了。
徐杰拜别而去。虽然精神比较疲惫，却是心情极好。事情总算是办成了，那位中书侍郎李直没有靠不住，徐杰总算是找到了解决之法。
再等，就是看皇帝李乾的态度了，听天由命。
做到这一步，已然是意外之喜。
徐杰慢慢走到成锐安排的小院之中，徐虎一直等在门口，时候已晚，等得稍稍有些急切，见得徐杰终于回来了，迎接上前说道：“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啊。”
徐杰看得徐虎有些急切的模样，问道：“虎子，你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徐虎当真有事：“少爷，你快进院看看吧，今天下午半晌来了好些人。”
徐杰有些莫名其妙，几步走进院落之内，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箱小箱摆满一地，徐杰疑惑问道：“成锐送来的？”
徐杰第一反应就是成锐，这成锐出身世家大族，又安排了这座院落。徐杰在这京城也不认识其他人了，这般阔绰的出手，也唯有成锐了，何况也就知道成锐知道徐杰刚刚搬到这内城门不远的小院。
不想徐虎竟摇了摇头，从怀中又拿出一物：“少爷，不是那成公子。送礼之人还投了帖子，还有礼物清单。”
徐杰闻言接过徐虎手中的东西，一封书信，一份清单。徐杰先看了一眼礼物清单，西域的香料银器，关外的珍珠貂皮，西南的翡翠，江南的绸缎……
徐杰看得眉头大皱，连忙拆开书信再看，终于是弄明白了：“还真是成公子，只是另外一位成公子。之前倒是小瞧了这成家，只以为是一般的京中世家，看这出手的礼物，只怕要几千两银子不止，好大的世家啊。”
徐杰有些为难，帖子之上，请徐杰中午“究勤源”赴宴，这“究勤源”，显然就是一处雅苑小筑。明天中午这位成文成公子还要派车马来接。还反复叮嘱徐杰一定要到，务必赏脸。
徐杰却是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位成文成公子这本的大手笔，非要请徐杰去赴宴？是徐杰声名显赫、名冠天下？还是徐杰有什么可以值得利用之处？这位成公子又是怎么知道徐杰住处的？
徐杰带着这些疑惑，转身与徐虎说道：“虎子，明日大早你去车马行里租两辆车来。”
“少爷，少爷要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徐虎看着徐杰一直皱眉的模样，便也不难猜出徐杰租车的目的。
徐杰点头：“无功不受禄，这么多东西，收不得，收了才是麻烦。”
徐虎闻言先是有些不舍，随后却又释然：“也是，咱们家也不缺这点钱财。这人一出手就这么大方，可能要是少爷作为难的事情。”
无功不受禄，厚礼必多求。这个道理徐虎虽然只是个乡下小子，却也明白。
徐杰拿着拜帖，往那还不熟悉的厢房而去。云书桓已然在开始前后伺候着。
到得第二日午时之前，果然有车马等候在徐杰小院门口，便是那车厢也与众不同的奢华，装饰有铜有金，车帘都是上好的绸缎。
上门来请的下人，却穿着公服，衙门里衙役相似的款式与颜色，却是做工质地都极其考究，衣袖纹路也有纹绣的装饰。
出门而来的徐杰，招呼了一旁的徐虎。院子门前便还有两辆车一同而去。
究勤源，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便是极致勤勉的源泉，主人取这种名字，一是自我勉励，二兴许也有一种自我的标榜。
究勤源是到了，只是徐杰眉头皱得更紧，倒不是说这处雅苑如何奢华或者雅致。而是这院子门前左右，竟然都是手拿刀枪的护卫，护卫还都穿着公服。
徐杰更是笃定几番，下车便叫徐虎把礼物往那院子门口搬。
接徐杰来的那公人，自然认得出搬下来的礼物都是自己昨天送去的，皱眉也不多说，只是抬手作请。
雅苑别致，占地不广，却是亭台楼阁，山水池塘，应有尽有，各类花草，多是徐杰没有见过之物。曲径通幽，便是走的小道，都铺满了细小的鹅卵石。
到得柳暗花明，一处亭台，两个人落座，几个丫鬟左右。落座二人，一个是成文，一位却是花容正貌、着装贵气的女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成文见得徐杰进来，起身，站得笔直，一袭蓝衫之上金色纹路闪烁，笑容真诚，拱手开口：“多谢文远受邀而来，不胜荣幸，愚兄备薄酒几壶，仰文远之文才，今日有幸，当同文远闲谈三五，共话古之圣贤，请！”
徐杰也露出一个笑意，心中却在多想，多想这位成文为何陡然间态度这般好，之前也算得有些摩擦，此时已然称兄道弟，直呼徐杰的字。却是回头想想，与成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这位礼节也着实不错。
“多谢成兄盛情。”徐杰礼节而回，却见后方那个女子也起身轻轻一福，只是没有说话。
徐杰落座亭台，桌上酒菜也备好，身后的丫鬟也上前伺候着碗碟筷子，斟酒倒满。刚才那个去接徐杰来的公服下人，此时也站在成文身后伺候。
“愚兄前夜回家之后，后悔不已，后悔当时未与文远多多交流，待得昨日，更是听闻文远与江宁吴夫子交情甚笃，今日又听闻文远与谢中丞对弈到深夜才回，英才出少年啊。”成文笑意盈盈说道。
徐杰有些吃惊，吃惊成文是怎么知道自己与谢昉下棋之事？
“成兄抬举了，在下不过是一个淮西学子，刚得的秀才功名，能遇一些前辈，实属侥幸。当不得英才之名。”徐杰答道。
成文倒也不在乎徐杰谦虚与否，指着身边那女子说道：“此乃舍妹小容，听闻愚兄与文远相识，一定要跟来见识一下文远之风采，舍妹可是对文远仰慕多时。”
徐杰闻言也有疑惑，徐杰可不认为自己有这般的大名，到哪里都有人仰慕，徐杰不过才出那徐家镇不到一年，哪里能有这么大的名头。所以徐杰只是礼节性的与那女子点头示意一下。
不想那女子开口：“见过徐公子，小女子久仰多时，自从看得那催人泪下的《情仇录》之后，总是想着写出这般故事之人，到底是一位何等才俊。本以为是那花甲老夫子，见惯世事风霜，才能写出这般感人之事，直到前不久才得知是为少年才俊，当真出乎意料啊。”
“姑娘过奖了，在下只是信笔随想，当不得真的。”徐杰此时方才知道这《情仇录》都传到京城来了。却是看得今日这阵势，总觉得有些奇怪，也让徐杰潜意识里生起一些戒备之感。
“岂能是信笔随想呢，能写成如此故事，必然是确有其事，未想这天下江湖，能有这么多恩怨情仇。”女子连忙又道，便是不信那故事是徐杰随意创作出来的，觉得必然有原型在其中。
也是这个时代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去写小说。这个时代的记事文字，多像是史书记录故事一般，内容多比较冷冰冰。能把故事说得有情有感、高低起伏的，就只有说书的艺人了。
徐杰心有戒备，便没有那闲谈的心思，也没有与这女子谈论所谓小说创作的事情，便想直入正题，想知道成文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便看徐杰与那女子礼节一笑，点头示意之后，转头与成文说道：“不知成兄今日请小弟来所为何事？”
徐杰忽然出这么一语，在这种正是互相熟悉的氛围里，多少显得有些突兀。成文听之，先是沉默瞬间，开口笑道：“天下才俊无数，能比文远者，少之又少也。愚兄见才心喜，不免有知交之心，又怕文远不知愚兄心意之诚，方才如此邀约一番。倒也无甚要紧之事，只想与文远多多交流。愚兄在这京城里，从来都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想来文远初入京城，必然也还未与这京城名士有过多少交际，愚兄也想帮衬一下文远，让文远你尽快在这京城扬名，也算佳话。”
徐杰听懂了，却也没有听懂。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又送钱，又宴席，还有个美女作陪，还要帮徐杰扬名。这般若真是无所要求，那才是奇了怪了。
“成兄若是有何事吩咐在下去做，尽管说来，能办的在下自是义不容辞。”徐杰说了一句场面话，实在没有心思与成文弯弯绕绕。
这句话过于直白了些，倒是把成文听得笑意一止，实在没有想到徐杰说话是这么一种方式，成文何曾遇见过与他这样说话的人？
却是成文转刻又笑了出来：“如此也好，那便不藏着掖着了，文远觉得这究勤源如何？”
徐杰这回是真懂得差不多了，答道：“此处院落极为雅致，想来就是京城之中，也是少有的好地方。”
“好，文远既然喜欢，愚兄送给你了。”成文开口说道，豪爽至极。
徐杰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在下无功不受禄，万不敢受此大礼。”
成文闻言眉头皱了皱，开口问道：“老三是小破宅子你收得下，愚兄这么好的院子，你却不要。文远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
“在下只是让令弟帮忙租了个院子而已，并未是收了大礼，成兄误会了。”徐杰解释一句。
成文看了看徐杰，见徐杰说话不似作伪，哈哈一笑：“是误会倒是正好，那就更不必租什么宅子了，老三当真是吝啬至极，非良木也，也配不上文远大才，更配不上文远那些交游之名士。文远何不直接搬到此处来住，平日里的花销一应算到愚兄头上，仆人丫鬟的，也配上十几个。”
徐杰抬头看着成文，心中感慨，世家大族，当真与小门小户不一样啊！一家几子，争夺的也不过就是继承之事。徐杰在成文眼中，似乎变成了一个威胁一般，似乎徐杰就不该与那成锐往来，更不该接受成锐帮忙租房子的好意。
但是徐杰此时越发的有些同情成锐了，每日活在这般的环境之下，就是交一个朋友，也有人从中搅和，真有这个必要吗？
“成兄，若是此事关乎你们的家事，在下实在不愿参与，在下与令弟萍水相逢，互生好感，君子之交也。成兄不必如此在意，更不必如此浪费钱财。”徐杰话语也说得直白。
这回成文当真是沉默了起来，看着徐杰，不言不语。
一旁的那女子，却是不断去看自己的兄长，面色也有一些难看。显然她来此处，是真不知道会遇到这般的场景，更不知道其中争夺之事。
成文皱眉沉默，却是成文身后那个下人想要为主分忧了，开口说道：“徐公子，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这回轮到徐杰愕然，徐杰显然是真不知。
“闭嘴，此处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成文呵斥一句身后的下人，转头再看徐杰，已然开口：“若是文远真不知其中利害，那文远更该远离老三了，若是文远知道其中利害，老三当真不是良人，文远当好好深思熟虑一番，以免后患无穷。”

第一百四十二章 若非这般，哼哼……
“还请成兄指教一二！”徐杰知道事情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这成家可真不是那么简单，甚至徐杰还多猜了许多，猜得也八九不离十，只是徐杰不敢定论。不敢相信自己与这皇家的“缘分”这么深厚，到处都能碰上皇子。
成文看着徐杰，“如此也好，愚兄明说，文远自去定夺。愚兄可不姓成，只是当时老三姓了成，遮掩之下也只能姓了成，老三姓成不过是因为其生母是个姓成侍女而已。”
说到这里，成文盯着徐杰去看，口中一字一句说到：“愚兄姓夏！”
“夏文？”徐杰脱口而出，随后沉了沉心思，脑中也在思虑。
却是夏文身后那人听得徐杰直呼其名，正要上前呵斥，被夏文抬手挡住了。
“正是夏文，舍妹乃荣国公主夏小容！”夏文说出此语，微微扬头，带有一种骄傲自信。
虽然徐杰之前稍微也猜测了一下，但是猜测变成现实之后，徐杰多少还有些震惊。
却听徐杰浅笑：“缘分如此，世间之事总是这般机缘巧合。既然是广阳王当面，想来过不得几日王爷便会知道一事，知道此事之后，王爷当送不出这份大礼了。”
夏文闻言疑惑不已：“何事？”
“在下师从大江郡学政欧阳正。”徐杰答道，已然知道自己与这位广阳王缘分尽了，这件事情夏文必然过不得几天就会知道。欧阳正与李启明的事情，也不需多说。李启明就是夏文的舅舅，徐杰与夏文又岂能纠缠到一起？
夏文闻言，心头一惊，已然站起身来，踱得几步，又看了看徐杰，心下也在思虑，思虑片刻之后，开口：“十几年前的事情算不得什么，我当时也不过十几岁，更不了解其中细节。而今你若是投到我门下来，兴许更是好事，化干戈为玉帛，岂不快哉？”
夏文招揽之心已然尽显，要说这夏文当真比那夏翰要好上不少，便是身份已露，在徐杰面前还自称“我”，而不是夏翰那般“本王”。夏文招揽人的态度也好了太多，不似夏翰那般自负非常，夏文的骄傲更多是藏在心里的。夏翰便是张扬跋扈。
夏文要招揽徐杰，也并非就是为了打击老三夏锐。那夏锐当真不在夏文视线之中，一个宫女生的儿子，虽然当年这宫女还受宠过一段时间，如今那宫女早已年老色衰不受待见。夏锐甚至连王都没有封，不过就是养在京城里的一个皇子而已，身边也没有任何势力相助。夏文也没有正眼看过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弟弟，夏文对于夏锐，就是直白的看不起、看不上、不待见。不仅有地位上的差别，还有传统文人对于白丁之辈的骄傲。
夏文要招揽徐杰，为的是给自己扬名声。一个皇子身边，交往的都是文才斐然之辈，就如夏文所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就是洁身自好，这就是清名。夏文背后是勋贵外戚，更要在乎这般的清名，清名就是拉拢朝堂文人的手段，是高明的手段。
让那些文官潜意识里接受夏文，觉得夏文是一个文人，而不是一个武夫勋贵。徐杰名头初起无妨，但是徐杰有那名声大起的潜力，夏文有那让徐杰名声大作的助力。这就够了，待得徐杰在这京城里名声大噪，徐杰就是那广阳王夏文的至交。何况徐杰交游之人更是不凡，吴伯言就在其中，还有那御史中丞谢昉，兴许还有吴仲书。
这才是徐杰对于夏文的价值所在。
却看徐杰摇了摇头，慢慢起身，说道：“王爷，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啊。在下告辞了。”
徐杰兴许稍稍有些看得上夏文，奈何，奈何李启明徐杰实在看不上，更不愿在往后的日子里与那李启明虚与委蛇。甚至有仇，这仇并非是来自欧阳正，而是来自徐家镇那近两百口战死沙场的汉子。这叫徐杰如何与那李启明站得到一起去？
“岂有此理，文酸傲骨也不看个场合，我家王爷岂是你能怠慢的？”这句话，自然又是夏文身后之人说出来的。
这回夏文倒是没有呵斥，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到一边去。夏文自己却开口了：“下人不懂事，文远莫怪。若是文远能投我门下，来日多少好处，我也能许给你，我也是饱读圣贤，诗词书画皆通，你我必然有许多同好之处，你我相交，必然是文坛美事，文远要不要再考虑一番？”
徐杰哪里是什么文酸傲骨，这个时候的徐杰在王爷面前，又有什么资格说那文人傲骨。
徐杰一礼，说道：“王爷，且看往后缘分吧，在下年少，不懂这世间利益争夺，与成……三皇子相交，也是机缘巧合。在下还是老老实实回家读书，先考了举人，再考了进士，才有资格与王爷坐而论道。告辞了！”
说完徐杰已然转身，沉思而去。
夏文看着徐杰离去的背影，不再多言，而是落座而下，拿起酒杯饮了一口。
身后那人一脸怒意开口：“王爷，这厮当真不识好歹，他算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连举人功名都没有的小子，何必如此礼遇有加，这样人，小的一天可以给王爷寻百八十个来。”
夏文也有气，却是不发出来，只是淡淡笑道：“那好，你且去寻，寻几个来让本王过过目。”
夏文不知是懒得解释，所以说话讽刺那人。还是当真就是让他去寻人。
那人闻言一愣，却是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躬身一拜：“遵命，小的下午就去寻，必然寻到王爷满意之人。”
夏文不再多言，自顾自拿起筷子，口中叹道：“可惜了一桌好酒菜。”
一旁的女子却是笑着开口：“皇兄，这徐文远当真是有意思啊，皇兄这么好的园子，他看都不看一眼，皇兄这般的招揽，他也不卑不亢、不为所动。许是这般人，才能写出那般的故事。今日见到，妹妹当真不失望。”
夏文闻言笑道：“妹妹你是不失望了，我却是失望透顶，读书读书，便也不知这书里到底教导了什么。书把我读成了这般，把那徐文远又读成了那般。”
“皇兄，一样米养百样人，我就是觉得这徐文远挺好的，不枉才名。”女子说道。
夏文笑着看向女子，口中一语：“他说不是一路人，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不就是说不愿参与皇兄的那些事情吗？”荣国公主夏小容答。
“哈哈……高官厚禄也不要？”夏文再问。
“皇兄，不要高官厚禄的人也不是他一个，他不是认识江宁吴伯言吗？那吴伯言不就是这样的人？”夏小容再说，说得两眼之中还有点向往，这就是从古至今的君子风范。
夏文点点头，轻声说：“最好真是这般，若非这般，哼哼……”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文远，若是我说……
走出究勤源大门的徐杰，终于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想明白了真名叫夏锐的成锐为何说无欲也不能刚了，在这皇家，无欲无求并非保命之法，无欲无求顺从恭敬，才是保命之法。
显然夏锐知道自己与那皇位无缘，就算无欲无求，也还需要受着广阳王夏文的训斥，不得回复一句，不得多说一语。这样，才能保住性命！
那夏锐，是真不学无术？还是装一个不学无术？或者是自己愿意不学无术？
徐杰多想太多，一个宫女之子，身边要文无文，要武无武，只有那个出生普通家庭的宫女母亲，拿什么与人争。
徐杰想得不差，如今如今夏锐的母亲也不过是个后宫从四品的贵仪，离那什么贵妃皇后差了十万八千里。
徐杰分析许多，分析见过的三个皇子，也想通了为何那大皇子吴王夏翰是那般的着急。因为这皇位最佳人选，显然就是广阳王夏文。
夏文，有文人身份，有外戚勋贵的武力，有现在当皇后的母亲，此时夏文也被召入京城。
夏翰有什么？夏翰相比而言什么都没有，病逝的前皇后让皇帝有些悲伤，悲伤之下，给了夏翰一个吴王之尊。吴王是比广阳郡王高了一个等级，但是又有什么意义呢？若是十年前，夏翰在朝中还有几个助力，外公还在世，在朝中门下省当右相，算是个不错的助力。而今，连舅舅都被人明升暗调去了西北，虽然多少有些权势，又有多少意义？
夏锐，便更不谈，就从取名字来说，老皇帝就没有把这个儿子当作继承候选。一个文，一个翰，一个锐，其中区别已然明显。这一点是徐杰心中所想。
徐杰忽然也宽怀许多，这一趟赴约之行，至少让徐杰弄清楚了一点，那就是吴王夏翰登基的可能并不大。这勋贵外戚手中持的刀，岂能让夏翰从江南苏州千里之外入主宫闱？
之前徐杰眼中那个威胁甚大，大到徐杰都要准备远走江湖的夏翰。此时在夏文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夏翰的歇斯底里，夏翰的张扬跋扈。兴许就来自夏翰的不自信，没有安全感。人越是不自信不安全的时候，越是会锋芒外露。夏翰每日挂在口中的那句“待得本王登基”，大概也只能拿来骗一骗王维，骗一骗杜威，再多骗高明一点，不过也就骗到了一个苏州兵马都总管，一个麾下不过两三千人马的地方禁军小将。
这些，才是夏翰亲自远去千里大江郡，想招揽欧阳正的原因所在。夏翰太需要一个能坐镇大局之人了，太需要太需要。只是欧阳正又岂是王维、杜威那般江湖草莽之辈？岂会因为三言两语就纳头便拜？就算夏翰不是那般自卑中出来的自负，是那真正三顾茅庐、尊敬有加，欧阳正也不可能轻易上了夏翰这条船。
徐杰想明白了许多，尽管其中许多细节不通，徐杰也在心中分析了个大概。
只是徐杰心中还有一根刺，徐家镇两百口人命，徐杰那没有见过面的父亲与三叔四叔。更让徐杰过不去的，是自小看着疼爱自己的奶奶哭泣不止，哭到一只眼睛失明，哭到另外一只眼睛也几近失明。那尸山血海徐杰没有看到，但是徐杰就这么看着奶奶哭，一直哭！
若是没有徐仲这个一条腿的残疾回来，这个哭瞎眼的老母亲，又该是如何的悲惨下场？还有襁褓中的徐杰，更不需说。
李启明，就是徐杰心中的那根刺，如何也绕不过，如何也放不下。
所以，徐杰与夏文说以后看缘分的话语，也只是一句假话。缘分已尽！
徐杰回家，门口早已站着一个人，三皇子夏锐。
“文远，你这是上哪里赴会去了？我还带了酒菜来，本想与你一起吃上这顿午饭的。”夏锐笑意盈盈。
徐杰面色有些严肃，看得夏锐这般的笑意，想挤出一个笑意回应，却是笑不出来。但是口中说道：“我午饭还没吃呢。”
夏锐闻言极为高兴：“哈哈……这是哪个人请你吃饭呢，饭都不给你吃。走走走，没吃正好，只是菜肴都凉了，得叫下人再热热。”
便是这一语，徐杰听出了许多其他含义。
这位三皇子夏锐，连徐杰去赴了谁人邀约都不知道。那位广阳王夏文，却是知道徐杰昨夜与谁下棋到深夜。这般的对比，已然说明了太多事情。
徐杰摇摇头，忽然觉得面前这位三皇子有些可怜，有些可悲。
“觉敏兄，是何人帮你取的这个字？”徐杰问了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语。
夏锐闻言一愣，倒是也不在意，只道：“是中书省刘相公取的，那时候刘相公还只是翰林院的大学士，及冠之时，家父问了一句还是翰林院大学士的刘相公，刘相公就给取了这个字。”
“刘相公？刘汜？”徐杰问道。天下能谋者有三，欧阳正，尚书左相朱廷长，中书省左相刘汜。
夏锐点了点头：“嗯，就是这位刘相公。”
徐杰又问：“可有立意？”
“立意？大概就是让我思想敏锐之意。”夏锐听得徐杰问了几番，有些不解。
徐杰终于挤出了一个笑意说道：“觉敏，兴许这觉并非说感官，而是指悟，觉悟。这位刘相公取的立意大概是要你多点悟性，多悟明白许多道理，如此才能好好活着。”
夏锐面色一沉，兴许听懂了徐杰之语，沉默片刻，还是笑了出来：“文远，你说我悟到了吗？”
“你显然是悟到了。”徐杰答道。也看着夏锐，知道夏锐听懂了，也知道夏锐当真不傻，而且聪明至极。
夏锐闻言又问：“你中午当真没有吃饭？”
徐杰摇摇头：“当真没吃，腹中正是饥饿。”
夏锐忽然笑得开怀：“哈哈……文远，请你吃饭之人看来也没多大本事嘛！”
徐杰也笑着摇摇头：“本事很大，只是饭不好吃。兴许也是我也悟到了一些。”
两人话语看似平常，却是把一些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夏锐知道徐杰赴了谁的约，夏锐也知道徐杰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夏锐从那一句“好好活着”就听出了这些。
问徐杰是不是真没有吃饭，意思便是想确定徐杰是不是要离自己而去，因为夏锐心中知道自己这位二哥多的是手段，多的是诱惑，多的是能给出去的东西。听得徐杰是真没有吃饭，夏锐心中有一种激动，有一种感激，有一种自小到大没有感受过的情感真诚。兴许夏锐也有一点点误会，误会徐杰是因为自己才拒绝了夏文。
夏锐听得徐杰也说悟到了，叹了口气，说道：“文远，若是我说……我不愿意悟呢？我心中不想悟到呢？”
夏锐说完，连忙转头看着徐杰，双眼紧紧盯着徐杰，等待徐杰的回应。
夏锐在徐杰这份情义面前，忽然说出了心里话。夏锐心中憋了一股劲，就如那日在摘星楼，夏文出言训斥辱骂的时候，夏锐放在桌案之下攥得紧紧的拳头一样。夏锐就这么一直憋着，憋到此时徐杰的情义面前，夏锐憋不住了，第一次开口对人言。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成公子，你仔细瞧好了
夏锐不想悟，这句话听得徐杰眉头一皱，看着夏锐不知说什么是好。
夏锐见得徐杰看着自己不言不语，连忙又笑了笑道：“文远，适才说笑呢……”
徐杰一本正经回道：“觉敏兄是聪明人，人力有穷时，许多事情并非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徐杰实在不看好面前这位三皇子，他拿什么去争？拿命去争？还是拿命去填？
有些事情并不能随着人的意志转移，往深处想，就算这位三皇子深受老皇帝宠爱，老皇帝要把这皇位传给夏锐，凭借现在的夏锐，也坐不上那皇位。历史中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就如李世民，一刀在手，天下我有，杀兄弟，逼父亲，在皇家又算得了什么！
家天下，皇家如何争夺，如何血腥，只要坐上去，那就都是正统。那是夏家的事情，天下没有人会有二话，只要姓夏的坐在皇位之上，不论他怎么得来的，他都是名正言顺。
夏锐只有一条命，太不值钱，太没有意义。在徐杰看来，还不如不学无术一辈子，至少能活得衣食无忧。
夏锐听得徐杰一本正经的话语，点点头笑道：“那我觉悟就是，只要有文远为友，这辈子倒也不难熬。”
夏锐兴许这辈子，当真没有朋友，其中原因，有夏锐自己时刻警惕的戒备，也有旁人对那接近夏锐之人的告诫恐吓，这些告诫恐吓，也并非都是夏文所为，夏文也没有这个闲心去管谁去接近夏锐，徐杰这是一个例外。
徐杰没吃广阳王的这顿中午饭，在夏锐看来，徐杰就真成了知交好友了。
徐杰听得夏锐把话说了回来，便也不再多想，两人已然走进了屋内，夏锐也吩咐了下人去热菜肴。
两人闲聊，夏锐心情不错，忽然开口问徐杰：“文远，你可知道我这脸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吗？”
徐杰对夏锐脸上的疤痕其实是有好奇的，但是徐杰也不是那种乱说乱问的人，所以徐杰不可能开口去问这件事情，听得夏锐主动说出，徐杰答道：“这疤痕想来是锐器所伤。”
夏锐点点头道：“羽箭，文远可见过飞驰的羽箭？抬眼望去，漫天都是黑点，还带着嗖嗖的破空之声，随后便是无数的哀嚎，有一直羽箭从我的脸颊划过，鲜血淋漓，当时年幼，我却忘记了哭……”
夏锐忽然面色极为严肃，随着话语还抬头去看房顶，手在空中比划着，似乎脑中还有深刻的记忆，漫天的黑点，嗖嗖的风声，无数的哀嚎，鲜血淋漓。
徐杰有些惊讶：“那年你几岁？”
夏锐答道：“十三！”
“当年你竟然在大同？”徐杰愕然。
夏锐点头：“父皇御驾亲征，谁也没有带，就带了我！去时的路，喜气洋洋，士气高涨，沿路欢声笑语。回时的路，父皇从此再也不与我说上一句话，从此再也不主动召见我。再也不愿看到我脸上的疤痕。因为这道疤痕会让他感觉到屈辱！当年这道疤才叫触目惊心，后来慢慢长大了，疤痕也慢慢淡化了。”
夏锐懂得许多，甚至都能分析出皇帝的内心，知道自己为何越来越不受待见。更知道为何皇帝御驾亲征，就带着夏锐一人。
御驾亲征而出的皇帝，安排了朝中大小之事，谁监国，谁辅政。甚至兴许也想过万一，万一出了问题，是病故，是战死，还是任何意外。只有夏锐不能留在京城，只有夏锐是不能登基的。皇帝的态度，虽然不明显，却是有定夺。就如夏锐已然三十岁了，什么都没有封，不说亲王郡王，是公是侯，都没有一个封赏。
“所以你不愿听那些老夫子教课，要去练武，要去上阵杀敌？”徐杰问道。
“呵呵……年少幼稚而已，以为自己表现出勇武，还能博取父皇欢心。”夏锐苦笑。
徐杰听完并不发表意见，只是问道：“觉敏兄武艺练得如何了？”
夏锐闻言，颇有些自信，点头说道：“算是极为高明，身怀内力。”
徐杰闻言笑问：“找谁学的？”
“宫中护卫学的，宫中多是高手，听闻许多人更是天下难有敌手的先天之辈，当年从边镇回京之后，只要听说那位武功高强，我便去寻那位学武，这么多年，博众家之长，勤练不辍。”夏锐答道。
徐杰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却也不明说：“那想来是比较高明的。”
夏锐见得徐杰反应并不热切，连忙又道：“文远你可是不信？取把剑来，我非要与你展示一番，让你知晓什么叫作内力。”
徐杰摆摆手道：“我信，能练出内力来，就是在江湖上，也算是高明之人了，有什么不信的，只是难有上阵杀敌的机会了。”
夏锐闻言有些落寞：“是啊，我这一辈子，哪里还有机会能掌刀兵。”
徐杰看得夏锐有些落寞，开口道：“我叫个人与你展示一下战阵杀人之术如何？”
夏锐先是一惊，随后又喜：“文远还认识这般的人？快快叫来，便是那些宫中的高手也不曾有几个真正上阵杀过敌的。”
徐杰闻言开口喊道：“虎子！”
虎子进入厅内，憨憨笑道：“少爷，什么事啊！”
“来，耍上几招十八手，要耍得虎虎生威！”徐杰笑道。
徐虎看了看一旁坐着的夏锐，笑道：“成公子，你还对这事情感兴趣呢？我去取刀来耍给你看看，可别把你吓着了。”
徐虎显然对夏锐印象极好，觉得这夏锐有情有义，帮着徐杰操持住处之类，实在义气。
夏锐这回多少有些吃惊，吃惊的是徐杰身边还有人能耍战阵杀人之术，却也兴高采烈说道：“虎子，放心，吓不着我，我也是练武之辈。”
虎子闻言还是憨憨一笑，回头出门，片刻又回来，只是不进大厅，在外喊道：“成公子，你看着啊，就在这院子里耍，这可是绝技，如今江湖人若是听得这十八手，都得退避三舍。”
夏锐起身往门口走得几步，并不在意徐虎的吹牛，只是看热闹的心思。
“成公子，我开始了啊，你仔细瞧好了，第一招开始了，平地随风起！”
一个硕大的身躯，虎背熊腰，脚尖点地而起，刀光在肉眼之中只是闪烁，已然从下至上，几丈之高！这一招本不需这么高，因为要快速接下一招，所以太高了反而是浪费时间，下来之时也就更加耗时。但是徐虎心有卖弄，便是故意竭尽全力而升起。
夏锐的目光也随着一跃几丈的徐虎升了上去，目瞪口呆。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剑夺命与两剑夺命
武艺高明与否，对于夏锐来说，重要吗？
其实并不重要，徐杰为何要叫徐虎耍刀？是不是想再次提醒一下三皇子夏锐，让他不要再去想那非分之事？让他老老实实把命保住？
上次在摘星楼上见得夏锐攥得紧紧的拳头，徐杰其实是欣慰的，欣慰这个汉子并非真是懦弱。此时徐杰又觉得夏锐还是懦弱一点更好。
徐杰写了两封信，一封写给欧阳正，一封写给徐仲与老奶奶。与欧阳正说说奏折之事，与徐仲说说那亡命天涯的准备不需要太过在意了，因为吴王夏翰登基兴许就是个笑话。
但是这送信之人，徐杰可不敢随意托付给驿站之类，毕竟内容实在不能让别人看到，所以要托付信得过之人。
龙虎镖局自然也就成了徐杰的选择。越是挣扎中生存的小镖局，就越会讲究江湖道义，这是他们的饭碗，也是他们惹不起任何人，规矩就是保护弱势的。
徐杰出南城，往城外的货栈而去，无所事事的夏锐跟随而来。
夏锐还在那震惊之中没有恢复过来，不是回头看着身后不远跟着的两个护卫，口中问徐杰：“文远，你看我身后这两个护卫武艺如何？”
徐杰并不回头去看，直接答道：“若是放在江湖上来论，两个皆是一流高手。”
夏文夏翰身边都有先天之人，夏锐身边却没有……
夏锐又问：“那虎子呢？虎子是几流？”
“三流之巅，二流未入。”徐杰答道。
夏锐有些语塞：“那……那我……我也应该是一流高手啊！我那两个护卫说我这武功，隐隐要胜过他们二人一点。”
夏锐说得极其不自信，见了徐虎那二流未入之人的武艺，夏锐如何能自信一流？
徐杰闻言似笑非笑：“嗯，兴许你也是一流。”
夏锐已然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口中又道：“那下次我练剑给你看看，你看看我到底是几流。”
徐杰点头，只顾着赶路。
夏锐陡然也回过神来问道：“文远对这练武之事如此了解，莫不是你家中本是江湖之人？”
夏锐显然并不觉得徐杰会武艺，徐杰这一身儒衫，面容俊朗毫无风霜，手也看起来并不粗糙，有能诗能词，怎么都难以让人联想到那拿刀练武杀人的事情上。
徐杰点头：“嗯，家中有高人，先天也有。原先倒是不算江湖人，如今是那江湖人了。”
夏锐知道自己猜中了，笑道：“本以为文远是诗书传家，未想到竟然是武艺传家。”
徐杰也笑：“徐家上下几代，就出了我这么个秀才老爷。”
夏锐闻言，打趣道：“秀才哪称得上老爷，等你往后中了进士，才是老爷……”
“在京城秀才自然是算不得什么，在我们那乡下地方，秀才就是老爷了。”徐杰大概是在给这位三皇子解释。皇子，自小长在深宫内苑，成年才会出皇宫生活，但是这皇子夏锐，显然也没有接触到多少真正的底层之事，眼中多还是这繁华京城。
皇宫内院，自古以来就容不得其他成年男子，除了皇帝以外，所有成年男子都要出宫居住。其中只有一个特例，那就是太子，太子可以在皇宫之内，居东宫，称为东宫太子。
“嘿嘿……也不知你那是什么乡下地方，人们都这么没见过世面的吗？”夏锐依旧打趣。
一路而去，过了南城南薰门，出了护城河的桥，其实城外还是街道，这就是天下中心是繁华。
货栈不难找，徐杰留了字条，给了一些碎银子在柜台之处。待得龙虎镖局从太原而回，这字条就会到得龙虎镖局人手中，也就有人拿着字条进城寻到徐杰住处。通信不发达的时代，许多事情是在太过麻烦。
徐杰带着夏锐上得货栈一旁的茶楼，落座窗户边，休息片刻，喝些茶水。就是这出城一路，就有十多里地，着实不近。徐杰带了云书桓，夏锐身后一直跟着两个护卫。
那护卫却是不与夏锐同桌，而是坐在旁边一桌。
茶楼里也有咿呀插曲之人，茶楼里的顾客，也多是贩夫走卒之类，这一幕倒是让徐杰想起了青山县城里的茶楼。
“哎呀，这老头破锣嗓唱得真是难听至极，还拉个音都不准的胡琴，这也能赚到钱？”夏锐埋怨道。
徐杰笑而不语，还听得摇头晃脑，似是极为享受的模样。淫词艳曲，徐杰也不在意。
“小姑娘，方二八，一朵鲜花枝头挂，出南门，寻情郎，情郎好，宽衣裳……”
“唱成这般还有人叫好呢，文远，走吧走吧，你我进城寻个好去处，这老头唱得真是要人的命。”夏锐满脸鄙夷之色，这曲子唱的内容男人听来倒是无所谓，只是这嗓音，夏锐似乎真的受不了。
却是此时，听得门外有人一声大喝：“老子叫两剑夺命，你这厮好死不死，非取个一剑夺命，岂不是成心与老子过不去？老子今天就结果了你，看看何人还敢叫个一剑夺命。”
徐杰转眼往窗外去看，大街之上，行人已然都往两边去走，留出了大片的空地，一人拔剑大喊，一人抱剑而立。大喊之人满脸怒意，那抱剑而立之人，却是气定神闲。
“觉敏兄，这好戏看不看？江湖高人比剑定生死！”徐杰笑道。
夏锐目光早已在窗户之外，口中却连连说道：“看，且不走，多看看。”
便听之前那个两剑夺命又大喊：“兀那贼子，你不言不语是为何？”
那一剑夺命微微挑起眉头，开口说得一句：“在下一剑夺命的名声，乃是江湖上的好汉们抬举，非在下自己取的名头。你若是不服，自来打过就是。还有什么好说的。”
两剑夺命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好，那就看看是你这一剑夺命厉害，还是老子两剑夺命厉害。看看谁能夺了谁的命！”
说完两剑夺命已然持剑跃去，左右路人连忙闪避。还有四处围观之人大声叫好。也还有人出言去激，敢出言去激的，大概也是江湖武艺人。
“你们两个都叫夺命，今日不夺去一命，就叫人笑话了……”
“打，往死里打，不能堕了名头……”
那一剑夺命见得两剑夺命持剑袭来，头一扬，抱在怀中的剑也出鞘，叮叮当当几番，倒是精彩纷呈。
却是那两剑夺命先发难，试上几招之后发现这一剑夺命当真不差，又听得左右围观之人的话语，更是狂怒，再出招，已然就是拼命的架势。
“文远，这般拼命是为何啊？”夏锐看得有些吃惊，夏锐大概也是第一次看人这般拼杀，也有些想不通。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一剑夺命钟大侠
“为何？你看这些围观的人这么多，这么多人当面，岂能不打点架势出来？”徐杰轻描淡写答道。
夏锐闻言也不知徐杰言语何意，盯着那打斗的场面去看，看起来着实有些精彩。
两剑夺命已然在拼命，那一剑夺命却也使劲了浑身解数。但是两人之高下，在徐杰眼中是分得出来的。一剑夺命显然比两剑夺命要高出了一点点。
剑在空中不断挥舞撞击，还有两个站准腾挪之人，四周多是门外看，在这些人看起来，当真是极为精彩，利剑不断从人的身体旁边划过，更是惊险万分。
“好，两位大侠好身手！”
“精彩绝伦啊，能看到如此高手对决，不枉此生。”
“好，打得好！！！”
气氛极其热烈，夏锐也忍不住喊道：“精彩，着实精彩！”
只有徐杰并不捧场，似笑非笑看着窗外打斗的二人。
徐杰身旁，云书桓看得几眼之后，撇了撇嘴，低头看得观瞧，口中简短一语：“着实好笑。”
冷冷之语自然出自云书桓。
果然，局势陡然而变，那一剑夺命翻身而起，剑光几丈之高，着实威武，待得翻起之后再落而下，下面那个两剑夺命忽然愣在当场，似是被禁锢了一般，再也腾挪不开，口中大喊：“此招莫不是传说中的天外飞仙？大侠手下留情啊。”
那飞下的一剑夺命，剑光一闪，人还在空中，剑尖却已经指在了两剑夺命的脖颈之上，随即身形一转，翻飞站稳。剑尖丝毫不动，依旧稳稳在那两剑夺命的脖颈之上。
再看一剑夺命，一手负在身后，身形笔直，头高高扬起，目光俯视，面容还有几分俊朗，口中说道：“你败了！”
刚才还要拼命的两剑夺命，此时口中说道：“在下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窗户之内，夏锐惊叹开口：“原道这般才是江湖高人，着实厉害。今日这一战，只怕天下少有。那天外飞仙的一剑，高高而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一战定胜负。一剑夺命，果然名不虚传，看这位一剑夺命年纪也不大，还是个俊朗公子哥，想来前途不可限量。”
夏锐惊叹之中，徐杰倒是捧场，也连连鼓掌，口中还是似笑非笑说道：“精彩精彩，不想这江湖之中还有这般操作，又学到了一招。”
夏锐听得徐杰也在夸赞，口中问道：“文远，这一剑夺命比你家中长辈如何？”
徐杰闻言连连摇头：“我家中长辈出不了这般人物。”
夏锐点头，深以为然！便是觉得这世间当真少有这般精彩的剑道之战了。
便听窗外那一剑夺命说道：“我剑下只杀大奸大恶之辈，你今日虽然几番恶了我，但是我钟剑诚今日放你一马，绝不滥杀无辜，不枉江湖道义。你走吧！”
一剑夺命钟剑诚把抵在两剑夺命脖颈上的剑尖移开了，收剑入鞘，潇洒非常！
两剑夺命此时忽然满眼热泪，跪拜而下：“今日才知钟大侠人品如此正直，在下得钟大侠活命之恩，感激不尽，两剑夺命这个名头，在下从此再也不用了，江湖上只有一剑夺命，再也没有了两剑夺命。拜谢大侠！”
一剑夺命钟大侠摆了摆手：“去吧，此去你当秉承江湖正道，锄强扶弱，不可仗势欺人，不可做那坏事。”
两剑夺命再拜而下：“多谢钟大侠，往后在下行走江湖，一定多多传扬钟大侠之大名，要让这江湖人人都知一剑夺命之正道威名！”
“在下往后一定谨遵大侠教诲，定做一个锄强扶弱的正派之人！钟大侠，告辞了，山高水长，来日江湖再会。”两剑夺命再拜，起身之后，擦了擦眼中泪水，依依不舍，几番作揖，拜别而去。
再听左右，鼓掌喝彩无数。
“好！钟大侠不枉大侠之名！”
“以剑服人，不滥杀无辜，江湖好汉当如此！”
夏锐看得是激动不已，口中说道：“这般的江湖，当真让人向往，若是往后能随意走动，去走一番江湖也是幸事。”
再看那一剑夺命钟大侠，拱手转了一圈，开口说道：“诸位，一剑夺命非我意，奈何手中剑太利。滥杀无辜不可取，钟某此去身难觅。告辞！”
话语一落，钟大侠轻声而起，越过一个牌楼，从这江湖人聚集的货栈之地消失而去。
高人已走，围观之人却还往高人走的方向看去，也还有夏锐往那方向去看，精彩太短，意犹未尽！
“觉敏兄，走吧，茶水喝了，比剑也看了，回城去。”徐杰起身往外。
夏锐几步跟来，口中遗憾道：“适才只顾着看了，忘记上前结交一番这等人物，江湖高人总是这般匆匆而来，匆匆而走。遗憾啊，若是他能教我几手，那该是多好。”
“走吧走吧，这般的高人如何会把绝技教给你。觉敏兄就别痴心妄想了。”徐杰说道，也回头去看了看不远跟着的两个护卫，也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若是还能遇见那钟大侠就好了，即便他不愿意教我学剑，同饮几杯也是快意之事。”夏锐又道。
几人一路往南薰门而去，走不得多久，夏锐忽然惊喜起来，口中惊呼：“文远，文远，前面那个是不是钟大侠？”
徐杰抬眼一看，头前二三十步远，不是那一剑夺命钟大侠还能是谁？答道：“嗯，是他。”
“文远，我追去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再留遗憾了。”夏锐起身直追而去。
身后不远的两个护卫也连忙快步跟了过去，只是并不太过靠近夏锐。这两人显然也是来自金殿卫，只是这两人与夏翰身旁那两人不同，从来不言不语，也不参与夏锐的任何事情。兴许夏翰那两人可以称为心腹，夏锐这两人只能说是尽忠职守。
果然夏锐奔到头前作揖行礼之后，那一剑夺命钟大侠停住了脚步，负手而立，又是扬头，又是俯视，却并不离开。
待得徐杰走近，真听得夏锐说道：“不想钟大侠竟然如此平易近人，晚间在下想请大侠喝一顿好酒，不知大侠愿不愿意赏脸。”
极为骄傲的钟大侠似乎有些为难，为难片刻之后，方才冷冷说道：“某行走江湖，只为江湖正义，从不愿与人多交，今日遇见成兄，倒是一见如故，也罢，便赴你一约！”
夏锐闻言大喜，连忙作请：“请，大侠头前请！”
钟大侠也不客气，八字迈步，昂首挺胸往前在走。
夏锐兴奋非常，回头大喊：“文远快些，今夜当随我豪饮尽兴！”

第一百四十七章 狗眼看人低的解大家
徐杰跟在身后，也不多说，就听着头前夏锐与一剑夺命钟剑诚闲谈。也多是夏锐一脸兴奋喋喋不休，那位钟大侠姿态十足，只是时不时回复一两句。
练武这件事情上，也许夏锐在十几岁的年纪有过格外的执着，也收获过不小的成就感，尽管这些成就感都来自旁人不愿说破的善意，夏锐显然也是享受其中的，因为这是他唯一的一点成就感了。
所以徐杰也并不难理解夏锐为何会对这江湖上的高人这般有兴趣，特别是在见过徐虎耍刀之后，夏锐陡然有一种不自信与自我怀疑，再遇见江湖高人，不免更有兴致。
这无关聪慧与否，只是人见识宽度的局限。夏虫不可语于冰，就是这个道理。
徐杰看着头前那位一剑夺命，心中也在多想，有些事情太过巧合，若是徐杰自己遇见这般的事情，徐杰倒是不会太过在意，一笑置之就可。但是偏偏是这位自小立志练武上阵杀敌的皇子遇到，这就不能不多想一些。
便听头前夏锐说道：“钟大侠，今夜在那摘星楼畅饮如何？”
夏锐这一语，似乎让钟大侠有些愕然，看了一眼夏锐之后，钟大侠开口说道：“摘星楼可不便宜啊……”
夏锐大手一挥：“无妨无妨，请钟大侠喝酒，自然要去最好的酒楼里，再说那摘星楼贵也贵不到哪里去。”
钟大侠闻言笑了笑：“也罢，盛情难却，那就去摘星楼吧。”
徐杰笑着与云书桓对视一眼，云书桓却是一脸鄙夷神色，还连连摇头，见得徐杰脸上的笑意，方才面色好看一些。
摘星楼门口，钟大侠忽然止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这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转头看得一眼夏锐。
夏锐以为这位钟大侠是在客气，连忙抬手：“大侠请！”
钟大侠忽然不那么自傲了，也抬手说道：“成兄先请！”
夏锐更是客气，连忙又道：“大侠先请！”
“成兄做东，自然成兄先请。”
身后徐杰见得头前两人在门口请来请去，已然迈步而过，走了进去，口中说道：“别请来请去的了，挡着别人做生意。我先请了。”
夏锐闻言笑了笑，并不在意，又给钟大侠作请一番。
这位钟大侠眉头一皱，似有不快，便也迈步而入。
一行人直上三楼落座，伺候的小厮丫鬟早已前后在安排，几人刚刚落座，茶水点心已来，随后上酒，凉菜热菜也在上。这摘星楼的服务显然不一般。
徐杰想起头前在门口的时候，这位钟大侠还请来请去的，开口笑问：“钟大侠可是第一次进这摘星楼？”
钟大侠闻言抬了抬袖子，漫不经心答道：“摘星楼而已，以往来得多了，只是近些日子少来，听闻摘星楼里有一位解大家，弹唱绝佳，人也极美，还有一手剑舞技艺。成兄，不妨把解大家叫来作陪一番。”
夏锐闻言一愣，面色有些为难。这位解大家哪里是说叫来就叫来的人物？便是夏锐自己要见她，还抓耳挠腮半天，只等等待徐杰解救。
钟大侠看得夏锐为难面色，开口又道：“想来这位解大家出场费极高啊，若是成兄出不起这个价钱，我这里倒是有些银两，既然到了摘星楼，终归是要尽兴才是。”
夏锐闻言连连摆手：“钟大侠，此事为难得紧，却并非钱财上的为难，而是那位解大家可请不来，花多少钱也请不来。只能靠诗词投帖方能有幸一睹真容，钟大侠多多包涵。”
徐杰听到这里，倒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看来这位钟大侠出现在夏锐面前，只算是凑巧，并非有人刻意安排。也知道这位钟大侠大概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把这摘星楼当做一般的花酒青楼对待了，以为只要花钱，就能把头牌姑娘请来陪酒。
如此，徐杰倒是也轻松不少。没有人故意针对夏锐，那就随夏锐去耍了。
钟大侠闻言一愣，口中说道：“原道是这般，一个风尘女子，也敢如此拿捏身份，有钱还请不来了。不过就是狗眼看人低而已，要是来几个达官显贵，想来那解大家必是贴身往前，哪里还要人去请。”
钟大侠一番分析，听得夏锐眉头也皱了起来，因为夏锐知道，就算是皇帝来了，也是自己亲自上七楼，不是把人请下来。这就是所谓文雅之事，哪里能随意不顾身份唐突了佳人。
当然，皇帝来这摘星楼的事情，虽然极其隐秘，但总归还是有人知晓的。这也是为何夏文要到这摘星楼来的原因，也是夏文为何要对那位解大家礼数周到的原因。博取才名清名，通过旁人之口传到皇帝耳中，何其高明。
便听徐杰接道：“钟大侠言之有理，钟大侠带了多少银两，在下倒是有门路去把这位解大家请下来陪大侠饮酒，大侠既然有兴致，在下倒是愿意奔走一番。”
夏锐听得徐杰话语，也是一愣，虽然有些怀疑，却也不知徐杰说得是真是假。
那位钟大侠忽然面色一红，镇定一下，摆手说道：“罢了罢了，这般狗眼看人低之辈，不请也罢，免得浪费了银子。”
徐杰却是又笑道：“想来大侠有的是银子，何必如此吝啬，城南一战，那两剑夺命的辛苦费只怕不小，周遭还有七八个附和之人，想来也要些小钱。见个花魁大家而已，要不了多少银子的，钟大侠且给在下一千两，在下去把解大家给你请下来，如何？”
徐杰这一番言语，已然让这位钟大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放在桌案上的手都收到了桌案之下，口中却道：“某听不懂这位公子所言何意，若是成兄出不起价钱做东，某也无所谓，粗茶淡饭即可，江湖人哪里有那么多顾忌，随遇而安，方才是正道做派，若是只顾享乐，终究要走上为祸江湖的道路，必然成那江洋大盗一类的人物，人人喊打。”
夏锐终于是明白了一些，再看钟大侠，心中也起了怀疑，面色上的殷勤热切也去了不少，礼节还在，直言说道：“大侠，在下见你与人比斗，剑法凌厉非常，在下自小练武，多习剑道，对于大侠今日之威势多有景仰。不知大侠师从何门何派？”

第一百四十八章 莫名其妙解大家
“某乃……华山剑仙门弟子！”钟大侠答道。
“华山剑仙门？恕在下见识浅薄，这华山倒是鼎定大名，只是不曾听过华山还有个剑仙门，还请大侠详解！”夏锐疑问道。
钟大侠一本正经坐好，又是一番自信非常的模样，开口说道：“华山剑仙门，乃是不出世的剑道高门，若是一般江湖人，鲜少有人听说，若是江湖前辈高人，如江宁陆子游、剑阁杨二瘦这般的绝顶人物，必然多有耳闻。当年陆子游仗剑上华山，曾经败于某家师父剑下，只是这些隐秘的事情，江湖并无传闻。”
徐杰听得眉头一皱，这江湖到底是怎么了，人人都要拿这两位说事，好像不提这两位就衬托不出自己的地位一般。
“华山剑仙门竟如此了得，倒是失敬。”夏锐边说话语，边去看徐杰。此时夏锐怀疑已起，便不自觉去看徐杰，徐杰在夏锐心中，对于江湖之事是了若指掌的。
徐杰面无笑意，已然直言开口：“若是你家师父曾经胜过陆子游，教出了你这么个徒弟，当真该羞愧而死！”
钟大侠闻言，面色再也不是一阵红一阵白了，而是怒目一瞪，开口道：“这位公子，频频与某为难，此番更是侮辱某之师门，是何用意？”
徐杰倒是不惊，只是摇了摇头道：“钟大侠，侮辱师门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钟大侠已然站起，口中喝道：“竖子，你莫不是以为某手中剑不利否？”
云书桓已然持刀而起，双眼蹬去。徐杰摆摆手道：“不是我以为你的剑不利，是你的剑本身就不利！你师父曾胜过陆子游？哈哈……你若是想沽名钓誉、扬名江湖，那便是你自己的手段，你若是这般玷污仙逝之人的名头来标榜自己，那你就真做错了。”
钟大侠闻言有些心虚，却是面色更怒，哐啷一声，长剑一拔，喝道：“就算是陆子游在某当面，又当如何？许他陆子游标榜自己为天下第一剑，就不许某扬名于江湖？”
徐杰摇了摇头，看了看站得高高的钟剑诚，陡然而笑：“呵呵……自我标榜的人倒是真多，寿州有个杜威，今日又来你钟剑诚。江湖报应不爽啊，待得陆子游与那杨二瘦的徒弟仗剑而出，不知是不是有人要跪地求饶！”
“某连陆子游都不惧，岂会怕他的徒弟？你既然小看某手中之剑，可敢与某一战？”钟剑诚以为徐杰在用未来的事情威胁于他。
夏锐闻言，心头一急，徐杰哪里能与江湖人一战，再说这摘星楼可不是一战之地，连忙开口说道：“钟大侠稍安，摘星楼可不是比剑之地，且坐且坐。”
钟剑诚听得夏锐竟然叫自己坐，而不是去批评呵斥徐杰，心头更是不爽：“摘星楼又如何？某一剑就可夺命，坏不了店家财物，即便是坏了，某赔偿就是。可敢一战？”
钟剑诚话语自信非常，打自心底的自信。对战旁人钟剑诚只把那一剑夺命当做名头了，对战面前这个文人公子哥，一剑夺命必然就是事实。
钟剑诚在那城南货栈之地演那么一出戏，不过就是因为那里是江湖人落脚之地，江湖人众多，钟剑诚也自信武艺不凡，能蒙得住那些江湖人的眼界。钟剑诚这么一出戏，便是要在这京城之地扬名，扬名之后，声名鹊起，便坐等他人来请，待价而沽，选一个不错的营生。
这般就比钟剑诚到处去毛遂自荐省事了太多。这一招高明之举的效果自然也不用说，夏锐不就眼巴巴结交而来？
钟剑诚话音刚落，一个女子声音从楼梯处传来：“听闻徐公子请奴家作陪饮酒？奴家这才刚下来，怎么又喊打喊杀起来了？”
徐杰回身去看，说话之人正是解大家，微微有些惊讶，惊讶自己一句玩笑，这位解大家还真就下来了。
夏锐也是吃惊不小，看了看解大家，又看了看徐杰，口中喃喃一语：“不想文远还真有这般的门路……”
徐杰哪里有这般的门路，徐杰自己都在惊讶之中，也在想这位解大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满场之人，见得这位解大家竟然下楼了，惊讶之间皆是起身拜见。
解大家左右一福之后，开口又道：“奴家可是应邀下来了，徐公子是否安排个座位？如此奴家也好伺候公子饮酒。”
徐杰闻言起身，疑惑之间说道：“大家请！”
解大家莲步款款而近，走到徐杰身边一张空位之后，又是一福，面若桃花，眉目传情看向徐杰：“多谢公子厚爱。”
徐杰被这眉目传情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已然一屁股先坐下了。
解大家也正要落座，一旁早已看呆了佳人的钟剑诚，见得陪酒的美人竟然要坐在徐杰身旁，开口说道：“解大家，且坐这边来，坐某身边来。某才是今日的主客！”
解大家眉黛一蹙，转头看了一眼钟剑诚，并不理会，已然落座而下，又与徐杰笑道：“徐公子大驾光临，也不差个小厮上楼说上一声，若是知道徐公子要来，奴家必然扫榻相迎，岂可如此怠慢公子？”
这位解大家的热情来得太突然，弄得徐杰一愣一愣的。看了看夏锐，夏锐正是一脸的羡慕。左右再看看，满场之人皆是羡慕不已。唯有云书桓一人脸色低沉。
“解大家，你我可曾有过什么……在下……解大家这般，倒是让我受宠若惊啊。”徐杰支吾几语，想问这位解大家为什么忽然对自己这么热情，却是又不知如何去问。
“奴家可是仰慕公子多时了，公子文武双全，才高八斗，奴家一个小女子，如何能不生仰慕之情？公子切莫拒人于千里之外啊。”解冰语笑意盈盈再道，真有一番仰慕之情一般。
徐杰哪里能信，似笑非笑而言：“大家心意在下已然知晓，只是大家亲自下楼来有些不合规矩，大家不如先回楼上去可好？”
徐杰弄不明白怎么回事，有些莫名其妙，心中已然起了戒备。回头看得左右之人，那羡慕的神色已然变成了嫉妒，还有人时不时投来带有恨意的眼神。徐杰便是觉得赶紧把这位解大家支走为好，男人之间的冲突，不过名利与女子，这解大家下来可不是给徐杰面子，是给徐杰找麻烦的。
一旁的钟剑诚在解大家面前，也知道佳人面前当收敛几番，该有个气度之类，终于不逼着徐杰比武了，却是一脸不快与夏锐开口：“成公子，今日你到底是请他饮酒还是请某饮酒？”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同总兵之子
夏锐听得钟剑诚一问，还在惊讶解大家与徐杰之间的莫名其妙，随口答道：“今夜本该是请文远饮酒，请钟大侠只是顺带。”
在解大家亲自下楼来陪徐杰饮酒这件事情上，这位已然开始被夏锐怀疑的江湖高人又算得了什么？
钟大侠终于是怒了，开口呵斥：“成公子，你莫不是故意那某寻开心？”
夏锐听得这人呵斥自己，转身问道：“我哪里有闲心寻你开心？你是不是在自己寻自己开心？”
钟大侠已然顾不得气度，佳人当面，如何能折了脸面？开口又道：“成公子，你这般做派，可怪不得某翻脸。你也不去江湖上打听打听某一剑夺命的威名！”
夏锐闻言一愣，回头看得身后那桌的两个护卫，开口问道：“文远说那两剑夺命是你花钱请来的，钟大侠，此事是真是假啊？看你舞剑也是威势不凡，何故在我面前做这般小人手段？”
夏锐的怀疑，显然比徐杰更多一些内容。身为皇子，起了疑心之后，岂能不多想？
钟剑诚闻言眉目一狞：“这京城之中，除了金殿卫里有几个高人，何人还能胜过某？”
钟剑诚有几番自信，天子脚下，不比寻常地方，江湖人在这里可不敢造次。所以这京城明面之上，除了金殿卫，还真找不出几个江湖高手来。这里乃是权贵之地，江湖人在此营生不是不可，只是少了逍遥，那些真正有几手不错技艺的，也没有几人愿意受人钳制，处处低声下气。
即便是钟剑诚入京来谋营生，也要安排几番戏码，沽名钓誉一番，想要的就是能受人尊敬一些，不那般低声下气。
解大家又去看了一眼那钟剑诚，回头与徐杰说道：“徐公子怎么如此不顾身份，竟然与这般的江湖人为伍，奴家可要笑话你呢……”
说完解大家还真咯咯笑了几声，听得徐杰摇头笑道：“大家岂可小瞧于人，此乃一剑夺命钟大侠，师从华山剑仙门，在京城可有大名鼎鼎，大家不可小瞧啊。”
“哦？”解大家哦了一声之后，转头再去看那钟剑诚，随后又是咯咯在笑：“徐公子好歹也是圣贤子弟，可不得这把欺骗奴家一个风尘女子哦。”
徐杰看得这解大家花枝乱颤的模样，不自觉往后让了让，说道：“大家何不先上楼区。”
“奴家先上楼了，徐公子随后可得上楼来会呦？”解大家眉目之间，又是情意浓浓。
徐杰连连摆手：“今日没有备诗词，上不去楼了，来日再会，来日再会！”
最难消受美人恩，这美人今日当真有些奇怪，连那般端庄的姿态都少了许多，几番与徐杰挑眉弄眼的，徐杰当真是不敢消受。
解大家一番起身，拿起酒壶给徐杰倒满一杯之后，笑道：“徐公子的酒，奴家已经伺候过了，奴家可是先上去了，徐公子今夜若是不上楼来，奴家可不依你。”
说完解大家离了座位，对左右其他客人福了几礼，便要回楼上去。
那位钟大侠已然到了怒火爆发的边缘，左右看了看，看得解大家已然要走，看得夏锐已然丝毫不在意自己，又看徐杰的笑意像是在得意洋洋，还回头去看夏锐带的两个护卫，思虑片刻，就要发作。
就在此时，听得楼下一片脚步之声，上来一群汉子，头前一个体态肥胖，锦衣环佩，口中已然出语，底气十足，嗓音粗狂：“老子听闻解大家竟然下楼来陪客人饮酒了，当真是奇事！解大家在哪里呢？”
解大家自然就在三楼，还并未走到楼梯之处，听得来人话语，脸上笑意微微一收，并不说话。
“原道解大家真是下楼来陪客人饮酒了，老子想上六楼，如何也不成，自己写诗看不上，请人写诗还是看不上。此番是何人这般脸面，竟然让解大家亲自下楼来陪啊？”这上来之人显然是看到了解大家，想来此人并非真没有见过这解大家，只是在这摘星楼里没有见过而已。
“常家公子来了，奴家下楼来，便是为了伺候徐公子一杯酒而已，伺候完了，便也上楼去了。”解大家开口说道，还回头与徐杰再挤了一下眉眼。
“哪位徐公子，且待老子瞧瞧看！”肥胖汉子左右看了看，连带身后一众汉子也都在打眼左右去寻。
徐杰眉头微皱，看向夏锐。夏锐连忙轻声说道：“常家长子常胜，勋贵常家，大同镇总兵常凯之子。”
徐杰闻言，隐隐想起谢昉曾经对自己说过，勋贵以李、常两家为大。徐杰再看解大家，面色已然不爽，开口说道：“解大家何故非要下来与我寻这般麻烦？”
徐杰已然想通，这解大家下楼来不是给自己面子的，是来给自己惹麻烦的，是故意来找自己麻烦的。这不，麻烦就上门来了。
便听解大家还是咯咯在笑：“徐公子文武双全，奴家仰慕都来不及呢，岂能给公子寻麻烦？”
徐杰摇了摇头说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女人真是记仇，我也不过是在你剑舞之时吓了你一下而已，何必如此报复。”
解大家已然接着往楼梯而去，走到楼梯一半，回头还说一句：“徐公子，奴家在楼上等你来会！”
这般，那常家长子常胜也就不用再寻了，朝着徐杰几步走过来，开口问道：“你就是狗屁徐公子？”
徐杰闻言，双手一摊，答道：“常公子，你得寻正主啊，非是在下要请解大家来作陪饮酒，是这位江湖人称一剑夺命的钟大侠要请解大家下楼陪酒，满场众人可是都听到的。这位钟大侠可不是旁人，乃是华山仙剑门弟子，京城里早已名声大躁，一手剑术京城无人可敌。常公子可不要乱寻麻烦，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肥头大耳的常胜左右看了看，见得还真有人点头，指着钟剑诚开口骂道：“他娘的，你是个什么狗屁剑客来着，你出来，让老子看看你那狗屁剑术，出来出来！”
徐杰见得这常胜果然被自己祸水东引，噗呲一笑，却又连忙忍了忍，开口再道：“钟大侠头前真不该对那解大家出言不逊啊，这不，护花使者来了。”
常胜听得护花使者一词，笑了笑，似乎还挺受用，又指着钟剑诚喊道：“你给老子出来！”
早已怒了许久的钟剑诚站起身来，把剑一提，开口怒道：“你莫要仗着人多势众就想欺辱于某，是某开口叫解大家下楼的，但是她下楼而来，却坐在了那个小子身边，伺候了那小子一杯酒。你只顾寻某晦气，当掂量几番轻重。”

第一百五十章 自作孽不可活
钟剑诚的话语，大概是想把这祸水在引回徐杰身上，让常胜去找徐杰的麻烦，毕竟那解大家是伺候了徐杰一杯酒。却又怕自己这祸水引不出去，也拿着剑吓唬一下常胜，大概是想常胜去挑软柿子捏。
常胜何许人也？捏软柿子岂能是他的做派，啃硬骨头才是常胜更愿意做的事情，如此才能更有乐趣、更有面子。钟剑诚的话语听得常胜大笑不止，回头左右看了看同行的一众汉子，开口笑道：“在这京城里，还有人要老子掂量轻重，倒是许久未遇的奇事。”
徐杰闻言低头浅笑，把那解大家为他斟满的酒杯提起来喝了一口。
钟剑诚面对常胜左右十几个汉子，心中有些发虚，却是知道不能露怯，更端了几分架势，长剑在手中轻轻一挥，往前指去，口中喝道：“尔等也不在江湖上打听打听，看看某一剑夺命是不是好欺辱之辈。”
常胜笑意更浓，眼神环视左右，看得众人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已然准备冲上去打人了，忽然看到了一旁的夏锐，皱了皱眉，并不见礼，只当作不认识，再次抬手指道：“你给老子出来！”
显然常胜看到夏锐了，也并不顾忌这位脸上有一道疤痕的三皇子，但是也知道不能因为打架误伤了皇子，如此也就只有再次让钟剑诚出来。
再看常胜左右汉子，已然皆在叫嚣大喊：“滚出来……”
钟剑诚看得头前这些叫嚣之人，已然知道避无可避，也知道要拿点真本事出来才行，只要这些叫嚣之人知道他钟剑诚不是好惹的，祸水自然就会被引到一边徐杰那里去。
钟剑诚双腿发力，一跃而起，越过酒菜桌面，一柄长剑直奔常胜而去。
倒是常胜没有想到这钟剑诚忽然发难，肥胖的身形连忙往后躲去，口中还在大喊：“上，快上！”
十几个汉子已然一拥而上，手中铁尺棍棒，还有几柄腰刀，全部往前招呼而去。唯有常胜身后一个中年汉子抱着刀一动不动。
在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看常家大公子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江湖剑客。便是起了不少怀疑的夏锐，也先看看这位一剑夺命到底本事如何。
打斗已起，乒里乓啷一通打，一剑夺命虽然没有真夺去人命，却是已然占据上风，身上虽然也被招呼了一两下，但是地上已然躺了一圈子人，都在地上哀嚎不已。
众多看戏之人也是惊讶连连，大多没有想到这位江湖剑客当真有几分本事。就连夏锐看到，也俯身与徐杰说道：“文远，此人武艺着实不差啊！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徐杰笑而不语，只是摆了摆下巴，示意夏锐接着看。
便听常胜一声怒喊：“你们这些没用的玩意，当真是浪费了府中的粮食。这么多人打都打不过一个草莽之辈。”
常胜的呵斥让地上那些哀嚎之人多是羞愧不已。却让钟剑诚自信非常。
钟剑诚收剑负立，看着一堆栽倒在地上之人，又看了看头前还有三四个不敢上前之人，开口笑道：“某一剑夺命钟剑诚，不是那般任人欺辱之辈。江湖豪侠何其多，今日某便在这京城摘星楼扬得大名，还有何人不服？”
常胜听得这话语，气愤非常，回头与那个中年持刀汉说道：“冯叔，靠你了。今日可不得让我在摘星楼丢了这番脸面。”
后面那个中年汉子一脸的不愿意，却还是点了点头，轻描淡写答道：“大公子，以后少与这些草莽玩闹了，当真是丢了身份。”
常胜闻言答道：“冯叔，我这不是在追求美人吗？传宗接代的大事啊。”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并不去答话语，一个青楼风尘女子，还谈什么传宗接代，常家岂能靠一个青楼女子传宗接代？
汉子走到常胜头前，开口与钟剑诚说道：“你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吧，人生在世都不易，磕完就走，此事揭过。”
钟剑诚正是自信满满，听得这出来的拿到汉子之语，开口喝道：“还真有不怕死的，看来今日某的剑，终究还是要见血才行。”
说完钟剑诚再跃而起，长剑凌空飞刺而去。
那中年汉子又摇了摇头，刀也不出鞘，只是脚步往前挪动几番，身形凌空一转，一条长腿闪电横扫在半空。
“卡啦啦……”
钟剑诚那飞刺的身形，如断线的风筝，砸在了桌椅之上，砸到了屏风之上，砸在了隔断之上，砸在了栋柱之上，方才落地。满场一片狼藉。
一旁的小厮看得是心疼不已。
却听那常胜故意走到小厮面前，哈哈一笑：“别急，老子赔得起，你且叫掌柜去算！”
小厮闻言面色一喜，口中说道：“好勒，常大爷就是这般道义！好人！好人呐！”
小厮说完，连忙再看了看现场，飞奔而下，去算银子去了。
满场愕然，夏锐也是愕然，夏锐大概是弄不明白那一剑夺命一人独斗十几人还占了上风，却被另外一人抬脚一扫就成了这般模样。
“文远，这莫不是就是先天高手的威势？”夏锐惊讶问道。
徐杰摇了摇头：“先天高手？差得远了！”
夏锐闻言不信：“这还不是先天高手？”
“不算不算，此人与你身后的护卫差不多，一流而已，并不突出。”徐杰答道。
却是徐杰一句“并不突出”，那刚刚大发神威的中年汉子闻言目光转来，直盯着徐杰看去。
徐杰便也只当做没有看到，并不理会。
再看那常胜满脸笑意龙行虎步，走到栋柱之下正在背气的钟剑诚面前，开口笑道：“老子且问问你，你还狂不狂？还要不要一剑夺命？”
钟剑诚只感觉脑袋嗡嗡，难受至极，想说话，却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想呼吸，也难以做到，嘴角不断有鲜血流出。只能就这么听着面前这个肥胖之人的话语。
“不敢说话了？头前你不是嚣张狂妄得紧吗？老子常胜可是头一次见得你这般狂妄之人，这么不经打，失望至极啊。”常胜边说边笑，还左右去看在场众人，派头十足，今天这面子真是足够大了，口中说着失望，心中却是爽快非常。
“来人，把这厮带回去，养养伤，待得能说话了，老子且再好好问问他，问问他在江湖上有没有听过老子的威名！”常胜心满意足，左右挥手。
一众刚才还在哀嚎的汉子们，早已爬了起来，寻不到绳子也把腰带取了下来，便是个五花大绑，抬着就往楼下去。
徐杰见得那一剑夺命被人抬走，轻轻叹了口气，便听一旁的夏锐俯身轻道：“自作孽不可活，文远，此中必有内情。”
徐杰知道夏锐说的内情是什么，大概是夏锐以为那城南货栈的一场戏是有心人安排的，徐杰也不解释，倒是觉得夏锐有这么一翻警觉，也挺好。
常胜却还在左右逡巡，似乎在享受自己胜利带来的荣耀。眼神也看向了徐杰，看得几眼，开口问道：“要说你这么一个公子哥，到底是怎么虏获佳人芳心的？那解大家为何偏偏要伺候你喝酒，是不是因为你比老子长得好看？”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刀给我！
常胜显然是意犹未尽，想在享受一下刚才那样的荣耀，已然开始向徐杰发难，丝毫不顾忌频频与徐杰俯身低语的皇子夏锐。
“常公子，我要说说与那解大家不熟，你信吗？”徐杰笑道，那位解大家当真是厉害，手段高明。就是这么一招，就给徐杰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显然那解大家是计划好的，甚至都知道大同镇总兵常凯的长子常胜就在附近。
这解大家摆明就是要给徐杰惹点麻烦出来，也算是“报仇雪恨”，报徐杰在她剑舞之时恐吓之仇。
这位女子，徐杰也给出了评价：心计颇深！
“你说老子信不信？想来你是读了几本书，能作写诗词歌赋，还生了个好皮囊，不然解大家如何看得上你？”常胜盯着徐杰，随后又道：“老子先把你这皮囊打成个猪头，再把你舌头割下来，让你吟不出诗词，看看你还拿什么与老子争！”
夏锐闻言终于开口：“常胜，文远乃我至交好友，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常胜做了个受到惊吓的模样，口中却是笑道：“三皇子乃是万金之躯，何必参与我们这些下人之间的事情？”
“常胜，你莫不是还要打我不成？”夏锐此时已然站起，心中之想，就算要护住徐杰。
常胜摆摆手道：“不敢不敢，万金之躯岂能伤着了，伤了我可赔不起。但是这个狗屁徐公子还是能伤一伤的，他不比三皇子万金之躯，我倒是赔得起。”
徐杰直接插了一语：“常公子，那解大家你自去追求就是。今日看来你是放不过在下了，打坏的东西，还请常公子一并赔偿了！”
常胜听得徐杰竟然丝毫不怕，眼神已然到了徐杰身旁的云书桓身上，回头看了看左右还剩下的八九个人，又看了看那抱刀的中年汉子。回过头调笑道：“看你这护卫长得倒是极为俊秀，若是你托词个什么龙阳之好的，老子兴许也就信你对解大家没有非分之想了。”
“胡说八道！”云书桓哪里听不懂这话语，感觉受到了莫大侮辱一般，眉头一挑，已然拔刀而出。
常胜经过刚才那一遭，此时早有防备，身形一退，大手一挥，口中大喊：“打他，给老子打，打了这个护卫，看他还敢跟老子言五言六的！”
勋贵之家，在这京城里的做派，有些超乎徐杰的预料。鹰犬十几人，在这皇帝都来过的摘星楼里，竟然下手就要打人。想来在那街面上，就更不用说。
夏锐担忧不已，频频回头去看自己那两个护卫，想开口叫那两人出手，却是又说不出口。金殿卫的高手，平常里跟着夏锐当个护卫，付账等候之类，倒是职责之内，要想他们听夏锐吩咐出手与人拼斗厮杀，夏锐知道十有八九是不会有回应的，除非有人要伤到夏锐。
夏锐在这一点上，连吴王夏翰都比不上，至少夏翰身边两人，大多时候还真会听夏翰的吩咐。
云书桓抽刀而起，刀身一横，在那大江城里的一幕又上演了，刀身不断拍打在常胜一众下人的脑袋之中，砰砰作响。
云书桓的手段，可比那钟剑诚高明太多，眨眼间满地都是昏昏蒙蒙之人。云书桓长刀一抬，口中喝道：“你这头猪才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徐杰闻言愕然，看着怒不可遏的云书桓，口中有言：“哦……云小子厉害厉害！”
常胜听得面前这个秀气的少年骂自己是猪，回头便道：“冯叔，你这可是听见的，他骂我是猪，还说我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你说这我还能忍？”
身后那个刚才一脚就把一剑夺命打飞的中年汉子闻言，又是摇了摇头，身形往前在走，口中也有埋怨：“公子，今天就打这最后一架了。”
常胜闻言大喜：“冯叔，打，快去打，今天打完就回家。”
那中年汉子叹了一口气，手中抱着的刀终于出鞘，人也直奔几步，长刀势如闪电，一去不回。口中还道：“往后出门长长眼，该低头时就低头，今日怪不得冯某了。”
云书桓知道这人武艺高过自己，却也不惧，长刀横斩而去，便要与那人拼上一招。
一声刺耳，云书桓脚步虚浮，不断往后急退，那中年汉子刀中的力道，云书桓终究还是比不过。
云书桓一边戒备那中年汉子的追击之招，一边回头看得一眼，避免自己撞到了身后的圆桌之上，也是准备借圆桌之力，再翻而起，再次出招。
常胜见得中年汉子竟然拔刀而出，一击之下只是让那俊秀少年不断后退，口中便道：“难怪敢在老子面前言五言六，原来是有这么个兔爷当倚仗，冯叔快，打倒那个兔爷！”
兔爷之语，就是形容龙阳之好中的女性类型角色的。
云书桓已然退到桌子头前不远，准备抬腿借力，却是忽然感觉身后软软的，回头一看，正是徐杰挡在了云书桓身后。
便听耳边一语：“刀给我！”
云书桓靠在徐杰胸膛之上，忽然感觉身形一软，全身无力一般，面色转瞬就红透了。拿刀的手都捏不稳了一般。好在那刀已然被徐杰接了过去。
这个少女，十一岁入得徐家镇，何曾与男子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已然羞臊无比，胸口怦怦直跳。待得微微回神，徐杰已然跃到了云书桓头前。
徐杰长刀在空中一扬，一阵火星，已然挡住了中年汉子追击的刀光，那中年汉子翻飞往后站定，眉宇紧皱，心中却是惊讶不已。一个儒衫少年郎，忽然提刀而出，竟然有这般的力道，如何叫人不惊。
便是那常胜也惊讶连连，这位冯叔，虽然跟在常胜身边的时间并不久，但是在这京城里，替常胜出手的次数可不少，何曾有人能挡住这位冯叔的刀？就是能让他拔刀与人打斗的机会都不多。
“冯叔，快打他，快！我的面子可不能在摘星楼丢了。”常胜有些着急起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小气的男人
那中年汉子并不答话，只是双眼紧盯徐杰，忽然长刀又起，口中更有发力的大喝之声，已然是全身解数尽出。
徐杰一脸严肃，提刀再去，人轻轻一跃，不过几尺高度，已然是水压云脚低而下，刀光笼罩之间，劲风鼓胀不止，连续而出的虚实之刀，带着狂风，霎时间吹灭了左右七八盏灯火，连这三楼大厅也忽然暗了不少。
中年汉子哪里不知这一招之凶险，本来是进攻的招式，立马变成了防守的招式，刀在头顶奋力挥舞，叮叮当当不断。
夏锐已然看得目瞪口呆，口中不自觉说道：“这……文远这是……这般……”
支支吾吾半天虚词，最后夏锐方才蹦出一个词汇：“难怪难怪！”
便听中年汉子一声大喊：“沧北！”
空中徐杰回得一句：“大江徐家！”
话音两落，汉子气喘吁吁直退几步，徐杰已然落定站稳！
“徐家十八手？江南血刀堂？”中年汉子面色惊愕。
徐杰已然再起：“你倒是有见识，徐家十八手倒是猜中了，江南血刀堂是个什么玩意？”
中年汉子战意已减，提刀再上，已然皆是防守。近来这用刀的汉子显然是听闻过江南新晋崛起的血刀堂，用的就是徐家十八手的绝技。更知道穹窿山摧心门，便是被这徐家灭了满门。
血手王维，两张铁手也算是打遍江湖无敌手的人物，近几年名头隐隐直追江宁陆子游，也身死当场。徐家两大先天高手，见者不多，传言已然甚嚣尘上，特别是血刀徐老八，已然在江湖上有了赫赫威名。甚至还有江湖传言，蜀地杨三胖，大江何真卿，与这血刀堂都是关系匪浅。
江湖人知江湖事，汉子显然也是江湖出身，还练的是刀。此时见识了徐家十八手，心中为难之意，已然尽去！
徐杰也不知那血刀堂是个什么玩意，刀光不断，不依不饶。境界有高低之时，一力降十会，兵器术法之道可以当是境界高明之人的辅助。境界相仿，术法就是高下之分。就如徐杰与那中年汉子都是一流之境，但是这十八手的绝技，已然压得那中年汉子喘不过气来。
中年汉子已然捉襟见肘，口中大呼：“少侠且收手，今日都是误会而已！”
徐杰闻言，果然翻身收手，似笑非笑看着那中年汉子。
气喘吁吁的汉子拱手一礼：“少侠出自血刀堂，又是姓徐，想来是血刀堂嫡系之人，今日在下多有得罪，就此别过。”
汉子话语还没有说完，身旁那个肥胖的常胜忽然一声惨叫，众目睽睽之下，两三百斤的身躯飞起，直奔楼梯而去。再听咚咚咚咚之声，那肥胖的身躯已然从三楼摔落到了二楼，楼下还传来“哎呀、妈呀”的哀嚎之声。
拱手见礼的中年汉子反应过来，开口问道：“少侠何必如此得势不饶人，少侠打的可是大同镇总兵之长子，乃勋贵常家是长子，少侠当真不该惹这般麻烦。”
徐杰收了踢出去的脚，闻言看着那中年汉子，开口笑道：“你是狗腿子做习惯了，我可做不惯。被人辱骂了，自然要还回去。”
“山高水长，告辞！”汉子被徐杰骂了一句，心中也有不快，皱眉拱手转身，急忙往二楼而下，去看那正在“唉呀、妈呀”的常公子。
楼下还有杀猪般的嚎叫：“老子要杀了他，叫我爹杀了他，发一百万大军，踩死他！踩死他全家！”
已然下楼的中年汉子低声说道：“公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走吧，待得老爷从边镇回来再定夺！”
“定夺？定夺个屁啊定夺！发兵去，老子去拜见李伯父，叫李伯父先发兵！”肥胖的常胜，全身疼痛，歇斯底里不断叫喊，却是也爬都爬不起来，左右之人不断去扶，四五个汉子方才把他架起来。
“流血了，冯叔，你看，你看我的牙也掉了，冯叔，你那般的厉害，为何就打不过他？你一年可拿了我家不少银子的！”常胜已然在怪这中年汉子无用了，虽然没有说他吃白饭，意思倒是也明显。
因为被人打了，就叫长辈调兵遣将，这种话语听得中年汉子连连摇头，又听得常胜说他无用。汉子更是不爽起来，伸手一把提住常胜的衣领，已然往一楼而下。
此时那三楼之上，夏锐口中还在说：“难怪难怪，难怪文远看人这般准，难怪文远……原道文远才是那真正的江湖高人。原道文远才是先天高人。”
徐杰把刀还给那还是脸颊通红的云书桓，笑道：“我可不是先天高人，还差得远！”
夏锐已然起身走到徐杰身边，满脸崇拜之色，也有一些气愤，口中说道：“文远你还与我谦虚，还与我藏着掖着，你这般手段，不是先天还能是什么？你可还当我是好友？”
徐杰闻言苦笑：“我这手艺，当真不是先天，你若不信，问问身后那两个护卫就明白了。”
夏锐一脸怀疑转头，却见两个护卫早已站起，不似平常那般懒散无聊的模样，而是站得笔直，目光皆在徐杰身上。练武之人，实力为尊，金殿卫也不例外。
两人见得夏锐疑惑的神色，一人已然答道：“三皇子，徐……大侠当真还未入先天。”
夏锐更是惊叹连连：“这还不是先天，那先天该是何等威势！！！”
此时，却听那上楼的楼梯之处又传来女子一言：“徐公子当真是文武双全啊，连常家公子都敢出手去打，还不早早逃出京城去？常家可是有高人的，先天之高人，若是来寻公子你晦气，可就大难临头了。”
徐杰闻言转身，又是那解大家，便听徐杰语气不佳说道：“解大家，你用这些小伎俩给我找麻烦是何用意？是想把我赶出京城？我也不过是发现了你一个小小的秘密，你就给我惹这么大的麻烦。你也不到江湖上去打听打听……”
徐杰说到这里，却停住了，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这说话的方式怎么给那钟剑诚一个套路了？
“徐公子如何知晓奴家没有去打听呢？奴家可真打听过了，徐公子师从欧阳公，与吴伯言交好，认识御史中丞谢昉，家中是那江南血刀堂，还认识陆子游与蜀地刀剑二人。徐公子这般的背景，放在别的地方倒是可以无所忌惮，在这京城里，徐公子还是赶紧离开为好。”解大家开口。
“解冰，你可是以为我会坏了你什么好事不成？”徐杰已然在猜，是不是因为自己发现了这位解大家身怀绝技却甘愿流落风尘，所以这些解大家便要借刀杀人，再不济也要把自己赶出京城。
解大家闻言面色一白，惊慌转瞬即逝，口中笑道：“难道徐公子当真想坏了奴家什么好事？奴家可是一直安排人在打听徐公子家世出身，徐公子可不得乱来哦！”
徐杰闻言微微有些怒意，却又与这解大家打不清楚哑谜，也懒得再去打那什么哑谜，迈步就走，只想着以后不来这摘星楼就是了，这位解大家好似有病一般，得远远躲着才好。
夏锐连忙跟上，也回头示意两个护卫去付账，却听徐杰气愤说道：“不给钱，今天吃她一顿白食！”
夏锐与身后那护卫面面相觑一番，真就随着徐杰直奔一楼，出了大门。也无人上前来拦。
转身而上的解大家，丝毫不在意三楼其他人的拜见之声，面色冷冷，口中却是嘟囔一句：“小气的男人！”
待得上到六楼，一个小厮走到近前，开口说道：“小姐，我们是不是想太多了，这位徐公子兴许压根就不知道我们的事情，那天大概只是凑巧而已。”
解大家面色冰冷，思虑片刻，说道：“叫你爹再派人查，查一下老家是哪里，家中几口人。能查到的，都要查出来。派人去江南，派人去淮西大江郡。江湖上陡然就崛起了这般大势力，哪里有那么简单。”
小厮闻言点头：“明天城门一开，小的立马就出城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皇帝要见你
谢昉府中，月朗星稀，冬日将近。
还是那个小亭子，左右几盏明亮的灯火。要说这个时代，油灯其实也是奢侈之物，平常人家可舍不得如谢昉这般前后左右环绕着油灯，灯芯挑得高高，便更加明亮，也更加耗费灯油或者油蜡。
谢昉抚琴，环佩叮咚，却是没有整曲，都是小片段。
徐杰也在一旁蹒跚学步，抚着琴弦，发出来的多是噪音，但凡抚出一小段乐音，徐杰便是哈哈而笑，心情极好。
本来是学棋的徐杰，而今便是连琴都学了起来。学琴比学棋苦了太多，初时，手指都是被磨出来的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在破了就会流血。后来慢慢长出茧子来了，方才少了这般折磨。
徐杰却正是血泡结痂流血的时候，疼痛不止，倒是徐杰也没有龇牙咧嘴，反而不时微笑。
“文远，你可是学过乐音之道？”谢昉问道。
“未曾学过。”徐杰下意识回答一句，随后又道：“不过，也算接触过。”
谢昉闻言疑惑再问：“那到底是学过还是没有学过？”
徐杰一本正经答道：“倒是接触过音节之事，曾有奇人拿数字标注过音节，倒是简易接触过一些。”
“数字标注音节？一二三四五？偷懒得紧啊。”谢昉笑道。
徐杰笑了笑，答：“嗯，是偷懒一些，倒是也方便许多，不过那是七个数字，有七音之法，并非五音之法。”
宫商角徵羽，徐杰第一次接触。华夏自古的乐音，都是记录五音为主，并非后来的七音，所以有“五音不全”这个词汇。与七音对照，就是“哆、来、咪、索、拉”，也就是“宫、商、角、徵、羽”。少了“发、西”二音。但也并非古代乐谱就不能记录七音，也是一样记录的，只是五音为主。
徐杰原先不懂这些，此时却是明白了许多，心中也憋着一股劲，想着待得熟练了琴技，当弄点新曲子出来。音节的区别，就是来自琴弦长短的震动，所以音节就在手指按压之处来决定，再以另外一只手拨弄琴弦，便可出不同音节。音调高低，就是琴弦粗细来决定，一般粗弦出低音，细弦出高音。
乐音之道，几千年华夏，大多时候都是上等人独有的享受，从楚国编钟到伯牙子期，都是贵族的专属，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乐排第二。底层百姓，就算是能吟唱几段小曲，大多也不知什么是宫商角徵羽。用数字来标注音节，其实也是音乐向更多人推广的捷径。
“并非五音之法？那就是类似工尺谱中之法，也无不可。”谢昉倒是也不疑惑，七音之法汉代就有，所谓工尺谱的记录之法，就是汉代而出。
“乐音之道，自古是君子之道，若是能让普通百姓也能同享其中之乐，当是好事。这数字七音之法，还能衍生出五线之法，记录节拍也更加直观，也更容易演奏。”徐杰再道。
“五线之法？闻所未闻，来日文远写出来与老夫看看。”谢昉多少也有些好奇。
徐杰想了想，其实徐杰也不是很懂，但是多少知道其中一些道理，主要的显然也要靠徐杰临时去编了，便道：“待学好了这琴技，再写出来与先生看看。”
学好了琴技，徐杰才算是真正懂得了乐理，如此编起来就不难了。
谢昉点头，看得徐杰手指渗出来的血迹，开口笑道：“今日便到这里了，谈一局如何？”
徐杰抬手点头，已然有人送上来棋盘。
如今的谢昉，终于也有举棋不定的时候了，谢昉倒是不愠，反倒欣慰点头。举棋不定的间隙，谢昉开口说道：“那奏折今日被老夫遗落在御书房了。”
徐杰闻言，笑道：“难怪先生今日下棋也开始举棋不定了，原道心中有事，也有紧张。”
“紧张？”谢昉抬头，浅笑：“还真有些紧张，不知陛下见到奏折会如何定夺。”
“先生，陛下如何定夺是陛下的事情，先生宽心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即可。”徐杰答道。
谢昉点了点头，落了一子，笑道：“文远啊，不知将来，你在朝堂之上该是何等的风采。”
徐杰摇头：“先生，兴许我不是当官的料。”
谢昉哈哈一笑：“老夫也不是当官的料，这不也当得好好的吗？”
“我自是比不得先生的！”徐杰马屁一句。
听得谢昉抬手指点了徐杰几下：“你啊，你啊，嘴巴极甜……落子吧，别犹豫了。”
徐杰闻言落子，谢昉这回当真皱起了眉头，一只手在旁边摸索了一下，拿杯子饮了一口，又比划了几下，方才再次落子。
许久之后，谢昉大笑，笑得畅快淋漓，如此赢棋，方才是真正的畅快。
徐杰倒是也不馁，已然在收棋子，口中叫着：“再来再来。”
徐杰的屡战屡败，倒是变成了屡败屡战，劲头十足。
第二日上午，徐杰在院中练了几趟刀，从太原回程的龙虎镖局之人来了，取了三封信走。
有一封去江南杭州，是给杨三胖的，徐杰想去沧州了，自从那日在摘星楼与人一战之时，那人开口说了一句“沧北”，徐杰便想着该往河北走一趟了，既然到了汴京，河北也就不远了。
去沧州，徐杰也就想到了杨三胖，河北沧北派有一个用刀的高手董达义，杨三胖是感兴趣的。如此也让杨三胖出来走走，别总是陷入悲伤之中不能自拔。
所以给徐仲的信件，徐杰也加了一些内容，便是让徐仲把董大力的骨灰坛子从祠堂里请出来，差人到汴京来。徐杰当带着往河北沧州去寻那沧北派。
三封信刚刚送走，一个小厮匆匆忙忙奔到徐杰院落门口，已然在门口就看到了院中的徐杰，开口喊道：“徐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徐杰认出了这人，便是谢昉家的下人，几步走到门外，见得这人一脸的着急，便问：“何事这般急切？”
“小的也不知啊，主人可是急切得紧，吩咐小的快些来请，请徐公子直接去衙门里。”
徐杰把刀往门口一放，立马跟着小厮出门而去，谢昉直接请徐杰到御史台衙门里去，事情已然不简单，徐杰也跟着有些着急起来，心中忍不住多猜，猜那奏折的事情是不是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徐杰是第一次进官府衙门，不论是县衙正堂，徐杰也没有进过，只从小门进过县衙后院，便是知县住的地方。还有欧阳正的学政衙门，徐杰也没有进去过。
衙门之前，两座巨大的石狮子格外的雄伟，徐杰也没有多少心思去看。
中国自古是没有狮子的，只有豺狼虎豹之类。中国有记载的第一头狮子，来自东汉，乃西域国王进贡给东汉章帝的礼物，后来陆续也有其他西域之国进贡狮子。如此中国人才见过狮子长什么样子，也有传说，麒麟的模样，就是源于狮子的造型。
沿着廊柱急走，两旁都是衙门公房，一路走到大堂正厅旁边的一个小厅，徐杰方才见到谢昉，徐杰也是第一次见到谢昉穿官服的模样，暗红色的官服，胸前有云鹤图案，头上正方形头冠，两翅左右笔直而出。
谢昉面色也是急切，开口便道：“文远，陛下要见你！”
徐杰陡然一惊，“陛下要见我？陛下为何要见我？陛下如何知道我？”
谢昉却没有回答徐杰的问题，而是说道：“陛下要见你，必然是要问关于欧阳公的事情，你待多想想，看看如何回答是好。欧阳公能不能回京，兴许就在此番面圣了。”
皇帝这个词，徐杰大多时候并不在意，甚至也多不放在心上。但是忽然听得皇帝要见自己，徐杰一时之间不免也有些懵了。这皇帝当个词汇，在徐杰心中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是真要见这天下之主，还要回答一番天子之问，徐杰忽然有些紧张起来，莫名的紧张。
至高无上的权利，实在不是徐杰真正能去不在意的。天子一言，决生死，决前程。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已然不是戏文里的玩笑。
谢昉看出了徐杰有些紧张，开口又道：“陛下看了奏折，也问了老夫。”
徐杰问道：“先生是如何说的？”
谢昉答：“一五一十直白而言。”
徐杰皱了皱眉，又问：“先生可是把我在你家遗落奏折之事也直白而言了？”
谢昉被徐杰问得发笑起来：“自然都说了，也把如何与你相识之事也说了一遍，如此方才坦荡荡，陛下也当知其中没有什么利益勾当。老夫也好在陛下面前直言几番，夸赞一番欧阳公为人臣子的正派。君子当坦荡荡，与天子言事，更是如此，方才是长久之道。”
如此谢昉，难怪能当上这御史中丞！
徐杰闻言疑问道：“先生可知陛下要问一些什么话语？”
谢昉摇摇头道：“这……老夫也不知，揣测不出。不过你也不需要着急，既然陛下如此应对，想来当真是念了一些旧日恩情的，文远你只需多想一些应对之语，只要无甚差错，想来此事十有八九要成。”
徐杰紧张去了不少，却又莫名起了一些压力，谢昉如此说来，好似欧阳正能不能回京，都看徐杰见天子时的表现了。
谢昉见得徐杰皱眉，又道：“与陛下说此事原委之时，老夫也顺带把你夸了几句，想来陛下见你之时，应该不会如何为难。”
徐杰闻言点了点头：“先生，陛下何时召见？”
“车马备好了，现在就去，陛下此时已然在御书房等候了，赶在午饭之前入宫去，兴许你还能蹭上一顿宫中的饭食。”谢昉说完，已然起身往小厅门外而去。回头又叮嘱徐杰道：“想来陛下会多问一些欧阳公这十几年之事，也当问欧阳公一些近况之事，你当挑好的说，多说欧阳公尽忠职守，时时不忘皇恩浩荡。”
徐杰点了点头，叹了一口大气，自我调节了一番，脑中也在想着欧阳正这些年的政绩，教出了多少学生，多少人考上了进士及第之类，回忆大江郡出过那些人才，以往一些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大江郡出去当官之人的名字与职位。
宫墙深红，城楼高大，下了马车，从左掖门而入，便是巨大的广场，白色石板铺就的广场上没有一个人影，广场正中是那高耸巍峨的大庆殿，大庆殿后乃宣佑门，一队铁甲士卒把守大门，谢昉带着徐杰入得此门。
却是一个更大的广场，一排巨大的宫殿整齐排列，时不时还能看到有人点缀在这巨大的广场当中，远远看去犹如蚂蚁一般。
依次是紫辰殿、需云殿、崇政殿、景福殿、延和殿。再往后又是高耸的宫墙，墙后便是延福宫，也就是后宫。
宫殿巍峨，超出了徐杰想象中的雄伟，天下之尊，这些宫殿就象征着无上的权柄。徐杰一边随着谢昉快步而走，一边在惊叹之中，脑中已然在想象这些雄伟宫殿之内，天子高高在上而坐的场景，睥睨天下，不过如此！
头前的谢昉，再也不是站得笔直，而是不由自主微微低头躬身。头前还有引路的太监，更是把头深深埋着，腰背几乎与地面平行，双手放在袖笼之中，不断迈步快走。
行到中间崇政殿，谢昉方才回头说道：“大殿之侧乃书房，你进去，我在外等候。”
徐杰有些疑惑谢昉已经带路到这里了，为何不一起进去。
谢昉似乎看出了徐杰疑惑，又道：“陛下再召见，老夫才能入内。”
便听头前那个躬身的太监微微回头，虽然这太监已然躬身成这般，脸上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口中说道：“你在这等着咱家回来，不要乱走乱动，更不要大声喧哗。”
徐杰微微点头，直到此时，徐杰方才对皇权有了一个直观的感受。一向步伐潇洒的谢昉，此时一直低头躬身。这个连谢昉都要笑脸相迎的太监，却从未把腰背直起来过。
这才是皇家之权柄，难怪有人对这皇位那般在意。那些口中说着皇帝算个什么的江湖粗汉，在这高大的庙堂之下，显得是多么微不足道。
待得片刻，那太监回来，看着徐杰，不耐烦道：“你可知面圣的礼节？”
徐杰兴许心中还带有一份傲气，见不得这太监如此的嘴脸，随口答道：“不知！”
太监更是不耐烦，在头前做了几个动作示范，回头也是冷冷一语：“学着，失了礼可是大罪！”
徐杰练武之人，学着跪拜之礼治自然是手到擒来，比划了一下，便不再言语。
太监带着徐杰往前而去，几丈高的大门，绸缎白布蒙在格子之上，下有各种花鸟鱼虫的雕刻，朱红大漆，金黄点缀，工艺精美至极。
领路的太监停步，吞了一下口水，方才恭敬开口：“启禀陛下，人到了。”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无力的声音：“进来吧！”
大门在两个太监手中推开，徐杰迈步而入，正头前一张案几，案几上蒙着黄色的锦布，案几之上皆是书籍奏折之类，一个身穿金黄的老头坐在案几之后，并未戴冠，面色有些苍白。这位，显然就是大华皇帝夏乾了。
夏乾也正抬头看向徐杰，徐杰连忙低头，便是知道直视皇帝就是大不敬。低头之后，准备跪拜而下。
头前皇帝夏乾已然开口：“免礼了，到近前来说话。”
徐杰几步走上前去，却听得头前几声咳嗽连连。免了跪拜，也当作揖：“拜见吾皇万岁万岁……”
“别万岁了，也不知还能活得几日，朕问你，欧阳正那个匹夫最近怎么样了？”夏乾从案几之上拿过一个手帕，擦了擦嘴角。
这个问题，徐杰不知如何去答，也不知从哪个方面去答，只道：“师尊如今老迈了许多。”
夏乾闻言忽然笑了出来：“哈哈……欧阳匹夫也变成老匹夫了……”
徐杰站立一旁，微微低头，心中却是有些高兴，高兴夏乾对欧阳正是这般的口气与话语。
夏乾抬头，上下打量了徐杰一番，又道：“当年这老匹夫入京城之时，朕也不过刚刚登基不久，钦点了这老匹夫的探花。老匹夫似乎正如你这般的年纪，高傲得紧啊，走起路来都是龙行虎步，说起话来也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满朝老朽，无一人有这老匹夫的朝气。而今这老匹夫竟然能认错，哈哈……咳……咳……”
夏乾说着说着，笑着笑着，又是咳嗽连连，手帕再一次捂在口中。
徐杰看着这个咳嗽连连的老头，下意识上前两步，伸手在他后背拍了几下。
陡然之间，徐杰又愣在了当场！手臂悬在半空，缩回来也不是，继续拍也不是。这世间哪里有一个臣子敢去拍皇帝的后背？又有哪个臣子能去拍皇帝的后背？
徐杰一时间愣住了，左右看了看，不知从哪来忽然有几个持剑之人出现在了周遭，手皆紧握剑柄，剑也拔出了一半。皆是对徐杰怒目而视，徐杰甚至都不知道这几人是从哪里出来的，是何时到得自己身旁的。
好在徐杰只是赤手空拳拍了拍皇帝的后背，好在徐杰此时身上没有气机鼓动，否则，那几柄剑只怕已经在徐杰拍到皇帝后背之前，就插在了徐杰的身上。
老皇帝终于止住了咳嗽，抬手挥了挥。
徐杰连忙回到之前站的地方，那几柄利剑也归了鞘，几个人影也消失而去。
老皇帝正了正身形，又道：“老匹夫身体可好？”
此时的老皇帝，身形消瘦，面色惨白，颧骨明显，一头的白发，身形在那咳嗽之后也显得佝偻。怎么都看不出那满身的权柄与天子的威严。说的话语，也让徐杰听起来像是隔壁长辈的语气。徐杰答道：“回禀陛下，师尊身体还算康健，并无病痛。只是白发渐多。”
“这匹夫比朕年轻了十多岁，兴许也能比朕多活十来年，该让这匹夫入京来了，朕若是去了，也该多留些人在朝中。”老皇帝叹息道。
之前的徐杰，对于这位皇帝，印象极差。听到的事情，不是临阵而退，就是贬谪直臣，还有那不待见自己的亲生儿子。
此时的徐杰，对这个老皇帝，却是讨厌不起来，这个老皇帝，不过就是一个老人，疾病缠身的老人，一个也还念旧情的老人。
兴许有一句话说得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位老皇帝，大概知道自己是撑不得多久了，终究是不能万岁万岁万万岁。
“学生代师尊拜谢陛下隆恩。”徐杰此时多少也有些感动，已然又要再拜，为欧阳正拜。
“别拜了，这是朕欠他的。朕老了，他也老了。回首往昔，历历在目，是过错，是功勋，都在人心！江山社稷，天下黎民，这天子之尊，呵呵……多少往事，多少无奈。”夏乾慢慢而言。
没有拜下去的徐杰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感受到一种压抑。
许多事情，天子又如何？天子又岂能没有无奈？如今朝中那些事情，比如勋贵之崛起，天子夏乾会不会也有后悔？
后悔又如何？当年那般的局面，夏乾在大阵之前转身而走，死伤遍野。这天子的脸面，朝廷的脸面，皇家的脸面。难道言败？言败如何向这天下交代？
言胜，让天下都知道那是一场古今少见的大胜，才符合所有人的利益，才是这天下所有人愿意看到的结局，也是给整个天下的交代。言胜，所以许多人该有功，而且功勋卓著！
这些道理，夏乾老了，老了之后才想明白那都是无奈。奈何他是天子，所以他没有错。
徐杰猜不到老皇帝的话语之中的那些心理活动。只是站立不言，只作一个聆听者。但是徐杰又知道，老皇帝这一番话语是说给欧阳正听的，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是老皇帝又说给了徐杰听，因为老皇帝当真与欧阳正当面，又如何说得出口这一番话语？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又打量徐杰几眼，开口说道：“欧阳老匹夫眼高于顶，吴伯言更是又臭又硬，谢昉说你才高八斗，想来你真是个好后生。”
徐杰闻言，浅笑答道：“兴许学生也是一个匹夫。”
老皇帝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匹夫？哈哈……匹夫好，治匹夫也是乐趣，其乐无穷！”
老皇帝的大笑，又带来连连的咳嗽。
徐杰听得老皇帝的咳嗽，左右看了看，这回却是没有再上前去拍老皇帝的背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高处不胜寒与深仇大恨
“有人与朕说你擅长诗词，不妨填上一曲来听听，旧日之作也可，现场填写也成。若是佳作，午膳之时便叫宫中的乐师来唱唱。”老皇帝今日似乎心情不差，兴许也是想起了当年自己与欧阳正的意气风发。兴许也是在徐杰身上看到了当年欧阳正的影子。
徐杰看着这个老皇帝，想了想，开口答道：“学生有一曲别处听来的词，不知陛下可愿一听。”
“别处听来的词？也罢也罢……吟来听听。”老皇帝心有猜想，可不认为徐杰在这么好的机会面前，会去用别处听来的词。
徐杰倒是不在乎这些，开口：“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词，最后听起来像是有一些言情说爱之意，其实不然，词句里面，说的是一种无奈与淡淡的哀伤，又有无奈之下的接受与认命的所谓洒脱，洒脱之后还有一份对美好的憧憬。
也听得老皇帝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看来真是你从别处听来的词啊，这般的词句可不是你这个年纪之人能写出来的。高处不胜寒，极好，说得极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也是无奈之事，自古难全，倒是洒脱啊。此曲《水调歌头》可是欧阳正那老匹夫填的？”
徐杰摇头答道：“回禀陛下，非师尊所作，乃是世外方士所言。”
“哈哈……好一个世外方士，不过就是欧阳匹夫那个世外方士罢了。只是这世外方士，往后他也当不下去了。”老皇帝似乎猜透了许多，似乎一切简在帝心。
徐杰无奈点头，心中想着，好吧，就当是欧阳正所作吧，便也不再解释。
老皇帝有些惆怅，兴许对于过往，对于人生，都有几分惆怅，咳嗽几声之后，竟然开口问徐杰：“你觉得欧阳匹夫回京适合干些什么差事？”
徐杰之前准备的那些欧阳正这十几年的政绩，显然是没有用武之地了。但是徐杰怎么也不会想到老皇帝会问自己这种问题。
江山社稷之事，朝廷重臣任免之事，这老皇帝竟然来问徐杰这么个年轻的秀才。徐杰有些无措，皱眉沉思，不知该如何去答。
老皇帝见得徐杰没有立马答话，开口又道：“你只管说就是，把你心中所想说来听听。”
徐杰心中哪里有什么所想，却也临时在想，要说欧阳正再次入京，想要位居三省仆射之高位，那应该是不可能的。没有三省高位，那还有什么地方合适欧阳正呢？
徐杰想了许久，开口说道：“回禀陛下，朝廷任免大事，学生一介秀才，不敢随意议论。”
徐杰其实有一些定夺，想说，但是又知道不能直接说，总要先做一个姿态出来。
“你说便是，就当是闲聊两句，不论说得有没有道理，朕也不会怪罪你。”老皇帝兴许真是闲谈几句的意思。
徐杰也不再推脱，开口答道：“学生以为，师尊向来正直睿智，一辈子于公事，鞠躬尽瘁。可入尚书省下刑部任职。”
老皇帝闻言问道：“去刑部？刑部能做些什么？”
徐杰心中自然有想法，朝廷中央执法部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此为三法司，三堂会审这个词就来自这三个衙门，便是三个衙门一起审理一件案子的意思。一般案件，刑部为主要。大理寺是负责审理比较重大案件的地方，御史台主要负责官员弹劾的问题。
徐杰显然是有想法的，徐杰也有担心，担心欧阳正入了京之后，会是什么翰林学士之类的官职，虽然依旧还能在皇帝面前行走，但是许多问题上，没有权柄在手，就会陷入被动。
所以徐杰答道：“陛下，学生虽然年少，但是也游历过不少地方，而今这天下，官吏昏庸着极多，地方治理极为混乱。如此终究是要出问题的，所以学生以为，当以法治为重，师尊刚正不阿，在朝中从不拉帮结派，少了许多利益纠葛，最为适合做这些事情。”
徐杰敢直白在皇帝面前说出这番话语，一是谢昉所言之君子坦荡荡。二是欧阳正所谓的“匹夫”德性，徐杰并不认为真的不好。三是这位老皇帝看起来并非那般昏聩之君。
时人都以为官厚黑为法则，以为那些钻营谄媚、投机取巧得利之人乃是大本事，其中不免带有许多人想要小人得势的美好愿望。世人多厌恶黑暗，自己却又愿意去做那黑暗之事。所以觉得那些坦荡之人、君子匹夫都是傻子，都不得长久，不会有好下场。兴许这个道理在一定范围里是极为正确的，至少单论为官之道来说，是有一定道理可言的。
但是徐杰知道自己应该是做不来那般，至少现在的徐杰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到那般。与其如此，不如就学个坦荡匹夫，坦荡匹夫并非就真的不能在官场生存，李世民手下魏征之辈，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一代千古良相之美名，历史之中也有许多这般的人物可得善终，流芳千古。一个国家，终归是需要刚正不阿之辈，也需要直言而谏之臣。
徐杰对于那身居高位没有多少想法，多少也有些无欲则刚的态度，与其慢慢学那面厚心黑，不如就直接直白一点。有用也好，无用也罢，随他去。
老皇帝闻言，面色一沉，看着徐杰问出一语：“你是说朕的天下，治理不善？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徐杰已然说出了之前的话语，便也不能再把话语往回拉，开口直言：“学生以为，吏治乃历朝历代之冗疾，吏治善则天下兴，吏治乱则国式微，而今吏治已然开始恶化，防微杜渐之时已到，防患于未然之时也到。所以吏治之事，必然要着重，以防万劫不复。”
老皇帝看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秀才，擦了擦嘴角，眉宇低沉，双眼如隼，也不知脑中在想些什么。
徐杰陡然之间发现面前这个老头，当真不是一般的老头，即便是重病缠身之时，双目依然能炯炯如炬，看得徐杰直感觉浑身不自在。
“莫非朕的天下，世道乱了？”老皇帝一字一句，自问徐杰！
徐杰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再答：“乱世当用重典，师尊乃最佳人选。”
一个消瘦的手掌忽然拍打在案几之上，拍得案几之上的奏折书籍与笔墨纸砚之物都跳了起来，还有一句怒意其中的话语：“大胆！”
徐杰大胆，徐杰是真大胆，这份大胆也来自徐杰对皇权不比旁人那般敬畏！
乱世这个词汇，岂能随意说出？大华朝又岂是乱世？乱世是形容什么局面的？这天下之主面前，徐杰竟然说他的天下是乱世，何其大胆？
徐杰被这老皇帝一拍，惊得微微一震，已然躬身，口中又解释一句：“陛下，学生所言之乱，非天下之乱，乃朝廷之乱，朝廷之乱若是不能遏制，天下之乱也不远矣。”
老皇帝一怒之下，又是咳嗽连连，徐杰躬身而下，双手在前，却是也不敢随意起来。
“哼哼……好胆大的匹夫，就是欧阳正在朕面前，也不敢如此胡言乱语！”老皇帝咳嗽一止，指着徐杰呵斥道。
徐杰躬身在旁，口中已答：“陛下，若是师尊在此，必然也出此言。”
老皇帝大手一挥，口中怒道：“混账，滚出去！”
老皇帝怒了，老皇帝如何能不怒？徐杰的话语，就像是对他这二十年皇帝生涯的一个否定。怒了的老皇帝却又只是叫徐杰滚出去，而不是其他的罪罚。兴许也是这个皇帝真的老了，老到已经再开始回顾自己这一生了，老皇帝兴许也有许多心虚。
徐杰连忙快步出了这书房，走到门外便是大气一松，已然昂首挺胸。昂首挺胸之后，徐杰才知道自己后背发凉，汗水湿透。徐杰一直以为自己坦荡洒脱，此时才忽然发现自己终究不是圣人，做不到那般真正无惧无畏。皇帝、天子，依旧能压得他汗流浃背。
也不知徐杰这一趟面圣之行，到底是该欢喜，还是该担忧后怕……
书房里的老皇帝双手撑着桌案，皱眉沉思，不时咳嗽几声。忽然一怒而起，伸手挥落满地杂物。
随后又安静而坐，长长叹气。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地面，却又气愤而起，再挥一下。
随后又静坐片刻，方才开口叫人进来，收拾这满地狼藉。
兴许这老皇帝也在总结自己的一生，当皇帝二十年的过往种种。是不是也会有惭愧？还是会继续怒不可遏？
不得而知。
徐杰已然走到谢昉身边，谢昉笑意盈盈问道：“文远，如何？欧阳公可能入京？”
徐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方才答道：“兴许应该……是可以入京的吧！”
谢昉好似没有听到“兴许应该”，听到了“可以入京”便是大喜，双手在胸前揉搓几下，笑道：“好事成矣。快与老夫细细道来，陛下都问了你一些什么话语，你都是如何答的。”
徐杰有些为难，开口说道：“也不知从哪说起，算前后没有多少话语，却又千头万绪，说不清道不明。先生，出宫之后慢慢再说，如何？”
谢昉闻言也不急切，笑道：“回去说也行，陛下可是留你用膳了？”
徐杰苦笑：“没有留，只叫我滚出去。”
谢昉闻言一愣，觉得徐杰前言不搭后语，又问：“陛下到底对此事是何定夺？”
“应该是成了。”徐杰再答。
谢昉有些莫名其妙，此时那个太监又走到近前，开口道：“谢中丞，陛下召见。”
谢昉一脸的疑惑，赶紧上下抚弄了一番身上的官服官帽，端正之后，随着太监急忙而走。
留徐杰一个人在这大殿台阶之下，左右看来看去。虽然无所事事，此时徐杰却有心思来好好观瞧一番这皇宫景色了。
不远处一排巨大的水缸，贴在水缸之外的金箔金光闪闪，徐杰想了想，便也知道这是消防设施，灭火用的。
远远往北看去，还能看到高耸的宫墙之后，伸出来的一些翠绿枝丫，那里便是后宫了。
广场巨大，远远望去，也能看到广场边的廊道里有一列一列的铁甲士卒在巡逻，脚步整整齐齐，衣甲鲜明。
等了许久，谢昉终于出来了，面色严肃走到徐杰面前，只是示意徐杰往南去，往出宫的方向去。
直到再次越过两个广场，从左掖门而出，身边再也没有太监随行，谢昉才开口说道：“文远，你可知陛下问了老夫什么话语？”
徐杰摇了摇头。
“陛下问老夫，这江山社稷二十年，是不是不比从前了。”谢昉说道。
“那先生是如何答的呢？”
“老夫闭口不语，没有答话。”谢昉说道。
徐杰又问：“那陛下是何反应？”
“沉默许久，随后吩咐老夫出来了。”谢昉说道。
徐杰看得谢昉的严肃的面色，忽然明白了什么。谢昉面对这个问题，若想侃侃而谈，那才是不知说什么是好，不知说什么是对。也就不是谢昉的做派。
沉默不语的谢昉，其实已经表达了许多意思，也表达了对这个问题的一个态度。
老皇帝显然知道沉默不语的谢昉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谢昉聪明，实在是聪明。既不答话，又表达了所有想表达的。
“学生佩服！”徐杰说道。
谢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惆怅道：“为人臣子，合该如此。”
徐杰不再接话，坐着谢昉的马车，先回了御史台衙门，随后再归家而去。
摘星楼，一个衣衫朴素的佝偻老汉从城外而来，直接往摘星楼侧门而入，若是细看这老汉面容，恐怖至极，被火烧过的疤痕布满整张脸，犹如厉鬼一般。按理说这老汉是那路过摘星楼都会绕着走的一类人。此时却是直入楼内。
楼内竟还有人等候，见得老汉进来，先是一礼，开口说道：“父亲，小姐等候多时了。”
老汉点了点头，迈步就往楼梯而去，虽然这老汉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上起楼来，步伐稳健非常。
解冰早已在六楼的一个小厅内等候着，见得这老汉进来，一向冷冰冰的解冰，脸上满是和善，也起身见礼：“叔父终于来了。”
老汉也不多言，开口就道：“此去大江郡，结果实在出人意料啊。”
解冰问道：“莫不是那徐文远身后势力极大？”
老汉拿起桌面上的一杯水饮尽，答道：“势力大小倒是其次，我在那大江郡打听了许久，更是去了那徐文远的老家，那位徐公子，乃忠烈之后，一个镇子里，上百老卒，都是当年大同边镇之卒，当年为国战死的，更有两百左右。三死其二，我更是亲眼看到镇子里百十健马驰骋，那些汉子个个弓马娴熟，想来就是当年骑兵之先锋。”
解冰闻言愣在当场，有些目瞪口呆。
一旁的年轻汉子，也就是这个老汉的儿子，更是当初第一次接待徐杰的那个机灵小厮。此时开口说道：“小姐，小的就说这是一场误会，那位徐公子只是凑巧而已。”
解冰此时方才开口：“如此说来，兴许徐文远与我们会是一路人？”
老汉闻言思虑片刻，又点点头道：“那徐文远乃是欧阳正的弟子，想来从欧阳正口中能知道许多秘辛之事，说不定真可以引为助力。”
解冰闻言想了片刻，又谨慎说道：“也不可不防，那徐文远一介秀才，不过也要求那功名仕途，这般读书人，最是负心。”
“小姐，必然是要谨慎一点，可以试探几番再来定夺也无妨。”老汉答道。
解冰看着这老汉模样，面色微微有些不忍说道：“叔父身体越来越差了，还叫叔父远走这么一趟，辛苦了。”
老汉摆摆手道：“算不得什么，比起大帅之冤，我这条老命又算得什么。当年在边镇，大帅麾下，虎将三员，万军从中也杀得几进几出。何等威势，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唯余我一人苟延残喘，也是上天有眼，让我把小姐寻了出来。我活着，就等那李家满门抄斩的那一天，待得那一天，含笑九泉之下，与大帅把酒言欢。”
老汉话语说到这里，身份不言自明。高破虏麾下，虎将三员，于、左、李。这老汉就是其中之一，左良贵。
高破虏入狱，三员虎将皆入狱。唯有左良贵是江湖出身，武艺极好，在那高破虏要处斩之时，逃脱而出，联络了不少心腹亲兵，救了自己的儿子，到处寻访之后，又找到了高破虏被卖到教坊司的小女儿，也就是解冰。
三大虎将之李通，兴许是也姓李的缘故，后来不知如何，就成了李启明麾下的将领。说直白一些，就是在那般局势之下，李通投靠了李启明。高破虏大罪之中，贪墨粮饷，区别对待麾下士卒，致使士卒无心作战的罪名，也就来自这个李通的证词。而今的李通，已然是边镇宣府总兵。
还有一人于世保，也就随高家一样的下场。左良贵也一直在到处寻找于家的后人下落。男丁无存，女子却也没有寻到。
解冰依旧流落风尘，不过就是要赚钱。当年大同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士卒，不知多少义愤填膺之辈，左良贵拿着钱，就是招揽人手。倒不是为了什么聚兵造反，要的就是李家满门死绝。
这摘星楼，其实就是官办教坊司下的产业，解冰从未从教坊司出来，只是有了许多人围绕在她身边，教习武艺的，上下打点的。左良贵为了隐形埋名，拿火直接把自己的脸烧了个面目全非，何其狠厉。
解冰听得左良贵之语，一脸的悲伤，口中却只有咬牙切齿一语：“叔父，此事一定能成，一定要教那李家满门死绝。”
左良贵不再惆怅，开口又道：“吴王回信了，只要我们帮他登基，登基之后，立马拿李启明下狱问罪，李家男丁，斩杀殆尽。”
解冰坚定点了点头，答道：“好，差人去苏州，此事与吴王一言为定。”
要让李家满门死绝，光凭如今左良贵与解冰，如何能成？即便是刺杀也不过是飞蛾扑火。夺嫡之事，显然就是唯一的途径。广阳王绝对不能登基，只要吴王登基，才有可能报得大仇。
至于还有夏锐与其他几位皇子，显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我亲自走一趟吧，此事事关重大，吴王若是见了我，方才会信。也顺带再到江南寻访一下于家的后人。”左良贵开口说道。
解冰闻言一脸的担心：“叔父，你这身体该好好休息了。”
左良贵摆摆手道：“无妨无妨，李启明这个狗贼死之前，我一定不会死！旧伤虽然不能痊愈，但是这几年入了先天之后，终归还是能多撑一些时日的。”
解冰叹息一声，点头只道：“叔父路上一定小心谨慎，更要保重身体。叫左定跟你一起去吧。”
左定，就是解冰身边的小厮，也就是左良贵的儿子。
左良贵闻言摆摆手道：“定儿聪慧，武艺也不差，留在小姐身边帮衬吧。我没事的，事不宜迟，先走了。”
说完左良贵已然起身，又往楼梯而去，解冰送到楼梯口，左定一直往楼下送去。
一路之上，许多小厮见得这面目全非的左良贵，皆是躬身行礼。
显然这摘星楼，虽然是教坊司的官办产业，却也早已掌握在解冰的手里，其中小厮，大多都是心腹之人。自从解冰以剑舞闻名京城之后，成了这摘星楼的头牌，成了达官显贵趋之若鹜的花魁，成了连皇帝都以《洛神赋》来夸赞的大家。解冰在很多事情上也就方便了许多。
深仇大恨给人带来的能量之大，当真不可想象。

第一百五十五章 哗变，沽名钓誉
这一日大早，东方才刚刚有鱼肚白，汴京城北封丘门，十几个士卒早起，打着哈欠慢慢搬抬着巨大的门栓，快要入冬了，清晨寒意已来。
便听有人骂骂咧咧：“他娘的，得调走，如何也要调走，这城门当真不是人守的，才刚刚睡下，又要起来，还是巡防司里那些狗日的享福，此时多还在娘们怀里暖和着，在赌坊里碰到他们，个顶个出手阔绰，输个三两五两的，眉头都不皱一下，也不知在街面上弄了多少油水。”
“你就别叽叽歪歪了，要说你有那门路调到巡城司去，还用得着跟老子起这大早来开城门？”另外一人口中骂道，大概心中也有火气，天冷起早，心情也好不了。
此时巨大的门栓抬下来了三个，厚重的城门嘎吱作响起来，两个人推一扇还推不怎么动。
便听人又骂道：“买油的钱都要贪，你说我们这位郑大指挥使是穷成什么样了？”
这回一旁之人倒是没有接话，只是摇摇头，更使劲去推那厚重巨大的城门，发出的嘎吱声格外刺耳。所谓买油钱，就是这城门的转轴之处需要经常往里面倒油，起到润滑作用，若是没有了油，就会发出这样刺耳的摩擦声音，推起来也格外的费力，转轴处也就更容易坏。
城门才开一条不大的缝隙，几人忽然停住了动作，皆凑了过来从城门缝隙往外看。
一队马蹄嗡嗡隆隆由远及近。
几人互相对视几眼，赶紧加大力道去推那城门。
马蹄极快，越来越近，已然听到有人大喊：“快，快把城门推开！”
已然使出吃奶力气推门的一个士卒又骂，只是骂得小声了许多，可不敢让城外奔来的那些骑士听到，“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啊！”
马蹄片刻依然近前，城门终于打开了一半，马蹄飞奔而入，马上的汉子皆是铁甲在身。
刚才开口骂人的士卒抬头去看了一眼，只看到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这士卒惨叫一声，摔落几步之外。
马蹄还在飞奔，却见马上一个骑士转头吐了一口浓痰，手中的马鞭扬了扬，口中怒道：“以为老子听不见？教你这个狗杂种先去投胎。”
话音还在，十几骑却已经飞驰远走，入了那还没有几个人的街道之上。
再看地上那个哀嚎的汉子，脸上一道巨大的血痕，已然在往外渗着鲜血，显然是被那骑士的马鞭抽到了。
这十几骑直奔内城而去，进了内城之后，又直奔枢密院衙门。
这十几骑到得枢密院之后，整个枢密院衙门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差吏手忙脚乱穿好衣服，不断从枢密院而出，四处去寻那些还未上值的枢密院官员。
待得朝阳才升起，皇宫大门就被一众官服都没有穿齐整的官员叫开了，今日并非朝会之日，所以这宫门开得较晚。一行十几个官员鱼贯而入，本还准备回去补一觉的值班太监，此时也飞奔而起，奔在一行官员的头前。
老皇帝倒是起得早，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就起，也并非老皇帝多么的勤政爱民，只是人老了，自然就少眠，睡不得多久就要醒。
崇政殿里，老皇帝匆匆赶来，屁股还未坐下，已然开口：“李启明，怎么回事？”
殿中十几个官员头前，一个年纪五六十岁之人往前走了一步，此人虽然须发有白，年纪不小，但是五官极为周正，脸上也并无多少皱纹，身材也高高大大，看起来比较壮实，显然这人就是枢密院副使李启明。
李启明虽然是这枢密院副使，其实就是枢密院的主官，因为这枢密院已然十几年没有正使了。枢密院还有一个副使，名唤郭艾，年逾八旬，早已老态龙钟不管事务。枢密院乃主管天下禁军的衙门，不设正使，其中显然也是有一些政治考量的。就算设立正使，按照惯例一般也是文官来做。
“陛下，臣也是刚刚接到消息，宣府两部哗变，叛将方兴、方达兄弟而二人，带麾下四千人马占永兴城自立，不听军令，紧闭城门，宣府总兵李通正在全力清剿叛贼，已然打起来了，陛下勿急，想来几日之内便可平乱。”李启明躬身说道。
老皇帝夏乾闻言大怒：“李通是如何管事的？麾下军将也能哗变？当真岂有此理！叛乱平息之后，着李通入京戴罪！”
李启明没有微微一皱，开口说道：“还请陛下勿要动怒，些许小事而已，四千人马哗变，宣府六万大军，扑灭之易如反掌。其中缘由，还待李通后续禀报，待得缘由细节明朗之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李启明显然是想为李通说话。不料老皇帝直接开口喝道：“着中书省拟旨，命李通速速平叛，入京待查！”
老皇帝一直没有落座，此时说完话语，更是直接起身而走。
留十几个枢密院官员当场，皆是眉头紧锁。
李启明身旁一人开口：“李枢密，此事当真不该这般早早来禀报，拖得几日，待得事情平息下来了，再来禀报，陛下当不会盛怒如此。”
李启明摇摇头答道：“拖？大早十几马队在内城里飞驰而过，哪个衙门的人听不到？还有谁不知道枢密院出事了？如何拖？难道等陛下开口来问？”
“唉……李通这厮真不会办事，此事差人一封书信入京就是了，还弄得十几匹马大早在内城了狂奔，叫我等好生被动。这回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怕是他这宣府总兵的职位难保了。”
李启明也不答话，只是皱眉往宫外而去。
边镇军汉哗变，在这大华朝也是奇事。要说是有人自命不凡，在那乱世说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揭竿而起，倒也罢了。但是此时天下，也不是乱世，这大华朝廷也还算有粮有饷，内外无战事，生活也应该是过得去。
这般情况下，竟然有四千士卒占城叛变了，就算是再傻的人也知道四千人岂能对抗整个天下？如今天下太平，也没有揭竿而起一呼百应的可能。
老皇帝想不通，所以知道其中必然有问题，所以一定要李通入京。李启明也想不通，唯有回了衙门，赶紧写一封密信往北，好好问问李通到底是怎么回事。
枢密院的信都出城了，徐杰才起床，翻看了几页书籍，有些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欧阳正回京的事情，也不知那老皇帝到底如何想法，是不是真的要把欧阳正召回京城来。
心神不宁也就看不进书了，寻来饮血刀便开始练了起来。
徐虎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那院落大门打开，或是徐康、或是徐泰，便会守在门口，不得多久就会有客上门。
上门的客人就是夏锐，夏锐每天早上用过饭之后，必然会到徐杰这里来转悠一下，有事也来转悠转悠，无事也来转悠转悠。
徐杰若是有事，夏锐便早早而回，徐杰若是无事在家，夏锐也就蹭上两顿饭方才会回去，不论徐杰做什么，夏锐都在一旁跟着，读书也好，练武也好。若是练琴，夏锐少不得在旁说上几句难听至极，若是徐杰拿起棋谱摆上了，徐杰看着棋盘发呆，夏锐便看着徐杰发呆。
这位皇子殿下，兴许当真是太过无所事事。
果然不得多时，夏锐就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护卫，见到守门的徐康，打趣一语：“小康子，你说你每天守着这个门，也就我一个人来，连些打点的碎银子多赚不到，还守个什么劲啊？”
徐康憨憨一笑，也打趣一句：“那还不是有些人太吝啬了，天天来，也不见一个铜板的赏赐。”
夏锐闻言一愣，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手在怀中摸了摸，口中说道：“一日不见，刮目相看啊，你也成了个鬼精灵。铜板五个，中午多吃几个烧饼。”
徐康也不嫌少，当真伸手去接，接过五个铜板，口中还笑道：“多谢成公子的烧饼。”
入得院来，徐杰正在练刀，夏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如今的夏锐，也知道自己武艺不是那高明水平了，虽然难受了几日，但也洒脱得紧，不再去强求，甚至连剑都懒得练了，在徐杰看来，大概就是少了几分上进心。
夏锐看得津津有味，夏锐身后两个护卫，却是低头不去看。显然是练武的规矩，偷师可是忌讳。虽然徐杰并不怎么忌讳，但是这两个护卫也不做那偷师的事情。
若是以往，徐杰看到夏锐进来，必然要停了手中的刀，先打个招呼。如今徐杰早已不是这般，待得一趟刀法练完，方才会与夏锐打招呼。
待得徐杰停了手中的刀，夏锐几步上前，开口说道：“文远，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边说着，夏锐从怀中拿出一个帖子。
徐杰接过帖子，看了看，抬头问道：“什么摘星诗会，懒得去。”
夏锐凑了过来，指着被徐杰打开的帖子说道：“文远，摘星诗会可不一般，京城里的年轻才俊都会到场的，正是扬名的时候，解大家差人把这请柬送到了我这里，还专门叮嘱一定要交给你。以往这摘星诗会可没有我的份，今年算是托了你的福了。”
徐杰闻言笑道：“你说你这般身份的人物，怎么在京城里混成这样，连个诗会都要托别人的福，想去你自己去就是，我当真是不去的，那解大家惹不起，躲得远远的才好。”
夏锐闻言也不气，依旧是笑：“文远，摘星诗会虽然是摘星楼举办的，但是与那解大家关系并不大，京城里各处名楼的大家都会聚到摘星楼。你不待见那解大家，不往他那六楼去就是了，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可惜了，一朝名起冠京华，错过了就要等明年了。”
徐杰听得夏锐解释，又问道：“当真是这般？可以不必见解冰那娘们？”
“不必不必，遇仙楼，尚华楼，广源楼，许多花魁呢，同场竞技，届时都是用尽浑身解数，只愿得才子佳作。文远你去了，当无人与你争锋。”夏锐说得是一脸的向往，兴许夏锐自己一人去，就是那人潮人海中的一个而已，与徐杰一起去，只待徐杰一鸣惊人，那就是与有荣焉。
徐杰点点头道：“沽名钓誉的事情……”
夏锐听得徐杰说了一句沽名钓誉，只以为徐杰还是不肯去，面色一急，连忙又往徐杰身边凑了凑，准备再多劝几句。
不想徐杰似笑非笑又道：“我倒是愿意做的！”
夏锐闻言大喜，却又埋怨道：“平白无故消遣我……”
徐杰哈哈一笑，起步往厢房而去，口中还道：“你现在是剑也不练了，书也不读了，差事也没有，再不让我消遣一下，人生还有什么趣味。”
夏锐跟在徐杰身后，听得徐杰打趣之语，也不在意，口中答道：“我家里还有几房娇妻美妾，这般乐趣，你还不懂。”
徐杰停住了脚步，回头，正儿八经说了一句：“我懂！”
夏锐闻言，正看到云书桓从右边一间厢房走出来，嘿嘿一笑：“嗯，兴许你还真懂。就是怪异了些，非要让个美娇娘做个男人打扮。”
徐杰闻言一愣，转头也看到了云书桓，便是快步而走。
那云书桓似乎听到了夏锐的话语，转过头来瞪了一眼。
夏锐被云书桓瞪了一眼，也是快步急走，跟在徐杰身后，口中还道：“惹不起惹不起，还是文远你厉害。”
夏锐话音刚落，便是一个趔趄，疼得龇牙咧嘴，伸手捂着脑袋，左右看来看去，地上还有一个小石头在滚动。那云书桓已然走远。
夏锐一脸的大怒，回头就骂：“你们这两个吃干饭的，平常里使唤不动，我被人偷袭了，你们也不知护着，要是我被人杀了，看你们两个脑袋是不是得搬家。”
身后两个护卫闻言，转头看了看走远的云书桓，又看了看一脸怒气的夏锐，面面相觑。
徐杰此时也回头去看云书桓，面色惊讶非常。
云书桓，竟然也入了一流！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刑部尚书与秋
云书桓的境界突破，比徐杰想象中的要早了许多。
皇子夏锐挨了偷袭，脑袋上一个大包，倒是也没有真的动怒，也是他这皇子身份，就只有徐杰知晓，平常里夏锐也没有架子，口无遮拦之下，挨打倒是也正常。
傍晚，徐杰又往谢昉府邸而去。如今是夏锐早上到徐杰这里转悠，徐杰晚上到谢昉那里转悠。
学琴学棋是其一，朝中之事，能给徐杰带来消息的，也只有谢昉。
如今徐杰进谢昉府邸，通报都不需要，一路直入。谢昉回来之后，换了官服，就等在小亭子之内，棋盘也摆好了，琴也摆好了，吃食点心也不少，还有茶酒，甚至还会燃香。
燃香在文人之中也是雅事，檀香沉香等，多为了提神醒脑。还有一类便是熏香，把衣服熏香之后，穿在身上芳香四溢。还有焚香，便是焚香祷告了，祭天祭祖之类。
徐杰刚刚走近，谢昉满脸笑意招手：“文远快来，大事成矣。”
徐杰几步奔到面前，拱手一礼，急忙问道：“先生，陛下是如何安排的？”
谢昉左右收了收宽袖，答道：“刑部尚书，圣旨已发，着即刻进京。”
徐杰闻言开口大笑，又是恭敬一礼：“多谢先生！”
谢昉摆摆手道：“老夫不过举手之劳，能成此事，文远你居功甚伟啊。有时候老夫看着你，当真心生羡慕啊……”
“先生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若是能如先生这般活一辈子，那才是叫人向往。”徐杰对谢昉这般的人生，当真有些羡慕，官当着，却不卑躬屈膝，也不违背自己的内心。生活有爱好，也不无聊度日。生活上与精神上，谢昉显然都是比较快意的。
徐杰要的畅快与恣意，似乎都在谢昉身上有所体现。
“老夫羡慕的是欧阳公，羡慕欧阳公能有你这么一个弟子。老夫为官半辈子，门生也算遍天下，却无一人能如你这般。当真让人羡慕，若是早早遇了你，老夫也当把你收入门下。”谢昉说道。
徐杰有几分得意之色，笑道：“先生，我这不是在跟你学琴学棋吗？当也算是您的弟子了。”
谢昉闻言摇摇头：“这般算什么弟子，不算不算……”
徐杰开口问了一个许久之前就想问的话语：“先生，相识这么久，从来不见您的家人，不知……”
谢昉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老夫两子，一个在蜀地任知县，几千里远，一个在秦凤当转运使，也是几千里远。下人又下人的福气，也不枉老夫带着他们读了十几年书，往后就看他们自己的运道了。至于女眷，一妻一妾，皆已病故。如今孑然一身，茕茕孑立于世。”
孑然一身与茕茕孑立这种词汇，都是悲情的意思。谢昉说来，却带笑意，当真是洒脱非常。
徐杰似也受了感染，开口答道：“人人都想当官，但是这当官也不一定好，一去几千里，想见一面都难。依我之想，还是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最好。”
谢昉看着徐杰，点头答道：“此言有理也无理，翅膀硬了，终究是要飞的，飞起来的鹰隼才是自由畅快的。”
徐杰闻言点点头，伸手去为谢昉解开棋盒的盖子，抬手作请。
谢昉又道：“今日大早发生了一件怪事，宣府边镇竟然有军将哗变了，占了城池与总兵李通刀兵相见，朝野文武一片哗然。”
谢昉持棋在下，徐杰也点了棋盘一角，随口答道：“军将哗变？麾下士卒也愿意跟着掉脑袋？”
“所以说这是怪事，两个军曲，四千人，竟然都哗变了，领头的军指挥使还是兄弟。”谢昉又道。
“只怕其中隐情甚大，好好的，谁愿意去掉脑袋？怕是有不小的龌龊。”徐杰答道。
谢昉点头：“老夫也是如此想法，李通是做了何等天怒人怨的事情方才能逼着四千人掉脑袋去，这厮本就是个摇尾乞怜之辈，看来老夫又该忙碌一阵子了。”
徐杰闻言抬头问道：“先生这御史台不都是一帮文官吗？若是没有人上书告状，只怕难以知道其中隐秘。”
谢昉也是皱着眉头，徐杰的话语当真是说到了谢昉的痛处，御史台虽然也有差吏与牢狱，但是这御史台可不是什么调查司，没有那能深入调查事情的人手，边镇之事，若是真想调查清楚，谢昉还真没有什么办法去深入。
“唉……陛下面授机宜，着老夫关注此事，还要详细禀报，也是为难老夫了。”这才是谢昉把这件事情拿来与徐杰说的原因，如今的徐杰在谢昉心中是那般聪慧有智之人，是可以询一些对策的帮手。
徐杰闻言也是皱眉，落了几子之后，开口答道：“先生，此事得派人往宣府走一趟，否则不可能清楚其中细节。”
“唉，老夫在杭州的时候，衙门里的捕快，城里的禁军，还都调得动，也无人敢敷衍。到得这御史台来，竟然寻不到一个办差的人，着实可笑。”谢昉虽燃当了这御史中丞，但是以往的御史台，都是盯着各地官员之事，御史台里的官员，这十几二十年来，大多时候都是摆设，即便是有人把告状信送到了御史台，大多时候那些御史大夫也不敢随意在朝堂开口。如今谢昉虽然是御史中丞，但是衙门里的这种风气，也不是谢昉来了之后就能立马改变了。
谢昉对于这边镇哗变之事，当真也是束手无策。
“先生，待得老师入京了，我该往河北走一趟，到了河北，也就离燕云不远了，不若我帮你走一趟，到那宣府去看看？”徐杰开口问道。
谢昉闻言连连摆手：“不妥不妥，兵荒马乱的，你个秀才到那里去有何用，别事情没有打听到，反倒给那些丘八兵匪害了性命。老夫怎么说也是个御史中丞，何必让你去犯险。”
徐杰闻言也不多说，谢昉怎么说也是朝廷重臣，合该有一些其他手段。真是没有办法了，徐杰走一趟燕云，倒也算不得什么事情。
晚些时候，琴音又起，徐杰终于是能弹上一些曲子了，虽然还不那么流畅动听，却也进步极大。
过得两日，摘星诗会之日到来。按理说这摘星诗会应该还要等上一段时间，今年却意外早开了一个多月。
其中缘由，大概就是解冰的原因。兴许就是因为徐杰，解冰要见一见徐杰，也要试探一下徐杰。
只是徐杰不愿意见解冰，虽然徐杰与夏锐早早到了这摘星楼，但是徐杰却并未上楼，甚至连三楼都未上去，大多数人都在削尖脑袋往楼上去的时候，徐杰与夏锐上到二楼就寻了个地方落座。
二楼里到处都是那些拿着笔抓耳挠腮的士子才俊，个个穿着讲究，人人风流倜傥。只是这诗会也分了个三六九等，还是要那投帖诗，如此分流人群。但是每一楼，都是有许多花魁大家的，因为这些花魁大家也分三六九等。
唯有徐杰看着眼前的笔墨，也懒得动笔。
一旁的夏锐却是着急了：“文远，赶紧写点什么啊，如此我们也能往楼上去，不去六楼，咱们去五楼也成啊。”
徐杰闻言，摆摆手道：“你我就在二楼吧，二楼挺好，那娘们想寻麻烦也寻不到这二楼来。”
“文远，你想要扬名，自然越往上越好，在这二楼，出了大作都传不上去，出了彩头也不被人重视啊。”夏锐又道。
徐杰还是摇头，口中一语：“就坐这里，酒香不怕巷子深。”
夏锐闻言也是无法，只得抓耳挠腮左右去看，伸手也拿起一支笔，憋了半天憋出几句诗，随后兴高采烈读了起来。
便听一旁的徐杰说道：“韵脚不对。”
兴高采烈的夏锐脸色一垮，答道：“我知道……”
忽然二楼之人全部站起身来，错落有致的话语，躬身见礼：“见过吴相公。”
吴仲书来了，这摘星诗会，每年总会请几个名声大的人，如此也是为了提高这摘星诗会的档次。当然也被邀请之人大多也会来，名声是互相的，有人追捧，才会有名声。吴仲书显然不能免俗。
吴仲书路过这二楼，也不停留，只是左右点头示意一下，快步往楼梯而上。
“文远文远，这个是尚书仆射，一品大员，平常可难得一见的，今日可让你长了些眼界，不虚此行吧？”夏锐看着吴仲书的背影，开口与徐杰介绍道。
“吴仲书，江宁吴伯言的胞弟。你好歹也是皇家贵胄，怎么如市井之人一样大惊小怪的。”徐杰答道。
夏锐闻言一窘，本以为徐杰这般的读书人，见到这样的大官，一定踮起脚尖去看，满脸崇拜羡慕，却是没有想到徐杰是个不冷不热的态度。
“文远，你可别小瞧了这位吴相公，正经的正一品，朝中可没有几个呢。文官二十九级，一级一级的升，一年升一级，也要二十九年。就算你考个进士，一辈子也不一定升得上去。”夏锐开口介绍道。
文官二十九个级别，从九品下到一品上，从最低级的将仕郎到开府仪同三司，步步高升，何其艰难。御史中丞谢昉也不过是从三品，金紫光禄大夫。
武官五十三个级别，从进武校尉到太尉，更是艰难。太尉也不过正二品的等级。李启明也不过就是个太尉。武官最高二品，没有一品。
“我可没有小看这位吴相公，只是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的。”徐杰随意答道，心中倒也真是这么想。兴许是徐杰早已见过吴仲书，还与吴仲书有过一番交谈，兴许也是徐杰压根就不在乎这些。
夏锐闻言无语，也大概是知道徐杰是个什么秉性，只是这般卖弄一下，没有丝毫效果，也让夏锐有些气馁。随后又进来几个官员，夏锐便也懒得介绍了。
三个略施粉黛，衣着淡雅的女子走上了二楼台前，依次见礼自我介绍了起来。
“奴家广源楼柳如烟，见过诸位才俊。”
“奴家遇仙楼楚江秋，多谢诸位公子抬爱。”
“奴家庆云阁魏清清，拜见诸位才子。”
三人见礼，满场已是叫好喝彩。也有人并不抬头，依旧低头沉思。也听得有人埋怨道：“我这首诗词哪里不好了？何以就不让我上楼？有几人敢说诗词比我写得好。世间无知音，俗不可耐！”
文人多自负，也是有道理的。便看此人站起，把手中的诗往空中一扔，起身就往楼梯而下，怒气冲冲出了摘星楼。
把文人分三六九等，其实本就是得罪人的事情。但即便是得罪人，这摘星楼也不得不这么做，生意之道，在于营销，不把格调抬起来，如何能让人趋之若鹜？如何能赚钱赚名？
这摘星诗会，吴仲书这般人来了，也是为了镇场面。吴仲书自然不会按照摘星楼的生意套路来，还是会一视同仁。
所以就有小厮从楼上奔了下来，开口喊道：“吴相公出题了，秋，秋天之秋。诸位才子请大作，若是有佳作，小的立马送到六楼吴相公面前品鉴。”
许多人听得这个题目，皆是大喜，奋笔疾书。显然有许多人准备好了诗词，就等题目。正是秋季末尾，“秋”这种题目，几乎是一押一个准。押题押准了，自然是欣喜非常。
头前的三个花魁大家，依次抚琴弹弦，为这些在诗会最底层的文人助兴。
一旁的夏锐见得左右许多人正在奋笔疾书，口中连连催促：“文远，快快，今日能不能出个风头就看你的了。”
徐杰自然提笔在想，今日就是来沽名钓誉的，怎么可能不写。
但是想要出彩，又是何其之难。“秋”这种题目，看似好押，看似也不难写。
其实最是难写，难出彩。因为历朝历代千百年，这秋早已写透了，哪个读书人不写上几首春夏秋冬。所以前人的佳作也就太多太多，什么“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比比皆是，写景写意写情，应有尽有。
珠玉在前，一般诗词，多是黯淡无光。

第一百五十七章 贻笑大方？
此时从楼上走下来了一个老夫子端坐头前，就在花魁小台子之旁，便也有无数人上前见礼，此人大概是考官一类的角色，亦或是品评人，由他来鉴别诗词优劣等级，想来此人大概也是朝中的官员，只是品级比吴仲书低了许多。
徐杰低头也准备写，也在准备一鸣惊人。
一旁的夏锐见得徐杰在写，面色轻松不少，盯着徐杰面前的白纸在看。古之时候，纸张其实主要并非都是白色，大多是黄色，如王羲之手书之《快雪时晴帖》，其实就是一封短信，就是浅黄色纸张之上，一般用纸以浅黄色为多，当然也还有其他颜色的纸张。
相比而言，白色的纸张就比较贵了，这也是因为造纸原料与工艺的原因。如宣纸纯白，用来书画最好，价格较贵，其实也是宣纸的原料与制作工艺上比较难一些，还需要经过日光长期晾晒，以达到适当的自然漂白效果。后世纸张多是纯白，也是因为漂白技术发达的缘故。
所以摘星楼用的纸张，全部是白纸，已然显出了不一样的奢华。
夏锐看得徐杰好没有动笔，便道：“文远，快些，头前那老夫子面前都有一大叠了，再晚了，诗会结束了还轮不到你。”
徐杰终于提笔在写了，写到一半，忽然听得身后一声话语：“徐公子，原道你躲在这里啊！”
徐杰回头，见得正是第一次来摘星楼的时候那个招待自己的小厮，微笑了一下。
小厮方定也见礼一下：“见过徐公子，解大家可是特地吩咐小的到处寻你呢，小的本以为徐公子今日未来，没想到一直寻到这二楼，才把徐公子寻见。徐公子，还请随小的上楼去吧。”
徐杰还未答，一旁的夏锐却答道：“文远要躲着你们解大家，就在二楼，不上去了。”
方定闻言连忙堆出满脸的笑意讨好道：“徐公子，我们大家可是对公子日夜念叨呢，可不能辜负了佳人美意啊。”
徐杰闻言回头一句：“日夜念叨着如何害我？”
方定微微一窘，口中直道：“如何是害公子呢？解大家乃是女子，女子仰慕才俊文采才是。否则解大家也不会亲自伺候公子饮酒不是？公子可千万不要误会了。”
徐杰闻言笑着摇摇头，便不多言。这小厮倒是机灵，奈何徐杰看透了解冰的动作，如何也不上当。
一旁的夏锐答道：“你只管去回话，就说文远就愿意坐在二楼，让她瞧好了，看看文远是如何一鸣惊人的。记着啊，文远写的是一首七言诗。”
夏锐说得神采飞扬，因为夏锐已然看得徐杰的大作即将写完。
小厮方定闻言也是无法，唯有如此上去答复。那位解大家想试探一下徐杰的心思，大概是要落空了。徐杰写的一首七言诗的事情，小厮倒是记着了。
不料徐杰冷不丁说了一句：“我写的不是诗。”
夏锐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过去又看了一眼，指着徐杰面前的纸说道：“如何不是诗，这不就是七言诗吗？”
徐杰闻言摇摇头，也不多解释。
连带那小厮也微微凑了一眼，果真是七言诗，随后便往楼上而回。
夏锐已然起身，伸手要去拿徐杰写的诗，口中还催促：“文远赶紧落款，我给你递上去。”
徐杰大笔一挥：大江徐文远。
夏锐已然抢过，边走边吹着墨迹，待得头前那老夫子面前，口中还喊一句：“大江徐文远大作，请先生品评。”
老夫子被夏锐忽然一声大喊吓了一跳，这满场士子，哪个不是有礼有节，轻言轻语。唯有夏锐上前来一声大喊。老夫子有些不快，皱着眉头冷冷一句：“放在一边。”
夏锐听得这老夫子叫放在一边，哪里愿意，伸手直接放在老夫子面前，开口说道：“大江徐文远的诗，岂能放在一边，夫子你先看看再说。”
老夫子更是有些不快，把面前的诗随手拿起来，便准备先扔到一边去，却是扔到了一半，老夫子眼角微微瞟了一眼，就瞟到了第一句，又把手收了回来，当真认真在看。
夏锐见得老夫子这般，便是头一扬，回头左右看了看众人，得意洋洋说道：“大江徐文远啊，这是大江徐文远的诗。”
夏锐这般的得意洋洋，自然招来一众白眼。却也有人脑中微微一想，似乎当真就听过这个名字，只是一时之间也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听到的了。
老夫子不快的面色慢慢缓和下来，随后点了点头，口中说道：“好，佳作。可送上楼去给吴相公品鉴。”
满场众人闻言皆是一脸的羡慕，这是二楼今日第一首上楼的作品，何其幸运。羡慕之后，便是越发的期盼，盼望着自己的大作也能如此幸运。
夏锐说得一句：“多谢老夫子。”
随后龙行虎步而回，似乎早已料到是这般的结果。回到徐杰身旁落座，开口笑道：“文远，如何？这番名声可就传出去了。”
徐杰笑得有些尴尬，打趣道：“你该来这摘星楼做个小厮，必然能比旁人胜任得多。以往多觉得你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倒是觉得你做一个吆喝的商人，还是可以养家糊口的。”
夏锐闻言也笑道：“文远这话我可听进去了，往后要是走投无路了，就上街吆喝做买卖去。”
头前老夫子面前几十份诗词，越看越是皱眉，这二楼落座的文人，当真有些让他失望，除了刚才一个大江徐文远，当真没有看得上眼的，老夫子阅览的速度便也越来越快。
待得看完作品，老夫子叹了口气，抽出几张还算不错的，开口说道：“且把这几曲唱一唱，倒是不难听。”
一旁的小厮接过几张纸，便往一旁小台上的花魁送去。连带那三位花魁也并不十分激动，被分配到二楼来演出，心情大概也好不了，也没有那么多一曲成名的憧憬。
老夫子这般就结束了，满场几十人，自然也有人不服气，起身拱手说道：“钱先生，何以这般就品评结束了？”
老夫子也已起身，准备上楼而去，闻得一问，开口说得一句：“多难入眼，少数可唱，但不甚佳，上楼去也出不得彩。”
说完老夫子起身往楼上而去，就带了徐杰一份作品。
头前花魁大家已然在唱，却是满场的目光，不时往徐杰去看，虽然不是那般直视，但是这暗地里的目光多是五味杂陈。
便也有人在说：“走吧走吧，今日楼也未上，词也不入人眼，留在这里还有何意。”
“在下不走，在下要留在这里看看，看看那楼上都能出什么大作。”这人答话，有一种酸溜溜感觉。
老夫子抽出来让唱的词作，共有五曲，三个花魁，一人唱一曲，还要差一曲。五曲还在唱着，但是这楼下的气氛也就热烈不起来，比不得楼上那般的热闹。大多垂头丧气的，也有一些人憋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
气氛自然是一楼比一楼热闹，直到六楼，气氛便是最为热闹的。
这六楼里还有一人不得不提，那就是广阳王夏文，这位十有八九要登基的王爷，岂能错过这般的场合，此时的他，最在意的就是文才贤名，这般名头就是众望所归。
夏文身边，也笼络了七八个人，能上六楼来，显然都是顶尖的年轻才俊。
在场许多人并不知道广阳王就在同座，吴仲书却是认识的，虽然没有上前大礼，却也要给夏文足够的面子，已然在点评夏文大作：“此诗格调不凡，有悲天悯人之意，可见作者心中之善，外加辞藻讲究，上成之作也。”
夏文闻言，起身小拜，口中谦虚：“先生过奖，在下之才，比在场诸位，差之甚多。实属侥幸，实属侥幸。”
便听左右七八人都开口捧场。这七八人，有些是跟在夏文身边许多年了，有些是最近才招揽的。
“诶，遐文兄何必谦虚，我等比之夏兄，差之远矣。”遐文是夏文的字，遐字其实也是遥远之意，闻名遐迩。遐文的寓意，与文远有些类似。遐文与夏文，也还是谐音。
“遐文兄，今日合该是你出彩，我等心服口服。”
“对，我等皆是心服口服啊。”
夏文闻言，左右拱手致意。心中也有打算，也安排好了。待得气氛最是热闹的时候，当让人一不小心表明身份，既要让人猜到他乃是广阳王夏文，又能不显山露水。如此效果最佳。
吴仲书也是笑而不语，连连点头。
此时楼下的那些品评夫子，皆还在忙碌。却是二楼的钱夫子先上了楼来，走到吴仲书面前见礼，随后说道：“吴相公，二楼里无甚出彩，唯有一首，还请相公点评一番。”
吴仲书也不多在意，伸手接过之后，看了看诗文，又看了看落款，大笑道：“好，佳作，少见之佳作。这个大江徐文远，不凡啊！”
夏文听得徐文远的名字，头已抬起，面色上倒是说不上好看不好看。想来徐杰拒绝过他，此时又听得徐杰出了佳作，多少也有些不爽快，只是不表露出来。
吴仲书把徐杰的作品递给了那位钱夫子，示意了一下。
钱夫子开口在读：“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徐杰果然是来沽名钓誉的，此曲显然出自他人之手，能流传几百年的大作，自然就是万中无一之作，这种场合，徐杰岂能不拿来用。便是这第一句一出，人生若只如初见，不知道尽了多少人的感受。不论是交友，还是谈情说爱，这般的感受当真能引起所有人的共鸣。
人多是这般，距离越远，越是觉得美好。初见之时，脑中皆是美好的想象，多是恩恩爱爱卿卿我我。久而久之，许多事情就比不得最初的那份美好了。
连带一旁的解冰，虽然手还在抚琴，耳朵早已竖了起来。
钱夫子读完之后，随后开口道：“此作实在是好，只是与秋稍微牵强了些，悲那秋扇，不过也是为了在说人心易变，此乃班婕妤之指代。”
秋扇的典故，来自汉代才女班婕妤，班婕妤本也是汉成帝的妃子，也是班超、班固的祖上，班婕妤被赵飞燕谗言所害，打入冷宫。自比是那秋天的扇子，过了夏天，就失去了作用，指代失宠之事。
吴仲书闻言，摆摆手道：“秋扇也是秋，自古言秋悲寂寥，秋意为悲，并无不可。”
吴仲书倒是为徐杰说了一句话。钱夫子闻言，点头笑道：“吴相公所言有理，白居易有《长恨歌》，说那唐明皇与杨玉环，今日徐文远此作，颇有几分长恨歌的味道，甚好甚好。”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理当日愿。就是说的唐明皇与杨贵妃。
夏文听完，摇头叹了口气道：“好一个徐杰徐文远啊，老天眷顾啊，天生有才。”
左右七八人似乎也都听出了夏文语气中的一些无奈，只以为夏文是因为碰上了他人佳作之后，有些气馁，内心有些不快。
便有一个刚刚被夏文招揽之人，心中思虑片刻，兴许也是想着要在夏文面前表现一番，起身一礼之后，开口说道：“吴相公，学生以为此作乍一听，是极好的。奈何经不住再一听，再听之下，便是贻笑大方了。”
吴仲书闻言一愣，疑问道：“何以见得？”
便听那人又道：“这位大江徐文远写了这首七言诗，学生反复想了许多七言诗的平仄之格律，发现此作竟然出了格律之外，连格律都不通，何以成诗？”
吴仲书听到这里，面色一黑，开口问道：“足下是哪位？”
这人看得吴仲书面色黑了下来，以为吴仲书果真计较了一番，明白了过来。连忙再拜笑道：“学生杭州许仕达，见过吴相公。学生也是刚才不经意之下发现这一点的，相公兴许是一时没有在意。连诗文格律都不对，还写出来教人笑话，这位徐文远附庸风雅的本事着实不凡。”
许仕达何许人也？徐杰若在场，兴许能想起来。当初在杭州望湖楼上，吴伯言当面，这位许仕达曾经也作了一首回文诗想要引起吴伯言的注意，奈何吴伯言夸了一句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许仕达到了京城，自然也是为了走门路的事情，倒是走了运道。夏文身边刚好有一个要为夏文去寻人才的属官，出门走了走，就碰上了许仕达，带了夏文面前之后，考教几番，就留在了身边。
今日许仕达起身说这一番话，一是为了在广阳王夏文面前出彩，二兴许也是有一点点私人恩怨。倒也不算恩怨，就是许仕达不服这位大江徐文远。
吴仲书闻言，点了点头，答道：“杭州许仕达，谁跟你说这是一首七言诗了？此乃词，出自唐代教坊体裁，词牌《木兰花》。你非要用诗的格律去套，如何套得上？难道七字一句，八句一起，就一定是七言诗不成？这是哪位夫子教给你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楚江秋
吴仲书说完话语，黑着脸看着许仕达。
在场三四十人，其实许多人都没有注意徐杰这首到底是诗还是词，因为作品已然到了这六楼，哪里还有人会去在意基本格律上的小事。
刚才许仕达出言说格律不对的时候，当真还有许多人正在默念着，格律对不对，这些在六楼的文人士子，大多认真读一遍就心里有数了。许仕达说的问题，有点像脑筋急转弯一样，当真有人再一读，果真觉得格律似乎真有问题。
待得吴仲书话语一出，许多人都是恍然大悟，倒是并非这些人不知道《木兰花》这首词牌的几种变化。但是这脑筋急转弯，终归有人一时之间落入了其中。
便是许仕达，大概也是落到了自己的脑筋急转弯之内，也是关心则乱，一想到似乎找到了徐杰这首作品的漏洞，立马就高兴起来，忍不住起身就说，觉得自己是要出风头了。
此时吴仲书之语，听得许仕达窘迫非常，左右之人不屑的表情，连带夏文都微微皱眉，显得有些不高兴。许仕达连连作揖，赶紧再道：“吴相公海涵，学生适才实在是没有多想，所以才出此谬误，惭愧惭愧。”
吴仲书倒是没有必要去与一个年轻士子为难，听得许仕达的话语，只是点了点头。
尴尬不已的许仕达见得吴仲书点头，又连忙左右拱拱手说道：“诸位见笑，只怪在下治学不严，见谅见谅。”
吴仲书也不去在意，只是转头与解冰说道：“解大家可能唱这《木兰花》？”
解冰闻言点点头道：“奴家多唱减字《木兰花》，徐文远这曲木兰花，当慢唱，当以长音来唱，如此显出词作中淡淡的悲意。奴家可以试试。”
许多词牌，并非就是一个格式，就如木兰花中有减字，可以成长短句，也可以如徐杰这么写得像七言诗一样。就如同一首曲子，填不同的词都可以唱，甚至不同的词多一些字少一些字也可以，但是前提是要符合韵律，不能突兀。这就是同个词牌，不同格式变化的原因。
吴仲书闻言笑着夸了一句：“解大家果然名不虚传，《木兰花》的音律也能信手拈来，解大家请！”
解冰这类花魁人物，职业修养就在这里，不论什么词牌的音乐，都要烂熟于心，古往今来的词牌何止几百，要都能奏唱，其中功夫可不一般。这也是那些青楼女子为何要自小训练的原因。
解冰拿起琵琶，准备开始，却是忽然想起一事，开口又道：“吴相公，奴家以为这首词乃徐文远之作，此时要唱此词，岂能缺了这位徐文远？”
解冰倒是聪明，刚才方定去请徐杰，没有成功。此时解冰便要假吴仲书之手，再去请徐杰。便也是料到徐杰可以拒绝自己，可不敢拒绝吴仲书。
果然吴仲书闻言大笑道：“哈哈……差点把文远给忘记了，快，差人楼下去请。这个徐文远也是怪异得紧，非要坐在那二楼不上来，莫非是不愿见老夫不成，难道老夫还能吃了他？”
解冰已然笑开了花，目的达到了，手中的琵琶自然也停着等候片刻，等徐杰上来之后再唱。
此时楼下，却也起了些波澜。
钱夫子点了五首词唱，三个花魁，每人唱两首还少了一首，再轮到那个遇仙楼名叫楚江秋的花魁之时，已然没有词了。
这二楼的气氛，实在不怎么样，没有一点诗会的氛围。台下众人大多灰心丧气，台上无词可唱的花魁，也是面面相觑。
楚江秋见得当真是无人捧场了，唯有开口说道：“奴家楚江秋唱一曲老词与诸位公子听听吧。”
文人相轻的道理，就是人大多都有一种自以为是，大多会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差，不仅是文人相轻，归根结底，就是人本身就相轻。何况读书人自觉高人一等，能通古往今来，能知天文地理，能读古今典籍。又有几人会觉得自己肚子里的墨水会比人少。
便听有人开口道：“适才是何人的大作拔得头筹了？不若再叫此人填上一曲与大家品鉴品鉴如何？也免得台上无词可唱。”
徐杰闻言一愣，木秀于林，总有风来摇摆。似乎坐这二楼也并非就真的好，因为徐杰若是坐在三楼四楼五楼之类，必然不会如此被人故意针对，也不会只有徐杰一人出彩。
兴许也不是真的故意要针对徐杰，只是徐杰自己如此感受。那开口叫徐杰作词之人，大概就是想看看徐杰到底凭什么出彩，是不是真有点本事。
便听有人答道：“好像叫徐文远吧……”
“对对，大江徐文远，就是我身边这位，与我可是知交好友。”夏锐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或是吆喝起来格外卖力。
所有人的目光便也聚在了徐杰身上，也还有话语而出：“徐兄台，可还有大作？”
“徐公子，再来一曲如何？”
这二楼几十人，已然有许多人跟着在起哄。
夏锐也在一旁起哄着：“文远，来来来，且让众人都见识见识，好教他们都知道文远你是何等的了不得。”
徐杰看着这起哄的场景，心中也多想了许多，口中答道：“觉敏兄，再留一首，我们就得走了。”
徐杰此时已然能想象到那六楼之上是什么场景，必然也是起哄连连，若是有人再来请，拒绝也不好，再上楼，不多出几首大作只怕是挡不住六楼那些大才子们的起哄。若是豪饮几番，酒兴来了，兴许还要与人起一些暗地里的争夺，那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走？这么早走做什么？扬名立万就在今日。”夏锐劲头十足。
徐杰轻声笑道：“扬名立万的手段你还不懂，先走之后，叫人寻不到，才是真的扬名立万。这叫缺憾之美。”
夏锐闻言，当真作了一番思索的模样。
徐杰已然动笔再写，写完之后起身就走。
夏锐连忙跟了上去，口中还道：“诶，文远刚才一语，当真有些道理，我怎么就想不到这般的道理呢，还是文远多智。深藏身与名，方才是大名，清流之人多好这一口。”
徐杰转头笑了笑：“寻个摊子吃碗面片去，每次到得这摘星楼，都吃不饱。”
“吃面片，我请。”夏锐拍着胸脯说道。
徐杰留了一作，转身就走了。倒是让那二楼许多人有些回过神来，有人抬手把徐杰写的东西拿过来，看了看，口中只道：“这……”
另外一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说：“这个……”
待得那张纸多传了几人，便看一人抬手一拍脑袋，口中惊呼：“我说徐文远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原道是在杭州的时候听过他的大名，回文妙手徐文远是也，曾在西湖上留过一首应景回文诗，诗名《水镜》，技艺不凡，连江宁吴夫子都与之同游西湖。”
此人话语一出，果然又有人说道：“原道这个徐文远啊，难怪难怪，在秦淮河上，有一段时间，处处都是他填的《念奴娇》，听闻也是吴夫子点名要听的。”
“那《情仇录》的作者好像也叫徐文远，莫非也是他？”
“是他，在下从黄州来，江面对岸就是大江郡，《情仇录》就是他写的，当真是开创了另外一种话本写作之先河。而今多有人学他之法写那话本，赚了不少钱呢。在下也试了试，写了一本《恩仇录》，也赚了几十两纹银。”
你一言我一语的，终于是把这个徐文远给对上号了。便听又有人拿着那张纸说道：“回文妙手徐文远，果然名不虚传，原道这也是一首回文诗，并非唱词。楚大家，此诗想来是徐文远送给你的。”
徐杰大概是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回文妙手”的文坛诨号。
头前那花魁楚江秋闻言，已然起身，便也有人把徐杰留下来的诗送到头前。
楚江秋打开一看，果然这首回文诗是徐杰送给她的，因为上面还有她的名字。
十个字：秋江楚雁宿沙洲浅水流。
秋江楚雁宿，沙洲浅水流。流水浅洲沙，雁宿楚江秋。
秋江楚雁宿沙洲，雁宿沙洲浅水流。流水浅洲沙宿雁，沙洲宿雁楚江秋。
意思倒是不多，就是秋天大雁南飞了，到了大江上的沙洲，大江郡，有那鹦鹉洲之类。这南飞的大雁就留宿在沙洲上了。其实这首诗原意并非说长江，徐杰写来，自然就是说长江了。
古诗之中，也还有说这楚地大江沙洲的：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这位花魁楚江秋，年纪还小，在这京城里初成小名，此时看着这首回文诗，便是不断抬头往门外去看。
徐杰的背影已然消失了许久，有道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倒是不知徐杰是不是喜欢这一句，所以有了这么一句的做派。轻撩一下，人已远走。
楚江秋低头又看了看这首回文诗，正欲折叠起来收好。
便听一人快步下楼来，口中喊道：“徐公子呢？吴相公有请。快快随小的上去见吴相公。”

第一百五十九章 皇子读书
下楼来请徐杰的小厮一声喊，见得无人回应，又是喊道：“大江郡徐文远徐公子，吴相公有请……”
“走了，刚才走了。”
“徐文远离开了，刚刚离开。”
小厮闻言一愣，开口问道：“怎么就离开了？可是有人恶了他不成？”
“没人恶了徐文远，他留了一首回文诗，随后直接就离开了。”
小厮闻言，开口问道：“诗呢？人走了，留诗也行，小的也好上楼去给吴相公交代。”
一旁的楚江秋闻言，刚刚叠好收入怀中的诗，却又只能拿出来，开口接得一句：“诗在这里呢。”
小厮连忙上前去拿徐杰的诗。楚江秋却是连忙打开又看了几眼，待得小厮近前，开口又道：“这首诗是那徐公子送给奴家的，可记得一定要还回来啊。”
小厮闻言点点头道：“我给你顾着，要是吴相公与那些老夫子不带走，我一定给你带回来。”
楚江秋听明白了，又看得几眼，好似要认真把诗文内容记住一般，便是知道徐杰手书十有八九回不来了，脸上不免都是遗憾之色。
待得小厮上楼禀报，又把诗文呈了上去。吴仲书接过诗文，看得一眼便是开口笑道：“这个徐文远啊，难怪与我那兄长能成一路人，做派实在不同旁人啊。这回文诗实在不错。听闻徐文远擅长回文诗体，倒是名不虚传。”
夏文闻言，心中不明一松，兴许是因为今日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兴许也是因为徐杰当真就如夏小荣说的是个真正的君子清流，真的不那么在乎虚名。
倒是一旁的解冰有些失望，三番五次想与徐杰当面而坐，不论是表达一些歉意，还是试探几番，终归还是想与徐杰缓和一下关系，能成一路人，引以为助力最好。即便不能成为一路人，一个如此才俊，关系缓和了终归是有好处，对这摘星楼，对解冰这花魁大家的身份，都是有好处。解冰心里，对徐杰多少还是有些歉意的。
解冰也接了一句，笑道：“吴相公，奴家这里还有徐文远的一首回文诗呢，乃是徐文远上次到摘星楼所作，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长日夏凉风动水，凉风动水碧莲香。初读之，让奴家好一番惊讶。”
这首回文诗，就是上次徐杰随手给那在三楼抓耳挠腮的夏锐写的。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
吴仲书闻言又笑：“解大家，你那首是夏，老夫手中这首是秋。想来还有春冬之景，只待下次再见识了。还记得谢中丞与老夫也吟过一首，乃是西湖应景回文，春湖一绿柳垂波映晚云，也是极佳之作。徐文远之回文诗，当真冠绝天下，单论回文诗这一道，可居首也。”
解冰便是又道：“吴相公，近来奴家还听江南来的士子说过徐文远一个名号，说他是回文妙手，也是有趣。”
吴仲书大笑起来：“好，这个名号不错。回文妙手徐文远，此道该以他居首，天下人才辈出，文风鼎盛。可喜可贺，今日不虚此行。当浮一大白。”
吴仲书提起酒杯与左右致意，随后众人皆是举杯陪同，却是也个个一脸羡慕。吴仲书之语，在这文坛是何等地位，便是这一语，也奠定了徐杰在文坛的地位。回文一道居首，就好像天下第一剑一般的名声，如何能叫人不羡慕。
兴许也是徐杰想要达到的效果，自从在那西湖边上留了一首回文诗之后，徐杰似乎有意识往回文诗的方向去发展，专攻一道有成，必然也是名满天下，这兴许也是一条捷径。如吴伯言那般名满天下，是靠许多年一点一点的积累，如徐杰这般，也有一些投机取巧的意味。
解冰忽然想起了刚才小厮的话语，开口问道：“听闻这首秋日回文诗是徐文远写给遇仙楼哪位清倌人的？”
一旁的小厮连忙答道：“正是，那清倌人名叫楚江秋，刚好与诗文末尾相合。那位楚姑娘还叮嘱了小的，让小的稍后把徐公子的手书带下去还给她。”
解冰闻言眉头一皱，等候片刻，待得那回文诗终于传到了她手上，却见她看了看之后，竟然直接收入了怀中，再也不拿出来了。
吴仲书左右饮了几杯，开口又道：“解大家，既然正主都走了，那曲《木兰花》就先唱一唱吧。”
解冰闻言点头，琵琶声已起，唱的就是那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走在回家路上的徐杰，心情极好。自从进了京城，就属这几天最为轻松，吴王夏翰登基的可能性不大，徐杰也不需那么惶恐不安。欧阳正入京之事如今也顺利办成。
徐杰入京的目的，也就都达成了，已然别无所求。
徐杰边走着，刚才在路边摊贩处吃了一碗面片，京城真的不同别的地方，即便是入夜的街道，依旧人来人往，街边的摊贩，似乎并不比白天的少。
卖吃食的最多，卖一些家用小东西的，木梳子，木簪子，针头线脑之类，打补丁的布片。
孩童玩具，木马或是小风车，机巧孔明锁。灯笼，所谓名人书画的折扇。
也还有摆摊卖书的，夜里出来摆摊卖书的，大概又是哪个门第之家颓败了，颓败之后卖书度日。文人做不了这“下贱”的事情，便也有那专门摆摊卖书的小贩会上门去收，收了之后就到街边来卖，赚一些其中的差价。
书这种东西，在没有大范围刊印发行手段的年代，经常会有失传的现象，这也是历朝历代的朝廷会大规模修缮全书的原因，就是搜集全天下各种书籍，做成书库。也是功德与政绩。比较出名的有明之《永乐大典》与清之《四库全书》，奈何即使是这般，依然还是会遗失。战争就是主要的罪魁祸首。
徐杰见得路边卖书的摊贩，不免停下了脚步，一本一本去翻看，有说黄老之术的，修真成仙的，徐杰翻一翻，买了一些。有隋唐文献，徐杰也买。野史传闻，徐杰也感兴趣。个人的札记，儒家之典籍，些许诸子百家的遗留。
翻得许久，徐杰选来选去，忽然抬头一想，笑了笑道：“店家，你这里一共多少本书？”
店家闻言愣了愣，答道：“六百册。”
“一并打包好，把你的车子推着随我走，我全要了。”徐杰刚才还在选来选去，此时忽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其实也是富裕人家，何不全买下来，也该享受一下身为富人的乐趣，何况还是买书，也不算挥霍。以往徐杰可从来没有这么买过书籍。
店家闻言，已然大喜，头前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位公子会这么豪富，他做这贩卖书籍的生意，全部身家都押在这上面了，全部脱手卖出，可不是一笔小钱，面前这位年轻公子，竟然连价格都不谈，直接全部要了，便是疑问道：“公子所言当真？”
徐杰点头笑道：“当真，收拾一下随我走吧。”
店家哪里还多问，连忙开始收拾的摊子，摊子本就是个平板车改造的，收拾好推着走就是。
一旁无聊拿着一本书翻来翻去的夏锐闻言，开口道：“文远，这本你要不要？我就觉得这本读起来有意思，朗朗上口。”
徐杰转头一看，夏锐手中拿着的书正是一本崭新的小册子，只是装订得有些简陋。
徐杰笑着摆摆手道：“这本就不要了，这本我有。”
夏锐又道：“这本有点意思，你为何不要，买回去读一读吧。”
徐杰笑道：“觉敏兄，你读书也太不认真了，你翻开扉页看看。”
夏锐闻言翻开了这本书的扉页，上书两排大字：淮西大江郡徐杰徐文远编著，大华尚书省礼部编印。
夏锐恍然大悟，大笑道：“文远，这《三字经》原道是你写的啊，哈哈……”
徐杰也笑道：“觉敏兄不若就把这三字经买下来吧，此书倒是适合你来读。”
夏锐知道徐杰笑话他肚子里没墨水，却还连连点头道：“我买就是，文远写的书，我岂能不买。若是你能给我讲讲里面封狼居胥的故事，那便是更好不过了。”
夏锐终究还是对沙场鏖战的事情比较感兴趣。
“嗯，这几天没事跟你讲讲，不仅讲封狼居胥，也讲讲假虞灭虢，卧薪尝胆，孙膑庞涓，赵武灵王之胡服骑射，大秦崛起之一统六合，楚汉之争，王莽篡权，黄巾三国，隋唐英雄。”徐杰对于这些很有兴趣，也知道夏锐似乎对这些也有兴趣。
“晋呢？怎么没有晋？”夏锐问道。
徐杰想了想，答道：“晋南北朝，唉……这一段是得好好说说，乱战之世，胡马南下，苦悲有多。”
夏锐闻言笑道：“文远，不会是这一段你也不懂吧。”
徐杰倒是洒脱：“其中不懂的也不少，边说边懂。我们一起钻研一下。”
“果然，你也有不懂的。我还道你什么都懂呢。到时候我到皇家书库里去寻一些书来一起看看。”夏锐笑道，兴许兴趣真是最好的老师。
徐杰闻言答道：“嗯，觉敏兄去书库里寻些书来，这般就好弄懂了。”

第一百六十章 欧阳正与徐仲入京城
皇子要读书，这件事情在徐杰看来，有一点别样的意味。不学无术终难成，读书鉴古知今，便是上进。
豪富子弟徐杰，买了几百本二手书回家，日子也就过得充实起来。读到一处小札记，札记的主人是一个唐朝的小吏，却是在札记中出现了李白。这让徐杰有些惊喜，兴许札记的主人是一个小人物，所以对于李白的记述，多少有些神乎其神，也带着这个小人物对于李白的崇敬。
札记里有一首李白的长诗《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开篇四句：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白玉京就是天上的宫殿，李白这首诗开篇四句大致的意思就是：老子是个仙人。
这首诗里还有一段：剑非万人敌，文窃四海名。
也是李白对于自己的总结。李白之剑，非万人敌，李白之文，“窃”了天下偌大的名声。
这首长诗，虽然透露出李白自己的一份悲凉。却也道尽了李白这个人的恣意，公卿如犬羊，也是这首诗里面的话语。
徐杰不免也有些向往。
徐杰读史，夏锐旁听。徐杰抚琴落子，谢昉哈哈大笑。日子就这般过着，兴许是徐杰这辈子最快意的一段时光。
徐康守在门口，终于不再那么无聊，门前访客慢慢多了起来，徐康没事也能收上几个小钱，多买几个烧饼。
起初是京中诗社来请，请徐杰入社。徐杰都给拒绝了，最后来了个竹林诗社，徐杰便也想起自己在大江郡的时候入过一个竹林诗社，只是没有参与过大江郡竹林诗社的活动。
没有想到京城里的竹林诗社，竟然就是大江郡的竹林诗社，只是京城里的竹林诗社乃是从大江郡出来的文人再次组建的，其中也还有淮西其他地方的学子。故土观念，不论在哪个年代都是盛行的。徐杰便又入了京中的竹林诗社。
入了诗社之后，来请之人便越来越多，每每都是哪里的名楼雅苑，何处风景好地，请徐杰前去一会。
徐杰倒是去了一次，里面竟然还有许多是欧阳正的学生，曲水流觞是风雅，琴棋书画多人才，倒是让徐杰也涨了一番见识。
引溪水入人造的小水沟，水沟上放着木酒碗，把木碗放入流水之上，再把水中的碗倒上酒，众人随着弯弯曲曲的流水落座，取水中飘荡的酒，饮后作诗，是为曲水流觞。
有琴音，有画笔，有诗词，有对弈。
再过得一段时间，徐康便更是忙碌，各类诗会皆有帖子来请，各处花魁大家，也多有请帖到来。只是徐杰并不应答，也就不去凑这热闹。
这天徐康站在门口晃晃悠悠，手中还拿着一柄刀比比划划。
忽然一个商贩打扮的中年人凑到头前来，神神秘秘与徐康说道：“小哥，小哥，借一步说话。”
徐康手中的刀在空中挽了一个刀花，收了下来，凑过去问道：“不知有何贵干？”
“小哥，你家主人最近有没有出新作？”中年人附耳说道，袖笼里已经掏出了小块碎银子递了上去。
徐康倒是也不拒绝，只是先不接，又问道：“新作？我也不太知道，只知道上次去参加什么竹林诗会的时候，写了几首诗词之类的。”
中年人把手中的碎银子又塞了塞，再道：“你家主人可有一些随手丢弃的手稿？”
徐康闻言点点头道：“那多的是。”
中年人闻言大喜，终于把碎银子塞到了徐康手中，开口笑道：“你去帮我寻一些来可好？帮帮忙，我再给你一些银子。”
中年人说完，又从袖笼里掏出一锭小银子晃了晃。
徐康不以为意，笑道：“这有何难，厨房里都有，写满了都拿去燃火了。你等候一下。”
中年人闻言，一脸的心疼，口中连道：“小哥快去厨房，正要做晚饭了，可不得都给烧了。”
徐康闻言转身进了院子，直奔厨房而去，果然被那中年人一语成谶，一个仆妇正把一团纸张塞进灶膛里，还加了几把大柴火压在上面。
徐康也不在意，又转身进了徐杰是书房，在地上寻寻觅觅几番。
“小康，寻什么呢？”案几后面的徐杰开口问道。
徐康见得地上一张纸，低头就去捡，口中答道：“门口有人买少爷不要了的纸，给银子呢，那一锭看起来有三四两，我寻些拿去卖。”
徐杰闻言大笑：“我这般有名了吗？怎么我自己还没有感觉到。来来来，我多给你写几张，叫门外那人给个好价钱，三四两太少，记得与他讨价还价。”
徐康闻言大喜，收拾了地上的两三张之后，站在一边等着徐杰写。
徐杰正在看李白的那首长诗，拿笔就抄。待得抄完，几张纸一并给了徐康，开口说道：“你便问问他，说你还有落了款、盖了私印的手稿，问他能出多少钱。”
徐杰似乎找到了一条发财的门道一般。文人手笔，有落款与没有落款的价格可是天差地别。有印鉴与无印鉴的价格，也相差悬殊。
“好嘞。”徐康接过手稿，出门而去。
徐杰抄诗用了些时间，那门口的中年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还以为刚才那个小厮拿了他的钱跑了，心中正是焦急。见得徐康奔了回来，手中果然有手稿，几步上前，伸手就去接，口中还笑道：“多谢多谢！”
徐康把手稿一收，开口问道：“你先看看这些，出多少钱？”
中年人闻言，倒是懂得门道，从袖笼里拿出一锭银子，又拿出一锭银子。
徐康看了看，并非说话。却见中年人又拿出一锭，开口说道：“一共十二两，可不得再多了，毕竟只是寻常手稿。”
徐康闻言，把手稿往那人身上一放，接过银子之后，开口又问：“若是有落款有印鉴的呢？我这里藏了一些。”
“小哥真有？”中年人似乎有些不信，不信一个守门的小厮会有主人正经的作品。
徐康点点头道：“有，以前少爷给我的。”
“如果真有，明日里在下再来，今日钱没有带够，小哥可不能卖给别人了。且看尺幅来定价，总少不了几十两银子。若是未出世的新诗词，那便再谈价格，定然叫小哥满意。”中年人说道。
徐康笑得下巴都合不拢了，口中只道：“好好，你明日里来。”
中年人拱拱手，回身走得几步，又转身拱拱手。
徐康哼着小曲往院里去，进得书房便把三锭银子放到了徐杰的桌案上，口中笑道：“少爷，可发财了，随便一写就是十二两。那人说，若是少爷落款的，至少几十两。若是有新诗词，再谈价格。还是读书好啊，少爷这般读了书，不费力也能发财。”
徐杰把案几上的银子拿起来，又递给了一旁的徐康，口中笑道：“少爷这还算不得什么，哪一日如吴夫子那般一字千金，才叫发财。明日我再写一些，赚他个百十两的，也能贴补一下家用。”
沽名钓誉，终归是有沽名钓誉的好处。
却是此时，忽然听得院门口有人喊道：“主人可在家吗？”
徐康闻言快步而出，到得门口，回头便是大喊：“少爷，仲伯到了，欧阳公，欧阳公也来了。”
徐杰闻言，起身直奔而出，终于是把人等到了，只是徐杰没有想到二叔也来了。
一旁的夏锐也随着徐杰出门去迎。
欧阳正已然走了进来，身后就是拄着拐杖的徐仲，后面还有几个汉子，外加几辆车马。
欧阳文峰刚刚下了车，回头去扶正在下车的欧阳文沁。
徐杰上前连连拜见，连带着夏锐也是连连拜见几番。
“文远啊……为师欣慰啊。”欧阳正见到徐杰极为的开心，却又有几分唏嘘。唏嘘这回京之事，昔日有恩于他的老同窗靠不住，却是这个不到弱冠年纪的学生反而靠得住。
世道人心，百态炎凉。欧阳正如何能不唏嘘？
“这都是学生应该做的，小事而已，老师切勿挂怀。”徐杰知道欧阳正唏嘘什么。
欧阳正闻言点了点头，往门里进了进，让出了身后的徐仲。
“二叔怎么也来了？”徐杰问道。
“二叔想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亲自走一趟比较好。而今不比原来了，出趟远门算不得什么。先叫人把东西都卸下来吧，欧阳公的家当都带来了，全是书。这一遭顺带也给欧阳公当了个护卫。”徐仲开口说道。
徐杰听得眉头一紧，徐仲这话里有话了，路上显然也不太平。问道：“路上有强人？”
徐仲点点头：“在寿州杀了几十人。”
“寿州？又是寿州？回程的时候，当往那神仙寨去一趟，杀他个片甲不留。”徐杰回头看了一眼欧阳正，全身气机爆发而出，双眼寒芒大作。
“杰儿怎么知道是那神仙寨？”徐仲疑问一句。
徐杰只答：“侄儿也杀了他们的人。那寿州能出几十人手截杀老师的，不是神仙寨还能是哪里。”
徐仲闻言点点头，也不多说。
反倒是欧阳正回头说得一句：“文远啊，罢了，江湖强人少惹为妙。既然已经入了京城，往后就不会再有这般事情了，金殿卫可不是吃素的。”
徐杰点头，并不多言，却是杀心已起，岂能平息。
此时欧阳文峰与欧阳文沁走了过来，欧阳文峰满脸都是爽朗的笑意，口中却道：“文远，这一遭我可真是见识了一番，你笔下的江湖豪侠客，可不正是徐二叔？一柄宝刀大杀四方，竟无一合之敌，可惜当时你不在场，那场面，男儿之快意，不过如此！八尺男儿汉，持刃当杀人啊。”
徐杰闻言笑了笑，看来欧阳文峰这个好好的圣贤读书人是中毒不浅，问道：“说得眉飞色舞的，当时怕是吓得尿裤子了吧。”
欧阳文峰闻言有些心虚，却是回道：“文远胡说，我岂能尿裤子。”
徐杰不答，看了看后面一袭女装的欧阳文沁，恭恭敬敬一礼，只道：“欧阳小姐请。”
欧阳文沁想上前说些什么，又见得自己父亲就在头前，走过徐杰身边，带着一股香风，却只是微微福了一礼，终究是没有开口说得话语。
众人忙着卸载行礼，仆妇也急忙出门去多买一些菜肉与酒。
徐杰带着欧阳正与徐仲几人到了大厅就坐，也介绍了一番夏锐，夏锐给徐杰寻的院落虽小，却也足够住下这么多人。欧阳正到得吏部走一趟，再面见了皇帝，到刑部任职之后，便也该有一处内城里的好院落。
尚书省下刑部尚书，可不是小官，从二品，封大学士。虽然比不得当年相公之位，已然也是了不得的高官了，虽然六部归尚书省管辖，但是六部主官，也只是比左右仆射低一等而已。朝堂列班，可站第二排，就在皇帝眼皮之下。
晚间酒宴，欧阳正心情极好，等了十几年，终于算是梦想成真了。但是欧阳正看起来又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还主动开口来问徐杰关于老皇帝的事情，听得徐杰说那老皇帝咳嗽不止，身形消瘦，满头白发。
欧阳正不免有些难受。在欧阳正这般正统的文人心中，皇帝是不会犯错的，犯错的都是皇帝身边的那些人，那些奸佞之辈，祸害了皇帝的圣明。
所以即便是当年被贬谪大江郡，欧阳正对这位老皇帝也丝毫不没有恨意。恨的是那些奸佞之辈。有一句话说的就是欧阳正这般的心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天地君亲师的儒家，对这些正统文人的影响不言而喻。
徐杰显然不这么去想，尽管徐杰对于老皇帝的感官好上了不少，却是依旧不能原谅那个临阵而退的皇帝，那个置麾下几十万大军而不顾的皇帝。就算是皇帝当时没有想到自己一退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徐杰也是不能原谅这一点的。
就如最近夏锐与徐杰一起读史，口中也多说士气之重，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夏锐当年在场，还被流矢伤过脸颊。不免也有一些怨言，虽然不明说，却也在听史的时候表露过，就如那李世民，每每上阵，必然重甲披挂、打马在前身先士卒，所以百战不殆，李家才得了那天下。

第一百六十一章 道坚兄与李侍郎
第二日大早，欧阳正往吏部去报备，再往尚书省去办一些手续。
徐杰的小院，忽然门庭若市起来，先是来了大批的礼物，各处来的车马载着大小箱子往徐杰的小院里来。
这京城，能人不少，欧阳正回京的消息已然在慢慢传开，到得此时，欧阳正进了京城，不过一夜时间，似乎人人都知道欧阳正进京了。
最初是那些从大江郡出来的文人，礼品倒并不算重。再到午饭之时，礼单上的东西就越来越贵重。
最让徐杰有些惊讶的是一封请柬，中书侍郎李直的请柬，请欧阳正晚上去摘星楼赴宴，到得傍晚会亲自来请。
徐杰看着随请柬而来的礼单，看了看身边的徐康，开口说道：“叫他们把东西带回去。”
徐杰心中有气，徐杰也多少有些记仇，徐杰不比那些场面人，有些人既然不是一路人，自然也就不需要多来往。
夏锐凑过头来看了看，开口说道：“文远，要不等欧阳公回来之后再定夺。”
徐杰摇摇头道：“不是一路人，多交无益。晚间约了谢中丞，李直算个什么东西。”
徐杰话语说出，有一种发泄之感。就如当初刚入东京之时，见完欧阳正信任有加的李直之后，徐杰当时有一种束手无策，李直那般的态度，直呼欧阳正名字的高高在上，让徐杰如何能假装没有发生过。
到谢昉府中去遗落奏折，看起来虽然算不得什么事情。但是对于当时的徐杰来说，用这种小手段去算计还并不熟悉的谢昉，实在是被逼无奈之举，徐杰心中并不愿意这么去做，但是无可奈何，徐杰已然走投无路，唯有这么做一遭把脸面都放在一边的事情。
政治之上，李直那般的态度，已然就不能再是一路人了。人可以发迹，可以高高在上，但是也要给当年与自己有恩之人最起码的一点尊重，这是最基础的人品。
徐康听得徐杰斩钉截铁的话语，感受到了徐杰语气中的一些怒气，快步往大门而去，见得刚刚搬进来的几个箱子，抬腿就踢，口中还喊道：“出去出去，都给老子出去，东西也搬出去。”
几个正在卖力往院子里搬着礼品的小厮，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停在一旁不知所措。
徐康便是又道：“李家的东西，欧阳公不收，带回去。”
边说着，徐康还把手中带鞘的长刀扬了扬，假装恐吓几番。
一个李家小厮上前来，拱手说道：“小哥，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家主人与你家欧阳公可是同窗好友，几十年至交。”
“管你什么同窗至交，且出去，都出去。免得我动手赶你们。”徐康不耐烦道，连带许泰也跟到徐康身后，把手中的长刀作了个赶人的姿势。
徐仲做在大厅里，看着门外的事情，疑惑看了一眼身边端茶倒水的徐虎。
徐虎解释道：“仲伯，这李家好像是个什么侍郎官，本来欧阳公让少爷去求他来着，好似他不待见少爷，少爷便去了谢中丞那里，才把事情办妥。兴许少爷是受了这个侍郎官的鸟气。”
徐仲闻言点点头，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说道：“难为杰儿了。”
徐虎却得意洋洋笑道：“少爷有的是本事呢，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少爷的大名。”
徐虎小时候本多称呼徐杰为杰哥，自从慢慢出了那徐家镇，学了城里人的做派，读书公子哥身边的人，都称这公子哥为少爷公子的。徐虎大概也是为了给徐杰长脸面，也多称徐杰为少爷。连带徐狗儿他们，也大多如此称呼。
徐仲闻言，也露出一个微笑。兴许心中也觉得极为的欣慰。
门口的李家马车走了，却是不想傍晚时分，欧阳正刚刚回来不久，李直却是亲自来了。
欧阳正与徐杰正准备出门，往谢昉府邸去，也备了不少礼物。刚一出门，正遇到李直车马到得门口。
李直连忙下车，上前拱手一礼，口中笑道：“道坚兄，一别十几年，别来无恙啊。”
“道坚”便是欧阳正许久没人叫的字了，按理说李直与欧阳正是同窗，叫一声“道坚兄”并不为过，也可显得一些亲近。奈何这一句“道坚兄”来得太晚。
欧阳正抬抬手道：“一向都好，李侍郎此来有何贵干？”
欧阳正一句李侍郎，其实已然就代表了一定的态度。
李直听得这个称呼，微微有些尴尬，却又笑道：“道坚兄回京了，当真是可喜可贺，小弟在摘星楼备了一桌酒宴，还请道坚兄移步，共叙昔日之情谊。”
“今夜有事，要上门拜访老友，李侍郎，来日你我再聚。”欧阳正语气平淡，显然欧阳正也是那等嫉恶如仇之辈，不是那般场面人的做派。便是欧阳正也知道这位李侍郎并未把他当回事。
有些事情，欧阳正比徐杰想得多，也比徐杰看得透。徐杰上门拜会李直，那李直在官场这么多年，岂能真猜不到一些？欧阳正十几年来弟子无数，可有一人拿着欧阳正的拜帖上门去找李直照拂过？
欧阳正并不认为李直真的不懂徐杰拿着欧阳正亲笔的拜帖是什么意义。李直先声夺人，直接先说徐杰上门来是求一些照拂的，便是要堵住徐杰接下来的话。甚至李直那般的态度，也是让徐杰知难而退，不要再多说。
这些徐杰想不到的，欧阳正岂能也想不到？李直那般处理徐杰的事情，自己还能做个好人，甚至还叫徐杰去信给欧阳正，就说李直会照拂徐杰。更是想把事情撇得一干二净，让欧阳正去怪罪徐杰办事不力。
只是李直如何也不会想到，徐杰一个少年书生，还真帮欧阳正办成了此事。这朝堂之上，还真有那般傻人蠢货，不顾风险去帮欧阳正到皇帝面前求情。没想到这傻人蠢货还真听了一个年轻秀才的话语，老皇帝竟然也真把欧阳正叫回来了，这件事情竟然真的能成！
不过李直倒是也不认为自己就得罪了欧阳正，因为欧阳正那弟子徐杰，可没有跟李直说过这件事情，也就不怪他李直没有念及往日恩情出力了。
李直兴许是真的聪明，但是多少也有些自作聪明，小小的书生徐杰，在李直面前多少表现得有些呆呆愣愣，一共也没有在李直面前说过几句话，但是这个呆呆愣愣的书生似乎并非真的傻蠢。欧阳正更是心如明镜，比徐杰看得更深。人最不该的就是辜负他人的恩情与信任。
“道坚兄，昔日之好友，小弟也大多都请到了，都在那摘星楼等着道坚兄大驾光临呢。”李直听得欧阳正说要上门去拜访老友，便如此一句，自己一人的面子不够，那就多拉几人一起。
欧阳正已然起步往自己的车架而去，摆摆手道：“李侍郎，来日再聚，今日着实有事，有老友在家等候老夫前去，爽约可不成。再会！”
说完欧阳正已然在徐杰扶着上了车架，要说欧阳正与谢昉，当真算不得老友，当年甚至只算是见过一两面，当时的欧阳正高高在上，当时的谢昉正与吴伯言抚琴作诗。当时的欧阳正与谢昉，当真不是一路人，更不谈交情。
徐杰把欧阳正扶上车之后，自己也上了车，转头看了一眼还在门口站着的李直，吩咐车夫道：“走，我给你指路。”
车夫扬鞭轻轻抽打了一下马背，马蹄已然起步慢走。
李直站在当场，一脸的尴尬，看着欧阳正的车架远走，片刻之后，转身上车，口中不爽说道：“当年看你起高楼，当年也看你楼倒塌，到得如今，还是这副自以为是的做派，便看你这高楼能住得几日！拭目以待，哼哼……”
谢昉知道欧阳正今夜要来，府中忙成一团，不过就是为了好好招待一下这位欧阳公。欧阳正的清名，在大多数人心中，不过是附和在口中的夸赞与心中的不屑。但是在谢昉这样的人心中，那就是打心底的佩服与尊敬。
今日当是好宴，当是欢宴。还有徐杰从中活跃，欧阳正与谢昉两个老人，显然真要变成老友。这不仅是政治上的关系，更是两个人在人品上的惺惺相惜。
只是这京城中有一人心情却不是那么好。
究勤源中，广阳王夏文对面坐的是荣国公主夏小容。便听夏文开口：“小妹，你说这徐文远是君子清流，是那不为名利之人，与吴伯言一样不想做官之辈？你可知他的老师欧阳正入京了？二品刑部尚书。”
夏小容手在抚琴，却能一心二用，口中笑道：“此事不是早就传开了吗？早就听说欧阳正要回京了。老师是老师，学生是学生，欧阳正回京了，又不代表徐文远有什么朝堂上的抱负。”
“小妹啊，头前我也没有在意，却是最近收到了消息，那欧阳正能入京，乃是徐文远上下奔走而成。有人与我禀报，说徐文远入京之后便到处奔走，先拜会了中书侍郎李直，吃了闭门羹之后。再去求的御史中丞谢昉，谢昉帮了徐文远，所以欧阳正才能入京。你可明白其中含义？”夏文说道。
夏小容闻言，先是有些吃惊，随后才开口笑道：“那小妹可是小看了徐文远了，没想到他竟然有这般的能量，着实不凡啊。”
夏文闻言皱眉道：“小妹，你当真不知为兄说的是什么吗？”
夏小容笑着点头道：“我知道呢，皇兄不过就是说那徐文远乃追逐名利之辈，却又不为皇兄所用，还是那欧阳正的弟子，怕往后会是个对手。这徐文远越是有能力，皇兄就越有些担忧。”
夏文点了点头，却是又道：“按理说他一个小小的秀才，为兄也不该太把他当回事。但是这个小秀才，竟然能办成这般的大事，不可小觑啊。此人天生有才，不能为我所用，实在是遗憾。”
夏小容闻言不以为意道：“那皇兄就再多招揽几番就是，这般有才有能之人，大多高傲得紧，总要有个三顾茅庐才显出诚意。刘备请诸葛，岂能一次请得出那隆中？”
夏文闻言，先是觉得夏小容说得有点道理，随后却又皱眉答道：“怕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啊，这个徐文远……”
“这个徐文远如何？”夏小容听得夏文话说一半，开口问道。
夏文叹息一声，又道：“这个徐文远啊……莫不是要让我毁了他？”
夏小容闻言一愣，却是又道：“皇兄可别乱想了，皇兄如何能毁了他？此人有才有能，连个官都不是，便也抓不住他什么把柄，皇兄还是少去想那徐文远的事情，徒增烦恼。”
夏小容有些稚嫩了。一个王爷，要想毁一个人，手段多的是，包括杀人。哪里要去抓他什么把柄。
夏文闻言也不多说，却是说了一个另外的话题：“听闻最近那个许仕达经常围着你转？每天给你送许多唱词？”
夏小容点头道：“嗯，杭州来的那个许仕达还不错，填的词有几分江南婉约的味道，唱起来也算动听。”
“以后少与那许仕达走得太近，此人功利心太重，钻营太甚，并非良人。”夏文说这一句，当真就是为了这个妹妹好。
夏小容咯咯一笑，答道：“皇兄可担心得太多了，给我送词的人多了去了，许仕达不过其中一个而已。”
“这般就好。”夏文放心不少。夏文与夏小容，一母同胞，这也是两人关系如此之好的原因。皇家子女，能关系这么好的可不多见，即便是一母同胞，若是两个男孩，也多如仇人一般。好在，好在两人是兄妹，才能这般走得近。
却是不想夏小容忽然说得一句：“若是那个徐文远也能给我送一些词，那就好了。徐文远的词虽然只听过几曲，却都是极佳之作，而今能如徐文远这般年少才俊，怕是寻不到了。那些与我送唱词的，与徐文远一比，当真是差得远了些。人生若只如初见，还有谁能写出来。”
夏文面色一沉，看着自己的妹妹，忽然严肃说道：“小妹，可不得与那徐文远走得近。除非他投到我门下来，否则你万不可与他有纠缠。”
夏小容闻言说道：“皇兄这么想要这个徐文远？”
夏文大手一挥：“能来投效最好，不能来投也无妨。”
夏小容看着夏文面上的表情，带有一种遗憾与无奈。也不再多说，只是自顾自想了一些什么。手中抚弄的琴弦，忽然也明快了许多。

第一百六十二章 江湖悠悠
第二日大早，欧阳正去见了皇帝，回来的时候双眼通红，虽然徐杰没有多问，但是也知道欧阳正应该是痛哭流涕了一场。
这个老臣子，再见到老皇帝之时，不知是欣喜还是悲伤。
欧阳正进了自己的厢房，不得多久就用吏部的官员送来朝服常服等几套官府，配合玉带官帽。
欧阳正在穿，徐杰在一旁伺候着，欧阳文沁亲自动手为他穿，欧阳文峰也在一旁帮忙。
欧阳正双手张开，站得笔直，昂头挺胸。
“文远，稍后随老夫一起往刑部衙门去，往后跟在老夫身边先做个文书如何？”欧阳正开口说道。意思便是叫徐杰跟在身边做个秘书，提前多认识一些人，提前熟悉一下衙门的运作方式等等。
徐杰没有资格当官，这文书显然也就不是官了，大概是如小秘书一样的差事。但是欧阳正提携的意思已经很明确，甚至都在为徐杰往后入仕途做准备，欧阳正已然想好了，以后的徐杰，一定是要在朝堂沉浮的。
在欧阳正看来，徐杰适合当官，适合为国为民。
徐杰闻言先是沉默了片刻，帮欧阳正系上玉扣腰带之后，方才开口说道：“老师，学生要往河北去一趟，兴许还要去一趟燕云，往宣府走一遭。”
欧阳正低头看着徐杰，问道：“往河北去的事情老夫是知晓的，但是娶燕云作甚？宣府正在打仗呢，可不太平。”
徐杰严肃了一下面色，开口说道：“陛下叫谢中丞关注宣府兵变之事，谢中丞显然是束手无策，其中龌龊也不需多言，但是要弄得水落石出，必然是要人往宣府走一趟的。学生想了许久，觉得该往宣府去一趟，如此也算还了谢中丞的人情。”
徐杰当真是就是这么想的，谢昉为徐杰做了这些事情，甚至还得罪了李启明。虽然谢昉口中只说是小事，但是这又哪里能是小事？谢昉在徐杰面前说过这件事情，徐杰心中唯一觉得能帮到谢昉的，就是给谢昉把这件事情办了。
人总要这般知恩图报，徐杰也愿意为谢昉把这件事情办好。
欧阳正闻言沉默了，沉默了许久，也坐了下来，直到欧阳文沁为欧阳正把官帽戴好。再次站起的欧阳正方才开口说道：“有你这么个弟子，人生大幸。”
欧阳正知道徐杰要还谢昉什么人情。欧阳正说不出感谢的话语，但是心中阵阵暖意，甚至也觉得亏欠，亏欠了这个弟子徐文远。
“有您这么一位老师，也是学生这辈子的大幸。”徐杰答道。
欧阳正知道徐杰武艺不凡，更有杀人心杀人胆，寻常人拿不得徐杰怎么样。更是亲眼看过徐仲一柄长刀，单腿大杀四方，几十江湖强梁在徐仲刀下犹如无物。
欧阳正并不十分担心安危之事，但是欧阳正还是说了一句：“若是真要去宣府，当带几匹好马。如此方才安稳。”
有好马，即便遇到大队人马，也能逃走。
徐杰闻言点点头，答道：“嗯，老师放心，京城的市集里倒是能买到北地的健马的。”
欧阳正忽然想到什么，摇头说道：“稍后老夫去衙门里，也当熟悉一下同僚，刑部里是有好马的，便不买了，从衙门里借几匹给你，老夫大印也到了，再给你写一封文书。如此北去，有刑部文书，必要时兴许能起到一些作用，就当是去北地给刑部办差的。”
欧阳正虽然初来乍到、新官上任，这点小事便也算不得什么。
徐杰闻言并未拒绝，而是开口道：“老师，穿戴整齐了，现在时候不早了，还去衙门里吗？衙门里过不得多久就要下值了。”
欧阳正点点头道：“去，只要上任了，就当恪尽职守，国家大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样样事大，不可怠慢分毫。”
欧阳正像是教育一般，欧阳正也是这么做的。心中也希望徐杰将来也这么做。
“学生受教了。”徐杰一礼。
欧阳正迈步而出，昂首挺胸，车架备好，徐杰站在门口，看着欧阳正往那刑部衙门而去。
朝为教书匠，暮登天子堂。
欧阳正心中抱负满满，要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皇帝面授机宜，两个老头在那御书房对面而泣，叙旧其一。
欧阳正出那御书房之时，脑中一直回荡着老皇帝的一句话语：“朕时日无多，这段时间回想太多，一想汉之外戚，又想唐是军镇，为社稷之祸也。朕之天下，容不得这般，道坚，你可明白？”
欧阳正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欧阳正明白！
老皇帝要出手了，外戚，勋贵军将，老皇帝容不下了。兴许是在这时日无多之时，兴许也是想着来日将有新君登基。老皇帝不做，来日谁人还能做？
新君登基，不论是谁，都不能变成他人的傀儡。老皇帝在这时日无多之时，兴许是忍无可忍，兴许也是幡然醒悟，兴许就是为了这夏家天下之传承。
这也是老皇帝要吩咐御史中丞谢昉盯着宣府哗变之事的原因，要谢昉禀报清楚，要谢昉弄得水落石出。
这也是老皇帝尽管怒不可遏，依然听了徐杰的话语，调欧阳正主政刑部的原因。
近四十岁才登基的老皇帝夏乾，几十年人生风风雨雨而过，终究不傻。也曾有过意气风发，与欧阳正彻夜长谈，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虽然成败参半，倒是也让朝廷收获良多。
也曾有过豪气干云，亲自披上黄金甲，手提军中宝刀，坐拥几十万大军连绵。虽然还有那屈辱的一幕，但是老皇帝夏乾，是一个有抱负的皇帝，且不说能力到底如何，但是夏乾，真不是那没有自己思想的天子。
北方的冬日要先来，最后一批南飞的大雁排着队伍划过长空，俯瞰大地苍茫，萧瑟枯黄，北方之冬，天生有一种落寞之感。
四马两人，一个劲装的汉子，马背上竟然有强弩箭筒，还有一杆镔铁长枪卡在马侧沟槽之上。一旁马背上的少年，操控起马匹好有些不太纯熟，却也在马背上摆弄一柄硬弩，动作也显得生疏。
“杰儿，你看二叔，用脚一勾，长枪就起来了，手一握，便可冲阵。若是战阵之上，集团冲阵，刀不如枪好用，一寸长一寸强，要在敌人还未够到你之前，先把他挑落马下。只要敌人落马，几乎必死无疑，无数马蹄之下，只成肉酱。”徐仲一边做着动作一边说道。
徐杰看着徐仲用脚轻轻一挑，就能把长枪从沟槽里挑到手中的动作，觉得帅气非常，口中却问道：“战阵之中，人一落马必死，那为何不把自己直接绑在马上呢？”
徐仲一本正经答道：“岂不闻马失前蹄，马也是会摔倒的。战阵之中，还有许多东西是可以阻挡马蹄的，比如拒马，马若是要失蹄，人便要见机行事，如此才能保命。便是脚踩马镫，也不可把整个脚掌都放进马镫里去，一定要用前脚掌踩踏马镫，以免脚被马镫缠绕，脱不得险境。特别是你这刚学骑术的，落马之后，一定要快速脱离马镫，避免被马倒拖飞奔，危险至极。”
徐杰闻言点点头，下意识把脚掌从马镫里挪出来一点。
夕阳西下，一阵猛敢，出城几十里，已然错过了宿头。叔侄二人也不在意，选了宿夜之处，徐杰先下马来，走到徐仲身边，为徐仲解除腿脚与腰间上的绑缚。徐仲被绑在马上，实属无奈，一条腿，实在难以保持平衡。
徐仲亲自取下另外一匹马背上的骨灰坛子，恭恭敬敬放在地上。徐杰搜集一下干柴，燃起了篝火。
江湖悠悠，一壶浊酒。
徐仲喝得直眨巴嘴唇，好似极为享受，也还去问徐杰酒量如何，因为徐仲当真没有与徐杰正儿八经喝过酒，便也不知徐杰酒量如何。
徐杰笑着说道：“侄儿酒量当是不差的，还未喝醉过。”
徐仲笑道：“像我徐家的儿郎，当年我兄弟四人在边镇，那是出了名的能喝，便是这一身武艺，也是靠酒喝来的，董队头每次都是烂醉如泥，烂醉之时就会答应教授武艺，第二天起床却又会反悔，大哥便缠着董队头，董队头往哪去，大哥就跟到哪里去，上茅厕也跟着，董队头拗不过大哥，就开始教大哥一些技艺，后来教着教着，就教了内功，后来也教了十八手。后来董队头就死了，身插十几杆枪、羽箭无数，竟然还能拔刀连斩无数室韦骑兵。一人立于堡寨头前，掩护我等入堡寨之内。我上堡寨墙头，放眼望去，数不尽的室韦骑兵，数之不尽……”
徐仲笑着笑着，又悲了起来，好似一切依旧清晰无比，那数之不尽的室韦骑兵，喊杀震天，血光如海。死人的事情，反倒记不得那么清楚了。甚至徐仲都不记得他三个兄弟，哪个是死在堡寨的墙头，哪个是死在夜晚撤入应州城的路上了，反正回到应州城，另外三兄弟，寻来寻去，也寻不到人了。
应州四十多天固守，徐仲杀人无数，室韦人那简易的投石车，把石块投向城头之上，徐仲的一条腿，已然成了肉泥。徐仲从未与徐杰说过这些，直到今日方才慢慢开口，天在上，地在下，一壶浊酒说往事。
悲伤说了，也说欢乐。驻守长城，每日傍晚，从山下溪边挑上山的细砂子，慢慢铺到城墙外面所有能走人之处。待得第二天大早，四个兄弟有说有笑到外面去看，不论什么动物经过了细砂之上，都会留下清晰的步伐。若是看到了人的脚印，兄弟几人就会打马而出，到处追踪，或是与人远远互射，或是近身肉搏，总能有所收获，总能得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赏赐。兄弟四人乐此不疲。
火光摇曳，这些故事在徐杰的眼前，透过火光，似乎依稀也能看到一些，至少能看到几个兄弟有说有笑去检查城墙外面铺上的细砂子。
说着说着，篝火慢慢没有了火苗，只有火炭。叔侄二人枕着树枝而眠。徐杰在做梦，梦到了许多，梦到了老奶奶哭瞎的眼。
梦中老奶奶正在哭，徐杰想说话安慰，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着老奶奶在那里哭得伤心欲绝。
忽然梦中徐杰听到了一个声音：“杰儿，杰儿。”
徐杰陡然而醒，看到了徐仲的脸：“杰儿快起来，有人过来了。”
徐杰翻身而起，下意识左右去摸那柄饮血刀，抬头看得一眼天空，还是黑夜，口中问道：“二叔，那边来人了？”
徐仲摸来自己的铁拐杖，往南边指了指。
徐杰起身，把刀佩戴好，抬腿去踩着地上的火炭。随后又去牵马，马匹打着响鼻，似乎不愿意在睡眠中被人打扰。
徐仲摆手说道：“不躲了，且等着，这大半夜有人赶路也正常。”
徐杰闻言不再去牵马匹，又把马匹拴在了一边的小树上。
火星还有，徐仲俯身捡起了一些茅草放在其中，又收拢了几块大木柴，架在上面，俯身吹了吹，火光又起。
果真是有人来了，马蹄清晰了起来，十几匹健马越来越近。
徐杰还看不清来人，却是来人已然看清了火光边的徐杰，便听一个声音笑道：“教老子好一通追，若不是憋了这么久的恨，老子也受不得这般的苦。徐文远，你终于是出城了，可还记得老子？”
徐杰看不清二三十步外正在勒马的说话之人。但是徐杰已然从话语之中听出了是谁，再看那一匹健马之上肥胖的身躯，徐杰更加笃定了。
“常公子，这大半夜的不在家里抱娘们，追着在下做什么？”徐杰笑道，手已然握在了刀柄之上。
“小子，当真是有定力啊，可是以为自己有了那一流的手段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在京城里杀你，动静大了点，在这荒郊野岭杀你，可没人会管。”说话之人就是常胜，那个在摘星楼不可一世的勋贵子弟常胜。京城里有金殿卫，杀徐杰这般的高手，当真不便，会引得金殿卫里高手飞檐走壁而来。但是出了城，杀个人对于常胜来说，又算得了什么？若徐杰是个寻常人，只怕开封府衙早已在为一件命案焦头烂额。
徐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徐仲，方才答道：“常胜，若是老子在这荒郊野外杀了你，不知会不会有人管？”
常胜的马匹终于停下了，肥胖的身躯正在从马上下来，这个勋贵子弟，对于骑马倒是并不生疏。下马之后的常胜，大笑出声：“杀老子？哈哈……小子，欧阳正那个匹夫也救不得你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无胆鼠辈，暗箭伤人
徐杰看着面前十几人从马上下来，一片抽刀拔剑的声音。并不答话，而是在卷起自己的袖子，儒衫并不适合打斗，宽大的衣袖太过招风，腰带不比短打劲装扎得紧紧，急速之后，总会有一些衣衫褴褛的感觉。所以徐杰如今总是要上下收拾一番，把衣带系得紧紧。
常胜还在开口说道：“小子，原先只想着断你两条胳膊腿，也就出了气去。却是让老子憋了这么久，憋得老子非要杀了你才能出气。”
为何憋这么久？因为本来要回家的大同总兵常凯，忽然因为宣府之事，离不得防区，也就回不来了。所谓的李伯父李启明，哪里会去管他一个后辈在街上与人打架。所以常胜想用官面上的势力逼着徐杰低头的想法，也就完不成了。毕竟徐杰身后还有一个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就是弹劾官员的，常胜在那京城，还是忌惮的。
不想常胜话语而出，身后一个中年人凑到头前轻声说道：“公子，还是三思一下，杀人当真有些不妥，这徐文远身后之徐家，高手不少。”
常胜回头瞪了一眼这个中年人，越发觉得这个姓冯的中年人有些吃里扒外，开口说道：“冯叔，江湖草莽之辈，有何可忌惮的，给我杀！”
徐仲听得这句“给我杀”，眉头皱了皱，拐杖往刚刚燃起的篝火一点，几根燃起来的木头飞向空中，火光虽然不大，却也足够徐仲看清所有人。
便听旁边徐杰一声大喝：“二叔，侄儿杀人给您看看！”
已然扎好腰带衣袖的徐杰，拔刀而起，几乎与那腾空的木头并行而去，长刀直奔头前话音刚落的常胜而去。
江湖行走，徐杰显然受了许多人的影响，也有自己对于许多事情的认识。许多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杀人容不得犹犹豫豫。那吴王夏翰杀不得，那是没办法，那是不敢拿两千口人命去赌。
这个总兵之子常胜，徐杰已然不多想这些后顾之忧。这些勋贵之家，徐杰已然就是他们的敌人。李常两家，本就是盟友关系。将来也是你死我活，连带皇帝与欧阳正的密探，徐杰也了解一些，此时更不多想。
那正在常胜身边姓冯的中年人已然挡在了头前，拔刀也起。
徐杰再也不是那与人比斗的心态，出手就是绝顶的招式，全身劲道爆发而出。
冯姓之人挡得一招之后，连退几步方才止住。
却是不想常胜丝毫不慌不退，身后又跃起几人，两个一流，四个二流。这些勋贵之家，当年能随着夏家在乱世之中开国，显然都是有一些手段的。到得如今，虽然不比从前那般，却也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其中底蕴还真不是一般江湖门派能比。
六人刀剑齐来，徐杰牙关紧咬，长刀在空中舞得密不透风，身形急退而回。
徐仲看着徐杰遇险，却并不动手，而是拄着拐杖往前走了走，在马背上取下强弩，拉上弓弦，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
常胜见得徐杰被人围攻，口中更是大笑不止：“杀他，杀了他！”
徐杰边打边退，口中又是大喊一声：“二叔，侄儿杀人给您看！断海潮！”
只见被刀光剑影压得连连后退的徐杰，忽然止住了后退的脚步，身形成弓，弹射而出。
一个一流之人，看着弹射而来的徐杰，目光圆瞪，下意识抬剑就挡。
一声交击，火星如闪电一般大作，剑断人过。饮血宝刀又微微卷曲了一处刃口。
还有那一流之人胸前迸溅出的热血。同为一流，却是战力相差如此之多，这是常胜这个武艺稀疏之辈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徐杰竟然能在六个高手围攻之下，还能出手杀一个一流之人，已然让常胜惊讶非常。
武艺等级，终究只是人为的区分。战力高低，影响因素太多太多。就如那陆子游与杨二瘦，天下先天高手几十上百人，为何这两人独占鳌头？死在陆子游手上的先天不多，死在杨二瘦手上的寻常先天，至少也五六个。胖瘦二人的凶名赫赫，从来都是杀人而来。
还余五个围攻之人，皆是反应过来，转身再围已经杀了一人突出而去的徐杰。
更让常胜震惊的场面已然发生，只见徐杰轻松一刀剁出，翻身一刀再砍，又是一个二流之人殒命当场。
徐杰凶戾之气，不知不觉，已然养成，就如徐杰开口就要杀得那神仙寨片甲不留一般。寻常人哪里能随意生出这般狠厉之心。
刀光剑影就在徐杰头上，徐杰身形俯得极低，甚至都要贴着地面了，却还能又出一招，新燕啄春泥，乃刺杀之法，在四柄刀剑之中，横切两条大腿飞落，又是一个二流之人倒地，还有哀嚎。
“好！杰儿好样的！”徐仲已然开口大喊，欣慰至极。兄弟四人，就留徐杰一个男丁。如今这个男丁，不枉兄弟四人勇武之传承。
“都上，快上，快杀了他！”常胜看得这场面，已然开口怒喊，歇斯底里。一切超出了预料，常胜本以为六个高手而出，徐杰的项上人头，唾手可得，哪里有想过这般的局面。
常胜身后，七八人飞身而起，今日点子之硬，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再看常胜身后，只有一人抱刀而立，一副老神在在。
空中传来一声嗡嗡，一柄羽箭在黑夜里破空而出，二十多步之遥，还在空中的一个二流高手汗毛炸立，剑在面前不断挥舞，身形也是一个极为难看的扭曲模样，黑夜之中，箭矢破空可闻，却是丝毫看不到踪迹。
叮的一声，羽箭被挡了下来，那人心中刚刚一松，又是一声嗡嗡，羽箭再来，前后只是瞬间的时间。这人连汗毛都来不及炸起，噗嗤一声，羽箭穿喉而过。
军中硬弩，士卒拉弦，多是手脚并用，方才能把箭矢挂在弩上。却是这劲弩在徐仲手中，双手竟然能速射而出，速射的强弩，何其恐怖。如今这天下武人，又有几人见过弩弓之威，又有几人有面对羽箭的经验。也是这天下，当真没有几人能真正精通强弓硬弩的射术了。
徐杰压力倍增，面对十几人从同一个方向而来，身形不断往后。便是不想被人围困当场，要保持正面对敌的姿态。
空中嗡嗡之声不止，黑夜中的羽箭，速射而出，围攻徐杰的十几个人，也是紧张不已，围杀徐杰之时，还要留神空中的破空之声，又岂能全力出手？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被那黑暗中速射的羽箭射倒在地。
“我去杀那弩手！”
一个一流的汉子直奔速射强弩的徐仲而去，却是还未到头前，便听一声炸响。
原来是徐仲手中的弩，经不住徐仲这般快速的射击，弓弦忽然崩断了。便听徐仲喃喃说道：“他妈的，如今这些工匠，竟然这般偷工减料，放在当年，都要拉到将台之上砍了脑袋。”
徐仲还在喃喃而言，那个一流的汉子已然到了徐仲面前，看得徐仲手中崩断的弩弓，面色大喜，口中已然喊道：“无胆鼠辈，竟敢暗箭伤人，死来！”
“哐啷”一声，有些尖锐。
徐仲还是拄着拐杖，断了弦的弩弓被扔在一旁，手中的刀连血迹都未沾染，拄着拐杖的徐仲慢慢往前，看都不看身后那个还在抽搐中目瞪口呆的高手。
常胜见得刚才那个暗箭伤人的拄拐汉子竟然一刀劈死一个高手，却连那刀光都看不清影子，面色大急，急忙回头说道：“三叔，快快出手，这个是先天高手。”
常胜身后那个一直老神在在的汉子，终于皱了皱眉，拔刀往前，口中说道：“那个残废，你的对手是我。”
常家有先天，这是解冰在劝徐杰赶紧离开京城的时候说过的话语，果然不假。
徐仲听得“残废”二字，面色狰狞起来，身形也换了方向，口中大喊一句：“杰儿多撑一会，二叔先去杀了这厮。”
连连后退的徐杰，牙关咬得紧紧，颧骨凸显而出，口中只道：“侄儿撑得住。”
却听那个也在围攻徐杰的冯姓汉子开口喊道：“三爷小心，此人乃江南血刀堂的徐八。刀法极为凌厉。”
显然冯姓的汉子猜错了，把徐仲猜成了徐老八。
便看徐仲铁拐点地而起，口中喊道：“老子是你二爷！”
军汉徐仲，多少言寡语，但是这军汉的秉性却一直在他骨子里。
常家老三常秋，乃是常家堂族子弟，也就是大同总兵常凯的堂弟，也就是常胜的堂叔。常家这一代，就出了这么一个先天之人。常胜能请动常秋，倒是花费了不少力气，便是钱财之物，都送了几千两之多。
显然常胜刚才的自信，也并非空穴来风。冯姓汉子的话语，常胜多少也听进去了一点。请来家中先天之人，便是万无一失。
先天之威，比武之时只是一般。厮杀起来，威势当真骇人。
两柄长刀只在空中轻描淡写一个交击，那肥胖的常胜，竟然跌倒在地，满嘴的沙土，连吐不止。爬起来的常胜，连忙躲到了一匹健马之后，心中也受到了惊吓。便是常胜，也是第一次见识先天高手拼斗。惊吓之下，忽然也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打小没有认真练武。便是想着若是自己认真练武，当也有这般的威势。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你竟比老子还要胖
不断后退的徐杰，忽然身形一止，十来个人围攻，徐杰不断后退，便是想保持一个方向对敌。
奈何敌人实在太多，失去了徐仲黑夜里速射的羽箭威胁之后，徐杰压力更是增大许多，敌人也是一心想围困徐杰，让徐杰腹背受敌。
徐杰也唯有越发快速后退，但是徐杰也知道尽管自己再怎么退，终究逃不脱被人围困住的局面，所以选定了一棵大树之后，徐杰的背，终于贴在了大树上。
徐杰持刀环视，面色狰狞，黑夜之中徐杰脸，粘稠无比，伸手抹得一下之后，双眼如狼一般盯着左右之人。
“谁先来死？”徐杰一声狂吼，刀下已然三条人命，一声大吼之下，当真威慑十足。
围困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人大喊：“我数一二三，大家并肩子上！”
“好。一起上。”
“一言为定。”
“谁也不可慢了一步。”
人，往往不能富贵安逸。因为富贵安逸久了就会让人失去凶狠，失去搏命之心。
徐杰笑了笑，笑得狰狞非常，笑的是这些人的惜命与怕死。
“一！”
“二！”
“三！”
十来个人同时而动，各显神通，刀光剑影，呼呵大作。所有人的眼神都看着那大树之前的徐杰，看他会挡下谁人的兵器，看他又会被谁人的兵器击中。
这一二三的喊声中，徐杰早已想到破局之策，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竟然踩着身后的树干，人横立了起来，飞快往大树而上。
所有刀剑都集中攻击一个目标点，本身就非良策，最好的配合是有先有后，有人进攻，有人防守，有人封锁敌人退路。这些勋贵世家的高手，却做不到这一点。
不免让徐杰想起了两个词，圈养与野生。那些真正走江湖营生的高手，就如野生的猛兽。这些勋贵世家的富贵高手，就如圈养的猛兽。看起来外貌区别不大，但是真正的战力爆发，区别却不小。
这也是为何那个姓冯的一流高手之前会被常胜尊重的原因，冯姓汉子显然是外姓之人，是江湖出身的汉子，在常家的一流高手之中，战力应该就是顶尖之辈。
宿鸟归飞急，凌空的徐杰瞬间斩出几十刀笼罩而下。
此招若是只攻一人，这般情况下，必然要夺人性命。但是此时身下十几人，徐杰出此招，就是为了压制众人的兵器。
一阵交击过后。
便听徐杰一声大喊：“归期未有期！”
这是徐杰第一次在与人对敌的时候用出这一招，十八手之最强一招，也是十八手最后一招。
刀光刹那，带起一缕芳华。
随后又是十来柄刀剑加身，徐杰又跃而起，站在一根枝丫之上，有俯冲而下。那归期未有期，已然带着一个头颅随徐杰而起，又随徐杰而落。
先天之战，看不到那漫天飞沙走石，却能感受那劲风如刀。平静的夜，如同狂风而起，左右枯黄的林木，瑟瑟作响。用最后一点力量努力挂在树枝上的黄叶，随风飘舞，终究要化作春泥。
徐仲抬头看着那飞腾不止的常秋，单腿的汉子，虽然也能频频跃起，却终究不如正常人的动作敏捷。
常秋急攻而来，徐仲之刀，不比徐杰招式连连，反而简单朴实，看不出那十八手招式之威，却能感受到十八手招式的意味。
徐仲抬头，犹如毒蛇昂首，那常秋如同调戏毒蛇之人，一击而走，又再击而来。
徐仲连挡几招，精铁的拐杖都插入了泥土之中。
常秋再来，忽然徐仲如毒蛇一般毒牙一展，拐杖还插在泥土之中，徐仲却已激射而去。
“给老子下来！”徐仲一声怒吼。
常秋抬刀一挡，身形应声而落，常秋聪明非常，知道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知道徐仲单腿不如自己灵活，打定主意用这游斗之法。
奈何徐仲坚如磐石，常秋再如何游斗，也伤不得他分毫。待得徐仲寻到时机而动，常秋方才知道自己小看了这个单腿的汉子，这汉子即便是单腿，也能快如闪电。
常秋落地，砸得地面凹陷出一个浅坑，即便这般，常秋依然还能快速往后滚动。
徐仲持刀急追而来，不给常秋丝毫喘息的机会。
徐仲已然占了上风，得势不饶人，手中的刀砸击在地面之上，轰隆一声，大地都裂开了一般，溅起的土石都掀翻了几匹健马。
常秋险险躲过，却是身上的衣服已然成了布条。常秋身形还未站定，立马出招抢攻，想要扭转颓势。
却是徐仲刀光更快，那漫天土石还未落下之际，徐仲已然穿越空中土石而来，口中怒吼连连。
“啊啊！！！”怒吼如兽。
江湖高人，对敌之时，要么呼呵不止，发力也多是长啸之声。鲜少如徐仲这般用喉咙发出一种低沉如野兽一般的嘶吼。
这是军阵之上搏杀的习惯。
常秋招出一半，却又回招来挡。面前这个断腿的汉子，是常秋这一辈子遇到过最棘手的敌人，常秋似乎都能闻到这个汉子身上的血腥之气，更能感受这个汉子那股一往无前的勇猛。
常秋已然出招去攻，却是莫名又回招来挡。虽然这些都只发生在瞬间刹那，已然有一番内心的争夺。常秋打心底不认为徐仲会撤招去挡，那唯有常秋自己撤招了。这就是短暂之间的内心交战。
这天下，面对徐仲者，必然都会如此去想。没有人会认为徐仲会撤招，没有人会认为徐仲会后退。这就是武人的气势，来自尸山血海。
徐仲，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可以死。如另外三个兄弟一样，可以死。如另外两百号同族同袍一样，可以死。因为一旁还有惊险连连的徐杰。
徐仲不会在乎自己这一身武艺难练，不会在意自己如今在江湖上的地位权柄。
徐仲可以视死如归！这就是徐仲在那长城之上印在骨子里的悍勇！
能当“悍勇”二字者，如今天下还有几人？兴许也还有不少人，那些武艺粗疏，却能整齐列队的边镇士卒，应该还有不少悍勇之辈，徐仲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死！”双目圆瞪的徐仲一字而出，短促自信凶狠。
“再死！”
“给老子死！”
单腿而立，如弹簧一般凌空，再空中如弯弓一般舒展，落地就是全身十二分的力道。
常秋四肢着地，背对徐仲，先天之力尽出，双脚蹬得地面泥土往徐仲飞去，人已弹射而出，如蛤蟆一跃，常秋想逃了！甚至都把自己的刀留在了地面之上。
飞掠而去的常秋，伸手往下一捞，捞起了个二百多斤的胖子，直接扔在一匹马上。常秋自己也落座在一匹马上。
“走！”常秋打马而起。
那一旁坐在马上的肥胖常胜还未回神，却也下意识夹了一下马腹，嘴唇哆嗦一下，没有说出一句话语。
徐仲正要起身去追，回头看得一眼又停住了脚步，稍稍有些犹豫。因为徐杰已然被人围在了一棵树上，虽然不见有人跃起去攻徐杰，但是那般局势，在徐仲眼中，已然十万火急。
却听徐杰一声大喊：“二叔，去追他。我没事！”
徐仲却还有些犹豫，犹豫之下，还是跃起往前，落座在另外一匹马背之上，回头还大喊一句：“杰儿撑住，二叔去去就来。”
常秋已然打马出了二三十步。
却听大道头前，也有马蹄作响。常秋心中一紧，却也并不十分在意。回头看了看身后，侄儿常胜就在六七步外，还有那上马的徐仲，俯身抱着马颈，也追了上来。
再奔得片刻，头前骑士已然出现，却在勒马而停，看不清晰人影，却听到头前那人低沉之声：“站住，让老子认一认你。”
常秋闻言一愣，面前停住的骑士越来越近，却是这话语让常秋大怒而起，挥刀飞劈而去，这天下怎么有这么多自以为是之人，常秋心中还有一份身为先天高手的骄傲。
“地狱无门你非要闯！”仓皇而逃的常秋大喝一声，终于看清了来人，也是一个肥胖的汉子，正在抽出背后的一柄硕大的刀。
“日你个仙人板板，老子叫你站住，你却敢不听！”熟悉的蜀地口音，却有一股不熟悉的睥睨之感。
行走江湖，这位胖子从来都是这般狂妄嚣张，试问天下谁人敢不服？只是徐杰还未见识过这个胖子的狂妄。
熟悉的口音传到徐仲耳中，便听徐仲一声大喊：“三兄，杀了他！”
胖子闻言面色一狞，瞬间从马背而起，硕大的宝刀漆黑，在黑夜之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去。刀还未及常秋，官道之旁已然有几株树木颤抖一下，成了两截。
常秋哪里料到这官道随便来一人，竟然又是先天。
“当！！”疾驰马背上的常秋倒飞而去。身后那个单腿的汉子也从马背而起，迎着倒飞而去的常秋挥刀而起。
还在打马的常胜，回头看得一眼常秋，已然吓得魂不守舍，身形一低，打马飞驰而过，已然越过了三胖。眨眼出去了十来步，方才松了一口气。
却听身后一语：“日你个仙人板板，竟无人识得我杨三胖？”
想当年，三胖一口蜀地话语一出，那些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好汉，哪个不是如孩童一般战战兢兢在前，还有谁人敢打马而行？到得如今，三胖有些失落了，这江湖上当真就没人认得他了？没人再听到他的话语战战兢兢了。
三胖有些怒，怒而翻身，身形疾驰往后，竟然在瞬间追上的十几步之后的快马，单手一抓，拎起了那个肥胖的常胜，落地站稳，口中还有一语：“他娘的，你竟然比老子还要胖。”

第一百六十五章 江南诗刀阁
“大胆，放肆，我乃大同总兵之子。贼子，你还不快快放了我！”肥胖的常胜奋力挣扎着，奈何杨三胖的手，如同铁箍一般，哪里由得他挣脱。
“谁的儿子？”杨三胖拖着常胜往前去，还回头问得一句。头前徐仲已然又与常秋战到了一处。
“我父乃大同总兵常大帅，你莫不是想死不成？大军百万，杀尽你们这些江湖草莽！”兴许这些是常胜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倚仗了，这么多年在京城，百试不爽的名号。
杨三胖忽然停住了脚步，放开了提住常胜的手，低头看了一眼。
常胜忽然感受到自己自由了，脸上笑了出来，连忙翻身想要爬起来，只是肥硕的身躯动作有些慢，口中却还说道：“识趣就好，你若是帮我杀了那个一条腿的汉子，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只见杨三胖忽然抬起一条腿，轻轻跺了下去，口中一语：“聒噪！”
地面上一个头颅，如瓜果一般碎成了一摊烂泥，烂泥还深深陷入地面之下，左右迸溅出的东西，便是这黑夜里难得见到的白色。
杨三胖也不多看满地的白花花，只是抬头问道：“徐兄弟，要不要我帮你！”
杨三胖是江湖人的性子，出手帮忙之前还要开口问一句，便是怕那被帮之人不乐意。徐仲却哪里管那些，只是开口答道：“三兄快来，先杀这厮，杰儿还在后面被人围攻。”
杨三胖闻言大急，拖刀而起，那常秋，已然险象环生。三个用刀之人，三个先天之凤毛麟角。
常秋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收那些礼物，帮着那个不争气的侄儿做这般的事情。虽然这般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却是常胜第一次为了常胜出城追人。
以往常秋对那皇家金殿卫，多是不待见，觉得自己这般的高手，在京城里总是被金殿卫压制着，浑身不畅快。此时的常秋，对那金殿卫却又是另外一个想法，甚至还想着这里离京城不过几十里地，是不是也会有金殿卫出现。
常秋盼望着，对那金殿卫盼望非常。盼望得有些不现实，金殿卫又岂会出现在这般地方？来的时候常秋是笃定这一点的。
常秋已然没有了救命稻草，两个敌人，常秋捉单其一都不是对手，何况两人夹击？
肥胖的身躯并不喜欢跳跃而起，单腿的徐仲，也不喜欢跳跃而起。
两人就这么看着跃起的常秋，看他如何落地。
“老子与你们拼了！”躲闪到空中的常秋，一声大喝，终于被逼得拼命了，被逼无奈的被逼无奈！
徐仲闻言答得一声：“好！”
长刀撩起，只是十八手的第一式，平地随风起。却又超出了平地随风起的威势。
杨三胖却是答道：“老子也不想活了。”
叮叮当当一番，火星照出了瞬间的明亮。
常秋终于落地了，只是身形已然成了三段。勋贵常家，在京城里横着走的人物，军将敬重有加，文官躲避不惹，这般的常家，这般的常家高手，死得太过不值。家中还有硕大的豪宅，还有无数的金银，还有娇妻美妾，还有奴仆上百，死得太过不值。
还在大树上的徐杰，脚踩枝丫，背靠巨大的树干。
几人跃起来攻，徐杰便也跃起，再上一个高处枝丫，随即又转身而下，选定一人去攻。
“秀才老爷，你死了没有？”
徐杰听出是杨三胖的声音，却是大怒，怒杨三胖还有心思调笑自己，开口就骂：“死胖子，你是从杭州爬来的吗？”
三胖闻言呵呵一笑：“我的马跑不动啊！”
“叫你少吃一点，吃这么一身膘肉，马如何驼得动你个死胖子？”徐杰倒是不怒了，站在枝丫之上，伸手扶着另外一处树枝，口鼻大气狂喘。
树下还有十个高手，皆是站立不动，回头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一个一条腿的先天高手，用长刀当拐杖，走起路来动作极为的怪异。
一个肥胖的身形，挺着肚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常秋已走，常胜也走，一个先天高手回头来了，众人已然在考虑退走之事。
忽然听人一声惊呼：“蜀地杨三胖！”
“嘿嘿……是老子，被你认出来了。”杨三胖笑得有些开心。
便看一人跪地而下，口中喊道：“前辈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实乃是受人指使，家中老小也要一口饭吃。”
果然！果然有人听到杨三胖大名，真的会战战兢兢。
杨三胖走近几步，左右看了看，一跃几步，已然到得那跪地之人面前，口中说道：“不饶！”
手起刀落，人头一滚。
旁边还在观望之人，兴许也有人想学刚才那人跪地求饶，看得这一幕，拔剑而起，口中大喊：“快，与他拼了！”
那拔剑而起之人，招式已出，心中还有些不放心，左右看了看，悔之晚矣。
因为只有他一人拔剑而起，其他人却是往四面八方疾驰而退。
树上的徐杰，一跃而下，先追一人，口中大呼：“今夜谁也走不了！”
单腿的徐仲，持刀的三胖，便是十个人有如何？十个人又能往哪里跑？
徐仲一刀飞起，已然斩杀一人，抬手又捏住了一人脖颈，回身把长刀飞掷而出，稳稳插入一人后背。这些二流之人，当真是毫无还手之力。
三胖起身，连劈两刀才杀一个一流之人，回身又追另外一人，肥胖的脚步竟然也能疾如闪电。
徐杰翻身落地，挡在一人头前，抢攻而去，还能兼顾旁边一个逃跑之人，拖得那人脚步一停，连忙去挡。
瞬间之后，十来人只余七八人，竟然却被三个人包围了！
“杨三胖，你当不得好死！”
三胖刀势再去，口中说道：“死前之语，多是这般大同小异。”
冯姓的汉子还在当场，心中惊惧不已，江南血刀堂，蜀地杨三胖。这样的敌人竟然联手而来，他想活着，但是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突围之战，唯有徐杰一个“软柿子”，眨眼之间，所有人都往徐杰这边而来。
徐杰翻身而起，还是那宿鸟归飞急，连斩几十刀而出，不为杀人，只为挡住面前这些人的去路。
后背留给先天之人，后果可想而知。
一场大战落幕！
徐杰长刀撑着地面，身形佝偻，一身儒衫都成了布条，已然脱力。
杨三胖却还笑道：“秀才老爷，我可是一路紧赶慢赶的，只怪那马匹脚力不济。”
徐杰却直接坐在了地上，口中说道：“就你这手艺，杀起人来慢慢吞吞，看来是打不过那董达义了。”
杨三胖也不气，只是笑道：“嘿嘿……我又不知道有人半路来截杀于你。”
徐杰看着杨三胖的笑脸，忽然有些欣慰之感。二瘦死后，兴许唯有这般大杀四方，才能让这个杨三胖高兴起来。
凶名赫赫的蜀地二人，徐杰大多只是听这两人自己吹嘘，今日算是真的见识了。见识到竟然还真有人听了名字就会跪地求饶。
徐仲重新拄起了拐杖，取来水囊递给地上脱力的徐杰，拍了拍徐杰的肩膀，并不多说。这个侄儿，他心中实在是太过满意。
到得这般年纪，徐仲已然别无所求，只求这个侄儿能有一个远大前程。这也是所有长辈之人共同的愿望。
徐杰狂饮几口清水，慢慢爬起身来，开口说道：“今夜是睡不成了，往前赶路吧，到黄河边上的渡口寻个地方洗一洗。”
汴京往北，过黄河，才能进河北。
杨三胖闻言却道：“真是受罪，我已经在官道上赶了一天一夜了，就为追上你们。还要我再赶一夜……”
徐杰闻言只道：“明日里就有衙差捕快追捕你这个江洋大盗。”
杨三胖笑了笑：“秀才老爷，你莫说我，你也是个江洋大盗。”
“我是个读书人，知不知道？圣贤子弟，孔孟门徒。”徐杰慢慢弄往一旁的马匹走去，也还有兴起与杨三胖打趣。
“秀才嘛，我知道。书没看你读过几句，倒是人看你杀了不少。血刀堂少主，这个名头怎么样？是不是比秀才老爷的名头拉风多了？”杨三胖笑道。
“什么血刀堂少主？胖子你说什么玩意呢？”徐杰不解。
“血刀堂，江南血刀堂，你家的产业。老子在江湖杀了这么多人，先天高手也连斩好几个，也没有混到血刀这个名声，江湖人还叫老子杨三胖。你家随便杀杀人，就成了血刀，你说这叫老子寻谁说理去。”杨三胖挤兑几句，似乎真有些愤愤不平。
徐杰倒是听懂了，撇撇嘴答：“什么破血刀堂，这是谁起的破名字。给你给你。待我去了江南，得改个名字，就叫……就叫江南诗刀阁。”
三胖笑得前仰后合，许是听错了，笑道：“诗到阁？请人来作诗？秀才老爷，你要开青楼不成？”
徐杰满脸不快，沾了个“诗”字，怎么在三胖心中，就成青楼了。徐杰忽然想了想，答道：“那就开个青楼！我还认识几个花魁大家的！生意一定好。”

第一百六十六章 董达义与曾不爽
北渡黄河，不远就进了河北路境内，往西乃是河东路，大致是山西的主要部分。往东便是山东了，也叫京东东路，这个行政区的划分，便是以汴京为中心进行划分的，京东京西。河北路也分东西两路，在地图上成长条形，由南及北。
往北过了大名府，若是往北出了河北，那就离边镇不远了。
广袤的华北平原，是另外一番景象，道路笔直而宽阔，高低起伏不大，极目远眺，村镇星星点点，点缀在视野各处。这种景象是南方很难见到的，南方多丘陵与山区，水系密布，只有长江两岸有冲积平原。平原往往都伴随着较大的河道，而且并不十分宽广。
三匹快马一路往北去。徐杰大概也知道身后百十里，应该有一队捕快衙差正在跟随。十几条人命就在官道之旁，官府捕快岂能不调查追踪？待得死者身份查明，金殿卫的高手只怕也要出京城而来。
常家长子身死的原因必然也不难查，知道常胜带人出门去截杀徐杰的人，应该也不是一个两个。只是徐杰也不惧这些，普通的官府衙差，徐杰手中有刑部的文书，也好打发。
至于金殿卫，金殿卫身后便是老皇帝夏乾。许多事情终归是有个道理的，常胜带着家中高手去截杀徐杰，反而被徐杰所杀。老皇帝十有八九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皇帝夏乾本来就要拿勋贵开刀，李常两家自然是首当其冲。
至于台面之下的，常家人要来找徐杰报仇，徐杰自然是不惧的，这般情况也不过就是江湖仇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看谁的手段更厉害。至于常胜口中的百万大军，那就是一句笑话，大同总兵常凯若是真能私自调动几万驻守在边镇的大军来围杀徐杰，那这天下就真成了乱世了。
一路快马到了河间府，往北就当是燕云了，边镇不远。往东去，就入沧州地面，沧北派，顾名思义，就是沧州北部的江湖门派。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北地江湖人，耍刀的最多，北地的刀客，从西北到河北，多是大开大合，以西北刀客最为有名，西北人多是出了名的悍勇，用的刀，短而厚实，甚至都没有尖刃，只为劈砍。动起手来完全是另外一种打法，当年在长安城外，蜀地胖瘦二人就曾经吃过西北刀客的亏，直到两人齐齐入了先天之后，才找回场子。
河北的刀客，多用军中模样的长刀，也是因为边镇不远的原因，民风彪悍。从春秋战国，齐鲁赵燕，都曾是霸主之国，赵国一度曾是强秦最大的对手。到得汉后，这里更是百战之地。到得隋唐之后，这里又成了天下纷争之所。河东路，河北两路，千百年来，永远都是鼎定中原的先兆之地，也永远是四战之地。
剑客与贵族世家多是相伴的，慢慢往南方而去。刀客与战阵是相伴的，留在了北方之地。当然也并非说北方就没有剑客，南方就没有刀客。这里说的是一个普遍性。
徐杰刚刚从河间府往东，出城之后，道路上行走之人，携带兵刃的明显比南方多了起来，民风彪悍已然显露无遗。
北地的江湖，也显然比南方的江湖要混乱。这里的黑道生意，与南方不同，不仅有私盐等传统生意，还有贩马的，打劫的。
马在草原上并不值钱，但是室韦人是不会让马匹往南方流通的。所以就需要有人走私马匹往南。其中的利润不可想象，但其中的风险，更是不可想象。
带着布匹，针线，盐巴等家常之物偷渡出境，换得马匹偷渡回来。一匹马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价格，经济成本确实极其低微。但是那健马上的室韦人，追杀起来也是不遗余力。
至于打劫的，首选目标就是这种马贩子。无本买卖，已然超出了拦路收取过路费了，因为这里面的利益实在太大，一匹马的价值也太过贵重。那些马贩子也都是提着脑袋冒险的，更是不好拿捏，其中已然就失去了和平谈判的基础，多是真刀真枪的干。
反倒是官府，对于那些提头贩马汉子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边镇军将，还会怂恿这些人去干，甚至会直接付订金订购马匹。
这些马贩子的故事，多来自徐仲之口，也有杨三胖的补充之语。那龙虎镖局，往太原府运送的货物，其中也多有私盐等物，收货之人，十有八九就是马贩子。草原最缺的就是盐，盐到了草原，便是硬通货。
归根结底，江湖，永远离不开血腥。
傍晚时分，马上的徐杰，看着一伙江湖人走进了路边的一个客栈，便也打马而去，随那些江湖人一起进了路边的客栈。
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开客栈，还多是招待这些江湖人，这客栈的老板也有几分胆气，兴许也有不差的手段。
徐杰便是故意选这样的客栈进入，也听听这北地江湖人的一些闲话之语。
吩咐小厮照料的马匹之后，徐杰与徐仲、三胖入了这客栈。
客栈与奢华没有丝毫关系，甚至有些破旧，板凳桌椅很是厚实，但是这些木头之上，却能看到许多刀剁斧砍的痕迹，不知是因为打斗的原因，还是因为就算有人闲着没事砍桌椅玩耍。
天气渐冷，大厅左右有几处火塘，烧着柴火与过路客人先取暖。北地的冬天，寒风冷冽，这些客店往往都在大厅里设置火塘，客人一入店内，就要先取暖。
所以几个火塘都围满了人，徐杰走在三人头前，往火塘而去，挤了挤，便也招来旁人怒目而视。待得被挤之人回头打量几番之后，看得徐杰身后徐仲一条腿，看得矮胖的杨三胖，终归还是有一些眼力，左右让了让，放这三人挤了进来。
越是往北，冬天来得越早，雪还未下，但是霜冻已经开始，这种招待江湖人的客栈火塘，一般人还真烤不上。
没有座椅，多是席地而坐，徐杰挤到最头前，脱了靴子，放在火堆旁烤着，倒是有几分惬意。
杨三胖回头开口道：“小二，拎几壶酒来，牛肉也切上几斤。”
牛本就是官府的管制品，便是牛死了也要向官府报备，官府还会派人来调查牛的死因，是病死了、老死了、意外死了，都要记录在案，因为牛是农耕民族最根本的生产资料，律法规定，严禁屠宰活牛，否则就是大罪。
但是这牛肉自然还是有得吃的，因为牛终归还是要死的。官府把牛皮牛筋收了去，牛皮是制作甲胄必备的东西，皮甲主要的原料就是牛皮，铁甲主要的连接之物，也是牛皮制作的绳子，还有马鞍绑缚之物等等。牛筋晾晒之后，捣开浸泡，搓制，就是上好弓弦，这些都是战备物资。牛肉自然就是用来吃的。
酒肉上来，杨三胖放开手脚，大快朵颐。
左右之人也开始聊天吹牛，这个杀了谁，那个败了哪个高手。谁人准备出关一趟，谁人要去如何发财。
说着说着，也就讲到了江湖上的事情。钱塘大潮剑仙陨落、江南血刀堂等事情，也再次被人提起，也传得神乎其神。
听得徐杰也一愣一愣的，也听得杨三胖频频饮酒，好在没有人刻意去冒犯，反而多是崇敬，否则当又有人死在杨三胖的刀下。
说完南方传来的大事，慢慢也就说到本地的一些事情。
便听人言：“沧北董家，都知道吧，老子可听说了一件事情。说董达义的大儿子不是他亲生的，董达义甚至都把大儿子赶出了家门，还派人追杀了几番。”
徐杰听到这里，急忙转头去看一旁的徐仲，两人对视一眼，耳朵都竖了起来。
便听一人又道：“胡说八道，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老子听说的是董达义的大儿子是自己叛出家门的，不是被赶出家门的。其中原因是因为与董达义的二儿子争夺一个娘们，董达义把这门亲事讲来给了二儿子，所以大儿子气不过，就叛出家门了，还放出豪言，待得武艺有成，回来抢亲之类。”
旁人听得这般话语，多觉得第二个人说得比较可信，眼神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所以他也卖弄起来，说道：“可知道那兄弟争夺的娘们是何人吗？”
众人皆是一片疑惑询问的眼神，他也心满意足了，自问自答：“是吕梁山云中寨曾不爽那老头的闺女。曾不爽也就是董达义的大舅子。董达义两个儿子争夺一个表妹，岂能不打起来。”
众人恍然大悟，也有人调笑道：“曾不爽那老头也不多生个女儿，这样董家两兄弟也就不用争了不是……”
“那老头，三十好几岁才娶个娘们，能留个一男半女就不错了，再老几岁，兴许那玩意都不中用了。哈哈……”
有人听得这话，忽然多想了一些，开口接道：“难怪这两兄弟要争的，曾不爽就这一个女儿，家大业大的，这份嫁妆可了不得啊。云中寨这些年可发了不少财，自己贩马，也还抢别人的马，听闻太原镇的总兵都供着他。这兄弟二人哪里是争夺娘们，完全就是争家产啊。”
云中寨就在云中山上，乃是吕梁山的东簏之山。离太原并不遥远，太原镇也是边关重镇，从太原镇出雁门关，就出了长城第一道屏障，也能入草原。
“他妈的，老子怎么没有这般好运道，就是入赘也行啊，给他曾不爽当牛做马也行，待得曾不爽一死，偌大的云中寨子，还不是老子说了算？”这说话之人，满口的大黄牙，笑起来格外的显眼。
围坐一圈之人，都在调笑，便听有人又道：“你就得了吧，你有董达义这样的好爹吗？没有这般的爹，给你一座寨子，你也压不住场面，兴许哪天死在梦里都不知。云中寨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大黄牙闻言不忿，挥了几下拳头道：“老子这一身武艺，岂怕他们？曾不爽那老头是先天高人，老子惹不起，他麾下那三五百号喽啰老子可不惧。”
“不惧？那你上云中山去一趟，看看你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徐杰听懂了大概，见得这些人似乎岔开了董家的话题，便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话语：“诸位好汉，在下初来乍到，还请问诸位一个问题，那董达义在沧州何处？”
众人目光聚向徐杰，看得徐杰一个好皮囊，便有人开口笑道：“这位公子哥倒是聪明得紧，曾不爽的女儿娶不到了，董达义好似也有个小女儿，公子可是看上了那个妞？”
徐杰闻言笑了笑道：“那也得先看了再说不是？万一长成一个母夜叉般的模样，金山银山在下也是不愿意的。”
大黄牙开口答道：“这位公子，听闻那董家女儿还真不赖，要不我与你结伴一起去？谁能夺得芳心算谁的本事。”
徐杰便也笑道：“一起去倒是无妨，但是还请指明一下方向，在下也能知道往哪里去不是？”
大黄牙哈哈大笑道：“董家就在沧州小南河，不过看你一个外地人，想来也寻不到那小南河，你再往北，到保定军州再往东去，可直通小南河。一个不小的镇子。不过这么说着，你大概也找不到，在下与你同去，当去会一会董家的小娘皮，说不定就成了董家的乘龙快婿。”
徐杰闻言笑道：“多谢多谢。”
徐杰倒也不笑话那大黄牙，要说这大黄牙，倒是有点意思，虽然看起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是男人嘛，总要有点追求。这大黄牙人倒是也不错，还热心给徐杰指点方向道路。
只是这董家，看起来似乎有点复杂，但是势力听这些人说起来也不小。否则那做马贩生意、又抢马贩生意的云中寨，岂能跟董家结亲，还一结就是两代。董达义娶了曾不爽的妹妹，董达义的儿子又要娶曾不爽的女儿。这关系当真不一般。显然这董家在江湖上，也不是小门小户，至少与这曾家是平起平坐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邓羽与董知今
大黄牙姓邓，名叫邓羽，是个山东汉子，来自济州。能有这么一口大黄牙，也就不是富贵人家出身。
练的也是一身横练功夫，小时候入了当地小武馆拜师学艺，主要也是那小武馆管饭，其实也就是当地门派培养人手的地方，教授的自然也是江湖底层的炼体功法。要说武馆这种东西，也不知为何北方多见，南方反倒少见。一般的小武馆，多教授横练武功。因为横练就是锻炼身体，稍微有点章法，练个好身板子，将来打架自然也有几分战力。
后来这个邓羽也是走了运道，当然也是邓羽自己努力，勤学苦练之下，十三四岁就练出了满身的腱子肉，比身旁同龄人宽了一圈的身板，被门派长老看中了。真的就学了一手不错的横练功夫，横练功夫成形就在十几岁的发育阶段，这个阶段的底子，也就能注定未来的成就。
而今的邓羽，二十出头，底子极好，身材极为壮硕，膀大腰圆，全身看起来就充满的爆发力。邓羽的师父也去世了，临死之前跟邓羽说了一句话，便是让邓羽再去拜访名师，再学更高端的横练之法，不能埋没了这一身的天赋。显然他师父也知道自己的横练之法也不是最绝顶的。
说到邓羽是师父死了，也就不得不说一般横练之人，多有一个缺点，就是死得早，过于透支身体。
邓羽自然也就出门了，到处走动，便是真想学那更高明一些的横练之法。横练讲究气血打熬，反倒并不十分注重内力修炼。所以横练之人，也就很难以江湖流行的分级方式来衡量。
邓羽寻了一年多，各处的横练大师也见过不少，都被他这两个少壮拳戳穿了谎言。江湖横练之人数不胜数，都想练一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但是江湖真正横练出大名堂的，还真不多。横练之法慢慢也就有一个名头，横练与江湖喽啰是相匹配的，只要是横练之人，便会被人看低几分，当做江湖底层打手来对待。
倒是邓羽自己并不气馁，与这些江湖人调笑丝毫也不自卑，相反还有一个极为热情的性格。
徐杰三人在马上，邓羽就跟在马下奔跑，体力极好，速度也不慢。
跑得一段路程，徐杰兴许也是有些过意不去，停住了马匹，开口说道：“邓兄弟，往前到了城镇，我与你买一匹马吧。”
邓羽咧开大黄牙笑道：“不用不用，马匹到得河北，就是几十两的高价，可不得让徐兄弟破费了。我也跑惯了，徐兄弟自顾打马就是，虽然追不上马步，但也落不得多远的，必然赶得上宿头。”
徐杰回头看了看壮硕如牛的邓羽，又笑道：“我买马可不送给你，借你骑一下而已。”
人多有自己的自尊，这邓羽不想接受徐杰这份大礼，徐杰倒是也明白。也就更喜欢这个比较单纯的山东壮汉子。但是也看不得自己骑马狂奔，身边之人迈步来追，总要用个方式解决这般的局面。
不想邓羽又道：“徐兄弟，你可不得小看于我，我虽然是横练的功夫，但也练得极好的，几十里地跑下来不在话下。”
说完邓羽笑着往前疾驰，忽然就超越了徐杰而去。
徐杰回头看了看杨三胖与徐仲，笑着摇了摇头。萍水相逢，却也是妙人，江湖路上，并非都是碰到大奸大恶，并非都是一路腥风血雨。
杨三胖笑着开口道：“随他去，这小子一身横练的底子着实不错，江湖少见啊。横练之人若是大成，比一般武艺强上太多。那血手王维，其实也是横练的路子，配合一门好内功同修。那一双铁手，当真不凡。若是王维专精横练，若能成功，兴许威势更甚。”
杨三胖与徐杰解释了一下，徐杰本对那横练也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徐杰也认识横练之人，比如那铁背蛟龙，在徐杰看来，铁背蛟龙就胜在铁背二字了，其中主要就是比一般人能扛揍，但是铁背蛟龙主要也还是练了一门内功的。
听得杨三胖这么一说，徐杰不免对这横练功夫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开口询问道：“胖子，按你这么说，那江湖人还练什么内功啊，都横练筋骨皮去了。”
杨三胖摇摇头道：“一般人哪里吃得了横练的苦，你看这姓邓的小子，一个脚程下来几十里地不在话下，必然还有每天日夜打熬筋骨，从不间断，秀才老爷，你可做得到？”
徐杰摇摇头道：“真做不到，这般练武，人生还有什么趣味。”
杨三胖点点头道：“是啊，还真是没有什么趣味，便是连命都比常人短。横练稍稍有成之人，从来没有听过能活过四十几岁的。”
徐杰听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些触动，人生在世，到底图个什么？这般练武，又图个什么？要说这邓羽小时候吃不饱没办法，也不能解释，至少这个邓羽现在凭借这一手不错的横练，吃饱穿暖也是不在话下的。但是看这邓羽，似乎也并不那么爱钱财，否则随便在哪里劫几票，回家也能置办一些产业，娶几房娇妻。
人的追求，当真不同。徐杰打马加速，追着那要去当董家乘龙快婿的邓羽而去，也不知这邓羽是不是真的那么想当董家的乘龙快婿。
快马奔得不远，那个壮硕的身躯就在头前停住了，一个十字路口，从西往东，正有一队迎亲的队伍，健马竟然有二十几匹，二十几个骑士都是带刀的汉子，在那大花马车前后，马车里想来就是新娘子，前后还有小厮，锣鼓唢呐鸣天响。
还有老妇伺候在旁，路边围上来许多孩童，老妇往天上撒着东西，零嘴吃食坚果之类，偶尔还有几个铜板。
满地的孩童趴在地上抢着，好不热闹。
邓羽见得徐杰跟上来了，转头回身几步，开口笑道：“徐兄弟，巧了，董家的迎亲队伍呢，从吕梁山过来的，那车架里坐的必然就是曾不爽的女儿。听闻曾不爽的女儿长得很是俊俏，看来这董家喜事，我们还能蹭一顿饭吃，若是见一见这新娘子，这一趟就不白来了。”
徐杰看着热闹，开口说道：“不知小南河董家还有多远？”
邓羽说道：“不得多远了，明日中午应该就能到，今夜还有个宿头，前面二十来里，有个客栈呢，董家的产业。”
徐杰闻言点点头：“那我们就跟在这队伍后面吧，不急着赶路了。”
“好好，跟着热闹好，徐兄弟不急那就慢慢走。”邓羽答道。
徐杰翻身下了马，牵着马与邓羽同行，这邓羽虽然有一口大黄牙，倒不是邓羽多么不在意个人卫生，是小时候实在没有条件在意，而今吃喝不愁了，倒是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身劲装也穿得极为整洁。只是这臂膀的肌肉，看起来都要把衣服撑破了。
徐杰从马侧取下两个水囊，笑道：“邓兄弟喝酒还是喝水？”
“喝酒喝酒，喝酒能涨力道。”这酒水之上，邓羽倒是不客气。只是不知这喝酒涨力道的歪理邪说是怎么来的，兴许人喝了酒，当真力气会变大一点。
徐杰把装酒的水囊递给邓羽，自己喝起了清水。
徐杰与三胖都牵马而行，唯有徐仲并不下马，只是打马慢步。待得又路过一个村镇，头前的迎亲队伍里又抛洒出了一些点心吃食坚果之类夹着的铜钱，又有许多当地孩童趴在地上抢夺着。兴许也就是为了一个好兆头。孩童们抢到了会感谢几句，也说一些“白头偕老”之类的吉利话语。
队伍里的人便听得哈哈大笑，老妇心情好了，也会再多撒一些铜钱出来。这点铜钱对于有钱人家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撒上几十个，换来沿途之人的祝福，买卖倒是不亏。
马背上的徐仲忽然冷不丁一语：“杰儿，等你成亲的时候，也当这般，撒他个百十两出去，人人都来道声喜，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
徐仲说话之时，脸上还真有几分期盼。一百两银子，十万个铜钱，当真是大手笔。而今这徐家，看来真是发了财了。
徐杰闻言抬头看了看徐仲，开口笑道：“二叔，待我成亲，也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快的，明年秋天考举人，后年春天就考了进士。考了进士就给你寻门亲事，生几个胖小子出来。”徐仲说着说着，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徐杰答道：“就怕没有这么顺利啊，一路考上去的人可没有几个，多是要考上几次才行。”
“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杰儿去考，必然手到擒来。”徐仲比徐杰还自信，考科举的事情，徐杰当真不那么自信，考科举可不是作几首诗词那么简单。天时地利人和加运气，甚至主考官的个人喜好都是决定性因素。
徐杰也不好扫了徐仲的兴致，只是笑着点头，希望自己真能这么顺利，徐杰心中也有紧迫感，就是怕家中的老奶奶等不得了，等不得徐杰连考几次，便是等一次，也是三年之久。徐杰怕的就是老奶奶当真来个死不瞑目，死前还念念叨叨徐杰的功名。
想到这里，徐杰不免也显得有些沉重。这一年来，徐杰练武勤快了许多，自然读书也就懈怠了许多，最近还学琴学棋，把晚间读书的时间都给占用了。甚至出门来河北，徐杰也没有带一本书出门。想到这里，又有些惭愧。徐杰兴许也想到一些走后门的事情，却是回头又绝了年头，欧阳正在这种事情上可不是走后门的人。兴许欧阳正也如徐仲一样，对徐杰信心有加。
“杰儿你也不要想太多，想多了徒增烦恼，杰儿天生早慧，考个进士有何难。”徐仲看得徐杰沉重的模样，却又开口来安慰一句。
“嗯，二叔放心，明年苦读一年备考，定然要一气呵成，到那东华门外听唱大名。”徐杰答道。
“好，二叔就等着这一天。”徐仲心情极好，笑意不止。
却是邓羽在一旁一些疑惑，不断打量着徐杰，知道徐杰是个读书人，但是又见徐杰挎着一柄刀，回头看了看徐仲与杨三胖，又能清晰感觉到这两人是习武之人。这般的组合，若是主人与仆人，倒是好理解。却是长辈与后背，多少有些奇怪。奇怪之下，邓羽倒也并不开口去问。
夜幕低垂，客栈住得满满当当。上房好房，自然要住那车架里的人，一个新娘子，还有一个白发老头。邓羽指着那白发老头半猜半笃定与徐杰说那是云中寨的寨主曾不爽，却是并不知道新娘子具体叫什么，只说是曾家女儿。
迎亲队伍人数太多，媒婆老妇之类，自然也有好住房，连带那些董家派出来的骑士，也多有好住房，还有就是丫鬟之类。其余人等，自然就在大厅火塘旁凑合一宿了。
连带徐杰也只能在大厅火塘旁凑合着，谁叫这客栈就是董家的产业呢？徐杰便是出高价，也没有客房能住了。
吃喝都是供应得上，有肉有菜有酒。迎亲队伍赶路好几日了，从吕梁山一路到沧州，距离并不近，大厅中早早就是一片疲惫之后的鼾声。
徐仲与杨三胖倒是也睡得下，邓羽酒后也睡得香。只是难为了徐杰这么个公子哥，身边此起彼伏鼾声如雷，徐杰便是辗转反侧难眠。
到得半夜，月亮高挂，徐杰终于迷迷糊糊好似要睡着了，忽然又被一个细微的声音惊醒了，徐杰也不起身，只是睁眼去看。
客栈的大门缝隙里伸进来了一柄小刀，小刀轻轻切入门栓，带着门栓一点点挪动，如此反复挪动许久，大门终于被打开了，一个黑衣人猫着身体走了进来，然后直上二楼。
徐杰就这么躺着看那人动作，不得片刻，楼上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徐杰看了看左右，徐仲与杨三胖的眼睛都睁开了，连带邓羽的眼睛也睁开了。
忽然听得楼上一声大怒：“董知今，你这是何意？岂敢半夜来敲门扒窗，你可是想坏了我女儿的名声不成？”
徐杰饶有兴趣坐了起来，抬头看着二楼，好似有一场大戏要发生。大怒开口之人，显然就是那个曾不爽，先天高手，岂能察觉不到这般的小动作？

第一百六十八章 生而为人，何以为人（一）
便听一个年轻男子话语：“舅父，我与柔儿自小青梅竹马，我才是最喜欢柔儿的，柔儿跟了我才是最好的，舅父你就放柔儿跟我走吧。”
“胡言乱语，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岂容你一个后辈在此胡说八道，知今，自小你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此番怕是猪油蒙了心了，赶紧离开，否则别怪舅父无情。”
此时整个客栈四处都在掌灯，几乎所有人都在这半夜中醒了过来。
便听噗通一声，那董知今显然是跪下了，又道：“舅父，你就成全了我吧，舅父，求求你了。”
“滚！”一声大喝，随即听到几声响动，一个黑衣之人就被扔下了一楼。
这黑衣人爬了起来，又往楼梯而去，却是楼梯上那曾不爽走了下来，抬腿又踢了一下，黑衣人滚落几步，一直滚到火塘处徐杰的旁边。
却是不想这黑衣人又站了起来，脸上的遮面已然掉落，露出来的脸也还有几分刚毅神色。
“知今，你若是再不走，我可要真动手了。”曾不爽慢慢走下楼梯，步履稳健非常，丝毫不像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徐杰看得一些意外，意外这场大戏有些出乎预料，过于“精彩”了一些。这前后之事，徐杰倒是看明白了。董达义的两个儿子争夺一个表妹，董达义为二儿子提了亲，这大儿子董知今显然是不能忍了，半道上来劫人。也不能说是劫人，来求人更合适。
天下之事，什么千奇百怪都有。
显然在场众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也就没人开口说得一句什么。对于曾不爽来说，其实他也没有选择权，门当户对的婚姻之事，男方的权利显然要远远大于女方的权利。
兴许对于曾不爽来说，女儿嫁给董达义哪个儿子都是两可的，只是事情定下了，却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遭。
董知今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响头，口中苦求：“舅父，求求你成全我吧。我与柔儿自小两小无猜，她的心意我更是知晓，她是愿意嫁给我的，她不愿意嫁给二弟。”
曾不爽闻言怒不可遏，董知今这话语说在大庭广众之下，岂不就是在坏女孩名声。曾不爽举起巴掌就扇，口中怒骂道：“你这小子真是魔怔了，在此胡言乱语。你莫不是真要害了柔儿不成，你兄弟二人生了嫌隙，莫非也要他们夫妻二人也生嫌隙，离心离德你才高兴？”
边说着，曾不爽又是抬手去打，打得这董知今不断往门口翻滚。
徐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不想徐杰叹息一句，竟然被那董知今听到了，忽然爬起身来，真如魔怔了一般，开口大喊：“舅父，就是死在这里，我也要娶了表妹，舅父，我敢以命来换。”
曾不爽已然怒火攻心，抬腿踢去，这一下显然是没有控制住轻重，董知今身形飞起，砸在大门之上，大门破碎，董知今已然重重落到门外，口中鲜血喷出。
事情到了这一步，新娘都送到沧州了，明日就要拜堂成亲了，怎么可能还有变化。
徐杰见得曾不爽真的爆发一脚，起身往门外看了看，怕那董知今真的被打死了。还好，董知今虽然吐得几口鲜血，却是人又慢慢爬了起来。口中还在大喊：“舅父，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了，我就不会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徐杰忽然有些感动，情深之人，不论是偏执还是如何，多少也让人有些感动。
曾不爽闻言，一步越出门外，指着董知今怒斥：“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不知进退，我就替你父亲杀了你这个逆子不孝儿。”
“舅父，那你就杀了我吧。”董知今头颅微微抬起，看着曾不爽，已然泪流满面，却也不时往客栈内看去。显然他还想见一见表妹曾柔，奈何今夜都摸到门口了，终究是没有见到。
曾不爽回头看得一眼大厅里几十人，看得所有人连忙低头躲避的目光，曾不爽慢慢往前走去，口中狠厉说道：“你若是再不闭嘴，我当真杀了你！”
董知今摇了摇头道：“舅父杀吧，反正我活着也没有意思了。”
曾不爽抬手指着董知今，气得浑身发抖，口中说道：“你……你……你这个不孝子，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生得跟你那不知廉耻的父亲一个秉性，当真是死不足惜，当真是该死！”
董知今闻言一愣，抬头看着曾不爽，显然是被曾不爽的话语说懵了。不知曾不爽说的是什么意思。
徐杰脑中忽然有一根弦绷了起来，看了一眼邓羽，邓羽也是满脸震惊之色。
曾不爽骂的那个不知廉耻之人，显然不会是他的亲家董达义，那么？
难道这董知今当真不是董达义的儿子？徐杰已然在想。
有些事情当真不能多猜，徐杰已然走出了客栈之外，正见得曾不爽抬起手，在空中颤抖不已，似乎想打又在强忍。
“爹爹，不要啊，让他走吧……”一个女子声音忽然从客栈里面传了出来。
曾不爽闻言回头看得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转身开口急问董知今：“你可与柔儿……”
想问的话语，却是只问到一半，大庭广众之下问不出口。
董知今闻言有些疑惑，听得客栈里传来的女子声音，却又是大喜，忽然明白过来曾不爽问的是什么，连忙答道：“不敢不敢啊，舅父，我一向恪守礼法，岂敢亵渎了柔儿。”
曾不爽闻言大气一松，手收了回来，背负而立，叹气道：“你走吧，过得几年，这些事情你就淡忘了。离了沧州，三五年内不要回来了。”
董知今哪里愿走，只是又跪得笔直，磕头而下。
曾不爽不愿多看，起身入了客栈。回头一句：“来人，给我把这门守住了，不得教他再进门一步！”
大厅里十几条汉子已然堵在门口。
曾不爽上楼而去，也听得楼内有一些响动，也有一些哭泣之声。
徐杰看着那个跪在门外的董知今，站着看了许久，往前走得几步，蹲下身形，开口问道：“兄台，伤势如何？”
董知今听得徐杰一语，抬头看了看徐杰，又咳出一口鲜血，见徐杰当真有几分关切模样，只摆摆手道：“无妨。”
这董知今显然伤得不轻，却还不断往客栈内去看，显然心中多少还有些期盼，期盼自己这般的诚心诚意，真能感天动地，让事情还能有个转机。徐杰想劝一句，却又不知说什么去劝，情这种事情，也不是人能劝的。
徐杰想了想，终究还是直白而问：“兄台可听过董达礼这个名字？”
徐杰来沧州，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兴许真找到正主了。
董知今闻言有些吃惊，却是满脸鄙夷神色，答道：“你是何人，如何知我董家长辈？”
徐杰虽然知道真是找到正主了，却也并不十分高兴，只是又道：“他死了，死在边关大战之中。此番送他骨灰归家。”
不想董知今却道：“那便让他死在外面就是，此人以前虽是我家长辈，但是犯了门规被逐出门户了。再也不算我董家之人了。”
徐杰点点头，回头看得一眼刚刚走出来的徐仲，还有徐仲手中抱着的骨灰盒，摇摇头叹息一下。
徐仲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骨灰盒，颇有些为难。董大力或者董达礼，不论原来做过什么，但是对这徐家是恩重如山，这份恩情徐仲想还，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归家，牌位随那列祖列宗一起，也入土为安。
这件事，徐仲太想做成了，甚至无论如何也想做成。但是这董家显然是不待见这个被逐出门户之人的，这件事似乎是做不成了。
徐杰看着徐仲为难的神色，又看了看地上的董知今，眉头一皱，起身踱得几步，笃定几番之后，又俯身而下，开口道：“董达礼，兴许是你爹。”
董知今闻言，先是错愕片刻，随后大怒而起，挥拳就往徐杰打去，口中怒道：“平白你也是来消遣我的，看笑话就看笑话，岂敢辱我……”
徐杰自然不会被董知今的拳头打到，连退几步，董知今显然是真怒了，追着徐杰便打。
徐杰终于又道：“你那舅父之语，可还在耳边？”
董知今忽然停住了手，想了想，有些事情线索已然明了，只需要认真去想一想就是。连江湖传言都有人说董知今并非董达义亲生儿子，虽然是捕风捉影之事，但既然有人传，董知今自然也能听到一些，平常里多是不在意，只当是小人挑拨，谁叫他董氏家大业大呢？家大业大就不免要受人流言蜚语。
却是到得此时，有些话忽然从自己的舅父口中说出，再一细想，已然有那么一些真实。却是董知今忽然更怒几分，跃起直与徐杰拼命而去，口中大喊：“胡说八道！”
徐杰连连闪躲几番，口中一语：“骨灰带来了，明日我也去你董家，至于此事到底如何，终归有个水落石出。”
徐杰为什么要这般？因为徐杰也愿意董达礼有个后人，为国杀敌，忠诚而死，这般的英雄豪杰，有个后人真是意外之喜。就如徐家兄弟四人，留了徐杰一个后人，也是一种告慰。

第一百六十九章 生而为人，何以为人（二）
徐杰可不管当年的董达礼如何如何了，徐杰只管董达礼就是那个英雄豪杰，对徐家恩重如山的英雄豪杰，一人挡住堡寨大门，让麾下兄弟退守堡寨的英雄豪杰。否则哪里还有徐仲的活命，兴许还是幼儿的徐杰，也活不到现在。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立场，徐杰的立场就是如此，兴许也代表了徐仲的立场。
若是董知今真的是董达礼的儿子，徐杰也该做自己该做的，不说如何报恩，也不能亏待这个董知今。
徐杰在一旁沉默，慢慢站远了一些，董知今追打徐杰几番，追不上，又俯身而下，一个头颅重重磕在地面之上，也不知是在以诚心诚意去求曾不爽，还是对有些事情实在不能接受。似还有痛哭流涕。
到得天蒙蒙亮的时候，董知今终于晕厥而去，董知今武艺算是二流之顶，受了先天高手几番击打，更有愤怒一击，已然重伤，跪到清晨终于是撑不住了。
徐仲上前出手缓和了一下他的伤势，但是董知今一时半刻，显然也是醒不过来的。
所以迎亲的队伍继续往小南河而去，徐杰跟在队伍之后，把那重伤在身的董知今架到了马匹之上。
小南河，一个不小的镇子，比那徐家镇大了许多，人口五六千不止。其中董家是大姓，大约占了一般左右。
董家的大宅，就在镇子中心，占地颇广。若不是细看，其实也难分清楚这董家大宅到底又多大，因为镇子中心这片建筑，都是相连的，并无那种围墙隔开，甚至到处都有小门连接左右人家。董家是江湖势力，更是这般家族势力。镇子里其他姓氏，也多是依附董家生存，甚至子弟也多是董家的弟子。
唢呐的欢快极为尖锐，鞭炮不断鸣响，宾客多到都招待不过来，记录礼单的账房都是一排，六七个账房先生忙碌不止。
唱名之声此起彼伏，徐杰与杨三胖进门而去，反倒是徐仲在大宅之外等候，三匹马，一个昏迷的重伤员，一个骨灰坛子。大喜之日，这骨灰显然不适合进去，徐仲也知道自己的事情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来说。
那个话语中说要去见新娘子的邓羽，却也没有进门。兴许他多少还是有些自卑，不论是拿不拿得出手的礼金，或者是江湖地位差别，邓羽显然都没有资格进这董家礼堂之内。
“淮西……呃……大江徐家，礼金八十两！”
在唱名之人有些疑惑的声音之中，徐杰走进了这座大宅院。礼金八十两，已然很丰厚，想来那唱名之人也在回忆这千里之外的大江郡怎么也有人来，还送不轻的礼金。
院内张灯结彩，头前也还有人把徐杰往里边请，不论是礼金还是礼品，礼重之人，自然就代表关系也深，关系深的就该往里边请。这一点总是不会错的，今日忙碌成这般，也没有心思真是一个一个的询问。
礼堂不小，摆得下二十来桌，徐杰坐在中间，也看到了董达义，一个壮硕的中年汉子，正一桌一桌与人拱手见礼，多谢捧场之类。
待得董达义慢慢走了过来，徐杰随着杨三胖起身，站在人群中等候片刻。
董达义近前，拱手左右致意几番，与人来回攀谈几句，旁人祝福祝贺，董达义不停感谢。
待得杨三胖开口了，却没有道贺，只是说道：“董兄弟的刀可还练得勤？”
董达义闻言一愣，盯着杨三胖看得几眼，忽然开口大笑：“十多年不见了，不想今日贵客临门，三兄快快头前请！”
左右之人都盯着杨三胖去看，却无人认识这位“三兄”到底是何人。名声在外，却是真容不识，在这河北沧州，倒也正常。
杨三胖也不拘礼，出了座位，伸手拽了一下徐杰，两人随着董达义往头前而去。便听三胖口中笑道：“赶上你家喜事也是凑巧，此番来寻你，只为比武而来。”
董达义倒是也不在意，开口笑道：“比武好说，明日即可。二兄剑法冠绝天下，已然夺得天下第一剑的名声。想来三兄而今武艺不比二兄差，怕是我要出丑了。”
董达义边说话语边往前请，虽然提到二瘦，却不多言，说出天下第一剑，便也知道那剑仙比剑的事情了。
杨三胖摇摇头道：“我这些年来虽然从不懈怠，但也比不得二瘦坚毅，也比不得他武艺。”
二瘦活着的时候，杨三胖必然是说不出这等话语的。
董达义闻言稍稍有些悲伤神色，只道：“昔日与二兄比斗之事，如今还历历在目，今日三兄亲来，当真是意外之喜，今日当陪三兄多饮几杯。三兄且坐此席。”
三胖顺着董达义手的方向一屁股坐下，已然是礼堂最头前的第一桌了。徐杰却也不客气，走到三胖身旁的一个座椅里面，与董达义一礼，开口说道：“见过董前辈。”
杨三胖方才介绍了一句：“江南血刀堂少主徐杰。”
董达义听得江南血刀堂，口中又是大笑：“原道这江湖新晋的血刀堂是三兄的手段，当真不凡啊，三兄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杀了王维，占据江南富庶之地。佩服佩服！”
董达义有误会，以为这江南血刀堂背后是杨三胖，如此也说得过去，不是杨三胖，何以能让血刀堂这般的大势力横空出世。
杨三胖先示意徐杰落座，方才摇头说道：“江南血刀堂乃是大江郡徐家。倒不是我的手段，真要论起来，与你沧北董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董达义闻言有些疑惑，江南两三千里外，董家何曾去过那里。
便听礼堂之上有人大喊：“吉时已到，当行大礼。”
“三兄稍后。”说完董达义起身往礼堂而回。
董达义与曾不爽两人高堂落座，相视而笑。
“请新人！”
左右两门而出，盖头红衣乃新娘曾柔，一身华服而出的翩翩青年，比那董知今也要俊俏几分，胸前带着大红花，也走了出来，便是董达义的二子董知奎。
满场叫好不断。
杨三胖看了几眼，开口与徐杰说道：“董达义这个二儿子习武不凡啊，想来不过十八九岁，竟然也入了一流，这董家的刀法后继有人。”
杨三胖见那董知今，不曾夸赞过。董知今与董知奎，两人武艺天赋有些区别。便是不知其中是不是有董达义厚此薄彼的原因。
“一拜天地！”
声音才刚刚喊出，一个黑衣人踉踉跄跄奔进了礼堂，开口大喊：“且慢行礼拜堂！”
徐杰回头一看，那个重伤的董知今，还是进来了。
董大义与曾不爽皆是立马站起，连带董知奎也转身怒目而视。
董知今这个情种，几步上前，又是磕倒在地，口中大喊：“父亲，容孩儿再问一句，孩儿问一句就行！孩儿只要表妹一声言语。必然不敢在此造次！从此远离沧州，再也不回了。”
四处的叫好声已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董知今。
董达义已然要怒，却是又不断压制自己的怒意，与一旁的曾不爽对视一眼。
“大哥，你为何这般啊，为何容不得小弟一门婚事？”董知奎开口说道。
董达义摆手示意董知奎不要多说，往前两步开口问道：“你想问什么？”
“孩儿只问表妹一句，问她是不是愿意嫁给知奎为妻。”
曾不爽闻言，已然开口与曾柔说道：“柔儿，你说。”
曾柔转身，红盖头里也不知是什么表情。
“柔儿，你快说就是。大喜的日子，别误了时辰。”曾不爽又道。
沉默良久，一声细小难闻的声音从红盖头里传来出来，开口说道：“我愿意……”
话语一出，曾不爽与董达义还有董知奎的面色立马一轻松。
却是那董知今身形往地上一垮，泪眼婆娑。
只是下一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那个大红盖头忽然被掀了起来，也是一个泪眼婆娑的女子面庞露了出来，忽然加大音量开口：“父亲，女儿愿意嫁给知今哥。”
江湖儿女，当真不比一般人家，这曾柔，终于让董知今等到了他想听到的话语。
瞬间，满场一片哗然……
董达义与曾不爽的面色难看至极，还有那董知奎，两眼已然要喷出火来。
“冤孽，冤孽啊！！！”曾不爽看着自己的女儿，连连摇头。
“冤孽，正是冤孽，我今日杀了你这冤孽。”董达义忽然一跃而起，从旁人腰间拔出一把刀，直奔那地上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董知今而去。
徐杰眼疾手快，也是拔刀而起，这董知今死不得，这位徐家恩人之后，更是不能死在徐杰面前。
“当”的一声巨响，徐杰身形往后连滚几下，顺手拉过地上的董知今，往后急退而去。
此时杨三胖也起身而来，站在了徐杰头前。
董达义怒目而视，开口喝问：“三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三胖摇了摇头道：“董兄弟可不得动手杀子啊，传扬出去，叫天下人如何看待。”
“三兄，今日这场面，叫我还如何做人？”董达义持刀往前而去。
满场众人闻言，看着这尴尬一幕，看着震怒的董达义，皆是起身拱手。
瞬间都是“告辞”、“董大侠，我等来日再来拜访”、“董掌门，在下想起了一件急事要办，来日再会。”
所有人都在往外而走，这般尴尬的场面，当真不适合留下来看戏，更不适合就这般看着赫赫威名的董达义丢脸失态。
董达义脚步一停，看着左右往外而出之人，面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低眉看着左右而出之人，手中的刀已然在抖动，身上的衣服也在不断飘舞，满身的气机尽出，只等宾客走完。
徐杰持刀而立，也爆发出全身的气机。若是徐杰没有猜到那些内情，今日有人要杀子，徐杰当也不会多管。奈何徐杰已然猜到了许多，这董知今八九不离十就是董达礼的儿子，忠烈之后，恩人之后，必然要护得性命。
宾客走得差不多了，董知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父亲，孩儿也想问你一语。想问你母亲到底是如何死的？”
头前曾不爽闻言惊骇非常，董知今的母亲，也就是曾不爽的妹妹，包括还有董知奎与女儿董夕夕，皆是她所生。但是十六年前，生董夕夕的时候，曾不爽这妹妹竟然就死了。
曾不爽也赶来吊了丧，乃是难产而死。
此时董知今忽然开口问得这么一语，曾不爽如何能不震惊，因为曾不爽也还知道一些内情之事。
“大哥，你是疯了吧？母亲难产而亡，你问这作甚？”董知奎开口喝问。
“疯了？哈哈……我若是真疯了，那便也好。我是不愿想，不愿问，不愿信。父亲，我是否真不是你亲生的？我母亲到底是如何死的？”董知今笑得苦涩非常，笑得疯疯癫癫，徐杰刚才把他拉退了几步，他却又往前走近几步。
“逆子，孽障，今日我便清理门户，今日我就杀了你这个逆子！”董达义长刀凌空而来，越过一脸不解的杨三胖，劲风把左右的菜肴都吹翻在地。
董知今忽然双手摊开，站得笔直，闭目扬头，已然是要等死了，口中却还一语：“你杀吧，让我到九泉之下去问娘亲。”
徐杰又翻身往前，口中大喝：“董达礼对我徐家恩重如山，更是忠烈之士，他的后人得活着。”
董达义听得董达礼三个字，神情一顿，刀势不由自主弱了不少，已然被徐杰架个正着。
徐杰又往后翻腾几下，拉着那等死的董知今急退而去。
董达义落地，表情狰狞，口中说道：“好，真是好啊，江南血刀堂，难怪难怪，董达礼，他也配姓董？悔不该留你一个孽障，来人，把宅子都给我封起来，今日不得走脱一个。”
董知奎已然从侧门飞奔而出，喊声震天，一柄柄长刀，一个个劲装大汉，从四面八方而出。礼堂之外还有许多宾客，更是往大门拥挤而去。
杨三胖看了看徐杰，又看了董达义，抬头还看了看那曾不爽，还有那从礼堂飞奔而下直奔董知今而去的曾柔。
杨三胖满脸都是疑惑，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是帮着徐杰出手挡住董达义，还是站着不动看着事情的发展。杨三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快意恩仇几十年，多是一刀来一刀去的杨三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般复杂棘手的事情。
事情已然不是父怒要杀子那么简单了。

第一百七十章 生而为人，何以为人（三）
杨三胖瞬间又到得董达义与徐杰两人中间，开口道：“董兄弟，我看此事到此为止如何？这个小秀才你可动不得，小秀才要保的人，你也不能动！”
此事局势，已然就是董达义要与徐杰动手了，徐杰显然还不是董达义的对手，事情尽管复杂又棘手，但是在杨三胖看起，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董达义与徐杰要打起来了，那道理也就简化了，就是不能让徐杰被人打死了。
董达义闻言，眉头一挑，怒道：“三兄，当年我与你兄弟二人把酒言欢过，今日你却侵门踏户而来，别怪我不计当年那点小小的情分。”
若是平时里，听到这话了，杨三胖哪里还会多言，必然拔刀就上，却是今日心中多少还有些纠结，又答了一句：“董兄弟，今日最好还是不要打起来，打起来你当要吃亏当。”
董达义闻言大怒，他好歹也是一方豪杰，在这河北地面，也无人敢惹他分毫，即便是到了河东，面子也是天大，河东有个曾不爽，不惧董达义也要看曾不爽的面子。董达义在这燕赵河朔之地，何曾怕了谁？头前谦虚是谦虚，即便此时杨二瘦再来，董达义也丝毫不虚。
董达义也是提着脑袋闯了几十年江湖之辈，此时已然提刀而起，也有一股睥睨之势。
“董兄弟，今日就把这刀比了，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第一刀。承让了！”杨三胖提刀而起，大战已起，挑高的董家大厅，似乎整个建筑都摇摆了起来。
却是那个刚刚从礼堂头前跑下来的曾柔，忽然被两人外溢的劲道掀翻在地。好在那曾不爽也是眼疾手快，轻轻一跃，已然把自己的女儿护在了一旁。
董知今似乎还准备穿越战圈去迎那曾柔，却被徐杰一把拽住，直往门外而拖。
拖得几步，刚出大门口，徐杰后背被什么挡住了，回头一看，徐仲皱眉看着伸手扶住徐杰，看着里面大战已起。开口问徐杰：“如何把人家的喜事给搅了？宾客都如逃命一般往外跑。”
徐杰又看到一旁壮硕的邓羽，把重伤的董知今往邓羽一扔，答道：“二叔，你把这董知今放进来了，这喜事岂能不黄？”
徐仲一脸为难道：“他跪在地上与我磕头，我还如何去拦……”
徐仲有徐仲的心软与善良，那董知今醒过来见得家中这热闹的场景，如何能不进宅子里去？徐仲拦是拦了，但是架不住董知今一个头颅又磕在地上。多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合该宁死不屈，要说董知今，虽然磕头无数，却当真有几分宁死不屈的味道，终究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二叔，事情有些复杂，虽然还是只言片语，侄儿也能听出其中是个死结了。董前辈的牌位怕是入不了董家祠堂，骨灰也入不得董家祖坟。”徐杰是在告诉徐仲这件事情大概是做不成了。
人可以活得简单，如二瘦三胖，高兴就饮酒大笑，不高兴就提着刀剑杀人。但是世间之事，终究不是这么直来直去就能解决的，即便是杀人也解决不了许多事情。就算徐仲先天高手，就算徐仲能打得过天下人呢，但是这件事情，依旧还是办不成了。
徐仲闻言似乎并没有多少气馁，俯身慢慢把骨灰盒放在门外角落处，回头看得几眼战局，已然认出那正在与三胖大战之人就是董达义，一手沧北刀法，徐仲如何能不熟悉。
甚至徐仲看得有些愣神，因为那一手沧北刀法，实在太过熟悉了，再看那用刀之人，徐仲更是熟悉，那脸上的棱角轮廓，似乎与那军中的董大力长得一模一样，虽然脸上有些沟壑，年纪大了许多，但若不是徐仲看着董大力死在自己眼前，必然会把这董达义认成是董大力。
兄弟二人如此相像，唯有一个解释，那便是孪生兄弟。
再次看到董大力的模样，徐仲眼眶之中微微一红，也拔刀而起，加入战圈而去。
一刀给杨三胖，一刀给董达义，徐仲口中大喊：“两位先停手！”
杨三胖听得徐仲话语，倒是没有多想，顺势收了刀。
却是那董达义不依不饶，见得挡在中间的徐仲，手中的刀直往徐仲而去，又与徐仲打了起来。
曾不爽忽然也起身了，一柄大刀横在徐仲与董达义之间，口中喊道：“达义，有话好好说，要打要杀也要有个定夺，再打下去，这房子就给拆了。”
曾不爽兴许也有想知道的事情，想问想听。
“大哥，你缘何帮着外人？”董达义有些莫名其妙，本以为曾不爽动手是来帮助自己的，不想曾不爽竟然是来劝和的。董达义的妻子，就是曾不爽的妹妹，两人关系极好，年轻时候更是几番一起出关贩卖，过命的交情。
董达义面对曾不爽，终于还是停了手，摇晃的董家大堂，也终于止住了，房顶却照进来的许多阳光，不少的瓦片都飞了出去。
召集了无数人手围住了这个建筑的董知奎也冲了进来，身旁还有一个小姑娘，小姑娘便是董夕夕，两人皆是提着刀，准备进来大战一番，见得大战忽然停住了，两人相视一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便听曾不爽开口问道：“达义，为兄就想问你一件事情，也只听你一声回答，我妹妹到底是如何死的？是不是真的难产而死？”
曾不爽两眼皆是悲伤，盯着董达义的眼睛，等着董达义的回答。
董达义也看着曾不爽的眼睛，环视一圈众人，手中的长刀忽然猛的扬起，在空中挥了一下，满脸怒气答道：“大哥，时到今日，我夜夜难眠，恨不得把那董达礼挫骨扬灰，事情原委你都知晓，何故还苦苦来逼问于我？”
曾不爽紧盯着董达义，开口又问一句：“达义，事情原委我知晓，其中缘由怪不得我妹妹。难道你真下得了那般的狠手？她还给你生了儿子，生的女儿，让你儿女双全，难道你真的就如此狠心？”
董达义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神环看左右，双眼一凝，答道：“大哥，是我错手伤了清儿，十六年了，我如何不内疚，内疚了十几年，也恨了二十年，当年你与我一起追杀于他，上天入地，搜山寻海，找不到狗贼人影，大哥，世间哪有如我这般活得憋屈之人？”
曾不爽听得董达义认下了此事，听得自己妹妹当真是被董达义所杀，已然怒不可遏，长刀已起，开口大喊：“我杀了你，杀了你为我妹妹报仇雪恨！”
“舅父，不要啊！”
“舅舅，不能杀我爹爹……”
“爹爹，不可啊！”
董达义站得笔直，不躲不避，口中只道：“大哥，我死无妨，定要为我把仇恨了结了。一定要手刃董达礼那个狗贼。”
刀劈下来了，就在董达义头上寸许，却停住了。刀虽然停住了，但是董达义发髻已然散乱，半边头发皆已落地。
曾不爽终究还是杀不下手，杀不了这个与自己有过命交情的好友，杀不了自己的妹夫，也杀不了自己妹妹孩子的父亲。
忽然徐仲开口说道：“恩恩怨怨二十年已过，董达礼回来了，在门外盒子里，我徐仲代他向你磕头认罪！”
徐杰已然惊呆，看着自己的二叔在头前忽然跪了下去，一个头颅磕得地板炸裂而开。
有些事情不用多猜，董达礼若是不心虚，如何能躲在军中日日饮酒求醉？内情徐仲不了解，但是在这般情况面前，如何能不知董达礼是真做了那亏心的事情。
徐杰往前几步伸手去拉自己的二叔，却是拉不起来，还听得徐仲回头一语：“杰儿把骨灰拿进来。”
徐杰闻言，转身往门外而去，便听徐仲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口中又道：“董达礼给诸位赔罪了！”
杨三胖连忙去拉徐仲：“徐兄弟，此事与你有何干系啊，何必这般，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徐仲这条汉子，平时沉默寡言，却是想不到他竟然会用这种方法来报恩。
董达义与曾不爽也被徐仲这么一个先天高手的一跪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却是已经看到了徐杰抱进来的骨灰盒。
董达义一跃而去，一把从徐杰手中拿过那骨灰盒，已然大哭起来：“董达礼啊董达礼，好好的一个家，教你弄成如今这样，兄弟反目，夫妻离心，连带后辈都不能和睦。我要将你挫骨扬灰。”
说完董达义把那骨灰盒往空中一抛，就等他挫骨扬灰。
“不可啊！”徐仲已然跃起，在空中接住了那个骨灰盒，恩人骨灰，岂能真的挫骨扬灰了？
董达义情绪早已不受控制，见得徐仲竟然把骨灰又接了回去，开口大喊：“你知他做了什么事？你竟还如此维护于他？他趁我出关贩卖，竟然酒醉强奸兄弟之妻，自己无脸见人消失于茫茫人海，留一个女子身怀六甲，受尽旁人冷眼。让兄弟受此屈辱，还要帮他养儿子，他该不该挫骨扬灰？该不该？”
事情已然水落石出，却是有许多细节之处，随着董达礼之死，已然无人知晓。

第一百七十一章 生而为人，何以为人（四）
当年，沧北董家还没有如今这般的江湖地位。董家从唐末乱世至今，本也是一方江湖豪强，奈何后来没落了一些，并无先天高手出世。
到得董家老太公生了一对孪生子，一个董达礼，一个董达义。这两人练武的天赋极佳，待得这兄弟二人慢慢长大成人，董家陡然有了两个一流高手，这偏僻小南河的董家沧北派，又慢慢在江湖上崭露头角。
兄弟孪生，却是性格不同，董达礼较为沉闷，也并不多出门，多在家中闷头练武，除非家中与人有利益争夺，才会出门走一趟，摆平一些事端。
董达义却是个跳脱性子，入了一流之后，便开始走南闯北，也就在江湖上认识了曾不爽，两人关系极好，纠结几十江湖人，相约出关贩马。被室韦人追杀，与江湖豪强拼斗，两人一来二去关系越发的好。
所以曾不爽就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董达义。婚礼还没办，边镇缺马，便有军将拿着钱直接寻上了董达义与曾不爽二人，一次订购白匹良马。
百匹良马，即便是在边镇，也是七八千两银子，到得江南更是一万两不多。当时董达义与曾不爽两人哪里见过这么大笔的钱财，自然又纠结更多的人偷渡出关而去。临走之前仓促拜堂成亲之后，便留了那新婚妻子在家独守空房。
董达礼血气方刚，又生得有些沉闷，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每日见着这个兄弟之妻，似乎生了一些仰慕情愫。若是就这般了，也并非不可原谅的事情，一两个月之后，董达礼与人喝酒，喝得醉醺醺而回。也不知是脑中哪根筋搭错了，路过兄弟厢房之时，竟然就进去了。
董达义的妻子曾清睡得迷迷糊糊，以为董达礼是董达义，还在惊喜董达义半夜而回，董达礼也就借着酒意假装开口说得一两句话语蒙混了一下，迫不及待成了丑事。
待得早上天蒙蒙亮，董达礼酒醒之后，年轻的董达礼已然吓得六神无主，如何还敢面对家中所有人？拔腿就跑，一跑就再也没有回来了，临死也没有交代任何人要把自己的尸首送回去，真正的无脸见人。
曾清起床，还去左右问自己夫君到哪里去了，自然也就发现了这件事情。诚惶诚恐之下，每日以泪洗面，旁人只以为她是思念自己的夫君。家中人还在到处找那个不辞而别的董达礼。
但是曾清却怀了身孕，起初连曾清自己都不知道是怀孕了，也是少女不懂这些，以为是有病在身，家人请大夫来看。大夫恭喜，一家人面面相觑，连番逼问之下，也就水落石出。
家门不幸，出此丑事，也不敢声张。待得又过一个月，董达义贩马回来，还带了三四千两银子回来，看着那自己肚子大起来的妻子，提刀就走，满世界去寻董达礼。
曾不爽在跟着董达义四处追寻董达礼的时候，便也知道了这件事情。两人带着上百贩马的汉子，如何也寻不到那已经入伍躲在边镇军中的董达礼。
事情就这般过去了，董达义回了家，曾不爽在吕梁山东边建起了寨子。
回到家的董达义，怪自己的妻子也怪不得，休妻也休不下手，肚子大了也打胎不得，还有父母健在，百般求说。董知今就生出来了，如鲠在喉，芒刺在背的董达义，每日里胡思乱想，过来几年入得先天，出门就是大杀四方，一身戾气纵横。
又生一子董知奎，后来曾清怀孕，又生一女董夕夕。生女之后，一边派人往吕梁山去报喜，还有当地宾朋好友上门祝贺儿女双全。董达义只顾豪饮，心中却并不十分开心。
当夜豪饮之后，董达义问了曾清一些话语，一些忍了好几年的话语。问曾清是不是主动勾引了自己的大哥，为何发现那夜之人不是董达义之后，还忍着不声张，若是没有怀孕，是不是就要瞒着他一辈子，诸如此类话语，连问许多。
这般连续逼问，把那刚刚生下女儿的曾清问得哭泣不止，不知如何解释，却是董达义更是盛怒非常，抬手一个耳光，这个每日出门动手就杀人的先天高手，酒醉之后，就这么一个耳光，把自己的妻子打死了。
头前曾清只是受伤，并未死，坏就坏在董达义巴掌是打在曾清的脸上，也就是打在曾清的头上，董达义用尽浑身解数，竟然如何也救不回自己的妻子。反倒是妻子曾清，临死之际，话语还都是安慰董达义，丝毫没有怪罪一句。
待得曾不爽几日之后赶来董家贺喜，已然是噩耗，曾清也入了棺木，难产而死。
董知奎当年还小，但是四岁了的董知今半夜岂能听不到一个酒醉之人的盛怒？又岂能听不到母亲的哭泣？只是他那个时候不懂，大了也不敢多想。
要说董达义后悔吗？也是肠子都悔青了，十几年来内疚从未间断，也如他所说，夜夜难免。便是越发的恨，恨自己那孪生兄弟董达礼。
此时的董达礼呢？正在边镇鏖战，带着麾下兄弟，陷入八万室韦大军之中，鏖战不胜，四处求活，边镇多那前哨堡寨，还未入先天的董达礼，一人一刀，为自己麾下兄弟挡在堡寨门口，让麾下兄弟撤入堡寨中固守求生，身上插着十几根羽箭，依然还能大杀四方，视死如归，甚至还频频回头大喊，命令众人加固大门，守好堡寨。
徐家兄弟在那堡寨之上不断呼喊，看着董达礼被那无尽的马蹄淹没，半夜时分才出去摸回了董达礼那已成烂泥的尸首。
徐仲对这一切，依然历历在目，见到董达义，能下跪磕头，一是报恩，代董达礼赔罪，希望董达礼能入那董家祠堂。二也是董达礼与董达义长得太像，徐仲也好似在给董达礼磕头一般！
生而为人，何以为人？
人生谁能无错？错到那般不可原谅的地步，董达礼当真不为人！
董达礼却又做出了这般有恩于徐家、有功于国家的事情。他又是那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
说这董达义，豪爽善交，却平白遭了这么一遭，面对妻子，面对侄子，面对儿女，面对兄弟，面对泪眼婆娑苦苦哀求的年迈父母，面对生死之交。他又是如何无奈，如何委屈，如何过得那四年时光，又是如何过得失手打死妻子的十六年日夜？
人生复杂，人生无奈，人生可笑，人生可悲，人生……
人生……到底何以为人？
如杨二瘦与杨三胖那般，活在俗世在外，人生毫无牵挂，以刀剑来处理一切，为目标不惜一死。兴许这样才能活得舒坦。
挫骨扬灰，董达义恨到这般，恨到要把董达礼挫骨扬灰也不能解气。
徐仲抱着这个骨灰盒子，不断躲避，如何也不能让董达义把他挫骨扬灰了。
曾不爽提着刀，要杀自己生死之交，要杀那杀了自己妹妹的凶手。却只是站定当场，不住的颤抖。
杨三胖，手持大刀，不断去架要挫骨扬灰的董达义。
曾不爽的女儿曾柔，脱离了父亲的控制，直奔身受重伤的董知今而去，一把扑入怀中。这两人当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反倒是董知奎也喜欢上了表妹曾柔。
曾不爽与董达义两个生死之交，膝下儿女结亲也是自然之事。奈何董达义自然是给自己的儿子求亲，不会去给侄子董知今去求亲。曾不爽知道自己妹妹的所谓“污点”，心中也觉得愧对自己这生死之交，自然是随董达义安排就是。
命运当真是可笑。
徐杰拿着刀，拖着伤重的董知今不断后退，邓羽在一旁帮忙，还有那已是泪人的新娘曾柔，抱着董知今的手臂再也不撒手。大堂之外，上百拿刀的董家汉子围在当场，徐杰又不能动手打杀出去，只得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董知奎与董夕夕，知道自己的父亲把母亲杀死了，已然头脑一片空白，愣在当场只是流泪，也不知如何面对。过得片刻，董夕夕掩面而走，董知奎却是提刀而上，准备去帮着自己的父亲打外人。
生而为人，何以为人？
这一切因董达礼而起，兴许董达礼真的活该被挫骨扬灰，让他的骨灰随风飘散，如此也抵不得他的罪恶。
徐杰刚才看得自己的二叔跪地给人磕头的模样，更是震惊而又觉得心疼。也就更想自己二叔能达成心愿。徐杰只感觉心中压抑非常。
象征着沧北董家这二十年崛起的巨大建筑，摇晃不止，里面刀影重重，栋柱断裂，瓦片横飞。
“轰隆”一声，这巨大的建筑终于轰然倒塌。
无数人大喊大叫往前冲去，徐杰也往那废墟奔去，上百持刀的汉子更是涌上头前，所有人都在不断扒着废墟，木头瓦片，土石之类，一片狼藉。
这忽然崩塌的建筑，徐杰刚才没有多注意，此时唯有不断掀起一根根巨大的木头，心急如焚大喊：“二叔，三胖，二叔，三胖……”
还有一问，若是徐仲与杨三胖也死在这里，徐杰又该怎么面对？又该找谁寻仇？

第一百七十二章 方兴、方达
从沧州往河间的路上，马依然是三匹，却多了一辆马车，壮硕的邓羽临时当了车夫，车架里面是董知今与曾柔。
杨三胖与徐仲两人满身的小伤口，这些伤口让徐仲看起来更显几分彪悍，却让杨三胖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脸上的肥肉加上一些伤口，怎么看都像是这个胖子被人教训了一顿。
骨灰盒子还是没有入那董家的祖坟，董达礼的牌位也没有入得那董家的祠堂。当徐仲真的稍稍知道一些其中的内幕之后，便也死了心了。有些事情是可以原谅的，有些事情终究不是赔罪就能了事的。
徐仲也作出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好在，好在董达礼还有个后人，有了后人，自然就有了香火绵延，这个结果，徐仲似乎还是可以接受的。
沧北董家，从此沧北是一家，还有一家应该就到了大江郡了。大江郡青山县也该有董氏一族。那重伤的董知今，也没有地方能去，似乎也是心如死灰，没有丝毫夺回爱人的欣喜，相反多少有点行尸走肉，任人安排。
要说随着董知今走的曾柔，也就不得不说那忍得全身颤抖的曾不爽，从废墟而出，一柄刀插在了董家的院子里，开口就问了一句话语，随后自己打马而走。
曾不爽问的就是曾柔愿不愿意跟他回吕梁山去，曾柔摇了摇头，紧紧抓住了董知今的手。曾不爽已然跃出宅子而去。那几十年生死之交忽然成了杀妹仇人，缘分也就到头了。
人死债消，人死灯灭。董达义也从废墟里爬了出来，死了十几年的董达礼，也不能解他心中之恨，却是又能如何？
董达义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头不断再去扒拉那满地的废墟，因为他的亲生儿子还在废墟里面，受伤不轻。
聪明的徐杰，开口说了一句：“二叔，咱们走吧！”
徐仲点了头，徐杰架起董知今就走。唯有三胖有些不乐意，因为他的刀还没有比，却是面对这般场面，已然无可奈何，董达义哪里还有心思去与杨三胖比武？只有来日再说。
行得两日，重伤在身的董知今，慢慢好上了一些，面对含情脉脉的曾柔，多少也恢复了一些生气。
徐仲把马平在车架旁边，开口说道：“知今，你父亲留了一套十八手的刀法，合该传给你，到大江去开宗立派吧。”
董知今点了点头，恭恭敬敬而拜，口中只有一句：“多谢徐叔父！”
徐仲又道：“往事如烟，便随风去。你父亲是条汉子，响当当的汉子，于国家有忠，于同袍有义，你也是忠烈之后，当有个忠烈之后的模样，不能堕了你父亲的名头。”
董知今点了点头，若是董达礼没有这么个忠烈的名头，董知今当真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亲生父亲。有了这个名头，兴许多少也有些能接受的余地。
此时一路往西去河间府地界，再往前不远，到得十字路口，便该往北了，入燕云，去宣府。这是徐杰之前计划好的事情。
却是刚到那十字路口，便听得北边马蹄大作，也还有喊杀之声。
众人马蹄一止，徐杰有些疑惑，开口问道：“胖子，这北地江湖绿林都是这么乱的吗？大白天官道之上也敢如此拼杀，这边多是边镇，到处都有军伍，这里又是州县之地，官府之威应该更甚才是，何以都这般明目张胆。”
徐杰说的话语，自然是有道理的。比如大江郡这那种地方，深处内地，官府衙门里的衙差或者禁军，数量不多。但是一般江湖人行凶，不说要躲躲藏藏，也多有一些顾忌。
到得这北地之处，几十万禁军把手边镇，即便是河间府，也是前线辎重后勤的基地。更是有许多禁军把守，江湖人在这里理应是更加收敛一些，否则成百上千的禁军而出，一般江湖人哪里招架得住。
若是再往北去，真到了边境之地，在那双方都不管的地带，或者双方犬牙交错的地带，打打杀杀倒还正常许多。就如那些贩马的汉子，入关之前如何拼杀都无妨，入关之后，多也收敛许多。这国家还未乱，终归还有个法度制约。
“谁知道呢，兴许杀红了眼，谁还管得那些。”杨三胖不以为意答道。
杨三胖这么答倒是无妨，但是杨三胖可不能代表一般江湖人，一般江湖人之所以还能受官府的基本制约，主要还是因为人走江湖，终归是利益驱使，利益之后不过也是养家糊口。有一家老小要安稳生存，自然就要受到制约。
就如徐杰当初不能随意杀那吴王夏翰一样，念的不是徐杰自己一时的畅快，念的还是那徐家镇两千口人。再如何江湖逍遥，谁人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绝大多数人都还有个家，没有家的也会成个家。
这也是徐杰出了徐家镇之后对于江湖之事看法上的改变。原先徐杰心目中的江湖，就是那仗剑走天涯，武力争雄，快意恩仇。如今，徐杰已然不是单纯这么想，人若是真与他人结了不死不休的仇，背后要考虑的问题实在太多太多。
好在那徐家镇，一镇子的悍勇之士，高手也还真不少，否则也容不得徐杰如今这般放得开手脚。
往北去的官道上，马蹄喊杀大作，人还没有现身，徐杰几人便也往路边退了退，别人打打杀杀的，没有必要瞎掺和。
却是突然一支羽箭飞到了头前，插入泥土之中，箭杆还在不断颤抖。
这般场景，看得徐杰眉头一皱，与徐仲对视一眼，开口说道：“二叔，这般怕不是江湖人拼杀了……”
徐仲点点头道：“嗯，军中的羽箭。”
便听杨三胖摇头道：“也不一定，贩马的汉子，也多能习射。”
说话之间，道路上终于出现了人影，头前十几匹马出现了，马背上的人，个个一身铁甲，有些惊慌失措，还不断拉弓往后攒射。
这般的铁甲，不是军汉又能是谁？
徐杰已然大惊，最近都听着军阵打仗的事情，不免多想一些，开口急道：“二叔，不会是又跟室韦人打起来了吧？”
“胡说八道，室韦人若是都打到河间府了，那还了得。”徐仲也是皱着眉头，却也弄不懂怎么回事，怎么有士卒被人追杀，却是如何也想不通。想不通归想不通，徐仲本就是军伍出身，见得有军汉被人追杀，已然把刀拔了出来，打马往前几步，直去那十字路口处。
徐杰与杨三胖也连忙跟了上去，连带邓羽也下了马车跟随过来。只把那马车留在一边。
徐仲已然准备出手帮忙，待得头前十几个奔逃的骑士走近一些，却见后面那些追杀之人也露出来了，竟然也是健马铁甲，源源不绝。
徐仲倒是犹豫了，问了徐杰一句：“这般当是怎么回事？河间府怎么有军汉追杀军汉的事情。”
徐杰皱眉在想，陡然似乎想通了一些，开口说道：“二叔，莫非是哗变？兴许真是哗变，宣府哗变。”
徐杰边想边说，越说越是笃定了一些。
“宣府？宣府到此，当也有三四百里地，岂能哗变到这里来了。”徐仲不太相信。
徐杰打马再往前几步，看得只有三四十步的铁甲骑士，开口大喊：“方兴，方达？”
方兴方达，便是那哗变的两兄弟，两个营指挥使。营指挥使在军中算不得高官，徐仲当年临阵之时，便临时做到了这个职位。
禁军，就是朝廷的正规军，官职编制分为伍、什、队、都、营、军、厢。伍就是五个人，有伍长。什就是十个人，有什长。队为五十人，有队头。到了都曲就是一百人，有都头。
到了营曲，一般是五百人为一营，但也不一定，还有许多辅兵后勤之类，若是骑兵，营曲也会更大一些，设营指挥使。地方上的营指挥使，麾下人数比较少，五百人差不多。到得边镇真要上阵的营指挥使，就多了许多，真正的大战，营已经成了基本作战单位，一两千人也正常。就如当年大战之前，南方大水成灾，边镇扩军赈灾，一个营超过两千人不止。其实也带来许多混乱。
军指挥使下，按编制，两千五百人，乃是五个营的编制，若是边镇作战实际，往往不止这么多人。到得厢指挥使，编制是两万五千人，实际人数一般情况下倒是超不出两万五千人的编制了，也是这个时代指挥上的局限性，人数太多，信息不畅，指挥起来显然就有问题，也有粮饷的考量，朝廷拨发粮饷，一个厢若是满编，按照两万五千人发，其实也就限制了人数的多少。
如同边镇宣府，也不过两个厢的编制，五万人的编制，七七八八一加，名册上总共六万人。但是其实又并不真的设立厢指挥使，军将军将，到了军指挥使，已然就是将领了。
朝廷规定的编制人数，在地方实际上，只会少不会多。但是在边镇实际上，一般只会多不会少，至少名册上是如此。其中空额空饷的，那便是各地军将之事了。
就如枢密院接报，宣府连个营指挥使，方兴方达兄弟带领麾下士卒哗变，人数是四千人。若是按照编制，应该兄弟二人麾下加在一起只会有一千人，但是边镇实际，在一个厢里，两人麾下有四千个名册上的名单。但是实际应该也没有四千人那么多，两千三四百人以上，三千三四百人以下，合该是有的。
这些事情，徐仲了若指掌。
便听徐杰又是大喊：“方兴方达！”
徐杰喊声也多是试探，不想前面十几骑，本还多是往后攒射的汉子，竟然真的全部转头看向徐杰。

第一百七十三章 游击将军李延
徐杰见得头前十几骑当真有了反应，已然知道十有八九寻到正主了，开口又是大喊：“方兴方达，刑部特使在此，特来调查此事！”
便看头前一骑闻言，打马直冲徐杰而来，口中大喊：“振威校尉方兴有冤啊！！！”
这喊声，撕心裂肺，听得徐杰心中一颤。振威校尉，从六品的官衔，官职乃营指挥使。徐仲当年也临时当过营指挥使，却是没有这个朝廷正经的振威校尉。
徐杰见得那方兴马步丝毫不减，又是大喊：“方校尉，有何冤情，快到此处来说。”
有冤就好，御史中丞谢昉等的就是这份冤情。
头前那个骑士，铁甲在身，身后还插着一支羽箭，脸上狰狞成一团，听得徐杰大喊，还不勒马，而是答道：“上官快走，后面一百多骑，必然要杀人灭口。上官打马快走。”
徐杰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徐仲，拔刀而出，开口又道：“方校尉勿急，有金殿卫在此。”
徐杰谎言一句，便是想安定这个仓皇失措的方校尉，也是徐杰跟着这个方兴跑不了，身后还有一辆马车，马车里有个重伤员，还有一个女子。
果然，头前方兴听得金殿卫三个字，已然在勒马，所谓金殿卫，就是代表皇帝。人胆再大，终归不敢杀皇帝的人，即便是敢杀，金殿卫又岂是任人去杀的。
十几骑到得徐杰头前，勒马而止，头前方兴，中年模样，黢黑的匹夫，脸颊却十分消瘦。急忙下马躲在马前，刚一拱手，立马说道：“还请上官带末将速速回京面圣，末将有冤，定要禀明圣上，还末将一家老小之清白，教那李通不得好死！”
徐杰闻言皱了皱眉头，头前健马无数狂涌而来，天空上已然羽箭横飞。
徐杰抬刀，拨落几支近身的羽箭，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是血、疲惫不堪的军汉，开口说道：“方校尉且休息片刻，吃些东西，待我把追兵打发走再说。”
方兴见得徐杰一身儒衫，竟然能轻易用刀拨开飞驰而来的羽箭，还有左右两人面对来袭的羽箭，皆是如此轻描淡写，更有一个壮硕的汉子，羽箭击打在他身上，竟然还弹开了，心中更是安定不少，皱眉回头看了看，又道：“上官，追杀末将的乃是李通之侄李延，此人不可相信，一定要防备一手。”
倒是徐杰看得羽箭击打在邓羽身上，竟然不能伤他分毫，也是有些惊讶，对于这横练筋骨的江湖人，更多了几分认识。只是邓羽此时面色煞白，显然是有些惊慌，他如何见过这般场面，但是也一直随在徐杰身边。也让徐杰对这个萍水相逢的江湖汉子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看法。
“你且带人到路边树木后躲避一下。”徐杰答得一句，打马往前几步，挡在了道路中央。又在怀中摸了摸，拿出了那份刑部文书。
“快快让路，莫不是找死不成？”追兵已近，头前路中央竟然有四个拦路之人，头前便是有人大喊，兴许入了这河间府，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也知道不能擅杀良民百姓。
徐杰只是抬手扬了扬，答道：“刑部文书在此，带叛将方兴进京受审。”
头前一百多匹健马正在减速，头前那人更是眉头紧蹙，打马到得徐杰面前，长枪在手，双眼如鹰隼一般盯着徐杰上下打量，也不时去看路边的方兴。随后伸出一只手，并不说话。
徐杰把手中的刑部文书递了过去。
那人看得片刻，开口说道：“此文书不过就是说你往宣府公干，何曾说过要带方兴回京受审？”
徐杰收了刀，目光也紧盯这个军汉，开口说道：“宣府哗变之事，朝野震惊，龙颜大怒，我此时持刑部文书，往宣府公干，还能有什么事情？你家总兵此时必然也接到了圣旨，也合该启程回京了吧？”
那人闻言，又看了看手中的文书，随后递给徐杰。却是听得后面方兴大喊：“上官明鉴啊，我兄弟二人从来不曾哗变，实在是冤枉啊！”
徐杰闻言并不说话，只是接过文书，折叠收好，开口说道：“将军尊姓大名？”
那人似是一副思索模样，回头看得一百多号军汉，方才转头又道：“游击将军李延，不知阁下乃是？”
这人显然是在问徐杰的官职，便是也有怀疑，因为徐杰看起来年纪不大，这般的大事，朝廷或者刑部，合该派一个老成持重之人才合理。
徐杰倒是也不慌乱，只答：“某乃刑部捕头，李将军，此间没你的事情了，你还是带兵回去吧。”
便听李延闻言笑道：“刑部捕头？刑部能有几个捕头？你倒是有手段啊，年纪轻轻就混了个捕头职位。莫不是你在诓本将吧。”
徐杰也笑道：“李将军，文书可有假？”
李延闻言摆摆手道：“文书倒是不假，捕头也好，捕头算不得官，你这一身儒衫却当了个捕头，也是少见。”
徐杰也知道自己怎么看起来都不像个捕头，却是也并在乎，只要把这方兴带回去交给了谢昉，也就算还了一些人情。
“既然文书不假，李将军请吧！”徐杰已然在赶人了，却是也真在防备着，也知道这件事情没有那么好打发。
“捕头，捕头好啊！刑部的捕头就是不一样，不给官也当官来用了。”李延桀桀一笑，手中的长枪垂了垂，拉了一下缰绳准备转身。
徐杰手握刀柄，也拉了一下缰绳，人已转身。
果然，已经转身的徐杰忽然拔刀而起，人已跃出马背，一杆长枪从马背之上横扫而过。
捕头不是官，这句话语当真有深意，其中意思便是：不是官，杀起来就少了许多顾忌。
只是李延没有想到，这个儒衫的年轻人，竟然轻易躲开了他这边镇军将偷袭一击，在抬头，一柄长刀已然劈了下来。还有那装作捕头的年轻人一声怒喝：“凭你也敢偷袭老子！”
长枪未回，李延连忙拔出腰刀来挡。
一击之后，李延翻身落马，却也不急，口中大喊：“杀，给本将杀了这厮！”
刑部公差，文书当面，李延丝毫没有顾忌。可见其中之事，龌龊实在不小。这方兴，当真到不得京城。
徐杰脚点那李延之马，又飞劈而下，直奔那李延而去，今日已然不能善了。
一旁的徐仲，眉头一紧，已然打马而起，迎着那一百多骑而去。
便听杨三胖哈哈大笑：“秀才老爷，跟着你倒是有趣，老子还从来没有动手杀过军汉！”
唯有邓羽面色煞白，有些手足无措，上前几步，却又止住了身形，不知是该动手帮徐杰杀那朝廷士卒，还是该做个良民，不参与自己还有些闹不明白的是非。
却见方兴也提枪而起，冲了上去，口中大喊：“弟兄们，随我拼了！”
十几个汉子大喊大叫便往前冲去。
那地面上的李延，见得徐杰飞劈而来，抬刀再挡，双腿急蹬，坐在地上往后退去。
徐杰饮血宝刀飞劈而下，那李延手中的刀已然断成两段，还有余力的宝刀劈在铁甲之上，火星四溅。
那李延一声惨叫，却还能往后急退而去，也想着站起身来。徐杰这一刀，竟然只是伤到了李延的皮肉。
徐杰也有些惊讶，惊讶于这个时代铁甲的防护力，即便徐杰先是砍断了一柄刀，但是余力依旧不小，杀人不在话下，却是没有想到只伤到了李延的皮肉。
也难怪史书经常记载，古代的军将经常中箭无数，还能与人厮杀。那些一刀而去，一个甲胄在身的汉子立马就死，当真只是演绎。军将的铁甲，哪里是寻常羽箭能轻易射穿的，即便射穿了，也难以夺人性命。军将上阵，并非那么简单就死，这甲胄就是他最主要的防护。
徐杰再追而去，飞身一刀砍落一个奔来的骑士，刀又往那李延奔去。
徐仲却是大杀四方，长刀在他手上横了过来，成了拍打的钝器，那些铁甲如同纸糊的一般，只听得骨骼脆响，马背上的人，到处飞落。面对这些军汉，徐仲显然还有留守。
却是那杨三胖并不留手，漆黑的刀，犹如长了眼睛一般，都精准劈砍在甲胄连接之处，血光大作。杨三胖不心疼人命，却是有些心疼他的宝刀。
此时的李延，已然有些惊惧，惊惧徐杰武力如此之高，一身儒衫，却轻易把自己打得没有招架之力。更是惊惧随同徐杰一起的两个汉子，打马而过，到处都是落马的铁甲军汉。
李延手中的刀已然成了两段，口中却是大喊一句：“刑部捕头安敢刺杀边镇军将？”
徐杰刀锋已来，口中也喊：“边镇军将又安敢擅杀刑部捕头？”
徐杰已然满身怒火，别人要杀他，他又岂能留手？
刀锋再劈在铁甲之上，依然是火星四溅。
这一次，饮血刀终于砍了进去，胸腹迸溅的鲜血，徐杰脸上都沾染了许多鲜红。
徐杰拔刀而出，并不去看地上正在抽搐的人，只是开口喊道：“李延已死！”
徐仲回头看得一眼，开口道：“三兄，走吧！”
三胖倒是有些意犹未尽，却也收了刀，勒了勒马：“可还有谁来送死？”
满场军汉一百多，皆是震惊不已，不是震惊几人武艺如何高超，而是震惊朝廷五品游击将军李延，竟然被刑部之人杀了！
这般事情，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方校尉，带人上马，走！”场面已然镇住了，徐杰也不想多纠缠。回头又道：“邓兄弟，去赶马车！”
还在手足无措的邓羽，闻言急忙回头，便去赶那马车。本是江湖萍水相逢，不过同路而行的邓羽，莫名其妙被卷入了这般的事情，莫名其妙上了徐杰这条贼船。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云麾将军李通
徐杰带着众人往南快走，却是徐仲远远落在了后面，徐仲的这个动作也让徐杰似乎学到了一点什么。
这个昔日军中精锐的夜不收，在这般情况下，又做起了夜不收的差事，落在众人后面，便是殿后的斥候，以免还有大队人马追击而来，措手不及。
待得徐仲第二天再次跟上众人，徐杰才停住了马匹休息。
“方校尉，你且吩咐麾下把铁甲都脱了吧，也到那溪边去洗一洗。”徐杰有些疲惫。
这个从六品的振威校尉，双眼凹陷，身上的血迹已经发黑，散发出一种浓浓的腥臭味道，一边解着脚下的铁甲，一边开口说道：“徐公子，末将去洗一洗，公子抓紧时间休息，待得末将洗好，还请徐公子再出发赶路，速到京城面圣。”
这一路上快赶，徐杰只与方兴简单谈论几句，此时闻言便道：“方校尉想来也有好几日未眠了，我家二叔是军中最好的夜不收，他回来了，后面必然再无追兵。方校尉不若好好休息几个时辰再赶路如何？”
方兴闻言，满脸着急说道：“徐公子有所不知，末将二弟方达还在永兴城苦战，末将如此突围，必然要抓紧一切时间赶到京城，面圣之后，方才能救我二弟一命。”
徐杰听得有些惊讶，连忙再问：“不知方校尉兄弟二人有何冤屈，为何要带兵哗变？”
方兴闻言，立马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急忙说道：“徐公子，末将从来不曾带兵哗变啊，此事原委，只怪狗贼李通欺人太甚。”
一路过来，徐杰没有时间听这方兴娓娓道来，所以再问：“劳烦方校尉说一下其中之事，回京之后，我也好如实禀明刑部尚书与御史中丞，方校尉能不能面圣，也全靠此二人了。”
方兴听得徐杰认识刑部尚书与御史中丞，连忙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徐公子大恩大德，末将没齿难忘，往后徐公子有用得着之处，末将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杰上前微微扶了一下，方兴又道：“此事皆因李通之子李昌所起，要说我兄弟二人，本是李通亲兵出身，曾随李通战于大同，当年李通叛了高大帅，我兄弟二人也是不离不弃，能得今日之官身，也仰仗狗贼李通抬举。此中恩情，我兄弟二人也从来不曾忘记。这十几年来，也是唯李通马首是瞻。”
徐杰听的方兴说了这么一通，便打断道：“说重点。”
方兴连忙又道：“李通之子李昌，本就是浪荡子，平日里在宣府欺男霸女，末将也曾背着良心帮他做过一些丑死，实在不想有一日会惹祸上身，兴许都是报应吧。我儿新婚燕尔，请他上门宴席。不想这厮丧尽天良，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家来了。过得几日，趁我等军中校阅，竟然带人到家中奸淫了我儿之妻，甚至把我儿也打得重伤在床。我兄弟二人上李通处讨要公道，李通当面震怒，吩咐我兄弟二人回营等候，说是要严惩其子给我兄弟二人一个交代。”
“李通出尔反尔了？”徐杰已然猜到了大概。
方兴表情已然狰狞起来，点头答道：“何止出尔反尔，待得我回营中片刻，等来的不是李通，而是李延，李延带几百号骑士入得营中，便要捉拿我兄弟二人，罪名是贪墨军饷。好在我兄弟二人虽然也收受一些贿赂好处，但是从来不曾伸手拿麾下弟兄的饷钱。麾下弟兄出来作证，当时事情李昌之事也早已传开，弟兄们更是愤愤不平，李延想强拿我兄弟二人问罪，在我营中自然不能得逞，当时便殴斗了起来，李延人少，殴斗不过，退回城去了。”
“当时营中兄弟三千余，群情激愤，便要随我兄弟二人入城寻李通讨要说法，待到城门，城门已关，还见各处游骑飞奔，正在集结宣府四处的大军，我岂能不知事情有变，又岂能束手就擒，便带麾下人马出营往南，入了永兴城，当时我兄弟二人也还有侥幸，希望事情还能有个回旋的余地，还频频写信送与李通，李通也多番回信，叫我等出城去，还道其中都是误会。我信之不过，犹豫之间并未出城，果不其然，第三日大早，永兴城被围，攻城器械都摆上来了。”
这局势之变化，徐杰倒是懂了，李通的儿子强奸了方兴儿子之妻，李通平常里还帮过李昌行一些欺男霸女之事，徐杰听得也是连连摇头。李通又岂能因为方兴方达而去惩罚自己的儿子？那便唯有拿下方兴方达兄弟二人。
方兴方达兄弟二人，连军将都不是，不过就是个校尉之职，在李家父子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实在微不足道。
便听徐杰问道：“家小可是在城中？”
本是狰狞表情的方兴，闻言面色已然都是悲伤。点点头道：“李通狗贼命大军攻城，以为只要战事一起，我麾下兄弟会立马开城投降，却是不想事已至此，我兄弟二人对麾下兄弟向来极好，群情激愤之下，支持者甚众，都要帮我兄弟二人讨要个说法，都要李通许诺既往不咎。如此一战而下，城池自然是轻易破不得。不想李通这厮心狠手辣，竟把我兄弟二人一家老小抓到阵前，逼迫我兄弟二人开城投降，先斩老父，又要斩我儿，无奈之下，我只有命人去开城门，不想我儿受辱不过，竟然迎着刀刃自刎而死。老父先死，儿又自刎。我岂能再降？唯有突围入京，叫那李通不得好死。”
徐杰听得既是震惊，也有唏嘘，世道竟然能这般，徐杰实在没有想到。宣府总兵，已然就是一地边镇的土皇帝，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李通当真有几分小聪明，因为这些事情杀戮麾下军官士卒，自然要与朝廷报备一下，直接说麾下士卒哗变，待得方兴方达死绝，即便是到得京城，也是随李通一张嘴去说，何况李通上面还有个李启明照拂着。
只是李通也没有想到，老皇帝竟然要开始对勋贵下手。
一旁的徐仲听得也是连连摇头叹气，口中却说了一语：“李通这厮，卖主求荣之辈，当年我就听说他竟然拜了李启明做义父，此事可是当真？”
方兴闻言点点头道：“确有其事。”
徐仲闻言笑得有些惨烈：“呵呵……李启明与之年纪相仿，他竟为了活命，出卖高大帅不说，还能开口叫李启明义父，哈哈……”
杨三胖向来嫉恶如仇，开口说道：“这般狗贼，竟然能身居高位，当杀之！”
徐杰摆摆手道：“胖子，当杀之不错，但是这般高官，不该死在你我之手。方校尉，且清洗一下，吃些东西，接着出发。”
“徐公子活命大恩，末将永生不忘。末将向来忠义，待得事了，必然以死相报大恩大德。”方兴说完起身，再拱手，方才往一边小溪而去。
徐杰倒是知道这个方兴真是一个忠义的汉子，虽然不是家国情怀的大忠大义，但也是有一份忠义在心。就如当年李通卖主求荣，方兴还能不离不弃，就如李通都要捉拿他兄弟二人，方兴还在幼稚的想着事情有回旋的余地。虽然幼稚，却也说明此人对李通还真是忠心耿耿，若不是李通杀他家小，只怕这方兴还是满腔忠心。
而且方兴兄弟，在那般情况之下，麾下兄弟还多是不离不弃，也说明这兄弟二人平常对于麾下同袍，当也是恩义有加。
徐杰心中已然觉得这样的人，可用！李通高高在上，当真是把他人一腔忠心当成了驴肝肺，也有些愚蠢至极。兴许李通也不在意麾下两个小小的校尉，这般的校尉，在宣府有几十个，李通又哪里在乎其中一两个人是不是有多少忠心耿耿，李通大概只想到这些军中杀人汉多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之辈，还是自己的儿子性命安危比较重要。
健马再跑，也显得疲惫不堪，跑起路来，不时还去啃食路边的野草，速度也慢了许多。方兴不断挥着鞭子打在马背之上，徐杰自然频频去劝，劝那方兴不要如此逼迫马匹，把马累死了，更是难以快速到得京城。
宣府之南，永兴城前，更是大战连连。同室操戈，众人显然也知晓了其中之事，攻城者大多显得有些懈怠。守城者，也多是人心惶惶，便是这些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那位宣府总兵，竟然真的就不把城内三千人命当回事。
城内还有方兴之弟方达，皱着眉头看着这般血腥场面，期盼着自己的大哥能安全突围而去，安全到得京城，安全见到皇帝。然后一道圣旨，回来救得自己与这些还未死的弟兄们。
只是今日大战，局面忽然与往日不一样了。
那已经知道方兴逃脱了的李通，忽然自己披挂上阵，带着亲兵往城墙而来。李通已然也是被逼无奈，他也要尽快解决永兴城之事，他也要快速赶到京城里去，黑白之事，全凭一张嘴，方兴若是真的到了京城，李通岂能不到？
大战已然持续了许多日，虽然之前攻城之人多是懈怠，并不那般悍勇，但是城内之人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这永兴城，还是破了。捉拿败兵七百，其中伤兵就有五百，方达自刎而亡。
官道之上，百十骑士飞奔南下，一人两马，李通居于头前，一路飞奔往京城。路上还有李通骂骂咧咧的声音，李通倒是并不那么害怕，即便是方兴入了京城，李通也只是着急，不是害怕。
一个三品云麾将军，一个边镇总兵，话语权又岂能是一个校尉能比。

第一百七十五章 好秀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黄河苍茫雄浑，过得黄河，就要入京畿。
众人在黄河渡口等着船只，徐杰总愿意这么盯着大江大河去看，波涛滚滚，大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看着河水东流，徐杰不免也想起了那一日潮头之上的剑仙。
杨三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低眉有些伤感。黄河之水在急在涌，那浪头而起，岂能不教人想到其他。
徐杰看着杨三胖，想安慰几句，或是岔开杨三胖的思绪，开口笑问道：“胖子，你说这黄河是不是自古就这么浑浊？”
杨三胖回过神来，不以为意答道：“大江水清，黄河水浊，古人都这么说，自然如此！”
徐杰笑着摇摇头道：“非也，远古黄河，必然也是水清的。那西北黄土高原，自古也是郁郁葱葱之地，西北之地，农耕几千年，赳赳老秦也从那里发迹，几千年耕种之下，那西北之地慢慢成了一片黄土，方才有这浑浊黄河。”
徐杰所言，不过就是水土流失问题，远古的黄河真的是条清水河，经过几千年耕种之后，把那些郁郁葱葱耕种成一片黄土高原，黄河才慢慢浑浊起来。
杨三胖闻言不信，摇头说道：“秀才老爷，你莫不是故意蒙骗我玩耍呢？”
徐杰摇摇头说道：“胖子，还真不是蒙骗你玩耍。土入水方才会浑浊，就如那高原之地，再往西北，自古乃出良马之所，到得如今，那里早已出不得多少良马了，丰茂草原也慢慢成了黄沙，黄沙入水，岂能不浑浊。中原之地，汴京之地，自古称之为豫，你可知这豫字是何意义？”
三胖听得一愣一愣的，豫字他是知道的，但是要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三胖自然不懂。摇头答道：“这中原之豫与那黄河水浊有何干系？”
徐杰微微一笑，说道：“古之造字者，称地名，自然是有道理的。豫，象大为豫。远古造字之时，这中原之地是有大象的，可见这中原之地当年也是郁郁葱葱，大象成群。到得如今，除了田地，哪里还有郁郁葱葱？这黄河如何能不浑浊？”
徐杰已然成功的把三胖的思绪引开了，三胖将信将疑，答道：“秀才老爷，不会是你胡说吧？大象只在彩云之南才有，何曾中原也有过大象？”
“当真！仓颉造字之时，中原就有大象，三四千年之前而已。”徐杰一本正经答道。
华夏中心，有一个迁徙的过程。殷商在中原，周朝到了西边，天下分封之后，西周国都在西北长安附近，后来因为游牧外敌的关系，迁徙到了中原。秦起而周灭，秦朝中心在西北。之后有汉，汉的中心也在西北，三国有魏晋，往中原而来，再到后来有唐，也在西北之长安。
从唐以后，历朝历代，国都再也不往西北而去。因为西北慢慢荒芜，再也支撑不起国都的富庶繁华。这与黄河从清水变成浊水，也是有暗合之处的。
“秀才老爷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杨三胖还是不太相信，只当徐杰是说笑，随后指了指河面，说道：“船来了！”
徐杰也看到船来了，船只不大，黄河大部分河段并不适合行船，所以黄河上的船只一般不如长江的大，因为不适合远距离行船，自然也就没有了载货大船的需求。
船是来了，却是船头站着许多人，多是江湖人打扮，利刃在腰。
船只近前，徐杰看得清楚之后，已然皱眉，回头说道：“方校尉，且待你麾下之人往那边山岗去，待得我招呼你的时候再过来。”
方兴闻言想了想，起身往后，还顺手拉过马车，往不远处山岗而去。
邓羽似乎明白了一些，开口问道：“徐公子，莫不是碰到仇人了？”
“兴许吧。”徐杰答道。
邓羽忽然起了几分气势，说道：“徐公子，你我虽是萍水相逢，上次你与人拼斗，我有些畏畏缩缩，这一路想来，总觉得愧对你这一路的美酒。今日若是再遇仇人，我必帮你一战。”
邓羽是那正统的江湖人，虽然时常如一般江湖人一样口中花花几句，但是江湖人向来都讲一份义气。要么不是一路人，既然成了一路人，那便是硬着头皮也不能做那贪生怕死的事情。但是邓羽又只是一个普通江湖人，面对那么多朝廷铁甲，终归有些手足无措。事后想来，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
徐杰点头笑着回应一句：“邓兄弟不必多想，我知邓兄弟是那义气之人，河朔自古出豪杰，邓兄弟亦然。”
徐杰能猜到邓羽心中所想，却也从来不曾怪过他。徐杰也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样的事情，亦然不是那江湖厮斗了。
邓羽闻言，更是坚定几番，答道：“徐公子，你放心，我邓羽要么就不与你一路走，既然走了这一路，往后你我就是兄弟了！”
徐杰笑着点头道：“好，我徐杰认你这个兄弟。”
徐杰一语，邓羽心中似乎释然许多，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徐杰身前，面对那黄河之水，当真还有一些江湖人的气势。
船只还未靠岸，却是那船上之人隔着几十步河水，已然皆是一跃而来，直有十七八个。
头前一个汉子中年模样，发髻束在脑后，反复绑扎，如此绑扎头发的，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准备与人拼斗。再看这人气势，有一股不同一般江湖人的凶戾。
“黄河有鬼，十八之众！见过！”头前那人拱手。
徐杰闻言不明，回头去看杨三胖，便听杨三胖笑道：“鬼你娘的鬼，黄河十八鬼，寻老子做甚？”
那头前之人闻言倒是也不气，反而笑了出来：“蜀地杨三胖，倒是久仰大名，不知那杨二瘦死后，你杨三胖还剩下几分威势？”
杨三胖听得“二瘦死”的言语，已然大怒，刀从后背颤动而起，已然落在手上。
徐杰却是开口问道：“不知诸位寻到此处有何事？”
“哈哈……这位可是徐杰徐文远？当真是年轻得紧，死了可惜啊，奈何你要管那不该你管的事情，唯有一死了。你的人头，值三万八千两。”头前那人笑得极为开心，仿佛三万八千两已经到手。
黄河十八鬼，不外乎就是十八个江湖人结拜之后的名头，自称为鬼，与那所谓“血刀”是一个意义，就是要个吓唬人的名头。
但是这黄河十八鬼也不可小觑，先天两人，十六个一流。
至于徐杰管了什么不该管的事情，不言而喻，就是不该参与这宣府哗变之事，勋贵集团，李通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那李启明岂能不盯着这些事情？能出得起三万八千两的也不是一般人，能调得动这十八个人的，更不是一般人。三万八千两银子兴许只是其次，其中还有的好处，就不是银子所能衡量的。
徐杰听得明白，也在拔刀，口中说道：“三万八千两，不知你们准备用几条命来换？”
不料那人并不答徐杰话语，而是说道：“杨三胖，我劝你还是早早离去得好，你向来江湖独行，没有必要为旁人与我等拼斗。若是杨二瘦还在，我等兄弟当惹不起你，如今……你自己掂量着。”
这人倒是聪明，知道徐杰倚仗的是杨三胖，用言语把杨三胖支走，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杨三胖当真是个棘手之人。对于江湖许多先天高手而言，胖瘦二人，人见人怕。胖瘦成了一人，当真有许多人不再拿那一人当回事了，比如此时这黄河十八鬼。
杨三胖脸上有些悲戚，长刀成光，已然搏命，搏的是尊严，搏的是胖瘦二人的尊严，搏的就是这一条命！
黄河十八鬼，鬼王褚人雄，入先天八年。放在十几年前，就是那遇到胖瘦二人就会瑟瑟发抖之辈，而今面对杨三胖，竟然开口讥讽威胁。
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时也不知是真是假。
褚人雄一柄钢叉在手，往那刀光迎去，口中桀桀发笑：“杨三胖，敬酒不吃吃罚酒，莫怪爷爷不尊你这老前辈了。”
黄河十八鬼，倒是有几分自信，皆在一旁观战，观看自己大哥与那江湖名宿一战，也不在意一旁的秀才徐杰。便是知道只要把杨三胖解决了，这个年轻秀才也就不在话下。
徐杰看着杨三胖，知道杨三胖心中有许多悲伤，胖瘦二人之名，而今都在他一人身上背负。当年两人纵横江湖，不知得罪了多少大江南北的江湖人，而今这些人，兴许都想着蜀地胖瘦，只剩一人了，正是报仇雪恨与扬名天下的好机会。
徐杰拔刀而起，直奔那鬼王褚人雄而去，哪里管得什么江湖道义。
蜀地胖瘦之名，徐杰将替杨二瘦撑起来！那杨三胖，依旧是杨三胖，依旧还要是那人见人怕的杨三胖！
“胖子，我帮你杀了他！”徐杰大喊。
杨三胖回头看得一眼，只答：“好秀才！”

第一百七十六章 杀人者，蜀地杨三胖！
京城，依旧是那座究勤源的雅苑，还是那对兄妹。
夏文笑容中带有一种自信，开口说道：“妹妹，果不其然啊，那徐文远是要与为兄作对了。”
夏小容疑惑问道：“皇兄，头前小妹还派人去寻过那个徐文远，说是出远门去了，他人都走了，还怎么与你作对？”
广阳王夏文揭开面前的茶杯盖子，拿起来喝了一口，笑道：“他出门便是与我作对去了，昨夜舅舅与我详谈许久，其中细节便不说与你听了。”
夏文自然是知晓其中事情的，甚至知晓李启明已然派人在黄河岸边截杀徐杰。
夏小容更是疑惑，又问：“皇兄，那徐文远连你许诺给他的高官厚禄都不要，何以出城去与你作对了？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小妹啊，你不懂。徐文远与为兄不是一路人，但是徐文远绝对不是吴伯言之辈，徐文远心中志向可不小呢。不过往后你是见不到这个徐文远了。”夏文成竹在胸，吐了口茶叶沫子，慢慢把茶杯在放下来。
夏小容闻言大惊：“皇兄此言何意？”
夏文摆摆手道：“没什么，此事不谈也罢，这么好的园子，没送出去，可惜了。”
兴许夏文当真觉得有些可惜，夏文与徐杰，倒是算不上有什么仇怨。徐杰之死，对于夏文来说却又真的是乐见其成。大丈夫一言九鼎，徐杰若真是吴伯言之辈，倒也无妨，徐杰偏偏不是吴伯言之辈，那夏文自然要兑现自己说出去的话语，有人干这件事情，夏文还真是乐见其成。
夏小容似乎起了一些担心，却是又知道自己这个兄长不愿说的事情必然是不会再说的，已然起身，往门外而去，左右招呼几个下人，便是吩咐往徐杰住处去打听。
此时的徐杰，正拔刀而起，随杨三胖去战的鬼王褚人雄。
便听身旁之人大笑问道：“大哥，要不要我等帮手？”
褚人雄与杨三胖连拼几招，见得那秀才也拔刀上来了，大笑道：“诸位兄弟看戏即可，看某先把这正事办了。”
所谓正事，就是此行的目的，自然就是杀徐杰这么一个多管闲事之人，杨三胖倒还是次要的。
只见褚人雄挡得杨三胖一招之后，抽空一转，一柄钢叉直奔徐杰而来，便是要轻松结果了这儿秀才，然后再回头与杨三胖大战。
徐杰抬刀而起，急速的身形一止，两脚错开站稳，迎着褚人雄钢叉抵挡而去。
褚人雄自信满满的一击，是在与杨三胖对战的间隙而出，以为能轻松杀死这个年轻秀才。哪里料到一招而去，那秀才竟然双脚站得稳稳，只是身形矮了几分，双脚微微陷入泥土之中，毫发无损。
“日你个仙人板板，好教你托大！”三胖已然大怒，大刀已然直奔褚人雄后背而去。
这褚人雄当真托大非常，在与三胖这等成名几十年的高手对战之时，还敢三心二意。当真是自讨苦吃。
褚人雄有褚人雄的想法，便是抽空把正事办了，之后即便被杨三胖抓住一个先机也是无妨，杀掉徐杰，顺着招式力道往前跃去就是，先躲避几番，在场还有褚人雄的二弟关自敬，也是一个先天，大不了两人一起斗这杨三胖。
只是褚人雄哪里想到这个年轻的秀才，竟然把他一招之力挡住了，也把褚人雄准备借力躲避的身形也挡住了。
杨三胖宝刀已来，褚人雄连忙转身，钢叉仓促去迎。
一声炸响之后，褚人雄身形一顿，却又听得后背劲风呼呼。
徐杰长刀又来，口中大喊：“蜀地两刀剑，叫你见阎王！”
徐杰再出，就是杨二瘦最强之技，断海潮，受了压制，随即反弹。压抑越深，招式威力就越大。此番徐杰再出这招，不如那也杀王维之时威力巨大，却也依然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褚人雄身为先天高手，此时即便是有些忙乱仓促，却还能让身形凌空翻转，钢叉再挡一招徐杰的断海潮。
只是挡完这一招之后，杨三胖又来搏命。搏命的打法，就是即便我要死，也要你一起死，就看谁先死。这般的招式，往往毫无余地，往往门户大开，往往也是最快捷的招式。
此时四周之人，方才知道情况好像不妙，褚人雄的正事没有办了，好像还险象环生起来。
一人急忙出剑往前去救，去救自己的大哥鬼王褚人雄，正事黄河十八鬼里面另外一个先天高手关自敬，入先天三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众人看得关自敬出手，刚才还有些担心的面色全部轻松下来，两个先天高手在此，料那杨三胖也翻不起来浪花。
关自敬急忙去救褚人雄，心中也在想，想着杨三胖果然名不虚传，也知道自己大哥看来是不能单打独斗解决杨三胖了，偌大的名声是赚不着了。杨三胖何许人也？与杨三胖并列之人，乃是与天下第一剑陆子游同归于尽的高手。若是单打独斗胜了杨三胖，好似就是胜了陆子游与杨二瘦一般，这将是多大的名声？
不过退一步，关自敬与褚人雄也是可以接受的，两人合杀杨三胖，依旧能名震江湖，虽然名头少了一些，但是也足够这黄河十八鬼纵横天下了。
褚人雄见得关自敬上来了，也是大气一松，险险躲过杨三胖一刀，人已翻滚在地，还未爬起来，又是那秀才刀光而来，即便到得此时，褚人雄还是没有把徐杰太当回事，钢叉一挡，立马弹起，连忙转身面对，杨三胖才是最大的威胁。
再弹起的褚人雄，倒是并不着急了，因为他知道关自敬已然上来帮手，只要帮他挡得一招，褚人雄立马就能翻转局势，兴许还要先办正事，再杀杨三胖。
只是从地上弹起翻转的褚人雄，忽然双眼瞪得浑圆，自己那二弟竟然并未来挡杨三胖。褚人雄大惊失色，钢叉一扬，身形急退。
那钢叉被杨三胖大力一击，已然脱手而去，年轻的秀才又持刀而来，杨三胖更是紧随其后。
“二弟！快来助我！”鬼王褚人雄还来不及回头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一声大喊，召唤关自敬上前来帮忙。
“大哥，撑住！弟兄们快上！”关自敬面前，是那单腿的汉子，汉子手中的长刀缺口无数，却是压得关自敬手中的剑只有防守，没有进攻。
胸有成竹的局势陡然而变，众人已然看到鬼王褚人雄已然落入险境，听得关自敬的召唤，刀剑出鞘无数，皆往前围了上来。
一旁的邓羽，牙关一咬，双臂在空中一震，身上的衣服四散破裂，一块一块的腱子肉鼓胀起来，已然是赤膊上阵，口中哇哇大叫，黄河十八鬼他是听说过的，知道其中两个先天，十六个一流。这个江湖汉子，却是丝毫不惧，也要兑现自己头前的言语，也要一言九鼎。
邓羽在面对江湖人与面对朝廷士卒，心态显然不一样。
不远小山岗上，方兴一直注视着战局，手中的长枪早已捏出了汗水。
“大哥，我们岂能在此看着徐公子为我们舍命？”军汉有军汉的尊严与义气。
方兴闻言长枪一挥，开口说道：“走，拼了去！”
十几匹马飞奔而出，直奔战团而来。
便听一声暴喝：“杀尔者，蜀地杨三胖！”
杨三胖大刀含怒而下，这一刀势在必得，直奔那刚刚站起身来的褚人雄而去。
褚人雄已然避之不及，却又无兵刃去接，千钧一发之际，抬起双手，在空中合十，竟然把杨三胖的刀夹住了，用尽浑身功力夹着这柄要杀人的刀。
这褚人雄当真不能小瞧，若是这褚人雄不是那般托大，兴许与杨三胖真能战上不少回合。即便是此时险象环生，褚人雄已然能用肉掌夹住杨三胖势在必得的一刀。
两人已然在对拼劲道，空中飞沙走石，不远水面更是波浪荡漾，连带那条刚刚才靠岸的船，也被吹出了几步。
那救援的黄河十六鬼已来，徐杰却好似没有看到，紧咬牙关，身形一条直线而去，天寒红叶稀，刀光成线，直奔褚人雄后背。
更有几柄兵刃疾驰而来，想挡住徐杰刀光的去势，想保住了千钧一发的褚人雄。
便听叮叮当当一片火星，一个壮硕高大的汉子，咧着一口大黄牙，两条手臂似铁一般，横扫了一片兵刃。
这邓羽，若是与人厮杀，攻击之法不怎么样，却是这防守之法极为厉害，一身日夜苦练的横练功夫，似乎天生就是用来挨打的。
徐杰的长刀，从褚人雄后背而入，刀尖带血从他前胸而出。
褚人雄依旧使劲全身力道紧紧夹住杨三胖的刀，却是慢慢回头来看，看到的就是徐杰血红的双眼，也看到了徐杰手中的刀。
还看得徐杰手腕一转，竖着刺入的刀，搅动一番，立马横在了褚人雄胸腹之中。
杨三胖已然感觉到了褚人雄手中力道一松，把刀一抽，一口浓痰吐出，吐在褚人雄的脸上，恨恨说道：“日你个仙人板板。”
徐杰已然开口：“杀人者，蜀地杨三胖！”
徐杰留此言，就是要看看这天下还有谁人想要能踩着杨三胖名扬天下！
还有谁人敢在杨三胖面前大言不惭！
还有谁人敢小觑这位蜀地佛前断江刀！
天下先天不过百人，杨三胖依旧能说杀就杀，逃都逃不了。
一旁的邓羽，挥起重拳，想反击那些把刀剑砍刺在他身上之人，却是这重拳太慢，被人轻易躲了过去，身上又是一通叮当作响，疼得邓羽龇牙咧嘴。一身铜皮铁骨，也隐隐渗出了一些血迹。
徐杰已然拔刀来助，杨三胖回头看得一眼徐仲，见徐仲稳占上风，便也不多管，拔刀而起，肥胖的身躯似乎踩得地面都在颤抖，杨三胖是真怒了，许久没有这般怒过。
黄河十八鬼，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黄河十鬼。
那关自敬，已然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的褚人雄，心中惊骇非常，战意全无，一声大喊之后，人往后飞跃而去，口中又是大喊：“弟兄们，走！”
“快走！”
关自敬倒也是聪明，直接沿着河道往西飞奔，并不上船。便是知道上船可跑不了，船要开动可不是一时半刻。
徐仲站在原地并不去追，也是徐仲的情况不适合追杀之事，回过头来就去阻挡那些还要逃跑之人。
杨三胖却是不乐意了，起身直追而去，回头只留一句话语：“秀才老爷，你先回京，老子去把这些鬼都杀光了再来寻你。”
杨三胖真是要赶尽杀绝了，黄河十八鬼，两个先天，十六个一流。杨三胖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杀得干干净净。
徐杰还未来得及答话，杨三胖已然跃出几十步外。也正看到打马冲出来的方兴等人，便是开口大喊：“方校尉，带人上船！”
方兴本也欲打马转向，去追杀敌人，听得徐杰大喊，想了想，又连忙勒马调头，去山岗里把那马车带过来，马车里面的人方兴已然了解了，便是徐家的恩人之后，也是昔日的忠烈之后。
邓羽在一旁开口问道：“徐公子，要不要追上去帮杨前辈？”
徐杰回头看了看邓羽，赤膊的上身，密密麻麻都是小小的伤口，鲜血流了不少，心中也有暖意，开口说道：“邓兄弟，你且也上船去，把伤口处理一下，胖子不需担心。待得胖子回来了，这天下就没有人再敢惹他了。”
徐杰倒是不担心杨三胖，行走江湖几十年，追杀几只鬼算不得什么。即便还有一个先天高手，也当是杨三胖刀下亡魂。
蜀地两刀剑，如今只剩三胖一人，三胖也当再在江湖上做出一番血腥事，如此杨三胖才是昔日那个人见人怕的杨三胖。
黄河一渡，京城不远。
兴许京城里还有许多人会对徐杰安然而回感到震惊，欧阳正的弟子，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蝼蚁之辈，甚至李启明听到徐杰这个名字，记都没有记住，只是轻轻挥一挥手，说得一句：“杀了！”
却是没有人知道，这个不值一提的年轻秀才，将把这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一切都好
京城里，欧阳正并没有搬宅子，依旧还住在夏锐给徐杰租的宅子里，就在内城城门不远处。
内城的宅子，并没有空闲之处，欧阳正还需要等候，等候有京官外调，才会有宅子空出来。倒是欧阳正并不在乎这些。
徐杰回京了，有人欢喜有人愁，也有人并不十分在意。
方兴，这个边镇宣府营指挥使，振威校尉，直接被带到了刑部衙门里，换了一身囚服，住进了刑部大牢。
连带徐杰也进了刑部大牢，徐杰进刑部大牢倒不是被关起来了，而是欧阳正这么安排的，这京城势力错综复杂，大牢里死人的事情也不是一件两件。徐杰与徐仲，还有云书桓徐虎等人，都到了刑部大牢里去，充当起了狱卒的角色。
欧阳正实在无人可用，也不知何人值得信任何人不值得信任，欧阳正这个刑部尚书，看起来是这整个刑部衙门的主官，却是只能叫自己的弟子来帮助看守大牢，避免方兴等人杀害。
谢昉面色严肃从御史台衙门直奔刑部衙门而来，御史台衙门虽然也有牢狱，却是没有几个真正的差役，比这刑部大牢差了太多。
欧阳正，谢昉，徐杰三人长谈了许久，把事情来龙去脉也弄得差不多了。欧阳正与谢昉又匆匆忙忙进了大牢，与方兴谈了许久。
谢昉匆匆又往御史台衙门而去，准备卷宗，写好奏折，准备面圣。
徐杰与欧阳正对坐而谈，便听徐杰开口说道：“老师，权势权势，学生到得如今，方才真正知晓其中道理。”
欧阳正闻言，淡淡一笑，问道：“说来听听。”
徐杰正了正身形，开口说道：“老师，权势二字，时常都被混为一谈，学生到得今日，方才知道权与势，其中区别甚大。权柄在手，却不一定有势力。就如老师如今，看似权柄在手，却是丝毫势力也没有。也如老师当年，一度权倾朝野，却也无势力可言，不知学生这番见解，老师以为如何？”
欧阳正闻言微微叹气，点头答道：“文远啊，你当真是个天才，如老夫当年，看似权倾朝野，不过都是仰赖陛下信任，就如那孩童得了长辈宠爱一般，其他孩子自然尊敬有加，但凡离了陛下，老夫便是一文不值。甚至不如那些看似没有那么受宠，却有许多孩童支持之人。这就是其中区别啊，正是文远之见解。老夫直到大江郡之后，方才想通。”
徐杰点头答道：“老师，那勋贵外戚有事，动辄大军追杀，退也是江湖高手堵截。老师遇事，身边却是一个人都没有，这般局面，当真要改变一下。”
其实徐杰与欧阳正说这一番话，深意已然明显。意思就是让欧阳正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培植自己的帮手。这种培植与当初欧阳正选一些做事的助手并不一样。
这件事情，还可以用一个词来说，那就是“结党营私”，欧阳正这般的人，营私显然不至于，但是结党是必然要做的。
显然，欧阳正作为一个正统的圣贤子弟，当年对这种结党之事是不屑一顾的。圣人有言，君子朋而不党。就是让君子一切都要以公事为重，一切都要以家国天下而重。结党就免不得要营私。
但是万事都有两面，如果一个人真要做成一件大事，岂能真是一己之力？必然就是要有人帮衬，必然要有一个利益共同体一起。结党这个词并不好，但是结党的意义，不论营公还是营私，都是避免不了的。
听得徐杰之语，欧阳正哈哈一笑，说道：“哈哈……权也好，势也罢。文远，你看老夫与谢昉如何？”
徐杰听明白了，明白自己这个老师是想得比较通了。结党而已，欧阳正但凡想得通一些，欧阳正与谢昉，不就是结党了吗？
徐杰却又说得一句：“老师，刑部本就是律法衙门，也是惩治刑罚的衙门，说到底就是国家暴力衙门。何不？”
欧阳正听得懂，也在皱眉思索，更在点头。
片刻之后，方才答道：“暴力啊……兴许有些人当真就适合以暴制暴。”
欧阳正不再那么自负，不再那么迂腐。
徐杰听完欧阳正话语，已然起身：“老师，那学生就不多说了，二叔在衙门里，当出不了什么事情，学生回去一趟，也与文峰坐一坐。”
欧阳正点点头，微微抬手。
回到家中，夏锐却是早来了，等候多时了，正与欧阳文峰闲谈。
徐康见得徐杰进门，连忙上前说道：“少爷，适才那字画商人又来了，断货好多天了，这回开价可是翻了一倍呢，少爷还有没有存货？”
徐杰闻言问道：“连卖书画的都知道我回来了？”
“可不吗？少爷昨天才回来，今天上午这卖书画的就上门来了。”
徐杰有些惊讶，惊讶于京城之地，消息传播速度超乎了想象。
“书房里还有一些手稿，在案几镇纸下压着，你去翻一些出来就是。”徐杰答道，人已经往大厅里走去。
徐康点点头，又跟上来两步，说道：“昨日少爷与欧阳公在忙，我就不好意思打扰。家中最近来了许多请柬，有那个竹林诗社来的，还有摘星楼的解大家叫人送来的，还有一个……一个什么荣国公主府上的下人送来的，稍后我与少爷都送到书房去。”
徐杰头前倒是不在意，忽然听得荣国公主也派人送请柬来了，徐杰脚步不停，脸上都是疑惑，疑惑自己与那荣国公主不管浅浅一面，话都没有说过三句，这荣国公主怎么会上门来请？
徐杰带着疑惑已然入了大厅，夏锐与欧阳文峰皆是大笑起身，三人倒是没有什么寒暄，便听夏锐开口笑道：“文远啊，你这一走，我是茶不思饭不想，只觉得这生活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徐杰看着这个脸上有疤的皇子，笑道：“你不是还有几房娇妻美妾乐趣无穷吗？哪里还能茶不思饭不想的……”
欧阳文峰在一旁笑，笑着也道：“文远，你可是不知，成兄一日上门几趟，每每又失望而回，当真有点茶不思饭不想的意味了。”
徐杰再看夏锐，还真见夏锐有了那么点幽怨味道，看得徐杰浑身一冷，便听徐杰连忙又道：“觉敏兄，还是娇妻美妾乐趣无穷啊。”
却是此时，一个少女从侧门而入，一身淡蓝衣裙，步履并不那么自信，似乎有些羞涩，脸上又有几分激动。按理说这般年纪的少女，应该在闺房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此时却走进了有三个年轻男子所在的大厅里来。
只是这少女刚一进来，听得徐杰“娇妻美妾乐趣无穷”之语，脸上的表情又黑下来。
三人同时转头去看，夏锐只看一眼，转头满脸意味深长的笑，显然他这段时间总是往这处宅子跑，与欧阳文峰谈论得多了，也多少知道一些事情。
欧阳文峰连忙上前迎去，笑道：“姐姐怎么出来了，快快请坐！”
徐杰上前见礼，以往这欧阳文沁一副男儿打扮的时候，徐杰多是比较随意的，自从离了大江郡，两人好似疏远了不少，也再未见过欧阳文沁的男儿装扮了。所以徐杰多是礼节周到，两人甚至也没有再闲谈过。
欧阳文沁也是认认真真福了一下：“见过徐公子！”
这般的回应，倒是让徐杰也不知再说什么时候，憋了片刻，憋出了一句：“欧阳小姐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徐公子的娇妻美妾可都好？”欧阳文沁问道。
徐杰下意识答道：“也都好，一切都好。”
却是这句话语答完，徐杰方才反应过来，连忙又道：“我自己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夏锐假装打量了一下左右，开口说道：“诶，文峰，听闻这宅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我还没有看过，文峰带我去看看如何？”
欧阳文峰闻言一愣，这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槐树倒是有几棵，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何况这宅子都是这位成兄的，欧阳文峰疑惑道：“成兄，那几株槐树有什么好看的……”
夏锐却也不多说，上前来就拉住欧阳文峰的手，便往外走去，口中还道：“那槐树我还没好好看过的，一起去看看，走走走……”
欧阳文峰被拉着往外去，还回头来说：“文远，你且等我片刻，我还有事情与你说呢，竹林诗社请我们去赴会的……”
徐杰岂能看不出夏锐的鬼心思，却也乐见其成，两人出门而去，徐杰抬头看着欧阳文沁，又憋了憋，憋出一句：“这个……欧阳小姐，身体挺好？”
“一切都好。”
“哦，那……欧阳小姐心情挺好？”
“挺好的。”
“哦，那个……欧阳小姐晚上可都睡得好？”
便看欧阳文沁起身，面色难看说道：“徐文远，问来问去，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徐杰便是大窘，连忙又道：“就是问问你近来一切好不好。”
“都好都好，你还有别的话说吗？”欧阳文沁似乎有些生气了，这个能女扮男装去读书的女子，可不是那些所谓大家闺秀的柔弱女子。
徐杰想了想，忽然想起欧阳文峰说要一起去参加竹林诗社的诗会，连忙开口道：“在下只是想问问……要不要一起去参加诗会，就是大江的竹林诗社。”
欧阳文沁点点头道：“去！什么时候？”
徐杰左右看了看，答道：“你等等，我去问问文峰……”
说完徐杰往大厅门外而去，准备去找正在看槐树的欧阳文峰问问，刚走到院中，正看到院门之外停下了一辆马车。

第一百七十八章 意外的王爷
门口停着的马车上走下两个人，一男一女，兄妹二人，广阳王夏文，荣国公主夏小容。
随着这二人往大门而来，门口已然站了一圈的护卫。
徐杰皱了皱眉头，颇为意外往大门走去。
“徐文远，你回京了，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啊！”夏文才刚刚进门，就开口笑道。
徐杰正准备见礼，闻言止住了身形，看了看这位王爷，答道：“王爷是意外呢？还是有些失望呢？”
夏文闻言并不在意，只是往大厅内看了看，并未看到人，却又笑道：“老三也在吧？倒是值得庆祝一番。”
徐杰点点头道：“不知王爷此来所为何事？”
夏文摆摆手道：“无事，只是陪着舍妹来看看你，主要是舍妹非要来你这里走走，我有些不放心，便同来走上一遭。徐文远啊，你倒是铁了心了。说你愚蠢呢，你倒也有不凡的才智。说你聪明呢，你却又非要行那不可能的事情。哪怕你去苏州，也比留在这座破宅子里好上百倍。当真不知你心中如何想啊。”
夏文话里有话，似乎在劝徐杰，劝徐杰不要做那不可能的事情。甚至也说出哪怕徐杰去苏州投在吴王夏翰门下，也比帮衬老三夏锐要好上百倍。
徐杰却是假装没有听懂，只是冷冷答道：“王爷所言极是，苏州自是比京城好，至少在苏州没有人差遣江湖先天高手截杀良民。”
夏文闻言浅笑几声，并不生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夏小容，然后又道：“也罢，不论是敬酒罚酒，终归都要饮上一杯，本来还想帮人与你传句话，看来这句话也不需多说了，你徐文远也不是受人威胁之辈。先走了，舍妹在此坐坐，你当好生招待一番。”
话语说完，夏小容上前几步，福了一礼，笑意盈盈说道：“见过徐公子。”
夏文已然转身又出了大门，夏文此来目的，徐杰也明白了个大概，夏文大概就是来看看徐杰，也劝说一两句，还帮人带话威胁一两句。夏文来是来的，只是这些事情并未认真去做，劝说也不用心，威胁之语也没有说出口。
至于谁要威胁徐杰，倒是不需多猜。
徐杰看着夏文走出去，只当做没看见，心中已然有怒意，下了杀手，却还能回过头了当做没有发生过，还要上门来威胁，肆无忌惮不过如此了。
如此，徐杰也对这位荣国公主夏小容没有了好脸色，冷冰冰答得一语：“公主殿下有何事？”
夏小容并不知道其中内情细节，见得徐杰对她冷言冷语，愣了愣，方才又笑道：“本宫此来，带了琴。听闻徐公子也擅长此道，一时技痒，想找徐公子切磋一二。”
公主就是公主，与一般女子不同。直白，少了许多寻常女子的忌讳，出门见人更不在话下。
常人都以为驸马是个好差事，却是不知皇家之女，最难伺候。皇家复杂的礼节且不说，与公主结婚，婚姻主动权都在公主身上，甚至连同房的主动权都在公主身上。驸马想要纳妾更是不可能。倒是公主养男人面首的事情比较多。戴绿帽子的驸马，从古至今多如牛毛，还只得敢怒不敢言。
这就是公主与寻常女子的差别所在，这也是为何这位荣国公主可以大大方方上门来找徐杰切磋琴技的原因所在。
徐杰又是冷冷答道：“在下初学琴，技艺不精，不敢献丑，还请公主殿下包涵。”
夏小容闻言又道：“听闻徐公子常于谢中丞切磋琴技，本以为徐公子琴技精湛，不想徐公子原来是初学琴，如此也正好，本宫琴技虽然比不得谢中丞，但也算中上，不如今日就让本宫当回老师如何？”
徐杰看着夏小容，越发觉得这个公主有些奇怪，好为人师也没有这样的，不免多想这公主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想着刚刚离开的夏文，便更觉得有些蹊跷。答道：“在下愚钝，琴之一道，实在学不会。公主若是无事，请回吧！”
夏小容面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消失了，开口又问得一句：“若是徐公子不善抚琴，那便填几曲，本宫能弹能唱，如此为乐，徐公子何必冷脸对人？”
这位荣国公主实在有些过于主动了，倒是让徐杰有些不习惯，更有几分戒备，徐杰已然有些不耐烦，直言说道：“广阳王已然离去，公主殿下何不随广阳王同去？寒舍简陋，不便招待皇家贵胄，请！”
却是此时，欧阳文沁见得徐杰在院门口与人谈论许久，走到大厅门口，看得徐杰正在与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说话，开口说得一句：“徐文远，有客拜访，何不请进来？”
夏小容听得徐杰之语，又看得院内大厅处站着的女子，叹了叹气，微微一福：“告辞了！”
说完夏小容转身出了大门，有些幽怨，却并无气愤。兴许这位皇家贵胄，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如此拒绝。这种感受实在不好，却又有些新奇。
徐杰转身往院内而走，欧阳文沁又道：“这是哪家名门？还能自己找上门来？”
欧阳文沁这一语，倒是让徐杰不那么尴尬了，似乎又找到了在大江郡时候的那种随意，便听徐杰答道：“乃是皇家公主。”
欧阳文沁闻言一愣，愣得片刻，欲言又止，转身又入了厅内。
竹林诗社，一帮从大江郡出来的文人，也有一些大江郡附近郡州之人，大江郡这十几年在欧阳正教导之下，人才辈出，到这京城来求功名的人也就不少，连带附近郡州，也多聚在大江郡文人圈子之中。所以这竹林诗社虽然在京城算不得多么有名的文人集社，但也稍稍有些影响力。
此番聚会之地是遇仙楼，选在遇仙楼，理由也简单，就是遇仙楼便宜许多，那摘星楼太贵。因为不是所有文人，都如徐杰这般有钱，家境一般的才是多数。
遇仙楼对于这种诗社集会，自然是服务周到，里里外外忙忙碌碌，只为把这些文人骚客招待好，希望他们常来光顾。摘星楼并不会如此，摘星楼以格调取胜，招揽客人之法，就是调动客人自己的名利之心。这一点上摘星楼做得极为成功。
汴京七十二名楼，受人称一声花魁大家的，也有百十人不止，摘星楼居首位，解冰解大家自然也居首位。
竹林诗社的负责人叫粱伯庸，是个三十出头的举人，此人也是欧阳正的弟子，当然就是一般弟子，就是那郡学的学生而已，并非真的正儿八经拜过座师。
自从欧阳正入了京城，这竹林诗社的活动越发频繁起来，竹林诗社的影响力也好似陡然间大了不少。其中许多人，也上门拜见过欧阳正，欧阳正自然是一视同仁，并不会如何不待见，依旧还像在大江郡当学政的时候一样，人人都勉励教导几句。
所以欧阳正的弟子徐杰，在这竹林诗社里，也就越发受人重视。兴许还有许多人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何不去真正拜那欧阳正为师，如今真是后悔晚矣。又有谁能猜到，当年那个被皇帝贬谪了十几年的欧阳正，连郡守大多都敬而远之的欧阳正，忽然有一朝就成了刑部尚书。
人生际遇无常，机会往往就在身边，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好在这位欧阳学政，依旧还是当年那个欧阳学政，对待这些昔日的学生，还是谆谆教导，并未有那高高在上的姿态。
粱伯庸与徐杰倒是不生疏，已然见过几次，粱伯庸这个人也是有些才华，特别是擅长书法技艺，虽然考了两次都名落深山，但是靠着这手书法技艺，在京城里过得不错，还能时不时拿出一些钱接济同乡寒门，慢慢的就成了这竹林诗社的领头人。每次聚会，粱伯庸也会出大头费用。
今日这诗会，其实还邀请了欧阳正，只是并未来。若是欧阳正抽空来了，这竹林诗社当更是水涨船高。
不过徐杰与欧阳正的儿子欧阳文峰到了，意义也是非同小可。还有欧阳正的女儿欧阳文沁跟随而来，只是旁人不知而已，欧阳文沁又成了一个黑瘦的少年，看起来倒像是徐杰与欧阳正两人的跟班书童之类。
粱伯庸早已等候多时，遇仙楼不同于摘星楼，乃是前后两进的大宅子，前宅临街，招待一般顾客，后宅乃是雅苑，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曲径通幽，乃是招待真正的文人之所。
粱伯庸请徐杰与欧阳文峰往那曲径通幽而去，就是一个小厅，入得厅内，已然等候了二三十人，全部起身与徐杰见礼，徐杰虽然入京不久，却是大名已扬，若是徐杰将来没有什么出格之事，不得几年，徐杰也当得一声“名士”之称。
且不说徐杰当官与否，能与一名士为伍，便是读书人的幸事。
名士大儒，徐杰没有想过，徐杰只想过沽名钓誉。这沽名钓誉之后，所谓名士，所谓大儒，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文远，你可知道愚兄今日为何选在这遇仙楼？”粱伯庸开口笑道。
徐杰也还在不断与左右之人拱手寒暄，听言问道：“还请梁兄直言，小弟可猜不出来。”
粱伯庸嘿嘿一笑：“文远是贵人多忘事了，可还记得那摘星楼的一首《楚江秋》？徐杰兴许是不记得了，那位楚大家可是记得深刻，这不，今日你若是来了，可是能免了酒水钱的。”
徐杰自然是记得，记得自己那沽名钓誉故意写出来的回文诗，秋江楚雁宿沙洲浅水流。
“原道是如此，有免费的酒水也好，也不枉我送她一首回文诗。”徐杰笑答。
粱伯庸笑意更怒，笑出了一些其他意味：“文远今夜可要抓住机会啊。”
徐杰倒是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第一百七十九章 遗孀仇余苦
这般诗社集会，与以往徐杰参加的诗会并不一样，这般的集会，少了那些文人暗自争夺的氛围，参会之人也少了那些天下扬名的想法。更像是同乡会，或者是朋友之间的聚会。
诗词文章自然是少不了，但也多是老酒几杯，相谈甚欢之下的兴之所至，不是那般准备许久，想方设法等着一鸣惊人。写得好也不过是同乡之间称赞几句，写得不好也不会有人故意开口去打压。
这般的诗会氛围，才是文人更加喜欢的氛围，没有了名利伴随，才能真正让人愉悦。
众人落座片刻，小厅头前的台子上走出两个女子，头前一个女子礼节之后开口说道：“奴家楚江秋，多谢诸位捧场，更要感谢徐公子今日能大驾光临，奴家谢过！”
众人谈论的声音也就小了下去，徐杰回头看得一眼，正见到另外一个女子往前两步，也是一礼，开口笑道：“奴家解冰，今日借了遇仙楼宝地，能与诸位才俊聚于一堂，倍感荣幸，还蒙诸位不弃，多多指教。”
解冰一语，众人欢呼雀跃，花了遇仙楼的钱，见了摘星楼的大家，当真是惊喜非常。
却是徐杰皱眉不已，这解冰忽然在遇仙楼出现，徐杰有一种感觉，感觉这个解冰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就是阴魂不散。
果不其然，解冰开口又道：“听闻徐公子今日到场，奴家今日有幸巧遇，还请徐公子多多关照。”
场中有一大半人从未见过京城解大家，多有大多有些激动，听得解冰一语，眼神都往徐杰投来，同乡之人，多是羡慕，并无那般嫉妒，相反还有些与有荣焉，能因为徐杰见到解冰解大家，反倒是可以拿出去与人吹嘘的谈资。
徐杰把头转了过来，不去理会解冰，假装没有听见一般。
一旁的粱伯庸有些诧异，看了看解冰，又看了看徐杰，当真觉得徐杰姿态十足，有几分名士君子的风范，美人示好，还能如此淡定。
解冰见得徐杰并不理会自己，也不气馁，又笑道：“今日楚妹妹主场，当以楚妹妹为主，奴家之做个陪衬。诸位才俊尽兴。”
说完解冰往后退了去，楚江秋往前几步，小厮已然搬上来桌椅，还有琴与琵琶。
粱伯庸在旁笑道：“文远，愚兄佩服！”
徐杰摇摇头道：“伯庸兄，此女惹不得，当躲着。”
粱伯庸闻言点点头道：“最难消受美人恩，文远都躲到遇仙楼来了，这摘星楼的解大家都不放过，这是文远的劫难啊！”
粱伯庸口中说着劫难，面色上却都是笑意，哪里有半分劫难的意思。不过是言语调笑而已，相反还有一些羡慕。
欧阳文峰不断回头去看那解冰解大家，他在夏锐口中听过头前的事情，知道徐杰不待见这位解大家。却是又对那剑舞有些好奇，想看看这剑舞到底是个什么风采。
欧阳文沁也是频频去看头前两女，看的却是楚江秋，因为欧阳文沁刚刚听到徐杰为楚江秋写了一首诗，不免多看几眼，看看这女子到底有何魅力。
觥筹交错开始，推杯换盏不断，徐杰与欧阳文峰自然是中心人物，徐杰是来者不拒，还频频为欧阳文峰挡上几杯。
宴会气氛也就热闹起来，有人已然出了诗词，有人拿丹青之笔，照着台上的美人开始画，倒是并无人催促徐杰作诗词，这般场合，倒是没有人会如此，都知道兴之所至，文章自来，不必要去为难同乡。
粱伯庸喝了不少酒，已然开口吹嘘几句：“文远，愚兄近来练了一手新绝技，着实有趣。头前还不知道自己有这般的禀赋。”
徐杰看得粱伯庸一脸自得之色，开口问道：“伯庸兄有绝技，快快展示一番。”
粱伯庸等的就说徐杰这句话，在一旁取来纸笔，递到徐杰面前，开口笑道：“文远随意写上几个字。”
徐杰知道粱伯庸善于书法，稍微一猜，大概以为粱伯庸需要自己做个对比之类，也无所谓，提笔写下了几个字：大江徐文远。
笔墨一落，粱伯庸接了过去，抬手也写，写的也是“大江徐文远”。
初看不觉高明，再一看，徐杰惊奇不已，粱伯庸所写的五个字，竟然与徐杰写的几乎一模一样，字迹大小，文字架构，笔锋长短粗细，当真一模一样，若是不仔细来去比对，几乎看不出任何差别。
每个人的字迹有每个人的特色，这世间没有两个一样笔迹之人，粱伯庸能做到这般，可不就是绝技？
“伯庸兄，惊为天人啊，这般模仿之绝技，伯庸兄要发财啊。”徐杰笑道。
粱伯庸一脸自得，又写了几个字，口中还道：“此乃东晋王羲之笔法，此乃王献之，此乃颜真卿，此乃柳公权，此乃诸遂良。文远以为如何？”
“伯庸兄天赋异禀，大才也！”徐杰看得目瞪口呆，粱伯庸不过写了几个字，却都是大家风范，这临摹之法，粱伯庸当真信手拈来，即便是徐杰写下几个字，粱伯庸都能模仿得别无二致，不得不说是天才。
粱伯庸笑道：“原先练字，临帖无数，却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般技艺，前几天有人寻我作几幅假字，吴伯言的，朱廷长的，不想竟是信手拈来，我自己都震惊了。当真赚了不少笔墨费用，往后兴许真要靠这一手技艺养家糊口了，比我自己的字值钱多了。”
徐杰正欲恭喜几句，忽然听得身后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徐公子，什么绝技呢？让奴家也瞧瞧。”
徐杰回头一看，是解冰走下来了，正在自己身后。
粱伯庸连忙把纸张收了起来，这绝技与徐杰聊聊倒是无妨，却也不能让太多人知晓，特别是不能让解冰这般的花魁人物知晓，否则必然传遍京城。这样的技术，若是人人尽知，粱伯庸也就要有大麻烦了。还是与一个信得过的人合作，发一些小财稳妥。
解冰见得粱伯庸连忙收了纸张，摇摆着婀娜的身姿，一屁股坐在徐杰身边，开口笑道：“梁公子，奴家与你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粱伯庸赔笑说道：“些许私事，不足为人道也，解大家见谅。”
解冰也不再追问，而是拿起酒壶准备为徐杰倒酒：“徐公子，奴家伺候您饮酒。”
徐杰抬手一挡，答道：“不敢当，还是我自己来，万一你下毒了，我岂不是一命呜呼了。”
“徐公子当真是小气啊，上次一点小事到得如今还念念不忘的，也没见得徐公子有何闪失，想来那事情早已揭过了。奴家再与徐公子赔礼了，徐公子请喝酒！”解冰又与徐杰再倒酒。
徐杰闻言眉头皱了皱，揭过？只怕揭不过，常胜都死在城外了，事情如何还揭得过，这解冰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最毒妇人心，不过如此。徐杰依旧抬手去挡。
解冰见得徐杰还抬手来挡，笑意收了收，身形前倾靠近徐杰，低沉说得一语：“大同鏖战悲，遗孀仇余苦。”
徐杰不似一般年轻男子对于美人趋之若鹜，徐杰也过于沉稳，过于拒人千里之外。解冰也是无法，只有真正的开口试探一句。倒不是解冰不谨慎，而是解冰自信，自信如今自己的地位，可不是旁人一两句告发的话语能动得了的。
这句话，听到徐杰耳中，便是全身一震，回头紧盯解冰，看得许久。
解冰终于是给徐杰倒上了那一杯酒。
徐杰已然开口：“解大家有仇？”
解冰点点头，放下酒壶，又去端起徐杰面前的酒杯，一直送到徐杰面前。
徐杰这回是没有拒绝了，相反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看了看解冰，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不该你一个女子参与，解大家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解冰接过徐杰饮尽的酒杯，又去倒了一杯，轻声又道：“徐公子有欧阳公在身后，当是值得信任的，奴家虽为风尘女子，徐公子可也不得小看。人若敢死，还有何事不可为？”
两人互相打着哑谜，交头接耳。一旁的粱伯庸看得笑意盈盈，只以为这两人是相谈甚欢，你侬我侬，甜言蜜语。已然拿着杯子起身，往邻桌而去。
欧阳文峰也被人拉着四处去饮。唯有隔了两个座位的欧阳文沁低头懒得去看。
徐杰明白了许多，知道这个解冰出身不简单，与自己可能是一路人。却还是说道：“敢死也要死得其所，轻如鸿毛之死，毫无意义。”
解冰闻言咯咯一笑，面若桃花朵朵开，当真有几分风情万种：“徐公子如何就知奴家轻如鸿毛？奴家手中可也有剑，奴家身后可也有人。”
徐杰闻言摆摆手道：“有人有剑，也是鸿毛，解大家不必做那飞蛾扑火之事。”
徐杰话语直白，有人有剑又有何用？徐杰手中的刀，徐杰背后的汉子，纵横几地江湖。但是拿到朝堂上来说，不说是微不足道，也是没有多少意义的。真要报仇，还得是朝堂上的手段。
解冰忽然严肃几分，答道：“飞蛾扑火在所不辞！”
徐杰看着解冰，摇了摇头，解冰身上的风尘味道尽去，当真有一种死而后已的决绝。
徐杰想了片刻，想到解冰当真有几分武艺在身，背后必然有人教导，便也想到这解冰身后兴许真有一帮血海深仇的死士，如那徐家百十号老卒一般的死士。又想到解冰能与自己直白说得这几语，显然是真的知道徐杰的出身，能调查得这般详细，解冰背后的势力只怕还不小。
想到这里，徐杰起了一些恻隐之心，开口说道：“解大家，此地不宜多谈，来日再会如何？”
解冰又笑了起来，笑得轻松许多。再次把酒杯端到徐杰面前：“奴家伺候徐公子再饮一杯。”
徐杰接过酒杯，再次一饮而尽，脑中想了许多许多。
解冰已然起身，开口说道：“徐公子，奴家舞剑给您看。”
解冰再舞剑，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杀伐。旁人看的是佳人翩翩起舞，徐杰看的是杀伐凌厉。
欧阳文沁看的是这女子风尘，令人作呕。连带心中也在鄙视着徐杰，口中还有喃喃之语，鄙视着徐杰不知洁身自好。
欧阳文沁喃喃之语，以为旁人听不到。却是听得徐杰摇头苦笑，却又觉得这个少女生起气来，也有几分可爱。

第一百八十章 大胆！
朝会，是朝廷议事的一种制度，一般并非每天都有朝会，而是规定时间，一个月内有几次朝会，若是没有规定好，也会以皇城的钟声为准，钟声传遍内城，内城中的各处宅邸，各处衙门就都会听到。
若是勤勉的皇帝，一个月十几天朝会也属正常。若是懒惰一点的皇帝，一个月也会有四五次朝会。
所以官员与皇帝，并非真的需要每日三更天就起床准备朝会。所谓“从此君王不早朝”，也就是说这个皇帝一个月连四五次早朝都不去参与了，可见这般的皇帝是懒惰到何等地步了。
今日朝会，文武百官列班站好，所谓朝堂之礼，古时候多是跪坐而拜，如春秋战国秦汉，都是以跪为坐，俯身拜下就是行礼，虽然不是跪拜之礼，但是形势上却也是跪拜，因为跪就是坐。
到得唐，也就慢慢有了变化，因为唐朝开始流行胡床胡椅。特别是到了唐后期，中国人慢慢开始坐椅子了，桌子也高起来了，那个时候椅子造型还比较简单，最初如马扎凳子一般。在唐后期，朝堂上有一段时间，大臣可以坐在椅子上议事。连带“万岁”这种口号也是从唐朝开始有的。
从唐以后，朝堂议事，基本就是站着，行礼就是深拜作揖。但并非没有跪拜之礼，而是只在正式场合才需要跪拜，比如祭祀，比如各类典礼。
古语有言：国家大事，在祀在戎。就是说国家大事，在于祭祀与战争，在于祭祀之礼与战争之礼。祭祀代表文化传承，战争勇武就是国家安危的根本。
到得大华朝，礼节与唐相似，却又比唐要严苛一些，跪拜之礼并不多用，却也有这个义务，这礼节之事，就在于皇帝与臣子的一种默契，皇帝要表达对于大臣的一种尊重，一般并不会真让大臣跪拜而下，臣子为了表达对皇帝的尊重，往往也要做个姿态，但也不会真的跪拜而下。其中默契，就在于皇帝常说的一句“免礼”。
所谓文武百官，正式的朝会，大多时候往往不止百官。
今日朝堂之上气氛有些压抑，少了往日那些闲谈，所有官员都是缄默再三，低头等候。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有事情要发生，有争夺要开始。
列班在场，第一排有三省仆射与枢密院使，还有一些资历极老的老臣，这些老臣大多已经没有实际管辖的官职，但是都会参政议政。第二排有六部尚书，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三省侍郎，文渊阁、观文殿或者翰林院等大学士，签书枢密院事等。
之后，自然就是那些三省舍人，六部侍郎，枢密院军将，殿、阁、院学士博士，大理寺少卿，御史大夫、谏议大夫之类。这些人是最多的。
如此往后，再就是各个衙门的官员，外地入京办差的官员，有事禀报的官员等等。
这就形成了基本的国家治理体系，有管事的，有议事的，有监察的，有做事的，有智囊，有务实……
欧阳正与谢昉，都列班在第二排。头前有尚书省左仆射朱廷长，有尚书省右仆射吴仲书，有中书省左仆射刘汜，有中书省右仆射张德锦，有门下省左仆射袁维钧。门下省右仆射空缺。重要的是头前还有枢密院副使李启明。只要站在第一排之人，文官皆为相公，就是皆为宰相。其中以尚书省权柄最大，直接领导六部，乃行政主要衙门所在。
自从欧阳正回京之后，到如今也不过一个多月，这朝堂的气氛再也不如以往和谐，欧阳正在朝堂上依旧还是往日那个欧阳正，虽然欧阳正不过是从二品的官职，却是在这朝会之上，事事都要发表意见，不论谁禀谁奏，欧阳正即便不发表意见，也要开口多询多问，欧阳正自然就是替皇帝多询多问，让皇帝更好的了解每一件事情。
欧阳正的出现，似乎打破了许多心照不宣的平衡，打破了许多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谐。
李启明不时回头看得一眼欧阳正，似乎依旧还记得这个匹夫在朝堂上久跪不起，口中疾呼要惩治李启明的话语。那时候的李启明，内心是何等的慌乱，十几年后再见欧阳正，李启明依旧有一种心有余悸。
一个尖锐的太监之音：“陛下驾到！”
山呼万岁，众人先作揖，已然听得一句：“众卿免礼！”
老皇帝夏乾，越发的干瘦，越发的佝偻，一身黄金龙袍，也撑不起这个老皇帝的气质。
老皇帝落座之后，没有那么多虚礼虚言，直接开口：“叛将方兴已收押，宣府总兵李通也入京。谁能给朕把这件事情说个清楚明白？”
李启明回头又看了一眼欧阳正，似乎在考虑是自己先说，还是让欧阳正先说。
欧阳正并没有丝毫动作，反倒是谢昉先开口：“启奏陛下，此事御史台已然调查完毕，其中细节，臣可为诸位同僚细细说明。”
“讲！”夏乾抬手，语调有些低沉。
其实谢昉的卷宗与奏折早已呈到了皇帝面前，此番再讲，不过是讲个满朝文武去听的。
众人微微抬头，听得谢昉娓娓道来，也听得众人有些惊讶惊叹。若是事情真如谢昉所言，如此盖棺论定，那宣府总兵李通，当真是万恶不赦，下场也可想而知。
谢昉说了许久，终于说完了。
夏乾消瘦的身形，唯有一双眼睛还精光熠熠，扫视一番众人，开口又问：“众卿可有异议？”
李启明又回头看了一眼欧阳正，方才开口说道：“启禀陛下，李通乃边镇良将，为国舍命几番，向来爱兵如子，岂能做下这般的事情？谢中丞之言，不过是有心人传言之道听途说，当不得真。李通既然已经赶到京城，不若让李通进殿，让其自己来说，如此才是公允。”
“宣！”夏乾依旧惜字如金，手臂也只是微微一抬。
“宣宣府总兵李通觐见！”
李通从大殿之外躬身而入，到得头前，一个头颅就磕在地上，身形战战兢兢，口中痛哭流涕：“陛下，臣有罪，死罪啊！麾下军将贪墨军饷十数年，致使麾下士卒个个面黄肌瘦，天怒人怨。十几年来，臣竟然不曾察觉分毫，臣死罪啊！不敢奢望陛下恩德，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这一通话语，听得夏乾眉头一皱：“起来，好好说话。”
李通慢慢爬起身来，又是一通痛哭流涕的诉说，说的不过就是方兴方达兄弟二人是如何贪墨军饷，如何暴力抗法，如何以刀兵抗拒缉拿，如何如何罪大恶极，如何哗变的过程。
夏乾并不接话，欧阳正已然上前：“启禀陛下，方兴就在刑部大牢之中，既然李通入朝来说，当传方兴来当面对质。”
“准奏！”夏乾答道。
一个太监飞奔出得皇城，便有几匹快马疾驰往刑部。
押解方兴的事情，自然是徐杰与徐仲亲自来做，即便是在这内城之中，方兴也不能有任何闪失。
一路直入皇城之内，徐杰与徐仲顶着刑部衙差捕头的身份，一直把方兴送到垂拱大殿之外，左右还有金吾卫数十，金殿卫几人。
方兴抬头看得这垂拱大殿，已然涕泪俱下，终于到了面圣的时候了，万般的冤屈都在等今日。
徐杰站在大殿之外，不得片刻，就听到了殿内激烈的争吵。
争吵的话语，徐杰听得一清二楚，枢密院七八个人轮番开口，谢昉与欧阳正频频回击，还有李通的怒斥，也有方兴的申诉。到得之后，更有许多人也在开口，开口帮助李启明说话。其余之人，如吴仲书之辈，多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即便是吴仲书在一定程度上需要与谢昉交好，却也不会在朝堂之上直接与李启明撕破脸。
争吵的焦点不过就是在分辨李通与方兴之言，谁真谁假。远在边镇宣府发生的事情，到得这里，哪里真的那么简单分辨真假。
有人心里有数，有人将信将疑，皇帝难做，不论皇帝如何想，真要定夺的时候，也要有一个以理服人，尽量能服众，能公正。
皇帝并非真的就是所有事情能够以自己一言而决，大臣与皇帝，其实也有个相互制约的关系，皇帝若真的能够所有事情一言而决，国家必然要出问题。
自古中国，皇权的合法性，就来自皇帝的圣明。因为古今中外的封建社会之中，只有中国有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有中国的皇帝是能被揭竿而起所推翻的。西方的贵族，世世代代都是贵族，西方的国王，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家人。所以西方的皇权，就需要宗教来加持，所以宗教在许多时候，也能劫持皇权，甚至大于皇权，因为宗教代表神，君权乃神授。宗教在许多时候，往往也发挥了帮助贵族以愚民的作用。
大殿之内争吵不断，听得殿外的徐杰也在为欧阳正与谢昉着急，在这朝堂之上，欧阳正与谢昉，当真显得势单力薄。
徐杰左思右想，忍了几番，有想了几番，忽然大声开口喊得一语：“陛下，学生有事禀奏！”
徐杰之语，内力而出，大殿随广，却是清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甚至老皇帝夏乾身边，也忽然出现了几个持剑之人。
徐仲被徐杰忽然一语，惊得两眼一张。徐仲这辈子第一次进皇城，第一次真正听到皇帝说话，一直恭恭敬敬站在囚车之旁。却是没有想到自己这个侄子竟然这般大胆，竟然敢在文武百官与皇帝的金殿之外大声喧哗。
这般喧哗，若是追究起来，也是大罪，脊仗百十也不为过。徐仲以往只以为自己这个侄子聪慧，却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侄子还有这么大的胆子。这般的胆子，在这个时代的人心中，实在是不可想象的。兴许上一个敢在这皇城里大声喧哗的人，还是十几年前久跪不起的欧阳正。
便听大殿之内已然有人怒问：“何人敢在殿前喧哗？”
徐仲一脸的担忧，徐杰却是抬抬手安慰了一下徐仲，随即又开口道：“学生徐文远，有事禀奏陛下。”
殿内无数声音：“大胆！”
“来人，把这喧哗者速速拿下！”
左右的金吾卫与金殿卫都对徐杰怒目而视，手也不由自主握在了刀柄之上。只等殿内传来真正的命令，便一拥而上把这个开口喧哗者拿下。

第一百八十一章 放浪形骸的匹夫风范
徐杰的喧哗，愤怒的人有许多，却是那老皇帝夏乾似乎并不十分愤怒，而是盯着欧阳正看了看之后，开口道：“叫徐文远进来！”
夏乾一语，自然有许多人惊讶不已，徐文远何许人也？京城里的年轻士子文人自然是多有耳闻，但是在场百官大多并没有听说过，或者是偶尔听过也并没有在意。倒是李启明却是想起来徐文远是谁了，也在往欧阳正看去。
欧阳正听得徐杰喧哗，本还有些担心，也在想着说些什么为徐杰开脱一下罪责，听得老皇帝之语后，惊讶之下，也放心不少。
“宣徐……”一旁的老太监刚才还是盛怒非常，似乎并没有记住这个名字。
老皇帝夏乾不耐烦瞟了一眼身旁的老太监：“徐文远！”
老太监连连躬身几次，以表歉意，开口又喊：“宣徐文远觐见。”
徐杰走了进来，在文武百官疑惑的眼神之中一直走到头前，身边有两人，一个是并未见过的李通，李通站着。还有一个就是跪伏在地的方兴。
“学生徐文远，拜见陛下。”
“有话快说，殿外喧哗，成何体统！”夏乾开口，也表达了一些责怪的意思。
“陛下恕罪，学生听得殿内争执不下，心中思虑几番，想了一些办法，希望能为陛下排忧解难。”徐杰作揖站直，刚才殿内的争执之语，徐杰听得清楚，却总觉得欧阳正与谢昉没有说到点子上，都在口舌之争上，徐杰忍不住就想进来帮两人说上一番话语。
“快讲。”夏乾心情似乎不太好。
徐杰便也不再多言其他，直白说道：“陛下明鉴，学生在外听闻李总兵说方校尉贪墨军饷，致使麾下士卒生活艰难、天怒人怨，个个面黄肌瘦。所以才要捉拿二人治罪。宣府虽为边镇，也不过一千多里之遥，快马来去一个月内就能返回。而今宣府战事已平，陛下有金殿卫之心腹，大理寺也有衙差，各个衙门皆有衙差，不若把李总兵与方校尉一并收押，各衙门与金殿卫皆派快马同去宣府，一个月后再来定夺此事，想来也比在朝堂上各执一词来得简单。”
夏乾闻言点了点头，又问一句：“此法公允，徐文远，你还有要说的吗？”
徐杰闻言想了想，又道：“学生还想直言一语。”
夏乾袖笼一抬。
徐杰随即再道：“陛下，学生所想，方校尉之语更值得相信，若是真想如李总兵所言，方校尉麾下士卒皆是面黄肌瘦天怒人怨，李总兵几万大军，缘何一个多月方才能打破城池？方校尉又岂能有命突围而出？那永兴城能在十数倍大军面前坚持月余，方校尉能在万军从中突围而出，如此岂不是说明了方校尉在麾下士卒心中的地位？贪墨士卒之粮饷，致使天怒人怨之语，岂不可笑至极？”
夏乾闻言露出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却又并不直接定夺，而是开口问道：“朱卿以为如何？”
朱廷长，一个花甲老臣，尚书省左仆射。头前一直沉默，此时听得皇帝问话，终于开口答道：“陛下，臣以为此时扑所迷离，有待各方调查。”
有些时候，真假并非那么难辨，何况徐杰都把话语说得这么直白了。只是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压根就不愿意参与这些争夺之事，胜负输赢对他们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夏乾却也点点头，又问道：“吴卿以为如何？”
吴仲书闻言左右看了看，手持笏板上前答道：“陛下，臣以为李总兵所言极为可信，但是方校尉所言也有几分真诚可信，所以徐文远之法倒是颇为可行，乃公允之策，各衙门一起派人往宣府走一趟，当水落石出。如此不偏不倚，最后定夺方能服众。”
李启明面色难看至极，盯着徐杰看了几眼，似乎想记住这个毛头小子的模样。也主动开口说道：“启奏陛下，方兴乃戴罪之身，收押入狱合乎情理。李通并非戴罪之身，也收押入狱，只怕有些不妥。”
李启明清楚许多事情，也知道即便派人走一趟宣府，事情也并非真的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前提是李通要是自由之身，能够安排许多事情。毕竟宣府多是李通的心腹，李通只要是自由的，弥补的手段并非没有。
徐杰闻言，已然不顾所谓礼仪，开口回道：“李枢密此言差矣，学生以为此事水落石出之前，何人有罪何人无罪，还不能妄下结论，两人皆有可能是那罪人，要说戴罪之身，两人应该皆是戴罪之身，皆应该入狱收押，以防后患。身正不怕影子斜，入狱一个月，只要能洗清冤屈，真相大白，有何不可？”
李启明听得徐杰一通说，怒而呵道：“徐文远，你是什么身份，岂有资格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陛下未问你话语，岂敢随意开口胡言乱语？可还有上下尊卑，可还有礼义廉耻？”
徐杰是莽撞了，就连一声冤屈的方兴，皇帝不问话语，他也是跪在地上不敢多言，徐杰进得这大殿，却是自顾自侃侃而谈，实在有失礼仪。
夏乾似乎也生气了，起身大手一挥：“徐文远，滚出去。”
徐杰叹了口气，倒是又在皇帝面前“滚”了一回，“滚”到门口，便听得夏乾开口说道：“收押二人入大理寺大牢，派人去宣府。退朝！”
走到门口的徐杰，已然面带笑意。大理寺，就是朝廷最高审理衙门，就如最高法院是一个道理。把两人关押在大理寺，而不是刑部，不过也是为了所谓公允。
李启明还想再说，却见夏乾已经转身而走。李启明忽然觉得有些意外，不知道哪里有些不对劲。又抬头看了看高台上空无一人的龙椅，忽然明白过来，好像是这皇帝似乎有些不对劲。
在一旁站着的李通，有些慌乱起来，看得左右，直接走进李启明身前，开口说道：“干爹……李枢密，救我。”
李启明并不答话，只是压了压手臂，转身往外而出。
方兴却是直接爬了几步，转身对这欧阳正与谢昉磕了个头，不言不语。
欧阳正与谢昉点了点头，并不交谈，直往大殿之外走去。却是也有许多人往这二人暗自打量起来，朝堂局势微妙的变化，这些人自然是心知肚明。一个刑部尚书，一个御史中丞，这两人看来是同进退了。众人也知道该有些动作。
一道而回，欧阳正在马车上看着徐杰，看了许久之后，忽然笑道：“文远，你倒是有老夫当年之风范，老夫没有看错人。”
徐杰微微一笑：“匹夫风范？”
欧阳正抬手打在徐杰的头上，却也笑道：“凭白你也敢来编排老夫了，着实该打。”
徐杰连忙笑着解释道：“唐雎所言匹夫之怒也，老师好比就是魏之唐雎，面对始皇而不惧，依旧能据理力争，名留千古。”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匹夫一怒，伏尸二人，天下缟素。出自《战国策》，乃说魏臣唐雎出使秦国见秦王嬴政的事情。
欧阳正闻言摆摆手道：“文远这个马屁不好，魏亡于秦矣。唐雎匹夫之怒，又能如何？”
徐杰笑道：“只说士之怒也，是为风骨之典范。老师也当名留千古。”
欧阳正并不再说，只道：“晚间一起用饭，浅酌几杯。”
徐杰点头。
不想欧阳正又道：“那位成锐，往后当少往来，礼节之下，当保持距离，为人臣子，万不该参与宫闱之事，此非自保，而是本分。”
徐杰听得一愣，想解释一句，却是又不知如何解释，唯有又点点头，答道：“君子之交淡如水。”
欧阳正看了一眼徐杰：“君子立身处世，行得正坐得直，即便有争夺，当也是傲世而立，李启明之辈，陛下自有定夺。至于立储克继之事，万不得参与分毫。此乃忠！”
徐杰还是点头。
“老夫过得几日要搬进内城宅邸，临走之前，与你一番话语，当铭记在心。”欧阳正没有教徐杰多少诗词典籍，教的是身在政治旋涡中的道理。
欧阳正所言，自然有欧阳正的道理，而且还是大道理。要想在朝堂之上长盛不衰，从来不是阿谀奉承。不论是新皇帝还是老皇帝，一般而言，都有几分聪慧，也并非真的就是傻子。
能长盛不衰的臣子，其实往往还真是那些朋而不党之人，就像那江湖独行客。皇帝但凡有些智慧，懂一些平衡之道，明白一些政治道理。提拔的往往也是那些看起来没有势力纠缠之人，就如刚刚登基的夏乾，重用的不是那些先皇留下来的老臣，重用的不是那些在朝中已然权势滔天之人，而是重用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欧阳正，也就是这个道理。
此乃御下之道，也是政治平衡之道。
徐杰知道欧阳正这一番话语的苦心，参与夺嫡，本身就是一件极具风险的事情，胜了不一定有多么大的好处，并非真的从龙之功就能一步登天，还多的是那些自以为有功而不得善终之人，帝王心术，岂可小瞧？若是败了，那就是永世不得翻身，十有八九命都要丢。
徐杰与欧阳正都是没有既得利益之人，完全没有必要去冒风险。这些风险是有既得利益要守护的人冒的，是那些想着一步登天之人冒的。
其实徐杰此时并没有参与夺嫡之心，却又不知从何解释，听到这里，唯有点头再道：“老师所言极是，学生当铭记在心。”
到得家中，酒宴摆好。
欧阳正，徐杰，欧阳文峰，徐仲，四人入席。
正欲开席，侧门走进来一人，正是那黑瘦的少年。
欧阳正见得欧阳文沁走了进来，眉头一皱，转身说道：“你进来作甚，还不快快回房去。”
欧阳文沁脚步停在了半道，低头想说话语，却是又没有说出口。
场面忽然有些尴尬，待得欧阳正转头之后，看了一眼徐杰，却是又道：“且过来入席，马上搬家了，寄住在文远这里两个月，也当感谢一番，今日当是家宴，下不为例。”
徐杰听得欧阳正的话语，忽然想起了欧阳文峰往日说过的事情，说欧阳正打欧阳文峰这个儿子从不心疼，却是对欧阳文沁连重话都没有一句。这般看来，显然确有其事，欧阳文沁似乎也有些“恃宠而骄”，一个大家闺秀，竟然敢出来参与男人的酒宴。欧阳正呵斥一句，竟然也还应允下来了。
欧阳文沁面色一喜，几步上前，坐了欧阳文峰身边。
徐杰看着欧阳文沁，口中与欧阳正说道：“老师何必如此客气，老师能住此处，乃是学生的荣幸。”
欧阳正笑了笑道：“文远啊，你就别跟老夫嘴甜了，这一套谢昉喜欢，老夫可不喜欢。住了你的宅子，自然是叨扰，也要感谢一番。”
徐杰看着欧阳正的笑脸，喜不喜欢，不是嘴说的，欧阳正的笑意就是答案。口中又道：“老师谆谆教导，学生毕生受用无穷，感激不尽，哪里还有叨扰一说，老师多住才好。”
欧阳文峰见缝插针，开口说道：“父亲，不若让孩儿与文远同住吧。文远身上多是优点，孩儿当在文远身上多学学，近朱者赤，孩儿一定学个模样出来，将来也当有些出息。”
欧阳文峰就是想脱离管制，跟徐杰一起住，借口也好找，从此离了欧阳正，天高任鸟飞。是夜不归宿，还是饮酒作乐，当真就自由了。
欧阳正还真皱眉在想，眼神在徐杰与欧阳文峰身上来回打量，似乎真觉得是个不错的想法。
不料欧阳文沁却是开口说道：“父亲，万万不可，徐文远可不是什么好人，文峰跟着他住，必然每日花天酒地，哪里还会读书进学，将来怕是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欧阳文沁心中所想，话语只说出了一半。还有一半就是没有了欧阳文峰在身边，想再见徐杰，怕就是难了，连出门都难。欧阳文峰才是徐杰与欧阳文沁的中间人。有了欧阳文峰在家，欧阳文沁才能时不时与徐杰见上一面。若是欧阳文峰与徐杰住一起去了，那这两人自顾自潇洒，哪里还想得起深闺之中还有个欧阳文沁。
这就是欧阳文沁出言拆台真正的理由。
欧阳文峰一直关注着欧阳正的态度，哪里料到自己的亲姐姐竟然会拆台。
“姐姐，文远向来洁身自好，我二人相交，多是读书进学之事，何曾有过花天酒地，姐姐万不可在父亲面前胡说。”欧阳文峰连忙解释道。
一旁的欧阳正似乎也想清楚了，摆摆手道：“文峰，你比不得文远聪慧，自然要多读书方才能中考，文远可以多玩乐，也可以练武。你却要多多读书，同住之事就罢了。读书闲暇之时与文远出门走走即可。要知智慧有高低，智慧不足，勤奋来补，你可懂得？”
欧阳文峰的好事，就这么成了泡影，欧阳文峰幽怨地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又幽怨地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撇着嘴道：“天下哪里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父亲。”
欧阳文沁听得欧阳正之语，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说道：“父亲言之有理，智慧不足，还不勤奋，还要学人出门花天酒地，将来当成路边织席贩履之辈。”
徐杰两次听得花天酒地之言，也听得欧阳文沁说自己不是好人，唯有苦笑摇头，欧阳正当面，都不知道如何解释。
倒是欧阳正并不十分在意，竟然开口说道：“文远啊，年少当风流，倒是无妨。但是酒色伤身，也当节制一些。”
徐杰愁眉苦脸，连连点头：“老师教导得是。”
欧阳文沁见得徐杰窘样，似乎觉得出了气一般，咯咯一笑，又道：“父亲，此子可不是年少风流，而是放浪形骸。”
欧阳正听得欧阳文沁好似告状一般，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看了看欧阳文沁，又看了看徐杰，也笑了出来，拍了拍徐杰的肩膀，笑道：“嗯，当不得放浪形骸！”
徐杰更窘，就差说一句“我还是处男”了。只是这般话语自然说不出口，唯有再道：“老师所言极是，学生当洁身自好。”
欧阳正心情忽然好像更好了不少，抬杯酒饮，饮完之后方才示意几人，口中笑道：“都喝都喝。”
徐仲抬杯，看得这三个年轻人刚才一番事情，也是哈哈大笑。兴许徐仲也看明白了一些事情，若是要说姻缘之事，这桩姻缘，徐仲是极为满意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精神分裂的杨三胖
内城枢密院副时李启明府邸今夜也有小宴，枢密院几个官员，还有广阳王夏文。李启明的府邸，在这京城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豪宅，原先是三座宅邸，被李启明全部打通之后改建而成，府邸里竟然还有能泛舟而游的人造湖泊。湖泊上有画舫，画舫里自然也有伶人唱曲跳舞。
北方之地，没有南方那般密布的水系，所以也就没有画舫这般的享乐之处，但是李启明自己在家中造了湖泊，在家中弄了画舫，在家中便也能如江南一般的享受了。李启明写不出几句诗词，倒也不妨碍李启明听别人填的词作。这小宴自然也就在人工湖的画舫之上。
“舅父，我们当真是小瞧了这个徐文远啊。”夏文显然是知道了今日朝会发生的那些事情。
李启明摇摇头道：“徐文远？非也！这一切必然是欧阳正那个老匹夫安排的，欧阳正最是喜欢这般出风头，今日这一出，显然就是欧阳正的手笔。这老匹夫，看来是要与我不死不休了。”
夏文闻言，也觉得李启明说得有些道理，答道：“舅父，事已至此，当多想补救之事，明日各个衙门与金殿卫的人手就要出发北上了，快马而去，十来天就足够了。听说宣府还有几百投降的叛军，只怕是要露馅了。”
李启明似乎也有些愤怒，说道：“李通那厮，愚不可及。自作聪明，要惩治一个校尉，方法多的是，非要闹到这般地步。若是此事败露了，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李启明的话语，自然是有几分道理的。李通当真有些自以为是，也许是在宣府当土皇帝当久了，过于自负。并非没有稳妥的办法来解决方家兄弟，甚至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即便方家兄弟二人占了城池，也并非真的就算反叛了，安抚几番，甚至可以让自己的儿子演一些苦肉计，让城池打开，解散了聚起来抗拒的士卒，如此里子面子都有了，还能收拢人心。
之后再来解决方家兄弟二人，岂不是信手拈来？李通却非要当着众人的面拿方家人命来威胁。
此时旁边有一人开口道：“李枢密，就怕那李通知道我等不救他，他走投无路之下，会开口乱说乱讲，那才是麻烦之事。”
李启明闻言胸有成竹说道：“这算不得什么麻烦事，真正的麻烦事情还在后头，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天陛下有些不对劲了？”
“李枢密所指的是？”
李启明皱眉答道：“陛下今日明显就是向着欧阳正那个匹夫，丝毫听不进我等半句话语，陛下心中所想，怕不是……”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老皇帝以往在朝堂之上，鲜少有今日这般果断决事，今日满朝十几人都开口支持李启明，但最后不如一个小子三言两语。这已然不是事情真相的问题，而是皇帝忽然变化了，变得不似原来那般好打发了。
夏文闻言更是心头一紧，急忙开口问道：“舅父，莫不是父皇不待见我？莫不是父皇对这太子之事有另外的想法？所以要打压舅父的威望？”
李启明听得夏文着急之语，摆摆手道：“文儿可不得胡思乱想，陛下病重之时召你入京，态度已然明了。这天下哪里还有人争夺得过你，舅父手中的刀可不是只拿来看的。”
夏文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道：“舅父，此事不可掉以轻心。旁人自然无妨，江南还有个吴王不得不防，万一若是父皇把他也召回来了，事情可就不妙了。”
李启明对于夏文克继大统的事情并不十分担忧，相反还有几分自信，见得夏文如此着急的模样，安慰道：“文儿别急，皇位一定是你的。你要做的事情就是明天入宫一趟，去见见你的母亲，让你母亲在陛下身边打探一下，如此也能安你的心。内有你母亲，外有舅父，这皇位岂能旁落他人之手。”
夏文闻言点了点头，也放松不少。
旁边一人又问道：“李枢密，李通之事，当真要防得一手，这厮知道我们不少事情，若是他为了保命，真的胡言乱语起来，怕是麻烦得紧。”
李启明闻言坐正了一番身形，眼神微微眯着，思虑片刻之后答道：“明日里枢密院也会派人一通去宣府，寻个可靠之人去，待得他们返程之后再说。如今先把李通稳住就是。”
那人点点头，知道李启明心中已然有了定夺。
天气已凉，已然入冬。北方的冬比南方的冷，寒冷刺骨的冷。贫寒人家，早已把能穿在身上的厚衣服都裹了起来。富贵人家，也会想方设法取暖，炭火取暖，地炉火炕。
卖炭之人，早已挑着担子走遍大街小巷，山林里用土窑闷出的木炭，常常也能薰得人睁不开眼睛。
所以正在看书的徐杰已然大喊道：“云小子啊，把这个炭头赶紧扔出去，薰死少爷了。”
云书桓着急忙慌跑了进来，用火钳子夹着那浓烟滚滚的木炭头跑到厨房，把那木炭头扔进灶台里。
徐虎也在门口，喃喃骂道：“这一担木炭，炭头如此多，那奸商不要让我在碰上他。”
徐杰放下了书，走到门口，问道：“二叔来信了吗？”
徐虎摇摇头道：“仲伯的信还没有来信呢，也不知到家了没有。”
徐仲带着董知今与曾柔二人回了大江，要在青山县里给这董家重新开门立户，也要把那十八手交给董知今。
“到城外货栈去一趟，给龙虎镖局的人传个信，有信就早点送过来。”徐杰似乎有些受不了这个时代的通信速度，也是徐杰关心则乱，徐仲在他心中太过重要。
“少爷你就放心吧，这天下还有何人敢去招惹仲伯，岂不是活腻了不成。”徐虎安慰一句。
门外却走进来一人，身形肥胖，风尘仆仆，进门就是大笑：“秀才老爷，老子回来了。”
徐杰连忙迎上去几步，看着杨三胖满脸的笑，却道：“看来你这胖子这回是饿坏了，竟然还瘦了一些。”
“他娘的，这一路紧追慢赶的，一直追到了华山脚下，终于把那些鬼头都砍下来了。好似好跑了一只鬼，如何也寻不到了。”杨三胖开口说道，倒是也不懊恼。
徐杰闻言笑道：“兴许没跑，是你算错了数目。”
杨三胖闻言煞有介事问道：“算错了？那日河边有几具尸首？”
徐杰不答反问：“胖子你杀了几个？”
杨三胖想了想，答道：“杀了七个。”
“那不就是了，河边十一具尸首，加起来十八个鬼，正好。”徐杰一本正经答道，兴许徐杰也并未真的在河边数过到底有多少人，如此只是想让杨三胖畅快一点。
果然，杨三胖闻言大笑道：“诶，这般十八个正好。黄河十八鬼，此番真都成鬼了，老子还以为跑了一个呢。畅快！”
徐杰点点头，已然又喊：“云小子，叫人温酒。”
杨三胖随即也大喊：“云闺女，要肉，叫人去多买肉，羊肉最好，牛肉也可。”
便听得厨房里云书桓答得一句：“诶，知道了。”
徐杰转头正看得杨三胖舔着嘴唇，一副馋坏了的样子，笑道：“你这一遭看来是过得苦啊。”
杨三胖一边往大厅而入，一边说道：“苦，以往与二瘦一起，这般追杀他人，却还能有酒有肉，此番我一个人，连弄点吃食的空闲都没有，可把老子馋苦了。”
徐杰听得杨三胖提起杨二瘦，心中莫名有些紧张，转头去看杨三胖，怕这杨三胖又会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却是见得杨三胖说完并无多少悲伤，就如寻常时候随口闲谈一样，徐杰心中又轻松不少。也知道这一趟让杨三胖出来走走，当真是有些作用了。
兴许杨三胖在那追杀的途中，无数次的想念起往昔的事情，想起了太多太多与杨二瘦纵横江湖的日子，兴许那些回忆多是开心的，开心之后的悲伤，杨三胖慢慢学会了藏在心中。
还有一幕徐杰没有看到。就是那杨三胖杀人，一边杀还一边哈哈大笑：“这一刀是老子杨三胖砍的，这一刀……这一剑是杨二瘦砍的……刺的。”
然后那只倒霉的鬼，方才会死。
之后，杨三胖便觉得无比的快意，便会笑得开心非常，追起人来也会越发的卖力。
若是有人跪在地上喊一句：“爷爷饶命！”
杨三胖还会煞有介事的答上一句：“老子向来与人为善，奈何二瘦那厮可是个坏脾气，他杀人不眨眼，必然是饶不得你这只小鬼！”
然后杨二瘦就把那人杀了。
若是徐杰真在当场，兴许会觉得杨三胖大概是有些精神分裂了。
到得徐杰面前的杨三胖，却又丝毫没有精神分裂的症状。
酒温好了，肉也上来了。门外忽然下起了雪，雪花飘飘洒洒。
徐杰看着门外的雪，边喝酒边道：“大江的雪还早。”
杨三胖忽然问道：“秀才老爷，杭州下不下雪的？”
徐杰被杨三胖这陡然一问，也有些犹豫，杭州到底下不下雪呢？
“下的吧，断桥残雪说的就是杭州，想来杭州是下雪的，不过应该不会有大雪，星星点点而已。”徐杰笃定几番，方才答道。
杨三胖点点头，问道：“年关不远了，秀才老爷回去吗？”
徐杰想了想，答道：“回去吧，家中还有人盼望着，还是回去一趟。先随你去杭州，把小刀儿带上，乘船回大江去。”
家中盼望之人，也就是那瞎眼的老奶奶了。徐杰怎么也是要回去一趟的，还有那举人要考，徐杰户籍在大江，自然要回去考试。
说完徐杰起身，走到门外大喊：“云小子，收拾行李了，回家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徐公子稍等
欧阳正的新府邸并不大，一个四品的翰林院博士下方外地为官了，方才有这么一处宅邸空出来。内城的奢华宅邸，多是那些经久不衰的世家大族所有，外地刚刚入京的官员，一般也住不上真正的豪宅。
待得这官员慢慢在京城站稳脚跟了，慢慢步步高升了，方才会置办大宅，买几处邻近一起的宅子，如此合并起来改建一下，豪宅才会出来。
徐杰今日上门来了，自然是来辞行的。这送行宴还有一个人参加，那便是谢昉。
两个朝廷高官，给一个年轻秀才送行，似乎也是有些奇怪的事情。酒宴摆好，欧阳文峰在一旁，这回欧阳文沁没有再出来了，谢昉当面，这个恃宠而骄的少女，当真也知道顾忌一下自己的名声与身份。
谢昉带来了一份礼物，一张蛇纹古琴，交到徐杰手上的时候，笑道：“文远啊，如今这琴你算是能熟练了，你还欠老夫一个东西，可还记得？”
徐杰有些疑惑，笑道：“不知在下欠了先生何物？”
谢昉面色一正，答道：“果然，果然你这小子忘记了。那数字音符，五线乐谱，你还没有写给老夫呢。”
徐杰此时方才想起，连忙说道：“哦，先生勿急，待得明年入京的时候，一定给先生送来。”
谢昉作了一个不高兴的模样，说道：“要等一年？你这小子明年回来，可别成了个胖子了。”
徐杰没有听明白，问道：“成个胖子？”
欧阳正显然听得懂谢昉的玩笑，拍了一下徐杰的肩膀，说道：“谢中丞让你不要食言而肥。”
显然是徐杰没有找到这个时代文人玩笑的点子上，听懂之后也是笑了笑。
四人落座之后，调笑片刻，欧阳正开口说了一句正事：“去宣府的人快回来了，方兴之事当水落石出，如此你也可以安心回家去了。”
徐杰还有些疑问，问道：“那些勋贵外戚就没有一点动作？”
欧阳正摆摆手道：“听人来报，金殿卫带了几百个方兴麾下的士卒一起回来的，此事当没有回旋的余地，已然定妥。”
徐杰闻言只感觉这老皇帝当真不傻，比徐杰想象的要聪明许多。又道：“此事还不可掉以轻心，不到真正定妥之时，当多加提防一些。”
谢昉摆摆手道：“文远不需担心，李通死了，死在大理寺牢狱之中，上吊自尽。”
徐杰闻言一惊：“什么？李通自尽了？不对啊，李通是那卖主求荣之辈，岂会自尽？”
欧阳正叹息一声：“唉……文远呐，你想的明白的。”
徐杰自然是想得明白，李通之死，必有蹊跷，这蹊跷之处，还真不需多想。却是徐杰还有疑惑：“李启明手段如此，何以让李通自尽，而不是让方兴畏罪自杀？”
欧阳正看了看徐杰，答道：“方兴自尽，待得真相大白之时，有些人就引火上身了。李通自尽方才是一了百了。”
这个道理还真不复杂，真就如欧阳正所言，方兴若是死在牢中，待得几百士卒入了京城，多少人脱不了干系，那李通更是死罪难免，李通若是求生心切，口中要说出多少龌龊之事。李通死了，才真是一了百了。
当初若是徐杰不出现在那个十字路口，若是方兴被人追杀在半道之上。这一切应该是烟消云散，那李通兴许只是受一些皇帝斥责，最多也不过是贬官而已，过不得多久兴许又官复原职。
徐杰闻言点点头，事情真如欧阳正所言，已然定妥了。
送行酒宴，欧阳正与谢昉倒是喝得不多，欧阳文峰才是那豪饮之人，徐杰自然也要多喝。
一夜无话。
大早而起，几架马车，载着徐杰一行人往南而回。马车之上还有不少东西，又徐杰买的书，有徐杰买的一些青山县寻不到的物品，也还有一些茶酒之类。也带上了一个外地人，就是那一身铜皮铁骨的邓羽。
这个江湖汉子，似乎也知道自己是傍上了大人物，知道了江南血刀堂，知道了那肥胖的蜀地杨三胖，更是知道了徐杰府中有个老头竟然是刑部尚书。这个有情有义的江湖汉，每日里吃得多，喝得多。当也想个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出城不远，却有人直追而来，一辆马车之后跟着十几个奔跑的汉子，一路追出城来，头前也还有人大喊：“徐公子稍等，徐公子稍等。”
徐杰把头探出车窗，夏锐来送行了。
两人下车，夏锐上前并未说一些送行之语，开口只道：“文远，那处宅子我给你找人看着了，一定看好，不会少了一物。”
徐杰有些感动，看着夏锐，想起了欧阳正那一番话语，说道：“觉敏兄，我这番回去，再来就是一年之后了，临走之前，留一语与你，你一定牢记在心。”
夏锐看得徐杰这般严肃，连忙附耳来听。
“万不可有一丝一毫觊觎之心。”徐杰一字一句说出。显然是徐杰有些不放心，因为徐杰知道夏锐并非真是那般懦弱之人，徐杰也记得夏锐以玩笑口吻说过的一些话语，表露出来的是夏锐心中深埋的那一颗野心。
夏锐没有资格去争，但凡表露出一丝一毫要争的心思，徐杰也还记得那黄河十八鬼是如何截杀自己的，夏锐的小命，必然保不住。有人要夏锐死，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
夏锐闻言，看着徐杰，久久不语。夏锐知道徐杰兴许看出了一点点他深藏在内心深处的心思。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被人踩在脚下而不起丝毫反抗之心，就如夏锐听得夏文训斥的时候捏得紧紧的双拳一样。
徐杰在劝夏锐认命，夏锐就这么抬头看着徐杰，看了许久，忽然哈哈一笑：“文远放心就是，他日若是也封个王爷，我就讨个青山王，到你青山县去当王，如何？”
徐杰闻言也笑道：“哪里有封县王的，怎么也是个郡王，当讨个大江王，到大江郡当王爷。”
夏锐却也笑道：“以往没有县王，我就要县王，郡王我还看不上呢。”
夏锐似乎是在给徐杰表达自己真的没有争夺之心，连郡王都不要，只要县王。
兴许也单纯只是开玩笑而已，夏文若是登基，夏锐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圈禁在京城里，哪里也去不得，谁人也接触不到。连出门都要奏折申请，让夏文御笔来批。兴许那个时候的夏文，连这封奏折都懒得看，国家大事那么多，皇帝陛下都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徐杰摆摆手道：“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夏锐并不多留多说，抬抬手之后，转身而走。
徐杰也回头上车，准备再走。却是刚刚上车，又听得身后有人大喊：“徐公子，稍等片刻。”
徐杰又从车窗回头去看，看到一个汉子打马飞奔，却没有认出来那人是谁。
直到面前不远，徐杰方才认出来人，一个黝黑壮硕的汉子，正是在牢狱里休养了许久的方兴。
徐杰刚一下车，就见到刚才还在马背上的那人已经跪在了面前，徐杰连忙上前去扶，口中说道：“方校尉，你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边镇的老卒，一身的武艺，却是拗不过徐杰的力气，已然被扶起身来，口中却道：“徐公子，在下今早出的牢狱，上欧阳公门上拜谢之时方才得知公子已经出城了，好在紧赶慢赶追上了，否则公子离京，相送不得，当真失礼。”
徐杰看着方兴，不似上次见到的那般狼狈，也不似上次见到的那般消瘦。开口笑道：“想不到方校尉提前出了牢狱，可喜可贺啊。看你这精气神，看来在牢狱里伙食还真不错。”
方兴微微一笑，笑得并不那么自然，沉冤得雪，仇人也死，却也抵消不了一家老小皆死的悲伤，方兴说道：“在下也未想到大理寺的牢狱伙食那么好，每顿都有酒肉。”
徐杰看出了方兴的掩藏的悲伤，开口调笑一句：“陛下可有封赏？”
方兴点点头道：“虽然封赏还未到，但是听得欧阳公说了，调入京城禁军之中，升军副指挥使，昭武校尉。连带麾下还剩的六七百号兄弟，也皆调入麾下听命。”
“挺好的，昭武校尉再升就是游击将军之类了，兴许过不得多久，当称一声方将军了，可喜可贺。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赶路了，方校尉回去吧。”徐杰在这城外见到方兴，离京之前也就没有丝毫挂念之事了，这一路当时轻轻松松。
方兴闻言，躬身抬手作请：“徐公子请上车，在下看得徐公子出发了，也就回城去了。”
徐杰也不客气，转身上车，马蹄步伐轻动。
身后还有方兴一语：“徐公子，来日但有差遣，在下万死不辞。”
徐杰只是伸头出窗看了一眼，微微点点头。
道路漫漫，积雪渐深，徐杰已然行出几里，京城附近的官道平坦非常，摇摇晃晃之间，徐杰也能小憩片刻，昨夜酒多，今日起早，未有好眠。
只是徐杰没有想到，身后又传来呼喊之声，还是“徐公子稍后”。
徐杰皱眉疑惑，疑惑这京城里还有谁能为他追出这么远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值六万两的人头
徐杰只得又下车来，头前奔跑呼喊的那人，徐杰倒是认得出，就是那摘星楼的小厮，好像叫作左定。
认出了左定，徐杰便也猜出了来人，待得马车近前，解冰已然从车架上下来，一袭紫衫，脸上还有白绸遮面。这些大家如今名动京华，出门还要戴个面纱。
下来的解冰已然先开口：“徐公子莫不是忘了你我还有一约吧？那可是徐公子亲口邀约的。”
徐杰闻言点头：“记得记得，我这离京又不是不回来了，明年不是还要回来的吗？后年开春大考，岂能错过。”
解冰往前走近几步，开口道：“徐公子，明年？待得明年只怕一切都晚了。”
徐杰摆摆手道：“明年而已，不晚不晚。”
解冰又凑近几步，再道：“徐公子当不是那等愚蠢之辈，徐公子若是与奴家一样有仇在身，机会已至，此时若是不把握，稍纵即逝。往后再也报不得仇怨了。”
徐杰闻言，左右看了看，轻声问道：“解大家报仇的时机，依我之见还没有到。”
解冰抬头往前看了看，看了一圈徐杰同行之人，方才低声答道：“徐公子，夺嫡便是时机。”
徐杰闻言，浅笑几声，前不久欧阳正还反复叮嘱徐杰不要参与夺嫡，徐杰刚才还反复叮嘱夏锐不要参与这些事情。此时解冰却来鼓动徐杰参与这些。解冰一个风尘女子，即便身后有几个持刀的汉子，却也想参与这般事情，在徐杰看来实在可笑。
便听徐杰浅笑答道：“解大家有仇在身，我却没有仇恨。”
解冰闻言一愣，两颗美眸紧盯徐杰，恨恨说道：“徐公子，你父辈四人，只留一个残躯，家中祖母更是哭到双眼已瞎，你说你没有仇恨？当真是狼心狗肺。”
徐杰闻言也不气，只道：“那我便有仇恨，来日若是边镇再开战端，当捐钱捐粮，助边镇儿郎为我报仇雪恨。”
徐杰在那遇仙楼之时，还真准备与解冰好好谈上一番，话语内容其实也是想让这个女子不要做那自寻死路的事情。
解冰就这么看着徐杰，看了片刻之后，口中怒道：“徐文远，你为何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为何如此小瞧于我？难道我解冰在你心中就这般不值一提？”
解冰不傻，想了几番之后，便觉得徐杰这是在装傻充愣。即便真如徐杰所言自己没有仇恨，但是徐杰拜了欧阳正为师，岂能没有仇恨？欧阳正是何许人也？欧阳正就是要与李启明死磕到底之人，徐杰又岂能置身度外？
徐杰依旧还是浅笑：“解大家还是回去做好那名动京华的花魁大家，不要枉送了自己的性命，更不要枉送了他人的性命。若是真有一日机会成熟，痛打落水狗就是，不必如此急切冲锋陷阵。回去吧。”
徐杰心中大致知晓解冰之仇，但是对于解冰而言，痛打落水狗也是报仇。至于这狗到底会不会落水，那真不是解冰所能参与的事情。
解冰听得徐杰不咸不淡的话语，已然生气起来：“徐文远，我是来帮你的，帮你牵线搭桥，帮你寻找靠山，你却如此不领情分、不识好歹。既然你如此看不起我，也罢，从此你我便是陌路人。”
徐杰只答一句：“本也是陌路人，不过来日你若是走投无路了，可来寻我。”
徐杰并不喜欢解冰这种态度，却又并非真的无情，徐杰之情，就在那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出身上了。解冰乃忠烈之后，就这一点，徐杰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只是人各有志，许多事情不能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这解冰真要去飞蛾扑火，也不是徐杰能制止的。
人就是这般，就算徐杰苦口婆心去劝，到头来兴许也只是别人当他是懦弱无能的看法。
徐杰只是不知这解冰是那高家之后。
解冰已然气急，下意识一跺脚，口中气呼呼道：“徐文远，你当真不是好人，我这般追出来寻你，本还有一事与你说，罢了。教你半道上被人杀死算了，死了才好。”
说完解冰转身就走，这解冰，不论有多少心计，不论有多少谋划。终究也只是个年轻的女子。
徐杰也转身而回，上了车架，开口吩咐徐泰赶车。口中又道：“小泰，往后与你哥哥在门口的时候，多注意一点，家门口有人盯梢也不知。”
赶车的徐泰闻言答道：“什么？家门口有人盯梢？岂有此理，来日我拿着刀在街上转悠，看谁不对劲就一顿老打给他，打得他满地找牙，看他还敢不敢来盯梢。”
“老打就不必了，赶走就是。”徐杰说道。
徐杰离京这件事情，不过就是欧阳正、谢昉、夏锐三人知晓，方兴都是在欧阳正那里知道的，所以放心才能快马追出来。这解冰却也追出城来了，那解冰是如何知晓徐杰今日大早离京的？以徐杰心思，岂能猜测不出。
既然是解冰派人在徐杰门口盯梢，老打也就真不必了，为解冰办事的，想来也就是如自己一样，都是一些军汉忠烈之后。
徐泰边赶马车，边点头道：“不打也要好好骂上一顿，若是他不服，那就得打。”
徐杰听得徐泰少年愣言愣语，只得摇摇头笑了笑。
却是不想身后又有人喊：“徐公子，稍等一下。”
徐杰喃喃一句“真是奇了怪了”，说完又掀开车窗帘，把头凑了出去。
来人还是左定，坐定双腿狂奔不止，一直追到徐杰车窗边，开口喊道：“徐公子，我家小姐叫小的带句话来。”
“说吧。”徐杰以为这左定带来的话，大概就是女子赌气赌狠的话语。
“公子，江湖上有人悬赏了花红，六万两白银，要公子项上人头。”左定跑起来丝毫不气喘，话语也说得口齿清楚。
徐杰闻言皱了皱眉，口中骂道：“他妈的，还涨价了。之前还是三万多两的。”
随即又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替我谢过你家小姐。”
“好勒，公子当早做准备，路上多小心。”左定说完，已然停步转头。
徐杰却是又回头看了看，看得解冰那已经走远的马车，会心一笑，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好像并不那么让人厌烦了，至少心地还不错。刚才还说让徐杰死在路上，此时又还是派人来传了这句话语。
徐杰把头从窗外收了回来，就听见胖子哈哈大笑道：“六万两这么多，秀才老爷，不若我把你杀了换钱去，换了钱你我一人一半，这生意如何？”
徐杰闻言瞟了胖子一眼，没好气道：“想来官府里你的通缉也不少，十两八两的加在一起，当也有个百十两，不若胖子你也到牢里去坐坐？待我拿了赏钱，分你一半如何？”
胖子闻言大窘，窘的倒不是徐杰让他去坐牢的话语，而是其他，便听他答道：“他娘的，老子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官府通缉加在一起不过百十两，你这小子做了什么，就六万两一个人头。人比人气死人，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徐杰却是叹道：“难怪这江湖人惹不起官府，这花红悬赏，一出手就是几万两的，也不知多少人要趋之若鹜了。”
胖子点头答道：“嗯，也不知多少人要上门来送死了。老子看上的钱，且看何人来抢。”
徐杰便是火冒三丈，威胁道：“今夜你这厮多注意，蒙汗药把你这胖子蒙翻了，就给送牢里去。”
胖子煞有介事摇摇头道：“秀才老爷，蒙汗药顶个鸟用，老子吃他几斤，一泡尿撒出来了。”
车外拿着缰绳的徐泰闻言，竟然把头凑了进来，惊奇问道：“杨前辈，你真的撒尿就能把蒙汗药撒出来？”
杨三胖拍了拍胸脯，得意道：“那是自然，再多吃一点也无妨，吃多了，尿不够，去拉屎就是。”
徐泰一脸的崇拜，两眼冒金星，只差一句如滔滔江水的景仰了。
徐杰伸手赶了赶，说道：“去去去，好好赶车，别都翻到沟里去了。”
这江湖花红，是常家出的？还是李启明出的？亦或是李通家中出的？其实都一样，兴许也是他们一起出的，但是徐杰这人头，许多人是势在必得。
这一道回家的路，怕真是血雨腥风，杨三胖不以为意。徐杰却是把头伸出去大喊：“云小子，虎子，邓兄弟……都注意一点，少爷这颗头值得六万两。”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总是要死的
夕阳西下，马车停在官道旁的一处客栈。这些做过路生意的客栈，选址上都有讲究，讲究的就是脚程，从哪个城池出发，一天的脚程大概到哪里，这一段路上就会星星点点出现不少歇脚的客栈。
朝廷的驿站，若是以往，一两百年前，那是按照马匹脚程来算的，马匹一天能赶多少路，那么沿途就设置驿站驿馆。驿站也多是官方来往用的，其实也接待民间之人。只是到得如今，官府的驿站越来越少了，只在一些主要的干道上还保持着，特别是往北去的道路，军情传递，多靠沿途驿站提供后勤支持。
为何驿站会越来越少，也跟社会的繁荣进步有关，天下驿站，也是要耗费无数钱粮用度来维护的，这是极为明显的财政压力，驿卒在原来也是个好差事，因为战乱多年刚刚安稳下来的世道，驿站成了过路之人首选的歇脚之地，因为驿站也算是官府之地。所以驿卒不仅能赚到朝廷的俸禄，还能赚到以官产经营的钱财。
大量的客栈出现之后，这些官产的驿卒，慢慢就只能赚到俸禄钱了，俸禄钱显然是不够的。驿站经营上竞争不过客栈也是正常，官办产业岂能有民办产业那种服务？所以相对繁华之地的驿站也就慢慢消亡，朝廷节约开支，驿卒也不愿去干。但是往边境偏僻处的驿站，却大多保留了下来，比如往北的，又比如往西北的。
客栈不小，上中下房都有，甚至还有独立的院落给贵人提供住宿。
待得徐虎去问，只要到三间中房，一间上房，不过也是够用了。徐杰就勉为其难跟胖子这个大呼噜睡一间，云书桓一个人一间，剩余四人分两间。
说到客栈，也就要说古代人口流动之事。若是时间往前推个几百年，有一个极其严格的东西叫户籍，一般人是不能随处走动的，特别是底层人民。因为户籍的确定性保证了这个国家最基本的安全问题，比如税收，比如征兵，比如徭役。所以普通百姓并不能随意乱走，其中也有治安考量，防止盗匪贼人之类。能出门走动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有官府开出路引之人，这种人多有公差在身，一种人就是有功名之人。
这种严格的户籍制度，在许多朝代都有，朝代越往前，越是严格。甚至大华朝开国之初，也有较为严格的户籍制度。到得如今，户籍制度也就慢慢趋向于宽松，普通百姓离开户籍所在地，远走几百里一般也无妨。究其原因，就是人口增长，社会繁荣。税收一般情况下已经有了基本保障，征兵的需求也不高，徭役之事也不那么繁重，并不需要强制太多的人力去修一些大工程，比如长城，比如运河。
社会繁荣了，经济活动也就会更多，经济活动必然带来人口流动，这是无可避免的。
所以这客栈里，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应有尽有。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有一身儒衫的读书人，有贩夫走卒的过路人，有手持利刃的江湖人，甚至还有传递公文之类的官差。
按理说客栈里应该也有富贵之人，只是这富贵之人可不会到大堂里吃饭，只会在那小院里，并不与这些普通人为伍。
徐杰几人坐了一桌，等着酒菜。
左边一桌是贩夫走卒之流，桌面上一碗清汤，几碟面饼，两碟腌制的酒菜，如此也是一顿晚饭。几人只顾着吃饭，并不多言，天生带着一种淳朴与厚道，兴许还有一点点阶级分化的自卑之感。
后面一桌是两个二三十岁的书生，带着书童或者随从四人，几碟精致一些的小菜，荤素搭配，酒壶也有，茶壶也有。能出门游学进考的读书人大多也穷不到哪里去。这一桌人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语，但是两个文人自带一种傲气，心中大概是看不起这大堂之内其他人的。
右边与前面两桌子就是江湖人了，桌面上以肉为主，酒也是用坛子装的，喝酒的器具也是碗，吃起饭来也是筷子与手并用，说起话来粗声大气，笑起来更是爽朗大声。这些人看不起贩夫走卒，同样也看不起文弱书生，甚至也看不起不远处坐着的两个官差。若是脱离生活上的实际问题，这般兴许真是一种逍遥。
世间百态，也就在这小小的客栈大堂里了。
徐杰左右观瞧着，看得津津有味，酒菜上来，杨三胖第一个动手，肉往口中塞，酒往口中倒，吃起饭来声音还不小，鼓囊鼓囊的声音，让徐杰想起了乡下围栏里猪，想到这里，便笑道极为开心。
在吃喝的间隙，杨三胖还抽空开口说道：“味道不差，秀才老爷快吃。”
徐杰又想起了杨二瘦，也是玩笑去想，想那杨二瘦又高又瘦，是不是因为饭桌是抢不过杨三胖，所以瘦成那样了？
徐杰想到这些，笑意盈盈，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前面桌子一个江湖人开口说道：“弟兄们，六万两，咱们此番，一定要势在必得。”
这一句六万两，听得云书桓、徐虎、邓羽几人皆把视线看向徐杰的头。
徐杰也不自觉动了动脖子，方才塞了一口青菜。
“那是，这一遭就能金盆洗手了，往后回家享福去，娶上几个美人，说不尽的逍遥快意。”
“好，听闻那个叫徐杰徐文远的，就是一个文酸秀才，就在这条路上往南去，算是要撞到我等手上了，今夜都吃饱喝好，明天就到路上拦人，只要是文酸，都拦下来问清楚，弟兄们可不得走了眼，定要把这番富贵搂住咯。”
“大哥放心，此番小弟若是分个三五千两的，回家就置上几百亩田地，好教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我高老三也有出人头地的这一天。”
话语说到这里，却也有人多想了一些，开口问道：“大哥大哥，你说时间真有这么好的事情？一个秀才的脑袋真能值这么多钱？以往我们兄弟也不是没有杀过秀才，搜个十几二十两就顶天了，走一趟黑货，也不过就收人十几二十两。缘何一个秀才脑袋值这么多钱？这事情怕不是那么简单的，其中不会有诈吧。”
听到这里，徐杰转头往不远处的两个官差看了看，原以为这官差听得有人公然说自己杀人之事，这两个官差即便不是立马动手要拿人，也合该有些应对，至少也该出门去寻些帮手来。却是见得那两个官差自顾自吃喝，完全没有听到一般。徐杰不免摇了摇头，这世道真是有些问题了。
“有诈？单单来诈你一个？谁有这闲心。老子可是听说了，出钱的是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那些人可不能以常理来论，一个个钱多得没有地方花，那叫作徐杰的秀才，必然是得罪了显贵之人，所以才有这么一遭祸事。放心就是，江湖上不知多少人往这条官道上赶来，咱们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说话的大哥，一脸的横肉，徐杰还侧身去看，看了看之后，回过头来与杨三胖说得一句：“胖子，这人与你长得有几分相似。”
杨三胖闻言，煞有其事也侧了侧身，随后一脸不快说道：“胡说八道，老子岂能长得这么丑？”
徐杰又调笑一句：“你看那人满脸的横肉，脸上都起肉褶子了，你也是如此，如何不像。”
杨三胖闻言已怒，伸手指着徐杰，开口便是大喊：“六万两在这里呢，就是这个秀才，徐杰徐文远。”
也不知杨三胖是本就有意还是临时起意，竟然就这么指着徐杰大喊一句。
徐杰满脸的苦笑，杨三胖却还自顾自又吃了起来。
那大哥已然站起，盯着徐杰看了片刻，桌边的刀已然提起，开口喝问道：“你就是徐杰徐文远？”
杨三胖口中还嚼着肉，却已答道：“谁没事自己寻死呢，就这颗头颅，你拿去了，就能换六万两。”
徐杰看着杨三胖，苦笑道：“胖子，没你这么记仇的，老子若是死了，你就真成个孤儿了。”
“孤儿？”杨三胖不明所以，随即摆摆手道：“你死不了，何必总让人惦记着呢？行走江湖，就是要让人怕。躲岂能躲一辈子？让人怕了，往后就清净了。”
杨三胖有杨三胖的道理，也是他几十年行走江湖的经验。
徐杰并不接受杨三胖的道理，答道：“少死人总比多死人要好。”
“人嘛，总是要死的，今日不死，明日也要死。不死在这里，也要死在别处。”杨三胖不以为意答了一句。
徐杰与杨三胖还在讨论着“生死哲学”。头前对六万两势在必得的一伙人，已然左右互相对视了几眼，然后就听一声大喊：“弟兄们，并肩子上，得了钱，大家平分。”
随后，两桌江湖人，当真也就并肩子围过来了。这些人眼神之中都是要发财的兴奋与惊喜。
徐杰何许人也？这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是也并不是真就没有人知道，比如那龙虎镖局，走南闯北的汉子也不少，总要与人吹嘘一下。什么江南血刀堂，什么公子徐杰，或者是血刀徐老八之类。
若是有势力之人多加打听一下，徐杰的跟脚也并非打听不出来，徐杰身边这个胖子是谁，也不难猜测。要不要为那六万两拼命，也就需要一番思虑。
但是今日这一伙江湖人，显然没有那些消息灵通的资源渠道。
大堂里见得这火拼要起的局势，该躲的在往一边躲，该跑的也早已拔腿就跑。还有这客栈见怪不怪的掌柜开口喊得一句：“诸位好汉，话语说在头前啊，虎啸帮的产业，该赔的一个铜板也少不了。”
那已经围住了徐杰这一桌的江湖大哥，竟然还回头说得一句：“你家帮主可认识老子，面子要给他，桌椅碗碟赔给你就是。”
这个见惯的世面的掌柜，听到此言，也就往里面躲了去，懒得去管大堂里是不是血雨腥风。倒是几个也躲进去的小二愁眉苦脸的，因为他们还有一桩苦差，收拾残局算不得什么，若是死人了，满地血腥尸首的，着实晦气。
徐杰身边几人自然也都站了起来，刀也出鞘，把徐杰护在中间。倒是那邓羽双臂又是一震，然后衣服就破裂开来，露出了膀大腰圆的身躯。
徐杰对这接下来的火并倒是没有丝毫紧张，只是又看到了邓羽露出个光膀子，与杨三胖说得一句：“胖子，邓兄弟练的功夫当真有些不好？”
杨三胖闻言问道：“哪里不好了？”
便是邓羽闻言也疑惑回头看着徐杰。
“费衣服啊，动不动就把衣服弄成布条了。”徐杰说话之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杨三胖闻言一本正经点点头，觉得徐杰说得有道理。邓羽却是有些尴尬，答道：“徐公子，我只是怕脱衣服来不及，若是知道这些人迟迟不动手，那我就先脱衣服了。”
邓羽话语一出，便听江湖大哥举刀就来，一声大喝：“小子，岂敢说爷爷怕你。”
这位江湖大哥是误会了，以为邓羽说他迟迟不动手是在说他没胆子。
刀真的就这般砍在了刚刚回过头去的邓羽身上，叮当一响，疼得邓羽咬牙切齿，疼归疼，刀砍在他皮肤上，只有一道白印子。邓羽挥拳就反击而去，只是一拳落了空。
这邓羽一身横练极好，就是这手底下打人的功夫不怎么样，邓羽随着徐杰打过两架，就没看到这邓羽打到过人。
邓羽的拳头落了空，但是那江湖大哥却倒在了血泊之中，云书桓当真是杀人不眨眼。
“杀人啦……”一些自诩胆大之人，刚才躲到了一旁，还等着看戏。看到这一幕，惊呼而逃。
大哥已死，一圈子江湖人却并没有退，相反真的并肩子就上了。也不知是义气使然，还是这六万两实在太过吸引人。
邓羽终于是发威了，发威的方式看得徐杰连连摇头，只见邓羽挥拳踢腿都不奏效，往前直冲而去，抱紧一人之后滚落在地，然后挥拳就是一通砸，一身铜皮铁骨就真的奏效了。
砸得那人一脸血肉模糊之后，邓羽还转头看了一眼徐杰，似乎在向徐杰展示自己这一身武艺。
徐杰看着邓羽，想了想之后，与杨三胖说道：“胖子，邓兄弟若是披一身重甲上阵，当是一员猛将。”
杨三胖却还在吃饭，风卷残云，似乎并未听清楚徐杰说什么，口中便答了个“嗯。”
徐杰摇了摇头，在这刀光剑影里站起身来，也提起了自己的刀，穿越打斗众人，直往门外而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抱剑而立，斗笠遮面，斗笠之上积了一层白雪。那人一步一步往客栈大门走了过来，走到徐杰对面十来步，停住了脚步。

第一百八十六章 西北刀客种师道
“横山大漠刀之徒种师道，特来拜会江南血刀堂少主！”头戴斗笠之人开口说道。
徐杰闻言有些疑惑，又仔细打量了几番，原以为此人怀中抱着的是剑，因为剑都是笔直的，刀都有一些弧度，此时在仔细去看，方才感觉这人怀中抱着的兵刃又不如剑长，有没有刀的弧度，实在有些奇怪。
倒是徐杰也想明白了，西北人用的刀，多是直刀，而且无刃尖，就如一个厚重的铁板一样，只为劈砍。所以在刀鞘之中显得笔直，乍一看像剑，没有长刀的弧度，却又剑的长度。但是这一类直砍刀，往往比长刀还要重上一些。
听得这人是什么横山大漠刀，徐杰心中有了一个地点，秦凤路，也就是陕西与甘肃部分地方，横山就是这块地方以北的一座山脉，横山大致可以当做是游牧与农耕的分界线。
出了横山往北，有拓跋王领导下的拓跋部落，也有国号，国号为“北魏”，外人也称之为“后北魏”。之所以拓跋部自称为魏，是因为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朝的第一个王朝北魏，就是拓跋姓为王。所以此时的“北魏”，也就想沾一点先祖的荣光，想要一个名正言顺。
拓跋这个姓氏，起源之一就是黄帝后裔，汉化之后改姓拓跋。其二就是鲜卑拓跋部，此时的魏之拓跋，依旧与鲜卑有一些关系。其三就是汉朝李氏有人改姓拓跋。
只是如今横山之外的拓跋部落，虽然并非真的就是一个部落，而是西北众多部落的联盟。但是拓跋魏国，或者叫拓跋王麾下，实力并不强横，在大华建国之初，双方有过几番大战，当时的拓跋王就俯首称臣了，以上国之礼待大华。
最初之时，拓跋王每年还要给大华进贡一些东西，比如马匹之类。后来进贡之物越来越少，中原上国念其贫苦，并无责怪。到得室韦一战之后，虽然室韦人败退而去。但是这拓跋王忽然就断了那已经少之又少的进贡了，甚至每年朝拜的使臣都不往大华派遣了。
十来年前，这件事情还引起了朝野震怒，许多人上书皇帝夏乾，要再开战端，教训一下这个不遵上国的拓跋王。皇帝夏乾也是震怒非常，寻李启明来问，密谈许久之后，不了了之。
也是刚刚经过一场大战的朝廷，似乎也没有多少余力再去远征拓跋王，不仅仅是因为兵力问题，也还有府库空虚问题。兴许还有皇帝夏乾在战阵上受惊的问题，对于战争并不那么坚定。显然也还有李启明自己对于战争的回避，那时候高破虏刚刚斩首，叫李启明带兵远征拓跋王，李启明岂敢干这般冒险的事情。一旦兵败，那这李家就是万劫不复。
缘由太多太多，反正最后就是不了了之，反正最后就是这拓跋王停了朝拜朝贡，也不再年年上表上书之类。好在拓跋王没有真的登基称帝，这样面子上也还过得去，若是拓跋王忽然登基了，那才是让大华朝骑虎难下的事情。
这个种师道，来自西北延安府，乃是秦凤路边境之地，种师道自然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汉人。徐杰对于这个西北汉子没有一点耳闻，听得这个名字，也有些尴尬，徐杰甚至都不知道横山大漠刀是何人，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去问，若是这大漠刀是个前辈名宿，真开口去问了，那就是赤裸裸的看不起这位前辈了。
所以徐杰说道：“大江徐杰见过！”
种师道年纪不大，二十多岁，举手把斗笠微微抬了抬，露出了一个看起来饱经风霜的脸，还有那干裂的嘴唇。种师道有些疑惑，问道：“大江徐杰？不是江南徐杰？”
徐杰知道这位西北汉子有些误会了，以为江南血刀堂，就应该是江南人，徐杰却不是江南人，所以开口说道：“你要寻的血刀堂少主就是我。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种师道听得寻的人对了，拱手一下，开口说道：“师尊有言教导，要想刀法有成，当会尽天下豪杰，所以在下从西北而来，只为会尽天下刀法高手，初入中原，只听沧北董家刀法决定，奈何沧北董家闭门不会客。又闻江南血刀堂刀法极佳，特来寻徐少主切磋。”
徐杰早已知道这个种师道武艺不凡，因为刚才徐杰在客栈之内，就感受到门外有一股迫人的气势逼近而来，所以徐杰才提刀而出，本以为是有江湖高手奔着那六万两而来，但是看面前这人，显然不是那六万两的事情。
徐杰听得种师道之言，开口又道：“江南血刀堂，不足挂齿。不知你可听说过蜀地断江刀？那才是刀法绝顶。”
种师道闻言点了点头，答道：“曾经听师尊说过蜀地两刀剑，已有过耳闻。近日又听说断江刀一人杀尽黄河十八鬼，怒斩两个先天，敬佩至极。只是那位杨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还是徐少主比较好寻。来日若是有机会，定要寻杨前辈一比。”
徐杰下意识就想祸水东引，把胖子叫出来，让胖子与种师道去打，自己就懒得费心费力了。却是又止住了这个想法，因为徐杰也想看看来自西北的刀客是个什么水平，也看看西北的刀法是个什么路数。所以徐杰拱手一句：“今日有幸，种兄请！”
客栈内还在惨叫连连，打得昏天暗地。
客栈之外，种师道再次拱手：“承让！”
随后刀鞘落地，那一柄直刀，着实并不显眼，犹如乡下汉子砍柴的柴刀一般，只是比柴刀长了许多，也厚重一些。
刀鞘一落，种师道身边刚刚落地的雪花似乎都在跳动，斗笠上空还在飘落的雪花忽然也改变了飘洒的方向。雪花漫天，种师道不沾一点，气势已然尽出。
徐杰眉头一皱，只感觉这人好强的气机，凌厉厚重。
徐杰隐隐知道这人功力比自己深厚一些，却也丝毫没有退意，反而战意升腾，伸手慢慢抬起饮血宝刀，双手而握，儒衫之外还有一袭狐裘外衣，无风而舞。
两人站定片刻，忽然同时而动。
一个随风起，乃是十八手比较常用的起手招式，也是最为保险的试探招式。
一个只是大力劈砍而来，直刀的打法，看起来是在有些单一，刀法招式再如何精妙，其实也离不开劈砍两种变化，连捅刺的招式都没有。
一招对拼，方圆七八步内，积雪尽去，露出满是泥泞的地面。
飞起来的积雪，成了幕布一般，把两人包裹在了这幕布之内。
雪幕里传出的金铁交击，极为刺耳。
那还在胡吃海喝的杨三胖，左手拿着几块熟肉，右手提着酒坛子，已经站在了客栈门口。
客栈左右，本还有一些停留之人，大多是刚刚从客栈里面逃出来的，此时见得客栈之外又打起来了，还打得漫天雪花，大多又往更远的地方退去。也有一些稍稍胆大之人，多在柴火垛与树木之后偷看。却是那雪幕之中，什么都瞧不真切，只是张大嘴巴发出一些惊叹之声。
唯有杨三胖能清楚知道那雪幕之中发生了什么，还喃喃一语：“彭老怪走运了，寻了个这般的好徒弟。”
杨三胖话语之中略微带了一点羡慕之意。自从杨二瘦收了徐小刀这个徒弟之后，杨三胖其实也有了收徒之心，奈何收徒这件事情，真的讲究一个缘分，能让杨三胖看得上眼之人，似乎还真没有出现。
也并非真没有出现，杨三胖倒是看得上徐杰，传授几招压箱底的刀法给徐杰也无所谓。但是要说收徐杰为徒，杨三胖显然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雪幕慢慢落下，雪幕之内的两个人影若隐若现，徐杰单膝跪地，一柄宝刀横在空中。宝刀之上，那柄直刀势大力沉。
如此也就知道徐杰为何单膝跪地了，就是被这柄直刀压低了下去。
徐杰已然顾不得其他，往后一滚，狐裘外衣尽是泥泞。种师道之刀，刀法看似简单，但是刀意不同凡响，极为厚重，总给人一股不可抗拒的感觉。
徐杰从开始第二招，就已然被压制得有些束手束脚。这不是刀法高低，也不是功力深浅，这就是刀意之下的无可奈何。
刀意养成，在于一次一次与人战斗。徐杰与种师道这个西北汉子比起来，就是与人动手太少。
在这压抑的战斗中，徐杰也有所悟，悟的就是自己似乎太过惫懒。就如刚才听得种师道要找他比武，徐杰都是下意识想推给杨三胖。
徐杰忽然发现自己虽然练了一身不错的武艺，却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真正的江湖人看待。徐杰潜意识里，其实更愿意把自己当作一个读书人。
徐杰翻滚往后，那柄直刀又劈而来，徐杰依旧是被逼无奈又挡一招，挡得那刚刚站位的身形又连连后退，身形又矮了下去，一条腿往后伸去，两腿成了一个弓步，还是往后滑了几步方才停住。
“江南血刀堂，难道就这么一点本事？”三四十招已过，种师道似乎有些失望，失望之余，手上的刀却没有丝毫停留。
徐杰闻言，牙关一咬，矮下去的身形也不再站起，十八手之如意方支颐，如意其实就是痒痒挠，支颐就是手托着腮帮子这个动作。这招虽然没有定式，但是顾名思义，就是以身形为支点，硬架他人兵器的招式。
徐杰弓步不起，却也能往前，刀架而去，两刀交击之下。中规中矩已然不行，徐杰刀走偏锋，挡住一刀之后，身形在空中横转而起，淡淡水生陂。
但凡是江湖练武之人，师父永远都会教导一句，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但是即便是学了一模一样招式武艺之人，也有个高下之分，这就是其中的区别。
所以招式，就是前人对于打斗厮杀中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进行的一个总结，总结之后，前人就会想方设法来解决打斗之中所有会出现的问题。怎么样能杀伤别人，怎么样能保存自己。
这就是招式，招式的高低，也就在创出这个招式之人的经验与智慧。但是怎么用这些招式，如何把招式排列组合，如何临场应变，如何让自己占得上风，这就在于用招式之人的智慧了。
招式之上，方才有所谓的意，不论是刀意剑意还是其他的意，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就是一种精神招式内力身体的结合，精神的自信与果敢，招式的随心所欲，内力如臂指使，身体知行合一。
就如那断海潮，就是意中绝顶。断海潮并非无招，但是断海潮，其实就是剑意。断海潮到了徐杰手中，也就成了刀意。
徐杰已然偏锋而出，种师道表情之上，陡然严肃非常，十八手也容不得他小觑分毫。徐杰破局之法尽出。
直刀犹如闪烁一般，已然回到侧身，一声交击过后，一直把控局势的种师道，忽然往侧面退出七八步外。
徐杰终于真正站定身形，口中大喊：“你也接我一招！”
说是一招，其实是三招。绿柳白沙堤而去，接水压云脚低泰山压顶。
刀势再回，就是归期未有期。乃是十八手最后一招。徐杰此时用来，早已纯熟无比。
当！
当！
当！
种师道已然单膝跪地，双眼光芒四射，身边十几丈外，都是泥泞的地面，积雪漫天飞舞，目不能视。
还有徐杰破雪而来。
这个单膝跪地的西北汉子，悍勇非常，三招式微，却还拔地而起，雪花之中，有一柄一往无前的直刀高高举起，劈砍而下，刀上忽然水花四溅。那漫天的雪，在刀过处，竟然都化作了水，四溅而出。
两人不过几步之遥，却是在这漫天积雪中都看不到对方，又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动作。
徐杰占了优势，刀已先到，却还是没有劈到肉身，劈到的还是那一柄直刀。
漫天的雪花犹如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忽然都停止了下落，悬停在半空之中。
随即一声炸响之后，雪花四溅而出，急速如箭。
站在客栈门口的杨三胖，耳边传来的都是叮叮咚咚的声音，这些飞溅的雪花，打在墙壁之上，真如箭矢一般的声响。
远处几个躲在树后目瞪口呆之人，忽然也惨叫而起，双手捂脸，血迹从手指之中渗出。
雪花炸裂之后，还有两个人影各自倒飞而出。
种师道已然重重落在了地上，滑去十几丈才停，却是又立马站起。还是满脸的失望，这回的失望不是对那江南血刀堂的失望，而是对自己的失望。他从西北出来，带了必达的目的。但是今日这一场大战，目的显然没有达成。
徐杰倒飞而出，也要落地，却是后背被闪出来的杨三胖挡了一下，踉跄站稳。
身后的杨三胖已然开口：“秀才老爷，这世间的天才，不只你一个啊。”
徐杰点点头也道：“他比我强。”
杨三胖答道：“彭老怪的徒弟，一步就先天，你还差了些。”
徐杰却是又道：“那他也胜不了我。”
杨三胖却是摇头：“若是搏命，他有七成胜算。”
徐杰闻言想了想，并未再反驳。似乎也知道自己若是真的与种师道搏命厮杀，当真凶多吉少。
徐杰却是又道：“彭老怪？看来又是你的熟人啊。”
杨三胖摇头道：“不熟，昔日我与二瘦在长安城外杀了龚老道之后，也曾再北上寻过他，奈何彭老怪入了草原，与拓跋王一战重伤才回，照面之后，我与二瘦就走了。当时就知这彭老怪武艺难复从前了，没想到收了一个这般的徒弟。”
徐杰点点头，却是又问：“拓跋王？拓跋王也是高手？”
杨三胖点头：“拓跋王能统御几十个大小部落，岂能不是高手。”
徐杰有些惊奇，按说虽然“魏”这个国号并不被大华所承认，但是拓跋王好歹也是一国之主，就如夏乾一般。但是这一国之主竟然是个绝顶的高手。这让徐杰有些难以接受，看看夏乾，再想想拓跋王……
种师道已然上前，满身的泥泞，拱手一拜：“多谢徐少主！”
“种兄不必客气，有高手一战，实乃幸事。今日你胜了。”徐杰答道。徐杰显然并不那么在意这场比斗的结果，实事求是，徐杰知道自己还不如这个种师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即便是天才，也是如此。徐杰在武艺上下的功夫，必然是比不上这位西北刀客的。
种师道满脸的失望，摇摇头道：“不入先天，蝼蚁尔。此番出西北，就是寻先天之道，徐少主也当苦练不辍，来日同入先天，再战。”
徐杰明白了，明白这个种师道为何到处寻人比武了。就是想在比武之时突破先天。
徐杰回头看了看杨三胖，开口道：“种兄，我身后这个胖子就是断江刀杨三胖。”
种师道刚才还是满脸的失望，忽然变得双眼泛光，紧紧盯着杨三胖。

第一百八十七章 涨价了
杨三胖看着种师道一脸热切的表情，也就知道种师道心中所想，开口说道：“小子，你不够老子一个手指头捏的，比我磨练招数还行，想借此突破先天是不可能的。”
说完杨三胖已然转头又往客栈里去。
种师道看了一眼徐杰，又连忙追上前几步，先是一礼，随后忙道：“还请杨前辈赐教，到底如何才能突破先天？”
杨三胖头也不回答道：“突破先天之法多了去了，但是比武显然是不可能的。”
“杨前辈，在下师尊曾说过，生死关头，方可突破先天。所以在下以为，寻天下高手比试，便是契机所在。”种师道随在杨三胖身后半步又道。
杨三胖摇摇头道：“彭老怪所言是有道理的，不过也是彭老怪过于偏激执着了，他一生都在寻人比斗，却非比武，那都是生死决斗。就如他与拓跋王一战，便是生死斗。但是并非只有生死关头方可突破先天，如我与二瘦，我们两人同任督二脉，乃是水到渠成，也是两人十来年互相印证的结果，哪有什么生死关头。”
种师道闻言，连忙开口又道：“杨前辈之意，是要在下寻人生死决斗？”
杨三胖闻言只是摇头不语，走进了客栈之内，客栈内的打斗已然结束，云书桓已经在吃饭了，徐虎几人正在叫人打水清洗自己身上的血迹。那邓羽回房穿了一件衣服之后，已经走了出来。
种师道还在门口愣愣发呆，在想着杨三胖的话语，在想着到底该如何突破先天。
徐杰路过种师道身边，开口一语：“种兄，胖子的意思是不必那般偏激执着，也不必那命去冒险，与人互相印证，水到渠成，也是可以突破先天的。”
种师道并非真的没有听懂，只是心中有些犹豫，师父如何教导的，徒弟自然如何去学。所以种师道在听得杨三胖一番话语之后，心中也有一些颠覆，有一些犹豫，所以也会有一些思考。
彭老怪原名就叫彭扌戊，扌戊的意思是“扰”，是个古语用字，也是个方言用字，音同怪。彭扌戊本就是个江湖门派收留的孤儿，兴许是小时候太过烦人了，所以给取了个这般口语话的名字。只是这门派后来没落了，却是这个烦人的小孩却成了一方高手，江湖上大概也没有人知道彭老怪的原名了。
彭老怪的功力晋升之路，就是一路上的生死决斗，斗到最后，把自己斗成了个重伤难复，把自己武道前途也斗没了。
杨三胖知道这些，所以话语之中其实也有好心。不想彭老怪这个天才徒弟最后也落得那般下场。每日在河边走，怎么可能一辈子都不湿鞋。每日在生死边缘，怎么可能一辈子都有好运相伴？彭老怪没有死在拓跋王手下，已经就算是走运了。
满地的尸首，徐杰坐回桌子上，倒了一杯酒，喝完之后，也没有了再吃饭的心思。
几个小厮探头探脑往外看，徐杰起身说得一句：“都出来打扫一下。”
说完徐杰上楼，往客房而去。
几个小厮回头看着自家掌柜，一人开口问道：“掌柜的，要不要去寻那个公子赔偿？”
掌柜眉头皱了皱，想了几番，一脸心疼说道：“妈的，自认倒霉，自认倒霉。”
几个小厮又探出头去看了看，见得刚才那几个杀神都往楼上而去，方才出去开始收拾满地的血腥，几个小厮虽然把口鼻都捂得严严实实，还是硬着头皮慢慢清理起来。
掌柜回到柜台里，有人已然上来退房，客栈里死了人，有些人自然就不敢再住了。倒是掌柜的硬气，住不住拉倒，钱是一分不退的。这客栈本就是做过路生意，死了人也无所谓，南来北往，还真没有几个熟客。背后有人罩着，也不怕这些外地人能怎么样。
有人退不来房钱，也就自认倒霉，只得往旁边的客栈而去，却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官道的客栈上，又有哪个客栈没有死过人？
有人退不来房钱，忍了忍，还是只得回房凑合一夜，半夜有没有索命的厉鬼，就看运气了。
在客栈门口站了许久的种师道，在怀中摸了摸，摸出几个碎银子，也往柜台而去。
一夜无话，却是这夜里，客栈之外，总是有人来回游荡，虽然不敢靠近，但是这飘雪的夜里，客栈附近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早上，徐虎徐康徐泰三人开始把马从马厩里牵连出来，喂了一顿精料，套上了马车。
待得惫懒的徐杰在云书桓的伺候之下穿戴整齐，下楼吃了早饭，不紧不慢上了马车。马车又开始往南。
只是徐杰车架之旁，有一人忽然追了上来，步行跟在马车旁边在走。
徐杰与杨三胖对视一眼，掀起了车帘，开口问道：“种兄这是去哪啊？”
抱着直刀的种师道闻言答道：“无处可去。徐少主往哪里去？”
徐杰笑道：“我去江南，然后回大江过年。”
种师道面无表情，又道：“那我也去江南，再去大江。”
“种兄既然同路，何不上车来，车内暖和。”徐杰对种师道跟自己同路并不诧异，因为种师道要寻人比武，杨三胖懒得跟他打，他自然也要再寻高手去打。这徐家用刀的，便也是目标了。
只是徐杰还有一点没有想到，种师道一夜深思熟虑，倒是把杨三胖的话语听进去了，也并未忘记师父彭老怪的教导。既要寻人比武，也要与人印证。
寻人比武自然是那江南血刀堂，也是那最近名动江湖的血手刀徐老八。与人互相印证，水到渠成，徐杰便是最好的人选，两人都用刀，武艺相差也不大。当真是一举两得。
“不了，我走路就行，不冷。”种师道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兴许也是这个汉子从西北而来，西北天寒地冻之地，对于这点寒冷丝毫不在意。
徐杰也不强求，放下车帘坐好，一副慵懒的模样，斜躺在车厢之内，背后还垫了一床被子，在把眼睛一闭，舒服至极，一脸的惬意。
官道头前，成群结队的江湖人，官道之后，也是成群结队的江湖人。连点道路两边枯黄的林子里，也多有江湖人在不断前行。
走了许久的种师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徐少主可是有仇人？”
徐杰正是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得话语，也不起身，就在车厢内答道：“漫山遍野。”
种师道点点头：“血刀堂，名不虚传。”
在种师道所想，能有漫山遍野的仇人，那这血刀堂当真威势不凡，否则哪来的这么多仇人？
不过种师道也在奇怪，既然人都来了，还这么多，为何迟迟不动手？想到这里，不免觉得这血刀堂更是威势不凡。
徐杰却是懒洋洋答得一句：“什么劳子血刀堂，非取个这般的名字，真是难听得紧，回去就给改咯。”
种世道闻言一愣，这位徐少主有些奇怪了，门派名字岂能是说改就改的？家中长辈岂能答应？列祖列宗岂能答应？
赶车的徐泰把头又凑了进来，笑道：“少爷，血刀堂多威风，以后别人若是问我哪里来的，我就说江南血刀堂，多威风？吓得别人屁滚尿流的。”
徐杰闻言，没好气道：“那不如就叫个杀人不眨眼堂。”
“杀人不眨眼堂？”徐泰一本正经重复一句，又道：“杀人不眨眼堂太拗口了，说起来怪怪的，真要是说出口，威势就少了一些。”
徐杰也懒得再答，眯着眼睛继续睡。
就这般走了几日，出了京西，已然就入了淮南东路。
官道上的人越聚越多，甚至一些行道商旅知道头前有大批的江湖人聚集，也多是绕小路而走。
只是徐杰眼前，并未出现一个江湖人拿刀剑的人。似乎所有人都在等，都知道这个秀才徐文远不是那么好杀的。所有人都在等着别人先动手，自己好捡漏，待得别人先送死，自己捡起那六万两就跑。
徐杰头前，两三里地，聚集起的江湖人已然四五百不止，相熟的走在一起，互相商量着，拉帮结派互为助力。这些人似乎也知道一个道理，如今这般局面，单靠个人之力只怕是拿不到那六万两了，还是得与人合作，那个值得六万两的人头，即便拿在手中，要想保住，也是一件不那么简单的事情。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十万两了，徐杰的人头，十万两，涨价了！拿着人头送到京城北边禁军校场之外的醉仙楼，立马就能拿钱。听闻十万两白银就摆在那酒楼的大堂里，就等我们拿着人头去换钱了。”
这人话语一出，满场哗然，十万两是多少钱？十两就能在让一户人家过上一年不错的光景。十万两是如此之巨。这份江湖花红，几百年来只怕独此一份。
各处都在喊叫，传递着这十万两的巨款花红。徐杰身后两三里，也有几百人声鼎沸。连带道路两旁的林子里，也有许多人摩拳擦掌。
许多一直等候时机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打量着人群，也往官道去看。似乎也在定夺着，思虑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车厢之内，杨三胖耳朵抖动了几下，忽然开口笑道：“秀才老爷，涨价了。十万两。”
徐杰左手撑了一下，坐了起来，叹气道：“唉……老子好好的一个秀才啊……”
“老子行走江湖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盛大的场面啊。”杨三胖咧着嘴笑，似乎有一场畅快正在等着他。这局面也是杨三胖想要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你可认得老子？
徐杰已经把刀拿在手中，掀起车帘说道：“种兄，一场血战在所难免，种兄到一旁观战如何？”
种师道面无表情摇摇头：“我就在马车旁看就是，等你打完了，一起再上路。”
徐杰一笑，放下车帘，寻来一块布擦了擦自己的刀，说道：“刃口又卷了几处，回去该寻个铁匠把这柄刀好好修一修了。”
官道头前，终于有人影出现了，头前十几个，随后几十个，越来越多。
路也被堵得死死，马车也慢慢停了下来。
双方隔着三四十步距离！
马车之后，也慢慢追上来许多人，连带道路两旁也零零星星出现了许多江湖人。
徐杰掀开前车帘，站到了车架头前，扫视了几番，开口说道：“十万两在此，诸位请！”
云书桓几人刀已出鞘，邓羽这回却是在自己脱着衣服。
满场之人，竟然无人应答，各怀鬼胎，群龙无首，大概就会是这般景象。
就这般僵持了片刻，徐杰忽然掀起车帘有入了车内，开口说道：“小泰，赶车。浪费时间。”
徐泰闻言把刀放在一旁，扬起鞭子把车又赶了起来。
车架慢慢往前，三四十步的距离，离头前人群越来越近。
头前之人，都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着他人先动手，甚至有些人忍不住准备上前去拦，也被同伴拉了拉，示意不要冲动。
忽然远方传来一种轰轰隆隆的声音，徐杰掀起车帘往前去看，这种声音徐杰听过，乃是马蹄之声，是许多马蹄一同奔跑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头去看，远方几十骑轰鸣而来，还有人不断打马之声，越来越清晰。
徐杰伸手搭在赶车的徐泰肩头，徐泰拉了拉缰绳，站起身也去看。
马蹄呼啸而来，几十骑士皆是黑衣劲装，威势不凡，挡在道路中央的许多江湖人连忙往路边退去。
不得多久，徐杰终于看清了来人，脸上有一些鄙夷的笑意。
几十骑士头前一人越过人群，勒马停在徐杰车架头前，拱手左右，开口说道：“诸位，某寿州八公山杜威有礼。此番前来，与诸位好汉共聚大事，实属有幸。”
左右之人稀稀拉拉抬手回了一礼，似乎并不如何开心。八公山杜威，在淮南东倒是有些名气，众人也知他武艺不凡，来了一个这样的竞争者，可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
不想杜威又道：“某杜威在江湖上，向来都是义字当先，视钱财如粪土，此事想来诸位都知晓。所以某此来，不为那十万两而来，只为徐杰之命。某与徐杰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某为先锋，助各位斩杀此獠，此獠人头非某所欲也，当予诸位去发财。若是此獠死在他人之手，某当多付五千两与这位好汉。”
众人听得杜威这么一番言语，面色好看了许多，拱手见礼之人也更多，也有人开口说话。
“杜寨主义薄云天！”
“多谢杜寨主。”
杜威面色大喜，往后一抬手，开口说道：“诸位请看，五千两已经带来，谁若是帮我杀得此人，银两立马就给。”
众人往后看去，两个箱子被人从马背上抬了下来，箱子一开，银光闪闪，五千两纹银码放得整整齐齐，已然就能闪瞎许多人的眼睛。
杜威此来，当真是一石二鸟。扬名声是第一，那义薄云天的名声，那见十万两而不动心的豪气。杀徐杰是第二，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杜威岂能错过？补上五千两都在所不惜，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兴许还有那吴王与王监门对徐杰的恨之入骨。杜威一路从寿州两百多里之外赶到这里，打了一手好算盘。
“好，有杜寨主在此，我等当也有了一个主心骨，杜寨主仗义非常啊。”
“杜寨主，算我等兄弟此番承了神仙寨的人情了。”
徐杰掀起车帘而出，口中喃喃一语：“恨不相逢两剑仙，今日就送你上西天去见。”
徐杰已然有怒，拔刀已起。对于杜威之辈，徐杰早已起了杀心，本来这一路而去，也要寻上八公山，把那八公山杀个片甲不留。没想到杜威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徐杰心中杀心大作，刀劈而去，毫不留手。
倒是杜威吓了一跳，满场几百上千人，杜威实在没有想到徐杰会先动手。
杜威也不后退，也知道自己该与徐杰战上几个回合，如此这满场众人才会一拥而上。如此才能把杜威之前说的话语全部兑现。
杜威的剑也从马背上起，方才一招，杜威又掉落在马背之上。
坐下的马匹一个踉跄之后，竟然倒地不起。
杜威心中大骇，实在想不通这个徐杰，怎么几个月不见，武艺忽然大涨了许多，一刀而下，更多了几分凶狠戾气。
杜威本就没有与徐杰死战之心，上次战败，此时早已心有怯意，硬着头皮与徐杰动手，不过就是要做个出头鸟，让众人一拥而上。此时刚接徐杰一招，已然心生退意。
见得徐杰长刀再来，仓促又接一招，人又退后几分，口中却是大喊：“弟兄们，并肩子上啊。”
杜威身后几十个神仙寨之人先行动手，已然冲了上来。
随即左右百多人全部往前涌来。神仙寨已然做了出头鸟，众人心中的十万两，就看谁的运道好了。
徐杰一柄长刀，连斩几人，还抬头去寻那杜威在哪。
杜威倒是不再往后退了，也知道做戏要做个全套，拿着剑往徐杰又冲了过来，又接一招后退几步，口中再喊：“快杀徐文远，可不得让他逃脱了。”
徐仲心中烦闷不已，烦的就是身边涌上来的人，有些人敢持利刃上前与徐杰试探一下，有些人不敢轻易上前，也涌到身边围着等待时机。
那杜威只要往人群一退，徐杰追都追不成。也让徐杰手中的刀更是凶悍，只要杜威所在的方向，徐杰便是冲上前去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待得此时，杜威又会冲上来与徐杰又拼一记。
云书桓早已动手，本想冲到徐杰身边，却是身后与左右也涌上来许多要发财之人，畏畏缩缩者有，上前动手者也有。拼杀之间，抬头都寻不到徐杰的身影了。
徐泰见得此般情景，心中大急，刀已在手，在车架上高高站起，先把徐杰所在的方向看了几番，方才下车对着徐杰所在的方向而去，便是想去为徐杰帮手。
只是徐泰刚奔起几步，忽然身形一止，肩膀被人拉住了。徐泰下意识一刀而回，只是这一刀被人用手轻松夹住了。
徐泰回头一看，正是杨三胖，着急说道：“杨前辈，你这是作甚呢，我得去助我家少爷。”
杨三胖开口问了一句：“秀才所言恨不相逢两剑仙是何意？”
徐泰急不可待，答道：“就是那个杜威，自己往脸上贴金，说他恨不相逢两剑仙，从此独留在人间。”
杨三胖搭在徐泰肩膀上的手一松，徐泰已然举刀往前而去。
杨三胖微微抬头，嘴巴舔了舔，一柄宝刀从后背而起，忽然悬停在半空之中。
人群里面，杜威再一次持剑而去，骚扰了一下徐杰之后，转身而回。
徐杰手中的刀，已然斩杀十几人，却还是近前不得，即便是一跃而去，杜威接了一招之后，也会没入人群之中。
徐杰身边之人，越来越多，许多人不敢上前去杀，却也退之不得。因为涌上前的人无数，层层叠叠，里面的人想转身而退都退不了。后面的人还在扬起兵器喊杀不断。兴许也是这些外围之人，也容不得前面之人后退了，心中大概是想，前面的人最好都死光才好。
如此不是前赴后继，也被迫成了一个前赴后继的局势，有人被挤到徐杰面前，不愿上前送命，也被逼无奈只有举起兵刃，因为徐杰的长刀可不知道他是否会动手，只管往前去杀，只管往前去寻那个人群里的杜威。
徐杰又斩几人在脚下，热血已然湿了衣衫。
杜威寻得空档时机，长剑再出，从人群中跃起，直奔徐杰而去。
此番反倒是徐杰成了防守之势，抬刀挡得一击之后，准备跃起去追，面前又挥来几柄利刃，挡住了徐杰的动作。
往后回去的杜威，身形还在空中，眼睛忽然看到了一个黑影一闪而来，随后感觉喉咙一紧。
杜威再次睁眼一看，一双肥胖的大手紧紧抓在自己的脖子上，抓得杜威双目圆瞪，抓得杜威似乎胸腹都要爆炸了一般。杜威下意识有挣扎了几番，却是感觉全身好似用不出一点力道了一般。
杜威面前这个肥胖之人，口中发出一种低沉凶狠的声音：“你可认得老子？”
杜威下意识摇了摇头，却是看得一柄悬空中的刀忽然落在了这个胖子另外一只手上。
杜威又点了点头。
胖子开口再问：“你认识二瘦？”
杜威闻言一惊，二瘦是谁杜威自然知晓，杜威想说话语，喉咙剧烈的疼痛让他说出任何一个字，唯有不断点头。
再看那胖子，满脸的横肉，却是笑了出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二瘦的杀人剑
三胖已然落在人群之中，左右之人都一脸目瞪口呆看着这么一个胖子单手掐着杜威的脖颈举在半空之中。
三胖的笑，有些诡异，口中还有话语：“既然你认识二瘦，二瘦说要与你比剑，看来你也是躲不了的，二瘦要与谁比剑，谁也跑不了。”
杜威双手紧紧抓着杨三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杨三胖的束缚，奈何只是徒劳无功。听得杨三胖的话语，惊慌失措的杜威不免有些疑惑，以后那已经与陆子游同归于尽的杨二瘦，怎么可能还来寻他比剑。
只是杜威没有想到，杨三胖忽然把手松开了，把杜威轻轻往前一推。
杜威如蒙大赦，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之后，连忙回头想往人群里去躲。
“剑阁第一招，天外飞仙！”杨三胖一声大喝，似乎又是精神分裂了一般，手中的刀竟然用的是杨二瘦的剑法。
杜威哪里还敢回头，埋头不断在人群里钻，心中也隐隐猜到这个胖子是谁了，越是猜到这个胖子是谁，杜威便越是钻得快速。
兴许杜威也还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口无遮拦，没事就跟人说那句“恨不相逢两剑仙”了。脸上的金是贴满了，没想到真招来了杀神，杨二瘦是死了，杨三胖这个杀神却是来了。
杜威哪里有一分一毫的战意，唯有抱头鼠窜，尽量把头埋下去，尽量把自己的身形藏在人群之中。黄河十八鬼的事情，杜威前两天才听人说起，今日却是就碰上了这个杨三胖，只求老天保佑，保佑自己一定不要是黄河十八鬼的下场。
一柄用刀作的剑，一招蜀地剑阁剑法的起手式。一刀光影，一个一个身躯成了两段。
杨三胖哪里会在人群中一个一个去寻，杨三胖追杀的办法，就是把面前所有人都砍倒，砍到追上那只老鼠为止。
人群终于到了尽头，杜威一个飞扑，扑倒一人之后，头前再也没有了人，杜威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脸，连忙又爬起身来，左右看了看，右边有大片的荒草坡，迈步就往那黄草坡而去。
跑得几步，杜威忽然身形一止，脖子又被人捏住了，身形犹如小鸡一般被人提了起来。
待得杜威再回头，映入眼帘的是身后那一条血路，血路上残肢断臂满地都是。
“老子杨二瘦寻你比剑，你却敢逃？”
杨三胖的语调有些奇怪，似乎在故意模仿杨二瘦一般。杨三胖兴许真的有些人格分裂了。
若是真去细想几番，徐杰兴许也会发现杨三胖有些人格分裂。以往的杨三胖，只与杨二瘦抬杠，鲜少与徐杰抬杠，而杨二瘦却是喜欢与徐杰抬杠，最近的杨三胖，似乎也喜欢与徐杰抬杠了。
这回杜威被捏的是后脖颈，口中还能说出一语：“不敢不敢，杨前辈乃剑仙，小的哪里敢与杨前辈比剑。”
杨三胖狞笑一番，又把杜威往前一推，口中喊道：“接老子一剑，崖壁万仞！”
杜威踉跄往前几步，再一回头，剑光一闪，杜威睁着两眼，还能看到自己的身躯，少了一个头颅的身躯，鲜血从脖子间喷涌而出，一丈多高。
杜威似乎也还听见了那胖子说了一句话语：“二瘦，好剑法。”
杨三胖夸完二瘦，把刀一提，回头寻着那人群又去，再看人群，往前不断拥挤的人，早已转头在跑。
头前的徐杰，已然成了一个血人，还在人群之中不断寻着杜威的身影，砍杀着一个一个的挡路之人，甚至口中还怒喊道：“杜威，给老子出来。”
徐杰身边，早已是一圈的血肉，连带云书桓与徐虎几人也跟到了徐杰身后，为不断向前的徐杰阻挡着身后的敌人。
杜威自然是出不来了，杨三胖却是出来了，口中大笑道：“秀才老爷，不必再寻了，那厮被二瘦一剑枭首！”
徐杰闻言一愣，却也管不得那么多，知道杜威死了就行，如此，徐杰再也不是到处去寻杜威了，眼前之人，不论左右，徐杰已然疯魔了一般，手中的刀再也不是那一招一式，完全就是随心胡劈乱砍，却又频频奏效。
今日围杀徐杰之人，多是那江湖底层人物，但凡是武艺不凡之人，但凡是有一些势力之人，江南血刀堂的少主，实在不是那么难以打听的事情。
这世道，哪里有白吃的午餐？这世道，哪里有白赚的十万两纹银？
有命赚钱，也要有命花钱。
就如官道一旁不远的一处山岗之上，一个汉子背着一柄剑，看着不远官道那血腥的一幕，笑得极为玩味，口中还道：“江南血刀堂，有点本事。”
这汉子身旁还有一个老汉，接了一句：“是那杨三胖有点本事吧。”
汉子闻言摇了摇头，答道：“没有杨三胖，今日这徐杰也死不了，这些乌合之众，不足挂齿。”
老汉点了点头，问道：“四爷，咱们动手吗？”
汉子摆摆手，然后转身往山岗而下，口中一语：“今日不动手了，杨三胖在场，动起手来没有意义，你这老家伙可打不过那个徐杰。”
老汉闻言想反驳一句，却只是吞了一下口水。回头看了看还在大杀四方的徐杰，方才跟着前面的汉子往山路而下。
头前的汉子又是笑道：“大哥这回是失策了，这十万两虽然预料到给不出去，却也一点作用都没有起到。”
老汉有些担忧，说道：“四爷，我们无功而返，主人怕是要生气的。”
汉子闻言一脸的无所谓，回头笑答：“大哥生气也是骂你这个老家伙，又不会骂我。你跟大哥说，这般手段没有意义了。还是想点朝堂上的手段吧。”
老汉闻言点了点头，却是又问：“四爷，那这十万两的花红要不要收回来？”
汉子手一抬，说道：“收回来作甚，万一有个愣头的把这十万两赚去了呢。”
老汉听得连连点头，心有也有疑惑，却也不敢再说。
山岗之下，官道上的大战已然落幕，声势浩大的江湖盛事，如潮水涌来，却比退潮还要快。
徐杰气喘吁吁把刀插在地上，看着满地尸首，忽然翻身上了一匹马。
杨三胖见得徐杰上马，也翻身上了一匹马。
徐杰回头只留一句：“云小子，少爷杀人去了，把行礼都看好。你们先走，过两日追上你们。”
徐杰已然打马就走，杨三胖却在后面直追，口中还在喊：“秀才老爷，你这是杀谁去啊？”
“上八公山！”徐杰满脸是怒，怒不可遏。
杨三胖又是大喊：“等等我啊，我这马跑不快。”
倒也不是杨三胖的马跑不快，而是这马上的人太重了。
一直在一旁观战的种师道忽然皱眉想了片刻，也往一边寻了匹马，上马就追。这个西北汉子，骑起马来，似乎熟练非常。
云书桓抬头看了看远去的徐杰，脸上满是担忧，直到徐杰消失在道路尽头，方才俯身搬着地上的尸体，给马车清理道路。徐虎与邓羽也连忙上前来帮忙。
徐康徐泰两个小子正在喜笑颜开到处收拢着马匹。
寿州城里，主干道最边上，也就是城门不远处，一个不大的院子，显得有几分破旧。
但是这院门上面的牌匾，显然是新换的，龙虎镖局四个烫金大字，金光闪闪，这块牌匾应该也是价值不菲。
而今的龙虎镖局，在这寿州城里就像是暴发户一般，整个寿州城都知道龙虎镖局忽然走通了江南的镖路，江南的镖路，显然就是一条发财的路。
寿州城里还有一个大镖局，名叫“通天镖局”，这名头比龙虎镖局更显得大气了许多。以往走江南的买卖，都是通天镖局一家垄断的事情，而今却突然蹦出了个竞争对手。
这件事情倒是让通天镖局的总镖头孙贵有些不爽利，因为龙虎镖局忽然恶意竞争了起来，走镖的价格比通天镖局便宜了两成。最近已经有好几单生意被龙虎镖局抢了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通天镖局孙总镖头如何能忍，闲在家中的六个镖头，一百多号趟子手，今日个个摩拳擦掌，义愤填膺，准备在总镖头的带领下把这龙虎镖局赶出寿州城去。
龙虎镖局那刚刚换上去的新牌匾忽然被人扒了下来，重重掉落在地，还有人一刀砍在牌匾之上，把那牌匾砍成了两截。
龙虎镖局门口，两个守门的汉子也被人制住了，押在一旁。
便听有人大喊：“周东来，周西望，给老子出来！”
周西望就是之前徐杰碰上的那个周镖头，这江南的镖路也是他走通的。周东来与周西望是兄弟俩，周东来是大哥，也就是这龙虎镖局的总镖头。
龙虎镖局里立马奔出来二三十人，周西望就在头前。这二三十人已然是龙虎镖局了所有的人了。倒也不是说龙虎镖局就这点人，龙虎镖局也有八九十号人手，奈何生意正好，连总镖头周东来都亲自带人下江南去了，也是身为总镖头的周东来要有点礼数，各地好汉行了方便，周东来不论是礼品多少，也要上门一一去感谢一下。
周西望看到门口已然成了两截的牌匾，怒道：“孙贵，你不要这般欺人太甚？”

第一百九十章 赶紧滚
孙贵今日前来，已然就是打定了主意，江湖本就是肉弱强食，这龙虎镖局今日一定要滚出寿州城，是威胁逼迫，还是要打要杀，就看周西望识不识得好歹了。
“周西望，闲言少说，你们是自己滚出寿州城，还是装进棺材里抬出去，你自己选条路。”孙贵对这龙虎镖局并不在意，暴发户就是暴发户，怎么能跟豪门相比。大镖局，从武艺到人手，自然不是小镖局可以比拟的。
周西望看着门口一百多人来势汹汹，人人腰间有利刃，已然知道大事不妙，回头看得自己身边二三十号人，眉头紧锁，开口试探一句：“孙贵，你还敢在城内行凶不成？”
周西望试探之语并不那么自信，果然听得孙贵哈哈大笑：“城内行凶？你是指什么？杀你吗？周西望，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就算在城内杀了你又能如何？冤有头债有主，凶手已经逃出城外去了，哈哈……”
边笑着，孙贵还边往宅院里进。周西望面色已然紧张起来，不断左右去看自己身后之人，脚步也在后退，周西望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是打不过这个通天镖局总镖头孙贵的，更知道凭借身边这二三十人也打不过一百多号人。
周西望身后一个年轻人义愤填膺道：“爹，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个鱼死网破。待得大伯回来了，一定会给我们报仇的。”
“鱼死网破？周西望，这是你儿子吧？你儿子叫个什么名字来着？周玄？生了儿子就要教，教不好就要吃苦头，甚至要丢命。今日老子就帮你教一教儿子。”话语说完，便看孙贵几步上前，抬手一个巴掌。
巴掌的响声极为清脆，那周玄甚至连躲都没有来得及，已然被打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几声咳嗽之后，周玄吐出了六七颗牙齿，却还是脑袋昏昏蒙蒙，站都站不起来。
可见孙贵武艺，实在不凡，能经营起偌大的一个通天镖局，当真有几分手段。
周西望回头看得一眼自己的儿子，腰间的刀一拔，口中怒喊：“孙贵，你可知我龙虎镖局搭的是谁的船？你可听过江南血刀堂？今日大不了鱼死网破在此，明日里就有人来要你的命？”
周西望并非那等懦弱怕死之人，却是自己的儿子也在镖局之中，还有自己一家老小，还有自己大哥的一家老小，再加上这二三十号的趟子手。这份责任，让周西望忍了又忍。若是周西望一人在此，哪里能受得如此屈辱，只怕早已拔刀拼命了。
孙贵闻言笑了笑：“呵呵……江南血刀堂，好大的名声，周西望，你去过江南吗？你就跟老子说江南血刀堂？唬愣头青的话语也拿来唬老子。江南血刀堂那是坐着收钱的主，还能管到寿州一个小小的镖局？你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周东来出门下江南，怕是把你们镖局的家底都带出去了吧？倒也是有运道，还真让你们把这镖路给走通了。你说你们好好的太原不走，非要抢江南的生意，这是不是自寻死路了？”
周西望的话语，孙贵只当作是笑话来听，要说周西望说搭上了个什么帮派的船，兴许还有说服力一点，周西望却说搭上了江南血刀堂的船，这叫孙贵如何能相信？
孙贵也是走江南镖路的，岂能不知江南血刀堂，连通天镖局这般的势力，连人家门都上不了，孙贵在当地拜的码头，都入不了人家血刀堂眼。周西望胡吹大气，拉起虎皮做大旗，这对象当真没有选好。
孙贵更知江南血刀堂压根就不管什么江湖事，江南血刀堂只管给人划分地盘，划好了地盘就收孝敬。江湖上都鲜少听过有血刀堂的人走动，血刀堂唯一有名的，就是血手刀徐老八。
往后血刀堂当再有一人名动江湖，便是血刀堂少主徐杰，徐杰脖子上有一颗值得十万两纹银的脑袋。还有徐杰一刀破千敌赫赫威名。
“孙贵，你莫要不信，江南血刀堂的少主，与我相交莫逆，来日必然会为我报仇。”周西望说出此语，其实也并不自信，也只是当作威胁的话语来说。
要说与徐杰相交莫逆，周西望自己也不这么认为，那一路几日，也只能当作一个萍水相逢，这样的萍水相逢，周西望走了二三十年的镖路，不知遇过几千几万回了，还有许多畅饮之后江湖人，口中信誓旦旦定要到寿州来拜见的，大多也不过随口一说。要说徐杰会为他报仇，周西望更是自己都不太相信。
孙贵自然不信，甚至孙贵都没有听说过江南血刀堂还有什么少主，满脸的讥笑，也懒得回答，而是扫视一番龙虎镖局众人，开口说道：“不想死的现在可以走，稍后动起手来，想走也走不了。”
周西望身后二三十人，闻言皆是互相看来看去。有人立马开口道：“几日就算是死，老子也不当孬种。”
孙贵笑着连连摇头：“好好的一条命啊，非要寻死。”
说完孙贵慢慢拔刀，身后已然有几十人进得院内，也都把兵器拔出来。
果然这龙虎镖局还是有人吓得惊慌失措，把兵刃往地上一丢，拱手说道：“孙总镖头，还请放小的走。”
孙贵却还拿捏起了架子，一脸不以为意问道：“你为何要走啊？”
孙贵兴许还在拿捏人心，问出此语，也是想让敌人多走几个。
“孙总镖头，小的不过就是一个趟子手，走镖也不过是为了混碗饭吃，哪里都能混到一口饭，不想为这碗饭丢了命，还请孙总镖头放小的一条生路。”
这个回答孙贵极为满意，点头说道：“让他走！”
这人闻言抬腿就跑，穿过人群，毫无阻拦。
随即又有人开口说道：“孙总镖头，还请也放小的走。”
孙贵抬抬手，对这个局面极为满意。敌人自然是走得越多越好。最好走得就剩下周西望父子，如此也少杀几个人，在官府里也好打发也些，也能少安排几个顶罪的人跑路。
周西望紧紧捏着刀，并未去阻拦那些逃跑之人，活到这般年纪了，对许多事情看得明白。就如那人所言，趟子手不过就是碗饭，还真不到卖命的恩情。能留下来的，才是义气，才值得感激。树倒猢狲散，无可厚非。
却是那在地上许久之后才刚刚站起的周玄，口中含混不清怒道：“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辈，都不得好死……”
喊也无用，忘恩负义之辈，依旧还是要逃。二三十人剩下来的，也就只有十来个人了。
这般情况还能留下来的，当真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勇气。
孙贵也不多等，手中的刀一扬，面色已然严肃起来，口中低沉一语：“杀，都杀了！”
周西望面有哀色，这一战，周西望想方设法去避免，但是终究还是避免不了。周西望显然能预感到结局会是如何，预感到一家老小的悲惨。
周西望拔刀，直奔孙贵而去，明知自己打不过孙贵，却是无论如何也要搏一命。
周西望三流的武艺，比起孙贵二流中上的武艺，实在不是差了一星半点，一刀而去，即便是搏命的打法，即便是门户大开想要以命换伤，却也被孙贵轻松躲开了。
孙贵反过来一招，周西望迎着刀锋而去，又是想以命换伤。
孙贵翻身而起，轻松非常，刀刃虽然也往后退了退，但还是落在了周西望身上，瞬间周希望一边肩膀鲜血淋漓，好在这一刀，还不足以致命。
周西望心中更是急切非常，就怕自己这条命没了，还伤不到孙贵分毫，口中怒嚎连连，举刀又去。
身后已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龙虎镖局的汉子，倒在血泊之中，身上还有七八柄兵刃不断砍刺，整个身躯血肉模糊。
这龙虎镖局，今日是要悲了。孙贵对今日的行动，显然也准备得极为充足。等的就是周东来带人出门，甚至都打听到周东来一路南下，大包小包拜会了沿路无数的江湖势力。
周东来武艺不差，也进了二流，虽然还比不过孙贵，但也是棘手的敌人。只要拿住了周东来的家眷，孙贵自然也就不把周东来当回事了。能不一把镖局经营成一州龙头的，孙贵靠的就是这份缜密的思维。当初刚刚听闻龙虎镖局走通了江南镖路之时，孙贵还备了一份大礼，上门笑意盈盈，放在以往，孙贵正眼都不会瞧这个龙虎镖局，实在是城府不凡。
院子内喊杀大作，院子外就是街道，还有行人不断来来往往，听得这龙虎镖局里喊杀震天，又看得龙虎镖局之外都是劲装持刀的汉子，行人不禁往远处躲得几分，却又不时转头来看。
便也有那持刀的汉子上前而来，口中怒道：“看什么看，赶紧滚蛋。”
身旁还有一个汉子把手中的刀扬了扬，开口威胁：“谁若是报官，杀他全家。赶紧滚。”

第一百九十一章 江南血刀堂少主
一个满身泥泞的年轻人在寿州城门下了马，身后还有一个胖子也下了马，胖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戴斗笠的汉子。
三人入城，守城门的士卒见得头前那个年轻人满身泥泞，还有淡淡的腥膻味道传来，本想上前去盘问几句，却又见得那年轻人衣领处露出的狐裘，身后还牵着马匹，便已知道这人非富即贵，再看那手中的刀。几个士卒也就只打量几眼，并不上前盘问，也是知道这三个人不好欺负，不是能抠出钱的对象。
却是没有想到那个身上有腥膻味道的年轻人竟然往几个士卒走了过去。还有礼有节拱了手，开口说道：“几位军爷，劳烦打听个事情，龙虎镖局往哪里走？”
天气寒冷，几个士卒抱着长枪，斜倚在墙边，天气寒冷，双手都拢在袖笼里，一副哆哆嗦嗦的模样，眼神不时扫视着进出城门的人，寻着能抠出一些小钱买暖身酒的对象。
见得这年轻人上来主动发问，一个年老一些的士卒看了看他，把袖笼里的手伸出来一只，平摊在前。这年轻人不是能抠出钱的对象，但是主动找上门来了，那也是不能放过的。有求于己，自然也就不能放过了。
年轻人倒是大方，在怀中摸了摸，摸出来的竟然不是铜钱，而是一小锭银子，这年轻人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把这锭银子放在了那士卒的手中。
士卒接过银子，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这哪里是买酒钱，这都已经是一个月的收成了，饷银加外快，一个月兴许都没有这么一锭银子。
看了看手中的银子，老士卒抬头看了看年轻人，似乎是在确定这年轻人不是开玩笑。见得年轻人一脸期待的模样。老士卒连忙开口道：“这位公子，龙虎镖局好找的，你往这边去，走上百十步，就在路边，有牌匾的，新换的牌匾，很是显眼。”
年轻人随着老士卒指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确定一句：“沿着这边吗？”
老士卒连连点头道：“就是这边，走上百十步就到。”
老士卒指着指着，忽然又道：“公子且看，那边尽头，门口有好多人的就是了，门口应该都是他们镖局的趟子手。”
老士卒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
年轻人却是已经眉头一皱，转身上马就走。身后两人也上马跟随。
老士卒看了一会远去的年轻人，方才把银子收到怀中，露出一脸的笑意。
“队头，可不能忘了兄弟们啊。”
旁边几个士卒都围了过来，脸上也多是喜笑颜开。
老士卒摆摆手，答道：“都有都有，一人分三百钱。今晚还有一顿老酒。”
往龙虎镖局去的年轻人，自然就是徐杰，要去八公山，也要人带个路，官道本就要路过寿州城，龙虎镖局也就顺道走一趟，找个人带路上那八公山。
百十步的距离，徐杰打马片刻就到，门口二三十个持刀的汉子左右逡巡，驱赶那些好奇心重的人。
徐杰到得头前，已然翻身下马。自然也有人上前来驱赶，只是语气好了许多，能骑马的人，自然就代表有一定身份，赶起来也不能像赶一般百姓那样太过无礼。
“这位公子，往那边走吧，这里的事情还是不要围观打听的好。”
徐杰抬头去看，并未看到城门口老卒说的新牌匾，却是听得里面喊杀大作，开口问道：“这里是龙虎镖局吧？”
“这里以前是龙虎镖局，从今往后，就不是了。”这人说这句话语之时，面上还有几分显摆的味道。
徐杰闻言一急，随即一跃而起，已然上到了围墙之上。守门的众人还有些吃惊，吃惊这个年轻公子，十几步外竟然能直接跃到围墙之上，武艺有些骇人。
却是随后又起两人，蹭蹭也站到了围墙之上。还有一个身形肥胖的胖子也随意就上去了。众人更是吃惊连连。
围墙上三胖开口问道：“秀才老爷，那个满身是血的是不是你的熟人？”
徐杰答都不答，拔刀再跃而去。
周西望已然身中两刀，虽然还不致命，但是血这般流下去，小命只怕也是难保。面前孙贵更是持刀再来，周西望咬牙挥刀再挡。眼角余光处，似乎见到一个黑影一闪而逝。
随后周西望就见得孙贵扬来的刀听在了半空，被一柄暗红色的刀拦住了。
周西望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挥出去的刀，竟然就这般砍在了孙贵持刀的手臂之上。那柄被架住的刀，带着半截手臂飞向空中。
便听一声惨叫，痛彻心扉的孙贵，也还有大惊失色，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抓着自己的一只断臂，更是不能接受。
便听周西望一声狂喜的声音：“徐公子！”
周西望太过欣喜了，喜出望外都不足以形容，绝处逢生的喜悦，难以言说。这般的喜悦，让周西望这个汉子竟然双眼一红，泪水都要掉出来了。
徐杰来了，这龙虎镖局算是保住了，周西望可知道这位江南血刀堂的少主是何等威势。
徐杰手中动作不止，左右翻腾几下，瞬间就连斩七八人，徐杰心中的杀意，实在太甚。
也就是徐杰这么瞬间连斩七八人，厮杀的战局立马被分了开来。徐杰也落在了周西望身边。
周西望一脸欣喜转头与身后人连连说道：“这位就是江南血刀堂少主，这位就是徐公子，玄儿，快快来拜见，都快快来拜见。”
周玄身上倒还没有什么伤，只是脸上被兵刃刮了一下，破了皮肉，听得自己父亲狂喜的话语，愣了愣之后，连忙上前拱手：“见过少主。”
徐杰对于少主这个称呼，还真不习惯，只是摆摆手，与周西望说道：“周老叔，何以与人这般惨烈厮杀？”
周西望看了看那还在捏着自己手臂不断哀嚎的孙贵，开口说道：“挡人财路，方才招此祸事……”
徐杰扫视了一眼在场几十人，盯着孙贵问道：“可是这位与周老叔过不去？”
周西望点了点头！
徐杰下一刻就到得孙贵面前，孙贵似乎受了惊吓，身形往后急退。
却也为之晚矣，徐杰从那千人大战杀到这里，哪里还有留手的余地，暗红宝刀一闪而逝，一颗头颅飞出十几步外，撞在围墙之上方才落在地上不断打转。
在场之人，不论是通天镖局的人，还是龙虎镖局的人，皆是目瞪口呆。
杀人之事，这些人倒是多少多见过。但是通天镖局的孙总镖头，名震寿州城的江湖大佬，就这么被人一刀砍了头颅。
这事情实在有些诡异，在这些人眼中，孙贵已然就代表了江湖绝顶，是这些江湖人仰望的存在。兴许还觉得即便是所谓剑仙来了，也不可能这般轻描淡写就把孙贵杀了。
杀完人的徐杰，丝毫也不在意旁人的反应，开口只道：“事情已了，周老叔帮我一忙。”
走南闯北的周西望倒是不那么震惊，连忙点头问道：“徐公子有何事用得着我的，但说无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杰把刀在空中甩了甩，甩去了刀身上的血迹，收了刀，开口答道：“带我上八公山。”
周西望已然知道徐杰上八公山是干什么，就是去找杜威寻仇，周西望不知杜威已死，却也毫不犹豫答道：“徐公子稍待，我包扎一下伤口，便带徐公子上八公山。”
徐杰看得周希望满身是血，摇摇头道：“周老叔有伤在身，不必亲自前往，派个人带路就是。我着急办事，拖延不得，拖得久了怕那八公山上的人收了消息，到时候就是人去楼空了。”
徐杰是要彻底把这八公山剿灭了，所以才一路打马飞驰，要赶在杜威带出去的人前面赶到八公山，避免人去楼空了。待得徐杰一走，说不定神仙寨换个寨主，又在那里。
周希望闻言，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连忙说道：“玄儿，快快带徐公子出发去神仙寨。”
周玄闻言也不犹豫，急忙往牲口栏奔去，那里有龙虎镖局唯一的一匹马。
却是这院子里还有几十个不知所措的通天镖局之人，自听得徐杰一声：“滚！”
所有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夺门而出。那些留在门外之人甚至都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跟着奔跑起来，还不时回头去寻孙贵的身影。
徐杰回身问得一句：“周老叔，同行是冤家？”
徐杰在猜，周西望一边往自己的伤口上倒着止血的金疮药，一边龇牙咧嘴说道：“他们是通天镖局的人，刚才被徐公子杀的那人是通天镖局的总镖头，乃是寿州最大的镖局，以往江南的镖路是他们一家垄断的。”
徐杰知道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开口说道：“那以后这寿州，当是龙虎镖局一家独大。”
疼得龇牙咧嘴的周西望，闻言还有模有样拜得一下，口中说道：“谢过徐公子大恩，以后我龙虎镖局，定然以江南血刀堂马首是瞻。我这条老命，也当是公子的了。”
徐杰闻言笑了笑：“周老叔，我要你的命作甚，你好好做生意就是，多赚些钱。”
周西望闻言点头不语，心下却有定夺。钱是要多赚的，每年还要送份大的到杭州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叫他好自为之
八公山神仙寨，算不得什么险要之地，山寨也并非那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堡寨，甚至有许多地方的围墙都是用的木栅栏。
这座神仙寨，以往也就是一座普通的山寨，山寨里有一伙强人，有个一流高手镇场面，收着来往的过路费，打家劫舍也只是在官道上。真正的劫掠事情，这神仙寨还真不敢。
因为官府也不是吃素的，剪径小劫，与江湖来往之人打打杀杀都是小事。但是这山寨若真敢劫掠乡里，那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一纸公文报备上去，来的是禁军铁甲，或者是金殿卫的高手，都不是杜威能吃得消的。
不过最近这大半年，神仙寨发展的极其迅速，甚至直接到官道上设立关卡收钱了，这已然不是剪径小事，但是官府却丝毫没有动作。
可见那位王监门真的有些手段，吴王夏翰能慢慢收拢一些势力，显然全靠这位老太监出谋划策。
老太监为了夏翰的事情，也是操碎了心，又到处搜罗了几十匹军中健马送到神仙寨来，在南方想要弄好马，这位老太监是在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上次百十匹，这次又是几十匹。
这老太监有些手段，不过手段也就仅限于此了，一个想要克继大统的皇子，身边没有一个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想要成事当真是痴人说梦。若是欧阳正真的给这位吴王卖力的，必然不会如老太监这般弄这些江湖把戏，欧阳正出谋划策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让夏翰也能暂时入京去。进京对于夏翰才有意义，收拢一些江湖强人，意义实在不大。兴许夏翰所想，还是觉得要与人拼那一命才能得到皇位，手中要有人有刀，方才是稳妥。
这就是人与人智慧的差别，也是人与人见识的差别。
可惜杜威就是个败家货色，头前的百十匹马，说丢就丢了。这回杜威又带着几十匹马出门，王监门在山寨里，感觉眼皮直跳，生怕这个杜威又把他劳心费力弄来的几十匹马给丢了。
王恩站在寨门高墙之上，望眼欲穿，不知为何，太监王恩忽然对那徐杰死活的事情不那么在意了，此时更在意的是那几十匹马能安全回来。这些马实在是让王恩花了太多的力气，要让官府与禁军中的人把买私自卖出来，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马卖出去也要伪造许多手续，病死的，意外死的，走失的，这些借口也是要找的。但是找太多借口，层层上官，就是再如何愚钝不堪，也能明白其中有猫腻。可见王恩是为了这些马是花费了多少心血。
成群的马匹并没有等来，等来的是四匹，马的模样倒是不差，是极好的健马。
王恩见得回来的是四匹马，心中更是着急，连忙从寨墙而下，直冲出去。离得远远就是大喊：“你们杜寨主呢？咱家的马呢？”
此时的徐杰，山路之上打马，速度不快，还有些慢慢悠悠，听得这太监的尖锐鸭嗓，心中觉得奇怪，奇怪怎么有个头上白发的老头说起话来是这么一个音调。
便听王恩又喊：“咱家跟你们说话呢，杜威人呢？”
徐杰打马微微加速了一下，近前下马，看着这个老头，问得一句：“你也是这神仙寨的人？”
王恩此时方才认出这四人面生，不是山寨中的人，连忙又是问道：“你们可是来寻杜威的？”
徐杰打量着王恩，看了许久才看出个所以然来，头上有白发，嘴上却没有一根胡须，还白白净净的，说起话来音调尖锐。
徐杰似乎想到了什么，想到了皇城之内的那些人，开口问道：“你是个阉人？”
老太监王恩闻言一愣，许久没有听到“阉人”这两个字了，不免有些火气，答道：“咱家官拜监门，你这小子好大的胆子，岂敢辱了咱家。”
徐杰明白了，还真是个太监，这神仙寨里有太监，还是当官的太监。
徐杰抬头看了看那并不高大的寨门，上前几步，越过王恩，直往寨门而去。
王恩更是来气，伸出兰花指对准徐杰，开口气道：“你小子站住，杜威不在寨子里，有事寻他且等明日再来。”
徐杰还真站住了，忽然转头问得一句：“你是哪里的监门？监的是哪座宫门？”
王恩看得徐杰丝毫没有把他这个监门放在眼里，还开口问自己监的是那座宫门，心中也是一紧，能问出“监的是哪座宫门”的人，显然就是知道监门这个官名代表了什么，更是知道皇城之内的官职等级与意思。
王恩已然猜想徐杰必然与官府是有关系的，兴许与宫中也有关系。否则一般人哪里知道皇宫监门这个官职的意义？
王恩莫名其妙有些慌张，想了想，开口问道：“你们是皇家金殿卫？”
猜来想去，这个答案倒还是符合几人的形象，健马，兵刃，还有徐杰对于皇宫官职的了解，以及徐杰对于王恩这个监门毫不在意的态度。一般人见到皇宫里出来的太监，即便是三五品的官员，哪个不是诚惶诚恐，岂能如徐杰这般毫不在意？
徐杰并不回答金殿卫的问题，只是又道：“杜威已死，敢问监门贵姓？”
徐杰反复打探推敲这个太监的身份，自然就是为了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这神仙寨身后。
王恩听得杜威已死，当真有些慌张起来，开口竟然答得一句：“咱家只是路过此处，被强人掳掠上山的，那强人头子叫杜威，头前说要放咱家下山，咱家只是在等他回来。”
王恩似乎在撇清关系。
徐杰点点头，又问：“监门贵姓？”
王恩深吸几口大气，答道：“咱家姓王，乃是吴王身边伺候的监门。”
王恩似乎知道自己身份在金殿卫面前是藏不住的，与其被拿到京城里去调查，还不如坦白交代出来，反正关系撇清了，有罪的也是杜威，何况杜威还死了。
此时的王恩倒是想不起来那几十匹马的事情了，金殿卫代表的就是皇帝，王恩已然只想千万不要给吴王夏翰拖了后腿。不能暴露了自己与这些江湖强人的勾连关系。
徐杰已然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开口说道：“我不是金殿卫。”
王恩听得不是金殿卫，双目一瞪，气不打一处来，举起兰花指就是骂：“好小子，鸡零狗碎个东西，竟敢在咱家面前装神弄鬼。”
徐杰忽然面色一狞，伸手一抓，竟然抓在了王监门的头上，一头的白发皆被徐杰牢牢抓在手中。
徐杰已然起步往寨门而去，那王监门却被徐杰抓着头发拖在了身后。
王恩吃痛不已，更是大喊大叫：“大胆，好大的狗胆，你莫不是想死不成？教你满门抄斩，教你不得好死……”
王恩不断挣扎，不断抬手去拉徐杰的手臂，却是听得徐杰平淡一语：“我是徐杰徐文远！”
王恩口中的喊叫忽然一止，心中更是惊涛骇浪，这个名字王恩听了无数遍，就是不曾见过。吴王夏翰更是对他恨之入骨，这个人也就是在吴王夏翰面前杀死王维之人。
王恩那些威胁的话语，已然一句都说不出口。口中蹦出来的话语却是：“徐文远，你为何非要与吴王殿下作对？其中若是有误会，咱家可以帮你说项说项……”
徐杰就这么拖着王恩往寨门而去，徐杰与吴王夏翰，已然不是什么误会的事情了，两人仇怨太深，深到解不开。徐杰也知道夏翰想要登基，已然是不可能的，就算登基了，必然也还有宫闱之中一遭祸事。
寨门处许多山寨喽啰，见得那位尊贵的王监门忽然被人提着头发拖在了地上，已然冲了出来，冲到了徐杰的刀口之下。
徐杰挥刀连连，切瓜砍菜，不断往山寨里进。
杨三胖拉着缰绳慢慢往里面走，闲庭信步，还四处打量着这山寨。
种师道一言不发，继续看戏。
那带路的周玄，有些吓呆了，这位江南血刀堂的少主，竟然把一个朝廷内官给拖在了地上……
直到徐杰开口说了一句话语，周玄方才回过神来。
便听徐杰说道：“周玄，寻个火把来，把这山寨一把火点了。”
回过神来的周玄看着头前那个年轻的杀神，丝毫没有犹豫，已然左右去看，寻找厨房在哪边。
尖叫的，呼喊的，逃命的……
还有在地上被拖着起不了身不断挣扎的。
火也点起来了，没有了杜威的神仙寨，实在不堪一击。
徐杰杀累了，把刀往地上一插，停在了寨内一处空地上，也把被拖了许久的王恩扔在了地上，一跃而起，已然去了十几步之外，再回来的时候手中提了一个往外奔逃的喽啰。
这喽啰见得自己被这个杀神制住了，身形一软，坐在地上大小便都失禁了。
四处点火的周玄也回来了，看着已然烧起来的大火，似乎觉得极为满意。
徐杰蹲下身，问了这喽啰一句：“你可知我是谁？”
喽啰闻言呆呆愣愣，眼神之中满是恐惧，口中支支吾吾答道：“好汉……饶命，小的不认识……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这喽啰不知哪里又来了些力气，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徐杰今日实在太过凶残，自从进入寨子内，杀人无数，实在太过骇人，这座江湖山寨，这些绿林强人，还有一个太监王恩，还有一个吴王夏翰。徐杰杀心太甚。
便听身后周玄答得一句：“这位是江南血刀堂少主！”
那磕头的喽啰又连连说道：“少主饶命，少主饶命。”
徐杰拍了拍这个喽啰的头：“站起来。”
喽啰哪里还敢不听，连忙站起身来。
便看到徐杰手又握住了刀，头也不回，只是一刀而回。收刀之后，说道：“这个老太监的人头，你帮我送到苏州吴王府，可办得到？”
这喽啰唯有连连点头：“办得到，小的一定办得到。”
徐杰闻言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喽啰怀中，说道：“这是给你的盘缠，还帮我带一句话给吴王，叫他好自为之！”
拿着银子的喽啰，连连点头：“小的记住了，小的一定办好此事！”
徐杰长呼一口气，转身而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把盘子拿过来
江南，即便是冬天，也不显多少萧瑟，林中有枯黄，却也多那些常青树，依旧还是翠绿之色。
有一个年轻人第一次到江南来，横渡大江，船只直入运河，可通杭州。如此的大江大河，也让这个寿州来的年轻人惊叹不已。
这个寿州来的年轻人就是周玄，徐杰之所以带着周玄一起下江南，原因也很简单，那龙虎镖局众人武艺实在差了些，没有一个真正能镇住场面的高手。
所以周玄随着徐杰南下了，江南血刀堂的武艺合该让他学上一些，周玄大概就是龙虎镖局以后能镇住场面之人。
运河码头在杭州城西，徐杰下船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徐老八，如今的徐老八，身上还带有一股军旅的气息，只是穿着上更加华贵了不少，一柄普通的制式长刀挂在腰间，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凡的气势。
倒是徐老八身边那些汉子，衬托出徐老八不凡的身份。
“八叔，你怎么亲自到码头来了。”徐杰给徐老八见礼。
徐老八扶了一下徐杰，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极为满意，方才答道：“不到一年光景，杰儿看起来成熟多了。”
倒也不知徐老八是如何看出徐杰成熟多了的，便见徐老八转头看了看身边之人，又道：“这位乃是我徐家下一辈的领头人，诸位都见一见，认识一下。”
徐老八身后之人，有几个徐家的老军汉，更多的是这杭州本地的江湖人，也可以说是杭州本地的一些江湖大人物。
徐杰倒是先拱手左右致意，也听得徐老八一一引荐。
众人一道往城内而去，所谓江南血刀堂，不过就是一处普通的院子，院子不大，门口也没有几个人。
徐杰还煞有其事在门口到处打量，不时抬头看得几眼。
徐老八不明所以，开口问道：“杰儿，你寻什么呢？”
徐杰还真是在寻东西，在寻这个院门上的牌匾，找一找那“血刀堂”三个字。自然是没有寻到。
“八叔，怎么起了个血刀堂的名头，实在难听至极。”徐杰还是在纠结这个问题，这回是到地方了。
徐老八闻言哈哈一笑：“什么血刀堂，都是江湖人叫出来的，八叔我可没有取什么名头。”
“原道是别人取的名头啊，八叔，明日寻人制个牌匾了，就叫诗刀阁，这般才好听，有些文化气息。血刀堂实在太难听了。”徐杰一本正经说道，显然是下定决心要把这个门派名字给换掉了。
徐老八不以为意，只是点头笑道：“叫啥都成，随杰儿你摆弄就是。”
徐杰点点头，几步进门，到得大厅说干就干，叫来云书桓磨墨，徐杰选了一根粗毛笔，自己动手写起了三个大字：诗刀阁。
徐老八便吩咐人带着徐杰亲笔的三个大字去寻匠人了。
用过午饭，徐杰出门而去，直奔西湖。
西湖小船荡漾，湖中小岛，种满了桃树，只待三月，就是粉红缤纷。
岛上只有两个人，徐小刀与小袭予。
小刀儿见到徐杰来了，欢天喜地来迎，船还未靠岸，小刀儿便是一边招手，一边呼唤。
一旁的袭予抱着那柄青铜剑，不言不语。
“少爷，我刚刚捞了一网鱼，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小船刚靠上来，小刀儿已然开口。
徐杰刚刚跳上岸，闻言忽然想起了那一盆泥鳅，还有小刀儿那一双冬天里冻得通红的手。脸上浮现出的笑意极为温和，开口调笑道：“小刀儿，就属你活得自在，每天陪着小媳妇，练练剑，捞捞鱼，羡煞旁人啊。”
一旁的袭予已然是满脸通红。小刀儿却是一本正经说道：“我练好了剑，就去走江湖，去杀人，师父肯定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不能教师父失望了。”
此时杨三胖上了岸，走过身边，摸了摸徐小刀的脑袋，就这么走了过去。小刀儿自然连忙躬身一礼，喊了一句：“师叔好。”
杨三胖只是回身微微点了点头，直奔那几个石碑后面的两个坟茔而去。
徐杰也起身往前，与徐小刀说道：“岛上有酒菜吗？”
“有，都有的。袭予做的饭菜最是好吃，比我娘做的好吃多了。袭予最喜欢做饭菜了。”徐小刀答道。
便听一旁的袭予啐了一口：“胡说八道，我才不喜欢做饭菜呢。”
徐小刀有些尴尬，还与徐杰解释一句：“平常袭予是喜欢做的，今天兴许是她心情不好，稍后我来做就是。”
徐杰看了看袭予，大概明白这小姑娘的心思，只是会心一笑。这小姑娘给小刀儿做饭菜是喜欢的，给旁人做就不一定喜欢了。
杨三胖就坐在杨二瘦的墓碑头前，对着墓碑说着话语：“二瘦啊，这一回你可了不得了，还记得黄河上有十几个鬼吗？都被你杀得一个不剩，也不对，那徐秀才还帮你杀了几个。寿州还有个不长眼的玩意，也被你杀了。如今这江湖上的人，肯定又开始怕你了……”
徐杰听得心中不好受，上前作揖几拜之后，往一边房间而入，取了几支香，给杨二瘦与陆子游插上。便也不听杨三胖与杨二瘦闲聊的话语。
徐小刀果然只得自己动手做饭了，择菜洗菜，切肉烧火。
袭予看了片刻之后，还是上前帮起手来。
徐杰坐在灶台旁，不时往灶台里添一些柴火，看着徐小刀与袭予忙忙碌碌，也听着袭予埋怨的话语：“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炒菜吧。”
徐杰有些羡慕，也有些欣慰，开口说道：“小刀儿，过两日一起回青山去，该回家过年了。”
光阴似箭，又要过年了，徐小刀并未立马回答，而是去看正在锅边翻炒的袭予。
袭予闻言也是面色一沉，要过年了，徐小刀又要走了，一走至少两个月，这岛上就剩她一人，日子实在难熬。
徐杰忽然又道：“这回带袭予一起回去，找了媳妇也要给你爹娘瞧瞧不是？回去正好拜堂成亲，把洞房也入了。”
徐家话语刚落，袭予翻炒的动作忽然加快了不少，锅铲刮得铁锅刺耳作响。
徐小刀也是个大红脸，看了看徐杰，又看了看袭予，不知说什么是好。
徐杰倒是送佛送到西，又道：“小刀儿，你当开口邀袭予回家过年才是。”
小刀儿愣愣点点头，对着袭予说道：“袭予，过两天我们一起回青山去吧？”
袭予好似没有听到一般，转过头来只道：“把盘子拿过来。”

第一百九十四章 少爷这回要杀谁？
袭予，不是那般大家闺秀，也不能说她是江湖儿女。在陆子游这种世外神仙一般的人教导之下，显然不是那些在乎世俗观念的人，甚至也未接受到多少世俗的观念。
所以徐杰才会这么直白去解决小刀儿与袭予之间的事情。
徐小刀回身把盘子递了过去，袭予铲得几下，把锅中的菜肴盛放到盘子上，随后端着盘子就出去了。
徐小刀有些着急了，转身想追出去再问，却是有回头与徐杰说道：“少爷，袭予是不是不愿意当我媳妇啊？”
徐杰笑了笑道：“袭予是愿意，只是不好意思。若是不愿意，岂会让我说出这些话语？你也别多问了，过两日与她一起收拾行李就是。”
徐小刀闻言点了点头，丝毫也不怀疑徐杰所说之语，脸上都是欢喜。
徐杰笑着摇了摇头，在笑话自己变成了恋爱导师了。
酒菜齐备，杨三胖心情似乎不错，也自顾自多饮了一些，甚至也给杨二瘦倒上了不少，连带陆子游也饮了几杯。
饭后，斜阳只有残留的光亮。
徐小刀与袭予，两柄剑打了起来。
小姑娘袭予进步神速，剑法越发的中正平和，深得辕门舞几分味道。
徐小刀总是打不过，却又总是险象环生。
徐杰一脸玩味的笑意，心中也在心疼小刀儿，如此熟练的打不过与险象环生，还真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难怪杨二瘦看得上徐小刀，徐小刀当真是个练剑的天才，天才到徐杰都感觉有些看不透小刀儿了。一柄破剑，像是本就生在徐小刀的手臂上一般，随心所欲，也让徐杰赏心悦目。
当真是赏心悦目，赏心悦目之下，徐杰似乎也有所收获。甚至也让徐杰开始有所反思，反思自己耍起刀来，似乎总有些匠气，也就是说招式不论如何连接变化，却有一种一板一眼的感觉。
徐杰本以为自己用刀，招式早已纯熟，也是随心所欲，也是信手拈来。此时才忽然觉得自己差了一份真正的随意。
这个道理也如读书，徐杰觉得自己读得并不迂腐，因为对比其他读书人，徐杰更多一些先进的见地，此时却也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读进去，并没有真正的自我思考。
夜色落幕。徐小刀与袭予打了平手，但是徐小刀给了袭予一份希望，就如袭予口中之语：“小刀，你再不好好练剑，过不得几日，我就能胜了你。”
徐小刀闻言只是嘿嘿傻笑，答道：“嗯，我再多用功。”
袭予这般的话语，说了好几个月，这姑娘总有一种错觉，每次比斗，似乎都占了一些上风，所以都认为不得多久就能打败徐小刀。也让这姑娘练剑越发卖力，只要再努力一点，徐小刀就败了，小姑娘总是憧憬着徐小刀败北的那一天。
夜凉如水，徐杰并没有离开，一夜好眠。
再回城内，“诗刀阁”的牌匾挂在了院门之上。
徐杰停在门口打量了几番，极为满意。
身旁也有人在一脸疑惑打量着这个牌匾，还有人说话：“师父，血刀堂怎么挂了这么个牌匾？”
“为师也不知，兴许是为了隐藏身份吧，这血刀堂向来低调。”老师父答道。
徒弟撇了撇嘴说道：“江湖上谁人不知道这里是血刀堂，还隐藏什么身份哦，多此一举。”
老师父闻言摇摇头：“江湖人知，普通人不知，如此也好与隔壁邻居打交道不是？”
徒弟想了想，觉得自己师父说得有些道理，答道：“还是师父高明，此处左右都是普通人家，若是知道隔壁就是鼎鼎大名的血刀堂，那肯定是避之不及。挂了这么个牌匾，倒还真能遮掩一下身份。”
说着说着，师徒二人往那血刀堂而入。
徐杰却是听得眉头大皱。这换名字的事情，似乎是做不到了。即便挂上一个诗刀阁的牌匾，好像也无济于事。
徐杰边往里走，边喃喃自语：“诗刀，以诗为刀，以文为刀。不如开个青楼算了。”
徐杰自顾自说笑，年底来了，来血刀堂拜访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来谈事情的，来送份子钱的，有仇有怨来调解的。徐老八也要接待这些访客。
苏州城里，夏翰看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不断砸打着大厅里的桌椅，口中话语激动非常，喊打喊杀，不共戴天。
徐杰叫人带的那句话语，也清楚带到了夏翰面前。
一个老太监对于一个皇子而言，到底代表着什么呢？实在说不清楚，但是看吴王夏翰这般愤怒的模样，这个自小看着夏翰长大的老太监，在夏翰心中的分量实在不小。
有些事情总是这般纠缠不休，若是夏翰没有授意杜威截杀欧阳正，事情也到不了这一步。徐杰兴许都把那八公山神仙寨忘到九霄云外了，兴许还会说笑之间感谢杜威送来的百十匹好马。
性格决定一切，这句话是有道理的。环境决定性格，这句话也是有道理的。
这么一个皇家宫闱，长出了这么一个吴王殿下。
机缘巧合也罢，老天注定也罢，徐杰与夏翰，早已是不死不休了。
大江城里已经没有了欧阳学政，却还有卫夫子，从江南带来的豪礼，徐杰也丝毫不吝啬。
送完卫夫子，受得几句勉励进学的话语。徐杰又往凤池山而去，同样是豪礼相送。
已然从江湖豪侠客变成一个类似富家翁的何真卿，热情非常。在大厅里招待着徐杰，脸上笑意盈盈。
只是这大厅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也算是徐杰的老相识，南柳段剑飞。
段剑飞也是有礼有节上前与徐杰见礼，徐杰也不怠慢。
只是徐杰忽然觉得氛围有些奇怪，因为那何真卿对待段剑飞，也是热情非常，甚至何真卿时不时看着段剑飞，还一脸欣慰的模样。
寒暄客套几番，徐杰便开口说道：“何掌门，不知霁月可在？”
不料何真卿答道：“霁月啊，在是在的，只是她近来不太愿意会客。”
徐杰在何真卿口中成了“客”，徐杰是“客”的道理倒是没错，只是这感觉有些不对劲。
“霁月既然在，劳烦何掌门吩咐通传一句，就说在下来了。”徐杰又道。
何真卿似乎有些为难，作为一个父亲，兴许想得更多，想的也就是如何为自己的女儿好。
徐仲当初拒绝了何真卿的意思，这门亲事在何真卿心中，自然是不可能了。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看得自己女儿每日愁眉不展，何真卿自然要想一些办法来解决这件事情。
上门拜访的段剑飞，兴许也是个好选择，或者至少是个替代的选择，至少门当户对。何真卿原来想让自己女儿嫁个文人才子的念想，也随着徐杰这件事情熄灭了不少。
文人看不上江湖人，何真卿懂得这个道理，之前还有一些侥幸的想法，想给自己的女儿一个安稳的未来，不必在江湖奔波，不必与人厮杀争夺，甚至有一个人上人的未来。而今，何真卿想得透彻了许多。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一辈子嫁不出去，这是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何霁月，二十岁了！二十岁的姑娘没出嫁，世间罕见。
徐杰看出了何真卿的为难，段剑飞自然也看得出，段剑飞更是甚解人意，开口说道：“徐公子，霁月既然不会客，不若过两日再来如何？”
徐杰听得段剑飞一语，看着何真卿的为难，心中有几分了然，却是又不能在这凤池山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得起身拱手辞别。
何真卿还相送几步，段剑飞也随行相送。
两人送徐杰到大门，便止了步子。徐杰出门而去，回头见得段剑飞却留在了门内。忽然感觉心中莫名有些难过。
下山的路上，徐杰频频回头去看那山顶上的凤池派，随行而来的徐虎看得徐杰低沉的面色，开口问道：“少爷，那何真卿不待见你了？枉费了这么多从江南带来的礼物。”
徐杰摇摇头：“何掌门挺好的。”
“那少爷你为何这么不开心？”徐虎再问。
徐杰只答：“想到别的事情了。”
徐虎想了想，双眼一瞪，说道：“少爷这回是要杀谁？”
徐杰闻言一愣，转头看着徐虎，心想自己怎么在徐虎心中是这么一个形象？不开心了就要杀人？
“不杀人，没事杀什么人啊？”徐杰答道。
“哦，我看少爷心情不佳，还以为少爷又要杀人了。”徐虎眼神缓和了下去，徐虎这个汉子，如今对于杀人，倒是有几分激动。杀人这样的事情，只要开始了，似乎也能让人上瘾，兴许也印证了一句“人性本恶”。
兴许也因为杀人是所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中最省力的一种。那些阴谋阳谋，那些计谋计策，都不如杀人来得简单有效。人与人斗，杀人总能一了百了。
所以用杀人来解决问题，真能让人上瘾。
“回家，回青山过年，年后再来大江进学。明年一定要考个举人回去。”徐杰叹了口气说道。
徐虎闻言大笑：“考了举人就进京，再考个状元，哈哈……”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也想与你一战
考状元自然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这句话徐虎可以随口说出来，徐杰却是没有自信说出口。
古代科举制度，其实也代表了选拔人才的先进性，科举并非只代表了腐朽僵硬。
就如科举所设置的考试科目来说，其本身目的出发点，也是极其科学的。经义，代表了一个人的道德观、价值观与世界观。策论，代表了一个人的思维逻辑以及行政能力。
即便是后世的公务员考试，乃至于古今中外的公务员考试，其实也不过就是围绕这两个方面来进行。所以这种制度，在特定年代里，本身来说，是没有问题的，也是当时整个世界最先进的选拔人才方式。
社会要保证公平，就需要制度，不论是科举，还是高考。虽然总有许多人诟病，但是其中有一点不可否认，就是这样的制度，已然是当时社会能想到、能用到的最为公平的办法。尽管可能对某些个人而言会有些不公平，但是对于这个社会而言，无疑是最为公平的。
如今的徐杰，并不如何反感科举。其中也关乎一个道理，在古代社会到底什么人可以做官？或者说到底一个人具备什么样的素质是做官的基础？
毫无疑问，那就是读书人，能写字的人。且不说读书人能明白什么大道理，能有更多的见识之类。就说管理一个国家，管理一个社会，文字是最基础的载体。行政命令、统计分析、档案记载等等，这些都是依托文字进行的。所以读书人才能做官，这也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在古代社会，读书人的比例又是多少呢？以小见大，就如青山县徐家镇，整个镇子两千多口人，能识字的，能清楚的写出一封书信的，也不过四五十人的数量。
这也还是因为徐家镇比较富庶，也因为徐仲、徐老八等一些泥腿汉子们从过军，军中对于一些基层的军官也有一些基础的培训，这些培训不是强制主动的，而是被动自觉的。军中有文书，有虞侯，有军令往来，也让徐仲不知不觉学会了许多文字。当然，也仅限于文字表达与理解层面。
若是放在其他村镇，一百个人口里，能有两三个识字的，已经是极多的了。读书权利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是一种不公平，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不公平。不论从个人成本而言，还是社会成本而言，读书都是一项极为奢侈的事情。
徐杰没有想过要考什么状元榜眼，进士及第，已然足够。考状元也并非单单就是有先进的观点就能成。
凤池山上，李义山终于突破了一流，没有用三年时间，不到一年就达成了这个目标。三十出头的李义山突破了一流，这也是何真卿能越发把自己当个富家翁度日的原因。
这凤池派，也就算是后继有人了，凤池派下一任的掌门，十有八九就是李义山了，除非这凤池派年轻一辈又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天才人物，但是这种几率是微乎其微的。
进入一流的李义山，也足够挑起凤池派的责任了。只要在何真卿去世之前，李义山能突破先天，这凤池派只会越来越繁荣。何真卿再活个二三十年不在话下，那个时候的李义山也有五六十岁了，羽翼之下，突破先天也并非如何的难事。
这就是门派传承的好处，是那些江湖闲散远远比不得的。
所以李义山突破一流之后，何真卿心情极好，李义山也心情极好。听得徐杰上门了，李义山便往头前大厅里去，隐隐也有在与徐杰比斗一番的想法，江湖人争强好胜的想法只是其一，其二便是刚刚突破一流的李义山需要这么一场比斗，需要一个互相印证的过程。
只是李义山刚到头前大厅来，不过三言两语就告辞而去的徐杰，没有被李义山寻到。
李义山悻悻而回，又往后山而去，李义山有妻有子，家也安顿在后山，闭关练武也就在后山。
只是路过何霁月小院的李义山，忽然想起了什么，停在何霁月的院门口，开口喊道：“师妹，师妹……”
何霁月，依旧一袭白衣，一柄长剑。面色平淡泛冷，不施粉黛，袂袂如仙。
只是眉宇之间，稍稍有纹，看得出一些淡淡的愁容。
“大师兄有何事？”何霁月从厢房走了出来，厢房门口，依旧挂着那一副对联：素养高怀同霁月，每思雅量恰春风。
“适才听得徐文远来了，待我出去寻他，却听他又走了，徐文远可来寻过师妹？”李义山问道。
何霁月闻言一愣，先是面露微微的欣喜，随后却又更愁了几分，然后方才摇了摇头。
李义山见得何霁月摇头，便道：“师妹，若是徐文远来寻你了，麻烦帮师兄带个话，就说师兄要与他约战一场，时间定点随他定就是。”
何霁月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师兄，徐文远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我也是刚听师弟们到后山来说的，听了此事就去寻他了，未想他已走了。”李义山答道，显然这山里有许多人知道李义山憋着劲要找徐杰争个脸面。
何霁月闻言，忽然一跃而起，白衣已然过了院墙。
李义山在转身看着这个忽然一跃而起的师妹，摇了摇头，便往后山而去。
还在前厅的何真卿却皱着眉头往门口而来，抬头正看到急跃而去的白衣何霁月，想了想，回头与段剑飞说道：“贤侄，霁月忽然出门了，一个女儿家家的，出门总是让人有些担心。”
何真卿显然是在暗示什么，段剑飞闻言大喜，连忙说道：“何前辈无需担心，小侄这就随着霁月走一趟，如此也护个周全。”
何真卿点了点头，段剑飞便也飞快跟了出去。
徐杰还在下山的路上走着，也听着一旁的徐虎憧憬着未来，憧憬着徐杰如何考上状元，如何成了一地官老爷，徐虎自己也成了衙门里的大捕头，缉贼拿盗，守护一方和平，受得众人爱戴。
徐杰也听得笑意盈盈。徐虎说得越发起劲，听着听着，徐杰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去看。
那白衣在树枝之上连连踩踏而来，到得近前落地，脸上带着一股怒气，开口便道：“徐文远，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徐杰忽然想起了离开大江的时候，徐杰在江中的船上，似乎也看到了岸边有这么一袭白衣飘飘。
“霁月，我……你父亲说你最近不会客，叫我过两日再来。”徐杰如此答得一句。
何霁月闻言面色缓和了许多，却是问道：“你去哪里？”
“我正要回城里去，印刷作坊里的一些账目还需要清算一下。”徐杰说话间莫名有些心虚。
何霁月走近几步，开口又问：“此番回来待多久？”
何霁月的徐杰，按理说关系已经极为熟悉了，两人一起下那一趟江南，共同相处几个月时间，所以何霁月说话并无丝毫拐弯抹角。
“若是能中举，明年末就入京赶考了。”徐杰答道。
何霁月闻言似乎有些欣喜，语气也平缓了下来，说道：“哦，若是不中举呢？”
何霁月的话语，显然是有其他的潜意识里的意味的。却是徐杰听来，好似何霁月在怀疑他的能力一样，便看徐杰身形一直，抬头说道：“中举只是小事，当不在话下，进士还稍稍有点难度。”
徐杰所言，也是心中所想。这次回来考举人，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不论是徐杰自己的自信也好，还是二品大员欧阳正的影响力也好，亦或是卫夫子的照拂也好。徐杰这个举人当是势在必得的。
何霁月闻言轻声一语：“那也就是不到一年的光景了。”
徐杰点点头，忽然愣言问道：“霁月你匆匆来寻我有何事？”
徐杰给徐小刀当了恋爱导师，却是自己事到临头，也发挥失常了，问了这么一句话语。
当真也问得何霁月有些尴尬，好在，好在何霁月还有一句托词：“大师兄托我与你约战，时间地点你来定。”
“李义山？”徐杰问道。
何霁月点点头。
“哦，那就约在年后吧，明年元宵文昌书院当还有诗会，到时候诗会结束了，还是老地方。”徐杰如今倒是不排斥比武约战的事情，若是原来，徐杰必然是懒得答应的，想方设法也要推脱一下。定的时间地点，与上次比武是一样的。
只是徐杰如何也没有料到，何霁月竟然也说：“我也想与你一战！”
徐杰闻言一愣，这回是真的要推脱了，徐杰可没有徐小刀那般熟练的打不过与险象环生。把李义山揍一顿倒是无妨，但是把何霁月揍一顿，或者被何霁月揍一顿，都不好。
“这个……霁月，这个事情还是罢了。”徐杰答道。
何霁月却是不依不饶说道：“你不是说要打赢我的吗？”
徐杰答道：“那就明年再说，明年再说。”
有了这一句“明年再说”，何霁月倒是不再纠缠。却是此时何霁月身后传来一人的喊声：“霁月，你等等我……”
段剑飞来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南柳剑侠传
“你跟着我作甚？”何霁月没好气问得一句。
段剑飞笑意盈盈答道：“霁月，是何前辈让我跟着你的，你一个女儿家家的出门，何前辈担心不过，我是来护你周全的。”
段剑飞边说话语，也边来看徐杰。要说段剑飞对于徐杰的态度，其实也是看不上的，上一次两人一战，徐杰虽然胜了，但也是因为有云书桓的帮衬。段剑飞自信自己武艺比这徐杰是高明了一些的。但是段剑飞又知道徐杰身后有两大先天高手撑腰，所以也并没有想与徐杰发生什么冲突。
徐杰在段剑飞看来，武艺虽然还过得去，却也不过就是仗着父辈威势的作威作福之人。
何霁月显然对段剑飞并不待见，在何霁月心中，段剑飞与徐杰比起来，那差得不少一星半点。
所以何霁月开口说道：“我岂用得上你来护周全，别跟着我了。”
何霁月兴许也知道何真卿的一些想法，奈何何霁月并不领情，如何霁月这般的江湖儿女，从来都是这般直来直去。
段剑飞面色有些尴尬，却也知道要想成好事，岂能现在离开？何况段剑飞也看出了徐杰是自己的竞争对手，那便更不能走了，所以开口又道：“霁月，我也知晓在这大江地界，你是遇不到什么危险的，只是何前辈心中有些担忧，我随着你，便是让何前辈少一些担忧而已，霁月你只管忙你自己的事情即可，我不打搅你的。如此何前辈也不会多担心不是。”
何霁月闻言皱了皱眉头，想反驳一句，想得自己的父亲，却又没有说出口。
徐杰此时发挥终于正常了，开口说道：“霁月，时候还早，要不要一起走走？逛逛街游游湖，如何？”
何霁月自然点头应允。
男女之事，终究不是打一架就能解决的。就如徐杰此时碰上的段剑飞，徐杰倒是没有想要与之动手，这种事情，各凭本事就是。
但是走在众人身后的段剑飞兴许不这么想，看着头前徐杰与何霁月并排而走，面色极其难看。兴许段剑飞倒是愿意与徐杰打一架，以此来证明自己比徐杰优秀。
徐杰没有多少争风吃醋的心，原因在于何真卿，徐杰大概能猜想到何真卿所思所想，徐杰自己不免也有些心虚，因为是徐仲当面拒绝了何真卿。情爱上的事情，徐杰也想个顺其自然。
徐杰兴许也没有把这段剑飞当回事。因为徐杰一眼就看出了段剑飞还是当初那个二流的境界，虽然好像离一流不远了，但是二流就是二流。当初徐杰打不过段剑飞，那是因为徐杰用刀的招式太过基础，而今早已不是那回事。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黄鹤楼上的景色依旧怡人，登高望远，大江依旧雄浑。
说书人在头前，声音动作，绘声绘色。说的是：“剑仙杨二瘦再入长安，终于寻到了那个龚老道，这老道何许人也？头前只知他武艺不凡，如今才知道，原来那龚老道虽然是个道人，却是个假牛鼻，本也是长安外一个道观的出家人，因为奸淫之事，被道观赶了出去，不想这个龚道人竟然回头把道观之人杀得一干二净，更是在江湖上行了许多淫邪之事。头前欺辱了杨剑仙与杨刀神，如今这二人齐入先天，有了飞天遁地之能，翻江倒海之势，如仙似神，岂能放过这个淫邪假道人……”
“说到刀神杨三胖，当说几句题外话，此人尚在人世，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是最近又有传奇现世。这就要从黄河十八鬼开始说起，要说这黄河十八鬼，那也是不得了的人物，其中……”
故事自然来自徐杰所写的剑仙传，但是徐杰听得微微有些尴尬，与何霁月笑道：“这说书人说起故事来，总喜欢这般夸大其词，飞天遁地翻江倒海都出来了。”
何霁月也是浅浅一笑：“嗯，传说总是这般，如此方才精彩，才能引人入胜。”
段剑飞却是在一旁接道：“那剑仙传我也看过，本身就写得有些夸大其词。最后那一场潮头大战，过于夸大了些，又是御几丈树冠而飞，又是压大潮而平，不是一剑激射几十步，就是潮水升空不落。天下哪里有这般比斗的场面，即便是我师父也做不到。那杨二瘦我又不是没见过，不过与我师父一样都是先天，岂能有这种神通一样的武功？”
徐杰回头看了一眼段剑飞，摇了摇头，人与人的差距，就在于见识高低。
段剑飞说完，还转头问了一句何霁月：“霁月，你觉得我说得有没有道理，何前辈也是先天高人，岂能不动这些？”
何霁月闻言眉黛一蹙，答道：“我相信！陆子游乃天下第一剑，合该有这等威势。”
何霁月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场剑仙大战，但是何霁月对此深信不疑。
段剑飞闻言看了一眼徐杰，又道：“我知那剑仙传乃徐公子所写，但也如这说书人一样，不免有些凭空臆想，夸大其词了些。你我都是练武之人，当有个自己的见解。”
徐杰终于有些不高兴了，杨二瘦对于徐杰来说，唯有尊敬与缅怀，写出的剑仙传，也只为祭奠那一段往事，段剑飞之语，贬低徐杰是一，也贬低了杨二瘦。徐杰面色严正说道：“段公子，你当回家问一问长辈。如此就不会在这里大言不惭了。”
段剑飞闻言面色一变，争风吃醋的心思，已然延续到何霁月在这个事情真假上的态度了。段剑飞立马驳斥道：“徐公子，你写故事，自然是为了能卖得好，夸大其词也正常，如此才显得精彩。何必还来哄骗我等江湖人呢？也不知是谁在此大言不惭？”
徐杰笑了笑，只道：“杨二瘦有一个徒弟，年十五不满，学剑方一年。已可胜过你！”
段剑飞陡然站起，岂能忍受这般的屈辱，怒道：“徐文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杰并不多言，只道：“可约一战！”
徐小刀还真没有与所谓高手正儿八经拼斗过，如此机会正好。徐小刀自小习武，练的是刀，内功也自小就练，当初只算中等偏上的禀赋。自从学了杨二瘦的剑，一日千里，也合该开始与人动手了。
徐杰有信心，即便徐小刀功力比不得段剑飞深厚，但是剑道造诣上，远超段剑飞。一战能胜之。
段剑飞看了看何霁月，见得何霁月脸上也有些惊讶之色，开口答道：“你且把杨二瘦的徒弟约来，也当是我南柳派与蜀地剑阁的一场比试。”
何霁月自然知道杨二瘦的徒弟是谁，但是对于徐杰的话语，多少也有些怀疑，徐小刀剑道禀赋是不凡，但是学一年剑就能打过段剑飞，何霁月也实在难以相信。
段剑飞也有几分聪明，杨二瘦何其大的名声，既然杨二瘦有徒弟，还是个学剑一年的徒弟，那就战上一番。南柳断天剑，南柳段剑飞，天下扬名就从与剑仙杨二瘦的徒弟一战开始。
何霁月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徐杰与之对视一眼，点点头，答得一句：“好，明日黄鹤楼，就这个时辰，不见不散。”
江湖并非都是腥风血雨，更多的是这种门派之间良性的互动，比武是正常的事情，有利益争夺下的比武，也有寻常交流的比武。徐杰对于这场比武，只当作是武艺交流。
段剑飞却当作了利益争夺了。此战一胜，段剑飞打赢了剑仙杨二瘦的徒弟，何其荣光！
说书听了许久，徐杰抬头看了看天色，示意徐虎去付了钱，起身往高楼而下。
下了黄鹤楼，徐杰环视一番这大江城，开口问道：“霁月，游湖听曲，同去否？”
何霁月点了点头。
徐杰已然迈步往那东湖而去，这个时代的消遣娱乐实在太过匮乏，看了景色，听了说书，再听曲子，已然就算是把能娱乐的事情都做完了。谈恋爱，也就不过如此了。
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娱乐倒是能多一些项目，比如赌上几把牌九之类。
段剑飞自然也跟着一起去，做了个尽职尽责的护花使者。心中还在想着明天比武之事，甚至多想一些，待得打赢了剑仙杨二瘦的徒弟，是不是也花钱寻个人给自己写个什么《南柳剑侠传》之类的，也让这些说书人传唱一番，如此名动天下，也就不远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青山的徐文远
大江有东湖，杭州有西湖。皆有怡人之景色，但是东湖的名声却是远远不如西湖。
徐杰有熟人，夜游湖，在于一轮明月照在水波，在于万家灯火，在于水波真的共了长天一色，甚至水里都能看那繁星点点。
在江南揽不到几个客人的颜思雨，在这东湖码头上，却是身价倍增，船舷之下，小厮围作一团，备了笔墨，便是身价。还如当初徐杰到此，要写一首诗词方能上船。
只是码头上围着的人，比上次更多了一些，可见这颜思雨的名气，比起当初更大了许多。吴伯言都在这艘船上留有词作，颜思雨这个文人平台，似乎更高大上了几番，若是能有诗词在这艘船上久传唱，也就代表这首词会真的传到江南大名士的耳中，大江文人的趋之若鹜，也就不难理解。
以至于船下码头上的小厮，也盛气凌人了一些，徐杰还未走入人群，就听得里面小厮大喊：“有诗词的才能拿笔啊！没想好的不要占着位置。”
徐杰看得里外几圈的人群，还在想着要不要上这艘船。
船头甲板，一个中年妇人手拿着瓜子，不断往口中送，看得这般的人潮，笑意盈盈，瓜子壳也不断扔在江面之上。若是不小心掉下一个瓜子仁，还会有鱼儿冲到水面，张口把那瓜子仁吞进口中。
徐杰回头与何霁月说道：“此船花魁乃是颜思雨，琴声极为悦耳，也能唱得极佳的曲子。奈何今日人潮太多，我们换条船吧。”
何霁月自无不可，点了点头。
一旁的段剑飞抬头看了看，说道：“徐公子，不过就是钱而已，只要出得起价钱，包下这艘画舫又何妨？徐公子若是舍不得这个价钱，我出便是。”
徐杰看了看段剑飞，懒得理会，起身就走。
一旁的徐虎却是懂得行情，撇嘴说道：“给钱？给多少钱人家也不会让你上去。”
段剑飞闻言，似乎有些不爽，有些置气，答道：“霁月，先等等，待我去谈一下，不就是钱吗？百两不行就千两，千两不行就万两，我还不信了，做生意的还能与钱过不去。”
说完段剑飞起身一跃，越过人群，竟然直接就站在了甲板之上。也引来众人惊叹之声，惊叹这人武艺骇人，却也引来许多鄙视之声。这里乃是文人之所，江湖练武的把式，虽然好看，但也只是好看而已。所以大多数人也等着看船上那个江湖把式的笑话。
画舫妈妈姓张，原来也是东湖上的花魁人物，虽然还有徐娘半老的风姿，但是容颜易老，韶华流逝，早已招待不了客人了，只能做一些调教后辈年轻花魁的事情。这般的妈妈，若是调教出来的佳人，身份自然水涨船高，若是调教不出佳人，那也就慢慢成了普通老鸨。张妈妈的际遇，其实也就代表了绝大多数风尘女子的人生道路。
对于背后的东家老板而言，花魁年轻正当红的时候，赎身价格都是天价，以利益最大化。所以几乎难以被人赎出去，到得老了，也要物尽其用，也就是培养后辈花魁的老师，若是教不出佳人，那就到皮肉场所做老鸨，若是老鸨也做不好，那就自生自灭。不过一般而言，当过花魁的，也多有自己的积蓄，不会真的活不下去。那些皮肉妓女，晚年凄惨的倒是不少。
正在嗑着瓜子的张妈妈见得段剑飞忽然跃了上来，也不显得惊讶，只是打量了一番段剑飞，见得段剑飞衣着不差，气度也还可以，开口笑道：“这位公子贵姓？不知上船来有何贵干？”
张妈妈倒是不怕江湖人，吃这口饭的，背后东家自然也有一些势力，江湖背景也不会少，由不得江湖人随意撒泼。
段剑飞看了看张妈妈，开口问道：“我姓段，包你这条船，多少钱？”
张妈妈闻言呵呵一笑，摇曳几下丰乳丰臀，反问一句：“公子你出得起多少钱？”
段剑飞闻言，扬了扬头，答道：“你只管开口就是，多少钱都无妨。”
张妈妈回头看了看船下众人，答道：“公子若是出得起赎身的钱，船今日就包给你了，连带颜大家也是你的人了。”
张妈妈所言不假。一个花魁赚钱，要么就巨额赎给别人，一次性赚一大笔。要么就细水长流，保持格调，赚他八年十年，待得容颜老去，韶华不再。唯有这两种渠道，至于包船的事情，显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这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船下那么多文人当面，都在绞尽脑汁写诗词，你却因为钱把船包出去了，那以后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这格调还如何保持得住？要么你就给颜思雨赎身，赎身了，自然随你便。
段剑飞闻言眉头一皱，开口又问：“赎身要多少钱？”
张妈妈也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愣，这个价钱还真不是张妈妈能决定的，想了想，方才开口：“怎么也要个几十万两。”
颜思雨一年赚个几万两不在话下，算他个八年十年的，几十万两总是要的。
段剑飞有钱，这是肯定的。南柳派在富水湖这么久，自然有些家底。三五千两段剑飞不在话下，但是这几十万两的数字，不说段剑飞，就是整个南柳派，即便拿得出来，也不可能拿来赎一个花魁。
段剑飞看着张妈妈，似乎觉得这个妇人在耍弄自己，开口问道：“你莫不是在调笑与我？”
张妈妈见得段剑飞话语有些不善，往一边指了指，便答：“段公子若是要包船，那边几条船都不错，两三百来两的事情。”
段剑飞看了看船下面人群之后的徐杰几人，开口道：“我就要包你这艘船，给个价钱就是。”
张妈妈脾气也上来了，没好气答道：“段公子可不得撒泼，生意就是生意，你情我愿的事情。这大江郡可不是撒泼的地方，城外可有个凤池山，想来段公子也是江湖人，当听过凤池山。”
段剑飞又回头看了看船下，忍了几忍，何霁月当面，还真不能撒泼，凤池山也不远，这在画舫撒泼的事情，若是传到凤池山，更是无脸见人。面色一垮，想着这么下船去也是脸面丢尽，开口又道：“就不能通融这一回？几千两银子也无妨。”
张妈妈知道自己的话语把段剑飞拿捏住了，便道：“通融这一回，往后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好不容易把格调经营到了现在这般，好不容易让大江郡的文人趋之若鹜了。岂能做那般被文人看不起的事情？几千两虽然很多，但是这船下的读书人，豪富之家也不是没有，若是让一个江湖人用钱把船包走了，那才是自废武功、自断财路。
段剑飞终于没辙了，看着这个中年妇人，咬牙切齿的恨，却是又无可奈何。
张妈妈看着船下那些人又道：“段公子，我看你还是下去吧，船下那么多人看着呢，待久了当真不好。段公子若是下去能写得佳作一鸣惊人，颜大家开口，包下这条船也是可能的。”
张妈妈倒是给段剑飞支了一招，写一首诗词，才压众人，再谈包船之事，也就可以谈了，前提是让其他人心服口服。
只是段剑飞哪里写得出什么诗词，写几句武功秘籍倒是可以。
段剑飞已然无可奈何，只得一跃而下，到得何霁月旁边。
徐虎已然笑了出来，说道：“段公子，不成吧？这船用钱是包不下来的，旁边那几条船倒是可以。”
段剑飞却连忙与何霁月解释道：“霁月，这船是可以包的，只是那妇人坐地起价，开口就是几万两，想把我当冤大头来宰，我本想与之理论几句。不想那妇人说凤池山罩着这片东湖水面，还吓唬我不要撒泼，我便懒得与之理论了，罢了罢了。”
何霁月点点头，不问真假，只道：“那就往前去，那边的船想来百十两就够了。”
徐杰还是摇头浅笑，迈步往前就走，这般的局面，徐杰早已预料。
不想船上忽然有人大喊：“徐公子？可是徐公子？”
喊话之人自然就是甲板上站着的张妈妈，人群太多，徐杰又在边缘并未挤进去，头前张妈妈也没有注意。直到段剑飞跃到了徐杰身边，张妈妈才注意到这边几个人，注意之下，岂能认不出徐杰？
徐杰回头看得一眼。
船上又是大喊：“果然是徐公子，徐公子稍等，稍等片刻，奴家下船来了，徐公子可不要走。”
张妈妈一边下船，一边大喊。
徐虎闻言，连忙停住脚步与徐杰说道：“公子，要不你与那妈妈说说，看看能不能包下这条船。”
徐虎自然是一心帮着徐杰的，段剑飞做不到的事情，徐虎就怂恿着徐杰去办。段剑飞徐虎可是认识的，徐家镇前还有过一场大战。徐虎也微微看出了此时的局面，一心想着要压过这个段剑飞。
徐杰惫懒，要想上船，自然是简单。但是要包下这条船，不与那些文人同船，在徐杰看来不免有些强人所难，徐杰也没有带那么多包船的花费。这才是徐杰看到这条船下那么多人便要离开的原因。毕竟何霁月是个女子，在许多文人面前来来去去，也会受这些文人鄙夷。江湖人就是江湖人，与文人是凑不到一起去的。
张妈妈匆匆而下，众多文人自然认识这位张妈妈，还一个个拱手见礼。
张妈妈却是穿过人群，奔了出来，走到徐杰面前福了一下，开口笑道：“段公子，你若是早说是你家徐公子要包船，奴家也不会如此失礼，徐公子快请，诸位快请。”
段剑飞闻言面色黑成了炭，也不答话。张妈妈倒是把这个练武的段剑飞当成了徐杰的随从了。
徐杰却是笑道：“我可没带多少钱，赊账可赊不得。”
张妈妈身形一摇，凑到徐杰面前说道：“徐公子哪里话，还谈什么钱不钱的，徐公子能来就是赏脸，奴家在杭州可欠了个大人情，机会正好，今日就算颜大家招待徐公子游湖，只当是感谢了。”
徐杰也还记得头前自己说过要吃一顿免费的酒，只是没有想过要包船吃酒，想了想颜思雨的一手琴音与唱腔，看得何霁月一眼，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徐虎还在后面说道：“少爷快上船，这酒不吃白不吃。”
张妈妈闻言大喜，徐杰徐文远，如今可了不得了，大江郡里欧阳正走了，要说文才之名能通天下的，唯有徐文远一人了。
“徐公子快请。”张妈妈一边请，还一边抬手招呼着小厮。
徐杰在众人瞩目之下，上得了画舫。
船下众人看着上船的一行人，指指点点。船下的小厮却也在收拾东西，收拾着笔墨，抬着座椅。
还听得小厮大喊：“今夜颜大家不会客了。诸位请回，明日再来就是。”
有气馁之人叹了口气，转身而走。
却也有人一脸的不爽，开口质问道：“那江湖汉花了多少钱？凭得他就上船了？还不会客了？老子出两倍，出三倍。叫张妈妈出来说话。”
喊话的小厮被这一声质问，也是一脸的不快，只答：“别人喝酒不花钱，你有没有这个面子让张妈妈也单独请你喝顿酒？”
京城与大江，还真有区别。京城里的摘星楼，那些小厮招待客人，不论是谁，都是客客气气。却是这大江东湖的小厮，脾气还真不小。也是京城本就是藏龙卧虎之地，随便来一人，说不定就是哪家大官的公子，甚至皇亲国戚与皇子之类。这大江郡，掰着手指头数，数来数去也就是那几家人，也没有几个惹不起的人物。哪些人惹得起，哪些人惹不起，这些小厮都是门清。
一旁之人看得刚才那个质问的人还要说些什么，连忙拉了拉，说道：“刘兄刘兄，走吧走吧，明日再来就是。”
“凭什么明日再来，这颜大家，我看也不过如此，都明码标价了，还弄什么投诗投词的花哨手段，也不怕人笑话了去。”
“刘兄，上船的是徐文远，你何必在此不依不饶的。”
“徐文远？什么徐文远？哦……青山徐文远？”这位刘兄实在有气，却也不是真的没有听说过徐文远。
“刘兄，就是欧阳公的得意门生徐文远啊。”
刘兄倒是反应过来了，还是一脸气愤与那小厮说道：“早说嘛，你早说徐文远不就是了，你一个小厮，非得跟我在此不依不饶的，是何道理？挑弄我玩耍呢？徐文远上船了，我明日再来就是……”
说着说着，还是一脸怒气冲冲的刘兄，转头也随着人群而走。
小厮搬起最后一把椅子，转身往船板而上，喃喃一语：“你自己认不出，还怪起我来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夜游湖，佳人愁
夜游湖，景色其实都在水中，水中倒映的一切，方才是美景。也还有船中灯火，映照在湖面之上，波光粼粼。
酒酣耳热，湖风微起，更是醉人。琴音三五，词牌几曲，便是这个时代最为高雅的享受了。
何霁月坐在窗口之处，身形微微倚着窗台，倒是没有喝酒，只是看着湖面，看着远处灯火点点，也看着更远处凤池山顶的一些亮光，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留给船舱之内几人的，是何霁月的一个侧脸，如鹅蛋煮熟之后的光滑，亦如鹅蛋一般的白皙。
徐杰看了看，不免有些看呆了，似乎也看得有些热血上涌。
拿起酒杯再饮，徐杰也避了避眼神，不好意思这般一直盯着看，一旁的徐虎见得徐杰放下了酒杯，又去给徐杰添满。
段剑飞有些不高兴，不高兴的是徐杰今日似乎出了不少风头，也在思来想去，也有总结归纳，究其原因，不过是徐杰占了本地人的优势，段剑飞是个外地人。
所以段剑飞开口说道：“霁月，不知最近你有没有空闲，可当富水湖一游，富水湖可不是这东湖能比，大上几十倍不止，如海一般的宽阔，富水湖上行船，待得大风一起，船如离弦之箭，那才是畅快之事。”
何霁月并不答话，而是依旧看向外面，似乎心情有些不好。不知是不是在想男女之事，是不是有几分愁肠在心。徐杰当面而坐，两人又好似形同陌路。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有了徐仲那一句当面的拒绝，才有何霁月如今的愁。
何真卿把段剑飞留在凤池山已经有了一个多月，其中的意思，何霁月不是不懂。为何世间之事，总是这般不能如人所愿……
段剑飞见得何霁月不言不语，便是又道：“富水湖之大，一去就是百多里，水面并不起大浪，湖中岛屿众多，有些岛屿之上，奇异飞禽多有栖息，万鸟齐飞，场面壮观无比。霁月要不要去看看？”
何霁月还是不言不语，兴许也是没有听见，人若真的沉浸在情绪之中，就是如此。
徐杰似乎也感受到了何霁月的一些忧愁，转头看了看头前正在抚琴的颜思雨，见得颜思雨也在往自己这边看来，开口说道：“颜大家，近来我也学了琴，可否借琴一用？”
颜思雨停了抚琴的手，有些惊讶问了一句：“徐公子莫不是与谢先生学的琴？”
徐杰点点头道：“谢中丞亲手教的，奈何我还并不十分熟练，只能小奏几曲聊以自慰。颜大家见笑了。”
颜思雨闻言，亲自起身把琴抱了起来，送到徐杰桌案之上，也不离开，就跪坐在一旁，还把徐虎手中的酒壶接了过来，为徐杰添酒。
徐杰双手放在琴弦之上。琴与琵琶是有区别的，上古之琴为五弦，周有文、武王，各加一弦，便成七弦。琴音比之琵琶，多是慢条斯理，鲜少有激烈，所以琴音多雅。
琵琶能出激烈紧凑之音，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也是在形容琵琶之音的紧凑与激烈，琵琶曲中有《睢阳平楚》，便是紧凑激烈的代表之一，《睢阳平楚》也就是《十面埋伏》的前身。两种乐器音乐的区别，也与两种乐器的演奏方法有关。
慢音乐与快音乐，演奏上难易也可以相对比较。慢音乐能奏好，其实更难。难在对音乐本身的节奏把握，对于音节长短的把握，在于情绪变化的把握。相比而言，节奏快的音乐，技术上有要求，但是节奏把握上与情绪把握上就要少一些。当然，这只是相比而言。能把音乐奏好，本身就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一曲《渔舟唱晚》，也是名曲，传自晚唐诗人皮日休。音调雄浑悠元，乃古音之法，也是谢昉的拿手之作，徐杰学来，尚且差了一些火候，但是也不差。
何霁月终于把头从窗外挪了进来，看着徐杰抚琴，听着其中琴音。
《渔舟唱晚》，其中多表达了一种闲淡静雅的气息，有一种逍遥，有一种自得，有一种心平气和。
待得一曲而罢，徐杰微微抬手，看着何霁月，两人四目一对，何霁月又把头微微转了转。
一旁的颜思雨笑道：“徐公子此曲，深得谢先生几味。”
徐杰知道颜思雨是在夸奖，摇摇头道：“差之甚远，颜大家何不也奏一曲，在下当聆听细学。”
颜思雨起身，抱着琴又回去了，再抚，也是古曲，《阳关三叠》，来自唐王维诗文中延伸出来的琴曲。就是那首：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其中之意，有淡淡别离愁，更有边关大漠的苍茫萧瑟。其中人意更多，三叠其实也有解，离别意贯穿始终。
这首曲子极为平缓，听得人多少有些淡淡的愁意。
听得何霁月又把头转了出去。
船行缓慢，已然在慢慢调头往回，离岸不远。
曲子未罢，何霁月已然起身往甲板而出。
一袭白衣，上下明月两轮。
何霁月飘飘若仙而去，百十步外，已然上岸，片刻之后，背影已无。
段剑飞这个护花使者，只能站在甲板上皱眉等候，等候这船慢慢而行。百十步的湖面，段剑飞可跃不过去，若是落水，那才是脸面尽失。
徐杰并未跟随而出，只是看着那白衣背影消失在黑幕之中。
待得再靠近许多，段剑飞方才往那码头岸边跃去，回头还有一言：“徐公子，明日黄鹤楼不可失约。”
徐杰知道段剑飞说的是什么，只是并不答话。
徐虎在后问道：“少爷，这何姑娘可是生你气了？”
徐杰点点头：“兴许是吧。”
徐虎不解问道：“好端端的，她怎么就生气了？我见少爷可没有得罪她啊。”
徐杰知晓何霁月并非生气了，这般的情绪，也不能用生气了形容。只是徐杰也不知如何来形容这般的情绪，只得又道：“女人多是如此，说生气就生气了。”
徐虎摇摇头，表示不理解。徐杰也只是盯着何霁月消失的方向去看。
船只快要靠岸，张妈妈在那侧门处，不断给颜思雨挤眉弄眼。
颜思雨见得张妈妈挤眉弄眼，看了看徐杰，随后转头与张妈妈摇摇头。
张妈妈面色着急，更是挤眉弄眼不止。颜思雨却一心低头抚琴，假装没有看到。
船行虽慢，曲音落时，这船还是靠了岸，徐杰带着徐虎起身下船而去。
张妈妈从侧门走了进来，开口便是埋怨：“女儿啊，这般的好机会，如何能不开口呢？”
颜思雨轻声答道：“那徐公子今日情绪不佳，女儿如何开得了口。”
“情绪不佳，填词正好，兴许还填出一曲佳作呢。你就是脸皮薄，开口邀一首词有什么的，哪个花魁大家不找人邀词？”张妈妈大概是怒其不争，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浪费了。
颜思雨低头收拾着桌案上的东西，并不答话。兴许颜思雨也想在徐杰面前表达一个姿态，保留一份自尊。
张妈妈见得颜思雨这般模样，跺了跺脚，悻悻说道：“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这般的机会了。”
这一语，颜思雨当真有几分离愁不舍，抬头往外看去，张妈妈却早已起步，追了出去，出去送徐杰几步。颜思雨又到一个小窗之后，看着那慢慢远走的徐文远。
徐杰回到家中，还是那个小院，多了一些人，这小院似乎也不够用了。多了袭予一个姑娘，一个人便要住一间厢房，多了一个邓羽，也要地方住。连带之前吴兰香与秀秀也搬了过来，母女占了一间厢房，还有那印刷作坊也占了地方。
徐杰进门之后，也正见得吴嫂刚刚忙完印刷之事，正在院内打水洗手，开口便道：“吴嫂，明日里且帮我一个忙。”
吴嫂连忙起身，双手在身前围兜里擦了擦，答道：“徐少爷且吩咐就是。”
“这处院子，本就是租的，而今也拥挤了些，不够宽敞。明日里劳烦吴嫂出门寻一寻，看看能不能寻个大宅子，这回就不租了，直接买就是。你那里钱不够，便到我这里来取。”买房子算是置产业，徐杰倒是没有投资理财的想法，也是按照需求来做的事情。
吴嫂点了点头，只道：“徐少爷放心，够用的，小怜那里有几千两银子，只是这账目的事情，还请徐少爷过目一下才好。”
“嗯，你且把账目放到书房里去，我抽空就看看。”说完徐杰又开口喊得一句：“小刀儿，你躲在哪里呢？”
徐小刀从一个厢房奔了出来：“少爷，怎么了？”
“明日随我出门，出门与人打一架。”徐杰说道。
“少爷要杀人？”徐小刀轻描淡写问了问。
徐杰摇摇头道：“不杀人，只是比武而已。”
徐小刀点了点头，似乎兴致不高。
徐杰方才往厢房而回，云书桓跟了进来，备上茶水。云小怜端着木盆也走了进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 江湖再见
黄鹤楼前，徐小刀带了两柄剑，背上背一柄，乃是杨二瘦的剑，怀中抱着一柄破剑，是杨二瘦在黄鹤楼下的铁匠铺给他挑的一柄破剑。
在场之人，徐杰，袭予，种师道，何霁月。
徐小刀的对手，段剑飞。
人力有高低，从来不假。
种师道从来少言寡语，种师道等着去徐家镇，等着与徐老八一战，至于年节喜庆的事情，他一点都不在乎。
黄鹤楼里，观众不多，星星点点几人靠在窗户边，看着楼下似乎有江湖人要打架斗殴，稍稍有一些兴致。
段剑飞打量着徐小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并不高大，显得有一些瘦小，更显出一些稚嫩。段剑飞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但是段剑飞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是这般的模样，段剑飞与之相比，看起来就像是大人欺负小孩一样。
袭予满脸的担心，担心徐小刀打不过这个看起来气度稍可，人高马大的段剑飞。
袭予心中，徐小刀连自己都打不过，哪里打得过这般的江湖人？
种师道平淡问道：“断天剑？”
徐杰点头。
种师道又道：“稍显托大。”
徐杰知道种师道是在说他托大，而不是说段剑飞托大，但也只是笑而不语。
段剑飞看了看何霁月，开口说道：“霁月，我实在未想到剑仙杨二瘦的徒弟这么小，若是知道这般，我也不会应下这场比斗。”
段剑飞是在解释，段剑飞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怕人觉得他胜之不武，段剑飞心中虽然想要胜利，但是也要解释一下自己并没有欺负小孩的想法。
何霁月却是看了一眼胸有成竹的徐杰，回头答道：“打过再说。”
段剑飞这句话语听到徐小刀耳中，让徐小刀感觉自己受人轻慢了一般，少年心性，怀中的剑一拔，往段剑飞横指而出，口中说道：“动手吧。”
段剑飞姿态也做了，开口便答：“小兄弟多多注意。”
一剑光寒，一往无前。
这是杨二瘦的剑道，也是徐小刀的剑道。
段剑飞看着袭来的剑光，眼神忽然一张，方才知晓这个少年，实在不可小觑。
徐小刀先行出招，也是段剑飞要在众人面前保持自己的脸面，主要是要在何霁月面前保持自己的脸面。
徐小刀一剑袭来，段剑飞挥剑去挡，倒是不显得如何吃力。只是段剑飞以为轮到自己进攻的时候，眼前的剑光连连闪烁。
徐小刀，没有一招退路，眼神更是坚定无比，不在乎对手出任何招式，徐小刀用尽全身之力，持剑不断进攻，不断往前。
此时段剑飞才终于真正知晓这个少年的狠厉，这个少年有一股要杀人的气势。就如他开口问徐杰是不是要杀人一样，就如他连什么吴王都是开口要杀一样。
兴许未来的徐小刀，才是真正的杀神降世，比杨二瘦有过之而无不及。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树立人生观念的时候，兴许也是杨二瘦与徐杰不该那么去教他，不该在这个年纪教他动手要杀人。
武艺高低，是内力更重要？还是剑道更重要？是以剑道修炼为重？还是以内力修炼为重？
这个问题，许多人理论过，许多人亲生试验过，许多人纠缠了一辈子。甚至徐杰心中似乎记得从哪里还听过同一门派的剑气之争。
其实没有定论，高低只在个人。
段剑飞与徐小刀，似乎就有一点剑气之争的意味。段剑飞内力修为显然比徐小刀要强，徐小刀在剑道上的感悟却比段剑飞要强。这一点，段剑飞自己深有感悟。
段剑飞的剑招，似乎从来都不能奏效，似乎毫无用武之地。若是朱断天在此看到这般的场面，应该会对这个徒弟大失所望。
但是段剑飞的内力，总是能奏效，即便徐小刀势在必得的一剑，也能被段剑飞看似无力的招式隔开。
一力降十会，这句话也有道理。但是这句话总要有许多前提才能真的显得有道理。一力降十会，却也降不住“十一会”、“十二会”。并非真的力大者必胜，否则发力技巧与打斗技巧还有什么意义？真的万事都一力降十会了，勇武之心也就没有意义了。
种师道看得有些惊讶，便是种师道也没有想到徐小刀这么一个瘦小的身躯里，竟然能爆发出这般的能量。
种师道性子直白，也就开口一语：“看来你并不托大，是我不懂。”
徐杰只是笑着点头。
徐小刀的打法，能强悍到何种地步？
就如段剑飞中正平和一剑而来，想要逼退徐小刀，好让自己重整旗鼓。
徐小刀却是毫不后退与躲闪，而是让自己在空中的身体，扭曲到一种变形的姿势，用扭曲身体的办法，保持自己的剑不后退，用扭曲身体的办法，来尽量躲避袭来的剑。甚至那柄剑划破了他的衣裤，徐小刀依旧还能让自己的剑缠在段剑飞身上。
徐杰知道，这不是杨二瘦教的，更不是徐杰教的，也不是任何人教的。
徐小刀，是真正有杀心之人，动手就要杀人，而且是一心要杀人！
段剑飞见得这般的徐小刀，有些心虚了。
这是没有真正走过江湖的段剑飞，朱断天能让段剑飞出门几个月不回，就是想让段剑飞自己走进江湖里。但是段剑飞却在那凤池山住了一个多月。兴许这也违背了朱断天的初衷。
徐小刀经历过穹窿山上的生死大战，徐小刀亲眼见到自己的师父与人搏命，死在眼前。徐小刀甚至一直觉得杨二瘦在天上看着自己，兴许还觉得自己敢出剑杀人，师父在天上看着才不会失望。
这样的徐小刀，也不是杨二瘦教导的初衷，杨二瘦的初衷只是想教导徐小刀要勇武，不能怯懦，要一往无前，不能瞻前顾后。奈何杨二瘦死得太早，这个徒弟的心态似乎完全走向了一个极端。
徐杰先前还是胸有成竹的笑意，此时不免有些担忧，担忧的不止是徐小刀杀了段剑飞，也担忧段剑飞杀了徐小刀。因为徐小刀太过极端，太过偏执，太过行险。过刚易折，即便是搏命，也不是这个打法，搏命也是智慧在前，要知道怎么搏命会让敌死我活的几率大。搏命的打法，往往也是心理战，是想方设法让别人不敢搏命。而不是真的上来就是要与人同归于尽。人性，终归是惜命的。
“小刀儿，不可杀人！”徐杰忍不住说出一语，不仅是提示徐小刀不能把段剑飞给杀了，也是让徐小刀不能这么打下去。
徐小刀浑然未觉，似乎打出了魔怔一般。
便看身形在空中再次极尽扭曲的徐小刀，还是手臂鲜血飞溅。
随后一柄破剑直插段剑飞喉咙而去，稳定，准确，狠辣。
段剑飞的剑刃之上，还沾染着徐小刀的鲜血，但是段剑飞的眼神皆是惊恐，脚步连连后退，如何也躲不过那就在自己喉咙前面的剑尖。
种师道看得眉头一皱！
一旁的徐杰，不远的何霁月。两人激射而出。
空中还有徐杰大喊：“不可杀人啊！”
若是有深仇大恨，倒也罢了。如今并无深仇大恨，南柳派与徐家镇的关系也还相当不错，段剑飞若是死在了徐小刀的剑下，还真不知如何与人交代。立马就是一场腥风血雨在后，不知道要枉死多少人，徐家镇必然也要损失无数，这就成了真正的江湖仇杀了。
不断后退的段剑飞忽然摔倒在地，仰面趟了下去。
徐小刀手中的剑，凌空一转，如跗骨之蛆，从上至下而来，依旧紧盯段剑飞的喉咙而去。
段剑飞脑中一片空白，双目一闭，还来不及思前想后，也来不及后悔或者念及太多。
但是段剑飞知道，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徐杰已然跃来，距离却还有十几步，何霁月也救之不及。
来不及的徐杰，忽然大喊：“抬手转身！”
脑中一片空白的段剑飞，闻言下意识转身，抬起一只手。
剑光插入段剑飞抬起的手掌，刺穿手掌，又插入了转身之后耸起来的肩膀。
段剑飞还有那求生的本能，五指一柄，抓住了锋利的剑身。
徐小刀下意识把剑一拔，第二剑已然又来。
此时，徐杰终于赶到，一柄刀横着挡在了段剑飞身上。
还有何霁月的剑，也连忙去截徐小刀再来的一剑。
一场大战终于落幕。
黄鹤楼上的几个观众，还连连叫好喝彩。看热闹的自然不嫌事大，只觉得这些江湖人拼命，太有意思了。
袭予奔上头前，从身上拿出金疮药，又取了布条，正在包扎徐小刀手臂上的伤口。
徐杰也在检查着段剑飞的伤势，手掌已然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在外面，肩膀倒是还好，剑伤深而不大，流血也并不多。
段剑飞强忍着疼痛慢慢站起，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剑，看了看徐杰，看了看何霁月，也看了看那个满脸坚定的徐小刀。
随即段剑飞开口一语：“山高水长，江湖再见！”
说完，段剑飞已然从低矮的蛇山飞跃而下。兴许这一战，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无脸见人只是其一，也许更多的是把这个一直在羽翼之下成长的江湖高手打醒了。
江湖再见，段剑飞去江湖了！
徐小刀毫不在意自己手臂上的剑伤，只是一脸严肃抬头看了看，兴许他知道，杨二瘦应该就在天上看着自己。
袭予给徐小刀绑好了伤口，不言不语转头，直接往山路而下。
徐小刀此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口中忙问：“袭予，你怎么生气了？”
袭予当然生气了！
生气的是徐小刀那熟练的打不过与险象环生。
生气徐小刀总是给她一个假象。
徐小刀忽然成了一个骗子。
所以，袭予并不回头，只说一句：“你是个骗子！”
还在黄鹤楼下的徐杰，看了一眼身旁的何霁月，摇了摇头。
何霁月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徐文远，你是不是个骗子？”
徐杰摇摇头答：“我怎么会是个骗子呢？”
江湖白衣何霁月，直白一言：“你会不会娶我？”
徐杰被何霁月问得一愣，愣了又愣，丝毫没有料到何霁月会问出这么一语。兴许也是徐杰没有真正感受到二十岁的何霁月在凤池山上的忧愁与纠结。

第二百章 大牌坊与卖儿卖女
何霁月的忧愁与纠结，就如何真卿当面亲口而言：“女儿啊，那个徐小子与你是有缘无分的，人家将来是达官显贵，娶不了你一个江湖人的。你二十岁了，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了。为父也不是逼迫你什么，只是不愿你将来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为父终究是老了，以后也会成那一抔黄土，留你一人在世间孤苦伶仃，为父死不瞑目。”
是啊，何霁月为何要遇上徐杰？为何又要留一个懵懂的憧憬？为何又要留那一句：素仰高怀同霁月？
徐杰却是又不知何霁月纠结什么、忧愁什么？
徐杰甚至也没有多想未来，只想着恋爱之事，就是水到渠成。两人还在朦朦胧胧，离那些什么谈婚论嫁还远，甚至徐杰都并不十分确定何霁月也如自己一样的想法。
徐杰并非那等情场老手，徐杰还在等着水到渠成。
何霁月却是已经开口问出了“你会不会娶我”。
何霁月兴许也想个快刀斩乱麻，要么徐杰就娶了她，要么何霁月就断了念想。至于这念想能不能断，也总比这般独自一人愁要好。人总需要一个答案，不论这答案是好是坏，就算是不能接受的，也需要一个答案。
还在等水道渠成的徐杰，愣了半晌。
何霁月眉黛一蹙，起身跃走。
徐杰方才回过神来，急追几步，开口喊道：“霁月，我会的！”
何霁月面色微微一笑，脚步不停，回过头来却又是满脸的怒意，答道：“我可不愿嫁你了。”
徐杰这回是真的觉得自己把何霁月得罪了，用尽全身力气猛追不止。
“别追了，我回家过年，你也回家过年，明年再见。”何霁月转头又说一句。
脑子一团浆糊的徐杰，听得“明年再见”，真的就把脚步停住了，看着何霁月的背影越来越远。
何霁月“作”了一下，是她身为女子的自尊心。
有个形容词叫“直男癌”，兴许特别适合此时的徐杰。
大船入富水河，铁背蛟龙吴子兴高兴不已，今年血刀堂掌江南，吴子兴倒是也跟着发了财。
徐杰站在船头之上，吴子兴满脸是笑凑了上去，却又不知跟这位徐少爷说个什么话题，想来想去说了一句：“徐少爷，明年中了举人，可一定要大摆宴席，到时候我南山帮一定上门来贺！”
徐杰笑答：“考举人就不摆宴席了，开年给小刀儿拜个堂，倒是要摆上几桌。”
吴子兴闻言也喜，问道：“徐少爷，小刀儿初几成亲？”
徐杰摇摇头：“且看父辈们如何定夺，总要寻个媒人，看看黄历。”
吴子兴便是连忙又道：“徐少爷一定派人知会一声。”
徐杰点点头。吴子兴还想多说两句，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话题，只是拱手又道：“徐少爷可不能忘记了，一定要派人知会一下，不能让我南山帮失了礼数。到时候南柳朱掌门应该也要派人带礼来的。”
江湖有血腥，江湖也更讲人情。
吴子兴寻不到与徐杰能聊的共同话题，便也不多说，回身吩咐起水手们做这做那的，也是起劲。
徐杰站在船头，江风冷冽，却也冻不到他。
一刀镇风浪，一剑寒九州。
一朝负杀心，一夫志不踌。
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能夺志。
徐杰回头看着甲板上练剑的徐小刀，有些担忧。
徐小刀练剑魔怔，用剑也魔怔。
徐杰又看得站立在旁看着徐小刀练剑的袭予，微微松了一口气。能治魔怔的，兴许就是这个少女了。
听得徐杰要回来了，瞎眼的老奶奶摸摸索索来到家门口，把门口的几个农汉吓得一跳。
“老婶娘，您怎么出来了？摔得哪里了可不得了。”
瞎眼老奶奶摆摆手，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笑了笑：“我这只眼睛还能看到一点，摔不着。”
几个农汉连忙上前去扶，问道：“老婶娘，您要办什么事情？吩咐一句就是了。”
“我孙儿从学堂里回来了，我去码头上等他。”老奶奶脸上尽是热切与慈祥。
几个农汉互相对视几眼，便有人说道：“老婶娘，我们带您去吧。”
“好，好，带我去……”
徐杰离岸远远，就看到了这老妇人站在码头之上，尽管看不清楚，却也不断朝河道上望。
徐杰看着老奶奶的身影，热泪已然在眼眶之中。
人心都是肉长的，徐杰自小就在老奶奶身边，看着老奶奶慢慢哭瞎了眼，也受得老奶奶这十几年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份感情，无以言表。
徐杰兴许并不那么喜欢读那些四书五经、圣人大义，但是也读了这十几年，不过就是为了老奶奶那欣慰的笑。
曾经有一段时间，老奶奶每每梦中惊醒，整夜不眠。唯有伴随着徐杰奶声奶气的读书声，方才能安然入睡。
“奶奶！”
一声熟悉的呼喊，老奶奶抬手在身前摸索，口中还激动道：“我孙儿呢，孙儿在哪呢？”
徐杰把脸凑上去：“我在这呢。”
早已不再如孩童般跳脱的徐杰，此时却又表现得如孩童一般。
“好好，脸变瘦了，定是在外没有吃好，骨头变大了……”老奶奶摸索着徐杰的脸，似乎能感觉到这个孙儿任何的变化。
“吃得好，都吃得好着呢，有钱买好的吃，是又长了身体，所以骨头才会变大。”徐杰解释一句。
老奶奶放下手，牵起了徐杰：“回家，跟奶奶回家。”
徐仲在一旁笑得停不下来，笑得憨态可掬，笑得如一个乡间农汉。
徐杰扶着老奶奶慢慢往家走，口中还道：“奶奶，你可记得小刀儿不？他要成亲了，带了媳妇回来了。”
“小刀儿如何不记得，瘦得跟只猴子一样，成亲好。杰儿也当成亲了，待得当官了就成亲。”老奶奶答道。
“嗯，最多一年几个月，孙儿一定当官。”徐杰答道。
老奶奶闻言大喜，拉着徐杰手更是不松，只道：“待得我孙儿当官了，要敬告列祖列宗，要在镇子门口立个大大的牌坊，让河上的船都能看到的大牌坊。”
老奶奶说到这里，又大声喊了一句：“老二，老二在哪呢？”
“娘，我就在这呢。”徐仲连忙上前几步。
“记得要在镇口立个牌坊，进士及第，字要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孙儿进士及第，还要在家门口也加个牌匾，诗书传家，字也要大。”
这般的话语，似乎在安排后事一般。
徐仲听言，连连点头道：“娘放心就是，牌坊一定立得几丈高，孩儿到大江城里去寻石匠来做。”
“好，好，这般就好。去催一催有金，他现在老得手脚越来越不麻利了，叫他把酒菜都端上来，我孙儿回来了，可不能饿着了。”老奶奶左右吩咐着，徐杰在家的时候，老奶奶也是这般前后操持着。
徐仲唯有连连点头应答，先行几步进门，去催那缺门牙的老汉徐有金。
云小怜进门就到厨房里去帮忙。徐虎等一些小子便也各自归家去了。云书桓在给种师道还有邓羽安排住处。
徐狗儿反倒带着一帮人赶着几辆牛车往城里去了，去买写对联的红纸，徐杰回来了，家家户户的对联，还得是徐杰来写。当然也还要买许多过年的年货，哪家哪户要些什么，一帮小子们这个记几样，那个记几样，也不嫌麻烦。
半道上的徐狗儿，从怀中掏了掏，掏出几锭银子，又算了算，大概是在算要买多少好酒回来。原来需要回家偷酒喝，如今倒是阔绰了，怀中随便一掏，就是几锭银子。
进得城里，徐狗儿倒是路过了一处牙行，也就是当初徐杰买云书桓的牙行。也是徐杰说要拆掉的那座牙行，徐狗儿好似知晓这件事情。指了指那座牙行，开口与左右说道：“少爷说要把这里给拆了！”
几个半大小子闻言，也管不得什么缘由，皆是义愤填膺，还从车架里拔出几柄长刀，开口问道：“狗子哥，拆不拆？里面卖的都是苦命人，拆了正好，说不定还救个小怜那般的小媳妇回去。”
徐狗儿想了想，拍了拍牛屁股，说道：“罢了，等少爷自己来拆，这般才能解气。”
“就怕杰哥把这事情给忘记了。”一个半大小子说道。
徐狗儿却道：“不能叫杰哥，以后少爷可是官老爷，叫杰哥平白折了脸面，叫少爷才行，好叫人高看几分。”
半大小子们又道：“少爷好，出门叫人听到，当真有脸面。”
“走吧走吧，待得少爷自己来拆这牙行。买年货去。”徐狗儿说道。
这牙行今日算是逃过一劫了。倒是徐杰话语也是开玩笑，不至于真的来拆这牙行。贩卖人口，也是正当行业，官府里也是需要报备的，天下牙行千千万，也拆不了几家。
也是天下穷苦可怜人千千万。有些人真的需要卖儿卖女才能活，有些人卖儿卖女，也是希望自己的儿女到别人家里能有口饭食，能活下去。
这般总比饿死好。到得灾年，更是如此。天下太大，即便没有大灾，各处小灾也从不间断，卖儿卖女是真正的无可奈何，并非就是良心泯灭。

第二百零一章 《文远集》与元夕孙思潮
小刀儿拜堂成亲了，兴许徐杰是羡慕的，羡慕小刀儿这么简单就能成亲。兴许小刀儿的结婚方式，才是徐杰心中的水到渠成。
徐小刀结婚，不仅南山帮来了人，南柳派也来了人，连带凤池山也派人来了。
热热闹闹，皆大欢喜，骗子徐小刀还是把袭予小姑娘骗成了妻子。
徐老八大年初三就乘船往东去，江南血刀堂，开年必然是最忙碌的时候，也需要徐老八带许多人过去坐镇，到得元夕之后，应该也会有一番小小的腥风血雨，地盘的争夺与摩擦，最终总会变成厮杀之事，人为财死，便是如此。徐老八倒是不一定要亲自出手，大多只做最后的仲裁者，除非有人不按照规则来。
江湖与官府，其实都是一样的，有规则，才能长久。订立规则的人，往往也会受到他人的挑战，不论是本地虎，还是过江龙，总是少不得那一番血腥，血腥多了，位置才能安稳。
初八之后，徐杰回了大江城，依旧还是大包小包的礼物，从郡守孙思潮，到郡学卫夫子，也少不了那凤池山，人人都要拜访一番。
徐杰自然也能收到别人的拜礼，竹林诗社那些同窗之类，如今徐杰隐隐成了竹林诗社的领头人物，自然有这般的待遇。
其中还有一份礼品，是徐杰没有预料到的，来自东湖上的画舫，来自颜思雨。
徐杰的印刷小作坊又开始忙碌了，这回印的倒不是什么武侠言情，而是徐杰的文集，有诗有词有赋，有原创，当然也有文抄。
原创如那回文诗《水镜》，或者是那《九宫山赋》，又或者是钱塘江边杨二瘦身死之后写的《浪淘沙》……
文抄也有回文诗，还有那《念奴娇》之周郎赤壁，或是还有青山县城里那曲《声声慢》……
文集不厚，总共不过三十篇左右。记录徐杰写过的，也有徐杰绞尽脑汁添加的几篇，如此保持足够的水准。
沽名钓誉总是要的，文集名为《文远集》，倒是直白，也显出不少文人傲骨。
文集印好，有送有卖，送给一些诗社成员雅正，或者送给卫夫子等人斧正。卖给一些青楼画舫，书画商店之类。
元夕依旧还有诗会，文昌书院里的文昌诗会，徐杰的请柬早早就送来了。
今年没有了欧阳正，没有了欧阳文峰，也没有欧阳文沁。这个元夕诗会，多少显得有些孤单。
徐杰没有带人，独自一人往那凤池山文昌书院而去。
京城里，还有人记得去年元夕的一个承诺，去年元夕被一场江湖血腥给搅了，有人相约来年元夕再同游。
这个承诺的徐杰给欧阳文沁的，欧阳文沁还记得清清楚楚，对镜理了红妆，换了一件崭新的衣服，梳理好了头发。大家闺秀，难得有机会不必在意世俗的眼光，能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而去。
京城里的元夕，比之大江城，更热闹几分。欧阳文沁与欧阳文峰看着一个个的花灯，看着游人如织，看着各处卖艺杂耍，看着各处新奇事物。
似乎也期望着人潮之中，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再带着她去把那贴金箔的花灯带回家。
“姐姐，那个花灯真是漂亮，八面有谜，看起来如一顶大花轿一样，你看那上面，可不是金箔，是真的金子做了雕琢……”欧阳文峰指着不远处一个最为亮眼的花灯说道。
欧阳文沁似乎并不如何高兴喜悦，看了看那花灯之后，开口答道：“今年文远不在，那八方的谜面，我们两人怕是猜不出多少。”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姐姐，我们且去试一试再说。”欧阳文峰开口说道。
两人近前去看，看了在猜。欧阳文沁显然没有多少猜字谜的心思，猜得片刻，拉着欧阳文峰继续往前而去。
也不知大江城里的徐杰还记不记得去年的承诺，兴许徐杰是不记得了。就如此时徐杰连今夜晚上还有比武都不记得了。
那与徐杰比武之人，正在凤池山上摩拳擦掌，等着与徐杰今晚一场大战，以此来扳回去年丢失的脸面。
徐杰进了文昌书院，沿着阶梯而上，还是去年的那个平台之上，还是那些条案，左右还是那些准备酒菜之人，花魁大家们也在做着准备。
徐杰选了不前不后的一处条案落座，坐得不久，也有三五个诗社相熟之人上来与徐杰见礼，然后左右落座。
京城里的竹林诗社与大江城里的竹林诗社，人员是不一样的，但也是一脉相承的。在大江城里的竹林诗社的，将来到得京城里，也还是京城竹林诗社的成员。
京城到大江城，一千多里路程。并非人人都能回乡过年，也并非人人都愿意回来过年。路途遥远难行是其一，大多数人回乡，只能徒步而行，其中的盘缠也是一笔不小的耗费，还有一些人多少也抱着富贵才回乡的念想，也怕人来多问多猜，自己也有不自信。
出门千里，都求一个出人头地，这不仅是个人的追求与梦想，更是承载着一个家族的追求与梦想，几百上千人抬着眼睛在看。这份压力，实在不小。考进士就如得道一般，一人得道，当真就能鸡犬升天，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出门进考，大多数人的盘缠差旅，也并非就是自己一人的家底，多来自族中许多门户的支持。甚至年年往京城里寄钱，这叫那些考了一次两次三次都不能中的人，如何好意思回乡见人。短的三年不归家，长的十年不归家，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粱伯庸倒不在这些人之列，粱伯庸有一手书法绝技，即便是在京城里，也开始显露了一些名声。粱伯庸本身家境也不错，如今自己也能赚上不少钱。租得起马车，回乡也没有多少不好意思，所以粱伯庸虽然也考了两次不中，却还是能安然回乡来过年。
粱伯庸就坐在徐杰身旁，与徐杰调笑不止，说着一些开心的事情，也听得徐杰大笑不止。
比如粱伯庸回乡之前，替人写了一幅字，落款是中书省相公刘汜。虽然那经手之人不敢去刻刘汜的印鉴，但是就是这么一幅有落款的字，从粱伯庸手中出去是八十两，经手之人卖出去，却卖了一千六百两。买字之人，还是一个从三品的朝廷高官。
这般的笑话，粱伯庸平常也不会拿来讲，与徐杰倒是并不藏着掖着。主要是笑话那个买字的冤大头，徐杰听来也是觉得可笑。
有道是盛世的古董书画，乱世的黄金。唯有安稳时代，这些古董书画的玩意，才能值得比黄金还要贵的价格。到得乱世，这些东西也就不值钱了。
笑过之后，徐杰倒是叮嘱了一句：“梁兄，那经手之人可一定要信得过才行，否则传扬出去，梁兄就麻烦大了。”
粱伯庸闻言也不开玩笑，一本正经答道：“文远放心，这也是他的财路，他岂可乱传出去，这不是砸了他自己的招牌吗？此事若是被旁人知晓，他便是破产了也赔不起，那些贵人可不是好惹的，岂能放过他？他自己可不敢传扬，甚至还来求我不可传扬呢。”
徐杰点点头，这个道理倒是对的，随即徐杰却又转头看向粱伯庸。这般的隐秘之事，粱伯庸却是对徐杰毫无掩藏。
这是个什么道理？粱伯庸看起来也不是那等心思随意、不缜密之人。
粱伯庸见得徐杰看向自己，开口哈哈一笑：“文远可不得把我给卖了。”
徐杰陡然明白过来。交人交心，粱伯庸与徐杰相熟并不久，粱伯庸与徐杰说出这般隐秘之事。一是在徐杰面前展示自己的优点，展示自己的价值。二来，何尝又不是在纳投名状？
粱伯庸好似在给徐杰表达一个事情，表达自己是信任徐杰的，也表达自己是值得信任的。粱伯庸是要以真心换真心，其中有功利之心，也有真诚之心。
徐杰此时才陡然觉得自己忽然重要了起来，对许多人而言，徐杰真成了关键人物。其中有徐杰自己名声的加持，更多的还是来自徐杰身后的欧阳正。
徐杰并不纠缠那些，倒是觉得这个粱伯庸真值得一交，开口笑道：“梁兄放心，小弟岂能做那般的事情，梁兄自顾自发财就是。”
粱伯庸闻言大笑不止，抬杯来敬徐杰。
两人碰杯一饮，人群忽然都站了起来，郡守孙思潮来了，还有一帮老夫子同行。
所有人恭敬见礼，孙思潮带着众人往头前去落座。
欧阳正高升了，这是孙思潮没有想到的事情，春闱就在明年春，不过一年的时间，今年秋的新举人，少了欧阳正的教导，能不能中几个进士，孙思潮不免有些担心，孙思潮的政绩，似乎少了一些着落。
倒是今日主持之人，也就不必与欧阳正推来推去了，孙思潮站了起来，准备开口致辞，忽然孙思潮又左右看了看，开口问道：“听闻徐文远回来了，老夫府里还收到了徐文远的拜礼，还收到了徐文远的文集，徐文远人呢？来了没有？”
徐杰倒是也未想到孙思潮致辞之前，竟然点了自己的名，站起身来拱手一礼之后，开口说道：“孙郡守，学生来了。”
孙思潮闻言大喜，抬手挥了挥，开口说道：“徐文远，上来。”
徐杰不明所以，左右看了看众人，下了条案往前走去。走到郡守孙思潮面前，又是一礼，连带还给左右卫夫子等人见了见礼。
孙思潮往前倾了一下，拍了拍徐杰的肩膀，开口道：“临来之前，还读了一读你那新出的《文远集》，着实不错，今夜你当坐到头前来。”
徐杰闻言回头看了看头前那些条案，早已座无虚席，不免有些尴尬，总不至于把别人赶走让自己坐。
孙思潮见得徐杰回头，又是笑道：“徐文远，还回头看什么，叫你坐头前来，是叫你坐老夫身边。”
徐杰闻言一惊，满场两百余人，徐杰却跟郡守与卫夫子等人坐在一起，这是荣幸，但也容易变成众矢之的，嫉妒之心从来不可小觑。
徐杰正欲拱手婉谢。
一旁的卫夫子挪了挪位置，开口笑道：“文远，你在京城里的名声，老夫在大江可多有听闻，今夜你坐头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必回绝，往后你若是回乡了，都应坐在头前来。”
若说孙思潮这般安排徐杰，多少有一些其他的小心思。但是卫夫子不同，卫夫子早已是无欲无求之人，便也不会多想那些功名利禄的事情，卫夫子叫徐杰坐头前，兴许还真是觉得徐杰够资格与他坐在一起。
徐杰又回头看了看，还是有些犹豫，犹豫的不是自己有没有资格坐上去，犹豫的是想看看场下众人是点头表示认可的多，还是眼神里羡慕嫉妒恨的多。
孙思潮见得徐杰还在犹豫，伸手拉了拉徐杰，还往一旁伺候的小厮示意一下，说道：“还不快快给文远准备座椅！”
便听场下，也有人起哄道：“文远，你就坐在上面吧，我等可是心服口服。这大江出了你徐文远，教我等也是与有荣焉啊。”
这般捧场的，自然是粱伯庸。
徐杰点点头，绕了几步，还是坐到了孙思潮身边，坐下之前，还左右感谢了一番。
孙思潮达到了目的，起身再致辞几句，这诗会也就开始了。
题目已出，众人动笔考试一般。
孙思潮却是与徐杰低声说道：“文远啊，来年春闱可有把握？”
孙思潮关心徐杰的春闱，便也是在关心自己的政绩，淮西郡府九个，天下郡府一百一十九个。若是大江一地多出几个进士，那便是天下独一号的事情，教化有德、治学有功的孙思潮，自然是要升官加爵的。若是大江一个进士都不出，孙思潮这加官晋爵的路，也就难上加难了，修多少桥、铺多少路，也难以弥补教化治学之失。
“多谢孙郡守关照，学生秋闱今年方考，明年春闱之事，实未多想，惭愧惭愧。”徐杰对于考进士，还真没有多想，也可以说是并不那么自信满满。
孙思潮闻言摆摆手道：“秋闱于你而言，算不得什么。这春闱之事，文远当多多准备。听闻你与御史中丞谢昉相交莫逆，还识得吴伯言。如此好的机缘，当不可浪费了。礼部之试，本就是尚书省管辖，尚书省吴相公乃是吴伯言之胞弟，御史台也会参与春闱之事，行监督之职。欧阳公向来正直，文远自己当多多走动几番，不可怠慢啊。”
孙思潮知道徐杰有才，却是怕徐杰年少，不懂这些门道，说得是一清二楚，只在教导徐杰如何中考。也是孙思潮觉得欧阳正兴许不会如何帮衬徐杰，便让徐杰自己要把握机会多走门路。
徐杰闻言连连点头，答道：“多谢孙郡守提点，学生考完秋闱入京，定当多多准备春闱之事。”
徐杰答是这么答，心中却知道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做。如谢昉，徐杰是不会开口去求这种事情的，凭白叫人看轻了。吴伯言，那是更不能去求，吴仲书不太熟，也不能毫无脸面上门去求。
所以这春闱之事，徐杰还是得靠自己来。谢昉显然也不会在行监督之职的时候，还故意去帮徐杰走动，谢昉也是有自己的风骨的，也做不来这样的事情。欧阳正就更不必多说了。
孙思潮闻言点点头，放心不少，却是又道：“文远若是有相熟的同乡好友，也当提带一些，将来入了朝堂，定是助力。”
孙思潮这话就是在暗示徐杰了，暗示徐杰有这么好的关系渠道，也当帮着同乡好友走动一下。孙思潮这般暗示，自然也是为了大江郡户籍的举子，当多中几个进士。欧阳正忽然升迁了，对于信心满满来大江任职，等着升迁的孙思潮，还真成了压力，兴许孙思潮能调到大江郡来任职，也是花费了不少力气的，孙思潮可不想到头来是一场空。
徐杰听得懂，也点头应答，却也让徐杰实在有些为难。孙思潮大喜，便是有人递上来了诗词，也先放在徐杰身前，让徐杰去看。
徐杰却也聪明，并不去多评论，而是又递给了卫夫子。徐杰大概也知道，台下还有马子良之辈，应该是嫉妒到恨的一类人，徐杰也懒得去惹那些是非。
一边台上，曲子也起。那些花魁人物，连带颜思雨，倒是人手一本《文远集》，有词上来就唱，间隙时候，便唱那《文远集》。

第二百零二章 大江剑李义山
粱伯庸等竹林诗社之人簇拥着徐杰往山下而行，文昌书院的诗会，更多像一个元夕的官方仪式，去年也是如此，今年亦然。
孙思潮也不是那不懂风情之辈，这些学生们今夜真正的娱乐不在这凤池山上，而是在城里。
封建礼教，虽然严苛，男女有大防，但也并非真的一点都不近人情。古代也是有相亲的，就比如元夕赏灯，往往也有一见钟情，也能发生许多美好浪漫的故事。
今夜的娱乐，显然才刚刚开始，出得文昌书院，粱伯庸开口笑道：“文远，今夜不醉不归，一应花费都算我的。”
左右几人拍手叫好，夸赞着梁兄爽快。
徐杰也点头在应答，知道粱伯庸有钱，一夜花费，对于他来说不够一幅字的价格。
几人在小道走了片刻，徐杰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小道边上，已然有七八人抱剑等候。
徐杰方才陡然想起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约会。
“徐公子，我家大师兄久候多时了。”一人上前拱手，态度极为恭敬。
徐杰微微有些尴尬，因为徐杰腰间空无一物，并未带刀。
粱伯庸看了看这几个江湖人，又看了看徐杰，开口问道：“文远可是有其他邀约？”
徐杰点点头：“小约，两刻之内的事情。”
两刻之内，倒算不得多久，粱伯庸只道：“同去同去，诸位一同稍待文远片刻。”
一旁几人倒也无所谓，点头应答。
徐杰往那皱眉往那小道岔路而去，小道通向的是大江边，还是去年比武的那个地方。
江边两人，白衣何霁月，未来的大江剑李义山。
何霁月见得徐杰来了，冷淡的面色微微一笑，与李义山示意一下。
李义山上前来见礼：“徐公子，去年今日一败，在下痛定思痛，闭关勤学苦练，只为这凤池派一点薄名，也为师父一点点脸面。多谢徐公子赏脸。”
徐杰点头回礼，却是尴尬说道：“还请李师兄借刀一柄。”
李义山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何霁月，笑道：“师妹，还是你准备的充分啊。”
何霁月也笑答：“徐文远就是这般惫懒之人，我岂能不了解他。”
何霁月说完，往一边指了指，徐杰转头一看，也笑了出来，往左走得十几步，拔起插在地上的一柄长刀，也笑道：“还是霁月了解我。”
何霁月闻言笑了笑，并不说话，却也是一副极为满意的神情。
拔起刀的徐杰，与李义山拱手一礼，开口道：“李师兄，请！你我速战速决，良辰美景不可辜负。”
李义山闻言也不多等，剑已拔出，一年闭关苦练，大概也只为今日了。拔剑之后，李义山还往远方林子里看了看，兴许李义山也还知道，他的师父何真卿大概还如去年一样，在那林子里远远观望。
这就是何真卿，一个曾经江湖大名鼎鼎的豪侠客，也是如今这个对后辈无微不至的长辈。
李义山是何真卿在大江城门口的乞丐堆里捡来的少年，依旧还是当年那一场大水，何真卿捡了百十个孩童与少年，李义山年纪最大，已然有了十几岁，年纪小的不过几岁。李义山也是那懂事听话之人，帮着何真卿照顾着师弟师妹，心地也极为的善良。
可见这凤池派的人心是何等的有凝聚力，将来若是江湖争夺，这些大灾之后的少年孩童，而今的凤池派中坚力量，真要与人争夺厮杀起来，必然都是悍勇之辈。这也是为何李义山被何真卿批评了一顿之后，一年就入了一流的原因所在。
李义山岂能忍受师父对自己的失望？这一年来的李义山，又是何等的用心用力，闻鸡而起等朝阳，月往东去林间还有李义山的呼呵之声。
李义山不是何霁月与徐杰这般的天赋异禀，但是李义山坚定、坚毅。兴许只有到了何真卿这个境界，才知道天赋异禀并不是造就一个高手的必备条件，但是坚定、坚毅，才是高手必须有的品质。多少天才因为自己的天才之名，最后成了眼高手低之辈？何真卿大概也是看多了。
粱伯庸见得一身儒衫的徐杰，竟然拿起了一柄刀，看似还要与人打斗，不免有些惊讶，却又并不多言，只是看着。文武双全这种词汇，终归是褒义词，尽管文人看不上武夫，但是这个词汇加身，依旧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
武艺放在徐杰身上，在粱伯庸看来，就如徐杰在读书之外还有一个技能一般，这个技能就像是粱伯庸的书法，就像是谢昉的琴技。强身健体、陶冶情操终归是可以的。并不会让人有鄙夷之感。
兴许也是粱伯庸不知道徐杰还是那杀人不眨眼之辈，若是知道这些，粱伯庸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也是这些文人并不能真正理解练武的意义，兴许街边胸口碎大石的表演，也是练武。街边卖艺的，刀剑也能耍得天花乱坠，甚至一件兵器几十上百斤的沉重，耍起来叫人喝彩连连，何尝不是绝技？
只是下一幕让粱伯庸吃惊不小，徐杰头前还在面前不远，眨眼间却在十几步之外，粱伯庸看得目瞪口呆。
等到一声脆响，粱伯庸不自觉后退两步，只感觉脸面被什么东西打得生疼。
粱伯庸回过神来，却还是惊为天人，想开口与左右说得一句什么，却是又不知到底该说什么。
剑光寒寒，刀风凛凛。
在空中的徐杰落下退后几步，开口说了一句：“大江剑李义山！”
李义山闻言莫名有些感动，大江剑何真卿，如今成了大江剑李义山。这是徐杰对于对手的尊重，也是徐杰对于对手的认可。
皇天不负有心人！
“血手刀徐文远！”李义山回了这么一句，大概也是在对徐杰便是尊重与认可。
兴许李义山觉得徐杰听到这句话语，也会如自己一般有一股莫名的感动。
但是，显然徐杰不怎么觉得感动，反而有些微微的尴尬。
上一次比武，李义山托大自信，被徐杰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也被何真卿批评了几句。这一次比武，李义山肩负着一些使命，要问李义山愿意为什么而死？除了家人，兴许就是这凤池派的名声了，李义山愿意为这凤池派而死，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李义山憋着一股劲，憋着一股悍勇无当。今年的李义山，再也不是去年的李义山。去年那一招剁来砍去，已然奈何不了今年的李义山。
今年的徐杰，倒也不是去年的徐杰能比。
两人刀光剑影不止，连带吹向岸边的江风，好似也陡然加大了不少。只待得刀剑交击，总能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总能让人衣裙飞舞连连后退。
已然躲到树后的粱伯庸，今日算是长见识了，不论怎么飞沙走石，粱伯庸却还是不断把头探出树后，以往听得什么高人了得，就如神怪志异一样，当了笑话听，今日粱伯庸真的就在那些神怪志异面前。
兴许也如吴伯言第一次见到陆子游那升落英悬空的绝技一般，大概也是这样惊为天人，文人与豪侠的碰撞，也是能有火花而出的。只是这天下出不得几个能随口赋诗的陆子游，也出不得几个秀才徐文远，所以文人与侠客，还是有一条鸿沟在那里。
远处林子里，何真卿一脸的欣慰，点了点头，转身往山顶而回，兴许他听得徐杰那一句“大江剑李义山”，也有一股莫名的感动。
大江剑何真卿，心满意足了。
站定身形的徐杰，把刀往天空一抛，升七八丈而落，插在地面摇摆不止。口中一言：“苍茫横大江，大江剑轻扬。轻扬风云起，云起覆苍茫。”
徐杰大概是喜欢陆子游的风范，徐杰也知道李义山为何寻自己比武。
兴许徐杰忽然也感受到了当年陆子游与杨二瘦比剑时候的心态，与此时徐杰与李义山比武何其相似。陆子游留那两首诗，是对胖瘦二人的认可与尊重，也是对胖瘦二人的勉励。徐杰留这一首诗，俨然也是这个心态。
徐杰收手不打了，李义山听得这首诗，也收了剑，随后拱手一礼，说道：“承让！”
徐杰也拱手！这场比武，不是那生死之夺，打到这里为止，也是正好，去年那般的局面，也是徐杰对于自己的刀少了许多控制，今年要避免去年的局面再次发生。至于胜负，徐杰并不在意，徐杰没有李义山肩上背负的那么多。
倒是李义山心如明镜，开口又道：“徐公子，今年在下当游历江湖，打磨剑道。明年元夕，在下当再寻公子一比。”
李义山显然知道自己今日没有胜，知道自己似乎还有差距。
徐杰点点头道：“明年我当在京城。”
李义山闻言点头，归剑入鞘，拱手起身往山顶而去。左右七八个师弟簇拥着李义山，大多心情极好，这大江剑的名声，算是争回来了。
也还有人开口说道：“师兄，大江剑李义山，当真是好听得紧。”
更有人起哄：“大江剑，大江剑，李义山，李义山！”
“苍茫横大江，大江剑轻扬。轻扬风云起，云起覆苍茫！”
徐杰听得那一行人喜气洋洋往山顶而去之人，也是满脸的微笑。转头还看到一袭白衣，开口道：“霁月，元夕良辰，随我进城如何？”
何霁月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元夕佳节，与心仪之人同游，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粱伯庸走了过来，还伸手为徐杰拉了拉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并不多言。人的性格不一，到得粱伯庸这个岁数了，显然知道什么事情该多问，什么事情该少言。别人愿意说的就听，别人没有说的，便也没有必要多问什么。
粱伯庸心中震惊是震惊，口中却是笑道：“文远，今夜携美同游，羡煞我等啊。”
徐杰也是笑言一句：“梁兄儿子都满地跑了，才叫人羡慕。”
一行人往城中而去，街上花团锦簇，灯火琉璃。
粱伯庸与徐杰，倒是没有要去猜多少花灯回家的心思，一路而过，看着处处谜面，猜出了，口中就说一句，也不掏钱去把花灯带走。
倒是有行人聪慧，跟在几人身边，听得徐杰与粱伯庸猜出了个谜底，记在心中，随后掏出几个铜钱，便能带走一个花灯，然后再起身去追徐杰一行人。
黄鹤楼上更是灯火通明，不知要耗费多少灯油灯蜡。
东湖上的大家，今夜也多有上岸，黄鹤楼显然就是顶尖的地方。
徐文远来了，一路直上顶楼。
所有人起身见礼，只是这称呼上有些为难人。
错落之间，叫文远兄的有，叫徐公子的有……甚至还有叫徐先生的，更有人叫徐夫子。
叫出文远兄的，面色有些尴尬，因为徐文远怎么看都不像是“兄”。叫徐公子的也觉得自己叫得不妥当，少了几分对文人名士的尊敬。叫徐先生的也尴尬，似乎有些谄媚之嫌，也怕旁人笑话。叫徐夫子的便是满脸通红，把一个二十岁不到的人叫成夫子，只能怪自己心直口快。
倒是徐杰笑脸左右拱手致意。
倒是又见到颜思雨了，酒是好酒，景更是好景，徐杰一上楼顶，却也不知黯淡了多少人的光彩。
刚才还有许多兴致勃勃之人，准备趁此良辰美景，好好表露一番心中按耐不住的斐然文采。徐杰上楼了，不免让众人心虚不已。
一旁的张妈妈又一次对颜思雨不断挤眉弄眼，甚至走到颜思雨身边焚香之时，还俯身说得一句：“女儿啊，妈妈知道你面皮薄，但是机会错过了，怕就难以再有了。你就听妈妈的话吧。”
颜思雨抬头看了看窗边落座的徐杰，看着徐杰满脸笑意左右抬杯，又看了看张妈妈，还是一脸的为难。
颜思雨并非没有开口与人邀过诗词，但也不知为何就是与徐杰开不了口。
张妈妈更是着急，又道：“你看今日徐文远心情极好，可不必再想多余了。”
颜思雨点点头道：“嗯，妈妈，我知道了。”
张妈妈点完香薰，下了小台，还是在对颜思雨挤眉弄眼，怕这个女儿是在敷衍自己。

第二百零三章 楚狂人，道路万千
觥筹交错，那徐文远倒是平易近人，不论相熟与否，都是笑脸相迎，满饮一杯。
这也让许多人观感极好，当然也有“负面”作用，就是让更多头前不好意思来敬酒攀谈之人此时都凑了过来。
徐杰也就喝得越来越多。
这般的徐杰，倒是让刚才黯淡的光彩又开始发挥了，诗词几曲之后，再看徐杰丝毫没有要出风头的意思，那些大作佳作，更是不藏着掖着了。
兴许也有人自负几分，期待徐杰写上一曲，如此比个高下，败了无所谓，胜了那就算是走运了。
诗词文章，其实很多时候并不好区分高下，能区分高下的，往往是一鸣惊人的大作，教众人心服口服。那些平常作品，实在难以分高下。文无第一，就是这个道理，只在个人观感。
有资格给别人的诗词文章定高低的，还真需要不同一般的地位。除了那些地位不凡之人，又有何人敢随意给文人水平定高低？强行做这般的事情，只会引火烧身。
当然，一些出名的花魁，倒是也有这个资格。因为大多数文人本就有求于花魁，需要借助花魁大家们扬名立万，这就是另外一个道理了。
酒桌上的诗词，还有一种玩法，一人吟一句，四句八句这么往下接，接不上的喝酒，下一个人继续接。
如此的诗，也不太可能出得什么佳作，但也是酒桌上的乐趣，也会带来许多欢笑，接诗之人，常常也会绞尽脑汁，绞尽脑汁不是为了接得如何好，反而是为了在格律之内接得如何好笑、好玩。
短时间内，总是有接不上的时候。这个“短时间”，在粱伯庸那里常常会比较长，到得徐杰这里，就会比较短。
就如刚刚轮到徐杰，徐杰才想得片刻，粱伯庸就起哄：“文远喝酒！”
随后同桌所有人都起哄：“文远接不上，喝酒喝酒。”
接不接得上倒是其次，文远喝酒才是主要的，酒桌之上，本就如此。这一桌的人，显然就是要徐杰多喝几杯，如此才是尽兴。
一旁还有白衣佳人，看着徐杰一杯一杯喝个不停，眉头直皱。忍了片刻，低声与徐杰说道：“你为何这般傻，他们是在欺负你啊。”
徐杰闻言笑了笑，与何霁月说道：“愿赌服输嘛，接不上喝酒就是。”
何霁月莫名有些生气，觉得徐杰不识好人心，便也不再言语。只是又看得一会，见得徐杰还在牛饮，又低声说道：“你为何这么好欺负？”
徐杰看着何霁月的模样，酒酣耳热，忽然伸手抓住了何霁月的手，笑道：“放心，喝不醉的，尽兴就好。”
何霁月白皙的面庞，已然红透，比喝了酒的徐杰还要红。被徐杰握住的手，也下意识往后一缩，转头看向窗外，再也不言不语，再也不理会徐杰。
徐杰也反应过来了，看了看自己的手，好似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般。
酒还在喝，转头看向大江与万家灯火的何霁月，不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胸口起伏不止，一颗心跳动不安。
台上词曲不断，台旁的张妈妈却是着急上火，这个女儿啊，真不让人省心。
张妈妈无奈，只得左右看来看去，心中想着办法。
想来想去，张妈妈转身下楼，不得多时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之上一壶酒，还有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杯子。
颜思雨见得张妈妈直奔徐杰而去，心中一紧，便是琴弦都错了几个。
便听张妈妈开口说道：“徐公子，这是奴家女儿给公子备的好酒。”
正是酒酣的徐杰，转头一看，大手一抬，只叫：“请张妈妈倒上！”
张妈妈闻言放下托盘，玉杯子放在徐杰面前，拿壶倒酒。
酒一倒下，粱伯庸便是惊呼一声：“葡萄美酒夜光杯啊！文远好大的脸面！”
张妈妈也接话：“徐公子，西域葡萄酒，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徐杰自然认得葡萄酒，也喝过不少，倒是不觉得惊奇，拿起玉杯就饮，一口入腹，只道：“再倒一杯！酸涩爽口，只是酒味不浓。”
徐杰是真有些喝多了。
一旁的粱伯庸一脸的心疼：“文远真是暴殄天物，这般的好酒，岂能如此牛饮？张妈妈快给在下也倒上一点。”
张妈妈却笑道：“这可是颜大家送给徐公子独享的。”
徐杰又是一饮而尽，抬手再挥：“张妈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徐公子做主就是，反正这酒是徐公子你的了。”张妈妈方才不情不愿给粱伯庸等人倒上。这壶葡萄酒，可是张妈妈压箱底的珍藏，也有了不少年头。乃是张妈妈当年还是花魁的时候，江南有豪富人家送的一小桶，桶装泥封多年，从来舍不得招待人，相比之下，那玉杯子倒算不得什么贵重的东西。今日只怪那女儿不省心，教她这个妈妈实在无可奈何，心疼肉疼。
众人浅尝细品，徐杰牛饮几杯，这壶葡萄酒也就见底了。
张妈妈看得众人尽兴，又看了看徐杰，方才开口道：“徐公子，酒兴正好，一会颜大家当下楼回去了，得换别家的清倌人登场了。徐公子是不是……”
粱伯庸闻言便道：“文远啊，吃人的嘴短啊。”
徐杰当真酒兴正好，转头看了看台上的颜思雨，正见得颜思雨一脸的不安，开口说道：“也罢，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元夕今日，便教颜大家名动天下！名头压过天下所有花魁大家。”
徐杰刚才还与何霁月说喝不醉，此时话语之中，已然有了许多醉意。不知这酒后的睥睨风范，这“大言不惭”的气度，是不是学了那个斗酒诗百篇的大唐李太白。
徐杰语出惊人，文人自负，文人托大，似也从来没有过这般自信的，开口就要让别人名动天下。与其说是让颜思雨名动天下，不如说是在自卖自夸，夸赞自己要写出的诗词将名动天下，在说自己的词要压过天下所有的文人。
这般，实在太过自负了一些。
全场众人，忽然闻言全部安静了下来，就连头前颜思雨的琴也停了拨动。
粱伯庸见得全场眼睛皆看向徐杰，连忙开口给徐杰下个台阶：“今日文远是喝多了些，开开玩笑而已，文远的词向来极佳，我等拭目以待。”
不远一桌，有人喃喃一语：“狂生徐文远！”
同桌之人虽然不出言，却也闻言点头。兴许徐杰的姿态在这些圣贤弟子看来，当真是有些过了。名动天下，天下多大？天下有多少才名？
徐杰似乎听见了安静之下的那喃喃之语，站起身来，气势陡涨，笑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此语出自李白之诗，徐杰好似也把李白的做派学了个十足。楚狂人与笑孔丘，也有典故。乃是楚国名士陆通，假装狂妄而不愿意出仕，甚至还在孔子面前而歌，孔子仕楚，陆通还劝孔子不要在楚国做官，免得惹祸上身。
典故如此，徐杰念出来，意思其实更加直白。还好众人都知道这是李白的诗句，不是徐杰真的大逆不道要笑孔丘。
李白为何被称为诗仙？也是因为这首诗里，李白清清楚楚说自己服用了仙丹，到了琴心三叠的修道境界，修道初成，只等成仙。诗文如此：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倒是不知李白所言，是真是假！其实也没有必要纠缠其中真假，这般的风范气度，当真教人神往！
粱伯庸见得徐杰这般一语，连忙又道：“文远且坐，填词而已，不必如此激动。我等都等着文远之作，必然又是佳作一篇。”
元夕词，古往今来几千年，唯有一曲《青玉案》冠绝天下，此词一出，几千年文坛，元夕词再也不出其右者。此乃历代文坛之共识，《青玉案》后再无元夕词，便是评价。
徐杰酒兴大起之下口出狂言，要教颜思雨名动天下，必是此词！
徐杰哪里会坐，左右环顾几番，开口道：“梁兄书法绝技，冠绝天下，还请梁兄执笔。”
徐杰兴许是喝醉了，兴许真的是造势，连带粱伯庸也一并带上了。往后有人说起狂生徐文远元夕词的故事，也当有这么一出，有这么一句“梁兄书法绝技冠绝天下”。
粱伯庸似乎还不知道徐杰这么一语含义，只当徐杰是真的喝醉了，虽然手在接张妈妈从一旁拿来的纸笔，口中却连连说道：“文远谬赞，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笔墨备好，全场等候。连带何霁月也转头看着徐杰。
徐杰已然在吟：“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徐杰回首，正看向何霁月，开口笑问：“霁月，此词如何？”
何霁月闻言愣了愣，只道：“想来应该是极好的。”
满场鸦雀无声，粱伯庸酒后一笔狂书，写得潇洒至极，大江徐文远词，大江粱伯庸书！
楚狂人一词而罢，粱伯庸写就之后，还仔细检查了一遍，怕其中有词不对意的地方，口中也在念，是念给徐杰听的，也怕其中还有错漏。
待得粱伯庸念罢，徐杰点点头。
粱伯庸忽然惊呼一声：“好词，好词啊！”
随后便听粱伯庸又道：“名动天下，当真是名动天下之作也！”
一鸣惊人不过如此！
已然有人接道：“我本楚狂人，狂生徐文远，佩服佩服！”
鸦雀无声的场面，瞬间变得热闹不凡。好词可以佐酒，好词更让人读了又读，念了又念。
兴许徐杰往后还有个名号，狂生徐文远。这变成了一个褒义词，还有今夜这么一个元夕的故事。
张妈妈见得满场的热闹，连忙转身说道：“女儿，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快唱来，此乃《青玉案》的词牌。”
张妈妈还担心颜思雨一时之间词句对不上词牌乐曲。
颜思雨恍神之间，连忙动手抚琴。
张妈妈大喜往外，拿过那空空的酒壶，口中笑道：“徐公子，奴家再去给公子倒一壶来。”
徐杰已然落座，心情极好，答道：“张妈妈何必小气，一并多打几壶来就是。”
哪里是张妈妈小气，便听张妈妈一脸为难说道：“徐公子，这葡萄美酒，奴家珍藏十多年也不过一桶，今日遇了公子，奴家才舍得拆了封泥，开了木桶，但也只够两壶。本还想留一点自己尝尝的，今日一并都送与公子了。”
徐杰之前倒不觉得这葡萄酒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此时闻言，答道：“那张妈妈你就自己留着就是，今日既已尝过，就不必再上了。”
张妈妈闻言笑笑不答，只是转身下楼，葡萄酒还是上来了。
颜思雨把那《青玉案》的元夕，唱了又唱，把那徐文远，看了又看。兴许也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当真在灯火阑珊处，只奈何……
夜快天明，徐杰踉踉跄跄走在回家的路上，快到新搬的大宅子不远，身边已然无人随行。
唯有白衣何霁月还在，何霁月终于上前把踉跄不稳的徐杰架在了自己的肩上。
便听徐杰还口齿不清说道：“霁月，我就没有喝醉过！千杯不醉，万杯不倒。如诗仙太白，如陈王曹植曹子建，斗酒十千恣欢谑！”
李白诗中，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这个陈王，就是曹操之子曹植，也就是那个被曹丕逼得七步成诗之人，乃是建安文学领头人，也是魏晋早前最为有名的文学家。《洛神赋》也出自曹子建之手。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也就是才高八斗典故的出处。一石就是一担，一担十斗。
何霁月看着这般的徐文远，酒醉如此，还说得手舞足蹈，本想出言数落一句，却是莫名其妙微笑了出来。
看着徐杰酒醉之后还吹嘘不已，何霁月更是笑得开心。
家到了，何霁月只是把徐杰放在门口坐着，听得徐杰说：“霁月，你是不是要与我比武？来，现在就来比武！看我不打肿你的屁股。”
何霁月又是满脸通红，口中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胡说八道？你可见我与你家师兄比武吗？我可是留了手的，如今打你屁股绰绰有余。你便是不要跑！”徐杰话语还在说，人却歪倒了下去，瞬间起了鼾声。
何霁月喃喃一语：“我不跑，你也打不过我。”
此时门已打开，听到门外动静的云书桓走了出来，何霁月已然只有一个背影。
云书桓架着徐杰往厢房而去，把徐杰放在床上之后，便又去打热水。
徐杰被这一番搬弄，又醒了过来，左右看了看，倒头又下去了。
云书桓打了热水进来，却又见徐杰直直坐起，口中大呼：“有刺客，有刺客！”
云书桓放下手中的水，往门外看去。
还真有刺客，一个汉子从院墙一跃而入，衣衫褴褛。
徐杰也走到了厢房门口，手中还提着饮血宝刀，看得那跃进院中的汉子，开口说道：“种师道，大半夜的装刺客吓人作甚？”
种师道闻言不明所以，转身往徐杰这边走来。
此时徐杰方才看清楚种师道衣衫褴褛之下，还浸了血迹。
“种师道，这两日你作甚去了？”徐杰问道。
种师道明白徐杰问的是什么，有气无力答得一语：“你家二叔打的。”
徐杰闻言大笑：“哈哈……定是你不依不饶的，所以才挨揍了。”
徐杰之语自然是没错的。种师道本想与血手刀徐老八大战一场，奈何徐老八初三就下江南了，倒是种师道知道徐仲也是高手，反复纠缠了几次，终于徐仲答应指点几番。
徐仲是指点，但是种师道可不是打着玩，不依不饶之下，种师道便落了这一身的伤。
种师道倒是不在意徐杰的笑话，只是一本正经说道：“收获颇多。”
见多识广的徐杰，能理解种师道这般的举动，却也怕这个西北的耿直汉子这么下去，哪天真把命给丢了，说得一句：“下次寻了别人，可千万别把小命丢了。”
说完徐杰提刀转身入了厢房，又躺到了床上。
种师道却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兴许在想许多，想自己的师父那已经再也好不了的伤以及苟延残喘的命。想着徐杰突如其来的关心一语，也想着杨三胖说过的话语。
想着这般的方法到底是妥还是不妥。
还有一件事情无人知晓，唯有种师道自己一人知道。那就是他的师父彭老怪，已经死了！苟延残喘十几年，受尽了所有伤痛的折磨，最后唯有凋零而亡。种师道一直在身边，陪着师父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那般的折磨，种师道也历历在目。
忽然种师道起身往自己的厢房而回，心中皆是坚定。师父的死，是未走完的路。种师道要沿着师父的路走下去。种师道将来也要出塞，出塞去寻拓跋王大战一场！
唯有这般，才能对得住师父在天之灵。也对得住自己学自师父的一身武艺。
道路万千，何必人人都一样？

第二百零四章 无忧、江湖、剑痴、剑冢
进学，卫夫子台上讲，讲的是《大学》。
大学之道，就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大学》兴许是四书五经中最好学的一篇，甚至比《论语》都要好学，因为《大学》言简意赅，文字不长，说得辩证道理与逻辑关系也相对比较简单。
但是《大学》又是经义比较容易考的，因为越是言简意赅的东西，个人发散的空间也就越大，阐述的方式也更多。
卫夫子所讲，就是告诉诸多学生，每一言每一句，从什么角度去发散是最不会出纰漏的，是最中规中矩的，也是最容易被考官选中的。某种意义来说，卫夫子是给了一个“正确答案”的方向。
徐杰倒也没有自信要自己去标新立异，所以听起来格外的认真，能不能标新立异，在于临场的发挥，但是“正确答案”是必须要了解的，临场发挥不出来，按照正确答案的方式来，也无不可。
经义并非徐杰所擅长的东西，策论才是徐杰最为擅长的，就如欧阳正当初评价徐杰的秀才考卷一样。经义算一般，策论是极佳。
但是经义是敲门砖，经义与策论相比，秀才举人考试中，经义比重兴许更大一些。进士考试中，可以另当别论。真正策论比经义明显更重要的时候，应该就是殿试了，所谓殿试，就是皇帝亲自出题主考的时候，分状元、榜眼、探花，也分进士及第、进士出身与同进士出身。那个时候，皇帝必然是以问策为主，经义的重要性就降低了许多。
所谓三甲，一甲者，状元榜眼探花，一甲才是进士及第。二甲者，为进士出身。三甲者，为同进士出身。
所以说，老奶奶常常念叨的进士及第，其实也是老奶奶不懂这些，进士及第了，就是前三名了，就算状元榜眼探花了。进士及第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若是徐杰自己想来，有个三甲同进士出身，那就足够足够了，算是个进士门第或者进士第，算不得进士及第。第，就是次第的意思，就是顺序或者等级。及，有“达到”或者“至”的意思。
粱伯庸并不来上学，而是又开始收拾家当回京城里去。
所以这郡学之中，徐杰虽然有相熟之人，却也有些孤单。也并非徐杰不愿意再多交朋友，只是旁人对徐杰多少都有些尊敬之意，尊敬之下，便也不可能再走得近了。
稍显孤独的徐杰，兴许也是一件好事，读书、练琴、习武、下棋，日子无忧无虑。
只是有一件事情让徐杰没有想到，何霁月走了，离开了大江城。何霁月也去江湖了，寻那先天之机，破那任督壁障。
何霁月，已经无限接近先天，就在那临门一脚，所以她也走了。兴许何霁月远走江湖，也还有其他原因，与徐杰脱了不干系的原因，只是这些原因，徐杰难以理解。
兴许何霁月也难以解释，但是有一个前提是何霁月自己知道的，那就是现在与徐杰谈婚论嫁好像不太现实，或者说现在要叫徐仲请媒人上门提亲不太现实。让何霁月现在嫁给别人，也是不可能的。
徐杰在这件事情上，显然处理的有些欠缺，谈恋爱的方式放在这个时代，是格格不入的，这里只适合谈婚论嫁，这里没有能让徐杰享受的恋爱过程。
恋爱并非真的就没有，但是恋爱是种奢侈，是种服务，提供这种奢侈服务的，就是那些青楼画舫清倌人。
江湖到底是哪里？江湖又到底是什么？
段剑飞去江湖了，李义山去江湖了，何霁月也去江湖了。
大江南北，黄河西东，长城内外。北去平原高山、草原沙漠，南下江河湖泊、丛林沧海。
种师道从西北而来，也是去江湖了，但是种师道的江湖就在大江城里，似乎就在徐杰身边。
徐杰每每练武的时候，种师道必然出现，就在一旁，徐杰有一刀，种师道也有一刀。两人的刀，有共识，有争论，甚至分说不休，提刀来见。
两人互相胡说八道，两人也互相点头理解。
杭州西湖，那剑冢之地，一对新婚夫妇，男孩不过十五岁，女孩还不满十三岁。却也过起了结发夫妻的小日子，湖中还有一个每日喃喃自语的胖子。
胖子自说自话，还能说得发笑不已。
这一幕有些诡异，这个胖子，真的人格分裂了。
胖子每天要吃肉喝酒，夫妻二人做饭洗碗，显然二人也发现了胖子诡异的地方。只是并不当回事，徐小刀甚至还觉得挺好。
因为胖子把徐小刀背后的那柄剑要了去，竟然也能把剑舞得虎虎生威，舞的自然是杨二瘦的剑法，慢慢舞得好似与杨二瘦别无二致。兴许也是这些剑法，杨三胖虽然没有真的学过，却也看了几十年，看得滚瓜烂熟。
徐小刀看得欣喜非常，提着破剑有样学样。
从此胖子背上了两柄兵刃，还能自己与自己对话，甚至还能一手持刀一手持剑，自己与自己打起来了。
杨三胖从此也每日满脸是笑，再也不似之前那么或多或少有些悲哀。
“小刀儿！”之前好似自己与自己在争论什么的杨三胖，忽然大喊一句。
徐小刀连忙赶到面前，开口问道：“师叔，怎么了？”
“你小子来说说，断海潮到底是怎么耍的？二瘦这厮尽是胡说八道。”杨三胖显然又与“二瘦”抬杠了，究其原因就是杨三胖耍不来这断海潮。兴许杨二瘦的剑，杨三胖唯有这断海潮耍不清楚。
徐小刀见怪不怪，破剑在手，沉默片刻，断海潮剑光一闪，便也只是这剑光一闪。
杨三胖沉默不语，低眉在想。
徐小刀等候了片刻，见得杨三胖不言不语，起身往另外一边而去。
过得几日，徐仲派人往小岛上送来了四个孩童，两个七八岁的女孩，两个八九岁的男孩。
这小岛上的杂事，也就有人做了，洗碗晾衣，打扫落叶……
几个孩童显然也是那牙行里的精挑细选来的，模样周正，勤快懂事，能有一口饱饭、一身暖衣，做些杂事也就算不得什么。只是孩童们好似都非常害怕那看起来有些不正常的胖爷爷，从来不敢靠近，即便是叫他吃饭，也是离得远远的。
湖里有船靠了上来，一个小男孩从船上接了一封信，随后飞快跑去寻徐小刀。
徐小刀看了信封，又到杨三胖面前，开口说道：“师叔，你的信，从大江来的。”
杨三胖双手搂着自己的大肚子，左摇右摆几步近前，接过信拆开，随即哈哈大笑：“二瘦，秀才老爷想老子了，叫老子没事到大江城去转转。”
便听二瘦说：“他娘的，这秀才着实可恶，光想你了，把老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杨三胖嘿嘿一笑：“秀才老爷可不愿与你斗嘴抬杠的，你这一辈子，就是个嘴不饶人，口不积德，所以死得早。”
“胡说八道，三胖，你怕也是皮痒了。”
徐小刀看着这一幕，并不如何惊奇，显然也是见怪不怪了。
“二瘦，秀才老爷相邀，去不去？”三胖问道。
“不去不去，老子不去，要去你自己去。”二瘦答道。
三胖闻言一笑：“嘿嘿……你便是不敢见秀才老爷，你还欠他一千两银子没还，你欠了老子的，也就罢了。你欠了那秀才的是跑不脱的。”
徐杰与杨二瘦还有一个赌约，徐杰兴许自己都忘记了。赌的内容是大潮的时间，赌注就是一千两银子。
二瘦闻言便道：“那老子就更不能去了。”
三胖摇头笑道：“那可由不得你。”
船还在等，等着岛上之人回复，杨三胖还是搂着自己的大肚子，背着一柄刀与一柄剑，摇摇摆摆上了船，什么也没有带。
岸边徐小刀与袭予挥着手，送别杨三胖。
杨三胖却是在皱眉沉思，忽然开口问那摇橹的汉子：“城里那家最有钱？”
汉子闻言想了想：“杨前辈，城里姓沈的人家最有钱。”
杨三胖点了点头。
杨三胖去大江了，带着一千两银子，也带着欠债的杨二瘦。
湖中小岛，夜半时分，一艘小船载着七八人慢慢往岛上而去。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这七人在西湖边住了一个多月，几处码头上也监视了一个多月，等的就是今日，等的就是杨三胖离开这座岛出门。
岛上没有什么能发财的富贵，却有比富贵更让人觊觎的东西。
夜色深沉，几人从还未靠岸的船上一跃而起，已然都站在了岛上。
几人刚刚站定，已然也有一人站在了几人面前，开口问道：“几位上岛来有何事？”
几个不速之客都是一袭黑衣，头前一人剑已在手，抬剑指了指面前之人，语气狠厉：“我等兄弟此来，只为一物，拿到就走。若是拿不到，这岛上当鸡犬不留。”
“什么东西？”几人面前说话的，自然是徐小刀。
“辕门舞与断海潮的剑谱！交出来万事大吉，不要让我等亲自动手！”黑衣之人觊觎的，不外乎这些。
徐小刀腰间的破剑慢慢拔出：“剑谱没有，但是我可以亲自耍给你们看，学不学得会就看造化了。”
黑衣人显然感受到了徐小刀气势上的变化，剑已起手。
徐小刀果然持剑奔来。
只是领头黑衣人显然小看了这个半大的少年，不仅小看了少年的武艺，更小看了少年与人拼斗的方式。
几人打定主意到西湖来求这场富贵的时候，从来只考虑过岛上有个杨三胖，还有岛外有个血刀堂。如何避开杨三胖，如何避开血刀堂，几人计划的极为周详。
只要杨三胖离了岛，立马就动手。动手之后，连夜往南去，躲得远远，一直躲到云南，只待来日武艺大成，再回江南，那个时候的杨三胖与血刀堂又算得了什么？
十年二十年后，七个先天高手，一身辕门舞与断海潮的绝技，杀了杨三胖，灭了血刀堂，似乎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那时候的富贵，唾手可得。
对许多人来说，未来就是这么简单，成功就是这么简单。所谓高手、高官，都不过尔尔，不过就是自身机会不够。没有机会，那么自己就创造机会，这岛上的半大小子，就是机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怪只怪这岛上的少男少女，剑仙师父死得太早。
一场血腥，从徐小刀后背先被剑刃划破了衣衫开始，伴随着一个人头落地。
还有一个少女手持青铜剑而来。
徐小刀杀气凛然，手中的破剑只要选准了目标，便是死而不退，一剑入体，还要搅动几番，确保中剑之人必死无疑，口中还有喝问：“你可学会了？”
少女在侧，为徐小刀守住身后，两人从未联手对敌，却又默契非常。
默契到徐小刀只需要一心杀人即可，丝毫也不需要在意左右旁人。谁人成了徐小刀此刻要杀的对象，便是他这人生中最为恐怖的一刻。
“你又学会了没有？”徐小刀怒喝连连！
要学辕门舞与断海潮，这天下不知还有多少这般做梦之人。
到得最后三人跳入湖水之中，这场血腥方才结束，没有多少精彩纷呈，更没有多少来去争夺。
只是这么一件事情，让这半夜的杭州，四处都响起了健马的铁蹄声。
江湖腥风血雨，天亮时分，几十骑铁蹄飞马从南而回，铁蹄之后拖着三个黑衣江湖人往杭州而回。
黑夜的湖水，让这三人逃不出多远，百十铁蹄带着许多昔日边关夜不收，沿湖狂奔不止，湖边软沙上的脚印，山林路边的水渍，哪里能逃？
江南几地，无数江湖人收到消息赶来杭州辨认那奄奄一息的三人，七人来自婺州江湖绿林。
百十匹快马飞奔往南，还有几场灭门惨祸。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其可悲！
江南有剑冢，生人勿近，近者死！全家皆死！
这句话是江湖传言，兴许也还有人不知真假，兴许也还有一笑置之。
江南有剑痴，名唤徐小刀，剑出必杀人，甚至都无活人能形容出徐小刀到底长个什么样子。
兴许也还有人不知道剑痴的狠厉，只有岛上时常飘出的尸首，在被人打捞起来的时候，方才会让人心有余悸。

第二百零五章 大江的夏，秋闱的秋
杨三胖带着杨二瘦上门还钱了，徐杰看着几十斤重的银子，看着面前的杨三胖，目瞪口呆。
人格分裂，是一种病。徐杰是这么理解的，但是这种病，徐杰也不知道该怎么治。
好在杨三胖不是真的疯疯癫癫了，除了一人两个人格以外，做事并不出格，行为也不疯狂。
但是徐杰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不知该怎么面对此时的杨三胖，或者是不知怎么面对此时的胖瘦二人。
“胖子，你……这个，是不是……”徐杰支支吾吾。
杨三胖答道：“秀才老爷，你怎么了？二瘦的钱你不要？”
“要，钱为何不要，只是……”
便听杨二瘦说道：“这秀才，就是矫情，得了便宜还卖乖，岂不知老子是故意输给你这一千两的？老子岂能真不知大潮在八月？平白让你赚了老子一千两银子，着实可气。”
徐杰想说点什么，还是罢了。迎着这胖瘦二人往大厅里走，也喊来云小怜给杨三胖安排厢房。
要说这云小怜，还真不是云书桓的亲妹妹，两人也不过是牙行里同病相怜，恰好云小怜姓了云，两人关系极好，所以云书桓才姓了云。当年云书桓家中发生惨剧的时候，云小怜还没有出生。
落座之后，杨二瘦又道：“秀才，你今日发财了，当请老子喝酒去。”
徐杰看着杨三胖奇怪的模样与说话的口气，还是一时之间接受不过来，却也是连忙起身，开口说道：“黄鹤楼！”
便听杨二瘦又道：“喝完酒，老子当去寻何真卿的晦气，寻他比比剑！”
徐杰已然起身往外走，便听杨三胖又道：“秀才老爷，那断海潮到底是怎么耍的？你耍来瞧瞧。”
徐杰心中有些疑惑，却也还是在院子里出了一道刀光。
杨三胖又是不言不语，一边往黄鹤楼去，一边低眉沉思。这一朝断海潮，杨三胖从来没有学会，今日似乎还是没有学会。
杨三胖兴许还是更适合剁来砍去的招数。
春暖花开，今年没有了学政欧阳正，依旧还有踏青出游的诗会，郡守孙思潮亲自组织，卫夫子负责邀请本地名士。
徐杰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奈何徐杰并不想出门多走。徐杰倒是又找到了另外一个乐趣，教云书桓下棋，棋谱十几本，与云书桓摆来摆去，两人的棋道，终于算是走上了正轨。
黄鹤楼下，还是那个破旧的铁匠铺，徐杰亲自将饮血刀送到了这里，徐杰还未开口，老铁匠出言就道：“刃口卷曲太多，修复不了，可以重新打造一番，打造之后，会轻几两，但是我打造的刃口，必然比原来更加坚韧耐用，做不做？”
徐杰对这老铁匠的技术倒是没有什么怀疑，就如徐小刀那柄破剑，材料平常，却是十足的利器。只是打量着这满屋的刀剑锄头镰刀，开口说道：“打造倒是无妨，就是一定要设计得好看一点，你这屋里造的兵刃，实在太难看了些。”
老铁匠好似没有听到徐杰的话语一般，自顾自说道：“此刀火候已足，不需如何千锤百炼去锻打，新刀需要覆土淬火，如此以保刀身韧性十足。刀背多韧性，刃口多坚硬。此刀便能少卷刃，更难断。必是世间少有的利器。”
徐杰听得半懂不懂，也不知道锻打是为何，更不知道什么覆土淬火坚硬坚韧的。只是又道：“你说的都可，就是一定要打造得漂亮一些。”
老铁匠听得徐杰说都可，便道：“八两！三日后来拿。”
三天人工八两银子，徐杰掏得并不如何爽快。
铁器制作过程中，反复加热锻打的原因有二，一是排除材料内的细小空气，二也是为了把碳原子加进铁器之内。碳元素含量高的钢，往往强度就会更高。古代没有其他技术，碳元素也就来自于加热的炭火，经过反复锻打，慢慢进入材料里。
至于覆土淬火，就是把刀身用调制好的泥土包裹，再加热，进行快速淬火冷却，保持刀刃的硬度需求，保持刀身的韧性需求，一把刀就能真正的刚柔并济。刀剑的打造，大多需要让兵器本身刚柔并济，要硬的地方硬，要韧的地方韧，如此才能保证兵刃本身的品质。也还有其他办法达到这些需求，比如包钢法、夹钢法之类。
徐杰离开这铁匠铺的时候，满脸的担忧。担忧自己的饮血宝刀，最终会是个难看至极的模样。
待得三日后来取，饮血刀的样子，真的有些难看。
只是徐杰看到这柄刀，并不如何失望，新刀，难看的外表，竟然隐隐带有一种凶戾的气息，泛光的纹路，寒光熠熠。
只是那刀柄，实在难看，两个破木头一夹，就是柄了。
刀柄的细节，徐杰倒是无所谓，回去之后请匠人在做就是，还得配一个好的刀鞘。
杨三胖似乎十分喜欢徐杰的新刀，拿在手中耍弄不止，似乎有占为己有的想法。
徐杰连忙上前抢了回来，抱在手中再也不愿借给杨三胖。只是不知为何，这柄刀，隐隐还有泛红的颜色。
夏天来了，大江的艳阳，炎热非常。
徐杰如孩童一般，脱去衣裤，一头扎进那大江之中，游得如鱼儿一般畅快。
大江郡里的人，上至耄耋老汉，下至学步孩童，似乎天生就能在水中畅游，傍晚时分，沿江沿湖，皆是戏水之人。
尽管时不时都会传言哪里有人溺水而亡，但是这戏水的热情，依旧伴随着整个夏日炎炎。
徐杰与徐虎等一众小子，自小如此，还是七八岁年纪，从林子里砍来一根竹篙，几个小子抱着竹篙，就能横渡富水河一个来回，还有大娘大婶在河边呵斥怒骂，回家一顿老打，第二天钻了管教的空闲，依旧还会三五成群一头扎进水里。
夏日里有竹篾匠人走街串巷，编箩筐，编竹席，编竹床。把竹床放在镇口，躺在竹床之上，竹床凉爽非常，抬头望着星空，寻那北斗，寻那牛郎织女，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流星划过，待得呼喊旁人去看的时候，旁人大多会埋怨一句“胡说八道”。
也还有萤火点点，引来孩童追逐而去。四周也还有不断拍打的声音，一只只蚊子为了那一口鲜血死在当场。
老头坐在镇口的大树下，拿着蒲扇左右驱赶，说着神怪志异，说着天文地理。
小子们听得神怪志异，回家的路上都是一惊一乍，手中也是舞枪弄棒，对着空气里的鬼怪喊打喊杀。
一夜好眠，徐杰到院子里把竹床收了回来，寻来蒲扇，慢慢翻着书籍，蒲扇也止不住身上汗如雨下。
杨三胖有些烦躁不安，不断埋怨着：“热死老子了。”
徐杰便吩咐人定做了一个大木桶，胖子怕热不怕冷，一大桶的凉水，倒是能让三胖暂时安静片刻。
待得秋来，好似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乡下粮食丰收了，城里的物资也丰富了，价格也下跌了，这个时候买新粮最好，价格便宜，富户一买就是一年的口粮，贫户也趁机多买一些备下。
连带路边的乞丐，好似收成也好上了不少。
举人考试，徐杰准备了许久，尽管徐杰知道自己落榜的可能不大，也准备的极为充足。
因为科举考试的过程，相对而言也是极为严格的。并非真的是有人照拂了，就一定能考得上。
考生只要交卷了，立马就会糊名，就是把考生试卷上的籍贯名字这些都糊起来。再交给考官阅卷，取完试卷之后，方才会定夺名次。
所以相对而言，作弊是比较麻烦的。但是也并不代表科举就真的不能作弊，制度永远是制度，人心总能想方设法冲开制度。
比如泄题，比如在试卷上做记号，做记号会被人检查，那就在试卷上约定一句一般少用的话语。如此上下勾结，总有作弊之法。
所以科举舞弊的惩罚，也极为严厉。一经发现，当官的从来都是人头滚滚，考生的惩罚也相当严厉，砍头的砍头，禁考的禁考，禁考便是一辈子都不准考了，剥夺功名，永不录用。
比如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唐寅唐伯虎，乃是历史中明朝之人，这个人就是科举舞弊案牵连下，永不录用的考生之一。举人第一名的解元公唐寅，写出了“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看起来是潇洒不羁，兴许更多的是无奈之下的看破红尘。
所以孙思潮让徐杰寻人走动，徐杰也知道其中的复杂，不是卖个面子、打个招呼就可以的，其中的复杂程度，叫徐杰怎么与谢昉等人开得了口？一个不好，甚至人头落地。
云书桓提着篮子，篮子里笔墨砚，独独没有纸，考场之内，一片纸都不能进入。篮子里还有吃的干粮，喝的水。
徐杰走在头前，考场就在郡学旁边，一间一间的小隔间。门楼军汉无数，四周还有军汉巡逻。
搜物，搜身这个程序，更是严苛非常，虽然并不脱光，却也脱得差不多了。连鞋子袜子也要脱下来检查，更有甚者，头顶的发髻都要检查。
送考之人无数，聚在考场之外等候。考试之人反而不如送考的多，一朝金榜名，就是鲤鱼跃龙门。
帖经，墨义先考。就是填空题与默写题。这是基础，读书十几年、几十年，在填空与默写上出问题的，也不在少数。即便读书千百遍，总也有一时想不起来的时候。越是年纪大了，越是如此，越是少年人，兴许越有优势。
经义三题，可自选一题而答。
首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次题：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
三题：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
首题就是《大学》的开篇，极具发散性，作答的自由性很高。第二题说的是中庸，君子当以中庸之道，对所有的事情都要有不偏不倚的态度，才是真的厉害。第三题出自周易，说的就是经济活动。
这样的考题，并不迂腐，第一题较为自由，第二题说行为道德，第三题说经济活动。
徐杰想了又想，第一题论不好容易不知所言，第二题论不好就会出格，第三题正好。
徐杰动笔，写货币理论，写交易中货币的发展，货币的价值，以及货币的崩溃问题。其中有铜少问题，有银少问题，以及纸质货币的出现与崩溃问题，也涉及信用问题，以及货币发行与本位问题，乃至于一套比较简单的货币稳定理论。
洋洋洒洒一篇，经义倒是被徐杰写成了策论。
待得策论题来了，徐杰更是得心应手。
首题：汉唐以来兵制，以今日情势证之欤。
次题：古之理财，与今日朝廷决算有异同否。
首题问的是汉唐的军事制度与现在军事制度的对比。次题说的是历朝历代朝廷财政问题与现在朝廷财政问题的对比。
徐杰以往都认为科举考试，必然是迂腐的考试，必然就是考哪些死读书之人。连带秀才考试也还有迂腐之嫌疑。到得今日，徐杰方才真正知道，皇帝也不是傻子，皇帝知道国家要什么人才，皇帝更知道国家该选拨什么样的人才。
历朝历代，能人辈出，被历史反复拿出来说的，往往是那些失败者。那些稳定国家，开拓创新之人，反而被人说得少。以至于人们都认为古代人都是迂腐不堪的傻子。一个朝代几百年，虽然有盛有衰，但是这几百年的维持，岂能是一帮傻子能做到的？
出将入相者，岂能没有过人之处？
徐杰兴起，提笔就答，一答两篇，竟然把两题都答了。
汉兵制，乃全民皆兵，乃卫兵、戍兵，役兵。中央军为卫兵，边防军为戍兵，地方军为卫兵。制度上每个男子都是兵，这也是导致汉末三国群雄纷争的原因之一。
唐乃府兵制度，也有点全民皆兵的意义所在，唐的军功爵制度也极其完善，对于军汉功勋的奖励也是极为丰厚的。但是也导致了军镇割据问题，也是安史之乱的原因之一。
大华兵制，禁军为主，厢军为辅，以文人为主官，以武人为辅助，招兵渠道参差不齐，甚至招流民入伍以赈济灾民。大大防范了拥兵自重之乱，也促进的内部的稳定，却也导致了军队战力低下。其中原因许多，徐杰也阐述了许多，也自己设计了一下军事制度的小小改革。
国家理财之道，徐杰浅浅分析了许多，但是加入了一个概念进去，那就是真正的财政预算与决算制度，预算决算之法，能解决许多问题，甚至能更好的调配资源。
两篇答完，徐杰心情大好，便也觉得十拿九稳。
其实已然考了三日，一般的考生，早已昏天暗地，面黄肌瘦，双眼无神。此时练武的好处也就显出来了，徐杰走出考场之时，依旧精神奕奕，满面红光。
只待回家等榜，当是榜上有名。

第二百零六章 案首解元，上达天听，王爷勿惊
阅卷的事情，自然是卫夫子等人的差事，之后定夺名次，孙思潮就会一起参与。
待得取了举人之后，还要把试卷封装，誊抄，待查。这些都是防止作弊的有效手段之一。
如果有人举报他人舞弊，试卷就会被再次调出来，以备调查取证之类。
其实真要论作弊，泄题往往还是最安全的办法，高明一点的，还能泄得神不知鬼不觉，也不需要如何进行小纸条传递之类，一个数字，就能把题目泄露出去，一般情况下，被泄题者，也会严加保密，如此一场舞弊就简单发生了。
所以对于出题者，在出题之后，也会严加看管监视。若是真有舞弊的事情败露了，必然人头落地。
待得全国各地举人名单出炉，还要送到京城礼部报备登记。其中也还有一些程序来调查各地是否存在舞弊，办法也是简单，就是随机抽查名单，调试卷入京审查。若是发现试卷中有滥竽充数的，事情就大发了。
舞弊的代价，实在太大。所以历朝历代的科举，舞弊肯定是有，但是都会被严格控制在小范围之内，不能影响大范围的公平公正。统治者的聪慧，便在此了，知道什么是保证国家基本安定的重要大事，保证百姓的基本上升渠道。
历朝历代的科举舞弊大案，几百年总会发生一两次，后果必然严重至极。
这一日大清早，门外忽然敲锣打鼓奔来一群人，街边的闲散，半大的小子，甚至路边的乞丐，百十人之多。
徐杰还在床上迷迷糊糊，就听见门外锣鼓喧天，还有人放炮仗。
门口的徐康飞奔到徐杰门口，便是大喊：“少爷，可了不得了！！！”
徐杰坐起身来皱眉问道：“怎么就了不得了？”
“解元公啊！榜上头名。青山徐家徐杰徐文远，报喜的来了百十号人呢。”徐康喊得激动非常。
徐杰却没有那么激动，只是又问一句：“今天就放榜了吗？”
徐康并未答这一句，只道：“少爷快起床吧，门外可热闹了。”
徐杰翻身而起，云小怜也端着木盆走了进来，兴许徐杰是这座宅子里最晚起床的一个，惫懒货色，就是如此。
杨三胖也坐在门口，看着热闹的人群乐得发笑，还有自言自语：“二瘦，往后这秀才老爷变成解元老爷了。”
解元，就是举人第一名。二瘦便答：“好好的刀不练，要考什么进士去做官，往后那些文酸有他好受。”
徐杰不得多久，也到了门口，看着这些报喜之人，徐杰倒是也明白，吩咐云书桓回头去准备银子铜钱。
这些锣鼓鞭炮，这些来报喜的人，也就等着解元公的赏钱呢，无利不起早，这报喜是有好处的。
带锣鼓的多给一些，放了鞭炮的更要多给一些，其他随行的，多多少少都有，只要在场，人人少不得几个铜板，便是乞丐，碗里也当叮咚响一下。
这般就是皆大欢喜了。
宅子里的人，也多来给徐杰道喜，吴家母女，徐虎，甚至种师道。
一番忙碌，这个早上也就过去了。
郡学里来了帖子，让徐杰参加明天晚上的鹿鸣宴。大考之后，必然有大宴，也有谢师之意。
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出自《诗经》，曹操《短歌行》中，也有此句。后世也有国士无双，以“呦呦”为名，此人姓屠。
徐杰也安排徐虎回青山县去报喜。倒是徐虎的报喜，不如旁人的快，徐虎到家之前，已然有顺道报喜之人先到了徐家镇，讨的自然也是个好彩头，也还有一些赏钱。倒是徐仲比徐杰出手阔绰，赏钱都是用银子来计，不是铜板。
京城礼部差人，还有御史台的差吏，带着公文直奔郡守衙门而去。随即抽调考卷入京待查，首当其冲就是解元公徐文远的考卷。也不知是不是谢昉授意安排的。
谢昉没有想过帮着徐杰如何走后门中进士，倒是第一个要检查徐杰的考卷，有些耐人寻味。孙思潮看到这份公文，也是觉得疑惑奇怪。
徐杰能得头名解元，自然有孙思潮私心之下的亲笔点名，也有来自卫夫子的支持，所以徐杰才有这案首解元的名次。好在徐杰自己也是争气，把这份案首考卷送到京城待查，孙思潮倒是不怕出什么问题纰漏。
若其中真有什么龌龊，那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孙思潮现在必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想着如何快速伪造一份考卷，如何遮掩这件事情，如何先招待一番京城公差，拖延几番时间。
人总是聪明的，想来别处郡府中，应该还是会有这种事情在发生，只在多少而已。千两，万两，十万两，有钱总能使鬼推磨。这种事情也不可能真的杜绝得了。
孙思潮自然是没有丝毫心虚，要谁的考卷，就给谁的考卷，抽了三五份，差人便也急着回去交差。兴许走这一趟大江的几个差人，半道上还会骂骂咧咧几番，孙思潮这般爽利拿出了这几份考卷，并不一定是他们乐意看到的，这几个差人倒是愿意看到孙思潮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如此才能收到一点好处，赚上一份不菲的银两也不在话下。
出席鹿鸣宴的，就是新晋的举人，郡学的夫子学究，府衙里的官员，各地县衙里的官员。
气氛喜气洋洋，举人们拜谢诸多先生的教导之恩，诸多先生勉励举人们再接再厉，祝愿举人们春闱高中。
席间倒是不必再考什么诗词文章了，就是喝酒听曲娱乐，官方的宴席，难得这般的轻松。
徐杰也有礼有节一一拜过诸多先生，特别是好好感谢了一番卫夫子，经义之道，卫夫子当真教了徐杰许多有用的东西，不久之后还要考春闱会试，这些东西自然让徐杰受益匪浅。
鹿鸣宴之后，徐杰又拜访了一些人，也受得一些人拜访，然后吃了几顿酒宴，好几日之后，方才往青山而回，家中还等着徐杰回去庆贺一番。
举人之后，这徐家镇，从此就不需要交税了，田地了出产的粮食，再也不需要拿出一部分交到县衙里。这般的好处，若是放在几年前，整个镇子必然都是欢天喜地的庆贺。而今，也就算不得多大的好处了。
不过这徐家镇，姓徐的人口当会快速增加，附近百十里地，倒是不知有多少姓徐的要到徐家镇来认祖归宗，一般而言，也不会被拒绝。这就是家族兴盛的道理所在。
姓氏对于中国人而言，重要性不言而喻。同姓之人抱团取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老奶奶欣喜非常，举人头名，让老奶奶看到了徐杰进士及第的希望，好似徐杰进士及第也不是什么难事。
各处的拜访，邻近村镇的贺礼，乡贤乡绅，江湖门派，也让这徐家镇热闹非凡。
徐杰陪着老奶奶吃一顿午饭，也是吃不安生，频频放下筷子去见客人，听得三五句恭喜与金榜题名不在话下之类的言语，收了一些贺礼，转头又再去吃饭。
徐仲却不吃饭了，招待着所有到来之人，不断吩咐厨房里备酒备宴，忙得不亦乐乎。
待得徐杰快要吃饭，云书桓又匆匆奔进了内院之中。
徐杰面色一沉，说道：“云小子，你且出去回一句，就说等我吃完再出去见客。”
云书桓却没有照做，而是开口说道：“少爷，京城谢中丞派人来了。还带了一封信，我叫那人把信给我转交少爷，他还不肯，非要少爷当面亲手。”
徐杰闻言站起，本以为谢昉派人来也不过是道喜而已，想到这般，便也只有又放下筷子往外而去。
厅内送信之人认得徐杰，上前先是恭喜，随后拿出书信。
徐杰拆开而看，眉头一皱。
书信内容：见信如唔，文远安好，九月十八抽调大江考卷入御史台备查，特取文远案首之卷，老夫有意上呈御览，圣颜大悦，命老夫召汝入京面圣陈禀，切不可怠慢，见信即来。禀奏之事以军制为要，多行备妥，另有预算决算之政，当有详谈多问，腹稿勿缺，机缘在此，念慎念重！九月二十一，谢昉。
古代行文，包括徐杰自己的考卷，其实都是没有标点符号的，断句之事，全靠读书读信之人经验判断，或者写书写信之人，为了他人好读懂，常常也会在断句的地方留下一点空白，徐杰倒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的行文，即便这些字都拥挤在一起，也是正常，徐杰也能读得清楚明白。
谢昉调徐杰的考卷入京，也是知道徐杰对于策问之事向来都能侃侃而谈，要看徐杰的考卷，就是为了看徐杰策问是否极佳，若是极佳，谢昉不会帮着徐杰科举舞弊，却会帮着徐杰在皇帝面前露脸。也是帮着徐杰准备着政治前途。
一份举人的考卷，就这么到了皇帝的眼前。皇帝要见徐杰，要问徐杰军事改革的事情，要问徐杰朝廷度支预算决算的事情。谢昉更是反复叮嘱徐杰，要多多准备，要有腹稿，要慎重。
头前徐杰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考卷被送到京城里去了，此时方才知道后面还有谢昉这么一番良苦用心，心中只觉得暖意洋洋。
谢昉这样的安排与举动，既合情又合理，又能真正帮到徐杰，当真姜还是老的辣。比那些运作考试作弊的手段，不知高明的多少。
“云小子，叫人好生招待着，也赶紧收拾行李，明日出发进京。”徐杰边吩咐着，边往内院里回。
云书桓倒是有些惊讶，本以为怎么也要在家中多住几日，却是没有想到明天就要出发入京了。
倒是徐杰进了内院，又坐下来陪着老奶奶吃饭，口中还道：“奶奶，孙儿明天就要出发进京城了，奶奶当多多保重，一定待得孙儿金榜题名。”
老奶奶闻言又喜又悲，开口问道：“明天就走啊？走得急切了一些。”
徐杰扬了扬手中的书信，笑道：“京中来信了，皇帝陛下要召见孙儿，所以才走得这么早。”
老奶奶闻言一愣：“皇帝陛下？天子圣人？”
徐杰点了点头道：“是的，天子，天子要见孙儿。”
老奶奶刚才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此时却是大喜，满脸都是开心的笑：“杰儿有出息，皇帝陛下都见着了，有出息了，往后就是大官了。自小让你读书，一读十几年，终于有出息了，好啊，甚好，你爷爷父亲叔父们九泉之下也当含笑，奶奶若是死了，也瞑目了。”
徐杰说这一番显摆的话语，自然是为了老人高兴，听得老人说死，却又连忙说道：“奶奶一定多多保重，当还要看着孙儿还要娶妻生子呢，可不能说这些晦气的话语。”
老奶奶连连摆手笑道：“不说晦气话，杰儿还要娶妻，还要生子，奶奶都要见着的。”
边说着，老奶奶的手还边在徐杰身上抚来抚去，招呼着徐杰吃饭。
仓促入京，还有风云搅动。
京城里，也有大事发生。
御史台谢昉，忽然手拿圣旨，带着一应大小官员入了枢密院衙门。
李启明对于忽然而来的谢昉，倒是有些吃惊，在枢密院大堂中接待了谢昉。
看得谢昉带着这么多人上门的架势，李启明皱眉问道：“谢中丞忽然造访，所谓何事？”
谢昉也知道李启明看到了自己手中的圣旨，便也不宣读，只是把圣旨放到李启明案前，然后拱手一礼，说道：“李枢密多见谅，实乃是皇差，不得已才兴师动众上门打搅。还请李枢密看了看圣旨，下官带这么多人造访，实在是差事繁重，还请李枢密多担待。”
圣旨内容很简单，就是让谢昉上枢密院来清查其中近十年账目账册。枢密院掌管天下禁军，每年来往的粮饷乃是天文数字。
李启明看得圣旨内容，心中一紧，倒不是担心账目问题，而是对皇帝这么做的动机不免多想了许多。
“既然圣旨在此，谢中丞自便就是，有需要差事配合的地方，衙门里的差吏，你尽管吩咐。本官还有公事，便不多陪。”说完李启明放下圣旨，轻挥两袖，头也不会就往衙门外走去。
不得多时，李启明府中便聚了七八人，甚至连广阳王夏文都到了。
李启明开口与众人说得一番今日枢密院发生的事情。
便听一个姓叶之人一脸紧张开口说道：“李枢密，这当如何是好啊，谢昉那厮，必然是一心与我等作对，若是账目账册中查出了个所以然来，可如何担待得起。”
李启明闻言憋了一眼这人，开口呵道：“瞧你这点出息，账册能有什么问题，即便查出来问题，火也烧不到你身上，下面那么多差吏，哪个不能顶一下罪名？查出问题改就是了，借口错漏他谢昉还能如何？本官寻你们来商议，担心的可不是账目之事，而是陛下为何忽然在此时要叫谢昉来查账目。你们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姓叶之人听得李启明一席话，大气一松，口中便答：“李枢密，御史台行监察之职，也是正常，往年御史台也总要来走个过场，下官以为，只要谢昉拿捏不得我们，也就算不得什么事情了。”
李启明又是一瞥眼，斥道：“叶章，你当真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今年与往年能相提并论吗？最近陛下心思，越发不可测度，其中必然有问题。如你这般每日含混度日，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叶章，乃是李启明麾下，三品枢密直学士，也就是枢密院里的文官，这个文官，却也是个勋贵武将出身，也不知如何运作成了一个文官。主要负责枢密院衙门里所有的公文进出，也有部分签字授权的权力。
叶章听得李启明的呵斥，还是不太明白。有一个词叫政治嗅觉，李启明倒是极其敏锐，这个叶章，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
还有一个敏锐之人，就是一旁的夏文，想了几想，有些紧张说道：“舅父，父皇……父皇总不会拿舅父……”
夏翰说得并不明确，但是叶章听得大惊失色。李启明也是听得一惊。
在场七八人，忽然都不做声，而是互相对视无数。
李启明已然起身左右踱步，踱步许久，忽然停住了脚步，点头说道：“陛下……兴许真要拿我开刀了。”
当场，立马是一片哗然。李启明何许人也？皇后之兄长，广阳王夏文之舅父，更是当年大战的首功之臣。皇帝要拿李启明开刀？这件事情怎么听都觉得不真实。
连带夏文也连忙推翻了之前自己的话语，摇头答道：“舅父，不可胡思乱想，此事当不是如此。”
夏文有些慌神，夏文登基就靠李启明了，李启明岂能出事？夏翰转过头来想，便是觉得不能自己吓自己，好好的，老皇帝岂能去对付朝廷功勋？
不想李启明竟然又说道：“十有八九如此！我等不能坐以待毙，当早作打算。”
夏文不敢想象这件事情，还是又道：“舅父可不得自己吓自己。”
李启明忽然摆摆手道：“王爷勿惊，就算如此，舅父也有对策。”
李启明自信非常，十几年大权在握，百十万大军在麾下，勋贵军将皆倚靠李启明步步高升，李启明岂能是那任人拿捏的？
靠一个御史中丞？靠一个刑部尚书？当真还差得远。

第二百零七章 天下文武入毂来
李启明兴许明白许多事情，看得懂许多事情，但是李启明似乎也有恃无恐。放在两年前，李启明面对这样的事情，必然不会如此轻松。
如今，李启明并不那么担心。原因倒是也简单，就是这个老皇帝，怎么看都活不得多久了，人人都知他活不得多久了。
兴许夏文才是那个最着急的人。
宣德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就是广阳王夏文与荣国公主夏小容的生母，还是那枢密院副使李启明的妹妹。
前任皇后病死，立勋贵之女为后，也是因为当年的勋贵，早已式微，所有军队大权，皆在文官手下掌握。如此也是平衡文武之道，当时皇帝能让李启明一直面前走动，何尝又不是这个意思？
当年也没有谁把这么一个李启明放在眼里，诸多相公，包括欧阳正，也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在皇帝面前如同小厮随从的勋贵之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李启明不断怂恿皇帝御驾亲征，何尝又不是卧薪尝胆，想要借此机会让勋贵翻身？
事情虽然有许多不顺利，但是最终，李启明还是达到了目的，枢密院正使早已成了一个摆设，这天下的刀，终于握在了李启明手上。也是李启明这十几年一步一步经营的结果。
李启明，战阵之上不是一员良帅，政治人心之上，却是一个好手。就如他能从蛛丝马迹之中笃定皇帝要对他动手一样，实在聪明。也可以想见当初皇帝又为何能被他怂恿着真的御驾亲征了。
政治平衡是一门艺术，老皇帝夏乾也在慢慢学，也在慢慢熟练，更还要一直用下去。
夏文入宫来见生母宣德皇后，话语直白，毫不隐藏：“母后，儿臣此来，只想知道父皇对于大统之事，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宣德皇后，略微发福，年纪看起来比老皇帝小了许多，虽然生了一个这么大的儿子，却丝毫不显老态，金凤展翅在头，红黄华服在身，说不尽雍容华贵。
“皇儿，几日前你就来问这件事情，今天又来问，男儿大丈夫，岂能没有一点定力。陛下病危之时，唯独召你入京，其中之意，已然明了。皇儿你切不可表露得太过急切，更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欣喜，当恪尽礼法，好好做人做事。平常无事，也不需到处走动，你可明白这个道理？”宣德皇后面色都是中正平和。
“母后，事情只怕有变，父皇心意，实在难以揣度，而今更是对舅父动手了，其中之意，怕不是……”夏文与自己的母亲，并不藏着掖着。
宣德皇后闻言，先生微微有些惊讶，随后又道：“关心则乱，有些事情，不必太过敏感，朝堂之事，你更不需理会，你只需要安心在家中即可。没事进宫来拜见一番你父皇，询问你父皇安康，以表为人子之孝义。如此足够！其他之事，皇儿当一概不理。”
这一番说辞，宣德皇后头前也说过一次，内容大同小异，却是听得夏文眉头微皱，唉声叹气。心下总觉得自己这个母亲毕竟是个女人，政治之事，还是多有欠缺。
如此也无法多说，恭敬几拜之后，饭也不吃，便又出宫而去。
反倒是宣德皇后，忽然唉声叹气起来，似乎真有一些担心。也不知是在担心朝堂斗争，还是在担心自己的儿子。
徐杰再入京，健马二十多匹，马上骑士尽着黑衫，年轻几个，还有十几个徐家中年汉子，领头的便是徐虎之父徐牛。
而今打马入京城，徐杰倒是没有了丝毫的顾忌，徐杰顾忌的事情，是怕有人要他死！
所以这二十多骑才随同入京，如徐牛，便是一个早已一流多年的农家汉，其余众人，一流之人五六个，其余皆是二流之人。江南血刀堂的名声，一多半都是靠这些人手中的刀。
回京第一日，徐杰就去拜见了欧阳正，听得欧阳正叮嘱了一番春闱会试之事，晚间便去拜访了谢昉。
徐杰还是风尘仆仆，谢昉也叫人摆下了棋盘。
摆下之后，徐杰净手落座执棋先下，下了片刻之后，谢昉方才开口说道：“要说军制改革，效仿古法不妥，历朝历代之前车之鉴，皆是历历在目。开创新制也不妥，尾大难掉，天下皆改，便是耗不尽的钱粮，打不完的官司，兵事乃国之根本，擅动之，后果不堪设想。也是不妥，纸上谈谈优劣倒是无妨，真要动手去改，千难万难不说，更是危机四伏。文远切不可头脑发热。”
谢昉所言，也是经验之谈，军事制度岂能随意去动？国防之事，日夜之备，想从根本上改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其中后果，且不说外敌环伺，就说内部本身，就会有很大的压力。
朝廷招流民入伍，本就是稳定社会之法，这个时代可没有多少能活命的营生，一人就一碗饭，没有了手头上的这碗饭，大多数人就没有饭吃了，没饭吃了的后果是不能想象的。就如后世明末，裁撤驿站节约开支，一个没饭吃的驿卒李自成，揭竿而起就能逼得皇帝上吊自尽。内部稳定，才是一切的基础。
谢昉有些担忧，担忧徐杰头脑一热，在老皇帝面前洋洋洒洒一通，说得天花乱坠，却不能考虑到实际情况。
徐杰知道谢昉的担忧，只是微笑道：“先生放心，提升士卒之战力，办法极多，学生虽然在策论上谈今论古，却是知道其中利害。陛下若问，真正能快速见效的对策，只在‘冗’字。冗兵当裁，冗余当裁，冗将当裁，若要再深入，当以名册对应，一人一册一名，再监督粮饷发放之事，如此能节约大笔军费开支，更能让军心稳定。此乃能行之道。”
冗兵冗余冗将，说的就是多余的兵，多余的工作人员，多余的军将。这一条，其实就是针对勋贵的，唯有那些有关系的人，才能变成冗兵冗将冗余，就是拿钱不做事之人。再就是空额空饷之事，皇帝既然要问，徐杰必然要谈，出谋划策也是说的这些。
谢昉拿起一子，看了看徐杰，点头大笑：“文远说得此言，是我想多了。文远啊，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一个不及弱冠之人……”
徐杰反倒笑道：“先生这一手可下定了？”
谢昉刚才说话之间，下了一子，低头再看，似有悔意，却也只能点头说道：“落子既是无悔了，总要让你也胜一局，再不让你胜一下，往后你当不愿再来寻老夫下棋了。”
徐杰笑着点头落子，也道：“先生所言有理，适才先生摆棋局，学生心中就无来由生起一些抗拒之心。”
徐杰倒是真诚，总是输，不论做什么，终归是会消解耐心的。
谢昉闻言大笑，旋即又道：“好小子，老夫不过是客气客气，寻个台阶下。你还真想赢，岂能如你所愿？”
谢昉说完，便是一脸的严肃，落子格外认真起来。
只是谢昉面色越来越难看，围棋之道，人们常常喜欢去说那些反败为胜的翻盘事情，但是围棋之道，往往又极其少见翻盘之事。围棋是步步为营的游戏，也是步步为赢的游戏。
有一定水平的对弈，棋局但凡进入中后期，局势只要稍微明朗了，当真就明朗了，鲜少有翻盘的事情。那些故事里一招棋子，翻转乾坤，实际对弈之中，当真是少见的，甚至是见不到的。
如此说来，围棋好似也少了许多乐趣。其实围棋主要的乐趣，还是在于布局之上，围棋的乐趣在于智慧的前瞻性，享受的就是对于未来的铺垫与计算。当然，那步步的争夺，细节上的成败，也是乐趣无穷，乐趣在于对手用尽浑身解数，还是逃不出自己手掌心的快感。
步步为营，也就对应着一步错步步错，也就对应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谢昉一着不慎了，最终只能叹气：“文远啊……”
谢昉兴许还有许多夸赞，都在不言之中，这个年轻的书生，实在不凡。
再摆一局，争夺之下，谢昉再也没有了多言，唯有一句：“户部度支之事，老夫也不甚了解，不过文远是缜密之人，老夫也就不多言叮嘱了。”
徐杰只是点点头，一国之财政，何其复杂？不说如何做好调度，就是其中所有的加减法，也是极其繁琐复杂的运算。财政好似是数学问题，其实远远不是数学问题。
徐杰也不敢妄自托大，徐杰唯一要说的，就是预算决算的制度，徐杰还能说出一二三，或者也能说清楚一个基本的框架。从各衙门做预算开始，到审核预算，再到统一预算定夺，以及收入与支出的统一考量，哪里需要增加，增加的预算做什么，哪里需要削减，削减的理由是什么。再到款项拨付的方式与步骤，以及最后决算的审核。还要准备临时调度备用的资金。
这么一套流程，实在太过繁琐，实行起来也是一项重大的政治改革。也并非说朝廷没有预算审核制度，只是太过破碎，太过简单，并没有形成真正国家层面的制度。
寅时要花一点钱，卯时又要支出一笔。没钱了就想方设法去弄，有钱了就大手大脚去花，也是国家不稳定的根源所在。
徐杰写这两篇策论的时候，并未想到这件事情真要拿到皇帝面前去说，所以策论多偏向于理论，或者也有一些纸上谈兵的意味，只为突出自己的观点先进，也为自己考试过关。与实际操作上，区别还有不少，真要到皇帝面前说实际的事情，也由不得徐杰一通洋洋洒洒，否则必然要出笑话。
两人几局棋罢，徐杰赢了一局，也是心情极好。谢昉本来准备与徐杰深谈一番，教导徐杰明日该如何奏对，甚至与徐杰预演一番，先找出徐杰话语之中的错漏与不切实际的地方，免得徐杰面圣之时成了一个侃侃而纸上谈兵之辈。倒是交流几句之后，谢昉便也放心下来，心思反倒都放在了下棋之上。
也不能怪谢昉多想，有才之人极多，议论朝政的人也不少，口中说着这处当这么改才合理，那里当那么改才有效。话语说出，却从来不去想说出来的对策该如何实现？该如何操作！
这般的人，谢昉见了太多，也多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谢昉也怕徐杰有这么一番意气风发，到时候被皇帝问得哑口无言。
就如兵事改革，徐杰说流民为兵不妥，致使军心涣散，此事要改革。皇帝若是问徐杰，那怎么改革？
徐杰若是大手一挥，答裁撤之，还引经据典来一句“兵不贵多而贵精”。
皇帝只需要问一句：“裁撤之后怎么办？如何安置？”
自谋生路？时代有别，这个时代让当兵的去自谋生路，打工没有工厂，生意没有本钱，干活没有手艺，就算是去当佃户，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短时间内哪里多得出这么多的田地让人租种？
卖身为奴？且不说有没有这么多人去买这些看起来就不那么老实的军汉回家为奴，即便有人要买，又有几个人愿意卖身为奴？
最后，山林里盗匪忽然多起来了，劫掠乡里、杀人放火的多起来了，兴许就有人造反了。
好在徐杰，真有一些深思熟虑。先裁撤那些关系户，不干活的。再严格名册与空饷空额，再确保粮饷的足额到人，之后的事情，再一步步来。
即便是这几样事情，想要实行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也足够徐杰想破脑袋。上有政策，下必有对策，何其艰难。
第二日御书房，皇帝当面，依旧咳嗽连连。
这一次进宫，再也没有人作陪了，谢昉没来，欧阳正也没有来。徐杰一人入宫面圣。
皇帝当面所言，不过问两件事，一件事就是徐杰策论所言之策，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其中可行性，以及怎么去做。
徐杰不断作答，答得口干舌燥不止。
老皇帝连连点头，也在沉思，口中却夸了一句：“欧阳正教了个好学生。”
徐杰只是拱手。
老皇帝夏乾开口又问：“谁人为冗？”
老皇帝一语中的，问的就是怎么分辨谁是那冗兵冗余冗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说要裁撤冗兵冗余冗将，其中自然是有好处的，也能安定人心，那些坐在家里拿钱的人没有了，干活的人才会心理平衡。
但是怎么分辨这些人？谁去分辨这些人呢？这才是问题关键。
这个问题实在为难，到得实际情况上，关系户靠的就是关系，打不破这些关系的保护，怎么可能做成这件事？
徐杰也想，皱着眉头想。
便听老皇帝夏乾又问：“空额空饷，如何查证？”
徐杰还是在想，并未立马答话。
老皇帝夏乾叹了一口气，看着徐杰不答话的样子，摆摆手说道：“你已身为举子，春闱在即，当好好备考，如此才能为朝廷所用。今日就到这里吧，以后再谈，你便先回去备考吧。”
夏乾四十岁才登基，登基之后也与欧阳正意气风发一段时间，也自己真正做过事。更明白许多道理，治国之道，不在策如何高明，而是在这些策如何实施。历朝历代，开国有盛世，在于国家初建，上下一心，朝廷威势正隆。天长日久，就慢慢不是那么回事了。
老皇帝夏乾对于徐杰的奏对，显然是满意的，大概也知道其中的困难，不是这个年少的徐杰能一人一言解决的。
徐杰听得老皇帝让他回去，却并没有动身。
老皇帝已然起身，见得徐杰未动，开口问道：“你还有何事要奏？”
徐杰并非没有解决之策，只是这办法徐杰刚才还在考虑要不要直接说出来。此时皇帝再问，徐杰定了定心，往前走了两步，开口说道：“陛下，学生有一策，可解决此事。”
老皇帝闻言一愣，便是老皇帝自己都觉得难以解决，徐杰却说有办法解决，老皇帝双眼精光一闪，便也不坐了，只是开口道：“且说来听听。”
徐杰闻言点头，深吸一口气，答道：“陛下，自古法不容情，当重典而治。”
老皇帝刚才还有一些欣喜，以为徐杰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高明手段，此时听得徐杰之语，笑了笑道：“法不容情啊，可惜有人容情！罢了罢了，便说到此。”
冗兵冗将，看起来是勋贵之事，但是其中不知有多少文官牵扯，利益问题，从来都是如此。法不容情人容情，就是这个道理，若是随便就解决了，皇帝还用来问徐杰？
徐杰却是不罢休，又道：“问题症结，只在执法而已。”
老皇帝听到这一句，面色又严正几分，问道：“执法？大理寺？刑部？御史台？”
徐杰摇摇头：“陛下，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皆是拿笔执法的衙门，陛下需要拿刀执法的衙门。如此，万事皆可事半功倍。”
老皇帝这回是听懂了，拿刀执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何其难？老皇帝笑问一句：“拿刀执法？衙门差役没有刀乎？”
徐杰心中想的哪里是这些，便是又道：“刑与法，若上到勋贵与士大夫，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唯有笔也！”
老皇帝听得有些乐了，觉得徐杰当真是幼稚，又问道：“朝廷靠的谁？朕又靠谁治国？把刀架在满朝文武身上？徐文远？你此语，不知欧阳正与谢昉听来是何想法。”
老皇帝知道徐杰说的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可笑。即便皇帝有这个想法，要用刀来恐吓文武官员不得违法乱纪，皇帝也做不到这件事情，满朝文武岂能让皇帝做这件事情？满朝文武无人支持这件事，皇帝怎么可能做得成？
皇帝又让何人来做这件事情？谁人又愿意做这件事情？
徐杰还是一脸严正，只道：“陛下，此法可行，关键是看怎么行，就看如何让人自己把刀悬在头上。”
老皇帝听到这里，笑意一止，竟然走到了书案之前，咳嗽几声之后，老皇帝也顾不得那么多，急忙开口问道：“当真有让人自愿入毂之法？当真能把刀悬在满朝文武头上？”

第二百零八章 奏对与刀，说客方兴
老皇帝夏乾有些激动，徐杰点头便答：“陛下，让人自愿入毂之法不难。”
“快快道来！”夏乾是有些激动，夏乾的激动，主要来自一个事情，在于若是徐杰真有那把刀悬在文武百官头上的方法，这皇家的权利，也将更进一步。
只要是皇帝，没有人不愿意见到这样的权利进步。自古皇帝，看起来是权利中心，其实并非真的就是完全的权利中心。从周分列国，到外戚之汉、王莽之汉、三国之汉，再到司马得魏而晋，到后来唐之藩镇。皇帝从来没有真正完全成为权利中心。
即便是到得如今夏家天下，士大夫强势的时候，皇帝百事难为，勋贵强势的时候，又感觉龙椅岌岌可危。
夏乾太想要一柄能悬在所有文武官员头上的刀了。
徐杰已然开口：“陛下，如御史台以笔监察天下者，不如以刀监察天下之威势重。陛下需要一把掌控在手的刀，不妨就建立一个新衙门，由陛下直接掌控之衙门，衙门里皆是拿刀的，如此监察天下，诏狱在后，大刑在前，生杀予夺，一言而决。”
徐杰没有说得十分明白，但是夏乾已然明白了。徐杰所言为何？明之锦衣卫也！或者说是明之厂卫也。
夏乾闻言却有顾虑，顾虑这文武百官可不傻，可会同意夏乾做这件事情？可会让这个衙门真的成立？可会真的促成此事？若是没有各地支持，没有官员配合，此事岂能做成？
这件事情朱元璋凭借自己一人的意愿能做成，那是因为朱元璋乃开国皇帝。夏乾想凭借自己一人的意愿做成，那是不可能的。
“徐文远，此事难成，满朝文武，岂会有人被朝廷监察？岂会有人让自己陷入险境？”夏乾一边说，还一边看着徐杰，兴许夏乾更喜欢徐杰能把这个问题解决。
徐杰果然没有让夏乾失望，开口说道：“陛下，以往兴许难成，而今却不然。勋贵崛起十几年，朝中隐隐已有武重文轻之感，枢密院使虽为文官，却早已被架空，多年不管事。如今的枢密院，早已是勋贵之人结党所在。枢密院要多少钱，无人敢问，枢密院要多少粮，便是官员俸禄发不出，也无人敢拖。
枢密院要谁升官，谁就升官。枢密院要做什么，从来无人敢当面反对。学生更听过一些传闻，但凡哪里地方衙门敢与枢密院作对，哪里便会起大贼，还无人去剿，各地主官，怕担罪责，多是对枢密院唯唯诺诺。此事只怕早已让许多人天怒人怨，只是敢怒不敢言。但凡陛下决心治理军务，以治理军务成立新衙门监察天下，朝中文官，必然应者如云。如此便是名正言顺，待得监察之事在京城与各地铺开，监察各地驻军之事其一，往后监察各地衙门，也当名正言顺。”
徐杰这番话语，说白了就是只要文官支持这个拿刀监察天下的衙门，只要衙门第一步建立起来，往后监察的文官头上，也就是顺理成章。监察文武，也就是监察天下。
夏乾听得激动不已，道理就是这么简单，徐杰说破之后，一切变得更简单。以监察军队为名义，让文官支持辅助建立这么个监察天下的系统。系统完成之后，到底监察谁，就由不得这些文官说三道四了。
夏乾已然在徐杰面前踱起了步子。
徐杰说这番话语的时候，并不紧张。不知为何说完之后，反倒有些紧张起来。厂卫之事，徐杰明白，这是一柄双刃剑。
厂卫可以是监察天下的机关，厂卫也可以是皇帝实施血腥的手段，甚至可以是皇帝做那些龌龊之事的利器。
徐杰出这一招，也有私心。私心就是希望这个老皇帝在临死之前真的能把勋贵打压下去，甚至想看到李启明人头落地。私心之后，却也有一些担心。厂卫关乎一心，就是皇帝之心。
皇帝这种制度，本身就是有很大的缺陷的。皇帝也是人，这个人贤良的时候，万事好说，国家富强兴盛。但是这个人若是愚钝不堪的时候，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愚钝不堪的皇帝手中若还有一柄随心所欲的刀，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此时徐杰，也想不得那么多。此时的徐杰，就想要李启明一败涂地。在皇帝面前说兵事改革之事，也是这个原因。
徐杰兴许与夏锐是一类人。夏锐从不表露出对于皇位的觊觎，徐杰也从没有表露过自己心中想做的事情。徐杰要李启明人头落地，与家人没有说过，与谢昉没有说过，甚至与欧阳正也没有说过。就算解冰多番示好，徐杰也是谨小慎微。
徐杰要李启明死，这是早已生定的想法。
徐杰已然管不了那么多，管不得厂卫是什么双刃剑，徐杰只要李启明死，也只关心自己活着的几十年，死后之事，管得他洪水滔天。
夏乾踱步许久，慢慢收了步伐，回到了书案之后，开口问了一句：“徐文远，你说说此事当从何开始？”
徐杰早已腹稿，开口答道：“陛下，此事当从三省几位相公开始，几位相公若是支持陛下，诸事皆易。”
徐杰相信夏乾有这点能力，徐杰也相信那些文官丞相们，也乐见老皇帝拿勋贵开刀。这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这就是阳谋。
老皇帝点点头，拿起书案上的布巾擦了擦口中吐出来的痰，问道：“人手该从何处调拨？”
老皇帝夏乾已然问到了实际操作层面了，徐杰毫不思索答道：“主官者，当是在朝堂毫无瓜葛之人，此人必然要有大决心大毅力，属官可从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个衙门抽调一些多年未升迁者。拿刀之人，金殿卫，金吾卫，皆可抽调，甚至江湖之人，也可招揽。抽调之人，皆选官场无瓜葛跟脚者。比如昭武校尉方兴，此人家眷尽失，又有血海深仇，正是可用之人，此人手下还有几百精干士卒，更是可用。各地派遣之法，情报搜集系统，有待慢慢组建加强，以江湖人物为主，可成此事。”
老皇帝听得慢慢点头，也慢慢去看徐杰，却是并不说话。
徐杰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老皇帝，立马又低下了头，直视皇帝乃是大不敬。徐杰等着皇帝回话。
老皇帝夏乾忽然笑了笑，开口问道：“徐文远，听闻你家在江湖上有泼天的势力？”
徐杰闻言一惊，惊的是皇帝怎么知道自己家世出身，却又立马平静了下来，头前这位可是皇帝，岂能查不到徐杰的家世出身？
皇帝此问之意，徐杰揣度了片刻，没有答案。唯有硬着头皮答一句：“陛下圣明，学生家中长辈正是江南血刀堂之人。也请陛下明察，学生家中长辈，也是昔日大战之中忠心耿耿之士。学生父辈兄弟四人，战死有三，残疾其一。学生父亲更是战死沙场之忠烈，父亲战死之时，学生还在那襁褓之中。”
老皇帝点了点头，答道：“朕知你满门忠烈，回去备考吧，今日所谈，不可对第三人多说一语，便是欧阳正也不可泄露分毫。”
“谨遵圣谕！”徐杰答话，该说的话都说完，慢慢退步从御书房门口而出。
御书房内的老皇帝夏乾，微微抬手，捏成拳头，轻轻砸在书案之上，想了片刻，对这空气开口说道：“卫九！”
一人不知从何处瞬间到得老皇帝面前，拱手躬身：“卑职在！”
“跟着他！朕要他所以的记录，所见之人，所做之事，不可遗漏分毫。”老皇帝说完这一语，已然起身。
“遵命！”话音还在，这个卫九已然消失而去。卫九之名，显然就是一个代号而已，这个代号，必然就是金殿卫。
徐杰出得皇城，忽然感觉有些寒冷，原来是衣服之内的汗水凉了，被风一吹便感觉一阵寒冷，稍稍运了些内力，便也无妨。
欧阳正、谢昉，谁又能想到徐杰见皇帝，竟然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语，出得这么一番计谋。
徐杰再去见欧阳正与谢昉，终归是没有和盘托出今日面圣之语。
待得见过两人，匆匆回到家中，家中却有一人等候多时。
正是昭武校尉方兴，这让徐杰有些意外，方兴也带了一份不轻的礼物上门来见，上门来，看似还是来感谢徐杰救命之恩的。
两人寒暄几句，方兴再次表达了一番感激之情，徐杰自然也谦虚几语，两人厅中落座。
徐杰便开口笑问道：“方校尉多在军营之中上值，如何就知道在下入京了呢？”
徐杰有些疑惑，疑惑的是自己昨日进的京城，方兴今天下午就上家来拜会了，这个事情不在意的话，倒也无所谓，在意起来不免有些奇怪。禁军军营多在城外，唯有金吾卫在城内，方兴大概也不可能派人在徐杰家门口盯梢，徐杰也还没有时间去主动联系方兴，方兴这么快就上门来了，徐杰今日神经一直在紧绷的状态，自然要疑惑一问。
方兴闻言，犹豫了一下，答道：“徐公子，在下也不隐瞒。乃是有人与我报信，说徐公子昨日回京了。”
徐杰已然又问：“方校尉也不过入京两三月时间，已然有了这般消息灵通的朋友了。不知是何人给方校尉报的信？”
方兴面色有些心虚，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拿起茶杯先饮了一口，然后咬了咬牙，开口说道：“徐公子，在下来此，也还有一事，虽然是旁人托付，也是在下自己想与徐公子说的事情，还请徐公子恕罪。”
徐杰闻言摆摆手，答道：“方校尉但说无妨，能做的自然不在话下。”
徐杰也有些奇怪了，这方兴不过入京三个月不满，就有别人托付他办事，还叫他来找徐杰办事，徐杰便也想弄清楚这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方兴放下茶杯，终于直白开口：“再请徐公子恕罪，托付在下来的乃是摘星楼的解大家。头前解大家寻到了在下，深入交流了一番，其中之事，解大家说公子必然明了。此来是解大家请在下来当个说客，想请徐公子念及大局，报仇雪恨不在话下。”
徐杰倒是听懂了，拿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这个解冰，实在是厉害啊，无所不用其极。仇恨在身的方兴，与李通仇深似海，李通的义父李启明，显然是方兴看不惯的人。解冰立马便上门拉拢，不想这解冰还真做成了，方兴还真上了解冰的船。解冰还利用方兴当说客，想来说服在解冰面前装傻充愣的徐杰。
徐杰收了笑意，问道：“那解冰是如何拉拢你的？”
方兴倒也没有想到徐杰会问这个问题，双手在身前搓了一下，一脸心虚答道：“徐公子，那解大家说，若是广阳王登基，李枢密权柄更甚，当放不过在下。在下也觉得此言有理。”
徐杰点点头，答道：“嗯，此言是有理。可还说了其他？”
方兴有些不安，双手更是揉搓不止，点头又答：“解大家说，只要广阳王登基不成，便是万事大吉。”
徐杰又点头：“嗯，此言也有理。”
方兴听得徐杰连说两句“有理”，一脸期盼看着徐杰，等着徐杰再说，等着徐杰的答案。
徐杰没有给出什么答案。
这让方兴有些着急了，开口问道：“不知徐公子有何想法，还请徐公子提点一二。”
徐杰看着方兴这个勇武的汉子，忽然开口一语：“方校尉可有从龙之心？”
方兴闻言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徐公子，在下并无什么从龙立功之心，只想能自保余生，广阳王若是登基，在下必然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在下方才觉得解大家所言有理。也是因为在下……在下幼子尚在人间，多了一点念想，若是哪里有思虑得不周到之处，还请徐公子提点。”
方兴已然感受到了徐杰态度有些奇怪，所以更想听听徐杰的想法。若是放在之前，方兴颇有点万念俱灰的想法，可是当方兴知道自己五岁的幼子被扔进水井里卡住，逃过了一劫的时候，父子相见，方兴已然一心求生了。
徐杰听得方兴幼子尚在人间，忽然也有一种感动，也能理解了这个勇武汉子的求生欲望。方才开口说道：“你一个昭武校尉，麾下不过几百人马，参与不了任何事情，李启明之事，也不是你能操心的。只需回营里好好操练士卒即可，那些夺嫡之事，更不是你有资格参与的。解冰之辈，你当远离之。”
徐杰总觉得解冰这个女人危险，解冰的危险不在于其他，就在于这个女人一心要报仇，飞蛾扑火都在所不惜。这就很危险了，有时候飞蛾扑火是会有连锁反应的，解冰太过一意孤行，太过报仇心切。如此给人的感觉就是鲁莽幼稚，成不了大事。
徐杰却非如此，徐杰要做的是隐藏自己，把自己藏在暗地里，等待一击致命。所以徐杰必然不能参与到解冰的事情里面，更不能被解冰连累。
从方兴口中听到广阳王不能登基之事，徐杰心中更是多想，想着解冰身后还有谁？是不是也在夺嫡之事里面，是夏锐？夏锐似乎与解冰并不相熟，甚至夏锐见到解冰的诗都是徐杰给的。
那是？吴王夏翰？
徐杰懒得多想，只想撇开关系。
方兴闻言，更有些不安，开口说道：“徐公子，若那广阳王真的登基了，不仅是在下性命难保，只怕那李启明也不会放过徐公子。”
这句话说得也有道理，却是徐杰反问了一句：“这句话可是解冰教你说的？”
方兴下意识点了点头。
方兴似乎也不是那么有智慧之人，若是方兴有几分大智慧，当初也不会让一家老小落到这般境地，也不会被李通玩弄于股掌之间，李通都要派人来捉拿他问罪了，他还有那么一丝侥幸，侥幸李通会与他和平解决那件事情。
便听徐杰说道：“方校尉，解冰可还与你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什么王爷登基的事情？”
徐杰这一语，便是试探了。既然说到了广阳王不能登基，那总有个能登基的。徐杰已然前后联系了许多在想这个问题。
方兴面色一变，略微有些吃惊，也有些尴尬，点点头答道：“徐公子料事如神，解大家与在下提过一语吴王。”
果然不出徐杰所料，徐杰却问一语：“李启明要杀我，吴王也要杀我。方校尉，你说我如何是好？”
方兴以为徐杰说笑，忙答：“徐公子说笑了，吴王为何要杀你？”
“吴王若是当真要杀我呢？”徐杰面色严正非常，哪里还有丝毫玩笑。
方兴瞪大着眼睛，双手捏了捏，微微扬了扬头，答道：“徐公子恩同再造，大不了在下为公子抵上一命。”
徐杰摆摆手，开口道：“方校尉言重了，李启明杀不了我，吴王也杀不了我，倒是不需要方校尉抵命。方校尉只需听我一语即可，万万莫要参与解冰之事，那些夺嫡之事，非你一个校尉有资格参与的，到时候落得个满门抄斩，便是万事皆休。言尽于此！”
方兴终于知道自己想得太过简单了，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徐杰，忽然拱手一礼，说道：“还请公子提点安排，在下都照公子吩咐的做便是。”
显然方兴心中还是有一个定夺的。解冰与徐杰比起来，且不说徐杰在河北杀人救过他，就说徐杰在朝堂之上不卑不亢的话语，为方兴洗脱了冤屈。就这份气度，也不是一个青楼花魁三言两语能比。
徐杰对于这些朝堂纷争，岂能不比解冰一个花魁看得清？
方兴担忧的是自己束手无策，便想徐杰能有个出谋划策，能有个安排。
徐杰没有什么能安排的，唯有开口说道：“你回军营里等着就是，想来不需多时，朝廷当有你新差事，差事做好了，不说保命，加官晋爵不在话下。”
徐杰说这话，是有自信的。就是徐杰今日与皇帝那一番奏对，这方兴必然有大机缘。
方兴听得此语，少了满脸的担忧，一礼而下。兴许方兴心中还有担忧，却也不在面上表露了。
徐杰已然起身叫人备酒菜。徐杰也当有自己的一番谋划。

第二百零九章 羲之顿首
究勤源的院落，春天来了，颇有点鸟语花香的味道，这处院子的雅致，遍数京城也是最好的地方。
这处院子由来已久，皇帝夏乾还没有当太子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夏乾的父亲没有当太子的时候也住在这里，至少已经传了四五代人，建筑虽然有反复重建，但是里面的景色，时间越久，也就越发的雅致。
这般的院子，夏文能开口送给徐杰，可见夏文这个人在身外之物方面，似乎并不在意，对于上位者来说，这是很好的优点。
但是夏文是个文人，甚至可以说是个读书读得不错的文人，带有读书人特有的一种自负自傲，夏文的自傲与夏翰的不同。
夏翰是一种没有安全感的自傲，是一种自卑而出的自傲，也可以说夏翰在用自傲来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与自卑。
夏文的自傲，是与生俱来的，来自文人的内在，来自身为皇后的母亲，更来自手握百万兵马的舅父。夏文可以睥睨天下，可以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只需要盯着老皇帝夏乾的态度就行，所作所为也有很大一部分是要博取老皇帝的信任。
真要论夏文自己，分析夏文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文人，一个没有受过任何挫折的人，一个从小读圣贤书养尊处优的人。
当支持夏文自傲的许多条件发生变化的时候，夏文有些慌张了。比如夏文身后最强有力的支持，手握百万兵马的李启明，皇帝若是真要对付李启明，夏文如何能不慌？
夏文心中，如果自己身后没有了百万兵马的李启明。夏文再也难以不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夏文与夏翰比起来，又好似没有了任何优势。甚至还有劣势，因为夏翰是吴王，夏文不过是广阳王，地位上都有差别。
夏文其实是在乎这些的，一个亲王，一个郡王。夏文自以为可以不在乎，心中却如何能不在乎？
政治，有时候会看不到真实，有时候会被许多表面的东西所蒙蔽。
夏文，再也不是那么胸有成竹。夏文，有些慌了。
所以夏文从皇宫之内出来，又一次来到李启明府中。李启明，不能倒！
徐杰回京了，忙得两日之后，夏锐方才知道徐杰回来了，去年年后就入京了的粱伯庸，更晚几天才知道徐杰回京了。
夏锐带着大包小包上门而来，下人们直接把这些大包小包搬到徐杰的书房之内。
夏锐便与徐杰献宝，打开包裹，一边翻一边笑道：“文远，你看，棋谱，琴谱，魏晋时期的《尚书》孤本，你来看看，花了我好大的力气。”
徐杰已然凑在跟前，蹲在地上翻，夏锐大包小包的，全部都是书，夏锐显然不是愿意读书之人，更不会花冤枉钱去买书。夏锐弄这么多书来，自然是为了徐杰。
徐杰翻开那魏晋时期的《尚书》孤本，略微一读，果然与如今读的《尚书》区别不小，至少有百分之二三十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徐杰直接坐在地上在翻。
夏锐看得徐杰对自己带来的书这么上心，又从怀中掏出一本，笑道：“文远，你看看这本……”
夏锐一脸卖弄的模样，两人一别年余，夏锐这一年来显然也没有闲着，到处搜罗书籍怕也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徐杰转头一看，就看到书页上明晃晃三个大字：广陵散。
徐杰便是一把夺了过来，拿过来便翻。口中还笑道：“觉敏兄好大的本事！”
夏锐并不在意徐杰夺书的动作，反而听得徐杰的话语，双手叉腰，站得笔直，说不尽的自得。
待得徐杰又把《广陵散》翻了翻，有些失望，说道：“觉敏兄怕是被人骗了，这《广陵散》是假的，前一段是《秦王破阵乐》，后一段《胡笳十八拍》中的段子，最后竟然是琵琶曲。就这么凑在了一起，这作假之人怕是连乐理都不通，就这么一通摘抄。不过这人把新书做旧的技艺倒是不凡。”
夏锐闻言，叉腰的双手放了下来，便是大怒不止，破口大骂：“他娘的，六千两银子，买了本假的，那人还说是他亲自盗墓所得，此贼该杀，该杀！”
盗墓是重罪，严重的是要斩首的。这一年，这京城里谁人都知道三皇子夏锐在收购古籍孤本，每日都有人拿书上门换钱，自然也有人想骗些钱花花。一本假成这样的《广陵散》，但凡给个能通乐理的歌女，也不至于被骗。但是夏锐府中，便是连个跳舞唱曲的伶人都没有养，也没人能帮他辨别一下，这六千两就被人这么骗去了。
徐杰笑了笑道：“觉敏兄，这孤本的《尚书》倒是不假，此《尚书》被你寻到，万金难换，送到礼部去，更是大功一件，此书可以刊印来卖，也当赚不少钱，六千两的损失是可以赚回来的。”
听到这话，夏锐方才少了一些怒气，又去翻那书堆，口中还道：“文远，快快多看一些，都鉴别一二，里面许多都是孤本，看看都印来卖是不是真的就发财了。还有一些古人字画，看看有没有假的。”
徐杰放下手中的书，慢慢翻看着，左边丢一些，右边丢一些，左边堆得老高，都是夏锐被人骗了的。右边倒是也有不少，还真有不少精品之书。
夏锐便是一边跳脚骂人，一边听徐杰夸赞。
也听夏锐还自己安慰自己：“这本倒是不贵，十两，假就假吧……这本是真的？这本一两银子买的，也能是真的？”
粱伯庸此时也上门来了，直接与徐杰一起坐在地上就翻，这样的事情，粱伯庸倒是喜欢。其中也翻出一些古人字帖之类，甚至还有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不过信纸大小。也就是王羲之写给被人的一封信，拢共不过几句话：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倒是这断句也有另外之解：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这也就是读古代文字的麻烦，没有标点符号，断句总是有麻烦。但是意思倒是没有变化，应该就是山阴张侯拜托王羲之办什么事情，王羲之没有给他办成。或者是王羲之与张侯一起有什么事情要做，但是事情没有结果。
粱伯庸拿着端详了大半个时辰，还寻来笔墨自己写了写。
徐杰已然把所有的书籍翻看了一遍，见得粱伯庸还在看那张信纸，开口问道：“梁兄，真迹乎？”
粱伯庸抬头看了看眼前两人，又低头看了看那信纸，想了想，笃定道：“真迹也，真迹也！”
夏锐闻言大喜，王羲之是谁？夏锐再如何不学无术，也听过这般鼎鼎大名。夏锐买这张信纸的时候，倒是没有花多少钱，也没有想过会是真的，只觉得这字写得好，值几两银子。此时开口却问道：“伯庸，这……值多少钱？”
粱伯庸闻言不答，而是低头又琢磨起来，也动笔自己在写。
徐杰却笑道：“梁兄心中，此帖怕是无价之宝，岂能用钱来衡量。若是真拿出去卖，万金，十万金，怕是也有人要。”
夏锐更是欣喜，口中笑道：“哈哈，赚大发了，就凭这一张纸，发财了。这一年我花了两万多两纹银，满地的假货，本以为亏大了，不想十倍百倍的赚回来了。哈哈……”
不想粱伯庸却一脸紧张，连连摆手道：“卖不得，此帖卖不得。”
夏锐闻言也笑：“伯庸放心，这般的宝贝岂能卖，都是送给文远的，文远也不缺钱，可当传家宝。谁人要是知道文远有王羲之的真迹，必是羡慕至极。”
徐杰闻言抬头看向夏锐！
粱伯庸也抬头看向夏锐！倒是也看了看徐杰，满脸的羡慕。
夏锐被徐杰看得有些尴尬，笑意止了止，却又连忙笑了出来：“文远，我也是闲来无事，知你喜欢买书，所以就到处搜罗了一些，也是幸运。”
徐杰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却还在想，若是没有这《快雪时晴帖》，收这些书倒是无妨，别的地方徐杰想个办法还一下人情就是。但是有了这个帖子，也就由不得徐杰不多想了。无价之宝，万金十万金，那是十万两百万两银子的价格，不知多少人趋之如骛的东西。
这东西，收还是不收？
夏锐已经知道这是无价之宝，还毫不犹豫往外送。这事情，徐杰更有些犹豫。
有时候，事情在于友谊之内，都是小事。事情但凡有一些超出了友谊，总会带来一些尴尬。
夏锐似乎察觉了徐杰有一些不对劲，有一些犹犹豫豫的感觉，开口又道：“文远，我向来不学无术，这玩意留在我手中也没啥用处，给你正好。”
徐杰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起身笑道：“觉敏兄的宝贝，也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我对这书法之事，也不擅长，伯庸兄喜欢这些东西，不若转赠伯庸兄如何？”
夏锐听得徐杰收下来，也就心安了，点头说道：“东西是你的，给谁都行。这些书可都是好东西，我再叫人帮文远打造一个上好的书架，都存在这书房之中。”
夏锐有些过于热情了。徐杰能感受得到，却也不多说。
粱伯庸听得徐杰要把《快雪时晴帖》送给自己，先是惊喜非常，随后连忙又道：“如此重礼，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实在不敢收……文远……我……借回去看上几天再还给你。”
粱伯庸喜欢这帖子，想要，却也不敢要，却还舍不得，最后借几天，倒是比较好的办法。
徐杰笑而不答，全当随意。只是出门叫人备酒。
有礼有求，徐杰知道这个道理。不说这张帖子，就说这满地的书，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份花了一年多的心思，也不是小礼物。就是不知道夏锐到底有何求。是皇位？还是什么？
徐杰看着夏锐，总是在猜在想。

第二百一十章 夜夜笙歌
夏锐还真有事相求，待得酒宴吃完，夏锐并未回去，而是一直等到粱伯庸先行告辞之后，夏锐方才与徐杰开口说了一句：“文远，最近有人要杀我。”
徐杰略微有些吃惊，开口问道：“何以见得？”
“文远，当真有人要杀我，我身边的护卫忽然被换了，来了两个金殿卫的新人……”这件事夏锐老早就想说，也是夏锐没有想到粱伯庸忽然也来找徐杰了，让夏锐忍了几个时辰才说出来。
“新来的两人对于差事很散漫？”徐杰开口问道，金殿卫徐杰是知道的，金殿卫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但是事情总有意外，金殿卫是只有皇帝一人才能调动的，但是金殿卫也是人，里面当官的更是人，被人收买也是可能的，暗中做一些手脚也简单。
夏锐摇摇头答道：“新来的护卫倒是尽忠职守，只是我总感觉这两人武艺好像不怎么样。”
徐杰对夏锐看人武功高低的眼光有些不太相信，皱眉问道：“武艺不怎么样？何以见得？”
夏锐知道徐杰有些疑惑，连忙解释：“文远，以往我是没有见过什么高人，结识你之后，我总是有些见识的，要说何以见得，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有感觉，感觉新来的两人武艺差了许多。”
夏锐有些智慧，从身边护卫的调换，猜到了许多。从身边护卫给人的感觉上也猜到了许多。如果事情真如夏锐所言，兴许当真有人要对夏锐动手，即便不是马上动手，也是迟早要动手的。
徐杰听得夏锐这般的话语，多少相信了一些，忽然调换护卫本身就值得让人怀疑，徐杰知道夏锐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想了想之后说道：“金殿卫里竟然也有人站队了，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也是情理之中。”
金殿卫是有金殿卫的规矩的，金殿卫第一条规矩就是不得参与皇家内部之事，否则格杀勿论。
但是金殿卫也是一个衙门，也有地位尊卑，也有许多争夺。用钱收买金殿卫之人不太现实，但是用官位收买金殿卫里面的人，这就比较可能了。就如当初吴王夏翰收拢王维一样，许的就是金殿卫的头领。
“文远，我该怎么办？”夏锐有些慌张，事关生死，由不得夏锐不慌张。眼前的徐杰，就是夏锐唯一的倚靠。
徐杰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带着夏锐在院子里踱起了步子。
若真是有人要杀夏锐，这件事还真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即便是徐杰也难以解决这件事情。如果真要杀夏锐，必然派的是先天高手一击致命，调开夏锐身边的两个一流护卫，便是不想多费手脚，以便下手的时候片刻解决问题。
皇子本身就是金殿卫重点照顾对象，夏锐正宅在内城靠近皇宫的地方，金殿卫的总部就在皇宫里，那出手之人但凡被两个一流高手拖得片刻，传出一点喊杀之声，即便成功击杀了夏锐，再想退走，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要在皇城根下杀皇子，要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这才是调换夏锐护卫的原因。
所以徐杰想要派人去保护夏锐也难，甚至可能会枉送了性命，所以徐牛云书桓派去意义不大。杨三胖也不是做这种事情的人，叫杨三胖一天到晚跟着保护一个人，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徐杰踱步许久，分析了许多，也有一些结论，金殿卫有人站队，但此人也并非是金殿卫里的掌大权者，否则没有必要这么麻烦，但是此人地位却也不低，不然也调不动夏锐身边的护卫。
谁要杀夏锐？夏翰似乎没有这个能力，或者说夏翰第一目标应该是夏文，心思不会在夏锐这里。那么就只有夏文的可能性最大了，夏文要杀夏锐，为什么？
徐杰兴许想不明白，不知道夏文此时的心态，不知道夏文此时的慌张与惶恐。
所以徐杰只觉得夏文这个人，好狠厉的手段，好狠厉的心肠，即便是一个丝毫威胁都没有的人，也不放过。
跟在徐杰身后踱步的夏锐，脸色越发的着急，春凉时节的夜，额头上已然是汗如雨下。
徐杰终于开口了：“觉敏兄，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我这里吧，每日夜里你就豪饮几杯，高歌几曲，然后酒醉而眠。”
徐杰的安排，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甚至还安排夏锐每年夜里喝酒唱歌，甚至喝醉。这也是为了做一些假象，让旁人知道夏锐夜夜笙歌，让夏文知道夏锐没有一点的威胁，兴许这样也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夏锐闻言连连点头：“好，好，我就住文远这里了，我这就去喝酒，文远也请些歌舞伎回来。”
夏锐明白徐杰这么安排的道理，先住在徐杰这里，也能让夏锐感觉到安全。
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终归难以从容。
此时徐杰身后忽然出现一个声音：“解元公。”
便是闻声，徐杰也知道说话的是杨三胖，徐杰回头看得一眼，正见杨三胖抬手指了一下门外一座小楼。
徐杰稍有会意，问道：“有人？”
杨三胖点了点头：“高手！”
徐杰点头：“我倒是能猜到身边有人盯着，所以说话做事都是谨小慎微。胖子你都说这人是高手了，看来此人还不是一般的高手，必是先天无疑，能调动先天之人盯梢的……”
徐杰没有继续往下说，不过也有猜测。先天高手都是何等的自傲，却被人派出来做这盯梢的苦闷差事，日夜不眠，日夜跟随。有这份势力的，这天下只怕唯有一人。
其他人，如夏文之辈，身边若是有先天高手真正效命，也不可能派这人出来做盯梢的事情，这似乎是一种侮辱一般。
就如徐杰，身边虽然有杨三胖，也不可能让杨三胖变成一个护卫日夜跟随保护夏锐。这是一种基本的尊重。
杨三胖点了点头，却道：“老子倒是与他试试手脚。”
这说话的就是杨二瘦了，徐杰闻言连忙摆手摇头道：“打不得，这人是个马蜂窝，打了一个，必然来一窝。”
徐杰的比喻也是恰当，金殿卫的先天高手，为皇帝办事之人，打了一个，岂能不来一窝？金殿卫里的先天，少说也有七八个以上，到时候把杨三胖围起来痛揍一顿也是正常。
“金殿卫？那还真是个马蜂窝。”杨二瘦倒是也偃旗息鼓了，却是又道：“总有一天，老子也要去闯闯金殿卫这个龙潭虎穴。”
徐杰听得头直摇：“二瘦，你就消停点吧，有些人的脸面是打不得的。”
杨三胖也道：“消停消停，回去睡觉。”
说完杨三胖转头就走。
一旁的夏锐看得一人分饰两角的杨三胖，那是一愣一愣的，待得杨三胖走后，方才开口：“文远，那外面之人，会不会就是想杀我之人……”
徐杰摇摇头：“不是！”
夏锐闻言大气一松，不得片刻，夏锐已然“酒醉”而歌。
徐杰却一口未喝，还在皱眉沉思。
第二日，夏锐似乎更是谨小慎微，连大门都不敢出，即便是换洗衣物，生活用品，也派下人回家去取。
徐杰下午出门，去给夏锐请歌舞伎。兴许徐杰更愿意用这种办法保住夏锐的命，夏锐在徐杰看来，是局外之人，局外之人实在没有必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事情死。
这些事情，也还有一个前提，就是徐杰不想让夏锐死，徐杰想保夏锐一命。
有些事情也出乎了徐杰的预料，这夺嫡之事，徐杰本以为还在酝酿阶段，此时看来，却已然到了动手的阶段了。有些人心急了，等不及了，等不及要解决一切哪怕是万一的阻碍。
去请歌姬舞姬，徐杰第一个想到的是摘星楼，却是这摘星楼去不得，想了想，还是遇仙楼吧，遇仙楼比较合适。
所以徐杰带着徐虎，徐虎背着银子，两人往遇仙楼而去。
徐杰也是一直等到下午才出门，只因为遇仙楼这种地方，那些青楼女子，半夜才睡，上午大多还未起床。
到得遇仙楼大厅，徐虎直接把背后的几十斤银子放在一张桌子上，遇仙楼还未开门迎客，连带伺候人小厮也姗姗来迟。
小厮的眼力倒是不错，徐杰不过来过这遇仙楼一次，这小厮却也把徐杰记住了，京城有名的年轻名士，这小厮便也知道要花心思记住，所以上前来之后，便是躬身堆笑，口中说道：“徐公子，当真是徐公子大驾光临，今早喜鹊就在叫，贵人就来到，小的见过徐公子。”
徐杰也回应一笑，准备说话。
不想面前这小厮竟然又掌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口中又道：“小的当真该打，徐公子如今可是解元公了，当称解元公才是，徐公子有何事，尽管吩咐小的就是。”
一行有一行的难，一口饱饭，养家糊口，实在不那么容易。徐杰看得这个自己打自己嘴巴的小厮，多少也有些同情之心，所以再开口说话，格外的客气：“劳烦小哥帮个忙，请见楚大家，在下有事要见她。”
要想请一队歌姬舞姬，还真要见一见管事的，摘星楼遇仙楼这种地方，不同于一般的皮肉场所，这里都是能歌善舞、能诗能词的美人，要一次性请七八个人回家待上一些时日，不说花费，也还要看这遇仙楼愿意不愿意。
这些女子到了别人家里，难免受人摆布，酒酣耳热，许多事情也控制不住，清倌人破了处子之身，身价也就多谈不得了，到头来赚没有赚到多少，损失的却是遇仙楼。
所以那些大户人家，多是自己养歌姬舞姬，自小从牙行里买来，请人调教技艺，如此就简单许多。
小厮倒是没有丝毫犹豫，欢场之事，这小厮了若指掌，也知道楚江秋与徐杰的一些故事，徐杰要见楚江秋，哪里还有不允的。连忙躬身说道：“解元公稍等，小的去去就来，时候还早，兴许楚大家需要梳洗打扮一番，还请解元公先喝杯茶，稍稍等候片刻。”
徐杰点头落座，小厮往里去通禀，也左右安排人伺候徐杰。
不得片刻，门外走进来一行人，领头一个年级不大，十四五岁左右，衣着不凡，龙行虎步，折扇也在身前不断摇晃。这少年身后，一众小厮七八个，也若是人高马大的模样。一行人气势倒是不凡。
进门之后，那少年公子身后一个小厮仆人开口便喊：“掌柜的呢？叫出来！”
便也有另外一个小厮连忙上前赔笑：“诸位大爷，时候尚早，还未开门迎客，掌柜的凑巧有事，还未回来，待得开门迎客的时候，掌柜的便回来了。不知几位大爷寻掌柜的所为何事？”
那仆人上前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把笑脸相迎的小厮打倒在地，口中骂道：“去把掌柜的寻回来，你可知我家公子什么身份，岂可怠慢？”
挨了打的小厮，站起来依旧只能是笑脸点头：“小的这就去寻，这就去寻，几位大爷且落座等候片刻。”
徐杰看得这般场面，摇了摇头，不想多看，倒是也不想多管。
小厮说完飞奔出了大门，便去寻掌柜的回来。这京城，生意好做，生意也难做。这小厮都不敢开口问来人的身份，已然只能出门去寻掌柜的。
一行七八人加一个少年公子哥，落座在徐杰身后。
倒也是有人在调笑，调笑的原因就是看到徐杰桌上的东西，一个布包裹随意包起来的银子，此时放在桌面之上，银子也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这就是让人调笑的理由了，带着这么一大包银子逛青楼，那一桌人已然笑得前仰后合，笑着徐杰与徐虎两个外地土包子。京城这种地方，票号不少，票号就代表银票，银票这种东西在京城极为流行，所以鲜少有人背着这么多银子出门炫富。
但是银票并非就是钱，而是存折，是存钱的凭证。需要徐杰拿钱到钱庄里去存了之后，才有银票到手，徐杰才刚入京，来不及带大笔的银子去存。银票的异地汇兑，更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江南与京城的汇兑相对简单，但是大江与京城的汇兑，并不通。钱庄票号多是私人产业，私人产业想汇兑全国，也是不现实的。
也就是说江南的大票号，银票拿到京城来是有分部的，是可以兑换成银子的。但是大江的票号，银票拿到京城来，就兑不成银子了。
徐虎听得后面之人嘲笑之语，满脸是怒，却被徐杰拍了几下，也发作不出来。
掌柜的倒是被寻回来了，走到那一行人面前，作揖之后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大驾光临？”
那年轻公子也不起身，折扇连摇几下，答道：“哪家的你就别问了，且带我去见楚大家。以往呢，家中长辈管教得严，难得出门，而今忽然没人管了，今夜楚大家就是我的人了，教她今夜好生伺候着。”
掌柜闻言一愣，却也不知是自己没有见过世面，还是面前这位公子哥没有见过世面。掌柜的倒是也不怒，答道：“公子恕罪，楚大家乃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还请公子多多恕罪。”
那年轻公子倒是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说，当真是没有见过世面。后面那仆人却开口了：“掌柜的，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由得你在这叽叽歪歪？你可听说过五皇子？可知道五皇子当面？你可是不想活了？”
徐杰闻言也有些惊讶，又是一个皇子，回头看得一眼，眉宇之间还真有点老皇帝夏乾的面相，看来不假。却也想起这皇子之言，以往长辈管教得严，而今忽然没人管了。
这一句话，徐杰已然想了许多。老皇帝夏乾连其他儿子都不管了，让这未成年的皇子带着奴仆出门来作威作福。这是什么道理？
兴许也是保护这些未成年儿子的原因。如今那些与皇位无缘的儿子，合该不见不管不理会了。此时老皇帝的一言一行，都容易让人产生误会。老皇帝这般做，显然就是要避免这些误会，让这些未成年的儿子少受一些无妄之灾。
想到这里，徐杰也有些佩服这个老皇帝了。
这五皇子不去摘星楼寻那京城第一大家解冰，而是来寻遇仙楼的楚江秋。显然是知道哪个是软柿子。
掌柜的听得皇子二字，连忙大礼再拜，口中又解释道：“殿下，非小的为难，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殿下如此行强迫之事，实在有失风范。女儿之心，在于情缘情愿，殿下若是真有一亲芳泽之心，小的倒是可以支一招，此时尚早，楚大家当还在梳洗打扮，待得晚些时候，殿下先备下一些诗词，待得晚些时候入内而见，当场一鸣惊人。再想那一亲芳泽便也不是难事。如此才是文雅佳话，殿下以为如何？”
这掌柜的处理这种事情倒是熟门熟路。那些贵胄子弟，终归也讲个面子，男人，更讲究一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否则来这青楼作甚？
掌柜的倒是会解决问题，只是有人破了他的功。
那头前进去的小厮，此时一脸高兴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掌柜的，微微一礼，已然就喊：“解元公，里面请，楚大家在等候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刺杀皇子
一句“楚大家在等候了”，掌柜的听得一愣，那五皇子与一众仆人全部把目光往那说话的小厮聚了过去。
徐杰却是起身就走，直接往那小厮走去，抬了抬手，说道：“劳烦小哥头前带路。”
小厮看着无数的目光，有些不明所以，转身作请，往里面雅苑带路。
只是徐杰才刚走出后门，已然听得身后一声大呵：“慢着！”
出言之人就是五皇子身后的仆人，但是徐杰犹如没有听见一般，依旧迈步往里去。
便听身后一阵脚步，几人快步追了上来，已然挡在了带路的小厮前面，身后把路拦住了。
小厮有些愕然，转头去看掌柜的。
此时掌柜的也是焦头烂额，因为那十四五岁的五皇子已然站了起来，手指着掌柜的开口怒道：“听你说得这么一通，本还觉得有几分道理。不想你这奸商，只是在蒙骗于我，当真好大的胆子。要钱你就直说，我可是出不起你这点银两？”
“殿下，当真不是银两之事啊，头前那位是大江郡的解元公，乃是楚大家的故人，所以……”
掌柜的还未说完，已然有人上前掌嘴，掌嘴之人口中也怒道：“老小子，你当我家主人是你能蒙骗的，两个土包子带了一包裹的银两罢了，叫你开价，你便开价就是。”
挨了一巴掌的掌柜，着实为难，遇仙楼本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能在这京城把生意做起来的，身后岂能没有点助力？若是哪家官员的公子，今日的打白挨了，但是今日的事情倒是不难解决。可是面前是个皇子，事情就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这个五皇子虽然算不得有什么势力，但是身份在这里，硬是要胡搅蛮缠，谁来了都没用。
掌柜的还在想着如何接话。
头前被拦着的徐杰，已然有些不快，稍稍摆头示意了一下徐虎，徐虎两步上前，挥拳就打倒一人，然后伸手拉住带路的小厮，便往前去。
旁边还有三人，见得忽然打起来了，皆是抡拳踢腿往徐虎而去。
噼里啪啦几下，徐虎已然越过了几人，徐杰跟在身后，迈步跨过一个昏死之人，已然往里面走去。
事情总是没有这么简单的，徐杰心中清楚，因为身后已然传来破空之声。
也是徐杰压根就没有把这什么五皇子当回事，也是有些事情机缘巧合之下，解释也没有意义，卑躬屈膝更是做不出，不如这般直接解决自在。连那真正的王爷夏翰，徐杰都是直来直去，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皇子，徐杰岂有那份闲心与之周旋。
破空之声来了，徐杰却也只顾往前走，并不回头。
一柄长刀从上直劈而下，徐杰还是没有回头。
倒是徐虎回头了，徐虎腰间也带了刀，已然伸手就去拔刀。
长刀就要落在徐杰肩膀上了，徐杰方才又了反应，伸手凌空一挥，三指并拢一捏。
那长刀的锋刃就停在徐杰肩膀上三寸许，长刀后背，竟然被徐杰三个指头捏住了。
“滚！”一声暴喝，空中还能看到徐杰一条腿挥过的残影，也还有倒飞而出的一个身形。
徐杰已然大摇大摆消失在蜿蜒曲径之中。
那位少年皇子，看着就跌落在身前不断哀嚎之人，有些发愣，有些目瞪口呆，金殿卫出来的人，何时这般不堪一击了？全天下都知道金殿卫里都是高手，这位皇子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只是眼前这一幕，好似让那天下人人皆知的金殿卫忽然变成了一个笑话。
金殿卫里都是高手不假，但是这高手也分个等级，如夏翰夏文，身边有先天高手，如夏锐，身边只有一流高手。到得这夏业，身边倒是也还有一流高手，只是这一流高手的含金量，看起来实在不高。从这主动出手的架势，就知道这人武艺只在一般，但凡本事不凡的，架子也不小，即便会帮夏业出手，也当是夏业好言好语先吩咐一句。
主动出手的原因倒是也简单，就是这人还需要巴结一下夏业，金殿卫的差事也分好坏，贴身护卫皇子的差事，其实是好差事，至少生活也极为奢豪的，要做的事情也相对而言比较简单轻松，平常时不时的也能得到不少大恩小惠。
五皇子名叫夏业，头前十几年都在皇宫里，最近才刚刚出宫有了自己的府邸，年纪大了一点的皇子，自然需要出宫自己居住。倒是天高任鸟飞了，来这青楼之地寻头牌花魁，为的其实就是破了那处男之身，也尝一尝女人的味道。
宫里女子无数，却是没有一个是他敢动的，即便是伺候人的宫女，夏业也不敢动分毫。若是在宫中出了那通奸之事，女子必死无疑，这位皇子怕也要受一番大罪过。皇宫里的女人，只有一个主人，那便是皇帝。夏业早就听得人说了许多销魂事，大概也是憋坏了。
回过神来的夏业，左右看了看，徐杰早已消失，却听他骂骂咧咧说道：“他娘的，岂有此理，掌柜的，那人是谁？哪里的解元公？好大的狗胆！”
掌柜的何其聪慧，这祸水自动往东去，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连忙开口答道：“淮西大江郡的徐杰徐文远，乃是刑部尚书欧阳正的弟子，颇有才名之辈。”
夏业咬牙切齿，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还未爬起来的高手，脸上皆是失望，口中却怒喊一句：“刑部尚书？狗仗人势的东西，大江徐文远，我夏业与你没完。”
这一句怒喊，已经走到雅苑小厅的徐杰，倒是也听到了，楚江秋已然在小厅之内，正事要紧，徐杰摇了摇头，已然开口与楚江秋说起了正事。那一包裹的银两，也放在了楚江秋的面前。
骂骂咧咧的夏业，却也还是转身出了这遇仙楼，掌柜的一脸的欢喜，直送出去百十步。
事情办妥，徐杰直接带着徐虎回家而去，待得傍晚，八个清倌人也就到了徐杰家中，安排了住宿之后，又给了一笔不菲的银两。
刚一入夜，这夏锐就开始醉生梦死了。
徐杰坐在门口台阶上，忽然又觉得这般的办法，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
皇城之内，老皇帝夏乾拿着一份奏报，看得满脸的笑意，奏报里的内容，事无巨细。看得老皇帝发笑不止，也是连连点头。徐杰这一系列的动作，老皇帝显然了若指掌。
老皇帝笑的是徐杰给夏锐安排的夜夜笙歌，却自己坐在门口台阶之上皱眉沉思。这些动作，老皇帝岂能不懂缘由？徐杰要保护夏锐的命，想的办法倒是不错。至少在老皇帝看来是不错的。
老皇帝显然没有想过把皇位传给夏锐，也从未想过徐杰会有能力影响到皇位的归属。所以单纯看这件事情，倒还真觉得有点乐趣，也觉得徐杰还真有点聪明才智。
夏锐的歌声还在，半夜不止。
徐杰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徐杰也是从没有在这么吵闹的环境下睡觉，多以许久难以入睡，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入了梦乡。那歌舞之声，却还在继续。
方才刚刚进入梦想的徐杰，忽然又陡然而醒，饮血宝刀在手，开门直冲而出。
到得前院的徐杰，已然看到杨三胖站在了院中，也看到了种师道飞奔而出，随后徐牛等人、云书桓，徐虎，邓羽都奔到了院中来。
因为那院墙之上，不断有人影飞跃而入，丝毫不隐藏踪迹，动作也是极为的连贯与一致。
转眼之间，已然有几十号人跃了进来。
还听得头前有人大喊：“徐杰徐文远何在？”
徐杰往前走得几步，左右看了看，心中也有紧张，来人几十，最低都是二流的手段，一流的不少，那开口问话之人还是个先天之人。
在京城里这么大的阵仗，还如此有恃无恐，而且都是统一着装，动作也是一致连贯。除了金殿卫，徐杰再也猜不出还有哪里的势力了。
徐杰上前拱手：“在下徐杰徐文远，不知诸位半夜造访，有何贵干？”
那先天之人，听得徐杰答话，走近几步，开口说道：“徐文远，你刺杀五皇子夏业事情败露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徐杰闻言一惊，今日倒是与那五皇子夏业发生了一点冲突，徐杰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位五皇子夏业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能调动金殿卫如此大的阵仗来报复，当真完全出乎了徐杰的预料。
徐杰捏了捏手中的刀，开口问道：“刺杀五皇子？从何说起？听闻金殿卫向来都是圣谕才能调动，今夜这般的阵仗，莫不是有人公报私仇？”
那金殿卫的先天之人也在打量着徐杰身边之人，似乎也有一些忌惮，最为忌惮的就是徐杰身边那个胖子，便开口再道：“徐文远，人证物证俱在，岂由得你狡辩？今夜子时，五皇子被人刺杀在宅邸之中，金殿卫赶到之时，刺客有二，当场抓获一人，逃跑一人。严刑之下，被抓之人已然都交代了，另外逃跑之人，正是你徐杰徐文远。今日你与五皇子夏业在遇仙楼起了冲突，当场人证皆已到衙，此乃你行凶之动机。你是自己束手就擒呢，还是要让这宅子里的人全部与你陪葬？我金殿卫可不是你家江湖门派，你当好生掂量一下。”
一旁的杨二瘦听得徐杰竟然杀了皇子，开口便是大笑：“解元公，老子都没有想到你有这般的大本事，厉害厉害，佩服啊！”
徐杰看了一眼精神分裂的杨三胖，并不答话。心中却是狂澜大作，本以为是夏业公报私仇，没想到这五皇子夏业真给人杀了。
徐杰也知道，夏业之死，还真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若是夏业没有与徐杰起那一番冲突，也不会被人利用来设这么一个局。这夏业，一个闲散皇子，当真是无妄之灾。
徐杰已然明白过来，手中的刀也攥得更紧了，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只要徐杰被人拿了，什么沉冤待雪都是不可能的，最有可能的还是被人当场杀死，以拒捕为借口。那些什么人证物证，必然被人造得滴水不漏，甚至徐杰这柄饮血刀，也会到得案发现场，与那夏业身上的伤口吻合一致，那徐杰就真成了刺杀皇子的凶手。
但是面对这几十号金殿卫，如何破局？
徐虎却知道这所有的前因后果，更是一直跟在徐杰身边，徐杰哪里有出门杀过人？徐虎已然开口大喊：“休要诬陷我家少爷，如此血口喷人，金殿卫也不过如此，今日爷爷与你拼了！”
徐虎手中的刀在空中不断摇晃。
那金殿卫的头领走近几步，眉目露出了凶狠，口中狠厉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徐文远，动起手来，今夜这宅子里当没有一个活口。金殿卫千余人手，援军无数，你若是再不掂量清楚，老子可就要动手了。”
徐杰左右看了看，与众人都对视一眼，徐牛等一众老一辈之人，如何也不会相信就要考状元的徐杰会动手刺杀皇子，与徐杰对视之时，都是紧握手中的刀。
徐虎更是义愤填膺，连带种师道也丝毫无惧。却是这杨三胖还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
被人擒拿是不可能的，徐杰深知这个道理。那便无话可说了。
徐杰刀鞘一出，口中大喊：“随我往南出城！”
事已至此，被逼无奈，要想不被人随意拿捏，必然先要保命，保命之后才有后续，保不住这条命，一切皆休。
徐杰唯有紧咬牙关，杀出去，口中大喊：“干他娘的！”
还听得杨二瘦笑了笑：“嘿嘿，干他娘的！”
真是一语成谶，杨二瘦似乎真有一语成谶的本事，说要与金殿卫干一架，果然就干起来了。
金殿卫众人，动作极其一致，徐杰方才刚刚飞身而起，几十人也全部动身。
杨三胖左手拿剑，右手拿刀，直奔那金殿卫的先天高手而去。徐杰更是连拼几招，已然斩落一人。
先天高手，在杨三胖眼中从来都算不得什么。金殿卫的先天高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刀剑合璧之法，杨三胖第一次拿出来与人拼杀，这金殿卫的先天高手，已然就是满脸的惊骇。
倒是杨三胖还有些混乱，口中两个人还有争执。
“胖子，你攻下路，我攻上路。”
“二瘦，你攻下路，我攻上路。”
争执之下，刀剑都攻了上路，犹如一柄大剪刀一般，横剪而去，剪得那先天的金殿卫，连退不止。
后宅里的歌舞声，此时也戛然而止，那酩酊大醉的夏锐，听得前院打斗之声，步伐却是极为稳健往外来看。心中更是慌乱不已，只以为要杀他的人来了。也还庆幸自己住在徐杰这里，不然怕是早已一命呜呼。

第二百一十二章 混乱混战
杨三胖打得勇猛至极，那金殿卫的先天高手，显然不是杨三胖的对手。
但是徐杰却越打越是难受，本想突围而出，此时突围实在太难，几十号高手，其中一流至少有二三十人，这么多人围在当场，徐杰这一方显然属于弱势，不论徐杰与种师道、徐牛几人如何能打，绝对的人数优势，开阔的地形，如何也成了被动的局面。
二三十号一流，三四十号二流，这般的局面，想突围而出，除非杨三胖能快速解决了那先天高手，以杨三胖为先锋突围方才可行。
此时徐杰等人已然被围成了一个圈子，徐虎徐泰等人反倒被围在了最里面。
从内宅奔出来的夏锐，看得这般场面，躲在一个廊柱后面，丝毫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便是连逃跑都不敢逃，怕出得这宅子也难逃一死。
杨三胖回身看得一眼，把落入被动局面的徐杰看在眼里，眼神已然开始变化，一股凶戾之气陡然而出，再出招，狠厉非常。
杨三胖手中的“大剪刀”不断往前去剪，招式从来都不复杂，却又威力十足，那金殿卫的先天高手，似乎连正面去接招的想法都没有，反复腾挪，只想避开杨三胖正面这柄“大剪刀”。
皇宫里的老皇帝，早已入眠，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被人杀了。这倒也是可笑的事情，一个皇帝，连自己的儿子被人刺杀的消息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收到，金殿卫却已经在外面缉凶了。
可见这金殿卫里，还真有了一股其他势力。
徐杰宅子之外，一处小楼里，也有一人皱眉犹豫起来，这人就是皇帝身边的卫九。徐杰宅子里发生的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徐杰今日到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也一清二楚。
只是徐杰忽然成了刺杀皇子的凶手，这让卫九有些疑惑，却是金殿卫的兄弟几十人，半夜上门缉凶，也让他陷入了一种自我的怀疑。徐杰是不是凶手，卫九一清二楚，但是金殿卫卫九也是极为信任的，毕竟都是自家兄弟。
所以卫九方才犹豫起来，杨三胖实在厉害，打得卫九的兄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卫九犹豫的是自己该出去帮自家兄弟，还是该出去制止这一场血战。
想着想着，卫九也更觉得奇怪，皇子被刺杀这么大的事情，已然是捅破了天。正常情况下，此时这京城只怕早已沸腾了起来，金吾卫里的铁甲只怕早就出动封锁城门了，各处巡弋的铁甲应该也是满大街，金殿卫也不该只是出得一个先天，至少应该是五六人同出。皇宫之内也该炸开了锅，到处灯火通明。
这些情况都没有发生，整个京城除了徐杰这里，依旧是一片静悄悄。
这似乎有些不对劲！
卫九跃上楼顶，再一次四面打量着偌大的京城，又看向前面不远正在厮杀的场面。
卫九一跃而起，直奔徐杰院落而来。腰间的刀也拔出，直奔杨三胖而去。
杨三胖哪里管得来人是谁，刀剑一并，便往卫九“剪”去，卫九战力显然比之前那个金殿卫的先天高上不少，连接杨三胖几招之后，身形往后一翻，拉开了一段距离。口中大喊：“住手，都给我住手！”
满场众人，听得此语，竟然真的就停了手。这些皇帝的金殿卫，当真能做到令行禁止。
也证明这卫九的身份，实在不低，在场众人便是听到他的声音，也下意识遵令行事。
那刚刚在杨三胖手下险象环生的先天高手见得这般场面，口中急道：“老九，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徐文远乃是刺杀皇子的凶手，此时岂能停手？”
卫九却来不及答话，因为杨三胖又欺身追了上来，卫九又是连挡杨三胖几招，方才寻了空隙，说道：“杨三胖，停战如何？”
卫九显然知道这个胖子是谁，兴许头前那个金殿卫的先天高手也知道杨三胖是谁，否则这么大的阵仗来捉拿徐杰，岂还会与徐杰多说，又岂会去劝徐杰束手就擒，便是知道这个胖子是何等的人物，心有忌惮。
“不停，接着战，你倒是有几分本事，且与老子分个胜负。”杨三胖实在不是和善之人，既然动了手，岂能由得别人做主？
“杨三胖，既然是要分胜负，来日你我好好约一番，如何？”卫九又道，此时实在不是分胜负的时候。
杨三胖闻言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被围在人群之中的徐杰，手中的刀剑终于停了下来，口中却道：“记得来寻老子，你若是不来寻老子，老子去寻你。”
卫九用的也是刀，军中的制式长刀。用刀的高手，杨三胖对这比武之约，倒是格外的看重。
卫九闻言点了点头，再开口却不是与杨三胖说话了，而是对另外一个金殿卫的先天说道：“十五，五皇子遇刺身亡之事，你可是忘了禀报陛下知晓？”
便是卫九这一语，那个叫“十五”的先天汉子似乎有些心虚，开口答道：“案发当场我第一个赶到，又当场拷问出了逃脱的凶手，我一心只顾着缉凶了，老九，你快快进宫去禀报陛下，我在此拿住凶手。”
卫九听到此言，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在场金殿卫几十人，这卫十五却叫自己进宫禀报，而不是让自己留下来对付敌人，实在反常。卫九更知道，但凡自己一走，卫十五只怕要被杨三胖打得落花流水。
卫九岂能听卫十五摆布，便看卫九左右看了看，开口道：“锋七，速速进宫把此事禀报陛下。”
人群中一个汉子闻言，收到拔腿就走。
卫十五见得卫九并未离开，连忙又道：“老九，快快与我联手，拿下这个蜀地的胖子。”
卫九却并没有动手，而是往前两步，开口问徐杰：“徐文远，你可真动手刺杀了五皇子？”
徐杰看这般局势，倒是明白了不少，这个叫“老九”的，徐杰也知道是谁，见到这个老九出来了，徐杰反倒轻松了不少，这老九一直监视着自己，没有比这个老九更好的人证了。
便听徐杰开口：“我有没有杀人，你心中当有定夺！”
卫九闻言倒是也没有惊讶，好似知道徐杰发现了他这么个盯梢的，而是回头去看卫十五。
便听卫十五开口说道：“老九，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皇子被刺，你我都逃脱不了干系。此时拿住凶手，兴许还能将功补过。这徐文远并非一个简单的求生，他刺杀五皇子的动机可不小，并非单单就是因为与五皇子有过节冲突。我还听人密报，刺杀之事身后还有幕后主使，徐文远也不过是听命行事。”
卫九闻言点了点头，问道：“你那密报之中的幕后主使是谁？”
卫十五便是豁出去了，开口说道：“幕后主使乃是三皇子，此时三皇子必然就在徐文远府中，徐文远行那刺杀皇子之事，三皇子也脱不了干系。”
卫十五话语一落，徐杰却笑了出来，接了一句：“一箭双雕的好计策，策划此事之人，当真是足智多谋啊。只可惜千算万算，终究少算了一招。”
卫九却也立马说道：“十五，那落网的刺客当真供述了徐文远亲手杀人？”
卫十五信誓旦旦答道：“正是！人证物证俱在。”
卫九摆摆手，开口道：“十五，那刺客供述不可信，今日徐文远，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徐文远不可能跑到内城去杀人。”
卫十五闻言一愣，看了看卫九，又看了看徐杰，岂能猜不出今日卫九的差事就是监视徐杰的动向。这个栽赃陷害的事情，如何算得精准，也终归算不到这么一档子事情。
卫十五已然有些慌张了，却又强作镇定，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卫九身边，开口说道：“老九，你听我与你细细道来。”
卫十五把头凑了过来，一副要附耳说话的样子。
卫九也把耳朵凑了过去，准备好好听卫九说清道明。在卫九心中，已然也有了定夺，便是那刺客的供述有假，在乱攀乱咬，徐文远当不是杀人凶手。
卫九耳边，已然传来话语：“老九，事情是这样的……今夜……你去死吧！”
伴随着“你去死吧”的话语，一柄短刃从卫十五的手中而出，已然插向了卫九的腰部。
事到如此，已然没有的回旋的余地，卫九活不得。不然这栽赃陷害的事情一定会败露，败露之后就是卫十五得死了。
短刃当真就这么插进了卫九的腰间，卫九一声痛呼，人往徐杰那便飞跃而去。卫九便是如何也没有想到，身边的兄弟，竟然忽然就下此杀手。
短刃依旧还在卫十五的手中紧握，卫十五起身便追，在卫九身边偷袭，刺腰腹部位最能成功，因为两人正在交头接耳，腰腹乃是视线盲区，但是腰腹并不能保证一击致命，卫十五追击而去，便是要保证卫九横尸当场，以保栽赃陷害之事不出纰漏。卫十五为了保命，已然疯狂了起来，也是果断非常，毫不拖泥带水。
却是卫九也聪明，往徐杰方向跃去，口中还大呼：“徐文远，快快助我。”
若是没有受伤，卫十五打不过卫九，但是腰腹受了这般重伤，卫九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了，要想保命，唯有徐杰。
黑夜之中，徐杰并没有把刚才两个金殿卫高手的事情看清楚，但是听得卫九大呼，徐杰还是拔刀而起，在空中的徐杰，似乎已然看到了卫九腰腹侧面迸溅出来的血流。
卫十五持短刃而来，徐杰大刀横挡而出，交击之下，徐杰衣服头发，皆如狂风吹过，四散而开。身形也是倒飞而出，落地之后久久不停。
先天的威势，依旧是徐杰难以匹敌的。
卫十五短刃再来，好在杨三胖的大剪刀又一次发威了。
在场所有金殿卫之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落地的卫九，一手捂着自己腰腹侧面的伤口，一边开口大喊：“卫十五刺杀上官，速速斩杀当场。”
却听卫十五也开口大喊：“卫九乃刺客同党，速速动手擒拿伏法，抵抗便杀！”
卫九乃是卫十五的上官，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两人的地位，其实也差不得多少。“九”与“十五”皆是两人的代号，两人也是有名有姓之辈，只是在皇宫里当差，只用代号示人，如此做法，其实也是为了隐藏身份，隐藏身份的原因有许多，保护家小就是其中之一。
两个上官，吩咐着在场几十金殿卫去杀对方，这般的事情，在这金殿卫近三百年的历史里，还从未发生过。在场金殿卫之人，却也没有一人动手，依旧还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皇宫里终于炸开了锅，到处掌灯，不断有快马从皇城之内奔出，不得片刻，城内街道上已然开始出现了铁甲士卒，有打马飞驰的，也有列队步行的。内城、外城、皇城，三道城墙，不得多久都燃起了灯火。各处城门更是重兵把守。
还有快马出得外城，外城中的禁军军营也是号角不止，一列一列的铁甲往京城里进。
老皇帝夏乾的愤怒就写在脸上，许多事情，这老皇帝心中多少有些猜想，有些明白。
便听老皇帝怒而开口：“卫六速速去把卫九、卫十五召入宫中来见，另把徐文远也召入宫来。”
老皇帝面前，站着几排人，皆是腰间有刀剑之人，更有几个先天高手。老皇帝话语一出，便有一个先天之人拱手而走。
徐杰府邸之中，血战倒是没有再继续了，唯有杨三胖与卫十五大战连连，这卫十五当真疯狂了起来，即便是杨三胖的大剪刀，也是往前奋力去搏。
兴许卫十五也想不明白，这般周密详细的计划，没有丝毫纰漏之处，最终却成了这么一个结果，但凡计划不是这么周密细致，卫十五断然不会如此犯险。卫十五更是知道，自己若是不拼命，不能杀得卫九，后果之严重，实在不能承受。
此时更听得已经躺在地上的卫九回答徐杰一句：“我当死不了。”
卫十五更是疯狂，挡得杨三胖一招，故意败退几步，然后又是一跃而起，想越过杨三胖，直奔地上的卫九而去。
杨三胖哪里能如他的愿，刀剑已然凌空而来，又把这卫十五挡在了半道之上。
卫十五更是大急，开口大喊：“卫九乃是刺客同党，谁人击杀之，官升一级，若是不动手，必然问罪贬责。”
说完之后，卫十五又喊一句：“锋二，还不快快动手！”
人群之中一个叫锋二之人，当真听言就提剑直往卫九身边的徐杰而去。显然这锋二，乃是卫十五的心腹之人。
徐杰正在给地上的卫九腰腹伤口上倒着金疮药，见得有人往自己奔来，手腕一翻，一整瓶的止血金疮药都倒了下去，提刀迎敌而去。
云书桓却在徐杰倒金疮药的时候已然先行动手。
徐杰的刀随后就到。云书桓与徐杰，配合得太过默契，云书桓知道身后徐杰已来，已然低头一闪，就到了那锋二的身后，正面留给了徐杰。
徐杰水压云脚低，便是泰山压顶之势，出刀无数。
另外一边的云书桓已然天寒红叶稀，刺杀而去。云书桓，去年刚搬进这个宅子的时候，已经就是一流了。
两人夹击之下，便见空中几点火星，那锋二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地面上还有卫九不断大喊：“刺杀上官，图谋不轨，当满门抄斩……”
这场面，实在是混乱至极。
倒是那发疯的卫十五，怎么也不是杨三胖的对手，即便是疯狂起来，依旧还是落入了下风。
宅子之外又飞进来一人，直奔杨三胖而去，武艺更高强几分，竟然与杨三胖对拼几招，看起来并不落下风。
来人正是刚从皇城之内飞檐走壁而来的卫六，卫六左右寻了寻，也寻到了地面上躺着的卫九。
便听卫六大喊：“圣上有旨，卫九、卫十五，徐文远，速速进宫面圣！”
徐杰闻言，手中的刀一收，回头扛起地上的卫九，转身便答：“走，进宫去！”
兴许徐杰还真等着这一刻，只要进宫面了圣，事情也就解决了。
倒是那杨三胖听得来去两语，也看得那新来的高手忽然往后一跃，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徐杰，口中喃喃道：“老子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架，打来打去，头脑都摸不着。”
那卫六见得杨三胖并未追击而来，又回头招呼了一句：“十五，圣谕已到，你还磨蹭什么呢？”

第二百一十三章 卫二十三
卫十五闻言看着卫六，又看得被徐杰扛在肩上的卫九，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刀剑在手的杨三胖，刚才的心虚，已然都变成了惊慌。
卫十五，金殿卫里长一辈掌权人中排名末尾之人，金殿卫驻在皇城的先天高手八个，外放的先天高手两个，一共十个先天高手，都是“卫”字辈。以进入先天的前后而言，卫十五排名第八，其实也证明了卫十五在金殿卫里的权利大小的排名也在七个人之后，所以金殿卫大头领的位置，对卫十五来说是极有诱惑力的。
“卫”字辈之前乃是“金”字辈，只是那些“金”字辈的老头，早已退休了，并不管事了，有些老高手，如今还住在皇城之中，从不露面，有些老高手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那些“金”字辈的老高手，其实也有许多就是如今这些“卫”字辈高手的家中长辈。但是其中的血缘关系，即便是金殿卫之中的人，也并不了解。能了解这些金殿卫家族关系的，也唯有皇帝与金殿卫大头领两人。
“卫”字辈之后，便是“锋”字辈了。刚刚被徐杰手刃的锋二，十有八九就是卫十五的家族后辈。
“老六，徐文远乃刺杀皇子的凶手，如何能不擒拿？如此带他去面圣，威胁到陛下安危，岂不是我等失职？”卫十五开口喊道。
已然准备起身而走的卫六闻言，皱眉又看了一眼卫十五，开口呵斥道：“你如何这么多话？陛下圣谕，由得你说三道四？还不快快动身入宫面圣？”
卫十五已然在犹豫，犹豫这皇宫入不入得，卫九监视徐杰的差事，不用想也知道是皇帝吩咐的，所以卫九的证词，十有八九能为徐杰脱罪，何况卫九腰间还中了一刀。进宫之后，卫十五如何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翻身的余地。
“老六，这徐文远图谋不轨，不可不防啊。”卫十五还有一脸的苦口婆心，表达的是忠心不二，生怕皇帝犯险。也是在想着只要能把徐杰先控制住，这一路进皇城总还有片刻时间，这时间之内，兴许还有办法把徐杰了结掉。
却听被徐杰扛在肩头上的卫九开口：“老六，十五今日动手要杀我，其中必有蹊跷，你当把这厮押入宫中，请大头领与陛下定夺！”
卫六闻言一惊，看向卫十五，金殿卫互相残杀的事情不是没有过，但那也是百十年前的事情了，卫六心中陡然升起的不是什么怀疑之心，而是满心的愤怒。这金殿卫，向来都是同进同退，众多卫字辈之人，在一起共事二三十年，同生共死的事情也经历不少，同室操戈、互相残杀，卫六如何能不怒？
卫十五闻言连忙说道：“老六，老九乃是刺客徐文远之同党，还出手帮衬徐文远，阻碍我办差，我岂能不动手伤他？”
卫六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只能当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得开口又道：“十五，走，随我入宫面圣，不可让陛下多等。”
卫十五闻言，实在无法，想了想，开口说道：“好，老六，你盯紧徐文远，咱们一起入宫去，让大头领与陛下当面定夺。”
卫六闻言，并不多想，是非曲直，自有人来定夺。所以卫六已然一跃而起，往那前方屋顶而去，还回头吩咐一语：“所有人都归衙门里去等候！”
徐杰扛着卫九，跟随那卫六飞跃而起。还有那卫十五也同时起身，在徐杰另外一侧。
徐杰也留了个心眼，心中都是戒备，戒备着这卫十五，便是怕他趁自己不备，突然出手。
这卫十五倒是没有在出手去偷袭徐杰，兴许也是知道卫六在前，徐杰武艺也出人意料，再出手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但是这卫十五却打起了另外的注意！
便听一直戒备着卫十五的徐杰忽然一声大喊：“不好，那十五畏罪潜逃了！”
头前的卫六急忙停步转身，卫十五已然在那一幢幢的屋檐上不断跳跃，已然直奔东北方向而去，目光之中，卫十五早已出去了一百多步之外。
卫六双拳一攥，在空中挥了挥，口中怒道：“吃里扒外的东西！狼心狗肺的货色，一家老小的命竟然如此一文不值！”
徐杰倒是听明白了，这卫十五这么一跑，后果之严重，是那一家老小的性命。国家机器的血腥程度，也让徐杰再一次有了新的认识。朝廷与国家，这样的组织，徐杰以往的心中，还是想得简单了一些。
却也让徐杰对于老皇帝夏乾与勋贵之事，又多了几分信心，夏家对于皇权稳固的经营，实在不可小觑。这也是夏乾为何能听信徐杰所谓“厂卫”那一番言论的原因所在。
“走，随我入宫！”卫六脸上的怒气未消，金殿卫里出了这般一个货色，对于卫六而言，当真是一种屈辱。
徐杰扛着卫九，随卫六再次起身直奔皇城。
老皇帝在延和殿的偏厅之内，正在大发雷霆，自己的儿子被人杀了，老皇帝的愤怒可想而知。
卫六往前去拜见，徐杰把卫九放在地上之后，看得有人上前来照料，也往前去拜见。
卫六语速极快，把他看到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通。
老皇帝双眼如狼一般，环视在场二十多号人，金殿卫众多高手，金吾卫几个军将。
便听老皇帝语气低沉开口：“把名册拿来，满门抄斩，不可走脱一人，去办！”
最头前一个穿黑衣之人上前拱手：“臣亲自去办！”
这黑衣之人便是金殿卫的大头领，卫二十三！年纪在“卫”字辈里算小的，但却是卫字辈里第一个入先天之人！
老皇帝又是一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皇帝惜字如金，满门抄斩自然是卫十五的家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卫十五本人了。
“臣有罪，必然将功赎罪！”卫二十三再次躬身而下，起身把身后黑色披风一拂，走过徐杰身边，满身杀气尽出，便是徐杰也能感受到这人身上那冷冷的杀意。便是卫二十三回答老皇帝的话语，如同立了军令状一般，极为的自信。甚至连追杀卫十五都不那么着急，还要先亲自去杀卫十五一家老小，之后才去追杀卫十五本人。
难怪那卫十五不敢回来，兴许卫十五压根就不敢面对这个金殿卫的大头领，这个大头领身上的气势，实在骇人。
只是徐杰没有想到，卫二十三走出大殿，竟然没有直接出皇宫，而是先到了皇宫的一处角落，对这一个小院子轻声说了一语：“严老头，出来！”
小院里走出一人，满头白发苍苍，与卫二十三稍稍行礼，开口问道：“不知大头领深夜来寻老朽有何贵干？”
“你儿子叛出了金殿卫，陛下有旨，满门皆斩，当从你开始！”卫二十三话语极为冷淡。这个严老头，显然就是金殿卫中的“金”字辈的老人，先天高手无疑，退休之后，便在这皇宫偏僻角落里住着。皇宫里其实还住了不少这样的老头子，但是更多的老头子，还是选择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或者是回家享了那天伦之乐。
严老头闻言一惊，步伐连奔两步近前，口中问道：“大头领是不是弄错了，我儿岂会叛出金殿卫！”
卫二十三并不答这个问题，而是慢慢拔剑，口中说道：“你是引颈待戮，还是准备与我战上一番？”
严老头在金殿卫几十年，听得卫二十三这一语，哪里还不知事情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便看他抬头看了一眼满天繁星，慢慢回头走进房屋，再出来，手中提着一柄刀。
卫二十三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老头所有的动作。
老头刀已出鞘，却是泪流满面，口中还道：“金殿卫啊金殿卫，金殿卫啊金殿卫，我严农武忠心耿耿一辈子，行事办差，从无纰漏，为何最终会落得如此下场，大头领，可容我再见陛下一面？”
老头的悲戚，难以言表，老头手中的刀，也已生锈。这老头，就是上一任金殿卫大头领！
兴许也是有这么一个当过大头领的爹，那卫十五才会对这大头领之位如此在意！才会被人利用，行那以公谋私之事。真正了得的，还是卫十五背后指使之人，兴许那人不知道金殿卫的那些家族血缘关系，但是把卫十五当做拉拢对象，已然就成功看透了人心。
卫二十三见得老头手中提了刀，便是二话不说，剑光已出，如何的大战，这卫二十三似乎也是胸有成竹。
只是卫二十三没有想到，自己一剑而去，那严老头动都没动，满是白发的头颅滚落在地，手中早已生锈的刀，却依然紧紧握在手中，身躯也还是站得笔直。
卫二十三虽然心中有些惊讶，却看都没有看一眼那老头，剑也不归鞘，横在空中寒光熠熠，飞身而走，直出皇宫！皇宫之外还有一家老小，解决之后，还有一场海角天涯的追杀，永不停息的追杀。
江湖人能与读书人相安无事，江湖人从来不敢动手杀官，不是没有道理的。
江湖人怕金殿卫，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延和殿的偏厅之内，老皇帝已然开口在问徐杰：“徐文远，今日之事，你乃当事之人，心中可有想法？”
徐杰有些犹豫，想法自然是有，甚至徐杰都能点名道姓说出幕后主使，这幕后之人，不是李启明，就是夏文，最有可能的就是李启明与夏文两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殿内之人，有金殿卫，有金吾卫。徐杰犹豫的是这该不该就这么去说？或者如何去说？该不该把夏文也带进去一起说？
徐杰犹豫之间，想起了谢昉说过的一件事情：老皇帝问谢昉话语，谢昉以闭口不言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徐杰开口了：“学生心中有想法。”
老皇帝夏乾又道：“说来听听！”
徐杰却不开口，而是躬身一礼，拜下去之后，并不起身。
老皇帝等候了片刻，长叹一声，抬手挥了挥，说道：“你退下吧！”
徐杰起身，再一礼，出殿而去。
徐杰已走，老皇帝起身，开口说道：“明日大早，召广阳王入宫来见！”
说完老皇帝越过龙椅屏风，从后门往后宫而回。

第二百一十四章 父子，男女
今夜一场混乱之战结束了，一切有惊无险，徐杰心中其实是有些欣喜的，欣喜的不是化险为夷，欣喜的是李启明在金殿卫里的棋子，今夜被暴露出来了，这棋子也就废了。
李启明能收拢一个金殿卫里的掌权者，显然是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的。包括今夜策划一场刺杀皇子之事，本以为能把徐杰解决掉，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徐杰心中，知道老皇帝对儿子被人刺杀之事，必然震怒非常。对于李启明来说，今夜之事若是成了，倒是好说。没有成功，这件事情无疑就是昏招，把皇帝的儿子杀了，岂不是逼着老皇帝下更大的决心来解决一些事情。
大早延和殿内，广阳王夏文不断控制着自己心中的紧张，不断控制着自己面部的表情，想让自己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今日看起来精神奕奕，想来圣体越发安康了。”夏文恭恭敬敬，说的话语也是身为儿子应该说的话语。
老皇帝坐在书案之后，看着面前这个儿子，面色上却没有丝毫的怒意，反而眼神中带有一些慈祥。
“文儿，听闻头前你入宫来见了你母亲，却是没有来见朕，近来可是有事忙碌？”老皇帝话音极为温和，显然他对这个儿子，还是比较满意的。
夏文闻言，心中莫名一紧，口中却还是平常语气：“儿臣倒是没有什么忙碌的，只是春闱在即，近来京城里来了全国各地的才子俊彦，儿臣向来喜欢与这些文人才子交际，所以多番走动，总愿意去多认识几个各地的才俊，近来都忙这些事情，父皇恕罪。”
老皇帝闻言点了点头，面色竟然露出了微笑：“文儿自小敏而好学，读书进学也比旁人用功，连朱卿都夸赞你学识不凡，颇有朕年轻时候的风范。与各地入京进考的学子交际是好事，但是不能光是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也当多多了解各地风土民情，了解天下疾苦，文儿当牢记此语。”
老皇帝口中的朱卿，就是尚书省左仆射朱廷长，按照官职地位，已然是诸相公之首。
夏文一边点头一边作揖：“父皇教导的是，儿臣往后当少谈诗词歌赋，多谈各地民情疾苦，不枉父亲教导。”
老皇帝脸上有几分欣慰，但终究还是说起了正事，脸色也严肃了起来：“文儿，你向来聪慧，朕问问你，你说这江山，是何人的江山？”
夏文被老皇帝问得心中一颤，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见得老皇帝面色严肃非常，又想得老皇帝问的话语内容，以为老皇帝在表露帝王的威仪，身形不自觉微微抖动了一下，口中连忙答道：“山河万里，黎民万万，这江山，自然是父皇的江山。”
夏文心虚，显然是夏文对于昨夜发生的事情，是真正知情的。
老皇帝头微微点了一下，还伸手整理了一下面前杂乱的奏折，随后捋了一下衣袖，叹了一口气，方才再道：“这江山，是朕的江山，是我夏家十六代先祖传承下来的基业，后辈子孙守业有责，当是兢兢业业，死而后已。此乃先皇临终之际与朕语重心长说出的一番话语，朕也把这番话语一次一次说给你们众多兄弟去听。守护这份基业，何其辛苦，当兢兢业业，当如履薄冰，当死而后已，如此才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如此才不愧对先祖之姓氏，如此才能立于天地而无愧……”
老皇帝夏乾说得语重心长，说得温和慈祥，甚至也如普通老人那般有些唠唠叨叨，词语都重复去说。
夏文听得句句入耳，听得战战兢兢，身形躬下，口中连答：“儿臣紧记父皇教诲。”
老皇帝兴许是想与这个儿子来一番促膝长谈，来一番交心之语，只是这个儿子回答的话语太过中规中矩。
便听老皇帝夏乾又道：“还记得你小时候，在那究勤源的院子里拿着一根荆棘枝条玩耍，不慎被荆棘上的木刺戳破了手掌，便到朕面前来哭闹。朕取过你手中的荆棘，慢慢把其中的刺用小刀刮尽，然后再给你玩，你却把那没有刺的荆棘直接扔在了地上，还气呼呼的寻你母亲去了，教朕好生气不过。”
夏文听得老皇帝夏乾忽然讲起了小时候的故事，心中自然不断去想老皇帝为何突然讲起了这个故事，也听得似懂非懂，当听得老皇帝说当时生气了，连忙解释道：“父皇，儿臣当初年幼，不识得父皇好心，只觉得那荆棘没有刺了，也就跟别的树木枝条没有什么两样，所以觉得不好玩了，方才扔在了地上。实乃年幼无知，父皇恕罪。”
夏文解释着小时候生气的原因，孩童时候多好奇心，玩荆棘的枝条，便是觉得荆棘有刺，玩的就是荆棘上的刺，刺破手了去寻当初连太子都还不是的夏乾哭闹，自然也是为了获取安慰。夏乾怕这木刺再一次伤到了自己儿子，就把木刺都刮掉了，孩童夏文，自然也就觉得是夏乾把他的玩具给毁了。
老皇帝夏乾说这一番话，岂能没有寓意？听得夏文还说那“父皇恕罪”的话语，夏乾不禁皱了皱眉头，这个二十多年前的故事，夏乾现在怎么可能还会生气，哪里又需要什么“恕罪”？
父子二人回忆童年，夏文却还是这么谨小慎微，夏乾感受到了，心中却有些不舒服。
再听夏乾开口问道：“文儿，为父还如当初，你可还如年幼？”
老皇帝说的这个故事，寓意兴许已经很明显了，荆棘依旧还在夏文手中玩着，荆棘上的刺，老皇帝还是要拿刀刮干净，如此老皇帝才能放心把这荆棘给自己的儿子玩耍。
夏乾还如当初，如当初一样要刮掉那荆棘上的刺，夏文还是不是年幼那般不懂父亲的好心？
这个问题问得夏文有些犹豫，夏文太过在意许多事情，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太怕说出话语，怕说错了话语会给自己不好的结果。
夏文心中在想，是答自己还如年幼？父皇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成熟，没长进，过于幼稚？
是答自己不是年幼那般？父皇又会不会觉得自己失了初心，少了纯真，多了城府，多了心机？
夏文诚惶诚恐，患得患失，犹犹豫豫。
老皇帝极为耐心，就这么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等着自己的儿子回答这句话语。
“儿臣早已不是年幼那般幼稚可笑，但是儿臣也还不忘初心，君子立身立命立德，儿臣苦读圣贤，只为追求先贤仁德之道，做一个顶天立地之君子。”夏文说出了心中最佳的答案，已然滴水不漏。
老皇帝想听的答案，显然不是这个滴水不漏的答案。老皇帝有些失望，失望自己的儿子竟然不能与他进行一番真正的交谈。失望这个儿子听不懂自己的话语，听不出自己故事里面的寓意。
老皇帝也有些着急，着急这个儿子怎么连这点聪慧都没有。所以心思一沉，有些直白了，口中直道：“文儿，你若为太子，你若为皇帝，这份基业，该如何去守？”
老皇帝兴许真的是有把这份基业交到夏文手中想法，否则老皇帝也不会说出那荆棘的故事，更不会直接说出“太子、皇帝”这样的话语。却是这老皇帝还有担忧，对这个儿子还要有一番教导，有更大的期望。否则老皇帝如何能放心？
夏文听得“太子”与“皇帝”两个词，心中止不住狂跳不已，这是夏文第一次在老皇帝口中听到“太子”这个词汇。
夏文有些慌了神，心中复杂而又慌乱。慌乱的是不知老皇帝为何为这个问题？是真心在考教？还是在试探什么事情？
夏文心虚在前，已然有了答案，答案就是自己的父亲在试探自己。
夏文似乎有些不敢作答了，直感觉脊背发凉，脑中都是昨天傍晚与李启明商议除掉徐杰的事情，脑中都是听人禀报夏业已死这个消息的场面。
“父皇，儿臣从未想过父皇所言之事，儿臣这么多年来，一心只读圣贤书，交游之人，也从来都是名士才俊，感兴趣的事情都是诗词文章，儿臣万万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又是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又是一个谨小慎微的答案。
老皇帝有些怒了，手掌猛的一拍桌案，开口呵斥：“你苦读圣贤书，你往来无白丁，你不敢有非分之想。所以你身边有人替你做那非分之事，有人帮你杀人，有人帮你害人。你觉得这般的事情，有没有你的责任？有没有你的过失？有没有你应该要去做的事情？”
老皇帝已然把话说得极为直白。也如老皇帝话语所说，他是不相信自己这个儿子会动手杀兄弟的，也就是不认为夏业之死与夏文有任何的关系。
这种心态，也就是为人父母正常的心态。没有哪一个父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好，即便自己的孩子做了错事，父母也只会认为是他人之错，是受了他人的影响，是他人不好。
所以老皇帝心中，夏业之死，与夏文没有丝毫的关系。但是夏文应该要自己知道自己该如何？
就如普通父母的孩子身边有了坏人，父母的处理方式就是让自己的孩子不要再跟那坏人玩耍了，要远离那坏人。道理是一样的。
这也是徐杰在昨天夜里为何以沉默来表达自己看法的原因，徐杰不愿多说，不愿在老皇帝面前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看法。若真要说，广阳王夏文在这件事中的角色，必然是老皇帝夏乾不能接受的。反而到头来是徐杰成了一个搬弄是非之人。
夏文听得老皇帝呵斥的话语，吓得身形一颤，连忙再躬身而下，口中急道：“父皇明鉴，儿臣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儿臣身边之人，也都是圣贤之地，都是颇有才名之辈，儿臣向来择友谨慎，非君子不可交，儿臣之友万万不敢做那非分之事！父皇明鉴！”
夏文不是听不懂老皇帝呵斥之语，夏文却还是答出了心中以为的正确答案。夏文先想的是撇清自己的干系，再想的是向老皇帝证明自己是如何的正直，如何的君子。
“退下！”老皇帝似乎更怒了一些，怒的不是夏文这一番话语，怒的是这个儿子怎么这么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江山社稷，家国大事，夏家三百年基业，扯这么多正人君子，有何用？有个屁用？
夏文见得老皇帝如此发怒，哪里敢就这么走了，连忙再解释一句：“父皇，儿臣自小就学那圣贤之道，自小就知道君子慎独，这么多年来皆以为准绳，万万不敢有丝毫背道之心！”
帝王心术，夏乾在实践中学了多年，知道皇帝该有个什么样的心思。
讨好皇帝、顺利继承大统的方式，夏文也学了多年。有先生教育的，有圣贤书里看到的，有身边友人闲谈的。太子选仁选德，夏文深信不疑，夏文这么多年做的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在父皇面前保持一个君子的形象。要比夏翰更有君子风范，要比夏锐更有君子风范，要比所有的皇子有君子风范。
内心的龌龊，内心的城府，内心的心机。都要在老皇帝面前掩饰得一干二净。
今日这一番交谈，老皇帝兴许是有些无奈的，夏文还在说那些圣贤之道，老皇帝极为无奈，夏翰不成器，夏锐更不成器，甚至老皇帝都不愿意看到夏锐，唯有夏文入得老皇帝之眼，所以老皇帝病危之时，也只把夏文召回了京城。
奈何夏文今天的表现，实在让老皇帝失望透顶。但是老皇帝还是没有忘记自己身为父亲的责任，开口又道：“你交友以才名论人，京城之中有个徐杰徐文远，此人乃是淮西大江郡的举子，今年也要进考。此人当交，更当学。好好与之学！当年徐文远之师欧阳正，与朕同心同德。往后你与徐文远，当也要同心同德。”
老皇帝夏乾眼中的徐杰，年纪轻轻，能谋大事，能谋人心。从帮助欧阳正回京，到谋那监察天下的事情，面面俱到，智计不凡。
夏乾并不知道徐杰与夏文之间的事情，此时说这一语，就是让夏文与徐杰交好，夏文若得徐杰辅助在旁，夏乾兴许也就能多一份心安了。
夏文却是闻言一愣，哪里料到老皇帝突然提起了徐杰，还叫他要与徐杰同心同德，心中只觉得复杂无比。甚至还有一些嫉妒之心。嫉妒的是自己在这里挨了一通批评，老皇帝却拿徐杰来夸了一通。
尽管心中有复杂的念想，夏文还是恭敬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夏乾起身，抬手挥了挥，微微摇头，往后而去。
留得那满身是汗的夏文，站在当场愣了许久，方才转身出了偏厅，急急忙忙去寻舅父李启明商议对策。夏文倒是知道今日自己惹得老皇帝夏乾不快了，唯有焦急，焦急如何挽回今日丢失的形象，挽回自己可能要失去的皇位。
大早，欧阳正派人来唤徐杰去见。欧阳正也知道了昨夜之事，皇子被刺杀，金殿卫半夜捉拿徐杰，这些消息欧阳正大早都知道了，担忧不已。
徐杰也连忙去见欧阳正，欧阳正今日也是难得拖延了自己到衙门里去上值的时间，在家中坐立不安等候徐杰到来。
好在徐杰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好在徐杰化险为夷了。
欧阳正皱着眉头，不断在书房内踱来踱去，脸上的担忧还有，口中说道：“李启明歹毒不减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既然要你的命。老夫就是再如当年那般被贬谪出京，老夫就是死，也要与他斗到底，也要保住你的性命。”
徐杰心中感动不已，却是连忙开口说道：“老师，切不可意气用事，事情当一步步来，陛下有动勋贵之心，我们也就不必着急，配合陛下行事就是。谋定而后动，如此才是稳妥之策。”
欧阳正转头看着徐杰，欣慰不已，欣慰自己这个弟子怎么这么理智，这么沉稳，这么优秀。越是欣慰，欧阳正便越是愤怒，口中只道：“我先去见谢中丞，再回衙门里。明日有早朝，当以牙还牙，教他几个心腹之人身披枷锁，入牢狱吃罪！”
欧阳正要去做的事情，就是与谢昉一起准备卷宗，准备材料，准备弹劾，准备朝堂之上辩论的话语，弹劾的就是李启明的亲信之人，如此当作报复。
欧阳正已然快步往门外而去，徐杰起身往外去送，送欧阳正上马车。
欧阳正上了马车急行而去，徐杰也准备起身回家。
却是欧阳文峰到得身后，埋怨道：“文远，你回京也有三四天了，缘何都不来寻我，到府上来也是来去匆匆，也不知你在忙些什么。”
自从徐杰进了欧阳府的门，欧阳文峰就等着徐杰。
正准备离开的徐杰，闻言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日上门来都把欧阳文峰给忘记了，解释道：“大前天见了陛下，前天准备来寻你的，却是那成锐有事耽搁了，昨天也在帮那成锐做事，今天倒是有暇。”
欧阳文峰倒也不是真在怪罪，反而眯眼笑了笑，说道：“文远，是家姐吩咐我到门口来等你的，哈哈……”
欧阳文峰满脸的调笑味道，徐杰倒是知道欧阳文峰笑的是什么，徐杰脸皮厚，便问：“文沁人呢？”
“姐姐在后院呢。”欧阳文峰答了一句，却是又叹了口气说道：“本来我还想出门去寻你的，奈何被父亲禁足了，春闱在即，非要我在家中好好备考，备来备去，也不过就是那四书五经，读了十几年了，读来读去，也不过就是那些话语，着实无趣。”
徐杰已然起身往后院而去，欧阳文峰跟在身后埋怨着。徐杰过得一会才反应过来，问了一句：“文峰中举了？”
欧阳文峰又叹气：“我都要考春闱了，你还问我举之事……”
徐杰有些尴尬，这趟京城来得实在仓促，徐杰回大江考试，欧阳文峰户籍随着欧阳正到了京城，倒是可以在京城考试。
徐杰尴尬一笑：“今年我们一起考个进士，往后就成朝中同僚了。”
欧阳文峰听到这句话，也笑了出来：“希望真的如文远所言，一同中个进士，如此我便自由了，再也不会被禁足在家不能出门，我那父亲啊，实在太过严苛了些，别人家的举人，哪个不是风流倜傥逍遥自在的，羡慕啊……最羡慕的就是你徐文远了。”
徐杰闻言笑了笑，只道：“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欧阳正这么一个父亲，不知羡煞天下多少读书人，吃喝不愁，家学渊博。却不知有多少学子，连买本书都要勤俭节约，这欧阳府内，藏书上万。其中区别实在太大。
许多寒门子弟，除了读四书五经，都在想方设法多看一些其他书籍。读书的多少，就是见识的高低。许多寒门子弟，四书五经之外，连上下几千年的史书都没有机会通读一遍，更不谈其他杂书了。
考起试来，那些策论，不知难到了多少人，甚至有人连历朝历代的兵制到底是什么样的都说不清楚，哪里还能答得好题目？有时候文人迂腐，也并非是文人自己愿意迂腐，就是信息获取的渠道有限，就是没有那么多书籍供他去参考，去借鉴，去见识。
在连书都是奢侈品的年代，家学渊博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家学渊博，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去通读多少书籍，家中长辈都会去说那上下几千年，耳濡目染之下，已然超越了许多人见识。
求知若渴，是许多底层文人真正的写照。能引经据典的人，会被别的文人羡慕景仰，这就是原因所在。
欧阳文沁在后院花园的小亭之中，身边正是春暖花开，草木茂盛，见得徐杰进来，倒是也不避讳，这位大家闺秀，还真有些与众不同。
徐杰上前见礼，欧阳文沁微微一福。欧阳文峰抬手请坐，又喊人上茶上点心。
欧阳文沁身穿女装的时候，徐杰总是有些拘谨。
欧阳文沁却并不拘谨，先开口说道：“徐文远，去年元夕一约，你却爽约了，可还记得此事？”
徐杰自然是不记得了，但是欧阳文沁提醒了，徐杰倒是记起来了，连忙开口说道：“自是记得的，只是老师忽然升迁入京了，当真怪不得我爽约，待得春闱结束之后，当好好出门游玩一番，到得后再把这爽了的约补回来就是。”
欧阳文沁闻言点了点头，倒是满意，开口又道：“春闱之事，你可有把握？”
徐杰摇了摇头：“听天由命了。”
欧阳文沁闻言已然面露担忧之色，却还来安慰徐杰：“文远，你也不必多想太多，考得上自是欢喜，考不上也无妨的，你还年轻，来年再考就是，三年后你也不过及冠之年，这京城里多的是那些考了几次都考不中的人。文远你才智不凡，不知胜过多少人，必然是有金榜题名之日的。”
徐杰闻言笑了笑：“文沁不必担心，听天由命也并非是没有把握，把握多少是有一些的，在用功努力备考，兴许就真的能在东华门外唱名了。”
徐杰对于这个进士，还是有一些追求的。不为其他，就为家中老奶奶那句“死也瞑目了”。
欧阳文沁闻言微微一笑，明眸皓齿，酒窝两侧，还轻轻抬起衣袖遮了一下脸面，大家闺秀终归也有许多规矩，笑不漏齿，笑出了牙齿便需要遮一下。
欧阳文沁是打心底里听到徐杰比较自信的话语而开心。
徐杰看着这般的欧阳文沁，似乎心中也动了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便听欧阳文峰皱眉说道：“唉……我就不如文远这般有底气，要说名落孙山了，不知父亲还要如何惩治我，兴许三年不得出门了。到时候文远可要多来府中寻我。”
徐杰点头算是应答，口中笑道：“可惜文沁生得女儿身，若是生个男儿身，考个进士当不在话下。”
徐杰也是说说笑话，不想欧阳文沁却一本正经说道：“那文远觉得我是女儿身好呢，还是男儿身好？”
徐杰便是又笑道：“你还是穿男装的时候让我舒坦自在一些，少了那些礼节，少了那些避讳，说起话来都自在多了。你一穿上女儿装，我就束手束脚，说句话都要思前想后的，生怕唐突了。”
徐杰说的是自己的心里话，只当谈笑。欧阳文沁兴许不是想要这么一个回答。
一旁的欧阳文峰还跟着起哄：“文远说得有理，姐姐穿了男儿衣服，我都自在多了，穿个女人衣服，倒成了我母亲了。”
欧阳文沁听得“母亲”二字，陡然多愁善感起来，姐弟二人的生母，去世并不久，不到三年时间。追思之心，还并未减退，女儿心思最是敏感，不比欧阳文峰这般大大咧咧。
时代有别，即便是富贵人家，活不过四十岁的也多的是，小病小痛，甚至一个感冒发烧，也能要人的命。
欧阳文沁已然落泪，欧阳文峰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语，连忙去安慰。徐杰却想起了乡下的老奶奶。
晚间，徐杰到家之后，立马就在写书信，写往杭州，也写往大江。
那个卫十五，尽管有金殿卫的人在追杀，徐杰也放不过他。这江南血刀堂也当追杀于他。
徐杰仔细写下卫十五的身材样貌特征，甚至还画了一幅比较蹩脚的头像。主要还是详细说明了卫十五用刀的方式，招式的特点，这才是最好辨认的特征。带刀之人，样貌身材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再多盘多问，甚至直接动手试探，人海茫茫，兴许真就寻到了。
天下之大，这卫十五往哪里逃都有可能。徐杰心中所想，分析几番，更觉得这卫十五有可能让南逃去。
往北都是边镇，李启明岂会收留卫十五，李启明撇清干系都来不及，岂会惹祸上身，甚至李启明十有八九也在派人暗中追杀卫十五，事情失败了，唯有死人才能让人安心。
金殿卫出身的卫十五，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边镇去不得。往东是海，也躲不远，往西北也是边镇，危险也大。
卫十五最后可能的，就是往南去，或者往西南去。西南入蜀可躲，往南过江南去那两广之地，或者更南的地方，也能躲。
分析了这么多的徐杰，书信也就快速发了出去，徐康徐泰兄弟两人，一人一匹快马，一个去杭州，一个去大江。
卫十五，显然不敢在官道上招摇过市，金殿卫的快马轮换，必然走的是官道。卫十五只敢翻山越岭，到小村小镇弄些吃食补给。
所以卫十五若真往南区，这两封信必然比他速度要快得多。
夏锐，见识了昨天那一番惊险，心中更有恐惧，夏业就这么死了，夏锐岂能不怕？还有昨夜那厮杀，高手几十人，夏锐也猜得到幕后主使，不免让夏锐越发觉得幕后之人手段通天。
所以夜里，夏锐唱歌也越发卖力，喝酒也不敢再假装喝醉，当真喝得酩酊大醉，演戏演得认真无比。
徐杰还在坐在台阶之上，脑中想了许多事。皇帝想要一柄刀，徐杰此时也想要一柄刀。没有那柄刀，徐杰在这京城里，也开始有了一些惶恐。
甚至徐杰就这么开始打坐搬运起了内力，徐杰以往对于先天境界，抱有一份随缘的心态，此时也开始有些着急了，当勤奋起来。
徐杰打坐不久，种师道到了徐杰身边，也就这么坐在了徐杰身边。种师道练功显然比徐杰勤奋，种师道也当真想试试能不能与徐杰互相印证出点什么，与徐杰同行这么几个月，收获倒是不小，但是立突破先天，还有距离。若是实在不成，种师道也该再入江湖了，入江湖去挑战天下所有用刀的高手。
府邸之外，一处小楼内，还是有一人睁着眼睛看着徐杰的院落，乃是卫六。金殿卫的差事，也并不那么轻松。
明月亮，春意暖。
春闱就在眼前！

第二百一十五章 血刀堂的差事
京城，勋贵李府。
“大哥向来多谋，却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啊。”说话的汉子脸上有一些笑意，膝盖上横着一柄长剑，双手还不断在长剑上抚摸着。
这汉子身边是一个茶几，茶几的另外一边坐着的就是李启明，李启明却是笑不出来，面色有些阴沉，只开口道：“老四，原本我对那什么徐文远并不在意，后来这小子却参与的李通之事，那他就自然是要死了，上一次你出门一趟，也不见把他人头带回来。那便只有大哥我自己来了。不想你还来看我笑话。”
带剑的汉子，名叫李启功，是李启明的四弟，但是却小了李启明十几岁。李启功是见过的徐杰的，见过徐杰在南下的官道上大杀四方，本来李启功是要趁乱动手杀徐杰的，只是当时杨三胖在旁，李启功也就没有动手了。
李启功，就是这勋贵李家唯一的先天高手。但也并非说这李家就这一个先天高手，如李家这样的势力，虽然不能如皇家那般有个金殿卫，但是收拢一些高手并不是难事，李启明能调得动的先天高手，至少也还有两个人。
比如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一个郑州罗寿，一个河阴黄则天，这两人都是京城附近的江湖人，都欠了李启明不小的人情。若是那黄河十八鬼没有死，李启明当也调动得。若是愿意花更大的代价，更多的好处，边镇一些绿林黑道人物，也能为李启明办些事情。
虽然这些人并非就是效死于李启明，但是以李启明这样的地位，想要某些江湖人为他办事，有的是办法。
不过反过来说，也是这勋贵李家，如今虽然势力极大，根基还是太浅，地位可以十几年翻天覆地，但是这真正能效死的高手，却并非十几年就能忽然培养出来的。
所以老四李启功闻言笑道：“大哥，按我说啊，杀人而已，何必弄那些繁琐复杂的事情，谋来谋去，也不过就是一剑而去人头落地。”
李启明挑了一下眉头，说道：“那上次你怎么没有一剑而去，让那徐文远人头落地啊？”
李启功笑着摇摇头：“大哥，我这是在帮你解决烦恼呢，你又何必来挤兑与我。常家也与那徐文远有仇，常家还有高手，让他们出一个，再把罗寿与黄则天寻来。寻着机会动手就是，何必把杀人的事情弄得那么复杂。”
李启明想了想，看向自己这个一向话语直白的四弟，还是摇了摇头：“老四啊，京城里杀徐文远怕是不成，不能一击致命，那金殿卫便如猎狗一般围了上来。待得徐文远出了京城，必然就是官身，金殿卫也不会善罢甘休，你动手杀那徐文远，麻烦得紧啊。”
李启功听得李启明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剑眉一狞，说道：“大哥，哪里管得这么多。只要那小子出城，能杀之便动手。金殿卫追查又如何？且不说能不能追查得出来，即便是追查出来了，罗寿、黄则天之辈，死上一个就是。若是可以，便把那欧阳正一起杀了也无妨，免得这老匹夫如狗一般咬着大哥不放。事到如今，还想那么多作甚，老皇帝还有几天可活，何必如此谨小慎微。”
李启功说得直白到底，杀人而已，即便有麻烦，即便败露了，推一个人出去顶罪就是，都是小事。
李启明闻言并不答话，而是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李启功也不多言，就等着自己大哥定夺此事。
江南，无锡。春雨绵绵，一个汉子斗笠蓑衣在身，避着绵绵细雨，也用斗笠遮掩着自己的脸面。
无锡就在太湖之边，这汉子刚从无锡的慧山走出来，来到码头上犹豫了许久。
这汉子想往南去，一直往南，去两广，去交趾……南方有多远，他就要跑多远。
这汉子从京城而出，先往东走了百十里，又往北走了百十里，方才掉头南下，一路南下专走小道，没有小道就翻山越岭。却在这无锡的码头边犹豫了起来。
面前有大湖，不远有运河。南方水道四通八达，坐船显然是最快速的方法，但是坐船对这汉子来说又有点危险，他知道自己进了江南血刀堂的地盘了，一路南下早已疲惫不堪，到底要不要上船？
汉子一时之间下不了决定，出不得江南，出不得两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汉子惶恐不安，只想尽快南下而去。但是这船到底要不要坐？
汉子犹豫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到得码头边，开口问了一个正在指挥装货的船老大：“兄台，你这船去哪里？”
船老大连头的不回，只用余光撇了一眼汉子，答道：“过杭州，到婺州就回。”
汉子听得有些欣喜，这船要过杭州，那就最好不过了，口中又问一句：“不知到婺州要多久？”
船老大答道：“快慢之下，三五天。”
所谓快慢，一是看风力大小，二是看顺流逆流。
汉子便是又问一句：“不知途中要经过哪些地方？”
船老大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也是知道这人问这些话语是要干什么，便道：“你要坐船就上去，不坐船就别多问，途中经过的地方多了，叫我怎么与你一一去说？”
汉子问途经之地，也是因为谨慎，听得这船老大不耐烦的言语，心中有火气，只是发不出来，唯有语气不善问道：“到婺州，多少钱？”
“你若是要单独舱室，给二两半，若是不要舱室，五百钱。”船老大听得出这人是北地口音，其实报价也高了不少。
汉子掏出了一锭银子，五两之多，递给船老大，开口说道：“单独舱室，饭菜钱都算在里面。”
船老大接过银两，轻描淡写一句：“你听得船工说开放了就自己出来吃，没人上门伺候的。”
汉子点点头，上船而去。
船上货物慢慢装满了，离港而去，走一段湖道，再入运河，直通杭州。
春雨还在下，河道两岸皆是农田，斗笠蓑衣的农汉，也开始在水田里忙碌不停，到了犁田插秧的季节了，视线里全部都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嫩绿稻苗。
好在春雨不比夏雨，并不那么来势汹汹，河道上虽然涨水，却也不会危及行船的安全。
一条京杭大运河，最早是隋朝开始修建的，为的就是把江南丰富的物资送到北方去，修建运河，其中也有战争原因，隋炀帝征伐高丽，后勤物资多倚靠这条运河的运力。
后世之人，也多修运河，只是再也没有了隋炀帝那么大的手笔，多是稍微修整，或者开辟一些另外的短途新河道，让运河更直更快。
运河过苏州、吴江、秀州、崇德，再进杭州。
杭州是南方重镇，也是这条京杭大运河的起点之一，京乃燕京，古称涿郡之地，杭自然就是杭州，古也有余杭之称。
其实运河开凿，从春秋战国时代就开始了，隋朝的运河工程，许多部分也是在老运河的基础上改造。但隋朝的运河，是第一次用一条河把南北方真正连接在了一起，让物资与人员的往来方便了无数倍，也是中国历代大皇朝能有效控制南北的重要原因之一。
船到杭州，便要靠码头，要卸下一部分的货物。
那为了尽快逃出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不惜铤而走险的汉子，此时紧张不已。船上顺带的船客不少，皆下船来走走，买上一些东西，或者也看看这杭州的模样。唯有这个汉子在船舱之内，一直用布包裹得紧紧的刀，此时也握在了手中，耳朵更是竖得直直，听着船外一切的风吹草动。
甚至这汉子脑中也在想着各种各样被人追上的场景，惶惶不可终日，不过如此。
有一个定理，便是越不想发生的事情，往往就越会发生。
船老大又一次站在码头上指挥着卸货的事情，码头另外一边来了一群短打劲装身带兵刃之人，直走到船老大面前。
船老大连忙拱手见礼：“李爷，好久不见，您是越发的气派了。什么事情能劳驾李爷亲自走一趟，叫人吩咐一声，小的上门去拜见就是了。”
船老大知道来人是杭州青蛟帮的二当家，是这码头管事的，自然需要笑脸讨好一二。
李爷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必这么多客气，开口便道：“徐八爷交代的差事，老子岂能敷衍，且问你一句，船里有没有北地的人？”
船老大虽然是行船的，却也是走江湖的，听得徐八爷这个名号，立马肃然起敬，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看这青蛟帮的架势，船老大连忙下意识答道：“没有没有！”
李爷闻言点点头，准备离开，却是交代了一句：“货物卸完了先不准走，待得人都上船了，老子还要回来巡一遍。”
船老大闻言连连点头，却是忽然又回过神来了，想起了什么，口中说道：“李爷，小的适才忘记了，船上好像还真有一个北地口音的汉子，在无锡上的船，好像还在船里并未下船，要不要小的去把那人叫下来听李爷问话？”
已然转身准备走的李爷闻言，开口便道：“去把人叫下来！”
“好勒，李爷稍后。”船老大连忙上船而去。
到得一个舱室门口，也不敲门，抬腿就踢，把门踢得砰砰响，口中喊道：“诶……里面的汉子，出来，下船一趟。”
里面的汉子手中的刀已然拔了出来，船下的对话，早已被他竖起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这汉子都猜得到船下那些江湖人十有八九寻的就是自己。
汉子拔出了刀，想了想，却又把刀归入了刀鞘之内，还是觉得忍一忍，却是觉得这些江湖鱼虾，兴许也认不出自己。
船老大在门外喊了几遍，门终于是打开了，汉子挎着一个黑布包裹走了出来，也还听得船老大骂骂咧咧，汉子也不言不语，出舱下船。
李爷早已等候多时，先是打量这人身材，再又看了看面相，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比较蹩脚的画像，比对了几番，方才开口问道：“你是从北地哪里来的？”
汉子也没有把这些江湖鱼虾放在眼里，随口答了一句：“河北。”
“河北哪里？”李爷又问。
“河北大名府。”汉子编了一个地方，也是料定这些南方人分不出北地口音的区别。虽然心中不安，却也只是想着敷衍一下，赶紧上船再走。
李爷已然起了疑惑，身材对得上，样貌与画像上的虽然不如何想象，但是脸型却差不多，便是又多问了一句：“包裹里有什么？”
汉子眉头微微一皱：“江湖行走，自然是兵刃。”
这话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李爷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既然江湖行走，又何必把一柄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便听李爷再道：“江湖人啊，那就好说了。你耍什么兵刃？”
“刀！”
李爷把画像一收，塞进怀中，大手一摆：“随我进城一趟。”
进城，自然就是去那江南血刀堂，这位李爷忠于职守是其一，其二就是若真帮徐八爷寻到了人，一万两白银的赏钱可还真不少。这江南江湖，要赚这一万两的人何其多，那个码头都有人在巡视拿人，山林里的绿林黑道，也在各处大小道路上设关设卡。
一万两银子也还是其一，许多人更想的是能因此事与血刀堂搭上关系，那就不是一万两的事情了，是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有一块地盘源源不断的赚钱。
汉子已然知道不好，更知道这杭州城是进去不得的，汉子手掌微微一抖，左右转头打量着周遭。
还听得李爷呵斥一句：“磨磨蹭蹭作甚呢？听不懂老子的话语不成？老子说的可也是官话。”
所谓官话，就是开封话为本音的话语，虽然各地还是有口音之别，但是各地人说的官话，已经就可以互相交流了。不然这江南吴侬软语，说出来外地人还真不一定听得懂。
汉子还有些犹豫，丧家之犬，就是如此，一身绝顶的武艺，却连与几个江湖鱼虾动手，都还要思前想后。
“跟着老子走，你既是江湖人，便知道血刀堂的厉害，配合着，万事好说，兴许还能得点赔偿银子，若是不配合，那你便掂量着。”李爷倒是不认为自己真的就把徐八爷要找的人找到了，但是这个汉子还是要带到血刀堂走一趟的，这不是什么其他的事情，就是人情。
是青蛟帮给血刀堂的人情，人虽然不一定能帮血刀堂找到，但是这份辛苦做事的态度，血刀堂的徐八爷看在眼里，也当记下一份人情。这才是真正为人处世的聪明。
听得血刀堂三个字，汉子心中一紧……

第二百一十六章 猫捉老鼠，春闱
这个从北方南下，一路惶惶不可终日的汉子，就是卫十五。
徐杰的猜测是有道理的，边镇之地他不敢去，不敢去面对边境无数的铁甲，甚至也知道金殿卫必然第一时间往北去追，怕他出了长城关卡，去了异国他乡。
卫十五知道南下才是生路，南下不止有两广，不止有交趾，还能从福建出海，去琉球，去吕宋等地，兴许还能活得逍遥自在。
丧家之犬，有丧家之犬的心态，这种心态，早已不是原来那般的尊严，也不是原来那般的自信。甚至自以为是忍辱负重，自以为还有几分聪慧，大概也还有侥幸心理。
卫十五不敢在这杭州的码头上杀人，或者说他不愿意在这里暴露了行踪，但凡在此杀人夺路而逃，出身金殿卫的卫十五，知道这江南血刀堂的本事，不认为自己能比昔日的血手王维更厉害，更不认为自己就真的能夺路而逃走，血刀堂里有快马，血刀堂里都是昔日边镇夜不收，最善于追踪追杀的夜不收。
边镇真正有经验的夜不收，做追杀之事，兴许比金殿卫还要擅长。这一点兴许草原室韦人会很有认同感。
卫十五点了点头，准备往那杭州城里去一趟，北地来的人又如何？用刀又如何？这江南之地，又有何人能识得他的真颜？
听这李爷所言，若是寻错了人，江南血刀堂兴许还会给一点赔偿钱，那也证明了江南血刀堂之人是讲江湖道义的，不是那般滥杀无辜，如此就足够了。
兴许进这一趟杭州城，去这一趟江南血刀堂，还是一件好事。蒙混了这一关，卫十五这一路难逃的行程，必然能畅通无阻，无惊无险。也不用这般惶惶不可终日，也能睡个好觉了。
李爷见得这北方来的汉子还是乖乖听话了，边走边笑道：“这就对了，兄弟，我与你说，我们江南江湖人，也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实在是事情过于重大，徐八爷也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走一趟兴许还真有好处，说不定你的差旅费都能赚回来。”
李爷并不那么敏感，甚至从未想过自己真的就找到正主了，李爷找到了一个身材、脸型、用的兵刃都符合目标人物的北方人，李爷倒是也高兴。带到血刀堂去，徐八爷当记下这份人情。
青蛟帮在杭州也是有竞争对手的，便是杭帮，这码头是一块肥肉，杭帮岂能不盯着这块肥肉？没有日日火拼，就是因为城里还有个血刀堂，血刀堂才是话事人。
徐八爷记着这份人情了，这青蛟帮的地盘，自然也就越发稳固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都不易，生活本就如此。从达官显贵到武林高手，谁人都有自己的不易，想努力活着，谁人都得努力。
李爷心情极好，甚至还在路边买了一碗茶水给卫十五解渴，怀中有出门之前小妾塞的一包桂花糕，李爷倒是也不吝啬，与卫十五分食一些。
卫十五当也不是第一次来杭州了，江南婉约，连带江南的园林也有一种女子一般的美，即便是在大街上，也能不时看到各处院落里树木的枝蔓出墙而来，还带着春天淡淡的花草味道。
江南的溪流小河，流水叮咚，与城里商户的叫卖声还能交相辉映，流水左右的长廊，流水之上的拱桥……
江南江南，当真是整个世界集文化与贸易的最顶峰，能生在江南，是福气。没有北地战火与严寒，没有西边风沙与贫瘠。有的是文风鼎盛，有的是商贸发达，有的是物资丰富，有的是气候宜人。
“到了，进去吧。”李爷一边说着，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兵刃也重新取下来别好，然后昂首挺胸，展现一番与平常不一样的气度，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风范不凡的江湖豪侠客。
卫十五抬头看了看，大门牌匾上写着“诗刀阁”三个大字，心中有疑惑，却更多是紧张，还在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这江南没有人认识他卫十五，更没有人认识他严海。
李爷等候片刻，方才进得正厅，正厅左右站着两排汉子，中间两边坐了七八个中年的汉子。
只是李爷有些意外，意外厅内正中的座位上，坐的竟然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壮汉，徐八爷竟然还笑意盈盈站在这人身边说笑着什么。
“李江，且来见过我家大哥！”徐八爷抬手招了招，显然与这李爷熟悉非常。
李爷年小徐老八四五岁，尽管心中有许多疑惑，疑惑徐八爷怎么还有一个大哥，却也不多问，只是抬手一拱，笑道：“见过八爷！见过大爷。”
徐老八与徐仲也拱手回了礼，徐老八却是没有说话，徐仲说话了：“把人带进来看看。”
李爷回头往门外招了一下手，几个青蛟帮的汉子带着卫十五走了进来。
卫十五步履虚浮，显然也是装出来的，进来只是左右拱手，也不说话。
徐仲打量了片刻，站起身来，徐老八递上了一根铁拐杖。
徐仲拄着拐，一直走到卫十五面前。开口问道：“哪里人？”
“在下河北大名府人士。”卫十五依着刚才的谎言再说了一遍。
却是不料，徐仲忽然出手，一拳快速往卫十五胸前击去，显然就是试探了。
卫十五当真是不凡，下意识准备拔刀反抗，却硬是止住了动作，白白挨了这一击。这对一个有着非常敏锐的战斗嗅觉的先天高手来说，并不是那么简单能做到的。
一声闷响，卫十五从大厅中央直接跌倒在了门口处，爬起身来就骂：“江南血刀堂，不过如此！仗势欺人，也不怕江湖人笑话！有种就把老子杀了！”
卫十五以进为退，心计实在不错。卫十五能忍到现在，一直忍到这血刀堂的宅子里来，本身就是极为有智计的。与其日日担忧，不如铤而走险，或者说也并非真是如何铤而走险，这江南之地，还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如果过了这一关，卫十五便可大大方方逃往南方了。
徐仲闻言却没有丝毫的反应，而是又往前走了走，也走到大门口处，开口又问：“你是大名府哪里人？”
卫十五满脸的疼痛表情，一副大义凛然模样，毫不犹豫：“老子是大名府魏县之人，要杀就杀，多说无益，只怪老子不该到这江南来。江湖有道义，自然有人收了你们这些仗势欺人之辈。”
徐仲闻言，回头看了徐老八一眼，徐老八也慢慢往前走了，手中握着两柄刀。
徐仲方才再回头看向卫十五，不紧不慢开口：“我听你这口音，倒是像开封府的，不像大名府的。”
开封府，就是汴京。大名府在汴京以北，两地相距四百里地。对于一般南方人而言，两地口音难以分辨，听起来只觉得差不多，甚至大多数南方人，连河北话与山东话的差别都分辨不出。
想要分辨北方口音的区别，除非真认识一些北方各地之人，真与这些人交谈交流过。
一个人的口音，在这个年代，就是一个人的烙印，没有人会闲来无事去练习另外一地地方说话的方式，没有这个需求，也没有这个必要。
官府缉拿逃犯，口音往往是最为重要的依据之一。另外还有一点缉拿逃犯的办法就是各地乡土观念，一般村镇，只要有外地人来，百姓多会极为关注，到异乡去，都会被人盘问无数次，从普通百姓的盘问，到官府差人的盘问，都是少不了的。
其中也有户口制度的影响。若是时代再往前，到得秦汉之时，各处的外地人就更少了，除了官府之人与世家大族读书人之类，就没有出门在外的人了，你要不穿上一套公服，或者是穿一套锦衣华服，只要出现在外地，必然会被官府盘问，不是贼人也是半个贼人。
即便是在城市里，一个外地人落脚久了，也会被人反复盘问。甚至本地人也还有欺生排外的传统。还多的是那些闲散之人上门欺压，还有那些闲散无赖想着官府里的赏钱，报官把外地人抓到大牢里问上一顿，也是正常。
所以并非在古代犯罪，就真的难以被抓到。在古代犯罪，真正能逃脱制裁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山林旷野，若是想真正生存下去，唯有一条路，就是能寻到黑道绿林的山寨入伙，落草为寇。
卫十五听得徐仲一言，面色微微一变，却是转头又道：“老子怎么就不是大名府的人了？大名府里几个县，口音都有差别，你一个南方人，却非要说老子不是大名府的，这般是何道理？”
徐仲并不多言，而是铁拐往前一戳！
卫十五心中气愤不已，却还是假装躲闪一下，然后被这铁拐戳个正着，摔到了院子中。
徐仲也是一瘸一拐又跟了出来，慢慢悠悠说道：“昔日我在边镇，袍泽兄弟里有大名府的，也有开封府的，河间府的，真定府的，太原府的……”
卫十五已然面色大变，千算万算，似乎还是算差了一招。
徐老八跟上头前，把刀给了徐仲，忽然开口大喊：“十五？”
卫十五闻言身形一震，事已至此，唯有拔刀而出，直往院门飞跃而去。徐仲已然两番击打，却都是出手试探，并未真的把他打伤，此时卫十五要逃了，身形快若闪电。
徐老八已然持刀急追而去，身后也还有十几号汉子持刀越过院墙跟随徐老八疾驰。
反倒是徐仲笑了笑，喃喃一语：“杰儿当真是缜密！”
整个院子里忽然喊叫不断，却又丝毫不乱。片刻之后，门口已然聚了几十匹马。
徐仲已然翻身上马，也有人来帮徐仲绑扎腰腹与腿。
待得绑扎好之后，徐仲轻轻一挥手，几十骑就在这杭州城里飞奔了起来。还有无数喊叫，喊着路上行人避让。
倒是徐仲自信笑道：“慢些就是，撞到人可不好，这厮必然要出城，出城了再显马力。这厮跑不脱！”
李爷还站在院门口“诗刀阁”的牌匾之下，看着远方屋顶上不断跳跃的汉子，看着街道上飞奔的马蹄，目瞪口呆。
便听李爷身边一人问道：“二当家的，我们这是……”
李爷闻言方才大喜望外：“娘希皮，当真是只瘟鸡。这回是发财了……”
娘希匹是骂人的话语，瘟鸡也是杭州常用粗口。这李爷是真高兴了，今日算是走了运道了，随随便便还真就把人寻到了。
“二当家，我们是跟着去呢，还是？”
李爷把腰间的刀一拔，连连往前挥手：“跟上去，都跟上去，这个人情就大了，趁热打铁，叫八爷知道我等的厉害。二毛子，快去禀报大哥，有多少人就带多少人，往南出城。”
李爷已然起身就追，武艺也是不凡，屋顶之上，也能连连跳跃。
已经看到城墙的卫十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兵无数，心中更是大骂，骂的却不是这血刀堂，骂的是自己，骂自己为何心存侥幸这般托大。
若是知道终归要这么逃亡，何不早在那码头边上就杀人夺路，何必要弄成这般场面？
城墙几丈，卫十五还是轻松跃了上去，又跃了下来，抬头四处去看，西南方向有山，卫十五直奔那山林去，进山是唯一能逃脱追击的办法。
跟在身后的徐老八见得卫十五逃跑的方向，露出了一脸的微笑。在他心中看来，进山好，进山便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还能避免误伤。
昔日里众多兄弟在那长城驻守，满眼的崇山峻岭，城墙关口之外，每日夜里铺得满地的细沙，第二日看得细沙上有脚印，便也是这般漫山遍野去追那昨夜里来的室韦人斥候。
京城里的徐杰，正在一动不动看着手中的书，是背是记，总也是怕那帖经墨义的马失前蹄了，帖经填空，墨义是大段默写，也兼一点“名词解释”之类。四书五经，加起来字数当真不少，经义策问看临场发挥，这默写填空的，还真是磨人的事情，死记硬背丝毫没有捷径。
好在徐杰倒是没有一个坏习惯，便是摇头晃脑。徐杰的那些同窗，读书时候的模样，倒是有点像徐杰见过的和尚念经，当真一模一样的场景，嘟嘟囔囔，连带晃脑摇头。
兴许这四书五经，还真兼具有宗教的意味，与和尚念经在某些方面还有有些类似的。所以也有儒教这个名词。
中国人其实是没有宗教信仰的，自古如此，没有那一个上帝一个真主的保佑。中国人信仰的是自己的祖先，信仰的是文化的传承。中国人不会说上帝保佑，但是中国人会说祖宗保佑。中国人不会说上帝显灵了，中国人只会说祖坟冒青烟了。
以信仰来论，中国人的信仰其实更加先进，也更有凝聚力，最重要的是更有包容力。所以才有从古至今一直维持着的大帝国，可以凝聚人，可以包容人。
神的凝聚力却差了许多，基督之下，也能分天主、东正，也能互相敌视。一个十字架或者月亮，从此决定了意识形态再也不能包容，只有排他性。所以十字架与月亮，会一千多年互相杀戮不止。上帝与真主，甚至是一个人，但是一个神下还有两个教派，打得不可开交，从来没有过互相的包容。
春闱终于开始了，徐杰再一次走进考场，京城里的考场，实在是壮观。有一个名词叫“号房”，最早来自于科举的考场，一排一排的低矮建筑，绵延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个一个的小小号房，把一个个天南地北的天之骄子“关押”在其中，还有一排一排的铁甲，一个个公差，手拿兵刃来回巡视。
倒是不知为何后来把监狱也叫作“号房”了，把坐牢叫作“蹲号子”，不过两者还是有些相似的。
这才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甚至也可以叫“得道成仙”，“成仙”了，一个家庭，一个氏族，一个姓氏，都将鸡犬升天。
科举，也代表了历史文化的区别。西方的贵族，姓氏早已注定，千年不变，甚至几乎不会有任何新的姓氏再成为真正的贵族，贵族，就注定了世世代代是贵族，平民，也就注定了世世代代是平民，两者千年不变。甚至改朝换代也不能改变那些注定是贵族的姓氏。究其原因，也有宗教对人性的压迫，因为那些贵族，都是上帝加冕的，都是上帝认证的，作为上帝的子民，岂能反抗上帝的旨意？
科举这一条上升之道，这一条贵族与平民的上下交替，在特定历史时代里，也代表某种公平。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种解释是要揭竿而起，推倒腐朽的皇帝朝廷。兴许也有另外一种解释，就是让自己通过努力，成为王侯将相。
归根结底一句话，科举，并不腐朽，科举代表着这个时代的先进性。是人类以自己的智慧在这个时代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徐杰的号房隔壁，又传来“念经”的声音，显然是那考生面对帖经之题有了麻烦，正在以“念经”的方式回忆着上下文，想要完成这填空题。
便也有差人上前呵斥：“不要出声，再出声便把你赶出去。”
考场之内，自然是不能出声的。显然徐杰隔壁那人对于这神圣的春闱太过紧张了，听得这差人呵斥，更是紧张，连连拱手算是讨饶，再看那填空题，更是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才见那人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兴许是终于想起来这个空到底还填什么内容。
徐杰奋笔疾书在考。
江南的林子里，一个拄拐的汉子上山下水，步履不慢，却也是满头大汗。
虽然满头大汗，汉子的脸面之上，依旧都是自信满满。
地面上的嫩草，大树上的枝丫，落在地上新鲜的绿叶，甚至空中夹杂的气味，都逃不脱这个汉子灵敏的感官。
身旁一个中年汉子不比这拄拐的汉子严肃，口中微微笑道：“大哥，倒是让我想起了昔日许多时光。”
拄拐的汉子点点头，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两人快步而去，身后几十步还有百十人跟随，百十人之后，更有几百上千号汉子摩拳擦掌而来。
刚入林子的卫十五，在大树枝头不断飞跃，此时的卫十五，却也不敢再飞上枝头而行了，只能在林子里钻来钻去。因为在大树枝头上，虽然跑起来更快，却是这目标是在太明显，如何也摆脱不得追兵，反倒是钻进林子里之后，追兵的身影似乎消失了。
只是不时还能听到风中传来若隐若现的对话之声，这也足够让卫十五压力巨大，忧心忡忡，惶恐不安。
徐老八不时与徐仲说上一句话语，这些话语一直都能传到卫十五的耳中，徐老八何其有经验，也何其有自信。
一般人追踪敌人，也要隐藏着自己的行踪，以免打草惊蛇，却是这徐老八还不断用话语来暴露自己的行踪，不断给头前逃跑的卫十五制造心理压力，让他知道追兵就在身后，让他逃跑得更加急切，让他在急切的逃跑之中不能全心全意隐藏踪迹。
这样的方式，徐老八当年随着徐仲，在长城外的崇山峻岭里屡试不爽。室韦人的斥候，也相当优秀，在林子里逃跑，更是熟络非常，隐藏踪迹的技能也不差。所以才有了这般的方式给逃跑之人造成心理压力，让逃跑之人露出更多的破绽。
甚至往往追久了，逃跑之人心烦意乱之下，也会停步等候，设置设伏以待，便是懒得再逃了，知道身后追兵不多，回头拼上一命自在。
卫十五也就这么心烦意乱了，已经逃得了两天多的时间，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卫十五终于受不住了，终于决定放手一搏。
徐老八与徐仲，实在太过熟练，往前再追得几里地之后，忽然停住了脚步，两个先天高手背靠背打量着身边的一切，静心聆听风中的声响，甚至抽动鼻子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徐老八伸手取下了腰间的水囊，喝得几口递给徐仲，又取出怀中的面饼，也分了一半给徐仲。
这就是追人被人追的区别，徐仲与徐老八，竟然还有吃有喝。
两人吃吃喝喝，暗地里有一人却不断吞咽着自己的口水。先天之人又如何？先天之人也要吃饭喝水才能活着。
暗地里的卫十五，甚至还有些后悔，若是早知道这两人会在这里吃喝休息，自己就不该在此等候埋伏，还不如多跑些路程拉开距离。
待得两人吃饱喝足了，徐老八方才大喊一声：“出来吧，吃饱喝足了，该动手了！”
伏击是不可能的，这两人的经验实在太过丰富，知道自己追到人了，也不着急，先休息片刻，甚至吃吃喝喝起来。否则两人也不会停下来吃喝，必然是一边追击一边吃喝。
猫戏老鼠，不过如此！
暗地里的卫十五，心中愤怒非常，知道自己被人戏耍了，刀柄一捏，便是准备出来拼命。却是这位金殿卫里的高人，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伏在一棵大树的冠幅之内，一动不动，等候着一击致命的时机。显然是知道自己不能中计，敌人必然是在出言试探，此时时机不好，一定不能盲目冲动。
只是卫十五如何也没有想到，视线中的两人，竟然有一个人忽然回头离开了，在树顶不断飞跃往后而去。还留一人却在原地一动不动。
卫十五有些焦急，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在暗中等待，等待那人靠近一些，等待那人到得伏击范围，方才好刺杀而去。
等候了许久，卫十五心思反倒冷静了下来，甚至也在佩服自己的耐心，佩服自己的聪明，没有中敌人试探的计策。
卫十五甚至觉得自己逃出生天的机会越来越大，只要这么耐心潜伏着，潜伏到敌人没有耐心了，潜伏到地上送上门来了，刺杀一人之后，卫十五再无所惧。
过得不久，卫十五忽然听到林子里传来的细微之声，前面有，左边有，右边也有，后面也有。
卫十五立马大惊失色，此时方才明白为何那追击的两人忽然有一人回头了，那人回头去，是为了招呼安排手下之人。
卫十五竟然就被这么包围起来了。
这是卫十五没有预料到的。
这也是徐仲与徐老八两人的经验与默契，连句商量的话语都没有，这番的安排，也只在眼神交流。
卫十五额头上的汗，如雨在下。视线中若隐若现的人，前后左右，围得水泄不通。
那两个一直追着卫十五的先天高手，又回合在了一起。
便听一人开口：“这回总该出来了吧？”
卫十五依旧纹丝不动，只是面色煞白，眼神不断左右扫视，想着脱身之法。
便听有人笑道：“他娘的，不见棺材不掉泪，把弩弓都拿上来，一棵树一棵树的射！”
便听林子里弓弦嗡嗡作响！
徐老八抬手指着一棵大树，开口道：“先射这棵！”
林子里的汉子，百十个人，都躲在树干之后，只是若隐若现露出身体，围起了五六十步见方的地面，其中能藏人的大小树木，不过二三十棵。
汉子们拉弓上弦，探出头来，百十支羽箭忽然齐齐笼罩在一株冠幅之中，舍得叶落不止，舍得枝丫满地。
这哪里是什么江湖追杀之法，只是林子里打仗的模式，每个士卒都知道躲避在树后，每个汉子不需要命令都能一齐射出羽箭。
徐老八又伸手指了指另外一棵树，又是一轮羽箭，随后是一处草丛。
徐老八倒是没有想过要用羽箭射死那先天高手，徐老八与徐仲只是侧耳倾听，听那羽箭射出之后发出的击打声。是闷响，还是金铁的交击？
亦或者那人练了一身的横练功夫，不用兵刃去挡羽箭，只用一身铜皮铁骨去承受，也能发出别样的声响。
如此就足够判定敌人所在的方位了。
这些昔日的军汉，勇武敢死，却更是惜命，更知道如何在战场上保存自己的性命，不做那没有必要的犯险之举。
一棵一棵的树冠，一处一处的草丛，甚至还有人往那射过的树冠而去，去捡地上的羽箭。徐老八与徐仲也是慢慢往前，走过一处一处已经被羽箭射过之处。
终于卫十五知道自己是躲不过了，那两人越来越近，那两人甚至都不是背对背的防卫姿态，而是同时面对一个方向往他而来。那意料之外的伏击刺杀，再也不可能发生了。
卫十五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两人，选了选，破釜沉舟之下，选了那个断腿的，断腿的应该比较好对付，击伤那人，夺路再逃！
卫十五决定了，刀光从树冠而出，直奔那断腿的汉子而去。
徐仲看得空中的刀光，竟然露出了一个微笑，就如昔日里在长城之外的崇山峻岭里一样，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有这么一个胜利的微笑。那时候，这个场面就代表着功劳到手了，可以回去领赏了。
对于当时的徐家士卒而言，那份赏赐，虽然也有克扣，但是足够他们开心一个多月，自己弟兄喝酒吃肉，请董大力喝酒吃肉，花钱打造自己的兵器，加固修缮自己的铁甲，换一个更好的弩弓，送点钱给虞侯之类，弄几匹更壮硕的健马，也给健马的胸膛、头颅披上甲胄。
血气方刚的年轻汉，也许还能去逛逛窑子！或者托付信得过的谁人，给家里寄一些钱去，这些徐家军汉，家里大多还有老弱，也有不少嗷嗷待哺的孩童。其中也有年幼的徐杰。
卫十五觉得断腿的汉子是软柿子，显然他失望了。
两个用刀的高手，配合起来默契十足，卫十五比那血手王维实在差得太多，再也难以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了。
百十个围困的汉子，却在往后退，退出了百十步外，持刀持弩等候的。
跟随而来的江湖人也越来越多，千余人不止，都在林子里探头探脑去看那打斗的场面，虽然看不真切，听得声响动静，也是惊叹连连。
那劲风穿过百十步的林子，还能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还听得徐仲闷沉沉的话语：“老八，且陪着他打下去，杰儿交代了一句，尽量留个活口。”
徐老八点点头：“那就陪着他一直打，且看他等坚持多久。想来杰儿还要拿他有大用处。”
倒是卫十五听得这般话语，忽然安心了不少，有用之人，自然是能活命的。只是卫十五也不想落到别人手中，还在想方设法寻那逃脱之路。却还是被这两人压得死死。

第二百一十七章 春闱会试，卫十五
杭州城的一个铁匠铺里，刚刚用百锻的好铁做成的铁链被几个江湖汉子取走之后，急忙送到了一处挂着“诗刀阁”牌匾的院子里。
屠夫用来挂猪肉的铁钩，从一个满身是伤的汉子锁骨穿过，两个锁骨便被那铁链锁得死死，手铐镣铐都紧在了这个汉子身上，连带背后的肋骨，也被一个铁钩穿过了两条，连接在了一座巨大的假山之上。
这般对待一个满身是伤的汉子，手段也着实狠厉，却是动手之人，似乎也知道这个汉子不是那么容易死之人，更是一个极为危险之人。
一封书信，由十几匹快马护送而出，直奔京城去了。书信内容只有一个，便是这卫十五被抓起来了，要询问徐杰该如何处置。
京城里的徐杰，还在那号房里“关押”着，还在奋笔疾书。
春秋诸子，百家有农，农桑为国本，乃社稷基石，户籍人口，百年加倍不止，田亩百年难增其一，论农事与人口，乃至灾祸赈济之难。
策论之题如此，其实说的就是中国自古有一个道理，战乱之年，人口暴减。但凡社会进入安稳，人口就会暴涨，超过一个亿的数量是常有的事情，但是耕作的土地却没有在短时间内暴涨，这就会造成很多隐患。
最为直接的隐患就是应对灾祸的弹性问题，超过一个亿的人口，虽然还不至于发生饥荒，但是会带来粮食储备不够。比如全国有八千万人口与一亿人口，田地里生产出来的粮食是差不了多少的，但是应对灾祸的弹性就天差地别了。
又比如八千万人口的时候，朝廷假如能应对一千万人受灾需要赈济，人口到了一亿的时候，朝廷显然就应对不了一千万人受灾的大灾难了。这就是弹性变低了，国家安危的风险就变高了。
这还不是单单财政的问题，农耕社会，出产的物资相对而言是有一个定数的，这是因为生产资料的限制所决定，生产方式的滞后所决定。
这也是为何历朝历代，几百年之后总会爆发动乱的原因之一，唐朝天宝年间，人口就已经超过八千万，接近一亿。按照徐杰所了解的历史，北宋末年，人口已经达到了一亿两千万。到得明朝末年，人口更是超过了一亿两千万，甚至接近两亿。
而今的大华，人口也早已超过了一亿，在一亿三四千万的数量。这个数量的人口，对于朝廷而言，已然就让许多事情的风险成倍数增长。
这也是为何国家初建的时候，往往能不断发展不断强大的原因之一。人口压力少，田亩多，百废待兴，诸事都欣欣向荣，正在往上发展，连带打仗也勇猛许多。
社会与经济的发展，如果不能有突破性的革命，比如生产方式的革命，比如工业革命，承平日久，国家总会发展到一个瓶颈，压力总会越来越大，承受风险的能力也会越来越低，很多朝代最终的崩塌，也证明了这一点原因。
这是宏观层面的原因，当然也还有许多其他层面的原因，比如社会结构，社会形态，还有就是当时的人，官员腐朽，军队糜烂等等！
这个理论，其实就是今天的策论之题，考进士果然不比寻常，能把这一题答好，还真需要不凡的见识。这才是为何进士那么难中的原因所在。
之前徐杰答了经义之题，答的正是《孟子》所出之言：春秋无义战。
所谓春秋无义战，最早的意思是说春秋时代“礼乐崩坏”，说到“礼乐”，也就要说周朝这个国家的制度，春秋战国的由来。西周伐殷商，建立的周朝，周朝兴许可以说是中华的国家民族概念与道德伦理的开端。
周有一套制度，乃是礼乐制度。也是以这个制度来分辨华夷，就是这全天下，用周礼的，便是自己人，接受了周天子的青铜器的，便是自己人。周天子分封天下，发青铜器给所有人来证明身份，所有的自己人，都需要尊崇周礼。
有了周礼之后，也就有了诸子百家，有了百家争鸣，有了儒家，道家，兵家，法家，墨家，农家……
这才有了真正意义上中国民族文化的成型。春秋战国，看似五霸七雄，秦楚燕赵韩魏齐等等……其实上面还有一个分封天下的周天子。
这就是所谓的封建制度，也是封建制度的开端。封建，就是分封建制。
天下之人，一切讲“礼”，甚至打仗都要礼，比如“五十步笑百步”的真正意思。两个国家打仗，互相下战书，互相约定地点，互相等候对方排兵布阵完成，甚至互相出一样数量的军队，然后开战，兵败一方可以逃跑。
胜利一方也可以追击，但是只能追击五十步，五十步之后，就不能再追杀了。
这一切就是礼。所以五十步笑一百步，并非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跑五十步就可以不必再跑了。
春秋无义战，最初的意思，乃是说发动战争的权利应该是周天子的，而不是诸侯的，只要是诸侯发动的战争，都是不义的战争。
延伸到后来，也说春秋中后期的战争，都是自私自利的战争，没有真正为大义而发动的战争。这就是礼乐开始崩坏，也就是周礼之礼，慢慢失去的约束力。连带打仗的方式都变了，变得阴谋诡计，变得《孙子兵法》。
那个时代的人，许多人是仰慕周礼的，也是仰慕一种程序正义，以及人与人之间互相的规则。也有许多人想重新恢复周礼。
论春秋无义战，徐杰论起来，倒是把战争进行了一番分析，为什么要发动战争，发动战争的原因，发动战争的意义，发动战争要达到的目的，什么样的战争、什么样的胜负，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更把大华如今的局势分析了一遍，也阐述了许多战阵胜负之后的国家之间的政治利益问题。
其实徐杰还是把一道经义题做成了策论题，题目本意是想让考生详细说明道德与道义之类。但是徐杰显然并不崇尚那一套，徐杰是务实派，战争更是务实的事情，能到战争这一步，已经就是礼义这些都无用了，已经就是赤裸裸的争夺拼杀了，徐杰显然不愿意去谈什么战争里面的礼义。
乡试考举人的时候，徐杰也是把一道经义题答成了策论题，此时还是这么一套。
再答策论，写人口与农耕的关系，旁人答案自然都是如何修缮沟渠灌溉，如何提升百姓的生产热情，如何物尽其用，如何避免浪费。
徐杰对这些却只是只言片语而过，徐杰提出了一个理论，商贸与殖民理论，兼具稍微一提的移民理论。
当然，只是理论而已，并非实际操作的详细。其中也还有许多操作实际的问题，但是无疑这个理论是能解决问题的。这个理论其实也与文人的价值观是有些违背的。
大华朝有海禁，就是民间船只不能出海，虽然到如今这海禁并未有很大的约束力，但是明面上海禁还是一条很重要的朝廷公文。
答完这些题目，看着满纸的笔墨，徐杰忽然也有些担心，担心自己是不是观点过于先进，是不是会“哗众取宠”，徐杰担心的自然也是怕自己这会试会不会名落孙山。
考完试，京城的夜，灯火通明，所有的娱乐场所都人满为患。
徐杰却拒绝了许多人的邀约，在家中并不出门。接到了一封江南的来信，也回了一封，只交代一句：仔细看好人，来日要用之时再押送入京。
书徐杰已经懒得再看了，刀却耍了起来，徐杰的宅子里，都是耍刀的江湖汉，徐杰心中也有一种迫切追求武艺提高的想法，若是放在江湖上，徐杰这般的武艺，到哪里也能成一方豪杰，赚一份家业不在话下。
但是徐杰的处境，身边的先天高手来来去去，太多太多，这让徐杰有一种担忧，担忧自己这条小命会不会一不小心就交代了。
刀还在练着，先天高手就来了，一个剑客，就这么一跃而入。
杨三胖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徐杰身边，那剑客跃入院中，迈腿慢慢往徐杰走来。
杨三胖在徐杰耳边说了一句：“此人绝顶的厉害。”
徐杰点了点头，往前迎了两步，拱手问道：“不知哪位高人大驾光临？”
来人年纪不大，兴许与徐仲不相上下的年纪，面色阴冷，口中只道：“本座排名二十三！”
徐杰听懂了，眉头一皱，问道：“不知有何贵干？”
卫二十三脚步一停，看了杨三胖一眼，开口问道：“十五是不是被你家血刀堂擒到了？”
徐杰明白这卫二十三是来要人的，徐杰却不想给，摇摇头道：“正在追缉，却还并未寻到。”
卫二十三闻言笑了笑，笑得有些狠厉，口中又问：“当真？”
徐杰点点头：“当真！”
“金殿卫清理门户之事，从不假人之手，血刀堂可不要越俎代庖。”卫二十三再言，有些威胁的意味。
徐杰还是摆摆手，说道：“若是侥幸寻到了此人，杀了是自然，但是尸体一定交到你们金殿卫手中。”
卫二十三还是那难看的笑，笑着点点头：“本座等着尸首送来！”
说完卫二十三已然离去。
“解元公，看来你家真把人拿到了。”杨三胖说了一句。
徐杰并不正面回答：“拿到最好，杀之方能解恨。”
杨二瘦却道：“这秀才一向矫情，那金殿卫之人想来是已经知道了，不过秀才还是对老子的脾气的，金殿卫又算个什么，自己拿不到人，还想坐享其成，天下哪里有这般的好事。”
徐杰闻言苦笑一句：“我已经是举人了，兴许过不得多久就是进士了，哪里还是什么秀才。”
杨三胖点头答道：“正是正是，是解元公。”
“还是秀才好，真要是进士了，这天下的逍遥，也就与你无缘了。”杨二瘦还真有些人生感悟，看透的红尘一般。
徐杰笑而不语，拿刀再练，口中也道：“胖子，与我大战一场！”
杨三胖闻言大笑，却没有拒绝，兴致勃勃拔刀，口中说道：“且来教训你这官老爷一顿。”
刀光而起，种师道已然站在一旁，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似乎在羡慕徐杰能与杨三胖交手。也是杨三胖总是不愿意与种师道交手，所以种师道当真有几分羡慕。
《将军令》的乐音，也在后院载歌载舞中传了过来，还有夏锐豪饮之声。
院子之外一处小楼里，那监视之人，又换成了卫九，卫九伤势并未好全，却已经又来办差了，显然那卫六有卫六的差事要办。
卫九看着院子里的打斗，也是看得津津有味，手中有书有画：戊时三刻，大头领来访，交谈几言而走，随后徐文远与杨三胖比武，徐文远武艺不凡，一流绝顶之手段，刀法更佳！
这显然也是卫九的差事，记录徐杰做过的事情，然后送到老皇帝桌案之前，以供老皇帝查阅。
礼部组织阅卷，尚书右仆射吴仲书亲自负责，一份一份的试卷，无数的礼部老学究慢慢去看，从早看到晚，从晚看到早。阅卷的事情，却也极为严格，门外巡弋的铁甲无数，门内还有御史台的官员在监察，检查着一份一份的试卷，先给试卷糊名，然后看每一份试卷上有没有做记号，有没有突兀的地方。
一个老学究拿着一份试卷走到吴仲书面前，开口问道：“吴相公，此卷之经义，答得有些离题了，却又答得极好，下官难以定夺，还请吴相公阅览一二。”
吴仲书拿过试卷，看着这份“春秋无义战”的答卷，考生籍贯姓名被糊了起来，自然也不知是何人的试卷了，一字一句看了许久。
随后便看吴仲书提起一边的笔，在试卷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道：“此子有才，见识不凡，可取！”
老学究闻言点点头，试卷也就不再拿回去了，既然取了这份试卷，也就留在了吴仲书手上。
待得不久，这老学究又从桌案上起身，又拿起一份试卷走到吴仲书面前，开口又道：“吴相公，这一份试卷之语，当真有些……”
吴仲书已然接过试卷，开口问道：“有些什么？”
“有些……其中有内容竟然是直言要开海禁的，但是起策论之言，倒是又有几分道理，文笔也是上佳，字迹倒也工整，还能引经据典，也浅谈分析了许多，比如海禁之初，是为了户籍安稳，不使百姓流失海外，以保税收稳定，也谈治安之事，诸如此类倒是很有几分见地，而今海禁弊端也有许多分析，皆是一语中的，如此延伸许多问题，倒是极为切题，条理清晰非常，不似旁人那般言之无物……”
吴仲书边听边看，看完之后又看了看头前那一份试卷，开口笑道：“此卷与头前那一卷，字迹一模一样，看来是同一人之卷。此子当真不凡，取其入殿吧。”
老学究闻言点了点头，却又有一些担忧，问道：“吴相公，文中却也有离经叛道之处，甚至明言劫掠殖民之事，是否过于直白了些，有碍观瞻……”
吴仲书想了想，竟然提笔在旁批注了一个词：开疆拓土！
吴仲书口中也道：“此乃开疆拓土之意，无妨。以策而言，此策极好。只是答卷而已，不必过于注重。策论不比经义，在言论之上，不必过于严苛。”
说完吴仲书便把试卷往桌案一放，不再去说。
老学究方才点点头，回身再往自己桌案而去。
莘莘学子，追求一辈子的鲤鱼跃龙门。却也不过几言几语决定他人的一生。
取其入殿，徐杰就这么考上了，当然还不是真的就考上了，还有一道殿试之后，方才会分三甲，方才有了真正做官的资格。
殿试当天，人山人海的场面不再，大早宫门之外，等候的不过是两百人不到，待得宫门打开，这不到两百的幸运儿，鱼贯而入，躬身合手，走在那巨大的广场之中。
崇政殿，再考，只考策论，题目简单，规定的字数也少，三五百字已然足够。
考题由皇帝亲自颁布，最后这一步骤，其实也有防备作弊的意味，皇帝显然也不想被下面的人蒙蔽了，殿试是一个仪式，是学子忠君信仰的仪式，也是皇帝检查是否有人作弊的最后一道程序。
得见天颜，何其有幸！
大殿之内，无数的条案，条案之上笔墨纸砚皆已备好，老皇帝坐在高堂之上，在场有三省主官，有礼部官员，有太监无数，也还有铁甲护卫。
老皇帝受了学子们的礼节，也在扫视在场众人，在侧面后排看到了徐杰之后，老皇帝竟然微微笑了笑，点点头之后，方才开口：“今日之题，就一个‘官’字，诸位请答题。”
官，何以为官？题目当真简单，三五百字之言，不过就是要说如何忠君，如何爱民。
许多人奋笔疾书，从孔孟圣人，说到天地君亲师之董仲舒，先人教导，自己的理解，往后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思想与理念为官。
徐杰也答，却不答官，反而答“民”，何以为民，何以为民心。民心不在君王圣明……
民心所向，只在官心所想，吏治之难，方才是朝廷。
徐杰自然也是在讨巧，没有说圣贤，没有说自己，也没有表忠心。徐杰分析是的郡王朝廷、官员、江山社稷的关系。徐杰说的是皇帝为何要出这么一个考题的原因，徐杰说的就是老皇帝心中所思所想。
不得多久，试卷已收。老皇帝在咳嗽之中，依旧还慢慢阅卷，左右一众大臣，陪着皇帝看，帮皇帝读，为皇帝作批注，忙碌非常。
众多学子，包括徐杰，都到了殿外，恭恭敬敬等候。
直到下午，殿内开始叫名而入，徐杰不必旁人，却也能听见大殿里的只言片语，皇帝在问，考生紧张不已，话音颤抖在作答。
徐杰不时转头去看一眼远处的粱伯庸，粱伯庸已然满头大汗，一脸的不安。粱伯庸今年倒是考上来了，只是今日粱伯庸自从到了这皇城门口，就不敢说一句话语，更是不敢与徐杰攀谈一句。两人互相站得不远，却是没有一句交谈。
倒是也有可惜的事情，可惜那欧阳文峰，真的就名落孙山，徐杰倒是与之交流过一些答题之事，也知道欧阳文峰难以考上，经义欧阳文峰答得中规中矩，也有一些出彩的地方。
只是那策论，欧阳文峰实在没有答好。连带欧阳文峰这般家学渊博之人，都答不好策论，可以想见对于那些寒门子弟，题目是有多难。高谈阔论，对于这个消息闭塞的年代，何其之难。
金榜题名，又是何其之难。
“宣大江郡徐杰徐文远进殿！”太监的嗓音，总有些刺耳。
徐杰迈步走进殿内，殿内好多人，还多了几个殿、阁、院的大学士。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翰林院，翰林院里皆是文才斐然之辈，也是大多数上位高官者的必经之路，朝中三省六部的高官，几乎每个人都有在翰林院供职的经历，中了进士之人，若是能被调到翰林院当官，不论七品八品的，也是最好的去处。
翰林院，也有类似于皇帝智囊的作用，国家大事，出谋划策，不在话下。
翰林院大学士有时候是几位相公其中的一个人兼任，有时候也单独任命，以国家智囊之首的职责。也是国家储备人才之处。
如今的翰林院大学士，姓崔，名然，字信守。“然”也就是“信守”之意。乃是京中有名的名士大儒。翰林院大学士崔然，就是所谓的大知识分子，也是有名的礼教保守派，这也是他能当这个翰林院大学士的原因所在。
翰林院倒是也有点党校的意味，教育那些翰林院里的储备人才，要忠君爱民，要兢兢业业……终归一点，就是要有信仰！为国为民的信仰。
一个庞大的帝国，一个一统的帝国，几百年的兴盛，仰赖的就是这些体系，人才的培养，信仰的坚定。这些就是国家统治的基础，维持几百年不崩溃的基础。
已然有些疲惫的老皇帝见得徐杰走了进来，面色露出了笑意，徐杰在一一见礼，其中也有熟人，没有刑部尚书欧阳正，却又御史台中丞谢昉。
徐杰倒是不紧张，老皇帝微笑说道：“诸卿，朕有意点大江徐文远为状元，如何？”
徐杰却没有想到这么一遭，心中也是欢喜，状元这个名头，徐杰自然是喜欢的，不止是徐杰名动天下，兴许还能让家里老奶奶高兴之下多活几年。
只是不料忽然有人开口：“陛下，徐文远之才名倒是有些耳闻，只是徐文远会试之考卷，臣也有阅览，中考已是侥幸，若是再给个头名状元，实在有失公平，只怕难以服众。”
开口之人，便是徐杰见都没有见过的翰林院大学士崔然。
崔然话语一出，便又有人说道：“陛下，臣也以为状元实在不妥，还请三思。”
再开口之人，乃是相公之首，尚书左仆射朱廷长，也是徐杰见都没有见过之人。
老皇帝左右看了看，见得没有人开口帮徐杰说话，连带谢昉也闭口不言，只得说道：“那取个榜眼探花如何？”
徐杰本以为自己进来，是要听老皇帝问些策论之类，因为别人进来都是这么个程序，并不谈取名次之事，不想自己一进来，皇帝直接要给徐杰安排名次了，徐杰自己也没有想到。此时也没有徐杰说话的余地，唯有站好等这些相公学士们定夺。
老皇帝话语一出，崔然又答：“陛下三思，这徐文远乃偏才，谋略尚可，却疏于圣贤之言，取进士及第，实在难以服众。”
这崔然之语，就是说徐杰才华是有，但是道德上有待商榷。
这话听得徐杰心中不高兴了，抬头看了一眼崔然，虽然不知这人身份，心中也起了辩驳之心。
朱廷长也附和一句：“崔学士所言有理，取士之道，德在前，才在后。陛下当三思。”
徐杰便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就把这两个老头得罪了，越听越是不爽。这些大佬，竟然当着皇帝与自己的面，暗示徐杰兴许有才无德。徐杰倒是也知道这两个老夫子的定义依据，依据就是徐杰考圣人经义，总是不好好答仁义礼智信，而是把经义答成了策。
老皇帝咳嗽连连，止住之后方才皱眉说道：“那你二人觉得徐文远当取几等？”
崔然毫不犹豫一语：“三甲末尾！”
老皇帝有老皇帝的想法，老皇帝想要提拔徐杰，想要徐杰辅佐自己的儿子，想要徐杰能与自己的儿子同心同德，所以自然需要把徐杰好好抬举一番。只是也没有想到此时在这大殿之内，这件事情却还做不成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传胪，文字之惑
徐杰考试实在有些讨巧了，科举要考经义，要考圣贤之道，其实就是要考人的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
要忠君，要爱民，要爱国，要有仁义礼智信，要有道德。这一套是有实际意义的，反复的诵读，反复的学习，让这些文人把这些观念记在心中，记在脑子里。这样的人当官，才符合整个国家与民族的利益。也会很大程度上控制官员整体的素质水平。
这并非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也并非是无用之举。就是要你读几十年的忠君爱民，知道要道德高尚，知道要明辨是非，然后再来考这些东西。若是用一个词来形容，也可以说是褒义正面的“洗脑”。
这也是翰林院存在的原因之一。
徐杰知道自己的经义水平一般，甚至欧阳正也直接评价过徐杰的经义水平只算中等，所以徐杰在考经义的时候，下意识就把经义当做策论来答。
如此答完之后，如吴仲书那样不是那么保守之人，自然不深究。但是如翰林院大学士崔然这样的保守之人，自然是会多想的，会觉得徐杰这个人的道德有待商榷。才华不否认，但是只能在三甲之末尾，如此方才公正。
当然这些圣贤仁义礼智信，是用来要求文人的，用来要求官员的，并非用来要求皇帝的，皇帝该有个怎么样的品德？这一点很少有人分析过。
或者下意识觉得好皇帝，就应该是个品德高尚之人。其实不然，皇帝要的就是务实，高智商，高情商，手段厉害，信念坚定。品德高尚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就是这个皇帝能不能务实的解决整个国家遇到的问题，是用光明正大的办法，还是用阴谋诡计的办法，还是用手段激进狠辣的办法，皆可。
只要能把国家遇到的事情解决了，保持国家强盛，保持社会繁荣。什么手段都是好手段。这也是因为道德并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情，道德并非万能的。
人性如此！
那些有丰功伟绩的皇帝，打败过强敌，治理过盛世。又有几个人是那圣贤之道中规定的圣人君子品格？显然一个都没有！古今中外亦然。
务实才是领导一个团体最重要的品质。但是皇帝之下，选拔人才品德就很重要了，德在前，才在后，也是有道理的。这就是保持内部稳定的最重要的方法，官员没有品德，民心必然要出问题。
老皇帝听得崔然的话语，也并不表达什么不高兴的意思，只是看着徐杰，开口说道：“徐文远，要不你来说说，你觉得自己当在几等？”
老皇帝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徐杰这个当事人，也是让徐杰自己争取的意思。
徐杰想了想，开口说道：“陛下，学生以为自己一甲不足，三甲不止，二甲正好。”
老皇帝笑了笑，说道：“你倒是直白得紧啊。”
不想一边的老学究崔然开口道：“当是自大得紧，依老臣之见，二甲都不够，三甲末尾也是勉强。”
徐杰听得这个什么“崔学士”还是抓着自己不放，不依不饶的，已然不再多忍，开口直接说道：“见过崔学士，学生虽然才疏德寡，却也是从县试、乡试、会试一路考上来的，寒窗十多载，从来不敢懈怠分毫。崔学士若是觉得学生配不上进士之名，还请崔学士直接示下，学生若是有哪些地方配不上，自当满心惭愧，这殿试也当弃考而去。”
翰林大学士崔然闻言，倒是不怒，反倒觉得正中下怀，捋了一下胡须，开口答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才疏德寡，圣贤之言，乃君子之道，圣贤不通，便不知何为君子，不知君子，何以为官？此其一也。其二者，有圣贤方才有文，圣贤为文，立心立德，知古知今，知天地之浩瀚，知生灵之可敬。此乃学问之道，学问不通，又何以为官？”
崔然说了一大通，就两个事情，一是说徐杰心中不知道什么是品德高尚的君子风范，二说徐杰不通经义，也就是不学古今，不敬天地生灵，没有学问。
这也就囊括的四书五经里面主要的内容，四书有《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五经有《诗书》《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其中有道德，有历史，有宇宙天地，有万物生灵，有古人对于万事万物的解释等等……
不通这些，何谈学问？
老皇帝表情有些玩味看着徐杰，大概是等着徐杰反驳之语，有几分看戏的心态。兴许也是希望徐杰能证明自己，欧阳正的弟子，老皇帝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徐杰早已忍受了几番，只因为年纪不到，资格太浅，基本的礼节应该保持，不能任意妄为，此时到了两人辩论的时候，徐杰哪里还藏着掖着，开口便答：“《论语》有言，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此乃说孔圣人闻政之道，求之与，与之与？学生年不过弱冠，勤勉十几载圣贤，只为为国分忧，为民谋福。学士以高高在上之态，以人上人之心，数言学生有才无德，可有温良之心？德为何德？国士无双，乃何德所育？不外乎忠君之心，爱民之心。忠君者，学生自小深受熏陶，常听父辈之言，以命舍之，只为家国。父辈如此之言，也是如此之行，更是如此教导，学生岂能不忠？
《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学生祖辈世代为民，从来不曾出过一个显贵之人，学生得父辈余荫，方才从田垄而起，苦读了诗书。学生就是民，爱民不过就是爱己，何以又没有爱民之心？”
徐杰几语，不卑不亢，你说我不通经义，我就来点圣贤经义，再把圣贤经义结合自己的事情拿来解释一通。圣贤之道，崔大学士想看的就是这些学生如何忠君爱民。徐杰说老子一家拿命忠君，老子祖祖辈辈就是民。你说老子是不是忠君爱民？
徐杰更是先反问了崔然，圣贤的温良恭俭让，可不是说崔然这般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孔夫子的温良恭俭让，说的是闻政之道，徐杰话语之中，也在暗示崔大学士闻政之法不正确。
老皇帝听得连连点头，徐杰语罢，老皇帝还加了一句：“嗯，崔卿兴许有所不知，徐文远乃是忠烈之后，父辈四人，三人效死沙场，一人残疾归乡，其生父也死于战阵。当是满门忠烈！”
老皇帝倒是帮徐杰解释了一句。
崔然此时方才知晓这一点，眉头皱了皱，环看左右，见得老皇帝脸上还有一点笑意，觉得老皇帝似乎对徐杰极为的满意，崔然似乎有些下不来台，开口又道：“如此伶牙俐齿，巧言善辩，口舌如簧，竟敢大言不惭，说老夫不知闻政温良，老夫且问问你，学问之道，何以为学？何以为问？”
辩论辩论，徐杰用忠烈满门来表达自己忠君之心，崔然当真难以反驳，便是不可能非要说满门忠烈的徐杰在这方面有道德问题，徐杰也没有做过什么违反道德的事情，更没有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
那么崔然自然要换个辩题，来证明徐杰没有学问。甚至把这里就当成了考场，让徐杰再考一次经义。
徐杰见招拆招，开口就答：“学问者，问学也，此乃《中庸》而出，《中庸》与《大学》，也多出《礼记》。问学之道，乃问而学，乃求而得。以学生看来，此乃钻研之道，以求知。”
徐杰解释了一句“学问”一词的出处，甚至还卖弄了一下，把《中庸》与《大学》的由来也说了一通，这点显然不是一般苦读之人能知道的，还真要稍微有一点见识才能知道《中庸》与《大学》，其实都脱胎于《礼记》。
但是徐杰也知道崔然不是问的这个问题，崔然的问题是要在说徐杰没有学问，但是徐杰这么解释一通，也是在证明自己是通晓经义典籍的。随后又接着开口：“万事万物皆有道，钻研之，便是求知，乃学问之道。学生一向自认才疏学浅，也知崔学士乃学士之名，必然对许多学问之道了然于胸，学生有一文字之惑，想向崔学士请教一二，不知崔学士可愿为学生解惑？”
徐杰知道自己这般辩论下去，会一直处于被动，就是别人发难来问，自己来答。这么下去，徐杰必然要陷入尴尬的局面，因为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徐杰这一语，就是要把被动变成主动，如此也好真的结束这一场辩论。
崔然被徐杰这么一问，心中知道徐杰之问必然是向自己发难，虽然心中自信，知道这是证明徐杰没有学问的好办法，却也有一些疑惑。
一旁的老皇帝闻言，却帮了徐杰一把：“文字之惑，文字乃学问之本，崔卿身为翰林院大学士，自然通晓。且让崔卿为你解解惑。”
老皇帝倒不是有意要帮徐杰，而是也对崔然有信心，朝廷编撰典籍，大多都是翰林院负责，甚至辞典辞海，也是翰林院负责编修。连辞典都能编纂的大学士，文字上的问题，自然通晓。
崔然听得老皇帝之言，也不犹豫，便道：“徐文远，你且把疑惑说来听听，文字演变之事，除了甲骨之文老夫并不十分通晓，不论是金文，还是大篆小篆，到如今的常用隶书，老夫都能通晓。”
崔然还真有几分自信，也是徐杰送上门来了。徐杰的疑惑，崔然轻轻松松给他解释出来了，崔然自然就是有学问的那个人，说徐杰没有学问，不足为官，也就有说服力了。
徐杰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开口：“学生读书，常见两个字，一个为‘矮’，一个为‘射’。所谓矮者，委矢成字，委有抛意，抛箭矢，当是‘射’之意。所谓射者，身只寸长，其为‘矮’之意。此二字者，为何字意与用意互相交换了，学生实在不解，不知是古人用错，还是后人用错。还请学士解惑。”
徐杰这个问题，实在刁钻。汉字形成以及汉字组合，都是按照文字意义演化出来的。“矮”字右边是“委”，委字就有丢出去，给出去，抛出去的意思。比如委派、委任，委弃、委之于地。
“委”字与箭矢的“矢”字组合，其实就是把箭矢丢出去，就是射箭的意思，应该是射箭的“射”。
那么射箭的“射”字呢？更是简单，身体只有寸长，不就是矮小的“矮”吗？
这两个字混淆了吗？是古人混淆的，还是后人混淆的，为何会混淆？这就是徐杰的问题所在。
这个问题，显然没有人深究过，甚至都没有人去注意过。
徐杰一语，满场官员十几，都在手中写着这两个字，随后一片哗然。
连带老皇帝也惊讶道：“诶，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难道这两个字当真混淆了不成？着实有趣，徐文远，好学问！”
崔然本就在纠结，也在沉思，思考着这两个字为何好像混淆了，听得老皇帝还夸徐杰好学问，不免心中有些慌乱。却也在埋怨，埋怨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两个奇怪的字，看起来好像混淆了一般。
是真混淆了？还是另有原因？崔然一时之间没有答案，自然不敢确定。
老皇帝已然开口再问：“崔卿，此惑何解？”
崔然不敢确定，面色有些为难，脑中一边在思考，口中却答：“陛下，此惑难解，老臣不敢妄下定夺，当回翰林院里去翻看古今书籍，当看看《尔雅》，再看看《说文解字》，兴许能解此惑。”
老皇帝闻言笑了笑，摆摆手道：“也罢也罢，此惑难解，留待下次再问。今日便不纠缠，且把徐文远的名次先定夺了。崔卿且说说你的想法。”
崔然被徐杰问住了，也有些心虚，左右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皇帝，随后方才不情不愿说出一语：“老臣以为，可以勉强给个二甲。”
老皇帝也不纠缠，闻言大手一挥：“就给个传胪吧，就这么定了。”
所谓传胪，有一个词“金殿传胪”，就是金殿里定夺科举名次的意思。以前倒是没有什么其他的意义。而今二甲第一名，也称“传胪”。传胪，就是状元、榜眼、探花后面的第四个人的称呼。一甲三人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二甲第一名传胪，就是此榜进士出身第一人。
崔然本意是随便给个二甲，倒是没有想到皇帝开口就给了第一名，想反驳，却又不好意思再多说，脑中也还在纠结着“矮”和“射”的问题。
徐杰倒是满意至极，喜气洋洋躬身：“多谢陛下圣恩，学生告退。”
老皇帝倒是也满意，挥挥手道：“去吧。”
徐杰慢慢后退准备出门。
不想老皇帝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诶，徐文远，且等等。”
徐杰连忙停步，说道：“请陛下吩咐！”
老皇帝也是一脸疑惑的模样，问道：“没什么吩咐的，朕就是想问问你，此惑你可有解？朕思前想后，似乎真觉得这两个字是用混淆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矮与射，报仇雪恨
崔然看了徐杰的考卷，见到考卷之中的经义之题没有中规中矩的答案，崔然自然觉得徐杰经义不通。只是崔然没有想到老皇帝竟然要点这么一个不通经义的人为一甲头名，哪里能同意。
关于三甲名次等级，显然是有实际上的影响的。比如当官，官职安排。一甲者，一般而言，有重用，起点就比别人高。二甲者，也有实用，官职不会差。三甲者，那就是候补之用了。
其中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官缺，官缺多少，也就能后补多少人。考中了皇榜，也会有人只能在家等候官缺递补，这是正常的事情。有些人关系了得，能得到好职位，有些人关系一般，兴许有不错的职位。最不幸的就是明明考上了，却还只能在家等着官职，或者是派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任职，当个什么瓜州下面的知县之类。
瓜州在哪？西北玉门关之外，漫天黄沙的地方，沙漠戈壁的地方，还经常爆发一些小规模战争的地方。或者来个琼州下面的知县，就是派到海南岛去当知县，来回一趟都要一年多。朝廷一些官员被贬，倒是经常贬到琼州去。
若是一般人考了三甲末尾，高兴肯定是高兴的，只是高兴之后，还有更大的烦恼。徐杰若是考了三甲末尾，当还有几个人能帮衬着，虽然不至于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当官，但是徐杰的政治起点显然就低了太多太多，要想一步步爬起来，困难重重。
老皇帝叫住了徐杰，也是想问问徐杰是不是知道“矮”与“射”这个问题，问题既然是徐杰提出来的，想来徐杰应该有过一番研究，不管有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老皇帝也不过是随意问一句。
一旁的尚书左仆射朱廷长闻言看了崔然一眼，见得崔然还在沉思，开口接了一句：“陛下，徐文远适才不是说他自己一直不解吗？所以才有此问。崔学士不能定论之事，这徐文远又岂能知晓其中原委？待得崔学士回翰林院里钻研一番，当能解得此惑。”
朱廷长是在给崔然一个台阶下，当殿被一个新科进士给难住了，崔然这个翰林院大学士，当真有些没有脸面。不过徐杰头前也说他不解此事，方才会发问。朱廷长便说崔然回去钻研一下，就能解惑，也是为崔然长脸。
徐杰抬头看一眼朱廷长，虽然不认识这人，却也知道这人身居高位。徐杰心中疑惑非常，疑惑为何这殿里身居高位之人，要与自己一个学生过不去。殿里在场十几个大臣高官，却有两个人非要打压自己？
老皇帝听得朱廷长之语，笑着摆摆手道：“也是，崔大学士都不解此惑，罢了罢了。徐文远，你且回去等候官职安排吧。”
不想徐杰却立马接道：“陛下，学生有解。”
徐杰这么自信一语，朱廷长与崔然的面色已然垮了半边，徐杰有解，岂不就是在打一些人的脸？
崔然倒是不相信徐杰会有什么正解，比较崔然还真是学识渊博之辈，虽然没有真正去研究过文字之事，却也在工作中接触了许多许多，崔然涉猎过的书籍，以徐杰这个年纪，必然及不上崔然的十分之一。这还是崔然不了解徐杰的出身家庭，若是了解徐杰出身于一个军汉之家，那崔然更会自信，自信徐杰读过的书不及他百分之一。
所以崔然垮着脸，问道：“你有解？如何解？说来听听，看你解得对不对。”
老皇帝也道：“徐文远，且说来听听，殿内都是大学问之人，以你的年纪，若是解错了，倒也无人会笑话你。”
老皇帝自然也怕徐杰乱说一通，解得个牵强附会，所以先把台阶放在了徐杰脚下，即便解错了，也让徐杰不至于被人嘲笑。
老皇帝之语，不免让崔然更是自信许多，看向徐杰的眼神，都是审视的感觉，像是老师在考学生一般。大概也等着徐杰答上一通的牵强附会，当再批评几句。
徐杰倒是自信，还先环视了左右，方才开口：“陛下，诸位先生。学生先说这个‘矮’字。上古之时，多以箭矢为丈量单位，如一矢之长，说的乃是长度高度，如一箭之地，说的乃是弓弩的射程，也用来形容距离的长短。所以这个‘矮’字之‘矢’，乃是高度的意思。‘委’者，弯也，委曲，委婉，皆是弯曲之意。所以弯如箭矢的高度，是为‘矮’。”
徐杰说完矮字，停语看了看左右之人，见得众人都在点头，微微一笑。
站在稍微远一些地方的谢昉满脸是笑，连忙催促道：“文远，矮字此解有理，且快说说射字又如何去解？”
谢昉自然是欣喜的，谢昉在这殿内，一个从三品的御史中丞，兴许是品级最低的，发言大多时候也是等到别人说完了，才轮到他，此时却是急忙出言，可见心中的高兴。
徐杰闻言点点头：“‘射’字却麻烦得多，汉字由来，大多以形意演化，以象形文字起源。上古金文与篆书之中，‘身’便是指人的身躯，‘身’字之形，也就是人身体的模样，有头有躯干有手脚。‘寸’本就是丈量长短的单位，但若问‘寸’字起源，也是从箭矢而来，古人最初以箭矢为丈量长短，寸字的由来，便也有这个原因。若是看上古小篆中的‘射’字，更是清楚，乃是身旁画着这柄弩的模样，而‘寸’字的演化，其实还能看到弓弩的痕迹，横竖交叉为弓弩，中间一点为箭矢。身与弩的结合，自然就是人在射箭，是为射也！此射不是人只寸长之意，而是人在射箭之形。”
徐杰话音一落，老皇帝已然拍手叫好：“好，如此说来并非是先人把两个字混淆了，此惑得解也。有人读书，不求甚解，徐文远读书，深入其中！当真是好学问！”
在场十几人，皆是听得连连点头。在场之人都是博古通今之辈，徐杰这个解，显然不是牵强附会。
朱廷长早已黑脸退到了一边，按理说朱廷长能为诸相公之首，心计城府必然不一般，今日却不知为何在这小事上要与徐杰过不去。要说朱廷长是为了拉拢翰林院大学士，兴许有这个可能。但是有没有另外的原因呢？
崔然却尴尬非常，也颇为懊恼，这个答案，其实并不如何高深，崔然若是回去深思几番，认真翻一下古籍，显然是能弄明白的。只是当场在此，崔然就是被难住了。
老皇帝看得崔然的面色，开口笑问道：“崔卿以为徐文远此解如何？”
崔然挤出了一点笑意，轻声答得一语：“此解不错。头前老臣心中倒是想到了矮字之解，只是这个射字有些复杂，所以才说回去翻一翻古籍。翻看了古籍，也就明白了。”
崔然也是在给自己下台阶。
“崔卿，江山代有人才出啊，可不得小看了年轻人，这回你当觉得徐文远可以当官了吧？”老皇帝调笑一句，心情极好。看面前这个徐杰徐文远，更是越看越是喜欢，让这个徐文远来辅佐未来的皇帝，老皇帝更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就徐杰这个读书认真严谨的态度，便能知晓这个徐文远必然做事也是这般认真严谨。有才有谋，办事认真严谨，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另外还有一点，老皇帝知道徐杰，能文能武。
崔然刚自己下了一步台阶，老皇帝此言，却是让他有尴尬起来，唯有拱手一礼，不言不语。这回翰林院大学士的老脸算是丢得不小。
“徐文远，今日殿试忙碌，你的事情就到这里了，来日再召你入宫来见。”老皇帝的高兴，显然也有对自己识人眼光精准的自得。
徐杰左右拱手，这回是真正喜气洋洋出了大殿。
大殿之外粱伯庸见得徐杰喜气洋洋而出，满脸的笑意，不自觉竟然也少了几分紧张，剧烈跳动的心，也安稳下来不少。
一个苦读多年的学子，第一次面见皇帝，还要听皇帝问话，如何能不紧张？
大殿之外一百多人，却只有三四十人进殿，随后众人便被安排出了皇宫，等候放榜之日。显然这些考上之人，并非都有资格被叫进去问上几句。
徐杰本还以为人人都要进去走个过场，在场众人大概都是这么以为的，好在粱伯庸也进去对答了几语。那些没有再进殿之人，脸上是遗憾，心中是担忧。
殿试一日，饿得徐杰前胸贴后背，出了皇宫第一件事就是拉着粱伯庸寻个地方饱餐一顿。
粱伯庸还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名次，徐杰却已知晓，只是并不多谈。
粱伯庸激动非常，酒还未喝，便是激动而言：“文远啊文远，二十多年苦读，终于拨开了云雾见天明，粱家列祖列宗在上，我粱伯庸终于熬出头了。”
徐杰看着粱伯庸的激动，心下也是开心不已，提杯开口：“预祝梁兄进士及第！”
粱伯庸喝了一杯，摆摆手道：“进士及第就不想了，有个二甲三甲，也心满意足。进士及第是文远你想的事情。”
徐杰也摇摇头道：“我也不可能进士及第了，二甲而已。”
粱伯庸只当徐杰是谦虚，又道：“京中谁人不知你徐文远才名，谦虚作甚？若文远你不得一甲，且看看何人能得一甲。”
徐杰也只是笑了笑，名次早已落定，一甲是无缘了。
徐杰玩笑埋怨了几句，说宫里实在是小气，连顿饭都不给吃。然后两人大快朵颐一顿，走出路边的小店，粱伯庸又邀请徐杰往那消遣之地去，徐杰却是婉言拒绝了。
徐杰拒绝的原因，也就是粱伯庸之语，如今的徐杰，赢得了这偌大的名声，到得青楼雅苑里，必然人人都会出言抬举，把徐杰高高抬起，状元榜眼之语必然不绝于耳。
真心祝福的人不多，等着看笑话的人却多。就等着徐杰被抬得高高，如何重重的落下。
徐杰便也不想给别人这样的机会，若是旁人在徐杰面前说那状元一甲之语，徐杰如何回复都是无用。二甲头名虽然不差，却也免不得还有人要背后酸言酸语。
与其如此，那不如不去算了。徐杰对那些花魁清倌人，倒也没有趋之如骛的心态，也并不想花钱与谁谈恋爱。
徐杰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时代，谈恋爱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与文人谈恋爱，才是那些青楼花魁存在的意义，也是青楼赚钱之道。
粱伯庸往那遇仙楼而去，粱伯庸去遇仙楼倒不是去见那楚大家的，楚大家那里人太多。粱伯庸还真有个恋爱对象，一个长相不错，声音动听，琴技也可的清倌人，这个女子的收入，大头都来自粱伯庸，这才是粱伯庸恋爱的对象，这个对象自然也在每日等着粱伯庸到来，粱伯庸便是他的入幕之宾，这就是所谓两情相悦了。
至于两人何时发生真正的关系，就看两人恋爱关系的进展。这一点两人自己是有决定权的，倒是不需那遇仙楼定夺。除非粱伯庸穷到出不起听曲喝酒的钱了，穷到花不起春风一度的钱。清倌人，也并非真的就没有一点人权。
谈恋爱，能热恋，自然也能分手，分手之后也能与其他人再谈。所以青楼有言“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也不是说假。说青楼名妓也可，说低贱皮肉更是贴切。
也有一些青楼故事说这些事情，如徐杰读过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杜十娘就是一个痴情的青楼女子，有情有义有钱，反倒是男主角是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
这才是文人逛青楼的常态。如解冰、楚江秋那般花魁大家的帷帐，只是大多数的一份念想，如同追星一般，当然花魁大家也让人有所求，求一个才名远播。
徐杰去见了欧阳正，又去见了谢昉。方才知晓今日殿上，一个尚书省左仆射朱廷长，一个翰林院大学士崔然。
徐杰皱眉而回，也知道自己是得罪了两个真正的官场巨擘，却也并不多在意。政治一道，徐杰倒是没有想过要如何有大前途，要如何站在万人之上。
徐杰还真有几分无欲则刚的想法，能当官就当，当不了就罢了。徐杰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得想方设法让李启明失势，让自己能好好逍遥一世。
想法终归是想法，现实却并非徐杰所想，徐杰的脚步，已然踩进了旋涡之中，想要拔出来，又岂是那么简单？
这一夜，还有一个地方更是热闹非凡，便是那摘星楼。
今夜摘星楼被那广阳王夏文给包了下来，因为夏文要在此宴客，宴的就是今日那些参加殿试之人，其中也有好多人是夏文收拢的心腹之人。这一点夏文倒是与老皇帝夏乾想到一处去了，夏乾在给自己的儿子寻辅佐之人，夏文自己也在为这件事情铺垫，当初想收拢徐杰，便也是如此。
今夜夏文高兴非常，也是因为夏文身边收拢之人，竟然考上的五个，其中自然也有夏文的帮助，这是不必多说的。
杭州许仕达就是其中之一，因为许仕达还真有点才华，若是没有才华，夏文也不会把资源用在他身上。背后的帮助虽然是助力，本人的才华却也相当重要，再如何大的势力，夏文也不太可能把一个不学无术之辈运作成进士。否则也是要出大事的，就算前面都能成功，到得最后殿试那一关，皇帝随意出题，考生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必然也要露馅，带来的后果就是人头滚滚。
所以许仕达凭借着自身的才华，以及夏文背后的运作，高中了，也入了殿试，还与皇帝对答过几句。倒是徐杰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是当时人太多，徐杰也并不在意这些。
殿试已完，合该是庆祝的时候。
夏文高兴非常，今日不止是庆祝，夏文也还有事情，便是在这些受邀而来的准进士里，夏文也想着再拉拢一些人。
所以夏文又是一个君子模样，有礼有节，礼贤下士，毫无架子，酒也喝得不少，话语说得更多。
今日宴请的都是高中之人，这摘星楼投帖诗这个环节也临时取消了，解冰坐在头前，曲子一首接一首，各处送上来的词，也是一首接一首。
这些高中之人，人人都想在夏文面前表现一番，这倒是正合了夏文的意。看中之人，一番觥筹，言语几句，再邀约单独一见，大概也就成了十之八九。
至于信任的深浅，就看来日的交际了。
当然也有少数不那么趋炎附势，总有人真的是君子，秉承着真正君子为人处世之道，不卑不亢，不谄媚，不邀宠。
这样的人也是有的，从古至今，从来不缺真正的君子。只是人们更多看到的是那些小人，更多的是对小人故事的恨。那些宁折不弯，那些直言敢谏，那些一心为国为民，那些宁死不屈的君子故事，却不如小人的故事让人印象深刻。
宾主尽欢，久久不散。夜已深沉，街道上已无几个行人，但是今日广阳王的邀请宴，却还在觥筹交错之中。
夜，伴随着危机。
摘星楼外，忽然不知从哪里来了几十个黑衣人，黑衣人全部遮住了脸面，唯有领头的那人并未遮面，却是满脸的火烧伤疤，面相着实恐怖。
这个满脸伤疤之人，却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身形佝偻，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是动作极为敏捷，攀爬高楼，比狸猫还要快速。
高楼第六层里，众人多是醉眼朦胧，却也多是满脸的笑意，满口的欢快言语。尽显金榜题名的开心。
头前不断弹琴唱曲的解冰，却是目光闪烁，好似也有些紧张，今夜之事，她显然是知晓的。
报仇雪恨，报仇雪恨……
解冰要向李启明报仇，奈何李启明家中高手无数，先天也有。还有那铁甲士卒，数之不尽，杀之不得。
倒是有人可以帮他杀了李启明，那就是未来的皇帝！
这就是解冰为何要行今夜之事的原因所在，因为有人向她承诺，只要杀了广阳王夏文，待得那人登基之日，便帮解冰报仇雪恨。
解冰是相信的，也别无他法，唯有相信。解冰更知道这个广阳王夏文乃是李启明的外甥，京城里早已盛传广阳王夏文会登基的事情，若是广阳王夏文登基，李启明必然权柄更重，更难以杀之。若是夏文一死，将来万一并非吴王登基，李启明也会有失势的可能，再报仇，兴许就简单了许多。
所以杀广阳王夏文，解冰不论是因为吴王夏翰的指使，还是站在自己角度上的考量，都是可做之事。
今夜就是机会，广阳王到摘星楼来宴客，今夜的酒宴，解冰也知道后半夜二更天都不会散。夏文必然酩酊大醉，又在这摘星楼的地面，夏文身边也没有带多少护卫，又是早早就定下了此事，让解冰也有时间准备，实乃千载难逢的机会。
人手白天就安排好了，早已潜伏等候。只等整个京城都沉静下来，只等路上再也没有行人，只等夏文酒醉。
解冰之前拿起琵琶，一曲《睢阳平楚》，就是暗号。暗号发出了许久，解冰心中无比紧张，等候着那些黑衣人的到来。
满场酒酣的众人，听得无数炸裂之响，看得四周窗户破裂看来，看得一个一个的黑衣人跳进这高楼第六层的大厅。
皆是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满脸疤痕的老汉左良贵并未立马动手，而是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左定，便听一身黑衣的左定往广阳王夏文一指：“那人！”
这些黑衣人，也唯有左定见过广阳王夏文。
老汉翻刀就起，越过在场无数新科进士的头顶，直奔双眼迷离的广阳王夏文而去！

第二百二十章 惨烈，状元
解冰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一幕，看着左良贵刀与夏文近在咫尺。
满场酒醉众人人，大多还未反应过来，亦或者还处于一种混混沌沌的震惊之中，连带要被人杀死的夏文也还有些迷离，抬手指了指，口中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你们是……”
一声交击炸响，眼神迷离的夏文只感觉天昏地暗，头晕目眩之间昏睡过去，歪倒在座椅之上。
霎时间满场皆是劲风纵横，碗碟壶杯，四处散落。显然那广阳王夏文也是被这先天高手的劲风给震晕了。
与左良贵交手之人，一袭暗紫色衣衫，一柄长剑在手，丝毫不落下风。
左良贵显然也预料到了这般情况，知道这王爷身边必然有高手，却也不着急，口中大喊：“杀广阳王！”
今日而来，人多势众，左良贵拖住了高手，其他人上前去杀，最好不过的配合了。
左定哪里还需要吩咐，早已拔刀而起，直奔昏死的夏文而去，夏文身边，却还有一人，悍勇非常，挡得左定一击，又连连挡得四五个人的兵刃，把夏文稳稳护在自己身后。
在场还有无数的新科进士，昏睡过去的，大呼小叫往楼梯而下的，躲避在角落一边的，犹犹豫豫的……
已然乱做一团，解冰也装作惊慌无比，躲在了桌椅之后瑟瑟发抖。
摘星高楼，一声尖锐的啸声，由先天高手发出，瞬间打破了京城安静的夜。
这般的啸声，就是金殿卫的示警之声，皇城之内，皇城之外，无数的金殿卫从睡梦中醒来，也有无数的金殿卫拔剑就到了屋顶之上，分辨着声音的来源与方向。
先天高手的示警，何其严重，连带一直盯着徐杰家宅的卫九，也飞檐走壁而去。
金殿卫的支援还未到，却是这摘星楼里，早已又进来的七八个高手，把夏文团团围在中间。
广阳王夏文在京城里出行，岂能没有护卫？岂能真的就只有两个护卫？不论是老皇帝，还是李启明，对于夏文的呵护，也都是无微不至的。
就算左良贵拖住了一个先天高手，搏命厮杀，那高手却不与之正面搏命，辗转腾挪之间，依旧把主要的精力都花在保护夏文身上。
即便如此，左良贵短时间里，却也近不得夏文身前。
“杀，快杀！”左良贵口中呼喊不止，喊得歇斯底里！
一众黑衣人，武艺高低不一，左定显然就是这些人里面的高手，视死如归之下，肩上鲜血迸溅，一柄剑直接卡在了左定的肩膀之上，却也让左定终于杀死了一个金殿卫的高手，让左定离那昏死的夏文又近了一步。
也只是近了一步。
这场刺杀之战，一个军中漏网的高手，几十军中心腹的汉子，刺杀广阳王夏文这个十有八九要登基的王爷。
兴许这就是徐杰一直说的“飞蛾扑火”。
徐杰也被这半夜的啸声惊醒，披着一件单衣站在屋顶之上，听得远处若隐若现的喊杀之声。
看着那一眼就能看到的危楼高百尺，摘星楼，兴许是除了城门楼子与皇宫大殿以外，京城里最高的建筑了，高耸在绝大多数建筑之上。
京城里处处都是黑夜，唯有摘星楼一片灯火通明。这摘星楼，似乎也代表了天下的繁华，代表了“朱门酒肉臭”。
徐杰皱着眉，摇着头，唉声叹气……
宅子里，许多人都醒了过来，即便摘星楼离徐杰住的地方并不近，却是这宅子里都是江湖好手，对于那灌注内力的啸声，都是极为敏感。
徐杰下了楼，直接进了书房，云书桓伺候在旁，点灯，看着徐杰拿笔，也上前磨墨。
一封简短的书信写完，徐杰交给云书桓，开口说道：“明日城门若开，送给城外军营之中的方兴。”
云书桓把书信收好，点点头，也不多问。
这书信，就是徐杰教那方兴如何摆脱干系。今日摘星楼出事了，徐杰多想了一些，怕那火真要烧到方兴头上，所以叮嘱方兴几句，万一有人上门来寻他，该如何应对。
金吾卫的铁甲已然从徐杰宅子外的街道路过了，步履整齐，铁甲摩擦碰撞的声音极为清晰。
徐杰坐在书房之内，不免生出一些怜悯之心，今夜死的人，想来大多也都是与徐家那些军汉一样的汉子，边镇里奋勇杀敌，最后却落得个这般的下场。
那高大帅，何其无辜。怜悯之下，徐杰不免有一些愤怒，越发觉得李启明该死，该死无葬身之地。
摘星楼里，黑衣人不曾伤过在场一个学子，唯有前仆后继去杀那夏文。
只是一切不如人愿，穿着暗紫色衣衫的金殿卫，忽然进来了六七个人，几十黑衣人，不断在哀嚎中倒地不起，血肉模糊。
卫二十三来了，卫六来了，连卫九都来了。几里的距离，屋檐上的飞跃，对于这些先天高手而言，又算得什么距离？
解冰满脸的着急，解冰见过皇帝，见过王爷，甚至也见过金殿卫，只是解冰从来不知道金殿卫这般的厉害，七八个人就能挡住左良贵几十人前仆后继的拼杀。
这是解冰从来没有预料到的。解冰甚至知道广阳王夏文身边会一直跟着一个先天高手，解冰却还是没有预料到金殿卫竟然如此难缠。
一切皆休！
看着那些黑衣人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之中，解冰忍不住热泪两行，忍不住真的在发抖！
左良贵显然知道刚进来的六七个人是何等厉害，也知道大势已去，恐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惧怕，口中大喊：“走，突围出去！”
黑衣众人闻言，没有丝毫纠缠，放了夏文这个目标，转身就往四面的窗户而去。
却听一声狞笑：“想走？笑话！”
说话之人，卫二十三！
左良贵转身，直接奔那开口说话的卫二十三而去，口中还在大喊：“都快走！”
卫二十三剑光只是一闪，斩下两个想往他身边逃走的黑衣人，方才再去迎那左良贵，口中却森冷一语：“找死！”
卫二十三是何等的自信！
左良贵并不避让分毫，左良贵兴许真的要找死了。这般的局面，左良贵若是能用死来换得更多的人逃走，那也是值得的事情。
只是左良贵想得太好了，尽管金殿卫在场之人不如黑衣人多，却是没有一人真的能从窗户跃出去，没有一人能突围而出。
左良贵与卫二十三的大战，更是毫无优势，甚至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卫二十三的自信，并非盲目自大，他有这般自信的本事。
屋内桌椅乱飞，呼喊无数，上下的楼板不断被兵刃弄得千疮百孔，粗壮的柱子，也好似如纸糊的一般，卫二十三挥过的剑穿过楼内粗大的柱子，好似连一点阻碍都没有。
这楼内本就拥挤，进来几十个黑衣人，更是拥挤非常。却是没有一个人去动这些文人士子，已然下楼的，昏死在地上的，躲在角落的，竟然没有一人真的受到伤害。不得不说这也是奇事，也是这场血腥厮杀之中怪异的事情。
走不了了，左良贵明白，左定也明白！
解冰也明白！
都要死在这里！
再拖得片刻，待得金殿卫，金吾卫的人都来了，这摘星楼必然水泄不通，就算跳出了窗户，也是死！
解冰站了起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慢慢走向不远的夏文。既然都要死，既然是这般的局面，解冰似乎也有一些视死如归的念头。
“解大家且退后躲避！”夏文身前一人拦住了解冰。
解冰战战兢兢答道：“奴家看看王爷，看看王爷有没有大碍，奴家可以照顾王爷。”
“不必劳烦解大家，解大家躲起来护着自己就是，贼人已是穷途末路，王爷也无碍。”这金殿卫之人还是拒绝了解冰。这个时候夏文岂能让他人接近？金殿卫不可能做那般不严谨的事情。
解冰闻言，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在衣袖之中，似乎也在犹豫。解冰想接近夏文，显然就是要亲自动手了，此时接近不得，解冰已然在想是不是动手杀进去！
“能活一个是一个，不必做无畏之死，留得青山在，终有成功日！大家快走！”已经险象环生的左良贵，显然也发现了解冰的动作，出言大喊，只为提醒解冰，不要冲动，不要枉死！
解冰闻言身形一震，双手出了袖笼，转身坐在案几之下，已然掩面而泣。
左良贵本就打不过卫二十三，此时却还不能专心对敌，话音一落，却见自己一条手臂飞向了空中，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刀都握得抖动不止。
“父亲！”左定大喊一身，竟然也持刀往那卫二十三而去。
左良贵见得自己的儿子竟然往前送死，更是着急，双腿用力，直奔那堵在窗边的卫二十三跃去。
剑光一闪，左良贵提刀一挡，剑光再闪，已然透胸而过。
“父亲！”慢了半步的左定，双眼泣血，面罩之下狰狞的表情，带着无尽的悲伤。
被一剑穿胸的左良贵，竟然毫不停步，任由利剑穿胸，还在快步往前而去。
“我儿快走！”
倒是卫二十三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个一脸疤痕之人，被一剑刺穿了还往自己而来，下意识抬腿，不想被这个老汉近身。
左定哪里愿走？到得身边，持刀直往卫二十三砍去，父亲身死当面，左定脑中唯有为父报仇的一个念头。
左定长刀飞劈而出，又忽然失去了准头，往一边窗户直飞而去。
空中的左定，回头再看一眼，只看得自己的父亲口鼻不断往外喷涌着鲜血，也看得自己的父亲被一腿踢飞而去。
父亲，便是这位父亲，临时也要救自己的儿子一命，飞劈的左定为何失去了准头？为何直接飞出了窗户？只因为这个已经被利剑穿心的父亲伸出一脚，助了自己儿子一臂之力。
一切尘埃落定！
满场的才子文人皆到了楼下，有吓得瑟瑟发抖的，有面对铁甲的盘问紧张不已的，也有稍微镇定一些面不改色的。
六楼之上，满地的尸首，开封府衙的官吏已经敢来，揭开一个一个的遮面，画着一个一个的头像，这些官吏的画人头像的技术，比徐杰高明了太多。
夏文迷迷糊糊中转醒过来，被人护送入宫，去见那震怒非常的老皇帝。
解冰躲在六楼里面的闺房之内，还是一副娇柔女子的惊慌失措，好似这个美丽的女子惊吓得过于厉害了，吓得泪流不止。面前也有人在盘问。
京城里到处都是铁甲，到处都是飞檐走壁的金殿卫。
喊杀之声已止，徐杰出了书房，准备回自己的厢房去，不论睡不睡得着，终归还是准备躺下。
只是徐牛忽然奔了过来，手中提着一个人，一身的黑衣，却是脸上的遮面已经被徐牛揭了下来。
黑衣之人在徐牛手上提着，却瘫软如泥，满脸的泪水，目光呆滞，不言不语。
徐杰看得这人脸面，心中一惊，徐杰认识他，正是第一次去摘星楼的时候，招待徐杰的那个聪慧小厮。
“在后院墙下抓到的。”徐牛面色冷淡，抓个宵小之辈，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此人就是左定，徐杰叹了一口气，说道：“牛叔，先把他带到偏厅里去。”
徐杰说完话语去找了一趟杨三胖，抬手指了指宅院之外的一处小楼，见得杨三胖摇了摇头，表示那小楼内没有人，徐杰松了一口气，回到了厅内。
徐杰坐在椅子上，就这么看着左定，看得片刻，忽然无奈笑了出来：“你倒是会找地方逃命！”
一身黑衣的左定，面色呆滞，两眼无神，就这么坐在地上，毫无生气。
徐杰也不在意，只是又问一句：“解冰死了没有？”
左定听得这句话，方才有了一点反应，摇了摇头。
徐杰又道：“我是把你交出去呢？还是把你藏起来？”
左定闻言，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翻身就跪在了当前，磕头而下，口中说道：“请徐公子一定要救小人，小人身负血海深仇，一定要留此残躯为父报仇雪恨！”
徐杰眉头一皱：“救你？你们做下这般大事，岂不知我也有一家老小？”
左定磕头不止：“徐公子大恩大德，小人来世做牛做马，一定报答公子，请公子怜悯一二，小人一定没齿难忘！”
徐杰起身，摇头叹气。片刻之后方才说道：“牛叔，且到外面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人随他跟过来！”
徐牛点头出了小厅。
徐杰看着地上不断磕头的方定，无奈至极。
想了许久，开口问了一句：“解冰是何身份？你又是何身份？”
“徐公子，小人知道公子乃是忠烈之后，小姐也是忠烈之后，小姐乃是昔日大同总兵高大帅之女，小人之父，乃是高大帅麾下将军左良贵！”
徐杰闻言一惊，便是如何也没有想到竟然这般，高大帅，徐杰听了多次这个名字，每一次都是遗憾非常，对于这个高大帅，徐杰更是崇敬有加。
解冰竟然是高大帅的女儿，徐杰忽然有些后悔，后悔之前因为对这解冰的些许厌恶，所以没有真正去阻止今夜之事的发生。
徐杰知道这解冰十有八九要做飞蛾扑火之事，徐杰心中有许多不忍，却并未真的去阻止。事情发生之后，徐杰却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没有去阻止！
徐杰看着跪在面前的左定，踱步不止。
一个人推门而入，肥的身躯摇摆上前，撇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左定，开口说道：“解元公，那人回来了！”
徐杰点点头，开口一句：“胖子，帮我看着他！不得让他到处乱走！”
杨三胖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跪着的左定，开口说道：“你小子看来是命挺大，先把衣服脱下来！”
左定闻言一愣，又见得自己满身的夜行黑衣，立马连忙去脱。
徐杰却出了门，直奔宅子外面的一处小楼而去。到得近前，直接一跃上了小楼屋顶。
“老九，出来一见如何？”徐杰淡淡说道。
空气中没有丝毫回应，徐杰就这么站在屋顶等着，一身儒衫映照的月光，慢慢随风飘动。
许久之后。
空气中传来一声笑，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徐杰对面。
徐杰也淡淡一笑，开口问道：“教我好等，你们金殿卫都见不得人吗？”
卫九闻言也笑，笑道：“办这份差，自然见不得你徐解元。”
“那你又为何出来见了？”徐杰又问。
卫九闭口不答。
徐杰也不多问，只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事情？”
卫九笑了笑：“也不是什么机密，明日里大概满城皆知了。有贼人在摘星楼刺杀广阳王，四十六人，只走脱一个。”
徐杰显然不是真来问这件事情的，开口又道：“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是否知道为何金殿卫里有人还陷害我？”
卫九摇摇头，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口中答：“我是办差之人，从来只管办差，不管他事。”
徐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一轮明月，惆怅一语：“山雨欲来风满楼！”
五皇子被刺杀而死，广阳王又遇刺，三皇子夏锐躲在徐杰家中不敢出门，这京城，当真风雨满楼台。
卫九好似没有听懂一般，忽然笑了出来，先是躬身拱手，随后才道：“上次承蒙徐解元救得性命，未曾表达过谢意，多谢徐解元救命之恩！”
徐杰放下头，不再看那明月，而是看着卫九，笑道：“不足挂齿。”
卫九想了想，又道：“陛下命我来盯着你，想来当有重用！”
卫九比徐杰懂得这里面的门道与事情。皇帝不可能无缘无故派个先天高手来盯着徐杰，要么是徐杰包藏祸心，谋反之类。老皇帝对徐杰的态度，显然不是那种行事。那么就是要重用徐杰了，重用徐杰之前，就要派人盯着徐杰，摸一摸徐杰在这京城里的关系网，摸一摸徐杰的底，就是看徐杰能不能重用。
徐杰闻言，点点头，飞身而下，口中一语：“走了，来日再见！”
徐杰此来，一是真想与这金殿卫里的卫九说上几句话语，二是想试探一下，试探一下这个卫九是否真的刚才离开了，没有看到方定进徐杰的家。
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徐杰不敢犯险！
整夜，都是铁甲之声。
徐杰一夜未眠，还有那睡在存放蔬菜的地窖里的方定，整夜哭泣，却又要强忍着不能哭出声。
那摘星楼的剑舞解大家，不断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盘问，双手藏在袖笼里，指甲深深刺入自己的手掌之中，鲜血从袖笼流出，却还浑然不觉。
大清早，朝阳还未出，卫二十三又来寻了徐杰，剑在手中，眼神紧盯徐杰，口中只有一句：“人交给我！此事关系甚大，你担负不起！”
两番刺杀皇子之事，金殿卫要调查，其中一个调查的办法就是并案侦查，所以那卫十五，便越发重要，已然不是简单清理门户的问题了。
徐杰也点点头，答道：“过不得多久，必然缉拿到此人，到时候交给你就是。”
徐杰还是想拖延几日，但是也知道这个人，应该还是得给金殿卫的。
卫二十三只有一语：“本座耐心有限，容不得多久！”
说完就走！
摘星楼在修整，闭门谢客了数日。修整也只是其一，门外无数的铁甲几日不撤，才是摘星楼谢客的原因。
摘星楼里，所有人，都经过了无数次的调查。一个小厮不见了，海捕公文早已往天下各地发去，显然这个小厮与刺杀之事脱不了干系。
东华门外，人潮攒动，京城里达官显贵也好，贩夫走卒也罢，都聚在皇城东华门外。
徐杰也赶了过来，今日就是真正金榜题名之时！
差人在墙上涂着胶糊，贴上了那张金黄的皇榜，所有人都往前涌动去看，还有差人不断挡着人潮。
更有人大声唱名：“一甲头名，进士及第，状元及第，杭州……许仕达！”

第二百二十一章 《小重山》，徐杰与刀
一甲头名，进士及第，状元许仕达！
徐杰听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杭州许仕达，徐杰回忆了一些事情，回忆了西湖边上的吴伯言，也大概记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人群中欢呼雀跃，许仕达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是状元，旁边之人不断的恭喜道贺，许仕达都忘记了与人回礼，似乎有些发愣。
徐杰也是微笑，微微有些羡慕，状元及第，当真是一朝闻名天下知。徐杰为了沽些名、钓点誉，花费的心思可不算少。这状元一中，便是天下皆知，徐杰也不得不有几分羡慕。
有人备了马，有人备了大红花，请状元公上马，游京城，无上的荣光！还有各家各户的邀约宴请，甚至有那些大家大族的婚约之类，应该也是纷至沓来，把女儿嫁给状元公，当真是好归宿。
唱名还在继续，也唱到了二甲头名，大江徐杰徐文远。
徐杰身边，是粱伯庸，两人都没能挤到人群头前，垫着脚尖也看不到皇榜上的文字，所以唯有竖着耳朵听那唱名之声。
第四个名字就是徐杰，粱伯庸欣喜非常，拱手就贺：“文远，文远，是你啊，淮西大江徐文远，二甲头名呢！”
徐杰早已知道这个名次，也就不如粱伯庸那般的兴奋，口中只道：“且听，且听听梁兄在多少名！”
粱伯庸闻言不再说话，便是竖着耳朵在听。
“二甲进士出身第十八名，淮西大江粱伯庸！”
粱伯庸一跃而起，随后一下把徐杰抱住，口中大喊：“我中了，我中了，文远，我中了！！！！”
这份欣喜，徐杰似乎并不能感同身受，徐杰没有粱伯庸那般的喜悦，只是看着激动非常的粱伯庸，口中不断恭喜：“恭喜梁兄，寒窗二十载，天不负苦心。”
粱伯庸激动好一会，方才慢慢平息下来，依旧听得那一个一个的唱名，想听听会不会有其他熟人的名字，这淮西大江，会不会还有中考之人。
听到最后，大江的地名，终归只出现两次。
也不知那大江郡的孙郡守，能不能凭借两个进士而升官。
粱伯庸拉着徐杰，要去喝酒，要去庆贺，徐杰这回是不可能拒绝的了。
便听粱伯庸口中说道：“今夜我请，咱们去最好的地方，昨天摘星楼重新迎客了，就去摘星楼！”
徐杰下意识想换一个地方，却是转念又没有开口，只道：“摘星楼好，当早去，去晚了怕是没有位置了。”
两人结伴往那摘星楼而去。
唱名之处，人流慢慢散去，却还是有人不断往前挤去，一遍一遍看着榜单，久久不愿离开。那些入过殿试的，却也有人还算被刷了下来。
入殿试近两百人，最后上榜之人，却只有一百三十几位。何其遗憾！
读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连皇帝都见了，却还是没有考上，不知这些人心里当是多么的失落。
天下万万人，三年取士一百多人，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取三百人。每次春闱，进京赶考的举子，六七千到一万多的人数。科举这条路，才是真正的独木桥。
官员缺少的时候，倒是还会开恩科，就是另外加考一次。也会有特赦恩录取，便是多录取一些没有考上的人。
可惜近年来，既没有恩科，也没有恩取。兴许也怪这些年来生活太好，那些官员身体也好，伤病死亡不多，朝廷并不十分缺官员。
摘星楼，重新开业了，只是那六楼并不开放，连带解冰也到五楼来了。
今日这五楼，倒是也没有投帖诗，但只招待新科进士，这般的文坛盛事，三年不过一次。
徐杰与粱伯庸倒是来得早，坐在了靠窗的一处地方，窗户开着，还有微风徐徐。
楼里慢慢坐上了二十多个人，皆是满脸的喜气，高兴之时，手舞足蹈也是正常，并不需要喝酒，已然就是醉意在身。
“光宗耀祖啊，光宗耀祖！文远，你我这回当真是光宗耀祖了！”粱伯庸依旧激动，菜还未上，粱伯庸已然连饮了几杯。
听得光宗耀祖这个词，徐杰陡然想起了家中的老奶奶，脸上的微笑由心而发。直到此时，徐杰方才有一种终于是考上到了的感慨。
徐杰口中之言，也是这一句：“终于是考上了！”
粱伯庸听得是两眼有泪，也说了一句：“是啊，我终于是考上了，再考不上，我就要回家了！”
三十岁出头的粱伯庸，再考不上，当真得想着回家了，孝义孝义，家中老父也五十了，也到了可能寿终正寝的年纪，该回家尽孝了，尽完孝还要守孝。二十多年来，圣人就是这么教的。
解大家出来了，面容憔悴，步履虚浮。
徐杰看了解冰一眼，摇了摇头，也抬头看了看五楼的上面的楼板，新补的木板格外的显眼，七八日前那一场大战似乎就在眼前。
便听有人大喊：“状元公来了，状元公来了……”
许仕达这个状元公，出现在了五楼，所有人都起身与之见礼，连带徐杰也站了起来。
徐杰再次见到这个许仕达，还真是面熟，便也笃定了这个许仕达，就是昔日在西湖边学着自己在吴伯言面前写回文诗的那个许仕达。
却听有人恭维道：“许兄，如今你乃是状元之身，又得广阳王殿下青睐，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啊！金光大道，当时步步高升，可别忘了我等昔日旧友！”
许仕达闻言摆摆手，答道：“这是哪里话，若富贵，岂敢忘旧人？得中状元，纯属侥幸尔，要论文才，我可不敢托大啊！”
徐杰已然落座，倒是觉得这位状元公当真极为享受众人的恭维。却也听得广阳王青睐之语，不免多想一些！
想的什么呢？想着大殿之上与徐杰为难的那两个人，一个翰林院大学士崔然，一个尚书省左仆射朱廷长！显然这两人对于状元花落谁家，是有很大的决定权的。
许仕达与广阳王夏文走得近，得了状元。徐杰与广阳王夏文有嫌隙，连皇帝开口给状元也没有成功。
当真由不得徐杰不多想！
“许兄得状元，我等可是心服口服的，以许兄文才，合该就是状元及第！”
徐杰再听得这般恭维之声，已然有些不快！事情若是不染利益，倒是无妨。比如头前徐杰大致猜想翰林院大学士与他过不去，是因为徐杰自己的考卷问题，答的经义有些投机取巧，所以这老学究过于正统保守，容不得徐杰这般经义不答正题之人得状元。
徐杰心中这么解释，倒是能把崔然的态度解释得通的。徐杰能理解这个时代正统文人心中所想。
此时徐杰心中却是如何也解释不通了。一切不过利益而已！
徐杰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样的人，总愿意把人把好的方向去想，总愿意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去想。只是事实在眼前，逼着徐杰往黑暗的方向去想。
若是徐杰知道崔大学士乃是广阳王的启蒙老师，兴许早就多想一些了。还有那尚书左仆射朱廷长，也做过夏文的老师。当然，当初夏翰夏锐等人，也是他们的学生。
朱廷长，还有个官职名头，一品太子太师！崔然，也有个官职名头，从一品太子少师！
太子太师与太子少师的意思是什么？就是太子的老师之意。太子还没有定论，太子的老师已然当了多年。
满场此起彼伏的恭维之声，徐杰早已落座，也没有想上前攀关系的想法。
人人都知广阳王夏文要登基，人人都知许仕达与广阳王关系极近。许仕达中了状元，这许仕达的未来，当真的一片光明坦途，只等步步高升！
徐杰不再去关注状元郎，而是回头看向头前落座在小台之上的解冰。这位解大家，哪里还有多少昔日的光彩夺目？唯有一脸的悲伤忧愁！
徐杰起身了，往解冰走去。
解冰也看到了走向自己的徐杰，解冰莫名也有些生气。
徐杰方才近前，解冰已然开口：“你可是来看我笑话的？”
徐杰摇摇头，只低声一语：“左定在我府中，一切皆好！待得风声过了，送他出城！”
解冰闻言一愣，脸上的悲伤瞬间成了惊喜，愣愣看着徐杰。她是如何也没有想到徐杰会说上这么一句话语，更没有想到徐杰竟然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手相助！
徐杰却又说了一语：“于将军的后人，也在我府中！女子，也一切皆好！”
左定到得徐杰府中之后，许多事情云书桓明白了，徐杰自然也就明白了。
今日徐杰会到摘星楼来，会到解冰身边说这么几句话语，高大帅只是其一，怜悯同情也只是其一，真正让徐杰愿意这么做的，还是云书桓，或者说于淑婉。
解冰已然忍不住自己的激动，忽然伸手拉住了徐杰的衣袖，双眼带着一份希望，激动说道：“徐公子，请一定要保得他们周全！”
徐杰笑了笑，点了点头，把解冰拉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拂了下去，一语：“解大家多保重，不可再行傻事！更不要再害了他人性命。”
说完徐杰已然转身回了座位。
这七八日来，心死如灰的解冰，却因为徐杰两语，莫名浑身有了力气，面上悲哀也少了许多，精气神陡然都恢复了大半。
手中的琴音，似乎都动听了起来。
这世间，最让人激动的就是希望，今日徐杰似乎给了解冰许多希望！
解冰看着徐杰，微微点头，这个女子，似乎成熟了不少。
徐杰点头回复，琴音悦耳，徐杰倒是喜欢。
却也有人注意到头前徐杰与解大家交头接耳，好似解大家还颇为受用，不免让许多人把目光转向了徐杰。
便也有人惊呼起来：“二甲头名的徐公子也来了，今日当真有幸！徐公子才名冠绝京华，叫人佩服啊！”
这是夸赞，徐杰点头与这说话之人客气。
这夸赞听到状元公耳中，却似乎是提醒。提醒这位状元公受过的屈辱，在杭州西湖一次，在这摘星楼里还有一次，让状元公在许多人面前丢过脸面的《木兰花》，就是这位徐文远写的，把词写成诗一样的徐文远。
许仕达显然也知道自己的主子广阳王夏文，似乎对这个徐文远不待见。
所以状元公起身往坐在窗户边的徐杰走去，拱手开口说道：“这不是二甲头名的徐文远吗？徐文远才名冠绝京华，在下早已听闻多时，幸会幸会！”
刚才那句“冠绝京华”是夸赞，许仕达这一句“冠绝京华”，徐杰怎么听都不像是夸赞。
阴阳怪气，虽然不明显，徐杰又岂会听不出？既然是阴阳怪气，徐杰也猜想了许仕达成为状元的内幕，徐杰便是连场面客气也懒得装，冷淡道：“状元郎，幸会！”
徐杰冷淡的表情，让许仕达更是不爽，面色一变，话语也直白了许多：“按理说这状元应是徐文远这般才名者方才合适，我得这状元，实属幸运！”
话不能反着听，反着听就怪。许仕达的话语就是这么怪！
徐杰不愿多理会这位状元郎，只问：“状元郎可有事？”
许仕达似乎看出了徐杰心中的羡慕嫉妒恨，看了看左右之人，哈哈一笑，说道：“徐文远，你也不需如此不快，才名是才名，会试殿试终归检验是苦读十数载的辛苦，虽然我得状元也属侥幸，但是徐文远你也不差，有那二甲头名，已然配得上你的才名了。合该高兴才是。”
许仕达这回话语是真直白了，出的就是心中之气。苦读十几载，只求金榜题目，这个许仕达，在城府方面，似乎差了太多。
连一旁的粱伯庸都听出了许仕达话语之中别样的意思，满脸气愤答道：“许状元，如此得意忘形，没有必要吧，来日大家都是同朝为官，何必如此？文远二甲头名，也不知胜过多少学子，许状元又何必得意之下，寻人开心！”
许仕达看着徐杰满脸的不快，倒是开心了，拱拱手道：“误会了，你误会我了，我乃是安慰徐文远而已，今日大家尽兴就是，且落座吃酒，听解大家唱曲。”
说完许仕达心满意足回了座位。
粱伯庸见得徐杰满脸的不快，也出言宽慰一句：“文远，不必与他置气，中考才是开始，往后官场沉浮，倒是看看谁是上官谁是下官。”
徐杰摇了摇头，对于这个许仕达，徐杰还真懒得生气，许仕达在徐杰心中算不得什么人物，入不得徐杰之眼。徐杰心中所想，可不是许仕达这么一个状元，而是想着夏文当真好大的本事，竟然连科举之事都能轻易插手，这是徐杰头前没有想到的。
那些看起来正人君子的朝廷高官，那些皇帝口中说的学富五车的大学问之辈，终究还是逃不过世俗利益，终究还是想着要巴结未来的新君。
酒才三五，已然是众人中心的许仕达起身，环顾四周，笑意盈盈说道：“诸位，解大家当面，我等当有佳作而出，不枉今日大喜，不枉解大家作陪！”
许仕达俨然成了在场众人之首，俨然有点文坛魁首的风范，学起那些名士大儒的气派，倒是十足的像！
这摘星楼许仕达来了许多次，却都是别人的陪衬，今日这般的好机会，当真是难得，难得成了一回主角！
许仕达还真极为享受当主角的感觉！
“许兄先来！我等瞻仰学习一二，兴许能把词作写得更佳！”
“对对对，状元郎先来，且让我等好好开开眼界，以免闭门造车，自以为了不得。”
“许兄请，许兄先写！”
许仕达看得众人心意如此，也不作伪，开口便道：“诸位客气，我便献丑了，算是抛砖引玉！”
“许兄哪里是抛砖引玉，许兄必然是珠玉在前！”
许仕达闻言也不再多客气，饮了一杯，沉思片刻，开始酝酿佳作！
不想徐杰忽然起身，开口打断：“我有一曲！一曲罢了，还要早回！”
许仕达闻言一愣，转头看着徐杰，又去看左右，似在等人帮忙开口制止徐杰。
见得无人开口去制止徐杰，许仕达却是自己开口说道：“徐文远，你可是要与我争锋不成？”
徐杰理都不理，开口便道：“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一曲满堂惊，一曲满堂静。白首为功名，众多高中之人，多年伏案苦读，何其共鸣。
欲将心事付瑶琴，那解大家，却还听得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何其悲哀。
徐杰念罢，口中还道：“此曲《小重山》，赠与解大家，今日此曲当居首也。诸位再会！”
说完徐杰已然起身就走，粱伯庸也毫不犹豫，随着徐杰下楼而去。
徐杰为何把这曲《小重山》送给解冰？与其说徐杰是送给解冰的，不如说是送给解冰之父高破虏高大帅的，高大帅对徐家，也有那救命之恩。
为何这曲《小重山》配得上高破虏高大帅？因为这曲《小重山》，乃是精忠岳飞所填。徐杰心中，唯有心中这位岳爷爷能配得上高破虏！
徐杰只有一个背影。
那许仕达听得徐杰所言“今日此曲当居首也”，心中气愤非常，抬手指着徐杰的后背，开口呵道：“当真是大言……”
许仕达话说一半，却还是止住了，因为他心中没有那个自信，不敢说完“大言不惭”这个词。
因为这曲《小重山》，填得实在是好，许仕达怕自己说完“大言不惭”这句话之后，收不回来了，今夜下不得这个场面。
徐杰却还回头看了许仕达一眼，露出了微微一笑，一闪而逝，人已下楼。倒也不知徐杰这个微笑，到底是什么含义。兴许是回应那一句没说完的“大言不惭”，有一种不屑、不在意的笑，兴许是“咱们走着瞧”或者“来日方长”的意味……
头前解冰见得徐杰下楼而去，也站起身来，却也由不得她去追赶，唯有口中一语：“徐文远这首词，今夜当真居首也！”
解冰不知道什么精忠岳飞，解冰却知“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已动了她的心。
许仕达站在当场，看着已经离去的徐文远，看得头前夸赞的解冰，还有他自己说了一半却莫名其妙不敢说完的话语，许仕达尴尬至极。
便也有人看出了许仕达面色不爽，连忙说道：“许兄，既然徐文远珠玉在前，许兄何不也来一曲佳作，来个媲美在后，也是佳话！”
许仕达心中酝酿了一大半的佳作，早已拿不出手，却是众人还在高抬，许仕达也无法，唯有托词一句：“且等上片刻，待得解大家先唱。”
解冰自然是要唱，唱徐杰送的《小重山》，唱得哀柔婉转，唱出了自己满心的哀怨，兴许也唱出了昔日她父亲的一点哀愁。
当夜，徐杰归家，方才刚到家门，卫九忽然出现在了徐杰面前，开口只有一句：“陛下召见！”
“陛下夜里召见？”徐杰疑问道。
卫九点了点头！
徐杰也点头示意，卫九已然头前带路。
御书房里的老皇帝，显然等候多时了，徐杰走了进来，还未行礼，老皇帝已然抬手平身。
便听老皇帝开口：“衙门之地已然选好，人手由你抽调，监察天下之事，你敢不敢做？”
徐杰闻言并不惊讶，似乎心中早有预料，或者说徐杰想过这件事情会落到自己的头上，皇帝的调查，卫九的监视，徐杰的出生之家，徐杰的老师，想来老皇帝也知道徐杰亲自动手杀过人的事情，徐杰身后还有江湖大势力血刀堂，徐杰还是个圣贤子弟，熟读经典。徐杰自己也是个高手。
这么一个徐杰，还有谁能比徐杰更合适那监察天下的事情？连带把刀放在文武百官头上的话语计策，都是徐杰出的。
还有谁能比徐杰更合适？
徐杰恭恭敬敬一礼：“微臣敢做！微臣必然做好此事！”
徐杰口称微臣，徐杰也是今日才有资格这么自称。
老皇帝轻轻一拍案几，说道：“好，衙门在城东，且叫个城东缉事厂的名头，缉这天下所有大小官员之事。设诏狱，立大刑，定生死！纹银十万已在衙门之中，人手组建由你自己定夺，报备之事应当详尽。立即着手办差！”
老皇帝务实至极，兴许也是到了这个年纪，他才真的知道皇帝还怎么当，学了二十多年，遇了无数挫折，这个老皇帝才知道如何当好一个皇帝。兴许也是因为这一点，老皇帝才更想着自己的儿子应该早早学会如何当皇帝，老皇帝迫不及待做的事情就是教育自己的儿子如何当个皇帝。
“谢陛下信任！”徐杰再一礼。徐杰心中有点激动，因为徐杰想要握住的那柄刀，终于来了！
只是老皇帝所言，城东缉事厂这个名字，徐杰听得有些耳熟。
东厂？徐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徐杰想要锦衣卫，老皇帝给了个东厂。不过名头也是无所谓的事情，不必在意。
老皇帝已然起身，一本正经说道：“擢升徐杰徐文远为六品朝奉郎，执掌城东缉事厂，封金吾卫昭武校尉。”
封了六品的文官衔朝奉郎，又封了六品的武官昭武校尉。还真是奇事，文武官都在身的也不是没有，比如枢密院正使，大多都是文武都在身，但那是大官，小官从来没有过这般的封法。
徐杰躬身领旨：“谢陛下隆恩！”
老皇帝也不多说，并不去交代徐杰该如何办差，去办什么差。因为老皇帝知道徐杰明白，不需要多交代。
老皇帝已然起身往后宫而去，夜已深沉。
徐杰身后却跟着一人，形影不离，乃是金殿卫卫六。徐杰见过这个卫六，今日再看，长相极为普通，甚至这人从上至下，没有一处能让人记住的地方。人能长成这般，也是奇事！
徐杰回头看了一眼卫六，问道：“你以后可是随我办差了？”
卫六点点头：“陛下有旨，我当驻在缉事厂衙门里，平常听徐校尉吩咐。”
徐杰明白，这老皇帝终究还是不太放心，需要安插一个人监视者，却也不藏着掖着暗地里行事，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做。
徐杰却问：“卫九呢？”
卫六开口：“他不该在办差的时候与你交谈，想来这辈子出不来宫了。”
徐杰实在不知道卫九见他一面，会有这样的后果，一辈子不能出宫的后果。想到这里，徐杰忽然有些愧疚，却又突然有些疑惑，连忙说道：“他不曾在办差之时与我交谈过！”
卫六摇摇头：“他自己承认了。”
徐杰已然无话可说。
出宫之后的徐杰，面色不苟言笑，却是心中激动非常。这个缉事厂，徐杰谋划了许久，从开口与皇帝出谋划策到现在，徐杰都在等，就等着今天。
拿了刀的徐杰，又该是怎样一个徐杰？

第二百二十二章 缉事厂，舞弊
皇城东边，衙门不大，本是一个官员宅邸，成了这城东缉事厂，连带一个牌匾都没有。
徐杰今日第一次到这里，身边就跟着一个卫六，逛了一圈之后，徐杰倒是没有一点嫌弃的想法，反倒高兴非常。
手中还拿着笔写写画画，脸上的微笑不断。
身后的卫六看着徐杰脸上挂了一个上午的微笑，看着徐杰写画不停，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徐校尉，您这是在画什么呢？”
徐杰把手中的纸张往卫六身前凑了凑，答道：“大牢，你看看，我设计的大牢，全部在地下，出口只有一个，里外六道防卫，教人插翅难飞。”
卫六闻言哈哈一笑：“徐校尉可是怕人劫狱之类？”
徐杰还真是听多了那些劫狱的故事，亲自设计大牢，还真是这么一个想法，甚至还设计了一套牢狱的管理办法，一道一道的铁门，六道防卫也有讲究，外面两道防卫主要是防里面的人逃出来，里面的两道防卫是防外面的人进去，至于中间两道防卫，既要防里面的人出来，也要防外面的人出去。
其实就是为了防那些飞檐走壁的高手，防止里应外合，防止一切可能让人越狱的机会。铁制的牢狱，就算狱卒武艺不高，也能挡住高人的袭击。牢狱放在地下，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徐杰点头说道：“往后这里关押的，大多是那势力不小之人，这牢狱乃是重中之重，必然要万无一失。”
“徐校尉考虑得周到啊。”卫六倒是觉得徐杰所言有理。
到得下午，有几骑从城外而来，直入内城，寻了许久才寻到这个缉事厂，到了门口也不确定，领头之人便在门口徘徊几番，开口喊道：“徐公子？徐公子在不在？”
徐杰闻言出门，见得来人，已然笑道：“方校尉可来的晚了。”
来人正是方兴，徐杰上午派人寻的他，下午他才到。方兴见礼一番，也连忙解释道：“徐公子勿怪，上午出操，事多，唯有下午有闲。不知徐公子寻在下有何要事？”
徐杰也不客气，直言问道：“方校尉麾下有多少心腹人马？”
方兴虽然不知徐杰为何要问这事，却也直接答道：“在下麾下有七百从边镇同来的心腹，其中也有几十号残疾之人。”
徐杰听得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又问道：“你调到京城有些时日了，官职也升迁了一级，缘何麾下没有补充人手啊？”
按理说方兴这般的官职，至少麾下也该有两千人，方兴到得这京城一年多了，却还是七百号人手，实在有些不正常。
方兴闻言面色有些尴尬，却是欲言又止。
徐杰倒是自己想明白了，方兴在京城禁军里，正是枢密院直接管辖之下，这枢密院岂会给方兴补充人手？想来方兴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实在不怎么样，应该是受了不少鸟气，受了不少人排挤。
徐杰摆摆手笑道：“七百就七百，此处乃是天子亲自组建的新衙门，城东缉事厂，你回去把人手都集中一下，把军械物资也都打包好，明日里该有旨意，调你与麾下人马到这新衙门来行走办差。”
方兴闻言一愣，看着徐杰，犹豫了一下，问道：“徐公子，不知在下上官是何人？为何人行走办差？”
徐杰笑了笑，手往自己比划了一下，答道：“新官上任，我这品级倒是与你差不多，只是成了你的上官，我等一起为陛下办差。”
方兴闻言大喜，还探头探脑往宅子里看了看，口中说道：“下官方兴，拜见徐……公子，那禁军里还真待不下去了，最近正与弟兄们商议着是不是辞官不做了，徐公子这番安排真是太是时候了，下官这就回去准备，待得旨意一来，立马带人搬迁过来。”
徐杰闻言点点头，说道：“往后便称指挥使吧，缉事厂指挥使，待得上呈报备文书的时候，便用这个名头。”
徐杰便说着，也看了看卫六。
卫六闻言也笑道：“缉事厂指挥使，这般名头不错。”
徐杰这么安排自己的官职名称，也并不标新立异，反而是低调简单，军中的官职，都头以上，就是指挥使了，营指挥使，军指挥使。
方兴欢天喜地翻身上马，回去点校人手。
徐杰也往家中而回，徐杰大概也要搬家了，徐杰家中没有什么家眷，都是舞刀弄枪之辈，以后以衙门为家，也是无妨。
家中众人都在清理各类事物，准备搬家，徐杰却在伏案书写。
写的就是这缉事厂的基本构架，以及人事问题。
调查司，顾名思义，人手多从开封府里抽调，刑部也抽调一些，再从御史台抽调一些品级低的文官负责卷宗之类，有经验的孔目、仵作、捕头。之后再配上一些飞檐走壁的高手，如此也就基本成型了。
调查司的负责人，徐杰准备直接让卫六来做，金殿卫做调查之事，本来就熟门熟路。让卫六来做调查司的负责人，也是让皇帝安心，卫六被皇帝安排进这缉事厂，徐杰若是不给予重用，老皇帝必然要多想。至于卫六要不要从金殿卫带点人手出来，那便看卫六自己的安排了。卫六的官职安排，缉事厂副指挥使。
缉查司，就是负责与人动手的部门。人手之事，徐杰毫不犹豫，已然去信江南，想徐老八带徐家人与一些江湖心腹前来，加上方兴的边镇悍卒，框架暂时就拉起来了。千余人手，暂时也够用。
徐老八也成了这缉事厂的副指挥使。
然后就是情报司，这才是缉事厂的精髓所在，情报部门，该遍布大江南北，天下所有州府郡县，都要铺张开来，最初当以京城为主。这个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要花费的金钱，要动用的人手，也不是一星半点。
情报司才是徐杰最为看重的部门，也是徐杰要花最大的力气去经营的部门。情报司徐杰也打算自己一人掌握。
南方以江南血刀堂为基础，慢慢建立网络，北方还有待徐杰慢慢去发展，徐杰心中想起了几个人，曾不爽，董达义。
却也不难么简单，徐杰兴许要亲自北上几趟。情报之事，需要据点，几个据点之后，再向外慢慢辐射，网络才会慢慢成型。
这京城的情报网络才是徐杰现在首要面临的问题所在。徐杰在这京城里，没有任何根基，甚至任何势力。要想在京城里真的建立起比较有效率的情报网络。实在让徐杰有些焦头烂额。
但是徐杰也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便是解冰。那一夜摘星楼的刺杀，让解冰损失了大部分能动手杀人的高手，却并不代表解冰这么多年的经营真的就付之一炬了。至少徐杰还记得解冰当初还派人在自己家门口盯过梢，解冰也能毫不费力与方兴搭上线路，解冰身后的人手，显然不是那也死的几十个人，应该还有许多埋藏的势力。
那个左定，似乎也是其中关键人物。解冰这么一个花魁大家，几乎从来不出京城，一切事情都靠左定出城联系，这个左定还真有大用。
徐杰一边写，一边盘算。
最后，徐杰还要了一个人，新科进士粱伯庸。要粱伯庸到缉事厂，只为衙门文书之事，衙门里往来的文书，徐杰也要一个能信得过之人为徐杰处理，粱伯庸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如此深思熟虑几番，这缉事厂的雏形还真就有了一个大概。
徐杰一番报备而上，把所有要用之人的背景也写得详细非常，老皇帝虽然放手让徐杰去做，徐杰也不能真的就敷衍老皇帝，老皇帝那句“报备之事当详细”也不是说着玩的，由不得徐杰不重视这些。
卫六带着徐杰的报备文书进宫了，第二天大早，徐杰就收到了官服，大印小印，以及极为正规的圣旨与许多文书，诰命。
方兴在中午也带人进了内城，喜气洋洋的方兴，急急忙忙寻到又在伏案疾书的徐杰，单膝跪地，便是大喊：“拜见指挥使！”
单膝跪地都是军中的礼节，徐杰还有些不习惯这般的礼节，上前把方兴扶起，口中笑道：“方校尉，且把麾下兄弟都安顿好，衙门小，尽量都挤一挤。”
方兴起身答道：“指挥使，人挤一挤倒是无妨，只是下官还有健马几十匹，不知该如何安顿。”
徐杰还真有些为难，想了想，答道：“把后院花园里的花草树木都砍了，假山之类搬出去卖了，水池都填起来，当成马厩用。”
徐杰倒是舍得，方兴有些舍不得：“指挥使，好一个园子啊，雅致得紧呢，这般毁了？”
徐杰大手一摆：“衙门里要花园作甚，树木若是能卖，寻人一并卖了，若是没人要，直接砍了当柴烧。”
方兴还是有些舍不得，官员住的院子，花草树木都是珍品，砍了当柴烧实在有些暴殄天物，却是方兴也不再多说，而是问道：“指挥使，不知有没有什么差事吩咐？”
徐杰闻言一想，回头从桌案之上取了好几张纸，交给方兴，开口说道：“叫弟兄们挖洞，把后院地底都挖空，尽量挖深一点，这是地牢的图纸，按照这般来挖，往后犯人都关押在马厩地底下，如此方才稳妥。”
方兴拿过图纸，看了几番，答道：“那下官且去寻些匠人来，如此稳妥一些。”
徐杰点点头，示意方兴去办。
方兴兴许还想着入城当差了，应该是鲜衣怒马出门逛上一圈，显示几番缉事厂的威严，没想到第一件事就是挖洞。却也不怠慢，一边吩咐手下填着后院满是金鱼荷花的水池子，一边派人出去寻匠人。
“指挥使，门外有人送牌匾来了。”一个甲胄在身的士卒往里来报，这士卒还不时抬头偷看这个年轻不大的指挥使，心中似乎有不少好奇，不仅好奇这个指挥使，大概也在好奇这个缉事厂衙门到底是办什么差事的。
徐杰闻言出门，一架牛车拉着烫金的大牌匾，左右不少小厮正在小心翼翼把牌匾往下卸。
牌匾之上，大字五个“城东缉事厂”，小字四个“欧阳正书”。
徐杰看得这块匾，欣喜非常，左右大喊：“快，把牌匾挂起来！”
门口一队铁甲，十来个，本是个个站得笔直，显然是方兴有吩咐，站得雄赳赳气昂昂。此时都上前帮忙，梯子也搬来了，便把这牌匾往门头上挂。
一个小厮上前，呈上来书信一封，开口说道：“徐指挥使，家中主人书信一封，请指挥使亲启。”
书信显然是欧阳正写的，内容就是叫徐杰晚间到家中一会。
徐杰本欲今晚回家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搬家之事。晚间要去见欧阳正，这搬家之事也就只能拖一拖。
只是徐杰家中也有一人正在发愁，便是夏锐，夏锐也知道徐杰要搬住处，搬到一个什么新衙门里去，不免有些发愁。
徐杰住衙门里去了，夏锐却不知住哪里去，最近这城中发生了两次刺杀皇子的事情，夏锐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不与徐杰住一起，夏锐哪里能有安全感？但是夏锐也知道自己一个皇子，住在衙门里，实在有些不合体统，也是从古至今没有过的事情。
如此，夏锐心中担忧非常，看着屋前屋后之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夏锐唯有等在门口，等着徐杰回来商量一二，却是徐杰并未回来。
欧阳府里，欧阳正的宴席，有欧阳文峰，却还有欧阳文沁。
欧阳正似乎对于欧阳文沁出来吃饭并不那么生气了，兴许也是习惯成自然，兴许也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徐杰倒是没有多想，只觉得看着这姐弟二人，心情便更好了许多。
欧阳正却闲聊起来，问道：“你家二叔什么时候会到京城里来？”
徐杰也是随意答道：“八叔过不得多久会到，二叔腿脚不便，想来多在江南。”
欧阳正闻言点点头，却道：“什么时候叫你二叔来一趟京城，老夫要见见他。”
徐杰此时方才多想了些，看了看欧阳文沁，点点头：“缉事厂初开，若是人手不够，当请二叔往京城来一趟。”
欧阳正不再多言，说起了正事：“今夜寻你来，是有一事要与你说，北地有人来京城举报科举舞弊之事，举报之人到了刑部，也到了御史台，皆有上书详禀举报。”
徐杰听得欧阳正说正事，想了想，问道：“举报之人呢？”
欧阳正低沉一语：“死了！”
有些出乎意料，但是徐杰也并不如何惊讶，只问：“哪里人？举报的是哪里事？陛下可曾知晓？”
欧阳正慢慢答道：“大同府之人，举报的也是大同府之事，却也不止是大同府之事，连带太原府，宣府等地，都有详说。此事陛下还不知，不过明日陛下便知晓了。为师之意，便是让你缉事厂把这件事情承下来，办了这番差事。”
徐杰听明白了，欧阳正的意思就是徐杰把调查北地科举舞弊的事情给接下来，因为如御史台与刑部这般的衙门，还真接不下此事，或者说办不好这个差。
徐杰已然猜想了一些，开口又问：“老师，此事可是与边镇有关？”
欧阳正点点头，起身到一旁桌案之上拿来一叠书信递给徐杰，徐杰放下筷子，快速浏览了一遍书信，还真有些吃惊：“未想这边镇军将，竟然能插手地方科举之事，手段实在骇人，唐之军镇，也不过如此了。”
徐杰的吃惊，就来自于这些边镇的军将竟然能插手科举之事，按说科举是科举，是地方衙门的事情，不是军队的事情。但是这些军镇将领却能插手，这不得不说军将在边镇有只手遮天的势力，也有只手遮天的想法。
舞弊之事，自然是赚钱之事。更是发展势力的办法，这些军将，心思甚大，所谋实在不小。
也可见边镇地方官员，做起事情来，也是束手束脚。
北地读书人，向来不如南方。南方的文风，实在不是北方能比，就江宁府一地，就出了天下一半的状元，这就是差别。
百十年前，还出过一个事情，东华门外放榜，一百多号进士榜单，全部是南方人，没有一个北方人。导致舆论哗然，天下震动，为了平复此事，当时的主考众多官员，许多人因此获罪。后来为了避免这般的事情，朝廷出台了新的科举规则，分南北两榜来考，南北各取进士，如此平息北方士子的怒火。
此法沿用了几十年，效果也是极好的，北方的文风也慢慢有了不错的发展，北方的士子水平也越来越高，如此才慢慢取消了分榜之事。
但是整体而言，北地文风还是远远不如南方。就那今年来说，北方中考的进士，也不足南方一半的人数，只比三分之一多一点，一甲三人，更是都来自南方。
所以北地科举舞弊之事，更会引起士子不满，因为本来考上的就少，还有人舞弊，更是让中进士的名额更少，因为殿试这一关，想舞弊就不太现实了。北地之人性格也更加直爽一些，所以才有人直接入京来告状。
“老师，学生明白了，明日朝会之后，学生当揽下此事。”徐杰这缉事厂要开张了，就拿北方科举舞弊之事开刀，有军将参与此事，那就更好不过了。
此事老皇帝大概也愿意让徐杰负责调查。
老皇帝身为天子，却不敢轻易动李启明，所忌惮的不过也是这些边镇军将，所忌惮的就是怕事情一旦过于激进，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温水煮青蛙，显然是做好的办法，一步一步的来，先剪除羽翼，再动李启明，才是真正稳妥。
势力大的边镇，燕云一带，从宣府，到大同，到太原，燕云一带的长城，乃是室韦人南下的必经之地，也是边镇势力最大的地方，这些地方都是李启明的心腹所在。
徐杰要做到的就是先把这些地方的大帅一一拉下马，徐杰深知自己的差事主要。
这缉事厂能真正组建起来，也是因为这个目的。缉事厂的组建，显然在朝堂之上也有过一番争执。但是最后还是成了，也就是因为缉事厂的目标就是军队。
即便是尚书左仆射朱廷长与翰林院大学士崔然之辈，即便这两人是与夏文站在一条战线的，对于打压勋贵也是不遗余力的。
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朱廷长、崔然之辈与夏文的区别。他们比夏文更知道什么有利于朝廷社稷，什么更有利于未来皇帝。
欧阳正听得徐杰话语，点点头，却又叮嘱一句：“当注意自身安危，边镇不比京城，多是心狠手辣之辈，人命在许多人眼中从来不算事。你当多多小心。”
“老师放心，与人拼杀之事，学生也从来不怕。”徐杰双眼略微有一些狠厉之色。
却是这一语，听得欧阳文沁面色一变，看着徐杰，满脸的担忧。
倒是欧阳文峰大大咧咧说道：“父亲放心就是，文远可不怕什么打打杀杀的，文远可是与剑仙是一路人！”
欧阳正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道：“一切以安危为重，一旦有险，能逃则逃，自保为要。”
徐杰点头，并不反驳。
欧阳文沁却是开口说了一句：“我在京城里等你回来。”
这一语倒是让徐杰微微有些奇怪的感觉，看着一身女装的欧阳文沁，忽然有一种被家眷送上战场的感觉。欧阳文沁担忧的面色，好似在说：悔教夫婿觅封侯！
转念徐杰也觉得自己多想了一些，笑道：“文沁你放心就是，我又不是出征打仗，身为朝廷命官，又有人护卫着，遇不到什么危险的。”
欧阳文沁方才点头，自顾自拿筷子吃饭，还主动给徐杰夹菜。
欧阳文沁这筷子夹菜放在徐杰碗里，让徐杰好似做了亏心事一般，马上去偷看了一眼欧阳正，见得欧阳正面色没有什么变化，方才安下心，把欧阳文沁夹在自己碗里的菜吃进口中。
欧阳正又慢慢给徐杰说一些事情，说的便是朝堂争夺之事，说的也就是缉事厂在朝堂上的争夺。
徐杰与欧阳正话语来去，看得一旁的欧阳文峰一脸的羡慕。
待得这一顿饭吃罢，欧阳文峰代欧阳正送徐杰出门。
回来之后便去寻欧阳文沁，一脸羡慕开口：“姐姐，我当好好读书，三年后一定要考中进士，也像文远一样与父亲能侃侃而谈，谋那些朝堂之事。”
欧阳文沁却是白了一眼，只道：“你还差得远呢。”
欧阳文峰也白了一眼：“我如何差得远了？只要我考上了进士，有了官职，父亲必然把我当个大人看了，就会如今夜这般与我商量事情。”
欧阳文沁这回倒是没有白眼了，而是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你该少在家读书，多出门走走，最好是多到文远那缉事厂去走动，如此兴许能学到一些。”
欧阳文峰闻言，想了想，点点头，倒是觉得欧阳文沁说得有道理。却是口中埋怨一句：“姐姐，你是有了心上人，就不把自己的弟弟当回事了。”
这一语，说得欧阳文沁满脸是红，起身啐了一口，就往自己的房间而回。
欧阳文峰反倒笑意盈盈，口中浪里个浪的唱着什么调子，有些得意，得意自己一双眼睛看得精准。

第二百二十三章 缉事厂之威
江南不比大江，有运河直接能北上，直通燕云之地，自然也能到汴京。两条大船，一条几十江湖汉，一条装有几十匹健马。
马匹经受不住长途行船，所以到得夜间，便有人把把赶下船，在岸边溜达几圈，即便如此，还有有马匹生病，甚至直接死在船上。
损失的马匹让徐老八心疼不已，却也是无法，唯有这般才能快速赶到京城，因为船里还带了一个囚徒，锁骨被铁链锁得死死，后背肋骨也锁了两条，手铐脚镣都在身上。
这个囚徒便是卫十五，金殿卫的先天高手卫十五。
徐杰已然在京城等候多时的卫十五。徐杰留着卫十五，就是等着皇帝把刀交到徐杰手上，让徐杰可以拿卫十五做文章。
卫十五身后之人，才是徐杰的目标。
缉事厂已然开始运作，却也有些无所事事，除了衙门里的大修大建，倒是没有什么差事要做，连新封的七品朝请郎粱伯庸，也没有什么差事，就是把衙门里所有人员的姓名籍贯登记了一遍之后，便也寻不到事情做了。
大华文官二十九阶，武官五十五阶，一级一级制度森严，不论文武，想一步一步爬上高位，何其艰难。就算一年升一级，一个文官即便越过八九品，从七品开始，也要二十年才有可能升上一品，才有可能被人称一声相公，这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反倒是武官，好似容易了许多，特别是有战乱之时，拿命换的官，一般来说倒是升得比较快。即便是如今并无什么战乱，许多攀附得上关系的，升官晋爵速度也是极快。
也并非说文官体系里面没有那等提拔得快的，却也有个道理，但凡提拔得快的，几乎都没有好结果，比如欧阳正。
文人相轻，也是文人相妒。当年坐了火箭升迁的欧阳正，不知让多少满头白发熬资历的官员半夜里红眼怒骂。
其实也是从欧阳正之后，老皇帝再也没有越级提拔过人，如朱廷长，如吴仲书等人，都是熬着资历一步一步往上，熬得满头白发。
兴许老皇帝也慢慢明白了许多道理，这天下并非真的是皇帝一言而决，万事万物，总要有根基，这文武官阶，其实也就是朝廷内部安稳的基础。
反向而言，那些武官的升迁乱象，也证明了这枢密院，这天下的军队，是真的到了要整顿的时候了，迫在眉睫，关乎生死存亡。
徐杰带着粱伯庸，往那摘星楼而去，徐杰要见一见解冰。
时候还是下午，摘星楼还未开始迎客，解冰直接请徐杰一人入了闺房去见，花魁大家的闺房，进去倒是无妨，有人多想也是正常，解冰似乎也不在乎这些了。
才刚刚起床不久的解冰，一脸慵懒斜倚在榻上，不着粉黛，不梳发髻，不着华服。
这个女子，少了那些梳妆打扮之后，素面朝天给徐杰的却是一种另外的感觉，楚楚可怜，却又楚楚动人。
那些风情万种，那些身姿摇曳，不过是欢场之中的必备技能，浓妆艳抹的一颦一笑，皆是技能。
这些技能，是徐杰下意识排斥这个女子的原因之一。
此时的解冰，才是落了凡尘，接了地气，成了一个真正的少女。让徐杰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解冰似乎也不在意，只是伸手轻轻把一头青丝拢了拢，往后甩去，露出整个面庞，然后开口：“徐公子安好！”
就这么一句“徐公子安好”，已然与平常不同，没有万福的礼节，没有笑意盈盈眉宇勾人的“见过”。
徐杰点头，答了一句：“解大家安好！”
解冰坐起身来，有了一个微笑，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却也让徐杰觉得比平日那种笑好看了许多。
便听解冰说道：“左定可好？”
“都好，到得时机成熟，可让你见见左定，也见见于家的后人，她叫于淑婉，武艺绝顶的好，性子也不差，外冷内热，极好打交道。”徐杰如平常闲谈，语气轻松。却也不知云书桓是不是真如徐杰所言那么好打交道，兴许这也是徐杰一人之感。云书桓如何看，也不是好打交道之人。
解冰点点头，真的微笑而出，起身给徐杰倒了一杯茶，也坐在了徐杰身边，粉黛不施，却又香风弥漫。
解冰倒茶，落座，看着徐杰。
徐杰方才再开口：“你养了多少人手？都在做什么？”
解冰闻言有些黯然，却也知道徐杰在问什么，想了想之后，答道：“具体有多少人手我也不知，想来总有五六百人吃饭，这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大小事情，也多关注着，想着报仇雪恨，也做了不少准备。”
徐杰听懂了，看了一眼解冰，知道解冰手下，能打打杀杀的汉子，已然损失殆尽，唯有这些四处打探消息之人，或者也有安插在一些人家里的眼线。这是徐杰正需要的。
徐杰也不拐弯抹角，开口道：“你的人手都给我吧，我能给他们一个正经的出身，有饷银，关键时候衙门出面还能保得身家性命，左定往后也就在我麾下办事了。”
解冰不言不语，盯着徐杰在看，圆溜溜的双眼，泛着水光。
徐杰却又轻声细语说道：“夏翰之辈，成不了事，往后当与之断了联系，这是自保。此人虽为亲王，来日十有八九也是飞蛾扑火之辈。”
解冰点点头，事到如今，她似乎也看得懂许多。
徐杰见得解冰点头，便又道：“人手都给我，往后之事你就别管了，好好当这个名动京华的剑舞解大家就是，若是当累了，就出京而去，寻个山清水秀过之地一辈子吧。人不能为仇恨过一辈子，也要为自己活一活。”
解冰终于开口：“你能帮我报仇吗？”
这似乎是一桩交换，解冰要的就是报仇，其他的兴许都可以付出。
徐杰看着解冰，看着这个发丝飘动、面容姣好白皙的女子，看着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淡淡的忧愁，徐杰郑重其事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必成！”
解冰双眼忽然一定，面色也坚定了几分，口中说道：“我不走，我就在这京城里等着，看着。你答应我的话语，一定要做到。我就这么一直等着那一天，等到你成事的那一天。”
徐杰起身，想劝一句这个只为了仇恨所活的女子，却是又劝不出口，唯有一声：“嗯！”
解冰起身，到得衣柜之前，打开柜子，又再打开了什么东西，随后又听得什么东西咔咔在响，还听得墙壁里传来一声闷响之后，待得解冰转身，手中拿着的是一个小册子。
小册子到得徐杰手上，徐杰已然起身往外。
解冰忽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却也不知道到底是失去了什么，只是迈步往前追了几步，又自己停了下来。
徐杰听得身后的脚步，也停住了身形，回头看得一眼解冰，一个真诚的笑脸，笑问：“舍不得？”
解冰摇摇头，徐杰再次转身。
却是听得身后解冰一语：“若是等到了事成那天，我便是你的人了。”
徐杰闻言一笑，并不回头，而是直接寻了楼梯就下去。徐杰心中知晓，这个女子没有安全感，许多事情没有保障。
这个女子是怕徐杰说话不算数，所以才加了筹码，才有了那最后一语。事情出了掌控，解冰只是想徐杰真的能说话算数，真心诚意去把事情办成，而不是仅仅在趁机利用她。
所以解冰给了徐杰一个她自己认为更大的彩头，更大的回报，更大的好处。那就是解冰自己。兴许解冰觉得自己这个价码，是男人拒绝不了的，是保障徐杰真心诚意做那件事情最好的办法。
徐杰已然下了楼，高楼之上，还有一个小窗，一双有些不安的眼睛看着徐杰一直走远。
回到缉事厂，小厅之内，左定跪在徐杰身前，慢慢翻看着徐杰刚刚取来的小册子。
却听徐杰一语：“你这是何苦呢？”
左定抬起头来，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语气毫无一点波澜，犹如活死人一般，说道：“徐公子，小的不苦，只求公子一定不可辜负了小姐的苦心！”
徐杰摇了摇头，看着左定满是疤痕的脸，有些怜悯，也有些佩服这个汉子。拿刀在自己脸上乱划，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左定的父亲用火烧脸，左定用刀划脸。仇恨的力量，大到让人难以想象。
徐杰却也没有想想自己，徐杰难道没有仇恨吗？徐杰做这一切，是不是也有仇恨的原因？
武艺在身，家境殷实，能考进士，还有江湖势力。这般的人生，难道就不是徐杰想要的逍遥？徐杰又为何不知不觉、不由自主踩进了一个大漩涡之中？还不惜以命犯险！
仇恨仇恨，仇恨就是心中如何也过不去，如何也安宁不了。做了这件事，徐杰方才能有一份心安，心安理得的去逍遥。
“把人都找到！”徐杰简短一语。
左定磕头，起身，一身的锦衣，一柄军中长刀，出门而去。
方兴走了进来，一礼之后，站在徐杰身边，恭恭敬敬，等着徐杰吩咐。
徐杰却还在犹豫，徐杰知道自己要做坏人了，要做许多坏事，头前徐杰无所谓，但是事到临头了，徐杰心中还是有些软。
软了许久，徐杰方才站起身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头一狞，口中狠厉：“城里有个东来粮行，乃是为京城禁军供粮的大商户，东来粮行里不论的东家，还是掌柜，亦或是走动做事之人，都缉拿回来，里面的账册也都搬回来，不可漏了一人一册！速办！”
方兴点头，却是问了一句：“指挥使，不知缉拿回来之后如何处置？”
徐杰口中只蹦出一个字：“打！”
“遵命！”方兴躬身抱拳，挎刀而出。
便听厅外一阵哨响，几百军汉聚在一起，连被平整过的前院都挤不下，还有健马几十，都挤在了衙门门口。
御史台与刑部或者大理寺办案，总是束手束脚，亦或者中规中矩，即便有人举报，也多是调查不出个所以然。徐杰显然知道这缉事厂该如何办案，徐杰也知道自己会是一个什么角色。
几十健马而出，几百军汉列队飞奔，这内城里不知有多久没有见过这般的场面了，各处衙门，各处家族宅邸，见过铁甲，也见过公差，金吾卫的队列，几十人巡逻而过，衙门里的差人，十几个并肩而行。
但是这内城是什么地方？除了会典大事，除了皇帝出行，哪里还有如此多的兵甲沿街飞奔？
“这是哪里的士卒，缘何这般不懂规矩？冲撞了哪里的相公，必然吃不了兜着走！”
“诶，如今这些勋贵啊，越发的飞扬跋扈了……”
“可不是，陛下若是知道有勋贵之人在内城里引兵飞奔，必然震怒！”
“放心，总有人会捅到陛下那里去的，带兵入内城纵马，只怕是要吃罪一番。”
“我看那纵马带兵之人，怕是吃不了什么罪过，上头不是还有李启明挡着吗？”
人们的议论，策马飞奔的方兴倒是听不到，若是听到了，当也让他这个从边镇来的乡巴佬吓一跳，显然方兴这个乡巴佬并不知道内城里纵马会让那些文官诟病的。
摘星楼往南不远，东来粮行，十几个铺面，门口的小厮就有几十人，还有许多牛车等候装载粮食，也有掌柜账房的，不断来回清点记录，里里外外忙碌非常。
忽然来了几百士卒，却还真吓不到人，不见有一人闪躲，反倒是里面的大掌柜走了出来，待得方兴下马，大掌柜的上前拱手，开口问道：“不知是哪位将军，此来所谓何事？”
方兴倒是先不答话，而是左右挥了挥手，几百士卒便把这粮行先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掌柜的便也知道来者不善，却也不惧，开口说道：“这位将军，若是有什么打点不到之处，还请见谅，老朽也当上门赔礼，只是将军这般的动作，怕也有些过分了吧？这东来粮行，打交道的将军也不是一个两个，有怠慢说出来便是，如此只怕就得罪人了，后果就怕将军难以承受！”
方兴倒是有些愣头，上前一把揪住那大掌柜的衣领，开口说道：“先绑了这个老头。”
左右士卒上前就绑，却听得那大掌柜的呼喊不止：“岂有此理，你这官怕是不想当了。”
这大掌柜的倒是有几分自信，能给禁军供粮，自然不是等闲之人。
方兴也假装听不见，却是粮行之内传来一语，便由不得方兴听不见了。
“方校尉，你好大的胆子，几日不见，本事见涨啊！”随着话语而出，一个汉子从粮行里走了出来。
方兴看得这个汉子，下意识顿了顿手脚，拱手说了一句：“见过龚将军！”
汉子不披甲，不挎刀，一身华服，肥头大耳，倒是像个员外，却是这人身份可不小，乃是禁军中的五品定远将军，姓龚，名山。是方兴这一年多在禁军里上官的上官，负责一个厢两万五千人的后勤之事。
“方兴，你倒是长本事了，头前听得调到了一个什么厂里去办差了，没想到权柄这般的大了，在京城里也能随意抓人，威风不小啊！”龚山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说一些讽刺方兴的话语，倒是架势十足。
方兴看着龚山，有些犹豫起来，口中只道：“末将也是上官有命，前来办差，还请龚将军行个方便？”
龚山闻言哈哈一笑：“行个方便？方兴，你当自己是哪根葱？还叫老子行方便，老子今日只是凑巧在此，若是老子不在这里，你今日还真就大难临头了，连李总兵都有份的产业，你也敢动，也不知是你脑子坏了，还是你那上官脑子坏了。”
李总兵，京城禁军总兵李得鸣，京畿卫戍总兵。这个人徐杰兴许不曾多听到，但是方兴不仅听过，也见过。京城禁军在册十七万，皆由此人统领，此人也是枢密院中签书枢密院事，从二品的武官。
方兴闻言，回头看了看身后士卒，已然定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方兴的上官徐杰，也不过是个六品，上下之别，在此时方兴心中，似乎是不能逾越的鸿沟。
龚山也这么看着方兴，等着看方兴的笑话，看方兴如何下得今日这个台阶。
这般的场面，也让不远一人看得连连摇头，这连连摇头的正是徐杰，缉事厂要树立威严，也要做点什么出来给老皇帝一个交代，也是给那些之前支持皇帝组建缉事厂的文官们看一看效果。
所以徐杰便想着先从禁军后勤下手，先办出一个大案子出来。把缉事厂的威风立起来。
但是徐杰也有些担心，人的意识确定了，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转变的，这世间还没有人知道缉事厂到底是干嘛的，就连缉事厂里这些办差的都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徐杰的担忧。
果不其然，愣在当场的方兴，就是明证！
也难怪徐杰吩咐的差事之后，还不放心跟出来看看。
便听方兴一言：“龚将军，末将先回去请示一下上官，稍后再回来！但是在场之人，不得离开！”
龚山看着窘迫的方兴，笑了笑，说道：“你且去请示上官，倒是老子要先走，让条路出来。”
方兴闻言，还真吩咐麾下让了一条路出来。也是这差事里，也没有要捉拿龚山的这一项。
却是这龚山也未急着走，而是开口说道：“把那个大掌柜的放了，老子还有账目要与之交接一下。”
方兴虽然犹豫，却还是照办了。那大掌柜的被几个军汉松开了，整理了一下衣服，回头还说了一句：“当真是岂有此理！”
待得这一句话说完，大掌柜的一转身，准备往那龚山而去。却是忽然感觉天旋地转，身形飞向空中，随后重重摔倒在地，连哀嚎都来不及，已然昏死过去。
便听一语：“脑子坏了的上官来了，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龚山看得这突发的场面，有些惊讶，也有些莫名其妙。
方兴连忙上前答道：“指挥使，此人乃是京畿禁军定远将军龚山！”
徐杰点点头，看了一眼方兴，也知道自己该给这方兴做个榜样，便是开口问道：“龚将军可是负责禁军后勤之事？”
龚山看着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徐杰，知道这人乃是方兴的上官，开口便是自报家门：“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某乃京畿卫戍总兵麾下前厢辎重指挥使，五品定远将军。这东来粮行乃是我家总兵罩着的，你可掂量着些！”
徐杰点头，拔刀，往前几步，到得龚山面前：“好，你倒是来的正好，多拿你一个，倒是省不少事。”
龚山不明所以，见得徐杰手中的刀，莫名有些心虚，还往后退了一步。
徐杰话语一落，挥刀便砸，便看一个脑袋鲜血一溅，龚山已然哀嚎倒地！
徐杰回头与方兴大喝一声：“拿了，连带这龚将军也一起拿回衙门去，所有人，一个不少，账册账目，一本不缺。快快办妥！”
方兴看得徐杰这般行事的风格，吞了吞口水，左右看了看，心虚之间，挥了挥手，说道：“弟兄们，速速办差！”
徐杰收刀，已然往衙门而回，这缉事厂能不能立起来威严，就看这一遭了。
方兴的心虚，徐杰也看在眼里。便也知道这些事情，做多了，就习惯了，就知道该如何威风凛凛、飞扬跋扈了。
徐杰这算是手把手教了，往后这缉事厂办差，就该是这般的场面，哪里听得人七扯八说。
这趟差事，不仅是要立威严，也是要给缉事厂内部之人立信心。
方兴看着已然回头的徐杰，忽然有些懊恼，懊恼自己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要徐杰亲自动手。更知道徐杰跟着自己而来，必然是对自己办差不放心。
如此方兴便更有些气愤，气愤自己办差不力。气愤之下的方兴，第一个冲进这东来粮行，如狼似虎，便是一通打砸，开口也在喝问：“账房在何处？”

第二百二十四章 剑白衣，酷吏！
山东，郓州，自古出盗匪之地，倒也不是说郓州这个地方的百姓都是盗匪，说的是郓州这个地方民风彪悍，还有一些山寨湖泊之地容易让绿林黑道藏身。
郓州东望泰山，山脉稍有绵延，地势也就比较复杂起来，小山小岗不少，高山大岭也有。郓州也是进出山东半岛的要道之一，从此处去泰山也并不十分遥远，之所以自古有这么多盗匪在此，也是因为山东是出海盐的地方，盐这种东西，永远伴随着黑道的利益争夺。
泰山上有江湖门派，取了个大逆不道的名头，叫封禅派，意思就是来源于泰山封禅之地。这封禅派倒是与其他一些名山大川的门派不同，多参与江湖纷争，封禅派用剑，也出先天高手，在山东地面自然势力不小，郓州的那些山寨绿林，自然也要在名义上接受管制。
江湖上还有一些名山大川之地，如武当山，也是道教之地，这种门派就很少在江湖走动，并不参与江湖纷争。倒是如九宫山上的瑞庆宫，也就是道观，是受武当山管辖的，九宫山瑞庆宫的道长，也来自武当山。
如武当山这种道家之地，道长修炼一些功法，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成仙之类，朝廷三不五时还会加封赏赐一下，才是真正的逍遥。便是九宫山上的瑞庆宫，也是朝廷拨款修建的。其实泰山上也有道观，只是道观里的道士，当真只是清修，不曾听闻有走江湖的。
还有嵩山少林这种地方，徐杰本以为当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之地，却是后来才知，那里当真就是一个和尚庙，倒也知道里面的和尚练武修禅，却也从来没有在江湖上听说过少林寺与谁人有争夺之事。
近来郓州忽然来了身穿一袭白衣的女子，仗长剑一柄，连挑郓州十几个山寨，杀人不多，却是把每座山寨都付之一炬，把山寨里面的人都赶下山去。
所以这泰山封禅派的人，也不得不下泰山来看看，看看是何人非要与他们的生意过不去。
所以郓州城外，今日有一场约战，且不说谁与谁打，便是观战之人，就破了千余之数。
封禅派下来的七八个人，以一个中年人为首，等在了约战之地，其实也就是郓州城外巨野泽的一处观景台。
所谓巨野泽，就是一处大湖，湖面极大，最宽之处，一二十里不止。也隐约有人取了个正名“东平湖”，听闻古早年间，还有个名头叫“梁山泊”，大抵是有一些传说。
封禅派几人看着围观的上千江湖人，颇有些自得，几人在观景台上也在互相调笑。
“大师兄，听说那白衣女子长得可不赖，大师兄若是虎躯一震，兴许能添上一房小妾也说不定。”
中年大师兄闻言笑了笑：“那些山寨里的喽啰，能有什么见识，在他们眼里，母猪也是长得不错。”
“大师兄，可不仅仅是山寨里喽啰说的，可真听闻那白衣女子长得美若天仙，脸蛋白皙得紧呢，大师兄若是不要，兄弟们可就不客气了。”
大师兄闻言还是笑，笑中有几分期盼，口中说道：“若真是美若天仙，我当是舍不得辣手摧花的，到时候且看我的手段。”
男人与男人在一起，不聊女人，话题也就不多了。走江湖的女人本来就少，真在江湖里能走出一点名头的，大多都长得不怎么样，因为练武之人，多是五大三粗，女人也不例外，终日练武，自然膀大腰圆起来，少了婀娜身姿，也就好看不到哪里去。
其实也还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真正有传承的江湖门派，大多也是传男不传女的，高明的武艺并不传给女儿，因为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嫁给别人家，自家的绝技自然不能当了嫁妆。比如曾不爽那般的，就没有给自己的女儿传授什么高明武艺，江湖人自古一向如此，也是习惯。
即便是何真卿那般的人，把一身武艺传给了女儿，却也希望女儿嫁给读书做官的，不希望女儿嫁个江湖人。兴许也有些许这方面的考量。
“来了来了，大师兄，那白衣来了。”
一声呼喊，湖岸拐角处，一个修长白衣之人越过拐角的水面，一百多步的距离，飞身而来，稳稳站在了观景台上。
“大师兄，还真是个美若天仙啊，你看看，我可没有瞎说吧！”
大师兄回头只答一语：“闭嘴！”
说完这位大师兄往前几步，拱手作揖，开口说道：“在下封禅派掌门座下大弟子庞滨，不知仙子师出何门？”
仗剑白衣女子，是那入了江湖的何霁月，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庞滨，只问一句：“是你约战？”
庞滨露出了一个礼节性的笑脸，又作揖一下，答道：“正是在下约战仙子，也是仙子到得郓州地界，坏了江湖上的道义规矩，实属无奈！仙子勿惧，在下并无歹意，只在武艺切磋，让江湖同道能寻回点脸面，见谅！”
何霁月闻言点点头，语气冰冷答道：“要脸面，你还不够，叫你师父出来！”
庞滨见得这女子藐视他，倒也不生气，还是笑脸：“仙子可不得如此托大，在下师父那可是先天的高人，仙子只怕不敌，在下武艺不高，一流入了六年，境界倒是稳固，仙子可要小心！”
庞滨倒是知道如何在美人面前保持风范，也知道如何不露痕迹来显出自己。
只是庞滨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女子会说这么一句话：“入一流六年，却不达先天。当真是个废物！”
庞滨脸上的笑终于是保持不住了，回头看得一眼几个师弟，也听得身后师弟开口笑道：“师兄，此女甚烈，当打服了再说。”
庞滨倒也是这么想的，剑一拔，口中说道：“仙子小心！”
不想何霁月已然拔剑跃来，一个闪烁，随后收剑回身。
台上几个封禅派之人，似乎只觉得眼花了一下，也看到自己的师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便有人开口喊道：“大师兄，快快动手啊！可别见到美人手软脚软的。”
却见那大师兄慢慢转头，双眼瞪得大大，嘴巴张得合不拢了。
便听何霁月开口：“叫黄景来寻我。”
此时众人才看清楚，那大师兄庞滨眉宇之间，有一个红点，红点微微渗出一点血迹，血迹不多，顺着鼻梁流了下来，也流到了眼眶里，模样实在诡异。
庞滨陡然回过神来，拔腿就跑，口中只有一句大喊：“先天，先天！”
何霁月，已然入先天！
出门近一年，江湖路漫漫，天才白衣女，一朝入先天，却早已不知胜过多少先天之人。
只是这白衣何霁月，不知为何，还不回乡去。
黄景，封禅派的掌门，在那个胖瘦二人纵横江湖的年月，他只能算是一个边缘人，用剑之人，却不能与天下剑道高手争锋，实在有些憋屈，尽管后来入了先天，也还是留在了这一亩三分地。因为江宁陆子游，因为蜀地有胖瘦，剑之一道，没有他的地位。
大江何真卿，至少还与杨二瘦争锋过，也与陆子游争锋过。黄景，却从来没有过这般的自信。人与人，总是有这般出区别，也如那富水南柳朱断天，用的也是剑，江湖也走过不少，却丝毫不在杨二瘦的眼中，更没有见过陆子游的风范。与天才同出，是一种悲哀。
所以何霁月还是没有等来黄景，唯有自己上泰山，登上封禅台。
封禅台是历史古迹，三不五时有文人墨客到此瞻仰，并非封禅派所有，但是封禅派也时常用这个地方。
黄景无可奈何，唯有一战，大江剑黄景是认识的。黄景还是败了，一个入先天十几年的高手，败给了一个刚入先天的女子。黄景这么一个先天高手，实在太过悲哀。
也如何真卿的悲哀，剑成出山，以为天下大可去得，一遇杨二瘦，再遇陆子游，黯然回乡，守得凤池山一亩三分地，再也不出门了。
倒是何真卿曾经说过，自己的女儿将来兴许能与杨二瘦陆子游之流争锋，话语似乎应验了。从此江湖上，有了一个剑道新高手，人称剑白衣！
剑白衣这个名字，大概就是从泰山传出去的，剑白衣从泰山离开，继续北上，挑落高手无数。
却依旧不见她回乡。还走在剑白衣的崛起之路上，兴许陆子游与杨二瘦那般的传说，还能有人再次呈现。
听闻庄子有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江湖乃相忘之所在。只是不知此江湖是不是彼江湖。只是不知这江湖能不能让人相忘！
江湖之外，有个少年郎正在做恶人，地牢之内，少年郎端坐在一个被锁链绑在木架上的人面前。
那被绑着的人身上不断挨着鞭子抽打，还在骂骂咧咧：“小子，老子日你祖宗，待得老子出去了，叫你全家不得好死！”
少年郎这个恶人开口答了一句：“你好好与我说，能活着出去，你若是不好好与我说，那便死了出去。”
挨打之人兴许当真熬不住疼痛，开口说了一句：“你要老子说什么？”
少年郎笑了笑，说道：“态度还不对，得接着打！”
“老子可是定远将军，即便犯了事，也当是御史台与大理寺的鸟官朝堂弹劾，你岂敢在此私刑加身，不得好死！”
少年郎起身，往这还未完全竣工的地牢而出，口中说道：“打，打死来报！”
这一句话语，挨打的定远将军听得愣了愣，打人的连个从开封府调来的老狱卒也愣了愣，显然是没有见过这般办案的，直接吩咐把人打死！
一旁的方兴倒是有了几分做派，开口喝道：“愣着作甚，打，接着打，打死算逑！”
两个对刑讯之事熟悉非常的老狱卒又接着动手鞭打，却有一人试探问了一句：“方校尉，要不要换个花样？烧些烙铁来，烙铁可比鞭子厉害。”
方兴闻言，埋怨一句：“为何不早说，赶紧烧火！”
烙铁上身，何其恐怖。待得这地牢里弥漫着肉香之后，定远将军龚山态度倒是对了，口中已然求饶：“方兴，方校尉，求求你，你快快去问一问你家上官，到底要我说什么啊？”
方兴闻言转头而出，连忙去寻徐杰。
徐杰又进来了，依旧先落座，还喝了一杯茶，方才开口：“龚将军，禁军前厢每年实际购入多少粮食，你可记录的实数？”
木架上的龚山，满身大汗淋漓，身上鞭痕无数，烙印也有几块，态度终于是对了，口中连忙答道：“有，都有，实数虚数都有，虚数减去实数，就是拿来分的钱！”
徐杰点点头：“一年能分多少？你自己分多少？”
所谓虚数，自然是上报的账目，也就是假数目。假数目减去真实数目，就是贪墨的数目了。
“一年拢共能得三四十万两，上交总兵府二十万左右，余下众兄弟自己分，我能分三万两左右。”
徐杰又问：“详细账目在何处？”
龚山闻言沉默了，嘴巴上说是说，说出去的东西，也是可以不作数的。但是账目就不同了，一旦账目被交出去了，事情可大可小，若是往小了说，枢密院里的人神通广大，就把事情压住了。若是往大了说，那就是斩首的重罪。龚山岂能不明白这一点？
徐杰皱了皱眉，吩咐一句：“带人出去，抄了这位龚将军的家，一应家小都缉拿回来，但凡有写字的东西，都搬回来。”
方兴点头，却又问道：“指挥使，现在吗？已然入夜了，城里也该有金吾卫开始巡弋了，是不是待得明早再去？”
“宜早不宜迟，现在就去！”徐杰知道缉拿了龚山的事情，还有许多人没有反应过来，更也有许多人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事情都要加快去办，待得真有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开始着手营救了，那许多事情就困难重重了。
便看徐杰从怀中掏出一物，乃是一个金牌，这道金牌是随大印一起从皇宫里来的，徐杰把金牌交给方兴，口中说道：“遇到金吾卫或者金殿卫，此物可以帮你解决问题。”
方兴看了一眼金牌，心中一震，起身快步而出。
“小子，老子知道你是谁，你叫徐文远，老子听人说过你，想与枢密院斗，也不怕脑袋搬家，你拿了老子一个，以为得了势，且叫你看看枢密院的厉害！有种你就杀了老子，且看看有没有人给老子报仇！”龚山听得徐杰要去拿他家眷，口中的话语，已然发狂。
徐杰起身，点头说道：“好，不怕死好，是条汉子，这般才有点军伍的气概。”
徐杰边说着，边拔刀，长刀轻轻往那木架上一挥，一根手指掉落在地，哀嚎之声，刺耳挠心。
徐杰看了一眼龚山，又轻轻举刀，又有一根指头落地。
“住手，住手，在卧房床底暗格之中！”
徐杰叹了一口气：“以为你不怕死，原道是假的！”
徐杰已然出门，亲自打马，直奔五品定远将军府而去。
出了缉事厂大门的徐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日，徐杰第一次给这缉事厂上下之人示范了办案的手段与流程，兴许也是徐杰唯一一次自己亲自这般动手去做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春末夏初，大雨！
牢狱还未完全竣工，白天里外面的几道铁门还在安装。
地牢却已经人满为患了，东来粮行的众多人，定远将军龚山的家眷也拿了进来，审讯之声此起彼伏，还不是夹杂着拷打之声。
梁伯庸带着从御史台与刑部里调来的一些小吏，正在不断查看着各类账册。
徐老八终于也到了，地牢里又关押了一人，便是卫十五。
刑讯逼供的事情，其实从刑部与开封府调来的老狱卒更加熟练，远比徐杰熟练，比徐杰的花样多。
徐杰就这么坐在衙门正厅里等着，徐杰一句死活不论，让那些昨夜看着徐杰直接抽刀砍手指的狱卒们明白了该怎么办差。即便是这些熟练的刑讯高手，以往办差的时候，终归还有许多顾忌，至少还会稍微顾忌被刑讯之人的性命，到得徐杰这里，已然完全放开了手脚。
徐老八坐在徐杰对面，看着这个后辈，看着这个一脸深思熟虑模样的少年郎，徐老八忽然也有一种错觉。
徐老八脑中忽然闪现了许多画面，光着屁股在河里戏水的孩童，摇头晃脑读着诗书的少年，拿着刀胡乱挥舞的少年。
再以定神，却是一个颌下微微生须、轮廓逐渐硬朗、眉宇微微拧起的男人，这个男人，似乎慢慢也有了一些威严，举手投足之间，也有一些别样的风范。
徐老八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脑中的回忆，与眼前的形象，慢慢重叠在一起。徐老八莫名有些惆怅，还有一些欣慰。
还听得少年开口，语气沉稳，话语老练：“八叔，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徐老八似乎听懂了，却还有一些不明所以，却也答道：“杰儿自小沉稳聪慧，做的事情差不了。”
徐杰点点头，又道：“八叔，兴许后果是你我不能接受的，兴许我会害了许多人。”
徐杰，心中终究还是有一份担忧，只是从来不示于人前，徐杰向来都是一副自信满满，即便在皇帝面前，也是如此。
但是在徐老八面前，徐杰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徐老八闻言忽然哈哈一笑，手在空中摆了摆：“杰儿担心甚呢？大事小事，只管去做，我与大哥，必然都是支持你的。”
徐杰又点点头：“八叔，你说如今我徐家有钱有势，活得不知比十几年前好了多少，我是不是有些不知足？还要拿命去争夺那些有没有必要？”
徐老八这回是真的听懂了，便是大手一挥，爽朗答道：“活着总要有个奔头，总要求个心安，八叔在家种田十来年，一直都觉得憋屈，不过大哥所言也有理，家有父母，舍命去搏，实在难以心安。而今搏了几番，方才觉得畅快。人活着，求个心安，杰儿只要心安就好。”
徐杰心中兴许总有纠结，纠结自己是不是太自私，虽然徐杰都是一人在外，但是徐杰知道不论自己在外做什么，终归是把徐家两千口人的安危绑在身上的，徐杰心中的反复，心中的不安，无人能知。
此时听得徐老八之语，徐杰站起身来，口中一语：“八叔，我只想要一个公道，为父亲，为三叔、四叔、为昔日战死在沙场上的徐家两百号汉子，为家中哭瞎眼的老奶奶，为了那镇子里年年清明时候的恸哭之声，要了这个公道，心中可安，万事无求！”
徐老八闻言只说一句：“好！”
徐杰再看徐老八，这个中年汉子，已然有热泪在眼。
徐杰又道：“八叔，那我就一往无前！”
徐老八也站起身来，拍了拍徐杰的肩膀，说道：“杰儿去做，八叔也随你一往无前。”
徐杰带着徐老八，已然往那地牢而去，剑眉星目，神采飞扬。
随徐老八来的，还有一人，云小怜，如今的云小怜，刚刚出落得少女身姿，亭亭玉立，前后不过一年多，却能让一个女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时间就是这么有魔力。
云小怜本在大江，徐杰快马入京，带不了她。但是云小怜想到徐杰身边来，所以坐船去了江南，这回倒是赶上了趟，一路水道到京城。
兴许云小怜也是个可怜人，自小流落在外，成了牙行里的商品，卖入了大江郡下青山县的穷乡僻壤，伺候着这家的少爷，伺候着少爷穿衣梳理，伺候着少爷衣食住行，甚至还伺候着少爷洗澡搓背。
这个小女子的世界里，没有其他，唯有这个少爷。不能随少爷快马到京城，便是想方设法，也要入京。
女儿心思，又有几人知？
地牢的好处，就是让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那撕心裂肺的哀嚎惨叫，让这个少女能平静的陪坐在云书桓旁边，静静坐着，不时看看门外，看看那忙碌的身影是不是闲下来了。
小雨忽然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春要过完了，夏天要来了，小雨瞬间成了大雨，倾盆而下，还伴随点点雷鸣。
雨幕之中，是少女不断向外寻觅的眼神，寻得久了，少女开口：“哥哥，少爷平日里都是这么忙的吗？”
正在看一本棋谱的云书桓，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棋谱，答了一句：“忙，往后会越来越忙。”
云小怜点点头：“嗯，少爷是当官了，当官才这么忙，少爷肯定会当一个好官。当了一个好官，少爷就会越来越忙碌了，再也不会陪着我玩耍了。”
云小怜似乎有些自问自答的味道。
云书桓看了一眼云小怜，两个在牙行里结识的兄妹，或者说姐妹，感情却深厚非常，云小怜显然知道云书桓是女儿身，却一直帮着云书桓瞒着，云书桓甚至连自己的姓氏都用了云小怜的。
“男人有男人要做的事情，女人有女人要做的事情，小怜，你也该寻个自己喜欢的事情多做做，如此日子才好打发。”云书桓说得一句，便是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还真是没有任何能打发时间的消遣，所以才会这么眼巴巴望着门外，等着徐杰的出现。云书桓却不同，云书桓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练武，看书，下棋，总有打发时间的事情。
“哥哥说得对，合该寻些事情做，天气渐渐热了，得给少爷准备一些单衣了，少爷走得仓促，单衣都没带，回头等雨停了，我就上街去，要买江南的好布料，贴身又透气，做出来的衣服样式也好看。”
云小怜自顾自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云书桓，莫名问了一句：“哥哥你喜欢少爷吗？”
云书桓被云小怜这么一问，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拿起棋谱，假装没有听到。
云小怜却还自顾自说道：“哥哥也是喜欢少爷的。”
云小怜的话语说得有些怪，却是这五六年的哥哥叫下来，早已习惯如此称呼。
雨越下越大，梁伯庸也进了地牢，整理着一份份的口供，听得那些撕心裂肺的声音，心中如有猫爪在挠。
梁伯庸本该是个文雅之人，却随着徐杰做起了这般的事情，眼前一个个血肉模糊的人，一声声难以入耳的惨叫呼喊，连带口供上沾染的血迹都未来得及干。
不知梁伯庸会不会半夜睡觉也做噩梦。
还听得一个狱卒上前拱手说道：“梁朝请，指挥使召你！”
梁伯庸拿着纸笔，穿过几道铁门，走进了最里面一间牢房。灯火昏暗，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一个被绑缚在木架子之上的人，血肉模糊，千疮百孔。一旁的桌案上还摆着各类大大小小的刑讯用具，老狱卒一身血迹站在桌案旁边，正在收拾那些沾满了血迹的东西。
收拾完东西的老狱卒，在徐杰的示意下走出了牢房。
徐杰方才开口道：“严十五，开始说！”
卫十五姓严，徐杰刚刚知晓。
粱伯庸手脚有些慌乱，赶紧把纸张好在昏暗的灯火下，添笔，听着一字一句，开始慢慢写。
梁卫十五口中有气无力的话语，听得梁伯庸满头大汗，听得梁伯庸心跳加速，听得梁伯庸写字的手都在颤抖。
当朝枢密院副使，勾结金殿卫，刺杀皇子！
梁伯庸听得这般的事情，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这也是为何徐杰要叫梁伯庸亲自来写口供的原因。
牢房里就只有三人，梁伯庸，徐杰，还有被铁链锁在木架之上奄奄一息的卫十五。
待得记录完毕，徐杰忽然开口说得一句：“金殿卫大头领要你！”
卫十五抬起头，露出的脸，没有了鼻子，少了一个眼球，口中话语还算清晰，叹了一口气：“都是个死，如何痛快如何来吧！”
兴许卫十五有许多后悔，人往往是事后才知道后悔，当初的卫十五，兴许只想到光明前途。
徐杰点头，说道：“卫二十三兴许会让你比较痛快！”
卫十五头就这么耷拉下去，不言不语。
徐杰从梁伯庸手中拿过口供，看了一遍，然后起身。
门外还在大雨滂沱，徐杰却还是坐着马车宫了。
徐杰进宫不久，卫二十三出宫而来，从缉事厂衙门里提走了那个受尽折磨，只求痛快的卫十五。
人可以不怕死，就怕死不了，就怕生不如死，就怕无尽的折磨在身上，没有个尽头。逼供之事，在于让人明白有些秘密，保守不保守，已然区别不大，让人只求解脱。
这句话徐杰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听来的了，但是徐杰记得自己听过这句话。
老皇帝看着徐杰手中的口供，看着口供上一笔极为漂亮的字迹，看了许久。
徐杰站着等候了许久。
老皇帝终于开口：“朕知道了！”
说完话语，老皇帝挥了挥手，徐杰告辞而去。老皇帝这般的反应，也在徐杰意料之中，徐杰带来的那份口供之上，有一句话，便是卫十五见过广阳王夏文，两人虽然只是寒暄，没有什么真正的交谈，但是相见的地点却在李启明家中。
徐杰明白，老皇帝就是盯着这一句看了许久。
枢密院里，京畿卫戍总兵李得鸣飞奔而入，直去议事厅里寻李启明，着急非常。这个京畿卫戍总兵，却也是一身的膘肉，肥头大耳，不过动作倒是并不笨重，应该也是有些武艺在身。
“大哥，那个缉事厂到底是做什么的衙门？我听得下面的人来报，说是前厢的龚山一家老小都被拿到那个缉事厂里面了。”李得鸣着急是一，更多的是气愤。
听得李得鸣称呼之语，便知道李得鸣与李启明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也确实不一般。李得鸣就是李启明的堂弟，两人父亲是亲兄弟。
正在处理公文的李启明，抬头看得一眼这个气愤非常的堂弟，答了一句：“也不知是何人撺掇陛下弄的这么一个衙门，头前我也不曾多注意，却听得那徐文远当了这个衙门的主官，想来这衙门是要跟我们过不去的。龚山是何人啊？缘何被人拿了去？”
李得鸣气呼呼骂道：“他娘的，徐文远是何许人啊？且看我点了人马，剁了他的狗头！”
李启明却摇摇头，说道：“得鸣啊，没事你也多往枢密院来走走，不要每日只知在城外玩乐。枢密院里也就你一人不知这徐文远是谁了。先说说龚山是何人。”
李得鸣听得李启明批评之语，话语音调也降低了不少：“大哥，龚山是我麾下前厢辎重营指挥使。”
李启明点点头，大概是明白了，答道：“可还有其他人被那徐文远拿去了吗？”
李得鸣闻言摇了摇头，却是立马又点了点头，说道：“还有那东来商行的大小掌柜，都给拿去了。”
李启明皱眉问道：“东来商行？”
李得鸣不好意思笑了笑，笑得有些尴尬。显然这位总兵对于这个堂哥是真有些惧怕。
李启明便是在这尴尬的笑中，也明白了大概，有指责一语：“你也就这点出息了，这回叫人寻了把柄吧。唉……”
用人唯亲，这是李启明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个时代，要想保得自己势力，唯有如此。却是亲人终归是良莠不齐，如这李得鸣，在李启明看来，显然不是个人才。李得鸣就只有一个优点，就是从小到大，对李启明言听计从，从来不敢违背分毫。兴许这也是李得鸣能成为京畿卫戍总兵的主要原因。
“大哥放心，龚山可不敢与人瞎说什么，他可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是哪里来的。那什么缉事厂是个几品的衙门？我手下可有不少能人，大不了去把人抢回来就是！”李得鸣被李启明批评了两番，便是要争回一点脸面。
李启明摇摇头，又摆摆手，说道：“你且回去吧，这几日身边多带人，留在军营里，不要进城来，余下的事情交给我就是。”
李得鸣闻言一脸的笑，笑得有些谄媚，话语也是谄媚：“又劳烦大哥费心了，我真是该死，总给大哥添麻烦。”
李启明却叮嘱道：“记得我的话，多带人在身边，不要进城来！”
“大哥放心，您的话我一定铭记在心。”李得鸣在李启明面前的这般做派，如何也不像是个十几万大军的主帅模样。
李启明起身，皱着眉头，也顾不得大雨滂沱，上了马车，出门寻人去了。
只是出门走了一圈的李启明，再次回来，表情越发的凝重。
许多事情，也出乎了李启明的预料。李启明寻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尚书省左相朱廷长，这个平常里一向对李启明礼数周到的左相，这个平常里大多对李启明有求必应的左相，忽然之间说话也开始云山雾罩了，这是李启明没有想到的。
李启明何等的聪明，如何能不知缉事厂这么个六品的小衙门，已然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
“老四！”回到家中的李启明，进得书房，还未落座，已然呼喊一声。
李启功不知从何处蹦了出来，问道：“大哥有何事？”
“城东有个新衙门，叫作缉事厂，你去看看。”李启明说道。
李启功点点头，却是问了一句：“大哥，莫不是又有人与你过不去了？”
李启明笑了笑，只答：“过得去也罢，过不去也罢，许多人啊，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撕破脸了是好，却不知撕破脸了才是大祸，何必逼人太甚呢？”
李启功想了想，半懂不懂，拿起剑，只道：“大哥，我去做事了！”
大雨还未停，徐杰从宫内而回，坐在刚刚摆弄装修好的衙门大堂之上，坐了许久，一言不发。
兴许真如李启明之言，好像真到撕破脸的时候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去你娘的！
徐杰终究还是去把夏锐接到缉事厂来了，让这个惶恐不安的三皇子殿下终于安心了许多，一间偏房，足矣。
那些遇仙楼里请来的歌舞伎，也回遇仙楼去了。
这让夏锐有些不安，所以开口问徐杰：“文远，如今我住在衙门里，被人知道了，只怕会受人诟病……”
徐杰摇头：“而今这京城，没有人会去关注你了，唯一一个关注你的人，就是陛下，陛下若是没有意见，其他人便无妨。”
夏锐闻言有些惊诧，苦涩一笑，自嘲道：“文远，父皇岂会关注我，这京城唯一关注我的人，只怕是我那二哥夏文。”
徐杰闻言也笑了出来，只答：“你觉得让你醉生梦死，是做给广阳王看的？”
夏锐先是点点头，随后又疑惑道：“难道不是做给他看的？”
徐杰摇摇头，往皇宫的方向一指，说道：“非也，是做给那人看的。”
皇宫里的那人，夏锐自然知道是谁，却是不明所以，问道：“文远，父皇从来都不关注我，甚至都不愿意见我，我何必夜夜酒醉做给他看。”
徐杰看了看夏锐，看着这个心中有一团火，却又一直隐忍不发的皇子。看着这个遇到生死安危，又惊慌失措惶恐不安的皇子。
徐杰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就是当年的皇帝夏乾，那个登基之后有抱负，有想法，愿意进取的皇帝。也是那个临阵脱逃的皇帝。
这对父子的性格，好似冥冥之中，极为相似。心中有一团火，愿意进取，却又在真的大事来临之时，乱了方寸。
徐杰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陛下活过了花甲年月，岂能不知这皇位的诱惑力？你与我住在一处，皇帝陛下岂能不多想？不醉生梦死给陛下看，陛下如何能相信你我相交，是真的与皇位无关？陛下又岂会重用与我？陛下不重用我，我又如何能保得你周全？”
徐杰说出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并不复杂，徐杰让夏锐做出对皇位的无欲无求，岂能是做给夏文看的？夏文又岂会去看？
徐杰这般安排，只是为了取得皇帝的信任，徐杰需要在皇帝面前树立一个形象，在京城没有跟脚，对于皇家之事不参与，态度不偏不倚。所以夏锐一定要表现出对皇位的无欲无求，如此徐杰这个形象才能在皇帝面前树立起来。如此夏锐才能真正跟在徐杰身边，得到徐杰的保护。
老皇帝岂愿看到自己的儿子个个削尖脑袋，一门心思为那皇位争个你死我活？夏锐但凡让老皇帝觉得他心中有争夺之心，且不说老皇帝会如何处理夏锐，便是徐杰也会被老皇帝处理一通。
没有哪个父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为了这份家业互相残杀。老皇帝这般做，自然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非分之想，往往是在害自己。
夏锐被徐杰这般直白的话语说得愣了愣，看着徐杰，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似乎有些激动，环看了左右无人，说道：“文远，难道我就真的不能……”
徐杰已然开口打断：“你不能！”
徐杰心中真是这般想，徐杰没有在夏锐身上看到任何一点能当天下之主的品质。老皇帝年轻时候的性格，夏锐继承了一些。老皇帝年轻时候的见识、手段、城府，这夏锐似乎没有继承到一项，老皇帝在徐杰心中尚且不是一个好君主，何况夏锐？
人不是凭着心中一团火就能成事的。昔日的夏乾，至少还有一些能力，真的凭借自己之力，做过很成功的改革，为国家积累了许多家底，这就是老皇帝能力的证明。
但是徐杰在夏锐身上，却看不到这一点。文不通，武不成，见识不广，对于事物的见地也就更不谈，当个闲散王爷，实在再合适不过。
徐杰把夏锐看得这么清楚，是徐杰的负责。
夏锐似乎有些生气，生气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语，兴许压在夏锐心中最重要的追求就是那皇位，徐杰却从来没有表露过丝毫的支持。
“文远，夏翰夏文，真的就比我强？”夏锐问道。
徐杰想了想，思绪忽然也陷入了死胡同。
是啊，要么夏文登基，要么夏翰登基。似乎这两人谁登基，对于徐杰来说都不是好事。
徐杰再次把目光投向眼前的夏锐，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言不语。
夏锐有些落寞，慢慢起身，往后院偏房而回。
徐杰在小厅之内，有些不安，夏文登基？夏翰登基？
左定风尘仆仆走了进来，单膝在地，口中禀道：“指挥使，京畿卫戍总兵李得鸣一直在城外禁军军营中，两日不曾出过军营。”
徐杰闻言皱起了眉头，开口问道：“前厢指挥使冯标呢？”
“也在禁军军营之中，不曾出过军营。”
徐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说道：“继续盯着！”
左定领命出门。徐杰却是眉头紧蹙，久久舒展不开。进禁军军营里去抓人是不可能的事情，想抓之人显然是收到了风声，躲避起来了。
徐杰知道自己的对手智计不凡，却也没有想过会这般棘手。徐杰本想趁着没有人把这缉事厂当回事的时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办下一个大案，此时却戛然而止了。
抓不到人，即便有龚山的口供与账册，又能如何？送到御史台大理寺之类，上了朝堂，不过就是打嘴仗，又是一番言语交锋。
李启明岂能让人把李得鸣抓去？即便是那京城禁军前厢指挥使冯标，李启明也不可能交出来受审。黑白黑白，在朝堂上，哪里有那么多黑白？黑白就在谁势力更大。即便是整个朝堂都不支持李启明，李启明也可以用一句话就挡住所有人，比如，枢密院自己先彻查之类。
就如李启明的言语，撕破脸了，才是祸事。老皇帝又如何？李启明在被朱廷长云山雾罩的话语拒绝之后，还能笑出来，那是何等的自信？
所以徐杰要想办成此案，唯有直接把人抓回来，拿到所有的证据，让所有人自己招供，那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徐杰一筹莫展，卫六却是匆匆而来，直进小厅，满脸的慌张，开口就道：“指挥使，大事不好，陛下……”
徐杰只听得这大事不好，身形立马站起：“什么大事不好？”
卫六面色抽动两下，压制了一番心神，低声答道：“陛下病危了！召指挥使速速进宫！”
“病危？”徐杰已然一个头两个大，老皇帝忽然病危了？老皇帝若是就这么死了，后果不堪设想。
“太医院几十个大夫都入宫了，三省六部的主官，都在入宫的路上，陛下怕是……”
怕什么来什么，徐杰一颗心已然到了嗓子眼，只想赶紧去看看老皇帝到底是什么情况了，迈步就走：“走，入宫！”
卫六紧随其后，口中还问一句：“指挥使，要不要通知一下三皇子一起入宫？”
徐杰忽然停住了脚步，犹豫一二，摇头答道：“不必！”
兴许徐杰心中在想，真要是到了那一步，不入宫才是夏锐最好的选择。
徐杰与卫六，迈步狂奔，沿途皆是各大衙门主官的车架，也在沿街狂奔。
皇城之内，金吾卫全员而出，把所有城门城墙，站得满满当当，让人感受的皆是肃杀之气。再往前，金殿卫千余高手，全部出现在视线之中，负剑而立的卫二十三尤为醒目。
这般的场面，好似真有大事要发生一般。徐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老皇帝从前年就重兵缠身，这一年多来，一直咳嗽不止，这都是徐杰亲眼所见，那老皇帝，似乎真的就是一副随时要驾鹤西去的模样。
徐杰第一次进入后宫，却丝毫没有欣赏这皇家园林的心情，随着卫六与几个太监，快步而行。
一处宫殿之前，站着几十个官员，皆是愁眉不展，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但凡出来一个太医，所有人都围上去追问不休。
徐杰停住了脚步，人群之中，有欧阳正，有谢昉，还有广阳王夏文。还有人源源不断往这处宫殿而来。
徐杰寻着欧阳正而去，欧阳正正在追问一个出门而来的太医。
却听那太医说道：“诸位诸位，下官去拿药，诸位不要挡路，其余事情，下官不敢多言。”
众人连忙散开一条路，欧阳正已然急得踱步不止。
一个太监匆匆而出，口中喊道：“陛下召广阳王入内。”
夏文低头躬身，往大殿而入！
却是那枢密院里，议事堂内，还有几人并不如欧阳正徐杰那般着急，甚至都没有动身入宫。
“李枢密，陛下病危，我等是不是也赶紧入宫去看看？”
李启明气定神闲，口中答道：“不着急，先等上一两个时辰再说。”
“这般……怕是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越是这般的时候，我等掌兵之人，越要沉得住气，紧守岗位，切不可让宵小之辈从中生乱。”李启明答道。
李启明当真也在多想，多想了许多。李启明也在等已经去了皇宫的人回复一些信息，李启明越来越谨慎了。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李启明似乎慢慢不那么在乎了，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去多在乎。
“李枢密，就怕……有人会诟病。”
“怕什么怕？前年陛下就病重，这不是也好好的吗？而今陛下又病重，必然吉人自有天相，陛下乃天子，小病小灾的，岂能难得住陛下那天子之躯？”李启明答道。
李启明最近感受到了危机，更知道皇城之内，一万两千多金吾卫全部披挂而出，把皇宫护卫得水泄不通，这般的阵势，李启明岂能不小心？最近有事上朝，李启明带的人都越来越多，李启功也是必然跟在身边，今日这般的架势，李启明岂能不等等，看看老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若是老皇帝真要死了，李启明倒是乐见其成，此时去不去也是无妨。若是老皇帝死不了，李启明更要谨慎万分。
皇宫里的徐杰，站在欧阳正身后，一言不发。
不得多久，广阳王夏文出来了，泪眼婆娑。满场气氛更紧张许多。太监又来唤三省的相公们入内。
待得三省相公们出来，一个个神情肃穆，聚在一处，不言不语。
太监又来唤欧阳正谢昉与徐杰入内。
三人匆匆而入，穿过正厅，入得皇帝卧室，卧室之内，却无人，唯有一个老太监，那些御医嫔妃，都在门外正厅。
老皇帝躺在床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面色苍白，慢慢伸手，轻轻在空中招了两下。
欧阳正与谢昉连忙近前而去，徐杰紧随其后。
三人皆是侧耳倾听，去听那老皇帝有何话语交代。
“朕，死不了。”
就这一语，三人目光全部盯着皇帝看去，便是老皇帝这一语，徐杰忽然真觉得这老皇帝死不了，因为老皇帝看起来好像奄奄一息，却是这双眼依旧泛着精光，不似那弥留之际的双眼无神。
徐杰心中大气一松。便听老皇帝问道：“李启明来了吗？”
欧阳正连忙低声答道：“回禀陛下，未来！”
老皇帝忽然笑了笑，笑起来好似极为的费力，说道：“谢卿，劳烦回去写一封奏疏。”
谢昉点头，表示明白。口中也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做好此事。”
徐杰陡然也明白过来，老皇帝为何要病危？等着的就是这封奏疏。老皇帝要造势，要造言论舆论。
安排这一番病危，安排金殿卫金吾卫全部出现在皇宫之内，老皇帝要的就是李启明不来。
让这天下所有人都看看这个目无君父、居心叵测之人的真面目。
这般有用吗？当真有大用。人言可畏，李启明，当是那个居心叵测的权臣，兴许还将有传言而出，传言李启明有篡夺之心。这些话语，就是人心，就是道德制高点，就是给李启明的压力。
徐杰不禁多想几番，老皇帝前年就病重，甚至传言老皇帝活不过几天就要死。这般的事情，是否也是老皇帝精心安排的？
徐杰却又想到自己亲眼所见的老皇帝，那副咳嗽不止的模样。如果这也是有意在装，不论是没病装病，还是小病装大病……
徐杰想得脊背发凉，帝王心术，徐杰忽然知道还是小瞧了面前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老皇帝！
那些勋贵军将，如今的飞扬跋扈，如今的毫无顾忌，兴许也有老皇帝在后面推波助澜。比如那李得鸣直接参与东来粮行的经营，这般的事情，以往都是藏着掖着的事情，从来不敢让人知晓的贪赃枉法的事情，如今却是连龚山都能站在大街上直言来说，用来威胁恐吓方兴。勋贵军将的毫无顾忌，已然到了这般的地步。
老皇帝一病快两年，当真让许多人放松了警惕，让许多人得意忘形，让许多人只想着未来一片光明。
这些事情不能深想，深想起来，让徐杰有一种震撼之感。人老如精，话语不假！没有老皇帝的病重，又哪里有徐杰能轻易就能拿东来粮行开刀的事情。没有老皇帝的病重，徐杰又岂能轻易知晓那东来粮行背后有龌龊的事情？
徐杰即便是再如何自信，也做不出真的把好人屈打成招的事情，徐杰也是打听到了一些事情，才自信满满寻东来粮行开刀，才自信自己是寻到正主了，不会冤枉到好人，那些狠厉的手段，不会用到好人身上。
没有那随时要死的老皇帝，也就没有这些肆无忌惮在外面胡乱蹦跳的蚂蚱。
老皇帝三言两语，抬手有气无力挥了挥，示意三人出去。
徐杰出得宫殿，陡然好似得到了一种升华。有道是屁股决定了脑袋，也就是说人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人看事谋事的角度与高度。这些与智慧无关。
今日的徐杰，似乎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徐杰不知道老皇帝对那些三省的相公们说了什么话语，也不知道老皇帝对夏文说了什么话语。
但是这样的一个老皇帝，真能给徐杰更多的信心。
出宫而去，徐杰匆匆往衙门而回。
刚进衙门，就听得衙门里有吵闹之声，徐杰直奔大堂而入，大堂之内，来了客人，几个穿着鲜红色官服的文官正在与方兴争执什么。
徐杰进得大堂，所有人都回头把目光看向徐杰。
徐杰倒是看到了一个熟人，正是新科状元许仕达，这位新科状元，看来也是封了官了，看那官服，胸前图案，白鹇朝日，正五品！徐杰官服之上绣是的鹭鸶，正六品。正五品与正六品，可不是差一个级别，一般而言是差了三个级别。
许仕达见得徐杰走了进来，已然开口：“徐文远，本官乃大理寺正许仕达，奉上官命，前来提关押在这里的定远将军龚山！”
大理寺，主官为大理寺卿，之后便是大理寺少卿，再之后就是大理寺正。大理寺可以理解为最高法院，大理寺正，可以理解为最高法院常务副院长。
新科的进士，即便是状元，上来就封五品官，这也是难得一见的事情，如徐杰这般封六品官都是凤毛麟角，五品官就更不用说。
徐杰却没有理会许仕达，而是慢慢走上堂前正案之后的座椅坐下。
许仕达见得徐杰竟然对他不理会，面色一变，拿出几张公文上前一下拍在徐杰案几之上，口中又道：“此乃大理寺公文，有大理寺卿之印，把龚山带出来交给本官！”
徐杰把公文拿起来看了看，大印小印几方，倒是不假。
徐杰又抬头看了看许仕达，许仕达也正昂头看向高座上的徐杰。
刚传老皇帝病危不久，许仕达这个时候就到了缉事厂提人，当真是巧合啊！
徐杰开口了：“状元郎好本事啊，初入仕就是五品大员，实在羡煞旁人。”
可不是羡煞旁人，那些进士出身，此时大多也不过七品官，要么在某处衙门里做一些抄写公文之事，要么远放到偏远县府里当个知县，或者在州郡里当个通判、提刑、转运使，不过都是七品、从七品。甚至还有人在家等着官职安排。这位状元郎，入仕就五品，别人还在做副县长级别，许仕达就是市长级别。
许仕达闻言笑了笑，这件事情，他还真有点自得，人活着，兴许就是为了让被人羡慕的。
“徐传胪也不差，不是也有六品吗？六品也教许多人羡慕了。”许仕达说得一句，又道：“且把公事先办了。”
徐杰把手中的公文递给一旁的方兴，说道：“方校尉，你且看看这公文是真是假？”
方兴接过公文，认真看了看，又看了看徐杰，还想了想，才答道：“指挥使，这公文真假难辨！”
徐杰笑着点头：“本官也觉得这公文真假难辨，许状元，不若叫大理寺卿亲自来一趟如何？”
许仕达闻言已怒，抬手指着堂上的徐杰，说道：“徐文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官一个五品大理寺正，还能到你这破衙门里来诓骗不成？岂不闻上下有别？快快把人交出来！”
徐杰已然起身，转头看了一眼许仕达，开口：“送客！”
方兴闻言上前送客，却是被许仕达推了一把，口中喝道：“徐文远，你好不知礼！今日你若是不把龚山交出来，本官便拆了你这破衙门！”
已然走下正案的徐杰，笑了笑道：“倒也不知状元郎是得罪了谁，让你来做这般要丢脸面的差事。亦或是有人信心满满，以为本官此时当是满心的惶恐不安，也罢，便让那人看看本官的态度！”
徐杰猜事情，向来极准。有人觉得老皇帝病危，徐杰应该是惶恐不安，所以觉得这要人的事情，十有八九能成，这人兴许是李启明。
有人觉得这事情棘手，但是又拒绝不了。既然许仕达受人嘱托经手此事，那便顺水推舟，就让许仕达来做，能不能成，也就是许仕达的事情了，丢脸也是许仕达的事情。这人兴许是大理寺卿。
说完徐杰看了一眼许仕达，笑言说道：“状元郎，今日对不住了。”
许仕达不明所以，见得徐杰一脸的笑，怒从中来，抬手又是呵斥：“你个小小六品朝奉郎，一个文散官，岂敢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徐杰已然转身往后，口中阴沉一语：“把这招摇撞骗之人打出去！”
方兴闻言，抱拳正声：“遵命！”
“徐文远，你好大的胆子，目无王法，朝堂之上参你几本，教你罢官为民，看你还敢不敢如此飞扬跋扈！”五品大员许状元，这脸面实在没有地方放了，唯有这般狠话连连，威胁徐杰，想把这脸面扳回来。
“去你娘的！”方兴见得徐杰背影出了衙门，口中大呼一声，抬腿就踢。显然徐杰回来之前，方兴还真受了这位大理寺正的不少鸟气！
军汉一脚飞踢，文人如何受得住。许仕达跌落几步之外，却是忘记了疼痛喊叫，而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竟然真有人动手打朝廷命官，在许仕达这一辈子的见识中，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官帽滚落在地，许仕达还下意识连忙去把官帽抱在怀中，左右几个铁甲汉子上前，竟然拳打脚踢起来。打一个官服在身的五品大员，对于这些军汉而言，还真是一种别样的体验，既然之家校尉打了，那还怕个什么？
这京城官员无数，还没有几个人知道缉事厂到底是个什么衙门，徐杰任重道远！
一封驾帖，不论何官何职，都该瑟瑟发抖。缉事厂还差得远！
作为鹰犬爪牙的方兴，也还在学习的过程当中！
已然走出大堂的徐杰，听得那一句“去你娘的”，好似极为满意，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去你娘的，这句骂得好！”
徐杰所言，大概是在表达对于方兴的认可！

第二百二十七章 你过来！
老皇帝的舆论战悄然打响，京城里忽然开始了传言，传言枢密院副使李启明有篡夺之心，说得有板有眼。
从李启明手握大军，任人唯亲开始。到天子病危，李启明却不进宫去看望的事情，事无巨细，还有添油加醋。
开始的时候只是有些许人传言，后来舆论的主角成了京中年轻的士子，传言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各处文人聚集之地，都能看到那些年轻的士子侃侃而谈，怒而谩骂，振臂高呼。
这就是信仰，也是这个古老国家能延续千年不散的原因所在，这也是老皇帝为何要发动这场舆论战的原因。
华夏几千年，从周礼开始分华夷，崇周礼为夏，不崇周礼为夷。华夏从来不是民族概念，而是文化概念。
秦之一统，车同轨，书同文，让这个古老的国家更加紧密在了一起，不论天南地北有多远，不论语言诧异有多大，一纸文书能达之处，皆是中华。
汉崇儒，有了董仲舒的三纲五常，有了天地君亲师，这个国家，延续了对于祖宗的崇拜，真正有了对于国家大一统的执念，真正有了对于国家统一精神信仰。
三国有魏之一统，司马以晋篡之，八王之乱，起五胡乱华。“五胡乱华”这个词汇，并非来自中国自己人的史书，而是后世倭人居心叵测创立的这个名词，这段历史是悲哀的，但是这段历史终归也是中国的历史，悲哀之悲，在于天下大乱，征战连绵，汉人死伤无数，胡人也死伤无数。
胡人屠汉，汉人杀胡，汉人胡人，在这一段时间里，好似也没有了分别。最后胡人消失了，只剩下了汉人，汉人也开始有了慕容姓，有了宇文姓，有了苻姓，付姓，甚至有部分司马姓，拓跋许多也姓了李。
历史是那个历史，称呼却不同。五胡乱华这个名词，直到后世有倭人乱华，才被倭人学者发明出来。倭人如此，只为了让自己乱华之事更有正当性，亦或者更让国人接受。
南北朝，乃是历朝历代正式的称呼。
但是那段时期，华夏之信仰与文化，是真的被乱了。佛教为何在那段时间大兴？
因为那段时间，再也没有了天地君亲师，皇位更迭，几乎全靠篡夺，所以儒家之三纲五常，是那些篡夺而来的皇帝不愿面对的，所以才有了佛教大兴，想给华夏之民换一个信仰，所以有了敦煌千佛洞这般的文化瑰宝。包括伊斯兰之安拉，也是那个时间段开始了些许的渗透，为后来站稳脚跟打下了一点基础。
那个时候的佛，一度成为了社会最高尚最有地位的人，早已脱离了单纯的宗教范畴。所以才有了反复的灭佛运动。连带到了唐朝，文人许多不喜佛，韩愈就是其中最为突出者，武宗继位，大肆灭佛，朝廷甚至有令：命杀天下摩尼师，剃发令著袈裟作沙门形而杀之！
意思就是要杀尽天下的和尚，剃头发的、穿袈裟的、和尚模样的、都杀尽！一时间，全国拆佛庙四千六百余座，僧侣还俗二十六万五千余。其中还有更大的收获，那就是寺庙豪富非常，金银无数，田亩巨万，僧人还养奴婢十数万，财产皆充国库，奴婢皆入户籍。
从此佛教，才再次恢复到本身的意义，成了一个单纯的宗教，如此才能在中华之地传承，佛下弟子，清苦修行才是应该。
到得隋唐，一切尘埃落定，三纲五常还是那个三纲五常，天地君亲师还是那个天地君亲师。从周礼开始，其实就奠定了中国人，或者说中国文人之传承，是不会尊崇神的宗教，依旧还是天地君亲师。
中国人的神仙，从来都是人，漫天神仙，从玉皇大帝，到二郎真君，到太上老君，直到大庙小庙里供奉的，都是人，都是自己的先祖，关二爷、孔夫子等，香火绵延鼎盛。
唐之后，五代十国，不到百年又一统。
可见信仰之重要，以马传令，出不得京城几百里，以令御天下，如秦，分崩离析过不了二世。以信仰御天下，更几百年，依旧还有铁骨铮铮。
一个硕大的帝国，不论年月如何发展，时代如何进步，信仰才是最重要的根本。天地君亲师，在这个时代没有问题。到得后世，需要改变，首要就是把“君”变成“国”。
因为这个时代，国与君是一体的，君就代表了国，君就是国的代表。
老皇帝夏乾深知这一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知道如何发挥自己的优势，知道如何让李启明陷入被动。
李启明终归是一个人，即便麾下有百万大军，那百万大军，大多数骨子里刻的也是天地君亲师。
军心民心，对于李启明而言，在乱。
对于老皇帝而言，正好！
徐杰想起了一件事情，想了许久之后，已然提笔写起了书信，信去大江。
徐杰想起的事情叫作报纸，百万汴京城，需要一份报纸，即便不能日日都出，五日一出，八日一出，甚至半个月一出，也无妨。此乃喉舌，此乃舆论。
天下之大，有一份报纸，即便边远之地，只能看到几个月前的报纸，也无妨。
徐杰已然觉得这件事情势在必行。印制一些武侠言情小说的意义，远远没有印制报纸来的重要。
徐杰也更知道，这件事情，详细分说之下，必然能获得老皇帝的应允。
连绵阴雨初停，阳光普照。
徐杰要离京城了，起军汉百十，健马百十。去太原府，调查舞弊之事，京城的案子陷入僵局，徐杰唯有再寻一个办法，太原府与几个边镇州府皆有科举舞弊之事，更有勋贵军将参与其中，徐杰已然揽下了此事。
徐杰要北去，还有一事，就是这缉事厂，也合该在北方开展情报之事，徐杰也必须往北走一趟。
卫六留守在京城里，守着那座已经被人盯上的地牢。
徐杰带着杨三胖，带着徐老八，带着几十徐家汉子，带着几十方兴麾下心腹之人，快马出东京，一路往北飞奔。
江湖路漫漫，没有了满地积雪，没有了田野枯黄，即便是北地，也是好风光。
黄河南北，河北之地，华中平原，一眼皆是翠绿，田亩方正，无垠不到尽头，这是南方难得一见的场景。
徐杰收着马蹄，时不时拽一下缰绳，生怕马蹄踩了路边的庄稼，也怕马口贪吃，嚼了农家的辛苦。
徐杰面容俊朗，鲜衣怒马，麾下众人皆是劲装打扮，像极了大户人家的公子出游，越往北去，这百十匹健马，也就算不得多大的马队，边镇之地，并不像南方那么难见高大马匹，这也是两地的区别。
过得河北之地，路边行走之人，开始多见甲胄，一队一队，南来北往，东走西去。边镇到了，已然深入太原府。
开始有了大山脉，东边是太行，西边是吕梁。山脉连绵，即便是余脉，也显出不少苍茫景象。
北地通边镇的官道，有客栈，也开始有了驿站，驿站虽然生意不好，花费不少，却也不得不保持着，因为军情往来，没有驿站显然是不行的。这不比内地与南方。
但是驿站也极为萧条，甚至都住不下多少人，徐杰唯有投宿在客栈之中。
归来客栈，名字起得并不别致，生意倒是不差，再挤下百十号人，这客栈也就满满当当了。
太原的旅人，几乎人人都带兵刃，可见这里行路的危险。边镇的江湖，与别处的江湖再也不同。
一身华服的公子哥落照在客栈正厅，随行而来的许多汉子，甚至都没有地方坐，那里有个案几台子，便当了餐桌。
正厅之内，有早到的旅人，占了许多座位。这些人倒是对于这个带着这么多人出门的公子哥并不在意，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笑的笑。
公子哥挎着一柄刀，也无人会觉得这位公子哥是个什么了不得的江湖高手。
公子哥洗了手，净了面，心情不差，面上有几分笑意。
文人总有一种情怀，出门行万里，就是开心的事情，看遍名山大川，是一种享受。这位公子哥兴许也有一些这样的想法。
公子哥吃着饭，小酌几杯，并不多饮，出门在外该有节制。
厅内却忽然有人起了争执，满场众人，竟然没有一个逃出去避祸，而是都在大呼小叫，热闹非常。
“打，逞口舌算什么爷们！”
“把刀拔出来，骂骂咧咧像个娘们！”
徐杰听得这么呼喊声，便已知道一场血腥在所难免，带刀出门的汉子，如何受得这么激？
果不其然，便听有人拔刀之声，徐杰也看了过去，一个灰衣的年轻汉子，满脸怒气，正在与一个中年大胡子对峙。
掌柜的倒是懒得多看，只是懒洋洋说道：“在厅里打可以，谁赢了谁赔钱！”
两个对峙的汉子却充耳不闻。年轻的汉子似乎有些心虚，开口又骂得一句：“你他娘的岂敢如此说我家小姐？”
大胡子笑得肆无忌惮：“哈哈……偷了人，还不让人说？此事谁人不知？还你家小姐，且不问问你家寨主还认不认这个女儿，不若叫春花楼里的婊子，春花楼里的婊子倒是不偷人，哈哈……”
大胡子一语，满场哄堂大笑。
那年轻汉子抓着手中的刀，看得满场哄堂大笑，已然气愤不已，即便是心虚，也忍不住了，脚步一跃，就要把那个大胡子劈死当场。
那个大胡子倒是自信非常，腰间的兵器都没有拔出来，而是轻轻一让，就把劈来的这柄刀让了过去。
年轻汉子脚步停不住，左右众人皆往一边闪躲，年轻的汉子也连忙收刀，怕伤了旁人。
被座椅绊了一下，踉跄几番，年轻汉子才终于站稳了身形，面漆不远，正是那看热闹的公子哥。
汉子怒而转头，提刀再寻大胡子而去。
大胡子的武艺，显然在这年轻汉子之上，又避让一番，为的就是让满场之人大笑之声。
大胡子显然是在逗弄着这年轻汉子玩，公子哥徐杰看得连连摇头。
一旁的杨三胖尖酸刻薄说了一句：“没卵用！”
徐杰知道尖酸刻薄的话语，当时杨二瘦说的，在说那年轻汉没卵用。
再看那年轻汉子，来一刀不中，去一刀又不中，又翻回来再出一刀。这回大胡子似乎想让这个年轻汉子再出个大丑，所以并不闪避，而是迎着汉子而去，拔刀挡得一下，一手抓住汉子衣领，把汉子顺着往后扔了出来。
年轻汉子身形砸在了一张桌子之上，摔得极为难看，又从桌子滑了下来，一直摔到了徐杰脚下。
年轻汉子已然被摔得七荤八素，慢慢爬起坐在地上，尝试几番，还没有站起来，听得左右看热闹之人的笑声，满脸的狰狞。口中怒喊：“老子跟你拼了！”
大胡子听得这般话语，笑得前仰后合：“小子，叫曾不爽来太行山寻爷爷，叫他替你把脸面寻回去。”
徐杰听得曾不爽，面色微微一变，明白了那女儿偷人是说的什么事情，俯身伸手拉了一下那年轻汉子，开口问了一句：“少侠可是来自吕梁云中寨？”
年轻汉子闻言回头看了徐杰一眼，见得这年轻公子哥脸上并无取笑之意，顺势起身，点头“嗯”了一声，倒是并不客气。
徐杰抬手作请：“少侠同座如何？”
年轻少侠却没听到，提刀再去，口中大喊：“今日便是你死我活！”
你死我活，燕赵屠狗辈，一言决生死。
年轻汉子自小长在云中寨，对寨主曾不爽崇敬有加，更多的还有一些少年心思，对那曾不爽的女儿维护非常，在这并州城外会与人这般拼命，也就不难理解了。并州城，就是太原府的府城所在。
汉子再去，自然又是被人打了回来，大胡子倒是不出什么杀人的章法，兴许也有顾忌，兴许只是为了逗弄人取乐。
大胡子口中还有笑语：“不知曾不爽还有何脸面在吕梁山上，要是老子，早就无脸见人，上吊自尽了。”
年轻汉子挣扎爬起来，满脸是血，却又提刀再去！
依旧被打了回来！
边镇江湖山寨，吕梁有云中曾不爽，太行有黑马贼。其实就是东西的势力范围，太原、大同、朔州这边，大多是曾不爽的势力范围。到得燕京、宣府、蔚州那边，多是太行山黑马贼的地盘。
有马贼之名，自然真的就行马贼之事，不仅出关去贩马，去抢夺。即便在关内，也会剪径抢劫，如此才为贼。黑马贼，并非说黑马，说的是黑衣，这些马贼多穿黑衣，所以才有黑马贼的名头。
这大胡子，显然来自太行山的黑马贼，大胡子没有直接下杀手，大概也是有点忌惮曾不爽，但是这忌惮也有限，否则也不会拿这个云中寨的汉子如此取乐。太行山黑马贼，头领姓成、成昆，自然也有先天。
要说这两个山寨有多大的仇怨，也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但是这两个山寨，显然又有仇怨，且不说同行就是冤家，生意上也是竞争对手，江湖势力上也互相不服，小的摩擦也就不断，死人的事情也并非没有。
但是两个山寨，倒也不至于撕破脸去你死我活。
年轻汉子又一次摔倒了徐杰面前，还听得这汉子身上骨头的脆响，只是没有想到，这汉子又挣扎爬了起来。
“没有点卵用，倒是有点骨气。”杨三胖再道。
年轻汉子提刀又去，只是这回汉子没有动得了身，回头看得一眼，那公子哥伸手抓住了自己身后的腰带。
便听公子哥徐杰说道：“罢了，再去就真的死了！”
年轻汉子倒也不是不识好歹之辈，口中一语：“死也要与他拼了！”
徐杰手上一用力，年轻汉子往后跌落，杨三胖已然把一张椅子放在了汉子身后，让年轻汉子正好跌坐在椅子上，便听杨三胖还开口说道：“有骨气，就不当这么死，该回去苦练武艺，如此才是真有骨气。”
这句话当不是杨二瘦说的，杨二瘦从来不说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话语，杨二瘦听来只有两个字“矫情”。
徐杰点点头，问道：“且让他们笑就是，笑又何妨，少不得一块肉。”
年轻汉子还在挣扎想起来，只是徐杰的手放在汉子肩膀上，容不得他起身。
大胡子见得这般景象，倒是知道那公子哥不好得罪，口中调笑的是年轻汉子：“卵子缩回去了？看来云中寨的人，都这般喜欢不要脸面。”
年轻汉子已然失了理智，不断挣扎想站起。
一旁的杨三胖开口问了徐杰一句：“这骂的是董知今那小子的媳妇？”
徐杰没有回答杨三胖的话语，只是点头。随后看向那个大胡子，伸手一指，说道：“你过来！”
大胡子见得徐杰指着自己的话语，眉头一皱，并不上前，而是开口说道：“这位公子可不要随意为人出头，在下乃是太行黑衣马！”
大胡子显然知道这位公子哥身份不一般，却也并不惧怕，百十匹马算不得什么，太行黑衣马，乃是黑马贼的自称，山寨里轻松就能出得七八百匹健马。大胡子更不怕什么官府势力，太行山是如何的崇山峻岭，哪里会怕官府。官府倒是怕他们，怕他们劫掠乡里，怕上官怪罪，怕官位不保。
边镇军将也要仰赖他们的贩马生意，即便如今这些军将不那么愿意花钱买马了，也要仰仗他们。
这就是边镇军将拿捏地方官府的手段。听话的官员，治下安全，少盗少贼。不听话的官员，盗贼四起，剿之不得，便教你官身不保，连保境安民都做不到的主官，自然要在朝堂吃罪，甚至还有一条罪责，横征暴敛，官逼民反。别人当官都相安无事，你当官就盗匪横行，朝廷还要你这个官作甚？
如此拿捏地方官员，百试不爽。
所以大胡子此时的些许惧怕，也就是怕徐杰此时人多势众，不是怕徐杰有什么了不得的势力背景。
“黑衣马？”徐杰重复了一句，并不了解。
年轻的汉子却是大呼：“黑衣马，不过马贼尔，我云中寨不知比你们高了多少，我云中寨从来不曾劫掠过百姓，你们这些马贼，终有一日不得好死。”
徐杰听明白了，指着那大胡子又道：“你过来！”
大胡子这回多了一些心虚，看得左右刚才还在笑得前仰后合的众人，色厉内荏说道：“这位公子，可不要为自己揽了祸事！”
杨三胖却忽然笑了出来，一副与人过不去的口气：“他就是不过来，秀才想抖威风，就是抖不出来，哈哈……”
徐杰面色一黑，还真被杨二瘦说中了，本想抖个威风，倒成了杨二瘦的笑话。

第二百二十八章 推波助澜，倒霉蛋
杨二瘦倒是把徐杰看准了，徐杰的威风没有抖成功，又被杨二瘦笑话了一番，面黑如水。
便也有察言观色的，比如徐虎，看得徐杰面黑如水，已然起身奔着那个大胡子而去，口中喝道：“我家少爷叫你过来，你却敢不听！”
大胡子见得一个壮硕少年提刀奔着自己而来，倒是也不惧，江湖汉子赌的就是狠厉，这大胡子也是刀口舔血的狠厉人物，知道此时的情况，对方越是人多势众，自己越要表现出一点厉害，说好话讨饶之类，并不是好选择。
所以大胡子也把长刀紧握在手，甚至先下手为强，徐虎还只是上前，大胡子已然动手。
未想这大胡子武艺当真不差，徐虎仓促之间挥刀接招，接招的一瞬间，徐虎身形止不住往后急退。这已然不是因为大胡子先手的原因了，而是大胡子真的比徐虎要高明不少。
这黑马贼，还真不可小觑。徐虎已然入了二流的境界，在江湖上已然可以称之为高手，却被如此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胡子得势不饶人，欺身而上，心中所想，并非简单把徐虎击退，更是要第二招把徐虎落败当场，如此才能震慑到人。大胡子话语也是不饶人，口中大喝：“粗疏拳脚，也敢在爷爷面前造次！”
徐虎方才看看止住身形，见得大胡子刀光又来，便也觉得自己丢了脸面，仓促提刀再去，再去的刀，竟然有了搏命的念头。
少年人受不得激，也受不得丢脸，少年命贱，也是这个道理，徐虎没有那些花花肠子，有的是从小到大被长辈的耳濡目染，有的是这一身血气方刚。
倒是一旁的徐牛提刀就起，打了儿子，来了老子，大概也就是这个道理。徐虎的爹徐牛，可看不得自己的儿子在江湖上被人欺负。军汉徐牛，不懂那些教育儿子如何吃苦耐劳的大道理，因为吃苦耐劳这一类的品质，是这些乡下汉子骨子里就带着的，所以徐牛大概就懂得这般提刀就是干的道理，也不准备如何让自己的儿子在与人搏命中学会什么成长。
如此，倒也不需要徐虎如何搏命了，因为他爹的刀，比他到得快！
大胡子轻易击退了徐虎，面对徐虎的老爹，却是大惊失色，因为一招挡去，连手中的刀都差点脱手了。
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就是说的眼前这般场面。
大胡子门户大开，徐虎已到，挥刀就砍，兵刃与骨头的摩擦之声，尖锐非常，便是徐杰都能清晰听到。
一柄长刀，就这么砍进了大胡子的肩膀之上。
“以多打少，算什么英雄好汉！”大胡子还真有几番江湖厮杀汉的秉性，受如此重伤落地，却没有一句哀嚎惨叫，反而先是出言来骂。骂完之后方才去看自己的伤口，伤口极深，砍裂了锁骨肩胛骨，若非这大胡子遇险之时知道如何求生躲避，只怕整个身体都要被劈成两半。
父子二人便也停手，回头看着徐杰，杀人与否，只等徐杰一句话语。
徐杰身前那个伤痕累累的年轻汉子，看得场面忽然如此变化，也回头来看徐杰，有感激，也有疑惑，疑惑的是面前这位公子哥为何要帮他出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是不相信的，那太行黑马贼，可不是随意能得罪的敌人。
徐杰见得这年轻汉子回过头来看自己，便开口问了一句：“少侠如何称呼？”
年轻汉子终于不再挣扎着要起来与人拼命了，而是抱拳拱手，连忙答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吕梁云中寨韩五！不知公子是哪位贵人？”
徐杰却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又问：“黑衣马是个什么事物？”
徐杰问黑衣马是个什么事物，显然就是有了先入为主的观感。
韩五连忙答道：“公子有所不知，黑衣马，人称黑马贼，乃是太行山上的马贼。出关贩马的事情也干，劫掠百姓的事情也干，都是一帮吃人喝血的贼人。”
徐杰点点头，说道：“韩少侠，你且先走，帮我与曾寨主带个话，就说江南血刀堂，不日上门拜见。”
韩五闻言一愣，江南血刀堂，虽然不曾有过交道，但是江湖上的名头也是听过，知道这血刀堂乃是江南首屈一指的江湖势力，却也不知血刀堂与自己的山寨有何关系，稍稍有些疑惑，也有些担心。
江湖拜山门，可以是好事，更可能是坏事。好事倒是不说，坏事却多的是，比如山东有个剑白衣，拜一个山门，就灭一个山门。那些寻着名头上门比武的，也是数不胜数。
徐杰看出了韩五的疑惑担心，又笑了笑，说道：“韩少侠不必担心，老熟人，上门拜见只是叙叙旧。”
徐杰叫韩五带个口信回去，也是有原因的。这个年代上门拜见他人，不提前约一约，错过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遇上了才是惊喜。
少侠韩五听得徐杰话语，方才放下心来，点头说道：“在下必然把口信带到寨主当面！”
徐杰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韩五，知道韩五伤势不重，便道：“此番梁子，血刀堂帮你架了，你且先回去吧，一人在外，终归不安全。”
徐杰知道今日出手重伤了那个黑马贼的大胡子，这梁子可就不小了，这个韩五武艺一般，又是独自出门，还真不安全，兴许分分钟就给人抓去做了人质，所以吩咐这韩五先走，这般比较安全。
江湖就是这么一个江湖，江湖人刀口舔血，也从来不是说笑。
韩五闻言倒也不矫情，起身之后，龇牙咧嘴几下，忍了忍疼痛，再次抱拳拱手，说道：“大恩不言谢，公子放心，我云中寨向来恩怨分明，这梁子既然是由在下而起，云中寨必然不会让公子一人架了这番梁子。”
徐杰笑了笑，也点点头，心中想了许多。想着自己与那曾不爽到底算是什么关系，想着自己该如何在这北地建立起情报系统，该如何让曾不爽承自己的人情。
徐杰考虑了不少，徐杰知道自己与曾不爽实在算不得有什么深厚关系，就算曾不爽的女儿嫁给了董知今，对于徐杰与曾不爽来说，也算不得多么关系，兴许曾不爽还会有点不待见徐杰。
那么这关系该如何拉近？
徐杰想了许久，自然也有自己的手段。
韩五匆匆出了客栈，到得马厩寻了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就走。
徐杰手轻轻一挥，口中狠厉一语：“杀了！”
徐虎提刀就去，还在不断往自己肩膀上倒着金疮药的大胡子，见得徐虎提刀而来，已然来不及为自己止血，以刀撑地，踉跄站起。口中大喊：“江南血刀堂，可知道这里是太原府地面？岂不闻我太行黑衣马，千骑呼啸而出，在这江湖上可不是任人欺辱的。你们若敢杀我，便是不死不休！教你血刀堂拿命来还！”
徐杰头前倒是没有要杀人的想法，却是此时已然起了这番想法。徐杰也不是没事杀人玩，徐杰更知道以这个大胡子的武艺，在那太行黑马贼中地位必然不低。
徐杰要的就是把这梁子架起来，不死不休倒是正好！
只因为徐杰今日是给别人架的梁子，徐杰要用云中寨，要与云中寨真正拉近关系。所以这仇当结大一点，最好是结到不死不休的局面，把云中寨也拉进来，徐杰也在其中。
如此两方有了个共同的敌人，如此才是交情，是同仇敌忾一起厮杀，还是共患危难携手同舟，都可。这样交情就深了。徐杰可不是江湖人物，徐杰是朝廷城东缉事厂指挥使！
徐杰想得如此深远，那这大胡子自然是保不住性命的。
一场只能算是小摩擦的冲突，若只是韩五被这大胡子马贼在这里挑弄取乐了一番，对于边镇大势力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来日寻到机会，再把黑马贼的谁人打回去就是，也算是解了气。这般的摩擦冲突，也不是一次两次。大胡子也没有想杀韩五，韩五想杀大胡子，却也杀不了。这般的事情，一般而言，也发展不成大火拼，若是如此随意两个大势力就开始火拼，那这两个山寨，只怕早已是同归于尽的下场了。
但是今日的摩擦冲突，似乎硬生生被徐杰推波助澜成了大仇怨，徐杰还要加几把火，让它成为不死不休的局面。
徐虎毫不犹豫，徐牛冷眼旁观，重伤失血之人，在徐虎来去几番之后，已然命丧当场。
在场江湖人有几十，看得这般场面皆是目瞪口呆。
也有人互相轻声交谈：“江南血刀堂，着实狠厉啊！”
“嗯，不是猛龙不过江，这江湖当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徐杰有了自己一番成竹在胸的谋划，心情也是极好，开口大声笑道：“说得对，不是猛龙不过江，我江南血刀堂，就是这过江猛龙。今日杀这黑马贼之人，乃是江南血刀堂少主徐杰！诸位把这话语都传到江湖上去，我血刀堂，过了大江，过了黄河，今日到边镇来了！”
在场江湖人，大多是凶悍之辈，即便是大胡子，死到临头了也不曾说过一句软话。
徐杰如此豪气，便有人开口赞道：“徐少主好气魄！”
赞扬之声，来自江湖汉子们对于徐杰这般做派的佩服。却也不代表这人真的就对徐杰有什么好观感。
所以那开口之人又道：“徐少主气魄如此，叫人佩服，就是这夜路，当要小心了！”
这就是人的乡土观念了，又有几人愿意看到过江猛龙真的得势？
倒是徐杰把这句话当做善意的提醒来听，笑着左右挥手，说道：“吃饭吃饭，诸位都吃饭！”
连带那掌柜的也不怕事，派了个缩头缩脑的小厮上前，结结巴巴说得一语：“徐……徐……少主，江湖有规矩的……打赢了要赔东西。”
这般的江湖规矩，徐杰倒是第一次听说，打赢了要赔钱？稍微一想，也是有点道理，打输的常常要丢命，打赢的得了脸面，出了风头，心情也好，赔钱也就比较合理。
徐杰看着这个缩头缩脑的小厮，不过十一二岁模样，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尸体，说道：“你且去翻那马贼身上有没有钱，如果翻到了钱，多的算是你清理尸体的赏钱。若是没有，再来寻我。”
小厮闻言点点头，还真去翻起了尸体，倒也并不害怕血腥。
并州城，就是太原府的治所之地，如太原这种边镇之地，与南方相比而言，乡间的读书人不多。读书人主要都集中在城市里，有钱人家，也多聚集在城池里居住，因为城池里相对而言比较安全。
南方没有这种安全的需求，甚至北方之地也没有，但是边镇不同，积累了一些家业，如何也要搬到城里居住，即便是不举家搬迁，也会在城里置办宅子。不说那预料不到的战火之事，就说这绿林的盗匪，也要防一防。相比而言，穷人倒是安全一点，越是富人，越会被那些盗匪盯上。
城里鲜少有真正杀人越货的盗匪，小偷小摸之辈倒是不少，因为边镇城池，通常都驻扎大军，大军就是威慑。
第二日下午，徐杰入了并州城，入城的徐杰却只带了几个人，要喝酒吃肉的杨三胖，伺候洗漱的云书桓，徐虎徐牛父子。其他人都留在了城外，避免大队人马入城带来许多麻烦。
调查案件，也不宜大张旗鼓。
并州城其实也是大城池，边镇两大军事重镇，也是两大后勤基地，另一个是燕京城，也是一东一西。
五代十国之时，燕京曾被室韦人占领过一段时间，燕京这个京字，就是室韦人曾经把这里定为南京，战国之燕国曾经定都于此，称之为燕都，后来才有京的称呼。
若是还要追溯，这里被称为京的历史还有其他，唐安史之乱，也就是安禄山与史思明起兵作乱，史思明在这里自称燕帝，这里也被短暂称过燕京。
燕京，就是后世的北京。后世北京与南京的称呼，都源于一个如今这个世界不存在的朝代，明朝。明朝朱元璋本是定都于江南应天府，也就是现在的江宁府，江宁府的名称最早来自五代十国之南唐，这里也是南唐的京城。江宁府自然就有了京城之称，江宁还有一个古称为金陵。
后来朱元璋的儿子燕王朱棣，起兵赶走了已经继位的朱元璋之孙朱允炆，朱棣登基，却回到了自己原本当燕王时候的地盘，定都于燕京，如此明朝就有了两个首都，也就是两个京城，一南一北，北京与南京。
并州城之所以能有几分繁华，也是因为地势的原因，太原本身就是一个小盆地，几山夹住的地方，盆地并不大，长不过三百里左右，宽不过七八十里的样子。就是这么一片小小的盆地，也是周遭难得一见的较为平坦的地方，比较适合农耕。才有了这太原府，才有了这并州城。太原的这个原字，就是说的这个狭长的小平原。
也因为如此，太原府才成了战略要冲，几千年草原游牧若想南下，太原就是重要的通道之一。
并州城，就把守在这个狭长平原的北方关口，也是一个狭窄的关口，两山相夹。出得这个关口往北，还有大名鼎鼎的雁门关，再出雁门关，过朔州就是草原了，边镇大同在东。
徐杰走在太原城中，有些千头万绪，这案件该如何着手，实在是个难题，往东北就是大同，太原与大同，其实并不近，五百里有余。这就是为何这些边镇防守困难的原因所在，大同到燕京，又是六七百里。
如此的边镇，当年室韦人寻大同而攻，太原来救几百里，燕京来救也是几百里，还不说地势复杂，道路难行。即便是邻近宣府来救，也是四百里以上。
可见救援之难，也可见长城的作用之大。进攻方永远拥有主动权，防守方永远是千难万险。
“少爷，我们在这街上闲逛，如何调查得到案子？”徐虎开口问道，这一趟来的目的他知晓，也有点敏而好学的意思。
徐杰也在思考，想来想去，抬头一看，不远一处高门头，上书“文渊楼”三个大字，不用多说，又是文人墨客娱乐之地。
徐杰想了想，微微一笑，倒是有了定计策，伸手一指：“走，虎子，去那里！”
徐虎抬头便也看见了文渊楼，问道：“少爷，我们不查案子了？”
“查，如何不查，那里就是查案子的地方。”徐杰已然起步。
却是身后的云书桓面色一垮，喃喃一语：“听曲就听曲，非要说是查案子。”
徐杰回头看了一眼，还笑道：“云小子，你这性子当改一改了！你也就是碰上了我这么善良的少爷，若是旁人，早就将你发卖了。”
云书桓没好气回了一句：“什么性子要改？”
“什么性子？说你吃醋的性子！”徐杰调笑道。
说女人吃醋，也是有典故的。典故来自唐太宗李世民与名相房玄龄，当朝宰相房玄龄有一悍妻，善于妒忌。唐朝风气也比较开放，李世民见房玄龄就这么一个老婆，就想给房玄龄娶几个貌美小妾，如此也是皇恩浩荡。
房玄龄家的悍妻自然不允，房玄龄也没办法，只有不娶。李世民问了一番之后，房玄龄才说出这惧内的事情，李世民倒是有心，要给房玄龄解决此事，便把房夫人叫到面前，言语劝说一番，房夫人是如何也不允，甚至说“除非我死了，不然这老房是如何也不能纳妾”。
李世民也火起，便叫人端来毒酒，说道：“要么就同意房玄龄纳妾，要么就把毒酒喝下去。”
谁知道房夫人拿起毒酒就喝。毒酒自然不是毒酒，而是醋，李世民也不可能真的把功臣的老婆毒死。也就有吃醋一说。
徐杰调笑之语，听得云书桓鼻头一皱，随后才轻声接了一语：“谁吃醋了？”
兴许云书桓知道自己没有吃醋的资格，说这句话语，其实也有一些心虚。徐杰要娶妻，这是云书桓心中知道的，徐杰的妻子，也不可能是自己。云书桓也不是没有见过欧阳文沁，在欧阳文沁面前，云书桓从来都不曾表达过一点醋意，甚至常常不自觉拿自己与欧阳文沁去比较。
但是云书桓终归还是个女人，终归也有一颗女人心，云书桓吃过江湖儿女何霁月的醋，对于此时徐杰不务正业去逛青楼也看不过眼。但是徐杰调笑之语，云书桓却又有莫名的心虚。
徐杰听得云书桓之语，只是笑了笑，只是觉得有趣，丝毫也不知云书桓内心所想。
不过徐杰来这个文渊楼，倒还真不是为了听曲。
进得楼内，安坐之后，徐杰眼神也丝毫不在那台上的清倌人身上，并非那清倌人长得不美，有道是扬州瘦马，大同婆姨。瘦马之意，就是自小买回来调教的女子，扬州女子最为柔美，所以闻名。大同的婆姨是另外一种风采，也有一种比较摧残人的训练方法，叫作“坐瓮”，便不详说。大同与太原，风气相仿。
那台前的清倌人，着实不差，山西之地的女子，自古有名，与江南女子各有千秋。
徐杰不看那清倌人，看的却是满场的文人，眼神都在陆陆续续进来的那些客官身上。
案子的开始，就在今日了，就看这些今日来寻欢作乐的客官，谁是哪个倒霉蛋。
第四卷 今朝刀在握

第二百二十九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词牌曲调，天下都差不多，这唱腔却有差别，包括口音也是不一样的。
江南软语天生带有婉约风，北方的唱腔有一种柔媚在其中，也兼具一下苍茫大气，在汴京，却又两者兼具，都能流行。
台上的婆姨，唱曲也是极为动听，徐杰点了茶水点心，也有山西老酒一壶，太原盆地，汾水是主要河流，汾酒也是天下闻名的美酒。
徐杰倒是不喝酒，杨三胖杯盏不停。
文渊楼不比江南与汴京那等青楼，没有高楼，也没有前后雅苑，倒是有几分雅俗共赏的味道，这大厅俨然就是主要的会客之地。
这文渊楼会客的模式，其实也间接表现出了边镇之地文风不如内地昌盛。
但是这文渊楼也是雅地，所以诗词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文人永远是这个社会娱乐消费的主体人群。
三五成群的文人士子散落厅内落座，也还有一些富贵人家，山西自古出商人，这也更地理环境有关，山西通东西，正在中原与西北的中间，连带出关去草原也不远，正是物资交流的好地方，也就是生意之地。
徐杰眼神不断寻找，也竖着耳朵在听。
便看一人下了桌面，走到另外一人面前，拱手开口：“王兄，小弟这厢有礼了！”
“这不是高贤弟吗？贤弟快快落座，不知今年春闱考得如何啊？”王兄倒也有礼有节，却是这话语多少有些夹枪带棒，春闱要是考得好，此时也就不会还有时间在家逛青楼了。
果然高贤弟闻言面色微微有些不好看，答道：“小弟我去年刚中的举，今年春闱不能高中也是正常，却是今年春在京城里没有见到王兄，实在有些遗憾。”
高贤弟还真回击了一句，想来这位王兄应该是有举人功名的，但是这位王兄却没有去京城赶考。
王兄倒是不在意，摆摆手道：“为兄才疏学浅，能有举人功名就足够了，也能护得家中生意，少交一些赋税，不至于败了家业。花那份冤枉钱赶到京城里去丢人现眼也是没有必要。进士及第就不多想了，且看儿孙往后有没有这个福分，为兄算是有点自知之明。”
这位王兄性子不错，话语略带一些自嘲。
此时徐杰目光还真就关注在了这两人身上，也在分析着这两人的关系，看起来这位王兄好似不那么待见那位高贤弟，不然也不会第一句话就夹枪带棒，但是也不破了脸面，表面上还是有笑。但是这位王兄性格却又不错。
王兄话语说完，听得高贤弟哈哈一笑，说道：“小弟可不比王兄，京城总是要闯一闯的，也去摸个门路，将来兴许就中了个进士也不一定，兴许也有个侥幸万一。”
王兄点点头，笑着看着高贤弟，点点头：“落座一起喝几杯如何？为兄也祝你金榜题名！”
高贤弟摆摆手道：“多谢王兄美意，今日好友同聚，与王兄同座便失礼了，稍后来敬王兄几杯。”
王兄也不挽留，拱手一礼，便看高贤弟回到座位。
这般不过正常的寒暄，徐杰好似听出了点什么，注意力都到了那位高贤弟身上。
待得酒宴气氛起来了，自然有人得饮酒填词。
王兄似乎在这并州文人圈子里地位不低，在众人吹捧声中出得一曲，说不上多好，却也不差，一般水准之上。
徐杰听得点点头，这位王兄有举人身份，有点才华，配得上这个举人身份。
徐杰此时关注的那位高贤弟，却迟迟没有诗词，这让徐杰有些着急起来。徐杰到这青楼是来办案的，青楼里的文人，秀才举人应该都不缺。
徐杰要找的就是文才配不上功名的人，这就是案件的开始了，但是在场能确定身份的举人，也就王高二人，那位王兄文才还算不错，也就成了不了徐杰的目标。
这位高贤弟，却迟迟不写诗词，这让徐杰有些难办了。总不能说别人不写诗词就是没有文才，这般就有些过于牵强了。
徐杰所想，便是现寻一个舞弊的嫌疑人开始着手，然后再开始顺藤摸瓜，这案子就有了方向了。
徐杰还想着那位王兄能开口让高贤弟作词，不想那位王兄也没有开口，想来这位高贤弟家中还是有点脸面的，叫人不好得罪。
徐杰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来，一口的南方口音，大喊道：“并州文坛，原来皆是滥竽充数之辈，当真是个笑话！”
徐杰一语，震惊四座，满场文人，皆是鄙夷怒目而视，连带头前的唱曲声都停了下来，徐杰的话语，实在太过突兀。
那位王兄，更是直接站起身来，看了看徐杰，伸手一指：“何人敢在此大言不惭？”
“淮西徐文近在此，我徐文近在淮西，偌大的文才，想考个秀才而不可得，不想这并州的举人，却不过都是泛泛之辈，何其不公？”
徐杰一语，身边几人都是一愣，却是不知徐杰何时成了徐文近，又何时连秀才都不可得。倒是云书桓听得噗嗤一笑，看自己少爷忽然变成了演技派，实在有些好笑。
王兄闻言大怒，不屑说道：“淮西徐文近，好大的口气，你有何大作，不妨与我等并州士子一较高下，且看看你文才配不配得上你的口气！”
徐杰点点头：“好，今日就让你们这些并州士子都长长见识，我有大作一篇，从不轻易示人，我知在场举人有二，这位王兄刚才填了一词，只算平常。那位高举人一词不出，且让高举人也来一曲。再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大作！”
王兄闻言，也是不惧，说道：“刚才那篇只是随意之作，徐文近，你且出得一篇，我再来一篇与你一较高下。”
徐杰显然早就预备好了说辞，便答：“且让那位高举人先出，我在出，之后王兄若是不服，再出一篇也无妨。如此才是公允！”
此时满场是怒，众人把目光都聚集在两个举人身上，颇有点同仇敌忾的意思。
“如此……也可，算是公允，高贤弟，你且填上一曲。”这位王兄兴许对那高贤弟没有什么期望，却也有自信。让那位高贤弟试一试水深水浅也无妨。
那位高贤弟颇为有些为难的感觉，看着左右之人，倒是有些犹犹豫豫起来。
徐杰立马煽风点火：“并州的举人，竟然填不出词，着实可笑！”
众人一听，皆是怒不可遏，已然有人开口：“高兄，岂能让一个外地人在此大言不惭！”
“高兄，且叫这黄口小儿见识见识，也为我并州文坛争点脸面。”
便是王兄也开口一句：“高贤弟，为兄在此，你只管填词就是，今日无题，平常里的好词，拿一曲出来，叫这淮西之人知道点厉害。”
姓高的举人想了想，终于大手一挥，开口说道：“诸位且看我的大作！”
徐杰也等着看。
高姓举人果然开始：“春日游，桃花吹满头。楼上谁家年少正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好，好词！”
“高兄大才！一曲《思帝乡》，实在是好！”
满场叫好，这词实在不错！
徐杰听得眉头一皱，连带那位王兄也听得眉头一皱。
众人都把目光看向徐杰，就等着这个大言不惭的外地人开口填词，这一曲《思帝乡》十有八九是要赢了。
徐杰看着所有人的目光，手一拱，开口一句：“诸位，告辞了！”
徐杰说走就走，话音一落转身就往大门而去，徐牛徐虎起身就追去，云书桓与杨三胖还有点面面相觑。
今日这徐杰，好似有点吃错药了，有点不正常……
徐杰出得大门，四人跟随而出，便听得文渊楼内哄堂大笑！
“今日高兄真为我并州文坛长脸啊！”
“是啊，教这外地小儿捂脸而逃，实在是解气！”
“今日之事，当引为佳话，让人知晓我并州也是文风鼎盛之地！”
……
此起彼伏的夸赞，此起彼伏的哄笑，高举人左右拱手，口中还道：“随意之作，随意之作，诸位过奖，过奖了过奖了！”
唯有王举人面色不那么高兴，也不知是因为被人抢了风头，还是为何，王举人便是一副皱眉的模样。
出得门外的杨三胖，跟上徐杰脚步，便在后大笑道：“秀才，原道你也有吃瘪的时候，哈哈……”
云书桓也有些不解，说道：“今日这是怎么了？”
徐虎倒是一心为徐杰考虑，替徐杰答了一句：“少爷大概是连日赶路累了，心中思绪混乱，叫那人钻了空子而已，待得少爷不那么累的时候，那样的词，少爷十曲八曲的，不过是信手拈来！”
便看徐杰一脸严肃，转头一句：“虎子，你且此处等候着，待得那姓高的举人出来了，跟上去，看他家住哪里！”
徐虎理解了，面色一狞，便道：“嗯，少爷，此人着实可恨，杀之不足以解气！我这就去盯着！”
徐虎还真是如何也帮着徐杰着想，徐虎理解的这件事，便是徐杰丢了脸面，要寻人报复。徐杰丢的脸面，好似徐虎自己丢的一般，便是觉得报复了才能解气。
徐虎这般的念想，兴许也有些……
却是徐杰连忙说道：“且不动他，找到他家即可！”
徐虎点点头，转身而去。
杨三胖又是大笑：“传胪公，恼羞成怒要杀人了，这般做派倒是有点像二瘦！”
徐杰看着杨三胖的调笑，又看得云书桓的模样，想起了徐虎的话语，一拍脑门，一脸嫌弃说道：“你们想什么呢？那曲《思帝乡》，刚听我就觉得耳熟，初时还想不起来，听完才知道，那是前人之曲。那高举人改了几个字，就当自己的念出来了。”
云书桓明白过来了，却是又道：“那为何不拆穿他？”
徐杰笑着摇摇头：“目的达到了即可，随他开心就是。”
那曲《思帝乡》，是唐末韦庄之词，韦庄还在七十多岁的时候，在唐朝灭亡之时，短暂当过五代十国中前蜀的宰相，当了三年。韦庄也是韦应物的后人。韦庄自然不是很出名之辈，生逢乱世，看着大唐帝国走向灭亡。所以韦庄的词，也就与许多大名家相比起来不那么出名。
这高举人倒是会选，原词应该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前三句改了几个字，后面一字未改。
便是连徐杰初一听，还没有听出来，之后方才想起来了。满场众人，大概也就徐杰与那位面色一直不好的王举人看破了此事。
显然徐杰要寻的目标，也就寻到了。
目标寻到了，待得徐虎回来，把这人姓名都打听出来了，高举人名唤高江，家中祖辈倒是出过进士，那是七八代之前的事情了，高家在这并州城中，也是豪富之家，隔得一两代人，总能出个举人之类，如此家业倒是越来越大。
能有记载韦庄诗词的书籍，这家人也不可能是一般人家。
徐杰知道了这些消息，却没有任何动作，而是在城里住得一夜，第二日大早又往大同府而去。
昔日那场大战，就发生在大同，当时的大同总兵也姓高，山西之地，高似乎也是大姓氏。
徐杰一直也有想到大同去看看的想法，因为徐家战死两百多人，都在大同，大同也是昔日徐家军汉的驻守之地。
马上的徐老八，还真有几分兴奋，兴奋里也有一些悲伤之色。
也还不时给徐杰指着方向路口，说道：“往左边去，有一条河，叫作苍头河，到得尽有，也有长城，过来长城，就是草原。”
“这里往右，去应州，最后的决战就在应州城里，高大帅收拢残兵，苦守应州，室韦人日日猛攻，始终攻不破城池，到得最后，城里都开始杀马作口粮了，待得马都杀得差不多的时候，室韦人就退了。”
徐杰也时不时问一句：“八叔，当年你们驻扎之地是在哪里？”
徐老八抬头看向北方，手抬得高高，往前指了指，又往东指了指，说道：“那得一直到大同，在往东，有个地方叫长青，长青北面十几里地，也有长城，每年秋，就轮到我们兄弟上去驻守了。”
徐杰点点头，金戈铁马，那是徐杰想象不到的场景，唯有在徐老八坚毅的脸上，徐杰才多少能感受到一点点。
大同府还远，道路并不好走，路上的车辙极深，不知经历了多少载着重物的车辆碾压。
徐老八也在埋怨：“他娘的，如今这些当兵的实在懒惰，当年我们在边镇的时候，这般的路面，上官早就派人来修整了。”
徐老八的话语，也就说出了边镇当兵人的生活，轮换戍边，修路，操练，这些都是军汉们的日常工作。
伴随徐老八的埋怨之声，道路前方忽然尘土飞扬，马蹄声若隐若现。
徐杰向徐老八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徐老八回头又看了一眼徐牛，徐牛打马便出，寻到一处山岗，徐牛下马快速爬上上山岗，然后又快速下山上马奔了回来。
马蹄声也越来越近，徐牛上前便道：“八哥，三百骑，甲胄不多，皆是黑衣！”
徐杰眉头一皱，便是大喊：“备战！”
黑衣，黑马贼！黑马贼来了！
徐杰有意架起的梁子，徐杰有意立的大敌！今日这一战，大概算是给曾不爽的投名状了！
徐杰一声大喊，徐老八已然拔刀，几十徐家汉子瞬间把马匹紧凑了起来，身后还有几十军汉，动作也是极快！百十骑士，立马紧作了一团！
徐杰马蹄不快，慢慢往前而去，保证阵型紧密，敌众我寡，唯有如此紧密在一起，方才能得胜，这是徐杰从徐老八口中听到的。
徐杰莫名有些紧张，倒不是害怕，就是心脏不由自主开始加速跳动，这似乎是徐杰第一次上阵，虽然不是打仗，却也与打仗无异。
一旁的徐老八咧嘴一笑，说道：“杰儿，莫紧张，小场面罢了。”
徐杰点点头，便是徐老八这么咧嘴一笑，徐杰加速的心跳，还真稳了下来。
“八叔，我常常能梦到与你们一起上阵打仗，铁马冰河入梦来啊……”徐杰回了一句，其实有些惆怅悲伤，徐杰所梦，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入得那场大战，扭转一切悲哀。
徐老八重复一句：“铁马冰河入梦来，八叔也常常如此！”
说完徐老八看了一眼徐杰，叮嘱一句：“若是打起来，紧随八叔身后，千万不能落马！”
徐杰坚定点了点头，也回头看了看众人，没有看到一双慌乱的眼神，不说那些战阵老卒，就是徐虎与云书桓，也丝毫没有慌乱，徐虎还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
杨三胖却下了马，往一边山岗而上。口中还喃喃说道：“老子的马，跑不快！”
这一语，倒是让徐杰笑了出来，回了一句：“胖子你得骑大象！”
杨三胖还回了一句：“秀才说得对！”

第二百三十章 杀，杀光他们！
道路不宽，其实就是两山之间，一边有并不陡峭的山崖，一边便是小山坡，也不陡峭。
道路七八匹马排开，基本就能把路面占满了，道路左右，山坡不陡，倒是也能勉强跑一下马蹄。这里是一个很好的阻击之地。
前方马蹄越来越近，黑衣慢慢出现在视线之中。
徐杰第一次见到所谓黑马贼，还真是人人黑衣，看起来气势不凡，颇有些壮观。
徐杰心中没有丝毫轻敌之想，这些黑马贼，能出关去贩马，显然不是以往碰上的那些江湖喽啰能比，必然是个顶个的悍勇。
徐老八还在徐杰耳旁说着话语，兴许也是教导徐杰一些战阵上的道理：“杰儿，骑兵冲阵，锋矢最为重要，只要锋矢一往无前，整个马队就会无往不利，若是大战，骑兵能凿穿敌人阵型，敌阵必然大乱，如此得胜就不远。”
徐杰点点头，答道：“八叔，常看史书中有记载，说那秦王李世民，上阵必然亲自带骑兵冲阵，每阵必克。兴许就是这个道理。”
徐老八点点头：“杰儿聪慧，正是如此，骑兵最好的用法便是袭击敌阵两翼，若是能袭两翼，便尽量不要摆在正面对敌，中军之阵，多是精锐，阵型严密，装备精良，骑兵冲锋一旦遇阻，马步若停，必然全军覆没，所以骑兵出两侧，最为奏效。骑兵正面冲阵，无可奈何之下方才这么安排，若是敌人极强，也是行险之策，所以大阵当前，便要权衡定夺。”
徐老八说的都是昔日战阵里的经验，在开战之前，徐老八还有心情如此谆谆教导，一是徐老八真的没有丝毫紧张，其次，兴许徐老八还真在想往后的万一，万一徐杰以后真要上阵，必然要通这些道理。
文官指挥作战，在这大华朝，还真不少，真是那种有谋划的大战，大多主帅都是文官。这是大华这一朝对于南北朝与隋唐，还有五代十国积累下来的经验与教训。
南北朝，连皇帝更迭，都靠刀兵篡夺，隋末更是军阀混战，唐朝也是藩镇军将连连作乱而亡，五代十国也是军将作乱无数。到得大华，岂能还让武将掌管真正的大军？
便是李启明，虽然看似麾下百万大军，其实这百万大军，除了他真正的心腹军将，其他没有圣旨，李启明也是调不动的。连带金吾卫，李启明也调不动，金吾卫也不在枢密院麾下。
不过李启明安排了一个李得鸣为京畿卫戍总兵，在京城之地，已然就经营透彻了。
徐杰看着远方慢慢减慢的马蹄，倒也淡定，还笑着问徐老八一语：“八叔可是觉得我将来会领兵上阵？”
徐老八也是一笑：“技多不压身，杰儿练了武，往后兴许还真用得上，但凡上阵，一定要冷静，与室韦人打仗，尽量避免野战，坚守城池是最好的战术，骑兵一定要用在刀刃上，不可拿骑兵轻易与室韦人硬拼，更不可把步卒大阵暴露在敌骑的机动之中，边镇骑兵本就不多，切不可随意消耗了。”
徐老八说的都是经验之谈，更是惨痛的教训。昔日那一场大战，一共就两万骑兵，都硬拼了，步卒连大阵都还是仓促之时，已然暴露在室韦人的马蹄之下，如何能不大败？
徐杰知道徐老八说的是什么，开口问得一句：“八叔，你说有没有一劳永逸之法？”
徐老八看着徐杰，想了想，答道：“兴许有吧，卫青霍去病那般，不就一劳永逸了？”
卫青霍去病，可以说是一劳永逸，南匈奴投降归附，北匈奴直接消失在了草原之中。但是在历史长河来看，这草原人，从来都没有一劳永逸。
草原民族的兴衰，其实认真分析一下，与中原王朝是相辅相成的。草原民族与中原王朝，就像一对互相激励的对手。当中原王朝强盛的时候，草原部落必然也强盛，当中原王朝式微的时候，草原必然也是分崩离析。
也可以换个说法，当中原王朝一统的时候，草原部落就会瞬间也相对统一起来，实力大增。比如汉之匈奴，比如唐之突厥，秦汉之前，春秋战国，赵国一个国家，就能打败草原各路人马，一次就坑杀十万计。
当中原王朝分崩离析的时候，草原也会是一盘散沙。当中原王朝大一统的时候，就会出现匈奴与突厥这种相对而言大一统的政权，与中原王朝分庭抗礼。
当真有点相辅相成，互相激励的味道。
徐杰听得徐老八之语，想了想之后，说道：“八叔，归根结底就是要马，有了马，才能远击大漠，封狼居胥。”
徐老八听得徐杰之语，忽然笑了出来：“马？多少马？一万匹？五万匹？十万匹？”
徐老八并非嘲笑，而是自己不相信，十万匹战马，对于大华而言，当真是天文数字，是不可能的事情。
徐杰便也不再说话，因为敌人到了，在四五百步之外停住了马蹄，徐杰也拉住了马匹。
十来骑黑衣离了大队，往前奔来，头前一人，竟然又是个大胡子，待得近前，徐杰看得这个大胡子，还有几分眼熟，便也猜到这个大胡子与被徐虎杀了的那个大胡子，关系只怕不一般。
果不其然，大胡子到得近前几十步，忽然开口大喊：“血刀堂徐杰？”
徐杰开口一语：“在此！”
那大胡子闻言，双腿一夹马腹，往前又奔了二三十步，满脸的狰狞，开口问道：“是你杀了我兄弟？”
徐杰便也懒得问来人身份，而是直接说道：“是我杀了你那不长眼的兄弟！”
“好！你是一人受死，还是要拉着所有人陪葬？”大胡子霸气非常，之所以上前来说这么一番话语，倒不是大胡子要确定什么身份，已然在这里堵截了，必然就是知道没有找错人。
上前来说话，只为了动摇敌人心思，这也是常用之法，威逼恐吓之下，哪怕动摇敌方一人不敢战，也是收获。若是能让敌人不战自溃，那就再好不过。黑衣马也不过千余号人手，都是精悍之辈，少损失几十个人，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大胡子似乎也不太看得起这些从江南而来的江湖人，江南之人，岂能比得上边镇的厮杀汉？
便看徐杰忽然拔刀，哐啷一声，口中大喝：“休得聒噪，今日先杀你，来日上太行，杀尽尔等马贼！”
徐杰一马当先而出，没有丝毫要与来人闲话的想法，既然地方主将打马出阵了，就是机会，哪里还管得那么多，江湖道义也罢，战场规矩也好，徐杰一概不理。
那些话本演绎里的主将叫阵，武将单挑，在徐杰看来都是扯淡，大战当前，有哪个主将还会上前与人单挑一番？
徐老八看得徐杰的动作，脸上皆是大笑，还连连点头，口中一声大喝：“冲阵！”
百十健马蜂拥而出，毫不拖泥带水。
徐老八显然对徐杰这般的应对极为满意，也正合徐老八之意，徐老八座下马蹄，也就比徐杰慢了半个马身的距离，可见徐老八反应之快，老早就做好了准备。
对面的大胡子，一脸的惊讶，惊讶的是这么一个从江南繁华地来的人，竟然这般果决，或者说这般勇武，在大胡子心中，江南人似乎从来不是这般的做派，已然出乎预料。
便是在草原上遇到室韦人，也还容得交流几句，江湖上的事情，更多是先说话，说不通了再开战。未想遇到这么一个江南软汉子，竟然话语都容不得说。
大胡子想的自己人多势众，想的自己气势不凡，想的一番威逼利诱，想的敌人出门在外心气必虚，这些想得挺好的事情，却都成了霎时间的马蹄大作，一柄柄明晃晃的长刀扬在马蹄之上。
便看大胡子咬咬牙，倒也狠厉，打马而起，就这么迎了上去。这大胡子也是身经百战之人，知道此时退是不能退的，一退就要出大问题，唯有往前冲。
左右之人能不能活，大胡子管不上，大胡子自信自己能活，仗着自身一流的武艺，只要经得一阵，再转头，便叫这些南方人后悔今日冲动之举。
大胡子往前冲去，也往后看了一眼，身后三百骑，也没有让大胡子失望，皆是打马冲锋而起。如此大胡子最后一点担心都没有了，只要那三百骑冲了上来，这场大战也就不在话下。
徐杰眼神紧盯大胡子，马蹄踩得路上碎石飞溅不止，连山岗上的树木，似乎都开始震动起来。
全场四百匹健马，一起奔驰的威势，实在有些骇人。
树干上不知名的候鸟，此时刚刚从南方飞回来不久，本来正在休息，忽然被惊得振翅高飞而起，双眼中倒映的是地面两波洪流，正要激烈碰撞起来。
“杰儿，我来杀他！”徐老八一声大喊！
徐杰双眼不动，口中却答一句：“八叔，让我来！”
徐老八闻言看了一眼徐杰，本欲再争一句，却还是答道：“好！”
大胡子哪里不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看着那江南血刀堂的少主徐杰直奔自己正面而来，正合心意，长刀在手，只要一个回合把那年轻少主挑落，敌人必然溃败。
“不识好歹！”大胡子满身是怒，两马就要交汇，大胡子也要一刀鼎定胜局，为兄弟报仇雪恨！
同一时间，徐杰也是一声大喝：“死！”
马蹄之声低沉，人的话音尖锐，空中有刀两柄。
战阵不比江湖比武，没有那么多招式往来的余地，唯有两马交汇的一击，两马一过，机会就失。
没有了什么宿鸟归飞急，也来不及天寒红叶稀，更由不得辗转腾挪去躲。
徐老八紧盯着一马当先的徐杰，也在看徐杰如何应对，心中还有几分担忧。
大胡子刀光而来，比平地里的刀更快了几分，因为健马奔驰的速度，都加在了刀速之上，刀光直奔徐杰头颅而去。
徐杰也没有在马背上冲阵的经验，这刀光之快，似乎也出乎了徐杰的预料。
只见徐杰俯身而下，紧紧贴在马背之上，长刀往上一扬，一声交击而过，初一战，徐杰似乎有几分险象环生。
便听身后叮当作响不止，那大胡子还来不及为自己没有一刀结果了徐杰而懊恼，就已然冲入了阵中，入阵之时，大胡子还想着与以往一样左劈右砍，砍得几个敌人落马。却是不知为何，一刀都出不去，唯有连连格挡不断袭来的兵刃，只感觉吃力非常！
此时的大胡子，方才知道事情不对，这些江南血刀堂的敌人，大大出乎了预料。
徐杰也顾得回头再去看，前方三百骑，已然就在不远。
还听得徐老八在一旁喊道：“杰儿，两马交汇，不要躲，一定要出两招，一招格挡，一招杀敌！格挡往前，杀敌往后，一气呵成，绝不拖延！”
徐老八教导的还是经验。徐杰听进心里了，却是极为的生气，气自己刚才的表现，便是徐杰自己都不能满意！
“驾！”徐杰憋着一股怒气，迎面三百骑，再一交汇，便看徐杰手上的刀，立马带着一个人头飞起！
徐老八一边杀敌，一边大喊：“就是这般，两招，快准狠！”
徐杰再次一挡一劈！头前一匹马越过了徐杰，马背上已然空无一人。马有灵性，似乎天生就知道避免碰撞，即便是在这比较狭小的地域，马匹宁愿奔上山岗小斜坡，也不愿与对面的马匹撞到一起。
“对，就是这般，杰儿看我！”徐老八又是大喊。徐老八竟然能一边杀敌，一边教导徐杰杀敌技巧。
徐杰余光看得一眼，只见徐老八只出一招，便能杀敌。
徐杰有样学样，两刀一交汇，刀势不撤，手腕一翻，已然劈到敌人肩膀之上。若是旁人这般招式，双刀交汇就已卸力，手腕翻转去砍，必然软绵无力。却是徐杰内力在身，即便是手腕翻转一击，也能把人劈落马下。
这些技巧，是与同等境界高手对战的技巧。
再看徐老八，已然不再多教导，杀敌的办法也更是简单，力大有力大的好处，对付这些力小之人，便也不需什么多余技巧，就是迎着敌人兵刃大力砍去，既格挡敌人兵刃，也直接打飞敌人兵刃，直接把人劈死当场。
徐杰显然也能用此办法，却不见徐杰去用，而是反复练习徐老八教的两种方法。
十几翻劈砍之后，忽然豁然开朗，徐杰眼前，已然没有了敌人。
徐杰下意识准备拉马停步，又听得徐老八大喊：“杰儿，往前冲，后阵还未出阵，往前冲百步再停！”
徐老八真是手把手在教，此时徐杰见得面前没有了敌人，就下意识准备停马，显然是危险动作，因为后阵还在厮杀，后面的人还在打马狂奔，徐杰一旦停马，必然是人仰马翻。
也不是徐杰不懂这个道理，就是徐杰真的缺乏战阵经验，已然杀红了眼，动作都是下意识的。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满场的哀嚎，惨叫，人发泄的大喊、刀兵交击的声音、马蹄铁踩踏的闷响，马鸣长嘶……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是战场！
徐杰第一次感受到了战场，第一次感受到这般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热血沸腾，打起仗来，从来容不得人多想许多，唯有热血直往头上涌去，因为肾上腺素会淹没人一切感官！
“停马不要急！”徐老八的教导之声，听到的不止徐杰，还有云书桓与徐虎，两人皆如徐杰一样，热血占满了整个脑袋。
“调头，后阵变前阵，调头！”徐老八就是这场大战的真正指挥，指挥得滴水不漏。
战阵之上，两方骑兵队冲，一阵而过，谁能更快的掉头组织第二阵，谁就能占得先机。
“杰儿随我来！”众人都在打马调头，准备第二阵再冲。徐老八却打马横向而去，上了山坡，要再次回到阵前，锋矢之威不可失！大军在这狭窄的地方前后阵要对调，倒是这锋矢一定还要是锋矢！
若是在大开阔地，便不需要停马调头，只需要直接绕圈调头就是，如此前后阵也不需要转变。
这些都是细节，徐老八事无巨细，都在教徐杰。真正的战阵，哪里是那些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能一言蔽之，还有这般真刀真枪临场指挥，不论如何运筹帷幄，终归还是要真刀真枪去战，方才能胜。这临场的指挥，才是决定胜败的真正细节所在。也是奠定一场大战胜负的关键所在，再如何运筹帷幄，临阵而败，那些运筹帷幄也都是空谈！
智计百出是为了临阵之时的优势，大多数时候，临阵一战才真正定胜负。
“驾！”马蹄再次轰鸣而起。
徐杰的眼前，不是远方的黑马贼，而是马蹄之下满地的尸首，甚至还有许多重伤在地未死之人，不断在地面爬行，想要逃脱出马蹄的笼罩。
马有四蹄，一蹄失去平衡，不足以让马摔倒，马蹄之下钉着马蹄铁，蹄铁踩在人头之上，便是脑浆迸裂！
徐杰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白花花的东西溅射而起，糊得徐杰满脸都是！
这才是战争，这才是战阵，徐杰第一次如此赤裸裸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因为徐杰马蹄之下，竟然还有零星己方的士卒。
这般场面，又哪里还能顾得上？
残忍，残酷！
徐杰再一次抬头，前方敌人方才仓促奔起，徐杰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大胡子一马当先在敌阵之前。
“八叔，我必杀他！”徐杰睚眦欲裂，双眼瞪得大大，已然血红！
“好！”徐老八竟然在马镫上直直站了起来，高高举刀，便是要居高临下，用尽全身力气去劈砍杀敌。能在马镫之上站起来飞奔，可见骑术之娴熟。这一点，是徐杰此时做不到的。
徐老八甚至还能在马上把身形往一边探出很远，探出去的身形，能与马背平行，这都是徐杰还要勤加练习的。
对面而来的大胡子，此时心中满是担忧，因为地面上的尸首伤员，一眼望去，竟然绝大多数是黑衣，这是大胡子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南方来的马队，大胡子哪里会放在眼中？
南方人，能把马骑好就不错了，马上作战？在大胡子看来就是一个笑话。昔日里徐家镇三百多人，能被选到骑兵中去当夜不收，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些徐家汉子，唯一的动力就是骑兵粮饷多，唯一的动力就是那时候徐家镇一千多人就在饿死的边缘。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次一次向上官表明他们这三百多号灾民肯操练，不怕死。
如何表现自己不怕死？出关去提几个室韦人的头颅回来！
人的求生欲与责任感，造就了徐家镇的农家汉！粮饷只能养活自己，那家乡的父母亲人兴许都要饿死，粮饷能有多余，托付走商的、走镖的、顺路的人赶紧带回去，救活全家老小。
其实是一种可悲！也是大华朝应对天灾人祸的能力越来越低了，和平太久，人口增长得太快了。便也可以想到，昔日那一场大水饿死了多少人。何真卿又为何要把城门口乞讨的孩童带回凤池山，便是何真卿，当年能养活的人，也不过那百十人。饿殍遍野，在这个时代，从来都不是假话。
“老子杀了你！”担忧的大胡子，再一次知道了擒贼先擒王的重要性，赶快杀死徐杰，已然是他唯一的办法，因为他身边三百骑，此时却只有不到两百骑了，山坡之上，到处散落着没有主人的惊慌马匹。
徐杰已然如野兽一般，再次飞速而来的刀光，已然就在徐杰的预料之中。
格挡往前，杀敌往后！徐杰铭记在心。
“当！”一声脆响，徐杰只感觉虎口发麻，手臂都在颤抖，却还是咬紧牙关，迅速挥刀往后！
两马已过！
徐杰余光往后瞟得一眼，便是野兽一般的嚎叫：“啊！！！！！”
嚎叫中带有无比的兴奋，无比的激动！
因为那大胡子，已然栽倒马下，唯有那马背空空荡荡！
“好！好杰儿！有你父亲的风范，昔日你父亲，就是这般的勇猛！”徐老八也是兴奋非常，站在马背上劈砍不止，口中还不断说话：“我徐家真出了不得的人物了！徐家麒麟儿！”
徐杰的这番表现，实在让徐老八太过欣喜，甚至远比徐老八武艺入先天的那一刻还要欣喜。长辈对于晚辈，往往就是这般。这徐家，真的出了个麒麟儿！
话语听在徐杰耳中，没有让徐杰有丝毫的悲伤，只让徐杰有无尽的兴奋！饮血宝刀连劈不止，一个一个的敌人栽倒马下！
此时的徐杰，方才注意到那山坡边缘的杨三胖，身旁已然是一圈的残肢断臂。
徐杰深吸一口气，鲜血的腥膻涌入鼻腔，只让徐杰发出一声一声的大喊：“杀，杀光他们，杀！”
年轻的徐虎，也如徐杰一般，大吼连连！反倒是几十徐家老军汉，没有一人这般去奋力嘶吼。
甚至徐杰已然在不经意之间，也站了起来，双脚踩着马镫，竟然也能保持了平衡！

第二百三十一章 杀机！
初夏，烈日，血腥。
徐虎带着许多士卒漫山遍野寻着逃散的马匹，汗流浃背，却是心情极好。
徐杰与徐老八树荫之下并排而坐，两人表情有些凝重，面前摆放的尸体，十八具，多是方兴手下士卒的尸体，却也有三具徐家老军汉的尸体。
三百黑马贼，终归也没有杀得光，逃跑了几十人，徐杰也没有心思再去追杀。
“杰儿，不必太难过，将士难免阵前亡。”徐老八一脸的凝重之色，却还出言去安慰徐杰。这般的场面徐老八面对过许多次，还是不能心硬如铁。
徐杰点点头，好似被徐老八安慰到了，口中却道：“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徐老八听得明白，因为徐老八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感受，那场大战，徐老八与徐仲带着那百十战后余生之人回乡，就是这般的感受，三百多人一起出去的，一次一次说过要一起回家，回家买田地，回家娶媳妇，回家生十个八个的儿子。
到头来，这百十人，站在青山县往徐家镇的路口，却是如何也迈不动腿了。
因为回家，就要面对一千多人的悲伤，一千多人的恸哭，甚至一千多人的怪罪，就如老奶奶曾经也怪罪过徐仲，怪罪徐仲为何回来了，为何你大哥回不来，为何你三弟、四弟回不来。哭泣之中说出这等话语，当时单腿跪在面前是徐仲，又会是如何的一番感受。
楚霸王项羽，带着八千子弟出江东，到得乌江，却是如何也渡不过这条家乡的河流，唯有自刎于江边，这般的心思，此时面对尸体的徐杰，真的能深刻的感受到。
昔日项羽，若是过了那乌江，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支持他的江东父老面前，兴许也有可能再翻盘，兴许父老乡亲依旧还能为他拿起兵刃，守住城池，兴许还有东山再起之日，虽然都只是兴许，但是至少项羽还有再搏一次的可能，至少项羽不会死，那深爱的虞姬也不会死。
但是项羽就是上不了那条带他回家的船，过不了那条并不宽广的乌江。
徐老八又如何不懂这些，口中却还在安慰：“霸王卸甲，那是败了，我们这是胜了，还是大胜，杰儿当高兴一些。”
徐杰自然是想高兴的，只是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有些事情徐杰太有切身体会了，且不说那些战死的方兴麾下士卒，就说那三具徐家老卒的尸首，家中都有老小，这已然不是抚恤银钱的问题。
烈日慢慢西下，血气升腾，腥膻变成了腥臭，弥漫在空气之中。
篝火燃起，有酒有肉，汉子们丝毫不在意身边弥漫的腥臭之味，依旧还能大快朵颐。
徐杰好似吃不进什么东西，看着篝火摇曳，听着火光里噼里啪啦的燃烧之声，喝了几杯酒。
徐老八正在拿着石头敲打自己的佩刀，把那卷曲起来的刃口简易修复一下，再如何的利器，经历如此的劈砍，刃口也会有许多损伤，有许多卷曲。
徐杰也拔出了饮血宝刀，把碗中还剩下的一点酒饮尽，拿碗击刀身，唱了一曲：“黄沙天，残阳笑。不知几人梦年少？
马长嘶，战阵鏖。膝有儿孙正欢淘。
莫教英雄忆同袍，百十万户皆素缟。
枯骨不想闻那亲哀号，坟冢可愿等得清明到。
黄沙天，残阳笑。可否不再梦年少？
马蹄轻，凯歌好。将军百战身死了。
老妇梦醒渐哭老，孩童水中戏竹篙。
公卿岂能珍惜民脂膏，君王可还记起逝华韶。”
老卒歌，徐杰再唱，已然不同那日在破庙里的感觉，多了几分沙场苍凉。
徐老八停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徐杰，然后低下了头，鼻子抽动几下，再抬头，眼眶中的泪花也就收了回去。
“杰儿这曲作得好，以往作的曲子，八叔也听不出个什么味道，这一曲八叔听得明白，实在是好！”徐老八说道，还出了一点微笑。
徐杰也笑了笑：“八叔，这曲子叫《老卒歌》，来日若是有琴在身边，一定好好给你唱一次。”
“好，来日待得大哥也在的时候，把杭州城里的大花魁请来唱。”徐老八说道。
“八叔可是信不过我抚琴？”徐杰问了一句。
徐老八笑得有些尴尬。
徐杰又道：“八叔，可别小看了我，这拿刀的手，抚琴也是不差的。”
徐老八相信了，点头说道：“那是，杰儿若想做什么，自然是做得好的。”
云书桓又把徐杰放下的碗倒满，徐杰拿起，去敬徐老八。
徐老八一饮而尽，口中呢喃几语，在试着学唱这曲老卒歌。
夜慢慢深沉，火光在摇曳中慢慢熄灭，眼前繁星点点，月光并不明亮，林子里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不时传来几声走兽的喊叫。
兴许黑幕里还有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在犹豫徘徊之间，想着要不要冒险上前去饱餐一顿。
夜哨的徐家老卒，坐在一棵树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跟随着林中微风的节奏，把自己完全沉浸在这天地之间。这些老卒，当真是精锐中的精锐。
大早而起，汉子们上马，每个人都有两三匹，已然入了大同地界，但是那大同城还远。
徐杰随着座下的马匹左摇右晃，一身的华服，换成了一件儒衫。
徐老八又开始传授一些战阵的事情与徐杰：“昨天那些人，不着铁甲，所以胜之不难，若是那些人着了铁甲，便会是大麻烦。战阵之上，披甲者与不披甲者，战力完全不同，军中披甲者，必是精锐。”
这些马贼不披甲，并非置办不起，而是因为草原人都是轻骑，披甲会让马匹速度减慢，铁甲在草原上大多时候并非是优势，反而容易变成了劣势，因为要追人也追不上，要逃跑也跑不了。
道理往往就是如此，并不如何难，却也要内行人提点，如此才能了解。各行各业都是如此，行外人看起来，好似都简单，真正入行了，才知道门门道道何其多。
徐老八事无巨细慢慢讲，徐杰摇头晃脑慢慢听，听着记着。
远方尘土又起，马蹄又是若隐若现。
徐杰又一次皱起了眉头，徐牛依旧身手矫健往山岗而上。
“铁甲一百，轻骑三百！常字旗，禁军！”徐牛言简意赅。
徐杰握在刀柄的手也就松了下来，回头与云书桓道：“把圣旨与公文都拿出来。”
徐杰有圣旨，出发之前十几天就在老皇帝那里讨来了，就是徐杰把调查舞弊的差事揽下之后，就有了这么一道圣旨，圣旨内容没有其他，就是让徐杰成了调查边镇舞弊案件的钦差。
道路前方的人来了，常字旗，自然就是大同边镇的军队，大同总兵是常凯，常凯还有一个儿子叫常胜，一个比杨三胖还胖的胖子。
常字旗一直到徐杰头前十来步方才停下，旗杆头前，一个壮硕的军将，军将一身铁甲，却没有戴铁盔，铁盔在身旁一人手中抱着，扫视了一番眼前之人，开口说道：“哪位是徐指挥使？”
徐杰闻言并不惊讶，便也是知道自己出京往边镇来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夹马上前两步，回道：“在下徐杰，不知是哪位将军当面？”
军将语气不善：“宣威将军常彪，本将昨夜听人来报，说你们与马贼正在激战，所以赶来相救。”
宣威将军，从四品，比那辎重营的指挥使龚山还要高一等品级，还真是不小的军官。
只是这话语听在徐杰耳中，如何也不像是来救人的，兴许这位宣威将军常彪此时大概有些失望，失望的是徐杰没有被马贼杀死。兴许也还失望此时徐杰身边竟然还有这么多人，若是徐杰此时身边只有几人仓促在逃，倒也是正好。
正好杀了徐杰嫁祸给马贼。此时却动不得手，杀朝廷钦差，败露了可是一家老小的命。
“常将军，宵小之辈，不足挂齿，多谢常将军赶来相救！”徐杰感谢的话语，也没有几分感谢之意。
常彪皱了皱眉头，大手一挥：“本将驻扎在此不远，护送徐指挥使几里路程。”
说完常彪打马转身，事情难办，还得赶紧派人报上去再定夺。
徐杰也懒得再道谢，打马起步，跟在这常彪队伍身后。
徐老八不断打量着前面的骑兵，脸上起了一些担忧之色，口中也喃喃骂道：“他娘的，这些偷懒货，甲胄衣摆都卸了……”
徐老八是内行看门道，所谓甲胄衣摆，也就是裙摆，就是挂在甲胄之外铁裙，护裆部的，护屁股的，护肩胛的，护脖颈的。
为何会卸呢？就是徐老八所言的偷懒，一件铁甲最重可达五十斤以上，轻便一点的也有三四十斤不止。穿在身上极为费力，若是出门赶路穿重甲，更是极为耗费体力，特别是这初夏季节，身上必然汗如雨下。铁裙摆在身，走起路来也是摇摇晃晃的，叮当作响不说，还真是累赘。
卸下这些东西，至少也能减轻十几二十斤的负担。
徐老八骂咧，是他作为一个老军汉的看不惯，也是对比，对比的是如今的边镇铁甲骑与十几年前的差距。想来十几年前，边镇军中必然是不允许这么干的，所以徐老八才会如此看不惯。
徐杰却在一旁笑道：“八叔，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何必如此上心呢。”
徐老八却还骂咧道：“来日若是上阵，教这些狗货后悔不及。”
徐老八这一路来，都是看不惯，道路修得不勤也就罢了，连穿甲都要偷懒，徐老八还真是个操心人。
常彪果然是说到做到，还真就只护送了几里地，连告辞都没有，寻着岔路就离开了大道。
只是徐杰不知，当夜常彪，却出现在了一个山寨之内。
山寨不小，住了许多妇孺之人，也有许多小孩，只是不多见老人。山寨的议事厅，也建得不小。
议事厅内，两人相对而坐，一个双眼如鹰一般的中年汉子，一个就是脱了甲胄的常彪。
“成寨主可知道昨日你们截杀的是何人？”常彪开口。这对面落座的中年汉子，显然就是黑马贼的头领成昆。
成昆闻言便是大怒，骂道：“老子管得他是谁，先杀了我寨中老九，又杀了老三，还有我两百多号弟兄，必然与之不死不休！”
常彪对于这个回答似乎极为满意，开口笑道：“成寨主好气魄，那人可是朝廷钦差，刑部尚书的弟子。”
常彪说完此语，转头看着成昆。
成昆闻言，当真愕然了片刻，朝廷钦差这个身份，还真有几分威慑力。杀朝廷钦差，这事情当真得掂量一下，成昆可以在这边镇之地为所欲为，却也不敢真与朝廷对着干，杀官造反的事情，成昆一个先天高手，也不得不掂量着。
便听常彪又道：“怎么了？成寨主怕了？”
成昆看了看常彪，说道：“常将军，今日你到我这寨子里来，当不是特地来吓唬我的吧？”
常彪笑意更浓，拱拱手说道：“成寨主高明，我给你带了帮手来，你帮我常家杀了此人，事成之后，还有酬谢，如何？”
成昆眯着眼，知道这常彪上门，便是生意上门了。想了想，开口问道：“杀完之后呢？那可是钦差。”
常彪自信满满，拍着胸脯说道：“成寨主放心，此乃一举两得之事，成寨主要为兄弟报仇，我常家也是为了报仇。成寨主即便成了这谋杀钦差的反贼，这剿贼之事，不过也是落在我常家头上，即便是太原兵马，我常家也能帮成寨主疏通解决，河北之地的禁军，想来常寨主也不会放在心中。成寨主还有何后顾之忧？”
太行黑马贼，虽然在山中，有险可守，有山林可退，但是谁又愿意去过那没着没落的漂泊日子？能威胁成昆的，北是大同边镇之兵，西是太原边镇之兵，东是河北，算是没什么威胁，南也没有什么威胁。
这常彪还真把这后顾之忧都给成昆解决了。成昆与常家，还是有一点基本的信任的，因为双方合作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
成昆想了片刻，便是开口问道：“不知常将军带了什么帮手来？我可是刚刚听闻，那血刀堂少主身边，有一个杨三胖，此人可不好对付。”
常彪自信一语：“那自然是先天高手，不是这般的高手，在成寨主这里，哪里称得上是帮手。”
成昆点点头，不过生意归生意，便是又道：“不知事成之后……”
常彪直接答道：“便看成寨主开口，是要银钱，还是要什么方便，成寨主开口就是。”
成昆极为满意，双方的来往，大多时候都是这般和谐，成昆也相信这常家说得出做得到，开口便道：“一言为定。”
常彪笑着起身，出门而去，并不在这山寨过夜。
大同城里，也有人焦躁不安，诚惶诚恐，他也是刚刚从总兵府里听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朝廷派来调查科举舞弊的钦差已经入了大同地面。此人便是大同郡守刘世安。
这件事让刘世安坐立不安，大同总兵常凯把他叫去说此事，本是为了稳住刘世安，让他妥善应对，不要露了马脚。也算是安慰叮嘱。常凯这般，也算是谨慎小心了，连那徐杰万一死不了的后招都安排了一番。
徐杰显然是到得了大同的，能不能让徐杰回不了京城。即便是安排妥当了的常凯，也怕有个万一。
不想这个消息却让刘世安焦急非常。那些常家军将是勋贵，在朝中有人罩着，刘世安就是一个普通的郡守，还是一个没有什么根底的郡守，但凡有些关系，也不会到这边镇穷山恶水之地来当这么一个憋屈的郡守。
刘世安实在担心，担心这钦差查出点什么，因为那些舞弊之事，实在做得不那么隐秘，实在有些粗糙。
刘世安别的不怕，最怕的反倒是被人当成了替罪羊，文官与武官，终归有一道隔阂，终归难以真正互相信任，甚至刘世安这个郡守，也当得实在是憋屈，职权大多被那总兵府越俎代庖了，刘世安心中对那常家，不说信不信得过，甚至心中还多是愤懑。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刘世安这么去赚钱，也是想着能多赚一些家底，好在京城里运作一番，趁早调离这大同边镇之地。也是这大同府，还真是个穷乡僻壤，即便是他一个郡守，能赚钱的办法也不多。科举上的事情，也是能真正赚到点大钱的唯一手段。
刘世安在郡守衙门的后衙里，踱步不止，许久之后，刘世安终于往前衙而去，唤来几个心腹，打开了府中的地窖。
刘世安所想，便是也要为自己打算一番，不能让自己真的陷入被动，不能到头来真成了别人的替罪羔羊。
有道是，靠人不如靠己。常凯那安抚的话语，实在不能让刘世安放心，刘世安也只有自己想点办法，主动做点什么，看看能不能把事情处理好。

第二百三十二章 刀兵在身，抄家之祸
已然过了大同府怀仁县，大同也就不远。
徐杰似乎也已经感觉到了杀机四伏，大同总兵常凯，这个名字徐杰不是不了解。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欧阳正若是知道徐杰与这常凯有这般的仇恨，必然不会让徐杰主动去揽下边镇舞弊之事。
常凯要杀徐杰，这是必然的，若徐杰还是当初那个秀才，此时常凯必然早已自己动手，把这个徐秀才挫骨扬灰。
能让徐杰还在这官道之上慢慢行走的，就是徐杰这么一个钦差的身份。常家与李家关系极好，但是这常家毕竟不是李家，常凯没有李启明那般大的心思，常凯也不比李启明那么大的势力。
常凯比李启明多了许多顾忌。
要仔细说这常凯与李启明的关系，兴许可以用一个分析了说明。假如李启明真的起兵造反了，这常凯十有八九不会跟随造反，而是会观望摇摆。但若是李启明造反成功了，登上的皇位，常凯十有八九也会立马俯首称臣。
这般说两家的关系，也就比较清楚明白了。但是在徐杰这件事情上，两家显然是同仇敌忾的，即便是在朝堂争夺上，两家必然也是穿一条裤子的。
徐杰还是到这大同来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越是有这般解不开的仇恨，徐杰便越是要到这大同来。
快要入大同了，却是有一事让徐杰没有料到。
道路之前，四辆车架堵住了去路，车上下来四个人，连兵刃都未带。
徐杰本欲发怒，要将这些挡住去路之人赶到一边，不想头前一个下车之人快步奔了过来，礼节周到，口中说道：“拜见徐钦使！”
徐杰看着这人动作，又看了看前方的四辆马车，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一脸的笑意，颇有讨好的意思，开口答道：“小人姓名不足为道，此番前来是为我家主人办的差事，车内有我家主人送给钦使的礼物，还请钦使移步一观。”
徐杰又打量这四个人，一个在面前，三个就在马车之旁。徐杰想了想，翻身下马，口中问道：“你家主人是何人？”
那人不答话语，也是谨慎非常，显然身后的主人也有指点。这身份能不能露，什么时候该露，什么时候不该露，都有详细的叮嘱。
徐杰笑了笑，迈步往前，徐老八打马跟随。
待得到得一辆车架之前，那人连忙掀起车帘，车内都是大箱子，一辆车四个，那人又连忙上车，打开了一个箱子。
徐杰就站在马车之下往里看，礼物分量着实不轻，明晃晃、金灿灿。
徐杰看得目不转睛，也是心中在盘算，盘算这一箱有多少，一辆车有多少，四辆车又有多少。
那人看得徐杰模样，会心一笑，连忙轻声道：“钦使，金银都有，成色极好，共计八万两白银。”
徐杰点点头，还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问道：“所求何事？”
那人笑意更浓，先放下了箱盖，凑到徐杰面前不远，开口：“我家主人只求个安稳！”
徐杰明白了，安稳安稳，说来说去就是徐杰这一趟的差事。徐杰一起身，也上了马车，掀开一个箱盖，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手中把玩了片刻，答道：“差事在身，终归要有收获，也要向陛下交代，独善其身不难，想要掩盖所有，却是不成。”
那人闻言大喜，口中连连说道：“独善其身即可，独善其身即可，我家主人也只需要独善其身就行。”
徐杰把手中的金锭子往怀中一塞，躬身下马车，拍了拍双手，点头：“好！东西本使收下了。”
说完此语，徐杰又转头与徐老八说道：“八叔，着人把这四辆车架带上。”
徐老八眉头微皱，转头招手。
徐杰也转身而回，准备上马。
那人却着急了，连忙跟上几步，到得徐杰身后，开口说道：“钦使稍待，我家主人乃郡守刘世安。”
什么时候表面身份，什么时候藏着身份，这人倒是拿捏得极好。这钦差若是不收钱，那身份自然得藏着。这钦差高高兴兴收了钱，那自然是要把身份言明一下，独善其身足够了。
徐杰回头一笑：“本使知晓了，你且回去吧！”
“小人告辞，钦使辛苦！”又是恭敬一礼，差事办成。却是也不能随着这位钦差一起回去，被人看见也是大麻烦。
所以这四人并不往大同方向去，反而往徐杰身后方向离去。
徐杰上马，再赶路，身后带着八万两银子，心情极好，一脸的笑意喃喃说道：“八万两，大手笔，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气运不凡啊。”
徐老八在旁，听着徐杰的话语，琢磨了一会，方才也微笑而出，倒是真听懂了。口中问了一句：“郡守刘世安？”
徐杰点点头：“入城直接去郡守衙门。”
徐老八回头与徐牛说道：“老牛，回头跟上那四人，直接拿了！”
徐牛打马转身而去。
徐杰手握缰绳，口中还哼起了小曲：“且说那姑娘俊啊，姑娘美。说那姑娘采桑啊，桑葚甜。说那姑娘织布啊，布帛柔。说把那姑娘娶入房啊，被窝暖！小手嫩啊，腰肢细，脸蛋白啊，青丝香……”
便听身后恨恨一语：“唱什么乱七八糟的。”
徐杰闻言回头，笑道：“云小子，这小曲你可是也听过的。”
“呸！不知羞！”
左右哄堂大笑，连带徐老八也哈哈大笑。
“青丝香，小嘴儿甜，尝一口啊，赛神仙……”徐杰似乎……发骚了。
“唱得好啊，唱得妙！”徐老八拍手叫好！
不想徐杰回头看了一眼云书桓，接着唱道：“只是这姑娘啊，手握刀来要杀人！”
那握着刀柄、黑着脸的姑娘，当真拔刀要杀人。
“驾！”徐杰夹马而奔，小曲唱完最后一句：“逃也！”
徐老八也打马而奔，口中说道：“杰儿当生个娃儿喽！”
还有徐杰在头前答道：“生，生他娘十个八个。”
大同城，一眼看去，尽是斑驳，乍一看有一点丑陋之感。城墙上旧砖青黑，新砖青灰，还不时露出些许城墙内的夯土。实在难看。这般的模样，无不透露着昔日大战的惨烈。
但是这大同城池，却又极为高大，比一般城池都要高大几分，又有一点雄伟之感。
大同总兵府，占地颇广，也是这大同城里最大的一处建筑。昔日高破虏在这里掌管几百里长城防线，今日常凯也在这里掌管着几百里长城防线。
一人匆匆而入，直入议事厅寻常凯，躬身禀道：“大帅，京城来的人入城了。”
常凯点点头：“盯着！”
“大帅，要不要小的去安排一顿酒宴？”
常凯手一挥：“不必，若是他上门来拜见，也说本帅巡边去了，不在府中！”
“遵命！”
待得禀报之人退下，常凯双手抓在案几边缘，捏得嘎吱作响，脸上的狰狞时隐时现。
吕梁山上，也有几人打马在山道上不断前行，到得陡峭之处，便是直接下马步行，领头一人动作极快，即便烈日在头，汗流浃背，依旧快步而上。
再越过一个山头，俯身看下，山底之处，房屋连绵，这云中寨，也就到了。
曾不爽显然等候多时，待得几人入得厅内，开口便问：“如何了？”
刚刚进门来的气喘吁吁之人，正是韩五，连忙上前开口说道：“寨主，当真打起来了。黑马贼三当家的带三百骑截杀那血刀堂少主，一场大战，惨烈非常。小的赶到之时，尸首漫山遍野，两百多具。”
曾不爽眉头一皱，急忙又问：“那个徐杰呢？”
韩五吞了吞口水，也顾不得口干舌燥，又道：“寨主，看那场面，应该是血刀堂胜了，满地尸首两百多具，都是穿黑衣的，连带黑马贼的三当家也死在当场，小的亲眼见到他的尸首，虽然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却是一尺来长的大胡子，绝对错不了。血刀堂的尸首反倒没有看到一具。”
曾不爽微微松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落座的七八个当家的，问了一句：“大家以为这件事该如何？”
一个坦胸露乳的大汉站起身来，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胸口，便道：“大哥，这件事情血刀堂义气非常，我等当也不能教人看了笑话。”
又有人接道：“二哥说得是，此事因韩五而起，而今却让人家为我们架了梁子，传到江湖上，我等还有何脸面为人？”
韩五闻言心中大喜，这件事情他是当事人，虽然他在这寨子里只算得上年轻一辈的骨干之人，但是这寨子里人心向来团结，看到这般人人都义愤填膺的模样，只感觉心中都是暖意。
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听得众人激动非常，皱眉沉思了一番，起身双手压了压，说道：“寨主，诸位，且听我一语。”
曾不爽闻言也抬手压了压：“听周军师说说。”
周军师连忙说道：“寨主，诸位。此事发展到这般，也是那血刀堂的徐杰过于冲动，弄成这般不死不休的局面。此番若是我等出头与那黑马贼开战，只怕也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如此……寨主，只怕还需三思，寨子如今，日子难得过宽裕了，这般不死不休，只怕也是死伤惨重。”
江湖恩怨情仇，实在不是那般快意。除了二瘦三胖那般的独行客，又有几人真正洒脱。这周军师之语，也并非没有道理。不然这云中寨与黑马贼，早就你死我活了。
坦胸露乳的大汉闻言立马站起，开口说道：“军师，以往你都是这一套，教我等忍让，说什么和气生财，老子忍了他成昆十几年，今日这般事情，若还是当个缩头乌龟，往后我等还如何与江湖人见面？江湖人又如何看我云中寨之人？”
曾不爽似乎也有些犹豫，时过境迁，当年与董达义出关贩马的时候，起步之初，拢共不过几十号人，从来不曾有什么后顾之忧，那时候年轻气盛，那时候血气方刚。而今赚了家业，人人有家有室。许多事情，也容不得曾不爽冲动行事。
归根结底，也是那黑马贼势力太大，真要拼起来，必然互相都是损失惨重。若是寻常敌人，便也不需要想这么多。
这也是曾不爽与二瘦三胖的区别所在。
曾不爽想了片刻，说道：“韩五，且往太行那边走一趟，小心为上。”
韩五皱着眉头，拱手而出，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又急忙下山而去。
厅内还在争执不休，曾不爽起身，说了一句：“今日就先议到这里！”
曾不爽起身离了这聚义堂，堂内众人却还没有走，还有那争执之声。
徐杰入了大同城，直奔那郡守衙门而去。
刘世安还未收到消息，迎接徐杰的时候，心中多是不安。把徐杰一直迎到会客厅落座，见得徐杰一直是笑脸，心下方才安稳一些。
又听得徐杰一语：“多谢刘郡守慷慨，下官感激不尽。”
便是这一语，刘世安才真的吃了定心丸，坐在椅子上的身形都放松了下来，抬抬手，笑道：“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徐杰却是又道：“下官此来的差事，想来刘郡守了然于胸。所以还请刘郡守帮衬一二，有刘郡守帮衬，必然是事半功倍，如此下官也好回京交差。”
刘世安闻言，满脸的为难，抬头看着徐杰。
徐杰也目不斜视盯着刘世安。
两人这般对视片刻，徐杰忽然一笑，抬手挥了挥：“八叔，云小子，你们且厅外等候片刻。”
刘世安见得徐杰身边之人都出门而去，却还是满脸的为难，徐杰的意思他懂，就是要刘世安推一个人出来当那替罪羔羊，如此你好我好大家好。
刘世安多少还是有些不愿意。
便听徐杰又道：“刘郡守，你我同朝为官，不论是什么差事，不过都是为了交差，这差事若是交不了，那就是在太为难人了。多少银钱，也买不得前程不是？刘郡守以为如何？”
刘世安点点头，长长出了一口气，抬手屏退左右，试探性问了一句：“七品如何？”
徐杰闻言微微一笑，答道：“七品交不了差。”
刘世安又叹气一声：“六品如何？”
话音说完，刘世安紧紧盯着徐杰。刘世安自己也不过是五品，六品如果还交差不了，那刘世安就真为难了。
果然，徐杰还是摇摇头：“能定夺秋闱乡试的六品官，怕是不多吧。从五品最好不过。”
刘世安起身踱步，踱步许久，双手揉搓不止，方才开口：“此事……学政衙门参知祝达朗……他虽是六品，却是秋闱主要经办人之一，可当此罪！”
徐杰点头一笑，答道：“好，此人正好。请刘郡守备下一个卷宗，连带一些考生证词与试卷，下官先去拿人！后续之事，刘郡守且安心。”
刘世安说完那一语，好似全身都无力了一般，满头是汗，却还是点头。也不知这位刘郡守此时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又是如何一番感想？
心虚之人，行心虚之事。官场合纵连横，官场却又是人人自危，刘世安不想成那替罪羔羊，却又把别人推出来当替罪羔羊，人能吃人，不过如此了。
徐杰见得刘世安点头，已然出门而去，刀兵在身，抄家之祸。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大帅，那京城来的人竟然在城里动手抓人了，这事……”
徐杰的一举一动，都被报到了常凯面前。
常凯手扶在桌案之上，指头轻轻点了几下桌面，开口问道：“可是见过刘世安？”
“大帅一猜就准，就是见了刘世安，然后出门就去拿人了，还在城里花钱置办了车架，八辆车架，枷锁烤了十几个人。抓的是学政衙门参知祝达朗。”
常凯闻言笑了笑：“哼哼……刘世安这厮，还是这般胆小如鼠，把下属推出去顶了罪，换自己脱身，倒也让那徐杰省事了。派人吩咐常彪，就说京城来的人可能要提前离开大同，叫他早做准备。”
“小的这就去办。”
禀报之人起身而出，常凯也跟着起身出了小厅，来到院中，抬头往南方天空看了片刻，手中拳头攥得紧紧。
徐杰缉拿祝达朗倒是没有费什么力气，过程也无惊无险，还拿了祝达朗家中十几个下人，从管家到看门的小厮，皆戴上了枷锁，关押的地方就是马车车厢里。
把那些管家小厮稍微一拷问，倒还真让徐杰有些出乎意料，徐杰本以为刘世安推出来顶罪的应该是一个与案件关系不大之人，徐杰对这个祝达朗也还算客气，便是猜测可能会冤枉好人。
只是徐杰没有想到，这个祝达朗，还真与科举舞弊之事关系甚大，从管家与小厮的只言片语之中，徐杰已然知道秋闱之前，祝达朗府中来拜见的考生络绎不绝，来者皆是大箱小箱，厚礼无数。
也难怪刘世安之前那般为难，便也让徐杰对这个刘世安更看清楚了几分，这人还真舍得下血本，推出来顶罪的还真是心腹之人。
徐杰转头就回了郡守衙门，又去见刘世安，刘世安也知道徐杰缉拿了祝达朗，却更是惴惴不安。
两人寒暄只有一句，刘世安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徐杰已然开口：“刘郡守，不知案卷与证词、证物之类可有备好？”
“徐钦使放心，衙门里正在准备，这些自然都会给钦使备好的，不敢出丝毫纰漏，可不敢误了钦使的差事。”刘世安答道。
徐杰却又叮嘱一句：“想来刘郡守也知道其中利害，证词证物之类，一定是越多越好，越齐备越好。必然要办成铁案，如此交差才能放心，但有反复，你我皆是吃不了兜着走。”
刘世安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稍后我在吩咐一下，让衙门里把所有东西都再准备得齐全一些，多选考卷，多录证词，也拿几个证人随钦使会京城里去。一定让此案不得反复。”
徐杰看得出刘世安惴惴不安的模样，开口笑道：“刘郡守可是有话要说？”
“这个……许钦使，我……就是，还请徐钦使多费费心，一定把这案子控制在一定的局势之内，这祝达朗对许多事情知之甚深，所以我……在下担心良多。在下蒙钦使大恩，必不敢忘，往后每年定然都会给钦使孝敬一二，过年过节，总少不了三五万两的银子。劳烦钦使了。”刘世安头前还支支吾吾，说到后面已然是满脸的讨好笑意。
刘世安倒是想得好，用个真正能顶罪的人脱身，避免之后有麻烦，又请徐杰帮他把事情控制住，如此才是真正安稳。也是知道徐杰必然能控制住事态发展，祝达朗落在了徐杰手上，这件案子最后到什么地步，自然由徐杰说的算。刘世安自然也怕祝达朗乱攀乱咬，所以才说出这么一番话。
徐杰笑着点点头：“刘郡守放心就是，交差而已，你好我好大家好！”
刘世安连连点头，笑道：“对对对，钦使说得极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徐杰又叮嘱一句：“证人证词证物之事，刘郡守一定办好。”
刘世安已然安心，身形都站直了起来，手一挥：“此事钦使放心，在下亲自督促去办，现在就亲自圈写证人姓名，证人拿他十来个不在话下，想来十来个证人是足够的。”
徐杰极为满意，点点头，拱手转身准备出门。
刘世安又急忙追上几步：“钦使，夜里备了酒宴，大同的婆姨可是天下闻名，想来钦使正当壮年，今夜必可尽兴！”
徐杰回头摆摆手：“刘郡守，今夜便罢了，下官明日就回京，来日若是来京城，再行乐事。”
刘世安微微一愣，见得徐杰还在往门外走，跟上来又道：“徐钦使，代在下为欧阳公问好，昔日里在下在京城之时，还见过欧阳公几面，兴许欧阳公还记得在下。”
徐杰闻言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刘世安，心想这个刘世安倒是厉害，知道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也是这刘世安在这大同憋屈太久，还真是想方设法要调离此地，好不容易搭上了一条京城的线，自然要物尽其用，不能浪费了。
“小事，必然带到。刘郡守不必远送，明日来取了东西，便回京里，刘郡守不必费多余手脚。”
“钦时慢走，慢走！”刘世安却还是一直送到衙门门口。
夜里，徐杰与百十号人，十几具用石灰处理过的尸首，还有十几个戴着枷锁的犯人，寻得一个客栈就住下了。
吃过晚饭，徐老八坐到了客栈房顶之上。
房顶之下便是徐杰的房间，房间内跪着一人，正在痛哭流涕，便是大同学政参知祝达朗。
祝达朗倒是长得白白净净，不胖不瘦，一看就是读书人模样。只是此时痛哭流涕的表情，没有了丝毫读书人清高的风骨做派。
徐杰就在祝达朗面前落座，就这么看着祝达朗在哭。
哭得许久，祝达朗好似也哭累了，方才看了一眼徐杰，抽噎开口：“钦差啊……钦使啊，下官冤枉啊……下官好生冤枉啊！”
徐杰却是冷冰冰答了一句：“想来你也是春闱进士，一步一步从家乡考上去的，冤枉与否，你心中自是知晓的。”
祝达朗又抬头看了一眼徐杰，沉默片刻，口中又道：“钦使明鉴，下官好生冤枉……”
徐杰煞有介事点点头，问道：“嗯，且说说你冤枉在哪里。”
祝达朗被徐杰这么一问，愣了愣神，连忙又道：“下官实在是冤枉，下官……从来不曾参与过任何舞弊之事，下官……下官……下官也多是听闻这些事情，从未参与其中……听闻……听闻得也不真切，都是捕风捉影，下官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也未参与，钦使抓错人了……”
祝达朗喋喋不休，陡然之间，徐杰忽然音调提高了几分，打断道：“刘郡守点名道姓说你是此事主谋，正在准备一应证据，明日里本使取了证据就回京，莫非刘郡守冤枉你？”
祝达朗闻言大惊失色，抬头看着徐杰，目不转睛，似乎在看徐杰是不是在试探与他。
徐杰也懒得多说，只道：“祝参知，今日便到这里，明日再说。祝参知今日且好好睡一觉，京城路远，不要在路上生了病灶，当保重身体，以免本使交差不得。”
说完之后，徐杰示意了一下身边徐虎，徐虎已然单手提着枷锁把祝达朗提出门去。
门外还听得呼喊：“下官冤枉啊，钦使明鉴！”
夜已深沉，千家万户，一片寂静。
唯有大同城外，风起云涌。
从太行山下来的马贼，八百有余，马蹄震天，即便是夜行，也丝毫不减速度。
待得这些马贼在官道上行得百十里，竟然又汇合了四五百骑，这些骑士都来自禁军，个个都是常家心腹之人，脱了禁军铁甲，换了一身与马贼一样的黑衣，只是那常彪并不露面，杀朝廷钦差，若不是最为信得过的心腹，也万不能派出来做这般的事情。
若是再仔细去看，成昆面前，竟然还有三个人气势不同旁人。成昆对这三人，也是礼节有加。双方初一汇合，正在互相寒暄。
三人身份也就清楚明白了，一个郑州罗寿，一个河阴黄则天，还有一个名叫窝里扎，竟然是个室韦人。
罗寿与黄则天，便是李启明能调动的江湖先天高手，也都是京城附近人士。这个室韦人窝里扎的来路，显然是常凯，常凯不知用什么办法让这么一个室韦人帮他效力。这个室韦人一身气势也是不凡，兴许也有先天，真正让人注意的，却是他马侧的一柄弯弓，竟然在夜色里还泛着金属光泽，这弓竟然是铁胎弓。
拉开钢铁制作的弓，这要如何的力气？这铁胎弓，又会是何等的威力？连带这人身边的箭筒里，箭矢都是精钢打造。
常凯要杀徐杰之心，可见一斑，连室韦人都能请来。请来室韦人的代价是什么？十有八九就是往草原走失生铁！
草原不准马匹南下入大华，大华不准铁器北上入草原。这都是国策，也是限制敌人实力的重要办法。
大华缺马，草原缺铁。从来都是互不往来，双方对于这件事情，也都是杀头大罪。这常凯为了杀徐杰，当真是下血本了。也是因为常家那个先天，说死就死了，常凯实在无人可用。
加上成昆，这一队一千余骑，竟然有四个先天。其中还有十几个一流二流之人，若是徐杰在此，当能认出几个熟悉面孔，因为里面还有黄河十八鬼中的两个。黄河十八鬼，还真没有死绝，剩下这两人，满腔的深仇大恨，又岂能缺席此番之事？
两队人马寒暄之后，合二为一，往那官道一处宽阔之地飞奔而去，在不远山岗之后扎下营帐，岗哨撒出去几十里地，就等那徐杰入网而来。
还有一事连成昆都不晓，那就是还有一个剑客在山脊之上远远看着他们，剑客身后跟着一个步履稳健的老头。
便听老头笑道：“四爷，这般的场面，那徐文远是插翅难逃了。”
被称为四爷的剑客，抱剑而立，任由山风不断吹拂这头发，听得老头话语，微微笑道：“这回大哥倒是安排得比上次妥当了，到时候看我取那徐文远的项上人头。”
老头闻言连连点头：“只怕到时候都不需要四爷您动手了。”
这位四爷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就是李启明的胞弟李启功。便听李启功说道：“你这老东西着实愚笨，我若出手，必然是寻得时机一击必中，否则有那杨三胖，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去。大哥吩咐我来，就是不希望再出差错，岂能不出手？”
老头又是连连讨好：“大爷从来都是算无遗策，四爷你来，也就是多加一分成事的保障，四爷出手，自然是手到擒来，那徐文远的项上人头，必然是四爷您的。”
李启功闻言，不再言语，而是迎风抬头，当真有几分江湖侠客的做派风范。想来这个李启功，倒是喜欢江湖逍遥事，并不喜欢当官的事情。否则那京畿卫戍总兵，也轮不到那个李得鸣去做，对于李启明来说，李启功比李得鸣那般的混货，不知好用了多少。
想来这个李启功应该也是走过江湖，在江湖上留过不少名声。只是无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在大同城里的徐杰，对城外那一张天罗地网是知晓的，更知道想要安然回到京城，还有一番血雨腥风。却是徐杰不知道竟然有五个先天高手在等候他。
江湖与朝堂，实在不能相提并论。江湖上再如何大的势力，从来也不见能动用五个先天高手的，朝堂上却不然，不说皇家金殿卫，就如今夜这般，五个先天高手，竟然呼啸之间就聚来了。
权势权势，有权自然有势。
大早而起，徐杰直接上所有人手，直接往那郡守衙门而去。
刘世安竟然一夜未眠，脸颊浮肿，双眼也有血丝。
徐杰龙行虎步直入衙门，也毫不客气，先刘士安落座会客的小厅之内。
疲惫不堪的刘世安还能挤出笑脸，说道：“徐钦使，已然都备好了，连夜备好的。”
徐杰对刘世安笑了笑，笑得极为的真诚，口中说道：“想来刘郡守昨晚一夜未眠啊，辛苦了。”
“算不得什么，钦使差事如此着急，岂能拖了后腿。”刘世安客气一语，然后抬手指了一下案几之上摞起来的一叠公文，说道：“徐钦使过目一二？但凡证词之人，都在大牢里，都能一一对得上，徐钦使稍后去提人就是。”
徐杰起身到得桌案头前，翻看得极为认真，还问了一句：“可都是真正牵涉舞弊之人？”
“都是真正牵涉之人，这般的大案，在下岂能冤枉好人，也不敢敷衍了陛下。试卷，证词，证人，皆是一一对应，毫无差错。”刘世安答道。
徐杰点点头，又翻看了片刻，一边翻还一边点头，冷不丁又问了一语：“刘郡守可是还有保留？”
刘世安尴尬一笑：“钦使见谅则个，还有一些实在不合适。”
徐杰点点头，抱着几十斤的卷宗出门而去，口中说道：“刘郡守稍后，下官先把卷宗亲自收好，马上回来，提了人就走。”
刘世安落座一旁，长出一口大气，拿起一杯热茶饮了一口，事情终于是告一段落了。
徐杰抱着卷宗，出衙门而来，衙门外百十骑士，马车好几辆，徐杰寻着一辆马车而去，掀起车帘把手中的卷宗直接扔了进去。
等候片刻，便听马车之内那人一声哭嚎，口中说道：“冤枉啊，冤枉啊，下官如何成了主谋，下官不过是经手办事之人中的一个而已，下官万万不是主谋啊，钦使明鉴啊，刘世安狼心狗肺，竟然想要下官顶下这般大的罪责，下官万万担当不起，还请钦使明察秋毫。”
徐杰听得这般的话语，心中已然信心百倍。左右一挥手，百十骑士全部下马，随着徐杰往衙门再入！
事情基本了结了，刘世安此时困意上涌，正忍不住要打盹，看得徐杰龙行虎步又来，只得强忍着起身。
便听徐杰说道：“刘郡守，大牢在何处，下官提人就走！”
刘世安哈欠连连，还是起身又带徐杰往大牢而去。
牢门一道一道，十几个证人都被提了出来，刘世安还在一旁一个一个的介绍，也是验明正身。
云书桓手拿一张名单，一一对应之后，与徐杰点点头，满场又是痛哭流涕，叫屈喊冤。
一切完成，刘世安拱手陪笑：“劳烦徐钦差了，今日在下就不远送，来日到得京城，再寻钦使一叙旧情。”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一触即发
刘世安兴许真如话语所说，哪日到得京城，还真要去寻徐杰叙旧。难得搭上的一条线，这条线后面还有个刑部尚书这般的二品大员，如何能不多走动？刘世安每年还要给徐杰送三五万两银子的事情，也不说假。
对于刘世安来说，徐杰兴许也是让人羡慕的，有一个这般的老师，年纪轻轻就是六品，刘世安官场沉浮近二十年，也不过是个五品。
只是刘世安如何也想不到，徐杰转头答得一语：“刘郡守何必等候来日，今日便随下官一起走一趟京城如何？”
刘世安闻言一愣，尴尬摆手笑道：“今日在下倒是想去，奈何去不成，没有朝廷公文，在下也离不得大同，主官私自离开辖地，多少也是要吃罪的。”
徐杰却是笑意盈盈看着刘世安，又道：“刘郡守何必想那么多，下官拿你入京，想来也没人会在意你私自离开辖地之事。”
刘世安闻言大惊，左右一看，徐杰身边，如狼似虎几十，再看徐杰那诡异的笑，连忙又道：“钦使说笑了……”
徐杰笑意一收：“下官可不是说笑。”
刘世安此时岂能不知事情不对？指着徐杰便是大喊：“徐文远，你岂能行那过河拆桥之事？那八万两，你可是拿了的，问起罪来，你也脱不得干系。”
徐杰却不再去看刘世安，而是开口喊道：“来人，把刘郡守上了枷锁，清点衙门里所有书信账册，一并带走！”
左右几十汉子齐声答道：“遵命！”
还有那作茧自缚的刘世安，已然手舞足蹈，开口也在大喊：“来人，快快来人！”
左右狱卒也有十几，却是没有一人敢上前，唯有目瞪口呆之间互相对视着，腰间别着的长刀，不见一人拔出来。
“徐文远，奸诈小人，你不得好死……”
徐杰似乎听不见身后的辱骂一般，迈步往衙门差房而去，书架，箱子，抽屉之类，皆翻了个遍，又起身往后衙刘世安住处而去，书房卧室，皆在翻找。
如狼似虎的汉子们，甚至连墙壁也敲敲打打，地板都被撬了起来。
徐杰头前已经在冷不丁中问了一句刘世安，更是知道这衙门里还有刘世安保留之物，要拿刘世安，必然要刘世安攀咬大同总兵常凯。
只要刘世安为了自保，咬出常凯，徐杰再清理出一些证据，皇帝也就有理由下旨召常凯入京述职奏对，能不能真正获罪兴许还有两说，但是只要常凯入京了，洗不脱嫌疑之前，必然不能再回大同掌兵，如此也就足够。
老皇帝要达到什么效果，徐杰知道。老皇帝需要皇位更迭的时候一切安安稳稳，勋贵军将们不能对皇位造成丝毫的威胁，不出任何纰漏。徐杰要这常凯失势，不能再威胁自己。
所以这个大同郡守，边镇地方主官，必然要拿到京城去，一个祝达朗，资格还远远不够。
各处书信皆到徐杰眼前过目，徐杰也不细看，抬眼一扫，有关的书信，皆留了下来，不论是书架上的，还是箱子里的，亦或者是在墙里敲出来的，皆不放过。
不久之后，一辆马车就装得满满当当。
徐杰已然上马大喊：“走，启程回京。”
百十骑士，十来辆车架，已然疾驰而起，直往大同南城门而去。
大同总兵府，又有人疾驰而入，直去寻总兵常凯。
“禀报大帅，大事不妙，那京城来的人竟然把郡守刘世安给抓走了！”
这个消息还真让常凯惊了一下，常凯从座位上站起，几步走到门口。对于刘世安被抓，常凯还真有几分担忧。
那科举舞弊之事，其实主要还是总兵府在操持，郡守衙门与学政衙门，反倒是配合做事。
这般的事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最早的时候，行事还颇为隐秘，谨慎小心。后来早已无所顾忌，做起来得心应手，做起来也不再那么隐秘了。要赚大钱，参与之人众多，也不可能再隐秘得起来。
那刘世安留下的马脚，常凯不多猜，也知道马脚无数。这些事情若是真到了东京，常凯还真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常凯之前才会把刘世安叫来安抚一顿，让刘世安稳住阵脚。此时刘世安也叫人抓去了，常凯还真有几分慌张。
只是慌张之后，常凯反倒自己笑了出来，口中喃喃一语：“罢了，便叫刘世安与那徐杰一起走一趟黄泉路，如此一了百了。”
说完此语，常凯也懒得管身边那个报信之人，起身往内衙而去。
徐杰顺利出城，一路快马奔出十几里地，方才慢慢放慢马蹄，回头看得十几个车架，眉头皱得紧紧。
这般轻松出了大同城，才更让徐杰担心起来。
常凯是何等的自信，连刘世安被抓了，常凯也不出面来阻拦，这般的自信，让徐杰极为不安。
也让徐杰频频回头去看后面的路，刚才出城之时，徐杰担心的是常凯亲自出面来阻拦，此时徐杰忽然愿意看到身后有人追出来。
追出来，至少代表常凯心虚，怕徐杰带着刘世安回到京城。
没人追出来，也就代表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危机远远大过了徐杰之前的预想。
“杰儿何事忧心忡忡？”徐老八问得一语。
徐杰昂首，牙关咬了咬，开口说道：“刀山火海在前路。”
徐老八闻言也是眉头一皱，随后豪气非常：“杰儿勿忧，刀山火海也闯他一闯。”
徐杰又往东边看了看，低声说道：“但愿没有看错那江湖曾不爽！”
这一句徐老八有些不明所以，问道：“曾不爽要来帮手？”
徐杰倒是有点自信，点点头：“十有八九会来！”
杨三胖在身后说道：“靠人不如靠己，传胪公，有老子在此，你怕个什么？”
徐杰回头与杨三胖笑了笑，随后说道：“往后再也不这般以身犯险了，孟子有言，知命者不立于危墙之下，还真是有道理的。”
杨三胖见得徐杰这般话语，似乎有些不以为意，答道：“传胪公，你当不是这般胆小之人啊。”
徐杰摇摇头道：“胖子，你这辈子快意恩仇，与人拼命无数，兴许这一遭才是最大的危机。”
杨三胖并不相信，一副鄙夷神色，摆摆手懒得多说。杨三胖这辈子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不过都是与人拼命，杨三胖从来都拼得赢拼得过，多大的事情，不过再拼命而已。
徐老八还真听进去了，已然前后吩咐，斥候前出十多里，坠后十多里。
徐老八更是不断抬眼扫视道路左右，两耳竖起，不断听着道路两旁的所有响动。
徐杰也是神经紧绷，到得夜里，徐老八亲自选取扎营的地点，亲自安排一个个岗哨位置。连在路边小溪取的清水，徐老八也是先喂了马之后，方才再让人喝。
徐杰就这般看着徐老八慢慢操持前后，似乎也在学习各种细节。
一夜睡完，众人再次赶路。
烈日慢慢爬上头顶，晒得人有些昏昏沉沉，马背上的徐杰汗如雨下，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到眼眶之中，带着一股辣感。
徐杰抬手去擦眼睛。
空中忽然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刚刚把手放到眼睛上的徐杰，直感觉脊背发凉，神经紧绷！
头前的徐老八已然挥刀在空中奋力劈砍而去。那破空之声徐老八再熟悉不过，就是箭矢的声音，徐老八甚至看到了飞来的箭矢。
只是让徐老八大惊失色的是自己手中的刀并未劈中箭矢，那箭矢已然不是快若闪电，似乎比闪电还要快。
身后的杨三胖也从马背跃起，想要上前为徐杰挡住这快到难以形容的箭矢，但是杨三胖离得太远，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飞向目标之人，箭矢的目标，就是徐杰。
杨三胖与徐老八，两人皆是大惊失色，急忙回头看那马背上的徐杰。
徐杰已然从马背落下，栽倒在地。
徐老八一声大喊：“杰儿！”
地上的徐杰却是立马又站了起来，答得一句：“八叔，我没事。幸得我反应及时，直接落马了，不然这条小命就真没有了。”
徐杰身后，那纯钢的箭矢，竟然没入地面，看都看不见了。
这般的射术，这般的臂力，当真是神乎其技。
徐杰这条命，活得侥幸！
徐老八已然从马背跃起，直奔左前方一处山岗而去，杨三胖也是起身迈步而去。
徐杰人在马背之后，抬头看得不远的山岗，随后开口大喊：“八叔，胖子，不要追，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徐老八闻言脚步急停，杨三胖却不管不顾直奔那山岗而上，脚踩树冠，快如闪电。口中还连连怒号：“日你个仙人板板，龟儿子竟敢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
徐杰眉头一皱，胖瘦二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我行我素惯了，也横行霸道惯了。
徐老八转头而来，询问道：“杰儿，要不要跟着杨兄追上去？”
徐杰摇摇头，慢慢拔出腰间的刀，说道：“备战，前面必然有埋伏！”
所有人兵刃尽出，前方一骑飞奔而回，正是徐老八派出去的斥候，口中大喊：“有埋伏，有埋伏！”
徐老八大喊问道：“多少埋伏？”
斥候已然到得近前：“人数不祥，几百上千，皆是黑衣！远方山岗有许多岗哨，翻过山岗打探了几番，山岗之下，皆是马匹与人！”
徐老八转头看向徐杰，等着徐杰定夺。
徐杰开口问得一句：“八叔，那射箭之人什么武艺？”
徐老八想了片刻，忽然一脸惊讶说道：“杰儿，那是室韦人，当真是室韦人，如此铁胎弓，室韦人的射雕手才有这等本事，昔日在战阵中也见过，那人十有八九是先天之境，练的内力功夫也是室韦人的传承绝技，长生天恩赐功，最为适合射术的内力功夫，威力巨大无比。”
长生天恩赐功，名字有些怪异，长生天就是室韦人信仰的神。
徐杰闻言一惊，再如何预料，也预料不到竟然有室韦人的先天高手会参与截杀自己的事情。徐杰笑得极为狰狞：“常家，连室韦人都能调派，着实厉害了！”
徐老八也是如何都想不通，想不通为何有人能调动室韦的高手来杀徐杰。
“杰儿，是进是退？”室韦人都来了，徐老八岂能不知前路凶险。
徐杰摇摇头，说道：“退路是没有的，在这大同地面，只有往前，没有往后。唯有离了边镇，才是安稳。”
徐老八点头，大喊：“把所有囚犯都锁好，结阵！”
所有人忙碌而起，片刻之后马车皆到了队伍之后，所有人紧密在前，这一片地域宽阔，容得大队马匹来去纵横。马车在后也有好处，就是避免后阵被人快马突袭，避免腹背受敌。
徐杰忽然想起什么，与徐老八说道：“八叔，吩咐下去，若是敌人箭雨来袭，所有人都躲到马腹之下。”
徐老八摇摇头道：“不必吩咐，弟兄们知道处理。”
徐杰便是怕那弓弩不止一柄，而是漫山遍野。好在马匹有多，一人两三匹不止，实在不行，拿马匹躲避箭雨也是可行之法。
前方轰鸣大作，徐杰已然勒住了马匹，拔刀以待。
徐老八又是一声大喊：“备战！”
这马蹄轰鸣之声，比徐杰以往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多，几百上千，一点不假。昔日大同府与邻近边镇，几地援军骑兵，合在一起也不过两万，如今徐杰到得大同，来来去去，已然遇见了两千，这般的大阵仗，许多边镇士卒几年都遇不上。如常彪那般带着四百骑出行，已然就是难得的场景了。
待得头前马队出现在视线之中，徐杰立马与徐老八对视一眼，口中说道：“不是黑马贼！”
徐老八也道：“也不是禁军！”
徐杰心中已然有了猜想，看得前方马队慢慢减速，徐杰口中说道：“曾不爽！”
徐老八不认得曾不爽，只在徐杰口中听说过。知道这是援军来了，心中大定：“杰儿，当往前迎一番。”
徐杰闻言打马往前，到得一二十步，徐杰拱手：“曾寨主，有礼！”
曾不爽点点头，还未开口，身旁一个坦胸露乳的大汉声如洪钟，开口大笑：“哈哈……江南血刀堂，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好些个义气汉子，幸会幸会！”
徐杰开口问道：“不知好汉如何称呼？”
那坦胸露乳的大汉答道：“我姓牛，叫牛大，江湖人称夔牛老二！”
名字叫牛大，江湖诨号叫夔牛老二，倒是有些意思，显然是这牛大在家排行老大，在山寨里排行老二。
徐杰笑着拱手：“幸会幸会！”
此时曾不爽方才开口说道：“谢过徐少主那一日为我云中寨出头，今日我曾不爽带兄弟八百，前来助阵。”
徐杰心中大喜，拱手说道：“曾寨主义薄云天，云中寨各位好汉也是义薄云天，在下佩服！”
那壮硕大汉牛大却开口接道：“哪里哪里，江南血刀堂才是义气非常，你这位徐少主讲义气，我牛大岂能不讲义气？今日且看那成昆有几个脑袋，够不够老子砍的！”
徐杰倒是真喜欢这个江湖浑汉，张口闭口不离义气二字，豪爽非常。徐杰看了一眼曾不爽，有拱手一礼，口中简短两字：“谢过！”
曾不爽不比牛大那汉子开口就说，但是曾不爽今日既然带人到了，徐杰的谋划就已经成功了，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行事方法，徐杰预料得一点不差。
即便如今的曾不爽顾忌良多，但是江湖有江湖的道义，曾不爽能拢下这般的势力，道义必然是他最为看重的。
“应该的！你为我云中寨出了头，如今遇事，我曾不爽也不能坐视不理！”曾不爽有礼有节。
徐杰也不多言，开口问道：“曾寨主来时可曾遇到黑马贼？”
“我倒是知道他们在哪，汇合了徐少主，自然要去遇上一遇！”曾不爽也有曾不爽的手段，那黑马贼的动向，还真被他侦查得一清二楚。
话语说完，曾不爽开始打马掉头，八百骑，听起来并不如何人多势众，但是亲眼看起来实在是气势不凡，徐杰从来都没有见过这般大的马队，源源不断，两骑并排而行，连绵一两里地。
待得八百骑从道路往左右聚集摆开阵势，架势更是不同凡响。
有了曾不爽与这八百骑，徐杰已然不再多顾虑，也在庆幸自己当初灵光一闪有了这神来之笔，硬是架起了这么个梁子，把云中寨就这么绑在了自己身上，平白为自己这一趟边镇之行寻了一个大助力。
马队紧密列阵，在这一段宽敞的地面往前慢慢而行。
前方的黑马贼，已然也列好的阵势，挡在了前方路上。选在这个地方截杀徐杰，看中的就是这里宽敞的地势，适合骑兵纵横。
只是头前的成昆眉头也皱了起来，曾不爽带人来的消息，他也是刚刚听到，此时见得对面敌人数量，成昆左右看了看，陡然感觉为难非常。成昆当真没有预料到曾不爽会带人前来。
双方骑士，加在一起超过两千，正在互相缓慢靠近。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曾不爽面色深沉，徐杰面色深沉，徐老八也是面色深沉。
唯有那个坦胸露乳的牛大，捋了捋胸口浓密的护心毛，开口骂骂咧咧：“他娘的，今日老子便把这些黑马贼杀个精光，往后这边镇，便是我云中寨一家独大了，往后吃香喝辣不在话下，弟兄们当卖力厮杀，不要教血刀堂的兄弟笑话了。”
兴许曾不爽最后一锤定音，决定带兵前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一山不容二虎，曾不爽兴许还真想着一家独大的事情。
徐杰以一百骑大破黑马贼三百骑，杀敌两百余人，在曾不爽看来，还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徐杰身边还有先天高手，这也是曾不爽随后知道的事情。
江湖道义与现实利弊，综合考量之后，才真正让曾不爽决定带人前来。
人与人相交，从来都讲一个门当户对、地位相等。徐杰有了资格，才能入得曾不爽之眼，才能让曾不爽如此犯险而来！
今日这一遭，在曾不爽心中早已变成了一举几得的事情，既能借他人之力消灭竞争对手，又能顾到江湖道义，还能收拢山寨人心，让韩五之辈感激涕零。何乐而不为？

第二百三十五章 局势不妙
两千多骑，挤在这么一个地方，前后皆已堵死，唯有中间大片空地，云中寨的家底，黑马贼的家底，皆是尽出在此，局面已然紧张到了极致。
真要到了两方你死我活的局势，似乎也不是那么简单直接。有道是富贵险中求，但是已然有了富贵，还要去拿身家性命冒险，心中似乎还有一番犹豫。
“曾寨主可在当面？”成昆的声音隔得几百步，却能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曾不爽看了一眼徐杰，开口答道：“曾某在此，成当家有何事？”
“曾寨主当真要与我黑衣马拼这一番不成？”成昆此时心中比曾不爽犹豫更多。因为成昆没有料到曾不爽会带人赶来，并没有做好要与云中寨你死我活的心理准备。但是曾不爽不然，曾不爽既然来了，已然就是做好的心理准备。
曾不爽听懂了这一语，乱战而起，谁也不想几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曾不爽又看了一眼徐杰，开口又道：“成当家，江湖有道义，血刀堂与我本就是旧识，而今又为我云中寨架了这番梁子，方才与你们到得这般局面，我曾不爽如何能不到？”
曾不爽显然是不知此事还有其他，话语听到成昆耳中，便是哈哈大笑：“哈哈……曾寨主以为此事还是江湖仇怨不成？有些浑水，曾寨主还是不蹚为好。”
曾不爽闻言一惊，成昆身边之人，还有两个先天，曾不爽岂能感受不到，还有成昆身边的骑士数量，已然超过一千之数，有一千三四百左右。这个数量，也与曾不爽收到的消息不一样，更与黑马贼能派出来的人手数量不一样。
这边镇之地，哪里还有这么多出五百骑兵？
唯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禁军！
曾不爽来的时候，一切都想得好好。此时面对禁军，曾不爽也犹豫了起来，曾不爽能在这边镇之地过得逍遥，其中大半原因也是禁军，没有禁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曾不爽也难以越过长城出关贩马劫掠，没有以往禁军大量收购马匹，云中寨的收入也不可能那么高。
曾不爽不过犹豫片刻未答话，成昆已然又道：“曾寨主，你我之间的小仇小怨，来日再说如何？”
成昆说得这么一番话，目的已然明确，就是希望把曾不爽支走。
曾不爽再一次看了看徐杰，还左右看了自己麾下之人，试探性问道：“成当家，你我之间的仇怨来日再说无妨，不若今日各自退去，让这血刀堂之人安然南归，你看如何？如此我也好向麾下兄弟交代，也有脸面再在江湖行走！”
徐杰见得曾不爽频频回头看自己，脸上竟然有了些许笑意，骑在马上等着这两个人言语商议着。
“曾寨主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来日饿死在山林之间，别怪兄弟我没有提前与你说清楚。”成昆话语已然就在威胁，这般的江湖老油子，威逼利诱起来，手段也是不凡。
牛大已然不耐烦，开口说道：“大哥，且听那成昆叽叽歪歪，与他拼了就是，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今日拼他一命，往后这边镇六七个郡府，都是我一家吃香喝辣。”
曾不爽闻言点点头，回头扫视麾下八百号人马，忽然坚定几番，开口大喊：“成昆，可敢出来与我一战？生死不论，一战之后，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徐杰听这一言，忽然对这个来都来了还犹豫不决的曾不爽刮目相看。曾不爽竟然要与成昆生死斗。
本是一场互相的大战，曾不爽或许是不想看到麾下兄弟死伤无数，或许是不想让云中寨往后生意之事处处碰壁，竟然以身犯险，要与这成昆拼上一命。也想用这一战决斗来解决徐杰之事。
兴许曾不爽想这么杀了成昆，杀了成昆，目的一样能达到。
但是成昆又岂是那么好杀？如果曾不爽真有十分的胜算，岂能一直拖到今日？
所以徐杰心中的曾不爽，已然高大了几分。
江湖拼杀，终归不是战阵作战，战阵的军将，压根就没有机会去与敌方军将捉单比武，因为战阵大局，事事都关乎先机，哪里能等到双方都摆开阵势，然后再来阵前比武？
曾不爽之语，听到成昆耳中，有几分难以拒绝，江湖人终究是江湖人，避而不战，便是脸面尽失。
但是成昆又岂是那随意被人拿捏之人？
便听成昆开口喊道：“曾不爽，比武倒是无妨，但是比武也要看怎么比，比完也该有个彩头！”
“成昆，你想怎么比？又想要什么彩头？”曾不爽问了一语。
成昆成竹在胸，已然打马出得马队，往前走了几十步，口中答道：“今日之事已然不是你我的仇怨，我成昆已然也担不起所有。比武也不该是独独你我二人之间，比武当有三场，两局为胜。彩头嘛，也是好说，彩头就是那江南血刀堂少主的项上人头。如何？”
成昆一边说着，一边打马慢慢往前而去，还不时环看周遭山岗，似乎在确认杨三胖真的离开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曾不爽此时已然不敢私自应答，而是转头看着徐杰，等徐杰表达态度。
徐杰已然在皱眉，成昆说出这番话语，显然是做好的打算。徐杰也知道成昆身边，还有两个先天。
徐杰也还在乎徐杰几十口人命在此，若是能比武解决这件事情，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徐杰咬咬牙，与徐老八说道：“八叔，不若就这般拼他一回！三场，八叔一场，曾寨主一场，我战一场！”
徐老八闻言有些犹豫，目光看向曾不爽，而曾不爽目光却看向了徐杰，便听曾不爽开口问道：“死斗场面，徐贤侄怕是难挡先天之威，生死难料！”
徐杰闻言，面色不改，反而轻声反问一句：“曾寨主对那成昆，可有把握？”
曾不爽犹豫瞬间，随后点了头，也轻声说道：“大不了把命拼了！”
徐杰闻言点头：“曾寨主若胜，三局已然胜了两局，我家八叔，必不会败！我之性命，也不是轻松能教人拿去的。”
徐杰自信非常，只要曾不爽能胜，徐老八这般厮杀汉，在徐杰心中是一定能胜的。两局已胜，那也就不需要第三局了。
徐杰话语说完，与徐老八对视一眼，徐老八已然会意，压低了声音直接说得清清楚楚：“曾寨主，且应下来，你我先出，胜了两局，杰儿就不必出战了，若是胜不了两局，那就开战！”
曾不爽闻言一愣，他还当真没有想得这么深，出尔反尔的事情，正统的江湖人在这般两千多双眼睛看着的场合上，还真鲜少往那个方向去想。
徐老八与徐杰却懒得管这些，能胜则胜，胜不了就干！
曾不爽微微皱眉，已然开口大喊：“成昆，三局死斗，两局为胜，一言为定！”
成昆闻言大笑：“一言为定，曾寨主请！”
徐老八忽然打马奔出，开口大喊：“血刀堂徐老八，何人来战？”
徐老八兴许对曾不爽多少有些不信任，或者是想先下一城，如此也能先声夺人，让后上场的曾不爽能更有士气。
练武之人，只要入了先天，其实内力高低已然区别不大，因为只要通了任督，内力就不在日积月累了，而在于混元贯通，源源不绝。先天高手的区别，就在于对于武道的理解上，再就是心境的区别。
徐老八率先奔出，倒是让成昆有些意外，成昆的对手是曾不爽，自然不会与徐老八对战。
所以成昆回头看了一眼，一人打马而出：“郑州罗寿，血刀堂徐老八，久仰大名！”
罗寿马侧，一柄长枪在手。这罗寿何许人也？汴京西边郑州城里有名的大员外，家产丰厚，兴许隐隐还是郑州首富，江湖人称枪法一绝。
为何一个先天高手会成为一方大富豪？还用的是枪？只因为这个罗寿，本身就出身禁军，以往还当过李启明的亲兵护卫，用的枪法也来自李家祖上的传承，后来回乡了，又得李启明恩德，方才聚下豪富身家。
这也是罗寿不得不为李启明奔走卖命的原因所在。
徐老八闲言不叙，从飞奔的马上一跃而起，刀已在手，连一句江湖场面话语都没有。
罗寿也是持枪下马，捉单之法，在马背上终究不如用自己的双脚方便，马在纯熟，却还是自己的双脚更为灵活。
两人已然战到一处。
曾不爽一脸的急切，反倒是徐杰轻松非常。
那战团没有眼花缭乱，反倒像是两个不那么通武艺之人来去的一招一式，先天之战，简繁之间，早已没有了那么多好看漂亮的招式来往，反而看起来好似平淡无奇。
却是在场两千余人，没有一人敢小看这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来往。
因为满场飞沙走石，烈日之下，甚至能看到一团一团的光晕笼罩其中，传出的交击之声，刺耳非常。
所有人都在不断拉紧缰绳，去安抚座下躁动不安的马匹。
徐杰更是直接下马，抬手遮在双眼之上，遮着刺眼的阳光，想把那两人的一招一式看得清清楚楚。
先天之战，徐杰已然看过几次，却再也不见昔日杨二瘦与陆子游那般浩大的场面，那两人燃尽最后的生命，只为武道巅峰，绽放出来的最后芳华，再也难以重现。
能亲眼目睹那一战的徐杰，又是何等的幸运。
徐老八周身皆是劲风鼓荡，阳光照在身边，好似发生了偏转折射一般，形成一团团光晕，一刀去，光晕一闪，随后撞成一道道外射的光线，能刺人眼一般。
郑州罗寿，已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手中的长枪，再也不如最初舞动得那般得心应手。
长枪，以往也是徐老八战阵之上常用的兵器之一，与长枪对战，徐老八似乎总能料敌先机。
罗寿与徐老八都是军汉出身，但是两人的区别，就在于徐老八是真的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罗寿，却并未真的在战阵中厮杀过，罗寿昔年也在大同，但只是一直在李启明身边当那护卫。
便是徐杰这么一个观战之人，都能清晰感受到罗寿不如徐老八悍勇。
罗寿缺的那份悍勇，兴许不一定都是因为不曾真的进过尸山血海，也有一部分养尊处优的缘故，赚那豪富身家，武道已然落了下乘。
交战不过百十招，罗寿已然有些烦躁，手中的长枪更是少有攻势，多是防守。
徐老八反倒越打越勇，优势在手，就等那搏命一击，等那机会极好的搏命一击。
罗寿似乎也看出了徐老八接下来的打算，似乎并不想把战局拖到搏命之时，手中铁枪连挡几招，身形不断向后翻阅，想要拉开距离。
徐老八心中丝毫不想其他，即便已然离敌阵不过三四十步，已然穷追不舍。
罗寿本还想顾及脸面，不想直接开口认输，面对徐老八这般的打法，终究还是开口大喊：“在下认输了！”
声音笼罩在所有人的耳中，也听在徐杰耳中，徐杰也没有表现得如何欣喜，只是淡淡一笑。
徐家众人，却是个个大声叫好，昔日在江南的血手刀徐八爷，从来不教人失望。
便是那夔牛老二，也是拍着自己的胸毛说道：“血刀堂的兄弟，实在是厉害！”
徐老八收刀，停步，凌厉的眼神却没有收回来，而是盯着成昆看了一眼！
成昆黑着个脸，看着徐老八慢慢退了回去。随后来到河阴黄则天身边，低声说道：“黄兄，敌人先天不过两人，最后出的必然就是那徐杰，徐杰武艺不入先天，黄兄定要当机立断，杀之！”
黄则天闻言势气尽出，点头答道：“必杀之！”
黄则天还真是个江湖人，河阴之地，乃是东西货运集散地之一，那里的黄河河道也能行船，江淮之地的物资，也能从河阴下船，黄则天也是那一方豪强。西北军饷军物，大半过这人之手，也是仗着李启明的照拂。
成昆已然打马而出，口中再也不客气：“曾老儿，来决生死！”
曾不爽打马而出，已然有了拼命的架势！
“大哥，干死个狗娘养的！”
“寨主，杀了他！”
这边已然爆发出几百人的呼喊，却是对面黑马贼，也是如此呼天喊地。这边镇两大江湖势力的明争暗斗，已然都爆发在了今日。
曾不爽比成昆年长十岁左右，但是成昆却与曾不爽入先天的时间，前后却只隔了两三年。
曾不爽的武艺，徐杰在董家见识过一些，徐杰看江湖一般人的高低，经验还不太足，但是看先天高手的高低，却是经验十足。
徐杰看着打马而出的曾不爽，心中真有一些担忧，担忧曾不爽打不过那成昆。
所以徐杰也抬眼示意了一下刚刚回来的徐老八，徐老八也是点点头，打马跟随出去几十步。
两人都是持刀，若是董达义在此，成昆当不是对手，但是曾不爽却不是董达义，就如曾不爽所言，大不了把命拼了。
曾不爽想拼命把成昆杀了，成昆又岂能不想把曾不爽了结当场？两人但凡有一个死了，这边镇就是一家独大了，树倒猢狲散，从来都是有道理的。
放在一两年前，曾不爽武艺当还要高明几分，却也不知为何，如今的曾不爽，武艺竟然不比从前了。显然是曾不爽心境上起了变化。
这件事情，徐杰也有关系在其中。若是曾不爽不知道自己的知交兄弟、自己的妹夫是杀死自己妹妹的凶手，兴许这一年多来，曾不爽也不至于积郁在心，鲜少提刀练武。
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般一饮一啄，皆是因果。曾不爽也是那可悲之人，自己的兄弟杀了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女儿跟强奸自己妹妹之人的儿子跑了。
兄弟反目，女儿任性，妹妹枉死！
这般的事情，到得五十多岁，全部压在心中。曾不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曾不爽，唯有愁眉不展，从来不见笑脸。
就如此时的曾不爽，不过二三十招，已然就落了下风，不在功力深浅，不在武道高低，只在曾不爽真的在武艺上懈怠了。
曾不爽真的要拼命了，还不到拼命的时候，却是屡屡犯险，强攻那成昆。
却还听得成昆出言相激：“曾老头，越老越不中用了！”
“曾老头，你这条老命，哪里有老子的值钱！”
这话语引来阵阵哄笑，也听得牛大等人着急上火。
徐杰倒是决绝，回头一语：“牛兄，拢起人马，准备干！”
胜不了就干，这是徐杰当初就想好的。夔牛老二也是满心焦急，管不得那么多，闻言回头就是大喊：“兄弟们，准备了！”
徐杰也抬头不断往附近山岗去看，那被调虎离山的杨三胖，哪里还有人影！
杨三胖此时却在林子里不断大喊大叫，自己与自己说话调笑，追着那室韦人一步不离，也是越追越近，空中的箭矢破空，杨三胖也是险象环生，还有怒吼连连！
这个精神分裂的胖子，从来都是这般的独行客，从来不懂得什么大局之类，也不会去想着与人团结共事。这个胖子心中所想，唯有老子说了要杀谁，那就一定要杀了谁！
徐老八打马不断往战圈靠近，便是真怕曾不爽就这么一命呜呼了。对面那边，罗寿与黄则天见状也慢慢往战圈靠近而来。
局势不妙，先天高手不如敌人多，人马不如敌人多。
徐杰已然上马，不断前后去看，就等当机决断，拼那一番。

第二百三十六章 死，惨烈，白衣
这世间总有一个道理，越是担心会发生的事情，就越是会发生，而且越会马上发生。
曾不爽，兴许自己都不知道武艺退步得这么快，曾不爽对于自己的感觉，还是两年前的感觉，以为自己能与成昆真正拼上一番，哪里知道自己真的不是成昆的对手了。
武道争锋，从来都是不进则退，到得先天这个境界，差一点，就是十万八千里。这个区别就连徐杰都深有体会，从南柳朱断天到黄河十八鬼，先天高手的高低，从来都是十分明显。
同为先天高手，虽然不能立马分出生死，但是在武道之势上，大多时候都是高下立判！
不断抢攻的曾不爽，心中横了一条决死之心，但是章法却乱了，越是着急搏命，越是落入了成昆的步步引导之中。先天高手的搏命，从来就不是路边泥腿汉子打架，不是横着头颅去拼，而是步步为营之下的计算，争夺最后搏命的胜率。
乱了方寸的曾不爽，似乎连搏命的资格也在慢慢丧失，越是这般，曾不爽便越是着急。
这个悲哀的老头，满心的积郁，生死对他来说，兴许真的可以置之度外，奈何心境差了太多太多。
“曾老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轮到胸有成竹的成昆搏命了，成昆占尽了这场先天高手大战的优势，一切皆在他掌握之中，机会已然到了。
面对贴着地面飞掠而来的成昆，曾不爽没有丝毫的惧怕，却有无尽的悲凉。曾不爽瞪大双眼，怒目而视，口中大喝：“来！决死！”
若是放在平时，曾不爽这个时候合该退，说难听点就是该逃了，来日整装旗鼓，再战！曾不爽若是要逃，成昆也拿他没有办法。
但是曾不爽，没有逃，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几率，曾不爽却还要去搏！
“曾兄，走！”战圈之外不远，徐老八呼喊得极其大声！
奈何曾不爽充耳不闻！只是这世间又哪里会那么多千万分之一的侥幸！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徐老八已然出得马背，也在空中急掠而去！
即便曾不爽要败，徐老八也能保得曾不爽不死，但是这件事情有个前提，那就是曾不爽也要求生心切，只要曾不爽求生，徐老八在旁，曾不爽必然能生！
所以，曾不爽死了！
死得并不惨烈，曾不爽依旧站得笔直，胸前也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些许血迹慢慢渗透而出。
但是那成昆的笑，猖狂而又得意：“哈哈……不自量力，不自量力，这老家伙，就是不自量力！哈哈……哈哈……”
徐老八急忙去扶站着就要倒地的曾不爽，手掌刚刚接触到曾不爽的身体，已然就知道曾不爽毫无生机了。
曾不爽兴许不是死在成昆手上的，而是死在董达义、董达礼手上的，是死在女儿曾柔与董知今手上的，再往下说，徐杰也有脱不掉的一点干系。
曾不爽死在了这悲惨的命运手上！
即便是一个先天高手，命运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成昆的笑，笼罩满场。倒在徐老八身上的曾不爽，不是败了，而是死了！
徐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在徐杰头前想来，曾不爽再如何，也不至于死在当场。
徐杰这个时候心中方才有一些猜想，回头看了一眼牛大，牛大似乎还有侥幸之心，一脸急切看着前方，还在侥幸徐老八身上倚靠着的曾不爽，只是伤重，而不是死！
牛大江湖二十年，还真没有见过一个先天高手死在另外一个先天高手的手上。
徐杰却是见多了，徐杰知道曾不爽没有侥幸了。
徐老八抱起曾不爽，看着那正在不断狂笑的成昆，起身，慢慢而回！
成昆已然回头示意了一眼，黄则天下马飞奔而出，口中大喊：“第三局，谁来受死！”
成昆眼中，黄则天眼中，徐杰已然就是一个死人了。徐杰自己上，也是死，让别人上，三局两胜之下，还是要死。
树已倒，猢狲也该散了。曾不爽死在当场，那云中寨八百骑，在成昆心中，已然不谈什么战力了。
今日徐杰，如何也是个死！
徐杰听得黄则天呼喊之声，看得前方正躺在徐老八双手之上的曾不爽，咬了咬牙，咧嘴笑了出来，那般的表情，应该不能称之为笑，应该叫惨烈，惨烈的“笑”。
徐杰莫名有了些许犹豫，是与牛大呼喊一声，打马上前去大战？还是自己出去，再战一场？
黄则天的话语又出：“血刀堂的徐少主，你是自己出来受死，还是先让别人死了之后你再死？”
黄则天站在刚才的战圈当中，昂首负手，眼神睥睨，黄则天有不同罗寿的气势，黄则天就是江湖人。
一旁的云书桓稍一提缰绳，口中蹦出一语：“少爷，我去！”
徐杰忽然抬手，直接拉住了身旁云书桓的缰绳，也回头止住了其他人准备说出口的话语，坚定一语：“我自己去！”
徐杰，知道该是自己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徐杰唯有自己去了，因为徐杰回头看了一眼，那夔牛老二身后八百骑，已然起了许多混乱，那座下几百匹马，都在左右躁动不安，并非所有人都似牛大那般心存侥幸，也有许多人心中起了担心，担心这个一年多来郁郁寡欢的曾寨主是不是死了？
此时已然不是开大战的时机，只要成昆一声大喊，说那曾不爽已死，军心战意立马便会失去大半。
这云中寨所有人身上的一股精气神，就靠曾不爽一人撑着，这股精气神在，这些江湖汉子刀上火海也去得，这股精气神散了，这些江湖汉子，也就没有了信仰，军心战意已然不谈。
这就是国家精锐军队与江湖草莽的区别，因为如昔日徐老八这般的精锐军汉，精气神与信仰，来自家国天下，来自民族大义，轻易散不了。江湖草莽再如何精锐，能支撑他们的，不过就是一个领头之人，领头人之下还有一点江湖义气，还有养家糊口的钱。
“江南血刀堂，没人了吗？”黄则天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远处的一千多骑，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徐杰刀在手，正欲一声大喝，提振所有人的士气！
忽然空中传来一个极为平静的声音，笼罩全场：“大江血刀堂在此，谁要受死？”
徐杰闻言一愣，大江血刀堂？这个称呼便是徐杰都从未听人说过。
山岗之上，白袂飘飘随风，仗剑三尺，直接从几十丈高的山岗飞了下来。
来人动作看似轻缓，如闲庭散步，不紧不慢，但是速度却又极快，还有那几尺青丝，凌空飘动。
河阴黄则天，抬头去看，口中一声惊呼：“白衣若仙，剑白衣！”
成昆听得这个名字，微微皱眉，似乎也有所思，好似听过，又好似没有听过。
白衣当真若仙一般，一张脸说不尽的美，却又说不尽的冷。
徐杰一声大喊：“霁月！”
忽然那说不尽的美、说不尽的冷，展颜一笑，脚步微微点地而落，唇齿微动：“文远！”
那一笑的风情，不知看呆了多少人，那一千多骑的猖狂大笑，此时已然鸦雀无声。
徐杰打马往前，快步到得白衣身边，开口竟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整个边镇都在说血刀堂的徐少主成了过江猛龙，我就来了，似乎来晚了。”何霁月依旧是笑。
“不晚。”徐杰答了一句，盯着何霁月又看了几眼，两人也有一年不见了，何霁月入了先天，徐杰并不如何惊讶，入了先天的何霁月好似脱离了凡尘一般，这让徐杰有些惊讶，徐杰在何霁月身上，忽然好似看到了陆子游与杨二瘦的身影，这让徐杰更是惊讶。
兴许何霁月与陆子游、杨二瘦真的是一路人，因为他们对于剑，都有一份简单的执着，这份执着还伴随着世间少有的天赋。何霁月练剑，兴许比这世间所有练武之人都要勤。
“我帮你杀个人！”何霁月说道。
徐杰便听这一句，目光一冷，眼神往前看去，看的不是黄则天，看的是成昆，徐杰已然在谋划着，谋划着如何让成昆死在今日！
何霁月看向黄则天，已然没有了丝毫笑意，又是那冷若冰霜，口中有语：“是你要寻死？”
黄则天不知为何忽然升起了一些心虚，剑白衣，从南入两淮，从两淮到河南，从河南进河北，从河北入山东，而今从山东到边镇来了。
一年左右的时光，都在行路，路上败尽天下高手！从一流，到先天，从青年高手，到成名宿老，数之不尽。边镇的成昆，兴许只是偶尔听闻了一句，但是河阴的黄则天，早已如雷贯耳。
何真卿当年的憋屈，一剑在手，一遇杨二瘦，再遇陆子游，黯然回乡。如今的何霁月，再也碰不到杨二瘦与陆子游，如今的何霁月，成了杨二瘦与陆子游。
何真卿在江湖上名声不那么显露，不是何真卿武艺不高明，当年能与杨二瘦打成平手之人，岂能不高明？何真卿只是生错了时代，生在了那个既生瑜、何生亮的时代。
何霁月，也真如何真卿说的那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何霁月，也还是当年那个何霁月，还是当年徐杰遇到的那个宁愿身陷险地，也不愿脏了一身白衣的何霁月。
只是这天下，不知还有没有人能让何霁月脏了那一身白衣。
先天高手黄则天，站在当场，竟然一语不发，竟然答不出话来。
只是这一言不发，也挡不住白衣持剑而起。
成昆还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何黄则天忽然就没有声响。待得再看，成昆更是不解，不解黄则天为何还未动手，就是一个防守的态势，脚步还在不断后退！
成昆口中还出言去喊：“黄兄弟，当胜了此局！”
黄兄弟兴许也是愿意胜的，只是那白衣仗剑三尺而来，唯有黄兄弟自己能感觉那一道气机凛冽，又叫他如何去胜？
如何去胜？黄兄弟找不到办法，唯有奋力去挡！
剑，在游动，并没有飞沙走石。
黄则天连连在挡，劲风鼓荡不止。
场面极为诡异，就好似一个没有丝毫内力的人，拿着剑在不断去进攻一个内力深厚之人。
武道之路，从来没有定数，没有谁对谁错，古语有云，殊途同归，反过来说，也就是归于殊途，不论什么方向，都是道路。何霁月走了一条与旁人都不一样的道路，从这用剑之法，就能看出何霁月与所有人都不相同的剑道之路。
徐老八抱着曾不爽回去了，八百云中寨的汉子，已然都在躁动不安，曾不爽死了。
有人痛彻心扉，有人惶恐不安。
夔牛老二是那痛彻心扉之人，看着身后的躁动，跟在大声呼喊：“弟兄们，紧密起来，快！与那狗日的成昆拼了，为大哥报仇！”
有人视死如归，拔刀勒马，准备报仇雪恨，有人拿着缰绳，如何也控制不住座下的马匹，兴许也是控制不住心中的不安。
剑白衣要杀人，黄则天却是回头大喊：“成兄弟，罗兄弟，快来助我！”
成昆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个横空而来的年轻女子，是何等的恐怖！一切的胸有成竹，此时都有了变数。
罗寿已然持枪再去，黄则天可不能真叫人杀了。
成昆却是未动，看得前方敌人马队中的躁动，成昆似乎在作他想。
罗寿上来了，黄则天心中大定，如果此时无人来帮，黄则天不得片刻，兴许就要临阵而逃了。只是那剑白衣，剑光依旧凌厉，攻势依旧不见。
徐杰紧盯成昆，脑中不断思索，曾不爽死了，徐杰心中所想，便是要这个成昆也得死。
还在思索的徐杰，忽然听见哪里传来细微的破空之声，浑身汗毛炸立，身形连忙往地上滚去。
滚去十几步，什么都没有看见的徐杰，已然抬刀一挡！
一声炸响之后，徐杰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又往后飞出十几步。
此时，徐杰方才看清来人，一个中年汉子，一柄剑，先天！
还有一句话：“他妈的，小子当真好气运，还得老子亲自动手送你上路！”
止住身形的徐杰，看得剑光再来，竟然咬牙挥刀往前迎了去！
又是一声炸响，倒飞而出的依旧是徐杰，欺身在追的那用剑之人，就是一直在附近的李启功！
剑光再追而来，徐杰似乎连头发都炸了起来，脑中回响的皆是预警之声。
徐杰第一次感觉自己离死这么的近，便是昔日血手王维出手偷袭，徐杰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因为那个时候徐杰身边还有帮手，胖瘦二人也在不远，有帮手就是有倚靠，有倚靠就会让人稍稍心安。
此时的徐杰，又一次被先天高手出手偷袭，身边无一人，徐老八才刚刚放下曾不爽的尸体，还在出言安慰着牛大等人，反应不及。
剑又再来，徐杰再也无人可以依靠，拿着饮血刀的手臂，受得两番重击，止不住的颤抖。
徐杰知道自己不能转身而逃，越是转身而逃，把后背露给这袭击之人，越是会死得更快！
徐杰唯有一个办法能求得那一点点生还的余地，那就是主动再拼，即便把手臂拼断，也要挡住剑，唯有挡住剑，徐杰才能活，若是不去挡那剑，徐杰必然横死当场。
“当！”
再次倒飞而出的徐杰，好似牙根都要咬断了一般，那持刀的手，已然毫无知觉！
徐杰不断在空中调整身形，想要落地就能站稳再挡。
“看你还能挡几招！”李启功已然有些不耐烦了，出手偷袭一个先天都不到的人，连连几招都没有成功，这让李启功盛怒非常。
“当！”
又是一击，徐杰倒飞二十多步，咧嘴咬牙，血迹从牙缝而出。
“给我死！”剑光再来！
“做梦！”徐杰竟然还能再牙缝之中蹦出两个字！
徐老八此时方才持刀而起，急忙要来救徐杰。兴许徐杰不该打马而出，不该到场中去见何霁月，如果徐杰不出来，也就不会给李启功这般偷袭的机会，也就不会让徐老八远远救之不及。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
再次倒飞而出的徐杰，已然到得了山岗斜坡之上，双腿奋力去踏那斜坡，入土几分，方才看到徐杰再次激射而出，再次迎着李启功的剑光而去。
只是徐杰此时已然感受到了双腿的麻木，更感受到了手臂的麻木，连挥出去的刀，都不是由手臂挥出，而是旋转身体，用整个身体的旋转把刀挥了出去。
再接一招，徐杰只感觉昏天暗地，旋转起来的身体，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一般，反方向再次旋转了起来。
这旋转，再也不是徐杰能控制的了，这旋转是被那剑光抽打之后的旋转。
徐杰，再也稳不住身形。
稳不住身形的徐杰，再也不可能落地站稳，再也不能提刀迎着剑光而去。
空中直追而来的李启功，看透了这一切，嘴角露出了一弯笑意，知道自己再去一剑，事情就办成了，这个江南血刀堂的少主，这个缉事厂的指挥使，这个李启明三番五次要杀的人，终于是要死在当场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江湖路远
在空中不断旋转的徐杰，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更控制不了方向，往山岗半坡的一丛茅草砸去。
夏日的茅草，锋利非常，锯齿状的叶子，能轻易割破皮肤。砸入茅草丛的徐杰，脸上瞬间被割划出了一条条血丝。
全身麻木，脑袋昏蒙，就连徐杰自己，都感觉自己好似死了一般！
嘴角带着一弯微笑的李启功，携着剑光飞速追来，徐杰虽然在茅草丛中，却也并不能在李启功的视线里藏住身形。
还有几十步距离的徐老八，早已大惊失色，口中奋力呼喊：“杰儿，快避开……快避开！”
徐杰显然是避不开了！
以一剑对两个先天高手的白衣何霁月，已然转头在看，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何霁月已然提剑抽身，急忙往这边山岗激射而来。
只是一切都晚了。
李启功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剑直劈入茅草丛中，劈向那动弹不得的徐杰，口中低沉一语：“死！”
刚才还在前后思索定夺的成昆，此时也轻松了，脸上笑意已露，徐杰一死，大事就成，连带曾不爽都死了，成昆已然成了那个最大的赢家，此番再也不用纠结其他，也不去多想要不要大战而起，一切目的都成功达成。
李启功一剑而下，轻松切开无数茅草，剑光直冲徐杰脖颈而去，切下这个头颅，李启功就会顺手捡起，从这山岗飞奔远走，不会有丝毫恋战之心。
只是这一瞬间的下一幕，让李启功微微有点吃惊。
地面之上那个徐文远，竟然又把刀挥了起来，又把那柄暗红色的宝刀拦在了剑光之前。
倒是李启功也不在意，再抬起的刀，又有什么意义？打飞了就是，剑光依旧还是会在打飞刀之后，切断徐杰的脖颈。
“当！”一声脆响！
李启功瞬间双眼瞪得浑圆！
因为那柄刀，竟然稳稳把长剑架在了当场。
那个昏懵之人，双眼一张，竟然锐利无比，丝毫没有涣散之感。
刀，不止架住了剑，竟然还让李启功止不住往后一翻，方才站住了身形！
李启功眯着眼，从眼睛缝隙里透出寒光，口中咬牙一语：“先天？”
徐杰站起来了，站在将近一人高的茅草丛中，口中竟然说了一句：“可惜种师道不在这里！”
实在是可惜，那个一直追求生死之间突破先天的种师道，苦苦追求而不可得。徐杰却是在这生死之间突破了先天！种师道若是在此，看到了这一幕，将是何等的开心。
道之一途，不怕艰难险阻，只怕孤单。吾道不孤，是陆子游最大的欣慰，也是杨二瘦最大的欣慰。
如今，也是种师道最大的欣慰。可惜种师道不在当场，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没有看到徐杰任督一通，浑身返璞归真、气质如林、气势如山的这一幕。
徐老八到了，长刀飞劈而下，剑光一闪而挡。
李启功大喝：“成昆，且来挡住这厮，看某杀这刚入先天的小子！”
李启功烦躁而又愤怒，挡住徐老八一招，呼喊着成昆过来帮手。
徐老八脸上是欣喜的笑，何霁月更是笑出声来，笑得尖锐刺耳，脚步一停，三尺青锋再往那两个先天高手而去。
成昆闻言，已然顾不得其他，飞奔往李启功这边而来，已然去架徐老八的长刀。
徐杰好似还有点不习惯这先天境界，不习惯这般的耳聪目明，不习惯这般虫鸣鸟叫都能细微入耳，不习惯浑身内力纵横的源源不绝。
先天，从来不是量变，而是质变。
先天，好像就是另外一种人生。
难怪这世间所有练武之人，都在不遗余力追寻先天之道。
能这样感受一个世界，能这样感受自己，是何等的幸运！
“来！”徐杰横刀在手，陡然间有了无尽的自信，有了睥睨天下的自信。
也可想见，昔日何真卿剑成出山的那种自信，自信受挫又是如何的心灰意冷。
剑光再来，刀光也起。
刚才的局面，徐杰在李启功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进攻的招式都用不出来。
此时的徐杰，动手就是断海潮！
断海潮，需要在压抑下的蓄势，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此时这般情况，不出断海潮，更待何时？
刀成一线，力成一线，人成一线。
断海潮，就是如今这天下最强的进攻之法，唯有一招，唯有一击！
李启功瞪大双眼，看着刀光一线而来，更感受到了其中危险，急忙变招！此时再不变招防守，必然受挫，后果不堪设想。
李启功，显然不是毫无经验之辈，不论多么惊讶之下，依旧能做出最佳的反应。
两人本都是贴地凌空，此时陡然之间，身形都在不断升高。
李启功再退，越退越高，徐杰不是在追，而是招式本就如此一往无前。
李启功知道，只要自己挡住这一招，面前这个刚入先天的小子，必然后继无力。这样的招式，从来不可能源源不断，只会是刹那之间的爆发。
只是李启功还是小看了这不能源源不断的一招。
徐杰的刀，此时虽然不能击在李启功的身上，李启功却还是感觉身体不断受到重击，就在胸腹之间，不断有力量侵袭而来。
一股极为难受的感觉，让李启功越退越快！
罗寿、黄则天在一柄长剑之下，被压制得束手无策。
成昆，与徐老八，打得正在旗鼓相当。
那夔牛老二，还在不断大呼小叫，希望八百骑能紧密起来，作一个能冲阵大战的阵型，却是那阵型不仅没有如他所想那般紧密而起，反倒越来越松散。好似此时有人喊上一句“扯呼”，便会有无数人打马转身而走，去寻那云中寨里的妻儿老小，带着他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越是如此，夔牛老二越是不断大声呼喊，甚至点名道姓去喊一个一个的人，越是这般呼哈，这阵型却越是散乱。夔牛老二焦急非常，不断来回去扫视，来回大喊。
对面那之前不时传来阵阵哄笑的黑马贼，此时却又鸦雀无声，都在紧张的关注着战局变化。
如此的局面，却也不知是个什么局面。
唯有那刀剑相交之后的轰鸣之声，忽然压住了全场所有的声音，刀剑相交本还是脆响，此时却成了轰鸣！
两个从高处而下的身形，落地！
“十年磨一剑，还差得远！”落地的徐杰，站得稳稳，气喘吁吁的自言自语虽然如此，却没有丝毫的气馁。徐杰的断海潮与杨二瘦的断海潮，还真有差距。不在招式，而在意！徐杰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一招，原来真的需要十年去磨。
落地的李启功，也站着，用剑撑地，却是开口问道：“此招何名？”
“断海潮！”徐杰昂首一语，横刀，平心静气，准备再战！
“断海潮！好个断海潮！”李启功一语，翻身，往山岗直上，用尽了全身解数。
李启功，跑了。
留得徐杰微微诧异之下，并不起身去追，而是回头直奔正在与徐老八大战的成昆而去。那个跑了的剑客，徐杰不知是谁，也不在意，徐杰早已打定的注意就是这成昆必须死！
树梢之上不断飞跃的李启功，忽然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掉落在无数树叶之上，步伐更是加快了几分。
就是连成昆，也没有想到这个在关键时候出现的剑客，竟然就这么逃了！身后传来一语：“八叔，定要杀他！”
杀成昆，不仅是为曾不爽报仇，更是这缉事厂的差事，容不得北方边镇有这么一个先天成昆，否则徐杰北上而来的目的之一，也就不可能达成了。情报司，必然要在北方有个真正的据点，再辐射出去。
徐老八并不答话，连点头都没有，只是奋力一刀而出，让成昆来不及回头去看徐杰，让成昆身后的徐杰，可以真正威胁到成昆。
远处，空场中央，一柄长枪连退几步，枪尾往地面一杵，长枪的主人方才站稳身形，站稳身形之后，便看再也不往那持剑的白衣而去，而是回头就走。口中还有一语：“黄兄弟，走！”
成昆不认识李启功是谁，罗寿却是再熟悉不过，黄则天对他也不陌生。此时李启功都夺路而走了，郑州员外郎，便也有借口脱身。罗寿终归是给李家卖命，李家人自己都走了，罗寿便也知道自己何必在卖命，怪罪之下，罗寿也有说得通的借口。何况罗寿也不是要如李启功那般直接远走，罗寿所想，不过是想退到一千多黑衣骑士处去，不愿这般以身犯险。
罗寿后退的时候，黄则天正在往前顶住那剑白衣，罗寿走得了，但是黄则天此时轻易之间，又岂能脱身？
黄则天听得罗寿之语，已然再不断后退，何霁月知道黄则天想逃，手中的剑威力大减，却是出剑的速度快了无数倍，只为封住这人逃跑的道路。
黄则天此时压力减小不少，却是如何也脱不了战圈，更是焦急，心下一横，咬着槽牙往前攻去一招，便是想一招之后，能让这剑白衣顿一顿身形，如此借势远走。
何霁月似乎知道黄则天的打算，黄则天要攻，何霁月却不挡，而是也一招攻去。
这就是搏命了，先天高手的搏命！
时机对于何霁月而言，不太差。对于黄则天而言，很不好。
所以黄则天，搏不得这一命！黄则天今日到此，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与谁搏命！
在场绝大多数人，包括成昆这般的江湖巨擘，以往都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先天高手被另外一个先天高手当场杀死！这种事情，大多都只是听闻。
今日，曾不爽，死在了成昆手上！
今日，黄则天，死在了剑白衣手上！
还有一个成昆，在垂死挣扎，此时在山岗旁边的成昆，再也脱不了身，再也不是那叱咤风云黑马贼的首领。
待得一剑白衣赶来，成昆对这一切的变化，不敢相信。四个先天高手，再加一个不知来路的先天帮手，五个先天截杀一人，竟然会是这般局面！胸有成竹的成昆，如何能预料到？
“弟兄们听令，开战！杀！”成昆急切的声音，笼罩全场！
听在所有黑衣骑士的耳中！
却是那些黑衣骑士，竟然犹豫了。
已然被三个先天高手围在中间的成昆，让黑衣马犹豫了。
云中寨，黑衣马。又是如何的相似！
是要三个先天高手中间去救成昆吗？这就是那些黑衣骑士心中的犹豫！今日所有人都大开眼界，原来先天高手，也是可以被人当场杀死的！而且看起来还不是什么难事！
“快杀啊！！！！”已然看到剑光的成昆，用尽全身力气在喊！他此时如何也想不通，想不通为何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黑衣马、面对室韦人都不退缩的黑衣马，竟然不听号令了！
“今日，也是你的死期！”徐杰之语，如地狱判官之语，手中拿着的，就是判官的笔，定人生死！
成昆不甘心，口中还在大喊：“弟兄们，快打马冲上来！”
剑光在话音之间闪动，成昆奋力去挡！
刀光又来，成昆再挡！
刀光还来，伴随这个年轻的声音：“死！”
成昆手中的兵刃，还在半空之中，目光平视，看到的是自己的下半身，看到的是自己的腰与双腿！
徐杰双臂微微一抖，宝刀上沾染的血迹尽去，身后是一刀两断的成昆，双腿站着，胸腹与头颅也是笔直，只是两截身体，竟然是一般高。
成昆眼中，无尽的不甘，不甘心，不甘愿，不相信，不接受！
“成昆已死！”
那已经整不齐队列的夔牛老二，带着百十人打马而出，口中大声呼喊：“杀，杀马贼！”
一千多黑衣，先是面面相觑，人人一脸煞白。随后不知何人说了一句：“走！”
所有人打马回头，尘土飞扬！
徐杰与徐老八，寻来马匹，大手一挥，缉事厂百来骑，已然尽出，随着徐杰追杀而去。
还有六七百云中寨的骑士，再也没有了多少犹豫，陆陆续续皆是打马奔起！
江南血刀堂，过了江来，还真成了猛龙！
还有那在山林中不断追寻的胖子，竟然翻山越岭，看到了崇山峻岭上的长城，看到了那山顶之间一座一座的烽火台，越过了长城，看到了那一望无际的草原！却还是脚步不停。
这个胖子，昔日追杀黄河十八鬼，也是这般，今日追杀那个室韦射雕手，依旧是这般。
黑马贼的山寨里，也是那聚义堂，徐杰坐在首座，徐老八坐了左边，夔牛老二坐了右边，云中寨的头领，依次在座。何霁月不在这聚义堂中。
堂中地上，跪满一地。还有漫山遍野拖家带口逃命的，更有许多黑马贼，回都没有回来，在附近山林里躲着，不敢犯险入寨子，却又不愿离去，因为寨子里还有一家老小。
那几百常家心腹，早已逃得到处都是。
大战没有，只有一些简单的火并，一切都尘埃落定。
夔牛老二露着自己的护心毛，开口问道：“徐少主，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曾不爽死在成昆手上，成昆死在了徐杰手上，夔牛老二眼中，已然只有这位徐少主。
“归心者活，二心者死！”徐杰简单答了一语，至于谁是归心之人，谁是二心之人，徐杰也懒得去计较，便随云中寨的汉子们去定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也无妨。
夔牛老二点点头，面色悲伤，口中又道：“我家大哥死了，我们这云中寨，没有了大哥，往后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夔牛老二之语，好似在自言自语，又好似在问徐杰。
徐杰毫不犹豫答道：“曾小姐当回来！”
夔牛老二闻言，口中连道：“小姐回来好，小姐回来就有主心骨了。云中寨一定不能散了人心。”
徐杰不比这些江湖人，还要讲那些谦让礼节，牛大既然开口问，徐杰便把这云中寨的主给做了。让董知今带着曾柔进云中寨。
徐杰在这里一锤定音，便也是说给云中寨其他人听的，对那寨主大权，对于这边镇利益，必然有人要多想。徐杰之语，也是警告一些人不要多想。
徐杰更要把这边镇江湖势力，牢牢控制在手中。
夔牛老二看着在场云中寨众人，开口又道：“往后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大同的禁军，想来是要与我们过不去了，弟兄们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二哥说的哪里话，弟兄们岂能不顾义气。”
“二哥放心，我等必然与寨子共存亡！”
这种与寨子共存亡之语，听得徐杰有些怪异之感。要说这些汉子没有义气？往往又是义气非常。徐杰却又曾亲眼看到这些汉子心生反复。
人，总是这么复杂。
黑马贼的寨子里，还有一番报仇报怨的杀戮，也还有求饶求活之声，有人活，有人死，兴许还有人被逼无奈之下要拼命。
徐杰站在太行山无名的山岗之上，看的是崇山峻岭，看得是白衣美人。
何霁月，拿着手帕，在徐杰脸上慢慢擦拭着，那被茅草割出来的刀刀血线，已然结痂。
徐杰忽然笑道：“这回是破相了，想来难看至极。”
何霁月笑了笑，并不答话，手帕还在徐杰脸上慢慢擦拭。
面前这个一年不见的佳人，好似如何也看不够，好似越来越好看。
徐杰忽然抬手握住了那拿着手帕的手。
何霁月下意识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便也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两人对视一眼，何霁月低头，不动。
“霁月，随我回去吧，随在我身边。”徐杰轻言轻语。
何霁月犹豫了一下，又抽了一下被徐杰紧握的手。
“霁月，一人在外终归不好，江湖路远，风餐露宿，还是随我回去吧。”徐杰又道。徐杰兴许知道一些何霁月的心思，何霁月离开大江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与徐杰正式告别，徐杰猜想了许多，也猜得不差。
犹豫的何霁月，却还是摇了摇头：“我不随你回去了，我想去西北，也想入蜀地看看，再回家看看父亲，然后去两广之地走走。走完江湖了，再来寻你。”
徐杰还想说话，却是欲言又止，没有说出口。徐杰本想问“江湖真的这么有意思吗”，兴许江湖真的很有意思吧，何霁月兴许有何霁月的人生追求。
徐杰其实没有如何想明白，有些心烦意乱。慢慢放下了何霁月的手，何霁月继续给徐杰擦拭着脸。
“疼不疼？”何霁月问了一语，好似对徐杰心烦意乱的弥补。
“不疼！”徐杰心中似乎真的好受多了。
山岗之下，有一双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远远看着山岗上的两人，残阳之下，如同剪影，唯美非常。只是这双眼睛的主人，眼神之中有些许的落寞。
看了许久之后，这人动身了，一柄刀，一匹马，江湖路远，她也去了。
从此，她叫于淑婉！

第二百三十八章 虎踞山庄，太原总兵
“八叔，头前还想回家之后生儿子去，这回倒是好，只能自己跟自己生了。”徐杰手中拿着云书桓留下的一张只有一行字的小字条，一脸的苦笑。
已然又入了太原府地面，手中的字条徐杰也看了好几遍，云书桓走了。徐杰多少也能猜到云书桓心中所想，云书桓内心的自卑，徐杰已然能感受到。
徐老八笑道：“如杰儿这般的俊彦才子，不论是大家闺秀，还是江湖女侠，那还不都是信手拈来。”
徐杰却答了一句：“你说何霁月走了，那我是没有办法。云小子竟然也敢走，她可是我花钱买来的，奶奶手中还有卖身契留着，当真是岂有此理！这般的事情，是不是得告到官府去？”
徐杰念念叨叨，兴许心中真有些不开心，云书桓一走，徐杰一脑袋的长发都得自己来梳洗，这般可还行？
“少爷，云小子跑了，这事得报官，叫官府把他抓回来打板子，契约都不作数，这可还行，当时可是花了十几两银子。叫云小子赔钱，这几年的衣食住行，一并叫她算钱赔来，怎么也要赔个百八十两的才不亏，少爷平时里可没亏待于她，吃穿都是不差的，百八十两都便宜她了。”徐虎煞有介事一通说。
徐杰点了点头：“虎子说得对，叫她赔钱，一百两，一分也不能少，一百两拿去给奶奶，卖身契还给她。岂能叫她这么跑了。”
徐老八闻言笑道：“我回去就派人往江湖上去抓。”
徐虎还是一本正经：“八叔，寻到她，要么叫她回来给少爷生儿子，要么叫她赔一百两来，可一分都不得少。”
徐老八笑得格外开心，拍着胸脯作保：“亏不了，亏不了就是。”
头前并州城不远，众人往并州而去。
太原之地，比大同不知繁华了多少，太原也是边镇后勤重镇，也是物资重要的中转站。
所以城墙之外，也有如京城那般的货栈聚集之地，也是江湖鱼龙混杂之地，许多江湖上的汪洋大盗，进城过于冒险，这种城外货栈，就是最好不过的歇脚之地。
徐杰麾下百十号骑士，还有许多囚犯，也有一些尸体，午饭时候正好，便也入了这城外货栈处，寻了个饭馆便进去了。
这城外货栈的饭馆，已然说不上什么档次，甚至有些像食堂，顾客大多是南来北往的贩夫走卒以及当地的苦力之类，食物分量足，价钱便宜，味道也还不差，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座位足够，食物是现成备好的，不需要等候。
百十人落座，墙角边蹲着三十多个犯人，也在吃饭喝水。
这般的架势，倒是像官府公差缉拿盗匪的模样。
官府公差缉拿盗匪，到这货栈之地来吃饭，这倒是少见之事，馆子里这些用餐之人，大多并不待见这些看起来像官差的人，甚至隐隐也有些排斥。兴许馆子里吃饭的人中，随手一抓，十个八个的通缉犯不在话下。
徐杰也懒得去管那些面目不善之人，徐虎去给徐杰打饭，以往这些事情都是云书桓做的，如今却成了徐虎的差事。
待得饭来了，徐杰与徐老八轻声说道：“饭后入城，拿人拿官。”
徐老八倒是知道徐杰要拿谁，却有些担忧：“杰儿，此番收获不小，这太原府的事情，不若下次再说，太原府也是边镇之地，就怕万一有个狗急跳墙。”
徐杰一脸自信摆摆手：“大同之事，想来早已传开。狗急跳墙又如何？还能调集大军围追堵截朝廷钦差不成？若是不敢，那就乖乖配合差事。”
徐杰丝毫不怕这太原府有什么人会胆大包天，大同那件事情才过几日？要对徐杰动手，几个江湖高人什么的，那是痴人说梦。调集铁甲大军，不来个三五千人，也堵不住徐杰。
这太原府，还没有这么号胆大包天的人物。朝廷钦差被边镇几千禁军围杀，还真是个笑话，没有谁脑袋抽。
徐杰要拿太原府的人，就是分内之事，徐杰与老皇帝说要重典治吏，可不是玩笑，缉事厂顺利建立，就该做缉事厂应该做的事情。这件事情，徐杰有私心，也有公心。
相比于一个乱世，徐杰更愿意生活在一个繁华富庶安定的世界。看不得生灵涂炭，也看不得那些繁华被战火付之一炬，这世界，和平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徐杰宁愿自己慢慢帮助社会进步，也不愿看到战火连天，这天下，还是安稳比较好。
君不见，汉末与三国，户籍人口从五千万，直接降到一千万左右。
君不见，隋唐交替的年代，户籍人口，也从五六千万，直接降到了一千多万。
这才是天下英豪辈出的真实写照。人们多只看到乱世出英雄，却看不到社会遭受到的巨大打击，看不到人活得不如狗。
徐杰知道自己若想这辈子过得舒坦，就不能让这天下真的群雄并起。这天下一旦四处揭竿而起，徐杰便再也没有了那等逍遥日子，等待徐杰的，这一辈子大概就只为一件事情忙碌了，那就是如何自保于乱世之中。
所以这些贪官污吏，必然要抓要拿，一经发现，绝不姑息。
徐杰也是寒窗十余年，一步一步考上来了。这科举舞弊，当真让徐杰有一种感同身受的义愤填膺。
馆子之内，落座无数人，贩夫走卒，江湖小人物，江湖大侠客，门派子弟，帮派分子，黑道绿林……
这货栈，也就是一个利益之处，所以才能聚集这些人在此。
待得馆子里四处横七竖八坐得差不多了，便也有一个老汉拿起一把胡琴，慢慢坐到一个小案几旁，试了试弦音，咳嗽几声，准备开唱。
天下安稳，就是这般的好，连这种地方，也会让顾客听到曲子。
老汉拉着胡琴，咿呀开口，曲调简单，词句大致也是他自己编的，编的哪家寡妇门前是非多，编的那个侠客如何了得，博得众多客观一笑，赚上几个打赏铜板，若是赚不到打赏的铜板，馆子里也会给上一口饱饭吃。
便听唱道：“了不得，不得了，江南猛龙过江了，边镇从此是非少不了，说的是，那血刀堂的少主年岁小，黑马贼人多势众真不小，成大当家先天武艺高……”
徐杰本没有在意，听得曲子竟然唱到了自己，便也侧耳倾听，准备听一听这江湖上是如何把自己拿来传说的，这般的感觉，还真让徐杰觉得有点意思。
只是老头唱得几句，忽然听得一声喝骂：“老家伙可是不想活了？什么不得了，江南血刀堂算个什么鸟玩意，不过杀了那成昆而已，成昆又算得什么高手，你这老家伙在这里长那外地人的威风，可是欺我并州无人？”
老头闻言吓得连忙停住不敢再唱，这套词是这老头昨日才新编出来的，本以为说的江湖豪侠事，必然听得这些客观津津有味，未想开口就得罪了人。
老头心中有一想，成昆活着的时候，可不见有人敢对他说三道四，成昆死了，就在别人口中算不得高手了。这般的话语，老头此时只敢在心里想，口中却是不敢说，开口之语，便是连连道歉：“大爷说得是，小老儿不过一个唱曲的老汉，大爷原谅则个。”
那位大爷听得这老汉之语，极为满意，站起身来，环看四周，又道：“江南血刀堂，在江南算个人物，到这边镇来，在老子眼里就是狗屎货色，若是那什么徐少主遇到老子，且教他知道老子的厉害，他娘的，如今这世道，跳梁小丑也敢妄称好汉。往后啊，这并州地面，且看我虎踞山庄的头面，我虎踞山庄，弟子八千，占得远近大小山寨十几个，他成昆以往把自己当个人物，不想竟然是个没卵的货色，往后且看我虎踞山庄的厉害。”
这位大爷说完，左右十几人，拍手叫好附和，显然与这位虎踞山庄的大爷是一路人。
“往后啊，这货栈之处，各家各户的，且等着我虎踞山庄上门分说。”
“都听着我家师兄的话语，好话已然说在了头前，各家都把话带回去，别到头来装作不知。”
老头虽然不是江湖人，却也极为聪慧，黑马贼不成了，曾不爽也死了，有人看到了机会，合该崭露头角了，利益总要有人接手。老头看得破，却是不敢多说，一脸的悲苦，口中又道：“那是那是，原来大爷是虎踞山庄的大侠，都是小老儿的不是，岂敢在诸位大侠面前大言不惭，小老儿换一曲唱，唱个……李寡妇打柴，为诸位大侠助兴。”
虎踞山庄的大侠抬手，一脸的凶悍扫视一圈，见得无人说话，便笑道：“唱来，且看看这个李寡妇打柴遇见了谁？”
老头连忙坐正身形准备再唱，忽然身边茶几“咚”的一声，惊得这老头身形一抖，定睛一瞧，一个硕大的银锭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竟然稳稳就落在了茶几之上，也不见弹跳滚落。
还有一语：“唱什么李寡妇打柴，继续唱血刀堂少主了不得！”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唱曲的老头，知道自己怕是要遭殃了，抬头寻得那说话之人，正是远处一个年轻少爷，身旁一众大汉，当是惹不起。再看看那虎踞山庄的大爷，就是本地的江湖大势力，也是惹不起。
老头左右看来看去，满脸的为难，又是一脸的悲苦。却也知道此时自己可不能开口，只能装可怜，开口说什么都是错，神仙打架，便让神仙去打。
果然那虎踞山庄的好汉站了起来，对那年轻少爷怒目一瞪，问了一句：“你们是哪里的官差？”
年轻少爷自然是徐杰，徐杰也不看那虎踞山庄的好汉，而是低头扒拉了一口米饭，这北地米饭实在不便宜，扒拉一口之后，方才说道：“听曲，自然是给钱的大爷，给钱了想听什么就听什么，就唱那血刀堂少主了不得，就想听听这故事是如何说的。”
虎踞山庄的汉子听得出徐杰的南方口音，只是这边镇之地，又是这货栈之处，南方人也不是一个两个，边镇当兵的，衙门当官的，南来北往走江湖的，多的是南方人。听得徐杰话语，汉子已然大怒，今日到这里来，其实也不是为了来与一个唱曲的为难，就是来撂话语占地盘的，此时被人折了脸面，往后便是说不尽的麻烦。
汉子开口便喊：“老子管你是哪里的官差，血刀堂的事情，在这里便是唱不得，江湖事，轮不到你这衙门小吏多管，吃完赶紧滚蛋。我虎踞山庄八千弟子，在这并州传承几百年，小子你当掂量些，可别以为拿了几个犯人，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江湖事也敢指手画脚。”
徐杰一碗米饭扒拉完，抬头，笑道：“听个曲子也成了江湖事？倒是第一次听说这般的道理。八千弟子，还真不少啊，成昆也不过千余人手，难怪成昆在你眼中算不得高手。”
徐杰音调不高，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却又让在场之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说完几语之后，立马又接了一句：“也罢，江湖事，那便江湖了。”
虎踞山庄的汉子听得江湖事江湖了，再打量几番徐杰左右之人，也不多疑惑，怒道：“既然走的是江湖路，山门何处？码头哪里？到这并州了，安敢与我虎踞山庄过不去？”
江湖话语，徐杰听得懂，只是没有立马答话。便看徐杰微微向徐虎抬手，一旁的徐虎看得一愣，随后满脸的狠厉，问道：“少爷可是叫我去杀人？”
徐虎一语，十几个虎踞山庄的汉子，刀剑哐啷响成一片，皆从腰间拔了出来。
徐杰眉头一皱，口中一语：“云小子一走，当真不便，吃完饭也没有人递个手帕。”
徐虎大窘，手在怀中摸来摸去，还真摸出来了一个黑乎乎的破布，放在徐杰手中，尴尬说道：“少爷，擦刀的，凑合用。”
徐杰看了一眼手中的破布，擦刀的，上面黑乎乎的东西，便是防锈的油脂，兴许还有杀人的血迹。
徐杰一脸鄙夷把破布往徐虎身上一扔：“你自己留着擦嘴吧。”
说完话语，徐杰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一脸为难把手臂抬起来，把那丝绸的袖子在嘴巴上抹得一下，好似觉得舒服多了。
方才抬头看了看那拔出兵刃的十几个人，开口问道：“虎踞山庄，几百年的传承，八千弟子，唉……来日董知今还是要麻烦一遭，也罢……只可惜今日这曲子硬是没有听到。”
徐杰一番自言自语，听得徐虎一愣一愣的。也听得那虎踞山庄的好汉一头雾水，抬起手中的刀指了指徐杰，开口喝道：“不听曲就对了，我虎踞山庄岂是你这小官小吏惹得起的！”
话音一落，汉子还来不及与左右之人得意，便听一声脆响，随后直感觉天昏地暗，汉子再一抬眼，脸颊上火辣辣，后背也是疼痛难忍，人也跌落在一根木柱之前。
汉子直到看清了面前站着的那个年轻少爷，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偷袭了，连忙举起手中的刀，开口大喝：“寻死，小子你这是寻死！”
汉子举起的刀，却被这年轻少爷轻轻一拨，落在了地上，随后探手一抓，汉子已然被凌空提起，再一看，又回到了刚才年轻少爷落座的地方。
汉子已然大惊失色，全身动弹不得，哪里还说得出什么威胁之语，口中便是大喊：“弟兄们，快来救我！”
十几个手持刀剑的汉子，如何见过这般如同鬼魅一样的事情，个个面色惨白，拿着刀剑，看着那边一众人高马大的汉子，脚步如何也走不上前。唯有一个胆大一点的人开口问道：“可敢留下名号？”
“名号就不留了，今夜有人带路，定然到虎踞山庄拜会一番，你们都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大敌要来，当多备人手，以免这几百年的传承毁于一旦！”徐杰一边说着，还一边示意徐虎去付饭钱。
徐虎这回倒是反应得快，提着一个钱袋就往柜台而去。
徐杰也起身，左右徐杰汉子上前来给那个虎踞山庄的好汉上了枷锁，众人随着徐杰往大门而去。
路过那唱曲老汉之时，徐杰还说了一语：“银子给你了，今日我就不听了，往后你当多唱唱。”
老汉愣愣点头，看着这位年轻少爷出门而去，心中已然有猜想。这个满脸悲苦可怜的老汉，兴许还真是个聪明人，似乎真猜到了头前那位年轻少爷的身份。
犹豫几番，待得那十几个虎踞山庄之人出门而去，把那锭银子拿了起来，收在怀中，口中再唱：“了不得，不得了，江南猛龙过江了……”
徐杰出门上马，慢慢往并州城而去，才走不得多久，迎面几匹健马而来，健马之上也是甲胄之士，看着徐杰的马队，也不躲不避，就这么迎面而来。
徐杰便也知是来寻自己的，稍稍有些讶异，勒了勒马步。
头前一个甲胄军汉近前抱拳：“敢问是徐钦使当面？”
徐杰点点头。
“我家大帅有请！”军汉答道。
“王大帅？”徐杰皱眉问了一句。太原镇总兵王元朗，这个人是个在朝堂上存在感不强的人。也不知是王元朗自己低调，还是王元朗本身就不受别人待见。
兴许这也是一种高明，不受人待见，也不可能如此身居高位，身居高位了却又能如此没有存在感，这还真是一种高明。
王元朗这个名字，连徐杰都不知道是在何处听说的了，只知道这人当了二十年太原总兵，昔日高破虏当大同总兵的时候，王元朗就是太原总兵了。二十年后，王元朗还是太原总兵，官职二十年没有升迁，二十年也没有贬谪。
徐杰点头：“头前带路！”
军汉闻言一笑，抬手作请之后，方才打马转身。
随后的徐杰，脑中也在想，想这位王大帅，头前一次入并州的时候没有出面，此时徐杰回程路上，为何又出面来请？
这位没有存在感的王大帅，是哪一路人？若不是李启明一路，他又岂能当这二十年的太原总兵？若是李启明一路，上一次王元朗不见徐杰，这一次应该也没有理由来见徐杰。
徐杰有些想不透彻。

第二百三十九章 王元朗，赚大了
总兵府，有一种肃杀之气，门口左右两排士卒站得笔直，刀枪甲胄鲜亮，徐杰一人随着总兵府的军将往里而入，整个总兵府不小，里面却没有一处景观，路是石板路，回廊上也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院子平整，院子地面只是黄土，中间摆放着几排兵器架子。
这种院子，给人一种怪异之感，从南到北，从大户人家到小院落，徐杰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毫无装饰的院子。
徐杰也是第一次进军事机关的衙门，心中也多有好奇，四处不断打量，竟然还开口去问，问头前带路的军将，那个建筑是做什么的，负责什么的，诸如此类。
见太原总兵王元朗的地方，是一座书房，这也是徐杰没有预料到的，因为武官在徐杰这种文人心中，大多是不怎么看书的，并非说武官都是文盲，而是说武官看书有选择性，怎么也不会有这么大一座书房，还装得满满当当。
徐杰打量着头前案几之后的王大帅，这位王大帅正拿着一本《春秋左氏传》，徐杰便是看到这个细节，已然就知道这位王大帅还真是个读书人，徐杰武官见过不少，唯有这位白发白须的王大帅，给人一种儒雅之气。
徐杰稍一行礼，未开口说话，大概也是看得头前王元朗正在看书，有一种不好打扰的感觉。
王元朗放下手中的书，抬头，徐杰便也看清楚了这个王大帅，有些消瘦，面部骨骼稍微外露，看起来精神不差，灰白的头发与胡须，也说明这个王大帅年纪不小。
王元朗微微一笑，开口说的话语让徐杰没有预料道：“徐钦使习武艺？”
徐杰微微点头，答了一句：“武艺习得粗疏，读书之余，强身健体。”
王元朗闻言笑开了一些：“哈哈……钦使且落座吃茶。”
徐杰闻言落座一旁，便又听得王元朗开口笑道：“老夫看钦使武艺可不粗疏啊……”
便是王元朗这么一笑，徐杰陡然好似有感，盯着王元朗看了一眼，抬手抱拳，也笑道：“班门弄斧，大帅见笑。”
徐杰为何说这一语？因为徐杰陡然发现这位王大帅，竟然也是先天。一个身居高位的领兵大帅，能读《左传》，又能练武入先天，让徐杰莫名有些好感。
王元朗听得徐杰自谦之语，摆摆手道：“徐钦使进士出身，年纪轻轻又把武艺练到了这般地步，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奇才啊。”
徐杰不知王元朗见自己到底所为何事，看着王元朗满脸的笑意，紧张戒备倒是去了一些，也笑答一语：“大帅武艺高超，闲暇时候又读《左传》，书案上还放着《公羊》与《谷粱》相互印证，实在让下官佩服。”
所谓《左传》，就是《春秋左氏传》，是春秋时代末期鲁国人左丘明对《春秋》的注释以及补充，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本详细叙事的编年体史书。四书五经中，《春秋》就是五经之一，但是《左传》才是《春秋》多读的书籍，因为《春秋》实在过于简洁。
《公羊传》与《谷粱传》，也是《春秋》注解的经典，与《左传》并称春秋三传，其实都是史书，写在两千年前的经典。能就这么读懂两千年前的文字，其实还真需要不凡的造诣。这也是经义考试的难点所在，那些圣人之言，相比于《春秋》，经义上便算是较为简单的了。便是名家大儒，也不敢轻易夸口说自己能把《春秋》读得透彻。
圣人之言，是儒家哲学标准。《春秋》这般的经，就是学问研究的方向。一个是“规章制度与思想指导”，一个是科研项目，这般比喻起来就很明了，研究方向就是《春秋》中记载的两百多年，到底发生过一些什么，从各国起源族谱与由来，到时间线的对照，年代的考证，等等……
可见四书五经，从来都不只是圣人之言，内容涵盖极广。
“老夫读《左传》，那才是班门弄斧啊。”王元朗答了一语。
徐杰又假意环看了书房四周，笑答：“大帅这书房可不寻常，下官家的书房，不及大帅书房十分之一，大帅饱读诗书，下官当效仿之。”
王元朗此时已然不再多客气，这书房里的书，显然他还真看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一种自信。
王元朗沉默了片刻，看着徐杰，忽然问了一句：“钦使从京城来，听闻京城近来风起云涌，不知真假？”
徐杰看着王元朗，想了想，实在不知这个王元朗是什么路数，不愿多答，反问了一语：“下官愚钝，不知大帅所说的是何事？”
王元朗闻言又笑，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语：“陛下当年与老夫说，燕京到汴京，一千四百里。大同到汴京，一千五百里。太原到汴京，九百里。所以让老夫镇守太原，说是太原离京城近，而且太原往京城的路也好走，一路皆有大道坦途，快马轮换三日可以入京。老夫在这太原一留就是二十年，满头青丝成白发。”
王元朗说得好似有些伤感，徐杰听得双眼发亮。
老皇帝真不傻，太原东北方是大同，往东入河北能挡燕云，太原有一个没有存在感的王大帅，二十年官职不升不降。
当真是耐人寻味！
“大帅为国戍边几十载，下官敬佩之至！”徐杰答了一句。心中已然明了，这位王大帅，还真不是李启明一路的，李启明经营十几年，终归没有把这个毫无存在感的王大帅经营透彻。
王元朗又开口道：“缉事厂是个好衙门，合该在太原开衙驻人手，帮老夫巡一巡这边镇军将，也为那些戍边的士卒们多一些公道，如今这禁军里乌烟瘴气，正需要徐钦使这般有手腕、敢做事之人来巡查一番。”
王元朗话语说到这里，徐杰似乎豁然开朗。
这个王大帅，不仅是在朝堂上没有存在感，在军中也没有存在感。这么一语，就是告诉徐杰，这太原禁军，要来一个大换血了。
这也让徐杰想通了为何李启明能放任王元朗当这个太原总兵了，因为这个总兵很配合李启明，对军中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顾，麾下军将，想收拢谁，想安插什么位置，王大帅向来都是极为配合。
这也是王元朗自保之道，做一个与世无争的总兵，也难怪王元朗能置办这么一屋子的书。
王元朗此时要对麾下军将动手了，还是叫徐杰来动手，依旧还能把自己置身事外，还能让王元朗当那个表面上与世无争的总兵，还能蛰伏在暗处，依旧没有存在感，依旧让人想不起来王元朗这么一号人。
徐杰从太原北上大同的时候，王元朗不见他。徐杰从大同回来了，王元朗才见他。兴许是徐杰能从大同回来了，王元朗才觉得徐杰有资格、有能力来办好此事。
这些事情背后，都有一个人的身影，便是老皇帝夏乾。王元朗也有王元朗的高明，韬光养晦都不足以形容王元朗的高明。
徐杰想了许久，没有答话，想了这么多事情，对面前这个王元朗更是佩服了几番。但是徐杰对于未来的事情，又多了一些担忧。
下这么大的棋，似乎无不预示着不久的将来，可能真有一场腥风血雨，徐杰担忧的是自己在这般的腥风血雨之下，该如何保住自己。
这已然不是江湖拼杀，也不是高手比武。这是汹涌潮水，再大的浪花在这样的潮水之中，也只能随波逐流。面对以万计算的铁甲，徐杰这一身武艺，又算得什么？
如欧阳正那般的人，或者谢昉，甚至吴仲书。这些文人，潜意识里还多是政治上的争夺谋划，想的是运筹帷幄。
岂不知，运筹帷幄，终究是以血腥来完结。
徐杰感受到了一种威胁。
王元朗随着徐杰沉默了许久，终究又开了口：“徐钦使还未北上之时，陛下就曾来过信了，说钦使是信得过之人。钦使可别让陛下失望。”
徐杰郑重其事点点头：“此乃缉事厂分内之事，大帅稍等月余，当派得力干将前来。”
王元朗转脸一笑，点点头，不多说，不多留，摆摆手道：“徐钦使进府有些时间了，恕不远送。门口备了厚礼，钦使不必客气。”
王元朗当真是谨慎，见徐杰这种事情，王元朗也是做得滴水不漏，会面的时间控制得极短，还给徐杰备了厚礼。
这份厚礼，徐杰得收，这配合王元朗。王元朗要做那个别人眼中低调不管事，甚至怕事的大帅，徐杰自然要配合他。
今日徐杰入得总兵府，就是王元朗怕惹火烧身，贿赂讨好徐杰来着。
徐杰也不多留，拱手而出，门口的厚礼，实在不轻，拉车的马匹好似都走不动一般。
徐杰出门而来，还大声笑语：“这一趟赚得多！”
徐老八闻言也笑：“杰儿，还是当官好啊。”
徐杰笑着点点头，上马，大手一挥，几十匹马往城南蜂拥而去，在一处宅邸面前停住。
徐虎下马敲门，乒里乓啷。
一个小厮一边开门，一边骂骂咧咧：“这般敲门，作死呢？报丧啊？门坏了你赔得起吗？”
门才开了个缝隙，徐虎大手就往缝隙里伸了进去，一把抓住小厮提了出来，往外一扔，七八步外已然摔懵了。
汉子们如狼似虎而入，徐杰甚至都没有下马，就这么打马低头进了宅子。
“所有人，都拿到此处来。”徐杰坐在马上，话语狠厉。
宅子里鸡飞狗跳，大呼小叫，殴打之声，拖拽之声，谩骂之声，闹作一团。
一个一个的大汉，拖拽提拉着宅子里的人聚到了前院。
下人小厮，伺候丫鬟，烧火厨娘，半大孩童，妻妾老妇，呼天喊地。
“我好歹也是举人身份，岂可如此有辱斯文？你们是哪里的官差，如此侵门踏户，可有公文？”
没人答话，唯有几个大汉抬手抬脚，把这举人老爷直接抬到了前院。
“岂有此理，我可是举人，见官都有座位，岂敢与我动粗？”
几个大汉抬手一扔，把这个举人扔在了地上。转身又往宅子里去寻人。
“夫君啊，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老爷，救我……”
“爹，爹，有坏人！”
举人老爷被几个大汉扔在当场，站起来后，面对的就是满院子的呼喊。
便看举人老爷转身，开口大喊：“那位是主事的，我高家几代诗书传家，从来不曾犯过法度，何以如此对待于我，今日之事，若不有个明说，便是告到郡守处，也饶不得你们这些差吏！”
马上的徐杰，看了看这个举人老爷，倒是找对人了，开口一语：“高举人，可还记得在下？”
高举人抬头，看了徐杰片刻，想起来了，抬手指着徐杰：“你……你是那个……你是那个大言不惭的淮西士子？你叫徐文近。”
徐杰点点头，说道：“记得就好说，那日你把韦庄的词改了几个字，当作自己的词，今日在下上门，就是与你计较一番这件事情。”
高举人闻言先是一惊，面色微微尴尬，转念却又急了起来，开口说道：“你是新来的官员？便是官员又如何？岂能这般公报私仇，我高家在并州，可也不是任你欺辱的，便是禁军里，我高江也有关系，你岂敢这般公报私仇，来日必不与你甘休！”
徐杰闻言大笑：“好，这般正好，禁军里有关系，便看看是何人的关系，来人，先打！”
左右两个大汉手持马鞭，已然上前就抽。
满场二三十人，看得老爷挨打，已然骚动起来，却是大汉无数，手持马鞭也是一通抽打。
高江已然被打得抱头鼠窜，跌倒之后，便是满地打滚，一边哀嚎，还一边开口大喊：“徐文近，你是哪个衙门的几品小官？？岂敢如此殴打举人！我高江必不与你甘休！”
“接着打！”徐杰端坐马上，看着那满地打滚的举人高江，想听到的就是高家的禁军关系，这般算是帮王元朗的第一步了。
这高江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冒着如雨的皮鞭，忽然爬了起来，往院墙一边飞奔而去，一边挨着抽打，一边往院墙靠近。
到得院墙附近，便听高江大呼：“李将军，李将军可在家啊，快来救小弟！”
徐杰往院墙那边看了一眼，轻声笑道：“原来就在隔壁，倒是省事！”
隔壁院子果然有人回应：“高举人怎么了？我家将军再后院呢。”
“家里遭贼了，快叫你家将军来救人啊。”高江喊完这一语，跌坐在地，抱着头，缩着身体，马鞭打在身上，便是哀嚎连连。
隔壁院子回应之人听得这般的哀嚎惨叫，口中连忙回答一语：“小的这就去喊人！”
徐杰开口了：“罢了，提过来，且等人来救！”
果然不得片刻，便听得隔壁院子大呼小叫，随后便有人提着刀枪棍棒冲进了高家府邸，进来二三十个汉子，进来之后看得这般场景，怎么看也不似遭贼了，便又愣在了当场。
不得多久，一个华服汉子走了进来，满场几十个壮汉，一地的老弱妇孺，还有那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高江。
汉子又看了看马背上坐着的徐杰，皱眉问道：“尔等是何处的差人？岂敢这般行事？”
徐杰慢慢打马转头，看了看着华服汉子，问了一语：“敢问李将军是哪里的军将？”
这位李将军闻言站直了身形，开口答道：“某乃总兵府下从三品云麾将军，你是哪里官吏？”
徐杰又问：“李将军可是与郡守衙门关系极好？”
李将军听得徐杰这么一问，扬了扬头：“某与郡守衙门自然关系匪浅，看来你是郡守衙门里的官，打人也不先查探一下底细，高江与某的关系你也不去问一问，这般局面，便看你如何收场。”
高举人倒是务实，看着自己满身的血，站起来便是大喊：“赔钱，李将军，叫他赔钱，赔三万两，赔三万两此事就作罢了，将军你拿两万两，小弟拿一万两算做压惊与汤药。”
徐杰翻身下马，与李将军一礼之后，开口说道：“李将军见谅，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三万两好说。”
徐杰转头，说得一句：“八叔，搬三万两进来！”
徐老八闻言一愣，又不知徐杰葫芦里再卖什么药了，却也不犹豫，转身往门外而去，门外车里，银子还真不少，几个三万两都有。
李将军这面子倒是足够了，把高江扶了起来，回头与徐杰还装了怒意说道：“三万两都是看在郡守衙门的份上，这般的事情，若是把你上任的新官打一顿回去，也不合适，往后做事，当少些莽撞冲动。”
徐杰点点头：“李将军说的是，是下官冲动了，在此赔个不是。”
举人高江也是恨恨说道：“你也就是当了这么个芝麻小官，若是没有这官身，今日之事，叫你收场不得。”
徐老八已然带人一箱一箱的银子往院内搬，徐杰走上前去，直接打开箱子，露出箱子里的金光灿灿，开口笑道：“李将军，头前下官就想寻你来着，头前就听人说李将军手段通天，下官初来乍到，官职低微，上下同僚也不太熟悉，下官有个弟弟，户籍也一并带到并州来了，童子试就在不远，奈何下官这弟弟实在不争气，还想寻李将军走动一下，家中略有资财，还请李将军多多照拂。”
徐杰身边的金光灿灿，还有一个一个的大箱子不断往院里抬进来。高江看得是目瞪口呆，三万两，本是他狮子大开口随意说得一句，未想徐杰还真应了下来。三万两这种数目，便是这整个高家也不过几千两的存银。
在高江心中，赔个两三千两也是足够足够了，给人打一顿，赚个两三千两，若是脸面不失，这汤药费还真是笔赚钱的买卖，只要不丢脸，再给人抽几顿也无妨。
李将军看得这么多现钱，如何也绷不住脸上的怒意了，已然露了笑脸，当真出门到隔壁走一趟，就赚两万两银子，今日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道。
听得徐杰之语，李将军已然点头说道：“考个秀才，那是小事，举人也不在话下。事不难办，只是花费不小。只要你付得起钱，乡试举人，某也可以给你办了。”
徐杰连忙又问：“李将军当真？”
高江闻言，一脸不高兴说道：“李将军所言，自是当真，你还怀疑个甚。”
徐杰又掀开了一个箱子，依旧是金光灿灿，口中笑道：“李将军开价就是，下官家在南方，颇有财资。”
便看李将军与高江对视一眼，随后才道：“秀才收你五千两，举人收你三万两。”
徐杰当真是送上门来宰。如果真是这个价，这位李将军也不至于看到面前这些箱子就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寻常一个举人也不过收三五千两，还得与人去分，落到个人口袋的，千余两就差不多了。
李将军看得徐杰笑脸点头的模样，便知道这一遭赚大了。

第二百四十章 将军姓李，虎踞山庄
徐杰本是准备拿了这个举人高江，然后逼供一番，然后再一个个顺藤摸瓜，头前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可见这边镇舞弊案件，已然猖獗到了何等地步，也如徐杰头前所想，这种事情，本该是极为隐秘之事，而今发展到了产业链一般，见钱开口一问，便有明码标价。
边镇这十几年，从军队到地方，已然糜烂透顶。徐杰以往了解的边镇，大多来自家中长辈的言语，比如徐老八说的昔日边镇，虽然也不是至清之水，但也还是井井有条，而今的边镇，实在难以想象。
徐杰听得这位李将军的明码标价，脸上的笑意一收，也不答话，而是回头与徐老八说了一语：“八叔，把钱都搬上车。”
徐老八倒是也明白了个大概，回头又叫人开始把院子里的箱子往外搬，这三万两银子，就这么走了个过场。
李将军闻言面色一怒：“反悔了不成？”
徐杰点头说道：“汤药费三万两太多，举人三万两一个也太贵，李将军这门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李将军不怒反笑，开口道：“本将这门路走不通，这太原府，怕是没有门路可以走通了。”
这便是拿捏威胁了，徐杰听得懂，却是没有理会，而是自顾自翻身上马，口中一语：“怪就怪李将军这么个从三品的大将，消息却不灵通，你要是有大同常家的本事，这一遭苦头兴许也还躲得过。”
李将军闻言不明所以，听得徐杰不咸不淡的话语，又觉得怪异非常，口中问出一语：“你到底是哪里官吏？”
徐杰一边收着缰绳，一边答道：“也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城东缉事厂。”
李将军闻言一愣，面色大变：“你是缉事厂指挥使徐杰？不可能！你不是在总兵府与王元朗会面吗？”
徐杰听得这个从三品的云麾将军，竟然背后直呼总兵王元朗的大名，眼中精光一闪，拉马回头，口中一语：“虎子，拿人，两个院子的人都拿住，把那李将军府翻个底朝天！”
徐虎闻言，凶光一露，拔刀就起，便是知道那个李将军兴许还有几分武艺在身。
李将军果然身形往后一跃，拉开了一段距离，口中呼喊：“徐杰，你当真要动某不成？你也不想想某可是姓李，你可知道其中利害！”
徐杰已然打马到得门口，转头一笑：“嗯，姓李挺好，可以不死。其他人，但凡抵抗，格杀勿论！”
徐杰已然低头出了院门，便听得院子内打斗之声大作，哀嚎之声大起。
徐虎直追那李将军而去，从三品的将军，地位不低，但是在总兵府里，也高不到哪里去，比起京畿卫戍总兵李得鸣，更是差了太远。但是这个李将军比那李得鸣多了一身武艺，堪堪也入一流，一跃而起就上了院墙，奈何又被徐虎一刀给逼了下来。
李将军的忠心心腹倒是也有，刀枪棍棒前来拿贼，却走到了死路一条。
唯有那个高举人抱头鼠窜，也是一脸的不解，不解那徐文近与李将军说得那么几句听不懂的话语之后，怎么局面忽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当看得活生生的人被砍成两截的时候，已然瘫坐在地，瑟瑟发抖。
此时高举人心中所想，并未想到自己是如何凶险了，甚至高举人也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罪，只以为自己是得罪了人，今日大概是要被人教训一顿，心中还念想的自己的宅子里这般火并，已然连连死了几个人，怕是往后不敢再住下去了，好好的宅子，心疼不已。
徐老八在当场，那李将军也就翻不起浪来，徐杰已然打马到了隔壁宅院，打马又进了院子，这宅院虽然是两隔壁，这座李将军的宅子，却明显要宽大得多，景观装饰，也要雅致许多。
“小子，谁让你进来的，还不快出去！”也有人迎着打马的徐杰而来，张开手臂驱赶着徐杰。
徐杰微微扬起马鞭，抽打而下，这马鞭在徐杰手中也是威力巨大，百多斤的人，也能被抽翻到几步之外。
徐杰似乎越来越严酷了，心肠也越来越硬，连带再上来的一个华服妇人，徐杰也能挥起鞭子抽过去，实在狠厉非常。
不得片刻，这边宅院，又有许多如狼似虎的汉子鱼贯而入，随后，徐杰就这么坐在马上，不断翻阅着汉子们送过来的书信之类，一封又一封。
有用的，顺手交给一旁浑身是血的徐虎，没用的直接扔在马下。
这宅院倒是简单，带文字的东西，除了少数几本书之外，皆是书信，还有一些字画之类，徐杰的工作量倒是不多。
傍晚，徐杰出城。
城里的总兵府却热闹了起来，王元朗坐在议事堂头前，手中还是拿着那本《春秋左氏传》。
王元朗之下，军将十几人，已然乱作一团。
忽然有人开口大喊一句：“王总兵，这事该如何是好啊？”
王元朗愕然一下，放下手中的书，一脸慵懒答了一句：“啊？什么？”
那人一脸鄙夷，又问：“王总兵，李将军被人抓去了，你还有闲心看书，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王元朗好似才刚刚反应过来，口中说道：“此事你们拿主意就是。”
便有人开口一语：“王总兵，好歹你也是太原总兵，何以这般懦弱，总兵府都让人欺到头上了，你这么个总兵，也没有一点对策！”
王元朗却是摆摆手，说道：“以往都是诸位拿主意，老夫年岁不小了，但求个安稳，兴许过不得多久就要回乡养老，诸位都是军中栋梁，诸位定夺就是！”
头前那鄙夷之人，此时一脸的怒其不争，开口一语：“王总兵，你兵符与大印在何处呢？我去调兵救人！”
王元朗听得眉头一皱，立马又装作一副无所谓，说道：“就在堂前案几上，自去取就是！可不得调驻防之兵，私自调驻防之兵罪责不小，这般罪责老夫可是不担的。并州城外大营里有三千人马，也不可出太原境内。有罪有责的，老夫年纪不小了，一概不担。”
便听那人气呼呼一语：“要你这总兵有何用！”
王元朗闻言淡淡一笑，也懒得追究麾下军将以下犯上，而是又拿起那本《左传》，慢慢翻看起来。
十几个军将，有七八人直往大堂而去，去取大印与兵符。大堂之外守备森严，铁甲士卒百十之多，并无一人上前阻拦盘问。
却是这几人到得大堂之内，已然有人把大印与虎符都拿在手上了，但是又犹豫了起来，左右看了看之后，问了一语：“各位兄弟，若是那徐杰不交人怎么办？”
“那就干他娘的，太原府境内，还能怕了谁不成？”
“就是，干他娘的，若是李将军被人抓走了，我等也与京城里交代不了啊，这李将军可是李枢密的族人，远房兄弟，听说关系可不差。怪罪下来，我等前途都毁了。”
手持兵符的那人却又说道：“那徐杰可是钦差，难道动手打杀了？打杀了这人，还谈什么前途，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这么一语，七八人面面相觑，实在有些为难。
终归还是有聪明人，连忙开口说道：“末将有一计！”
七八人目光都在这人身上，这人连忙又道：“末将心中有一人，可办此事，太行成昆！”
“对对对，快派人去寻黑马贼。”
“正是正是，成昆这厮做此事正好。”
便听那手持兵符之人一声大喝：“成昆？哪里还有什么成昆，这厮早就给徐杰杀了，死在大同了。”
“这，这该如何是好？”
“不会吧？那徐杰还有这般的本事？”
局面陷入了尴尬，调兵堵截钦差的事情风险太大，黑马贼成昆又死了。
那手持兵符之人犹豫几番，又把兵符放回了原位，面色一狠，说道：“他娘的，这兵就不调了，先派人往虎踞山庄去，叫鲁老头来见我。赶紧往京城也去信一封，与李枢密详禀此事。”
“还是费将军有办法，鲁老头养得十几个山寨，也该帮我们做点事情了，我等这就去办！”
七八人立马散了去。
出城的徐杰，却也正往虎踞山庄而去，还真是巧合得紧。
坐在马上的徐虎，手中拿着锁链，锁链头前链在一个人的脖颈之上，那人便是徐杰抓的虎踞山庄的汉子，带起路来格外的卖力，去虎踞山庄，他比徐杰还要着急。
这汉子脖子带着锁链不断在头前带路，面色憋闷，憋着一股劲，心中在想，待得到了虎踞山庄，必然要把这口窝囊气都出了，把丢了脸面都找回来。
汉子还不时回头看一眼，看那健马之上的徐杰，口中虽然不敢说，心中已然杀了徐杰千百次。
徐杰自然也感受到了这汉子吃人的眼神，倒也不在意，看这汉子卖力带路的模样，满意至极。
虎踞山庄，并州本地的江湖大势力，对外说的八千弟子，倒是也不能说他们在吹嘘，毕竟这虎踞山庄，还真养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山寨，大山寨里，千八百号的喽啰，小山寨里有也百八十号的人手。人手加起来，没有八千也有五六千。
太原在整个边镇来说，也算得比较富庶之地，唯有燕京能与太原比一比。太原有个不管事的王大帅，所以才需要这么十几个山寨。若是王大帅管事，那也就不需要十几个山寨了，留一个山寨即可。
养寇自重倒不至于，但是养寇拿捏地方官员，这一招屡试不爽。王大帅不做，那自然需要下面的军将来做。
今夜的虎踞山庄，灯火通明，虎踞山庄的鲁老头，那是军将们称呼的，江湖人可不敢如此称呼，鲁老头叫鲁霸，六十多岁了，江湖传言他这两年入了先天，却也没人看过他显示过先天的手脚。
即便入了先天，也不见这个鲁霸出头与曾不爽、成昆之辈争锋，在太原并州之地，闷声发了点财，主要还是靠着军中的一点关系，对外一说就是八千弟子，但是并州城里真正赚大钱的买卖，还是被别人把持着，想一想也是有点憋屈。
曾不爽与成昆都死了，对于鲁霸来说，当真是个好消息，天上掉的馅饼一般。
今夜这虎踞山庄，人影攒动，近处的几个寨子，但凡能打一点的，都赶了过来，当真是如临大敌。
鲁老头坐在大厅之内，左边坐的是四个儿子，之下是徒弟，个个凶神恶煞。右边是赶来的各处当家头领之类，也还有许多当家头领在赶来的路上。
鲁老头有个座榻，盘腿而坐，满头白发也不梳发髻，就这么垂落在身边，抬头看着众人，问得一语：“可打听到了？”
“爹，就这么大半天的，还真没有打听清楚来路。但是儿子猜了一下，会不会是血刀堂啊？”左边首座，鲁老头的大儿子鲁龙开口答了一句，脸上皆是担忧之色。
鲁老头闻言眉目一张：“血刀堂？”
“是啊，爹，若是江湖路数，如今曾不爽与成昆都死了，还有何人敢与我们作对？听闻血刀堂的少主年纪不大，所以儿子才这么一猜。如果真是血刀堂……”
“大哥，平白涨他人气势作甚，既然要上门来寻，那就与他们试试手脚，如今爹也是先天，还怕甚，江湖事，不都是谈了打，打了谈。今夜山庄了一两千号人，就算是血刀堂，也叫他们掂量着。”这说话的就是鲁虎了，鲁霸的二儿子。龙、虎、狮、豹，便是兄弟四人。
头前鲁霸抬手压了压，开口：“几千里江湖路，莫非还要一统江湖不成？听说成昆死在了那个年纪轻轻的少主手上，倒也不知真假。”
“爹，十有八九是假的，不过就是往脸上贴金而已，成昆杀了曾不爽，想来已然是重伤在身，所以才教那血刀堂捡了便宜。”鲁虎说道。
鲁龙却是不这么想：“二弟，可不是这么简单，我可是听人说，那一战昏天暗地，在场动手的先天，七八个之多，成昆身边也是有先天帮手好几人，这般成昆都死了，可不是捡什么便宜。”
鲁霸闻言忽然笑了出来：“先天高手七八个之多？呵呵……江湖传言向来不可信啊，先天高手何其难，又有哪个会受人随意驱使与人拼命？七八个先天高手在一起，这架还如何打得起来？”
鲁霸的话语也是有道理的，江湖先天，哪个不是一方巨擘，血刀堂或者成昆，天大的脸面，也聚不得七八个先天高手火并。
就算七八个先天高手聚在了一起，这架还真打不起来了。就算的两个先天高手对面，若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寻常恩怨，也不可能动手拼命。二瘦三胖这样的人，在这江湖上可真是独一号，否则也不会人见人怕。
“爹，我就说嘛，大哥听说的事情，十足有些可笑，茶楼唱曲的才能编出这样的故事来。”鲁虎答道。
鲁龙却又道：“爹，此事兴许有些夸大其词了，但也不一定有假，儿子还听说有一个什么剑白衣的，也在当场，那剑白衣在山东那边，可是偌大的名头。听说还死了个河南府的先天高手，河阴黄则天。这般传言，听起来还真不像是假的。听说那个血刀堂的少主，年未满二十，也是先天，当真是天才之姿。”
鲁霸本还听得眉头皱了皱，当听得鲁龙最后一语，已然眉开眼笑：“年不满二十，先天，哈哈……可笑，可笑啊！罢了，今夜就会一会血刀堂！昔日成昆与曾不爽，成名十数年，老夫看着脸面，忍让几分也是应该。如今我虎踞山庄要崛起与边镇十几个州府，合该有一战传到江湖上，就会一会这个年不满二十的先天！”
鲁龙听得此语，更是担忧，口中喃喃一语，算是自我安慰：“兴许不是血刀堂。”
鲁虎闻言，开口笑道：“管他是不是血刀堂，往后这边镇当是我虎踞山庄说了算！”
鲁虎话语大气，鲁霸听得欣慰非常，在场所有人，都是听得连连点头，这好日子，终究是来了！
江湖路远，大同与太原，五百多里地面，翻山越岭的距离。昔日云中寨与黑马贼的势力，这虎踞山庄当真还差得远了些，差了十万八千里，否则今夜，当不是这么一番对话。

第二百四十一章 乱战有法
并州城外一处不大的山岗，在这片比较平坦之处，这么一个低矮的山岗，远处看来，有点老虎盘踞的模样，所以得名虎踞岗，也就有了虎踞山庄这个名号。
虎踞山庄传承几百年也是不假，因为几百年来，这里一直有这么个山庄，至于还有多少传承，那便说不清楚了。
整个山岗都被围墙围了起来，徐杰已然到了这山岗之下，山岗之内，无数喊叫之声。
徐杰等候了片刻，头前被铁链锁着脖子的带路之人，却已然有些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了，回头看徐杰的眼神，充满了怨恨。
一片喊叫之后，山门大开，鲁老头披头散发慢慢而出，脚步扎实稳健，身后众人凶神恶煞，先出了几十号，随后又是成百上千往外涌。
徐杰就这么等着这虎踞山庄把阵势摆好。
鲁霸左右看着，见得阵势摆得差不多了，方才往前走两步，开口话音雄浑，笼罩全场，无不在展示着先天的威势：“敢问是哪路好汉？”
徐虎回头看了一眼徐杰，见得徐杰点点头，徐虎方才开口答话：“血刀堂上门讨教！”
鲁龙闻言一惊，面色上的担忧尽显，反倒是鲁虎一脸的跃跃欲试。
鲁霸倒也不急着托大，仔细盯着远处众人看了片刻，百十匹马，车架十几，有一个中年汉子锋芒毕露，再打眼去看那个中央一身儒衫的年轻人，看得片刻之后，微微皱眉。
只是徐虎马前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带路之人，此时已然大喊起来：“师父，快快救徒儿脱困，徒儿当为师父杀尽敌人！”
一旁的鲁虎听得这般的呼喊，却是等候不及，开口喊道：“想要如何讨教，划下道来，我虎踞山庄一一接下了。”
徐虎闻言已然露了凶相：“爽快，我家少爷要这并州虎踞山庄从此消失在江湖中，尔等准备怎么接下此事？”
“放你娘的屁，江南血刀堂，算得个什么货色，也敢在并州耀武扬威，来自是鲁虎，谁来试试手脚？”鲁虎已然一人先出，站在了场中！
鲁龙满心担忧，鲁霸却不言不语，显然鲁霸已然知道那年纪轻轻的儒衫年轻人十有八九真是先天，但是鲁霸环视了几番，也知道来人就两个先天，心中也在盘算，盘算着如何应对今日的局面。
己方一千六七百号人，敌人不过百十人，鲁霸心中有一些倚仗，敌人两个先天，一个锋芒毕露，一个年不满二十。
江湖之事，在于赌狠，鲁霸兴许真有赌狠之心，在他心中，今夜倒不至于不死不休，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利益而已。今夜争夺的就是利益，能在血刀堂手下争得多少利益，就看今夜鲁霸敢赌多大的狠。
今夜之事，在鲁霸心中，其实就是利益分配的事情。头前鲁霸想的是一家独大，此时鲁霸也能接受退而求其次，把太原府真正赚钱的东西争来也可以，哪怕往后需要向别人交出部分的利益，也是无妨。关键是鲁霸得向这过江猛龙展示一番实力，让他们知道虎踞山庄是有资格分一杯羹的。
江湖上的事情，也多是如此一个道理。越是大势力，越是如此行事。
所以鲁霸并未去阻止鲁虎挑衅，也是鲁霸对鲁虎的武艺有一些信心，一流的手段，也该让这些血刀堂的人知道一点态度，如此后面就好谈了，兴许鲁霸自己也要动手一二，也是为了谈判的时候多争取利益。
徐虎看着跳出来的鲁虎，正要打马出去，却被徐杰拉了拉，便听徐杰低声一语：“这般场面，合该震慑一番。”
说完此语，徐杰从马背一跃而起，刀光一闪，前面不远的一个人头已然落地，锁在那人脖颈之上的铁链，也落了地。这人已然聒噪了几番，兴许也是这聒噪之声，害了他的性命。
徐杰已然杀了一人，身形却还不停止，直往场中鲁虎而去。
鲁霸见得头前那儒衫少年出手就杀了自己的徒弟，快若闪电直奔自己儿子而去，心中一惊，口中已然大喊：“老二，快退！”
鲁霸如何也没有预料到，徐杰竟然是这么一个行事的风格，这与他心中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本该是互相试探，比武之后知晓了深浅，然后在讨价还价的江湖场面，却是被徐杰出手就杀人的架势完全打乱。
哪知鲁虎闻言不退反进，还回了头去看自己的父兄，口中一语：“爹，且看儿子给你长脸！”
话音刚落，再等往前迎敌的鲁虎转头定睛一看，一个儒衫模样的年轻人在黑夜里格外显眼，风鼓进了这个年轻人的宽大袖笼里，把袖笼直接吹到了上臂，露出了两截并不显得如何粗壮的手臂，手臂连着一柄暗色的长刀。
鲁虎好似看得很清楚，却也就看得这么清楚了。
这也是他临终之前最后看到的场景，随后也就毫无感觉，无尽的黑暗，甚至连扬起来的刀也没有劈下去，一切就化为了乌有，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鲁霸却是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回头说话，看到了自己的儿子被一柄刀从上往下直接劈开了，头颅与身体，都成了两半。
“啊！”鲁霸一声痛彻心扉的喊叫，又是大怒喊道：“血刀堂，岂敢这般不顾江湖规矩行事？”
徐杰稳稳站在场中，看着对面愤怒大吼的鲁霸，开口说了一语：“想来你这个老头是这里的主人，出来吧，杀了你，事情就简单了！”
鲁霸闻言一愣，双眼透过额头前的白发看向徐杰，狠厉非常，问出了一语：“你们江南血刀堂，可是真打算来灭门的？”
徐杰点点头，提刀指了指鲁霸：“灭门与否，就看你的本事了！”
这虎踞山庄，有先天，也是徐杰没有料到的，徐杰一走，董知今来了，边镇的局势，怕就不是董知今能把控的了，所以这个先天，在徐杰想来，就是得死！
徐杰从未想过要与谁谈判分地盘分利益，这些江湖利益，徐杰从来没有过多少争夺之心，徐杰要的是缉事厂的情报司，要在这里畅通无阻，没有丝毫掣肘。所以谈判显然是没有必要的，虎踞山庄这般的本地势力，唯有在江湖除名。
徐杰要的，与鲁霸要的，不是一回事，也不在一个格局之中。
鲁霸听得徐杰之语，看得左右之人，声音低沉嘶哑：“血刀堂的少主，好大的口气，且看看局面，当真是要个不死不休吗？”
徐杰见得这个老头竟然还在喋喋不休，儿子死在当场，敌人开口要灭门，竟然还不出来，还在用话语来应对，笑道：“老头，你不出来也罢，我来寻你吧！”
说完徐杰已然再起身，好似视在场一两千号江湖人如无物。
徐杰觉得这老头心中怯懦，倒是猜准了。但是这老头好歹也是一方江湖大佬，也并非真的就是那般苟且偷生之人。
鲁霸见得徐杰果然托大一人来寻自己，嘴角露出了一丝狠厉的弯曲。
江南血刀堂，今日到了两个先天，一个不满二十，一个锋芒毕露。锋芒毕露之人远远百十步外动也不动，这个未满二十的年轻人托大独自一人过来了。
这就是机会，拿住这个自以为是的年轻人，局面也就立马不一样了，今夜鲁霸便掌控了全场。虎踞山庄力敌江南血刀堂的大名，也该响彻边镇。
年老成精，鲁霸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徐杰直奔鲁霸而来，鲁霸身形急退，口中却是大喊：“围起来，赶紧围起来！”
鲁家三子，十几个心腹徒弟，十几个当家头领，闻言已然绕后而去，把徐杰的退路堵得死死！
此时的鲁霸，方才脚步一停，一柄漆黑的短刀在手，往徐杰迎了上去。
徐杰似乎毫不在意自己身陷重围，两刀一交，脚步一停，却又立马再跃起而去。
满头白发的鲁霸，口中还有话在说：“把敌人都挡住，待我擒住这个小子。”
鲁霸自信非常，对于这么一个年不过二十的先天高手，鲁霸练武的时间之长，比这个小子活过的年月还要多两倍，这么一个冒失的年轻人，鲁霸自信费一些手脚也能手到擒来。
“哼哼……还敢分心！”徐杰跃得不高，十八手纯熟无比，再下落，刀光漫天！
鲁霸见得这般招式，心中一慌，口中不自觉一语：“沧北董达义！”
十八手的绝技，脱胎于沧北的刀法，当年董达义在边镇与曾不爽一起贩马的时候，名噪一时，这个先天鲁霸，岂能看不出徐杰刀法之中沧北董家的影子？
鲁霸看出了沧北董家的影子，短刀在空中不断挥舞，虚实之间，让鲁霸更是惊骇不已，此时鲁霸才知道，这个年不过二十的先天小子，可不是费一些手脚就能轻易拿得住的。
“老头好眼力！”徐杰一招结束，再接一招，还是漫天刀光。前一招水压云脚低，后一招，便是十八手最强一招，归期未有期。
两招有些相似，水压云脚低的漫天刀光，有虚有实。归去未有期的漫天刀光，刀刀是实！
此时徐杰先天已成，这归期未有期，更是威力大涨，瞬间会出去的无数刀光，已然有了个质变。
老头是好眼力，此时鲁老头更是大压力。
先天的敏锐，已然能感受到徐杰招式中的变化，刚才虚实之间，鲁霸已然觉得这一招威力不凡，此时却是一种心力不足的感觉，直觉得漫天刀光难以招架。
鲁霸忽然矮身，就地一滚，身形已然在七八步之外，挥刀连挡几下，竟然出了战圈！
这般的应对，兴许真的是正确的。
“老头好果断！”徐杰见得十八手最强的一招都不能败得这个老头，还真夸了一语。
鲁霸一声大喊：“快，都上，围攻这个小子！”
身边众人闻言，十八般兵器都往徐杰而去。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这老头在人群中伸手一拉，把正往前去围攻的鲁龙拉住了，低声一语：“快叫老三老四不要上前！”
鲁龙闻言一愣，看着战圈里正在威风凛凛的徐杰，眉头紧皱，心中着急非常，左右去看自己那两个弟弟在哪里，连忙起身去寻！
百十步外观战的徐虎见得这般局势，开口问徐老八：“八叔，我们还不上吗？少爷可是被人围起来了。”
徐老八却道：“我去压阵！”
徐老八一跃而起，百十步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距离，却是徐老八没有冲入战圈，而是在外盯着那个白发鲁老头。
鲁老头自然是在关注着战圈当中的徐杰，等待时机，等待破绽，再出手偷袭。
徐老八盯着鲁霸，显然也是看出这个鲁霸的心思。徐老八也不去救援徐杰，这般的乱战，兴许正合徐老八之意，刀光剑影一团乱麻，像极了真正战争上的场面，还个个都是江湖高手，这般的局面，对于刚入先天的徐杰而言，不是坏事。
十八手中，有许多招式也正适合这般的乱战，就如空翠湿人衣与水压云脚低这种，本身就是为了乱战所创。能真正用对场合，也是难得的机会。
青山徐家，从来都不是正统江湖人，徐家崛起于战阵。
在场千多喽啰，也是慢慢往战团这边靠近，这些喽啰，就真的只是喽啰而已，与那云中寨与黑马贼的骑士差了十万八千里，各家当家头领都在大战，这般的局面，还真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也不知如何去参与。
山寨与山寨，显然也可以不是一回事。曾不爽云中寨里的汉子，比一般的正规骑兵兴许也要凶狠许多，出关到草原上，遇见室韦人小部落里的骑兵，也常常能战之而胜。
太原附近的山寨喽啰，打家劫舍摇旗呐喊倒是把好手。五千八千也没有资格去比云中寨与黑马贼的几百骑士。
这一点，不仅徐老八清楚明白，连带徐杰就看得一眼多少也都明白了。
徐杰一刀在手，打得天昏地暗。徐杰又似乎有些经验不足，乱战之中，能把人打退，能把人打伤，却是难以把人当场格杀！
显然这些是徐老八预料到的，也是徐老八为何不上前帮手的原因所在，便听徐老八开口：“多挡，少攻。攻则必杀！”
徐老八看出了徐杰章法有些乱，不断进攻身边围满的人，仓促着急之下，发力自然会减弱，效果也就不佳。与其如此，倒不如以防守为主，出招就全力而去，如此必然奏效。
道理虽然简单，徐老八的提醒，却是意义重大。
果然片刻之后，战圈之内便传来一声凄惨的嚎叫，有人被当场格杀！
本还在等候时机的鲁霸，听得徐老八的话音，转头一看，心中莫名一慌！
再看徐杰，更是凶狠了几分，已然连杀几人，周遭瞬间空了一圈！
这些围攻之人，哪里还敢如刚才那般围攻，先天之威，兴许也是这些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江湖，唯有杀人，才是真正的威慑力！
这般先天威势，也是徐杰第一次真正在这种乱战之中发挥出来。
局势陡然而变，鲁龙再一次来到鲁霸身边，焦急问道：“爹，这般如何是好？”

第二百四十二章 你死不了
局面脱离了原来的谋划，鲁霸看着人群之中的徐杰，看得徐杰身边围攻之人都开始畏畏缩缩起来，心中着急非常。
便听鲁龙又问一句：“爹，不打了吧？与他们谈谈……”
鲁霸咬牙几番，又回头看了几眼一旁的徐老八，跺了跺脚，开口大喊：“徐少主，徐少主，罢手如何？”
徐杰正在提刀再斩一人，身边的空场越来越大，听得鲁霸呼喊之声，还真收了刀，站定当场，笑道：“老头，且说说谈什么？”
鲁霸见得徐杰罢手了，连忙往人群挤了挤，开口答道：“徐少主，不过就是地盘而已，徐少主你开口就是，念得老夫麾下几千弟子，留口饭吃就行。徐少主以为如何？”
徐杰摇摇头，把刀一横，答道：“几千人的饭？怕是胃口有些大了！”
鲁霸闻言，一脸为难又道：“徐少主，以往这太原江湖也不是我虎踞山庄说了算，大不了我虎踞山庄还吃原来那碗饭，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般你血刀堂可满意？”
江湖事，不过如此，就是谁拳头大说了算，该低头处还得低头。
只是鲁霸如何也没有想到，徐杰环看四周这些江湖高手，又答一语：“我还是不满意！”
鲁霸眉头一皱，知道这般谈判太过被动，心中一横，说道：“徐少主，人总是要吃饭的，你看看老夫麾下在场近两千号人，不过都是求口饭吃，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要说饭都没得吃了，狗急了也会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江湖上的规矩徐少主终归是要念及一些，何必端了他人的饭碗？”
徐杰看得自己身边围着的这些人，微微扬头，笑道：“老头，连带这些所谓亲信高手都舍不得卖这条命，你还与我说什么两千号人与几千弟子？黑马贼一千多骑，也在我面前作鸟兽散了，你这老头却还言语与我威胁，当真是可笑。哈哈……可笑至极！”
徐杰如今，在许多事情上越发老练，比如这一番话语，句句说在人心之上，却不是说给鲁霸听的，而是说给在场这些人听的。在场当真近两千人，能称一声江湖高手的，也有几十，徐杰虽然自信非常，却也在避免真的发生大火并的事情，徐杰惜命，惜的是徐家那些老军汉的命，多死一人，徐杰都舍不得。
攻心为上，攻的就是这些可能会给这虎踞山庄卖命之人的心，所以徐杰停手了，与这老头开始说话，徐杰知道这老头要谈和，谈和正好，就谈给在场这些人听。
人若拼命，靠的就是一股精气神，靠的就是那一瞬间飙升的肾上腺素，待得精气神去了一些，肾上腺素低了下来，拼命的劲头也就不谈了。
这就是攻心！
为何劝人之语，都是一句“你不要激动”。徐杰攻的心，就是让周遭这些人都不要激动。不激动了，头脑清楚了，知道审时度势多考虑了，徐杰就省事了。
鲁霸听得徐杰直白之语，面色阴晴不定，这已经是鲁霸最后的底线了，这血刀堂却还不满意，鲁霸真要赌点狠了，进退之道，总不能一直退，也要试着往前进一步。所以鲁霸开口一语：“徐少主当真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徐杰听得这句话，笑着反问了一句：“老头，是把谁往死路上逼了？把你虎踞山庄往死路上逼？并州没有了虎踞山庄，这江湖人都要饿死不成？”
鲁霸已然退无可退，咬牙切齿狠厉一语：“血刀堂！可莫要欺人太甚，某鲁霸，在江湖上走了五十年，活到如今，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就是个鱼死网破，某鲁霸活了六十五载，也活够了，徐少主年纪轻轻，却不知舍不舍得这条命！”
“老头，你是活够了，就是不知你儿子孙子有没有活够。”徐杰笑得有些狂，话语透着阵阵寒意。
江湖上这般做派的大佬，徐杰兴许是百十年来头一个！
鲁霸手捏短刀，捏得刀柄吱吱作响，拼不拼，这老头还没有想定，这大好的虎踞山庄，而今的一身先天武艺，鲁霸活了六十五载，却没有如他话语所说那般活透彻了。
一旁的鲁龙见得自己父亲这般模样，开口接了一句：“徐少主，你到底要什么？”
鲁龙说得这一语，忽然听得远处有不少马蹄声传来，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惊，都急忙转头去看，以为是不远血刀堂的人打马杀过来了，以为一场大战免不得了。
待得看清楚情况之后，所有人又是心中一轻，连带鲁霸都是大喜往外，这般的局面，生死存亡的关头，那一队马蹄来得太是时候了。
当真太是时候了，如天上下凡的救星一般。
因为来人虽然只有十几匹健马，但是个个甲胄在身，那些甲胄就是身份。
禁军来人了，就是鲁霸的救星来了，禁军当场，再大的江湖势力，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今日的危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了。
鲁霸下意识踮起脚尖在看，看那来人，是不是有熟悉的面孔。
果然不失所望，来人当真是熟人，鲁霸已然开口大喊：“褚将军，褚将军，老夫在这里，老夫在此处！”
快马而来的军将，自然来自总兵府，见得虎踞山庄门前这般的大阵势，也有些疑惑，听得鲁霸在人群中开口呼喊自己，还一副兴高采烈模样，便知这鲁老头今日又在耍威风了，也就不以为意，打马直奔过来。
“鲁老头，怎么在家门口与人打起来了？”褚将军开口笑道。
鲁霸已然挤出人群，到得褚将军面前，拱手一礼，笑道：“褚将军身为总兵府从三品的大将，却还有闲暇亲自上门，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鲁霸的话语，不是说给这位将军听的，而是说给徐杰听的，在告诉徐杰，总兵府的大将在此。
褚将军倒还有点意外，笑道：“鲁老头，今日何以这般客气。本将前来有要事寻你去做，且把这场面赶紧解决了，事情紧急，容不得丝毫怠慢，费将军亲自交代的事情。”
褚将军倒是看懂了场面，一个年轻人被虎踞山庄的人团团围住了，便叫鲁霸不要再抖什么威风了，办正事要紧。
鲁霸闻言也不多说，转头进了人群，便对徐杰说道：“徐少主，你我之事，来日再谈如何？太原总兵府寻老夫有要事，也不敢怠慢，徐少主若是有暇，在并州等老夫几日，待得老夫办好了总兵府的差事，再与徐少主一会。”
鲁霸此时也不敢多得罪徐杰，却也知道徐杰不敢得罪总兵府的大将。朝廷就是朝廷，江湖就是江湖，何况还是十万大军在握的总兵府，岂能是什么江湖势力可以得罪的。
鲁霸脸上还有微微的笑意，扯起虎皮，就是大旗。有总兵府在身后，鲁霸再面对徐杰，自信已然不一样，甚至对之后再会面的局势，鲁霸也有几分底气。
徐杰转头去打量着那个在马上还未下来的褚将军，又在心中暗暗记着还有一个费将军。
鲁霸见得徐杰视线在褚将军的身上，也知徐杰在审时度势，并不着急，还是笑着等徐杰定夺。
倒是褚将军不乐意了，被一个江湖小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感觉被这小子冒犯了，开口怒斥一语：“看什么看，鲁老头，且把这小子赶紧打发了！”
鲁霸听得褚将军催促之语，便是又道：“徐少主，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总兵府的褚将军当面，可怠慢不得！”
徐杰点点头，把手中的刀凌空一震，鲜血尽去，抬头又看向那位褚江军，竟然呵斥一语：“好个褚大将军，竟然与江湖匪类为伍，今日算是你抄着了，碰上了正主，差事也不需麻烦了，一并解决了就是。”
鲁霸闻言一愣，连忙开口说道：“徐少主，在褚将军面前，岂能这般无礼？”
鲁霸看似在呵斥徐杰，维护着褚将军的脸面，心中却是笑开了花，只觉得这个徐少主终归是年轻气盛，平日里嚣张惯了，不懂得审时度势，不知进退好歹。如此正好，就让这血刀堂把总兵府得罪全了，叫这血刀堂吃一遭苦头，兴许这一遭之后，血刀堂在太原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
只是那位褚江军闻言一愣，盯着徐杰看了片刻，又回头看了那百十号骑士一眼，脸面一颤，开口问道：“你是京城里来的？你就是那个钦差徐文远？”
徐杰已然从人群中跃起，口中还有话语：“褚大将军聪慧，一语中的！”
鲁霸抬头看去，如何也没有料到这个江南血刀堂的少主会对总兵府的领兵大将动手！
褚大将军见得徐杰一跃而来，急忙拔出腰间的刀，奋力一挡。
一切都在瞬间，电石火花一闪，褚大将军堕马而下，正欲起身，却是如何也起不来了，面前一个中年汉子，已然把脚踩在了他的胸口。
褚大将军手中的刀，连忙往那中年汉子挥去，挥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因为也有一柄刀早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却才发现！
左右还有十几个军汉，看得自家将军脖子上架着的一柄刀，刚刚拔出来的兵刃，丝毫也不敢乱动。
再看徐杰，已然落在了褚大将军刚才的马背之上，口中笑语：“褚大将军，且随下官一通往京城走一趟吧，缉事厂的大牢，多住你一个正好！”
“徐钦使，你可知道在与谁作对？你当真觉得自己有通天之能？便是到了京城，也是你吃苦头！本将看你年纪轻轻，想来不通其中利害，可别被人当了枪在使还不自知。”褚将军似乎如何也没有想通，为何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员，就敢与枢密院作对，就敢与李家作对，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六品的钦差，就是个官场愣头青，被人当枪使了。
“这就不牢将军费心，将军随着走一趟京城就是，兴许李启明念你吃了苦头，还要给你加官晋爵。”徐杰说完，又与徐老八点头示意了一下。
徐老八一手提起褚将军，便往百十步外的车厢押了过去，那里有枷锁铁链等候。
“快快放了我家将军，劫持边镇大将，抄家灭门的大罪，你可担待得起？”
身后的喊叫，倒是提醒了徐杰，长刀一翻，切瓜砍菜一般，连斩十数人不眨眼。
看得那鲁霸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以为自己看错了一般！
“老头，轮到你了，今日之事，该如何了结？”徐杰已然转身。
鲁霸慢慢闭上了自己张得大大的嘴巴，看着徐杰。这个血刀堂的少主，原来是京城的官，还是个钦差！
这让鲁霸一时之间如何也接受不过来。
“徐少主……今日之事，这个……徐少主，要不咱们明日再谈？今夜老夫且把麾下弟子都散了去，安排妥当了，明日徐少主想要什么都行，如何？”鲁霸还在谋划着，刚才的只言片语，也让鲁霸知道了这个徐少主似乎与总兵府有仇怨，鲁霸心中有了一个“拖”字，把今日拖过去。且看明日，看这个京城来的钦差与总兵府去争斗，如此也是自保的办法。
“本来今夜是上门来杀人的，碰到了这个褚将军，也算老头你走运，命就留着了，但是也得跟我往京城缉事厂的大牢走一趟！”徐杰说完，慢慢往鲁霸走去。本来徐杰打定主意要把这个边镇的先天高手除掉，如今这个老头，却成了重要人证。
鲁霸闻言，脚步直往后退。这血刀堂的少主成了钦差，这让鲁霸为难非常，与之动手与否，更是犹豫不决。
徐杰哪里管得鲁霸犹豫，快走几步近前，伸手就去抓人，抓这个先天高手。
鲁霸便也不能让徐杰就这么抓住了，身形急退，往山门跃了进去。
徐杰起身就追，口中大呼：“朝廷拿人，闲杂人等都散了去！”
便看远处，几十骑快马在徐老八带领之下飞奔而起，直往山门方向奔来。
马蹄头前，几十江湖高手，竟然自动让出了道路。
鲁龙兄弟三人，早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犹豫几番，也飞身往山门之内而去，里面还有许多人，一家老弱妇孺，个个都在！
几十骑奔入虎踞山庄大门。大门之外近两千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应对。走也不是，留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听得山庄之内传来浑厚的笑声：“老头，束手就擒如何？打你也打不过，逃你也逃不了，家中子孙满堂的，伤了死了，都是罪过！”
“徐少主，能不能放了家眷，老夫随你去京城就是！”
“不能！”
一顿金铁交及大作，还听得有建筑倒塌之声，女子妇人的尖叫呼喊，孩童的哭闹。
“徐少主，放我儿孙走，否则我与你把老命拼了！”
一声笑语：“你不是已经在拼老命了吗？还要如何拼，且让我见识一下！”
“徐少主，算老夫求你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何必成了赶尽杀绝的血海深仇？”
“老头你说得对，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所以就要一网打尽！”
“啊！！！！！！老夫就是死也……”
便听最后自信一语：“你死不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愚不可及，于淑婉
汴京城中，李府。
“谋划如此缜密，一切准备的如此充分，却还不能成，一个小小的书生，莫不是有通天之能？去把罗寿叫到京城来！”李启明的面色再也不似之前那般的淡定，语气也不似之前那般的成竹在胸。
厅内坐了七八人，头前一个就是李启功，便听李启功连忙说得一语：“大哥，此事也怪不得罗寿，责难与他也是于事无补，实在是运气使然，这小子运气太好，已然死到临头了，上天还帮了他一把。”
李启明心中有怒，听得李启功劝解，怒气也消解不了，开口又道：“老四，有些事情你不懂，若是处理不了这些小事，你可知事情会发展到何等地步吗？你们都准备好了吗？常家准备好了吗？我那一心要当皇帝的外甥又准备好了吗？”
李启明连连几问，在场之人，聪明的听得眉头紧皱，听不明白的一脸不解。
李启功是那半懂不懂的，开口问了一句：“大哥，这小子不过一个六品小官，碍不着多大的事情，抓几个人而已，又算得什么。只要广阳王殿下能登基，我们李家只会更上一层楼！到时候再来处理这些老匹夫小匹夫的，不过是信手拈来。”
“老四啊，你是真不明白啊。广阳王登基兴许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我李家能不能更上一层楼就不一定了，这十几年来了，我们这些老勋贵们，好不容易翻到文官头上了，兴许是昙花一现。大哥我如履薄冰，你却不知晓其中利害。”李启明颇有点语重心长。
在场之人，闻言皆是静默不语。
唯有李启功在这个时候还敢再问：“大哥，我们那外甥，当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他那性子，我等都看在眼里，只要他登基了，必然会厚待我等，只要我李家不倒，这些老勋贵们就都倒不了。大哥且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是啊，大哥，启功说得对，大哥何必这般吓唬自己呢。”说话的是京畿卫戍总兵李得鸣。
李启明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二弟，也看了看李得鸣，更看了在场所有人，谁人明白，谁人不明白，李启明一目了然。
此时李启明心中，多少有些无奈，也有些难受。这个李家，都靠他一个人撑着，亲弟弟是个只知道用剑的武夫，掌握京城十几万兵马的堂弟，不过是一个言听计从的无主见之人，远房的兄弟，在自己的地盘上，轻易就给人抓走了。
还有那在皇城里当皇后的妹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以帮衬，可以是助力，但是必不可同谋事情。十有八九会克继大统的外甥，看似与李启明在同一条船上，但是李启明也深知自己与这位未来的皇帝，还真坐的不是一条船。
兴许夏文会觉得与这个舅舅是同一条船。只不过是夏文不如李启明看得透彻而已。皇家姓夏，夏家人终究是夏家人，李家还是李家。
能稍微让李启明欣慰一点的就是身边这些一手提拔起来的勋贵，还算是比较团结一致。
李启明惆怅几番，开口说道：“老四，此事与广阳王无关。是陛下容不得我等，是这个老皇帝怕他儿子以后受欺负了，怕他们夏家大权旁落，怕他们夏家江山不稳。你可明白？从古至今，文官再如何势大，都没有造反的，造反的往往都是掌兵者，如今勋贵如此势大，老皇帝岂能把这样的天下交给他的儿子？”
李启明不愿用这样的话语去解释，但还是解释了一句。
听得李得鸣面色煞白，听得李启功目瞪口呆。也听得其他人眉头皱得更紧，面色更是深沉。
面色煞白的李得鸣，心中震惊无比，口中连忙说道：“我们岂会造反？大哥，陛下怎么会这么想？陛下这是因为什么误会了？大哥，你得向陛下解释啊，一定要解释清楚，我们李家岂会有二心？”
李启明看着这个京畿卫戍总兵，忽然笑了出来，笑得有些无奈。话语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这是误会吗？这是解释的事情吗？
李启明懒得再答，而是看向其他人，问了一句：“诸位，事已至此，但求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左右之人皆是起身拱手：“李枢密放心，我等知晓其中利害。”
“枢密安心，下官必不敢忘恩情。”
“下官当年穷得连祖传的一套铁甲都要典当了，如今身居高位十来年，枢密如此大恩，从来不敢相忘。”
李启明点了点头，起身，左右不断拱手！
李得鸣见得这般众志成城的场面，煞白的面色转了笑，也起身左右拱手，笑道：“对对对，大家一起上书，一起帮着大哥解释，陛下必然会念得我等忠心耿耿，误会自清，误会自清啊！”
李启明看得这个堂弟，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愚不可及，当真是愚不可及。你赶紧回城外大营去，没有我的吩咐，切不可出营一步，也不可与任何人联系，更不可上书陛下！”
李得鸣笑脸一止，愕然站在当场，却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一起上书，一起去解释误会表忠心？老皇帝看得这么的军将的奏疏，误会？还真要起大误会！忠心没有表出去，反倒成了示威，掌兵的李家在向老皇帝示威。
李启明起身往外，送众人出门。
李得鸣跟在李启明身后，唯唯诺诺。
李启功，还真明白了过来，回到房中，打坐疗伤都难以入定搬运内力。
徐文远，终于回京了，在李启功之后。
缉事厂里的大牢，满满当当。
方兴忙前忙后，梁伯庸也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徐杰却泡在一桶热水之中，身后的云小怜拿着布巾，慢慢给徐杰擦洗着后背。
擦洗了许久，云小怜方才开口问了一句：“少爷，哥哥呢？他怎么没有回来？”
“她啊，她跑了，这个小子，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留了一张小字条，就跑得不见人影了。”徐杰一边捧水洗着自己风尘仆仆的脸，一边答道。
云小怜一脸的担忧，连忙又问：“少爷，哥哥怎么就跑了呢？是不是少爷你欺负他了？”
“我倒是想欺负她来着，还没来得及，她就跑了。以后啊，别叫哥哥了，叫姐姐吧。小怜你放心，你这个姐姐，可没人能欺负得了她，只有她欺负别人。”徐杰调笑一语。
听得云小怜咯咯一笑，笑道：“肯定是哥……姐姐知道你要欺负她，所以提前就跑了，躲着你这个坏少爷。”
“什么？坏少爷？岂有此理！平白得了这么大一个罪名，明日就到官府去报官，她可是我买回来的，岂能就这么跑了，叫官府通缉于她，到处抓，定要把她抓回来。”徐杰假装恨恨一语。
吓得云小怜连忙说道：“少爷，可不能报官啊，姐姐兴许是心情不好，待得散了心，过不得几日就回来了的，少爷，你就饶了姐姐这一次吧，等姐姐回来了，以后肯定就不会再跑了。”
“真的吗？要是她过段时间不回来怎么办？”徐杰回头看着云小怜，早已不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而是玲珑有致，热气腾腾的水汽，让这个姑娘满头大汗，脸颊绯红。看得徐杰莫名心跳加速了起来。
也看得徐杰连忙把头又回了过去。
“回来的，姐姐一定回来的，少爷放心，奴婢最知道姐姐心中所想，必然会回来的。”云小怜还真怕徐杰以为云书桓是一去不返了，是逃走了。姐妹情深，不过如此。
刚才的徐杰，是想着调笑这个小姑娘玩耍，此时回过头来之后，再也没有了调笑之心，口中答了一句：“嗯，我知道她会回来的，把头发擦一下，先拢起来。”
云小怜转身拿来干布巾，给徐杰擦拭着头发，随后又取来一根简易的木簪子，为徐杰把头发先简易别在头上，以免头发再落水。
只是这云小怜身形不高，徐杰却又长得太高了些，即便是坐在水中，云小怜想要隔着木桶在徐杰头上摆弄，也得探出身子。
这一探身倒还不要紧，云小怜做这般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已然好几年了。
只是那洗澡的徐杰，感受到贴在自己背后的那一团柔软……
“少爷，头发拢好了，少爷起来吧，奴给你擦一下身子。”云小怜说了一句。
徐杰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却是如何也站不起来了，只得口中说道：“小怜，你先出去，我自己擦就是了。”
云小怜有些疑惑，不以为意说道：“少爷，你自己哪里擦得干，奴给你擦吧，后背你都够不着的。”
“小怜，你先去看看厨房里饭菜准备好了没有，我饿坏了，你把饭菜端到小厅里，我擦了身子穿了衣服，出来就要吃。”徐杰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去往水里去看，面色有些尴尬，也有些着急。
云小怜此时方才点点头，“嗯”了一声，擦干了自己的手，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出门而去。
徐杰从水中站起来，一边擦拭身体，一边骂了一句：“真是尴尬……”
骂完又往门外看了看，以往这般洗澡的场面无数次，今日徐杰是真有些尴尬了。还喃喃自语一句：“时间过得是真快，转眼豆芽菜也成大馒头了。”
左右无人，徐杰一身儒衫穿好，把腰带松了松，让儒衫的裙摆也宽松一些，又低头看了几眼，还是遮不住，连忙跑到小厅的桌前落座，又低头看了一眼，算是遮住了。
太原府，并州东二百里，有一处山头，名为杀熊岭。也不知是何人在此杀过熊，所以有了这么一个名字，山脊不矮，也是深山老林。
山岭上有一个山寨，山寨不大，三四百人左右。
山寨最近人心惶惶，因为这个山寨之所以能在离并州这么近的地方生存，靠的就是虎踞山庄与官府的关系，而今虎踞山庄没有了，没有了官府上的联系，并州城又是太原府城之地，也是重兵之地，山寨随时都有可能被官府大军剿灭。
如此没有安全感，自然是人心惶惶，连带寨中的寨主郭志，从并州回来多日了，也是一副忧心忡忡模样，连寨主都这般忧心忡忡，可见这寨子里其他人是如何担忧。
没有了虎踞山庄，对这个不大的寨子而言，还真是少了一碗稳妥的饭吃，叫他们自己下山去劫掠，并州这么近，没有总兵府的示意，他们又岂敢随意去劫掠，否则就真是惹火烧身。在道路上埋伏抢夺一些，大队商贩他们也不敢与人硬碰硬，那些江湖走镖的也不是好欺负的，落单之人，再如何抢，也养不活这三四百张嘴。
没有了大哥的小弟，就是这么难。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还有一个女子持刀而来，戴着遮阳的斗笠，从寨门一跃而入，话语都没有一句，见人就动手，来不及反抗的还好，断手独脚坐在地上不要动就是。
但凡反抗的，便是一刀两段的局面。
整个山寨，竟然没有一合之敌，寨主郭志听得人报，连忙赶到头前。
左右之人急忙大喊：“寨主，快杀了这娘们！”
郭志站在当场，却是没有着急动手，连带那女子也停了手中的刀，抬头看了一眼郭志。
好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好一张英气不凡的脸。只是此时的郭志可没有心思去欣赏，而是连忙开口问道：“不知女侠是何方神圣，又与我等有何仇怨？”
那位女侠抬起刀，指向寨主郭志，开口说道：“今日，这座山寨当一把火烧尽。”
郭志知道这个女子一身武艺不凡，却还是想好话好说，是血刀堂也罢，是哪个势力也好，低头就是，生存总是重要的，有这么一个山寨在手，郭志好歹也是那方圆百十里说一不二的江湖大佬。
“女侠，有仇有怨，也当让我等死个明白。若是其他之事，郭某倒是可以斟酌应允。”郭志说得一句。
不想那女子直接呵斥道：“都滚下山去，稍后点火烧寨，若还看到一人，格杀勿论！”
郭志实在不解，这般的行事方式，江湖上哪里会有？回头一想，郭志又想起了之前在并州的事情，开口问了一句：“女侠可是血刀堂之人？”
“我姓于，名叫于淑婉！”女子说罢，懒得多等，持刀一跃而起，直奔郭志而去，解决了这寨主，驱散了喽啰，烧了山寨，还得往下一座山寨去，虎踞山庄十几座山寨，当是一个也放不过。
郭志连忙提刀去挡，来去几番，已然跌落在地，口中疾呼：“女侠饶命，小的这就收拾东西下山去，万不敢与血刀堂作对！”
“滚！”于淑婉冷冷一言！
不得片刻，山寨已然起了熊熊大火，点火的女子又看向那石头寨墙，一时半刻也拆卸不得，想了想，竟然用人血在墙上写了几个大字：“占寨为匪者，死！汴京于淑婉！”
汴京于淑婉，从这座寨子开始，当也要名传江湖，也要人闻风丧胆，这留了字迹的寨墙，便看还有没有人敢占山为匪。
江湖传言，说那女侠于淑婉是江南血刀堂的人。
却也有人传言，于淑婉乃是汴京人，定不是江南血刀堂之人。
到底是不是，却没有人能说清楚。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两情相悦，江湖再见
“京畿卫戍总兵李得鸣怎么样了？”徐杰洗净一身的风尘仆仆，神清气爽坐在衙门正堂，头前只有四个人，徐老八、方兴、梁伯庸、左定。
一脸恐怖疤痕的左定，上前开口答道：“回禀指挥使，李得鸣只在头前出过一次军营，出来几个时辰，又立马回去了，其余时候，从来不见露脸。”
徐杰皱眉点点头，对于这样的李得鸣，徐杰有些无奈，对于李启明的厉害认识得深刻了许多。
李启明显然知道徐杰的打算，所以这李得鸣才会连人都不出军营，这个李得鸣，当真也是听话。
“前厢指挥使冯标也不曾出过军营？”徐杰又问道。
“回禀指挥使，冯标也不曾出过军营，但是属下侦知冯标有个弟弟，倒是经常往返与军营与城里，此人叫冯阳，也在军中任职，五品宁远将军。”
“此人为何经常回城？回城又去了哪里？”徐杰最先想的就是对京城的禁军动手，但是事情到得龚山那里，已然就断了线，进展不得，这让徐杰难受不已。
“此人在城里有家眷，但是回城鲜少往家中去，而是在城西有一处小宅，属下打听之后，得知冯阳养了个外室，就养在这小宅之中，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娘。”左定对于这打探消息的事情，果然很有一套，当初与徐杰初遇之时，这个年纪不大的左定，就显得极为聪明，这也是徐杰看得上左定的原因。
徐杰想了想，开口说道：“盯着这处宅子，冯阳再来，立马回来报信，八叔立马带人去缉拿此人！”
徐老八点头，左定躬身答道：“是！”
徐杰又看向方兴，开口说道：“方校尉，诏狱之中提审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动作要快，口供必须快速整理好，御史台与刑部都在等着，陛下也在等着，不得拖久。另外那个虎踞山庄的老头，一定要小心翼翼，此人武力高强，锁链之类，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提审之时，一定要卫六或者八叔在场，确保万无一失！”
“遵命！”方兴上前答话。
徐杰又安排了一些事情，起身往门外而去，直去欧阳正府中。
详谈一番之后，欧阳正叮嘱了许多事情。
正事说完，徐杰最近心中起了一些担忧，开口说道：“老师，最近学生心中想了许多，也怕李家狗急跳墙，老师安危之事，学生想安排一番。”
此时不同以往，以往徐杰没有多想，欧阳正二品大员，这个身份，也让徐杰从未想过欧阳正会出什么安全问题，待得徐杰自己经历了一番生死，徐杰才猛然想到，欧阳正与谢昉两人都是正统的读书人，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也不为过，如果有人要动手杀他们，当真不难。
如今有些人连皇子都敢杀，刑部尚书与御史中丞又算得什么。
欧阳正闻言一笑，摆摆手道：“文远不必多担忧，这些事情，在五皇子遇刺之后，陛下就有安排了。”
徐杰闻言，抬头看向院墙之外，环顾四周，点头笑了笑：“看来是学生多虑了。”
欧阳正又笑道：“正好，老夫也有一事要与你说说，头前老夫去信大江了，想来你家二叔也在路上，要不得几日，合该入京了。”
徐杰闻言一愣，问道：“不知老师寻学生二叔所为何事？”
欧阳正笑了笑，笑得极为的开心：“那自然是大事，过不得几日你便知晓了！”
徐杰听得欧阳正还卖关子，却又笑得极为开心，也随意起来，问了一句：“老师，何等大事，还要如此卖关子？”
“哈哈……人生大事！”欧阳正大笑道，看着徐杰的眼神好似的变了一些。
徐杰当真吓了一大跳，人生大事，徐杰岂能还会意不到，欧阳正口中说的，自然就是徐杰与欧阳文沁的人生大事，这事情来得有些太突然，让徐杰有些发懵。
“怎么，你还有其他想法？明里相见，暗中私会，两情相悦之事，岂能瞒得住老夫？”欧阳正打趣一语。
听得徐杰一脸的心虚，欧阳正这句话，那一句“明里相见，暗中私会”，也说出了一个道理，欧阳文沁这般的大家闺秀，不嫁徐杰，那还能嫁给谁？
欧阳正能忍受两人这般的“明里相见，暗中私会”，甚至口中把这一句听起来不好听的话当笑语讲出来，已然心中早就这么想了。否则欧阳正岂能容得徐杰与欧阳文沁的来来往往？
“老师，学生只是有些意外，事情来得太仓促了些。”徐杰解释一语，对于结婚的事情，二十岁都没有满的徐杰，潜意识里当真没有多想过，实在有些意外。
转眼间，自己就要结婚了，这不是接受与否的事情，就是有些冲击之感。
欧阳正还摆摆手道：“岂能仓促，你家二叔当也准备得妥当，谢中丞也有参与，谢中丞对于做媒人之人，可是千万个愿意，三聘之事，谢中丞已然在准备了。”
所谓三聘，乃古礼，一场婚姻的必备步骤。也是婚配六礼的主要步骤。问名，对双方的生辰八字、家庭情况之类。订盟，可以解释为订婚，也有各种礼节。完聘，就是彻底把事情定下来。
后面就是定日子成亲了。大户人家讲究起来，也是极为复杂的程序。
还有些云里雾里的徐杰，此时也无话可说，唯有一句：“多谢老师厚爱。”
欧阳正捋着胡须，手也在空中扬了扬，高兴至极：“不必谢老夫，有你这么个女婿，老夫满意至极啊，也是文沁的幸运，如此当是天作之合。”
欧阳文沁也已过了二八年华，真到了结婚的时候了，对于欧阳正来说，这一切是水到渠成的。
能有这么一桩婚姻，对于欧阳文沁与徐杰来说，也是幸运。这天下，除了江湖儿女，何曾有过结婚之前就熟识的男女？而且还能互生好感，那就更是幸运之事了。
徐杰潜意识里对于婚姻有个执念，那就是恋爱过程，虽然这恋爱过程不如徐杰想的那么热烈，那么亲密。但是徐杰与欧阳文沁之间，还真有这么一个恋爱的过程。
父母之命，媒妁之约。这一道，怎么也绕不开，长辈都同意了，这婚事自然就没有多余之事。
与欧阳文沁结婚，徐杰显然不会不愿意，只是这事情让徐杰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有劳老师与谢中丞操持，就是不知文沁心中愿意不愿意。”徐杰此时方才慢慢平复了一下心情，对于结婚的事情，也没有排斥之感，脑中也浮现出了欧阳文沁的模样，似乎真有一种甜蜜的感觉，心中却是又想这个女子有些不同别家的大家闺秀，也不知她心中所想。
“两情相悦之事，她岂能不愿意？”欧阳正不以为意答了一句，也是在欧阳正心中，欧阳文沁愿意与否并不重要，女子在这种事情上，哪里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说完一语，欧阳正忽然又严肃了一些，叹息一声，说道：“文远啊，有些事情，老夫也有多想，也有些担忧。你还年轻，却一脚踏入了朝堂这个大漩涡中。许多时候，尽人事，但是也要看天意。赶紧结婚生子吧，未来之事，福祸相依，结婚生子了，老夫也能心安许多。”
欧阳正此时忽然说出了一些心中所想，欧阳正又岂能不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李启明？勋贵集团？广阳王？或者未来的皇帝陛下？
欧阳正是个直臣，但是欧阳正再也不是当年那般年轻气盛的时候了，知道忠臣直臣也不一定有好的下场。对于皇家继承之事，欧阳正心中了然，就算一切顺利，李启明失势了，未来皇帝的态度，谁又能拿得准？
欧阳正有担忧，所以欧阳正越发想在一切发生之前，把自己的女儿安排好，把这个自己带入官场，带入这个大漩涡的徐杰也安排一下，结婚生子，就是对于未来的一份保障。
就算将来有个万一，欧阳正也相信徐杰能把家眷安排好，这是欧阳正对于徐杰的信心，其实也是欧阳正对于徐杰的补偿。在欧阳正心中，对徐杰是有亏欠的，一个如此优秀的年轻人，本该天下扬名，科举顺利，官场前景大好。如今却危机重重，这些危机，欧阳正多以为是自己这么个老师带给徐杰的。
“老师何必忧心那么多，有些事情，尽人事了，也不一定要听天命。”徐杰知道欧阳正担心什么，知道之后，心中也是感动。但是徐杰不比欧阳正的想法。徐杰不信那些天命之类，徐杰如今越发相信手中的刀。
欧阳正摆摆手，说道：“不谈这些，不谈这些。你刚回京，合该往谢中丞那里去一趟了。”
徐杰点点头，起身拜别。
一路上想的还是这件婚事，来得有些突然，有些措手不及，却是徐杰脑子里，一路上不时出现欧阳文沁的模样，但是心中也有些烦乱，因为徐杰脑中还有一个身影。
这种事情，事到临头，徐杰再也不似以往那般有谋有划……
谢昉与徐杰，正事之后，又谈了一番婚姻的事情。
之后还有一件事情让徐杰尴尬了一番，徐杰还欠谢昉一样东西，那就是数字乐谱。
所以徐杰回来之后，一头扎进书房里，开始了数字乐谱的创作，把阿拉伯数字换成一二三四这些汉字数字没有什么问题，难就难在徐杰有许多符号想不起来了，休止符，表示节拍长短的符号，表示高音的符号，等等。
徐杰想不起来了，唯有自己慢慢编写。
编写到一半，徐杰抬头，知道门外有人在犹犹豫豫，开口说道：“谁在门外，进来吧。”
门外犹豫之人走进来，是种师道，喝了一些酒，看着徐杰，拱手开口：“我是来辞别的。”
徐杰起身出桌案，开口问道：“种兄要去何处？”
“回西北，出横山，去看看拓跋王的部落。”种师道答道，兴许种师道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到处拜访高手，不如真的去与人生死几遭。因为再如何拜访，与人比武打斗，终归不是真的在拼命。
与徐杰比武，拼不起命来，与先天徐仲比武，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徐杰如今入了先天，还是在那生死之间，这件事情，更让种师道坚定了心中的信心。所以他要出横山北去，入那黄沙大漠与草原，去寻拓跋部落，兴许也要去寻拓跋王。
徐杰明白，所以徐杰想开口劝一句，徐杰真怕种师道现在就去找拓跋王拼命，那真是与送死没有区别。但是徐杰忽然又说不出口，因为徐杰自己就是在与一个先天高手拼命的时候入的先天，本有长篇大论，徐杰说不出来，最后唯有一语：“不要死了！”
种师道闻言一笑，答道：“生死有命！”
徐杰看出了种师道的洒脱，这般的洒脱实在让人担忧，徐杰终于还是说起了长篇大论：“人总是要死的，不死在这里，也要死在那里。这是杨三胖说过的话语，人不过就是生出来，然后死去，最终尘归尘土归土。但是这个过程，并非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可以寻求的东西太多太多。所以，既然生而为人，就该惜命。”
种师道又一拱手，而且还躬身一拜，然后笑着说：“放心，你我必然有再见之日，再见之时，当大战一场。”
徐杰也回了一礼，说道：“好，我等着，切勿食言！”
种师道转身，脸上笑意立马止住了，出门，一跃而走！
徐杰往门外走了进步，抬头看着种师道消失的背影，喃喃一语：“你应是聪明人。”
徐杰是真不愿意种师道就这么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死得毫无意义，这一语，是安慰自己。
回头，再写那数字乐谱，写那哆瑞咪发……
从淮西到京城的路上，徐仲一路都是笑意，怀中放的是亲自在老母亲那来取来的生辰八字，还有一封欧阳正的书信。身后几十号人，马车八两，天南地北的稀奇东西，甚至还有一些在江南收来的字画之类，装得满满。
身后还有汉子说道：“大哥，这几车东西，给出去我都替你舍不得。”
徐仲笑答一语：“我们徐家本是泥腿汉，这门亲事算是我们徐家高攀了，也是杰儿的造化，我们门第不高，但是也不能失了礼节脸面，有什么舍不得的，该给就得给，待得杰儿往后有了一番成就，我们徐杰当也是高门。”
汉子闻言也笑：“大哥说的自然没错，钱财而已嘛，身外之物，若是往后杰儿能出将入相的，那才是光宗耀祖。”
徐仲闻言，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往后徐家，当也是书香高门。你儿子不是生了个孙儿吗？当请个好老师，好好读书。往后镇子里的孩童，都得上学堂，待得从京城回去了，就去请老师，在镇子里建一个大学堂，往后徐家子弟，都要是读书人。”
“好，这般好！”
“大哥，这件事情兄弟们一定支持。”
“是极，花多少钱都是乐意的。”
“大哥，去江南请，江南的先生学识高，花多少钱也值得。”
徐仲回头看得一众老兄弟兴高采烈的，极为欣慰，答道：“那就到江南请先生，还得多买书，往后哪里有卖书的，就到哪里去买。我等是泥腿汉，往后子孙一定都是读书人，这般徐家才能经久不息。”
此时有个愣头的问了一句：“大哥，那这江湖还走不走？”
徐仲闻言也有点诧异，想了想，答道：“江湖也得走，读不进书的就去练武，终归都要学一样。”
那愣头之人说道：“大哥，我那儿子愣头愣脑的，生个孙子兴许也是愣头愣脑的，往后怕是读不进书。”
汉子话语有些泄气。
徐仲笑道：“胡说八道，你这厮自己愣头，你儿子就比你好多了，你孙子必然是个聪慧的人。”
汉子似乎不太信，因为他爹当年也是个五大三粗的愣头汉子，所以还是担忧一语：“最好是这般……”

第二百四十五章 怕不怕？
“所有口供以及证物，还有卷宗都移交到刑部与御史台了，卫指挥使也带了一份入宫，我这事情总算是忙完了。”梁伯庸这段时间实在有些辛苦，对徐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口气之中都带有一份轻松。
这些事情，对于梁伯庸来说不仅仅是案牍上的劳累，更是心理上的劳累，一个文弱书生，也算是富贵之家出身的公子，何曾看过多少世上的黑暗。
在缉事厂衙门这几个月，梁伯庸忽然见到这些东西，血腥、暴力、黑暗，对于梁伯庸来说真的是莫大的冲击。兴许死人还不可怕，比死人还可怕的是折磨人的场景，梁伯庸看得连续一个多月都在做噩梦，直到现在，方才好了许多。
徐杰看得出梁伯庸的变化，从一个看着人血都会皱眉的文人，到得如今缉事厂地牢里进进出出都不在意了，徐杰没有多少看笑话的意思，反倒是一种欣赏。
“梁兄，差事办完了，今夜出门去消遣一番如何？”徐杰知道梁伯庸最近这段时间神经一直紧绷着，也该出门放松一下了。
“也好，近来诗社里常常来请，我都给推却了，连书画的事情都一件未接，出门消遣一下正好。”
徐杰闻言收拾了一下自己杂乱的书案，起身随着梁伯庸往衙门外而去，未带随从，也未骑马坐车。
两人就这么在路上走着，京城依旧是那个京城，川流不息的人群，繁华的街市。
一个百万人口的古代城市，到底有多大？实在难以比较，难以形容，特别是这种一处地面，只能有一座宅子，也只能住一户人。大门大户的宅子，占地几十上百亩，小家小户，也有小楼小院，哪怕是穷人家，只要能住在京城里，房子也不会太小。
这么住上百万人口，还有各处衙门街市，甚至还有军营在城内。这样的城市，从南城走到北城，十几里地，从东城到西城，也是十几里地。外城墙就有五六十里，内城城墙也有近二十里。
如此的巨城，世间独此一座。哪怕是在外城墙上每隔一米站一个士卒，也要两三万人才能站满一圈。
有时候这样的巨城，说是易守难攻，其实反过来说，也是易攻难守。城池过于巨大，就有这么一个问题，十万大军守城，也容易被几万人击破。就是这城池太巨大了，顾此失彼，通讯唯有靠人的时候，传令传讯都极为不方便，各方救援也就很不方便。
若是没有明确的军事情报，真遇到战事，遇到攻打，太容易被敌人声东击西。
徐杰第一次以军事角度来看这座雄伟之城，忽然明白了一个问题，徐杰记忆中的历史，北宋末年，几万金兵能掳走了徽宗钦宗两个皇帝，虽然其中有许多缘由，但是几万金兵就能真正威胁一座百万之城，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徐杰也不知自己为何走在街道上，忽然想到了战争之上，这让徐杰自己也有些愕然。
想着想着，徐杰也叹了一口气，徐杰知道这一趟边镇之行，真的给自己的内心添加了许多事情，战争在这个年代，还真不是少见的事情。
战争，徐杰抬头远远望了一眼坐北朝南的皇城，看着那飞檐屋顶，琉璃金黄，转头开口问了梁伯庸一语：“梁兄，进这缉事厂，你后不后悔？”
梁伯庸闻言一笑，点头答道：“最初是欣喜的，能留在京城为官，多少人想都想不成的事情，真到入了你这缉事厂，立马就后悔了，我是真不知晓缉事厂原来都是办这些差事的地方，最近倒也是习惯了，差事而已，办好就是，案牍之事，写写画画的，虽然劳心费力，却也不难，如今也算驾轻就熟。”
徐杰见得梁伯庸的笑意，却是又问了一句：“梁兄当真不后悔？”
梁伯庸听得徐杰又问了一句，面色也严肃起来，已然知道徐杰所问有深意。这深意梁伯庸其实能懂，缉事厂这段时间办的案子，没有一件不是在针对勋贵军将，没有一件与那掌兵百万的李家无关，梁伯庸即便再没有政治嗅觉，也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问题所在。
所以徐杰问的是这件事情，所以问梁伯庸后不后悔，不是差事问题，是政治立场的问题。
梁伯庸沉默了一会，答了一语：“我还不曾多想过这个问题。”
徐杰点点头，又道：“梁兄若是想退出，此时还来得及，梁兄此时退出，当是全身而退，往后怕就难以全身而退了。”
徐杰说出这句话，就是知道暴风雨真的就要来了，许多事情已经酝酿到了一定的程度。到得最后摊牌的时刻，那就是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梁伯庸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得懂，但是又沉默着，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徐杰。
徐杰也停住了脚步，两人就在这大街上对视了几眼，梁伯庸已然深入了许多事情，徐杰经手过的公文，基本都是梁伯庸先经手的，梁伯庸也不是缺少智慧之人，徐杰知道梁伯庸看得到局势。
那么梁伯庸也就知道其中的利害，其中的危机。
梁伯庸看了徐杰片刻，随后脸上一笑，说道：“文远，说实话，当初是我主动想结交你的，从大江郡出来的士子，就属你闻名最甚，也就属你交际最广，所以结交你也带了一些私心，也想着往后官场上有个助力。熟识一年有余，不知为何我又对你起了许多信心，总觉得你什么事情都做得好，什么事情都办得成。一个新科进士，能随时入宫见到皇帝陛下，你说这天下何曾有过这样的新科进士？你说这叫人多么羡慕？”
梁伯庸说到这里，停了停，也去看徐杰的反应，梁伯庸说的话语在他自己看来太过直白，直接跟徐杰说当初结交他是有私心，这件事情，梁伯庸怕徐杰听了会生气。
徐杰没有生气，反而笑意更甚，当初梁伯庸主动与徐杰说那名人书法造假的事情，徐杰又一次想起来了，只觉得很有趣。
梁伯庸见得徐杰没有丝毫不快之感，方才又道：“考进士，我考了三次，求的也是出将入相，光宗耀祖，若是再说点圣人之言，那就是为国为民。文远，跟着你干的事情，捉拿那些贪官污吏，算不算为国为民？”
徐杰郑重其事点头答道：“自然是为国为民！”
梁伯庸又问：“办这般的差事，立功了是不是加官晋爵不在话下？”
“加官晋爵也不在话下，功名利禄，这缉事厂，往后必然就是名利来得最快的地方。”徐杰对于这件事情极为有信心，那老皇帝一时半刻还真死不了，这是徐杰去边镇之前知道的，所以加官晋爵的事情，已然有了保障。
梁伯庸闻言大笑：“哈哈……往后文远若是还有王羲之之类的帖子，是不是还借给我看看？”
徐杰也会心一笑，点头答道：“借可以借，就怕你不还。”
梁伯庸说借去看几天的《快雪时晴帖》，过去几个月了，当真没有还回来，但是梁伯庸一点也没有尴尬之色，反而说道：“越看越是喜欢啊，越看越是舍不得还了。”
徐杰笑而不语，显然是不在意。《快雪时晴帖》对于徐杰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古代名人的一封信，没有了其他的意义。对于梁伯庸来说，那就是毕生的挚爱，意义非凡。
好东西，就应该放在有意义之人手里，这才是合适的。
徐杰笑言一语：“有人说生死有命，下一句当是富贵在天。我却不这么想，生死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可以选的，富贵是绝大多数人的追求，这个追求对你我而言，不在于天，在于你我要不要去追求。”
“此话有理，深以为然。”梁伯庸点点头，知道徐杰说的是什么意思，想要多大的回报，就要冒多大的风险。随后抬手一指：“文远，摘星楼！”
兴许两人经过这么一番交流之后，才真正成了一路人，才真正坐上了同一条船。其中意思，也并非说以往两人个互相有猜疑，而是说徐杰并没有摊开来说过，徐杰没有给过梁伯庸选择权，就直接把梁伯庸拉到了这个旋涡当中。
所以徐杰是有担心的，此时，徐杰把这选择权给了梁伯庸，梁伯庸自己选完了，那一切也就不必多言，徐杰心中也不会再有担心，否则总有一种逼人冒险的负罪感。
兴许欧阳正对于徐杰，也有这种负罪感。这也是欧阳正急着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徐杰传宗接代的原因之一。
徐杰与欧阳正还有一个区别。那就是欧阳正心中会怕，怕有个万一，怕万一落得一个不好的结局下场，也许“万一”这个词也用得不对，也许那不好的结局在欧阳正看来也属正常。徐杰没有这些担忧，徐杰有的是欧阳正当年的那种锐意进取、一往无前，徐杰还有自己手中的刀。
两人上摘星楼，摘星楼也还是那个摘星楼，只是徐杰再也不用去写那投帖诗了。这就是所谓名家大儒的优待，徐杰离那名家大儒兴许还有一些距离，但是以名声来说，一个“青年名士”的名头，也当得起的。
徐杰又看到了一个不愿意见到的人，杭州许仕达，新科状元，如今的大理寺五品大理寺正。还是上次被方兴打了一顿的文官。
京城比较上层的文人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来这摘星楼的，也不是一般人家，而且大多并不年长。来来去去，其实也就那些人，连带徐杰来了几次之后，也有许多熟脸。
所以徐杰又遇到许仕达这么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状元郎，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是徐杰自己觉得有些意外。
连带许仕达看到徐杰之后，也是愕然一下，他心中多少也有些意外，因为他知道徐杰出京办差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可见许仕达还真一直关注着徐杰，关注徐杰只为一事，那就是报复。
两人自然不会见礼，徐杰自顾自寻到窗边的桌案坐下，今日约梁伯庸出来，其实主要就是为了说路上的那一番交心之语，言语不长，来去几句，已然足够。其次才是消遣放松。
许仕达见到徐杰进来，还有一些疑惑，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算的是朝会的日子，许仕达最近频频上书弹劾缉事厂指挥使徐杰殴打朝廷命官，这件事情老皇帝应该是知道了，许仕达一般时候没有资格参与朝会，但是许仕达也在等着朝会的时候老皇帝当有个处理定夺。
历朝历代，皇帝朝会，并非是每日都要早朝，朝会多少，不仅看礼制规定，也看皇帝是否勤政。有规定一月三次的，也就是十天一次，有规定五天一次的，不一而足。皇帝勤政，也会多朝会，两三天一次的也有，皇帝如果不那么勤快，就会少朝会。若临时有大事要着重商议，那是例外。还有就是重大日子，也有大朝会。
历史之中，从古至今，鲜少有需要日日朝会的，每天都要早朝只在明朝朱元璋开国之后短暂实行过，后来慢慢就荒废了。
白居易的《长恨歌》中那一句“从此君王不早朝”，意思是说这个皇帝连一个月三五次的早朝都不来了。
皇帝平常处理政事，也是官员入宫拜见，有事临时去见。所以古代官员也并非许多人说的那般，需要每日三更早起，到皇宫之外等候开门。这是错误的认知。
所以许仕达算了一下朝会的日子，还有两天，便恨得直咬牙，看着徐杰的眼神，也是恶狠狠的，可见当初那顿打，许仕达是恨得多么刻骨铭心。
徐杰打那许仕达，也不是只为了欺负人出出气，还有其他原因。缉事厂这样的衙门，需要一个恶名，特别是需要在朝廷文武官员中建立起一个恶名，要人闻之色变，要人知道入了缉事厂，就得乖乖合作，必须乖乖合作，这是一种心理暗示，也会让将来的事情省力。打朝廷命官，就是恶名，那日不打许仕达，他日也要打别人，所以打这许仕达也是正好，将来还要打别人，打多了，传多了，也就让人怕了。
徐杰对于许仕达恶狠狠的眼神毫不在意，反倒与梁伯庸聊得极为开心，口中正说：“听闻梁兄在遇仙楼有个相好？”
梁伯庸听得这一言，好似埋怨了一句：“这不，好一段时间没去了，也不知她有没有移情别恋。”
徐杰听得有些尴尬，笑道：“那刚才你为何指着这摘星楼，今日合该往遇仙楼去才是，多打赏一些银钱，也教她念着你的好，不至于真的移情别恋了。”
“这不是你喜欢来摘星楼吗，那解大家对你可是青睐有加，我这不是成人之美吗？”梁伯庸说道。
徐杰摆摆手，与梁伯庸笑道：“我可没有这般的心思，不过是想寻个喝酒听曲的地方而已。”
梁伯庸闻言笑得有些奇怪，大概是不相信徐杰的话语，所以才会这么去笑。
徐杰却是又道：“那遇仙楼的女子何名何姓？”
梁伯庸答了一语：“江映云。”
“雅名，取得不错。”徐杰夸了一语，随后又道：“明日派人去给她赎身，让她到缉事厂里来住，也照料着你，还能与小怜作个伴，整个缉事厂就小怜一个女子，实在有些可怜，也当有个伴。”
徐杰话语说得极为委婉，送梁伯庸礼物，还避重就轻，把理由说成是为了给云小怜找个伴。
梁伯庸自然听得明白，下意识想拒绝，因为在遇仙楼里为一个年华正好的清倌人赎身可不便宜，动辄万两的白银，还只是一般的身价，梁伯庸也算得上是富家子弟，但是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所以这份礼物实在不轻。
但是梁伯庸还是没有把拒绝的话语说出口，欲言又止一番。徐杰这番好意，梁伯庸想了想还是承了下来。
正当此时，广阳王夏文从楼梯而上，算是姗姗来迟，大人物总是在最后出场。
楼内所有人都连忙起身，拜见。许仕达甚至快步走到楼梯旁，躬身作请，笑脸说道：“王爷，您总算是来了，大家都等不及，王爷快请快请，想来解大家马上也要出来了。”
徐杰也起身拱手一下，随即落座。这广阳王夏文今日又到了，这是徐杰没有预料到的，上一次在这里遇刺，现在还往这里来消遣，夏文也是徐杰真不愿意见到的人。
夏文往左边最头前走去，环看四周，也是笑脸与众人回礼，也看到了徐杰，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都没有了多少，落座之后，也不时往徐杰这边看过来。
夏文这般的眼神，看得一旁的梁伯庸有些发毛，皇帝皇帝，这位广阳王，谁人都知道他就是未来的皇帝，梁伯庸看得夏文那般有些不善的眼神，岂能不发毛？
“梁兄，怕不怕？”徐杰轻声问了一语。
“怕，还真有些怕，李家背后就是广阳王殿下，如何教人不怕。”梁伯庸直白答道。
徐杰点点头，也道：“说实话，我也有些怕。越是怕，越是要面对！如此才能不怕。”

第二百四十六章 你比那徐文远，差得远了
广阳王夏文到了，气氛也就开始热闹起来。
解冰也娉娉婷婷而出，今日的解冰，让徐杰感觉有一种与以往不一样的感觉。
徐杰不禁多看了几眼，是哪里有些不对劲？多看几眼之后，徐杰当真看出了差别，这个解大家，如今议论是在衣着打扮上，还是妆容发髻，又或者一颦一笑。少了昔日那种风尘味道，多了几分朴素淡雅。
原来的汴京第一大家，是一个较为艳丽形的花魁，而今的她，端庄了许多，淡雅了许多，也朴素了许多。
徐杰盯着解冰上下打量了几番，解冰自然也发现了坐在窗户边的徐杰，感受到徐杰那种打量人的眼神之后，却也不躲，反而与徐杰对视了几眼。
最后还是徐杰先把眼神移开了。
徐杰今日真的就是来消遣的，来听弦音唱曲。精神紧绷了这么久，放松就是难得的享受。人在经历了一遭生死之后，越发的在意享受。
夏文还在不时往徐杰这边看来，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但是慢慢的徐杰好似感受到了夏文眼神中也有变化。
刚到场的夏文，看徐杰是一种不善的眼神，此时的夏文，看徐杰有一种复杂。
许仕达带着许多人，不断与夏文饮酒，口中的话语，自然是怎么好听怎么说，夏文笑着回应几句许仕达，许仕达似乎就有一种洋洋得意之感。
甚至许仕达在那洋洋得意之后，也会去看看徐杰。坐在窗户边的徐杰，好似如何也摆脱不了各处投来的目光，甚至隐隐成了许多人真正的焦点。
许仕达的心态，兴许也是在跟徐杰示威，也带有一种自我安慰，那种“有朝一日如何如何……”、“来日叫你好看……”、“你等着……”，这一类的词汇，兴许就是许仕达此时的潜台词。
许仕达有一种自信，自信自己终有一日会把那个徐杰踩在脚下，自信不是来自许仕达自己，而是身边这个平易近人、礼贤下士的广阳王夏文，未来的皇帝陛下。
如此念想，也是人之常情。
徐杰似乎有些享受这种感觉，暗处里投来的目光，是怀恨在心也好，是如何复杂也罢，但是徐杰依旧还坐在这里，安静听着曲子，这种感觉，其实也有一种快感。
徐杰忽然与梁伯庸笑言一语：“梁兄，听闻有这么一个道理，恨到深处就是爱，也不知有没有点道理。”
梁伯庸闻言，也笑了出来：“文远，你这岂不是胡说八道，恨就是恨，爱就是爱，恨到深处岂能是爱？世间哪有这般的道理？恨到深处了，那必然是疯狂。”
徐杰倒是觉得梁伯庸说得有道理，恨到深处是疯狂，所以点点头答道：“梁兄此言有礼，恨到深处是疯狂，疯狂了就要做傻事！”
徐杰往后又加了一句，梁伯庸也点头：“对，疯狂之人必做傻事。”
徐杰便也不再多说，教人恨，兴许也不一定是坏事。
只是徐杰没有预料到，那最前头的夏文竟然此时起身往徐杰这边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个酒杯，就这么看着徐杰走了过来。
一直走到徐杰身边，也不等徐杰开口，直接落座。身后还有人想跟过来，也被夏文摆摆手赶了回去。
梁伯庸看着忽然坐在身边的广阳王，似乎有些紧张。徐杰倒是不紧张，却不知开口说什么，只是微微拱拱手。
夏文看着徐杰，没有怒意，也没有亲近，只是不咸不淡说一句：“徐文远，你我二人浅谈几句如何？”
徐杰还未点头答应，梁伯庸却已然起身，离了桌案，往一边而去。
徐杰点点头：“殿下有何吩咐，在下恭听！”
夏文放下手中的酒杯，然后拿起徐杰面前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开口说道：“徐文远啊，看到你，本王止不住就会想一些事情，不论与你有何杯葛仇怨，本王总觉得你我二人是可以成为朋友的，之所以成不了朋友，只是当初你我选择的路不是同一条。”
徐杰闻言皱了皱眉，看着这位王爷，想了想之后，答道：“王爷不该与任何人走在一条路上。”
徐杰为何皱眉？就是感觉夏文这一番话，换任何一个人说都可以，独独夏文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一个未来的皇帝，岂能与别人同路？皇帝，注定的孤家寡人，注定的高高在上。便是这一语，徐杰已然感觉这个王爷，似乎还不知道皇帝该如何去做。
若徐杰是夏文，那李启明可以当助力，但是那李启明与夏文，绝对不是一路人，夏文也不会与任何人是一路人，皇帝不该代表任何一方的利益，皇帝应该就在中间，不偏不倚。
一个政权，就是天下所有人的代表，而不是一个利益团体的代表。这就是皇帝为何是寡家孤人的原因所在。
而今的夏文，连徐杰都知道他当皇帝是十有八九的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夏文已然就应该当自己是孤家寡人了。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关心则乱，夏文就是太过关心，所以乱了，乱了方寸，总是瞻前顾后，总是怕有反复，总是怕皇位被别人抢去了。
“呵呵……徐文远，本王有时候很羡慕你，心思缜密，做事果决，又有一往无前的气势，不畏强权，不畏这天下所有人，连本王你都不怕。这般的人，世间少有。”夏文这话语，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在夸奖徐杰。却也让徐杰知道，夏文对于徐杰做过的所有事，都了然于胸，所以才会有这么一番评价。
徐杰如今做的这些事情，要抓何人就抓何人，要得罪何人就得罪何人，要拼命就拼命，要杀人就杀人，从来不瞻前顾后。何其狠厉，又是何其果决，何其无畏！
“王爷过奖，在下不过一个新科进士，弱冠未及，当不得王爷如此重夸。”徐杰接了一语，看似谦虚，却也不见徐杰做出什么谦恭的模样。
夏文拿起酒杯，也不与徐杰示意，独饮而下，随后眼神一转，紧盯徐杰，双眼中有一种冷意，有一种想要看透一个人的冲动，语气越说越低沉：“徐文远，你到底要什么？有什么东西是本王不能给的？远大前程？光宗耀祖？出将入相？巨万豪富？”
夏文一句一顿，夏文如今早已知道徐杰不是吴伯言那样的人，所以夏文如何也想不通徐杰凭什么拒绝自己，这世间，除了吴伯言那样的人，还有谁的欲望是夏文满足不了的？还有谁的欲望是一个皇帝都满足不了的？
徐杰看着夏文，又看了看不远一直在暗中往这边观瞧的许仕达，慢慢说道：“王爷，若是在下如许状元那般的出身，书香门第公子哥，读书进考中科举，再遇王爷，那就是遇到天下最大的贵人了。或者王爷若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兴许在下也会把王爷当做天下最大的贵人相待。”
徐杰把话说得直白，徐杰如果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士子，交好一个未来的皇帝，当真是一件好到不能再好的事情了。
如果夏文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知道一个未来的皇帝应该做什么，徐杰与夏文，当也不是对立面。
夏文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还是点点头，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衫，略带狠厉说道：“本王过来寻你，本是想知道你要什么，你却这般云山雾罩，不答正题，也罢，且不管你是要远大前程，还是要巨万豪富，自己去追寻吧，能不能成，拭目以待。”
说完夏文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夏文有自己的自负自傲，徐杰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搅屎棍一般的角色，搅得夏文与李家不得安宁，但是徐杰却还自由自在活在汴京城里。
夏文主动找徐杰，兴许是那自负自傲自信下的动作，兴许夏文还真想凭借自己的身份地位与智慧言语，把这个搅屎棍解决了，把这个搅屎棍变成自己的助力。
夏文想得也不差，夏文能给的东西，多少人求着盼着等着，比如那许仕达，鞍前马后，甚至卑躬屈膝的谄媚。
但是夏文想不通，徐杰为何就是不要呢？
徐杰抬手招了招梁伯庸，梁伯庸连忙回过来了，口中一句：“文远，何必直接这么得罪呢？”
梁伯庸没有听到交谈的内容，但是看得出夏文满脸的不爽。在梁伯庸看来，即便是有冲突，也该表面做出一个和谐的假象出来。这才符合世人推崇的处世之道。
徐杰摆摆手，也起身了，说道：“梁兄，走吧，回去了，过两日再出门消遣，下次去遇仙楼，不来这摘星楼了。”
徐杰已然兴趣缺缺，徐杰也有想不通，想不通这个广阳王为何是这么一个王爷，在徐杰看来，此时的广阳王，应该是竭尽全力帮助老皇帝夏乾的，如此广阳王也应该是帮助徐杰的，而不是与徐杰站在对立面上。若不是对立面，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一番交谈。
徐杰不能理解夏文，夏文也理解不了徐杰。
徐杰起身下楼，盯着徐杰下楼的眼神不少，解大家有些出乎意料，不知道为何徐杰忽然就走了，心中想着是不是自己弹唱的曲子徐杰不喜欢，下次待得徐杰再来，便不弹唱这几曲了，当换一些词牌唱，或者直接唱徐杰的词。
夏文看着徐杰的背影，有些气愤，无奈之下人就会气愤，事情不如自己预料，也会气愤。
许仕达看着徐杰的背影，又看着夏文不快的面色，口中恨恨一语：“殿下，这厮不识好歹，竟然敢让殿下不快，也不知这厮是不是脑子坏了，他到底是趁了谁的威风，仗了谁的势力，当真是岂有此理，终有一日，教他落个悲惨下场。”
夏文看着眼前的许仕达，忽然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开口问了一句：“你当真不知他仗了谁人的势力？”
许仕达还真以为夏文在考教自己，连忙答道：“在下岂能不知？不过就是刑部尚书欧阳正而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欧阳正走了运道，被赶出京城十几年又回来了，连带鸡犬也带到京城来耀武扬威起来。”
夏文看着许仕达，越发的不舒服，摇了摇头。徐文远到底仗了谁人的势力？夏文心中是有答案的，显然许仕达的答案让夏文很失望。徐杰身后，可不是欧阳正，徐杰身后是老皇帝！
就如李启明所言，是老皇帝要对李家动手。夏文心中，徐杰就是老皇帝的鹰犬，而且是一只极为凶猛、极有智慧的鹰犬。
许仕达看得夏文面容还是不舒展，又连忙说道：“殿下放心，在下一定为殿下出气，待得两日后的朝会，在下就让他知道厉害！”
夏文闻言，淡淡一笑，撇了一眼身边手舞足蹈的许仕达，笑道：“你比那徐文远，差得远了。”
说完夏文也起身，迈步往楼梯而去。此时的夏文，忽然变得不那么平易近人了，不那么礼贤下士了。
许多事情不能比，人比人，货比货。一个手舞足蹈、侃侃而谈的许仕达，一个杀伐果断、谋事缜密的徐杰。
就这么在夏文心中比了一下，比得夏文好似更生气了一些。
夏文起步在走，许仕达听得一愣，也连忙起身去追，面色上尽是恨意，恨的不是夏文，恨的是那徐文远。
下了几层楼梯，许仕达连忙跟上几步，恭敬在夏文身后，口中又道：“殿下放心，在下得殿下大恩，没齿难忘，一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为殿下排忧解难！”
夏文给许仕达的大恩，连状元都给了他，何其舍得。兴许夏文更愿意把这状元给徐杰。
夏文没有答话，只是快步上了马车，掀起车帘一个笑脸，说道：“刚才话语仕达不必在意，也是给那徐文远气糊涂了，明日再约，本王来做东，仕达但凡有亲近之人，都一并叫来同聚。”
夏文又成了平易近人、礼贤下士的王爷了，打了一巴掌，还给一个好处。好处就是给许仕达面子，让许仕达明天想请谁来就请谁来，而且还是夏文做东。
这就是许仕达天大的面子了，许仕达能请谁？想请谁？必然都是官府同僚，上官下官。若是许仕达开口说是广阳王宴请，何其大的脸面，又有谁会不来？往后谁人又敢不把许仕达放在眼里？
许仕达在衙门里，往后的面子必然水涨船高，做事办差，也当是畅通无阻。
许仕达闻言大喜，连忙躬身一礼：“拜谢殿下，多谢殿下照拂抬举！”
夏文点点头，放下车帘，马车已走。留得那个许仕达在远处，满身上下按耐不住的喜悦。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朝堂徐文远
徐仲到了汴京，谢昉反倒成了大忙人。
谢昉作为媒人，所谓媒妁之约，媒指的是男方的媒人，妁指的是女方的媒人。所以一场婚事，本该有两个媒人。媒人扮演的角色，有时候就是谈判代表的意思，礼轻礼重，都在双方媒人的谈判中达成一致。这样也避免要成为亲人的双方因为利益之事尴尬。
但是这一回，都被谢昉一个人包办了。因为欧阳正并不在意礼节的轻重，徐仲也不在意钱财。
但是这个过程之中，徐杰也就不方便再到欧阳正的府上去了。
两家人与谢昉忙忙碌碌，却是这京城之中，知道徐杰要成亲的人，寥寥无几。连带梁伯庸开始的时候都不知道。
要说徐杰自己，既有一份憧憬，又有几分心烦意乱，总是想到一些人、一些事情。
这个婚事，其实也不是徐杰自己在做主，那自由恋爱结婚的想法，是徐杰与生俱来的，但是这门婚事，徐杰也并不十分排斥，这才是徐杰心中复杂的原因。
如果这门婚事徐杰心中真的不愿意，想要拒绝排斥的话，后续的影响，难以想象。
所以没有自己做主的徐杰，也是幸运的，因为至少徐杰与欧阳文沁两人，当真也能算是两情相悦。
若是真如这个时代的模式，徐杰从来没有见过深闺之中的欧阳文沁，然后欧阳正与徐仲就这样把婚事定了下来，那才是真正让徐杰为难。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悲剧，还真是具有普遍性的，这也是后来礼教越来越严的原因之一。
徐杰如果真的不认识欧阳文沁，然后去拒绝这场婚事，也是一个悲剧。
一切就这么在被动之中发生了，徐杰还没有来得及认真考虑感情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认真考虑婚姻的事情，这一切就发生了。
朝会，许仕达等了两天的朝会，许仕达以往没有资格参与的朝会，但是这一次他却有机会参与了。
许仕达有资格参与这个朝会，还得感谢徐杰，也是因为徐杰回京了，朝会要议论的事情自然与徐杰这一趟边镇之行有关，所以也与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这些衙门都有关，刑狱刑罚之事，就是这三个衙门的差事。才有许仕达这个大理寺正参与朝会的机会。
显然许仕达两天前就知道自己能参与此次朝会，只是许仕达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有资格参与朝会了。
徐杰自然也有资格参与这一次朝会。徐杰准备了许多东西，口供物证之类，应有尽有。
大早，宫门还未打开之时，诸多官员已然络绎不绝而来。待得许仕达在人群之中看到徐杰之时，有些惊讶，惊讶徐杰一个六品官，是如何也有资格站在这宫门之外的。
不过许仕达也有些欣喜，徐杰来了正好，许仕达上书弹劾徐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一次更是直接到朝堂上当面弹劾，当面对质也是正好的事情。
许仕达看着徐杰，脸上有一种爽快的笑意。徐杰身边，空无一人，徐杰没有与任何人攀谈，也没有任何人上前去与徐杰攀谈。以官位品级而言，徐杰也没有资格站到欧阳正身后，欧阳正谢昉这般的人，更不会在这个场合回头来与徐杰攀谈，此时许仕达眼中的徐杰，显得何其落寞。
再看许仕达身边，十多个人上前来打招呼，虽然都是许仕达躬身行礼，但是许仕达这般的面子，与徐杰比起来，那就是天差地别。
昨夜的宴会，广阳王的面子，果然好用。昨夜一场酒宴，让许仕达忽然好似身价倍增，连带大理寺卿秦之栋见到他都会微笑点头示意一下。
这般比较一下，许仕达当真是那个官场红人的模样，冷冷清清的徐杰，差之甚远。
许仕达陡然有一种没有必要把徐杰放在眼里的心态，不论是功名高低，还是官职高低，亦或者是官场人脉，许仕达在这个时候，自信非常。许仕达还有其他自信，自信自己这般的人脉，稍后朝堂之上出言弹劾，必然是应者如云，定然教那徐杰吃不了兜着走。
许仕达越想越是心情舒畅，看得人群头前，许仕达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迈步往前而去，今日这般参与朝会的机会，岂能不把握住？不说要如何拉拢关系，至少也要在那些相公面前混个脸熟。
所以许仕达快步往前而去，先到尚书左仆射朱廷长身前，躬身大拜一礼，口中恭敬说道：“下官大理寺正许仕达，拜见朱相公。”
朱廷长怀中抱着笏板，看了一眼许仕达，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马上有想起来了这人是谁，露出一个笑脸，点头答了一句：“新科状元许仕达，后生可畏，努力办差！”
“多谢朱相公教诲，下官一定兢兢业业，做好分内差事。”许仕达又是一礼。
朱廷长点点头，抬手示意了一下，轻声说道：“且到后面排好，宫门马上就打开了，不可再随意在人群中来去。”
许仕达听得朱廷长的语气，不是斥责，而是如长辈教导晚辈一般的口气，心中大喜，连忙又是一拜，恭敬一语：“下官不懂规矩，相公恕罪，这就回去。”
说完许仕达连忙转身回头，心中喜滋滋。这般露脸的意义可不小，朝廷官员何其多，若是能经常在朱廷长这般的人物面前露脸，让朱廷长心中记着这个名字，待得有什么官缺选人的时候，这就是先入为主的优势。
回过头来的许仕达，又去看了徐杰几眼，心中更是高兴，也知道徐杰必然把刚才的事情看在眼里，连带当朝左相都对许仕达青睐有加，许仕达此时觉得，徐杰必然是在羡慕嫉妒恨。
同考科举，同榜进士，人与人的区别，就是这么大。许仕达再也懒得回头去看徐杰了，留给徐杰的是一个洋洋得意的背影。
此时的徐杰，也是手持笏板，笏板是玉制的，上朝的大臣们都会拿一个笏板，笏板的作用其实就是记事本，上面记录着今天要禀报与商议是事情，条条列列，一一写好，待得朝堂之上，按部就班禀报，不敢有丝毫差错，特别是有关于数字的，比如田亩、赋税之类，更要详细写得清楚，若是当朝说错了，那就是失职。
徐杰手上的笏板虽然也是玉的，质地品相比起那些真正的高官差了许多，但是也被徐杰写得满满当当，证人之名，牵扯何人何事，都有简略记录，以免说话的时候说错了。
玉笏板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这次写满了，回头用水擦拭之后，就干干净净，下一次可以接着再写。
宫门大开，所有官员列队站好，鱼贯而入。
垂拱大殿，龙椅高座，徐杰走进了大殿之中，在末尾站好。这也是徐杰真正第一次参与朝会，上一次徐杰只能站在大殿之外。
龙座之上，硕大的烫金牌匾格外醒目，上书“仁德大隆”，从右至左。
所有列班站好，禁声，等候。
老皇帝夏乾慢慢而出，依旧手拿手帕，不时咳嗽两声，脚步缓慢虚浮，看起来就是病入膏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齐声，躬身拜下，若是庆典祭天之类，就该跪拜而下了。
老皇帝早已抬手，话音刚落，老皇帝开口说道：“都不需多礼了，万岁不了了，兴许明天就死了。”
老皇帝自顾自的说，也回头往龙椅上坐，这句话语，自然也没有人去接。唯有一旁的老太监接了一句：“陛下可不得说这般不吉利的话语。”
老皇帝笑了笑，扫视一番，开口问道：“李启明如何又没到？”
众人不答，自然也有人必须来答，便看一个枢密院的官员硬着头皮上前，躬身答道：“回禀陛下，李枢密近来重病缠身，已经下不得床榻了，臣多番去见，只见李枢密一日比一日消瘦，每日连稀粥都喝不进了，怕是……”
老皇帝笑颜更甚：“怕是什么？”
“陛下，是大夫所言，李枢密怕是时日无多了。”
老皇帝笑意一止，问了一句：“你觉得是朕要先死，还是李启明会先死？”
那人连忙往地下一跪，开口说道：“陛下乃天子之尊，有龙气护佑，灾病岂能近身！陛下当仁德大隆，贵寿无极！”
老皇帝好似听得极为开心，又问一语：“按照你的意思，李启明是要先死？”
这一语，问得这人心中一慌，刚才那一番话，是有人交代他这么说的，此时皇帝发问，他也不敢乱答，想了想，皱眉低头说道：“陛下，李枢密乃朝廷栋梁，臣之所想，也希望李枢密能身体康泰，再为朝廷效力。”
老皇帝知道这人为难，也懒得与他再多说，抬头一语：“何人有事，快快奏来。”
场面上有稍许沉默，官场等级森严，沉默是为了等上官先说，上官不说，下面的官员才会再说，所以些许的沉默，是正常的。
便是欧阳正也在等，等得头前的朱廷长与刘汜、吴仲书等人都不出来了，欧阳正此时方才会出来。
欧阳正等候了小片刻，正欲往前一步开口。却听得身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启奏陛下，微臣有奏！”
老皇帝抬头去看，距离有些远，看不太真切，开口问道：“你是哪个衙门的？”
“回禀陛下，微臣乃是大理寺正许仕达。”
老皇帝点点头，显然是不太记得这个自己大笔一挥点出的状元了，手一抬：“何事要奏？”
许仕达好似也有些紧张，看了看自己的笏板，定了定心神，然后开口说道：“微臣有冤屈，微臣要弹劾城东缉事厂指挥使徐文远，弹劾他纵人行凶，指使下属殴打朝廷命官，人证物证皆有，事实清楚，还请陛下定夺。”
许仕达上书了几次，大概也以为老皇帝必然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说完事情之后，心中倒不那么紧张了，就等老皇帝说话。
老皇帝闻言，面无表情问道：“徐文远指使下属殴打了谁？”
许仕达被问得稍微有些诧异，连忙答道：“回禀陛下，徐文远指使下属殴打的正是微臣，微臣同僚几人，都可作证。还有许多同僚与上官，皆见过微臣伤痕累累的模样。还请陛下严惩徐文远这般目无法纪、殴打上官之辈。”
说完许仕达左右看了看，相熟之人不少，心中也安定不少，人证在，许仕达也就知道自己不必费那么多口舌，老皇帝必然也是公允的，这朝廷何曾发生过殴打上官的事情？当真是天怒人怨，这般的事情都不惩处，朝堂岂能还有威严在？
老皇帝还是面无表情问了一句：“徐文远可在？”
徐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中间过道之上，一礼：“臣在！”
“这个大理寺正许……仕达说你指使下属殴打于他，可曾有过此事？”老皇帝语气好似有些不耐烦。
徐杰转头看了一眼同在过道上的许仕达，然后答道：“回禀陛下，不曾有过此事！”
老皇帝点点头：“嗯，不曾有过就罢了，还有谁有事要奏？”
徐杰听得老皇帝之语，拿着笏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那许仕达，瞪大双眼，好似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忙抬头看了一眼老皇帝，又去看看左右之人，见得左右没有人出来帮自己说话，便又连忙想要开口再说。
此时头前的欧阳正，已然先开了口：“启奏陛下，臣有边镇州府舞弊大案要奏。”
老皇帝显然知道今日朝会要说的事情，抬手接道：“科举舞弊，历朝历代之大忌，动摇江山社稷之根本，此事当细细说清道明。”
“启奏陛下，此事经办之人乃是城东缉事厂指挥使徐文远，其中详细由他先说，定夺之事，臣等与陛下再来建言。”欧阳正开口说道，直接点名徐杰出来详说。虽然是个小小的事情，却也是欧阳正愿意看到徐杰在老皇帝面前多露脸，不为其他，只为让老皇帝知道自己这个弟子是何其的精明能干。
徐杰自然是有准备的，只是徐杰没有想到欧阳正会直接叫自己出来先说，徐杰本以为自己只是在欧阳正与谢昉之后做一些补充。但是既然要先说，徐杰自然也不会怯场，满朝文武当面，徐杰走到过道之上。
老皇帝竟然开口说道：“近前来，远远的听不真切。”
徐杰迈步往前而去，一直走到头前，走到朱廷长、刘汜等人身边。
后面的许仕达，看得这般事情，目瞪口呆，脑中短路了一般，如何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老皇帝对于徐杰殴打上官的事情理都不理？怎么徐杰忽然就到最头前去禀报什么事情了？
许仕达懵了许久，左右又去看身边同僚，又去看前面的大理寺卿秦之栋，看来看去，没有一个人与他对视，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听得头前徐杰发言，听得徐杰一个个军将的名字从口中说出，甚至还听得了大同总兵常凯的名字。
徐杰这般的禀报，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般，人人都在思索着这朝堂局势，思索的老皇帝的心思……
唯有许仕达，不断在原地左顾右盼，想与人问上几句，谈上几句，却又不敢在朝堂上无礼。纠结着弹劾徐文远的事情，稍后是不是再出来说一遍？

第二百四十八章 油腔滑调不学好
徐杰慢慢说着，看着笏板上的字迹，条条理理，说得清楚明白，反倒是老皇帝听得并不认真，老皇帝显然是早已知道这些。所以待得徐杰口干舌燥说完，老皇帝立马接道：“城东缉事厂禀报之事，诸卿可有疑义？”
谢昉已然开口：“陛下，既然此事人证物证聚在，连那大同郡守也到案，便该交由三司会审，以最终定案核准，依照律法判罚。”
老皇帝闻言点点头，却是说了一句：“李启明有何想法？”
老皇帝一语，问得全场所有人一愣，虽然徐杰说话的时间有些长，但是老皇帝也不至于这般健忘。众人哪里猜得透老皇帝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沉默片刻，老皇帝抬手一拍脑门，笑道：“哦，李启明不在，他病重垂危了，朕当真是老糊涂了，枢密院且出来一个人说两句。”
枢密院出来的人，自然是刚才说李启明病重之人，便看他又是一脸为难，为难片刻之后，方才皱眉说道：“回禀陛下，依臣之见，禁军与地方衙门本是互不统属的关系，若说禁军有人能操控科举舞弊，臣并不十分相信。若说大同总兵常凯也参与此事，臣更觉得其中有蹊跷之处，还请陛下明鉴。”
老皇帝看着这人，说道：“嗯，言之有理，下旨叫常凯入京来说明此事，不日组织三司会审，由刑部尚书欧阳正主持此事，御史中丞谢昉与大理寺卿秦之栋配合，且把那些参与舞弊之人一一审理，再来禀报定夺。”
三司会审，自然就是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
“遵旨！”三个衙门的主官上前行礼。
老皇帝也不多言，再开口：“还有没有事要禀奏？无事就退朝了。”
老皇帝说完这句话，已然站起身来，其实就是准备走了。
不想还真有人有事禀报：“启奏陛下，微臣弹劾缉事厂指挥使徐文远之事，还有详情未说明，请陛下定夺。”
老皇帝闻言眉头一皱，实在有些不耐烦，老皇帝组建这缉事厂是干嘛的？打人也叫事？便听老皇帝语气不佳说道：“还有何详情？”
“陛下，此事人证三人在场，皆是亲眼所见，那徐文远竟敢在陛下面前信口开河，当罪加一等，欺君罔上！”许仕达说得义愤填膺。
老皇帝听完这一句，已然起身往侧面台阶而下，口中一语：“此事着御史台调查详细，再来禀报。”
老皇帝说完话语，已然下了台阶往后而去。
许仕达却踮起脚尖，去寻找人群左边第二排的御史中丞谢昉。忽然又想到徐杰与御史中丞谢昉关系好似不错，许仕达便是满心的焦急，也不知这御史中丞与徐杰关系到底如何，会不会以权谋私，包庇那欺君罔上的徐文远。
甚至也在想是不是要给谢昉送些厚礼，又想得谢昉在杭州之时，品格风评极佳，许仕达是认识谢昉的，在杭州就认识，甚至也可以称呼一声老师……
许仕达便是这般犹犹豫豫，思前想后，满脸忧心。
朱廷长见得老皇帝离开了，转头看着就站在身边的徐杰，点点头，低声一语：“后生可畏啊，去那边镇能把这般的事情办成安然而回，后生可畏啊。”
徐杰拱手回应了一下，朱廷长已然走了过去。
第二个吴仲书一脸的笑意走过徐杰身边，抬手拍了拍徐杰的肩膀，说道：“不错不错。”
说完也走过去了，徐杰又是拱手一礼。
再来一人，中书省左仆射刘汜，竟然停在了徐杰身边，看了徐杰片刻，方才开口：“缉事厂是个好衙门，陛下要组建之时，我等皆是点头同意的，往后这缉事厂啊，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衙门呢？徐文远，你可清楚其中？”
徐杰不是第一次见刘汜，上一次朝堂之上徐杰就见过模样，但是两人一点都不熟悉，没有说过一句话语。
刘汜忽然与徐杰说了这么一番话语，听得徐杰有些讶异，天下能谋事者有三，朱廷长，刘汜，欧阳正。
这刘汜一番话语，显然就是看透了这个缉事厂的本质。这缉事厂此时是对勋贵集团发难的，来日呢？往后呢？
刘汜实在聪明，看得透彻。话语之中，似乎也有警示徐杰的意思，这般的缉事厂，说抓人就抓人，说杀人就杀人，完全不用经过朝堂商议，刘汜自然有担忧。现在抓的是勋贵军将为主，来日必然也会到得文官头上。
徐杰出了一个笑脸，答道：“见过刘相公，下官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做的事情也是听令而行，本分差事当以命赴之。”
刘汜笑了笑，起步往外，口中还有一语：“权利迷人眼啊，年轻当三思，当知道适可而止。”
“多谢刘相公教诲。”徐杰还在身后一语。
欧阳正把这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待得欧阳正起身往外之时，与徐杰轻声一句：“跟在老夫后面走。”
徐杰跟着欧阳正，一直走到大殿广场之上，左右官员都隔远了，方才叫了一声：“老师。”
欧阳正放慢脚步，点了点头：“文远，刘相公所言不无道理，这缉事厂衙门，乃是风云际会而成，往后当不能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你当谨慎一些。”
欧阳正想的也有道理，组建这缉事厂衙门的事情，徐杰事先并未与欧阳正认真商量过。厂卫，从来都是人人恨之入骨的机构，虽然欧阳正没有见识过锦衣卫、东厂这种机构的威风，但是也能想到未来。
未来徐杰是不是真的要成为满朝文武的众矢之的？欧阳正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徐杰与欧阳正的想法不一样，徐杰手中要一柄刀，此时掌握不到禁军之类，那便唯有厂卫了。徐杰心中从小有耳濡目染认知，不论是家中长辈，还是江湖道理，潜意识里就觉得刀是保障一切事情的前提。
所以徐杰此时更想把这缉事厂做成，做成它应该有的威势。朝堂之上，不是文就是武，以何制衡？那就是缉事厂。在徐杰看来，缉事厂于国有利，不论是皇帝对于真实的情报资讯了解，还是官员监督上，都是如此。这也是朝廷行政体系与国家决策体系的弥补。
“老师之语，学生当铭记于心。”徐杰答了一语。
欧阳正放心不少，便也不再多谈这个问题，心中知晓自己这个徒弟是个聪明人。再说正事：“三司会审之地，就选在缉事厂衙门里。”
徐杰点头：“学生也是如此想法，这般就避免了羁押之人出问题。”
出得皇城，各处官员各自回衙门而去，徐杰也回了自己缉事厂，缉事厂里有一人正在等候，欧阳文峰。
在偏厅落座的欧阳文峰见得徐杰一身朝服而回，几步上前，一脸笑意上下打量着徐杰，口中还道：“文远啊文远，这一身朝服，当真是好看，漂亮，漂亮至极，穿在你身上，威风凛凛。这帽翅左右一摇，说不尽的气势。”
欧阳文峰一脸的羡慕，徐杰也正把官帽取下来，开口笑问：“你来寻我何事？”
欧阳文峰还在打量着徐杰的一身行头，口中说道：“这两日不见你来府上了，原来是这么大的事情，请了谢中丞上门来提亲，头前也不知会一声。家姐还在家里生闷气呢，这不就打发我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徐杰把官帽放在案几之上，笑道：“我也不过比你早知道两三天。”
“你当真就比我早知道两三天？我可不信，你家二叔几车的礼物都从大江运来了，你岂能不知？”欧阳文峰显然是以为徐杰早就准备多时了。
徐杰也不解释，只是又道：“文沁在家生什么闷气呢？”
欧阳文峰看着徐杰，满脸的笑：“文远，过不得多久，你就成我姐夫了，实在有趣。要说家姐生气什么？我也闹不明白，反正她就是生气了，丢书，扔笔，砸砚台的。本该是大喜事，我也不知她缘何这般生气。生气了又叫我来寻你，你说女人怪不怪？”
欧阳文峰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徐杰好似都看到了那个丢书、扔笔、砸砚台的场面一般，也听得徐杰呵呵在笑，说道：“走吧，且去见见文沁。”
欧阳文峰摆摆手道：“我觉得还是先不去见了，她若见了你，怕是要打你。”
“给她打两下又何妨，你回家去寻她，我到头前不远的那个米家茶楼等你。”徐杰安排一番，开始解一下官服的玉扣腰带，准备出门。
徐杰这个时候自然是不能上门去见的，只能约在外面，等候黑瘦的欧阳文沁到来。
欧阳文峰出门而去，徐杰拿着玉扣，抱着官帽，到得后面厢房换了一身衣服，也就出门了。
米家茶楼雅间，点了些吃食点心好茶，听得大厅老汉说书，咿咿呀呀猛张飞，三英大战雄吕布。
徐杰也是听得入神，按理说以《三国志》之类的记载，这三英战吕布是没有这回事的，但是这民间话本里，这故事已经就出来了。倒是让徐杰听得津津有味。
等候了许久，“欧阳兄弟”来了。只是这位“欧阳兄”虽然一身男装在身，但不是之前黑瘦模样，脸上白皙非常，唇红齿白，甚至隐隐能看出红唇应该是装点过。
欧阳文沁走进雅间，直接落座，脸上写着“生气”二字，却又让徐杰闻见了淡淡香味。
这般的欧阳文沁，让徐杰想起了两人初见之时，欧阳文沁就是这么一个模样。
欧阳文沁不言不语，欧阳文峰在一旁憋着笑说道：“文远兄，我家哥哥怒不可遏，说要教你好看！”
徐杰点头笑道：“好看，着实好看。”
欧阳文沁闻言更是不快，怒狠狠一语：“什么好看，油腔滑调，没有一点君子之风。”
徐杰也在想欧阳文沁为何生气，若是真生气了，也就不会出门来见，若是不生气，看起来还真是生气了。
徐杰也想不通女人心思，也不再调笑，一本正经说道：“文沁，不知你有何不满意的，告诉我就是，你与老师不好说，我与老师去说。”
欧阳文沁看了看徐杰，说道：“我对你不满意！”
徐杰也顺着欧阳文沁的话往下说：“具体哪方面不满意，能改则改，改不了也当有个商量。”
徐杰也是说完此语之后，莫名也憋了笑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说了这么一句。
欧阳文沁听得这话，好似受了更大的委屈，说道：“你……你……为何不早些与我知道？”
“这个，我也是……”徐杰准备说“我也是才知道不久”，但是转头一想，情商忽然涨了一些，觉得说这一句好像不对劲，作为欧阳文沁而言，还以为自己不是主动的，而是被安排的，应该要真生气了。
所以徐杰连忙改口：“小生出身低微，家里几代农汉，小姐书香高门，不免让小生自惭形秽，所以才如此行事，还请小姐见谅。”
欧阳文沁闻言，果然面色好看了许多，却又扭扭捏捏起来，低头答了一语：“我也不是那般势利之人，虽然平常少些规矩，但是女儿家的事情，都是擅长的。你为何……”
欧阳文沁本想问一句“你为何要背着我做这些事情”，却又没有问出口，因为徐杰已经解释了，而且解释得让欧阳文沁莫名有些感动，感动徐杰的自惭形秽。但是欧阳文沁，其实纠结的就是徐杰为何背着她就把这些事情做了，这就是欧阳文沁生闷气的原因。
两人平时见面也不难，还有一个欧阳文峰在中间。欧阳文沁好好的坐在家中，忽然就听到自己要嫁给徐杰，这个消息不是开心与否、愿意与否的问题，而是欧阳文沁就是生气了，没有理由。
“文沁自然是好姑娘，能行文诗词，能女红缝补，性子又好，人有善良，世间难寻的良人。小生我是三生有幸，几辈子的福气。”徐杰说出一语，然后终于是笑了出来。
这话听得欧阳文沁耳中，便是耳后根就红了起来，低头也不多言，已然是娇羞。
便看欧阳文峰在后对这徐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一脸的崇拜。
欧阳文沁却是忽然起身，踹了一脚欧阳文峰，话语又是轻声：“走，回家。这般见面不好。”
欧阳文峰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往雅间门外走，一边回头去看徐杰，口中也连忙讨好道：“姐姐，你是这世间难寻的良人，能做你弟弟，我三生有幸，几辈子的福气。”
便看欧阳文沁伸出两个手指就捏，边捏边道：“你怎么也学了个油腔滑调，不学好。”
欧阳文峰疼得一蹦几步远，口中便是大呼：“凭什么文远说这一番话语就把你治住了，我说来就要挨打。”
欧阳文沁闻言又是个大脸红，本想起身去追，却又回头往雅间里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慢走，莲步款款。
徐杰起身跟随相送几步，送到门口看着两人上车而坐。随后又回到茶楼之内，听着那一场虎牢关大战还未休，十八路诸侯讨董卓。
结婚啊结婚，徐杰低头认真算了一下，自己马上就满十九。欧阳文沁十八岁还差几个月。欧阳文峰十七岁也还差一点。
又想了想，何霁月快二十二了，云书桓十八，云小怜十五岁多。徐虎十八，徐康徐泰十八十七，徐小刀十七似乎还不到，袭予十五岁多。
徐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用手摸了摸自己颌下稍微开始坚硬起来的胡茬，听那说书，听得入神。

第二百四十九章 管家婆，万万不可
徐仲从欧阳家回来之后，心情格外的好，拄着拐杖在缉事厂里到处走动，也是到处打量着，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徐杰一进门来，就听见徐仲站在大院左边一棵树下哼着什么曲调，徐杰也有些奇怪，徐杰以往印象中，自己这个二叔，从来都没有过哼小曲的时候。徐杰一直以为徐仲对于音乐之类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所以第一次听得徐仲哼唱曲子，徐杰意外非常，几步走到面前，笑道：“二叔哼唱的是什么曲子呢？”
徐仲见到徐杰，咧着嘴在笑：“乡下的枇杷曲。”
徐杰有些疑惑，笑问道：“二叔，乡下还有琵琶曲呢？你这调子，我怎么听得像淫艳的小调呢？”
“胡说八道，二叔我从来不听淫词艳曲，你小子也不能听。”徐仲答得一句，还教导了一句，然后抬手指了指头上的树，说道：“枇杷曲，这么个枇杷曲。”
徐杰抬头一看，头上是一棵枇杷树，正是结枇杷的时候，枇杷已然泛黄，也许是这棵树有些老了，所以枇杷结得并不多，远远看的时候看不到什么枇杷，近处仔细看，却也有一些。兴许也是老早就被衙门里的人来去的时候摘了不少。
徐杰闻言大笑：“我说什么琵琶曲呢，原来是这么个枇杷曲，二叔吃不吃，我给您摘一点？”
“我已经吃过了，有些酸，不如青山的枇杷甜，家里的李子桃子也该熟了，想你原来最是喜欢桃李了，也不知为何，这汴京的果子，就是没有家里的甜。”徐仲边说着，也边抬头看着。
徐杰似乎也想起了这些，夏天又到了，夏天总是大多数人最喜欢的季节，尽管炎热难耐，但是乐趣也多，还有各种水果。
中国自古的水果，桃李梨梅之类，荔枝枇杷也是。至于葡萄、西瓜，多产自西域，后来慢慢传入了中国，还有一种叫做苹果的东西，这个年代是找不到的，要一直到后世才有。
其他农作物也是一样，比如一些蔬菜与主食，玉米、土豆、红薯等等，这些传入比较晚。胡萝卜之类，传入稍微早一些。
“二叔今日看起来是真高兴，打小就没有看您这么高兴过。二叔这么高兴，我心情也是极好。”徐杰也伸手够了一下头顶的一挂枇杷，够不到，便又微微跳了一下，摘在手中正在剥着。
徐仲忽然认真问了一语：“杰儿，成亲之事，是在京城里办呢？还是回去办？”
这当真是个为难的事情，大江到汴京，一去两千里，回去结婚太过麻烦，但是在京城里结婚，家中还要个老奶奶不能见证，实在有些遗憾。
徐杰吃了一颗枇杷，有些酸，却也可口，吐出了枇杷籽之后，想了想，说道：“那就成两回亲吧，在京城里拜一次堂，回去也拜一次堂。”
徐杰是心思就是这么跳脱，听得徐仲愣了愣，成亲拜堂两次，这是徐仲听都没有听过的事情，但是在徐杰口中说出来，好似也没有什么不可，这天下规矩多了，偏偏就没有不准拜两次堂的规矩。
徐仲闻言大喜：“好，这般好，回去拜一次堂，你祖母必是高兴得紧。”
两人正聊着，门口一个年轻小子正在往里打量，也有士卒上前去盘问：“找谁呢？”
年轻小子赔了个笑，作揖一下，说道：“官爷，请问这里是不是城东缉事厂？”
“正是，请问你寻谁？”
年轻小子闻言大喜，还回头招了招手，然后才转过来答道：“我找我家少爷，就是你们的指挥使，我姓徐，我叫徐狗儿，也叫徐来福，劳烦官爷进去禀报一声，多谢多谢。”
徐狗儿终究还是把这个徐杰随便取的名字给用上了，显然是明白了徐杰所说，出门在外，狗儿这种名字，真是会被人看轻，虽然来福这种名字也并不显得如何有身份，但是比狗儿还是要好上千百倍的。
就在院中的徐杰听见了门口的对话，快走几步到得门口，一声大呼：“狗儿，你总算是来了。”
徐狗儿看得门口出现的徐杰，先是一愣，随后连上了几个台阶，到得徐杰身边想往前亲近一下，却又忍着止住了脚步，口中说道：“少爷，吴嫂那些家伙事，实在太多了，路上车架也坏了一回，所以才来得慢了些。”
徐杰看得徐狗儿这般想亲近又止住了的动作，上前搂了一下徐狗儿的肩膀，抬头看得门口好几辆马车，车边还有不少人，吴兰香与秀秀都来了，徐杰两三个月前就想着要办的报纸，这回是真的可以着实去做了。
徐杰上前一一去打招呼，吴嫂也在不断打量着这个衙门，显得有些畏缩，见得徐杰与她打招呼，也只是笑了笑。
反倒是秀秀比较活泼，还有模有样与徐杰福了一下，然后说道：“少爷好！”
“好，好，都好。”徐杰上前把秀秀抱了起来，便把人都往门里迎去。
这缉事厂的宅子实在不算小，但是住的人却太多了，军汉就有七百，又来了徐家的汉子，如今又来了一些人，人倒是好安排，只是要安排这印刷作坊，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所以徐杰一边叫人安排吃住，一边也在想着宅子与场地的问题。
报纸可不比印刷，印刷只需要人排版去印就行，但是报纸还要有许多其他的人员，审阅核对，外事联系，编辑，写作供稿的，甚至还要一些到处走动的记者。
这就需要一处不小的场地，在这缉事厂显然是不行的。
徐杰走到大街上，左右来回去看，看看这边人家牌匾写着什么，那边人家牌匾上的字。
徐狗儿就这么跟在徐杰身后转悠，兴许徐狗儿最愿意这么跟在徐杰身后转悠，只奈何徐杰到京城来并未带着徐狗儿。
所以此时徐杰走到哪里，徐狗儿便跟到哪里。
待得邻近左右好几处宅子都看完之后，徐杰回到衙门里，便开始寻思着买对面东边一处巷子里的几处小宅之中一处。
想定之后，便吩咐徐狗儿就去叫云小怜。
云小怜从侧院而来，一进小厅，便听得徐杰打趣说道：“管家婆来咯。”
云小怜闻言脚步一止，管家婆这种称呼，云小怜听得有些不乐意，但是也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徐杰的钱财之类，若是云小怜在身边，大多由云小怜管着。
这买宅子，是徐杰自己要买，自然不能用衙门里的公款。
徐杰见云小怜抿着嘴唇有些不乐意的模样，便又笑道：“小怜，你那里还有多少银子？”
云小怜脆生生答道：“少爷要买什么呢？奶奶过年的时候还吩咐奴来着，说是要勤俭节约，不得大手大脚花钱。”
云小怜这一语，徐杰是信的，老奶奶应该是真吩咐过云小怜这样的话语，也是徐杰花钱手脚太大，徐虎徐康等人也在身边，回家难免也要拿来与人吹嘘，所以也就传到老奶奶耳中了，老人家自然是见不惯，主要是去那等顶级的消遣地，画舫、摘星楼之类，虽然不至于一掷千金，那也是花钱如流水。兴许老奶奶也不太喜欢徐杰去那些娱乐场所。
“我说最近你怎么抠门起来了，说你是管家婆你还真成了管家婆。这回买房子，要好大一笔钱，你床底下有多少钱来着？”徐杰这个管家婆的名号，也不是徐杰临时起意，以往徐杰找云小怜拿钱，几百两的都是片刻就取来了，如今叫云小怜拿点钱来，还要问七问八，就如头前与梁伯庸去一趟摘星楼，云小怜虽然取钱来了，但是脸上那是一百个不愿意。
云小怜听到是买房子，也就是置办家业，面色好看了许多，还真一副思索模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本正经说道：“奴床底下一共还有一万八千多两，地窖里有五万多两。”
京城内城，寸土寸金，一处宅子，即便不大，也不是几千两能搞定的事情，徐杰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价格，但是几万两应该是少不了，徐杰想了想之后，说道：“七万两左右，应该是够了。”
云小怜闻言大惊，又是一脸狐疑，口中立马说道：“少爷是不是在骗奴呢，什么房子要几万两银子啊？金子做的房子不成？”
云小怜这个管家婆的架势，越来越足了。
徐杰笑了笑，也不多说，只道：“谈好了你跟着去付钱就是。京城可不比青山与大江。”
云小怜依旧有些怀疑，徐杰满脸是笑，看着这个管家婆，其实也是乐趣。
李启明府邸，在内城城西，与城东缉事厂隔着一个皇城，也不知是不是老皇帝有意这么安排缉事厂的选址。
近来李府，时不时就有各处官员结伴而来，今日也是一样，但是今日还来了一个人，那就是广阳王夏文。
李府有人工湖，湖上有自家的画舫，画舫里也是自家养的歌舞伎。
一人在李启明面前详细说了几番，李启明慢慢皱眉沉思。
在场八人，还有夏文，都是面沉似水。
一旁的李得鸣开口问道：“老魏，陛下当真在朝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此问你？”
老魏一脸的苦色，又答：“这还能有假，朝堂百十人，陛下就是这般问我的，问我觉得是陛下先死，还是李枢密先死。还有后面之语，我也不敢有一句假言啊。”
李得鸣一脸的惊慌，面部肌肉都在抖动，紧张不安的看着李启明。
李启明叹了口气，慢慢说道：“也罢也罢……”
这两句也罢，听得李得鸣越发的不安，又转头去看夏文。
便听夏文说道：“舅父，看来一切真如你所料啊，父皇当真是容不得李家了。”
李启明看着夏文，其实也很欣慰，不论老皇帝如何想法，至少自己这个从小看大的外甥，还算是有良心，一心一意站在自己身边，这才是李启明真正的底气。
李得鸣听得夏文一语，不等李启明开口，连忙说道：“殿下啊，陛下心思实在难以捉摸，殿下一定要保住李家，保住李家也是保住殿下，李家人可都是与殿下站在一起的，殿下一定要帮我们啊。”
这话语当真说到夏文心坎里去了，夏文心中的倚仗，不是老皇帝，而是李家与李家手上的禁军。
就如李启明曾经与夏文说过的话语，只要李家在，夏文必然能登基，不论什么样的手段，也要让夏文登基。
夏文明白李启明说的手段是什么。只要老皇帝走了，不论谁继位，李启明都能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夏文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夏文心中，李家才是真正的倚仗。
李启明手在座椅扶手上摩挲着，场面慢慢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启明，等着李启明说话。在场之人，对于李启明都是极为信任，没有李启明这十多年的谋划，哪里有得这些人的今日地位。
李启明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来摆摆手说道：“你们都到甲板上去，待老夫与殿下详谈片刻。”
众人闻言连忙起身，都到船只头前的甲板上去。
夏文迫不及待问道：“不知舅父要与我谈什么？”
李启明咬了咬牙，问道：“殿下，陛下身体近来可好？”
夏文答道：“父皇三个月前重病一场，近来都在恢复之中，但是父皇的咳嗽病，已经两年多了，这咳嗽病，怕是难以痊愈了。”
李启明闻言点点头，又问：“陛下好似有两次重病垂危，万幸都挺过来了。”
“嗯，两次。”夏文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李启明，似乎听出了什么意思，却又感觉还没有会意到。
李启明说完两语，站了起来，竟然踱起了步子。
夏文就这么看着李启明踱来踱去。
忽然李启明站住脚步，轻声说道：“若是陛下又重病垂危，昏迷不醒呢？若是陛下就这么驾鹤而去呢？”
李启明说得不明不白，夏文听得目瞪口呆，全身冷汗止不住往外冒。
两人就这么对视一眼，夏文连忙转开了视线，不敢多看李启明那如鹰隼一般的眼神。
夏文的眼神躲开了，但是脑子里止不住还是在想，顺着李启明的话语往下在想，老皇帝死了，夏文即便再如何不敢想，但是夏文内心之中也不敢否认这不是他期盼的事情。是的，夏文一直在期盼这一刻，不论圣人教导得多么清晰明白，但是人心就是人心。
夏文岂能真的否定得了自己的内心？岂能真的不盼望老皇帝驾崩？老皇帝若是驾崩，这京城谁能继位？除了夏文，还有谁？远在杭州的夏翰？夏翰若是敢来京城，唯有死路一条。
夏文不敢正视李启明的眼睛，因为夏文不敢让他人看到自己眼神中真的有期盼，不敢暴露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期盼。
“殿下，李家一倒，皇位定夺，全凭陛下一言而决。李家不倒，皇位不出你一人。而今陛下咄咄逼人，誓要李家灰飞烟灭。李家倒下了，大不了回到从前，回到当初卖宅子卖产业度日的境遇。但是这皇位呢？陛下所行，是不是真的一定会把皇位传给殿下呢？这才是老夫担心之事。”李启明慢慢说道。
夏文依旧不抬头。
李启明也不着急，停顿片刻，方才又说道：“若是殿下登基，李家如何境地也无妨，殿下向来宅心仁厚，向来都是圣贤君子，怕就怕李家也倒了，克继之人也非殿下。那这李家……兴许殿下……兴许你我，所有人，都是个人头落地！”
夏文听得身形一颤，人头落地！好似真提醒了夏文，人头落地岂能有假？若是夏翰登基，岂能有夏文的活路？再换旁人，不论是谁，即便是那个宫女所生的夏锐，又岂能留夏文活路？
此时众望所归的夏文，就是将来皇帝最大的心腹大患。别的皇子兴许都能有个不错的下场，唯有夏文，只要不能登基，那就是必死无疑。
夏文越想越惊。
李启明忽然提高音调一语：“殿下，历朝历代，皇位争夺，从来都是血腥之事。李唐如何？威势远在西域几千里，打得突厥抱头鼠窜，大唐盛世到得如今，也是世人津津乐道、崇拜敬仰的。千百年永垂不朽。那唐太宗李世民又是如何继位的？杀兄弟，挟君上亲父，而今不照样说是千古一帝？”
夏文听完，猛的一抬头，连连摆手说道：“舅父，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万万不可什么？夏文不需要做李世民，不需要如何杀兄弟，但是夏文知道李启明话中的意思，夏文要做的不是挟君上亲父，而是……杀君上亲父。
读书二十多年的夏文，此时是真心虚，潜意识里的他，不敢！
李启明闻言面色一狠，一字一句低沉说道：“有何不可？殿下二十年圣贤，学的都是经天纬地治国之道，学的都是为国为民之法，学这一身才华沟壑，难道眼睁睁看着家国被那些不学无术之辈败了去？陛下重病近三年，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远走，即便强撑年岁，也不过几月年余之事。这年余几月，对于殿下与李家而言，又是何其重要。李家为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倒了也就倒了。只是这人越老，越是糊涂，万一陛下弥留之际真的糊涂了，怎么办？殿下可有想过这些？”
夏文把自己抖动得厉害的双手抬起，撑着面前的小案几，努力控制着手臂不要颤抖。头却在连连摇摆，口中有一句：“万万……”
万万了许久，说出了另外两个字：“不可。”
李启明长长一叹气，落座，手又在座椅扶手上摩挲着。

第二百五十章 成大事，闹休书
甥舅二人就这么在船舱里坐着，沉默着。
船舱里并非没有他人，还有一个慢慢抚琴的少女，少女把这一席话语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少女兴许有些不谙世事，但是话语直白到了这个份上，由不得她听不懂了，所以琴音有些乱，少女不断平静着自己的内心，想要控制住手上琴弦。
这少女也是李启明最近的宠姬，所以这般场合，才会让她在这里弹琴。兴许李启明头前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话语说得这么直白，自己会说得这么多。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李启明又是长长的叹气：“唉，殿下啊，文儿啊，舅父岂能害你，舅父所想，一切都是为你好，为国家为朝廷，夏翰与夏锐那都是什么货色？桀纣之流，我大华内有忧、外有患，步履薄冰，岂能有丝毫的懈怠。这些皇子之中，谁又能比你优秀？”
这一句，听得夏文点点头，夏文心中也是这般想，夏文在这方面，自负非常。
李启明见得夏文点头，随后再说一语：“一切事情，舅父安排妥当就是，殿下你最近就在家中，不要与任何人来往，不要与任何人有接触，更不要出门了。”
此时的夏文，手臂再如何撑在桌案之上，也止不住的抖动。抬头看着李启明，还想说一句“万万不可”，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李启明再次起身，说道：“成大事，当不拘小节。这一切，为的都是江山社稷，国家黎民。”
说完李启明慢慢走出船舱，到得船头甲板之上。
几个人都围了上来，李得鸣连忙问得一语：“大哥，可有对策？与殿下谈得可好？”
李启明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船舱之内，然后说道：“且待殿下在里面思虑一下，不要打扰。把那弹琴之人叫出来。”
李得鸣闻言起身往船舱而去，李启明忽然伸手拉了一下李得鸣，李得鸣回头一看，正见到李启明手掌并拢做了一个宰切的动作。
李得鸣点点头，进去唤出了弹琴的少女。
少女抱着琴，站在甲板上。
下一幕，当真有些骇人。李得鸣竟然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一把将这个自小在李府长大的少女推到了船下，落在了湖水之中。
船尾撑船的汉子见得有人落水，急忙跑到船头了，见得李得鸣怒脸一瞪，低着头又往船尾而回。
少女呼救不过两句，咕咚咚就沉了下去。
却是这两句呼救，让夏文起身了，走出了船舱，看着李得鸣，又看了看李启明，有一句责问即将脱口而出，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
夏文，此时就是这么的纠结。
便听李得鸣呼喊一声：“调头，靠岸。”
众人就这么站在甲板之上，没有一人说话。
待得船只靠岸，李启明方才与夏文说道：“殿下先回吧，记住刚才的叮嘱。”
夏文如蒙大赦一般，并不答话，只是低头快走，出了大门上车之后，又吩咐车夫快些赶车。
夏文口中说着万万不可，心中兴许又是担惊受怕？又是许多憧憬？兴许既有良心的拷问？又有人性的真实？到底夏文对这件事情如何去想，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夏文坐着马车回家的路上，也有人老早快步往缉事厂而去。
疤脸的左定，已经站在了徐杰面前，恭敬说道：“指挥使，广阳王去了李府，京畿卫戍总兵李得鸣也出了军营去了李府。”
徐杰闻言，立马站起身来，开口问道：“多久的事情了？”
“大半个时辰。”
便听徐杰一声呼喊：“方兴，带领所有人集合，卫六、八叔、二叔、快来偏厅！”
徐杰等这李得鸣太久了，李得鸣并非真的一步也没有出过城外禁军大营，只是李得鸣进城的时候，徐杰并不在京城，没有人敢乱来。
此时徐杰等的机会终于到了，也管不得其他，铤而走险也罢，徐杰只想把这个李得鸣捉拿到手。
一声大喊之后，徐杰又问了一句：“今日李启明家中是不是去了许多军将？”
“一共去了八伙人，随从多有铁甲。”左定答道。
“嗯，看来他们是有要事商议，时间充裕。”徐杰脑中盘算着，却也在多想，之前李得鸣躲在城外军营中从不露面，徐杰走了倒是出来过几次，如今徐杰回来了，李启明竟然这么召李得鸣进城。
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一封书信就解决了，何必这般？
徐杰越想越多，广阳王夏文也到场了，还有另外八人，此时的李府之中商议的事情，重要性不言而喻。
徐杰越是想，越是想知道李启明到底在商议着什么，便越是想赶紧把李得鸣捉拿到手。
左定此时又道：“冯阳也随着李得鸣进城了，要不要把此人也拿住？”
“冯阳在何处？”
“冯阳去城西养的外室宅子处了。”
冯阳，是京畿禁军前厢指挥使冯标的弟弟，也是军中的将领，头前徐杰想拿冯标下手，但是冯标也躲在军营中不出来，便把主意打到这人身上了。
徐杰想了想，问道：“你属下之人可认得冯阳？”
“自是认得的，盯梢的几个人，都能找到地方。”
“好，赶紧去把人招来带路，让卫六去拿此人。”徐杰是大鱼小鱼，一个都不想放过。
左定闻言连忙出门而去，缉事厂大门外，有左定心腹随从几个。
此时卫六与徐仲、徐老八都入了偏厅，方兴正在点校人马。
“卫六，派你手下之人入宫禀报陛下一件事情，就说三个字，李得鸣，陛下自会明白。”徐杰知道李得鸣不同寻常，对李得鸣动手，还是得与老皇帝通报一声。
卫六点头出门安排片刻回来，随后左定带一个年轻汉子进门。
徐杰简单吩咐卫六几句，然后起身就往外走，门口一百多骑，还有几百步卒，正在陆陆续续集合。
一旁的徐仲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了：“杰儿，这般阵仗是要作甚？”
徐杰也不与徐仲藏着掖着，直接轻声答道：“捉拿一个大官。”
徐仲眉头微皱，徐仲对于徐杰如今做的事情并不了解，甚至徐老八也不是很了解，所以徐仲听得徐杰要带人马去捉拿朝廷的大官，自然有些担心。
“二叔，不必担忧，有些事情不得不为。”徐杰又说了一句。
徐仲点了点头：“杰儿啊，二叔对你如今做的事情毫不知晓，但是二叔也知道你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往后的路，当走稳一些，不要让二叔担惊受怕。”
徐杰点头不语，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如果徐仲真的知道徐杰如今做的事情，岂能不担惊受怕？
孩子长大了，长辈能做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少了，到最后，就只剩下担惊受怕了。
马匹到得头前，徐仲翻身上马，徐杰在一旁为徐仲绑扎着腿与腰，把徐仲稳稳固定在马背上，随后才自己翻身上马。
“走，出北门！”徐杰一声大喊，八百余人往北门直奔而出。
跟在徐杰身后的左定却着急起来，禁军大营在城南，徐杰却从北门而出，左定知道徐杰是谨慎，怕走漏了消息，怕李得鸣收到了风声。
徐杰自己也是满心的焦急，但是出城必须往北门而出，南北门相聚极远，在这百万汴京城中，唯有如此，才能少出差错。
所以徐杰就在这大街上打马狂奔，口中不断喊叫，喊叫着街道上的人避让。
健马出北门，已然就与身后跟着跑的步卒脱节了。徐杰身边，唯有一百多骑，但是徐杰丝毫也没有要等待后面步卒的心思，而是打马快速往南城绕去。
夏文到李府来，总共没有待多久，夏文走后，商议其实才正式开始。
李启明要商议的事情，实在太过重大，即便心腹如李得鸣，李启明也是反复交代许多。
待得李得鸣从李府出来，已然是一个多时辰之后。
上马之后的李得鸣，脸色煞白，双眼无神。显然今日李得鸣是真受到了惊吓，惊吓自然来自李启明的话语。
李得鸣如同魔怔了一般，坐在马上摇摇晃晃，完全心不在焉。
左右铁甲上百，军将七八人。
有一人上前说了一句：“大帅，冯阳那厮还没有回来。”
李得鸣闻言陡然回过神来，开口就骂：“他娘的，终有一日要死在那个娘们肚皮上。”
“大帅，不等冯阳了吗？”
“等他个撮鸟作甚，赶紧回大营里去，从今日起，所有军将，所有士卒，一个也不准出大营，夜晚点校，少了谁，军法伺候，此番就先拿冯阳这个撮鸟开刀，先打三十军棍。”李得鸣一边骂着，也在安排着。
李得鸣这一语，身边一众人都是面色一沉，这般的军令，倒霉的是所有人，在场之人，人人都有家小，却也不知这般的军令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骂咧几句之后，李得鸣夹了一下马腹，便也在大街上打起了马来，直奔南门而去。
外城偏东，保康门，出去七八里地，就是禁军校场大营。
保康门处上值的士卒，也多来自城外大营的禁军，经常也会有轮换。
一个都的士卒，百十号人，有站在城门上的，有站在城门下盘查行人的，也有倚在一旁城墙下闲谈的。
有眼尖的见得头前李得鸣来，一边往城门洞跑，一边大喊：“都出去，不要占着门洞，快！”
这士卒一边呼喊着，也一边拿起手中的长枪左右驱赶。
一众健马奔来，城门洞与街道比起来，狭窄了许多，也由不得众人不减速。
李得鸣也远远看得门洞了那个左右大喊驱赶的士卒，到得头前竟然拉住了马匹，看了一眼笔直站在一旁的士卒，开口问了一句：“你叫何名？”
这士卒似乎有些紧张，竖直拿着的木杆枪都抖了抖，拱手答道：“小的……小的李大。”
“李大？”李得鸣点点头，又道：“不错，与本帅还是本家。”
说完李得鸣抬头看了看左右，又道：“谁麾下的，这个李大，官升都头，让他带一都人马守这座城门，守一个月。”
左右之人似乎也不知道这个李大是谁麾下，好在城楼上的都头飞奔而下，上前见礼之后，便也知道是谁人麾下了，回去准备文书就是。
李大却懵在当场，连感谢的话语都忘记说了，李得鸣已然打马起步往外而去，回头还有一语：“明日升职了，到营里来见本帅，赏你一顿酒宴。”
说完李得鸣已然扬长而去。
李大此时方才想起要感谢，连忙飞奔去追几步，只是越追越远，感谢的话语也就只能留到升职拜见的时候再说了。
百多骑出城而去，城门洞里还是没有人敢走，都在等候这些军爷发话。
李大站在里面，身边皆是羡慕的眼神。
“李大，你这是走的什么运道？”
“诶，岂能还叫李大，应该叫李都头！”
李大还有些懵，那刚刚赶过来的都头却是打趣一语：“李大，还不回去看看家里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一语，满场大笑，李大也笑了出来，幸福来得太突然，都头虽然是底层小军官，但也是百十人的长官，一个小兵，忽然成了百十人的都头，这份运气，羡煞旁人。
李大此时倒是反应过来了，与自己的都头拱手一语：“关都头，也恭喜你高升。”
关都头知道这般情况下，一般而言自己应该是要高升的，上官不可能平白让他把都头给出去，谦虚说道：“高升不一定，兴许平调到别的都曲去了，还是个都头。”
此时李得鸣打马飞奔在回营的路上。
徐杰，却还不知道在哪。
城内，西边，一处小宅院，大门忽然轰然倒地，十几个汉子瞬间就涌了进去。
房内听到动静的人，也连忙奔出来看，见得有人进了院子，口中呵斥道：“谁叫你们来的？可是家中那个黄脸婆？岂有此理，可知道这家到底谁是主人？”
说话的自然是冯阳，看得这般场景，还以为是家中的妻子派人来捉奸之类。
进来的自然是卫六，便看卫六身边一个汉子抬手一指，说道：“此人就是冯阳！”
卫六点点头，下一刻，卫六的手就捏在了冯阳的后勃颈上，就这么把人提了起来，迈步往门外而去。
还有大呼小叫：“大胆，大胆，他娘的，你们都是不想活了，那黄脸婆也是不想活了！”
卫六抬手轻轻一拍冯阳的脑袋，话音也就止住了，手脚也瘫软了。
一众人出门就走，来去不过眨眼时间，院里还有一个女子跟了出来，脸上倒是并不显得多么惊慌，反而有一种幸灾乐祸，口中还有一语：“闹吧，接着这般闹，闹封休书出来最好。”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万军丛中
李得鸣忽然在那保康门外的举动，看似不经意，其实很有深意，一座城门何其重要。李启明与李得鸣等人有大谋划，但是李得鸣又不敢随意示人，不敢把这般的大计划随意透漏给一个守城门的小军官。
但是又要确保这座城门随时可以按照李得鸣的吩咐打开，若是事情在夜里，碰上一个脑子轴的守门军官，那就麻烦大了，所以李得鸣这般的处理办法，找一个机灵的小兵给予恩惠，让他当都头，机灵人一般都不会犯轴，也好拿捏。这般就确保到时候李得鸣随时能打开这座城门。
李得鸣，也并非真的就是那般毫无用处之人，这般的一个小手段，也证明他还真有些小智计。
一队骑兵从汴京城北几十里地绕到城南，一路飞奔，马匹脚步都开始虚浮起来，四蹄都开始打颤。健马虽然是这个时代最快速的交通工具，最快最顶尖的速度甚至可以达到半个时辰一百二十里。
但是马匹终究是动物，而不是机器，既不能真正一直保持最高的速度，也不能不知疲惫狂奔无度。
大多数马匹，保持一定的高速，一程跑出几十里地，已然就是极限了，再跑下去，马也要跑废，甚至要直接暴毙。
“指挥使，保康门，李得鸣必然出保康门，如此最近。”左定打马跟在徐杰身边大喊。
这座汴京城，实在太大，城门太多，外城水陆大城门就有十二座，东南西北，每个方向上有四座大城门，相邻城门之间，近的相距三五里，远的十来里。所以若是出城城门不同，那就是大麻烦，今日之事必然不能成功。
“不去保康门，直奔禁军大营。”徐杰一声大喊，这般的安排最是妥当，堵在城门外等候，若是被人警觉，不出城转头就走，在城内快马追人不太现实，李得鸣十有八九也能逃走。但是直接去禁军大营外守候，也有风险，就是那十几万禁军就在大营之中，风险巨大。
徐杰也管不得那么多，打马直奔禁军大营。
禁军大营的位置在哪里，徐杰是知道的，甚至都知道往哪个方向哪条路，但是徐杰真的没有到过这处大营。
十几万人的大营，也让徐杰长了见识，几里之外远远望去，犹如一座城市一般，绵延不绝，徐杰甚至想起了青山县城，这般的军营，远远比青山县城还要大。
坐在马上狂奔的徐杰，不由自主想起许多问题，这么大的军营，动员问题，指挥问题，后勤补给问题，管理问题，甚至所有人拉屎的问题……
徐杰又联想到了那一年的大同之战，五十万大军，绵延几十里又是什么场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徐杰陡然对这句话语有了一个新认识，要指挥几十万人，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用嘴巴吼，能指挥几十人，用号令旗帜，能指挥几千上万人，用极为精锐的传令兵，能指挥几万人。但是几十万人，该用什么方法指挥？号令旗远了看不到，传令兵，远了不及时，远了也容易被敌人截获。
一支几十万人的大军，以这个时代的通信而言，指挥起来实在太难。
徐杰慢慢也思考了一些答案，这个时候就显出了预定计划的重要性，几十万的大军，不可能细致指挥，甚至不可能朝令夕改去随意指挥。唯有以战略目的详细计划之后，开战之前就一切安排妥当，每个军将、每支军队的任务都预先详细说明清楚。
如此才能确保一切有条不紊。任务给出去，还不能大规模随意去改动，而是要坚决贯彻执行，一旦大规模临时变动，必然生乱，只能做细微的调整。
徐杰悟性不凡，短短时间所想，见地非常，这来自徐杰自小对于战阵的耳濡目染，也来自徐杰比其他人多了许多的见识。
预先的详细计划，是有效指挥大规模军队的唯一办法。当年大同之战，李启明显然就是没有预先的详细计划，以为到了战场，几十万大军，就是碾压之势，甚至绵延不绝的大军，吓都能把室韦人吓得腿软，好似街头打架斗殴一般。
说到这里，李启明少年时候，还真在街头打过架斗过殴。政治与军事，还真不是一回事，擅长政治的，高官厚禄不在话下，擅长军事的，必是良将良帅。若是军事与政治都能极为擅长，风云际会，那就是一代伟人。几千年来，这样的人不多，但是这样的人，往往都名垂千史。
大营正门不远，徐杰远远看到了一队骑兵正在另外一边往大营奔去，徐杰急忙喊道：“左定，那里是不是李得鸣？”
左定张目远眺，却又不敢确定，口中答道：“兴许是。”
“冲过去，直接冲过去。”徐杰已然管不得那么多，是也好，不是也好，冲过去再说。
徐杰从侧面而来，甚至都踩踏了农家的田垄，此时也管不得这些。
那一队人马在大道之上，也有人发现了侧面奔来的一百多骑，好似禁军的骑兵，又好似不是禁军的骑兵。头前几十人，身穿劲装，后面百十人又是禁军常服，青红相间，还有毡帽。
“大帅，那边奔来的骑兵看起来不是营里的？”一个军将开口说道。
李得鸣转头去看，起初没有多在意，这禁军大营有百十骑士飞奔，再正常不过，待得多看几眼，那一队骑兵还真不对劲，已然到了军营大门前，连李得鸣都打马减速了，那一队人马还飞奔不止，目标也不是军营大门，而是侧面直冲自己而来，李得鸣心中一惊，口中连忙大呼：“快，快去挡住他们。”
李得鸣已然大致猜测到了来人是谁，他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徐杰，竟然这般大胆，竟然敢在十几万禁军大营门口来做这般的事情。
左右军将闻言一愣，李得鸣抬头望前看了看，军营不过一两里距离，又是一声大喊：“你们挡住来人，本帅入军营调拨人马。”
“遵命！”这一声遵命显得稍微有些慢，但是这百十骑也都在打马转向，往徐杰方向而去。
已然不远的徐杰看得这般情况，更加笃定了心中想法，知道前方十有八九就是自己的目标，也猜到了李得鸣的打算，徐杰必然不能让李得鸣入了军营，否则事情就不可能成功了，所以连忙吩咐道：“八叔，带着人冲上去，我出大阵往军营大门去堵截。左定，随我走！”
徐杰话语刚出，马匹已然在转向，带着左定，只因为徐杰不认识李得鸣。
远处已然传来大喊：“尔等是哪一部，还不快快勒马。”
“快点勒马，冲撞上官，尔等可担待得起？”
“停步，停步！”
随后立马也有人发现了从马队而出的徐杰，便也有人大喊：“快，快去拦住那人！”
徐杰出了马队，视线开阔不少，果然看到有几骑往军营大门飞奔而去。徐杰手中的马鞭，不断挥打在马背之上，本已脚步有些虚浮的马匹，惨叫着往前疾驰。
徐杰还是着急非常，因为那几人在大道上，离军营已然不到一里地。徐杰却还在两里开外。
而且徐杰头前迎面也来了一队人，直有十几个之多，其中铁甲七八人。
还有大喊：“站住，军营重地，岂敢私闯，再不勒马，人头落地！”
徐杰已然脚踩马镫站起，不断去远眺大道上往军营飞奔的那几骑。心中急切非常，面前堵截的十来人，也在不远。
便看徐杰腰间的饮血刀已然拔出，口中还有打马声：“驾，驾！”
“当真是找死！”对面之人已然不过二三十步，见得徐杰拔刀，十几柄军中长刀都已高高扬起，这些人当兵年月可不少了，何曾遇见过今日这般场面，竟然有人敢在十几万禁军面前拔刀。
健马交错而去，徐杰的刀，在马背上越发纯熟，也是徐杰有个好师傅，徐老八那般的军中精锐，教导的厮杀技巧，实在太过好用。徐老八那一日临阵教导的还只是少数，那一日之后，徐老八但凡想起了什么，都要与徐杰分说一番，徐老八不断回忆着战阵的各种情况，也在徐杰耳中连续说了一个多月，直到现在，徐老八但凡又想起了什么战阵的小事，也会立马寻到徐杰交代几句，说明几番。
如今的徐杰，一刀来去，热血迸溅！毫不拖泥带水，也从无心慈手软。
反倒是这些禁军军汉，看似铁甲在身，却如何也想不到这些人，竟然是战阵上的新手。就连左定这般第一次打马作战的人，也能不落下风随着徐杰的马蹄不断往前。
徐杰马匹过处，竟无一合之敌。李得鸣身边的军汉，必然都是心腹精锐，其中武艺高强者应该也不少，徐杰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分出一流二流，皆是个手起刀落。
江湖人往往都会小看军汉杀敌的技巧，因为大多数军汉，都是普通人，速度比不过江湖人，力道比不过江湖人，自然也打不过江湖人。所以江湖人多以为军汉练的刀枪，不过都是把式。
但是真正的战阵之法，又岂是那么简单？就如昔日十几年没有真正与人动手的徐老八，能在比武中战胜先天朱断天，可见战阵之法何其厉害。
若是追根溯源，世上为何有武艺一道诞生？为何有人会开始去钻研杀人之法？就是因为战争，没有战争，哪里会有武艺？武艺就是从战争之中被人总结发明的。
就如陆子游的研究，剑法中的二指剑诀是什么？那是盾牌运用的方法发展而来的。最初的剑法，一手持剑，另外一手捏剑诀，那剑诀就是盾牌，盾牌与剑互相配合，就是战阵。
快马毫不减速，一路而过十几人，徐杰手中的刀，左劈右砍，马上的徐杰，也不回头。
身后唯余七八匹空空的马背。
只是徐杰再一抬头，远处大道上的几人，竟然已经到了军营门口。
大门打开之后，几人已然进去了。此时那军营的栅栏大门，也在慢慢关闭。
还听得军营之内，有人大喊：“击鼓，鸣号，聚兵！快！”
这几个词，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十几万大军源源不绝，代表着守卫京畿的所有军事力量。
徐杰听得心中一个咯噔，脑中下意识想的是赶紧打马回头，赶紧跑。即便徐杰有这先天武艺，面对如此大军，岂能还有活路？
徐杰已然下意识准备去拉缰绳，却又无来由牙关紧咬，挥着刀身拍打在马尻之上，口中大喊一声：“驾！”
军营大门已然关闭，三百步，两百步，徐杰胯下健马，似乎也疯狂了，四蹄在徐杰不断的拍打中还在狂奔。
一百步，五十步。军营之中，大门口处的鼓声隆隆想起，咚咚咚咚……
这座巨大的军营，大门口处的鼓声显然不能传到所有人的耳中，不过已然足够，附近至少也有上万的士卒能听到这个激烈的鼓声。
徐杰座下的马蹄依旧还在狂奔不止，军营大门就在眼前，二十步，十步……
徐杰从马背一跃而起，手持长刀已然凌空。
那健马再也没有了主人奋力的拍打呼喊，急忙收蹄，在地上翻滚几番，却还是收不住这般的速度，一头撞在了大门之上，脑浆迸溅而出。如此一匹军中健马，百两银子的价格，就这么跑了几十里地之后，一头撞死在了栅栏木门之上。
徐杰何其狠厉，三丈有余的大门，就这么一跃而过，刀在手中，面色狰狞。
徐杰依旧看到了那几个打马之人，在无数慌乱的士卒之中往中军大帐跑去。
看得那些慌乱的士卒，徐杰心中忽然不再那么慌张，因为那些士卒，有穿内衣的，有正在套甲胄的，有在寻自己兵器的，有找不到头盔了的，大呼小叫，乱作一团。乱作一团之中，连带那跑的几骑，竟然马蹄也快不起来。
这座大营，不知多久没有过这么急促聚兵的鼓声了。
汴京繁华地，十几万军汉，昔日大同，一场大败，败得不冤！
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事情，徐杰从来没有想过。
徐杰此时想的是，赶紧追上那几十步外李得鸣。

第二百五十二章 乱
大呼小叫乱作一团的军营，击鼓聚兵，没有人知道为何聚兵，连带头顶上有一个持刀的汉子飞跃而过，士卒们都只是抬着抬一脸的惊讶。
进了军营的李得鸣，也是大气一松，身后士卒无数，眼前更是数之不尽，李得鸣如何也不相信那胆大包天的徐杰，敢冲进这座十几万人的军营。
空中传来一声大喊：“指挥使，打马几人之中少须那人就是！”
左定终究还是跟不上了，胯下的马匹听在了大门之外，三丈高的军营大门虽然挡不住左定，但是左定没有徐杰那般一跃追去几十步的能力，面对挤满门口挤满的士卒，左定已然无能为力，唯有这么一声大喊。
即便左定不喊，徐杰也能猜到哪个是李得鸣，主帅与属下，不论是位置还是气势上，区别也不小。
李得鸣回头看得一眼，看到那掠空而来的徐杰，大惊失色：“拦住他，拦住那人，杀了他！”
李得鸣越是这般喊，徐杰越是能锁定目标。
空中跃起几人，刀枪皆有，却成了徐杰借力之物，一刀劈去，脚步踩在来人身上，一跃又是十几步。
李得鸣已然不再回头，而是不断打马往前，刚进大营的时候，李启明还小心避让着些路上的士卒，也知道徐杰不敢追进大营之中，此时的李得鸣，已然丝毫不在意这些，撞倒了士卒，口中还大骂不止：“滚到一边去，都给本帅滚到一边去！”
手中的马鞭也不断抽打在道路上的士卒身上。这击鼓聚兵的命令，是李得鸣亲口而下，士卒们在如何懈怠，也知道鼓声代表着什么，即便平常里操练不勤，却也知道此时该赶紧出来集合，否则就要吃罪。
却也不知这鼓声到底是帮到李得鸣了，还是害了李得鸣。
因为徐杰已然从空中落下，直接落座在李得鸣马匹之上，李得鸣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还在开口斥责着拥挤而来的士卒。
徐杰的手却已经拉到了缰绳，猛力一扯，健马吃疼，发出阵阵哀鸣。
李得鸣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不正是那空中的年轻人吗？李得鸣也为见过徐杰，却是下意识说了一句：“徐杰？”
徐杰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李得鸣好似全身忽然无力了一般，瘫软而下，就要栽下马背。
徐杰顺手一提，扶正了李得鸣，拉缰绳转身。
身旁几个军将也反应过来，连忙拔刀往徐杰劈砍而来。却又立马把刀收了回去。
因为一柄长刀已经横在了李启明肩膀的肩膀之上，刀刃对着脖颈。
“大胆！”
“放肆！还不快快放了我家大帅！”
徐杰牙齿依旧咧着，并不答话，而是把马彻底转向，双腿一夹，往大营门口而去。
人群拥挤，徐杰也丝毫不着急，李得鸣已然在手，徐杰再也不需着急了。
惊慌未定的李得鸣，忽然也开口说道：“徐杰，你放了我，五十万两！”
“凭得你的命比我贵了这么多？这营门之外，我头颅的悬赏也不过十万两。”徐杰一边打马，一边笑道。
“围起来，把他给我围起来！”
“不要让他走脱了！”
身后军将不断呼喊。
徐杰依旧打马在人群中往前而行，四周无数军汉，满地刀枪，有反应过来的，有不明所以的。徐杰依旧这么往前走着。
李启明却是又道：“徐杰，一百万两，就算你当官，一辈子也赚不到一百万两。”
“我怕死！”徐杰答了一语。
“我李家人向来说话算话，只要你放了我，我李家不仅不找你麻烦，还奉上一百万两，决不食言！”
“先让我出大营，出得大营才好谈。”徐杰显然是用了心眼，面前聚集的士卒越来越多。
徐杰说话之时，刀刃已然在李得鸣脖颈之上割出了血迹。
李得鸣吃痛不已，口中连忙大呼：“让路，都让路。”
李得鸣的话语果然有效，面前虽然未真正让出一条通道，但是徐杰座下的马匹却能走得快了许多。
“徐杰，你也要说话算话，你是年轻人，有热血、有手段，但是少了长远的眼界，你若是投效到我李家门下，来日不得多久，必然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你那江南血刀堂也可更加威风，高官厚禄，百万钱财，江湖势力，娇妻美妾，都是你的，都是你徐杰的！”李得鸣言语说得不停，这般惊魂未定之下，李得鸣还能条理清晰说这么一番话语，这李得鸣当真也不是一般人物。
李得鸣与李启明那般人物比起来，差了太远，却也并不代表李得鸣真的就是一无是处之辈。
“你这个时候说的话语，不作数！”徐杰随意答得一语，军营大门就在眼前。
“开门，快开门！”李得鸣已然在吩咐士卒开门，随后又道：“我李家走到今日，倚仗的就是一诺千金，倚仗的就是说一不二，说出来的话语一定兑现，如此方才能聚集人心，到你徐杰身上，依然如此，必不食言。”
李得鸣话语虽然是临危而出，虽然是为了活命，但也并非真的就是说假话，今日在礼服议事，其中八人都非李家之人，却能随着李家商议这般大事，其中恩情可见一斑。要想收拢这样的人心，一诺千金是必然的。这李家人显然真的做得到一诺千金。
人之好坏善恶，都是分立场的。对于那八个李家心腹军将而言，好人是李启明，是老皇帝容不下李启明，是皇帝要让他们的恩人先死。
对于老皇帝而言，对于欧阳正而言，甚至对于徐杰而言，坏人恶人自然是李启明！
世间之事，永远都是这般，对错难分，人心为界。
“当真不食言？”徐杰问了一句。
“决不食言。”李得鸣说这句话语之时，还转头看了一眼脸上依旧带有青涩的徐杰，随后又来一句：“年轻人，你放心，我李家决不食言！”
大门已开，徐杰马匹就这么出来了。徐仲与徐老八都赶到了当场。
徐杰环看一番，并无掉队之人，开口一句：“我不信你！”
说完徐杰刀身已然拍打在了马背之上，李得鸣的坐骑，健壮不凡，完全不是一般健马能比，即便驼了两个人，依然能健步如飞。一百多匹健马跟随徐杰身后，又再一次跑了起来。
“你如才能信我？”李得鸣越发镇静。
“随我回了衙门再说！”
“老皇帝能给你的，我李家都能给你，老皇帝不能给你的，我李家也能给你。你还有几十年未来，还有下一任皇帝，若想你徐家长盛不衰，我李家才是真正的良木。”李得鸣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不聪明，所以李得鸣只能这般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利弊得失都分析一遍。
徐杰再也不答话，身后大呼小叫无数人，从大门蜂拥而出，紧随在后不断追击。
七八里地就是保康门，徐杰入了城门，还回头去看，城门口，无数士卒蜂拥而入。
徐杰眉头大皱，事情已然出了徐杰预料之外。这是京城，城外大军没有圣谕，岂能入城？这是抄家灭族之罪！
完全没有人在乎这一点，似乎完全没有人想到这一点，不知多少士卒，就这么在军将带领之下，追着徐杰一路进了京城。这让徐杰极其意外，事情越发棘手。
徐杰近来虽然坎坷不少，但是顺利更多，也让徐杰对于自己谋事更加自信。见得这般局面，徐杰才陡然知道自己疏忽了什么。
李得鸣岂是一般人？李得鸣是京畿卫戍总兵，是十几万大军的主帅。也并非李得鸣就不能缉拿。但是不该是这般的手段，应该是寻机会用隐秘的手段缉拿看押，避免事态不可控制。
而今这般局面，已然就是不可控制了，无穷无尽的禁军士卒随着徐杰冲入京城，这般事态，逼宫也不过如此！造反也不过如此！
徐杰一边打马，一边皱眉，脑中不断运转。
“如何保证你定然信守承诺？”徐杰问了一句。
李得鸣想了片刻，开口答道：“我随你回衙门里去，待我大哥前来，让我大哥与你说，你若是能投李家门下，我大哥必然扫榻相迎。”
徐杰再也不多言，一路直奔缉事厂，连内城守城的士卒都来不及反应，就看着这么一队骑兵大门飞奔而入，连上前准备阻拦问话的守门金吾卫军将都险险被马匹撞倒，然后街道之上，呜呜泱泱全是士卒。
那军将看得目瞪口呆，口中唯有一句：“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禁军哗变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
一切哪里来得及？不得片刻，就有军将打马追到头前，那城门如何还关得了？
便听军将又是大喊：“上城楼击鼓，快快去禀报陛下！”
这金吾卫的军将已然吓坏了，心中狂跳不止，自己也往城楼上飞奔，心中只希望那皇城之门是关闭的，这些禁军一定不能冲入皇城之中，否则陛下危矣！
缉事厂内，卫六也刚刚把冯阳缉拿回来不久，正在门口张望着。
徐杰连马都不下，直接打马进门，口中大喊：“那大门关起来！”
所有人鱼贯而入，门外的卫六，已然看得街道尽头，无数人影攒动，有穿甲的，有未穿甲的，街道上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头。
卫六连忙入得缉事厂，直接跃到徐杰身边，开口问道：“指挥使，这是怎么回事？”
徐杰已然翻身下马，也把李得鸣提了下来，口中答得一语：“卫六，你速速进宫禀报，只说我缉拿了李得鸣，引得城外禁军追击。”
卫六也不再那么淡定，紧张问道：“有多少禁军入了城？”
徐杰皱眉一想：“两万之内。”
那城外大营，能听到鼓声的人数，大致也只有这么多，要动员十几万军队，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一两万人的数目，就是徐杰的估计。
卫六点点头，翻墙而出。
徐仲与徐老八已然在忙碌，缉事厂内抬出来的箱子，有甲胄，有刀枪，有弓弩箭矢。徐老八也在穿甲，徐仲也在穿甲。
七百多缉事厂的军汉，都在忙着准备。还有军汉到处抬来重物，往那大门后搬去阻挡。
徐杰跃到门楼之上，看着数之不尽的士卒拥挤而来，深吸一口大气，转头看向院内的李得鸣。
李得鸣忽然好似也有些慌张，听得空中回荡的呼喊之声，李得鸣陡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就是禁军入城了，没有皇帝圣谕，私自入城了。
李得鸣也抬头去看门楼上的徐杰，两人一个对视，李得鸣开口大喊：“徐指挥使，快快派人通知我家大哥！”
徐杰却是摆摆手，答道：“你大哥必然已经知晓了，应该就在来的路上了。”
七八里街道，如此鸡飞狗跳，李启明岂能还收不到消息。
李得鸣闻言却不见丝毫轻松，急忙又喊：“徐指挥使，你当放了我，让我出去把士卒都带出城去，你我再一起向陛下请罪！否则你我都难以收场。”
徐杰还是一句：“我不信你。”
其实徐杰也在等李启明。老皇帝的态度，徐杰大概能猜想到，但是李启明的态度，徐杰却猜想不出。
老皇帝显然也会是措手不及，徐杰知道老皇帝有谋划，但是显然还没有准备好。
李启明也有谋划，也没有准备好，但是李启明相比于老皇帝而言，是占有优势的，因为李启明手握重兵，李启明有铤而走险的资本，老皇帝还未到胸有成竹的时候。
这个时候，发生了这般的事情，徐杰是这件事情的关键之人，徐杰此时已然在想着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所以徐杰在等李启明。
“徐杰，牵一发，动全身，你有何资格参与这些事情？”李得鸣也烦躁了起来，开口呵斥着徐杰，甚至直言再说事情的本质。
已然到得这般地步，事到如今，徐杰早已横下了一条心，事情已然超出了怕或者不怕的范畴，听得李得鸣的呵斥，徐杰也怒而一语：“李得鸣，老子有这一条命，陪着你们玩，且看谁生谁死！”
李得鸣刚才是心急一语，没有想激怒徐杰的想法，此时见得徐杰也盛怒非常，连忙又道：“徐杰，事情何必闹得这般地步？你还有几十载，何必与我们这些年过半百之人舍命，待得我大哥来了，什么事情都不是事，你听着安排就是，我大哥必然不会出尔反尔。”
徐杰怒中一笑，手持长刀而立，门外一个军将赶到当场，指着徐杰喝骂道：“小王八羔子，你还往哪里跑？你还能飞出天去不成？快把我家大帅放出来！否则教你全家不得好死！”
便看空中人影一闪，徐杰持刀而下，那喝骂的人头被徐杰提在手上，又站立在了门楼之上。
徐杰就这么持刀提头，站得笔直！

第二百五十三章 让李启明先走
持刀提头的年轻人，笔直站在门楼之上。门楼之下，缉事厂外的大道上，已然群情激愤，有军将怒喊：“放箭，放箭！给我射！”
军将话音之下，果然有士卒拿出弓弩，张弓欲射，只是弓弩太少，射出来的箭，不过零星点点。并非禁军没有弓弩箭矢，而是这些人仓促间追着徐杰出来，别说弓弩，衣服甲胄都不整，甚至有些人连兵器都没有带上，更别说有几个人能带着弓弩箭矢了。
今日之事，实在是意外，不只是徐杰意外，这些禁军士卒比徐杰更加意外，一两万人蜂拥而出，但是这些人，大多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上官往城内追，下官也跟着往城内追，士卒们也跟着往城内追，追谁？为什么追？大多数人还不明所以。
直到此时，追到了目的地，到处交头接耳互相询问之后，许多人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面前这座衙门里的人把自家李大帅给抓走了。
零星几支羽箭飞起，自然伤不到徐杰，提着一个头颅的徐杰却是怒不可遏，血气上涌入头，转身对着缉事厂内一语：“放箭！”
方兴闻言大惊，院墙之外的声势，方兴这个军伍汉子听得清清楚楚，呼喊脚步，声势震天。缉事厂内，满打满算不过八百多人，自家这个指挥使还传令往外放箭，这个命令，让方兴有些惊骇。
只是方兴惊骇之时，旁边的徐仲徐老八等人，早已张弓搭箭，羽箭经过一个小小的抛物线，越过院墙，直奔门外大道而去。
门外，瞬间起了哀嚎，披了铁甲者，一脸痛苦掀开铁甲去看，看那箭矢入肉多少。未披铁甲者，直接被箭矢贯穿，栽倒在地，血流如注，嚎叫不止！
门口上的徐杰，好似还不满意，回头又是怒喊：“方兴，岂敢怠慢本官之命！”
方兴抬头看着徐杰，睚眦欲裂的表情，似要吃人一般的模样，连忙开口答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再看方兴，连忙抄起面前箱子里的弩，脚踏拉弦，又抽出另外一个箱子里的羽箭，搭上就往门外射去，射了一箭之后，立马也是大喊：“放箭，都给我放箭！”
霎时间，无数人拿空了一箱一箱的弓弩，拆解了一捆一捆的箭矢，弓弦嗡嗡大作，箭矢如雨。
徐杰站在门楼之上，环看缉事厂门外，此时方才算是满意，因为门外，已然哀嚎遍野，满地血花四溅！
“接着放！”徐杰转头又是大喊，缉事厂内，大堂楼顶处，此时也站满了人，都是徐家的军汉，大堂楼顶，居高临下，视线更好，箭矢也更加直接。
缉事厂外，怒喊震天，军将无数，军令不断。
“撞门，把门撞开！”
“翻进去，院墙低矮，都给我翻进去！”
还有人大喊：“围起来，往后面去，围起来，快给本将把这衙门围起来！”
军令无数，却又乱作一团。作为大帅的李得鸣，看着那门楼之上伫立的徐杰，对于这个年轻人的狠厉，重新有了一番认识，这个年轻人，远远比他想象的胆气还要足，这般的危急关头，这个年轻人似乎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越发悍勇。
门外一两万人，门内几百人，这年轻人竟然没有丝毫犹豫。
这就打起来了，这真的就打起来了？
李得鸣似乎都有一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在汴京的内城之中，自己麾下的禁军真的与人开战了。
李得鸣想着的是就在今天，就在今天自己大哥的那些谋划与交代，转眼之间，好似都乱了套。事情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徐指挥使，不可冲动啊，不可莽撞。”李得鸣在无数缉事厂军汉之中大声呼喊。
一切都还没有准备好，一切都还只是刚开始计划，进城的士卒也不过一两万人，必须要让事态平息下来，回归正轨。这就是李得鸣此时所想。
回应李得鸣的，却是一个血淋淋的脑袋，脑袋是徐杰刚刚砍下来的，从徐杰的手中扔出，精准的落在李得鸣的怀里，让李得鸣下意识抱个正着。
还听得徐杰一语：“等你大哥来分说！”
门外无数人，有人街边巷角躲避着箭雨，有人拖拽着倒地的同袍，也有人真的开始攀爬院墙，开始试着去撞那缉事厂的大门。
至少院墙与大门之下，不会被羽箭射到，至少这院墙真的不高，大门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大门，不是那厚重的城门。
一个士卒在两个同袍的帮助下，真的就爬上了院墙，往里面看得一眼，院墙之内，铁甲林立，也是挤得满满当当。院墙之下，已然耸立着长枪无数，看到这露头之人，正欲捅刺而来。
这士卒连忙低头，又从院墙上下来了。
左右之人连忙斥道：“你下来作甚，快翻过去啊！”
士卒低了低头，惊慌说道：“你自己上去看看！”
另外一个士卒被两人架着往上看了一眼，却也是连忙低头而下，不论身后军将如何催促，这些士卒就躲在院墙之上，如何也不愿意再去攀爬这座低矮的院墙。
箭矢还在一波又一波，正门这一段大道，百十步的长度，已然空了出来，连那些军将都在寻地方躲避着箭雨。
也有军将大喊：“速速派人回营传令，把库房里的弩弓箭矢都运来！”
这般军将，对李家当真是忠心耿耿。
整个内城，无数衙门，无数达官显贵，也如烧开的热水，炸开了锅。
邻近缉事厂的，院门紧闭，唯有院墙上竖着楼梯，有人小心翼翼在楼梯上往外查看。
小道消息无数，传言禁军哗变的，传言缉事厂得罪了人的，甚至也有传言李家造反逼宫的……
皇城之内，卫六飞檐走壁而来，直去见老皇帝。
“陛下，大事不妙，禁军入城了！”卫六第一句话就是这般。
老皇帝惊得从座位上猛的站起，问道：“什么？禁军入城了？多少人马？为何没有一点风声？”
老皇帝在禁军里显然也有眼线，十几万禁军的动作，老皇帝岂能不时刻警惕？所以老皇帝才会如此错愕，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禁军就入城了？
“陛下，意外之事也，缉事厂指挥使徐杰竟然入了军营把那李得鸣捉拿而出，才引得禁军追击不止，直接追入城内了，入城之禁军，两万之内。会不会再增加，微臣不敢妄言！”
“徐文远，好大了胆气！”老皇帝下意识一言，随后立马又道：“传令，内城城门立马紧闭不开，金吾卫速速接管外城所有城门，不得让一人进出城池！”
金吾卫虽然人数不多，不过一万多人，但是守卫城门的人手，还是有的。
随后老皇帝又开口说道：“卫六，备车，带上金殿卫所有人手，随朕出宫！”
“遵旨！”卫六转身出门，一出门，一跃几十步远，似乎卫六也是心急如焚。
还有一人，也是收到消息，便从座位上猛的惊起，动作几乎与老皇帝一模一样，这个人就是枢密院副使李启明。
下一刻，李启明口中便是大喊：“备车，把府里所有人都聚集起来，把巡城营的人马都调过来，随我去缉事厂！”
世事无常，人算天算，运筹谋略。
终归还是有变数，徐杰就是那个变数，一个小小的新科进士，一个六品小官，忽然把这京城搅得风起云涌。
而这个搅得京城风起云涌的年轻人，依旧手持一把长刀，高高站在缉事厂的门楼之上，他在等一个人来，李启明！
李启明坐在车架之内，身边有李启功，有府中的高手无数，守卫上千。身边还有巡城营的人马五六千，从内城西边，姗姗来迟。
老皇帝的车架，此时也才刚刚出得皇城，金吾卫的铁甲，是所有军汉中最好看最华丽的，甚至一些近卫之人，甲胄上还有鎏金，头盔上还有装饰的羽毛。长枪也比一般军汉要长了许多，称之为朔！
马朔、步朔，唐朝之时最为厉害的兵器，一柄朔价格不菲，也是那个时候骑兵最为喜欢的兵器。到得如今，朔已然不是军队中最常用的兵器了，多是天子近卫的兵器，显示威仪所用。
天子出宫，金吾卫随行，还有许多金殿卫高手尾随。
却是双方车架人马，在甜水大街与任店大街的十字路口相遇了。
双方人马都是快速而行，就在这十字路口挤作一团，一个从北而来，一个从西而来。堵在当场，寸步难行。
金吾卫的军汉迅速飞奔到后面去禀报老皇帝：“启禀陛下，不知何处人马，堵在了街口之上。”
老皇帝闻言大怒，怒道：“何处人马？还能是何处人马？去告诉李启明，朕准备让他先走！”
也有巡城营的士卒飞奔往后，到得李启明的车架外禀报：“禀李枢密，头前路口碰上了一队人马，把道路堵住了，不肯相让，还请李枢密定夺。”
李启明闻言一愣，掀开车帘走到车架之外，远远望去，这些巡城营的士卒没有见过金吾卫中的天子近卫，李启明却是见过的，偶尔闪烁的金光灿灿，李启明岂能不知是谁？
便看李启明又钻进车内，皱眉想了想，开口说道：“叫头前人马都退回来，让他们先走！”
车内的李启功却接了一语：“大哥，得鸣兄长可是危在旦夕啊！”
李启明摆摆手，却又咬咬牙，说道：“得鸣必不会有事，为兄在此，何人敢动得鸣！”
李启功急不可待，叹口气，又道：“大哥，你一定要保住得鸣兄。”
李启明点点头，不言不语。
这李家，人虽然生得良莠不齐，但是这份团结，就不是其他许多高门大族能比得上的。失败者的原因，多种多样。成功者的原因，总是那么相同。李家这十几年显然是极为成功的，团结，守信，恩重，等等……
甚至那常家还有常胜那等纨绔子弟，但是这李家，从来不曾听闻有纨绔子弟横行街面，这就是区别。
李家，显然有成大事的许多条件。越是这般，才越教人忌惮，教老皇帝死都不敢轻易死。
李启明，领兵打仗不行，但是做人做事，政治斗争，他实在太过擅长。
又有金吾卫军将赶到老皇帝面前禀报：“陛下，路通了！”
老皇帝夏乾笑了笑，又道：“传令，不走，派人去寻李启明，让他先走！”
身边卫六却着急了，连忙禀道：“陛下，那缉事厂只怕是撑不得多久了。微臣入宫之前，已然看得禁军之势，如河口决堤一般往缉事厂涌去。”
老皇帝笑道：“徐文远既然把李得鸣拿住了，那就谁也动不得他，李启明不到，谁敢当场定夺。徐文远那般的胆气，又岂是他人拿捏得住的？”
老皇帝对徐杰，当真是越发的信任，越发的看得重。
事情也不出老皇帝所料，徐杰依旧还是站在那门楼之上，即便整个缉事厂被人围了起来，院墙之下，也是一排排的长枪，没有一人进了这缉事厂。
缉事厂内还不时有羽箭从屋顶射出，把这些禁军士卒赶到街边巷角之处，连带军将们也在等着从城外运来的弓弩羽箭。
禁军之中有一个军将，正是前厢指挥使冯标，此时的冯标，等得久了之后，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算是京畿总兵府下的高官，在场也数他官职最高，禁军这么入城，他忽然也有些担心起来，甚至也犹豫起来，李得鸣在别人手上，这事情到底该如何处置？
冯标拿不定主意，刚才还在拼命呼喊，叫士卒们冲进去，此时冯标却不再呼喊下令了，只想等待李启明到来，李启明来了，冯标才能安心，不论是私自带兵入城的罪过，还是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李启明必然能解决。
李启明，却在那甜水大街与任店大街的十字路口，听得老皇帝派人来传的令，皱眉不止，甚至下了车架，还在犹豫着，犹豫着到底该怎么办。
老皇帝不走，李启明到底走不走？拖下去也不是事，走也不知如何走！

第二百五十四章 天道好轮回
缉事厂里，还要一人把这些事情都看在眼里，那就是三皇子夏锐，夏锐寄住在缉事厂衙门中几个月了，以前夜夜饮酒作乐，那是被逼无奈，而今的夏锐，当真成了个好酒之人一般，日日饮酒。
因为在这缉事厂里，大多时候无人能陪着他，甚至徐杰也没有那个时间与他打发时间，缉事厂里人人都忙碌，连带梁伯庸，也是一天到晚伏案不起。
夏锐也不敢私自外出，生怕有命出门，没命回来了。如此无聊无趣的日子，不喝酒，还能做什么？喝了酒，至少身心舒畅，打发了时间，也能睡个好觉。
今日的夏锐，正欲再豪饮一番，晚间酣睡到明天中午再起，陡然发生了这般的事情。
夏锐也不似以往那般惊慌失措，定了心神之后，就站在廊道转角之处，远远望着那伫立在门楼之上的徐杰，看着徐杰杀人，看着徐杰下令放箭，看着徐杰怒目环视左右……
事态如何，夏锐虽然听得三言两语，却也不十分知晓，但是徐文远，就在那万军从中面不改色，依旧掌握着整个场面，威风凛凛，教人向往。
夏锐似乎也有一种错觉，这个徐文远，当真是天生的！天生徐文远，有才有智有勇有武。
便是夏锐心中，隐隐也有一种羡慕，羡慕自己为何不能如徐杰那般，如果自己如徐杰那般，父皇岂能不正眼瞧自己？这皇位又岂会连争夺的资格都没有？
文武大臣，还有何人会觉得那夏文是皇位的最佳人选？
夏锐就这么看着徐杰，看得入神，所有人都在紧张忙碌，没有一人注意到这个皇子殿下，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皇子殿下心中所想。
老皇帝坐在龙辇之上，等候着另外一条大街上李启明的动作，两方人马挤到这个十字路口是巧合，但是老皇帝抛给李启明这个难题可不是临时起意，老皇帝就是要让李启明为难，也要看看李启明到底如何抉择，是不是真的要撕破这个脸面。
老皇帝兴许也是有些与李启明置气。
有些事情终究不能细思，老皇帝与李启明，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老皇帝也真的信任过李启明，否则不会听从李启明的意见御驾亲征，甚至让李启明作为勋贵代表去与文官集团争权夺利。
但是老皇帝也没有想到李启明这般善于政治斗争，手段这般高明，借势之下，竟然能到得如今这个局面。有一日，老皇帝幡然醒悟之时，李启明已然权倾朝野，虽然是枢密院副使，却能拉拢无数禁军军将为其效死。
幡然醒悟的这一天，老皇帝知道，这样的李启明，是不能容忍的，站在老皇帝的角度而言，这个朝廷，不能出现李启明这样的人。
李启明心中如何去想？李启明此时当真有过造反的想法吗？兴许真没有，李启明想要的是保住自己这么多年奋斗的成果，保住自己手中的权利，要一个人把手中的权利交出来，谈何容易？特别是李启明这种众矢之的，许多人内心仇恨的对象，更不能交出权柄，唯有权柄在手方才能睡得着觉。
所以李启明要做一个权臣，所以李启明原先想的是等着，什么事情都忍着，等到老皇帝大限一到，等到老皇帝走了，等到自己的外甥继位了，李启明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权臣，地位更加巩固。
以后李启明会如何，李启明自己都没有想过，李启明的子孙又会如何，也不是李启明能控制的。李启明此时的状态，有点像司马懿，甚至李启明就是司马懿。
司马懿从曹操到曹丕，再到曹睿，甚至到曹芳，守了四代魏国君王，经历过无数的政治斗争，也动手杀了无数政治对手。但是司马懿，还是那个权臣，也并未取而代之。取而代之的是司马懿的后人。
真要说李启明此时有篡夺谋反之心，连老皇帝夏乾也并不这么认为。
奈何前车之鉴就是前车之鉴，老皇帝防的不是李启明篡夺造反，老皇帝防的就是李启明变成了司马懿，李启明的后人变成了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司马昭比司马懿更是凶狠，虽然篡位的也不是司马昭，而是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但是司马昭却敢直接杀皇帝曹髦。
所以老皇帝唯有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先下手为强，把这权势滔天手握重兵的李家彻底消灭，把这未来的隐患解决掉。因为夏文越是偏向李家，老皇帝便越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将来肯定是控制不住这个李家的。待得那个时候，这李家必然要出李师、李昭、李炎之类。
所以也逼得李启明铤而走险，连等待老皇帝去世的一年半载，李启明都等不得了，李启明要争取一个时间，铤而走险的理由，就是不能真的让老皇帝这般下去，再这么下去，这个李家，当真要倒。
此时在双方人马在十字路口相遇，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故意的安排，李启明犹豫许久之后，开口喊出了一句：“回头，不从此处走了，绕道过去。”
李启明有自己的解决办法，京城这么大，绕点路就是。此时李启明对于老皇帝，要说敬畏，有一点，要说忌惮，也有一点，但也都只是一点，并不多。
李启明似乎也不愿意见到老皇帝，李启明已然横了一条心，便更不愿节外生枝，也不想见到老皇帝。
李启明必须去救李得鸣，不论是从家庭亲情来说，还是从谋划大事的角度，李得鸣都必须要救。
便又有金吾卫的军将到老皇帝面前禀报：“启禀陛下，李枢密带人调头了，兴许是回去了。”
老皇帝摇头说道：“回去？他是绕道去了，走吧，去缉事厂，朕先到，且看看他李启明如何解围救人。”
老皇帝带着一千多金吾卫，几百金殿卫，又启程往缉事厂而去。
李启明车架内，李启功犹豫几番，忽然开口一语：“大哥，今日这般事情，只怕难以收场，大哥头前谋划那么多，却也赶不上变化，不若……”
李启明闻言眉头紧蹙，李启明知道李启功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若什么？不若就直接反了，赶他娘的。
这是李启功没有说出来的话语，自古侠以武犯禁，李启功不同其他人，他是个练武的武夫，先天的高手，走江湖的高人。李启功比李得鸣的胆子要大得多，李得鸣诚惶诚恐，李启功，开口就是这一句没有说完的“不若”。李启功怕的就是事情难以平息，老皇帝都出宫来了，还如何去救李得鸣呢？
李启明没有正面回答这一语，而是答了一句：“且行着……”
缉事厂大门之上，徐杰远远看到了那一架金黄御辇，让徐杰有些惊讶，徐杰本以为即便老皇帝出宫了，也不可能比李启明先到，而且十有八九老皇帝不会亲自出宫而来，不会以身犯险。
徐杰回头压了压手臂，说道：“箭矢停下来。把李得鸣押下大牢，严加看管。”
缉事厂内的弓弩停了下来，缉事厂内的存的羽箭，其实也所剩无几。直到此时，徐杰方才下令把李得鸣收押入狱。
便听得一声大喊：“陛下驾到！”
拥挤在远处街道的军将士卒，都让了开来，躲在街边巷角的军将士卒，看得弓弩停了，也都走了出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错落不一，徐杰也从大门之上下来，站在缉事厂门外迎候。
老皇帝从车窗里看到了大街上的不少尸首，皱了皱眉，放下了车帘，也有许多金吾卫的汉子开始清理街面。
老皇帝似乎还是看不得这般的场面，并非老皇帝看不得血腥，而是这样的场面，似乎回勾起老皇帝许多不好的回忆。
车架到得缉事厂门前，老皇帝下来之后，看着行礼的徐杰，开口竟然又是一句：“徐文远啊，你当真好大的胆气。”
徐杰也听不出老皇帝语气里是贬是夸，唯有答得一语：“差事在身，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老皇帝点点头，又问道：“李得鸣呢？”
“回禀陛下，刚刚收押入狱。”
“你准备如何收场？”老皇帝问了一语。
徐杰似乎听出了老皇帝对于今日之事，多少有些不满意，为何不满意？兴许是这老皇帝真的受到了一些惊吓，兴许是这老皇帝觉得徐杰有些莽撞了，不该那般去捉拿李得鸣，不该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捉拿李得鸣这件事情本身是没有问题的，老皇帝以为徐杰会不声不响的就把李得鸣缉拿住，而不是这般情况。
老皇帝显然心中也有担忧，担忧真的有人铤而走险了，真的有人拔剑而起了。否则老皇帝也不会让金殿卫的高手尽出，来保护自己。
老皇帝也有老皇帝的怕。
徐杰本来就是想着不声不响抓住李得鸣，但是计划虽然如此，现实却不是如此，徐杰头前在那大营之外，那般的追赶，李得鸣还是入了大营之内，徐杰不冲进大营，如何抓得住李得鸣？当时徐杰压根就没有想过偃旗息鼓。已然是一股热血上涌，好似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徐杰也没有想到老皇帝会问自己如何收场，徐杰想过收场的办法，甚至徐杰连后续许多问题都想到了，但是此时却又不知如何去说。唯有开口一语：“陛下，臣以为此事收场不难，进城之禁军，不过一万余人，李启明若是到了，这些人必然就出城去了。之后的事情，却是难题，李启明经过今日之事，兴许会一心铤而走险了。”
徐杰所言不差，却也有差。因为李启明在这件事之前，已然就决定铤而走险了。
老皇帝闻言沉默了片刻，抬手指了指缉事厂大门，然后说道：“把门打开，进去坐坐。”
徐杰回头看了看街道两边的那些禁军士卒，也看着对面巷口还未站起来的禁军军将，犹豫片刻，还是喊了一句：“方兴，且把大门打开。迎接陛下。”
大门随后便打开了，军汉单膝跪满一地，连带徐仲与徐老八也单膝跪地，这些当年为国尽忠的老军汉，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
“都免礼。”老皇帝走过人群，一直走到缉事厂大堂之内，直接落座案几之后，也伸手示意徐杰落座。然后说道：“徐文远，朕没有想到，最后与朕商议这般事情的，不是朱廷长，不是刘汜，也不是欧阳正，而是未及弱冠的你。也罢，就听你说说吧。”
徐杰知道老皇帝要听他说什么，也不藏着掖着，而是直接开口说道：“陛下，两策也，一策攻人心，一策备军伍。”
老皇帝点点头，又问：“恩，把你心中的两策都说来听听。”
“陛下，攻心之策，臣有一物，唤为报纸，上载文章，也载时事要闻。一月发行三五次，一次印制万份之多，传遍京城，传阅天下皆可。此乃喉舌，细数时事利弊，可述李家为人臣子之失，可言家国天下大义，可攻民心军心，比如今日之事，禁军私自入城与缉事厂大战，就可大做文章。李家在勋贵军将中一呼百应，但是底层士卒，必然多是忠君爱国之良民，如此可瓦解李家军心。让李家不敢随意造次。”
徐杰说完这一语，看了一眼老皇帝，见得老皇帝听得连连点头，随后又道：“备军队策应，也是必不可少的手段，太原之兵，可立马调度往京城策应，以弹压之势，让李家不敢任意妄为。金吾卫之兵，虽然一直由陛下亲手掌握，但也要开始私下调查几番，不得让小人钻了空隙。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老皇帝听完徐杰的话语，沉默片刻，说道：“太原之兵，尚不堪用，王元朗没有枢密院调令，还不足以调得动大军。”
徐杰眉宇一挑，说道：“陛下放心，五日之内，王大帅必能掌控大军。”
徐杰之所以说这句话，便是有自己的办法，王元朗想要徐杰做的事情是让缉事厂用罪责缉拿军将，如此排除异己。原本徐杰也是这么想的，就如在大同做的事情一样，但是此时徐杰已然不再这么想，事情到得这一步，徐杰所想，唯有一个“杀”字，只要王元朗开出了名单，快速一并刺杀之，让王元朗大军在握，哪里还管得什么名正言顺的罪名。
老皇帝听得徐杰信誓旦旦的话语，笑了笑，说道：“你去办吧。两件事情，你都办好。未想最后，朕之身边，出谋划策的是你，动手办差的也是你。朕甚感欣慰！”
老皇帝就这么看着徐杰在笑，徐杰只以为老皇帝对自己所说的话语极为认同。
却也不知道老皇帝此时到底会想一些什么？老皇帝就这么看着徐杰笑了许久。徐杰并不知道，老皇帝忽然在徐杰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李启明的影子，当年李启明与老皇帝一起打压文官势力的时候，李启明也是这般出谋划策，这般智计百出。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当年贬谪欧阳正一案，欧阳正还有一个角色，虽然欧阳正当时自己都不知道，但是这个角色欧阳正在不明所以之间，就背上了。当时正得圣宠的欧阳正，何尝又不是文官集团的急先锋？年轻的欧阳正，何尝又不是无意之间就被人当了枪使？欧阳正当初的刚正不阿，正合了许多人的意，也正好做了许多人的出头鸟。
李启明之所以那般情况下，都没有被治罪。当时的李启明，与此时徐杰在老皇帝面前的角色何其相似，最初的李启明，官职也不过六品，只能算是外戚，只能算是皇帝爱妃的哥哥，就已经帮着老皇帝出谋划策，整治朝中那些恃宠而骄的匹夫，当初的那些文官，用家国大义的名头，做着男盗女娼自私自利的事情，老皇帝又岂能让这么一个李启明获罪？
世间之事，总是这般复杂。文官集团式微了，勋贵武将又跋扈了。天道轮回，当年的李启明，而今的徐杰，都是年纪轻轻就在皇帝面前展露出不凡的智谋与手段。李启明即便犯了大错，依旧平步青云，以后的徐杰呢？
所以老皇帝看着徐杰笑了许久。这个笑，有些看不出来意味，但是绝对不是完全善意的。
为何人老才能成精？因为人老才能经历这些，才能学到年轻的时候学不到的道理。若是老皇帝还能活十年二十年，徐杰的官场之路，兴许再也不可能如李启明那般平步青云了。
此时的老皇帝，要防着李启明。陡然看着面前的徐杰，似乎也起了许多心思，这个徐杰，难道就不要防着了吗？虽然一切还远，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但是这个行将入木的老皇帝，只要不放心的事情，便会多想，便会深想，便要想着如何应对。
因为那个广阳王夏文，实在不教人放心。
“五日之内，从京城到太原，快马也要三四日，你如何五日之内让王元朗掌控全军？”老皇帝已然叫徐杰去办了，却又追问了一句，却没有多少询问的意思，因为老皇帝知道徐杰有解决之法。
徐杰眉目一狞，只有两个字：“杀人！”
老皇帝不再问这个话题，却又问了另外一个话题：“你觉得李启明若是一心铤而走险，能等得几日？”
“启禀陛下，臣有法让李启明多等些时日。”徐杰说道。事态到得这般地步，稳住李启明就是重中之重。
老皇帝笑意更浓，看着徐杰的眼神，越发复杂。这个少年，比当年李启明更加优秀，好似所有问题都有对策，好似所有对策都胸有成竹。这般的表现，就是当年李启明也不如徐杰。
老皇帝笑着说道：“且说来听听……”
“陛下恕罪！”徐杰说完，看得老皇帝点点头，凑到老皇帝身边，附耳几语。

第二百五十五章 李启明
徐杰在老皇帝身边耳语几句，老皇帝听得点点头，问道：“那朕是留在这里等李启明呢，还是先回去？”
徐杰想了想，随后说道：“陛下可先回宫，微臣可保此事万无一失。”
老皇帝闻言依旧是笑，又笑着打量徐杰几眼，这般的笑容，让徐杰觉得实在有些奇怪。
老皇帝已然起身，往缉事厂门外走去。
事情终归是要收场，老皇帝不可能在此时拿捏住李启明，李启明只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在今日就立马放手一搏。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是这个道理。徐杰可以拿命去拼，到得老皇帝与李启明这般的身份地位，便不可能把拼命当做解决事情的第一选择。
这才是老皇帝先回宫真正的理由，老皇帝在此与李启明当面，事情就难以收场，甚至有逼迫李启明的意思，逼得李启明去放手一搏，老皇帝似乎也不愿意拿江山社稷在这里赌，赌注实在太大。老皇帝，归根结底，还是昔日那个性子，刚才虽然还在说要看今日李启明如何救人，但是徐杰说出了这句话语之后，老皇帝已然顺着台阶往下走。
皇帝夏乾，终究也是人，心中也会有畏惧，有担忧，有害怕，也会受到惊吓。只是而今的夏乾，年纪到得这般，早已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与言语，不再是昔日战阵上那般把这些内心的东西都写在脸上，表现在临场反应里。
今日之事，这老皇帝当真有受惊了，就如昔日带着五十万大军初上战阵一样。只是看起来好似沉稳非常。
徐杰相送而出，便看老皇帝一出门，脸上皆是怒意，扫视着对面街道上的军将士卒，开口问道：“哪个军将在此领兵？”
对面军将不少，士卒也不少，却没有一人出来答话。谁都知道，此时皇帝发问，谁领兵，谁就要担责顶罪，私自带并入城之罪。这般的罪责，若是放在其他地方，算不得什么罪责。但是在京城，这罪责实在不小，往小了说是意图不轨之类，往大了说就是谋逆造反。
老皇帝见对面无人答话，回头又与身边的卫二十三怒道：“查，查此处何人领兵。”
卫二十三躬身一礼：“遵命，金殿卫必然查出此事。”
老皇帝一拂袖，起身上车架，车架沿着来时路往回。在场金殿卫，许多人并未走，金吾卫的那些金甲铁甲，已然随着车架而走。
对面不少军将已然聚在了一起，冯标皱着眉头看那已经走出一段路程的龙辇，口中一语：“李枢密如何还未到……”
冯标话语说着，大道另外一边，李启明终于姗姗来迟。
徐杰见得大道另外一边过来的人马，也有些惊讶，李启明在城西，此时却从城东而来，倒是有些反常，徐杰显然不知李启明与老皇帝在那十字路口还有一番“意气之争”。
徐杰转身入了缉事厂，又吩咐方兴把大门紧闭，自己一人走入地牢之内。
李得鸣被收押在一个封闭的牢房里，徐杰走了进去，李得鸣正在昏暗的地牢中踱步不止。
一盏小油灯，并不能真的照亮这个地牢，只能稍微看清楚人影。
李得鸣定睛看了片刻，才看清楚走进来的是徐杰，连忙上前问道：“徐指挥使，可是我家大哥来了？可有与你商谈过了？”
徐杰摆摆手，说道：“你大哥是来了，还并未与我谈论什么，我有一事问你。”
“徐指挥使且说。”李得鸣知道徐杰主动来找自己，那么就是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只要能说话，能商谈，一切好说。李得鸣怕的就是这个年轻的指挥使，是那一根筋的愣头汉。
“你李家是不是要……造反？”徐杰声音低沉问道。
李得鸣闻言立马摆手摇头，一脸的无辜，口中连道：“这是何人之语，如此诛心，我李家两百余年，从祖上就是为国效力，忠心耿耿，岂敢有丝毫违逆之心？岂敢有丝毫觊觎之心？何人说得词语，当真是要陷我李家于大不义，其心可诛，其人可杀！”
徐杰闻言点点头，又问：“你李家当真信守诺言？”
李得鸣听得此问，陡然又激动起来，往前几步直凑到徐杰面前，开口说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李家能有今天，倚仗的就是一诺千金。”
徐杰又点点头，然后转身出了牢门，回到了缉事厂前院之中。
李启明到了，就在门外，这小小的院墙其实也挡不住李启明，李启明虽然不是什么武艺高手，但是年轻时候也练过家中传下来的武艺，虽然早已懈怠了几十年，但也不是这低矮的院墙挡得住的。李启明身边还有一众高手，包括李启功。
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动手，而是都在门外，门外也传来李启明的话语：“徐指挥使，老夫李启明求见。”
李启明显然也知道老皇帝来了又走了，那么这件事情终归是落在了徐杰身上，这一句“求见”，也说明了李启明的态度，也是李启明的试探。
徐杰闻言等了片刻，待得李启明再次开口求见之时，徐杰方才亲自上前去开院门，院门之外，就是李启明，徐杰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李启明，白发不多，模样显得有些周正，不是那般奸邪模样，相反还给人一种正派的感觉。
身形也高大，这般年纪了，腰背丝毫不显佝偻，显然身体极为硬朗，见到开门的徐杰，脸上一笑，爽朗而又亲善，口中笑语：“徐指挥使，可否入内一叙？”
徐杰回应了一个笑脸，抬手作请。
随着李启明入内之人，二三十个，李启功不在当面，却是徐杰又能感觉到李启明身边先天高手就有两人，其他人也皆是一身内力鼓胀不止。
这李家，当真不可小觑。其实李启明身边的先天，有一人徐杰见过，只是此时这人模样好似发生了一些变化。
大堂之内，徐杰也不坐正中，只是与李启明对面而坐。
李启明抬头打量了一下缉事厂的大堂，微笑一语：“徐指挥使这衙门啊，略显寒酸了些。”
徐杰也笑道：“仓促起的衙门，自是比不得其他衙门。不知李枢密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李启明也不在意徐杰的明知故问，而是开口说道：“老夫今日前来，就是想听徐指挥使一句话语，陛下也来过了，也不知事情在不在徐指挥使的定夺之内。不过徐指挥使的话语还是要听一听的。”
“李枢密要听下官什么话语？”
李启明坐正了一番身形，面色还是笑，笑问：“老夫就是想知道，京畿总兵李得鸣，今日有没有可能从徐指挥使这衙门了走出去。”
徐杰看着笑意盈盈的李启明，以往对这李启明，徐杰并不了解，甚至也有些许的看轻，主要就是看轻李启明那一场五十万大军的惨败。
人多是如此，看待他人，总喜欢因为一件事情去彻底否定一个人。谁人做了一件失败的事情，身边之人便会觉得这人一无是处，甚至嘲弄取笑。但是人终究不会一无是处，也不可能一无是处。
此时便是几句对话，徐杰就对李启明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这个李启明，一句“求见”就证明了他能屈能伸，不在意那些表面上的事情。几句话就把本该是李启明面对的问题，直接抛给了徐杰去面对，手段不凡。
徐杰也不在意到底是谁面对这个问题，开口直接问了一句：“下官听闻李枢密手握百万大军，要谋逆造反，不知可有此事？”
这句话，徐杰刚才就问了一遍李得鸣，此时又拿来问李启明。
这么直白去问李启明，多少也有些深意。深意就是徐杰想要在李得鸣与李启明心中留下一个认知，让他们觉得徐杰是那种嫉恶如仇，看待事情角度单一的年轻人，对待事情的看法，是非善既恶，非黑即白。这样的认知，也符合一个不及弱冠的年轻人的形象。
李启明与李得鸣的反应完全不一样，李启明闻言只是笑了笑，看着徐杰说道：“百万大军，乃朝廷的百万大军，老夫不过代陛下管辖之，即便老夫要谋逆造反，那百万忠心耿耿的将士，岂会随着老夫做这般的事情？老夫已然到得这般年纪，该有的富贵都有了，该有的权柄也都有了，也享受不得几日人间的日子，造反？这般的言语，说来可笑啊！”
徐杰闻言煞有介事点了点头，还去扫视了一番李启明身后众人，似乎在觉得李启明说得有道理。
徐杰也不多言，而是开口说道：“李总兵今日大概是走不出这衙门，但是李枢密既然亲自来了，合该让李枢密兄弟见上一面，至于往后李总兵能不能走出这衙门，且看日后。”
李启明看着徐杰，听着徐杰那直白的口吻语气，点点头，还拱手一下：“多谢徐指挥使念这份人伦情感，今日徐指挥使的恩情，老夫来日当回报一二。”
徐杰转头，与身后的方兴轻言一句，方兴转身入地牢提人。
徐杰起步往门外而去，口中说道：“李枢密兄弟相叙，不多打扰。”
不想李启明说道：“闲谈几语罢了，徐指挥使何不留在当场，如此也好向陛下交代。否则那些有心之人，又以为老夫要密谋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徐杰闻言止住了脚步，煞有其事想了想，然后觉得李启明说得有道理，回身落座。
李得鸣被提到了大堂，倒也没有受什么委屈，就是衣服有些许褶皱。
李启明气度当真不凡，门外一万多私自入城的禁军，李启明此时好像丝毫也不在意，面前这个阶下囚的堂弟，李启明好似也没有多少担忧，见到李得鸣来了，也不起身，只是笑着点点头。
李得鸣却是另外一副模样，看到李启明之后，几步走到头前，脱口而出一语：“大哥，你是终于来了。”
李启明笑道：“此时还能见到你，还要多谢徐指挥使宅心仁厚，念及人伦。你好歹也是十几万大军之帅，何必还在军粮供应之事上占那点小便宜？枉顾国家法度，有此一遭，也未冤枉了你。”
李启明何等聪明，李得鸣的罪，显然不是谋逆造反，就是贪赃之类而已。徐杰岂能有李得鸣谋逆造反的罪证？徐杰也不过就是有李得鸣贪赃的罪证。
李得鸣连忙说道：“大哥，那粮行，来去也没有赚得多少银子。”
李得鸣是解释，粮行赚，军中扣，十几万人的口粮，两边都赚钱，显然赚得不少。否则他一个总兵，岂有心思去做这事？
“说这些都晚了，既然叫人拿了，认罪伏法就是，若是能回旋一二，老夫一定帮你回旋着，若是不能回旋，那便听着朝廷的安排。”李启明语重心长，却又在暗示着什么。
徐杰当真有些佩服这个李启明，本以为李启明来了，应该是剑拔弩张的态势，李启明软硬皆施，威逼利诱。徐杰甚至以为还有一场大战，自己还会拼一番命，李启明才会坐下来与自己谈。
此时的李启明，丝毫也没有威逼的话语，没有逼迫的感觉。
李得鸣闻言，转头看向徐杰，连忙说道：“徐指挥使，我李家向来一诺千金，我大哥就在这里，徐指挥使……”
李得鸣欲言又止，眼神在徐杰身后众人身上。
徐杰好似也在顺水推舟，转头摆摆手，一众人皆往大堂门口而出。
李启明爽朗一笑，说道：“徐指挥使当真好气魄！”
李启明身后二三十个高手，徐杰竟然就这么把人都挥退了出去，只有自己一人独留在大堂之内，不是气魄是什么？
似乎也间接证明了徐杰这个年轻人，并非那么谨小慎微。但凡有身份地位之人，又有何人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回头想想，徐杰所做之事，好似都是那些打打杀杀之事，勇猛是真。真要认真分析，抓人而已，拼命而已，智谋好似并不那么凸显，如此去想，便是越发符合这么一个年轻人的形象了。徐杰的智谋，都在老皇帝与欧阳正、谢昉等人面前展露。在李启明李得鸣想来，好似还真未见到这个年轻人多么足智多谋，唯有办事狠厉直接，手段狠辣。
李启明夸了一句，李得鸣已然急忙开口：“百万两的纹银，将来的平步青云，徐指挥使若是看得起我李家，这些都不在话下。我大哥在此，从来都是一诺千金，从来都是说到做到。在场众人皆可为证。”
在场众人，都是李家心腹，自然可以作证。百万两的纹银，李得鸣自己也出得起。这么多年，十几万大军在手，岂能拿不出百万的银两？
徐杰，一直表现得极为被动，一直都是顺着李启明李得鸣的话语，好似并未掌握到一点主动权。今日的徐杰，可不简单。

第二百五十六章 八卦记者徐文远
今日的徐杰，在用自己还显得有几分青涩的脸，用高级的方式在装傻充愣，在营造符合自己身份年纪之人的特有性格。
所以徐杰说的话语，暗示着一种简单的是非观。所以今日的徐杰，好似毫不在意一场商谈的主动权在何人手上，对这些毫无感觉。
这些都是一个年轻人比较正常的处事方式，这般的表现，并不是要真的显得愚蠢，也不显得突兀，但是又能让年纪如李启明这般的人对徐杰产生一个“正常”的认知。
其实也是让李启明与李得鸣对徐杰放松警惕，对徐杰正常看待。
果然，徐杰听得百万两银子的事情，也在看李启明那一脸自信大气的表情，似乎正在对这件事情进行思考，也证明徐杰此时真的把百万两银子与平步青云的事情听进去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李启明，对徐杰的这些细微表情自然是看在眼里，心中的这个年轻人，勇武狠厉，办事效率极高，心性坚硬。但是这个年轻人，终究是一个年轻人，并不如年老之人那般善于隐藏自己的内心想法。
所以李启明也说了一句：“徐指挥使年少，不知老夫昔日的做派，老夫能有今日，必有缘由，徐指挥使的聪明人，岂能不懂？”
徐杰闻言还是犹豫不决，犹豫了许久之后，叹了口气，随后答道：“李总兵暂时还是离不得缉事厂，过几日再说吧，过几日陛下若是没有其他旨意，可再来定夺。”
徐杰做戏的本事，当真是越发熟练。这已然不是模棱两可，这句话说出，就在暗示李启明与李得鸣，徐杰自己是愿意配合的，愿意要那百万纹银，愿意与李家走近，要那份平步青云的将来。
高明之处就在于此时的徐杰，不敢直接这么去做，还需要顾及老皇帝，但是徐杰又想这么去做，所以说了这么一句话语。
李启明看着这个年轻人，今日这一趟，当真是有些意外收获，徐杰这么个年轻人，实在不差，真要说李家与徐杰有什么深仇大恨，其实不至于，徐杰与李家的对立，在于徐杰有一个老师叫欧阳正。能不欧阳正的爱徒拉拢住，对于李启明来说就是莫大的成功。
政治讲究的就是利益，政治面前，从来没有什么仇恨可言。李启明这般“礼贤下士”拉拢他人的成功事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官场上成功拉拢一个人，也不是如常人以为的那般纳头便拜，更不是信誓旦旦的效劳效死，如果徐杰这样表现，反而让人觉得突兀。成功的拉拢，就是徐杰这般看似模棱两可，却又带有偏向性的暗示态度。
李启明显然对今日这个结果极为满意，点点头，笑道：“也好，老夫过两日再亲自到衙门里来拜会徐指挥使。”
李得鸣此时也是笑意盈盈，徐杰这一语，也就代表事情十有八九是成了。在这缉事厂再住几日也是无妨，想来日子也不会难过。
徐杰却是连忙答道：“何需李枢密亲自再来？过得两日，若是陛下无甚旨意，李总兵的事情便也好定夺，但是……”
李启明听得一个但是，大手一挥，说道：“徐指挥使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倒也不是下官有何难处，而是李枢密为难之事，缉事厂内拿了禁军的军将不少，龚山冯阳之辈，甚至也有李家之人，证据确凿之下，只怕是难逃牢狱之灾了。”徐杰答道，话到这里，全套的戏码也就足了。
李启明闻言毫不在意：“无妨，只要不是抄家灭族之罪，都无妨，其中轻重，也要有劳徐指挥使操心一二。”
只要不是抄家灭族，对于这李家而言，自然是无妨，只要人不死，之后的操作便也不难，富贵而已，李家不缺。
徐杰郑重其事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李启明也不多留，已然起身，又环看了一番这个衙门大堂，说道：“徐指挥使这个衙门略显寒酸了些，却是个天下少有的好衙门，当真是个好衙门啊。”
李启明话中有些许深意，能这般行事办案的衙门，岂不是好衙门吗？这般行事的衙门，好似李启明都有几分羡慕。这个衙门能这般毫无顾忌的行事，而那些一向标榜圣贤公义的文官们没有一个出来诟病反对，那些言官、谏官、直臣们没有一人引经据典抨击，走出几步的李启明，眉宇直皱。
李启明已然知晓，事态已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峻。
徐杰随意答了一句：“李枢密过奖了，六品的衙门，算不得什么好衙门。”
李启明笑了笑，不再多言，已然迈步出了大堂，径直出了缉事厂大门。徐杰并不远送，连带李得鸣也不往外跟随，就坐在衙门大堂里。那地牢显然是不用回去了，这缉事厂还要住几日。
门外的禁军，开始收拢队伍，准备出城了。
一万多禁军往城外而去，李启明往城西而回。却是这缉事厂，还留了一个军将，这个军将自己卸甲，放下兵刃，走进了缉事厂认罪。
认的就是私自带兵入城的罪，自首只为从轻发落。显然这军将也知道，只要能脱了死罪，即便权柄有失，但是其他地方也会有弥补，必然不是亏本的买卖。
李启明，当真是高明！手段高明，御下高明。
徐杰忽然对李启明有几分羡慕与佩服，连拿人顶罪的事情，都能让人这般心甘情愿，麾下军将的这份忠心，岂能不教人羡慕？
但是，麾下军将的这份忠心，又岂能不教人忌惮？
再次回到缉事厂大堂的徐杰，安排了一下李得鸣的住宿问题之后，面前站着卫六一人，便听徐杰吩咐道：“卫六，你速速带麾下精锐快马赶去太原府，我手书一封带去拜会太原总兵王元朗。”
卫六微微躬身，问了一句：“指挥使，不知是和差事？”
徐杰双眼凶光外露，说道：“杀人，不论王总兵如何分说，只教王总兵拿出名单就是，名单上的人，格杀勿论，两日内一定办妥。”
卫六闻言，似乎也有些许的犹豫，因为金殿卫也从未这般行过事，不问缘由，不问罪责，不问证据，就这么直接杀人，实在不符合官场的规矩。
却听徐杰又是一语：“此事事关重大，事关江山社稷，陛下也当有密旨到太原去安排王总兵事宜，所以你一定不能误了差事。”
卫六听得这一言，方才拱手一语：“遵命！”
说完卫六转身而走，二十多个人，五十多匹快马，往北而去。
不知为何，城东缉事厂这么个衙门的名字，以往鲜少有人知晓，但是翌日大早，城里人人都在说这个衙门，这个与禁军大战几番，杀人几百的衙门。
甚至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个衙门是从哪里忽然蹦出来的，即便缉事厂已经存在了好几个月，即便朝廷里大多数高官都知道有这个衙门，但是头前大多数人从未听说过还有这么一个名字普通的衙门。
城东缉事厂，乍一听，好像与那什么城东巡城所类似，又好像与开封府东城捕房差不多。
但是昨天那一场大战，亲眼得见之人无数，看着羽箭从缉事厂的房顶不断往外攒射，看着街道上满地的禁军尸首，甚至许多人在那个时候，才注意到这处宅子的牌匾上写的五个大字“城东缉事厂”。
城里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众说纷纭，对于城外禁军与城内一个衙门打起来的事情，好似格外感兴趣。
人总是这般，愿意显示自己比别人更知道内幕，比别人更知道内情，所以更愿意去猜想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过得两日，这个话题已然甚嚣尘上，因为这座汴京城，三百年大华，好似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这两日徐杰在做什么呢？
吴嫂带着从大江来的一众小子，如做贼一般装好了排版印刷之物，印制书籍的纸张，连裁剪的都不要，印出的文字，几张夹在一起，就成了一份报纸。所有干活之人，不敢大声言语，出门必然把手洗得干干净净，说话间从来不谈论印刷之事，就在缉事厂对面不处一大的院落里，忙碌不停。
报纸一份一份在印，里面的文章大多是徐杰亲自捉笔，报纸抬头，四个大字龙飞凤舞。
京华时报。四个大字出自梁伯庸之手，模仿的是王羲之，字迹潇洒不羁，却又能清楚认出“京华时报”四个字。
报纸这个东西，即便是在大华朝，也并非真的就没有。朝廷内部其实也有报纸，叫作邸报，只在官员衙门里传阅的读物，其中内容，就是朝廷的政策变化，以及一些事情的传达，也有一些国家大事与要闻。
报纸自然是更通俗一些，涵盖面更广一些，甚至报纸还需要许多噱头，因为报纸是需要让人心甘情愿掏钱买的，自然需要许多商业上运作的办法。对于报纸内容的要求，也就是不一样的。
徐杰甚至也想好了推广报纸的商业计划，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办法就是连载小说，这个点子对于徐杰来说太过简单，几个月前就想好了。
但是这第一份京华时报，显得有些仓促。第一版，唯有一个硕大的噱头：揭秘城东缉事厂火并事件。
第二版：缉事厂与禁军的恩怨情仇！
第三版：揭秘勋贵李家的崛起之路！
第四版：军事秘闻之大同与室韦！
第五版：皇家秘闻之太子！
徐杰大概是学了整套八卦小报的套路，报纸中的主要文章，皆出徐杰之手，其他小文，梁伯庸也有参与。梁伯庸写的小文，言文之体，是正儿八经的文章。徐杰写的那些揭秘秘闻，却是半文半白，显然不是写给那些读书人看的，而是写给那些能识些字，但是没有很深的诗书造诣之人看的，读过几年私塾，便能轻易看懂，甚至也是写给那些说书艺人看的。
其中所说之事，自然是有真无假，但是也不是和盘托出，至于到底说什么真事，徐杰可谓是斟酌无数，彻夜不眠。
若是平时里说什么军事秘闻，皇家秘闻的，只怕是要人头落地。此时的徐杰，却是豁出去了，内容上有选择，也知道老皇帝这个紧要关头，不会与他去计较那些。
左定的差事也就来了，这第一份报纸可不是卖的，甚至还要隐蔽而出，躲躲闪闪，所以左定也就成了把报纸传扬出去的最佳人选。
茶楼里，码头边，货栈处，等等地方，这里留一份，那里留一份，甚至墙边贴一份，地上掉一份。
百万汴京城，这些都是不难。真正难的，是军营。要把这些报纸送进军营里，还真不是简单的事情，军营里虽然多是大字不识的泥腿汉，但也不是文书虞侯之类，一般小军官，多少也能认识一些字。
城外禁军，必然对徐杰写的那些噱头更加感兴趣，因为这些事情都与他们都息息相关。只是这报纸如何在军营里大范围传播，也让左定想破了脑袋。
若是以往，倒是不难，禁军进出的军汉不少，甚至大营外做禁军生意的商户也不少，茶楼酒楼很多。只是近来，禁军忽然管制得极为严格，不许任何一个军汉外出，全部都只能在军营里待着，所以左定才极为为难。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运粮的，运菜的，送水的，甚至拉夜香挑粪的，左定带着不少人，就在大营之外到处走动，但凡看到进出的车架，牛车驴车人力车，左定都往前去搭讪几句，给些铜钱之类，又送几分报纸。
十几万人的吃喝且不说，十几万人的粪便处理，就是一个大工程，军营里可没有埋在地下的下水道，十几万人的粪便，皆是由一辆一辆的人力车从军营里拉出来的，这些夜香车辆，又带着一份一份的报纸进去。
徐杰当了八卦小报的记者，自然也要去看看这些八卦引起的反响。
所以徐杰带着梁伯庸，去了那遇仙楼，遇仙楼里有个江映云，今日难得闲暇，这件事情也要一并解决了。徐杰身后，也还跟着个透着一股机灵劲的徐狗儿。
只是出门不过几步，徐杰就皱了眉头，以往徐杰从来没有操心过钱财的事情，此时带着梁伯庸要去遇仙楼赎人，出门前徐杰都没有在意多想。
此时陡然想起的事情，让徐杰尴尬无比，因为徐杰没钱了！头前花了一大笔钱去买了个小宅子，今日喝酒的钱倒是有，但是赎身的钱显然是没有的。
徐杰想到这事，转头尴尬看了梁伯庸一眼。倒是徐杰自己豁达，转念又想着先去把事情谈一谈，价钱谈一谈，过得几日弄到钱了，再去付钱。生意大多是这么一个过程，如此就不显得尴尬了。
想通了这些，徐杰脚步也就快速了几分。
只是过得头前不远一个街巷，徐杰陡然有一种被人盯上了的感觉，停住脚步回头看得几眼，虽然没有看到什么眼神，却让徐杰越发笃定自己的被人盯上了。
至于是何人要在这京城里盯着自己呢？
想得片刻，徐杰又笑了出来，倒是正好，睡觉缺个枕头，便有人送上门来了。
徐杰忽然与身边的梁伯庸高声一语：“梁兄，今日且去见识一下江映云姑娘的技艺。”
梁伯庸闻言一笑，开口就夸：“江姑娘与旁人不同，那些花魁大家是那大家闺秀，江姑娘就是小家碧玉，大家闺秀自然气度不凡，小家碧玉却有别样感觉。如解大家唱曲，有一种开合之感，曲调词牌，皆能拿捏。但是江姑娘不然，江姑娘就擅长那些柔弱婉转与娓娓道来，教人见之怜之。”
梁伯庸把这江映云一通夸，徐杰便接了一句调笑：“见之怜之，所以就有了个欲罢不能！”
梁伯庸闻言微微有些尴尬，却也笑道：“说得好，欲罢不能也！”
两个读书汉子，竟然这般相视一笑。
遇仙楼不远，徐杰也正见得一个少年人拿着几份报纸在门口选了几人塞出去，塞完几份之后，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了街巷的转角里，出了徐杰视线。那些被塞了报纸的文人墨客，先是脸上一懵，有人调笑一语，有人骂咧几句。但是当看到头版头条的八卦大新闻，皆是挪不开视线了，这世间读书人，哪里见过这般的东西！
看得这般情形，徐杰点着头进了大门，心中也是极为满意，满意左定办事当真滴水不漏，这少年的谨慎机敏，当真做得极好。

第二百五十七章 人心、军心
遇仙楼，这里还有一个大家对徐杰念念不忘，就是那楚江秋，只是楚江秋与徐杰，显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至于楚江秋如何想，倒是不知。至少徐杰没有多想什么，甚至到这遇仙楼来，也未去寻楚江秋，而是直接随着梁伯庸往那位江映云的闺房而去。
江映云显然没有楚江秋那般的待遇，招待客人，只能在自己的闺房厅里，中间是客厅，一边是起居厢房，中间隔着的就是一个屏风。
客厅头前是一个坐榻，坐榻平常是拿来坐的，但是也可当床来用，面前可摆桌案，放上琴与香炉。撤走之后也可与人对坐，坐榻中间放上一个矮几，茶水其上，相对而谈。
梁伯庸平常若是一个人来，便会直接坐在坐榻上，与江映云闲谈调情之类，若是欢愉之事，就会移步屏风后面的厢房之中。
徐杰今日同来了，梁伯庸也就不能上坐榻了，只能随着徐杰坐在客厅中央一张圆桌之上，一旁还有一脸好奇，却又极为拘谨不敢言语的徐狗儿。
若是生客初来，坐榻头前也会放一张屏风，客人还不能直接看到江映云的脸面身姿，只能隐约之间想谈几番，若是江映云看得上这个生客，二次来，这屏风才会撤去。
要说这青楼清倌人，当真还有点人权，至少有自己选择顾客的权利。
徐杰随着梁伯庸前来，虽然也是生客，倒是能直接看到这位小家碧玉，身形娇小，带着一股柔弱之感，容颜不是那等美艳，但也有一种娇柔的气质。
徐杰打量过江映云之后，与梁伯庸点了点头，这般女子，与徐杰以往见过的青楼女子还真有些区别。真要说与谁相似，兴许与颜思雨有几分相似，但是这个女子更有一种邻家姑娘的感觉，颜思雨面庞却要美丽几分。
梁伯庸看着江映云，眼神中有一种热切，却也压抑了一下，只与江映云点头示意，然后说道：“江姑娘，这位是徐杰徐文远，今日来听曲，劳烦江姑娘选些拿手的唱几曲。”
这位江姑娘，其实眼神中也有热切，显然两人关系不一般，已然超脱了一般的关系，两人还真在热恋之中。
徐杰便也笑道：“江姑娘随便唱一曲就是，稍后在下还有事要先走。”
徐杰知道自己久留是没有必要的，没必要做一个大电灯泡。
江映云只是轻声“嗯”了一下，手抚琴，叮咚几声。
徐杰如今也不比以前，这琴声一响，徐杰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倒不是这位江姑娘琴技不行，而是这琴的音质，在徐杰这个琴技不差之人耳中，已然听出了差别。
也是徐杰从接触琴以来，听到的琴都比较高档，从颜思雨手上的琴，到谢昉手中的琴，再到解冰之类，没有一张琴不是高档的好琴。
所以徐杰还没有机会听到这种寻常的琴。也是徐杰不了解，不知道这琴本就是极为贵重之物，相较于琵琶而言，琴的价格与制作难度，高了几个等级不止。
所以一般人家，是买不起琴的，只有真正达官显贵之家，才有琴这种东西。就说这遇仙楼，一共不过四张琴，最好的自然给了楚江秋，到得江映云手中的，也就不是好琴了，即便面前这张琴不是好琴，却也价值不菲，兴许不一定比一个平常的清倌人赎身的价格便宜。
江映云听得徐文远这个名字，似乎也是听过，却并未表现出多少激动，不紧不慢拨动着琴弦，唱的是一曲徐杰写的词，这曲词大多数人没有听过，甚至也没有在意过。江映云唱出来，也让徐杰有些意外。
这一曲《浪淘沙》，是徐杰在钱塘江边，大潮过后，剑仙驾鹤的时候填的一曲，当场而填，当场而唱，内容如此：“叶落难飞还，到秋哪般？西风不悲生死难。念得海浪终有尽，有心何安？
点桂香几番，数日阑珊，只待来年月再圆。又等潮水湿满襟，香风已残。”
当时填完之后，悲伤的徐杰，自己都没有太注意，此时听了几句之后，方才想起自己还填了这么一曲《浪淘沙》。
曲调唱罢，江映云轻声细语开口：“徐公子才名远播，大作许多，但是奴家最是喜欢这一曲，徐公子少有抒发悲哀的辞藻，这一曲实在动人心弦。”
徐杰听得江映云的话语，似乎又想起了那一日大潮比剑，叹息道：“故人已逝，如之奈何。未想这首词还有人知晓。”
江映云答道：“奴家有幸，借了楚姐姐的《文远集》看了几日，誊抄了一些。遇仙楼里，唯有楚姐姐花费了很大的心思藏了一本《文远集》。”
徐杰点头说道：“过得几日，在下送姑娘一册就是。”
徐杰为了沽名钓誉，印了一本《文远集》，但也只是在大江郡印的，送的人也多是大江郡的人，也只有大江郡有卖，印得也不十分多，在京城弄到一本，还真要托人花点心思。
一旁的梁伯庸却是一脸懊恼说道：“江姑娘若是早与我说想要《文远集》，我家中还有几册，早早给你送来就是了。”
梁伯庸自然是有的，徐杰亲手送的。
徐杰闻言，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有些喧宾夺主，起身之后微微一礼，说道：“梁兄且留着，我出去看看。”
梁伯庸下意识起身要留，徐杰已然转身而去，推门而出。梁伯庸此时才会意过来，便也不留徐杰，徐狗儿一脸疑惑也跟了出来。
“少爷，怎么就听了一曲啊？”徐狗儿出门之后才敢出言去问，进这般场所，徐狗儿还真拘谨非常，生怕不懂规矩教人笑话。
“狗儿，寻其他人再听就是，那江姑娘处多留不便。”徐杰解释了一语。
机灵的徐狗儿转眼想明白了，一脸的笑意说道：“梁公子当真是有福气。”
徐杰笑了笑，并不多言。出门下楼，到得大厅之内，早有小厮上前来伺候着。
这大厅之内，倒是有几人目光闪烁，先是去看了一眼徐杰，随即立马低头又不敢去看，见得徐杰刚上楼就下来了，似乎有些意外。耳聪目明的徐杰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么几个人的变化。
徐杰笑了笑，开口与小厮问道：“掌柜的可在，今日有大生意。”
小厮连连点头：“在的在的，徐公子来了，我家掌柜岂能不在，徐公子稍坐，小人先沏茶，马上就去叫。”
徐杰落座，与徐狗儿说道：“狗儿，没事你也多来这遇仙楼逛一逛，这里虽然风尘地，但是也有不少好姑娘，你若是看上了，少爷就拿钱来给你赎人。”
徐杰是想起了以前在东湖边的时候，曾经给徐狗儿许诺过的话语，要给徐狗儿寻个漂亮姑娘做媳妇。
徐狗儿闻言连连摇头，答道：“这里的好姑娘是多，只是……”
“别只是了，多来就是，带着银两来，自然就是顾客，看上了就回家说。”这青楼里的苦命人，若是能嫁给徐狗儿，何尝又不是好归宿。那些真出得起价钱的贵人，即便把姑娘赎身了，又岂会真的当回事？更有大多数人，赎身只是一个梦而已，人老珠黄，也只能留在这风尘之地，凄凉也是大多数人的晚年。
人就是如此，马车与牛车，马车上的哭，牛车上的笑。在这个时代而言，特别是对这些风尘女子，真能嫁个良人相夫教子，没有车都愿意。
徐狗儿其实心中有些期盼，只是自己内心过于自卑了些。听得徐杰话语，还下意识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摸得几个坚硬的银锭子之后，方才好似自信了不少。
有时候，钱真的能给人带来自信。
掌柜的匆匆赶来，到得徐杰面前笑脸躬身：“徐公子，可是要见楚大家？小的这就去与公子安排。”
徐杰并不拒绝，说道：“见楚大家的事情稍后再说，且与你谈一桩其他事情。”
“徐公子吩咐就是。”
“江映云姑娘，赎身多少钱？”徐杰直接问道。
掌柜的闻言，一脸的笑，还真是大生意上门了，若是要赎楚江秋这样的头牌大家，掌柜的必然为难，赎江映云，那真就是赚钱的买卖了。
不过掌柜的立马就是犹豫的面色，犹豫几番之后，方才说道：“公子也是知道的，楼里培养一个能会客的清倌人，其中花费的钱财与时间，无可计数，若是一般人来赎，小人万万不愿答应，但是徐公子来赎，小人即便为难，也不敢扫了公子雅兴……”
“直说就是，多少钱？”徐杰也懒得听这生意人的生意经，套路徐杰明白，开价就是。
掌柜脸上为难之色更多，犹犹豫豫开口：“两万两，这还只是本钱，只愿徐公子高兴，多来照顾生意。”
这个价格是便宜还是贵，徐杰不知，但是徐杰知道这个价钱，遇仙楼必然是赚大了。两万两的银子，在大江能买千多亩的好田，靠着江映云赚两万两，也不知道要赚到猴年马月。
徐杰面色一黑，只答一句：“太贵，我出不起。”
掌柜的闻言想了想，又道：“公子若是真情实意，往后能待映云好，一万八千两小人咬咬牙也能答应了，映云这姑娘是小人从小看大的，若是能有个好人家，不受这份青楼苦，小人心中也是愿意的。”
不料徐杰不再答话了，而是起身说道：“头前带路，到楚大家那里坐坐。”
掌柜的闻言愕然片刻，以为生意谈崩了，却又不好多言，低头作请，脑中还想着到底是那里话语没说好，导致生意谈崩了。
徐杰往里面小厅而去，大厅之中有几人互相对视几眼，便有一人转头出了遇仙楼，直往城西而去。
小厅里，落座之人十几个，徐杰进门也不往前走，直接在门边落座。楚大家显然不比江映云，格调架势不同一般，这个时候还未出来，由着场中人还得等上许久。
便听头前有人说道：“也不知这京华时报说得是真是假？”
“看这说得头头是道，必然不是那等捕风捉影之事，其中多半是真，要说这李家，而今实在是厉害，大军在握，广阳王又要登基，将来怕是更加势大，这大华朝，就属李家了。”
“我看不然，你看这几篇文字，遣词用句粗俗非常，一看就不是真正文人捉笔，说的昔日大同之战，也与我等听到的出入极大，这李启明反倒成了个不知兵事之人，信不得。”
“你是不懂其中，若是你家中有老人当年在朝中军中，便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大同之事，虽然与平常传言不同，但是其中真假，可不是那么简单，若你是听过长辈只言片语，便知道此文所述，兴许真的就是当年之事。”
徐杰听得头前几人互相传阅着报纸，互相讨论，便也知道这报纸还真起了不少作用。却还是没有达到徐杰想要的效果。
只是之后话语，当真让徐杰满意非常。
便听有人又说：“头前就有人说这李家心怀鬼胎，甚至要拥兵自立，若事实真如文中所言，那这拥兵自立的话语，当真不是空穴来风。这么一想，骇人啊，骇人！”
旁边之人连连摆手，一脸担忧说道：“不可多言，不可多言也，此事不可随意乱说。”
几人闻言互相对视，沉默了下来。
这就真是徐杰要的效果了，人都不傻，只要有资讯，自然就有观点。徐杰的文，并不去主动带什么风向，就是单纯选择一些事情来说，风向自然就会有人带，这才是高明。
关键在于徐杰选择什么事情说，选择什么事情不说。
八卦记者的套路，徐杰比旁人擅长得多。
听到这种谈论，徐杰还真就满意了，这一趟出门的目的，心情也轻松不少。甚至也可想到军中是如何谈论此事，军中许多都是昔日军将士卒后人，这些事情也关乎军汉门的切身利益，那些军汉该如何谈论此事？
这个问题徐杰并不深入分析，人心只要乱，不论如何乱，都是徐杰满意的，军心更是如此。
之后该是李启明头疼的事情了，下一期的京华时报，已然在徐杰脑中思虑着，再写什么？再写司马懿，写个话本，写给长故事，细写司马懿三代与曹家的恩怨情仇。司马懿、司马昭、司马炎，还要写司马家的晋，是怎么发生八王之乱的，是如何有了五胡动乱，是如何有了南北朝，是如何让天下动荡不安，战火不止，民不聊生。
要写得简单直白，要写得通俗易懂。
依旧直述故事，不谈其他。自然有人要谈论许多事情，自然有人要多想许多，自然有人要带领风向节奏。

第二百五十八章 还不习惯的名士徐文远
一代新人换旧人，徐杰初来京城的时候，认真算一下，将近两年前了。
如今的徐杰，进士也中了，官都当了好几个月了。
再看京城里的这些文人士子，徐杰慢慢也有些面生了。昔日那些徐杰面熟的文人，要么中了进士当了官，天南地北。要么也寻了门路有了正事，开始认真做事做人，等待下一次的春闱。
其中大多数人，还是回乡了。因为在这京城里，如果没有官职、没有差事正事，生活成本实在高得吓人，便是租住房屋的费用，也是不菲，对于大多数本非出身富贵之家的士子而言，并不那么负担得起。
文人，其实是最要面子的群体，最愿意打肿脸充胖子的群体，昔日那些名楼里的顾客，十个有八个是打肿脸充的胖子，身无多少财产，却也必须花重金在名楼花魁间流连，这般的交际活动，也是无可奈何，也是求一份门路。
但是人不可能一直打肿脸充胖子，不可能一直流连于风月场所，所以如今遇仙楼里的这些人，徐杰就觉得有些面生了，京城不比别的地方，京城永远汇聚了天下各地之人，一茬又一茬。
对于楚江秋这般的人而言，这种情况，大概也是习惯了。一个花魁能在这京城里站稳脚跟，不被人欺辱，其实也与这些一茬又一茬的文人士子有关。
这些文人士子，对于这些花魁大家的尊重，也不是没有理由的，这些花魁大家可不只是平台，更是门路。
人们从来不会小看女人的力量，不说解冰，就如楚江秋这般，昔日的士子，而今的官员，如青年名士，缉事厂指挥使徐杰，就可以说是楚江秋的门路，甚至徐杰还欠了楚江秋的人情。这可不是一个外地入京的士子可以比的。
所以那些花魁大家的妈妈，其实也不可小觑，说不定朝中哪个大佬，十几二十年前，就是她们的入幕之宾，也欠着她们的人情，走门路办些小事，亦或者简单引荐一些人，对她们来说并不难。
这些道理，徐杰在此时方才明白。这也是为何如摘星楼遇仙楼这种地方，举办诗会之时，总能有大人物到场的原因，兴许不一定是这个当红花魁的面子，而是老妈妈的面子。
若是将来，解冰与楚江秋也当了老妈妈，徐杰与梁伯庸之流兴许成了朝廷大佬，大概也还是这么一个关系。
徐杰就这么坐在门口旁边的桌案里，看着最头前处的楚江秋，唱了几曲文远词，然后便是在座诸人更显神通。
楚江秋初时并未发现徐杰，也是徐杰并未如何注目去看，反倒多与徐狗儿细细而语。
徐狗儿自然是夸，人似乎天生对于音乐都有鉴赏能力，人类这个物种，不论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不论文化如何迥异，文明如何有别。野蛮人也好，文明人也罢，只有一个东西是共通的，那就是音乐，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人类，兴许他们造不出车轮，打造不了金属，但是一定有音乐。
而且全世界的音乐，风格虽然有区别，但是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五十赫兹左右的声音，都是享受这个频率的声音。所以音乐才能不分种族、文化互相传播。
而且音乐的表现形式，也只有三种，后世称为管弦，古代称为丝竹，再加一个打击乐。丝，琴、琵琶等，都为丝、弦。二胡为胡琴，自然是胡人传来的，也是丝。
笛、箫、唢呐等为竹，或者管。打击乐，如鼓，或者编钟，缶等等。
全世界所有的乐器，不外乎如此，即便是后来发展出来的钢琴，其实也是丝、弦。以按键控制锤击打不同的弦发音。
今日不是什么隆重宴会，只是平常会客。待得楚江秋发现徐杰之时，一曲而罢，便起了身，竟然走下了小台，慢步往徐杰走来。
徐杰见得楚江秋下台走了过来，也有些意外，也站了起来。
众人不明所以，看着楚江秋往门口走去，皆是注目而视。
便看楚江秋近前一福，说道：“徐公子来了，却不出声，实在怠慢了，见谅。”
徐杰与楚江秋，两人不能说多么相熟，但是自从上次徐杰有求上门，带走了不少歌舞伎之后，便也算得上是熟人了。
这自然是徐杰欠的人情，当初的徐杰，可没有面子从这遇仙楼花钱带走那么多歌舞伎，能做成此事，自然是楚江秋的面子。所以徐杰也恭敬答道：“楚大家有礼！”
楚江秋笑了笑，又是一福，问了一句：“奴家近来听闻徐公子已然是一衙主官，想来公务极为繁忙，到遇仙楼来，必是那案牍劳形甚苦，不知公子想听何曲，奴家为公子一一奏来。”
唐人刘禹锡有骈文《陋室铭》，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说的是一种追求，没有那些宴会的烦扰，没有公务的奔忙。
徐杰本无所谓，楚江秋愿意唱什么便听什么，此时楚江秋当面问了，徐杰本也准备说上一句随意之类，但也知道这么回答就有些过于不把楚江秋的面子当回事了，便答道：“阳关三叠，可好？”
“公子且坐小饮，奴家这就给公子奏曲。”说完楚江秋又是一礼，然后转头往小台而回。
本是奏琵琶的楚江秋，搬上了桌案，琴声已起。楚江秋的琴，显然比那江映云的琴要好上不少，琴音通透。
只是在场之人多少有些不快了，徐公子他们是不认识的，《阳关三叠》是成曲，并非词牌，而且是和缓久长之乐，这些人到遇仙楼这般的地方，本就花费不菲，求的就是个文才之名，听个《阳关三叠》，就好似徐杰占了这些人出名的机会一般。
好在这些人也听到了楚江秋说徐杰是一衙之主官，身份地位不同，便也不会真的有人把这份不爽快说出来。
但是众人打量着徐杰的时候，看得徐杰面庞，却又如何也难以相信这么一个比在场之人都要年轻的少年，会是一衙主官。京城里的一衙主官，至少三品。这么年轻的三品，怎么可能？
疑惑，亦或者是惊讶。便也有交头接耳。
“那位徐公子，诸位可相熟？”
左右之人摇摇头。
便听又问：“可听说过哪个衙门的主官如此年轻？”
左右还是摇头。也是这京城里，还真没有六品的单独衙门。
忽然问话之人自己恍然大悟一番，抬手指了指桌案上的报纸。
众人连忙凑过去看，头版抬头的三个大字：缉事厂。
京城衙门何其多，三省六部，大理寺、御史台、枢密院、翰林院、开封府衙、学政……等等，数不胜数，如果不是最近这些事情，如果不是报纸，何人会想得起还有个什么缉事厂。
几人互相对视，脱口而出：“缉事厂徐文远！”
待得众人都恍然大悟了，再转头，打量的眼神越发仔细，仔细看看这个缉事厂指挥使是个何等模样，到底是何人竟然敢与李家刀兵相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徐文远能文武双全。
兴许这些人有些失望，失望徐杰的模样，除了周正一些，别无独特之处。既看不出来忠肝义胆的方正，也看不出文才斐然的潇洒。
如欧阳正那般，做派正直，脸也生得方正，看起来就是个刚正不阿的模样。如吴伯言那般，做派不羁，人也自带一种潇洒的气度。相由心生，大多如此。
此时不过十九岁的徐杰，都还不具备。徐杰有的是怒目一瞪的狠厉。怒目不出，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凡的气势。
徐杰自然不知道那些打量自己的人有些失望，只知道刚才热烈的气氛，随着一曲《阳光三叠》之后，忽然不那么热烈了。连带诗词都少了。
兴许也是这些人知道，今日徐文远当面，本来准备拿出来一鸣惊人的诗词，不免要藏一下，最好是下次再给出来，万一徐文远兴致一起，出一曲大作，比较之下，自己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好词，就这么埋没了。
徐杰，好似两三年间，当真就有了个名士的架势。
徐杰兴许做了恶人，让这些人钱花了，目的还达不到。
一旁的徐狗儿，还说了一句：“少爷，你不写一曲吗？”
徐狗儿话语一出，引得所有人都回头来看，一脸的紧张。
徐杰看得这些紧张的表情，先是诧异，然后好似也明白过来，随后摇摇头说道：“今日不写了。”
徐杰如今，兴许合该与谢昉欧阳正之流去交流诗文了，而不是在这般场合去争锋。
徐杰话语一处，便看那头前众人面色一松，许多人好似又开始提笔了。
只是台上一曲而罢的楚江秋，脸上的落寞掩藏不住。
片刻之后，台上唱了一曲《摸鱼儿》，唱完之后，楚江秋开口在夸。
那《摸鱼儿》的作者，也频频回头来看徐杰，显然不是示威之类，兴许是希望徐杰也能开口品评一二，如此对他来说就是名声。
只是徐杰还未习惯这种角色，第一时间没有明白那人频频回头的意思。
待得徐杰转念想来的时候，忽然也想起了昔日在大江，徐杰自己在欧阳正卫夫子面前，若是写了什么东西，也是这般频频去看欧阳正卫夫子等人，一脸的期盼与希望。
只是待得徐杰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然是下一曲了。
下一曲《如梦令》，也叫《忆仙姿》，一曲而罢，作者又是回头来看徐杰。
这回徐杰是明白了，想说点什么去评价，却又一时之间组不出什么词句，徐杰还真没有习惯这么一个身份，脑中开始回忆着昔日吴伯言、吴仲书、欧阳正等人是用一些什么话语品评他人诗词的，想从中学习一下。
评价诗词，也是一门技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是褒是贬，是赞是批。如何褒得让旁人信服，如何贬得让人不怒。都是技术，而不是那么随口去说，随口去说，褒得别人不服，贬得别人也不服，都是尴尬。毕竟文无第一，想要做一个权威，当真要些技巧。
想来想去，这事情徐杰此时知道自己大概是作不来这种事情了，也罢，不言不语就是。
如此不言不语，让徐杰这个在青楼里出名的年轻名士，看起来多少有些怪异。
徐杰提笔，也写了一曲《如梦令》，没有与人争锋的意思，只是因为看到了楚江秋脸上的落寞，觉得合该送上一曲。
这曲《如梦令》，也不是徐杰现场而作，李清照的大作，最为适合女子，如此词文：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写罢之后放了许久，并未送到头前，甚至有小厮见得徐杰面前有词，已然到得身边等候了许久，却也不见徐杰把词给这小厮送上去。
一直待得梁伯庸从楼上下来，到得小厅，春意满脸与徐杰落座了片刻之后，两人相约回衙，徐杰方才叫来身边等候许久的小厮，叮嘱道：“此词是给楚大家的，但是要等到宴会散了之后再给她。”
小厮一脸不解，却也不敢多问，接过词之后，躬身拱手答是，收好放入怀中，便看徐杰起身往台前微微一礼，出门而去。
楚江秋自然也看到了徐杰给小厮的词文，却又见小厮并不呈上来，便招了招手，这回轮到小厮纠结犹豫了。
小厮又不敢不上前去，唯有走到楚江秋身边，轻声说了一语：“小姐，徐公子交代，说等宴会散了，再把词文交给小姐。”
只是楚江秋明显有些着急，说道：“快快拿来与我看看。”
小厮闻言无法，从怀中取了出来，交给了楚江秋。楚江秋看得片刻，显然是合乎心意的。
女人读诗词，与男人的口味显然是不一样的。男人读那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觉得畅快非常。
女人，好似天生就喜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天生就喜欢“无言独上西楼”。女人，天生喜欢言情，不论是什么样的情，只要言得哭哭啼啼才能搔到痒处，好似都有共鸣一般。
又唱《如梦令》。
徐杰已然回了衙门。
翌日大早，衙门大门还未打开，就有人前来敲门，门外一架马车，几个人恭恭敬敬站在门外等候守门之人去通报徐杰。
因为车内有一个女子，名叫江映云，显然是有人把这江映云赎了身，大早就送到了缉事厂门口。
这就是徐杰想的瞌睡中来的枕头，显然不单单是为了节省一万八千两的银子那么简单。
只是车内的江映云，正在哭哭啼啼，哭得伤心难过，哭得泪眼婆娑死去活来。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被枢密院李家赎了身，从此与梁伯庸算是有缘无分了，从此与自己的情郎再也不能相见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时间，风沙
徐杰刚出门来，便有一人上前见礼，恭敬说道：“见过徐指挥使，我家主人有礼物相送，还请徐指挥使收下，收下之后，小人们也还回去交差。”
徐杰点点头，看了看面前的车架，显然是猜出来了，只是车厢里传出的悲伤哭泣，让徐杰有些意外，所以连忙上前掀起了车帘。
里面果然就是江映云，昨日徐杰知道有人跟着自己的时候，就故意做下了此事，故意在那遇仙楼大厅里与掌柜的谈了一番赎身的事情，也知道这事情必然被盯着自己的人听了去。
这盯着徐杰的人是谁派来的了，徐杰心知肚明。所以对今日之事，徐杰也并不意外。
车内的江映云，看到徐杰的那一刻，梨花带雨的脸，一脸惊愕。江映云本以为自己是被李家人赎了去，从此与情郎成了陌路人，此时车帘被掀开，看到的竟然是徐杰，似乎还反应不过来。
其实这样说明了许多悲剧，是真的发生过的。两情相悦却不可长相厮守，在青楼风尘地，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青楼才子佳人的故事，大多时候，就只是故事，那一时的故事而已，美好的故事，大多没有美好的结局。
若梁伯庸还是昔日那个梁伯庸，若是梁伯庸没有考中进士做了官，没有徐杰。这个两情相悦才子佳人的故事，不论能保持多久，最后必然还是悲剧收场。梁伯庸也不可能倾家荡产去给江映云赎身，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这就是现实问题，梁伯庸虽然是富裕阶层，但是怎么也不可能拿一两千亩的良田，去换一个青楼女子。就算梁伯庸愿意，梁伯庸家里人也不会愿意。族人，长辈，兄弟，都不可能让梁伯庸做成此事。
天下进士三年不过一两百人，能真正鲤鱼跃龙门发家致富的，也就是这些人。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显然绝大多数都会是这般悲剧收场。对于青楼里的女子而言，又是何等的残忍。
徐杰露了个笑脸，说道：“江姑娘，下车吧，到地方了。”
江映云似乎还有些疑惑，转头掀起车窗，也往外看了看，看到城东缉事厂的牌匾，转头似乎也明白过来，梨花带雨，成了满脸羞红的惊喜，羞臊让江映云并未立马下车，而是低着头，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徐杰倒是也不催促，回头与驾车而来的人说道：“你们回去吧，与你家主人说，就说礼物收到了，在下甚是喜欢，多谢你家主人费心，更谢你家主人慷慨。李总兵之事，在下一定加紧办妥。”
那人闻言又是躬身，笑道：“徐指挥使，差事办妥了，小人便不多留，话语一定带到。”
徐杰点头，几人转身而走，便是这车架，也留在了缉事厂门口，并未带回，相比于车内那个女子，这辆马车也就不值什么钱了。
收这份礼物，在徐杰谋划之内，不然也不会在大厅里谈论这赎身之事，还故意让人听去。收这份礼物，一是因为徐杰此时没有那么多现钱，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进一步让李启明安心。
有时候人的关系，并非是纳头便拜的动作与信誓旦旦的言语。特别是官场之中，大多数事情都在台面之下，纳头便拜与信誓旦旦，反而突兀，甚至让人觉得不可信。唯有这般的动作，方才能让人放心。
徐杰需要时间，老皇帝需要时间，李启明也需要时间。京畿卫戍总兵李得鸣，也需要时间。
徐杰欢天喜地往衙门而回，片刻就把梁伯庸寻了过来。
梁伯庸一边跟着徐杰，还一边说道：“何事如此急切？三堂会审之事不远了，我那公文都还未整理妥当啊。”
徐杰也不回答，卖着关子，带着梁伯庸往门外而来。
“梁兄，且去车厢里看看。”徐杰笑道。
梁伯庸好似还有些不耐烦，几步上前，掀开车帘，见到的那低头羞臊的江映云，错愕之下，又回头来看了看徐杰，然后又抬头去看车厢里的人。
“梁兄自己安排着，小怜隔壁还有厢房，两人做个伴，我先忙去了。”说完徐杰已然转身回头，往衙门而入。
那两人是喜极而泣也好，是相拥而乐也罢，徐杰也就不多看了。
梁伯庸正要说上几句谢语，便看徐杰背着他抬手摆了摆，梁伯庸会心一笑，连忙上了车厢之内。
今日徐杰，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心情当真不错。
此时，长城之北，草原深处，天空一片蔚蓝，点缀着展翅高飞的雄鹰，雄鹰正在长鸣，似乎是发现了食物一般，欣喜非常。绿色的草，延绵到视野尽头，尽头之处，还有白色成群，缓慢而行。
一个身形硕大的胖子骑马奔过，身后还带着马匹几十，口中笑着大喊：“二瘦，这厮当真难杀，好在你这一剑及时，否则今日又叫他跑了。”
却还是这胖子口中，又回了一语：“他娘的，这些室韦人着实难缠。”
便听胖子又道：“得跑，赶紧跑。”
胖子一边打马，一边大笑，笑得畅快无比，好似这天地之间，唯有他一人纵横。
便听空气之中传来阵阵轰鸣，胖子身后，视野尽头的山岗之上，慢慢出现了无数人影，似乎也在原野之上看到了胖子的声音，呼喊大起。
胖子回头看得一眼，便骂道：“你这胖子，胖成这样，叫着马匹如何驼得动！好死不死，又教人追上来了。”
胖子又爽朗笑道：“追不上，追不上。且看我再换一马。”
只见胖子手段非常，竟然能在飞奔的马背上直接换到另外一匹马背，身后绳索串了几十匹马跟着狂奔，可见胖子准备得极为充分。
换马之后，胖子还探身去取了之前那匹马上挂着的铁胎弓，张弓搭箭，回头就射。
箭矢而出，速度快到肉眼难辨，却也不见身后有人栽倒。
又听人嘲笑一语：“那么多人，你都射不中一个，丢人现眼得紧。”
“运气不好，运气不好。”胖子心虚解释一语，也是这胖子射术实在拿不出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射出去的箭，到底飞到哪里去了。
西北横山之外，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终于走入了戈壁沙漠。怀中抱着西北直刀，斗笠在头，遮蔽着戈壁里的烈日，腰间有酒，汗如雨下。
同行是一队商旅，商旅往西，要去的地方很多，拓跋党项人的地盘，回纥人的地盘，甚至塞尔柱人的地盘，西域之地，丝绸之路，即便早已不复盛唐威势，却也还是走得通商道的，风险大了许多，但是收益也更大了许多，只要收益达到了预期，风险自然还是有人愿意冒的。
拓跋王，在这个随着商旅西出的汉子心中，是一个不可躲避的目标。拓跋王并非人名，拓跋王，就是拓跋部落之王。
而今的拓跋王，名叫拓跋野，拓跋部落选王，必选先天高手，王族后辈子嗣当中，先入先天者，一般而言，就会先得王位。这个规矩，也让拓跋部落经常发生宫廷事变，因为唯武力争雄，不可避免的就会导致争夺事变。
好在而今的拓跋部，虽然有了新的拓跋王，但是老拓跋王还未去世，老拓跋王在，就让这拓跋各部，安稳了好几十年。
出关的汉子名叫种师道，他的目标，就是新拓跋王拓跋野。老拓跋王拓跋浩，是他师傅彭老怪的目标。兴许往后，也可能是种师道的目标。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种师道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般的场景，商队里的刀客，五百之数。种师道只是其中的一员，种师道要出关西去，自然要寻同行，戈壁沙漠可不是一个人能轻易去走的，所以种师道就成了这个商队招揽的刀客护卫之一。商队东家姓秦，昔日老秦之地，而今姓秦的却并不很多了。
种师道随意展示了两手武艺，就成了护卫中四个头领之一，这对他来说太过简单了。
所以种师道身前，就是秦家掌柜秦东。
秦东已然五十岁了，大概是想着再走一趟之后，也就该收手了，在家安享天伦之乐，所以身边带了一个秦家的后辈，秦伍，也就是秦东的儿子。大概是想把这商队交给后辈继续。
秦伍也是第一次入大漠，所以秦东慢慢与秦伍分说着：“到了瓜州，才是玉门关啊，而今这里都是拓跋部的势力，出了玉门关之后，往北才到伊州，那里是回鹘人。拓跋部里的商品卖不起价钱，也没有多少我们能带回来卖的东西。到了回鹘人的地盘，方才能赚到一点大钱，若是出了回鹘人的地盘，那就要过高山垭口，那这一趟就发财了。”
秦伍看面相，不到三十，面色也是极为难看，大概对这出关走商的事情并不乐意，上辈人的艰苦创业，让秦家在秦州早已富甲一方，秦伍已然成了富家子弟，而今老父亲要把事业交到他手里，他这么个富家子弟，那是一万个不愿意的。只是这老爹的话语，也容不得他不听，唯有跟着走这么一趟，以后还走不走，那就另说了。
所以秦伍回答的话语与老头说的话语完全不是一回事：“爹啊，你说我好歹也是秦州有数的高手，我那青龙帮，在秦州江湖可是数一数二的势力，一年下来也不少赚，虽然比不得你这出关赚得多，但是好歹也养得活家小，我看往后啊，不必再出关了。”
秦东闻言有些不快，皱眉问了一语：“你是怕死不成？”
秦伍笑了笑道：“怕死？爹，你可小看人了，就你故事里说的那些沙盗马匪之流，我还当真不放在眼中，我只是觉得这道路实在太难行了，走一趟一年多，实在受罪，何必呢？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出大漠来。”
秦东摇了摇头，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语重心长说道：“我是替人走商起家，秦州渭州、京兆长安，多少商号，为何都信任于我？那是因为我办事牢靠，又肯舍命吃苦，所以才让我管着这个大商队，我秦家不走，何人来走？你那点江湖面子从何而来？没有西北这些商号的抬举，我秦家岂能有今日？舍本逐末之事，我秦家不能做。”
秦东所言，说的就是秦家如何崛起的，秦东其实本也是个普通江湖汉，为何能崛起？因为秦东年轻的时候一趟一趟走着商道，吃苦肯干，任劳任怨，受人信任，终于成了商队的头领。但是以前的商队，秦东虽然的头领，但也是受雇于人，许多商号联合在一起，出人出马出货物，让秦东带着出关。而今的秦东，更是不同以往，原来不过几家几乎的信任，而今是整个西北商户的信任。
而今虽然秦东也有了自己的商号，有自己的货物，有了自己的马匹人手，但是这么庞大的商队，护卫就有五百多人，并非都是秦东一家的，而是西北许多商家联合在一起的，自然也要给秦东交一份钱财。
秦东在这西北的面子也就越发大了起来，秦伍所谓的青龙帮，在秦州势力还真不小，但是这份势力能成，那是因为门门道道里的人，都要给秦东一份面子，也是要给整个西北商户一个面子。西北的商户与江南的商户显然不是一回事，哪家哪户，养的刀客都不少。
秦东所言舍本逐末，就是这个道理，秦东最大的成功，不是有了自己的商号，也不是儿子有了一个青龙帮，而是西北各家各户对于他的信任。没有了这份信任，那个秦家商号，还有青龙帮，在整个西北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奈何秦伍不是这么想，听得父亲的话语，也只是笑了笑，轻松答了一句：“江湖钱，比这走商的钱，好赚多了。爹啊，你就是老古板，非要在这风沙里走上一两年，赚这份辛苦钱。”
秦东闻言摇摇头，要说这个儿子，秦东并非真的不满意，至少这个儿子的武艺比他练得好多了，西北汉子对于武艺推崇，显然比江南河北之地要高上不少。西北人彪悍，也不是胡言。
只是秦东这个儿子，不该有个富家子弟的心态。也是秦东走商在外，对这个儿子并没有多少言传身教。
跟着父子二人身后的种师道，也就这么听着两人的对话，似乎在听，似乎又没有在听。陡然却又听得秦伍回头来与他说得一句：“种师道，你说我讲得有没有道理？要说你也是傻，我见你用刀挺熟练的，到我帮中来做个舵主之类，可亏待不了你，若是以后你干得好，升个堂主也不在乎下，如何？”
种师道闻言，看了看秦东满脸的皱纹，答了一句：“秦掌柜的说得在理。”
秦伍闻言有些不快，抬手指点一下种师道，说道：“我说你是真傻，练武不走江湖，非要走这几百里不见一个人烟的大漠戈壁，练来何用？好在你武艺只算一般，像我这般的武艺，这一年多走下去，实在浪费了。本想待得我那青龙帮而今也该往京兆长安那边发展一二，也去会一会关中群雄的，非拉着我来大漠，唉！！”
种师道闻言看了一脸秦伍，答了一句：“大漠沙盗马匪，也不可小觑，为父分忧，也是应该。”
种师道似乎对这个老掌柜秦东很有几分好感，能起于贫苦低微之人，自然有不同旁人的人格魅力，秦东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一路上对于种师道这样少言寡语的汉子，照顾得极好。所以种师道才愿意帮秦东讲上几句话。
不想秦伍却是笑道：“沙盗马匪，可不得上关中群雄？也可拿来称道？笑话！”
秦东听得自己儿子这般不屑的话语，连忙说道：“沙盗马匪，能吃这碗饭的，都不是平常之辈。当真不可小觑，不可得罪了。”
秦东走这条路几十年，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如拓跋的官府、回鹘的官府这些，倒是好打交道，并不会如何为难，该交的税交了，该给的好处给了，一般都不会有事。因为商队从大华带来的，都是那些达官显贵要的东西，不论是丝绸还是瓷器，亦或是其他工艺品，甚至走私一些其他军用制品，都是达官显贵们趋之如骛的东西，所以并不会如何为难商队，不能真把商路断了。
沙盗马匪就不一样了，他们要的就是利益，杀人越货的事情也有。但是秦东走了几十年，处理这种情况，也很是熟练了，谈判往往都能解决问题，买路财还是要出的，沙盗马匪也是人，也并不愿意真的拼命。这也是为何如今的商队越来越大的原因，刀客护卫就五百之数，大多数沙盗马匪，人数也不一定有这么多。
甚至许多沙盗马匪，对秦东早已熟悉了，而今许多地方，谈判的流程都能省略了去。隐隐与江湖走镖拜码头是一个道理。
秦东似乎总觉得自己父亲少了一些年轻人的锐意进取之心，总是过于老成古板，便又答一语：“这大漠之地，几百里不见人烟，沙盗马匪之流，又能有多少队伍？以往爹你总是与人为善，所以如今到哪里都给钱，赚的辛苦钱，还要给人交了路费，何必如此怕事呢？就凭这五百号人马，其中还有我青龙帮百十号精锐，这大漠里的沙盗，有几伙敢来争锋？”
种师道闻言也看着秦东，便想看看秦东如何分说。
秦东自然是有分说的：“别看平常一股沙盗，几十上百人，多的也不过二三百号，但是这一路上，多少股？五百号人，又能拼几次？拼命总是要死人的，契约里都写得清清楚楚，抚恤之银，何尝又不是一笔巨款，能和平而过，何必与人拼命？”
种师道似乎也受教了，闻言点点头，觉得这个老头当真有智慧。
却听一语：“那就来个杀一儆百，且看这些沙盗怕不怕死！”
秦东好似教导得有些不耐烦了，终于开口呵斥道：“你便学着就是，万事听我的，学着做！”
秦伍见得自己父亲生气了，也不争辩，点头说道：“学着学着，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学着也没用，往后我可真不想走这商道了。”
再看老头，唯有一脸无奈，叹息说道：“也罢也罢……你不走啊，待得我死了，将来总有人走。”
边说着，老头还回头来看种师道，似乎对这个寡言少语的种师道极为满意。
种师道也感受到了老头的眼神，却是避开了，低头看着马蹄之下。
兴许种师道在秦东看来，也是个吃苦肯干的汉子，少说多做，就是种师道的形象。
种师道低着头许久，抬头之时，老头的眼神却还在。
种师道连忙假意拉了拉脸上防风沙的遮面，他大概是受不起这份看重，并不是这一路人。

第二百六十章 人心
拓跋王在瓜州，也就是玉门关附近的地方。有诗云，春风不度玉门关。盛唐时候的玉门关，只是西域几千里疆域的起点，从玉门关往西，还有几千里大唐的西域领土。而今玉门关附近的瓜州，却已经不在大华朝的势力范围了，成了拓跋部的据点，亦或者可以说是都城。
若是时间倒推三百年，拓跋部的都城甚至在兴庆府，也就是横山之北没有多远，就在陕西甘肃之北。
大华立国而起，争夺几番之后，拓跋部还是越过沙漠往西去了，在一千多里的瓜州之外重新安身立命，如此方才与大华少了许多兵事争端。
后来拓跋与草原室韦也有过战争，与回鹘也有过战争，甚至于吐蕃也有过战争。拓跋之人，满打满算，老弱妇孺加在一起，不过二百万内，其中也还多有其他民族，甚至也有不少汉人。就这么打来打去的，而今终于算是平稳了下来，近七八十年来，与各方摩擦是有，但是再也没有大战了。大概是各方都知道，谁也奈何不了谁了，边境地盘之类，基本也稳固了下来，若不是有什么意外之事，也没有必要再开大战。
唯有室韦与大华，好似天生就是死对头，若真要问开战的原因，数不胜数。比如冬季无粮，比如夏季人强马壮，比如大华朝杜绝与草原的贸易，比如边境昨日死了人……
这些看似都是原因，又看似都算不上什么原因。反正说开战，立马就会开战，原因倒是其次的。
当然，大华绝大多数时候是被动的，室韦是主动的。
其实室韦与拓跋不开大战，也还有个原因，那就是拓跋部不富裕，打仗并不能带来多大的收获。反过来说，就是大华富裕，即便攻下一个城池，哪怕是县城，也是收获巨大，从衣服到粮食，甚至箩筐菜刀、盘子与碗、烧菜的锅，都是巨大的收获。
戈壁，有时候并非真的就是一望无际的荒芜，有一种地形叫丹霞地貌，红色的山，伫立在广袤的戈壁之上，刀削斧凿一般，山并不高，却是笔直陡峭，一座一座，无一草一木，却又广袤无比。
这样的陡峭小山，夹着一条条小道，四通八达，若非秦东这样的老人，必然会在这里迷路。
这里叫张掖，河西走廊的重要据点，古时候这里曾经也是水草丰茂之地。张掖这个名字，透露了汉朝不凡的武功。这里曾经是匈奴人最重要的地盘之一。汉击匈奴于此，匈奴败北而走。
张掖之意，说的就是汉占此处，如断匈奴一臂。断了匈奴一只手，汉朝自己就多长了一只手。
张掖，就是张腋，腋下之腋。说的意思就是汉朝把自己的腋下张开了，手臂更长了。断匈奴之臂，张大汉之腋。
只是而今，这里也成了拓跋部的地盘。拓跋党项之人，原来也只是盛唐之下的附属部落，为唐朝立下了不少战功，盛唐而衰，五代十国乱战几十年，拓跋部却在这边远之地自成了一方势力。
大华再也不能如盛唐那般，坐拥几万里江山。
秦东经验丰富，进了这丘陵之地，走不得多久，忽然停住了马步，转头与种师道说了一句：“上那山顶，看看烟尘在哪边。”
种师道也不答话，下马就往一旁的陡峭山头而上，山势笔直，也难不住种师道双手如钩一般。
山下之人看得种师道双手如钩，轻松上了陡峭的山头，竟然还有许多人拍手叫好，这些西北汉子，对于武艺当真有一种别样的崇敬。
便是一旁的秦伍，看得也是欣喜非常，与身后汉子说道：“这人虽然傻是傻了点，武艺却当真不差，到帮里当个舵主绰绰有余。”
身后之人也答：“只是他好似不愿意。”
秦伍却笑着摇摇头道：“那是他没有见过世面而已，这商队护卫的酬劳他都看得上，我若是出手，便让他下巴都惊得掉下来。”
秦伍还真有几分自信，商队远出，至少一年时间，酬劳也不过几十两，种师道连这份钱都赚，那真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
便看山顶之上的种师道往西北方向指了指，开口喊道：“老掌柜，西北，尘土飞扬。”
秦东闻言也不惊慌，显然是知道只要进了这个地方，必然有人来拦路，这是惯例，也是这个地方太过适合劫道了，时候虽然还早，秦东却开口说道：“安顿下来，把车架都摆好。”
所谓把车架都摆好，就是把一辆一辆的马车当成围栏放在外围，把人都放在围栏之内，如此安营扎寨，也是为了防备敌人马队冲击。这是最好的防守之法，虽然秦东知道自己与那来人打不起来，但是这防卫的动作，每一次都必须一丝不苟，以防万一真的打起来了。
秦伍听得山头上种师道的话语，好似有些激动，与自己父亲说道：“爹，可是有贼人送上门来了？”
秦东看着自己的儿子，只是点点头，懒得再去多解释，头前总想着自己这个儿子，虽然口中不愿意继承家业，但是终归还是能劝回来的，所以即便是骗还是哄，也要把儿子带上走这么一遭。此时的秦东，大概是真死心了。
秦伍之所以一路上越走越多埋怨，也是因为秦东真的哄骗了他，说这一路好走，有葡萄美酒，有西域美人，坐在马车里呼呼大睡即可之类的话语。如此一番哄骗，才把一直不愿意行商的秦伍骗着上路。真上路了，什么西域美人，葡萄美酒的，都成了满脸的风沙烈日。秦伍岂能不怨气深重？
做父亲的，也是三十六计用了个遍，做儿子的，终归还是不愿意子承父业。
秦伍见得父亲点头，一脸的跃跃欲试，开口说道：“爹，儿子帮你打发了此遭。”
秦东只是摇摇头说道：“不必了。”
说完秦东又抬头与山顶上的种师道大喊一句：“小种，且看看其他方向有没有尘土，待得来人到了，你再下来。”
种师道只是点点头，然后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头顶的烈日，取了腰间的酒壶饮了几口。要说这大漠戈壁，当真不是一个人能走的，食物清水，道路方向，一个人如何走得通。
京城枢密院李府，李启明夜里难眠，府里大多灯火早已熄灭，唯有虫鸣蛙叫，李启明还在书房里踱步不止。
对于此时的李启明而言，压力巨大。甚至老皇帝的压力也比不得李启明。
李启明依旧还在犹豫，犹豫的不是事情该不该做，而是事情该如何去做？
动手的方式，也就是让老皇帝死的方式，就是李启明纠结所在。
李启明甚至也在想，想着要不要等李得鸣从缉事厂出来之后再行事。没有李得鸣在城外，李启明有太多不便，不仅仅是京城禁军听不听李启明号令的问题。
这样的事情，没有一个真正信得过之人，变数实在太大。
即便城外禁军里有许多李启明的心腹，比如冯标之类。但是真要行这般的事情，冯标带兵与李得鸣带兵，那就是天壤之别。
因为李得鸣无论如何也会按照计划行事，即便城门不开，即便有人临场反对或者叛变，即便有人面对几座城门犹犹豫豫，李得鸣都会竭尽一切办法把事情办妥。是攻打城门也好，是临阵杀人也好，李得鸣都会去做。
如果是冯标呢？兴许也会这般，但是这个“兴许”就意味着变数。他敢不敢攻打京城城门？他敢不敢直接斩杀同僚？他敢不敢与金吾开战打破皇城城门？
这些都是变数，甚至平常极为忠心的冯标，会不会就是那个会反对叛变之人？李得鸣也不敢确定。十几万禁军，岂能真的是铁桶一般？老皇帝岂能真的没有一点安排？或者十几万人，几百军将，真的就没有一人对皇帝忠心耿耿？
这些问题不用多想，李启明这般头脑之人，也不会真的脑袋一热，就觉得自己如圣人一般被所有人崇敬景仰。
这些变数，就需要一个李得鸣这个总兵大帅临场控制，所以李得鸣这个位置角色，太过重要。
这么一场大事，一步走错，万劫不复，李启明岂能不担忧？
“来人。”已然几个时辰过去了，子时刚过，李启明终于停住了不断踱来踱去的步伐，开口喊了一语。
一个黑衣人从门外走进书房，躬身见礼。
李启明问了一语：“广阳王殿下身在何处？”
“摘星楼。”
李启明点头说道：“把广阳王请来。”
黑衣人躬身一礼，正欲出门。
李启明却是又道：“等一下，我去寻他。”
李启明极为谨慎，叫夏文过来，必然被人知晓，此时再也不能那般毫无顾忌了，一切都要小心谨慎。
黑衣人停了停，说道：“小人去备车。”
不得片刻，从李府出来的车辆，八辆之多，李启明平时的座驾也在其中，马车所行，四面八方而去。李启明的座驾，直奔枢密院下一个军将府邸而去，那辆车架，赶车的就是李启功。
而一辆普通的马车，弯弯绕绕之后，便听赶车之人一语：“老爷，金殿卫的高手并未跟来，其中先天往魏将军住处去了。”
显然这赶车之人也是先天，这个先天，名叫罗寿。徐杰显然认识此人，只是此人忽然面庞大变，长出了一脸的虬髯络腮胡，上一次在缉事厂当面，徐杰也未在人群中认出此人。罗寿，本就是李启明的护卫出身，而今又回来暂时给李启明当了护卫。
便听车内李启明说道：“嗯，往摘星楼去吧。”
夏文，惶恐不安的夏文，自从那日在李府的湖上与李启明交谈一番之后，连睡觉都睡不着了，李启明叫他在家中不要出门，不要接触任何人，夏文在家中度日如年，每日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皇宫里出来的消息，甚至听得皇城方向传来的钟鼓之声，都能一惊一乍奔出门外去看。
可见夏文是何等惶恐，也可见夏文为何还是半夜出门来听曲饮酒。
直到天色渐明，那解大家哈欠连天，左右之人大多醉倒伏案，夏文方才起步下楼，往家而回。
车内的夏文，已然睡眼迷离，困倦非常。直到马车行入一处转折小巷，忽然就停了下来。
便听车前一人开口：“还请广阳王殿下移步。”
夏文听得声音掀起车帘去看，看得一个络腮胡站在面前，好似夏文还认识这人，当真下车而去，挥退左右所有人，随着络腮胡又转折几处小巷，在一个小宅院之内，见到的就是李启明。
络腮胡罗寿，坐在房屋顶上，防止任何人靠近，甚至李启明身边的护卫，也被留在几条街巷之外。
不得多时，房屋之内，便有争吵之声。
李启明怒而一语：“殿下可想过？你与李家，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何人能放过李家？何人又能放过殿下你？何人还容得殿下夜醉摘星楼？”
李启明这一语之后，房屋内静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便又听李启明说道：“怪就怪这老天，让你生在皇家，让你生在这个血腥之地，生在这个龌龊之地。”
没有人应答话语，过不得多久，又听李启明说道：“不说什么李世民之事，就说昔日你父皇夺嫡之时，手中又有多少兄弟至亲之血？甚至当年八皇叔，也是一杯毒酒而死，那一年，你都有七八岁了。八皇叔，你当叫八皇叔祖了，与先皇一母同胞的兄弟，你父皇不也是说杀就杀？可有半点留情？这些事情，到得如今，可还有一人去说？可还有一人提起？这般可都是孝义？”
头前争吵之后，屋内也就只有李启明一人的声音了。显然在辩论之上，夏文差了李启明十万八千里。
李启明又是一语：“你父皇早已重病缠身，年月无多，在这人世间多活几月少活几月，又有何差别？”
听到这里，便也知道两人刚才争吵的是什么。李启明手段何其高明，第一次谈论此事，与夏文说的是一切不需他参与，只需要夏文在家安坐等候就是。
今日显然就是需要夏文参与配合了，也是这般的事情，夏文岂能置身事外？夏文若是置身事外，李启明如何能成事？李启明要的名正言顺，都在夏文身上了。
上一次说，给了夏文一个期盼，又给了夏文一个看似能有些许心安理得的借口，让夏文在那自欺欺人的借口中从心里接受这件事，这个能让夏文自欺欺人的借口就是：一切都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参与其中。
当夏文心中真的接受了这件事情，诚惶诚恐在等的时候，李启明今日所言，已然不是当初一样的话语，一切再也不能不关夏文的事了，夏文才是这件事情中的关键。
李启明自然也有借口，也有理由。被看押在缉事厂内的李得鸣，就是李启明拿来与夏文说的借口。
已经从心里接受了这件大逆不道之事的夏文，此时又该如何应对？
本来以为只要等上些时日就能轻易坐在那向往了二三十年的宝座之上，本来已经坐好准备，等着那皇位从天而降的夏文，此时听得李启明这些言语，又该如何定夺？
李启明拿捏着外甥的内心，手段何等高明。循序渐进，步步为营。
李启明最后一语：“世上从来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世上也从来没有白吃的饭食。要想得到什么，必然要付出行动。夺嫡之事，更是如此，关乎身家性命，岂能听天由命？听天由命，就是任人宰割！文儿，舅父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当好好想想，认真定夺！”
说完，李启明打开了门，走出了出去，入了另外一间房屋，却到了隔壁的大宅子。
留得夏文，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从那小院走了出去，慢慢在街巷里转来转去，回到了自己车架之内。

第二百六十一章 好儿子，好侄子
远处的尘土飞扬越来越近，秦东早已站在了商队最头前，等候那一队人马到来。
来人两百余，显然是附近势力较为大的一股，沙盗或者马匪，都是称呼，甚至这些人并非只靠劫掠，也做一些生意买卖，买卖人口，买卖铁器，买卖马匹骆驼，都是营生。
布巾遮口鼻，甚至也用较为透光的纱布遮眼睛，都是为了防风沙，大漠隔壁里马队飞奔，头前之人还好，后面之人，沙土飞扬，唯有如此。
领头的汉子到得头前，也不张弓搭箭，也不拔刀持枪，而是一边勒马，一边去解脸上的布巾，待得马匹停在了秦东身前不远，已然开口大笑，一口的西北汉话：“秦老头，你还没死呢？我还以为你死了，快两年没见你了，还想着要不要派人到秦州给你上个坟呢？”
这话听到秦东耳中，便也是满脸的笑。只是听到秦东儿子秦伍耳中，便是眉目一狞，有人这般说自己的父亲，想来大多数人心中可定是不爽利的。
便听秦东答了一语：“今年不死，明年后年，大概也就要入土了，上坟就不必了，这回过道，少些钱财就是，就当是上坟的花费了。”
那汉子闻言却是摆摆手，说道：“你看此番，这么大的商队，往这里过路的，就属你秦老头队伍最大，这回比以往好似又多了不少货物，不跟你涨价也就罢了，哪里还能少了钱，老子麾下的弟兄也要吃饭养家，若你是真死了，来日必然派人去与你上一炷香。”
汉子一口的汉话，可见这人还真是个汉人，张掖之地，虽然是拓跋部的地盘，但是汉人当真不少，兴许不一定比拓跋人少。这也是自古的繁衍生息，从大汉到大唐，千多年下来，汉人依旧是这里主要人口。
便是这几语老去，今日之事，大概也就这么过了，秦东也并未有再讨价还价的心思，而是转头与另外一个老头示意了一下，那老头转身往车厢围栏之内而去，大概就是去取银子了。
未想到一直不曾言语的秦伍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过这条道需要多少钱？”
秦东见得自己儿子主动来问，以为秦伍起了走商的兴致，立马答道：“李头领的地盘，一千四百两。”
李姓，显然就是汉人，西北之地，李姓极多。只因为李唐中心，就在西北。这里姓李的，要是家中有族谱，大多都能往大唐皇族扯上关系，就如织席贩履的刘备，也能说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是一个道理。
秦东闻言，抬头去看不远处的那个李头领，忽然扬声一语：“两百骑，拦路就要一千四百两，这是何道理？凭得那两百人不成？”
秦东话音不小，看似说给自己的父亲听的，好似又是说给对面那个李头领听的。
这话语自然听得李头领眉头一皱，却还是笑问一语：“秦老头，何人说话？”
秦东连忙答道：“李头领，这位是犬子，第一次走商路，年轻气盛了些，勿怪勿怪！”
秦东自然是回旋，也是解释。李头领闻言倒是摆摆手，说道：“年轻气盛啊，年轻人终归要长些见识，往后可是你这儿子带人行商？”
这句话倒是把秦东问住了，秦东虽然已经死了心，却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想了想方才说道：“兴许犬子是不走这条道了。”
秦东又转头去看刚刚从山头下来的种师道，有一言没有说出口。秦东似乎真看上了种师道。
不想一旁的秦伍听得那李头领的话语，让他直感觉受人怠慢了，那李头领年纪不过三十多，却如此托大，说他年轻气盛，要他长见识，秦伍哪里还能忍，开口语气已然不善：“姓李的，你凭的就敢在这里收一千四百两？往后这条道就是老子走的，今日这一千四百两便是不交了，往后也都不交了，你能如何？”
秦伍心中有气，又好似要帮自己的父亲一劳永逸，老父亲赚的钱，将来也都是他秦伍的，凭什么几句话就给人交一千四百两？这么多年，也不知交了多少个一千四百两了。
李头领闻言，抬手摸了摸下巴，竟然答了一句：“一千四百两，保五百里戈壁道路安宁，你秦家不亏！”
秦东便是回头怒瞪一眼自己的儿子，呵斥一语：“商队之事，听我的就是！勿要多言。”
哪知秦伍理都不理，越听父亲呵斥，便越是来气，打马往前几步，怒道：“尔等今日拿不到钱，若是要动手劫道，老子一一接下，若是不敢动手，夹着卵子赶紧滚蛋！”
李头领闻言，手抓缰绳，哈哈一笑，笑得也有几分狠厉之色：“秦老头，你当真生了个了不得的儿子。”
秦东便是与李头领连连拱手，算是赔不是，口中之语是说给秦伍听的：“带你上路，盼你学着走商的门道，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不赶紧回来。”
秦伍哪里肯回来，依旧对着那李头领怒目而视。正好那取银子的老头打马出来，怀中一个不小的包裹，路过秦伍身侧，便看秦伍拔出腰间的刀，抬刀一挑，老头怀中的包裹便被秦伍用刀背挑了出来。可见这秦伍用刀，还真有几分本事。
老头刚才也是没有防备，见怀中银子不见了，转头去看，正见秦伍手持包裹往地上一扔，近百斤包裹落地散开，一地的银锭子散落一地。
还听得秦伍开口说道：“今日，这钱就是扔在这里，尔等也拿不到分毫。”
对面的李头领见得这番景象，散落一地的银子，已然就是侮辱，缰绳一提，面色一狞，马匹已然转了一半，口中一语：“极好，是条好汉！”
说完这李头领马匹转了向，口中大喊一声：“走！”
两百骑士如风而去，瞬间只留尘土漫天。秦东连追都来不及。
“你这厮，为何要坏我的事情？你莫不是疯了不成？”秦东气得全身在抖。
秦伍却是回头大笑：“爹，如何？你看他敢不敢动手？你就是平常太好说话，儿子我三言两语，这什么头领不就夹着尾巴灰溜溜逃了去？难怪你以往一趟而去，万两银子都交了过路费了，今日带了我，便给你节约了这一万两，回头到秦州，我去多置办几个临街门面不在话下。”
秦东已然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捂着胸口咳嗽几声，骂道：“你这个败家货啊……你这个狗东西……他这是被你吓走了吗？他这是去聚人马去了，置办门面，有没有命活还是另说，抚恤的银子也不知多少，这些就罢了，死了人命，要害多少人家啊？”
秦东自然了解这些马匪的路数，这个时候是走了，走得非常果断。但是过得几日，必然就会回来，那时候，就再也不是买路钱的事情了，而是杀人越货。
马匪们赖以生存的营生，岂能就这般轻易过去？这一股李头领麾下，虽然只有两百号人马，但是两股呢？三股呢？十股八股呢？
这些马匪各自虽然有争夺，但是这等杀人越货的事情，聚起来太过容易了。何况还是秦家坏了规矩，更会让沿路马匪轻易聚起来。
秦东明白这些，秦伍却不明白，而是还在笑语：“爹，我这是帮你一劳永逸，聚人马就聚人马，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我手中的刀可不是玩笑，且看有多少人来送死。此番以后，就算我不走这条道，这条道也是我秦家的，这才是聪明之法。今日搏他一回，往后弟兄们再来，还有何人敢来拦路要钱，往后弟兄们都轻快了。”
一旁的种师道闻言直皱眉，拓跋王的势力之下，这些马匪还能纵横来去，这些马匪可是等闲之辈？可是能一劳永逸的？
秦东长叹一声，连连摇头，自己翻身下马，俯身在儿子马下，一个一个去捡那些散落的银锭子，谁叫这是自己的儿子呢？无奈无奈。
无奈之下，把这些银锭子慢慢捡起，拢在包裹里，然后回头与那老头说道：“老包啊，再去多备银两，备八千两，希望我这老脸面，还能留一个余地，还能分说几句。”
老头已然在想着善后之事，如何把这件事情再回旋一番。沿路马匪，秦东多少都熟悉，只要还有一个说话的余地，秦老头还是想能用银子解决事端，是如何赔礼赔罪，都无妨。
五百号刀客，是让一些人熄灭了杀人越货的心思，按照规矩来办事，而不是用来厮杀闯关的。
老头并非怕死，而是要负责，为那些信任他的商家负责，也为这些跟着他出门做生意的人负责，做生意，从来就是求财，和气生财，亘古不变的道理。
显然秦伍，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做生意的人。
江湖江湖，江湖路远！
就如种师道，与秦东从来不是一路人。种师道兴许可以选择过道的办法，但是秦东其实并没有选择的余地。秦伍显然是想选择，就是不知有没有选择的本事。
秦伍见得自己的父亲在马下俯身慢慢收捡，也连忙下马，一边去拉秦东手中的包裹布，口中还笑道：“爹，我扔的，我来捡，你且歇息着。刚才是做给那人看的架势，我可舍不得这一千四百两的银子。”
秦东猛的一扯手中的包裹布，呵斥道：“滚一边去！”
秦伍好似也来了气，说道：“爹，我可是都为了你好，更是为了我秦家的生意着想，此番当教你知道我的厉害！也让你知道你那老古板的心思，是真的不顶用了。”
说完秦伍转身拉马，自顾自往围栏里进去，便是也赌了一股气，气的就是自己父亲好赖不分，气自己的热脸贴了冷屁股。
种师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摩挲了一下牛皮包裹的刀柄，也是摇摇头，下马往前，去帮秦老掌柜的收拾那一地的银子。
汴京，缉事厂。
徐仲拿着一张帖子，高高兴兴回来了，直去找徐杰。
徐杰正与梁伯庸伏案而写，写的就是那三堂会审的案卷，定夺着审理的流程，先带哪个人犯，再带哪个证人，审理多少条罪名，写好定夺之后，也要送到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去。
徐仲把帖子往案几一放，大笑道：“杰儿，事情妥当了，九月初三，宜嫁娶，双方定了下来，九月三号，迎亲大喜！”
徐杰翻开帖子一看，互相的生辰八字，许多的吉祥话语，欧阳正与徐仲亲笔的签名，还有谢昉作为媒人的签名。礼已成，就等拜堂成亲了。
徐杰自然是极为开心，脑中却又下意识出现了一个白衣的模样，面上的笑意又止了止。
徐仲笑道：“不必忧心，保证给你办得热热闹闹的，马匹车架不缺，二叔锣鼓也打得不错，缺几个吹唢呐的，到街上去寻就是，再买些红绸段子红灯笼，置办一些新的锦被衣装，这些二叔都知道如何安排。你只管办差就是，二叔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什么争权夺利，什么拼斗杀人。徐仲只在意这个侄儿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徐杰听得词语，方才展颜大笑，笑道：“二叔，让你娶妻生子，你却百般推脱，到得我娶妻之事，你就这么上心。不若我也给二叔去寻个良人如何？我们叔侄二人一起拜堂，喜上加喜。”
徐杰是调笑之语，本以为徐仲会摇头摆手，不想徐仲竟然老脸一红，答了一句：“而今你是真的长大了，进士也中了，官也当了，马上也要成家了，再也不需要我操心了。二叔娶上一房，也未尝不可。”
徐杰闻言一惊，又是一喜，蹭的就站了起来，又问：“二叔所言可是当真？”
徐仲老脸越发的红，点了点头笑道：“当真，当真当真！哪家有持家的寡妇良人，娶一房回来，留在家中照顾老母，也是可以的。”
徐杰本想说一句“要娶就娶黄花大闺女”，却是没有说出口，而是说道：“那我就真给二叔留心操办一下。”
徐仲闻言再也不答，而是又拿起帖子，起身出门，说道：“我去街上寻几个唢呐去。”

第二百六十二章 掌兵，诛心
太原并州城里，忽然来了一阵腥风血雨，一夜之间，许多宅院里，自家的主人找不到了，第二天早上，许多营帐衙门里，自家的主官也找不到了。
腥风血雨已然过去，却还有许多人并没有反应过来。
太原总兵府，许多年没有响起的中军大鼓于号角，忽然响遍全城。
太原总兵王元朗王大帅，击鼓聚将了！
聚来的将军，大多一脸愁容，因为这些人，大多是副将，有些甚至连副将都不是。
总兵府的大堂里，王大帅再也不是以往那种什么都不关心的模样，而是甲胄在身，坐得笔直，手中也没有了书，腰间别着的长刀，也被擦拭的格外光亮。
在场这些军将，也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自家这位大帅如此戎装在身的样子了。
王大帅落座片刻，听着外面的鼓声，待得鼓声停了之后，王元朗忽然站起身来来，开口说道：“鼓已三通，晚到者，斩立决！”
王元朗话音一落，堂下众人，解释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抬头去看这位王大帅，好似都没有听懂这句话语。
王大帅哪里管得其他，抬手一指，门口正有一人进来，便听王大帅开口怒喝：“刘其冀，鼓已三通而罢，尔竟敢姗姗来迟，按军令当斩！”
刚刚进来的军将闻言一愣，脚步停了停，看着王元朗，好似也没有听懂，旋即又起步往里走，还左右去与相熟的军将打招呼，甚至还低声去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他家将军到哪里去了。
看来这位王大帅，这些年在许多军将面前，实在没有留下半分威严。特别是这些后来调动而来的军将，看这位王大帅，如同透明人一般。
连带几个留在王元朗身边忠心耿耿的军将，也是一脸不解看着自己这位大帅，也闹不明白自家大帅是怎么了，眼神之中隐隐还有一些担忧，担忧今日自家大帅怕是要下不来台了。
便听王元朗大喊一声：“来人，就地正法！”
王元朗身边几个心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人上前动手。要说这么多年，还能留在王元朗身边的军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对王元朗不离不弃之人，按理来说必然是极为忠心之辈，虽然不多，却也还有几人，其他人早已改换了门庭，投了别人麾下效劳。
但是这几个忠心之人在这种情况之下，却也没有按照王元朗的意思，真的上前动手拿人正法。这几人，似乎也早已习惯了王元朗这种与世无争的态度，甚至也习惯了王元朗如同透明人一般的角色。
这几人没有听令动手，却不代表没有人去动手。
只见王元朗身后一个不显眼的护卫，闻言立马拔刀而起，一跃上前，刀光一闪，人已回来了。
接下来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愕不已，那刘其冀，四品副将，忽然被人砍得人头落地，鲜血从脖颈喷射而出，两丈不止。
动手之人，金殿卫卫六，昨夜一夜未眠，杀人无数。今日又在这边镇总兵府大堂里动手杀朝廷军将。
“你……你……王元朗，你莫不是疯了不成？”一个军将抬手指着王元朗，似乎还在惊愕之中未曾恢复。
王元朗眉目一狞，抬手又是一指：“大胆，竟敢直呼本帅姓名，辱骂本帅，来人，把这以下犯上之将就地正法！”
卫六拔刀再去，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然又杀一人。
全场禁声，众人好似脑子都不够用了一般，好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更似被吓得回不过神来。
王元朗张目扫视一番，已然开口：“太原总兵府令，擢升袁青山为三品怀化大将军、太原镇前厢指挥使，统领太原镇前厢兵马。”
袁青山，一个从四品的军将，快六十岁的年纪，在从四品的品级中转悠了二十年，是王元朗从家乡带出来的心腹，已然有将近十五年不曾领过兵马，在总兵府里当了一个采买的闲职，还不是采买军械与物资，而是采买总兵府的米菜之类。
忽然听得自己成了前厢指挥使，袁青山已然目瞪口呆，怎么也无法相信，看着王元朗，不知如何作答，心中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何不对劲？军将升迁，合该有枢密院令，王元朗却直接是太原镇总兵府令，太不对劲了。
王元朗哪里管得这些，口中已然又道：“太原总兵府令，擢升宗庆为三品冠军大将军、太原镇后厢指挥使，统领太原镇后厢兵马。”
宗庆，自然与袁青山差不多的情况，也是为数不多这么多年还留在王元朗身边的军将，昔日里也曾是领兵军将，也有十来年不曾入过军营了。
王元朗已然颁布了两个任命，终于有人轻声细语问了一句：“大帅，不知我们后厢指挥使朱将军身在何处？”
王元朗倒也不回避这个问题，答道：“他已然被押解入京问罪了，尔等不必多问，此番京城金殿卫北上，捉拿军将十数人入京问罪，其中之事，诸位不必细问深究。”
问罪？显然不是实话，这些人昨夜里埋都埋了，还问个什么罪。
听得王元朗这番话语，霎时间满场又起了议论纷纷。
袁青山与宗庆回过神来，对视一眼，两人迈步往前行礼，异口同声：“谢过大帅！”
王元朗已然又开口，下达新任命。身边几个老人，忽然都成了军中重将。
最后便听王元朗开口说道：“诸位当各司其职，军中不得发生任何混乱，违者斩立决，辎重营速速准备，后日大早，除正在长城守备之军外，所有人一同开拔。”
“开拔？”
一个军将下意识疑问一句，大军开拔？多少年没有遇见过的事情，关键是开拔也要有个目的地，莫不是要出关与室韦人作战？这也太不现实了，几万步卒开拔出关，再傻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王元朗闻言眉宇一狞：“嗯？此军令，你可有异议？”
那军将抬头，正看到王元朗身侧那护卫把手压在了刀柄之上，连忙低头拱手：“不敢不敢，末将不敢。”
王元朗挥了挥手，严正一语：“都退了去，各自回营准备，新上任的军将，回营熟悉部署，后日大早开拔，何人出错，斩立决！”
军中之令，不同其他，只是早已不被人认真对待，斩立决这种事情，在军中从来不需要什么审理手续，特别是临战之时，更是说斩就斩。不被人认真对待的军令，忽然认真起来，实在有些骇人。关键是，此时这些副将之类，没有了主官在场，好似没有了主心骨，面对连杀两人的场面，连一句真正质疑的话语都不敢说。
众将还在这惊骇中平复不下来，却也只得鱼贯而出，许多人都在想，想着出了总兵府，得赶紧去找人打听消息之类的事情。
大堂之内，王元朗在与卫六说道：“有劳派人随着入军营去，营内少了震慑，老夫那几个老伙计，怕是镇不住场面。”
卫六点头答道：“分内之事。”
话语说完，卫六自己也出了大堂，往前去寻袁青山。前厢，往往是最精锐的，军中为数不多的骑兵，也大多在前厢之中，卫六自然要先往前厢而去。非常时期，非常之法，这个紧要关头，唯有杀人才能镇住场面。
事情意外顺利，但是王元朗却依旧皱眉踱步，他还有太多担心，并非担心这太原边镇之军难以掌控，担心的是这一趟京城之行，是不是真要打起来。万一真打起来了，这般仓促之下掌握的兵权，在临战之时，有太多不稳妥之处。
汴京城外，南城大营，前厢大帐。
冯标正看着手中的报纸，开口大骂：“此乃何人所写，又是何人带进军营之中，当真是岂有此理，如此扰乱军心之物，岂敢在军中流传？”
冯标身边一个军将连忙说道：“将军，当真是居心叵测啊，头前末将就听得麾下军将士卒议论着李枢密之事，也议论一些太子之事，末将当时未当回事。今日倒好，竟然有人直接说李枢密想当司马懿，还传得沸沸扬扬，末将查了又查，方才得到此物。撰写此物之人，其心可诛，其人可杀！”
冯标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喝道：“查，搜查所有营帐，一旦发现这什么劳子京华时报，立马缴获，何人私藏，军棍伺候。更要查出是何人带此物入了军营，一定捉拿。”
“遵命！”
军将得令而出，冯标又立马与一旁的亲兵说道：“速把此物送到李枢密处！”
亲兵拿起报纸，低头看了几眼，显然这个亲兵是识字的，似乎也在好奇其中到底写了什么，却又不敢多看，塞进怀里就往外跑，上马出营，半道上却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城东缉事厂，徐狗儿从缉事厂对面的街巷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如做贼一般入了缉事厂，寻到徐杰之后，探头探脑与徐杰耳语一句：“少爷，从大江带来的纸用完了。吴嫂叫我来问，要不要出门去买？”
徐杰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笔，说道：“不可出门去买，墨水可够用？”
徐狗儿点点头道：“墨水足够，就是纸张用完了。少爷说要印三万份，还差两万两千多份。”
徐杰皱眉在想，这事情可真有些难办，这报纸的事情，一直极为隐秘，从印制到发放，都是秘密而为。也是徐杰不想让李启明知道这些报纸出自他之手。为的也是稳住李启明，让李启明对李得鸣之事抱希望，把许多事情的时间往后拖延着，让这报纸的威力彻底发挥出来。
所以出门去买纸的事情，必然不能做，一做就要露出马脚。
没有纸，也是不行，这报纸必须要有足够的数量去覆盖人口，京城百万人，识字者的比例也比其他地方高了许多，要想真的覆盖所有人口，必须要保证数量才行。
徐杰思来想去，低头看了一眼桌案，脑中灵光一闪，说道：“狗儿，且备车，与我去一趟刑部与御史台，也顺道往大理寺走一趟。把三堂会审的卷宗给这几个衙门送去。”
徐狗儿闻言问道：“少爷，可是不印了？那我先回去与吴嫂说一声。”
徐杰摆摆手道：“印，岂能不印，出门就是去找纸。”
哪里有纸？刑部有，御史台也有，这些衙门本就是耗费纸张的衙门，必然有许多存货。徐杰到刑部与御史台去找纸，比到市面上去买要安全许多。甚至可以当卷宗运出来。几万张纸，说起来很多，其实真堆起来，并不多。一本普通的书经常百多页，几十本书的厚度就是一万张纸了。
卷宗不少，一箱一箱往外抬，这些卷宗显然是不能印刷的，唯有手写。这也是为何最近徐杰与梁伯庸一直伏案不起的原因，特别是梁伯庸与一众衙门里的刀笔吏，已然不知多少个日夜写个不停了。也是这些案子牵涉太大太广，更是大华朝的法律程序也极为全面。四个衙门参与其中，一个衙门一份，无形之中又增加了工作量。
此时的徐杰，方才知道当官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大漠隔壁，那丹霞之地已然过去，商队绵延两里有余，尘土风沙让人睁不开眼睛。连种师道也在脸上蒙起了一层薄纱，人力与大自然相比，依旧弱如蝼蚁，即便是种师道这般的高手，面对大漠，依旧觉得有一种无力之感。
秦东，这个五十岁的汉子，头上早已长满了白发，脸上沟壑纵横密布，显出了老态龙钟的模样，可见这走商之事，虽然极为赚钱，却也极为熬人。其中的辛苦，不是亲身经历，实在难以想象。
此时的秦东，额头上的皱纹更是挤在了一处，满脸的担忧，作为商队头领，担忧的事情太多太多，马匹要吃饭喝水，人要吃饭喝水，车架经常损坏要修，商队里各方的矛盾要调节。
还要仔细计算着路途，粮食清水。一入大漠，下一处补给点还有多远，要走多少日，能不能顺利到达，会不会有沙暴来袭，都是他的担忧。
更让他担忧的就是他双目一直看向的视线远方，担忧着前方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越是担忧的事情，终归越是会发生，尘土飞扬来了，人的呼喊也来了，马蹄，刀兵，弓弩，甚至铠甲。
视线之中，数之不尽。
那李头领带着人，卷土重来，再也不是两百号人马！
一旁头前还在与人开着玩笑，一副跃跃欲试要扬威西域的秦伍，忽然间也愣了愣。
这般的架势，在无垠的天地间，数之不尽的马蹄轰鸣而来，架势何等骇人。
秦伍看着前方奔来的队伍，开口问了一句：“爹，头前可是马匪来了？”
秦东点点头，叹息一声：“来了，来得比我想得要快。”

第二百六十三章 种师道
秦东之前的预想，以为那姓李的最多纠集十股八股的马匪，人数大约千余，显然是秦东没有去想自己的商队到底有多大的诱惑。
前方奔来的人马，两三千之多，扬起的尘土，给人一种遮天蔽日之感。大漠就是这般，百十马队狂奔，就能扬起巨大的尘土，若是人数上千了，远远看起来就是难以计数。
秦东紧皱着眉头，身后的商队，都不需要秦东去吩咐，车架快速绕成了围栏，所有人都躲在车后，如临大敌。
秦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头前也被震慑了一下，此时见他舔了舔嘴唇，拔出了腰间的刀，似乎依旧对自己的武艺还有不少自信。
秦东此时回头，严肃而又认真地与秦伍说了一语：“稍后若是真要打起来了，你寻得机会赶紧走。”
作为父亲的秦东，知道人命终究比钱财重要，特别是自己儿子的命，秦东可不认为若真是开战，还能有什么侥幸。
说完这一句，秦东立马又与种师道说道：“你也随着一起走。”
种师道感受到了这个老头的善良，却并不答话。
秦伍听得父亲这般话语，腰间的刀一拔，忿忿说道：“爹，一会好叫你知道我的手段。”
秦东怒目而视，呵斥道：“叫你走，你就走，回去把我孙儿抚养成人。”
秦伍却当做没有听到，而是抬头看着前方，看着由远及近的无数人马飞奔到头前慢慢减速。
“秦老头，想来你也知道老子会回来寻你的。今日你如何与老子分说？”还是那个李头领，语气已然不同上次的轻松，满是威胁之意。
“李头领，老头我备了八千两，过不过的去？”秦东回答着。
“秦老头，八千两怕是不够，八万两也不够了。你我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师父还在的时候，你就走这条道，今日也罢，你带人回去吧，货留在这里，如何？”李头领话语并非贪婪，这一次来了近三千人，二十多股人马，八千两实在不够分，八万两兴许够分，但也知道秦东不可能带着这么多现钱到这里来，秦东是去卖货物的，不是进货的。那就只有留下货物了，这么大的商队，货物价值肯定是远超八万两的价值。
“唉……恕老头我难以从命啊，西北三十七家商号，也是我秦家的招牌，人可以死，招牌不能砸了，不若老头我把命给你如何？”秦东话语中有一股悲凉，为何悲凉？
真是命可以丢，这些货实在不能丢。丢了货，秦家倾家荡产也赔不起，赔不起却也要赔。至于秦伍的那什么秦州青龙帮，赔不起货钱，青龙帮转眼也就烟消云散了，桌椅板凳都要给人搬去。
商人，生意，往往就是这么无情。
若是真可以，秦东是可以用死换今日安全过关的。
显然那李头领不会让秦东如愿：“秦老头，你的命不值这么多钱。你儿子是条好汉，叫他出来说话吧。”
三山五岳，西北东南，哪里都有好汉，李头领显然是懒得与秦东为难，也懒得拖时间，叫秦伍出来，就是速战速决。
真的开大战，李头领兴许也不愿意，能避免就避免，李头领也知道从西北来的这五百号刀客，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若是还有办法，便也没有必要真的一场大战，杀敌一千，总会自损八百。李头领的想法与秦东是一样的，人命总是重要的，聚起两百号厮杀汉子，实在不易。但是，如果真的需要一场大战，这些马匪，没有一人会退缩一步，杀人越货的事情，他们做得并不少。
秦伍闻言，驱马上前，一旁的秦东伸手去拉都没有拉住。
便听秦伍说道：“划下道来，是比武还是开战，我秦伍都接下了。”
李头领本以为秦东的儿子出来，应该是服软谈判的，倒也没有想到这个秦伍这般硬气，李头领回头左右看了看，身边众人已然都是怒脸，全都跃跃欲试的模样。
李头领也不多想，事已至此，话到这里，那就不多言了。便看李头领把刀拔出，高高一举，口中呼喊极为尖锐：“驾！”
健马隆隆而起，烟尘又一次开始弥漫。
秦伍也有些错愕，硬气是江湖人必备技能，特别是口头上，更不会有一人认输认怂。江湖上的赌狠，都是这般。
所以，秦伍出来的那话语，就是江湖路数。
所以，李头领的动作，也是江湖路数。
只是李头领没有想到秦伍这么硬气，秦伍也没有想到这些马匪，这么果断。兴许两人心中，都不愿意真的开如此血腥火并。
秦伍就这么愣了愣。
身后便听秦东大喊：“回来，到车架后面去！”
秦伍闻言，方才立马打马调头，往车架围栏里进。秦伍对自己武艺是自信，倒是秦伍也不是傻到看不懂敌人马蹄的锋利，他看得懂敌人的人多势众。
空中尖锐的呼啸声，带来了一波箭雨，箭雨插在车厢上，咚咚闷响。
闷响之后，立马就是哀嚎之声。
秦伍抬刀，打落一支羽箭之后，回头去看，哀嚎之人无数。提刀的汉子，赶车的汉子，记账的先生，出来见世面赚生活的杂工……
箭雨又来，秦伍被秦东拉着到得车厢之后躲避。
马蹄忽然减速，车厢的围栏是用来阻拦骑兵冲击的，却不是用来阻挡人的，秦伍低头一看，便看到车扶手之处，已然有人钻了进来，也有人翻越了进来。
秦伍似乎还在反应过程之中。一旁的种师道却已然动手，收起刀落，斩杀两人。
头顶之上，也有马匪直接一跃而起，过了车厢，稳稳落在车厢围栏之内。
然后大战就真的开始了。
待得秦伍也挥起了刀之时，惨烈的厮杀，前仆后继的敌人，拼命的刀客，已然交织成一团。
老头秦东，手底下的刀，也不是粗疏把式，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一场乱战，太阳才刚刚到头顶，戈壁中的气温才刚刚从夜里的寒冷炎热起来。
秦东边与人厮杀，边与一旁的儿子说道：“突围去，回去了，先赔抚恤，再赔商户。”
秦东是何其操心，这个时候还在安排着后事。先陪抚恤，就是为了给秦家翻身留下最后一点希望，因为招募人手，招募刀客，必然要一个好名声，所以一定要把抚恤都一分不差先陪了，如此才是名声，以后若是真的再招募人手，才会有人再跟着出来。这也就是秦家最后一点东山再起的希望了。
秦东直到此时，口中的言语也不是抱怨与谩骂，还是在为自己儿子的将来作打算。
秦伍并不答话，手中的刀，卖力砍杀着。
此时李头领带着几十精悍之人也跃了进来，抬眼左右一寻，指着不远的秦伍就喊：“诸位头领，先杀那人！”
李头领不是记仇，而是江湖人就是这样的，脸面若是失去了，一定要找回来，秦伍让他失了脸面，自然就要在秦伍身上再找回来。
喊杀震天，视线之内，皆是敌人。
秦伍还在左右砍杀之间，瞬间就被无数人围了起来。那李头领更是一刀而来，全身的武艺，展露无疑。能当马匪头领的，又岂能是粗疏之辈？
秦伍刚刚劈倒一个马匪，连忙又抬刀去挡。
一招交击，双发心中各自有了底数。秦伍，武艺实在不差，二流顶尖的水准。李头领，武艺也不差，也有二流。
“帮我，围杀他！”李头领知道自己弱了一些，口中话语说给左右其他头领去听。
瞬间七八人同时而起。
秦伍这个时候不由自主生起了一些恐惧之心，为何恐惧？因为他没有想到一个马匪头领，竟然会有二流的武艺，此时更是知道，朝着自己围杀而来之人，皆是二流三流，没有一个是庸手。
老头秦东，见得这么多人围杀自己的儿子，已然奋不顾身来援，这个老头，武艺也有二流，十多年前就是二流，如今还是二流。
再看满场，多是四五个马匪围攻一个刀客护卫，不过片刻，已然是劣势。那车架围栏，早已四处是豁口。
大势已去了，秦东明白，真的大势已去了。
有时候，规矩就是这么重要。破坏规矩的代价，是人命，是双方都不愿意付出的人命，却又不得不付出的人命。
“走，突围去！”老头秦东大声呼喊着。
秦伍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了那么多江湖硬气，双眼真的就在人群之中寻着马匹。也不知秦伍此时有没有一点后悔，或许他已然惊慌失措，来不及后悔了。
因为此时的秦伍，虽然劈倒了几人，身上却也是鲜血淋漓。
秦东口中又是大呼：“小种，护我儿突出去。”
秦东话音刚落，忽然感觉自己身体凌空而起，随后稳稳坐在了马背之上。秦东下意识回头一看，把他拉上马的竟然就是他刚刚呼喊的种师道。
还听得坐在另外一匹马上的种师道开口一语：“秦掌柜，我带你走！”
两匹马的缰绳，都在种师道手上，种师道已然打马奔起，寻着豁口飞奔而去，面前无数挡路之人，竟然无一合之敌。跟在身后的秦东，在这瞬间，身前竟然没有一个敌人了。
“小种，快快救我儿。”秦东哪里肯自己走，心心念念，挂着的都是他的儿子。
种师道却稍微犹豫了一下，并不停马。
后面人群中的秦伍，见得两马从身边不远奔出，口中的呼喊只有一个字：“爹！”
“小种，老头我死了也罢，求求你救我儿走吧。”秦东又是一声呼喊，还俯身向前，去拽缰绳。
种师道犹豫已决，缰绳一拉，马匹吃疼，前脚离地站起，一声悲鸣。种师道已然后跃而去，去那无数人潮之中救那秦伍。
这个汉子，当真是面冷心热。
虎入狼群，种师道这个几欲先天的高手，依然感觉压力巨大。
那秦伍，早已成了个血人。此时的他，面对无数人围攻，想的不是如何杀敌，也不是如何防御，想的是自己身上哪里挨刀伤不到要害。
李头领口中已在桀桀发笑：“好汉，喊你祖宗来也救不了你。”
强弩之末的秦伍，口中还是那个字：“爹！！！！！！！！！！”
这一声，喊得格外的凄惨，因为秦伍眼前，李头领手中的那柄刀已经凌空竖直劈下，手忙脚乱的秦伍，再也挡之不及了。
秦伍知道自己要死了，真的就要死在这荒凉之地，秦州那人人都给脸面的青龙帮，秦州那临街铺面，秦州的那些小娘子……
秦伍此时此刻，心中才好似闪过了一丝后悔，后悔来这大漠之地，后悔头前自以为是，后悔自己不该如此托大、目中无人。
刀锋已来，秦伍瞪大双眼，死不瞑目。
火星四溅，火热的铁屑刺得秦伍双眼生疼。却也让秦伍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了一柄西北的直刀，就驾在了自己鼻梁之上。
随着刀看去，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种师道。还有种师道冷淡一语：“走不走得动？”
秦伍惊得忘记了回答，因为他看到那飞劈而来李头领，已然倒飞而出十几步外还止不住身形。
“能不能走？”种师道喝问一声。
惊得秦伍身形一颤，口中连答：“能走能走！”
“跟在我身后。”种师道已然护在了秦伍身前，挥刀不停，脚步也在往前。
终于止住身形的李头领，脸上也是惊骇，双手已然麻木，那人是一流，竟然是个一流，甚至不止一流，却又不到先天。
李头领牙关一咬，吼道：“不能教他走脱了，围住他！”
这些马匪，当真有几分血性，有几分凶悍。满前几十二流三流，围着种师道毫不退缩，种师道却还要护着身后满身是伤的秦伍，更觉压力倍增。
种师道此时也发起狠来，脚步到得一个车架旁边，脚步一停，竟然不走了。把秦伍拉到身后紧贴满载货物的车架，如此就省了许多手脚去保护秦伍身后。
再看种师道，迎着飞劈而来的刀就去，瞬间斩杀一人落地。
刀势再转，又杀一人。
连杀四人之后，面前几十马匪，动作皆是一止，前仆后继的态势立马停了下来。
身后的秦伍，瞪大双眼，看着这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傻子大杀四方，好似做梦一般。

第二百六十四章 生，死，斗！
“何方高人？”李头领从人群之中走了进来，开口问道。心中的震惊也是无以复加，按理来说这般的高手，并不会出现在这里，在拓跋部，这样的高手一定都在瓜州里地位不低，即便是在西北，这样的高手早已是一方豪强，也不会自己出关来花费一两年时间走一趟这么长的大漠戈壁。
还有一个道理就是武艺到得这般地步的人，超越了一流高手的境界，又没有到先天，必然都在加紧时间闭关修炼，争取突破先天。
练武之人就是这个道理，没有摸到先天门槛的，才有那心思到处走动，但凡摸到了先天门槛，还有什么事情比突破先天更加重要？
这个李头领下显然是识货的人，这里出现一个一流高手不罕见，李头领聚了这么多人在此，也不怕一两个一流高手。但是这里出现一个种师道这样的一流高手，那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种师道闻言并未回答问题，而是直接开口问了一句：“我要带秦家父子走。”
李头领闻言沉默片刻，左右看着身边众人，其中有几个是他麾下的高手，更多的是来自其他马匪的头领人物，此时这般情况，还拼不拼命，显然也不是李头领一个人能说了算。
李头领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说了一句：“两人你带走一个。”
种师道闻言，把刀慢慢往身侧一横，面无表情答了一句：“我，都要带走！”
此时的战局，早已扩大，所谓扩大，就是战场再也不局限在这马车围栏之中，而是漫山遍野，到处尘土飞扬，逃的逃，追的追。人这种动物，往往就是如此，一场血腥之前，人人害怕，人人紧张。
但凡这场血腥真的开始了，互相都有死伤了，那就成了仇恨，成了不死不休，也就成了这般漫山遍野的场面。马匪不比军队，从来没有鸣金收兵一说，大概也是很少有这般的大场面，所以这般的大场面，也就难以控制。
所以李头领并没有急着再与种师道说话，而是开口大喊一句：“把所有人都叫回来，不要再追了。货物已然到手了，不必再多伤亡。”
李头领话语之后，身后便有不少人打马而出，去追那些跑远了的马匪。李头领此时的这个命令，可不单单是少造成伤亡的原因，更是为了拿捏种师道，把人都聚在一起，才是稳妥。
待得这个命令发出之后，李头领才与种师道说道：“要带人走，也当留个名号才是。”
“横山种师道！”种师道答道，也在转头去寻秦东，不远处的坐骑之上，早已不见秦东身影，秦东此时，也陷入了无数马匪的重围之中。
种师道不免有些着急，开口又道：“让是不让？”
李头领想要一条命，不仅关乎私仇，更关乎脸面，控制几百里戈壁的马匪脸面。这脸面就是营生，马匪就是要叫人怕，特别是这一场大战之后，麾下伤亡不少之时，更要让人怕。所以秦家父子，留一条命在这里，往后的商旅，才更知道马匪惹不起，让那过路交钱的规矩再也没人敢轻易打破，甚至还要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价。
李头领从来都知道这些西北的汉子，从来都不是好惹的，就如今日这场厮杀，真要论伤亡，人多势众的马匪，显然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只能走一个！”李头领再答一语。
种师道回头一句：“紧跟着我！”
话语说给秦伍去听，人已提刀而起。
种师道这个汉子，从来不是妥协之人，妥协之人，也练不了彭老怪的刀。
“诸位兄弟，不得让那秦家之人走脱了。”李头领一声呼喊，内容再也不是不能让种师道走脱了，而是不能让秦家之人走脱了。意思就是种师道可以走，但是秦伍不能走。相比于老头秦东，李头领更想要秦伍的命。
李头领这般一语，种师道竟然慢了几分脚步，也怕那满身是血的秦伍跟不上。受人之托，既然刚才答应了，这个时候种师道必然要全力以赴，这秦伍，在种师道心中，那就是死不得。
局势陡然有些诡异，并没有人上来与种师道拼命，却是这种师道好似也走不出人群包围。还有那身后的秦伍，血越流越多，脚步越来越慢，口中还不断在说：“种大侠，一定带我出去，我在秦州，有家财万贯，都给你……都给你……”
秦伍似乎有些意识模糊，唯有一股求生的本能，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种师道终于还是止住了脚步，因为被他护在身后的秦伍，终于轰然倒地，唯有口中好似还在嘟囔着什么。
种师道这辈子第一次遇见这种为难的情况，回头看了看秦伍，又转头去看不远处被马匪包围的老头秦东。
种师道好似也不知如何是好，因为种师道知道自己兴许要食言了，虽然种师道并未开口答应秦东要救他儿子，但是种师道刚才既然勒马回头了，那就是答应了，一诺千金的答应。此时的秦伍，十有八九是活不了了。
秦伍倒地之时，一众马匪头领，皆停了手，围在当场，秦家人只要死了，这个超越一流的高手，没有人会去想把他也留在这里。
李头领一脸戒备的看着种师道，看着种师道低头去看，又转头去看。又见种师道俯身去试探着秦伍的鼻息，也在等着种师道说出这秦伍倒地是死是活。
种师道试探了一下，还有鼻息，似也松了口气，单手一提，把秦伍扛在肩头。
“李头领，老头我死，放我儿子走！”不远传来秦东的大喊，此时的秦东，显然也看到了自己的儿子被种师道扛在了肩上，如一摊烂泥一般。
李头领并未答话，而是依旧紧盯着种师道与种师道肩膀上的秦伍。
忽然秦东又喊一句：“小种，不需管我了，一定带我儿子出去。”
秦东似乎看到了扛着秦伍的种师道，又起步往自己走了过来。秦东是真要寻死了，不仅是听到了李头领要一个秦家人死的话语，更不愿成为种师道的累赘。
所以秦东两声话语喊出，左右那些武艺粗疏的马匪，忽然就把这个有二流境界的高手斩杀当场。
种师道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怒不可遏，种师道心中，最初其实只想护得一人走，那就是掌柜秦东，种师道也没有想过要与两三千号马匪决一死战，更不谈凭借一人之力扭转战局。
秦东死了，种师道好似忽然发疯了一般，刀直往近前一人劈砍而去。
那人见得种师道寻着自己而来，转身就跑，没有要与种师道拼命的意思，左右还有马匪挥兵器来救来挡。
李头领的话语也及时传来：“放他走，放他走。”
这一声放他走，种师道扛着一个人，眼前再也没有了一个敌人，即便是种师道迈步去追，也没有人再去与他拼斗，甚至许多人翻身上马，飞快打马远远避开。
发起狠来的种师道，四处去追，追得筋疲力尽，也不过刀斩几人，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依旧到处都是人。
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种师道身上，既不远走，也不靠近。
种师道终于停下了脚步，寻了两匹马，一匹驼着秦伍，一匹自己骑着，又往马车处翻箱倒柜几番……
大漠的烈日，如火灼人，大漠的夜，却又寒冷非常，昼夜温差极大。
几棵枯树头前，燃起了点点火光，火光旁边烤着什么东西，传来阵阵香味。
种师道起身，往身后几辆马车上搬下一个木桶，木桶里有水，洗了洗脸，又擦了刀。
身边一个浑身是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正在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显然是疼痛难忍。
马匪们早已满载而归，也开始四处联络，出手着货物。兴许也要发出许多笔丰厚非常的抚恤，也要到城里给那些拓跋权贵送去不菲的钱财。
人生在世，求存求活求营生，从来都不能真的站着就把钱赚了，马匪们也有他们要讨好的对象。
还要花大价钱，再去招揽那些真正能刀口舔血的汉子，弥补那一场劫掠之后的损失。
种师道，并不回头，还要继续玩瓜州而去。
哼哼唧唧的汉子，在下半夜，终于是醒了，醒来看到的是一丛快要熄灭的篝火，一旁好似在安睡的种师道，自己满身的包裹，几棵没有了水之后倒在不远处的枯木，几匹马，几个车架。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人，一个也没有了！
汉子知道，自己那个老古板的父亲，显然是死了！
哼哼唧唧的疼痛，变成了强忍着却还忍不住的哭泣。
种师道好似依旧在熟睡，丝毫也听不见这哭泣。
连带那个满身是伤失血严重的汉子慢慢爬起的声音，种师道也听不到分毫，爬起的汉子，跪在了种师道面前，种师道也没有做出丝毫的反应。
秦伍慢慢哭出了声，什么家大业大万贯家财，什么青龙帮，随着秦东一死，一切都随风而去。秦州，那个烂摊子，秦伍就是割肉拆骨也赔不起。
所以秦伍就这么跪着，想前想后，大概也在想着可笑的自己。
天色渐明，一缕金光撒在了金黄的地面之上。
种师道终于起身了，坐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跪了两个时辰的秦伍，开口问了一句：“你求的事情，我不会去做。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漠戈壁之中，叫种师道去寻马匪给秦伍的父亲报仇？种师道此时哪里有时间去做这些？那些马匪，又该到哪里去寻？
跪地的汉子好似睡着了，闻言嗯嗯而醒，抬头看了看，似乎又把刚才的话语听清了，连忙磕头几番，口中答道：“种大侠，种大侠，你收我为徒吧！”
种师道显然没有预料到秦伍所求的是这件事情，连忙摆摆手道：“我的刀，你学不了！”
“为何学不了？我练武天赋比许多人都高，学得了的，学得了的。”秦伍连忙说道，也不是说假，秦伍练武的天赋，虽然不是天赋异禀，却也真比一般人高。
“你天赋再高，也学不了我的刀。这世间能学之人，极少。我所遇之人，唯有大江郡有一个人可以学，但是他也不会来学我的刀。”种师道认认真真在说，秦伍这般的汉子，种师道大概是看不上的，因为种师道的刀，是用命去学的。
能用命去学刀的，种师道还真没有遇到过，只有大江那个徐文远，没有学他的刀，但是却在突破先天的时候走了这条路。
“种大侠，不试一试如何知道呢？别人不愿意学，那是他没有见过世面，如我头前一样不识好货，我一定能学，一定能学好，学好之后定要为父报仇。”秦伍虽然有一身富家浪荡子的秉性，但是对于那个父亲，他是真的在乎，是真的崇敬。那老父亲武艺早已比不过他，但是老父亲的骂，他从来都不还嘴。更是一番番想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若非这种心态，哪里会出得了如今的事情。
种师道不再多说，而是起身往车架而去，去取清水，去取早饭，也取草料喂马。
“种大侠，小人给你磕头了！”秦伍自称小人，也真的在磕头，丝毫也不在意身上的伤口，已然又在往外渗着血迹。
种师道叹息一声，答了一语：“我要去瓜州，你跟我去，之后再说学刀之事。”
种师道并未把这学刀之事真放在心上，因为瓜州拓跋王，种师道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活不了，还有什么学刀不学刀的。若是侥幸活了，大概这个秦伍，也会吓得不敢学了。
因为种师道的刀，四流之时，要与三流拼斗，三流之时，要与二流拼斗，二流之时，要与一流拼斗，一流之时，要与先天拼斗。否则就不可能有境界提升。一次一次，都是一个死字。
这样的刀，种师道心中知晓，这个秦伍，必然知难而退。话说出来兴许他不信，以为是借口托词，那就真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死斗！
要报仇，也要有命去报仇！

第二百六十五章 黑云压城
长路漫漫，瓜州还有远。种师道赶着车，车里躺着秦伍，车后还用绳子牵着几匹拖车的马。
种师道有些担心，担心自己没有了向导，走不到瓜州，这大漠之地，即便是看着太阳，也难辨东西南北，方向若是差了一些，那就是差得远了。沿路也还需要补给清水食物草料。
寻着大致的方向，一切似乎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还好车里有一个理论还不错的秦伍，自小听着走商的故事，知道过了张掖，就该是肃州了，肃州在后世还是有鼎鼎大名的，也就是酒泉。徐杰若是在此，兴许还真要起点兴致，那里是发射火箭的地方。
种师道可没有丝毫兴致，因为肃州也还有五百里，其中还有几个小城。秦伍大概也知道方向是西北，只是这些都只是理论上的地理位置，真要在戈壁大漠中行走，显然不难么简单。
种师道皱着眉头，不是抬头去看天上的太阳，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走错了大致的方向。
秦伍在后，说了许多话语，大多是依照记忆给种师道普及一下这一路上的地理知识。种师道听着，也不是发问几句。
如此也让秦伍觉得两人关系应该是熟络了不少，所以试探性问了一句：“种大侠，不知你说的大江郡在哪里？”
“大江郡在大江边，在淮西的最西边，荆州东南，古江夏之地。离这里十万八千里。”种师道随意回答着。
秦伍听得种师道真的认真回答了自己的话语，便是又问：“种大侠这般绝顶的武艺，那些马贼几千号人，也不敢有人靠前来与你一战，为何大江郡还有人不愿意学种大侠这样的绝顶武艺呢？”
问出这话，显然秦伍还是在想着学刀的事情，正面乞求不行，便也要想着侧面的办法。
“他不必学我的刀。”种师道答了一句，这般的大漠，天地之间，好似就这两人，种师道此时似乎并不排斥与秦伍闲聊几句。
“一山更有一山高，兴许那人也有武艺在身，但是显然种大侠的刀法更好几分，不学是他亏了。”秦伍夸着种师道，也在临时想着到底该如何侧面乞求一下。
种师道闻言抬头，看着烈日慢慢西落，叹了口气，脸上多少有些羡慕之色，口中惆怅一语：“他已然是先天了，已然就是那高山。”
秦伍闻言一愣，先天这种词汇，在秦伍认知之中，那都是传说一样的事情，秦州没有先天，京兆长安听说有一个先天，但也只是听说，仅仅是听说。
“啊！先天？想来此人年纪不小，与种大侠学刀，辈分上有些说不过去。难怪难怪，难怪此人不学种大侠这般的绝顶刀法。”秦伍还在为种师道解释着那人为何不学他的刀，其实也是变相的马屁，兴许也是自作聪明去给种师道留面子。
“那人不到二十。”种师道聊得相当认真。
秦伍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是笑意，笑道：“种大侠拿我打趣呢？不到二十，三流就不错了，能练到二流就算有天赋的，能进一流，那就是天才了，怎么可能不到二十就先天，这世间岂会有这样的事情？”
“是啊，这世间岂会有这样的事情！前年冬，他还打不过我。去年我还以为自己大概是要入先天了。天生徐文远啊，羡慕不来，我若是这一遭不死，当与他争锋一世！这天下，再也出不来徐文远了，我也要这天下，再也出不得我种师道！”种师道真的有些伤感，明知十有八九要死，忍了许久的伤感，都在这几句话里面了。
车内躺着的秦伍，其他的话语没有听懂，就听懂了种师道要入先天，要与那不到二十岁的天才争锋一世，此时他也知道种师道说的是真的，顿时听得他是五爪挠心，听得他对种师道的刀五爪挠心。
“种大侠若是要收徒，会收什么样的人为徒？”秦伍终于是直奔主题了。
“不怕死之人。”种师道简答一语。
秦伍听得大喜，口中立刻说道：“种大侠，我就不怕死。”
种师道回头看了一眼秦伍，笑了笑，不言不语。
“种大侠，原先……原先我是怕死，而今我是不怕的，我只想为父报仇，死而不悔。”秦伍急忙解释。
种师道好似没有听到，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摩挲着刀身刀柄，忽然感觉有些舍不得，好似也记起了徐杰的一些话语，活着的意义之类……
只是马依旧往西北，毫不停蹄。
山雨欲来风满楼，汴京，徐杰得了老皇帝的旨意，飞快往皇城而入。
欧阳正与谢昉早就到了，还有卫二十三等几个金殿卫头领，还有金吾卫几个军将，书房里再无他人。
徐杰进了书房，躬身一礼，老皇帝正在说话，徐杰便也没有万岁的话语去拜见，老皇帝也是摆摆手，示意徐杰坐在一边。
老皇帝的话语毫不停歇：“王元朗带了五万兵马动身了，想来李启明也收到了消息，他不会再等了，皇城不可失，但凡能调动的一兵一卒，皆入皇城拱卫。从今日起，不早朝，不准一人进出皇城！”
皇城，就是皇宫，是汴京最里面的城池，也是汴京城墙最高的城池，外城，内城，皇城。老皇帝要确保自己万无一失，一万多金吾卫，加上金殿卫，再加上徐杰缉事厂近千人手。守住这座皇城，应该是不在话下的。皇城墙高，面积小，坚守几日不在话下。
众人解释点头，并不插话，便听老皇帝又道：“卫二十三，你亲自带朕圣旨往北去寻王元朗，叫他兵马一到，直接入城，先围李启明府邸，缉拿李启明家眷，若是李启明逃出城去了，立马守住各城门，再听号令。”
“遵旨！”卫二十三上前得令。
唯有王元朗带兵来了，老皇帝才有信心真的去动李启明，那时候李启明就算亲信心腹众多，老皇帝也有资本与之一战。虽然王元朗只有五万人马，但是老皇帝也有自信，自信城外十几万大军，不可能都随着李启明上阵造反。且不说什么皇恩浩荡的天子威严，就说这世道，还没有到逼着人提脑袋造反的地步。
李启明有动机提脑袋造反，但是那十几万士卒，再如何也吃得饱穿得暖，这华夏的百姓，只要吃得饱穿得、还有活路，便不可能去造反。几千年来，都是如此。
此时要防的，就是防止李启明狗急跳墙。
“卫九，皇宫之内，清洗一番，但凡可疑之人，不论地位高低，一律看押起来，能证实者，立斩。皇后寝宫，严加看管，不准一人进出。”老皇帝安排得井井有条，老皇帝当真怕死，怕死的原因很多，所以不愿给人任何一点漏洞。
“遵命！”卫九上前领命。
徐杰再一次见到卫九，这个因为他一辈子都不准出宫的金殿卫先天高手，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卫九似乎也发现了徐杰的眼神，对视瞬间，便立马低头不再去看徐杰。
“徐文远，缉事厂内一兵一卒，皆立马调入皇城之中，一干人犯也一个不得少，金殿卫有地牢，都关押进去。”老皇帝在这京城里，能倚靠的人马并不多，不想浪费一人。
老皇帝待得徐杰得令之后，又看向徐杰，开口问道：“徐文远，你心中有何想法，说来与朕听听。”
徐杰有什么想法？没有什么想法？
徐杰犹豫了一下。
“且说就是，已然到得这个节骨眼，还这般犹豫作甚。”老皇帝说道。
徐杰便也不再犹豫，上前拱手，便道：“陛下，不知广阳王殿下是如何安排的？”
“自是一并安排在皇城之中。”老皇帝答道，这个节骨眼，这么个喜爱的儿子，岂能放在皇城之外？若是那李启明大势已去之时狗急跳墙，用夏文拿捏老皇帝怎么办？岂能不防？
徐杰闻言眉头一皱，直白说道：“陛下，若是广阳王殿下在宫中，那……便不得不防。”
老皇帝闻言一惊，面色铁青。抬手一指徐杰，说道：“胡说八道个甚，退下！”
虽然夏文还远远达不到老皇帝心中对未来皇帝的标准，但是这么喜爱的儿子，这么看好的儿子，自小宠爱有加，自小带在身边长大的儿子，岂容得他人说三道四来离间父子之情？还说的是这般禁忌之语，就凭这句话，若是放在平时，徐杰必然要被老皇帝问罪当场，丢官或是下狱，都有可能。
徐杰听得老皇帝的反应，低头往一边退去。欧阳正与谢昉都转头来看徐杰，皱眉不止，大概也是想不通徐杰在这个时候为何说出这样的话语去触怒皇帝。
唯有卫九看向徐杰的眼神，不是疑惑。
老皇帝似乎怒意未消，瞪着徐杰看了几眼，起身之后，大袖一拂，语气不善说道：“都速速把事情办妥。”
说完老皇帝气呼呼离了这书房。
徐杰看得老皇帝如此模样，似也有些后悔刚才话语，摇了摇头，与欧阳正谢昉拱手见礼之后，快步往皇城东边而去。
人性始终还是有弱点，如老皇帝这般的年纪，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皇帝也当得越来越熟练，但终究还是潜意识里过不了父子人伦这一关。皇家无情，却是难以做到。
徐杰并非心黑，徐杰也相信自家的人伦之情。但是徐杰却难以相信皇家还有什么人情！
京城里的变故，看得许多人一头雾水，车架一辆一辆往皇城里进，还有士卒兵丁，还有一些重来都没有见过的人，也毫无阻拦往皇城几个大门而入，比如欧阳文峰与欧阳文沁。
回到缉事厂的徐杰，也在头疼，头疼缉事厂里还有一个三皇子夏锐，这个自小不受老皇帝待见的皇子。留在内城里？还是带进皇城去？
夏锐也看见了缉事厂里忙作一团，一车一车的铠甲兵刃弓弩，一车一车的人犯，去的方向竟然都是皇城。
夏锐已然到得徐杰面前，看着徐杰，并未说话，似乎在等徐杰说话。
徐杰也未说话，这个节骨眼带夏锐入宫，这件事情做不做？做了，老皇帝会如何想？站在老皇帝的角度，这个时候把夏锐带进宫里，是不是就代表了徐杰有其他想法？非分之想？
徐杰明白这些道理，所以才为难非常。
却听夏锐笑了笑，说道：“文远，可是风雨已来？”
“风雨来了！”徐杰答了一句，并不准备在夏锐面前隐瞒什么。
夏锐依旧是笑，笑得有些苦，口中说道：“罢了，文远能谋事，又能提刀杀人，比我有用。”
夏锐大概也能猜到一些，比如徐杰对老皇帝是有用的，有大用。夏锐也知道自己对于老皇帝而言，是个可有可无的无用之人。风雨真要来了，老皇帝大概也不会想到还有这么一个儿子需要安排一下。
夏锐也就猜到了徐杰的为难，此时的夏锐，真想大笑几声，然后转头就走。
但是夏锐没有动身，而是就这么盯着徐杰在看。
夏锐在求生，不说出口，但是双眼的期盼，是徐杰能清楚的感受到。
夏锐依旧还是想徐杰能帮帮他，不要把他一个人放在风雨之中听天由命。
这种期盼与憧憬，让夏锐更感受到满心的苦涩，一个皇子，皇帝之子，竟然只能这样用眼神乞求他人的庇护，何其可悲，何其苦涩！
徐杰是真为难，徐杰在老皇帝面前，本是想能留一个欧阳正那般的能臣忠臣形象，但是徐杰似乎也慢慢知道自己似乎与能臣忠臣的角色越走越远，老皇帝心中的徐杰，兴许是个有谋之人，也是个办事之人。但永远也不可能是欧阳正那般的形象。刚才皇宫中的一语，更让徐杰形象大减。
徐杰甚至也在猜想自己未来的仕途到底是个什么结局，是不是自己愿意接受的结局。
老皇帝还活着，徐杰已然有了自危之心。老皇帝若是死了，徐杰更要自危，新皇帝徐杰也惹不起。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夏锐苦笑更甚，口中又是几句：“也罢也罢，也罢……也罢。”
也罢几句，却也不见夏锐转头而走，还是看着徐杰。
徐杰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拍了拍夏锐的肩膀，轻轻一语：“我去给你寻套甲胄来，稍后你持着长枪，跟随士卒们一起走。进宫之后，便与士卒们同吃同住。”
说完徐杰出门而去，留得那夏锐欣喜不已，回头去看徐杰，满是感激。又是仰天一笑，笑得不苦涩，笑得大气一松，好似真如劫后余生一般。
是啊！徐杰，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徐杰，终究还是一个情义在心的汉子。

第二百六十六章 人心
京城，陡然之间忽然失去了往日的一些繁华。
这座巨大的城池，商业的发达，其实完全依靠的就是京城的消费水平。消费的主流，自然就是那些达官显贵与衙门，有了达官显贵与衙门出来的钱，才能养活许多人，才有了从上至下的层层消费，才有了京城的繁华。
当这些达官显贵们忽然不出门一掷千金了，许多地方都显得冷冷清清起来。
为何今日这些真正一掷千金的消费群体都不出门了？因为这京城的气氛实在有些奇怪，奇怪到家家户户的长辈都严令家中之人不准出门。
但是这些长辈之人，却又在外到处奔走不息，想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其实想弄明白出了什么事情也不难，但凡对于朝廷局势有些消息之人，自然能猜到其中一二，出门奔走的人，更多的是想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论局势最后如何，也要保得自家安宁富贵。
听得徐杰入了皇城的李启明，震怒非常，因为李启明还在等着徐杰把他那堂弟李得鸣放出来，徐杰忽然带着整个衙门入了皇城，皇城之内更是紧闭不开，连带最近的早朝都取消了，李启明岂能还不知道其中道理？
枢密院直学士叶章匆匆而来，到得李启明面前，口中只念叨着一句：“李枢密，大事不好啊，大事不好。”
李启明正在烦闷，开口就呵斥道：“什么大事不好，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叶章就是那勋贵出身的枢密院文官，也如李启明秘书一般的角色，听得李启明呵斥，连忙说道：“枢密，刚又收到河北来的军报，王元朗先锋五千骑已然入了河东辽州入了邢州，离大名府不远了。后续四万多步卒，也入辽州要出河东了。”
邢州就是邢台，过大名府，京畿就真的不远了。王元朗凑了五千骑，离了大军快马南下，可见老皇帝是如何急切。
李启明闻言也是紧皱眉头，屋内依旧还有那七八号军将，皆已站起，大多心急如焚。
有些事情，李启明与老皇帝比起来，终究还是被动的。皇帝毕竟是皇帝，名正言顺，做什么都可以先手。要动李启明，也是先手。
李启明在这之前，其实并没有要动老皇帝的意思，这也是老皇帝早早就病重的聪明之处。李启明原先只需要坐等老皇帝驾崩，坐等夏文登基，依旧步步为营，靠着新皇帝的威势，获取更大的政治利益，经营出更大的势力，甚至经营出一个真正的只手遮天。
只是李启明也没有想到，老皇帝竟然病危两三年，就是死不了。这病的原因，李启明也就明白了，甚至也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早作打算。
这就是李启明与老皇帝两人地位差别导致的局势。
“休要如此慌慌张张，诸位随老夫坐等就是。”李启明强压住内心的担忧，此时谁都可以慌张，唯有李启明这个主心骨不能慌张，李启明也还有后手，就是这个后手连李启明自己也有些担忧。
李启明的后手，自然就是夏文。那个本还等着登基的夏文，李启明与夏文其实又见了一面，其中谈论之事，再也无一人知晓，甚至罗寿或者李启功，都不知晓这二人到底在一处地窖里谈过什么事情。
众人听得一句坐等，各自又落座。却还是有一人沉不住气说了一句：“枢密，大不了……大不了拼了！”
大不了拼了，也不是空话，李启明这个时候，就算一切都不能如他的意思，也还有一拼的资本，一万多金吾卫，千余金殿卫，就算城外十几万禁军不能都为他在关键时刻效死，李启明也有一拼的资本。两三万的心腹，李启明是有的，高手，李启明也有，虽然不如金殿卫多，却也不少。
所以李启明抬了抬手，答了一语：“拼，那是最后之法，此时莫急，等着就是。”
李启明等什么呢？
等的就是已经入了皇宫的夏文。
那个入了皇宫之后战战兢兢的夏文，正陪着宣德皇后闲聊，兴许人在惶恐不安的时候，在最亲近的母亲身边，方才寻到一种安宁。
宣德皇后看得出自己儿子脸上的魂不守舍，开口劝解道：“皇儿不必担忧，你父皇必能把事情都处理妥当的。”
皇后其实也是满心焦急，这京城的事情，皇城里的事情，她岂能不知？即便是不知详细，她也知道大概。手握百万大军的李启明，终究是他亲生兄长，面前的这个儿子，将来十有八九就是皇帝。
身在这个尴尬的位置，李皇后才是真心痛，心痛为何事情会变成这般模样。但是她一来做不了皇帝的主，而来也做不了兄长的主。兴许唯一能让李皇后安慰的是面前这个儿子，她十分满意。
兴许李皇后更愿意回忆从前，那个时候的李启明，如一个小厮跟班一般跟在老皇帝身边，尽心尽力为老皇帝办差奔走，那时候的李皇后，也正受宠，兄妹二人不时能见到，见到都是相视而笑，还有一个读书认真的夏文在身边，兄妹二人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那个时候兄妹俩也是最快乐的时候。
时过境迁，转眼间，到得如今，老皇帝自从开始生病之后，再也不来李皇后这里，甚至李皇后求见之时，十有八九也见不到人，这种冷遇，也是李皇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母后，如何能不担忧啊？”夏文答了一语，却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语：“母后，事关李家存亡，也事关大统克继，教儿臣如何能不担忧？”
夏文把话语说得直白了一些，也听得李皇后脸面一沉，眼眶中的泪水已然落下，口中说道：“皇儿，你是夏家之人，母后如今也是夏家之人。”
说完这一语，李皇后已然掩面而泣，哭出声来。这一语，道尽了这么一个女子所有的无奈。
夏文终于在自己母亲面前袒露了心中所想：“母后，夏家多的是人！”
这一语，夏文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夏家多的是人，归根结底就是这皇位谁都能坐。归根结底就是夏文怕这皇位落了他人。
“皇儿，你父皇自有定夺的，你父皇最喜欢你的……”李皇后心如刀绞，却还在与自己儿子去分说，这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最重要的心理依靠，就算皇帝冷落，就算兄长冷落，但是看到这个儿子，身为母亲的也就看到了一切。
夏文却是自顾自在思索，也咬牙切齿再说：“原先儿臣也是这般以为，以为父皇最是喜欢儿臣，其他人远远比不得儿臣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而今再看，只怕不然……”
李皇后看得夏文咬牙切齿说话的模样，惊得哭泣都止住了，连忙问道：“皇儿你为何有如此想法？皇儿你万万不可有如此想法啊，你在陛下心中，依然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夏文闻言笑了笑，逼问一语：“母后，既然如此，为何这么多年，父皇却不把那太子之位给了我？父皇还想什么呢？还想给谁？还有何人比得上我？还有何人能比我做得更好？莫非是那个吴王？是啊……我也不过就是个郡王而已，别人却成了亲王。母后，你说说，这是何道理？就算头前不立太子，这两年多来，父皇病危几次，身体每况愈下，人人皆知他宾天不远，到得这般关头，何以还不立太子？别人都说帝王心术，在于捉摸不透，而今人人都说父皇要传位于我，呵呵……这是不是就是旁人所说的捉摸不透？”
夏文一时发笑，一时落寞，一时激动，一时气愤，一时自言自语，一时又去问李皇后。
李皇后听得心惊胆战，直接下了座椅走到夏文身前，伸手便想去遮掩夏文的嘴，口中急切说道：“皇儿啊，万万不可说这大逆不道之语，万万不可僭越胡说啊。”
“胡说？母后，儿臣说的那一句有假？父皇当年，可是当了四五年的太子。天下谁人不知太子乃是社稷安危之本？历代立太子，哪个不是早早就入住东宫？莫不是真要到了宾天之时，让那些非分之想闹得天下风雨飘摇？历朝历代，可有过这般的？”夏文说得越发激动，也说出了一些道理。
太子乃安危之本这句话，并不假，皇帝也是人，也有可能有个意外，不论是急病而亡，还是走路摔死，都是有可能的。那么太子就是稳定人心的根本。若是皇帝陡然宾天，又无太子，还有几个都有些势力的皇子，必然天下大乱。
“皇儿，皇儿，不可再说，不得再说……你父皇心中，一直都是最喜欢你的，病危之时，也只召你一人入京，皇儿岂能还不知你父皇心意？”李皇后还在抬手去拦，却又如何拦得住这么一个长大成人的男人？
“当初我还欣喜万分，而今，而今不过都是障眼之法，不过都是父皇为了掩藏内心目的所做之事，都是假的！”夏文恨恨一语，抬手支开了李皇后的手臂，转身就出了房门。
假的？兴许夏文也真说得有一些道理，病危，召广阳王入京。这些动作，自然都有迷惑李启明之意。
但都是假的吗？
李皇后追出几步，出了房门，一直追到宫门，如何也追不上自己这个儿子。再往外追出几步，已然有太监上前，跪地磕头说道：“娘娘，陛下有旨，娘娘近几日身体不适，当在延福宫内好好静养。”
李皇后看得面前跪地的太监，看得左右还有两排太监齐刷刷跪在面前，已然怒起，这个皇后的善意，只在儿子面前才有，对于这些奴才，自然是抬手就打。也是气急了些，竟然亲自动手去打。
面前的太监，挨了打，却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连连磕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李皇后左右看了看，开口喝问：“李得忠呢？”
李得忠，李皇后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心腹自然不用说，连姓氏都是李，李字之后有个“得”字，更说明了出身。
跪地的太监连忙答道：“回禀娘娘，李公公被陛下叫到垂拱殿掌灯了。”
垂拱殿，是治政之殿，与内宫相距甚远。在垂拱殿掌灯可不是小官，能在治国理政的皇帝身边伺候，可见权柄之重，那皇帝身边喊着“有事启奏”之类言语的，这个垂拱殿的掌灯也有资格。
只是这李得忠是不是真去掌灯了，这就不一定了，兴许早已在哪里被埋了也说不定。
李皇后闻言，双眼微微一沉，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早已看不见的儿子，慢慢起身往回。伺候几十年的太监，说没了就没了。这皇宫当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李皇后的痛心疾首、痛彻心扉，又如何能在这些奴才面前显露。
垂拱殿内，人不少，徐杰也在其中，就是独独不见那个掌灯的太监李得忠。
老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手扶书案，并不去看殿内众人，此时他心中大概也是七上八下，下棋之人，好似只有两个，一个老皇帝，一个李启明，两人都不可能平静得了。
徐杰就这么站在大殿之内，左右看着旁边的人，也不断去看欧阳正，兴许徐杰也有一些紧张，生死存亡徐杰面对过，但是这一次没来由紧张不已。
看得欧阳正面色如常，徐杰似乎也能安宁一些。这也是人为何是群居动物的原因。
此时也正看得广阳王夏文从侧面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大碗，两个小碗。
“儿臣拜见父皇。”夏文端着托盘，恭恭敬敬一礼。
老皇帝夏乾见得自己儿子进来拜见，严肃的表情之中泛起了些许的笑意。老皇帝做的一切，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儿子了，如今已然到得这个节骨眼，只要功成，便可身退了。这个时候看到这个儿子，当真有些欣慰。
“休要多礼了，文儿且先见过诸位爱卿。”老皇帝如此一语，也是老皇帝知道自己若是真的要身退的时候，大殿之内这些人，才是自己儿子将来的倚靠。那些什么士子大才，那些夏文身边的往来无白丁，与大殿之内这些人比起来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老皇帝甚至想好了，将来欧阳正可当尚书仆射，谢昉可以当翰林大学士，今日金吾卫忠心军将，来日当也是边镇主帅人选，还有一个王元朗，可以执掌枢密院大印。
这些安排，文武皆有，足够了。这些人也是久经考验之人，忠心不二，王元朗，能受十几年屈辱。欧阳正，十几年贬谪，依旧忠心耿耿。谢昉，一个正统清流，清到对于加官晋爵都不那么在意，清到能与吴伯言成为好友。
这些人留给夏文，老皇帝才真放心。
老皇帝兴许忘记了一人，那就是年少有为的徐杰徐文远。
至于徐文远，兴许老皇帝自己都没有想好，用之？弃之？
好在，来日虽然不长，却也还有一些时日，只要老皇帝在世，老皇帝便不相信这个徐文远能脱了他的手掌心。
到底最后用之弃之？其实只有一个考察关键，就是夏文能不能如老皇帝一样掌控得住徐杰。
徐杰在老皇帝心中，已然不是如欧阳正一般的人物了。已然成了一把双刃剑。只要有些许担忧，必然要弃之如敝履。天下能办事谋事者众多，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第二百六十七章这是为何？
老皇帝叫夏文先见过在场诸位，夏文面色上似乎闪过一丝的不耐烦，手中端着的东西大概也不那么方便，但是夏文并未多犹豫，还是转身上前一一来见，并不开口说话，而是端着手中的东西微微点头。
甚至也与徐杰点头示意了一下，徐杰看着夏文，躬身拱手一礼，眼神却都在夏文手中端着的东西之上。
头前的老皇帝似乎也很满意，微微含笑点头，这个儿子，老皇帝自小带在身边，夏文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中规中矩又聪慧好学之人，相比之下，其他儿子在老皇帝心中实在差得远了些。
父子二人在以前，还真有点亲密无间的关系。为何如今却成了这种关系，原因太多，稍稍长大之后沟通太少，这是中国自古父子关系的模式，也可以说是通病，中国的父子，自古就难以成为朋友，而是严格的长幼关系，甚至是一种附属关系。这也可以说是天地君亲师的严格。
夏文，其实骨子里兴许也并非真的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恶人，李启明能真正说服夏文的话语，兴许就是夏文与李皇后谈论中的太子之位。
夏文对于老皇帝偏爱自己这件事情，自小就从未怀疑过。到得如今，却也不得不多想。什么都可以解释得通，什么都可以想得通，就是这太子之位，夏文如何也想不通。
连带病危几次，太子之位还不立，这叫人如何想得通？历朝历代，从古至今，哪里有这样的皇帝？哪里有自己都要死了，太子还不确立的皇帝？难道这皇帝以为自己能长生不老？难道这皇帝就想要死后天下大乱？
所以在夏文看来，老皇帝一定是有了其他想法，这才是彻底击溃夏文自信的关键，这才是彻底让夏文从惶恐到真正不相信老皇帝的原因。
与众人示意之后的夏文，端着手中的东西，似乎也有些犹豫，兴许也有些害怕，站在龙椅之下，并未急忙开口。
“文儿，手中是何物？”老皇帝问了一语，大概也是帮了夏文一把。
“父皇，儿臣去看了母后，母后煲了羹汤，说父皇近来饭食少吃，睡得也少。此羹汤能助眠，也能饱腹，所以叫儿臣带来，说是让儿臣与父皇同食，让儿臣伺候父皇多食。母后还说儿臣与父皇近来鲜少同桌而食，所以反复嘱咐儿臣也一定要多食。”夏文话语有些不那么有条理了，显然这羹汤也不那么简单。但是意思倒是表达得清楚，就是皇后煲汤让父子二人一起吃。
为何夏文说是要一起吃？
因为老皇帝刚听得是李皇后煲的羹汤，面色就有不对，听得是父子同食的羹汤，面色也就和缓了。李皇后对于这个儿子何其在意，这几十年来，老皇帝岂能不知？那一点怀疑也就尽去了，便是再如何需要谨慎小心，老黄丢也不相信皇后还能把自己这么心爱的儿子给毒死。
夏文话语之中有一句还真有些打动老皇帝，那就是近来父子二人鲜少同桌吃饭，老皇帝忙着想方设法对付李启明，见夏文也多是教导与批评之语，儿子大了，父子再也不如原先那般的关系。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正是需要父子一心的时候，正是需要儿子理解的时候，人就是这般，越是老了，心中越是柔软。老皇帝笑着招招手：“拿上来，也与在场诸位爱卿分一杯羹！”
夏文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在场众人，表情有些奇怪，随后才低头往台阶而上。
徐杰兴许是此时垂拱殿里唯一对夏文有真正戒心的人，所以对夏文的任何细微动作都极为注意，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夏文已然上得台阶，把手中的羹汤放在了书案之上，左右的太监也在忙碌，去取小碗。
夏文亲自为老皇帝盛汤，恭恭敬敬端到老皇帝面前放好，自己也盛了一碗，端在手中，作势要喝。
老皇帝开口一语：“文儿，且等等，当与诸位爱卿共食，岂能一人独食？”
夏文手微微一抖，慢慢把羹汤放了下来，也放在书案之上，然后转头去看侧门，侧门通垂拱殿小厅，兴许此时夏文觉得时间过得真慢，那些太监手脚更慢。
许久许久才取回小碗与汤匙，然后开始分汤羹，一碗一碗送到台阶之下，每一碗都不多，兴许只够一口，却也这般去分。
徐杰端着手中的碗，看着碗底里一口汤，并不是如欧阳正那般满心的感动，感动着老皇帝这般的动作，而是先闻了闻，并未闻出什么异味，又在想要不要先众人一步尝一尝。
尝一尝的念头一起，徐杰如何也忍不住了，用手指蘸了一下碗底，刚刚沾湿了手指，放在舌头轻轻一沾。
徐杰敢于这样做，也是知道这个时代的毒物不比后世，并没有如氰化钾那种些许剂量就能立马毒死人的化学制剂，这个时代的毒物，比如砒霜，也是可以少量食用的，不去大口喝，死不了人。
其他生物毒药，也是一样，剂量都是关键。植物毒药需要剂量，许多动物毒药，甚至通过食物消化系统是没有毒性的，比如大多数蛇毒，作用于血液，却不能作用于消化系统。也就是说见血封喉的蛇毒，吃下去反而毒不死人。
徐杰就真的这么尝了一点，然后等待着。真要说这个时代通过消化系统的剧毒物，就是烈性砒霜，炮制得最好的，工艺最佳的，致死剂量也在0.1克以上。
只是尝了一点之后，徐杰却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这让徐杰有些担忧起来。也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出言去阻止老皇帝喝汤。
若是有毒，阻止之后倒还好说，若是无毒，徐杰就真的是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立马辞官回乡兴许能保住一命。
徐杰还在犹豫不决，分汤的太监们已经忙完了。
老皇帝慢慢端起碗，与众人示意一番，笑道：“诸位爱卿，请！”
夏文也立马端起了碗，眼睛看了看老皇帝，又看了看在场众人，又看着自己的碗。
“陛下，微臣忽然想起了一件要事忘记禀奏。”徐杰忽然开口说道。
正欲喝汤的老皇帝闻言一愣，问了一语：“何事？”
“陛下，李得鸣在狱中与微臣说过一语，说……说……”徐杰是临时在编，因为徐杰又拿手指蘸了一点尝在了口中。徐杰就是想等一等，拖一拖，拖得这毒药在体内起点反应。徐杰也有徐杰的倚仗，一是对于这个时代毒药的了解，二是徐杰已然是先天，百毒不侵不现实，但是少许毒药，还是扛得住的。
“说什么说，有事你就说，支支吾吾成何体统？”老皇帝有些不耐烦。
“李得鸣说，金吾卫中，有他李家心腹之人。”徐杰这是真在编，李得鸣怎么可能与他说这样的话语。但也是徐杰比较合乎情理的猜测，那李家连金殿卫都能渗透，金吾卫本就是军队，渗透起来更加容易，金吾卫中有李家心腹，这件事情也是十有八九。
老皇帝闻言，把碗一放，一脸的大怒：“查，给朕去查，查出来，满门抄斩，满门抄斩。”
老皇帝对于金吾卫的经营，其实比金殿卫花的心思还要多，因为金殿卫本身就是隐秘的组织，大多数人都接触不到金殿卫，甚至连金殿卫这些人的家庭情况都只有老皇帝与卫二十三知道，所以一直以来也就比较放心。
金吾卫却是老皇帝一直上心的地方，不论是军将升迁的背景调查，还是待遇俸禄军备，老皇帝都极为上心，就是要保证金吾卫能一直掌握在手，金吾卫也是老皇帝安全的保障，此时听得徐杰说金吾卫中有二心之人，岂能不怒。
徐杰拱手，答了一语：“是，陛下，微臣一定严查。”
“二十三，你也速速去查。”老皇帝又说一语。
一旁的卫二十三连忙上前得令。
夏文见得老皇帝又把碗放了下来，似乎有些着急，也开口道：“父皇，此事必然要严查，父皇也不必过于动怒，想来金殿卫定能查清此事，父皇圣体要紧，先食羹汤吧，再过一会，羹汤都冷了。”
老皇帝听得两句劝，看了看自己那一脸忠孝的儿子，心中有些许欣慰，一边拿碗，一边教导道：“文儿，有些事情轻，有些事情重，金吾卫乃皇家兵卫，事关江山安稳，一定要牢牢掌控，不得出丝毫纰漏，所以此事极为重大，反复严查，定要查清楚。”
说着说着，老皇帝已然把碗往口中送去。
便听一声大喊：“陛下！”
声音之大，震得房顶瓦片好似都抖动了一下。老皇帝也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碗都抖了抖，差点没有端住。
一旁的卫二十三已然拔剑而起，护在了老皇帝面前，剑还指着那开口大喊的徐杰，喝问一语：“徐文远，你莫不是想死不成？”
老皇帝也是气得把碗一放，开口呵斥：“徐文远，你好放肆！”
徐杰为何大喊？因为徐杰终于感觉到了腹中的恶心，这汤是真的有毒。伴君真的难，难到徐杰竟然要亲自试毒，才敢开口去说。
试出来了，徐杰有些高兴，却又不免有些难过。连毒都帮皇帝去试了，却还要受皇帝呵斥。徐杰心中，其实并不爽。
但是也无法，这老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真不能死。老皇帝一死，满盘皆输，徐杰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事情，已然不是几个先天高手能解决的事情了，老皇帝死了，老皇帝身边站着的夏文，皇帝之子，又有何人敢动？欧阳正？金吾卫？卫二十三？
甚至卫二十三这个金殿卫的头领，还要阻止别人去动夏文。卫二十三岂能让人杀皇子？
这些都还是其次，外面的李启明，两三万大军立马入宫，又有何人去挡？徐杰又如何挡得住？老皇帝若真是死了，李启明兴许还不止两三万大军，京畿十几万大军也该入城了，李启明还真就用了名正言顺了。
至于什么真相，谁对谁错？又有什么意义？
谁能掌控皇宫，谁就是对的，谁说的话就是真的。最后掌控皇宫的，必然不可能是只有不到一千兵马的徐杰。金吾卫与金殿卫这些六神无主的人，在这个时候，除了站着不动，还能怎么样？杀人？为谁杀？听谁的？兴许……兴许该听新皇帝的。
“陛下，羹汤有毒！”徐杰又是一句大喊。
老皇帝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碗中的汤。
所有人都是一愣，都在看手中的汤。
唯有夏文先开了口：“徐文远，你胡说八道，岂敢如此陷害本王！”
夏文一语，反倒让徐杰更加笃定汤中有毒，在场唯一对夏文有戒备的徐杰，自然能看出夏文此时的心虚。
老皇帝也接着开口：“徐文远，你莫不是疯了不成？谁人下毒？要毒死谁？毒死朕？毒死广阳王？毒死你们所有人？”
“陛下，下毒之人，自然是要毒死陛下。臣敢出此言，不是疯了，而是忠心耿耿。陛下若是不信，试一试就知。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徐杰口中说着，心中却不是着急，而是难受。
“项上人头？哼哼……好，来人，试毒！”老皇帝开口一语，怒气满身。
皇帝试毒一语，来的不是猫狗之类，上来的是一个太监。皇帝试毒，用的是人命。
太监战战兢兢，却又不得不为，在众人注目之下，在老皇帝怒而挥出的手之后，上前端起老皇帝身前的碗，一饮而尽。
然后全场静默。
然后夏文手臂不断颤抖！
徐杰看得夏文颤抖的手臂，越发的自信，最后一点担忧尽去。
老皇帝似乎也发现了夏文不断颤抖的手臂，眉头皱了皱，又抬眼去看夏文的脸，脸色煞白，眼神更是不敢与之对视。
老皇帝忽然也颤抖起来。
一旁的太监还未有任何反应，老皇帝却从龙椅之上站了起来，看着夏文，大气粗喘，手脚都开始抖动。
欧阳正转头来看徐杰，满脸的担忧，抬头去看皇帝，也是满脸的担忧。
徐杰却看着自己手中的碗，竟然有了些许狠厉的笑意，伸出手指头，又沾了一点，用舌头微微舔了一口。
此时的徐杰，五味杂陈，丝毫没有什么胜利或者成功的喜悦。
一个呕吐之声从头前传来，所有人都抬头去看，唯有徐杰并不抬头。
然后就是呕吐不止，咳嗽不止，嚎叫，抽搐，口吐白沫，还有大小便失禁传来的臭味。
几个太监里面上前去把人抬走。
颤抖不止的老皇帝，口中颤抖一语：“为何啊？这是为何啊？这！是！为！何！”
“父皇，儿臣不知啊，儿臣不知，儿臣真的不知啊！汤羹是母后给的，儿臣真的不知啊！”夏文一头扎了下去，头与地面，咚咚作响。

第二百六十八章 都是你们逼我的！
满场的惊讶，满场的错愕，满场不能理解。欧阳正更是频频回头来看徐杰，显然也对这件事情不能接受，不能相信。
就如老皇帝所问，这是为何？
满场没有一人对广阳王夏文有过些许的戒备。这个饱读诗书的王爷，这个见人就是笑脸有礼有节的皇子。这个自小聪慧，文章诗词都是不错的广阳王，弑君弑父？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即便是卫二十三这种狠辣之人，也从未有过这种怀疑。
老皇帝对这个儿子有许多批评，但是那些批评，更是在教导，教导这个儿子如何当皇帝，希望这个儿子不会重蹈自己的覆辙，能更好的当个皇帝，不去走那么多弯路。老皇帝想在临死之前，一股脑把自己这么多年当皇帝的经验教训都教给自己的儿子。
这不是批评，这是爱护。
老皇帝想不通，想不通！
“来人，把皇后拿来！”老皇帝怒不可遏，怒不可遏的老皇帝，甚至更愿意相信夏文说的是真的，是皇后下的毒。
“陛下，当把皇后宫中所有人都一并拿来。”一旁的卫二十三，显出了所有的专业性。
老皇帝大手一挥，说道：“速去！”
卫二十三一拱手，迈一步就出了大殿之门，瞬间几十上百的金殿卫，跟着卫二十三飞檐走壁往后宫而去。
拿，自然就不是请。片刻，卫二十三一只手就拎着惊慌失措不明所以的李皇后从后宫而回。跟在卫二十三身后的，还有无数高手，拎着无数太监宫女。
李皇后最先到得垂拱殿内，被卫二十三放在头前空地之上，看到的是头前不断磕头的夏文，看到的是老皇帝怒不可遏，抬手指着她，怒道：“你这毒妇，朕这么多年待你可有分毫冷落？你为何要帮着外人来毒杀朕？连自己儿子也不放过，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这毒妇到底如何能吓得这般狠心？”
李皇后抬头看着，此时方才明白过来。却也看得自己的儿子一边磕头，还一边惊慌失措看向自己，那双眼，无尽的乞求，无尽的慌张，无尽的哀求！
李皇后是真明白过来的，双眼的泪，如那决堤的河口。
再看李皇后，慢慢伏跪而下，慢慢把头埋下，开口答了一语：“陛下，臣妾该死，该千刀万剐，臣妾……万死。”
李皇后承认了，真的承认了。有人却是大气一松，连忙又道：“父皇，儿臣是真的不知啊！儿臣真的不知晓其中之事啊。”
李皇后泪如雨下，连连摇头，口中却还说道：“陛下，事已败露，臣妾只求一死！”
“死，死都便宜了你这毒妇，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朕心头之恨，千刀万剐，来人，千刀万剐。”老皇帝手在不断的指，不断颤抖，身形已然站不住，跌坐在龙椅之上。
“陛下，此事有蹊跷，待得臣再审理一番。”徐杰本想说的话语，却被卫二十三直接说出来了，这个卫二十三，心硬如铁，心狠手辣，却也十足的聪明。
徐杰听得卫二十三之语，口中要说的话语也就没有必要了，而是抬头看着老皇帝。
老皇帝怒道：“先杀了这个毒妇，其余人稍后再审。”
卫二十三忠心耿耿，口中再答：“陛下，容臣在殿中稍微审一审，皇后娘娘即便罪该万死，也该证据确凿，如此方才合乎法度。”
老皇帝闻言看了看那认罪极为干脆的皇后，又看看脚边不断磕头的夏文，还看了看一脸严正的卫二十三。夫妻几十年，恩情岂能没有？震怒之后的老皇帝，心中兴许还想得到一个答案，那就是皇后其实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而是李启明在宫中的心腹用李皇后的名义做的。
这样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一个男人，岂愿意真的让自己的家庭支离破碎？岂能真的愿意杀自己几十年的妻子？只是相比而言，杀妻子总比杀儿子好。
但是不论杀谁，潜意识里其实都是不愿意的。
卫二十三见得老皇帝沉默了，已然走入满地的哭泣声中。还有源源不断提来的太监宫女，越跪越多。
还未待卫二十三开口审问。已然满地都是求饶之语，这些太监宫女，岂能不明白主子一死，自己必然也要陪葬，毒杀皇帝，一宫之人哪里还有活路。
“陛下，今日延福宫内，从来没有煲过羹汤啊！”
“陛下，娘娘今日并未煲汤啊！”
“陛下，今日广阳王来见娘娘，饭都没有吃，只留了片刻，更未带走一物，奴婢等人，都是亲眼所见，陛下明察，陛下饶命啊！”
“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实属，宫内之人众多，从来不见广阳王从延福宫带走一物。”
老皇帝抬手抚着自己的额头，又把手握拳去捶自己的额头。
卫二十三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狠厉一语：“来人，把各宫各院所有伙房之人全部拿来，御膳房所有太监宫女，一个不可少。”
这宫内，想要羹汤，也就离不开厨房。广阳王不是太子，已然有十来年不住宫内了，他想要羹汤，容易倒是容易，但是不可能自己动手去煮，就算他自己动手去煮，也要地方，也要炉灶与工具。甚至还要人帮手，广阳王可不是那等那把食材切好，能把羹汤调出咸淡的人，君子自古远庖厨，何况一个王爷，岂会做饭？
李皇后听得卫二十三的话语，已然大呼：“陛下，此事都是臣妾一人所为，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臣妾但求一死，但求一死以谢陛下恩宠多年。”
老皇帝把头偏到一边，再也不言不语，只是不断用手捶打着自己的额头，连带一旁上前想帮忙的老太监，也被他拂袖一边。
金殿卫，成百上千之人，在皇宫里不断飞跃。
夏文，趴在老皇帝的脚边，四肢瑟瑟。他心中大概是知晓了，事情看来是难以躲过去了。夏文来做此事，只算过成功，从来没有算过失败。若是算过失败，夏文也不敢来做这件事情。夏文更多的是想成功之后，该如何控制宫内之人，该如何控制整个京城局面，该如何登基。
事情失败了，留下来的漏洞太多太多，夏文看着那为自己顶罪的母后不断出言求死，本是大气一松，也还怕自己母后不明所以会说破，亦或者母后不愿意为自己顶罪。此时，夏文才真的知道怕，是真正的害怕。
看着金殿卫之人不断忙碌，提来一个一个的宫女太监，看着这座垂拱殿，慢慢都要被塞满了。
夏文也看到了熟悉的脸，那熟悉的脸，预示着事情真的要败露了。
夏文抬头看了一眼不断捶打自己额头的老皇帝，手臂忽然不抖了，而是伸入了怀中。
怀中而出的，是寒光！
这广阳王，已然孤注一掷了，也不知是何人教他的还是他自己早有预备。
就在老皇帝脚边的夏文，竟然就这么把刃而起，刃不长，不过一指的长度，却也足够杀人夺命。
夏文，兴许真是魔怔了，疯狂了！
老皇帝甚至都没有看到脚边儿子的动作，还是闭眼捶头，满脸的难受。
听得“叮”的一声，老皇帝方才低头看了一眼，一柄长刀横在老皇帝面前，刀身之外，一只手握着的短刃停在空中，不得寸进。
拿着短刃的手，也被一只手捏得紧紧。
短刃的主人，视线而下，正是刚才还在不断求饶的夏文。一个饱读诗书之人，竟然能拿刀杀人，还杀的是自己的父亲。夏文似乎也被吓到了，口中还念念叨叨：“都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
横在老皇帝面前的长刀来自卫九，此时已然拔刀收手。
捏住夏文刺杀之手的那只手，来自徐杰。
夏文想在这种环境之下刺杀老皇帝，岂不是痴人说梦？徐杰隔了十几步外，还有许多台阶，都赶到了，何况一边不远的卫九？
老皇帝看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口老血从牙缝喷涌而出，还开口在问：“这是为何啊？文儿，这是为何啊？朕有哪一点对不住你？为父有哪一点对不住你？”
那夏文，已然被徐杰抓着手臂，甩到了台阶之上。
此时的夏文，半趴半坐在台阶上，双目呆滞，口中喃喃而答：“为何不立我为太子？为何不立我当太子？为何还要我与他们去争，他们哪一点比得上我？这皇位除了我还有谁？”
老皇帝好似痛彻心扉，又是吐血不止。口中只答：“几天，几天你也等不得？几天你都等不及了吗？”
在场所有人，动作全部都止住了，连带卫二十三都不再去提审人了，而是愣在当场一动不动，连带他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连带卫二十三，多少也如老皇帝一般想，想要弄清楚事实真相，想着兴许李皇后也不一定就是主谋。
李皇后呢？起身就想往台阶而上，兴许是想去看看自己的儿子有没有摔到，却又上不去，左右金殿卫，早已把她按得动弹不得。
“什么几天，我都等了多少年了，人人都说我是太子，人人都说我要登基。为何你却一直不把太子给我，是你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是你想借我掩护别人登基，都是你……”夏文竟然在台阶上站了起来，指着老皇帝，也转头指着在场众人，似疯似魔。
“带下去，把他带下下去，把这个不孝之子带下去。”老皇帝怒不可遏，怒到这般，竟然还只是带下去，而不是斩首之类。连喊几句，又道：“把所有人都带下去，严加看管。”
卫二十三得令上前，提着夏文就走，金殿卫也全部动了起来，所有人，包括李皇后，全部都往殿外押去。
站在殿内的徐杰，忽然有一种冲动，有一种想要为老皇帝给夏文解释的冲动。
解释什么？解释为何老皇帝迟迟不封夏文为太子。
因为夏文一旦是太子，那就用了名正言顺，不是夏文有了名正言顺，而是打着夏文旗号的李启明有了名正言顺。老皇帝要动李启明，不知多少人要瞻前顾后，不知多少人要阳奉阴违。
老皇帝防备的就是这些，防备徐杰瞻前顾后，防备王元朗怕狼怕虎，防备金殿卫与金吾卫三心二意。更防备夏文直接用太子之尊，为李启明抛头露面，为李启明去给人到处许诺着将来，到处让人提头颅去舍命搏前程。
所以李启明死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就是夏文当太子的时候。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却也就是这么复杂。
欧阳正已然在捶胸顿足，一屁股也坐在了地上，头上的官帽都歪斜到了一边。
徐杰连忙几步上前，扶着欧阳正，不知说什么是好。
老皇帝身边围着一圈的太监，递茶，送布巾，喊太医。
老皇帝手在空中挥了挥，把一圈的太监赶出左右，拿布巾擦了擦口边的血迹，口中怒喊：“传令，传令王元朗，明日午后，一定要赶到京城！”
“徐文远，徐文远！！！”
徐杰连忙起身：“臣在！”
“由你执掌金吾卫，严守皇宫城墙，查，彻查金吾卫军将，定要查出那些狼心狗肺之辈。”老皇帝牙齿上皆是血迹，说起话来，格外渗人。
夏文还不是太子，金殿卫与金吾卫就有人三心二意了，若夏文当真是太子了，这金殿卫与金吾卫，岂不是已然被那李启明执掌在手？
人伦惨剧，看得徐杰都在叹气，叹气之后严正一语：“遵命！”
徐杰得令，并未急着出门，便是想听老皇帝还有什么吩咐。
老皇帝此时闭着眼，捂着胸口，又伸手去拿水，这回当真是要病危的模样，待得喝了一口水，伸手在书案上一挥，把那汤碗汤钵挥落在地，砸得脆响，还有无数奏折，湿落一地。一旁的太监，连忙跪地去捡。
老皇帝终于再开口一语：“召……召……速召吴王入京！”
徐杰听得心中咯噔一下，抬头往那龙椅去看，龙椅金光灿灿，还有龙椅之上的牌匾，仁德大隆。
徐杰慢慢而退，退到大殿门口，抬头仰望天空，吴王夏翰！

第二百六十九章 进取
金吾卫里有没有李启明的心腹，这个心腹又是谁？这个时候徐杰也难以着手去调查，这种事情若是能轻易调查出来，徐杰也不会直到编不出话语的时候拿来说。
所以徐杰出门去调查李启明心腹的事情，也就难以去做。倒是徐杰有了个新职权，执掌金吾卫。
徐杰知道这是老皇帝气急之下的安排，也是因为金吾卫忽然有了奸细之后，老皇帝自己也有些束手无策，金吾卫一直都在京城，金吾卫里的军将，其实也可以说是勋贵，只是金吾卫与其他勋贵不一样，金吾卫这些勋贵之家，并未没落过，就是勋贵最没式微没落的时候，金吾卫这些军将的日子也一直都比较好过。
皇家亲卫，这一点倒是不比那些普通的勋贵。但是真要有人被收买，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家都有个家长里短，谁家也都有个亲戚邻居。
徐杰在这个时候能临时执掌金吾卫，也与徐杰出身跟脚清清白白有关，更与徐杰近来办差的表现有关。不论老皇帝心中的徐杰是如何形象，但是这个时候让徐杰来指挥金吾卫，是最稳妥不过的决定。
所以徐杰也站在了这些盔甲金光闪闪的军将面前，金吾卫的主帅叫张立，一个四十多岁一脸严肃的汉子，人高马大，穿着金甲，看起来就有威严。兴许也是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卖相实在不错，兴许也是这人真的忠心不二。
徐杰与之不熟，但是看着这些金甲，徐杰也有些怀疑，怀疑这些金吾卫到底能不能打仗，会不会打仗。
转念一想，好在，好在城外十几万的禁军，大概也是不会打仗的。这一点徐杰是亲身试过的。
这大华朝，真正能打仗的军队，兴许也就边镇里的一些精锐了。
打仗这种事情，训练永远是基础，真正能成为会打仗的士卒，唯有战阵生死中经历了一番之后，胆子还在的，大概也就成了精锐了。当然，前提也是操练得当。京畿的禁军，大概操练也是个敷衍的玩笑，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金吾卫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金吾卫至少在徐杰面前，还排得一个整整齐齐的队列，这一点倒是让徐杰又起了一些信心，金吾卫虽然是拱卫之职责，其实更多的是礼仪之职责。
作为忽然成了金吾卫长官的徐杰，倒是也没有什么新官上任的架势，反而只是与几个军将寒暄几句之后，上了皇宫的城墙，这也是徐杰第一次上皇宫的城墙。
窄了些，高了些。箭矢不少，都摆放在垛口之后，一捆一捆码放得整整齐齐。
徐杰转了一圈，左右看了看，忽然回头与张立说了一句：“张将军，把这些城门楼子都拆了吧，到后宫去把那些观赏石头都砸碎了搬过来。”
打仗，徐杰兴许比这些当兵的金吾卫还要了解一些。因为这些勋贵子弟，虽然祖辈都是战阵上的勇武，却也不知道隔了多少代没有见过战阵了，听的战阵故事，大概也就与话本演义里的故事差不多了。而徐杰听的战阵故事，就是十几年前的真实经历。
张立闻言皱眉说道：“徐指挥使，皇宫城楼，岂能拆卸？后宫观赏之石，那是陛下的东西，更不能损坏了。”
徐杰忽然成里张立的临时上司，四十多岁的张立是不是心中会有什么不爽的想法，这些不可知。徐杰也懒得去管，但是徐杰之语，可不是玩笑。
许多人听着故事，看着话本演义，对于打仗少了太多的了解。以为刀锋一劈，就是一条人命，或者羽箭一飞，就能把人射个通透。其实真实的战阵，哪里是这般。
那些几十斤的重甲，从来不是玩笑。史书里经常记载一些勇武军将，临阵中箭无数还能浴血奋战，浑身是伤还能怒斩敌人。大多数人看到这些，以为是胡说八道，以为是史官为了现实自家军将的威名编出来的。
其实不然，重甲的作用从来都是如此，一柄兵刃不过几斤的铁，重一些的十几斤。一身好的重甲，五六十斤。为何要用十几柄兵刃的铁去造一身甲胄？因为甲胄就是这么有用，劈砍不入，寻常箭矢射之不透，能在万军丛中百战难死。再好的刀，普通士卒拿着刀劈砍在铁板之上，怎么可能杀得了铁板之内的人？
如今的徐杰，才知道自己以往看过的许多影视之物，何其可笑！一身甲胄，一刀而亡，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也是为何战阵多用枪矛之类的捅刺兵器，刀剑只是辅助的原因。因为尖刃于破甲而言，比刀剑好用太多。
所以徐杰才叫人拆卸城楼，搬后宫的景观石头来，所以徐杰说道：“张将军，你看看你这一身甲胄，何其精良，寻常羽箭如何能破？京畿禁军如今虽然糜烂，却也凑得出不少铁甲，以箭矢守城只怕难以发挥很大的效用，唯有檑木滚石方才是利器，皇城之内没有备这些东西，唯有拆卸城楼，陛下的景观石，御敌正好。”
张立闻言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甲胄，外面金色，漂亮至极，却也是极好的甲胄，厚重不说，保养得也是极好。寻常羽箭，还真射不穿，皇城里也没有那等床弩，蹶张硬弩其实也不多，事实还真如徐杰所说的那样。
张立知道徐杰说得有道理，却又不敢随意定夺，想了想，皱眉答了一句：“此事，不若徐指挥使先与陛下禀报之后再定夺？”
徐杰闻言也不多想，只道：“紧要关头，哪里顾得这些，若是真要起大战，守住皇城，什么罪过也能抵消了，叫人拆，先把城楼拆了。”
张立犹豫片刻，看得徐杰一脸严正的模样，想了想之后，回头与身后军将大喊一声：“来啊，把城楼都拆了，后宫所有的石头，都搬上城墙来。”
徐杰还加了一语：“若是不够，把各处大殿头前的石板也起上来。”
这皇城，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少了这些杂物。徐杰便是想尽办法准备守城的东西，皇城广场上的地板，质量极好，一块一块，起出来砸人，想来是很合手的。
张立看得徐杰那认真严正的模样，硬着头皮又喊了一语：“起，把地砖石都起上来。”
徐杰见得那些军汉们真的按照命令在行事，安心不少，慢慢往城楼而下。
徐杰此时其实还想去审问一下广阳王夏文，只是徐杰也知道这个想法不太现实，只要老皇帝没有立马下令杀他，稍微回过神来的夏文心中必要还有一丝憧憬，憧憬着李启明能让他脱困。如此，普通审问也就没有意义。动刑十有八九能成，但是徐杰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能去审问夏文。
别说动刑，就是见都不可能。老皇帝不可能应允徐杰所想的那些。
皇城外，李府，李启明还在等着宫里的消息，等着皇帝宾天的消息。也等来了王元朗先头五千骑兵连夜里都在赶路的消息。
城外禁军大营，一片静默，连平常的喧哗之声都听不到，所有军将士卒，都只能待在营房里，谁人都不得随意走动。
似乎人人都知道，即将有大事发生。每个营房里的窃窃私语，也被来回巡查的军将打断无数次。
一切都在爆发边缘。
徐杰思前想后，还是去见了老皇帝。
这回老皇帝不在垂拱殿，而是在书房的坐榻上躺着，旁边的饭食早已没有了一丝热气，一旁的茶水也换了一次又一次。
徐杰走了进来，恭敬行礼。
老皇帝并不起身，而是问道：“你不在城墙上督导军备，来此作甚？”
“陛下，微臣以为，刺杀之事，必有后手，皇城之外，更有人等待着消息，臣以为可以在此处谋划一二。”其实徐杰更想说的是应该把广阳王提来严刑审问，审问出他与李启明之间是如何约定的。但是这句话语徐杰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老皇帝听到这句话，方才慢慢起身，看着徐杰，问道：“如何谋划？”
“回禀陛下，陛下圣明，自然之道那些二心之人的谋划，所以臣之所想，便是在想要不要逼迫李启明，逼迫他直接动手造反，如此便可一劳永逸，再也不需与之拉拉扯扯难以甘休。”徐杰话语并未直白。
老皇帝却听得懂，问道：“逼迫如何？不逼迫又如何？”
“陛下，逼迫其实也是引诱，引诱李启明起兵谋逆，便是一劳永逸。若是此番李启明还隐忍不动，之后怕也还是如头前一般，难以将之……”徐杰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老皇帝虽然坐了起来，但好似全身无力，疲惫不堪。抬手示意了一下，说道：“若是引诱他带兵谋逆，万一被他做成了，该如何是好？”
老皇帝原本是想拖，拖到王元朗带兵入京。
但是徐杰也担心，担心即便王元朗带兵入京了，又能如何？如老皇帝说的那样，去捉拿李启明？万一李启明有反制的手段呢？万一李启明出了京城呢？
万一爆发一场大战之后，王元朗兵败了呢？王元朗远来，劳师远征，还是进攻之势。李启明不论是守城池，还是守军营，王元朗五千先锋，短时间内能拿李启明怎么样？
即便五万人马都到了，又能拿李启明怎么样？攻打京畿大营？还是攻打汴京城墙？王元朗兵败的可能极大，一旦王元朗真的兵败了，这皇城还真成了孤立无援，几乎到了任人拿捏的地步。
这个时代又不是有广播电视，老皇帝的圣旨，在兵荒马乱之时，能到的几人面前？王元朗对于老皇帝而言，并非致胜法宝，而是筹码。是老皇帝在京城与李启明争夺的筹码。徐杰显然是在想怎么把筹码变成致胜法宝。
老皇帝龟缩在皇城里，李启明在皇城之外，即便是舆论，李启明也有反制的手段。
那么这一切该怎么破局？
“陛下，只要李启明起兵，微臣守住皇城，陛下登城高呼，李启明当人心尽去！”徐杰没有把详细说清。前提是老皇帝现在死，当然是假死，老皇帝死了，第一个要入皇宫来的自然是李启明。
但是老皇帝又活过来了，李启明自然就成了那蒙蔽部下，包藏祸心的谋逆反贼，人心尽去也不是假话。
若是那个时候勤王兵马赶到，局面就精彩了。那时候的禁军将士，心态会是如何？
这才是徐杰的谋划。
但是这一切，都是冒险，万一皇城真的被直接打破了，那就真是万事皆休。
但是徐杰的谋划，是进取之法，也是一劳永逸之法。世间之事就是这般，锐意进取，往往伴随的就是风险。稳稳妥妥之法，有时候又是温水煮青蛙，死都不知道是如何死。
徐杰自然是进取之人，老皇帝是不是那稳妥之人？
老皇帝问了一语：“你能保证皇城不失？”
徐杰其实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却是立马答道：“微臣以项上人头为保证，必保皇城不失！”
徐杰又一次拿项上人头作保，老皇帝听得极为耳熟，莫名有些信任，但是老皇帝不是那头脑发热的年轻人，还是问了一语：“你如何能保皇城不失？金吾卫中的反贼，你可都查出来了？”
查奸细？哪里那么好查，一时半刻，都不知道从何下手。便听徐杰说道：“陛下，皇城八门，东西各两门，南有四门门。内应奸细一时半刻难以查出，但是内应奸细必然只在少数，里应外合之法，不过就是打开城门之法，微臣麾下八百余人马，分在各城门把守，再在每个城门处放先天高手坐镇，只要保得城门不开，里应外合之法必然不可能成功。皇城墙高，金吾卫金殿卫人手充足，必可保皇城不失！”
老皇帝却还在犹豫，人心隔肚皮。金殿卫十五之事就在不远。谁又能保证哪个人忠心？
谁又能真的保证皇城一定守得住？

第二百七十章 诛杀乱臣贼子
内城李府，一人满脸喜色急匆匆而入，直去大厅见李启明，作揖都来不及，口中已然说道：“枢密，枢密，皇城之内，传来恸哭之声，卑职登摘星楼远眺皇城，见了不少白幡正在悬挂，当真见着白幡了！”
李启明闻言立马站起，口中急问：“当真，可是当真？你当真看的清楚？”
“枢密，卑职看得一清二楚，恸哭之声在晨晖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李启明面色陡然一喜，却是立马又严肃起来，摆摆手道：“不对，不对劲，广阳王为何不派人出来知会一声？”
“枢密，这个时候，广阳王只怕正在……正在恸哭。”
这说话之人，显然不知道李启明与夏文之间的谋划，这个时候，应该是要派人出来通知的。但是这通知之人并没有来，李启明皱着眉头左右踱起了步子。又问了一语：“王元朗可是过了大名府？过河了没有？”
所谓过河，就是过黄河，过了黄河就是京畿。
此时一旁的叶章答道：“枢密，头前刚来的军报，下一次的军报怕是没有那么快到，晚间兴许会有。若是等到晚间，王元朗只怕是真在渡河了。”
李启明又问了一语：“有没有从宫里出来的人上门？”
李启功答了一句：“大哥，好似没有，要不我出门等着？”
李启明点头，李启功连忙出门，直接坐在了大门口的石墩上，等着那宫里出来报信之人。
可惜徐杰并不知道夏文与李启明的约定是这么简单，若是知道这么简单，派个人到李府来报告一声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也是徐杰没有多想，此时的皇宫，不得进出一人，所以徐杰也就没有想到会是派人出宫去通知这一点上。若是仔细想了，如果皇帝真的死了，夏文派个人出宫也就简单了。
李启功等不到报信通知的人。
李启明依旧踱步不止。一旁魏姓的军将起身问了一语：“枢密，要不要直接点兵北上，阻挡王元朗入京？”
李启明并非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五千边镇骑兵，少许兵马阻挡不得。”
李启明还有一句话没说，与其派心腹军将士卒北上阻挡王元朗，还不如把人马留在京城，留着最后入宫。只要掌控了皇宫，王元朗就算带十万大军来，又能如何？
所以分兵之事，没有意义。王元朗迟早要入京，明日不来，后日也要来，后日不来，过三五日，总是要来的。就算挡得三五日，真等得王元朗五万人马聚于一处，李启明也知道挡不住的。
李启明也不似年轻时候，也知道边镇军将，不是京畿禁军能比。何况还是直面室韦的边镇将士，不是京畿禁军能挡得住的。其中也还有名正言顺的问题，王元朗必然是拿的出圣旨的，这一道圣旨的威力也不小。
说完话语，李启明忽然也起身往外走，一直走到大门口，开口问了李启功一语：“还未来？”
这是明知故问，宫里如果来人了，李启功也就不会留在大门口了。这一句明知故问，是李启明内心焦急的写照。
李启功摇头：“大哥，未有宫里人来。”
一旁车架马匹备了无数，铁甲士卒也有几百，李启明丝毫不犹豫，并不上车，而是寻了一匹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口中说道：“走，去摘星楼。”
这皇城里，能真正眺望到皇城的，就是那高耸的摘星楼顶了，但是距离也太远，并不能看到什么真切的东西。
但是李启明还是要亲自上去看看，看看那皇宫里是不是真有白幡。
李启明的焦急可见一斑，权柄在握，哪里容得失去势力？此时不过皇城里有一万多金吾卫金殿卫，待得王元朗来了，不论是五千骑兵，还是五万大军，都是李启明不愿看到的场景。此时才是胜券在握的时候，掌控皇宫，才是真正的胜利。
兴许还有一件藏在内心的事情，李启明从来没有表露过。那就是李启明对谁也不信任，甚至夏文。这才是李启明要急着掌控皇宫的原因。就算老皇帝死了，就算夏文登基，李启明也要亲手掌控皇宫。唯有如此，李启明才真的立于不败之地。
摘星楼里的解冰，丝毫也没有料到李启明竟然会到摘星楼来。
解冰显然是见过李启明的，虽然不过远远见过一两次，却也早已把李启明的模样刻在了脑海里。
那铁甲簇拥着的李启明，不断迈腿往楼上去，解冰在铁甲之外，看着李启明从六楼而上，激动非常，袖笼里的手，更是在颤抖不止。
这是解冰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李启明，这也是解冰离这个仇人最近的一次。
解冰甚至转头回了自己的闺房，摘下了挂在墙上的宝剑，窗外传来楼上的声音，隐隐约约，但是解冰却听得清清楚楚。
“枢密，你看，白幡越来越多了，头前卑职还没有看到这么多。”
李启明却是转头一语：“派人回去问问，再问问有没有宫里的人上门。”
解冰听得对话，愣了愣，也往北边望去，皇宫遥远，却真能看到皇宫之内无数白点闪烁。
解冰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好似也明白了李启明为何忽然到了摘星楼来，手中拔出一般的剑停住了，侧耳去听楼之人的谈话。
楼上话语不断，无数人开口在说，唯有李启明好似并未再说话。
许久。
许久之后，解冰终于听到了李启明忽然大喊一语：“来人，出城传令冯标，带兵入城！启功，你亲自去督阵！”
李启明终于在犹豫之后决定了下来，要入宫，无论如何要入宫。
李启明话音刚落，解冰便看到一人从窗外飞跃下楼，一跃就是百十步之外，突如其来的人影闪过，吓得紧张不已的解冰手中的剑都掉落在地，心中大概也在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去送死。
解冰听得李启明竟然叫人带兵入城，忽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心急如焚，剑已放下，出了闺房，也顾不得那么多，急忙下楼往缉事厂而去，大概是想着赶紧去给徐杰报信。
只是那缉事厂，早已人去楼空。
这京城，三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兵荒马乱。
有老头站在自己院门之后，听着门外人马呼喊之声，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口中好似在哭一般：“天塌喽，天塌喽了！”
一旁站着一个十多岁的儒生少年，大概就是这老头的孙子，还颇有兴致透过门缝往外面大街去看，口中问了一句：“祖父，什么天塌了？”
老头哭喊一语：“司马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祖父，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说的是李启明带兵入城，说他是司马昭。”少年还真有几分见地，脸上也义愤填膺起来。又道：“祖父，孙儿现在出门去，去约上三五好友，孙儿那些好友，都是忠心为国之辈，在此国难之际，定要为国效死！”
这少年，还真有一腔热血。说着话语，还真准备去取下门栓出门。
不想这捶胸顿足的老头，连忙一把拉住自己的孙子，口中说道：“我的好孙儿，可不得做傻事，可不得做傻事，那些丘八不读圣贤，说不通道理的，动刀可是要杀人的。”
少年闻言面色一白，好似也有心虚，却是又道：“世间之事，总有一个道理在，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无君无父，不君不臣，岂能容之？李启明又如何？李启明就能不讲道理了吗？”
痛心疾首的老头，此时更是紧紧抱住自己的孙子，口中直道：“孙儿啊，什么道理不道理的，随他们去，随他们去，我们在家里，不出门。”
少年看着自己的祖父，问了一语：“祖父，你也是朝廷命官，虽然官职不高，但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随我同去。”
“不去不去，孙儿，咱们不去，咱们回书房去，去读书，走走，去读书。”老头一边说着，一边把十多岁的孙子往里面拉。
徐杰，早已站在了皇城城墙之上，李启明来了，老皇帝死了，李启明真的来了。
老皇帝如何死的？因为徐杰真的说服了老皇帝，说服了老皇帝行此进取之策。说服老皇帝的关键，就是王元朗劳师远来，却也不过五万，打不过李启明近二十万人马。
若是王元朗真的战败，皇城真的危险了。能让王元朗胜利的办法，就是徐杰说的办法。
老皇帝在哪？老皇帝在北城之下，也就是后宫最北边。自古皇宫坐北朝南，但是皇宫北面是没有城门进出的。这也是说服老皇帝的关键，一旦事情有变，叫卫二十三等人带着老皇帝出城而去，去找王元朗。
同老皇帝一起在北边城墙之下的，还有一个人，夏文。老皇帝似乎一时之间舍不得杀夏文，却又不能让夏文留在皇宫里成了李启明的傀儡，唯有带着。
皇宫，是一个坐北朝南的长方形，东西长，南北短。南边城墙，不过一里多，却有四座城门。分别是左掖门，右掖门，大庆门，东角门。显然这里是进攻的最佳方向，城门永远是城池的弱点所在。
徐杰就站在大庆门之上，看着源源不断的铁甲从四处聚集而来，人若上百，不过小小一块，人若上千，已然人多势众，人若上万，就是漫山遍野。
徐杰估算不出城外有多少人，一旁的徐仲却主动说了一语：“三万不止！”
徐杰听到了数目之后，也在学着估算。
一个军将打马接近大庆门，这座城门即便是在平时，也鲜少会打开，除了大庆大典皇帝正式亲自出宫之外，几乎是从不打开。
军将姓魏，枢密院下正三品怀化大将军，嗓音如钟，大喝一语：“城头何人？还不快快开门，枢密院李枢密亲到，速速打开宫门。”
“宫门没有圣旨岂能私开？叫你家李枢密回去吧。”城头徐杰答了一语。
魏将军笑了笑，回头看了看众人，更是大声了一些，大概是想尽量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话语：“陛下宾天，哪里还有圣旨？我等奉广阳王殿下之命，入宫为陛下守灵，速速开门，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徐杰其实等的就是这句话，口中也答：“陛下什么时候宾天了？何人说的陛下宾天？说出此语之人，必是那包藏祸心之辈，尔等如此胆大包天，意欲何为？”
魏将军闻言一愣，回头看了看李启明。
这种时候，李启明当真也要亲自出场了，打马往前几步，笑了笑，抬头与徐杰说道：“徐文远，头前老夫一直小瞧了你，不过那都是过去了的事情，你把宫门打开吧，陛下既然宾天，待得广阳王殿下登基之时，老夫保你富贵就是。”
徐杰并不答话，而是回头去看那些还在忙着掘皇宫地板的金殿卫士卒，也在深呼吸，徐杰也紧张了，打仗，这还真是头一次。
李启明见得徐杰并不答话，似也发现有些不对劲，抬头左右去看城墙，心中想法起了许多，开口试探一语：“徐文远，你若是定夺不了此事，且叫广阳王殿下到此来，若是广阳王殿下叫老夫带兵回去，老夫遵命就是。”
李启明这一语，一是为了安抚麾下士卒军将之心，让他们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广阳王夏文的意思，也就是名正言顺。二也是在试探，老皇帝死的事情，李启明虽然有怀疑，但是也有相信。
李启明怕的是夏文在皇宫里正在主持大局，是夏文吩咐徐杰不让李启明入宫。如果是这样，头前两人的那些约定也就不作数了，皇宫里没有人出来通知他也就正常了。
但是之后呢？之后就是夏文要对付李启明了。这一切，由不得李启明不多想。人心就是人心，人心永远隔着肚皮，不论夏文之前如何表现，但是李启明这个在官场政治中浸淫多年的心思，岂能不多想，也由不得他不多想。
登基，消灭李家。若是李启明是那正在皇宫里主持大局的夏文，必然也会这么做。如何也不能让李启明带兵入了皇宫，更要借此机会直接消灭李家。这才是一石二鸟，这才符合新皇帝夏文的利益。
这才是李启明真正的困局所在。这也是李启明无论如何也要入宫的原因所在。皇家就是皇家，李家就是李家，夏文终究是皇家，此时的夏文，老皇帝死之后，在李启明看来，已然与他再也不在一条船上了。
徐杰倒是没有李启明想得那么多，不断左右去看城头上的备战之物，随口又答一语：“广阳王殿下可不会到此处来见你。”
这一句话，听得李启明心中一个咯噔，好似证实了李启明许多想法一般。李启明抬手往城头一指，喝问道：“徐文远，陛下宾天，老夫奉广阳王殿下之命入宫守灵，你却在此阻挠，莫不是你有何不忠之心？凭你也敢抗命不遵？凭你也想定夺大局？莫不是你把广阳王殿下挟持了不成？”
几语大喊，由不得徐杰作答，便听李启明又是一句：“来人，打破城门，诛杀乱臣贼子！”
李启明急了！一切的一切，是不是真要成了他人的嫁衣？李启明真的急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胜负！
攻打一座城池，这种事情大华朝不知有多少年没有发生过了，即便是边镇精锐将士，有生之年也从来遇见过这种事情。
室韦人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池，拓跋部倒是有，但是拓跋部与大华朝，虽然还会有些许摩擦，但都是小范围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斗殴。
所以攻城战，那是不知上到多少代之前的事情了。守城战兴许还有少许人经历过。
好在，好在再如何没有经验，这些京畿禁军，至少还备下了不少长梯。至于云梯车，攻城车之类的东西，显然是没有的。
李启明大声一呼，军令已下，麾下军将，迟疑了片刻，便也立马转头呼喊着点校人马。
徐杰就在城垛之上，一旁徐仲亲自帮徐杰穿甲，一身重甲，穿起来极为繁琐，徐杰人生第一次穿甲，似乎有些仪式之感，徐仲认真非常，也极为在意，本是徐老八上前来做的事情，徐仲拦住了徐老八，自己动手来做。
这真是就是打仗，徐杰胸口不由自主跳动得越来越快，已然快帮徐杰穿好甲胄的徐仲显然能感受到，笑着说道：“杰儿，守城而已，算不得什么，便是室韦人攻城那前仆后继的攻势，攻城也多是铩羽而归，何况三万京城禁军，不在话下的。”
徐仲是在安慰徐杰，徐仲对于徐杰上战场，好似没有丝毫的担忧，或者说徐仲对于徐杰敢在战阵厮杀而感到欣慰，这个老军汉的心思，终究有些不同旁人。自己这个读书进学考了进士的侄儿，反倒又成了领兵的将军。
兴许徐仲愿意看到大华朝有这样的将军，有一个真正懂得兵事的文人主帅，便是这个国家的幸事，纸上谈兵的文人造成了徐仲这一辈子的悲哀。显然，徐仲这个老军汉，对于这个国家，依旧是忠心耿耿的，真正与外敌拼过命的人，便会越发的爱国。
一旁的徐老八也笑道：“杰儿，打过这一回，以后再上阵，心中会有一种兴奋。头脑空白，唯能感觉热血直往脑袋上涌，当真有意思。”
徐杰闻言面色有些怀疑，显然徐杰并不觉得徐老八说的是真的，只觉得徐老八是在安慰他。
城外三万人马，派兵布阵显得极为生疏，头前许多抬着长梯的军汉，有一种畏畏缩缩之感，眼神中没有那种凶狠之色。
这些是徐仲与徐老八这种老军汉能清楚感受到的，昔日室韦人攻城，便是不看什么阵势，只看室韦人的眼睛，便是凶光外露，如同野兽一般。那般的眼神之下，才有前仆后继的攻势。
所以徐仲又与徐杰说了一语：“杰儿，战阵对垒，势极为重要，何为势？就是人心！士卒能否效死，远看士卒的站姿，是身形如弓，蓄势待发。还是手脚拘束，畏畏缩缩。许多时候都是一目了然。近看眼神，眼神如狼有凶光，还是眼神闪烁满脸担忧。也是一目了然。对面是什么样的敌人，也就心中有数了。好似兵书里说过知己知彼，这也是一种知己知彼。”
徐杰拔出长刀，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也在去眺望城下那些士卒的模样，眺望几番之后，徐杰好似真的安心不少，心跳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几万人厮杀的场面，似乎连空气都能凝结在一起。有这种战阵余生的长辈，还能这么事无巨细去教导徐杰，真是徐杰的幸事。只是徐杰没有想到，徐仲与徐老八等一众老军汉，竟然都不拔刀，而是人手一柄普通的长枪。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徐杰倒是也明白其中道理。
一旁的方兴好似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口中连连答道：“徐大侠一语，当真让人茅塞顿开，佩服佩服。”
方兴也算得上的边镇的精锐，却在这真正大战的战阵经验上，其实也是没有的。
李启明慢慢打马而退，退到中军，看着三万心腹准备着攻城之事，也不时开口左右去催促。
徐杰一旁还有金吾卫主将张立，这位将军显然也是一个战阵新人，听得徐仲徐老八与徐杰交谈几语，好似也心安了不少。
城外鼓声已起，咚咚咚咚。
士卒的步伐也起，卡啦卡啦，还有甲胄的撞击声，也有军将的呼喊声……
战争，这就是战争！徐杰心中如此想着。
陡然间，喊杀四起，几万人爆发出来的呼喊，响彻云霄，响彻京城。再看城下远处，无数的甲胄士卒，迈腿狂奔不止。
徐仲看到这样的场景，又在徐杰耳边说了一句：“两军对垒，定要沉得住气，一箭之地以外，当慢走，保持阵型，更是保持体力，也是保证势头不减，一鼓作气之内，方才能冲锋，若是冲锋过久，接阵力竭，就要吃大亏。杰儿你看城外这些人，两三百步就开始冲锋，极为不智。”
一箭之地，这个词，就是来自战阵，就是羽箭射程的距离。这个距离有许多讲究，冲锋的距离，双方保持对峙的距离，也是鼓点命令开始加速的距离。
城头上不知何人弓弦嗡嗡一响，一支羽箭飞射而出，百十步之外，摇摇摆摆落在了地上。
徐杰眉头一皱，开口喝问：“何人，何人放箭？”
张立闻言一急，连忙左右去寻，人山人海中，却也寻不到到底是何人放箭。敌人还未进入弓弩的射程，却已经有人把羽箭射出去了。打仗哪里是这般，徐杰心中有怒。
却是不管徐杰如何怒，空中越来越多的羽箭已经开始往城外倾泻，好似往城外射出去的不是羽箭，而是众多金吾卫士卒的惊慌。
徐杰连连摇头，也不再出言去呵斥，因为一万多人，哪里管得过来？军队，金吾卫显然不是一支称职的精锐军队。
好在，好在城头上箭矢有多。
徐杰此时心中却是在想，若是往后自己真有一支军队，必然要好好操练，操练到令行禁止，操练到不会做出这种对着空气放箭的事情。
徐杰也拿起弓弩，左右看着一众老军汉，直到徐仲与徐老八也开始引弓放箭的时候，徐杰也拉弓而射。
徐杰显然不擅射术，好在这般场面，也不要什么准头。
羽箭打在甲胄之上，叮咚作响。却也带来无数的哀嚎，甲胄再如何厚重，总也有不走运的人，箭矢射在面门，箭矢射在甲胄链接处，也会带来伤亡。有一些箭矢，威力极大，比如徐老八射出去的硬弩羽箭，破甲而入，便能入皮肉之内。
还有军将不断大呼：“冲啊，冲上去，第一个冲上城头者，赏万金，封将军！”
城外攻城人中，有武艺高者，一身重甲在身，一跃而起，已然就是垛口。这些才是李启明心腹中的心腹，才是李启明攻城的真正倚仗。
徐杰眼前，一个黑影忽然从城下冒了出来，双脚就要踩踏在垛口之上，徐杰的长刀立马迎接而去。
一个照面，那人便往城下栽倒，重重摔倒在地，却又立马爬了起来，往另外方向而去，便是知道此处有高手镇守，当寻别处薄弱再上城墙。
一柄一柄的长梯开始搭在垛口之上，那些畏畏缩缩的士卒，在军将的呼喊催促声中硬着头皮开始往上爬。
一时间，皇城之南，不过一里多的城墙上，搭着无数的长梯，长梯上挂满了穿甲的士卒，远远望去，犹如蚂蚁一般。
此时的摘星楼，早已人满为患，面相北面的窗户，挤着一个一个的头颅，都往北边皇城远眺。看着那攻城的壮大场面，听着那笼罩整个京城的喊杀之声。
解冰此时也回到了自己的闺房，闺房里的窗户没有人与她去挤，却是解冰双手紧紧抓住窗台，捏得木头嘎吱作响。
不久之后，解冰终于忍不住了，脱下了一身的华服，穿了一身紧身劲装，拔剑，从窗口一跃而下，直往内城而去。
内城城门，早已被许多甲士封住了，解冰还是寻了一处城墙翻越而入，上得哪家大户的楼顶，不断往皇城方向接近。
再看到的场面，就是那长梯上一串一串的“蚂蚁”，不断往城下跌落，高手跌落有卸力之法，这些普通的士卒跌落，即便一身重甲，轻的断手断脚，重的直接摔得脑浆迸裂。
这个时候，那些金吾卫的士卒，方才知道庆幸，庆幸那位年轻的徐指挥使吩咐他们把城楼拆了，把那皇宫广场的地板也掘了。这些重物，才是真正守城的利器。
城头之下那些惨叫之人，就是明证。
敌人如潮水而来，在这些重物砸击之下，再也不能如潮水一般涌上城头，城头之下，真正成了畏畏缩缩的局势，进退两难。
远处的李启明，手中也挥舞着一柄刀，站在马车的车头，声嘶力竭，不断大喊：“冲上去，给我冲上去。”
李启明的焦急，也在于李启明对于战阵还是那么不熟悉，人并非聪明有智慧就能通晓万事。一个行当，终究是有一个行当的门道。就如这打仗，说起来就是拿着刀兵与人厮杀，但是其中门道却又何其多，多到徐仲、徐老八都难以一一详述，教导徐杰也只是想起什么说什么，碰到什么说什么。
李启明，真的不懂打仗，十几年前如此，十几年后依然如此。
好在李启明智慧不凡，口中又是大喊：“擒贼先擒王，何人杀得徐文远，百万白银，官居二品！勋其子孙，世袭罔替。”
李启明话语一出，也传不得多远，这个时候，军令出不得附近。但是也足够了，李启明就是说给附近之人听的。
只见李启明附近，忽然蹿出无数腾空而去的汉子，重赏之下岂无勇夫？
想要擒贼擒王的人，当真不在少数。百万白银且不说，那一句“勋其子孙，世袭罔替”。当真能动人心，世袭罔替的话语，大华朝开国年间倒是有过这样的封赏。往后再也没有过了。
李启明就是祖辈世袭罔替而下，所谓勋贵，就是子子孙孙，都能有这么一个功勋的名头继承，朝廷也会一直发俸禄。这就是勋贵，勋贵没落，也与大华朝后来的改革有关，随着人口越来越多，社会压力越来越大，哪里有那么多钱去赡养这些勋贵？
文人得势之时，便是改革之时，有了减勋之法，上一辈是将军，下一辈校尉，上一辈伯爵，下一辈子爵。一辈一辈往下减，到得如今，连爵位系统都在几十年前消失了。
可见勋贵如何恨文人，又可见李启明憋了多少气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李启明再一次说出了“勋其子孙，世袭罔替”。这是多少人梦都梦不到的事情。人生在世百年，就算先天无敌手，也不过就是这短短年月，子子孙孙的未来，当真值得人用命去拼。这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的人生观与价值观。那些练了一身不错武艺的汉子，大多家中都有子孙，真正有后辈的人，必然舍得去拼。
李启明之语，当真能鼓舞士气。
徐杰面前，只感觉黑影无数，直冲他而来。
一身铁甲的徐杰，也未多想，提刀不退半步，连斩几人之后，却又忽然觉得压力陡然大了起来。
一流的高手无数，甚至徐杰也感受到先天的气机爆裂而来。
徐杰咬紧牙关，心中知晓这是李启明压箱底的底牌了。
好在徐杰身边，还有徐仲与徐老八两个先天，还有一众徐家老军汉，甚至还有一身重甲的邓羽随在左右。
大庆门城头，何其恐怖，看得刚刚接近战场的解冰竟然不自觉停在了一处楼顶。
那里劲风纵横，血肉残肢漫天飞舞。
那里寻常的士卒早已靠近不得，满地尸首，空中无数寒光闪烁。
那里，解冰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或者说身影并不熟悉，因为有一身重甲在身，但是那人的脸，解冰却在隐约之中认了出来。
那人好狠厉的架势，无数的高手，竟然都伤他不得，还被他斩落无数，威势惊人，更有威风凛凛。
那人竟然是个先天！二十不到的年岁，竟然是先天高手！
还听得那人一声大吼：“是你！”
便有一人作答：“是我，李启功！”
徐杰认出了李启功，却才刚知道他的名字，这个人曾经差点要了徐杰的命。
“哼哼，姓李，好，今日就让你死在这里！”徐杰已然双眼泛红，仇人见面，唯有死！
徐杰犹如那林中的野兽，什么紧张，什么心跳加速，什么多余的想法。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就如徐老八所言，唯能感觉一股热血不断往头上涌。
攻城与守城的人，好似有了极好的默契，双方都变成了看官，都在转头看大华朝皇城大庆门城头上那一场混战，好似那里就能决定双方胜负。
武艺高手，从来不是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却是不知为何今日这场战争，成了这般局势。兴许只因为双方铁甲士卒，都显得极为业余，都不是一支称职的军队。
金殿卫许多高手也往这边来援，却不见一个先天。卫二十三以下，先天大多在老皇帝身边，准备随时护着老皇帝出城去寻还在路上的王元朗。还有几人，坐镇几处城门，防止他人里应外合。
徐杰知道这些，便也没有作多余想法，唯有提刀不断厮杀，斩杀一人又一人，也寻着李启功而去，缠着李启功，不让李启功有空闲去杀任何一个徐家军汉。
忽然，徐杰听到一人熟悉的声音：“徐指挥使，某来助你！”
徐杰余光一瞥，竟然是卫九！
徐杰回得一句：“你怎么来了？”
徐杰知道卫九这个时候应该守在老皇帝身边，此时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是私自而来，所以有些惊讶。
卫九的刀，先接了李启功一击，口中才道：“某来还你一命！”

第二百七十二章 诛杀乱臣
徐杰来不及回头去看卫九，但是心中也有暖意。
这卫九为何在这种时候独自离开老皇帝身边，跑到徐杰这里来帮手？
有些事情不能深究，忠君为国这句话语，在这种时候，真正不能多想。
金殿卫在皇宫里的先天，即便是死了一个卫十五，至少也还有十人。徐杰见过的就有五六个，还有徐杰没有见过的，也还有一些隐居深宫的老家伙。
徐杰在城头上守护这座皇城，金殿卫里武艺最高的几人，却都被老皇帝带在身边，随时准备出城而走。
徐杰却在与人拼命一搏。
此时这种时刻，若是金殿卫多来两三个先天，徐杰岂会有这般大的压力？这大庆门上，必然杀得这些李家之人早已败退而去。
徐仲与徐老八杀得天昏地暗、浑身是血，徐家老军汉也倒地不少，徐杰自己既要面对李启功，又要面对无数高手，早已感觉捉襟见肘，所以此时来的卫九，立马让徐杰感觉身上压力一松。
卫九这个汉子，徐杰与之没有过多少交道，但是就卫九做过的几件事情，已然可见这个汉子当真有一腔义气，当初卫十五能偷袭的卫九，不也就是利用了卫九这个性格？对亲近之人没有防备的人，必然是那种一旦相交，就会全心全意之人。
兴许卫九心中，对老皇帝这般的做法也有一些不满。如他这般的人，兴许觉得此时老皇帝应该站在城头，鼓舞士气，痛斥李启明这些大逆不道之辈，甚至给在场厮杀之人擂鼓助战。自古贤良皇帝的故事，都是如此，不说远了，就说大华朝的开国皇帝，五代十国何其混乱，能收拢这么一个诺大天下，靠的就是身先士卒。这些故事，整个大华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老皇帝是要到城头上来的，但不是现在。这倒是与徐杰约定好的事情。
从城下往城上冲击的高手，两三百之多，其中有江湖人，有李启明自己培养的亲族，有来自其他家族的没落勋贵。
勋贵是否真的一无是处，也不尽然，祖上能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之辈，家中别的没有，一手武艺不在话下，有些家族没落到武艺早已流失，有些家族唯一的倚仗就是祖辈传下来的这一手武艺。
真要说这些前仆后继往城头冲锋之人，大多数人也是可怜可悲之人，为了祖辈的荣誉，为了后辈子孙，为了能再现祖上的光荣，为里李启明那一句世袭罔替，舍命不止。
一个国家，到底该如何对待文武？这是命题，伴随了华夏几千年。
和平时代如何对待武人？这不仅仅是皇帝一个人的选择，更是整个社会的选择。看不起当兵的，不是一个人有如此想法，是从上至下，从知识分子到普通百姓，有这种想法之人，不可胜数。
在这个时代，文人站在圣贤之下，是最看不起武夫的那一个群体。
兴许这也就是徐仲心中对于徐杰读书练武态度的原因所在，徐仲见过文官，更见过武将。更见过文官的高高在上，武将的卑躬屈膝。
大战当前，城破在即，一军之主帅高破虏，指挥成千上万人浴血奋战，却只得见人就笑脸相迎，还要听被人指指点点。最后，最后还落得一个那样的下场。
徐仲何曾没有想过？只是以徐仲的身份，又能如何？而今的徐杰，兴许也是徐仲心中的一个憧憬，憧憬着将来，将来有一个人，即便身为主官，对待武人，也是礼遇与尊重，不是那种驱使如猪狗。
李启明年轻时候，兴许也如徐仲这么想过，李启明大概真是这些勋贵军将的救世主，让他们成了可以拿捏文官的武人。让他们可以开始不把文官当回事，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
过犹不及，总在一个平衡之道。
“老九，帮我清理这些杂鱼，我去杀李启功！”徐杰话语狠厉，眼神紧盯着刚刚把一个金殿卫高手劈落城头的李启功。
卫九并不答话，只是发出一个“嗯”的声音，声音细微，却又能让徐杰清楚听到。
李启功一直在徐杰身边游斗，主要并非与徐杰去斗，只在冷不丁的时候袭击一下徐杰，显然李启功对上次的事情还记忆犹新，知道自己正面与徐杰捉单胜算不大。
徐杰却来寻李启功了，卫九在侧，徐杰终于腾出手脚来。
李启功见得徐杰提刀而来，急忙往城下退去，想用人群再一次把徐杰拖住。
不想徐杰竟然直追而下，身旁的卫九，也是咬紧牙关跟随而下。还徐杰一条命，卫九说出来可不是玩笑。
“李启功，你我一战！”徐杰追来，刀光已起，这一招与刚才毫无喘息时间连续不断出的刀，已然不一样。
李启功回头看得一眼，看得汗毛竖立，这一刀，李启功何其熟悉！
从城头而下还未落地李启功，口中已然大呼：“罗寿，快来助我！”
罗寿在哪里？罗寿在徐仲面前。徐老八面前也有先天一人，不知姓名，却也狠厉无比，此人一看就知不是江湖路数，十有八九是勋贵后人。
罗寿好似没有听见一般，连头也不往城外去看，因为罗寿在徐仲当面，如何还能抽身而走？
罗寿此时只有满心的后悔，后悔不该选了这么一个一条腿的汉子，不该选这个看起来比较好对付的对手。
罗寿没有来，李启功刚一落地，便不敢再转身而走，因为他知道这一招，转身而逃是逃不了的，唯有正面去拼。
徐杰来了，白光一线。
解冰在那远远之处，看得徐杰追着敌人从城头而下，没入了那城下人山人海之中，连呼吸都忘记了一般。
只见那人群之中，先是有一圈难以看清的光晕往外一散，接着看到有许多人从地上飞起。然后才听得一股闷响从远处传来，不似雷鸣电闪，反倒像是牛皮大鼓被鼓槌敲破了一般，难听至极。
徐杰已然持刀而立，稳稳站在当场，眼神阴沉左右环视，环视着一圈倒地之后连忙站起之人。
李启功就站在徐杰身后，一柄剑保持着一个刺杀的姿势，一动不动。
“李启功，死在这一招之下，是你的荣幸！”徐杰莫名说了一语。
为何徐杰要说这一语，因为这是徐杰第一次真正用断海潮杀先天，整个天下，死在断海潮之下的先天唯有两人，一个天下第一剑，第二个就是李启功。先天之后用出来的断海潮，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断海潮。因为这一招，创出来的时候杨二瘦已经就是先天许多年了。
徐杰声音一落，身后一动不动的李启功，身形直挺挺往后栽倒，手中的剑，还直直指向天空。
再看左右，徐杰身边陡然空了一圈，周遭之人，竟然不自觉在往后退。
一招杀先天！
这天下，不知还有没有过这种事情。
不论如何不敢相信，这种事情，就发生在所有人面前，就发生在所有人眼前！
似乎还有人不太相信，眨了眨眼睛之后，再定睛一看，李启功手中指着天空的剑，也随着手臂一软，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启功，真的死了，死在徐杰一招之下！
李启明在远远看着这里，也看到了徐杰从城头而下，更知道李启功正在与徐杰拼斗。人群无数，见得这里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却是不知结局到底如何，所以更是踮起脚尖在看。
李启明兴许更多猜想是李启功胜了，因为只有李启功胜了，其他人才会不再往前拼杀。
直到徐杰再次一跃而起，直往城头上的罗寿而去。直到徐杰一跃而起之时，身边无数人竟然没有一人去追。
李启明才知道大事不妙，连忙与旁边一人开口道：“快，快去看看启功！”
几个护卫拥挤进人群，不断扒拉着那些踌躇不前的军汉，往李启功那里飞奔而去。
李启明焦急之下又是大喊：“加鼓，加鼓！”
鼓声，就是战时真正的命令，急促的鼓声，就是进攻的命令，加鼓，就是在命令所有人猛攻。
鼓声如雨点一般急促，军将们听得鼓声连忙回头看得一眼远处的李启明，然后更加大声呼喊着，呼喊着所有人往前，骂骂咧咧，提鞭子抽，拿兵器赶。
攻城的士卒，再一次畏畏缩缩往前去扶起已经倒地的长梯，开始往城头上攀爬。只是扶梯子的人，远远比爬梯子的人多。
城头上扔下来的，已然不是皇宫广场的地板，而是后宫观赏的石头，奇形怪状的石头，被人看了几百年，而今却成了杀人的利器。
还有一根巨大的廊柱，就是从大庆门城楼拆卸下来的栋梁，被许多士卒横着抱起来，就这么扔了下去。一片哀嚎惨叫，更是有人拔腿往远处去躲。
空中弥漫的血腥，好似连阳光都成了血红之色。
当罗寿也从城头下来的时候，徐杰并未去追，而是转头又往徐老八那边而去。
不得多久，再看这城墙，再也没有了一个敌人，徐仲再次抄起强弩往外去射。
城下军将们的呼喊已然是沙哑之声。城下那些士卒，却再也不再往前。
局势忽然就这么僵持住了。
看得李启明又是大喊：“把所有禁军都调进城来，把皇城围起来，围起来攻！”
一队传令亲兵打马往后，飞奔往城外。
站在城头的徐杰，终于收了刀，开口一语：“张将军，劳烦你亲自走一趟，请陛下上城头。”
老皇帝上城头的时机到了，打退了敌人，才是老皇帝愿意来的时候。
这个老皇帝，口中经常说自己活不得多久了，内心之中，却并不真的这么看破生死。兴许这才是老皇帝原本的性子，就如昔日在大同战阵前面临阵而逃一样。
说服老皇帝用这进取之策让李启明起兵攻城的徐杰，就好似当初劝说老皇帝御驾亲征的李启明。
世间万事万物，总是如此，好似轮回。
好在，好在徐杰没有让老皇帝失望。眼前的敌人，已经在开始后退，慢慢退到了箭矢都射不到的地方。
李启明已然知道自己的弟弟身死，却非暴跳如雷，而是铁青着脸，正在等着四处军将来会，也在等着城外还有十几万的大军，管他能不能效死，管他是不是心腹。先把这座城池围个水泄不通再说。
越来越多的军将赶到面前，太阳慢慢西下，城外那些已经多日不得出军营的将士，也开始随着各自的军将列队往城内而来。
内城之中，各处院落，到处都是搭着梯子在房顶观战之人。
连带当朝首相朱廷长，也派人上房顶在观战，而自己则在大厅之中不断踱步，大厅之内，老弱妇孺无数，却是不见几个青壮男人，家中青壮男子，似乎都已经离家去躲，怕的万一，万一发生一遭灭门惨案。
兵权当前，大军当前，这些昔日朝堂大佬，又是何其无力无奈。
“主人，皇城未破，暂时停战了。”房顶之人大喊。
听得朱廷长脚步一止，好似极为庆幸。即便是朱廷长，在此之前又何曾想过李启明真的会起兵造反？
这是朱廷长压根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因为大华朝三百年来，三百年是多么长的一段历史？多么长的一段岁月？大华朝，还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种事情早已是传说，如神仙一样虚无缥缈的传说。
整个京城，除了徐杰印出去的报纸，甚至没有一个人往这个方向起过念头。连徐杰印的报纸，也只是含沙射影而已。
“主人，外城，外城无数士卒正在玩内城而来，数之不尽，到处都是。”楼顶传来的语气有些颤抖。
朱廷长听得身形一抖，脚步不自觉有踱了起来，颌下的胡须都扯落了几根，口中答得一语：“盯着看，盯着看！”
一个一个从城外赶来的军将，在不明所以之间带兵赶到当场，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些军将站在李启明面前，连头都不敢抬。面前这位李枢密，竟然带兵攻打皇城？这件事情在这些不明所以的军将心中，唯有惊骇、愕然，然后是恐惧。
“诸位，诸位，听老夫一言，陛下今日宾天，皇城之内有乱臣贼子挟持广阳王作乱，老夫被逼无奈，唯有与那些乱臣贼子开此一战，救得广阳王，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正是诸位用命之时，还请诸位念及皇恩浩荡，效死此番，有功者重赏！”李启明话语已然就是战前动员。
“遵命！”
“拨乱反正，诛杀乱臣！”
“诛杀乱臣！”
有人答得铿锵有力，有人答得声细如蚊，甚至有人答都未答。
一个一个的军将再一次回到士卒面前，军阵再一次开始排开。城南依旧是主攻方向，也有无数士卒开始往东西两边奔去。

第二百七十三章 忘恩负义
李启明临阵几语，想的是动员这些军将拼死攻城，那些听到话语的军将们，此时大多还在疑惑之中，老皇帝死了？
老皇帝两三年前就要死了，而今真的死了？这件事情，好似并不那么难接受，却如何也有些让人惊讶。
一个军将带着麾下六七千号人慢慢列队，队列之中，甲胄不齐，弩弓不多，甚至刀枪都有许多锈迹斑斑，整起队列，也是拖拖拉拉。
城头上一排一排的铁甲已经排在了垛口处，手中的弩弓也备好，垛口上也码放了少许羽箭。
这个军将抬头看着那城头，还有城下无数东倒西歪的长梯，眉头皱到了一处，转头看看，几驾马车旁边，架起了十几面牛皮大鼓，鼓手已经准备就绪。
军将身旁一人也在前后去看，一脸的慌张试探问道：“大哥，这……这莫不是要我们攻城？”
被称为大哥的军将点点头：“李枢密军令，皇城里有乱臣，要攻城。”
旁边那人闻言更慌，面色惨白又道：“大哥，城头上那些金吾卫可不是玩笑，咱们又不会飞，如何上得去啊。”
说完这一语，这人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大哥，头前在营里就听人说李枢密要当那个……那个司马懿还是司马昭来着，就是说李枢密要……要那个啥……那个陛下……那个……”
这人想说的话语，却又支支吾吾不敢名言。
但是这军将显然听明白了，摆摆手说道：“李枢密说陛下宾天了。”
“什么？陛下死……死了？这……那广阳王呢？”
“听李枢密说是被人挟持在宫中，其他我也不知。”军将再答。
旁边这人沉默了片刻，又回头去看，口中才道：“大哥，弟兄们都是苦命人，家里都靠着粮饷养活，这城头有命上没有命下啊！”
军将闻言不答话语，而是紧皱眉头，不断前后去看，想来他心中也是为难，也不知如何是好。
再如何为难，大阵之后的军鼓，已然咚咚作响。
这军将还在犹豫，犹豫着左右去看，看看旁人是如何应对的。
旁边终究还是有已经往前迈步的部曲，有人开始往前了，也就由不得这军将再去犹豫，唯有硬着头皮大喊一声：“把将旗往前扛！”
将旗是什么？就是一个部曲的指挥，将旗在阵中的方向，就是整个部曲前进的方向。所有士卒都看着将旗进退左右，紧随其后。真正大战而起，靠人话语传令效率极低，唯有如此指挥才有效率。
将旗上一个大大的“姜”字，也就是这个军将姓姜，迎风招展，几千人开始往前迈步，步伐极为缓慢，因为头前那将旗的速度也不快。
不论身后那鼓声如何激烈，这些士卒的脚步依旧慢慢吞吞。
“大哥，真去爬城墙吗？”姜将军身边的汉子虽然没有什么激烈的运动，额头上已然有了豆大的汗珠。
“看情况，机灵点，先往前去再说。”姜姓的将军如是答道。这世间并没有傻子，谁人心中都会有小心思，谁人心中都会有小九九。
没有一个人能完全说服另一个人，不论是三言两语，还是长篇大论。人从来不是被说服的，说服的本质，其实是妥协。妥协是权衡之下的结果，并非是对另外一个人完全的认同。
皇帝死了也许是真，乱臣贼子是谁？兴许是城内之人，兴许就是城外的李启明。这些事情，说不出口，但是疑惑在许多人心中。
“大哥，大哥，你快看，你看城头，你看！！！”
姜将军闻言连忙抬头去看，太阳已经往西，北边城头上没有刺眼的光线，却又一道金黄，那是一个人，站在垛口处，身旁挤满了人。
那道金黄，再一看，那是一身黄金龙袍！
“大哥，大哥，那是不是陛下？”这人显然没有见过皇帝。
姜姓的将军是见过皇帝的，但是他没有立马答话，而是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连忙上前几步拉住了两个扛着将旗的亲兵士卒。
然后再往左右去看，身旁无数部曲士卒都停住了步伐，见到这般景象，姜将军心中一松。
“大哥，咱们不……不往前爬城墙了吧？”
姜将军闻言还是不答话，而是抬手示意一下旁边这人不要说话，然后自己不断前后去看。
一个年轻的声音笼罩全场：“李启明，陛下命你上前答话！”
说话之人是徐杰，声音一出之后，站在车架之上的李启明，闻言一个趔趄，差点从车架头前栽倒了下来。
一旁的叶章已然慌了神：“枢密，枢密，陛下，那城头上的是……是陛下！”
稍稍站稳的李启明，往远处眺望几眼，看不真切，却又好似看真切了，口中恨恨一语：“父子父子，好狠的父子，好狠的手段，好狠夏文啊，我的好外甥，我的好文儿，夏家人……夏家人……”
几语咬牙切齿，李启明终于还是站不稳了，微微一跌，坐在了车架头前。
一旁的叶章连忙上前来扶，颤抖一语：“枢密，咱们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此时叶章所想，已然与李启明不谋而合：夏文与夏乾，两个人合起伙来算计李启明。
不是这般，此时的场面该如何解释？
夏文入宫之后没有了消息，夏乾却在这个时候装死引诱李启明带兵攻打皇城。
这一切的一切，在李启明看来，不是算计是什么？
头前夏文的唯唯诺诺，头前夏文的那些纠结与犹豫，此时看来都是演的戏。能把戏演到这个地步，能把阴谋做到这般滴水不漏。这背后的操盘指点的高人，是谁？
欧阳正？徐杰？谢昉？
李启明短暂之间想了想，随后又是开口大喊：“全军听令，攻城，速速攻城！”
李启明旁边一个军将打马就出，此人姓魏，也是最早与徐杰在城下说话之人。这条道，在这位魏将军心中，必然只能走到黑了。
便听空中又是徐杰一语：“叛乱贼子李启明，还不快快到陛下面前请罪！”
“罗寿，过来，给我喊，就说城头那人非陛下，乱臣徐文远竟敢让人假扮先皇，当满门抄斩！”李启明喊得歇斯底里。
罗寿愣了愣，连忙上前大喊：“乱臣贼子徐文远，你竟敢让人假扮先皇，当满门抄斩！”
便听城头上的徐杰并不与罗寿去辩论，而是开口再喊：“尔等身为大华将士，见到陛下，岂敢无礼不拜？”
姜姓的军将并非在大庆门正下方，听得话语又是前后去看。
却见不远处已然有人单膝跪拜而下，口中大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姓的军将还犹豫了片刻，身旁那汉子连忙拽了拽他的手，说道：“大哥，大哥，咱们赶紧拜，咱们可没有谋反，咱们当是无罪的。”
姜姓的军将闻言，单膝往前一跪，身后几千人连忙一排排跪地，稀稀拉拉都是万岁之声。
皇城之南，近十万将士，犹如连锁反应一般，已然跪得满地都是。头前那最早跪拜之人，当真算是立功了，兴许那人就是老皇帝在禁军中的心腹，兴许也只是那人本就这般忠心耿耿。
这般场面，何其盛大，近十万人挤在一处，甚至挤在远方的街道上都有。全部下跪高呼万岁，徐杰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心中第一个肤浅的念想就是皇帝真有排面，随后才去想大事成了！
这般场面之下，却还有不少人鹤立鸡群，依旧直挺挺站着。
更还有人打马往前狂奔，一直往城头下冲去。
城头之上，老皇帝见得满场的万岁之声，刚才一脸的紧张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口中竟然说了一语：“徐文远，你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家之天下！”
此时的老皇帝，当真有一种睥睨天下之感。
一旁的徐杰连忙答了一句：“这天下自热是陛下的天下。”
老皇帝忽然看了一眼徐杰，点点头，说道：“嗯，你记住，这天下是朕的天下。”
徐杰点点头，有些不明白老皇帝为何要在这个时候问自己这句话语，是意气风发之下的爽快？还是有意在敲打什么？
徐杰便不再答，而是指着那个打马往前飞奔的魏姓军将大喊道：“二叔，快把那厮射下马来！”
徐仲张弓搭箭，箭矢已然飞出，动作却不停止，连连拉弦，动作流畅而又熟练，箭矢依次连珠而去，瞬间射出七八支羽箭。
远处打马狂奔之人，口中还在大呼：“弟兄们，随我杀！”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叮叮当当之声，七八支连珠而来的箭矢，掉落一地，却还是有一支从眼窝而入，把这军将射下马去。
还听得徐杰一拍手，说道：“二叔好射术！”
徐仲不以为意点点头，却又侧脸去看了看老皇帝，徐仲第一次这么近见到皇帝，当年的皇帝还是一头青丝，而今的皇帝，已然满头白发。
兴许徐仲也还憧憬着老皇帝夸赞一句或者勉励一句。只是没有等到。
老皇帝只是看了看那个栽倒马下的军将，然后与徐杰说道：“再唤李启明来！”
徐杰却没有开口再喊，而是一拱手说道：“陛下，微臣请命，出城去拿李启明来问罪。”
老皇帝有些愕然，转头看了一眼徐杰，点头一语：“允了！”
徐杰闻言，长刀一提，说了一语：“二叔八叔助我！”
徐杰已然从城头之上飞跃而下，万军丛中，飞速往远方李启明而去，不见一人提兵来挡。
远方李启明身边，围绕了不少人，各个都是一脸惊慌，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唯有叶章再次开口：“枢密，大势……已去。”
话语在说，手也在抖，声音也在抖。
李启明再一次从车架头前站起，往前方飞来的徐杰一指，开口说道：“快去杀那徐文远，算计我等之人，就是这个徐文远！”
徐文远算计他，算计他的堂弟李得鸣，算计他的钱财，算计他的信任，杀他的亲弟。还下了这么一盘大棋，拉着夏文一起算计他李家。难怪，难怪夏文时不时就会与徐杰遇上，难怪两人时不时就会有一番谈论，在摘星楼，甚至在究勤源的宅院。
什么两人交恶，势同水火，原来都是假象。好大一盘棋，好厉害的一个年轻人。
大势已去，兴许李启明知道，但是临死再拉一个垫背的，那就是算计这一切的徐文远。
能与徐杰动手的，不过罗寿与另外一个勋贵先天。罗寿犹豫之间，却是迟迟没有动作。
那个勋贵的先天却走了几步到得李启明面前，郑重其事拱手躬身，然后说道：“李枢密，在下蒙李枢密恩情不少，此来搏命相还，也想的是子孙后代，今日事已至此，李枢密还是早作打算。在下再搏一番，兴许能带枢密远走。”
李启明闻言大怒，手中空中挥舞几番，呵斥道：“先杀徐文远，我的命令，你们听不到吗？”
那勋贵先天却是又道：“李枢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下护你往燕云边镇去吧。”
李启明闻言抬腿就踢，几十岁的身躯，直接从车架上“飞”了下来一样，重重踹在那先天勋贵的身上，却也不见那勋贵先天动弹一下，还听得李启明大声呵斥：“大胆，放肆，你们都好大的胆子，竟敢不听我军令！”
一旁的叶章也连忙上来劝说：“枢密，走吧！近二十万大军在此，已经没有人听令了！”
这个叶章，以往从来不敢对李启明这样说话，今日却在情急之下说出了这么一语，没有其他理由，只有一心的求生欲望。他大概是不想留在京城里落了一个满门抄斩。
再一回头，徐文远身形如箭，在无数铁甲之中跃起落下，已然不远。
罗寿连忙也上来接了一语：“枢密，小的就是舍下这条命，也要带枢密杀出京城去！”
李启明犹如疯癫了一般，手脚不断在左右之人身前挥舞，口中依旧怒喊：“杀，先杀徐文远，若是尔等还念得我李家一点恩情，就替我杀那徐文远！”
李启明已然并不理智，刚才李启功死的时候，李启明面色并未有多少变化，并非李启明心中不恨，而是想着此战胜算还大，报仇就在眼前。此时大势已去，李得鸣、李启功，还有这满盘皆输，全部涌上心头。李启明已然一心要杀徐文远！
但是徐文远能不能杀？跪得一地的铁甲，甚至头前站着的人，在犹豫之后也看不见了。还拿什么杀徐文远？
李启明疯癫着，身旁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却又时不我待！
兴许李启明舍不得的还有在这京城里这么多年经营下来的这一身权柄。兴许这才是李启明最为在乎的，因为有了这一身权柄，才有给人施恩的能力，才能聚得这些心腹，离了京城，李启明还能有什么倚仗？
别人可以天涯海角躲个身家性命，这个年纪的李启明，还有什么可躲？最后都成了梦幻一场？大概还有一点顾忌，那就是李家还有许多后辈子孙。只是如蟑螂臭虫一般到处去躲的李家，最后能不能躲过且不说，这样的李家，大概也不是李启明愿意看到的。
“忘恩负义，忘恩负义，都是忘恩负义之辈，你们都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死无安心之所！”李启明喝骂着，叫喊着，歇斯底里着。

第二百七十四章 何人可为新君？
死无葬身之地也好，死无心安之所也罢，叶章转头看了看罗寿，眼神示意几番。
罗寿好似明白过来，上前便把李启明抱起扛在了肩膀上，口中还说一语：“李枢密，得罪了！”
然后便看罗寿起身往后转身，一跃就起。然后便看许多身影往罗寿去的方向追去，叶章却是上了一匹马，口中还大喊：“诸位，还来得及，都回家带上家眷，随枢密北去边镇！”
为何还来得及？因为皇城外围着近二十万禁军，要处理这些禁军就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若是回家不带细软，只带人走，一切当真还来得及。至于那些人会急忙回家去带家眷出城，这就看在场众人那些会觉得自己对于今日之事脱不得干系了。但凡觉得自己能脱得了干系的，便也不用带着家眷逃命。
徐杰话音也出：“擒住李启明者，加官晋爵，金银百万！”
金银百万从哪里来且不管，这重赏是要说出去的。
一语而出，无数人抬头看向空中那飞跃而走的罗寿，却没有人真的动手去拦。甚至有许多武艺在身者，既没有准备跟着李启明逃跑，也没有想过留在这里受罪，只在人群之中穿梭，准备独自离开这里。
罗寿不过几番跳跃，已然上得内城宅院的楼顶，如此出城最为快速。
徐杰已然使尽全身解数在追，虽然感觉上越追越远，也是城下之人实在太多，让徐杰必须要避开人头，免得从天而降把无辜之人踩个脑浆迸裂，如此也就拖慢了徐杰的速度，罗寿却完全不在乎这些。
待得徐杰终于也上得宅院楼顶之时，再看扛着李启明的罗寿，已然更远了一些。
徐杰唯有不断加速，因为一旦出了内城，外城百万居民，能躲罗寿与李启明的地方实在太多，徐杰很容易就会在人群之中失去李启明的踪影。
皇城大庆门城头，老皇帝依旧在环视着城下跪得满满的士卒，甚至都没有开口平身，好似在享受此时的胜利时刻，也在享受此时的这一份睥睨天下的感觉。
一旁的卫二十三开口问了一语：“陛下，要不要微臣去帮徐杰追缉李启明？”
老皇帝转头看了看卫二十三，摇摇头说道：“不必！尔等留在朕身边就是。”
也不知是老皇帝不在意李启明，还是老皇帝更在意自己的安危。卫二十三闻言不再多说，却是不断往远处眺望，眺望着徐杰追缉的身影。
忽然，老皇帝又连连咳嗽几声，一口鲜血咳出，咳得老皇帝大惊失色，卫二十三连忙躬身去扶，口中急切说道：“陛下，陛下？”
老皇帝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面色一狞，口中骂道：“逆子，畜生，何以生了这么一个畜生，猪狗不如，当真是猪狗不如！”
这份睥睨天下的爽快，终究还是被那下毒杀父的儿子冲散了，家和万事兴，古今如此。事业上再如何的成功，也不能抵消家庭中的悲哀。
卫二十三自然知道老皇帝在骂谁，却也不敢接话，转头大呼：“传，传太医，快传太医。”
城头忙着传太医，城外的徐杰忙着追李启明。
李启明却在罗寿的肩膀上不断挣扎，口中骂咧不止：“放肆，罗寿，你岂敢如此对我！”
罗寿闷不做声，只是一心奔逃。此时的李启明对于他来说，已然不是什么恩情如山之类，而是罗寿未来富贵的倚靠，若是李启明死了，罗寿乃至他一家老小，什么江湖地位与百万家产，都成了泡影，还会成为丧家之犬到处躲藏。
李启明若是没死，安然到得边镇，不论到边镇之后是个什么情况，至少罗寿带着一家老小与百万家财，也还有一个安身之地。
只是李启明不论如何挣扎，终究只能留在罗寿的肩膀之上。
徐杰与徐仲还有徐老八，紧追不止。罗寿唯一的职责就是带着李启明先出城，至于李家其他人，他也管不上，罗寿自己在京城里也没有家眷。至于那些回家带家眷的，谁能安然到得边镇汇合，那就看各自的运道了。
所以那些勋贵，那些高手，已然四面八方而去，连带冯标也打马飞奔不止，身后亲兵不少，马车马匹也牵了一大堆。
这京城，当真要乱作一团。
也是这京城实在太大，如此混乱之时，即便是皇帝圣旨，也难以快速管控。何况各处城门中的那些守城军汉，大多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岂会阻挡这些人出城远走？即便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怕那些守门的都头、营指挥使，也不敢阻挡这些人出城。
徐杰心中却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追到李启明，唯有追到李启明，往后日子里才能少许多麻烦。李得鸣抓住了，李启功死了，李启明不论死活都要留住，这样李家这棵大树才算真的连根拔起了。
所以徐杰不断卖力在各处宅院中跳跃，街道里到处都是铁甲，唯有在宅院楼顶才是通路。
“二叔、八叔，斩草要除根，今日一定要追到李启明，若是到得外城，一定要盯紧，若是追丢了，往后无尽的麻烦。”徐杰一边狂奔，一边说道。
徐仲拄着拐，其实已然落后了不少距离，口中依然答道：“只要追出了城，二叔必然教他们跑不脱。”
徐老八却是说道：“盯紧着，只要不出视线，真正出城了反倒好说。”
徐杰心中也是这么去想，只担心在城内追丢了，出城了反倒不容易追丢。
徐杰还在合计着如何追上李启明。
头前忽然看到一人不知从何处拔剑而起，直往迎面而来的罗寿刺去，剑光极快！
扛着李启明的罗寿，好似也未料到面前会有人忽然蹦出来挡路，不过先天就是先天，一手控制着肩膀上的李启明，另一手已然挥出了兵刃。
交击不过一招，那个阻挡去路之人已然从空中栽倒而去。
却是在空中的罗寿，因为这一击，飞跃的力道陡然被阻，身形也在加速下落。
待得罗寿落地准备再借力，就这么眨眼瞬间，背后一番劲风爆裂！
也由不得罗寿再不回头，回头一眼，已然看到空中飞速而来的羽箭。羽箭乃徐仲所出，刚才罗寿一直在射程之外，就是这么被人一挡之后，徐仲手中的弩，已然连射而出。
想用弩杀死先天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的，不论多么好的射术，不论衔接得多么快的连射，想要杀死一个先天，几乎是不可能。
但是罗寿再也不能不管不顾狂奔，必须转头去挡，左右去闪。箭矢不断连珠而来，先天也并非刀枪不入，是用兵刃挡，还是闪躲，亦或者运内力相抗。不论如何，罗寿再也不能全速狂奔起来了。
徐杰与徐老八，却已然就到了面前。
罗寿抬头看着空中而来的徐杰，此时也不知是在哪户人家的后院花园之中，徐杰的刀已然近身。
“他娘的！”罗寿怒骂一语，李启明已然被扔在了地上，这个徐杰他见过几次了，更知道徐杰刀斩李启功。罗寿如何也不敢托大。
又是交击一招，假山在摇，树木在摆，池水起浪，地上的李启明也翻滚几番。
“李枢密，小的对不住了。”罗寿借力倒退几步，口中话语还在，人已转身再逃。
而那李启明，却已经翻滚到一旁的池塘里，池塘里荷叶正绿，李启明双手正在不断扑打着水花。
徐老八起身准备再追罗寿，一旁的徐杰已然停步说道：“八叔，不追了，有了李启明就够了。”
不远院墙，一个人翻越而入，身形瘦小，口鼻皆是鲜血，走路也是踉踉跄跄。
徐杰下意识提刀转身，看得这人之后立马又放下了刀，口中问出一语：“你如何在这里？”
那人开口，却是女音：“我来助你！”
“刚才空中阻拦之人是你？”徐杰问了一语，其实已然知道了。
一身男扮劲装的女子点点头：“嗯！”
“你当真是不要命！还能活着算你有运道。”徐杰说道。
女子用剑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眼神在院里稍微一搜索，已然看到了荷塘里的一个身影。立马把剑一横，踉踉跄跄往那人影而去。
徐杰就这么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是解冰，不过二流的武艺，却也挥剑去挡先天罗寿，此时伤势自然是严重非常。
徐杰知道解冰要做什么，并不去阻挡。
解冰走到水边，一柄剑朝着正在扑打水花的李启明乱刺而去，却又有气无力。
北方会水者少，李启明显然就不是一个会水之人，即便荷塘不深，淤泥却多，李启明虽然没有被淹没，却是无论如何也扑通不上岸。也有满脸的惊慌失措，这般人物，也不知多少年没有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惊慌失措了。
“徐文远，徐文远，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李启明口中也在呼喊着，这一切的一切，李启明心中认定都是徐杰的谋划。
只是事实真相并非李启明心中所想，这盘棋是很大，但并非徐杰与夏文的合谋，也并非夏文与夏乾父子的陷阱。
徐杰并没有能力谋划如李启明所想的这么一盘大棋局，因为之前的徐杰，还没有资格去谋划这样的一盘大棋局。今日之后的徐杰，兴许有这个资格了。
李启明到死还是如此认为，因为没有人会去与他解释，他也没有机会再听人解释。
徐杰并没有阻止那有气无力的剑把陷入淤泥里的李启明刺死。
高破虏的后人，杀李启明。在徐杰看来，这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池塘已然被鲜血染红，报仇雪恨的那柄剑，也直接掉落在池塘里。
池塘边的女子，瘫坐在地，放声痛哭。
徐杰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慢慢走了过去，从池塘边急掠而过，提起了水中死得透透的李启明。
然后问了一语：“伤势如何？”
解冰未答，而是慢慢爬起，对着徐杰跪拜一礼：“多谢徐公子，多谢徐公子！报得此仇，我已死而无憾。”
徐杰忽然觉得胜利的喜悦不多，反而有些伤感，上前把高破虏的女儿扶了起来，也试着搭了一下她的脉搏，若隐若现。
徐杰不是什么医道高手，却大概知道解冰应该是死不了。
徐杰起身提起李启明的尸体，说了一语：“回摘星楼里去吧。”
说完词语，徐杰提着尸体往皇宫而回。
皇宫之外，还有那近二十万东京禁军，就这么看着徐杰提着李启明的尸体走过，一直走到大庆门，在城门之下大喊一声：“开门！”
城头之上的张立，连忙从城头而下，去开那城门。
大庆门，应该也有好些年没有打开了，所以打开的时候发出的摩擦声格外刺耳。若是以往要开此门，转轴处必然要先倒油脂润滑，今日自然是没有这个程序。
张立第一个迎了上来，问了徐杰一语：“徐指挥使，这么多禁军该如何是好？”
徐杰疑问一语：“陛下呢？”
“陛下适才在城头上吐血了，被送到后宫等太医，这么多禁军在此，徐指挥使赶紧拿个主意。”
徐杰听得老皇帝吐血，先是一惊，然后又释然了，李启明死了，在徐杰潜意识里，好似老皇帝还活不活得下去也无所谓了。
老皇帝夏乾，在徐杰心中好似从来都不是一个受他尊敬的形象。临阵而逃这件事情，徐杰似乎一直极为在意。还有近来这一番事情，徐杰多少也有些心寒。
“劳烦张将军通知出去，五品以上的军将，全部到垂拱殿内等候。其他士卒由副将带回城外大营。”徐杰没有谦虚，直接拿了主意。
张立连连点头：“好，好，就这般，我这就去通知。”
徐杰提着李启明走过皇宫广场，走进后宫，在老皇帝寝宫之外看到了许多人，欧阳正，谢昉，卫二十三……
徐杰把李启明丢在地上，卫二十三投来一个眼神，眼神之中没有恶意，还拱手与徐杰致意了一下。
徐杰回了礼，就听到欧阳正开口：“文远，快快去见陛下，陛下等候多时了。”
徐杰与欧阳正见礼之后，便往寝宫而入，寝宫正厅里太医十几人，聚在一起低声轻语。
徐杰听得清楚这些太医谈论的话语，大致是老皇帝气急攻心，顺心如意静养还能活得些时日，若是气急不散，可能大限就到了。
里间寝室，老皇帝躺在床上，见得徐杰进来，还不等徐杰开口拜见，已然问道：“李启明呢？”
“回禀陛下，李启明已死！尸首就在门外！”徐杰恭敬答道。
“好，哈哈……好啊，好，好好。”老皇帝连连说好。
徐杰心中却是在想，这是否就是太医说的顺心如意？
老皇帝连连叫好之后，眼神忽然锐利起来，转过来问道：“徐文远，朕且问你一语，你当如实回答心中所想。”
徐杰躬身！
“李启明之事，你居功甚伟，有谋有略，能文能武，朕对你甚是看好，朝廷出你这般一个栋梁之才，当真是江山社稷之幸事，朕就是想问问你，也是想让你帮朕拿拿主意，若是朕死了，你觉得何人可为新君？”老皇帝语气虚浮，问得似乎极为真诚。

第二百七十五章 官场红人？
听得皇帝一问，徐杰忽然有一种怪异之感，抬头看了一眼老皇帝，老皇帝好似有一脸的慈眉善目，好似真在征求徐杰的意见一般。
但是徐杰如何能答这个问题？又如何敢答这个问题？
所以徐杰开口说道：“陛下，微臣不敢言此事，微臣也不未曾想过此事，因为微臣来京城时间尚短，并不了解诸位皇子品性德行，还请陛下恕罪。”
老皇帝闻言笑了笑，忽然一语：“其他皇子兴许你不熟悉，且说说老三，老三你是熟悉的，不若你来评价一番？也算是帮朕权衡一二。”
徐杰闻言心中一紧，为何如此？因为徐杰已然在猜测，猜测老皇帝是不是知道夏锐在宫中的这件事情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小到可以当做没事，不用在意。大到安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也可以。
心中有想，徐杰却面不改色，口中已然在答：“陛下，微臣与三皇子关系匪浅，真要让微臣评价一二，微臣兴许可以说上几点，说得对错，还请陛下海涵。”
“且说。”老皇帝忽然成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陛下，三皇子别无长处，文不成，武亦不成，谋略不深，见识也说不得是长，为谋事者，不佳。但是，三皇子唯有一处优点，心思单纯而又有大义，知交为友，极佳，世间少有。所以微臣才与三皇子关系极好。”这般的评价，徐杰并非真的在去评价夏锐，徐杰也在揣摩，揣摩着皇帝的心思，揣度着老皇帝为何要问这么一句。
徐杰答出的这些话语，其实就是为了老皇帝放心某些事情的话语。
老皇帝闻言点点头，随后轻描淡写说道：“且把老三唤来见朕。”
老皇帝说完这一语，还特地打量了一下徐杰的面色，兴许在期待着徐杰一脸惊讶与惶恐。因为这句话就是在告诉徐杰，他那私底下的小动作都被老皇帝掌握了。
但是徐杰并不惊讶，也没有心虚之下的惶恐，因为刚才就有了一些猜测，此时不过是证实了。所以徐杰答道：“陛下稍后片刻，三皇子就在皇城之内避难，微臣片刻就回。”
老皇帝轻轻挥了挥手，徐杰退步而出，老皇帝竟然在床上坐了起来，慢慢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虑着什么。
徐杰果然不得多久就回来了，徐杰面色正常走了进来，拜见一番。
夏锐却是诚惶诚恐的模样，也不知这位三皇子有多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了，跪拜而下，几个响头咚咚作响：“父皇，儿臣来了，儿臣拜见父皇，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皇帝就坐在床沿，看着这个儿子，也看着这个儿子脸上的那一道疤痕，叹了一口气，问出一语：“这么多年来，你文不成武不就，做什么都不行，朕兴许命不久矣，终归要想一些后事。你们兄弟之中，朕本以为那个逆子可当大任，不想他竟是个狼心狗肺之辈。你那些弟弟，都还未成人，你呢，这些年来可有一些长进？”
夏锐听得老皇帝一番言语，心中激动无比，激动得连忙抬头去看老皇帝，脸上竟然有一股喜色。夏锐心中所想，显然是觉得老皇帝在考教于他，显然是老皇帝在考虑他，显然是那求之不得的机会来了。
徐杰看得这般的夏锐，心中大急。吴王夏翰是老皇帝亲口下旨召回的，此刻旨意已经在去苏州的路上了，老皇帝此时又来问夏锐这种问题。即便是老皇帝真有考教考虑之意，夏锐也不该面露喜色。
徐杰知道夏锐为人的品性，却也没有想到夏锐会这般表现。
便听夏锐连忙开口说道：“父皇，儿臣出宫居住的这几年，常常思索着该如何进取，该如何向上。所以儿臣结交的都是徐文远这般国之栋梁，近来，近来儿臣也多看书，一直到处收拢书籍，儿臣还收了一本失传的《尚书》，还有王羲之的真迹，儿臣求知若渴，每日都有所获，只因为长大了方才后悔小时候的不思进取，年幼无知之时，有愧父皇教诲，长大了想着一定要弥补回来。儿臣自小习武，却都不得要领，而今碰上了徐文远才知道真正的习武之道，也在勤学苦练。儿臣如今，不敢有一日荒废，不敢有一刻懈怠，只为对得起父皇谆谆教导，只为成为一个有用之人。”
夏锐急着说这么一大通，只因为他知道夏文做了什么，知道了夏文与皇位已经无缘了，机会真的来了。
徐杰却是听得连连搓手，若不是老皇帝当面，徐杰甚至想开口打断夏锐的话语。
老皇帝闻言一直在点头，好似极为欣慰，随后又抬手一挥，说道：“嗯，朕知晓了，你且下去吧。”
夏锐闻言，起身躬身慢慢后退，路过徐杰身边，还看了徐杰一眼，眼神中有一种寄托之感，兴许是拜托徐杰一定要帮他多说几句好话，要帮他得到这太子之位。
夏锐出去了，老皇帝又与徐杰说道：“徐文远，老三近来可曾日日用功进步巨大？能研《尚书》，能习王羲之，练武也有进展？”
“不曾！”徐杰好似不假思索答得极为快速，却又想得极为透彻。
老皇帝闻言一愣，抬眼盯着徐杰看了一会，叹道：“欧阳正啊欧阳正，也罢，你下去吧，近来吴王要入京，入京之后，你与之安排一下住处，他已离京多年，此番再入京，在京中的大小事，你都帮衬操持着。”
“遵旨！”徐杰答得快，心中却想得多。想着为何老皇帝要说欧阳正？
“叫欧阳正进来吧。”老皇帝已然抬手挥了挥。
徐杰退了出来，汗流浃背。走到欧阳正面前恭敬一礼：“老师，陛下相召。还请老师问一问陛下，禁军军将都在垂拱殿等候发落，还请陛下定夺。”
欧阳正一脸担忧点点头，担忧的是老皇帝是不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欧阳正走进寝宫，不远的夏锐已然凑了上来，左右看了看之后忍不住低声问道：“文远，文远，父皇可问了你关于我的事情？你可曾与我多说几句好话？”
徐杰看着夏锐，不知如何去答这个问题，徐杰真没有帮夏锐说半句好话，兴许还算是说了坏话。但是徐杰又不能与夏锐说自己说了他的坏话，唯有答道：“殿下，陛下不曾问这些，只说吴王会进京，吩咐我安排吴王在京中的一应事宜。”
夏锐脸上还留着的喜色转眼就变成了担心，口中连忙问道：“父皇可是也要考教吴王？”
问得这一句之后，夏锐又自问自答说道：“定是如此，定是如此，父皇定是要考教一下吴王。文远，你当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徐杰闻言微微皱眉，也在左右去看，不远处就是卫二十三，卫二十三虽然离得有一段距离，但是这般耳聪目明的高手，岂能听不到夏锐的言语？
以往夏锐是没有争夺的资格。如今，好似有了这个资格。但是到底有没有呢？
有些事情，谨慎才是最重要的。且不论老皇帝心中真正如何想，就算此时夏锐真的有资格了，夏锐也不该是这么一种迫切的模样。
徐杰不想答夏锐的话语，所以只道：“殿下慎言。”
夏锐一脸的急不可耐，犹如猫爪挠心，见得徐杰这般有些冷的回应，似乎有些失望。
自从徐杰与夏锐相熟之后，徐杰从未用“殿下”称呼过夏锐，都是觉敏兄，此时忽然两次称呼殿下，兴许就是在提醒着夏锐。好似也没有任何效果。
夏锐不断往老皇帝寝宫里张望，又左右去看，竟然走到了谢昉身边，行礼拜见。谢昉连忙去扶，也拜见回礼。两人寒暄几语。
徐杰甚至都听到夏锐说过几日上门去拜见谢昉。
此时欧阳正从寝宫之内出来了，便看夏锐又连忙上前去迎，见礼之后也有几语寒暄，也说过几日上门去拜见。
欧阳正笑脸回应了一下，走到徐杰面前，开口说道：“文远，陛下有旨，垂拱殿内的军将一概不追责，但是叫你清点人数，登记姓名，未到的军将，通令天下，海捕缉拿，此时让你负责。”
“如此定夺，可是老师的建议？”徐杰问了一句。
欧阳正点点头：“陛下大致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允了。”
徐杰拱手，便准备回身去处理这些事情。
欧阳正说了一语：“把皇城内无关人等都带出宫去吧，你也带着麾下出宫回衙，文沁与文峰你也一并带出宫去，叫他们回家，老夫这里一时半刻走不了。”
徐杰点点头，已然准备往垂拱殿而去，却是转头又看到了准备再上去与欧阳正攀谈的夏锐，伸手一拉，说道：“殿下，还请随我出宫！”
夏锐好似有些不愿意，还想留在宫内，口中说道：“文远，你先出宫，稍后待得父皇忙完的正事，我还要去看望一下父皇，问候一下父皇保重圣体安康。”
徐杰伸手拉了一下，口中轻声说道：“殿下，走吧走吧，过两日再入宫来见就是，今日正事太多。”
最喜爱的儿子刚刚下毒杀老皇帝，另外一个儿子立马在面前各种表现。老皇帝会欢喜还是会烦乱？
这个问题徐杰看得透彻，夏锐显然看不透彻。
徐杰直接就这么拉着夏锐往外走，夏锐想挣脱，挣脱不出，回头看着徐杰，又不好意思生怒，脸色并不好看。
待得走远了，徐杰方才回头解释一语：“殿下，此时陛下正是烦乱之时，不必多去打扰，以免陛下心中再生烦忧。过几日再来最好，吴王从苏州来，还早着呢。”
此时夏锐面色方才好看一些。
垂拱大殿之内，军将三四百不止，徐杰刚刚走进来，听得一片混乱的话语之声，兴许这些军将真的等久了，等得有些担忧，担忧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
待得徐杰一走进来，满场的话语之声陡然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徐杰。
徐杰也看着这些军将，眼神四处扫视，这里的军将，都是五品以上，人人都比徐杰品级要高，人人都是徐杰的上官。
便见一个须发都白的军将几步上前，拱手一礼，开口问道：“徐指挥使，陛下可对我等有定夺？”
徐杰点点头，开口说道：“陛下本欲让缉事厂对诸位进行大规模的调查，下官的老师说了一个故事，说曹操与袁绍大战之时，麾下许多军将通袁之事，曹操处理之法，就是当众烧了所有来往书信，令得麾下军将感恩戴德，从此忠心不二。陛下深以为然，所以有言，今日垂拱殿内者，既往不咎！”
徐杰自己编了一个故事，欧阳正只是在老皇帝面前给出了一个建议，徐杰按照这个建议编出这个故事。说得倒是有些逼真，徐杰当真是个会讲故事之人。
说这样的故事的原因也就不需多说。
“多谢欧阳公，多谢欧阳公啊，欧阳公清名几十年，风范不减当年，正直一如既往。当真叫人景仰敬佩！”老军将拱手在谢，随后又道：“也多谢徐指挥使，今日之事，我等定会铭记在心。”
真要人人细查，李家毕竟是权势滔天，李启明是枢密院副使，李得鸣更是这些人的顶头上司。真要细查之下，哪里有人能真正清清白白，不惹一点祸事？
随后此起彼伏的感谢之声。
“多谢欧阳公！”
“徐指挥使，姜某来日一定上门拜谢，还请指挥使带姜某引见一下欧阳公。”
“徐指挥使，过几日一定上门来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朝天子一朝臣。昨日李家，兴许明日就是欧阳家了。身在这样的大潮之中，谁又能置身事外？
有人问，这世间风险最大的职业是什么？好似也有人答：当官！
当官是不是风险最大的职业？最大与否且不论，当官的风险着实不小，古今亦然。
风光可以无限。落寞之时，车裂腰斩，五马分尸，满门抄斩，断子绝孙，女眷娼妓。后来还有几族同诛。即便再后来，一股风暴，刑狱杀头无数。
几十年风光，南柯一梦。
好似面前这个年轻的六品徐指挥使，已然就是红人了。
徐杰好像也发现自己成了红人，人人都上前来说话，人人都上前来邀约，是上门拜见，还是邀约同饮，甚至还有人上前来说与方兴相交莫逆。
一旁的夏锐，看得眼睛都直了，却也无人注意到一旁这位，竟然是三皇子殿下。
徐杰左右寒暄得手都放不下来，连忙口中又是一语：“诸位，诸位将军，还有一事请诸位将军配合一下，稍后有缉事厂的官员到此与诸位登基姓名官职，还请诸位多多配合。”
“这是自然，定要好好配合。”
“徐指挥使放心，我等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徐杰也拱手致意：“多谢诸位将军，下官先去叫人来。”
来登记的，自然就是梁伯庸。
梁伯庸带着几个小吏走进这垂拱殿，人生第一次也感觉自己成了个红人，三品四品的军将，竟然对他一个七品芝麻官也是有礼有节，甚至还打听着出身姓名，住在哪里。听得与徐文远是同乡好友，竟然也开始邀约之类。

第二百七十六章 徐杰的念想
人若是老了，大概就会有一种新能力，慢慢能够接受许多不幸，慢慢能扛得住许多打击。
徐杰出宫了，对于皇宫里面再发生的事情并不了解，也懒得去打听，所以也就不知道那个广阳王夏文到底是如何处置的，连带欧阳正也只字不提这件事情。不过徐杰清楚，那夏文做下这般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原谅的了，特别是在皇家这种地方，就更不可能被原谅了。
老皇帝并没有气急攻心而死，甚至还准备过几日上早朝。
皇宫门口的护卫与太监忙碌不止，一个个说着自己护驾来迟的官员站在门口，一次次求着这些人再去帮自己禀报一次。
除了几个相公之外，大多数人在这个时候是进不去皇宫的。
徐杰真的开始忙碌了，那一直拖着的三堂会审的事情还只是小事，还有李得鸣的审理之事，也开始筹备，甚至李启明与整个李家的案件审理，都要详细准备。这种事情虽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但是必须要进行大规模的审理，还要出得有理有据的无数条大罪，以此来昭告天下，以此来安抚民心军心。
或者更要以此来显示皇家威严。
缉事厂上下忙作一团，又干劲十足，抓来的人，地牢里关不下，就关到刑部大牢，刑部大牢关不下了，就往御史台的牢狱里关押，甚至大理寺的牢狱，开封府的牢狱，都关得满满当当。
连带教坊司都关满了几岁到二三十岁的女人，整日哭哭啼啼。也有人笑称教坊司就是个恸哭衙门。
有时候这些事情，实在显得过于残忍了些。
徐杰也是眼不见为净，缉事厂里只关主犯要犯，女人是一个也不让带回来。
大概缉事厂里多有人都知道自家的主官是要飞黄腾达了，人人都是满脸喜色，官吏且不说，连带守门的士卒都是喜笑颜开，这一仗他们都参与了，伤亡不大，但是好处不少。就站在门口，每日里上门来拜访送礼送请柬的络绎不绝，些许银子的禀报钱，也是收得人手软。
徐杰看着梁伯庸不断送公房里送来的卷宗，看得头晕眼花，梁伯庸手下更有许多从刑部衙门临时借调来帮忙的刀笔吏，工作量实在太大。
徐杰以往没有当官之时，总觉得当官大多时候是轻松是事情，什么也不用做，只在关键时刻决定一些事情就可以，大小事都有属下去办。
真正当了官才知道，当官真不是一个轻松的事情，就每天看这些上下的文件，也足够看得人头晕眼花。不看还不行，不看那真的就是事到临头一问三不知，出了事情还要自己背锅。
案几之上摆放的未读卷宗，几乎堆得把案几之后坐着的徐杰都遮住了。
徐狗儿匆匆而入，先把徐杰面前的一些卷宗搬下来放在了地上，然后说道：“少爷，门外来了一些人，说是尚书省吏部官员，来给少爷升官的。”
徐狗儿极为喜悦，却不见徐杰有多少激动，只见徐杰放下了卷宗，揉了揉双眼，说道：“请进来吧。”
官员升职，并非什么圣旨圣谕，也不需要徐杰如何跪拜相迎，但是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诰身文书，大多出自尚书吏部的文件，几方大印，还有几位相公的签名。
封正四品中书舍人，提领城东缉事厂都督，兼京城巡城营指挥使。
缉事厂从一个六品衙门升格成了四品的衙门，主官从指挥使变成了都督，连梁伯庸也升成了从五品秘书少监，往后就是缉事厂梁少监了。
方兴也升官了，从五品游骑将军，缉事厂兵马指挥使。
其余人的封赏自然也有，却还要等徐杰这个主官造出名册，一一上报。又是一件麻烦的差事。
中书舍人，其实就是中书省下的官员，对于徐杰来说，其实就是个有名无实的闲职，并不会真到中书省去上值，缉事厂都督才是徐杰真正的职位。
待得送诰身的人走了之后，徐狗儿立马上前说道：“少爷，这官升得真是快，六品直接成了四品，过得一年成三品，再过一年成二品，又过一年就是一品了，这么算来，三年后少爷就是一品大员了，不得了，吓死个人了。”
徐狗儿说得喜笑颜开，与有荣焉。徐杰却摆手说道：“哪里有那么简单，你看那些相公，哪一个不是须发花白？”
徐狗儿不以为意：“那是旁人，少爷岂能与他们一样？”
徐狗儿说得自己开心不已，徐杰面色也在笑，笑中却也有担忧。这缉事厂在李启明这件事情上作用巨大，也是这作用太大了一些，老皇帝当真尝到了甜头。
也如徐杰最初说服老皇帝开这缉事厂的时候所言，缉事厂当真是利器，用对付李启明的缘由开始了，如今李启明解决了，接下来呢？是不是该轮到文官了？
老皇帝大概如此去想，这么好用的刀，既然已经握在手了，岂能随意丢弃？
徐杰此时却有了功成身退的想法，徐杰当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缉事厂这种衙门，虽然权利巨大，虽然威风凛凛，但总是一种自我孤立，政治一道，孤立就是危险。
此时的徐杰，甚至有一种不想当官的念想，虽然只是一个念想，却已经说明了徐杰真的不愿意绞尽脑汁去与人争斗。
特别是最近徐杰中感觉到老皇帝对自己有点不正常，这让徐杰有些紧张，更让徐杰有一种想辞官不做了的念想。
当然，徐杰即便想撂挑子不干了，现在也不现实，总要把李启明后续的事情办完。
这才是徐杰对这升官不那么欣喜的主要原因，因为徐杰心中有这些压抑与担忧。
徐杰继续伏案，徐狗儿欢天喜地往门外去，到处与人传递着这么一个好消息。
不得多久，徐狗儿又走了进来，走路都是跳跃着，语气无比的兴奋：“少爷，喜上加喜，大喜事，欧阳公，欧阳公官拜尚书左……那个仆射相公，少爷你以后升官就更容易了。哈哈……”
徐狗儿对这么个正式的官名有些说不清楚，却也听人说了这个官职是多大的官。
徐杰这回还真有些高兴，打心里的高兴，却又问了一句：“那朱廷长呢？”
徐狗儿却疑惑反问了一语：“少爷，朱廷长是谁？”
徐杰笑着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狗儿，你帮我跑一趟，去欧阳府看看，看看老师回家了没有。”
徐狗儿欢喜出门，先去寻了梁伯庸问了朱廷长是谁，然后立马出门寻人打听去了。
朱廷长，封了太子太傅，宁国公。其实就是光荣退休了，也并不是真的就退休了，上朝议政之类的事情还是继续参与的，只是把尚书省给让出来了。
谢昉却是没有升官，依旧是御史中丞。老皇帝大概有老皇帝的打算，让欧阳正当首相，是为里稳定局势，也是因为朱廷长以前在许多事情上的态度过于暧昧，兴许主要是因为朱廷长以往对于夏文的支持，在这个时候就成了个问题，必须要更换了。
谢昉没有升官，并非是不能升，而是要等以后再升，等到新皇帝登基的时候，就是谢昉升官的时候。这就是新皇帝的皇恩浩荡了。
夜晚，徐杰往欧阳正家中而去，欧阳正其实也不见多少当了首相的喜悦，欧阳正这种人，就是那种鞠躬尽瘁之人，升官不是喜悦，是更多的责任，更多的操心，兴许也是一种压力，更大的压力。
青菜豆腐几碟，徐杰吃过了，只是看着欧阳正吃，时不时提杯敬一口。
“文远啊，走到今日，当真难为你了。”欧阳正许多事情都是后知后觉，比如徐杰在边镇遇到的那些危险，比如徐杰冲进禁军大营捉拿李得鸣。都是事情发生之后，欧阳正才知晓，徐杰在欧阳正心中依然就是女婿了，双方订婚的事宜都完成了，徐杰屡屡遇险，欧阳正岂能不担心？
徐杰若是死了，欧阳文沁这般人家出身的大小姐，当真只有守寡一辈子了。若是市井人家，寡妇改嫁之事虽然会受人指指点点，但也是正常的。欧阳文沁改嫁，对于这种家庭而言，大概是不会发生的。
“老师，这都是学生应该做的。”徐杰答了一语，有些话欲言又止。
欧阳正点点头，脸上有欣慰，也有自责，开口说道：“待得事情都忙完了，就成亲吧。到时候老夫给陛下上书，给你谋一个其他职位，那缉事厂，陛下言语之中舍不得放，还吩咐各个衙门要鼎力支持，要把缉事厂做得更大。老夫是不支持的，但是老夫也无可奈何。那缉事厂怕是待不得了，所以你当做好准备，脱了那缉事厂，到其他衙门任职去。”
成亲大概是欧阳正对于徐杰的弥补。欧阳正对于这缉事厂的事情也看得清楚，也在帮徐杰谋划着后路，刑狱之事，从来也不是一个官员的升迁之道，要谋划国家大事之人，也不可能从刑狱官员中提拔。
所以欧阳正大概是在提醒徐杰，让徐杰不要沉浸在一时的威风之中。
只是欧阳正没有料到，徐杰竟然开口答了一语：“老师，忙完这一阵子之后，学生想辞官回乡了。”
欧阳正闻言并不如何惊讶，而是放下筷子，捋了捋胡须，问道：“因为吴王？”
欧阳正虽然不知道徐杰与吴王夏翰之间到底真正发生过什么，但是欧阳正知道自己与徐杰是得罪过吴王的。欧阳正也知道，吴王兴许就是将来的皇帝陛下，所以才有此问。
“老师，吴王只是其一，学生兴许并不适合官场，学生以为，家有余财，也不受人欺负，过这一辈子也未尝不可。”徐杰当真是洒脱，也是徐杰如今，当真没有什么好追求的，要说势力，有欧阳正这么一个当朝首相，有血刀堂那般的江湖势力，已然足够。要说钱财，徐家算得上是豪富。要说人身安全，这世间能杀徐杰的人，还真不多。这世间能在徐家几大高手面前杀徐杰的人，应该是没有。
回家娶几房老婆，生一窝儿子，看看书，游游山水，会几个好友，几杯美酒，一柄长刀。何其逍遥，何必在这京城里如履薄冰？
欧阳正沉默了片刻，其实心中对徐杰之语有些认同，但是欧阳正有一种骨子里的责任感，开口说道：“文远啊，达者，兼济天下也。天纵奇才如你，世间疾苦无数，独善其身虽可，却又如何忍心不去为国为民？圣人有言，为万世开太平，此乃真君子。能力与责任从来都是合在一起的，为师这把年纪，终究要成黄土一抔。这江山社稷，百姓黎民，何以忍心？”
欧阳正的意思，就是徐杰有能力，就该有担当。这是欧阳正的价值观与人生观。
徐杰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徐杰在京城里，其实并不开心。广阳王与李启明且不说，而今老皇帝也给徐杰一种不舒服的感受，吴王也要入京。徐杰不是想逃避，只是想着老子不跟你们玩了。
欧阳正见徐杰没有答话，拍了拍徐杰的肩膀，说道：“成家立业，先成家，让文沁与你生得几个子女，如此能教人心安。”
徐杰忽然有一种被禁锢的感觉，忽然有一种要追求自由的念想。并非是被欧阳正禁锢，而是被这个时代读书人的价值观禁锢。
徐杰真的开始羡慕吴伯言了，以往羡慕吴伯言只是口头上的，并非真的有切身感受。此时徐杰真的是羡慕，羡慕非常。
此时的徐杰，脑中又浮现了那一袭白衣……
却也有欧阳文沁的身影，两个女子，区别极大，却又都在徐杰脑海之中。徐杰此时忽然才明白一个道理，忽然才想明白自己那下意识的恋爱思维，真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徐杰想要的恋爱，还只是朦胧的开始，还没有真正走进那恋爱的过程，好似都结束了。
就如何霁月直白问出的那一句“你会娶我吗？”，也如欧阳正主动与徐仲谈婚论嫁。
徐杰那潜意识里要享受恋爱过程的想法，并没有错。只是在何霁月心中，朦朦胧胧已然就代表的托付终身。在欧阳正心中，自己女儿与徐杰出双入对，已然也代表了终身大事。
徐杰其实也能接受这种托付终身与终身大事的方式，因为徐杰心中也有情愫，只是徐杰之前没有想明白这个时代。
徐杰忽然好似越发的坚定了要辞官不做的想法。
只是徐杰没有说出口。
日子在忙碌之中一天一天的过去。
这一日，徐杰早早起来，带着一队士卒往南城城门而去，吴王夏翰，终于从苏州赶来了。
可笑的是接待夏翰的，竟然是徐杰这么个大仇人。
徐杰还要负责夏翰在京城中的一应大小事，这件事情，徐杰也是哭笑不得，却又不得不做。
兴许徐杰心中多少还有点想与夏翰缓和关系的想法，毕竟夏翰能入京城，还真是徐杰帮了大忙。这一点，夏翰应该是知晓的。不论两人之前有多少杯葛，夏翰所追求的不过就是皇位，徐杰已然帮夏翰做了最重要的一步，按理说夏翰应该是要感谢徐杰把李启明扳倒，甚至把夏文也扳倒了。
所以徐杰多少有一点缓和关系的想法，不为其他，就为来日辞官的时候少许多后顾之忧。
所以徐杰来迎夏翰，还真做了一些准备，车架是崭新的，护卫甲胄都闪闪发亮，包括徐杰自己，也穿了一身新官服。
徐杰早早来到城门门口，吴王夏翰在不到正午之时出现在了官道之上。
鲜衣怒马无数，马匹两百余，马上坐着一个个持兵刃的汉子，开路之人左呼右喝，驱赶着左右行人。
离得远远，徐杰就能听到有人不断大喊：“吴王殿下车架，回避回避，都给老子让到一边去。”
两百多骑之后，还有一辆一辆的车架，队伍绵延一里有余。

第二百七十七章 吴王夏翰
徐杰看着迎面来的队伍，还有旌旗招展，心中也是奇怪，奇怪这位吴王殿下哪里找来的这么多充场面的汉子。
按理说吴王身边，除了一些太监侍女与小厮，就是苏州当地禁军的护卫，再就是几个金殿卫之人负责贴身保护。
忽然来了这么大的场面，徐杰不免想起了那八公山上的神仙寨，也想起了当初的血手王维。
这位吴王，还真是从来没有闲着啊！
徐杰下马走到道路头前，整理了一下官服，等得片刻，待得那一队人马驱赶着左右行人一人到得头前，见得面前一个穿官服的汉子等候，自然也不再去驱赶，身下的马匹也就停住了，等着身后的吴王吩咐。
也自然有人给车架里的夏翰禀报，夏翰撩起车帘，往外看了看，一眼就认出了徐杰，脸上立马笑了出来，笑得极为的开心畅快，口中还说道：“哼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终于是知道怕了，知道本王是何等人物了，知道要来与本王请罪了！”
夏翰当真解气，看得远处一身官服的徐杰，第一个想法就是如今自己风光回京，徐杰倒也知道好歹，知道来讨好谄媚了。
便听夏翰又是一语：“别管他，往前走。”
头前马匹片刻之后又走了起来，徐杰还等在道路中央，看着不远的马匹直奔自己而来，脾气也好，伸手拦了一下。
便听马背上的汉子开口呵斥道：“吴王在此，闲杂退避！”
徐杰皱了皱眉，还是拱手一语：“本官奉陛下之命，在此迎接吴王殿下。”
“那你且到路边等候着，过会吴王车架路过，你再禀报！先让开，让开。”这人显然是收到了夏翰的吩咐，叫他不理会面前这人，但是又听得陛下二字，所以就叫徐杰到路边去等，等夏翰车架路过的时候，让徐杰再开口。
徐杰面色着实已经不好看了，一旁的徐虎立马上前两步，便是满脸怒气，抬手一指：“你个狗东西，凭得在谁面前吆五喝六的呢？滚下来，叫爷仔细打量一下你。”
马上那人闻言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左右看了看，大笑出声：“嘿，这是哪里来的小兔崽子，竟敢在咱们面前充大爷，这一路千多里地，就碰到这一号了，有趣有趣，大家说这小兔崽子要不要教训一顿？”
左右也是大笑不止：“教训教训，吴王入京了，也要叫人知道点厉害，也让这京城知道吴王殿下是何等人物，也要这京城知道咱们是何等的人物。”
“打，小兔崽子不知好歹，打一顿算是帮他爹教育的。”
徐杰长叹一口气，江湖草莽的做派，实在无法。有多大旗子竖着，就敢撑着多大的天。
吴王，是真的时来运转了，兴许是真的要如他的话语荣登大宝。
徐杰只有叹气，实在无奈。那心中一点点想要缓和一下关系的念想，已然去了十之八九。
这位吴王，就这种做派，已经就在告诉徐杰，有些人，天生就是得志便猖狂。这一类人，用理智与他们是交流不了的。
徐杰也懒得管头前笑作一团，转身上马，迎着徐虎正投来的询问眼神，开口说了一句：“拿，拿到缉事厂里去好好查一下，看看这厮在哪里犯过案子。也为吴王殿下甄别一下身边之人。”
徐虎听得此令，刀都未拔，一跃而起，口中也是喝骂：“去你娘的！跟你爷爷这里吆五喝六！”
一个巴掌从天而降，狠狠扇在了那正在大笑的汉子脸颊之上，汉子应声一偏，竟然没有落马，而是挂在了马上。徐虎低头一看，这人已然昏死，却是这两条腿都是绑在马上的。
便听左右皆是拔刀之声，还有无数喊叫。
“大胆！”
“放肆！”
“也不看看这是谁的队伍，竟敢打吴王殿下护卫！”
“快，弟兄们，快上，杀了这厮，满门抄斩，让他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徐杰听了不少次，但是这个世界，真正能定夺某人满门抄斩的，其实唯有皇帝一人，其他人不论是多大的官，没有皇帝应允，岂敢让人满门抄斩？
徐杰身后，护卫不过二三十号，也皆把刀往前。
徐杰上马之后，又说一语：“上前之人，皆拿之下狱审问。”
“遵命！”
忽然好似起了一场乱战，却也结束得相当快，双方不过一个照面，甲胄在身的汉子们都站得笔直，地上躺着的已然有了十几人。然后就是许多错愕的表情。
徐虎的刀，也未去砍人，而是正在一匹马旁边切割着牛皮绳，让那马背昏死之人落下，好拿回衙门里去。
便看空中有一人从无数骑士头上飞跃往前，剑已在手，一身黑衣。看得一眼徐杰之后，那剑竟然没有在往前而来，身形却落了地。
“徐文远，你当真好大的胆子，这里可是京城，不是江湖之地。吴王殿下入京，你竟敢在此阻挠。你是何居心？可吃罪得起？”
不用猜也知道这人是金殿卫，也见过徐杰，在穹窿山上有过一面。
“莫要给本督安罪名，这些人乃是官府通缉之人，本督岂能不行国法？岂能坐看吴王被这些人欺骗？”徐杰说得一语，也抬头去看，看看那位吴王出来了没有。
那金殿卫之人看着徐杰，满脸的愤怒，却也不见他动手。
还有左右之人开口：“卫大侠，赶快拿住这厮，这厮当真是翻了天了，几品的官，也敢来与吴王殿下较手力，也不打听一下吴王殿下而今是何等的尊荣身份。”
“卫前辈，皇家的脸面岂能让人折了，我等都看不过眼，气煞人也！”
卫，是金殿卫的排辈字号，并非姓氏。不过也只有这么称呼。徐杰一身官服，这些人也还真认不出是个几品官。不过看徐杰这面相，也当不是什么大官。
这金殿卫显然就是夏翰身边的先天，排行十九，也就是说比卫二十三年纪还要大一点，比卫六卫九又要小许多。但是论武艺，应该比卫六卫九等人还要差一筹。
这位金殿卫的先天，其实也在惊讶，惊讶徐杰陡然也是一身先天的气机，心中更知道徐杰身后还有如何的势力。手中的剑，迟迟没有动作。
这位卫十九，兴许还在思虑着该如何处理。按理说到了京城，金殿卫合该横着走，这位卫十九，在苏州待久了，好似没有这份勇气。
卫十九在犹豫，徐杰却是开口问了一语：“你在卫字辈中排行多少？”
卫十九下意识答了一句：“排行十九。”
“还真是应了一句老话，闻道有先后。”徐杰说完此语，又说一句：“且叫吴王出来见一面吧，本督是皇差在身，否则也没有闲心到此处来等候。”
闻道有先后，卫十九听得懂，是徐杰在说他武道不行。但是卫十九却无法反驳，在金殿卫的先天里，他本身就是垫底的。此时徐杰陡然气机外露，也是在示威，卫十九竟然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比这个年轻的徐杰还要差上一筹。
气机所表达的不是内力深厚，就是一股锐利之感，这份感觉，往往就代表手下的兵刃威势如何。这就是武道。
卫十九还未答话，就听得身后夏翰开口：“徐杰，全天下不知天高地厚者，就属你了。”
夏翰语气似有调笑，也有成竹在胸。而今的夏翰，没有了夏文这个对手，好似也该他自信满满。至于除了夏文之外的其他人，哪里需要放在眼中？且不说那些半大小子，就是夏锐，也不过是他自小欺负的受气包而已。
要说夏锐，当真是惨，自小两个兄长，都是欺负他的。这不是夏锐好欺负，完全是因为老皇帝的态度，老皇帝不待见他的态度，让他变得好欺负。其他皇子也欺负不了，当初都还只是蹒跚学步的孩童，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总不至于去欺负那些几岁的孩子，唯有这个夏锐年纪稍长，欺负起来正合手。
徐杰笑了笑，微微拱手，口中只道：“见过吴王殿下，吴王殿下入京之后的大小事，都可寻臣去做，这也是陛下的吩咐。城内宅子也备好了，究勤源，宅子极为雅致，只是住不下这么多人。”
徐杰边说着，也边往前面队伍去看，究勤源是一处历经几代人打理的雅宅，还真住不下这么多江湖汉，即便住得下，徐杰心中好似也有心疼，那么好的宅子，住得这些浑人，也不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夏翰已经走到头前，见得那些甲胄竟然还在左右捆绑着麾下之人，大手一挥，说道：“徐杰，你没有什么要与本王说的吗？”
夏翰大概是在等徐杰说些什么，比如道歉请求？谄媚讨好？送礼请酒？
徐杰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问道：“不知吴王殿下要臣说什么？可是要头前带路？究勤源的路，臣是熟悉的。”
夏翰看了看徐杰，忽然出得一语：“你还不叫手下人住手？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徐杰，你可想过有朝一日本王也能如此风光入京来？你可想过本王将来会是何等人物？”
得志，兴许合该嚣张。一个皇子，在天子脚下直言这种话语，当真有些狂妄。昔日十有八九要继承大统的夏文，即便无数人说他要当太子，夏文也从来不曾自己说过这种话语。
徐杰也是真正看明白了，看明白之后，唯有无奈。无奈之下，抬手作请：“殿下请，臣给您头前带路。”
夏翰更是怒不可遏，从苏州一路而来，受多少人崇敬有加？即便是要急着入京，夏翰这一路上又是何等的指点江山、睥睨天下？
到得京城了，还能碰到这种事情，夏翰当真有些不敢置信，不相信徐杰竟然不给自己低头，夏翰头前不知想过多少侮辱徐杰的办法，甚至也给徐杰想过各种各样凄凄惨惨的下场，唯有如此才能解得心头之恨。刚才准备不理会路边的徐杰还只是第一步，等的就是徐杰一脸媚笑跟在屁股后面求见讨好。就是想着徐杰谄媚的嘴脸，夏翰都能发笑。
“徐杰，可是欧阳正那个老匹夫给你撑腰？好，当真是极好，且看本王如何来对付你们。咱们走着瞧！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家的天下。看看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看看你到底怎么死！”夏翰当真是直白，想着什么，就说着什么。
这般的话语，夏翰大概也是想看到徐杰此时应该是一脸的惶恐不安，应该要吓得两股战战不知所措。
不想徐杰只是面无表情又道：“殿下请！陛下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这件事情，对于徐杰来说，当真就是不如意。倒不是夏翰如何让徐杰不如意。而是那辞官的事情，徐杰不得不从长计议。
禁锢，这就是禁锢。这个漩涡踩下去了，徐杰似乎不知道再如何把脚拔出来。
人，这辈子岂能不与人争夺？从江湖到朝堂，迈出了一步，好似想退都退不了。
“哼哼……不知好歹！”夏翰气呼呼转身，也是夏翰这个时候拿徐杰实在没有办法，又臭又硬，大概就是形容此时徐杰的。
人这一生，要么跪着，要么站着，兴许也能躺着。徐杰跪不下去，耍不了躺着的无赖，站着就得面对这些事情。
有人说，想要“赚钱”，那就得跪着。也有人问，能不能站着就把钱赚了？这个答案是确定的，站着确实能把钱赚了，但那是极少数人，绝大多数人，还是跪着赚钱的，也就是跪着求生求存。
也许徐杰跪着，也不一定能把生存求来。
所以徐杰唯有站着，这也是徐杰的底线所在。之前那一点想缓和关系的想法，也并不是求人放自己一马。而是希望对方也是个有见识、有高度、有理智的人，唯有这般的人，才会做理智的事情，才会知道与徐杰把关系缓和了，才最符合自己的利益。如此，许多事情就好谈，甚至可以在几句话语之后，就能心照不宣。
奈何人各不同，强求不得。
徐杰的皆大欢喜奢望不来，夏翰此时也不知道这么一番话语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皇帝，在许多人心中代表着一切，无上的权利，无上的尊贵。唯有真正当皇帝的人，才知道皇帝并不能代表一切。
队伍开始进城，徐杰真的让到了一边，身边还拿了十几个汉子。也还听得汉子们骂骂咧咧。
“狗官，你得罪了吴王，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有种你就杀了老子，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狗官，来日爷爷一定把今日的屈辱都还回去，有种你就判爷爷一个斩立决，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卵子。”
徐杰猜想，这些江湖汉，这个时候还如此硬气，如此有恃无恐，大概是人人都听过夏翰说的一句话语：待得本王登基，就如何如何……
这句话，才是这些在夏翰麾下效力的江湖汉自信的来源。在京城被人抓了兴许不是坏事，还是忠心的见证，将来更是从龙的功勋。
夏翰，依旧是昔日那个夏翰。夏翰兴许真的缺一个能令他言听计从的高明谋士。但凡有这么一个谋士在身边，夏翰与徐杰，今日当不是这么一次碰面。
徐杰就这么看着队伍从自己的身边过去，也看得夏翰从车窗里投出来的眼神，眼神中的狠厉徐杰看得懂，还有走着瞧的意思。
夏翰过来了，眼神在威胁徐杰，也看得此起披伏的掌嘴之声。

第二百七十八章 辜负与辜负
徐杰目送着绵延一里多的车队进城，却还有心思去想拿究勤源如何放得下这么多东西与这么多人。
待得夏翰的队伍全部从身前路过之后，徐杰方才在马上回头一语：“别打了，带回衙门里去吧。”
此时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了，挨的打是切切实实的，刚才那般的话语，也只是说给夏翰去听的，让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知道他们是如何的忠心有气节。此时车队早已过去，再去大喊大叫，没人听到，只会平白挨巴掌，所以声音早已没有了。
皇家的院墙，依旧高耸。
徐杰回到衙门里，把一车一车的卷宗运往刑部，需要三堂会审的事情，而今也不需要三堂会审了，直接交到刑部审理。当初三堂会审，也只是朝堂上的托词，如今李启明倒了，许多事情倒也没有必要弄得那么麻烦。
如今，连苏州的夏翰都到了京城，时间也过去了月余。忽然闲下来的徐杰，一时之间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徐杰还有一个差事，就是那京华时报，需要把李启明的事情详细刊载之后发行出去，这就是宣传了，民心还好，军心多少需要安抚一下。
徐杰又在京华时报里开始连载起了小说，连载的小说就是那剑仙传。连载剑仙传，其实就是为了赚钱。让人花钱去买报纸也是需要动力的，这连载的剑仙传，就是动力。
黄沙大漠，城池泛着土色，并不雄伟，甚至有些低矮，却又隐隐有一种肃杀之气。自古称呼战场，也叫沙场。可见黄沙在中国人的心中，就代表了战争。
瓜州的城池，与内地的不能比。这一处绿洲，来往客商无数，也是拓跋部的王帐所在。
拓跋王就住在这里，新拓跋王，拓跋野！
种师道下了马车，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城池，身后跟着的是那个一步一瘸的秦伍。
“种大侠，你当真要寻拓跋王比武？”秦伍对这件事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种师道面色似铁，并不答话，只是稍一点头。
秦伍满脸的紧张，又道：“种大侠，有句话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实在难受，那拓跋王乃是一国之主，岂能说见就见，一国之主，又岂会与人比武？”
秦伍显然是在担心，一国之主是什么概念，他心里很清楚。拓跋部虽然多年不曾露出兵锋，但是二三十万的骑士，那也是不在话下。与这样的人比武，打得过怕也不会有好下场。何况秦伍知道种师道还不到先天，那拓跋王必然是先天，打不过，那不就是送命？
种师道把命送了，秦伍想要拜师的念想，岂不就落空了？那什么报仇雪恨，也就不可能了。所以秦伍其实是想劝种师道，劝他不要做傻事。
种师道不言不语，甚至城门口收税的兵丁上前，种师道也二话不说，从怀中摸出了所有的钱扔了过去。
种师道的视线里，唯有街道尽头的那一处院墙，那里就是拓跋王住的地方。
秦伍左右打量着街道，口中又连连说道：“种大侠，那处客栈好，一看就是城里最好的客栈，今夜我们住那里吧。”
种师道依旧不言不语。
“种大侠，比武之事非同小可，当好好准备一番，这一路来太过辛苦，种大侠好好休整几日，恢复一下精神，再吃上几顿好酒菜，把身体也条理好，如此胜算才是最大。”秦伍不断在说话，也是在劝种师道不要做傻事。
兴许秦伍心中总觉得人是惜命的，要做傻事之前，冷静一下，多想一想，赴死的事情兴许就不会去做了。
种师道只顾往前走，瓜州小城，甚至比不得大华的一处县城的规模。拓跋也是小国，人口不满两百万。但是拓跋部的地盘却又不小，来去也有两三千里地面。
那院墙已然不远，秦伍更是着急起来，一瘸一拐的腿，也能上蹿下跳，口中又道：“种大侠，你家中可还有什么家人？哪里可还有亲朋好友？若是有个万一，也该留些话语，留点什么东西作为念想。”
秦伍在此提醒要赴死的种师道，让他想想家人朋友，希望他能偃旗息鼓。
一直不言不语往前走着的种师道，听得此话脚步当真止住了。
秦伍大喜，连忙接着说：“种大侠，你若是信得过我，这些事情都可以托付与我。不论有多少亲朋好友的，留什么话语，我都保证给你一一带到。”
种师道回头，看着秦伍，想了想，说道：“这世间，大概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我了，也没有几个人认识我。若说要留个遗言，乍一想，还真不知道留给谁。”
“种大侠这般的武艺，在江湖上必然是鼎定大名，怎么能说没有人认识你呢，想来种大侠这般的人物，必然是亲朋无数，种大侠可不能辜负了这些人。”秦伍不断说亲朋好友，大概就是为了让种师道能回心转意，劝人不要冒险的办法，也就剩下这一招感情牌了。
种师道听得“辜负”二字，开口说道：“要说辜负，兴许真要辜负一人，也罢。若是我死了，你把我的刀鞘带着，去一趟京城，寻一个叫徐杰徐文远的，把刀鞘给他，就说我辜负他了。他是个当官的，若是京城寻不到，到江南杭州去寻血刀堂，定能寻到。”
“当官的？”秦伍有些疑惑，大概是疑惑种师道这般的人物，怎么会和当官的有关系。
种师道点点头，拔出厚背直刀，把刀鞘给了秦伍，然后还说了一句：“你若是寻到他把话语带到，他该少不了你的好处。”
话音刚落，秦伍还来不及反应，种师道已然提刀一跃而去，所去之处，正是那拓跋王所住的王宫院墙。
便看前方无数士卒护卫忽然乱作一团，四处大呼小叫，大概是要去拦那不速之客。
秦伍抱着刀鞘，目瞪口呆看着前方，口中喃喃一语：“世间如何会有这般傻的人？”
京城里的徐杰，也在做傻事，一个人，一蓑衣，夏天的雷格外响，雨来得也急，瓢泼不止。在京城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但是徐杰还真没有好好逛过这座世间最繁华的城池。
所以徐杰挎着刀，在这大街小巷里慢慢走着，除了徐狗儿在一旁上蹿下跳，买这买那，看着四周的新鲜。身边也就没有其他人了。
人总是需要有这种时候，头脑放空，漫无目的。兴许也是这段时间实在太过紧张，或者说太过压抑。
那吴王夏翰此时在皇宫里是如何的高兴，徐杰懒得想。老皇帝会如何定夺，徐杰也懒得想。还有那已经出门四处走动的夏锐，会不会真的拉拢到几个助力，徐杰也懒得想。甚至衙门里的大小事情，徐杰也懒得想。
汴河的船，来来往往，这座百万城池，主要的供给，都来自南来北往的行船。
徐杰走在这条并不很宽敞的河边，大雨下面没有多少行人，还一个个行色匆匆。
唯有徐杰脚步缓慢，还有心情去看冒着雨卸货的船工。这些人卸完货物，大概就是今日一家老小生活的着落了。
世间的所有事情，都是一个个的巧合构成的。
所以徐杰抬头，也看到了一袭蓑衣，蓑衣里面的白色干净非常，蓑衣后面露出的剑尾熟悉非常。
还有一个洁白的女子微微露齿一笑。
徐杰也跟着笑了出来。
两人对面而行，慢慢走近。
徐狗儿在一旁错愕了一下，然后大笑道：“嘿！！在京城里也能遇见何小姐，缘分嘿，当真是缘分。”
兴许也不是巧合，何小姐大概就是寻着徐杰来的。
两人近前，徐杰如平常问了一语：“回去了？”
“嗯，从大江来。蜀地无高人了。”何霁月答道。这一趟何霁月算是走遍了不少地方，从河北到河东，从河东到长安，从长安入汉中，入蜀地，出大江回家，又来了这京城。
徐杰笑道：“你这口气着实有些大了，蜀地岂能无高人？这话要是让三胖那厮听到了，非寻你拼命不可。”
何霁月闻言一笑：“嗯，也对，忘了还有个杨三胖。”
徐杰抬手往路边一指，临河是一处茶楼，说道：“坐一坐，避一避雨。”
“好。”何霁月轻答一语，随着徐杰往茶楼而入。
徐狗儿笑意盈盈，安排着前后的事情，走到柜台前，怀中掏出的一锭银子硕大，十两的大白银，扬头说道：“掌柜的，你这里最好的茶是什么？”
掌柜的看得这般的银锭子，脸上都是笑：“听客官南方口音，最好的茶龙井，当是合胃口的。”
南方人分不清北方各地的口音，北方人大多也分不清南方各地的口音。这片土地，实在广阔。
徐狗儿煞有其事说道：“龙井？龙井我可喝得多了，莫拿次货来敷衍。”
“岂敢岂敢，客官稍等，定是上等的好龙井。”掌柜的已然伸手去拿钱。
徐狗儿给出去了十两银子，也不见他丝毫的舍不得，两袖一挥，回头左看右看，寻了一圈，才寻到已经落座的徐杰，昂首挺胸往徐杰那边走去。
走到头前，徐杰与何霁月已然聊了起来，正听得何霁月说道：“河东白敬，一百余招！名不副实。”
“还有谁？”这个话题大概是徐杰挑起来的，大概是想知道何霁月与那些人交过手。
“长安柯三剑，也名不副实。”何霁月又道。
徐杰又问：“还有谁？”
“汉中项甲，厉害！”何霁月似乎对这些事情并不如何当回事，说起来也没有眉飞色舞的模样。若是换得徐杰有这些经历，那说起来必然精彩纷呈，比说书先生也不差。
“败了？”徐杰已经听了七八个名字了，都名不副实，难得有个厉害的。
何霁月摇摇头，说道：“斗了几百招，后来他不愿打了，兴许在场弟子太多，想留个脸面。”
何霁月说得轻描淡写，却又自信非常。
“过了汉中，那就是蜀地了，你说蜀地无高人，合着这么一趟，天下英雄会了个遍，就属你天下无敌了。”徐杰调笑道。
不想何霁月还一本正经点点头：“嗯！”
何真卿见成出山，一碰杨二瘦，再碰陆子游，悻悻回家不出门了。生个女儿出山，打遍天下无敌手。
老天爷还真是有点良心的。徐杰如是想着，想着想着自己也在笑：“以往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厉害？”
何霁月也笑答一语：“那是我手下留情。”
徐杰哈哈大笑：“初次见面你就对我手下留情，想来是心中也留了情。”
徐杰这蹩脚的口花花，实在突兀，不过他也就这点撩妹的功力了。徐杰兴许压根就不会撩妹，只会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何霁月自然不会听得如何心花怒放，也不接这口中讨便宜的话语，严肃说道：“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都不是我的敌手。”
这话徐杰就不服了，徐杰好歹也是一招杀先天的人物，这是男人的自尊心。便看徐杰把刚刚取下来的刀拍得啪啪响，口中一语：“霁月，你是不知我如今的厉害。”
一旁的徐狗儿也连忙帮腔：“何小姐，我家少爷如今可是了不得的。”
何霁月忽然又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家少爷就是偷奸耍滑的厉害。”
徐杰看着何霁月的笑，看得连再为自己争辩的话语都没有说出口，昔日的何霁月，白衣如雪，面色如霜。如今的何霁月，当真能让人看呆。
刚刚走到头前正欲把托盘里的茶水放在桌上的茶楼小厮，显然也看呆了，看得都忘记了手中要做的事情。
徐杰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面色立马一垮。伸手拿过托盘上的茶壶茶杯，倒了三杯。
徐狗儿煞有其事喝得一口，已然起身直奔柜台而去，口中已然是怒：“掌柜的，你还真欺我没有喝过龙井不成？小爷我在杭州都用龙井漱口，你还真拿我敷衍。”
这徐狗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杭州拿龙井漱口了，不过他定是真的尝出了不对味。徐狗儿倒是真有了点见识，龙井的味道对不对都尝得出来。不过也有点暴发户的味道，徐狗儿暴发户的姿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往在徐杰看来，还当作乐趣。
只是徐杰此时有些乐不起来，抬头看着何霁月，开口说了一句：“霁月，我……有了婚约。”
这种事情，徐杰兴许压根就不知道如何去隐瞒，更不知道怎么在女子面前左右逢源，心中想到了这件事情，如何也忍不住不去说。
上天总是公平的，没有人能事事精通。男女之事，与世间任何事情都不一样。

第二百七十九章 罢了，大事
徐杰说完话语，看着何霁月，原本以为何霁月应该是大发雷霆，或者至少也该表达一下愤怒。
只是徐杰没有想到，何霁月此时竟然面无表情，口中好似极不在意答了一语：“学政家的小姐？”
徐杰点点头。
“学政家的小姐挺好。”何霁月说完，又道：“回家的时候，父亲本欲把掌门之位传给大师兄，却被我夺来了。”
徐杰知道何霁月为何说这么一件事情，按理说这凤池派，如何也不可能传给何霁月，何霁月却夺来了，这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何霁月不打算成为别人家的人了，准备做一辈子的何家人，做一辈子凤池派的人。
徐杰听得懂，但是徐杰又说道：“霁月，李师兄好好的掌门，你给人家抢了作甚？何掌门是拗不过你，随你任性，何掌门可不愿意把掌门之位传给你。待得京城里把事情都处理完了，我就辞官不做了，回去娶你。”
娶两个人，在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娶十个八个也再正常不过。唯有这样的时代，才能容得这般的贪心。
何霁月闻言笑了笑，不答话语。
徐杰也不多说，徐杰是真想辞官回乡，过那一亩三分地的日子，在这京城里，徐杰实在不舒服，权柄什么的，好似也没有多少乐趣。
徐狗儿还在与掌柜的争辩，掌柜的话语一套一套的，徐狗儿也是争锋相对，但是徐狗儿毕竟年轻，掌柜的在这生意场上多年，与人争口舌之利显然比徐狗儿熟练。以次充好，或者直接卖假货，在哪个年代都是商人常用的手段，与人争辩，也是商人必备的技能。
便也气得徐狗儿把腰间的刀往柜台一摆，硬生生把那十两的银锭子又要了回来，口中还道：“明日里，小爷给你带点真正的龙井来，好叫你心服口服。”
掌柜的哪里会心服口服，即便是带来再好的茶叶，也不过是话由两张嘴，岂能说得清楚？
掌柜的此时认怂，不过是因为生意在此，息事宁人以免扩大了影响。徐狗儿带着一脸的胜利回过头来，那掌柜的已然就吩咐小厮出门去了。京城的人，岂能真的被外地人欺负了？
那边的徐杰已然不再说着嫁娶之事，而是问道：“霁月，你去了长安，可听过一个叫种师道的人？”
何霁月摇摇头道：“种师道？长安人？未曾听人说起。”
“哦，他是延安府之人。”徐杰答了一句，心中却也担心，担心这种师道真的一去不回了。许多时候，遗憾才是能让人终生不忘的事情。
种师道这样的汉子，如果真的死在了戈壁大漠之中，兴许这世间并不会有人把种师道当回事，甚至种师道这一辈子也没有在世上留下什么痕迹。
但是徐杰，却一定会记得一辈子。
那瓜州城里，王宫不大，甚至比不得京城里的一些豪宅。
种师道持刀而入，看似轻松就进了院墙，却立马被几个高手包围在中间，几个高手身后更是无数的士卒。
“横山彭老怪座下弟子前来拜会拓跋王！”种师道直言喊道。
彭老怪，在场大多数人听都没有听过。却也有一些年纪大的人，似乎依稀记得当年，记得有这么一个从横山来的高手，与老拓跋王大战无数，战得天昏地暗，最后落败而走。
那一战，也让老拓跋王的名声如日中天，甚至让一些原本想与拓跋王争夺王位的拓跋王族之人，也偃旗息鼓。
而今老拓跋王早已不问世事，新拓跋王拓跋野刚上王位不久，彭老怪的徒弟却又来了。
一个年级大一些的拓跋人看了看种师道，用并不熟练的汉语说道：“你来早了。”
“不早！”种师道答道。
“回去吧，过两年再来，那时候你才有与我王一战的资格。”这人兴许是好心，因为他看得出种师道并未到先天，而新拓跋王，是先天，虽然不过刚刚进入先天，但也是有了先天才有登上王位的资格。
种师道明白这人的意思，却有些不太高兴，开口一语：“今日必要与拓跋王一战！”
那人看了看种师道，说了一句：“何必呢？”
话语落下，那人已然拔出了手中的刀。
种师道也不多等，直刀已然劈去，兴许能不能见到拓跋王，还需要认证的资格一般。别人不让他见，那就唯有战，打败眼前这些人，拓跋王自然就会出来。
这拓跋王族，与夏家显然不一样。夏家的安危靠的是皇家金殿卫，拓跋一族，靠的就是自身的强横的武力压服众多部落。护卫自然比不得王族的武艺。
这兴许也是中原与游牧的区别！
围着种师道的高手，个个都是绝顶的一流。甚至与种师道说话的那人，也是那离先天不过临门一脚的境界。
几个护卫围攻种师道，种师道却毫无退缩。
秦伍一瘸一拐慢慢接近那王宫的院墙，想第一时间知道种师道的情况。听得院墙之内各种呼呵之声，也听得刀兵相击的碰撞。
秦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鞘，满脸的担忧，甚至双手合十，希望满天神佛保佑种师道千万别死，种师道是他为父报仇的唯一指望了。
画面再到种师道，围攻的高手，已然只剩下当初与种师道说话的那人，其余人皆已倒地不起。
种师道大气粗喘，显然在这拓跋王宫高手的围攻之下，并不那么轻松。
还听得蹩脚的汉语说道：“你走吧。”
种师道的刀，依旧带着全身的力道劈去。
还听得一声惆怅：“唉……彭老怪当年，也是这般，如今怕是死了多年了，何必如此。”
这人兴许还真有几分心地善良，大概是不愿看到这么一个年少高手轻易陨落在了这里。这种心态，年纪大的人才会有。
刀在空中再次交击，一击之后，种师道在空中翻滚而落，那人却也在不断翻滚落地。
那人与种师道，兴许真的不分上下。
落地的两人，都显得有些狼狈，灰头土脸。兴许有几分滑稽，但是配合上种师道那般坚定的眼神，也就是好没有滑稽之感。
种师道再去，完全是一股拼命的架势。此时的种师道，已然不剩任何东西，就剩下一柄搏命的刀。若是连这把搏命的刀也失去了，种师道的人生，好似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徐杰说的那些什么人生意义追求之类，种师道有认真想过。但是，种师道依然只剩下了一柄搏命的刀。
搏命一起，战局再也不似刚才。
双方皆是险象环生，这般的场面，兴许今日真有人要死在当场。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住手，本王来了。”
种师道闻言抬头去看，一个华服年轻人从远处大殿而出，华服之上，有龙。头上戴着盘龙金纱冠。此人浑身上下透露的都是一股残忍的气势，双眼如鹰隼，看人看物都有一种桀骜之感。唯有这般的人，才能成为拓跋之王。这里没有什么仁义礼智信，这里只有暴力与血腥。
与种师道对敌之人已然停手，躬身拜见。种师道也停了手，不断喘着粗气。
“小子，对本王而言，你是过两年死还是今日死，没有什么分别。本王今日就成全你。”年轻的拓跋王，拓跋野开口说道。拓跋王族，传承何等了得。拓跋王，又是何等的自信！几百年压服二百万人的武力传承，不知超越了多少江湖门派。
种师道已然不顾身体的疲惫，也更管不得其他。话语没有一句，刀已经挥舞在了空中。
如那飞蛾扑火，好似注定的命运。
死，那便罢了！罢了！
不死，种师道还有要见的人，还有要继续走下去的道路。
一直走到死！
京城的雨，方停。艳阳一半，阴霾一半，这般的天气，在夏日里并不很奇怪。
徐杰刚刚在掌柜的面前打发走了一队巡城营的士卒，巡城营的那些士卒诚惶诚恐的模样，也让掌柜的变得诚惶诚恐起来，因为这巡城营的士卒，就是掌柜的派人去叫来收拾徐狗儿这个外地人的。
诚惶诚恐的掌柜，不断躬身作揖送着徐杰出门，生怕今日有眼不识泰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生怕几代人的积蓄，被眼前这位年轻人翻手就毁了去。
徐杰也回头看了这位掌柜的一眼，摆摆手示意掌柜的回去，心中也在想着，兴许这就是权势最直接的体现了，徐杰却并不如何享受。
掌柜的却不回头，甚至都要跪在了地上，口中不断说着讨饶的话语。
有些人能享受这般人上人的感觉，享受能把别人生杀予夺捏在手中的感觉，有些人就是享受不来。或者说此时此刻的徐杰，享受不来。
茶楼之外，一队一队的士卒往城外而去，徐杰认得出这些人来自边镇太原，随着王元朗入皇城不过月余，却又一队一队往城外去。
徐杰有些奇怪，奇怪老皇帝为何忽然做这样的事情，老皇帝如今是对金殿卫不太放心，对金吾卫也防着，对徐杰更防了一手。所以才让王元朗带兵入城，但是老皇帝何尝又没有对王元朗防一手？
徐杰收到的皇命之中，就有监视王元朗等人一举一动这一条。
好似这天下，谁都在觊觎夏家的江山。所以让所有人的彼此防卫着，如此也是平衡着。兴许王元朗收到的皇命之中，也有监视徐杰这么个差事。
大概也是因为政权即将要交接的敏感时候，老皇帝唯有如此才会觉得稳妥。
一队一队的边镇禁军往城外而去，必然是发生事情了。
徐杰也懒得去猜，带着何霁月，等得大队人马过去之后，又走在汴河岸边。
“到我那里住几天吧。”徐杰说道。
“不去了，我回大江，爹也想出门走走了，兴许我回去就当掌门了。”何霁月来了京城，却不愿留在京城里。她知道，这里不属于她这个江湖人。这里属于此时的徐杰，属于欧阳学政，属于那些读书考试的人。
或者她还认为，自己这么一个江湖女人，每日抛头露面的江湖女人，在这个文人的京城里，是徐杰的累赘。兴许也会让徐杰这个朝廷命官被人笑话。
在这京城里，从来都看不到一个带着刀剑出门的女人。甚至都看不到一个出门在外的年轻女子。街上能看到的女子，要么就是孩童，要么就是年纪大的仆妇，就是寻常人家的丫鬟，也不会私自出门在外抛头露面。
这里，就是文人礼教之地。这里不适合何霁月。
更重要的是，何霁月不想在这里看到徐杰与别人成亲。
但是何霁月又告诉徐杰，兴许她回去就当掌门了，也是在暗示徐杰一些事情。
徐杰立马答道：“待我辞官回来，不需多久。”
何霁月大概就是想听到这句话，大江，才是何霁月的地方，或者说江湖，才是何霁月的地方。
何霁月答了一句：“若是我当掌门的时候，江湖同道都要来庆贺，那时候你一定要回来，你徐家也是江湖人，合该到场。”
“我会早到，让你当不了掌门。”徐杰答道。
何霁月笑了笑，起身，已然到了河对面。河对面其实也不是回家的路，何霁月却还是到了河对岸。
徐杰沿着河往前走，对岸的何霁月，也沿着河往前面走。
两人还不时转头对视一眼，汴河的船太多，时不时就能挡住两人的视线。
待得有船之时，徐杰便会加快几步，再看到何霁月，便又笑一笑。
一条一条的船之后，终于在一条船之后，白衣消失了。
徐杰好似也怅然若失，站在河边，久久不愿离去。
直到卫六匆匆寻来，到得徐杰身边，开口说道：“都督，叫我好找，快快入宫，陛下急召。”
徐杰转头看着卫六，心中有些懈怠，对于公事，徐杰有些消极怠工。
“都督，可不是玩笑，大同总兵常凯，竟然不顾圣旨相召，私自逗留在大同不回京城述职，还说边镇室韦入侵，离开不得。怕是要出大事。”卫六急忙又道。
徐杰闻言，也就明白为何太原禁军不断往城外去了。李启明已死，皇帝自然要召常家人入京，治罪与否且不谈，至少也不能让常家人再掌大军。
但是常凯又岂敢回来？在他心中，回来岂不是一死难逃？特别是儿子都死了的常凯，更不会轻易回京了。
不回京的常凯，那就真要出大事了。边镇主帅拥兵自重，甚至起兵造反。老皇帝如何能不急？边镇的主帅与京城可不一样，京城是天子脚下，边镇常凯，那就是一方的土皇帝。特别是这些年的边镇，武官早已把文官拿捏得死死，在边镇之地，武官早已没有了任何的掣肘，若是作乱，后果实在不敢想象。
老皇帝的着急，想到的大概就是唐朝安禄山与史思明。
徐杰思虑完毕，点了点头，说道：“走吧，入宫去。”
卫六早已急不可待，起身就往房屋上跃去，回头一看，徐杰却还在道路上不紧不慢走着。

第二百八十章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御书房里，人比较多。有新上任的首相欧阳正，有右相吴仲书，有中书省的仆射刘汜，如今身为中书舍人的徐杰，名义上的组织关系，就在刘汜麾下，仆射之后是侍郎，侍郎时候就轮到舍人之类了。
还有王元朗，徐杰与王元朗在太原见过，在京城也见过。京城里的王元朗与太原的王元朗有些区别，太原的王元朗有一股儒雅之风，京城里的王元朗，却是锋芒毕露的感觉。
徐杰站在后排，最头前站的是吴王夏翰。徐杰对此并不意外，徐杰也知道，这个老皇帝终究还是不待见夏锐的，因为夏翰在这里，夏锐却连在皇城之外。
这般的大事，常凯已然是拥兵自重，这是动摇江山社稷之事，老皇帝早已没有紧皱。
此时的老皇帝，好似忽然老了十岁一般，双眼再也不如原来那般的神彩，甚至坐姿都显得有些萎靡。
徐杰抬头看得一眼，已然知晓这个老皇帝兴许真的时日无多了。有些事情，打击实在太大，若是没有这些打击，老皇帝再活个一年半载是不在话下的，若是老天眷顾，再活个三年五年也有可能。
但是此时老皇帝的精气神，真的萎靡了，萎靡不振。
徐杰站在所有人之后，听得前面众人的言语。欧阳正说着如何再下旨去召，甚至让朝廷许诺常凯的人身安全，以国家安稳为重，以大局为重，避免生灵涂炭。
其实欧阳正所言，也是稳妥之法，更是代价最小的解决办法。
王元朗说的是担心，担心把常凯逼急了，真的与室韦人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刘汜出了毒计谋，以京城里整个常家一族的生死，逼迫常凯就范，以朝廷威严不能受人胁迫之类的话语。刘汜之言，其实也有道理，若是朝廷真的被人胁迫成功了，这个口子但凡开了一次，往后可能后患无穷。常家也不是只有常凯这一支，常凯麾下无数常家子弟，可还有不少家眷都在京城之中。以灭族来逼迫，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众人各抒己见，老皇帝一时之间也难以做出决定。
老皇帝的为难，看在夏翰眼中，便看夏翰开口：“父皇，依儿臣之见，我大华三百年江山，威服四海，却又承平日久，也是这承平日久，让许多人忘记了朝廷的威势。此事其实不是坏事，依照儿臣之见，常凯之事，当是好事。”
众人闻言，都往夏翰看去，连带徐杰也往夏翰看去。这么一番言论，有些出乎徐杰的预料，夏翰在徐杰心中可不是这般能侃侃而谈之辈，还语出惊人。徐杰也有些期待，期待这位吴王殿下随后的高论。
老皇帝听得也有些惊喜，开口问道：“翰儿有何妙计，快快道来。”
夏翰先是看了左右之人，随后扬头开口：“父皇，我大华在乱世而起，以兵锋立国，梁、唐、晋、汉、蜀、楚之辈，一一灭之。那时候，何等威风。如今许多人怕是不记得了，如今当再次让天下人知晓我大华之威势，常凯叛乱正是时候，正是用兵之时，剿灭常凯，便能杀鸡儆猴，让天下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再也不敢有任何不臣之心，当真是好事，也是一劳永逸之法。所以儿臣以为，必然不能有任何妥协，当以大军弹压，先杀常家之人祭旗，再大军出征杀他个血流成河，儿臣愿代父皇宣威，亲往边镇提回常凯头颅。”
梁唐晋汉蜀之类，每个国号前加一个“后”字，就是五代十国。
徐杰之前听夏翰说常凯之事是好事，本以为常凯当真会有一番高论。此时听到这里，徐杰笑了笑，抬头看了看老皇帝，也想看看老皇帝如何反应。
老皇帝也如徐杰一样笑了笑，说道：“翰儿此谋，颇有先祖勇武风范，只是稍稍缺乏实际，逼迫太甚，易生祸端，当再行计议。”
老皇帝要是能同意这个办法，那真的是脑袋让驴踢了，常凯在哪里？在大同，大同边关一开，室韦铁骑如狼似虎入中原，这不知道是室韦人等了多少年的机遇。如果真成了这般局面，室韦人做梦都能笑醒过来，长生天真的是显灵了。
夏翰闻言又道：“父皇，儿臣敢下军令状，不能剿灭常凯，儿臣提头来见。”
老皇帝却是轻轻摆摆手，看得在场众人，开口说着另外话语：“徐文远，你缘何不开口啊？”
在场之人都在议论，唯有徐杰一直不说话，此时听得点名，唯有拱手之后说道：“陛下，左相所言有理，当以安抚为主。只要常凯回京，什么条件都可商议，边镇安稳，才是重要之事。”
“何以见得？”老皇帝问道，左相就是欧阳正，徐杰支持欧阳正所言是正常，但是这种办法，皇家的颜面还是有些不好看，甚至真的可能带来一些后患。所以老皇帝才要徐杰真的说个所以然出来。
“陛下，室韦一战已然过去近二十年。当年室韦攻坚城，损失惨重，而今二十年已过，二十年就是一代人的时间，室韦人当年的损失早已补了回来，兵强马壮不减当年之威风。而今的室韦，就在等一个时机，只要时机一到，必然大举南下。中原与游牧，永远都是这般，甚至都不需要任何理由借口。所以边镇稳定，才是社稷之重。”徐杰解释一番，其实就是说时间过了这么久，室韦人早已又是兵强马壮，不能冒险。
老皇帝又问一语：“朝廷之威严当置于何地？”
徐杰不假思索，就答一语：“李启明都死了，朝廷之威严，已然天下皆知。若不是朝廷威严正盛，常凯岂会不敢回京？常凯之举，便是畏威之惧。”
“好，徐文远之言，深得朕心。”老皇帝说道。
一旁的夏翰，面色不爽看了徐杰一眼，说道：“父皇，徐文远之策，乃懦夫之策。常凯若是畏威，必然会行负荆请罪之举，岂还会拥兵自重？父皇莫被徐文远巧言所蒙蔽。”
徐杰却不再多言，懒得争辩。
老皇帝已然开始安排：“王卿，你当速速带兵前往太原，先以兵锋拒之，以防后患。安抚之策，欧阳卿且草拟旨意，再奏来定夺。”
两人上前拱手。
“父皇，儿臣可不觉得此举妥善，依儿臣之见，二心之贼，必不敢回。安抚之举，必然不能奏效。”夏翰当真要与徐杰争锋相对。
老皇帝看着夏翰，慢慢说道：“朝政之事，翰儿多学。奏效与否且不论，而今这般之法当先行，稳妥为要，若是不能奏效，便再想其他。”
老皇帝知道事情该如何处理，计划与变化，都要有应对。老皇帝能用这般办法，可不是老皇帝多么宽宏大量。有些事情不能深思，常凯就算漫天要价了，一切答应了又何妨。答应之后，这常家再如何处置，有的是办法。
这才是帝王之心，腹黑，无情，无关仁德。徐杰也是知道这些，才会说出那些话语，也知道老皇帝必然会认同自己的想法。
散会之时，徐杰跟在欧阳正之后，欧阳正还回头夸道：“文远啊，年纪如你，却能如此深谋远虑。朝廷的未来，就在你这般的年轻人身上了。”
欧阳正的话语之中有一种期待、期望、憧憬。
徐杰听来，有些不知如何去接。这个时代，所有的人，文武也罢，就如一言，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
但是徐杰真的消极怠工了。人一旦内心懈怠了，说什么都没用用。徐杰也不认为这个世界，缺了自己就不能转了。就如欧阳正，兴许这二三十年的朝廷，理政之才，无出欧阳正右者，甚至当年那一场大战的家底，都是欧阳正几年时间积累下来的。
但是欧阳正当了十多年的小小学政，这个国家也不是好好的吗？也不见缺了欧阳正，朝廷就不运转了。
徐杰更不会以为这个朝廷缺了自己，就运转不了。不论欧阳正如何看重，如何夸赞，徐杰没有自以为是到会觉得自己就是拯救世界的天选之人。
欧阳正似乎感受到了徐杰的些许情绪，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人人都觉得自己了不得，觉得舍我其谁，唯有你啊，人小心老，觉得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徐杰笑了笑，听出了欧阳正语气中的无奈，反问了一句：“老师，如今您当上了尚书省左相公，有什么感受？”
欧阳正听得一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徐杰，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又好似有些愕然，随后才开口：“老夫倒还真没有认真想过，若是年轻时候，加官晋爵之时，当遍邀好友，宿醉一番。而今却好似真无多少感受，唯有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老师，掌大权，难道就没有爽快之感？学生不知何时听过一语，叫做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方为大丈夫。而今老师也算是掌了天下大权，可有大丈夫的爽快？”徐杰说话之时，脸上还有一些奇怪的微笑。
欧阳正看着徐杰的表情，抬手轻轻拍打了一下徐杰的官帽，笑道：“你这小子……只奈何啊，奈何没有美人膝与老夫卧了。就算有美人膝，老夫也卧不动了。哈哈……”
徐杰听得也是哈哈大笑：“哈哈……老师，要不试试看？兴许老而弥坚也说不定。”
欧阳正抬手又打，徐杰也不躲闪，打完之后，欧阳正脸色微微严正，说道：“老夫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唉……你不想过老夫这般的人生，你不想日日殚精极虑，你也不想鞠躬尽瘁。你想要恣意逍遥。你不想掌天下之权，却想醉卧美人之膝。退一万步说，男儿若是无权，岂有安稳？又如何保证那美人之膝可以枕上一辈子？”
欧阳正本欲与徐杰说一些理想的伟大，说君子高尚，说那些美好品德，说一说能力与责任，说一说天下苍生，说一说人生追求。
但是欧阳正都没有说出口，而是说天有不测风云，说了一些以个人为角度的自私话语，没有权势，如何保证这一辈子真的能旨意潇洒恣意？
欧阳正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批评谁自私自利，因为人本就是自私自利的，就算是如欧阳正这般的人，何尝又没有自私自利？只要徐杰在官场，欧阳正必然会想方设法让徐杰平步青云。甚至欧阳正也会让自己的儿子将来也能平步青云。这种想法，再如何去解释成为国为民，其实归根结底，还是离不开自私。
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在其位谋其政。欧阳正如此，也知道徐杰也会如此。尸位素餐的事情，这两人做不来。当官当真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简单，一国之事，方方面面，醒掌天下权，听起来好像格外的潇洒，若真是掌了天下之权，那就再也不谈潇洒了，天下万万人的事情，除了殚精竭虑，哪里还有其他？
人生若真到了这一步，一天到晚除了面对公文公事，怎么可能还有其他？案牍之劳行，许多人以为是无病呻吟，其实那就是现实的写照。
也还有一个道理，人生在世，除了自己的生活不如意，别人的生活都是值得羡慕的。这个道理就是所有人的写照。唯有佛教有一句话语比较哲理：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因为没有人能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也是西方极乐世界为何对所有人都会有吸引力的原因。
徐杰，就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徐杰想了想，说道：“老师说得有理，也是因为这个道理，所以学生当初会在江湖与人争锋，也是因为这个道理，此时学生才会还留在京城中。”
欧阳正问了一语：“你当真想走？”
徐杰点点头。宫门不远，车架就在宫门之外。两人上车。
欧阳正一上车，就问了一句：“文远，说说你与吴王之间的事情吧。”
徐杰看着欧阳正，这位老师，智慧一直都在，只是不怎么显露，却又一切了然于心。兴许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徐杰也不藏着掖着，娓娓道来。说到最后，欧阳正眉头紧皱，久久不松。车架一直到得衙门里，欧阳正还在皱眉。
当晚，徐杰去了谢昉府中，已然有许久没有到过谢昉府中了。徐杰再一次下起了棋，弹起了琴。徐杰想多学几门真正的技艺，娱乐自己这一辈子。
所以徐杰格外的认真，谢昉极为开心。谢昉这段时间来也是累坏了，身心俱疲，以他这样的性子，参与到了皇帝与李启明的争夺之中，其实是一种折磨，却又是他当这么个官职应该尽的责任。
兴许谢昉是那个比徐杰更想辞官的人。但是谢昉还当着这个官，这就是谢昉与吴伯言之间的区别了。
也可能是谢昉心中的一些自私，因为谢昉还有两个儿子在外地当官，谢昉做不到真正的洒脱，至少在儿子的前途上，谢昉还是真的会在意。
吴伯言也有儿子，但是吴伯言却从不在意。但是其中是不是也有吴仲书身居高位，才能让吴伯言彻底的不在意呢？
谢昉酒醉，徐杰回家，也有几分醉意。
走在路上，徐杰有一种轻松，万家灯火，徐杰想起了之前与欧阳正的玩笑，自己又哈哈乐了起来，口中喃喃一语：“是不是得去寻点猛烈之药送去，让老头再抓住一点青春的尾巴，再卧一卧美人膝？”
徐杰自言自语，也是半开玩笑，自得其乐，说完之后笑声更大，甚至借着酒意，也盯着自己下面看了几眼，又笑：“处男啊处男！”
此时的徐杰，当真开心，很长一段时间中难得的开心，开心得有些放浪形骸了。
忽然徐杰好似听得了前方有一声琴音传来，只有一个音调，徐杰抬头往前看了一眼，看得徐杰汗毛竖立。
徐杰眼中，并没有看清什么，却是浑身冰凉，人忽然翻飞而起，一身清脆过后，徐杰还未落地就转头看去，地上是徐杰的官帽，已然裂成两半，还有几缕头发在空中飘荡。
只见徐杰又在空中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变向翻转，一股锐利的劲道贴着徐杰身体划过。
徐杰紧张不已，双眼却在寻找，身边空无一人，更没有袭来的兵刃。
这让徐杰惊骇不已，这世间什么时候有这种武艺？即便是如陆子游杨二瘦之辈，劲道也是随着剑的，而不是能随意发出去伤人无形。
再听一声轻微的琴音，徐杰翻身再躲，心中依然怀疑，怀疑这无形的锐利劲道，与这琴音相关。
便看徐杰脚一点地，往那琴音方向激射而去。

第二百八十一章 雷老虎
世间如何会有这般的武艺？能把劲道凝实，发出极远，凝而不散，威力惊人。
不看徐杰的官帽，就看徐杰身后的一株小树，枝丫落了一地。
激射而出的徐杰，依旧还能感受到身边一股股劲道，身形不断在空中变向，这一股股袭来的劲道，也让徐杰找到自己要去的方向。
一处街巷转角处，灯火有些昏暗，一声一声的琴弦震动越来越清晰。徐杰腰间的刀已然拔出，终于在那昏暗之处寻到了一个人影，徐杰丝毫也不犹豫，刀光已然劈砍而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长方形的物体正在空中翻滚着往徐杰而来，一瞥之间，还能看到这个物体上面有四个大字“九霄环佩”。
徐杰猛的一惊，这个东西，徐杰太过熟悉，刚才不久，徐杰还在用手细细把玩的东西。九霄环佩，唐之名琴，这把琴，名声极大，出自制琴世家雷氏之手。
徐杰如何能没有听过九霄环佩的大名？所以劈出去的刀，硬生生停了下来，徐杰可舍不得真的一刀把这张唐代名琴给劈成两半了。
徐杰的刀是止住了，只见一只手在那琴弦之上不断拨弄，叮叮当当，竟然是一段《将军令》，《将军令》与琴，其实不太相合，因为此曲有急切之音，琵琶或者筝，演奏更合。
但是这《将军令》从这九霄环佩而出，竟然没有丝毫违和之感。
随着《将军令》而出的一股股劲道，徐杰甚至能用眼睛看清楚，空中的徐杰，急忙往后翻飞，犹如梨园里的武行，压着节奏不断翻转，看起来是耍着杂技一般，但是节奏之间，又好似在跳舞。
待得徐杰避得几十道劲力重整旗鼓，持刀再去，那九霄环佩终于露出的真面目。
这真面目又让徐杰下不得手去，手中的宝刀有些犹犹豫豫起来。
“你是何人？”徐杰喝问一语。
“我乃雷老虎！”一个声音回道。
徐杰差点从空中栽倒下来，因为雷老虎这个名字，与眼前这个人的形象，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只比这九霄环佩古琴高不了一头的少女，竟然叫雷老虎。
空中的劲道依旧纵横，徐杰还在连连闪躲，口中又问：“我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这般的截杀，徐杰自然以为是仇家上门了，这雷老虎与徐杰大概是没有什么仇，但是请这位雷老虎来的人，必然是徐杰的仇家，如今徐杰的仇家，可当真不少，其中势力大的，更不少，就算这些仇家大多都灰飞烟灭了，但是请来高手报复也是正常。
“没有仇恨！”少女雷老虎脆生生一语，琴已横在膝前，身形半蹲，双手都在琴弦之上，这个动作有些吓到徐杰了，因为刚才这少女一直是单手，如今双手了，便让徐杰如临大敌。
“没有仇恨，你为何在这里截杀我？”徐杰觉得这个雷老虎有些不可理喻，看着少女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一脸的蛮横凶狠，但是看起来又有几分可爱，只是这可爱当真是不可爱，双手在琴弦上一动，便让徐杰在空中耍起了杂技。
徐杰拿着手中这柄宝刀，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
便听徐杰一声大喊：“谁家的小孩，赶紧出来管教管教。”
“蜀地雷氏！”少女自己回答了徐杰。
徐杰好似恍然大悟，谢昉说过，天下制琴最佳的便是这雷氏，听闻这家人还有一个绝技，能在树林中听树音，听风吹树林，就能知道哪一株树可以用来制作好琴，此事，唐朝当真有书文清清楚楚记载。谢昉更是对雷家的琴向往已久。
好似何霁月也说过一些江湖轶事，传说雷氏有绝技，能以琴音伤人。
两番一想，徐杰已然问出一语：“雷威是你祖辈？”
九霄环佩，千古之琴，一直流传到后世的千年宝物，在后世依旧大名鼎鼎，价值连城，乃国宝，出自唐人雷威之手。
此时九霄环佩就在这少女手上，徐杰问出此语，不过是最后的证实。
“先祖之名，也是你能叫的？听我一曲《将军令》。”少女有几分不悦，透红的脸蛋上也有大汗淋漓，手上的动作却是更快。
徐杰并非没有办法制住这位少女雷老虎，这少女虽然手段惊世骇俗，但是毕竟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功力修行还差了许多，先天不谈。就是怕一刀而去，把这千古国宝劈成了两半，若是原来，徐杰兴许懒得在乎这些，而今徐杰琴技已然不差，早已喜欢上了这个乐器，就如梁伯庸喜欢那《快雪时晴帖》一样，所以徐杰如何舍得，唯有束手束脚。
“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以如此与我过不去？”徐杰有一点无奈之感，这么一个小女孩，无仇无怨，打伤了也不好，小孩子胡搅蛮缠的，徐杰唯有多几分耐心。
“我听闻从河南河北到江南大江，就属你家在江湖上势力最大，所以我出江湖行走，当拿你来立威。”少女还真有几分胡搅蛮缠。
徐杰提刀去劈那空中的劲道，一副谨小慎微在做试验的模样，还怕这无形的劲道，刀锋劈去，依旧不散，所以故意也凝实了几分力道，一刀而去，不想这劲道当真不散，只是一股化成了两股，依旧往徐杰袭来。
徐杰再一次震惊了几番，这般的绝技，当真骇人听闻。
徐杰却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问了一句：“你雷氏，可有人突破先天之外？”
少女雷老虎还真煞有其事想了想，答道：“没有！”
徐杰闻言，有些失望。以为这般的绝技，这江湖传说中的雷氏，必然有更多惊世骇俗之事，有那突破先天之外的事情，若是真有这般的事情，徐杰必然惊喜万分，这是连陆子游都追寻的事情，陆子游研究那些武道源头，可不是无聊，就是想在古人那里寻到一条突破之路。也想如剑圣裴旻一般，掷剑入云，若电光下射。
雷老虎思考的瞬间，手中的琴弦也停了震动，张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徐杰。
徐杰大气一松，往前走两步，装了一脸生气，呵斥道：“不打了？”
“不打了，你知道我厉害就是，此番算是立威了。”少女摇摇头，慢慢把琴背到背后，琴高有四尺左右，这少女应该也没有五尺的身材，一个这样的少女，背着一张这样的大琴，说不上的滑稽可笑。
徐杰上前，拿手就捏，捏着少女的小脸蛋，还晃了晃，捏得少女整个脸蛋都变了形状，口中还有恶狠狠：“好端端拿人性命不当回事，也不知你家中人如何教导你的，万一我死在你这琴音之下，莫大的冤枉。找谁说理去？当真岂有此理！”
一番话后，徐杰还摇晃了几下雷老虎小姑娘的脸蛋，方才放手。
少女愕然看着徐杰，随后抬手摸了摸被捏得生疼的脸蛋，忽然开口就是大哭：“爷爷，爷爷，有人打我，他打我，他打我的脸，他他……他就是徐文远，他打我……”
徐杰吓得一跳，连忙抬头左右去看，刚才还喊人家大人出来管教，也不见人出来，此时显然是大人在场，这少女十一二岁就这么厉害，真来个爷爷，当真给徐杰吓坏了。
果然，真有一个爷爷从街巷黑暗出走了出来，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这么久，徐杰硬是没有感觉到。
爷爷还未开口，徐杰已然开口了：“老人家，刚才那是玩笑，见谅见谅。”
老头看了一眼徐杰，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走到自己孙女旁边，抬手抚了抚孙女的脸颊，说道：“哦哦……没事没事哦，小老虎不疼哦……不疼不疼哦……爷爷在这里，不疼不疼，摸摸就不疼了。”
画风有些奇怪，看着这么个老头一脸宠溺哄着已经十一二岁的少女，徐杰看得是目瞪口呆。
“疼，爷爷，我脸蛋疼。”雷老虎姑娘好似哄不好，一边跺脚一边哭着。
“好好好，爷爷帮你打他，打死他。”老头一语，已然转身。
吓得徐杰把刀一横，已然退后了四五步，如临大敌也不足以形容。
老头抬手，作势要打，手在空中连挥了几下，口中也配合着喊：“打死你，叫你欺负我家小老虎，打死你。”
徐杰看愣了，这……这是哄三岁孩子吧？用来哄十几岁的孩子？这也能行？
果然，小老虎嘟着嘴，跺着脚：“爷爷，你就骗我，你这是假打，没有打到。”
老头面色一变，对徐杰挤了个眉眼，气急败坏说道：“你这小子还不过来，过来让我打几下，我孙女如果气不顺，有你苦头吃的。”
徐杰看着老头的挤眉弄眼，想了想，眉头一皱，往前走上去几步，也挤眉弄眼一下，好似再说：老头，咱们说好了的，只能假打，不能真打，别把我一巴掌真给打死了。
老头见徐杰走近了，对徐杰微微一笑，抬手便打，连连去打，打在徐杰肩膀之上，口中还道：“打死你，打死你这个臭小子，谁叫你写个什么剑仙传，让我孙女非要出门走江湖，打死你个小兔崽子，让老头我几十岁的人了，还要出门风餐露宿的，打死你。”
徐杰若不是想着要配合一下，当真能哈哈大笑出来，却也忍得真辛苦。蜀地制琴的雷氏，不知多少年没有出过江湖，如今忽然走出江湖，竟然是因为这个少女看了一本《剑仙传》，徐杰只觉得有些好玩好笑，看着这对爷孙，更觉得好玩好笑。
少女雷老虎看得这般，当真破涕而笑，口中说道：“爷爷，好了，可别真打死了，我还要让他带我去看看剑仙呢。”
老头一脸的无奈：“小老虎啊，书上都说了，剑仙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剑仙啊。那都是假的，是这小子编出来骗人的。”
雷老虎闻言，转头看着徐杰，大概是在期待徐杰能有与老头不一样的答案。
“嗯，剑仙真的离世了，两大剑仙钱塘一比，双双驾鹤而去。而今只在西湖坟茔有二，剑仙二人，一人算是留了一个弟子。”徐杰答道。
老头一脸不屑，说道：“这天下，哪里有什么这仙那仙的，小子尽胡说八道。”
徐杰看这老头脸上的表情，大概也知道老头心中所想，也知道这老头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忽然计上心头，笑着说了一句：“如何没有？不仅有剑仙，还有琴仙呢。”
少女闻言大喜，走近两步，问道：“琴仙？琴仙在哪呢？”
徐杰看了一眼老头，笑道：“听说蜀地制琴的雷氏，就是琴仙。从盛唐到大华，数百年琴仙。”
少女一脸不相信回头看着老头，老头却露出笑脸，捋着胡须，连连点头，一副世外高人模样，口中轻轻说道：“嗯，此事倒是不假。”
徐杰也是大笑点头：“不假不假，确有其事。”
老头听得更是满意，问了一语：“小子也能抚琴？”
“略通一二。”徐杰答道。
老头好似更加满意，大手一挥：“寻得闲暇，老夫指点你一二。”
徐杰闻言欢喜是欢喜，却也有些担心，一个受不得两句马屁的老头，一个缺心眼的叫雷老虎的少女，有趣是有趣，但是徐杰总有几分担心，担心自己什么时候就被人一巴掌拍死了。
这老头，徐杰当真是忌惮，杨二瘦与杨三胖这样的人，锋芒毕露。陆子游那样的人，有一种不同旁人的气质，中正平和，却又能让人感受到中正平和之下的威力。
但是这个老头，好似就如那无形的琴音一般，无声无息，又如只是江湖传说的雷氏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这老头虽然没有脱出先天的境界，但是徐杰知道自己必然不是对手。少女雷老虎不过二流的境界，都能让已然是先天的徐杰有一刻陷入手忙脚乱。若是这老头出手，徐杰实在没有一点信心。徐杰也在庆幸，庆幸这老头不是真的来找自己麻烦的。
“好好，有暇再见。今日酒醉，在下先走。”徐杰刀一归鞘，手一拱，反身就要走。
老头一愣，雷老虎却指着徐杰说道：“爷爷，他要走了。”
“回来。”老头出言，见得徐杰脚步一止，又道：“小子，还有没有一点待客之道？”
还要待客？徐杰看了看老头，看了看少女雷老虎，变了一个笑脸，抬手：“二位，请！”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一碗饭引发的血案
“小子，你是多大的官啊？”老头姓雷，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这个老头的名字让徐杰也有些接受不了，竟然就叫雷公。
这雷氏祖辈名字虽然也比较平常，雷威、雷文、雷会之类，但是也还是个正常的名字，到得如今，老头叫雷公，孙女叫雷老虎，也不知这家人是怎么想的。
徐杰如是腹诽，面前已然是缉事厂的衙门，听得问话，答了一句：“四品。”
雷公又抬头看了一眼衙门牌匾，城东缉事厂，煞有其事指点几番，问道：“缉事厂，平日里都缉的什么事情啊？”
这位雷公的做派十足有些好笑，徐杰忍着笑，答道：“缉拿些贼人的差事。”
雷公点点头：“嗯，京城里的巡捕都四品，果然是天子脚下，不同别处。”
徐杰忽然转头问了一句：“老人家不会是第一次入京城吧？”
雷公大手一挥：“岂能是第一次，诶……二十年前，或者三十年前，反正就是年轻时候……曾经……路过京城。”
这制琴的雷氏，还真是世外高人。徐杰心中如此调笑着想，口中也笑着说：“世外高人啊。”
“嗯，世外高人说的就是老夫我。”雷公说得一语，迈步往前，口中又道：“小子，那剑仙传写得不差，倒是有几分精彩，什么时候也写个琴仙传，好让世人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徐杰回头看着雷公，便听得小姑娘雷老虎一语：“爷爷你好不知羞……”
徐杰也进得衙门，衙门里来往的行人都在与徐杰行礼，只是这些人的视线却在雷老虎身上，矮小的身材，背着这么大一张琴，实在惹眼。
雷公闻言连忙露了一个讨好的笑脸，与自己孙女说道：“小老虎，爷爷可有好些故事的，吓煞人的故事，说出来，那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比那什么剑仙传有趣多了。”
世外高人，大多淡泊名利，按理说雷氏隐居山林制琴，早已是江湖的传说了，这位雷公忽然又要立个琴仙传，徐杰有些想不明白，问了一语：“老人家，当真要写这么个琴仙传？可有什么爱恨情仇的故事？”
雷公忽然一脸的不好意思，说道：“爱恨情仇，有，都有都有，我与小老虎的奶奶，那也是惊天地泣鬼神。小老虎的奶奶，乃是巴州通江县歪儿把桥村的一枝花，当年求亲之人，如过江之鲫，你道如何？硬生生被我娶上了山，其中曲折，说不尽的爱恨情仇……”
徐杰看着雷公一脸的得意，嘴角不由自主跳了两下，口中只道：“老人家里面请，里面请，里面坐着说。”
徐杰本以为好歹会是个什么江湖儿女情仇事，没想到是一个江湖高人与一群村夫争夺村里的一枝花，稍稍有些失望。徐杰本还是愿意写一些这种江湖传说的故事，京华时报用得上，徐杰自己也喜欢这种故事，此时却失望了。
雷公不断打量着缉事厂的衙门，进了正厅刚一落座，已然口如悬河：“小子，老夫跟你说，歪儿把桥村里，可是有不少能人，有一个木匠，那手艺是绝顶的，不仅能打家具门窗，还能雕刻竹根木根，雕出来的物事，活灵活现，赚得不少钱呢，村里就属他豪富，你道我如何比得过他？你猜猜？”
徐杰哪里有心思去猜，先天高手了，还跟个木匠比，这有什么好比的？徐杰开口问了一句其他：“老人家有没有与人打架的故事？”
“有，如何没有？求亲岂能不与人打架？打架自然是正中我下怀，论做家具，干泥瓦，拢田埂，我还有些心虚，得想方设法用些脑子才赢得过，要说论打架，刘木匠哪里是我的对手。”雷公更是洋洋得意。
徐杰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又问一句：“我不是问你与木匠打架的事情，我是问你有没有与练武的高手打架。”
老头看着徐杰，眨吧一下眼睛，想了想，说道：“跟练武的倒是也打过不少架，不过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倒是没有碰到如何的高手。你那书里写的剑仙，倒算高手，只是无缘一见。”
徐杰有些无力，一屁股落座之后，有气无力说道：“老人家，琴仙传，总不能写你与那些村夫争风吃醋的事情吧，总要有些激动人心的事情，否则这琴仙传，叫我如何去写？”
老头皱眉在想，一旁的雷老虎脆生生说道：“我爷爷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把我奶奶娶回家了，他可怕我奶奶了，我奶奶站在门口插腰一声喊，他就吓得屁滚尿流的，这算不算激动人心？”
徐杰听完就是笑，眼前似乎脑补出了一些画面。
老头闻言有些尴尬，连忙说道：“激动人心的事情，有有有，我与拓跋王打过架，拓跋浩，他来山上吆五喝六的，我媳妇跳脚就骂，气得我上去就揍。这算不算？”
徐杰听得双眼一睁，连忙问道：“这当然算，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老头有些懊恼，说道：“我家里几张好琴，就因为这厮，如今就剩下一张九霄环佩与一张春雷了，输得那叫一个惨，惨得我眼泪都哭干了，七张好琴，成了一地的破木头，恨得我一年多没有睡着觉。如今我都不敢死，怕死了老祖宗们要拿我问罪。”
徐杰忽然好似听得有些入神，又问：“拓跋王这般厉害？”
徐杰其实更是在担心一个人，那个去寻拓跋王比武的人。拓跋浩是老拓跋王，这么厉害，新拓跋王必然也不是易于之辈。
“厉害，那老家伙当真厉害，废了七张祖宗留下来的好琴，如何能不厉害？”老头已然是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这七张琴，看得出他真是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爷爷，你没有输，那恶老头还吐血了呢。”雷老虎一边解着自己后背的琴，一边说道。
“如何没有输，七张琴啊，七张琴啊！！”老头有几分仰天长啸的悲伤。
徐杰一头雾水，问了一语：“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年前吧？不到两年吧？反正就是不久前，我这一趟出门，就是散心，那一地的破木头断琴弦，当真看不得，一看到我就难受。”
大约一两年前？老拓跋王把王位传给了新拓跋王。还有国书到大华，朝廷还派使节去观了礼。徐杰已然在想，莫不是这老头把老拓跋王打伤了？所以老拓跋王回去之后就传了王位？
徐杰猜想着，便问道：“老人家，你伤了没有？”
雷公上下看看自己的身体，摇摇头道：“我？我可没有伤，我是心伤。”
徐杰叹了一口气，到底是谁胜谁负啊？拓跋王这般的人物，都被打吐血了，这老头一点伤都没有，却非要说自己输了。这胜负的定义，当真是因人而异。
“好，就写这一段，老人家，你与我详细说来，我看看如何去写。”徐杰心情轻松了许多，终于弄明白是拓跋王败了，拓跋王败了，徐杰对种师道的担忧，立马就减少了许多。
“这一段先不忙写，先写我如何过五关斩六将，赢得美人归。”雷老头一本正经说道。
“谁要看你赢得美人归啊，先说说与拓跋王打架的事情，故事的名字我都取好了，就叫《琴仙大战拓跋王》。先说说那七张琴都叫个什么名字，是如何坏了的？”徐杰当真是感兴趣，也想了解一下雷氏这门绝技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老头有些不乐意，却还是开口说道：“那一日，我媳妇正在做饭，拓跋浩那厮神采飞扬就上山来了，在山里大吼大叫，说要见我，我媳妇脾气不好，出门看到那厮，就骂他早不来晚不来，非要饭点上山来，家里米刚好吃完了，还得下山去买，我媳妇便叫他自己下山去买米。拓跋浩那厮不乐意，还赌气说不吃我家的饭，我媳妇哪里能忍，便又是一通骂。”
“嗯，奶奶骂完之后不解气，就叫我爷爷拿扫帚去赶他走，然后就打起来了，爷爷一边打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叫那恶老头赔琴，那恶老头吐了血就跑了。”雷老虎显然是当场见证的。
徐杰算是听明白了，一碗饭引发的血案，徐杰已然落座案几，提笔开始写，只是内容南辕北辙，一番江湖故事，两大高手相敬如宾，互相躬身行礼，互相商业互吹，有礼有节，然后两声“请”，互相礼让几番，方才开始动手。
故事在说着，徐杰在听在写，完全靠编，写得着实是累。一个缺心眼老头，一个悍妇婆娘，一个缺心眼孙女。好似还缺了两个人，孙女的父母呢？
徐杰转头问道：“雷……老虎……小妹妹，你爹娘呢？”
“我只有爹，我娘生了我就跟城里人走了，我爹傻乎乎的，每天只知道坐在林子里等起风，林子都给他坐了个遍，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这缺心眼的小姑娘，说自己爹竟然用“傻乎乎”这种形容词。
“嗯，这个没用的家伙，着实一无是处，连老婆都守不住，一天到晚在林子里坐着，也不见他制上几把好琴，这一回当真是血本无归，死后教我如何敢去见先祖。”雷公口中骂道。
这一家人，算是真见识了。
徐杰忽然想起什么，义愤填膺说道：“得去找拓跋王赔！”
只见雷公咬牙切齿：“定要去找他赔！”
“对对对，要他赔，这般上门欺负人的事情，哪里能忍。”徐杰煽风点火，看热闹也不嫌事大。
雷公看着徐杰，郑重其事点了点头：“我得去寻这厮赔琴。”
徐杰莫名有些高兴，似乎觉得这琴仙传，还真有几个好故事可以写。
拓跋王城里，若是老拓跋王知道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拓跋王城外，瓜州城南的大道上，一个瘸腿的汉子赶着一架破马车，慢慢往东南而去。还不时回头掀起车帘，看看车内之人。
车内那人，浑身的血气还没有散去，身上包裹了许多处渗着血迹的纱布，头上也包裹着一块纱布，甚至一只眼睛也被包裹了起来。
这般的伤势，给人一种惨烈之感，赶车的瘸腿汉看了两眼，又把车帘放了下来。
里面的汉子却忽然出了几声笑意，极为畅快。
赶车的瘸腿汉子说道：“种大侠，都这般模样了，那只眼睛兴许都要瞎了，你还笑得出来。小的真劝你一句，下次当真做不得这般的事情了。这回活着出来，不知走了多大的运道。”
车内的汉子笑声不止，口中问了一语：“我的刀，你学不学？”
可见这汉子当真是开心，开心到主动开口问人学不学刀了。
赶车的汉子闻言大喜，喜得有些吃惊，似乎不敢相信，口中却不由自主连连说道：“学，小的学，小的认真努力学。”
“嗯，我的刀，唯有一条路，就是一次一次做这般的傻事，做一次傻事，就能长一番修为。如今我已然是先天，待得伤好了，再来拜会老拓跋王，再搏命一战，胜则再进一步，败则死！你敢不敢学？”汉子问的话语，极为认真，如今他一身伤势极其严重，却当真就这么成就了先天。世间怪事，无奇不有。
赶车的汉子闻言愣住了，他哪里想得到这刀真的要用命去学的，心中侥幸问了一语：“种大侠，是一直如此还是破先天的时候如此？”
“一直如此，学刀的第一招，就是如何与人搏命的招式。想要进步，便真要与人一次次搏命。”车内的汉子依旧认真。
只是车外沉默了。
车架慢慢往东南，车内的汉子摇摇头，然后开口一语：“去京城。”
“种大侠，我想去一趟秦州，带上我儿子。”
“嗯，顺道走一趟吧。”
大同府，一个身形极为肥硕的胖子，带着几百匹马在长城关口之下等待入关，关口还未打开，城头之上已然有人开口大喊：“诶……那胖子，你的马如何卖？”
胖子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道：“不卖你，快把城门打开。”
城头上那人做了皱眉，示意左右去看关口城门，自己也下城而来。
关口一开，胖子慢慢打马而入，身后绳索串着的马，至少有五六百匹之多。
这般的景象，当真有些怪异，一个人在草原带回来这么多匹马，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
城头上下来的那人，心中奇怪，却还是上前去拦，拦在胖子面前，开口说道：“胖子，凡事都有个商量，若是有人预定了你的马，也无妨，不过是价钱而已。而今我家大帅也有军令，马匹到了大同府就不能出去了，更不准往南去。胖子你出个价格吧。”

第二百八十三章 村里一枝花
这守关口的军将，话语其实还算比较客气，若是平常在这关口，与谁说话都会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长城关口的守将，真要论起权利，实在不小，麾下的士卒至少也有五六千不止。
之所以这军将此时会比较客气，也是眼前这一幕实在有些非比寻常，一个胖子慢慢入关，身后绳索连起来的马匹，五六百匹之多。什么人能在关外室韦人之地一个人带回这么多匹马？也就让这军将稍微收敛了一些昔日的趾高气扬，倒也并非是这位守关大将惧怕什么，只是为了表达一个有商有量的态度而已。
奈何这胖子听得话语，有些不高兴起来，一边往瓮城里面走，一边回头去看那军将，口中一语：“休要多聒噪，这马老子是要送给一个人。”
这军将虽然在称呼上显得随意，但是他却认为自己一直是客客气气的，反倒是这个胖子语出无礼，面色也不好看起来，口中说得一句：“大同之马，不得出境，胖子，市价七十六两一匹，卖是不卖？”
胖子似乎真生气了，马蹄一止，回问了一句：“你个龟儿子是在威胁老子？”
然后胖子又出一语：“三胖，龟儿子就是在威胁你！”
马上的胖子自言自语，倒是让这军将一头雾水，却也听得懂龟儿子是什么意思，几步走到胖子头前，左右更是围过来了不少士卒，便听军将开口：“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商好量你不听，莫不是以为本将迁就着怕了你不成？总兵府的军令，你这厮也敢当了耳旁风？”
“他娘的，龟儿子还真是在威胁老子哩！”胖子左右撸着袖子，然后翻身下马，像极了路边泼皮无懒要斗殴之前的准备工作。
“好，敬酒不吃，罚酒可就不好吃了，倒是节约了本将不少银两，来人，把这里通敌国的走私大盗拿住。”军将看得这胖子的架势，没有丝毫惧怕。能守这般重要之地，军将必然姓常，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还真没有人能让他害怕。江湖高人他也见多了，曾不爽或者成昆之流，哪个不是江湖绝顶的高人？进出关口，从来都是恭恭敬敬，孝敬一些银钱也不少。
“日你个仙人板板！”
袖子已经撸起，肥胖的身形也翻下了马背，骂起人来也还是那一句词，背后的刀也不需要手去拔，面目一狞，双眼圆瞪而起，还有脸颊两侧的肥肉不断抖动。
也如徐杰所言，这胖子还真没有几分高手的模样，远远比不得何真卿的姿态，那何真卿一看就是高人模样，胖瘦二人，怎么看都是一个乡野村夫的样子，甚至与人斗狠的前兆，也与街上的泼皮是一个路数。
只是这座曾经被室韦人打破过的关口，在一个头颅飞落之后，又响起了十几年前那般急促的军鼓与号角。
大多数士卒不明所以，听得鼓声与号角，第一个反应与事实相差甚远，甚至有人已然开口大喊：“不好了，室韦人打过来了。”
呼喊此起披伏，无数的军将士卒仓促拿起刀枪往城楼上奔去。
似乎也有不少人直接往南而去，似乎要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室韦人来袭，可不是玩笑。
霎时间，乱做一团。
混乱的场景，连那杀了十几人的胖子都愣了愣，还回头从城门洞往外看，看看是不是真有室韦人杀来了。
室韦人自然是没有来，胖子大笑一声：“走咯！”
胖子翻身上马，身边还有不少拿着刀兵不敢上前的士卒，大概也是被胖子那杀人夺命的威势镇住了。那守关军将的脑袋，落在地上连双眼都还未闭合。唯有不远处有几个士卒正在一脸惊慌使劲击打着牛皮大鼓。
胖子大笑着打马往瓮城另外一边奔去，身后绳索连着的马匹，轰鸣而起。后面竟然还有士卒帮着胖子赶马，想要尽快关闭关口城门。
胖子已然奔出十几步，方才有人大喊：“抓贼人啊，杀贼人，快快拦住那胖贼人，那人杀了将军，万万不可放走。”
还听得马背上的胖子说得一声讥讽：“三胖，你他娘也太怂了些。”
又听一语：“老子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这岂能是怂？”
马出瓮城，直往南而去，马上那人，自己与自己吵架，吵得不亦乐乎。
有那惊慌失措往南而逃的士卒军将，也就在胖子的马队旁边，一路急往大同府城而去。
第一时间报到大同府城之内的消息，就是室韦人大军南下了。
把那常凯差点吓得站都站不稳，室韦人的威势，实在骇人。不论这些边镇大将平日里口中如何轻蔑，当真事到临头，连大同府城里，都乱作一团，如那蜂窝炸开了一般。
好在，好在不得多久，待得再有人来报，已然是虚惊一场。若是此时室韦人真的大举南下，常凯还真不知如何应对，兴许，兴许……兴许常凯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室韦人麾下走狗，如此才是保得身家性命的唯一办法。
那个作为始作俑者的胖子，已然在官道上奔出了很远，身后大同府里出来的追兵，正在紧追不舍。
京城里，徐杰的那本《琴仙大战拓跋王》也写就，看得雷老头一脸的不悦，指指点点一番，口中说道：“小子，哪里是这般，哪里是这么回事？是我媳妇骂他才打起来的，不是这般打起来的，我媳妇要是看到你写的这玩意，可没有我好果子吃。”
徐杰一脸不爽，两手一摊：“要不你自己来写？”
雷老头看了看徐杰，又看了看可爱的小老虎，吞了吞口水，说道：“反正，反正不是这般，打起来的时候，我可没有飞天遁地的，都是那拓跋老头飞天遁地来打我，把我琴打坏了七张。”
徐杰问了一语：“都是他打你？你没有打他？”
“我岂能光挨打不还手？门口的树都被我切了百十株，拓跋老头走了之后，可把我累坏了，劈的柴火堆积如山。”
“那……那你与说说，你那以琴音外放劲道的办法，到底是个什么原理？”徐杰本来对这场大战什么还感兴趣，如今却只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了。
老头却也不藏着掖着，手微微一抬，另外一边案几上被雷老虎放下来的九霄环佩，已然落在了老头身前，悬空而横，便看老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说了一句：“你听！”
徐杰煞有其事听了听，问了句：“听什么？”
老头又拨一下，说道：“你再听。”
徐杰一脸不解：“到底听个什么？”
老头摇摇头，脸上一些懊恼：“你听不到，罢了。”
徐杰一本正经说道：“我听到啊，我如何听不到，我又不是聋了。”
“爷爷说你听不到波动在空中传递。”小老虎说得一语。
徐杰听得这爷孙俩一唱一和的，立马说道：“声波嘛，谁不知道似的，我还知道电磁波无线电呢，我还知道声波速度是一秒三百四十米。”
老头摇摇头，也不知道徐杰说了个什么，只是说道：“你听不到，你听到的是耳朵里接收的声音，却听不到空中的波动，也就弄不明白波动叠加，更感受不到波动叠加都一定程度的爆发。便也弄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了。”
徐杰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是这原理徐杰还真弄懂了，这还是个科学道理，似乎有些类似音爆，音爆就是音波的反复叠加造成的，按照科学道理来讲，需要声源的速度等于音波传递的速度，压缩空气，积蓄能量，造成巨大的能量释放。
但是，这个科学道理与武功，如何结合在一起，这叫徐杰如何弄得懂。弄不懂还只是其次，关键是徐杰是真的感受不到声波在空中传递的过程，也就不可能弄懂如何使之反复叠加，还要保持能量不散。
徐杰看着这两个雷家之人，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世间还有这般的天赋异禀？不去当物理学家都浪费了。
徐杰微微有些尴尬，好在此时徐狗儿走了进来，说道：“少爷，有人送来一封帖子。”
徐杰伸手接过，拆开就看，看完却又皱眉。
帖子来自吴王夏翰，九月九重阳节，遍邀京城官员，重阳登高，遍插茱萸，登高之处倒不是名山大川，而是这京城最高的摘星楼，称之为菊花会，因为自古重阳有赏菊的传统。
夏翰要做东举办这般的大场面，倒是可以理解，初入京城，自然需要这些活动来显示自己的存在感，也是在开始拉拢交好京城里的这些达官显贵，为自己登基做准备。
但是夏翰连徐杰都邀请了，这让徐杰有些奇怪。转念一想，或许是夏翰要借这样的场合给徐杰示威，这般想倒是可以想通。到时候盛会空前，达官显贵人人争相攀附，在场的徐杰是不是惶恐不安？
徐杰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请柬放在案几之上，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
一旁的雷老虎见得徐杰为难的模样，问了一句：“信里有人骂你？”
徐杰摇摇头：“不是有人骂我，而是不想见的人非要请我去喝酒。”
雷老虎随口答道：“不想见的人，不见就是。”
徐杰看着雷老虎那毫不在意的模样，笑了笑道：“兴许还是得去见见。”
雷老虎一脸的不解，喃喃一语：“奇奇怪怪的。”
雷老头连忙与小姑娘解释道：“小老虎啊，外面的人都是这般，口不对心，口是心非，这样的人都不是好人，与歪把儿桥的人可不一样，所以你一定要跟在爷爷身边，可不能一个人到处乱走，若是以后爷爷去世了，你一定要留在山里，不然出门就会被人骗，骗了还只是小事，被人害了可不得了。”
老头谆谆教导，生怕自己这好孙女在外吃亏。大概也有点记仇，记着徐杰胡编乱造的仇，记着徐杰不写他过五关斩六将赢得美人归的仇。
小老虎却并不领情，答了一语：“爷爷，口是心非的人就属你了，你在奶奶面前，嘴上说的与做的，永远都是口是心非，明明不想赶人走，奶奶一骂你，你就拿起扫帚去赶人。”
老头听得一脸尴尬，回头看了看徐杰，又道：“小老虎啊，爷爷可不是乱说，你看这小子，爷爷说得口干舌燥，你看看他写的都是什么，都是他自己编的，这样的人最不可信，他写的那剑仙传，只怕也都是他编的。爷爷带你回家吧？还是歪把儿桥的人好，没有这些心眼子。”
“不，我不回家，我要去看剑仙，我还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爷爷你那琴仙是假的，连一点故事都要靠人编，往后我才是琴仙，我要当琴仙。”小老虎嘟着嘴说道。
“爷爷把琴仙让给你就是，你与爷爷回家，爷爷把你送到家，就去找拓跋老头赔琴。”。
“我不，我就不，我才不要你那靠人编故事的假琴仙，我要当真的琴仙。剑仙陆子游，剑仙杨二瘦，琴仙雷老虎……”
“小老虎啊，可不能不乖，爷爷要打人的，爷爷可是真要打人的。”
“你打，你打我就哭，回家每天哭，让奶奶每天打你，打死你，不给你饭吃，饿死你，不给你衣服穿，让你光着屁股，不给你睡觉，让你跪在床下面睡觉。”
“诶，诶……我的好孙女，好老虎，可不能瞎说，爷爷我好歹也是……也是琴仙，可不能在外人面前乱说。”
“还要让你不准弹琴，憋死你。你打啊，你打我啊，看你敢不敢打，你若打我，看我如何哭，哭起来止都止不住，一哭就是一年半载。”
徐杰就在一旁看着这对爷孙，看得也是发笑，听得最好一句，连忙低下头，假装没有听到，更不去看那老头心虚的眼神。不过徐杰还是偷偷在看小老虎的模样，那叫一个神气，神气十足，趾高气扬。小姑娘有主意，老头子无奈无法。
当真是世间百态，人各不同。
徐杰当真算是见识了，也在偷着乐，老头说他不是好人，徐杰大概也记着仇。
世间一物降一物，一个绝顶的先天，能打败拓跋王的先天，竟然被老婆给制住了，而今又被一个十来岁的孙女制得服服帖帖。也不知是说他对不住这先天的手段，还是说他乃真正大丈夫。
不过徐杰倒是想起了一个玩笑：四川的耙耳朵，还真是自古有的传统。
此时的徐杰，也莫名想见识一下这位老奶奶，把一个先天高手制得服服帖帖的歪把儿桥村一枝花，引发两个绝顶先天高手一场血斗的悍勇老妇人。
世间传奇不过如此！似乎比那些拔刀杀人的江湖传奇更有几分吸引力。

第二百八十四章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已然是秋，气温却还凉爽，一年一年，时间如梭，明年入夏，徐杰就及冠了，读书人家，再也不能如以往那般随意，要开始在意起边幅，只要出门在外，必然要把文人的头冠帽子戴在头上，如此才算是文人该有的风范，区别于贩夫走卒的风范。
二十岁，在这个时代，有着特殊的意义，并非成年，好似是迈入中年的感觉，一个真正能当家做主的年纪，一个真正再也不会有人把你当年轻人的年纪。
这或许是二十岁的意义所在。
此时的徐杰，往摘星楼赴宴，一头的长发，发髻即可，发带在身后飘荡，儒衫青灰泛白，腰间玉扣，大概是徐杰身上唯一值钱一点的东西，然后有一柄长刀在身。
这柄长刀，又是徐杰区别于文人的东西。这个时代的文人，再也没有人会在身上佩戴兵器了。唐之前的文人，配刀剑是风尚。再往前的年代，士大夫骑马射箭，上阵杀敌，那是本份。
这样的变化，兴许是一种悲哀。汉是儒家兴盛之时，是独尊儒术之时，但是汉之士大夫，哪个不是刀剑在身，哪个不能骑马射箭上阵杀敌？君子六艺，文人以此为荣。
说儒家断了汉人的脊梁骨之类的话语，当真可笑。三纲五常之初，皇帝殿前，文人个个孔武有力，个个刀剑飞舞，围猎虎豹，剑斩匈奴。士大夫，哪个不是在朝堂之上喊打喊杀？叫嚣着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叫嚣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时候的读书人，何尝又不是脊梁？汉家之名，就此而得，沿用两千年。
这就是徐杰要在蒙学《三字经》里家那些英雄勇武的原因所在。
这也是徐杰就算是参与文人聚会，也会挎刀到场的原因所在。徐杰丝毫也不在意那些文人心中的鄙夷之感。
今日的摘星楼，热闹非常，门前一架架车马成了长龙，把整条街都占满了，各家的护卫无数，围着整个摘星楼，连带隔壁的茶楼瓦舍，也坐满了人。
徐杰其实还有差事，就是安排巡城营护卫安全，只是并不需要亲力亲为。
见得徐杰来了，巡城营的新任指挥使方旗早早迎接到面前，方旗算是一步登天，之所以他能成为巡城营指挥使，只因为他有一个堂哥叫方兴，头前也是方兴麾下之人。
中国社会，自古如此，贤不如亲。在中国，即便两个亲戚从未见过，第一次相见，就能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这种信任感，并不需要长时间去积累，来自血脉，天生如此。
可见家族在中国社会中的重要性。就算时过境迁，百千年之后，一句远房表弟，就能获得最基本的信任。
有人诟病这不公平，但是什么又是公平呢？
“都督，欧阳公未到，刘相公到了，朱国公也到了，吴相公刚进去，谢中丞也并未来。”方旗大概是知道徐杰会对这些消息感兴趣。
徐杰闻言点点头，抬头又看了一眼高耸的摘星楼，欧阳正与谢昉不来，徐杰大概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托大或者不懂人情。这世间，不论如何腐朽，总还是有人会保持君子风范，保持君子品行。
一心为公，就该不在任何场合表达某些意见，不偏不倚，这才是真正的忠心。
“吴王来了吗？”徐杰问了一语。
“吴王还未到，时候尚早。”方旗答道。
徐杰微微一笑，迈步往摘星楼而入。相公国公都到了，正主却还在路上，徐杰大概能懂夏翰的心思，地位崇高者，永远要压轴出场。
入得楼内，一楼就坐了不少人，只是徐杰一个也不认识，不过认识徐杰的倒不在少数，起身与徐杰见礼的也不少，徐杰不断左右拱手。
二楼也是如此，徐杰此时方才恍然发现，这朝堂，徐杰似乎并未真的走进去，徐杰一直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满京城的官员，徐杰竟然认不出几个来，交好一个都没有。
徐杰继续往楼上上着，忽然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徐杰四品，按照官阶，其实应该坐在四楼。但是徐杰好似并未想起这件事情，而是一路而上，也并未有人阻挡，一个四品官，就这么上到了六楼。
头前几人，徐杰倒是认识，国公朱廷长，相公刘汜、吴仲书。上前见礼一番，随后寻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徐杰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满场众人，似乎也没有人对一个四品官与他们平起平坐有异意，好似都觉得徐杰应该坐在这里。
天色微暗，吴王殿下姗姗来迟，坐在六楼的徐杰，已然听到楼下此起彼伏的拜见之声。此时六楼之中，所有人也站起身来，等待夏翰上楼。
龙行虎步满脸是笑的夏翰，似乎对这一刻极为的享受，走路的速度也极慢，不断与左右之人示意，今日摘星楼里的人，其实大多数连参与朝会的资格都没有，夏翰却也一一下帖请到了。
夏翰的脚步越走越慢，六楼众多起身等候之人都已经面面相觑了，夏翰才走到三楼。
此时的夏翰，显得极有耐心，还时不时与左右之人攀谈一句，问一句哪里官员，姓甚名谁，再鼓励勉励几句，甚至也抬手拍着他人的肩膀，以示亲近。
大理寺正许仕达，就有这个荣幸，被夏翰拍着肩膀勉励了一番。许仕达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口中连连说道：“多谢殿下勉励，微臣定当为国鞠躬尽瘁，不枉殿下谆谆教诲。”
夏翰闻言也是高兴，又拍了几下许仕达的肩膀，笑道：“嗯，贤良之才啊。”
说完此语，夏翰正欲往前继续走。许仕达连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之人。
便听旁边那人开口说道：“殿下，这位许寺正，乃是新科的状元，了不得的文才。”
夏翰闻言脚步一止，回头问了一语：“许……仕达？新科的状元？”
许仕达连忙谦虚说道：“殿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夏翰好似来的兴致，大手一挥，说道：“好，新科状元，栋梁之才也，本王最是爱才，许寺正，随在本王身边，上楼一饮。”
许仕达闻言大喜，丝毫也不客气，口中说道：“多谢殿下厚爱。”
待得夏翰上到六楼之时，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相公们，还是一副笑脸迎接。
寒暄几句，夏翰左右看了看，问道：“这是六楼吧？缘何诸位都在六楼，七楼才是最高之处，今日合该登高，诸位相公随本王往七楼去。”
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愣，互相看了看，唯有朱廷长上前说道：“殿下，请！今日登高，殿下先请。”
七楼是何人坐的？在场之人都知晓，甚至徐杰也知晓。徐杰来摘星楼的次数可不少，还从未上过七楼。朱廷长却好似忘了一般，直接迎着夏翰往七楼上。徐杰不免在想，这位朱国公如今失了权势，这失去的权势，大概是想在这位新皇帝身上再夺回来了。
夏翰在朱廷长作请的手势中往七楼而上，上去之后，一人当先坐了正席。
身后之人也只有跟着往楼上去，一个一个从楼梯口处走入左右，左右连桌案都不够，也有小厮在后准备往上搬着桌案。
夏翰坐在首座，朱廷长还不断给夏翰介绍着上来之人，这个是谁那个是谁，什么官职，甚至还有哪里人士。
人群之中的徐杰，本不显眼，却是刚刚上楼，就听得头前夏翰一语：“国公，此人不用介绍，本王认识，大江徐文远，莫大的才名，莫大的势力。”
朱廷长似乎在夏翰口中听出了什么，点头说道：“嗯，徐文远乃朝廷栋梁之才，深得陛下信任。”
夏翰微微一笑，喊道：“徐文远，坐到头前来。”
徐文远手轻轻一拱，并不如何恭敬，口中说道：“殿下，微臣官职低微，辈分也小，不敢与诸位相公同座。”
说完徐杰已然寻到靠口的窗户旁边，小厮刚刚端上来的桌案座椅，徐杰已然坐了下去。
夏翰面色一变，已然不爽，看了一眼朱廷长，说道：“国公，此人一直如此不识好歹的吗？”
朱廷长想了一想，答道：“年轻人不免有些恃才傲物，殿下多担待。”
一个故意去问，一个故意去答。两人心中显然都不待见徐杰。
“也不知这般的人，父皇如何看得上。”这一句话，夏翰声音有些大，当众如此去说，大概就是为了给徐杰难堪，也是为了表达一个态度，让徐杰受到孤立，让旁人不敢与徐杰交好。
徐杰看了看左右，当真有不少警惕的眼光看向自己，徐杰却自言自语一句：“礼与上者长辈，却成了不识好歹，忠佞不辨啊。”
这一语，声音极小，却又不知为何能传到所有人的耳中，好似有人在耳边轻声呢喃一般。但是独独夏翰与朱廷长未听到此语。
一语而出，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徐杰，惊骇的，认可的，觉得徐杰当真有些不识好歹的，或者觉得徐杰愚蠢的……
不论众人怎么想，徐杰落座，也不与众人对视，酒菜早已备好，刚刚端上桌案，徐杰已然自己斟了一杯。
人群之中，却还有一人听得忠佞不辩之语，微微笑了一下。
也有人稍微犹豫之后，义愤填膺起来，指着徐杰喊了一句：“徐文远，你好放肆！”
说话之人，就是随着夏翰上楼来了的许仕达。
夏翰转头去看许仕达，眼神是询问，许仕达连忙上前耳语一句，夏翰怒从中来，起身喝问：“徐文远，本王若是……”
夏翰大概又是要说“本王若是登基，要如何如何”的威胁之语。但是夏翰在这么多官员面前，还是忍住了，大概还是知道最后一点分寸。顿了顿之后，换了另外一句威胁：“徐文远，本王若是你，必然会顾忌着一家老小，谋一条生路。”
夏翰说到底，还是想看到徐杰如狗一般趴在面前惶恐不安。这种心态犹如孩童一般，就是为了解气。这也是夏翰心中，为皇帝该有的威严。这般的威严，夏翰在别的地方都提前感受到了，就是在徐杰面前，如何也感受不到。
有一句话很有道理，人越是没有什么，越是在意什么。越是没有感受过什么，越是想要感受过什么。这份皇家的威严，夏翰太过缺乏。自从李家之人成了皇后，夏翰的心就变得敏感起来，一次一次感受到的是别人表面的尊敬与内心的怠慢。这就是夏翰真正在意的，这也是夏翰一直要争夺的，更是夏翰不安全感的来源。
皇子皇孙或者皇家男儿千千万，皇帝只有一个，帝王的威严，永远只有一个人。
徐杰兴许有些意气之争，兴许也只是因为刀与笔，都是直的，刀与笔，都是宁折不弯。无论如何，徐杰这一辈子从未真正有过尊严上的卑躬屈膝。这种心态，已然成了习惯，也导致了徐杰此时的意气之争。
皇子这个身份，徐杰从来也没有过一点忌惮，从夏文到夏翰，都是如此。所以徐杰答了一语：“微臣忠心在身，诸位可鉴，生死可以度外。”
夏翰闻言有些语塞，徐杰所言之事，就是李启明之事。在场这么多人，人人皆知，何人能说徐杰不忠心？夏翰又还有什么理由再去威胁徐杰？身为皇家之人，去威胁一个忠心之臣，大庭广众之下，实在说不过去。
便看一脸铁青的夏翰，拿起酒杯，喊了一句：“诸位，同饮此杯，多谢诸位捧场。”
酒宴已起，夏翰得不到徐杰的卑躬屈膝，也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觥筹交错的目的众人皆知，也正合了大多数人的意，大多数人也有那攀附之心。
大家剑舞，自然必不可少，解冰场中舞剑，实在漂亮，这不是单纯的武艺，这是一种美感。
剑舞之后，琴音倒是没有多少人在听了，都在交际之间，杯盏不止，想方设法去靠近夏翰。
唯有徐杰端着酒杯，不时看着解冰，摇头晃脑，当真入神。文武百官，不如这悦耳琴音。
却有一人慢慢向徐杰走来，落座在徐杰身边。徐杰抬头一看，是刘汜，这个与徐杰几乎没有过交集的相公，还听得刘汜笑而一语：“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啊。”
这句话有些突兀，听得正在见礼的徐杰有些诧异。
便听刘汜又道：“徐都督心中可有猛虎？”
徐杰大概是听得懂话语之意，却摇摇头道：“相公，下官浅薄，还请明示。”
刘汜闻言大笑一语：“不需明示，徐都督听得明白。猛虎在心，当节制。多嗅一嗅蔷薇，可定心神。切勿冲动。”

第二百八十五章 皇帝
“多谢刘相公教诲。”徐杰答了一语。
刘汜依旧还是笑：“年轻人啊，路还长，意气之争不可取，李启明一事，你居功至伟，前程似锦，家业可兴。人生难得一糊涂，一辈子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徐杰有些疑惑，疑惑这位刘相公，刚才称呼自己为“徐都督”。此时又如一个长辈教导晚辈一般，称呼自己为“年轻人”。两人显然还没有熟到这般程度，官场之人也不是这样的说话方式。徐杰也没有自以为是到以为刘汜因为看重自己而出言劝诫。
所以徐杰又是恭敬一语：“多谢刘相公。”
刘汜还是一脸笑容，说道：“好后生啊，欧阳公好福气，同饮！”
徐杰连忙举杯。刘汜一饮之后，也不多谈，转身就坐了。
刘汜兴许看出了些什么，天下能谋事者有三，刘汜就是其中之一。刘汜看出了徐杰心中的猛虎也正常。
只是徐杰如何也想不明白刘汜为何要上来与他说这么一番话语。待得几日之后，刘汜辞官回乡的消息传来，徐杰才真的知道，这位刘相公真的只是看好徐杰而已，所以出言劝诫几句。
兴许刘汜才是那聪明人，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却是急流勇退。大概刘汜更看到了这朝廷的一些未来，知道这个朝廷不是该继续待下去的地方。
刘汜是个聪明人，李启明权倾朝野之时，他依旧能在高位之上。他的人生经验，大概就在与徐杰说的几句话里了，意气之争不可取，人生难得一糊涂。
刘汜是好心好意的。
徐杰知晓了，但是大概做不到刘汜那般，因为刘汜的办法，并不适合此时的徐杰。风云际会，已经到得这一步，装糊涂是过不去这个坎了。
夏翰在那觥筹交错中，连美人都没有时间去看，如今对于夏翰而言，美人可没有登基重要。
美人的琴音，不过就是背景之音。这个时代的女子，实在有些可悲，冲冠一怒为红颜并不能得到人们的称赞，反而会让人觉得可笑。
历史上那些男人的争夺，许多时候，女人反倒成了替罪羔羊。从妲己到褒姒到杨玉环，男人的失败，女人在许多时候反倒成了罪魁祸首，可笑。
此时的解冰，那个冠绝京华的解冰，成了一个背景，唯有徐杰一人还有心思在欣赏琴音。解冰的目光，也在徐杰一人身上。
酒宴过半，却是这唯一一个欣赏琴音的人，也下楼去了，再也不见他上来。独留一双幽怨的眼睛，不断去看楼梯入口，期盼那个欣赏琴音的人还能上来。
徐杰微微有些酒意，走在回家的路上，转过一个巷口，却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徐杰本欲从夹缝之中走过去，去听得马车上有人开口说了一句：“徐都督。”
女子的声音，徐杰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女子身影从车厢里下来了，站在徐杰面前微微一福，面色苍白。
徐杰拱手：“见过荣国公主。”
荣国公主夏小容，是那广阳王夏文的妹妹，同为皇后所出。
夏小荣双眼泛泪，口中急切一语：“徐都督，求你救救皇兄，只有你能救皇兄一命了。”
徐杰闻言十足的错愕，看着夏小容，不假思索答了一语：“在下救不得广阳王，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徐杰一语之后，夏小容竟然跪在了地上，泪水滚落，口中说道：“求求徐都督，一定要救救皇兄，求求你了。”
徐杰连忙去扶，口中连道：“使不得使不得，公主殿下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徐杰当真有些焦头烂额，面前这位公主殿下暴雨梨花一般的泪水，瘫软不起，徐杰使劲去扶，扶起的也是个瘫软的身体，徐杰想松手，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却又松不得手。左右去看，巷子里空无一人。
“公主殿下，有话好好说。”
“求求徐都督救救皇兄，如今父皇最是信任都督，还请徐都督为我皇兄求情。”可见夏小容与这位兄长的感情实在是好，不然也不会如此。好人坏人，永远都没有完全的分界线。
徐杰架着这么一个公主殿下，眼神不断左右去看，两人这般的模样，若是给别人看到，麻烦可小不了。徐杰唯有慢慢把公主殿下放了下去，让这位公主殿下坐在了地面之上。
夏文抬头看了看远方摘星楼的飞檐，看了看地上的公主。还是说了一语：“广阳王所做之事，实在没有回旋的余地。还请公主殿下不要为难在下，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徐杰心思有些硬，这位公主不可谓不美，气质也是极佳。梨花带雨的模样，但凡是个正常男人，也不免会心生怜惜。
徐杰却还是语气生冷的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还起身就走，通过车厢与墙壁的缝隙，快步走出了小巷。夏小容的这个要求，对于徐杰而言，有些无理。
夏小容看着快步走出小巷的徐杰，依旧还坐在地面之上，哭泣不止。
徐杰心情也有些沉重，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只是男人的事情，当真不是女人能参与的。
徐杰刚刚回到缉事厂，夏锐就匆匆上门来了。
此时的夏锐，面色有些慌张，见到徐杰开口就问：“文远，听说你今日去那摘星楼参加了吴王的宴会？”
徐杰点点头：“去了，半路就回来了。”
夏锐连忙又问：“文远，快快与我说说，都有哪些人去了，都说了什么话语。”
夏锐慌张了，这段时间，夏锐不知上门拜访了多少京中的官员，忙得连徐杰的面都没有见过。夏锐担心许多，担心那些官员表面对自己客气，其实心中还是向着夏翰的。甚至忽然也担心起了徐杰的态度，担心徐杰是不是也……
徐杰大概是知道夏锐的担心，也不说多余的话语：“京中的官员，几乎都到了，连五品六品的官员也到了许多，话语自然都是攀附交好之语，以朱廷长最为突出，这位朱国公，大概是想着东山再起。”
夏锐脸上已然不是慌张，而是慌乱。有些手足无措，有些六神无主。口中喃喃说道：“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夏锐已然踱起了步子，踱了片刻，陡然一止，看着徐杰，几步上前，拉住徐杰的双手，说道：“文远，你最是多谋，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徐杰沉默着。
夏锐急忙又道：“文远，你一定要帮我啊，否则我怕是活都活不了了，一家老小都活不得了。文远，你多谋，更勇武，你一定能帮我的。”
徐杰说了一语：“唉，觉敏兄，若是这段时间你不这么到处走动，一心想要得到那些，此时也不必如此慌乱，也不必多担心身家性命。”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夏翰何曾把夏锐放在眼里过？若是夏锐不这般到处拉拢，把自己心中所想都做出来。夏翰又岂会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夏锐？夏锐又岂会有危险？
此时夏锐做了那些事情，夏翰必然也知道夏锐有争夺之心。此时的夏锐，方才知道皇帝的态度，老皇帝在朝中把夏翰带在身边议事，这就是态度。夏翰的酒宴，京中但凡有些权力的官员，几乎人人到场。这就是人心。
夏锐这个时候才知道慌张。
夏锐听得徐杰之语，慌乱是慌乱，却没有后悔之意，口中说道：“事已至此，文远，你一定要帮帮我，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那吴王登基了，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徐杰看着夏锐，又沉默了片刻。
夏锐拉着徐杰的手，眼神紧盯着徐杰。
许久之后，徐杰终于开口问了一语：“你当真这么想要那个东西？”
徐杰的语气有些冷。
夏锐下意识点点头：“那个东西，关乎身家性命。”
徐杰轻轻一语：“你回去吧，在家里不要出门了。”
徐杰没头没脑的话语，夏锐如何会走，拉着徐杰的手并不放开，好似徐杰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口中又道：“文远，若是我死了，你一定要护得我两个儿子周全。”
夏锐大概是以退为进，大概是知道徐杰心中重情义。
“觉敏兄，回去吧。”徐杰有些话语想说，但是看着夏锐又不可能说出口，夏锐，实在不能一个能谋事之人，多说反倒要坏事。
徐杰此时打定了主意，或者之前就打定了主意。夏翰是不可能让他登基的，夏文也失去了登基的可能。
那么只剩下谁了？
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但是早已打定主意的徐杰，却连夏锐这个当事人也不说，说之无益，说了还要带来麻烦。
所谋之事，都在徐杰一人心中。也唯有如此！唯有如此才能真正保险。
徐杰轻轻挣脱了夏锐的手，开口说道：“觉敏兄，回家去，不要想太多。回家安生过日子，夏翰不比夏文，在京城里没有什么真正的势力，更调动不了什么高手，觉敏兄在家里，必然是安全的。”
夏锐忽然有些气愤，气愤道：“文远，你为何如此绝情？你为何就能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万劫不复？”
徐杰看着夏锐，有些无奈，开口说道：“觉敏兄，唉……你当真能当好天子吗？”
徐杰是真无奈，不是无奈其他，就是无奈眼前的夏锐，在徐杰看来是在不是一个当皇帝的好人选。徐杰是无奈自己又不得不去做这件事情。
若是一切能回到当初，若是没有徐杰与夏翰之间的那些事情。徐杰更愿意眼前的夏锐还是当初那个皇子，两人当个朋友，一切挺好。徐杰也不在乎什么平步青云，更不在乎夏翰会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但是夏锐若是真成皇帝，一切都变了，事不关己可以高高挂起。事情若是关己，就如夏锐所想，徐杰终究是有情有义之人。
夏锐答了一语：“徐文远，从始至终，你打心里也是这般看不起我，与所有人一样，看不起我！”
徐杰听了这句话，认认真真说道：“官我可以不做，殿下的生死，我会尽心尽力，殿下回家去就是，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带你浪迹天涯去，大漠孤烟还是沧海波浪，保你不死！”
徐杰说得也有些置气，但是徐杰还是说不出那句“我帮你登上皇位”的话语，怕夏锐会继续问，问徐杰如何去做，还要每日问徐杰做得如何，盯着问徐杰进展如何。甚至自作聪明去做些什么事情，又或者被别人利用功亏一篑。
夏锐闻言心下稍安，却是又道：“文远，你说我就真的不能当皇帝吗？”
徐杰再也不答。
夏锐脸上的表情展露出的是心有不甘。
兴许徐杰在夏锐心中，是真的能帮他登基的那个人。因为徐杰武艺超凡，身边也有许多高手，麾下有缉事厂的人马，这些人的勇武，夏锐是亲眼所见，在缉事厂里亲眼见到这些人面对两万禁军围攻而不惧。在皇城城头上，更是勇武无当。
如今徐杰还有巡城营，有这些人。夏锐心想，徐杰只要愿意拼命，即便是一场宫乱，徐杰也能帮他把皇位争来。
人心如此，但凡觉得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便会百般想要别人帮自己去做。夏锐心中所想也是如此，甚至此时徐杰帮他杀了夏翰，也是夏锐心中所想的办法之一。
因为徐杰在夏锐心中，有这个能力。
当初夏文就是这么要杀夏锐的，兴许不是夏文，而是李启明。但是这个办法，别人用过，夏锐也想用。
徐杰能做到，夏锐深以为然。但是徐杰就是不帮他做。
徐杰不言不语，夏锐有些落寞，但是夏锐却不愿意走，不愿意回家。
许久之后夏锐也问了一句：“文远，你这辈子最想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夏锐大概是想得到一类答案，希望徐杰想要位极人臣，希望徐杰想要权倾天下。这样夏锐可以许给他。
徐杰却摇摇头，答了一句：“朝堂之事，我有些厌烦了，想回家，几房老婆，几双儿女。江湖纵横，山水纵情。”
夏锐失望非常，又说一语：“文远，可还备了酒？”
徐杰听得这句话，心情轻松了许多。笑了笑道：“酒自是有的，且听听我抚琴，看看技艺如何？”
夏锐点头，失落。

第二百八十六章 地狱阎王的心地善良
夜已经深了，徐杰抚琴，奈何听琴之人心不在焉，没有去在意徐杰的琴技越来越熟练，也听不进琴声悦耳。
夏锐心中所想，依旧是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开口让徐杰去做一些事情。比如杀人？
夏锐心中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无理，有些过分。因为让徐杰去杀人，就是让徐杰去拼命，拿着身家性命去赌一些东西。夏锐知道徐杰兴许能成功，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不愿回家的夏锐，陷入一种纠结之中，欲言又止，却又心如爪挠。那龙椅好像就在前面，夏锐离那龙椅，好像就差了一步，差的这一步，好像就是徐杰。
夏锐把许多事情想得太简单，此时甚至觉得自己登基的办法，就是徐杰拼得一命去把夏翰杀死。
但是一切哪里有这么简单？且不论徐杰能不能杀死夏翰，就算徐杰在一众金殿卫中杀了夏翰，那皇位，难道就是夏锐的？
杀完夏翰，徐杰呢？徐杰该怎么办？难道徐杰用私仇的借口扛下所有人，然后满门皆斩，换得夏锐那虚无缥缈的克继的可能？
且也不论夏锐自私与否，夏锐似乎已然魔怔了，心心念念只有登基这一件事了。人多是如此，一旦脑子被一件事情完全占据，再也不谈理性。
好在，好在夏锐还是没有说出口，没有说出这个过分的想法。因为夏锐也知道，徐杰不是他的下属，也并非他的心腹，也没有受过他还不清的恩情。夏锐最多只能如刚才那般旁敲侧击，而不能直言说出这个要求。
若是徐杰想要权倾天下，想要那些什么万人之上。夏锐还能继续往下说，奈何徐杰不要这些。至少在夏锐面前的徐杰，口中说的是不要这些。
琴音夏锐听不进去，却有人听进去了，一个少女出现在不远处，一脸的不爽，鼓着腮帮子怒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爷爷锯木头都比你弹得好听，大半夜的，干嘛不能放过我的耳朵啊？”
徐杰听得话语，也不生气，若是旁人说这话语，徐杰必然要与之争执一番，因为徐杰如今弹琴虽然不是登峰造极，但也算是中上水平，奏的曲子虽然不能动人心魄，但也算得上悦耳。但是这小姑娘的话语，徐杰倒是也反驳不了。唯有笑道：“还请老虎妹妹指教。”
徐杰若是抬杠，这老虎小妹妹必然要蹬鼻子上脸与徐杰好好说道说道，但是徐杰这般的谦虚一语，倒是让小老虎心情大好，走近几步，一副老师模样，指点之下，说道：“你这里摁下去的时候啊，先要轻起瞬间，再使劲摁住，如此音节就会颤抖，尾音便好听，如人心的颤抖，情绪上的升华。你可懂得？”
徐杰连忙照做，连连点头：“懂得懂得。”
“嗯，孺子可教也！”小老虎一手负在后面，一手悬在半空，微微后仰，点头。大概是学来的做派，学得十足的像。连带这句“孺子可教也”，显然也是学来的。学的对象就是雷老头子。
这般的模样，徐杰差点笑了出来，忍了忍，又道：“老虎妹妹，我再奏一曲，老虎妹妹细细指点一番。”
小老虎装作一副不耐烦，口中却道：“三更半夜的，若非我心情好，才懒得指点你。”
徐杰坐正了一下身形，口中随意说道：“老虎妹妹，我叫徐文远。”
“我知道你叫徐文远。”
“你可以叫我文远哥哥。”徐杰话语随意，眼神却看向了小老虎。
“我才不叫你文远哥哥，我的脸现在还疼呢。”小老虎同学脸上都是作为老师的傲娇。
徐杰嘿嘿一笑，开始弹那一曲《阳关三叠》，听了太多遍，所以也是最早学会的。能哼吟的曲调，学起来就少了许多麻烦，至少记曲谱就会简单许多。
此时的夏锐，终于还是起身，拱手说道：“文远，我明日再来寻你。”
徐杰点点头，夏锐就这么走了出去，夏锐大概是觉得无趣，又想起了点什么。
徐杰看着离去的夏锐，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也在多想一些，若是夏锐真的成了皇帝，不知道这江山社稷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转过头来，徐杰又笑了笑，当年的夏乾，一口气葬送了五十万大军，这天下不也好好的？
兴许没必要杞人忧天。
随后心中再想的，便是如何帮夏锐登基的事情了，这件事情，实在不是那么简单。怎么扳倒夏翰？
这个问题或许可以变成怎么让夏翰获罪，让夏翰做些难以被原谅的事情。
徐杰心中在想，耳中却传来：“文远哥哥，你瞎弹的是什么曲子呢？”
徐杰陡然回过神来，连忙定了定心神，认真抚弄着琴弦，却又嘿嘿在笑。
九月，该是徐杰结婚的日子了，这几天徐仲与徐老八里里外外忙前忙后，吹拉弹唱的，酒水吃食的，人情送往的，这些都不需要徐杰操心。
甚至两家人的沟通之类，也轮不到徐杰过问分毫。结婚的事情，徐杰完全插不上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正要结婚的两人，却完全没有要准备的事情。
甚至徐杰也不能到欧阳正的府邸去，听说结婚前这段时间，两个新人若是相见，是不祥的事情。
衙门里的人，只要见到徐杰，都要提前恭喜一两句，对于衙门里的人来说，自家的主官娶了当朝首相的女儿，并非是一件简简单单的喜事而已，甚至也代表了这些人的前途。
徐杰的平步青云，对于这些人来说，也就是未来的仕途，未来的地位。
兴许真如欧阳正所言，多大的能力，往往就是多大的责任，许多责任并非主动担负的，不知不觉就会到身上来。就如这个衙门里的这些人，人人都在抬眼看着徐杰，等着徐杰步步高升。
衙门里许多文书之类的小官，当初七品八品，如今大多升了些品级，也还不过是撮尔小官，这些人大多是徐杰从别的衙门调过来的，在原来衙门里，也大多是不受人看重的官员，如今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办起差事来，个个精神抖擞，再繁重的差事，也从无一句怨言，即便是连续彻夜伏案不眠，写着那些枯燥无味的案件卷宗，早晨依旧是笑意盈盈。出门去，若是碰上了往日那些同僚，也是受尽了羡慕，在别处办差，只要旁人一听是缉事厂衙门派过来的，立马礼遇有加。连带家中的门庭，也开始热闹起来。
归根结底，就是日子有盼头了。这些盼头，都是徐杰给他们带来的。
旁人的这种盼头，在徐杰身上，已然就是一种压力。许多人指望着徐杰吃饭，指望着徐杰的未来，将来这些人，会不会都要大失所望？
阳光正好，秋高气爽，徐杰坐在院中的一张躺椅上，旁边小板凳上坐着徐狗儿，小案几上有许多吃食茶水，徐狗儿吃喝不停，十七八岁的徐狗儿，好似一天到晚都是饥饿状态。
地上堆着一大堆卷宗，徐杰慢慢看着，身后还有一个官员，官名是缉事厂参事，六品，名叫杜知，四十岁出头，进士出身，原来是刑部的小官，而今已然是缉事厂的中流砥柱。
徐杰认认真真看着，看完一卷，说道：“此人便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人人都不易，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
这场大案，牵涉之人太多太多，缉事厂本就是严酷的衙门，衙门里的这些官员，大多都是十几二十年无权无势之辈，如今办如此大案，犹如积压在心中几十年的怨气，一朝喷泄而出，倒不是说有多少公报私仇，就是一种终于能真正办事的想法，如此也就显得事无巨细，另外一个词形容，也是兢兢业业、认认真真，有一种要证明自己能力的心态。
但是缉事厂这种衙门，一旦真的兢兢业业起来，不知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就如徐杰所言，有些人，是真的身不由己，法理与人情，终归还是要权衡一下。徐杰还是看不得血流成河，看不得家家户户都是女人的哭泣，更看不得牙行里到处卖着别人家的妻妾儿女。
身后的杜知闻言，说道：“都督，此人曾帮着李家判过他人冤狱，虽然不过徒刑几年，却也罪大恶极。”
“罢了罢了，若是你在那个位置，这大印也还是会盖下去的，判不判这冤狱，他一个人也说得不算。暗示他一番，叫他自己辞官回乡。”徐杰放下卷宗，又拿了另外一卷。
看了片刻，又道：“这人也放出去吧。”
杜知一边点头，一边拿笔在徐杰放下来的卷宗上写着一些什么。
忽然徐杰转头问了一语：“杜参事，近来可有人到你家送礼？”
杜知闻言，面色一正：“都督，送礼之人多如牛毛，下官从来没有见过一人，更不曾收过一人的钱财。都督明鉴！”
徐杰点点头，看着杜知，又开始仔细翻看卷宗，翻看片刻，指着一份又道：“此人再严审！审其低价收粮之事，派人去封丘调查，看看他到底帮着东来粮行吃了多少农户的血。三百石？哼哼……”
杜知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拱手：“遵命！”
杜知接过徐杰递来的卷宗，又道：“都督，此人关押在刑部大狱，还请都督手谕一封，下官亲去提人到衙。”
徐杰从躺椅上坐起来，拿起小案几上的笔，吩咐徐狗儿道：“狗儿去大堂里把大印取来。”
徐狗儿从小板凳上起身，飞快往大堂里奔去。不得片刻，大印就盖在了徐杰写好的手谕之上，这张纸也就成了公文。
此时门外夏锐走了进来，一脸的笑意，后背还背着一物，才刚刚进门，就看到了躺椅上坐着的徐杰，口中已然笑道：“文远，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了不得的宝贝。”
“觉敏兄带了什么宝贝来了？”徐杰笑问一语。
身后的杜知见得夏锐来了，说道：“都督，下官先办封丘之案，劳烦都督有暇看完卷宗，在卷宗上写一下批示意见，下官照都督之意办理。”
徐杰点点头，站了起来，杜知拿着公文已然出门而去，左右也有衙差上前来收拾着卷宗。
夏锐已然把背上的东西取到了头前，拆了布包，是一张琴。待得夏锐翻过琴，得意道：“如何？”
徐杰已然看到上面写的四个大字“九霄环佩”，徐杰有些愕然。
夏锐指着琴又道：“文远，我可是花费好大的心思才寻来的，雷家你可听说过？但凡琴之大家，无不听说制琴的雷氏，这张琴是唐琴，出自雷威之手。价值连城啊，若是谢中丞看到了，只怕也会垂涎欲滴。是不是好东西？”
徐杰点点头，又看了看夏锐，说道：“是好东西啊！”
夏锐双手端琴，往前一送：“文远，我不会抚琴，见你近来习练琴技，送与你了。”
徐杰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还轻触一下琴弦，音质并不差，甚至比许多琴要好上许多，还真是不张不错的好琴。徐杰问了一句：“花了觉敏兄多少银两？”
夏锐摆摆手，笑道：“不值一提，宝剑赠英雄，合适就好。不过八万两而已。”
八万两，兴许也是夏锐的全部身家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全部身家。徐杰一副极为欢喜的模样，微微调音，口中只道：“好琴啊，当真是好琴。”
夏锐闻言大喜：“文远喜欢就好，听说还有一张‘夏鸣’，也是雷家名琴，可惜钱不够，不然一并买来送与你。那张琴不如这张琴的名声大，我寻了好几个人问过，九霄环佩最为有名。”
徐杰慢慢把琴又放入布包裹里，口中说道：“得此一琴即可，足矣。”
此时有一个老头从廊道走了出来，大概是听到了什么他感兴趣的话语，所以从偏院走了过来，但是听到徐杰的话语之后，又停住了脚步，只是往这边看着。
“文远，今夜若是公事不忙，同饮否？我近来得了一些好酒，正缺人品鉴。”夏锐说道，徐杰收了这张价值八万两的琴，对于夏锐来说，是一种安心。
徐杰点点头，答道：“好酒佐好琴，正好。”
夏锐面色大喜，连忙回头：“文远，我这就去取酒来。”
兴许来之前，夏锐也还有一些担心，担心徐杰不收他这一份重礼。此时担心尽去。
徐杰看着迫不及待出门而去的夏锐，回头看了看那个耳聪目明的老头。
老头此时也走上了头前，伸手说道：“与我看看。”
徐杰把手中的九霄环佩递了过去。
老头打开布包裹，左右看了几眼，放在了案几之上，问了一言：“你为何不说破？那小子显然是给人骗了，骗了八万两，还能追回来。”
徐杰摇摇头：“八万两是心意，被人骗了也是心意，说破了他会不安心。拿着他就安心了。再说此琴不错，比我用的那张好不少。”
老头看着徐杰，摇摇头：“原来还没看出来，你这小子还有几分心地善良。”
徐杰答了一语：“我一向心地善良。”
老头摇头说道：“你这衙门哪里是个心地善良之地？鬼哭狼嚎的地狱而已。”
徐杰知道老头说什么，旁人听不到地牢里的声音，这老头必然是能听到的。难怪之前这老头要带小老虎走。
徐杰笑着答了一语：“善人投好胎，恶人下油锅。这地狱阎王是不是心地善良之辈？”
老头笑了笑：“你小子还自比起了阎王，好大的口气。”
徐杰笑而不语，慢慢收着那张“九霄环佩”。只是这九霄环佩是弹不成的，案几里堆积如山的卷宗，还在等着徐杰一一细读。这就是案牍之劳行，一个小官尚且如此，可见那些大官，家国大小事，从政治到民生，从军队到律法，还有外交、财政，各处天灾人祸，也还要伺候着一个皇帝。
徐杰看来，当真是受罪。

第二百八十七章 徐杰，你死期不远了！
夏锐手提好酒，匆匆而来，左手一坛，右手一坛，这么一个皇家之子，却还自己亲自做这些事情。
徐杰的卷宗并未看完，依旧堆积如山，但是这晚饭还是要吃。生杀予夺的事情，如果真的到了一言而决的时候，有些人兴许极为享受，享受着这份权力。也有一些人会感觉压力倍增，唯有谨慎再谨慎，比如徐杰就是如此。
在卷宗里下笔几十个字，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甚至觉得了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未来。
徐杰浅读过《红楼梦》，如今徐杰案几上的卷宗，里面的人大多都是这般的高门大户，哪一家哪一户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还有女眷无数。是荣是衰，衰败之后那些人的下场，徐杰心中清楚非常。
真正作恶之人，放不得。但是绝大多数人，也并非真的就十恶不赦，并非真的就不能高抬贵手。
这才是徐杰如此认真看每一份卷宗的原因所在，更是徐杰压力的来源。一言决人生死或者兴衰，其实并非好事。
法律与人情，大多时候都是冲突的。特别是这个时代的法律，一人犯罪，往往不是一人受罪，血腥非常。
喝酒抚琴，能安心灵。徐杰兴许真的做不来一个彻头彻尾的酷吏，不过徐杰心中，知道有人行，比如那个参事杜知，应该就是一把好手。
酷吏于朝政而言，于天下大公而言，还是有利的。这个道理徐杰也明白。当官，必然不能是一件轻松懈怠的事情，要有足够的敬畏，有足够的鞭策。所以需要酷吏。
世间所有的事情，一碗水永远端不平，永远在权衡之间。
徐杰抚琴，夏锐看着那张九霄环佩，等着徐杰琴声停止。
徐杰琴声一停，夏锐便开口说道：“文远，我知你情义在心，也不可能见我万劫不复。有你在这京城里，我总能在许多恐惧之中安定住心神，这辈子能遇到你，当真是大幸。”
徐杰端起酒杯，与夏锐对饮一口，说道：“恐惧只是自身的感受，与外界无关。”
徐杰说了一句哲理，夏锐听得点点头，又道：“其实我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劲，为何他们都能欺辱我？为何父皇不愿待见我？为何我生来就要受这些？为何我就不能当皇帝？文远，你说说，为何人与人，就是不同？”
徐杰闻言，反问了一语：“觉敏兄，为何我生于大江农户之家？为何你生于天子之家？为何你不愁吃穿，家财万贯？为何我家想要赚钱还得与江湖人拼命？为何我徐家之人，既要死在战场，又要死于争夺？”
夏锐闻言笑了笑：“文远，我倒是愿意与你换，我成徐文远，你成夏觉敏。”
“换，换了又如何？你学了武艺，考了进士，又如何？准备权倾朝野？还是准备动手杀人？”徐杰兴许很喜欢这种交流方式，这才像朋友之间的对话。
夏锐闻言，端酒杯站起，似有一股豪气，大手一挥：“我若是你，权倾朝野便权倾朝野，提刀杀人便提刀杀人。谁能阻我？我上有欧阳公护持，下有刀枪勇士无数，谁能阻得了我？”
徐杰看着这个心思简单的夏锐，答道：“欧阳公忠于朝廷，对你唯有谆谆教导，教你君子圣贤，教你为国为民。勇士无数，人人都有家小，人命都是可贵。阻你之人，就是你自己。”
“文远，我看你就是瞻前顾后，不是大丈夫所为。”夏锐借着酒意，说着自己要说的话语。
“若是杀人能解决所有的事情，这世间之人怕是早已死光了。”徐杰答了一语。
夏锐把喝干的酒杯往桌案一放，说道：“杀人就可以解决眼前之事。”
夏锐终于说出忍了这么久的那句话。徐杰似乎也猜到了夏锐要说这般的内容，抬头看着夏锐，手慢慢放在琴弦之上摩挲了一下，轻声答道：“能解决眼前之事的只有一人，唯有这人才能解决眼前之事，其他之法，皆是徒劳。此人便是当今陛下。杀人也解决不了眼前之事。”
李启明十几万大军都不能解决的事情，杀人就能解决？当真是异想天开，即便把人真的成功杀了，这皇位就是夏锐的？更是异想天开。
这皇位要想成为夏锐的，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老皇帝愿意把这皇位给夏锐。
徐杰显然深知这个道理。面前的夏锐，却魔怔了。以为自己只有两个竞争对手，一个夏文，一个夏翰。
殊不知，有这样待遇的人，是夏翰，夏翰这个嫡长子才是只有一个竞争对手夏文。夏锐远远没有这个资格，夏锐的竞争对手多的是，甚至几个还不满十岁的皇子，都是夏锐的竞争对手。
这些，都是老皇帝的态度所决定的。
夏锐被徐杰的话语说愣了，夏锐一直把自己放在皇位继承的第一梯队里，把自己与夏文夏翰放在一起。此时徐杰之语如晴天霹雳一般，劈得夏锐愣在当场。
劈得夏锐心虚一语：“文远，父皇如今是在我与吴王身上考量，否则当初岂会问我近来有没做长进？”
“当真？”徐杰毫不留情，老皇帝当真考虑过夏翰吗？在徐杰看来，没有一丝一毫。老皇帝在那垂拱殿里差点被毒死的时候，下意识的话语就是赶紧召夏翰入京，哪里有想过就在京城里的夏锐一丝一毫？
“当……当……真吧。”夏锐话语说得哪里有一点自信。
徐杰不再多言，而是忽然抬头看向缉事厂大门的方向。
正见到一人飞跃墙院，口中大呼：“徐都督，陛下急召。”
徐杰在偏厅，开口一语：“我在这里。”
那人飞快入得偏厅，见得徐杰，又开口：“徐都督，陛下病危急召。”
徐杰闻言第一反应是疑惑，疑惑这位皇帝陛下怎么又病危了，是真正病危了？还是又在谋划着什么？
徐杰并未急着起身，而是问道：“卫六，陛下可曾召见三皇子殿下？”
卫六显然看到了夏锐，点点头道：“召了。”
徐杰起身：“那就一并入宫吧。”
出得厅门，夏锐的面色已然惨白，皇帝病危这个消息，对于夏锐来说，实在不是好消息。因为皇帝若真的病危了，真的要死了。皇位也就与夏锐无缘了，夏锐真的就在万劫不复里徘徊了。唯有老皇帝或者，夏锐才有争夺的余地。
徐杰看着一脸惨白的夏锐，伸手架住夏锐的肩膀，人已随卫六而起，往缉事厂院墙而去。
皇宫之内，徐杰还未到，到的人却不少，御医几十人，都在皇帝寝宫之外战战兢兢。
寝宫之外还有一众皇子公主，十几人，各处嫔妃也到了不少，大多都在哭哭啼啼。
寝宫之内，老皇帝当真是一副油灯枯竭的模样，脸上的皮肤都如枯槁一般，面前跪着的是夏翰。
夏翰也是满脸泪光，跪在床边，紧握着老皇帝的手。听得老皇帝说话：“翰儿，你太傻，心里藏不住事，你不是当天子的性子啊……”
老皇帝话语颤颤巍巍，兴许这一次，老皇帝是真的要死了，人老了，没有办法，该死的时候，还是得死，皇帝也逃脱不得。是寻那长生不老药，还是自己修道求飞升，都逃脱不得。
这个老人，终究还是被击垮了。
老皇帝真的是要死了，这个消息，对于徐杰来说，也不是一个好消息，一切都还在计划之中，计划都没有完善，更不谈行动。老皇帝就要死了，这对徐杰来说，当真也是措手不及。待得徐杰到得这里，真见到了皇帝，必然难以镇定自若。
床榻旁跪着的夏翰，闻言也不敢答话，唯有不断流着眼泪，满脸的悲伤之色。
听得老皇帝有气无力的话语又道：“翰儿啊，若是文儿不做傻事，这天子之尊，当是他的。可恨啊可恨。朕与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不要嫉妒以往的那些事情，不要心念仇恨，更不要为难文儿，知子莫若父，文儿不是那般的人，他只是一时犯了傻。往后你要多顾着他，不要让他寻短见，更不要为难与他，让他好好活一辈子。翰儿，你可明白？”
夏翰听得这一番话，眼中的泪水如何也挤不出来了，心中的狂喜，自然不用多说，口中连连点头说道：“父皇放心，儿臣岂能不顾兄弟情义，只要父皇心中能原谅皇弟，儿臣必然也能原谅皇弟。”
话语由夏翰口中所出，至于是真是假，对于夏翰而言并不重要。但是对于临死之际的老皇帝而言，实在重要。老皇帝听完话语甚至还露出了微微笑意，只是笑意转瞬即逝，口中又道：“翰儿，当天子，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翰儿当多思多虑，更要多学习长进。朝中可托付之辈，朕也为你谋划好了。大小事情，多听欧阳正的，皇恩可以施于谢昉，谢昉此人忠心耿耿，政事听欧阳正，人事多问谢昉。枢密院可由王元朗执掌。万事少做主，多听他们的话语。”
老皇帝谆谆教导，已然交心交肺。这一切本是给夏文准备的，如今却给了夏翰。
夏翰闻言自然是不断点头：“父皇，父皇一定可以好起来的，儿臣还接不下这么大的责任，儿臣还需要父皇多多教导。”
老皇帝听到此语，慢慢抬起手，摆了摆，说道：“这回是好不起来了。”
“父皇以往都能好起来，这回也一定能好起来。”夏翰双眼通红说道，兴许真的有些伤心难过，毕竟面前是他的父亲。
老皇帝还是摆摆手：“以往是以往，这一回不同以往了。朕还有一事要与你说，此事比头前那些更重要。”
“父皇请说。”
“徐文远，你是知道此人的，此人也在城外迎过你入京。此人乃是欧阳正的高徒，这些想来你都知道。欧阳正自会照拂他的爱徒，将来这个徐文远也当是平步青云的。此人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大才，但是此人也相当危险，手段狠辣，心思深沉，最为危险的是此人胆子非常，即便是在朕面前，虽然举止尊重，但是朕能看出其内心少有敬畏。用之弃之，朕也多有权衡。若是文儿登基，到底是用是弃，朕本欲让文儿自己定夺。而今换了你，以朕所想，弃之为上，切不可让他成了第二个李启明。具体如何弃之，你当谨慎处理，也不可恶了欧阳正。翰儿，你可明白？”老皇帝在这个时候，真正把心中所想说得一清二楚。
这些话语，自然正中夏翰下怀，便听夏翰说道：“父皇，儿臣与那徐文远本就有恶，定然弃之，不仅要弃，还要杀之。”
老皇帝又抬手摇摆：“杀之不必，他与欧阳正之女订了婚约，杀之欧阳正必然生恶，欧阳正乃肱骨之臣，能助你朝政顺畅，能助我夏家江山稳固。不必做这等事情，弃之在野就是。不得让他在朝堂执掌权柄。如此即妥。”
夏翰头在点，心中自然不会如老皇帝言语所想，杀徐杰，夏翰已然想了两三年的事情，如何能放得过？
“嗯，翰儿聪慧，记着朕的话语。还有最后一事交代于你，就是那缉事厂，一定要重用，万不可废，朝中谁进言说要废缉事厂，你也万不能应允。此事牢记，一旦废弛，就再也不可能重新建立了。缉事厂一定要重用多用，用以威慑百官，乃天子权柄所在。”老皇帝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语，大气粗喘，像是费了全身力气一般。
夏翰只是不断在点头。
老皇帝歇了片刻，说道：“翰儿你出去吧，把欧阳正叫进来，朕与之交代一番。”
夏翰慢慢起身，还说了一语：“父皇，你一定要好起来。”
老皇帝轻轻点点头，不答话语。
夏翰正出得门外，见到徐杰与夏锐正赶来，刚刚走到欧阳正身边站定。
夏翰也往欧阳正那般而去，眼神却都在徐杰身上。
徐杰看着夏翰的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神，感觉有些意外。见得夏翰一直走到欧阳正面前，拱手见礼一语，欧阳正点头往寝宫而去。
夏翰立马又看向徐杰，忍不住开口低沉一语：“徐杰，你死期不远！”
说出这一语，夏翰全身上下，说不尽的舒坦，说不尽的解气，直感觉通体舒畅。似乎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说出这句话语更让人开怀的事情了。
徐杰闻言一愣，已然看到夏翰又与一旁面色惨白的夏锐投去了一个威胁的眼神，吓得夏锐身形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徐杰心中已然是惊，看了一眼夏翰，又往那寝宫窗户看了看，又打量着寝宫之外的这些人，徐杰好似感觉到了一些什么。难道这老皇帝真的要死了？
此时的徐杰，手莫名握在了刀柄之上。身上的气息不由自主外放而出。
瞬间，好几双眼睛往徐杰看来，有卫二十三，有卫六……甚至还有一些远处深居宫中的白发老头也正在打开房门准备往外而出。
徐杰立马又松了刀柄，收敛了浑身的气息，看着眼前的夏翰，问了一语：“殿下何出此言？”
夏翰笑了笑，再也不是以往的色厉内荏，而是胸有成竹，以一种蔑视的眼神看着徐杰，好似在看一只正在脚下走过的蚂蚁。

第二百八十八章 徐都督，你可不能害我啊！
夏翰不答徐杰话语，而是轻蔑看了一眼徐杰，眼神已然只有余光瞟来，身形往另外一边而去，此时朱廷长也刚刚赶到，吴仲书也匆匆而来，皇帝病危，朝中的大人物，都在赶来的路上。
此时的夏翰，已然有了轻蔑一切的资格了，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就藩的吴王，再也不是那个被限制在苏州城里的王爷。他已经得偿所愿，即将成为这个世界最尊贵的那个人。
徐杰脑中飞速运转着，眼神不断在人群中扫视着。
身后的夏锐，口中紧张一语：“文远，文远，你一定不能看着我万劫不复。”
徐杰回头看了一眼夏锐，投去一个镇定自若的眼神，也是在安慰一下夏锐。此时的夏锐，紧紧站在徐杰身后，眼神一直在不远处的夏翰身上，看着夏翰与许多人轻声谈论着。
徐杰的心跳，控制不住的加速，徐杰在等一人，等欧阳正从皇帝寝宫里出来。但是徐杰的脚步，却在不经意间不断往寝宫的窗户靠近。
此时的欧阳正，正在老皇帝面前，跪拜行礼，欧阳正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跪拜这位老皇帝了，这个当年的知遇伯乐，当年并肩一起意气风发的皇帝。
“欧阳正，我要死了。”老皇帝的语气平和，并不激动，却带有浓浓的不舍，他从来不是一个视死如归之人，但是年纪到了这里，知得天命，无可奈何。
欧阳正跪在地上，没有答话，只有悲伤，老泪纵横。这位老皇帝，是他的青春，是他的年少，是他的意气风发，欧阳正与夏乾，情感不可谓不深。连当年那个少年探花郎，都已是白发在头。
“欧阳正，江山社稷，就靠你了。”老皇帝简单一语，面前这个欧阳正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了解，就这么简单一语，泰山之重，一诺之重。
“陛下，老臣当朔夜鞠躬，呕心沥血，陛下……陛下，陛下保重啊！”欧阳正喊着陛下，却不知说什么，说了一句保重，更是老泪纵横不止。
“好，有你这一语，足矣。翰儿你当多多教导，不可让他误入歧途。”老皇帝托付之臣，欧阳正首当其冲。
“老臣死而后已，死而后已！”欧阳正答的话语极快，生怕老皇帝一句话说完，还没有听到答语就走了。
“嗯，传位诏书半月之前朕就亲笔写好了，在垂拱殿龙椅之上，仁德大隆的牌匾之后，朕若走了，你带着梯子去取下来，读与众人听。”老皇帝对欧阳正，十足的信任，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让欧阳正去做。
君子，一辈子能得到的，大概就是别人的信任吧。追求的也大概就是别人的信任。
欧阳正已然泣不成声，身形佝偻在地上，连连点头，额头与地面发出一些响声。
老皇帝反倒笑了笑：“朕得你欧阳正，幸甚，朝廷有你欧阳正，幸甚。”
老皇帝兴许极为真诚说出此语，兴许也还是帝王心术，在用最后的话语去绑架这位君子的忠诚。
“老臣能遇陛下知遇，几辈子修来的荣幸！陛下保重，陛下保重。”欧阳正话语已然沙哑。
欧阳正心中是真感动，感动得无以复加，兴许老皇帝简单一语，概括了欧阳正的一生。兴许这样的评价，就是欧阳正苦苦追求的。
能得这样一句评价，胜却了世间所有。
老皇帝摆摆手，似乎也有眼泪几滴，帝王无情否？难以知晓。但是老皇帝真的悲伤，临死如何能不悲？
欧阳正起身，慢慢后退，退到大厅，退出寝宫，双手不断擦拭着脸面。
徐杰已然上前来迎，却并未开口问什么，只是去扶欧阳正。
欧阳正摆手示意徐杰不必来扶，随后一个太监走了出来，手中圣旨摊开，尖锐的声音：“皇帝敕曰：服勤修职，故人臣靖献之忠。增秩易名，用国家优崇之典。事关激劝，义笃始。故尚书左仆射欧阳正，于国有功，治国甚劳。随朕起于卑，共建革新，忠义无双，鞠躬年迈，劳苦功高，眷怀良切，特封欧阳正为帝师，激励后人。愿优游颐养，长寿安康。钦此！”
欧阳正已然跪拜在地，刚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喷涌而出，口中激动答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师之名，何等尊荣？但是对于欧阳正来说，又是何等责任。
左右之人全部过来拱手致意，但是并无一人道喜，因为这种场面，也不适合道喜。
唯有夏翰，看着欧阳正，面色难看。皇帝就皇帝，为何非要弄一个帝师出来？帝师的意思夏翰岂能不懂？这对于夏翰而言，完全是累赘与限制。
欧阳正接过圣旨，没有丝毫的欣喜，而是转头去看夏翰，眼神中是一种希望与盼望。希望这个未来的皇帝是一个良人，盼望他能是一个好皇帝。这就是欧阳正的全部责任了。
此时的徐杰呢？在所有人都在关注眼前的寝宫之时，他却慢慢后退，似乎没有人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兴许有人发现，比如卫二十三与卫六之人，却没有人在意徐杰此时的离去。
夏锐也入了寝宫，跪在当前，战战兢兢。
老皇帝召夏锐进来，却头都没有偏一下，眼神都未看夏锐，口中唯有一句：“不该是你的，你不要争。”
就这么冰冷冷一语，听得夏锐身形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口中颤抖答道：“父皇，儿臣万万不敢有觊觎之心，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出去吧，叫你弟弟妹妹们都一起进来。”老皇帝处理了最后的公事，开始处理家事了。该道别的都要道别，妻妾子女。
人能这么离世，是幸运。不论如何虚弱，却还能说清楚话语。更多之人，在病痛之中，陡然昏迷，再也留不下只言片语。
知天命，是一种幸运。
地上的夏锐，想站起来，却如何也站不起来，双腿好似没有了一点力道，连支撑身体的力道都没有了，最后只能跪着往后爬去。
寝宫之内，女子的哭泣，听得门外那些人悲伤不已。
也有许多人原本以为老皇帝会叫他们进去单独谈上几句，此时脸上不免有失望之色。特别是朱廷长，听得欧阳正获封帝师，更是失望至极。
夏翰脚步来去不止，若不是这般不断来去，兴许他已经忍不住脸上的笑意了。夏翰大概是一刻也等不得了，却还要强忍着等候着。
以往的夏翰，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克继大统。此时的夏翰，最大的心愿兴许是老皇帝早点咽气，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老皇帝万万不可如以往那般，忽然又康复了。
出门而来的夏锐，蹲在地上许久，才感觉双腿有了些力气，才勉强能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寻不见徐杰。夏锐大惊失色，双腿忽然又来了力气，不断在人群中走来走去，焦急非常地在人群之中寻找着徐杰的身影。
此时的徐杰，已然越过后宫之门，来到了皇宫前面，眼前一座一座的高耸大殿。左右到处都是来来回回的金吾卫甲胄，远处宫墙之上，一列一列的甲胄，站得笔直。
广场的中央，金吾卫主帅张立，一身金甲在身，亲自站在那里，左右亲兵百十，来来往往的军将无数，不断与张立交谈着。
几个士卒在张立身边指点几语，张立转头也看到了徐杰，连忙往这边迎来。
“徐都督，宫中不准任何人走动，都督可是有什么差事？”张立语气有几分尊敬，这份尊敬，来自那一日墙头上徐杰的临危不乱与大杀四方，更是力挽狂澜。
徐杰也拱手一礼，答道：“有差事往垂拱殿去。”
张立疑惑了片刻，思虑了一翻，又左右看了看麾下军将，低头，犹豫几番，抬手作请：“徐都督，在下与都督带路。”
徐杰点点头，随着张立往垂拱殿去。
到得头前，张立亲自为徐杰打开垂拱殿大门，开口说道：“都督不可久留。”
“多谢张将军。”徐杰点头答了一语，迈步而入，在大殿里走了几步之后，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那龙椅之上的牌匾，仁德大隆。
徐杰又左右看了看，对着空气开口一语：“哪位在此上值，出来一见。”
空中并无任何回答。
徐杰转身，看向门外，也正看到张立往里面看来。徐杰又回头几步，伸手关住了大殿之门。转身又道：“出来一见吧，老九。”
徐杰当真聪慧，在后宫并未见到那个一辈子不能出宫的卫九，所以猜想垂拱殿中之人便是卫九。
徐杰来此，目的是仁德大隆牌匾之后的那一物。事情到得这般地步，徐杰已然要行险，也唯有行险一途。徐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夏翰登基。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事情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徐杰已然被逼无奈。被逼到了这垂拱大殿里来了。
之前在皇帝寝宫之处，徐杰脚步不断往那窗户靠近，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兴许听到的还有其他人，比如卫二十三，比如卫六。
徐杰已然管不得那么多，甚至也管不得欧阳正。徐杰还是第一时间来到了垂拱大殿中。
“老九，你不出来，我便不管你了。”徐杰又说一语。
龙椅左侧，阴影之中，一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走到了徐杰面前，开口：“徐都督不该出现在这里。”
徐杰没有多言，眼神不在卫九身上，而是抬头看着那牌匾，开口一语：“我取一物，半个时辰奉还。”
卫九冷冷一言：“不可！”
“老九，我去取了。”徐杰开口一言，身形已然跃起。
卫九稍一犹豫，刀已出鞘，凌空直往徐杰后背劈砍而去。
徐杰却没有丝毫动作，依旧飞快往牌匾飞去。
刀锋已然在徐杰后背，空中还有言语：“徐都督，大逆不道之事，万万不可。”
徐杰依旧不管不顾，依旧没有丝毫反应，好似不知道背后的刀锋来袭。
徐杰的眼睛，已然看到了牌匾之后的木盒子，徐杰的手也抓到了那个长条木盒子，木盒子瞬间就被徐杰塞进了袖笼里。
此时回头的徐杰，看到的还是那冰冷的刀锋，刀锋止在半空，止在了离徐杰寸余之地。
卫九的刀，并未劈下来。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我就回来。”徐杰又说一言，人已落地。
那刀就这么跟着徐杰一起落地，就是没有劈砍下去。
杀徐杰，卫九似乎没有办法做到。
看着徐杰往大门而去，卫九口中焦急一语：“徐都督，此乃死罪，在下要杀人的。”
徐杰淡定把大殿之门推开，门外站的是张立，唯有张立一人，其他人显然都被张立支开。
张立显然不知道这垂拱大殿里还有这么一物，张立看着徐杰，看着徐杰身后的卫九，欲言又止。
徐杰的脚步迈了出来，张立抬了一下手，准备阻挡徐杰，但是手抬到了一半，却放了下来，口中问道：“不知徐都督在殿内取了何物？”
徐杰并未作答，而是拱手一礼：“多谢张将军。”
话音一落，徐杰脚步已经迈起，越过了张立，张立又连忙回头去看卫九，卫九的刀，依旧还拿在手中，脚步却在大门门槛处止住了。
卫九的面色焦急非常，张立也立马焦急起来，又去看徐杰的背影，头不断左右转动着，口中问道：“卫九，这……这是……？”
卫九依旧未出大殿一步，口中答了一语：“张将军，此事……我……怕是要死了，一家老小要死绝。”
卫九说完词语，长长叹了口气，慢慢收刀归鞘，面若死灰。
“老九，何出此言？”张立吓得一个哆嗦，连忙问道。
卫九的刀，归入了鞘中，却是这刀，又被他放在了地上，转头，看了看那大殿龙椅，一动不动。
张立已然大惊失色，虽然不知道具体，却也知道大事不好，连忙伸手把大门关上，然后开口大喊：“来人，快快来人，封锁皇宫，任何人不得进出，何人违抗，斩立决！宫闱院落，也不可穿越，任何人都不可走动。”
百十军将士卒连忙往台阶而上，来到张立身边，有人惊慌问道：“大帅，怎么了？”
“莫问，按照本帅说的做，何人违令，皆斩，皆斩！”张立直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要跳出嗓子眼了。
众多军将闻言，连忙转身准备去传令。
却还听得台阶上的张立又说一语：“缉事厂徐都督若是进宫，莫问莫拦。”
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一眼张立，然后飞奔往各处传令。
张立站在台阶之上，待得身边又空无一人，口中喃喃说道：“徐都督，你可不能害我啊，你万万不可害我啊！”
说着话语，张立已然在原地转圈圈，口中还有话语：“知道如此，刚才，刚才就不该让你进这大殿，徐都督啊，你可不能害人啊……”

第二百八十九章 见风使舵的小人
徐杰做事，当真果决。
老皇帝传位之事，知情人已然不是一个两个，这已经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了。夏翰登基这件事，夏翰自己知晓，欧阳正知晓，金殿卫也有人知晓，甚至此时朱廷长也该从夏翰口中知晓了，还有许多人，都该知道夏翰会克继这件事。
就算夏翰不说，一切也是明摆的事情，这段时间跟随在皇帝左右的，也唯有夏翰。这座京城里，也没有人认为夏翰还有竞争对手。没有人想得起还有一个如同隐形人的夏文，更没有人会想起那些认都认不全的未成年的皇子。
那诏书，就是最后的一个仪式，老皇帝留这个诏书的时候，还未预料到自己会在半个月之内走到生命的尽头，半个月前亲笔写下的东西，是老皇帝留作预备的东西。
兴许老皇帝还准备好好教导一番自己的儿子，上朝议事之类，都把夏翰带在身边，希望这些谆谆教导能帮助到自己的儿子。
若是时间充裕，老皇帝兴许还要册封一个太子之位。兴许，老皇帝心中还有一点点反复，有一点点想观察一下的心思。夏文才是那个让老皇帝满意的继承人，而今没有了夏文，夏翰虽然是第一选项，但是夏翰远远不是如当初夏文那般的唯一选项。
立一个未成年的太子，其实也是可以接受的事情。
这一切，老皇帝兴许还或多或少有一些考量的心态。若是真的一旦有了变化，那仁德大隆里的诏书，随时都可以拿下来。
只是老皇帝自己都没有料到，短短时间，自己就会躺在床上如何也起不来了，就会开始半身冰冷无知觉了，就会躺在床上看着一帮御医束手无策了。
兴许老皇帝也料到了这些，否则也不会在自己还能动手写字的时候留下那道当做预备的诏书。老皇帝大概是真有过预料，怕自己忽然一天两眼一闭，连留下只言片语的机会都没有。
兴许老皇帝终究是失望的，极为失望。对于最后的这一切，都极为失望。也包括即将成为皇帝的夏翰。
若是按照老皇帝的计划，解决了李启明，安排好辅政之人，再亲自教导夏文一段时间。
计划的一切多么完美！
如今的现实，多么沮丧。
老皇帝，死得有些可怜。
果决的徐杰，哪里顾得这些，飞快往欧阳正的尚书省奔去，在欧阳正的公房里取了几卷东西。然后在无数官员的惊讶眼神中，飞檐走壁而去。
就这么简单的进了尚书省，带走东西，出了尚书省。没有一人上前问话，更没有一人上前阻拦。所有人只是吃惊疑惑的看着欧阳公的这位爱徒做着让人不理解的事情。
梁伯庸正在地牢之中，听着一个血肉模糊之人交代着他并不想说的话语。
徐杰匆匆而入，口中大喊：“所有人都出去！”
左右士卒反应片刻，提着血肉模糊的人出得这个地牢房间，徐杰回手把那厚重的门关了起来。
地牢里昏暗非常，几盏油灯。
徐杰把一张卷轴快速解开，摊开在油灯之下，口中说道：“伯庸兄，照这份东西写，字迹要一模一样。”
梁伯庸还来不及反应，听得徐杰的话语，也并未多想，模仿字迹的事情，梁伯庸手到擒来。低头看得一眼之后，立马大惊失色，口中支支吾吾：“文远，都督，这……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徐杰不管不顾，指着一处说道：“这里换成三皇子夏锐。”
“文远，文远……你莫不是疯了不成？”梁伯庸真的吓坏了，手都在不断颤抖，油灯之下的字迹内容，实在太过吓人。
“伯庸兄，我没有疯，此事不做，我才要掉脑袋。伯庸兄，如今就靠你了，快快执笔，快。”徐杰开口说道。兴许徐杰是真有些疯狂了，夏翰要登基的事情，连欧阳正都清清楚楚，徐杰却还执意要做这件事情，做得毫不犹豫。
徐杰的话语说得不容置疑，梁伯庸下意识拿起了笔，徐杰怀中几个卷轴，便是从尚书省拿来的空白圣旨，已然有一卷摊开在了梁伯庸面前。空白的圣旨，中书省有，门下省有，尚书省更不缺。
梁伯庸拿着笔，手抖不停，已然不知如何下笔。
“伯庸兄，我的命，就在你手下了，伯庸兄一定要做成此事。”徐杰又道。
梁伯庸抬头看着徐杰，牙关紧咬，他知道徐杰不是说笑，也知道这件事情何等重要，他知道自己该站在徐杰身边，知道自己该听徐杰的动手去写。
奈何下笔之后，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徐杰把才写一个字的圣旨直接抽了出来，又拿一份摊开，口中急道：“伯庸兄，拜托了！”
梁伯庸深吸几口气，抬头有看了看徐杰，徐杰脸上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心虚，没有着急。徐杰的脸上，极为坚定。
梁伯庸拿笔，再写。
写得十几个字之后，徐杰又把这一张抽了出来，再摊上一张空白的圣旨。
梁伯庸再写！写得不久，又换上了一张新的。
“伯庸兄，最后一张了，伯庸兄一定写成。”徐杰头前也预料到了这一幕，备了四张圣旨，却也没有想到梁伯庸会惊吓到这般地步，连写三张都不成。
最后一张摊在梁伯庸面前，梁伯庸并未急着下笔，而是抬头问了一句：“文远，真的唯有如此了吗？”
徐杰郑重其事点点头：“唯有如此了，人各不同，有些人有余地可言，是为智慧。有些人没有余地可言，逼人如此！”
说完此语，徐杰也长长叹了口气。
梁伯庸脸上五味杂陈，慢慢低头，深深呼吸几番，笔在手中，写得不快不慢。百十个字，跃然纸上。甚至还有落款，梁伯庸这辈子作假无数，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这么一个款。
徐杰已然迫不及待俯身去吹，墨迹还湿，徐杰俯身吹个不停。
“文远，要动刀兵吗？”梁伯庸问了一语。
“兴许没办法。”徐杰答得随意。
圣旨再一次放进了小木盒子里，徐杰却并非急着走，小牢房内燃起了火焰，把其他圣旨烧得一干二净，地牢中的气味难闻至极。
待得一切烧尽，徐杰才匆促动身，动身之前，与徐仲耳语了几句。新的诏书里，还差一物，印鉴。
皇帝印鉴不少，玺就有几方，玉玺，铜玺，还有私印。有一方印鉴就在那仁德大隆之下，在那皇帝案几之上。
那方大印，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徐杰已然再次回到了垂拱殿内，卫九的刀在地上，人站在大门不远处，一动不动。
徐杰转身关上门，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卫九。
卫九就这么看着徐杰走上台阶，龙为扶手，鹤立两旁，五爪九龙环绕，金光踏步左右，玉石承接于地。
卫九，这个一辈子出不得皇宫的人，就这么看着徐杰走上去，看着徐杰打开玉玺漆盒，看着徐杰抬起大印盖在诏书之上。
诏书又到了牌匾之后。
卫九终于开口了：“徐文远，你可想过这般要死多少人？你以为诏书就能决定谁人登基吗？吴王登基之事，连我都知道了，还有几人不知？陛下岂会不亲口而言？我与你，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徐杰已然做完了一切，转头看着卫九，说道：“凭此诏书，谁说的都是假的。”
卫九闻言笑了笑，笑得极为惨烈：“徐文远，你当真胆大，胆大得骇人。谁说的都是假的，就你说的是真的？满朝文武，都听你一人的？欧阳公也听你的？自从认识了你，我老九就活不得一天安生了！你要害死我啊！”
徐杰慢慢走下台阶，忽然把腰间的刀拔出了一半，寒光一闪：“老九，今日当杀人！”
卫九忽然低头捡起了地上的刀：“皇族不可杀！”
徐杰点点头，一跃而起，把门打开一条缝隙，钻了出去。
门外一人，张立。满脸惊骇看着徐杰，看着徐杰毫不停留远走而去。
门缝还开着，张立往里面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老九，这……”
“张将军，你也脱不了干系！”卫九说了一语，关上了大殿之门。
“老九，我如何脱不了干系，这都不关我的事情啊，我哪里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老九，你为我作证，我……我都不清楚啊。”张立话语断。
里面关门的卫九，不答一句话语。
也不知卫九为何要与张立说这么一句，是不是在帮徐杰？
“老九，你知道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完全不知情，一问三不知。不干我的事情，都不干我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张立在门外焦急又道，双手不断揉搓。
宫中到处都是铁甲，仪仗用的长朔立得高高，徐杰越过延和殿，过了拱辰门，再次到得后宫之中。
一处处宫殿院落，都被铁甲把守得严严实实。道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唯有铁甲左右逡巡。
徐杰在铁甲堆里再一次回到皇帝寝宫之前。
这里早已人满为患，人群里的夏锐，依旧到处寻找着徐杰的身影。
几个相公聚在一处，皆低头不语，听着里面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的哭哭啼啼。
几个太医时不时进去查看一下。
老皇帝已然昏迷了，唯有胸口还在轻微起伏。
夏翰脚步不停，但凡有太医出来，便立马上前去问。
再次看到徐杰的夏锐，惊喜非常，快步走到徐杰身边，开口问道：“文远，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教我好找。”
再次看到夏锐的徐杰，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脑中甚至出现了夏锐身穿龙袍坐在大殿之上的样子，与此时惊慌与惊喜交织的夏锐，如何也难以重合到一起。
“稍后你跟在我身后，一定要寸步不离。”徐杰叮嘱了一句。之后的事态，徐杰也不能预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徐杰抬头去看前面的欧阳正，脸上出现了复杂的神色。之后，也不知道欧阳正会是一个什么反应，这一切，徐杰做得并不隐秘，甚至空白的圣旨都是从欧阳正的公房里取来的。
欧阳正这么一个忠心耿耿之人，会如何反应？
这让徐杰心中起了许多愧疚。
“往前去，殿下当到门口跪着。”徐杰回头与夏锐说道。兴许徐杰心中，储君，就该有个储君的样子。
夏锐闻言，看着徐杰，想问一句，却又没有问出口，照着徐杰的话语，跪到了寝宫门口。跪下之后还时不时回头看徐杰。
徐杰眼神却在卫二十三，这个金殿卫的头领，实在不可小觑。卫二十三似乎立马就感受到了徐杰的眼神，也往徐杰看了过来。
待得徐杰再回头，跪在大门口的夏锐身边多了一人，正是夏翰，夏翰用脚拨弄了一下夏锐，开口问道：“你在此处跪着作甚呢？滚到后面去。”
夏锐闻言连忙起身，还拱手一下，口中说道：“皇兄息怒，小弟失礼。”
不想夏锐刚刚起身，却被徐杰摁住了，还听徐杰一语：“殿下，当跪在此处，为人子，孝义当先。”
夏翰转头怒瞪徐杰一眼，手已抬起，巴掌也挥了下来，口中呵斥：“放肆！凭你还敢与本王作对？”
挥下的手，被徐杰轻松挡住，徐杰也不理会夏翰，而是又道：“三皇子殿下，孝义为人之根本，万不可废。”
夏锐却想起来，口中也道：“文远，文远，快快让我起来，听皇兄的就是。我到后面去跪着就是。”
徐杰依旧把夏锐摁在地上，一旁的夏翰已然大喊：“来人，来人，把这徐文远拿下大狱。”
人是真的来了，卫二十三最先赶到面前，看着徐杰，又看了看夏翰，却问了一语：“殿下，徐文远乃朝廷命官，若要捉拿，当以罪名。”
夏翰指着徐杰，说道：“犯上作乱，这厮犯上作乱。拿住他！”
卫二十三忽然有些为难，因为他本该听命于皇帝，所以夏翰的命令，他是不能听的。但是此时又没有皇帝，奈何卫二十三又知道夏翰不久之后就是皇帝了。
到底是听夏翰的，把徐杰抓起来拿下大狱？还是不听夏翰的，不做这件在他看来毫无理由的事情？
卫二十三片刻犹豫之间，已然有人上前为他解围。
“殿下，国以法度而治，方能不乱。君以仁爱而为，方得人心。殿下万万不可因一己喜恶、一时情绪，定夺内外之事。如此才能避免国生乱、心生隙。还望殿下兼听以明。”说话之人恭恭敬敬，身形躬成九十度拜下，语重心长。
“欧阳正，你这个老匹夫，凭得你也在本王面前说三道四，待得……本王教你卷铺盖滚蛋。你们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这朝廷有了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国才会生乱，人心才会生嫌隙。老匹夫，拿着鸡毛当令箭，你要做何人的老师啊？你做得了何人的老师？狗眼看人低之辈，也敢窃居高位？”夏翰对于欧阳正，兴许也有满心的愤怒，也如仇恨一般。
躬身下去的欧阳正，还未起来，这一通话语已然劈头盖脸而来。
里面的老皇帝，昏迷了，进气越来越少，出气越来越多。
外面的新皇帝，已然进入了角色。
新皇帝终于忍不住开始显露九五之尊的威严，显露天下之主的威严。
一旁却还有人劝解：“殿下息怒，欧阳正教徒无方，冲撞了殿下，虽然是他的罪过，但是欧阳正于国还是有些许功劳的，念在欧阳正往日的些许功劳上，还请殿下息怒，不与他一般见识。”
开口之人，朱廷长。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而来。听着新皇帝如此喝骂欧阳正，一个个目瞪口呆，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开口说话。连带谢昉，也只是眉头皱到了一处，在欧阳正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奈何，奈何欧阳正不依不饶：“殿下，老臣忠心，日月可鉴。老臣之言，皆是肺腑而出，殿下万万不可如此不辩是非，不识良人。江山社稷无小事，殿下一言一行皆影响整个国家，殿下当以圣贤为师，以君子为念，万万不可误入歧途。”
“嘿，老匹夫，你当真是不怕死了不成？还与本王在这里说个不停，好，好，你，你们，你们都挺好。都不怕死，本王一一记着，不日就拿你们是问，当让天下人都见识见识本王的威严。”夏翰大概也没有想到欧阳正会这么愣，夏翰本以为欧阳正是个见风使舵的钻营小人。
就如当初欧阳正不愿帮助夏翰谋划登基之事，自己却搭上了另外的门路，还回京步步高升了。欧阳正为何能回京？远在苏州的夏翰再怎么猜想，也觉得欧阳正回京与夏文脱不了干系，与李家脱不了干系。那个时候，没有李家首肯点头，何人敢为欧阳正说话？何人敢为欧阳正得罪李启明？
后来，这欧阳正又见风使舵，站在了皇帝身边，帮着皇帝与李家作对，帮着皇帝把李家覆灭了。
这样的欧阳正，难道不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第二百九十章 未有
有些人，兴许真的就是匹夫，也对得起“老匹夫”这个形容词，所以老匹夫即便受了一通如此的呵斥谩骂，即便身后的谢昉不断拉扯着他的衣角，老匹夫还是慢慢往地上跪了下去，跪在了那帝王威严正盛的夏翰面前。
“殿下，忠言往往逆耳，良药必然难咽，老臣之言让殿下这般气愤，实乃老臣之过也，老臣所想，只为殿下好，只为江山社稷永固。为上者，兆亿之民在下，生老病死，旦夕祸福。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恶人心怀不轨，如此重任，皆系于一心。这一心，乃公心，无私无畏之天下大公之心，切不可有一丝一毫之私心私欲，还望殿下听得此言，老臣便是随陛下同死，也无憾矣。”
老匹夫欧阳正之言，诚心诚意，又担忧着急。说得连徐杰都为之动容。
夏翰却听得呵呵一笑，眼皮一沉，俯视着地上的欧阳正，开口说道：“欧阳正，这天下忠心耿耿之人，兴许就只有你一个了。旁人都是祸国殃民之奸佞，就属你欧阳正最忠心，哈哈……”
说完讽刺之语，夏翰再也不低头去看，更不俯身去扶，就任由欧阳正跪在脚下。
在场之人，眼神都聚焦在这里，叹气之声轻微非常，徐杰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徐杰忽然想起了就在不久之前辞官回乡的刘汜，这个徐杰没有打过任何交道的刘相公。兴许刘相公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徐杰俯身而下，搀扶住欧阳正的双臂，口中轻轻一语：“老师，起来吧。”
欧阳正抬头看着连眼角余光都不在自己身上的夏翰，口中喃喃一语：“陛下啊，老臣无能，老臣无能啊。”
夏翰闻言转过身来，笑道：“嘿！你这老匹夫，倒是会装模作样。”
欧阳正兴许是有点装模作样，无可奈何之下，想用老皇帝来提醒一下夏翰，奈何徒劳。欧阳正还欲开口再说。
徐杰终于明白为何老皇帝也称呼欧阳正为“老匹夫”了，为何当年欧阳正会被老皇帝贬谪到大江任学政了。徐杰也是真正第一次见识到欧阳正的匹夫性格，看得欧阳正还欲开口去说，徐杰连忙先开口道：“老师，起来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
欧阳正被徐杰打断了话语，却还欲开口去说。
此时一个太监从寝宫出来，摊开拂尘，泪流满面，仰天大喊一声：“陛下宾天了！”
霎时间，在场所有人都跪倒在地，连徐杰都跪在地上，那眼睛看着天正在显露威严的夏翰，左右看了看，连忙也跪了下来。
寝宫之外，一片静默。寝宫之内，妇人与孩童的哭泣，伤心欲绝。
皇城起了白幡，皆是缟素。金甲侍卫，也带孝在身。
整个汴京，不得多久，已然无人不知皇帝驾崩。连茶楼瓦舍名楼里，都不敢起欢快的乐音。
垂拱殿里，欧阳正慢慢爬着楼梯，几个太监扶着梯脚，仁德大隆之后，是那封诏书。
翘首以盼的人，早已忍不住喜上眉梢。
阴影角落里的卫九，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切，也皱眉看着卫二十三。
一身金甲，威武非常的金吾卫指挥使张立，脸上满头大汗，心中烦乱不已。
徐杰，站在谢昉身边，抬头看着欧阳正，手已然不自觉挨在刀柄之上。
欧阳正一手拿着诏书，一手握紧梯子，慢慢下来，左右太监也伸手护着。
欧阳正就站在高台之上，打开木盒，拿出那张丝绸金色的卷轴，摊开，金龙绣在其上，圣旨二字对着台下众人。
欧阳正开始高声去读：“皇帝制曰：朕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终将归于五行，为属以伦序，入奉宗祧。内外文武群臣及耆老军民，归德归心，祗告天地，传……传……”
欧阳正已然愣在当场，抬头不断去看台下之人。
台下所有人皆抬头去看读到一半的欧阳正，夏翰已然急不可耐，以为欧阳正不愿意接受自己登基的现实，开口催促道：“欧阳正，皇帝遗诏，你也敢支支吾吾？”
欧阳正当真是有些接受不了眼前这个现实，老皇帝与欧阳正的话语，欧阳正记得清清楚楚。欧阳正要辅佐的是老皇帝的“翰儿”，自始至终没有听到有关夏锐的一句话语。
欧阳正第一个反应就是遗诏出了问题，连忙低头仔细查看几番，笔端笔触，笔起笔落，笔风笔序，字形架构，落款大印……欧阳正反复端详几番，开口轻声道：“王公公，您来看看。”
一旁刚才扶着梯子的一个老太监近前几步，立马也是一脸惊讶，端详几番，口中支吾说道：“欧阳公，还请大学士上来看看。”
欧阳正连忙抬头：“崔大学士，劳烦移步一观。”
崔然已然知道事有不对，连忙走出人群往台阶而上。
夏翰却已火起，怒斥一句：“欧阳正，老匹夫，你想作甚？还不快快念来与众人听。”
欧阳正已然满头大汗，一旁的朱廷长也知不对劲，自己起身就往高台而上。
三人围在一处，看着欧阳正手中的诏书。欧阳正连忙把诏书与两人传阅。
朱廷长接过来看得片刻，手已然在抖，口也在说：“陛下莫不是笔误？正是如此，陛下笔误，笔误了。陛下写错了。”
徐杰就这么抬头看着，等着，等着他也没有去预料的事情发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徐杰手已然握刀。
握兵之人，不止徐杰一个。卫二十三也已经手握剑柄，一跃而起，到得高台之上，看着那百十个字。
看完之后，卫二十三并不多端详，而是剑柄握得更紧，站在一旁眉头皱到了一处。
此时的夏翰，终于发觉事情不对劲了，迈步往高台而上，伸手就夺过朱廷长手中的诏书，看得一眼，其他内容他都没有看到，就看得“三皇子夏锐”五个大字，回头便指着欧阳正：“奸贼，欧阳正，你这个奸贼，狗贼，岂敢伪造圣谕，岂敢伪造诏书，岂敢如此，来人，来人，诛杀国贼欧阳正。”
“来人，诛杀国贼欧阳正！”
吴王呼唤，岂能没有人来？夏翰从始至终，都在收拢人手，等着有一日争夺大位。尽管自血手王维之后，收拢的都不过是寻常江湖人，但是这些江湖人，也在个个等着一步登天的从龙大功。
此时从廊柱边缘，七八人拔地而起，往那高台跃去。
徐杰早已做了准备，正是杀人时。却有一人更快，剑光在空中舞动，也让徐杰止住了动作。
随后鲜血从空中洒落，杂碎残肢掉落一地，空中还有一声怒斥：“垂拱殿内，不得放肆！”
左右都是躲避血腥的官员，徐杰也被淋了一身的鲜血，徐杰大概没有想到此时卫二十三会动手。
就如卫二十三所言，垂拱殿是什么地方？金殿卫的头领卫二十三岂能容得这个时候有人拿刀兵在殿内放肆？
“卫二十三，你是何意？皇家金殿卫，莫不是也从了奸贼不成？”夏翰指着卫二十三怒斥。
卫二十三一脸严正：“殿下，诏书之事，满朝诸公皆在，当有商议定夺，臣只做本份之事。”
夏翰莫名心虚一语：“我夏家之事，何时由得他人定夺？”
台上的欧阳正，显然也不是能被这种场面吓住之人，口中说道：“殿下，当传给诸位同僚阅览，兹事体大，兹事体大。”
夏翰闻言，更是盛怒非常，诏书在他手中，他下意识用力撕扯，口中连连叫喊：“此乃伪诏，此乃矫诏！”
“殿下，真伪之辩，当让诸位同僚共同定夺。”欧阳正再说一语。
夏翰依旧在用力撕扯，奈何这卷上好的刺绣绸缎，不是夏翰能扯得开的，夏翰口中还有激动之语：“要这诏书何用，难道你们都不知道本王要登基吗？难道你们都不知道朕就是新皇帝吗？难道父皇没有与你们说朕是新君吗？你们一个个尸位素餐，奸贼在此，竟然没有一人敢与奸贼斗争。此诏就是欧阳正这个奸贼所为，朕乃大华之皇帝陛下，朕乃是你们的君父，朕乃夏家之九五之尊，朕是这天下之主。尔等还不快快奉旨杀贼，杀了这个奸贼。卫二十三，朕命你杀了这个奸贼。”
夏翰的歇斯底里，徐杰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徐杰没有料到满朝文武，此时皆是低头不语，也没有料到台上的几位相公，也愣愣无言。这不是徐杰预料的场面，徐杰本以为当有一场大血腥，甚至徐杰都嘱咐过徐仲一些私密的事情，准备应对这一场大血腥。
忽然有人轻轻拉了拉徐杰背后的衣角，徐杰转头，是一直躲在徐杰身后的夏锐，披麻戴孝在身，脸上有一种不敢置信，还有询问的意味。
徐杰只是对着他轻轻点点头，夏锐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又连忙爬起来，伸手来握徐杰的手，徐杰下意识躲了一下，为让夏锐握到他的手。
夏锐又连忙把手收回去，放在腹前反复揉搓，夏锐想开口说话，许多话要脱口而出，甚至夏锐想尖叫几声，好似有一股激动如何也抑制不住。
徐杰却已经把头转了回去，开口道：“吴王殿下，陛下遗诏，既然有疑问，便当传阅文武百官，满朝文武皆是忠心之臣，当有定夺。”
徐杰不说话还好，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此时一开口，夏翰目光聚在徐杰身上，面色立马狰狞起来，手持诏书，便往台阶而下，口中大呼：“徐文远，是你，就是你这个狗贼。朕来杀了你！”
台阶不陡，但是歇斯底里的夏翰却并非走下来的，几步之后已然滚落而下，却依旧挡不住夏翰要杀人的心，四品的徐杰，站在人群之中，左右皆是闪躲的官员。
头冠都摔歪了的夏翰，几步就奔到徐杰面前，抬手挥拳就打，誓要杀了这个徐杰徐文远。矫诏之事，必然就是欧阳正与徐文远陷害于他。
徐杰不闪不必，轻轻抬手捏住这个拳头，开口说道：“殿下还请自重。”
另外一只拳头又挥了过来，徐杰微微一偏头，这只拳头挥空之后，又再次挥来。
徐杰这回却不躲了，任由那拳头打在自己脸颊之上，拳头里捏着的诏书飞向空中，被不远一个官员下意识接在手中。
这人接住了诏书，却又不敢看，想丢却又不敢丢，左右看了看旁人，头前越过一人正是吴仲书，这人连忙俯身把诏书往前一送：“吴相公请过目。”
吴仲书伸手接过。
夏翰立马也意识到诏书丢了，抽手转身，连忙想去再抢回来。
只是转身的夏翰，手却抽不出来。
吴仲书看得片刻，把诏书传给身旁一人，说道：“诸位也看看吧。”
夏翰登基，在场几乎人人皆知，也有人亲耳听得圣谕。卫二十三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卫二十三此时站在高台之上，却左右踱起了步子。
踱得片刻，卫二十三转头看向角落阴影，那里是卫九。
此时的卫九，刀已横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之上，抬头与卫二十三对视着。
卫二十三一跃而去，口中问了一句：“可是有人动过诏书？”
卫九轻轻扬头，答道：“未有！”
卫二十三的剑柄在抖，抖动得嗡嗡作响，再问一语：“当真？”
卫九大概以为该是领死的时候了，并不做任何防备，甚至刀都早早放在了地上，口中轻轻一语：“未有。”
卫二十三看着卫九，剑柄抖动更甚，却又慢慢而止。
那金吾卫的张立，莫名缩了缩肩膀，两边回廊仪仗不少，张立甚至已经躲到了一个身形高大的侍卫身旁。
满门抄斩这个词，张立如何也想不到会与自己有关。
该来的还是要来，躲也躲不过去，空中传来卫二十三一语：“张指挥使，可有人进过垂拱殿，动过诏书？”
张立身形一震，强忍着心虚，扬头大声一语：“陛下病危之前，进出者甚多，本将不敢有笃定之言。陛下病危之后，本将一直在大殿之外，未有人进过这垂拱大殿。”
张立话音一落，连左右仪仗侍卫，都下意识把头一低。徐杰进这垂拱殿，亲眼目睹的当真不是一个两个。
卫二十三喝问卫九之时，徐杰已然就准备搏上一番，便是连徐杰自己都没有料到，卫九会这么回答，更没有料到金吾卫张立也会这么回答。
徐杰做这件事，没有事先太多的谋划，甚至没有顾虑太多，只是闷着心思去做，之后的洪水滔天，徐杰也准备拔出刀去迎。自古有一句话语，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不知这个道理是不是就体现在这一刻。
此时的徐杰，把夏翰的拳头松了去，那夏翰已然顾不得徐杰，急忙奔向人群，寻得片刻之后，不知从谁手中又把诏书抢夺到手。

第二百九十一章 请殿下后宫守孝
夏翰拿过诏书，又撕扯几番，诏书依旧完好。夏翰似乎真的心虚了，真的着急了，真的害怕自己大位不保，把诏书举过头顶，扬了扬，叫喊道：“你们看，这是假的，这是欧阳正与徐杰两个国贼伪造的，这是假诏书。你们心中都清楚，父皇是要传位于朕的，你们都是知道的，父皇近来一直把朕带在身边，一直谆谆教导，父皇岂能把皇位又传给他人？父皇岂能把皇位传给夏锐那个无能之辈？你们都看看，假的，这是假的，都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假诏书，这是假诏书啊！！！”
夏翰扬着那份假诏书，歇斯底里叫喊着。
所有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表任何意见。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说一句可能会带来满门抄斩的话语。谁都知道开口说话的风险有多大，谁都知道此时沉默就好，沉默着，谁当皇帝，荣华富贵都还在。
徐杰身后的夏锐，听得夏翰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也连忙低头，因为夏锐知道，此时他的脸上写满了激动与欣喜，这是不该让人看到的。
夏翰歇斯底里之后，看着满朝文武皆是低头，又是大喊：“你们看，你们都给朕抬起头来看，这是假诏书，你们都看清楚，假诏书。”
忽然有一人接了这句话语：“陛下亲笔，在下多有阅览，依在下之见，此诏书笔迹真实无误。诸位以为如何？”
打破沉默的说话之人，御史中丞谢昉！
这一语之后，瞬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全部去看谢昉。
也有人开口问得一语：“不知欧阳公、崔学士、朱国公是何看法？”
欧阳正也在焦头烂额，开口说道：“在下……唉，在下确曾亲耳听得陛下弥留之际的托付之语，也亲耳听闻陛下说出大皇子夏翰为所托之人，言犹在耳。此时这份诏书，在下虽然有定夺，却不敢先说。吴相公也看得诏书，不知吴相公以为如何？”
欧阳正，兴许就是这么一个老匹夫。他心中必然是不愿看到夏翰登基的，但是他还是说出了自己听到的事实。
吴仲书闻言，看着不远依旧扬着的诏书，开口说道：“在下以为，笔迹不假。”
欧阳正闻言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看崔然，问道：“崔学士以为如何？”
崔然皱了皱眉，答道：“笔迹应当不假。”
欧阳正又看向朱廷长：“国公以为如何？”
朱廷长犹豫左右，看着台下众人，看了看欧阳正，又看向崔然，说道：“老夫以为，兴许是陛下下笔之时，笔端有误。诸位以为然否？”
朱廷长终究说不出字迹不对的话语，在场之人，文官百十，哪个不是进士出身，哪个不是饱学之士，哪个不能写一笔好字？又有哪个看少了皇帝亲笔？皇帝字迹真实与否，在场众人，就算没有看到诏书，抬头看得几眼，凑近观瞧一下，人人心中都有数。睁眼说瞎话是没有意义的，而今这朝廷，只手遮天的人，还真没有了。
徐杰已然铁了心思把这件事推下去，也不畏畏缩缩，开口接道：“陛下写诏书之时，尚未病危。陛下托付之时，已然是弥留之际。笔误何其难，口误当属实。”
“胡说，徐杰，你胡说八道，父皇亲口在朕耳边说的传位之事，还交代了许多理政之事。父皇亲口教导，教朕朝中政事听欧阳正的，人事听谢昉的，枢密院交给王元朗。夏锐，你出来，父皇可有与你说过这些，与你交代过这些？”夏翰依旧大喊大叫。
夏翰说的是事实，只是说出这番事实，似乎反倒引起了许多人的怀疑之心，皇帝教导夏翰政事听欧阳正的，这句话在此时夏翰口中说出来，好似当真少了一些说服力。夏翰如同喝骂奴仆一般喝骂欧阳正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徐杰转头看了看夏锐，夏锐下意识畏缩往后，人就是如此，一旦习惯了退缩忍让，那便是真习惯了，下意识的都是这般。
徐杰已然开口：“三皇子殿下，陛下也叫你进过寝宫，也与你有过一番谈论，陛下可曾有过亲口嘱咐。”
夏锐知道徐杰让他说一番类似夏翰刚才说的话语，但是此时的夏锐，哪里临时编造的出来。兴许夏锐也没有必要编造，把夏翰的话语重复一次就足够了，但是夏锐连这一点都来不及想到，口中支吾一语：“父皇教诲，说不争最好。”
徐杰闻言心中有些急，连忙又问：“之后话语呢？”
夏锐顿了顿，终于编出了一语：“父皇还说，如此是为君子！”
夏锐看着徐杰，以为徐杰还要他继续编，连忙说道：“父皇就说两语，我……进去片刻就出来了。”
许多人已然闻言点头。
卫二十三却在皱眉回忆，回忆着自己听到的老皇帝与夏锐之言，好似真只有三言两语，说的好似就是不争之类的话语。卫二十三忽然也成了一头雾水。不过徐杰心中兴许知道，事实真相，这位金殿卫的大头领，必然是会知道的，此时不知，之后也必然能知晓。徐杰经过垂拱殿这件事情，瞒得住许多人，兴许瞒得住满朝文武，但终将瞒不住这位金殿卫大头领。但凡卫二十三之后有一点点心思，看到徐杰进垂拱殿的人，百十之多。
夏锐那后面一句，当真是神来之笔，听得徐杰大气一松，口中说道：“诸公，还是让欧阳公把诏书宣读了吧。”
台上的欧阳正接道：“还有几位同僚皆仔细看过诏书了，不知几位以为如何？”
“在下，在下以为字迹是不差的。”
“下官以为陛下亲笔无误。”
“字迹当是不差，不假。”
欧阳正在高台上点着头，皱着眉。
忽然好似满朝文武都在等着欧阳正做主一般。
却无人知晓欧阳正此时心中的纠结与复杂，欧阳正不傻，相反，欧阳正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欧阳正岂能不知此事有蹊跷？欧阳正心中无数猜想，想还原事实真相，想弄清楚老皇帝心中真正的定夺。欧阳正必然会按照老皇帝心中的定夺行事。
所以此时，欧阳正也不敢妄下定夺。是笔误？是口误？或者压根就没有笔误口误，是人在作祟？
欧阳正忽然看向台下的徐杰，想从徐杰眼神之中看出点什么。
一旁朱廷长还轻声与欧阳正说道：“欧阳公，兴许陛下当真只是笔误而已。”
谢昉却接一语：“国公可是笃定如此？”
朱廷长眼神不定，看了看欧阳正，看了看谢昉，看了看也在看着他的夏翰，又看了看在徐杰身后的夏锐，夏锐似乎也在看着他。
朱廷长忽然好似有些慌乱了，朱廷长也有一家老小，也想保得自己荣华富贵，就算保不住多么大的荣华富贵，也顾忌子孙后路，将来的前程。
朱廷长不是李启明，朱廷长也不是欧阳正，李启明可以拿身家性命去搏，欧阳正可以行得端坐得直，无所畏惧。朱廷长此时的脑中却都是各种顾忌。
夏翰登基，朱廷长兴许东山再起，再掌权柄。若是夏锐登基了呢？
朱廷长犹豫几番，好似没有了冲锋陷阵的勇气，口中答道：“老夫只是说兴许，兴许而已。”
夏翰看得这两个多月来对自己百般顺从恭维的朱廷长说出这句话后，几步登上高台，呲牙怒目，伸出手指环绕一圈，大呼：“国之将亡也，满朝奸佞，国之将亡啊，国之将亡啊！国之将亡！”
大呼的夏翰，做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举动，他几步而去，竟然一屁股就坐在了龙椅之上，坐在了夏乾坐了二十多年的龙椅之上。口中还有大喊：“朕的龙椅，谁也抢不走，谁也抢不去。这是朕的宝座。”
霎时间，满场目瞪口呆。
就算确定了夏翰登基，也该守孝一段时间，即便一切从权，七日披麻戴孝也是应该。登基大典还要隆重举行，敬告天地祖宗，那个时候，夏翰才有资格称朕，才是皇帝，才能坐这龙椅宝座，才有资格在宝座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但是此时，夏翰就一屁股坐了上去，已然不管不顾，已然疯癫了一般。
是的，谁都看出来这位吴王殿下疯癫了！
却唯有徐杰大喊一句：“放肆！”
喊声如同炸雷一般，好似垂拱殿的房梁都在抖动。
卫二十三皱眉往龙椅而去，恭敬一语：“殿下，还请下来，如此实在不合礼法。”
夏翰指着卫二十三便骂：“奸佞，狗贼，皇家金殿卫，而今也是狗贼，你们一个个都将不得好死，卫二十三，朕要让你满门死绝。”
卫二十三被骂了，却还是恭敬说道：“殿下，僭越祖宗礼法之事，臣是万万不能容的，还请殿下下来。”
“卫二十三，朕就该坐在这里，这里除了朕，还有何人有资格坐在此处？朕坐在此处，便是祖宗礼法，便是上天之意。你岂敢不跪拜而下高呼万岁？”陡然之间，夏翰一身的帝王威严好似都回来了。
卫二十三牙关一咬，口中一语：“殿下，得罪了！”
夏翰已然如小鸡一般被卫二十三提了起来，却又轻轻放在了地面之上，那封诏书，也到得卫二十三手中。
卫二十三拿过本在夏翰手中的诏书，送到欧阳正身前，说道：“还请欧阳公与诸公商议定夺。”
欧阳正接过诏书，依旧犹犹豫豫。转头去看那再次从地上爬起来坐在龙椅之上的夏翰，也看得夏翰歇斯底里挥舞着手臂，口中大喊：“来人，来人，金吾卫何在，禁军何在，把这朝堂里的人都杀了，都给朕杀光，一个不留，全都杀了，杀了！！他们！！杀他们全家！！来人，给我杀！”
咬牙切齿的声音，极为刺耳。听得张立又往那高大侍卫身后缩了缩。
兴许今日的朝堂，是一场闹剧。夏乾尸骨未寒，朝堂里却已然是一场闹剧上演。
皇位更迭，从古至今，不知上演过多少闹剧。杀父杀兄的有，平平稳稳的有，朝堂商议定夺的有，太后懿旨的也有，权臣废立的也不少……
今日这一场闹剧，兴许真的只是稀疏平常。
欧阳正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兴许应该让太后来定夺一二。却也只是转瞬即逝，太后，哪里有太后？老皇帝的皇后娘娘都成阶下囚了，还有什么太后？
欧阳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诏书，又转头看那喊打喊杀的疯癫夏翰。
欧阳正叹气一声，低头开口念道：“皇帝制曰：朕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终将归于五行，为属以伦序，入奉宗祧。内外文武群臣及耆老军民，归德归心，祗告天地，着三皇子夏锐克继大统，即皇帝位。深思付托之重，实切兢业之怀，运抚盈成，业承熙洽。兹欲兴适致治，必当革故鼎新。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当大赦天下，与民更始。钦此！
大华咸宁三年，夏乾亲笔！”
大局已定！徐杰的手终于离了刀柄，身后夏锐的手，却忽然抓住徐杰后背的衣裳，徐杰并不回头，却能感受到后背不断的颤抖。
欧阳正慢慢合上诏书，交给身边的那位王公公，与之示意点头，王公公心领神会，下得高台，送到各位公卿手中一一阅览。
一旁的夏翰依旧手舞足蹈大呼着：“矫诏……伪诏……奸贼……不得好死……”
尘埃落定了！
欧阳正下得高台，慢慢走向徐杰身后的夏锐，徐杰也转头，后退几步，把夏锐让了出来。
夏锐还未抬头，欧阳正已然走到近前：“请殿下后宫守孝！”
夏锐抬头，拱手作揖，连连作揖，转着身形四面作揖。转完一圈之后，开口一语：“多谢欧阳公！”
然后又道：“多谢诸位！”
又道：“多谢文远！”
“殿下请！”欧阳正躬身，伸出手，作请。
夏锐迈步，却又是一个趔趄，险险倒地。也不知今日大殿之中，夏锐的心中，又是一番什么景象。
好在徐杰眼疾手快，扶住了夏锐，却也看得夏锐后背皆已湿透。
那卫二十三，再次走向坐在龙椅之上的夏翰。

第二百九十二章 这边来，这边来
灵柩棺椁，通传天下的文书，举国缟素同悲。
徐杰跪在夏锐身后，夏锐就在棺椁之下，皇家陵寝，登基之初就开始筹备开工，一直等到皇帝驾崩，才会彻底完工，一应事情都有人操持。
欧阳正一直未出皇宫，而是前前后后忙碌着，甚至也开始安排陵寝覆土之事。
前来祭拜吊唁者数不胜数，其中并非只有朝廷官员，也有许多早已退居的老朽之人，如刘汜这般，才刚刚车架到得故乡，又得启程返京吊唁。
更多的是皇族之人，族谱之中还有脉络的皇族之人，大多都要派人来吊唁一二，即便早已成了一方普通人家，没有了爵位，没有了皇家的尊贵，在异地开枝散叶，这个时候，也会派人入京来祭拜一番。
这不仅仅是皇家的规制，即便是普通百姓，也多是如此，只要还能论得上沾亲带故，同族领头人去世也大多会派人到场。
欧阳正一脸的疲惫走了进来，站在夏锐之后，见礼，俯身开口轻声问道：“殿下，广阳王与吴王也是陛下之子，是否安排二人前来祭拜？”
夏锐手拿冥纸慢慢烧着，闻言回头看得一眼，又与徐杰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徐杰轻轻点点头，觉得还是该让这二人前来祭拜，毕竟是亲父离世，人伦也是应该。
不料夏锐还是摇摇头，口中说道：“一个弑父之人，岂有脸面到此？一个疯癫之人，也不该让他前来，以免冲撞了父皇在天之灵。”
欧阳正闻言眉头微皱，又问：“皇后娘娘是否？”
“罢了，生出一个弑父之子，她还有何脸面到此处来。”夏锐说道。
欧阳正起身，拱手之后慢慢出得灵堂，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欧阳正操持，丧事之外，还有登基大典之事。
徐杰知道夏锐心中对许多人恨之入骨，听得夏锐不准这些人来祭奠，倒也没有在出言去说。
夏锐身侧，还跪着许多人，大多是年少之人，皆是皇子，此时一个个低头不敢乱动，其中有一二个跳脱一些的，不时拿余光去看最前面的夏锐，他们大概有些半懂不懂，甚至许多人对夏锐极为陌生。
不过他们显然都知道夏锐将是新的皇帝，显然也有人教过他们应该讨好这位并不熟悉的皇兄，只是这些皇子，讨好人的技能还未真正练就，甚至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讨好。
忽然夏锐一语：“你们都出去片刻。”
一众皇子爬起身来，躬身拱手，出得灵堂。
夏锐转身与徐杰说道：“文远，有些人活着，夜长梦多。”
徐杰闻言一愣，立马明白了夏锐的意思。但是徐杰还是问道：“殿下之意？”
夏锐牙关一咬，面露凶光，抬手作了一个宰切的动作。
夏锐要杀谁？徐杰心知肚明，不外乎夏翰夏文，甚至还有李家的皇后娘娘。兴许，兴许那荣国公主夏小容，也在其列。兴许还有更多人，上到关系其中，下到宫女阉人。
徐杰有些犹豫，并非徐杰如何心慈手软，但是徐杰生长的家庭里，那些叔伯兄弟的团结友爱，让徐杰对于这种事情多少有些排斥之感。
杀人并非不可，杀夏翰夏文也并非不可。如果是争夺之中，敌人自然该杀，徐杰也会毫不手软。而今这些人，早已在囚笼之中，连夏翰都被金殿卫软禁起来了。还要赶尽杀绝？
这些人，而今早已没有了还手之力，早已没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就如擂台比武，打伤了打死了正常，而今这比武之人已经手无缚鸡之力，败得干干净净了，徐杰是否还会上前一刀把这人劈成两半？
何况这比武之人还是血缘兄弟？
皇家真无情，夏锐学得实在是快。
徐杰犹豫之后答道：“殿下，此事在这个时候不太合适？可待得陛下下葬，登基大典之后，再来……商议。”
夏锐见得徐杰犹豫模样，有些不快，再道：“文远，你不知其中利害，世间小人何其多，他们死了，才能断了那些人的念想，才能无后顾之忧。”
夏锐铁了心要立刻杀人，徐杰皱眉而起，徐杰忽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如今不比以往了，如今夏锐是君，徐杰是臣。
为人臣子，圣旨而下，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徐杰似乎也从夏锐口中听出了命令的语气，起身之后的徐杰，慢慢走出灵堂。
“王公公，劳烦带个路。”徐杰走到老太监身边，说完此语，又附耳再说一句。
老太监听得徐杰附耳之语，身形一震，连忙低头作请。
皇宫东北角，一处小院。院外有孔武有力的太监，此时也还有几个许多铁甲在身的军汉。
院墙极高，院门上钉着许多木板。
一顿噼里啪啦之后，院门才打开，徐杰走了进去，院子极小，左右几步见方。
但是一个人就这么趴在地上，趴在草丛里，从高耸的院墙上洒落了最后一点阳光，阳光就照射在他身上。
徐杰低头看着他，满脸的污垢，长发结成一团一团，发出阵阵的恶臭，徐杰甚至以为面前这人不是夏文，因为夏文风度翩翩，眉清目秀。眼前这人骨瘦如柴，目光呆滞，犹如乞丐。
“徐文远？”夏文开口一语。
就这一语，徐杰知道，夏文精神并无问题，没有如夏翰那般疯癫。
徐杰轻轻点点头。
夏文坐了起来，忽然仰天哈哈大笑。
徐杰应该是来杀人的，但是徐杰的手，却并不在刀柄之上。
笑完的夏文，看着徐杰，问了一语：“老三？是老三，哈哈……徐文远，你好厉害，好厉害啊！竟然真让老三成了，哈哈……世事难料，世事难料！”
夏文在这里，没有一人敢与他交谈，更不知道这处小院之外的任何事情，见到徐杰出现在这里，已然懂了许多。
徐杰轻轻点点头，确认了夏文的猜测。徐杰也就这么看着夏文，看着夏文坐在草丛之中，看着夏文还挪一挪位置，去找那最后的一线阳光。
忽然，徐杰转身了。
看得徐杰转身的夏文，脸上有一些错愕，大概夏文也知道徐杰出现在这里代表着什么，但是徐杰没有做。擂台上已经一败涂地的人，徐杰终究还是没有抽刀上前赶尽杀绝。
已经快到门口的徐杰，听得夏文问了一语：“我一直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何宁愿去帮老三也不愿帮我，我到底是哪里不如老三，老三到底有何魅力。”
徐杰并未回头，门再一次被钉板钉得死死，还有一个军汉从门边一个半尺大小的洞中往里塞着食物。
夏文，在徐杰心中其实印象并不差，一个圣贤子弟，甚至到最后还在拉拢着徐杰。让徐杰实在难以有多少坏印象。
徐杰再一次回到灵堂之中，还未来得及跪到夏锐身后，夏锐已然转头来问：“妥了吗？”
徐杰摇摇头，答了一语：“殿下，人心之事，臣觉得多少还是要有一些顾及，如此当是殿下仁德之名。”
夏锐面色一沉，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徐杰忽然有几分莫名的心虚之感，毫无来由的感觉。
夜深人静，徐杰才从皇城而出。
梁伯庸却还坐在衙门口的石墩之上，直到等到徐杰，梁伯庸满脸的激动，上前说道：“文远，文远，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啊。回来就好。”
徐杰拍了拍梁伯庸的后背，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梁伯庸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代表了什么，徐杰能回来，显然也代表了什么。
梁伯庸连忙上前去推大门，迎着徐杰进去。
两人一直走到书房之内，梁伯庸才开口再说话语：“文远，我这辈子，再也不做那事了，给多少钱都不做了。”
梁伯庸的意思是这辈子再也不做模仿他人字迹的事情了。
徐杰坐在案几之后，书房案几上也有高高的卷宗，徐杰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一语：“伯庸兄，过些时日，咱们回大江吧？”
梁伯庸答了一语：“回去过年？过年还早呢，再说了，新政在即，想来朝廷也不会放你回家。”
徐杰摇了摇头，梁伯庸在一旁帮徐杰挑灯，徐杰拿起了卷宗，低头看得几眼，心神不宁，看不进去。
徐杰又定了定心神，再去看。
对于徐杰来说，这卷宗到底重要吗？每一卷，都关乎一家老小。别人的一家老小，兴许对于此时的徐杰而言，当真重要。
徐杰大概是怕，怕自己随意大笔一挥，就是百十口人的悲惨。
心地善良与否，不知该如何去评价。
梁伯庸此时心情好似不错，还帮着徐杰慢慢翻阅，也给徐杰说着其中每个人的情况，牵涉什么事情之类。
夜已更深，徐杰没有丝毫睡意，这个夜晚，徐杰难以入眠。
眼睛酸涩之时，徐杰抬起头，忽然问了一语：“伯庸兄，你对未来可有期望？想当个什么官？”
梁伯庸以为徐杰在与他谈笑，嘿嘿一笑，答道：“读书嘛，总想个出将入相，位极人臣。便也是光宗耀祖，福遗子孙。”
徐杰点点头，心中大概是想把刚才的话语收回来，不该叫梁伯庸一起回大江。
“伯庸兄去尚书省如何？”徐杰又问。
“那是最好不过的，在尚书省待几年，放个好地方任一任主官，再回京，大致是如此了。”梁伯庸笑道，心中也大概知道自己不说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但是按部就班，应该也是顺顺利利。徐杰今日安稳回来了，就代表了一切。
徐杰点点头，低头又看起了卷宗。
待得再起身一看，天已鱼肚泛白。
徐杰回到后衙，简单洗漱一下，准备再入宫去。
徐狗儿匆匆而来，喜笑颜开：“少爷，我还以为你昨夜没有回来呢。刚才打开大门的时候，不得了啦，门口好多人在等候呢。车架排成长龙了。”
徐杰没有预料，但是也知道是为何。
“走，出去看看。”徐杰说道，按照正常的应对，徐杰应该稳坐厅中，看过一张张拜帖之后，见哪些人，不见哪些人，然后一一会见，寒暄三五。
徐杰却亲自出门而去，走到门外，直有几十人之多，皆涌了过来，手中拿着拜帖，躬身一片。
“徐都督，在下何侍郎之子……”
“都督，小人汪家……”
“都督，林氏，望西林氏……”
徐杰摆摆手，与徐狗儿说得一语：“所有的拜帖都收下，所有的礼物都收下。我先入宫。”
徐狗儿听得这一语，陡然精神起来，头一仰：“好嘞，都跟我这边来，不要挡着我家少爷的路。这边来，这边来。”
徐杰走出人群，不远方兴亲自牵着一匹马从后门绕到头前，把缰绳递给徐杰，徐杰接过，马匹已然出去。
方兴看着徐杰走远，又往正门而入，看着忙前忙后的徐狗儿，笑道：“来福贤弟，可要帮忙的？”
徐狗儿正是喜笑颜开，手一拱：“方将军，赶紧叫人来帮忙，你说说，我家少爷，到哪里都是这般的气派，嘿嘿……还是当官好，我家少爷自小就是神童，念起书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家里的老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果不其然啊。我家少爷逢考必过，考个进士不过信手拈来。世上一等一等的大才，那个叫啥词来着……那个……？”
方兴也是笑得合不拢嘴，答道：“来福贤弟说的是什么词？”
“什么凤的毛什么的？”徐狗儿觉得不拽个文，大概是对不住头前他说的那一通文曲星下凡。
“哦，凤毛麟角，凤毛麟角并不贴切，人中龙凤，用人中龙凤比较好。”方兴说道。
“对对对，我家少爷就是凤毛麟角，人中龙凤。天下一等一的大才。”徐狗儿说得是极为的开心。
方兴更是点头不止，他心里大概真是这般想法。
两三闲谈几句，几个士卒把一叠礼单送到了徐狗儿手上，徐狗儿看了片刻，数字之类都还认识，却有许多字认不来，口中啧啧几声，说道：“我得去寻梁公子，寻他教的多认一些字。”
方兴抬手一拦：“梁朝请可没有这个空闲，愚兄虽然算不得读书人，但是认字还是不差的，愚兄教你如何？”
“好好好，都怪我小时候不懂事，少爷读书，我就去摸鱼遛狗，要是当初与少爷一起读读书，那该多好，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徐狗儿又拽文一句。
方兴笑着拉徐狗儿往自己的衙堂而去，去读书认字。
片刻之后，还听得徐狗儿欣喜说道：“嘿，《三字经》，我家少爷写的，认这个好，就读这个。”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天下第一名楼
本该这几天就是徐杰的成亲大喜，而今老皇帝忽然驾崩了，国殇之时，如欧阳正与徐杰这般的人家，便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办喜事。欧阳正也没有这个时间来操办这门喜事。
徐杰再入宫，在灵堂见过夏锐之后，又准备去见一见夏翰，夏翰与徐杰是有仇怨的，但是如今徐杰也没有了杀夏翰的心思。
但是徐杰还是没有见到夏翰当面，只是走到关押夏翰的院外，已然就听得里面砸东西的声音，叫骂的声音，不断传到耳边。
张立站在徐杰身后，说了一语：“徐都督，怕是真疯了。你看看那边墙角，衣服都脱下来扔到外面了。”
“疯了也好。把他换个地方吧，远一些，免得三皇子殿下听到他在这里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徐杰答了一语，也就转身了，疯子就真的没有必要再去见了。
张立闻言，手一挥，已然有人上前办事。
张立陪着徐杰往后宫灵堂慢慢走去。
正走到灵堂门口，夏锐从里面走了出来，抬眼示意了一下张立，张立拱手离开。
夏锐漫步走在这后宫之中，兴许他对这后宫也慢慢陌生了，每年除夕进来吃上一顿饭，吃饭便走。这皇宫，夏锐当真有十几年不曾逛过了，即便是在宫中的日子，夏锐也不敢乱逛，多是避着许多人，以免被人逮住数落欺负一顿。
徐杰便跟在夏锐身后，听得夏锐头前说道：“文远啊，我能有今日，多亏了你，你的功劳最大，不知你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我都允了你。”
夏锐语气轻松，徐杰也懒得去想夏锐是不是有什么试探的意思，不假思索道：“殿下，臣想到江湖上去磨砺一番武艺，听闻古之练气士，有翻江倒海之能，能活过一百多岁，甚至更多。臣一直想寻访练气之法。待得殿下诸事皆顺了，臣想离京。”
夏锐止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徐杰，看了片刻，又问：“人活一世，终归要死，活一百岁也是要死。山林苦修这一辈子有何意义？莫不是你想成仙？那都是假的，执掌权柄，方才不枉一世男儿。”
徐杰显然不是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人，练气长寿，不过托词。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可信。在旁人心中，还有什么比位极人臣更有吸引力？所以徐杰才编了个古之练气士，倒是符合徐杰练武之人的追求。
“殿下，我年纪尚轻，不去试试如何甘心？万一真有古之练气法门呢？”徐杰又答一语。
夏锐哈哈一笑：“哈哈……武人习练内功的不少，若是真有什么古之练气法门让人延年益寿，文远，你一定要带回来与我看看。”
夏锐这一语，看似简单，其实也不简单。因为这一语，是夏锐真的放徐杰走了。
徐杰倒是有些意外，本以为夏锐要费尽心思来留自己，不想夏锐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放自己走了。这让徐杰多少有些失落之感，人都是如此，希望自己对于他人来说是重要的，即便是徐杰自己想走，夏锐如此简单就答应了，难免让徐杰失落。
失落在徐杰脸上转瞬即逝，便听徐杰说道：“若是真能寻到这般法门，一定带回来与殿下看看。”
徐杰说得有些随意，因为徐杰压根就没有想过什么延年益寿的法门。练武就是练武，古往今来练武之人无数，剑圣裴旻不也死了？李白也不过活了六十一岁，哪里有什么延年益寿的法门？李白成仙的事情，徐杰是不相信的。古往今来，连皇帝都会死，何况一般人？
夏锐的脚步忽然轻快了许多。兴许他心中也有许多纠结与为难，如徐杰这般的功劳，该如何赏赐？夏锐别的不懂太多，至少是眼看着李启明如何崛起的，他自己也是李启明崛起的受害者。
所以封赏徐杰的事情，由不得如今的夏锐不为难？赏轻了，怕徐杰心生不爽，甚至心生歹意。赏重了，也怕徐杰将来只手遮天。
以往的夏锐，甚至两三天前的夏锐，可不会想到这么多。那时候的夏锐，生怕徐杰不要，徐杰就算要封王裂土，夏锐也不会有丝毫不爽，反而会欣喜非常。
此时的夏锐，却再也不这么去想。
若是当初徐杰真的要裂土封王呢？夏锐自然是会答应的。那么一切都成了，此时又该是个什么局面？夏锐该如何？真的给徐杰封王封地？
还好局势不是这般，如果是这般，那才真让夏锐为难，那个时候的夏锐，岂会还有心思带着徐杰漫游后宫？焦头烂额都不足以形容。
后宫里有花园，称为御花园。三百年御花园，景致早已不能用一般词汇来形容，夏锐负手挺胸在前，徐杰跟在身后。
亭台楼阁，小山水池，还有白鹤几只点缀其中，不见有花开，却见路上还有麋鹿在走。
徐杰也是开了眼界，徐杰也有心思慢慢去观赏景致。
两人就这般走着。
那个给徐杰送书送画的夏锐，那个给徐杰送九霄环佩的夏锐。与此时的夏锐，再也不是同一个人了。
或者说，皇帝，本就不能以常人看待。皇帝就是皇帝，代表整个国家，是这天下之主。
与皇帝为友，那是奢望，是不可能的事情。
把皇帝当友，杀身之祸只怕就不远了。
徐杰是聪明的，比历史上许多人聪明，在这个问题上，徐杰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不去奢求什么。这是真正的大智慧。
徐杰倒是没有因为失去一个朋友而悲伤。反而觉得浑身轻松，辞官了。当真轻松，没有了夏翰的威胁，没有了官职的拖累。
天高海阔，如何能不轻松？
徐杰甚至都等不及了，若不是还有登基大典，徐杰现在就想走了，带着徐家之人，回大江。
江湖，徐杰愿意去走一走，大好河山，徐杰也愿意去走一走。
这辈子算是真得了大逍遥。
夏锐还要在灵堂里忙碌，等着吊唁之人来的时候，还需要夏锐回上一礼，这些都是他必须做的。
徐杰再次出了宫。上马而回，到得衙门口，对面一个破旧的车架由一匹健马来着向他这边而来，车架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徐杰一边下马，一边多打量了几眼。
破旧的车厢停在了衙门门口，赶车的跛脚汉子走了下来，抬头看了看缉事厂衙门口的那些铁甲军汉，有一种畏畏缩缩之感。这种畏缩并非就是害怕，而是平民百姓对朝廷衙门天生的一种自卑，这京城的衙门，更是非比寻常，由不得人不畏缩。
大门处的几个军汉见得徐杰回来，连忙准备去驱赶那个跛脚的汉子。
徐杰却先开了口：“找谁啊？”
跛脚的汉子一口的西北音调，拱手拜见一下，畏缩道：“小的寻，寻徐杰徐文远！”
“大胆，岂敢直呼我家都督名讳，你怕是活腻歪了。”门口的军汉一脸的愤怒，刀都拔了一半出来。
徐杰听这么个口音，有一种熟悉之感，抬手压了压，问道：“你是何人？”
跛脚的汉子连忙又道：“不是小人寻……是车里的人寻，他叫种……种师道。”
徐杰闻言一笑，正见到车帘被掀起来，种师道从里面出来了，身板还是那个身板，脸上那条穿过了眼界的疤痕，格外显眼。
“我回来了！”种师道开口。
徐杰哈哈大笑：“哈哈……没死啊。活着就好。”
种师道动作不快，下得车来，说道：“与死差不多了。”
徐杰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你这伤，死不了人，三年五载的总能养好。还能喝酒呢。”
“喝酒是自然。”种师道答了一语。
徐杰却又翻身上马了，说道：“那就走吧。”
种师道也回身上车，还说道：“秦伍，赶车跟上。”
跛脚的汉子叫秦伍，此时的秦伍，与几个月前的那个秦伍好似有了天差地别。不过短短时间，这个汉子额头上的抬头纹，已然如刀刻上去的一般，不需要皱眉，也清晰可见。
这个汉子，真是一个苦命人。种师道与他一起回的秦州，只是那个秦州秦家，已然烟消云散。
人世间，何其悲惨的事情也有。就如这秦伍回乡，想带着儿子一起走，想给这个秦家留最后一点念想。但是等秦伍真回到秦州之后，哪里还有儿子？
秦州人人都知这对秦东与秦伍死在了马匪之手，巨额的货物损失，这秦家自然要负责。秦家如何负责？卖产业，卖房子，卖祖宅，还是相差太多，那么就卖下人，卖妾室。
甚至卖了秦伍的妻子，最后卖了秦伍的儿子。
依旧补不上如此巨大的窟窿。可见当时西北几十商户，是如何欺负这一家妻儿老小的。欺负了又如何？又有何人来管呢？
兴许还有更多的人指着这一家老小骂，骂他们活该，骂着秦家害人，害了多少西北汉子的性命。还有多少人连抚恤都没有拿到。秦家卖个精光也补不上商户的窟窿，那些拿刀死在沙漠戈壁里的刀客家眷，显然得不到一分一毫。
秦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被卖到哪里去了，甚至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卖了他的儿子，或者说几十商户，人人有份。
可悲可叹。秦伍连报仇都不知道该找谁报。兴许该找西北几十家商户报仇。
如之奈何！
跛脚的秦伍，成了一个车夫，来了京城。
摘星楼，二楼。徐杰也不讲究，上了楼梯寻了空座就坐，种师道对坐，秦伍站在种师道身后。
种师道不等菜来，先饮一口，砸吧几下口舌，回头看了一眼秦伍，转过头来与徐杰说道：“这是我徒弟，秦伍。”
徐杰倒是有些诧异，笑道：“你这徒弟真能学你的刀？”
种师道点点头：“以往是不行的，如今看来，兴许能行。”
“能行即可，能行就是好徒弟。”徐杰并不在意，也不去打听什么。
被介绍的秦伍躬身拱手拜见，徐杰只是点头示意。
种师道也不是多话之人，更不会去与徐杰说秦伍的那些事情，只道：“待得伤好了，我会再去大漠。”
“怎么，想替你师傅争口气？”
种师道点点头：“当如此！”
“我随你一起去吧，到时候也有个人给你收尸。”徐杰是玩笑。
种师道一本正经点点头：“嗯，你若是给我收尸，把我埋到横山去。就怕你公务繁忙，去不了。好在我还收了个徒弟。”
“去得了，去得了。不做官了。”徐杰笑道。
种师道依旧一本正经：“你不做官了？不做官了好。”
“不做官了，回大江，回家去。”徐杰一口老酒饮尽，好似语气中有些许不舍。也不知是什么让徐杰有了这不舍之感。兴许是汴京的人，兴许只是汴京的繁华。
“我随你同去。”种师道说了一语，也是种师道没有地方去，大概有这么一个朋友，就是他除了武道追求之外唯一的东西了。
徐杰忽然眯着眼睛对着种师道笑，笑了片刻，说道：“种师道，我给你寻个老婆如何？”
种师道认真想了想，摆摆手：“罢了。”
“怕自己死了让她守寡？”徐杰问道。
种师道点点头。
“兴许她是让你无论如何也要活着的动力。”徐杰也说得认真。
种师道摇头，还是一句罢了。
徐杰又饮一杯，大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种师道却道：“如何由不得我？”
徐杰脸上有一种“心怀不轨”的笑意，不再多言。
两人对酌几杯，徐杰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说道：“种师道，我回家去开个青楼如何？到时候让你在温柔乡里挑花个眼。”
“青楼？开青楼赚的都是苦命女子的皮肉钱，不是大丈夫所为。”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青楼可不一定赚皮肉钱。待得回大江住几天，老子就去杭州开青楼，江南第一名楼，天下第一名楼。逛了这么多青楼，老子也开一个，开一个最好的，就这么定了。”徐杰一边说一边想，越发起劲。
种师道听得徐杰是认真的，口中说道：“青楼我是不去的。”
“不去，由不得你不去，你就站在大门口守门。带着你这徒弟，一左一右，哈哈……”徐杰笑得格外开心。
秦伍撇了撇嘴，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年纪不大的师傅。心想眼前这个徐杰是真敢说，自己师傅乃是先天高人，岂能到青楼门口去守门？秦伍自己也好歹是先天高人的徒弟，自然也不可能去做这般的事情。
种师道一脸无奈，忽然也咧嘴一笑：“文远你尽说笑，岂能骗得了我。”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天高任鸟飞
摘星楼来得不少次了，这里的小厮认识徐杰的也不少，所以正当徐杰与种师道玩笑正欢的时候，解冰从楼上下来了。
这两日摘星楼基本属于休息状态，并非是没有客人上门，而是听不到乐音，更没有女子伺候，国殇之时，纸醉金迷显然是不合适的，所以解冰也就不会客了。
解冰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徐杰会到摘星楼来，听得小厮来报，解冰一身居家服饰就下楼来了，连梳妆打扮都没有，大概是怕待得一番梳妆之后，徐杰就已经走了。
“徐公子，你莫不是不待见奴家？”解冰的话语带笑，大仇得报，兴许这个女子的内心真的轻松了许多。
徐杰看着解冰由远而近走了过来，不施粉黛，当真有些赏心悦目，酒意正浓，抬手一招：“来，来陪爷喝几杯。”
这大概是徐杰第一次用这种态度对待解冰，话语有些轻佻，这汴京城里敢这样无礼对待解冰的，徐杰大概是头一号。
徐杰这一句轻佻无礼的话语，自然引来左右不少人侧目，连带左右小厮都有些惊讶。
“这是哪位？好生无礼。”
“少言少言，此人想来出身高门，方才敢如此纨绔，莫要出言生事。”
左右的这些话语轻微非常，却也能听到徐杰耳中，酒意正浓的徐杰，心中不禁在想，徐杰徐文远的名字，在这汴京里当是偌大的名头，却还真无几人识得自己的模样，这一点连徐杰自己都没有想到。
徐杰大概以为自己名士风范，如今又是从龙红人，出场就应该自带一股光环，人人敬仰有加。大概是个什么场景呢？应该是如吴伯言在西湖望湖楼那般的场景。
解冰听得徐杰轻佻之语，不怒反笑，笑得格外开心，几步已经走到徐杰身边，说道：“爷，奴家伺候您饮酒。”
徐杰闻言也是大笑，让了让身形，示意解冰落座。兴许徐杰真的在放浪形骸了，有一种压抑好似陡然全部释放了一般。京城的这段岁月算是真的告一段落，一直压在徐杰心头的大石头也放了下来，如劫后余生，如大战得生归来。此时，好像合该是放浪形骸的时候了。
种师道倒是不去看解冰，只是种师道身后的秦伍，双眼好似挪不开了一般。
解冰落座，先给徐杰斟酒，然后自己也斟上了一满杯，抬杯：“爷，喝酒。”
解冰实在是配合，当真叫“爷”，这大概也是解冰这一辈子第一次如此称呼一个男人。
徐杰一饮而尽，似乎感觉通体舒畅，笑道：“美酒还是要配美人，种师道，我此时才知道，与你喝酒是当真无趣。”
种师道嘴角一撇：“原道你徐文远是个这般的人。”
徐杰指了指种师道：“你看看，说出这般话语，你说你是不是无趣得紧。人生在世，合该逍遥，男儿大丈夫，赴死可，逍遥亦可。若是人生只剩下赴死决心，那还有何意义？”
种师道想了想，说道：“文远，你又在跟我说什么人生意义了。你以往与我说过的话语，我在大漠之中认真想过，却是做不来。”
解冰又斟了一杯，徐杰拿起来就喝，口中咿咿呀呀有唱腔：“榆木……那个疙瘩呀……”
种师道不答，自顾自的也饮。
还有左右许多人的目瞪口呆，解大家，对的，那就是解大家，高高在上的解大家。
那真的是解大家？
解大家双眼有些朦胧，泛起一些水汽，也让双眼看起来格外明亮，看着徐杰，依旧给徐杰斟酒。
徐杰转头与解冰说道：“我准备在杭州开个天下第一名楼，诚邀解大家往江南去，不知解大家可愿意？”
解冰有些诧异，还在消化着徐杰话语的意思。
一旁的种师道眉目一皱：“文远，你这不是玩笑啊？你还真要开青楼？”
“开，为何不开，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我开青楼你守门，温柔乡是英雄冢。”徐杰摇头晃脑，一杯下肚。
却也让解冰笑得前仰后合：“徐公子，徐大爷，您这念的可是诗？可笑煞个人了，可别毁了你一世的才名。要是叫旁人听得您徐文远写了一首这般的诗，大牙都要笑掉。”
徐杰前两句是念给自己听的，后两句是念给种师道听的，兴许真想种师道能有个温柔乡，种师道大概比谁都需要一个温柔乡。这大概比叫种师道从容赴死都难。
徐文远大名一出，二楼之内，犹如时间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定格在转头来看的那个状态之中。
喝酒的声音没有了，招呼的声音没有了，甚至连筷子与碗碟的声音也没有了。
片刻之后，所有人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多看，又假装没有事情发生过，假装一切如常。兴许有人想上前来拜见，此时脑中正在想着借口由头，是同乡，还是能攀附什么关系。真要上前拜见，必然不能突兀，一定要留一个好印象。
徐杰转头问道：“解大家这是同意了？”
解冰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道：“奴家一直想去江南看看，此番就随徐公子走一趟江南。”
解冰是教坊司的人，解冰要走，教坊司自然是点头同意。这一点对于徐杰来说就不算事了。若是其他名楼花魁，那还真要拿大笔的银钱去赎。或者换个人想带解冰走，出得起大笔的银钱还带不走。
徐杰已然连饮几杯下肚，这一回徐杰大概是真喝得有点多了，开口：“取琴来！”
解冰闻言一惊，连忙低声道：“徐公子慎重，此时怕是不适合这般，平常人都不敢乱来，徐公子身为朝廷命官，更要注重几分。”
解冰是好心，皇帝刚刚驾崩，朝廷命官在青楼里抚琴开怀，这可犯了大忌讳。
不料徐杰还是开口一语：“取琴来！”
解冰知道徐杰喝得有些多了，可不敢让徐杰做这傻事，又道：“徐公子，我的徐都督，楼里没有琴。”
徐杰好似有些生气了，问道：“可是要爷自己去寻？”
解冰看得徐杰模样，拗不过，一脸担心慢慢起身，左右看了看伺候在旁的小厮，犹犹豫豫。
“快些！”徐杰口气已然不好。
解冰对这一个小厮点点头。小厮飞快往楼上而去，搬下来一张琴。
琴已然到了徐杰面前，徐杰又饮一杯，双手抚琴，口中唱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曲《定风波》唱罢，徐杰再饮一杯，起身：“酒醒了，走！”
种师道还在听徐杰唱曲，见得徐杰转头就走，连忙起身而去。
解冰起身开着徐杰的背影，看着徐杰从楼梯而下，转身，轻轻摸了一下徐杰刚刚扶过的琴弦。
还有左右之人，仿佛大气一松，也有人口中默念：“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徐文远，才高有八斗啊！”
“不服不行，不服不行……”
徐杰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不时转头看着种师道笑，笑得种师道莫名其妙，口中一语：“文远，你莫不是傻了？”
“我看你比我傻。”徐杰依旧在笑，似乎当真开怀。
“我可不傻。”种师道答得认真，兴许种师道对什么事情都是这般认认真真的态度。
所以与种师道开玩笑，那是最有意思的，徐杰抬手一指：“你傻你还不知道。”
身后跛着腿的秦伍，看着头前两个人，看着徐杰，心中却在想这位徐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缉事厂衙门里，早已有人等候徐杰归来。
徐狗儿见得徐杰回来了，偷偷摸摸一般来到徐杰身边，附耳说道：“少爷，有一个什么公主殿下，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徐杰轻轻叹了一口，吩咐徐狗儿把种师道师徒安排好。
徐杰往书房而去，公主殿下自然就是荣国公主夏小容，夏小容站在书房之内，看着走进来的徐杰，微微颔首点头。
徐杰恭敬躬身一礼，待得徐杰行礼起身，却见这位公主殿下正在关书房之门。
徐杰已然先开口一语：“公主殿下所托之事，实难办到。”
徐杰话语刚落，一件衣服也随之落地，再看那荣国公主，已然在宽衣解带，又是一件衣服落地，身上已然露出了大片的肌肤。
女人，女子，在这个时代，当真可悲。要想办成什么事情，实在没有多少能用的手段。最后的手段，大概就是如此了。
还听夏小容开口：“徐都督，我知道你有办法的，三皇兄最听你的话。不求我家皇兄能自由，只求皇兄能保住性命。拜托徐公子了。”
徐杰看着地上的衣服，并不抬头，口中只有一语：“三皇子殿下，并不会听我的。”
又是一件衣服落地，那夏小容身上已然只有亵衣。
徐杰依旧不抬头，而是慢慢往前走去，越过了夏小容，轻轻打开了一个门缝，人已出门而去。
徐杰大概是再也不想参与夏家之事了，兴许徐杰也是真的没有办法。这位荣国公主所做之事，徐杰可以理解，但是徐杰显然真的帮不上忙。
不知徐杰心中有没有过想帮忙的念头，但是徐杰真的是帮不上。
书房之内，传来的是痛彻心扉的哭泣。对于这个女子而言，徐杰的拒绝，大概已经代表了夏文的结局。
一切无能为力。
门外的徐杰摇了摇头，轻轻叹气，并未快步而走。兴许徐杰心中，真有一些念头，也有无奈。
徐狗儿凑到面前，看了看那房门紧闭的书房，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哭声，看了看摇头叹气的徐杰，探头探脑问道：“少爷，你把那公主殿下怎么了？”
徐杰被徐狗儿问笑了，回问一句：“你觉得我把她怎么了？”
徐狗儿恍然大悟，还连连点头：“哦，这般好，驸马爷可不得了。”
徐杰抬头敲在徐狗儿头上：“还驸马爷，驸你个头。”
徐狗儿捂着头，疼得龇牙咧嘴。
书房里的哭泣之声还未止。又有人上门来了。
尚书左仆射欧阳正，欧阳正脸色不佳，匆匆而入，站在正厅气呼呼就问：“文远呢，把他叫出来见我。”
左右士卒战战兢兢，方兴也跟在欧阳正身后，不敢大声喘气。唯有匆匆而来的徐狗儿连忙上前躬身：“拜见……欧阳公。小的这就去叫少爷。”
“快去，你们都出去。”欧阳正当真生气了，怒火就写在脸上。
待得徐杰一身酒气走了进来。欧阳正开口就喝问：“文远，你今日为何这般不顾场合，几杯酒如何把你喝成了那般模样？”
徐杰知道欧阳正说的是什么，在摘星楼里饮酒弹琴唱曲的事情，想来立马就能传开，摘星楼里的客人，官宦子弟显然不少。
便也有官员听得此事，就会立马到欧阳正那里去禀报，兴许也是好心，想与欧阳正结个善缘，让欧阳正在最快时间把事情压一压，避免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欧阳正能知道，那金殿卫自然也会收到消息，也就是说过不得多久就是皇帝陛下的夏锐也会收到消息。事情可轻可重，但是欧阳正依旧气愤，气愤徐杰做下了这般犯忌讳的事情，实属不该。
徐杰看得震怒的欧阳正，微微拱手说道：“老师，学生要走了，辞官回乡。”
欧阳正还有一连串教导教育的话语，就被徐杰这一句话全部堵在了口中。徐杰与欧阳正表达过想辞官的意思，但是欧阳正如何也没有料到事情来得这么快。
欧阳正兴许还想着日后慢慢教导，慢慢劝说，慢慢说服。成亲之事就在眼前，欧阳正甚至也想过通过说服自己的女儿，再去说服徐杰。
归根结底，欧阳正还是不愿徐杰离开朝堂，欧阳正还是想要徐杰为国效力。这是欧阳正这一辈子的价值观与人生观。
“文远啊，即便是要辞官，一切也该从长计议，何必如此自污，这般自污又有何好处？”欧阳正怒气已去，剩下的是语重心长。
徐杰知道自己终归还要面对这个对自己寄予厚望的老师，此时也不再退缩，开口说道：“有些人兴许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也给了他一个借口。让他不去背负一个过河拆桥的名声。岂不是正好？”
徐杰当真想得多想得远。辞官之事看似夏锐答应了，但是答应之后的夏锐，也还有顾忌，顾忌着名声，顾忌着过河拆桥、鸟尽弓藏的名声。
徐杰大概是怕这个事情拖拖拉拉的，不如干脆就把路都铺好，让夏锐简单处理，让自己快点走。
“文远，你当真就这么铁了心吗？你做的那些事情，为师即便是不知，也能猜测一些。事到如今，正是你大展拳脚之时，你为何要这般，难道这一切不是你做之前就看好的吗？”欧阳正有些不解，徐杰花这么大的心思，冒这么大的风险，难道不是徐杰一开始就看好的事情吗？
欧阳正甚至以为徐杰做这些，是徐杰一开始就觉得夏锐会是一个明君，是个值得徐杰效力的天子。
徐杰丝毫也不掩藏，直白答道：“老师，天下最不可揣度的就是人心。”
这一语，欧阳正已然沉默，他听得懂。他无言以对，唯有抬头看着徐杰，许久之后说了一句：“君子当无畏。”
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那些帝王心术，也不怕那些人心之事。君子就是这么直直地站在天地之间，一切以大公无私为行事准则。不怕任何事情，这大概是欧阳正想说的。
徐杰更是直白：“学生兴许做不来君子，老师恕罪。”
欧阳正听得徐杰这般一语，气得浑身发抖，圣贤子弟，说出这种话语，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欧阳正气得指着徐杰，指点几番，却没有说出话语，他心中大概是又爱又恨。待得欧阳正放下了手臂，便是连连摇头，唉声叹气。
“老师，学生只是，只是单纯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徐杰见得欧阳正这般，也于心不忍，把话又说回来一点。
欧阳正依旧唉声叹气不止，慢慢回身，落座在一个座椅之上，念叨道：“万事不可强求，不可强求，为师只是……罢了。你要走，罢了，为师成全你就是，成全你就是。”
“多谢老师成全。”徐杰知道最后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是真的天高任鸟飞了。
欧阳正话语未完，又道：“成完亲再走。”
徐杰点点头！欧阳正从座椅上起身，慢慢出门，徐杰随在身后一直送到马车之上。
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如此，受得方方面面的禁锢，又有哪个能真正称心如意。欧阳正，徐杰是打心底里尊敬的，欧阳正也当得起所有人的敬重。
徐杰是真的在乎欧阳正这个老师，辞官回乡，欧阳正才是唯一需要徐杰真的去面对的人。夏锐显然不是徐杰心里真要面对的那个人。

第二百九十五章 比无欲则刚还要刚
遇仙楼里，几个清倌人聚在一起打发着时间，平常里都是抚琴唱曲娱乐别人。难得这几日因为皇帝驾崩有了这么个机会，几个姐妹可以聚在一起娱乐自己，乐音虽然不起，闲聊也足够开心，伺候人的营生，实在不是轻松的事情。
为首的自然是遇仙楼的楚大家，姐妹几人，今日皆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坐姿也比平常随意，不需要注意那些人前的仪态。
吃食点心，好茶好酒，今日的花费都是楚江秋负责，楚江秋显然也是照顾着这些从小一起学艺的姐妹，如今她赚得最多，平常生活里自然要照顾着这些姐妹，甚至连置办衣物都会连带多置办几身。
女人对于情义，有时候比男人要看重许多。
男人之间的话题离不开女人，女人之间的话题许多时候也离不开男人。
所以便有人说道：“楚姐姐，妹妹听说徐公子如今可了不得，人人都羡慕呢，听说是因为立储之事立了大功，具体的妹妹也不知，但是知道徐公子当要加官晋爵了，他日可能会接欧阳相公的位置，宰执之位当是稳稳妥妥的。”
兴许是大家都知道楚江秋对于徐杰的消息比较感兴趣，所以就有人主动挑起了话题。
楚江秋果然是感兴趣的，闻言立马问道：“可是当真？”
那人正欲点头笃定，却有另外一个女子开口说道：“姐姐，我听闻的好似并非这般，说那徐公子昨夜在摘星楼饮酒抚琴唱曲，被人捅上去了，犯了忌讳，兴许要获罪。”
楚江秋听得心中一紧，问都来不及问，又有一人接道：“我也听闻了此事，还听说徐公子当着许多人的面作了一首好词，徐公子还说要到杭州去开个天下第一名楼，还开口邀了解大家同去杭州。”
楚江秋眉头一皱，问道：“还有这般的事情？徐公子要开青楼？”
便看左右几个人点头：“妹妹倒是也听说了此事，应当是真。”
“嗯，姐姐若是真想弄清楚，妹妹去一趟摘星楼打听一下如何？”
楚江秋脸上有担忧，心中也有一些心思，忽然起身，说道：“我去摘星楼里坐坐。”
一众女子都起身来，七嘴八舌说道：“姐姐，同去同去。”
“一起去，难得有这般的时候，到摘星楼里与那些教坊司的大家请教一番。”
“咯咯……请教？不过说是去切磋吧！”
“就你多嘴，难道你就服气吗？凭什么摘星楼就是汴京第一楼？”
众人七嘴八舌，楚江秋却忧心忡忡。
被楚江秋担心着的徐杰，却不再入宫，只留在衙门里，就如头前所言，伺候人的事情，当真不是轻松的事情。
以往徐杰与夏锐，谈不上伺候。而今，徐杰真的有一种伺候之感，皇帝就是皇帝，徐杰很不喜欢这种伺候人的感觉。
想来宫中的夏锐，大概也并不愿意多见徐杰。
人多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弱小与屈辱。就如老皇帝不愿意看到夏锐，就因为夏锐脸上的那道被室韦人流矢射的伤疤，每次看到夏锐，就会提醒老皇帝想起当初在战阵之上，身为天下之主的他是如何惊慌失措而走，或者说“而逃”。
徐杰，兴许也代表了夏锐的弱小与屈辱。
有些事情不能多想，当徐杰与夏锐是朋友关系的时候，夏锐送徐杰一些礼物，或者说拜托朋友一些事情，这是正常的，并不足以伤人自尊心之类。
当成为皇帝的夏锐，再回头去看自己对徐杰的那些“讨好”，就成了屈辱了，拜托着徐杰保护他的人身安全，送着贵重的礼品去投徐杰所好，兴许都能伤了这个天子的自尊心，都能让这个天子觉得有些屈辱之感。
甚至许多时候，夏锐对徐杰有一种极度的羡慕，就如夏锐看着徐杰在摘星楼里文采飞扬，就如夏锐躲在缉事厂衙门的廊柱之后，看着徐杰在门楼之上大杀四方。
能文能武，文武皆是绝佳。那个时候的夏锐，有一种深深的羡慕。羡慕，大多时候与嫉妒是分不开的。
也如夏锐自己所言，他想要与徐杰换个人生。
羡慕嫉妒的心思，到得如今，又会成为一种什么心态呢？
如今，那一方皇城，都以夏锐为尊。这个时候的夏锐，见到徐杰，又会是一种什么心态呢？
容人之量，是个简单的词汇，天下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有。其实绝大多数人还真不一定有。
徐杰不主动入宫，宫里也不见有人来召。这就说明的一切。
徐杰也乐不得清闲，案牍之劳行，依旧牵绊着徐杰。
欧阳文峰上门来，本欲与徐杰耍弄一番，徐杰却没有空闲理会他。欧阳文峰倒是没有什么不快，坐得片刻离开之时，心中却在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进士，一定要入朝为官。
如此，两人才能有共同语言，欧阳文峰也能与欧阳正有共同语言。欧阳文峰一直都羡慕徐杰能与欧阳正那般侃侃而谈，谈的都是正事、大事。这对欧阳文峰多少也有些激励，欧阳文峰如今也有十八岁了，他开始羡慕真正成年人的世界，希望走进那个世界。
缉事厂衙门、刑部衙门，御史台衙门，甚至大理寺衙门里放出去的人越来越多，一车一车的重礼送到缉事厂里表达着感激之情。
缉事厂的官员拿着公文，在一个一个的衙门里来来去去，无罪释放的多，严刑拷问的少。
徐杰大概是想在自己走之前，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完毕，让这件事情在自己手里完结。
皇宫里的夏锐，而今也正式开始着手皇帝的职责，虽然还未真正登基，却已经开始处理着三省送来的奏折，开始询问着国家大事。
坐在御书房里的夏锐，强忍着如何也摆脱不了的心虚，一本正经地看着一本一本的奏折。
身旁有欧阳正，有吴仲书，有崔然，还有姓王的老太监。
夏锐是心虚的，因为他真的分不清在场之人侃侃而谈之后的那些处理之法谁优谁劣，因为众人所言，来去总有一些出入，也都说的头头是道。
最后的定夺需要夏锐来下，夏锐如何也难以掩饰脸上的心虚。也不知如何发表自己的意见与看法，因为夏锐知道自己如果随意开口，必然会出差错，甚至贻笑大方，这几人虽然不敢当面嘲笑，但是夏锐也不想露怯被人看轻。
所以不久之后，夏锐开口一语：“父皇仙去，心中苦悲难解，实在无心理政，诸位卿家且自行商议定夺之后，再来禀报就是。”
欧阳正却出一语：“殿下新政，当尽快入手，臣等商议定夺也可，还请殿下静心旁听。”
欧阳正这样的人，兴许真有些讨人厌烦。夏锐此时不自信，所以有些许逃避的想法，却被欧阳正看得清清楚楚，看清楚之后，欧阳正不是顾及着天子脸面，而是强迫这位想逃避的天子留在这里继续着尴尬。
夏锐看了看左右，希望有人说出一句给他一个台阶下的话语，却无人开口。夏锐此时走也不是，留也难受。越发尴尬起来，不耐烦的拿起一本奏折摊开。
不想这份奏折夏锐还真看得起劲，看完之后，开口问答：“大理寺正许仕达禀奏，说缉事厂都督徐杰收人厚礼无数，擅自放走各衙门里羁押的大批罪臣，以权谋私，收拢人心，意图不轨。诸位有何看法？”
这个时候，许仕达上了这么一本奏折，也不知许仕达是聪明呢？还是愚蠢？
是聪明到能揣摩出新君郑智的心思？还是蠢到以为这本奏折只会被皇帝一个人看到？
欧阳正闻言面不改色，也不出言。崔然也左右看了看，并不急着说话。
唯有吴仲书见得无人答话，开口说道：“殿下，此事当调查之后再来定夺。以臣对徐文远的了解，他当不会做这般的事情。”
不想夏锐开口又道：“此事我倒是知晓一二，我也在缉事厂小住过些许时日，缉事厂放走人犯之事，倒是不假。劳烦吴相公调查一二，且看事情真假，也还文远一个公道。”
吴仲书转头看了看欧阳正，大概是以为欧阳正会开口说些什么，只是欧阳正依旧闭口不语，吴仲书唯有躬身一礼：“是。”
夏锐忽然来了一些心思，又道：“这个大理寺正许仕达，倒是不错，且不论他所言真假。在这个时候敢于直谏文远之事，想来是个端正之人。似乎也听闻他与文远是同年的进士，状元及第。劳烦欧阳相公把他调到门下省来行走，可随在我身边做个中丞文书之类。”
欧阳正作揖而答：“是。”
夏锐做成此事之后，好似心情好了起来，再拿一份奏折，看得津津有味。好似许仕达之事，让他找回了不小的自信。那些赈灾财政、边镇安抚的事情，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定夺，但是这些人事安排，倒是知道该大显身手。
缉事厂里的徐杰，依旧埋头桌案，李启明之事，牵涉实在太广，连给李家送肉的屠户，都能有罪名在身，实在有些过犹不及。
看到这样的卷宗，徐杰都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徐杰依旧在放人，一个一个的放，刑部里，御史台里，对于徐杰的定夺都是不会反对。连带大理寺里提人，也不会有人阻拦，但是徐杰也没有想到这会成为他的罪证。
不过就算徐杰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依旧还是会我行我素。若是真因为李启明之事，杀上万人，发配几万人，徒刑更多人。发卖无数良家女子。徐杰实在过不去自己的良心。
老皇帝出殡，皇陵在北，几万人同行，哭声震天。有人哭得真心实意，有人哭得戏份十足。
徐杰不断给欧阳正擦拭着鼻涕与泪水，最头前的夏锐，也哭得痛彻心扉。
登基大典，欧阳正安排的井井有条。祭天祭地，祭古之圣贤，祭祖上之灵。
武当山上的道士，龙虎山上的道士，几十之多。
还有大赦天下，这大赦天下其实并非真的就把所有的罪犯都放出牢狱，也是有甄选之别，以小罪轻罪为主，以显皇帝恩德。
最后，那一身龙袍站在高台之上，金光闪闪，承接天命，鼎故革新。
所有人跪拜在地，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徐杰也跪在人群之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头再看，夏锐，皇帝陛下，轻轻抬手：“众卿平身！”
徐杰从地上站起来，抬头，阳光刺眼，夏锐成了一个剪影，徐杰看不清楚夏锐脸上那和善的微笑。
回到缉事厂不久，一个四品门下省秘书中丞手提圣旨上门，鲜红色的官服格外显眼。
这人进得缉事厂，就站在前院中央，开口大喊：“徐杰何在，还不速来接旨！”
徐狗儿打量了几眼这位秘书中丞，面色不爽，大概是徐狗儿在这缉事厂里，还真未见过这般无礼之人。
“且等着，我去给你叫去。”徐狗儿语气懒散，转头往衙门里边而去，慢慢悠悠。
便听秘书中丞呵斥一语：“还不快去，误了皇差，你个小厮可担待得起？”
徐狗儿闻言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说道：“这位相公，既然嫌我慢，不若相公您亲自去寻我家少爷，如何？”
秘书中丞自然是刚刚连升好几级的状元许仕达，听得徐狗儿这般不拿他当回事，回头看得一眼身后同来的衙役，见得几个衙役都是畏畏缩缩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再呵：“放肆，谁家小厮如何不知尊卑上下，也不知主人是如何教育的，犯上者，按律当脊仗二十，来人，拿他脊仗。”
平民与官，就是这么大的差距，犯上便是罪名。如此，也就更说明了功名的重要，即便是秀才成了被告，在衙门里升堂，也能有座位落座，这是何其大的礼遇。
只是话语落下，许中丞身后的几个衙差，却在犹豫之间。左右还聚来许多缉事厂的兵丁，都抬这眼皮在看好戏。
如今这缉事厂，当真有些骄纵。
许中丞面子已然放不下了，再左右去看，抬手指着徐狗儿，开口喝道：“你姓甚名谁？本官皇差在身，且不与你一般见识，待得来日，再告你到开封府吃罪。”
徐狗儿拗着头，还真不怕事，开口答道：“徐来福。”
“好好好，徐来福。本官记着你了。”许仕达这话语不是说笑，因为他知道手中这份圣旨说的是什么，这份圣旨之后，徐杰就成了白身。如此许仕达身后这些衙差也就不会再畏畏缩缩了，这缉事厂之人也不再是那般无法无天了。徐来福，那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这才是许仕达不急着与徐狗儿计较的真正原因。
此时徐杰还在从回廊里走了出来，见到许仕达之后，还稍稍有些诧异。诧异这位状元公的官职是升得真快。
也在奇怪，奇怪这位状元公本是夏文的心腹，后来又见他跟在夏翰身边，如今夏锐登基了，他还能升官。还真是奇事一桩。
“徐杰，还不速速上前接旨！”许仕达见得徐杰，语调都高了三分，他在这缉事厂里挨过打，今日就是扬眉吐气的时候。
徐杰也看到了一直被许仕到提在半空的圣旨，漫步而去。无欲则刚，此时的徐杰就是写照，自污的事情都做了，好似比无欲则刚还要刚。

第二百九十六章 陛下万岁，谢主隆恩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徐杰与许仕达，其实没有过真正的交集，也更不谈什么仇怨。但是许仕达却能有如此毅力，一心与徐杰纠缠不休。
妒忌与羡慕，往往就是如此，甚至还有文人相轻在其中，有一颗不能平复的心在作祟。人往往都是魔怔的，会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魔怔。如今的许仕达，显然也是魔怔的，对徐杰魔怔了。以致于在夏锐登基的时候，他还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弹劾徐杰。
这兴许已经不是聪明与否的问题，兴许也不是揣摩了什么帝王心术。因为徐杰在他心中已经成了一个反派人物，他在以圣贤君子的正直，揭露这个靠着投机取巧攀附权贵之人的真面目。
许仕达并不知道夏锐登基的真正内幕，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即便是那日在朝堂里的大理寺卿，也只是心有猜测，这些猜测更不可能对人说。
夏锐为何登基？在许仕达看来，是满朝诸公的帮衬，欧阳正的帮衬。徐杰不过是那摇旗呐喊之辈，摇旗呐喊，说白了也就是投机取巧。所以徐杰一直都在投机取巧，在西湖边上的回文诗，在京城里靠着欧阳正，兴许主要是靠着欧阳正的女儿，在朝堂里摇旗呐喊。这些事情，许仕达自然恨得牙痒痒。
君子的正直，自然是有回报的，皇帝对于许仕达的厚爱，加官晋爵，就是皇帝的圣明，也是许仕达冒险直言而谏应有的待遇。在他看来，好人终于胜利了，小人终究会失败。
许仕达等的就是今日，见得徐杰走来，一只手把圣旨横在身前，另外一只手把衣袖往后一挥，然后再去摊开圣旨。口中再道：“徐杰徐文远，跪接圣旨！”
却不料近前的徐杰，伸出了一只手，开口道：“拿来！”
许仕达看得徐杰这般有恃无恐的模样，也是愣了愣，随后才开口呵斥：“大胆！圣谕在此，岂由得你如此放肆，还不跪迎圣谕？”
徐杰哪里有心思与许仕达多扯，徐杰从始至终，也没有把这位状元公当回事，目中无此人。若是徐杰真的把许仕达当回事了，把他当了对手，当了敌人，仗着缉事厂的衙门，许仕达岂能还有今日？必然早已在狱中不成人样了。
世间多是这般的事情，一个纠缠不休，一个却连正眼都懒得多看。
只见徐杰伸手而去，那圣旨就落在了徐杰手上，徐杰摊开一看，两条罪名，一条不尊君父，是为欺君罔上，一条收受贿赂，以权谋私。
倒是这条以权谋私是徐杰没有料到的，不过结局是一回事，革职。革职这个词汇其实有些不好听，致仕之类比较好听一些，徐杰却也不在乎这些。
“徐杰，你好大的胆子，你……你……”说了两句你，许仕达左右看着周遭众人，嗓门陡然提高了不少：“徐杰，如今你已被革职，如今你是普通百姓，还敢如此大胆，来人来人，拿下这厮，往大理寺问罪。”
徐杰看着这个激动非常的许仕达，有些诧异，口中随意一语：“我若是与你回了大理寺，怕你交不了差。你还是回去复命吧。”
这革职的事情，本就是皇帝与徐杰心照不宣之事，徐杰要走，皇帝夏锐要个说得过去的名头。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皆大欢喜。
许仕达却不知道这些，许仕达只是知道徐杰被革职了，没了官身，拿捏这么一个小人物，不过信手拈来。
许仕达不知道，皇帝夏锐此时此刻，可没有要拿徐杰真正问罪的想法。夏锐还没有蠢到真的不管不顾的地步，也没有迫切除掉徐杰的需要，更还没有起这么个想法。
夏锐如何登基的？朝中百十大佬其实心中都多少有数，徐杰这般的从龙大功，转头就下了大狱，这叫夏锐还如何做人？就算历朝历代开国皇帝，大多狠厉非常，却也做不到这般的事情，就算要除去那些居功自傲的功勋，也是循序渐进。哪里有登基就翻脸的？
真若如此，朝堂上下，何人还敢与夏锐共事？刚登基的夏锐，又如何得到众人支持坐稳位置？
就如徐杰所言，自己若是真跟着许仕达去了大理寺，坐在牢狱里，夏锐还真就尴尬了。
许仕达就是见不得徐杰这般有恃无恐的模样，就是见不得徐杰这般把他毫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回头呵斥一语：“尔等还杵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快上前拿人？”
几个随行而来的衙差闻言，看了看正在卷着圣旨的徐杰，又看了看左右那些正在震惊之中的兵丁，终于往前迈了几步。
只是也就迈得这几步，因为徐杰身边，瞬间出现了许多人，朝请郎梁伯庸，参事张知，游击将军方兴。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皆是一脸的震惊模样，最为震惊的是梁伯庸，因为梁伯庸是真的知道内幕的，梁伯庸如何也不相信徐杰忽然就被革职了，上前急问：“文远，可是当真，圣旨里到底说的何事？”
徐杰与梁伯庸笑了笑，答道：“我之前就与你说过了，该回家了。”
梁伯庸听得这一语，其实能明白过来一个简单的道理，鸟尽弓藏，史书里常有的事情。梁伯庸却还是气愤不已，手在半空指了指，有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即将脱口而出。
徐杰连忙又道：“伯庸兄不必气愤，求仁得仁，皆是我愿。伯庸兄过几日当去尚书省了，这缉事厂里，张参事当主事。大家都会升官，大喜之事，不必如此模样。”
徐杰大概是真怕梁伯庸气愤之下说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语来，这样的一句话，就能结束梁伯庸的政治生涯。
梁伯庸丝毫没有为自己升官的事情欣喜，而是开口急问：“欧阳公呢，欧阳公岂能不管此事？”
“老师只是成全我而已，伯庸兄稍安，你是知我性子的，这衙门里的事情，当真让人不得洒脱，早有离去之意。案牍之事，何其烦忧。此去山林江湖，只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与我而言，大幸也。”徐杰再道。
梁伯庸看着徐杰，想了想，叹气一声。梁伯庸大概是相信徐杰的话语的。
但是方兴不信，方兴只以为徐杰是自我安慰。开口说道：“都督，这缉事厂的衙门，没有了你，教我还留在此处有何意义。”
张知也是一脸的惊讶，躬身也道：“都督，下官实在不堪如此大任，下官惶恐。”
徐杰对着众人笑了笑，笑得真诚洒脱，不再多言，回头与徐狗儿说道：“狗儿，收拾东西，咱们住……住到对面去。”
如今的徐杰，自然是住不得缉事厂了，好在，好在对面还买了一处宅子，印刷京华时报的宅子。如今的京华时报，还真是蒸蒸日上，什么《剑仙传》、《情仇录》、《琴仙大战拓跋王》的话本，卖得非常的好，反倒是那些时事之类，只算附带。
徐狗儿有些垂头丧气，想说些什么，说不出口，只有眼神的幽怨，转头不情不愿而去。
被晾在一边的许仕达，大概是看出了徐杰此时的失落失意，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身形一正，上下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鲜红的新官府，摸了摸头冠，开口：“闲杂人等散去，来人，捉拿徐杰到大理寺问罪。”
所有人回头看向许仕达，方兴怒而上前，问道：“你这厮是哪里的鸟官？”
许仕达昂首挺胸：“本官乃门下秘书中丞。”
“你他娘一个秘书中丞，开口闭口大理寺，大理寺是你家开的不成？”方兴已然开口喝骂，这个北地军汉，终究一身的军汉秉性。
许仕达闻言倒是不心虚，而是又道：“贼军汉，贼丘八，本官如今近侍御前，终有一日寻你好看。”
许仕达是记得方兴动手打过他的，兴许方兴不太记得了，这缉事厂里，方兴打过的官员多了去了，哪个刚提回来的官员不是大言不惭喋喋不休，方兴一顿老打之后，自然就老老实实了。许仕达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牢记在心的。
军汉丘八被骂了，也不多忍，而今方兴在缉事厂里早已不比以往，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官员他没有动手教训过？一个四品中丞，说什么近侍御前的话语来耀武扬威，方兴抬手上前就打，许仕达应声倒地。
还听得方兴口中喝骂：“他娘的，来日，来日爷爷上门逮你去。”
左右几个随许仕达一起来的衙差连忙上前来拦，再看周遭，一众军汉一拥而上。
徐杰摇摇头，叹气一声，转头往后衙而去。
徐狗儿开始收拾着东西，云小怜在不明所以之时，一边动手收拾着徐杰的东西，一边往外去看，等着徐杰回来。
徐杰还未进门，便被一个少女拦住了，少女笑着拦住徐杰，问道：“文远哥哥，你这官没得做了？”
徐杰回了一笑，还未开口，一个老头的声音先道：“老虎啊，这小子倒霉了，被皇帝赶回家种田喽。”
徐杰笑答一语：“嗯，家中良田不少，且种着，种不过来。”
小老虎接了一语：“田多可以卖啊，卖了就可以买吃食了，不用自己种的。”
徐杰抬手捏了一下小老虎的脸颊，笑道：“你这个败家小娘们。”
小老虎又被徐杰捏了脸颊，笑脸立马一变，腮帮子鼓了起来：“你才是小娘们，你……你家都是小娘们。”
徐杰知道老虎小姑娘是真生气了，开口说道：“江南去不去？剑仙在杭州。”
老虎小姑娘点点头，却又是恨恨的口气：“去！”
徐杰抬头看了一眼雷老头，又道：“寻个时候，我随你去拓跋部。”
雷老头一脸不屑摇摇头：“老头我不稀罕。”
徐杰话音一转：“我是顺便随你去，我去拓跋部主要是给人收尸去的。”
听得动静的种师道也从偏厢走了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徐杰已经指着他与雷老头说道：“喏，就是给他收尸去。”
雷老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种师道，煞有介事点点头：“嗯，那还真需要有人去收尸。”
刚出来的种师道倒是听明白了，眼神多少有些暗淡，他心中其实想活，有了知交，有了好友，与许多人有了交集，其实已经就是别样的人生，这样的人生，慢慢的也就舍不得死了。
“收拾东西，都收拾东西，到对面去住了。”徐杰左右说道。
缉事厂前院，方兴站在门口依旧骂骂咧咧：“狗东西，他娘的，你且待着，待着老子来逮你，让你看看缉事厂的诏狱是个什么模样。”
鼻青脸肿的许仕达，在几个人搀扶之下飞快而走，大概走得足够远了，许仕达忽然转身开口大喊：“你们，你们都给本官等着，本官现在就去请旨，你们一个个，都跑不了。殴打朝廷命官，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方兴怒起几步，似要追去。
许仕达连忙转身，左右说道：“快走快走，送本官进宫。”
“许中丞，不若先去医馆看看吧。”
“进宫进宫，本官现在就要进宫面圣，京城里岂容得下这般目无王法之辈，国之大患也。且教陛下看看清楚，看看清楚，看看本官这一身的伤。”许仕达说得激动非常。
几个衙差也满身是伤，他们可进不得宫，自然觉得先去看跌打损伤比较好。却也只有先送这位许中丞往皇城里去。
夏锐似乎不喜欢御书房，更喜欢垂拱殿。垂拱殿是朝会的主要宫殿，其实并不适合小范围的议事，御书房自然是更适合一般办公。但是夏锐更愿意在垂拱殿待着，大小事情都让人到垂拱殿来寻他，兴许是因为垂拱殿有高台，有龙椅，有一种俯看别人的感觉，能让他跟感受到皇帝的威严。
许仕达匆匆而入，一头拜倒在地，便是痛哭流涕：“陛下，陛下啊……”
夏锐从高台上看着下面跪倒的许仕达，自然也看到了许仕达满脸的淤青，开口问道：“被人打了？”
“陛下啊……那缉事厂，哪里有一点朝廷衙门的做派，那里就是贼匪之地，一个小小的军将，竟敢动手殴打钦差皇使，陛下请看，看看臣这一身的伤。徐杰当真是大逆不道，完全不把陛下放在眼中，更不把陛下的钦使当回事。那缉事厂衙门，依臣之见，合该取缔，里面那些贼匪之徒，都该拿之问罪。欺君罔上之罪，犯上作乱之罪，殴打官员之罪，种种罪责，罄竹难书啊。”许仕达愤怒中带着可怜，可怜中带着忠心耿耿。
而今的许仕达，虽然不过随在皇帝身边短短时日，已然把自己当做了皇帝的心腹。大概也是夏锐身边无人，许多事情也多问这个秘书中丞，心腹倒也不假。
只是许仕达没有料到，台上的皇帝陛下不怒反笑，笑道：“嗯，打你这一顿也是正常，缉事厂那些人，朕最熟悉不过了，罢了罢了。”
许仕达痛哭流涕的声音陡然一止，抬头看向高台上的皇帝陛下，愣了片刻，问道：“陛下，如此飞扬跋扈，如此胆大妄为，完全视国家法度如无物，岂能这般罢了？”
许仕达抬头，让夏锐把他那一脸的伤看得更加清楚，便也收了笑意，摆摆手道：“罢了！爱卿回去吧，寻个好大夫，把伤势治一下。不要误了公事。”
许仕达满脸的疑惑不解，实在不明白为何皇帝陛下会容忍这般的衙门，连自己这个陛下的心腹都打成了这个模样，皇帝却还说“罢了”。
许仕达知道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试探着又问一句：“陛下，这般的衙门……陛下，即便不取缔之，也该整改一番才是。”
皇帝夏锐说了一语：“没有了徐文远的缉事厂，正堪大用。缉事厂里的那些人，办起差事了，实在不错。”
许仕达越发不解，心中有一个疑问：难道那些丘八比得上自己这个状元及第。
不过许仕达没有蠢到真把心中的疑问说出口来。
所以许仕达只有忍着浑身的疼痛慢慢起身，躬身再拜之后，口中不情不愿说道：“陛下，臣告退！”
夏锐看着许仕达这般模样，忽然说了一句：“爱卿，且不急着走，朕召御医来为你看看，御医的医术，终归比外面的那些人好。”
许仕达立马感激涕零，又跪地而下：“臣多谢陛下恩宠厚爱，陛下万岁！臣谢主隆恩。”

第二百九十七章 愿随徐公子同去
徐杰住到了缉事厂对面，大早张知却还提着一叠卷宗到对面来。
对面的这处宅子，比起缉事厂的宅子小了太多，但是居住环境却好上不少，也主要是因为徐杰把那缉事厂的庭院景观都夷为了平地。
看着张知放在茶几上的卷宗，徐杰皱了皱眉头，看向张知。
张知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说道：“都督，最后一点了，二十多件。”
徐杰摆摆手，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张参事，以后不能再称都督了，最后二十多件了，你说与我听吧，我懒得仔细去看了。”
张知起身往前，翻看一卷，慢慢说道：“都……公子，此人是开封府的孔目，姓田，有人告他帮李家强买过铺面，也就是原来东来粮行的铺面。证人不少，东来粮行之人也有招供，证实他收过东来粮行大掌柜送去的钱财。”
徐杰刚才好说懒得仔细去看，此时却又接过了卷宗，细细看了起来，又想起东来粮行那临街的十几个大铺面，片刻之后，说道：“送太原吧。”
张知点点头，拿笔在卷宗末尾记录着几个字：充军太原。
所谓充军，并非真的送到边镇当打仗的士卒，而是送到边镇当苦力，修补长城堡寨与军事设施，修路，运送粮食等苦力差事，还无粮饷。
张知又拿起一卷，开始细说。
徐杰不时接过卷宗自己又细看一番。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卷宗也看完了，徐杰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开口说道：“往后这缉事厂的事情，就不要过来问了，你们商量着自行定夺，待得你诰命下来了，就该负起责任了，这份差事，你做得来。”
张知还是有些不安，因为这份差事与寻常衙门的真不一样，若是张知真的成了缉事厂的新都督，更是会经常面圣，常常在皇帝身边。张知这辈子也只在考进士的时候见过一次皇帝。说直白一些，就是张知这么一个小官，还没有真正见过世面。
所以张知问了一语：“还请公子教导一二。”
张知并不矫情，有些直白，若是别的官员在被罢官的上司面前，必然说不出这样的话语。官场也不是这种交流方式。但是张知还是直白发问，让这个已经被罢官的上司教他怎么做这个职位。兴许这也是以往张知一直不得升迁的原因。
好在被问的是徐杰，徐杰开口答道：“生杀予夺，看似权柄在握，却也是压力，真到了你自己执掌这份权力的时候，不必惶恐不安，但求无愧于心。与上不可谄媚，与下不可放任，事关许多人生死，不可懈怠。良心便是官心。”
徐杰没有什么为官之道去教张知，这个位置，最重要的就是无愧于心，才能真正发挥出缉事厂衙门的作用。不对上谄媚，不对下放任，不轻易定夺生死，自己也不要懈怠，以良心为官心，也就足够了。
张知恭恭敬敬一拜，上前拿起那一叠卷宗，口中说道：“公子，告辞了。”
徐杰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门口，看着张知从小巷而出，过了大街，进了那城东缉事厂。
徐杰回头看了看徐狗儿，笑了一语：“唉，门庭冷落啊。”
徐狗儿闻言气愤非常：“少爷，人心就是如此，原先那些人哭着喊着求见少爷，如今门口却一个人都没有了，人走了茶就凉，你说气人不气人。”
徐杰看了看徐狗儿，对于徐狗儿说出这么些话语还有些诧异，徐狗儿再也不是原先那个乡下小子了，说起话来还带哲理。徐杰却回了一语：“不气人。”
“如何不气人，当真气煞个人，以后啊，少爷若是以后再去哪个衙门里当官，我可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也当听人说说话语，看看人的面相。琢磨琢磨人心，待人接物也当有个区别。”徐狗儿说得正儿八经。
“嘿嘿……狗儿，一番好见地啊。”徐杰夸了一句。
“少爷，那是自然，最近我可也读了些书的。”徐狗儿自得道。
徐杰一边往里走，一边夸：“好，该读书，读书好。”
徐狗儿喜笑颜开，问了一句：“少爷，以后我随你一起读书行不行？”
徐杰点点头：“行，读得好就送你去考秀才，考举人。”
徐狗儿连连摇头：“那太晚了，我就是想读点书，不给少爷拖了后腿。”
“不晚不晚，什么时候考都不晚，只要读得进，就去考，考得好也是个官老爷。”徐杰激励一下徐狗儿。
徐狗儿还真低头想了想，大概是徐杰的激励起到了一些作用。
秋已深，叶在落。
天气微寒，云小怜一针一线给徐杰缝制着厚衣，上好的狐裘内衬，衣领而下，茸毛摸起来实在舒服。
摸着狐裘的云小怜，脑海中是徐杰穿着这件衣服的模样，脸上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徐狗儿拿着一把大扫帚扫着院子里的落叶，一边扫还一边骂骂咧咧，也不知在骂咧着什么，兴许在骂人情冷暖，兴许只是在抱怨汴京的秋与大江的秋不一样，连落叶都比大江的多。
云小怜咬断最后一针丝线，抱着大衣跑出厢房，徐杰正在院子里晒着暖阳，双眼还迷迷瞪瞪，似睡未睡。
“少爷，快试试，奴家刚刚制好的。”
徐杰微微睁开眼，从躺椅上起来，喝了一口旁边小茶几上的茶水，接过衣服，笑道：“小怜就是心灵手巧。”
边说着，边把衣服套在身上，又说一语：“这件衣服一穿，仪态不知胜过多少京城俊彦。”
云小怜被夸得脸颊通红，搓着小手，盯着已经穿好了衣服的徐杰，口中说道：“都是奶奶教得好。”
徐杰穿着衣服转了一圈，显然是真的很满意，却听一旁有人笑道：“咯咯……文远哥哥还真人模人样的呢。”
徐杰微微一窘：“老虎妹妹，人模人样可不是夸人的话语。”
边说着，徐杰也罢衣服脱了下来，递给云小怜。云小怜接过衣服，说道：“少爷，似乎肩膀处还得改一改，小了些许，少爷肩膀好似又长大了一圈。”
说完云小怜抱着衣服又往自己厢房跑去。
老虎小姑娘身后背了那张大琴，上前把小茶几上的茶壶之类都放在了地上，把琴放了上去，自己又回身去搬了一张座椅出来。
微寒天气，晒着太阳实在舒服。
徐杰躺在躺椅上，还前后摇了几下，伸手去抚摸了一下那张九霄环佩，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口中说道：“当真是一张好琴啊。”
“那是自然，这是天下最好的琴。”小老虎的表情，极为自豪。
徐杰指着头前那棵落叶树，说道：“老虎，再让我见识一下你家的绝技。”
小老虎本是准备弹琴的，弹几曲安慰一下徐杰受伤的心灵。官没了，除了少数几个人，大概所有人都以为徐杰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听得徐杰要见识一下雷家的绝技，老虎也是神采飞扬，一副小孩子般要与人炫耀的模样，口中说道：“你可看好喽！”
锵锵锵锵！
几声简单音节，徐杰抬头去看那棵树。还未等徐杰开口夸赞，就听得头前徐狗儿说道：“我的姑奶奶诶，我刚刚扫干净的院子啊。”
徐杰闻言大笑，小老虎也是咯咯在笑。
“狗儿，别扫了，来听听曲子。”徐杰说道。
徐狗儿却不听徐杰话语，哭丧个脸，扫着满地的落叶枯枝。
见识了绝技，徐杰也没有见识出个所以然，小姑娘琴音已起，徐杰斜躺着，迷瞪着双眼。
不得多久，徐狗儿坐在徐杰身旁的一个小凳子上，翻看着《三字经》。这版《三字经》还有人注解，详细写着经文里一个一个的小故事，徐狗儿似乎真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
日子过得舒坦，舒坦得挺好。
大婚之喜，却又低调非常，没有广邀宾客，只有三桌人。徐仲准备的那些隆重非常的吹吹打打，钱都付了，最后却都被欧阳正与徐杰取消了。
一切从简，一个马车，几匹骑士，迎回了新娘。拜了天地长辈，酒水多饮。
洞房之前，还有欧阳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也有谢昉嘱托几言。徐仲与徐老八等人，便只顾着开心地笑。
洞房里的新人，格外漂亮。欧阳文沁，这个大家闺秀，与徐杰对饮之后，便是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随后欧阳文沁再也不敢说一句话语，脸上写满了紧张。
徐杰倒是不紧张，却有些不知如何处理了，就这么盯着欧阳文沁看着，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面了，两个多月不止。
欧阳文沁忽然也抬头与徐杰对视着。
两人忽然相视一笑，欧阳文沁脸上的紧张都去了不少。
“娘子，就寝吧。”徐杰说完，便开始宽衣解带。
欧阳文沁忽然又开始紧张起来，看着徐杰宽衣解带，有些不知所措。
徐杰酒劲上涌，之前还有些什么相敬如宾之类的读书人念想，此时衣服脱了一半，上前一把把欧阳文沁抱了起来，惊得欧阳文沁惊呼一声。
两人就这么滚到了床上，徐杰又脱起了自己的衣服，已然是上身赤裸。
欧阳文沁如同受惊的麋鹿一般，口中忍不住有惊呼之声，却又在强忍着不敢大声。
忽然徐杰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脸的怒气下了床，打开房门就是怒骂：“雷老头，你他娘的也太不知羞了，老子入洞房你也要偷听。”
这宅子里，能避得过徐杰耳目的，也就只有雷老头了，若不是这老头发出了轻微的笑声，徐杰还真发现不了他。
雷老头从黑暗处走了出来，嘿嘿一笑，笑得尴尬：“这个，凑巧路过，路过而已。你小子入洞房有什么好听的，老头我又不是没有见过，老头我也是身经百战的。看你小子是个雏儿，若是有不懂的，凑巧老头我路过，可以指教你一二。”
“去你娘的，还不快走，老子可回屋拿刀了。”徐杰作势回屋，回屋就是要拿刀砍这个老头。
老头连忙转身快走几步，还转身一副痛心疾首模样，说道：“唉，现在的年轻人啊，越来越不知道尊敬长辈了，好在老头我一向乐于助人，明天来问也行，明天我好好指点你一番。”
“明日老子就去找你，好好传授你一些重振夫纲的门道。”徐杰讽刺一语，气呼呼入得房内，把门一关。那老头面色大概也尴尬了起来。
床上的欧阳文沁坐了起来，轻声问了一句：“文……夫君，怎么了？”
徐杰还真把挂在墙上的刀取了下来，放在了床边，然后答道：“没事，就是个老不羞，已经走了。娘子，咱们……继续……继续就寝。”
再看欧阳文沁，已然把自己盖在被子里面了。
处男徐杰，这一夜体验似乎有些不佳，还要不时停下来仔细听一下周遭，似乎总觉得有人在偷听自己洞房花烛。
深夜，未眠。两人已然坦诚相待，一张白皙的瘦脸贴在一片滚烫的胸膛之上。
还有体己私话，还有互诉衷肠。
鲜衣怒马正少年，官道之上，百十铁蹄往南而去，速度不快，马队中间还有不少车架。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百万雄城，似乎不带一点流连。道路两旁皆是落叶纷纷，秋已然萧瑟，少年笑了笑，转头又看向身后的车架，正见车架里有一张面庞透过车窗看向少年。少年又笑了笑，那面庞的主人连忙放下车帘，面色姣红，似乎有些害羞。
却还有车架正在追赶着这一队人马。赶车的不是车夫，而是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显然不熟练赶车之事，只是不断抽打的马背，让马跑得更快。好在京城附近的官道，平坦而又宽阔，这般赶车倒也出不了什么事故。若是在远离城池的官道，这驾马车十有八九要出危险。
车架奔出十几里地，终于追上了那百十人的马队，赶车的少女已然开口大喊：“徐公子，可是徐公子的队伍？”
马队之后的一个徐家汉子打马到得头前，说道：“杰儿，有人赶来寻你。”
徐杰把马蹄勒住，转头看向已经减速的那一架马车，马车近前，徐杰有些疑惑。因为徐杰交代了许多人，今日不必来相送了。却还是有人赶来了，也不知是谁，还教一个小姑娘赶车。
车架停在了徐杰面前，车厢里下来一人，徐杰倒是认识，遇仙楼楚大家，徐杰有些感动，下马见礼，说道：“多谢楚大家赶来相送。”
下车站定的楚江秋，面色坚定，一福之后说道：“听闻徐公子要在杭州开楼，奴家赎了自己，愿随徐公子同去杭州。”
徐杰闻言当真愣住了，解冰是徐杰自己邀来的，解冰此时也并未随徐杰一起出发，而是准备直接坐船到杭州去，等着徐杰到杭州相会。所以解冰此时也并未出发。
但是这个楚大家，却自己赎身来了，徐杰如何想过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楚江秋这样的大家，给自己赎身本就是难事，能给自己赎身的清倌人并非没有，但楚江秋这样的，显然是难上加难。赎身之后却还要到青楼里去迎来送往，这就实在让人想不通了。
“奴家受了徐公子大恩，愿意随徐公子去。”楚江秋又是一语，面色坚定而又紧张，大概是怕徐杰开口拒绝。

第二百九十八章 我便进一个试试
“楚大家既然已是良家，在下也并未有何恩惠于你，何必如此呢？”徐杰开口说道。
楚江秋脸上的紧张更多，口中又道：“徐公子，奴家别无长处，自小学的就是抚琴唱曲，奴家想去看看江南烟雨，望公子应允。”
青楼女子从良了，赎了自己的身，合该就与普通人家的女子一样，嫁作人妇，相夫教子。但是现实往往又没有这么简单，一个青楼女子，就算有钱为自己赎身，大多数人依旧还是会留在青楼里。
因为离开了青楼，一个女子，没有家庭，无依无靠，又如何能在这个男权社会里活着？青楼里至少遮风避雨，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真正受人欺辱，即便是伺候人的差事，清倌人们也还有个你情我愿。
青楼里的故事何其多，被达官显贵之家赎去做了妾室的，有受宠的，也有悲哀的。自己赎身跟了穷书生的，有相敬如宾的，更多最后被抛弃的。
徐杰知道这些，想了片刻，回头也看了一眼身后不远的车架，并未看到车架里的人。转过头来的徐杰，点了点头，说道：“罢了，同去就同去，寻得良人，就嫁了吧。”
楚江秋面色一喜，又是一福：“奴家车架就跟在公子队伍后面。”
“到马队里面吧，如此好照应。”徐杰也与徐狗儿招手，让徐狗儿过来安排一下。
楚江秋起身上车，马队再次启程往南。
行不得多久，徐杰却又被人追上了，马蹄震天，尘土飞扬，便是无人来喊，徐杰也勒马回头在看。这般的马队出现在这里，徐杰心中都是疑惑。
待得一匹匹马出现在视线之中，空中已然传来的话语：“秀才老爷，可等等我啊，追得胖子我好苦。”
便是听到这声音，徐杰脸上都是微笑，回了一语：“原道你这胖子死了呢！”
“秀才端端不为人子，胖子，你这马不给他了。”
徐杰已经看清楚了那一匹一匹的马背上，竟然都是空的，马匹连绵不绝，怕是三四百匹不止。徐杰连忙话音一转：“胖子，你可想煞我也！想得我茶不思饭不香。”
空中的胖子话语如是答了一句：“秀才老爷当真矫情。”
徐杰嘿嘿在笑，看着一匹一匹的马，垂涎欲滴。只是近前才发现，这些马一匹比一匹瘦，用骨瘦嶙峋来形容也不为过。可见杨三胖这一路来，还真没有把这些马当回事，只怕半道上饿死的也不少。
胖子的身影终于近前，勒住马蹄，大手往后一挥：“给你的，都是你的，赶紧拿走，可烦死我了。”
徐杰嘿嘿在笑，徐家的汉子们那里还多等，皆下马回头，收拾着一匹匹被饿得不成样子的马，徐老八更是一脸的心疼，连忙拔刀割着路边的草去喂，还取盐巴与水来喂，汉子们也是忙做一团。
杨三胖拍了一下身后的刀柄，扬头说道：“秀才老爷，你道如何？”
徐杰光顾着看这么多马，随意答了一句：“什么如何？”
胖子有拍了拍刀柄，说道：“我把那个室韦人杀了。”
说完胖子从马侧取下一柄铁胎弓，又道：“看看，看看这个，你要不要？”
徐杰明白过来，这胖子正在炫耀，需要人夸，笑道：“当真厉害，蜀地两刀剑，威风不减当年啊，比当年更加威风。”
胖子终于听到了夸，心满意足之下，把弓一抛：“给你了，这玩意我耍不来。”
徐杰接过铁胎弓，左右瞧了瞧，说道：“我也耍不来，不过我家二叔耍得来，给我二叔正合适。”
胖子也不管这些，问了一语：“你这是要往哪去呢？”
“回大江，官没了，以后只能走江湖啊。回了大江再去杭州。”
胖子听得哈哈大笑，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哈哈……我早就知道了，哈哈……秀才你当不得官的，你如何受得了那些人的管制，走江湖好，且让我带你纵横四海，打遍天下无敌手。”
“得了吧，我走江湖可不是你那般，你跟着我走走江湖，学一学这江湖到底该怎么走，岂能如你这般一年也不换一件衣服，风餐露宿没个人样？我走江湖，当是去享福的。”徐杰是要走江湖，但也如徐杰所言，不能像三胖二瘦那般的模样。
杨三胖还真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汉子哪里注意过这些，此时忽然注意了起来，甚至还闻了一下自己的腋下，闻到一股酸臭之后，手也在鼻子上挥了挥，答道：“也行，你带我走江湖，先去给我买一件好衣服。”
如此肥胖的杨三胖，衣服还真买不到，所以徐杰转头看向不远的车厢，车窗上有两人的脸，一个欧阳文沁，一个云小怜。
云小怜似乎心领神会，眉头一皱，立马接道：“奴家才不给这胖子做衣服，奴家只给少爷做衣服。”
徐杰哑然失笑，说道：“胖子，待得路过那个城池，叫人给你订做几身。”
杨三胖也在笑，口中说道：“这小媳妇，还嫌弃我。”
有了这三四百匹瘦马，行路的速度变得更慢了许多。
出得京畿，就入河南郡，河南郡也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应天府，但应天府这个地名，历史上并非只用作一地。秦淮金陵在历史上的明朝，也有用过应天府的地名，也称为顺天府。
从河南郡在南下，就进入了淮河水系，最先进入亳州。亳州之地历史上出了不少大人物，其中曹操最为有名，曹操就是亳州人。
亳州是平原之地，自古盛产粮食，几乎是华北平原的最南端。这里也是南来北往的通衢之地。往西可郑州、西安、西北各地，往东连接扬州苏州入海，往北京畿，往南是淮河流域，两淮之地，自古也是富庶所在。淮河流域也是南北方的分界线。
亳州与寿州毗邻，这也是为何这里多镖局的原因所在。
所以亳州之地也并无名山大川，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反倒平静不少，也不曾听闻亳州有何高手纵横，江湖上影响力反倒不如寿州。
过了亳州之后，道路也就开始崎岖起来，并不那么平坦。
徐杰赶路多在马上，其实也是为里磨练骑术，徐杰对骑术是真感兴趣，倒不是想着什么上阵杀敌，就是觉得骑在马上有一种简单的畅快与自由，若不是队伍里有许多马车，徐杰更想打马疾驰一番。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比打马飞奔更能彰显男儿本色了。
官道上的客栈，大概对这般的马队欣喜非常，老远看得有马队来，客栈里的小厮就跑了出来，奔上里许脚步，也要把这般的大生意拉到自家去。
能有客栈的地方，也就是一日脚程的尽头，日头开始往西，深秋，开始昼短夜长，天黑得越来越早。过了这个宿头，那就只有露宿野外了。若只是徐家这些汉子，为了赶路，倒也无所谓。
但是队伍里有了女眷，也就该照顾一些。
最先赶到的小厮牵起了徐杰的缰绳，带着马队往自家而去，口若悬河说着自家客栈如何好，有上房，有院落，有美食，还有人罩着，安全舒适。
徐杰也时不时接一句话语，问着寿州城还有多远，问着亳州哪家江湖人势力最大。
这小厮虽然有些吹嘘，但是客栈还真不错，小院落不说雅致，倒也舒适。
来了这么大的生意，客栈里所有人立马都忙碌了起来，徐家的汉子们安放着行李，细心照顾着马匹，客栈之后，到处都是马匹，这么多马匹，还得防人盗窃，也就要人夜里守着。
新婚的徐杰，正是血气方刚，吃罢饭食，洗漱一番，早早关了房门。
夜里守夜的汉子，还当真守到了盗马贼，四个汉子手持刀剑从远处直奔客栈之后，显得有些仓皇失措，陡然看到这么多的马匹，个个喜上眉梢，刀砍缰绳，翻身就上马。
忽然有破空之声而来，四个汉子皆是应声落马，口中忍不住痛呼一声，每个人肩膀上都插上了一支羽箭。
几个汉子倒还硬气，忍痛站起身来，便有一人开口：“在下非有心盗马，还请主人见谅。”
说完汉子回头左右说得几句，手上提着四个钱袋，再道：“四百六十多两，求购四匹。”
远方传来一语：“不卖，赶紧走，拿着钱去治伤。”
汉子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抱拳再道：“还请主人抬手，我兄弟四人被人追杀至此，有马能逃，无马怕是逃不了这一遭。”
远方几个守夜的汉子闻言，沉默了片刻，一人说道：“稍待，带我问问大哥再说。”
“还请尽快，贼人紧追在后，不久就到。”汉子忍着肩膀上的疼痛，还恭敬行了一礼。
便听徐家汉子答道：“你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待我大哥定夺再说。”
四个汉子看着客栈里的点点灯火，也在黑夜中寻着说话之人的位置。
一个汉子开口说道：“大哥，这马咱们不要了，赶紧走吧。”
头前那个说话之人回了一语：“而今我们都受了箭伤，还如何走？还走得脱吗？待得买了马，才有可能走得脱，唯有等上片刻。”
等了片刻，马主人依旧没有回话。
却是这四个汉子身后传来呼喊：“好多马啊！”
四个汉子听得这么一语，个个刀兵紧握，面色紧张，如临大敌。
又听得一人接道：“哇！！好多的马，快去禀报护法。”
四个汉子皆转身，握兵躬身，已然是战斗的姿态。
此时马主人终于回话了：“四位，我家八哥说不卖，你们走吧。”
四个汉子闻言，面若死灰，领头的汉子却还不依不饶，连忙又道：“求好汉再问一次，贼人已来，还请好汉高抬贵手，救人一命。”
马主人依旧答道：“我等不是做贩马生意的，当真不卖。”
这些徐家的汉子，昔日都是边镇重骑，何等爱马，当真是舍不得卖。至于江湖厮杀的事情，他们也见多了，事不关己，也管不上。刚才伤人也是他人自讨苦吃，招呼也没有一声就想骑着马走，怪不得旁人。
四个汉子已然紧作一团，护卫犄角。几人也知这马是抢不得的，那些马主人实在惹不起，上马比不上马死得快。
但是几人面前，无数人影开始闪烁，已然有人近前大喊：“在这里，在这里，追上来，都过来。”
四人知道自己已经是死路一条了，领头的汉子大喊：“不要怪大哥我害了你们，临死拉上几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亏。”
“大哥哪里话，兄弟岂能怪你，拼几个就是！”
“好，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江湖人，当真有江湖人的义气，江湖也并非都是那等贪生怕死或者尔虞我诈。江湖兄弟，许多时候义气当真不是说笑，当真就是抛头颅洒热血、两肋插刀。江湖真要成势力，没有义气，其能成得了势力？
人影越来越多，都已近前，几十不止。
还听得有人大喊：“把马都占住，不得让他们逃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破空，这人面前脚下已然插了一支羽箭，箭杆箭尾还在不断震动摇晃，随着箭矢而来的，还有一句话语：“马匹不能动，要打要杀，别处去，伤了马匹，你们担待不起，不要在往林子里进了。”
徐杰本就带了一百出头的马匹，杨三胖又送来三百多匹，近五百匹马，在这客栈后面的稀松林子里，系到到处都是，当真壮观。这亳州，也不知多少年没有这么壮观的场面了。
那人看了看面前插在地上的羽箭，听得黑夜里传来的声音，犹豫了片刻，停住了脚步，回头问道：“护法呢？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一人挎剑凌空越过许多人的头顶，到得头前，左右之人皆躬身行礼，口称“护法”。这人显然就是他们都在等的护法，这护法当真不凡，眼神精准锁定了黑夜之中几个徐家汉子的方位，开口说道：“对面可是官兵？”
徐家汉子回得一语：“不是。”
护法闻言，似乎去了几分忌惮，开口再道：“那这林子可是你们家的产业？为何入不得？”
徐家的汉子还解释一语：“林子并非我家产业，但是林子里有五百匹马是我家的，惊了伤了都是损失，你们还是到别处去厮杀吧，免得一番祸端。”
护法眉宇一狞：“既然林子不是你家的产业，如何就进不得了，本护法便进一个试试。”
说完这护法已然起身，持剑往前而去，剑光直奔那四个中箭的汉子。
第五卷 疾风卷荒野

第二百九十九章 摩柯无量，烈火焚心
那四个中箭之人中领头的汉子在刚才那一番来往对话中，陡然看到了一点点生的希望，转身就往稀松的林子里进，身形直接躲在马背之后，口中还大喊：“弟兄们，躲到马后去！”
这一招，显然就是祸水东引，这就是他看到的生的希望。另外两方人马若是打起来了，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那持剑而来的护法，第一目标就是领头的汉子，剑光一闪，领头的汉子转身再跑，但是这汉子头前的那匹马，应声倒地，一颗硕大的马头滚落在地。
霎时间，左右马匹全部嘶鸣起来，马蹄左蹦右跳，拴马的缰绳也被扯得嘎啦作响。
这祸水东引的计谋，倒是成功了，林子里的羽箭，嗡嗡而去，那护法提剑准备再追过去，却只能在黑夜之中挥剑几番，先把袭来的羽箭击落。
可见这护法的武艺，比那四个逃跑之人高上不少。
空中传来一声呼喊：“八哥，马被人杀了。”
羽箭还在不断攒射，护法好似也恼羞成怒了一般，寻着那几个黑暗之中的徐家汉子跃去，口中还在大喊：“尔等去杀兄弟会之人。”
这话语自然是吩咐那些下属的，立马就有无数黑影往林子里追去。
这护法好似丝毫也没有忌惮，即便听得林子里有五百匹马，但是当他知道马的主人不是官军之后，已然对能拥有五百匹马的势力毫无畏惧。
由此可见，这些人的背景，也非同小可。
护法的剑，已然近前，几个徐家的汉子皆从树丫之上跃下，弓弩已然不在手中，刀却握得紧紧。
来人虽然只有一剑，几个徐家汉子却如临大敌，虽然这几个徐家的汉子武艺并不算差，但是眼光更是极为老道，知道这持剑之人非同小可。
好在，好在那被呼唤的八哥转瞬已刀，一柄长刀横在了剑光之前。
交击炸响，似有光晕而出，徐老八稳稳站定，看了看对面那人，开口问了一语：“无冤无仇，何以这般痛下杀手？”
那护法好似依旧不惧，即便是在先天徐老八面前，身形一稳之后，开口便道：“难怪，原道是有高人在此，难怪几个喽啰也敢如此嚣张，连林子都不准人进。”
徐老八眉头微皱，知道面前这人境界不低，也在先天，开口又问一句：“我家的马可是你杀的？”
那护法毫不在乎，点头说道：“多少钱？”
徐老八已然要怒，却又问了一语：“何方神圣？”
“某乃摩诃左护法摩少阳。”护法答得一语。
徐老八却听不懂，显然他是真的没有听过什么摩诃护法。不过名字叫摩少阳，倒是听懂了。
此时又听马匹嘶鸣大作，徐老八左右环顾一番，看得一匹马前蹄跪地，腹部漆黑的血激射而出。徐老八已然着急，开口呵斥：“摩少阳，还不快快叫你麾下之人住手？”
摩诃左护法摩少阳好似依旧不在意，只答：“马匹价格多少，死多少赔你多少就是。”
几个被追杀之人，不断拿马匹做掩护，这马自然是要死伤的，摩少阳知道这里马匹众多，死伤一些，赔了就是。也是摩少阳心中多少有些忌惮徐老八，否则哪里会说回旋的话语。
徐老八已然怒上心头，即便对面是先天高手，也再不多忍，刀已起，口中喊：“杀，伤马者杀无赦。”
两个先天高手大战再起，发出的响动，如同轰鸣之声，在这夜里更像炸雷。
几个徐家的汉子，已然回头抄起强弩，往林子里不断攒射起来，霎时间哀嚎大作。
摩少阳似乎也起了血性，开口大喊：“玄武门听令，杀人夺马。”
头前摩少阳还没有杀人夺马的心思，不愿轻易竖起强敌，也是这些马大多骨瘦嶙峋，并不如摩少阳的眼。此时到得这般地步，哪里还管得许多。
两大势力，因为四个什么兄弟会的江湖人，还真就这么拼杀起来。
只是下一幕让摩少阳如何也未想到，不远客栈之内，无数人影飞跃而来，更有许多人气机纵横，似有排山倒海之势。
摩少阳并不傻，借着一拼之力往后飞跃十几步站定，抬头看着那些闪烁而来之人，口中大呼：“住手，都住手。”
徐老八的刀却追击而来，徐老八脾气不比徐仲那般和善，也是徐老八在江湖上杀人如麻，才有江南血刀堂偌大的名声，此时哪里会罢手言和，唯有追击不止。
摩少阳提剑在挡，这回轮到摩少阳开口去问了：“不知何方好汉？”
“血刀堂！”徐老八怒答一语，手中的刀笼罩而下，刀还未到，摩少阳身上的衣物早已鼓荡不止，甚至摩少阳的胡须都被吹了起来，地上的树叶砂石全部凌空往外扩散。
徐老八动手，当真不是开玩笑。
摩少阳面色极为严肃，身形不断向后跃去，但是如何也拜托不得刀影笼罩的追击。
“血刀堂，罢手如何？”摩少阳开口一语。
“晚了！”徐老八性子就是这般。
摩少阳虽然说出了回旋的话语，也并不代表摩少阳真的认怂了，便听摩少阳开口说道：“我摩诃无量，烈火焚心，血刀堂可当掂量着些？”
徐老八是真没有听过什么摩柯无量，这江湖上大概也没有几个人听过什么摩诃无量，徐老八刀势越发狠厉，刀剑一交，唯有一片飞沙走石的灰暗，连人影都已被遮蔽。
林子里四处惨叫不止，片刻之后，林子里的拼杀竟然戛然而止，因为两方战力悬殊巨大，这些从客栈里奔来的徐家汉子一加入战场，瞬间倒地之人无数，那什么玄武门的人立马就收缩的阵型，拼杀已止。
四个兄弟会之人，却只活了两个，马匹死伤已然有了十几匹之多。
徐杰已然走了过来，似乎有些心情不好，新婚燕尔夜苦短，被厮杀之声打断了，心情岂能好得起来？
徐杰听到了摩柯无量的词汇，也有些诧异，摩诃是梵文之语，佛教中也多有。无量不是梵文，却也多见佛经或者道藏中出现。摩诃无量，怎么听起来都像与宗教脱不开关系。摩诃就是“多”的意思，无量也是“多”的意思，又摩诃又无量，就是多得不能再多了。
徐老八与那摩少阳还在大战，徐老八微微占了上风，战圈之外，围了许多人在。
徐杰就在旁边围观，一旁的种师道慢慢走到徐杰身边，开口一语：“文远，此人是摩诃教，许久之前师傅曾经与我说过有这么一个教派，听闻几百年前就有，从吐蕃与回纥而来，许久之前在西宁州与兰州之地出没过，拜佛陀，又好似拜什么圣人，还拜一些奇奇怪怪的神圣。而今早已不见这教派在西北出没。若不是我还依稀记得师傅说过这么个事情，还真听不懂什么摩诃无量。”
“果然，果然是教派。大杂烩的教派，来自西北，但是西北都看不到，而今在亳州遇到了，奇了怪了。”徐杰实在疑惑，一个大杂烩的教派，取了一个“多得不能再多”的名字，还真是贴切。
场中两大先天，已然越打越是激烈，好似要到了紧要关头。
徐杰往前两步，开口大喊：“八叔，且先停手吧，待我问上几句。”
教派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实在不可小觑，民智少开的时代，教派的蛊惑力极为恐怖，从汉末太平道的黄巾起义，到后世的太平天国，历史上不知发生过多少这种事情。也由不得徐杰不谨慎。
徐老八闻言身形直射而出，已然站在了徐杰头前不远。
徐杰此时方才看清楚摩少阳，摩少阳大气粗喘，徐杰往前又走几步，开口问道：“摩诃教？”
摩少阳点点头：“摩诃圣主座下！”
“圣主？”徐杰听得有些发笑，这种名头，又是圣又是主，不知皇帝听来是何想法。
“你们不好好在回纥回鹘之地待着，到亳州来作甚？”徐杰是真想知道这个问题。
摩少阳正在不断打量着面前这些人，说话的这个年轻人，境界不凡。一个断腿的汉子，境界不凡。一个肥硕的胖子，境界不凡。刚才说破摩诃教跟脚的汉子，境界也不凡。还有……似乎没有了，又好似还有。
摩少阳心中狂跳不止，对于今日碰到的这个场面，他如何也没有想到，也惊骇非常。屈指一数，五六个先天。摩柯教中，加上圣主一起，也不过五人先天。两大护法，四门主中的两个。
摩诃教中，圣主之下有左右护法，护法之下四方门，青龙、朱雀、白虎、玄武。摩诃教并非没有入过中原，一百多年前曾经在西北出过乱事，甚至影响到了陕西与河东。只是覆灭得也极快，那时候正是拓跋部锋芒正盛的时候，正与大华摩擦起来，开了几场战端。
双方皆屯了大军在西北。摩诃一起，两国皆是雷霆之势。不仅大华境内的摩诃迅速被覆灭，连拓跋部也对境内摩柯下手。摩诃从此销声匿迹，只在几国夹缝中偶尔有听闻。
这些徐杰显然不知，在场也无人知晓。唯有种师道听他师傅说过只言片语。
如今摩诃出现在亳州，兴许也是因为摩诃教中，这一代人忽然天才辈出，一出就是五个先天，让摩诃教信心倍增。兴许更是因为摩柯教想东山再起，缺少钱粮。唯有往东而来，亳州四通八达之地，便是重要的节点。
“我摩诃东来，只为渡人苦厄。”摩少阳答得一语，摩这个姓氏，显然也不是摩少阳本来的姓氏，而是教派姓氏。
徐杰听得这句话，脑中一紧，最怕的就是这种教派话语，蛊惑力十足。
此时两个得生的兄弟会之人奔到头前，开口大喊：“血刀堂的各位大侠，小的是亳州兄弟会的大当家曹胜，还请各位大侠为小的做主，兄弟会愿以血刀堂马首是瞻。”
徐杰转头看着这个肩膀上插着羽箭，浑身是伤的曹斌，开口问道：“可是他们要你交钱，你不答应，所以招来灭门之事？”
徐杰猜测得自然不差，教派这种组织的行事风格，往往比一般江湖门派更加狠厉。因为教派可以不顾一切道义规矩，教派有自己的精神信仰，有自己的道德体系。也是这一点很可怕。
曹胜连连点头，答道：“大侠，正是如此啊，不仅如此，他们还要让我兄弟会入那什么邪门教派，供奉那大逆不道的什么圣主。我兄弟众人今日不过拒绝几句，当夜就遭此横祸。这江湖岂容得这般人，血刀堂执江湖牛耳，岂能容得这般毫无规矩的事情。”
徐杰看着曹胜，面色也不好看，曹胜多少有些自作聪明，又捧又抬的目的，徐杰一清二楚。徐杰也左右知道了今天为何起了这场厮杀，对于这祸水东引的曹胜，也无多少好感。
对面那摩少阳，听得曹胜说他是邪门教派，已然怒起，剑光一闪，直奔徐杰面前的曹胜而来。
只是这剑被一柄暗红的刀挡了一下，摩少阳也凌空退了不远站定，看着徐杰，心中惊骇更甚，他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年轻人，再如何天才，想来也不过刚入先天，竟然如此轻易就挡住了自己。
摩少阳开口说道：“血刀堂，尔等当真要与我摩诃过不去吗？尔等以为我摩诃好欺辱不成？圣主承天之威，岂是尔等可以匹敌的？”
传教这种事情，按理说与那些平民百姓关系比较大，越是贫困百姓，越有关系。但是江湖势力，显然也是他们需要控制的。
徐杰看着摩少阳，看得片刻，打定了主意，叹了一口气：“唉，出了朝堂，还不能教人消停。这事我是如何也不想管，却又过不得良心。”
徐杰的话语听得众人都不明所以，也是徐杰在自言自语，这种邪门教派带来的伤害，从整个社会层面，到普通平民个人，伤害都是巨大无比。
就如徐杰口中所言，徐杰是真不想管，但是又不得不管，一旦让这摩诃在亳州站稳了脚跟，开始蛊惑起民众，便会如野火燎原，到江南，到大江也就不远。
徐杰就算不想着什么为国为民，也要想着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家乡。
徐杰更是知道，这真是个大麻烦！所以说出的话语，有些无奈。

第三百章 琴仙少女
教派这种组织，有一种控制人心的能力，比普通的江湖势力难缠，教派里真正的信徒，也比一般江湖人悍勇许多。
在这方面，徐杰多少有些顾忌在其中，这也是徐杰口气中的无奈。
摩少阳有一种自信，这种自信来自如今摩诃教内的人才辈出，其实也来自所谓信仰，他听得徐杰那没头没尾的无奈之语，手中的剑微微在身侧横了起来，也没头没尾问了一语：“血刀堂在杭州？”
徐杰并不答这一语，而是也问道：“摩护法是西宁州人？”
徐杰问完这句话语，也随着摩少阳那般把刀横了一下，其实这就是准备动手的预兆。
摩少阳看着徐杰，头前他见得满场先天好几个，倒是并没有把徐杰真正当回事，此时才发现满场众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唯有徐杰站在最头前与他说话，原来这个年轻的徐杰才是这么多人中的话事人。
摩少阳多少有些惊讶，看着徐杰横刀的动作，脚步微微往后退了退，扫视一番头前，回头又看看己方那些人，答道：“本护法兰州人。”
兰州与西宁州，都是边境之地，几方势力交汇之处，兰州自然是大华境内，北有拓跋，南是吐蕃，往西有回纥。
徐杰又问一语：“摩诃可是在兰州？”
摩少阳陡然有些紧张起来，似乎发现了徐杰问这些话语的目的，并不再答，而是说道：“你是血刀堂何人？”
徐杰没有听说过摩诃，因为摩诃久不出世，但是摩少阳听说过血刀堂，因为血刀堂大名鼎鼎，虽然远在兰州的摩少阳也并不如何了解血刀堂，但是这个名声，多少有些听闻。
徐杰问这几句话语自然是有缘故的，就是想弄清楚摩诃到底在哪里，如果仇怨结了，总要冤有头债有主，总要知道到哪里去寻自己的敌人。见得摩少阳避开话题不答，徐杰大概也了然于胸了，如今这摩诃，十有八九真在兰州了。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徐杰也不多说，直白开口：“血刀堂徐杰，摩护法，与你最后商量一事如何？”
“说。”摩少阳简短答道。此时的摩少阳，心中真起了忌惮。事情多是如此，狠厉都耍了，威胁的话语也说了，起不到作用，那就是刀兵相见，真要起拼杀，此时的局面，由不得摩少阳不忌惮。
所以摩少阳也转身点头与身后之人示意了一下，这个示意，大概就是需要搬救兵了，摩诃东来，可不是只有摩少阳一人，摩诃先天五个，来了三个，摩少阳是领头之人。还有玄武门与朱雀门的门主，两人都是先天。
已然有人从人群慢慢退出而走，徐杰也看在眼里，并不阻拦，而是口中说道：“摩护法从兰州来，不若此时回兰州去如何？拓跋回纥吐蕃，乃是外敌所在，摩护法是汉人，不若就往敌国而去，如此井水不犯河水？”
摩少阳终于是听明白了徐杰的意思，笑了笑：“哈哈……血刀堂当真不同凡响啊，那喽啰只是不让人进个林子，你却让我等连大华都不能进。看来你我是道不同，如何也难以为谋。起初东来，倒是想过要与那家豪强拼斗，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徐杰，你划下道来，我摩诃一一接下，摩诃无量，烈火焚心，世间苦厄无数，渡之不尽，唯有金行怒目，杀身成仁。”
最后几句话语，似是释门之人说的话语，却又不是和尚在说，这摩诃教义，显然有很大一部分来自释门，难怪种师道说他们也拜佛陀。若真是释门，倒也好说，如今的佛教，早已不是唐之前的佛教，如今的和尚，大多真正回归了单纯的佛门意义，或者说真的多是苦修之人。这样的人，其实好讲道理，得道高僧，动手是其次，道理更重要。
但是摩诃显然不是释门，说出的教义之语，不免听得出一股狂热之感，教派一旦过于狂热，已经就不是道理能说通的了。
徐杰也就知道辩论是没有意义的，一语：“摩诃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条道，如何？”
摩少阳脸上少了忌惮，多是怒火与坚韧，剑往前一指，喝问：“谁来！”
徐杰已然起身而去，刀在空中，口中一语：“那就我来。”
那曹胜一边往后退，口中还大喊一声：“徐少主小心啊，此人武艺实在骇人。”
曹胜刚才听闻徐杰这个名字，已然知道徐杰是谁，此时人在后退，口中还出言去提醒，大概是知道一定要把这个善缘结下来，往后说不尽的好处。
徐老八瞪了曹胜一眼，说道：“滚到后面去。”
显然徐老八也知道曹胜算计了徐家，如今凭添一方大敌，对曹胜岂能还有多少好感？没有与之计较这些，已经就是心胸宽广了。
曹胜知道了徐杰是谁，自然也猜得出这位“八哥”是何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血手刀徐八爷，如此开口呵斥一语，曹胜吓得身形一抖，连忙低头往人群之后而去。
不论如何，这死局当真被曹胜逃了一遭，他算是走了莫大的运气。
刀法还是那刀法，摩少阳刚才与徐老八交过手，多少也熟悉了。但是再交手的感觉，已然不同。
徐老八是一种悍勇老辣，徐杰却是一种锐利，锋芒尽出的锐利。
摩少阳呢？摩少阳是一种偏激之感，并非是偏执，而是偏激！
人若长时间处于黑夜之中，就会发现月光越发的明亮照人，这也是眼睛的自我调节能力，当适应了黑夜，月光之下的东西也就不再那么黑暗。
稀疏的林子里传来阵阵风声，吹出一些鹤唳之音。
场中炸响连连，后面临官道的几处客栈，早已灯火通明，早已入眠的那些人，早已都被惊醒。
连带欧阳文沁也穿好了衣服出门寻来，她大概是实在放心不下，在小怜与几个徐家汉子的陪同下，打着灯笼而来，还未近前，就一眼认出了那上下翻飞的徐杰。
“啊！”欧阳文沁吓得一声惊呼，刀光剑影实在吓人，转头连忙去问云小怜：“小怜，夫君如何与人拼斗起来了？这当如何是好啊？快快去叫二叔八叔劝一下。”
欧阳文沁在文昌书院是见过徐杰与人比武的，但是比武是比武，听得比武二字，就能让人安心不少。如今出门在外，离家千里，与人兵刃相拼，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怜也抬头在看，口中却道：“夫人放心，二叔八叔都在，少爷可不会有危险，少爷武艺可是了不得的，江湖上没有几个人是他对手。”
云小怜在徐家长大，这几年对这江湖事有了不少了解，心中并不担忧。江南血刀堂的威势，云小怜一清二楚。
但是欧阳文沁看来不是这回事，因为那场面飞沙走石，炸响连连，甚至能看到寒光之下的徐杰，好似险象环生一般，总有兵刃贴着徐杰飞来飞去，让欧阳文沁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开口又道：“小怜，那人好生厉害，夫君怕是……怕是……”
说话之间，欧阳文沁的脚步急忙加速起来，直往头前去。
徐老八却已转头来看欧阳文沁，大概是老远就知道她来了，回头笑说一语：“侄媳妇，不必担忧，你且在此处看着，杰儿可了不得，待得再过十来年，江湖上只怕就寻不到敌手了。”
再过十来年，徐杰三十岁，江湖无敌手，倒也不知徐老八说得是真是假。
欧阳文沁并不放心，眼神一直盯着头前不远的拼斗，手在袖笼里握得紧紧，丈夫与人拼命，欧阳文沁这般的大家闺秀，想法与这些江湖儿女显然不同。
一旁有一个背琴的少女，也开口安慰道：“文沁姐姐不必担忧，若是文远哥哥不敌，且看老虎的厉害。”
话语说着，琴也卸了下来，竖在身边，老虎小姑娘大概也不是那种把江湖规矩当回事的人，徐杰若是不敌，这琴音当真就会激烈而起，伴随一道道劲力无声而去。
欧阳文沁回头看了一眼雷老虎，眼神立马就转向了徐杰。
小老虎似乎感受到了不信任，开口又道：“文沁姐姐，你莫要小看我，我可厉害得紧，不信……不信你问文远哥哥，他都……他都打不过我。”
老虎一言，徐老八便是哈哈大笑，又听得雷老头开口说道：“嗯，我家小老虎厉害得紧，徐小子当真打不过。”
这对爷孙一唱一和的，徐老八更是大笑不止，直觉得有趣，周遭不少人也笑出声来。
雷老头却还是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样，对自己说出的谎言毫不心虚，似乎迎合自己的孙女比较重要。
小老虎也学着雷老头昂首挺胸，又道：“文沁姐姐，你就看着，看着我的厉害。”
大战的局面已然白热化，空中传来徐杰喊出的话语：“摩护法，且试我一招剁来砍去！”
这般的大战，徐杰还能说出试招的话语，也不知徐杰是真的这般信心非常，还是徐杰有意在起攻心之策。
摩少阳内心早已惊骇非常，这么个年轻的先天，本就让人惊讶，而今这么个年轻的先天，竟然与他打得不落一丝一毫的下风，摩少阳更是惊骇，那一点点轻视之心，早已去了九霄云外。此时听得徐杰要出绝招，由不得他不打起十二分心神，注视着那道刀光。
刀光真的来了，摩少阳经验十足，头前一刀挡完，已然知道不好，身形不断往后退去。
杨三胖看得徐杰用上了自己的绝技，拍着肚皮在笑，转头与徐仲说道：“徐兄弟，不若你让这秀才拜我为师如何？”
徐杰，杨三胖是看得上的，只是收徐杰为徒的想法，杨三胖有过，但是也打消了念头。此时杨三胖不知为何又起了这般的念头，时间一晃就是三年，杨二瘦也走了两年多。似乎杨三胖的心思也起了许多变化。
徐仲闻言笑道：“三兄，你若看得上杰儿，只管去教就是。”
杨三胖一本正经说道：“那不成，亏本的事情我可不做。龟儿子才做亏本的事情。”
徐仲笑而不语，似乎总觉得亏本的事情，这个胖子大概还是要做的。这胖子似乎真要当个龟儿子。
急退的摩少阳，面对那一刀“砍去”，瞬间之中，脑中不断想着破局之法，高手如此交战，退就已经失去了先机，想再从先机中翻转回来，何其之难。
就在此时，空中传来两声大喊。
“护法，属下来了！”
“护法勿急，属下已到！”
随着呼喊之声，空中两个黑衣疾驰而来。显然这摩诃之人，也并不把所谓江湖规矩当回事。
呼喊之后，还听得一个女孩童声大喊：“文沁姐姐，你看我，你快看我，我打那空中飞来的两个人。”
竖着的琴，陡然横在了半空，音节激烈非常。
欧阳文沁当真转头去看，看得一双修长的嫩手在琴弦上只留残影。
还听得小老虎急切的话语：“文沁姐姐，你看不到，你快看空中，你看那两人。”
欧阳文沁被这小老虎说得一愣一愣的，又连忙抬头去看空中。
却也没有看到什么变化，显然那空中疾驰而来的两人是有一点变化的，身形左右扭动了几番，已然把雷老虎小姑娘的劲道躲了过去。
只是这种小变化，欧阳文沁哪里看得出来，早已是一头雾水，似乎还在想着小老虎显摆的到底是什么？
雷老虎终究是一个小姑娘，并不能真的威胁到先天高手。就如当初那般，也并未真的威胁到徐杰，当时近身的徐杰，看得这么一个小姑娘，也并未真的与她为难，最后只得捏了一下这姑娘的脸颊。
此时的小老虎，当真有些尴尬，本以为那两个疾驰而来的人会如林中的飞鸟一般，在自己琴声之下应声落地，哪里知道会是这般结果。
小老虎卖弄不成，失了脸面，更是着急，口中又道：“文沁姐姐，你再看，你再看。”
欧阳文沁已然来来去去在看了。
小老虎手在琴弦之上叮咚不止，那两个疾驰而来之人，已然就要落地，也不见有丝毫变化。
小老虎好似都要急哭了一般，琴弦的声音都失真了，能听到大力之下的杂音，音调也开始杂乱无章。
黑暗之中，却有一只手从小老虎的腋下伸到了琴弦之上，拨弄了两下之后，迅速收了回来。
本已杂乱的音调中，多出了两声轻微的杂音，连雷老虎都没有感觉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感觉到。
唯有徐仲徐老八与杨三胖以及种师道四人转头往这般看了看，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异样。
随后就看得那两个马上要落地的人，身形忽然在空中一止，随后不明所以往后飞去，轰然落地，方才左右慢慢爬起，动作再也利落不起来。只是众人看不到两人脸上那种惊恐万分的表情。
徐杰这边，“砍去”早已用完，摩少阳已然尽落下风，招架有多，攻势全无。
还听得一个少女鼓掌叫好：“文沁姐姐，你看到没有，那两人被我打飞了。”
欧阳文沁此时看得徐杰再也不是那般险象环生的模样，没有了剑光在徐杰身上飞来飞去，心气大松，也见得那两个能在天上飞的人轰然倒地，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老虎妹妹厉害。”
小老虎一脸自得，把琴一竖，又是连连鼓掌，说道：“我……我是琴仙。文沁姐姐，你记住哦，我是琴仙。”
“对，我孙女是琴仙。”雷老头捋着胡须在笑。
徐仲笑而不语，徐老八却说道：“琴仙啊琴仙，好个琴仙，算是开了眼界，当真绝技不凡。”
杨三胖却凑到头前来，问雷老头：“诶，老头，这物事是怎么耍的？能不能把我刀飞出去杀人？”
雷老头还未答话，琴仙小老虎却答道：“大胖子，刀可飞不出去，飞出去了你就没有刀了。”
杨三胖低头又道：“小老虎，你教教我，你家老头子肯定舍不得教，你教教我。”

第三百零一章 赵王，讨封
“大胖子，你学不来。”小老虎似乎一眼就能看出这个胖子学不来，大概也是知道杨三胖连乐理都不通，自然是学不来的。
杨三胖有些失望，却也不离开，反复看着雷老虎身旁竖着的琴，兴许杨三胖也在怀疑是不是这张琴有什么不同凡响的地方。
那边的大战也快要落幕，落幕并非是已经能决出生死了，徐杰想一人单杀摩少阳，其实有些不太现实，因为摩少阳若是想跑，徐杰还真拦不住。徐杰有一招断海潮倒是可以单杀先天，但是断海潮在这种时候，用出来并不能达到想象中的威力，十有八九也难真的把摩少阳格杀当场。
说到底，也是这摩少阳当真不可小觑。只要摩少阳一心逃跑，徐杰还真没有多少办法。
此时的摩少阳已然开口：“徐杰，你血刀堂当真要管这般闲事？”
远处两个摩诃先天，已经受伤不轻，起身来也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再往前去，犹豫的原因更多的还是在不断关注着空气中的变化，那无形的劲道，实在太过骇人，此时这两人心中有一种恐惧之感，耳目不断来回寻找，想弄清楚刚才伤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所以摩少阳再开口说话，也是在做最后的努力，最后再来危险一番。
只是这威胁听到徐杰耳中，自然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便听徐杰答道：“你们最好是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教派，如同马蜂窝，虽然教派多在贫苦民众中比较有市场，但是就是这些贫苦民众，一旦信了邪教，就会疯狂。徐杰深知这一点，心中也没有要把摩诃一网打尽的想法。连大华与拓跋两个国家都没有把摩诃彻底覆灭，徐杰更不会想这种事情。
所以徐杰所想，就是尽量能把这些人赶走，如此最好不过。不死不休之前，多少还要留一点余地。
倒也不知摩少阳如何去想，此时的摩少阳当真转头就走，口中还在呼喊：“都随我走！”
无数黑影转头而去，徐杰并未去追，对这个局面，徐杰是能接受的，只要这些人忌惮之下，退回兰州、回纥、吐蕃、拓跋等地，徐杰还真不愿意与教派不死不休下去。
已然转头奔出几十步的摩少阳，最后留下了一语：“徐杰，来日圣主当亲自上门拜访。”
徐杰闻言皱了皱眉，答了一语：“恭候大驾！”
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几匹马的命，换了二十多个人的命。倒是也没有必要再去纠结赔偿马匹的事情。
徐仲拄着拐走到徐杰面前，说了一语：“这些人不好惹啊。”
徐杰点头：“二叔，这些人当真不好惹。明天不走了，在亳州留两日，最好这些人真的离开了，也当去信到京城，提醒老师注意一下，各道路郡府都该防范起来，摩诃若是真入中原了，祸害不小。”
徐仲并未如徐杰想得那么多，本只当做江湖冲突，听得徐杰言语，多想了一些，说道：“朝廷自然不会容忍这些人。”
欧阳文沁此时也到得头前，上下打量了徐杰一番之后，见徐杰完好，并未说话，只是微微低头。
徐杰上前拍了拍欧阳文沁的后背，笑道：“不必担忧，我可死不了。”
“伤了也不行。”欧阳文沁答了一语。
徐杰继续拍了几下欧阳文沁，笑道：“也伤不了的。”
欧阳文沁似乎不信，却也不言。
雷老虎咯咯笑了起来，说道：“文沁姐姐，有老虎在，你不用怕，文远哥哥可不会让人打败了。以后我一定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让所有人都知道琴仙雷老虎的厉害，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文远哥哥了。”
雷老虎也不知为何有这么一个想法，话语刚说完，徐杰的手也拍在了雷老虎的头上，雷老虎连忙抬手去挡，说道：“可不能拍琴仙的头，拍多了不长高了。”
“嗯，多谢老虎妹妹出手相助。”徐杰话语再说，眼神却看在还有一段距离的雷老头身上，也与雷老头点头示意。
雷老头好似没有看到一般，不予理会。
徐杰也不在意，左右寻了寻，开口喊道：“曹胜呢，叫这厮过来。”
“徐少主，小的在这里。”曹胜一边答话，一边往徐杰面前奔来。
徐杰看着奔到面前的曹胜，看着曹胜忍着伤势疼痛躬身拜下，本想教训几句，也没有说出口，而是说道：“回城里去，招呼手下人到乡下四处打听一下，若是摩诃教之人没有走，到这客栈里来报我知晓。记得报了官府来收拾这些尸体。”
曹胜闻言又是一拜：“徐少主放心，这般的小事，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徐杰抬手挥了挥，示意曹胜离去。随后左右说道：“睡觉，都睡觉。”
徐杰边说着，边往客栈而回，路过雷老头身边，停了一下脚步，开口问道：“老头，你也睡觉，别到处乱走，小心夜里被人乱刀砍死。”
雷老头闻言大怒，指着徐杰说道：“你小子今夜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怎么还平白污人清白？老头我是那样的人吗？”
徐杰手中刀还未归鞘，抬起来扬了扬，一副坚决模样：“砍死你。”
雷老头好似受了莫大的冤屈，躲了躲面前乱扬的刀，口中再答：“小子，污人清白啊，不带这么污人清白的，老头我几十岁的人了，还受你这小子威胁，还有没有天理了？”
徐杰也不多说，已经走过了雷老头面前，脸上的坚决成了些许的笑意。
此时雷老虎走到雷老头面前，张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爷爷，问道：“爷爷，文远哥哥污了你什么清白？”
老头尴尬地笑了笑：“那小子……那小子啊，他污蔑爷爷偷他家东西了。”
一脸无辜的雷老虎问道：“那爷爷你偷了吗？”
老头怒不可遏，跳起脚来说道：“老虎啊，爷爷是那样的人吗？爷爷会去偷东西吗？”
雷老虎看着跳脚的老头子，想了想，说道：“奶奶说你心虚的时候，就是这般跳脚赌咒的模样，那你肯定是偷了人家东西了，还不快点还给文远哥哥。”
雷老头气得转身就走，口中还再说：“我这辈子也没有偷过人家东西。”
雷老虎哪里肯信，抱着琴就追：“爷爷，你还了文远哥哥东西，我还是会原谅你的。”
京城，夜半，北门。
几个骑士飞奔而来，在城门下不断大喊：“快去叫你家指挥使来，快快打开城门让我等进去。”
城楼之上的士卒睡眼惺忪往下打量着，也在骂骂咧咧，口中懒洋洋回得一语：“我家指挥使不在城楼，待得天亮开城门的时候你们在进城。”
“你他娘的，当值指挥使竟然不在城楼里，还不快去找人来，太原王大帅紧急军情，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有几个脑袋？”城下之人急切非常。
城上睡眼惺忪的士卒闻言，陡然醒了过来，开口再问：“什么东西？军情？”
“军情！太原王大帅的紧急军情！”楼下之人气得大喊大叫。
“稍等片刻，稍等片刻！”这士卒边说着话语，边拉着左右的衣衫，也飞快往城楼而下。军情这种事情，他还真知道轻重。只是这京城，不知多少年没有半夜来的紧急军情了。
天还未亮，欧阳正也被人叫起来了，皇城的钟声也响起来了。内城里无数院楼皆在掌灯。许多官员都顾不得穿戴整齐，就上了马车往皇城里去。
刚刚登基的皇帝陛下坐在垂拱大殿之上，如何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惊慌。
军情没有多少内容，只有一件事情，常凯在大同自封为王，赵王。开王府，封百官，还上奏讨封，要让大华新的皇帝陛下承认这个赵王。
上奏讨封的奏折到得太原就被王元朗看到了，王元朗立马亲自点兵北上去问，双方在五台山下代州城对峙了一番，先是来回传信，起先王元朗是谆谆劝导，常凯自然是听不进的。
之后，王元朗就变成了骂，常凯自然也恶语相向。
然后就是双方在代州城下箭雨互射，打起来了。最后还是王元朗忻州，攻城的一应准备都没有，而且王元朗也不敢擅自做主，便连忙快马加急来报京城，等候定夺。
其实紧急军情就一个事情，常凯拥兵自立了。连带一封常凯讨封的奏折也来了，甚至直白而语，若是朝廷不承认他为赵王，他就去当室韦人的赵王。
多事之秋，新皇帝夏锐心中还有些抱怨，抱怨为何他登基，就会碰上这样的事情。
朝中文武赶来的已经有几十人了，太原来的奏报在许多人手中传阅。
夏锐坐在龙椅之上，也懒得再等更多的人赶到，开口就问：“诸位卿家可有对策？”
欧阳正低头在想，场中没有一人回答话语，打仗的事情，这些人还真没有几个经历过。昔日那场大战，这些人还大多是小官，不曾真正参与见证。
所以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往欧阳正看去，等着欧阳正开口。
有些惊慌的夏锐也不自觉看向欧阳正：“欧阳公可有对策？”
欧阳正沉默片刻，脑中认真分析了一下，方才开口：“启禀陛下，常凯拥兵自重，野心不可谓不大。大同北靠室韦草原，境内雄关不少，代州掌管雁门一线，阻了太原进军之路。反倒是燕京往宣府一线，进军大同更为便捷。所以眼下之策，陛下可封他为赵王，先稳住常凯，以保边关长城不失，再命王总兵带精锐入燕京，整合兵马器械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灭之。如此方为稳妥。”
“欧阳公的意思是让朕封他为王？”夏锐其他的听得半懂不懂，夏锐甚至连大同、太原、宣府、燕京这些边镇的地理位置都没有一个大概的了解，也就听不懂欧阳正什么这边有雄关难攻，那边好走的话语。
这位皇帝陛下，此时兴许需要摊开一张大地图，让欧阳正指着地图慢慢解说，他才能知晓欧阳正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皇帝，连自己这个巨大的国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都没有一个确切的了解。文不成武不就，实在不假。夏锐这辈子没有出过京城，大概这辈子也没有认认真真看过地图。
欧阳正点点头：“陛下，封其为王，乃是缓兵之计，也是惑敌之策。李启明之事刚完结不久，先皇又宾天而去，陛下刚登大宝，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必须要从长计议。”
夏锐想了想，说道：“不知还有什么要从长计议，而今已然是贼人造反，不遵皇命。王元朗不是有大军在太原吗？何不直接命王元朗进军大同，剿灭反贼！此时不与反贼势不两立，还纵容与他，岂不是助长贼势？”
“陛下，大军出征，并非简易之事，且不说钱粮调度，攻城器械也要打造，各方人马需要征发，皆要有个准备的过程。大同乃边镇要地，大战不可轻起，要么不起战端，任其拥兵。若是战端一起，必要一击而成。一旦拖入持久局势，常凯必然反复，万一常凯当真放室韦人入关，那才是后患无穷。还请陛下听从老臣之言，先示敌以弱，待得万事俱备，再开战端。”
欧阳正的意思也并不复杂，常凯在大同，要么不开战，忍着他。一旦开战，就要势如破竹，短时间内就解决问题。不能把战事拖成持久战，持久就会生乱。不能给常凯时间去与室韦人讨价还价，也不能给室韦人集合大军的时间。这样才是稳妥。
如何一击而成？那就要方方面面准备妥当，一切能准备的都准备好，这样才有一击功成的可能。
夏锐又想了想，想起了常凯上奏讨封的奏折，奏折里面暗示的威胁话语，让这位皇帝陛下怎么都觉得自己这个天下之主的威严受到了挑衅，开口一语：“欧阳公，这般无君无父的反贼，当真就随了他的意？朕如何也想不过，还要给贼人封王？”
夏锐一边说着，一边左右去看众人。
大学士崔然此时也开口一语：“欧阳公，常凯拥兵讨封，若是成了！若边镇人人都效仿之，都拥兵讨封，那当如何是好？来了个安禄山，岂能不又来个史思明？”
安禄山与史思明，就是唐玄宗之安史之乱。
夏锐连忙接道：“大学士所言极是，来个安禄山，必然又来个史思明，那当如何是好？朝廷岂能与叛贼示弱？天下人见之，还以为朝廷无能，还以为朕无能。”
欧阳正连忙又道：“陛下，此示弱，并非真示弱，而是为了稳住贼心，不使边镇长城落入室韦之手，是为了整个天下之安危。待得万事俱备，拿下常凯，又保边镇，才是稳妥之策。”
夏锐摆摆手道：“欧阳公，朕以为，备战是备战，封王万万不可，一旦如此，必有后患。命王元朗备战就是，一切备好，立马剿贼。”
“陛下，若是不封王，就怕常凯心思不安，多方联络以保平安，如此怕那室韦早作打算，室韦本是散居草原，聚兵所需时间较长，一旦室韦早有准备，大军聚起。怕是变数颇多。”欧阳正为何非要把这王封给常凯？
就是怕常凯不安心，一旦常凯不安心，就会与室韦人联系。室韦人一旦提早收到了消息，信了常凯的一些话语，自然就会提前聚兵。那时候就算灭常凯是摧枯拉朽之势，也怕常凯最后关头把早已聚了兵马的室韦人引进来了。
反之，常凯若是安心一些，便不会真与室韦人有什么实质性的谈判。室韦人也不会轻易聚兵马，也就给了更多时间给王元朗。
欧阳正把话语说得极为清楚，夏锐看了一眼崔然，挥了挥手说道：“封王之事不可谈，岂能让反贼要挟朝廷？更不可让他人效仿之。下旨，命王元朗统御太原宣府燕京三镇，尽快备战出兵剿贼！”

第三百零二章 杀六十四人
大江还是那个大江，有黄鹤楼，有长江宽广，似乎一切都没有丝毫变化。
青山稍稍有了一点不同，原本的那个沉寂的小县城，而今不知为何南来北往的人也多了起来，徐家镇前囤货的仓库也越来越多，以往徐家镇也不是这富水河道上的货运节点，而今硬生生成了这么一个货运节点，连带得到徐家镇来讨生活的人也多了起来。
徐家的少爷回来了，在当地也是轰动一时的事情，镇口的功名大牌坊，兴许几百年后也还会伫立在那里，告诉徐家后世子孙几百年前有一个叫徐杰的先祖，曾经考中过进士，在朝廷里当过官。
把媳妇带回来了，只能感受一些光线的老奶奶高兴非常，捧着孙媳妇的脸摸来摸去，想知道这个孙媳妇长了一个什么模样。
待得摸完之后，便把孙媳妇拉到厢房里不知谈论一些什么。
徐杰刚到家不久，青山知县就上门来了，好一番寒暄，自然带了厚礼。这让徐杰多少有些尴尬，兴许这位年纪不小的知县，还并不知道徐杰是被新皇帝革职的，若是知晓，兴许就不会这么热情了。
也兴许这位知县知道徐杰是被革职的，奈何徐杰有一位帝师的老师，眼光长远一些，讨好一番徐杰也不是坏事。
待得四处上门拜见的同乡之人都散了去之后，徐杰面前，围着的是一帮孩童，七八岁、十来岁。镇子里请了许多教书先生，而今这些孩童个个都在学堂里上学，打徐杰这里起，这徐家两千多号人，往后当真算得上是诗书传家了。
徐杰带回了几大车的书，都被安放在祠堂里面，算是族产，所以徐杰在这一帮孩童面前，一次一次嘱咐着大家要爱护书籍，不能损坏。
孩童们问的问题徐杰也耐心慢慢回答，说着京城是个什么模样，考试怎么考，朝廷有哪些部门哪些官，都负责什么事情，皇帝长什么样子，将军长什么样……
亦或者也说说从县城出去是哪里，东南西北各到哪里，天下是个什么样子……
这些，就是见识了。知道人并不把这些当回事，不知道的人，在土地里埋头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些信息。
这个时代，信息就是如此，知识也是如此。信息与知识，都是属于少数人的。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被田地牵绊着，一辈子都在为一口粮食辛勤劳作。
读书，奢侈至极。真正的眼界与见识，兴许比读书还要奢侈。
直到深夜，这些孩童都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都不愿意离开，也不见有人来叫孩童们回去吃饭，大概是各家大人也知道自家孩子能听徐杰教导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直到徐杰起身吩咐着这些孩童各自回家睡觉，孩童们才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回家去了。
待得徐杰洗漱一番回到房中，欧阳文沁早已躺在床上在等。
徐杰看了看欧阳文沁，似乎觉得欧阳文沁有些奇怪，开口问了一语：“娘子，你怎么了？”
欧阳文沁闻言便是一脸通红，也不答话。
徐杰又问：“娘子，你莫不是病了？要不要我去请个大夫来？”
欧阳文沁见得徐杰真以为她病了，连忙说道：“妾身未病呢。”
徐杰越看欧阳文沁，越是觉得奇怪，又问：“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欧阳文沁犹犹豫豫，终于说出了真相：“奶奶今天教导了生儿子的方法……”
徐杰闻言便是大笑，却也不多说，心中大概是不信还有什么生儿子的方法。不过回头想了想，奶奶连生四个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多少又信了一点，说道：“说来与我听听，到底是什么独门秘术。”
欧阳文沁把被子一拉，盖在脸上，答道：“这叫妾身如何说得出口。”
血气方刚的徐公子猴急猴急，已然宽衣解带往被子里钻了去。
第二日大早，徐杰方才刚刚起床，门口已经聚了三四十个孩童，待得大门一开，都张着眼睛往里面看，使得徐杰洗漱都不好意思拖拖拉拉，拿着一个面饼就坐在了院子里，招手让孩童们都进来。
大江南北，古往今来，徐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一说三皇五帝，夏桀商纣，周幽褒姒，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秦扫六合，陈胜吴广，刘邦项羽，汉武汉光武，三国魏晋，南北隋唐，五代十国。
孩童们的眼神里，唯有求知若渴。这些事情，比春种秋收有意思千百倍。
老奶奶又拉着欧阳文沁在厢房里交流着昨夜房事，大概是巴望着徐杰有个一男半女。以往老奶奶心心念念的是徐杰金榜题名，如今金榜题名大概就变成了生儿育女。总是好事，有个念想，才能多活。
过得几日，徐杰到了大江城，凤池山上没有见到何霁月，见到了段剑飞。
何真卿的态度显然不会好，也不知何真卿是不是与何霁月有过一番争执，也不知要当掌门的何霁月为何又离了凤池山，上凤池山的徐杰，屁股还没有挨到板凳，何真卿就转身走了。
兴许，兴许父女两人，真有过一番不愉快，这不愉快的源头，大概就是徐杰了。
何真卿是真的不待见徐杰，大厅里的徐杰，看着眼前的段剑飞，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去。
段剑飞却开口了：“徐杰，你可敢与我比试一场？”
没有见到何霁月的徐杰，有些失落，受得何真卿冷落之后，更显失落。听得段剑飞的话语，徐杰摇了摇头，说道：“不比了。”
段剑飞是想证明自己，徐杰清楚。兴许段剑飞也从何真卿那里知道何霁月喜欢江湖豪侠客，所以段剑飞更要在徐杰身上证明自己。
情敌这个词，徐杰并不在意，但是段剑飞极为在意。
“徐杰，是条汉子，就与我比试一场！”段剑飞开口再道。
已经转身的徐杰，又回头打量了一下段剑飞，还是摇摇头：“罢了吧。”
徐杰此时前后想了一些，也猜测了一些何霁月不在凤池山的原因，猜测之后，莫名有一种心疼之感，这个倔强的姑娘，是真受委屈了。
何真卿堂堂凤池掌门，江湖上屈指可数的先天高手，如何能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人作了妾室？
兴许是徐杰这种不在意的态度激怒了段剑飞，所以一柄剑已经横在了徐杰身上，还有一言：“你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你配不上霁月！”
徐杰看着这个挡在自己前面的段剑飞，刚才从徐杰身后跃过来的架势，已经证明了段剑飞武道进步着实不小。
但是徐杰是真没有心思陪段剑飞比武，听得段剑飞说他配不上何霁月，徐杰稍稍有些恼怒，说道：“段剑飞，我若是你，就不在凤池山上浪费时间，而是好好回去磨练武艺。”
段剑飞实在受不了徐杰的轻视，剑光一起，断天剑威势尽显，誓要与徐杰一较高下。
被堵在门内的徐杰，身形一偏，双腿灌力，已然跃起。
段剑飞眼前的徐杰，就这么躲过了他含怒而来的一剑，段剑飞连忙转身挥剑再去，剑光是去了，只是转过头来的段剑飞，却没有看到徐杰。
一脸讶异的段剑飞连忙左右去寻，门外，一百多步远，一个身影正越过院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剑飞就这么愣在当场，心中有一个猜测，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猜测。
显然段剑飞猜对了，那个还小他几岁的徐杰，先天了！唯有先天，才有这般让他连反应都没有的速度。
大厅之后，是个小院，何真卿站在小院里，也看着徐杰消失在院墙之后，何真卿不比段剑飞，他在见到徐杰的第一眼，就知道徐杰已然先天。先天的徐杰，只会让何真卿更无奈，无奈徐杰与何霁月，当真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又无奈徐杰，娶了当朝宰相的女儿。
何真卿又出现在大厅里，看着那愣愣发呆的段剑飞，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说道：“贤侄，回富水去吧，先天了再来。”
段剑飞听得这一语，脸颊发烫，躬身拱手：“小侄……小侄让何掌门失望了。”
何真卿点点头，不多说，又转头往后出了大厅。留得那失魂落魄的段剑飞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往大江的码头而去。
何真卿去了后山，一柄大江剑，砍得满地东倒西歪的巨大树木。
住在后山闭关修炼的李义山，站在一旁看着，皱眉不止，待得剑光停止，李义山上前说道：“师傅，徒儿去把小师妹寻回来吧。”
何真卿单手负剑而立，问了一语：“义山，师傅这剑，威势还在吗？”
李义山连连点头说道：“师傅剑法，威势越发凌厉了。”
何真卿点点头：“回去收拾一下，咱们一起下山寻你师妹。”
李义山连忙转头回自己的小屋里收拾行李。
徐杰，却已经上了去杭州的船。徐仲，留在了徐家镇，老母在家，也该尽孝在前了。如今徐家镇，又是媒婆不断上门，在徐家老奶奶耳边不断说着哪家哪户的闺女如何好。
只因为徐杰在家放出了话语，要给徐仲寻门亲事。徐仲没有出来辟谣，徐家老奶奶也没有拒绝上门的媒婆，如此不得几日，立马就是门庭若市。
徐仲自己倒也为难起来，因为这些媒婆带来的消息里，竟然大多是比徐杰年纪还要小的姑娘。
船只顺流而下，一去千里。
不得多久，徐杰就在西湖上了，美景依旧，桃叶纷纷，气候渐冷，徐杰也穿上了云小怜亲手缝制的厚衣。
徐小刀长高了不少，面容越发硬朗，双眼带着一股寒意。只在徐杰与袭予的面前，才有些许微笑。
徐小刀的那柄破剑，总是散发着一种杀意，好似转瞬间就会脱鞘而出，好似脱鞘而出，就要杀人。
杨三胖坐在杨二瘦的墓前，念念叨叨说个不休。
雷老头自从上岛以后，面色也严肃起来，四处走走，也在两座坟茔面前驻足许久。剑仙这种名头，雷老头兴许并不当回事，当时这两个同归于尽的人，他似乎并不缺少敬意。连带雷老虎也在剑仙坟茔之前唉声叹气，倒也不知她到底悲伤些什么。
“少爷，七月的时候，我南下福州，杀了六十四人。”徐小刀在徐杰身边开口说道，好似不经意的一语，却又好似在跟徐杰证明着什么，兴许更是在跟天上的杨二瘦证明什么。
“为何？”徐杰问了一语，稍稍有些惊讶，动手就杀六十四人，是什么事情有如此仇恨？
“仲叔八叔牛叔他们都入京了，吴子豪的货第一次走福州，被人劫了。所以吴子豪到这里来寻了我。”徐小刀答道。
徐杰皱了皱眉，想了片刻，说了一句：“下次出门，带上袭予一起去。”
“赶路辛苦，袭予她是女儿家，在家中等我就是。”徐小刀说道。
徐杰摆摆手，坚决一语：“下次若是出门与人争斗，一定把袭予带上，多听袭予的话语。”
徐小刀见徐杰话语坚决，点了点头：“嗯，好，下次带上袭予。”
徐小刀的武道，徐杰论不了好坏，但是徐小刀这般杀人的剑，徐杰有些于心不忍，于心不忍的是那些被杀之人。所以嘱咐徐小刀再出门一定要带上袭予，袭予是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可以制止许多没有必要的杀戮。
最主要的是，徐小刀会听袭予的。
“随我入城走走？寻个地方开买卖。”徐杰说道。
“这番来杭州不走了？”徐小刀有些诧异。
徐杰笑了笑：“开大买卖，短时间内就在杭州了。”
徐小刀也笑了出来：“好，这般好，袭予骂我的时候，我也有个去处了。”
徐杰闻言，连连摆手：“平常时候你多来，袭予骂你的时候，你可不要来。”
徐小刀闻言愕然，便听木屋内正在准备晚饭的袭予问道：“小刀，你可是在说我坏话？”
徐小刀连忙喊道：“可不敢，我在与少爷夸你呢。”
“进来择菜。”袭予又喊一语。
徐小刀与徐杰笑了一下，说道：“少爷，我进去帮袭予择菜了。晚间多喝几杯。”
徐杰摆摆手：“去吧去吧。”

第三百零三章 徐杰的望湖楼
夜凉如水，水如绸。
人这一辈子到底该有多少追求？
一辈子活过去了，是如欧阳正位极人臣？还是如杨三胖武艺高强？亦或者像雷公世外逍遥？
人这一辈子，最后到底还剩下什么？
位极人臣之后剩下什么？天子之尊剩下什么？杨三胖又剩下什么？雷老头剩下了什么？
李启明死得凄惨，欧阳正大概就剩下鞠躬尽瘁了，夏乾连死之前还在担忧着自己家的江山，杨三胖没有了杨二瘦，也剩不下什么了。雷老头宠爱着一个孙女。
西湖的水在微风中泛起一些涟漪，倒映着一轮明月，波光粼粼。
徐杰站在桃树之下，想起了有一个人能升落英悬空。而今没有桃花，落叶却有满地。兴许人最后剩下的，就是还有别人记得起。
年轻，本不该想这些，但是徐杰不由自主的随心乱想。
天色渐明，一叶小舟，连杀六十四人的徐小刀在船尾慢慢摇橹，徐杰站在船头，徐狗儿坐在乌篷里抱着面饼在啃。
船只靠岸了，徐小刀认认真真把船绳系好，然后抬头问道：“少爷，往哪里去？”
徐杰抬头一看，望湖楼，转头再看，西湖美景。
抬手一指，徐杰说道：“寻到了，望湖楼挺好。”
三人往望湖楼而去，虽然还不是吃饭的时候，门口的小厮也迎得热情，看徐杰有些面熟，却如何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笑脸盈盈。
徐杰迈步往二楼而上，转头去看墙壁，墙壁上还有徐杰两年多前留在那里的回文诗：春湖一绿柳垂波映晚云。
徐杰微微一笑，开口与小厮说道：“东家可在？”
小厮身形微躬，答道：“公子，东家鲜少来，掌柜的在。”
“把掌柜的叫来，我有事与他商量。”徐杰吩咐了一语。
小厮也不意外，因为这个时候楼里也没有客人，还不是吃饭的时间，此时上门，寻掌柜有事也是正常。
待得片刻，掌柜的来了，也看徐杰有些面熟，但是这迎来送往之地，一年不知要会过多少客人，记不得徐杰也是正常，掌柜拱手：“不知这位公子寻在下有何事？”
徐杰又问了一语：“东家可在？”
掌柜闻言，笑道：“今儿还真凑巧，东家晚些时候会过来一趟，公子若是寻东家，可稍待些时候。”
掌柜如此有礼节，兴许主要是因为徐杰衣着不凡，那衣领上的狐裘，由不得掌柜怠慢，若是寻常来个人开口要寻什么东家，大概是要吃几句话语讥讽。
从古至今，世道一直如此。
徐杰挥挥手，示意掌柜忙去，自己落座一边，接过小厮送来的茶水自顾自倒了三杯。
徐杰想要买下望湖楼，望湖楼是西湖边最好的楼宇，占地面积不小，建筑也高大奢华，正是好地。
上次来的时候，是春，这次来是秋。徐杰坐在窗边，看着这个西施一般的女子，一行大雁从北方而来，路过西湖，正在那剑冢桃树上短暂歇息，它们还要继续往更南方去，到得明年开春，又会从更南方路过这里，回到北方去。
徐杰看得出神，出神许久，徐杰起身，左右寻了寻，在那片白墙壁旁寻到了笔墨，提笔，在上次那回文诗之下，几笔挥就十个字：秋湖南雁寄枝头扰水柔。
落款：大江徐文远。
这十个字，自然又是一首回文诗。
秋湖南雁寄，枝头扰水柔。柔水扰头枝，寄雁南湖秋。
秋湖南雁寄枝头，雁寄枝头扰水柔。柔水扰头枝寄雁，头枝寄雁南湖秋。
写罢之后，徐杰还盯着看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有暇再补充春冬二首，便把这春夏秋冬的回文诗补齐了。”
这十个字，徐杰想了许久，前后对照琢磨了不少时间。要想写这般的回文诗，正反来去平仄相合，韵脚合适，关键是内容还要写出感觉，实在不那么简单，说的还是水上与水下相映之景。
待得徐杰刚刚搁笔，楼梯处已然有人上来了，头前是掌柜的在引路，身后一个微微发福的老者跟了上来。
掌柜的一直躬身作请，老者上得楼来，正看到徐杰搁笔，眼神便往墙壁处看去，看得片刻之后，又立马盯着徐杰在看。
掌柜的已经在介绍：“这位公子，东家到了。”
徐杰头前先见礼，还未开口，那东家已经先开了口：“原来是徐公子大驾光临，怠慢之处还请见谅，老朽姓钱，见过。”
徐杰见得钱东家这般谦逊，答道：“见过钱员外。”
钱员外一脸和善的笑容，开口又道：“徐公子才名，果然不凡。常听闻孙郡守与老朽说起徐公子，夸赞不已。今日一见，更甚闻名啊！”
徐杰也往那白墙上再看了看，随后问道：“孙郡守？不知员外说的是哪里的孙郡守？”
钱员外哈哈一笑：“当然是杭州孙郡守？”
徐杰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孙郡守调任杭州了？看来是升官了，可喜可贺。”
徐杰显然是知道自己与钱员外说的孙郡守是一个人，只是而今这孙思潮不再是大江的郡守了，而是杭州的郡守，杭州郡守不比大江郡守，品级都高了半级，兴许也能高一级。
大江一届出两个进士，果真成了政绩。兴许也不只是政绩，孙思潮大概也托了欧阳正的福。
钱员外显然与郡守孙思潮关系不错，又道：“孙郡守可经常把徐公子挂在口中夸赞，徐公子才名天下皆知，孙郡守当真是与有荣焉啊。不知徐公子寻老朽所为何事？”
一地大户与一地主官交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这里面也不一定就是官商勾结的龌龊，这个时代，主官在许多事情上都要仰赖当地大户，比如修桥铺路、救济灾民的这些慈善之事，赋税不够的补充，亦或需要动员大量人手的事情，大户也是施政的倚仗。
徐杰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钱员外，在下是看中了这您家这望湖楼，不知员外愿不愿意出手，价钱都是好说的。”
这话听在钱员外耳中，有些突兀，连一旁的掌柜都有些愕然。两人对视一眼，钱员外问了一语：“不知徐公子想盘下这望湖楼做些什么呢？”
徐杰答道：“在下邀了许多大家，想经营一个文人墨客的文雅地，还望员外成全。”
“哦，做生意啊……”钱员外想了片刻，又道：“也罢，望湖楼盘给徐公子也并非不可，不过徐公子也答应老朽一件事情，如何？”
“员外请讲。”徐杰大概是也没有想过事情会这么顺利，望湖楼在西湖边，是个祖祖辈辈都能赚钱的产业，想让人盘出去，何其难？
“哈哈……也并非为难之事，老朽在城里有个书院，本是给自家子弟进学的，而今也收了不少寒门学子，头前也听闻徐公子辞官之事，所以有个不情之请，想徐公子无事的时候，多到书院里给孩童们教授几堂课业，如何？”钱员外说完，就直直看着徐杰。
徐杰也是听得发笑，答道：“员外何必说得这么客气，想来员外也是知道，哪里是什么辞官，那是革职。教授课业的事情，倒是不难。只要我在杭州，一个月去个三五天，可否？”
钱员外闻言大喜，连连说道：“好，好，一言为定。”
钱员外是睿智的，钱对于他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许多东西比钱更重要，家业能不能兴旺，并非在于给子孙留多少钱财产业，而在于子孙们有没有能耐。兴许徐杰去教课，不仅是教授能耐，更是一条好路子。
“不知员外作价多少？”一言为定了，徐杰也就说到了正事。
不想这位钱员外摆摆手，说道：“徐公子看着给就是。”
徐杰本想再开口直白去问，回头一想，觉得不该在这种时刻做得太过生份，点点头说道：“那必然是不会让员外吃亏的，过得几日，我便派人送钱上门。”
“好好好。”钱员外连说几句好，随后看了看掌柜的，说道：“徐公子，田兴业在这望湖楼里当了二十年掌柜，若是徐公子用得上，就把他继续留在这里吧，他当掌柜是一把好手。”
徐杰也看了看眼前这个掌柜，印象不错，点头答道：“求之不得。”
钱员外此时点着头，却在左右看着这望湖楼，看了片刻，忽然叹息说道：“还当真有些舍不得。”
徐杰还以为钱员外有什么反复，不想钱员外叹息一声之后，拱手说道：“徐公子，来日再见，越看越是舍不得，老朽先走了。”
话语说完，钱员外转头就往楼梯而去。可见他是真的舍不得，越是舍不得，才越会不愿多看。
徐杰连忙送下楼去，一直送出门外。
老员外还转头交代了田掌柜一语：“老田啊，往后跟着徐公子，不要出了差错。你一辈子也就会干这份差事了，可不要把脸面丢了。”
“老爷，我一定好好干。”田兴业已然泪眼婆娑，可见这两人，感情不浅。
一旁的徐杰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好受，好似今天自己做了坏人一般。
“徐公子，这望湖楼，打今日起，就是你的了。”钱员外就这么走了，也没有清点一下楼里的财产，没有看一眼最后的账目，甚至连柜台上的存银都没有去拿。
徐杰忽然知道这个钱员外为什么能有这般的产业了，就这份气度，徐杰好似也从中学到了一点为人处世的道理。
钱员外已走远，徐杰转头看着望湖楼，起身又在楼上楼下逛了一下，又到望湖楼后面的院子左右逛了几圈。这望湖楼，当真不小。正楼建在西湖边的一处高台上，虽然只有两层，当时面积极大。
楼后还有大片的院子，有大厅，有雅间，院子里山水亭台，实在雅致。
当转完一大圈之后，徐杰忽然有些拿不定价钱了，只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不由自主有些心虚之感。
田兴业一直跟在徐杰身后，陪着徐杰四处去看，待得看完之后，这位田掌柜忍不住开口说道：“东家，楼里有小厮十七人，伙夫帮厨有八人，账房一人。不知……”
徐杰点头说道：“都留着吧，以往是什么工钱，往后照旧。以后的差事，当要轻松许多，待得人来了，我在一一与你交代。”
望湖楼，往后显然就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地方了，想入望湖楼的客人，还真要有点能耐，对于这些做事的人来说，差事是真要轻松许多。
不得多久，徐杰也从望湖楼出来了，往城里去。
杭州城里的牙行，远远不是青山县可比。
里面卖的女子，从几岁的小姑娘，到十几岁的黄花闺女，应有尽有。
徐杰看着面前这么多供自己挑选的姑娘，听着身边牙行的掌柜说道：“公子，这一批，大多都是京城来了，想来公子也是知晓的，头前京城里出得大事，不知抄了多少达官显贵的家眷。这都是好货色，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识字的不少，能吟诗唱曲的也有呢。公子只管挑只管选，买回去可值当得紧。”
徐杰听得这番话语，再看满眼的大小姑娘，不知是一种什么感想。
有些压抑，这些人，都是徐杰大笔一挥之后，流落到这般地步，里面有大户小姐，丫鬟，甚至也有别人的妻妾。
京城里还有更多的卷宗等着一个简单的审理过程，简单审理一番，就会有更多这般凄惨的女子。
徐杰转头问了一语：“你这里有多少京城来的女子？”
牙行的掌柜答道：“一百八十多个。”
“一并算个价钱吧。”徐杰说道。
掌柜的看着徐杰，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公子是……全部都买了？”
“全部要了。”徐杰点头一语。
“还有二三十个半老徐娘的，公子也要吗？”掌柜的似乎还不确定。
“都要。”徐杰再道。
掌柜的还是有些不相信，看着徐杰欲言又止，大概是怀疑徐杰出不起这份价钱。
徐杰也看出了掌柜的担忧，开口一语：“算好价钱，把人送到血刀堂，钱也到血刀堂去取。”
掌柜的听得这话语，吓得了震，做牙行的，自然与江湖事脱不了干系，血刀堂是什么地方，他岂能不知。口中急忙问道：“敢问公子可是姓徐？”
徐狗儿答了一语：“我家少爷姓徐，你只管把人送到血刀堂去就是了。”
掌柜的脸面躬身行礼：“徐公子，下午，半晌就把人都送到，一定不敢耽搁。”
徐杰转头往牙行外而去。
徐狗儿又与掌柜说道：“不可不得乱开价码。”
掌柜一边往外相送，一边点头说道：“不敢不敢，公子一次买这么多人，哪里敢乱开价码，必然比平时还要便宜。”
徐杰一时恻隐之心，把这些犯官家眷都买了回去，虽然是望湖楼的需要，徐杰只是简单想给这些人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让这些女子真被那些皮肉勾栏买了去，做了下贱勾当。
但是徐杰兴许也少想了一些事情。当这些犯官家眷知道买她们的人是徐杰，是那个给她们家老爷定罪的人，又该是如何面对？
徐杰自然是不怕有什么人含恨报仇之类，即便有个别人身怀武艺，也不可能伤得到徐杰分毫。但是这般的事情，实在不知是好是坏。

第三百零四章 天下第一楼
钱员外名叫钱文臣，年轻时候也中过举人，钱家是杭州城里有名的大户，家族也不小，枝繁叶茂。
钱家有个德华书院，是杭州城里的四大书院之一，德华书院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原先只是钱家的私人书院，最近这二三十年才变成了一个招收其他学子的书院，甚至也多招收寒门学子，钱文臣不仅出钱资助寒门学子读书的费用，更经常资助寒门学生考试的费用。
不得不说钱文臣是真的睿智，如何保持家业长盛不衰，这个老举人还真有一番不一样的见地。
徐杰如今也算的德华书院的教习了，只是还未去过这德华书院。
因为徐杰一直在准备着望湖楼重新开张的事情，望湖楼停业月余，进行了重新的装修，楼里的格局改变不大，但是楼后院落有了一个大变样，改变的方式有些像遇仙楼。
楚江秋随着徐杰到了杭州，最先进入望湖楼，一百八十多个大小女子被送到了望湖楼，还要经过一些简单的调教，虽然不至于直接教导出什么花魁大家，但是基本招待客人的礼仪也要教导一番。
解冰也到了，还带了不少人，一些老妈妈，一些年少姑娘。也开始了工作。
还有一人也来了，大江东湖颜思雨，这是徐杰请来的，画舫停在西湖里，颜思雨上岸入了楼。
徐杰这望湖楼，除了自己买的那些犯官家眷，其余人大多是自由之身，徐杰也并未与任何人签订什么契约。徐杰大概是想一个真正的你情我愿，愿意走就走，愿意留就留。
望湖楼要开业了，徐杰请的人不多，因为徐杰在这杭州城里并不认识几个人。
徐杰请了杭州郡守孙思潮，请了钱文臣，还请了江宁吴伯言。
大早而起，望湖楼喜庆非常，炮竹也挂了起来，只等良辰。
徐杰站在门口等候着自己请的客人，种师道还真带着秦伍站在门口，种师道倒是无所谓，秦伍却是一脸的不愿意。
徐杰笑着与种师道说道：“莺莺燕燕的，可看得上眼？”
种师道摇摇头道：“没有多看。”
“那你就多看看，今日看了明日看，王八看绿豆，总能看对眼。”徐杰调笑着。
种师道似乎真没有多少兴趣，转头看着挂在一旁的炮竹，问了一句：“这个什么时候点？”
“午时一刻，专门找人算的时辰。”
种师道点点头，此时秦伍搬出了一个座椅放在种师道身后，说道：“师傅坐。”
种师道就这么坐在门口，黑着个脸看着来去忙碌的人。
徐杰倒也知道种师道不是故意要黑个脸，他平常本就是这么个表情。却还是调笑道：“师道，你往这门口一坐，我一年至少要少赚三万两银子。”
种师道闻言起身，把椅子搬了起来，竟然坐到了正堂中央，依旧板着脸。
徐杰唯有笑了笑，随他去了。
徐杰就请了三个客人，只是让徐杰没有想到的是来的客人多到无法想象。
孙思潮与钱文臣一起来的，徐杰行礼见过。但是孙思潮与钱文臣身后却跟了几十人之多。
孙思潮与钱文臣就陪着徐杰站在门口，一一介绍，徐杰也不断见礼，脸都笑僵了。心中也在暗暗想着，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不来这迎来送往的事情。
好不容易迎来送往的事情做完了，许久不见的吴伯言又到了，徐杰第一反应不是微笑，而是脸如苦瓜。
为何？因为吴伯言身后跟着的人，比头前孙思潮身后的还要多。
这还没完，待得吴伯言都进去了许久，人潮还不断。徐杰已然想起了昔日吴伯言来这望湖楼之时的那般场景。
好在徐杰身边还有个掌柜的，徐杰自己已经躲了进去。
二楼里，人潮攒动，酒菜不断上着，头前第一桌，吴伯言做在首座，两边是孙思潮与钱文臣，随后是徐杰自己。
恭喜的话语进门就说过了，吴伯言也不在多说什么日进斗金的话语，开口就笑道：“徐文远啊，还是你会玩耍。”
徐杰不明所以，问道：“吴夫子何出此言？”
“哈哈……逍遥啊，你说老夫年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开这么一处地方？那时候正当年，身体倍棒……遗憾啊！”吴伯言调笑不已。
徐杰这回是听懂了，也在大笑，说道：“夫子，现在也不晚，我给你免费就是，你住在这里都成。”
“老夫若是四十年前认识你，必然纳头便拜，拜你做大哥。”吴伯言又是一句玩笑，满场哄堂大笑。
孙思潮也接道：“京城的大家，大江的大家，都被徐文远给请来了，吴夫子年少时候，可有这么大的面子？”
吴伯言闻言，大手一挥，说道：“孙郡守可是小瞧了老夫，老夫年轻时候，面子比这徐文远大多了。秦淮河畔，哪家姑娘不是扫榻来迎？只怪我当时囊中羞涩，不得遍览群峰，实在遗憾。”
吴伯言一句“遍览群峰”，又是哄堂大笑。
徐杰插了一语：“吴夫子，求您一件事。”
“说来听听。”吴伯言吹了一通年轻时候，正是开怀。
“想请吴夫子墨宝，在下去做成牌匾挂在堂前。”徐杰说道。
“好说，写什么？”吴伯言问道。
“天下第一楼。”徐杰也不谦虚。
吴伯言大笑一声：“好大的口气啊！”
徐杰正欲解释一句。吴伯言却又道：“拿笔墨来，老夫给你写了。”
吴伯言亲自认证的天下第一楼，徐杰话不多说，亲自去取笔墨，亲自摊开一张大纸。
待得写就，吴伯言抬头似乎看到了墙壁上新出现的回文诗，回头看了一眼徐杰，说道：“还缺两首，当把这西湖四季回文补齐了。”
“嗯，一季一季去写。”徐杰俯身吹着墨迹，答得随意。
吴伯言在落座，四处打量着，今日来的都是文人墨客，算是盛会，没有什么诗会的名头，但是这诗词总是少不了。
颜思雨已经在小台上落座，楚江秋与解冰也在准备。
酒才刚刚开始，吴伯言已然说道：“徐文远，今日捧你的场，你不为大家填上一曲？”

第三百零五章 纵情浪，火正旺
徐杰倒还没有想到自己要填词，头前没有做准备，看得全场之人都看向自己，脸上都是期盼，徐杰脑中想了想，已经开口：“那便请颜大家唱一曲《鹧鸪天》。”
徐杰抬手，耍了一下两臂宽袖，小厮已经送上来了笔墨纸，直接摊开在托盘之上。
吴伯言回头看了看颜思雨，打量了一番，笑道：“原道是故人，文远让人好生羡慕啊。”
吴伯言的调笑，徐杰倒是不在意，只顾着提笔去写，却把颜思雨弄了一个大脸红。
写罢，词送到小台上的颜思雨面前，席间已经静默，只带颜思雨去唱，微微调弦，轻咳两声。
颜思雨似乎有些紧张，大概是她心中在意这个场合，所以在意之下，也怕给徐杰丢了脸面，对不住那天下第一楼的名声。
声音唱出：“家住东吴远帝乡。平生豪举少年场。十千沽酒青楼上，百万呼卢锦瑟傍。身易老，恨已忘。尊前赢得是凄凉。君归难念京华旧，一事无成待鬓霜。”
此曲多少唱出了徐杰心中的一些不爽，虽然是在惆怅，却也说出了有些人的心思，倒也不藏着掖着，说的就是远在京华的“帝”，是“尊前”。徐杰对这位新皇帝，心中哪里会没有不爽？却是第一次听徐杰说出来。
但也不是真的就直白说出来了，看起来像是在惆怅自己。这首词其实并非徐杰当场而作，而是改了陆游的词。
有些人大概是听不明白的，只觉得徐杰在自我谦虚，或者在无病呻吟。有些人是听得懂的，比如吴伯言。
旁人正在叫好，徐杰也左右示意，一旁的吴伯言开口道：“文远啊，岂能是一事无成呢？你若是一事无成，那老夫我岂不当真虚度了光景？”
吴伯言是安慰徐杰，徐杰点头笑了笑，说道：“夫子，这不沽酒上了青楼吗？”
吴伯言摆摆手：“年轻不谈身老，更不谈凄凉。老夫填一曲送给你。”
“多谢夫子厚爱。”
吴伯言答了一语：“少跟老夫来这些虚的，听好了，也是《鹧鸪天》，家住东吴远帝乡，平生多爱少年场，十千沽酒青楼上，燕瘦环肥纵情浪。身不老，火正旺。尊前赢得大名扬。君归还念京华旧，诸事皆成任徜徉。比你的《鹧鸪天》如何？”
左右已是哄堂大笑，徐杰更是笑得止不住，口中还道：“纵情浪？火正旺？”
吴伯言满饮一杯，他自己却不笑，还一本正经说道：“少年场嘛，难道不是火正旺？自然也要纵情浪。”
“也罢也罢，随夫子就是。”吴伯言的一本正经，笑得徐杰前仰后合。倒是徐杰也知道吴伯言硬改的词，有一两处平仄还有一点点小问题。不过吴伯言这般的身份，格律平仄，已经束缚不了他了，他愿意怎么改就怎么改，甚至他改的，就是对的，别人就得学着。
诗词格律，总有人太当回事，以为是铁律。其实诗词，本就是文人消遣之作，即便抒发寄托一些情感，也是一时随笔。真正到得大方之家，信手拈来之物。所以更改诗词格律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兴许真应一句话语，开心就好。
吴夫子还低头轻声问了一句徐杰：“今夜你是浪还是不浪？”
徐杰笑着摆手道：“不敢孟浪。”
吴伯言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问道：“此曲唱不唱？”
“唱，为何不唱，夫子之曲岂能不唱？”徐杰说完，转头与颜思雨说道：“烦请颜大家再唱。”
颜思雨早已又是个大脸红，燕瘦环肥纵情浪，却也不知如何唱？那就硬着头皮唱，唱到这一句，连声音都明显变小了。
“夫子，往后这楼里的好诗词，我大多都会收录起来刊印成册，便把吴夫子这一曲放在扉页，好教世人都读上一读，如何？”徐杰想的这办法，不过也是为了提高天下第一楼的格调，把楼里有才之诗词刊印出来，自然是让更多有才之人趋之若鹜。
徐杰其实是想取笑一下吴伯言，不想吴伯言毫不在乎，点头说道：“只管去印就是。”
饮酒，作乐。兴许这真的是个好时代。
酒宴慢慢散去，吴伯言却未走，等着晚上的第二顿酒。
摇摇摆摆的身形，通红的脸，甚至还有一个通红的鼻头，满身的酒气，这老夫子还要游湖。
游到那剑冢之上，看着他自己写的剑仙赋，看着那坟茔墓碑，唉声叹气：“桃花依旧笑春风，落英却难再悬空？”
“老儒酸，你嘟囔个甚呢？”一个胖子的大嗓门。
“你这胖子当真有辱斯文。”老醉翁也回了一语。倒也不知“斯文”有没有个界定，“纵情浪”也不知斯文与否。
“二瘦最不喜欢你这般的矫情。你往那边去一点，嘟囔给陆子游一个人听。”胖子说道。
老醉翁挪了挪脚步，指着胖子又回一句：“匹夫，竖子。”
坐在地上的胖子只当没听到，似也昏昏沉沉，脚边堆着七八个酒壶。
想来两人斗嘴也不是一次两次，两人也是极为熟悉，昔日比剑之后，两人都在这小岛上多留过一段时日，日日相见。一个竖子匹夫，一个老儒酸。
望湖楼兴许真要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楼，封面印着“第一楼”字样的册子，印了不少，西湖边、秦淮河里，花魁之人，人手一册，还在等着第二册。
倒是没有人真的去笑话吴伯言的“纵情浪”。
钱家的德华书院，徐杰应约而至，宽敞明亮的学堂里坐满了人，七八岁的稚童，十几岁的少年。
徐杰当初为了盘下望湖楼，答应得爽快。而今真要成为教习了，却也为难起来，教课的内容徐杰有些犹豫。若是教四书五经圣贤典籍，徐杰也知道自己肯定不如许多人教得好，若是真教这些，也枉费了钱老员外把他请来的初衷。
如此去想之后，徐杰倒是知道自己该教点什么了，博闻见识，古往今来，天文地理。教授这些东西，便也真正对得起钱老员外的那份大人情。

第三百零六章 还请公子自重
众多学子，有钱家子弟，也多有寒门学生。两方人群看起来区别也极为明显，一边锦衣华服在身，连脸上的皮肤都显得细嫩光滑许多。另外一边粗衣麻布，看起来就知道不是富贵人家。
如此，徐杰不免对钱文臣也多了一些尊敬。
所以学生见得徐杰进来落座头前，皆是起身躬身拜见：“见过师尊。”
徐杰有些不习惯，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开口说道：“今日不教圣贤，也不背诵默写，说一说汉末三国，陈寿写了一本《三国志》，今日就说说这三国志。”
不用背诵默写的老师，对于这些孩童来说，那就是好老师。所有人都是一脸欢喜。
徐杰翻开手中带来的《三国志》，开讲了，却也不按照文章去说，倒是有点说书先生的味道。
钱文臣此时也出现在学堂之外，隔墙听着徐杰开讲，《三国志》原文，纪传体，其实难以看懂大局，也就是说个人的传，难以直接代入大的历史事件脉络，徐杰拿着《三国志》，却自顾自在说，先说十常侍，脉络却是三国演义的脉络，但是徐杰自己，可不敢乱演义。《三国演义》其实主要就是把《三国志》的纪传体梳理了一遍，当然，也有许多艺术加工。
这也就说到了史书中纪传体与编年体的区别了。各有优劣。但是也各有缺点。纪传体需要梳理脉络的大局面，编年体又要梳理细节。
许多人说史书不可信，因为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所以对于质疑历史格外的上心，以此来显示自己不同旁人的水平。其实史书可不可信有两说。
大的历史脉络，往往都是可信的，因为只在大事件大节点的胜败得失记录，这是骗不了人的。细节上的杜撰，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上编写，也不少见。所以说，质疑还是得有个度。
钱老员外听得徐杰这么说着三国志，也是眼前一亮，在门外一战就是一个多时辰，直到徐杰结束了教习，钱员外也走了进来，夸赞一语：“徐公子所教的内容，当真生动有趣，老朽也听得津津有味。老朽心想，徐公子说得这般的好，不若请个执笔的来，公子一边说，他一遍记录如何？到时候也刊印出来，通俗易懂，算是不小的功德。”
徐杰听得钱员外还满意自己的课程，也轻松了许多，徐杰有过编写三国的想法，却没有想过让被人来写，自己来说。此时闻言，便答：“员外之法甚好，还请员外费心。”
“小事小事，徐公子当真大才，也不知公子这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钱文臣夸赞一语。随后又道：“午间备了酒宴，请徐公子移步。”
望湖楼，好似陡然间窜起了大名。
有人说里面的花魁大家技艺了得，有人说里面的女子个个水灵，也有人说那里的花费一掷千金。
有人说寻常人进不了大门，也有人说那里只招待读书人。
所以门口来了无数人，有知道自己囊中羞涩的，只在门口观望，看看里面的姑娘是不是真的个个水灵。
有带着巨款的，走到门口就被拦着了，露出巨款之后，却还是进不去，便是骂骂咧咧。
既带了巨款，又带了投帖诗词的，也在期盼等候着。
徐杰是真的会选地方，天下第一楼，还真唯有这江南之地，能做得起来生意，因为这里远比别的地方富庶。
有人进得去，有人进不去。进得去的正在欢喜，进不去的，也有人在想着办法，想着进去的办法。
一个年轻的富家公子，来了又走，然后去而复返，带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几首诗词，洋洋得意进了这望湖楼。还不是回头与谁人说道：“待得爷先进去见识一番，再来与你们分说。”
人群里也有人回应：“林兄，可要尽兴啊，尽了兴致，再来与我等分说分说，看看是不是比人传的那般水灵。”
林兄也不多说，转头而入，一楼的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小厮，也有来来往往的丫鬟，还有一个汉子板着脸坐在正中央，这汉子倒是不起眼，这汉子身后还站着一个跛脚汉子，也就更不起眼了。
这位林兄被人带着上了二楼，二楼改出了不少雅间，有人唱曲，有人伺候。
而今唱曲的，多是解冰从摘星楼，或者说教坊司带出来的一些年轻女子，伺候酒菜的便是徐杰买来的女子。
林兄开开心心上了二楼，听着曲子，面前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屏风，让这位林兄看不真切佳人模样，这让林兄如何受得了。
所以林兄好似心思已经不在听曲之上了，更也没有填词的心思，待得一曲唱罢，那唱曲的小娘还来不及开口感谢几句，林兄已然开口说道：“姑娘姓甚名谁？”
姑娘怯生生答了一语：“宁三娘。”
“三娘？三娘好，爷在家中也行三，正好正好。”林三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前，直接就绕过了屏风。
这般唐突的动作，自然把宁三娘吓了一跳，也起身来，口中连忙说道：“还请公子自重。”
按理说，这位林兄应该在若隐若现的屏风之外，两人或是诗词歌赋，或是闲谈多叙，这屏风移走与否，该是宁三娘自己做主。
“果然不假，当真水灵。这钱花得值。”林三一边说着，一边更是打量几番，又道：“腰肢纤细，身段也好。”
那伺候酒菜的丫鬟毫无经验，看着这般场景，站在一旁只知道干着急。
唯有宁三娘自己一手抬起袖子遮面，口中说道：“公子还请退回去。”
“退回去？爷可花了不少钱，来都来了，岂能还退回去，爷给你赎身可好？今日你侍奉一下爷，爷回头疼你，把你赎回去好生疼爱你。好不好？”
宁三娘已然气愤不已，口中再答：“公子，望湖楼可撒不得野，还请公子自重。”
宁三娘是在提醒这位公子，也是在自我保护。
“我知道，徐文远嘛，他的生意，我自是不撒野的，他也要赚钱不是？爷我出得起价钱。”一边说着不撒野，林三却还伸手去拉宁三娘遮面的手。
兴许林三知道徐文远是谁，被革职的宰相弟子，与郡守关系匪浅。林三知道自己惹不起这样的人。但是林三也不认为自己送巨款上门还能得罪了人。兴许林三也从来不知道什么江湖事。
宁三娘已然无法，起身就往外想走。
却被林三紧追几步，抱了个正着。
随后就是一声女子的惊呼，那伺候酒菜的丫鬟也连忙出得门去，喊出了一句：“来人啊！”
瘸腿的汉子躬身跟在种师道身后，两人听得呼喊，不紧不慢上得楼来。

第三百零七章 秀才要挨打了
林三似乎丝毫也不在意门外丫鬟的呼喊，兴许他也不是第一次在青楼里做类似的事情了，也并非哪个青楼就怕他，能开青楼自然都是有后台的，但是林三以往做类似的事情，倒还真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原因也简单，那就是青楼就是做生意的，出得起价钱，自然不会有多大的麻烦，就算你污了清倌人的清白，多出一份钱就是，青楼说白了，不就是做这份生意的吗？
当然，林三也是聪明的，有些清倌人，他也不会去碰，因为有些人的价钱，他也出不起。
林家，在杭州是大户，有生意产业，也出进士。但是林三毕竟的行三，这般家族里，如果他自己没有多大的能耐，在家中地位也就比不得长子。
但是这望湖楼，当真就是不一样。林三抱着宁三娘，还能腾出一只脚去关门。
只是这门却没有关上，一个跛脚的汉子推门走了进来，看得面前这一幕，也没有动作，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走进来的人。
接着走进来的就是种师道，正看到林三抱着宁三娘，宁三娘不断尖叫着。
种师道微微皱眉，看着宁三娘惊慌失措的表情，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并未立马说话。
倒是林三先说话了：“都进来作甚？还要参观爷的好事不成？只管去与掌柜说，开价就是了。”
种师道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这般的场景，一个柔弱的女子，如同林中受惊的小兔，眼神的惊慌，乱撞的动作，口中的呼喊。
女人的这般模样，必然是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的。
跛脚的汉子本在等着师傅的吩咐，此时闻言就上前，直接抓住了林三的手，开口骂道：“你他娘的是谁的爷呢？”
林三倒也不惧，挣脱不开手臂，便道：“嘿，这望湖楼还要打恩客不成？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跛脚的秦伍还真想教训一顿这个恩客，但是他又不敢做主，回头又看一眼种师道。
种师道终于开口：“那只手碰了姑娘，就剁下那只手。”
说完，种师道已经转身出门而去。
秦伍又追问一语：“师傅，好似两只手都碰了。”
种师道也不多答话语，已然在下楼梯。
秦伍愣了愣，松了手，拔出腰间的刀。
“干什么？你……你……敢，还有没有王法了？还做不做生意了？我林家……林家可也不好欺负。”林三见得拔刀，早已把姑娘往旁边一推，人也躲到了圆桌之后。
秦伍打不过那马匪的头领，但是要砍一个公子哥的手，那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秦伍一跃就到了圆桌另外一边，一手捏住林三脖颈，一手准备挥刀。却又看得旁边的宁三娘，刀收了一下，提着林三就往外走，大概也不想把这屋子弄得满是血腥。
惊慌失措的宁三娘还未定神，愣愣坐在地上。
秦伍一句把人提出了门外，往后院而去。
门口的丫鬟赶忙进来，扶起宁三娘，问道：“小姐，你有没有事？”
宁三娘闻言方才回过神来，摇摇头说道：“我没事。”
说完此语，宁三娘好似想起了什么，连忙起身下楼，种师道依旧坐在一楼正堂，宁三娘几步而去，开口道：“种……种公子，奴家没事，吓唬一下那人就行了，可不得真把他的手砍下来了。”
宁三娘显然是怕真给徐杰惹下什么麻烦，在这般姑娘认知里，法度还是害怕的，犯法的事情做不得。
种师道看着宁三娘，冷冷一语：“留他一命就是恩赐。”
说完此语，种师道不知为何又解释了一语：“这般人，欺辱人惯了，该教训一下，这辈子就知道收敛了，也让其他人免于受他欺辱。”
宁三娘听得害怕，又道：“伤人是大麻烦，种公子不必为奴家惹这般大的麻烦。”
种师道闻言还点点头：“嗯，杀了埋去，当是省事许多。”
宁三娘听得越发害怕，正欲再说，院后传来一声惨烈的哀嚎，吓得宁三娘浑身一个激灵，显然后院是真在砍人手臂。
种师道也摆摆手道：“你自回去，不必担忧。”
宁三娘愣在当场，跛脚的秦伍从后面走了过来，还拿着一个布巾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上前躬身说道：“师傅，砍了两只手，叫人扔出去了。”
种师道点点头，也不说话。
宁三娘已经大脑一片空白，身后丫鬟也到了面前，扶着宁三娘往自己房间而回。
今夜，宁三娘也就不会客了，坐在榻上愣愣发呆，似乎在担忧许多。
夜渐深，种师道还坐在正堂之处，看着客人慢慢出门而去，各屋的姑娘也回了房屋，准备洗漱就寝。
门口的小厮也在准备关门了，今夜无人留宿。
随颜思雨一起来的张妈妈正在四处安排着大小事情，田掌柜在柜台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计算着今日的营收。
种师道也起了身，准备去休息。
此时宁三娘却突然走下楼来，到得种师道面前，开口说道：“种公子，奴家请后厨备了一些宵夜，想来种公子也饿了，一起吃一点。”
种师道有一句“不饿”到得口边，莫名又吞了回去，点点头道：“嗯，吃一点。”
说完种师道与宁三娘一起上楼而去，留秦伍愣在当场，他大概是有些惊讶，惊讶自己的师傅……好似有些不对劲，却又好似没有什么不对劲。
宁三娘的屋里，备了小菜几碟，一壶酒。时间已经是下半夜了，后厨到得这般时候，也会准备这些东西给楼里的人宵夜。
两人对坐，宁三娘先开了口：“多谢种公子今日出手相助。”
种师道答道：“这是本份。”
宁三娘闻言多少有些失望，上下打量了一下种师道，又开口道：“种公子，青楼护院并非好差事。”
宁三娘是好心，并非有什么其他心思，就是单纯觉得在青楼里当护院没有什么出息。
种师道也点头道：“嗯，我是不愿做这事的，着实无趣，文远却非要我做，左右闲来无事，做几天也无妨，待得当真不想做了，那就不做了。”
宁三娘听得种师道这般话语，又说一语：“嗯，在这杭州，做什么也比在青楼里做护院强的。”
种师道兴许跟宁三娘不在一个频道上，还当真问了一语：“我也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好做的。”
宁三娘听得有些着急，说道：“可以去学一门手艺的，你若是识字，拜个师傅学一学账房，将来兴许也能当个掌柜的，若是不识字，学木匠也行，哪家哪户盖房子打家具，都是要木匠的。”
种师道当真是第一次与人这样聊天，一本正经问道：“当掌柜很好吗？”
“好，岂能不好，你看那田掌柜，楼里进进出出的事物，都由他操持，徐公子对他又信任，连例钱都比寻常掌柜给得多，两三年就能置个不错的宅子，娶两三房也是足够，养几个儿子读书进学也不难，有些掌柜的还能拿到东家的分红，年底有一笔大进项，比一般人家，好太多。”宁三娘也不知为何忽然与种师道说到了这个话题上，却又越说越起劲。兴许在她简单的认知中，当掌柜比当护院当真强上许多倍。
种师道闻言想了想，答道：“你这么说来，当掌柜确实不错。”
宁三娘问了一语：“种公子识字的？”
种师道点点头：“识字。”
宁三娘没来由有些高兴：“识字就好，识字就更不能当护院了，要不你就去求求田掌柜，让他教教你。”
种师道听得“求”字，微微皱眉，问道：“如何求？”
宁三娘见得种师道连这种事情都不懂，摇摇头，说道：“送些礼物，拜师也要一些银钱，这般田掌柜就愿意教你的。”
种师道又问：“要多少钱？”
宁三娘好似明白了什么，说道：“无妨的，我有一些体己钱，你先拿去给田掌柜。”
说完宁三娘转头，进了里屋小间，片刻就出来了，把一个盒子塞到种师道手中，说道：“来日你当掌柜了，再还给我。”
种师道看了看手中的盒子，又看了看宁三娘，愣了片刻，盒子拿在手中，种师道显然不是缺钱的人，却又没有把手中的盒子还回去。
宁三娘也不多说，把桌面上的菜往种师道面前推了推，又给种师道倒酒，种师道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吃。
第二天午后，田掌柜在柜台里左右清点着，种师道当真走到面前，把昨夜宁三娘给他的盒子往田掌柜面前桌案一放，说道：“田掌柜，你教教我如何当掌柜。这钱给你。”
田掌柜愣了愣，看了看种师道，田掌柜可不比那刚来不久、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宁姑娘，他虽然不知道种师道到底何许人也，甚至都不知道种师道坐在大堂一动不动是为何，但是田掌柜却知道种师道与徐杰关系匪浅，虽然不见种师道与徐杰多说多聊，但是只在听到徐杰与种师道两人只言片语之中，也知道种师道身份不凡。
所以田掌柜笑了笑，把那盒子推到了种师道面前，说道：“种公子，不必如此客气，你若是有兴趣，随在下身边就是，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种师道又把那盒子推了回去，说道：“你拿着就是。”
种师道的话语有些冷，田掌柜的看着种师道的表情，欲言又止。
种师道就这么跟在田掌柜身边，也不发问，但是田掌柜倒是主动在说，甚至把账本拿出来，慢慢翻给种师道看。
下午半晌时候，宁三娘从二楼下来，正看到这一幕，喜上眉梢，上前几步与种师道说了一语：“稍后过来吃饭。”
兴许这位刚来不久的宁姑娘以为护院的伙食必然比不得她的伙食。
种师道点点头，待得宁三娘走了，与身后秦伍说道：“稍后你自己吃。”
秦伍终于是明白了一些什么，心中莫名有些担心，担心自己师父不会真准备当个掌柜吧？到时候传给自己的不是刀法了，改成算术了？
还坐在西湖剑冢桃树下的徐杰，显然还不知道这些，不过徐杰也在学艺，与小老虎学着琴艺。
小老虎为人师的做派十足，站在一旁，不时指点着弹琴的徐杰，口中还念叨着：“嗯，孺子可教也！”
这般词汇，当真是用得不对，徐杰怎么也不是孺子了，唯有摇头去笑，却也乐在其中。
欧阳文沁就坐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本书，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看练琴的徐杰，若是两人双目对视一下，也有会心一笑。
却是徐杰还有一事不知，西湖之畔，有一白衣剑客站在岸边，远眺着剑冢小岛，也不知她看不看得真切，却是看了许久之后，剑客转身，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久之后，湖畔又有两人负剑而来，站在湖畔四处寻了片刻，随后小船一艘，一人在后摇橹，一人站在船头。
徐小刀走到剑冢小码头处，远远看着小船而来，回头开口一语：“少爷，有人来了。”
徐杰转头看了一眼，并不当回事，心神依旧在琴弦之上。
船只距离还有很远，忽然见得那船头之人一跃而去，急射而来。
“少爷，来人是何掌门。”徐小刀再说一语。
徐杰此时方才停了双手，起身往小码头而去，准备迎接。
但是立马也发现了不对劲，因为空中的何真卿，带着一股锐利之感，气机外露。
徐杰微微皱眉，果然，空中传来一语：“徐文远，出来受死！”
徐杰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把何真卿得罪了，竟然要受死，徐杰还在猜测犹豫的时候。
剑光已来！
大江剑，似乎好久不在江湖施展它该有的威势了。
此时的徐杰连连后退，腰间的刀脱鞘而出。
还听得木屋里有个胖子笑道：“哈哈……何真卿寻秀才拼命了。”
幸灾乐祸，不过如此。
但是徐杰哪里还有心思去与胖子斗嘴，当真如临大敌，刀剑一击，徐杰身形止不住连连后退，还听得欧阳文沁一声惊呼，身边的小老虎已然开口：“文沁姐姐不要着急，若是文远哥哥打不过，我就把那老头打下来。”
欧阳文沁莫名相信了小老虎的话语，好似当真安心不少。
“何掌门，不知在下哪里得罪了？”何真卿，徐杰以往当真不了解何真卿的威势，即便是见过何真卿与杨二瘦拼过一招，但是徐杰还是没有过真正的了解，只听过杨二瘦评价一语，说何真卿剑道有长进。杨二瘦那般的人物，如此评价别人，虽然是夸奖，但是语气怎么听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好似长辈夸赞晚辈有长进一般。
昔日在穹窿山围杀血手王维，何真卿却没有真正出手，所以徐杰甚至心中还有些小看了何真卿。待得真正接了何真卿一剑之后，徐杰才知道何真卿是何等恐怖。
何真卿是真正有怒，否则不会与徐杰如此较真，口中怒而一语：“霁月呢？你把我女儿藏到哪里去了？”
徐杰不明所以，眼中只见那剑光再来，当真如大江之势，滚滚而来。岛上的桃树，早已东倒西歪。徐小刀站在码头边，看得格外入神。
又听胖子笑道：“哈哈……秀才要挨打了。”

第三百零八章 把文远哥哥阉了
“何掌门，在下并未见过霁月，也不知霁月身在何处。”徐杰答了一语。
回应徐杰的是那更加犀利的剑光，打得徐杰闪躲不止，好在何真卿是含怒而来，并非心思沉着想置徐杰于死地，何真卿也并未有要杀了徐杰的想法，犀利的剑光，只为出得心中一口恶气。
作为一个父亲，生养了唯一的一个宝贝女儿，而今这宝贝女儿的心，竟然让眼前这个小子给偷走了，而且这小子娶了大房，可见这位父亲心中的气氛。
何真卿此时大概是真的以为何霁月在这里，即便不在这个岛上，也是被徐杰藏起来了，因为何真卿跟着何霁月到了西湖边。
所以何真卿口中怒语：“还敢狡辩！”
徐杰是真的不明所以，何真卿连连狠招，徐杰也有了几分火起，在徐杰看来，此时的何真卿就是胡搅蛮缠，年轻气盛之下，口中也答了一语：“何掌门，晚辈可要还得罪了。”
话语说完，徐杰已然抢攻一招。
何真卿见得徐杰还要还手，更是怒不可遏：“且看你有几斤几两。”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担忧不已，有人看的入神，也有人跃跃欲试。
徐杰却是心中暗自叫苦，何真卿面前，可不是徐杰抢攻一招就能奏效的。
徐杰大概是真要挨揍了，也并非徐杰真的就一点反制的手段都没有，只是徐杰的反制手段过于锐利，与何真卿打斗，实在不合适。
徐杰使尽了十八般武艺，依旧还是落在下风。
何真卿也是越打越认真，此时他才知晓，想把这小子教训一顿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木屋旁边的欧阳文沁也心急起来，与雷老虎说道：“老虎妹妹，快快帮帮相公。”
“好！文沁姐姐看我的。”小老虎说完一语，琴音已起，随后抬头去看，口中又道：“姐姐看那老头如何栽倒！”
小老虎说得自信，脸上也都是胸有成竹，只是那老头并未栽倒在地，似乎这些琴音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小老虎又急忙再抚琴弦，使出了浑身解数，依旧没有任何效果。雷老头虽然站在不远处，这回雷老头再也没有出手帮忙。
任凭小老虎再如何努力，也不见何真卿栽倒在地，甚至何真卿连看都不往这边来看。
反倒是刚刚上岸的李义山往小老虎走了过来，口中一语：“小姑娘何必如此？”
雷老虎面色通红，也气不过，恨恨一语：“要你管？”
李义山再说一语：“小姑娘，还是不要做那徒劳无功的事情了。”
雷老虎也知道自己是徒劳无功，看了看欧阳文沁，有些泄气，说道：“文沁姐姐，那老头太厉害了，跟我爷爷一样厉害。”
“胡说，他岂能有爷爷厉害。”雷老头听得有些不高兴。大概是雷老虎心中对于厉害与否的界定，就是能不能被她打落在地。
“那爷爷你去与他比试一下。”雷老虎又道。
雷老头抬头看了看那被打得到处闪躲的徐杰，摇摇头道：“爷爷不去。”
“哼！”雷老虎哼了一声，又道：“爷爷是不是怕他？”
雷老头倒是心思透彻，说道：“那小子的桃花债，可插手不得。”
“爷爷，什么是桃花债？”小老虎问了一语。
“这个……你长大就知道了。”雷老头也不知如何解释。
便也正看到徐杰在地上一个翻滚，身边一棵落叶的桃树腾空而起，盖在徐杰的身上。
徐杰这回是真挨揍了，只见徐杰抬手一挥，把身上盖着的桃树一直挥到了水面上，随后站起身来，怒道：“何真卿，你到底要怎么样？莫不是逼我与你拼命不成？”
何真卿见得徐杰灰头土脸的模样，剑光也顿了顿，开口再问：“我女儿呢？”
“我不知晓！霁月未来寻过我！”徐杰语气不善，显然也是真气愤起来。
何真卿盯着徐杰看了片刻，长剑往身后一负，恨恨一语：“来日再来教训你！”
说完何真卿转头已到船上，李义山才刚上岛，又急忙转头去追，摇橹再去。显然何真卿是相信了徐杰的话语，大概教训了徐杰一顿，心气也顺了不少。
何真卿来得快，去得也快。留得徐杰站在当场口中气道：“好端端的，被人上门打一顿。”
一边说着，徐杰还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草屑。
杨三胖的笑语接道：“秀才，就当是被岳父揍了一顿，没啥事！”
这一语，说得上前帮徐杰拍打尘土的欧阳文沁面色微微一沉，头也低了几分。
“好生厉害！”这句赞叹来自徐小刀，用剑的徐小刀，显然有些收获。
徐杰被杨三胖一语说得气消了大半，转头自顾自落座，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却又站了起来，张目远眺一圈。口中喃喃一语：“难道霁月到杭州来了？”
说完这一语，徐杰喊道：“小刀，到城里走一趟，与牛叔说问一问，是不是霁月到杭州了。”
“嗯，我这就去。”徐小刀答完话语也往小码头去。
何霁月若是到了杭州，以血刀堂在杭州的势力，自然是能打探出来的。也是何霁月太过惹眼，一袭白衣，一柄长剑，一副美貌。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看戏的散了去，徐杰又饮一杯茶，一旁的欧阳文沁忽然开口问道：“可是那凤池何霁月？”
欧阳文沁知道何霁月，徐杰在大江上杀人贩子的时候，欧阳文沁就听说过。但是欧阳文沁并不认识何霁月，也未当面见过。一个大家闺秀，一个江湖儿女，若非徐杰，两人在这世上是很难有交集的。
徐杰看着欧阳文沁，微微点点头：“嗯，是她。刚才那人是她父亲。”
“她喜欢你吗？”欧阳文沁直白问了一语。
徐杰想了片刻，微微点头。
欧阳文沁再问一语：“你喜欢她吗？”
徐杰注视着欧阳文沁，其实心中有些犹豫，但还是直白点头：“共历生死。”
欧阳文沁轻声“嗯”了一下，然后说道：“那你该去寻她，她应当是真到杭州了。”
这个时代的女子，当真不知该如何分说。达官显贵的三妻四妾，总是再正常不过，但是道德观念上，正房还不能嫉妒，嫉妒反倒是没有道德的事情，是不守妇道，有违七出。所以女子从小，就被教育要遵守妇道，要宽怀，大度，贤惠温柔……
欧阳文沁说出这般的话语，徐杰心中不免有些愧疚，答了一语：“待小刀带着消息回来再说。”
一旁的雷老虎好似终于明白了“桃花债”是什么意思，看了看徐杰，伸手拉了拉欧阳文沁，说道：“文沁姐姐，你与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欧阳文沁不明所以，跟着雷老虎往一边而去。雷老虎一直把欧阳文沁拉出老远，还回头看了看徐杰，好似确定足够远了，方才神神秘秘开口说道：“文沁姐姐，我教你一个专治男人的方法。”
“什么办法？”欧阳文沁一脸疑惑问道。
雷老虎鼓着腮帮子，好似装作了一个咬牙切齿的模样，轻声说道：“我奶奶说，如果男人在外面乱来，就得阉了他，所以我爷爷从来不敢在外面乱来。”
欧阳文沁目瞪口呆，随即莞尔一笑，摸了摸雷老虎的头，笑道：“妹妹不懂。”
“我懂呢，我岂能不懂，我奶奶自小就教我的。你趁着文远哥哥半夜睡着了，你就拿把刀把他阉了。具体如何阉我也不知，反正你拿把刀，就能把文远哥哥阉了。”小老虎说得一本正经，严肃非常。
欧阳文沁笑得前仰后合，似乎心情也好了不少，口中说道：“好，阉，今晚就阉。”
小老虎好似也有了兴趣，又一本正经说道：“嗯，阉完叫我去看看，我也学一下。奶奶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我爷爷就不是个好东西。学会了以后用得着。”
欧阳文沁看着雷老虎，噗嗤又笑了出来，袖子微微遮面，又摸了摸雷老虎的头，说道：“你还小，还是不要学了。”
“嗯，那你下次再阉文远哥哥的时候，我再去学。”雷老虎此时一脸的乖巧，大概是不知道男人阉一次就足够了，哪里还容得第二次再去阉？这姑娘连阉是什么回事都不知道。
远处的徐杰，忽然一个喷嚏如雷，还自顾自一语：“他妈的，鼻子里还有根草。何真卿当真厉害，难怪当年能与二瘦打成平手。”
白衣何霁月是真到杭州了，她到杭州来，自然不是为了寻谁人比武的，这杭州除了徐老八，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人了。所以何霁月到杭州来，只为徐杰。
为何何霁月站在西湖边远眺许久，又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何霁月自己知晓。
待得徐小刀再随着徐杰从剑冢小岛出来，何霁月已然坐船又离开了杭州，待得有人再传回来消息，何霁月已经坐船再南下了，再南方，两浙，两广，福建。
徐杰皱眉回到望湖楼，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入冬了，杭州极少下雪，杭州往南，那就是几乎不下雪的地方，再往南远一些，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雪花是什么样子。今年的冬大概比以往要冷上一些。
何真卿揍了一顿徐杰，带着李义山也往南去了，这个女儿，他是无论如何也要追回去的，即便是低头认错，也要把这唯一的女儿带回家，入冬了，过年也不远了。
望湖楼的大厅里，徐杰没有看到种师道坐在堂前，本该是种师道坐的椅子，上面坐着秦伍，自然让徐杰有些奇怪。
秦伍见得徐杰来了，连忙起身到得头前，拱手见过之后开口说道：“见过徐少主。”
“你师傅呢？”
“徐少主，师傅他……”秦伍有些不知道如何去说。
“你师傅怎么了？”
“徐少主啊，你快劝劝师傅，师傅他好像想当掌柜。”秦伍还真是个求人帮助的模样。
“当掌柜？种师道抽风了？要当掌柜？”
“谁说不是呢？今天师傅他打了一天的算盘了，口中念叨的都是三下五除二。二下五去三。可愁死个人了。”秦伍是真愁，真怕那武功口诀变成了珠算口诀。
“嘿，倒是奇了怪了，去把你师傅叫来。”徐杰都笑了出来，种师道打算盘？想想就觉得可笑。
“徐少主，我……我不敢，头前我去叫过一次，被呵斥了几句。”秦伍苦着个脸答道。
徐杰越发好奇，问道：“种师道在哪呢？”
秦伍微微抬手，往楼上一指：“宁姑娘的房中？”
“哪里？”徐杰笑意一止，瞪大着眼。
“宁……宁姑娘的房中。”秦伍又指了一下楼上。
“嘿，你说这个种师道，这个榆木疙瘩，难道还真开窍了？”徐杰有些惊奇，也有些惊喜。
“宁姑娘总是叫师傅去房中吃饭，生意都不做了，客人也不招呼了，一顿饭就吃一个多时辰。”秦伍大概是告状，状告师傅种师道勾搭徐杰楼里的姑娘，好教徐杰火冒三丈，上楼去好好教训一下种师道。
徐杰又问一语：“怎么个回事？说来听听。”
“徐少主，你可不知道，头前来了个客人，在房里……这般倒好，宁姑娘为了表示感谢，就请师傅吃饭，师傅吃了这顿饭，就魂不守舍了，还总是去吃，还要田掌柜的教他看账本用算盘，徐少主，你若不信，问问田掌柜的，我说得句句属实，师傅他……他他勾搭望湖楼的姑娘。”秦伍已然是义愤填膺，说得滔滔不绝。
听得徐杰是哈哈大笑，大笑不已，还连连点头，口中说道：“好，当真是好，还是我厉害，我就说，这世上哪有不喜欢女人的爷们？不喜欢女人，难道还能喜欢我不成？”
徐杰说完，好似也发现自己最后一句说得不对劲，又道：“往后你就坐在这里，你师父的事情随他去，把田掌柜叫来，我吩咐他几句。”
这回轮到秦伍傻眼了，秦伍本以为自己这一番小报告之后，徐杰应该是义愤填膺，上楼就找种师道说理去了。哪里想到徐杰是这么个反应，口中又道一语：“徐少主，这宁姑娘可是连生意都不做了，可指着什么赚钱哦？”
“钱？”徐杰大手一挥：“还赚什么钱？不赚了！快去把田掌柜喊来。”
秦伍愣了愣，转头去把田兴业喊到面前。
便听徐杰交代道：“那宁姑娘房中就不安排客人来，每天好酒好菜伺候着，例钱也多给几份，好好教种师道打算盘。”
田兴业看着徐杰，愣愣答道：“嗯，东家，种公子聪慧得紧，算盘打得极好。”
“嗯，学会了让他给你打下手。”徐杰说完，心情极好，被准备在楼里转一下的徐杰，也不转了，转头就往外去。
大概是怕种师道见到自己，会不好意思，不如先走，留几日让种师道生米煮成熟饭最好，事情定妥了，徐杰倒是可以出来好好笑话一下种师道了。

第三百零九章 陛下过誉了
时间又过几日，徐杰再到望湖楼，把在柜台上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种师道拉到一边，开口问道：“师道，你近来……”
徐杰想开口问的就是种师道与宁三娘的事情，但是开口之后，又不知如何问比较好，怕自己言语不当把鸳鸯给惊走了，也就是怕种师道羞涩，所以忽然语塞起来。
不想种师道倒是大大方方说道：“我近来也无甚事，就是与楼里的宁姑娘结识了，常在她屋内，你若是来楼里寻不到我，就去宁姑娘的屋里，便能寻到了。”
徐杰显然担心多余了，种师道这般的汉子，显然不是那种扭扭捏捏之人，更不是羞涩之人，对于自己做的事情，也不会如何遮掩，更不会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徐杰听得种师道这般直白，自嘲一笑，随后更加直白问道：“你与宁姑娘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什么地步？”种师道大概是没有听懂，疑问一语，随后又道：“哦，近来多吃她的饭菜，还拿过她的钱。”
种师道没有回答到点之上，也是徐杰过于心急，心急着给种师道安家落户，还是想给种师道一个人生牵绊，让种师道再做不出以前那种决绝之事。
“那个……那个你们有没有过肌肤之亲？”徐杰再问一句。
种师道老脸一红，连连摇头摆手：“未有未有。”
种师道的脸棱角分明，却又饱经风霜黑不溜秋，还能透出红色，徐杰显然是第一次看到种师道还能有这种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上下打量一番，心中不免在怀疑一些事情。
怀疑什么？怀疑种师道是不是连房事都不太懂？这种事情也是正常，若是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资讯，犹如孩童一般半懂不懂，太正常不过。
所以徐杰神神秘秘一语：“师道，你……是不是不会啊？”
“不会什么？”种师道还没有想到点子上。
“就是……不会肌肤之亲？”徐杰还真是操心非常。
“啊？”种师道先是一愣，随后一本正经说道：“我会！”
徐杰有些尴尬，为了掩饰脸上的尴尬，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哦，会，会就好。”
两人尬聊几句，徐杰操心是操心，但是在这个话题上，也就尬聊不下去了。所以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徐杰还是觉得种师道可能不会，所以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还狐疑着回头去看种师道。
之所以这么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自小勤学苦练武艺的汉子，没有长辈教导，没有朋友闲谈，甚至在此之前没有开过窍，不会很正常。虽然说有些事情是动物本能，但是就连动物也是从长辈那里学来的，何况是已经有了道德体系的人？
不过转头想来，徐杰又暗自发笑起来，觉得自己担心太多，也是太过上心了些，笑自己只顾着担心种师道这个榆木疙瘩，却把宁姑娘给忘记了。
宁姑娘虽然还是处子之身，但是出身教坊青楼，岂能没有老妈妈教导？
正当徐杰准备离开望湖楼的时候，忽然见得远处来了一大帮子人，一个妇人打头，身后跟着十来个小厮仆人，皆拿着棍棒之物，还有几人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还躺着一个人。
这些人直往站在望湖楼门口的徐杰而来，徐杰停住了脚步，等候了片刻。
一行人直冲而来，越过徐杰，就往望湖楼而入，门口的小厮刚要阻拦，便被几人推倒在一边。
大堂内的秦伍几步走到头前，开口喝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岂敢在望湖楼放肆？”
便看担架进门，往地上一放，还有女子喝骂：“老娘今日就把你们这藏污纳垢的地方一把火烧个干净，来人，点火。”
还真有人带了火把与火折子，好似真要放火。
秦伍已经看到了担架上的那人，没有了两条手臂，这人秦伍岂能不认识？那两条手臂正是他亲手砍下来的。
这是上门来寻仇的，秦伍一步上前，把那刚刚点起来的火把夺了过来，急忙放在地上，脱下外套就盖在油脂火把上。望湖楼全是木制房屋，一旦燃起，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地上那失去了两条手臂的林三，此时看到秦伍，也开了口：“娘，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是他砍了孩儿的手臂，是他！！”
头前妇人一听，双眼已红，指着正在灭火的秦伍大喊：“打，打死这人为我儿报仇！”
左右小厮奴仆手中的棍棒已经向秦伍挥去。
徐杰也到得门口，看着这一幕，对于头前发生过的事情，徐杰听秦伍简单说过几句，也并未当回事，甚至转头就忘记了，也没有想过在这杭州，还会有人上门报仇，也是觉得那被砍了手臂的人是活该。
徐杰开这么个望湖楼，也并非真的是一时兴起。开这个望湖楼，其实有一个主要原因，那就是高破虏之女解冰，自从徐杰知道解冰是高破虏的女儿之后，其实对一些事情多少有些愧疚。因为徐杰本可以阻止那些忠烈之后毫无意义的赴死，但是徐杰没有做到。
徐杰对于高破虏有敬意，也有感恩。因为是高破虏连夜带兵在堡寨里救下了徐家军汉的命。报仇之事尘埃落定，李启明也死在了解冰手上。徐杰要离京了，便想着要把解冰护起来，怎么护呢？便想了个这般的办法，帮解冰从教坊司出来，出来之后怎么安排？徐杰想了好几种办法，最后还是觉得这样的办法最好，解冰依旧能受到文人士子的追捧，却又有来去的自由。
这望湖楼，其实就是给解冰遮风挡雨的，也顺带给其他一些可怜的女子遮风挡雨。这就是徐杰的感恩，感恩高破虏战阵上对徐家的大恩。
大堂里已经打起来了，十来个小厮，自然不是秦伍的对手，满场哀嚎打滚。
一通殴斗，秦伍站在当场，指着那妇人斥道：“老泼妇，你也不看看望湖楼是什么地方，留你儿子一命，便是大恩大德，岂敢再来撒泼。”
不想那妇人见得这般局面，往地上一坐，痛哭流涕大喊道：“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儿好端端拿钱出门消遣，却被人断去两臂，府衙也没有人管。今日若是不给老娘一个交代，老娘今日就一头撞死在你们这望湖楼，死在这里，看你们还如何做生意。”
种师道还在柜台里练习着算盘，兴许真应了他的那句话，杀了埋去，才是省事的事情。
徐杰对于秦伍砍人手臂的事情，其实是乐见其成的，有些事情，就需要这么杀鸡儆猴一下，往后就会杜绝这一类的事情，何况那人还是活该？
所以徐杰又往门内而来，走到在地上耍泼的妇人面前，说道：“生子要教，他可以不把人当人，别人自然也可以不把他当人。这里虽然是青楼，但也该给予人该有的尊重。文人士子到这里来，从来都是有礼有节。你儿子到这里来，欺辱人在先，也莫怪别人再欺辱了他。想来你儿子以往也并未少做这样的事情，终归是有了教训，也是以往那些被他欺辱的女子该有的公道。带他回去吧。”
妇人抬头看了看徐杰，忽然往前一扑，想扑到徐杰身上，徐杰微微闪身，便听妇人大喊：“你就是那个徐文远，莫说你是什么欧阳正的弟子，就算你是天王老子，老娘也与你没完，老娘就死在这里了，老娘寻着你死！”
说完这妇人直接躺在了地上，还手舞足蹈着。
徐杰直皱眉头，问了一语：“教出这么一个儿子，着实可悲。你这般寻死，家中之人可知晓？”
徐杰这一语还真问到点子上了，事情已经隔了好几天，这妇人方才上门。为何？自然是家中之人不想上门，最后这妇人无法，只有自己趁着老爷不在，带着十来个仆人上门来了。
妇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忽然又在地上打起滚来，口中更是喊道：“徐文远，你楼里这些破烂货，我儿看得上眼，是那些破烂货色的福气，老娘今日就寻你死了，老娘就不信这世间没有公道，有种你就把我母子二人都杀了，来啊，来杀人啊！”
种师道闻得那“破烂货”的言语，手中的算盘也停了，抬眼看了过去，对于他来说，杀人从来不关乎什么世俗道德，也不关乎法律规则。
一旁的秦伍闻言，作势上前，口中骂道：“老泼妇，你道我是不敢？杀你如同杀鸡一般。”
“杀人的事情我做得多，但是杀你却不值当。”徐杰伸手拦住了秦伍，其实心中也已经想到了事情该如何解决。
所以徐杰也懒得管地上打滚的妇人，而是转头与秦伍耳语几句，秦伍一脸不愿意出了望湖楼，飞奔而走。
秦伍出去，便是去寻着妇人的家人，寻得林家做主的人来。事情也就解决了。
徐杰在杭州处理着这些婆妈之事，也享受着难得的一份安宁日子。
京城里的欧阳正，却正在焦头烂额，站在御书房里等候了近一个时辰，皇帝却还迟迟不来。
欧阳正实在等不及了，又与门口的太监说道：“劳烦内官再去陛下处通报一下，就说老臣欧阳正还在御书房等候。”
太监闻言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说道：“欧阳公，陛下近来心情不佳，小的也怕冲撞了陛下，落得个……唉……”
欧阳正知道这个太监说的什么意思，也不再开口去说。近来这位新皇帝，有些事情做得实在看不过眼，就如这太监所言，宫内的太监宫女，但凡有些小小不合规矩的举动，便会招来悲惨的下场，脊仗毒打，甚至是死。
似乎这位皇帝陛下总觉得有人看不起他，总觉得有人不尊敬他。皇宫外如此，皇宫内也是如此。
比如这个欧阳正，三番五次喋喋不休，丝毫不把他这个皇帝的话语放在眼里。显然夏锐知道欧阳正在御书房等他，也知道等他所为何事。不过就是边镇之事，还是给常凯封王的事情。
夏锐已经说过几次，这件事情如何也不会应允，但是欧阳正就是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就是要三番五次来找，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话语。
欧阳正依旧在等，一直等了三个多时辰，几乎就是等了一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夏锐终于来了，一脸的不快走进御书房，还未落座就开口问道：“何事？”
欧阳正恭敬行礼，心中有些惊讶，因为随着夏锐来的还有一人，秘书中丞许仕达，许仕达脸上还留着未消的笑意，不用多想，也知欧阳正在等候的时候，夏锐与许仕达大概正在因为什么事情开心不已。
欧阳正把视线从许仕达处收了回来，然后开口：“启奏陛下，边镇王枢密来报，王枢密往关外派出不少侦骑，已经在草原几次察得大同有马队出关北上。此事不可不思虑，还请陛下允了常凯封王之事，以安其心，防来日后患无穷。”
夏锐很不耐烦，说了一语：“那就吩咐王元朗速速开战，剿灭反贼。”
“陛下，开战之事，当准备妥当，王枢密善于军阵，必然知道何时时机最好，仓促之间，便会多变数。大同虽然兵马不过七万，但是境内城关高大，轻易破之不得，王枢密必要有万全之准备，才能一举而胜。如今要防的就是室韦人聚兵，一旦室韦人开始聚得草原各部，那便是后患无穷。还请陛下再三思。”欧阳正这番说辞，其实已经不知说了几次了。
夏锐也烦得不行，左右看了看，忽然开口问了一语：“许卿，你说说，一个反贼，朝廷能不能封他为王？你说说从古至今，有没有这般的道理？”
许仕达此时的笑意终于是止住了，也有一脸的严肃，看了看欧阳正，欧阳正似乎有些期盼，期盼许仕达能有一番高明的见识，奈何许仕达开口：“陛下，臣遍览史书，只知一个道理，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这王是万万不能封的，一旦封王，岂不是割地于他，他反倒名正言顺了，朝廷若是再起兵事，反倒名不正言不顺了。”
欧阳正气得抬手一指，斥道：“不学无术，常凯岂能是强秦？此乃拖延之策，意在防备室韦，若是大同外无室韦，又何需拖延之策？”
许仕达闻言却反驳一语：“欧阳公，常凯不是强秦，室韦可比强秦？”
“于常凯封王，又并非割地于室韦，黄口小儿，陛下当面，不出忠言，你是何居心？”欧阳正等候三个多时辰，即便是老皇帝夏乾，也没有这般待过欧阳正，欧阳正心中岂能不气？何况等候这么久，却看得许仕达面带笑容随着皇帝一起进来，欧阳正已然怒上心头。
夏锐此时见得欧阳正有怒，摆摆手说道：“欧阳公何必如此动怒，许卿说得也不无道理，常凯贼厮，已然就是割据之势，祖宗基业到得朕手里，岂能把土地拱手让于他人？封王划地之事，如何也不能允，欧阳公不必再把这件事情拿到朕面前多说。且再下旨意，催促王元朗速速开战就是，已经拖得这么久了，再不开战，免不得旁人说他怯战贻误之责。”
准备快慢，开战速度，其实就在于有没有钱粮，打造真正的攻城器械，调动大军离开驻地，甚至临时置办更多兵刃铠甲。这些事情，都是钱粮的事情。
但是朝廷这么多年，国库一直都不充裕。昔日那一场大战，大华是把室韦打退了。
但是室韦人得到了什么？大华又失去了什么？
几十万人丢盔弃甲，上好的军械装备，都到了谁的囊中去？人死了可以再生再养，这些家底再置办起来，花费何其之大？
这也是为何徐老八与徐杰到边镇去的时候，见得那些铁甲骑都不穿铁裙的原因，有些人是真的不愿带着累赘，有些人压根就没有。
铁在这个时代，也是稀缺物资，历朝历代，在铜不够用的时候，往往还用铁来做钱。一套好铁甲几十斤重，价值不菲，原材料就上百两银子不止，若是包括工钱，更是不菲。还有军服军装，冬季御寒的军装也是不菲，吃喝用度，牲畜马匹，精良武器。
重新置办几十万人的这些东西，二十年也不足以恢复元气。
欧阳正听得夏锐有几分责怪王元朗的意思，思虑片刻，想详细与夏锐说一说这些事情，说一说政事与军事的问题所在。
夏锐却已起身，留了最后一语：“圣旨欧阳公草拟一番，再送朕这里看看。这一回语气要严厉一些，严令王元朗尽快出兵灭贼。”
说完夏锐已然转身出得御书房，许仕达快步跟了上去，走得不远，许仕达问了一句：“陛下，臣刚才反驳欧阳公之语如何？”
夏锐好似很满意，说道：“嗯，说得很好，看来多读书还是有些用处，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这句话说得好。”
许仕达闻言大喜，连忙又道：“陛下，这一句出自《史记》中的魏世家，《战国策》中也有记载，乃是苏代与魏安釐王的话语。臣对《史记》与《战国策》都有研读。”
许仕达自然是在自我卖弄。
夏锐看着许仕达，不知为何说了一语：“要说徐文远有才啊，倒是也与朕说过一些历史之事，却不如你这般能信手拈来，言语出处都能说得这般详细。”
许仕达已然喜上眉梢，好似是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这般的评价，主要是说他比徐文远强，这一点让许仕达欣喜不已。却还躬身一礼，说道：“臣只是闲来无事多读多记了一些，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夏锐转头看了一眼许仕达，笑道：“状元就是状元，当真有过人之处啊。”
“陛下过誉了，陛下过誉了。”许仕达连连躬身。

第三百一十章 无需棺木，一碑足矣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
徐杰以为自己有一颗能安稳的心，如吴伯言那般，逍遥几十年，惬意人生。
人是不是真的能过得了混吃等死的日子？什么也不做，吃饭、看书、弹琴、睡觉。
显然人是不可能真的这样过得了一辈子的，但凡能动弹，就会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即便是吴伯言，也是到处游山玩水，到处走亲访友。
回家过年，船行千里，在徐家镇过完年的徐杰，似乎有些待不住了，连读书的动力都所剩无几。
弹琴的雷老虎也随着雷老头回蜀地去了，所以徐杰练琴也不那么勤快，人总是习惯懒惰。
杨三胖留在了西湖剑冢之上。
一切的热闹回归了平静，平静得如冬日富水河的水。
老奶奶催促着徐杰赶紧生儿育女，徐杰倒是也卖力，但终归不过结婚三四个月，能不能立马怀上孩子，也不是徐杰能控制的事情。
好在老奶奶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在忙，那就是替徐仲寻个良人，这件事情对于老奶奶来说也极为重要，个个都要亲自把关，甚至这瞎眼的老奶奶还会亲自坐车到隔壁村镇上去与那些女子说上几句话语。
穿着厚衣，大早起来，待得阳光开始普照的时候，徐杰就会坐在院子里懒洋洋晒一下太阳，有时候欧阳文沁也会陪在身边。
也有的时候，一帮孩童也会席地而坐，听那眯着眼的徐杰天南海北侃上一通。
徐小刀过完年就走了，又回到西湖剑冢之上，相比于徐家镇，徐小刀好似更喜欢在西湖上待着。兴许年轻人多是这么一种想法，更愿意出门在外，待得年老了，大多数人又更愿意落叶归根。带着徐小刀去杭州的，还有徐老八，徐老八要到杭州主持大局。
徐牛徐狗儿等一帮半大小子，都在镇头的码头货栈上帮忙，学着与人打交道，甚至慢慢识字的徐狗儿也开始在账房里走动，也开始摸一摸算盘之类的东西。
这整个徐家镇，兴许只有晒着暖阳的徐杰，当真是无所事事。
连欧阳文沁也会被各家的小媳妇大娘们拉去闲谈，唯有徐大少爷好似被人遗忘了一般，没有人会来吩咐他干什么活，也没有人会想与他交流一下诗词歌赋四书五经。
种师道的伤，养得差不多了，秦伍的刀开始在练，当了大半年的徒弟，终于开始练刀了，所以练得是格外的勤奋，大概也在担心种师道哪天真的不教刀法改教算盘了。
徐杰家的院落不大，秦伍练刀，就在徐杰不远处，呼呼哈嘿。
种师道当真是一个严师，从不动口，只会动手。
如此相比起来，徐小刀的师傅杨二瘦反倒是个良师了，虽然也打徐小刀，但是动手只是少数，多数还是动口的。
徐杰想了想自己，练武从未挨过打，读书也未挨过打，当真是幸运的事情。
秦伍不时惨叫几声打断徐杰与孩童们的胡侃，徐杰抬头看了看天色，挥挥手与孩童们说道：“都回家吃饭去吧。”
孩童们意犹未尽的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拍打一下屁股上的灰尘，慢慢往大门而出。
随后徐杰转头看了看种师道，开口一语：“师道，你想不想宁姑娘？”
种师道转过头来，还真想了想之后，答道：“稍许有些想。”
徐杰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真准备学那掌柜的手艺？”
种师道点点头：“嗯，以后当掌柜去。”
徐杰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好似做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有一种成就感，又道：“准备开什么店铺？”
种师道摇摇头，大概是没有想好，却见种师道忽然回头，手中的刀背，敲在了不远秦伍的腿上。
秦伍显然是又犯错了，因为种师道要当掌柜这句话语，就让秦伍脚上的力道都下意识松懈了，种师道即便没有盯着看，转头也是一记暴打。
秦伍一声哀嚎，立马又把腿脚上的力道绷紧。
便看种师道转头与徐杰答了一语：“能活着再去想开什么店铺的事情。”
徐杰闻言一愣，说道：“多陪了奶奶这些时日，我准备过几天就去杭州，帮你把宁姑娘娶了，如何？”
种师道摆摆手：“我不去杭州了，去瓜州。”
这句话语什么意思徐杰明白，种师道是要再去拓跋部，准备再战一场，这回的对手，是老拓跋王。
徐杰满心担忧，本以为有了这么一个宁姑娘，学了当掌柜的手艺，种师道也就不是原来那个种师道了，未想到终究少不得这一遭。
徐杰问了一语：“你的伤好了？”
“还未好全，一路去大漠，到瓜州，应该就好了。”种师道好似有一种迫切之感，不知是迫切与拓跋王一战，还是迫切完成这一切，回杭州去找宁三娘。
“不去不行吗？如今你已入了先天，好好过日子可好？”徐杰问了一语。
种师道闻言愕然片刻，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不去的事情，就算徐杰劝他的时候，也多时侧面去劝，以往从未如今日这般直接说出来。
“生死有命，这件事情终归的要做的，做完，我种师道再也不寻人比武了，更不想那先天之后的事情。若是死，只怪缘浅。宁姑娘生性善良，知书达理，还有文远你照拂着，终会有个好归宿。”种师道有些伤感。
徐杰长叹一口气，从躺椅上起身，摇摇头：“也罢也罢，我便随你去，帮你收尸。”
徐杰话语难听，大概是想刺激一下种师道。
种师道郑重其事点头：“嗯，此生遇你徐文远，是我种师道这辈子最大的收获。”
徐杰闻言反驳一语：“宁三娘才是你此生最大的收获。宁三娘可以与你相濡以沫一辈子，我却不成。”
种师道如同听不到徐杰的反驳一般，只答：“无需棺木，一碑足矣，埋在横山。”
徐杰闻言似乎有些生气，脸色不好，更不答话，而是出得大门，左右看了看，问了路边孩童之后，往徐虎家中去寻欧阳文沁回来。看着徐杰出门的种师道，也叹了一口气。
欧阳文沁沉默无言，慢慢为徐杰收拾着行李，银子百十两，衣服几件。
马有六匹，人有三个。
徐杰从未见过沙漠，带着一份憧憬上路。憧憬着大漠孤烟，也憧憬着种师道安然归来。
蜀地巴州的一处半山腰，有几处木屋，从木屋门口眺望山下，是一处村落，正要袅袅炊烟，也能隐约闻得鸡鸣狗吠。
一个老头子在门口吹胡子瞪眼骂着一个中年人：“你个龟儿子，一天天话都不跟老子说一句，琴是越制越差，白生了你个东西。”
被骂的中年人闻言也不答话，依旧拿着手上的小刀慢慢刮着一块已经能看出雏形的木头。好似完全听不见眼前这个老头的骂咧。
老头骂得几句之后，也无趣了，坐在一个矮板凳上，拿过一张高板凳上的茶水，牛饮几口，好似骂人也能口干舌燥。
一个小姑娘匆匆进得边角的厨房，开口与一个老妇人说道：“奶奶，爷爷又在骂我爹了。”
老妇人手中还拿着菜刀，几步就奔出厨房，一手叉腰，一手持刀，便骂：“老雷头，好端端你骂我儿子作甚？”
老头刚喝进口中的茶水，一口就喷了出来，急忙站起，一脸幽怨模样，口中说道：“花儿，我……我没有骂你儿子，我是叫他歇一会，喝口水。”
“奶奶，爷爷明明骂了，说白生了我爹这个东西。”告状的小姑娘不嫌事大。
老妇人提着刀就往老头而去，口中说道：“我生的儿子，如何不好了？倒是你这个老家伙，一天到晚不着调，你若是多跟我儿子学学，我就谢天谢地了。也不知当初是不是猪油蒙了心，嫁给了你。”
“花儿，小心刀，小心刀。”刀自然不是真要砍老头的，但是老头也吓得左闪右避。
老妇人看着老头这般躲闪模样，恨恨跺脚，转头又往厨房里去。
小姑娘给老头做了个鬼脸，笑嘻嘻也进了厨房。
不得片刻，小姑娘又奔了出来，趾高气扬站在老头面前，说道：“爷爷，奶奶说了，今天没有做你的饭，叫你饿到明天再吃。”
老头眼神更是幽怨，话语也是幽怨：“家中就我是三等人，你们一个个都是宝贝疙瘩。”
小姑娘狡黠一笑，回头看了看，凑到老头身前，轻声说道：“我留一点，半夜你自己偷偷去吃。”
老头闻言也笑了出来：“哈哈，还是宝贝小老虎疼爷爷。爷爷没有白疼你。”
“那是，若不是我，爷爷你早已饿死了。”小老虎颇有点居功自傲的意思。
老头也连连点头：“一饭之恩啊，一饭之恩，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
一边刮着琴木的中年人，闻言也笑了笑，却还是不说一语。
老头忽然抬头往山下远处看了看，摇摇头道：“唉，早不来晚不来，吃饭的时候就来了，这当如何是好？”
上一个吃饭的时候来的人，吐血而回。
这回又有人吃饭的时候来了。
小老虎问了一语：“爷爷，谁来了？”
“徐小子，徐小子来了。”老头答了一语。
便看小老虎双腿都跳了起来，口中说道：“文远哥哥来咯，文远哥哥终于来咯。”
话语未落，小老虎便往下山的小道跑去，跑得几步之后，又停住了脚步，转头又往厨房跑出。
一进厨房便是大喊：“奶奶，文远哥哥来了，你快多做些饭菜，文远哥哥饭量可大了。”
老妇人见得自家孙女欢呼雀跃的模样，问道：“杭州的那个文远哥哥？”
“嗯嗯，就是我与你说的那个文远哥哥，他来找我了。”说完一语，小老虎转头又出了厨房，直奔那下山的小道奔去，头也不回。
老妇人满脸是笑，台上把灶台上挂着的腊肉就取了下来。
门外的老头还故意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看得老妇人在取腊肉，连连拍了几下自己的胸脯，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徐小子走了运道。”
来人有三，牵着六匹马，雷老虎在头前引路，不断说着：“就到了，文远哥哥，再走片刻就到了。”
“你们这歪把儿桥村是当真难找，我不知问了多少人才问到地方。”徐杰笑道。
“下次来的时候就好找了。”雷老虎笑嘻嘻答道。
山道尽头是一个平整的场地，场地之后就是几间木屋。
雷老头也不来迎，就坐在门口矮凳之上。
徐杰也不在乎，上前见礼，雷老头也只是“嗯”了一声，好似有怨气一般，大概是记着徐杰污蔑他的事情。
那一直刮着琴木的中年人此时倒是停了手，起身打量了一下徐杰。徐杰听得雷老虎引荐之后，又是一礼拜见。中年人也只是“嗯”了一声。
这一家子，好似就没有一个正常说话的人。
好在厨房里的老妇人走出来了，笑容满面，口中说道：“小老虎的文远哥哥远来，老身备好好菜好酒，晚间一定多饮。”
老妇人的身份不用多猜，但是徐杰也有些诧异，因为徐杰对这个老妇人已经是如雷贯耳了，本以为是个母夜叉般的人物，此时看来，春风和煦，平易近人，气质也是极好。
“头前晚辈就听闻老奶奶昔日乃是村中最美的一枝花，今日一见，虽然白发在头，却依旧光彩照人，隐隐可见年轻时候倾国倾城之容貌。晚辈有幸啊。”徐杰大概是有点求生欲，不吝赞美之词，大概也是怕一个不慎，落了个老拓跋王的下场。倒是这几句夸赞也并非真的违心。
老妇人听得是老脸一红，却又开心不已，好似还有几分羞涩，摆手说道：“老了老了，哪里还有什么容貌。”
之前还是见气模样的雷老头，听得徐杰之语，也喜笑颜开，说道：“徐小子还有几分眼光，这回可知道我当年的厉害了吧？”
徐杰又是再夸一语：“难怪，难怪小老虎也是个美人坯子，可爱得紧。”
这一语之后，老妇人笑容更甚。却是那老头子忽然一脸戒备看向徐杰，好似陡然之间在防备着什么事情。

第三百一十一章 俗不可耐
雷老头防备的眼神，徐杰没有看懂，还往前两步伸手去摸雷老虎的头。
只是徐杰的手刚伸出去，空中就出现了另外一只手抓住了徐杰的手腕，还有雷老头的话语：“徐小子，离我孙女远一点。”
徐杰一愣，把手收回来，颇有些尴尬。
老妇人却伸出手来把雷老头的手拉了下去，还与徐杰笑道：“不要理会我家老雷头，他脑子不好，行事总是不着调。远来是客，快快屋里坐，老身给你们沏茶。”
小老虎连忙把徐杰往屋里请，也道：“文远哥哥，堂屋里来，我爷爷有好茶，我给你去拿出来。”
徐杰往随着小老虎往屋里进，留得雷老头好似有一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此来蜀地，一是去年底就与雷老虎随口有过一约，二是雷老头曾经说过也要去找老拓跋王，找拓跋王赔琴。
徐杰自然有了邀约雷老头一起去瓜州的想法，不为其他，就为种师道。徐杰已然是想方设法保住种师道的命，至于具体如何保住种师道的命，徐杰还未有具体的计划，但是雷老头显然就是一个保险，只要雷老头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种师道便死不了。
所以徐杰宁愿绕道蜀地险路，再出汉中北上过长安，也要带着种师道往这巴州来一趟。
当然，心中有迫切的种师道，是不太愿意绕路的，但也拗不过徐杰坚持。
晚间小宴，雷老虎的父亲雷珂却并不入席，端着一碗饭在门外几口吃完，依旧刮着他的琴木，还不时停下刮刀，轻轻敲击几下琴木，细听琴木的声响。
雷珂，当真是执着，执着得对于所以的事情都可以不管不顾。
但是人生常如此，一张绝世的好琴，哪里那么容易就能制出来？并非说雷珂制的琴不好，这么多年来，雷珂与雷公两人制的琴，每一张都可以说是举世罕见的好琴。
但是对于雷家人来说，那些琴都不能满意，雷公一辈子也不过制出了一张自己满意的琴，雷家从唐到现在，历经许多代，能称绝世的琴，不出十数。连雷公自己这一辈子的得意之作，也被拓跋王毁了去。这才是雷公要时不时骂几句自己儿子的原因，因为雷珂四十年人生，还未制出一张满意之作。
当然，这也是雷珂如此不管不顾执着制琴的原因。
兴许，兴许雷老头还有许多不满意不称心的事情。不仅在于雷珂制不出满意的琴，还有雷珂连老婆的守不住，更有雷珂连个儿子都没有，雷氏这一门绝技，后继堪忧。
真要深究一些事情，雷老头其实也知晓其中缘故，年轻时候的雷老头，与自己的儿子其实也差不多，沉迷制琴，甚至练武也是为了制琴，为了耳聪目明，能听到林子里更遥远的声音，搜索更好的琴木。
如此沉迷的雷老头，在林子里一待就是几月半年，甚至一年两年，也知道自己对于妻子的亏欠太多太多，这也是雷老头如此宠爱雷张氏的原因，“耙耳朵”并非惧怕妻子，大多时候其实就是宠爱妻子。
但是雷珂却没有做到雷老头这般，兴许也是雷珂的妻子，也不如雷张氏这般。
雷老虎，疼爱是疼爱，但是雷老虎，显然对于制琴没有多少兴趣。雷老头百般讨好，千般引导，万般劝说。小老虎依旧不愿意如她父亲那样寻遍漫山遍野。
其实雷老虎这一趟能去杭州，其中也有爷孙两人的一个承诺与约定。这个约定就是关于制琴的，雷老头答应雷老虎，带她行走江湖。雷老虎其实也答应了雷老头，十八岁那年，当随雷老头入山中。
徐杰对这一家人，其实很有兴趣。不断打量着这个小家庭里面的几个人，也听得门外时不时传来的“咚咚”之声，还与老妇人雷张氏聊得开心，也与雷老虎玩笑不断。
但是徐杰还是要说到正事，酒过几巡，便开口说道：“雷老头，此去寻拓跋，特来邀你同去，如何？”
雷老头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徐杰还来不及高兴，雷老头看了一眼雷老虎，口中便道：“不去！”
徐杰还未着急，雷老虎却先着急起来，连忙说道：“爷爷，为何不去啊？我们雷家那么多好琴，岂能不叫他赔？”
雷老头无动于衷，再说一语：“来日再去。”
兴许雷老头是真的防备起来徐杰。防备徐杰的原因只有雷老头自己知道，这么一个唯一的孙女，岂能再跟人跑了？女子若是真与人情投意合了，岂还顾得上什么制琴绝技？
所以雷老头自然是要防着的，就算以后雷老虎要嫁人，那也只能招个入赘上门的，生的孩子还要姓雷，不然这几百年雷氏，就彻底完蛋了。
徐杰自然没有想得那么多，更没有要与只比琴高不了多少的雷老虎发生情投意合之类事情的想法，连这念头都未起过，雷老虎在徐杰眼中，就是一个小姑娘，小学六年级的年纪。
“爷爷，你可是答应陪我行走江湖的，我还要在江湖上闯出琴仙的名头，我……我就要跟着文远哥哥一起去。”雷老虎自然是不依。
雷老头也不多言，而是看向徐杰，说道：“吃完酒你就下山去，我家太小，住不下你们。”
雷老头已经在下逐客令了，兴许是雷老虎越有兴趣，雷老头就防备越深。
徐杰闻言倒是不尴尬，而是有些失望，本以为这一趟巴州，是不可能落空的。不想雷老头好似吃错了药，徐杰也无法，只得点头答了一语：“雷老头，你这人就是不讨人喜欢。”
雷老头也不多答。却是雷张氏左右看了看，心中想开口留客，但是又未说出口。雷张氏，以妻子这个角色身份而言，当真有几分聪慧。知道什么场合该如何应对，并非是那真的一味耍泼不把丈夫当回事的女人，兴许这也是她能把雷老头吃得死死的原因所在。
“爷爷！你……哼！我……我再也不给你留饭了！”小姑娘的威胁，也就只有这点手段了。所以小姑娘又看向雷张氏，期待雷张氏帮自己说一句话语。
雷张氏并未开口。
徐杰已然起身，拱手左右：“多谢招待，今日酒足饭饱，先行告辞，来日再会。”
并未有人回礼，雷张氏也只是点头致意。
徐杰带着种师道师徒起身出门，雷老虎却追了出来。
雷珂忽然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走过身边的徐杰，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再看急忙追出去的女儿，犹豫了几番，摇了摇头，低头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文远哥哥，你等等，我回头再去劝一劝爷爷。”雷老虎追上来说道。
徐杰转身露出一个笑脸，随手又摸了摸雷老虎的头，说道：“小老虎，你回去吧，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雷老虎拉着徐杰的衣袖，说道：“我爷爷今天不知为何生气了，明天气消了，他就会答应的，文远哥哥可不要生爷爷的气，我想与你一起去瓜州。”
徐杰点点头，挥手几下，笑道：“我可不会生气，时候不早，你先回家去，以免家人担心。待得你家爷爷气消了就是。”
雷老虎听得徐杰的话语，方才不情不愿回头。对于这个姑娘来说，十岁出头的年纪，对于外面的世界，真是充满向往的年纪。走了一趟江南，更是让向往更多了不少。这山林小村，已经再也没有了吸引力。
兴许在村外认识的徐杰，也是那么的与众不同，与小姑娘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徐杰走了，健马六匹，下山之后，已然往北。小姑娘雷老虎有年幼的天真，徐杰却早已没有，雷老头拒绝的话语，不论是什么原因，必然不是玩笑，也不是第二天就能转意的。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软磨硬泡的事情。不去就不去吧，徐杰失望，但也无奈。徐杰不愿多留，也是不愿小老虎到时候做出什么傻事。孩童总是这般，不如意了就要做傻事，一哭二闹三上吊兴许是轻的，离家出走之类，徐杰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京兆长安，大唐荣耀之地，依稀还能看到往昔的风华。
徐杰立马，站在那高耸的城墙之外，抬头仰望，这里曾经有李白，有白居易，有李隆基，有杨玉环，有大明宫，有说不尽的故事。这里曾经代表了这个国家与民族最璀璨的时刻，从西域万里，到大海之滨，万国来朝。
徐杰立马许久，好似凭空有一番缅怀。
“进去走走？”种师道主动开口说一语。
徐杰摇摇头，说道：“今日不去，待得回程的时候，你若未死，你我打马游长安。”
徐杰无时无刻不在给种师道一种压力，亦或者说一种提醒。提醒着种师道，你若是死了，留给生者的会是多么大的悲痛。
当年，杨二瘦也是这般从容赴死，那个时候的徐杰，却不是这般的表现。兴许是因为徐杰当时并不认为杨二瘦会死，也不了解陆子游到底是何等人物，甚至某些时刻，徐杰还在憧憬杨二瘦战胜陆子游，获得那天下第一剑的荣光。
也兴许是徐杰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杨二瘦的人生追求，合该成全。人一辈子的追求，岂能不成全？
杨二瘦真的死了！
徐杰从未说过后悔，但是怎么可能不后悔？
如今的种师道，显然比不得昔日的杨二瘦。杨二瘦最起码还有与陆子游争锋的实力。但是刚入先天不久，伤势都未好全的种师道，显然没有与拓跋王争锋的实力。
徐杰想方设法阻止种师道，甚至开口直白而说。就是不愿在看到昔日那般的场景。
相比而言，亦或者从某些方面来说，徐杰是个俗人，俗不可耐的人。却又经常以为自己不俗，超凡脱俗，能看得透世间的一切，能坐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徐杰也下意识去追求这种不俗。
就像所谓文艺青年的那种所谓追求一般。异曲同工。
种师道能感受到徐杰带来的压力，所以种师道认认真真答了一语：“赴死，以往何其简单，而今却越来越难，就当是最后一次了。只可惜，只可惜我师傅没有结识一个如文远你这般的好友。”
这句话，是种师道最真实的想法。
但是徐杰，依旧不太满意。摇摇头，打马再走，往西北。
黄沙尘土已慢慢显露，如今的关陇，如今的西北，随着盛唐的衰落，再也不是以往的那种膏腴之地。
千多年前，这里土地肥沃，森林遍地，稍稍往西北，还有大片草原可养牛马肥羊。唐与突厥也争夺在此，匈奴与大汉也争夺在此，赳赳老秦也在此发迹，甚至再往远古，西周与犬戎也争夺在此。
华夏的中心从西往东而去，并非只因为历史更迭，何尝又不是自然的变迁？草原成了荒漠，丛林成了黄土，河流满是泥沙，土地也开始贫瘠。膏腴之地，华夏崛起所在，慢慢不复以往，中原成了中心，江南成了中心。
关卡还未出，远处的道路上，马匹纵横，七八十匹。
徐杰本并未当回事，也不认为在这里还有人会有人来寻自己。
直到那七八十匹马停在了徐杰面前，徐杰才真正警惕起来。
头前一人摘下防尘土的面罩，脸上有些许笑意，却并未急着说话。
徐杰自然认出了这人，摩诃摩少阳。手已握在刀柄。
“徐少主，倒是巧了，你说好端端的江南你不待，偏偏要到西北来，是你走了运道，还是本护法走了运道？”摩少阳开口在笑。
徐杰也随之一笑，问道：“摩护法这般也能堵到在下，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江南血刀堂的少主，岂能不用心良苦？可还记得本护法临走留了一言，圣主会亲来寻你。只是不想徐少主却自己送上门来了。少了本护法多少麻烦，多谢徐少主。”摩少阳胸有成竹，西北就是西北，徐杰到了西北，那就是瓮中之鳖，只有任人拿捏的份。
徐杰也摘下了面罩，问了一语：“你家圣主到了吗？若是到了，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正好连日赶路，人困马乏，休整一日。”
摩少阳闻言摆摆手：“不急，圣主不远了，今日本护法招待你，明日等圣主再来好好招待一番。”
徐杰眼皮微微一眯，回头看了一眼种师道，随后转头问了一语：“不知摩护法备了什么酒菜招待？”
摩少阳先是微微一笑，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轻夹马腹，慢慢往前。

第三百一十二章 横山种师道
摩少阳有一股展露无疑的自信，摩诃虽然最近才开始再次出现在世人眼中，但是摩诃在西北暗地里的经营从来没有过间断，虽然信众不多，网络却很齐全，其中的信徒也多是中坚力量，这也是为何摩诃能一直藏在熙河兰煌边境之地默默发展的原因。
所以摩少阳的马匹，也一直走到了徐杰面前几步远才停下，看了看徐杰，又看了看徐杰身边两人，摩少阳依旧是自信的笑，开口一语：“徐少主的手都握在刀柄上了啊？不必如此紧张，既来之，则安之，不若下马把刀放下，寻个酒馆，你我同饮几杯如何？我家圣主向来宽厚，待得圣主到了，你也不必担忧。最多，最多寻你们血刀堂一些钱粮地盘。”
摩少阳话语也说得清楚，拿捏了徐杰，就要与血刀堂换东西，换地盘，换钱粮。胃口自然不会小。
摩少阳说得轻松，但是徐杰可不认为就这么简单，有些事情若是真到了那般地步，并不是真的给了地盘给了钱粮，就能成一场公平交易的。徐杰若是真被摩诃拿捏住了，十有八九再也不可能见到天日，大概是会一辈子被摩诃拿捏在手。
这些关节其实不用多想，摩少阳话语轻松，是想让徐杰束手就擒，徐杰又岂能束手就擒？
“摩护法，本想的是个相安无事，摩诃在摩诃的地方，血刀堂在血刀堂地方。今日看来，怕是要往不死不休的局面去了。”徐杰一边说着，也在不断打量前方的马队，七八十号人马，先天四个！
徐杰并不知道摩诃到底实力如何，上一次先天三人，这一次先天四人。这份势力，却如何也小不了。即便是血刀堂，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先天。
徐杰皱着眉头，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种师道。
种师道点点头，答了一语：“文远，死又何妨？”
徐杰慢慢拔出刀，笑了一语：“师道，你总是这般的话语，当真不好，我可不想死！”
徐杰拔刀速度极慢，摩少阳看着徐杰拔刀，又听得徐杰言语，笑道：“徐少主乃俊杰也，识时务。”
这般局势，徐杰自然识得时务，那就是不能被人拿捏住。
便看徐杰马匹一催，刀已扬起。
“好胆！”摩少阳答了一语，剑也出鞘。
两人不过几步距离，马匹虽然还是起速，也是转瞬就到。
两人不是第一次交手，互相也有了解。摩少阳也知道自己略微逊色一些，但是摩少阳动起手来可没有丝毫犹豫，今日四个先天，如何也要把徐杰留在此处。
两人皆是仓促，一击而过。
摩少阳连忙回头，再出一招。
却见徐杰头也不回，刀光往后的速度更快几分。
便是这马匹闪身而过的交击，前后皆出两招，徐杰却已隐隐占了上风。
原因无他，要感谢的是徐仲与徐老八，马战与江湖厮杀，区别甚大，徐杰却有两个真正精通马战的老师，教得事无巨细。
摩少阳，这个摩诃教的护法高人，武艺先天，练武之余做的事情，却都是那传道传教的事情，费尽口舌与人说那些佛陀圣主之类。马匹多骑，却不过是交通用具。
徐杰出第一招，就已经毫不拖泥带水往后再出一招。摩少阳出第一招，却还回头看一眼，招式才来。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区别，已然就能在马匹上分出高下。
只是分出高下的意义其实也不大，因为徐杰打马就冲，往前而去，毫不回头。
摩少阳却又接了种师道一击，身形一矮，再转头去看，六马三人，已经在十几步外。摩少阳连忙勒马转向，口中也大喊：“动手，抓不得活的，死的也无妨。”
七八十匹马蹄大作，轰鸣而来，徐杰早已不是第一次面对这般的场面，不断敲打马背，马速越来越快。
对面已然有三人从马背上高高跃起，三柄利刃，直往徐杰劈砍而去。
在绝大多数高手心中，马兴许就是代步工具，绝对不是拼斗的工具。因为在瞬间爆发之时，马速还比不得这些高手的速度，辗转腾挪之中，马匹更是个累赘。
甚至真正内力纵横之时，马匹也经不住巨力的打击。
那三个从马背跃起之人，皆是先天，大概就是这般的想法。
徐杰却不从马背跃起，依旧在马背之上，却又俯身而下，紧贴马匹，口中还喊一语：“师道，为我挡住一人！”
种师道并不需要徐杰话语来说，他也从马背而起。
种师道的直刀，最先与敌人交击。
这柄横山刀真正拼斗的打法，连徐杰也看得极为惊讶。
搏命的招数，徐杰会得太多，十八手中有，剁来砍去也是，甚至那断海潮也是。
但是搏命之法，往往要在胜算较大的时候才会施展，因为命只有一条，不能随意就拿去搏了。
种师道的命也只有一条，但是种师道动手就搏命！
这般的种师道，徐杰也是第一次见到。
兴许这才是种师道真正的看家本事，这才是真正的横山刀！
武艺武道，其中道理无数，万千不止。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你死我活。横山刀这般的打法，自然也有横山刀的道理。
起手搏命，就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让敌人始料未及，也措手不及。
但是想要达到这个目的，用刀之人自己的风险也是极大，因为万一敌人没有措手不及？万一敌人先有预料，有了应对，那自身的危险就成倍数升高，搏命失败的几率也就随之升高，搏命失败了，那就是命没了。
电石火花之间，徐杰依旧没有空闲再去看种师道这一招的胜败，而是紧贴马背听得背后风声呼呼而过，随后头也不回，立刻落了马。
落马之后，徐杰反制已起，刀势从下往上。徐杰的坐骑，也已端成两截。
徐杰头上，一剑依旧劈了过去，另外一剑刚刚斩杀了他的坐骑。正待徐杰随风起，防守的随风起，变成了进攻的随风起。
空中两人，双眼圆瞪，身形在空中不断扭动转向，无借力之处，也硬生生往左右避去。
再看随风而起的徐杰，翻身竟然又坐在了另外一匹马背之上，刀落在连接刚才坐骑的绳索上，绳索已断，口中大喊一语：“走！”
“走！”字喊完，徐杰才看的种师道那一招的结局。
一招杀先天的事情，再一次上演！
种师道，一招杀先天！真正的一招杀先天，徐杰也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是徐杰那一招，需要积聚一股气势。种师道这一招，兴许真正应了一个词：富贵险中求！
先天种师道，何其狠厉！
种师道再坐马背，已然冲入人群。身后紧跟着的是秦伍。
徐杰马匹与种师道并排，略微落后了半个身位。
两人并排冲入人群，徐杰的刀，效率比种师道的要高，劈砍之下，皆是肉体落地的闷响，哀嚎之声还在之后。
七八十骑，无一合之敌。三人五马，如离弦之箭在人群中飞奔往北。
身后还有三人高高跃起，在人群之上急射而下。还听得摩少阳大喊：“拦住他们！”
徐杰并不回头，三柄利刃并不去追种师道，而是齐齐往徐杰而来。
瞬间的爆发，马匹的速度，显然比不得先天高手的爆发力。
身后而来的三柄利刃，又再一次笼罩在了徐杰头上。
徐杰依旧不回头，而是落马而下，双腿灌力点地，瞬间又往前跃去，却不在高空，而是只在半人的高度。
刀依旧在挥砍着头前的敌人。
种师道的刀往身旁再去，徐杰的第二批坐骑，刚刚也成了一堆碎肉炸开，但是这坐骑之上的三人，见得种师道的刀，皆是连连闪避。
一刀杀先天之人，不知当场目睹这一幕的其他人是何等的惊骇。刚才便是摩少阳也没有去关注种师道与人拼斗，只是一心盯着徐杰，转瞬间，那玄武门的门主已经倒在了种师道的刀下，摩少阳甚至都不知道玄武门的门主到底是如何死的。
摩少阳心中的惊骇无以言表，甚至也想到了那一日的夜里，两个先天莫名其妙就被人从空中打落的事情。
见得种师道的刀来了，三人唯有先躲避一下，这倒不是惧怕，而是招式刚才追杀徐杰刚落，自然不能立马再挡。
种师道一刀落空，并不恋战，手在身旁凌空一抓，再往前一送，口中便喊：“缰绳来了！”
徐杰问问接过扔来的缰绳，一个后翻，再坐马背。
摩少阳落地急追，口中大喊：“杀马，快快杀马！”
七八十骑，兴许太少，只待徐杰一抬头，刀劈空一下，面前再也无人。
摩少阳再次激射而起，往前直追马匹，全身内力皆灌注在双腿之上，速度快的惊人。
徐杰后翻而起，凌空再挡一击，便是也知道摩少阳如此急速来追，剑上的力道必不会大，再等徐杰借力而回，又落马背。
马匹依旧在跑。
身后还有三个先天奋力追赶，更有七八十骑调头打马。
徐杰已然哈哈在笑：“摩少阳，来日爷爷必取你狗命！”
摩少阳一次一次灌注内力于双腿，一次一次急速跃去，一次一次到得徐杰身后不远。
徐杰犹如杂耍一般，也一次次后翻一击，借力回马。
徐杰心中知晓，这般全力追赶，必不长久，即便是先天同了任督二脉，能力混元贯通源源不绝，也并非是说内力真的就可以无限消耗。
若是摩少阳追的是个寻常人，追匹马不难。奈何摩少阳追的是徐杰，近身之后，也会被阻上一击，总是不能真正追上马匹。
终于，摩少阳不再这么去追了，回头稍等片刻，也上得马匹再追。回头还有怒语：“一帮废物！”
身后众人只顾打马飞驰，不敢多说一语。
便听摩少阳又道：“玄武门留下，速速通知圣主，徐杰正往拓跋而去，请圣主出关来拓跋汇合！”
大漠黄沙，再也由不得徐杰去欣赏，唯有马匹飞速。
一程跑出几十里，马匹脚步都虚浮了，三人下马，牵着马继续往西北方向。
秦伍与种师道走过这条路，便也知道哪里有补给。
身后追赶之人，也终究只有牵马而行。在大漠里，若是没有代步工具，唯有九死一生。代步工具可不仅仅是驼人走路，还要驼物资补给。没有了马与骆驼，入大漠那就如自寻死路，什么高手也无济于事。
“师道，你说我今日算不算是逃出生天？”徐杰问了一句奇怪的话语，也是徐杰第一次有这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即便是昔日被千余骑士围困，徐杰也没有过这般的感觉。
“文远，这么一直逃，也不是个事。”种师道似乎并不喜欢这种感受，种师道的字典里，可没有“被人追杀”这几个字。
徐杰点点头，笑道：“先走着，补给一番，真正入了大漠，定要把场子都找回来。”
种师道严肃一语：“往北，一百六十里，有绿洲。”
跟在身后的秦伍，今日当真又被震撼了一番，他大概也是第一次简单自己师傅真正的威势，昔日里杀马匪，算不得什么威势。那一场与新拓跋王的战斗，秦伍在宫墙之外没有亲眼目睹。今日秦伍才知晓先天种师道的威势，似乎对于拿命学刀的事情更有了几分坚定。
摩少阳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不该托大，不该那般自信满满，堵住了就动手，围起来便杀，是个先天高手合力，配合好，两人对一敌，兴许徐杰今日就凶多吉少了。
就如昔日徐杰在穹窿山杀王维，前后左右封得死死，若非如此，王维便也有机会逃出生天。
所以入了大漠的摩少阳，也是眉头紧皱，没有大规模的骑兵，想在大漠里堵住人，当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好在，好在大漠戈壁里人难存活，终究要找补给之地，要找绿洲与水井。对于这里的地形，摩少阳也算得上熟悉，便也知道徐杰最有可能到哪里去补给。
也好在双方距离并不遥远，若是有地势高的地方，上去远眺，还能看到遥远之处扬起的尘土，那便是徐杰去的方向。

第三百一十三章 劫道爷孙
沉沙堡，位于疏勒河以东南，未到瓜州，过了肃州。
堡寨不大，里面住的多是党项人，汉人也不少，也多有南来北往的客商。树木不多，屈指可数，还多是枯黄模样，之所以这里能当补给，只因为疏勒河不远，深挖之下，有井出水。
真正入了大漠戈壁之地，有水就代表了一切。
在入堡之时，徐杰还站在马匹上回头眺望，身后远处，那一直跟着的扬尘依旧还在，摩诃之人，并不遥远。
交了几十个铜板，三人入堡寨。徐杰稍一合计，与种师道开口说道：“师道，你去买水买干粮，马匹先都给我。”
种师道并不多问，回头拢了四条缰绳交给徐杰。
徐杰拉着四匹马就走，堡寨很小，主要街道只有两条，横竖垂直。
徐杰走到中央十字路口，左右观望就能看到四边尽头。
临西尽头，一杆旗子，上书汉字两个：马、驼。
徐杰牵着马飞奔而去，门口小厮并不热情，直到徐杰走到面前，他也未上前迎接。
徐杰上前开口：“我有四匹好马，换你三匹如何？”
这般地方，来往商队，与堡寨里的商家换马的事情倒是常见。因为马走长途，难免有时候体力不济，需要时间休整，但是商队没有这般时间，路途还很遥远，怕马暴毙在外，所以与堡寨商家换上一匹休息许久的马，这是合算的。但是多少也要出一些钱财，却也并不需要四匹换成三匹，徐杰如此，也是徐杰不懂这些，只想赶快达成目的。
小厮闻言点点头，并不多理会徐杰，而是走到徐杰身后的马匹头前，围着马走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瞧瞧。
随后小厮才回头与徐杰说道：“马是不错，瘦是瘦了点，倒也没有伤病。再加十两银子，我带你去挑马。”
徐杰的马瘦，那是因为这一路狂奔几日，并未照顾好。徐杰要换马，也是因为马匹脚力明显减弱，一日不如一日。
徐杰大概是不知道这生意有些亏本，三匹换三匹也是可以的，多加一些钱就够了。四匹换三匹还要加钱，明显是这小厮迎来送往多了，知道看人出价。
徐杰也不在意这些，已经掏出了银钱。小厮接过钱，带着徐杰就往里去，进得土墙小院，就有围栏，马有二三十匹，骆驼也有十几匹。
徐杰稍看一圈，开口问了一句：“多少钱一匹？”
“你要买？”小厮问了一句。
“买。”
“五十七两。”
这个价钱在这里明显偏高，但是徐杰却觉得便宜，因为在大华，一匹马上百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把所有钱都拿出来一点，留了几个碎银子，开口说道：“再买两匹。”
出门在外，徐杰一共带了一百多两银子，这就算是基本花完了。一百多两本也算是巨款，当做盘缠绰绰有余，但也耐不住要买马。
牵着五匹好马，徐杰又往那十字路口而去，左右打量几番，也就寻到了种师道。
干粮草料，马皮做的水囊，待得装好。三人打马再走，直出西门。
已经也到得沉沙堡不远的摩少阳有些犹豫。
正听得身后一人开口说道：“护法，总算是追上了，这回可不能再让他跑了。”
摩少阳抬头再望一眼，正见到几匹马从西门而出，马速极快，距离不过里许。摩少阳连忙开口说道：“青龙门速速入堡购买补给，其余人随我再追！”
马蹄轰鸣而去，再追徐杰。
此时便也知道徐杰为何要在堡寨里亏本换马了，因为摩少阳追上去才发现自己越追越远。
时节冬末，这里依旧是天寒地冻，若是草原里，马匹夜晚还能啃一些枯草或者草根，但是在这大漠隔壁处，植被虽然并非完全没有，但也是稀疏非常，除了喂草料，马匹便无其他食物来源。
徐杰的马几天就能瘦弱下来，何况摩少阳的马？
马匹不比骆驼，骆驼可以许久不进食不喝水，脚步虽然缓慢，依旧能坚持远走。马匹却不同，吃不饱自然就跑不动。
即便如此，摩少阳也只能硬着头皮打马去追，圣主座下，摩少阳不敢有丝毫懈怠。教派就是如此，狂热而又血腥，摩少阳也不敢真来个“烈火焚心”。
徐杰一边狂奔，还一边回头去看，口中还有话语：“再过一天，当回头找场子了。”
种师道闻言答道：“何必再过一天？不如就在今夜。”
“今夜还不稳妥。”徐杰答了一语，语气森冷，双眼微眯，恶向胆边生。
祁连山东麓之南，一架马车缓慢而行，车厢头前一个老头手持马鞭却不挥舞，车厢里一个少女喋喋不休：“爷爷，你也抽打一下马匹啊，这般追到什么时候才能追到文远哥哥？”
老头当真不急，只道：“小老虎啊，这匹马可金贵呢，一百多两银子的好马，还指望它带我们到瓜州，可舍不得抽，若是把马跑坏了，你那文远哥哥就永远追不上了。”
老头兴许压根就没有想过要追上什么“文远哥哥”，也知道不可能追得上，徐杰一人两马而去，岂是马车能追得上的？徐杰已经远在肃州之外，拖了几天才出发的老头不过刚入拓跋境内，离了七八百里的距离了。
但是老头口中还要说是去追“文远哥哥”的，好人也做成了，坏人也做成了。小老虎还感谢着自家爷爷回心转意，带她出门去找文远哥哥。
“爷爷，你怎么这么穷呢？文远哥哥出门就有六匹马，你却只买得起一匹马。”小老虎抱怨着。
雷老头哑然失笑，小老虎也说得对，别看雷老头武艺绝顶，还有制琴的绝技。但是雷老头还真不富裕。
“钱算什么？你爷爷我，想要多少钱，不过信手拈来的事情。往后啊，给你买大宅子，买上几十匹马，买……田地，买仆人。要什么，爷爷就给你买什么。”雷老头信誓旦旦答了一语。
“爷爷，你会做生意吗？你能像文远哥哥那般开一个天下第一楼吗？还买大宅子，家里木屋都漏水了也不见你请人补一补。”小老虎哪里能信。
老头尴尬非常，拍着胸脯又道：“钱而已，算得什么？要多少有多少。爷爷随便拿张琴出去卖，就够徐小子几年买卖赚的了。”
小老虎也懒得多抱怨，只说一句：“爷爷，那你就再拿几十两出来，咱们再去买匹马，不要马车了，咱们骑马去追。”
老头下意识摸了一下怀中，沉默片刻，答了一语：“买来马，你也不会骑啊？”
“我不会可以学啊，多骑几天不就会了？说来说去，爷爷你还是穷光蛋，还是没钱。”小老虎当真皱眉鼓腮，生气了！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孙女，左右瞧了瞧，后方不远，来了一队不大的商队。
这老头把缰绳一拉，似也恶向胆边生，开口说道：“爷爷赚钱去了。你在车里等候片刻。”
说完，老头在孙女的注视下，下车迈步往后而去。
老头一边走，还一边思忖着，口中喃喃自语：“那黑话怎么说来着？此路……是我开？”
这老头被孙女抱怨了一路，终于是没办法了，被逼无奈之下。准备……拦路打劫了？
果然，老头走到路中央，伸手一拦，咳嗽几声，又把头抬了几下，好似在给自己壮胆。
待得胆气壮得差不多了，商队也慢慢近前了，便听老头大喊一语：“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那个……你们啊，留下买路财！”
老头支支吾吾喊着，业务实在不熟，也左右看来看去，没有看到一棵树，好似莫名又多了几分心虚，连拦路的手也莫名缩了缩。
商队已然近前，看着一个老头拦在路中央，喊了一通打劫的话语，商队头前十几个护卫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起来。
片刻之后，一人指着头前拦路的老头，笑道：“这老家伙莫不是个傻子？”
随即左右皆是大笑起来，也不见有人停马，更不见有人上前去处理，大概是懒得理会。
“呔，兀那……兀那汉子，你好大的口气，今日不留买路财，休想打此路过。”老头又是大喊一语。
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了，多是摇摇头，打马往前继续走，马匹已然到得老头左右，却就这么走了过去。
失败的老头好似也起了些火起，开口再道：“老子虽然是第一次劫道，但是老子是在劫道啊，麻烦你们都认真一点，老子劫道呢！”
便说着，老头还边回头去看，真看得车窗里的雷老虎摇头叹气，还听得雷老虎说道：“唉……爷爷，你就回来吧，不要丢人现眼了。劫道都劫不来钱，活该是个穷光蛋，我往后可不愿当你这般的穷光蛋。”
老头更是尴尬不已，把拓跋王都打得吐血而走的雷公，曾几何时被人这般小瞧过？
好在，好在被劫道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打头一人开口问了一语：“老头，好端端的人家，怎么就学人劫道了呢？生活不易啊，喏，银子虽小，吃喝几顿也是够的，拿去吧。”
空中抛来一个碎银子，老头随手一接，鼻屎大小，气得老头往地上一扔，跳脚大喊：“一百两，没有一百两给匹马也行，否则，否则老子可就要动手打人了。”
这老头，还真不是拦路劫道的料。
这话语，自然引得众人大笑不已，那心善的打头护卫，还笑道：“老头，这般就是你不对了，得寸进尺可还行？要吃食要清水，我都有，匀一些与你也无妨，要马那是万万不行的，商队里也缺马，还准备到得头前多买一些。”
“爷爷，过来啊，走吧，别丢人了。”小老虎这个害臊啊，脸都不出现在车窗外了，只有话语大喊。
老头气得捶胸顿足，一声大喊就翻身而起。
只听轰隆一声，那打头护卫只觉得黑影一闪，就悬空落马。还来不及反应，就听马蹄之声越过自己奔走。
商队众人全都瞬间止住了笑意，愣愣看着夺马而走的老头飞奔而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喊：“乖孙女诶，小老虎诶，快跑快跑。”
这老头那个心虚啊，全都体现在这喊叫声中了，拦路抢劫，劫了匹马，好似做了天大的见不得人的事情。自尊心没有了，人格缺失了，良心黑了，晚节不保了。
小老虎闻言把头伸出来一看，真见得自己爷爷打马而来，也看得远处之人落马倒地，正爬起来大喊：“嘿，了不得了，老子给个糟老头子劫了，快追快追，都快追，这若是让他劫去了马，老子还在江湖上怎么混？”
小老虎连忙说道：“爷爷，快快快，快跑。”
老头跑到头前，拉车的马上面的绳索之类无故就全部脱落，小老虎刚从车厢里出来，便把老头一把捞过，放在自己头前，伸手又拉另外一匹马的缰绳。
爷孙俩同坐一匹马，还牵着一匹马，跑得飞快。
马上的雷老头还在后悔：“小老虎啊，亏了亏了，车厢里的吃食都丢了。”
小老虎答了一语：“爷爷，要不回头再抢些吃食清水来？”
老头连连摇头：“这回不能抢，太丢脸了，咱们……”
老头说着，还左右远眺去看，四周啥也没有，老头低声一语：“咱们……这回……咱们改偷，晚间去偷。”
“嗯，也行！”小老虎答了一语之后，又夸一语：“爷爷，你今天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是吧？爷爷厉害吧？”雷老头终于找到了一点成就感。
小老虎郑重其事答了一语：“嗯！”
雷老头忽然笑了出来，好似开心不已，口中又道一语：“爷爷晚间就去偷，什么好吃的，爷爷都给你偷来。”
“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快点追上文远哥哥了。”小老虎答了一句。
老头也不多说，却是心中知道，即便是这样，也追不上那一人两马的徐杰。还能讨好了孙女，当真是一举两得，莫名又有了几分自得。
夜里，有个老头在偷东西。
七八百里之外，也有两个人准备潜入一处篝火堆旁。

第三百一十四章 摩诃圣主
瓜州东南两百里，四五十人的马队，早已人困马乏，这四五十人追杀着三个人，从大华境内一直追到拓跋境内，直追了一千五六百里。
三个被追杀之人，也跑了一千多里。大漠戈壁，对待人类实在不太友善。
连篝火的燃料都稀缺，导致这篝火刚刚热了点食物之后，就慢慢熄灭了下去，唯有灰烬里还有一些红色。
远处一个光秃秃的山岗上，两双眼睛一直盯着这一队人马，还时不时拿着珍贵的凉水就几口干硬的面饼。
月牙弯弯，慢慢东去。
两个人影也从山岗上下来了，山岗背面，还留有一人看守马匹。
其实四五十人的追兵，早已失去了目标，因为被追之人的马匹脚力明显要快上一些，即便登上山顶远望，也再也看不见那几匹马的尘土。
但是这些追兵知道往瓜州去，因为到得这里，不去瓜州，也就没有地方去了。瓜州再往西边，就是古之玉门关，也就是诗词里所说的“春风不度玉门关”的玉门关，以往这里也是汉地，而今却成了拓跋的中心，古之玉门关，而今也风化成了一道矮矮的土墙。
追兵自然是摩诃教众，被追的也就是徐杰三人。此时被追之人没有仓惶而逃，反而折回来了。
摩少阳并未入眠，他心中担忧太多，到得瓜州之地，也就是拓跋王族所在之地，由不得摩少阳不担忧，因为拓跋与大华对待摩诃的态度是一样的，那就是赶尽杀绝。
没有那个国家能轻易容忍教派传教，百十年前的摩诃作乱，既乱了华朝西北，也乱了拓跋百姓，那时候拓跋与华朝虽然正在开战，但是剿起摩诃来，那是一致的，甚至双方边军还有过短暂的合作。
那时候的摩诃，以为两国开战，正是摩诃崛起的大好时机，最后落得个悲惨下场。
所以摩诃到瓜州来，极有可能再一次受到拓跋王的剿杀。
一方面有拓跋王的压力，一方面又有教派之内捉拿徐杰的压力，摩少阳此时当真有些焦头烂额。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是躺在床上的他，辗转反侧，如何也睡不熟。
马匹不时打个响鼻，风吹得黄沙尘土呼呼作响，还是四处而起的鼾声如雷。
潜入的徐杰，慢慢把手放在一个熟睡汉子的喉咙之上，轻轻捏下，发出一点点脆响。
随后转头，又把手放在另外一人的喉咙处，不远还有种师道，也是这般的动作。
并未熟睡的摩少阳，好似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早已熄灭的篝火四周，又好似并未有什么奇怪之处，又把头放了下去，闭上眼睛想入眠。摩少阳有摩少阳的自信，即便是睡着了，也不相信有人能近得一个先天高手的身前。
摩少阳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因为徐杰此时也不去靠近摩少阳，而是沿着匍匐在地，沿着外围慢慢左右来回。
远处还有一个放哨之人的尸首，软软的倒在软沙之上。
徐杰与种师道两人的动作极慢，待得许久，也不过杀了十几个人。
此时的徐杰，忽然不再藏着掖着了，大概也是知道再往前，也藏不住了，所以索性忽然站起，拔刀而出，脚步极快往前，就是一通左劈右砍。
摩少阳猛的坐起，听得响动，双眼一张，映入眼帘的就是两个身影正在飞快移动，两柄刀挥得只有残影。
“都快起来！”摩少阳大喊一语，猛的跃起，连剑鞘都来不及拔，就往徐杰扑去。
不想徐杰见得摩少阳奔来，竟然转身就走，口中还有一句似笑非笑的话语：“师道，走咯！”
种师道也不犹豫，转头就走。
随着摩少阳呼喊之声，起身的人却不多了，追出去的人依旧只有三个。摩少阳还回头看得一眼，除了随他追出去的另外两人，还能站起来的，稀稀疏疏，不过几个。
摩少阳面目狰狞，一边急速而追，一边大喊：“徐杰，我要将你挫骨扬灰！”
徐杰回头答得一语：“追上了老子再说！”
“护法，我等随你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手刃这厮。”
“少阳，今日便是死在大漠，也要杀得徐杰。”
左右同追的两人，一个青龙门门主摩少龙，一个摩诃右护法摩少武。摩是教姓，并不是他们原本的真姓氏，就如佛门和尚姓释是一个道理。
摩少阳带出来的这些人，都是摩诃里面的中坚信徒，武艺也都不差，培养起来不知花费了多少力气，甚至也可以说这些人是护法与门主的徒弟，今天一夜，却被徐杰无声无息杀了三十多个，可见这三人心中是何等愤怒。
徐杰没有丝毫要与摩少阳三人拼命的意思，只顾着飞快远走，秦伍早已备好马匹等候，甚至秦伍已经早一步打马而走，直往瓜州。
这也是徐杰头前就吩咐的事情，让秦伍先走，如此免得秦伍拖了后腿。
徐杰与种师道两人跑得五六里，翻过光秃秃的山岗，上马就奔。
三个先天，似乎又陷入了一种尴尬，但是这回这三人丝毫也没有多想，即便徐杰上马了，三人依旧用双腿去追。
这江湖上，先天高人，大概也没有徐杰这么耍无赖的。大概也是这些先天高人没有机会这么耍无赖。
认真想想，在徐杰出江湖之前，这江湖上似乎至少有七八年没有先天高手死于非命了，这些先天高手都各自一方，要么赚了一份产业，要么潜心武道。即便是有先天高手死，那也是比武之类的事情，至少有一个表面上的心甘情愿。
徐杰的出现，好似打破了一种江湖和谐，倒也不是说江湖有多和谐，厮杀死人依旧是江湖的常态，但是先天高手之间，往往是比较和谐的。
从王维开始，死于非命的先天高手，陡然就多了起来。徐杰兴许就是这江湖上的搅屎棍，大概也有人用“搅屎棍”形容过徐杰。河北有，边镇有，江南也有。
天色渐明，徐杰在马匹之上，身后三个追杀之人，还奋力追在远处，依稀看得见几个身影。
瓜州城却已经就在眼前，徐杰不紧不慢勒马，下马入城。还回头去看那三个追来之人。
交了一些铜板，徐杰问了一语：“师道，你说这些摩诃之人，敢不敢在瓜州与人拼斗？”
种师道想了想，答道：“这有何不敢？”
种师道还真不觉得江湖练武的汉子有什么不敢的，因为他自己就曾经闯进拓跋王宫，还与拓跋王大战过一场，还活着走出来了。
徐杰摇摇头笑道：“我料他们不敢。”
种师道有些怀疑，问道：“他们这般胆小不成？我连这拓跋王宫都闯过，他们岂能在瓜州城就不敢与人动手了？”
徐杰又笑道：“那不一样，你是去寻拓跋王比武的，活下来是你的本事。这些人在拓跋王眼中，那是要祸害他的江山的，唯有赶尽杀绝才能心安。所以你说他们敢不敢在瓜州与人拼斗？”
种师道会意过来，答道：“照你这么说，他们入了瓜州反倒不敢动手了？”
徐杰忽然心生一计，说道：“嗯，咱们……咱们去报官，如何？”
“报官捉拿他们？拓跋王族岂能容得都城里有邪教之人？”徐杰越说，越觉得这个办法好。
种师道闻言点头，答了一语：“文远，我带你去找拓跋王报官。”
徐杰并未多想，只是点点头。
便看种师道往大道而去，大步而行。
徐杰大概是以为种师道与拓跋王有点什么交情，随着种师道往大道直奔王宫。
只是徐杰没有想到，种师道也不走门，不通报，不等传召，就在王宫之外一跃而起。
这般动作，吓得徐杰一愣。徐杰久在东京，对于君王这般的地位，一直有几分忌惮。种师道这般的动作，就像徐杰要见皇帝，也不等人禀告传召，直接就跃入皇宫之中，这岂不是杀头大罪？
却还听得空中的种师道大喊：“拓跋王在何处？”
徐杰愣了片刻，想了想，也一跃而入。满眼尽是四处涌来的铁甲，这些铁甲见得种师道，却并未动手。
王宫远方，一个身影飞来，身着黄金龙袍，站在了种师道对面，年纪轻轻，一双虎目左右看了看，威严非常。
徐杰已然知晓这人就是新拓跋王，拓跋野。拓跋野双手把大袖甩到背后，开口问道：“种师道，你的伤倒是好得快啊！”
种师道并未答话，而是回头看来一眼徐杰。
徐杰上前拱手：“见过拓跋王殿下。”
拓跋野打量了一番徐杰，问了一语：“你是何人？”
“在下徐杰，今日此来禀报一事与拓跋王殿下知晓。”徐杰答了一语。
拓跋野挥开了左右铁甲，往前几步，问道：“禀报何事？”
徐杰抬手往外指了指，说道：“摩诃再起，已入瓜州！”
拓跋野听得好似有些疑惑，大概是有些不解，兴许他对摩诃之事，也并不十分了解，所以正欲开口再问。
就在此时，只看得空中忽然再飞出一人，胡须灰白，也有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红色龙袍在身，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宫墙之上。
拓跋野不再与徐杰多说，而是拱手与那人行礼之后，远远问道：“父王，不知您老人家出来所为何事？”
徐杰转身抬头再看，那人是老拓跋王拓跋浩，拓跋浩也看向了徐杰，淡淡问了一语：“你说话可是当真？”
徐杰知道这句话是问自己的，便答：“千真万确，摩诃不仅来了瓜州，也去过中原。”
拓跋浩点头，转过视线，抬头往南方远眺，却不知眺望有些什么。似乎从徐杰一句千真万确的话语之中，他就能笃定许多事情。
种师道见得拓跋浩，一跃而起，便到了拓跋浩身边，这般动作，惊得四周护卫个个如临大敌，刀剑出鞘，弓弦嗡嗡。
拓跋浩又看了看种师道，不等种师道先开口，便已说道：“我知你为何而来，昔日那一战，是我过于争强好胜，使得老怪他伤重不治，每每想起此事，我便悔之晚矣。如今老怪教出了你，想来他也欣慰，我也很欣慰！你的事情，过些时日吧。”
种师道闻言有些发愣，在他心中，拓跋浩就好似仇人一般，如果仇人这个词不十分贴切，也可以说是他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翻越的山。不论怎么想，拓跋浩都是种师道要去拼一命的人。只为了伤重不治郁郁而终的师傅彭老怪。
但是今日见得拓跋浩，从拓跋浩口中，种师道听得出一些事情。那就是拓跋浩与彭老怪，关系匪浅，并非真的就是对手仇敌。
这个事情，陡然对种师道有不小的冲击之感。甚至种师道也想到了徐杰之前的话语，想到了摩诃之人入城却不敢与人拼斗的话语，想到了赶尽杀绝的话语。
种师道为何能闯入皇城，大战之后，即便伤重还能安然而走？这王族的脸面，就这么被种师道打了？拓跋王族的威严，为何在种师道这里就没有了？甚至往前想想，彭老怪又为何能在老拓跋王手中伤重而走？
只因为拓跋王压根就没有想要彭老怪的命。拓跋王也没有想要种师道的命。
徐杰想通了这个问题，种师道也相通了。相明白了之后的种师道，愣愣无言。
相通之后的徐杰，心中大喜。大喜的是种师道，兴许死不了。
拓跋野也上得城头，看了看种师道，问了一句：“此来，你想与我父王比试？当真是不自量力。”
拓跋浩摆摆手，示意拓跋野不要多说，然后再道：“种师道，我会成全你的，与你一战。今日却是不成，且让我先等一人。”
种师道问了一句：“不知等的是何人？”
拓跋浩皱了皱眉头，视线看向远方，轻轻一语：“摩诃圣主摩天尊！”
摩诃圣主到了，徐杰听得一惊，却又在老拓跋王的口中听得出来他与摩诃圣主认识。
徐杰也跃上了墙头，插了一语：“不知摩诃圣主武艺如何？”
拓跋浩转头看了看这个随意插话的年轻人，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华朝出人才啊，代代人才辈出，年纪如此，却已是先天，气势锐利不凡，当真叫人羡慕。”
“晚辈徐杰！”徐杰知道自己略微有些失礼了，便拱手自我介绍一句。
拓跋浩也不在意，点点头，答道：“摩天尊，二十年前在瓜州城外曾与我一战，我败了。”
徐杰闻言眉宇一拧，这般的敌人，实在出乎了徐杰的预料。徐杰最早时候对摩诃有许多忌惮，最近这些忌惮又都没有了，觉得这摩诃不过如此。此时陡然间听得摩诃圣主这般威势，心中已起忧虑。
拓跋浩见得徐杰皱眉模样，笑道：“怎么了？你把摩天尊得罪了？”
徐杰点点头：“杀了他不少教众，先天也杀了一个。”
拓跋浩笑了笑，说道：“那真是得罪了，这厮心眼极小，怕是要寻你不死不休。”
摩少阳已经入城，也看到了王宫墙头上站着的徐杰，更看得两个龙袍在上，所以他站在不远处，依旧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
徐杰也看到了摩少阳，眼神却不停留在摩少阳身上，而是随着老拓跋王的视线远眺而去。
视野尽头，一匹黑马急速而来，一道烟尘越来越近。

第三百一十五章 拓跋王耍赖
那一骑烟尘由远及近，徐杰看见了拓跋浩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然在他心中，这摩诃也是难以处理的问题。
昔日里哪场与摩天尊的大战，拓跋浩为何只身对敌？因为拓跋浩很自信，但是结局不如拓跋浩的预料，最后在万千铁甲面前，得胜的摩天尊带着嚣张的笑声退去。
那时候当场，彭老怪也在。
也是因为有这一败，拓跋浩之后的胜负心格外重了起来，即便是与彭老怪一战，也带着一股戾气，带着一种愤怒。彭老怪那治不好的伤，也许是替摩天尊受的，事后的拓跋浩，显然后悔终生。
种师道说只可惜自己的师傅没有结识徐杰这样的朋友，这句话其实不一定对。昔日的拓跋浩与彭老怪，何尝又不是徐杰与种师道这般的关系？
差别就在于拓跋浩乃是一国君王，徐杰算得是一个江湖巨擘，也可算是一个士子文人。
这一切，种师道不知，彭老怪也未细说过。兴许彭老怪心中，对于自己的伤，也有怨恨。人之常情。
世间之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兄弟反目成仇，朋友意外交恶，多不胜数。
那匹马入城而来，没有丝毫的忌惮，有的是摩少阳几人脸上的欣喜，主心骨终于是来了。
还有昔日那嚣张的笑声：“哈哈……拓跋浩，本尊今日再来，你可有雅兴？”
若是君王，定然没有雅兴。若是武道高人，自然有雅兴。
拓跋浩并未急着答话，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问了一语：“野儿，两千里江山，二百万臣民，今日皆付与你了。”
这一语，拓跋浩不是君王了，从传位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君王了。早早的传位，大概也知道自己还有今日这一遭，哪里失去的，就要在哪里夺回来。
还有拓跋浩对不住彭老怪的那些，大概多要在今日得个心安。
徐杰不知道老拓跋王以前的那些事情，回头看着王宫内无数的铁甲，远处城头上无数的铁甲，还有此时也上得城头的许多欲言又止的军将。
再去看老拓跋王，徐杰似乎隐隐也感受到了一些。摩诃是什么？是这个国家的敌人。但是摩诃圣主是谁？兴许是这个老拓跋王毕生的对手，其中定然也还有其他的恩怨情仇。
“拓跋浩，可是无胆？”宫墙之下的摩诃圣主端坐马上，没有发髻，灰白的头发披散在肩，面色却极为红润，看不到丝毫的皱纹。脸上的笑显得有些猖狂，言语极为自信，显得威势不凡。
摩天尊赶来瓜州，兴许徐杰之事已经只是顺手的小事了，他要再次在这里耀武扬威，给自己的信徒们看看他的威势，为如今摩诃再起的大事奠定更多的信心，为摩诃在拓跋部传教的事情奠定更多基础。
拓跋野看着自己的父亲，拱手答了一语：“父王，何必与这邪教之人多说，儿臣一句话语，便起十万铁骑，碾也碾死这厮。”
拓跋浩摆摆手，并不在回头，而是说了一句：“请！”
说完拓跋浩已经起身，直往城外掠去，昔日里比武之地，今日还是那里。随拓跋浩而去的，还有拓跋野腰间的那柄刀，无人操控，却也能在空中急速而飞。
摩天尊也从马上跃起，口中连道：“好，极好！”
徐杰与种师道也随之起身而去，还听得城内鼓声号角大作，一队一队的骑士列队出城，铁甲无数，皮甲更多。
这个国家一半的战斗力，都在这里了。二百万拓跋，即便全民皆兵，也不过三十多万人。其中精锐十万之数，都在王城瓜州，其余青壮，无战之时，正漫山遍野放牧着牛羊马匹，也有一些人从事农耕。
若要说室韦草原，整个室韦也不过三四百万人口，从贝加尔湖畔到长城脚下，散落在二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之上游牧，聚兵对于室韦来说，往往也是一个大工程。
大多数人并不十分了解草原到底有多么广阔，二百万平方公里的个什么概念？后世大中华，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包涵了新疆，内蒙古，西藏。从东北三省直到海南广西云南。这么大的地盘也不过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如此比较之后，二百万平方公里的草原到底有多大，便也有一个直观的感受了。
相比之下，拓跋部，就算把那些掌控力度并不十分强的地盘也算在一起，也不过六七十万平方公里。
而今的大华，满打满算四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
后人往往看不起历史上的清朝，认为清朝闭关锁国，认为清朝丧权辱国，这些都没错，合该鄙视诟病。但是清朝并非没有一点点功绩。后世国土之大，有了新疆与西藏，有了蒙古高原，有了东三省。这些都是清朝争夺而来。
明真正实际控制的疆土，西就到嘉峪关附近，主要的新疆之地不在其中，西藏也不在真正控制之内，东三省主要是满清之地，草原鞑靼就更不谈，大概也如此时的大华。
清对于国土的功绩也在于此了，即便新疆有反复之事，左宗棠大军也平定了下来。满清也彻底解决了草原之患，引西藏之佛入草原，从此马背上的蒙古汉子，成了活佛面前的蒙古僧人，更因为藏传佛教的关系，规定每家每户的男孩只能留一人在家，其余都要到寺庙里去，这也导致草原人口锐减，人口最少之时，整个草原一度人口少于百万。从格尔丹之后，草原再也没有过大的反复，再也没有了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
后来外蒙之失，倒也与满清没有多少关系。就事论事而言，满清对于中华的伤害很多，但是满清对于中华的功劳，也并非没有。后来名正言顺的大中华的建立，其实也是继承了满清的势力范围。那些藏独疆独份子，之所以只是跳梁小丑，没有真正的民间支撑，就在于几百年之下，他们心里大多真正接受了这个大中华。
辩证一言。
铁甲一丛丛，不得多时几万人马就聚在了瓜州城外，徐杰看在眼中，其实也有比较，比较之下，也有担忧。因为汴京城的禁军，与之比起来，效率实在差得太远了些。
富庶之富，强盛之强，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种师道脸上带着疑惑，心中大概还在想自己的师傅与老拓跋王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似乎很重要。
徐杰却看着远处的空地，那两个打斗之人，让徐杰惊骇不已。
先天高手的战斗，徐杰看过太多，再也没有看到那日钱塘潮头的威势，同为先天，有人能力压潮头浪涌，有人依旧只能一招一式。
今日再见，好似又看到那天下第一剑的争夺。
黄沙漫天，两个人影早已不见，只能用耳聪目明去感受，细微的沙石打在铁甲之上，也能劈啪作响，马上的骑士不断安抚着也感受到疼痛而躁动不安的马匹。
徐杰气势陡然大作，似乎这般才能真正看清楚那拼斗的两人。
一方几万铁骑，还有更多骑士源源不断而来。一方不过几人几马，中间就是一场大战。
黄沙越起越多，遮天蔽日，好似阴雨要来。
还有阵阵巨响如同雷鸣。
武道，兴许大多数人还没有摸到门路，即便先天了，也没有摸入门里。甚至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门里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徐杰有幸，见过天下第一剑，今日又见拓跋王与摩天尊。还见过杨三胖与何真卿。
徐杰也有担忧，担忧这摩天尊，似也隐隐在担忧那富庶而又糜烂的大华朝。
一战风云起！
看得明白的与看不明白的，皆在看。
一个持刀，一个持剑。
种师道忽然有些落寞，转头看了一眼徐杰。
徐杰投去了一个安慰的眼神，口中说道：“不过如此。”
种师道叹息一声：“横山阳坬山顶，有个雪刀亭，我该葬在那里。”
徐杰本还想安慰一句，却是说不出口了，种师道无论如何，也要与老拓跋王一战，此时真正见得老拓跋王的威势，也就做了要死的准备了。落寞，不是怕，而是知道自己凶多吉少。
黄山漫天如万骑狂奔，一个身影从黄沙之内飞射而回，徐杰定睛去看，红色龙袍，头冠早已不见。
身影直接栽落在地，翻滚几十步远方才停止。
“父王！”一声大喊，还有一马而出。
马匹刚刚出去，那落在地上的红色龙袍慢慢站起，答了一语：“我无事！”
老拓跋王站了起来，徐杰的注意力已然到了黄沙另外一边。便也听得一声落地的闷响。
闷响之后，摩天尊的笑声再来：“拓跋浩，死了没有？”
摩天尊自然知道拓跋浩没有死，却还这么去问，何其嚣张。
拓跋浩答了一语：“还可再来！”
远处还有桀桀一笑：“哼哼，看来今日你真是想死在当场了。”
拓跋浩已去，黄沙之内再起雷鸣。
一语交谈，听在拓跋野耳中，便是心急如焚。
听在徐杰耳中，便知晓了谁占上风。
人，总是下意识同情弱者，何况徐杰对拓跋这一族，莫名有了许多好感，所有徐杰也下意识开口一语：“拓跋王，合该起大军。”
拓跋王闻言转头看向徐杰，目光如虎，威势尽出，却未开口说话，而是紧盯着七八步外的徐杰在看。
徐杰又说一语：“名与命，以往我不懂，以为名重于一切，以为合该成全所有。今日却后悔晚矣。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拓跋王盯着徐杰，好似怒上心头，他懂得徐杰在说什么，但是他好似也继承了老拓跋王的性格，开口怒道：“我拓跋拥两千里江山，你可知道为何？”
徐杰也明白拓跋王说什么，答了一语：“我以为，是因为人！”
拓跋王所说，是因为英勇，是以为百死无惧，是因为荣誉。徐杰却答是因为“人”。
拓跋王闻言一愣，抬头再看那漫天黄沙，又看了看徐杰。他在犹豫！
徐杰再说一语：“摩诃所为，所谋之大，拓跋王岂能不知？”
如今这摩诃已然成了徐杰的仇敌，徐杰无论如何也不愿见到摩诃势大。
拓跋野转头再看徐杰，慢慢从马背站起，表情坚定许多，一声大喊：“击鼓，冲锋！”
无数满脸担忧的军将，如释重负，马匹不断往后而去，片刻鼓声隆隆而起。
几万马蹄冲锋之势，徐杰也是第一次见到，一匹一匹的重甲从徐杰身边而过，徐杰早已跃起，与一骑同坐，裹挟而去。此时若不上马，徐杰也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么多铁蹄。
“圣主，拓跋大军来了。”远处的摩少阳，开口大喊。
摩天尊岂能不知大军已起？却还开口笑道：“拓跋浩，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其实两个黄沙之内的人，也互相看不到对方，却能凭着感觉在黄沙之内激斗不止。
黄沙之内，传来拓跋浩一声叹息：“今日我已非王，若是今日我为王，当不与你起此一战。我儿今日不愿成全，如之奈何？”
摩天尊阴阴一笑：“桀桀……看来你真就这点出息了，父子二人，倒是配合得好。”
说完一语，摩天尊已然出得黄沙，开口一语：“走！”
面对如此铁蹄，摩天尊即便有千夫之武，万夫之勇，也无可奈何。今日他来，就是认定了拓跋浩会给他这个耀武扬威的机会，因为他了解拓跋浩。
奈何拓跋野不给这个机会。
拓跋野的马蹄，片刻之后就越过了老拓跋王，连带被裹挟其中的徐杰与种师道，也停不了脚步。
几万铁蹄，如大河决堤，如巨浪翻涌。
老拓跋王落在空地之处，摇头叹息。
许久之后，徐杰与种师道才脱离了大队人马，一起脱离大队人马的拓跋王，还大声呼喊：“追，剿灭之！”
自有令兵传令而去。
还有爷孙二人在两日之后遇见了这般大军飞奔，孙女瞪大双眼问道：“爷爷，这是要去打仗吗？”
老头摇摇头，远眺几番，皱眉说道：“这是拓跋王在耍赖，怕是这厮也不一定愿意赔我的琴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打死他
瓜州拓跋王宫，远远不如汴京的皇宫那般高大富丽，大殿不过一处，小殿倒有几处，其余院落也不多。
老拓跋王看着自己的儿子，叹息几声，便从大殿而出。
拓跋野面红耳赤，不敢与父亲对视。待得老拓跋王出了大殿，方才抬头，与头前站着的徐杰点头示意几下。
此时一个带刀之人走到拓跋王身前，俯身附耳与拓跋王说了一通话语，拓跋王一边听，一边抬头看向徐杰。
待得之人说完，拓跋王开口问道：“徐杰徐文远？你是欧阳正的弟子徐杰徐文远？”
徐杰其实已经听到了那附耳之语。拓跋在汴京有常驻使节，大华新皇登基，拓跋也要派人到贺，就如新拓跋王登基，大华也会派人来贺是一个道理。
两国之间，互相的内政之事，自然也是主要的情报，双方都会书信报到国内。夏锐登基之事，拓跋人虽然不知道详细，但是大概之事，也会有个了解。甚至两国政要官职任免，都会互相知晓，大军调动之事，更是重要的情报。
拓跋野知道欧阳正，更知道助夏锐登基的徐杰，也知道徐杰又被革职之事。此时那带刀之人附耳来说的，自然也是这些事情。
“在下徐杰徐文远。”徐杰答了一语。
拓跋王又打量几番，说道：“本王虽然远在瓜州，对于汴京之事也多有耳闻，今日你临阵出言，也算助了本王一力。”
“不敢居功。”徐杰答了一语。
拓跋王摆摆手，却道：“徐文远，本王听闻你勇武无当，手段狠厉，又足智多谋。而今那大华的皇帝不要你了，本王向来爱才。一身的本领无处施展，岂不可惜？既然到得瓜州，不若就留在这里，本王倚你为心腹，朝中诸事，都愿细听你多言几语，如何？”
拓跋王年纪不大，却是心胸不小。也是这拓跋部，或者叫后北魏国，汉臣不少，连带拓跋王自己，都有小部分汉人血统。甚至瓜州城内，还有汉族大姓，梁。梁氏历代出得不少高官，也出过皇后嫔妃。
拓跋王族对于汉臣，历经这么多代，早已没有了芥蒂。这也是为何汉人能在拓跋境内与拓跋人共存的原因。
拓跋王对于徐杰，显然有了一个基本的认知，武道不凡，看事精准，敢于直言。不说从大华汴京传回的那些消息，就这么几个简单的认知，也足够拓跋王抛出橄榄枝。若是在结合从汴京传回来的消息，拓跋王更要留住徐杰。
徐杰也有被留下来的缘由。那就是徐杰被大华皇帝革职了。兔死狗烹这种事情，拓跋王岂能不懂？更知道徐杰心中必然起了怨恨。
徐杰听得有些诧异，这种事情是徐杰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而且徐杰也不可能想到拓跋王这么直接直白的开口招揽。
便听拓跋王又道：“朝中梁丞相就是汉人，代代忠良，与我王族代代也有结亲，拓跋各部对其都尊敬有佳，不敢有丝毫怠慢。你若为我拓跋立了功勋，便也是这般礼遇，荣华富贵自然享用不尽，子子孙孙也是如此。且先封你一个二品侍郎，如何？”
大华新皇帝的左膀右臂，到拓跋了当二品大员。历史里这样的事情虽然不多，倒是不少，特别是乱世之时。
徐杰听得沉默了片刻，看了看种师道，座椅之上的拓跋野还在等着徐杰回复。
徐杰知道这个新拓跋王是个直白之人，拒绝起来必然不能也过于直白，不能直接打了脸面。便道：“殿下看得起在下，在下荣幸之至，奈何在下不过一介书生，读了十多年圣贤，故土还有家大业大，朝中也还有恩师。若是只身留在瓜州，实在难以面对生养之长辈，教导之师尊，还往殿下理解。”
拓跋王闻言笑了笑，问道：“拓跋两千多里江山，住不下你一家老小？”
徐杰摇摇头，说道：“故土难离，出将入相之事，在下早已不再多想，但得江湖逍遥，此生足矣。”
拓跋王想了想，说道：“也罢，哪日里你再想出将入相，只管往瓜州来，二品侍郎，府邸封地，应有尽有。”
拓跋不比华朝，封地就是真的封地，不论土地大小，百姓多寡，是真的会给徐杰一处地盘，当然，前提是要交税，要纳粮，也要出兵。
“多谢殿下厚爱。”徐杰认认真真行了一礼，人当如此，礼遇之下，也该有礼。不能太不识好歹。
拓跋王又看向种师道，看得片刻，又叹息一语：“种师道，你在本王手下还能活着，已经是侥幸，何必再到父王处寻死？”
种师道答了一语：“此来就是寻死。”
拓跋王起身，大袖一拂：“哼，不知死活。”
说完此语，拓跋王已然转头就走。对于种师道，他若不是被老拓跋王叮嘱了一些事情，岂还能有这般的态度？一国之王，岂能屡屡被人挑衅？
种师道也不再如以往那般不管不顾，不再闯宫求战，而是耐心在等，等老拓跋王来寻他。大概是种师道也知晓老拓跋王应该也受了一些伤，待得几日也是应该。
那打马而来的爷孙二人，终于进了瓜州，却在城门口处被人拦了下来。
兵丁几十，把这爷孙二人围得严严实实。
老头着急一语：“小老虎啊，爷爷这回是丢人丢大了。”
小老虎不明所以，指着这些围着的兵丁呵斥道：“你们围着我作甚呢？还不让开？我爷爷可是来寻拓跋王的。”
兵丁的头领听得小老虎说拓跋王，还真愣了愣，却又低头看了几眼手中的海捕公文，开口问道：“可是你们二人在西凉府拦路打劫？”
也是这对爷孙实在太好认，一个老头，一个清秀小姑娘，两个汉人。拓跋有拓跋的国法，拦路打劫有人报官，自然是要缉拿的。海捕公文倒是比这爷孙两跑得还要快。
老头闻言，连连摆手：“你们认错人了，老夫是来寻拓跋王的，岂能拦路打劫？你们去禀告老拓跋王就是，蜀地雷公到访。快去快去。”
那头领又听得拓跋王，稍一犹豫，还真转头去了，却又吩咐左右士卒严加看管着。也是这几日瓜州城里发生的事情许多，由不得守门的头领不多想一些，若是平常里有人开口说要寻拓跋王，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却是今日，这头领想了想，倒是觉得雷老头说的话语兴许是真。若真是拓跋王的故人呢？还是去证实一下比较好。
老拓跋王听得雷公之名，从王宫之内到得瓜州城门。
雷老头见得老拓跋王来了，一脸的欣喜，开口便道：“拓跋王，快把你这些人都撤了去。”
老拓跋王一本正经，好似压根就不认识雷老头的模样，还故意上下打量了几番雷老头，与身旁之人说道：“把海捕公文拿来与我看看。”
待得海捕公文在手，老拓跋王认真看了几番，指着雷公说道：“好啊，此人竟敢在我拓跋境内拦路打劫，当要拿下大狱，严刑拷打。”
雷老头一声苦笑，怒道：“拓跋浩，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老子岂会拦路打劫？”
拓跋浩指着雷老头，也在呵斥：“岂敢狡辩？公文清清楚楚，画像都十足的像，正是你二人。”
雷老头闻言心虚不已，便是觉得在拓跋浩面前丢了脸面，这般高人，拦路打劫，风范尽失，还是在拓跋王的地盘上拦路打劫，面子丢得满地都是，故人当面，好似无脸见人的一般。所以如何也不能认了这件事情。
“拓跋浩，你这是公报私仇，我媳妇看不惯你，你也不能怪在我头上来，谁与你似的，出门在外还吆五喝六的，是我媳妇让我赶你走，可不是我。”雷老头答得一语，有看得左右围观之人越来越多，这回当是丢人丢大了。
拓跋浩闻言面色一沉，问道：“你就说，这打劫之人是不是你雷公？是不是你这个蜀地雷氏琴门之主？是不是你这个先天高手？”
拓跋浩摆明了就是要在这里落了雷公的面子，调笑也罢，报仇也罢，就是要让这老头难堪。
“不是老子！”雷公怒而一语。
雷公怒而一语之后，一旁的雷老虎看不过去了，指着拓跋浩说道：“打劫的就是我爷爷，你待如何？凭着你麾下这几个虾兵蟹将，也想拿我爷爷下狱？且来试试？打得你们个个跪地求饶。”
雷公伸手去拦都拦不住。
便听得拓跋浩哈哈大笑：“哈哈……雷老头，你也有今日啊，拦路打劫，笑死个人了，当传出去，你这老头虽然不认识几个人，但也足够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的，巴州雷公，竟然做起了劫道的买卖，哈哈……”
不想那头领在旁边一拱手，说道：“王上，可不止劫道，还偷东西，王上再看看这份公文，有人告他半夜行窃。”
拓跋浩还真把另外一份公文拿在手上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手也在雷老头身上指指点点，好似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笑的事情。
雷公满脸通红，幽怨地看了雷老虎一眼。便听雷老虎说道：“爷爷，他们竟然敢笑你，打他！”
雷公也是恼羞成怒，便看少女身后的九霄环佩已起，一声：“拓跋浩，纳命来！”
拓跋浩闻言大惊，起身就走，口中还喊：“雷老头，城外来，不要拆我城池。”
琴音已起，拓跋浩飞身往城外而去，身后阵阵劲风追随而来。
“爷爷，打死他！”小老虎打马转身就追，口中不断大喊。
雷老头早已追去，九霄环佩悬随身，双手怒而拨弦。
徐杰入戈壁大漠这么久，第一次有心情欣赏这里的景色，瓜州有真正的雅丹地貌，一个一个的陡峭小山包，被风沙侵蚀出各种各样的造型，这也是徐杰第一次亲眼得见，视野有极为开阔，有一种别样的苍凉之感，美不胜收。
站在垂直陡峭的小山包上，种师道在旁，一眼望去，如大地长出的土笋，徐杰驻足看了许久。回头去望，疏勒河南岸，一片不小的绿洲，马羊遍地。
再转头，瓜州小城，拢共不过几万人常住，远远比不得华朝的城池规模。
景色正美，徐杰却也正看得两位高人从城内飞驰而出，一人鲜红龙袍，一人好似抚琴不止，琴音若隐若现。
“嘿，雷老头来了。”看不清人，便看那抚琴的模样，徐杰也能猜到雷公到了。
“嗯，还与老拓跋王打起来了。”种师道答了一语。
徐杰摇摇头，说道：“拓跋王可赔不起老头的琴。”
种师道却问：“拓跋王有两千多里的江山，岂能赔不起几张琴？那琴值多少钱？”
徐杰不以为然道：“雷老头可不是来要钱的。”
“那他来作甚？”
“就是来会一会故人。总要有几个故人能走动走动，不然人这一辈子，还有什么乐趣？”徐杰说完，看了看种师道，又道：“你我若是年老了，时不时也就想走动一下了，你看看我在做什么，我看看你在做什么，小酌几杯，如此而已。”
种师道闻言点点头：“嗯，你说得有理。你老了，大概在当官。我若能老，兴许在杭州开个什么店铺。你来看看我，我去看看你。如此极好。”
说完种师道又说一语：“诶，开个酒馆如何？”
徐杰点头笑了笑：“开酒馆好，不需要什么热闹的地方，多酿些好酒存起来，待得几十年后必然醇香无比，那时候再饮，十里飘香，快哉快哉。”
种师道看得徐杰边说着，还真闭上眼睛去闻了几下，也笑道：“好，那就这般说定了。此番回去，便去酿酒。”
一个消息从太原传到了汴京，此时又从汴京传到了瓜州。
王元朗，终于在皇帝夏锐反复催促之中，与大同常凯开战了。汴京兴许还有更多的消息，但是到得瓜州，却唯有开战这一个消息。
瓜州这里，却还能听到另外一个消息，那就是东北方的室韦，正在聚兵。
拓跋与室韦，以大漠草原交界。对于室韦聚兵的消息，往往比大华知道得更快。拓跋与室韦，以往也打过不少仗，而今虽然并不起大战，但是边境的冲突也不少，究其原因，就是牧民牧场的争夺。

第三百一十七章 朝堂，瓜州
“陛下，边镇军情已到，王枢密已率大军十三万，从燕京出发，过归化州，入大同府弘州之地，与贼汇于顺圣城，已然开战，正在攻城。”朝堂之上的欧阳正，皱眉禀报着，对于他来说，战事还是开得太急，所以担忧太多。
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闻言却是大喜，连道几句：“好好好，王元朗终于是动手了，教朕好等，好在他还知道轻重缓急，凯旋之日，当有重赏。”
欧阳正却是又道：“陛下，王枢密还有奏报，出关的侦骑得知，室韦正在聚兵，塔塔尔部与温都尔部青壮，都在往东南方向集结，汪古部的青壮已经直接到了大同之外百十里处扎营。”
这才是欧阳正真正担心的事情，常凯终究还是与室韦人真的有了实质性的勾结。这大概也是王元朗为何加快速度开战的原因，不论准备好了没有，收到这些消息，也不得不开战了。
龙椅上的夏锐闻言一愣，口中怒道：“他常凯岂敢如此？身为汉儿，岂能背叛祖宗？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天下人人诛之。此贼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可敢放室韦人入关？天下黎民万万，岂容得他这般连祖宗都不要的狗贼？”
夏锐一通怒骂。骂只是骂，什么汉儿、祖宗，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一家老小的命重要？这样骂一通，又能不能把常凯骂得束手就擒？
但是骂了至少是解气的，满朝诸公，也多是义愤填膺，开口谩骂之人也不少。大殿之内，也就闹哄哄了。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常凯十有八九真要去当室韦人的赵王了。
也许常凯也不愿意当室韦人的赵王，毕竟室韦乃蛮夷，跪伏在蛮夷之下，常凯岂能愿意？这也是常凯为何要讨汴京皇帝封王的原因。但是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欧阳正抬起手臂在空中压了压，示意众人不要吵闹。却也无用，依旧有人振臂怒骂。
“常凯此贼，便是死后入了黄泉，看他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常家啊常家，当年随高祖陛下忠心耿耿，不想后人出了这么一个毫无廉耻的货色，可悲啊可悲！”
满朝骂声不断，夏锐听得众怒如此，好似也觉得舒服了一些。
欧阳正又压了压手臂，依旧拦不住满堂的愤怒，所以只得加大音量喊了一句：“诸位，静一静。”
这般，哄闹的朝堂才算静了下来，欧阳正便再道：“陛下，而今最主要的是立马再出汴京禁军北上，在太原、应州、蔚州一线布防，万一室韦入关，这一线当是首当其冲。而后还要在黄河沿岸再布防大军，以防大势衰颓。”
夏锐听得最后“大势衰颓”四个字，面色已然不爽，开口问道：“欧阳正，不知你所言之大势衰颓是何意思？”
“陛下，臣之所言，是怕太原应州蔚州一线有失，室韦骑兵来去如风，若是还有常凯相助，攻城拨寨之能力不同以往，若是万一防线有失，河北乃平原所在，便会一泻千里，唯有黄河天险可首，如此可保汴京不失。”欧阳正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也是最为理性的，谋略之事，谋胜也要谋败，不能一厢情愿只觉得一切都在掌握。
夏锐听得这一番话语，脸色越发难看，仗才开始打，欧阳正就喋喋不休，好似京城都要被人打破了一般。
夏锐又盯着欧阳正看了片刻，似起了一些疑虑？莫非这个老家伙还盼着败仗不成？
“欧阳正，王元朗麾下十三万边镇精锐，常凯不过六万人马，你的意思是王元朗会败？”夏锐问了一语。
“陛下，攻守之势，并非以兵多就能胜，常凯虽然只有六万人马，却有不少坚城雄关，王枢密若想一一打破，并非易事。守城之势，往往极为占优。昔日高大帅于应州城，凭借三万多残兵败将，也能挡得住室韦八万铁骑猛攻四十余日，便是这个道理。”欧阳正耐心非常。
夏锐闻言一笑：“哈哈……昔日高破虏三万残兵便能挡得住室韦八万铁骑，让室韦损失惨重，几千而回。那为何还要出汴京之兵马往黄河布防啊？欧阳正，你莫不是觉得朕的国库里钱粮有多？”
夏锐说到点之上了，没钱！大军一旦离开驻地，就要备上几月甚至一年的粮食源源不断补给而去，财政压力何其大？也是夏锐并不觉得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才开战，被欧阳正说得好像敌人已经围了汴京城一般。用一个词形容欧阳正这般的话语，那就是危言耸听。
“陛下，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常凯真的与室韦沆瀣一气，室韦人南下一旦打破太原城，南下就再也没有阻挡了，平原之地，健马一日几百里，过了黄河，汴京危矣。”欧阳正再说，这就是欧阳正的见识，他懂这些。当年若不是高破虏在应州坚守四十余日，室韦人不需几日，就会越过河北的大平原，兵临汴京城。
“边镇”这个词，若是听起来，就好像十万八千里之外，边疆之地，远在天边。这是一般百姓的感觉，也是这个从来没有出过汴京的皇帝夏锐的感觉。
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华夏为何修了几千年长城？就是因为从草原过了长城，就是一马平川。所以才要修长城，历朝历代都在修，越修越多，越修越长，越修越高。都说万里长城，其实长城远远不止万里，历朝历代修的长城全部加在一起，超过四万里的长度，也就是两万公里。
四万里长城，可见这个民族是何等厉害，人扛手抬，在那人烟稀少、崇山峻岭、大漠戈壁里修出四万里的高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即便是后世机械时代，修四万里铁路都是千难万难的事情。
“欧阳正，你在此危言耸听，到底是何目的？朕就不明白了，战事刚起，你就在朝堂上大言不惭，说汴京危矣之类的话语，你莫不是就等着汴京危矣？”夏锐已然有怒，好端端刚继承大统，大好的江山，近三百年，都好端端的，怎么就他一登基，汴京就要危矣了？要是照欧阳正这么说，边境一开战，汴京就危矣，那汴京不知被人围困多少次了。但是事实是这汴京，从大华立国之后，从来就没有危过。
欧阳正听得皇帝呵斥之语，手掌一叠，已然心急如焚，这其中的道理，到底该怎么去给皇帝说清楚呢？欧阳正急忙思虑这个问题。
龙椅上的夏锐见得欧阳正沉默无语，颇有几分自得，左右看了看，问道：“吴卿，你来说说，欧阳正所言，有没有道理？”
吴仲书闻言，往前两步，也在思虑。他懂得欧阳正所言的道理，那就是怕万一室韦入关之后，打破太原重镇，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情，那汴京自然危险了。但是这一切还只是个开始，王元朗大军正在攻打反贼，室韦人也不过刚刚聚兵。好似也还不至于到得欧阳正这般的口气话语。
所以吴仲书答道：“陛下，欧阳公之忧，并非没有道理。此时该密切关注军情奏报，兵事无常，胜败难定。依照臣之见，多备钱粮总是无错，汴京大军是否北上，可待些时日再来定夺。”
夏锐闻言有些不爽，便是觉得吴仲书过于会做人，话语两边都不得罪，不是自己满意的答案，左右又看了看，问道：“许卿，你来说说。”
许仕达听得夏锐点名，连忙从人群之中左右挤了出来，现实大拜，然后说道：“陛下，臣乃后进，人微言轻，但是多少也有一些看法。草原自古乃我汉家宿敌，犬戎匈奴，柔然鲜卑，五胡诸部，突厥室韦，与我汉家征战两千年。但是，这些蛮夷之人，从来都难以真正得势，反倒是我汉家越发势大，到得如今，我大华更比汉唐不差。室韦与我朝打过太多次，即便是昔日侥幸入得关卡，也在应州城外铩羽而去，丢盔弃甲。而今我朝新皇登基，万事皆顺，强盛之国也。室韦即便再南下，不过又是铩羽而还，在此丢盔弃甲而去。”
许仕达还真有几分学识，说起话来，古今之事，都是信手拈来。
夏锐终于听到满意答案了，看着欧阳正，心中在想欧阳正为何非要在朝堂上这般危言耸听？是不是人总喜欢把自己遇到的问题夸大几分，待得解决之后，就能让功劳也更大一些？
兴许真是这个道理，夏锐想明白了，哂然一笑，摆摆手，示意许仕达回去，然后开口道：“只要有军情到得汴京，便立马来报。朕且看看，看看常凯拥一府之地，是哪里来的自信要与朝廷争锋。朕也要看看，室韦人如何就过得了应州？还能过得太原。”
夏锐说这话，大概就是说给欧阳正听的。夏锐心中还有一个心思，这回机会正好。既然朝中大多数人都觉得欧阳正如何好，那就用这件事情证明一下欧阳正是不是那般的好？
如果不是那般的好，欧阳正就没有资格坐在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了，就该名正言顺让欧阳正回家养老了。夏锐总有一种感觉，感觉这欧阳正在朝堂是就是只手遮天，连吴仲书这般的人物都不敢直言。满朝诸公唯有一个年轻的许仕达不畏强权。
这般只手遮天的人物，最好还是回家养老更为稳妥。欧阳正与徐杰都回家养老，这朝廷就清净了，再也没有人指手画脚。
历朝历代的新皇帝，都要经过这么一遭，刚登基之时，要想真正掌权竖立威严，然后施展抱负。就得把倚老卖老指手画脚的人都赶走。
欧阳正叹息一声，与吴仲书对视一眼，开口说道：“陛下，胜，臣之万幸，陛下之万幸，大华之万幸。但是不可一味只谋胜，而不谋败。禁军此时北上与否，陛下定夺了，臣也难以多言，但是钱粮必须要备，哪怕是暂时拖欠官员俸禄，也该开始筹备更多钱粮，确保万无一失，才是重中之重。”
欧阳正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夏锐看着欧阳正脸上显得有些无力的模样，笑了笑，得意的是自己看得清欧阳正的内心。
“欧阳正，备，你便去备，把官员俸禄都拖欠着，留着钱粮放在你尚书省下拿好，以防万一。”夏锐心中只觉得瞌睡的枕头来了，欧阳正既然要拖欠官员俸禄，准备打仗，那就拖着欠着。满朝之人都看到了听到了，是欧阳正说不发俸禄的！
若是有谁有怨言，都找欧阳正。如果怨声载道，那就更好，都到朝堂来弹劾，正合夏锐心意。也就不必之后什么事情了，夏锐顺势，就让欧阳正回家养老。
欧阳正听得皇帝之语，只觉得心中松了半口气，还大礼拜下，答了一句：“陛下深谋远虑，陛下圣明。”
也是这个朝廷，真的没有多余钱粮了，王元朗开战，就已经把府库国库搜刮了一通。而今若是再要起汴京禁军北上，来钱的办法，最快的就是从官员俸禄里拖欠一下。
官员俸禄可不是个小数目，名头大的，多则几千石的粮，上万的银。名头小的，上千石的粮，上千两的银子。即便是一个七品知县，一年也有百十石粮食，百十两银子。
这些若是拖欠一下，真能从各地聚上不少钱粮。
但是能做这种事情人，除了傻蠢，就是真的大公无私。
瓜州徐杰，已经听闻了边镇开战之事，又听得了室韦聚兵之事。心中倒是没有多少担忧，处江湖之远，徐杰倒也不去忧其君，因为徐杰对于欧阳正是了解的，觉得有欧阳正在朝堂上，应该问题不大。徐杰对于吴仲书的印象也不差，如今朝堂上的相公，就属这两位了。
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大的问题。
徐杰不那么担忧，却有一人替他担忧起来，便是拓跋王拓跋野，收到这些消息的拓跋野，直接把徐杰召到面前，开口问道：“徐文远，你可听闻了华朝战事？”
“刚刚听闻，不知拓跋王殿下有何疑问？”
拓跋野倒并非真的担忧，而是面色带笑说道：“边镇大将造反，里应外合引室韦入关，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啊？”
“担忧多少有一些，不过朝中有在下之师欧阳公坐镇，边镇有王枢密领兵，如此配合，当出不得什么大的纰漏。”徐杰答道，徐杰对于夏锐，兴许真的缺乏了一些了解。亦或者是徐杰对于当了皇帝之后的夏锐，实在不太了解了。所以觉得有欧阳正与王元朗内外配合着，应该问题不大。
“哈哈……如此最好，本王也不想见到室韦势大而起，就怕万一出了问题，徐文远，你准备如何应对啊？”拓跋野问了一语。拓跋是不愿见到室韦势大的，室韦一旦势大，就打破了平衡，拓跋必然也要面对室韦。但是拓跋王却也多想，万一真的让室韦得逞了，该如何面对？
徐杰还真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摇摇头道：“在下并未多想此事。”
“哈哈……徐文远，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本王在瓜州扫榻相迎，你带着族人自管往拓跋来。”拓跋野不知为何越发对徐杰起了兴趣，兴许是因为拓跋王这一段时间又对徐杰的一些事情多了许多了解，比如李启明到底是怎么被扳倒的，徐杰自己的武艺如何了得之类。亦或者还有徐杰那徐家的勇武汉子。
拓跋人兴许在某些方面是单纯的，比如武力，武力这方面，徐杰是值得他看重的。就这一个方面，足够拓跋王如此招揽。游牧民族，大概都是如此。
“多谢殿下厚爱，来日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必来瓜州。”徐杰答了一语，语气不随意，心中去随意，说的就是一句场面话。
拓跋王点点头，目的达到了，笑意盈盈。还备了酒宴。
酒宴只有三人，拓跋野，徐杰，与拓跋野不太喜欢的种师道。
拓跋野只顾着与徐杰说话，徐杰酒下几杯，也与拓跋野胡天海地一通聊。荤腥笑话，天文地理，古往今来，战阵勇武，武道感悟。聊得不亦乐乎。
种师道只顾自己吃。
便听门口有人怒骂：“拓跋浩，不想你竟是个耍赖之人，可耻可恨。”
“雷老头，你在我地盘上劫道偷窃，我还没找你麻烦，你竟然还敢寻我赔你那破琴……打架，打赢打输各凭手段，其还有打完寻人赔兵器的道理？恬不知耻。”
“我的琴又不是兵器，那都是我雷家的传家宝，你也忍心下手毁了去，不来寻你寻谁？”
还有一个小姑娘的话语：“爷爷说得对，你得赔。”
三人话语不断，就进了正在宴席的大殿。里面宴席之人，也站了起来。
便看拓跋浩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大手往那酒宴桌案一挥：“雷老头，吃不吃酒？”
“你赔我琴再说。”雷老头大概是真心疼他的琴，找拓跋浩麻烦，才能消解心中的郁闷。
“吃酒再说。”拓跋浩大概也知道雷老头在胡搅蛮缠，又说一语：“我可不像你这般，故友到访，一顿饭都没有。”
雷老头有些尴尬，回头与小老虎说道：“孙女，且吃他的，吃回一点是一点。这厮怕是真要耍赖了。”
拓跋浩闻言笑了笑，抬手作请。
雷老头走过拓跋浩身边，莫名幽怨说了一语：“拓跋浩，你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拓跋浩了。”
雷老头幽怨的模样，说出的话语。听到徐杰耳中，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却就是让徐杰大笑不止，忍都忍不住。前仰后合之下，酒杯都打翻在地。再看一眼雷老头幽怨的模样，徐杰的笑声更是止不住……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夺势之法
种师道见得拓跋浩进来落座，也不多等，直接开口说道：“拓跋前辈，晚辈要与前辈比试一场！”
种师道兴许是真的不想再等了，头前愿意等，是觉得拓跋浩与摩天尊一战之后应该休息一下，今日下午见得拓跋浩与雷老头交手几番，便也知道拓跋浩不需要修养了。
拓跋浩看了看种师道，又与雷老头对视一眼。然后开口说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不该认识彭老怪，若早知道彭老怪修炼的是那般的武道，我便如何也不愿意与他结识。”
拓跋浩话语说得真诚，心中大概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彭老怪那治不好的伤，一半是因为当是的拓跋浩胜负心太重，另外一半也是彭老怪自己的原因，因为他的武道也容不得他在紧要关头缩手缩脚。
一个求胜心切之人，一个死而不退之人，终究酿成了悲剧。
雷老头好似也认识彭老怪，只是他以往不曾说过这件事情，此时却点头叹息：“唉，打从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小子是彭老怪的徒弟了。”
拓跋浩答了一语：“雷老头，还是你聪明，从不与彭老怪多说一句话语。”
雷老头闻言不答话语，也许就如拓跋浩所言，雷老头是聪明的，不与彭老怪说话，其实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省却了无数的麻烦。
就如徐杰与种师道，若不是种师道心心念念想着拓跋王族，徐杰兴许就是种师道磨练武艺的那个主要对象了。
两个老头几语，已然透露出了许多信息。徐杰听得懂，也知道昔日里拓跋浩与彭老怪关系匪浅。
种师道也听得明白，但是种师道还是再出一语：“还请拓跋前辈成全。”
拓跋浩长叹一声：“唉……成全，成全你就是，就如当年成全彭老怪，如何能不成全？成全了又如何？”
“多谢拓跋前辈！”种师道恭恭敬敬一语。
拓跋浩点头示意，拓跋野却是眉头紧皱，似有不快。
徐杰连忙也说了一语：“比武交锋，点到为止，当点到为止。”
种师道闻言，严肃一语：“只求拓跋前辈全力，晚辈生死无碍！”
一句生死无碍，听得刚刚落座的拓跋浩站起身来，轻轻摇头，往外走去。
拓跋野面色更是难看，也起身跟着往外而去。
酒宴之上，只留下四个客人。
徐杰与雷老头对视一眼，皆不多言，种师道自顾自吃喝。
拓跋浩本落座在徐杰上首，雷老头坐在徐杰下首。此时拓跋浩移走，雷老虎也站了起来，便往徐杰上首的座位而去。
“文远哥哥，我坐你旁边。”雷老虎笑嘻嘻模样，徐杰也回应一笑。
雷老头见得这般，装了一声咳嗽，说道：“徐小子，老夫跟你说，有些事情，你是想也不要想，你若多想，老夫便与你有了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天涯海角，也要让你后悔。”
徐杰听得一愣，脑子也未转过来，问了一语：“雷老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我如何就把你得罪了？我想什么了？”
“哼哼，想什么你自己心里知道，莫在老夫面前装作一无所知，老夫警告之语，你莫当成耳边风，悔之不及。”雷老头口气之中，还真是一副威胁的味道。
“你……你神经病吧你，饭还吃不吃了？”徐杰实在是不知道雷老头说的是什么。因为徐杰还真没有多想，甚至想都没有想过。
一个小学生，叫徐杰能去想什么？若是过得几年，徐杰必然能会意到雷老头的话语，此时徐杰是真的没有会意到。
徐杰想来想去，连琴都猜测了，以为雷老头威胁自己不准想要他家的琴。转头一想，又觉得应该不是说琴。
“你明白就好，吃饭吃饭。”雷老头只当徐杰是明白了。
徐杰拿起筷子，喃喃一语：“我明白什么了我？吃饭就吃饭。”
一场酒宴，气氛实在奇怪。好在雷老虎小同学开开心心，吃起饭来格外的香。
积雪已化了许久，烈日还不太灼人。垂直的小土丘上，一个红色龙袍的老头与一个劲装打扮的汉子对面而立。
远远的还有徐杰笔直站立，雷老头竟然没有到场，连带雷老虎也没有到来。徐杰身边站着的是一身黄金龙袍的拓跋野。还有秦伍站在两人身后。
二百多年前，拓跋部本是对大华俯首称臣的，而今的拓跋，早已自成一国，唯一给大华的一点面子就是拓跋依旧称王，而不称皇。
这一点面子，是大华与拓跋关系上的最后一点遮羞布。想登基称皇帝的拓跋王，两百年间不止一个两个，伴随着大战，互有胜负，最后都不了了之。
要问拓跋王想不想称皇帝？这个答案毋庸置疑。就在于机会，机会到了，万岁万岁万万岁是一定要高呼出声的。
至于什么是机会？
兴许大华西北几镇军事无力的时候，就是机会。兴许大华国力衰颓的时候，就是机会。
拓跋还有一个掣肘，就是室韦。室韦势力比拓跋更大，近几十年，拓跋早已不向大华进贡牲畜，却还一直给室韦进贡，虽然数量不多，只是个礼节，但是态度已然显露。
土丘上的两人，站立的许久。
终究还是拔地而起，两柄刀随着暴喝而去。
与老拓跋王之战，种师道那些起手就搏命的招数，再也不能奏效，甚至种师道所有的招数，都不能奏效。
老拓跋王对于彭老怪的刀法，太过熟悉，熟悉到老拓跋王自己都能信手拈来。
这是种师道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与拓跋野之战，种师道的刀，往往都能出其不意。但是与拓跋浩之战，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拓跋浩还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可见当年的拓跋浩与彭老怪是何其熟稔。
远处的徐杰，看得清楚明白，拓跋浩掌控着所有的局势，甚至还并未发力。
一旁的拓跋野看得笑意不止，口中还道：“徐文远，你那兄弟，实在是自不量力。”
徐杰点点头，并未答话。因为徐杰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远处的拓跋浩开口了：“种师道，直接来吧。”
种师道面色一变，变得满脸坚毅，变得视死如归。
横山刀，有一招，或者说有一套招式，无名。
势成，刀法才成。势能不能成，就是先天之界，有先天，才有资格谈所谓的势。
种师道武道之势初成，才有这一招。
这一招，在于势之争夺，出招若胜，势便大增，越胜越赠。
出道若败，势便大减，武道便减，越败越减。
这就是横山刀为何自习刀之初，就要不断与人搏命的原因。其实这就是一门只能胜，不能败的刀法。
一败，武道之势就会大减。再败再减，几败之下，刀法再也不谈威势，几十年努力付之东流。
自练刀之初，就要不断与人搏命，就是为了先天之后，以视死如归的悍勇，保持每战都胜。
种师道自小明白这个道理，拓跋浩，对此也清楚非常。
那些一般的横山刀法，拓跋浩太过熟悉，对他来说，并无耍来耍去的必要，拓跋浩只等种师道那招。
种师道自然也不会让拓跋浩失望，也知道再这么耍来耍去毫无必要，眼神一横，犹如呆滞一般。
刀已起，但是并无刀意，反而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气势纵横左右。连远远的徐杰都能感受到气势骇人。
徐杰微微张目去看，刀法之上，并无稀奇，却是这气势好似排山倒海一般，不断涌来。
一旁的拓跋野也有惊骇之感，看了一眼徐杰，问道：“你这兄弟用的是什么刀法？为何上一次与本王拼斗，不见他使出来？”
徐杰摇摇头，只道一语：“不知！”
徐杰是真不知，种师道也不是那般健谈的人，并不会主动去吹嘘这些东西。
却是身后的秦伍答得一语：“夺势之法。”
身为种师道徒弟的秦伍，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他知道，他知道横山刀，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他理论上是知道的。
夺势之法，夺他人之势，增自身之势，以使刀法威势越来越足。
就如赌博，若夺不得他人之势，那就连自己的势都输出去了。
“是这般，就是这般，昔日彭老怪，不如你也！”拓跋浩的声音传出几里之外，似有惊喜，似有悲伤。
还有一语：“来！”
种师道岂能不来？种师道死也要来！
直刀厚背，劈砍之法，简单得如农汉砍木，速度也不见有多快。
旁人看起来只觉得毫无厉害之处，但是作为对手的拓跋浩，却感觉压力巨大。似乎受了传染一般，刀起，拖泥带水，想快却快不起来，浑身只感觉一种挤压之感，并非出于外力，而是不由自主。
这就是势，拓跋浩势也受阻。
就如昔日钱塘之上，杨二瘦一往无前的势，陆子游周正大气的势。
不知那断海潮的一往无前，与横山刀能让人拖泥带水的挤压，两者若是碰撞起来，会是个什么场面？
这些，才算是武道入了门。先天，只是武道能否入门的基础。
徐杰，武艺有长辈教导。但是这些先天之后的理论，却无人教导，甚至徐仲与徐老八也并不一定真的懂得，他们的武道并无真正的传承，他们的武道，更多来自尸山血海的造就。
此时的徐杰，算是有了许多真正的理论知识，在于见多识广的自我领悟。
那垂直陡峭的小土丘，在连连闷响之中，不断有土石飞出，好似凭空就矮了不少。
徐杰，脚步却不自觉往前而去，说不清楚缘由，却不断往战圈靠近。
拓跋野，手已握刀柄，虎目犀利非常。
秦伍在步步后退，好似被人推着往后而去。
只见空中，种师道跃起，刀法简单得如力劈华山，双手持握，力劈而下，身形往后弯如一张拉弦之弓。
拓跋浩，旋转而起！
两人的动作，都能用肉眼看得清清楚楚，不似那般快如闪电。
但是，这就是最后一击！
刀劈向华山，击出无数火花，烈日之下都可清晰而见。
那华山却真如华山，屹立坚挺，笔直向上，纹丝不动。
这一刻的种师道，大概知道自己是撼不动这华山了，却还依旧奋力威压。
但是，那华山依旧动也不动。
无计可施的种师道，面色终于变了，变得沮丧，慢慢沮丧不已。
夺势之法，二十年勤学苦练，今日当付之一炬！
昔日的一国之主，败给过摩天尊，败给过雷公，却不代表他武道不行。
种师道只剩下了最后一点悍不畏死，口鼻鲜血迸出，刀依旧压在华山之上。
昔日，兴许也还有过这么一个场景。这柄刀压在拓跋浩身上，彭老怪也是这般口鼻鲜血迸溅，还有一份悍不畏死。
兴许万事万物，本就是这么一个轮回。
随后，在那闷响之声中，两人慢慢拔地而起，往天空升腾。
种师道一口鲜血喷出，口中依旧大吼：“啊……呀！”
一个王冠滚落在地，拓跋浩灰白的头发随风鼓荡而起，却是拓跋浩依旧奋力向上，让那种师道越发的沮丧，越发的无力，越发的无可奈何。
种师道，是真的无可奈何了，搭上最后一点视死如归，也无可奈何。
今日，种师道要败了。
徐杰已经迈步而起，口中大喊：“师道，罢了，罢了，败了又如何？活着就好！”
拓跋野放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虎目微缩，并不再往前，而是站在原地，口中大笑：“哈哈……父王威武！”
那如华山一般的拓跋浩，抬头看着种师道，脸上尽是种师道喷出的鲜血。口中喃喃一语：“彭老怪，我今日就不欠你的了。”
这一语，沮丧的种师道听得清清楚楚，却也听得不明所以。
瞬间，种师道只感觉浑身舒畅，前无阻挡，好似华山已倒。借势而下的种师道，缓慢的刀，立马如闪电一般。
那一直如华山的拓跋浩，却在此时倒飞而出，面前的那柄刀，如闪电附身而来。
这一刻，种师道才知道，拓跋浩收手了，主动收手了。
这一刻，徐杰也才知道，自己头前说的什么“点到为止”是何其可笑，种师道的刀，哪里容得什么点到为止，只有你死我活！
种师道那胜利的刀，武道之势暴涨，夺势之法，显然是成了，暴涨之势，哪里容得在这一瞬间收得回来？
有人要死！
视死如归的人，不仅只有一个种师道。
种师道双目一闭，努力去收自己那气势暴涨的刀。
倒飞出去的红色龙袍，犹如待宰羔羊，披头散发在空中不断翻滚。
拓跋野，已然拔刀而起，口中大喝：“种师道，你敢！”
拓跋野知道自己来不及，只求种师道能控制住自己的刀。但是再灵敏的刹车，也会有一段刹车的距离，怎么可能硬生生立马止得住？

第三百一十九章 刀不要了
横山刀，一胜，武道之势暴涨，那想刹却刹不住的刀，快得连徐杰的肉眼都看不清楚，甚至连种师道自己都看不清楚。
种师道从未感觉过自己这般的强大，似乎也还未习惯这般强大的自己。昔日的彭老怪，大概就是在追求这般的感觉，却不可得，受尽折磨凋零而亡。死的时候，五脏六腑溃烂，人如皮包骨，哀嚎不止。
种师道就站在旁边看着、等着，挖好墓坑等着。在坟头立下誓言，一定要给师父报仇雪恨。
却是到得此时，种师道双眼紧闭，使劲全身力气去收那把刀。此时的他也知道，其实，其实并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彭老怪算是死在拓跋浩手下，但是却谈不上什么仇恨其中。
种师道做到了，做到了彭老怪想做到的事情。却没有丝毫的欣喜，受人施舍的感受实在不好。
刀，还是停不住！
翻滚跌落的红色龙袍，也闭起了双眼，摊开了双手。
有一刻，徐杰甚至把自己代入到了拓跋浩的角色当中。徐杰就是拓跋浩，种师道就是彭老怪。
若非种师道有拓跋浩这么一个目标。徐杰兴许就成了种师道的目标。有些悲剧，是否会在徐杰身上上演呢？是不是种师道也会在徐杰手上凋零而亡？或者徐杰死在种师道这陡然大涨的气势之下？
一直在往战圈靠近的徐杰，刹那之间，莫名起了许多念头。
那气势之下，徐杰只感受到一种压迫，动作不由自主的缓慢起来，种师道的武道，当真是一种捷径，先天之后，比任何练武之法都要进展得快了许多，只要真正一战而胜，就抵得上别人十年打磨。
创立出这么一门武道的人，不知是何等的天才。
徐杰甚至感觉自己的动作连孩童都不如了，压抑非常。看得就要死在种师道刀下的拓跋浩，徐杰又焦急无比。在瓜州杀了老拓跋王，徐杰，种师道，谁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大漠戈壁。
空中回荡着拓跋野的怒吼：“……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哐！”
炸响，地面都随之抖动起来，犹如地震一般。垂直陡峭的小土丘，在颤抖中轰然崩塌。
两柄刀倒飞而出，两个身影如断线的风筝前后而去。
空中还有一线白光的残影。
断海潮！
断海潮与那夺势的刀，撞在了一起。
徐杰躺在地上，半边身体麻木无感，刚才拿刀的手，此时更是不住颤抖，却丝毫动弹不得。
种师道，也如徐杰一般，摔出了百十步远。
空中的拓跋野凌空而去，一把扶起拓跋浩，开口：“父王！”
拓跋浩坐起身形，抹了抹脸上的尘土，左右看了看，口中一语：“好狠厉的刀。”
拓跋浩不知是在夸徐杰，还是在夸种师道。但是拓跋浩却站了起来，些许内伤，并无大碍。
远远的秦伍，起身飞奔，口中不断大喊：“师父，师父。”
种师道对于秦伍来说，太过重要，这要人命的刀，他是学定了，如何也要学。
唯有徐杰没有人管，许久之后，才慢慢坐起，又过许久，方才站起，一只手，好似已经不是自己的一般。
拖着脚步，几十步外，寻到了那柄插在地上的饮血刀，卷起的刃口，让刀再也入不得刀鞘，只能拿在手中。
寻着慢慢散去的尘土，远处的种师道也站了起来，眉头紧锁，拖着脚步往徐杰走来。
徐杰一动不动，长长叹了一口气。
“文远！”种师道喊了一语，担忧，着急，愧疚，后悔。
徐杰展颜一笑：“种师道，你他娘的，就适合开酒馆，练什么武艺。”
种师道却笑不出来，口中再问：“文远，你可好？”
“死不了！”徐杰调笑一语。
种师道点点头，再道：“最该死的就是我！”
徐杰不答这一句，而是岔开话题：“刚才那一击，老子感觉武艺大涨。你的刀呢？”
这一语，徐杰是在安慰种师道，却也不是说笑，那一击，当真有一种不凡的感悟。犹如昔日断海潮对上辕门舞，兴许这才是武道真正的交流之道。
听得这一语的秦伍，连忙左右去看，口中还道：“师父，徒儿去给您寻刀。”
“刀不要了，以后再也不练它了。”种师道答了一语，伸手拦住了秦伍，没有丝毫的不舍，必是心中真想明白了，刀，再也不要了。
“可惜。”徐杰只说了这一句，然后等着种师道慢慢走过来。
远处的拓跋浩，说了一语：“种师道，从今以后，我拓跋王族，与你横山刀，再无任何瓜葛！”
种师道并不转头，只看着徐杰，脚步慢慢往前，轻轻点头，不答一语。
那父子二人，已然往瓜州而回。
徐杰与种师道，两人面对面，就坐在地面之上，灰头土脸，一旁的秦伍，一边取水与两人喝，眼神却还不断在四周寻着，大概是寻那柄横山宝刀到底落在了哪里。
种师道看着秦伍，忽然开口一语：“秦伍，你走吧！”
秦伍闻言大惊失色，双膝立马跪在了地上，口中说道：“师父，师父，你不要徒儿了？师父，徒儿会听话的，徒儿只想留在师父身边，徒儿的刀法还未学会呢。”
种师道摆摆手，叹气：“唉……其实刀法你已经学会了，并无多少招式，内功心法，也并没有什么繁杂之处。其他的靠你自己，悟得到，你就悟，悟不到便罢了。留在我身边或者不留在我身边，也无多少区别，你若真要学，提着刀，寻人搏命去吧。若是不想学了，回到秦州，多多打听一下，把你儿子寻到，好好过日子。”
秦伍显然不相信种师道的话语，口中问道：“师父，当真没有其他要教导的吗？”
种师道摆摆手：“没有了，我会的，你都知晓了，至于你是否真的明白，靠你自己。这门刀法，从来都不是练出来的，也不是教出来的。你去吧。”
说到这里，秦伍其实已经相信了，但是秦伍还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就这么走了。
种师道又在摆手：“走吧走吧！”
秦伍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眼神锁定一处，飞奔而去，提起地上的一柄刀，不知远走去了何方。
地面上坐着的两人，慢慢站起，从瓜州城方向出来了一辆马车，慢慢悠悠而来，马车之后，还有五匹马，其中四匹是徐杰的。
赶车的那老头不情不愿，车内的少女不断指挥着方向，远远看得徐杰，便是大喊：“爷爷，在那里，快点。”
待得近前，少女指着徐杰便是大笑，前仰后合：“文远哥哥，你就像个泥猴一般，笑死人了。”
徐杰也笑了笑，一边抹着自己的脸，一边挥手示意。
雷老头不咸不淡一语：“徐小子，便车搭不搭？到巴州。”
“搭，正要修养身体，为何不搭。”徐杰答了一语，已经往车架而上。
种师道也翻上的马车，却是那小姑娘反而骑上了一匹马，把这不大的车厢留给了两个伤员。
马车出发了，雷老头又嘟囔一语：“若不是怕你这小子半道上被人杀了，老头我才不会让你们搭便车。”
徐杰笑道：“要说你这老头，当真是奇怪，做了好事，却不会说好话。这般如何教人记得住你的情分？”
世间多是这种人，好事做了，却说坏话，做好事却还得罪人，得不偿失。
雷老头答了一语：“你这小子最让人气的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总比你这老头听人墙角要好上百倍。”徐杰答了一语。
老头老脸一红，开口怒道：“胡说八道。老夫只是路过而已。”
徐杰却把头伸出窗外，问了一句：“小老虎，说一说你家爷爷拦路打劫的丰功伟绩。”
小老虎还当真了，指着座下的马便道：“文远哥哥，你看这匹马，就是我爷爷抢来的，我爷爷伸手就把那人打下马去了，然后骑着马就叫我快跑，厉害吗？”
徐杰煞有其事的点头：“厉害，着实厉害得紧。先天高手劫道，岂能不厉害？”
却也不知此时赶车的老头是个什么表情。只见他往车厢里挤了进来，说道：“老夫是懒得赶车了，吃力不讨好，谁愿赶车谁去赶。”
徐杰笑着起身，准备到车厢外去赶车，却被种师道抢了先。
大同府境内，弘州顺圣城，乃是大同府东边的门户所在，从燕京方向入大同，必经此地。顺圣城不大，墙却很高。
此时城内守军六七千人，都挤在了城墙之上，城墙之外搭着无数的长梯，长梯之上爬满了铁甲士卒。
喊杀震天，哀嚎遍野。空中的箭矢如雨，一个个铁甲从高空栽落几丈。
攻城，何其艰难。
王元朗在城东三里处的高台之上，脸上写着焦急，口中不断呼喊：“再加鼓，往南城补充一万人，今日定要攻下此城。”
常凯麾下军将，十个有八个姓常，大同这么多年，早已经营得如铁桶一般。这些军将如此卖力作战，恨就恨汴京常家老小，皆成了阶下囚，死的死、卖的卖。事情到得这般地步，是战是降？早已没有了选择。
那些士卒，大多都不知道为何而战，却也不得不战，在那些军将不断的催促声中，在督战队的大砍刀之下，奋勇守城，好在常大帅向来大方，立了功勋，赏赐的金银从来不少。
汴京城内的皇帝陛下，正在朝堂发火，满朝文武面前，皇帝夏锐怒问：“十三万大军，在一座小城面前徘徊六日不前，这是为何？为何啊？主帅无能，累死三军。这王元朗，身为当朝枢密，如此无能，你们都说说，该如何处置？该如何处置？”
满朝噤若寒蝉，此时还有何人敢上前答话？便是那不畏权势的许仕达，也连忙把头低了低，生怕此时被点名答话。
唯有欧阳正，迈步向前，躬身说道：“陛下，王枢密乃战阵老将，兵法有云，下策攻城，十倍方围，可见攻城之难。再待些时日，顺圣城必破，只要顺圣一破，大同门户便开，如此王枢密便多了谋划的余地，战事当更加快速。”
“再待些时日？还要待多少时日？十倍围之，十三万大军攻打小城，何止十倍？朕且问你们一语，朝中何人可替王元朗？”夏锐心急。
心急，往往代表心虚。为何心虚？不言自明，夏锐并非真的没有想象过那些可怕的事情，比如安史之乱。人并非表面自信了，就真的可以自信。夏锐，也从来不是个真正自信的人，他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胸有成竹是什么感觉。
何人可代替王元朗？这句话问出，旁人都在躲闪，唯有欧阳正连忙说道：“陛下稍安，陛下三思，朝中领兵之人，无出王枢密右者。还请陛下再待些时日，必有捷报传来。”
夏锐已然从龙椅之上站起，眼神不断扫视着在场众人，好似想在其中找到一个能让他放心的领兵之人，勇武无当，一举破城，一举剿灭反贼常凯。
夏锐眼神扫来扫去，却有一种气馁之感。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站在缉事厂的门楼之上，手提人头，面对两万多禁军毫无畏惧。
那个身影，站在宫墙之上，十几万大军前面不改色，万军丛中纵横无敌。
想到这个身影，夏锐莫名更是来气，开口喝问：“何人可领大军剿灭常凯？”
“陛下，王枢密必能剿灭常凯！”依旧是欧阳正之语。
欧阳正身后，还有谢昉，听得是连连摇头。谢昉，本该是新皇登基之上，就会位列相公之位，为新皇帝决策人事。而今，依旧是御史中丞。
“住口！”夏锐指着欧阳正怒语，然后又道：“朕问的是何人可领大军剿灭常凯，何人？许仕达，你来说，何人？”
夏锐终于想起了这个不畏权势的年轻状元许仕达。
却是这位不畏权势的许中丞，闻言身形一抖，步履缓慢从人群而出，抬头微微看了一眼高台之上的皇帝陛下，连忙低头躬身一礼，口中答道：“陛下，臣以为……臣……兵法有云……”
“兵法说什么了？还不快快道来。”夏锐等不及许仕达的支支吾吾。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臣以为，大战不在一城一池之得失，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臣以为，当出奇兵，直奔大同府城，攻敌之不备。”许仕达答完此语，现编现说，说完立马面露喜色，以为自己出得了高妙之计，停顿一下，连忙又道：“对对对，攻敌之不备，陛下，当命王枢密派轻骑奔袭大同府城，常凯必然毫无准备，见得奇兵，便会方寸大乱。”
欧阳正闻言，连忙上前摆手：“陛下，万万不可啊。大同不比平原之地，山高路险，一城一池，便可把守要道，若是大军翻山越岭，辎重必然不可随行，山林险峻，实难翻越。即便翻越而去，必也是人困马乏，大同城乃边关重镇，即便大军到得城下，城墙也难逾越。反倒大军成了被围困之势，腹背受敌。陛下万万不可行此险招。”
许仕达听得反驳，不等夏锐开口，连忙说道：“陛下，臣之计策，从古至今，不知多少人用过此计得胜，卫青奇袭出高阙，大胜匈奴右贤王。官渡之战，曹操以弱胜强，就是奇兵出乌巢，方使袁绍大败。陛下，奇袭之法，古今皆有。今日再用，必得奇效。”

第三百二十章 盼之，翘首再盼！
“依你如此说来，奇兵可胜？”皇帝夏锐问了一语。
“陛下，必然可奏奇效。就算不能立马击溃常凯，也会使得常凯阵脚大乱，随后轻易便可灭之。”许仕达似乎真找到了一些运筹帷幄的感觉，好似诸葛孔明一般，摇着鹅毛扇，便能把战事指挥得井井有条。
唯有欧阳正依旧在说：“陛下，大同不比草原，更不比河北。卫青奇袭，乃草原长驱直入，曹操袭击乌巢，也在平缓之地。大同乃是几座山脉交接之处，崇山峻岭无数，城池都在要道，又有高墙，非野战对垒。如此奇袭，胜乃侥幸，败是正常。还请陛下三思。”
欧阳正说完此语，眼神不断左右去看，希望左右有人能上前帮自己说服皇帝。
吴仲书与欧阳正对视一眼，并未说话，因为吴仲书对于兵事，实在不太了解，他自己有这个自知之明，吴仲书一没有去过边镇，二也不知如何领兵打仗。这种问题，他不愿多说，若是问题组织科举之事，核算税收钱粮之类，他便是把好手。
欧阳正的眼神又与侧后的谢昉对视了一眼。
谢昉摇摇头，却还是上前一步，开口说道：“陛下，欧阳公所言，乃兵事之理，兵法当活用，大同边镇，兴许不一定适合奇袭，还请陛下三思。”
夏锐是真在思考，他对于打仗，比吴仲书了解得都要少，所以夏锐并未立马定夺下来，多少还有一些犹豫。
许仕达见得谢昉也出言来说，抬头看了一眼夏锐，连忙又道：“陛下，所谓奇袭，便是出其不意，所有人都认为大同不适合奇袭，那么常凯必然也是如此认为，此时常凯在大同城内，正在高枕无忧，若是忽然有大军出现在大同城外，陛下，诸位相公，还请想一想，高枕无忧的常凯，该是如何反应？”
“大惊失色？”夏锐答了一语。
许仕达点点头，答道：“陛下，正是如此，这就是出其不意。”
欧阳正闻言，指着许仕达怒道：“许中丞，常凯也是老军阵，你如此揣度与他，岂不有失偏颇，若是他临阵不乱，又当如何？大同高墙难攻，退路皆被阻挡，四面楚歌之下，奇袭之军翻山越岭，辎重皆弃，补给不畅。稍拖延几日，大军又该如何？”
许仕达闻言笑了笑：“欧阳公，为何你总是这般束手束脚？奇谋妙计你不用，城池又久攻不下，连大同都进不去，难道真让反贼常凯坐大？世间那得万无一失之法？若是万事都瞻前顾后，那万事皆不可成，还要我等为官作甚？若是真如欧阳公所说那般奇袭也攻不入大同，那便要治领兵之罪。即便是如此，大不了，大军再翻山越岭回来就是。总比被阻挡在顺圣城外寸步难行要好上百倍。”
许仕达傻不傻？当真不傻！运筹帷幄了，胜不了，那就是领兵之人无能，不是他计策有误。这就是退路。
许仕达最后几语，说服不了知晓兵事的欧阳正，却把夏锐真正说服了。便听夏锐开口：“下旨，命王元朗奇兵出大同。”
“陛下，战阵一鼓作气，一旦奇袭不可奏效，大军如何还能从山林之间退得回来？退就是溃，一溃千里，岂能还有从容不迫？常凯也会出城追击，掩杀之下，那就是一败涂地，陛下万万不可行此险招。”欧阳正还在说。
“常凯出城？那便正好，正好与之决战，以多击少。休要多言，速速传旨给王元朗。就这么办。”夏锐也聪明了一把，刚才还说大同城墙高，若是常凯主动出来了，以多对少，那岂不是正中下怀？
历史古今，不知有多少战争胜负。胜负缘由，千奇百怪。兴衰之下，总有唏嘘。
回到家中的谢昉，落座在书房之中，沉思许久。兵事，他也并不十分懂。并非所有人都会领兵作战，并非所有人都能当运筹帷幄之人。
有些人有自知之明，比如吴仲书，比如谢昉。怕就怕那些以为打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古今历史，打仗的事情见过太多太多，以为自己很懂的人也太多太多，古今亦然。
谢昉沉思的不是打仗之事，而是朝堂之事，思考的是这个朝廷，这位皇帝。
想了许久之后，谢昉拿起笔，在一份奏折之上慢慢写下了许多字：陛下圣安，臣谢昉大拜，臣本寒门，政和九年侥幸高中，承蒙先皇不弃，以一县任之，蹉跎几十载年岁，窃居御史高位。又得陛下重恩，再行效用。而今年老，鞠躬之劳苦，心有余却力难足。昏花老眼，案牍之文已难辨清。效用不实，俸禄空领，每日思之，内心难安。臣奏请陛下，允臣致仕归乡，颐养天年。躬身，再拜天子恩情浩荡。
谢昉想走了，留在这京城里，已然没有意义。谢昉心中也知晓，皇帝必然是会允的，察言观色的能力，谢昉是有的，皇帝的心思，他也能知晓一二。皇帝不待见欧阳正，又岂会待见自己？
谢昉想走，思虑之后，写下辞呈，并无多少心里负担。
欧阳正，却不能如谢昉这般洒脱，或者说欧阳正与谢昉，终究不是一种人。欧阳正甚至都没有想过辞职的事情，他心中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上对得起江山社稷与先皇嘱托，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欧阳正，是那种主动把责任揽在身上的人，这种人不会想着走，再如何艰难，也不会想着一走了之。
朝堂的这些事情，徐杰丝毫都不知道。徐杰甚至还以为朝堂之上，应当是欣欣向荣的，即便不是欣欣向荣，也应该是比较积极向上的局面，新皇登基，岂能不想着做出一点政绩？就如昔日夏乾登基的时候，那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兴许夏锐也有自己的意气风发，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甚至也真的学了一点夏乾的举动。比如夏乾登基之时，力排众议，重用了年轻的欧阳正。夏锐自己呢？似乎也看中了许仕达。何其相似？
欧阳正并未回家，而是又去了尚书省衙门，自从尚书省有了这位欧阳相公，衙门里的这些官员私下里多少也有些怨言，每日里这位欧阳相公第一个到衙门，常常也是最后一个离开衙门。这让衙门里的官员起得也比往日早，不好意思让欧阳相公久等，更不好意思早早而回。
虽然无人说这些事情，只能默默忍受着。但是许多官员心中，腹诽不少。人最讨厌的，就是一个较真的上司，最喜欢的便是得过且过的上司。作为下属而言，也是人之常情。
欧阳正在公房里，叹气不已。脑中也在思虑许多，想来想去，越是担忧。提笔，一封信：文远，见信安好，问文沁佳。
写到这里，欧阳正停了片刻，稍有犹豫，随后再写：大同常凯已反，大战已起，战事胶着，胜负难料。值此之际，正是朝廷用人之时，文远向来勇武多谋，关乎家国安危、黎民生计，上念满门忠烈之效，下负忧国忧民之想。国之不靖，安能有家之安宁。为师所言，想来文远能通其中之意。为念为想，为国为民，为家为己。盼之，翘首再盼，万望！
欧阳正别无他法，信中语气不可谓不诚恳，甚至都有乞求之意。若是万一，若是真到得衰颓之势，欧阳正还想着力挽狂澜。
如何力挽狂澜？欧阳正又能倚谁为助力？好在，好在还有这么一个弟子，也是女婿。这个弟子有一家老军阵，这个弟子有一身的勇武。
这个子弟女婿，就是那临危受命的人选。不论皇帝如何想，欧阳正也要尽最大的努力，做所有的准备。
信件到得青山徐家镇，徐杰却未回来，还在那难于上青天的蜿蜒蜀道中慢慢行走。
种师道忽然改了性子一般，常常主动开口说话，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多，再也不谈什么刀法武道，一身武人的紧口劲装，也成了粗布麻衣，头上还戴着一个遮阳的斗笠，活脱脱一个农家汉子。
“文远，你说三娘是不是正在念着我？”这是种师道主动问的话语，以往他是如何也不会说出这般话语的。
徐杰把头偏了偏，一脸不耐烦的笑：“一路上不知问几遍了，三娘念你作甚，说不定哪家有才的俊俏公子哥早已抱得美人归了。”
种师道憨憨一笑，连连摆手：“三娘不是这般的人，她定是在等着我呢。”
“等你个好人。”徐杰答了一句。
“嘿嘿，你不了解她。”种师道又笑道。
“种师道，不就是谈个恋爱吗？有你这么一天到晚挂在嘴边的吗？”这一路上种师道喋喋不休的就这一件事，好似人生就剩下这么一件事了。若是一个人一天到晚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说个不停，旁听之人必然是受不了的。
“恋爱？这个词好，恋恋不舍之爱。”种师道答了一语。
“羞是不羞？你都什么年纪了，还恋恋不舍之爱。我都说不出口这般的话语。”
种师道闻言一愣，看着徐杰，问道：“恋爱不是你刚刚说出来的吗？”
“罢了罢了，赶紧赶路，赶紧去寻你那恋恋不舍之爱。”徐杰说得一语，马腹一夹，加速奔出。
一转头，没想到种师道已然打马种身边追了过去，比徐杰还要跑得快。
蜀地巴州的山林之间，多了一个姑娘的脚步，十八岁还未到，却已经入了山林风餐露宿，听那风吹过树木的声音。一趟瓜州，代价就是如此。
身后的老头，闭着眼睛，手在空中指着，口中轻声说道：“听，此乃通透之音，前方三十步，那株极好。”
少女闻言大喜，迈步就往前，口中还道：“爷爷，快伐木，我制的第一张琴，一定送给文远哥哥。”
身后的老头摇摇头，左肩扛着一把斧子，右肩扛着一把大锯。口中一语：“你家文远哥哥，有一张九霄环佩了，还是当今皇帝亲自送的。”
“爷爷快些啊，把这棵梓木赶紧伐下来。文远哥哥那张九霄环佩是假的，岂能比得上我亲手制的琴？待得琴制好了，文远哥哥必是欢喜不过。”雷老虎在头前蹦蹦跳跳，还不时回头去看雷老头。
“欢喜不过，欢喜不过啊。”雷老头说得有几分惆怅，却还是到得头前，扬起的斧子。
“爷爷，你说我第一张琴取个什么名好呢？”一旁的雷老虎手指点着下巴，想得入神。
咔嚓咔嚓的斧劈之声里，夹着雷老头答的一语：“你第一张琴啊，就叫大猪蹄子，送给那臭小子最好。”
“爷爷胡说呢，叫碧落，好不好？碧落，碧波落石，叮咚而鸣。”雷老虎想得格外认真。
“碧波落石，流水无情啊。”雷老头兴许也在吃醋。一个父亲要嫁心爱的女儿，大概也是这种内心。
“爷爷尽胡说。哼！”雷老虎跺一跺脚，表示她再也不想理会这个胡说的老头子了。
待得徐杰回到徐家镇，还未入家门，就在码头上送走了种师道。
一入家门，欧阳文沁拿着父亲的来信，送到徐杰面前，一边喜笑颜开，一边说道：“父亲的来信，到了半个多月了，你感觉看看，许是有什么急事。”
信件未开，即便是欧阳正来的信，但是收信人是徐杰，欧阳文沁也不私自拆开去看，可见这女子的家教。
徐杰一边拆信，一边笑问：“娘子，一别三月余，你可想念我？”
徐杰大概是受了种师道“恋恋不舍之爱”影响，问出这么一句。
欧阳文沁脸颊通红，低头埋怨了一语：“夫君没个正行。”
“唉，没正行的是那种师道，一天到晚恋恋不舍之爱，听得我又酸又麻。”徐杰调笑一语，信封已然拆开，还开口说道：“父亲问你安好。”
“嗯，也不知父亲好不好。”欧阳文沁答了一语，答完之后再看徐杰，只见徐杰脸上的笑已然没有，随之就是眉头紧皱。
信已看完，徐杰久久没有把信收起，眼神一直盯着最后几句：盼之，翘首再盼，万望！
欧阳正盼望什么？盼徐杰快点到京城去。

第三百二十一章 蠢人愚官
京城，去是不去？
徐杰犹豫着，又低头看着书信，欧阳正的落款，落款之上还有是那一句：盼之，翘首再盼，万望！
徐杰转头看了看欧阳文沁，欧阳文沁问了一语：“父亲说了什么呢？可是有急事？”
徐杰把书信往前一摊，语句不多，欧阳文沁只是稍一看，也就看完了，转头又去看徐杰。
欧阳文沁并不发表意见，只是这么看着徐杰，让徐杰定夺。其实欧阳文沁是想回京城的，毕竟那里有她的家人，那里也有她更习惯的生活环境，但是她也并不开口说话，不愿去影响徐杰的定夺。
这京城到底去是不去？去了又能如何？
是能成为领兵之将？还是能成为朝堂大员？这些显然都不成，那么去京城能怎么样？大概就是能帮衬着欧阳正谋划一些事情。
但是欧阳正的处事风格与徐杰的处事风格，相差甚远，徐杰相比欧阳正而言，更加激进一些，不比欧阳正那般把自己限制在诸多条条框框之内，或者用一个并不十分合适的词汇，就是徐杰处事更加不择手段。
这样的两个人，谋事的办法显然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兴许不是共识，反而是歧义。
徐杰能想到这些，所以更显出了犹豫。
徐杰把书信收了收，进得屋内去寻老奶奶。
简简单单吃一顿饭，听着老奶奶又一次表达着对于徐杰生儿育女的期盼。徐杰口中答应着，头也连连在点。
倒也不只是安慰老奶奶，徐杰对于生儿育女的事情，并无排斥，该来就来。
末尾，徐杰终于开始开口一语：“奶奶，明天孙儿又要去京城了。”
老奶奶闻言并不伤感，反而极为高兴，开口问道：“想来是天子又有重用，我家孙儿就是这般有出息。”
徐杰故意发出一些爽朗的笑声，让瞎眼老奶奶心安。
徐杰终于还是决定去这京城了，也是徐杰知道，战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室韦人都聚兵了，事情已然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这京城还是得去，至于作用大小，徐杰没有多想。
就算真的是万劫不复的地步，京城里的消息也是最为灵通的，退一万步想，也是给自己做其他准备争取更多的时间。
其实，徐杰还是不愿意真的看到家国沦丧。这个国家，安安稳稳的，百姓安居乐业，真的变成战火连绵。已经在这里活了近二十年的徐杰，如何愿意看到？
说那些什么王霸伟业，有些可笑，徐杰也从未多想过，徐杰此时也不觉得自己是秦皇汉武的那块料。真若是室韦入了中原，千百万人死去，千百万人为奴，妻女被夺，性命不保，家产更不谈。
惨剧如厮，何其可悲？
乱世才出英雄，但并非英雄造乱世。英雄是被乱世逼出来的，并非英雄真的一开始就愿意活在乱世，哪个人最初不想过一份安稳富足的生活，是因为安稳富足不可得，才会拿命去搏。
大船再次渡江，徐仲在码头相送，徐虎，徐康，徐泰，徐狗儿。欧阳文沁想一起去京城，却如何也没有主动说出口。
兴许徐杰内心中觉得把欧阳文沁留在徐家镇是最稳妥的安排，这种想法关乎徐杰心中隐隐的忧虑，忧虑来自战争的胜负，也来自皇帝陛下夏锐。
徐仲送走徐杰，转头与徐牛说道：“老牛，族中男丁，但凡十四岁以上的，皆召到祠堂里去，我有话要说。”
徐牛问了一语：“大哥，怎么了？”
徐仲脸上也有担忧，口中一语：“杰儿临走之前与我有过一番详谈，唉……但愿都是杞人忧天。你也带人去把甲胄弓弩兵刃都搬出来，到时候发到各家各户去，但凡十四岁以上的男丁，都要备一套，往后早晚间，所有男丁皆要点卯，早间也该操练一番。”
徐牛闻言一愣，直白问了一语：“大哥，这……要不要多招揽一些人手？江湖上的汉子？穷苦家的男丁？”
徐牛懂得一些，但是也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徐仲与徐杰之间的谋划，十有八九是与打仗有关，亦或者说是与自保之类的事情有关，否则平白无故的何必弄出军队一般的事情？所以徐牛想得更多一些，真要是拉起人马与人干，那就是多多益善。
徐仲想了想，点头：“嗯，多寻良人，愿意吃一碗看家护院的饭，那便都召来，多寻匠人，与吴子豪说一句，叫他多收生铁卖来镇子里，我们都一并高价收购，有多少要多少，有备无患。”
徐仲与徐牛，并未真正说上什么事情，但是这些准备的意图已经明显。可见徐杰与徐仲谈得很深入，谈得也很直白。
“大哥，杰儿做事，我是放心的。但是这般阵仗这般大，官府怕是要过问的，真的有必要如此吗？”徐牛心中还有疑惑。
“有备无患，未雨绸缪。最好是没有必要，却也不得不做。至于官府，明日里我到县城里走一趟，请知县一顿酒宴，过几天再到大江去走一趟。”徐仲说道。酒宴自然也不是那么简单，大礼才是主要。
徐牛点点头，不再多问，转头便去做事。
徐仲却依旧站在码头之上，徐杰的船只早已不见，只听得徐仲喃喃一语：“唉……但愿诸事皆顺。”
诸事皆顺，便也不知是那些事情皆顺。是朝廷战事皆顺？还是徐杰与皇帝的事情皆顺？亦或者是操练族人、招揽人手的事情皆顺。
铁拐杵着地面，一点便是一个小坑，徐仲慢慢往祠堂而去，也自己正了一下衣衫，拢了拢发髻，做好要讲话的准备。
徐家镇，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镇子，而今也还是普普通通，山在后背，水在面前，农田左右，春日种下的稻苗，正郁郁葱葱。
想来北地中原，也有无数这般的村镇，农忙出门，归家天伦，田地之上，是否真要让马蹄肆虐？
杭州城里的种师道，从望湖楼带出了一个姑娘，两人在城内四处走动，寻着哪里适合开个酒馆。
不大不小，不需繁华，每日招待着城里的那些辛苦人，一碗老酒，一碟茴香豆，让人解了这一日辛苦的疲乏。
请上几个伙计，一两个大厨，三五个仆妇。种掌柜站在柜台里，算着一日来往的小账，记录着谁家今日又赊欠了几个铜板。
酒馆之后，该有个小院，几间厢房即可，自己住一间，若是往后生得几个儿女，也还宽敞。
院子里当挖个地窖，酿上千多斤的好酒，故人来访，就开上一坛，喝上几十年都喝不完。
随后再想想，武艺就不练了，就算以后生得儿女，这武艺也罢了，种师道的武艺，真要有儿女，大概也是舍不得儿女再去练的。
若是真有哪个孩子喜欢练武，非要练武，便也由他去，送到徐家镇，又或者送到西湖中去也是可以。
日子就该这么随意一些。
似乎这一切，还应该有个仪式，若是别人家里，当是宾朋满座，锣鼓唢呐，爆竹连连。却是种师道与宁三娘两人，皆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之人，真要算好友，种师道就只有徐杰一人，宁三娘也不过望湖楼里的三五姐妹，还有那照拂她的解大家。
归根结底最重要的还是徐杰。待得徐杰什么时候有闲了，就吃上一顿酒宴，如此也就算是仪式了。
不知这江湖上，还有没有人记得起西北横山曾有一柄绝世的刀。
京城里等候多时的欧阳正，终于把徐杰盼来了。
两人促膝长谈，说着朝堂之事，说着边镇之事。徐杰听得眉头拧到了一处，后来便是一语不发。
三番五次听得许仕达这个名字，徐杰如何也想不到昔日在望湖楼里匆匆会过一面的那个许仕达，那个千方百计想攀附吴伯言的文人许仕达，如今却成了皇帝的宠臣，看起来还真有扶摇直上的趋势。
世事难料，昔日里，徐杰何曾把许仕达放在眼里过？跳梁小丑这种词汇徐杰都懒得往许仕达身上安放，连带正眼都未瞧过这个许仕达。
兴许在许仕达的角度去看，这就是个真正逆袭的故事。这个故事里，若徐杰是反派，许仕达看起来倒是那有主角光环的人。
欧阳正不断说着，说的都是他内心的担忧，事无巨细。
徐杰一直在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让欧阳正有些着急，开口问了一语：“文远，你是战阵之后，更曾亲自去过大同，当是明白其中道理的，如今之势，你心中可有补救之法？”
徐杰沉默了片刻，却没有去答这个话语，而是问了一句：“不知夏文与夏翰二人近来如何？”
欧阳正闻言随意答了一语：“吴王殿下头前病亡了，三个月前吧。广阳王殿下倒是没有消息，大概还在宫中囚禁着。”
听得此言，徐杰倒是有些意外，夏翰自然不是病亡的，该是被人杀死的。但是夏文却还活着？这件事情当真有些出乎意料。按理说，对于皇帝而言，夏文比夏翰的威胁大得多，缘何夏翰死了，夏文去还活着？皇帝夏锐当真就这么大度不成？
这件事让徐杰有些想不明白。
“文远，你心中可有谋划？”欧阳正再问一语。
也把徐杰那想不明白的心思拉了回来，徐杰看了看欧阳正，答道：“老师不必过于担忧，王枢密乃老军阵，知道胜败得失。”
徐杰该称呼欧阳正为“岳父大人”。但是徐杰依旧称“老师”，显然是习惯如此了。
“你是说王枢密不会听圣谕？”欧阳正这样的人，若不是徐杰说出来，他是不会朝着这个方向去想的。
徐杰点点头道：“王枢密必然知道权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听不听皇命是其次，战事胜利才是根本。听了皇命，战败了，王枢密下场也是可想而知。若是不听皇命，战事胜利了，当也不会受到责罚。如此权衡，自然不会去听皇命。”
欧阳正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忧，说道：“就怕战事胶着，再拖些时日，陛下必然要临阵换帅，如此王枢密怕也是罪责难逃，抗命之罪啊，下场岂能有好？”
“那就得看王枢密自己了，能速战速决，方能保住自己，若是真拖到临阵换帅，也是无可奈何。”徐杰摇摇头，又道：“关键是这朝廷，也要能有帅去换，陛下总不能找一个从未领过兵的人去把王枢密换了吧。”
徐杰心想，夏锐再如何蠢，也不该蠢到这种地步。
不想欧阳正连连摇头说道：“文远，事情可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如今陛下……唉……不说也罢。临阵换帅之事，陛下是做得出来的。”
徐杰闻言有些吃惊，吃惊的是夏锐这几个月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到底是怎么了？连这样的蠢事都能做？真的会找个从未领过兵的人去前线当大帅？这得是蠢到什么地步的人才能做出来的傻事？但是欧阳正说出来的话语，也由不得徐杰不信。
其实这些已经不关乎夏锐愚蠢还是聪明了。愚蠢也好，聪明也罢。夏锐要的就是这天下以他为中心，皇帝的权威不容置疑。
夏锐从来都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哪里容得有人违背他这个天下之主？领兵大帅都抗旨了？这皇帝还有什么威严可谈？
“老师，若真到了那一步，真要临阵换帅，还请老师在陛下面前举荐一人。”徐杰的思虑终于是走上正轨了，真的在出谋划策。这场大战实在太过重要，一旦室韦真的入了大同，后果不堪设想。此时的大华，那什么去挡住的如狂风一般的室韦铁蹄？
家国沦丧，可不是说笑。历史一次次证明过这一点。
“你要老夫举荐何人？唉……如今老夫举荐人，只会让陛下对此人更加防范几分，怕是要帮倒忙，否则老夫直接就举荐你了。”欧阳正对于自己的处境心如明镜，他又岂能不知皇帝不待见自己？只是有一份责任在心中，即便皇帝如何看他不爽，他也要做自己本份之内的事情。
“举荐金吾卫指挥使张立，他至少还真上过阵，面对过大军，操练士卒也多是兢兢业业，虽然算不得真正领兵上过战场，至少临阵不慌，可以一用。”徐杰想得起来的，就是张立了。
欧阳正闻言先是点头，又担忧一语：“张立领金吾卫，做些护卫之事倒是极为称职。但是真要论领兵上阵，他也毫无经验可谈，与王枢密差得远了，怕也不是稳妥之人。”
“老师，若张立去边镇领兵，我可随同他去。”徐杰答了一语，兴许徐杰最开始的打算就是如此，让张立领兵，徐杰与张立虽然不那么熟悉。但是两人之间发生过的事情，足以让张立对徐杰信任有加，不说那仁德大隆遗诏的事情，就说李启明十几万大军围皇城的时候，真正榜张立这个金吾卫指挥使得胜的，也是勇武徐杰。所以真要是大战当前，徐杰兴许还会成为张立的主心骨，必要之时徐杰还可以为张立冲锋陷阵，徐杰的能力，张立是了解的，张立若是真成了大军之帅，只要他不傻，身边有个徐杰，有百利而无一害。
兴许真要让张立边镇领兵，他还不一定愿意，必然是惶恐担忧多过升官的欣喜。
如此谋划，徐杰十有八九能把主动权握在手里，甚至是真正的指挥权。
“好，这般谋划极好，若是你能随张立去边镇，老夫放心非常。”欧阳正忽然感觉有了那么一点点轻松，却又问道：“只是这举荐之事，由老夫口中说出，怕就十有八九不成了。”
徐杰笑了笑，说道：“这不是还有个天子红人许仕达吗？他岂能放过这般立功的机会。”
欧阳正想了想，又笑道：“哈哈……好，让许仕达开口举荐正好。这个蠢人愚官，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还有点作用。”
欧阳正对于许仕达的评价，当真是直白。如今的欧阳正，早已不是年轻时候。能让他这么直白去评价许仕达，可见欧阳正对于许仕达当真是意见很大。
至于如何让许仕达帮着欧阳正举荐，倒也不是难事，用点小心思就是。蠢人愚官，就是拿来利用的，被利用了，这蠢人愚官大概也还不自知，还会颇为自得。
“唉，只苦了王枢密。”欧阳正这几个月来，难得这么轻松，叫徐杰入京，兴许是欧阳正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情了。但是心中却还有惆怅。
“老师，这般朝廷，无官才是一身轻。”徐杰答了一语。

第三百二十二章 怪不得谁去
徐杰来了，谢昉却走了，回了江南，回了江宁。谢昉是江宁人，与吴伯言、吴仲书是同乡，还有陆子游，都是同乡。
徐杰甚至没有赶上为谢昉送行，兴许路上，谢昉与徐杰还有过擦肩而过，但是车架之内，两人互相不知，一个南来，一个北往，就这么错过了。
世间之人，总是有这么多不同，有人即便不受老板待见，也要尽职尽责，甚至主动鞠躬尽瘁。有人受了半点轻慢，便觉得不如去也，没有必要热恋贴着冷屁股。
这京城，对于徐杰来说，着实没有什么意思了。
好在还有一个尚书左司郎中梁伯庸，能陪着徐杰饮上一杯，只是摘星楼里的琴音，差了一点火候。若是以往的徐杰，当也听不出什么样的琴音差了一点火候，而今的徐杰，耳朵越发的挑剔起来。
就如隔壁邻桌的年轻人口中说道：“贤弟，你算是没有耳福，来这京城晚了些，若是早来一年，这摘星楼里有位解大家，剑舞之绝技倾国倾城，琴音更是绝佳。若是去遇仙楼，也有一位楚大家，也了不得，唱腔如夜莺一般，绕梁三日，犹在耳旁。”
“解大家我在河中也是闻名已久，心想到得京城一定要来摘星楼里见识一番，缘何这位解大家忽然就不再摘星楼了？”同桌之人问道。
“唉，你可听过大江徐文远？”先前开口之人问道。
“大江徐文远，如此大名，岂能没有听过？宋兄可别太小瞧人了，小弟虽然一直在家乡，也是有些见识的。”
“为兄可不是这个意思，贤弟误会了。解大家与那楚大家，便是随徐文远去了。徐文远罢官而走，把这两位京城里顶尖的大家都带走了，都去了杭州，还在杭州开了个天下第一楼，近来杭州传来的诗集不少，皆是第一楼所出。如此大家，倒变成了徐文远的禁脔，羡之妒之啊。”宋兄说得是长吁短叹，大概心中真有许多羡慕嫉妒，好好的京城大家，众人趋之若鹜的对象，却被人带走了，岂能不羡慕。
“徐文远还有这等风流韵事呢？倒是长见识了，才子佳人，当是美谈啊。”这些“贤弟”大概是初来京城，倒是没有宋兄那么羡慕嫉妒。
听到这里，徐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因为他也没有想到故事会变成这样子。“禁脔”这个词，可不是徐杰愿意听到的，禁脔也不是什么文雅的词汇，相对而言还比较粗俗。脔就是肉，直接把解冰比作了肉。
“你若是见过解大家的风采，就不会如此去想了。回头想想，罢了，谁叫他是徐文远呢？近些年，这天下就出了个徐文远。”宋兄多少语气多少有些气馁，就如心上人被别人抢走了一般。
“宋兄这般，看来这位解大家当真不同常人啊，奈何小弟无缘见识。也怪这春闱偏偏是今年，若是去年该多好。”
徐杰闻言看了一眼梁伯庸，稍稍有些惊讶问了一句：“伯庸兄，今年又春闱了？”
梁伯庸点头笑道：“文远啊，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潇洒啊，连今年春闱你都不知晓了？”
“三年，整整三年了，好似前不久你我才考过春闱一般，未想今年又春闱了，时间过得真快，弹指一挥间。”徐杰唏嘘一语。
梁伯庸却笑道：“我怎么感觉这日子过得很慢？熬得人度日如年，以往随你当官担惊受怕，而今去了尚书省，日子更过得慢了。”
徐杰也笑出声来：“哈哈……许是你日子过得太无趣了些。”
梁伯庸却道：“我可想着能步步高升，哪里能如你这般潇洒自如。”
徐杰笑而不语，抬头左右去看，果然满座士子，一个个潮气蓬勃，意气风发。
旁边那位宋兄，正在徐杰对面，无意间看了一眼抬头的徐杰，先是一愣，再仔细观瞧一番，面色大惊。
好在这位宋兄镇定几番之后，低头不再多言，听得旁人问了一语：“宋兄，听闻徐文远还娶了当朝首相之女，有如此妻室，还能在外如此风流，当真有几分本事啊。不知这京城里可还有他的什么故事能说道说道？一朝金榜题名，当真就是鲤鱼跃入了龙门啊，期望我等今年也能金榜题名。”
宋兄连忙压压手臂，尴尬一笑，换了一个话题：“贤弟，听闻最近摘星楼出了一个肖大家，也是不错……”
肖大家是谁，徐杰并不知晓，也没有什么兴趣，酒饮几杯，饭菜吃饱。时候尚早，徐杰却已经起身往楼下而去。若是真把摘星楼当饭店吃一顿，当真有些奢侈。
下楼而去的两人，让所有人都侧目去看，花了这么个大价钱，吃一顿，这些各地而来的士子们，实在有些不能理解。
徐杰刚刚下楼，便听得那位宋兄开口：“贤弟，刚刚下去的那位就是徐文远，就坐在我们旁边，背后说人之语，却被人当面听到了，着实不为人子，尴尬非常啊。”
这位宋兄话音才刚落，便听得楼下有人用颇为爽朗的声音说道：“诶！这位不是大江徐文远吗？你不是已经革职离京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徐杰看着面前这些笑容满面之人，也停住了脚步，这也是徐杰第一次如此认真打量许仕达，从上至下，认真打量了一遍，口中笑答一语：“状元公，幸会幸会。”
“既然碰上了，那就同饮一杯如何？”状元公许仕达倒是大气非常，好似把那些被人殴打的屈辱都忘记了。兴许也不是大气，面前这位不过是个被革职之人，而他许状元，如今是秘书中丞，皇帝面前响当当的红人。如此地位，大概也就看不上面前这个连官都丢了的人。
就如许仕达语气之中，带着的都是高高在上，开口就道破了徐杰被革职的事情。如今的地位，要整治什么人，倒是不用再去用言语争长论短了，有的是办法。表面带着春风和煦的笑，才是大人物该有的气度。许仕达也是最近才学会这么个道理，作为大人物，没有必要跟其他人当面急赤白脸，保持笑容，就是气度风范。
“罢了，吃饱喝足，去也。”徐杰答了一句，这一刻，徐杰才真正把许仕达放在了眼中。
左右皆是躬身大拜的士子，满座都是“学生某某，拜见许中丞”之类的声音。这兴许就是许仕达近来没事就往摘星楼跑的原因，锦衣岂能夜行？一身好衣服穿在身上，岂能不到人群中显摆显摆？否则这好衣服穿在身上还有什么意义？这就是徐杰为何一到京城就能碰上许仕达的原因。
成了大人物，那就要向以往见过的那些大人物一样，就该到这些文人聚集的地方来受众人景仰。
许中丞抬手左右致意，依旧笑得和煦，显得平易近人，口中却还与徐杰说道：“也是，解大家都随你走了，这摘星楼也就是吃顿饭的地方了，若不是这楼里的饭食做得不错，本官当也懒得来。倒也不知解大家如今后悔与否，好端端在京城里受众人追捧，如今却也不知在过什么日子。”
徐杰闻言眉头一皱，话里有话他是听得出来的。徐杰本就准备这么一个照面就过去了，没有必要与许仕达多说什么。但是听得这般话语之后，莫名也起了几分不爽利。
“我倒是觉得你说得不错，这摘星楼是没有什么好来。总是要写诗填词的，许中丞你也不擅此道，到这里来，实在无趣得紧。不若寻个瓦舍小巷去，今日我做东，请你春风一度，如何？”徐杰也有一脸和煦的笑。
左右之人闻言皆是惊讶，许中丞是何人他们岂能不知晓？上一届的状元郎，而今的御史中丞，天子面前的红人。
大江徐文远是何人？众人也是如雷贯耳。一曲曲大作早已传得大江南北，甚至如今各地的蒙学私塾里，学的也是这位徐文远的《三字经》，这般的才名已经是世人皆知。
徐文远说许仕达不擅长诗词之道，是真是假？回头想一想，好似近来在这摘星楼里经常能遇见这位许中丞，当真没有听得他出得什么惊人大作，至少比起徐文远而言，差得远了些。如此一想，倒是觉得徐文远所言，不假。
许仕达听得徐杰之言，面色一沉，下意识说得一语：“徐文远，你如何就说本官不擅诗词？诗词小道，不过信手拈来。”
徐杰也懒得多言，一边下楼，一边答道：“倒是在各处楼宇里，从未听闻哪位大家唱过许中丞大作，许中丞随我去否？良辰美景，留在这摘星楼里倒是辜负了，春风一度，不可错过。”
徐杰边走边笑，倒也不是非要与许仕达言语里争一些口舌之利，刚才心里不爽利，所以反击一言，此时反击完了，也就无所谓了。
却是那楼梯口的许仕达，面色越发难看，左右看得众人神色，更是不爽起来，好似被激了一下，开口道：“徐文远，你可敢与本官文比一场，世人皆说你诗词不凡，本官却是不服气，今日就与你一较高下。”
徐杰也不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口中一语：“不比！”
徐杰这般漫不经心的态度，好似还有话外之言：你不配。
学了大人物风范的许仕达，却只学了一个表，内在却还没有真的有大人物的养气城府，连忙几步上前去追徐杰，伸手去拉，却落了空，口中已然有气愤：“徐文远，你凭得什么这般目中无人？你凭得什么这般耀武扬威，你不过就是个被革职的进士，与本官相比，你算个什么东西？”
许仕达，这辈子大概都与徐杰杠上了，从望湖楼的第一次会面，许仕达便不服徐杰。一路而来，三年有余，许仕达就是看不惯徐杰，不服徐杰。这好像就是心病、心结。特别是这般公开场合，大人物许仕达的脸面，就更加重要了。
最让许仕达气愤的就是一个连官都被革去的人，还如此穷嘚瑟，这到底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徐文远，就敢不把秘书中丞放在眼里？
此时的徐杰方才转头看了一眼，还有那让人更加气愤的笑容，语气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秘书中丞，自然算得个东西。我这般无官在身，当算不得个什么东西。唉……世态炎凉，当不了官，读这一辈子的圣贤，有何意义？”
满场众人，大概十个有九个半都是徐杰口中读一辈子书没有意义之人。如此一语……
“徐文远，看来你是不知道厉害？”许仕达停住脚步不再去追，面色铁青，口中出了狠厉一语。
“记吃不记打。”徐杰已然到得另外一个楼梯口，语气也狠厉起来。话语说完，背影已经没入了楼梯之下。
许仕达站立当场，岂能真的记吃不记打？此时脑中皆是那挨打的屈辱场景，春风和煦的笑，再也没有，换成了气急败坏的狰狞。
片刻之后，再起步，直追而出。
左右刚才见得许仕达来，还是四处拜见之声，此时却都在迟疑要不要开口相送。
忽然一人大喊一声：“许中丞慢走。学生祝答阆恭送许中丞。”
所有人皆往这开口大喊之人看去，眼神复杂，大庭广众之下赤裸裸的谄媚，招来的唯有所有人的鄙夷。不论旁人心中是不是也想谄媚一二，也要鄙夷一番，显得自己文人品格不凡。
徐杰出了摘星楼，却还回头看得一眼，因为那位许中丞也跟着出来了，身旁还跟着两个人。
徐杰笑着与梁伯庸说了一语：“看来这位许中丞当真是红人了，皇帝陛下当真看重啊，连金殿卫都配了两个。金殿卫越发不如以前了，四品官都能配两个护卫。”
梁伯庸并不笑，只是说道：“文远，该低头是就低头，不必吃这眼前亏。”
梁伯庸自然是好心。
“低头？不会！”徐杰答道。
果然身后许仕达开口呵道：“站住。”
徐杰当真就站住了：“许中丞有何事？”
“徐文远，昔日里你权柄在握，还有人庇护着，殴打官员之事，也无人敢过问。这口气我也忍了许久。今日里，我也学学你，打你一顿，也看看有没有人敢过问。”许仕达已然咬牙切齿。权柄在握就是好，三年河东三年河西。今日轮到许中丞权柄在握了，也当试一试这般畅快的感觉。
本想学着大人物那般，学一些风范气度。而今这徐文远，实在教人忍受不得，不仅不是卑躬屈膝，还如此目中无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那就怪不得谁去？

第三百二十三章 宽衣解带
“我打你一顿，你打我一顿，倒是公平。”徐杰如此点头答了一语，随后又道：“也罢，是你自己来打，还是要差遣旁人来打？”
许仕达听得徐杰之语，倒是没有那么怒气冲冲了，微微笑了出来，答道：“有辱斯文之事，自是有人代劳。”
说完许仕达回头看得左右两个护卫，开口一语：“私仇小事，劳烦二位了，今夜回府，必有重谢。”
两个金殿卫的护卫有些诧异的看着许仕达，随后对视一眼，脸色有些为难。
许仕达看得脸上为难的面色，口中再道：“放心，若是有人过问，你们便把事情往本官身上推就是，且也看看而今有没有人会来过问本官殴打人的事情。”
许仕达当真自信非常。要说这两个金殿卫的护卫配给许仕达，平常里跟着许仕达，好处也不少，帮许仕达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应该。所以许仕达也不认为这两人会不听自己的。
但是这两人就是没有动作，脸色越发为难起来。
反倒是徐杰开口问道：“你二人在何人手下办差啊？”
金殿卫两人又对视一眼，与徐杰拱手答了一语：“我二人随六叔走动。”
“卫六？倒是许久不见他了。动手吧，拿了人家的手短，不必想多，我也不想断了你们的财路，各凭本事。”徐杰淡然一语。
那说话的护卫连忙又一躬身，口中说道：“不敢不敢，我等岂敢与徐公子动手，徐公子切勿误会了，我俩从未起过与徐公子动手的念头。”
许仕达闻言一愣，再看这二人，开口一语：“你们二人身为陛下之金殿卫，还有何不敢？只管动手，就算有人怪罪，也怪罪不到你们头上去。”
两人闻言，又与许仕达拱手一礼，口中答了一语：“许中丞，实在抱歉，此事我二人办不到，见谅。”
“为何办不到？这点小事，金殿卫也办不到？平日里本官可曾亏待过你二人。”许仕达实在不解。
“唉……许中丞，直白说吧，实在是办不到。我二人绑成一团，也不够徐公子一只手揍的，许中丞，何必为难我们呢？”
许仕达双眼圆瞪，看了看说话的那人，又看了看徐杰。一个读书人会打架，这种事情是许仕达难以想象的，即便是听说徐杰在李启明之事上有过什么勇武的只言片语，许仕达不曾亲眼得见，也只当做是旁人谄媚讨好的夸夸其谈。
“许中丞，既然没有人可以差遣了，那还是许中丞你自己来吧。你今日要打我，总要趁着机会做成不是？下次可就碰不上了。”徐杰说了一语。
许仕达看着这般有恃无恐的徐杰，恨得牙直痒痒，即便如此大恨，却也没有想过自己亲自动手去打徐杰。许仕达，这辈子也没有动手打过人，就如他口中之言，有辱斯文。
也不知如今文人士子的斯文是怎么了，儒家的君子六艺，射是极为重要的，射其实就代表了勇武，可不是打人那么简单，射是要杀人的。
孔夫子似乎不是这么教育儒生的，不知为何如今的儒生，会是这般模样，与人动手都觉得有辱斯文。
也不知这是进步呢？还是倒退。
许仕达脚步左右来回几番，这般局面，实在不知如何收场了。
好在，好在徐杰帮他收场了，随着一声脆响，徐杰的巴掌印在了许仕达的脸上，脆响之后，许仕达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双眼一黑，脑袋昏懵。
“今日许中丞要殴打在下，在下无奈自保，不慎伤了许中丞，实在是……怪不得谁去。”说完此语，徐杰已然起身。
留得那两个金殿卫之人面面相觑，连忙去扶许仕达。
“许中丞，你可还好？”
许仕达双眼无神，左右看了看，好似还没有回过神来，口中问道：“我这是发了何病啊？忽然双眼发黑，脸颊发麻，快快帮我去请个大夫。”
两人又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答这个问题，便是不好直接告诉许仕达是被徐杰打了。
“在下送许中丞去寻大夫。”说话的金殿卫有些尴尬，看了大夫许仕达自然就知道自己是被人打了，如此，两个护卫也就失职了，也担心其中责任。
知道自己又被殴打了的许仕达，第二日一大早，哭哭啼啼直往皇城而去。
若要说许仕达能如何治得了徐杰，也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倚靠皇帝夏锐。如许仕达这般陡然崛起之人，根基实在太浅，势力不成，没有形成势力集团，文没有人能帮衬，武没有人能效死，便也只有倚靠皇帝做主。
夏锐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许仕达，半边脸高高肿起，听得许仕达恭敬拜见之后，便开口问道：“许仕达，你这是怎么了？”
“陛下啊……陛下，那徐文远回京了，臣昨夜在那摘星楼碰上了徐文远，不想那徐文远如此……如此……陛下看看，看看臣这脸颊。”许仕达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脸颊抬起来，手往脸颊处不断指着。
夏锐看着许仕达的脸，并未立马说话，而是低头在思索着什么。
“陛下可一定要为臣做主啊！还有那金殿卫，两人玩忽职守，也当严惩。”许仕达又是一语。
夏锐终于开口说话了：“金殿卫之人就不要怪罪了，在徐文远面前，再来十人八人也无济于事。罢了，你派个人去把徐文远召来吧，朕见见他。”
许仕达闻言大喜，连忙再躬身一拜，口中说道：“陛下，臣这就去把他召来，这就去。”
说完许仕达退步急走，皇帝陛下此时要召徐杰入宫来见，自然就是要为他做主了。
许仕达心中也在想着，看这回徐文远还能如何？还敢如何？
夏锐吩咐许仕达派个人去把徐杰召来，许仕达却把这事情忘记了，自己亲自往宫外而去，他显然是要亲自去召徐杰，皇上亲自为他出头，这回且看他徐文远还敢不敢目中无人，还敢不敢大言不惭。
上一次是革职，这一回，徐杰大概是要治罪了。想到这里，快步而行的许仕达，莫名开怀不已，笑了起来。却是这一笑，让那肿起来的脸颊传来阵阵疼痛，疼得许仕达龇牙咧嘴。
越是疼痛，许仕达的脚步便是越快。
徐杰在京城里还有一处不大的宅子，在缉事厂对面，如今依旧印着京华时报。入京的徐杰却并未住在那里，而是住在了岳父家中。
如今的京华时报，梁伯庸就是固定的供稿人之一，京城的竹林诗社许多人，也开始给京华时报供稿，赚一份不多不少的稿费。去年秋还刊载过一些开封府的举人答卷。倒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至少是一份报纸的模样了。
随着许仕达一起来的，有七八人，金殿卫有三人，若不是金殿卫，许仕达一时半刻还真不知道到哪里能寻到徐杰。
在欧阳府中见到徐杰的许仕达，指着徐杰就道：“徐杰，陛下召见你，还不快快随我去觐见。”
徐杰也不去看许仕达，而是皱眉一想，便是在想夏锐此时召见自己有什么事情。
“徐杰，你……”许仕达抬手再指，准备趁着机会好好斥责几句，便是知道自己身负皇差，徐文远必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言语反击，便是称呼也是直呼大名。
不想许仕达才刚刚叫出一个名字，徐杰已然一跃而起，从屋顶而去，越过院墙，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许仕达还来不及惊骇，口中已然怒喊：“不好了，徐杰抗旨不准，畏罪潜逃了，快快去追！”
左右之人并未起身去追，而是一个金殿卫之人答了一语：“许中丞，徐指挥……徐公子是入宫了。”
倒是金殿卫的人知晓得清楚，以往徐杰入宫，十次有九次就是这般飞檐走壁去的，以往大多时候，头前还有卫六引路。
徐杰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入宫的方式。
留得许仕达手指着空中，口中还道：“这哪里是入宫？这般明明就是抗旨而逃，本官得赶紧报到陛下处，教陛下速速派人马去追。”
“许中丞，徐公子真是入宫了，那个方向就是入宫的方向，过不得顷刻，徐公子就已经在陛下面前了，许中丞若是有事，那就赶紧往陛下处去吧。”
许仕达还是将信将疑，看的在场三个金殿卫之人皆在点头，便也由不得许仕达不信。本准备耀武扬威一番，口头先出点恶气的许仕达，又抬头看向空中，气得两袖一挥，转身出得欧阳府，飞奔往皇城而去。
若是去晚了，不能见证徐杰一脸惊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那就实在太遗憾了。
“草民徐杰，拜见陛下。”
“文远，你怎么会是草民呢？就算没有了官职，你也还有功名在身，岂能自称草民？”夏锐看着台下的徐杰，微笑而言。这几个月来，夏锐当真自信了许多，至少在这个龙椅之上，受得所有的礼节之后，夏锐自信了不少。
无人知晓，刚当皇帝的夏锐，每到夜深人静时候，好像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当着当着，这一切也就慢慢习惯成自然了，在龙椅之上坐着，也可以笑得出来了。
“不知陛下差人召我来，所为何事？”徐杰问了一语，草民变成了我。
夏锐听得这个我，却又收了笑意，沉默片刻，问道：“文远，朕知道你功勋卓著，但是也该顾忌一下为人处世之道，有些时候，不该太过锋芒毕露。”
“陛下说的可是许仕达之事？”徐杰问道。
夏锐摆摆手，说了一语：“是也不是。”
徐杰第一次听得夏锐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语，打着机锋的话语，以往夏锐从来没有说过。听得徐杰稍稍有些不习惯，答道：“陛下若是说许仕达之事，那怪不得旁人去，只因为许中丞要教训我，我自保而已，也手下留情了。陛下若不是说许仕达之事，我想来处事低调，从不是飞扬跋扈之人。陛下明鉴。”
夏锐闻言摇了摇头，问了一语：“文远，你便直说，此番回京来，所为何事？”
不知夏锐是不是在担心忌惮些什么事情。
徐杰算是听明白了，心中没来由有些不快，答道：“此来不过见一见岳父大人，看一看京中友人，并无其他要事。”
夏锐沉默片刻，盯着徐杰看着。
徐杰也与夏锐对视了瞬间，随后还是主动把视线移开了。
“最好如此啊！”夏锐说了一语，语气并没有威胁之意，却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淡。随后起身，直接往屏风后而去。
大殿之内，只留徐杰一人。兴许还有暗处之人，如今的徐杰，耳目有感，隐隐能感觉到暗处之人，卫二十三。
徐杰叹气一声，走出大殿，一直走到广场之上，环顾四周，宫殿高墙，巍峨耸立，似有熟悉，似有陌生。
待得徐杰把视线转向身后，那座大殿之旁，远远看去，又看到了夏锐的身影，正在往延福宫的宫门走去，已然是四五百步之遥。
延福宫门处，也有一个女子出来相迎。
那女子的身形隐隐约约，徐杰却还是看得清楚，那女子是荣国公主夏小容。
只见夏小容一福见礼，再看到的场景，让徐杰惊得愣在了当场。
夏锐，竟然把手环在了夏小容的腰肢之上，夏小容更是依偎到了夏锐身上，两人亲近非常。
这！！！！
徐杰脑中想起了夏小容为了救夏文，去求自己的场景，书房之内，宽衣解带。宁愿用自己，去换得兄长安全。徐杰当时虽然拒绝了，但是内心之中，感动非常。
徐杰也想起了夏翰病亡了，但是夏文却还活着。
夏文为何还活着？
难道……也是宽衣解带？
夏小容，实在美貌，气质也极佳，也能奏得琴弦，还读了不少诗书，这般女子，不可谓不好。对男人而言，魅力实在不小。
但是……
但是夏小容与夏锐，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兴许有些事情与徐杰并无什么关系。谁人家里的事情，也轮不到徐杰说三道四。
但是徐杰依旧还愣在当场，有些事情，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甚至不愿去相信自己的这些猜测。因为夏锐在徐杰的印象里，当不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夏锐与夏小容，已然消失在了延福宫门。
徐杰忽然感觉到一种压抑之感，这京城给人带来的，唯有压抑。此时的徐杰，是真的很同情夏小容。夏小容，是个好女子！
此时许仕达匆匆而来，见得在大殿广场上站着的徐杰，直接越了过去，直奔大殿之内，大殿里空无一人。
许仕达又匆匆跑了出来，喝问道：“徐杰，陛下呢？”
许仕达见得愣愣发呆的徐杰，大概是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好戏，没有看到徐杰那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徐杰终于把眼神从延福宫门处收了回来，转头看向许仕达。
“本官问你话呢，陛下去哪里了？”许仕达再呵斥一语。
倍感压抑的徐杰，大手一挥，把那凑到面前指着徐杰呵斥的许仕达挥出了七八步远。口中还有一语：“滚！”
再看徐杰，脚步一起，飞身远走。

第三百二十四章 骠骑大将军
回到欧阳府中的徐杰，不知为何有些烦躁不安。
有些事情不难猜测，比如那位走投无路的荣国公主，知道自小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兄长性命不保，却又束手无策，最后，最后还是出此下策，死马也当活马医。
却没有想到，夏锐在那诱惑之中，不比徐杰那般。事情却就这么成了，夏文的命，也就这么暂时保住了。
夏锐如此，兴许是没有抵挡住诱惑？但是其中有没有报复的心理呢？报复那个自小就对夏锐颐指气使的夏文？兴许，兴许夏锐真就带着荣国公主去看过夏文，让夏文更加痛不欲生。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深宫之中，外人不得而知，徐杰也只是胡思乱想的猜测。
徐杰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院子里，在那亭台楼阁中慢慢行走，春日正暖。
院子东边的小楼里，欧阳文峰正坐在二楼读书，春闱将近，正是复习紧要的时刻，欧阳文峰经历了上次的失败，如今更加用功了许多。
见得徐杰在院子里走动，欧阳文峰还是放下了书，下楼过去了。
近前，欧阳文峰问道：“姐夫哥，你这般愁眉苦脸是怎么了？”
欧阳文峰脸上带着如往日一般爽朗的笑意。时间飞逝，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在变化，唯有欧阳文峰，依旧还是昔日的欧阳文峰。
徐杰也回应了个笑脸，答道：“我倒是无甚么事情，头前还在纳闷，以为你转了性子，一心苦读圣贤书，昨日晚间我才知道今年又要春闱了，难怪你这般用功。”
欧阳文峰答道：“今年我可是一直这般用功，不敢丝毫懈怠，今年我必要考中，一定要谋个官职，如此才好跟上你的步伐，看着你每天忙前忙后，我一个人实在无趣了些。”
徐杰看着这般的欧阳文峰，忽然惆怅一语：“考中了，就是一脚踩进了烂泥潭，还是不考中的好，如今的日子，远远比不得当初的时候。”
“嘿，我说姐夫哥，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得到了还嫌弃，也不想想我这般日思夜想而不可得之人。”欧阳文峰当真以为徐杰是无病呻吟，饱汉不知饿汉饥。
徐杰笑了笑，问了一语：“考中了你想到哪里当官？”
欧阳文峰闻言还真想了想，答道：“倒是不想远走，尚书省若是不成，那就中书门下也行，翰林院我是不想去的，翰林院太过枯燥了些，实在不成，在开封府下谋个差事也可。”
徐杰想了想，答道：“去大江如何？当个青山知县。”
欧阳文峰初一想，倒是觉得这般挺好，毕竟欧阳文峰就是在大江长大的，却是再一想，答道：“你们都在京城，偏偏把我支到大江去，不太好。”
“你姐姐在大江呢，你去青山，也有个照应。”徐杰答道。
欧阳文峰还有些犹豫。
徐杰又道：“过得几年，再入京来，当升个品级，在地方任过职，往后再升迁，也比较容易。”
“嗯，如此也可。”欧阳文峰点头答道，答完却又笑道：“呵呵……文远，你在这与我安排得这么好，好似你能做主一般，到头来若是父亲不允，都是白费。”
徐杰却答：“老师自是允的。”
欧阳文峰又道：“那也得我考得中不是。”
徐杰上下打量了一下欧阳文峰，手一抬：“走，随你去书房，策论之法，我还有点经验，不过三件事，军事，民事，政事。左右无事，与你分说一二。考试的时候必然用得上。”
欧阳文峰这般的出身，底子极好，四书五经不在话下，古今历史也比较了解，对于朝廷之事，也时不时听得欧阳正的只言片语。差的就是一些真正的点拨。
军事关乎家国兴亡，具体到兵卒生活，宏观到胜败的影响。民事论起来也不复杂，主要就是田地的收成，往来的货品商业。政事论起来，就是行政效率、税收度支、吏治外交之类。
考试，并不谈许多实际问题的操作，只在理论上的，真的细细去说，徐杰倒是可以娓娓道来。
两人坐在书房里，一个说一个听，时不时还有几句发问，如欧阳文峰这般底子极好之人，徐杰说什么他都能听得懂，这般的交流教导，对于徐杰来说，也是一种为人师的享受。
这一教，便是几日，徐杰事无巨细去说那些理论，欧阳文峰自然是受益匪浅，考中春闱的几率也大大提高。
这日晚间，太阳落山了，欧阳正才疲惫而回，厨房里备了一些米粥，欧阳正喝得两碗算是晚饭。
徐杰也陪坐在旁。听得欧阳正一边喝着米粥，一边说道：“大事不妙，今日下午边镇军情再来，陛下在御书房震怒不已，已然要临阵换帅了。”
“想来王大帅并未听从陛下旨意。”徐杰答了一语。
欧阳正放下瓷碗，叹气道：“真如你所言，王枢密并未翻山越岭奔袭大同城，只是在军情之中说那顺圣城已然是强弩之末，不日便会打破。”
“想来陛下是不信这般言语的，陛下此时大概是不想看到哪个城池破不破的消息了，只想看到常凯彻底兵败的消息。”徐杰答了一语，也说得切中要害。夏锐又哪里知道什么顺圣城，这个巨大的国家，城池千千万，破这个破那个的，对于夏锐来说，并不会有什么成功的感觉。唯有常凯兵败而亡这种消息，才能让夏锐安心。
许仕达出的计谋为何能说服夏锐？就是因为许仕达说奔袭大同，常凯就要败，好似能一击致命一般。
“唉……此时紧要之事，便是让那许仕达推荐金吾卫张立了，此事不成，战事兴许就彻底失控。”欧阳正言语之中，尽是担忧。
徐杰点头思索片刻，答道：“老师，此事不难。明日早朝，您只需要在下朝之时拉着张立闲谈几句，让那许仕达看到即可。”
欧阳正想了想，问道：“这般……兴许有用。”
“老师放心，必然有用。那许仕达大聪明没有，小聪明无数。只要老师与张立闲谈一番，许仕达见之，必然以为老师有什么谋划，猜测之后，就以为老师谋划寻张立，必然是谋划的战事。他岂能不捷足先登？如此在陛下面前露脸的好机会，他岂能错过？”徐杰似乎对许仕达了若指掌一般。
欧阳正点头：“先这般，如若不成，当再想他法。”
说完此语，欧阳正拿起碗，把碗中的米粥一口喝完，又问了一语：“你与文沁可曾圆房？”
欧阳正忽然问了这么一句，问得徐杰颇为尴尬，答了一声“嗯”。
“生儿育女之事，乃男儿大事，传宗接代才能无愧祖宗，有儿为后，大丈夫才能无所畏惧。无后不孝，也让大丈夫处处掣肘。你当深思。”欧阳正语重心长说道。
这个观念，在这个时代，无可厚非。却也说出了欧阳正心中的担忧，每到紧要关头，欧阳正别的不关心，关心的就是徐杰有没有儿子。
兴许也印证了欧阳正这么一个君子的心思。传宗接代了，男儿大丈夫，死国死家，死就不那么可怕了。
欧阳正如此想自己，也如此想徐杰。
徐杰认不认同是其次，头却在点。
第二日早朝，事情自然是按照徐杰的剧本在演。
下朝之时，欧阳正故意在人群中拉着金吾卫指挥使张立驻足交谈，还不是爽朗发笑。
许仕达走过身边之时，欧阳正还故意开口邀约张立赴宴。
许仕达就这么走过去，耳中还隐隐听得欧阳正嘱咐张立什么话语，说着“尽力”、“战事胶着”、“效死”之类的词语。
许仕达低头听着，脚步缓慢往前走着。
直走到宫门之时，许仕达却驻足不走了，直等到欧阳正走出宫门，还在思索着什么。
随后便见许仕达转头又往宫内而回。
御书房里，许仕达见到了皇帝夏锐。拜见之后不等夏锐来问，便已然开口：“陛下，臣近几日思前想后，关于边镇战事，臣有几言禀奏。”
“说来。”夏锐对于战事，也是真的关心。
“战事如此不利，王枢密身为领兵大帅，责不可避。陛下也几番说过要换可用之帅。臣思前想后，觉得满朝文武，似无堪此大用之辈。想来想去，却让臣想到了一人。此人以往深得先皇信任，也曾临危不惧，忠心不二，更做过力挽狂澜之举，正是堪用之良帅。”许仕达还卖起了关子。正如徐杰所言，许仕达就是要捷足先登，要在皇帝面前出彩露脸。
夏锐自然连忙问道：“你说的是何人？”
“陛下，正是那面对李启明十几万禁军而不惧的金吾卫指挥使张立，张立有此大勇，必能领大军沉着谋略，冷静指挥，一举击破反贼常凯。”许仕达答道。许仕达先推荐常凯，不仅是为了在夏锐面前出彩，还有另外一想。
夏锐闻言思索起来，在回忆着李启明率兵围皇城的事情，那时候的夏锐，也在皇城之内，还是徐杰安排夏锐穿着士卒的铁甲混入皇城保安全。
那时候对于张立的印象，并不深刻，因为夏锐那时候的注意力，都在徐杰身上。此时听得许仕达之言，忽然觉得还真是许仕达说的那么回事。
张立麾下不过一万多人马，却敢面对十几万禁军，在城头上还率领麾下打退了禁军的进攻。
想到这里，夏锐面色一喜，说道：“好，许仕达，你立功了，若不是你今日来说着几句话语，朕还当真想不起来张立是如此人才，此人忠心自不用说，还真有临危不惧的做派，敌众我寡，作战也毫不退缩，当真是堪用之才。你此时来举荐张立，有功，当赏！”
许仕达闻言大喜，心中也在佩服自己聪明，不仅让欧阳正那老匹夫的谋划落了空，自己还立下识人之明的大功。心中虽然如此欣喜，许仕达却也还谦虚说道：“食君之禄，臣自然担君之忧，臣不敢居功，但求陛下顺心如意。”
“许爱卿真乃朕之能臣也，圣旨便让爱卿一并去拟好，擢升张立为三镇总兵，加从一品骠骑大将军，领太原，燕京、宣府三镇兵马，速速去办。”夏锐此时也极为开心，因为夏锐每次在说要换帅之时，就不免去想该换何人，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总有一个身影出现在脑海之中，这个身影却又并非夏锐愿意想到的人。此时忽然有了一个其他人选，当真让夏锐开心不已。
许仕达兴高采烈出御书房而去，第一时间却不是去拟圣旨，而是在皇宫里转了几圈，寻那张立。
为何寻张立？这就是许仕达另外一想了，如今许中丞前途似锦，当是扶摇直上，自然就需要多寻助力，“朋党”这种词不好听，但是朋党是必须的，这就是势力。
许仕达举荐了张立，张立自然要加官晋爵，那张立也自然要对许仕达感激不尽，朋党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许仕达第一时间就是去寻张立，要把这第一个朋党拉拢好。
“许中丞辛苦，何必如此亲自到处来寻，许中丞只需要与那个士卒说一声，在下自然会亲自拜会中丞。”张立倒是礼节周到，话语也周到，也是知道面前这位许中丞如今的地位，表面功夫要做足。
许仕达话还未说，笑意满脸，摆摆手，答道：“张大帅，我来寻你，自然是有好事，你若听了此事，必是高兴万分。”
“哦？在下今日早起，就听得喜鹊喳喳叫，果真有贵人好事，多谢许中丞。”张立倒是会说话，也不管这个季节有没有喜鹊，话语也是这么去说。
“哈哈……张大帅，陛下近来一直在思虑边镇换帅之事，苦无人选。陛下之忧，自然也是臣子之忧。我近来思前想后，满朝文武，堪当大任者，想来想去，便觉得无出张大帅右者，我常听人说起张大帅在这宫墙之上，领万余人马，却能击溃十几万禁军，何等威势不凡。岂能不举荐与陛下知晓？”许仕达说到这里，看了看张立，只见得张立脸颊稍稍抽动几下。
许仕达也不疑有他，又道：“你道陛下如何分说？”
张立连忙问道：“陛下如何分说？”
“嘿嘿，陛下知张大帅忠心不二，又有如此勇武，我也在陛下面前多方夸赞张大帅，陛下自是点头应允了，正着我去拟圣旨，封张大帅为从一品骠骑大将军，领太原、宣府、燕京三镇兵马平叛。如此喜事，张大帅今夜是不是当请我小酌几杯？”许仕达说得得意洋洋，也知道自己这回赚了个大人情。

第三百二十五章 杀千刀的天打雷劈
许仕达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也正在洋洋得意，觉得自己今日运气实在是好，稍稍谋划一番，就有了一举几得的收获。
只是许仕达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以己度人了，这位张大帅对于这般升官晋爵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就那么欣喜感激。
因为此时的张立，面色上明显没有任何喜色，反而脸色越来越黑。
见得张立一直没有回应，许仕达才发现了这一点，脸上的笑意一止，开口问了一句：“张大帅，怎么？这般好事，你还不高兴？”
张立自李启明之乱后，本就因为立功升过品级，如今已经就是二品辅国大将军。
文武官员，照许仕达想来，文官自然都喜欢品级升迁，熬了品级，才有资格成为相公。武官自然都喜欢麾下管辖人马越多越好。
又升品级，又多权职，还多了人马。按理说张立应该是喜出望外的，但是此时张立的反应让许仕达意外非常。
张立对于此事，当真是一点欣喜都没有，反而脸色难看至极，盯着许仕达看得片刻，语气不善答道：“许中丞，你莫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这一语，也就真的证明了张立是一点高兴的都没有，反而生了怒意。好端端的金吾卫指挥使，非给他送到前线去打仗！在张立看来，这完全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坏事。
前线什么情况，张立岂能不了解？王元朗是什么人，张立更是清楚非常。连王元朗这么一个老军阵都打得如此艰难，把张立这个连战阵都没有上过的人送到前线去指挥大军，这不就是害人？
更何况前线不止有常凯，隐隐还有室韦的威胁。战事万一有失，后果就不用说了，张立一家老小的命都不够皇帝砍的。
张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品性？仁德大隆之事，便可见一斑。徐杰自顾自的做下了那些事情，张立却只能被动配合着徐杰，可见张立当真不是一个很有主见之人。
张立一语，许仕达愕然片刻，一脸不解问道：“张大帅此言何出啊？”
张立认认真真又问了一语：“你当真在陛下面前举荐了我？”
“对啊，举荐了啊，陛下已经下旨了，就等我把圣旨拟好送去。”许仕达正正经经答道。
张立脸色已然大怒，指着许仕达便道：“许仕达，老子可不曾得罪过你，你为何非要把老子往火坑里推？你到底是何居心？”
“张大帅，不知其中到底有何误会啊？”许仕达是真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还有人不喜欢加官晋爵的？还有人不喜欢权柄在握的？
张立怒而起身，越过面前的许仕达，口中怒骂一语：“去你娘的，老子若是有个什么问题，必然先斩了你这厮再说。”
此时的张立，哪里还有头前那般的周全话语理解，说完这一语，张立已然快步而走，直奔皇帝御书房而去，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承下如此托大的事情，领兵打仗可不是玩笑，何况还是与常凯这般的老军阵打仗？甚至还有可能与室韦人打仗。张立可不认为自己有高破虏那般的领兵之能，身为军将的张立，连边镇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如何愿意去打仗，责任实在太大，风险也实在太大。
当个金吾卫指挥使，在京城里人见人敬，挺好！非给他弄到前线去打仗，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让枢密使王元朗领兵不是挺好的吗？张立可不认为自己比王元朗强。何况这样的事情，张立若是真把王元朗代替了，可就真得罪人了。
还有就是边镇那些骄兵悍将，能服把王元朗挤走的张立吗？
这些事情稍微一想，张立头都是大的。
张立匆匆而去，留得许仕达目瞪口呆愣在当场，心中想的倒不是张立不愿上阵的事情，因为许仕达认为欧阳正与张立商议的就是这件事。所以许仕达心中在想的是欧阳正到底给张立许诺了什么好处，让张立连自己如此的好意都不接受？
如此，许仕达皱起了眉头，对那欧阳正的手段，也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不禁喃喃一语：“这老匹夫好生厉害，拉拢人心真有一套。”
许仕达是羡慕的，羡慕张立如此忠心于欧阳正。更在想自己该如何培植出这般忠心的党羽。
许仕达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切不过是个计谋。欧阳正与张立，可没有谈过什么领兵作战的事情，张立也更不是欧阳正的党羽之类。
“臣张立，拜见陛下万安！”张立匆匆而来，纳头便拜。
夏锐见得张立拜下，已然开口：“张爱卿免礼免礼，想来你已经是知道了，如此大任，朕托付与你，你当要对得起朕的信任，一定把反贼剿灭得一干二净，待得你功成而回，朕必有重赏。”
夏锐话语先出，让这个来推脱的张立微微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开口说道：“启禀陛下，臣……臣实在不敢领此重任，臣虽然乃世袭军将出身，却从未上过战阵，臣怕有负陛下重托，臣……”
夏锐听到这里，只以为张立是在谦虚，摆摆手打断道：“张爱卿，朝廷用人之际，你就不要再谦虚了，当有舍我其谁的气度，朕可是亲眼见过你在宫墙之上指挥调度的场景，临危不惧，万余人马，力挽狂澜，此事朕除了能托付与你，还能托付与谁？朝廷有你，便是大幸。朕就在汴京里等候你凯旋之时，待得那时，朕当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夏锐已然把张立接下来要说的话语全部堵住了，皇帝已然如此说了，张立若还推辞，那就真是怯战无能，不识好歹，也要把这位皇帝陛下给得罪了，往后这朝廷，张立也就别想待下去了，十有八九还会获罪。
张立低头拱手，却又在咬牙切齿。千错万错，都是那小人许仕达的错，好端端吃饱撑着，非要把他张立推出去代替王元朗。
问问这满朝文武几百人，可有一人愿意去代替王元朗？可有一人敢去代替王元朗？或者就问问许仕达自己，给许仕达加官晋爵，让许仕达去领兵作战，问问他许仕达敢是不敢。
张立不情不愿也只得点头遵旨，还要去谢大恩。
退出这御书房，张立手握刀柄，气呼呼在这皇城里走来走去，口中咬牙切齿骂翻了天：“他娘的，老子若是安全回来了，当教你个小人知道老子的厉害！真他娘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真道老子见人都是笑脸就好欺负不成？”
骂骂咧咧的张立，出得皇城，府邸就在皇城根下，回到家之后也是坐立不安。
那圣旨，终究还是来了，宣旨之人倒不是许仕达，若是一切按照头前许仕达多想的那般情况，此时宣旨之人必然也是许仕达，两人当是推杯换盏，好一番交情。
此时许仕达倒是知道见机，吩咐旁人来宣旨。
张立拿着圣旨，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愁眉苦脸。连府邸里的一大家子都围了过来，女子们皆是愁眉不展，老妇人还哭哭啼啼。儿子、丈夫要上阵打仗，这一大家子，哪个不是担忧万分。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张家，战阵功勋之后，祖上不知有多少先辈战阵而亡，所以一直以来深得皇家信任，但是也不知有多少代没有上过战场了。
一家人哭哭啼啼的，让张立听得烦躁不已，开口喊道：“都哭什么哭，各自回房里去，被旁人听到了，还以为我已经死了！头前我带兵守卫皇城，面对十几万禁军，不也好好活着了吗？娘啊，你也是，这有什么好哭的，赶紧把老太太也扶回去，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儿啊，朝廷那么多人，为何你就这么傻，要去接下这份差事。”老太太说道。
“娘啊，儿可没有这么傻，儿是被人陷害的。”张立答了一语，又示意自己的几个妻妾赶紧把老太太扶走。
被搀扶着的老太太一边往后一边骂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如此祸害我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正在此时，张府门口来的一个人，忽然感觉鼻头发痒，一个喷嚏而出。揉了揉鼻子，方才开口与迎上来的门房小厮说道：“去禀报你家主人，就说徐文远来访。”
真要论是那杀千刀天打雷劈的罪魁祸首，自然是刚刚打了一个喷嚏的徐杰。张立被举荐之事，都是由徐杰在幕后一手操作的。徐杰大概也没有想到张立会如此抵触这件事情，徐杰只以为张立对战事忧心忡忡是正常，但是作为世代军将之人，徐杰也从未想过张立抵触成这般模样。
门房的小厮先把徐杰请了进去，落座在外院正厅稍等，还吩咐人上茶谁，随后才连忙进去禀报。
张立听得徐杰来访，匆匆而出，快步走到外院正厅，见得徐杰，也没有什么礼节寒暄，开口就问：“徐……公子，徐公子可是也听说了？”
徐杰点点头：“听说了，骠骑大将军，三镇总兵，可喜可贺。”
张立闻言便是尴尬，答道：“有啥可喜可贺的，徐公子就不要来看我笑话了，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吗？领十几万大军打仗，真是赶鸭子上架，皇城守卫我倒是熟门熟路，领兵打仗，我当真是一窍不通啊！”
徐杰听得微微在笑，也不急着答话。张立如此几言，倒是让徐杰安心不少，因为张立与徐杰这么直白的话语，证明张立是真的没有把徐杰当外人。
两人以往交情不多，直到李启明之事，徐杰曾短暂领过金吾卫兵马，与张立一起在城头之上作战，后来又有仁德大隆之事。两件事情，都是同生共死之大事，徐杰都办成了。所以张立对徐杰的信任，也不是凭空来的。
徐杰微笑不言，张立便是又道：“徐公子，你说说那许仕达，当真是个可恶小人，我也从不曾恶过他，他非要如此祸害与我，此子今日欺我，来日当叫他好看。”
张立依旧是咬牙切齿，徐杰终于开口了：“张指挥使，何必如此担忧，打仗而已，打就是，打完风光回京受封赏，多好的事情啊。”
张立闻言苦笑道：“徐公子，何必调笑与我，我若是有公子那般无敌的武艺，有公子那般好用的脑子，我也就不担忧了。可惜我武艺荒废了六七年，停留在一流。也没有公子那般胆大心细的智计。唉……”
胆大心细，形容徐杰也不知道正确与否。但是在张立看来，是极为贴切的，那仁德大隆之事，在张立看来，何其胆大细心，又何其滴水不漏。还有徐杰在老皇帝当面前后谋划李启明之事，张立大多时候都在场见证。
此时的徐杰，看着张立，慢慢说道：“我此来，便是要与你同去边镇。如何？”
张立闻言一愣，一脸的不敢相信，说道：“徐公子，你就不要寻我开心了。”
“当真！”徐杰认真一语。
“当真？”张立语气惊讶问道。
“嗯，当真！随你去边镇，给你做个幕僚军师。”徐杰说道。
“哈哈……真是当真？徐公子，如此大事，可不能说笑啊。”其实张立已经相信是真的，所以才笑得出来，却还是这么去再确定一次。
徐杰只是点点头，然后说道：“还有我家八叔，他也是老战阵，对于战阵之事熟悉非常，已然在来的路上了。到时候我俩随你同去边镇。”
“好，如此极好，有徐公子随我去边镇出谋划策，我还真少了许多担忧。千言万语，千恩万谢，当真感激不尽。”张立已然喜上眉梢，心中也在庆幸自己在某一刹那的选择是何等正确，当初帮着徐杰瞒下仁德大隆之事，这个决定张立犹豫反复无数，担惊受怕无数，没想到这些担惊受怕不白费。徐杰来还人情了。
张立自是如此去想，觉得徐杰是在还人情。
事已妥定，徐杰头前其实也有些担忧，怕事情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发展。此时徐杰也是轻松许多，开口笑道：“张指挥使，我这般毛遂自荐，总有一顿饭食吧？”
“有有有，我这就吩咐酒宴，今晚不醉不归。”张立已然回头示意着身后的下人。随后又道：“徐公子，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我好端端的金吾卫指挥使，非要让我上阵领兵，朝廷若是真寻不到人，徐公子你不就是极好的人选吗？寻徐公子去领兵，可不比我好多了？陛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陛下当是知道你我之间的差别所在，却还教许仕达这么个小人得逞了。”
徐杰只是笑而不语。
张立又自顾自的说：“唉……好好的，能用之人不用。陛下啊陛下！”
张立如此一语，其实也就证明了张立并非不懂。但是只能叹气。
徐杰叮嘱一句：“我随军之事，张指挥使当保密，不可教外人知晓了，以免平生祸端。”
张立点点头，面色也很是复杂，口中答道：“徐公子放心，我知晓的。我身边之人，都是心腹，值得信任，不会传扬出去。”
“今夜之后，我便不来寻你了，你只管带兵北上，半道之时，我去追你。”徐杰又说一语，谨小慎微不过如此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王元朗的责怪
张立还未出发，边镇军情已来，是好消息，这回顺圣城打破了，王元朗进入了城内。
只可惜这个消息来得太迟，若是这个消息早来十天八天，皇帝夏锐当回事欣喜万分，因为十天八天之前，这个消息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便是势如破竹。
而今，一个城池的得失，对于皇帝夏锐而言，已然没有什么意义，打一个城池就用了这么久，何年何月才能打破大同府城？就这种效率，何年何月才能剿灭常凯？
所以张立在皇帝夏锐的催促中，还是拿着圣旨往边镇而去。
此时的王元朗，却还不知京城里下的圣旨，也不知自己临阵被换掉的消息，站在顺圣城头，看着城下无数的尸首，面色严肃非常。
打扫战场的禁军士卒正在城下忙碌，一车一车的尸首，虞侯文书之类慢慢拿着册子登记着姓名籍贯之类。
京城里的人，又哪里知道战阵之苦。攻打一个城池，又是何其艰难。
甚至连徐杰最早的时候，都以为攻城战，就是推着冲撞车去撞城门，撞破城门，就能冲进去。这种认知，来自一些战争影视剧的影响。
徐杰也是后来才慢慢知晓，真正的战场，哪里是这般场景？一座城池若是真的准备要固守的时候，城门是不可能还撞得开的，因为城门之后，必然是堆积如山的土石，早已把城门堵得死死。
所以真正固守之战，只要主帅不犯傻，攻城一方，其实并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什么计策计谋，在这种时候都是毫无用武之地，唯有搭着长梯拿人命去堆才是唯一破城之法。
这才是建造城池与长城雄关的意义所在。绝大多数时候，高墙都能止住兵锋，但是故事里的高墙，好似都如纸糊的一般，这是因为城池关口被打破了才会成为故事，城池与关口退敌了，那是正常，也就不是故事了，便也没有人去在意。
所以如顺圣城这般的攻坚战，才是战场主要的局面，也是最为正常的局面。破了顺圣，其实就是大捷，就是将士效死，军将尽力。
拿人命堆下来的顺圣城，在京城皇帝心中，实在是不值一提。
王元朗看着虞侯送上来的文书，摇头叹气，一战，阵亡一万六千余，轻重伤六千余。敌我战损比例几乎是一比四。
这一战，当真艰难，前方却还有长城脚下的长青城，打破了长青，才能面对弘州城，过了弘州，才是真正的大同府城。
这也是为何大同不适合奔袭的原因所在，这些城池都在山岭隘口，若是从山岭越过去，大军就被这些城池包围了，退路都没有了，辎重不济，若是战事拖延，岂能不败？
大同城，更是险要之地，西有火烧山，东有白登山，刚好把大同城夹在两山之间。这般险地，什么奔袭之策，都是无力，要破大同，也唯有一个主攻方向，那就是南边，墙高城深，除了强攻，还能有什么办法？
这也是为何王元朗迟迟不开战端的原因所在，就是为了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威力巨大的床弩，推都推不倒的云梯车。
但是一切容不得王元朗从容不迫去准备，因为皇帝陛下等不及。
有了顺圣作为后方基地，辎重补给不断从东南运来，王元朗也开始继续着进军长青城的准备。
大军再一次面对起高墙。
从王元朗身后往前去的督战队，不断左右大喊着：“后退者，斩！犹豫者，斩！阵乱者，斩！”
战争是残酷的，并非那些什么几句话语的热血沸腾，便能让人拿命前仆后继。
能保证前仆后继的主要办法，就是一条一条的斩。
室韦人如此，大华也是如此，常凯更是如此。
排好队列的士卒们，也并不都是一脸的视死如归，大多都是紧张不已，紧张得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紧张得双腿不自觉在颤抖。
待得鼓声大作，便是卡卡啦啦的脚步，鼓声从和缓，慢慢变得急促，最后如雨点一般。
脚步也从缓慢，再加速，最后飞奔而起。
少许的云梯车，被无数士卒冒着箭雨往前推去，停在城头之下，无数的士卒从云梯车内蜂拥而上。
几个陶罐从城头上扔进云梯车内，碎裂开来，到处都是迸溅的油脂。
刚刚奔入云梯车的士卒，连忙呼喊着又往云梯车而下。
忽然，大火熊熊而起，笼罩了整个云梯车，更听得人惨烈的哀嚎，肉香扑鼻，令人作呕。
一架架简易的长梯搭满了城池垛口，长梯上爬着的人，如同蚂蚁一般。
城上一杆杆长长的树杈，被几个士卒抱在手中，树杈之处抵住搭上来的长梯，几人呼喊奋力往前，长梯被推得轰然倒塌，如蚂蚁一般的士卒摔落满地，骨头碎裂之声嘎嘎作响，满地哀嚎遍野。
随后长梯又被扶起，再次搭在了垛口之上。依旧有士卒攀爬而上。
督战队的话语也变成了：“第一个上城头者，赏银五千两，官升三级！”
徐杰随着张立，快马而来，刚刚敢到战场之后，震天的喊杀之声，几里之外都能清楚听到。
马队不过三四十人，都是金吾卫里的汉子，随着张立边关赴任。
众人停住马匹，上得一座小山岗，远望战阵。
所有人都是眉头紧皱，连带张立也开口说道：“徐贤弟，边镇士卒，好生勇猛啊。”
其实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京城的禁军，与这些边镇的禁军比起来，差了太多。
昔日张立站在皇城城头，城下十几万京城禁军，也是攻城，但是那般畏缩之感，与此时看到的前仆后继，哪里是一回事？
徐杰也点点头说道：“以往还是小看了边镇禁军。”
徐杰这一语，说得很欣慰。因为头前，徐杰对于边镇禁军的观感其实也不佳，只觉得这边镇已经糜烂到根子上了，不堪一用。
但是此时看到的场面，比徐杰预料的要好上许多，王元朗治军，显然很有一套。
“徐贤弟，我们往前去吗？”张立开口问道。
“且不去了，让王枢密好好指挥这一战，就算要换帅，也不能真的临阵去换。”徐杰答了一语。
张立连连点头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真正大战之惨烈，徐杰也是第一次亲眼得见，心中有不少震撼，也不时回头去看身后的徐老八。
徐老八面色严肃，说了一语：“如此攻坚，何其艰难。怕是一时半刻难以奏效。”
“八叔可是有其他之法？”徐杰问道。
徐老八摇摇头答了一语：“别无他法，唯有如此了。若是其他城池，时间允许，还可以试试掘地之法，但是长青城这里，掘地是不可能的，地里几尺，多有硬石，掘进不得。打造器械才是最好的办法，却也容不得慢慢来造。”
所谓掘地，就是打地道，挖进城内是不太可能的，也意义不大，一个地道，进不去几个人，还很容易被发现，但是可以挖垮城墙，这需要很长的时间，长青城的地理特点也不适合。
所以打造器械才是最好的办法，就是多造云梯车，云梯车不比长梯，可以停在城墙之下，也不会倒塌，即便会被火油燃烧，但是只要数量足够，就可以开辟出许多上城的捷径。这也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做，还要许多熟练的木匠来做。
徐杰暗暗记着徐老八的话语，皱眉看着前方战场。
猛攻几轮，终于还是起了鸣金之声。徐杰叹了一口气，慢慢往山岗而下，说了一语：“张兄，我们回顺圣等着吧。”
张立看了看远方如潮水一般退下来的士卒，也看了几眼王元朗端坐的高台，说道：“王枢密当真不易。”
是啊！在顺圣城里看到圣旨的王元朗，更是有一种悲凉。
白发在头的王元朗，脸上写满了疲惫，把圣旨慢慢放在桌案之上，打量了一下张立，又看了看徐杰，却并未先与信任的三镇总兵张立说话，而是开口问道：“徐文远，你觉得老夫这仗打得怎么样？”
“满朝文武，要论领兵，还有何人能比王枢密？”徐杰答了一语，也不在意旁边就坐着张立。
王元朗叹息一声，又道：“汴京的陛下主意大啊，若是先皇，必然不会管我如何领兵打仗。”
徐杰闻言只是点点头，并不答话。
王元朗又是一语：“欧阳公啊欧阳公，本以为汴京有你欧阳公，我当时后顾无忧，奈何！”
王元朗话语里，多少有些怪罪欧阳正的意思，怪的是在京城里的当朝首相欧阳正，却不能引导皇帝做出正确的决断，这是为人臣子的失职。
徐杰听得王元朗怪罪欧阳正，连忙解释道：“王枢密，老师与您，其实是一样的。”
“所以欧阳公就派了你这个连一官半职都没有的弟子来补救？”王元朗问了一语，其实还是怪罪。
徐杰却不知如何答这一句，只能说道：“皆是无可奈何。王枢密见谅！”
若是欧阳正知道王元朗这么去怪罪他，必然会痛心疾首，自责不已。徐杰是替欧阳正给王元朗道歉。
就是徐杰，之前也是这么想的，战场有王元朗领兵，朝堂有欧阳正坐镇，合该是万无一失的。最后却是这么一个局面，王元朗要怪欧阳正，也无可厚非。
“也罢也罢。”王元朗连连摇头，悲凉不已。又道：“拿地图来，我便与你说一说如今战局，也说一说军中之事，你不要辜负了欧阳公的期望。”
徐杰闻言只感觉压力倍增。这一趟边镇战场，徐杰到底该不该来？
整过国家的安危责任，在王元朗几句话语之中，忽然就全部压在了徐杰身上，便是已经到得边镇的徐杰，心里其实也并未真的有这个准备。一个硕大的国家，万万人口的未来，忽然就到得自己肩膀上了。这种感觉，徐杰从未经历过。
事情到得这般地步，真要找出那个要负责的人，应该是汴京里的皇帝夏锐。
但是徐杰忽然把这些都扛在肩上了。应该吗？值得吗？有必要吗？有好处吗？
这些问题，徐杰在这忽然压力倍增的一刻，真的在想。
回头再一想，这几个问题，重要吗？
兴许真的不重要，这大华朝，虽然是夏家的。但是这天下，并非只有夏家。徐杰想得起记忆里的一些事情，吴三桂开了山海关，有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有了包衣，有了奴才，有了留发不留头，有了拖在汉人脑袋后面的大辫子。
有了“宁与洋人不与家奴”的话语。
所以这大同失不失得？这大好河山能不能破碎？能不能让万万人卑躬屈膝口称奴才？能不能让万万人被肆意杀戮奸淫？
如果这万万人只是历史里的一个数字，只是话语故事里的谈资，那也罢了。但是此时这万万人，就是徐杰眼中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徐杰吃着他们种的粮，穿着他们织的布，用着他们生产的所有东西。岂能真的不管不顾？
面对这些问题，头前那几个值得与否、必要与否的问题，又算得什么问题？
“王枢密，在下只有一语，死而后已！”徐杰答道。
王元朗露出了一丁点苦涩的微笑，接过亲兵递来的地图与一些文书，把地图摊开在桌案之上，只道：“徐文远，且上来看吧。”
徐杰点点头，却又连忙转头与张立说道：“张大帅，请！”
张立走到头前，便听王元朗指着地图开始说着边镇局势，哪条路好走，哪条路不同车架，这里几日路程，那里几日路程，室韦人在长城之外聚兵的态势，辎重情况，匠人多寡，士卒那部堪用，哪部不堪用。
哪个军将擅攻，哪个军将擅守，哪个军将秉性如何……
事无巨细。
徐杰甚至随后拿起桌案上的笔墨在记。
张立却是听得满头大汗，越听越是着急心虚，看得徐杰拿笔不断在写，才能稍稍心安一些。
徐老八站在徐杰身后，盯着地图目不转睛，徐老八虽然是老军阵，尸山血海爬出来的汉子。但是徐老八也是第一次如此接触战场全局，以往他不过是个基层小吏。
徐杰不时发问，王元朗也极有耐心慢慢解答，从白天到晚上，灯油都加了几次，茶水也不知喝了多少，王元朗才说完全部要说的话语。
已然是半夜，军营里聚将的鼓声还是响起来了。
三镇总兵张立张大帅，打马上任，迎接他的是无数军将诧异的目光。
大帐之内，炸开了锅，不论王元朗如何拍着桌案，也止不住众多将领的话语。对于这些军将而言，让进城金吾卫的指挥使代替王元朗指挥大战，这是何其愚蠢的事情？军将们岂能不炸锅？
王元朗摇着头，任由这些军将浑汉说着那些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语，只在头前一一指着这些军将，给徐杰介绍着。
徐杰聚精会神在听在记。张立一脸尴尬站在当场，这般局面，他也有过预料，骄兵悍将不同京城里那些每天挂着笑脸的人。
有人指着张立说道：“老子在边镇提头卖命，也不过四品，这厮不过就是守过一次城墙，就是从一品，这厮何德何能，凭得他也能替了王枢密？”
真正阵前领兵身先、打仗不怕死的，十个有九个是浑人，浑人也就没有那些面厚心黑的花花肠子，多是这般直白之人。好在张立尴尬是尴尬，却并未真放在心上，也知道这些浑人就是这么个秉性，一旦让这些浑人认同了，那也是过命的交情。
却也有人指着徐杰说道：“王枢密，这厮又是谁？毛都没长齐，莫不是也要到边镇来领兵？”

第三百二十七章 落寞
骄兵悍将，这个词汇果然不假，能打仗的人，脾气不会小。
徐杰看着这个对他毫不客气的汉子，胡茬满脸，黑不溜秋，却又壮硕如牛，颇有点猛张飞的味道。
这般时候，徐杰本以为王元朗会出言缓和一下气氛，却见王元朗并不答话，而是转头看向徐杰，大概是想让徐杰自己解决这些事情。
王元朗心如明镜，这军中之事，并非卖个面子就能过去的，要想受到别人尊敬，就只有一个办法，这就看徐杰自己的了。
“不知当面是哪位将军？”徐杰面对微笑问道。
这位“猛张飞”见得徐杰还笑，越发来气，语气不善答道：“老子名叫袁青山，乃是太原前厢指挥使。你是哪个？”
“在下徐杰徐文远，袁将军有礼了！”徐杰也不在意袁青山的语气，却还是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
袁青山看了一眼王元朗，又看了看徐杰，问道：“你到这边镇来作甚？”
袁青山知道徐杰，毕竟徐杰昔日在太原做过不少事情，甚至之后杀人夺权的事情徐杰在幕后也多有参与。袁青山就是王元朗当初为数不多的心腹，只是两人并未见过面。
“我来打仗，袁将军以为如何？”徐杰问了一语。
袁青山看着徐杰，其实心中依旧有气，但是话语稍稍有了一点犹豫，徐杰不比张立，张立就是京城里一个从未接触过战阵的官员，袁青山心中把张立当官员，并不认为他是一个将军。
徐杰之事，袁青山了解得比较多，昔日里王元朗带兵入京，他也是其中一位，对于京城里的事情，比一般人知道更多细节。但是袁青山依旧不认为徐杰能领兵，会打仗。所以袁青山有些气话想说，却又念及一些面子，变成了欲言又止。
徐杰见得这般，开口笑道：“袁将军，我随军中，只为献计献策，尽一份力气。此战你们在王大帅的率领之下，打得极为艰难，也打得极为精彩。将士效死，士卒用命，我都亲眼看在眼中，心中敬佩不已。”
徐杰夸了几语，把袁青山的脸色也夸得好看了许多，人总是要点情商。
随后徐杰又道：“只奈何京城里的人，不知战阵为何物？不懂战阵为何物。今日王大帅归京述职，张大帅临危受命，也是身不由己。在下到此处来，不为其他，更不是想要耀武扬威之类。只想能听得王大帅认真教诲几句，帮衬着大家渡过难关。在下初次上阵，后进末学，也想在诸位将军身上学一学战阵的本事。”
一旁的王元朗听得徐杰这些话语，微微点头。
袁青山闻言，气也消了大半，语气稍稍转好，闷声问了一语：“那你就说说，这仗该怎么打下去？”
袁青山兴许没有什么考教徐杰的心思，就是想看看徐杰是不是话语说的天花乱坠，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夸夸其谈之辈。如此，也就成了考教了。
兴许这般的考教，本该是考教新任三镇总兵张立的，却不知为何莫名其妙考教起了徐杰。
徐杰也不怯场，先说一语：“后进末学，些许浅见，诸位见笑。”
便听另一人说道：“别拽文了，说得上来就说，说不上来就不要多言。”
徐杰看得这人，回头看了看王元朗。王元朗苦笑一声，手一挥：“这厮宗庆。”
徐杰点点头，左右拱手：“袁将军，宗将军，诸位将军。在下以为，这仗打到这顺圣城，暂时就不打了。拖着。”
“不打了？你胡言乱语什么呢？岂由得你说不打就不打了？”
王元朗摆摆手，说道：“宗庆，稍安勿躁，听徐文远说完。”
“此战艰难，只因为许多事宜并未准备妥当，如云梯车，造得实在太少，围城强攻，没有云梯车，便只能靠人命去填。所以在下以为，暂时停战为好，招各地匠人到顺圣来，伐木造车，待得一切准备妥当，再行强攻之法。”徐杰答道。
“我以为你有什么高谈阔论，这般道理，哪个不懂？难道你以为我家大帅不懂吗？若是能如此行事，还要你来说？”宗庆不屑答道，倒也是这个道理。
徐杰看着王元朗，又道一语：“王大帅，京城里，无人可换了！”
徐杰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语，听得王元朗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也简单，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是赖着，拖着，管他京城如何催促。因为京城实在无人可用了，李家之事，不知有多少军将下狱，也不知有多少军将获罪革职。几乎把军队主要打过仗的高级将军都清洗了个遍，也是无可奈何，谁叫李家当初势力那么大，许多人即便心中不愿意，为了保住官职，多少也要攀附一二。中低层军将，当初老皇帝倒是放过了不少，但是这些人也没有资格领十几万大军作战。
如今，张立都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就是徐杰所言的无可奈何，总不至于让许仕达之流上阵领兵。也不可能让那些大学士，相公之类的七老八十来领兵。
王元朗皱了皱眉，并非觉得徐杰办法不行，因为王元朗也这么做过，比如皇帝让他奔袭大同城，他也没有做。但是其中也有问题，所以王元朗开口问道：“即便京城无人可换，张总兵可扛得住？”
王元朗问的是扛得住什么？自然是扛得住压力，能不能扛得住京城里的压力。抗旨不准，可不是人人都敢做的事情。
张立闻言，倒是也聪明，立马插言道：“王枢密，只要能胜，都听徐贤弟的即可，只要战事胜了，皆可皆可。”
只要战事能胜利，什么都不是罪，就算不升官，保着官职也是赚了，皇帝总不能去处罚一个凯旋而归的主帅。一旦战事败了，那就什么都是罪了，罄竹难书的罪过。这个道理，张立是真的想得明白。
王元朗却还是皱眉再问：“即便如此，室韦人该怎么办？室韦人越聚越多，常凯一旦顶不住压力，随时把那关口打开，当如何是好？”
这就是速战速决的必要性，徐杰拖着，一旦真把事情拖到这般地步，后果不堪设想。王元朗速战的压力，一部分来自京城，其实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草原室韦。
徐杰环看左右，说了一语：“王枢密，可否你我单独一谈？”
王元朗见得徐杰如此严肃，看了看左右，说道：“你们都出去片刻，待我与徐文远谈上一谈。”
左右军将自是不太愿意，看了看王元朗，又看了看徐杰。袁青山说了一语：“徐文远，你与这位张大帅若是真的顶得住汴京陛下，我倒是服气了你们。”
恨恨一语说完，袁青山转头就走。顶住京城的压力，风险可不小，愿意冒这个风险，已然值得这些上阵杀敌的军将们佩服。
这也就是各司其职，愿意为部下冒风险的上官，才能值得部下信任，这是互相信任的基础。
徐杰只是笑着点点头，目送众人出去。
不想一旁的张立开口问了一语：“徐贤弟，我……要不要出去？”
徐杰听得一愣，连忙答道：“张大帅自然不必出去。”
倒是徐老八不多问，直接往外就走。
“说吧，让老夫听听你胸中有没有点沟壑。”王元朗说了一语。
徐杰舔了舔嘴唇，已然低声开口。
大帐之外的声音，却比大帐里面的还要大。
宗庆与袁青山，两人都是当初太原府里王元朗的心腹，而今也是王元朗麾下最能打的将军，两人都是老将，如猛张飞一般的袁青山，已然快六十岁了，面上没有丝毫褶皱，但是须发却白了大半。宗庆看起来像个农家汉，一身甲胄也穿得歪歪斜斜，颇有点兵痞的味道，也五十出头。
两人面前的这些军将，却大多年纪不大，并不见一个白发之人，昔日里这些人，大多只是偏将副将小将，王元朗的提携大恩，自不用说，这也是这些人为王元朗如此卖命的原因。
在场就属宗庆与袁青山资格最老，地位最高。
所以主要说话之人，也是这两人。
“老袁，你道那小子能不能说出个花来？”宗庆还是不信任徐杰，这也是正常。
“听他刚才的话语，倒是知道这仗该怎么打，并非夸夸其谈，若是大帅认可的他的计策，当是可行的，稍后看大帅的意思就是。”袁青山答道。
宗庆却又道：“老子就是气不过，到底给谁卖命呢？卖了这条命去，给谁加官晋爵呢？他娘的。”
这才是军汉的心思。
“稍后听大帅怎么说吧，不论给谁卖命，这仗终归还要打，总不能给室韦人卖命。”袁青山说得一语，说出了一些无奈。不管最后谁得了好处，但是怎么也不能让外敌得了好处。
大帐之内，王元朗皱着眉头听徐杰说个不休，也不多问。听到最后，王元朗沉默不语。
徐杰一脸紧张看着王元朗，等待着王元朗的回应。
王元朗却说了一语：“杀子之仇，你觉得常凯忍得住？”
徐杰答道：“他没有多少选择，报仇之事可以拖，但是如此危局，可不比杀子之仇要急切？”
王元朗叹息一声：“罢了，你多保重吧。欧阳公有如此弟子，教导有方啊！”
徐杰大气一松，答道：“枢密放心，在下自当保重。”
王元朗也不多言，只开口喊道：“都进来吧。”
一众军将早已等不及了，鱼贯而入，宗庆最先开口：“大帅定夺就是，我等自当效死。”
宗庆想表达的，不是忠心，而是气节。但是这种场合的这句话语，好在这大帐里没有旁人，若是传到京城了，当真就是害了王元朗。
王元朗闻言怒目一瞪，斥道：“胡说八道个甚！把你这嘴闭着。听我来言。”
宗庆受了呵斥，也不尴尬，口中只道：“大帅，您说。我听着呢。”
王元朗环看众人，开口说道：“往后，这战事只管听徐文远安排，不论你们有何想法，都憋在心里，听着徐文远调度就是。”
“凭什么？”宗庆又是一语。
徐杰却插了一句嘴：“宗将军，在下倒不是要如何乱行军令，在下身无官职，也没有资格行什么军令，也没有资格调度诸位将军。王大帅之所以如此安排，只是觉得在下可靠，所以王大帅留了几条锦囊妙计与在下，在下不过依计行事，听的都是王大帅的计策。”
世间之事，当真没有什么虎躯一震、纳头便拜的事情。所以许多事情，都要有个技巧。要想事成，哪里有那么简单。
王元朗听得徐杰忽然说出的话语，连连点头，看着徐杰，心中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实在不错，进退有据，智慧不凡。
宗庆却道：“大帅为何不把那些锦囊妙计留给我，非要留给他？”
王元朗怒斥一语：“你个浑厮，上阵厮杀倒是勇猛，却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用谋用计的货色。教我如何留给你？”
宗庆此时倒是有些尴尬，犹豫片刻，小声喃喃一语：“大帅，我可也是用过不少计策的。”
“罢了，徐文远是何许人，你们也是知晓过的，他做过的事情，你们大多也知晓许多。不必多言了，军中之事，听他的就是。”王元朗一锤定音，管得还有没有欲言又止的，起身大手一挥：“都走吧，我要睡了。”
“我要睡了”这一句之后，王元朗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众多军将不情不愿从大帐而出，不时回头去看那位王大帅。
徐杰也是不时回头去看王元朗，这一趟京城，王元朗的结局会是怎样？抗旨不遵的后果会是如何？
王元朗，也是将门世家。当年的边镇，虽然没有大战，但是与室韦人也是打得有来有往，那时候的边镇，有王元朗，有高破虏，一个在太原，一个在大同。
那个时候的军功，虽然不大，十个室韦头颅，说成一百个，待得汴京来赏。一百个室韦头颅，说成一千个，汴京又来重赏。但是那个时候，是真的砍了室韦头颅，才会在京城邀功。后来的边镇，没有人头，也能邀功了。王元朗与高破虏，也就是靠着人头升迁起来的，是真的去砍室韦人升迁起来的。
包括徐家的军汉，也是如此慢慢得到一些功勋，一些赏赐与小小官职。
后来的王元朗，二十年蛰伏，蛰伏得开始读起了《春秋》，而今再起，最后却是这么一个下场。
当官到底好不好？当真是好。但是有人说过，当官是中国自古最高危的职业，这句话对不对？可以商榷一二。也许有一些道理！一场政治风暴，下狱的都是小事，那些抄家的，灭族的大罪。平民百姓再怎么罪大恶极，都没有资格犯这么的重罪。
徐杰看着落寞的王元朗，在大帐外驻足片刻，想回头说点什么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唯有随着张立往不远处的营帐而去。

第三百二十八章 骑兵之法
营帐之内，点了一盏油灯，张立卸着甲胄，还不时去看同帐的徐杰，随口说道：“徐贤弟啊，今日得亏有你，若是我一人来此，怕是要教人欺辱了。”
徐杰笑了笑，道：“我今日不也还是被人欺辱了？”
这句话倒是不假，今日被人指责鼻子说来说去的，徐杰却还没有办法，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为了事情顺利，都只能忍一忍。
张立却是摆摆手道：“诶，贤弟今日可没有被人欺负，王枢密可是让你大权在握了，收获不小。”
“大权在握？还差着呢。”徐杰答了一语。
张立倒是知道徐杰说的什么意思，开口又道：“贤弟何必如此气馁，今日诸事皆顺，算是过了一关，喜事。”
徐杰点点头，却又透过营帐的门帘往外看去，看向王元朗的营帐，不知这个老头今夜是不是难以入眠。
大早而起，王元朗倒是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几匹快马，几个亲兵，如此就南去了。
早上军将点卯，张立坐在王元朗昨夜坐的地方，徐杰坐在一旁，张立却没有王元朗那般的威严，仓促几语，只在徐杰的提醒下，吩咐了众人各司其职，问了几句伺候游骑的事情，就散了去。
顺圣城不大，住不下十几万大军，大军主要的营帐，都在城外。也还平整了极快操练的校场。
徐杰也就往校场而去，去看看士卒操练的情况。
军将们无事，也都在校场上忙碌着操练之事。
徐杰对于骑兵最为好奇，远远看得骑兵来去呼呵，牵着马就往骑兵那边去。
三镇骑兵加在一起，也不过八千余，还有一些在长城驻防，自然不能抽调，能抽调的，全部都在这里了，还有几百游骑斥候在外。主将却是那袁青山。
八千骑兵，列起大阵来，威势骇人，一眼望去，便能感受到这八千骑兵所发出的气势。
徐杰看得心动不已，不自觉往那将台而去。
将台上的袁青山，目光也往徐杰看来。宗庆刚好也在场，两人本正在闲谈，见得徐杰走来。
宗庆笑道：“听说这位徐进士还是个武艺高手，老袁，你觉得是真是假？”
袁青山闻言，想了一想，说道：“兴许不假吧，这话我听金殿卫的人提起过，说徐文远武艺不凡。即便这话语有些过誉的成分，应该也不会是假，想来这个徐文远，能通一些武艺。”
宗庆笑了笑道：“你还听金殿卫的人说过？我却是听走江湖的人说的。还说了个什么江南血刀堂。”
袁青山点点头：“嗯，大帅整军之时，金殿卫来了不少人到太原，闲谈之时偶有耳闻。”
“老袁，我去激他一激。”宗庆笑意更甚，徐杰也越走越近。
袁青山知道宗庆的话语意思，想了想，说道：“老宗，这般怕是不妥，大帅的话语还是要听一听的，这个徐文远，有些本事，此战还要多倚靠他。”
“哼哼，那也要看他是有什么样的本事，若是口花花的本事，要他何用？但凡他能与我来去几个回合，我便也不为难与他。”宗庆说道，武人有武人的心思。宗庆也相当自信，几十年练武，日日不辍，虽然不如王元朗那般先天已入，却也就差那临门一脚了，若不是军伍之事繁多，兴许已经就是先天了。
不过军将而言，先天与否，其实也并不如何重要。八千铁骑在前，什么先天也是白搭。
宗庆话语一落，徐杰也差不多到得将台不远，徐杰已然先开了口：“两位老将军，在下来此观摩学习一番。打扰了。”
宗庆已然答道：“观摩学习？你可是当真要观摩学习？”
徐杰松了缰绳，已然上得将台，点头道：“如今身在军营，岂能不知兵事？自是真要观摩学习一番。”
“正好，既然如此，老夫便来教一教你，听闻你也习练了武艺，可敢与我这老头一试？”宗庆所谓的“激一激”，就是这个意思了。
徐杰闻言并未立马作答，心思倒也明白，其实也在开心，昨夜主要就是宗庆指着徐杰说来说去，今日宗庆开口要比武，岂不正好？
“你若是怕了，那就罢了。”宗庆再道，也是这军伍里激人，就是这般简单。鲜少有人认怂，即便打不过，也要去打，怕是不能怕的。
徐杰手一摆，说道：“宗将军，请上马。”
说完一语，徐杰已然回身下了讲台，坐上了马匹。
宗庆见得徐杰这般动作，便是大笑：“老袁，我只是要与他比武，他却还上马了，要与我比马战，当真是不知好歹，哈哈……”
袁青山皱着眉，摆了摆头，说道：“你可悠着点！”
“放心，自不会把他打坏了。”宗庆已然起身也往将台而下，却还左右大喊：“老子要与人比武，都过来看啊！”
宗庆呼唤的自然是左右的军将士卒，出风头得有观众才算是真露脸。宗庆倒是不在乎自己显摆与否，更重要的是看徐杰出丑的人得多一些才好。
徐杰打着马匹，往远处而去，走得百十步，方才停马转头。
便听宗庆开口大喊：“徐文远，你可准备好了没有？老夫可来了。”
徐杰慢慢拔出腰刀，喊了一语：“宗将军请！”
“刀枪无眼，你若是怕了，现在罢了也无妨。”宗庆再说一语。
徐杰双腿一夹马腹，健马已然奔起，口中只道：“宗将军小心！”
“嘿嘿！”宗庆轻声一笑，口中还自言自语：“可别回头来怪我。”
这么一语，其实也说明宗庆并非那等恶人，只是武夫性子本就如此。
马匹飞奔而起，两马相向而来，宗庆一杆精铁钢枪在手，动作快速无比，这般老军阵，上阵杀敌对他来说已然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徐杰对于马战，也不生疏，有人悉心教导，徐杰也实战过几回，自然颇有自信。更何况两人武艺还有差距，徐杰昨日心中有气，昨日场合不对，今日场合正好。
两马一汇，长枪急刺而出，稳准狠，没有丝毫多余的拖沓，出枪的时机和速度，与马匹的奔跑配合得天衣无缝，还带着一流绝顶的劲道而去。
出枪的宗庆，脸上还有带着笑意，倒不是他轻敌，到得他这般年纪的军将，是从来不会轻敌的，一枪而出，面对何人，都是如此全力一枪，这才是战阵上的保命之道。宗庆的笑意，只是想着稍后的场面会很好笑。
枪出刀来！
刀比起枪，似更快了不少。
就如徐老八教的那般，一挡一劈，向前挡，向后劈，能有多快便多快，能有多大力道，便发出多大的力道。没有什么招式规定，就是这么简单。
在那双马交汇的瞬间，宗庆只觉得双手传来一股巨力，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马匹已然错过而去，宗庆经验实在丰富非常，也是战阵几十年的下意识动作，被打偏的枪连忙往头上一横。
巨力果然又来，狠狠击打在宗庆横在头上的枪杆之上，这股巨力，比头前打偏宗庆枪头的力道还要大上不少。
宗庆只觉得身形一矮，手臂已然无感，甚至连马匹都矮了几分。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看着宗庆连人带马，竟然都栽倒在地，急速之下，翻滚出去二三十步还止不住。
再看头前徐杰，已然再勒马，脸上微微的笑意也出，转过头来，开口问道：“宗将军，宗将军可还好？”
宗庆迅速爬起身来，呸了几下口中的泥土，脑中还在回忆着刚才的场景，军中的手段，熟练非常的军中手段，前挡来刃，马错过之时，往后劈砍。若非真正老军阵，在马上如何也不会这么出招。
那股巨力，让宗庆回头便问：“你……你是先天！”
徐杰答了一语：“多谢宗将军手下留情。”
宗庆闻言，却答道：“我可没有手下留情，未想到你这般厉害，马战也如此擅长，一个照面把我打了个狗啃泥巴。算你厉害！”
宗庆这般的性子，着实不差，愿赌了，也愿服输。却也有个尴尬的大红脸，还左右去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军将士卒。
将台上的袁青山却笑道：“老宗，哈哈……笑死老子了。”
宗庆便是怒道：“老袁，你还不如老子呢，有种你下台与徐文远比试一番！”
将台上的袁青山却答：“你做傻事，何必拉上我？”
宗庆拍着自己身上的泥土，也拍着身边马匹身上的泥土，随后上马，往前几步说道：“徐文远，倒是条汉子，头前小瞧你了，难怪我家大帅如此信你，倒没有信错。你要观摩什么？一一说来，我让麾下的汉子操练与你看。”
徐杰心情大好，这宗庆瞬间转变的态度，当真受用，口中只道：“与往常一样操练着即可，我就随意看看。”
宗庆马步已然到得徐杰头前，又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说说你年纪轻轻的，如何就是先天了？莫不是练武比我还勤奋不成？”
徐杰对于这一语，也不知如何去答，真要论练武，徐杰说不上很勤奋，小的时候勤奋过几年，后来在钱塘江边勤奋过一段时间，再到后来，在京城里勤奋过些许日子。真要与那些勤奋练武的人比起来，徐杰知道自己比不上。所以只是与宗庆笑了笑。
“我只道天下能文能武的就我家大帅了，你还考了个进士。原道与我家大帅是一路人。昨日之事，老宗我与你陪个不是。”宗庆又道，还真的拱了拱手。
“宗将军何必如此客气？今日来就是想看看大规模的骑兵指挥作战之法，还望老将军不吝赐教。”徐杰是真的想学这些，大规模的骑兵，与小规模的骑兵，两者指挥上不是一回事。
百十骑兵，用嘴巴喊就可以了。
但是几千上万的骑兵，嘴巴喊是不能指挥得了的。那就需要倚靠各种预案，各种操练方式，以及旗帜，传令兵，响箭等等辅助。
所以徐杰就学习一下骑兵出击的预案都有哪些，应对什么情况，如何调整。
宗庆闻言，左右看了看围观的众人，笑道：“今日我就教你这些。”
左右去看的宗庆，好似在说，我输了比武，但是我却还能教他徐文远。无形之中，好似面子都扳回了许多。
宗庆打马往将台去，还不时回头催促一下徐杰。
待得两人上了将台，已然击鼓聚阵，开始了真正的操练。
徐杰也不时在问：“宗将军，袁将军，为何对峙之时，有一部却游骑在外？”
宗庆似乎抢答一般，先袁青山说道：“此乃乱阵之法，待得大战而起，游击在外的那一部，寻薄弱而攻之。若是骑兵更多，也可有两部游击。骑兵不过两种战法，冲阵与游击。冲阵必用重骑，游击可有轻骑。能游击，就尽量少冲阵。马当战力极佳，但是更主要的是当做机动力。如此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徐老八教的是怎么当个好骑兵。宗庆教的却是怎么用好骑兵部队。两者还真有不少区别。
徐杰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道：“宗将军的意思是，骑兵能不冲阵，尽量不冲阵，能游击，尽量游击？”
“对对对，你说得极好。冲阵实乃下策，乃最后决战之法。游击乃上策，滋扰敌阵制造混乱，滋扰敌后勤，以乱军心。游击在外的骑兵，就会给敌人带来巨大的压力，惶惶不可终日，做任何决断都会束手束脚。”宗庆连连点头去说。
徐杰还真有了一个新认识，以往徐杰心中的骑兵，只当做步兵的克星，战场的利器，如洪流一般把敌阵冲得七零八落。不想今日却是学到了更多的理论。
“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徐杰莫名想起了这么几句话语。却也想起了横扫欧亚的蒙古人真正的战法，并非只是什么骑射之道，骑射只是众多本领中的一项而已。蒙古人的打法就是拖，一直拖！敌人想开战，摆开阵势求战，蒙古人从来不战。
拖到敌人不想战了，蒙古人才会开战。最后重骑冲锋，轻骑两翼。蒙古人永远不在敌人想开战的时候开战。这就是马匹带来的主动权。
“说得对啊说得对，还是你这读书人会掉书袋子。几句话就概括了，正是如此。”宗庆看了看徐杰，又道：“你好好与我学，学好了，等过得一二十年，你就是第二个王大帅了。”
徐杰笑了笑，说道：“教，你只管多教。”
身旁一直没有插上话的袁青山忽然也开口说了一句：“老宗，此时才觉得王大帅当真有识人之明。”

第三百二十九章 今日之事，成了！
第二日的早会，气氛陡然就好上了许多。想要武人服气，终究还是要用武力屈服，徐杰与宗庆的那一战，效果极佳。
便是宗庆也服气了，徐杰也气顺了。徐杰本就不是那等真正能屈能伸之人，徐杰有一个能屈能伸的表面，却没有一个能屈能伸的内心。
聚将早会之时，终于有了徐杰真正说话的余地。所以徐杰才真正开始安排起各项事宜，开口慢慢说道：“劳烦宗将军与袁将军，把边镇各地的匠人都聚集到顺圣来，加紧打造军械，特别是攻城器械，一定要多造。另外还要掩人耳目，寻城外偏僻处，着心腹之人看管，匠人不准外出，外人更是不准进去。”
宗庆此时到时不唱反调了，开口笑道：“此事倒是不难，难的是汴京陛下与草原室韦。”
这些道理，大家都懂，有此疑问也是正常。
徐杰只是摆摆手道：“这些你们不需担忧，我自有办法。”
张立看了看徐杰，脸上多是担忧。
徐杰又把打造攻城军械的事情详细安排几番，比如军械要分工打造，不能直接组装起来，只能等到临阵之时再来组装。这一类的安排，徐杰自己显然是别有安排的。
待得早会完毕，众将去忙碌。
大帐里就只有张立与徐杰二人，张立还是开口问道：“徐贤弟，你当真要行此险招？”
徐杰点点头说道：“唯有此法可以稳住常凯，别无他法了。”
张立还是担忧一语：“我若是不知你与常凯有杀子之仇，也就不会多劝你。但是既然我知道了，便是觉得此法实在不妥。”
徐杰已然站起身来，说道：“不必担忧，此去大同，死不了。”
张立见徐杰决心已下，也连忙起身，与徐杰作揖一下，说道：“愚兄佩服，当真佩服。为国为民者，无出文远。若是愚兄是你，如何也不敢做这般的事情。生死置之度外，常听人说，却不见人做。贤弟此去，若是功成，愚兄一定禀奏笔下，为贤弟请功，让陛下重新重用与你。”
张立对于徐杰这个时候还亲自去大同见常凯的事情，佩服不已。却是在另外一件事情上想得简单了些。
便听徐杰连忙说道：“大帅，万万不可让陛下知晓我在你身边，否则祸从中来。”
张立稍稍有些不解，只道：“有功便该赏，若是此事成了，就属你功劳最大，岂能不赏？”
徐杰摇头道：“大帅，你听我就是，听我的就不会出差错。”
张立闻言不多说，只道：“贤弟，此去，定要安全回来。”
徐杰点点头，默默出了大帐，寻来一匹马，一骑绝尘而去，直奔西北边的大同。
大同城，徐杰不是第一次来，城池依旧是那座城池，历经风霜，还依旧威严高耸。昔日里高破虏在此，五千守军面对室韦八万大军猛攻，城破而走。
今日的大同城内，甲胄如云，城池之上站得满满，城门却还未关，依旧有卖菜的农户挑着担子进去，也有外地的走商卖完货物出来。虽然大战已起，但是这些靠着小买卖活命的人，也只能冒着风险赚取一家老小的生活。
徐杰牵着马匹，进入城内，城内没有了往日的繁华，许多店铺都大门紧闭，街道上时不时有铁甲列队走过。这座城，早已外紧内松，早已做好了一切战争的准备。
总兵府，而今招牌换成了赵王府，常凯请封的奏折虽然没有被批准，但是这赵王的王位，他却已经坐上去了。
徐杰抬头看着赵王府三个大字，站了片刻，早已有守门的军汉上前问道：“你找谁？”
徐杰深吸一口，按捺一下内心，答道：“请见赵王，大江徐文远前来拜会。”
军汉上下打量了一下徐杰，一件简单的青灰儒衫，一个简单的发髻，牵着一匹马。军汉想了片刻，问道：“你与我家王爷有旧？”
军汉的打量，其实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捞一点点好处。
“有旧，你只管去禀报。”徐杰答道，却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银锭子。
银锭子给了，事情到时简单了，军汉的脚步快速非常。
这军汉去得快，回来得更是快，回来之时，身后跟着的无数的铁甲汉子，一个个如临大敌，从大门口蜂拥而出，把徐杰围在当场。
里间出来一个军将，与徐杰到时旧相识，便是常彪，常彪出来之后，左右看了看，开口笑道：“徐文远，又见面了。你到时好胆色，单枪匹马来了大同，看来真是嫌命长了些。”
“常将军说笑了，我单枪匹马到此来，自然是有大事，能让我提着头来的大事，常将军可能定夺？”徐杰也笑道。
“哈哈……此事倒是不需要本将来定夺，我家赵王殿下有言，既然一个人来了，就是那瓮中之鳖，叫你入内，听你说几句。”常彪答了这一语，便是知道此事的徐杰，还真是插翅难飞了，大同有五千骑兵，一万八千多守军，一个先天实在没有意义，更何况常凯身边，也还有高手坐镇。
“赵王殿下果真智计不凡，佩服！”徐杰说了一语。
“走吧，就不要让我家殿下多等了。”常彪手一抬，催促一语。
徐杰放了马匹缰绳，正了正头顶发髻，拍打了一下周身衣服，迈步往里而去。
常凯早已等在大厅之内，徐杰第一眼却不在首座的常凯身上，而是在常凯之下的一个人，额头微秃，两侧麻花辫子。这人打扮与头发，显然是个室韦人，这个室韦人还有一股气势而出，武艺只怕也是先天。昔日里劫杀徐杰，常凯就派出过一个室韦射雕手，今日里大厅内直接坐着一个室韦人。显然常凯以往就与室韦人交际不浅。
徐杰见得有室韦人，眉头微微一皱，往前说道：“见过赵王殿下。”
常凯是第一次见徐杰，上次徐杰到大同，常凯也不曾与徐杰见过面，此时的常凯也在上下打量徐杰，看得片刻，开口说道：“倒是看不出你有个什么过人之处，却能搅动朝堂风云。年纪轻轻，好生狠厉。既然今日送上门来了，就听你说说，看看能不能暂时保住你一命。”
徐杰又看了一眼那室韦人，答道：“殿下，事关大同未来，可否单独一言？”
“单独一言？听闻你还武艺极为高明，莫不是图穷匕见之雕虫小技？”常凯问了一语。
“王爷说笑了，在下可没有荆轲那般视死如归的勇气。”徐杰答道。
“你一人到此，岂不是就有了荆轲那般的勇气？”常凯又问一语。图穷匕见就是说的荆轲刺秦王，把匕首包在地图里献给秦王，地图摊开，匕首就出。
“王爷又说笑了，在下到此来，可不是寻死的，是来求活路的。”徐杰答道。
“哦，求活路？”常凯问了一语，思虑片刻，笑道：“伴君如伴虎啊，未想连你这般从龙功臣都没有活路了，着实可笑。”
“王爷知晓其中，在下也不必多言。就看王爷愿不愿意给在下这一条活路了。”徐杰说道。
常凯左右看了看：“路呢，是自己走出来的，能不能活命，得看你值不值得活命。”
说完常凯左右挥手，大厅之内的人，大部分都起身往外，连那室韦人也皱眉起身，不断打量着徐杰，慢慢往外而去。
却是这大厅之内，还是留了几个人。徐杰左右去看，便也知道常凯还是不放心，还是担心徐杰要做那图穷匕见的雕虫小技。却也让徐杰知道了，常凯身边，还是有高手的，先天高手。
“说吧，你准备拿什么来换活路。”常凯大手一挥，眼睛都不往徐杰看去，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徐杰稍稍整理了一下脑中的思路，开口道：“王元郎已被汴京陛下召回的京城，替代之人，乃是原金吾卫指挥使张立。”
“什么？”常凯猛的站起，显然他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此时听来，实在是惊喜非常，却也不敢相信。
“在下句句属实，更带了圣旨作证。”徐杰答道。
“拿来与本王看看。”
徐杰从怀中拿出圣旨，两边卷轴已经拆了，便是一张叠起来的金黄布帛。
常凯打开圣旨认真盯着看了片刻，一脸狐疑看着徐杰，大概是不相信圣旨是真的，怕其中有什么阴谋诡计。
“王爷不必多疑，是真是假，凭王爷的手段，显然过不得几日就知道了。”
“哼哼……这位天子，当真是圣心难测啊。想来不仅是你被革职了，你家老师日子怕是也难过得紧。新君登基，手段也是狠厉非常。夏家之人，当真没有一个是宅心仁厚之辈。”常凯倒是很开心，开心都不足以形容，而是心情大好。
“所以在下此时方才知晓王爷不归京城的高瞻远瞩。”徐杰说道。
“你这马屁不受用，就这么个消息，也保不住你这一命。”常凯收了笑意，板着脸说道。
“这个消息自然算不得什么，即便是在下不说，王爷过几日也当知晓。在下想说的是，而今张立帐下，谋士就我一人。”徐杰说道。
“别卖关子了，直白说就是。”常凯已然有些不耐烦，杀子之仇，如何能放得过？但凡徐杰没有能暂时活命的真正理由，常凯只有杀之而后快的心思，一刻也等不及。
“我来之前，已然献计张立，叫他暂停战事，此乃投名状。便是怕王爷不信我对张立的影响利，张立之辈，从未上过战阵，更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临危受命，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对在下言听计从。只要在下出得计策，张立必然依照行事。如此，大同之困，可解。”张立没有上过军阵是真，倒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徐杰却还这么去说。
“张立对你言听计从？”常凯并不十分相信。
“我知王爷不信，所以先让战事停歇下来，如此王爷也可缓上一口气。此事真假只在时间，由不得胡言乱语。在下也知晓王爷之困局所在。既不愿回京犯险，也不愿躬身室韦外族。王爷想要割据一方，又怕大军围攻之下被逼无奈做那千古罪人之事。所以，只要朝廷大军之围可解，王爷就可安枕无忧了。”徐杰头前到底用什么计谋说服了王元郎？此时也就清楚了，就是稳住常凯，顶住朝廷。如何稳住常凯？就是徐杰亲自来用这些话语说服常凯。
常凯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说道：“你这小子之所以会到如今这般走投无路的地步，兴许就是太过聪明了。实话与你说，本王如何也容不下杀子之仇。所以本王必要手刃于你。”
“王爷，今日我帮你解此危局，也帮我自己谋一条生路，来日你要杀我，便看各自的本事。”徐杰答道。
“哼哼……今日此局若解了，本王当占据州府无数，麾下兵强马壮，你还有何资格与本王谈本事？”常凯当真有智慧。所图也不小。
“但有一线生机，也要试上一试，只要王爷还不是天下之主，我便有处去躲。”徐杰答道。
“你怕那天下之主，却不怕本王？”
“在下不过是想在鹬蚌相争之时，夹缝中偷得一条生路。”徐杰好似答得极为直白。其中主要是常凯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概念，就是汴京城里的皇帝容不下徐杰，要徐杰的命。这个想法，是常凯这个地位之人很容易就想到的事情。其实也没有想差，只是暂时还不到这个地步，夏锐还没有迫不及待要徐杰的命。
“若是本王成了那天下之主呢？”常凯问道。
“想要成为天下之主，何其难，外有室韦虎视眈眈，内有大华朝廷，还有全国各地需要平整。兴许十年八年，兴许二十年三十年，兴许我这一辈子也看不到。兴许压根就不成。”徐杰还是把话语说得直白非常。
“你倒是直白得紧。那你说说，如何解得此围？能解，今日你就能活着走出大同。”常凯开口问道。
徐杰立马大气一松，今日之事，成了！

第三百三十章 心疼怜惜与愧疚
大同常凯之事，老皇帝夏乾还在世之时，就已经发生了。一直拖到如今，还没有解决。
常凯之事当真棘手，却也并非真的没有解决之道。当初若是老皇帝听欧阳正的，就把这赵王的名号封给常凯，让王元朗从容准备这一场战事，草原室韦十有八九也不会立即聚兵。
而今阴差阳错之下，战事胶着，室韦也聚兵了，再想挽回，何其艰难。
昔日不过是一个赵王的名头便能达到目的事情，今日却要徐杰提着脑袋走此一遭。
听得常凯问到底如何解围，徐杰想了片刻，方才开口：“王爷，有我在军中，此事不难。不过一败尔，就看这一败，是败成丢盔弃甲，还是败得体体面面。”
常凯听得懂这句话语，接了一语：“本王要边镇再无大军。”
徐杰故作为难的模样，并不立马接话。
常凯笑问道：“怎么？你还有顾虑？顾虑何人？顾虑张立？”
“王爷所言不差，张大帅如此信任我，我若是如此害他，心中实在难安。”徐杰答道。
“莫非比走投无路还让你不安？”常凯此语攻心。
徐杰故作沉默，久久不答。
“多少还是要给张大帅留一点余地，不能真让他兵败之后，满门获罪。”徐杰再答一语。
“哼哼……此时你还发起善心来了。如此还不简单？寻个替死背锅者就是。”常凯说道。
“王爷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就寻个替罪羔羊，宗庆真好，这厮与我过不去，多番欺辱与我，当拿他替罪。”徐杰脸上还有阴险的笑意。说完之后，又道：“王爷，请取地图，我心中定计已有。”
常凯手一招，自有地图上前。
徐杰指着地图，慢慢说道：“王爷，此处两山夹道，可绕到长青城北面，让宗庆替罪倒是不难。到时候我在张立面前献计，兵分两路进攻长青，一路佯攻，走大道。一路主攻，走小道绕到。便让宗庆带着六万主力之兵走此道主攻城北，王爷可大军在此设伏，围杀宗庆。如此朝廷大军能战之主力便损失殆尽。时间就定在半个月之后，如此王爷也好调兵遣将。不知王爷以为如何？”
常凯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手掌在桌案上一拍，只说一句：“好！就如此！”
“那在下就回去了，王爷只需派游骑侦查着，便可知晓一切皆当如此行事，必不敢误事。”徐杰信誓旦旦而言。
常凯双眼微眯，看着徐杰，似笑非笑，看了片刻之后，方才摆手说道：“去吧！”
徐杰也不多言，回头就走。
常彪看着徐杰畅通无阻直出院门，与常凯说道：“王爷，这厮……可信不得。”
常凯点点头：“嗯，信不信得过且不说，多派游骑，盯着顺圣军营，若是一切如今日所言，那便是天助我也，若不是如此，那就来个将计就计。”
常凯并不愚蠢，也不是徐杰几言几语就能真正说服的。常凯之所以放徐杰走，那是因为常凯真的也是走投无路了，宁可信其有，也不信其无。
如果徐杰说的一切是真，那真是天命之助，就是天上掉的馅饼。这才是常凯今日不杀徐杰的原因，就是他内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期盼，期盼真是如此。也想过不是如此，将计就计也是一条可选之路。
让常凯真的去给室韦人卑躬屈膝，不到真正万不得已，常凯又如何愿意？室韦人一旦入关，哪里还有常凯什么事？他常凯又算得了什么？室韦人的赵王，今日可以作数，明年后年可还能作数？
常凯不傻，反而相当聪明，只有足够的聪明，才会生起真正的野心。
“王爷当真高明！”常彪竖起大拇指夸了一语，随后又道：“就是可惜了今日这个好机会，让这厮就这么安然走了。”
“可惜是可惜了，来日，来日总能杀他为我胜儿报仇，不仅要杀他，还要杀他一家老小。”说得咬牙切齿的常凯，真有做大事之人的城府，杀子之仇当面，却还真能忍得住。
“王爷，他一个江湖人家，自不能与王爷地位相提并论，何时都能杀他。王爷宽心。”常彪见得常凯咬牙切齿，连忙宽慰几句。
再次打马往顺圣而回的徐杰，心思却也还是沉重非常，想的都是今日之事，今日是真的顺利，甚至比徐杰想象的还要顺利。徐杰头前还想，今日兴许能把命保住，但是怎么也要挨上一顿皮肉之苦之类。
徐杰也做好了要挨皮肉之苦的准备，杀子之仇，即便有理由不杀，总要出一下心中恶气。
如是徐杰挨了打，此时内心反倒会轻松许多。就是因为没有挨打，徐杰才轻松不起来。
因为徐杰实在没有想到常凯能有这般的自制力，杀子仇人当面，还能克制住自己。如此常凯，可见其心思与城府。
常凯在徐杰心中的形象，猛然间拔高了许多。所以徐杰才越发沉重，事情看似顺利，其实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马匹还在飞奔，徐杰时不时扬鞭抽一下马背，却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山道两侧，树木成荫，来往行人不多，马蹄踩踏之声闷响而又清脆。其实真要说大同，也是一个山清水秀之地，大同地面之下，更有储量极大的煤炭资源，乃是后世中国最大的煤矿。
只是徐杰此时，并没有丝毫欣赏景色的念想，唯有急速赶路往顺圣城。头前徐杰与王元朗当面之时，制定过作战计划。此时心思不安的徐杰，已然准备全部推倒重来。头前那个计划，太过简单，就是反伏击，怂恿常凯派麾下主力大军去伏击宗庆的六万大军，然后设下陷阱反伏击，此时想来，兴许当真不堪用了。
常凯，不是徐杰想象的那个简单的常凯。这般简单的反伏击，实在不妥。
徐杰心中不断想着新的作战计划，局势越发棘手，便也知道常凯，也不会真的就按照徐杰说的那般去做，伏击之战，到底会走向什么局面，难以想象。
忽然！
徐杰直感觉浑身汗毛炸立，一股锐利之势，从后背直奔而来。
电石火花之间，徐杰拔刀从马背上跃起，眼神还未转过来，刀已往后劈砍而去，这一刹那，徐杰知道必然是常凯心中反悔了，决定还是杀了自己。
所以徐杰精神紧绷，耳目还在扫视着其他地方，常凯要派人截杀，必然不会只派一人而来。
一声交击，火光四溅，林中宛如气了大风一般，道路两侧的林木摇摆不止。
徐杰已然是拼命的状态，这般局面，除了拼命，别无他法，出招之间，也容不得丝毫犹豫，那一招搏命的剁来砍去，豪不拖沓。
招式先出，徐杰视线方才转了过来。
“文远，却又是这搏命一招。”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传来。
此时徐杰才看到那一袭白衣飘飘，笔直的剑，是那许久未见的何霁月。
剁来已出，砍去却收。徐杰好似惊喜万分，从空中而落，脸上全都是笑。
“下次可不得如此搏命了，命才有几条，搏了去，人就没了。”何霁月轻轻一语，似有埋怨。
徐杰点了一下头，几步上前，问道：“霁月，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只是听人说你去打仗了，所以我就来了。”何霁月归剑入鞘，还是那白皙的面庞有了一点微微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来打仗了？”直男徐杰，又问了一语。因为除了欧阳正，没有人知道徐杰来打仗了，何霁月又听谁人去说？
“我看到了。”何霁月答道。
此时徐杰忽然想到了什么，盯着何霁月看着，问道：“你可是一直跟着我？”
何霁月却沉默了，并不答话。
“你既然一直跟着我，为何不……”徐杰心有感动，却又有怜惜与心疼。
“我没有跟着你。”何霁月答道。
“胡说，你定是一直跟着我，否则你不可能会在这里，你怎么这么傻呢？”
何霁月被徐杰说破了事情，似乎有些恼了，说道：“你才傻呢，一个人却敢到这大同城里去见那常凯。”
徐杰听得这一句，心中莫名一酸，又上前一步，一直走到何霁月面前，伸手就去拉何霁月的手，口中说道：“我傻，你也傻。”
何霁月下意识挣脱了一下，却还是被徐杰紧紧抓住了手，忽然却也觉得鼻头有些酸，忍了忍眼眶里的温热，说道：“我不傻，只有你傻。”
何霁月，哪里去了什么福建两广，跟着徐杰到得杭州西湖，跟着徐杰到了京城，又跟着徐杰到了这大同。何真卿其实说得没错，就是徐杰把何霁月藏起来了，只是徐杰自己却还不知。
这一路苦苦跟随，何霁月兴许真该哭上一场。
徐杰早已感动得无以言表，口中连连说道：“我傻，都是我傻，走，随我走，再也不教你离开我身边了。”
徐杰拉着何霁月就往前走，何霁月似有不愿，却又好似被徐杰拉着没有办法，不得不随着徐杰往前去走。
一个拖着，一个好似不情不愿随着。
忽然那不情不愿随着的何霁月，开口问了一语：“你会娶我吗？”
徐杰脚步一停，这是何霁月第二次问出这句话语。
徐杰转身看着何霁月，心中只觉得亏欠无数，面色严正起来，郑重其事答道：“娶，我一定要娶你，待得回了大江，我就去凤池山提亲，任你父亲是打是骂是杀，我都要娶你回家。回家生儿育女，到哪都带着你。”
徐杰好似说了一通他根本就不擅长的情话，想得这个女子，就这么一路默默跟着自己，这一通话语忍都忍不住，就这么一通说了出来。是徐杰亏欠何霁月的，此时徐杰心中，唯有愧疚万分。
何霁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道：“你的马跑了。”
“没事，追得回来。”徐杰毫不在意答了一语，又道：“若我知道你跟在身边，今日也不会到这大同来。”
徐杰此时忽然也后悔来这大同，若是徐杰知道何霁月就这么一直跟着自己，徐杰无论如何也不会到这大同来。若是万一，万一常凯杀心一起，看着身陷重围的徐杰，何霁月岂能不去相救？
最后的结局会是怎么样？两人同死在大同之内。
一人犯险，徐杰毫不犹豫。两人犯险，徐杰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
何霁月听得懂话语里的意思，感觉心中暖洋洋，展颜微微一笑，好似有些脸红，说道：“我去把你的马追回来。”
“一起去！”徐杰也笑得格外开心。
两人同跃而去，双手依旧牵在一起。
夕阳晚照，林木之上两人牵手而飞，好似神仙一般。
杭州城西，一片平民居住的区域，各家各户的房院都大同小异。都是十来步见方的小院，两层的小楼。稍微富裕一点的人家，主楼左右还有厢房。稍微贫穷一点的人家，小楼里其实还有租户共住，赚一点点房租费用，也算贴补。
巷口的那间院落，主楼两层，左右各有厢房一间，院前临街还有一栋两层小楼，便算是铺面了。这处院子的人家，刚刚得了大笔的购房款，一家老小搬到城北去了。
买房子的是一对小两口，男的高高大大，身板子极为健壮，女的算不得瘦小，却是极为苗条，面容姣好。
小两口收拾着这处院子，摆放着刚刚买回来的家具，也忙得满头大汗。
女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口中却笑着埋怨道：“夫君，你有这么多钱，却还要拿妾身的钱。”
男子爽朗着笑着：“嘿嘿……我……我只当是你对我好呢。”
“你说说你，有这么些钱，还去给人看家护院作甚？”女子又问。
“那只是无事可做罢了，所以文远才如此安排。”男子答道。
“嗯，还真得多谢徐公子如此安排，不然妾身可遇不见夫君。”女子又道。
两人便是相视一笑，说不尽的幸福。
门口有人大喊：“主人在家吗？”
男子放下手中的座椅，走了出去，门口来了几人，连忙给男子行礼，头前一人说道：“种老爷，人手都寻来了，不知在哪里搭灶台。”
“不必如此客气，喊我师道便好，往后都是邻居，没事多来喝几杯。粮我都买回来了，灶台就搭在院子里，多蒸些好酒。我有兄弟往后要来，得招待与他，一般的酒可入不了他的口。”说话的这男子就是种师道，往后也是种家酒店的东家。
“放心就是，我金老三酿的酒，没有一人说不好的。还请多备一些柴火。”
“好，我这就去买，你先搭起灶台。”种师道说完便往外走，卖柴火的多在巷口的路边，倒是不远。要多买一些蒸酒也不难，预定就是。这些卖柴的都是城外的农家汉，但有农闲，都会打柴进城来卖，一担柴，三文五文，不过几个肉包子的价格。酒店若是开起来了，柴火的需求就更多了，必然要固定几人日日来送。

第三百三十一章 代天宣威，风拂长发
京城里来的催战圣旨，一日一道。八百里加急的马匹，也不知跑废了多少匹。
不过过得四日，张立看着圣旨，已然是满头大汗，圣旨里的言辞，早已严厉非常，只命张立速速开战，速速进军大同，速速剿灭常凯。
张立拿着圣旨，问向身边的徐杰：“贤弟，半个月实在太久了些，怕是明日里，陛下就要拿我问罪了。”
徐杰与常凯约定的开战时间，就是半个月。此时张立不过到得顺圣第四日，京城里的圣旨就接踵而至，显然张立刚出京城，第二日第三日，圣旨就从京城出来了。那个时候，张立还在路上，那位皇帝陛下就把催战的圣旨发出来了，就是要让张立一到地方上任，立马就会收到圣旨。
“大帅不必着急，此时京城里收到的军情至少是三日之前的，陛下当知道来往的时间，陛下明天也不可能拿你问罪。”徐杰宽慰一句，倒是也怕张立真的顶不住压力。
十三万大军打六七万，还如此畏畏缩缩，对于京城里的许多人而言，除了用怯战来解释，也就没有其他能解释得通的了。
“就算如此，怕是也撑不到半个月之久啊，若是陛下知晓我在此久久按兵不动，怕是立马就会降罪而来。”张立担忧一语。
“大帅，京城里还有人能代替你吗？还有人敢来代替你吗？陛下总不能有让王枢密再回来接替你。所以大帅当真不用担心，十日八日的，陛下也别无他法。只要开战之时捷报频传，陛下就会安心了。”徐杰又道。
“贤弟啊，你可不能害我啊。上次你就差点害死我，这次你可一定要稳妥。”张立直感觉自己眼皮在跳，一旦没有徐杰口中的捷报频传，张立的罪过，可比那王枢密大多了。
徐杰皱着眉头，心中其实不安，口中却道：“大帅放心就是，我必不害你。”
张立心虚着点点头，低头又看了看圣旨上的言语，浑身直冒冷汗。
军营之外，山林凹地之下，无数匠人忙得热火朝天，林间的高大树木砍伐无数，凹地之外，来往的铁甲把这里与世隔绝。匠官们不断拿着木尺来回度量着一块一块的木头部件，这些部件都是组成云梯车的部件，但是这里的将军却又不准他们直接在这里组装起来，如此唯有一次一次的去度量，以免大战之时，这些东西组装不起来，那真的就是砍头的大罪。
手工业的发达，也是这个时代华夏的强项所在，这是那些游牧民族拍马难及的事情。就如汴京城外的那座叠拱桥，木头制作的拱桥，木料互相交叠，却能在汴京河边撑起一座巨大的拱桥，拱桥之上游人如织，却能坚固非常，必要之时，桥能轻易拆卸，却又能轻易搭建。
已然是神乎其技。只可惜这个时代的匠人，大多数身份都比较低微，即便一些人称得上科学家与工程师，却也不过是个匠人。
已然又过几日，京城里的皇帝陛下看得刚到的军情，已然就要发怒。
呈上军情的人，不是那枢密院使王元朗，而是欧阳正。王元朗而今已经被贬为枢密院观察使，官阶五品，在枢密院里甚至都算不得什么官了，甚至观察使这种官名，也不是给枢密院内之人的，却给了王元朗，让王元朗成了一个真正的边缘人物。那太原总兵的职位，也随着三镇总兵一起给了张立。
不过也是万幸，至少王元朗没有真的因此获罪下狱，至少王元朗还有个能拿俸禄的官职，还有个自由之身，也未祸及家小。兴许夏锐也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宅心仁厚了。
“张立为何迟迟不开战事？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夏锐开口斥问着。
欧阳正自然又得打掩护：“陛下，张将军必然有深谋远虑，兴许此举乃是惑敌之策，待得雷霆万钧之时，必然一举功成。”
“还惑什么敌？你不是也告诉朕说大军离大同不过两座城池了吗？还不速速攻城拔寨，还惑什么敌？莫不是要惑到常凯打开关口让室韦人进来？”夏锐哪里能去信欧阳正的说辞，室韦人聚兵的军情，也早已到得京城。此时的夏锐，心中当真是知道害怕了，因为夏锐见识过室韦人，夏锐脸上还有一道室韦人留下来的疤痕，就是这道疤痕，让夏乾这么多年都不待见与他。
兴许，兴许真是因为这道疤痕，昔日的夏锐，才不在夏乾的眼中。为何？因为皇帝也是这个国家的脸面，总不能让外人笑话，笑话大华皇帝脸上还那被室韦人流矢射伤的疤痕。那这个国家脸面何在？
欧阳正又道：“陛下，示敌以弱，可让敌人麻痹大意！”
夏锐已然懒得听欧阳正去说，转头问道：“许卿，你以为此事为何？”
欧阳正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退了两步，回到列班之位，看着那人群中走出来的许仕达。
“陛下，臣以为，张将军可能是初到边镇，诸事还未理顺，骄兵悍将者，多不服人管辖。何况这些骄兵悍将还多是王……观察使的心腹之人，必然更不服张大帅管辖，如此张大帅才拖沓了这些时日。”许仕达脑袋瓜子倒是会转，还真说到了一些点子上。
若是张立真的一个人去上任，打也打不过那些骄兵悍将，说也说不服那些骄兵悍将，张立也更不可能说得服王元朗，此时只怕真是这个境地。只是有了一个徐文远，这些事情已经解决了。
“岂有此理，朝廷尊严，岂容这些军汉不服？”夏锐怒道。
“陛下，各处衙门里都多有这般下官不服上官之事，何况军中。”许仕达说得一语，兴许也有一定的心得体会。
“看来是朕想简单了，当初就该给张立一柄尚方宝剑，何人不服，就代朕斩了他！便看这威严还立不立得下来。”夏锐如是说道。
许仕达闻言，面色微微一笑，连忙又道：“陛下，此时再去宝剑犹未晚矣。”
许仕达似乎又帮助皇帝陛下出谋划策了，又露脸了。眼神也不自觉往欧阳正看去，似乎在拿自己与欧阳正比较。老一辈的人都说欧阳正能谋大事，此时一比，不过尔尔。
夏锐闻言连连点头，直觉得许仕达说得在理，眼神环看四周，目光最后停在了正在得意的许仕达身上，开口便道：“那便劳烦许卿拿着朕的宝剑走一趟边镇，代朕宣威。”
许仕达闻言一愣，头前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差事会落到自己身上，还未来得及惊吓，口中就已经说话了：“陛下，臣……臣觉得此事托他人更好，臣更适合留在陛下身边献计献策。”
若是寻常无事的时候，走一趟边镇倒是无妨，就算山高路远的，但是以手掌大权的皇帝亲使之身份，出门去走上一番，辛苦是辛苦，但是好处多多。
但是此时的边镇，兵荒马乱的，何人愿意去？胜败无常，一命呜呼了，这般大好的前程，找谁说理去？
夏锐果真犹豫了一下，左右又看了看，一帮苍髯老头，夏锐不过才刚刚能叫得清楚所有人的名字，也不过刚刚把这些人的名字与官职对号入座。这般边镇代替皇帝杀人宣威的事情，干系重大。看来看去，夏锐还是看到了许仕达身上，便开口又道：“去一趟不过三五日，差事办妥了就回来，拢共要不了多久，许卿就亲自走一趟吧，朕封你为三镇监军，张立以下，都受你节制。你去了边镇，当与张立多多交流，必要之时，该杀则杀！”
夏锐再说一次，已然就是下了决定，许仕达再如何受宠，也不可能当殿三番五次去推托，更不能忤逆了皇帝。欲言又止一番，唯有躬身拱手答了一语：“臣遵旨！还请陛下加派护卫，以免臣差事有误。”
夏锐笑道：“朕自会与你加派护卫。”
“谢陛下！”许仕达此时心中才稍稍安稳一点。
欧阳正看着许仕达，满脸的忧心忡忡。平白横生枝节，欧阳正与徐杰想过许多，却如何也没有想到皇帝会派这么一个监军去边镇。
倒是许仕达也好一番辛苦，皇帝说的去一趟三五日，那是军情往来的八百里加急，那是沿途驿站跑废的一匹匹马。许仕达想要三五日赶到顺圣，就算在马车里把命巅没了，也不可能赶得到。却又不得紧赶慢赶。
边镇里的徐杰，时不时与常凯书信往来一封，送信的便是徐老八。
常凯看着书信，已然再问身边一人：“你那边可有消息了？”
“王爷，消息来了，王元朗当真回京了，而今做主的真就是那汴京来的张立。”
“你如何证明王元朗当真回京了？”常凯又问，当真谨慎非常，生怕其中有诈。王元朗是常凯真正忌惮之人，所以这仗才打得被动，几乎都是真正的被动防御战，常凯甚至没有丝毫主动的想法。王元朗若是走了，对于常凯来说，这一战的胜算就大了不少。
“王爷，这般事情，小的岂敢随意乱说，那边可是派人一直跟着王元朗走到了河北。王元朗是真的回京了。”
常凯此时方才真正松了一口大气，点点头，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王爷，小的还收到一个消息。说那徐文远在军中与宗庆不对付，还与宗庆打过一架，把宗庆直接打落了马下，摔了个狗吃屎。在场看到的人直有七八千之多。”
常凯闻言忽然笑了出来，口中却说：“这小子当真是嫩了点，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宗庆这老头，二十年前还曾与他共过事，可惜了。”
常凯口中的“这小子”自然说的就是徐杰。
“王爷还要小的搜集一些什么情报？”
“这几日，你就盯着顺圣的大营，过几天，大营里的士卒合该全军开拔，人数多寡，走的哪条道，何人领兵，都要一一来报清楚，不可有丝毫拖沓。”
“小的明白，王爷告辞。”
说完，这人拱手转身准备离去。
常凯又说一语：“稍慢，还有一人也要盯清楚，一定要看看徐文远随哪路大军去了。”
“遵命。”
常凯似乎对徐杰的话语又多了一些相信，但是依旧还是谨慎。盯着徐杰走哪一路，就是常凯的谨慎。若是徐杰跟着宗庆走了，那事情必然有诈。若徐杰是去了佯攻那一路，那就算正常。
为何？因为徐杰不会傻到自己也来送死。如果徐杰与宗庆走的一条路，那就证明徐杰肯定是设下了陷阱。这就是以细节看全局，以管窥豹。这就是常凯聪明过人之处。
顺圣城里的徐杰，还真没有想到这个细节。若是按照头前的计划，徐杰必然是要随宗庆去的，真正大战定胜负之时，徐杰岂能不去？
此时的徐杰，却还在皱眉沉思，因为新的作战计划，徐杰脑海之中还是没有酝酿出来。
常凯实在不好对付，一场反伏击之战，本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到底谁是蝉？谁是螳螂？谁有是黄雀？常凯不可能乖乖入瓮，到最后必然成了胜负难料之局。
徐杰不敢真的去冒这样的险，这个计划已然不妥。
徐杰着急得想破了脑袋，何霁月坐在一旁，见得徐杰抓耳挠腮，莫名有一种心疼之感，起身到得一旁，倒上一杯茶水，送到徐杰身边，开口说道：“文远，何事让你如此为难？不若说出来与我听听。”
徐杰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挤出一点笑意，答道：“没什么呢，打仗的事情。”
何霁月闻言，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却说了一点其他的事情：“文远，是不是这军中不准有女子的？我在这里可是让你有不方便之处。”
何霁月虽然随徐杰回了军营，却也能感受到各处投来的异样目光，更听得到许多人的窃窃私语。
“别管那些，管他们说呢。你一人顶他们几百人，到时候教他们知晓厉害。”徐杰显然也是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的。
何霁月闻言点了点头，又落座。依旧看着徐杰抓耳挠腮的模样，越发心疼。口中又说一语：“文远，若是现在想不出，那边过后再想。若是这里想不出，那就别处去想。不若我们出去走走，兴许换个地方，你就能想出来呢？”
徐杰闻言抬头看了看何霁月，便是听得这一语，脑海中灵光一闪，蹭的就站了起来，手掌往桌案一拍，口中大喜：“霁月，你真是的我福星，一语点醒梦中人，一语就点醒了我，我想到办法了，我想明白了。”
徐杰当真是喜出望外，一边说着，一边往何霁月身边走去。
不明所以的何霁月却还问道：“我说什么就把你点醒了呢？”
不料徐杰张开手臂一个环抱，口中说道：“你让我换地方想，我就想明白了，换地方，就是换地方。”
“什么换地方，你快放开我！”何霁月通红着脸，直感觉全身无力，想推都推不开抱着自己的徐杰。这个姑娘二十二岁了，长这么大，何曾被男人这么抱过。
不料之后徐杰的动作更是可恶，竟然就把嘴巴凑到了那张白皙的面庞之上，狠狠一口之后说道：“太感谢你了，霁月，定是老天派你来帮我的！”
何霁月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紧咬着嘴唇，不知在想什么，或者压根就想不到什么，唯有一片空白。
徐杰松开了手臂，拉着何霁月的手就往外走，口中还道：“走走走，我带你去骑马。”
两人这么飞奔而出，沿途无数士卒军将，皆是停步侧目去看，窃窃私语之声自然也少不了。
徐杰先把何霁月扶上马，随后自己也上了马。两人同乘一匹马，飞奔就出。
风拂在青丝长发之上。
长发拂在徐杰的脸上，有一种微痒，让人享受非常。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一片好心，可昭日月
皇帝钦使，三镇监军许仕达，终于还是赶来了。
忽然来了这么一个监军，这是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更是徐杰不曾预料的，营中的徐杰，听着帐外聚将的鼓声，也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到大帐之中去。
因为徐杰这一去，让许仕达看到了，皇帝必然也会知道，之后的那些谋划，兴许都要受到影响。
营帐之外的鼓声已然停歇了片刻，犹豫的徐杰还是叹了一口气，起身出了营帐，往那中军大帐而去。
后天就是与常凯约定的开战日期，只要这一战成了，只要常凯在这一战败了，大势已定，徐杰便也管不得那些。
中军大帐里，许监军坐在了张立身边，手拿圣旨，昂首挺胸看着一个个进来的军将，眼神微眯着，尽量做出一个上位者不在乎不在意的模样。
随后，圣旨开始宣读，众将自然也知道了这位年轻人乃是皇帝的代言人，手中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圣旨读罢，张立还是挤出了一个笑脸，说道：“许监军，众将皆到，说两句吧。”
许仕达点点头，又用眼神扫视一番众人，正了正身形，说道：“嗯，本使此来，别无他事，便是要帮张大帅调度军将，陛下有言，军中将领，当令行禁止，但有不从，必然是要问罪的。”
说完这一语，许仕达又在扫视众人，大概是想在这些军将脸上看到些许恐惧的神色，却也不如他的意思，军将们好似也没有什么反应。所以许仕达又去看张立，希望能看到张立有一个感谢的态度，紧赶慢赶而来，就是为了帮张立在军中立威，自然是值得张立千恩万谢的。
不想张立也没有丝毫感谢的意思，反而问了一句：“许监军说完了吗？”
“嗯，本使说完了。”许仕达失望一语。
“既然许监军说完了，那我就说两句，后日大早大军开拔，诸位当做好一切准备，约束将士们不得外出，不得告假，当枕戈待旦，特别是辎重营，更要把一切准备妥当，不得出任何差错，否则立斩不饶！”张立面色极为认真严肃，有些事情可以得过且过，有些事情就是不能出得一点差错。事情轻重缓急，张立清清楚楚。
众多军将自然也知道什么事情重要，听得张立之语，皆是拱手躬身，齐声答道：“遵命！”
许仕达看得眼前这般的场景，诧异非常，因为这场景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面前这些人如此整齐划一的躬身齐答“遵命”，这似乎与他之前猜测的不是一回事。
所以许仕达忽然直白问了一语：“张大帅之军令，在军中可还畅通？有没有阻碍之处？”
许仕达倒是问得不那么直白，其实意思就是问张立有没有人与他对着干。若是有人，那就是许大监军大显神威的时候了。
张立闻言只觉得有些奇怪，答道：“并无不畅之处，军中各将，皆是良将，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张大帅不必碍于面子，本使此来，就是代表陛下给大帅撑腰的，大帅直言无妨！”许仕达又道，兴许许大监军如今大权在握，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如何能寻不到行令的地方？许监军此时才是真正想在这些军汉面前立一立威风。
“不知许监军要我直言什么？军中皆是良将，王枢密一手整治的大军，岂能有问题？”张立也不傻，此时算是明白了一些。
此时众将听得张立之言，自然也明白了过来，原道这个监军是在找茬？众将皆是面色一变，眼神不善往许仕达看去。宗庆更是重重的“哼”了一声，双眼上下打量着这个京城里来的大官，一脸的不爽。
许仕达莫名感觉有些心慌，这些战阵军将，戾气实在不小。口中也道：“那便罢了。”
好巧不巧，姗姗来迟的徐杰刚刚走入大帐，把这位许监军都看呆了，以为自己看错了一般。在这里能碰到徐杰，在许仕达看来，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如同幻觉一般。
倒是张立见到徐杰就爽朗发笑：“哈哈……贤弟来了？快快，大家都在好等，贤弟可有话说上几句？”
众将见得徐杰进来，面色明显缓和许多，袁青山也开口问道：“徐公子可还有安排？若是没有安排，我等便也去准备了，后日大早开拔，事情可不少。”
徐杰一边往前走，一边左右与众人点头示意，走到头前之后，转身说道：“事情稍稍有变，却也变得不多，依旧是两路进军，待得后日大早，再作微调。”
宗庆闻言问道：“不知要作何调整？”
“有些部曲的路线调整一下即可。”徐杰简单一语，并不多说，更不可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所有的谋划和盘托出。
宗庆闻言也不多问，这般调整，倒不需要军将们提前做什么准备。
许仕达看着徐杰好似总兵大帅一般的模样，更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凭什么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人，却在这大军之中吆五喝六，众人还一个个真把这个连官职都没有的人当回事。
“徐文远，大胆，你一介布……衣，岂敢在军中逗留？谁把你带到军中来的？谁让你在此吆五喝六？”许仕达只感觉气愤非常，不仅自己气愤，也替京城里的皇帝陛下气愤，若是皇帝陛下知道了这件事情，怕是要怒发冲冠了。
至于徐杰到底算不算布衣，这个问题还是有待商榷的，徐杰虽然官职被革，进士功名却还在，倒不算是布衣。
徐杰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许仕达，并不理会。
张立却是眉头一皱，说道：“徐贤弟乃是本帅幕僚，可有问题？”
许仕达转头看向张立，一脸的着急：“张大帅，你岂能用此人幕僚？张大帅，你用何人幕僚军师都可，却是此人，万万用不得啊？”
张立反问一语：“为何用不得徐文远？朝廷哪条律例规定不能用徐文远幕僚？”
张立，兴许缺乏一些主见。但是张立，人品着实不差。就从昔日里他帮徐杰隐瞒下了仁德大隆之事，就可以看出张立当真是个讲感情之人，讲的就是徐杰帮他打退李家大军的感情。
许仕达更是着急，甚至在替张立着急，口中连忙说道：“张大帅，你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张大帅，你当是知晓其中的。此事便也不需在下多言。在下所言，都是为你好啊！”
许仕达似乎还有拉拢张立为朋党的心思，口中之语，似乎在表达我为你好，你怎么能不理解呢？我可是真心为你好，你应当明白我的苦心，我才是那个真正为了你好的好人啊。
奈何张立就是那个“不识好歹”之人，口中答道：“此战能胜，我诸事皆好，此战若败，我便是万劫不复。许监军，不若你与我谋划一二，看看此战如何能胜？”
许仕达闻言，当真不推诿，甚至有点舍我其谁的味道，口中说道：“张大帅，我此来就是帮你得胜的，你看这圣旨，你看这宝剑。都是帮你整军立威所用，何人不服，我便帮你斩杀与他。运筹调度之事，我也能帮你出谋划策，头前我在朝堂之上，就帮着陛下出谋划策，也谋过边镇战事，陛下更是信任有加。此番战事胶着，我必有良策助你得胜。”
许仕达一颗好心，可昭日月。
张立看了看许仕达，心中似乎还念着许仕达头前举荐之仇，好心可昭日月也是驴肝肺，转过头来，也懒得再看这个侃侃而谈的许仕达，只是开口与众将说道：“无事了，诸位去忙。”
众将拱手，鱼贯而出。
徐杰也跟着出了大帐，口中还喊道：“宗将军袁将军留步，细谈片刻。”
袁青山与宗庆停住了脚步，等候身后的徐杰，也听宗庆骂骂咧咧说道：“去他娘的，什么个鸟蛋玩意儿！”
声音不大不小，似乎故意这般不大不小，刚好就能让大帐里的许仕达听到。
袁青山笑了笑，说道：“老宗，慎言慎言！”
“慎个鸟言，老子又没大声喊，鸟蛋玩意又听不到。”宗庆又来一句不大不小的声音。
袁青山更是发笑不已，连得刚刚跟上来的徐杰也在发笑，口中说道：“二位老将军，请往我账内一言。”
大帐之内的许仕达，脸色一顿蓝一顿白一顿黑。
一旁的张立憋着笑，只当没有听见。口中问道：“许监军可还有事？”
许仕达又道：“张大帅，徐文远此人，当真是用不得的，张大帅若是不解其中深意，左右无人，在下与你细细道来。陛下……”
张立打断一语：“我懂得。”
张立岂能不懂得？且不说什么私人感情，就一件事，这一战，如何去胜？王元朗都信徐杰，张立岂能不信？不信徐杰？信许仕达？
徐杰用不用得？张立心中自然有这么一番计较。至于皇帝如何想，此时此刻的张立管不得。但也并不代表张立对这个朝廷不忠心，张立甚至忠心到想待得此战胜后，去皇帝那里帮徐杰说项，希望皇帝能再次启用徐杰，徐杰于野，对于张立来说，那真是暴殄天物。没有比这更可惜的事情了。
这才是真正的忠心！张立若是没有这一份忠心，也不可能会被夏乾任命为金吾卫指挥使，把这夏家安全大事交给张立负责。张立也并未辜负夏乾的信任，十几万大军围城，他带着一万多人，依旧站在高墙之上，不曾退后一步。
“张大帅，既然你懂得，那就知道不该这么做啊！”许仕达语重心长，已然掏心掏肺。
张立起身，忽然有一种鄙夷之感，为国家好，为皇帝好，到底应该做什么？张立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知道自己领不了大军作战，就不能越俎代庖，知道徐杰有大才，就要携功去举荐。这才是为国家好，为皇帝陛下好。
如许仕达这般，看似忠心，看似为皇帝分忧。却让张立鄙夷不已，更是来气，气这许仕达把自己推到这个三镇总兵的位置，气许仕达又在这里投机取巧。
张立起身，俯视着一旁坐着的许仕达，说出一语：“许仕达，你不过是个宵小之辈，少来本帅面前聒噪！”
说完张立起身就走，头也不会！
留得那许监军满头雾水，愣了愣，起身连忙去追，口中还道：“张大帅，你我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必是那徐文远从中作梗，说了我的坏话。张大帅，你与我直说，容我分辨一二。”
许仕达的掏心掏肺，这一刻，是真心的。毫不作伪。就差真的把心肝掏出来给张立看看了。许仕达头前想得极好，自己帮张立，尽心尽力去帮，往后张立也当帮自己。一个平步青云的文官，一个大权在握的武官，往后两人真心实意联手，这朝堂之上，万事亨通。
恨只恨有个小人徐文远，非要从中作梗。
张大帅却在那无数营帐之中快步而走，许仕达追之不及，站在营帐包围之中，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
张立却出现在了徐杰的营帐之内。
营帐内的袁青山正一脸的喜色，口中还道：“这般好，这般安排妥当。”
宗庆却黑着个脸，说道：“唉……到头来我老宗成了个诱饵，好事都让你袁青山占了去。”
徐杰笑着拍了几下宗庆的甲胄，说道：“宗老将军，此事成败可在于你，我等不过就是坐享其成而已。”
张立见得这般其乐融融的景象，心情也是大好，眼神看着徐杰，越看越是欢喜，越看越是觉得不能让徐杰在野，不能暴殄天物。若是徐杰在朝，这般差事，给徐杰来做便最是合适不过，何必自己这么多日惶恐不安。
宗庆听得徐杰之语，勉强也露了个笑脸，却还说道：“徐公子，其实我老宗，比袁青山更适合冲锋陷阵。”
徐杰笑了笑，说道：“谁叫你我二人不对付呢？”
宗庆尴尬一笑：“如今这不是挺好吗？”
徐杰又道：“宗将军明日里还要陪着我演上一出戏码，常凯十有八九是看得到这出戏码的。”
宗庆知道徐杰说的是什么，便道：“这般戏码，我老宗最是擅长。放心就是。”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不服这徐文远
军营号角连连，聚将的鼓声急促非常。
大帐之内，三镇总兵张立一身金甲在身，端坐于最头前，眼神却看向一旁站着的徐杰。随着张立落座最前的，还有监军许仕达，此时许仕达抱着宝剑，却在看张立，一脸的忧郁。
宗庆与袁青山二人坐了左右之首，下面一众军将排排落座，还有零星几人陆续赶来。
头前徐杰就与宗庆私下里有过详谈，宗庆便也知道此时该如何说些什么。便先往前去问：“张大帅，明日大军就要开拔作战，不知大帅是如何定夺谋划的？可不得毫无谋划就仓促开战。”
宗庆的语气不善，印证着他本就火爆直白的脾气秉性。
张立闻言也不怒，只是与徐杰说道：“还请贤弟调度周全。”
徐杰点点头，从一边往前，开口说道：“定计自是有的，明日大早，张大帅领三万人马从管道进军长青城，以佯攻之势。宗将军带六万精锐兵马走小道，绕到长青城北，乃主攻。如此前后攻城，一举拿下长青。”
六万加三万，不过九万人马。十三万大军，头前伤亡不少，军中还有老弱之兵，能用得上的，也就这九万人了，其中还有不少辎重后勤之兵。真正能上阵厮杀的，其实不过七万多，若是再把这七万分个等级，也有精锐与普通之分。有些部曲就是战力要强一些，有些部曲战力自然要弱一些。
大军十三万，其实为这场大战忙碌的，远远不止十三万人，还有边镇个州府的杂兵辅兵，甚至还有河北之地的军汉也在忙碌，各地组织的青壮也不在少数。这些人，都负责沿路的后勤，若没有这些人，这场大战是如何也支撑不住的。
好在作战地点不算遥远，也在大华境内，若是出境作战，随军的杂兵辅兵，征召的青壮徭役，甚至比作战部队还要多。农耕文明，战争的代价往往比游牧民族大了许多。
宗庆闻言怒起，说道：“长青小城，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不合兵一处猛攻城池，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分兵之策有何意义？何况小路难行，不同辎重，六万大军，何年何月才能走得过去？徐文远，你一个纸上谈兵之辈，哪里懂得战阵调度，出个这般脱裤子放屁的计策，有何意义？”
宗庆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长青城是边镇小城，不是汴京那般的百万城池。也就是说长青城这种小城，声东击西没有多大的意义。因为城小，城内之兵南北调度支援，用不了多长时间，士卒们从南城跑到北城，不得片刻就跑到了，声东击西的意义其实就没有了。所以佯攻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真要几面同时攻城，也没有必要绕那十万八千里山林小道。
若是汴京这种大城，从南城到北城就有十几里地，这样的城池才有声东击西的意义，因为救援不及。
徐杰看得宗庆怒起，也是大怒，呵斥道：“宗庆，大帅在此，军令已下，岂容得你在此说三道四。大帅自有大帅的定计，你照办就是。”
宗庆恨恨问道：“到底是大帅的定计，还是你徐文远的定计？”
张立此时也开口：“徐文远的定计，便是本帅的定计，宗庆，你可是不服？”
“哼！”宗庆冷哼一声，再道：“大帅，我老宗就是不服！不服这徐文远！”
这么一句不服，听得监军许仕达面色激动不已，怀中抱着的宝剑也拿到了手中，便是知道正是自己这个监军显露威风的时候了。
却是许仕达忽然又忍住了，许仕达为何忍住了？因为许仕达聪明，听进了宗庆的那一句“不服这徐文远”。若是不服张立，许仕达毫不犹豫就要拿宗庆开刀，也是给张立纳投名状，如此交好两人关系。
但是不服徐文远，这就不一样了，这是许仕达乐见其成的，更是许仕达的机会。此时的许仕达紧盯着宗庆，眼神皆是精光，脑中也在不断盘算着，盘算着如何利用一下宗庆，把那徐文远好好整治一番。
所以许仕达又把宝剑抱在了怀中，不言不语。
张立却是开口怒道：“宗庆，你敢以下犯上不成？”
宗庆恨恨不言，却是怒瞪徐杰。
徐杰好似也被宗庆瞪出了火起，指着宗庆说道：“宗庆，明日就要大战，我且放你这一遭，来日必教你知道厉害。”
宗庆更是怒不可遏，指着徐杰骂道：“直娘贼，若非在这大帐之内，老子必起大军，把你踩成肉泥。”
“住口，明日才开大战，莫不是今日就要在大帐之内打起来不成？今日之事，就议到这里，各自回去准备妥当，枕戈待旦。”张立一语，大手在挥，示意众人出去。
宗庆头也不回，转身就走，口中骂咧不止。徐杰还在帐内不走。
许仕达却急匆匆奔了出去，口中喊道：“宗将军，请留步！”
宗庆回头看了一眼喊自己的那人，却并不留步。
许仕达连忙快步追了上去，口中说道：“宗将军，留步留步，本使知你直率敢言，也觉得你刚才所言极有见地，还请宗将军与本使详谈一二。”
许仕达兴许真的对官场之事有了许多见识，也在为自己的未来谋划，便是千方百计拉拢可用之人，张立是他第一个目标，此时这个与徐杰不对付的宗庆，似乎也变成了他的目标。官场若想长久，没有一批坚实的政治盟友，岂能成事？这个道理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宗庆转头上下看了看许仕达，口中冷冷一语：“鸟蛋玩意，滚！”
“诶，宗将军火起当真是大，本使只是想帮你解决一下徐文远之事，此时也唯有本使可以解决，宗将军当不可不识好人心啊。”许仕达对于拉拢盟友之事，当真是舍得本钱，被骂了都忍得住。
宗庆早已不再转头，只是快步而走，身上甲胄咔咔在响。许仕达却还往前追赶着。
第二日大早，一列一列的人马，一排一排的甲胄，一辆一辆的大车，从营寨源源不断而出。
后方的营寨，也有人在开始拆卸，准备跟着大军往前运送。
徐杰一身铁甲在身，随着张立从官道往北进军。
宗庆不情不愿，却也无法，领着六万人马往那山林之间而去。
许仕达抱着那柄生杀予夺的宝剑，站在顺圣城头，犹犹豫豫许久，却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还是没有跟着大军亲往前线去。但是许仕达的一封奏报，早已在去汴京的路上。其中边镇军事没有几言，通篇都是徐文远三个字。
赵王常凯，也已到得长青城外，随他而来的大军，四万之多，已然是倾巢而出。要想伏击六万精锐，不倾巢而出是不可能的，常凯麾下，一共不过六七万人马。在顺圣城就折损了几千，分驻各地城池些许，长城还要留人手驻防。四万人，已经就是所有能调动的兵马了。
此般定夺生死的大战，也由不得常凯不亲自前来。
但是常凯却又担忧无比，在那简易的营帐之中，坐立不安。
徐杰的书信一封封的来，说得天花乱坠，却也不足以让常凯安心。
常凯等的就是自己的斥候游骑夜不收带来的情报，等着人来禀报这些确切的消息。
消息终于是来了，汇总之后，常彪来报：“王爷，宗庆带兵入山了。徐杰随那张立往官道去了。”
常凯闻言点头：“徐杰去了官道，倒是知机，宗庆人马多少？”
徐杰走了官道，常凯也就去了一些担忧。徐杰再如何傻，也知道一旦走了山道陷入重围，常凯必然会顺手把徐杰也杀了，不必可能还让徐杰活着。所以徐杰如果走了山道，也就代表其中必然有诈，这伏击之事，就要再三思几番了。
“六万不差。”常彪答完，又皱眉说道：“只是……这六万人有些许问题。”
“有何问题？还卖什么关子，快快道来。”常凯的着急，已然毫不掩饰。
“就是那徐杰说宗庆带的六万人马都是精锐之兵，但是斥候来报，说宗庆麾下，竟然还有许多甲胄不全之兵，显然并非都是精锐。只怕是有诈啊。”常彪也在担忧。
常凯皱眉想了一会，说道：“徐杰啊徐杰，他是怕我真的把朝廷精锐一网打尽了，他是怕我真的坐大之后势如破竹，更怕我真的成了天下之主，所以他才要留这一手。”
“王爷，那我们还去不去设伏？”常彪又问。
“去，去还是要去的，若是能一战全歼朝廷六万人马，我等之危局，也就解了，凭得剩下的两三万人，算不得威胁了。”常凯停了停，又说：“但是也不能按照徐杰所言的那般去，当防几手，若是其中真的有诈，也要多有后手，即便是螳螂捕蝉之势，我等也要做那黄雀。”
“王爷当真是高明，还有细作来报，说昨日徐杰与宗庆在议事之时起了冲突，两人互相咒骂，言语中也是要打要杀，势同水火。”常彪事无巨细在报。
常凯闻言也在笑：“哈哈……借刀杀人，倒是让徐杰做成了，我这般帮他一遭，来日当让他报答回来。这徐杰啊，当真不可小觑了。”
徐杰那一番戏码，兴许就是为了常凯能有一点点的放松警惕，效果大概是达到了。常凯这样的人，不可能随意去相信任何一个人，唯一能让常凯慢慢减少戒心的办法，就是一点一滴的小事。让他慢慢在担忧谨慎之中，最后去做一个决定。
一旁的常彪此时也笑：“王爷，这小子当真是心狠手辣啊，六万条人命，在他眼中如同无物，说送就送了。坑害六万人命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古往今来都少见。”
常凯摆摆手，答道：“管他几万条人命，终究没有自己的一条值钱。有些人就是这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原道从龙是何等荣耀之功绩，到头来，着实可笑至极。这小子头前怕不是洋洋得意得紧呢，转头就是走投无路了。”常彪笑得极为畅快。
常凯闻言却是皱了皱眉，随后说道：“夏家多是这般人，从不知晓什么是宅心仁厚。若是本王鼎定天下，必然不是夏家这般德行。”
常彪闻言也是一愣，连忙躬身拱手，说道：“王爷岂是那夏锐之辈可比，我常家子弟，哪个不是对王爷忠心耿耿。”
常凯点了点头，说道：“把所有斥候都撒出去，再探，事无巨细，都要来报。命大军也开始进山。”
“遵命！”常彪一语，转身而去。
气候开始慢慢炎热，虽然不到仲夏时节，闷在林子里赶路的人，早已个个大汗淋漓。顺圣到长青，三四百里路程，若是翻山越岭，这个距离就成倍数增加了。可见边镇州府辖地之大，远远不是内地州府可以比的。
设伏之地，常凯其实早就派人侦查了几番，选了一个最好的地点。选地之时，甚至把各种后手都考虑了进去，何处为藏兵之处，何处为反包围缺口，何处为哨岗监察，何处为奇兵所在，甚至何处为退路，都一一谋定，以保万无一失。
一切都按照常凯自己的计划部署着，这个计划与徐杰头前所想的自然完全不是一回事，常凯必然不会按照徐杰所想的行事。
只是那合该早早进入伏击圈的宗庆，却是迟迟不到。
山坳里的常凯，脚步一刻不停，即便是大汗淋漓，也踱步不止。一遍一遍问着常彪：“可有斥候来报？”
“王爷，斥候一直在报，宗庆所部，一直在路上行军，只是这行军速度越来越慢，莫不是这老家伙察觉到了什么？”常彪也是一脸的担忧。
常凯闻言说道：“这老家伙几十年战阵，岂能如愣头青一般，在这山林之间，必然是谨小慎微的，老家伙着实不好对付。叫儿郎们都藏好，万万不可露了蛛丝马迹。这老家伙一旦打草惊蛇，如何也不会再莽撞前行了。”
“王爷，这般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常彪埋怨一语。
“等到什么时候也要等，一定把这老家伙等来。再传严令，林中万万不可生火，所有人都不得走动，违令者斩！”常凯对于军事，也是极为擅长。
一场战争，实在没有那么简单，即便是伏击别人，也是千难万难。也不知多少士卒吃完干粮之后饿着肚子，喝完水壶之后干渴得喉咙冒火。却只能趴伏在地，还要用杂草树枝掩盖身体。
“遵命！”常彪再一次听命而走。
宗庆还是慢慢悠悠，甚至还停下来埋锅造饭，补充清水。累了也要休整片刻。
另外一边官道上，骑在马匹之上的徐杰，已然看到了城池的轮廓。回头又看了看身后的三万铁甲，寒光熠熠。
张立一脸紧张看向徐杰。
袁青山也驻马来到的徐杰身边。

第三百三十四章 徐杰欺我，徐杰欺我！！！
营寨开始在搭，埋锅造饭，对面的城池不大，城墙却足够高。
即便是头前准备得比较多了，到得城下，依旧还要进行着攻城的最后准备，便是还要伐木造梯，攻城不可能只靠云梯车，无数的简易长梯，还是要多多准备，越多越好。简易的长梯这种东西，打造起来极为简单，又不适合带着长途行军，往往就是用完即扔的东西，下次再用的时候再打造就是。
临时大帐里的徐杰，第一次在众多军将面前说出了自己全盘的计划：“午饭半饱，午后全力攻城，晚饭多备。”
就一句全力攻城，已然就说出了徐杰的全盘计划。攻城之前，士卒们只能吃个半饱，不宜吃得太饱，如此细节，徐杰都学得一清二楚，可见徐杰为了指挥作战花费了多少心思。
头前所有谋划，都围绕着那场主力之战。头前想破脑袋的徐杰，都在想着如何进行那场山林之间的伏击与反伏击的大战，如此一战鼎定战局。
此时的徐杰，已然不再去想那场伏击与反伏击之战了，而是真的要攻城。佯攻已然变成了主攻，为了围攻宗庆的六万大军，常凯已然倾巢而出。
攻城已然不再是下策，那大同已然空虚，攻城已然变成了上策。山林之间的常凯，才是真正陷入了泥潭，辎重不足，行军不畅，救援不及。一旦城池被占，便是丧家之犬。
计策虽然就是这么简单，但是真陷入胡同里想换位思考，便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就如头前的徐杰，以及此时的常凯，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山林之间的那一战吸引去了，所有的精力都在其中。
这也是为何宗庆的六万主力，忽然不全是主力的原因。此时徐杰身后的三万人，才是真正的主力所在。
袁青山其实头前已然知道了徐杰的新计划，看向徐杰的眼神里，多有佩服。更是知道一旦长青打破，山林里的常凯，退路都被封锁了大半，想要回到大同，便要绕道更远的山林小道，长青也是山林中常凯大军的主要后勤补给之地，一旦长青攻陷，来去几百里，没有补给的常凯，后果可想而知。
这也是当初为何大同不适合奇袭的原因所在。
在场的军将闻言，多少有些诧异，所有人都以为到这长青城下，是为了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的，此时听得全力攻城，所有人都是诧异非常，却也没有多言。
大帐之外，一架一架的云梯车在匠人的忙碌中开始高耸起来，打眼望去，七八十架，无数的马匹被连接在云梯车前，云梯车左右还有绳索相连，到时候士卒们拉着左右的绳索，以保云梯车的平衡，不至于半道就倒塌下来。
长青城内的守将常岭，本还比较惬意，忽然看得远处慢慢耸立起来的云梯车，已然大惊失色，在城楼处便是大喊：“来人，快快来人，速速进山报得王爷知晓，事有不对，敌人怕是真要攻城了，云梯车就有百辆不止。还请王爷速速派兵支援。”
常岭为何如此惊慌？因为这长青城了，守军不过三千五百人，因为伏击的敌人实在太多，有六万之多，常凯不得不带着全部能调动的大军前去伏击，还要多留后手，以防徐杰有诈。所以这城内本有的七千守军，如今就剩下三千五百人了。被抽调之人倒不是真的就全部入了山林，而是多在林间道路之中运送着羽箭军械与粮食，或者是负责警戒与打探消息之类。
北边城墙上不断有吊篮而下，放下十多个人与马匹，往山林里狂奔而去。
不得多久，城外的号角已起，一列一列的士卒开始排成紧密的阵型。
铁甲泛着的油光，来自每日的保养。刀枪反射的寒光是昨夜刚刚打磨的。
床弩慢慢摆开，绞盘嘎吱作响，如长枪一般的巨箭搭在其上。
一个个军将在阵前来回逡巡，口中呼喊不止，激励着麾下士卒们的士气。
督战队的骑士更是满场狂奔，呼喊着：“怠战者斩！退后者斩！乱军者斩！”
徐杰打马立在阵前，回头看着三万士卒，忽然有一种热血沸腾之感，第一次上阵，没有其他，唯有肾上腺素飙升之后带来的一种热血。
身边是徐老八与白衣何霁月，袁青山在中军，张立在后方将台稳坐。徐杰身旁，不是士卒，而是一架一架高耸的云梯车，头前是马匹牵引，左右是拉紧绳索的士卒，云梯车之后，更有许多士卒准备推车。
鼓声开始，脚步也开始，云梯车行进起来，左摇右晃，咿呀作响。
士卒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城头上也是号角大作，长弓强弩床弩早已伸出了垛口之外，垛口下还备着无数的檑木滚石，甚至一罐罐的助燃火油。
城外鼓点开始紧密，士卒们的步伐也开始慢慢加速。
直到一箭之地，百十步外，鼓点忽然紧密如雨。
脚步加速起来，声音杂乱无章。
军将们狰狞着大喊：“随我冲啊！”
随后喊杀震天！
空中的箭矢，遮天蔽日而来。
叮叮当当打在甲胄之上，箭矢有应声落地的，有挂在铁甲之上的，更有血溅几步的。
床弩的箭矢如长枪一般，一箭而来，贯穿几人方在力竭。
大战刚起，已然惨烈无比。
长梯刚刚搭在垛口之上，却又立马倒塌而去，扶梯的汉子刚一抬头，视线中就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石块，双眼一黑，已然倒地，即便铁盔在头，也是脑浆迸裂。
云梯车才刚刚靠近城墙，还来不及往城头而上，却已燃起了熊熊大火。
三万人，已然漫山遍野。
前方惨烈，让人丧胆。后方却还在前仆后继，往前涌去。
肉香令人作呕，哀嚎惊得几里之外的鸟雀都腾空而起，不敢落木。
远方村镇，百姓们早已收拾了家当，在林子里不敢出来，却又爬得高高，远眺大战情形。
唯有似鹰似鹫的猛禽，往战场越聚越多，盘旋在九霄之上，等待着一顿毫不费力的大餐。人肉兴许也是美味！
有人从城下一跃而起，已然上得城头，也有人从城头跃来，便是来挡。
跃上城头之人，手持一柄大刀，已然砍倒一人，又看身旁还有一人刚刚举起火油罐子，准备往垛口的云梯车砸去，大刀连忙翻身又把这人斩倒。
空中一人手持长枪往那大刀而去，却被后上来的一袭白衣持剑挡住。
便听刚上来的那持刀汉子回头大喊：“上城墙！”
瞬间，无数铁甲军汉涌入云梯车，从哪并不陡峭的阶梯里往城头涌来。
这就是云梯车的意义所在，把那陡峭易倒简易长梯，变成了平缓不倒的云梯车，攻城就变得简单许多。
无数云梯车烈火熊熊，也有不少云梯车并未着火，七八十架云梯车的数量优势已然显现。
城头上的箭矢越来越少，檑木滚石也越来越少，并非长青城内的守城之物储量不够，而是当有敌人上了城头之后，城头上的守军再也不能一心一意面对城下之人了，更主要的便是要把城头之人赶下去。
徐杰如同利刃一般，不断在城头如锋矢一般推进，为后续上城之人争取更大的空间。
城外将台之上，张立早已不能稳坐，而是在将台之上来回踱着步子，见得徐杰已然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双手合掌一击，口中大喊：“好，当真好！”
一旁随张立从京城来的金吾卫护卫也是开口笑道：“大帅，徐公子依旧是这般勇武无当。”
“我这兄弟，自然是如此！天下何人是他敌手！”张立自信满满，与有荣焉。
正在中军不断催促士卒上前的袁青山，看得城头上大杀四方的徐杰，也是连连点头，口中说的话语却不是徐杰：“好个奇女子！”
左右也有人接道：“徐公子当真拉来一个好助力！”
袁青山转头一语：“你头前那些话语，此时可都收回去了？”
那人闻言一脸尴尬，答道：“末将若是知道徐公子带来的是这般一个女子，哪里还敢搬弄口舌，不知者不怪，不知者不怪！”
大战之前，袁青山也没有心思多言，抬手一指，说道：“你部现在上去，上城之后往阶梯去，主要任务就是进去把城门打开，记得，不论如何，一定搬空城门。”
“遵令！”
军将得令就走，麾下两千人马，唯一任务就是冲上城墙，再冲下城墙，打开城门。只要城门一开，战事也就是尾声了。
城头上的徐杰，早已入魔一般，手中的长刀左劈右砍，已然成了机械动作，身后的白衣何霁月，守护着徐杰的后背，不让徐杰有一丝一毫的后顾之忧。左右更多的士卒，前仆后继跟在徐杰身边往前冲杀。
兴许这就是气势，一往无前，这份气势也能影响到周边的士卒。今日攻城之战，大概是这些士卒打得最舒服的一次攻城之战了。与那顺圣城下的艰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勇冠三军徐文远，已然看在城头上这些将士眼中，更看在了无数还在城下的士卒眼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徐文远的身上，那里看到的是残肢断臂的飞舞，看到的是鲜血如雨泼洒，看到的更是势如破竹的推进。
山林里的常凯，终于收到了军情，面前这个趴在地上不断呕吐的送信之人，口中不断呼喊：“大帅，长青怕是顶不得多久了，还请大帅快快派兵救援！”
如此一路狂奔，入山骑不得马，唯有双腿狂奔，靠着双腿在山林里一路狂奔几十里，还能奔到这里的，已然只剩下这一个人，早已站都站不起来，更是呕吐不止。
常凯看得一眼书信，开口问道：“宗庆已到哪里？”
常彪连忙答道：“王爷，宗庆前军，还有十几二十里距离才到此处。”
常凯眉头紧锁，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咬牙切齿说道：“徐杰，好狠的算计！！！好狠的算计！”
“大帅，我们是不是中计了？”常彪急忙问得一语。
常凯未答，而是又问道：“宗庆可还在行军？”
常彪点点头答道：“宗庆一直在行军！”
常凯双眼如火，说道：“六万人送了，却又留有精锐把长青攻了去。这徐文远，智计如妖。如此保命，哼哼……狠，实在是狠！”
常彪闻言稍稍心安，连忙又道：“王爷，待得收拾了宗庆，回头再把长青夺回来就是。”
常凯点点头，心中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却不多言，开口一语：“再探，看看宗庆到哪里了？准备作战。”
常彪闻言回头，却是刚刚回头，一个斥候疾驰而入，单膝跪地，开口禀报：“禀报王爷，敌军似乎已有察觉，十五里外，驻足不前了。”
“什么？”常凯喝问一语，随后手扶额头，连退几步，口中再问：“到底是犹豫不前，还是驻足不前？”
这两个词，看似区别不大，此时却区别甚大。
那斥候想了想，开口答道：“王爷，当是驻足不前，不见有多少犹豫。在那小道头前，甚至还下了高栅栏。”
常凯忽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喷出。身形已然站不稳。
常彪连忙去扶住常凯，问道：“王爷，王爷，怎么了？”
“徐杰欺我，徐杰欺我！！！！！”常凯已然仰天大呼。
满场皆是大惊失色。
常彪连忙说道：“王爷，徐杰那厮自然是私心不小，但是他若真是欺我们，对他有何好处？京城里的皇帝还能饶过他不成？”
常凯心中自然也是想不通，定了定心神，连忙喊道：“快，快拿笔来，速速与徐杰去信一封。”
常彪扶着常凯落座，连忙磨墨舔笔。
常凯此时如何也想不通徐杰为何这般行事，难道是徐杰幼稚到以为自己还能将功赎罪？能因军功在皇帝那里保住一命？
必然是如此！只有徐杰这种想法，才能解释徐杰为何如此行事。这种想法在常凯看来何等幼稚？
常凯去信徐杰，便是要在心中打破徐杰这个幻想，让徐杰不要这么幼稚。
此时此刻，这已然是常凯唯一能用的办法了。
此时局面的危急，常凯比任何人都清楚。宗庆驻足不前，甚至在山道上下了高栅栏阻挡道路，长青被三万精锐与上百云梯车猛攻不止。
这一切，哪里还是什么里应外合的计策？

第三百三十五章 速速缉拿徐杰入京戴罪
常凯的书信已然写罢，把书信交给令兵之后，书信已然飞奔出了营帐，常凯却又陡然愣了片刻，随即开口大喊：“常彪，速速带一万兵马去长青救援。”
常彪连忙问道：“王爷，若是末将带一万人走，王爷三万人马，若是与宗庆战起，怕是捉襟见肘……”
常凯眉头紧锁，眉目之中已然有了一些决绝，口中说道：“兴许，兴许这一开始，就是调虎离山之计，就是要把我等调出大同。”
常凯此时想得太多了些，徐杰头前，还真没有想过什么调虎离山，只觉得攻城实在太难。想的就是把常凯骗出来，在野外设伏一网打尽。
常彪闻言，此时也是后悔不及，口中连连说道：“王爷，也不知我等当初为何就信了他徐文远。这厮，狗贼，夏锐为何就不把这狗贼一刀砍了去。”
常凯只道：“怪我，都怪我啊！闲话少说，你速速去救长青，我这里怕是撤退不得，一旦在林子里撤退，必然阵脚大乱，被那宗庆掩杀不止。为今之计，便是守着此处地利，看那宗庆到底来是不来。”
常凯后悔不已，回头一想，却又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徐杰，时刻保持着谨慎小心，实在不明白自己这般谨小慎微，却为何还落得如此地步！
是啊！常凯何曾又相信过徐杰口中所言？何曾相信过徐杰说的计策？常凯唯一相信的就是徐杰走投无路这件事情。这不是徐杰一人说的，这是常凯自己知道的，也是常凯深信不疑的。
常彪闻言，面色一狞，拱手：“王爷，死而后已！”
说完常彪转身就走，似也带着决绝之意。就如话语所言，死而后已。
那长青城，不知何时，南城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三千多守军，此时大半都跪倒在地，还有零星抵抗之人，大多姓常，却已是强弩之末。
源源不断入城的铁甲，把这座小城挤得满满当当，挨家挨户搜索着那些姓常的反贼。
徐杰却已出城而去，身边跟着的是袁青山，还有七千铁骑。张立留在城内，开始布防，也开始清点伤亡，重新整军，备好辎重后勤，当再次开拔。
官道上的铁蹄之声轰隆在响。
从林间小道钻出来的常彪，却在林子边缘驻足不前，因为他视线之中，已然看到了那狂奔的铁蹄。
此时的常彪，哪里敢从林子里出来，一万步卒，整不了严密的军阵，仓促面对如此铁蹄，不过就是螳臂当车。
这些骑兵出现在长青城之北，已然就证明了长青已然陷落，没有任何侥幸。
“将军，这当如何是好？”常彪身边副将已然就是惊慌模样，开口问道。
常彪看着那无数铁蹄去的方向，皱眉说道：“他们是去弘州，过了弘州才是大同。我等直接去大同守城，只要保得大同不失，谁也奈何不得我们。”
常彪所言倒是很有道理，只要守住大同坚城，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是引室韦人入关，还是坚守城池，誓死抵御住朝廷大军的攻城。都是可选的选项。至少，至少这常家众多子弟的命，是可以保住的。
“将军，大道走不得，弘州更过不得，如何回大同去啊？”副将又问一语。
常彪咬着牙关，往那崇山峻岭望去，口中憋出一语：“走，随我翻山！”
副将面色为难，看了看常彪，又回头看得那些一脸不明所以的士卒们，说了一语：“将军，随身带的干粮，怕是……”
常彪立马怒斥道：“怕什么怕，只要走到大同，还怕没有吃的？忍上一忍算得什么！打小还没饿过肚子不成，走！”
常彪说完，已然迈步就走，就算是那崇山峻岭，也要走。
徐杰骑兵七千，三镇所有能调动的骑兵，都在这里了，目标就是弘州，弘州一过，二百里官道，就是大同。
兵贵神速这个词，就是此时徐杰内心的写照。若是如当初王元朗那般，一座一座的坚城去攻，当真不知猴年马月，而今，这些城池，守军早已不多。
守军多寡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徐杰带着骑兵越过的常凯四万大军，到了常凯的后面。这个事情，更加重要，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将会压在所有守军的心中，压得所有人无法喘息。
常听人言，说是有快马，可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马速到底能跑多快？又到底一日能跑多远？
寻常健马，奔跑速度可达三四十公里每小时。极好的马，凤毛麟角的马，可超越六十公里每小时的最高时速。差一点的马，劣马，二三十公里每小时的最高时速也是正常。
但是马并非机器，马与人一样，是动物。有耐力限制，有体力限制。累了就要休息，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马的最高速度并不能保持很久，马更不能一直连续不断奔跑不休。所以极好的马，一日行三百里，已然是最佳的脚程。
那些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就算驿站连续换马，就算道路极为平整，想真的达到一日行八百里路程，也是艰难无比的事情。
但是也因为有这种八百里加急的驿站换马制度，京城里的皇帝收到的军情，时间长的也不过五日之前，时间短的三日之前的消息也能收到。
许仕达从边镇发到京城的奏折，在徐杰兵临弘州城下的时候，已然就到了京城。
夏锐满桌的奏折都可以不看，看到这封奏折，第一时间就打开木盒来翻，面色颇为欣喜，为何欣喜？因为许仕达的奏折比他预想的要早。心中大概以为必然是这皇帝天威起了作用。
这封奏折没有经过枢密院，也没有经过尚书省，就直接到了夏锐手中。
书房里还是那些学士相公，朝中的相公，已然只有两个了，一个欧阳正，一个吴仲书。
所以相公之职，缺了不少。虽然三省左右相公，从古至今很少有满编的时候，但是也很少有少到只有两个的时候。
朝中并非没有议过这件事情，但是补充宰相的事情，被夏锐直接拖了过去。夏锐当然也想补充宰相，但是夏锐不想用旁人推荐的人选，夏锐想用自己选的人。首当其冲的第一个，就是许仕达。
许仕达拜相，就差一个借口了，差一个机会。此番夏锐偏偏要派许仕达边镇一行，其中缘由就在这里。只要大战得胜了，许仕达拜相位也就顺理成章了。边镇之行，就是皇帝给许仕达安排的宰相之行。
超晋升迁之事，自古就不多，但也并非没有。比如欧阳正当年，就是超晋升迁，连升几级，拜相主持改革。
一边拆这木盒与封印，夏锐还一边微笑看着御书房里在场众人。更多是在看欧阳正。
所谓封印，印就是火漆上的印鉴，有保密需求的文书，特别是朝廷公文，都会在开口处滴上一些加热后的火漆，火漆受热就会变软，冷却了就会坚硬，还带有一定的粘合作用。然后在把发信之人的印鉴印在火漆之上，如此火漆冷却之后，就会封住开口，火漆上还有印鉴图案，防止旁人再动火漆，以达到保密的作用。
火漆剥落之后，奏折才能打开，奏折打开之后，夏锐微笑着打开翻看，翻看片刻，已然大怒，手中的奏折连同木盒，全部飞落在书案之下。
“大胆！大胆！”夏锐连说两句大胆。
众人连忙躬身，欧阳正更是开口问道：“陛下息怒，不知发生了何事？”
夏锐怒目而视，紧盯着欧阳正，开口怒道：“欧阳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欺君罔上，竟敢不把朕放在眼里！”
欧阳正闻言大惊，连忙又问：“陛下，到底是何事如此动怒？”
夏锐站起身来，抬手指着欧阳正，喝问：“欧阳正，你那好徒弟，为何会在边镇军中？为何那些边镇军将还会听他指挥调度？欧阳正，你当真好大的势力，连边镇军将都如此怕你？你……你当真比李启明还有威势啊？你……你就是第二个李启明！祸国殃民之辈尔！国贼！”
夏锐此时把这所有的事情都算在了欧阳正身上，徐杰是谁夏锐一清二楚，夏锐更知道徐杰没有这般能让边镇军将俯首帖耳的势力，那么这一切，唯有欧阳正这个幕后黑手才能操作得出来。
“陛下息怒，老臣从来不曾与边镇军将有过任何交集，更不曾指挥过边镇军将。老臣居大江十余载，入京也不满三年。入京之后，从来不曾出过京城。臣身为文官之首，岂敢与军将勾连。还望陛下明察！”欧阳正已然有些慌张，因为皇帝夏锐给的罪名，实在太大，实在是担当不起。
夏锐看得欧阳正慌张的神色，忽然冷冷一笑：“哼哼，京城都没有出过，就有这般威势。文官之首，好一个文官之首，竟然能轻易指挥边镇大军，却是连朕的旨意，在军中都无人听从。文官之首竟然比朕还有威势。若非朕派许仕达走一趟边镇，如今都还被蒙在鼓里。那一日被人取而代之了，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好厉害的文官之首啊！”
欧阳正闻言，已然跪拜而下，五体投地，口中大呼：“陛下，陛下冤枉啊，臣连边镇军将的姓名都叫不齐全，如何能指挥得了边镇大军。陛下冤枉老臣了，老臣忠心，日月可鉴，何曾有过一丝一毫违逆之念。陛下息怒，陛下明察。”
兴许徐杰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在边镇这件事情，会带来这么大的后果。
后果远远不止如此，便听夏锐开口喊道：“来人，传缉事厂杜知。”
一旁的吴仲书，本是个极为知机之人，也就是知道明哲保身之人。所有头前并没有说话，但是听到皇帝要传缉事厂杜知，缉事厂是什么地方吴仲书岂能不知，传缉事厂都督来，岂不就是要拿欧阳正下狱？
吴仲书终于是开口了：“还请陛下息怒，不知奏折里到底说了何事？还请陛下言明之后，再来定夺。”
夏锐气在头上，只答一语：“你自己看，你看看，看完你再来与朕说。”
一旁还有一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太监，站在当场左右不是，因为皇帝陛下叫他去传缉事厂杜都督。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去。
此时夏锐转头一瞪，那太监飞腿就跑，跑得飞快无比。
杜知来了，带来了如狼似虎的军汉，恭恭敬敬大拜见礼。
吴仲书早已看完了奏折，口中还解释着：“陛下，此乃徐文远之罪也，欧阳公向来正直，若是知晓其中，必然会阻拦徐文远。此罪当是徐文远，欧阳公定也是被蒙在鼓中不知。还请陛下息怒。”
吴仲书这么解释着，便是实在不愿意就这么看着一个当朝首相，下了大狱受人侮辱。刑不上士大夫，些许小官倒是无妨，若是真的当朝首相也下狱受那刑罚之辱，真不能开这么一个不好的头。
“不知晓？欧阳正不知晓？徐文远能在边镇指挥调度得动？”夏锐面色冰冷，语气更是冰冷。
吴仲书连忙又道：“陛下，徐文远最擅蛊惑人心，此事必然是他蛊惑军将，必是如此。”
吴仲书已然无法，唯有这般去说。至少他知道徐杰乃是江湖高人，可以高来高去，可以试着躲过罪责。就算躲不过，也要留着欧阳正斡旋。若是欧阳正也下狱了，也就连个斡旋之人都没有了。
五体投地在下的欧阳正，摇摇头，又站了起来，与吴仲书行了一礼，叹了一口气，又与夏锐行了一礼，口中忽然说道：“陛下，徐文远去边镇之事，老臣头前是知晓的。但是徐文远行的乃是忠心耿耿之事，从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忤逆。老臣年近花甲，更不曾有过丝毫不臣之心，陛下乃圣明之君，还望陛下明鉴！”
夏锐听得忽然发笑起来，指着站起身来的欧阳正说道：“哈哈……欧阳正，你如此有恃无恐，可是觉得朕奈何不了你？”
“陛下，老臣只是一腔忠心热血，日月可鉴！”匹夫欧阳正，再一次做了这般匹夫的事情。江山易改，却又禀性难移。弟子女婿，在边镇抛头颅洒热血，朝堂之上，却上演了这么一出。匹夫欧阳正似乎不是在求情解释，而是在置气！
“好一个日月可鉴。”夏锐说完一语，转头：“杜知，便把这日月可鉴之人拿下大狱，严刑拷问，看看他是不是那么铁骨铮铮日月可鉴。”
缉事厂指挥使杜知，已然目瞪口呆愣在当场，欧阳正是谁？拿下大狱严刑拷问？
“嗯？莫不是你杜知也是欧阳正的党羽亲信？”皇帝夏锐狠厉再道。
杜知已然跪地，口中说道：“陛下，其中必然是有何误会，欧阳公……”
“如何？朕的旨意，你却敢不听？脖子上的脑袋可是想搬家了？”夏锐再出一语，皇帝威严尽显。
杜知双手一抖，口中犹豫几番，答了那一语：“臣不敢！”
夏锐稍稍满意了，看了一眼那铁骨铮铮的欧阳正，冷笑一声，再道：“二十三！”
“臣在！”
“速速缉拿徐杰入京戴罪！”
“遵旨！”

第三百三十六章 父亲下狱，儿子高中
缉事厂，还是那个缉事厂，徐杰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缉事厂，缉事厂内的布局，从办公之地到地牢，都是徐杰亲手规划出来的。
缉事厂内的办差之人，大多也是徐杰一手一脚调度安排的。
所以，杜知很是为难，站在大堂之中，也不上去落座官位，而是与欧阳正站在一起。
杜知的为难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这位欧阳相公。连带一旁还站着方兴，也是满脸的为难。
为难的方兴，正在给欧阳正去除锁链，口中还连连告罪：“欧阳公，得罪了，陛下如此，还请欧阳公海涵则个。”
欧阳正叹着气，活动了一下手脚，从皇宫里锁链而出，对他来说，实在是莫大的屈辱。即便是昔日夏乾在位之时，欧阳正获罪也没有上过锁链。
杜知此时也开了口：“欧阳公受苦了，陛下此时正在气头之上，兴许过得几日气消了，此事也就作罢了，劳烦欧阳公在衙门里小住些时日，下官马上吩咐人去给欧阳公收拾一间上房。”
锁链已去，欧阳正面色如灰，摇摇头：“上房就不必了，免得拖累了你们，就住在那地牢里吧，如此你们也好交代。”
“欧阳公岂能住在地牢里，实在不妥，欧阳公还是住到侧院去，以往陛下未登基之时，也曾住过侧院。”杜知说道，他还真没有预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心中大概真以为皇帝过几日气消了就万事大吉了。至于皇帝要拷问欧阳正的那些话语，杜知也只当是皇帝的气话来听。
欧阳正却明白这其中的利害，看着面前两人，还是摇头说道：“住地牢里吧，你们也不要惹麻烦。”
欧阳正执意如此，两人也是无法，便又连忙吩咐人去收拾地牢，把那铺床的茅草换成被褥，马桶也洗刷干净，茶壶热水也备上，油灯也多点了几盏，还有几本消遣的书籍。
欧阳正下狱的消息，在众多官员耳中传播的极快，却是欧阳文峰还完全不知晓。今日的欧阳文峰，兴高采烈出门，已然到了皇城东边的东华门外。
只见欧阳文峰伸着脖子，在人潮中不断往前挤去，也听得有那嗓门极大的差人大声唱着名字。
那张皇榜，贴在东华门外，两丈多长，写了一百七八十人的名字在其上。
终于欧阳文峰听到了一句：“二榜进士出身，第二十九名，开封欧阳文峰！”
欧阳文峰初一听闻，似乎不敢相信，又往前挤了挤，在那一百多个名字中，迅速找到了二十九名，随即一蹦而起，双手高举，口中大喊：“我中了，我真的中了，哈哈……我中进士了！！！”
这般表现的人，今日也不是一个两个，有人羡慕来看，有人拱手恭喜。
欧阳文峰却连忙往人群外挤了出去，飞奔往家中而回。半道上犹豫了一下，想着是直接去尚书省衙门里去报喜，还是回家等候父亲回来再说。
最后欧阳文峰还是往家中而回，知道如今不同往日，要有一点宠辱不惊的气度，不能老是如孩童一般。
回到家中的欧阳文峰，不断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一本正经坐到正厅之中，泡上一壶茶，自斟自饮，折扇在手中慢慢摇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
只是今日，欧阳文峰是等不回来父亲了，直到夜里久久不见欧阳正回来，欧阳文峰才收到了消息，起身连忙往缉事厂奔去。
父亲今日下狱，儿子今日高中。这世间的事情，也不知老天爷到底是如何安排的。
父子二人见于地牢，欧阳文峰眼泪在地牢之外就流了出来。
反倒是欧阳正安慰着欧阳文峰：“文峰啊，父亲老了，往后这欧阳家，你就是顶梁柱。若是父亲有什么不测，你一定要护好你姐姐，一切事情，都要与文远多多商议。为父这一辈子，坐得端，行得正，你往后也要如为父这般，为国为家，尽忠尽孝。欧阳家世代书香，你一定要对得起列祖列宗。”
欧阳正是想安慰欧阳文峰，不想这一番话说完，欧阳文峰面色更是悲伤，开口答道：“父亲，儿子今日金榜题名，本以为是大喜事。连父亲这般的人都要受这般之辱，这官，儿子就不当了。儿子随文远走江湖去。”
欧阳文峰说的是气话，也是此时心中所想，连欧阳正这样的人，都落了个如此下场，这官，还有什么好当的。
欧阳正摆摆手，语重心长说道：“儿啊，你不了解文远，你以为文远是那江湖逍遥人？非也，文远才是那尽忠尽孝之人。他是真正胸怀天下，心有黎民。文远啊……唉……此时就在边镇浴血奋战呢。”
欧阳文峰闻言诧异非常：“父亲，文远不是离京回去了吗？”
欧阳正只是摇摇头，又在叹气。
“父亲，我这就叫文远回京来救你，文远必然能救得了你。”欧阳文峰陡然起了这么一个念头，刚才有些慌神心乱，此时想到要救人，第一个念想就是徐杰。
欧阳正忽然面色一正，连忙说道：“文峰，为父托付你一件事，你赶紧去寻文远，告诉他，战事一毕，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南下大洋，西去拓跋，去哪里都行，带着一家老小，带着所有人，走得远远的。忠义已尽，孝义当全，更不能犯险坏了自己的性命。”
说出那句忠义已尽，欧阳正两眼无神，尽是无奈。这般的徐杰，已然配得上“忠义已尽”四个字。这四个字，欧阳正也配得绰绰有余。
尽忠尽到这个地步，不知欧阳正有没有过后悔。
一向大公无私的欧阳正，终究还是有私的，没有谁比他更知道这京城是留不得了，甚至这大华朝都容不下徐杰了。
说完这一语，欧阳正看了看欧阳文峰，似乎也在下定一个决心一般，再道：“你也走，随文远一起走吧。”
“父亲，那你呢？我们都走了，谁来救父亲？”
欧阳正忽然笑了出来，想要笑得畅快潇洒，却终究还是有些苦涩，笑得有些不自然：“儿啊，为父大概是命到此处了，这个岁数，两鬓已白，无妨了。”
欧阳文峰看着自己父亲脸上的笑，已经止住的泪水又不断往下落，口中却道：“父亲，我这就去寻文远，马上就去。我一定回来救你！”
“儿，听话，听为父的话，为父不会害你。叫文远走吧。”欧阳正嘱咐着，也知道这个儿子向来听话。
奈何这个儿子此时却不听话了，站起身来，面色已然狰狞，这大概是欧阳文峰这一辈子第一次露出这种狰狞的表情，口中说道：“父亲，我定要回来救你！就算要走，也要带父亲一起走。”
说完欧阳文峰转身出了牢门，快步往地牢门口而去。
杜知等候在外，看着欧阳文峰出来，上前准备谈上几语。却见欧阳文峰头也不回就走了过去，杜知那作了一半的揖，也停在半空，口中叹息，连连摇头。
此时方兴就在身后，问了一句：“杜都督，要不要把消息传给徐公子？”
方兴的意思就是要不要通过缉事厂的渠道把消息传给徐杰，杜知毫不犹豫答道：“传，赶紧传。”
“徐公子当真在前线军中？”方兴又问一句。
杜知点头：“陛下与欧阳公都亲口说过，当是不假，速速安排人把消息传给徐公子。”
弘州城，乃是边镇大城，要论居民数量而言，弘州城的居民数量比大同还要多。因为大同乃是军事要塞，弘州城是传统意义上的城市。
但是弘州城的城墙高度宽度，又远远不及大同城。
城下铁骑如云，城头上的众多军将士卒惶恐不安。
徐杰打马在城下左右慢慢行着，脑中也在思索，七千铁骑到了这弘州城下，但是要攻城，却也是不可能的。
袁青山在旁开口说道：“城内最多三千守军，不若加紧时间打造一些长梯，立刻攻城。”
袁青山的办法，是很好的办法，守军不多，又大多惶恐，冲击之下，破城兴许不那么难。
但是徐杰又似乎不愿意这么去做，因为大华本就缺少骑士，用如此娴熟的骑士下马攻城，损失起来，实在得不偿失，想要再找到这些娴熟的骑士补充，那是极为困难的事情。大华不像室韦，全民皆兵，人人都是娴熟的骑士。
此时匠人不在，打造长梯也是一件麻烦事情，时间拖久了，许多事情就怕有变。
徐杰并未立马答话，而是皱眉想着，想得片刻，徐杰开口：“袁将军，且去寻个人头来。”
袁青山闻言愣了愣，问道：“寻人头作甚？”
徐杰抬头看了看那弘州城，开口说道：“寻的是常凯的人头。”
袁青山闻言已然明白过来，口中只道：“好计策，兴许真能奏效。”
说完袁青山打马转头就走。
不得多久，所有骑兵全部下了马匹，开始用杀人之刀伐起了木头。
徐杰手握一柄长枪，长枪上面挂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须发散落，打马直奔城下。
便听徐杰大喊：“反贼常凯人头在此，投降者既往不咎，反抗者，满门皆斩！”
声音清楚传到城头所有人的耳朵里，便看那垛口之上，伸出来无数人头，皆在张目远眺，去看那挂在枪头上的人头。
便听城头立马有人大喊：“弟兄们，此乃敌人攻心之策，王爷何等英雄，岂能被人打败？弟兄们万万不能中了敌人计策。”
徐杰闻言，又往前走了几步，开口再次大喊：“你们都看看清楚，常凯人头在此，都认上一认。大军已然准备攻城了，投降者既往不咎，杀常家之人投降者，重赏。反抗者，与常家同罪，满门皆斩！”
徐杰知道刚才那说话之人必然就是常家之人，也知道这城里还有不少常家子弟，这些常家子弟，就是稳定军心的重要手段。士卒毕竟是士卒，世世代代大华子民，如此分化，定有作用。
果然，城头上忽然躁动了起来，皆是嗡嗡的谈论之声。
至于徐杰手中这个人头是不是常凯，也没有多少意义，大多数士卒当兵数年，也不过远远见过常凯一两面。至于常家子弟，即便是分辨出这血肉模糊的人头不是常凯，也没有多少意义。
“弟兄们，那不是王爷的人头，王爷乃我堂伯父，他的模样我岂会认不出，那是假的。”
无数人转头去看这个已经站在垛口之上大声疾呼的汉子，眼神中多是不安。
城外伐木之声不断传上城头，远远也看得路边一颗颗大树慢慢倒地。
徐杰再喊一语：“吃着皇粮，却敢大逆不道，裹挟我大华七万忠心儿郎，为你常家野心赴死，该杀！”
说完此语，马背上的徐杰，把长枪尾部往地上一杵，人头在那枪头上来回晃荡不止。
徐杰其人，已然跃起，与那城墙同高。
那站在垛口上大声疾呼的汉子，应声栽落城下，徐杰已然稳稳站上城头垛口之上。
先天徐杰，能不能打得过三千铁甲？这个答案是很明显的，三千铁甲，不是徐杰一人所能匹敌。只要这三千人前仆后继齐来，徐杰必然力竭而亡，兴许能杀五百，兴许能杀六百，如此而已。
但是此时上得城墙的徐杰，丝毫不惧，环视众人，口中怒喝：“还不快快打开城门，保一家性命？”
城头无数铁甲汉子，皆是目瞪口呆，就这么盯着徐杰看着。
也有人持刀枪而来，飞身而起，直往徐杰杀去。
便看刀光闪闪，来人十几，却无一合之敌。
三千铁甲，挤满了城头，却都这么看着，看着一具一具的尸首落地，血污遍地。
“开城门，备饭食！”
不知何人答了一语：“遵命！”
就这么一句遵命，三千人，竟然全部往城下涌去。其中还有一双双愤怒的眼神看向徐杰，却不见再有人往徐杰而来。
徐杰依旧站在垛口之上，横刀，目光如虎，还有鲜血从刀刃慢慢滴下。
袁青山打马往前，抽出徐杰插在地上的那柄长枪，把人头取下，拿布包好，抬头又看了看徐杰，自言自语：“有勇有谋，王枢密也！”

第三百三十七章 寻宗庆交出徐文远
弘州城已开，喂了马匹，吃了顿饭，不过留五百人马在城中，徐杰已然再次启程，马匹依旧在官道上奔跑着，那熟悉的大同城池，已然不远。
这个时候，徐杰就是要与时间赛跑，徐杰已然在常凯身后，就要快刀斩乱麻，尽快解决这些事情。
长青已破的消息早早就传到了林子里，常凯早已坐立不安，大惊失色，不得多久，连弘州陷落的消息都传来了过来。
走投无路这个词，兴许此时也可以安在常凯身上了。
便听常凯仰天怒问：“为何啊？这都是为何啊？书信到底送到了没有？徐杰岂能幼稚到这般地步？岂能以为京城里的夏锐还能饶得过他？”
这回常凯是真的猜中了，京城里的皇帝，大概是真饶不过徐杰的。此时走投无路的徐杰，为何要这般行事？
常凯如何也想不明白。
“大帅，这般当如何是好啊？”
常凯盯着这个开口说话的军将，面色难看到极点，想了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传本王军令，全军出击，寻宗庆决一死战！”
已然无法，准备得如此妥当的伏击战，此时却完全用不上了。此时唯一的指望，就是正面打败宗庆麾下五万大军，若是能得胜，回头再收拾徐杰，还有一线希望。
若是此时退军，城池过不去，身后还有追兵，被堵在弘州城下腹背受敌，那就是万劫不复。
退，不行，那就只有破釜沉舟了。
“遵命，我等皆为王爷效死！”
“王爷，破釜沉舟，必胜之！”
左右军将似乎个个都有赴死之心，也是无可奈何，怎么都是个死，那就只有去拼出一条活路了。
正当众多军将准备回头去集合人马之时，一个斥候飞奔而入，跪地急道：“禀告王爷，宗庆退兵了！”
“什么？”常凯错愕不已。
“王爷，敌军撤退了，正从小道飞快往东南而去。”
“追上去，快追上去！”常凯口中大呼，手已然把腰刀拔了出来，起步就往外走去！
众多军将乱做一团，跟随而出，各自往部曲飞奔，便是要带着人马去追宗庆。
这场决战，此时这般局面，已然管不得谁占优势谁是劣势，必须要战，这场决战若是不战，那就真的连最后一根稻草都没有了，因为宗庆一旦退入城池，保留了实力。常凯这三万精锐主力，就如无根浮萍，到哪里都是腹背受敌的局面，退路退不了，前路还有大军威压，辎重也无，补给也无，连防守的工事都无，那边真是四面楚歌，只待败亡。
常凯带兵急追宗庆而去，已然顾不得什么队伍连接与阵型脱节问题了。只想着一定要咬住宗庆，把这场决战打起来。
宗庆再退，退得急切非常，漫山遍野的铁甲士卒，似乎还丢盔弃甲起来，林间散落着无数的甲胄裙摆，刀鞘，长枪，箭矢，弓弩，时不时就往地上扔上一些。
宗庆也时不时回头去看，脸上写满了着急。口中还骂骂咧咧：“他娘的，憋屈得紧。”
“将军，万一那常凯不追上来怎么办？”身旁跟随宗庆撤退的军将开口问道。
“老子哪里知道怎么办，徐文远也没有嘱咐后面的事情，按照老子的脾气，哪里还有这么多弯弯绕，他常凯不过三万人了，冲上去干他娘的就是了。”宗庆答道。
“末将也是这么想的，冲上去干，我等岂能干不过他常凯？”这军将答道。
说话间，一个斥候从身后飞速追了上来，身上的铁甲全无，连刀枪都扔了，就这么奔了过来，口中大喊：“将军，将军，常凯追来了。”
宗庆闻言脚步一停，回头问了一语：“当真追来了？”
“追来了，当真追来了，小的若不是把身上的东西都扔光了，还跑不过他呢。”
宗庆忽然转了个笑脸，口中一语：“他娘的，徐文远还真有本事，颇有点料事如神的味道，常凯还真追来了。哈哈……这小年轻，不服不行，难怪王枢密这般相信他。”
宗庆一边笑着，一边起身继续跑着，又左右大喊：“扔，他娘的，甲胄都脱下来扔了。”
边说着，宗庆还自己把铁盔取了下来，直接扔在了山道旁边。
丢盔弃甲，还真的就是这么一个丢盔弃甲。丢盔弃甲，往往就是溃败而逃的意思，宗庆如此丢盔弃甲，自然也是要给常凯传递这么一个信息。
显然驻足不前这么久的宗庆，并非真的是简简单单驻足不前，这段时间，他还做了不少其他事情。
伏击战，依旧是个伏击战。如孙膑伏击庞涓，也是这么一个计策。庞涓是自大，常凯却是别无选择。
这些计算谋划，一环套着一环，让徐杰想破了脑袋。
此时的徐杰，面前已然就是大同高墙。
面对这座军事重镇的徐杰，依旧拿出了“常凯”的脑袋挂在了枪头之上，再一次走到了城下。
只是这一回，徐杰的计划却不奏效了，虽然城头上的士卒看到常凯的脑袋之后，也是躁动不安起来。
但也紧紧就是躁动不安，城头上的弓弩却都拉满了弦，一架一架的床弩也卯起了绞盘，巨箭从垛口外延伸而出，密密麻麻。
徐杰带着人头而回，本只是装腔作势的伐木，此时只能变成真的了，军汉们造出来的长梯，奇形怪状，远远不如匠人的手艺好。
在城下的徐杰，看着这般高墙，皱眉不已。
袁青山走到徐杰面前，安慰一语：“不必气馁，城内守军多不过五六千，拼命就是。”
徐杰点点头，叹道：“关外室韦已然聚兵，如此军中好儿郎，却要死在同袍手中，实在不甘。”
袁青山闻言也叹气一声，说道：“无可奈何，罪在常凯，常凯该死！”
徐杰忽然问道：“大同边关之口，离此多远？”
袁青山听得徐杰忽然问这个，心中一紧，连忙答道：“得胜口在北八十里，越过得胜口，草原不远。”
得胜口，就是真正直面草原室韦的第一道长城关口。
徐杰点头说道：“得先占得胜口，挡住室韦才是首要之事。”
袁青山已然答道：“还是徐公子想得周到，我这就带两千人马直奔得胜口，大同战事，就全仰仗公子了。”
徐杰也不说那些客套话语，口中只道：“趁着敌人还未有反应，将军速去，把那人头也一并带去。”
袁青山已然不再多说，知道事情急切，抄起那杆挂着人头的长枪，打马就走。
从汴京到边镇的官道之上，有人坐车急赶，也有人打马飞奔。坐车往北的便是刚刚金榜题名的欧阳文峰，一脸的悲哀神色，不断催促着车夫打马快走，也管不得边镇兵荒马乱，这么一个书生，只想着赶快到正在打仗的边镇去。
打马飞奔的是一队人马，比赶车的欧阳文峰快了许多倍，人人两马轮换，日夜兼程，领头的正是金殿卫指挥使卫二十三。
卫二十三此去，从太原北上，并不往燕京之地路过。目的就是奉皇命缉拿徐杰回京戴罪。
欧阳文峰还在半道上的时候，卫二十三已然就出现在了大同城外，从出京到赶到地方，一共不过三个日夜。可见卫二十三何其尽职尽责，便是一路上两匹马都累了，卫二十三还不停歇，耗费内力牵马步行飞奔，也在所不惜。
徐杰在大同的消息，真到了边镇战地，凭借着金殿卫的身份一问便知。
所以卫二十三带着十余人，就这么一路疾驰到了大同，日夜不眠。十余人中，还有一个卫九。
只是本该立马动手缉拿徐杰的卫二十三，却站在一处小山岗上并未动手，而是眼睛远远看着城头方向，一动不动。
因为那大同城头，正在激战，没有了云梯车，只有简易长梯的徐杰，再一次身先士卒而上，带着徐老八，也带着何霁月。
徐杰知道这一次攻城，自己更要卖力，因为打破城池缺口的重任，都在自己身上。
浴血奋战的徐杰，丝毫不知缉拿他的金殿卫来了，手中的刀，早已处处卷刃，丝毫不显锋利，却依旧砍得铁甲火花四溅，把敌人一个一个劈飞出去，落在城头上的，落在城外的，落在城内的，数不胜数。
卫二十三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却是卫九开口了：“指挥使，卑职以为，该等上一等，大同若是能攻陷，战事就胜利了。”
卫二十三只轻轻答了一语：“我知晓。”
卫九却又道：“指挥使，我等要不要去帮一帮攻城大军？”
卫二十三想了想，却摇摇头，说道：“吃饭，喂马。”
卫九还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便是知道自家这个指挥使，容不得那种喋喋不休，性格使然。
所以卫九一边回头看着那城头，一边回身喂马，自己也掏出干硬的面饼啃上几口。
长青城外的林子里，一场大战，打得昏天暗地。山岗丛林，山坳悬崖，时打时停，打了近两天时间了，却还没有真正分出一个胜负。
常凯知晓自己身陷重围，更知道自己中计了。但是常凯身先士卒，依旧不断左右冲杀。
却是那宗庆，反倒藏着无数士卒身后，不敢露面。
因为常凯身边，竟然有先天高手，在这般血光见红的战阵之中，先天高手的威力实在不小。而且常凯身边的先天高手还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室韦人。
常凯此时想的不是如何突围而出，而是一次次大喊：“宗庆呢，把他找出来，把宗庆给我找出来，老子要将他碎尸万段！”
常凯如同救火队员一般，哪个方向压力大，便往哪个方向去，带着一众亲兵营与两个先天高手，四处奔忙，就是没有想过突围而去。兴许是知道难以突围，即便有两个先天高手，也难以突围。兴许常凯知道就算突围而出，也没有什么意义。此战若是不能胜，自己一人突围，还有何意义呢？
破釜沉舟，唯有破釜沉舟。
躲在山林里的宗庆，也是一遍一遍骂咧道：“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即便是如此骂咧，宗庆依旧躲在无数士卒身后的山林里，并不露面。因为徐杰早已有过千叮万嘱。宗庆能被王元朗器重，单单勇猛只是其一，还有一点就是宗庆是一个知道顾全大局之人，更知道身为主将的重要性。
大同城头的徐杰，看着一个一个从长梯上滚落下去的汉子，心疼不已，骑兵这种兵种，下马用来攻城，实在是暴殄天物，却又无可奈何。唯有手中的刀更加卖力几分，唯有口中喊道：“八叔，快快下城去，去城门处！”
徐老八闻言，不是飞身而下，而是寻着阶梯的方向不断往前。此时徐老八一人下城是没有意义的，唯有打开一条道路，带着无数军汉一起下城，那被堵得死死的城门才能快速被搬开。
弩炮巨箭从徐杰身前呼啸而来，守城的军将已然管不得敌我，竟然把床弩直接对准了人群之中的徐杰。
巨箭射倒徐杰身前的两人之后，依旧还有巨力往徐杰撞来。
若是平常里辗转腾挪之下，徐杰必然能躲得过这一箭，却是此时，已然容不得徐杰去躲，只见徐杰一手而出，紧紧抓住了空中飞驰而来的巨箭，人也随之往后栽倒。
远处山岗，卫二十三见得这一幕，忽然脚尖踮了起来，没来由心中一紧，口中问道：“老九，快看看，徐杰是不是死了？”
卫九闻言，一跃而起，已然上得一颗大树之上，担忧非常，随后又松了一口气说道：“指挥使，他站起来了，没有死。”
卫二十三好似也松了一口气，踮起的脚也落了下来。
树上的卫九，却不下来了，一直待在树上观望远方城头，连手中的面饼也忘了去啃。
许久之后，卫九忽然喜出望外喊道：“指挥使，你快看，城门好像开了。”
卫二十三点点头，答道：“老九，下来吧。”
卫九闻言飞身而下，刚刚还是喜出望外的神色，立马又严肃起来，眉宇拧在了一起，开口问道：“指挥使，是不是……？”
一向行事果断决绝、从不犹豫的卫二十三，此时却一反常态踱起了步子。卫二十三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在人前表现过丝毫的犹豫，从来都是那般铁面无私的作风，甚至不苟言笑，面色永远是板着的。
十几个金殿卫之人，见得自家指挥使忽然如此反常，皆是诧异的神色。唯有卫九脸上露出了一点点轻松。
便听卫九连忙又问：“指挥使，是不是再把此事拖上一拖。战事胶着，徐文远这般舍命，不若等战事完结之后，再拿人入京，如此方才稳妥。”
本来卫九头前问是不是，后面是想说是不是从长计议，想说徐杰身边有两个顶尖先天，若是拿人之时拼斗起来，怕是难以得胜。此时卫九再说的话语，已然就不再去说刚才想说的事情了，而是想尽量突出徐杰在这战阵上的表现以及贡献。毋庸置疑，卫九是想帮徐杰的，只是卫九不知道自家指挥使是个什么心思，不敢直白去说。
兴许这就是人常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徐杰与卫九的关系，大概就是如此了。两人从未真的有过什么深厚的情感交集，甚至两人互相说过的话语，也超不出二三十句。也不知为何，就这般成了一路人。
不想卫二十三答了一语：“此事不拖！”
卫九闻言一愣，还想再说。
却是卫二十三又道：“走，往燕京方向去，寻宗庆！”
卫九不明所以，答道：“此事与宗将军无关啊。”
卫二十三却答：“寻宗庆交出徐文远！”
卫二十三，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定夺。
卫九闻言大喜，口中连忙说道：“对对对，寻宗庆交出徐文远，宗庆必然知道徐文远身在何处，此事与宗庆脱不了干系！”
卫二十三又回到了平常的作风，言语不多，翻身就上马，往东南飞奔而去。

第三百三十八章 王爷，何必如此！
大同，早已乱作了一锅粥。
山林里的常凯，更是心急如焚，小道处的崇山峻岭，如何也寻不到宗庆，漫山遍野，打眼望去，闪闪烁烁的人影与刀光剑影，还有那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哀嚎，已然连敌我都分不清楚。
早已筋疲力尽的常凯，在一处山坳里短暂停留休息着，转身看着身边这些人，几百亲卫营，两个先天高手，一个个面如枯槁，又累又饿，日夜不眠，早已疲惫不堪。
英雄到了末路，常凯似乎隐隐也有这种感觉。仗打成这样，常凯忽然悲从中来，不是心腹不效死，不是常凯无智慧，天命如此！
常凯把刀插在地上犹如拐杖，忽然慢慢低下了头，又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好像有些意志消沉，强打起精神，把头抬了起来，还左右喊道：“弟兄们，今日犯险，全仰赖弟兄们用命厮杀，待得脱了险境，我一定重赏诸位兄弟恩情！”
便听有人开口：“王爷，小的这条命都是王爷给的，还给王爷又何妨！”
到得这般时候，在这里，已然没有什么对错。能为常凯效死之人，自然也承过常凯足够恩情。人多是这般，可以贪生怕死，也可以从容赴死。只为一个值得与否，能有这般效死的心腹，可见常凯昔日对待他人，并非刻薄寡恩之辈。常凯的野心，更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有足够的现实支撑，比如这些麾下效死的心腹。
只奈何，奈何今日还是落得这般地步。
却也有人用蹩脚的汉语开口说道：“赵王爷，我先走了，出关去搬救兵。”
常凯转头看着说话之人，目光复杂，倒不是对这个室韦先天的话语有什么看法，只是他自己内心复杂而已。常凯何尝又真正想过要与室韦人里应外合？这一切不过都是政治操作而已，不到万不得已，常凯岂能去做那般的事情？
但是真到了如今这般万不得已的事情，常凯其实也不愿意去做，常凯有几万大军的时候，室韦人还会把他当人看，真到了一败涂地的时候，室韦人又岂会还把常凯当人看？
常凯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说道：“你走吧，但愿你走得出去。”
那室韦人头也不回，转身就去。去寻那逃出生天的路。
忽然不知哪个山头有人大喊：“在这里，常凯在这里！”
随即呼喊大作，到处吵杂不已。
常凯再次抄起长刀，牙关一咬，指着大同的方向，大喊：“弟兄们，随我走！回大同！”
“走，随王爷回大同！”
“回大同！”
一声回大同，似乎就又让这几百军汉精神奕奕。
只是那山岭之间出现的闪烁身影，早已漫山遍野而来。
那大同城头，一个手握暗红色宝刀的年轻人，早已不再厮杀，只是在城头上，迎风而立，任由高处的风拂过脸颊，脸颊上的血迹早已风干，夕阳在侧，照在铁甲之上，也散发出暗红色的光。
若是细看，还能看到年轻人持刀的手，正在不住颤抖，年轻人似乎想忍住手臂的颤抖，却又如何也忍不住。
一旁还有一袭红衣，红衣迎风招展飘荡，这件红衣，其实本是白衣。红衣上搭着的长发，被干透的鲜血结成了团，风不小，却不见青丝飘舞。
尸山血海，再也不仅仅是一个词，而是面前所有的一切，看到的，闻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
人，娘生爹养，一日饭食，日复一日，长十几年成人，可以娶妻生子，可以下田劳作，可以拿刀保家卫国，十几年何其漫长，长大成人何其艰难。
只是死得太过轻易。
“文远！”红衣女子轻轻开口。
“文远？”红衣女子加大一点点音量再开口。
“嗯？”年轻人反应过来，转头：“霁月，怎么了？”
“还是江湖好。”女子说了一语。
“嗯，你说得对，还是江湖好。”年轻人答道。
“文远，过不得多久，你要及冠了。”女子记得，记得徐杰是那一年夏季发大水的时候生的。那一年这个女子三岁，对那场大水依稀也有一些记忆。
“哦，及冠了，二十了，该戴冠了。”徐杰话语之间有些木讷。
“大喜事呢，当大宴宾客，长辈们都要参加仪式。”女子在这城头尸山血海中，闲聊这般事情，却又毫不违和。
文人及冠，相当重要的人生大事。当然，大多时候，也只有士人才及冠。一般百姓，人生中也没有这一道程序，更不可能戴着冠冒下地干农活。也如很多说古代事情的规矩，后人见之，下意识以为这些规矩是所有人的，其实不然，能成文留下来的规矩，绝大多数是士人阶层的规矩，与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大众百姓关系并不多。
“嗯，打完仗就回去。”徐杰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刃口已然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了，刀柄的护手与夹木，也早已崩裂，甚至不能再称之为刀了。徐杰忽然有一种把刀扔下城头的冲动，却又忍住了，刀鞘是进不去了，唯有就这么拿在手中。
大同已破，所有军将士卒毫不停留，又往得胜口奔去，去把守那座长城关口，不让室韦人有丝毫可乘之机。
后面张立率领的大军也在往大同来的路上。
徐杰带着何霁月与徐老八，却往长青城而去，那里战事还在继续，那里还有常凯。
常凯不死，徐杰与常家的恩怨，就没完没了。
官道之上的军汉，源源不断往北赶去，半道上也碰上了张立，两人不过匆匆一面，徐杰往南，张立往北，就这么错了过去。
只是徐杰如何也没有想到在长青城外，竟然会遇见欧阳文峰。
徐杰南去快马呼啸而过，便听得身后往北的马车里一人探出头来大喊：“文远，文远啊！”
回头的徐杰，自然是看到了欧阳文峰，打马停步。
欧阳文峰却不等马车停稳，已然跳下车厢，飞奔往后，口中还在大呼：“文远，文远，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徐杰也下马来，看得欧阳文峰跑得踉踉跄跄，一跃就去，把欧阳文峰扶住，口中急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兵荒马乱的，也没个护卫，教人杀了去该如何是好？”
上气不接下气的欧阳文峰面色坚毅，口中答道：“死便罢了。”
“到底怎么了？”徐杰又问。
“我父亲，我父亲……被拿下大狱了，关在缉事厂里。”欧阳文峰似乎忽然就长大了一般，说话的口气也不同以往，举手投足也带有一种成熟的气质。
徐杰闻言，吞了一下口水，并未答话，而是目光如狼一般环顾左右，上眼皮微微眯了下来，脑中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人，有时候会退让，有时候会狠厉。
就如徐杰，面对登基之后的夏锐，往往有一种退让的态度，甚至躲着避着，不忍他，不理他。
就如此时的徐杰，面色目光，狠厉非常，似在做着什么决定。就如要做恶事之人在做事之前的心理建设与自我说服。
恶向胆边生的过程。
欧阳文峰以往看到的徐杰，大多都是笑眯眯的模样，春风和煦，春暖照人。欧阳文峰第一次看到这般的徐杰，似乎也吓到了一般，支吾说道：“我临来之时在牢里见过父亲。”
“老师说了什么？”徐杰声音有些沙哑低沉。
“父亲说……叫我随着你走，带着一家老小与所有人，远走他乡。”欧阳文峰答道。
徐杰又沉默了，眉宇之间，皱松几次，脸上颌骨处的肌肉，抖动几番。
欧阳文峰心虚试探再问：“咱们远走吗？”
徐杰，此时就是欧阳文峰的主心骨。
“远走？”徐杰自问一语，立马又答：“不走，待我杀了一人之后，回京！”
徐杰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欧阳文峰听得连连点头：“嗯，回京，回京救父亲。”
徐杰抬头喊道：“八叔，你带文峰先去太原等我！”
徐老八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的徐杰，能清楚感受到徐杰心中有一股莫大的怒火，却又能清楚感受到徐杰此时正在压抑着这股滔天的怒意。
“好，你自己小心。”徐老八答道。
徐杰只点头，回头翻身上马，健马飞驰就走，还有红衣跟随。
那林子里，到处散落着军械，到处是人的尸首，时不时还能看到林中的猛兽与天上的飞鸟正在啃食着人肉。
徐杰游走在林子里，并不难找到战场所在。
层层叠叠的军汉，慢慢紧密在一处，路边捆绑在树上的俘虏，也是漫山遍野。
宗庆直到徐杰找来，才露面，开口第一句就是：“你终于来了，可把我憋屈死了。”
宗庆面容带笑，本以为徐杰在这胜利之时，也该是一脸笑意回应，却见徐杰沉着脸，只问道：“常凯在何处？”
宗庆愣了愣，收回了笑意，答道：“北边的山坳里，被困住了，只是他身边之人战力非凡，一时之间还杀之不得。”
徐杰闻言起身就往北边走。
宗庆连忙又说一语：“金殿卫的人来了，要我把你交出去。”
徐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宗庆，面色狠厉非常，目光如狼看向宗庆。
宗庆见得徐杰这般目光看向自己，以为徐杰是误会自己了，立马说道：“徐杰，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老子岂能把你交出去，老子自然是说寻不见你。”
倒不是徐杰误会了宗庆，而是宗庆误会了徐杰。听得欧阳正被下了狱，徐杰一颗生起来的恶胆，早已占据了所有的情绪。徐杰这般的表情，自然不是对宗庆的。
徐杰目光依然，只问道：“金殿卫在哪呢？”
“走了，老子说寻不到你，他还能奈我何？自然是走了。”宗庆答道。
徐杰点头，转身之时多留了一语：“常凯一死，我便回京，你当与袁青山速速带大军稳固长城防线，室韦大军已聚，至少十万，当日夜严防死守。”
宗庆知道此时的徐杰有些奇怪，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到底是哪里奇怪不对劲，听得徐杰安排，点头开口答道：“这是自然，你放心就是，我守了一辈子的长城，知道如何应对。”
徐杰脚步加速，往林子中钻了进去。
北边不远的山坳，传来徐杰的呼喊：“常凯，我来了！”
这个声音，常凯听得出来，听到声音的常凯，抬头在四周山岭间寻了寻，已然寻到了那正在往山坳而下的徐杰。
便听常凯大声回道：“徐杰，徐文远！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林子里传来一声冷笑：“哼哼！你当了一辈子的将军，阵前而亡，便是归宿。”
随着声音一起出现的，就是徐杰与何霁月。
何霁月打量了一下人群中走出来的常凯，转头看了看徐杰，长剑已然横在身边。
“徐杰，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活？你以为那京城里的皇帝陛下就能放过你？今日之我，就是明日之你。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到了黄泉，我还有大军无数，日日折磨你！”常凯说得咬牙切齿。
“常凯，你说得对。京城里的皇帝陛下当真是放不过我了。如此也罢，你就先走一步，到泉台聚将，待我再来黄泉会你。”徐杰答道。
常凯闻言，忽然大笑出来，笑得极为惨烈：“哈哈……哈哈……哈哈……”
徐杰的刀已然捏紧，脚步也在往前。山林之间，漫山遍野的视线都聚在徐杰身上，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与手中的动作，似乎人人都觉得这常凯，合该徐杰来杀，不该他人动手。
惨烈在笑的常凯，忽然面色一正，口中喊道：“徐杰，本王岂能死在你手里？”
徐杰不明所以，已然一跃而起，空中也有人来挡，也是先天。却是这个先天，已然被一柄长剑拦了过去。
常凯话语说完，转头看向麾下士卒，开口：“弟兄们，来日再会！”
说完此语，常凯转头看向空中已经就到的徐杰，手一抬，软倒落地，脖颈之间的鲜血，喷得徐杰满脸都是。
徐杰已然收刀，看着自刎的常凯，毫不停留，转身再起，口中说道：“霁月，走！”
何霁月也不恋战，飞身随徐杰远走而去。
留得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个先天高手，皆是痛哭流涕，更听得还有人悲痛欲绝大喊：“王爷，你这是为何啊？弟兄们哪个不敢死啊？定能护得你突围而去。”
“王爷，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山林里无数的军汉视线依旧还在徐杰身上，看着徐杰从那些高耸的树木顶上飞跃远去，直到消失不见，方才有军将大喊：“紧密起来，围上去，围上去！”
铁甲密密麻麻，山坳里的人，一个个瘫坐在地，面色决绝又哀伤。
宗庆终于赶来，口中大呼：“余下之人不必再杀了，押解到关口去，都押解到关口去。同袍军将，保家卫国死得其所。”
已然有士卒试着上前去绑缚，却不见有人反抗，随后所有人都围上去绑缚俘虏。
连带那先天高手，竟然也未反抗，就这么瘫坐在地等人来绑。
大战如斯，实在可悲。死去的人可悲，活着的人亦然。
这个国家，这个天下……

第三百三十九章 恶在胆边，琴也非琴
黄河已南渡，京城之外，一处镇子里的铁匠铺中，那柄暗红色的宝刀，再一次回炉重造。古之冷兵器，永远都会有这么一个过程，不断的回炉重新打造。只因为冷兵器再如何锋利，再如何无坚不摧，真上了战阵，苦战一场之后，必然卷刃崩坏失了锐利。
宝刀的主人徐杰坐在铁匠铺门口，喝着一壶劣茶，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听得四处有人奔走相告，说那常凯如何如何覆灭的故事。
铁匠铺对面，有一个给过路行人歇脚的小茶楼，偶尔也能在人口中听到徐杰徐文远这个名字，大概也与那些覆灭反贼的故事息息相关。
徐杰并未认真去听，也听不太真切，似乎对自己是否真的名声大噪之类的事情并不十分关心。
为何在入京城之前，徐杰要忽然停下赶路的脚步去修理自己的兵刃，其中原因并不难猜，十有八九就是徐杰知道自己入京之后，这柄兵刃应该还要再用。
徐杰一路之上，皆是面色阴沉，身边几人，都能感受到徐杰心中压抑的一股怒火。怒火从何而来，自不用说。
徐杰从来都是一个胸藏恶胆之人，徐杰之恶，小则可以动手杀人，大到刺王杀驾。
因为徐杰并非真的就是一个传统的彻头彻尾的圣贤子弟，徐杰读的圣贤书不少，听的君子教导也不少，但是徐杰又天生带有另外一套价值观。
这套价值观，对这个时代而言，有好有坏。好到可以不顾一切往大同上阵，避免国家动荡，避免铁蹄踏破山河。
坏，就是坏在徐杰对于上天之子、君王陛下，并没有那一份狭隘的忠诚。
当然，国家是需要领导者，这是必须的。一个国家，需要一个领导者如纽带一般把所有人团结在一起。这个领导者，对于徐杰来说，只有适合不适合的问题，只有称职不称职的问题。
有些人，是真的不适合，不称职。
茶水苦涩，徐杰依旧一杯一杯喝着，身后是铁锤击打出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身旁徐老八站着，也在等候自己的兵刃修理，还不是与铁匠交流几句。
还有何霁月坐在一边，红衣早已换成了白衣，青丝也柔顺垂下，白皙的脸庞若隐若现。
看着这般的徐杰，何霁月欲言又止几次，终于还是开了口：“文远，不必着急，欧阳公吉人自有天相。”
徐杰闻言只是点点头，徐杰是真的担心欧阳正会有个三长两短，但是欧阳正只是其一，徐杰真在思虑的是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情。
忽然有一个人迎着徐杰直奔而来，到得面前一拱手，说道：“徐公子，杜都督密信。”
徐杰抬头看向这人，似有几分面熟，自然也知道杜都督指的是谁，手一抬，接过一个外有印章图案的蜡丸，捏碎之后一张小布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低头一读，徐杰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这个杜知，徐杰一手提拔起来的缉事厂都督，信中的语气与内容，并未让徐杰失望。
欧阳正在缉事厂里，并无大碍。杜知此人，倒是不错。
“回去禀报你家都督，把我的谢意带到。”徐杰答了这么一语，送信之人已然拱手转身离去。
此时忽然收到这封信，让徐杰有些意外，因为徐杰这段时间来去如风，并未在一地作任何停留，甚至也没有人知道徐杰在回京的路上，连宗庆大概都不能确切知道徐杰到底在做什么。
但是这封信还是送到了一直在不断赶路的徐杰手中，证明缉事厂如今的情报网络比之头前，已然更加完善了许多。
这一点是徐杰很欣慰的事情。种下的种子，已然开花结果了。
势力，徐杰在这朝廷里到底算不算有势力？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要说徐杰自身，毫无权柄，连个芝麻小官都没有，应该也就不谈势力了。
但是暗暗中，好像又有许多人在帮着徐杰做事，甚至许多人心，也在徐杰手中掌握。
该如何破局？
徐杰依旧在沉思这个问题，杀人解决问题的办法，用在许多地方都可以，但是用在这件事情上，显然是不行的。
因为这一局的那个人，当真杀不得，也杀不了。想在金殿卫下杀那人，徐杰拼上这一命，也不可能做得成功。
那么破局就需要另外一个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一个人名，已然浮现在徐杰脑中，夏文！
还有一个人名，随着夏文也浮现在了徐杰脑中，荣国公主夏小容！
徐杰想到这里，手指无意识的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经此一遭的夏文，是否已然成熟许多？人生大起大落，经历过一切，是否就能真的看透本质？
徐杰起身，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向铁匠铺内，看着自己那柄被烧得通红的刀，正在经受着千锤百炼。千锤百炼之后，又会是一柄绝世的好刀。
蜀地的深山老林里，一个少女忽然喜出望外，手捧一张大琴，在林子里飞快的跳跃，口中不断大喊：“爷爷，成了，碧落成了！！”
老头走出茅草屋，寻着声音的方向，答道：“如何就成了？你这第一张琴，当真称得上成了吗？”
“爷爷，真成了呢！”少女已然到得茅草屋前，把琴放在一张案几之上，脸上笑意灿烂非常。
老头摇摇头，笑道：“一惊一乍的，第一张琴，岂敢说成？爷爷这一辈子也不过成了两回。”
老头制琴一辈子，制出来的琴千百之多，一个“成”字，在老头心中的意义显然是不一样的。
“爷爷，你试一试，我可是觉得不比九霄环佩差呢。”少女长高了许多，身形也略微丰满了一些。
老头抬手，轻轻放在琴弦之上，轻轻一拂，音节几个，老头忽然愣住了，一脸的不敢相信，又轻轻再拂一下。
不敢置信的脸抬了起来，看向自己的孙女，问道：“你……你……你竟然真成了，第一次制琴就成了！这！！！孙女，我的宝贝孙女，感谢列祖列宗，感谢老天爷，我雷家，雷家出得这般人物。天命啊，天意啊！！！”
老头激动得手足无措，激动地手舞足蹈，激动的话语都说不清楚了。
少女呵呵在笑：“咯咯……文远哥哥一定会喜欢这张碧落的，真好听的音。”
老头闻言，手舞足蹈的模样立马一停，面色严肃答道：“我的好孙女，这是我雷家的宝贝，可不能送给那小子，得留给子孙后代。这张琴不能给他，小老虎，你再制一张给他吧。”
“不，不要。就要把碧落送给文远哥哥。”少女撅着嘴巴，便是叛逆了。
老头连忙又道：“小老虎，这张琴呢，是你第一张琴，也是真正制成的一张琴，来日想要再制出这般的琴，必是难如登天，岂能随意给了外人？”
“文远哥哥不是外人，这张琴就是制给他的。不制给文远哥哥，我也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去做，更不可能制得这么好。制琴的时候，我只要想到是给文远哥哥的，我就开心得紧。难得制好了，岂能不给文远哥哥送去？”少女一边说，一边噘嘴跺脚，可爱至极。
老头闻言忽然又愣住了，看着少女，似乎在想少女的话语，也在回想着自己。
愣得片刻，老头一拍脑门，说道：“原来是这般，今日当真是大彻大悟，原来是这般啊！”
少女疑惑问道：“爷爷，什么这般那般的？明日我就带着琴给文远哥哥送去。”
老头却又看着少女，连连摇头，口中说道：“日防夜防，却还是没有防住。爷爷我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原来制琴就是情啊，有情才有琴。想得以往，为何我能制出好琴？也是如你这般一心想制出好琴弹给你奶奶听，所以就制成了。你爱上了那小子，所以也罢琴制成了。奈何奈何！”
老头直到这般岁数，才弄明白了制琴的关键所在。却又当真不知道是喜是悲。因为这老头，十万个不愿意把孙女嫁给徐杰，百万个不愿意让孙女跟了徐杰。除非徐杰愿意入赘雷家，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少女一脸的羞涩，只骂道：“爷爷你个老不羞，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老头伸手牵住少女，一手把琴夹在腋下，口中说道：“走，回家。”
少女不情不愿跟着，口中却还在说：“爷爷，往后你可不能再这般胡说八道了，我可饶不了你的，更不原谅你。”
“唉……爷爷不说了，不胡说八道了。”老头叹着气，往家中去。
家门口，还有那个中年汉子如魔怔一般，慢慢打磨着一张琴木，又不是用手指敲打着琴木，却是如何打磨也不满意琴木发出的声音。
老头带着孙女走到面前，放下了琴，与中年汉子开口：“你走吧。”
汉子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沉默着，手中的动作却停了。
老头抬手又挥了挥：“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汉子已然泪如雨下，答了一句：“儿子愧对列祖列宗，这就走！”
少女听得老头赶她父亲走，连忙说道：“爷爷，你作甚呢？我不听你的，你就来欺负我爹，你就只会欺负我爹，奶奶知道了，可饶不了你。这琴本就是给文远哥哥制的，大不了，大不了我再给你制一张就是。”
老头不答少女之语，而是又道：“琴非琴，琴有情，走吧，最好带个孙子回来。否则我们雷家，就真完了。”
汉子听得似懂非懂，一脸疑问看向老头。
老头慢慢伸出手指，轻轻抚了一下身边的碧落，琴音空灵悦耳，当真似那碧波落石，叮咚而鸣。这张琴，是真成了。
汉子瞪大双眼，看向自己的女儿，又看向老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老头点点头，说道：“你我及不上小老虎万一，琴非琴也。”
汉子似乎明白了过来，恍然大悟，激动非常，把手中的工具与琴木直接扔在了地上，起身就走，孑然一身，什么也没有带，就这么往下山的道路狂奔而去。
老头注视着那远去的背影，叹息一声，却听到身旁的少女开口大喊：“奶奶，爷爷把我爹赶走了，你快出来啊！”
老妇人从厨房奔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柄菜刀，还依稀看到了那快要消失的背影，开口怒道：“老头，还不快快去把我儿子追回来，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老头闻言，身形一震，哪里还有刚才那些多愁善感，起身就往远处跑出七八步，口中讨饶道：“夫人，小花儿，你儿子会回来的，兴许过得三五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还给你带个孙子回来。”
“你还来诓我，我……我……你还我儿子来。”菜刀已起，追得那先天的老头四处奔逃。
还有人助阵：“奶奶，这边，后面去了，躲在后面呢。”
京城，缉事厂，杜都督在正厅里踱步不止，口中喃喃说道：“方指挥使啊，这当如何是好，徐公子就要入京了，忽然出得这么一档子事，叫我等如何与之交代啊。”
一旁的方兴也是着急不已，口中答道：“早知如此，就该安排一下，就算让欧阳公假死一回，也比如今要好。”
“还说后话有何用？如今欧阳公被大理寺提了去，必是凶多吉少，我本以为只要过些时日，待得陛下气消之后，便是万事大吉。哪里想到陛下这般绝情，当真要拿欧阳公严刑拷问。都怪我，徐公子回了之后，我便把命赔给他罢了。”杜知已然心急如焚，头前还受了皇帝责问，随后大理寺就来提人，圣旨之下，杜知已然无可奈何。
“唉，也不知陛下到底要欧阳公交代什么罪责，欧阳公这般兢兢业业，又有什么罪责！”方兴一脸不解。
却是此时，几个人出现在了缉事厂院中，徐杰来了，比两人预想的要快上许多。
两人看得门外直走而入的徐杰，对视一眼之后，皆是一脸的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第三百四十章 难道你这是在威胁朕不成？
刚刚走进来的徐杰，已然发现这两人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正准备开口去问，还是杜知先开了口：“徐公子，欧阳公被大理寺提去了。”
“什么？”徐杰好似没有听清楚一般。
方兴也硬着头皮上前，拱手说道：“陛下圣谕，把欧阳公提到了大理寺问罪，我与杜都督实在无法，徐公子恕罪。”
徐杰眉头一皱，直走到头前中央落座，似乎是习惯了一般，朝廷衙门的主座，徐杰就这么坐了下去，沉思着。
沉思了许久，起身，说了一句：“霁月，八叔，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何霁月点点头，却是徐老八问了一句：“杰儿要去哪里？八叔与你同去，也有一个照应。”
徐杰答道：“八叔，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吧，我入宫去。”
徐老八听得徐杰是入宫，便也不多言，因为入宫这种事情，也不是徐老八想去就去的。徐老八此时也不知其中凶险。
反倒是杜知知道其中，连忙开口说道：“徐公子，皇城您还是不要去了，陛下还下令金殿卫缉拿你呢，在这缉事厂里，都是自家兄弟，倒是无妨，若是去了皇城，就怕事情超出了预料。”
就这一句话，已然显露了杜知此人的性子。在这缉事厂里见徐杰，可知他冒了多么大的风险。
徐杰摆摆手，人已起步，口中一语：“无妨。最后一次面对面了，希望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徐杰知道入宫会有多么大的风险，但是徐杰心中还有最后一点侥幸，或者不能说是侥幸，而是念着最后一点情义，保留了最后一点尊重。
如今的事情与局面，牵一发动全身，影响实在太大。是不是真的会到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徐杰心中还有一点点余地。
这个余地就是当面见一见夏锐，毕竟两人有过三年多的交情，毕竟徐杰自认为在夺嫡登基的事情上贡献巨大。
兴许也是皇帝在徐杰心中的印象，还有昔日那个夏锐的身影。
所以徐杰止不住这个想再见夏锐一面的念头，自从夏锐登基之后，徐杰与夏锐，从来没有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与交流。
最后见这一面，就是想来一次真正的交谈。
徐杰就这么出门了，宝刀在那腰间别着，也不去什么城门，依旧如往日那般越过墙头而去。
刚刚越过墙头的徐杰，便被金殿卫的人挡住了，昔日里徐杰这般入宫，大多有金殿卫的人作陪，今日徐杰再这般入宫，自然也有金殿卫之人来挡。
徐杰看着对面那人，手已握在刀柄之上，口中一语：“我要见陛下。”
那人负着一柄剑，看着面前已然准备拔刀的徐杰，轻声说了一语：“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走吧。”
负剑金殿卫，卫二十三！
“二十三，今日拦在这里的不是别人而是你，想来你早已知道我回京了，既然知道我回京却没有动手来拿，放我进去见一面陛下，又有何妨？”徐杰聪明非常，守卫皇城的金殿卫，自然也是轮班换值的，卫二十三也不可能有空闲在城墙旁上值，卫二十三出现得这么快，徐杰已然猜到了许多。
“今时不同往日，见与不见又有何区别？若我是你，远走天涯，远离是非，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卫二十三，似乎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对一个人说过这么多话语。
这深宫之内的事情，只怕是没有一件能瞒住卫二十三，就算是徐杰昔日仁德大隆之事，也不可能瞒得过事后的卫二十三。更不用说而今深宫之内的那些宫闱乱事之类。但是卫二十三，终究是一个臣子，知道了，也就仅仅是知道了。
兴许整个京城所有发生的事情，唯有卫二十三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明眼旁观者。
“二十三，见与不见，兴许对你来说没有区别，兴许对陛下来说也没有区别，但是对我来说，区别甚大。”徐杰答道。
卫二十三摇摇头，答道：“你会让我难做。我这柄剑，杀人无数，却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不该杀之人。今日你去见了，我这柄剑，兴许就要杀不该杀之人了。”
徐杰听得懂，却还是坚定一语：“我不一定不是你的对手！生死有命！”
徐杰知道自己以武道之势而言，比不得卫二十三，但是徐杰并不以此就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卫二十三的对手。
“徐杰，我看过这京城里所有的事情，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知道所有事情的后果。你应该听我的。”卫二十三再道。连续这般说话的卫二十三，已然就算得上是喋喋不休了。
“二十三，走吧，多说无益，带我去见。”徐杰答道。
“天生你徐文远，进退自知，却还要求个心安，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你若执意如此，各安天命吧。”卫二十三摇摇头，叹息着。随后开口喊了一语：“老九，带他去见陛下。”
老九的身形出现在了徐杰面前，卫二十三已然往远处宫殿消失而去。
卫九走到徐杰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杰看着卫九，问了一句：“近来可好？”
卫九看似随意答了一语：“眼不见，一切挺好。若是眼见了，日夜难寐。”
“老九，如今你说起话来，都是这般云山雾罩的吗？”徐杰笑问一语。
卫九也自嘲一笑，答道：“以往我都看不起那些什么走江湖的汉子，只觉得那些人不过孩童玩着泥巴，可笑至极。而今，我却是羡慕起了走江湖的人。”
“嘿，你这是在说我是孩童玩泥巴呢？”徐杰对号入座了，因为徐杰觉得自己大概是可以算作走江湖的汉子。
“徐公子若是玩泥巴，那我等岂不都还在蹒跚学步？”卫九调笑一语，笑容却并不洒脱。
徐杰其实也笑不出来，人总喜欢在一种紧张之中强颜欢笑，只为缓解自己的压力与尴尬，此时面色沉了下来，答了一语：“蹒跚学步说得对，都不过是蹒跚学步。”
卫九再不答话，而是带着徐杰往那垂拱殿而去。
垂拱殿中，有一人正在奏对，正是那从边镇早回程几日的许仕达。
边镇军情刚刚送达，与徐杰差不多时候进的京城，常凯死了！
一收到消息，许仕达就急匆匆入了宫，便是来表达功绩的。
皇帝夏锐其实并不显得多么欣喜意外，大概是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这大华朝近三百年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便也觉得不可能在自己登基的时候出什么问题。这就是人心的正常想法，没有问题就是应该的。
“许卿，你这一趟边镇之行，居功至伟，朕近来正在思虑给你加官晋爵之事。”夏锐开口，显然就是要安排许仕达拜相之事了。
许仕达连忙俯身拱手，口中答道：“陛下，臣此去边镇，全仰赖陛下威严，虽然臣在边镇对那些军将多有震慑，致使军令通畅，谋划调度顺利，但是臣自身不敢居功，有此大胜，一切都是陛下的功劳。”
夏锐听得这般话语，自然高兴非常，更觉得许仕达这人谦虚，实事求是，不是那等自吹自擂、夸夸其谈的泛泛之辈。又道：“兵荒马乱之地，犯险而去，功劳是有的，许卿不必自谦。到时候朝会之时，议论封赏之事，安排一人出言提议，到时候朕就允之，许卿当个尚书右仆射如何？兼门下侍郎，封太子少师。”
许仕达闻言大喜，连忙撩起裙摆，俯身跪下：“臣拜谢陛下圣恩！”
夏锐哈哈在笑，一切都出乎预料的顺利，战事顺利，安排的人事也顺利，自然是心情舒畅。
只是那不顺利的事情立马就来了，卫二十三走进殿内，开口：“陛下，徐杰已到。”
夏锐闻言面色一变，那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开口说道：“带进来。”
夏锐兴许以为这徐杰是被金殿卫缉拿回来的，不得片刻，却见徐杰大摇大摆走了进来，颇为诧异，看了看一旁的卫二十三。
卫二十三拱手：“陛下，臣无能，不曾缉拿到徐杰，此番是他亲来求见陛下。”
夏锐眉头一皱，看着拱手拜见的徐杰，想了想，问道：“文远，你为何这般胆大妄为？岂敢插手军中之事？此番已然犯禁，合该治罪，想来这件事情，便是你那老师欧阳正一手安排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可明白其中道理？”
徐杰大礼已完，开口答道：“陛下，战阵之事，非同儿戏，胜败之间，关乎天下安危。草民此来求见，只想知道欧阳公到底犯了什么罪责。草民只想要一个心服口服。”
夏锐真正面对徐杰当面之时，似乎少了许多头前的气度，头前拿欧阳正下狱，命人缉拿徐杰之时，夏锐全身上下皆是身为皇帝的威严。
此时真面对徐杰的时候，夏锐不知是有什么心虚，还是有什么忌惮，已然没有了那么果决。
兴许夏锐下意识里，真的知道自己有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忌惮之处，也有心虚其中。
“文远，欧阳公自然是有罪责的，你不仅是他的弟子，还是他的女婿，当朝首相，派自己的女婿插手军中指挥调度之事，这便是罪责。连带你，也有罪责，也当受罚。”夏锐答道。
徐杰抬头直视高座之上的夏锐，再问一语：“陛下，其中缘由深意，不知陛下当真了解与否？欧阳公与草民，到底对陛下来说是助力还是威胁？陛下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不要这般咄咄逼人，不要这般逼人太甚？”
“大胆，徐文远，岂敢大殿之中如此放肆？岂敢如此与陛下说话？”许仕达已然在旁开口呵斥。
徐杰却看都不看说话的许仕达，而是依旧抬头盯着夏锐。徐杰有时候也有想不通，徐杰不是想不通人心，而是想不通为何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若是夏锐忌惮什么，比如忌惮徐杰知道夏锐得位不正。那夏锐就直接动手啊，要打要杀要灭口，那就去干。
夏锐头前却又一直没有干。
若是夏锐怕徐杰与欧阳正有什么权倾朝野的心思，如那李启明一般。徐杰自己都辞官不做了，大不了再让欧阳正致仕而去，何必还要拿这么一个鞠躬尽瘁的老臣下狱受辱？
夏锐到底在想什么？兴许夏锐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夏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或者在忌惮什么。夏锐做的一切，不过就是没有安全感，不过就是不自信，不过就是内心深处的自卑。
但是夏锐又没有那么多的城府，面对徐杰与欧阳正，其实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越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就越是胡乱行事，没有什么前后谋划，就是这般随着情绪行事。
但是夏锐有一个目的是明显的，那就是这一朝，容不得欧阳正，也容不得徐杰了，甚至容不得一切对他这个新皇帝指手画脚之人。至于到底如何容不得，夏锐没有什么具体的谋划，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这种容不得，就好像是昔日的夏乾容不得有一个脸上一道疤痕的儿子一样，具体如何容不得夏乾也说不清，但就是容不得，看着就不舒服。
夏锐，也是这般，看着欧阳正就不舒服，看着徐杰，就更不舒服了，大概是因为徐杰那里，还有他这个皇帝陛下的屈辱与把柄。
“徐文远，今日之朕，不同以往，你与朕说话，当注意一些。”夏锐心中其实早已怒不可遏，但是在徐文远面前，夏锐下意识在忍了几下，此时已然不再想忍，只觉得这徐文远当真不知好歹。
“陛下，草民只想问一件事情，可否看在欧阳公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公的份上，让欧阳公安享晚年？”徐杰问得直白，因为徐杰知道，夏锐是真不懂许多事情。夏锐若是懂得，王元朗就不会被换，欧阳正也不会下狱。夏锐不懂，那么多说其他已然没有意义，只有这么一个问题比较有意义。
夏锐似乎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徐杰了，眉头一拧，问道：“能安享晚年如何？不能安享晚年又如何？难道你这是在威胁朕不成？难道你还想威胁朝廷律法不成？”
“陛下，这徐文远当真无君无父，不知上下尊卑，如此与陛下说话，已然就是包藏祸心，欺君罔上，定然要治其之罪，不可轻饶。”许仕达已然煽风点火，更想出得自己心中恶气。
卫二十三早已听得眉头紧皱。
徐杰终于把看向皇帝的眼神收了回来，开口：“陛下，草民不是在威胁何人，草民只是在说服自己。”
夏锐听得徐杰没头没尾的一语，已然开口：“徐杰，若不是朕念着旧情，岂容得你在此处胡言乱语。今日之事，朕可以不当回事。但是你私自插手军务之事，是如何也逃不脱的，虽然此事你也是受欧阳正指使，但是从犯也是有罪。来人，缉拿徐文远下狱待审。”
听到这里，徐杰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本就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忽然这最后一点也全部消失殆尽。
徐杰手已放在刀柄之上，眼神看向卫二十三。
卫二十三的手，也握着剑。却在这一刻稍稍犹豫了一下。
大殿之外，忽然传来喊声：“陛下，陛下……！”

第三百四十一章 徐文远，万万不可！
大殿之外忽然传来大喊：“陛下……陛下，臣回来了，臣回来了！”
这一句喊声，让剑拔弩张之势陡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大殿之外看了出去。
那个回来之人，一身金甲，正是张立，金吾卫指挥使张立，如今也是三镇总兵张立。
张立回来得有些快，快到出乎了徐杰的预料，大战刚停，善后之事还有许多，甚至还有关外室韦人的威胁，张立此时却赶回了京城。
一脸笑意走进大殿的张立，第一眼就看向了徐杰，看向了徐杰那握在刀柄的手上。兴许这就是他这么快赶回来的原因所在。
就如他与许仕达说的那一句“我懂得”。张立显然是真懂得，所以他赶回来了，赶回来做一件他觉得必须要做的事情。
“臣张立，拜见陛下万安！”张立单膝跪地，拱手大拜。
正在展露帝王威严的夏锐，见得走进来的张立，面色也转了笑：“平身，张爱卿快快请起。来人，赐坐！”
起身的张立与那正去搬座位的太监摆摆手，口中说道：“陛下，臣站着就行了，大殿之上，岂敢落座。”
夏锐却执意说道：“上座，张爱卿身先士卒，大战凯旋，合该有此礼遇。朕也没有想到爱卿回来的这般快速，否则朕一定带领百万臣民出城相迎，如此方才不负爱卿为国立下如此大功。”
“多谢陛下厚爱。臣如此急切而回，只为一事。”张立答道，这一件事情，张立出征之前就想好了，就等今日。
“张爱卿有何要事，快快说来。”夏锐当真欣喜，这种欣喜并非只是因为战争胜利的原因。还有一种安全感，作为皇帝的安全感。因为夏锐这个新皇，终于有了一个真正靠得住的团队。文有许仕达，武有张立。就如老皇帝文有欧阳正，武有王元朗一样。
这样的朝廷，才能让天子安心安稳。
“陛下，臣赶回来，就是为徐文远请功的。陛下托付重任，臣朔夜担忧惶恐，唯恐托付不效，愧对陛下厚恩。臣自知守成有余，进取不长。面对如此重任在身，环看左右四围，却无依托助力之人。思前想后，唯有徐文远一人，文武皆成，文能谋定大事，武能上阵无当。所以臣三顾茅庐而请，蒙徐文远不弃，辅在左右参军幕僚。而今凯旋而回，全仰仗徐文远运筹帷幄、身先士卒。战事虽胜，臣心中却生出更多的惋惜，以徐文远之才，在野如暴殄天物，在朝方能尽其无双之才。值此大胜之机，臣特地赶回朝中，只为进此忠心之言，为国再举大才效用。还望陛下应允。”这番说辞，张立说得一气呵成，显然是一路上想了多次。
张立含笑说罢，眼神只往左右去看。
殿内之人也在看张立，张立是真的不懂？还是不知此时朝堂的局面？亦或者张立就是装糊涂，就是要这般装傻？
夏锐早已面色大变，听得张立这一番话语，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张立这一语，不仅徐杰没有了罪，连带欧阳正也没有了罪责。
因为徐杰去边镇，不是欧阳正指使，更不是徐杰逾越。而是张立三顾茅庐，是张立请去的，是三镇总兵请徐杰到身边做的幕僚。这般哪里还有不对？更不谈什么罪责。从古至今，哪个主帅大将身边没有参军幕僚的？这些幕僚也并不要什么官职，再古之时，那些达官显贵哪个不养门客？而今又有哪个不养一些文书执笔以及管家师爷？
许仕达听得张立一番话语，连忙开口：“张大帅，张总兵，事到如今，何必如此啊？陛下当面，张总兵岂能忠奸不辨？张总兵啊……张总兵，大战得胜，那是陛下有德为先，总兵您治军得当，再是将士们效死皇恩，岂能是全仰仗他徐文远？难道这场战事，是他徐文远一个人打的？难道他徐文远不去边镇，战事就要输不成？”
张立闻言，目光一凛，看向许仕达，开口说道：“老子答你一语，你听好了。此战，若是没有徐文远，定不能胜。你还有何话要说？”
许仕达已然痛心疾首，再道：“张大帅，你岂能说得出这般话语，且不说在下带着圣剑千里迢迢赶往边镇之事，若是没有陛下，此战能胜吗？若是没有军将用命，此战能胜吗？”
张立哂然一笑，却也不再去看许仕达，开口一语：“陛下，臣愿用军功保荐徐文远入朝为官！”
这一句话，张立说得掷地有声。说得夏锐面色已白。
因为夏锐当皇帝的时间已不算短，第一次遇见这般情况。第一次遇见真的有人当面与他作对的情况。连带欧阳正那般的人，虽然讨人厌烦，也不过只是在旁喋喋不休苦口婆心的劝诫，而不是如张立这样好似顶撞一般。
但是张立又好似情有可原，因为刚刚赶回来的张立，不知道此时是个什么局面。
夏锐第一次如此棘手，看着下面那个刚刚凯旋而回的主帅大将，不知该用什么话语去拒绝他提出来的请求。唯有开口：“爱卿，此事当从长计议，有功自然要赏，但是爱卿也不能把自己的功劳给了别人。朕知你忠心，但是举荐他人为官，也不是这般的程序，若是人人都这般举荐他人就能为官，岂不是回到了秦汉之时？”
一旁的卫二十三，好似也松了一口大气，便是知道那违心的事情，有了张立在此，今日大概是不会发生了。卫二十三手中的那柄宝剑，不用去杀不该杀之人了。
不料张立开口又道：“陛下，我朝先于秦汉之处，便在于科举，以寒门上升之道，更是发掘人才之法。徐文远本就是进士出身，而今又在军中立功，入朝文官不违祖宗法度，是最适合不过的事情。”
夏锐愿意与张立解释那么多，大概就是因为张立功勋在身，合该重视。但是此时夏锐又说不过张立，不知拿什么言语再去说服张立，唯有说道：“张爱卿，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欧阳正私自派亲眷插手战事，已然逾越，此时一定要调查得水落石出。爱卿凯旋刚回，正是旅途劳顿，合该好好休息一下，晚间朕亲设大宴，为爱卿庆功。”
张立好似浑汉一般，就是听不懂话语中的意思，开口又道：“陛下，欧阳公从未私自插手过军中之事，欧阳公乃君子清流，岂会做这般事情。徐文远乃大才之人，陛下一定要亲近重用，不可错失人才。”
局面尴尬起来，徐杰站在一旁，与张立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便是徐杰自己也没有想到张立会这般不顾一切来帮自己。
夏锐却沉默了，不时转眼去看许仕达，大概是在示意许仕达开口说话。因为夏锐自己，实在不知该再说什么，但是夏锐的目的是必须要达到的。这个目的就是必须要把欧阳正与徐杰两个人治罪。
许仕达更显为难，却又不得不开口：“想来张大帅还不知晓，欧阳正已然下狱待审，大理寺正在加紧调查之中，所以陛下才说从长计议，张大帅可不要被事情的表面蒙蔽了。此事还有许多台面之下的细节与龌龊，陛下圣明，必然会秉公处置。谁人清白，谁人有罪，自然有个公正的说法。所以还请张大帅稍后些时日，待得一切水落石出了，张大帅就自然会知道其中具体了。”
张立闻言大惊，他是真不知道欧阳正已经下狱了，眼神立马看向许仕达，如同要杀人一般，呵斥道：“许仕达，你这个小人，你到底与陛下进了什么谗言，欧阳公岂能下狱？朗朗乾坤，百官万民，你就不怕世人戳你脊梁骨吗？”
许仕达哪里敢去看张立那要杀人的眼神，连忙把视线躲避了一下，开口接道：“张大帅，是非曲直，自有分说。在下忠心，日月可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待得水落石出之日，张大帅便知今日是误会在下了。”
“误会？你他娘想死不成？老子今日就成全了你。”张立已然怒不可遏，他是如何也没有想到欧阳正会被下狱，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张立已然都归到了许仕达身上。张立对于许仕达的愤怒，也不是今日刚起，从许仕达举荐他到边镇领兵，再到许仕达拿着皇帝的宝剑在军营里指手画脚，张立早已对许仕达愤怒非常，若不是张立并非宗庆那种真正的战阵浑汉，这许仕达早就在张立手下吃了无数苦头了。
到得今日，张立已然人不可忍。说话之间，甚至就要拔刀，唯有杀之而后快，不气其他，气的就是连欧阳正都能陷害，这样的人，还留在朝堂有何作用？
“大胆！”一声如洪钟一般的呵斥止住了张立的动作，还有一语：“岂敢在大殿拔刀？”
张立抬头看向说话的卫二十三，只得把拔到一半的刀又塞回鞘中，脚步来回左右，气喘如牛。眼神依旧盯着许仕达，寒光在闪。
已然被吓得连连后退的许仕达，见得张立把刀放了回去，连忙说道：“张大帅，你我之间，误会深重啊，都是那徐文远从中挑拨，来日一定要解开这些误会才好。你我都是一心为公之人，要图携手共进，岂能这般势同水火？”
张立撇嘴哂然，把目光收了回来，抬头去看夏锐。夏乾当朝之时，张立岂敢如此直视皇帝？张立这一辈子都没有正眼去看过皇帝，对于夏乾，张立除了忠心耿耿，就是尊重，亦或者还有一些畏惧。
但是不知为何，此时的张立，对于台上的那位皇帝，好似少了许多应有的尊重与畏惧。
兴许应了一句话语，人若想得到尊重，必先自重。尊重从来都是赢得的，而不是靠着身份地位获得的。
夏锐此时不仅被张立盯着，更被徐杰盯了许久，已然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被盯得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夏锐直接从座椅之上站起，说道：“张立，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恃功而骄。事情自然有个水落石出，你先去枢密院交了帅印，回家等着吧，过得几日早朝，自有分说。”
说完夏锐起身欲走。
不想大殿门口又有一人跑了进来，口中大喊：“陛下，陛下！！！”
夏锐闻言停住了脚步，一脸不快开口问道：“怎么了？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来人近前站住脚步，先是行礼拜见，随后又往许仕达看了一眼，显然这人认识许仕达，随后又看了看左右之人，本来想说的话语，却又止住了。
“有事就说，无事就走，朕哪里有闲暇与你犹犹豫豫？”夏锐显然是真的想离开这里，离开此时的局面。
“陛下……陛下，可否容得臣与陛下私谈几句？”来人再道。
夏锐已然火起，大手一挥：“到底何事？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成？”
那人听得夏锐怒而一语，吓得一震，又看了一眼许仕达，支支吾吾开口：“陛下……陛下……欧阳公……欧阳正……他他他，他……”
徐杰已然大惊，几步走过来，抓住这人的手臂，问道：“怎么了？欧阳公怎么了？”
这人手臂吃疼，口中连忙说道：“欧阳正，死了，陛下……”
“什么？你说什么？”徐杰好似觉得自己听错了一般。
台上的夏锐闻言，身形转了过来，还往台阶处走了两步，问道：“欧阳正死了？怎么死的？打死的？自杀的？”
“陛下，可不是打死的，昨日刑罚不重，不过都是一些皮肉之苦，伤势都可查验，陛下明察，欧阳正是自杀的，衣带悬梁，自尽而亡，自尽而亡。臣不敢说一句假话，欧阳正当真是自尽而亡。”这人显然知道事关重大，更知道此时一定要说得清清楚楚，趋吉避凶，一定不能惹祸上身。
徐杰当真听清楚了，听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
便见徐杰把那人往后一推，也不去看那人在地上栽倒滚落，慢慢转头，目光如狼，牙关紧咬，手，已然放在刀柄之上，目光盯着那高台上之人，那人正在仁德大隆牌匾之下。
卫二十三已然感受到了一股气势锐利无比，正铺面而来，知道大事不好，口中连忙呵斥：“徐文远，不可！不可啊！”
呵斥声中，带着劝解的语气，似乎也在安慰。
大事不好，连张立都知道大事不好，连忙转头来看徐杰。
似乎夏锐也知道大事不好，身形不自觉往后退了退，有一种恐惧萦绕心中，双眼更是左右去看，看看卫二十三在哪里，看看卫九在哪里，看看回廊边的金甲卫士都在哪里。
唯有许仕达好像感受不到危险，反而在一瞬间似乎露出了一点笑意。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当真是好事。不论如何，欧阳正死了，欧阳正死了对他来说就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往后朝堂之上，许仕达头上再也没有这么一座压着他的大山了。
空中还回荡着卫九急忙而出的话语：“徐文远，三思后行，万万不可！”
天子殿前，徐杰，已然要拔刀！

第三百四十二章 节哀
金殿刺王杀驾，这件事的后果会是如何？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与那背地里的仁德大隆已然不是一回事。
张立更是清楚非常，张立更知道眼前的徐杰要做那冲动的傻事了，所以张立想也不想一个虎扑就朝着徐杰而去，并非要拿徐杰如何，而是双手紧紧握在了徐杰的手上，用尽全身力气按住徐杰手中的动作。
还听得张立低声一语：“莫要辜负了欧阳公。”
为何莫要辜负了欧阳公？欧阳正为何要自尽？是因为圣贤君子受不得这般屈辱？兴许有这个原因，但是远远不止这个原因。
真要深究其中，欧阳正岂能不了解徐杰？欧阳正一次一次要求徐杰以君子为行事准则，便是欧阳正真的了解徐杰。知道徐杰不会就这么走了，一定会回这京城里来。徐杰回到京城要做什么？
但是，皇帝就是皇帝，天子就是天子，徐杰不论做什么，在欧阳正看来，后果都是不堪设想。欧阳正更知道如今的新皇帝心中到底如何去想，老如欧阳正，岂能不懂人心？岂能看不透夏锐心中拿点花花肠子？
所以，所以欧阳正死了，让徐杰毫无牵挂了，不用想着救人了，不用再去忤逆皇帝天子了，伤心欲绝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从此远离是非。
只是欧阳正还是有一些失算，因为欧阳正只见过读书尽忠的徐杰，没有见过江湖徐杰。江湖人，虽然让读书人看不起，也让金殿卫这种皇家高手看不起。但是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行事准则，也有仁义礼智信，甚至比读书人更看重这些。
就如种师道，这么多年来，心心念念，不过就是完成师父的遗愿，也就是为师父报仇雪恨。
江湖人，就是快意恩仇，有恩必报，有仇更要报。以头抢地，死而后已。
欧阳正的死，并非如欧阳正所想那般是结束，而是仇恨。
莫要辜负了欧阳公，张立的话语听到徐杰耳中，更让刚才还有一丝理智的徐杰怒不可遏，只见徐杰手臂一抬，张立已然往外翻去，刀光出鞘而来，口中还有一语：“纳命来！”
夏锐听得这声大喊，吓得身形一软，人已转身躲在了御案之后，口中还在大呼：“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护驾！！！！”
护驾之人自然是有，若是没有护驾之人，夏锐在那御案之后，也说不出这么多话语，必然早已一刀两断。
卫二十三的剑，早已横在了徐杰面前，连带卫九，也站在了御案之前。
此时的夏锐，脑中皆是那一日缉事厂门楼之上提着人头横刀而立的身影，也是那一日皇城之上大杀四方的身影。
此刻，夏锐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是忌惮徐杰什么了。夏锐忌惮的不是徐杰功高盖主，忌惮的不是徐杰恃宠而骄，夏锐忌惮的是徐杰是那规则束缚不住之人，是那皇权压不住的因素，是那天子威严震慑不到之所在。
勇武不服管辖，胆大可以毫不犹豫篡改遗诏。
是的，夏锐是怕这天下有这么一个管不住的无法无天之辈，有这么一个不安定的因素，有一日会大闹天宫，会危及天子威严。兴许就如今日，越怕发生什么事情，这件事情就越会发生，世间之事，永远都是这么个道理。犹如一种心理暗示，让人不断把事情推向自己担心的那个局面。
天下万事万物，皆在天子脚下。为何这天下偏偏就还有一个人不在天子脚下？甚至天子心中都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在自己脚下，甚至天子自己都没有那份自信让这个人在自己脚下。
凭什么天下就有这么一个人？
这些，才是原罪！
大战已起，甲士如潮水一般涌入，又在张立眼神示意之中剑拨弩张却不上前。
徐杰如疯魔一般，并不真的与卫二十三决死，只是一次一次想摆脱卫二十三冲入那御案之处。
卫二十三不断拦截着疯魔徐杰，口中大喊：“徐文远，莫做傻事！”
“让开！”徐杰怒吼一语，江湖有义气，听起来俗不可耐，却又正是那些江湖人的过人之处。今日徐杰，只为报仇雪恨。
“徐文远，职责所在，今日你过不得我手中之剑！”卫二十三是在劝徐杰，让徐杰知道这般不过徒劳无功。却也真是卫二十三职责所在，金殿卫近三百年传承，一代一代高手，职责都是如此。就算管不得什么争权夺利，管不得什么政治倾轧，但是必须要管得皇家安危。
开国之初，高祖身边，高手如云，到得如今，金殿卫已然比不得当年那般高手如云，其实金殿卫也在慢慢凋零，凋零到千余金殿卫，不过几个先天高手。这份职责，已然成了最后的荣耀。
徐杰是真过不得卫二十三手中之剑，再如何凋零的金殿卫，依旧是金殿卫，依旧有三百年前那些随着高祖打下天下之人的传承，无论从武道理论的先进，还是到人才培养的机制，金殿卫的优势，远远不是江湖门派所能比拟。
卫二十三武艺到底有多高，徐杰以往并不真切了解，今日才真正明白卫二十三到底有多恐怖。
就如卫二十三的剑，挥舞起来毫无威力可言，却又带着千钧之力，砍在大殿栋柱之上，连痕迹都没有，砍在徐杰刀上，却又让徐杰不由自主身形急退。
卫二十三，是真的能挡住徐杰。昔日里卫二十三在那摘星楼杀左定之父，更是毫不费力。
便听徐杰又喊：“二十三，你再不让，生死有命！”
卫二十三闻言面色一沉，已然知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口中答了一语：“断海潮也不行！”
“那便试试！”徐杰头前是真不愿与卫二十三搏命一场，而今已然不管不顾。
卫二十三口中虽然如此去说，却不代表他真的如此自信，单论武道境界，徐杰不及卫二十三，徐杰是武道天才，卫二十三更是武道天才。卫二十三比徐杰年纪大上不少，比徐杰练武用功，比徐杰经历过更多竞争，甚至比徐杰经历过更多旁人看不到的生死。如此才有金殿卫指挥使卫二十三。
但是，徐杰有幸，有幸早早在山顶看过一览山小的场面。有幸遇到了天下第一剑，有幸见识了二瘦三胖，有幸与何真卿为邻。
断海潮到底行不行，也不是卫二十三一句话能决定的。
此时的卫二十三，显然不如他话语说得那么轻松，早已如临大敌，所有感官都被调配到最佳状态，体内劲道鼓荡不止，连冠帽都冲天而去，须发皆张，却不飘荡。
断海潮，来了！
一闪而逝！毫无过程可言。如今徐杰的断海潮，与杨二瘦的好似并不一样了，大概也与徐小刀的断海潮也不一样了。人各不同，武道也不同，断海潮，也有了各自的断海潮。
没有炸响，只有一声尖锐刺耳，刺得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徐杰！
单膝跪地，却在那台阶之下，并没有上到高台。
卫二十三，剑刃倒插，撑在了身体之后。
断海潮，似乎真的不行！
徐杰慢慢起身，吞了一口热血，此招一出，用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精气神，已然后继无力。
便看徐杰慢慢站起，提刀，转身！
身后忽然又有了一声炸响，一块牌匾从空中落下，仁德与大隆二字，分开左右，成了两截。
两截牌匾落在御案之上，御案也应声两断，散落了一地的笔墨纸砚与奏折。
随之还有一人惊呼连连：“快来护驾……快……快快，朕在桌案里，快把……朕拉出来。”
卫九看了一眼徐杰的背影，俯身搬开御案，头破血流的夏锐站了起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抬头看向转身往外而去的徐杰。
甲士成百上千，门外更是成千上万。
徐杰走在人群让出的小道之中，并不回头，恨，只恨武道不精，只恨自己无能。
徐杰已然出了大殿之门，刀拖在地上，摩擦着石板，发出一种难听的声音。
直到看见徐杰走出大殿，夏锐方才敢开口说话：“来人啊，缉拿……缉拿刺客徐文远。”
卫二十三回头看了一眼夏锐，剑身一软，人已瘫坐在地，一口鲜血再也忍不出喷涌而出，口中却说了一语：“陛下，让徐文远先给欧阳公收尸办丧吧。”
没有卫二十三，这徐文远真的缉拿得住吗？卫二十三看了一眼台下低头不语的张立，摇了摇头，便是知道这徐文远是缉拿不住的。就算京城里有金吾卫，有巡城营，还有城外大军无数，这徐文远也缉拿不住。
并非徐文远万夫莫当，但就是缉拿不住。
缉拿不住，徒生一场血腥。缉拿不住，兴许还逼着徐杰真正再去铤而走险，徐家厮杀汉，徐杰身边之人，真要铤而走险，金殿卫就真的没落了，兴许金殿卫没落了也难以挡住一些事情的发生。
这一切，是真的需要从长计议了。
见得卫二十三忽然瘫坐在地，夏锐心中大急，往前几步连忙去扶卫二十三，口中急问：“二十三，你可不能死啊！”
夏锐此时之语，就是这么直白，卫二十三是真不能死，卫二十三若是死了，夏锐岂能还有安睡之夜？夏锐心中，好似觉得身边唯有卫二十三能挡住徐杰了。
“陛下，臣无妨，伤势不重。”卫二十三答道。
夏锐听得这一语，心中大喜，说道：“死不了就好，死不了就好。”
卫九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
卫二十三还与夏锐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今日之事，但有一言传出，在场之人，皆死！”
所有甲士，包括太监，皆是不寒而栗，吓得浑身一抖。
此时早已躲在甲士堆里的许仕达终于又走出来了，拱手说道：“陛下，此贼行此叛逆之事，合该满门抄斩，株连三族。”
张立已然也开口：“陛下，徐文远乃国之大才，还请陛下念及故旧，挽回此事。拿许仕达下狱问罪，以解徐杰心中怨气。”
张立此时还说这一语，就是真有些傻了。兴许在他心中，觉得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许仕达听得要拿他问罪，连忙说道：“张总兵，你到底是收了此贼什么好处？教你这般为他开脱？莫不是你一人要如此贼一般大殿行刺不成？”
夏锐听得这句话语，浑身没有一处是自在的，颤抖的手，不断抹着脸上的血，双眼不断左右去看，却说一语：“都退下，都退下，二十三跟着朕走，许仕达往御书房等候。”
说完夏锐转身就走，脚步虚浮，胸口不断起伏，心跳加速，有一种焦虑，有一种心虚，还有惧怕。
为何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翻遍史书，历朝历代可有过这样的事情？
兴许真有，在那春秋战国年月，杀王之事，比如食指大动的典故，因为一碗乌龟汤置气，就刺杀君王的事情，真有发生。
但是夏锐显然不知，夏锐身着龙袍，端坐龙椅，满朝文武，披甲百万，江山万里，岂能预料到会有今日之事？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夏锐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世间为何就真的有这样的人！这一切，不合情理！
这世间，无论如何也容不得这样的人。
欧阳府，所有下人皆已遣散，家财散尽，只留四周素白。
孝子二人，披麻戴孝，对面而跪，面前烧着冥纸，棺木简单，牌位也是徐杰亲笔所写。
二人并未落泪，皆是默默把冥纸不断放在头前的火盆之中。
大门中门皆开，也无人守候，却不见一人上门吊唁。
唯有一人，站在门口叹息许久，还是走了进来，便是梁伯庸。
梁伯庸走进灵堂，跪拜吊唁，无人唱礼，孝子二人答了一礼。
梁伯庸也不开口，跪坐一旁，拿起冥纸也往火盆里放。终于说出一句：“节哀！”
孝子二人再答一礼。
许久，徐杰开口说一语：“文峰，去把大门关上吧。”
欧阳文峰起身，往外去关大门，夜已落幕，何其可悲，当朝首相灵堂，却只有一人吊唁，世道炎凉如斯，满朝文武，自李启明之后，不知多少人在欧阳正的笔下加官晋爵光宗耀祖，却没有一人来吊唁这个世间君子。
欧阳文峰也懒得往外在去看，大门慢慢关上，目光坚韧，面色沉着。今日之欧阳文峰，已然不同以往。
忽然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第三百四十三章 我等你来
欧阳文峰看着伸进门缝的这只手，意外非常，连忙再把大门打开，门外一人，一身黑衣，还有罩袍笼住身形，这人微微抬头，露出了女子的面容，秀丽非常。
欧阳文峰开口问了一语：“不知这位姑娘找谁？”
“奴家寻徐公子。”
欧阳文峰抬手：“请！”
女子走进大门，却又回头左右看了看，欧阳文峰似有所感，连忙关上大门。
欧阳文峰在前带路，走进灵堂，说道：“文远，有位女子来寻你。”
徐杰抬头看向那罩袍黑衣，女子也正掀起帽头，徐杰认出了女子，却并不意外，只道：“文峰，上个座位。”
女子开口：“不必了，奴家也该跪拜。”
徐杰也不多说，看着女子恭恭敬敬跪拜而下，吊唁亡人。
梁伯庸似乎依稀认出了女子身份，连忙低头不去多看，荣国公主夏小容。
“奴家私自前来，若是给徐公子带来什么不便，还请公子多多见谅。”夏小容此来自然是有目的，但也不知徐杰是个什么态度，唯有这般开口。
徐杰闻言，整理了一下身前的白衣，又拿一把冥纸放在火盆之中，还拿起火钳拨动了一下火盆，让冥纸燃烧得更旺盛，放下火钳之后，方才开口：“谁人叫你来的？”
夏小容闻言一愣，答道：“奴家私自来的。”
却是徐杰又问：“谁人放你来的？”
没有人放夏小容出宫，夏小容岂能从深宫之中出来？这么简单的道理，徐杰岂能猜不到？
夏小容沉默片刻，答了一语：“一个军将，奴家也不知其名。”
徐杰点点头，已然明了。这个军将夏小容兴许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徐杰却已然知道背后是谁。还有谁能让宫里的军将放夏小容出宫？
“你回去吧，我会入宫去见他。”徐杰答道。
夏小容闻言面色一喜，已然又拜，拜完之后，口中连忙说道：“只要徐公子愿意见他，奴家什么事情都愿意答应徐公子。”
徐杰只是摆摆手：“有人帮你，也是在帮我，不必让帮忙之人太过冒险，回去吧。”
夏小容已然起身，一步三回头，转身而去。欧阳文峰跟在身后，再去开门。
就算夏小容今日不来，徐杰也要想办法进宫去，去见一人。只是徐杰没有想到夏小容却出宫来了。
许多事情，好似有了许多默契。有些人与徐杰想到一起去了。
徐杰本以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是自己一人而为，却不想忽然出现了一个助力。认真一想，这个助力，早已在那里了，在昔日仁德大隆之时，这个助力就在那里了。
欧阳文峰转了回来，跪坐在徐杰对面，开口问道：“文远，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显然欧阳文峰隐隐也有感觉。
徐杰忽然出了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笑：“你明日里把请柬送到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家中，请这些人七日之后前来送葬，老师走了，必要走得风风光光，不该如此！”
欧阳文峰闻言，为难道：“文远，何必做这般无用功，该来的自然回来，不来的请也请不来。世态炎凉，趋吉避凶，无可奈何。”
徐杰摇摇头，说道：“放心，七日之后，都回来！”
徐杰如此一语，听得梁伯庸大惊失色，连忙问道：“文远，你要做什么？”
徐杰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欧阳正棺木头前，慢慢抬手，指着北方皇城，说道：“我欲，只手遮天！”
梁伯庸听得一愣，抬头看着徐杰，欧阳文峰也紧盯着徐杰，两人似乎都好似听明白了，又好似没有听明白。
徐杰也不多言，身后摘下头顶白帽，解下腰中衣带，一身白衣落地，劲装早已穿在身上，还有宝刀一柄。
房顶上坐着的徐老八，听得徐杰一言，也站起身来，便见徐杰在夜色之中急掠而出，徐老八一脸担忧，回头看得不远处也在房顶的何霁月一眼。
何霁月笑了笑，答道：“随他去吧。一生一死，陪着他就是。”
徐老八叹息一声，只说：“何姑娘，你当真是个好姑娘。”
皇城之内，御书房里，皇帝夏锐的头，再也戴不了那尊镂空金丝盘龙冠，只能缠着布条，布条里不再渗着鲜血，却依旧疼痛无比。
卫二十三隐在暗处，许仕达站在头前，开口说道：“陛下，此贼必要诛杀，合该圣旨去大江，调大江守军拿其家眷，如此方好拿捏。”
夏锐咬牙切齿，答道：“圣旨你速速去拟，朕现在就下旨，尚书右仆射就罢了，直接当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兼中书侍郎。全管三省之事，着吴仲书辞官回乡。”
许仕达闻言，也不再去拜谢，而是又道：“陛下，那张立，怕是与此贼已是一条心，不可不防。”
“张立？”夏锐说得一语，眉宇拧在一起，口中又道：“张立也该诛杀，先寻个由头罢免了他，再诛杀之。”
许仕达闻言答道：“陛下，由头简单，臣明日就去罗织罪名。”
夏锐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要你去做。”
“陛下请吩咐。”
“如今你已是首相之位，速速在民间收拢武艺高手，多大的代价也能允之，只要效死之人。”夏锐已然打定了主意，在此时的夏锐看来，好似武艺高手真的就能解决许多问题。因为徐杰，就是一个武艺高手。甚至夏锐以为，若非徐杰有这一身武艺，早已被他拿捏在手。
“遵旨！”
“明日，你把京畿禁军中三品以上的军将都召到宫里里，朕设宴款待他们。”夏锐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不解决徐杰之事，夏锐哪里还有安宁？
“臣明日一定把所有事情一一办妥。”事情太多，却又由不得许仕达慢手慢脚，许仕达也知道自己这条小命，都在这些安排里了。
夏锐挥手示意许仕达下去，转头又去阴影之中寻卫二十三的身影。
许仕达躬身退去，却是夏锐没有在阴影之中寻到卫二十三，又没来由心中一慌。
卫二十三似乎感受到了夏锐的变化，轻轻咳嗽了一声。
夏锐立马心安不少。
深宫之中，几个偏僻处散居的老头忽然推开门往空中看去，也不知在看什么。随后便听见有人飞速奔跑起来，往金殿卫衙门奔去。
不得多久，便有人贴着卫二十三的耳朵说了几语。
卫二十三皱着眉头，从阴影之处走了出来，也往后宫奔去。
一处院落之内，几步见方，徐杰来过这里，在这里见过一人，今日前来，还是见这人。
这人依旧坐在院中茅草堆里，借着月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带刀之人，打量几番，心头一凛，先问了一语：“可是我的死期到了？”
徐杰看着面前这人，蓬头垢面，臭气熏天，听得他还能说出正常的话语，却不答问，而是也问道：“你可想过这一切？”
“想过与否又能如何？我夏文，已然落得这般地步，做下那般事情，再去多想，又能如何？你来得正好，我自尽几番，却都不成，呵呵……以往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是这般懦弱之人。既然你来了，正好帮我走最后一遭。”夏文似乎在嘲笑自己，嘲笑自己自尽都做不到，苟活于此，不仅自己屈辱非常，却还要看亲妹妹也跟着受辱。
如欧阳正那般自尽，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我不是来帮走最后一遭的，而是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看得透彻过往。”徐杰答道，夏文看不看得透过往，对于徐杰来说很重要，这也是为何徐杰要亲自来见他的原因。
“看透与否又能如何？难道时光还能倒转？罢了，说这些有何意义？”夏文连说两次“又能如何”，已然是心如死灰一般，只想解脱。
“看透了，能活，能活成以往你想要的模样。”徐杰说得严肃认真。
夏文听来，便是连连发笑：“哈哈……徐文远，你来这里，就是想与我说这些？可笑，可笑至极，以往我想要的模样，哈哈……痴人说梦罢了，大半夜的，我是不是在做梦呢？”
“不是！”徐杰更加严肃起来。
夏文愕然当场，随后又抬手挠了挠结成块的头发，又笑了出来：“哈哈……徐文远，你这般有能耐，何不自己去坐那龙椅？”
“我去坐，你愿意吗？”徐杰问道。
这一问，当真把夏文问得愣住了，夏文直到此时，才真的确定徐杰不是说笑，却又觉得心中好似有些舒畅，有些解气，讽刺道：“哈哈……你，徐文远，自作自受！”
“我是自作自受，却也不愿再受。”徐杰还真有几分觉得自己自作自受的感觉，夏锐，徐杰一手把他推向龙椅。但是徐杰，从来没有想过之后的事情，没有想过自己该与当上皇帝的夏锐保持一种什么样的相处模式，甚至徐杰当时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当时事出紧急，靠着一股求生欲做了这件事情，而今，当真有些自作自受。
“你来问我这些，你想要什么？”夏文真正问了一句正题。
徐杰毫不犹豫，只答：“只手遮天。”
夏文又笑了出来：“你要只手遮天，哈哈……你要用活命之恩去换你只手遮天？”
“只手遮天者，有霍光，有魏武。是霍光还是魏武，由你来定夺。”徐杰答道。
霍光者，霍去病之幼弟，历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几朝，其中还有废立之事，废了刘贺。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却又忠心汉室，在朝期间，霍家之权柄，如日中天。魏武曹操，挟天子令诸侯，那便不必多说。
到底是霍光，还是魏武，徐杰说得直白，就看皇帝是个什么皇帝。
“你就不怕又是个自作自受？”夏文答道。
徐杰答道：“持刀坐殿，你若想斗，便试上一试。”
兴许有一句老话极为有理，丑话说在前头，徐杰此时大概就是如此去想，不必藏着掖着，谈得拢就谈下去。
夏文沉默了，笑意也没有了，而是叹息良久，最后一语：“我不与你斗。”
徐杰似乎有些不相信，问道：“为何？”
夏文自嘲一笑：“我……怕你！”
也不知徐杰到底信是不信，却也不多言，只道：“房内若是有水，把自己洗漱干净。”
夏文点点头：“我等你来！”
徐杰一跃而起，出了院子，却不远走，因为徐杰知道卫二十三就在门外。
卫二十三真的在门外，看着出来的徐杰，并不开口。
徐杰也只是盯着卫二十三在看。
两人就这么对峙许久。
忽然卫二十三开口一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杰反问一语：“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卫二十三老老实实答道。
徐杰又问：“皇帝夏锐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卫二十三沉默不语。
“我可以答你一语，我是个被逼无奈之人。”徐杰又道。
卫二十三转头看了看那座小院，说道：“兴许有一日，你我只能活一个。”
“没有那一日。往后，你没有资格做我的对手。”徐杰答完，再也不留，转身就走。
徐杰兴许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不是欧阳正教的那些，不是徐仲徐老八教的。也不是徐杰以往想要的，徐杰是真想明白了，这个漩涡既然走不出去，那就只能自己变成这个漩涡。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世间所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如此。
要做疾风，卷起荒野。
卫二十三却并未离开，站在小院之外，心中一片乱麻，挣扎良久。
深宫之中，又起了哀嚎之声，这是卫二十三每夜都能听到的声音，熟悉非常。
哀嚎之人，便是夏小容。
今夜哀嚎之声更甚以往，显然是那施暴之人手段也更甚以往。兴许在夏小容身上施加折磨人的手段，能让夏锐得到极大的快感，今夜兴许不是为了快感，而是心中之气无处发泄。
卫二十三听得这般的哀嚎，更是挣扎。
他本不是一个该有内心挣扎的角色，而是一个做好自己本分职责就可以的角色。奈何他也是人，也有人之所想，也有人的感受。

第三百四十四章 我猪驼子不服气
京城西门，一个消瘦的汉子打马驻足，抬头看着那高耸的城墙，似有犹豫，似有徘徊。
汉子身后，还跟着不少人，多是步行，这些人便是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人物，多是五大三粗之辈，身上的兵刃也不藏着掖着。
打头骑马的汉子驻足良久，却让身后这些江湖汉子等得不耐烦了，一个肥胖汉子说道：“大哥，京城都到了，赶紧带弟兄们进去吧，弟兄们都等着跟大哥入京城里去见识见识呢。”
马上那消瘦的汉子回头看了一眼，吓得肥胖的汉子连忙说道：“大哥，我只是肚子饿了而已，想找个地方吃顿饭。”
马上的汉子点了点头，叹息一声，说道：“进城吧，进城之后都老实点，京城不比襄州，京城里的金殿卫可不是吃素的，犯了事吃不了兜着走。”
“大哥放心，弟兄们都知晓着呢，定然不会给大哥添麻烦。”胖子讨好一语。
随后胖子又笑道：“大哥，听说京城里的婆娘都美得紧呢，大哥一定要去见识见识，定然比襄州的漂亮，在襄州那些姑娘都入不得大哥的眼，这京城里定然有大哥满意的姑娘。”
一旁有一个道士装扮的汉子接道：“猪驼子，再漂亮，还能长得比咱们大哥漂亮不成？这天下能入大哥眼的姑娘，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原来这些江湖汉子来自襄州，襄州就是襄阳，至于这位大哥，说起话来是男儿音调，衣着打扮也是男儿模样，却当真生得俊美非常。
便听这位俊美的大哥呵斥一语：“聒噪。”
胖子尴尬一笑，连忙说道：“大哥，都是那张老二聒噪。”
张老二便是那个道士装扮的汉子，也说道：“猪驼子，大哥明明是说你聒噪。”
大哥闻言更是不爽，转头怒瞪一眼：“谁人再聒噪一语，便教他以后都说不出话来。”
一个张老二，一个猪驼子，二人连忙闭嘴，互相看了一眼，还抬手指了指对方，却当真不敢再出言说话。
众人已然入城，猪驼子欲言又止几番，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大哥，是不是在京城里有仇人啊？”
大哥只顾打马，不言不语。
猪驼子见得大哥不说话，已然一脸凶恶模样，刀捏在手，口中气道：“大哥，便去寻那仇敌，看我如何为你报仇，一定砍得他连老妈都不认得。”
张老二闻言又接道：“猪驼子，大哥已然是先天神仙，大哥的仇人，就凭你？”
“怎么了？老子好歹也入了二流，老子为大哥打个头阵，有何不可？”猪驼子答道。
张老二笑道：“二流？你在大哥手下，走得过一个回合吗？大哥的仇人，你还打头阵，送死而已。”
猪驼子想了想，好似觉得有些道理，却也输人不输阵，说道：“老子就是送死，也要为大哥打个头阵。”
两人争吵几番，身后还有许多汉子也加入进来，已然说得不可开交。
头前的大哥闻言，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待得实在忍不住了，回头便说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了你们的大哥。”
众人闻言，全部禁声，猪驼子连忙说道：“大哥，你可不能弃弟兄们而去啊，弟兄们跟着大哥，吃香的喝辣的，把那金刚寨也打成了泥巴寨，而今在襄州，谁人不知大哥的厉害，弟兄们可离不开大哥，刀山火海都随大哥去，大哥一定不能抛弃了弟兄们啊。”
大哥闻言又是叹气，回头喃喃一语：“唉……悔不当初！”
众人到得一个衙门门口，那大哥打马驻足，下马上前，与那守门之人问了一语：“不知大江徐公子可在此处？”
守门的士卒闻言大惊失色，看得这汉子身后的二十三号提着兵刃之人，答了一问：“你们寻徐公子有何事？”
“故人。”
守门的士卒脸上阴晴不定，犹豫片刻，低声说道：“你们寻徐公子，千万要小心，而今不比以往，徐公子不在缉事厂，在欧阳府中，你们往那里去寻吧。”
这士卒虽然不知道京城里到底怎么了，却也在这衙门里能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更听说了欧阳公死在了大理寺，听得是故人，所以多说了几句。
汉子闻言眉头微皱，已然从这士卒口中听到了事情有些不太对劲。拱手一谢，打马就走。
欧阳府中，大门紧闭，敲门之后，来开门的竟然就是徐杰，显然这欧阳府里连一个下人都没有了。
出来开门的徐杰，看得面前敲门之人，面色大喜，他是如何也没有想到此时眼前会出现此人，正欲开口说话。
便听门外猪驼子大喊：“大哥，仇人当面，我来打头阵！”
随后一柄比人还要高的大刀呼啸之间就往开门的徐杰头上劈来。
大刀来得快，却也去得快，一来一去，肥胖的猪驼子已然倒飞栽倒在街面之上。
还听得徐杰说道：“云小子，你这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当见面礼不成。”
猪驼子胖是胖，倒也矫健，摔倒之后立马就站起，左右看了看，喊道：“弟兄们，并肩子上，为大哥报仇雪恨。”
原道这位大哥，竟是云书桓，便看云书桓尴尬不已，转头大骂：“猪驼子，你莫不是活腻了不成？”
猪驼子闻言更是一脸热血，答道：“大哥，我就是死，也要帮大哥报仇。”
云书桓摇摇头，叹道：“我是怎么成了你这个猪脑子的大哥，唉……悔不当初。”
那张老二似乎看懂了一些，连忙说道：“猪驼子，这不是大哥的仇人，这是大哥的……故人。”
徐杰倒也看明白了，说道：“云小子，年余不见，你都混成江湖大哥了。”
云书桓闻言更是尴尬，解释道：“少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些浑人的大哥了。”
猪驼子听得“少爷”二字，已然愣在当场，脑子转不过来了，眼前这个在襄州大杀四方、单枪匹马提刀灭寨的大哥，这个襄州江湖上说一不二的大哥，这个如神仙一般的先天高人，竟然叫另外一人少爷。这叫他如何接受得过来。
张老二倒是脑子转得快，左右说道：“弟兄们，这位定然是大哥师门里的高人。快快拜见。”
徐杰左右推开大门，口中却答：“不必拜见了，都进来吧。”
却听猪驼子恭恭敬敬拱手大礼拜道：“拜见……大哥少爷。”
这个称呼当真奇怪，云书桓转身怒斥：“少爷就少爷，什么大哥少爷。”
“拜见少爷！”
“拜见少爷。”
徐杰点点头，示意众人进门。
云书桓等了等，等得徐杰先进门之后，方才进门，院子对面的大厅里走出两人。一个徐老八，云书桓正要上前去见礼，却又看得一旁的何霁月。
云书桓兴许打从内心里就不服何霁月，从最开始在那徐家镇码头见面之时，就想与何霁月一较高下。女子心思，也是无法。所以见到何霁月的云书桓，面色沉了沉。
如果当面见到的是欧阳文沁，兴许云书桓就不会有这般心思了。时代如此，欧阳文沁的出身，似乎就是高人一等，这个高人一等的区别，让云书桓连嫉妒之心都生不起来，更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想。何霁月，显然就没有这般的待遇。
简单而言，欧阳文沁在云书桓看来，合该就是来配徐杰的，合该就是徐杰的夫人妻子。何霁月，合该就是妾室。
云书桓的这种想法，便也代表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想法。云书桓还有一点不服何霁月的就是武艺，因为徐杰拿云书桓与何霁月比较过。虽然徐杰只是随口一语，却不知这种比较在云书桓心中就真的生根发芽了。
这才是女人。云书桓对何霁月的这种态度，归根结底是徐杰这个男人随口一语造成的。
“云小子，你一年多，你都上哪去了？”徐老八倒先开口问了一语。
云书桓连忙上前拜道：“八叔，多在江湖上随意游荡，这几个月在襄州。”
何霁月似乎也感受到了云书桓的态度，停住了脚步并不上前。
徐杰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埋怨道：“襄州离家倒是不远，也不见你回家看看，奶奶还挂念着你，还怪我把你这个云闺女给弄丢了，说你一个女儿家家，没着没落的，在外面一定被人欺负了。”
云书桓闻言，低了低头，不辞而别之事，她心中多少有些负担。
却是有更多人目瞪口呆，女儿家家，好似那一帮子浑汉，当真还不知自家大哥是那女儿家家。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不知，至少那张老二并不如何惊讶，只是眼神左右鄙视着，大概是鄙视着这些浑汉一个个都是猪脑子。
“大哥，原道你是个女大哥啊。”猪驼子惊呼。
女大哥回头看着猪驼子，说道：“你再多说一语，便割了你的舌头。”
猪驼子抬手捂住嘴巴，表示自己真的不敢多说了。
女大哥说完这一语之后，往何霁月走去。
何霁月看着云书桓走了过来，有一种大事不好的感觉。
果然，云书桓近前一语：“我要与你比试一场，生死不论。”
莫名其妙的徐杰，起身也往两个女子身边走去，正欲开口发问，却不等徐杰开口，何霁月已然点头答道：“好！”
说完，何霁月已然拔剑。作为女人的何霁月，显然知道其中，何霁月不是欧阳文沁，拔剑比武，毫不犹豫。
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徐杰当真不懂。
云书桓更不多等，刀已在手。
两人忽然就这么打起来了。
好在欧阳府的前院，足够宽广，容得下两个先天高手的大战。
捂着嘴的猪驼子，看得眼前这般局面，陡然好似明白过来，与身边张老二说道：“张老二，原道这个才是大哥的仇人啊？”
张老二捋着颌下为数不多的几根胡须，看了看徐杰，答道：“嗯，这个是仇人。”
猪驼子闻言，双手持着那柄比人还高的大刀，面色又露凶恶，口中说道：“我去帮大哥，你去不去？”
张老二连忙伸手去拦：“猪驼子，你是不是真长了一个猪脑子啊？”
“张老二，原来老子竟然没看出来你是这般一个怂货。”猪驼子骂骂咧咧，还想挣开张老二的阻拦。
张老二连忙说道：“男女之事，你也去参与？你不是猪脑子还能是什么脑子？”
猪驼子闻言，好似恍然大悟，口中连连说道：“哦……哦……难怪，原来是这般，哦……那……那我就先看看再说。”
徐杰此时听得身后这般没头没脑的言语，方才也恍然大悟，徐杰以前哪里往这个方向想过？男女之事？
原来是男女之事！
徐杰已然愁容满面，眼前这般刀光剑影，当真有点不死不休的态势。这该如何是好？
徐老八在一旁看得是眯眯在笑，却又强忍着一点笑意。
徐杰早已无法，只得提刀也去，一柄长刀，唯有横在两人中间。
便看猪驼子手中的刀一扬，喊道：“他娘的，我家大哥与那女人为男女之事决死，这个书生凑什么热闹，且看老子去宰了他。”
张老二的手重重打在了猪驼子头上，呵斥道：“猪驼子，你他娘的到底有没有脑子啊？猪脑子你也该有一点吧。”
“张老二，你他娘的又怎么了？难道那个书生也是个女的？”猪驼子怒不可遏，手中的刀高高扬起，就差冲破张老二的阻拦上前拼命了。
张老二一边竭力阻拦着猪驼子，一边摇头：“你不要动，不关你的事，由得大哥与他们打就是。”
猪驼子闻言，又是恍然大悟：“这书生原来真是个女的啊，那没事，这个书生长得丑，没有咱们大哥俊秀，必然争不过大哥。倒是那个穿白衣的女的长得好，是个祸患。大哥打赢那个白衣女的就行了。我倒是想看看大哥夫君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这般兜人喜欢。我……我……”
“你什么你？别罗里吧嗦的，闭嘴吧你。”
“我猪驼子不服气！”猪驼子好似真有一脸的不服气。

第三百四十五章 岂能欺辱与我
云书桓不辞而别，憋着一股气，就等着自己突破先天，就为了突破先天之时来寻何霁月一较高下。可见云书桓口中那句生死不论当真不是说笑。
所以这场大战的局势，实在有些骇人。便是一旁观战的徐老八也马上觉出了不对劲，女人之间的战争，往往比男人更加心狠手辣。
徐老八咂舌不已，在那两个女人中间的徐杰，更是感觉死去活来，口中不断大呼：“快快住手，两位姑奶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快快收了神通吧！”
便听云书桓呵道：“少爷，你且让到一边，看看我到底比不比得上她何霁月。”
徐杰连忙开口：“比得上比得上，自是比得上的，快快住手吧。”
“什么？她岂能比得上我！”何霁月何等自傲，走遍天下，还未逢敌手，岂能听得徐杰这般话语？剑招早已更加凌厉，大江剑如滔滔江水。
只苦了夹在中间的徐杰，已然是以一敌二的局面，哭丧着脸说道：“姑奶奶诶……我就要死了！”
便听异口同声：“你快让开！”
“八叔，快快来救命啊！”徐杰当然不能让开，只得呼唤帮手。
徐老八左右看了几番，愣愣一语：“哦，我来了。”
徐杰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随口拿云书桓去比那何霁月。
徐杰好似又在自作自受了。
“张二牛鼻子，这……”猪驼子似乎看不懂情况了，四人大战，这个打来那个打去，好似有两人是一伙的，好似又不是一伙的，好似有个帮手，好似又多了敌人。
道士张老二是真看懂了，只道：“今日大哥是报不了仇恨了。”
“张老二，你能不能别故作高深？有什么话你一次说完不行吗？”猪驼子大概是熟悉了张老二说话的套路。
张老二还是习惯性高深一下，先叹了口气，随后鄙视一语：“猪驼子，你这辈子就是吃了没脑子的亏，死不足惜。你看，那位书生，就是那位少爷。他，他就是大哥的夫君。”
张老二一边说着，也一边抬手指着。
猪驼子此时才真明白过来，却又骂道：“张老二啊张老二，你为何不早说，教老子把人都得罪了，你个居心叵测的牛鼻子啊，你是故意害老子的吧，对，你就是故意害老子的，老子跟你拼了。”
猪驼子兴许真没有脑子，却也知道如何弥补自己没有脑子这一点。尴尬成这样了，不如直接装傻充愣，掩饰一下尴尬，把事情都怪在张老二身上，到时候也有个解释的借口，所以挥刀就往张老二劈去。
张老二拔剑就挡，显然也料到了接下来的局面，对这个猪驼子了解得极为透彻。剑光一起，剑柔如蛇，竟然是武当绕指柔。
武当乃道门，是真正修道之门，并不参与什么江湖纷争。若是三百年前，天下大乱的时候，武当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门派。承平三百年，江湖上早已没有了武当这么一号，武当既不参与江湖利益划分，也不参与江湖拼斗，道士们收着一些信徒的香火钱，也时不时得到一些皇家的封赏，日子清苦，但是从不争夺。
这也是真正道门的姿态，清修无为。乱世有道，盛世有佛。这一语虽然不一定很贴切，但是多少也说出了其中的道理。
因为道门，从来不主动传教，愿意上山修道之人，人家还不一定收你，道士们大多时候也懒得跟你传什么教义宗旨。颇有点有缘得之的味道。
佛门却不一样，佛门是主动传教型的教派，甚至也是主动扩张型的教派。佛门是极为愿意主动与人传法的，甚至主动到一度可以上街去拉人传法。
这个叫张老二的道士，出剑之间，已然是一流的气势。但是这么一个身怀武当剑法的道士，却流落江湖，成了一个道士打扮的江湖人。其中必然也有故事，十有八九这个道士应该已经不是武当山的人了。
猪驼子自然是比不得张道士，两人一番打斗之后，便也只听得猪驼子破口大骂，却不见猪驼子还往前去自讨苦吃。
倒是张道士也懒得理会他。
那四人大战，昏天暗地，好好的院落石板地面，早已沟壑纵横。徐杰一时去挡何霁月，一时去挡云书桓。徐老八也是如此。
徐老八皱眉不已，口中说道：“杰儿，这么打下去不是个事啊！！”
徐杰深以为然，口中又劝：“二位姑奶奶，收了神通吧，快快收了神通吧。”
若是徐杰不在当面还好，兴许有人在中间斡旋着，两位姑娘当真就停手了，来日再战。奈何徐杰今日在当场，两位姑娘岂能收手？
徐杰已然无法，唯有心生一计，忽然手中的刀脱手而落，人也直接倒地大喊：“哎呀，八叔，我旧伤复发，怕是要死了！”
徐老八也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但是也极为配合，急忙俯身去看徐杰，口中惊呼：“卫二十三好生狠厉的手段啊，竟然教杰儿伤重如此。”
徐杰更是配合：“八叔啊八叔，我连个子女都没有留，却就要死了，如何对得起徐家列祖列宗。”
一旁还在骂骂咧咧的猪驼子见得这般，又问张老二一语：“那个卫二十三往后可是仇人？”
张老二并不答猪驼子话语，只是自顾自似笑非笑道：“如此演技，尴尬至极。”
猪驼子却还开口问道：“什么尴尬？”
张老二并不与猪驼子去解释，而是慢慢看着好戏。
果然，好戏上演。两个要决死的女子，兵刃早已止住，几步近前，俯身就往徐杰身上摸去。
“少爷哪里伤了？”
“文远，暗疾在何处？你为何早早不说，非要待得发作了再说？”
徐杰一副难受的模样，抬头看着两个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之人，慢慢说道：“我……死了，一了百了，一了百了，一了百了啊！”
徐杰好似真要死了。
“你不能死！”
“少爷，千万撑住，我一定寻来良医治好你的伤。”
旋即又听得何霁月问道：“你的伤在何处啊？”
云书桓也连忙问道：“少爷，到底哪里的伤？”
徐杰已然不知如何去答，装作一脸难受悲伤，左右看了看这两个女子凑近的脸，问道：“八叔，接下来该怎么办？”
徐老八闻言尴尬不已，也看了看早已把自己挤到一边的两个女子，支吾答道：“杰儿伤在……伤在屁股上了，好重的伤，不忍直视。”
徐杰闻言，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对，不忍直视，快快把我抬进房中去。”
屁股当真是个好地方，两个女子面前，至少不会立马露馅。徐老八与徐杰大概都如此去想。
只是徐老八与徐杰如何也没有想到，话音刚落，自己便别两个女子翻了过来，更感觉衣带一松。
徐杰连忙双手抓住腰带，口中喊道：“大庭广众之下，岂能欺辱与我。”
两个女子手中动作一停，对视一眼，各自往后一退，再也不理会徐杰，刀剑各自在手。
便是又要再打。只怪演技太差，只瞒得过几句话语的时间。
徐杰连忙站起，一手拉着腰带，一手在空中挥舞，口中大呼：“二位姑奶奶，看着我屁股重伤的份上，来日再战如何？”
云书桓看着徐杰，努力保持着一脸的愤怒，却还是忍不住噗嗤一笑，噗嗤一笑之后，却又立马还是一脸的怒气。
不远的张老二连忙与猪驼子说道：“猪驼子，快，快去赔礼。”
猪驼子还假装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猪驼子何等英雄了得，江湖上铁铮铮的汉子，岂能做出与人赔礼道歉的事情。”
张老二闻言一笑，便看猪驼子几步上前，忽然跪倒在徐杰面前，口中大呼：“大哥少爷，大哥夫君，小的猪驼子，刚才乱说的话语都是那个牛鼻子陷害的，并非小的本意，还请大哥少爷，大哥夫君原谅。”
徐杰已然一脸的懵，不过也觉得这人上来得正好，一手提着裤子，开口问道：“且起来，先与我说说云小子如何就成了你们的大哥。”
“说来话长，那是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山林之间猛兽呼嚎，夜鸟腾飞，林子里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猪驼子的话语，一套一套的说书词。
就在此时，一身金甲从打开的大门走了进来，刚刚进来便停住了脚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目瞪口呆。
徐杰自然也看到了走进来之人，连忙提了提裤子，伸手前后去寻不知被谁隔断的腰带，仓促间系了起来，随后装作无事发生，说道：“张大帅，里面请。”
金甲张立点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左右看着两个剑拔弩张的女子，似也有些明白，上前几步跟上徐杰，口中说道：“贤弟好福气啊，齐人之福也。”
徐杰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摆摆手，轻声说道：“齐人无福，齐人有祸。”
齐人之福这个词，多用来形容桃花好运的福气，妻妾成双的美事。但是齐人之福的典故出处，并非是这个意思，反倒是说夫君做了亏心事被妻妾发现了，妻妾又羞又泣。出自孟子中的《齐人有一妻一妾》。
张立听言，淡淡一笑，立马又换了一个严肃的表情，两人不过刚刚入屋内，张立已然开口问道：“贤弟以为那件事情如何？”
张立所问，并不直白，但是徐杰已然听懂。因为放荣国公主夏小容出宫的幕后之人，就是张立。
“张大帅可是当真有如此谋算？”徐杰反问了一语。
张立不置可否，只道：“后日早朝，我当罢官，兴许还要丢命。”
徐杰并不觉得如何惊讶，却还是问道：“为何？”
“贤弟岂能不知为何？”张立又道。
徐杰抬手示意张立落座，答了一语：“都是我害了你。”
“不怪你，该怪何人，愚兄心中自知。”张立颇有些悲凉之感。
“看来大帅心中是想定了。”徐杰本来坐直的身形，不自觉往椅背靠了靠，微微瘫坐。
张立忽然转身盯着徐杰看，看了片刻，沉声问道：“贤弟莫非做了他想？”
徐杰摆摆手，只道：“别无他想了，只是多少有几分惆怅。”
“别无他想就好，极好，但凭贤弟谋划。”张立大气一松。
徐杰微微闭眼，手在扶手之上轻轻敲击，门外不时传来猪驼子大哥前大哥后的声音，也有大哥呵斥的声音，吵杂之声慢慢往院子左边而去。
徐杰终于睁开了眼睛，问道：“后日早朝？”
张立点点头：“后日。”
徐杰慢慢抬起张开的手掌，张立以为徐杰要说什么，视线往徐杰手掌看去，便见徐杰手掌慢慢翻转，手掌变成了手背，往下一压。
张立下意识点点头：“好。”
“你回宫吧，只做一事，保住他的命。”徐杰说道。
张立知道这个“他”指的谁人，却又问道：“贤弟，没有其他吩咐了吗？”
徐杰摇摇头：“没有了，你就做这一件事情。”
张立点点头，起身轻轻拱手，往门外而去。
徐杰跟着出门，走到小厅门口，目送张立出得院门。
往南去的官道之上，有快马几匹，身负圣旨，已然赶到了大江，圣旨立马就出现在了大江城外军营之中。
军营里随即鼓声大作，三千多号士卒，从库房里领来刀枪，穿起了零零散散的甲胄，弓弩箭矢也搬出来不少。
稀稀拉拉的队伍排了起来，大江兵马都总管，一个肥头大耳的军将，手拿圣旨站在年久失修的将台之上，想说点什么，却又皱眉不知该说什么。
一旁还有几个钦差盯着他看，看得他又不得不说上一句话语：“弟兄们，今日聚兵，只为一事，随本将讨伐反……贼，讨伐山匪。”
军将说完，却有一个钦差加了一语：“事成之后，皆有重赏，白银百两，人人都有。”
三千大军，便是深处大华腹地的大江郡所有的驻地守军了，编制上应该有五千人马，能凑三千出征，已然就是极限了。
钦差在后，军将在前，左右还有副将。钦差再一次开口提醒：“赵将军，事情若成了，陛下有旨，让你官升三级。事情若是不成，哼哼……怕也只有个人头落地了。”
“圣旨皇差，岂敢有差池，钦使放心就是，下官不敢有一丝一毫怠慢。只是……只是那青山县的徐家镇乃是江湖巨擘，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就怕竭尽全力，也不得全功啊。”赵将军，大江兵马都总管，五品武官，地位着实不低，却也知道这徐家镇，可不是轻易拿捏得了的。

第三百四十六章 杀人折寿
这位赵将军在大江为官多年，武官五品，基本就是一般地方武官升迁的尽头了，也就是说做到一州一府的兵马都总管、都统制，几乎就是这位赵将军的最高官职。
无战事的地方，武将升迁难如登天，几乎只有一个渠道，那就是补缺，老将致仕退休了，或者老将死了，才有升迁的可能。但是州府之上，其实武官主要也是文官了，到得道路这一级别，多是文官掌管武官。若是到枢密院，那就更是如此，枢密院其实不像一个军事衙门，更像一个文官衙门。
赵将军显然知道徐家镇是什么地方，但是面对官升三级这件事情的诱惑，他当真抵挡不住，如何也要拼上一番。但是赵将军心中也有担忧，倒不是担忧打得过打不过的问题，大华天下，哪里有人敢与朝廷作对？
捉拿什么绿林匪徒之类的事情，赵将军也不是没有做过，这些江湖人见到官军，从来就没有正面对抗的，第一反应都是逃走，想着如何逃出生天。
他担忧的是徐家镇里听说有几个了不得的高手，就如他口中所言，怕难晋全功，头目之类的，不一定抓得住，所以先说出来，以免到时候被怪罪。
不想那钦差闻言，面色一正，答道：“赵将军，想你也是不知其中利害，首恶之人，一定要缉拿到手，其他人走脱了倒是无妨。”
皇帝派兵往徐家镇去，就是为了拿捏徐杰，寻常村民跑了就跑了，但是徐杰直系亲属，也就是这钦差口中所言的“首恶之人”，那是一定不能跑的。
赵将军闻言，面有心虚，口中再解释道：“钦使，此事之利害，下官多少也能猜测一些，若是钦使带了几个金殿卫的高手，此事必是手到擒来，有些江湖高人，可高来高去，一跃几十步之远，凭着下官麾下这些人，逃脱几个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钦差闻言一怒，说道：“什么一跃几十步，你麾下几千人马，如何也不能教人走脱了，否则莫怪京中上官无情。”
赵将军此时才知道这官升三级不是那么简单之事，口中说着：“下官尽力为之，尽力为之。”
但是赵将军心中却更多了几分担忧，只期盼到时候那些首恶之人不会望风而逃，只要不望风而逃，几千人马围困起来，倒是有缉拿的可能，若是那些高来高去之人见的官军转头就走，想要缉拿之，那便真是难如登天了。
京城里的徐杰，却在这个时刻正忙着一些小事，从集市里买回来几根麻绳，把麻绳捆在欧阳正的棺木之上，又寻来一根长木。
随后又去见了几个人，也到缉事厂走了一趟，不知与杜知方兴二人谈论了一些什么事情。
欧阳文峰手持无数的请柬，在内城里到处奔忙。
每每到得谁家门口，欧阳文峰但凡开口表明身份，必然吃上一口闭门羹，气得欧阳文峰就差在别人家门口开口大骂，却又只能忍了又忍，把那请柬随意丢在门口，转身再去下一家。
倒是有一家人并未让欧阳文峰吃闭门羹，便是中书右侍郎李直的府邸。
这让欧阳文峰有些诧异，这两三年来，李直在朝堂上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甚至朝会之上，几乎都是闭口不言。这两三年来的朝堂，事情太多，又有皇位更迭之事，倒是没有人去在意这位中书右侍郎李直。若不是老皇帝年迈多病又事多，如此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中书侍郎，只怕早已贬官调走了。
也是首相欧阳正气量不小，也没有闲心去打压与他。
李直在书房稳坐，看着走进来的欧阳文峰，面带笑意，只等欧阳文峰见礼之后，便开口问道：“贤侄近来可好？”
欧阳文峰只道：“多谢李侍郎关心，小侄并无什么不好。”
欧阳文峰兴许只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做出一个坚强的样子，特别是要在李直面前做出这般的样子。
李直却是又笑了笑：“贤侄，你父此去，想来你近来也过得不怎么样，我也听下人说了，说你今日在城中到处都吃了闭门羹，人走茶凉啊，你也不必怨天尤人。”
“嗯，小侄也看得开。”欧阳文峰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请柬往李直面前送去，既然李直知晓来意，欧阳文峰也就不必多说了。
李直接过请柬，打开随意看了一眼，随后合上放在一边，开口说道：“唉……欧阳正啊欧阳正，当初回京之时，我见你那般意气风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高楼平地起，万仞多招风，不想着低调做人做事，却这般不知进退，可悲啊。你我也算是同窗一场，就算世人都不待见你儿子，我却如何也要请他进家叙上一叙。当初你若是不这么跋扈，而今你我也还是同朝为官，可叹啊。”
李直一番话语，好似都是说给欧阳正听的。却又都在欧阳文峰面前去说，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态。
兴许是因为欧阳正这个高楼倒得太快了，快到李直都没有机会去欧阳正面前说上这么一番话语。此时唯有在欧阳文峰面前去说，似也有不说不快的感觉。
用“幸灾乐祸”四个字显然不足以形容李直的这种心中之想。要说李直这人，倒是真有几分耐心，有几分忍耐力，自从欧阳正回京之后，李直几乎就成了透明人，从来不多说多言。但是这份忍耐，大概就是为了等待今日。
李直大概也觉得自己在欧阳正身上受了辱，且不说两人昔日有旧，就说堂堂中书右侍郎，中书省副相，笑脸去迎入京的欧阳正，却被欧阳正驳了脸面，让他如此高官笑脸贴了冷屁股，岂能不让人怀恨在心？
就如李直当初所言，便看你高楼能住几日。果然，欧阳正这高楼还真没有住上几日。一切都如李直所言，李直看着欧阳正两番起起落落，似乎也在佩服自己眼光精准。
李直不免有一种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在李直这种身居高位之人心中，就是高瞻远瞩，体现出了政治者所有的能力。
李直颇为自得。自得到遗憾没有在欧阳正当面说出这一番话语。
欧阳文峰本以为李直是真要叙旧一番，不想李直竟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语，面色一沉，君子的规范让欧阳文峰对这位长辈不好直言去怒，只有忍得双拳紧握。
不想李直又说一语：“贤侄啊，你我算是故旧，听闻你如今也中了进士，好在陛下也并非阻了你欧阳家后世子孙的仕途，往后啊，定要引以为戒，得势不可忘形，一定要谦虚谨慎，对人对事，都要低调谦卑，如此方得长久。切记不可走了你父亲的老路。”
欧阳文峰拳头更是捏得作响，口中有一粗语好似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欧阳文峰连忙转头，往外就走。
李直站起身来，说道：“贤侄何必这么急着走，府中还吩咐了酒宴。”
欧阳文峰并不回头，直往大门而去，面目不禁狰狞起来。欧阳文峰这一辈子，大概是第一次有如此狰狞的表情。
李直见欧阳文峰直奔而出，却还大喊一语：“贤侄啊，出殡之时，正是衙门里繁忙的时候，怕是抽不出时间去参加，代我与欧阳正多敬一杯黄泉酒。”
欧阳文峰出得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门楼之上的烫金大字“李府”。深吸一口气，便往家中而回，手中还余十几分请柬，却也再懒得到处去送。
回到家中的欧阳文峰，进得灵堂，跪在牌位之前，低头不语，却又身形抖动不已。
闭门羹兴许不那么气人，如欧阳文峰这般的性子，甚至也还主动去理解人家的苦衷。有些事情，却是比闭门羹更让人难以接受。
这才是赤裸裸的人情冷暖。
欧阳文峰起初还以为自己已然感受到了人情冷暖，今日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情冷暖、什么才是真正的世道人心。
徐家镇码头，一艘快船在几人奋力摇橹之下，飞快逆流而上到得徐家镇。
一人直接从船上跳下，飞奔往镇子里去。
不得多久，镇前古树上的那口大鼓隆隆作响。各家各户的汉子们挎刀穿甲飞奔而来。
徐仲皱着眉头，拄着拐杖慢慢往镇口而来，徐牛已然在那里整理队列。徐家镇如今人口越来越多，但是老弱妇孺加在一起也还没有超过三千之数。
镇口聚了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汉子，个个穿甲挎刀，却也不过四百多号人。
弩弓箭矢一箱一箱从祠堂里搬了出来。
镇口码头上也还有许多船只，都是南来北往的货船，码头上的江湖人也还有不少，见得这徐家镇忽然这般大的阵仗，不少人都往前来问。
铁背蛟龙吴子豪也正好在徐家镇，便是第一个到的徐牛身边，开口问道：“牛哥，怎么了？是何人敢与徐家过不去？”
徐牛看了一眼吴子豪，只答：“你们赶紧上船走吧，不关你们的事。”
吴子豪闻言眉目一正，说道：“牛哥，岂可小瞧于我吴子兴，江湖有义气，牛哥只管吩咐，小弟我这一身剐，便随你去了。”
徐牛闻言倒是感动，却还是说道：“你们走吧，不必惹祸上身，来的是官兵，三四千之多。是那京城里有大人物与我家杰儿过不去。”
吴子豪听得是官军来了，面色一变，下意识有些心虚，随后却又抬手一抚额头，咬牙说道：“牛哥，这几年我也赚足了身家，今日就还你徐家一份人情。”
说完吴子豪转头便是大喊：“都给老子提刀下船来，一个个吃饱喝足了也该做点事情了。”
古话有一语，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兴许是真有些道理的。
此时徐仲刚刚走来，看得不远码头上几十个提刀的汉子正在下船，看了一眼吴子豪，挥挥手说道：“吴子豪，带着你家弟兄们起帆去，今日若是我徐家过了此劫，来日还如以往。”
吴子豪闻言大急：“大哥，我吴子豪岂是那没卵蛋的汉子，今日我是如何也不走，且看我手中的钢刀，杀一个保本，杀一双便帮大哥赚一个。”
徐仲犹豫了一下，答道：“也罢，今日我就受你一声大哥，你带兄弟们往后去，随在我徐家人之后。”
吴子豪闻言大喜，拱手答道：“多谢大哥！”
吴子豪说完这一语，提刀就往后而去，刚才还有不少心虚，此时只觉得热血沸腾，荣光在身。
徐仲慢慢上马，徐牛为他绑缚着腿脚腰腹，递上去一杆长枪。
徐仲在马上娴熟无比，左右拉了拉马头，调整一下方向，又调整了一下腰刀的方位，让刀柄在腰间更加顺手，随后把一柄弩弓也放在马背皮袋之中，如此一切准备妥当，回头看着这些子弟兵，开口一语：“经了此番，往后就习惯了。”
众多半大小子闻言点点头，也有人开口：“仲伯放心，必不敢丢我徐家脸面。”
徐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似乎也是习惯，如此老军阵，早已习惯了不在阵前去说那些什么鼓舞士气的话语，老卒如此，厮杀见惯。
徐牛也说了一语：“走，往大道去迎。”
家中还有老妇，还有新妇。欧阳文沁一直站在家门口远眺镇口，急得一双玉手无所适从。各家各户皆是如此，门口都站着妇孺，替那些提刀出征的汉子们担忧祈祷。
欧阳文沁也不时回头往宅子里望去，见得瞎眼的老妇在回廊里慢慢往门口摸了过来，连忙上前去迎，一边走着，一边安定着自己的心神。
老妇听得脚步近前，便开口问道：“文沁，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大的动静，到处马嘶人喊的？”
欧阳文沁连忙答道：“奶奶，二叔他们今日有暇，说是要演练人马呢。”
“演练人马？可是哪里起了匪患？”老妇人活了这么久，倒也见多识广，当年大水之时，匪患她也见识过。
若不是老奶奶提到“匪患”，欧阳文沁必然也想不到这么一个借口，连忙答道：“嗯，说是淮西东边那里有了匪患，正在往咱们这边逃窜，所以二叔想着演练一下人马，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老奶奶似乎真信了，只叹息道：“好好的世道，为何还有人去当匪呢，都是有手有脚的汉子，哪里没有一口饭吃。待得你二叔回来了，你去与他说，若是真有匪徒逃来了，不要杀人太多，杀人折寿的，若是他们愿意啊，我们徐家如今做起生意了，田地总要人种，带些人回来种田也是可以的，如此就是善事，也为杰儿积攒福分，后世子孙都会多福。”
老奶奶当真善良，欧阳文沁一边点头一边答道：“奶奶放心，二叔最是心善，连路边的乞丐也往家里带呢，必然不会杀人的。”
“好，这就好，杀人折寿。我们徐家是良家，都是良人。”老奶奶说着说着，也微笑出来，心中甚是欣慰。
欧阳文沁扶着老奶奶又慢慢往内宅里去。却又回头往门外看，心中多是担忧，不仅担忧徐仲，更是担忧徐杰。
大江郡之兵，已然过了青山城，出现在青山城外。只是如何也没有想到，徐家镇的人竟然也出现在了青山城外。

第三百四十七章 去你娘的
青山城西，京城来的钦差与大江兵马都总管赵将军还在城门口与那非要安排酒宴的青山知县寒暄客套，从西边宽敞的道路上就已经出现了几十匹健马铁甲，还有三百多号铁甲士卒，队列严整，不紧不慢从路口出来，在县城西边的空地上排好了队列。
从青山县城去徐家镇，也就这么一条大路，这条大路还是徐家镇一代代的人开拓休整出来的，而今早已比官道还要宽敞平坦。
徐家镇没有寨墙包围，所以这开战之地，必然不能在徐家镇外，以免伤及无辜，所以徐仲才带着人到了十几里外的青山县城之下。
赵将军看着头前的那些铁甲，眉头皱了皱，却也有心虚。
果然那钦差开口便问：“那些可是徐家的反贼？”
赵将军点点头。
钦差转头看向赵将军，眉头紧锁，问道：“何以反贼有如此军备？健马铁甲如此严整？甚至还有军中弓弩？”
这就是赵将军的心虚了，徐家镇在大江郡里重金收购军械的事情，他没有亲自参与，但是却心知肚明，因为其中部分利益，这位赵将军的口袋里也有。至于徐家镇私藏大量健马的事情，这位赵将军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往也没有当回事。
好在，好在徐家镇来人不多，所以赵将军开口说道：“钦使不必忧虑，贼人不过三四百人，不在话下。”
这位钦差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却也无可奈何，只道：“赵将军莫不是搬起石头要砸自己的脚？”
赵将军尴尬一笑：“钦使多虑了，既然贼人已然送上门来，下官这就去缉拿。”
对面四百余人，已然严阵以待，徐仲打马在头前，并不着急。
徐牛在后已然开口：“张弩。”
弓弦的嗡嗡声，一支支羽箭搭在了弩臂之上。
那位赵将军倒也不急，左右看着麾下士卒列队，自己却往前去了几步，开口大喊：“徐家人听好了，本将此来，奉皇命拿贼，只拿首恶，其余人等，各自归家，并不牵连。尔等也不必惹祸上身，更不需以命相搏，官府向来讲理讲情，首恶当诛，从犯不咎。”
往日里剿那些江湖贼匪，但凡这一语出去，必然能扰乱敌人心神，也会有无数的低语议论之声，到得打起来的时候，逃跑的也比拼命的多。
只是今日有些奇怪，那意料之中议论纷纷的声音并未听到，这让赵将军多少有些意外，又开口喊道：“尔等必不能受人蛊惑，行那谋逆之事，皇命之下，但有违抗者，皆是逆贼，定斩不饶。有弃兵投降者，既往不咎。”
议论纷纷的声音还是没有，对面那些人，依旧站得整整齐齐，目光都往前盯着。
这位赵将军心中生起一些疑惑，回头看了一眼京城里来的钦差。
那钦差开口：“多说无益，起兵拿贼，陛下在京城里可等不得你这般不紧不慢。”
赵将军闻言点点头，左右看了看，麾下队列还未排好，只得开口又喊一语：“尔等如此一意孤行，就怪不得本将心狠手辣了。”
“你他娘聒噪个甚呢，打仗就打仗，不打就滚蛋。”徐牛开口就骂，也是徐牛以往在军阵之中，还未见过如此喋喋不休的军将。
“恶贼好胆，稍后让你哭也哭不出来。”被骂的赵将军气愤一语，回头左右又喊：“都把阵型排好了，给老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
徐牛已然开口：“大哥？”
徐仲点点头，慢慢打马，出了阵前，却往侧面而去，七八十骑都跟着徐仲往侧面一个土坡奔去。留得三百多号步卒汉子队列严整在前。
赵将军见得徐仲带着一众骑士往侧面而去，开口便是大喊：“快，快上，那贼首要逃了。”
身后钦差此时才看清楚徐仲，也是大喊：“就是那个马上坐着的一条腿，就是他，一定要拿住他。”
赵将军打马就出，身后三千多人，呼呼啦啦往前奔去，喊杀震天，都往侧面的土坡去追那要逃走的贼首。
不想头前那三百多号铁甲在一声呼喊之后，弓弩已然大作，天空中皆是破空之声，一个一个的黑点由远及近。
待得黑点瞬间近前变大，便是血雾升腾，戛然而止的人，栽倒在地，看着遗留在自己体外的半截箭杆之后，还未感受到疼痛，便高声痛呼起来。
箭雨不过两轮，对面三百多号铁甲在十几个老卒的带领之下开始迈步前奔，长枪笔直向前，脚步整齐划一。显然这段时间来，徐家镇练兵之事，当真极为认真严肃。
赵将军是真的以为离阵而去的贼首徐仲是要逃跑，所以仓促就要去追，却见离阵的徐仲带着几十号骑士就停在一里多外的土坡之上，便是不明所以，又受得箭雨两轮，连忙回头大喊：“射，回射贼人。”
贼人已然冲上来了，稀稀拉拉的箭雨也起，却是转瞬之间，贼人竟然与官兵交织在了一处，赵将军身边，也有几十骑士，此时却为难起来，不知是该去追那土坡上听着的首恶之人，还是转头去冲那三百多号步卒。
赵将军又转头看了看土坡，见得那几十骑士当真没有要立马远逃的意思，也做了决断，开口大喊：“转向，先杀从贼，再追首恶。”
几十匹马转头而来，直往那三百多号贼人又去。
却也乱作一团，还听得赵将军一边打马，还一边呼喊：“让开，都快快让开，让老子过去。”
三千多队列还未整齐的大军，一会儿转头去追侧面的徐仲，一会儿又调头来打正面的贼人，赵将军身边几十骑，哪里还有一条能让他们冲起来的道路？
无数士卒惊慌失措往前后躲避，让自家将军好打马到得阵前。
许久之后，赵将军终于冲到了正面战场，却是马匹毫无速度可言，眼前的景象却又让赵将军大惊失色。
只见整整齐齐的一杆杆长枪，随着口令前冲刺杀，随着口令轮换队列。再看己方人马，一个个缩手缩脚，想上去拼杀一下，却还未上去，就往后跳跃而回。
稍稍回慢的，身上便立马就是几个血窟窿。
“都干甚鸟呢？往前杀，随老子往前去杀！”赵将军扯着嗓子大喊。边喊着，还不断拿刀身猛拍马背，希望马匹能加速而起。
远处里许的土坡上，徐牛站在马镫之上，张眼远望，随后开口说道：“大哥，侧翼不整，可以横贯。”
徐仲点头，手中的长枪一抬，往前指了指，喊道：“突击侧翼，来回凿穿！”
骑兵，就是这么用的，大小战场，皆是如此。步骑配合，步兵永远紧密着大阵，骑兵游骑在外，突袭两翼，以使敌方阵脚大乱，正面战场自然就会得胜。一般唯有全骑之军，才会有重骑兵正面突击，也依旧会留轻骑在外游击。这就是兵法所云，以正合，以奇胜。此处的“奇”并非奇兵、奇袭的意思，而是奇数偶数的“奇”，意思是另外一支军队。
这般的战术，徐仲甚至不需要下达什么命令，众人都已心领神会。
却是那赵将军，一郡兵马都总管，却第一时间以为徐仲是要逃走。兴许也是这位赵将军以往碰到的逃跑之人太多，方才如此反应。
打仗，门外汉与门内汉，区别兴许真的就是这么大。
“驾！”
“喝！”
打马之声大作，健马从土坡之上飞奔而下，不过七八十骑，却有那无当的气势，犹如利剑一般，转瞬间就在急速之中一头扎进了官兵侧翼。
城头上有那青山知县，也有那刚刚回到城中的东家钦差，还有青山城了一个都曲的士卒，以及一些衙差。
众人居高远眺，能把整个战局尽收眼底，早已一个个面色紧张起来，见得那一队骑兵从侧面冲锋而来，瞬时间就扎入大阵之中，如同利剑入体，横冲直撞毫无阻拦，众人更是面色大变。
高速的马蹄，撞击在人体之上，发出阵阵脆响，待得落地，更有无数马蹄踩踏而过，几十马蹄眨眼全去，留得那地上之人已然成了扁平状，若不是还有一个圆溜溜的人头，那就丝毫也看不出人形了。
这般威势，当真骇人。
马蹄前方，再也没有了要上来阻拦之人，四周皆是大呼小叫左右躲避的汉子。
头前的赵将军倒是知道首恶徐仲带人转回来了，却是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背后瞬间发生的事情，自己坐在冲不起来的马匹上，也是左右为难，因为马匹高坐，实在太过惹眼，往往引来七八杆枪突刺不止，要把他挑落马下。
好在赵将军也有些武艺在身，左格右挡。为难的是该不该下马去战。
身后，几十骑贯穿而去，随后打马调头，哪里人多，马蹄便又往哪里去，已然又要贯穿回来。
前仆后继是战阵，前不敢仆，后又不继。看得城头之上的钦差连连大喊：“无能，当真无能，如此庸将，竟然也能窃居高位，李启明于朝，尸位素餐也！”
这个时候骂李启明倒是没有什么顾忌，也能显出忧国忧民之心。
钦差这么一语之后，转头左右看了几番，见得城头之上也有两百来号人，青山的禁军都曲百十人，衙差捕头之类几十人。钦差开口一语：“吴知县，快快开门派人助战。”
身旁花甲吴知县闻言，身形一抖，哆哆嗦嗦问道：“此乃大贼，万万不可开了城门，钦使当三思啊。下官倒不是有其他多想，只想着钦使尊贵，可不敢有丝毫闪失，城中不过两百人手，仗着高墙，可保钦使无忧。”
钦差闻言，看了看城外，怒而跺脚：“无能，无能啊！教本使如何回京交差。”
吴知县倒是出了一计：“钦使，看这般情况，赵将军怕是难以得胜，大江之兵折戟。江对岸还有黄州之兵，渡江就到，钦使可往黄州调动。”
钦差闻言叹了一口气，点头说道：“怕是只有如此了。”
随后又怒骂：“三千打四百，却也能败，古往今来，可见过如此奇事？败军之将，定要重责。”
吴知县听得不用开城门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连连应承道：“钦使所言极是，合该重责，合该重责。”
连城头上的人都看得出败局已露，却是那位赵将军还似乎未觉，口中依旧大喊：“不要往后退，往前杀，往前去，百两银子你们还想不想赚了？”
军阵紧密与否，往往直接关系到战事成败，三百多人的步阵，竟然能把正面几倍于己方的敌人打得节节后退，便是主要因此。也因为徐家镇的汉子们，知道自己保卫的就是一家老小，保卫的就是这个徐氏家族。
官兵们却无这份坚定的心气，只在例行公事，兴许还真以为如往常剿匪一样，敌人见得大军，早已望风而逃。并未做好一场恶战的心理建设。
赵将军依旧大喊大叫，催促着身边的军将士卒往前拼杀。
忽然，赵将军只觉得身形一轻，背后似被什么东西挂住了，连忙转头去看，看到的是一张黑黝黝的面庞，还听得喝骂一语：“他娘的，可逮住你了。”
赵将军已然大惊失色，挥拳就去打说话之人，拳头倒是打中了，打在铁盔之上叮当一声，随后赵将军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依稀又听得话语：“这点力道，也能当一郡兵马都总管？不知你是送了多少银子。”
随后，这位赵将军落在马蹄之下，再也醒不过来了。
徐牛打马而过，慢慢勒马，回头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笑道：“大哥，那个军将被我打马踩死了。”
徐仲点点头，也勒了马，丝毫不在意四周到处奔走逃散的官军，而是转头看向青山县低矮的城头之上，左右辨识一番，指了指，说道：“老牛，去把那厮抓来。”
“好勒，大哥稍待。”答完此语，徐牛打马转身，往城头上疾驰而去。
便看打马而去的徐牛，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已然上得城头，转眼间，手中提着一人就下了城头。
被提下城头的那人，自然就是京城里来的钦差正使，待得他反应过来，人已在城下，口中连忙疾呼：“反贼，本使乃皇帝陛下钦差，中侍大夫陈冲，你还不快快放开本使。”
“去你娘的！”徐牛一声喝骂，把这中侍大夫扔出七八步外，又滚落几番，落在了慢慢打马上前的徐仲脚下。
徐仲低头看了看这个摔得昏昏蒙蒙的中侍大夫，又抬头看向城头之上，开口一语：“吴知县，不必担忧，你我熟识已久，也知我不是谋逆反叛之人。今日我也不会破城占地，今日我自会领兵回去，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早已被徐牛这般惊人手段吓懵了的知县，此时闻言方才回过神来，听得徐仲不会打破县城，少了自身安危的担忧，却又起了另外的担忧，连忙说道：“徐家主人，你我熟识已久，还请看着这点面皮，把那钦差放了吧！”
吴知县没有了人身安全的担忧，便有了仕途安全的担忧，这钦差若是在青山县被人抓去了，他这个知县怕也吃不了兜着走。
徐仲答道：“吴知县，这钦差放不放，只待我家杰儿回来，且听他来分说，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有劳吴知县打扫一下战场，救治一下伤员，安抚一下本县百姓，就此别过。”
徐仲一拱手，打马转头，还不忘俯身把那钦差提起来，横在身前马背之上。
徐牛也跟着打马回头，却又觉得哪里气不过，回头又是一口浓痰，骂咧道：“去你娘的老泼才。”
徐牛骂的自然是那城头上的吴知县，这几年，徐牛往这知县衙门里送的钱财，实在不少，莫名来气。

第三百四十八章 欧阳公有本奏
今日朝会！
大早，皇帝夏锐打着哈欠慢慢往垂拱殿走去，昨夜睡得极晚，听着许仕达一件一件的事情禀奏，拿捏徐杰家眷的事情已经派人去做了，为张立罗织的罪名也准备好了，今日朝会的一应大小事都已准备妥当了。
尽管睡眠不足，夏锐心情却是极好，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今日在朝堂上一一实施。从此，这个朝廷，这个天下，夏锐的皇位就算是坐稳当了，再也不必担忧其他事情。
欧阳正已死，人死灯灭，这灯也就真的灭了。吴仲书之辈，已然年老，暗示其致仕回乡，倒也不是难事。许仕达拜相也在今日，文官系统就算是彻底安定了。贬了王元朗，去了张立，枢密院与禁军以及金吾卫也就可以放心了。
皇位更迭之事，当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好在一切似乎都有条不紊。没有了欧阳正的徐杰，夏锐的忌惮也少了许多。因为在皇帝看来，欧阳正才是那权倾朝野的忌惮，徐杰不过是欧阳正之前的马前卒。
这么想其实倒也没错，也不是夏锐一个人这么想，满朝文武只怕大多都是这么想的。包括几个皇子夺嫡之事，认真想起来，又有几个人会以为全是徐杰一人而为呢？没有欧阳正在背后谋划示意，单凭徐杰一人，又怎么可能做得成？
夏锐唯一忌惮徐杰的，兴许就是徐杰那一身难以抵挡的武艺了，如今倒也算不得什么了，武艺高强也不过就是徐杰自己一人，只要拿捏住徐杰的家眷，一个徐杰又算得了什么？
今日之夏锐，走起路来都带风，昂首挺胸，这么多年，夏锐好似直到今日，才真正扬眉吐气，直到今日才真正感觉活得自由自在，活成了一个皇帝应该有的样子。
从阶梯往高台龙椅上走，头前的太监早已大喊：“陛下驾到。”
群臣皆已躬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的夏锐已然走到了龙椅头前，落座，然后扫视了一番殿内众人，笑道：“诸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所有人直起身子，便听太监开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话语才说，夏锐的眼神已经看向了一人，中书右侍郎李直。显然皇帝是知道李直会出来禀奏。
果然李直从人群而出，看了看手中的笏板，随后开口：“臣有奏，奏请陛下封赏平贼之事，首功者，门下省秘书中丞许仕达，千钧一发之际，不顾自身安危，身负陛下重托，千里往前线整训大军，致使军将齐心，士气高涨，一战攻城。余下军将之人，奋勇拼搏，功勋著作，也该重赏。治国之法，用人之道，赏罚分明，方得人心，还请陛下圣裁。”
夏锐闻言，对答之语早已在心，却还清了清喉咙，随后才鼓起十足的中气问道：“嗯，李卿所言有理，且来说说许仕达该如何封赏比较妥当？”
李直已然毫不犹豫答道：“陛下，以许中丞有勇有谋平贼之功，合该重用，依臣之间，朝中官缺不少，许中丞可担要职重任，尚书省左仆射刚刚空缺，可托付之！”
李直一语，满堂皆惊，尚书省左仆射是何职？担此重任之人，哪个不是白发苍苍？李直今日莫不是失心疯？让一个刚得进士不过三年多之人任尚书省左仆射？
议论之声嗡嗡在响，许仕达也连忙出来答道：“陛下，李侍郎，万万不可啊，臣乃后进末学，虽然小立功勋，却也不敢轻易担此重任，臣愧不敢想，愧不敢当。”
许仕达出得这么一语，议论之声方才平息下来，众多老头也是听得连连点头，好在这个许仕达还有些自知之明。
不想皇帝陛下却开了口：“诶……此任虽重，乃家国中枢，但也是能者居之，谁人能力足够，谁人自然可肩此重任。以许爱卿之才能，绰绰有余，绰绰有余。爱卿不必多虑，可先试试再说，诸位臣工在此，当有目共睹。”
皇帝这一语，所有人皆是惊愕抬头。随后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摇头不止。
这般戏码，岂能还有人看不出来。不是能者居之，看来是亲近者居之。那开口的李直倒不是失心疯了，而是安排好的。
只是这些话语，在场众人又有哪个敢当面而言？欧阳正去了，谢昉走了，王元朗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出头去说？
“臣万万不敢担此重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许仕达推脱一语。
“许爱卿，岂能如此自谦，如此大才，岂能不得所用？”夏锐劝了一语。
“许中丞，莫要辜负了陛下一片苦心啊。”李直也劝进一语。
“臣怕辜负了陛下厚爱，臣更愿以诸位相公为榜样，多学多想，多思多虑，自强不息。不敢年纪轻轻居高位自满，还请陛下三思。”许仕达已然是百般推脱。
“许爱卿，朕之言语，说出便是圣谕，岂容得你如此推脱？来人，宣旨。”夏锐已然有怒，似在呵斥。
众人看着这么一出戏，演得顺畅无比，也都知晓事情怕就真的这么成了。
羡慕嫉妒？鄙夷鄙视？阿谀攀附？
个人心中各自想。
那圣旨已然在读，许仕达却还在左右唉声叹气，一副使不得使不得，不敢当不敢当的模样。
“李卿所奏之事已完，还有何人有本？”夏锐知道在场之人多是不服，却更在享受这些人敢怒不敢言的感觉，这才是皇帝该有的威势，这才是身为皇帝该有的权柄。
许仕达此时气势陡然一变，再也没有了那么多使不得与不敢当，而是站得直直，身形也往前走了走，走到众人头前，开口：“陛下，臣有本奏，弹劾金吾卫指挥使张立，罪责二十八条，条条证据确凿。”
不用多想，又是满场哗然。
张立就在人群之中，左文右武，张立就在右边第三排，立马就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看来。
张立却自顾自闭眼不语。
高台上的夏锐也是一脸震惊：“嗯？张将军刚刚领兵大胜而回，功勋不说，岂还有罪了？”
“回禀陛下，陛下有所不知，臣之所以弹劾张立，便是因为臣在前线军中见到的诸多种种，其中罪责，罄竹难书，若非陛下又先见之明，命臣提天子剑亲赴前线，此战只怕早已落败。”许仕达已然准备得极为充分。
一脸震惊的夏锐连忙开口问道：“还有这般内情？还不速速道来？今日百官皆在，定要当朝把此事说得一清二楚，不可冤枉了良臣，更不可逃脱了恶贼。”
“哼哼……哈哈……”忽然人群之中传来的笑声。
所有人转头去看，便听许仕达呵斥道：“张立，事到如今，你竟还敢当朝发笑，还不速速上前跪听大罪！”
张立伸手，挥开左右之人，从人群之中大步走出，却还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之外，随后走到许仕达身边，倒是没有跪听大罪的动作，而是笔直站立，指着许仕达说道：“诸位同僚，且都看看，看看何等模样是那所谓的小人得势。”
“大胆张立，陛下当面，竟敢对本相如此无礼！今日大罪定验，教你死无葬身之地！”许仕达理解不了张立这般的有恃无恐，只觉得张立就是目中无人，不知事情轻重，不知死到临头。
张立也不再答，而是又回头往大殿之外去看，终于看到了想看见之人，转头与左右开口大喊：“诸位同僚今日都在，正好，也有人要当朝陈冤，一并听上一听，心中也跟着定夺一二。”
所有人皆是不明所以，见得张立频频往后望去，所有人都跟着往大殿之外看去。
大殿之外的人进来了，头前那人是徐杰，徐杰肩上扛着一根木杆，木杆下吊着一副棺木，棺木之后扛木杆之人便是徐老八。
两人就这么扛着棺材走了进来，不见有一个甲士上前阻拦。
众人都是看的目瞪口呆，这样的事情，即便是那些耄耋之老，这辈子也从未见过。
高台之上的夏锐见得徐杰走了进来，已然站起，开口大喊：“大胆徐文远，何人允你入得宫闱禁地？”
许仕达反应也是极快，上前就准备去拦徐杰，口中也道：“丧葬之物，岂敢入得大殿，徐文远，你好大的胆子。”
“嘭！”
棺材落地，重重压在石板之上。
徐杰眉目并不狰狞，口中答了一语：“陛下，朝会之时，岂可少了当朝尚书仆射欧阳公？欧阳公脚步不便，草民身为欧阳公弟子，自当效劳，为足尽孝。”
夏锐早已成了怒色，开口喝问：“徐文远，国政重地，岂容得你在此撒野？还不快快带着棺木离去？几日前的事情，朕还未降罪与你，你竟敢得寸进尺，可知这天下到底是何人的天下？”
“陛下容禀，欧阳公有本奏。”徐杰中气十足答了一语。
夏锐抬手一指，呵斥道：“笑话，死都死了，还能奏什么事情？”
徐杰并不理会，只是自顾自说：“诸位公卿皆在，欧阳公禀奏之事，便是想问一问他到底为何下狱，为何而死？还请陛下与许相公说个清楚明白。到底是因罪下狱，还是含冤而亡。”
文武百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徐杰身上，兴许有人觉得欧阳正有这么一个弟子，当真是福分。兴许也有人觉得徐杰这般的人，实在不知进退。
不论如何觉得，事在当面，大多数人倒是都愿意看看事情最后会如何发展。却也知道十有八九还是这个徐杰会被下狱问罪。但是大多数人心中兴许也还有另外一个盼望，盼望事情会有另外的发展方式。
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盼望，其中原因，大概也是今日这个黑发首相，让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实在难以接受。可能也是台上那位皇帝陛下行事之法也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兴许，也有人真的可怜这位欧阳公。
徐杰这一问，让夏锐面色一变，似乎当真有些心虚。
倒是许仕达并不心虚，立马答道：“徐文远，休要在此胡搅蛮缠，下狱自然就是有罪，无罪岂能下狱？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欧阳正不过就是个仆射，犯法自然就有罪。下狱有何不可？他畏罪自尽，陛下再不追究，已然就是他的运道。”
徐杰深吸一口气，再问：“那请许相公说上一说，欧阳公所犯何罪？今日百官当面，也教世人心服口服。”
有些事情在台面之下，往往得过且过，也就罢了。但徐杰今日所为，就是不想得过且过的罢了。显然就是要让皇帝难堪，让皇帝下不来台。
许仕达被徐杰一语问住了，这个问题实在不知如何去答，因为许仕达没有一个能说服人的答案，左右去看众人，见得众人皆把目光投向自己，许仕达已然恼羞成怒，说道：“徐文远，你是个什么身份？岂有资格当朝如此质问本相？欧阳正之罪，本相又何必与你去说？”
“哼哼……好，许相公金口不开，也罢，那草民就问问陛下，还请陛下告知欧阳公家眷，到底草民之岳父因何获罪下狱？是证据确凿，还是莫须有之罪？”徐杰抬头直视夏锐。
夏锐看着徐杰直视他的眼神，面色一狞，开口大喊：“来人，把这私闯禁宫之人速速拿下！”
皇帝夏锐一声大喊，圣谕已下。左右金甲卫士人高马大，威武不凡。却无人上前。
夏锐已然大怒，口中已然是咆哮：“张立，岂敢违抗圣谕！”
“陛下，臣大罪二十多条，愧领金吾卫，臣卸甲待罪！”边说着，张立已然摘下金盔，扔了腰刀，在解腋下甲胄的牛皮绳。
“大胆，一个个反了不成？”夏锐已然从御案之后走了出来，手臂在空中挥舞而起，又是咆哮一语：“卫二十三，速速拿人！”
阴暗处的卫二十三走了出来，眉头紧皱，手握剑柄看着台下目光锐利的徐杰，两人双目对视。
忽然，卫二十三两耳抖动几番，眼神又往殿外望了望，他听到了无数甲士的脚步之声，距离还远，却也听得清清楚楚，更听得有内力鼓荡其中。
卫二十三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表情。又看了看徐杰，再看了看张立，回头还看了一眼夏锐。

第三百四十九章 贱货，你这个贱货。
“二十三？你也反了不成？”夏锐又是一声咆哮，此时见得卫二十三竟然也有些犹豫模样，夏锐才真下意识感觉有些心慌。
卫二十三眼神最终定格在徐杰身上，手却没有去握剑柄，而是叹了一口气，说道：“还请陛下让那许仕达解释一下欧阳公之事，如此避免祸端。”
卫二十三用的“祸端”一词，他心中更加知晓这祸端到底是什么。卫二十三不是不忠心，只是以他的思维模式去想，已然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一切因许仕达而起，既然许仕达说欧阳正有罪，那就让他说清楚，既然许仕达说张立有罪，那就让他去顶着。
卫二十三这般忠心之人，有时候思维模式也会陷入这种忠心之中，比如卫二十三知道欧阳正是什么样的人，便也以欧阳正去想他的弟子徐杰，觉得徐杰也不该是那等真的大逆不道之辈。卫二十三也了解张立是什么样的人。
事已至此，就应该让许仕达去弥补这一切，哪怕是许仕达的命，谁人捅出来的篓子，谁人去补。
兴许卫二十三此时觉得，只要许仕达去补了篓子，千钧一发也能平安度过，徐杰与张立，不过都是为了讨个说法，为了自保而已。
所以卫二十三犹豫思虑之下，还是说了这么一语，这一语的意思就是把许仕达推出去，让徐杰与张立的怒火就此打住。
夏锐忽然感觉脚步虚浮不稳，好似踩不到实处，心中也是慌张不已，开口呵道：“卫二十三，你身为金殿卫指挥使，竟敢违抗皇命，你……你……你眼中可还有金殿卫三百年职责？你可对得起先皇？你可对得起祖上？”
“陛下，治国万里，人心所向，若是人心都去了，哪里还有万里江山？还请陛下听臣忠言，许仕达既然敢做，就要敢当，欧阳公入狱之事，有罪言罪，无罪言愧，如此方得人心。”卫二十三在这朝堂上守卫了十几年，第一次说出这么多话语。
夏锐指着卫二十三：“好啊，好啊，你们都挺好，徐文远手段如此，连金殿卫与金吾卫都能买得通，莫非朕这个天下之主，还比不得徐杰豪富不成？你们是要了多少钱？朕给不起不成？”
台下的徐杰，听得这一语，连连摇头。也不再抬头去看，而是回头示意了一下张立。
张立收到示意，把刚刚脱下来的上身甲胄一扔，再把一件白色贴身衣服也脱下来扔在地上，已然是坦胸露乳，却又低头捡起了腰刀，众目睽睽之下，并非发难，而是转头往大殿之外走去。
卫二十三耳朵不断耸动着，口中语重心长再道：“陛下，陛下，臣死无妨，徐杰一死也无妨，祸端一生，这朝廷，这天下，乱于眼前，覆水难收，悔之晚矣！还请陛下再三思虑。国之治，贤良为助，亲疏为私，古语有云，亲贤臣远小人，陛下切勿执迷不悟。”
“卫二十三，凭得你一个狗奴才也敢教训朕？你莫不是还敢弑君不成？”夏锐不再咆哮，而是狠厉写了一脸，口气已然低沉沙哑。
说完此语，夏锐眼神往下不断扫视打量，开口又问：“徐文远，你莫不是也敢弑君不成？”
问完此语，夏锐又出一问：“还有谁？还有谁准备弑君，都出来，都走出来给朕瞧瞧。”
夏锐似乎真爆发出了身为帝王的威严，在那高台之上双眼狠厉如狼，不断扫视着在场众人。
夏锐几语，台下立刻跪满一地，七老八十白发苍苍者，皆是手足着地，不敢言语。
“陛下息怒！”
“陛下万万不可如此去想老臣。”
台下之语，此起彼伏，都在回答着皇帝的那句问话，皇帝，依旧是皇帝，皇帝在这朝堂之内，已然代表了一切的无上权威。
在场未跪下的唯有两人，一个徐杰，一个许仕达。
此时的许仕达见得跪满一地之人，立马扯着嗓子喊道：“徐文远，莫非你今日真要行弑君之事？百官公卿当面，尔敢！”
徐杰看着那脖子上青筋暴跳的许仕达，并不回话，而是抬头与卫二十三说道：“二十三，今日之事，非你所能解，莫要再做无用功。”
“徐文远，万事皆有因果，有因果便能解，世人皆有委屈，并非独独委屈你一人。某卫二十三，容不得你做那大逆不道之事。解了此结，你我皆好。”卫二十三当真为难，劝了皇帝，又要来劝徐杰。奈何他还没有明白，今日这般局面，这两个人，谁也不是他能劝住的。
许仕达见得徐杰不理会他，又是大喊：“徐文远，你若想伤陛下，且从本相身上踏过去。”
徐杰眉头微微一皱，又慢慢松了下来，口中轻轻答了一语：“好！”
说完这一语，许仕达一愣，不知徐杰说什么“好”。
随后，许仕达就明白了，因为一柄刀好似凭空就出现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许仕达吓得一大跳，连忙伸手想去把刀挥开，下意识伸出去的手，撞在刀刃之上，立马鲜血淋漓。
“徐文远，你当真敢杀本相不成？本相乃朝廷尚书左仆射，你敢杀本相？你敢造反不成？”许仕达已然是色厉内荏，说出的话语甚至都没有在脑中思虑过，脑子已然就失去了思考的功能。
徐杰眼神看向高台，不知是看夏锐，还是看卫二十三。徐杰的手却忽然出现在了许仕达的头上。
官帽已落，徐杰一手提住许仕达的发髻，把许仕达往前一带，许仕达已然跪在徐杰脚下。另外一只手中的刀，放在了许仕达后颈之上。
这一幕，看得夏锐瞪大双眼，愣愣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幕，让卫二十三终于把手放在了剑柄之上。
这一幕，立马也引来无数人的话语：“徐文远，你莫不是疯癫了不成？大殿之上，岂敢行凶。”
“徐文远，你有冤屈，也不该是这般手段来申诉，快快停手。”
便是吴仲书也连忙开口：“徐文远，切勿失了理智啊，此事不必如此偏激。”
徐杰哪里会去理会这些话语，嘴角微微上扬的徐杰，看向高台，开口：“卫二十三，我杀了这厮，你觉得如何？”
卫二十三不置可否，不言不语。
兴许卫二十三心中还有侥幸，侥幸徐杰杀了许仕达之后，气消了，目的达到了，今日就此作罢了。
徐杰脚下那挣扎的许仕达，如何也起不来，脑袋上的长发被徐杰一把握在手中，让许仕达只能保持着一直跪在面前的姿势。徐杰一番言语，许仕达听得心中大惊。徐杰要杀自己，许仕达已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口中只有一句大喊：“陛下救臣。”
徐杰听得许仕达的呼喊，又问一语：“陛下觉得我杀了这厮如何？”
皇帝夏锐吞了一下口水，看了看那不言不语的卫二十三，口中答道：“徐文远，你犯上两番，重罪当诛，今日你把许仕达放了，罪责一笔勾销，从今以后，朕再也不找你麻烦了，从此天下之大任你逍遥，你看如何？”
夏锐在与徐杰商量着，徐杰不敢弑君，夏锐心中如此去想，但是徐杰杀许仕达必然是敢的。
徐杰微微舔了一口嘴唇，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人头，沉声一语：“陛下想来还没有见过如何砍头，借许相公这颗人头，让陛下见识一下。”
徐杰抬刀，好似还有一个瞄准的动作。
便听不断挣扎的许仕达大喊：“饶命啊，徐文远，饶命啊！！！”
许仕达是真的知道徐杰不是说笑，是真要杀自己了，事到临头，许仕达不知想了什么，脱口而出的，却还是饶命。什么尚书仆射，什么帝王心腹，竟然还是要在刀口求饶，许仕达有那大好的前途，有那扶摇直上，有那平步青云，如何能死？
“你该死！”
“徐文远，千错万错皆不在我啊，我都是奉命行事。你不该杀我。”许仕达如何也不能死，舍不得死。人生刚得巅峰，还未来得及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如何愿死？
“你还是该死！”
刀从半空而落，并未如那刽子手一般的架势，轻起轻落，人头还提在徐杰手上，身体却趴了下去，脖颈之间，碗口大的血肉模糊，喷溅的鲜血几丈之远，那上高台的台阶，洒得到处血红流淌。
徐杰就这么把许仕达斩杀当场，如杀鸡屠狗。兴许许仕达这辈子最遗憾不值的就是从始至终，不论许仕达如何上蹿下跳，徐杰从未真的把他放在眼里。这才是真正的悲哀。
在场众人，有惊呼的，有偏头不敢多看的，有目瞪口呆的。
就是没有开口说话的。
上一次，夏锐也这么看着徐杰提着一个人头。只是那一次夏锐并未亲眼看到徐杰是如何把人头砍下来的，远远看着门楼之上的那个人头，并不真切，好似假的一般。
今日这个人头，近前不远，那人头的脸，夏锐也极为熟悉。
夏锐听得那鲜血喷溅的“滋滋”声，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却被御案挡住了，再看夏锐，手一抬，面色微微发白，喊道：“造反了，徐文远造反了，谋逆，这是谋逆，这……这是反贼。快，诸卿，快下圣旨，召天下兵马进京勤王，快快下旨。”
铁甲随着喊声，从大殿正门侧门不断涌入，脚步整齐，刀枪泛光。
高台之上的皇帝夏锐见得涌入的铁甲，忽然感觉来了一些力气，站直身体，指着徐杰，开口大喊：“诛杀反贼，诛杀反贼。”
入殿的铁甲越来越多，甚至把文武官员都挤成了一团。
所有士卒一脸迷茫看向自己的军将，所有军将皆是低头不语，不看在场之人，也不看台上的皇帝，连身边的士卒也不去看。
殿外的铁甲依旧源源不断往殿内涌，殿内的铁甲刀枪在手，却人人都学着那些军将们低头不语。人群之中，还有徐老八，何霁月，云书桓。
这就是卫二十三早已听到的脚步声，这些人入得大殿，卫二十三皱着眉头走到了皇帝夏锐身前，口中大喊：“徐文远，你当真要如此？”
徐杰答道：“二十三，你身后之人，陷害兄长，谋害亲父先皇，奸淫亲妹，如此狼心狗肺之辈，岂有资格坐在龙椅之上？”
“徐文远，我身后之人，乃当今皇帝陛下，你岂敢胡言乱语？”卫二十三的剑，已然拔出，手臂也在空中挥舞。
随着卫二十三手臂挥舞，卫六出现在了高台之上，卫九出现在了高台之上，还有两个徐杰并未见过之人也出现在了高台之上。
在京城里的先天金殿卫，都在当场了。
“卫二十三，我岂敢胡言乱语？我又岂能胡言乱语，来人，传城东缉事厂都督杜知到殿，传广阳王到殿。传荣国公主到殿。”徐杰开口，好似这大殿的主人是他一般。
随着徐杰话语，坦胸露乳的张立从铁甲丛中走了进来，口中一语：“广阳王殿下已到，荣国公主已到。”
随后又有一语：“缉事厂杜知已到。”
杜知进来了，身后还有方兴，还有一众铁甲，更还有几个宫女太监。
“徐文远，你到底要如何？”卫二十三再问一语，其实他心中已然猜到不少。如何？那就是换个皇帝。
夏锐见得夏文走了进来，面色大变，从卫二十三身后冲了出来，指着夏文怒骂：“谁让你出来的？朕饶你狗命，你却还敢出现在大殿之中，你……”
话语还未骂完，夏锐又骂向了荣国公主夏小容：“贱货，你这个贱货，吃里扒外的东西，贱货！”
夏锐骂着，骂得撕心裂肺，却又被卫二十三挡在了身后。
到得此时，满朝宿老，哪里还有一人不明白，所有人脑中都出现了一个词汇“废立”！
徐杰！
徐杰竟然能有这般威势？竟然能有这般势力？
在场之人，何人能想到？何人能预料？
何人不是心中震惊不已？
废立！
所有人低头，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左右去躲。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大殿，兴许就要血流成河了。
“卫二十三？你要不要听他们说几句？”徐杰问着卫二十三，徐杰其实也在避免血流成河。
“不准听，朕命你们都不准听，不准听这些人胡言乱语。来人……拟旨，出城调兵，快快出城调兵。”夏锐心虚，其他的他兴许还没有弄明白，但是那奸淫亲妹之事，他是真做了。藏在深宫之内，不算什么，传遍天下皆知，已然失德。
卫二十三皱着眉头，犹豫未言，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那心虚的夏锐。
“卫二十三，看来你是想听。”徐杰说完一语，回头：“杜知，带证人，公卿百官皆在，好好把当朝皇帝陛下昔日指使他人在皇后羹汤中下毒嫁祸广阳王的事情说说清楚。”
杜知从进殿之后，就好似失了魂一般，他这么个二十年小官，哪里见过今日这般场面，已然不知如何面对，听得徐杰之语，好似呆愣一般。
倒是方兴往前一步，左右挥手，把几个宫女太监提到徐杰面前，然后对着这些哭哭啼啼、瑟瑟发抖之人，大声呵斥：“说，都给老子说，好好说清楚。但凡一句说不明白，老子提兵马杀尔全家。”

第三百五十章 请殿下登基
“奴婢有罪，奴婢贪心，奴婢该死，奴婢完全不知道那银耳竟然是有毒的，奴婢该死！”
“说，何人指使你的，那银耳又是何人给你的？”方兴大声喝问着。
“奴婢只是念得……念得……”
场面实在有些凄惨，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脸上却已看不出人样，连眼睛的被肿胀起来的皮肤挤成了一条缝隙。
这姑娘是何人？其实听得这几语，众人已然不需要去猜，这个不成人样的女子必然就是昔日皇后身边的宫女，只是受了重刑，暂时面目全非了。
这一切，自然是徐杰安排的，但是徐杰看得眼前这女子的惨状，却也转过头去不再多看。至于这女子是否真是宣德皇后身边的侍奉宫女，此时场面，其实没有人怀疑，甚至连卫二十三都没有怀疑。
“说，此时还有什么畏缩的？不说全家都得死。”方兴已然把刀拔了出来，做了一个十足的凶恶模样。
“奴婢……奴婢只是念得陛下孝心，方才把陛下给的银耳收入了库房之内。”女子一边说着，鲜血伴着口水从口中不断往外滴落。
“你难道就没有收得好处？”方兴再问。
“奴婢……奴婢不过就收了一些首饰之物，都是普通的首饰，不是那些贵重的东西，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恸哭之声，让这大殿之内静得针落可闻。
方兴已然满意了，又把一个太监往前提了几步，开口喝道：“该你了，你来说。”
这太监还未开口，台上的夏锐已然开口：“胡说八道，朕何时给过你银耳？大殿之中，天子当面，你竟敢如此胡言乱语，可是活腻了？”
夏锐一边说着，一边想往前面走，卫二十三紧紧把夏锐护在身后，不想让夏锐直面徐杰。卫二十三心中也起了一些疑惑，要说那下毒之事，卫二十三事后并非没有调查过，其中真相，他虽然没有真的深入去调查，但也其实知晓一二。
卫二十三当时倒也没有想要去深入调查一番，因为当时大局已定，夏锐已然就要登基。卫二十三也就止住了自己调查的动作，因为当时夏锐已然赢得了皇位争夺，也就代表了夏文下毒之时尘埃落定，若是卫二十三执意还要深入调查，这般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岂不是就代表了卫二十三不信任新皇帝？甚至会让人去猜疑卫二十三想要为夏文翻案不成？
此时，这件并未深入调查的事情，已然让卫二十三也起了些许疑惑，难道下毒之事真的是夏锐所为？
若是寻常这么说，卫二十三肯定不信。但是卫二十三知道有一段时间，夏锐就在皇宫之内，就是李启明之乱的时候。在皇宫内的夏锐是有机会做这件事情的，兴许夏锐只是想毒死皇后或者皇后的儿子夏文，并非想毒死皇帝，但是阴差阳错，那有毒的木耳羹汤，却从夏文手中出现在了皇帝面前？
但凡起了一些疑惑，接下来的各种猜测，就不由自主在卫二十三脑中不断出现。
“说，你接着说！”方兴的呵斥还在继续。
那太监瑟瑟发抖，台上的夏锐已然大怒，一边推搡着卫二十三，一边怒喊不止：“徐文远，你个奸贼，狗贼，这般阴谋诡计，岂能骗得到人？朕行得正站得直，从来不曾做过丝毫龌龊之事，父皇遗诏传位于朕，世人皆知，今日朕为天子，乃天下之主，你想用阴谋诡计来陷害于朕，不过痴心妄想。”
徐杰闻言回头看了看方兴，摆摆手道：“也罢，方兴，且把这些人带回缉事厂，还请公主殿下说上几句。”
徐杰话音才刚落，台上便又是怒号：“贱人，贱婢，滚出去，你这贱货，岂敢在大殿之内胡言乱语。”
夏锐刚说自己不曾做过丝毫龌龊之事，徐杰就让荣国公主上前说话。有些事情有假，比如夏锐下毒之事，欧阳正死在莫须有之下，徐杰大概也是想让夏锐尝尝莫须有的滋味。有些事情假不了，比如夏锐与荣国公主夏小容之事，那是如何也假不了的，禁宫之内，还有何人不知？禁宫之外，知道的人可能不多，但是也并非真的就没有人知道。
夏小容上前，未开口，已然先哭泣。贱人也罢，贱婢也罢，贱货也罢，这般词语，夏小容日日能听到，伴随着各种折磨人的手段，其中屈辱，实在难言。
夏锐依旧在骂，夏小容却没有说出一句话语。
连带一旁的夏文也开口说道：“妹妹，这畜生如何欺辱你的，你都说出来与众人知晓。”
不想夏小容还是说不出口，却答了一语：“皇兄，皆是妹妹自取其辱！”
一句“自取其辱”，听得夏文热泪止不住喷涌而出，心如刀绞。夏小容为何会去自取其辱？不就是为了夏文这条性命？
夏文往前几步，抬手往高台一指，怒骂：“夏锐，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小容乃是我妹妹，难道就不是你妹妹吗？你为何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夏锐想反驳夏文，想说都是夏小容自己送上门来的。这句话语几乎脱口而出，却还是忍住了。口中答道：“夏文，朕饶你一条狗命，已然是皇恩浩荡，你这狗贼不思报恩，却还来反咬一口，世间岂有如你这般狼心狗肺之辈？”
兄弟二人，互相骂了一句“狼心狗肺”。
徐杰却已起身，慢慢往那溅满了许仕达鲜血的台阶而去，一步一步往上去上。
“下去，徐文远，你给我滚下去！”夏锐指着徐杰大喊，却是自己的脚步又不由自主往卫二十三身后缩了缩。
徐杰却还是踩着鲜血一步步走了上来，走到卫二十三对面，卫二十三一脸戒备看着徐杰，剑早已在手。
徐杰却没有去理会卫二十三，而是站在高台之上转头，看着台下众人，开口问道：“诸位，今日欲行废立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徐杰就这么直白发问，问在场所有人。
场中之人，个个低头不语。
却也有一人想开口一语，想上前反驳怒斥，只见他抬头想开口，但是如何也发不出一个声音，欲言又止代表着他心中的惧怕，他怕当场被人杀死，却又怕徐杰真的把废立之事做成了，往后这朝堂只怕就没有他的地位了。
这欲言又止之人就是中书右侍郎李直。
徐杰倒是没有注意到人群之中李直的这番小动作，见得众人皆不答话，开口又问一语：“诸位以为如何？”
“反贼，在场皆是大华肱骨之臣，岂能让你这反贼得逞诡计！”夏锐大声一语，似在提醒满场群臣该如何当个忠诚之臣，又似在给自己打气，让自己有信心。一个已然登基的皇帝，其还有被他废除的道理？大华近三百年，从无先例。
兴许并没有读过多少书的夏锐不知，大华是没有这个先例，但是历史上可不止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情。
夏锐有一种无力感，似乎这大殿的主人不是他这个皇帝了，而是那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徐杰。夏锐不止一次两次喊打喊杀喊拿，不见有人听命去打去杀去拿，徐杰依旧站在那里侃侃而言，百无禁忌坐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夏锐心虚，头前几次发问何人要弑君，好在也不见真的有人动手弑君。夏锐此时多少安定了一些，至少这个徐杰真的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弑君。
此时的夏锐，有些不那么着急惶恐了，他似乎就不信，不信满朝文武还能同意徐杰废除皇帝的事情，皇帝岂能是徐杰开口说废就废的？
在场之人，依旧没有一人开口答话。既没有人同意徐杰的话语，也没有人开口附和皇帝的话语。
徐杰眼神又扫视一番。
忽然坦胸露乳提刀的张立开口大喊：“废除失德之君，另立有德新君，我金吾卫指挥使张立同意此事！”
“缉事厂指挥使方兴赞同此事！”
“缉事厂都督……杜知，也……也赞同此事！”
满场静默，却有无数双眼睛四处去看。
随后，张立眼神也在左右去看。
“金吾卫指挥副使全荣赞同此事！”
“金吾卫得胜营指挥使赞同此事！”
“金吾卫拱胜营指挥使赞同此事！”
在场已然议论纷纷，不仅百官议论纷纷，连带左右的士卒都开始交头接耳，大殿之内，已然是嗡嗡一片。
“大胆，大胆！！！！”夏锐不知从御案上拿起了什么东西，往台下扔去，大胆说了几句，扔的东西无数。
忽然人群末尾，有一人大声喊道：“臣尚书省左司谏梁伯庸赞同此事。”
这个声音倒是让徐杰有些意外，因为徐杰压根就不知道梁伯庸也在当场，也是徐杰进来之时，几乎没有回头去看，更没有专门去寻梁伯庸。
听到梁伯庸声音的徐杰，微微一笑，问道：“还有何人赞同此事？”
议论之声忽然一止，所有目光皆往高台去看，大概是都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御案上的东西不断从高台上砸下，近前的官员还左右去躲，笔墨纸砚奏折，满地皆是。
忽然有一个声音，来自高台之上，也是一语：“臣也赞同此事。”
徐杰闻言大惊，连忙回头去看，看到的是卫九。卫九竟然也说出了这般一语，这让徐杰惊讶不已。
卫二十三连忙说道：“老九，你莫不是疯了不成？”
卫九听得卫二十三的呵斥，头一低，不多言语。
一旁的卫六也连忙说道：“老九，你……你……你岂能在这般事情上表态啊？”
卫九摇摇头，看了一眼卫六，不再言语。
“好，好啊，实在是好，今日说话之人，朕都记下了，待得勤王大军入京，你们所有人，一个也跑不了，满门抄斩，定要满门抄斩。”夏锐威胁着，咆哮着。
徐杰的声音立马就盖过了夏锐的咆哮：“有何人不同意此事，也可出来说说。如此大事，合该有商有量，百官同商同量，共同定夺。”
声音被盖过的夏锐，此时忽然也静默了，连忙一脸期盼往台下望去。期盼着，期盼着有人能忠心不二，一心为国，有人能出来说上一句公道话。登基时日不短了，夏锐自信自己勤于朝政，上朝从来不晚，听政也是认认真真，已然就是一个明君的模样了。
只是之后又让夏锐大失所望，失望满朝百官，竟然没有一人开口说那一句公道话。
夏锐已然心急，左右看了看，说道：“李爱卿，李直，你来说上几句。”
李直听得夏锐点名，连忙答道：“诸位同僚，在下……在下以为，此事当共同定夺，大家要如何定夺，在下定然附议。”
李直，一辈子的趋吉避凶，一辈子也得意自己的如此会趋吉避凶，看不起欧阳正那般不知进退。倒是李直自己，极为知道进退，一个毫无根基的士子，靠着欧阳正官场几步，更靠着自己知进退的手段一步一步混到如今这般高位。
不论心中有如何真实的想法，李直似乎已然习惯了趋吉避凶的知进退。
“李直，你……！”夏锐气得连话都不知如何去说了。
便看徐杰，又一步一步走下阶梯，走到夏文面前。
此时的夏文，面色惨白，身形消瘦，头发枯黄。穿着一袭素色蓝白衣服，发髻上的簪子好似就是一根竹筷子。
徐杰躬身一语：“请广阳王殿下登基！”
夏文闻言，身形已然颤抖不已，左右看着众人，看着满场的官员，看着满场的铁甲，有些呆愣。
“请殿下登基！”徐杰又是一语。
左右没有一人上前阻拦，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就这么集中在夏文身上，也是集中在躬身说话的徐杰身上。
唯有高台之上夏锐忽然转身坐回龙椅之上，开口怒喊：“朕受命于天，统御万方。何人敢行大逆不道之事？徐文远，夏文，尔等不过朕之子民，岂敢僭越。”
夏锐不知是兴许还是自信。
卫二十三皱着眉头，手中的剑抖动而鸣，却又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因为夏文，终于在徐杰话语声中，慢慢起身了。
迈腿，踩在鲜血之上，台阶不高。
夏文继续迈腿，抬头看了一眼御案龙椅之上的牌匾，上面竟然没有了牌匾，显然是新牌匾还未做好。
还有个持剑而立的卫二十三，卫六几人都把目光看向他，甚至大殿高高的房梁之上，也出现了许多人的身影，这些人，皆是金殿卫，所有金殿卫的目光，皆聚集在了卫二十三一人身上，等着卫二十三一语定夺。

第三百五十一章 但愿你不要恨我
卫二十三犹豫着，看着徐杰护着夏文一步一步往台阶而上。
此时，这一刻，已然就是真的要见分晓了，前面那些铺垫，所有的事情，不过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一刻该如何？
徐杰看着卫二十三，卫二十三看着徐杰。
夏锐也是一脸紧张看着卫二十三，甚至都忘记了说话。
卫二十三皱着眉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决定的事情的人，而是一个做事情的人。此时好似天大的事情，全在他一人的态度上了。
谁当皇帝？
卫二十三不知如何做主，不知如何定夺。
手中的剑，就那么垂在身边。
夏文走上来了，走上的台阶，走到了御案之前。
“卫二十三！”夏锐一声大喊。
这一声喊，好似把卫二十三喊明白了，亦或者说，他下意识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因为他就是一个听命于皇帝的角色，所以卫二十三下意识把剑一横，口中说道：“还请广阳王殿下不要僭越。”
卫二十三这一语，瞬间响起了无数刀兵出鞘之声。
徐杰走到夏文面前，与卫二十三不过面对面，口中一语：“二十三，当真要动手吗？”
卫二十三眉头依旧皱着，口中却并不犹豫：“徐文远，陛下乃祭拜天地祖先之后登基之君，这也是我的宿命。”
卫二十三话音一落，便感觉一股气势扑面而来。
随着气势而来的，还有森冷一言：“千余金殿卫，来吧！”
卫二十三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夏锐，答道：“徐文远，将士可死，却不能死在同袍兄弟手中，你我决死吧。”
卫二十三也如徐杰一样，在尽力避免着一场血流成河，也在尽力护着金殿卫不要再凋零下去。
徐杰还未答话，张立已然开口：“贤弟，切勿答应他，我一万六千金吾卫，加上贤弟身边高手，今日是稳胜不败之局，贤弟不必与之捉单决死，不必冒此风险。”
徐杰回头看了看张立，看着挤满大殿的铁甲，看着房梁之上的那些金殿卫，看着不远的卫六卫九，也在看人群中的何霁月、徐老八、云书桓。
看了所有人之后，徐杰问了一语：“二十三，决死之前，我想最后与你说上一语。这个朝廷，这些读书文人，这个江山社稷。本容不得我一个还未及冠之人的反叛之事，为何今日却让我做成了如今这番局面？为何？”
徐杰语气有些激动，眼神紧盯着卫二十三，自问自答又说：“因为，这个朝廷的脊梁，没有了，因为读书人的骨气，也没有了。脊梁与骨气在何处？在欧阳正，在谢昉，在王元朗，在刘汜。但是他们人呢？在哪里？”
“在哪里？呵呵……二十三，你知道他们都在哪里，可惜，可惜就没有一个人今日在朝堂之上。但凡有一人还在朝堂之上，岂容得我做今日这番事情？只有你了，最后只剩下你，拿着这柄剑，站在这里。你回头看看，看看这位皇帝陛下，你看看他！”
徐杰说得无比激动，几乎手舞足蹈。
卫二十三听着徐杰的话语，当真回头看了一眼夏锐。随后语气略带消沉说道：“徐文远，我知你这一番话语何意。奈何，宿命如此。”
徐杰再也不多言，转身往台阶而下，刀横在侧，走过一个一个左右让路的人。还有张立伸手拦了一下，说道：“贤弟，当真不必如此。”
徐杰只是轻轻摆摆手，口中念叨一语：“罢了，卫二十三，值得。”
徐杰就这么走了过去，张立的手也在徐杰胸腹之前拂过。
卫二十三就跟在徐杰身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夏锐，夏锐一脸希冀与期盼与卫二十三对视着。身形却躲在了卫六之后。
大殿广场，站着无数的铁甲，铁甲之中，金殿卫千余人也占了一小块地方。
这些人中间，已然空了一块场地。
徐杰与卫二十三对面而站，卫二十三恭恭敬敬行礼作揖：“请！”
徐杰却不回礼，而是直接说道：“卫二十三，今日之你，本没有资格做我的对手，但是你，值得敬仰。”
“多谢！”卫二十三答道，答得真诚。
“我来了！”一声暴喝起！
刀，在烈日之下，泛着红光。
所有人的眼球中，都反射出了这道红光，红光在空中闪烁，光芒耀眼。
剑，如黑洞一般，似乎被附着上了一层死灰。
有人，兴许真的视死如归了，带着金殿卫三百年的光辉。
何霁月的剑，早已悬空而立，云书桓的刀，倒拖在手，徐老八，不断往战圈靠近。
震耳欲聋之下，日日洗刷的皇城石板，竟然也能起了烟尘缭绕。
汴京城内，街市依旧繁华，游人如织，商铺小贩，一切有条不紊。
卖柴火的城外老农，趁着饭点时候，游走在各处巷弄之中，年轻妇人出门喊住了他的脚步，几个铜板买走了这一担一百多斤的柴火。
随后便起了炊烟袅袅，饭香扑鼻。老农拿着几个铜板，兴高采烈往城外而去，路过街边茶摊，稍稍犹豫了一下，买了一碗茶水咕咚咕咚几口，又在城门口外的桥头买了一点点肉食，兴冲冲往家中急赶。
安居乐业这个词，有时候是那么简简单单，有时候却又是千钧之重。
从碎裂地板上拖刀再起的徐杰，口中嚎叫如同野兽一般：“呀……！！！”
发髻已散，满头长发在后背飞舞，似连长发，都带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卫二十三面色严肃，不言不语，剑如手臂，肆意挥舞着。
大殿之内的人，视线都在往外眺望，却没有一人从那大殿之中出来。
高台之上，夏文微微眯眼，心无波澜，不激动，不紧张。他只是等待，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结局如何，他似乎都能接受。
站在这高台之上的夏文，脑中似乎真想起了许多事情，想起了老皇帝夏乾，想起了李启明，似乎也想起了那一日无比紧张的自己，堕入冰窖的自己。
夏家！
曾经这个皇位是那么的唾手可得。
其实这些，夏文早已想清楚了，想得明明白白，知道这一切本该是如此轻松简单。他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一些什么，更知道自己到底傻在了哪里。
不谈后悔，只有可悲。
可悲之后，今日的夏文，是如此的淡定。
夏锐不断踱步伐，眼神在所有人身上来回扫视，警惕着在场所有人，甚至也警惕着那个表过态的金殿卫卫九。
“卫二十三胜了吗？”夏锐紧张问着卫六。
卫六并未让殿外眺望，却直接摇摇头：“胜负难分。”
“他到底能不能胜？”夏锐又问。
卫六稍一犹豫，随后坚定着点点头：“能胜。”
夏锐闻言大喜，口中连道：“好好好，分了胜负是否就分了生死？”
卫六又在摇头：“不知。”
夏锐莫名有担心起来，担心即便卫二十三胜了，那徐杰却还未死。
不知何时，坦胸露乳的张立忽然站在了一张牛皮大鼓之前，口中大喊：“贤弟，愚兄为你击鼓助阵！”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那雨点，这是军汉的方式。
伴随着鼓声，空中鼓荡的气机已然到达顶峰，所有人的脸颊之上，似乎都能感受到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
“来了吗？”卫二十三大喊一语。
“来了！”徐杰答了一语。
“来！”卫二十三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怒吼。
殿内的夏锐，急问一语：“分胜负了吗？”
“要分了！”卫六答道。
要分了，夏锐身形一止，如木头人一般站立得一动不动。
要分胜负了，依旧是断海潮。
如果杨二瘦还能看到这一幕，此时一定是欣慰至极的，十年磨一剑，不知杨二瘦到底是何等天才人物。
兴许每次用上断海潮的徐杰，都要花得那么一个片刻瞬间去缅怀。
来了，断海潮来了。
卫二十三似乎在等，第二次面对断海潮的卫二十三，显得从容不迫，不骄不躁。
刀光化虹，光彩夺目。
卫二十三沉稳等待着，在那瞬间剑光大作而起，口中竟然还有话语：“徐文远，我说过，断海潮也不行！”
徐杰似乎心中更是憋闷压抑，压抑带着断海潮那最后的一刹那，威力更是陡然猛涨几分。
随后，止住了！
尘归尘，土归土。
如虹之刃，止住了。
徐杰看着面前的卫二十三，悬空而停。
卫二十三看着徐杰，面色有一种坚定。
坚定过后，带着决绝，决绝之后，他！竟然笑了出来，笑得苦涩，不洒脱。
陡然之间，徐杰只感觉自己往前一倾，好似阻力尽去。
刹那，徐杰已然出现在了卫二十三身后。
徐杰连忙转头，看到的是卫二十三双膝跪地，身体笔直。
此时的徐杰，有一种疑惑，有一种不解。
卫二十三那苦涩得不洒脱的笑还在，回头对徐杰点了点头，轻声沙哑一语：“我，败了！”
徐杰答了一语：“为何？”
鼓停，一脸大喜的张立飞奔近前，欲与徐杰庆贺，却见徐杰丝毫没有庆贺的想法，倒也不觉尴尬，兴高采烈站在一侧。
卫二十三摇摇头，不再答徐杰的话语，而是开口大喊：“金殿卫下，所有人，皆到本座面前！”
空中无数道飞跃的身影，无数刀剑在手，立在空场之中。
大殿高台之上，还有夏锐大喊：“卫六，回来，朕在此处，你去哪里？”
卫六、卫九、所有金殿卫，已然皆在卫二十三面前。
高台之上，只留夏锐夏文兄弟二人，二人对视一眼，夏文慢慢把视线移开了。夏锐忽然有一种冲动，上前去掐死夏文的冲动。只是如何也付不出行动，只是用威胁的眼神盯着那避开了视线的夏文。
卫二十三，双膝跪地，笔直在徐杰面前，并不去迎徐杰那疑惑的眼神，只是左右看着所有金殿卫，用剑撑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摆摆站了起来。
卫六卫九连忙想上去扶，却被卫二十三用眼神拒绝了。
站起之后的卫二十三，开口：“今日，本座将死。今日本座如何死，往后你们也当如何死。”
“遵命！”
“遵命！”
卫六卫九，已然潸然泪下，无数人，皆有热泪在眼眶之中。
卫二十三兴许只是在告诉在场所有金殿卫，该用什么方式死去。却也再一次与所有人说金殿卫到底是什么职责。
用命去说。
卫二十三又道：“本座死后，金殿卫由卫九接领。”
卫九已然单膝跪倒在地，拱手有话要说。
卫二十三摆摆手：“不必多言。把我的剑插在皇城之上，我的剑，将永远看着你们！看我大华千秋万代！”
说完，剑身一歪，卫二十三笔直而下，轰然倒塌。
此时的徐杰，不再疑惑了，他懂了。
懂了之后，不禁也有热泪在眼眶之中。
徐杰慢慢把刀收入刀鞘，叹息几声，看着就在面前倒地的卫二十三，惆怅一语：“都说人心不古，其实人心依旧。”
说完这一语，徐杰郑重其事站直，轻轻躬身：“对不住了。”
说完徐杰转头，昂首挺胸慢慢往大殿而去。
高台之上的夏锐，已然从大殿之门远远看到了走进来的徐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口中大喊：“护驾，来人，护驾！”
所有人的目光皆往后看去，看着徐杰慢慢走入大殿，所有人脚步都往左右而去，挤得无处可挤，也还有人去挤。
人群中的大道，让徐杰从容而入。
徐杰身后，坦胸露乳的张立龙行虎步，眼神直往高台看去，有一种示威之感。
徐杰一直走上台阶，慢慢往台阶而上。
“护驾，谁人拿得徐文远，朕封他代代公侯，世袭罔替，免死铁卷！”夏锐慌了，真正而彻底的惊慌失措。
徐杰走上来了，面色低沉。
夏文把眼睛睁开了，看着徐杰走上来，也并未有什么喜悦之色。
夏锐脚步在退，退到了御案之后，退到了龙椅之上，坐了下去。
徐杰依旧往前。
夏锐连忙又从龙椅之上站起，直接上到了龙椅之上，手中空中不断挥舞：“来人，来人啊，朕命你们护驾，朕命你们护驾！！！！”
徐杰一直走到龙椅头前，方才停住脚步，开口一语：“昔日，我用手把你推向这里，今日，我也用手把你从这里拉下去。”
夏锐已然退到了龙椅靠背之上，背后紧贴那环绕的五爪黄金龙，口中怒喊：“大胆，放肆，你徐文远岂有资格把朕从这里拉下去？朕得皇天后土为证，君临天下，乱臣贼子，尔敢！”
一只大手伸出，抓住夏锐胸前的龙袍衣领，一团金黄之色从高台之上直接飞落而下，与那早已流干鲜血的许仕达撞在了一起。
“请殿下登基！”徐杰躬身作请。
一旁的夏文点点头，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徐杰，慢慢往龙椅走去。
夏锐身上，皆是鲜血，不知是夏锐自己的鲜血还是许仕达的鲜血。便看夏锐立马爬起，顾不得身上是否疼痛，飞奔往那台阶而去。
坦胸露乳的汉子上前抓住夏锐衣领，再一次把让摔在地面之上，用脚踩踏夏锐后背，口中说道：“夏锐，岂敢无礼！”
看到这一幕，夏文才真正一屁股坐了下去。
徐杰微微一笑。
夏文回之一笑，说道：“多谢！”
“不必谢我，但愿你不恨我。”徐杰轻声答得一语。
夏文面色微沉，开口：“擢升徐杰徐文远为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侍郎、门下侍郎，枢密院副使，封太子太师。着中书省速速拟旨，吏部配置仪制。”
吴仲书连忙上前：“遵旨。”
徐杰却转头看了一眼夏文，心中有不满意，因为枢密院副使，他不满意。
夏文微笑看向徐杰，微微点头。
徐杰却不再笑。
夏文连忙说道：“适才朕有口误，枢密院正使，乃是枢密院正使，着王元朗任枢密院副使。着张立任签知枢密院事。”
徐杰轻轻点着头。
张立早已上前：“多谢陛下！”
签知枢密院事，乃是直接掌管枢密院所有公文进出的官职，单论官职品级是从二品。所有枢密院兵事调动与人事安排，皆由此印鉴之后再生效。
这些安排，徐杰是满意了。
夏文还有一脸的笑。
嚎叫连连的夏锐，嘴巴已然被堵住。
夏文想开口安排一下夏锐之事。却又看了看徐杰。
徐杰说道：“把废帝夏锐关在昔日关押陛下的院中，着梁伯庸准备登基大典，祭告天地。”
梁伯庸已然上前领命。
“徐太师，退朝吗？”夏文开口问道。
徐杰摇摇头：“不退朝，吩咐御膳房，今日大宴群臣。”
“嗯，朕也如此作想。”夏文答道。
徐杰看着夏文，似乎想看出一点什么，就如徐杰那一语，不要恨我。徐杰心中是真怕最后又成了一个轮回，又发生今日这般的事情，又是个自作自受。
徐杰心中，千百万个不愿意再成如此场面。
但是徐杰又坚定了一条心，那就是真的要只手遮天，不能再把自己陷入以往的那种尴尬境地。

第三百五十二章 奴家自爱
群臣大宴，夏文坐在首席，还并未换下那一袭素衣。
也不知这场大宴到底算是什么宴席，谈不上悲伤，更说不上欢快，似有一种压抑，却在压抑里又透出一点点的超脱。
吴仲书第一个提起酒杯上前去敬夏文。
夏文边喝着酒，眼神却在左右扫视，好似在找什么人。
原来是徐杰不在，徐文远是真的不在，群臣百官，一桌一桌，一排一排，就是不见徐杰。
此时的徐杰，漫步在后宫的廊道花园之中，宫内的廊灯，微微有些昏暗，映衬出来的景色，别具一番风味。
徐杰就这么走着，兴许有万千思绪，兴许只是在放空自己，内心里有一种解脱之感。
卫九跟在徐杰身后，陪着徐杰漫步在皇宫之内，并无太监宫女来往，好似整个后宫之内，就这么两个人一般。
卫九跟了许久，忽然轻声开口说了一语：“徐太师。”
徐杰好似没有听见。
卫九加大一些音量又道：“徐太师？”
“嗯？”徐杰反应了过来，也不知是思绪飞走了，还是未习惯这个称呼。
“徐太师，京里几天钱派人去大江了。”卫九说道。
“哦？去大江？”徐杰有些心不在焉。
“嗯，京里有人去了大江，拿圣旨去的。”卫九显然是在告诉徐杰一些事情。
徐杰只是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卫九似乎有些担忧，又道：“怕是太师家中有危险。”
徐杰摆摆手：“无妨，家中无事的。”
徐杰好似真不在意这些事情，徐仲在家，只要金殿卫的人没有往大江去，家里必然是出不来什么问题。
卫九见得徐杰不在意，便也不多担忧，沉默着陪徐杰走了一会，又问道：“太师见一见他吗？”
“见谁？”徐杰下意识问了一语，随后又说道：“哦，那就见一面吧。”
卫九闻言走到了徐杰头前，抬手作请：“这边。”
卫九兴许以为徐杰不知那个院子在何处。
徐杰也不说话，跟在徐杰身后慢慢往那座小院走去。
小院头前，卫九上前去拆刚刚封上的门板。
“不拆了，直接进去吧。”徐杰说完此语，已然跃了进去。
卫九也准备跟着徐杰跃进院墙，却又忽然止住了脚步，犹豫片刻，慢慢往远处退去。
院内，白日一寸阳光，晚间一寸月光。
呆呆傻傻的一人坐在月光之下，目光也是呆滞，仰头。
见得徐杰忽然进来了，夏锐定睛看了一眼，竟然往前直冲两步，在徐杰面前一个矮身。
徐杰低头一看，夏锐就这么直挺挺跪在了面前。
徐杰见得如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概是不想受这一跪。
两人距离极近。
“文远，文远，我……我头前，头前都是猪油蒙了心，都是……都是许仕达那厮言语蒙蔽了我，我……我……你我这般关系，你当是知道我的，我……我后悔不已。”夏锐断断续续说着。
徐杰不知如何回答。
夏锐见得徐杰不言不语，已然把手搭在了徐杰身上，又是一语：“文远，文远，我知道错了，我明白自己所作所为，我真的是狼心狗肺对不住你，我知道错了。你知道我的，知道我不是那般的人。”
徐杰忽然有点不能理解夏锐此时这般的话语与动作，其实心中却也是想得明白的，答了一语：“以往我的知晓你的，今日这般的你，我是真有些不知晓了。”
“文远，我们可以再多谈一番吗？”夏锐问道。
徐杰不置可否，并不答话。
“文远，我想明白了，也想通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的。真的。”夏锐一脸期盼看着徐杰。
徐杰看着夏锐，面前这个跪在地上的人，是真的有些陌生了。以往的夏锐，不会做这般的事情，不会跪在他人面前，以往徐杰看到的夏锐，至少是一个开朗、隐忍、真诚之人。
“郡王亲王？摄政王？都是可以的，天下兵马，文臣首席，都可以的。”夏锐急忙再说。
徐杰慢慢抬手，扶起了夏锐，让夏锐也如自己一般席地而坐。
徐杰这般的动作，让夏锐期盼的眼神更甚几分。
待得夏锐坐定，徐杰方才开口叹息一语：“覆水难收。”
夏锐双手已然抓在了徐杰手上：“覆水能收的，能收的，而今不过都是文远你一句话语的事情，能收的。往后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一切都听你的。”
徐杰并不把被夏锐紧握的手拔出来，反而也轻轻用了一点力道去握夏锐的手，口中答道：“你当真不适合，如今的陛下，比你适合。”
夏锐愕然片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好似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文远，文远，我不适合无妨啊，你适合就可以了啊。不适合岂不是正好，比那适合的更好。”
夏锐是真想到了一个道理，极为有道理的道理。对于徐杰这般的人来说，一个不适合的皇帝显然比一个适合的皇帝要好。
徐杰忽然皱了皱眉头，问了一句奇怪的话语：“觉敏，你觉得我这一辈子，可还能有纵情江湖的那一刻？”
夏锐不明所以，不懂徐杰问的话语意思是什么，以为徐杰话语之中打着什么机锋在考验自己，脑中思虑几番，方才答道：“文远，你岂能纵情江湖？纵情江湖有什么好的？哪里有权柄在握的好？你天生就适合在这朝堂之上叱咤风云。”
徐杰闻言，似乎有一些消沉，答道：“唉……难道真的只有如此过一辈子了吗？”
夏锐闻言大惊失色，目瞪口呆良久不敢说话，连喘气之声都下意识收紧起来。
终于，终于夏锐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一语：“我答应你，我都能答应你，禅让无妨的，只要时机合适，禅让也无妨的！”
徐杰听得“禅让”二字，也是大吃一惊，便是不明白自己何时说过这句话语，更不明白夏锐是从哪里听出了这个词语。
所以徐杰起身了，看了一眼夏锐期盼的双眼，说了一语：“往后我当不会再来看你了，多多保重。”
夏锐闻言，连忙爬起身来，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徐杰的手不放，口中急道：“文远，文远，我会死的，你不能就这么看着我死，你岂能就这么看着我死。”
徐杰低头看着夏锐，面色似有些不忍。
“文远，你……你不能让我死啊！”夏锐已然涕泪俱下，瑟瑟发抖，徐杰已然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徐杰慢慢抬手，把夏锐的手拂了下去。
徐杰已然出得院外，身后的门板被拍打的砰砰作响，还有那一声一声肝肠寸断的“文远”在呼喊。
卫九从黑暗之中走了过来，又赶在徐杰身后慢慢走着。
走了许久，依旧是卫九先开口说话：“太师，此事如何处理？是杀是留？”
徐杰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卫九，一语：“此事不该有我做主。”
“明白了，明日里再问陛下。”卫九，显然也是一个办事人的角色。
大宴之中，好似有许多人都在找徐杰，却也没有人敢从这大殿出去找。
见得徐杰走了进来，立马有许多人上前来拜。
待得徐杰坐定在皇帝身侧，杯盏已然不停。徐杰却也不推脱，反而一一在记着这些人的模样姓名以及官职。
这个朝廷，徐杰是真的陌生，陌生到几乎所有人都不太认识。
听得左右的马屁谄媚之声，徐杰也并不表示出丝毫的厌恶。马屁浅显的，什么敬仰已久，闻名不如见面。
马屁高明一点的，便是说一说哪里听到徐杰什么诗词，惊为天人。
马屁最高明的，便是在徐杰面前不断夸赞欧阳正，几乎夸在了圣人，其他丝毫不多言。
徐杰都一一有礼有节微笑回应。
一旁的张立，早已喝得面红耳赤，与徐杰一碰杯，便是豪饮一大碗。
吴仲书坐在徐杰之下，颇有点不卑不亢的味道，一直先开口给徐杰介绍着各位官员。
当然，也有并不上前来敬徐杰的，兴许多少有些风骨，兴许也只是如李直一般有些心虚。
一直保持着一点点微笑的夏文，见得无人再上前了，终于开口说道：“刚刚问了吴相公，太师戴冠之礼好似就在这几日吧？太师若是不忙，不知可不可以由朕来帮太师完成此礼？”
二十及冠，徐杰还真把这一茬给忘记了，听得夏问之言，倒也不拒绝，只是起来躬身一拜，答道：“多谢陛下。”
夏文笑意已浓，大概是徐杰这么一个躬身拜下，让夏文感觉甚好，口中说道：“朕之荣幸。太师如此年轻，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当真让人羡慕。”
一旁的张立闻言哈哈大笑：“那是，贤弟……不，太师当真让人羡慕，正是风华正茂。不像我一个粗汉，转眼就是不惑之年了。”
徐杰答了一语：“陛下过奖。”
徐杰答是这么答着，心中多少也有一些无所适从，这种无所适从是有些不习惯，场合与场面，特别是这种聊天的氛围，这种直白的受人寒暄捧的时候。
酒宴并不热烈，今日这般酒宴如何也热闹不起来。甚至菜肴看起来都没有人吃上几口，也不见有人相谈甚欢。
隐隐透露着一种尴尬之感。
徐杰看得明白，稍微等了一些时候之后，开口说道：“陛下，今日不早了，明日加一朝会，不如今日就这么散了去吧，好让诸位同僚回家早眠。”
夏文笑着点头，站起身来，待得所有人都看向他的时候，便开口道：“诸卿早归，明早再朝。”
所有人都起身作揖，没有一句多言。
却是所有人也站着不动，徐杰等候的片刻，方才反应过来，知道所有人都等着自己先往外走。
徐杰起步往外而去，其余之人都随在徐杰身后鱼贯而出。
却是走得不远，徐杰又被人拦住了。
只见一女莲步款款走到近前，微微一福，说道：“太师，可否稍待片刻，奴家备了薄酒，想再谢太师。”
徐杰看着眼前的女子，想起了许多，想起了昔日缉事厂里宽衣解带的场景，摇摇头说道：“时候不早了，不敢叨扰公主殿下，不若来日再会。”
此时能出现在这里的女子，自然是夏小容，闻言之后，面带失望，还有一种心虚与自卑。只是再福一礼，低头不言。
徐杰轻叹一声，准备再走，耳边却听得有一声细若蚊鸣的声音：“太师放心，奴家自爱。”
徐杰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这个女子，实在可悲，连徐杰自己刚才都下意识有一种躲避之想，这种想法，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带有一种歧视。
夏小容显然能感受到这种歧视，所以才有那“自爱”一语。
停住脚步的徐杰，微微行礼，说了一语：“殿下请。”
夏小容闻言颇为诧异地看着徐杰，稍一反应，连忙又是一福，作请。
琴音慢起，实在悦耳，这是徐杰第二次听夏小容抚琴，第一次是在究勤源中。
徐杰慢酌几杯，吃了一些饱腹的食物。
夏小容就这么扶着琴，不抬头，不多看，更不言语，一心一意拨弄着那几根琴弦，全心全意投入那几根琴弦。
时候是真的不早了，徐杰终于开口：“待得些时日，寻个良人，让陛下把婚事赐了吧。”
琴音一止，夏小容微微抬头，月光与灯火交相辉映之下的那张面庞，姣好非常。
“奴家往后便不去祸害他人了，这辈子不嫁了。”夏小容这一语倒是说得不那么心虚自卑。
徐杰不多言，放下酒杯，起身作揖之后，离去，留一声叹息清晰可闻。
悲哀的女子，豆大的泪珠止不住在落，夜深人静，似还能听得泪水落地的滴答之声。
随着滴答之声，看着那慢慢消失在黑夜之中的背影，一双剪刀起着摩擦之声，落地的青丝，两尺多长，铺满了一地。
青灯古佛，却成了她的归宿。
半夜，夏锐那小院面前，夏文驻足良久，卫九躬身在后，等待着。

第三百五十三章 治大国
昨夜，夏文还在这座院子里，一遍一遍清洗着满身的污垢。
此时的夏文，站在小院之外，却有一种陌生感，因为在里面的夏文，早已不记得这座院子外面是个什么样子了，今早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夏文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原来这座院子长了这么个模样。”夏文叹言。
卫九并不答话，也不知如何答这句话语。
“老九，你说这里面的人该如何处置？”夏文终于问起了正事。
卫九想了想，答了一语：“太师说此事该由陛下定夺。”
夏文回头看了看卫九：“哦？太师当真这么说？”
卫九点头。
夏文回过头去，盯着那院门，想了许久，搓了搓手，轻轻一语：“走吧。”
卫九颇为诧异，虽然不说话，心中却有疑惑。
夏文慢慢走着，已然夜深人静，早已是下半夜了，夏文却还带着卫九在这皇宫里转悠着。
最后，在一处湖畔之旁，夏文驻足停留，面对湖面，轻声开口：“老九，我与你说几句心里话如何？”
卫九不言不语，好似把自己当作一个木头人一般。
夏文浅浅笑出了一声，好似自言自语：“夏锐啊，还是不杀了。我不杀他，徐太师便能知道我的态度，徐太师亲口与我说过，说他要只手遮天。我便让他遮着吧。留着夏锐，徐太师就有了一条后路。遮天遮天，让他遮着就是。”
夏文说的话语，卫九听得似懂非懂云里雾里，却又觉得深奥有理。
但是卫九依旧不言不语，依旧是那个木头人。
“老九啊，你说我这个皇帝，怎么当比较好？”夏文又道。
却还是夏文一个人自言自语：“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当，不如就先看看徐太师是如何只手遮天的，学着看着，兴许就知道到底该如何当个皇帝了。”
说完这一语，夏文又回头看了一眼卫九，然后面对湖面，看着湖中明月，出神。
良久，卫九终于开口一语：“陛下，夜深了，天凉了，安歇吧？”
“嗯，今夜睡得着，睡觉去吧。”夏文答道。
欧阳府内，徐杰也并未入眠，沾染了血迹的棺椁并未擦拭，依旧停在灵堂之上。
徐杰与欧阳文峰对面跪坐，灯火不亮，倒是烧纸钱的火盆更为明亮许多。
“文峰，你想去哪里，说说你的想法。”徐杰一边往火盆里放着冥纸，一边开口说道。
“我想去边镇。”欧阳文峰答了一语，面色极为坚毅。
“边镇？”徐杰颇为诧异。
欧阳文峰微微动了一下跪得麻木的腿脚，开口：“嗯，这世道，当如文远你这般，手中握把刀。”
徐杰听到这一语，很是欣慰：“说得极是，大同知府，如何？”
欧阳文峰也诧异了一下：“大同知府？”
徐杰点点头。
“怕是不合规制吧？”欧阳文峰问道。为什么不合规制？新科进士，七品官都难不缺，哪里有一上来就当知府的？大华朝近三百年，何曾有过先例？
“什么规制？我，就是规制。大同知府不过五品，有什么不合规制的，欧阳公之子，何人又敢不服？”徐杰话语直白，就在欧阳正牌位之前，说得气势十足。也不知欧阳正在天之灵听到这一语，会是个什么感受。
欧阳文峰微微犹豫了片刻，说道：“如此……也可。”
“嗯，大同总兵当是袁青山接任，此人颇有智慧，你当与之交好关系，多多学习。”徐杰已然安排起来了，袁青山接任大同总兵之事，也是徐杰在这一刻定夺下来的。
当然，徐杰定夺下来了，自然也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欧阳文峰口中默念一语：“袁青山。”
默念之后认真点头，再道：“嗯，明白。”
“这两天你把出殡之事安排好，京中百官都会来，把下人们都再召回来，往后我就住在这个宅子里了。”此时的徐杰，看起来有些怪异，如此昏暗的灯光，竟然是个披头散发的模样。
“嗯，明白了。我明日里一并寻个匠人，做一块新牌匾，把那欧阳府的牌匾换成徐府的牌匾。”欧阳文峰倒是想得周全。
只是徐杰摆摆手：“不必了，就挂着欧阳府吧，以后也不换了，让老师就这么看着这座京城。”
欧阳文峰忽然感觉心中起了暖意，暖意上来好似变成了一种激动，激动得欧阳文峰双手都微微抖动了一下。
也许这件事情微不足道，但是其中代表的意义却又格外不同。
大早，皇城钟鸣。
徐杰抱着一个笏板等候在宫门之外，笏板老旧，乃是欧阳正书房中的遗物。
身侧，一个一个的官员上前来打着招呼，每一句招呼声音都不大，也无多言，只是躬身一拜之后的一句：“见过太师。”
徐杰也侧脸点头回应，不苟言笑。
宫门大开，徐杰迈步往前，今日与以往不同，以往这上朝的路上，必然三五成群议论纷纷，今日却是噤若寒蝉，唯有脚步之声，好似脚步之声都被人故意轻微了声响。
徐杰佩刀，儒衫，玉簪发髻，抱着笏板，站在了高台之下最头前。
头前竟然还有一把座椅，徐杰盯着座椅看了片刻，又抬头看了一眼，龙椅御案之上的仁德大隆又挂了上去。
看完仁德大隆金光闪闪之后，徐杰撩起裙摆，落座而下。
皇帝驾到，群臣万岁还未呼出，皇帝已然先开口：“不必多礼，有事一一奏来。”
梁伯庸先奏了登基大典之事。
待得奏完，皇帝看着徐杰，徐杰看着皇帝。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夏文好似在等徐杰定夺。
徐杰开口：“还请陛下定夺此事。”
夏文稍有惊讶，开口说道：“梁卿速速办妥就是。”
吴仲书看了看大殿落座的徐杰，上前禀道：“陛下，太师，朝廷乃江山社稷之枢纽，三省乃朝廷之枢纽，如今三省主官从官多有空缺，还请陛下与太师定夺此事，以免政事不畅，国事懈怠。”
夏文又去看徐杰，徐杰直接开口：“还请陛下定夺。”
夏文闻言面色一变，这回不是略微了惊讶了，夏文心中已然翻江倒海，不知徐杰到底在想什么。更不知徐杰为何要把这般大事推到自己身上。
徐杰亲口与夏文说要只手遮天，如今定夺相位重臣的时候，徐杰却不开口。这是只手遮天吗？
这是什么意思？
夏文想了又想，吴仲书眼神在夏文与徐杰身上看来看去，也看不懂个所以然。
还是徐杰开口再道：“陛下，臣与诸位并不熟悉，盲目开口怕是所托非人。陛下对诸位同僚定然比臣要熟悉许多，还请陛下定夺此事。”
夏文终于开口了：“朕对诸卿也谈不上如何熟悉，不若此事暂时拖后几日再来定夺。但是有一人朕倒是极为了解，大江梁伯庸，此乃忠心之臣，可当重用。朕适才想来想去，倒是觉得门下左侍郎之职适合梁爱卿。太师以为如何？”
徐杰答了一语：“陛下定夺就是。”
夏文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吴仲书。吴仲书连忙开言：“臣立马拟旨，照此办理。”
梁伯庸已然出得人群，上前大拜：“微臣拜谢陛下皇恩浩荡。”
这个朝会，气氛有些怪异。不论何事，徐杰都是闭口不言，等待夏文开口定夺。这让夏文有一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感。
夏文本以为今日朝会，合该是徐杰做主一切之事，自己只需要在旁听着看着学着，没有想到真正当这个皇帝的第一天，夏文就感受到了皇帝是如此难当。
尚书省，古称尚书台，尚书省左仆射的公房，徐杰其实很熟悉了，里面都是欧阳正的东西。
徐杰坐在以往欧阳正的座椅之上，拿起欧阳正的笔，翻看着本该是欧阳正看的公文。
朱砂红笔，落在那边镇请饷公文之上，下笔几个字，着户部照此办理，兵部辅之。
几个字落笔之后，徐杰却并未合上公文，本来一看是边镇请饷的公文，徐杰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因为徐杰刚从边镇回来不久，那里奋勇的将士，合该给钱给粮。
但是，但是如今徐杰坐在了这个位置，却想得多了起来，给钱粮是应该，但是这钱粮怎么给就是个问题了，还有就是徐杰想起来大同府已破，那常凯的家财都到哪里去了？
钱可以给，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给，也不能就这么简单给下去，要监督这些钱的来龙去脉，谁拿了，谁领了，领去又给了谁？
所以，徐杰又提笔，把刚才自己写下的几个字划拉了，把奏折放到了一边，开口喊道：“来人。”
门外当班的衙差走了进来：“小的在。”
“召缉事厂杜知。”徐杰一边拿起另外一份公文，头也不抬。
“太师稍候。”衙差已然出门飞奔而去。
治国，徐杰是个新手，治国之道，不是那几句言语，不是那几个定夺决策。治国，何其复杂，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都是笑话。治国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繁琐的事情。
政治斗争，成王败寇，胜则大权在握，败则一命呜呼。但是胜了之后呢？胜了之后的责任又何其巨大？
就如徐杰坐在这张椅子上，再也抬不起来头，再也离不了这个座位，门外云卷云舒，门外日头西斜，脖颈麻木，腰酸背痛，似不见天日。
只有那一声一声的话语。
“来人，召户部尚书。”
“来人，召御史台中丞。”
“禀告太师，御史台如今没有御史中丞。”
“嗯？着缉事厂杜知代任御史中丞。”
“太师，那要不要把吏部尚书召来？”
“召来，一并把缉事厂指挥使方兴召来，擢升方兴为缉事厂都督。”
就这么一件军饷之事，已然让徐杰头疼不已，再低头，西北渭州旱灾，粮食颗粒无收。
徐杰叹了一口气，寻来纸张，提笔急书，几方大印，又是大喊：“来人，速把此信送到杭州孙郡守手上，命他速速筹措杭州税粮，十万石，十五日内押解入京，不得有误。”
衙差接过徐杰递来的书信，转头入班房，装了包袱，出门打马就走。
低头再看，山东山匪作乱劫掠乡里，烧杀抢掠，求调兵马。
再看身侧，公文不见减少，反而越堆越高，不断有各处衙门送来的公文。
徐杰起身伸展一下手脚，却又连忙坐了下来。
徐杰有一种想要懈怠一下的想法，却是知道这些事情，在公文里不过就是一些字，但凡徐杰在这些字面前懈怠了，放在地方上，就是人命关天。早一刻处理，就早救无数人命。
这，就是治国。
并非那些什么高谈阔论！
欧阳府中，云书桓站在大门口，一遍一遍看着左右街道行过的车架，望眼欲穿，不见人还。
何霁月却在阁楼之上，注视着大门口处望眼欲穿的云书桓，大概也希望云书桓能望回等待之人。
张道士走到云书桓面前，开口道：“大哥，夜深了，徐公子怕是今夜不回了。大哥早休息吧。”
云书桓伸长脖子往左右街道再远眺几番，点点头，转身入了大门。
还有一个猪驼子开口：“大哥，怕不是徐公子在哪处小娘皮那里流连忘返了，要不要我去各处楼宇里寻上一寻，若是寻到了，就把那小娘皮的脸划个稀巴烂，叫她还敢乱勾引人。”
“滚去睡觉！”云书桓斥责一语，自己却走到了一边的门房里，并不回那闺房，似乎就准备在这门房里凑合一夜。
昔日里，徐杰若是晚归，云书桓也就在门房处等候。有一夜，何霁月送酒醉的徐杰回来，云书桓在门房里就听见了徐杰还在喋喋不休与何霁月吹牛，只是开门之后，却不见何霁月的身影。
云书桓在门房里等着。一袭白衣却飞出了院墙，倒也不知是不是真去楼宇里寻那流连忘返的徐杰了。
尚书省衙门里依旧灯火通明，好似还有人声鼎沸，各处官员，撑着一双疲惫的眼，却还有等着徐杰一一召见。

第三百五十四章 巴州琴丫头
“山东之事，当与卫九说一声，叫他也派人同去。”已经说得口干舌燥的徐杰，说完这一语，抬头往窗外看了看，微微一笑。
徐杰隐隐在窗外看到了一袭白衣的身影。
那白衣就在明月旁边，站得笔直，威风拂过衣裙，带起飘飘。
徐杰就这么看了一眼，依旧伏案，低头看了片刻，开口：“户部郭尚书可在。”
“下官在。”
“详细说说府库中的钱粮数目，各处各地的情况，欠缴多寡。一一道来。”徐杰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低头又开始忙碌，一边在杂乱无章的桌案上寻着纸张准备记录，一边去把墨砚往旁边移动着。
“这个……这个……太师，这个一时之间，下官也记不得详细数目。”
“那你就把大致数目说上一说，详细的过得几日再来报备也可。”
“这个，太师，下官……下官怕是难以记清各地情况，可否过几日待得下官整理清楚再来一并报备？”
徐杰已然抬头，眉目一展，问道：“过几日，这里要赈灾，那里要粮饷，官员要俸禄，都等你几日之后再来定夺？”
郭尚书闻言一惊，连忙说道：“太师，不需几日，明日下午就可来报备。”
徐杰已然开口：“可有属官随行？”
郭尚书闻言点点头：“户部侍郎林浩民在门外。”
徐杰一抬手：“叫他进来。”
郭尚书闻言回头出门，片刻之后带一个中年官员走了进来。
徐杰不等他拜见，已然开口：“林侍郎，说一说而今府库钱粮数目之事，还有各地情况。”
林侍郎看了一眼上司，随后躬身，开口道：“回禀太师，此时南方秋收未过，北方部分道路春收已来，外库所剩不多，银钱合计约六百万两，粮食已然告罄。今年春粮欠缴倒是不多，保定府约欠三万一千石京粮，邢州约欠两万六千石，西北之粮不欠京库，欠京兆也有，主要是渭州。”
徐杰点点头：“渭州欠粮可销，催促河北河东欠粮，十五日为限。”
“遵命。”
徐杰又道：“吏部尚书可在？”
“下官在。”
徐杰停笔抬头，左右看了看，说道：“户部尚书郭慧增，迁琼州郡守，擢升侍郎林浩民为户部尚书。”
“遵命。”
徐杰话语说完，已然低头继续着手头上的事情。
一个目瞪口呆，一个忍着不敢露出丝毫欣喜。
在场许多人，皆是互相对视，面面相觑。
目瞪口呆之人，回过神来，连忙左右去看，用眼神向别人求援求救。
被求之人，皆是一脸难色。
唯有徐杰依旧伏案写了一大堆，又在翻看另外的公文奏报。
看得片刻，徐杰把这公文抬起来一扬：“杜知，你带御史台去，详细调查其中弹劾之事。”
杜知上前来接。
徐杰又抬头看得一眼，怒道：“还站在这里作甚呢？琼州几千里，还不尽快动身，哪一年才能走得到？”
便听扑通一声：“太师，下官只是稍有疏忽，还望太师念得下官六十有二，又有一家老小在京，恳请太师高抬贵手，饶了这一遭，下官往后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敢有丝毫懈怠疏忽。”
徐杰已然低眉伏案，只有口中随意一语：“来人，架出去。”
“太师，下官这把年纪了，怕是还未走到琼州，已然死在半路了，还请太师念在下官这么多年为朝廷……”
“架出去，路上若是死了，那就埋回来。”徐杰怒而一语，一旁的方兴已然代替了那畏畏缩缩的衙差，上前拖着老头衣领就往外拉拽。
满场所有人都低头不去多看，却又手心冒汗。
“兵部侍郎可在？”徐杰再一开口。
一个老头身形一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汉，上前拱手：“下官……在此。”
“明日里把边关九镇所有名单名录送到缉事厂去。”
“遵命，下官定然做好。只是名录太多，兵部名录也不如枢密院里的名录齐全，是否……”老头说话已然谨小慎微。
徐杰点头：“嗯，枢密院的也一并送去。”
“下官还想多问一语，是抄录之后送去，还是原卷送去？若是原卷，就怕往后兵部就失了……”
徐杰想了想，抬头：“嗯，你想得在理，如此重要的资料，总要多备份，原卷直接送去，再派人到缉事厂抄录带回一份。枢密院也依此办理。”
徐杰总是防着许多，生怕有人在其中做那些小心思。缉事厂要原资料，抄的反倒给原有衙门。就是怕有人在其中篡改。
这一点已然可知，徐杰要真正着手整治军事了。
一个一个上前的官员，一只一只擦汗的手。
兴许此时所有人才知道，以往那位认真的欧阳公是何等的仁义好打交道，而今面前这位，睡都不用睡，只有一个雷厉风行以及手段似铁。
鞠躬尽瘁，到底什么才算鞠躬尽瘁？
天已微亮，尚书省左仆射的公房里，却还有人，哈欠连天，喝着一杯一杯的茶水，吃着点心，却没有一人在打盹。
待得人人都有差事忙碌了，终于所有人都离开了，徐杰的案几之上，依旧还有堆满的公文。
所有人都去忙了，徐杰也无人能再差遣了，唯有站起身来，出门抬头往昨夜那轮明月处看了过去。
白衣依旧在，笑颜如春风。
徐杰张口一语：“回家。”
白衣落下，说道：“你是个好官。”
徐杰摇摇头：“好官？这个称呼，兴许昨夜那些人都不会同意。”
“我同意。”何霁月说道。
“好人不得好，坏人不得坏。人心一张嘴，谁又看得到。兴许到头来，我就是那最大的恶人。”徐杰一边往外走，一边云里雾里的说。
不想何霁月还真听懂了，答道：“总有人看得到，至少我看到了。”
“其实啊……官，不是我这么当的。”徐杰似乎也明白什么。
“嗯，大不了往后不当了。”何霁月倒也不在意。
徐杰看了一眼何霁月：“不当？呵呵……回家。”
外城街道，只要天色蒙蒙亮，早已人潮如织。
内城街道上，还是冷冷清清，鲜少看到行人。大概是因为今日没有朝会。
车马备好在尚书省衙门之外，却不见徐杰上车。两人一步一步走在街道之上。
两人时不时聊上几句，却不热烈，往往几语之后，话题就止住了，过了一会又有一个新话题。
有些人兴许就是这么聊天的，比如徐杰与何霁月，没有那么多喋喋不休家长里短，没有那么多情情爱爱卿卿我我，好似几句话之间，总有一种心照不宣，话题就在这心照不宣中结束了。
却是此时走在路上的徐杰，怎么看都有一点不同，待得何霁月反应过来，原来此时徐杰不同就是从不离身的腰间那柄杀人刀，竟然没有佩戴。
“刀呢？”
“用不上的时候就不带了。”
“胸有成竹了？”
“嗯。”
“好。”
几语，话题又结束了。两人继续走着，一袭儒衫，一袭剑白衣。
就这么走着，好似也有一种浪漫在其中。
只是有人偏偏要打破这一份难得的浪漫。
只见两人同时把头一偏，从两人中间去了一道破空之声。
何霁月出剑，却还转头与徐杰笑道：“刚才你还说用不上呢。”
徐杰也回之一笑：“霁月勿动，有个小姑娘与我玩闹呢。”
又有一道劲力破空而来，还有一声琴鸣脆响。
两人又是轻轻一躲，何霁月道：“你还认识那传说中制琴的雷氏？”
徐杰点点头：“一个小姑娘，叫雷老虎。”
何霁月闻言又笑：“雷老虎？还有姑娘家起得这般名字？”
叮叮咚咚大作，徐杰还有心情去说上一句：“秦王破阵乐！”
“有意思，小姑娘多小？”何霁月问道。
“很小，十岁出头。”
“十岁出头，那不小了。”何霁月答道。
“不小吗？”徐杰疑问一语。
“不小了。”何霁月答道。
徐杰往前一指，说道：“你看看，她在那呢，人还没琴高，小不小？”
何霁月其实已经看到了，还是一句：“不小。”
便听得不远咯咯的笑声：“文远哥哥，你听到了吗？这把琴，我制的。”
“听到了，好琴，绝世好琴。老虎妹妹当真厉害，竟能制出这般绝世好琴。”徐杰答道。
咯咯的笑声更是开心响亮，眨眼近前，那张不比雷老虎矮的琴，已然被双手捧到了徐杰面前，还有激动一语：“我特地为文远哥哥制的呢，制好了就送来了，送给你。”
徐杰接过琴，看着满脸是笑的雷老虎，盛情难却，盛情也不想却，接过在手，轻轻一拂：“好琴，当真好琴，不比九霄环佩差。老虎妹妹辛苦。”
雷老虎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文远哥哥喜欢，开心得紧呢，文远哥哥快弹。”
徐杰尴尬一笑，左右看了看，说道：“回家弹。这大街上弹琴可不美。”
“嗯，回家弹。”小老虎答了一语，让开身前。
徐杰手中抱琴，往前走去，还转头与何霁月一语：“有趣吧？”
何霁月答：“有趣的小姑娘。”
此时的雷老虎，才真正注意了徐杰身边的何霁月，问了一语：“文远哥哥，这位姐姐是？”
“大江剑白衣。”何霁月自己答道。
雷老虎先是一惊，随后拍手说道：“哇！剑白衣，姐姐这名头当真好听呢，气势不凡，还与众不同，我也要一个这般的名号。文远哥哥，你快给我取一个这般的名号。”
徐杰挠挠头，说道：“巴州琴丫头，如何？”
“不好不好，文远哥哥，你认真取。你看看我给你的琴取的名，碧落，多么好，可用心了。你怎么给我取个这么难听的名号。”
徐杰闻言，脱口而出：“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可是《长恨歌》里的这个碧落？可不好，说的是悲伤之事。”
雷老虎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不是什么杨贵妃长恨歌的，是碧波落石的意思。”
“哦，这么个碧落啊？那还不错。我当投桃报李。蜀天琴仙子，如何。”徐杰又道。
雷老虎想了想，嘟着嘴：“还是不好，蜀天琴仙子，还是差了点味道，大江剑白衣，这多么好。”
徐杰无奈，绞尽脑汁，值得尴尬说道：“待我想想。”
“嗯，文远哥哥好好想想。”
何霁月却笑道：“当真有趣。”
徐杰听得何霁月这一语，好似也觉得开心许多，一语：“快些走，回家弹琴给你们听。”
琴弹几曲，米粥在前，喝了一些，洗一把脸，换一身衣物。
徐杰起身，又往尚书省而去。那堆满的公文，容不得徐杰就这么花前月下懈怠着。
案牍之劳行，不知要失去多少。
汴京，依旧繁花似锦，南来北往的商旅络绎不绝，带来百万人一切的生活，带走一份养家糊口的报酬。
从西北而来的驼队，入城之后，交了商税，便往榷场而去。
只是驼队虽然往榷场而去，却还有十几人离了驼队，便也明白这些人并非是来汴京做生意的。
十几人背上都背着包裹，包裹奇形怪状，若是江湖人细看，必然知晓这些包裹里十有八九都是兵刃。
领头一人开口：“好好打听着，看看如今这金殿卫里，还有多少先天，那些先天又都是什么货色。”
“圣主，就怕惹得一身骚气脱不去啊，金殿卫如那马蜂窝一般。”
“既然我等要入这中原来，必然要知己知彼，金殿卫如今也不比以往，早已没落，就算有一两个绝顶之人，脱身也是不难的，不需要瞻前顾后的。”
“是，属下多想了。”
“嗯，再往城外京畿禁军多打听一下，看看如今这些京畿的禁军操练如何，战力如何。打听好这些，才算真正知己知彼了。”
“属下明白。”
十几人就这么在人群中谈论的话语，人来人往，毫不在意。
胜过拓跋王的圣主，已然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
可见如今的摩诃，心思何其之大！

第三百五十五章 室韦扎木海
皇帝换了，茶楼瓦舍，人人都在说着此事，许久不曾听说消息的广阳王夏文，忽然登基了。
联系上欧阳正忽然死了的消息，这份谈资，当真有趣。
有人猜测着信口开河，有人知晓一二，故作高深之后娓娓道来。
隐隐间，一个以往只在青楼雅苑里出现的名字，在这些茶楼瓦舍里被人反复提起。
大江徐文远，欧阳正弟子，欧阳正女婿。
弱冠未及，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种事情，古往今来的，出不了几人。甘罗十二岁拜相之事，也被人反复提起，好似徐文远与这甘罗好有一比。
天变了，变天之事也仅仅是市井谈资而已，与这些底层民众也没有丝毫关系。以往如何营生，往后也还是如何营生。
也好在，好在变天之事，并不涉及党争，不似昔日李启明之事那般整个京城惶恐不安。
当官当官！
茶楼里说着当官，官字两张口，从来不管百姓生死，个个逍遥快活。
雅苑小间里说着当官，一个个唉声叹气，难死难活。
张立已经在枢密院坐班，带着一众亲兵进出来去。斜眼眯眯笑着，看着一车一车的名录往缉事厂里拖。
今日张立换了一身华服，暗红颜色，反光发亮。等着晚间摘星楼的小宴。
摘星楼里，徐杰早早就到了，竟然还带着一摞公文在翻看。
张立到得也快，唯有王元朗姗姗来迟。
六楼之上，无人弹唱，无人起舞。
小宴仅此三人。
倒是徐杰与张立给白发王元朗见礼在先，王元朗回应颇为冷淡。
张立带着笑容左右斟酒，说着寻常话语调节着气氛。
徐杰也主动去与王元朗说话，王元朗也大多只是用语气词来回答。
徐杰的笑容也收了不少，喝着酒，不再多言。
过得许久，王元朗开口了：“徐太师，老夫心中有一语要问，不知该不该问。”
徐杰好似就等着王元朗开口来问，早已点头说道：“王枢密直说就是，晚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元朗所有收了收袖口：“好，那老夫就直言不讳了，老夫想问问徐太师往后有何打算？”
“打算，倒也未想得那么远。此时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整治军务，室韦已然聚了大军，好不容易聚起了大军，也不可能就这么随意散了去，草原冬早，怕是一场大战难以避免。把军务整治之后，大战之事，总算有个预备。此事便是首要，其他之事，慢慢再说。”徐杰答道。
王元朗摇摇头，说道：“徐太师知晓老夫不是问此。”
徐杰皱了皱眉，沉默片刻，问道：“那王枢密问的是什么？”
王元朗丝毫不避讳：“大权在握，可有多余的念想？”
王元朗还是那王元朗。
徐杰哈哈一笑：“王枢密，多余的念想？如何去念去想？大华三百年天下，可容得在下随便一个念想？外御强敌，内抚民政，中保自身。王枢密，此语可直白？”
“直白，倒是直白。而今这朝廷，皆是庸碌之辈，能牵制徐太师之人，已然没有了，只愿你能御强敌，安抚民政。至于保自身，何人还能威胁得了你。”王元朗叹息着。
徐杰坦然：“连王枢密都怕在下有多余念想，何况旁人？”
王元朗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徐杰，似想从徐杰的双眼看透徐杰的内心。
“哈哈……王枢密，年少逍遥时，却累于案牍，家中娇妻美妾，江湖肆意放纵。若是欧阳公还在，在下一骑绝尘，看不尽这世间美好。”徐杰自顾自说着，酒杯一饮。
王元朗点点头，看向徐杰的眼神和善许多，说道：“近两日也听了许多尚书省的事情，这朝廷，需要大刀阔斧，徐太师做得极好。”
“王枢密过奖了，招得这天下文武人人皆恨，倒也不知如何是好。”有些事情总是这样，有人角色，左右逢源安安稳稳就做不来事，想做事就总要招人嫉恨。
做成是本分，做不成有罪。什么也不做，最好最安稳。
王元朗显然知道徐杰说什么，眉头一狞，答道：“刀兵在手，管那些长短话语。”
徐杰大笑不已：“这可不是王枢密能说出来的话语。”
“唉……以往是以往，如今是如今。去做就是。”王元朗答道。
“那还要多多仰赖王枢密，在下先行拜谢王枢密！”徐杰拱手在拜。
王元朗连忙伸手去抬，一边摇头，一边说道：“昔日在大同，便已知晓太师非那池中物，只是未想到一飞这么高，手段着实骇人。”
徐杰摆手说道：“王枢密，这个比喻可不妥当。”
王元朗终于有了一个笑脸：“私下里说，私下里说。”
张立见得王元朗终于笑了出来，连忙举杯去敬。
王元朗还是那个王元朗，王元朗，便也是欧阳正那般的人物。
今日这一宴，对于徐杰来说，意义重大。
酒宴也轻松了，酒过三巡，徐杰直白开口：“王枢密，怕是还要劳烦你，边镇之事，缺一人坐镇。”
王元朗举着杯子，只道：“分内之事，下官明日就启程往大同，便与那城池共了生死。”
张立举杯：“枢密高义！”
“只愿能多活几年，只愿能看着这江山代有人才出。”王元朗惆怅一语，当真有一种忧国忧民的大义在身。多活几年，便是要多照看着边关明月，更要多看人才辈出，如此才能安然离去。
这个民族，无论什么时候，总有这些脊梁骨，为万万人撑起一片天空。
今日见王元朗的这种情形，让徐杰松了一口大气。
让徐杰往后见谢昉等人，也可以轻松许多。徐杰终究还是又顾及，废立之事，在这些忠诚老人心中，不知会是个什么感官。王元朗代表了这些人，今日王元朗的态度变化，也就代表了这一类人并不会真的与徐杰势不两立。
兴许这个问题上，徐杰也沾了欧阳正的光。
若是真有一帮威望极高的老人与徐杰势不两立，起来振臂高呼，那时候的徐杰，必然陷入巨大的麻烦之中。
酒宴随着这些话语，也就进入尾声了。
三人慢慢下楼，各自告别而去。
徐杰走在回家的路上，并不显眼，与来往行人并无什么两样。
兴许徐杰是第一个每日独来独往的尚书仆射了，从古至今，大概也没有徐杰这般连车架都少坐，更不带护卫的宰相。
却也总有一袭白衣跟在左右，待得徐杰一人行路之时，那白衣就会出来，陪在徐杰身边，与徐杰用简单的话语聊上几句。
徐杰似乎也极其享受这种感觉。
如同万万人中普通的一个。
何霁月开口：“最近京城里出现了许多高手。”
“哪里收到的消息？”徐杰问道。
“不是收到的消息，只是感觉，内城里经常能感觉到有一股别样的气息来去。甚至尚书省也曾有高手到来。”何霁月答道。
徐杰皱着眉头，京城里的高手很少，因为京城里压根就不是江湖人的地方，更不是那些高手愿意留地方，除了金殿卫，极少有高手会到京城里来。
金殿卫徐杰是熟悉的，连带何霁月也慢慢熟悉起来。何霁月既然这么说了，显然就是有外来高手在城中到处跑。
徐杰不禁多想了许多，说道：“霁月，若是再有高手在内城游荡，你便跟上去，看看这些人有何目的。”
何霁月点头“嗯”了一下。
徐杰又道：“一定要小心。”
何霁月极为自信，只道：“无人能伤我的，你放心。”
两人这个话题就算是谈完了。
不得多久，何霁月又开口：“父亲来信了。”
徐杰脚步一止，转头看着何霁月，问道：“不知何掌门来信说了什么？”
何真卿来信，这就代表了何真卿知道何霁月在哪里，唯有如此，这信才能寄到何霁月的手上。
“父亲说他回家了，甚是想念，叫我也早日回家，不要在京城逗留太久。”
“哦，不若我差人先去提亲如何？”徐杰问了一语。
何霁月忽然面色一红，起步就往前走去，并不理会说出这句话语的徐杰。
这让直男徐杰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自己话语哪里说错了。
徐杰还在想着这个问题，何霁月已然走到了头前很远，却并不消失在徐杰的视线当中。
徐杰却还自言自语道：“这是该提亲还是不该提亲呢？”
该与不该，徐杰本以为会是个有商有量的话题。但是这个时代，这个问题实在不是个有商有量的话题。
登基大典已到，梁伯庸忙前忙后，皱着眉头不断来来回回，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龙虎山、武当山的道士，再一次星月而来。
祭天大典，依旧还是道士主持。这是许多朝代下来不变的程序。
也代表这个民族对于天地的观念，也代表这个民族对于神的观念。不论佛陀如何兴盛，祭祀天地祖先，还是道士来主持。
仙神，其实还是人，是这个民族的古人与祖先。人在庇佑着这个民族，归根结底，就是古人的精神，在庇佑这个民族。
上到玉皇大帝与各位大帝，中到各位星君真君，下到地狱阎王，还有那些门神护卫，缉鬼钟馗。还有那些庙里供奉的孔夫子与关二爷。都是人，人能飞升，也就成了仙神，庇护着这个民族千万年。
徐杰抬头看着那随着道长祭拜四方的皇帝夏文，听着各自祭祀文辞，跟着跪了又拜，拜了又跪。
仪式结束，皇帝在大殿接见群臣，听得那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就是中华正统，正统这个词，历朝历代，没有一个皇帝敢不当回事。也代表了统治者的合法性。
徐太师依旧有座位，只是不再佩戴刀剑。
还有各方来贺，室韦使节来贺，拓跋使节来贺，甚至也有回纥使节，吐蕃使节，安南使节，高丽使节、倭国使节。
室韦的使节目光却一直在徐杰身上来回打量，这倒是并不让人意外。
却是那拓跋的使节也一直盯着徐杰在看，这让徐杰有些意外。
有时候，一些眼神，总能带来许多信息，徐杰也皱着眉头看着那两人。
只见室韦与拓跋的使节在朝贺之后，得了一些赏赐的礼单，竟然还站在了一起，不时交头接耳几番。
徐杰便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徐杰还未真正猜测许多，却见那室韦的使节又几步上前，手捂胸口，微微低头，说道：“拜见大华皇帝陛下，我常听闻汉人自古勇武，英雄辈出，与我室韦不相上下。恰好今日我室韦也有勇士入京，想与汉人勇士比试一番，还请皇帝陛下应允。”
龙椅上的夏文闻言，连忙去看徐杰。见得徐杰并无什么反应，夏文方才说道：“我汉家儿郎，自是英雄辈出，你们若是想比试比试，倒也无妨。且教你们见识见识我汉家儿郎的勇武。”
“多谢陛下，还请陛下召我族勇士扎木海进殿。”
夏文抬手，又看了看徐杰，说道：“召来。”
徐杰面色深沉，许多事情往往不能看表面，一场比武算不得什么，但是这背后预示着什么呢？
一场大战？
还有那与室韦使节窃窃私语的拓跋人，难道也想？
不得多时，一个高壮如铁塔一般的汉子走了进来，秃发，坎肩马甲一样的衣服露着肥硕的胸腹。
双眼带着杀人的气势，一边往殿前走，一边左右看着大殿之内所有人，似在示威一般。
待得走到殿前，也不行礼，高高扬头，洪钟一般的大嗓门开口：“汉人皇帝，听闻汉人里出了个叫徐文远的勇士，我特地从草原赶来一会。”
这人的汉语，显然没有那使节说得好，语调怪异非常，却也听得明白。
夏文连忙去看徐杰。满场一片哗然，哗然的不是这人要找徐杰比武，而是这人好生无礼。
徐杰坐在太师椅子上，盯着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看了一眼。
却有一人已经开口：“陛下，此等比武之事，岂能让太师出手，臣愿下场教训一下这个不知上下尊卑的蛮人。”
说话之人，金殿卫卫九。
“我不跟你比，我要与徐文远比。”铁塔汉子扎木海大手一挥。
卫九已然跃起，到得扎木海面前。
徐杰想了想，开口道：“老九，既然这番邦外族之人想与我较量较量，那便允了他就是，毕竟原来是客。”
徐杰说出这么一番话，其实便是心中有一个定夺。这个铁塔大汉，一看就是内外兼修，这种人往往力大无穷，武道路子也与江湖上的路子完全不同。能被派到汴京来，必然手段不凡。
若是卫二十三还在，徐杰便也懒得起身，但是卫九出站，徐杰不免有些担忧。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比武，这场比武关乎到了许多事情。
徐杰唯有自己来战了。
扎木汉双眼放光，捏了捏拳头，看向徐杰：“嗯，像条汉子。”
徐杰已然从座椅起身，伸手拦住了卫九还要再说的话语，眉头皱松几番。转头看了看拓跋使节与室韦使节所在之处。
事情越发复杂，徐杰有怒，并不表现在脸上。而是回头与张立大喊一声：“提把刀来！”
夏文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想了想，连忙开口说道：“太师，比武小事，切莫伤了两国和气。”
徐杰回头与夏文笑了笑，并不答话。
张立拔出一旁侍卫的腰刀，徐杰提刀，一跃而起，已然到了大殿之外。
那铁塔扎木海，却一步一步走着，每走一步，便能发出碎裂之声，好似故意而为，把地板踩得四分五裂。

第三百五十六章 陛下且跟着看、跟着学
皇城大殿之外，好像真是一个比武的好地方，徐杰已经是第二次在这里与人比武了。
夏文也跟着出了大殿，他显然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室韦聚兵之事，加上今日忽然要比武的事情，隐隐间夏文也能感受到许多，那就是战争，真正的血流成河的战争。
站在大殿门口的夏文再一次开口大喊：“太师，武艺切磋，一定不要伤了两国和气。”
夏文还是那个夏文，读圣贤书的夏文，心中带着人文主义的关怀，或者说是圣母之心，不愿看到尸山血海。
战争与私人的争夺，在夏文心中有很大的区别。
徐杰再一次听到这一语，远远看着夏文，多少有些诧异，以往徐杰对于夏文还真算不得有多么了解，也是徐杰对夏文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这个印象来自李启明。
夏文还真是那种传统的读书人，只是当初太过天真，太过没有主见，过于好骗。
“来战！”扎木海踩着满地的碎石，脚步不断交替，并不跃起，两拳一前一后，速度飞快。
一刀在手，刀与拳拼斗，兵器似乎天生占优势，但是真到交击之时，却是火星四溅。
徐杰刹那间还以为这个扎木海也有如王维那般一双金铁血手，再一看，方才发现这个巨大的汉子两臂上竟然套着黑乎乎的护臂，护臂被刀一劈砍，露出了金属光泽。
再看徐杰的刀，竟然被打飞在后，虎口阵阵发麻。
这室韦汉子，果然是一身巨力，力大无穷。
室韦人的武艺武道，显然与中原人大相径庭，比如昔日里以射术为武道的高手，今日这人，不见有多少内力鼓荡，却有一股无穷巨力难以解释。
徐杰把身后的刀急忙拉了回来，再看扎木海，竟然无招无式，就这么张开双手往徐杰撞来。
这是什么打法？
好在徐杰见多识广，知道这是草原摔跤的打法，这汉子是要冲上来与徐杰摔跤相扑。
徐杰心中哪里还不知如何也不能真让这汉子近了身，脚步飞点，人往后急掠而去。
巨汉扑空一下，也不气馁，挥起大拳头再来。
人在低空急掠的徐杰终于看明白了，这汉子仗着一身巨力，用护臂来挡兵刃，真正的绝技却是那摔跤的绝技。一双大手一旦碰上敌人身体，必然把敌人摔落地面，然后便是狂风一般的拳头。
徐杰脚步不断点地，四处转向躲避。
扎木海屡屡扑空之后，已然须发皆张，怒不可遏，站定身形，看着左侧不远的徐杰，开口怒道：“你就如那草原野狗，只知仓惶乱窜！”
夏文看得徐杰连连躲避，心头大急，问一旁的张立：“张卿，你比朕懂得打斗，若是见得太师不济，一定要劝太师不必吃这眼前亏。”
张立也是紧皱眉头，答道：“陛下，太师不是这般打斗风格，兴许太师只是在试探而已。”
“悔不该让太师与这人比斗。”夏文答了一语，心中还真有几分后悔。后悔之后，夏文莫名又起了另外一个念想。
若是徐杰败了，被这室韦汉子打死了？
这个念头一起，夏文面色一变，轻轻摇了摇头，便是知晓左右金殿卫高手几个，还有张立与一众金吾卫，想要徐杰身死当场，有些不太现实。
只是夏文不知，这个扎木海，兴许真的就是想在这大庭广众比武之下，一拳打死徐杰。只因为室韦聚兵在外，常凯却被徐杰剿灭了，导致那关口紧闭，让室韦人也陷入了犹豫之中，是退兵而走？还是强攻长城？
如今徐杰在大同几镇的声势极大，传的都是徐杰如何万夫莫当，如何勇武无当。比武打死徐杰，便能让边镇军将士气大减。要强攻长城关口，必然要挫敌人士气，没有什么比打死徐杰更有效果的办法了。
甚至室韦皇族也知道，但凡大战一起，对面的对手，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剿灭了常凯的徐杰。剿灭常凯已经证明了徐杰善战，如此办法打死一个善战的统帅，太合算不过。
本也只是想试一试的办法，大概连室韦人都没有料到徐杰真的会亲自下场一战。连这种方法都在试，可见室韦人此时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夏秋时节聚了这么多兵马，已然导致这一年放牧的营生不比以往，甚至许多地方牲畜过冬的草料都没有完全备好。
都说室韦人打仗，来去如风，全民皆兵，拿起兵器上马就是将士。但是室韦人也有室韦人的难处，放牧生活，实在不易。这也是为何室韦人多在冬日起战事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过冬的食物压力，更是因为夏秋时节，作为主要劳动力的男人，要千辛万苦给牲畜存储数量巨大的过冬食物，抽不出身去打仗。
见得扎木海停在当场的徐杰，也停住了脚步，看着扎木海，并不答话。
扎木海却再骂一言：“有卵子的，就跟我面对面打一场。”
徐杰其实并不受激，却也装作一副受激的模样，提刀主动跃来，一招剁来砍去，便是真的要试一试这个汉子手底下到底有几分能耐。
扎木海见得徐杰真的主动上前，嘴角微微上扬，似有一些笑意。知道徐杰上钩了，双臂一沉，等着挡得徐杰一招之后，便把徐杰抱摔在地。
带着护臂的手，高高扬起，火光再溅。挡得一下的扎木海，连忙伸出另外一只手，想要去抓那就在当面的徐杰。
不想徐杰后招再来，扎木海似乎没有料到这一回，徐杰那被打飞出去的刀回来得这么快，连忙用另外一只手的护臂再去挡得一番。
一招两式而过，徐杰已然掠到了扎木海的身后。
扎木海连忙转身，手臂已然在抖动，不用低头，扎木海也知道护臂下的手臂，已然在流血，虽然伤口不深，却是这护臂是真的被砍裂了。
徐杰看着手中卷起了刃的刀，刀身也有一些裂纹出现，这柄刀并非做工不精，终究是材料差了一点，若是那柄暗红色的饮血刀在手，效果必然不是这般。
扎木海再也不等，嚎叫着就往徐杰冲来，拳头挥得如雨点一般，再也不用那被动格挡的打法了。
一脸紧张的张立马上兴奋说道：“陛下快看，那蛮子手臂受伤了。”
夏文心中微微有一些失落，面上却还是一脸的欣喜：“这就好，这就好。”
面对如雨点一般的拳头，徐杰依旧往左右在避，这大汉，力大无穷，摔跤相扑之绝技必然更猛，但是有一点远远及不上徐杰，那就是灵活。
这汉子已然被激怒，一心只想与徐杰近身。徐杰一边躲，汉子一边嚎叫连连。
观战人群中，那拓跋使节竟然用室韦话语与室韦使节说道：“这位室韦勇士怕是要败了。”
室韦使节皱着眉头答道：“败？败了他也就不必回草原见可汗了。”
拓跋使节答了一语：“我家王上曾经说徐文远武道绝顶，看来当真不假。”
室韦使节斜眼看了看拓跋使节，鄙夷道：“你家王上？你家王上与我家可汗比起来，又算得什么？”
拓跋使节闻言眉头一挑，气呼呼竟然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有些事情就是事实，拓跋王与室韦可汗，当真不可比，并非说武道高低不可比，而是地位上不可比。
室韦与拓跋本就接壤，以草原大漠接壤，双方百十年前，也是大战无数。拓跋之所以能立国站稳脚跟，一是拓跋人勇武，宁死不屈，一兵一卒皆是死战。再一个，就是室韦人曾经俯首称臣，至今还给室韦皇族进贡，虽然进贡的东西并不多，但这就是地位的差别。
作为小国，室韦当初也给大华进贡，如今却早已用各种借口停了。但是室韦的进贡，却从未停过一年。
拓跋使节终于答上了一语：“此番两国会盟，你却在此口出狂言，可是想这会盟作罢不成？”
室韦使节依旧斜眼看着拓跋使节，答道：“若不是你家王上雄心勃勃，岂会来找可汗会盟？”
就是这一语，道出了许多细节。细节就是年纪轻轻的新拓跋王，有了那锐意进取之心，想借着室韦聚兵犹豫不决的时候，从中赚取好处。
国家利益就是国家利益，与一切其他事情没有一点关系。拓跋野，想要更多的耕地，更多的臣民，更加高大的城池。想要离开那黄沙漫天之地，想要过一过汉人的生活。
这一点，无关对错。兴许那个王位满足不了拓跋野，他要登基，他要称皇称帝，他想打破这么多年来拓跋的地位，他不想再给任何人卑躬屈膝，不想再给任何人进贡。
历史，兴许就是这么一个轮回。和平太久，总要起战争，和平与战争，从来都是交替的，不可能有一种状态永远持续。
当年的大同之战，让拓跋停了进宫。如今的大同再战，拓跋野看到了拓跋崛起的希望。拓跋野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室韦人聚起了大军，却又灰溜溜的撤回去了。这场大战，无论如何也要打起来。这才最符合拓跋人的利益。
所以拓跋野主动与室韦人会盟，一起进攻大华，并非愚蠢，而是高明非常。
拓跋使节听到这一语，再也不多说，好似理亏认输了一般，却又在心中憋着一口气，憋着那一口要让拓跋崛起的气。只待来日，待得扬眉吐气的那一日。
大战依旧，徐杰身形轻盈，满场躲避，看得满地的石板成为碎屑，徐杰也丝毫不心疼。
嚎叫声早已沙哑，大汉气喘吁吁如牛。
这汉子虽然不能一跃几丈之高，但若是放在寻常战阵之上，这个汉子应该是那最锋利的箭矢，万军丛中无人能挡。
时机已到，徐杰再也不到处躲避，提刀而去。
大汉的手臂，再也不如头前那般灵活，再也挥不出如雨点一般的拳头。
这个汉子，似乎知道自己陷入了危机之中，却没有丝毫的惧怕之意。兴许这就代表了游牧人的勇武，在他的字典了，好似没有后退这个词汇。
徐杰刀已来，心中却多是敬佩。
此时，连夏文都能看出来谁占了优势，见徐杰提刀而去，夏文看了看室韦的使节，连忙开口再喊：“太师，手下留情。”
兴许夏文还有身为读书人的天真，觉得不斩来使，就是该有的风范。可能也想着只要徐杰胜利了，立了威，让室韦人惧怕汉人勇武，十有八九是可以避免一场大战的。不必此时把事情做绝，导致难以斡旋。
徐杰好似没有听到夏文的呼喊一般，手中的刀，终于抵挡不住大力，应声而断。
一个大汉轰然倒地，头颅被一点皮肉连在脖颈之上，还被喷溅而出的鲜血冲得来回滚动。
徐杰扔了手中的半截断刀，头也不回往大殿走去。
那室韦使节，一脸怒气，往地上一口浓痰，转身而去，再也不回大殿。拓跋使节前后犹豫片刻，也跟着往皇城外而去。
夏文见得徐杰走近，连忙上前去迎，还低声说道：“太师，何必如此呢？”
徐杰杀气未止，答了一语：“全国备战！催缴各地税粮。”
夏文闻言一愣，似乎不能理解徐杰为何非要把事情推向这般地步。
徐杰却是立马再道：“张院事，你亲自出城督导，选京畿禁军青壮者，半月之内，开拔京兆府。”
张立也是愣了愣，以为徐杰说错了，问道：“太师？京兆府？长安城？”
徐杰点点头：“长安！速速快马去追王枢密，让他去长安。”
长安，就是西北重镇，也是西北最后方的大本营。
事情是真的不对劲了。
“那，那何人去大同？”张立问了一语。
徐杰扫视大殿门口所有人，慢慢答了一语：“我去。”
张立闻言点点头，怒骂一语：“他娘的，拓跋这些老狗，也敢觊觎我大华。叫他亡国灭种。”
夏文目瞪口呆站着，听着徐杰一通安排之后，方才开口：“太师，是不是过于忧虑了？”
徐杰面目不善，看了一眼夏文，只答一语：“陛下且跟着看、跟着学！”
这一语似有杀气外露，听得夏文下意识脚步一退。
跟着学？学什么？
兴许夏文还真得好好学。

第三百五十七章 文人皇帝，儿女情长
要打仗了，这个国家的一切事情都要开始为战争服务。
具体下来的事情，繁杂无比。
钱，粮，人，军械装备。
尚书省里的徐杰，再一次焦头烂额起来，朝廷没有多少钱，朝廷也没有多少粮，朝廷也没有那么多堪用的士卒，徐杰更知道军营里的军械更是不足。
真要两线开战，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预想。
缉事厂又有了新的差事，京畿本是禁军最主要的卫戍之地，若是时间往前推二百年，京畿禁军的库房里，刀枪甲胄多到库房都放不下。
徐杰虽然派缉事厂负责清点库房军备，但是徐杰心中知晓，这些库房早已指望不上了。
这个国家的军备，早已废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只留得焦头烂额的徐杰，在尚书省的公房里皱眉踱步，急也罢，忧也罢。
谁叫如今徐杰坐在了这个位置呢？
谁又叫如今的徐杰正好就在这么一个节点之上呢？
夏文从皇城直出，来到了尚书省，他来这里，显然也是与战争之事有关。
两人落座寒暄，夏文已然迫不及待开口：“太师，朕之所想，唯仁尔，听闻太师已然断了许多衙门的钱粮，甚至连吏部发给官员的俸禄也暂时停了下来，又派人遴选甲士，还打开了各处府库清点军械。一场大战不可避免，朕此来，还是想与太师好好谈论一下此事。”
夏文口中说的这些事情，自然都是徐杰的第一步安排，包括官员俸禄暂时拖延的事情，也是徐杰上午刚刚安排下去的。
徐杰闻言，微微叹息一声，答道：“陛下，大战能不能避免，并非臣一人可以定夺。就算再如何不愿战，也不能惧战。仁义也罢，生灵涂炭也好，血流成河也好。不论如何不忍，却也不能不做好战争的准备，和平，往往也是战争带来的。就算想要和平，也必须做好一切应对战争的准备。唯有做好的准备，才有可能得到和平。陛下可明白这个道理？”
“太师此言，极有道理。朕只是不愿意看到事态再恶化下去，认真算一算，除去二十年前大同仓促一战，我朝已然有近百年不见战端了。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兴盛。就算是二十年前那一战，室韦与我朝，又有谁人得了益处？都是损失惨重，没有一方得到了什么好处。朕之所想，便是能斡旋就尽量斡旋，能避免就尽量避免。”夏文此来，大概就是为了跟徐杰说上这么一番话语。
夏文的话语，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夏文与徐杰虽然想法有些偏差，但是夏文说上这么一番话语，徐杰面色竟然出了几分欣慰。
一个皇帝，一个上位者，在徐杰的印象里，很少有如夏文这般对百姓苦难这么在意的了。这不是一个缺点，反倒是一个优点。
和平盛世之君，有这种品格的，实在是再适合不过的事情。忧国忧民，并非只是口中一语，夏文兴许真有几分忧国忧民的味道。
只是夏文对这件事情，依旧有些天真。只奈何如今的大华，当真称不上和平盛世。
“陛下，臣之所为，只在备战，还未到开战。若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便要有屈人之兵的威势，这世间之人，多是畏威而不怀德。备战之事若是不能做好，又以何来止战？”徐杰口中如此说道，心中兴许并非这么想。徐杰当真不认为到得此时，还能有多少办法避免战争。却也只有如此与这位陛下去说。
徐杰想要夏文保持着这份忧国忧民的思想，但是徐杰也想在以后让夏文去了那些文人的天真。
文人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们会下意识认为，世间所有事情都是可以讲清楚道理的。
从古至今，乃是以后，所有的读书人、知识分子。或多或少都有这种下意识思维，这种思维还会导致一种思维，就是认为可以与所有人用道理来解决问题。
夏文听得徐杰这么一语，倒是放心了许多，点头答道：“是朕错想了太师，太师若是这么谋划的，备战之事，当是应该。还得与室韦人好好谈谈。”
徐杰却加了一语：“陛下，只与室韦人谈还不够，还得与拓跋人谈谈。”
夏文闻言又问道：“太师，拓跋人当真也想与我朝开战？拓跋小国寡民，岂敢有如此野心？”
徐杰笑了笑，答道：“陛下，岂不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拓跋野心大小，就看我们与室韦人打成什么局面了。”
夏文低头一想，恍然大悟，又连忙说道：“那就更不能轻启战端了。太师准备如何与室韦人谈？”
徐杰听此一语，心中有一语“还能怎么谈？用刀枪去谈”。但是徐杰并未把这句话语说出口，而是说道：“室韦人里总有几个聪明人，二十年前那场大战，也把他们打疼了，而今也不过刚刚恢复元气，想来也会投鼠忌器。”
夏文闻言再一次点头，这回他是真的放心下来了。
如此，夏文也不再多言太多，不得多久便往皇城而回。
徐杰送走夏文之后，站在公房门口，轻轻叹了一口气。
心中大概是知晓，夏文当一个和平盛世之君，应该是胜任的。只是这和平盛世该如何来，任重道远。
天色不早，云书桓进了公房帮徐杰掌灯，不得片刻又端着热水进来给徐杰擦脸。
公房里进进出出的官员，一刻也不曾停歇。
徐杰忽然想起了两个人，谢昉、刘汜。
提笔书信，徐杰慢慢遣词造句，把书信写得恳切、真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便是想把这两个老头再一次请回京城里来。
这个国家，真的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候了，徐杰有一种孤木难支的感觉，甚至连一些大事都找不到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商量。
毕竟徐杰自己，也不过是个新手。
有些事情是靠着智慧可以解决的，有些事情必然是要靠经验来解决的。大多数事情，更是靠智慧与经验一起来解决的。
一个庞大的行政机构，徐杰一个人想玩转，事无巨细，实在吃力非常。
徐杰知道自己经验不足。那些相位，徐杰留着，只待来人。
青山徐家镇里，欧阳文沁捧着徐杰的书信，哭得梨花带雨，此来不只是徐杰的书信，也还有欧阳文峰的书信。
欧阳正去世的消息，总是瞒不住的，也不可能再去多瞒着。
徐仲其实早两天就收到了这个消息，他是想瞒的，书信来了，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徐仲站在厢房之外，听着欧阳文沁哭得死去活来的声音，唉声叹气不止。
老奶奶慢慢走来，问了徐仲几番，走进了厢房之内。
老奶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去京城吧，到杰儿那里去。”
欧阳文沁强忍着心伤，还起来扶了一把瞎眼老奶奶，轻轻“嗯”了一声。
老奶奶也叹起气来，落座之后，又道：“奶奶是这乡野的老妇人，不懂得京城里那些事情，只知道家长里短。奶奶过不得多久也要死的，若是奶奶死了，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你们的哭声。只愿你们都过得好，有吃有穿，心中畅快。”
欧阳文沁是能听懂的，兴许也是不愿意在人前恸哭，擦拭了一下双眼，答道：“奶奶，我不哭，夫君如今当了那尚书仆射，我开心呢。”
老奶奶摆摆手道：“想你是不开心的，杰儿啊，你此去京城，也与他说。奶奶也只愿他能心中畅快，官若是不好当，就不当了，回来也有吃有穿，过得去日子的。”
以往心心念念的老奶奶，就等着徐杰金榜高中。而今的老奶奶，却说出了这么一番话语。
“嗯，我一定把奶奶的话语带到。”欧阳文沁虽然不再哭出声来，却还是不断擦拭着双眼。
“好啊，都好，一切都好呢，奶奶这一辈子，不白活。生能见得杰儿娶妻，也享了这十几年的福，黄泉里还有三个儿子等候着，生也极好，死也极好。”老奶奶兴许是真的认真想过生死之事，到得这个年纪，想这些也是正常，但是能想的这么透彻，这个乡野老妇人也是不凡了。
欧阳文沁心中的悲伤好似真随着老妇人几句话语好了一些，点头说道：“奶奶，你还要多活，多活些日子，再看我生儿育女呢。”
说到这里，欧阳文沁又是泪如雨下，还强忍着哭泣的声音，只因为她想到自己的父亲却看不到这一幕了。
老奶奶紧紧抓着孙媳妇的手，慢慢拍打着，口中又道：“若是奶奶真能看到你生儿育女啊，一定好好把娃娃摸个清楚，下去的时候啊，一定找到你父亲，与他说说你生了个什么模样儿女。”
欧阳文沁闻言泪水好似陡然又止住了，只是“嗯、嗯、嗯”的答着。
第二日大早，徐仲骑了马匹，套了马车。百十骑，刀枪甲胄，往汴京里去。要打仗了，徐杰说的，徐仲又亲自套着马匹准备往战阵再去一番。
杭州城内，一处巷弄借口，一间不大的酒肆。
一个带着毡帽的老汉挑了卖货的担子走了进来，面色带笑，把担子放在门口角落，开口喊道：“掌柜的，温两碗，茴香豆一碟。”
柜台里的汉子闻言也笑，口中问了一语：“金老伯，今日生意挺好啊。”
老汉砸吧着嘴，好似馋虫挠了心，口中答道：“这个月就属今日生意最好，所以今日吃两碗酒。”
柜台内的汉子笑道：“金大娘晚间怕是又要破口大骂了。”
老汉坐在了柜台高凳上，大手一挥，说道：“老娘们的，随他去。”
柜台里的汉子笑得有些憨厚，一边张罗着茴香豆，一边往里面喊着温酒。
待得酒来，老汉已然吃了不少茴香豆，待得酒来，一口就喝完了一碗，随后才慢慢品尝着第二碗。
不得多时，店里慢慢又来了几人，落座在大厅桌案上，两个雇来的小厮忙前忙后。
老头却还有一搭没一搭与柜台里的汉子聊天，聊着聊着，第二碗又喝完了，却还意犹未尽，看着空空的酒碗，砸吧着嘴巴。小碟子里的茴香豆也只剩下三四颗了，伸手去拿，好似还舍不得。
柜台里的汉子见得这般，笑问一句：“金老伯要不要再来一碗？”
老头连连摆手：“不要了不要了，还得留点钱回去交差，不然老娘们真要破口大骂了。”
柜台里的汉子闻言笑了笑，却还是转头入了后厨，然后又端上来一碗送到老汉面前，说道：“这碗不要钱，算我请你的。”
老汉嘿嘿笑了笑，欲拒还迎，推了一下之后，酒碗还是放到了老汉身前，老汉又是尴尬一笑：“当真不好意思，种掌柜每次都这般客气，教老头我如何好意思。”
掌柜的也不说话，而是笑着又给老头加了一些茴香豆，然后再道：“值不得几个钱。”
老汉此时方才拿起酒碗喝了一口，再道：“明日里给你捎一些腊肉来，你金大娘去年过年时候薰的，还剩了四五斤，我割一半送来与你打打牙祭。”
掌柜的也不拒绝，只道：“那明日夜里你也过来，尝尝内子的手艺。”
老头闻言笑道：“种掌柜好福气啊，娶得这么个美娇妻，不知羡煞多少人。许是好人有好报。”
掌柜的闻言，咧嘴在笑，好似自得非常。
只是这个时候，有一个带着斗笠的汉子匆匆而入，把一封书信放在了柜台之上，掌柜的打开书信看了看，面色立马深沉起来。
喝了酒的老头倒是也不避讳，把头凑过去也想看上一看，却也不知他看不看得懂。
掌柜的看完书信，把书信收起来放在怀中。
老头问道：“可是好友来信？”
掌柜的点点头：“嗯，好友来信，叫我随他去打仗。”
“打仗？种掌柜就喜欢开玩笑。你这好好的有家有业有娇妻，打哪门子的仗啊？再说哪里有仗给你打啊。”老头只以为掌柜的是在开玩笑。
掌柜的也笑了笑：“想来我这好友是真碰上大麻烦了，不然也不会来信与我。”
来信之人，自然是真碰上大麻烦了，兵不精，将不良，少军械，缺粮饷。无可奈何，被逼无奈，在其位谋其政，已然是想尽一切办法。
老头只以为掌柜的还在玩笑，问了一语：“那你去还是不去呢？”
掌柜的回头往后院看了看，答道：“还是得去。”
老头闻言哈哈大笑：“老头我坐等你凯旋归来。”
掌柜的答了一语：“嗯，必是凯旋归来。”
说着话语，掌柜的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后院，好似有些忧虑。
西湖水面，越发壮硕高大的徐小刀，手中也拿着一封书信，他却没有丝毫忧虑，看完书信往怀中一塞，回头便往木屋里去收拾着行李。
还有一个肥胖的汉子，什么也不带，一跃而起，就落入了船中等候，口中还在催促：“小刀儿，你他娘别磨磨蹭蹭像个娘们一样了，别带你媳妇啊，絮絮叨叨让人受不了。”
絮絮叨叨的小媳妇答了一语：“我……我就要去。”
胖子摇摇头，喊道：“小刀儿，管管你媳妇。”
小刀儿的声音也从木屋里传来：“师叔，袭予可不听我的呢。”
“唉！！二瘦怎么会看上你个没用的小子。”胖子一跺脚，小船摇晃不止，便是怒其不争。大概是这段时间见多了小刀儿的不争气，连带着这胖子也受了不少絮叨，却多是只能跟小刀儿抱怨，除了这一招，大概也是无可奈何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摩天尊、摩少阳
尚书省里，徐杰一道一道的命令，忙得几个文书写都写不过来。
所有的事情压在一起，但也总需要解决办法。比如京畿禁军中军械不足，便把邻近州府的禁军府库里为数不多的军械都调入京城来，不论有多少，多一柄刀兵，多一件甲胄，总是好的。
粮食，饷银。桥也不修了，路也不整了，俸禄也不发了，甚至南方州府的军饷都不给了。一边收购粮商的粮食，一边四处催促着各地州府押解粮食入京。
许多办法，都是权宜之计，有些事情也容易造成隐患，比如拖欠南方军饷之事，隐隐也有哗变的隐患，徐杰却也管不得那么多。
集中全国之力，全力备战，便是徐杰此时唯一要做的事情。
徐杰忙得焦头烂额之时，尚书省中那一直等候着徐杰的一袭白衣，忽然一跃而起，踩踏着各处楼顶的屋瓦，飞奔往西而去。
日头也往西斜，何霁月目光寒冷，似乎在这百万人的城池里盯住了某一个人。
被盯住的那人好似也发现了飞檐走壁的一袭白衣，起初并不在意，还装作寻常人一般在那巷弄里慢慢走着，待得片刻之后，这人也是眉头一皱，开始加快脚步在巷弄里左躲右闪。
待得再过片刻，这人心头大急，一跃而起，也上了屋脊之上，飞身往西远走。
那一袭白衣却越来越近，这让头前那人脚步更快。
奔得片刻，头前那人忽然警觉起来，眼神往北看了看，连忙又从屋脊之上下来了，不敢再在屋脊之上飞奔，显然是他感受到了又有其他人关注到了他，十有八九是那皇城里的金殿卫，在高高的屋脊上飞奔，岂能不被金殿卫注意到？
也听得他低声怒骂：“他娘的，哪里来了个娘们？”
何霁月见得那人又落到了巷弄里，在屋脊之上几番追赶，已然近前。
只见那人也停住了脚步，回头等候着屋脊之上的何霁月，开口便问：“不知你追我所为何事？”
何霁月就站在不远的屋顶之上，也问一语：“你在尚书省衙门外来去徘徊？所为何事？”
那人眉头紧锁，答道：“我又没有进那衙门，衙门外还不准人走动了不成？”
“平常人自然能走动，如你这般的先天高手，却是不能在那里随意走动，说出你的目的。”何霁月答道。
那人想了想，答道：“只是好奇而已！”
何霁月已然在拔剑，再问：“你是何方势力？”
那人见得何霁月已然拔剑，左右看了看，心知不妙，开口说道：“好奇也不行吗？你这娘们也是管得宽，难不成京城是你家的？”
剑光从屋顶落下，直冲巷子里那人而去。
那人连忙取下后背的包裹，双手一震，包裹已成破布，竟然也是一柄剑。
何霁月一剑而来，毫无威势可言，却是两剑交击之时，那人才知晓这一剑是何等威力，身形借势往巷子另外一边倒飞而出，口中大喊一语：“你可想好了，这梁子你可架不起。”
何霁月哪里管得什么梁子架不架得起，剑光毫不停歇再去。
那人已然一心只求脱身，剑招出得仓促，只想再挡一下就走。
何霁月哪里容得他得逞，一剑而起，人已翻身落在了那人身后。
那人见得何霁月挡住了去路，牙关一咬，也不再想着往城外方向而去，只道一语：“这可是你逼着我的，天堂有路，地狱无门，怪不得旁人了。”
何霁月听得这一语，还以为这人要上来与自己拼命，正准备着重应对，却见这人已然往另外一边飞奔再走。
何霁月显然没有料到，连忙起身去追，却也慢了半拍。
何霁月再次上得屋顶，追着那在巷弄里到处穿插之人。
再追不久，何霁月陡然脚步一停，剑横在身前，如临大敌。
那被追之人也在一处小院之前停住了脚步，目光盯着何霁月，再也不逃。
却也不见何霁月往前去追，只是站在屋顶。
便听得有人开口：“少阳，可是把金殿卫引来了？”
门外那人虽然不见说话之人，却已恭敬躬身：“圣主，并非金殿卫，而是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娘们，追着属下不放。”
门慢慢打开，从门里走出一个人，鹤发童颜，白发几尺，全部披在身后，并无发髻收拢，面色红润，却是目光如鹰，抬头看向不远屋顶的何霁月。
这就是何霁月陡然停住脚步的原因，甚至何霁月心中极为震惊，震惊这个披头散发的老头，虽然形态随意，隐隐间的气势骇人非常。
何霁月是那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剑白衣，却是走遍天下，何霁月也从未在哪个高手身上感受过这般的气势。
“为何在尚书省衙门外左右徘徊？”何霁月再问一语。
披头散发的老头看了看一旁的汉子，再抬头，竟然是夸奖：“好一个俊俏姑娘，这般年纪，能把武道推向如此境界，天纵之资，世间罕见啊。你如此维护那尚书省，可是与那徐文远是相好？”
一旁的汉子闻言，恍然大悟，盯着何霁月再看一眼，咬牙切齿说道：“原来是那徐文远的娘们，今日送上门来，算你倒霉。”
两人，一个圣主摩天尊，一个护法摩少阳。摩少阳被何霁月盯上了，本来是准备出城甩掉她，不想甩之不去，唯有来寻在城内的摩天尊。
何霁月听得这一番话，也就知道了是敌非友，长剑一横，开口在问：“是一起来，还是一个一个来？”
这位剑白衣，对于武道的虔诚是毋庸置疑的，即便面对以往从未经历过的高人，也丝毫没有怯战之意。
摩天尊闻言笑了笑，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问出一语：“如此天才，可惜了。姑娘，不如本座与你商量一件事情，如何？”
“何事？”何霁月冷冷一答。
“不如你拜本座为师，本座一身绝顶的武艺，都传给你。还封你为本教圣女，如何？”摩天尊好似真有些动心，话语不似玩笑。摩天尊指点的人有不少，比如摩少阳。但是他却还未收过一个徒弟，原因只有一点，那就是还没有遇到入眼的，今日显然是遇到了。
何霁月哪里听得懂什么“圣女”，更不会再去拜他人为师，话也不说，剑光已去。
摩天尊却还有闲心再道：“嗯，也好，先让你见识见识，本座当你师父，那是绰绰有余的。”
话音还未说完，只见摩少阳手中的剑已然脱手而出，落在了摩天尊的手中，不见摩天尊有什么大动作，举剑一挥。
剑光交击一番，摩天尊脸上的笑意全无，面色严正，翻身再起，口中一语：“本座倒是小瞧你了。”
摩天尊是真的小瞧了何霁月，只以为何霁月就是个寻常的先天。年纪轻轻就入了先天，摩天尊实在不认为何霁月能高明到哪里去，以为只要展露几手，便能轻易打发了。
兴许摩天尊还能想到打发了何霁月之后，何霁月必然惊为天人，收徒的事情也就成了。
白天的汴京城，何其繁华，即便是这处稍微偏僻的小院，周遭来往的人也不少。两个先天高手当街拼斗，左右房屋，瞬间就是千疮百孔，呼喊奔逃的人更是无数。
摩少阳皱着眉头往小院而入，并不多管门外的打斗，便是他知道这处小院是待不下去了，进去收拾一些东西，只等摩天尊打斗完毕，就得出城了。
只是待得摩少阳收拾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出门来，那打斗却还未停歇。
再也听不到摩天尊成竹在胸的话语，这场打斗已然出乎了摩少阳的预料，更出乎了摩天尊的预料。
两人在左右屋顶翻飞不止，左邻右舍，已然都成了残垣断壁。
摩少阳一脸担忧往北方看去，开口大喊一声：“圣主，金殿卫要来了。”
摩天尊此时早已眉头紧皱，转头也往北方看得一眼，果然有不少人飞檐走壁在往这边赶来。
再转头回来的摩天尊，迎着何霁月的剑连出几道剑光，身形往后一纵，开口说道：“姑娘何名？”
“大江剑白衣。”何霁月答了一语，剑又再去。
摩天尊却不再接这一剑，而是冲天而起七八丈，避了过去，之后再道：“剑白衣，好，来日本座再来寻你。”
说完这一语，刚刚落地的摩天尊，已然往城外方向激射而去。
摩少阳紧跟在后，何霁月却也起身去追，头前那两人，没有丝毫顾忌，不断在连绵不断的屋顶之上加速飞走。
到得外城城墙，何霁月停住脚步再不往外追去。
金殿卫之人却从何霁月身边掠过，先天三个，一二流的高手几十。卫六还转身与何霁月点头示意了一下。
何霁月已然转身，往尚书省而回，大概是还记得徐杰的嘱咐。
出城之后的摩天尊，忽然又放慢了脚步，稍稍等了一下摩少阳。
摩少阳近前，开口问道：“圣主，身后这些金殿卫怎么办？”
摩天尊闻言答道：“如今的金殿卫早已不比以往，出了城池，几个宵小不在话下，你且帮本座去做一件事，好好查清楚那个剑白衣到底是何人？”
摩少阳闻言疑问一语：“圣主，那个什么剑白衣当真这般厉害？能与圣主对拼这么久？”
摩天尊忽然哈哈一笑：“厉害是厉害，比你这个不争气的厉害得多。本座惜才，不忍重手而已。也是时间紧迫，否则今日定然要把她擒拿在手。”
摩天尊所言，倒是实事求是，若不是在汴京城内，顾忌着铁甲无数，摩天尊也不会从汴京城里跑出来，真要认真打下去，何霁月还是要差上一筹的。
摩少阳听得解惑之言，倒也开心不起来，一个这般女子，竟然比他还要强，这叫他如何开心得起来。
出城十余里地，便看摩天尊脚步一止，落在一处麦田之上，开口一语：“少阳，你去办事。”
摩少阳连忙也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远处依旧还在追的金殿卫，担忧道：“圣主，这些金殿卫……”
摩天尊已然摆摆手打断了摩少阳的话语，说道：“本座就不走了，把这些人收拾掉，你去把事情办好，剑白衣之事，当事无巨细。”
“遵命！”摩少阳恭恭敬敬拱手，随后起步再走，只留摩天尊一人，面对身后几十金殿卫。
何霁月回到了尚书省的衙门，来到了徐杰公房之外，听得房内徐杰话语无数，便在外面等候了片刻，待得屋内终于短暂沉默了片刻，何霁月方才走了进去。
徐杰见得何霁月走了进来，也把手中的笔搭在了砚台之上，开口问道：“霁月，有何事？”
何霁月直接说道：“刚才又有高手在附近，我追了去，遇到两个先天，一个先天只算一般，另外一人极为了得，我战之不胜。”
徐杰闻言，早已眉头大皱，当真是一团乱麻。问道：“什么路数的手段？”
何霁月知道事关重大，答道：“看不出什么路数，但是那两人定然是什么教派之人。”
“教派？”徐杰重复一语，随后双目一瞪，再道：“摩诃，摩诃教派，摩诃竟然到汴京来了，那战之不胜之人，可是满头白发披散却又面色红润？”
何霁月点点头。
徐杰已然站起，急问：“人呢？”
何霁月答道：“往西出城去了，卫六带人去追了。我先回来了。”
“不好，大事不好！”徐杰惊呼一声，人已往门外而去，口中又道：“霁月，快快去叫八叔与云小子，把我的刀带上，你们一起往城西来寻我，速来。”
说完此语，徐杰已然跃起而去。
何霁月愣了一愣，虽然不知什么大事不好，却也连忙按照徐杰的吩咐，往欧阳府而去。
当真是大事不好，卫六岂是摩天尊的对手？金殿卫出城去追，怕是个有去无回了。
由不得徐杰不惊。
卫二十三的死，帮了徐杰太多。却也让徐杰肩负了更多的事情，就如今日，若是卫二十三还在，徐杰必然不会这么着急。

第三百五十九章 霁月，快躲！
白发漫天飞舞，剑光如锤击热铁，四溅八方。
白发丛中那张红润的脸，带着一股邪魅的笑。
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卫六停在地面之上，大喘粗气，一杆长枪都已不太笔直。
再近看，卫六双手竟然在忍不住颤抖，虎口流出的鲜血，从长枪尾部低落在地。
场景好生惨烈！
“金殿卫，哈哈……金殿卫，就这么个金殿卫。”摩天尊看着左右再也不敢上前的这些金殿卫，笑得格外肆意。
卫六闻言，牙关再咬，长枪一挺，再飞身而去。
摩天尊脚步却丝毫不动，只是剑往头前一挥，卫六已然再次倒飞而出，双脚与地面不断摩擦，久久停不住身形。
再看卫六手中的长枪，已然只剩半截。
“金殿卫如今就只剩下你们这些窝囊废了吗？”摩天尊开口问道。
卫六手提半截长枪，再次咬牙，身形再往前而去，兴许有些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
去而复返的卫六，终于倒在地上如何也爬不起来了。
场面有些悲哀，金殿卫没落了。
金殿卫当真没落了。
卫二十三一去，这金殿卫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人了。兴许对于普通江湖人来说，金殿卫依旧是那恐怖得让人瑟瑟发抖的存在。但是在摩天尊这般绝顶的高手面前，金殿卫已然名不副实。
卫二十三，兴许就是金殿卫最后一块遮羞布。如今的金殿卫，卫六卫九，已然就是顶梁柱，但是这两根顶梁柱，此时看起来，实在是顶不住这片天了。
年轻一辈，到得如今，也不见一个天纵之才横空出世。这才是更让人不敢想象的未来。
安稳的生活，大概真的就是理想的敌人。
摩天尊的讥讽之声还有：“昔日里，听得金殿卫三个字，本座多是忌惮。今日一见，可笑可笑！”
摩天尊以往并非没有来过这汴京城，三十年前，摩天尊到这汴京城里，便是连在街道上与人冲突都要思前想后。那时候的摩天尊，刚入先天，感受着皇城之内一股一股的气势，谨小慎微。
而今，再入汴京的摩天尊，却能安稳在汴京里住下，还安排着手下之人四处走动，毫不忌讳。
就算皇城深处还活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摩天尊也丝毫没有忌惮。
一代不如一代，似乎是所有组织永恒不变的普遍真理。
卫六一口鲜血吐出，再次强忍着站起来，口中怒骂：“邪教妖人，岂敢在此大言不惭！纳命来！”
话语说出，卫六起身奔出，踉跄几步，终于还是倒地而去。
摩天尊慢慢往前走着，几十金殿卫，此时还站着的不过十几人，还活着的先天，只余卫六一人。
先天与先天，差距竟然能这么大。就如昔日杨三胖在黄河岸边追杀黄河十八鬼，大概也是这种无法弥补的差距。
倒在地上的卫六，挣扎着，怒吼着谩骂着。
却还有一只脚慢慢踩在了卫六的脑袋上，脚还轻轻挪动着，似乎脚踩金殿卫，能给他带来更多的爽快。
昔日里的谨小慎微，变成了今日脚下蝼蚁。
这是何等的畅快之事？
终于，左右十几个犹豫不前的金殿卫，见得卫六竟然被人这般踩踏着，再一次鼓起勇气，嚎叫着往敌人奔去。
一脚踩着卫六的摩天尊，身形动也不动，空中的血雾如雨，哀嚎不闻，却有头颅滚滚。
金殿卫近三百年，不曾有过这般的惨烈，不曾有过这般的损失。
最后，五个汉子拿着刀兵，站在头前，再也不上前了，而是有人开口大喊一语：“六哥！”
这一语，是询问。
挣扎的卫六，吐出一口伴着泥土的鲜血，答了一语：“走，都走，杀我者，摩诃妖人，不死不休！”
最后五个汉子，再也不多言，转身飞奔就走。
身后摩天尊一语：“现在想走？晚了！”
话音还在，已然有一人被腰斩两断，瞬间又有一人头颅飞起。
摩天尊，追上来了，五个人，兴许真没有一人能活。就如摩天尊所言，现在想走实在有些晚，若是还有十几人，四面八方而走，摩天尊还真不能个个击杀。
此时不过五人，就算各自方向去逃，却也逃不过摩天尊的追击。
再过瞬间，又有两人被切瓜砍菜一般格杀当场。
最后一人，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去看，去看那摩天尊如同鬼魅一般的速度四处追杀。此时已然往自己方向追来。
这人脚步一止，转身持刀，做了个起手式，便是知道再跑已然没有意义，只得回头当面对敌，兴许也没有多少意义。剩下的只有被逼无奈的视死如归。
最后这人停住了脚步，却不想那追来的邪教妖人也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人以为摩天尊要在最后时刻逗弄他玩乐，用尽最大力气开口大喊：“来啊，金殿卫没有孬种，我锋五不怕你这个邪魔外道！”
摩天尊并不答话，而是抬头看向远方，微微皱眉。
不远处传来了痛心疾首的声音：“来晚了，还是来晚了！”
锋五随着声音回头，那身影，太过熟悉，让锋五欣喜万分，话语直接脱口：“太师，快救六叔，快诛杀这个妖人。”
这位太师是谁，摩天尊自然是知晓的，以往在瓜州城也见过，开口笑道：“徐杰徐文远，来得正好，我摩诃与你还有一些仇怨，今日就一并清算了！”
徐杰停在锋五身前，抬眼看着满目横尸，伸手拿过了锋五手中的刀，捏得紧紧。
徐杰身后不远，还有何霁月持剑又到，本该去通知徐老八的何霁月，却还是跟着徐杰一起来了，原因无他，就怕徐杰单独面对那站之不胜的摩天尊，怕徐杰有个三长两短，通知人的事情交代给了衙门里的差人之后，便追着徐杰而来。女人心思，往往比男人细腻许多。
何霁月在旁提醒一语：“文远，此人高明非常，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高明。兴许可比杨二瘦前辈。”
何霁月以为徐杰没有见过，却不知徐杰对摩天尊的高明早有见识。何霁月的评价，当真不假。摩天尊当真可比杨二瘦与陆子游。
“摩诃不劝人向善，却如此嗜杀，蛊惑之邪魔，这世间，再也不容摩诃一人！”徐杰话语冰冷，刀握在手，去了！
“小子好大的口气！”剑光随着话语，摩天尊动身了。
照面一过，白衣也起！
一刀一剑，已然把摩天尊夹在当中。
摩天尊却还出言来笑：“徒儿，这小子可是你心上人？”
刀剑同起。
中间的摩天尊拔地一跃，如黄沙龙卷，草屑枯枝、沙石泥土，竟然皆随龙卷而起，笼罩在摩天尊周身不断旋转，沙石碎屑之外，竟然出现了无数的剑刃，一柄剑，竟然笼罩周身，寒光如繁星点点，处处杀机四伏。
徐杰第一次对上这样的人，以往的陆子游与杨二瘦、老拓跋王与摩天尊，再如何拼死，徐杰也只是看，远远观望，不曾真正以命去感受。
此时的徐杰能感受到的，唯有危机！
危机在前，义无反顾。这就是武道之心，是徐杰从未失去的武道之心，也是安身立命的勇敢之心。
龙卷之外，刀已向前，繁星点点之剑刃，竟无一剑是虚招。摩天尊一直自信满满，到得他这般地步，早已不是那托大之人，出手就是压箱底的手段，再也不是最后玩弄强弩之末的卫六那般。
场面如同砂轮磨铁，嗞嗞作响，一柄长刀，瞬间被磨成了无尖刃的直刀。
便听徐杰一声大喊：“今日十八手，已成十九手！”
不知徐杰如何有感，就如他话语所说，十八手的绝技，在这个时候成了十九手。因为徐杰再加了一手，创出了新的一招。
只见空中的徐杰，人成了一条直线，双手紧握刀柄向前，身形忽然加速翻转，似乎是刚从这剑光龙卷中学来的一般。
如同……如同钻头！
另外一边的何霁月，听得徐杰大喊，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没有了尖刃的大江剑，论得浑圆，往那剑光龙卷横劈而去，大江剑之抽刀断水！
锋五，手遮双目，一身紧身劲装也被吹得呼呼作响，却还不断飞奔，直往卫六奔去。
卫六，挣扎着仰面，看着空中那飞沙走石也不足以形容的场面，口中依旧怒骂：“杀妖人，杀妖人，杀妖人！”
卫六，已然恍惚了，头脑似乎都不清白了，只记得要杀妖人。
锋五赶来，拖着卫六就往远处林子里去，生怕卫六死在当场。
走得三四十步，拖着卫六的锋五，随着一声爆裂巨响，栽倒在地。
转头去看，尘雾之间，剑光龙卷已停，白发不再飘荡，那邪教妖人落地站稳。徐杰单膝撑地，刀已只剩下刀柄。
何霁月却往徐杰跃去，正在焦急发问：“文远，文远！”
“好啊，当真是好，竟然能破了本座龙卷，十几载之后，这天下怕是没有你的敌手了。只可惜这般天才活不到十年之后了。”摩天尊微微喘气，可见这一招被破了之后，虽然没有让他受伤，却也让他气息不畅，颇为难受。否则摩天尊此时必然早已再起，哪里还会慢慢说话。
单膝撑地的徐杰，看着焦急非常的何霁月，慢慢起身，答了一语：“我没事，只是暂时脱力，片刻就能恢复。”
何霁月还搀扶了一下徐杰，转头再去看摩天尊，毫不多言，持剑一跃就去。
摩天尊再也不说那“徒儿”之类的话语了，头前那自信随意的心态早已尽去，见得何霁月剑光又来，满头白发再次飘荡而起，剑招丝毫不留情。
自从入了先天，一直都是一往无前的何霁月，今日却如何也占不到上风，第一次落入这般如何也攻不出去的境地，使尽浑身解数也还是个险象环生的局面。
来去不过片刻，眨眼间的剑招已然出了几十，何霁月已然不见几招进攻，皆是抵挡。
“摩天尊，吃我一招断海潮！”徐杰终于从脱力之中恢复过来，在那残肢断臂之中捡起一柄刀，断海潮已去。
断海潮，无后力之招。一招之后，不论什么结局，短时间内，用尽全身精气神的徐杰将再也不复先天之威。
一闪而逝，眨眼间，断海潮已然近前。
此时的摩天尊，忽然眼皮狂跳不止，显然他是如何也没有料到徐杰还能出得这般惊世骇俗的绝技。
几十年不入中原的摩天尊，何曾听过什么杨二瘦？兴许他连陆子游都不一定闻过名讳。
刚出世不久的断海潮，摩天尊从未听说。这是一种来自无比自信的闭塞，已然到得摩天尊这般境界，还有什么必要去多打听江湖上那些吹嘘的传说？在他眼中，世间不过只有一个手下败将拓跋浩。
摩天尊，心中不知多少年没有起过这般惊骇。连忙仓促一剑逼退何霁月，转身去迎断海潮。
一刀如虹贯日一往无前，万剑繁星点点节节而退。
摩天尊心中的惊骇越来越大，有一种难受无以言表，好似强撑着，再撑着，继续撑着。
只可惜，只可惜出断海潮的不是杨二瘦。
摩天尊依旧撑着，贯日之虹却力竭而停，徐杰也再一次落地。
摩天尊并没有余力再去反击，一口鲜血压制不住从口中喷出，心中更是气血翻滚不止。
何霁月再来！
摩天尊强压气血，终于满脸大怒，怒吼：“好徒儿，为师送你上西天！”
何霁月应声落地，砸起一片枯木碎石。
摩天尊落地，却也踉跄不止，再喷一口鲜血，须发皆张，口中连连嚎叫：“今日让你们做了一对亡命鸳鸯！”
口中鲜血在喷，脚步还在踉跄，摩天尊不知有多久没有受过这般伤势了，今日之伤，彻底激怒了他。已然管不得那么多，提剑再起，往落地的何霁月奔去，地面洒落的皆是摩天尊从口中喷出来的鲜血。
已然后继无力的徐杰，口中大喊：“霁月，快躲！”
何霁月只是踉跄站起，往大喊的徐杰看去，见得徐杰飞奔往自己而来，却只是甩了甩自己的头。

第三百六十章 霁月！
摩天尊的剑，再也没有了头前的威势，再也不能起那些剑光龙卷，也再也不能飞沙走石。
摩天尊已然疯狂起来，此时完全不顾五脏六腑里的翻腾，不去压制自己不知多少年没有感受到的重伤，一心要杀了徐杰与何霁月。
徐杰，用尽全身力气迈着步子，却是这步子并不足以用快速来形容。
何霁月呆呆看着徐杰，脑子里一片嗡嗡之声。
暴怒的摩天尊，剑依旧可以杀人。
就在徐杰眼前，在徐杰眼睁睁看着的不远，剑无光影，却已入体。
“啊！！！！”
一声女子的尖锐啸声，刺破苍穹。
白衣何霁月转头，看到那持剑的狰狞面孔，半截的大江剑往摩天尊挥去。
摩天尊带着一股桀骜肆意的笑，身形连连后退，口中暴戾而言：“哈哈……死了一个！”
剑已抽出，白衣成血，软软倒地。
“我杀了你！”
徐杰的怒喊，徐杰的怒刀！
还有摩天尊那肆意的笑声：“你也要死！”
摩天尊的剑再起，却是一口鲜血直接喷涌在了剑上，身形也在踉跄，剑，依旧往提刀来杀的徐杰而去。
脱力的徐杰！
重伤的摩天尊！
交击之后，徐杰栽倒了，并未倒地多远。可见摩天尊的剑，已然也无巨力。
摩天尊也身形一顿，用剑撑地，口中而出的鲜血，浸透了胸前的华服。
徐杰再一次爬了起来，双眼如火，直冲摩天尊而去。
摩天尊就这么看着往他踉跄而来的徐杰，脸上阴晴不定，毫无动作。那五脏六腑的翻涌，已然到了爆发之时，头前不去压制，还频频用力去杀人。
此时的摩天尊难受至极，难受到好似五脏六腑已经移了位置，好似肺都吸不上来空气，好似心脏都泵不出热血。
站定许久的摩天尊，终于转头了，转头而走，脚步不快，还要用剑来撑。
徐杰在追，咬着牙，口水似乎都在滴落，却还在追。
“你，不要走！！！！”徐杰怒喊着。
摩天尊也回头来看，不知多少年，摩天尊没有这般而走了，他并非没有经历过生死，没有过这般的体验。只是以往的生死，已然太久远，久远到摩天尊好似都回忆不起来这种感受。
这天下之大，何人还能是他摩天尊的几合之敌？
还有什么龙潭虎穴能让摩天尊望而却步？
没有了，这世间除了那漫山遍野的铁甲健马，又还有何人能伤得了摩诃圣主？
摩天尊早已忘记了一些事情，忘记了什么是忌惮，忘记了什么是害怕，忘记了什么是恐惧，忘记了什么死亡！
摩天尊竟然就这么走了，踉踉跄跄，却又显得急切非常。应该是此时的他，又记起了许多，记起了忌惮，记起了害怕，记起了恐惧，记起了死亡。
反而那脱力的徐杰，却在后面追，口中怒嚎不止。
摩天尊越走越远，徐杰越追越慢。
“文远！”
“文远！”
徐杰脚步不停，闻声回头，看到了那白衣带着妖艳的红，看到了那白皙的面庞轻轻抬起，看到了那一脸难受的何霁月。
徐杰的脚步终于停了，转身，手脚并用而回。
“霁月，霁月，你……”
怀中的佳人，苍白的脸，胸口与腹部的交接处，不断往外涌的鲜血。
“霁月，霁月！！！”
徐杰好似哭了出来，却不见一滴泪水！
“文远，我是不是要死了？？？”何霁月轻轻说着。
徐杰把耳朵一直贴到何霁月的口边，说道：“你不会死，你不会死！”
何霁月轻轻抬手，手中的鲜血摩擦在徐杰的脸上，还有有气无力的话语：“文远，父亲在凤池山上等我回去呢，我回去了，就等你来提亲。”
何霁月说出的话语，有些恍惚。
徐杰已然在解何霁月的衣服，口中不断喃喃不断：“霁月，我救你，我能救你，我救你……”
何霁月露出了一个笑脸，双眼盯着徐杰，手还在徐杰脸上摩挲着。
光洁的皮肤，利剑刺出的伤口，皮肉外翻，徐杰双手颤抖不止，口中不断说道：“止血，对，止血。”
徐杰好似想起了什么，放下何霁月，起身，左右寻着，拿起一个破碎的刀片，紧握在手，不断催动刚刚回复的那少得可怜的内力。
刀片发热。
炙热。
通红。
徐杰的手，传来阵阵的肉香。
那通红的铁片，被徐杰塞进了何霁月剑伤之间，青烟升起，嗞嗞作响，肉香难闻。
“文远，痛！”两眼已经慢慢无神的何霁月，轻轻说了一语。
“不痛，不痛。止血就好了，止血就死不了了。”
刀片扔在一边，烧焦的伤口，已然焦黑。
徐杰目不转睛看着伤口。
血，止住了。
紧张不已的徐杰略微开心起来：“霁月，不流血了，里面也没有流血，血止住了，死不了的，死不了的。我带你去寻大夫，大夫能救你。”
便说着，徐杰边把何霁月报了起来，迈步往汴京城奔去。
何霁月，早已昏死过去，再也没有了一点回应。
只有徐杰一遍一遍的呼唤：“霁月，霁月……！”
步履蹒跚的徐杰，奔出两三百步，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连忙又爬起，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何霁月，忽然仰天长啸：“贼老天，我要让这世界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终于，终于有人从对面而来。
徐老八，云书桓！
这场面是两人没有想到的，何霁月就这么躺在徐杰面前，躺在血泊之中。
“杰儿……杰儿！！！”
“八叔，霁月死了，霁月死了！！！”徐杰好似疯魔了一般，手在空中不断乱挥。
徐老八连忙跪在地上，伸手去试探着何霁月的脉搏。
“霁月死了！！！”徐杰怒嚎不止。
徐老八忽然一把抱起何霁月，开口说道：“杰儿，何姑娘还没有死，八叔先走一步。”
说完徐老八抱着何霁月一跃而去，直往汴京城内飞奔。
徐杰愣在当场，看着飞奔而走的徐老八，双目圆瞪。
云书桓看着这般的徐杰，问了一语：“少爷，仇敌在何处？”
徐杰好似清醒了过来，转身一指：“摩天尊，摩天尊往那边去了。”
“少爷，我去为何姑娘报仇！”说完，云书桓提着刀，已然远去。
今日的徐杰，为人两世，第一次如此切肤绞心之痛。
原来徐杰，也一直活在温室之中。徐杰，也还并未真正经历过如此现实的世界，那些什么拼斗杀人，好似男儿本色，却总难入心。
踉踉跄跄的徐杰，慢慢往汴京而回。
有一种戾气，在徐杰的心中，在徐杰的脑中，也在徐杰的目光之中。
人，为何会变得心硬如铁？真正的心硬如铁？蔑视生命，蔑视一切？
兴许只因为痛彻心扉。
卫九来了，迟迟不见有人回来复命的卫九，也带人出西城而来。
看得这般失魂落魄的徐杰，卫九还未来得及说话。
徐杰目光看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卫九又把要说的话止住了。这般眼神的徐杰，卫九都惊了一惊，从未见过。
徐杰一字一句：“传令，禁军入城，封锁所有城门城墙，搜索全城，各家各户，不得遗漏，但凡携带兵器者，全部入狱，反抗者，当场格杀！”
卫九已然大惊，搜索全城是什么概念？
一百多万人住的城池，家家户户都要搜索，但凡携带兵器的，全部入狱。这京城到哪里去找这么多牢狱来装？
“太师……这个……”卫九支吾着，大概是觉得此事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怎么？”徐杰斜眼看着卫九，双目寒冷彻骨。
“在下就这去办，这就去办。”卫九转身飞走，留得一众金殿卫之人不知如何是好。
徐杰抬手往后指了指：“老六在后面不远，速速去救。”
“多谢太师。”
“谢过太师。”
一众金殿卫越过徐杰，去寻卫六。
徐杰慢慢恢复了一些精气神，脚步也稳健快速了许多，心中不断酝酿着，酝酿着许多事情。
进城的徐杰，没有去寻何霁月在哪处医馆治伤，而是直奔尚书省衙门里去。血迹干枯之后，就附着在徐杰的手上，带着血的手拿起笔，奋笔疾书。
抬头大字三个：灭摩令！
令中的话语，每行都能见到“杀”字，传摩诃者杀，拜圣主者杀。这份命令，竟然还包含了江湖花红，告发摩诃者，不仅可以在官府领赏，还能到江南血刀堂领赏。
笔还未收，徐杰已然开口大喊：“来人，把此令誊抄，传檄天下。”
此时的徐杰才起身，出门去寻徐老八。
何霁月就这么躺在医馆的床上，金疮药不断往清洗过的伤口上涂抹，大夫也拿着针线在缝。
徐杰就坐在跟前看着，一动不动。
大夫还有话语：“幸得，幸得公子急中生智，把伤口烧焦了，如此止血，虽然有些不妥，但是情急这般，当真救了命。”
徐杰只回了一语：“能活过来吗？”
大夫答道：“今夜可能有高烧，若是熬得过，能活，若是熬不过，那就……”
徐杰知道高烧是什么，就是感染，答了一语：“纱布当用开水煮沸。”
“这是自然，公子也不必太过着急，这位姑娘身板子不差，想来身体极好，十有八九撑得过去。”大夫又安慰一语。
徐杰听着门外咔咔作响的齐声脚步，起身到得大厅往外去看，一列一列的铁甲，占满了整个街道。
张立拿着几卷地图赶来，直接把地图摊开在地上。
军将一个一个从四面八方到得这医馆大厅，列班站好。方兴也匆匆而来。
徐杰站在地图之上，说道：“以大道为界，把京城分割开来，大道屯重兵隔离，然后派人进入各个巷弄，一家一户搜索，不得遗漏。城门紧闭，不准任何人进出，城墙之上，多备弓弩，但凡有人跃起想走，攒射之。”
张立已然在点头，手在地上不断划拉着，分配者各位军将的驻守之地。
一个一个的军将往门外奔出。
里间的大夫，一边帮何霁月缠绕着纱布，已然是满头大汗。
徐老八还安慰一语：“不必紧张，与你无关，只是捉拿贼人。”
大夫连连点头，口中却道：“能活，这位姑娘能活，能活的。”
大夫兴许是真害怕，害怕把这位姑娘治死了，便是大祸临头。
大厅之中，还传来徐杰话语：“先搜京城，京城搜完了，往京畿各县府再去，京畿之内，不能看到一个拿着刀兵在路上走之人。”
张立闻言，兴许也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般动静，实在太大。兴许张立觉得有些过犹不及。
一队一队的铁甲，如狼似虎般冲入各家各护，这京城里，几百年不闻战事，更不是江湖人愿多来的地方。普通人家，自然早已不留刀兵。
留刀兵的，不是军将之家，就是地痞无赖。
兴许这些地痞无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因为有一柄刀兵就会被抓到衙门大牢里去，还不是衙差来拿人，而是军汉冲上门直接把人带走了。
也有人匆匆往衙门里去，怀中抱着装满银两的小箱子，在衙门门口等候片刻之后，一个捕头从衙门而出，走上头前，与这抱着小箱子的汉子说道：“冯六，你还来此寻我作甚？”
“兄弟，帮帮忙，我弟弟被人拿到狱中去了，帮忙打点一下，把他捞出来吧。”汉子边说着，边把箱子往前送。
这捕头连连挥手拒绝，一脸为难说道：“你往右边去看，看看大牢前站着的可还是我麾下兄弟？那些军汉我也不认识，这回当真帮不上，回去吧。”
那人还把箱子往前送，口中说道：“兄弟，你是官府的人，总有些门路，小弟我这么多年，可从来不敢怠慢与你，帮帮忙吧！！！”
捕头还是拒绝道：“不是我不帮你啊，我也不知道那位徐太师抽了什么风，这京城里的阵仗你也看到了，教我如何帮得了。我也不过是个捕头而已，就算是府老爷，也不敢乱来。”
这人闻言，还想再说，却忽然听到不远起了喊杀哀嚎之声，转头去看，只见一个汉子站在屋顶，左右围满了铁甲士卒，长枪不断往屋顶捅刺。
那汉子了得非常，不仅不怕那些捅刺的长枪，还连连左右拼杀，连杀几人。
街道上瞬间又奔来无数铁甲，直接把这那箱子的汉子挤到了衙门之内。
屋顶上杀人的汉子，一跃而起，竟然到了衙门屋顶，又有大批铁甲追了过来。
街道之上，早已乱成一团。
远处，也有人持着利刃飞檐走壁而来，似是追着头前杀人的汉子而去。
今日这京城，三百年不曾一见。

第三百六十一章 极乐世界
“抓住他，抓住他！”
“弓弩呢？射他，快射！”
“带人到头前巷子下埋伏着，他跃起时候定要射下来！”
飞檐走壁的高人，放眼望去，满目皆是士卒，四面八方攒射的羽箭，早已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什么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敌将他是看到了无数，一身先天之能，却丝毫没有要取哪个敌将首级的念想，唯有抱头鼠窜。
今日这京城，时不时就有人跃上屋顶与院墙，却是绝大多数人上去一看，看得满城甲士，立马就弃械投降了。
却还是有那高人，相信自己能逃出生天，或者说被逼无奈，不逃不行。
那先天高手，大概就是不逃不行的一类人，在一个一个屋顶上飞奔不止，手中的兵刃不断击打着空中射来的羽箭。
当他再越过一个巷弄之时，忽然感觉胯下一凉，来不及低头去看，便也知道胯下射来的羽箭数之不尽。
兵刃舞得是滴水不漏，把那些能射中他的羽箭全部打落在下。
只是这位先天高手自己也跌落了下去，落在的巷弄之内，满满的士卒，霎时间被他连斩几个。
虽然杀了几个人，这位先天高手却丝毫没有喜悦之色，反而前后怒嚎不止：“谁来送死？”
士卒们倒是还真没有上去送死，只听得军将大喊：“放箭，放箭射死他。”
四处嗡嗡大作，这位先天高手连忙搬起了街边放杂物的条案，一张条案也能舞得快速无比。
此时房顶之上有人开口：“都退了去吧。”
军将抬头一看，连忙躬身拱手：“遵命！”
随后士卒们在军将的呼喊声中如退潮一般往巷弄外而去。
那位先天高手放下条案，抬头一看，面色惊慌不已。
屋檐上的那人，年纪轻轻，占满鲜血的衣服并未换去，负手而立，开口说道：“你我可是以往匆匆见过一面？”
巷子里的那位先天高手并不答话，眼神却在左右去看，脑子里大概也在盘算，盘算着如何逃脱而去。
屋檐边上却又到了两人，这让他终于开了口：“徐杰，你敢动我？”
屋檐上的徐杰摇摇头，说道：“想来是你家那位圣主来不及通知你走，把你留在京城里了。摩天尊当真狠厉，只是如今也成了丧家之犬，正在东躲西藏。摩诃不该入中原来，不知你们家的圣主会不会知道后悔。”
巷子里的那人开口大喊：“圣主天下无敌，你若不想死，便放我走！”
徐杰目光毫无情感，面色更无丝毫波动，问道：“你在摩诃教中是何职位？”
“白虎门主摩天青！”兴许摩天青以为徐杰是忌惮圣主摩天尊的，自己在摩诃教中的高位，便是活命的资本。
“嗯，地位不低！”徐杰说完，轻轻抬手，又道：“老九，这人要活的！”
一旁的卫九点点头，兵刃慢慢出鞘，与身旁另外一人对视一眼，两人已然飞落屋檐。
徐杰也不多看，转身而去。
医馆的床上，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何霁月，双目紧闭，微微皱着眉头，带着一种疼痛难忍。
徐杰紧紧抓着何霁月的手，一旁的大夫守在一旁，时不时还说道：“徐太师，这位姑娘能活的，习武之人身强体壮，此伤虽重，但定不会死！”
徐杰回头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大夫，轻轻安慰一语：“你不必担忧，歇着去吧，你已尽力，生死不关你的事。”
大夫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大拜，转身而去。
此时方兴匆匆而入，附耳说道：“太师，卫指挥使已把人拿到了缉事厂。”
徐杰闻言沉默了片刻，轻轻放下何霁月的手，又拉了拉被角盖好，面色温柔，轻轻一语：“霁月，我去给你报仇。”
说完徐杰起身，面色一变，刚刚瞬间出现的温柔，已然消失不见。
缉事厂地牢之内，徐杰依旧穿着一身血衣，衣服上的血迹大多是何霁月的，却也已经开始发出腥膻味道，并不好闻。
四个铁钩子深深插入肉中，勾住一人的锁骨与后背肋骨。几条精铁大锁链，锁住四肢。却还有骂咧之声：“狗官，你不得好死，全家不得好死，有种你杀了爷爷，爷爷做鬼也不放过你。摩诃圣教之下，死得极乐。摩诃无量，烈火焚心！”
徐杰看着这大吼大叫的摩天青，开口说道：“你这般撕心裂肺的吼叫，可是掩饰心虚恐惧？”
“摩诃无量，烈火焚心，死登极乐！！！”吼叫之声更大了不少。
“死登极乐，倒是好出去，只是死前难受，有些可悲。不过佛陀也说了，人生来既是苦。你们摩诃也拜几个佛陀，想来也学了一些半吊子的佛法，受得住人间极苦，方能享得人间极乐。”
徐杰边说着，边拿起一个小木棍挑着桌案上的油灯，油灯更亮堂了许多之后，又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才再道：“一只耳，一只眼，鼻子，二十颗牙，五根手指头，五根脚指头。”
左右两个老狱卒已然拱手，打开一个小木箱，各种工具一应俱全。
徐杰就这么看着，茶水喝了几杯。
哀嚎声，喝骂声！
徐杰听得入耳，口中慢慢说道：“极乐世界，就在不远了。你死登极乐，我死下地狱。想来还是你赚了。”
“狗官，有种给爷爷一个痛快！”话语透风，只因为牙齿掉了大半，血水口水止不住的流。
“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痛快？不如此受苦，佛岂能让你登极乐？”徐杰答着，又说：“这般的哀嚎还不到极苦的地步，得再帮你一把，把左臂的皮剥开，寻些蛆虫来。”
狱卒闻言，却奉承了一语：“还是太师手段高明，小的又学了一招。”
徐杰摆摆手，又道：“差人把尚书省的公文搬些过来。”
“诶诶，小的差人再给太师掌几盏亮灯。”说完狱卒出门而去。
地牢越发明亮起来，徐杰翻看着公文，朱砂笔写写画画，伴着哀嚎叫骂。
从死狗身上找来的蛆虫，爬满了被剥了皮的手臂，吸食着鲜血，不断往肉里拱着。
叫骂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摩天青也力竭了，喊不出来了，却又在不断抖动着手臂，想要把这些蛆虫抖落下去。
狱卒们忙前忙后固定着那已经没有了匹夫的手臂。
另外一个狱卒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几番，开口问道：“太师，小的们还不知太师要从贼人口中问出点什么呢？”
徐杰闻言愕然：“对哦，是得问点什么，就问问摩诃教坛在何处藏匿？”
“小的明白了。”
另外一个狱卒也上得前来，开口道：“太师，小的有一手段，还从未用过，要不要在此贼身上试一试？”
徐杰不置可否，只是摆摆手，依旧看着公文，公文里正说今年夏雨来势汹汹，江西之地怕是又有决堤。看得徐杰皱眉不止。
长江黄河，养育着这个民族，却又要一次次折磨着这个民族。
人，生而不易！感恩天地万物，却又要对抗天地万物。
治大国，万万之民，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内忧外患。
牢房里架起了锅，煮沸了水，一条一条手臂上的肌肉，还有耳朵眼珠子，在水中不断翻滚。
还有柴狗留着口水等在一旁。
那哀嚎叫骂，慢慢变成了哭泣。
这哭泣之声引起了徐杰的注意，抬头看了看，说道：“倒也不知你们摩诃到底拜什么样式的神佛，若是知晓，帮你寻来，你看着他们，祈祷着，心中也当安宁一点。”
不想摩天青还真答了这一语：“不动明王，圣主神王。”
徐杰点点头：“嗯，不动明王我倒是知晓，可以寻到，圣主神王却不曾听闻，帮不了你。”
说完徐杰转头：“去庙里弄一尊不动明王来。”
狱卒已然出门吩咐。
回头来，方兴却进了门，说道：“太师，天色不早了，这里下官盯着，太师休息一下吧。”
徐杰摆摆手：“今夜不眠了，公文太多，拖延不得，谢相公与刘相公也不知何时能到。”
方兴点点头：“太师，下官差人去打听一下两位相公哪日能入京。”
“嗯，有了消息及时来报。”徐杰是真的需要有人能帮他，帮他处理这些琐事，这些琐事，却也是天下大事。
狗在大快朵颐，人在看着狗大快朵颐，也有人在看着狗用自己身上的肉大快朵颐。
不动明王也来了。
徐杰认真打量着这尊不动明王，问道：“不动明王，好似说的是慈悲心固，不可撼动。佛陀们多是慈悲的，佛祖也能割肉喂鹰，如此可以往极乐成佛，这狗大概是真饿了，所以才能吃得这么相。不知你可看到佛光普照来接引你往生极乐？”
摩天青闻言，当真抬头看了看，又低头闭眼片刻。
徐杰微微笑道：“看来你们摩诃修行的法门不精深啊。”
徐杰就这么自顾自的说，也不管那摩天青答不答话语。口中还道：“渭州有旱，江西有涝，山东有匪，北地有室韦，中原有摩诃，西边还有拓跋。世间着实是苦。唯有这狗啊，吃得摇头摆尾，好不畅快。这狗兴许已登极乐。”
狱卒闻言，却还奉承一语：“太师所言有理，人当真不如狗畅快。”
徐杰忽然问了一语：“你做着狱卒差事，怕不怕将来登不上极乐？”
狱卒腼腆一笑：“太师，小的祖祖辈辈做的都是这贱事，生儿育女的，也养得个长大成人，年节时候，也能有一顿酒肉。年轻时候还多想着出人头地，而今知足了，年前寻了个游方道士算命，他说小的死后也是这份差事，阎王爷那里也缺小鬼狱卒。”
徐杰忽然也笑了出来：“若是到地狱里也能做这份差事，倒是不差。就是不知我死后在地狱里做个什么差事。”
“太师这份尊荣，不说做个生死判官，也能当个阎王爷身边的文书之类。”这狱卒恭维一语。
另外一个狱卒连忙说道：“胡说八道，太师岂能当文书？太师必然也当阎王爷，十殿阎王就成了十一殿阎王。”
徐杰摆摆手笑道：“若是当了阎王啊，你们两个就到我这一殿来办差。”
“荣幸之至，小的们求之不得。”
徐杰点点头，抬头又看了看摩天青，开口说道：“倒是你最好，地狱不收你。便再帮你积攒一些功德，宫了他！”
狱卒阴阴一笑，回头挑选着工具，还道：“这门手艺小的不如宫里的大师傅们精通，太师见谅。”
徐杰也不再理会，继续看着自己的公文。边看边皱眉。
这世间，问题太多，到得徐杰面前的公文，大多不是什么好事，都是地方上解决不了需要求助的事情，亦或者是问如何定夺的事情。
每天看着这些，实在让人心力憔悴。有些官员懒政，大概就是这些事情实在让人心烦，没有一件是容易解决的。
当一个好官，兴许是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当一个能真正解决问题的官，必然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
这就是为何要精英治国的原因所在。世界各地，古往今来，想尽办法，穷尽手段，程序制度，就是为了能找出治国的精英。
何其艰难。
愁眉不展的徐杰，终于听到了让自己愁眉稍展的话语：“摩诃教坛在熙河，教中所有人的家眷皆在那里。”
徐杰点点头，起身：“让他活着。”
“遵命！”
天色已明，徐杰终于换了一身血衣，看着床上的何霁月。
一身娇柔的喘息，何霁月慢慢睁开了眼睛。
徐杰激动不已：“霁月，霁月！！！！”
“嗯……我死了吗？”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
“没死呢，活得好好的，死了岂能看到我？”徐杰有了微笑。
“哦，没死啊！”何霁月微微抬头，左右打量了一下，医馆让她觉得极为陌生，又道：“文远，我想回家，回去看看父亲。”
“好，好，回家，待得伤口愈合了，我便派人送你回家。”徐杰连连说道。
“我自己可以回家。”何霁月答道，目光聚焦在徐杰身上。
“嗯，你回家，回家等着，我先派人去提亲，打完仗回来娶你。”徐杰的手，在何霁月脸上慢慢抚摸着。
何霁月苍白的脸有了一点点血色。

第三百六十二章 策马扬鞭莫彷徨
伤口刚刚愈合的何霁月，走了。
爱情到底是什么？人们总会去追求那种要死要活的爱情，觉得那才是爱情应该有的本质，可以死去活来，也觉得值得。
但是爱情往往不是这样的，当爱情从文人的浪漫情怀中走进现实。爱情其实并非人生全部，人生还有许多感情，比如亲情。
死了一回的何霁月，是真的回家了，那个又当爹又当妈的父亲，也是她的牵挂，甚至在这个时刻，更是他的归宿与港湾。
兴许有一天，徐杰会变成何霁月的归宿与港湾。
何霁月走了，谢昉与刘汜来了。
还有一人也来了，欧阳文沁，护着欧阳文沁来的，还有徐仲与几十个徐家的老军汉。
徐杰的冠礼，在那长江又要开始发大水的季节里开始了。
皇帝夏文亲自主持，文武百官也都到场，就在欧阳府中。
欧阳文沁看着夏文亲自给徐杰戴上方冠，眼泪止不住的流，只因为这座宅子里再也没有了欧阳正。
宾朋满座，宅子之外一圈一圈的铁甲，屋顶之上还有许多金殿卫的高手。今日这顿大宴，与前些日子皇宫里的宴会已然不同，气氛热烈非常，推杯换盏，所有人脸上皆是笑意。
只是那位徐太师，还是像上次一样，忽然就不见了。
书房门前，欧阳文沁就坐在台阶之上，泪眼已经止住了，只是在发呆。
徐杰慢慢走近，欧阳文沁似乎也没有发现，直到徐杰坐到了身边，欧阳文沁才反应过来，颔首问道：“夫君怎么到后院来了，头前那么多宾客，夫君离席，失礼了怕有人怪罪呢。”
徐杰只是点点头，挪了挪屁股，坐近欧阳文沁，开口道：“没人会怪罪，夫人放心。”
欧阳文沁似乎不知道如今京城里是什么局面，更不知道徐杰身上发生了一些什么。欧阳正的家教也在她心中，皇帝在前，臣子却离席而走，所以欧阳文沁格外担忧：“夫君，切不可在天子面前失礼。”
徐杰知道欧阳文沁的担忧，说道：“陛下吩咐我来看看你。”
欧阳文沁听得此言，方才放心下来，说道：“陛下仁心，如此天子，夫君之才定然会有用武之地。”
贤妻，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徐杰抬头看了看刚刚升起的明月，又看了看欧阳文沁，答道：“风风雨雨，这么一辈子，只求风雨在外，不侵屋堂。天子不错，若是无风无雨，他定可安天下万万之民。”
欧阳文沁听得懂一些，答道：“妾身小的时候，父亲也说过类似意思的话语，说生死不惧，但求有片瓦遮着妾身与文峰。”
徐杰微微叹息，便是知道欧阳正临时之时，大概还是这么想的，否则欧阳正也不会死。死就死想下人们没有牵挂，远离是非，逍遥自在去生活。
想到这里，徐杰忽然说了一句：“生个孩子吧！”
欧阳文沁低下头，轻声“嗯”了一下。
徐杰开口：“月明时节寒暑往，梦绕魂牵故人亡。安得太平无争日，不教思念沾衣裳。”
欧阳文沁提起袖子擦了擦泪水，看了看早已被泪水湿透的衣裳，慢慢说道：“月明时节寒暑往，梦绕魂牵觅归乡。只等太平无争日，策马扬鞭莫彷徨。”
徐杰点点头，说道：“策马扬鞭莫彷徨，我知晓了，此去千万里，定不彷徨。”
欧阳文沁起身，微微一福，轻声说道：“妾身沐浴熏香去了。”
徐杰点点头，再去那名利场。
名利场里名利人，都在等着徐太师，徐太师却滴酒不沾，只是与一旁的谢昉不断说着话语，不喝酒的原因大概是想着晚上要生孩子的事情，徐杰极为注重这些。
本有许多要上前敬酒之人，见得徐杰与谢昉正在说话，皆知此时不是上前的时候，都在等待着两人谈话完毕。
说着此去边疆大战，一切拜托谢昉。
渭州大旱，江西可能大涝，还有那山东剿匪，中原摩诃。粮草饷银，军械后勤，都拜托得清清楚楚。
谢昉皱着眉，慢慢点头，说了一句：“放心。”
头前的夏文，侧着身子往前来听，听得两人交谈，用心在记，用心在想，还时不时点着头。
头前又有人来敬酒，徐杰抬手挥了挥，示意拒绝之意。
那人年纪不大，想来应该官职不是很高，有些酒意，看着徐杰的拒绝，却不离开，而是开口说道：“下官对太师景仰已久，太师是那千年不出的绝世之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实在吾辈楷模，下官日日以太师为榜样，鞠躬尽瘁，只为国定民安，今日及冠之喜，下官心中不甚欣喜，特来与太师同饮此杯，祝太师万事皆顺，更要长寿无疆，如此才是天下大幸。太师请！”
徐杰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之人，依旧摆摆手，示意他下去。因为徐杰与谢昉的话语还没有说完，稍后还要与刘汜多谈几句，这些话语徐杰也是要说给皇帝听的。
那人看得徐杰冷淡的回应，尴尬一笑，又道：“太师兴许不知，下官也姓徐，乃淮东徐氏，与太师五百年前必然是一家人。下官只要一想到我徐氏出得太师这般冠绝古今之人，便喜从中来。下官再敬，还请太师一定要饮。”
不想徐杰听得两番话语，面色竟然沉了下来。
场面瞬间有些尴尬起来。
夏文见得这般尴尬场面，连忙笑了笑说道：“太师想来是思念老师，所以心中有悲。这位徐爱卿，来日再敬，来日再饮。”
夏文是想打个圆场，夏文以往一贯如此处理人际关系，以往身边的往来无白丁，大多在于这么一种面面俱到的妥当。不想徐杰听得夏文这个圆场，竟然转头开口说话了：“你是何官职啊？”
那人脸上本是尴尬的笑，听得徐杰开口发问，连忙把尴尬去了，笑得极为真诚，答道：“下官徐奉圣，乃是礼部右司谏。”
徐杰又问：“你想升官？”
徐奉圣闻言，双眼一张，话语似乎噎住了。
“你想升官，不必敬酒，不若说说你近来在礼部都做了一些什么差事，差事都做得怎么样。”徐杰说完，看了一眼夏文。
徐奉圣的话语彻底噎住了，这种问题，实在不知如何回答，简单回答几句，怕说不到位，多说就成了汇报工作了，这种场合又不适合。更重要的是，徐奉圣也有些心虚。
徐杰见他沉默了片刻，又抬手挥了挥，说道：“下去吧。”
徐奉圣起步准备往回，却又觉得有些不甘心，还是说道：“下官来日再到太师处详禀。”
徐杰不置可否，已然转头。徐奉圣也有些懊恼着往下走去，心中还在思虑着刚才自己到底是哪句话没有说好，惹了这位太师不快。
徐杰准备再与谢昉继续刚才的话题，看了看头前面带疑惑的夏文，却与夏文说道：“陛下有何不解？”
夏文摇摇头，答道：“没什么，没什么。”
徐杰却还是说道：“陛下，臣若为小官，刚才必然恭敬有礼而起，寒暄三五，满饮一杯，是为人情。臣如今为首相，朝廷权柄皆握在手，定然不饮此杯。”
夏文听得徐杰主动解释，便也轻松了一些，说道：“太师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徐杰摆摆手，说道：“陛下，兴许当真不近人情，但此乃正风之举，若是此人上前阿谀奉承一通，臣便起身与之谈笑畅饮。便是助长了阿谀之风，百官便以为臣是那浮夸之辈，是那好打发之人。往后人人皆以阿谀敷衍对待于臣，小人以此走近，君子见此远离。于国于政皆无益。”
夏文闻言恍然大悟，说道：“太师一语，醍醐灌顶。太师尚且如此，朕更知道往后该如何待人，受教了！”
徐杰答了四个字：“孤家寡人。”
夏文连连点头：“称孤道寡，原道就是这么个孤家寡人。不苟言笑，不近人情，大公也！多谢太师。”
谢昉闻言拱手一语：“陛下圣明！”
刘汜也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谢昉与刘汜，目光也都在徐杰身上，有一种欣慰与肯定。
两个刚刚再次入朝的老头，似乎已经有一种感觉，感觉朝廷、君臣，应该就是这个模样。这种感觉对于两个读书人来说，是极为舒服的。
徐杰不再多言，继续与谢昉刘汜谈论着，直到宴会将散，方才谈论完毕。其实也就是所有人等着他们谈完话语。
徐杰送皇帝夏文出门，一直送到车架之上。众人拜别。
谢昉却主动开口说道：“太师，可愿送老夫走两步？”
谢昉主动邀请，徐杰自然不会回绝，抬手作请，说道：“先生，唤文远即可。”
“文远？不可。如今你为太师，要立着威严，太师便是太师。”谢昉答道。
徐杰笑了笑，也不强求，两人同上马车，马车起步慢走。
谢昉开口：“太师心中觉得天子如何？”
就这一语，徐杰其实已经就知道了谢昉让自己送他几步是为何了。这天下之人，不论远近亲疏，其实都还是担忧一件事，也是徐杰上位的手段太过凌厉狠辣，让人不得不担忧。
既然知道了谢昉问话的含义，徐杰答得快速：“天子纯良，经了风雨，性子更是成熟稳重许多。再过些时日，可成明君。”
谢昉点点头也道：“天子敏而好学，礼贤下士。将来可担重任。太师要多教诲之。”
徐杰笑了笑：“先生，你便直白说，我也直白答。”
谢昉闻言也笑了笑：“你当真是与众不同啊，与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同。本以为是台面下的机锋，你生生要放在台面上来说。”
徐杰嘿嘿一笑：“机锋来机锋去，你累我也累，你我这般的交情，省了那些云山雾罩，方才舒服。”
谢昉笑着，手摆了摆手，说道：“罢了，那就不说了，老夫这双眼，看人向来是准的。既来之，则安之。这朝廷，老夫帮你守着。”
这么一语，让徐杰有一种被信任的感觉，这种感觉很让人舒服，笑道：“谈一手如何？”
谢昉闻言，已然转头，在车厢里借着微弱的灯光摸来摸去，棋盘棋子也就摸出来了。
只是棋盘刚刚摆好，马车却到了门口，谢昉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
黑白之间，徐杰抓耳挠腮。
谢昉倒是喝了不少酒，笑得格外开心。
不久之后，徐杰把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一扔，掀起车帘就下，口中还道：“忘记了一件大事，家中还等着生孩子呢。走了走了。”
谢昉看着火急火燎下车走人的徐杰，笑道：“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羡慕啊。”
说完谢昉也下马车，笑得格外开心，昂首阔步，哼着小曲。
回到家中，伊人倚着床榻，还在等候。见得徐杰这么晚才回来，并不埋怨。
徐杰却主动解释一语：“谢先生非要留着我下棋。”
“夫君赢了吗？”欧阳文沁问道。
徐杰略有尴尬，笑骂一语：“老而不死是为贼，又老又贼。”
欧阳文沁听得噗嗤一笑，好似短暂忘记了一些伤心事：“夫君如此骂谢先生，谢先生听到了，定不与你甘休。”
徐杰见得欧阳文沁笑了出来，心情极好，取了头冠，脱衣扔鞋，便往被子里钻。
欧阳文沁已然不是初为人妇了，却还娇羞不已，早早躲在了被窝之内。
徐杰伸手去抱，只说一句：“想煞为夫。”
一个紧张得绷起来的身体，已然全身一软，柔弱似水。
不得多时，却见她把锦被的一角拉了过来，咬在了嘴上，便是女子的含蓄。
兴许真到了该生孩子的时候了，许多人都盼着，欧阳正早早就盼着了，盼到死也没有看到。
徐杰其实有些后悔，欧阳正不是一次两次当面说过徐杰生子的事情。
云雨初停，还有体己私话。
直到那白皙的脸睡在那自小练武的宽大臂膀与胸前，气息轻微。徐杰还没有睡着，只是低头时不时看上几眼，还有几声叹息。
如此日子，却过不得几天，终究是个聚少离多，人生无奈。
第六卷 草芥不过秋

第三百六十三章 干还是不干？
杨三胖来了，徐小刀也来了，种师道也来了。
没有什么寒暄，一顿老酒，也来不及有什么寒暄。
众人随着徐杰北上了，再一次往大同而去。
大同这个地名，大概是来自“天下大同”这个词汇，寓意极好，这个寓意，终究有一日是能成真的。
百十骑，奔在往大同去的路上。
欧阳文沁坐在家中，期盼着，期盼着徐杰早日归来，更期盼着肚子里能有一点动静。欧阳文沁身边，还有一个云书桓，他并未随徐杰北上，被徐杰留在了京城之中。
欧阳府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姑娘，活泼好动，时不时在后院花园里抚琴浅笑，围在欧阳文沁身边姐姐长姐姐短，少女不知愁滋味，一个人也开开心心，有人一起也高高兴兴，不懂情爱，不懂世情。
欧阳府外的巷弄里，时不时有路人驻足，听着院内传出来的琴音，惊为天人。
不得几日，京城里也就传起了小道消息，说徐太师金屋藏娇，藏了一个世间少有的琴音大家。年方十八，如何美丽无双。
若是不信啊，半晌来到墙外等候着，每日里总能等到琴起的时候，便也就相信了。
这内城里住的多是有身份之人，欣赏得来琴音，墙外听琴的人自然也就越来越多，甚至欧阳府的墙壁上都被人题了诗词，什么“玉京天上乐，绕耳三日绝”、“碧落藏仙音，不见云中人”。
虽然说着谈着叹着，倒也没有人敢真的去搅扰院内之人，大概也是知道这是谁人府邸，搅扰不得。
江西的大水，还是发起来了。没有真正能蓄巨量大水的水坝来调节这条大江，年年有小涝，几年一大涝，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欧阳文沁今日早起，感觉吃什么都不对劲，总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待得真正干呕起来的时候，便是喜上眉梢，云书桓飞奔出门去寻大夫。
大夫来了之后，也就证实了欧阳文沁心中的猜想，更是喜不自禁，泪水连连。
徐杰，终于有后了。
有后的徐杰，已然站在了大同，一直到了得胜口的城墙之上，看着室韦人的游骑就在视线之内来来去去。
大战一直在拖。显然是室韦人与拓跋人的会盟问题，来去会谈，双方应该也约定了一起进攻的日子。这个时代，军事会盟，总是这么复杂，信息不畅，双方甚至也会防着对方一手。
室韦人怕拓跋人言而无信，从中渔利。拓跋人怕室韦人也是如此。
双方接壤，一旦大军陷入南边的战争，另外一边的边境，几乎就等于不设防了。连真正的城池都没有，皆是一马平川之地。
在得胜口远望草原的徐杰，想着这些事情，脑中不断转动着。
从城墙上下来的徐杰，提笔写着密信，密信不断往长安那边发去。因为徐杰心中，多少有了一些计较。
想要破局，必须要有计较在其中。
袁青山与宗庆备了酒，徐杰喝了些许，并不多喝。
两个老将也并不是真的要劝徐杰喝酒，袁青山已经开口禀报：“太师，游骑查探，室韦人的大军已然过了十万之数，比二十年前多出了两万不止。下官与老宗这段时间不断整编调动边镇之军，真正上阵能战之卒，也不过十万出头，如此实在有些被动。”
长城太长，到处都需要人驻守。二十年没有真正的战事，能真正打仗的兵，能凑出十万来，已然就是不简单。边镇州府，并非真的就只有十万能调动的兵马，但是有太多不堪一用，做做后勤之事倒是勉勉强强。
十万能战之兵，其中万余骑兵。袁青山所说的被动，便是战略上的被动，只能防守，进攻几乎是不可能的。
“两位将军辛苦了。”徐杰答了一语，又道：“被动虽是被动，但也不能真的就被动了。”
袁青山闻言一愣，问道：“太师所言何意？”
“不是还有万余骑兵吗？大华三百年，可有人纵马入过草原？”徐杰问道。
袁青山想了想，摇摇头：“不曾。骑兵太少，入草原太过冒险。”
宗庆却是双眼一亮，也问：“太师之意莫不是主动出击？”
徐杰答道：“主动出击不至于，稳则多胜，不稳则多败。但是出其不意之事，做上一两次，不仅涨士气，也能让室韦人更多些忌惮。”
宗庆闻言连连点头：“好，好，太师所言甚是，窝着尽受鸟气，出去吓唬吓唬室韦人再好不过。”
袁青山起身，从一旁搬来了几卷地图，直接摊开了桌前的地上。口中却道：“太师，一定要从长计议，切不可仓促。”
袁青山显然也是同意了徐杰的想法，但是还有不少担忧。
徐杰从桌案里走了出来，听得袁青山在地图前不断介绍着草原地形地貌。
一边听，徐杰一边在想。想的是在哪本书里看过的蒙古人作战之法，草原作战之法，其实从匈奴开始，一直到蒙古时代，并未有本质上的变化。其中也是游牧民族这个特性限制在其中。
徐杰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问道：“这条河通何处？”
袁青山想也不想答道：“这条河通月帖古忽兰山。”
“山后是哪里？”徐杰又问。
袁青山指着地图：“山后往西是达兰答巴，东是窝鲁朵城。”
徐杰皱眉片刻，又问：“室韦王帐在何处？”
袁青山直接答道：“王帐就在大同北二百里，到了有大半个月了。”
徐杰听得室韦王帐到了，便也知道会盟的事情应该已经结束了十来天，看来大战已经要起。时间不多。又道：“王帐应该是从窝鲁朵城而来。”
窝鲁朵城，在后世乌兰巴托西南不远。差不多就是草原中心地带，河道纵横，水草丰茂。大多时候，室韦可汗遥粘蒙德的大本营多在此处。遥粘便是室韦的皇族。
袁青山点头道：“太师所料不差，蒙德可汗就是从窝鲁朵城而来。”
徐杰再一次指着这条河，说道：“室韦人若是大军行走，必然依着河道而走，因为大军之后，还有更多的牛羊成群，以为后勤。昔日卫青击匈奴，之所以能在广袤的草原中寻到匈奴王帐，也多因此。”
徐杰所言，其实更多来自自己看过的资料。蒙古人打仗，不论是与金宋打，还是远征欧洲。大规模行军，身后几百里，必然带着部落与牛羊一起出征，虽然大军与部落相隔几百里之遥，对于马步来说，并不十分遥远，也是补给的最根本保障。
如此大量的人口与牲畜一起远走，必走河道。人与牲畜要喝水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河道能保证水草供给，只要是河边，水草往往就比其他地方丰茂。
袁青山闻言脑中一想，问道：“太师莫不是要往室韦大军之后去寻室韦人补给的部落？”
徐杰咬咬牙，点头：“对！”
袁青山本以为徐杰只是想出其不意去骚扰偷袭一下，没有想到徐杰竟然有深入草原几百里的想法，连忙说道：“太师，这……怕是……”
徐杰直接问了一语：“袁将军，你说室韦人会不会想到我们敢这般行事？”
袁青山还未答，宗庆已然开口：“太师，室韦人必然想不到，几百年了，我们从来没有入过草原，室韦人多以为我们是那无胆鼠辈，他想打就打，他想撤就撤。这回我们就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那无胆鼠辈。”
徐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几百年都不曾入过草原的汉人，室韦人岂能想到今日汉人就往草原来了？
“太师，老宗，若是真能在河道之北寻到室韦部落，战之而胜不难。只是战完想再回来，那便是难上加难了，这才是问题所在。”袁青山一语切中要害。
在广袤的草原里，万余人想隐藏踪迹，只要运气不差，并不是难事。但是一旦暴露了，想再回来，谈何容易？
连一直没有说话的徐仲也开口一语：“杰儿，袁将军所言在理。出去容易，回来怕是难如登天。”
徐杰其实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是这个主动出击的念头一旦生出，徐杰便是如何也难以停止，脑中不断想着，人也在地图上走来走去。
宗庆见得徐杰这般犹豫为难，连忙开口：“太师，人死鸟朝天，不死就他娘的万万年，干吧！”
袁青山在一旁又道：“老宗，你就知道干，干你娘的干啊，此去寻不寻得到室韦大部落且另说，寻到了，一战之后，谁都回不来了。这不是去送死吗？”
徐杰想了许久没有开口，屋内一片静默，眼神都盯着徐杰。
徐杰依旧在一块一块的地图上看着。
许久之后，徐杰终于开了口：“干，还是得干。如今拓跋与室韦会盟已成，想要破局，一定要干。”
“什么？”
“太师，此言当真？”
徐杰点点头：“虽然没有任何情报，但是拓跋与室韦会盟之事，十有八九。”
袁青山与宗庆对视一眼，说道：“太师既然如此说，看来当真不假。每次与室韦大战，得利的都是这拓跋。头前常凯兵败之时，便看室韦人犹豫起来，还以为室韦人会退兵而去。难怪，难怪室韦人等了这么久，还是准备攻城了。”
徐杰接了一语：“所以必须要干，只希望一定要寻到室韦的后勤部落。”
袁青山却还是说道：“太师，没有必要一定如此啊，此去袭击，就是把那后勤部落歼灭，不得多久，遥粘蒙德便会再调部落来补，不过只是耽误一下室韦人进攻的步伐而已。但是出去的一万骑兵，怕是都回不来了。如此比较，多少有些得不偿失。”
徐杰摇摇头：“我有一石二鸟之计，听我的就是。今夜就开始准备，轻装上阵，羽箭粮食多带，我亲自出关。”
宗庆已然喜笑颜开，连连说道：“太师，一定带我老宗一起去。”
袁青山已然大急：“太师可不能去，太师万万不能犯险。”
“我不去，一石二鸟之计成不了。”徐杰说完，又挥了挥手：“袁将军，不必多言，放心就是，我岂能自寻死路而去？”
袁青山欲言又止，看了看徐仲，以为徐仲作为徐杰的长辈，会开口劝两句，不想徐仲并不开口，袁青山直接开口说道：“徐二叔，你劝一劝吧。”
徐仲叹了一口气，说道：“我随杰儿同去，便是我死了，也保杰儿不死。”
袁青山已然无法，只得低头再看地图，看了片刻又道：“如是在室韦大军之后作战，实在寻不出归路啊！”
徐杰并不再答，而是咬着牙，慢慢露出凶狠之色，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得胜口之下，一车一车的箭矢运了进来。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连周遭几里地的石块都被捡空了，山林里稍微大的一点的树木，也被伐尽。
守城，便是这么个办法。堵着城门洞，无数的重物，无数的弓弩，火油粪便，别无其他。
徐杰却走了，再次入了大同，沿着长城往东而去。游骑不断往关口之外，往东便是寻找进草原最隐蔽的地点。从大同出草原是不可能的，必然会被发现。
长城虽然是被动型的防御工事，其实也带来了主动的便利。就体现在徐杰此时想从哪里出关就能从哪里出关。
徐杰刚走第二日，室韦的王帐已然就到了关口之外。
鼓声已起，袁青山的目光却不在头前正在集合的室韦大军之中，而是远远往东边去望，什么也看不到，却是让袁青山看得目不转睛，担忧不已。
袁青山身边，站着一言不发的种师道，种师道没有随徐杰而去，留在了袁青山身边。
种师道也是第一次看得眼前这般的景象，无穷无尽的人，无穷无尽的马，漫山遍野。
喊杀震天，地面都在颤抖。
城墙上的士卒，一个个紧张不已，捏着长枪的手，汗水竟然直接从长枪尾部滴落。
冲锋起来的马队，犹如黄河决堤而来，带着一种震撼，一种非人力能敌的错觉。
忽然城头上有羽箭攒射而出，羽箭在百十步外，摇摇摆摆落地。随后无数羽箭腾空而起，射向空气之中。
袁青山开始不断呼喊：“听鼓放箭，不要攒射！！！”
令兵重复着袁青山的话语，四处奔走呼喊。有人太过紧张了，紧张到下意识拉弓就射，但是敌人还在远处，并未进入射程之内。
袁青山皱着眉头，计算着，开口喊着：“床弩可射！”
刀砍在床弩之上，砍断了绷弦是绳索，绳索带着如长枪一般的巨箭飞出。
远方，看得见的人仰马翻，却又如潮头浪花，一闪而逝。
冲锋的骑兵，毫不停歇。
“起鼓！！！”袁青山大喊着！
鼓声大作。
隐天蔽日的箭矢，破空之声合在一起，发出一种催命的尖锐之声。
落马的人，瞬间成了马蹄下的肉泥。
城头之上，也起了一片哀嚎，甚至有人中箭之后，直接栽倒在城下。
室韦人的射术，即便是从下往上而来，依旧准头十足。
马匹奔到城墙不远，所有室韦人下马而来，抬着一张一张高高的长梯。简陋的冲撞车，一次一次撞击着城门。
长梯上爬满了人，巨大的石块倾泻而下。
血战，已起！

第三百六十四章 恶劣
室韦人的作战勇猛，带着一股前仆后继的决绝。
这份勇武，来自草原的基因，来自恶劣生存环境的考验。
草原人的勇气，好似就是与生俱来的。
就如得胜口外的那些室韦人，犹如蚂蚁一般爬满了整个关口城墙，还有无数飞蛾扑火一般的人源源不绝而来。
这种场景，是得胜口上绝大多数大华士卒从未见过的景象。
就连袁青山这种年纪的军将，经过二十年的时间，连以往的记忆都好似模糊了许多，只在今日能再一次清晰的记起二十年前在应州城见过的场面，与今日如出一辙。
二十年前室韦人铩羽而归的事情，让袁青山有一种信心与信念，坚信自己可以再一次让室韦人铩羽而归。
但是那些从未见过这种景象的年轻士卒们，却大多没有如袁青山这般的坚定信念。
无数人开始时不时把目光往后看去，目光里带着一种着急，着急里看得出恐惧。
袁青山的督战队，就站在这些人的身后，一次一次重复着：“斩！斩！斩！女眷为奴，满门抄斩！！！”
这些能战之兵，大多是袁青山亲自整编的。
但是真正要变成一个能战之兵，还有一道考验，就是顶住今日的进攻。
只要顶得住今日的进攻，这些人才真的能称之为能战之兵。
种师道就这么冷眼看着，心中的惊骇已经慢慢平息，尸山血海，他见得惯。
退，是死。甚至牵连家小。
不退，好似也会死。
这是第一线作战的士卒最根本的感受，这种感受带来一种深深的忧虑与压力，让人精神紧绷，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沉重的石块从一个士卒手中被重重扔下城墙，把一个快要攀爬上来的室韦人砸下了长梯，砸得脑袋凹陷，双眼凸出，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了。
却是那刚刚扔下石块的士卒，瞬间也被一支羽箭射破喉管，喷溅的鲜血双手都捂不住，不断从指缝中飙射而出。
士卒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从城头之上栽倒下来，压在了刚才那个脑袋凹陷的室韦人身上。
城头上目睹这一切的士卒，在一种原始的求生欲的催使下，连忙低头把一锅滚烫的油脂倾泻而下，随之而来的还有火把。
霎时间，七八个室韦人冒起熊熊烈火，在地上不断打滚哀嚎。四周之人连连躲避，好似没有人愿意去管这些发出肉香的悲惨之人。却又有人去管他们，拿出刀兵，帮这些同族同袍结束火烧的痛哭，走完最后一程。
被推倒的长梯，瞬间再一次架起，依旧是前仆后继。
兴许这些室韦人面对的也是与城头上大华士卒一样的忧虑与压力，因为他们回头也是死，也会牵连家小。
人，终究是一种残酷嗜血无情的生物。
辛苦漫长的生长，长到拿得起刀兵的年纪，然后在刹那间，就让漫长的生长失去了意义。
人如草芥，草芥如人。郁郁葱葱，欣欣向荣，却又转瞬即逝。
无情的人袁青山，口中一次一次爆发出怒吼：“顶上去，顶上去，懈怠着立斩！”
远处的室韦王帐，金光闪闪的大车，二十个木轮子，几十匹马，高耸的旗帜。
此时王帐里才慢慢走出了一个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正值壮年，胡须打理得十分整洁，衣装华贵，散发着金光。眉目之间如狼如鹰如虎，注视着远方的城墙关口。他就是室韦之皇，遥粘蒙德，人称蒙德可汗。
许久之后，遥粘蒙德方才开口：“这一次不比二十年前了，二十年前六百里外聚兵，两日急行军抵达此处，奇袭之下，一战就破了得胜口。今日汉人有了准备，不知要多少人命去堆砌。”
遥粘蒙德身旁，有一个老头微微叹息道：“可汗，只要破了城关，便是一马平川，花多大代价也值得。”
要粘蒙德笑了笑，说道：“是吗？我还记得一个名字，高破虏。我没有见过他，叔叔可曾见过他？”
这个老头，就是蒙德可汗的亲叔叔，室韦勃极烈，也就是室韦丞相，遥粘布鲁。
老头听得蒙德可汗的话语，稍稍沉默了一下，再道：“高破虏早已死了，死在汉人的皇帝手上。”
“汉人容不得英雄，可笑。若是高破虏是我室韦人，他必是可汗。”蒙德答了一语。
遥粘布鲁点点头：“我室韦需要英雄，所有你才是可汗。”
蒙德不答这一语，而是问道：“叔叔，你去过中原吗？”
布鲁点点头：“我去过，三十年前，我以使节的身份到过汴京。”
蒙德再问：“汴京值得这么多人命吗？”
布鲁脑中不自觉回想起三十年前的那座汴京城，连连点头：“值得！十万人命不及汴京万一。”
蒙德点头，往西边看了看，再道：“拓跋人倒是好算计。”
布鲁连忙问道：“可汗是怕拓跋人坑害我们？”
蒙德摆摆手：“我们聚兵在此已有三月多，汉人精锐早已都聚集在此应对。想来拓跋人此时是势如破竹的，早已盆满钵满。我们却只能用人命不断去堆。”
布鲁眼中精光一闪：“吃进去的，迟早都要吐出来。”
蒙德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布鲁：“拓跋人可不这么想。”
布鲁眼中皆是怒火，答道：“只要可汗这么想就足够了。”
蒙德不再答话，而是抬头再次看向远方，看着一个一个从城头上栽下来的人，手在空中挥了挥，随后转身掀起了门帘，再一次走进金黄的王帐之内。
王帐左右几个室韦汉子，看到了蒙德挥手的动作，开始慢慢脱去上衣，袒胸露乳，身边硕大的狼牙棒扛在肩膀之上，步伐不快，慢慢往得胜口而去。
得胜口上的袁青山，眼神一直就在远方寻找着什么，似乎此时终于寻到了，开口大喊：“种大侠，种大侠，陷阵士来了，陷阵士来了。”
种师道随着袁青山往前指去的手，在那万军从中看到了几个袒胸露乳的人，这几个人实在太过显眼，巨大的身体，袒胸露乳的模样，更重要的是那比人还要大上几圈的巨大狼牙棒，种师道点点头：“嗯！”
得胜口往东，三百里，万余骑兵已然出关往北，散落在四周的游骑，就有七八百号之多。
腰腿绑在马背上的徐仲，皱眉开口：“杰儿，往此处去八十里，以往有一个小部落。”
徐杰点点头，说道：“二叔，你最远出关多少里？”
徐仲答道：“最远不过一百多里。”
徐杰想了片刻，答道：“二叔，看来前探的斥候还是需要你去做，如此方才稳妥。”
徐仲点头，毫不多言，一夹马腹就走，回头还道：“老八，走！”
徐仲与徐老八，带着几十徐家汉子，往前狂奔而去。
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当前哨了，前哨之重要，决定了徐杰这一趟行程会不会提前暴露。
遇到小部落，围猎杀光，遇到稍大部落，就需要定夺是否绕行。
得胜口大战，靠近南方的部落，几乎抽调一空，但是深入草原之后，必然会遇到游牧之人。处理这些遇到的人，才是重中之重。
这件事情，徐杰只信任徐仲与徐老八。
这件事情想成功，困难太多，不说如何作战与如何撤退，就说如何找到目标，本身就有一些听天由命的意思。
就如卫青击匈奴，卫青因为种种原因找到了匈奴王庭，但是也有如飞将军李广这样的，连路都迷失了，最后落得个挥剑自刎谢罪。
就算知道室韦的后勤部落会沿着河道而行，也知道室韦后勤部落应该就在大军之后几百里的地方。
但是一切都还是未知，广袤的土地，广袤的草原，再如何大的部落，撒在这般广袤的土地上，虽然不至于是沧海一粟，但也不过就是沧海几粟而已。
徐杰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不断催马向北。时节仲夏，草原青青，这给徐杰的后勤带来了许多便利，不用因为马匹的口粮发愁。但是后勤问题依旧是徐杰最大的问题所在，马背人带的口粮，最多坚持十几天，七八天内，沿河而北，寻不到目标，唯有撤回。
老天最好不要下雨，因为徐杰连军帐都未带。
徐杰也是第一次知晓，原来草原上这么多蚊子，蚊子一直跟在身边，嗡嗡不停，让人瘙痒难耐。
什么风吹草低见牛羊，什么广阔天地让人心旷神怡，徐杰都感受不到，唯有眼前平坦的道路，看不到尽头。
临走之时，袁青山一次一次嘱咐徐杰，一定不要逞强，不论找不找得到目标，一定要在口粮还足够的时候，安全返回。
当是的徐杰，认认真真点头应答着，知道一切要求稳，稳中才能取胜。
第二天下午，徐杰终于遇到了室韦人的小部落，几户人家，皆是妇孺，两三百只牛羊。
惊慌失措骑马飞奔的半大少年，在无数箭雨之下倒地。妇女拿着吃饭用的小刀，站在营帐之外，口中不断叽里呱啦呼喊着。
老妇人拿着木耙在徐杰马前挥舞着。
还有孩童在哭。
宗庆摆摆手，几十军汉如狼似虎往前。
徐杰就这么看着。
最头前的老妇人被几刀砍死当场。
那个拿小刀挥舞的妇女，忽然放下了小刀，拉起身边一个孩童，走到营帐旁边的一个车架面前，把孩童放在车轮旁边，不断用手在孩童的头上比划着。
宗庆在徐杰旁边说道：“太师，她在说着孩子不够车轮高。”
“我明白！但是这些不是我们的规矩。”徐杰答道，徐杰知晓草原有一个规矩，战争中，没有车轮高的男孩是可以活命的。这也是草原人在战争中保持人口的办法，战争中绝大多数能生育的妇女，也是可以活命的。
宗庆咧了咧嘴，面色有些残忍。
徐杰一打马，马蹄绕过了营帐，开口说道：“营帐都烧了，除了马，所有牲畜全部杀死。”
没有车轮高的孩童还是死了，带不了俘虏，又不能留活口，为了不露行踪，几户人家，老弱妇孺，唯有死绝。
连牲畜也带不了，除了带上少量的生肉，皆要杀光。天气炎热，死了的牲畜，过不得多久就会腐败，也让室韦大军要寻粮食的时候，少一些补给。
草原里的徐杰，正在做着世间最恶劣的事情。
汴京城里，有了身孕的欧阳文沁，正坐在院子中享受着夕阳的余晖，一壶茶水，几碟点心，还有每日不断的羹汤。
一旁的雷老虎奏了几曲之后，笑道：“欧阳姐姐，心情可有舒畅许多？”
欧阳文沁微笑着答道：“谢谢老虎妹妹的琴音，当真舒畅许多。”
雷老虎笑得更是开心，说道：“那我再奏一曲，心情舒畅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会长得漂亮的。”
“老虎妹妹，休息一下吧，可别把你累坏了，姐姐想问你一个问题。”欧阳文沁好似真有些心事。
雷老虎本想说自己不累，听得欧阳文沁有话要问，收了抚琴的手，答道：“欧阳姐姐尽管问就是，小老虎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嗯，姐姐想问妹妹的事情就是关于一个人。”欧阳文沁笑意已无，多少有些忧愁。
“哪个人？”雷老虎把头往欧阳文沁那里凑了凑。
“就是那个武艺高强的江湖奇女子，她也是大江人。”欧阳文沁兴许老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从几年前文昌书院的那一次初见，她就想问了，只是她不知如何去问徐杰，开不了口，后来也没有机会去问。
雷老虎闻言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剑白衣剑姐姐啊，她可了不得呢，她……她……”
“她如何了？”欧阳文沁见得雷老虎支支吾吾她不出来，便又问了一句。
雷老虎说了一句了不得，却又真的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因为她对何霁月的事情还真不是很清楚，唯有又说一语：“剑白衣姐姐反正就是了不得。”
欧阳文沁又问一语：“那她为何受伤呢？”
雷老虎想了想，说道：“你问问云姐姐，云姐姐知道得清楚。”
欧阳文沁略微有些失望，慢慢起身，往前院去寻云书桓。大概是她真的想知道徐杰与何霁月的故事。
云书桓正在前院舞刀，还有一帮小弟围着叫好。
欧阳文沁从内宅里出来，云书桓的刀也就停了，回头一语：“都躲远一些。”
猪驼子与牛鼻子连忙低头不敢往欧阳文沁多看，还不断驱赶着那些偷看欧阳文沁之人，众人一窝蜂就往侧院去躲。
大厅之内，云书桓坐在欧阳文沁下首，还给欧阳文沁倒着茶水。
欧阳文沁犹豫片刻，终于发问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长安！
“书桓，你与我说说她吧。”欧阳文沁把茶杯拿在手中，杯中冒着热气，却不见欧阳文沁去喝。
云书桓稍微沉默了一下，会意到了欧阳文沁所问之人是谁，点了点头答道：“夫人，她就是大江城外凤池山上江湖门派的掌门之女。”
欧阳文沁答道：“嗯，我知道，有一次夫君在江边与人比武的时候，我也见过她，爱穿一身白衣。”
云书桓又沉默了片刻，方才叹了一口气答道：“以往我也不太喜欢她，少爷拿我与她比较，说我武艺不如她，我就一门心思勤学苦练，就是想在武艺之上超越她。”
欧阳文沁不知道云书桓与何霁月之间还有这些事情，好奇问道：“她真的这么厉害吗？”
云书桓点头：“嗯，非常厉害，甚至少爷也不一定比得过他，这天下能比得过她之人，也屈指可数。”
欧阳文沁微微叹了一口气：“当真是奇女子，了不得的奇女子。”
云书桓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唉……而今，我却没有多少要与她争锋的心思了。”
欧阳文沁以为云书桓是自愧不如或者自暴自弃的意思，问道：“书桓是觉得自己比不上她？”
云书桓摇摇头，答道：“夫人，以往我是置气，如今，唉……若是这个女子能为少爷连命都不要，我还有什么气好置的呢？这般女子在少爷身边，是少爷的福气。就如少爷娶到夫人这般的名门闺秀，生儿育女，更是少爷与徐家的福气。”
说到这里，云书桓面色有些低沉，声音也小了许多，再道：“只有我，对少爷而言没有丝毫作用，小时候不懂事，对待少爷不如小怜那般体贴，而今里，少爷上阵杀敌也不带着我去。兴许少爷心中，我才是最没有作用的那个人。”
欧阳文沁本来是想来了解一下何霁月的，忽然听得云书桓这么一番话，更是明白了许多。
欧阳文沁也沉默了，看着云书桓，又想起了小怜，还想起了后院那个抚琴的小姑娘。
欧阳文沁的心思有些乱了，不由自主有些乱了起来。
男人有妻有妾，本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对于女人来说，终究还是让人难过的事情。
欧阳文沁起身，摸了摸自己并未拱起的肚子，却安慰了一语：“书桓，只有你，最知道夫君心中想什么，你比谁都有用。”
说完这一语，欧阳文沁慢慢往后院走去。留得云书桓沉思着，兴许也是在自我安慰着。
若是人一辈子不长大，大概也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后院里的雷老虎，依旧谈着琴，琴音轻快，自己也自得其乐。
欧阳文沁慢慢走着，在这座熟悉的院子中走来走去，鸟语花香也在身旁。
待得琴音停止，欧阳文沁笑问了一语：“小老虎，你想不想嫁给文远哥哥？给文远哥哥生孩子？”
雷老虎闻言一愣，也不红脸，只答：“我才不要嫁给文远哥哥，听说奶奶说生孩子可疼了，我怕疼，不要生孩子。”
欧阳文沁笑意更浓，说道：“生孩子疼是疼，但是孩子多好玩啊，生下来陪着你，听你的话，叫你娘亲，跟在你身后到处跑。多好？”
雷老虎想了想，又道：“还是不要，生了孩子，他还要拉屎拉尿呢，我还得给他擦屁股，不要。叫文远哥哥自己生去。”
欧阳文沁慢慢走到雷老虎身边坐下，摸了摸雷老虎的头，说道：“你还小，还不懂，以后你就愿意了。”
“欧阳姐姐，我可不愿意，一辈子都不愿意。”雷老虎一本正经答着。
欧阳文沁不再说这个话题，而是说道：“老虎妹妹，姐姐奏一曲你来听听。”
雷老虎坐到一旁，欧阳文沁拨起了琴弦，琴音是雷老虎这一辈都没有听过的复杂，爱着，盼着，无奈，同情，怜惜，憧憬，向往……
马背上的徐杰，吃着干硬的面饼，喝着凉水，手中还有从地上拨出来的新鲜沙葱，味道与韭菜相似，就这面饼也就多了一些味道。
远处的山丘，不断有游骑飞奔而回，带来的都是让徐杰失望的消息。
得胜口之外，已然是第二天攻城大战，依旧是昏天暗地。
今日的室韦人，勇武更甚。
今日城头上的士卒，好似也少了一些昨日的那种紧张急迫，多了一些沉着冷静。
昔日的徐杰，在寿州曾经遇到一个逃兵老卒，眼神中充满了悔恨。人终究是人，连豺狼虎豹都知道趋吉避凶，何况是人？
这种尸山血海，岂能有人不害怕？
家国大义对于这些士卒而言，一辈子不识几个字，没有看过一本书，家国大义的意义在他们心中占据不了多少分量。但这些士卒身上，还是有自古以来的仁义精忠。并非都是那些大仁大义，更多只是对于同袍兄弟的仁义，对于爱戴士卒的军将的忠义。
但也就是这些小仁小义，团结着这些士卒，杀红了眼，就是仇恨，熟悉的同袍兄弟死在敌人兵刃之下，就是不得不报的深仇大恨。
督战队那些“斩”，慢慢的也就不需要一次一次去高声呼喊了。
得胜口，寓意着得胜，就是希望一次一次打退敌人。
但是得胜口的城墙，并不高，远远比不得大同城墙那般高大。
当袁青山看着堆积在高墙之下的那些尸体，心中已经开始担忧。
当看到散落的尸体被一具一具往城墙下抬的时候，袁青山担忧更多，再看城头上的士卒不断把檑木滚石往下抛洒。
袁青山终于慢慢走进城楼之内，对着一个副将说道：“你先回大同，组织城防，准备守城之物。”
副将年纪不大，听得袁青山的话语，大惊失色，连忙问道：“大帅，可不能撤退啊，室韦人并无破城之法，只要如此坚守下去，室韦人必然铩羽而归。大帅切不可自毁长城。”
袁青山摆摆手：“你不懂，叫你去做，你就去做。”
副将闻言，好似起了怒气，脸一抬，答道：“大帅，我不走，要走你让别人走，我就守在这里，且看室韦人如何越过关口。”
大字不识的军汉，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是这副将，心中的家国大义却丝毫不少。
袁青山也来了气，怒喝一语：“本帅军令，你也敢违？”
副将看着袁青山，袁青山怒目而视。
对峙片刻，副将终于把头一低：“大帅，我回大同就是，我回就是，我就是不服气！”
“滚！”袁青山抬手一挥，起身走出了城楼，箭雨漫天，视线之中，无穷无尽的骑兵，再也不见骑兵下面，皆是打马直冲城下。
袁青山知道自己预料的事情开始发生了，开口大喊：“射，所有人持弓弩射！！！”
一个一个的骑兵，带着石块，土块，甚至是用布包箩筐装起来的泥土，大小木头。
这些东西冒着箭雨到得城下，被直接扔在那些垒起来的尸体之上。
一批一批的骑兵，打马飞奔而来，又打马飞奔而走，做的都是这般的事情。
室韦人，要填城墙，要在城墙之下直接填出一条上城的坡道。
作为主帅的袁青山，即便猜到了这件事情，却也是束手无策。可惜得胜口并非雄关，这也是室韦人不去长城其他关口的原因。
室韦人何其残忍，把同袍的尸体直接当做上城的基石，失去主人的马匹，也直接当场射杀，倒落在城墙之下。
远处的室韦王帐，遥粘布鲁还开口夸奖着蒙德可汗：“唯有可汗这般英雄，才能想出这般的好办法。”
遥粘蒙德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是摇摇头道：“无计可施，唯有这般了。就是不知那大同城又是个什么景象。”
遥粘布鲁已然答话：“可汗放心，汉人只要一败，就是一泻千里，汉人比不得我们室韦人勇武，只要丧了胆，短时间内必然无心恋战，只要我等马蹄快速，大同也不在话下。”
“是吗？”蒙德可汗问道。
“是，便是这个道理，我们与汉人打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汉人多是这般，一败就是丢盔弃甲，漫山遍野的逃兵，抓都抓不过来。昔日里连高破虏都没有守住大同，就是因为这个道理。”遥粘布鲁答道，兴许也真说得有几分道理。
蒙德可汗点点头，却说道：“但是高破虏守住了应州。”
“可汗，高破虏早就死了。那中原膏腴之地，只等可汗铁蹄一马平川。”遥粘布鲁心中是这么想的，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蒙德可汗却不再答话，皱着眉头，心中有自己的思考与定夺。
遥粘布鲁却也担忧一语：“就是不知道拓跋人会不会按照会盟时候商议的办，若是他们按兵不动……”
蒙德可汗摆摆手：“不会，拓跋人不会如此，此时定然也开战了。”
“可汗如何对那拓跋人这般有信心？”
“因为他们知道，我可以随时调头去打他们！”蒙德可汗答道。
布鲁会过意来，连连说道：“对对，可汗说得对，我们想打就打，想撤就撤，汉人可拖不住我们，但凡知道拓跋人有小动作，我们就转头去打拓跋，把损失都从拓跋人手中拿回来。”
事实也如遥粘蒙德所想，西北最西，拓跋卓啰城，六万骑兵早已出城，目标就是一百里之外的兰州，兰州城就是大华与西夏的最前线。熙河兰煌区域，就是边境四个州府的统称，其中兰，就是指兰州。还有熙州、煌州、河州。
摩天青招供摩诃教坛在熙河，意思就是熙州与河州的交界处。
兰州城，王元朗却还未赶到，王元朗不过刚刚到长安称。长安到兰州，还有一千几百里的距离。
拓跋与室韦的会盟，实在让大华措手不及。就算徐杰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却还是晚了。
兰州城，早已陷入重围，源源不断的拓跋人正在攀爬城墙。
城内早已乱成一团，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官。城头上抵御的士卒不多，脱衣卸甲躲起来的士卒不少。
兰州城南，打马往南飞奔的马队车队多得数之不尽，其中达官贵人，军将官员，不在少数。
兰州，陷落了！
一千多里之外的王元朗，却还连消息都来不及收到。
天下之大，拓跋人与室韦人看中的就是这么个广大富庶的天下。兰州陷落得如此之快，就如二十年前大同城眨眼就陷落的了一样，都是因为天下太大。
新拓跋王竟然亲自而来，站在了兰州城高墙之上，烈日在头，旌旗迎风招展。
只见他拔剑往南一指，气吞山河：“长安！”
城上无数军将士卒，爆发出的胜利呼喊，直冲云霄。
所有人都在大喊：“王上万岁！王上万岁！”
拓跋人兴许对长安有别样的情怀，拓跋人能崛起于西北，只因为大唐之时，拓跋部忠心为唐朝效力，那时候的拓跋部，便是唐朝最忠诚的奴仆，为唐朝开疆拓土、战死沙场，屡屡获得唐朝的封赏。
唐末分崩离析，拓跋人占据一方，在五代十国割据之中，慢慢坐大，俨然成势。
所以大唐长安，在这些大唐遗民心中，地位无与伦比。
只是大华的长安，已然不是大唐的长安，再也不复昔日的繁华。
马蹄再起，南下二百里，熙州城！
年轻的拓跋王，意气风发！
汴京城内，近来好似气氛轻松了许多，这些轻松的气氛，只因为有一个人不在城内。
徐杰手握大权不过短短时日，却能把这个权力中心压得喘不过气来，只因为徐杰不通人情，不讲世故，务实而又狠辣，让整座城市里面的达官显贵们惴惴不安。
如今徐杰不在了，摘星楼里的达官显贵也多了起来，歌舞也热闹了起来。
连带朝堂之上，气氛也轻松了许多，夏文都能清楚的感受到这种轻松，没有了那位徐太师坐在朝堂之上，夏文再也不用每说一句话，都要谨小慎微去看一眼那位徐太师。
兢兢业业的谢昉，远远比不得徐杰那般铁面狠厉。但是这个朝廷，依旧运转着。
今夜，皇帝设宴，邀谢昉赴宴。
谢昉早早准备妥当，等在宫门之外。

第三百六十六章 诚意正心
皇帝夏文设宴邀请谢昉。
早早就站在宫门之外的谢昉，心中想了许多许多，似乎也想得明白许多事情。
宴会只有两个人，并无其他宾客。
夏文甚至与谢昉对面而坐，如此显出礼贤下士的亲近。
两人寒暄几句，闲聊了许多，杯盏来回几次之后，夏文忽然开口问道：“谢相公，近来朕读书，再读《大学》，总感觉读出了以往没有感受到的东西，想与谢相公印证一二。”
谢昉谦虚答道：“回禀陛下，臣虽读书几十载，多是不求甚解，若是解不了陛下之惑，还请陛下恕罪。”
夏文笑着摆摆手，已然说道：“《大学》里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年少之时，读起来觉得不难理解，不过以小见大，脚踏实地之意，却是如今，朕有了一些迷思。修身齐家，何以就能治国平天下？治国平天下，何其艰难，道阻重重，朕日夜担惊，时时谨慎，唯恐不效，愧对先祖，愧对黎民。还请先生教朕。”
谢昉点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答道：“陛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前，还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非治国平天下之道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方才是治国平天下之道也。格物致知，乃透过外在看本质之意，便是要把每件事情看得清楚透彻，此为智慧。诚意正心，何以诚意？便是态度，诚坚决之意，乃解决事情应有的态度。何为正心？便是方式，正不屈之心，此乃解决事情应有的坚韧。有智慧，有态度，有坚韧，不为表现迷惑，不犹豫不决，不半途而废，便可治国平天下。”
谢昉答得极为认真，十足的夫子做派，也有十足的经验在其中。
夏文严肃认真在听，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一直不曾从谢昉身上挪开，沉默了片刻，问了一语：“先生可觉得朕做得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吗？”
“陛下，自省才有自知，臣不敢妄言。”谢昉答道。
夏文闻言有些失望，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再道：“那先生觉得徐太师做得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吗？”
谢昉想了想，再答：“太师格物之道有智，所以致知之道有慧，格物为的就是致知。但是太师许多时候难诚其意，常常就会思前想后、犹豫不决，但是太师可正其心，所以不屈不挠。”
夏文闻言摇了摇头，答道：“先生所言差矣，太师那般人物，岂能是思前想后、犹豫不决之人？太师是那雷厉风行、果决果断之人。”
谢昉摇摇头：“那是陛下只看表象，没有看到实质。世间本就无完人，太师亦不可能完美无缺。若非太师难诚其意，许多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般地步。”
谢昉兴许真看得透许多，就算是事后诸葛亮，谢昉也真在事后看明白许多事情。徐杰当真不是那么果决果断之人，这种果决果断并非说徐杰铤而走险篡改遗诏这种小事，而是说徐杰整个思维模式与行事风格上，并不那么锐意进取，不锐意进取，就会显得犹犹豫豫，该取不取，非要等到被逼无奈。
兴许也如谢昉所说，当初徐杰若不是那么急流勇退，不天真想着那些什么江湖逍遥之类的事情，而是留在京城，不论有什么样残酷的争夺，至少欧阳正不会死。
谢昉对于欧阳正之死，虽然从未表达过遗憾，心中却是遗憾不已。
夏文没有听明白谢昉说的是什么，只是笑了笑，又道：“朕还想问一问太师，国该如何去治？”
保持着臣子之礼的谢昉，一直未真正用目光去正视过皇帝夏文，此时的谢昉听得这一语，却把头抬了起来，与夏文对视一眼，方才答道：“陛下已然就在治国了，虽然短短时日，却治得极好，并无任何纰漏。”
夏文发出了笑声，笑声里有一种自嘲，问道：“先生所言当真？朕当真治国极好？”
谢昉郑重点点头：“极好！”
“那请先生说一说，朕哪里做得好？”夏文兴许是真想听谢昉说一说。
谢昉再一次看着夏文，答道：“亲贤远佞，此乃国君最为出彩之处，能做到这一点，就胜过了历史上绝大多数的国君。”
夏文听言，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有些失落：“朕明白了，先生所言，朕都明白了……”
谢昉也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兴许还未明白，还要多思多虑。”
夏文摆摆手：“不，朕是真明白了。”
谢昉感受得到夏文的失望，又答一语：“陛下并未明白。”
夏文看着谢昉，又饮一杯，问道：“先生为何就觉得朕并未明白？”
谢昉认认真真答道：“陛下若是不失落了，那就是真明白了。”
话语谈到这个份上，夏文好似也不那么藏着掖着了，直言再问：“先生既然看出了朕的失落，那朕再请教先生，朕该如何才能不失落？”
谢昉还真被这一语问住了，组织了几次语言，却都觉得不妥当，沉默许久之后，谢昉才答：“陛下，臣说一个故事。”
“先生请讲。”夏文坐正身形，准备认真倾听。
“臣乃杭州人士，臣之父本是杭州豪富，家业颇大，也多行善事，在杭州极负盛名，人人敬重。只要出门，必然前呼后拥，街坊邻居相距几十步，也会上前来拜见。直到一日，臣高中进士二榜第二名，从此家父出门，邻里上前拜见的第一句话再也不是奉承家父，而是恭喜臣高中。那段时间，家父莫名感到有些沮丧。”谢昉说到这里，停了停。
夏文急忙问道：“儿子高中，为何当父亲的还会沮丧呢？”
谢昉答道：“因为平常那些奉承他的话语少了，夸奖他儿子的话语多了。甚至好似那豪富身家也值不得什么了，往日里做那么多慈善之事积攒下来的名声也黯淡了，都比不上他儿子一朝高中，平步青云，光宗耀祖。所以他这个当父亲的就莫名沮丧了，有了失落感。”
夏文听到这里，笑道：“这有何好沮丧的，自家亲儿子有出息了，众人夸赞，应该是与有荣焉才是。”
“陛下说得对，臣也是这么劝父亲的。臣与父亲说，往后这个家，有了臣，只会更加兴旺，臣一定不负所望，把家族发扬光大，让子孙们都更有出息，让谢家名望更甚从前。臣还说钱财家产之类不必多在意，富不过三代，只愿家族兴旺，人人读书进学，人才辈出。”谢昉边答着，边抬头看着夏文。
夏文点点头：“嗯，先生所言极是，家产只是一时的，富不过三代，家族兴旺，文风鼎盛了，代代有人才，才能保得真正的兴旺。”
谢昉点点头：“对，臣所言，就是这个道理。”
夏文看着谢昉投来的眼神，忽然好似听懂了谢昉所言之意，沉默良久。
谢昉自斟自饮，等着夏文再发问。
夏文自然还要发问，还问得更加直白：“先生慧眼，太师可也如先生所想？”
谢昉点点头：“只要不是被逼无奈、无可奈何，太师大多时候都是都是难诚其意的，甚至有时候也难正其心。”
“被逼无奈？无可奈何？”夏文重复两语，又道：“先生如何证明？”
谢昉答道：“结党者，才能营私。陛下看太师所为，可有结党之意？太师连结党之心都无，何以营私？”
兴许谢昉最后一句才是真正能说进夏文心里的话语，但是夏文还有担忧：“太师无结党之意，但是却有许多人主动以太师为党，如何是好？”
谢昉摇摇头：“陛下，臣可是太师党羽？”
夏文连连摆手：“先生自然不是那阿谀奉承之辈，先生清名，朕闻之甚久，今日朕能与先生说出这一番话语，便是知道先生乃圣贤君子也。”
“多谢陛下信任，臣不甚感激。”谢昉起身大拜，心中当真感动。
夏文连忙也起身，扶起谢昉，答道：“朕明白了，这回朕是真的明白了。”
扶起谢昉，夏文还往角落处的黑暗看去，对那黑暗中的卫九也点了点头。
卫九在那黑暗之中，心中也感动不已，走出黑暗之后，躬身大拜而下。
谢昉此时也感觉浑身轻松，眼眶都红润了，抬手作请：“陛下请，当浮一大白。”
夏文落座，却并未抬杯，而是再问了一语：“还请先生教朕一事。”
“陛下请讲。”
“朕该如何与太师相处？”夏文对于这个问题，好似心结一般，就如夏文在朝堂上的谨小慎微，不论说什么话语，都要下意识看一眼徐杰。
谢昉答道：“如今日陛下与臣相处之道即可。”
夏文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先生，不知为何，太师给朕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陛下，诚意正心，坚冰可融。”谢昉答得轻松。
“诚意正心，诚意正心。”夏文嘟囔着，又自言自语：“诚意正心，到底有多少种含义其中？”
谢昉不再答话，大概是知道夏文心中明白，只道：“陛下请满饮此杯。”
夏文抬杯：“先生请！”
两人同饮，夜已深沉。
深沉之夜，得胜口的袁青山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决定，得胜口之南，一队一队的士卒，连火把都没有燃起，月光之下，沿着大道往大同而去。
只因为得胜口是真的不能再守了，那上城的坡道，越来越高，袁青山实在束手无策。
为了避免真的一溃千里，得胜口大量的守军都在撤往大同城的路上。
袁青山自己，却还是得胜口城头之上，站在巨大的火盆旁边，远眺室韦人的大营，室韦人的营帐里，时不时还传来苍茫的草原长调，甚至听得见酒酣之人兴奋的呼喊。
室韦人兴许也知晓，得胜口内的敌人，没有袭营的能力。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种师道站在袁青山身旁，开口一语：“袁大帅，文远让我保着你的安危，大军撤得差不多了，你也该走了。”
袁青山点点头：“走吧，可惜了这么好的关口，待得战事完了，一定要禀奏太师，拨款把这得胜口好好修葺一番。”
种师道不再言语，看着左右士卒们在城头忙碌着，到处点着明亮的火盆火把，搬上来一个个穿着甲胄的草人。
清晨，鼓声隆隆。
今日遥粘蒙德早早而起，再也不坐在王帐之中，而是亲自打马到得阵前，注视着远方的城关。
一旁的遥粘布鲁开口：“可汗，今日就是城破之日。”
遥粘蒙德点点头，显得信心十足：“用这么多人命堆出来的坡道，今日总算要功成了。传令，进关之后，屠光所有敌人，以人头计军功，重赏！”
遥粘布鲁还未开口答话，远方就有骑兵飞奔而回，大声呼喊：“可汗，不好了，不好了，汉狗撤退了。城头上都是假人。”
遥粘蒙德闻言面色大惊，转头看向遥粘布鲁。
遥粘布鲁开口急问：“什么？撤退了？关口不要了？你是不是看错了？”
那骑兵已然到得近前，手捂胸口一礼，答道：“千真万确，城头上不闻鼓声号角，不见一个人影。”
遥粘蒙德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遥粘布鲁，叹息一语：“叔叔，你要的丢盔弃甲一溃千里，没有了。”
布鲁面色铁青，不言不语。
遥粘蒙德轻轻一夹马腹，慢慢往前：“大同，大同啊！叔叔，那汴京城，当真值得十万人命？”
遥粘布鲁咬着牙，郑重其事使劲点点头，答道：“那里遍地是黄金，遍地是奴隶，遍地是粮食，值得！”
“好，走！去大同！”遥粘蒙德大呼一声，一马奔出！
遥粘布鲁双眼如火，带出了全身的愤怒，打马疾驰跟随。
城门洞早已被人打开，遥粘蒙德却在城门口停下了马，左右看着那快要填好的坡道，叹了一口气，打马而过。
遥粘布鲁却不多看，对那一万三四千具尸体视而不见。

第三百六十七章 北边，河畔，六十里
大同城下，遥粘蒙德站在看了许久，开口说道：“这才是城池，这才叫城池！”
遥粘布鲁连忙答道：“陛下，这算不得什么大城池，那汴京城里，光是住的人口，就有一百二三十万，一边城墙，就有十多里，那才叫真正的城池。”
遥粘蒙德看了看遥粘布鲁，说道：“倒是真想亲眼看一看叔叔说了无数次的汴京城。”
遥粘布鲁好似松了一口气一般，指了指前方的大同城，说道：“可汗，过了大同，汴京就不远了，快马几日就到。”
遥粘蒙德点点头，面色一正，说道：“掘土，填城！”
“是！”
一声令下，八九万大军全部忙碌起来，破城的手段，实在不多，之前用的办法，此时再来用，也是无奈之举。
没有高耸的云梯车，没有威力巨大的投石车，唯有这般的土办法，用人命去堆，堆到打马直冲上城头为止。
徐杰若是在这里，必然能想起蒙古人，蒙古人前期作战之时，也常常用这种土办法攻破坚城。到得后来蒙古人占据了广袤的土地，统治了许多不同的民族，有了足够的匠人之后，攻城方式才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此时的徐杰，依旧在沿着一条河岸往北而去，这条河是草原另外一条大河的支流，往北连通汪吉河，汪吉河才是草原中央的真正大河。
已然出发了几日，军中许多人已然不再那么坚定，甚至连宗庆也开始烦躁起来，开口与徐杰说道：“太师，如此再走两日，怕是就得被迫转回了。也不知室韦人到底在何处。”
徐杰皱着眉头，不知其心中想着什么，但是话语依旧坚定：“再走四日，定能寻到室韦人。”
宗庆说道：“太师，最多只能走两日了，若是走四日，回去的粮食都不够用了。”
徐杰答道：“饿两日死不了人，只要马匹能跑就行。”
宗庆似乎觉得徐杰有些孤注一掷了，说道：“太师，当真要如此冒险吗？”
徐杰指了指身边不远的河流，说道：“宗将军，富贵险中求，你想想，室韦人的后勤大部落，不走河道还能走哪里？不在河道之旁，那什么养活巨量的牲畜？养不活牲畜，又谈何后勤？”
宗庆知道徐杰说得有道理，但还是问了一语：“太师，万一，万一室韦人当真不在河道之上该如何？”
徐杰立马摆手：“不可能，若是室韦人只有万余人马，后勤部落兴许可以稍稍远离河道，而今室韦人十万出头的人马，没有河道，何以生存！”
宗庆听得徐杰的话语，好似心中又起了一些信心，抬头沿着河道往北远眺，带着憧憬与盼望，甚至心中也在祈祷老天爷。
徐杰兴许有许多无奈在心中，他也知道如此之法有些冒险，但是想要破局，如今唯有冒险一搏，否则真要面对两线作战，还都是被动防守作战，实在太过危险，就算大同这边守得住，也难保西北那边有失，一旦有个方向出现问题，那便立马是满盘皆输。
满盘皆输的后果，不用多想。这也是徐杰不能接受的，更是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
冒险，似乎已经是徐杰唯一的选择了。
这世间，没有傻子。室韦人不傻，拓跋人更不傻。
所以才有大华如此危机。
西北王元朗，此时才刚刚收到拓跋人破了兰州城的军报，却不见王元朗再往北去，而是在长安城内不断往各地州府去信，传着军令。
军令简单，西北所有州府全部收缩防线，西北西宁州、湟州、廓州、巩州，姚州，几个州府之兵全部往秦州聚集，秦州在兰州东南五百里处，也是西北重镇，也是关口要道。
此时王元朗的想法，显然是以秦州为最前线，准备在秦州与拓跋人对峙，把战线稳在秦州之地。
这也是被逼无奈，因为如今王元朗身边，除了西北本地士卒，并无一个援军。汴京整编的青壮，还在路上。
国家太大，边防之事就是这么麻烦。这也是古代中国，比如汉唐，为何要一次次远征的原因。
因为如此大国，实在经不起一次一次的人马调动，人马调动看起来不过就是一道命令，实际操作起来，却是极为困难的事情，到哪都是以千里为计算单位的距离，大军随便调动，都是无数的粮饷，无数的时间。
所以当国家强大之时，一定会发动远征，因为唯有远征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把敌人彻底一次打败，赶走，灭亡。这样的办法，比来来去去反复的争夺，要省时省力无数倍，也是避免国家被反复拉锯拖垮的唯一办法。
夜幕，徐杰躺在草地之上，仰望星空。
天空呈现一种暗蓝色，繁星点点，银河在天空划出一天清晰的痕迹。如此清楚的银河，是很多时候难得一见的。
马匹慢慢悠悠啃食着地上的青草，四周没有篝火，干巴巴的面饼实在难嚼，徐杰手中拔起了一把草根，吸吮一下草根中的汁液，算是调味。
夜幕之中，面容消瘦，疲惫不堪的徐仲，马蹄依旧未停，再一次往一个山丘爬去。
一旁的徐老八抬头望了望星空，开口说道：“大哥，你说我们能寻到室韦人吗？”
徐仲认真点了点头，答道：“杰儿既然说能寻到，那便是一定能寻到的。”
徐老八拿起水囊喝了几口，又递给徐仲，然后再道：“大哥，寻个地方休息一下吧，马匹也该休息一下吃点草了。”
徐仲抬手指了指前面不高的土丘：“翻过去便休整两个时辰，那边背风。”
徐老八接过徐仲换回来的水囊，又喝了几口，开口：“大哥，我总是想起昔日里弟兄们在草原里追杀室韦游骑的场景，那时候，那时候总想着提几个人头回去，又能得到封赏，弟兄们人人动力十足，一边打马，一边吼叫，畅快啊。”
徐仲低头，说道：“我也常常想起这些，那时候大哥、三弟、四弟都在。三弟带人打前锋，我与四弟两边包抄，大哥不紧不慢在后面跟着驱赶……”
说着说着，徐仲的话语就没有声音了。
徐老八连忙说道：“大哥，还记得有一回我倒霉，马匹拉稀，跑着跑着就栽倒了，差点被踩死，还是大哥你救了我一命。”
“嗯，那时候我们就想，想着什么时候能如今日这般大军入草原，杀得室韦人魂飞魄散。却是到最后，反倒被室韦人杀得节节败退。”徐仲说道。
“大哥，这一回一定不一样，这一次杰儿带着我们，一定把室韦人杀得魂飞魄散。”徐老八笑着说道。
说完这句话语，刚刚上得土丘的徐老八忽然愣在了当场，手下意识往前抬了抬。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的白点，即便是月光之下，这些白点依旧显眼，因为白点漫山遍野，甚至把远处的山丘都染成的了白色。
徐仲也连忙勒马停下了脚步，注视着前方的双眼已经挪不开了。
徐老八愣愣一语：“大哥，那是雪山吗？”
徐仲答道：“那是羊，漫山遍野的羊。”
徐老八忽然从马背一跃而起，笑道：“大哥，找到了，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徐仲连忙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说道：“走，下山，往后撤。”
徐老八连忙收住了声音，打马转身。
十多人的游骑，连忙往后连撤十余里。
唯有徐老八步行往前，在山丘背面飞奔绕着那数之不尽的羊群飞奔不止，速度快如闪电。
漫山遍野的羊群，星星点点的灯火，连绵几里地的营帐，营帐之旁，到处系着备用的马匹，营帐之外，还停着无数的车架。
徐老八越跑越是激动，激动得眉飞色舞，口中不断低声说道：“他娘的，这他娘的，我去他娘的……”
激动不已的徐老八，真正开清楚营帐全貌之后，又飞奔往回。
拂晓未到，徐杰已然被呼喊惊醒：“杰儿，杰儿，寻到了，寻到了，北边，河畔，六十里。”
徐杰从地上一蹦而起，睡眼惺忪，却已一跃而起：“当真？二叔八叔，可是当真！”
“当真当真，数之不尽的羊群，连绵几里的营帐，连游骑都不多，三面矮丘，一面是河。”徐老八言语之中还有激动。
徐杰已然惊喜得脚步左右不止，口中连连说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宗庆此时才赶到头前来，看着惊喜连连的徐杰，开口问道：“太师，开拔吗？”
徐杰连连点头：“开拔，立马开拔，裹马脚，马口衔枚。”
宗庆急忙转身要去下令，却被徐杰一把拉住了，便听徐杰又道：“传令下去，人可以不杀，但是一定要把羊群多杀，杀之不尽，也要彻底驱赶远离。”
宗庆又准备去下令，却又被徐杰拉住了，徐杰又道：“不对，不对不对，把羊群都往河里赶，对对对，把羊群往河里赶，三面围过去，驱赶羊群入河，如此稳妥，如此最为稳妥。”
徐杰的激动，皆表现在话语之中了，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宗庆却忽然冷静了许多，开口问道：“太师可想到往哪里突围而回了吗？”
徐杰喜色一止，面露凶光：“到时候所有人与我汇合，往上游浅水渡河，向西去！”
“向西？？？”宗庆闻言一愣。
“先往北，寻到浅水立马过河向西。”徐杰说得无比坚定。
宗庆面色一沉，答道：“罢了，死就死吧！只要大战能胜！末将前去整军。”
视死如归的宗庆，手一拱，起身而去。
徐杰也不多解释，直往自己的马匹而去，从怀中掏出布，开始包裹马蹄，让马蹄尽量发出更轻微的声音。
又取来一根小木棍，横着塞进马口，左右绑好，那木棍固定在那口之上。这便是衔枚，防止马匹嘶鸣。
万余骑兵，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徐仲打马走到徐杰身边，拍了拍徐杰的肩膀，轻声说道：“杰儿，突围之时，你一定跟在二叔身边，不要回头，一往直前，二叔就是死，也保你安然回去。”
徐杰深吸一口气，答道：“二叔，大家会一起回去。”
徐仲微笑了一下，笑得洒脱：“二叔也想与你一起回去。”
徐杰小声一语：“二叔放心，都能回家，我带你们出来，一定把你们带回去。”
徐仲还有微笑：“杰儿不必有压力，事在人为，该如何就如何。要记住，你是一军主帅，一切以大局为重。”
徐杰心中感动得无以复加，却也不再多言，因为他心中虽然有定计，却也知道那定计也不一定就能确保万无一失。
阳光慢慢撒在广袤的草原之上。
青绿尽眼，风吹嫩草，左右摇摆。
漫山遍野的羊群，看起来真的像远处山丘覆盖着积雪一般。
挤着羊奶的妇人，弯腰久了，起身伸展一下身体，抬头看了一眼不远的土丘，随即低头准备继续劳作。
却是那不经意的一眼，让妇人再一次抬头，看了片刻以后，妇人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随即一声高呼：“有敌人，敌人来了。敌人来了！”
飞奔的妇人，打翻的奶桶，连拖带拽两眼惊慌的孩童。
四处的呼喊，炸锅一般的场面。
从四处营帐了奔出的汉子，手提兵刃上马汇聚在一起。
不远的土丘之上，马蹄轰鸣而下。
苍鹰盘旋而起，发出阵阵鸣叫，盯着大地之上的钢铁洪流。
河水潺潺，金黄的阳光照得波光粼粼。
炊烟袅袅，锅里皆是还没有煮熟的食物。
跃马而来的徐杰，眼前来了敌人，却不过几百骑。
妇人到处找着自己的孩子，抱着孩子上马飞奔。
无尽的箭矢如雨点洒落，没有射杀多少人，却让那温驯听话的羊群也炸开了锅，如潮水一般往河道方向奔去。
徐杰的刀，犀利无比，一刀而去，迎面之人上半身在空中不断翻滚着，下半身已然落在马下。
从人腹中流出来的肠道，绊在马蹄上，竟然有几丈的长度，还有收缩的弹性，绊得马蹄一个趔趄，险险站不稳四肢。
徐杰站在马镫之上，长刀一次一次被高高举起，左劈右砍，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盘旋的苍鹰越来越多，尖锐的鸣叫划破长空，带着一股喜悦，不劳而获的喜悦，只等着大战结束，一顿饱餐。
几百室韦骑兵，淹没在钢铁洪流之中，待得冲阵而出，所剩不过百十。百十人打马而停，转身，看着涌入营帐的那些铁甲，毫不犹豫又调头而回，显出无比的悍勇。
站在马镫之上的徐杰，不断开口大呼：“赶羊，赶羊群！”
徐老八手持火把，冲入营帐之中，火把高高抛弃，落入羊皮营帐之上，不得片刻，大火熊熊而起。
路边的木桶里，新鲜的羊奶还在冒着热气，一个铁甲汉子打马掠过，俯身提起木桶，咕咚咕咚就往嘴里倒着，鲜奶打湿了汉子身前所有的甲胄与衣衫，空空的木桶被大力抛出，把一个奔跑的孩童砸倒在地。
孩童挣扎着坐在地上，摸了摸满脸的鲜血，却只知道大声哭喊。
满身是奶的汉子健马飞奔而过，结束了那哭喊之声。
不远处徐杰的呼喊声再次传来：“赶羊，赶羊入河！！！”

第三百六十八章 离间之计，且不当真
羊群如潮水，温驯而又乖巧。
潮水在铁甲的马蹄之下，不断往河道拥挤而去。
营寨起了连绵大火，火烧连营，红光漫天。
一匹匹解除了缰绳的马，被铁甲们系在自己的马鞍腰带之上。
无数室韦人用来运送物资的车架，也在大火之中劈啪作响。
河道中，还有无数老弱妇孺拼命往河对岸游去。
兴许到了河对岸就是生路。
徐杰驻马，低头看着身下那一具脑浆迸裂的孩童尸体，抬头看着河水里无数的室韦人，慢慢皱起眉头。
因为徐杰忽然发现，大部分室韦人竟然不会游泳，虽然草原里河道的水面远远比不得大江宽广，甚至比不得徐家镇口的哪条富水河宽广，但就是这在徐杰看来狭窄的河道，沉浮着无数老弱妇孺。
场面实在悲惨，人哀嚎的声音竟然没有烈火燃烧的声音大。
这世间，能真正大规模杀死人类的，兴许不是天灾人祸，而是人类自己。
徐杰把手高高举起抬起来，慢慢落下：“射……射羊。”
已经在河岸上徘徊的羊群，还未真正惊慌失措，直到羽箭落下，羊群在慌乱起来。
当头羊奋力迈着蹄子扎向河水之中，便又无数大小羊群皆往水中而去。
河水并不算湍急，却足以把羊群与人群带着往下游而去。
徐杰远远看着这一幕，终于有人爬上了对岸，也终于有羊游上了对岸。但那紧紧是少数幸运儿，不论的河水，还是空中一直不曾停歇的羽箭，都如地狱催命符，带着一条一条的性命。
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顺利到徐杰都没有预料。
三百年不曾入草原的汉人，对于室韦人来说，实在不是值得尊重的对手。
如果汉人没有了城池关口，又哪里是草原室韦人的对手？
这天下所有人，都不会认为汉人会到草原深处来送死。
偏偏就有不怕死的人进了草原。
大同城之外，也发生了令人发指的一幕，无数室韦人从深山老林里抓出一个一个的汉人百姓，几日之间，就抓了六七千人。
这些百姓被室韦人押解在阵前，背着一筐一筐的土石，往那大同城墙下去填。
城头上的袁青山，站在城楼之上，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幕。
听着城下一边倒着土石，一边大声呼救的百姓，袁青山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从城下移向远方，远方之北，数百里之外，那里有袁青山的希望。
战争的故事，不论是在书本中，还是在说书人的口中，往往都是攻城拔寨、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从来没有人会去说故事里的百姓，眼前这般的景象，才是真正的战争。
这就是战争！
热血之外，还有无数悲哀。
袁青山心中承受着无比的压力，甚至士卒们已经在袁青山身边大声呼喊：“大帅，咱们冲出去吧，与室韦人拼了！！！”
袁青山心在滴血，面似铁石：“谁也不准出城。”
“大帅，救救他们吧！！！”
袁青山面色一凛：“谁再多言，立斩！”
说完这一语，袁青山转头入得城楼之内，再也不出来多看一眼。
视野远方，数百里之北。
驻马站在土丘之上的徐杰，目送着无数浮尸消失在视线远方，看着那营寨只剩下最后一点火光。
“都把马匹系好，往北去！寻浅水渡河！”徐杰再也不去想自己亲手造成的无数杀孽，一夹马腹，沿着河道往北狂奔而走。
却是徐杰、徐仲、宗庆几人马匹之后，还用绳子拉着几个衣衫华贵的室韦贵族。
马匹飞驰之下，那几个室韦贵族脚步早已跟不上步伐，被拖在地上不断哀嚎，华贵的衣衫慢慢变成了破布条，破布条之下慢慢鲜血淋漓。
一句一句徐杰听不懂的室韦怒骂。
打马的徐杰，却还不时回头发问：“你们谁通汉语，通汉语者可以免死！”
一旁的宗庆大笑道：“太师，这些室韦蛮子，岂能通我汉人之语？他们只会说自己的鸟语，哈哈！！”
徐杰也浅浅一笑：“若是真无人通得汉语，那边这般拖死他们，以解我心头之气。”
宗庆闻言猛力抽打一下马匹，脚步更是加快几分，宗庆马后拖着的那人，哀嚎大作。
跑出一个多时辰，快要天黑，徐杰回头看得一眼，说道：“这些蛮子命还真硬啊，这般都不死，下令全军在此埋锅造饭。”
篝火燃起，这是入草原以来，第一次燃起篝火，篝火上烤着一条一条的羊肉。
徐杰坐在篝火之边，看着不远处七八个室韦贵族那仇恨的目光，调笑道：“老宗，他娘的，拖一个室韦人来五马分尸，我还未见过五马分尸的场景。”
宗庆脸上起了残忍的笑意，已然起身在安排。
五匹马，拉着一个人的四肢与头颅，几个士卒不断用鞭子抽打的马匹，拉扯着那句具人体。
哀嚎声早已听不见，四处都是士卒们的喝彩与叫好。
徐杰却并不低头去看，而是召来宗庆坐在自己身边，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
待得五马分尸的场面过去，众多士卒开始大快朵颐之时，宗庆忽然开口说道：“太师，在下实在佩服太师，佩服得五体投地。”
“哦？此话怎讲？”徐杰回问一语。
宗庆已然起身，在徐杰身前恭敬一礼，说道：“若非太师运筹帷幄，谋定深远，岂能有今日大胜？去年太师入拓跋，竟然还能与拓跋王谋定这般计策，便是那武侯在世，也不过如此啊！”
徐杰极为自得，摆摆手笑道：“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宗将军过奖了。”
“诶，岂能是过奖。若不是拓跋王送来消息，我等岂能在这茫茫草原之中寻到室韦人的后勤大部落？此战一胜，可保边境百年无战事。”宗庆笑道。
“宗将军，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拓跋野那厮也打得一手好算盘，唉……这回我们帮他在草原坐大，往后我们面对的就不是室韦人了，而是拓跋人。想保边境百年，那是不可能的，兴许十年之后，我们在大同要面对的就是拓跋野了。”徐杰说得有几分惆怅。
宗庆想了想，答道：“此番胜了再说。室韦人对我大华虎视眈眈，合该教他们亡国。十年之后，且看他拓跋野敢不敢与我大华一战。”
徐杰答道：“宗将军小看拓跋野了，只要室韦人大势已去，拓跋野必然称霸草原，那时候的拓跋野，必然比如今的室韦人更难对付。”
“管得了那么多，太师，喝酒喝酒！”
徐杰拿起室韦人的酒囊与宗庆示意了一下，皱眉沉思着，眼神却时不时往那几个室韦贵族扫视几眼。
待得徐杰发现有几个室韦人面色大变之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徐杰还真怕这几个室韦贵族中没有懂得汉语之人，回头想想，室韦贵族懂汉语的应该是不少见的，每年来往的使节，常驻汴京的使节，这么多年，早已不是一个小数目。
再也没有什么五马分尸来助兴了，士卒们大多疲惫不堪，吃饱之后在篝火旁枕戈而眠。
徐杰与宗庆几人喝了几杯，吃得不少羊肉，倒卧在篝火之旁。
待得鼾声四起，几个被绑缚在地的室韦人，终于起了几声窃窃私语。
此时已经熟睡的徐杰，翻了一个身，露出了一柄徐杰刚刚拿着切割羊肉的短刃。
月朗星稀，熟睡的徐杰，时不时不经意翻滚一下身躯，甚至还说上几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一个被绑缚着的室韦人，开始在地上慢慢蠕动着，目光紧盯离徐杰不愿的那柄短刃。
极为轻微的摩擦声，犹如风吹过草丛发出的声响。
一个满身是血的室韦人终于展开了手脚，匍匐而去，不得多时，几个室韦人都展开了手脚。
拿着短刃的那人轻声开口：“我去杀了那个年轻人，他是主帅。”
一个年纪稍大的室韦人连忙制止道：“不可，那人武艺不凡，杀他必然惊醒无数人，走，一定要见到可汗，这才是大事。”
几个室韦汉子即便展开了手脚，也不敢有丝毫大动作，依旧在地上慢慢蠕动着。
东边的天空刚刚起了一点微光。
鼾声如雷的徐杰忽然睁开眼睛坐起，笑道：“竟然没有动手杀我，倒是真的隐忍。”
一旁的徐仲与宗庆等人也坐了起来，宗庆开口笑道：“太师，如此离间之计当真是神来之笔啊。”
徐杰摇摇头：“这还不够，室韦人没有这么好糊弄。”
宗庆问道：“太师，我们演得如此逼真，室韦人必然深信不疑。”
徐杰摆摆手：“这几个室韦人信了没用。”
宗庆再问：“莫非太师担心那蒙德可汗不信？”
“嗯，不可小看了任何人，这天下能人辈出，都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徐杰答道。
宗庆已然着急起来：“那该如何是好？”
徐杰抬手往西一指：“所以我们要往西去，去寻我们那拓跋盟友逃出生天！这样室韦人就信了！”
宗庆闻言大喜，却是转瞬又忧：“太师，拓跋人岂能放我们逃出生天？”
徐杰已然起身，答道：“有些事情，只需要一个表象，就足可以假乱真。”
宗庆半懂不懂，也连忙起身，徐杰的大手已然在挥：“整兵开拔！过河！”
大军刚刚过河，晨曦已然撒向了大地。
南方三十多里，一队千余人的室韦辎重军，站在大火的灰烬之中目瞪口呆，零星火光还有残余，但是无数的羊群，无数的老弱妇孺，等着他们的马奶酒，皆成了灰烬。
领兵的千夫长惊慌不已，开口不断大喊：“快，快散开去找一找！”
千余人散开马蹄飞奔，东南西北奔出几十里，哪里还有羊群？哪里还有老弱妇孺？
却把六个血肉模糊的室韦贵族找了回来。
健马四蹄迈开，用最快的速度疾驰往南。
不过两日一夜，七百多里路程，还有几十匹倒毙在大同城下的健马。
王帐里的桌案被遥粘蒙德掀翻在地，盛怒之下的要粘蒙德开口喝问：“可知领兵的汉人是谁？可是王元朗？”
“可汗，必然不是王元朗，是个年轻人，不知何名，却听旁人唤他为太师。”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的老头答道。
“太师？华朝太师？”遥粘蒙德问道。
“对对，就是太师。”
遥粘布鲁已然上前答道：“可汗，是那徐杰徐文远，就是打败常凯的那人，头前我还派人去汴京想要杀死此人，却未成功。”
“哦，是这个徐文远，太师徐文远。哼哼……勇气可嘉，却要看看如何逃脱得了，本汗一定亲取他项上人头。”遥粘蒙德慢慢平静了下来。
却听那血肉模糊的老头又道：“可汗，我还听得一事。”
“何事？”遥粘蒙德已然转身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弯刀挎在了腰间。
“那太师徐文远与部下亲口之言，说那徐文远与拓跋野见过面，有密谋，要谋我室韦草原。徐文远之所以能找到我军辎重部落，便是拓跋野私下里告知的方位。”
遥粘蒙德听得这一语，动作一止，站在武器架前动也不动，只有面色阴晴不定。
遥粘布鲁连忙问道：“你真是亲耳听到的？”
“亲耳听闻！”
“可汗，拓跋野那小子果真包藏祸心，却没有想到野心如此之大，可汗，咱们撤吧，先把拓跋人收拾了再说。”遥粘布鲁已然怒不可遏。
遥粘蒙德微微闭眼，片刻之后方才再次睁眼：“离间之计，且不当真。先把这个徐文远拿住再说，便看看他一个汉人，如何在我草原之中逃得回去！”
号角连营而起，一队一队的骑兵打马往北而去。
要粘蒙德也亲自上马，头也不回直奔北方。
遥粘布鲁站在王帐之内，焦急着踱步不止。
六万骑兵霎时间从大同城下往北远走。
余下三万多骑兵，已然开始冲锋上前，亲自上阵，带着无数的土石之物去填那城墙。
大同城内，鼓声隆隆而起，三万骑兵冲锋而来，城上的士卒不断拉弓攒射。
唯有袁青山站在城头，拍手叫好：“好，是太师成了，天佑大华，大师成功了！！！！！”
一旁鲜少说话的种师道，忽然也面露微笑说道：“这世间就没有文远做不成的事情。”
激动不已的袁青山，激动还来不及持续多久，却又是一脸的担忧：“不知太师该如何归来。”
种师道答了一语：“突围而回！”
袁青山看着视线中快要消失的无数铁蹄，说道：“突围岂是那般容易之事，二十年前，两万铁甲骑士，在八万室韦骑兵之中奋勇厮杀，也几乎是全军覆没。”
种师道还是答道：“文远必然会安然而归。”
袁青山面露悲伤：“种大侠，你不知战阵之难。”
“我只知道文远最擅长的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种师道的话语依旧坚定。
袁青山慢慢转头：“希望真如种大侠所言。”

第三百六十九章 生死
人类为何会互相残杀？
也许是因为大自然觉得人类索取的太多，所以需要人类是反哺大自然，去养育更多的其他物种。
黑夜里的狼群，四面八方来的鹰鹫，成群结队的豺狗……
今年里草原的这些物种，少了争夺，多了食物，必然能养活更多的子孙后代。
连带地里的草木，因为养料充足，也会越发郁郁葱葱，那些以草木为食的小物种，也会繁衍出更多的子孙，连蛇都会有更充足的食物来源。
草原里散落的游骑，一人几匹健马，到处寻找着敌人的方向。
六万铁蹄，一路向北，等候着游骑带回来的情报。准备围猎那万余敌人，再给草原这些物种补充更多的食物。
西北秦州，王元朗终于赶到了这里，站在土黄色的高墙之上，面向北方。
北方的拓跋王也到了，驻马观看者秦州城，口中只问：“长安还有多远？”
“回禀王上，此处七百里到长安。”
拓跋野眼神往南，点点头：“准备攻城！”
拓跋人的军队，好似比室韦人先进不少，这些大唐遗族，有着不一样的底蕴。简易的投石机，巨大的床弩，更还有简易的云梯车。
兴许这些全都仰赖于拓跋地盘里的汉人，那些汉人，世世代代住在那里，从秦起，至强汉，到大唐，虽是汉人，却也是拓跋后魏之民。
甚至拓跋人的军队之中，汉人也不在少数。
拓跋野身边的那些军将，一个个精神奕奕，脸上挂着的都是无比的憧憬与向往。这一路而来，大城三座，小城与堡寨好几座，疾驰七八百里，没有遇上一点阻碍。胜利的喜悦都在这些人的脸上。
已然有军将开口问道：“王上，攻入长安，王上当要登基称帝了。”
“本王就等着这一日，拓跋一族的荣光，一定要在本王手中铸就！”拓跋野望向西南方的眼神之中，也皆是憧憬向往。
“王上，登基之日，国号当用什么呢？魏吗？”
拓跋野摆摆手，从马镫之上站起，开口：“唐，大唐！”
“唐？唐好，大唐好，拓跋之唐，必然也如昔日大唐，到时候王上不仅是天下正主，更是天可汗！”
天可汗，李世民的名号。大唐之盛，就在于此。不仅是中华正主，击败突厥之后，更是亚洲所有游牧民族的天可汗。
“天可汗！”
“天可汗！”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彻云霄。
隆隆的鼓声，带着兵锋的锐利，让站在城头上的王元朗难以喘息。
因为王元朗看着秦州城头上的这些士卒，实在有些失望，武备废弛如斯，强盛而衰，何其悲哀。
大华近三百年天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武备再也不受人重视了，不仅是朝廷不重视，连带百姓也不重视。
兴许就是从边境开始和平的时候，从拓跋人开始俯首称臣的时候，从长城整修完毕的时候。居安思危就仅仅成了一个词汇。
王元朗的屠刀，最先开始的竟然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一个一个的军将被按在城头，在叫骂喝骂讨饶声中，人头落地。
王元朗真正喊出那一句：“退者斩！”
所有士卒的眼神都在城下还在滚动的头颅之上，恐惧、紧张、手足无措！
甚至……甚至大声哭嚎。
“哭者，斩！”王元朗再次大声呼喊。
“喧哗者，斩！”
“谈论者，斩！”
也有许多汉子一脸的怒火，左右喝骂着：“你们这些没卵蛋的怂货，割了卵子当个娘们儿罢了。”
“他娘的，哭哭啼啼，要死也用卵朝着天！”
马蹄如同地震一般，箭矢早已如雨。
大战已起！
王元朗第一次拿起了自己的武器，一柄一人多高的青龙偃月刀，须发皆白，竟然直直站在了垛口之上。
站得比所有人都高，站得比所有人都前，站得比所有人都直。
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个须发皆白的主帅王元朗是一条如何的汉子！
王元朗，已然不知多少年没有亲临一线身先士卒了。
此时，却是不得不为。
“看，王大帅真真是条汉子！”
“王大帅威武！”
“王大帅无敌！”
这才是王元朗希望达到的效果。
王元朗还要站在垛口之上，如杀神降世，让所有人知道有王大帅在此，秦州城如何也不会叫人打破。
巨大的石头打不落王大帅，如雨的箭矢打不落王大帅，那前仆后继的拓跋士卒，也不过是王大帅青龙偃月刀下的一条条冤魂。
草原之上，围猎之战，已然正式开始。
游骑们飞奔到遥粘蒙德身前，上气不接下气：“可汗，汉人骑兵没有往南来，而是往西去了。”
遥粘蒙德皱着眉头问道：“往西？可查探清楚了？当真是往西去了？是不是疑兵之计？”
“可汗，千真万确，小人头前也以为是疑兵之计，所有游骑不仅往东边去，更往北边也去了两百多里，南方更是撒开了两千多游骑，横贯六百里，几个方向没有一人来报敌踪。唯有西边，蹄印无数，沿路还有许多遗留之物，甲胄碎片，烹煮的羊骨，篝火灰烬，数之不尽。敌人必然我往西去了。”室韦人在草原里，追踪的手段必然高明。
遥粘蒙德闻言好似自言自语：“往西，去拓跋？离间？拿命离间？”
身旁一个壮硕的军将忽然问了一句：“可汗，会不会是拓跋人真的背信弃义？”
遥粘蒙德摆摆手：“汉人必然要往南走，往西不过是迷惑我们，分两万人往西直追，其他人随我往西南方向去堵截。必然能堵住那徐文远，堵住此人，必要煮食其肉，挫骨扬灰。”
徐杰是往西了，狂追而去的遥粘蒙德，也笃定了徐杰往西而去，因为这一路上，时不时看到尸横遍野在地，老弱妇孺的室韦人，睁大眼睛躺在血泊之中，脸上还留着死前的痛苦与惊恐。
每次看到这般情景，遥粘蒙德便会更多一些愤怒，更用力催动着马蹄。
奔逃的徐杰，时不时换一匹健马乘坐，本来缺少马匹的大华，本就只有万余匹真正的健马，并没有一人两马的配置，此时徐杰能有马匹轮换，也全是之前从室韦人后勤部落里抢来了，沿路碰上一些小部落又填补一些。
即便如此，依旧不能让全军都有一人两马的配置。
所以徐杰频频回头去看，因为徐杰知道，就算己方真有一人两马，也跑不过室韦人，因为室韦人甚至能有一人三马的配置。草原上打马，汉人也不是室韦人的对手。
徐老八从后方远远追来，身边四匹马不断轮换，作为全军最主要的斥候，徐老八一人就有五匹马，确保他足够的速度。
大军依旧快速往西行进，徐杰却脱离了大队，停马等候着奔来的徐老八。
“杰儿，我等已与室韦斥候遭遇了，室韦大军怕是不远了。”徐老八一边狂饮水囊里的水，一边说道。
徐杰皱着眉头问了一语：“八叔觉得室韦大军离我们还有多远？”
徐老八想了想，答道：“斥候已经就在身后，大军怕是一二百里之内。”
徐杰想了想，答道：“大军至少还在三百里之外。”
“何以见得？”
“因为他们此时还只是在找我们的方位，所以游骑斥候必然会放得极远。待得这些游骑回去了，室韦人的大军就会越来越近。”徐杰分析着。
徐老八点点头：“杰儿说得有理，头前我也奇怪，室韦人就算行军速度再快，也不会这么快追上我们。”
徐杰摇摇头：“八叔，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了，起初室韦人离我们六七百里，在没有确定我们方位的时候，几日之内就追到只有三百里了。这是何等的神速，我还是小看他们了。”
徐老八连忙问了一语：“杰儿，我们离拓跋人的地盘还有多远？”
徐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答道：“往正西而去，便是拓跋人的黑山军司，过了黑山军司，便是沙漠戈壁。按照我们的脚程，应该还有八百里路程。”
“八百里？八百里，三四天？”徐老八再问。
徐杰皱着眉头答道：“三四天太久，若是三四天，我们必然会被室韦人追上。”
徐老八面色大急：“这该如何是好？”
徐杰咬了咬牙，答道：“跑，把马往死里跑。”
“杰儿，大华就这么点家底了，把马都跑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骑兵了！”徐老八老游骑出身，对马极有感情。更重要的是徐老八所言在理，大华没有真正的养马之地，就剩下最后这点家底了。
倒也并非说大华就只有这点马，马匹还是有的，整个国家矮马劣马十来万匹之数应该不在话下，但是真正能充当战马与室韦人争锋的，那就真的只有这一万多匹了。矮马劣马，若是平叛或者是内战而言，倒是堪用，若是与室韦拓跋这种游牧民族作战，那就差之甚远了。
徐杰依旧坚定：“此战胜了，还可再谈马匹之事，此战若是败了，多少马匹也是敌人的战利品。跑，就往死里跑，跑死一匹扔一匹。”
徐老八叹了一口气，打马转身：“八叔再去后面查探。”
徐杰点点头，转身打马去追大部队。
西北秦州城，拓跋人的攻势凶猛无比，却再也没有头前那般势如破竹的态势。
这座秦州城，与之前的城池并无多大区别，却是让拓跋人久攻不下。
拓跋野似乎有些不快，指着远处城墙问道：“那个持大刀的老头是何人？”
在场没有一人能认出那个在城头上手持大刀大杀四方的老头是何许人，唯有面面相觑。
拓跋野再问一语：“华朝军将之中，除了徐文远，还有何人有此威势？”
拓跋野这么问一句，像是提醒了众人什么，立马有人答道：“莫不是王元朗？”
“王元朗？”拓跋野重复一句，又道：“看来真是王元朗，情报中不是说此人被徐文远派到大同去了吗？他岂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王上，莫不是徐文远早已知晓了咱们会大军突袭，所以假意派王元朗去大同，其实已然把王元朗派到了这里来？”
“徐文远，哼哼，想来便是他了。好生了得，此人怕是本王平生之敌了。”拓跋野狞笑着，脑中浮现起了徐杰的模样。
“王上，早知道如此，当初徐文远拒绝王上招揽之时，就应该在瓜州杀了这个徐文远。”
拓跋野却并不后悔，笑道：“一个徐文远而已，再如何厉害，此时也不过是顾此失彼，顾得室韦人，就顾不得我拓跋。想要兼顾，岂能如他所愿？”
“还是王上高明，此时华朝精锐都在室韦人拖在了大同，连带徐文远也在那大同，一个王元朗，岂能挡得住我拓跋兵锋？”
拓跋野自得一笑，伸手再指：“且睁大眼睛，看本王斩杀王元朗！”
说完拓跋野打马疾驰而去，剑已在手，目标就是那个垛口之上大杀四方的王元朗。
所有人的目光皆随拓跋野而去，新任的拓跋王，就要在这一战中彻底奠定他在拓跋人中不可一世的威严。
那剑光已来，不断左劈右砍的王元朗，忽然目光凛然直视，早已沾满鲜血的甲胄披风，无风也鼓荡而起。
“王元朗，死来！”在空中疾驰的拓跋野，大声呼喊着，喊声似乎能让全场所有人听得清楚。这句话最重要的不是恐吓王元朗，而是提振己方士气。
王元朗也答了一语：“本帅已然年迈，也到了该死的年纪。拓跋王年纪轻轻，若是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王元朗的话语之中没有丝毫的锐气，好似娓娓道来，好似胸有成竹。
青龙偃月刀翻身而起，老迈的王元朗已然站在了十几丈高的城楼顶端。
拓跋王剑光一空，脚步一点城垛，也往城楼顶端飞跃而起。
无数士卒，此刻好似都忘记了激烈的战斗一般，视线都往城楼顶端聚集而去。又在军将大声呼喊之中，战斗又继续了刚才的血腥。

第三百七十章 局
草原之上，徐杰依旧在打马疾驰。
健马一匹一匹的到底不起，口吐白沫。万余铁甲，脸上皆是不忍之色，健马是这些人最亲近的战友，却就这么一匹一匹接连累死。
唯有徐杰好似丝毫也不心疼，甚至下令把死马当场大卸八块，充当了军粮。
马匹难受，人也不好过，连徐杰都在一直咬牙忍受着两股之下的疼痛，马匹终究不是车，两股之下，早已破皮流血，甚至结痂再破。
骑马远行，从来都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好在低头的徐杰，终于面露一些喜色，地面上的草再也不是郁郁葱葱，开始稀稀拉拉，绿草之下的土地，也不再是肥沃的黑色泥土，而是慢慢泛黄。
泛黄的泥土，其实是沙化了，也在证明大漠不远了，大漠的边缘，就是拓跋人的黑山军司，那里有一座不小的土城，叫做兀剌海城。
徐老八再次打马赶到徐杰面前，开口说道：“杰儿，室韦人大军不远了，八十里。”
徐杰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八叔，把游骑都撤回来，速速跟上大军。”
徐老八点头打马，返身飞奔而走。
徐杰却一直抬着头看向前方，期盼着在前方的斥候徐仲带回来让他惊喜的消息。
八十里之西，打马猛追的遥粘蒙德，再也不是头前坐在王帐之内的模样，早已风尘仆仆灰头土脸起来，如此狂追，对于任何人来说，也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情。
遥粘蒙德面前也有刚刚返回的斥候禀报：“可汗，汉人不过万余，七十里外，人困马乏，沿路都是马匹尸首。”
遥粘蒙德却问了一语：“可发现其他军队？”
斥候闻言摇摇头：“并未发现其他军队。汉人不过万余，没有更多。”
“你们可绕到汉人头前去看看？”遥粘蒙德问了这么一语，自然有深意在其中。已经追到这里来了，遥粘蒙德岂能不知头前不远就是拓跋人的地盘？
难道徐杰真的与拓跋人有密谋？难道拓跋人真的在谋草原？难道真的是拓跋人给徐杰出谋划策，甚至给了徐杰室韦大军的后勤部落方位？
到得这里的遥粘蒙德，已然不得不多想。
“可汗，我等并未绕到汉人头前，是否现在去做？”
“去做。”遥粘蒙德一挥手，看着那斥候飞奔远走，从怀中拿出一块牛肉干，放在口中慢慢嚼着。
身旁的军将脸上都是担忧之色，开口问了一语：“可汗，大军补给不多了，若是拓跋人真的包藏祸心，我们的补给怕是支撑不足一场大战了。”
遥粘蒙德再次说道：“拓跋野与我见面会盟之时，带着真心实意，看起来不像是背后有阴谋。”
“可汗，人面岂能看心？拓跋乃鲜卑之后，鲜卑昔日也是草原霸主，拓跋人之野心，不可不防啊。”
遥粘蒙德笑了笑，笑中带有一种残忍，说道：“鲜卑人？那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拓跋人给唐人当狗都当了三百多年。草原霸主？岂不可笑？”
“可汗，若是万一拓跋野当真是这么一个妄人，那该如何是好？”
遥粘蒙德沉默片刻，没有再答，只说：“加马赶路！”
头前的徐杰，感觉剩下的马匹跑得越来越慢，徐杰却还不断挥鞭抽打着瘦了几圈的马匹。
终于马匹一个趔趄，把徐杰从马背之上摔了下来，摔得徐杰也是一个趔趄，险险站稳。
看着身后倒在地上不断喘着粗气的马匹，徐杰走上前去拍了拍马头，说了一语：“希望你能缓过来，还能活下去。”
说完徐杰再也不管地上满嘴白沫的马匹，双腿迈开，也不管周边下了马让徐杰上马的军汉，脚步快速无比。
青草越来越少，踩着柔软的黄沙奔跑，好似格外费力，黄沙若是进了鞋里，更是难受无比。
徐杰却依旧飞奔快跑，不上任何一匹旁人让出来的马。
远方徐仲的身影终于出现了，徐仲已经消失了两天，再次看到徐仲的徐杰，已然惊喜的从地上一跃而起，空中飞跃一百多步到得徐仲身前，开口急问：“二叔，寻到了吗？”
脸上带着一层泥垢的徐仲连忙答道：“寻了两天，终于寻到了。赶紧让大军转南，南方二十里。”
即便是知道方位，知道距离，要想在草原大漠之中寻一个不大的城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带着好几匹马上路的徐仲，已经在这一块地方转了一天多的时间，终于把那座兀剌海城找到了。
来不及惊喜的徐杰，已然转头而去，口中只有一语：“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不到一个时辰，徐杰的视线之中，终于看到了那座屹立在草原与沙漠交界处的土城，高有三丈左右，城池不大，两百步见方，连像样的城楼都没有。
城内的号角声已经传来，城门也在关闭，只是不见城墙上有多少备战之人。
徐杰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口中大呼：“围起来，围起来。”
马匹在主人的鞭打下，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带着无数铁甲围起了这座城池。
城墙上稀稀拉拉站上了几百人，所有人张弓以待，却又个个一脸惶恐，还有不解。
一个军将站在城门之上，见着围过来的铁甲骑兵，已经开口大喊。
徐杰也听不懂这汉子喊的是什么，只是在一箭之外停住了脚步，等着左右士卒整队。
那军将用的是室韦语呼喊，见得城外之人没有一点回应，满脸的不解。待得仔细观看之后，想了想，忽然大惊失色，又用汉语大喊：“城外可是华朝的军队？”
徐杰答了一语：“大华太师徐杰在此！”
城头上的军将是真正愕然当场，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华朝军队？还是如此大规模的骑兵？就算要用什么围魏救赵的计谋，华朝的骑兵也不该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往西南方的瓜州而去，这里离华朝十万八千里，更不是去瓜州的方向。
军将如何也想不明白，见得城外队列开始慢慢齐整，连忙又问：“徐太师是不是走错路了？徐太师应该往西走，或者往东去。”
“老子是走对路了才到这里来的，你若是开城投降，饶你一条性命。若是不开城，鸡犬不留。”徐杰呼喊着，已然在拔刀。
城头上的军将再次沉默了，这人也姓拓跋，本就是王族旁枝，能守边关最前沿的城池，更是忠诚之辈，开城投降的事情他做不来，但是城外敌军人多势众，已然真到了效死的境地，面对忽如其来的死亡，还真需要一些心理建设。
当他看到刚刚被派出城去求援的斥候，在几里之外被一个一跃上百步的人射杀当场的时候，更是面如死灰。
便听这军将大喊一语：“何人敢去突围？”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军情赶紧传递出去，避免其他地方再遇到此时突如其来的危局。
“我去！”
“我去！”
几人举手要去突围，军将也来不及多说什么话语，只是点了点人，连忙说道：“快，趁着他们还没有开始进攻，赶紧往西门突围，一定要把消息带出去。更要禀报老王上，汉人从室韦人的地盘上来了，骑兵就有万余。”
几人也不多说，下城上马，就往西出城。
还未开始进攻的徐杰，远远就看到西边有人出城在奔，人虽看不到，却能听到急促的马蹄与掀起来的尘土。这也是小城池的好处，若是大城池，在东城的徐杰，如何也不可能看到东城发生的事情。
这种城池，在草原大漠深处，是大城池。若是放在大华，只能算堡寨，连县城都算不上。
看到这些的徐杰，自然知道东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一语：“赶紧过去传来，放一人走。只能放一人。”
徐老八飞奔而走，便去传令，短距离上，徐老八的脚步，比马匹快速不少。
宗庆连忙问道：“太师，岂能放走求援之人？若是那人把援军引来，我等岂不是腹背受敌？”
徐杰答了一语：“我们需要拓跋人的援军的救援。”
宗庆疑惑不解，问道：“太师，拓跋人岂能来救我们？拓跋人必然是要与室韦人合兵一处来灭我们的。”
“所以才只能放一人走，因为一个人只能去求援，而不能去联系室韦人。”徐杰又解释一语。
宗庆还是有些不明白，说道：“太师啊太师，你心中的计策一定要可行啊，否则咱们都要死在这里，太师若是死在了这里，局势就危险了，国破家亡啊。依我之见，太师当带着好马与少数悍勇之卒速速逃走，我老宗留在这里为太师殿后。我老宗一定给太师挡住追兵，让太师安然回去。”
徐杰对着视死如归的老宗笑了笑，大概是想给老宗一些信心，口中说道：“我们必然能一起回去，这万余骑兵，已然是最后家底，岂能枉死？置之死地，定要得生。”
宗庆咬牙跺脚，还要再劝。
徐杰已然大手一挥，军令已下：“攻城！”
整队完毕的大军，下马迈步向前。
连最简单的长梯都没有，如何攻城？
徐杰已然一马当先，刀提在手，冒着无数箭雨飞上了城头。
随徐杰而去之人，徐小刀，徐牛，徐虎，徐康，徐泰……还有一个肥硕无比、手持刀剑的汉子。
前方攻城，后方十余里，也在大战之中。
几百斥候，在徐仲的带领之下，游骑在后，不断追杀着室韦人派到最前面来的游骑斥候，确保这些室韦斥候不能近前观战。
室韦最头前的游骑，也有一二百之多，分成十来个一伙，也多是人困马乏，却也没有想到徐仲会带着人忽然转头杀了回来。
一场草原追击之战，徐仲最是擅长，室韦人少，却也勇猛无比。
秦州城头，高耸的城楼之上。
一柄青龙偃月刀，一柄长剑，早已打得天昏地暗。
城楼之下，前仆后继的攻城之战，早已白热化，勇猛的拓跋人，甚至有不少已经上到了城墙之上。
有些上城的拓跋人，还未站稳脚跟，不得片刻又被赶了下去。
也有些上了城的拓跋人，站稳了脚跟，身后是连绵不断的拓跋汉子，面前更有无数焦急往前的守城士卒，拉锯撕扯。
王元朗老了，就如他口中的那句话语，到了该死的年纪了，所以硕大的青龙偃月刀，有攻无守，战阵上的搏命赴死，双眼连眨都不眨。
兴许也是人老成精，王元朗大概就是算定了位高权重的拓跋野，比他少了那一份真正的赴死之心。
拓跋野的锐利，在王元朗面前真有些虚有其表的味道。并非说拓跋野武艺不高，也并非说拓跋野作战不猛。
但是拓跋野独独缺少了一个“凶”字，凶猛凶猛，凶就是凶险，拓跋野似乎真的总在需要犯险的时候，有些犹豫。
这场大战，好似已然不是武道的比拼，而是成了智慧与经验的较量。
前提就是拓跋野与王元朗之间，武道差距并不大。
兴许昔日拓跋浩输给摩天尊，也并非是两人武道中有多么大的差距。而是两人心态上的区别。草莽摩天尊，与一国之主。一场大战，一人想借此搏一个远大前程，一个只是想借此展示自己的威严。
今日也是这般，一个身负力挽狂澜的重任，一个依旧还是在展示自己的威严。
最直白之语，就是一个光着脚，一个穿着鞋。
城楼的屋顶，瓦片横飞，早已成了只剩下几根大梁，两个极为高明的先天高手，就这么站在光秃秃的屋顶大梁之上。
再过片刻，连大梁都倒塌而去。
拓跋野，终于被逼得从城楼之顶落了下来。连带着还有一柄硕大的青龙偃月跟着飞劈而下。
拓跋浩早已躲避而去，大刀劈砍在城下空地之上，溅起的土石，把周遭十几个拓跋军汉砸飞出去。
就是这一幕，让城头之上爆发出无数的喝彩吼叫。
“王大帅威武！”
“王大帅无敌！”
“杀，杀拓跋！”
“杀狗贼！”
王元朗提刀再起，论得浑圆，快如闪电一般，又把身边一圈人砍得血肉横飞。这个沙场老将，当真狠厉。
不远处的拓跋野，再次持剑而来，却见王元朗一跃而起，已然再上城头。
拓跋野站定当场，抬头看着城头之上须发皆白的王元朗，犹豫了片刻，大骂：“王元朗，你这老狗还有几日可活？”
王元朗见得拓跋野没有追上来，心中了然，已然有了一丝笑意，答道：“拓跋野，你可还想活过今日？”
拓跋野已然大怒，聚起长剑，仰天长啸：“攻城，预备队拉上来，今日定要攻下此城，斩杀这个老狗。”
王元朗不再答话，踩着城垛飞奔不止，往城墙一边而去，那边刚刚露出的缺口，已然被王元朗浑圆几刀就堵得死死。
再次站上城垛的王元朗，已然哈哈大笑，笑得格外爽朗，笑声更是传遍满场。
不管眼前看到多少前仆后继的拓跋人，王元朗已然知晓，今日这城池是守下来了。
身边围了一圈军将的拓跋野，正在气急败坏说道：“何人为本王去杀了这条老狗？”
周遭军将，一个个默不作声，拓跋之族，最强者永远都是王族，弱肉强食，但凡拓跋姓内，出了最强者，必然就会是下一代拓跋王，这是小国寡民能在天下立足的最根本，靠的就是一代一代拓跋王的勇武。
而今这位拓跋王，实在太过年轻，虽然武道极高，却也是入得先天不久，拓跋野想要在老拓跋王死后依旧坐稳王位，那就需要中年时期也如老拓跋王那般的威势。时间兴许能给拓跋野带来这些。
但是此时的拓跋野，却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拓跋野见得无人领命，已然开口在骂：“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
好在有一个老将开口一语：“王元朗在王上这个年纪，恐怕连先天都没有入。王上并未输，只是不及他经验老到，有此一遭，下一次必能败得这厮。”
拓跋野听得这一语，气急败坏的面色缓和许多，只道：“那这拦路老狗该如何处置？”
“王上勿急，大军在前，前仆后继，这秦州城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今日即便不能破城，城内乌合之众，想来也撑不住几日。我大军这几日连下几城，疾驰五百多里，也有些人困马乏，待得休整一下再攻城，靠那王元朗一人，岂能守住一座城池？”
拓跋野闻言点点头，含恨看了一眼城垛上的王元朗，长剑往剑柄一插，说道：“鸣金，埋锅造饭，吃饱喝足，明日定要破城。”
鸣金之声大作，如退潮而下的士卒，开始救治伤员，收拾尸体。
城头上的王元朗，偷偷松了一口大气，又转了一个严正的表情，环看四周，实在惨不忍睹。还有一个个空洞洞的眼神，呆呆愣愣的表情。
王元朗兴许内心里也明白一个道理。
秦州城，兴许真如拓跋人所说，守不得几日。
王元朗最后的一线希望就是频频回望，希望汴京里整编的援军能早日到来。即便汴京的禁军也不那么堪用，至少也有个人多势众，也多一分希望把战局稳住。

第三百七十一章 蒙德可汗，见过！
斥候游骑之战，徐老八累得气喘不已，因为这场野战，只为一个目的，就是不能让室韦人的游骑靠接前方攻城战场。
所以徐老八的压力极大，不断在附近五六十里的区域到处巡弋，遇到室韦游骑，便是立马紧追不舍，追不上的时候，徐老八甚至下马用双腿飞跃去追，耗费的内力太大，恢复不及，已然疲惫不堪。
前方不过十余里的兀剌海城，一场攻城之战，顺利的出人意料，十来个人一跃上得城头，不过片刻，还来不及堵死的城门便被打开了。
若是以往，想要如此破城必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此城虽然不大，却也是拓跋边塞重地，至少有万余人马在此驻守，即便徐杰有通天之内，一入城中，必如深陷泥潭，难以自拔。
拓跋与室韦的会盟，让这里的万余人马减少到不过千人。其中原因，一是拓跋人真正精锐能战的军队，都要抽调往南去作战。二是因为拓跋人也知道室韦人的主力精锐也在大同之地，不可能来攻打这座城池。
世间之事就是如此，人算不如天算，室韦人是不可能来打这座城池，但是想不到大华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几百人的守军，还要分散在四面城墙之中，对于徐杰而言，已然如不设防一般。
城池就这么陷落了，几乎兵不血刃，连城破之后的反抗也并不多，唯有那个拓跋王族子弟，血战而亡，血战得也毫无多少意义。
徐杰早已站在城门之上，看着城外的士卒收拾着射出去的羽箭，打扫着并不杂乱的战场。
宗庆兴冲冲来到徐杰身边，拔出腰刀，准备砍倒拓跋人立在城头上的旗帜。
徐杰连忙伸手去拦，口中说道：“宗将军，万万不可。”
宗庆收了刀，问道：“太师，如今我们占了此城，还立着拓跋人的旗帜作甚？我已命人准备了徐字大旗，立在此处，好教旁人知道太师的威势。”
“拓跋人的旗帜万万不能动，都立在城头，把所有拓跋人的甲胄衣服都脱下来，叫士卒们赶紧换上，到城头上来站好。”徐杰吩咐道。
宗庆闻言，脑中思虑之后问道：“太师是想让室韦人以为我们跑到别处去了？好让室韦人到别处去追？”
徐杰摇摇头：“我们就在这里，也要让室韦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宗庆已然不解：“太师，若是室韦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必然会攻城，此城低矮，又无援军，怕是撑不住多久啊。”
“不用撑太久，室韦人后勤不通，强追这么多天，他们也撑不住多久。何况我们还有援军。”徐杰说道。
“援军？当真有援军？”宗庆再问一语。
徐杰郑重其事点点头：“有，应该要不了几日，援军的先头人马就会赶来。”
宗庆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问道：“拓跋人？拓跋人是我们的援军？拓跋人岂能帮我们？”
“拓跋人只要来，就帮我们了。”徐杰答道。
宗庆还是有些困惑，却也不再继续问下去，而是说道：“依末将之间，太师带着精锐突围才是最为稳妥之策，只要有好马几匹，无人能拦得住太师突围而走。”
徐杰看着宗庆，说道：“宗老将军，我不会走的，既然把大家带到这异国他乡，就一定要把大家再带回去。”
宗庆连连叹气，连连摇头，转身默然而走。
旁边还有一众军将士卒，都转头看向徐杰，目光中有些激动，似有不少泛红的双眼。
自从这些起初被蒙在鼓里的士卒军将们，知道自己是进草原来袭击室韦人的时候，大多数人其实都知道十有八九是一去不返了，所有杀起人来格外残忍，说视死如归倒也并不准确，但是一种人之将死的悲哀早已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
但是其中还有一点欣慰，欣慰宗老将军也一直在军中，更欣慰的是这位年纪轻轻位高权重的徐太师，竟然也一直在军中同行，或者说同去赴死。这种欣慰最大的作用就是足矣稳定人心。
当再听到这位太师说出这样的话语，这些悲哀赴死的汉子，心中只觉得有一种感动，一种血气，一种激情。
目光都聚在徐杰身上的时候，徐杰环看左右，又来一句：“弟兄们放心，我一定带你们回去。”
“多谢太师！”
“我等必以太师马首是瞻！”
“太师，此番我若是不死，往后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一定还太师一条命。”
同生共死这样的话语，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但是，只要有人真的能在绝境之中做到与人同生共死，那么绝大多数人必然也会用同生共死来投桃报李。
负心最是读书人，这些不读书的汉子，往往就是这么义气深重。
徐杰笑着回应这些激动的汉子：“这一战回去，不用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了，每人赏赐金银田地，大家都好好娶妻生子，过好日子就行。诸位提头苦战，也就是为了能安安稳稳有一片田地养家糊口罢了，此一战之后，弟兄们人人都有。”
“谢太师！”
“太师万岁！”
“太师万岁！”
徐杰已然连连摆手：“弟兄们切勿乱言，切勿乱说。”
徐杰受不起万岁之语，却是也止不住四周呼喊的万岁之声。
徐老八终于回头了，再也不去疯狂追杀那些室韦游骑，因为徐老八已经远远看到了室韦人的大军，漫山遍野而来，多如繁星蚂蚁，一眼望不到边。
徐老八昔日里曾经见过这种场景，那一次见的时候，年轻的徐老八，双腿止不住的打颤，手心止不住的冒汗。
这次再见，徐老八却只是皱了皱眉头，从容不迫打马调头。
兀剌海城，遥粘蒙德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到过这里，他没有去过大华，却到过拓跋。
再一次到拓跋与室韦的边境，遥粘蒙德紧紧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源源不断的大军，打马在城下三里多外不断逡巡。
“可汗，你看那城头。”身旁的军将疾呼起来。
遥粘蒙德轻轻答了一语：“我看到了。”
“可汗，拓跋人果真如此，竟然真与汉狗联合了，那城头之上，拓跋狗竟然与汉狗一起守城。可汗，定要屠光拓跋人，如此才解我心头大恨。”
遥粘蒙德似乎还是不信自己被人设计了，说道：“随我再往前去。”
几百亲卫与一众军将随着遥粘蒙德再往城下慢慢打马而去。
徐杰就这么站在城头之上，目不转睛看着从远处大军里走出的这一队人马。
徐杰面不改色，宗庆却是到处去看，看了看城头上的士卒，看一看远方的敌人，更不断去看徐杰。
唯有徐杰自己知道，此时他内心之中，其实也有慌乱，心跳止不住的加速狂跳。
远处的遥粘蒙德，一直走到二三百步之外，方才停住脚步，又开始左右逡巡起来，眼神不断往城头上看去，也时不时扫视着城外的地面。
身旁的军将早已狂怒开口：“可汗，你看看这马蹄印，一路直通城门，其他地方完全没有马蹄。看来就是拓跋人自己打开城门让汉狗进城躲避的，可汗再看这地面，连一支羽箭都没有往外射。拓跋狗背信弃义，拓跋狗不得好死。”
遥粘蒙德紧皱着眉头，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挥了挥手，说道：“你上前去问问。”
那军将闻言毫不多言，打马就往前去，到得百十步内，停马大喊：“主将在哪里，出来答我家可汗之语。”
军汉说的竟然是拓跋话语，这是城头上的徐杰没有料到的，徐杰没有准备倒是想让拓跋人来帮他答话，却是更怕答话的拓跋人瞎说。好在徐杰反应极快，开口道：“宗将军，把这厮射下马来。”
宗庆毫不犹豫，抄起身旁士卒手中的弓弩，抬手就射。
喊话之人应声落马，倒也不是被射中了，而是下马去躲，待得箭矢而过，立马又翻身上马，打马就走。
宗庆射术自然不差，连连拉弦攒射，却都被那人躲了过去。
待得那军将又回到遥粘蒙德身边，终于看到了遥粘蒙德脸上的怒意，军将连忙开口：“可汗，汉狗虽然可恶，却及不上拓跋狗可恶，我们当立马调大军来此，荡平拓跋狗贼。”
遥粘蒙德慢慢从马镫之上站起，双目慢慢圆瞪，牙关也咬了起来，却还是没有立马答话。
“可汗，攻城吧，小人愿为先锋，定要攻下此城，杀了那汉狗徐杰。”
遥粘蒙德牙齿已然咬得咯吱作响，高高站起的目光却在四周远眺，最后摇了摇头：“无木可伐，无粮可用，何以攻城？”
远近目光所及，看不到几棵树，没有长梯，怎么攻城？没有泥土石块，只有满地黄沙，没有大量盛装之物，连填城墙都不可行，又怎么攻城？
归根结底，就是来得太仓促，没有丝毫攻坚的准备。
“可汗，难道我们就这么退兵了不成？”
遥粘蒙德慢慢坐在了马鞍之上，想了许久，说道：“你再去喊话，用汉语喊话，让徐杰徐文远出城与我一会。”
军将闻言一愣，看着遥粘蒙德，问道：“可汗，他岂敢出城来见？汉狗最是懦弱，此时见得可汗大军之威，只怕早已吓得战战兢兢了。”
遥粘蒙德只是轻轻答了一语：“你只管去喊话，他会来了。连孤军深入奔袭之事都敢做，岂敢怕来见我？汉狗懦弱之语，怕是不贴切了。”
军将似乎还想反驳什么，却是欲言又止，似乎有些气馁一般说道：“那小的再去喊一次。”
军将打马飞奔往前，又近前到百十步之内，立马开口大喊：“华朝太师徐杰可在？我室韦八部无上大可汗请你出城一会。”
这么一语传到城头，让准备吩咐宗庆再射箭的徐杰话语一止，有些惊讶看向左右。
宗庆已然开口：“太师，其中有诈！”
徐仲也开口说道：“杰儿，这室韦可汗怕是当真有诈。”
徐杰看着城外三百步左右的地方，已然有人安下了一个营帐，一个壮硕的汉子站在营帐门口，正在眺望着。再看这汉子身后的大军，正在慢慢往后退去。
城下又传来呼喊：“可是不敢？若是不敢，也说句话，我还去回复我家大可汗。”
徐杰已然答了一语：“可是蒙德可汗？”
“正是我室韦八部无上蒙德大可汗。”
“你先回去，我片刻就来。”徐杰答道。
那军将闻言也有些诧异，他当真不认为徐杰敢出城来会，听得徐杰如此答话，自然惊讶。带着惊讶之色，军将慢慢打马，转头而回。
城头上已然炸开了锅。
“太师，岂能中这么雕虫小技？”
“杰儿，还是三思吧。”
“太师，便是要死，咱们也同战而死，何必让室韦狗的奸计得逞？”
徐杰却是摆摆手道：“诸位放心，我可没有那么容易死。我去去就回。”
此时杨三胖嘿嘿一笑，上前：“徐小子，我就知你有这份胆色，老子陪你同去走一遭。”
徐杰对杨三胖摇摇头：“胖子你就别去了。那蒙德可汗邀我去定有目的，十有八九是想试探虚实，我若是带着众多高手去，显得心虚。我便带小刀一起去，只当个随从，如此显得成竹在胸。想杀我，哪有那么简单。”
说完徐杰对徐小刀点了点头，人已翻身下了城墙，连刀都没有带一柄，徐小刀不言不语，就这么负剑跟随而出。
远方的室韦大军，已然退后了三四里，开始安营扎寨。
唯有三四百步之外，有那么一座孤零零的营帐，营帐左右也只有几个人。
徐杰与徐小刀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步行往前，徐杰也把头上的铁盔取了下来，夹在腋下。
满色严肃的徐小刀问了一语：“少爷，室韦人是不是要下毒害你？”
徐杰轻声答道：“兴许吧。”
徐小刀点头：“哦。”
不得片刻，两人走到营帐之前，营帐之外便是那个喊话的军将，对徐杰怒目而视，却又俯身去为徐杰掀起门帘。
徐杰对他的怒目回应了一个微笑，走进了营帐之内。
营帐内，只有两人，一个张罗食物与酒的女子，一个身穿金边皮甲的壮硕汉子。
汉子已然开口，并不十分熟练的汉语：“你就是华朝太师徐文远？请坐！”
汉子并无丝毫表情，却有一种睥睨的气势。就这么一眼，徐杰已然知道这汉子不仅是室韦可汗，更是个武道高手。
徐杰微笑一语：“蒙德可汗，见过！”
徐杰已然落座，与蒙德可汗对面而坐。
蒙德可汗第二句话已然不善：“你杀我这么多妇孺，损失了我无数的牲畜。却还能坐在我对面，这世间之事，当真有趣！”

第三百七十二章 驱狼逐虎、射狼射虎、吃狼吃虎
“可汗杀了我族那么多汉人，我却还来此处见你，世间之事，兴许就是这么有趣。”徐杰把自己的头盔放在一旁，又在解着自己脖颈之间的铁甲。
蒙德可汗闻言笑了笑，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给徐杰倒酒，然后又道：“听闻太师与拓跋家关系甚好？”
徐杰抬头，摆摆手：“只见过一回而已。”
“哦？只见过一回？倒是有些意外啊，我听闻你在不久之前去过瓜州，更听有人来报，拓跋王还在大殿之中招揽过你，想来是关系甚好。”遥粘蒙德语态轻松，好似在与故人闲聊一般。
“可汗寻我来见，可不是为了闲聊吧？”徐杰问了一语。
“哈哈……有事，自然是有事。徐太师觉得我室韦大军比拓跋人的军队如何？”遥粘蒙德问道。
徐杰认真想了想，答道：“甲胄不如，但是军容更甚，室韦长途奔袭之耐力，更甚拓跋。”
遥粘蒙德已然收了笑意，又问：“那你觉得室韦若是与拓跋一战，胜负如何？”
遥粘蒙德边说着，还边聚起酒杯与徐杰示意。
徐杰正准备低头去拿杯子，一旁的徐小刀已先一步拿起杯子尝了一口，却并不放回来，而是拿在手中。
遥粘蒙德看得徐小刀的动作，也不多言，而是自己饮了一口，把酒杯放下，看着徐杰。
徐杰倒也不尴尬，开口答道：“是倾尽全力一战呢？还是小打小闹一番？”
“徐太师是这世间少有的智慧之人，都说说，也为我解解惑。”遥粘蒙德越发轻松起来，连本来笔直的身形，此时也歪歪斜斜。
“若是小打小闹，室韦当打不过拓跋，因为拓跋国小地狭，军队调度世间短，短时间内以全力防守之势，胜多败少。”徐杰还真认真分析起来。
遥粘蒙德答道：“嗯，此话有理，这几百年来，我室韦从来没有全力与拓跋一战，室韦之全力都付与了华朝，所以拓跋才能站稳脚跟，立国二百余年。徐太师继续说。”
徐杰点点头：“若是室韦倾巢而出，熬过前期一场苦战，拓跋国破家亡不是不可能。拓跋虽然甲胄虽然比室韦多一些，但也还是国小地狭，再加上拓跋之军，拓跋本族之人只占一半，其他民族之人，包括汉人，占了另外一半。苦战之下，分崩离析之风险大增，再加上室韦以优势兵力而攻，分兵西北两路，拓跋人顾头不顾尾，败多胜少。”
遥粘蒙德忽然又坐正了身形，双手一拍：“好计，我室韦作战，从来都是游击之法，北击瓜州，西打黑水，拓跋必亡。”
不想徐杰又说一语：“只可惜得不偿失，拓跋贫瘠，无余粮可夺，无余财可抢，倾国一战，耗费无数，死伤惨重，到时候怕是亏本买卖。”
遥粘蒙德摆摆手，答道：“倒也不亏本，至少可保我室韦再无后患。就算伤一些元气，大不了再等十几年，十几年后，我也不过五十岁。那时候的室韦，东可下大同，西可下熙河兰煌，这就是回本的买卖了。”
徐杰忽然也笑了笑：“可汗的汉话说得这么好，可是熟读过不少汉书？”
遥粘蒙德似乎听懂了，直接说道：“太师可是要说汉末三国？”
徐杰点点头：“可汗令人钦佩啊！只可惜如今之局不是汉末三国之局。室韦非魏，拓跋非蜀，大华更非吴。”
“哈哈……如今之局，可不就是蜀吴抗魏吗？”遥粘蒙德极为自信说道。
“非也，孙权无北进之心，只想偏安一隅。”徐杰答道。
“莫非你们那位新皇帝夏……文有北进之意？”遥粘蒙德眼神一变，问道。
徐小刀终于再次把酒杯放到了徐杰面前，徐杰拿起酒杯，饮了一口，答道：“陛下与我乃是一心，如今战事再起，当求个永绝后患之法。”
遥粘蒙德闻言大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永绝后患？哈哈……汉人有几匹健马？有几个勇士？太师又有几匹健马？太师入草原这些时日，可是每日惶恐不安？到处奔逃，犹如丧家之犬？如此架势，北进岂不是可笑至极？”
徐杰眼神紧盯遥粘蒙德，把空空的酒杯放了下来，示意一旁的侍女添酒，慢慢答道：“倒是当真有些可笑了，看来回去要多备健马，从拓跋人那里备一万匹，再入东北林子里寻靺鞨野人换一万匹，三万匹，暂时勉强可用。”
徐杰好似在自说自话，自言自语。
遥粘蒙德眼神微眯，盯着徐杰看了片刻，问道：“拓跋人此时大概已经打到长安了吧。”
徐杰摇摇头：“还在秦州，离长安七百里。”
“你的消息比我的快啊？草原坦途，快马一日几百里，我的消息却还不如你那要翻山越岭传递得快，倒是有趣。”遥粘蒙德似乎在试探着什么。按理说西北的战事，消息传递上，徐杰这边反而不如遥粘蒙德那边快。因为从西北在长城之外传递消息的速度，远远比从西北到大同的快。道理也是简单，长城之外大漠草原一马平川，内地中原翻山越岭不说，还有大江大河。
徐杰脸上出现了一些诡异的笑，答道：“可汗，我入这草原许多日里，岂还能收得到消息？”
“哦？徐太师连消息都没有收到，就知道拓跋人还在长安几百里之外的地方，徐太师对那西北的军将自信非常啊。”遥粘蒙德依旧在试探。
“非是自信。”徐杰答道。
“徐太师如何就知道拓跋人在秦州？”遥粘蒙德问道。
徐杰摇头浅笑，并不多答。其实徐杰心中也是猜的，西北徐杰去过，长安之北，以军事而言，就只有秦州一座城池算得上真正的要塞，秦州城又横在拓跋与长安的中间。王元朗去西北，必然会选秦州作为稳定战线之地。
徐杰是相信王元朗能暂时把战线稳住。就这一点信任，就足够徐杰猜想此时拓跋人在秦州。
因为就算徐杰不这么猜想也别无他法，若是此时拓跋人没有被阻止在秦州，后果不堪设想，长安一过，沿着黄河一路向东，沿途再也没有了真正的阻碍，可直达汴京，大华气数，也就去了一半了。此时在这里的徐杰，想要力挽狂澜，已然无法，最好的结果，那就是看看能不能如历史上的南宋一般，到长江以南稳住这个国家。
可见徐杰口中说出秦州二字，并非因为自信，而是因为只能这么说。
遥粘蒙德见得徐杰浅笑不语，长长叹了一口，沉默了许久。
徐杰还主动提起酒杯于遥粘蒙德对饮一杯。
终于遥粘蒙德开口了：“听说鲜卑人的后代还在对昔日草原霸主之事念念不忘，太师对此事如何作想？”
“鲜卑人的后代？可汗可是说那拓跋人？鲜卑是更几百年的事情了，哪里还有什么后代？”徐杰答道。
“哼哼……汉人啊汉人，勇武差了点，却是这脑子当真好使啊。驱狼逐虎，却又要射狼射虎，还要吃狼吃虎，天下的好事都想独占。也不知是拓跋野傻呢，还是我遥粘蒙德傻。室韦人三百多万，拓跋本族一百万出头。唯有汉人万万。有时候当真觉得长生天不公。”遥粘蒙德惆怅几语。
徐杰却说：“兴许长生天比不得老天爷，老天爷公平。”
“老天爷又是谁呢？”遥粘蒙德问道。
徐杰还真不知道怎么答这个问题，只得笑道：“老天爷啊，世人都有自己的神，长生天也好，天主天父也罢，老天爷就是这些人的爷爷。”
徐杰大概是在逞口舌之利。
遥粘蒙德倒也不怒，而是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本来觉得这座小城不值得用人命去堆。今日见了你之后，这座城是不攻不行了。徐杰啊徐杰，我用两万人的命，换你一条命，当是值得的。”
徐杰也站了起来，低头拿起自己的铁盔，答道：“可汗大概有两日的时间，两日内破不了城，可汗几年之内怕是难以再见到我了。”
“两日？拓跋人动作比我想象得要慢啊，也好，两日就两日，那就试上一试。”遥粘蒙德话语说完，转头掀起了后面的门帘。
转头的徐杰，刚才的轻松也一去不返，眉头紧皱而出，回头看了一眼三四里外的室韦营帐，起步而走，一跃就是百十步外。
城头上的众人早已等候了许久，见得徐杰飞跃上城，宗庆第一个就开口急问：“太师，见面如何？”
徐杰点头答道：“成了。”
宗庆面色大喜：“室韦人准备撤军了？”
徐杰摇摇头：“室韦人明天大早就会攻城，让弟兄们做好准备，今夜饱餐一顿，把城内所有建筑都拆了，准备守城。”
宗庆一脸不解问道：“太师是说什么事情成了？”
徐杰不多解释，只答：“死守两日，就可回家了。”
宗庆还是不解，却并不多问，只道：“两日，两日算不得什么，此城虽然低矮，但是室韦人困马乏，也无攻城器械，弟兄们已然到得这个地步，必然用命。”
徐杰眼神依旧在城外室韦人的大营里，今夜的室韦营帐安静无比，没有歌声酒声，一队一队的游骑在营帐之外巡逻着，防止敌人夜袭。今夜的室韦人，再也不是大同之外那般轻松惬意了。
天才蒙蒙亮，牛皮鼓声已然响彻大地，牛角号声低鸣沙哑。
视线之中为数不多的树木，早已被伐倒在地，视线远方，一个个赤裸身躯的汉子正在忙碌，甚至连裤子都没有穿。那些本该穿在身上的衣物，都被脱下来装了沙土。
遥粘蒙德要用两万条命换徐杰一条命，当真不是说笑。就凭徐杰昨夜那一番话，遥粘蒙德就要用两万条命换徐杰一条命。
徐杰以为遥粘蒙德要见他是为了试探虚实，其实遥粘蒙德远远不只是为了试探虚实。就如遥粘布鲁说的，遥粘蒙德是英雄，他知道许多时候，什么大军，什么军械，远远不如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很重要。
此时的徐杰，在遥粘蒙德心中，就如他话语所说，就是一个驱狼逐虎，却又想射狼射虎，还想吃狼吃虎的人。狼是拓跋，虎是室韦。
拓跋野，兴许真就成了那个傻子，想再现祖上鲜卑人荣光的妄人。但是拓跋野又有几分小聪明，至少聪明到能在遥粘蒙德面前演出逼真的戏码，能骗到遥粘蒙德。
遥粘蒙德自己，却不愿当那个傻子。
遥粘蒙德带着被拓跋野欺骗的愤怒，带着族人与牛羊被屠杀的愤怒，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打马高高站在阵前，与一众军将做起了战前动员。
那呼喊之声，传到徐杰耳边，让徐杰起了一些紧张之色。
城头上的呼喊之声也起，一个个铁甲站在了城头之上，箭矢不多了，瓦砾房梁无数，大块的夯土也有。
马匹如洪流，不多的长梯上有源源不断的室韦人攀爬着，城头上的瓦砾房梁不断往下倾泻。
这些东西好似在帮室韦人一般，因为更多的室韦人打马而来，装满了沙土的衣服，直接扔在了城头之下，瓦砾房梁也成了室韦人填城墙的帮助。
战事并不胶着，远远没有到短兵相接的地步。
但是徐杰已然越发紧张了起来。
只见徐杰忽然开口：“宗将军，把城内所有拓跋人全部杀尽，不要再浪费人手看管了。”
“遵命！”宗庆拱手点头而去。
城外的遥粘蒙德，忽然接到了一封军情，其中写的消息很简单，就是拓跋人在秦州之地，不得寸进。
遥粘蒙德看完军情，抬头看了一眼兀剌海城，叹了一口气，只说一语：“定要杀那徐杰！把多余的马都拉上去，赶到城下杀了填城。”
左右的军将皆是目瞪口呆，室韦人何曾如此杀过自己的马？目瞪口呆之下，没有一人领命答话。
“把多余的马赶到城下去杀了！”遥粘蒙德再说一次，眼神凌厉非常。
此时才有人开口答道：“尊可汗之命。”

第三百七十三章 横山刀、同袍骨
徐杰眼中，目睹着室韦人含泪杀马，心中吃惊不已。
一匹一匹大华求都求不到的健马，就这么室韦人屠杀在城池之下，这种场面，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心中的惊骇无以言表。
宗庆瞪大着眼睛，口中只说出：“太师，看……看……”
徐杰却没有多看城下了，而是转头看向城内，问道：“城中可有引火之物？”
宗庆摇摇头答道：“火油之类，极少。木柴倒是有多。”
徐杰有些失望，想要把马匹尸体燃起来，木柴现在是不可能的，徐杰脑海中不断思索着，思索着该如何阻止室韦人，却是一时半刻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
用马匹尸体填城墙，只需要少量的沙土，这条上城的道路就会被快速填出来，敌人甚至可以纵马上城墙，这座城墙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遥粘蒙德的狠厉与果决，出乎了徐杰的预料。
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甚至也出乎了室韦人的预料。
此时，就是徐杰入草原之后最大的危机了。
徐杰已然开口大喊：“造拒马，城墙之上每隔二十步放拒马阻隔。”
拒马这种东西，极其简单，就是把两根木头做成半人高的X形状，然后用一根长木把这些X连接起来，摆在地上就可以组织马蹄前进。
徐杰此时能想到的办法便是用拒马把城墙分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区域，让马匹就算上城了也不能奔跑起来，让后用重兵防守下城的阶梯，如此在城墙上阻挡敌人。
宗庆已然飞奔下城去准备。
城头上的羽箭与檑木滚石不断倾泻而下，死伤惨重的室韦人却还在不断忙碌着，甚至把同袍的尸体也往城下去填。
眉头紧皱的徐杰，口中叹出一语：“一场血战不可避免了。”
徐杰本就做好了一场血战的准备，要想破局，要想组织室韦人与拓跋人联手攻打华朝，就需要挑拨离间，需要让室韦人相信拓跋人与华朝有密谋。
但是让室韦人相信了这一点之后，遥粘蒙德却又如何也放不过徐杰了，放不过徐杰这个谋划一切幕后黑手，甚至要用两万人命与无数马匹去换徐杰的性命。
那时候的徐杰，就算心中有再多的担忧着急，却还要有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事情往往就是这般，世间所有人都想事事都万事如意，却是这世间，哪怕最聪明的人，最完美的智者，永远都在面对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远处的遥粘蒙德，面色严肃而又狠厉，心中的不忍毫不表现在表情之中，就这么看着远方的惨烈。
徐杰也这么看着眼前的惨烈。
甚至两人就算看不清楚对方，好似也有频频对视的感觉。
徐杰忽然有一种宿命之敌的念头油然而生，兴许遥粘蒙德也有这种想法，遥粘蒙德为了徐杰的性命所做的一切，就证明了遥粘蒙德对徐杰的态度。
即便遥粘蒙德被徐杰的离间骗过去了，也丝毫不足以代表遥粘蒙德没有智慧。
兴许这只是两人这一辈子的第一次交锋。
这世间还有一个拓跋野，正在秦州城外不断催促着麾下的士卒往秦州城冲去。
白发王元朗，甚至连一头的发白都结块粘连起来，腥膻的人血让王元朗成了一个血人的模样，依旧高高站在垛口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去看一眼王元朗，好似觉得王大帅还站在那里，就能凭空生出一点勇气与坚持。
秦州城内的百姓们，也开始参与了这一场守城大战，茶水，箭矢，不断往城头上送去，甚至拆了自家的门板来抬伤员。
拓跋野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跛脚的汉子，汉子提着一柄直刀，恭恭敬敬的行礼，口中说道：“王上，我愿为你去杀王元朗，但求一事！”
拓跋野打量着这个汉子，显然拓跋野在哪里见过这个汉子，否则这汉子也不可能此时能出现在拓跋野身边，便听拓跋野问道：“何事？”
汉子答一语：“屠尽秦州三十九家商户！不得走脱一人。”
拓跋野笑了笑，答道：“杀几家人算不得什么，但是凭你一个先天还未入的人，想要杀王元朗？岂不是梦话？”
汉子目光坚定，答了一语：“若是我死，王上便当笑话看了去，若是我未死，还请王上说到做到，不得放走秦州三十九家商户里任何一人。”
拓跋野似乎并非真的看不上这个汉子，又认真打量了一下，说道：“也好，横山刀，总是你死我活的，若是你真成了，本王愿花三天时间在此，遍搜全城，为你把三十九家商户所有人一网打尽。”
汉子郑重其事行了一礼，把直刀一横，便往秦州城头走去。
拓跋野盯着汉子手中的那柄直刀，心中多少有些期望，因为这柄刀给了他一些期望，这柄刀上一个主人叫种师道。
这个跛脚的汉子名叫秦伍，一个悲剧之人。就是曾经跟在种师道身边的那个死里逃生的秦伍，家破人亡的秦伍。
秦伍捡起种师道的刀之后，杀过马匪，挑战过高手，更寻找过自己被卖的儿子。寻了许多贩卖人口的牙人之后，依旧没有找到自己的儿子。
发卖秦伍家眷财产的，就是秦州城里的这些商户，也是当初雇佣他父亲带货出关的那些货主，三十多家，秦伍一一记得，不差一户。
报仇雪恨，兴许就在今日了。
对于秦伍而言，好似从未想过什么家国大义，这些对他来说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只有血海深仇才是他心中唯一之想。
甚至秦伍还想着借王元朗一场死斗，突破先天境界。这也就是横山刀唯一突破先天的晋升之法，练了这门刀，便也没有了其他的出路与办法。
报仇与练刀，还有什么比今日更好的机会？除了大军，还有谁能保证仇人一个不留？
所以秦伍带着种师道扔了的刀与自己这一条跛着的腿来了。
也可见种师道这一门刀法是何其狠厉，只要人一直不死，进步的速度无比惊人。一个当初不过二流之人，生死之中，短短时间已然就到了一流顶峰，先天只差临门一步。
秦伍来了，直奔那垛口之上的王元朗而去。
王元朗已然感受到了一股戾气飞奔而来，青龙偃月刀起先动手，飞身砍去。这已然不知是他多少出出刀了，死在他刀下的人，也早已算不清。
即便是杀人无数，从早到晚，王元朗依旧刀快如电。
火花四溅之后，那飞跃而起之人远远栽落而去，虽然没有一招毙敌，王元朗却也没有把这个敌人真当回事。
直到王元朗忽然注意到自己那柄青龙偃月刀的刀刃中出现了一个小口子，才有惊讶之色，这柄大刀，显然是把精良的武器。能把这柄刀砍出一个缺口的兵刃，必然也是宝刀无疑。
当王元朗再见到秦伍才刚一落地就飞身再起，立马面色一狞，直接主动从垛口飞身而下，要把秦伍斩落当场。
横山刀对敌之法，就是死战之法。当人练了这般刀法之后，但凡几战不死，就会尝到甜头，这个甜头会给用刀之人带来一种侥幸例外的心理，就是认为自己每一次都会有这种侥幸与例外，这种心理带来的就是面对死亡更加从容，更加视死如归。
彭老怪有这种心理，种师道有这种心理，连带如今秦伍也有这种心理。但是种师道又超脱了这种心理，开始热爱起生活，有了其他的精神寄托。
回头来说，此时的横山刀，并不那么适合种师道了，反而更适合心中只有血海深仇的秦伍。
白发苍苍的王元朗，与那年纪不大的秦伍，两人就在半空之中再拼一刀。
秦伍好似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往后翻滚而去，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土坑。
王元朗稍有停滞之后，起身再追而去。对于王元朗来说，他不知道面前是何人，也不知道面前这人有什么目的，甚至不知道秦伍并非拓跋人，秦伍不过就是他战阵面前的一个敌人而已。
秦伍浑身衣衫早已破烂，处处是伤，口鼻也有血迹，却还是再一次站起，提刀再挡王元朗。
这一幕，与曾经李启功偷袭徐杰的时候何其相似。
秦伍依旧不闪不避，依旧提刀再迎接。
这一次的秦伍，再次栽落而去，砸进了无数的拓跋士卒之中，砸死了十多个拓跋士卒，在无数尸首中，秦伍却还能站起来。
这让王元朗吃惊不小，看着站起的秦伍，挥刀不断斩杀着身边无数的拓跋士卒。
城头上无数人大喊着：“王大帅小心啊！”
“王大帅快快回来，万万不必只身犯险！”
王元朗似乎也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再冲入万军丛中却杀那先天未入的秦伍。
稍一犹豫之后，王元朗转头飞身准备返回城头，到得他这个年纪，早已没有了年轻人那般的冲动心思，一切以大局为重，知道不可只身再追，知道自己对于这座秦州城的重要性。
却是不想王元朗转身才起不久，正在左右砍杀拦路的拓跋人，那秦伍竟然拖着残躯急追而来，速度极快。
远处看着这一切的拓跋野，口中说了一语：“横山刀啊横山刀，果真不可小觑，实在狠厉得紧。”
再看王元朗，感受到了身后劲风呜咽，又一次转头一击，使出了十二分的力道，尽全力而出，想要一击了结秦伍。
秦伍果真又再一次砸落人群之中。
此时的王元朗，头也不回就往城头而回。
却是刚刚站到城头上的王元朗，双目圆瞪。那个他以为此时必然重伤在身生死难料的一流之人，竟然又站了起来，一股气势冲天而起。
先天！
王元朗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如何也没有料到这世间还能发生这种事情，还有人能在这种频频遭受重击伤势惨烈的时刻，却还能忽然突破先天。
先天秦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提刀而起，口中大喊：“老头，刀下受死！”
头前的秦伍，不入王元朗之眼。
此时的秦伍，却不能不让王元朗如临大敌，今日已经奋战了几个时辰的王元朗，忽然动也不动，不断让体内之气搬运不止，想要多恢复一些力道。
那秦伍，带着一种喜悦与发泄，飞身就来。
直到此时，王元朗才发现秦伍所施展的刀法是何其狠厉，刚才的秦伍，虽然刀法奇怪，却还没有资格与王元朗搏命。
此时的秦伍那奇怪的刀法再来，就是搏命而来，王元朗已然感觉到一种危机感。
垛口之上，如有天嚎地鸣，哐啷乒乓。
远处的拓跋野，看得拍手叫好：“好，好一个横山刀，彭老怪的徒孙，种师道的徒弟，果真了不得。”
一旁的军将看得片刻，说道：“王上，王元朗人老如精，这个秦伍刚入先天，怕还是拿不下王元朗啊。”
拓跋野摆摆手：“你也知道王元朗人老，人老不以筋骨为能，这一场大战，就算秦伍斗不过他，这不还有本王吗？且让这老不死的累死累活，到时候本王一去，便让他血溅当场！”
军将闻言已然在笑，口中也说：“王上圣明！”
拓跋野已然跃跃欲试。
此时的秦伍，才刚刚高兴片刻，却已心头大惊，本以为只要自己入了先天，这一战不在话下，哪里知道先天之后，却还是被这个老头压着打，频频搏命之下，反倒是自己后背舔了两个血淋淋的伤口。
搏命的侥幸，在这一刻好似几率越来越少了一般。这让秦伍着急不已，搏命的招式频频急出。
人老而精，王元朗胜在一生拼斗无数，临场应变远非秦伍所能比。所以搏命招来，反而总能占到一点点便宜。
看起来秦伍似乎是真打不过王元朗，但是外人不知，王元朗此时也有苦难言。就如拓跋野所言，人老不以筋骨为能，王元朗是真的老了，在这城头上奋战几个时辰之后，疲惫之感如何也难以消去。
此时，拓跋东北边境，大漠之边，兀剌海城。
攻城之战也已起了号角，无数室韦人踩踏着同袍的尸体，往那土城城头攀越而上。
城头上的檑木滚石从坡道不断倾泻而下，一杆一杆的长枪如林，不断居高临下捅刺着。
那无论如何也要杀徐杰的遥粘蒙德，已然亲自披挂往前。

第三百七十四章 欧阳知府
大同城。
袁青山看着城外三万多室韦骑兵，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些室韦人十多天不曾进攻了，袁青山却还是每日都上城头观望，甚至都不下去，从早到晚就这么看着北方。
袁青山身边有一个年轻的儒生，一身暗红色官袍，这人面色虽然年轻，却也在下巴蓄起了一些胡须，还时不时捋几下胡须，以此显得老成持重一些。
这个儒生就是新任大同知府欧阳文峰，袁青山不言不语，但是欧阳文峰总是忍不住先说话语：“袁大帅，文远还能回来吗？”
袁青山稍稍犹豫之后，说道：“太师必然能回，大半个月了，室韦大军还未回到大同，必然是那遥粘蒙德拿太师无可奈何了。”
欧阳文峰闻言答道：“大帅的意思是说时间拖得越久，文远越安全？”
袁青山点点头。
欧阳文峰长出一口气：“哦，那就好，那就好。”
袁青山忽然又问道：“欧阳知府可通兵法韬略？”
欧阳文峰面色有些心虚，答了一语：“大帅见笑了，兵法倒是熟读了一些，却不敢说通晓，更不敢纸上谈兵。”
袁青山把头上的铁盔脱了下来，放在垛口之上，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慢慢说道：“熟读了兵法，那就算是通晓兵法了，兵法与现实结合起来，那就是领兵之道。太师说欧阳知府有大才，吩咐我多多教导，头前担忧在心，并未与欧阳知府多谈，今日无事，当与欧阳知府闲谈几句。”
欧阳文峰闻言大喜，连忙躬身作揖：“多谢袁大帅教诲之恩。”
袁青山摆摆手，说道：“我们都老了，王枢密老了，宗庆也老了，这边镇啊，以后不知付与谁手，这朝廷如今也是怪，勇者无韬略，胸有沟壑之人却不知兵事。兴许真要怪那李启明，这二十年来，军中一团乱麻。其实真要说起来，我算那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之人。宗庆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莽夫，真正能独挡边镇的，唯有王枢密了。希望欧阳知府以后能是王枢密那般的奇才。”
欧阳文峰本来欣喜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有一种压力倍增的感觉，口中说道：“下官岂能比得上王枢密那般允文允武的本事？下官连刀都挥不利索，教袁大帅失望了。”
袁青山摇摇头，答道：“能把刀挥好的人到处都是，胸中能有沟壑之人，凤毛麟角。太师看人，必不会错，我更当尽职尽责。欧阳公多智善谋，欧阳知府更不会差。”
欧阳文峰听到袁青山说起自己的父亲，坚定点了点头：“请袁大帅教在下。”
袁青山再也不多言，只是抬手指着远方，慢慢说道：“欧阳知府且看室韦大营，先说这安营扎寨之法，安营处，三方思虑，一虑地势，以易守难攻为准。二思水源，人吃马嚼，水是必不可少。三为防火，营帐要井然有序，分割大小区域，既要有规整，也要有空余，避免混乱，更要避免火烧连营不止。”
欧阳文峰听是听懂了，口中却问：“袁大帅，在下看着室韦营寨，这三方面，似乎都不合理啊？地势平坦，水源在西，营帐混乱，这般是何道理？”
袁青山笑道：“室韦人知我大华无马，所以知道我们不敢出城野战。所以有恃无恐。”
欧阳文峰忽然面色一沉，答道：“大帅，在下忽然起了一计，火烧连营之法，还请大帅定夺。”
袁青山闻言忙道：“细细道来。”
欧阳文峰连忙接道：“马匹城中虽然不多，但是牛却不少，在下想起了赤壁之战。让牛拉车架，车架里堆满引火之物，点燃牛后车架，牛受烘烤必然狂奔不止，冲营而去，狂奔之牛，人力必不可阻，连营大火，室韦人必败。”
袁青山盯着欧阳文峰看了几眼，喜道：“太师看人，果然准确，此法当真可行，牛多憨愣，不比马匹灵性。此计极好，室韦人虽然不会真正因此大败远撤，但也能让他们陷入困境。”
欧阳文峰有些不解：“袁大帅，火烧连营，室韦人如何还能不大败远撤？”
袁青山答道：“城内无骑兵，就算起火，也不可能瞬间燃遍整个营寨，室韦人仓促之间，打马离营也是来得及的，无骑兵掩杀，这火还当真烧不死几个人。”
欧阳文峰又问：“城内趁乱出兵掩杀是否可行？”
袁青山摆摆手：“不可行，步兵与骑兵旷野对战，实属不智。一旦室韦人组织起几千人马直冲步阵，败的就是我们了。”
欧阳文峰有些气馁，本以为是一战功成之计，因为史书之中，大多都是这么写的，火烧连营只要成功，都是一战大胜的事情。没有想到此时却并非如此。
袁青山看得欧阳文峰气馁的模样，说道：“欧阳知府也不必气馁，虽然不能一战退敌，却足以让室韦举步维艰，这大营烧了，室韦人吃喝用度都立马陷入困境。若是太师真把室韦后勤部落袭灭，室韦人退兵不远。此计极好。”
欧阳文峰闻言又有了喜色，连忙拱手说道：“那下官这就去把城内之牛都收拢起来。”
“好，我去准备引火之物与车架。”袁青山说完话语，再也不等，回头就往城下而去。
大同城外室韦营寨之中，此时气氛凝重，中军账内，遥粘布鲁坐在正中，左右皆是年轻军将。
众人面色低沉，低沉之中好似也压抑着火气。
一个年轻的军将站起身来，说道：“勃极烈，众将士们每日在此苦等，还要等到何时？可汗不在，我等当为可汗分忧，将士们个个敢死，攻城吧！”
遥粘布鲁，室韦勃极烈，也就是室韦丞相长老。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听到这种请战的声音了，便看他慢慢站起，还是摆摆手，说道：“再等等，再等等。”
又有一个军将说道：“勃极烈，还等，还要等多久？我部一万二千勇士随可汗上阵，就是为了攻城拔寨满载而归，就是为了军功战利。这般苦等，还有何意义？”
“等可汗回来，可汗回来了，才是奋战之时，可汗不回，定然不能攻城，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遥粘布鲁不肯下令攻城，原因有许多，一是人手不够，二是不知拓跋与室韦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若是真要回头打拓跋，那就更不能攻城了，一定要保存有生力量。
一个军将站起身来，在大帐中间来回踱步，语气不善说道：“勃极烈，你一直说等可汗回来，可汗什么时候回来？若是可汗回来之时，我等已经在大同城内摆好宴席等候，这般不是更好？”
草原室韦人的桀骜不驯，此时显露无遗，遥粘布鲁显然不是他们的主人，他们唯一的主人是那蒙德大可汗。
遥粘布鲁不断压着双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口中又道：“再等五日，再等五日，可汗必回。”
这般话语，似乎也不足以安抚这些室韦勇士的心，在场二三十人，大半都站了起来，五日对他们来说太长了，因为已经等了大半个月，营寨之内的粮草也不多了。大同城外不比草原，几万匹马的口粮，更是早就捉襟见肘，附近十几里地的草都啃食一空了。
正是群情激愤之时，一个士卒飞奔而入，跪地就喊：“禀报勃极烈，大同城门忽然打开了。”
众人皆是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遥粘布鲁几步上前，急忙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勃极烈，大同城门打开了。”
遥粘布鲁急忙越过头前跪地之人，几步走到大帐之外，抬头远眺，大同城门真的打开了。
遥粘布鲁大喜，抬手大呼：“击鼓鸣号，上马，上马！！！”

第三百七十五章 嗯，让他先死
遥粘布鲁刚刚下令几言之后，连高高抬起的手臂还未放下，面前的一幕让他愣在了当场。
一架一架的牛车从那城门洞里狂奔而出，狂奔的牛身后是一团熊熊的大火。
一团，一团，又是一团。甚至能听到燃烧的噼啪之声。
牛的惨嘶之声，低沉而又愤怒。
遥粘布鲁刚才的喜悦早已烟消云散，此时口中大喊：“拦住这些牛，快去拦住牛群。”
遥粘布鲁一边喊着，城门洞里奔出的牛车却越来越多，几十头，上百头，几百头。
许多燃起来的车架上，还能清楚的看到华贵的绸缎车帘，甚至许多车架上还有黄金的装饰。
几百辆车架，城内运货的，运粪的，运军粮的，全部征用一空，甚至富贵人家的座驾，也被征用到军中。
遥粘布鲁眼神带有一些绝望，口中不断大呼：“放箭，放箭！！！”
大帐内的军将，早已各自往部曲狂奔而去。
却也有人在遥粘布鲁身后喊道：“勃极烈，弃营吧，快走，汉狗随后必然出城袭营，快快弃营整军备战。”
遥粘布鲁回头看了看说话之人，大手一挥，怒道：“你快去整军备战，营寨弃不得，我当组织人手救火。”
遥粘布鲁心中，必然是不能弃了营寨的，再大的火也要救，若是失了营寨里的粮草，还拿什么等到蒙德可汗回来？
无数的羽箭，射入牛皮之中，却是这一头一头火烧屁股的牛，还是不顾一切往前飞奔。
壮硕沉重的牛群，撞在营寨木栅栏之上，撞得头破血流。
车架里摆放在后的火油罐子，也随着翻滚的车架碎裂开来，火油撒得到处都是，木栅栏早已烈火熊熊。
更惨烈的是火油浇到牛身上之后。
满身是火的牛，如发疯了一般，即便撞得昏昏沉沉，依旧四处乱奔乱撞。
木栅栏再也挡不住发疯的牛群。
火烧连营已起。
大同城上，袁青山含笑看着欧阳文峰，连连点头。
欧阳文峰强忍着内心的欣喜与激动，带着微笑慢慢捋着颌下不多的胡须。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之声。
只可惜城内没有骑兵，若是有几千骑兵在此，必然随着牛群冲锋而出。
年轻的欧阳文峰还装模作样说了一句：“可惜了这么多好牛。”
袁青山却也笑着答了一句：“还可惜了总兵府的那辆好车架，那可是常凯的座驾，这位王爷可花了不少心思，雕龙画凤，黄金镶边，可值不少钱。”
欧阳文峰笑了笑，看着城外不断忙碌的室韦人，笑得有些自得。
这件事情似乎给欧阳文峰带来的不少自信，第一次真正做成一件事情，对这个将来要平步青云的年轻人而言，意义重大。
遥粘布鲁望着熊熊大火，慢慢往后退去，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大火早已染红了半边天。
出了营寨的遥粘布鲁，双手提着连个羊皮袋子，肩上还扛着一个羊皮袋子，回头望着大火，愣愣无神。脸上还有被火薰出来的黑色。
“勃极烈，咱们去攻城吧。可汗回来了，我等必然都吃不了兜着走，唯有攻下此城，才能将功抵罪！”年轻的军将，满脸的愤怒。
遥粘布鲁并不回答，只是慢慢抬头看向天空，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长生天啊！可汗啊！”
“勃极烈！！！！”军将大声喊道。
遥粘布鲁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最近的部落在何处？”
军将哼哼一声，并不回答。
另外一个年老一些的汉子上前答道：“勃极烈，出关往东两百里没有部落，往西有十几户人家，千余只羊。”
遥粘布鲁好似浑身没有了力气，点点头，轻声说道：“回头吧，出关往西去。分三千人驻防得胜口。”
遥粘布鲁此话一出，十几个军将同时开口喊道：“勃极烈！！！！！！！”
遥粘布鲁摆摆手，叹息：“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罪过，便让可汗杀了我吧，与你们无关。走！”
遥粘布鲁回头慢慢上马，以往的遥粘布鲁，虽然年老，但是上马还算身手矫健，此时的遥粘布鲁，好似忽然上不去高马了，翻身几次，也没有翻到马背上。
直到一个军将上前推了一把，遥粘布鲁才坐到了马背之上，也不回头，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一人先出。
身后无数骂骂咧咧、叹气跺脚之声。却还是翻身上马，跟随遥粘布鲁往北而去。
欧阳文峰伸手指着那红透半边天的北方，终于顾不得什么老成持重了，跳脚就喊：“大帅，退了，室韦人退了，走了，他们往北走了！！”
袁青山脸上虽然有喜色，口中却道：“他们并非真的走了。”
欧阳文峰闻言问道：“难道他们还会回来？”
袁青山答道：“若是太师回来了，他们就不会回来了。”
欧阳文峰忽然想到了什么，急道：“袁大帅的意思是说文远若是回不来，他们就会重整旗鼓再来？”
袁青山点点头：“若是太师回不来，那这大同城怕是也守不住了。西北怕是也守不住，我大华危矣。”
“大帅不是头前还说文远必然会回来的吗？”
袁青山点点头，长叹一语：“对，太师必然会回来的。”
欧阳文峰忽然眉头紧皱，在城头上踱步不止。
兀剌海城！
下午。
铁蹄洪流，从城下填出来的坡道飞奔而上，坡道里有马匹尸骨，更有室韦人的尸骨。
坡道之上，长枪如林，不断捅刺。
捅刺着想一跃而上的健马，捅刺着想从马背直接跳到城头上的室韦人。
亲自披甲的遥粘蒙德，慢慢打马向前，手中一柄硕大的狼牙棒，不知有几十斤重。左右一圈袒胸露乳的大汉，个个手持这般狼牙棒，口中嚎叫不止，甚至还不断驱赶着头前挡路之人。
遥粘蒙德的目光，紧盯着坡道之上的一个年轻铁甲将军。
一柄宝刀横在当场，大杀四方。
年轻的将军，年轻的太师，咬着牙关，瞪着双眼，如同地狱里的死神，勾着生死簿里一个一个的名字。
胖子站在这个年轻的铁甲将军身边，口中还不断说着话语：“秀才老爷，老子这一辈子就今日最为畅快。”
年轻的铁甲将军奋力把一个马头踢下城去，马头连连砸倒几个室韦骑士之后，抽空答了一句：“胖子别死了。”
那胖子却忽然问了一语：“秀才老爷，你说我三胖子会怎么死？”
“老死！”铁甲将军答了一语。
胖子左手拿剑，右手拿刀，好似一把大剪刀在手，不论是人是马，皆是一剪刀而亡，动作似乎轻松无比，甚至还有些惬意，口中话语不停：“也不知二瘦那厮会不会等我等得不耐烦。”
年轻的铁甲将军闻言一愣，伸手抹了一把遮住了视线的鲜血，答道：“胖子，你莫不是活腻了？”
胖子闻言答道：“嗯，还真有些活腻了。”
铁甲将军心中大惊，连忙骂道：“胖子，你他妈的有病吧？”
胖子嘿嘿一笑，剑往头前一指，问道：“秀才，那个穿金甲的可是什么狗屁大可汗？”
年轻的铁甲将军大呼一声：“胖子别去！”
话音还未落，一个肥硕的身影一跃而下，刀剑在手。口中大喊：“秀才，我去你娘的！你还敢骂老子，日你个仙人板板。”
年轻的铁甲心急如焚，手中的刀不断挥舞，口中却喊：“胖子，你若是死了，老子回去就把二瘦的坟挖了。”
胖子再也不答话语，因为他再也没有闲心去答话语了，十几个坦胸露乳的大汉，早已把他围作一团。
只看见狼牙棒不断挥舞，那般肥硕的胖子，远远却看不到身影，已然淹没在那些高壮的大汉之中。
遥粘蒙德慢慢打马路过胖子身边，还低头看了一眼人群中刀剑齐出的三胖，说了一语：“勇士！”
说完这一语，遥粘蒙德已然走过，直往城头上的年轻铁甲而去。
三胖口中，唯有嘶吼不断，如同猛兽一般。
一个坦胸露乳的壮汉，被刀剑绞成两断，三胖那肥得流油的肚子上，也有了伤口，却不见伤口流了多少血，却见伤口往外流着油脂。
遥粘蒙德上了坡道，已然站在了徐杰面前。口中只说一语：“室韦，终将成为这片大地的主宰！”
年轻的铁甲并不多答，扬刀就去。
无穷无尽的室韦人，从不过几十步宽的坡道上源源不断而上，甚至无数人已经上得城头，拒马的作用已然明显，总能分割出一块一块的战场，不让室韦人在城墙上横冲直撞。
苦战依旧。
西北秦州。
白发王元朗，再一次将那秦伍打落城下，拄着自己的青龙偃月刀气喘吁吁。
城下的秦伍，撕下布条，包裹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眼神如饿狼一般盯着城头上的王元朗。
王元朗即便气喘吁吁，依旧笔直站在垛口之上，他知道城下那个重伤之人人还会再来。
秦伍果然还是再来了，一柄直刀，带着从自己身上流淌下来的鲜血，高高举起，再往白发王元朗而去。
城外的拓跋野看得连连点头。
拓跋野身边的军将开口问道：“王上，那秦伍怕是要死了。”
拓跋野轻松答道：“嗯，让他先死。”
军将闻言一愣，问了一句：“王上，往后还用得上他，这般就让他死了吗？”
拓跋野摇头答道：“就算今日他不死，往后也用不上他了。他并不会为我拓跋效力，今日不过是他想报仇而已。”
军将闻言恍然大悟：“哦，原道是这般，那便是死了好，这人着实狠厉。”
这军将夸秦伍狠厉，这句夸奖若是让种师道听到，不知种师道会作何感想。秦伍在种师道心中，可不是这般评价，种师道心里是看不上秦伍的，若非那个自以为是的秦伍，秦家岂会落入这般境地？
甚至种师道从来都没有认为秦伍真能练成自己的刀法。
人心难测，往往就是这般。回到秦州之后的秦伍，看着昔日那个家，显然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军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王上，若是秦伍死了，咱们还帮他报仇吗？”
拓跋野点点头：“这般一诺，得办。到时候入城了，此事就由你去办。”
军将点点头：“遵命！”

第三百七十六章 你若想死，朕再不拦你
汴京城内。
中书侍郎李直等候在宫门之外，面色有些不安。
年轻的太监兴匆匆而来，拱手一礼。
李直连忙问道：“祝公公，陛下是否召见？”
祝公公笑而不语，轻轻抬起手，露出手臂下的宽大袖笼。
李直见此，连忙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子，轻轻送入祝公公的袖笼之内，再问：“祝公公，陛下召见了吗？”
祝公公笑了笑，伸手到袖笼之内摸了摸，抬手作请：“李侍郎请，陛下在御书房。”
李直连忙快步往前而去，心中犹疑不定，却又在暗暗下决心，帝心所想，李直揣测了多日，今日方才下定决心。
也是因为有些事情被逼无奈，自从新皇登基，李直一直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些人要拿自己开刀，惴惴不安这么久，直到如今李直方才下定决心。机会正好，错过了，就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李直进入御书房，跪地就是大礼。
一直在看公文的皇帝夏文抬头：“李卿有何事禀奏？”
事到临头的李直，却还是下意识犹豫了一下。
夏文见得李直犹豫，又问：“且说就是，朕以宽厚待人，不论好事坏事，定不以言语获罪。”
夏文最近常说这种话语，让人知道他宽厚仁德，让人知道他是那种以德治国的君主。让所有人都敢在他面前畅所欲言。
李直沉默片刻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说道：“陛下，臣听闻太师领万余骑兵出关入了草原，大半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夏文闻言愁上眉头，答道：“李卿忧国忧民啊，此事虽然没有在朝堂上公开商议过，但也确实当真，太师亲率奇兵袭击室韦人的后勤，一去十多天，毫无消息。朕日夜担忧，只盼太师安然而回。”
李直闻言心中略微一松，又道：“陛下，臣有忠心一语，还请陛下恕罪。”
夏文眉头一皱，这般时候，李直忽然有什么忠心之语，夏文已然多想了一些，抬手一挥：“李卿直言。”
李直郑重其事跪拜而下，俯首：“陛下，太师乃国之栋梁，却也是那……是那国之忧患。而今……而今朝堂之上，皆乃太师之党，陛下处深宫式微，臣冒死忠谏，冒死忠谏一语！”
李直说到这里，吓得夏文身形一绷而起，连忙左右看了看这个御书房，一旁唯有一个小太监，早已吓得跪在地上双手捂耳朵，磕头不止，屁股翘得比头高。
夏文指着李直语无伦次：“你……你……你此言何意？”
“陛下，臣此言忠心，太师冒失而前，生死未卜。京城远在边镇千里之外，不若陛下借此宣布太师阵亡，重整朝政，定可手握大权。陛下乃宽厚仁德之君，乃黎民向往之君。太师是那刻薄寡恩之辈，朝中众人早已对他心怀怨恨。陛下不趁此良机一举夺权，更待何时？”李直说出这些话语之后，好似浑身的舒坦了。一辈子的趋吉避凶，大多时候都是李直在用被动的办法去躲避，这还是李直第一次用主动的办法去趋吉避凶。
只因为李直心中总觉得徐杰会拿他开刀，人若心虚，就怎么也出不了这种思维。李直在徐杰与欧阳文峰面前说过的话语，他自己岂能不知晓？虽然只是自鸣得意，但是不免有落井下石之嫌，如今徐杰与欧阳文峰得势了，岂能还有他好日子过？
头前徐杰没有动手，不过是因为大事太多，还没有顾得上。若是等徐杰真的回来了，李直心中都猜到了自己的下场。
夏文被惊得愣在当场，指着李直不知说什么是好。
李直也抬头盯着夏文，只等夏文反应。
夏文终于开口说道：“你……你当真是胆大包天，不思鞠躬政务，每日想着争权夺利，你到底是何居心？”
“陛下，臣已多方联络，只要陛下下定决心，助力无数，定可让陛下执掌大权，还请陛下决断，过了今日，一旦太师真的回来了，怕是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李直知道夏文害怕，也看得出夏文惊慌，李直只想夏文能下定决心。
夏文却忽然从惊慌中回过了一点神，慢慢坐了下来，问了一语：“李直，你可敢死？全家老小皆敢死？”
李直眉头一皱，片刻犹豫，答道：“为陛下，臣敢万死。”
夏文微微笑了笑，又道：“你联络的那些人，可皆如你这般敢万死？”
李直坚定点了点头：“皆是世受皇恩之人，为陛下，为江山社稷，万死不辞。”
夏文忽然真的笑了出来：“万死不辞，哈哈……你们可有人拿得起刀剑？”
李直闻言愣了愣，答道：“陛下，臣家中门客有八十，皆是武艺在身之辈。”
“八十？”夏文拿起了案几上的笔，低头又开始看起了公文，口中又道：“其他人呢？有几十？”
李直连忙默算了一下，答道：“加在一起，千余人不在话下。”
“千余人。”夏文忽然在案几上翻了翻，翻出了一本《三国志》，随后夏文把书往地上一扔，说道：“拿去看看吧。走吧，就当你没有来过。”
李直捡起书一看，答道：“陛下，这本书臣年幼时候就熟读过。其中魏武曹操与那司马懿，正是太师之辈。陛下若不趁此良机下定决心，必受其害。”
夏文在一份公文上写下几个朱砂红字批示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朕是在保你的命，教你好好为国效力。争权夺利之事，往后你就不要参与了。活着不好吗？”
李直听着夏文的话语，似乎听懂了，似乎又没有听懂，心中慌乱不已，心中又还有自己的琢磨，宁愿相信皇帝陛下是担忧太多，口中又道：“陛下，臣不敢苟活。”
一想和气的夏文，忽然把笔一扔，怒喊一语：“走吧，走！”
李直却还在地上跪着，口中再道：“陛下，良机在此，良机在此啊！”
夏文已然不耐烦起来，又起身，走出了案几，来到了李直身边，开口问道：“是何良机？大敌当前，可是军心涣散的良机？你是收了室韦人的钱财，还是收了拓跋人的钱财？”
李直直到听得这一言，方才大惊失色，口中连忙答道：“陛下明鉴，臣从未收过任何人的钱财。陛下明鉴！”
“你若想死，朕当再不拦你，滚！”夏文怒道。
李直听得这一语，脑中一片空白，连忙站起，退出御书房。
刚刚走出御书房，李直心中却又后悔不已，觉得自己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后悔刚才过于慌乱了，没有把皇帝夏文说服。
李直却又想再走进御书房，抬头看得一眼，御书房内哪里还有人。
李直心中却想起了皇帝最后那一语：你若想死，朕再不拦你。
这句话，李直琢磨着，就站在御书房门口琢磨了许久。

第三百七十七章 吃的是老子放出来的屁
京城之中，不知哪里传起了消息。说那太师徐杰徐文远在边镇战死。
有人闻之，面露担忧，到处查证消息是否属实。
也有人闻之，奔走相告，好似是什么天大的好事，直觉得是老天有眼。
酷吏出身，手段狠厉的太师，动则将人贬责，对他恨之入骨之人，不在少数。
而这位生死不知的太师，正在兀剌海城搏命苦战。
室韦人的英雄，蒙德大可汗，正与大华太师徐杰战到一处。
城头之上，甚至冲上来了许多“拓跋”士卒，也与室韦人搏命拼杀起来。
杨三胖在那坦胸露乳的壮汉围困之下，连杀几人，却还是脱困不得，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兴许他心中想的是为徐杰斩杀了遥粘蒙德。
但是杨三胖还是小看了真正的战阵之威。
杨三胖，还是那个随心所欲的杨三胖。
徐杰身边不远，还有一个徐小刀，一个真正狠厉无比的杀人机器，徐小刀与在场所有人都不同，因为他口中从来不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一句呼喊，没有一身怒吼，甚至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遥粘蒙德，不愧是室韦人的英雄，一柄硕大的镔铁狼牙棒，在他手中如臂指使，甚至能压制得徐杰连连后退，这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武道似乎比徐杰还要超出一些。
兴许遥粘蒙德从来也不知道“武道”这个词汇，室韦人的战斗本能，天生就比汉人要强，对于武道的领悟，也并非什么大道理，好似都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
这世间，上天终究还是公平的，天才总有天才来陪伴，得天独厚也不是一个人。
就如陆子游几十年天下第一剑，上天也还是会安排一个杨二瘦来与他比肩。
英雄辈出，永远都是如此。
胜负高低只是造化。
压力倍增的徐杰，口中忽然说得一语：“蒙德可汗，你得加紧了，兴许等不得两日。”
遥粘蒙德闻言，只说一语：“你今日必死！”
“蒙德可汗，接我一招。接住了，生死再论。”徐杰还有那压箱底的一招，就是断海潮。断海潮已然不是招式，而是武道之意。
遥粘蒙德已然感受到了徐杰身上气势的变化，他没有什么压箱底的大绝招，他的绝招就是与生俱来的战斗基因。
只见遥粘蒙德此时身上战意飙升，遥粘蒙德此时心中有一种感受，极为熟悉的感受，好似七八岁时候第一次在野外遇见草原野狼的感觉，好似第一次随着父亲打马上阵的感觉，好似王位之争的时候，被他四个兄弟带兵围困的感觉。
这就是遥粘蒙德对于断海潮的感觉。
两人相距不过三四步，一个在垛口之下，一个在垛口之上。
刀光如线。
遥粘蒙德没有什么大气滂沱的招式，唯有一声低沉的嘶吼，硕大的狼牙棒放在胸前，双手去撑。
他是要硬挡。
就是硬挡，也只是硬挡。
没有什么激烈的交击之声，唯有不断鼓荡的气劲炸裂而开。掀得坡道左右，甚至垛口之上，皆是人仰马翻。
瞬间！
一切尘埃落定。
徐杰坐在垛口之上气喘吁吁。
遥粘蒙德落在了坡道之下，双腿深深陷入泥土里，喉咙动了动，吞下了一口什么东西之后，开口说道：“徐杰，今日你必死！”
说完，遥粘蒙德慢慢从泥土里抽出双腿，左右早已有无数前仆后继的士卒再往坡道冲了上去，遥粘蒙德却慢慢迈起脚步，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而去。
徐小刀早已挡在了徐杰面前，连徐仲与徐老八也早已赶了过来。
遥粘蒙德岂能感受不到徐仲与徐老八的气息？却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往坡道而上。
城墙的争夺战，早已白热化，长枪铁甲与弯刀大棒混在一处，没有一人后退，没有一人惜命。
室韦人本以为只要坡道填出，前仆后继之下，这低矮的土城必然轻易打破。却是谁也没有料到，土坡填出来了，人也上城了，却依旧举步维艰。
混战，混乱。
遥粘蒙德再次上来了。一人独挡徐仲与徐老八两人，死战而不退。
徐杰开口大喊：“二叔八叔，他已有伤，定要击杀。”
徐仲与徐老八并不答话，只因为二人没有把握击杀遥粘蒙德，因为遥粘蒙德还有无数大军。
遥粘蒙德身后，并非没有高手，甚至先天高手也有，却都在围攻杨三胖。
此时的徐杰，方才依稀见得杨三胖身上伤痕累累，急忙开口大喊：“三胖，回来，你个狗日的快回来。”
杨三胖却依旧不管不顾，好似失心疯了，身旁那些坦胸露乳的大汉里，四五个先天，十几个一流，无数的士卒。这些人在杨三胖身上不断添着伤口，也不断有人在杨三胖手下殒命。
兴许杨三胖真的不在乎生死了，在一场酣畅淋漓的乱战之中死去，兴许他还觉得是畅快淋漓。
断海潮之后稍稍恢复一些的徐杰，再一次提刀而起，砍杀着身边的敌人，也让一直护着徐杰的徐小刀感觉压力减小了不少。
什么军令，什么组织，什么指挥，此时皆已没有了。如此乱战，哪里还能有这些东西。
连宗庆都已是身先士卒，唯有苦战。那些什么指挥调度，只在开战之前的安排。
忽然徐杰听得一个耳熟的大笑之声：“秀才老爷，你看看，这是不是断海潮？老子好像耍出来了，断海潮，老子真的耍出来了。”
徐杰闻言去看，只见杨三胖身边忽然空了一圈，坦胸露乳的大汉倒地七八个，还有许多大汉远落而去，杨三胖身边，已然都是那些披甲的普通室韦士卒。
“三胖子，回来吧！”徐杰来不及惊喜，唯有大喊。
杨三胖却抡起刀剑不断转圈，欢呼雀跃：“嘿嘿……原道是这般，二瘦实在是个天才。这回二瘦要在老子手上吃瘪了。”
却又听杨三胖说道：“三胖子，你这是学老子的，吃的是老子放出来的屁。”
“放你娘的屁，老子岂是学你？老子是学刚才秀才老爷的。”
杨三胖的精神分裂症，好似又发作了。一边杀人，还一边自己与自己斗起了嘴。
无论徐杰如何呼喊，杨三胖再也听不见了，唯有斗嘴的声音。
霎时间，杨三胖却又被一帮坦胸露乳的巨汉围在了中间。

第三百七十八章 城破、回家
秦州城。
秦伍再次落下城头，眼神中带有一种悲哀，悲哀着低头，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腹部鲜血不断往外涌着，随着鲜血，似乎还有半截肠子流了出来。
秦伍尝试着站起来，却如何也站不起来了，刀还在手中拿着，却是另外一只手，只能去捂着自己的腹部，不让更多的肠子再流出来。
秦伍慢慢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高坐马上的拓跋王，有一种乞求。
城头上的王元朗，用青龙偃月刀撑着身体，站得笔直。却是谁都可以看出他身形虚浮。
拓跋野盯着前头，开口：“去看看秦伍死了没有。”
一个军将打马而出，挤到秦伍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又打马而回，禀报道：“没死，但是大概也活不成了，肠子都流出来了。”
拓跋野点点头，轻轻打马往前：“看本王威风。”
军将连忙开口：“王上威武！”
拓跋野极为满意，马已向前，路过秦伍身边之时，还停了停马，低头看了几眼。
秦伍口中说出一语：“求王上一定要帮我报仇。”
拓跋野点点头：“嗯，你也算死得其所，虽然你没有杀死王元朗，但也差不多了，放心，本王信守承诺。”
秦伍大气一出，捂着肚子，对拓跋野点头致意，目送拓跋野往前而去。
拓跋野高头大马，信心十足，还时不时左右张望着，看看周遭那些向前的士卒，似乎也在看看这些士卒有没有把目光看向自己。
只是当拓跋野再一抬头，城头上竟然没有看见白发王元朗，拓跋野连忙左右去寻，皆为寻到王元朗。
拓跋野一头雾水，此时破城之战在他心中还不是主要，最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要在拓跋无数大军亲眼见证之下，都要看到拓跋野亲手杀死王元朗。
这才是这位新拓跋王立威之事，也是拓跋野能坐稳宝座的最重要一战。
此时王元朗却不见了，拓跋野没来由心急不已，开口忙问：“那白发老头人呢？”
左右军将连忙回答：“好像……好像……下去了。”
王元朗呢？
王元朗终于支撑不住了，直接从垛口之上掉到了城头上，身边围着无数的汉子。
更有军汉知道轻重，上前扛着王元朗就跑。
拓跋野急切跃起，上得城头，竟然也没有看到王元朗，左右去看，皆无王元朗的身影。
那支撑不住的王元朗，却被一伙心腹军汉抬下了城头，马匹几十，打马就走。
虚脱无力的王元朗，身上还有不轻的伤势，口中却不断喊道：“不要走，带我上城墙。”
身旁的军汉泪流不止，口中大喊：“大帅，大帅啊，秦州城后，还有长安大城，还能一战的。大帅若死在此处，还有何人能守住长安？”
王元朗的青龙偃月刀早已不知落在了何处，手却往后去指：“秦州破了，军心已散，长安守不住了。带我回城头。”
“大帅，恕小的难以从命，小的这条命都是大帅给的，今日就还给大帅。小的上城去死，大帅快走。”军汉擦了一把眼泪，果真打马而回，却还吩咐左右：“带大帅去京兆长安，汴京的援军此时必然已到长安，定要护送大帅到长安。”
几十军汉护着虚脱有伤的王元朗往南飞奔而去。
城头上的拓跋野，如疯癫一般四处劈砍，到处去寻。只是视线被那城楼挡住了，看不到城内主街上狂奔的几十匹马。
待得拓跋野终于看得见主街之时，几十匹健马早已在一两里之外了，气得拓跋野嚎叫不止。
秦州城！
破了！
被拓跋人打破了！
无数的拓跋人涌上城头，四处都是逃散的军民。
可悲！
可悲！
三百年大华，军备废弛如斯，已然非人力所能及。
三百年大华，当真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候，中原王朝似乎有一个定律，三百年一轮回。
奄奄一息的秦伍，依旧捂着腹部，甚至都没有人上前来给他治伤。却被人抬到了城头之上。
拓跋野站在头前，回头看了一眼秦伍，阴晴不定的脸色，让身边所有人都不敢上前说话。
战事胜了，拓跋野却丝毫不觉得欣喜，回头看了一眼秦伍，抬手一挥：“给他治伤！定要救活他。”
秦伍没有多少反应，而是问道：“王上，可派人去拿商户了吗？”
拓跋野点头答道：“拿人了，你放心，走不脱一个。但是你还得帮我杀那王元朗。今日我为你杀一半仇人，待得王元朗死了，再帮你杀另外一半。”
秦伍苦笑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说道：“王上，我活不了了。”
拓跋野却道：“无论如何你都给本王活着，一身先天功力，哪有那么容易死。不过都是外伤，肠子塞进去就是。”
秦伍躺在一块门板之上，微微睁眼，看着西落的太阳，苦涩一语：“若是我死了，还请王上一定要帮我报仇。”
拓跋野不再言语，只是气呼呼往阶梯而去。
兀剌海城之上。
遥粘蒙德终于开始乏力了，如何也冲不开徐仲与徐老八两人的防线，甚至脚步连连后退。
徐杰下定决心守这座兀剌海城，倚仗的是一万多精锐士卒，更倚仗的是身边有杨三胖、徐仲、徐老八这些高手。
如何也上不得城头的遥粘蒙德，心中慢慢起了一些气馁。涌出胸口的甜血，也吞咽了一次又一次。
那杨三胖，疯魔着，自言自语着，甚至还在笑着。
笑着说道：“二瘦，秀才老爷说我死了，就要刨你的坟。”
二瘦答道：“秀才是要刨我的坟，然后把你也埋进去。”
三胖笑道：“这般好，这般极好。”
不想二瘦答道：“不好，你太胖了，与你睡在一起，老子总是要被挤到床下去，睡不安生。你还是与秀才老爷说，让他不要把你与老子埋在一起。”
三胖闻言点点头，高喊一声：“秀才老爷，不要把老子与二瘦埋在一起，二瘦嫌挤。”
徐杰闻言一抬头：“老子把你们都丢到湖里喂鱼去，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三胖闻言面色一黑，说道：“二瘦，这个秀才好生歹毒。”
二瘦答道：“也不是今日才知道，秀才是嫌咱们麻烦。”
“那挤一挤吧，挤一挤算了。”三胖又道。
二瘦点点头：“他娘的，只有挤一挤了。老子与你睡一起，总是吃亏，再吃一次。”
三胖闻言大笑，忽然猛力一跃，刀剑齐飞而起，一个先天高手的头颅，飞上了城头：“秀才，送给你一个人头。算是你挖坟的报仇。”
徐杰再抬头，三胖已然浑身是血，徐杰心中着急不已，三胖这般疯下去，必是要死了，脑中一闪，开口大喊：“蒙德可汗，你看看西北，你看看，看看老拓跋王壮盛与否。”
遥粘蒙德闻言大惊失色，身形往后急掠而去，落地再一跃起，半空之上，眼神看向西边。
遥粘蒙德本以为真能在西边看到拓跋浩，但是看到的确实千里戈壁黄沙，空无一物。
遥粘蒙德显然是被徐杰蒙骗了，但是落地之后的遥粘蒙德，却真的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低矮的土城，并未再往前去。
眼前的徐仲与徐老八，冲下了土坡，正城楼这一段土坡的室韦士卒，竟然都被赶了下来。也是因为徐杰就在城楼这里，也因为城楼两侧，就是下城楼的阶梯，下了阶梯就是城门。这里自然是守城的重中之重。
遥粘蒙德低头想了想，忽然开口：“来人，下令。后面大军压上来，直接从城楼左右打马冲上城头去，打马跳城。跳进去。”
随着令下，后方几百步的室韦骑兵，开始整队冲锋。沿着土坡飞奔而上，健马上城，当真就往城头直接跳了下去。
土城虽然低矮，但也并非真的矮，只是与秦州城这种城池相比而言低矮，健马从三丈高的城头跳下，骨裂的脆响无数，不仅马匹摔得骨头断裂当场倒毙，跳下去的人，也没有一个是完好的。
甚至也有无数马匹不敢去跳，也有许多马匹跳不过垛口。
即便有几个侥幸之人跳入城内并无大碍，却也无济于事。
城头上一片混乱。
等候许久的遥粘蒙德也终于知道自己这最后一计还是没有任何作用。重重叹了一口气，说得一语：“鸣金收兵。”
说完这一语，遥粘蒙德寻来一匹无主的马，上马就走。
愿意用两万人命去换徐杰一条命的遥粘蒙德，终究还是下令撤退了。
城上城下，尸首无数，八千不止。
潮水而退的室韦人，在城外几百步慢慢拢起人马，拖着拽着驼着的伤员，也正在救治。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失落。
还有军将大声说道：“可汗，为何撤军啊？再攻半天，入夜必然能攻入城去。”
遥粘蒙德问了一语：“今日过完就是第三日了吧？”
军将不明所以，答了一语：“昨日填城，今日攻城，明日是第三日。可汗放心，粮草还能支持几日。”
遥粘蒙德答道：“冬天，冬天再来这里。”
军将连忙说道：“可汗，冬天这些汉狗只怕早就走了。”
遥粘蒙德带着落寞的神色，摆摆手：“走就走了吧，冬天再来，打拓跋人，灭拓跋之国，屠光所有拓跋人。”
军将还想说点什么，却是欲言又止。犹豫几番，还是说道：“拓跋人补不了咱们的损失。”
遥粘蒙德答道：“妇孺牲畜，补得足。草原的汉子，就如野草，春风吹了，就会生长。你我都是这般的野草，妇孺足够，再生一茬，我带着你们去踏平中原。”
“请可汗一定带着我们屠光拓跋人。”军将的愤怒中带着悲伤，话语带着希望。
遥粘蒙德认真点了点头。
落日在西边，还有鲜红的余晖。
西边的尘土扬了起来，伴随着轻微的大地颤动，许多室韦汉子也用耳朵贴在地上，这是独属于室韦人的绝技，耳朵贴在地上，就能判断来人的距离。
驻足良久的遥粘蒙德，也不等那些耳朵贴在地上的汉子禀报，终于牵马转头：“回家！”
室韦汉子们牵着马，随着遥粘蒙德转头，许多人泪眼不止，频频回顾着城上城下的那些室韦尸首，依依不舍而回。

第三百七十九章 老拓跋王，你我有缘了
室韦人转头走了，徐杰还未来得及松上一口气，转头而去，西边尘土飞扬又来。
宗庆已然飞奔到徐杰面前，开口喊道：“太师，拓跋人来了，怕不过七八里之外。”
徐杰点点头，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口大喊：“弟兄们上马吧，最后一战了，此战之后，咱们也回家。”
宗庆开口：“太师，斥候还未回来呢，也不知拓跋人来了多少。”
徐杰摆手，胸有成竹说道：“来不了多少，拓跋大军都在西北了，拓跋室韦会盟，双方都是倾巢而出，全力进攻我大华。拓跋有多少人口？还能有多少人能到这里？咱们得去迎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宗庆闻言一喜，答道：“太师高明啊，太师当真高明啊。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宗庆的喜悦，全部表现了在手舞足蹈的模样当中。
“去整军吧，去吧。”徐杰挥挥手。
“太师高明，太师万岁。”宗庆一边飞奔，一边呼喊。
徐杰笑了笑，低头看着坐在垛口旁呼噜呼噜在喝酒的杨三胖，笑道：“你这厮，今日怕是要瘦上十多斤肉。”
杨三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破衣烂衫，笑道：“秀才，你说老子厉害不厉害，满身的伤口，不见流多少血，却流出了这么油。多吃能保命，瘦子就是吃得少，所以死得早。哈哈哈……”
“你这胖子竟然没死，叫老子好生失望。”徐杰笑道。
只见胖子一边喝酒，一边把酒往周身的伤口倒去，倒也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意盈盈说道：“老子回了西湖，自己刨个坑备着，二瘦还是嫌挤了些。”
徐杰闻言，想起了初见胖瘦二人的时候，在那徐家镇，夜晚饮酒，胖瘦二人同睡一床，大半夜好似是那胖子真的把瘦子挤下了床，两人骂骂咧咧几语。
想到这里，徐杰不禁笑了出来，说道：“西湖的地又不是你们家的，不准刨坑，你死了就刨二瘦的坟。”
胖子气呼呼一语：“那地难道还是你们家的？”
徐杰答道：“就是我家的，我家从杭州衙门买来的。死了还想占老子便宜不成。”
胖子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指着徐杰骂道：“日你个仙人板板，歹毒，你这厮当真歹毒得紧。”
徐杰笑了笑，不再多言，下城而去，上马就走。
铁骑隆隆往西，直往西边扬起的尘土而去，夏日晚霞悠长，天黑得晚，黑尽更晚，西北的夜还要来得更晚。
西边来的是拓跋浩，这拓跋，没有办法，小国寡民，人才少出。甚至拓跋王族也会打压人才崛起，只为保证王位更迭稳当。
此时，这种危急时刻，唯有拓跋老王带人而来。
带着的人，多是一帮拓跋老贵族，加上一些遗留的护卫守军，甚至还有许多家族中未成年的半大小子。拓跋最精锐的后进年轻人，都已随军南下，兀剌海城告急，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满打满算，却也不过四五千人，四五千匹老弱马匹。拓跋人穷，就穷在这里了，真正的草原好地，都是室韦人的地盘，拓跋人的地盘，游牧之地不少，但也多是大漠戈壁夹杂之处。
拓跋浩皱着眉头赶路而来，兀剌海城还未出现在视野之中，却已见得头前尘土扬起。急忙开口大喊：“停下来，都停下来。”
四五千人马，冲出两三百步才停止下来。
所有人抬头去看东边扬起的尘土。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拓跋浩。
拓跋浩身边有一个骑士，乃是从兀剌海城出来报信之人，拓跋浩再次发问：“你确定兀剌海城有汉人骑兵？”
“王上，小的确定，千真万确，万余汉人，从室韦人的地盘过来的。”那人再次答道，说得激动不已，生怕左右这些人不相信自己。
拓跋浩皱着眉，再问：“有万余铁甲？”
“一万往上，只多不少。”汉子一脸真诚，这般话语，他已答了十几次之多。
但是所有人依旧是一脸疑惑之色，一个老军将疑惑道：“王上，莫不是室韦人真的背盟了？”
拓跋浩摇摇头：“室韦人若是背盟，室韦人岂能把主力都放在大同？若是室韦人背盟，我等岂能走得到这里来？”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汉人岂能越过千里草原到兀剌海城？”
拓跋浩脸上也都是不解，一路上飞快急奔，已经到了兀剌海城不远，却依旧没有弄清楚这个问题所在。
“列阵，让马歇息一下。等着，等着头前之人过来，一切就清楚了。”拓跋浩面色严肃起来，拓跋浩也是那铁骨铮铮重情重义的汉子，泰山崩于前也并不变色。
四五千人慢慢列阵，虽说这四五千人老弱皆有，但是这四五千人的装备却着实不差，还有不少甲胄泛着金色，显然都是许多贵族家中压箱底的传承，以往并不真的穿着上阵，今日却是无可奈何，只得把老祖宗留下来象征荣誉的东西穿在了身上。
远方尘土慢慢而近，夕阳之下，泛着红光的甲胄也开始清晰可见。
是汉人。
真是汉人。
即便所有人都听了无数次，真见到汉人铁甲，还是让人惊诧不已。
距离还远，老拓跋王已然鼓动内力开口喊道：“来者何人，为何到我拓跋境内？”
空中传来徐杰的答话：“可是老拓跋王当面，晚辈徐杰，此来得罪了。至于为何出现在此，倒也想知道为何拓跋王会出现在我大华西北境内。”
老拓跋王听得徐杰名字，已然大惊，开口再问：“徐太师从何而来？”
“从室韦而来。”徐杰远远答道，马蹄未止。
“徐太师为何而来？”老拓跋王再问一语，直到此时，老拓跋王才真的相信徐杰是从室韦草原过来的。但是其中疑惑却是更深，实在不明白徐杰万余人马能通过室韦草原到此，难道真的是室韦人放过来的？
室韦人自然是没有放他归来，反而是追杀过来的。
老拓跋王的问话，徐杰却没有立马回答。
老拓跋王见得前方马蹄越来越近，急忙再问一语：“徐太师为何而来啊？”
又过片刻，远方才传来答话：“就为了老拓跋王您而来。”
老拓跋王闻言，眉头紧皱，看着前方马蹄丝毫没有减速之意，连忙开口大喊：“冲，快冲！！！”
刚刚列了战阵的四五千拓跋人，已然随着老拓跋王打马飞奔而出。此时已是无奈，再不起马冲锋，待得徐杰带兵冲到，再想冲锋就晚了。
戈壁之上，碎石飞溅，尘土如烟。
钢铁洪流倾泻而出，碰撞起的火花，在这半黑半红的天际，犹如烟花绚烂。
老拓跋王何等的英雄了得，一个照面，连挑几骑落马。前方好似完全没有人能阻挡老拓跋王的威势，没有一人是他一合之敌。
铁甲一丛丛。
哀嚎不绝于耳。
健马而过，风声呼呼。
这么一场遭遇战，其实双方都没有做好准备。
徐杰这一方，刚刚经历了一场守城大战，将士大多疲累不堪，不过刚刚休息了片刻，喝些清水，吃几口面饼。
老拓跋王这一方，日夜兼程，一日一夜在戈壁中行了好几百里，那些马匹早已是强弩之末，路上倒毙的也不在少数，那些老弱将士，骨头都快颠散架了。奈何拓跋国内，是真无人了。
但是这一场大战，就这么开始了。
也是徐杰故意就要这么开始，因为徐杰知道敌人的疲惫，因为徐杰知道拓跋小国寡民。
钢铁洪流相交而过。
老拓跋王抬头，顾不得满脸的鲜血，打眼左右望去。一匹一匹的空马，马上的那些老汉们，已然不知在何处被踩成了肉泥。
惊骇在心的老拓跋王，连忙拉马转向，口中大喊着：“转向，转头，列阵，紧密过来。”
场中尘土如浓烟，转过头来的拓跋人，早已看不清远方汉人铁骑，却也知道远处汉人铁骑此时也在打马转向列阵。
大战如斯。
待得拓跋人再起紧密起来，老拓跋王的视线之中，一个个视死如归的老头，一个个面色青涩的惊慌失措。
战前的动员都未来得及，这场大战就这么开始了。
老拓跋王连忙再动员几句：“儿郎们，生死之战，在此一搏了。我们身后，此去几百里，再无多少兵将，家中妇孺，全指望你们了。”
那些青涩的面容，终于在惊慌失措中微微镇定了许多。
“儿郎们，随我百死！护家眷安全。”老拓跋王大喊一语。
“驾！！”
“喝！！”
“呼！！”
铁骑再出。
远方的汉人铁甲也从烟尘之中冲了过来。
空中还传来徐杰一语：“老拓跋王，束手如何，我保你们一条性命。”
徐杰的话语听到老拓跋王耳中，犹如未闻。
却是老拓跋王眼前，那紧密一团的汉人铁骑显得更加庞大起来，只让他心中大骇，因为老拓跋王本还以为刚才那一阵之后，汉人必然也损失惨重。
此时方才知晓，损失惨重的只有拓跋人，汉人却并未如何损失。
老的老了，勇武已不如当年。小的太小，即便穿上了祖辈的铁甲，拿起了祖上的兵刃，却还是只会惊慌失措。
如此一战，如何能胜？
老拓跋王已然起了念头，左右开口：“此阵冲出之后，不要回头，打马直接往南去。去汇合野儿麾下大军。”
左右一圈老将闻言皆是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要紧牙关捏紧兵刃。
战阵再接。
老拓跋王抬头看去，一个熟悉的脸庞就在头前，正是徐杰。
还听徐杰沉声说道：“老拓跋王，你我有缘了！”

第三百八十章 老将军，人心尔
西北一败，一溃几百里。
豪商富户，金银铜铁，掘地三尺。
粮食美酒，一车一车。
娇妻美妾，哭啼不止。
三百年大华，糜烂如斯，兴许真到了该轮回的时候了。
秦州城内三十九家商户，悲惨得早已不是词汇可以形容。
谁又能想到，这一切兴许只因为他们要了秦家的赔偿。秦家失了商货，也本应该赔偿这些商户，奈何秦家男人都没有回来。卖了秦家的家产，又卖了秦家的人口。着实有些过分。
但是这代价，实在太大。
秦伍被抬到了秦州府衙门口，看着一户一户人头落地。
这些人头落地之人，却没有一个认出头前那个全身包裹着纱布的汉子，没有一人认出那人是昔日里打马游街的那个浪荡秦家公子。
这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兴许秦伍心中是想要起身说话的，与这些人问问自己的儿子到底被卖到哪里了，自己的妻子到底被卖到谁家了。活着也问一问他们到底是死是活。
但是秦伍却只能就这么半躺半坐着，睁着眼睛，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甚至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日。
身旁一个拓跋汉子俯身与秦伍说道：“秦大侠，王上有命，叫你活着，你还有一半的仇人未死，好好活着吧。”
秦伍并未答话，大概也是没有力气答话，只是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多少有些麻木不仁与听天由命。
拓跋王拓跋野，已然打马南下，凤州不远，一路而去，大唐荣耀之地长安也不过几百里。此时的拓跋王，丝毫不知自己的父亲带着一帮老小正与徐杰苦战。
尘土飞扬的兀剌海城之西。
老拓跋王面前的徐杰，心中多少有些惆怅，按理说徐杰与老拓跋王，并无什么仇恨。
甚至徐杰心中，对老拓跋王极有好感，种师道的命，也是老拓跋王给的，雷老头与这位老拓跋王也相交莫逆。这般有情有义的汉子，徐杰岂能不喜欢？
奈何家国当前，个人的这点感受又值得什么？
世间之事，就是这般缘分。
就如徐杰一语，两人当真是有缘分了，孽缘。
刀去，不遗余力。
剑起，更是不遗余力。
此战并不关乎个人荣耀，老拓跋王心中与徐杰一样清楚无比。
杀！
健马飞快。
交击一番，两人已然错过。
待得再回头。
徐杰打马狂奔去追。
老拓跋王身边，唯余几百人。老拓跋王带着这几百人，已然不再往西，直奔往南。
一边狂奔，老拓跋王还频频回头去看，见得徐杰真的带人追来了，反倒心中大喜。
追来的徐杰，其实正合老拓跋王心中之意，不为其他，至少徐杰没有往西去屠杀拓跋老弱妇孺百姓，而是追着拓跋王而来。
这对于老拓跋王而言，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把徐杰的大军往南引，能引多远便引多远，离拓跋在南方的大军越近越好，离西边越远越好。
家国家国，老拓跋王依旧是那个有情有义之人，对朋友如此，对臣民也是如此。
却是徐杰没有料到老拓跋王这等高手，竟然会打马而逃。
老拓跋王在他心中，是那为了情义连死都可以从容之人，怎么会在战阵之中打马而逃呢？
徐杰没有料到，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唯有打马狂奔去追。
老拓跋王身边，也有哪些老将，边跑边开口说道：“王上，咱们回头吧，大不了就是一死。”
老拓跋王的心思，又有几人能懂，却也来不及解释，只回答：“往南走，走到哪里便算哪里，勿需多言。”
徐杰脑中还在想着老拓跋王为何要临阵而逃，已然死了三四千人，何必还要临阵而逃？怕死？
老拓跋王怕死？
不断打马的徐杰，想了又想，忽然开口试探道：“老王上，别跑了，再跑我就懒得追你了。”
老拓跋王闻言一惊，在马镫上站起，回头远望。答了一语：“徐杰，此时叫本王不跑，本王岂能死在你这无名之辈手上。”
徐杰闻言，一边催促马匹，一边又道：“老王上也怕死？”
老拓跋王已然立马就答：“蝼蚁尚且贪生，本王乃一国之主，岂可战阵而亡？”
徐杰已然发笑：“罢了，老王上活命去吧。你儿子杀我同胞无数，我既然到此，狂追你一人不值当，当去杀人偿命。”
老拓跋王闻言大惊失色，这回他真的心中惊骇了。马匹的速度也不禁慢了一些，开口再说：“徐太师，你来此不就是为了本王吗？”
徐杰已然勒马，更下令左右停马，口中一语：“随意一言，罢了。老王上，你我算是故旧，还当真舍不得下杀手。有缘再见。”
徐杰说完此语，竟然当真打马转向，在大漠戈壁之上打马往西而去。
头前的老拓跋王，此时竟然也勒马止步，盯着远去的徐杰，心急如焚。
身旁军将此时方才反应过来自家王上为何要带着他们往南逃跑，已然有人开口急问：“王上，这当如何是好？”
西边，不仅有拓跋百姓，更也有这些军将的一家老小。徐杰如此往西而去，那些毫无准备的百姓与家小，哪里还会有一个例外？
却是头前徐杰军中，宗庆打马凑到徐杰身边，也在开口发问：“太师，那些拓跋人马匹脚步早已虚浮，再追一阵子，必然能追上。那些老将，大多都是拓跋贵胄，连带老拓跋王一起，擒之在手，拿捏拓跋人再合适不过，太师缘何就不追了呢？家国大义当前，还有什么故旧可言？”
宗庆火爆秉性，似乎真有些生气。
徐杰已然在发笑：“嘿嘿，宗老将军不必着急，你回头看看。”
宗庆从马镫站起，回头一看，便是目瞪口呆。
“老将军，如何？”徐杰再问一语。
“这……这……这是为何？末将当真没有想到。”宗庆又是惊讶，又是不解。
“老将军，人心尔。年少偷生者多，年老还有几个偷生的？”徐杰答了一语。

第三百八十一章 一针见血
“太师啊，我老宗当真白活了几十年，白活了几十年。”宗庆一边看着不远打马也转过来了的拓跋人，一边叹道。
徐杰却没有再答话，而是抬头看着远方的道路，不远之处，已然就是雅丹地貌的土丘。
雅丹地貌，乃是戈壁中特有的地形，土丘一座一座，拔地而起，受无数年风沙雕刻。一座一座刀劈斧砍的土丘之下，还有一条一条的小道。
边境之地，从银川往西，一直到瓜州，甚至到敦煌等地，到处都有这般的地形地貌。
此时的徐杰，却一头扎了进去，口中还有吩咐：“宗将军，你速带两千人马往左，躲在那边土丘之后，待得室韦人追来，立马堵住入口，断其后路。”
“遵命！”一入土丘，宗庆已然打马往左。
老拓跋王是真回头追来了，无可奈何。
即便是有人开口：“王上，那徐杰怕是有诈啊，不可往里再追了。”
老拓跋王还是答道：“有诈又如何？不去把他们拖着，让他们往西去吗？”
“王上，谨慎为上！”
老拓跋王已然再答：“跟上去。他们若是有向导，往此土丘西去，便是捷径，我等便是真追不上了。”
“王上，他们若是没有向导呢？”
“没有向导岂会进这里面去？此处汉人无数，马贼纵横，卖国之辈，还用我多说？”老拓跋王语气已然不好，更是心中焦急无比。
有些时候，即便明知十有八九有诈，却还只能往前去。
几百拓跋人，老汉大多，还有少数半大小子，就这么随着拓跋野一头扎进了。
不过刚进里许，绕过一个小弯，徐杰已然停马等候在前，徐杰身边，依旧是那铁甲一丛丛。
老拓跋王勒住马蹄，长长叹了一口气，面带悲伤看着左右之人，甚至都不回头去看。
身后的马蹄早已响起，去路早已堵住，两边都是高耸的土丘绝壁。
老拓跋王轻轻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看着前方，不时看着左右之人。
左右的老将们，此时也有开口：“王上不必悲戚，一死而已，臣早已活够了。”
“王上，今日能死在这里，便算是归宿了。只希望儿郎效力，能随新王上打到中原去，打到汴京去。”
甚至也有老汉在喝骂着左右流泪的少年人：“哭什么哭，你哥哥一定会给你报仇的。不过就是一死，来世再为我拓跋效力就是。”
“不要再哭哭啼啼的，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再哭你就不是我拓跋宁的孙子，不是我拓跋一族的子孙，死也是个孤魂野鬼。”
也有少年擦干泪水，握起钢枪，答道：“爷爷，我下辈子还做你的孙子。”
“好，这才是我拓跋家的好儿郎。下辈子爷爷让你当拓跋之王。”
这句话语，说得僭越，说得无礼。
却是那老拓跋王丝毫不在意，拓跋一族，本就如此，谁有能力，谁就当拓跋王。
徐杰听得见这些悲伤决绝之语，却在轻扶着座下的瘦马，一路从兀剌海城狂奔到此，一刻不曾停歇，马匹早已大气粗喘，鳖已入瓮，血战在前，也该休息了一下了。
却是那看着族人准备赴死的老拓跋王，忽然开口一语：“徐太师，此事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徐杰面色严正，看着不过百十步之外的老拓跋王，答了一句：“千不该万不该，你的儿子不该有此野心。”
老拓跋王语气沙哑答道：“野儿有此野心，我是支持的，我拓跋上下，皆是支持的。拓跋与室韦会盟共同攻华朝，此事本就可谋，更是可成之事，并不是什么痴心妄想。只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也不知你是如何从室韦草原到得我拓跋境内。如何去算，也算不到这一遭。”
徐杰把自己的水囊取了下来，俯身往马口倒着清水，倒得几下，自己也拿起喝几口，随后又把水囊口直接塞进马嘴里边，口中答了一语：“因为你拓跋背盟了，所以我才会出现在此。”
老拓跋王苦涩一笑：“我拓跋岂会背盟？”
徐杰又随意答了一语：“那就是室韦背盟了。”
“徐太师此时何必还来诓骗与我？室韦也不曾背盟。”老拓跋王不信这些，室韦若是背盟，此时面前岂会只有徐杰这一万人马？
徐杰笑了笑，答道：“室韦人从今日起，当真就背盟了。室韦人的大军此时也从大同撤退了，大同十万铁甲，也在往西北来的路上。”
老拓跋王闻言大惊，其中细节，他如何也想不通，却还是不得不信了徐杰这句话语，开口说道：“太师当真好手段啊，好手段！！！”
徐杰起身，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饮入腹中，答了一语：“老王上过奖了。”
老拓跋王见得徐杰把空空的水囊别在了腰间，便知徐杰准备动手了，连忙高声一语：“徐太师，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徐杰答了一语：“老王上觉得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老拓跋王脑中飞快运转，口中急忙说道：“有，有。既然室韦从今往后当真背盟了，那边有回旋的余地。太师可有兴趣听我一言。”
徐杰捋了捋座下瘦马的鬃毛，脑中也在思虑，口中一语：“老王上且说来听听。”
老拓跋王立马答道：“徐太师，室韦乃虎狼之族，既然背盟，必然兴兵来讨。我拓跋百姓屠杀不得，我拓跋大军更不能折损太多。太师以为然否？”
徐杰点点头，答道：“老王上言之有理啊，这一语倒是值得千金。适才在下心中倒也是这么个思虑。”
为何老拓跋王的话语有理？因为拓跋一旦真的百姓被屠，军将损失惨重。还拿什么抵抗室韦人？若是让室韦人轻易就灭了拓跋，大华岂不是立马就会遭殃？
只有室韦人与拓跋人打得死去活来，才能给徐杰更多的时间去准备，才能让徐杰下一次从容面对，不必如此拿命冒险。
老拓跋王闻言面色一喜，又道：“徐太师胸有沟壑，自然能通此节。室韦既然背盟，那我拓跋也可背盟，我拓跋愿与大华世代修好，再也不起争端。”
徐杰却是摇摇头：“世代修好没有必要，也不过是句空话，来日我还要提兵来讨拓跋。老王上不若先说说今日之事该如何是好？你儿子杀我军将，杀我百姓，总要有个说法不是？”
老拓跋王沉默了，沉默了许久。
徐杰已然开口：“老王上，你那儿子既然入了我大华，那就不能让他轻易回来，长安城内二十万京畿禁军已经赶到，大同十万精锐铁甲月内也会赶到。这场决战，倒是我大华亏了，在西北决战，不知多少生灵涂炭。倒也不知你那儿子有没有老王上这般智慧。我就留在拓跋不走了，帮你们修一修城池，往后也好挡一挡室韦大军。”
徐杰话语虚虚实实，却也极为真实。因为室韦人真的要从大同撤退了，袁青山即便不敢派十万大军往西北而来，也会派五六万来支援西北。
老拓跋王终于开口：“徐太师，我随你去汴京如何？我带着他们，带着这些老幼，随你去汴京，去请罪，太师意下如何？”
徐杰低头，轻轻拍着瘦马的脖颈，假作了一番犹豫，说道：“老王上就不怕我拿了你，却不守承诺？”
老拓跋王直言答道：“徐太师岂会真让室韦人一家独大？”
徐杰终于笑了出来，却说了一语：“在下见蒙德可汗之时，他用一语形容过在下。老王上想不想听听室韦无上大可汗遥粘蒙德之语？”
老拓跋王听得徐杰还与遥粘蒙德见过面，连忙问道：“他说了什么话语？”
“蒙德可汗说我，既要驱狼逐虎，又想射狼射虎，还想吃狼吃虎。蒙德可汗此语，老王上觉得他说得对不对？”徐杰问道，说完大笑起来，笑得极为畅快，这段时间的战战兢兢，这段时间疲于奔命，这段时间的担忧着急，好似都随大笑之声发泄了出去。
老拓跋王闻言心中寒意丛生，口中答道：“蒙德可汗当真说得对，说得一针见血，徐太师竟然让我心中发起了寒意。可畏啊，后生可畏啊。”
徐杰忽然笑意一止，眉头一狞，又问出一句诛心之语：“老王上，再问你一言，你觉得你那儿子，此番之后，还能与遥粘蒙德谈得拢吗？还能把这背过的盟约谈回来吗？”
老拓跋王浑身一震，盯着徐杰，两眼愣神。他心中所想，似乎被徐杰完全看穿了一般。他是真想过此番之后，自己儿子该与遥粘蒙德在会一面，期望这背过去的盟约，能再谈回来。唯有如此，才是对拓跋最有利的局面。
因为老拓跋王知道，不论徐杰是如何从室韦草原到得拓跋境内的，其中必然有阴谋，徐杰的阴谋，那就是拓跋与室韦的误会。既然是误会，总会有解释清楚的可能。
老拓跋王不在乎生死，只要保得住臣民百姓，保得住国家基石，去汴京受辱、受死，皆是无妨。
老拓跋王有些失色，实在没有料到徐杰会把他内心之中最后一点期盼看得如此明白。
便听徐杰还道：“老王上，遥粘蒙德吃了大亏，总要从哪里找补回来，大同那里没有牛羊，更没有马匹。他不想我吃狼吃虎，大概只有让自己这只虎先把狼吃了，如此一切就简单了。遥粘蒙德是有雄才大略之人，倒也不知你儿子有没有这般雄才大略。老王上随我去了汴京，留你儿子一人，怕是难啊。”
老拓跋王沉默着，面色阴晴不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有人目光呆滞，听不懂徐杰与老拓跋王言语中的机锋，有人面色焦急，深深的担忧与惊恐，显然是听得懂其中的机锋。
老拓跋王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徐太师，我等随你去汴京。只求你一件事。”
“何事？”徐杰轻松答道。
“只求太师让我见野儿一面。”老拓跋王说道。
徐杰假装思索起来。
老拓跋王又道：“见这一面，对太师有百利而无一害。”
“你要教儿子如何渡过劫难？倒是对我有些利处。我倒是愿意看到拓跋与室韦打个你死我活。答应你又何妨。”徐杰答道。
老拓跋王认认真真恭敬一礼：“多谢。”
话语说完，老拓跋王翻下马匹，取下腰中佩剑，投掷在地上，也在招手示意麾下众人照做。
徐杰扬着头看着，看着一个一个的老汉下马扔下兵器，也看着一个一个的半大少年一脸疑惑有样学样。
却还有一些少年不愿下马，双眼喷火盯着头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徐杰。
老拓跋王还回头劝说几语：“儿郎们，不是你们的错，是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错。你们没有败，留着身躯，待得回归之日，再着兵甲，一雪前耻。下来吧。”
又有些许少年下马而来，却还有人端坐马上，甚至还有喝骂：“王上，小的愿死，必不弯腰屈膝而活。”
老拓跋王闻言，双眼的泪水喷涌而出，忽然仰天长啸一声，啸声刺耳挠心，在空中回荡不止。
徐杰闻声下意识拔刀而起，就要上前。
却是头前这一幕，让徐杰心中起了波澜，几乎心有疼痛之感。
因为那啸声之后，老拓跋王，竟然双膝一曲，跪了下来，跪在当场。
在场所有人皆是大惊失色，连那在马背上高高坐着不愿弯腰而死的少年，也飞快从马背而下，上前去扶自家王上。
一时之间，场面出乎了徐杰的预料，几百拓跋人，竟然个个嚎啕痛哭起来。
看得徐杰长吁短叹，摇头不止。
连宗庆这般莽撞之人，也低头不愿多看。
还是徐杰一语：“给老拓跋王准备车架酒菜，其他人都绑起来吧。屈膝而活，总比都死在这里好。来日总要放他们回去，往后这些人，兴许真能撑住拓跋一族，兴许当真能挡住室韦铁骑。”
徐老八打马往前，左右挥手招呼士卒，却也在连连摇头叹息。

第三百八十二章 故国回首
王元朗，终究没有到得长安城，而是在凤翔府停了下来，白发老汉，也恢复了一些气力。
凤翔府一过，东边就是长安，王元朗直说过长安城守不住，也如他所说，长安城是真的守不住的。
只因为长安城实在太大，城墙四围就有二三十里地。
这般的大城池，从来不是坚守之地。以战争而论，并非真的城池越大，就越难攻破。这是一个误解。
就如历史上几万金人进攻北宋汴梁城，便也是一样的道理。只因为城池太大，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防线太广。如周长二三十里的长安城，周长就是一万五千米左右，一米的城墙站两个士兵，就需要三万士兵。
这还仅仅是把城墙站满一圈，就需要三万人。敌人若是随便来个声东击西，城墙之上便只有疲于奔命，甚至一个临时战报传递，也不是一时半刻。
面对前仆后继攻城的敌人，仅仅站满一圈城墙，并没有丝毫意义。所以说长安这般的大城池，真要固若金汤，没有二十万守军，便是不可能面面俱到，在敌人面前就是破绽百出。
所以从战争而言，城池太大，大多数时候反倒是累赘。
王元朗知道长安城守不住，所以停在了凤翔府的天兴城，当王元朗到得天兴城的那一刻，天兴城的百姓已经开始拖家带口出城而去，街道上堵塞的马车，绵延几里。
甚至连坐在知府衙门里的王元朗，都找不齐城内大小官员。显然有许多官员都拖家带口而逃了。
王元朗拖着疲惫的身躯，骂咧不止，面前赶来的这些官员，也一个个惶恐不安，搓着手，看着王元朗。
甚至有人开口在问：“王……枢密，天兴城还能守住吗？”
王元朗冷眼看得一眼，并不作答，只道：“每日傍晚，在此点校官员，少了何人，何人满门抄斩。”
在场官员闻言皆是大惊失色，已然有人又开口：“王枢密，何必与我等过不去？我等不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连兵刃都拿不起，徒留在此，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王元朗冷笑一语：“身居高位颐指气使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如今有难，倒是争前恐后要逃？这般的官员，不斩，留着作甚？”
却听有人忽然一语：“王枢密，仗是你打输的，又不是我们打输的，我们还未怪你，你倒是想拉着我们一起垫背，我家中儿孙满堂，难道都留在这里等死不成？”
王元朗拖着疲惫的身躯站起，怒目一瞪，口中已然怒道：“来人，拿下这厮，斩首示众！看看何人还敢言逃。”
左右军将早已怒不可遏，似乎就等着王元朗这一语，王元朗话语还未落，军将已然拔刀上前。
“你们敢，我乃朝廷命官，就算有罪，也该汴京审核定夺，尔等岂敢动我。”
军将哪里还听得进什么话语，拔刀而去，鲜血迸溅，一颗人头就已落地。
看得满场官员一个个呆愣当场，这些官员，大多连犯人处斩都不去看，岂能见过这般拔刀就杀人的场面？
鲜血还在流淌，却见军汉也不怕污血，一个拖尸体，一个抱着头颅，尸体丢在了门外，头颅便往城头挂去。
王元朗已然开口：“尔等速归各自衙门，吩咐衙差安抚民众，收拢引火之物，城中粮仓更要严加看管，不准少了一颗。发动不愿离家的百姓，搬重物上城楼。城内禁军，立马到衙门集合。”
众人战战兢兢，好似连腿脚都迈步动了一般。
王元朗最后一语：“诸位勿要惊慌，汴京援军二十万，已然赶到长安，不日就到天兴。各司其职，不可懈怠。”
汴京援军二十万，王元朗此时说了大话，汴京哪里有二十万援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青壮，还不知是不是青壮。王元朗派去催促援军的人早已出发，至于援军是否真的到了长安，王元朗心中也没有底。
倒是拓跋人的先头游骑已然到了天兴城下，十来个一伙，在城下巡弋几番，又调头打马北去。
便是这一伙游骑，都把城内百姓吓得连出城都不敢了，城门也立马关闭了起来。城中道观庙宇忽然人满为患起来，求神拜佛之人无数。
也有富户大家，早已在家中后院挖起了深坑，祖祖辈辈的积蓄，真金白银堆成山，仓促之间如何运得走？唯有赶紧掩埋起来。只求拓跋人来了不会滥杀无辜，只要有命在，总有一日挖出来还能花费。
城中禁军，却也逃散了大半，两千多人的军曲，到得衙门口竟然只有六七百人。倒也不知是逃散的多，还是吃空饷的多。
六七百人被王元朗与几十心腹带上城头，却见大多数人都是双腿摇摆不止。
从兀剌海城往南而回的徐杰，坐在马车里，马车内还有两人，一个便是老拓跋王，还有一个是浑身包着纱布鼾声如雷的杨三胖，虽然鼾声四起，却还见杨三胖时不时龇牙咧嘴一番，想来也是疼痛难忍。
老拓跋王武道高深，虽然年纪不小，以为都是面色红润，皮肤紧致，并不如何显老。
此时的老拓跋王，忽然满脸的褶皱，面色枯黄泛黑，真真就是一个老头模样了。
徐杰趁着道路平坦的时候，时不时为老拓跋王倒上一杯酒，老拓跋王也不拒绝，拿起来就喝。
徐杰本想与老拓跋王聊上几句，宽慰一下这个一夜苍老的情义汉子，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车架内沉默了许久，还是老拓跋王先开口：“徐太师，你觉得我拓跋该如何渡过此劫？”
徐杰笑了笑，答道：“老王上如此发问，可是觉得我一定会回答这个问题？”
老拓跋王点点头：“徐太师若是有好计策，自然不会不言，大概也就等着我发问了。我拓跋只要能抵挡住室韦，于你大华，百利而无一害。”
徐杰笑着点点头，答道：“还是老王上高明啊。也罢，老王上。高明的计策我没有，室韦会如何进攻拓跋，想来老王上也能猜到，不过就是首尾合击。但是我有一桩买卖，能帮到拓跋。”
“徐太师请说。”
徐杰面色正了正，又给拓跋野倒了一杯酒。方才说道：“我大华无马，但是弩弓最利，铁甲宽厚。强弩一万，厚甲三千，换你拓跋一万匹马。如何？”
拓跋野低头不语。
徐杰稍稍有些紧张看着拓跋野，生怕拓跋野不同意，马匹对于徐杰来说，实在太过重要。徐杰连忙又开口：“老王上是知道室韦人的，他们可无厚甲，多是轻骑皮甲，有强弩在手，百十步就可透甲杀人。我大华与室韦战三百年，室韦人每每都是铩羽而归，靠的就是此般利器。”
不想拓跋野直接开口说道：“强弩一万五，厚甲六千。换两万匹马。”
徐杰闻言大喜，大手一拍，答道：“一言为定。”
老拓跋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答道：“多谢太师了。”
“也多谢老王上。”徐杰答道。
拓跋王并不如徐杰那般欣喜，而是低眉长叹着，眼神不断看向窗外，看着西边，故国回首，兴许也知这辈子大概是再难回来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呸，老不死的
王元朗终于收到了从长安城来的消息，东京来的援军，五万之数，头几日当真到了长安。此时已经得令往凤翔府而来。
王元朗收到这个消息，稍稍有些慰藉。
却是等得两日，站在天兴城头的王元朗，气得两眼直冒金星。五万大军，稀稀拉拉而来，哪里还有五万？
王元朗站在城头之上，看着一个个入城之人，甚至自己慢慢数了起来，十个八个，百十来个。
连两万还差了一些。
震怒的王元朗，听着京城而来的军将哭丧着脸禀报：“枢密啊，从长安出来，沿途都是逃难之人，个个都说秦州大败之事。军心瞬间就涣散了，一路之上，逃兵无数，起先还只是个别人逃了去，后来真个都曲随着都头都一起逃了，再到后来，连军将都开始逃走了。大军越走越少，我等也想阻止，却哪里阻止得住，五万大军，官道上连绵几里，越走越少。”
王元朗满心是怒，面对这些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军将，却又不知如何去发，反倒还宽慰一语：“诸位都是国之栋梁，都是我大华之脊梁。走的便让他们走了，你们明知战事危险，还能赶到，老夫铭感五内，有你们在此，何愁敌人不败。逃散之人，待得老夫录清名剌，军将抄斩，士卒发配，一个不饶。诸位有功，战后必有重赏。”
众将闻言，垂头丧气的模样好转不少，个个拱手上前：“多谢王枢密。”
王元朗打起精气神，说道：“诸位擦洗甲胄，磨快刀枪，带着士卒们上城去，拓跋狗就来，且让他们看看城中军容。”
“得令！”众将拱手而出。
强打起精气神的王元朗，待得众人一大堂，立马在那太师椅上瘫坐了下来，大气粗喘。忽然一口老血喷出，喷在案几之上，又见王元朗连忙抬手去擦拭，咬牙切齿不止。
这口老血，伤是其一，更多是因气愤而起。
拓跋人真的来了，连带拓跋野也到了。
见得城头上甲胄无数，拓跋野皱眉骂道：“王元朗这个老狗，哪里又来这么多士卒？还皆是铁甲。”
一旁军将答道：“王上，汉人多如牛毛，就等咱们屠刀去砍。”
拓跋野闻言笑了笑，挥手：“把那些汉人的工匠都带过来，给本王造大云梯车。再派人四处去收拢匠人。”
军将已然拱手去办。
拓跋野却在往城头上四处打量，期盼在城头上看到王元朗的身影。
王元朗终于还是上城来了，站得笔直，气定神闲，手中拿着一柄临时寻来的大朴刀，眼神锐利如鹰，也在扫视着城下的拓跋人，好似还有一股气机迸发，浩大非常。
城下的拓跋野看着气定神闲的王元朗，感受着那股气机而来，撇了撇嘴，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呸，老不死的。”
说完这一语，拓跋野慢慢打马转头，后方中军大帐已然支起，火头军也在准备饭食。
城头上的王元朗，直到看见拓跋野转头远走，放在身形一矮，直接坐在了城墙之上。
左右早已担忧不已的心腹军汉，连忙上前来抬。
却见王元朗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上前，随后喘了一会粗气，自己慢慢爬了起来，往那下城的阶梯而去。
看得一众军汉个个摇头轻叹。
城外的拓跋安营扎寨，从四面八方押送来的匠人，在拓跋人的皮鞭之下，不断加班加点打造着巨大的云梯车。
拓跋士卒，一个个欢天喜地，吃酒吃肉，甚至军中妇人女子无数，随意享乐。连拓跋野也觉得心情大好，中军账内聚拢的金银已然装不下来，拓跋野更是大手一挥，赏赐无数。攻城之事倒也不那么着急，只等匠人们打造好攻城的利器，打造的这几天，倒也合该享乐。丝毫不知北方一千多里外的拓跋国内出了大变故，更不知道大同室韦已然撤军而回。
城内的王元朗也在加紧备战，檑木滚石，火油粪便，组织百姓，甚至临阵操练培训士卒守城之法。
三日之后，拓跋人的云梯车慢慢高耸而起，大战之日不远。
却是不想此时汴京城内，忽然炸开了锅，只因为一个消息从长安传来，王元朗在秦州兵败，秦州已破，拓跋大军正在直扑长安城的路上。
这个消息，朝野震荡。
夏文紧急鸣鼓上朝，各处衙门的官员穿衣带冠，宫门前人流无数。
人还没有到齐，夏文已然上朝，不等太监喊什么话语，也不等官员喊什么万岁，甚至夏文连龙椅都没有坐下去，已然开口在问：“王卿秦州兵败，诸位，诸位卿家，可有对策？”
大殿之内，嗡嗡之声大作，如千万只苍鹰在飞。
唯有谢昉往前一步，回头压了压手臂，说道：“陛下，切勿乱了方寸，王枢密最擅兵事，必可稳住阵脚，长安还有东京去的五万援军。事情还在控制之中，头前臣刚接到大同战报，说室韦人退兵了，大同精锐也在往西北去的路上，陛下放心，拓跋人必会兵败退走。”
夏文闻言心中稍定，连忙问道：“室韦人当真退兵了？”
夏文对这个谢昉刚刚收到的消息似乎有些怀疑，如今室韦与拓跋合击大华，拓跋人节节胜利，室韦人岂会忽然退兵？这也太不合逻辑了。
“陛下，千真万确，大同总兵袁青山亲笔军情，大同知府也有印章，必不是假，室韦人当真退兵了。”谢昉答道。
夏文长舒一口大气，连连说道：“这就好，这就好。”
不想此时，忽然有一人走出列班，开口说道：“陛下，臣看此事当有蹊跷，徐太师亲去大同，此时连徐太师都下落不明了，室韦人岂能退兵？室韦与拓跋会盟共同进攻我朝，如今拓跋人正是大胜之时，室韦人岂能在这般大好时机退兵而去？”
谢昉回头一看，说话的乃是中书侍郎李直，气不打一处来，问道：“李直，你此话何意？如此大事，我还能信口开河不成？”
“下官不敢，下官知晓谢相公苦心，更明白谢相公此时说室韦退兵是为了稳住朝堂上下。但是事已至此，不想方设法应对，一味隐瞒，只会让后果不堪设想。下官一心为公，如今拓跋挟大胜之威，长安城怕也是难以守住。好在京畿还有十几万禁军，当速速在京畿布防，阻止拓跋人沿黄河而下，再调南方之兵进京勤王，方才是稳妥之策。”李直一通说，说得满朝众人个个大惊失色。
谢昉气得跳脚几步，走到李直面前，怀中书信已然掏出，往前一挥，说道：“李直，你看看清楚，是不是边镇军报，大印一方不缺，岂可有假？难道袁青山还能谎报军情不成？”
李直斜眼打量了一下，也不多看，开口又道：“谢相公，徐太师轻敌冒进，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王枢密西北大败。已到这般紧急之境，谢相公三思啊，陛下三思啊！”
李直说得痛心疾首。
满场早已议论嗡嗡。
连夏文都在高台之上慌了神，眼神不断在谢昉与李直两人看来看去，不知该听谁的话语。徐杰出关没了消息，这事他是知道的，而今王元朗又大败，这些都是事实，而谢昉也不是那信口开河之人。
皇帝，当真难当。

第三百八十四章 衣冠南渡
人类之所以能形成巨大的社会，之所以能分工合作，就在于人类会受他人的言语与行为左右，会受到其他人的影响。
此时的皇帝夏文，不断看向台下的谢昉与李直，心中担忧不已，却也在自我安慰，复杂非常。
谢昉与李直已然面红耳赤，谢昉本不是喜欢争夺争执之人，奈何此时身居此位，又答应过徐杰那些承诺，唯有开口再道：“陛下，诸位，太师何许人也？李启明如何覆灭？常凯又如何兵败？太师岂是那轻敌冒进之人？此番太师出关而去，必是谋定而后动，大同室韦退兵便是明证，边关将士几十万，难道都不足以证明室韦人退兵了不成？在场诸公，就算少知军事，也多少有相熟的军将与官员在边镇，你们何人听过大同传来的其他消息？南来北往的客商也不是一个两个，又有哪个传过大同丝毫不利的消息？”
谢昉这一语，当真有些说服力，大同说近不近，但是说远也不是那么远，在场之人，多少都有自己的关系，最近还真没有谁听过什么大同战事不利的消息。
众人想到这里，议论之声也就小了许多，好似稍稍安心了一些。
便是皇帝夏文听到这里，也轻轻点点头，着急的面色缓和不少。
唯有李直见得左右之人缓和下去的气氛，连忙又道：“太师善谋不差，但是诸位可有想过一事？太师年岁几何？不过刚刚及冠，正是年少轻狂年纪，诸位也都是从少年而来，年少之时，得意忘形之事，何人可曾未有做过？哪个年少不轻狂？哪个年少不自大？哪个年少得意之时还可平常对待？在场诸公，哪个年少之时不曾犯过错？”
李直几问，掷地有声。
谢昉气得把手中的军报往地上一扔，开口喝问：“李直，你这般危言耸听，到底为何？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出来。”
李直闻言，好似这场辩论自己胜了一般，微微抬头，又点了点头，已然答道：“谢相公，下官并未危言耸听，乃是有先见之想。倒也谈不上有什么想法，就是忧国忧民之想。”
“好，你既然有忧国忧民之想，你那就出个忧国忧民的对策。西北兵败，大同之胜你也不信，如你所想，两战皆败，你倒是忧国忧民出个所以然来，便说说这般局面，朝廷该如何应对？”谢昉眯着眼睛，语气严肃，紧盯李直。
就是谢昉这一语，忽然满朝噤若寒蝉，再也没有了一丝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李直看去。
此时谢昉一语提醒，所有人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件事情，刚才只算得上是言语争夺辩论。没有人想到这辩论之后该如何？
若真如李直所言，头前口头争夺已然就算不得事情了，之后该怎么办才是重中之重。
人多喜欢口头争利，好似嘴巴争赢了就是万事大吉，就是胜利了。
就连李直自己都这么以为，如今谢昉反倒看开了，好似让李直争赢了，但是接下来呢？接下来轮到争赢了的李直忧国忧民了，李直自己却是微微愣住了，一瞬间不知如何以对。
是啊，西北败了，大同连主帅徐杰也消失了，十有八九看起来也不保险了。谢昉就想问问李直，问问他是如何忧国忧民的。
刚才并未深入去想的李直，只想在朝堂之上打压徐杰，乃至于也打压谢昉。此时打压完了，面对这个问题，李直忽然有些慌张起来，趋吉也好、避凶也罢，李直面色一顿黑一顿白，竟然迎着在场众人的目光开口一语：“陛下，陛下，大同一旦兵败，中原无守，西北已然兵败，河东京西也难守，太师误国如此，合该治其重罪！”
谢昉忽然咬牙一笑：“呵呵……此时还想着要给太师治罪，太师不是回不来了吗？治罪之后呢？李侍郎忧国忧民，便请李侍郎救国救民。”
李直身形顿了顿，下意识想逃避谢昉的问题，好在他立马又回过神来，知道这个时刻关系重大，机会正好，家国危难，正是他崭露头角崛起的时机，趋吉避凶，趋吉的时候到了，开口答道：“陛下，拓跋与室韦合击我国，兵锋之利，此时已然难挡锋芒，臣一念去想，虽然不吉，但是不免想到衣冠南渡之晋，南渡以求存，可保江山社稷不失，可保东山再起之势。”
夏文本就是饱览群书之辈，自然知道什么是衣冠南渡，那就是让朝廷往南迁，但是夏文也就是这么一个饱读诗书之人，有读书人的一点风骨，起身问道：“李卿，此时战事还未明朗，你就让朕往南方逃不成？”
李直躬身答道：“陛下，汉家江山，社稷安危，还请陛下快快启程，若等拓跋与室韦兵临城下，万事皆休矣。”
兴许李直是有执掌大权的想法，不知是他怕兵祸，还是怕徐杰报复。但是李直知道，只要皇帝真听了自己的衣冠南渡之策，兵祸可以避开不说，徐杰也就失势了。
此时朝堂之上想起了笑声，笑得鄙夷非常，发笑之人正是谢昉，便听谢昉说道：“衣冠南渡，好一个衣冠南渡，敌人还在一千多里之外，就有人想着要衣冠南渡了，不知太宗太祖们听得后人如此，会不会泉下有知吐血三升。也不知天下万民听得今日朝堂之议，会不会笑破天际。更不知战阵之上效死的将士们听到此言，会不会气得提刀上殿来斩杀庸臣。兴许室韦人拓跋人听到此言，更要浮一大白。可笑，可笑，哈哈……着实可笑。”
满场所有人都看着谢昉哈哈大笑。
谢昉笑罢，又是一语：“我谢昉年迈，谁要走便快些走，倒也不拦，老夫便在这汴京城里等候太师凯旋而回。到时候啊……哈哈……到时候……哼哼……”
谢昉这句到时候也不继续说下去，只顾着鄙夷地笑。
但是在场之人谁都听得懂到时候是什么意思，到时候那些走了人，也就不谈什么官职功名了，甚至连家业都谈不上了。
谢昉这一语，是在威胁！威胁着在场众人好好待在京城里，不要作他想。
李直闻言眉头一皱，便也不再去看谢昉，而是看向台上的夏文，开口又道：“陛下，江山社稷之重，必要万无一失啊，还请陛下三思而行，若是待得室韦拓跋当真兵临城下，便是想走也难了。”
终于吴仲书也开了口，却是折中一语：“谢相公，李侍郎。二位皆是忧国忧民之人，此事，此事可过几日，过几日再议。”
吴仲书有吴仲书的聪明，一个人要安稳朝局，一个人怕兵败倾倒。吴仲书其实与夏文的感官上差不多，那就是也不知该信谁的。但是吴仲书知道事情还可以等一等，等一等可能就会明朗起来，或者等一等再走也还来得及。
归根结底，还是王元朗兵败让满朝之人失望了，而且王元朗兵败之时，徐杰却还没有任何消息，这更让人不禁多想许多。这些多想，还真不是能靠谢昉一人话语可以消解的。
吴仲书折中的话语，听到李直耳中，反倒没有讨好，便听李直答道：“吴相公，你平常里这般长袖善舞两不得罪，倒也无妨。已然到得这般紧要关头，岂还能如此模棱两可？难道真要事到临头了，才知其中利害？”
吴仲书闻言目瞪口呆，这个李直在他印象中，一直是那种彬彬有礼的印象，从来不会得罪人，更不会与上官用这种口气说话。今日的李直，好似疯了一般，怼完谢昉不说，连他都怼。这让吴仲书大吃一惊。
却不知李直心中所想，就是要借这个机会，向所有人证明，更要向皇帝证明，证明自己才是那个谁也比不上的先见之人，自己才是那个比所有人都有大智慧之人。
夏文终于定了些心神，起身拂袖，说道：“今日就议到这里，过几日再说。退朝，烦请谢相公到御书房来一趟。”

第三百八十五章 老王上杀意纵横啊
故国回首，老拓跋王坐在车里摇头晃脑，车外的那些拓跋人，除了少数老迈之人，大多被绑缚了双手一个个串绑在一起。众人皆是垂头丧气的模样。
老拓跋王不时叹气，以老拓跋王武道之威，虽然不至于能打赢徐杰一方的几个先天高手，但是趁众人不备，要想暴起而逃，还是有些许的可能性。
但是老拓跋王就这么在车架里动也不动，丝毫没有要逃跑的心思。车架之内还有睡得死沉的杨三胖，也还不时发出哼哼唧唧的疼痛之声。
再加上一个坐着的徐杰，老拓跋王几乎被挤到了车窗边的一个角落处。
徐杰不时宽慰一语：“老王上不必忧愁，兴许也还有回国的那一天。”
老拓跋王苦涩一笑：“回不回国倒是无甚大碍了，只是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三十一岁得大位而王，已然三十多年了。于内施政无多少建树，于外武功也无什么能称道。兴许我是这拓跋最无为的一任了，实在汗颜。”
原来老拓跋王在这个时刻是在回顾自己的这一生。
徐杰闻言本来没有什么兴趣，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题，问了一语：“老王上，晚辈有一疑惑，想与老王上说道几句。不知老王上可有闲心？”
老拓跋王抬了抬手：“徐太师请讲。”
徐杰便也直说了出来：“晚辈多读圣贤，本来对此事也并无什么疑惑。因为圣贤书中，对于君王早有要求，为君王者，仁义为先，道德为上。以往也觉得此话有理，却是到得如今，晚辈忽然对这些起了疑惑。还请老拓跋王开解一二。”
老拓跋王闻言并未多想，只是答道：“圣贤书中之语，历经千百年之久，自然无错。为君王者，首先就要是天下之表率，道德为上，君子风范，上风得正，下必效仿，如此于国有益。仁义在先，以仁待民，民心所向，以义待士，士必报效。如此君王，何愁国家不治？倒也不知徐太师在其中之惑到底为何？”
徐杰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如今晚辈忽然觉得此番道理，实在大谬也！”
老拓跋王闻言一惊，问道：“何谬之有？”
徐杰面色微沉，答道：“以道德解政治，便是大谬。何以治国？道德以治国？更是大谬。道德教化万民，是以人心安定、社会安定之道。但道德非政治之道。君子可为表率，但是君子不可治国。为何？因为政治，不论对内还是对外，皆是尔虞我诈之争。君王若想为民谋利益，为国谋利益，必然要在这尔虞我诈之中脱颖而出，才有为国为民谋利益的能力。利益本就代表了争夺。所以君王必然不能以道德高低论长短，而是要以能力论长短。晚辈有两个词，一为务实，二为手段！能务实，有手段，才是好君王。”
老拓跋王听得愣了片刻，有些激动问道：“太师之意，莫不是说君王可以无德？君王只要有能力有手段，便可无德？”
徐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晚辈是说，君王者，有德无德并不那么重要，只要有手段有能力，道德并非其中标准。如此才能保得国家之利，保得百姓之利。争夺之事，大多数时候本就与道德背道而驰之事。以道德来衡量政治，本就是最愚蠢的事情。以道德来选君王，便是蠢上加蠢。”
老拓跋王忽然更加激动起来，答得一句：“胡说八道，大公无私不是德吗？若是君王都不能大公无私，何以治国？”
徐杰笑了笑，答道：“都已是君王了，还有什么私利？钱财多寡？美色多寡？或者说君王之私，难道不就是让自己统治安稳？要想统治得安稳，岂不就是要让社会安稳，让百姓安稳？君王之私，不就是大公无私？”
老拓跋王听到这里，面色一变，又问：“你的意思是君王就可以不顾道德，就可以不择手段？”
徐杰认认真真点点头：“极是。君王只要有大见识、大格局。要做的事情，不顾道德也好，不择手段也罢，只要能做成，于国有益，于民有益，便是大功德。那些不会争夺，不会不择手段的君王，反倒成了不明君。自古以来，明君大帝，治理盛世，外驱强敌，功勋卓著者，又有何人是道德君子？”
徐杰说出了一个他以前也不明白的道理。那就是最好的领导者，一定要在争夺之中崛起，对内之争，对外之争，无数争夺之后最后的那个胜利者，必然有大格局，有大城府，手段高明狠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真正于国有益，于民有益。
换句话说，圣母之流，悲天悯人之辈，从来都不会是一个好的领导者。大多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
老拓跋王面色大变，他在高位多年，岂能听不懂徐杰的话语？这个道理却还是让老拓跋王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冲击。
老拓跋王摆摆手，有气无力答了一语：“徐太师之言，我听懂了。徐太师是说如我这般的人，配不上那个王位。唉……我倒也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在王位之上毫无建树，却不知是这么一个原因。今日不是我为太师解惑了，却是太师为我解惑了。”
徐杰抬眼去看老拓跋王，忽然觉得他好似瞬间老了十几岁一般，有些萎靡不振起来。
也看得徐杰有些于心不忍，说道：“仁义君子，自然有仁义君子的好处，如老王上这般的人，晚辈从内心里是敬佩的，有情有义，以为毕生效仿之榜样。”
老拓跋王苦涩着脸，无笑，无力：“罢了，罢了，徐太师与我，当不是一路人。”
“非也，晚辈倒愿意与老王上是一路人，有情有义方为人，其实啊，能为君王者，便难以为人了。”徐杰答道，兴许算是宽慰。
老拓跋王忽然回过神来，不为徐杰那是否为人的话语，而是看向徐杰，开口问道：“君王不好吗？”
老拓跋王问得有些突兀，却也有深意。
也不知徐杰听没听出其中深意，只见徐杰摆摆手：“君王有何好？殚精竭虑，日日防贼，不得逍遥。”
老拓跋王大概是有些失望，答了一语：“太师是不懂为君王的好处，天下万物，予取予求，天下万人，卑躬屈膝。妙不可言啊。”
徐杰忽然抬头看了看老拓跋王，问了一语：“老王上可是有些失望？”
老拓跋王口中一顿，叹息道：“失望，着实有些失望。世人哪个不想称孤道寡，独独徐太师看得破这些。”
徐杰笑道：“老王上到得此时还不忘为故国谋利，教人敬佩啊。”
老拓跋王是真有些失望，若是大华有权臣篡夺之事，国家必乱，老拓跋王失望的是面前这个权臣却没有这个想法，实在失望至极。
不过老拓跋王却并不承认心中所想，而是说道：“我是失望拓跋之中，为何就不能出一个太师这般的臣子。”
徐杰轻松微笑，掀起车帘，往前指了指，说道：“要出拓跋了，前方不远就是会州，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枉死。”
老拓跋王也从车帘之外看去，口中一语：“徐太师稍安，不必拔刀出鞘，若是遇见军士，老夫出面定能止戈。”
徐杰面色再也不笑，因为路边已然能看到尸骨未寒，便听徐杰沉声说道：“老王上，你儿子欠我大华的债可不小，来日必然来讨。”
老拓跋王沉默不语，他心中可不愿还这个血债，拓跋本就小国寡民，如何还得起？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拓跋愿与大华盟万世之好，再也不起兵锋战端。”老拓跋王如是答了一语。
只听徐杰答道：“争夺尔，争来夺去，不过一个生存发展的空间。拓跋为人，大华也是人。与其说债，不若就说争夺，万古兵锋，总有尽日。晚辈有一宏愿，愿见兵锋尽日。”
老拓跋王闻言，气势尽出，惊得熟睡的杨三胖也陡然坐起，老拓跋王口中一语：“好大的宏愿！”
徐杰轻声答道：“老拓跋王保重身体，可拭目以待。”
老拓跋王忽然双手抖动不已，眼神紧盯徐杰，似有冲动，似有强忍。
徐杰慢慢起身，掀开车帘走了出去，站在车架之外伸了一个懒腰，说道：“老王上杀意纵横啊！”
醒来的杨三胖翻身换了一边屁股斜靠，口中威胁一语：“老头，你可别动手！”
老拓跋王须发皆张，无风而动，口中一字一句：“当绝了后患！”
徐杰懒腰伸完，拍了拍腰腹，答道：“老王上还是再忍一忍吧，免得后患不绝，新患再添。”
老拓跋王不知是不是真听进去了，或是自己想得明白许多，气势慢慢减了不少，却还咬牙切齿：“我恨欲狂，老天待我拓跋不公！为何生而为人，却要厚此薄彼。我拓跋于世，何其艰难！”
徐杰已然下了车架，徐小刀牵马近前，徐杰翻身而上，口中一语：“老王上，总有一些人得天独厚，夏商周、秦两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至今，何尝又不是艰难困苦？但不论如何艰难困苦，还是这些人得天独厚。老王上，以往拓跋曾经是大唐，往后啊、往后让拓跋也成了华夏，如何？”
说完徐杰打马已走。
留得老拓跋王双拳紧握，眼神却不断在车外那些拓跋汉子身上扫视。
眼神之中，哀伤、不屈、不忿、不忍、不舍、不服！
眼神再到徐杰的背影之上，老拓跋王身上杀意慢慢淡去，心中的杀意却如奔腾之黄河，如何也收不住。

第三百八十六章 英雄迟暮，将军白头
天兴城头，一辆一辆的云梯车拔地而起。
王元朗皱眉站在城头之上，看着城下开始整队的拓跋人，回头问了一语：“敢死否？”
王元朗话音低沉，丝毫不像是在鼓舞气势，语气中有些淡淡的悲伤，兴许在他心中，是真到了要死的时候了。
左右之人，皆是王元朗的心腹，所有人闻言，目光皆看向王元朗，却并无人表态，大概也是知道生死关头了，所有人脸上都有悲哀之色。
即便无人答话，王元朗也还是欣慰着点点头，说道：“我若是要死了，你们也不要再带我走了。”
一人终于恭恭敬敬拱手开口：“遵命。”
王元朗忽然又笑了出来，说道：“将士难免阵前亡，平常里我也不曾亏待过你们，家中有子的，今日随着我。家中无子的，下城去吧。”
最后这个时刻，谁也没有想到王元朗会做这样的安排。
只是这在场几十亲兵，却无一人有动作。
王元朗又问了一语：“都生了儿子吗？”
也还是无人答话。
王元朗只是轻轻嘟囔了一声“也罢”，随后就转过头去，不再多言。
远方号角已起，鼓声又开始了。
王元朗的青龙偃月刀已经在秦州城遗落，此时手中拿着的是一柄硕大的朴刀，浑身重甲依旧。
拓跋人的脚步声踩着鼓点，慢慢前进。云梯车摇摇摆摆往前，推车的竟然都是汉人。
城头上的守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七八千。
这座城，今日怕也是要破了。再如何能战的王元朗，心中也知道这一战的结局。王元朗心中大概也还有恨，恨只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恨只恨这大华朝如今为何就糜烂至此，万万人的国家，却找不到几支真正能战的军队。
箭雨已起！
喊杀震天！
拓跋野打马在城外不远处逡巡着，眼神一直紧盯着城头上的王元朗。他想看透王元朗的虚实，看透之后，才决定自己要不要上前去。
也还听得拓跋野骂骂咧咧问左右：“他娘的，那个姓秦的还能不能战？”
身边之人答道：“王上，那厮刚把命捡回来，刀都提不起，怕是难以阵前效死了。”
拓跋野脸上带着失望，口中说道：“也不知城头上那个老不死的到底行不行了？”
“王上，王元朗的伤想来也不可能好得那么快，此时必是强撑而已。”
拓跋野闻言想了想，随后轻轻一夹马腹，犹豫这么久之后，他终于决定再去会一会王元朗。
王元朗不需眼睛去看，也能在人群之中感受到近前的拓跋野。王元朗微微叹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初升的太阳，咬了咬牙关，口中大呼一声：“拓跋野，上来受死！”
一声呼喊之后，拓跋野竟然又停了停脚步，挥剑打落几支羽箭之后，回了一句：“老匹夫，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拓跋野的声音极大，似乎不是说给王元朗听的，而是说给拓跋人听的。
剑光已起，悬空而起的拓跋野身边，一座高耸的云梯车正被火油点燃，大火熊熊。
沿着城墙望去，起火的云梯车到处都是，却又更多的云梯车牢牢架在了城墙之上，无数拓跋人源源不断从云梯车口跃出，城墙上早已血肉横飞。
攻城，这才是真正的攻城之法。
天兴城，一座几万人口的小城，烟雾弥漫，血气笼罩。
上城而来的拓跋野，刚与王元朗一交手，立马喜上眉梢。口中笑道：“哈哈……老不死的，今日本王可逮住你了。”
王元朗并不答话，气喘吁吁之间，唯有不断挥刀而去。
城头之上，越来越多的拓跋人攀爬而上，甚至已然有人冲下了城墙，想要去打开那座看起来并不坚固的城门。
城门之后，被无数重物堵得死死，更有无数士卒追下城门，城门争夺战，更是惨烈非常，王元朗身边之人，几乎都在城门之下。
王元朗重重栽倒在地，胸内的鲜血从口中喷出。
拓跋野桀桀在笑。
王元朗又再一次爬起。
吵杂的战场，无数的呼喊，隔绝了一切的声音。战阵之上，甚至连北方万余马蹄狂奔之声也传不到人耳之中。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北方奔来的一队铁骑。
所有拓跋人都是一脸的兴奋之色，似乎人人都知道今日此城必破。局势似乎也正在朝着胜利的方向发展，越来越多的拓跋人从城头涌到了城内，去争夺那座城门。
甚至也有许多禁军汉子开始临阵脱逃。
大势如此，起了偷生之心，实在再正常不过。
城外大军，如同蚁群一般密密麻麻往前涌去。
王元朗终于又一次倒地了。
自古英雄叹迟暮，不许将军见白头。
人终有老去的那一日，身经百战又如何？
王元朗终于再也爬不起来了，唯有对着拓跋野怒目而视。
王元朗身边，已然全都是拓跋人。那持剑在笑的拓跋野，眼神却不在王元朗身上，而是在左右军将士卒身上，有一种得意洋洋。
也有人喊出了一语：“王上万岁，王上万岁！！！”
霎时间，喊声震天！万岁之语，不绝于耳。
拓跋野的目的终于达到了，拓跋野的王位，终于坐稳了，就算拓跋浩此时不再人世，拓跋野也可以高枕无忧，不必再担心自己王位不稳。
拓跋野慢慢聚起长剑，看着脚下不远的王元朗，却没有立马斩杀而下。
这一幕，对于王元朗而言，何其悲凉！
“今日，本王在此，亲手斩杀王元朗，且看看华朝还有何人敢逆本王兵锋！”拓跋野说完此语，再听几声万岁呼喊。
剑，终于要挥砍下去了。
王元朗微微闭眼，也不挣扎躲避，只是抬起头，露出甲胄之内的脖颈。
“老匹夫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拓跋野还有一句笑语。似乎也想让王元朗答上几句，最好是求饶之类的，那便再好不过。
好似此时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剑杀了王元朗，还不足够使人快意。
不料王元朗忽然一睁眼，一口带血的浓痰喷出，直奔正在得意的拓跋野。
拓跋野微微偏头躲过，剑光再也不等，口中还有喝骂：“老狗找死！”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不可能
剑光已下，带着拓跋野的愤怒直奔王元朗的脖颈而去。
王元朗还来不及闭眼，面色也无丝毫动容，却是也亲眼看到了让他不敢相信的一幕。
不知从何处划来了另外一柄长剑，这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在了王元朗脖颈之前。
一声清脆的交击，火花一溅，拓跋野连连后退两步，口中怒嚎：“何人找死！！！”
却是随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愣在当场，连带拓跋野也定在了当场。
当面出剑之人，皱眉摇头。
拓跋野开口一语：“父王，你如何来了？”
出剑救下王元朗的人，竟然是拓跋浩！
便听拓跋浩叹息一声：“野儿，鸣金收兵吧。”
拓跋野一头雾水，却答道：“父皇，城池破了就鸣金，儿臣知晓的，往后这里都是我拓跋子民，不必多造杀孽，但是这个老头必然要杀，这人是王元朗，留之不得。”
拓跋浩慢慢回头，往北边指了指，又道：“野儿，罢兵吧。”
拓跋野顺着拓跋浩手指的方向，远处大营之北，无数铁甲骑兵已然列阵完毕，还有高耸将旗一杆，将旗之上写着大大的“徐”字。
拓跋野惊道：“那是徐杰？徐杰不是在大同吗？如何到我军阵后了，父王勿急，儿臣现在就下城聚骑兵，与之决战！”
拓跋浩摇摇头，说道：“野儿，不必决战了，此战是拓跋败了，徐杰从兀剌海城而来。朝中老朽少年，皆在他手上。为父无能啊。”
拓跋野好似没有听懂一般，急忙问道：“父王，你说什么呢？什么就败了，儿臣攻城拔寨，杀敌无数，岂能就败了？”
拓跋浩答了一句：“冬天，冬天遥粘蒙德会与我拓跋开战了。”
“父王，你胡说什么呢？蒙德可汗岂能与我拓跋开战？父王，你这是怎么了？”拓跋野好似懵了一般。
却听得地上的王元朗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太师，太师啊太师，天助我大华，天助我大华，太师，好个徐太师！！！”
拓跋野听得王元朗大笑，拔剑再起，面目狰狞。
却还是被拓跋浩止住了，拓跋浩再说一语：“来人传令，鸣金收兵。”
在场拓跋军将无数，一个个愣在当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如何是好。
拓跋浩再喊一语：“鸣金收兵，本王之命，何人敢逆？”
“父王，城池就破了，岂能收兵啊？”拓跋野急忙一语。
“收兵！”拓跋浩暴喝一声，转头跃起，直奔远处大营而去。
拓跋野看着四处拼杀场面，大战功成，就在眼前。又看向自己父亲的背影，连忙起身追去，似也知道自己的父王是去鸣金的，拓跋野追过去，便是要阻止他鸣金。
拓跋野如何也不能接受这般局势下鸣金的举动，就算徐杰来了又如何？城池马上就破，拓跋军队多如牛毛，聚兵回头与之一战就是，到嘴的鸭子，岂能就这么飞走？
追上去的拓跋野，却亲眼看到手持大锤的拓跋浩，一下一下敲击着巨大的铜锣，鸣金之声，响彻云霄。
城头上拼杀的拓跋勇士们，皆是一脸茫然回头去看，看得大营之后，整军列队的铁甲骑兵，好似都明白为何鸣金一般，如潮水一般往城下而退。
城头上的王元朗，慢慢爬起身来，捡起落在不远处的朴刀，扶着垛口，亲眼看着几里之外那杆徐字大旗，笑声不绝！
左右往后退去的拓跋人，却没有一人上前来杀这个白发老汉，任由这个老汉在垛口上恣意大笑，笑得爽朗非常。
徐字大旗之下，宗庆一脸担忧问道：“太师，那老拓跋王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徐杰胸有成竹答道：“我放他去，就知道他一定会自己再回来。”
宗庆着急再道：“太师，哪里有人会自投罗网的？太师点头放他去了，他必然不会再回来了。”
“宗将军，老拓跋王不比旁人，他心中有情义，他会回来的，因为他知道他若回来，这千余老朽与少年才能保命。”徐杰答道。
宗庆回头看了看阵后那些拓跋俘虏，还是说道：“这些人怕是没有这么值钱。”
徐杰反问一语：“宗将军，若你是那老拓跋王，阵后这些人是你身边跟随了一辈子的忠义心腹，你回不回来？”
宗庆听到这里，点点头：“嗯，若是我，我当回来。”
徐杰自言自语一句：“所以啊，这个老拓跋王不像是个君王，反倒像一个江湖豪侠客。”
宗庆闻言疑惑，问道：“太师，那什么样的人适合当君王？无情之人？”
徐杰却不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君王者，孤家寡人，岂可让人随意拿捏？”
宗庆闻言，看了看徐杰，忽然没头没脑一句：“我看太师也像个江湖豪侠客。”
徐杰闻言一愣，忽然笑了笑。说道：“今日之后，回家了，入京去，人人都有重赏。”
宗庆闻言大喜，回头喊道：“弟兄们，太师有言，人人都有重赏，人人都有重赏！”
“谢太师！”
“多谢太师大恩！”
“太师……万……”
“多谢太师！”
呼呵声中，南方拓跋大营忽然出来一队骑士，飞奔而来。
徐杰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禁声，随后打马而出，左右之人正欲跟随，却被徐杰回手拦住了。
徐杰一骑而去，迎面而来之人，拓跋父子正在最前。
双方十多步驻足。
拓跋野已然开口：“徐杰，本王杀了你！”
徐杰却并不去看气急败坏的拓跋野，而是看向拓跋浩，说了一语：“老王上，你这儿子比之遥粘蒙德差得远了。”
拓跋浩抬手示意了一下拓跋野，答道：“徐太师，王元朗并未死，俘虏与物资，我拓跋皆双手奉还。至于伤亡之军民，我深表歉意。战争如此，也请徐太师宽心些，我拓跋也是死伤惨重。”
徐杰面色微沉，一路快马疾驰而来，到处都是尸横遍野，徐杰如何能宽心？但是徐杰也不立马发作，而是答道：“老王上教导一下儿子吧，我带兵入城去，也要整军了。三日之内，大华境内，不可再看到一个拓跋人。”
说完徐杰打马就回。
拓跋野早已怒不可遏，几番想发作，都被拓跋浩拦住了，此时开口急道：“父王，父王！！！父王，你……你莫不是老糊涂了不成？”
拓跋浩看着徐杰远去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野儿，室韦人背盟了。”
“不可能，父王，你当真就是老糊涂了，室韦人岂能背盟？室韦人比我们还想打进中原。他们岂能在此时背盟？”

第三百八十八章 父王要杀何人？
不远处的万余铁骑，开始慢慢转向，绕过拓跋大营，往天兴城方向而去。
老拓跋王也拉马转向，开口：“野儿，室韦兵败了，早已从大同撤走，此时大同十万之兵，早已在往西北来的路上，而今徐杰也到西北，这场仗，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父王，就算室韦人退兵了，大不了靠我们自己，我拓跋还有十万之兵，胜负还难料。”拓跋野答完，却又问一语：“父王如何就知道室韦人在大同退兵了？是徐杰说的？他的话岂能信？”
拓跋浩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脸上起了许多担忧之色，以往还不觉得，此时好似当真觉得徐杰刚才的话语有点道理，自己这个儿子，实在不够成熟，思维都处在混乱之中。
“野儿，徐杰带着万余骑兵，从室韦草原一路直奔兀剌海城，你可明白其中道理？”拓跋浩问道。
“不可能！！！父王，蒙德可汗必不是那两面三刀之辈，父王，这一切都是那徐杰的阴谋诡计，父王岂可轻信。”拓跋野已然气急败坏。
“你说得对，一切都是徐杰的阴谋诡计。可惜，可惜他都做成了。冬天，遥粘蒙德必然要与拓跋不死不休。”拓跋浩答道。
“父王，既然是徐杰的阴谋，我便再去一趟草原，与蒙德可汗说清楚，再把盟约说回来，一定不能让徐杰如此猖狂。定要让他后悔莫及。”拓跋野已然咬牙切齿。
拓跋浩摇摇头叹道：“不必了，信任永远只有一次，一旦信任有失，其中的裂痕就再也难以抚平。再去会盟，遥粘蒙德必然会答应你。但是之后的事情，就不同以往了。一旦我拓跋再起兵南下，室韦大军立刻就会出现在我拓跋身后。遥粘蒙德必会这么去做。所以这盟约，不能再谈了。”
拓跋浩看得何其清楚明白，也能看透遥粘蒙德所想。
就如拓跋浩所言，再去盟约，遥粘蒙德肯定会答应。但是室韦人的大军到底会出现在哪里，这就不一定了。
对于此时的遥粘蒙德来说，若是能统一拓跋与室韦的地盘，如此一家独大面对华朝。比什么盟约都要好上千百倍，再也不用担心七七八八的事情，整个华朝北方边境，遥粘蒙德想从哪里南下，便能从哪里南下，不必再在燕云那些长城关口死磕，战略上不知主动了多少倍，犹如捆绑的双手被解开了一般。
若真再盟约，对于遥粘蒙德而言，那就是天赐良机，一旦拓跋大军南下，室韦人不需多少人马，就能横扫拓跋。这么好的机会，岂能放过？
遥粘蒙德的内心，早已产生了变化。
拓跋人没有想过室韦人的草原。但是架不住遥粘蒙德有无比的雄心壮志。
拓跋野没有想清楚其中关键，问道：“父王，蒙德可汗何等人物？岂能任由徐杰这般欺骗摆布，他岂能忍得下这口恶气？”
“遥粘蒙德是个人物，所以他更忍得下这口恶气。野儿，父王不随你回瓜州了，时间不多。我有好多话与好多事情要交代与你，拓跋一族，生死存亡，就在此时了。你一定要把我的话都听进去，做一个合格的君王，遥粘蒙德非比寻常，那徐杰更不是常人。风云际会英雄辈出之时，你一定要护得我拓跋一族，一定要做好该做的事情。”到得大帐之前的拓跋浩，翻身下马，语重心长。
拓跋野随之入帐，想说话语，却被拓跋浩止住了。拓跋浩已然在大帐下令，各处人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拔营北归。
拓跋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拓跋浩下达各种命令。这拓跋，虽然有了新王，但是这老王上，威严犹在，无任何人敢违逆分毫。
兴许这也是拓跋野为何要如此着急证明自己的原因所在。
待得拓跋浩军令下达完毕，大帐之中，唯余父子二人。
拓跋浩再一次语重心长起来，地上摊开的地图，拓跋浩拿着一根长杆来回指点，口若悬河。
拓跋野一边听着，心中惊骇非常，他是如何也想不到刚才还在节节胜利的拓跋一族，此时忽然落入了这般危机之中。
“父王，遥粘蒙德恨的是徐杰，为何偏偏要来打我拓跋？”拓跋野心中还是有那一丝侥幸。
“野儿，国与国之间，不比人与人交际。室韦人要想找徐杰报仇雪恨，最好的办法就是占领我拓跋，如此可得战略优势，摆脱被动局面。遥粘蒙德是有大野心之人，恨谁不恨谁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开疆拓土、铸就不世功勋才是他心中所想。攻我拓跋与攻大华，不都是开疆拓土，有何区别？野儿不可太过天真，遥粘蒙德是不可信的，徐杰更是不可信。许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从那日你与遥粘蒙德会盟之后，这一发就已牵动，前途未卜。忍常人之不能忍，受常人之不能受，可当大丈夫。与虎谋皮，更要思前想后。”老拓跋王谆谆而言。
拓跋野又问一语：“父王随我回瓜州吧，有父王坐镇瓜州，我拓跋必不会败。”拓跋野说道。
拓跋浩摇摇头：“我也想回瓜州，奈何你那些叔父们都被徐杰绑缚，我若不去，他们必死。”
拓跋野闻言气道：“父王，什么叔父们，他们的命，岂能有父王重要？死则死了。”
拓跋浩闻言大惊，下意识要开口呵斥，忽然回头一想，对着拓跋野连连点头，好像心中起了欣慰，说道：“野儿，好，极好。你比为父适合君王之尊，你会是一个好君王。奈何，奈何为父过不了心中这个坎，唯有有缘再见了。为父此去汴京，不仅是要保住许多人的命，更要为野儿去做一件事情，此事极为重要，一定要去做。”
“何事？”拓跋野急忙问道。
“杀人！”拓跋浩语气森冷。
“父王要杀何人？”拓跋野不能理解，杀个人能比家国更重要？
拓跋浩并不隐藏，答了一语：“徐杰。”
拓跋野立马说道：“父亲，千军万马在此不杀，何必一人犯险去杀？到得汴京，如何还容得父王动手杀人？”
拓跋浩摇摇头：“千军万马杀之不得，唯有深入虎穴才可能有机会杀之。”
拓跋浩此话不假，此时拓跋有千军万马不假，但是徐杰也不是孤身一人。什么时候徐杰可能会孤身一人？那就是徐杰回家之后，回到汴京的徐杰，必然松懈，就算机会稍纵即逝，拓跋浩也要抓住万一。
拓跋浩要杀徐杰，为拓跋野而杀，更为拓跋一族而杀。
兴许唯有徐杰死了，拓跋浩才能放心未来的许多事情。

第三百八十九章 好听！
天兴城外的拓跋大军在老拓跋王的安排下开始拔营北去。
城中也忙乱一团，大战的善后也不是简单的事情，城中还留下来的百姓，全部都到城头上帮起了忙，收殓着尸首，救治着伤员。
徐杰见到了王元朗。
躺在门板上的王元朗。
甲胄卸尽、披头散发。还有面色苍白。
徐杰头前从未不觉得王元朗如何老了，第一次在太原总兵府见到王元朗的时候，王元朗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即便是在京城里短暂被贬的王元朗，也是精神奕奕。
此时的王元朗，只给徐杰一个感受，那就是老了，老到油灯枯竭了。
徐杰看着门板上的王元朗，莫名有些伤感。
反倒是王元朗笑了笑，说道：“太师，不必感怀，老了，终究是要死的，未被人斩了头颅，已然就是莫大的幸运，也算寿终正寝。”
徐杰刚才还未想到死这个问题，王元朗如此一语，徐杰连忙俯身而下，捏着王元朗无力的手腕，随后眉头一皱。
死，王元朗是真的要死了。
“王枢密，现在就启程，我带你会京。”徐杰眼泪就这么从眼眶中流了出来，俯身直接把王元朗从门板上报起，径直往城楼而下。
王元朗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好像也有一滴泪花从眼角滑落。
车架之内，一直斜躺着的杨三胖已然爬起来坐好，让王元朗躺在正中，徐杰落座一旁。
宗庆也跟到车架之外，泪眼婆娑。宗庆本就是王元朗的心腹大将，见得这般情景，哪里还能惹得住悲伤。
却是车内传来一语：“宗将军，你留在此处主事，监视拓跋人撤退，待得袁将军援军到了，就往北去接收城池。”
宗庆跟到此处，显然是想随着徐杰与王元朗回京，却被徐杰留在了这里，口中欲语还休，想拒绝，却没有说出口。
徐杰的车架已然起动，往南边城门而去。
车架之内，徐杰轻声问了一语：“王枢密可有事情托付？晚辈一定为枢密办到。”
王元朗极为平静躺着，想了想，答道：“倒也无甚值得托付了，想来想去，还是后人之事稍有挂念，老夫有三儿，大儿木讷，在福建领一州兵马总管，也无甚才能，但也不需人担忧。二儿读书，在蜀地任通判，为人向来谦逊有礼，但也算不上有大才能，州府之才勉强堪用，也不用担忧。唯有三子，年不过十八，自小多受溺宠，在京城了飞鹰斗狗，颇为顽劣，怕他不走正道，太师多多管教，照拂一二，不求显贵，但求一世平安。”
徐杰点点头，答道：“王枢密放心，我便把他带在身边，定让他成才。”
王元朗听到这里，微微抬头点了点：“多谢太师了。如此，也就别无牵挂了。”
徐杰连忙说道：“王枢密一定撑住，定要见得家小最后一面。”
“嗯，兴许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王元朗有气无力说道。
车架摇摇晃晃往南而去，日头西落，古来征战，总有人不能回。
就如徐家那百十号老军汉，此时又有十几人马革裹尸。
徐氏一族，当真算是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尽忠如此，不谈热血与功勋，只听徐杰长吁短叹。
日月歌，天地鼓。
一柄长刀在手，徐杰弹指而击，沙哑而歌：“黄沙天，残阳笑，不知几人梦年少。马长嘶，战阵鏖，膝有儿孙正欢淘。莫教英雄忆同袍，百十万户皆素缟……马蹄轻，凯歌好，将军百战身死了……”
一曲《老卒歌》，王元朗轻声夸了一语：“好听！”
徐杰闻言微笑，低头去看王元朗。
只见王元朗话音刚落，脸颊一偏，微微闭目。
车架还在摇晃，皮鞭抽打在马背之上，一声声清脆。
徐杰就这么低头看着，久久不语。
一旁的杨三胖忽然叹了一口气：“唉，又死了一个老头哦。”
徐杰抓起王元朗的手，却说了一句：“王枢密，京城还远呢！”
王元朗再也不答。
徐杰放下王元朗的手，放下横在腿上的刀，摘下头上的铁盔，慢慢解着甲胄链接处的牛皮绳。
京城还远，天气还热，成了尸首的王元朗，自然不能腐烂在半道上，马步飞驰往南，走着走着，京城也就不远了。
王元朗在京城的府邸不小，是昔日夏乾赏赐的豪宅。
如今这座豪宅了，并无多少人。王元朗的正妻早前四五年就去世了，两房妾室，一个也去世了，还有一个满头白发在家。
两子在外为官，一女早嫁，还有一个顽劣的小儿子，这个小儿子就算是家中做主之人。
几个老仆人迎着徐杰入内，徐杰抱着王元朗走入正厅，问了一句：“家中小少爷呢？”
几个老仆人都是泪眼婆娑，其中一个是管家，却也认得徐杰，躬身答道：“小少爷出门了。”
徐杰轻声说道：“赶快去寻回来吧。”
老管家连忙出门而去，徐杰抱着王元朗到得厢房，把王元朗放在床上，打开被子盖好。
几个仆人跪了一地，老迈的妾室也跪在头前，恸哭已起。
小少爷姗姗来迟，满身酒气，进门直冲到床前，开口大喊：“爹，爹啊……”
徐杰从床边站起，说道：“你操持着丧事，我进宫去一趟，晚间再来。”
这位小少爷抬头看了一眼徐杰，点点头。
徐杰已然起身而走，小少爷转头在问：“忠叔，你快去操办着丧事。”
老管家连忙起身出门。
门外忽然又走进来几个满身酒气的少年，一人急忙开口问道：“明礼，刚才出门那位就是太师徐文远吗？他回来了，是不是战事打胜了？那你父亲是不是立功了？”
小少爷名叫王明礼，老父尸首当面，却不见他有泪流，此时还当真答了一语：“想来我父亲是立了大功，陛下定有厚待重赏。”
少年闻言，面上似有喜色，连忙跪了下去，还左右说道：“快快，都跪拜磕头，老爷子当真厉害。明礼这回是要发达了，头前当面讽刺王枢密兵败之人，一定要一个个寻来出一口恶气。”
王明礼闻言，点头几番，跪拜而下，连磕几个响头。
此时的徐杰，正打马飞奔到宫门之外，等候侍卫太监通传。
飞奔归京的徐杰，自己已然就是那军情奏报，自从徐杰进得汴京城门，消息从城门口的守城士卒开始，如风一般在整个汴京城传递着。
待得徐杰从王元朗府邸出来到得宫门处，短短时间，百万汴京城，瞬间就炸开了锅。
宫门之内，传令召见的内官还没有出来，张立先飞奔而到。

第三百九十章 中书左侍郎
张立显得十分激动，甚至想上前来拥抱徐杰，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嘿嘿一笑，说道：“太师可算是回来了，这段时间京城里暗潮汹涌，事情当真不少。”
反倒是徐杰看着张立做到一半的动作，主动上前拥抱了一下张立，男人之间，有时候似乎也需要这么一个动作来显示亲近，徐杰也能感受到张立有些拘谨，这种拘谨来自徐杰如今的身份不同以往。
拥抱之后，徐杰开口问道：“张兄说的是何事？”
被拥抱之后的张立，显得轻松了不少，似乎也回到了往日那种感觉，撇撇嘴巴答道：“想来太师也能猜到，自然是有人作妖，甚至还说要衣冠南渡呢，哈哈……”
徐杰听得“衣冠南渡”四个字，眉头一皱，他心中大概猜想了一下，甚至也能猜想到有人作妖，但是没有想到这妖能作到这个地步，沉声问了一语：“何人？”
张立说出了一个徐杰并未想到的名字：“中书侍郎李直。”
徐杰甚至都要把李直这个人忘记了一般，李直与徐杰的交集只有短暂的两次，一次是徐杰拿着欧阳正的奏折初入东京的时候，当初虽然受了一些气，但是徐杰往后经历的事情，一件比一件重大，一件比一件麻烦，当初拿点小事，徐杰甚至都快想不起来了。另外一次是欧阳正入京的时候与李直见过一面，欧阳正都不在乎李直，徐杰就更不去在乎这个李直了。
而李直自己在这段时间了，也尽量躲着欧阳正，自然也就躲着徐杰，甚至在朝堂上都像一个隐形人。再出现就是欧阳正死后，李直见了欧阳文峰一面，这件事情徐杰也是不清楚的，欧阳文峰也不是那种如怨妇一般与徐杰抱怨这些事情的人。
兴许这就是孔子说的“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说的就是欧阳正、徐杰与欧阳文峰三人压根就没有把一些事情真正当回事，因为有太多比这些小事更重要的事情接踵而来。但是李直自己却惴惴不安、惶恐不安、战战兢兢。
所以徐杰此时再听得这个名字，当真有些意外，随后又点点头，说道：“衣冠南渡，这个词也不知是被谁发明出来的，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都听不出一点毫无骨气的意思，哼哼……陛下如何说？”
徐杰问出的这个问题，却让张立心中一紧，好似崩住了某一根神经，连忙答道：“陛下岂能听人胡说八道，陛下一直盼着太师凯旋呢。”
徐杰随意看了看张立，似有不信。
张立马上又道：“陛下当真如此想，一心盼着太师凯旋回京。”
徐杰自顾自说道：“陛下心中大概是纠结的，又想着我能凯旋而回，又怕着我毫发无损就回来了。”
徐杰在张立面前直白一语，张立面色微微有些尴尬，转了一个话题说道：“太师，今夜我去那摘星楼设宴，不醉不归。”
此时传召的内官匆匆赶来，上前拱手，还未说话，徐杰已然抬手，迈步往宫门而入。按理说如今的徐杰，进个皇宫，并不要什么通传这一类的程序，迈步直入也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但是徐杰却并未这么做，还是等了这么一道程序。
迈步快走的徐杰，也还回头答了张立一语：“今夜就罢了，王枢密西去了，张兄晚上跟我一起去王枢密府中走一趟吧。”
张立闻言大惊，一边快步跟着徐杰，一边连连点头：“应该应该，这是应该。王枢密……唉……实在未曾想到，未曾想到。”
夏文早已在御书房等候，甚至走到御书房门口遥望。
徐杰快步而来，上前礼还未下，夏文就已经迎上来托起徐杰作揖的双手，面色惊喜说道：“辛苦太师，辛苦太师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朕代天下万民，感谢太师，感谢太师。”
徐杰还是作揖而下，答道：“陛下，这些都是臣应该做的。”
话语说完，徐杰的眼神却到了夏文身后之人，正是中书侍郎李直。
李直见得徐杰看向自己，身形忍不住轻轻一震，却也连忙换了一个笑脸，拱手拜道：“恭喜太师凯旋，贺喜太师凯旋。”
徐杰并未回应，而是抬手作请，请夏文进房。
夏文也还客气，也作请，请徐杰先行。
两人客气两下，夏文方才头前而入。
徐杰频频回头去看李直，进得御书房内，徐杰已然开口：“陛下，臣近来听得杭州郡守孙思潮治理有方，为官几地，颇有政绩，想把此人调入京城之中，还请陛下定夺。”
夏文闻言有些奇怪，刚刚回来的徐杰，不说边镇战事，却说起了人事调度，口中问道：“太师说此人治理有方，此人必然是极有才能，着吏部办理就是，不知太师想让这个孙思潮入京担任何职呢？”
“中书左侍郎。”徐杰答了一语。
夏文愣了愣，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中书左侍郎李直，问道：“中书左侍郎，倒是堪用。那李侍郎呢？”
“李侍郎年迈，近来有身体不佳，陛下向来仁厚，便让李侍郎归乡颐养天年吧，如此也是皇恩浩荡。”徐杰对于一些事情的雷厉风行显露无遗。
却是夏文闻言，心中没来由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夏文训斥过李直许多次，甚至刚才还在训斥着李直，但是当真让李直离开朝堂，夏文就是没来由有一种舍不得的感觉。
这种感觉倒也不是说夏文心中就一定起了什么心思，只是这个朝廷之中，唯有李直这么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夏文虽然很是冷静，知道李直是在惹是生非，但是当夏文真的听到徐杰要把李直赶走的时候，没来由就是舍不得。
要说夏文真的就打心底里面安于现状吗？其实不然，夏文心中必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念想，这种念想夏文自己都不敢多想，但是就在心底里若隐若现。
兴许连夏文自己都没有认识到自己到底如何在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些想法。
所以这些想法，就表现在夏文对李直的态度上，一边在训斥，却还一边在召见。
“太师，李侍郎乃是欧阳公昔日同窗，两人二十多年前就相交甚笃，李侍郎向来也是兢兢业业为公，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依朕之想，不若让孙思潮领个中书右侍郎，如何？”夏文面色微微有些紧张，话语也是试探的口气。
却见此时的李直，豆大的汗珠已经密布额头，一滴一滴滑落而下，躬身而立，头都不抬起来。
此时的徐杰，忽然一脸玩味看向夏文，看得夏文下意识避开了徐杰的目光。

第三百九十一章 你当真是条汉子
“陛下，臣是念李侍郎年迈，身体有恙，颐养天年，也能多享一些福分。”徐杰答道。
眼神闪避的夏文，看了一眼徐杰，顿了顿，答道：“那是，那是，鞠躬为国，朕也该仁厚待人。太师所言有理。李卿，还不快快谢过太师。”
身后的李直，一直埋着头，不论心中如何不情不愿，趋利避害之人，还是恭恭敬敬说道：“拜谢太师仁德。”
徐杰点了点头，懒得再管李直，开口禀道：“陛下，臣此番出征而回，大同危局已解，西北战事也平。明日朝会，臣要奏封赏抚恤之事，封赏抚恤之外，还有禁军改革整训要务。特请陛下授权恩准。”
“太师放开手脚去做即可，朕一概应允，一概全力支持。明日还要与众卿商议封赏太师之功勋，以太师为忠君为国之楷模。”夏文脸上失落的神色一闪而逝，却是这说话的语气似乎心不在焉起来。
“臣还有一事要奏，王枢密在天兴城力阻拓跋大军，不曾想伤重而亡，陛下当厚待之。”徐杰在为王元朗请赏。
“王枢密死了？”夏文语气震惊，但是面色上并无多少惊讶。
徐杰点点头：“若无王枢密奋勇，整个西北只怕早已尽落敌手，此战之中，王枢密居功至伟。”
“赏，加封重赏，追封王枢密为秦国公，赏金万两，为其子加官晋爵，赐丹书铁券。”
“谢陛下！”徐杰显然是满意的，大华朝的爵位，其实早已不封给活人了，也不能世袭了，追封国公已经就是最大的荣誉。以往那些勋贵，之所以没落，也是因为祖上的爵位不能世袭。
夏文此时又忽然有些后悔，后悔的是刚才自己不该在徐杰面前为李直说话，刚才有些乱了方寸，此时想来后悔不已，心虚之感久久不去，总觉得徐杰会不会误会自己什么，忽然又道：“朕还有一想，封太师为冠军侯，世……世袭罔替冠军侯，昔日大汉霍去病，封狼居胥，得封冠军侯，今日太师抗两国之兵，力挽狂澜，合该也封冠军侯。”
这一语，不仅徐杰惊了，连李直都惊得把头抬了起来。因为大华，早已不给活人封爵位了，更何况是世袭罔替的爵位。
徐杰下意识想拒绝，话还没有说出口，身后的李直却忽然高呼一语：“陛下圣明！”
夏文也接道：“太师如此大功，怎么封赏也不为过，更要传书天下，让天下之人都知道太师之功绩，以为江山社稷之楷模，以为众人效仿之榜样。”
徐杰那拒绝之语未说，心中想定了几番，拱手答道：“多谢陛下。”
夏文直到此时，心虚之感才去了不少，脸上也起了喜色。
徐杰已然拱手拜别：“陛下，臣先告退，明日朝会再拜。”
夏文连忙起身相送：“太师自管去忙，凯旋归来，更要保重身体，多多休息。”
走出皇宫的徐杰，并未有多少兴奋与高兴，隐隐间总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心中不知是哪里起了问题，也想不明白，自顾自直奔家中而去。
欧阳府中，自打徐杰进门，早已欢腾一片。
腹部隆起的欧阳文沁，激动地手足无措，小姑娘雷老虎咯咯笑个不停，唯有云书桓只见了片刻，便是忙前忙后去了，为徐杰准备洗浴汤水，为徐杰准备换洗衣裳。
徐杰也终于露出了笑脸，坐在正厅之中，眼神一刻也未离开欧阳文沁，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口中时不时说上一句：“我徐家终于是有后了，奶奶想来又能多活几年。”
欧阳文沁脸上皆是幸福的笑，问道：“夫君可有想过孩儿的名字？”
“想过，想过。”徐杰虽然这么大，其实心中并未真想过，这段时间，徐杰疲于奔命，哪里有时间去想这件事情，甚至徐杰都不知道欧阳文沁有了身孕。
欧阳文沁却不怀疑，开口问道：“夫君想的何名？快快说来与妾身听听。”
徐杰脑袋一转，答道：“儿子叫徐凯，女儿叫徐旋。”
欧阳文沁闻言嗔道：“夫君当真是偷懒得紧呢，凯旋太过简单了。妾身在《诗经》中选了许久，风雅颂却都不满意，还想再与夫君再看看《楚辞》。”
徐杰又默念了一下，答道：“徐凯徐旋，挺好。风雅颂都选不出，楚辞就更难以合意。就这个了，往后怕是还有战端，如此寓意，我必每每都能凯旋而回。”
欧阳文沁似乎并不满意，却还是点点头答道：“嗯，好吧。”
云书桓此时走了进来，示意热水备好了，请徐杰去沐浴。
徐杰起身往厢房而去，还说了一语：“云小子，寻一套白衣，晚间吊唁之勇。”
云书桓轻轻“嗯”了一声。
厢房内的大木桶中，早已备好了热水，徐杰脱衣而入。
云书桓拿着一套白衣走了进来，衣服放好，还主动走到徐杰身后，拿起布巾为徐杰擦洗后背。
徐杰回头看了看云书桓，有些诧异，因为云书桓不知有多少年没有伺候过徐杰沐浴了，以往这些事情都是云小怜来做的。
所以今日云书桓来做这件事情，徐杰忽然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着一身素蓝色衣裙的云书桓，开口笑道：“云小子，你给我洗澡，怎么感觉有些怪怪的？”
云书桓轻轻低头，面色微红不让徐杰看到，口中一语：“少爷后背都搓得出泥来了。”
云书桓并不正面答徐杰的话语，徐杰闻言不好意思说道：“军中哪里管得这个，算上一算，两个月没有真正洗澡了。”
云书桓并不多言，看着徐杰宽厚的后背，一下一下使劲去搓洗，看着看着，看得心跳不断加速。
徐杰忽然又玩笑一语：“云小子，你还是穿男装看着顺眼。”
云书桓听得徐杰的笑语，莫名有一些失落之感，答了一语：“夫人说，夫人说她身孕不便，让奴家今夜伺候少爷歇息。”
徐杰张大眼睛回头，只能看到云书桓的垂下来的头发，愣愣问出一语：“云小子，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到底是男是女？我怕万一……万一看到辣眼睛的东西，那便是这一辈都抹不去的梦魇了。”
徐杰是看出了云书桓的异常，紧张也好，羞涩也好，害怕也好，所以徐杰开了这么一句玩笑。
云书桓似乎也来气了，啐了一口：“呸！”
徐杰自是有些尴尬，又笑道：“今晚一定要好好检查一下你的身体，十多年前就忘记了这么一遭，害我损失惨重。我就总觉得你这大胸脯是垫起来的，以往一点都不显，怎么突然就这么大了？”
徐杰自顾自口花花，以往徐杰就喜欢逗云书桓玩耍。
没想到云书桓如蚊子一般的声音答了一句：“以往奴家早晨都用长布使劲去缠，自然不显。”
徐杰一脸痛苦问道：“疼吗？”
“疼。”云书桓轻轻答道。
徐杰说了一语：“这么大也能缠没了，还这么能忍，你当真是条汉子！”
云书桓依旧低头在搓，口中却还有轻声：“少爷，奴家往后唤作淑婉。”
徐杰点点头：“嗯，淑婉，你当真是条汉子。”
忽然水花一起，原来是于淑婉把布巾扔在了水中，再也忍受不住这么个徐杰了，捂脸就奔了出去。

第三百九十二章 可用命换之
王元朗府中，吊唁之人一批一批，孝子王明礼跪在灵堂头前，听着一声一声的“节哀”，不断回礼。
王明礼对面是徐杰，正在慢慢烧纸，不言不语。
待得一批吊唁之人过去，灵堂里短暂无人，王明礼立马站起身来，拍着自己的膝盖，揉着自己的腰，口中嘟囔道：“腿都跪断了，腰也要折了！”
徐杰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王明礼，开口问了一句：“明礼，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王明礼听得徐杰说话，连忙又跪回了原位，答道：“太师，听说陛下要给我封官，往后我想当官，还请太师念在老父的面上，一定给我寻个好差事。”
徐杰微眯着眼看着王明礼，心中有些许的失望，虽然王元朗说过这个三子顽劣，但是徐杰还是有些失望，答了一语：“你二位哥哥都能升官，你却无官可做。”
王明礼闻言一愣，连忙问道：“太师，为何啊？为何陛下独独就不给我封官？凭什么厚此薄彼？陛下怎么如此吝啬？我父都为国捐躯了，给我一个好官职不是应该的吗？我都在弟兄们面前夸过海口了，到时候都跟着我享福，这还叫我如何去做人？”
王明礼似乎没有弄懂其中的关键，给不给官，皇帝陛下说的不一定算数，面前这位徐太师说的才算数。
徐杰也不生气，只问道：“平常里你都学了一些什么本事？”
王明礼头一扬：“太师可别小看我，我大哥学武，学得一般般，我二哥学文，学得木讷呆愣。虽然我没有学武，文也不擅长。但是我自小聪慧过人，擅长谋略，脑子最好，定是大才。”
徐杰点点头：“嗯，陛下没有给你封官，我给你封一个。”
王明礼闻言大喜：“多谢太师，我父常常在家说太师允文允武，了得非常，今日见之，果然不假，太师慧眼识英雄。不知太师要给我封个什么好官职？”
徐杰答道：“本来我答应王枢密把你带在身边走动，但是念你大才，放在身边屈就了。便许你一个秘密任务，待得丧事完毕，你带着我的密信去杭州西湖，那里有个湖心岛，你上岛把密信交给一个叫杨三胖的大胖子，他会有要事相托，你就在杭州办差。”
王明礼闻言觉得有些怪怪的，问道：“太师，是何要事相托？权职可大？”
徐杰点点头：“权柄极大，杭州又是富庶之地，最是适合你这般谋略之人，差事乃是朝廷机密，此时不便多言。”
王明礼此时才一脸喜色答道：“好，杭州好，江南甚好，京城里龙盘虎踞，总是束手束脚，去了江南，便能让我一展才智，如此重托，我必不教太师失望，拜谢太师提携之恩。”
徐杰点点头，不再多言。
汴京外城军营，老拓跋王被暂时羁押在此，等候着传召入宫面圣。过得几日，待得千余拓跋俘虏入京，大概也都要羁押在此。
只是此时的老拓跋王，却已出得军营。也是这军营无人能拦得住他，甚至也无人发现这位老拓跋王在黑夜之中出营而去。
出营之后的老拓跋王，在京城里到处游走，哪里灯火通明，就往哪里而去。
倒也不巧，老拓跋王出现在了摘星楼的楼顶之上，大概是因为整个京城就属摘星楼最为热闹。
一动不动的老拓跋王支起耳朵细心在听，听着楼内所有人的谈论内容。
听着听着，老拓跋王忽然眉宇一挑，似乎听到了他想要听到的消息，随即又消失在黑夜之中。
心情沮丧的李直，回到家中之后，招来一些客人，吃了一顿怒气冲冲的晚饭，待得客人散去，他便一人在书房之内大发雷霆，笔墨纸砚砸了一地，口中还有怒骂之语。
骂的自然就是徐杰：“竖子小儿，也敢欺我！”
“得志便猖狂，欧阳正那个老匹夫便是前车之鉴！”
“有你倒霉的日子，只手遮天还以为是好事，终有一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定会不得好死！”
李直骂咧个不停，只为发泄心中气愤。
忽然黑暗之中传来一语：“李侍郎想要谁死啊？”
李直吓得浑身一软，跌坐在地，口中连连说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随口说说，不知金殿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直把这黑暗之中说话的人当成了金殿卫的密探，不想那黑暗中的声音又道：“李侍郎不必惊骇，老夫可不是什么金殿卫。老夫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你我有共同的敌人。”
李直闻言大惊，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问道：“敢问你是何人？”
黑暗之中，那人说道：“老夫是帮你杀人之人。”
李直不敢轻易相信，口中又道：“你可能是误会了，我没有想要杀何人！”
黑暗之中又是一语：“你想杀徐杰，我也想杀徐杰。”
李直谨小慎微答道：“你说笑吧？我如何会想杀当朝太师？”
黑暗之中那人答道：“李侍郎不必如此，若我是什么密探，你早已没了性命。徐杰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是光凭我孤身一人在京城，难以杀他。所以今夜特来寻李侍郎合作，也只需要李侍郎帮我提供情报，其余的不需要李侍郎操心。”
李直听到这里，沉默了许久，方才再问：“不知要我提供什么情报？”
“杀徐杰最好时机的情报。”
李直又沉默了片刻，说道：“徐杰武艺高强，想杀他何其艰难。”
“这就不用李侍郎操心了，我做此事，自有分寸，更不会自寻死路。就问李侍郎愿不愿做此事。”
李直开口问了一语：“还请现身一见，如此我才敢言其他。”
黑暗中的那人也不多等，已然现身李直面前，一个年级不小的老人，手持一柄金光闪闪蓝绿点缀的宝剑，眼神犀利非常。
李直打量了一番，并不认识，问了一语：“你当真有把握杀掉徐杰？”
老人点点头：“可用命换之。”
李直答了一语：“好，我不仅可以为你提供情报，还能出人手帮你，兴许还能帮你更多。我就想问问你到底是谁？”
老人眉宇一狞，一字一句答道：“拓跋浩！”
李直头前没有反应过来，听得拓跋二字，神色有些慌张，待得反应过来之后，大惊失色：“拓跋浩，拓跋王，拓跋王是你！！”
“如何？”
李直牙关一咬：“各取所需！”
拓跋浩笑了笑：“一言为定！”
话音一落，拓跋浩转眼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留得李直站在书房之内，胸内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眼神一直看着拓跋浩消失的地方，久久不动。

第三百九十三章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早起！
有一种久违的惬意。
徐杰坐在院中，茶壶在旁，几碟小点心，一碗米粥，几个白面馒头，小菜几碟。
欧阳文沁挺着肚子在院中转圈，只因为徐杰说了一句怀孕就要多走动，可见减低难产的风险。欧阳文沁便大早起来不停走动。
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难产死人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徐杰自己的母亲就是难产而死。
云书桓，或者说于淑婉，还在厢房里没有出来。
小姑娘雷老虎却在欧阳文沁身边上蹿下跳，这个自小在山里长大的女孩，格外跳脱，开朗非常。
躺椅上的徐杰饮了一口茶水，微微闭上眼睛，听着欧阳文沁轻声笑语，听着雷老虎咯咯不止，享受非常。
徐狗儿在内院门口张望了几次，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了：“少爷，尚书省的车架来了许久，说是等着少爷去上朝。梁公子也在前厅等候了片刻。”
徐杰抬头看了看院门口的徐狗儿，极为不情愿站了起来，口中喃喃骂道：“他娘的，过不得一天安生日子。”
徐狗儿看着走过来的徐杰，笑道：“少爷，当官了自然是忙碌的。”
徐杰走过徐狗儿，忽然转头问了一语：“狗儿，你最近可有发财？”
徐狗儿嘿嘿一笑：“少爷，发了一点小财，我是不想要的，他们非塞进我口袋里，推都推不脱。”
徐杰又问：“存了多少？”
徐狗儿答道：“一千七八百两，少爷，要不要我分你一半？”
徐杰被这一语逗笑了，说道：“我岂能看得上你这点辛苦钱，既然发财了，也该置办几身好看的衣服，去那什么摘星楼、遇仙楼多逛逛，看上哪个小娘，大手一挥，花钱买回来暖床。”
徐狗儿立马就是个大红脸，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少爷，我想回青山去娶婆娘，还是青山的婆娘好。”
徐杰说刚才的话语，是还记得昔日里与徐狗儿说过要给他娶一个花魁当老婆，印象中当是的徐狗儿还是满脸欢喜，所以此时的徐杰有些诧异，问道：“你不是就想娶个花魁吗？”
徐狗儿还是摆手：“不要不要，还是青山的小娘子好，隔壁刘家村，有个姑娘，我打小就见她好，来京之前，我还去跟她说过话。她还是我三娘的侄女呢，这个小娘好。”
徐杰闻言大笑：“嘿，你还是闷骚。”
徐狗儿一本正经答道：“少爷，我可不骚，那些青楼里的花魁才骚。”
“行吧！把钱留着回家买地去。”徐杰说了一语。
徐狗儿点头答道：“我想先买宅子，到大江城去买宅子，那里的书院好，书院里还有老举人老进士先生，我想买个书院旁边的宅子，肯定贵。”
徐杰回头看了看徐狗儿，陡然间，发现徐狗儿也不是以往那个乡下愣小子了，甚至都开始给自己的人生与孩子作规划了。
这种感觉当真有点恍若隔世的味道，时间一直在走，一切都在变，连徐狗儿如今也成熟了起来。
“嗯，你这想法极好，我觉得你还可以去做一件事情，找个老掌柜学学账房的手艺，人总要有一技之长，学好账房的手艺，一辈子也就不愁饭吃了，往后我把钱都给你管着，怎么样？”徐杰也在为徐狗儿规划着未来。
徐狗儿又是连连摆手：“少爷，可使不得，一千多两我都算不过来了，少爷的钱，我可管不好，千万使不得，少爷可是害我呢。”
“所以说啊，叫你先去学，学些字，学算账，如此就能管得好了。”徐杰答道。
徐狗儿还是摆手说道：“少爷，你就饶了我吧，我可学不来，拿本书打开，他认得我，我可不认得他，头都是大的。”
徐杰忽然面色严肃起来，说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三日内，你给我拜个师父好好学，学不好，腿都给你打折了。”
徐狗儿哭丧个脸，一脸无助的模样。头前徐杰已然到得前厅，正在与梁伯庸打招呼。
徐狗儿左顾右盼的，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见得徐杰带着梁伯庸直出大门，徐狗儿转头飞奔往后，便去找救命之人。
徐狗儿找救命之人的眼光倒是不错，奔到欧阳文沁面前，眼泪鼻涕就下来了，口中哭道：“夫人啊，夫人啊，你可要救救我啊，少爷要把我的腿打断了，你一定要救救我。”
欧阳文沁倒是没有太在意，问道：“夫君为何要打断你的腿？夫君以往打你的吗？夫君可能只是说笑而已。”
“夫人啊，少爷可不是说笑？夫人有所不知啊，打小，打小啊，我，牛哥，康哥，哪个不被少爷打啊，流着鼻涕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被少爷打，只是这几年长大了些就打得少了，夫人，你是不知少爷厉害，打起人来，那叫一个狠，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他不过。”徐狗儿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似真怕两条腿保不住了。
欧阳文沁闻言大惊：“夫君怎么可以这样？”
“对对对，少爷怎么可以这样，夫人，您一定要救救我这两条腿。”徐狗儿知道自己找对靠山了。
欧阳文沁看着徐狗儿可怜模样，点点头道：“嗯，我自然不会让夫君如此乱来，你先说说，夫君为何要打你？”
徐狗儿指着门口方向，绘声绘色说道：“刚才，就在刚才，少爷要我去拜师父学字，学账房的本事，这我哪里学得来了？我打小看到书就会晕，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夫人，你给评评理，我又不是少爷这般文曲星下凡，我哪里学得会啊！少爷说，学不会就打断我的腿，夫人，你得救我。”
欧阳文沁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嗯，狗儿你放心，我一定不教夫君欺负你。”
徐狗儿闻言大喜：“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欧阳文沁转头往书房一指，说道：“老虎妹妹，你去书房拿本《三字经》来，我亲自来教狗儿学字，定把他教会了。”
一旁的雷老虎蹦蹦跳跳就往书房而去。
徐狗儿傻乎乎愣在当场，看了看欧阳文沁，看了看蹦跳而去的雷老虎，脸已垮到了地上，口中支吾说道：“夫人……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欧阳文沁一脸认真说道：“无妨，都是一家人，几个月之后，保证你能识下大多数常用字。”
“夫人，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徐狗儿再解释一句。
欧阳文沁已然吩咐道：“当真无妨，自家人不必多言，我自不会看着你受委屈，你去搬张小桌案出来。”
徐狗儿一个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不情不愿往大厅而去，口中说道：“瞧我这倒霉催的。”

第三百九十四章 记仇的徐杰
朝堂之上，一派和谐景象。
连谢昉都有一种轻松感，但是满朝文武，大多数人却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兴许这种复杂与皇帝夏文的那种复杂有异曲同工之处。
战事倾颓之时，自然人人都想着胜利，没有谁真的愿意看到什么衣冠南渡。但是当战事鼎定了，再次看到那位刻薄寡恩的徐太师，心中当真也高兴不起来。
华夏几千年社会，都是一个人情社会。人情社会有人情社会的好处，但是人情社会也有人情社会的弊端，人情社会最大的一个弊端就是容易公私不分。
刻薄寡恩已然成了许多人对徐杰的印象，只因为徐杰对待公事太过严苛，动则让人告老还乡，甚至直接让人贬谪远地。
徐杰这么做，自然也会带来好处，乱世用重典，这是挽救这个腐朽的三百年大华最有效的办法。上层建筑的腐朽，带来整个国家社会的腐朽，若是徐杰还慢慢照顾着盘根错节的人情，那是不可能让这个国家焕然一新的。
徐杰深知中原王朝三百年是一个魔咒！唐朝二百八十九年，两宋三百一十九年，明朝二百七十六年，清朝也是二百七十六年。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要想打破这个魔咒，徐杰的手段就是要大破大立。
行政模式上问题并不大，三省六部这种模式，或者说这种模式雏形，古今中外，乃至后世千百年，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行政机构的名称有所改变，行政的细致程度有所发展。
政治模式的改变，显然不可能太脱离现实，不可能太超前，不可能一夕之间改变成资本主义或者社会主义，这一点也是不现实的，这是由社会形态所决定的。
所以徐杰最先入手的唯有吏治，这是立马可行的，然后就是军事改革，军事改革便是重中之重，保证军队的战斗力，就是保证这个古老国家与民族的未来。
大权在握，能做的，徐杰都在尽力去做。
军事改革就是徐杰今日在朝堂所奏，要手段狠，要见效快，还要保证社会不会动荡。
徐杰所奏，一是加强中央对军队的控制，这一点是保证改革顺利推进的基础，避免军中欺上瞒下。手段多种多样，最直接的手段就是从缉事厂与金殿卫抽调人手，组建监军调查组。
监军制度，大多数时候是一个弊端制度，因为会对军将指挥造成掣肘。但是这个改革节点之上，徐杰必然要保证上行下效，确保改革执行力，还要清查军队蛀虫，清查士卒具体人数编造新册。唯有这个办法见笑最快。
第二便是具体改革，重新整编禁军与厢军，遴选军中勇武者编成禁军，老弱者编成厢军。禁军为主力作战部队，厢军为辅助军队。禁军自然待遇更好，粮饷多，装备好。也要考核军将，从最底层军将到中上层军将，都要一一考核。
第三便是军法改制，主要是遴选之法、考核之法，还有训练之法。遴选勇武者的办法，体力、爆发力、军械操用。挑出优秀者入禁军，差一些的入厢军，也在避免把这些军汉直接推向社会，聚众为匪、啸聚山林是一定要避免发生的事情。
考核军将的办法，从身体状态到战术素养，避免臃肿懦弱之人为军将，也要避免目不识丁之辈为中上层军将。
训练之法，主要就是训练体能与阵型，还有对军械的操练。
徐杰把这些想得极为清楚透彻，自从接触到军队，就开始思考。此时一气呵成奏了出了大概，许多细节还有待完善。
夏文听得认真，头不断在点，甚至都没有开口问其他人的意见，便已应允。
接着徐杰说出了另外一项改革，准备在六部之外加一个税部，各地各臣衙门都要组建专门税务衙门，把税收权利从各地主官衙门独立出来，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剥夺各级衙门主官对税收直接的处置权。各级衙门想要用税收之钱粮，就需要每年以预算之法进行奏报批准，以预算到税务衙门支取钱粮。
徐杰的这一项改革，才是朝廷对于整个国家财政的最直接控制权，一个国家最基本的能力体现，就在税收制度上。钱从哪里来，用到哪里去，都需要一个清楚明白的规划与控制。这才能保证朝廷的强大，才能保证军事的优先支出，也能避免各种国家资源的浪费。
徐杰甚至有一种先军政治的打算，一定要保障军队的供应，外有强敌，必要如此。
徐杰的这一套思路说完，整个朝堂早已一片静默。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升官发财这个词，不知用了多少年，一个地方主官，对整个州府县所有财政进出一言而决，这就是升官发财的最基本含义。
此时税收独立，已然封住了升官发财最大的一个渠道，虽然离完全禁止还有十万八千里，但也是极大的进步。
这种超前的思想，对于徐杰而言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朝堂之上其他人而言，已然是极大的冲击。
冲击到连夏文都听得愣起了神，他显然听懂了徐杰说的是怎么回事，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夏文愣了片刻，扫视了一下台下众人，已然知道气氛有些凝重，脸上堆出了笑，说道：“昔日欧阳公就是以赋税改革之法富国强兵，今日太师又奏赋税改革之法，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在场众人，皆是不语，连谢昉都在皱眉沉思。在场众人多是高官，高官下面自然还有错综复杂的势力，还有许多小官。甚至这些高官，也是从小官过来的。
达官显贵的好日子，主要也靠着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靠着那些小官。小官们管不到钱粮了，达官显贵们的豪奢又从哪里来？
这完全就是釜底抽薪，抽了整个既得利益阶层釜底的薪。
徐杰就这一番禀奏，似乎依然把自己放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对立面上，甚至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读书进学考科举做官，真正想着要为生民立命万世太平的远大抱负者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还是光耀门楣，发家致富。甚至连徐狗儿的那些小收入，究其真正的源头，大概也是这么来的。
徐杰禀奏完，回头看着在场所有人，眼神犀利非常。
台上的夏文，也在思索，夏文想得清楚徐杰此法的好处在哪里，更知道徐杰一旦做成此事，自己这个皇帝才是那个最大的得利者，所有夏文又开口说道：“谢相觉得太师此法如何？”
谢昉闻言，看了看徐杰，答道：“臣以为，太师之法，若是真做成了，当真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壮举！臣附议！”
徐杰闻言与谢昉点头致意一下。
夏文又问：“吴相觉得太师此法如何？”
吴仲书闻言，微微沉默，答道：“太师此法，于国有益，就是真正改革起来，千难万难。想来太师也知其中难处，若是难处解决不了，只怕难全其功。”
吴仲书之言，是聪明人说的话，两不得罪。但是也说到了正题，要与天下所有官员作对，能成吗？谁又替徐杰去做成？
徐杰已然答道：“吴相公不必担忧，成与不成，只在决心！缉事厂有一把刀可保证此事必成！”
一把悬在所有官员头上的刀，何其有用？
只是徐杰这一语，满场哗然。
激进如徐杰这般的人，大华朝三百年，从来没有一个。甚至汉唐以下，也从未出过一个。
曾几何时，哪朝哪代，士大夫头上还有了一把刀？
连夏文这个正统的读书人都闻言一愣。缉事厂什么时候变成了士大夫头上的刀？
惊讶不已的夏文连忙开口说道：“太师，这般是不是有些不妥，天下之大，就怕……就怕有个万一，万不可一个不慎，动摇了江山社稷之本。”
夏文所想，若是天下官员都得罪了，愤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情，那这江山社稷岂不是立马分崩离析？
不想徐杰说出了更加让人震惊的一语：“陛下，从古至今，千百年下来，可曾听过有文人造反的事情？又可曾听闻过文人造反得势的？”
徐杰一针见血，许多时候，事情就是这么本末倒置。皇权最在乎最照顾的人群，是最不可能造成国家动荡的群体。真正造成国家动荡的群体，反而是皇权在大多时候不照顾的人群。
秀才造反，就是个笑话。
徐杰心中，那些文人，就是可以得罪的，怎么得罪都没事，往死里得罪也不会造成国家动荡。
徐杰这么一语，满场弥漫着一种气氛，一种敢怒而不敢言的气氛。
连谢昉听得都微微皱眉，因为徐杰语气中有一种看不起文人的含义在其中。好在徐杰自己也是个文人，还是个名声不小的文人。
夏文这个文人心中却也觉得徐杰太过激进了一些，回旋一语：“太师的意思可是说文人读圣贤，最是忠君爱国，所以必不可能行祸国之事？”
夏文似乎在给徐杰一个台阶下。
徐杰答了一语：“回禀陛下，臣之意乃是说，以刀成事，无甚后患！可行之！”
夏文额头上的汗珠立马落了下来，连忙用手擦了擦，左右问道：“诸卿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却是无数声音在小声议论。
徐杰已然开口：“陛下，那就依此法改制，臣今日便着手开始。”
夏文并不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
朝会散去，谢昉与徐杰慢慢行走，走得几步，谢昉终于开口说道：“太师，如此手段，于国有益，于你自身，却是大祸啊！”
谢昉脸上有担忧之色。
徐杰笑道：“先生，于我而言，唯有刀兵加身，才是祸事，其余之事，皆算不得什么。”
谢昉摇摇头，叹气道：“如此激进之法，当真不知是福是祸。”
“先生不必担忧，恶疾用猛药，这世间所有人都可以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唯有我不可如此。先生也知有些恶疾，不如此是不可治的，迫在眉睫。”徐杰说道。
谢昉摇着头，答道：“反正我老了，活不得多久，死后也无人记得。你却还年轻，还要活几十年。”
徐杰笑而不语。耳边却能听到各处的窃窃私语，那些窃窃私语，自然逃不过徐杰的耳朵，在朝堂之内徐杰就听得一清二楚。
徐杰也不断抬眼四处去看，看看有些话到底是何人说出来的。
兴许徐杰也在“记仇”。

第三百九十五章 必须答应我
徐杰回京了，徐仲往青山而回，徐老八去了杭州。杨三胖是第一个离开的，早已在去杭州的路上。
大江边的凤池山上，有个姑娘脸上还遗留有重伤之后的苍白，她每日早起，负剑下山，在大江城里逛上一逛，走上一走。
茶楼里的点心极为可口，说书艺人绘声绘色讲着“徐太师匹马出城关，大可汗惊骇夜遁走”，或者还有一出“徐太师作法渡大漠，拓跋王城下惊止戈”。
姑娘听得心情极好，碎银也会打赏几个，却还会说道：“尽是胡说八道的故事。”
然后出茶楼，再到码头上逛一圈，汉水帮主刘盖也会立马到场，伺候前后，倒也没有给刘盖添多少麻烦，姑娘就会转头又走。
刘盖总会看着姑娘的背影，问上旁人一句：“近来可听过太师要回乡？”
左右之人摇摇头：“不曾听过。”
刘盖点点头，头前有船靠岸，船上下来一个老汉，笑意盈盈上前拜见：“刘帮主，这批货去江夏，叨扰刘帮主了。”
刘盖拱手笑道：“周镖头发财！”
“刘帮主发财！”老头是寿州龙虎镖局周西望，发财之语是寒暄。
刘盖已然在吩咐手下之人帮忙卸货。
周西望指着蛇山上的黄鹤楼，再道：“刘帮主，有暇饮几杯？”
刘盖笑道：“我做东！”
“不必不必，老头我做东才是。”周西望客气着，已然抬手作请。
两人一边迈步，还在一边争着做东之事。
从码头离开的姑娘又上了凤池山，在后山的树林里站一站，心情若是好，还会舞几趟剑，若是没这心情，也就往闺房而回，在闺房门口却要驻足片刻，总要多看几眼门口的对联“素养高怀同霁月，每思雅量洽春风”。
看完之后，姑娘就真的回到闺房之内，翻上几本书，坐着发会呆。
一个面色红润气度不凡的老头会来敲门，门打开之后，老头会进去坐坐，随口问上几句，听得姑娘随口答上几句，老头并不多待，也就出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远在千里之外的汴京城，却是风起云涌，不论是多读诗书的士子，还是市井小民，人人口中似乎都在议论着一个名字，读书的士子们议论着徐太师的军事改革与税赋改革。议论着哪个衙门的哪个官员好像又被革职了，说好听一点是又告老还乡了。
有人说徐太师这是以权谋私、排除异己，好掌握大权。有的人说徐太师是整肃官风，大快人心。无论怎么说，总有人会争个面红耳赤。
只有那些花魁大家们，看着从杭州来的信件，一个个在筹集着家当，想要替自己赎身，杭州那天下第一楼似乎真是个好地方，对这些花魁大家而言，莫名就有吸引力。兴许是因为第一楼的诗集一册一册，就是写得好。兴许是因为第一楼当真能遮风避雨，还可以来去自由。
市井小民津津乐道的是徐太师是否真会作法，是否真能作法带着万千大军渡过大漠，又或者说一说夜遁走的大可汗是何等的惊慌失措，故事说得仿佛身在那位大可汗身边亲眼得见一般。
杭州城内，有一家小酒馆的掌柜又回来了，每天站在柜台之内，迎来送往，笑意淳朴，与来往之人闲话家常。
到得夜里，老板娘就会与掌柜的置气，逼迫着掌柜第二天一定要做一些事、说一些话。
掌柜无法，第二天见得一个老汉上门，只有硬着头皮开口：“张叔，欠了半个多月的酒钱，什么时候来结一下。”
进门的老汉闻言一脸尴尬，答道：“明日，明日就来结清，明日待得我那浑家出门买菜的时候，我就从钱箱里拿来来付。”
旁桌一个老头闻言，转身笑道：“张老头，你还敢偷家里钱不成？明日看你结账，结完账就看你挨打。”
随即哄堂大笑，笑得进门的老汉站在柜台前，点酒也不是，出门而走又舍不得。
掌柜的却开口说道：“张叔，再过几日无妨，等你结了工钱再说。”
掌柜的一开口，却听后厨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小六子，今日是不是得给你发工钱了？”
然后一个半大小子不明所以，答道：“老板娘，您记错了吧，后天才是发工钱的日子。”
老板娘闻言说道：“我怎么会记错，就是今日，今日就发工钱了。你这工钱还没着落呢，明日就养不起你了。”
半大小子吓得一跳，撇着嘴说道：“老板娘，要不……要不……要把小的工钱少算一些？”
老板娘闻言不答，这一通话语自然是说给柜台的掌柜听的，逼着掌柜把那些赊账的钱都讨回来。
果然老板娘故意说的这一通话起了作用，头前的掌柜一脸为难，又开口：“张叔，你……你……结了工钱一定要来付账啊。”
张叔闻言连连点头：“定来定来，就算回家挨打也来付账。”
掌柜闻言点点头，好似交代过去了，问道：“张叔今天吃几两？”
“三两，三两即可。吃完就走。”张叔已然凑近柜台，等着掌柜打酒。
掌柜熟练打出三两酒，也不用称量，把酒碗递了过去，然后又从柜台里拿出一小碟茴香豆，开口：“别人剩下的，送张叔佐酒。”
“好，好，多谢种家掌柜。”张叔也不客气，就着茴香豆，小口小口抿着酒，一副极其享受的模样。
却是张叔没有注意，那位种家掌柜忽然皱着眉头看向了门口，面色极为凝重。
门口走进了一个人，戴着斗笠，风尘仆仆，手中抱着一柄直刀，走到柜台旁，不言不语，就这么站着。
掌柜开口：“你走吧，被人看到，就难走了。”
“我特地来寻你。”抱着刀的汉子说道。
“寻我作甚？”掌柜问了一语。
“来感谢你的大恩。”话语说完，抱刀的汉子忽然跪地而下，三个响头磕得咚咚作响。惹得店内所有人侧目来看。
掌柜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说道：“嗯，感谢过了，走吧，很多人要你的命，不必在此久留。”
“我还有一事。”抱刀的汉子站了起来。
“还有何事？”掌柜似乎有些不耐烦。
抱刀的汉子面无颜色，说道：“我已入瓶颈，不得寸进，又寻不到合适之人突破瓶颈，特来寻你。”
掌柜闻言，手中的算盘哗啦一响，再问一语：“已然先天，还要突破什么瓶颈？”
“大仇未报，受人节制，此时的我，还不足以脱开节制报得大仇。唯有再寻进境。”汉子脸上有了为难，受人节制这个词，包含了许多。比如仇人还有大半在他人之手，却都还活得好好的，这汉子想报仇都报不了，但是那节制他的人要他做的事情，他此时也没有能力做到。
做不到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杀当朝太师徐杰，另外一件是杀室韦可汗遥粘蒙德。
掌柜知道面前这人此时在为拓跋人效力，虽然是后来才知晓，但也让他震惊不已。更让他震惊的是此时在这里见到他。掌柜的说了一语：“我不会与你比试，更不会成全你，你走吧。”
“我要与你比武！”汉子答了一语，坚定非常。
掌柜似乎有些怒了，开口一语：“滚！”
汉子再一次说道：“我要与你比一场！唯有你才是我此时最合适的对手，战胜了你，我就有能力报仇了。”
店内的客人们都是一脸不解看着这两个对话之人。
厨房里的老板娘此时走了出来，还以为是来了故友熟人，一脸笑意准备上前招待安排。却被掌柜的用手拦住了。
汉子看了看老板娘，说了一语：“我昔日也有妻子，还有儿子，而今却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种大侠，我一定要与你比试一场。”
“我若是不答应呢？”
汉子眼神在茫然的老板娘身上打量着，口中答道：“你一定要答应我！必须答应我！”

第三百九十六章 胖爷息怒
掌柜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身上的衣服无风鼓荡，吓得一旁的老板娘连连后退，却是手又被掌柜抓得紧紧。
便听掌柜一语：“你在威胁我？”
抱刀的汉子不答话，只是看着。
掌柜忽然目光一狞，说了一语：“西湖之边！今夜！”
无边的愤怒在压抑，无数的怒语未出口。鼓荡的衣服，平静了下来，掌柜还回头对着老板娘露出了一个笑脸。
汉子抱拳拱手：“多谢！”
汉子出门而去。
掌柜松了拉住妻子的手，假装无事，低头去翻账簿，拨弄了几下算盘，开口笑道：“张叔，一共欠了一百八十文了。”
张老头眼神还在出门去的汉子身上，闻言回头连连答道：“好好，过几日发了工钱就来结账。”
一旁的老帮娘开口问道：“夫君，那人是谁啊？为何就威胁你了？”
掌柜露出淳朴憨厚的笑容答道：“一个老友，昔日里欠了他一些钱，还给他就是了。”
“当真是这么回事吗？”老板娘狐疑地看着掌柜。
掌柜点头：“当真，若非欠他钱，他岂会寻到杭州来找我？你看他风尘仆仆的，路费都花了不少。”
老板娘再说一语：“他可带了兵器呢。”
掌柜解释道：“西北老家过来，路上可不太平，带兵刃吓唬盗匪的。”
老板娘似乎还有担心，一旁的张叔闻言，一脸不好意思开口说道：“种掌柜，明日，明日我就跟你结账。”
掌柜笑着答道：“那就多谢张叔了。”
张叔还一脸怪罪说道：“你若是早说欠了外债，我也不好意思欠你这么多。唉……”
掌柜答道：“无妨无妨，也不是张叔一个人赊欠，许多人都赊欠呢。”
张叔连忙叮嘱一语：“那你的赶紧讨要了，债主都上门了，定要把债都还上，如此做人方才安生。”
掌柜点着头，也在对妻子笑。
老板娘终于放心不少，说了一语：“家里那些钱够还吗？”
“够了够了，早就够了，只是一直没有回乡，他是等不及了，就找来了，无妨的。”掌柜还在解释掩饰着。
夜里，酒店打烊了。
掌柜带着妻子准备的一大包银钱，匆匆出门而去。还听着妻子在门口叮嘱着：“夫君，早些回来，奴家等着你歇息。”
掌柜还是笑脸回应：“嗯，片刻就回，娘子先洗漱。”
说完掌柜已然转身消失在黑夜之中，妻子虽然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心神不安往店后的厢房而回。
似乎也没有人发现厨房里少了一柄厨用的剔骨刀。
剔骨刀此时就插在掌柜外衣之内的腰间。
西湖边，月色朦胧，湖中泛起了一些雾气。雾气掩映之中，还有点点行船画舫，若隐若现的丝竹听不真切。
带着一包银钱的汉子转了一圈，终于听到有人开口：“你来了？”
掌柜只是停住脚步，先把一包银钱放好在一旁地上，然后掀起衣服，拔出剔骨刀，开口：“你会死！”
“我不会死，是你成全了我，你救了我的命，教了我绝技，给了我希望。而今，请你最后再成全我一次。让我能真正去面对拓跋王，让我真正能报得大仇，那时候我在把命还给你，一命抵一命！”兴许他真的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陷入了死胡同。
也是可悲，一人之力，面对拓跋一族之王，束手无策。面对徐杰，也是束手无策，面对室韦可汗，更是束手无策。
偏偏，偏偏他就走进了这么一个死胡同里，却还心心念念要报仇，似乎人生也只剩下报仇了。
掌柜捏了一下剔骨刀，看着对面那人拔出了那柄他极为熟悉的直刀，说了一语：“你的死，很可悲！”
说完这一语，浑身的愤怒再也不需多忍，剔骨刀早已挥起。
远处西湖水面之上，烟雾掩映之中，一个肥胖的汉子忽然站起身来来，朝岸边方向看了看，看不真切。随后口中骂咧一语：“也不知是哪个日仙人的半夜抽了羊角风。”
胖子身边还有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子，正在大汗淋漓扎着马步，连忙站起身来说道：“胖爷息怒，胖爷息怒！”
胖子抬手就打，大巴掌拍在白净小子背上，直把这小子拍得背过气去，又听胖爷骂道：“你个龟儿子，要不是你爹那个老头让老子起了一些敬佩，此时定把你扔进湖里去。”
白净小子早已跌倒在地，还未缓过气来，却又连忙爬起来把马步蹲好，口中说道：“胖爷千万别把我扔湖里去，小的可不会游水。”
胖子似乎余怒未消，又是一大巴掌拍在这小子背上，口中又道：“王元朗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龟儿子！”
“胖爷，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我……我……我爹可是王元朗。”又一次爬起来的小子，哭丧着脸，继续蹲着马步。
不想胖爷又是一大巴掌：“你爹的名字，你也敢直呼？”
这回小子实在是爬不起来了，一口一口的粗气，喘得咳嗽不止。
再看胖爷好似要抬脚来踢，这小子只得咬着牙连忙再爬起来，两股战战蹲了下去。
胖爷也懒得正眼去看，躺在一张竹床之上，眼睛闭了起来，耳朵却在连连抖动。
湖边。
低垂的杨柳忽然迎风招展，柳条冲天乱飞。
湖水犹如沸腾一般，不断跳跃。
手持剔骨刀的汉子名叫种师道，手持直刀的汉子名叫秦伍。
秦伍双眼圆瞪，一脸的惊骇，他实在没有想到同是先天的种师道竟然恐怖如斯。一击就能把他打落百步之外，犹如昔日他还未入先天之时面对王元朗一般。
便听秦伍一声大喊：“我不能死！！”
从地面激射而起的秦伍，用出全身所有的力道再去迎接追来的种师道。
再一击！
秦伍再次跌落几十步，却是面色大喜，瞬间提刀再去。
只因为秦伍看到了种师道手中的剔骨刀只剩下刀柄了。一柄厨房里的剔骨刀，与秦伍手中的那柄宝刀，实在不是一个档次的。
秦伍手中的直刀，由彭老怪寻访多年打造而成，后来到得种师道之手，如今却被秦伍拿在手中。
种师道已然把刀柄一扔，以手作刀再来。
再次交击，秦伍终于占了上风，因为种师道并不敢与秦伍正面对战，只能闪转腾多，希望用手刀击中秦伍身躯。
此时的秦伍，早已大喜望外，连连抢攻不止。
种师道皱着眉头，身如鬼魅，手刀连连，却总是隔了毫厘。
大喜的秦伍，犹如疯魔狂舞，口中喊道：“种大侠，你一定要成全我！！！”
西湖烟波，随着夜深，越发浓厚。
此时！
有一急速之物，划破烟波而来，带着剧烈的破空之声。
还听得有个浑厚的声音说道：“种小子，吵死个人了，早点让老子睡觉。”
种师道答了一语：“多谢杨前辈！”
话音一落，种师道虚空一抓，一柄漆黑硕大的宝刀凌空在手。
兴许，种师道把地点约在这里，就有过借刀一用的打算。
种师道说过有人会死，会死得很可悲。
不是说笑！
看到漆黑宝刀的秦伍，带着无数次搏命的感觉而去，脸上有一种疯狂：“我不会死，我定不会死！！”
种师道持刀在手，淡淡答了一句：“你会死！”
几十步之远，转瞬已到。
横山刀，搏命法。
有一种是拼，拼命，听天由命。有一种是自信，用自信压制自己的情绪，不激动，不悲戚，无喜无悲，沉着冷静。
也不知其中到底有何区别。
兴许区别就是一双腿还站在原地停顿，上身却还在空中久久不落地。
污秽，鲜血。
臭味弥漫。
秦伍依旧紧紧握着刀，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开口大喊：“救我，种大侠，快救我，救救我，我不能死，我现在还不能死！”
种师道把漆黑大刀往空中一抛，破开水面的烟雾激射而去，口中一语：“再谢前辈借刀。”
“种大侠救我！！”
种师道只是左闪右避走近那半截身体，避免任何污秽沾身，微微伸手，说道：“把刀还来！”
半截身体连忙把刀呈上，还是那一语，痛苦非常：“种大侠，求你一定要救我。”
种师道接过刀，认真看了看，水面叮咚一声，横山刀，从此真的就消失了。
种师道捡起地上的拿包钱，笑了笑，迈步已走，再也不回头。
哀嚎之声，久久不绝。
还有岛上骂咧的蜀语：“种小子不是好人，白白借他刀了，龟儿子杀个人都杀不利落。鬼哭狼嚎！”
“胖爷，我咋就听不到有人鬼哭狼嚎呢？”扎马步的小子竖着耳朵在听，西湖岸远，啥也听不到。
“去你的！”胖爷抬腿就踢，小子应声落水。还听胖爷说道：“你游过去听，把那一地的杂碎一并清理了。”
“胖爷救命，胖爷救命，小的可不会游水，要死了，要死了。”
“有老子在，保你死不了，扑腾着，扑腾扑腾就会游了。”
落水的小子真在扑腾，只是越扑腾越往水下沉，喝得一肚子水之后，被胖爷捞了起来。
胖爷一脸尴尬嘟囔道：“还真他娘不会，差点给淹死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人在何处？
兵事改革，如火如荼，全国各地皆在进行之中。
关于新税赋衙门的组建，也由谢昉在主持进行，徐杰留下了几十页纸的亲笔手书。
太师徐杰此时却出了京城。
熙州与河州，乃西北边境之州，就在兰州以南，黄河从此流过。
熙州与河州之间，有一个当川堡，当川堡在百十年前，本是官府的军事堡寨，驻军所用，其中也住一些百姓，做一些后勤事情。
但是拓跋与大华有过一段很长时间的和平，这座夯土的小城堡，也就被弃用了，军汉撤走之后，也就只留下少数百姓，本来已经没落的小堡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又热闹了起来。
连饱经风霜摧残的城墙，也被人修缮过，堡寨之内，也住得满满当当。
周遭近处的居民倒也知道是有一个大户人家，在官府手中买了堡寨里的废弃住宅，搬进来的许多族人，倒也并不如何奇怪。唯一奇怪的是堡寨里的人却不种地，堡寨之外田地虽然算不得肥沃，但也并非完全不能种，却就是不见一人种地。
不种地就会有一个疑问，疑问这堡寨里的住户们到底以什么营生。
起初有不怀好意之人传一些风言风语，说当川堡里的住户们都不是好人，不种地却有吃的，多半是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今二三十年过去了，风言风语早已平息，那些疑问慢慢也就变成了习惯。
只是今天又有些不对劲，大道通往当川堡的小道上，忽然来了无数的马队，马背上坐着的皆是铁甲军汉。
农汉们把锄头撑在身前，打眼望着，互相交头接耳。
“莫不是当川堡又要开始驻军了？”
“大概真是这般，战事平定已有三个月了，朝廷如今肯定要对拓跋人多防一手，在当川堡驻军也是正常。”
“嗯，倒也不知当川堡里住的那么多人该怎么办？”
“朝廷应该会补偿一下，总不能强抢不是？”
“驻军好，驻军越多越好，人多了，总要吃喝拉撒，许多事情也要人伺候，咱们农闲时候，还多了一份营生。”
农汉们谈论着，却见得铁甲源源不断，慢慢有些惊讶起来，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当川堡就算要驻军，几百人就已足够，却是这一路几千上万的军汉都不止，那当川堡就算塞满了也塞不下这么多人马。
有些农汉也不在意纠结，看过热闹之后依旧埋头干活，有些好事者，已然放下了锄头，远远跟了过去，想弄这么多铁甲军汉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站在土丘之上，倒也看得清楚大概，这么多铁甲骑士，竟然对当川堡形成了合围之势，不像驻军不说，倒有些像围城打仗的态势。
马蹄速度极快，飞奔而起，尘土之下，瞬间就把不大的堡寨围得水泄不通。包围圈之外，还有许多马车，正在卸载着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
还有让农汉更加惊奇的事情发生，就是那当川堡内的人，竟然全部上了墙头，再仔细一看，一柄柄明晃晃的兵刃在城头上寒光熠熠。
土丘上看热闹的农汉们皆是目瞪口呆，要说着当川堡不好打交道是真，但是二三十年来，这当川堡除了不好打交道之外，并无什么过分的事情，这么多年与附近居民也从来都是相安无事。
怎么突然之间，朝廷的大军就围了过来，围过来不说，当川堡内的人竟然还不开门，一个个拿着兵刃上得城头。
这是什么局面？
土匪贼人？不像！
造反窝点？也不像！
农汉们面面相觑，又皆是紧张去看。
随即就听得有人喊话，声音极远，却又能清晰传递每个人的耳中：“摩天尊，伤可养好了？故人到访，也不出来一见？”
说话之人听声音年纪不大。
又听得当川堡内有人答了一语：“徐太师大驾光临，幸会！不知徐太师到此有何贵干？”
“摩天尊，何必明知故问。本是为了整军之事到西北，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情未做，顺带手便一并做了。”
堡内之人闻言回道：“徐杰，你带这么多人可是想杀我？靠他们杀我？你可知此处有多少摩诃死士？你当真以为杀得了我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这些死士是不是真的敢死？”
“哈哈……徐杰，我摩诃座下，烈火焚心，死不过是解脱罢了。鱼死网破之局，今日就看看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死！”
“摩天尊，若是摩柯座下，皆如你所说这般，今日也就找不到这里来了。”徐杰说完此语，不断往左右去看。
许多军汉正在组装着什么东西，此时已然有了一个雏形，巨大的弓臂，如长枪一般的羽箭，滴着桐油的绞盘。
此时听得堡内摩天尊怒而一语：“摩天青，摩天青竟敢背叛圣教，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徐杰，摩天青在哪里？把他交出来！”
徐杰倒也不急着回话，而是打眼远眺，看着一架一架的巨弩组装，过一会儿之后才开口答道：“摩天尊，你出来，你出来我就把他交给你。”
徐杰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摩天尊真的就出现在了墙头之上，依旧披头散发，目光如隼，口中怒道：“人在何处？”
徐杰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听着绞盘嘎吱的声音，慢慢抬手，喊道：“射！”
如长枪一般的巨大弩箭，往城头之上飞去，快到看不清楚轨迹，弩箭带着巨力扎在夯土的垛口之上，垛口如同豆腐块一般被削去了一半。弩箭却还有余力，穿透一个农夫打扮的汉子胸膛，又连连砸倒几人，方才力竭。
如此巨弩，本是袁青山从大同带到秦州支援作战的，却被到西北来整训军队的徐杰利用上了。徐杰来西北，不仅是为了整训军队之事，还有一件大事要亲自去做，便是要完成拓跋人与他的交易。厚甲弓弩换马匹的交易，这桩交易对此时的徐杰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百九十八章 好险！
摩天尊面对堡外上万铁骑，没有表现出丝毫慌张，反而更多是愤怒。
此时见得敌人忽然动手，摩天尊一剑在手，便直接从墙头上跃了起来。他不是第一次面对千军万马，所以此时极为自信，便是知道自己即便打不过，也能跑得了。他若是想跑，这天下没有人拦得住。
但是此时的摩天尊并未想跑，而是想跃下去寻那个叛教的摩天青。教派势力，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背叛了信仰。
摩天尊如此自信，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摩天尊感知到了堡外高手不多，先天高手只有两个，一个便是徐杰，另外一个摩天尊虽未见过，却知道这人来自金殿卫。
如此，摩天尊自然是毫无顾忌，甚至想看到托大的徐杰来战自己，如此正合心意。
却是下一幕让摩天尊脊背发凉。
刚一跃起的摩天尊，眼前无数光影闪烁，一柄一柄的长枪在同一时间以急速飞来，数量之多，直有二三百杆，似狂风暴雨席卷而至。
徐杰岂能犯傻？看着摩天尊跃起，他动都未动。徐杰甚至都不愿意让这些大战余生的士卒枉死，一切早有安排。
巨大的床弩，稍小的盘弩，踩踏的蹶张弩，数之不尽。这些东西，大多数是要运到边境去换马匹的。
这些东西之后，竟然还有匠人在忙碌，无数早已打造好的木头拼接在一起，一头连上重物，一头连着长杆网兜，十几辆简易的投石车已经组装到了一半。
即便强如摩天尊，面对大小无数羽箭，也只能不断挥剑去挡，身形连连后退去躲。兴许摩天尊是这天下第一高手，至少徐杰心中想不出谁能百分之百战胜摩天尊，就算是陆子游复活也不一定真的能战胜摩天尊。
但是江湖就是江湖，朝廷就是朝廷。
一人勇武无当，又岂能与战争机器相提并论？
一波而去，摩天尊锋芒一避，起身再来，却是二波又至。显然是有大批的军汉控制着大小弩弓，就等着摩天尊，只盯着摩天尊。
这一切，自然是徐杰的安排。
徐杰也在看着这一幕，他也想知道精锐的军队与无敌的高手对垒，到底是个什么场面。
徐杰只关注着摩天尊，却没有注意到墙头之上，早已空无一人，箭雨之下，刚才那些才墙头上的摩诃教众，此时早已都躲了下去。
反倒是摩天尊一次一次尝试跃出墙头，一次一次被无数箭矢逼迫而回。
摩天尊已然恼羞成怒，开口大喊：“徐杰，你可敢与本座一战？”
徐杰好似充耳不闻，只是回头问道：“投石车怎么样了？”
一旁的宗庆开口：“差不多了。”
徐杰点点头：“先抛火油罐，再抛重石，一直砸！”
宗庆咧嘴一笑，问道：“太师，这人到底如何得罪你了？”
徐杰未答，只道：“一个活人都不要留，只要有人出来，就用羽箭逼进去，投石车一刻也不准停。”
宗庆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打马回头去下令。
堡内又传来摩天尊怒吼：“徐杰，有种与本座一战，生死不论！”
徐杰终于答道：“摩天尊，我答应你，你出来吧，出来与我一战。”
摩天尊闻言再次跃起，人已从墙后飞出。
徐杰抬手大喊：“射！”
床弩的弦声如同钟鸣，盘弩似大风呼啸，蹶张弩如蜜蜂震翅。
摩天尊再一次倒飞而回，须发皆张，怒吼：“徐杰，岂敢欺我！！！”
“摩天尊，今日你必不可活，摩诃教派，躲了几十年，今日也将覆灭。”徐杰忽然也说得咬牙切齿，只因为此时的徐杰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日血泊中的何霁月。
“这世间，何人能杀得了本座！不可能！”摩天尊怒喊一语，再次一跃而下，手中的剑舞得密不透风，挡住一支支大小箭矢，无数巨箭加在一起的力道，甚至让摩天尊双手起了麻木之感。
这一次跃出，摩天尊已然使出了浑身解数，倾尽全力而为。
正当摩天尊准备为自己终于挡住了一波箭雨而欣喜之事，却又有一波箭雨飞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徐杰的笑语：“摩天尊，为了来杀你，我可是准备了数日功夫排兵布阵，你当好好享受着。”
待得这一波箭雨而去，摩天尊已然落到了墙后，双手颤抖不止，重伤还未彻底痊愈的他摩天尊，频频抵挡无数袭来的巨箭，还要时刻盯防暗器一般的普通弩箭，已然超出了人力极限。
落入墙后的摩天尊，眼前看到的场景已然是一片火海，到处是救火的叫喊，却又到处是凄厉的哀嚎。
摩天尊已然急得双眼充血，口中大喊：“少阳！少阳！”
摩少阳闪身而来：“圣主！”
“你随我去，为我挡箭，我可杀徐杰！”摩天尊开口说道。
摩少阳面色一白，却还是点头答道：“遵命！”
“走！”
摩少阳已然先出，箭雨也不慢，随之就起，隐天蔽日，却又有焦点目标。
摩少阳紧咬牙关，剑光舞出了平常难以达到的速度。
摩天尊随后也出，就在摩少阳身后，眼睛紧盯徐杰。
见得这一幕的徐杰，手已握在刀柄，口中大喊：“四段，四段击！”
为了来剿摩诃，徐杰当真准备了好几天，着重排练了千余人，专门为了对付摩天尊。
摩少阳身后的摩天尊还在开口催促：“少阳，往前顶上去，往前顶！”
摩少阳开口怒吼不止，咬牙往前而去。口中吐出话语：“圣主，属下怕是顶不住了！”
话音一落，摩天尊便从摩少阳身后闪出，亲自面对一波一波的大小箭雨。
只是这一次，摩天尊依旧失望了，再一次借着巨箭之力往后而退。
余光之中，摩天尊也看到了摩少阳的下场，被一柄巨箭开膛破肚，又被无数小箭扎得密密麻麻，连哀嚎之声都没有，却还好似在地上蠕动着身体。
摩天尊再一次退回堡内，看着空中不断砸下的火油罐与大石块，双眼好似都要瞪出了眼眶之外。
此时堡外的徐杰，也松了刀柄，口中却说一语：“好险！”
“准备得如此妥当，还是太师高明。”一旁的宗庆开口夸了一语。
徐杰却又道：“堡门要开了，他们要做最后一搏，叫弟兄们准备好，老九在此坐镇，定不能走脱一人。我去后门指挥，摩天尊必然想从往后门走脱！”
徐杰心中所想，摩天尊反复冲击前门，是想杀徐杰。此时杀徐杰无望，必然也就要有其他打算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破碎如纸
摩天尊，并非没有遇见过军队，甚至遇见过比今日人数更多的大军。
但是以往的摩天尊并不认为普通人可以威胁到他，就像以往他也被拓跋大军追击过，逃得轻松非常。
这让摩天尊有一种军队不过如此的想法，兴许也是老拓跋王这个人更加讲究许多道义上的问题，也可以说是老拓跋王比徐杰更像一个江湖高手。兴许还因为拓跋大军没有形成这种围困的局面。
如今西北大战连连，到处都是军队调动，徐杰带着卫九从京城低调而来，在秦州准备几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此处，已然是措手不及。更也因为摩天尊这么多年的自信，自信自己这隐秘的教坛不会被外人知晓，甚至连当地主官都被摩天尊以巨大的好处收买了，摩天尊便更加有恃无恐。
徐杰为了今日剿灭摩诃教的大战准备了好几天，他极为了解如摩天尊这样的高手，到底又怎么样的威势，有哪些手段。
针对这些手段，徐杰做了极其详细的计划，也针对这些计划短暂训练了一下士卒。这万余铁骑，就是当初随徐杰出关的那些人，整个大华也就只有这些铁甲骑士。
这些精锐铁甲，也是让徐杰能完成这个计划的基石。
当川堡内，早已是火海一片，巨大的石块还在不断往保内倾泻。
不出徐杰所料，堡门终于打开了，从堡内冲出的摩诃教徒自有七八百号之后，这些教徒中，有汉人，有吐蕃人，有拓跋人，有回鹘人，甚至也有室韦人。
等待他们的依旧是漫天箭雨。
床弩盘弩蹶张弩，中原王朝的先进生产力在这一刻显露无遗。从大汉击匈奴开始，军械上的优势便开始展露，汉人射术不如匈奴，汉人便第一次在军队装备了巨量的硬弩，分段射击。
而那时候匈奴人的弓，还只是以草原上的木材制作，箭头甚至还多是兽骨，那时候的汉军，就已经开始装备巨量复合材料弩，多种复合材料以生物胶黏合，青铜的扳机装置，铁制的箭头。
就是这一个区别，造成了匈奴与汉军对垒上的巨大差距。
直到如今，弩弓上的差距，依旧是中原与游牧最根本上的差距。其中原因不仅仅是科技水平的差别，也因为草原大漠与中原王朝资源获取的差别，草原上连可供选取的材料也远远不如中原王朝。
也并非说游牧就制作不了好弓弩，而是没有那么多材料大范围装备极好的弓弩。至于床弩这种在这个时代极为精密的装备，那就是真正生产力上的差别。
在人类历史上，直到后世现代社会，战争永远是推动科技进步的最根本原因，没有之一。不说什么飞机火箭等技术，甚至连电脑与互联网也是因为军事而被发明出来的。
一个一个能一跃几丈高的高手，把兵器挥舞得密不透风，却依旧被箭矢射落在地。
这样的场景，带给那些铁甲军汉的是一种无比的成就感，也带来的阵阵的喝彩之声。
连宗庆也在头前不断攒射，脸上还笑意不止：“嘿嘿……任你飞檐走壁武艺高，比射麻雀简单多了。”
麻雀自然难射，因为麻雀小。
场中四处都有一道一道极其有节奏的口令：“一段，射！”
“退，二段，射！”
口令此起彼伏。
精锐，这个大华朝，能称得上精锐的，早已不多了。若是在两百多年前，精锐几十万，几乎不假，那时候的大华，内平众国，北击室韦补修长城，西压拓跋俯首称臣。而今的精锐，能有几万，就算是多的了，一个不慎便是亡国之祸。
徐杰在不大的堡寨之外不断来回，眼神盯着四处堡墙之内，便是防备摩天尊暴起突围。
徐杰口中虽然说是去后门堵摩天尊，但是堡寨就这么大，哪里都是后门，摩天尊只要跃出墙外，往哪里走都有可能。
好在这堡寨实在不大，方圆不过百多步。
远处的土丘之上，观战之人不仅有许多目瞪口呆的农汉，其中还有一人，脸色有惊讶，却并不那么惊骇。
只见他连连点头：“这个徐文远，当真高明！”
这个观战之人，便是老拓跋王拓跋浩，也唯有他一直紧盯着徐杰，甚至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也唯有他能寸步不离跟得住徐杰。
他想寻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寻一个徐杰落单无援的机会，一直从京城跟到了这里，却还是没有这个机会。
他也知道，要么不出手，要出手一定要一击必杀。但凡出手而不得，逃出生天的徐杰，后患无穷，拓跋必然亡国。
拓跋浩也是第一次见到用这般手段来杀顶尖高手的场面，以往他知道再如何的高手，也没有能力面对大军之威，但是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用这种办法来杀某一个高手。
这也更让拓跋浩更加看重自己与徐杰商定的交易，弩弓之威，实在狠厉。拓跋不是没有弩弓，但就是没有这样的弩弓。
兴许拓跋浩，才是这一场别样的大战唯一的见证者。
他也见证了摩天尊从堡内急掠而起，更看到了徐杰提刀一跃而去。
一击之后，摩天尊身形一顿，徐杰却借力飞退而回。
摩天尊停顿之后再想去追，面对的又是无穷无尽的箭矢。
摩天尊直到此时，心中才真正开始有些慌乱之想，一边面对箭矢节节而退，一边开口大喊：“徐杰，有种与本座一战！若是你胜了，本座奉上项上人头，若是本座胜了，来日你我再决雌雄。”
徐杰口中却道：“好，你来！”
徐杰就这么轻松答应了。摩天尊却没有来，摩天尊已然不傻，并不相信徐杰的话语，而是又躲到了垛口之后。开口大喊：“徐杰，你来！”
当然他也不见徐杰来。
徐杰不紧不慢来回巡视着，眼神紧盯摩天尊，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因为徐杰知道，摩天尊必然要突围，这小小的堡寨之内，早已大火冲天，一罐一罐的火油还在往里倾泻，先天高手就算再强，也不是神仙，武道在如何高明，大火也依旧能轻松烧死他。
在大火面前，普通人与高手的命，是一视同仁的。
肉香早已弥漫整个空间，被大火吞噬的人，更多是妇孺与孩童。还有许多妇孺与孩童，都挤在堡门之处，等着那些汉子们在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
只是这条血路如何也杀不出来，甚至这些摩诃汉子们在堡寨之外，几乎寸步难行，箭矢如雨，被当做盾牌竖起来的门板，也在那床弩巨力之下，破碎如纸。

第四百章 可敬可叹
堡寨墙后熊熊而起的大火，吞没了无数建筑，烘烤得墙上垛口之后的摩天尊汗如雨下，面目生疼。
摩天尊终于惊慌起来，开口又喊：“徐杰，你如何才能放我摩诃一条生路？”
徐杰盯着墙头垛口后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只是自顾自笑道：“这一幕倒是没有预料，摩天尊竟然会求饶？”
徐杰是真没有料到，因为徐杰心中，这般高手，如陆子游杨二瘦，如老拓跋王，皆是那种不在乎生死之人，就更不谈求饶这回事。能把武艺练到这种地步之人，无一不是那等心思坚定如铁之辈，没有这份心性，是不可能在武道之上有超出旁人的建树。
又听摩天尊大喊：“徐太师，你我谈个交易如何？”
这回徐杰来了兴致，开口答道：“说来听听！”
墙头之上大喊：“摩诃教众十几万，皆可为你效命！”
徐杰低头一想，问道：“以何为证？”
效命这种事情，空口无凭，甚至是空口是假。要么是有共同的根本利益，要么是恩情，要么有拿捏。除了这些原因，效命都是假。
“你只要停手，拿我摩诃总坛几百人命为质，如何？”摩天尊又是一语。
徐杰犹豫片刻，点头：“好，一言为定，你出来吧。”
摩天尊微微把头探出垛口，左右看了看，喊道：“你先命麾下住手。”
徐杰先是不答，而是看了看堡内的火势，再道：“你先出来，我才信你！”
摩天尊犹豫片刻，慢慢走出垛口，翻身而下，见无箭雨，又往前走了走，一脸戒备：“我出来了，你还不停手。”
徐杰回头，手一抬，喊道：“射！”
摩天尊闻言大惊，连忙翻身而上，口中大骂：“徐杰，你不得好死！”
徐杰却又开口：“命令投石车砸此处，摩天尊人到哪里，就砸哪里，用火油罐子砸！”
令兵飞奔而去！
徐杰刚才一瞬间还真起了一点把摩诃收为己用的念头，若是有摩天尊这样一个高手在身边如鹰犬驱策，这件事情实在太有诱惑力。但是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因为徐杰知道，这种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
还是杀之，一了百了。
这几句交谈，也把远处观战的老拓跋王吓了一跳，生怕摩天尊与徐杰真的达成了这种合作，一旦如此，他想杀徐杰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当看到投石车慢慢调整角度，巨大的火油罐到处去砸，摩天尊四处去躲的时候，老拓跋王心下才安。
安心之后还不稳当，老拓跋王甚至也起了身，往摩天尊所在的方向靠近，此时的老拓跋王，忽然对摩天尊也起了杀意，不仅是因为以前的那些仇怨，更是怕摩天尊伤重之下真被徐杰活捉了，怕是个后患无穷。
好在一切都只是老拓跋王个人的担忧。
只见摩天尊终于避无可避，还是一跃而起，直冲那些铁甲军汉而去。
徐杰依旧来挡，一招之后，脱身而去。
漫天的箭雨之中，摩天尊咬紧牙关往前，即便被零星的小箭矢射中身体，也不见他有丝毫的后退，还是往前而去。
徐杰大喜：“好，快射快射，射死他！”
一根一根的小箭矢插在了摩天尊身上，摩天尊也挥剑挡住了一支一支巨箭，木屑横飞，更在不断避让着自己的要害，尽量不让自己要害中箭。
此时的徐杰忽然眉宇拧了起来，因为摩天尊真的在向前，速度还不慢，即便是箭雨之中，他还能向前，即便是中箭几支，也不见他有丝毫后退。只听得他无数的怒吼，如野兽嘶吼，低沉沙哑而又决绝。
摩天尊与军阵的距离，越来越近。
徐杰忽然大喊：“退，全军后退！”
徐杰似乎不想有一个百战而生的军汉在这里枉死。
战阵在有条不紊后撤，徐杰拔刀就去。
此时见到徐杰主动上前，摩天尊大喜，开口怒道：“徐杰，快来受死！”
徐杰近身已来，一招而过，笑了一语：“刚数了一数，七支箭矢，摩天尊，你能撑多久？”
摩天尊头前并未去想身上插了多少箭矢，此时听徐杰一语，低头一看，果然不少，便看他挥剑，把七支箭矢的箭杆全部切断，提剑已去，口中一语：“足够撑到杀了你！”
摩天尊含怒而来，甚至是以命相搏。
徐杰连连躲避，只是缠着他不断来往，看着摩天尊那宽大的衣袍慢慢被鲜血浸透。
摩天尊白发飘舞，带着血气杀气，眼神如困兽之斗，不断追击徐杰而去。
徐杰却总是挡一招，借势退十多步，点地转向，再挡一招，如此循环。
此时堡寨正门，早已横尸遍野，卫九持剑在前，不断击杀着零星漏网之鱼，即便是这些漏网之鱼，身上也插着无数羽箭。
正门这里，早已大局已定，反抗之力越来越少，地上扭动的躯体越来越多，扭动哀嚎之后，血泊之中，便是一具一具的尸体。
卫九已然慢慢收剑，眼神往两百步外的徐杰看去，徐杰在堡寨西北方向，也就是摩天尊最后出堡的方向。
“太师，我来助你！”
“不要硬拼，与我前后围着他转！”徐杰答了一语，便是怕卫九去硬拼，此时的摩天尊，已然疯魔起来，虽然满身鲜血，招式中的力道越来越小，但是这般疯魔之人，万万不能硬拼。
摩天尊一声一声怒嚎：“死，都给我死！！！”
徐杰却从不与之多接触，皆是一招就退，一招就躲，完全不给摩天尊第二招机会。
卫九一来，牵制更多，徐杰更是轻松许多。
若是摩天尊全盛时期，徐杰与卫九两人对摩天尊一人，必然是败多胜少，就如徐杰与何霁月两人对摩天尊一人的时候，也不过是堪堪平手，平手的代价还是何霁月几乎身死。
可见摩天尊威势。
但也是那一次，摩天尊重伤而走。直到此时，摩天尊伤势依旧未痊愈，在大江的何霁月也还是面色苍白。
此时的摩天尊，不断失血，满身通红，徐杰还是谨小慎微，不与他正面而战。
一直拖到摩天尊忽然以剑撑地，只用眼神前后去看徐杰与卫九二人，徐杰才有一个轻松的面色。
此时！
身后大火熊熊，喊杀之声渐去，哀嚎之声也不多。
披头散发的摩天尊，眼神几欲喷火，咬牙切齿，却只是仰天长啸：“我沈高阳，摩诃圣主，教众十数万，纵横天下无敌手，今日却被小人暗算，上天不公，明王无眼！”
徐杰闻言：“沈高阳？难怪还有叫少阳的，莫不是你儿子？”
摩天尊忽然哈哈大笑：“儿子？不动神功，一生不可泄元阳，如此才能纵横天下无敌手。”
“哦，那是你兄弟！”徐杰恍然大悟。
“你！！！！死！！！”摩天尊再次暴起！
徐杰持刀急退，退得一半，却又双腿点地，猛然往前。
只因为徐杰发现摩天尊的速度已然跟不上自己后退的速度了，时机已到，再也不躲。
卫九却是更快，当他见得摩天尊追徐杰而去的时候，已然从后追击而来。
摩天尊岂能不知卫九在后，已然转头一击，卫九身形不稳，摔退而去。
再等摩天尊回头，徐杰又到，只见摩天尊浑身旋转而起，这个场面，徐杰在汴京城外就已见过。
断海潮再对剑光龙卷！
只是这一次，结局再也不同以往。
徐杰落地喘息，摩天尊剑撑地面，倒落而去，眼神中皆是不舍！
尘埃落定，远处的拓跋浩也是大气一松。不论如何，摩天尊死了，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此时的拓跋浩，忽然也手捏剑柄，心中忍不住起了一个念头，只见远处，徐杰一招之后，精气神陡然一泄，正在喘息不止。
机会大好！
拓跋浩杀意已出，却又忍了又忍，万军丛中，先天两个，这个机会，依旧不能万无一失。
拓跋浩手松剑柄，强忍内心的冲动，却忽然感受到了一个眼神往自己看来。
拓跋浩寻着眼神看去，是徐杰，是徐杰感受到了杀意。
两人其实并不能互相看得清楚。
拓跋浩转身而走，急下土坡而去。
徐杰却依旧盯着这个方向，口中一语：“难怪了！老王上，你当真是卧薪尝胆啊！可敬可叹，为国为家，不过如此！”
拓跋浩此时也知道徐杰发现了自己，却也并不惊慌，只是稍稍有些懊恼。

第四百零一章 随我去将台击鼓
兰州之北，拓跋王早已在此等候了许久，等着徐杰送来大批的弩弓厚甲。
先等来的却不是徐杰，而是老拓跋王。
父子二人对坐，拓跋野一脸的急切：“父王，那徐杰不会有诈吧？”
拓跋浩摆摆手：“不会，他还等着拓跋与室韦拼个你死我活。”
拓跋野点点头，有些话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父王，我还是去见了蒙德可汗。”
拓跋浩闻言倒是没有多少意外，而是问道：“可是会盟又谈成了？”
拓跋野点点头：“谈成了，十一月初，共同起兵南去。”
拓跋浩皱着眉头答道：“十一月初，该下大雪了，这个冬天难过啊。”
“父王，蒙德可汗对那徐杰恨之入骨，恨不得剥皮拆骨食肉，信誓旦旦要打破中原。会盟之事，我都未开口说多少，都是他主动而言，甚至把军事计划和盘托出，主攻方向都不在大同了。父王，我当真信了其七八分。”拓跋野说道。
拓跋浩答了一语：“无论如何，按兵不动即可，若是室韦真的大军破了长城关口，入了燕云入了中原，拓跋之兵方可真正南下。”
有些事情就是这般，一旦人心有变，总要防备一手。
但就是这么一手防备，带来的就是不信任，不信任就是相互的，拓跋防备室韦，室韦岂能不防备拓跋？
或者室韦早就防备拓跋了，甚至更多想一些，想着直接灭了拓跋，就如最初徐杰与老拓跋王之想。
虽然一切还只是预料预想，已然就八九不离十。
拓跋野点头答道：“我已派人去修葺兀剌海城了，待得徐杰的弩弓到了，也要运去。室韦人填城之法，实在骇人，兀剌海的城墙还是太矮，正在加高。瓜州这边也在加固城防，箭矢也在命人加快打造。”
拓跋浩听得稍稍安心，问道：“兀剌海城那边可有室韦游骑走动？”
“有，不少，听人来报，兀剌海城头上经常就能远远看到室韦人游骑。”拓跋野答完，忧心忡忡。
拓跋浩叹了一口气：“看来室韦人是真要攻拓跋了，已然避不开。前几日我在熙河见过徐杰有不少巨弩，见到徐杰的时候，你开口与他换，一定要换来百十具，威力极其巨大。”
拓跋野问了一语：“父王，就怕他漫天要价。”
“无妨，只要他肯给，什么价钱也答应他，如今咱们是守势，不需要那么多骑兵。你也往回鹘那边去多联系，多与回鹘人交易一些马匹来，若是可以，花钱雇佣一些回鹘兵马助战也无妨，钱再多也无用，都花出去。”拓跋浩说到了事情的本质，什么金子银子，不用出去都是死物，用出去才有价值。
“父王，我定按照你说的去做，也请父王行事，一定要多多小心，一定要保重自己。”拓跋野只要拓跋浩要做什么，更知道杀徐杰是一件多么冒险的事情。
拓跋浩点头起身，已然出了大帐，只留一句：“有缘再见！”
拓跋野追出几步，对着空无一人的远处喊了一句：“父王，来世我还愿做你的儿子。”
远处无人应答，却有两滴泪水滑落。
徐杰慢慢来了，带着剿灭摩诃的喜悦，到得边境之处。
拓跋野备了酒，把愤怒压在内心，换了一个笑脸，宗庆在带人清点检查马匹，拓跋人也在清点弓弩、抽查着弓弩质量。
徐杰坐在拓跋野对面，也不开口说话，甚至连寒暄都没有几句，而是摇头晃脑哼着什么调子，甚至手作抚琴状，极为惬意。
拓跋野心中的怒自然不用多说，依旧笑脸问道：“徐太师，听闻你们在大同御敌的时候，有一种巨弩，守城极为奏效，不知这次可有带一些来？”
徐杰哼哼几声含糊不清词调，随口答道：“床弩啊？这玩意极好，就是太少，如今的匠人比不得以往了，能造此物的，没有几个。”
拓跋野还未开口说换，听得徐杰这话语，已然知道有戏，直接问出：“我也想要一些，不知如何换？”
“你要多少？”徐杰心中盘算着。
“一百具！”
“一百具？”徐杰眼神一抬：“我一共都没有一百具，如何给你一百具？”
“那徐太师有多少？”
“最多给你三十具，多的实在没有。”徐杰答道，这一语也不是诓骗拓跋野，床弩这种东西，还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制作的，从绞盘，到弓臂，工艺要求极高，就连保养都是一个麻烦事。
这百十年，军中腐败，真正吃军械这碗饭的匠人也越来越少，以往的存货也越来越少，徐杰愿意卖给拓跋床弩，也主要是为了拓跋人能多杀一点室韦人，但是卖多了，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三十具，铺在一面城墙上，已然足够了。
“徐太师，难道真没有更多的吗？价钱你放心，我拓跋出得起价钱，金银也好，其他之物也好，定让徐太师满意。”
“三十具，两千匹马，多的没有，要换就换。”徐杰开口。
三十具床弩，两千匹马，当真就是漫天要价了。
拓跋野抽了抽嘴角，答道：“换，还请徐太师安排。”
徐杰只是与身边的卫九点点头，卫九已然出帐去见宗庆。
简单的交割结束，万余骑兵驱赶着漫山遍野的马匹往南，徐杰又在马背之上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哼唱着。
身后的拓跋野，看着徐杰的背影，唯有咬牙切齿，频频咒骂。
这一回，徐杰直接一路往汴京而回，带着万余铁甲，带着近两万马匹。
此番回去，徐杰准备大干一场，招兵，练兵，组建铁甲骑兵。三万铁骑，暂时而言，勉强够用了。
待得徐杰回京之时，江湖之上，最近到处传着招贤令，招江湖练武之人入伍，配备健马、铁甲，俸禄也不低。
对于江湖人而言，俸禄实在算不得什么诱惑，但是马匹绝对是诱惑，一匹健马，如同后世跑车一般，若是能有一匹坐骑，对于许多汉子的诱惑力远远比俸禄要大。
徐杰倒也没有想过要招什么了不得的高手，那些普通混江湖的汉子就已足够，底层江湖汉，虽然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的武艺，但是有一个好勇斗狠之心，大多数还有一副不错的好身板，这就是徐杰需要的。
京城里的许多泼皮无赖江湖闲散，自然是最先开始往城外禁军校场报名的，倒是真正报名的少，观望的多。这些人也没有想过要什么出人头地，或者保家卫国，这些人大多奔着一身铁甲与健马而去。
甚至有人已然在畅想骑上高头大马游京城的风头，想着待得骑上大马，定要到昔日那些好友兄弟面前去显摆显摆，也要在邻里大媳妇小姑娘面前耀武扬威。
倒也没有几个人真正把入伍当兵当回事，甚至也没有几个人把什么律法当回事，这些江湖人，也没有几个是怕律法的，若是怕律法，也就不会在街头与人好勇斗狠了。
至于军法，听是听过，却没有见过。京城的军汉也不是一个两个，一个个懒懒散散，也没见军法把他们怎么样了。
甚至许多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逃差事去赌场的，不上值去押妓的，烂醉如泥误了差事的，也见怪不怪。
所以城外校场之上，来人当真不少。
徐杰倒是有些喜出望外的味道，他本还担心没有哪个江湖人会在意朝廷的什么招贤令，还怕来报名参军的只是小猫三两只，口中笑语：“男人，还真没有哪个不喜欢跑车的。”
徐狗儿在旁疑惑问道：“少爷，什么是跑车啊？”
“法拉利，兰博基尼，听说过没有？阿斯顿马丁，布加迪威龙。”徐杰心情大好，一顿胡侃。
徐狗儿一头雾水，却见徐杰已经走上了将台。开口喊道：“一个一个来，先考教一番勇武，再签契约，就发马匹铁甲。”
徐杰的话语，传遍全场，倒也引得满场喝彩，程序倒是简单。
已然有人一跃到前：“那位将军，看某家的厉害，五虎断门刀。”
刀已在耍，虎虎生威。
徐杰摇摇头，说道：“不必耍了，只考两门，一门考脚力，一门考臂力。”
徐杰对于这些人有什么剑法刀法的绝技丝毫不感兴趣，到得战阵之上，主要的武器是长枪与弓弩，次要的武器是刀，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一支军队，岂能是五花八门的兵器？更不能这个耍一通那个耍一通，整齐划一的配合才重要。
头前耍刀的汉子愣了一下，问道：“这么简单吗？”
“就是这么简单，所有人先登记个名册，下午就跑起来，围着大营跑一圈，二三十里地，前两千名留下再考臂力，只留前一千人入伍。”徐杰答着，一旁的参军连忙记录。
说完徐杰已然从将台而下，打马入城。尚书台里的公文，一直都是堆积如山，再如何伏案处理，也不见减少。
又过几日，徐杰再到城外大营，一个年轻军将飞奔到徐杰面前，见过之后，开口说道：“太师，末将实在是怒火中烧，每日都等太师到来，定要把一些事情当面陈禀。”
徐杰认得这个年轻军将，曾随徐杰从大同而出，一直打到兀剌海城而回，河间府人，名叫周南，而今负责在此训练两营新兵。
“什么事？”徐杰问道。
“太师，不是末将无能，实在是末将不知如何处理，还许太师定夺个规矩，末将也好处理则个。新招千余人马，每日点兵，不是缺人，就是缺马，一营之人，点兵之时少二三百是常事，末将寻都寻不到。不是末将无能，实在是末将不知如何处理，还许太师定夺个规矩。”周南心中显然有怒，忍了许久。
徐杰闻言，眼珠一横：“走，随我去将台！击鼓。”

第四百零二章 杀人与晚秋诗会
将台击鼓，自然是要聚兵聚将。
徐杰好似已经比较习惯了军中的这些事情，从最早跟着张立去边镇的时候，徐杰还只是跟在张立身边看着学着，到后来自己开始真正直接指挥军队的时候，军中的这些事务，好似并无多少过渡的过程。
徐杰兴许天生对这些军务有一种熟悉之感。
稳坐在将台之上，眉目间慢慢出现了一些凶狠之色，眼神不断扫视着校场上那些散漫之人。
姗姗来迟，说说笑笑。
另外一边，还有万余骑兵，队列严谨，甲胄整齐，脸上带着一股烦躁与不屑。兴许他们都认为徐杰招江湖人入伍并不是正确的选择。
徐杰就这么看着这些懒懒散散的江湖汉，一言不发，却时不时抬头看着天空。
徐杰在等，用自己最大的耐心在等，希望尽量多等一些人来。
因为徐杰要杀人了，所以才要尽量多等一些人到，徐杰不想杀太多，不想真的杀两百三百，只想要几个用来杀鸡儆猴的人。
只是事与愿违，就算徐杰耐心再如何好，时间慢慢过去，没有到场的人，依旧还有百余不止，没有到场的马也有这个数。
可以想象，此时汴京城内正有一百多人正在骑着京城里少见的高头大马四处炫耀，或是吃酒，或是押妓，或者就是单纯的打马游街，享受着路人羡慕的眼光。
校场上的八九百新入伍的汉子们慢慢有些不耐烦了，时不时有人开口抱怨。
头前声音不大，随后声音有意无意越来越大。
“饭点都过了……皇帝还差个饿兵不成？”这种话语，倒是还好，只算是暗示。
“徐太师莫不是故意寻我等晦气？让我等站在这里无所事事，是何道理？”这种话语已经就是真正抱怨了。
“有事说事，无事就散了去！”江湖人，总有想法如这般天不怕地不怕、老子天下第一的人。
徐杰听得一清二楚，却还是依旧不发一语。
徐杰还在犹豫，犹豫鼓起之后上百人不到场该如何处理，法不责众，这句话很多时候是有一定道理的。
罚轻了，不会有人怕，罚重了，人又太多。
徐杰忽然开口喊了一语：“诸位安静！”
这一语清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满场倒是安静了下来，全都把目光看向徐杰，已经两个时辰了，这位徐太师终于开口说话了。
“入伍的文书各位可都签了？”徐杰问道。
“签了，不签哪里会发马匹。”
“都签了，还等着发饷银呢！”
答语稀稀拉拉。
徐杰点点头，又问道：“军法可有人与你们宣读讲解过？”
“讲解了讲解了，徐太师还有何事啊？”
“若是无事，太师赶紧吩咐火头营放饭吧。”
徐杰又点点头，然后站起，走到将台头前，开口喊道：“周南，拿着名册去缉人，未到之人，全部缉拿到此，天黑为限。”
周南上前拱手：“遵命！”
两营骑士片刻之后打马往汴京而去。
徐杰又沉着脸回到座位之上。
等得片刻，抱怨之声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当真准备独自离去，却是各处出营的路口已经都被封锁起来。
徐杰却好似在将台上眯着眼打起了盹，一觉之后，天色还早，又睡一觉。
下午的时候，校场之外，考核之事热火朝天，越来越多的江湖汉从京畿各州县赶来，参加入伍考核。京城里出来参加考核的也越来越多，大概是因为城内打马游街炫耀的人起到了一定的宣传作用，有更多的人准备来享这么个威风。
校场之外，今日参加考核的人，已经上万不止。
徐杰看着校场外的景象，心中终于下了决定。起身下了将台，招来几个年轻军将，开口嘱咐：“待得周南把人都缉拿回来之后，先关押起来，等到招满两万新军的时候再来处置，把之前发下去的甲胄与马匹全部收回来，待得人员招满，再行发放。从明日起，大营封禁，任何新入伍之人，皆不得外出，违令者皆缉拿关押，之后一起处置。”
“遵命！”几个军将拱手先答，随后又有人问道：“太师，不知如何处置那些缉拿之人？末将等也好行事。”
徐杰不答，只道：“待得人员招满，我自会安排。”
说完一语，徐杰起身上马，回城而去，却是这一路上，徐杰脸色难看至极。
徐杰是真起了杀意，但是此时不能杀，要等到人员招满之后再杀，杀一百两百三百，徐杰似乎心软了许久，终究还是不手软。
为国为民计，军队之事，由不得丝毫懈怠。时间不等人。
还有一件事徐杰未想到，竟然还会有人把刚刚发下去的马匹或者铁甲直接当了，赌博输多了，卖了铁甲马匹，想翻本。
好似没有人真把入伍当兵太当回事。
这大华朝三百年的都城，都城里的人民，不知从什么年月开始，再也没有人把士兵这件事认真对待了。
回到家中的徐杰，心情不佳，坐在书房之内，也不看书，也不说话。
欧阳文沁似乎也看出了徐杰心情不好，拿着一个帖子走了进来，笑道：“夫君，你看看这个帖子，京城里十七家诗社联名邀帖，请夫君后日参与晚秋诗会，地点在大相国寺，是让夫君去做评判诗词的事情呢，如今夫君倒也成了名士大家了。”
徐杰回之一笑，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倒还真是这么回事，十七家诗社，里面也还有竹林诗社。但是徐杰摇摇头道：“还是不去了吧，而今公事繁多，哪里还有这个闲心。”
欧阳文沁上前两步，捏了捏徐杰的肩膀，又道：“夫君，去一趟吧，听听曲子，看看诗词，总能愉悦一些，倒也不会误了公事，诗会主要在晚间，夫君下了值，过去看看，饮上一杯，若是无趣，早回就是。若是有那年轻才子，往后也可多关注，有才能者，也多提拔一下，岂不也是为国寻才，也算是公事了。”
徐杰转头看了看正在给自己捏肩的欧阳文沁，答道：“你是怕我忧心忡忡，烦出病来？”
欧阳文沁笑而不语。
“好，那就去一趟，以往都是写诗词给别人评，而今也试一试评别人的诗词是个什么感觉。”徐杰答道。
欧阳文沁欣喜说道：“大相国寺里还有高僧呢，若是烦心难安，夫君也可寻高僧开解一下。”
徐杰对什么高僧没兴趣，却还是点头应答着。
徐杰在家中说着晚秋诗会，却有人也在家中说着晚秋诗会。
李直府中，夜晚来了七八个人，皆是年级不小的儒士打扮，众人入得书房之后，书房之外所有人都被清理一空，宅院外围，无数家丁门客戒备森严。
众人在李直书房内商议许久，直到下半夜，才一个个从后门而出。
众人走后，李直却还不休息，还在书房里安坐等候。
等得不久，黑暗中传来话语：“李侍郎，久等了。”
李直起身一拱手，答道：“而今已不是侍郎了，先生不必如此称呼。”
黑暗中的人走了出来，笑道：“人生起落，算不得什么，只要此事一成，往后侍郎都配不上你了，当称李相公了。”
李直闻言点点头，惆怅一语：“先生为国，我也为国，先生君王之尊，却能如此舍命拼搏，只可惜我家君王，却不如先生这般勇气。”
“李侍郎不必担忧，你家陛下年纪尚浅，那徐杰手段又极其毒辣，谨小慎微是不错的。往后有你辅佐，当也是个明君。”黑暗中走出之人自然是老拓跋王，此时却是一身黑衣，还有黑巾遮面，唯有那柄剑能让人一眼认出。
头前老拓跋王还入过宫，见过夏文，以臣子之礼相见。夏文还给老拓跋王安排了住宅，虽然不准他出京城，但是京城之内，倒是可以走动。夏文对这个人质不差，这大概也有徐杰的意思，徐杰对这个人质，打心底还是尊敬的。
“希望如此，希望如此啊，希望陛下会是那明君，也不枉我这么一番苦心。”李直答道。
老拓跋王也不再多言其他，直入正题：“你可确定后日徐杰一定会到场？”
李直点点头：“十之八九会到，读书学文之人，岂会不想留千古才名？而今他又身居高位，正是众人追捧之时，更会求一个流芳百世的名声。想要名声，自然不会不来。”
老拓跋王又问一语：“金殿卫可会来人到场？”
李直摇摇头：“不会，文人聚会，又无皇家贵胄，金殿卫来作甚。”
老拓跋王还问一语：“若是一旦动手，金殿卫从皇城到大相国寺，要多久？”
这一问，让李直眉头一皱，想了想，答道：“最好还是动静不要太大，不惊动金殿卫。若是真的惊动了金殿卫，大相国寺虽然不近，但是那些飞檐走壁之人，一刻之内怕还是会赶到当场！”
老拓跋王沉默了片刻，忽然语气一沉，似乎在咬牙，说道：“一刻，也罢，大不了直接拼命就是。若是我与那徐杰同归于尽，李侍郎一定要在金殿卫来之前做一件事。”
“何事？”
“把我的尸首藏好，不得让人发现我的身份。”老拓跋王的身份若是当场被发现，极有可能就是一场战争的导火索。老拓跋王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有这一嘱托。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直显然也准备这么干，诛杀权臣，恢复皇权的功劳，李直是愿意自己独享的。
“先走，一切拜托了！”老拓跋王一语，人已消失在书房之内。
李直走出书房之外，看着远处的黑暗，踱了几步，双手一击，有些激动，有些憧憬。

第四百零三章 子不语
大相国寺位于皇城之南，朱雀御街西边，所谓国寺，地位自不用说，在寸土寸金的皇城里，占地面积极广，几乎占满了一坊街区。
大相国寺本就是繁华的地方，即便是夜晚，这里也是人流如织。
晚秋诗会，若是往年，不过就是一个名头，各处诗社或者文人圈子各自找个名头聚会而已，远远比不得上元诗会或者中秋诗会。
但是今年这个随意的诗会名头，却出奇的热闹，甚至比上元诗会与中秋诗会还要热闹，京城里十七个大诗社联名举办，邀请的都是真正的名士大家人物，连当朝首相徐杰徐文远也在邀请之列。
有人说是为了庆祝战事胜利，有人说是为了巴结冠军侯徐文远。到底为什么，也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反正应者如云。
大相国寺内，真正供奉佛陀的庙殿不少，更多的还有各处招待客人的地方，以往这里招待客人本就多，其中还多是达官显贵，甚至是皇家贵胄，所以招待人的场所也建得极为气派，亭台雅苑自不用说。
京里的青年才俊早早就到场占地方了，至于那些名士大家大多会姗姗来迟。
像徐杰这种身份，自然就来得更晚。
徐杰身边，陪着梁伯庸，本来也邀约了谢昉，倒是谢昉并未答应赴约，吴仲书却到了。
文人盛事，对于这些文人与官员来说，许多时候与一般朝廷政务的重要性差不多，这也是华夏上千年文化传承的特有方式，特别是文人掌权的时代，更是如此。
花魁大家自不会少，京城里新晋的人物，一个不缺。
徐杰迟来，方冠儒衫，与梁伯庸说说笑笑往里进。起初还未有人在意这两人，只当是哪里的士子。
待得忽然有人认出了梁伯庸之后，梁伯庸身边的年轻人是谁也就不用多说了。
霎时间相国寺内就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往徐杰身边凑，虽然不是那般人头攒动去拥挤，却也隐隐围作一圈。
兴许徐杰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已成了年轻一代文人的偶像。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文才了得，武功不凡。
这样的人，对于年轻人来说，就是完美的。对于那些还在为科举含辛茹苦的年轻人来说，更是一种向往。
嫉妒与崇拜，往往是有区别的。嫉妒大多只发生在“够得着”的范围内，崇拜发生在高高在上够不着的地方。
对于在场大多数年轻士子而言，徐杰对他们来说已经就是够不着的地方了，在嫉妒的范围之外了。
所有人目送着徐杰走进一个大殿，大殿里灯火通明，摆放的条案无数，吴仲书与一众老夫子名士之人，都坐在最头前。
酒菜自不用说，徐杰走进来之时，满场起立，拜见之声此起彼伏，门外还有无数双眼睛往里看。
徐杰最头前中心落座，转头去看，小厅侧门也有无数女子的目光躲躲闪闪地往他看来，显然就是那些等候上场表演的花魁人物。
这种感觉让徐杰多少有些不适应，他并不了解如今自己在年轻文人圈的地位，也不了解自己在那些花魁之间的传说。甚至徐杰以往从未以为自己会被人当做所谓的“偶像”来崇拜。
直到今日，徐杰才多少有点这个感觉。
吴仲书开口示意徐杰主持开场，徐杰却让吴仲书来开场。
推托几番，吴仲书方才不好意思站起，说了一通开场词。然后转头问徐杰：“太师，不知这第一题，定个什么名目呢？”
这是让徐杰出题的意思，徐杰倒也不再推托，开口道：“今日既然在大相国寺，那就先以神佛来开场，子不语，如何？”
吴仲书闻言有些疑惑，问道：“太师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徐杰点点头：“我辈读书人，当以圣人教诲立心，求知求是，自周以后，以祖宗为崇拜，神佛之说，当不是文人之道。”
徐杰也是突然兴起，想到这个问题。徐杰是比较排斥宗教的，儒家其实也是比较排斥宗教的，哲学本也是排斥宗教的，西方上古的许多大哲学家还被宗教迫害。宗教对于中国来说，并没有那么深厚的意义。
这是华夏文化的基调所在。所以徐杰兴起，就想在这些文人面前强调这一点。
倒是吴仲书闻言说道：“太师，这般诗词怕是不好写啊。”
“无妨，只管写，总有好写的。”徐杰随意答道，他对这种诗词写得好不好并不在意，他更在意这些人跟他一样，不应该在意宗教之事。
吴仲书闻言，不好多说，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几个字：子不语。
然后吩咐小厮贴出去。
门外已经哗然一片，文人诗词，从来都是风花雪月，再来就是忧国忧民，哪里有过这种怪题目。
徐杰倒也不在意那些哗然，而是自顾自饮了一口酒，眼神在到处扫视，好似在寻着什么。
吴仲书见得徐杰眼神寻来寻去，开口问道：“太师寻何人？老夫差人去请？”
徐杰摆摆手，神秘一笑，说道：“吴相公难道就没有觉得这晚秋诗会，过于盛大了？”
吴仲书一愣，问道：“太师所言何意？”
“倒是没什么意思，就是好端端一个什么晚秋，弄了这么大一个诗会，也不知这些酒菜谁家花的钱，这些花魁又是谁家花的钱。”徐杰说道。
吴仲书答了一语：“京中豪富者颇多，资助一些诗会倒算不得什么。”
“哦，如此？国穷如洗，京中却多豪富，上万两银子扔出去也算不得什么，让人唏嘘啊。”徐杰是当真有些唏嘘，如今徐杰主政，用起钱来扣扣索索，京城里却到处是豪富，这个国家当真有些畸形了。
吴仲书听得懂徐杰话语中的意思，回旋一语：“许多人家世代高门，积蓄颇丰也是正常。”
吴仲书隐隐有些担忧，担忧面前这个手段激进的太师会不会又要做什么激进的事情。
徐杰也看出了吴仲书的担忧，笑语：“吴相公不必多想，我怎么也不可能强抢不是？”
吴仲书尴尬一笑，连连点头，也说一语：“倒也不知今日这诗会到底是何人资助的，头前有人来请，说是为太师庆贺功勋，便应了下来。这一宴会，万两银子可不够，只算那些花魁大家，不说什么出场费用，就是随意打发一点，加起来也不止万两。这么大的人情，主人却低调不语，就不怕太师记不得这个人情？”
徐杰闻言，只答一语：“此人啊，所图甚大。我刚才就是想寻到此人。”
“哦？太师知道是谁？”
徐杰摇摇头：“不知！”

第四百零四章 何必如此？
子不语怪力乱神，其实就是说读书人，不该说什么怪异怪诞之事，也不该说什么鬼鬼神神。
用这个来当做诗词的题目，实在不好写。若是填词来唱，就更不好唱了。
所以徐杰面前摆放的这些送上来的诗词，当真就没什么出彩的。
反倒是吴仲书出的第二道题目，好写许多，题目就是晚秋。
佳作不断，一个一个的花魁们，也就喜笑颜开了。
宴席这般才算正式开始，唱曲的、伴舞的，陆续登台亮相。
徐杰似乎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些事情上，只是时不时与吴仲书、梁伯庸两人左右交谈些话语，眼神却还在人群中来往。
在这种场合上，没有几个人主动上前来给徐杰敬酒。原因就是如今徐杰身份太高，又没有多少社会关系，不是谁人的座师，没有自己是政治势力，给旁人的感觉多少有些高高在上。
酒宴一直持续到子时之后，显得有些无聊无趣的徐杰，却并没有先走，反而就是这么无聊了三个时辰，也没有喝多少酒。
今日诗会，大概就是让徐杰来感受一下如今自己身居高位名声在外的这份尊荣。这一点徐杰是真的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直到诗会接近尾声，徐杰才离开，梁伯庸也跟着徐杰一起出门。
到得门口之时，梁伯庸指着面前的车架，开口道：“同车来，同车回如何？”
徐杰摇摇头，答了一语：“梁兄，你坐车先回，我在路上慢慢走回去。”
梁伯庸闻言有些疑惑，问道：“已然深夜，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了，连各处商户的灯都熄了，可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徐杰还是说道：“无妨，我就一个人走走，想些事情。”
梁伯庸也不多言，打着酒嗝，一边回头看徐杰，一边上车而去。
徐杰也迈着步子往家的方向而去，待得走了半里路之后，徐杰忽然停住了脚步，左右看了看这黑漆漆的街道，四周寂静无声。
忽然听得徐杰开口一语：“出来吧。”
黑夜之中，没有一点动静。
“再不出来，我就起身跃走了，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我可要去睡觉了。”徐杰又是一语。
此时，黑暗之中，终于有了回应：“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徐杰摇头说道：“我并未发现你。只是今日这诗会实在有些反常，平白无故花这么多钱，总要有所求不是？”
黑暗之中，慢慢走出了一袭黑衣，黑衣并不起眼，反倒是黑衣之人提着的剑更起眼，便听黑衣人说道：“徐太师越发聪慧了。”
徐杰定睛看了几眼，答道：“老王上，当真要如此吗？”
黑衣人被叫破了身份，却无丝毫惊讶，而是答道：“不得不为！”
徐杰长长叹了一口气：“家家国国，君君臣臣，我对老王上一向尊敬有佳，不想老王上对我却恨之入骨。”
“我不恨你！”老拓跋王答了一语。
徐杰听到这里，好似舒心了许多，又道：“老王上可有悲怆之感？”
“有！”
“老王上可以预料到了什么？所以久久不动手。”徐杰又问。
黑衣老拓跋王再次点头：“当你在这里停住了脚步，我就明白了许多。”
“那老王上为何又要出来呢？老王上完全可以消失在这黑夜之中，我也只当是自己思虑错了。”徐杰心有不忍。
老拓跋王沉默了片刻，答了一语：“大好机会，如何能不试上一试？”
机会自然是好，徐杰落单一人，老拓跋王并未在附近感受到一个高手的气息。
徐杰忽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老王上，若是我真死在这里，你可会有于心不忍？”
老拓跋王兴许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却又在这一瞬间认真想了刹那，答道：“兴许吧。”
徐杰也沉默了片刻，说道：“老王上，你走吧，好好活着，今日你杀不了我，明日我会杀许多人，但是不会杀京城里的拓跋人。”
“我不想活了。”老拓跋王语调有些低沉。
“过几日，过几日啊，雷老头要到京城来接孙女回家，你与他多饮几杯，叙叙旧，如何？”徐杰再劝一句。
老拓跋王好似当真犹豫了刹那，答道：“死了有人祭奠，倒也幸运，若是那老头还能为我流几滴眼泪，不枉此生。”
话已至此，徐杰轻轻点头，远处剑光映着月光已来。
带着决绝。
徐杰却手无寸铁，只见徐杰翻身跃起，在屋脊之上连连跳跃几番，似乎在寻一处民居。
只见一处漆黑的民居忽然打开了窗户，从窗户里抛出了一柄刀，还有人开口喊道：“太师接刀。”
抛刀之人，名叫方兴。
从这一语之后，附近几处民居内，冲出了无数的铁甲汉子，没有一个高手。
徐杰自然就是寻着这里而来，接刀之后，转身抵挡一剑，如受重击，身形直接往地面而去。
方兴已然大喊：“射，射！”
却见又徐杰从地上跃起，直冲追来的老拓跋王，还有一语：“不必射，都退到主街之上。”
箭雨未起，铁甲不断退出巷弄民居，往两边主街而去。
刀剑已然战作一团，瓦片横飞，树木摇摆，兴许这个地方，就是徐杰故意选出来的。
还有徐杰的话语：“老王上，你当真杀不了我。”
徐杰是第一次真正与这个世界顶尖的高手单打独斗，自从那一次与何霁月合力对战摩天尊之后，徐杰似乎也不再是从前的徐杰了。
这就是徐杰为何有信心带着卫九一个先天高手就去剿灭摩诃教的原因，虽然那一次徐杰依旧没有犯险去与摩天尊搏命，但是徐杰的自信，并非没有来由。
有些人，就是天才一般的人物，生死之间，总能有所收获。这世间的天才，也不是一个两个，如那雷老头，一辈子没有认真练过武，几乎都在全心全意制琴，却依旧能成世间顶尖的人物。已然如那陆子游，桃花之下，每日读书饮酒，却几十年未逢敌手。真要论起来，杨二瘦兴许还算不得天纵奇才，但是他有一股世间罕见的偏执。
还有此时身在西湖的徐小刀，已然就要突破先天了。徐小刀，兴许会成为百年内年岁最小的先天之人。
老拓跋王似乎也感受到了徐杰的不同，那个用万千箭雨打败摩天尊的徐杰，似乎当真不一样了，不是他以前想象的那样。
老拓跋王此时才明白为何今夜，徐杰身边未带一个高手，却还如此胸有成竹。
但是这位老拓跋王早已决绝，已然拿命在搏。
搏命，从来不是鲁莽，今日的老拓跋王，多少已经有了一些鲁莽，只求伤敌，不顾生死。
其实这一幕，徐杰很熟悉。上一次如此搏命的人，名叫曾不爽，云中寨的寨主，死在了黑马贼首领成昆之手。
“老王上，何必如此啊！”徐杰频频闪躲，口中大喊！
有一种状态，是无解的，徐杰心中并不愿看到老拓跋王死在自己手中，徐杰从来也不认为老拓跋王这样的高手，会死在自己手中。
但是这般状态，已然不是徐杰可以控制。
要么徐杰死，要么徐杰杀了老拓跋王。若是正常情况之下，徐杰想杀老拓跋王，不太现实。但是老拓跋王这种有些失了理智的状态，已然变成了可能。
老拓跋王不断抢攻，即便是巨大的屋顶，也被他整个掀了起来砸向徐杰，这般的动作，其实本就是费力不讨好，力气费了，收效甚微，徐杰又岂能被巨大的屋顶砸中？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邻近许多人家，各处都点起了灯火，许多人出门来看，又被街道上的铁甲士卒赶回家中。
北边皇城里的金殿卫，如夜间的蝙蝠，呼喊着在屋脊之上跳跃不止，直奔战场方向而来。
老拓跋王却依旧没有能拿下眼前的徐杰。
徐杰面对此时的拓跋王，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击败他，也在不断按照这个方式去引导搏命的老拓跋王。
老拓跋王兴许也知道自己在一步步陷入危险的境地，却不见他有丝毫的后退，反而更加疯狂出剑去杀徐杰。
徐杰忽然开口提醒一语：“老王上小心！”
老拓跋王充耳不闻，长剑直逼徐杰而去。
一招变了形的随风起，徐杰人已翻腾而上，击偏了老拓跋王的长剑，接着刀势向下如电，带着鼓荡的劲道，吹得老拓跋王遮脸的面巾都飞了出去。
按理说此时老拓跋王应该防守一招重整旗鼓，却依旧不见老拓跋王有防守的动作，而是提剑直冲而起，剑虽然比刀慢了半分，却依旧要去刺杀徐杰。
却见凌空的徐杰忽然旋转身形，落地！
一柄剑从天空落下，剑柄之处，还有一只手抓得紧紧。
是的，就只有一只手，手的主人失去了这只手。
但是手的主人没有丝毫的哀嚎，并不去看自己失去的那只手臂，而是落地之后，用另外一只手抓过长剑。
徐杰看得这一幕，双眼圆瞪，开口说道：“老王上，用剑之手都没有了，何必还要搏命？”
老拓跋王不言不语，持剑依旧还来。
只是剑光再也不如刚才那般凌厉迅猛。

第四百零五章 鬼卒
一个人要想获得别人发自内心的尊敬，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最早的出现“侠士”这个词的时候，当是战国策或者史记中刺客列传的记载，那时候的侠士，图穷匕见刺秦者，一剑屠几十门客杀韩相后毁脸自尽者。
后来的侠，当街斗狠，挖大腿之肉下酒者，唐朝诗文中长安城里，面对巡防武侯拔剑火并者。
再后来呢？
还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呢？
倒也不知这个“侠”字到底该如何解释，这些人又应该如何归类。
徐杰站在夜空之下，满目残垣断壁，低头看着血泊之中的那个苍髯之人，想起了许多。
想起了此人昔日的威势，十万铁骑在后，一剑压服百万之民，面对世间顶尖的高手，一剑而去，胜了无数，也有失败的时候。
但是这个人，依旧顶天立地，依旧重情重义。古之君子，不外如是。
小人死了，便也就死了。君子死了，徐杰又无数的唏嘘，特别是这个君子还死在自己手中。
冥冥中，徐杰把拓跋浩与欧阳正归到了一类人中。
虽然两人身份不同，虽然两人一个拿剑一个拿笔，虽然两人区别极大，大到几乎难以拿来比较。但是这两个人，似乎就是一类人。
低头的徐杰，忽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个世界，这一类人太少太少，死一个，就真的少一个。
拓跋浩死亡的过程，并不痛苦，尊严犹在。
徐杰把刀插在地上，叹息一声，抬头看了看不那么明亮的月亮，慢慢转身，走得几步，与上前而来的方兴耳语几句。
卫九已然赶到，看了看场面，轻声问了一语：“太师，是何人？”
徐杰摇摇头：“不必管他是何人了，你回去吧。”
卫九点点头，再看一眼地上的尸首，转身而去。
夜里，皇城。
夏文似也一夜未眠，坐在书房之内，灯火昏暗，面色颇有不安。
许久之后，夏文忽然问了一语：“老九，你可知道今夜发生了何事？”
黑暗之中的卫九走了出来，答道：“陛下，臣去了一趟，太师遇刺。”
夏文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太师可有大碍？”
“无碍。刺客已死。”
夏文再问：“你可知刺客的身份？”
卫九答道：“陛下，太师叫我不必管刺客身份，陛下当真想知晓吗？”
夏文点点头。
卫九答道：“拓跋浩。”
夏文又问：“你如何知道是拓跋浩？”
卫九不答。
夏文沉默着，许久，然后摆摆手示意卫九退下。
卫九转身欲退，忽然停住了身形，问了一语：“陛下是否早知此事？”
卫九本是一个少言寡语之人，从来不会主动说什么话语，更不会主动开口问皇帝话语，今日这一问，极为反常。
夏文转头看向卫九，面色一沉，答道：“朕岂能早知此事。”
卫九点头，又道：“陛下万不可做这般仇者快亲者痛之事。”
“朕不知！”夏文语气忽然带有怒气。
卫九不再多言，没入了黑暗之中。
翌日，天色未明。
城门都未开。
方兴带着几百甲士直扑李直府邸。
军汉如狼似虎敲打大门，大门却迟迟未开。
正当方兴准备用重物撞门之时，大门方才慢慢打开，门内涌出几十手持兵刃的门客，李直也在这些门客的簇拥中走了出来，扫视一番门外众多军汉之后，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里的军将？岂敢到老夫这里撒野！”
方兴并未急着答话，而是抬眼往门内张望，见得门内车马几辆，还有许多小厮忙前忙后装载着东西，方才开口问道：“李侍郎是准备离京了？”
李直一拂袖，说道：“哪里还有什么李侍郎，没了官职，在这京城里待着还有什么意思，归乡养老了。”
方兴笑道：“哦？李侍郎今日怕是走不了，随我往缉事厂走一趟吧。杜都督恭候大驾多时了。”
“老夫上不犯国法，下不曾为非作歹，缉事厂是凭着什么拿人？可有大理寺批文？可有御史台奏折？可有刑部公文？”李直微微有些发慌。
方兴弹了弹手指：“公文批文都没有，在下只有缉事厂都督手令一封，李侍郎要不要看一看？”
“笑话，他杜知算得几品官员，一个刑部小吏，也敢出言拿我？”李直答了一语。
方兴不答此语，只道：“李直，杜都督不论出身何处、几品官员，拿你一个无官职在身之人，也是绰绰有余。我劝你还是乖乖配合着，如若不然，哼哼……”
“你还敢动手杀人不成？”李直反问一语，左右看着身边门客。
“李直，你也在京城待了几十年，如何还不知我缉事厂的威势？不见黄河心不死啊。”方兴说完此语，已然挥手示意。
众多铁甲，兵刃往前，队形已整。
李直连忙大喊：“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这天下没有王法了不成？”
“放心，你会见到陛下的。见陛下之前，劝你还是束手就擒为好，免得死伤无辜。”方兴开口一语。
李直已然往门内退去，开口大喊：“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方兴已然迈步往前，手持长刀，眼神左右。身后已起弓弩之声，更有铁甲随方兴往前。
门客几十，皆是拔刀相向。
长刀寒光之间，方兴往前，却不见丝毫阻拦，甚至隐隐还有道路让出。
“放肆，放肆！！”李直呼喊之声已起，左右铁甲已经按压而来，把他扑倒在地。
人群之中，方兴又走了出来，龙行虎步，开口吩咐：“留一都人马把宅子围住，其他人随我去下一家。”
皇城里的钟声慢慢响起，今日又是一个朝会之日。
却有许多还在准备穿戴整齐去朝会的官员，连大门都没有迈出去，已经就枷锁在身。
缉事厂的大牢，空闲了许久，再一次人满为患。
杜知走在阴暗的地牢之中，推开一扇木门，走进一座昏暗的地牢，几个牢卒伺候左右，木架子上绑着一人。
杜知慢慢坐在一张条案之后，开口问道：“李直，今日到此，你也知道所为何事，死肯定是要死的，就看你是自己一人死，还是要全家老小陪葬。”
“老夫不知你说的是什么。”李直大概是知道衙门里审理案件的套路。
杜知低头看了看案几之上，说道：“本官这里，有供词八份，一个个求饶讨活，你觉得这些求饶之人，会如何供述？”
李直不言不语，不信这种套话。
一旁的方兴拱手禀道：“都督，且不与这老头废话，看小的手段。太师那边等着上朝，末将一刻之内，定能把差事办妥。”
几个在旁的狱卒，闻言已然跃跃欲试。
杜知摇头说道：“去见陛下，总要体面一些。”
方兴看了看一旁的牢头，牢头连忙上前：“都督，体面有体面的办法，小的定然办得妥妥当当。”
杜知闻言起身，还是看了看李直，再问一语：“李直，你也是读书人，何必弄得那般难看。”
“屈打成招，岂可为证？便是见了陛下，叫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李直话语还有严正的气度。
杜知摇摇头，从门而出。
方兴也不多看，唯有几个狱卒嘿嘿在笑。
狱卒们手脚麻利在准备着一应工具，也把灯挑明了一些。
互相还有交谈：“费节级，听人传言，太师说咱们死后到了黄泉，可以当鬼卒，是真是假？”
节级是牢头的吏名。
“是真是真，太师说阎王也少差人，咱们手艺好，阎王爷也会用咱们的。”
“嘿嘿，以往小的还怕到了黄泉，少不了油锅里滚一遭，这回倒是不担心了，到了阎罗殿，咱们也是那用油锅炸别人的，这就好，这就好。”
“你们把心安在肚子里吧，好好办差，手艺好了阎王爷才会用你。”
“自然自然，节级，是用湿纸蒙脸，还是用银针刺穴？”
“时间不多，太师还等着上朝呢，一起来！”

第四百零六章 进去了结他吧
人，总是都以为自己可以百折不挠，可以宁死不屈。
真正做得到的，却是万中无一。
李直，显然不是这个万中无一。
今日上朝，徐杰不再是鲜红官袍、方冠在头，而是一生戎装，厚甲几十斤在身。
朝堂之上，人人侧目去看，武官看得欣喜，文官看得低头。
皇帝夏文也看得眼皮直跳。
徐杰来得晚了些，朝会已然议论了近半个时辰，议论的还是赋税改革之事。
待得徐杰进殿，满场禁声。
夏文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问道：“太师今日为何一身戎装就来上朝了？”
徐杰恭敬见礼，然后答道：“陛下有所不知，京中有作乱者，为防宫中有患，所以臣才戎装而来，防患于未然。”
“有劳太师了，不知太师今日有何要奏？”夏文问道。
“作乱逆贼已擒拿，带在殿外等候，还请陛下定夺处置。”徐杰说完此语，微微抬头看着夏文。
夏文知道徐杰在看自己，面不改色，抬手一招，怒道：“带上来，让朕看看是何人敢在京中作乱。”
人自然是带上来了，李直在首，左右七八个老头，跪在地上，多是瑟瑟发抖，唯有李直抬头，开口就是大呼：“陛下，陛下一定要为臣做主啊，缉事厂恶吏屈打成招，臣万万不是那作乱之人。”
头前夏文，闻言眉头一皱，只问：“太师，可是证据确凿？”
徐杰点头拱手：“陛下，证据确凿。”
夏文点头：“按律例，作乱者，斩立决，男丁充军，女眷官卖。”
徐杰再拱手：“遵旨！”
李直身形一软，趴在地上，口中大喊之声也显得有气无力：“陛下救命，陛下救命啊！”
夏文大手一挥：“拖出去！”
金吾卫的汉子们上前拖人。
徐杰抬头看着夏文，长长吸了一口气。
“太师，朝中正在商议赋税之事，关于这赋税衙门，在许多地方都遇到了阻力，太师可有对策？”夏文开口问道。
徐杰答了一语：“此时交由缉事厂即可，必能奏效。”
夏文招手：“杜卿，多多有劳。”
杜知连忙从人群之中出来，大拜而下：“臣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怠慢。”
朝会继续开着，谢昉看着笏板上的记录，慢慢说着阻力最大的道路州府，说着哪些细节需要改变。
徐杰并不发言，只是听着。
待得朝会散去，徐杰并未离开皇宫。
延福宫中，徐杰跟在夏文身后，两人慢慢走着。
夏文动作稍显僵硬，惆怅一语：“秋末了，城外山林，大概是萧瑟一片，唯有这皇城之内，还能郁郁葱葱。”
徐杰问了一语：“陛下就不问问臣今日留在宫中所为何事？”
“太师想说，自然会说，朕每日见太师，心中都会莫名惶恐，唯有看看林木，才能有些许心安。”夏文答得有些直白。
徐杰却道：“今日留在宫中，是想完成一件事情。”
“太师要做之事，朕随着就是。”
“陛下，今日去那座小院吧。”徐杰说道。
夏文闻言一愣，他知道徐杰说的是那座小院，沉默不语，只是迈步转向。
一路上，两人并无交谈，直到小院门口，两人驻足，徐杰方才开口问一语：“陛下这几日见过李直吗？”
夏文连连摇头：“不曾见过。”
“哦，陛下不见他，是因为觉得他难成大事？”
夏文看着面前被封得死死的大门，答道：“太师，朕知此人包藏祸心，所以才未见他。”
徐杰不再多问，而是说道：“陛下，门内之人近来可好？”
夏文却答：“也不知他好不好，自从那日出去之后，朕从未来过这里了，只知门内之人还活着。”
徐杰答了一语：“陛下何必留他性命？”
“兄弟一场，虽然祸起萧墙，却也不忍。”
“陛下不必留他性命了。”徐杰又道。
夏文微微失色，心跳不止，不知徐杰所言何意，不知徐杰是不是在试探与他，更不知如何去答这句话语。
徐杰开口又道：“陛下，改革之事，正在不断推行，边关还有一战。待得一切完成，臣还是想离京归乡，兴许纵情山水江湖，兴许做些买卖营生，兴许发明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更有可能造船出海。这江山社稷，还是陛下的江山社稷。”
夏文回头看了一眼徐杰，依旧不知如何回答。
徐杰却笑着问了一句：“陛下不问一句臣是否言语当真？”
夏文愣愣问道：“太师之言，可是当真？如今的朝廷，哪里能少得了太师？”
“当真，自然当真，到时候臣会在大江边上的凤池山开一座书院，在书院里兼一个夫子之职，教一些利国利民之道，陛下之子，若是年满十岁，当送到书院里来读几年书，陛下觉得如何？”徐杰所言，当真是心中所想，利国利民之道，是治国之法，还是发展要术，大概是皆在其中。
但是话听到夏文耳中，自然是另外一回事，所有皇子，年满十岁就要送到书院去，这是什么意思？
人质？
兴许徐杰真有这个意思。
夏文想到这里，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心中不愿意，夏文口中却还说：“太师愿意教导皇子皇孙，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也请太师帮朕考教着，看看哪个皇子皇孙才德兼备，适合继承大统。”
夏文这一语，不知是不是也有试探之意。
徐杰却直白答道：“臣正有此意，到时候也当好好考教，寻找合适之人，如此江山社稷才能蒸蒸日上。”
夏文胸口好似被巨力击打了一般，陡然间喘不过气来，好似有一座无形的枷锁，如何也要把他这个皇帝陛下锁住。
便听徐杰又问：“陛下以为如何？”
“再好不过，再好不过。”夏文答着。
徐杰点头，指着小院，说道：“陛下下旨吧。”
夏文回头看着不远跟着的一众太监内官，招招手。
几个太监近前，夏文看了看徐杰，然后下令：“进去了结他吧。”
一众太监闻言，倒也不惊，寻来白绫，找来楼梯，就入了院中。
院内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徐杰忽然又问一语：“陛下可是秘密见过拓跋浩？”
夏文被这一语定在了当场。
徐杰又问：“陛下不见李直，大概是觉得李直不是成事之人，陛下见那拓跋浩，必然是觉得拓跋浩是那成事之人。陛下若是不想见臣，不想每次见臣都惶恐不安，臣便少在陛下面前出现就是，往后这朝会，臣也就不来了。过几年，这京城，臣也不来了。陛下宽心。”
徐杰话语，一直是这么随意，这么轻描淡写，好似寻常闲聊，好似无悲无喜。
夏文听到这里，已然慌了神，口中立马一语：“不是朕见那拓跋浩，是那拓跋浩来见的朕，他半夜忽然就出现在朕的面前，剑就横在朕的脖颈之上，连卫九都来不及反应。朕只是虚与委蛇应承了几句而已，不曾做过丝毫对不起太师的事情。”
徐杰点头笑道：“卫九啊卫九，终究是皇家金殿卫。”
夏文连忙接道：“太师万万不可误会了卫九，此事不关乎他。”
“陛下放心，臣不可能对卫九有分毫怨恨，他这一辈子，都会陪在陛下身边。”徐杰宽慰着夏文。
“这就好这就好，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朕一定第一时间知会太师。”夏文有些言语无措。
院内传来一种想咳嗽却又被憋着的声音，还有一种呕吐又吐不出来的声音。这种声音，听起来让人极为难受。
门外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直到这种声音结束，徐杰方才再开口：“陛下，这天下不能乱，更不能把黎民百姓陷入战火，陛下乃是天下稳定的基石，所以陛下一定不能有丝毫意外，生命脆弱，陛下一定要多多保重。”
徐杰的话语，说出来是关心。听起来，却又像威胁。
却听徐杰还说：“这金殿卫啊，实在是凋零了，刺客都把剑放在了陛下的脖颈之上，金殿卫却还束手无策，看来这金殿卫是要添加人手了，臣有一人推荐给陛下，还请陛下应允，此人定可保陛下安危，教这天下再也无人敢如此行事。”
“太师推荐之人，定是那武艺无人能敌之辈，太师安排就是。”夏文心中的为难，难以言表。拓跋浩只身入皇城，剑架脖颈，实在可怕，金殿卫是真要添加人手了。但是徐杰推荐的人，说是保护不差，难道就不是另外一种监视与威胁了吗？
“陛下，臣有一族弟，年方十八，剑法通神，住皇宫一隅，可保皇城从此无患。”徐杰推荐之人，徐小刀。
“极好极好！”夏文答着，有点欣喜，也有点失望。
失望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剑法再如何通神，也不可能如徐杰说的那般真能保护他的安危。欣喜也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卫九面前，终究是不能真的威胁到他的安危。
夏文答应了下来，徐杰也就不再多言，拱手：“臣告退了。”
夏文看了看那座小院，转头：“朕送太师。”

第四百零七章 无趣，造化，冬
杭州，西湖。
四个十岁出头的孩童，摇着橹，小舟在小岛旁边游荡，几个孩童欢声笑语撒出去大网，捞了许久，收获不小。
年纪最大的男孩说道：“回去吧，时辰不早了，主母还等着咱们回去做饭呢。”
一个小姑娘笑得格外纯真：“今日有这几网湖鲜，主人与胖爷爷合该多吃几杯了。”
“嗯嗯，把胖爷爷伺候好了，才有好日子过啊，也少挨些打。”
小姑娘听到挨打，咯咯在笑：“还是那个叫王明礼的哥哥扛揍，日日见他挨揍，却还能生龙活虎。”
年纪最大的男孩闻言也笑：“近来见他每日练习游水，听说他准备游到湖岸上去，哈哈……”
“到时候被八爷、牛爷抓回来，怕是要吊在树上打了。”
四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小船慢慢靠岸，四个人提着竹篓子上岛，炊烟袅袅。
小姑娘袭予已经成了大姑娘，青铜剑摆在针线盒旁边，时不时见她把针在头发里捋一下，然后慢慢缝补着。
旁边一个小姑娘伺候着，端茶倒水，递线拿剪。
袭予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一语：“寻几尾大点的送到种大哥哪里去，种夫人刚有了身孕，鱼汤正好补身体。”
小姑娘点头：“是，主母，这就去吩咐着。”
门外小刀儿已经坐在了桃树之下，莫名有一股气势逼人，如刀刃刚磨，锋芒毕露。小刀儿如今也长成人了，胡须慢慢坚硬了起来，轮廓分明，甚至有一些剑眉星目的味道。
不远杨三胖摇头晃脑而来，搂起肚皮，南方天气晚秋还热，杨三胖光着膀子一屁股坐下，坐得条凳嘎嘎作响，想来他又肥胖了几分。
“小子，先天了？”胖子问道。
“嗯，就在刚才，擦剑的时候，擦着擦着就先天了。”徐小刀似乎也有些欣喜。
胖子倒是不觉得惊讶，自从军伍而回，徐小刀隐隐就在先天门口徘徊了，笑道：“你们徐家也不知是什么种，都生得这般天纵之资。”
徐小刀一本正经答道：“军汉的种。”
“你这小子当真无趣得紧，老子说个玩笑话，你还一本正经答一句。”杨三胖撇着嘴说道。
徐小刀还是一本正经：“师叔见谅。”
杨三胖更觉得无趣，说道：“你怎么就没有学到秀才老爷的油嘴滑舌呢？那般聊起天来多有意思。”
“师叔，我自是比不得少爷的。”徐小刀依旧一本正经。
“喝酒喝酒，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杨三胖说完这一语，拿起酒杯往一旁无人的地方示意了一下，又道：“二瘦，你也喝，收了这么一个闷徒弟，毫无乐趣。”
二瘦骂咧一语：“胖子，老子的徒弟，你是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三胖开口也骂：“老子才不羡慕你这个死鬼。”
徐小刀自顾自也在喝，对于这精神分裂的事情见怪不怪，只是看了一眼不远的坟茔。
喝得几杯，徐小刀忽然开口说道：“师叔，少爷让我带着袭予到京城去住。”
“秀才老爷让你当官了？”杨三胖话语随意，眼中却还是有隐藏不住的些许不舍。
徐小刀摇摇头：“不当官，我当不来官，少爷只是让我到皇帝家住着，说那里清净，无人打扰，还有人照顾起居生活。”
“嗯，秀才老爷是让你去监视皇帝呢。”
徐小刀点头：“少爷是这么吩咐的，让我护着皇帝性命，也监视着皇帝。”
“你去吗？”杨三胖问道。
徐小刀点点头：“去，皇宫金殿卫中有各家流派的武艺，往后袭予若是生了孩子，皇宫里还有好的夫子教习。能为少爷做点事情，总比在这里无所事事得好。”
杨三胖指着徐小刀说道：“你说你这么年纪轻轻，怎么就打算了这么多事情，老子活了几十年了，还重来没有啥子打算，活一天是一天。”
“那师叔，你活得无趣吗？”徐小刀忽然问了一语。
杨三胖点点头：“无趣。”
徐小刀未答。
杨三胖又道：“可他娘的又死不了，那天老子上吊玩耍，脖子吊了半个时辰，也没死了，日他个仙人板板。”
徐小刀听到这里，也笑了出来：“师叔，室韦人千军万马都没杀了你，你就好好活着吧，活个百十岁。”
“百岁？都他娘活成王八了。”杨三胖骂着自己，啃着鲜鱼，吃着肥肉，满嘴流油。
杨三胖身后不远，一个汉子正扎着马步，动也不敢动，闻着酒肉香，心中骂咧不止，却也不敢说出口，哪怕是小声呢喃也不敢。
待得饭罢，这汉子扎完马步，小心翼翼跑去寻徐小刀，苦苦哀求徐小刀带他回京城。
哀求自然是无用，又挨了胖爷一顿老打，当真吊在树上打。
兴许，徐杰是真在照顾王元朗的后人。
兴许，杨三胖是真的活得太无趣。
兴许也真是王明礼走了运道，就是不知他有多少造化。
如今的徐小刀，越来越能喝了，也越来越喜欢喝酒，每日酒不离口。
依稀之间，徐小刀还能回忆起当初，在那徐家镇里，为了能到徐杰那里入伙喝酒，冬日里蹲在水田中，到处摸着泥鳅黄鳝。
想到这里，徐小刀忽然笑了出来，越发想再喝几杯。
京城里，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徐太师为了整肃军纪，在城外校场督斩犯军法的士卒，共三百一十八人。
京城里议论纷纷，无数人出城去看，绝大多数人并没有亲眼目睹，却是都感受到了那肃杀的氛围。
经此之后，京城之内，再也看不到一个游荡的军汉了，连那些赌坊娼寮的生意都差了不少。
有人夸着徐太师手段高明，整军有方。
自然也有人说着徐太师心狠手辣，枉顾人命。
但是每日城外大营震天的操练之声，提醒着所有人，徐太师整军之法，见效显著。
冬天，也来了。北方胡地，千里飘雪，百草枯黄，牧人南迁，牛羊入圈。
汴京城里，枢密院中，所有人都忙碌不止，每一道公文都反复去看。
这个时候，徐小刀，入京了。

第四百零八章 老九，你不懂
徐小刀与徐杰见了一面，入宫而去。
入宫的徐小刀，并未见皇帝，而是在东华门内宫道尽头的一处小院落里住了下来，这里原来住的是卫二十三。
卫二十三死后，这里就闲置了。
徐小刀住进这里，自然引来许多金殿卫之人的闲言碎语。
连卫九都未住进这里，却让一个年轻小子住到了这里。免不得被旁人说三道四。
这些说三道四的话语倒也传不到徐小刀耳中来，却是频频在卫九耳中，卫九总是斥责几句说话之人。
徐小刀安顿好之后，也要到金殿卫衙门里去报备。
对于衙门里所有人对他不友好的目光，徐小刀也有些不明所以。
见到徐小刀的卫九，不断打量着徐小刀，心中的惊讶自不用说。
徐小刀微微拱手，说道：“卫指挥使，我来报备，听闻金殿卫有腰牌名剌诰身，还请一并发放。”
卫九点点头，还未开口，就听旁边有人开口说道：“小子，怎么与上官说话的？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卫九连忙伸手去拦，却是拦到了一半，又把手收了回来。
徐小刀已然怒目一眼，随后不言不语。
刚才说话的那个金殿卫见得徐小刀怒目瞪他，又道：“小子，你有何本事，凭得你独住一院，还能住到那处院子？”
卫九不拦，大概也是想弄清楚一个问题，就是徐小刀到底有何本事。
所以卫九还是沉默着，等着徐小刀的回应。
徐小刀横眉一转，问道：“那处院子住不得吗？”
“住不得！”
不知是每个团体都有排外的传统，还是因为徐小刀真的住了不该住的地方。今日这个场面，兴许真要出问题。
徐小刀太过一本正经，太过严肃，问道：“如何才住得？”
“小子，你若想住在那里，也无妨，你可敢下场与我一战？”
这个金殿卫说到这里，卫九还未开口阻止。只因为这个金殿卫，乃是锋字辈中第一个入先天之人，与卫九一样，排行老九。年不过二十九，已然是下一辈第一人，十有八九这金殿卫下一代的指挥使就是他了。也只有卫九知道，锋九与卫二十三血缘上关系匪浅。
卫九是真想知道徐杰安插到金殿卫的人，到底有几分本事。这种想法，并无多少恶意，但也是他本份之内的事情。
不想徐小刀认认真真答了一语：“我的剑，出鞘定要杀人！”
锋九闻言已怒，指着徐小刀说道：“老子的剑，出鞘也要杀人。”
徐小刀闻言，答道：“我不是说笑。”
“老子也不是与你说笑。”锋九言语不输，气势更不输。
徐小刀极为认真看了看卫九，等着卫九应对。
卫九没有丝毫应对。
徐小刀郑重其事点点头，说道：“好！”
锋九已然一跃而去，到得衙门院中，持剑等候。
徐小刀慢慢步行而出。
锋九已然拔剑，口中一语：“小子，把你那柄出鞘要杀人的破剑拔出来！”
徐小刀点点头：“你当心！”
说完，徐小刀手握剑柄！
陡然间，一股煞气冲天而起，剑意似成实质，直让人汗毛炸立。
“我要出剑了！”徐小刀依旧认认真真提醒着对手。
锋九此时忽然舔了舔嘴唇，好似有话欲言又止。
“住手，住手！”卫九奔出，已然大喊！
为何住手，因为卫九已然知晓了徐小刀有几分本事，更相信了徐小刀口中说的出剑必杀人的话语。
卫九心中的惊骇不用多言，更不想有人真的被杀，若是有人真的被杀，那被杀之人，百分之百就是锋九。
极为认真的徐小刀，闻言当真住手，剑柄一松，两手抱胸，一动不动。
反倒是锋九好似觉得失了面子，说道：“指挥使，就让我试他一试吧。”
卫九摆手，说道：“太师身边，高人辈出啊，天生你徐家子弟，教人羡慕。”
徐小刀听到这一语，心情颇好，点头答道：“多谢指挥使夸赞。”
“罢了，你领东西去吧，寻常也没有你的差事，你随意就是。但有一事你不能做，那就是一定不能搅扰陛下。”卫九说道。
徐小刀点点头，又随着卫九往衙门大堂里去。
徐小刀领了腰牌名剌与诰身，还有金殿卫制服，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小院一边是皇城城墙，越过墙就能出皇宫，另外一边不远就是金殿卫衙门，金殿卫衙门外，乃是皇城大广场，几座大殿排列之处。
垂拱殿旁，有一间小厅，平常里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
此时卫九到得这里，夏文已然发问：“那个十八岁的徐家人手段如何？”
卫九微微叹气道：“天纵之才，金殿卫无人能及他的天赋。”
“朕问的是武艺，武艺如何，不是问天赋。”夏文有些焦急。
“陛下，一般先天之人，已是返璞归真，此人先天，锋芒毕露，一旦起势，更是气势如虹，若真动起手来，想来手段更是惊人。金殿卫中，无其敌手。”卫九答道，语气有些无力。
“你也不是他的敌手？”夏文再问一语。
卫九答：“臣若与其交锋，兴许也要死在他的剑下。臣这一辈子，见过无数高人，便是那邪教摩天尊，只怕天资也不如此人。太师也是那天纵之才，与之比起来，兴许也差了半分，若是再待几年，只怕天下无其敌手。”
夏文坐正的身形，忽然软了软，备考椅背，有些无力，有些可怜。
夏文心中有一语未说：为何这般天纵奇才，偏偏就姓了徐？
夏文连这句话语都说不出口，心中唯有苍白无力。本以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不必放在心中。
没有想到，这十八岁的少年，反倒成了喉中鱼鲠，背上芒刺。更是一道打不破的枷锁，再一次把他这个皇帝陛下锁得牢不可破。
“陛下不必多虑，太师之忠心，臣可以性命担保，有此人在皇城，有利无害。”卫九说道，他对徐杰的忠心，是真有信心的。
夏文只是有气无力答了一语：“老九，你不懂。”
卫九兴许是真不懂，只得点点头，躬身拱手而退。

第四百零九章 醉一场又何妨
雷老头来了，头前就来过信件，要带雷老虎回去。
雷老虎这回倒是再没有哭闹，并不忤逆雷老头，冬日到了，过年就又不远了。
雷老虎有一些不舍，对欧阳文沁不舍，对于淑婉也有不舍，最让雷老虎不舍的，还是那张亲手制作的碧落琴。
徐杰与雷老头对坐在大厅之中，一旁的雷老虎反复摩挲着碧落琴，口中还说道：“碧落，来年再来看你。”
这一语，兴许是与徐杰道别了。徐杰有些神经大条，还笑着答道：“小老虎，来年啊，你制一张筝，琴总是出不得欢快之音，也难奏杀伐。筝却可以，若是有暇，也试一试琵琶。”
雷老虎嗯了一声之后，说道：“文远哥哥，我去更文沁姐姐道别了。”
徐杰点点头，雷老虎出门而去。
大厅之内只留徐杰与雷老头二人。
徐杰面色微沉，直接开口一语：“老拓跋王，死了！”
刚才还因为孙女难得如此乖巧听话而高兴的雷老头，闻言面色一变，问道：“死了？如何死的？死在何处了？缘何我没有听说此事？”
雷老头大概是有些不信。
“当真死了，就死在这汴京城里，我亲手杀的。”徐杰答道。
雷老头陡然站起，这一瞬间，他怒火中烧，浑身衣服都鼓荡了起来，开口喝问：“你小子为何要杀他，你如何能杀得了他？”
徐杰站起身来，声音低沉：“他寻死，如何也劝不住。”
这一句话，把雷老头的气势都说消沉了，这种事情，雷老头知道那拓跋浩做得出来，便也知道徐杰不是说假。
“这都是为何啊？为了打仗？为了家国？为了这些虚无之物，命都不要吗？”雷老头也不知是在问徐杰还是在问拓跋浩，或者也是在问自己。在有些人看来，家国天下，倒成了虚无之物。
“雷老头，他死前曾说，若是你能在他坟前哭上几滴泪水，不枉此生。”徐杰把这句话记得十分清楚。
“他在何处？”雷老头道。
徐杰答了一语，雷老头已然转头就走。
徐杰慢慢落座，手在一旁案几上的碧落琴上轻轻抚了一下，琴音低鸣。
又抚了一下。
然后身形坐正，认认真真抚了起来。
日月曾可见，昂首黯无光，试把天地问谁人？谁人又把天地问？
总说故旧里，又言昨日伤，还念光阴旧如常？如常可念光阴旧？
琴还在。
徐杰怅然四顾，轻声一语：“谁不曾豪气干云，谁不曾义冲云霄，谁又不曾金戈铁马，谁又不曾纵横睥睨，谁又不曾江湖恣意。也不知那日老来，我又身在何处？”
雁去矣，人还在，少年不过强说愁。
碧落还有声，雷老头再也不愿来见，不知几时，带着雷老虎，就这么无声无息走了。
这辈子，徐杰应该是再也见不到雷老头了。
人，总是会凋零的。
一代豪杰，有一代人用热血激荡出的风云，却也总有凋零之日。
什么传说，什么故事，什么向往，也就这么随风而散了。
陆子游，杨二瘦，杨三胖，雷公，董达礼，董达义，拓跋浩，彭老扌戊，摩天尊，何真卿，卫二十三，王维，曾不爽，成昆……
善恶也好，英雄也罢。
你方唱罢我登场，兴许真是落幕时。
唯有铁甲一丛丛，还如千年前，健马踏着积雪。
斑驳的城头，远远掩映而来的漫天白色飘舞。
袅袅炊烟，迎着白色而上。
旌旗冻成一团，风来也只见旗杆颤抖。
衣领上的狐裘来回抚摸着徐杰的脸颊。
远处的室韦人，再如何抗寒耐冻，也只能一个个在马背上缩成一团。
千山无鸟，高空无鹰。
唯有蜿蜒万里的长城，带给这一片广阔的山林些许违和感。
宗庆咳嗽几声，骂咧道：“他娘的，风寒十几日也不见好。”
徐杰转头看着宗庆沟壑纵横的脸，说了一句：“宗将军，你也老了。”
宗庆嘿嘿一笑，答道：“太师，廉颇老矣，尚能饭。”
一旁的大同知府欧阳文峰说道：“宗老将军，下官这就给你去寻大夫，开一些风寒的药来。”
宗庆摆摆手：“不必，风寒而已，以往几日就好了，这都十几日里，也快要好了。”
徐杰示意了一下欧阳文峰，欧阳文峰从城头而下，便去寻大夫。
大同长城之外，可见室韦王帐，只是这王帐之内，并无遥粘蒙德。室韦大军冒雪到此，却也不见有多少战前的准备。
城头上的徐杰，心中却多少有些担忧，担忧那西北之地，担忧着拓跋人。
拓跋人的大军也到了兰州会州之北，却也不见动静。
袁青山坐镇秦州，每日一封战报往大同发来。
时间已经拖了几日，徐杰的担忧慢慢就去得差不多了。
许多事情，还在徐杰的预料范围之内。
城外一队室韦人的健马匆匆出营，往大同飞奔而来。
便听城头上弓弦大作，也听宗庆骂道：“他娘的，弓都冻住了，拉都拉不开！”
说着拉不开，宗庆还是把弓给拉开了。
徐杰摆手说道：“不必如此，室韦人是来说事的，不是来打仗的。”
宗庆又把弓松了去，还开口大喊：“不必放箭，不必放箭。百十室韦人而已，放他们过来。”
室韦骑士到得城外，开口大喊：“徐太师可在？我家大可汗有请一叙。”
徐杰问了一语：“你家可汗终于到了？”
“到了，稍后在城外五百步起帐，还请徐太师一定要到。”
“去复命吧，我回到。”徐杰答完，慢慢下城，还吩咐宗庆：“命火头营准备一桌好酒菜，随我同去。”
宗庆笑道：“还是太师心善，知道冬日室韦人没饭吃。”
徐杰笑了笑，拢了拢脖颈上的狐裘，开口：“上次吃他的，这次合该我请。”
“太师，可别与那可汗吃醉了。”宗庆心情松弛，开起了玩笑。
“醉一场又何妨？”徐杰认真答了一语。
徐康徐泰已经上前，厚重的铁甲，一块一块往徐杰身上穿戴，暗红宝刀，也系在了徐杰腰间。

第四百一十章 徐太师此意已决？
帐篷扎了起来，室韦人的羊毛毡，格外保暖，帐篷之内，燃起一些牛粪，煮着茶水。
牛粪燃烧的味道，并不是臭的，相反还有一些草木的芬芳，有一种燃烧野草特有的味道。
这种味道，有些人特别喜欢闻，比如徐杰，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别有的香味。
一道一道的菜色端了进来，筷子也摆了上去，从太原汾河带来的酒。
遥粘蒙德的身形极为魁梧，几乎大了徐杰一圈，坐在徐杰对面，拿起筷子，颇为熟练。
“汾酒，极好的酒，可汗试一试。”徐杰抬手作请，也在介绍。
遥粘蒙德拿起酒杯，闻了闻，点头露出了笑意，先是微微舔了一口，然后才一饮而尽，砸吧一下嘴唇，开口说道：“徐太师，你可知为何室韦代代人，都对中原念念不忘吗？”
徐杰回之一笑，答道：“兴许就是为了这碗好酒。”
“徐太师说得在理啊，草原上，茶也没有，盐也没有，铁也没有，甚至连纸都没有，没有良田，不能定居，唯有这漫天飞雪，连林木都低矮，唉……”遥粘蒙德话语带着叹息。
“可汗是说老天不公？”徐杰问道。
遥粘蒙德不置可否，只答：“室韦人，除了牧羊，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草原养不活太多人，但是草原上的人啊，天黑无事，还是一茬一茬的生，要吃要喝。”
遥粘蒙德的话语让徐杰陡然明白了一些问题，为何草原上的人，一定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向外发动战争？难道是草原上的人有病？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没事就去找人打架？
这个问题，是徐杰以往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徐杰想过为何中原王朝总会几百年更迭一次，其中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每当社会和平发展一段时间，人口暴涨到一定程度之后，王朝的抗风险能力就会急剧下降。说得更本质一点，就是社会资源开始慢慢负担不起人口的数量了。如果不能进行真正的生产方式改变，社会必然要出麻烦。
徐杰却从来没有想过草原上也会有这个问题，草原的生产，主要靠放牧，土地的出产力极低，一亩地长一亩草，一亩草不过够一头羊啃食几天，而一头羊也只不过是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那么问题就来了，草原人口暴涨的时候，怎么办？自然就会为了草场问题争夺。与其内部部落争夺火并，那还不如发动对外战争。
战争抢劫来的物品与土地，这是其一。还有很大一个不可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就是消耗人口，让人口保持在合理范围之内。
青壮一次一次消耗，待得孩童又成了青壮，再一次消耗。
想到这个问题，徐杰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从来没有从这个方面去想过一代一代的草原民族，甚至也多以为草原上的人就是豺狼，天生就是强盗，看中的就是隔壁邻居的好东西。
现在才知，并非只因为看中了别人家的好东西，更重要的还有内部的问题，也是被逼无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话，徐杰到此时，才真正明白其中含义。
大自然是何其的冷血无情。
徐杰微微震惊的表情，看在了遥粘蒙德眼中，遥粘蒙德微微一笑，说道：“太师当真是聪明人，我不过是随意一语，太师就能明白其中关键。太师明白这一点，大概也就不那么怨恨我了。”
徐杰摆摆手：“我从未怨恨过你。”
遥粘蒙德不信：“你们汉人啊，个个恨我们入骨，我也听闻你家之事，连你父亲也是死在我族人手中，太师岂能不怨恨？”
徐杰的震惊，也是稍纵即逝，此时反而问了一语：“可汗与我说这些是为何啊？”
遥粘蒙德顿了顿，夹起了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菜，吃得几样，随口说了一句其他：“你们汉人的菜肴，各色各样，美味啊。”
“可汗是想要与我谈和？”徐杰直接开口一语。遥粘蒙德说出了室韦人最根本的症结所在，说的也是室韦人的可怜之处，人的感情是互通的。
遥粘蒙德就是要震惊一下徐杰，也要在营造一种氛围，更是为了一些话语进行铺垫。
徐杰在震惊之后，略有所感。
遥粘蒙德是希望徐杰进入自己所营造的氛围当中的，但是徐杰却是这么冷静，遥粘蒙德稍稍有些失望，说道：“徐太师，我要去攻拓跋了，那里不是你们的地盘，那里可以养活更多的室韦人，再也不跟你们汉人纠缠了。”
遥粘蒙德的语气极为的悲凉。
徐杰却答：“天地不仁，人也无情。争的不过都是一口饭食，室韦人要生要养，其他人也要生要养，今日我多吃一口，自然有人要少吃一口，少吃一口的人，也就要饿死。”
两人的交流，本应该是说那些阴谋诡计的交锋，此时却一句都不谈什么阴谋阳谋，已然上升了一个层面。
这两个人，显然都是那绝顶聪明的人。有些问题，不在于谁更聪明，能想出更加高明的阴谋阳谋。对于国家层面的阴谋阳谋而言，在这两个人面前已经没有意义了。
两人唯一交流的，就是一个态度，态度之后，才是具体的操作之事。
又听遥粘蒙德说道：“华朝生养了万万人，室韦不过生养了三百万。”
“嗯，皆是仰仗祖宗奋发图强，四千多年来努力进取。”徐杰答道。
“我室韦，只求生养千万人口，只要汉人十分之一即可。”遥粘蒙德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遥粘蒙德的这个目标，其实有人达成过，但是这个人，只有徐杰知道他的名字，他叫铁木真。后世带有铁木真基因传承的人，超过几亿，从整个俄罗斯到中亚欧洲，再到东亚，甚至后来的美洲。
徐杰还是摇头：“室韦天生善战，天生骑马挎刀，汉人多是农夫，一辈子只挥锄头。对这些农夫而言，骑马挎刀的室韦人太危险。”
遥粘蒙德听到这里，人已站起，左右踱得两步，眉目一狞，问道：“徐太师此意已决？”
徐杰依旧稳坐，夹起了一片羊肉，放在口中嚼了几口，答了一句：“拓跋不可亡于可汗之手，只可亡于我之手。”
“哼哼！”遥粘蒙德已然面露凶光：“当真要如此决死？”
徐杰抬头看了一眼遥粘蒙德，答道：“可汗有一语，极为贴切，吃狼吃虎。”
其实今日遥粘蒙德到这里来见徐杰，就为了一件事，那就是不想两线作战。
只因为遥粘蒙德知道其中的本质道理，徐杰一定不会放过大好机会。
这不是什么阴谋阳谋的问题了，只因为徐杰是几百年来第一个带兵入草原的人，有了第一次，一定就会有第二次。
遥粘蒙德说了这么多话，就是想避免两线作战。
也如徐杰所言，拓跋不可亡于室韦之手。徐杰虽然在两个拓跋王面前一直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好像隔岸观火看好戏。
但是这么大一场戏，徐杰岂能真的就坐看了？岂能真的就坐看室韦把拓跋灭亡了？
这个问题，拓跋王父子看透了好几层，但是却没有看透最后一层，若是真看透了最后一层，老拓跋王也不会被徐杰这么拿捏。
但是遥粘蒙德看透了最后一层，看透了徐杰是那个要吃狼吃虎的人。
“决死，也要看看鹿死谁手！”遥粘蒙德留下一语，已然气愤转身，掀起门帘就走。
徐杰却还稳坐在那里，趁着菜肴还有最后一点温度的时候，又多吃了一些。
随后起身出帐，还吩咐一句：“把没吃完的都带回去热一下，粒粒皆辛苦，不得浪费。”
大雪依旧，寒风凛冽。
临时起的帐子上，短短时间就覆盖了一片。
徐杰回头望了一下北方无尽的原野，口中呢喃一语：“天地不仁，原来是这个意思，回去再好好读一读老子的《道德经》。”

第四百一十一章 分而食之，归兮
铁甲又慢慢卸了下来，徐杰再一次严令部曲操练，那些好勇斗狠的新兵，一个个为了脑袋苦练了三个月，到得这边镇，操练却更加狠了起来。
宗庆一边咳嗽，一边亲自督导，打马来回巡视，口中骂咧不止。
北方积雪里的室韦人，却并不操练，甚至都没有一点动静。
只有那王帐之中的遥粘蒙德，眉宇深沉看着拓跋人来的信件。
左右还有军将在骂：“可汗，拓跋狗必然是要出尔反尔，我们问他开战没有，他们竟然还反问我们开战没有。真想把拓跋野那小子的狗头砍下来下酒。”
遥粘蒙德一语不发，放下信件，又看起了斥候送来的情报，沉思着。
王帐之内，叫骂一片。
许久之后，遥粘蒙德终于开口：“去寻一只羊耳来。”
对于遥粘蒙德这么奇怪的话语，并没有人发问，不得片刻就有一只羊耳放在了遥粘蒙德身前的案几之上，养儿带着热血，余温未消。
遥粘蒙德拔出腰刀，把这羊耳一分为二，取了其中一块，说道：“送给徐杰。”
这半块羊耳，不得多久也就出现在了徐杰案几之上。
徐杰放下手中的《道德经》，看着面前这半块带血的羊耳。
欧阳文峰看着血乎乎的羊耳，觉得放在徐杰的书桌上有些不妥，想要去拿下来。
却是宗庆先一把拿过，开口骂道：“室韦狗这是在向咱们示威啊，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师，得想想办法，看怎么赚上一阵。”
却听徐杰说道：“宗将军稍安，室韦人送来这半块羊耳，意思是分而食之。”
宗庆疑惑问道：“分食什么？室韦人还能给太师送下酒菜不成？这么半块，够什么吃的。”
“宗将军，遥粘蒙德是想与我们分食拓跋，这是询问之意。”徐杰解释道。
宗庆闻言双目一张：“分食拓跋？拓跋国土？室韦人有这么好心？其中必然有诈。”
“诈自是有诈，但是这分食之心还是真诚的，因为遥粘蒙德此时没有更稳妥的办法，唯有如此。”徐杰答道。
“既然有诈，必不可允，免得上了这些狗崽子的圈套。”宗庆答道。
徐杰想了想，答道：“宗将军，取个空盒子，什么也不装，送去室韦处。”
宗庆疑惑问道：“太师送个空盒子过去是何意？”
徐杰答道：“食之，到嘴的美食，岂可不食？”
“太师，这是鱼钩上的诱饵啊。”宗庆担忧一语。
“那咱们就把诱饵吃下去，把鱼钩还给他。”徐杰答道。
宗庆还是有些担忧，但是见得徐杰胸有成竹的模样，唯有悻悻道：“太师反正是胸有成竹，我老宗也就不多说了。”
说完这一语，宗庆又连连咳嗽起来。
欧阳文峰连忙上前去扶，宗庆却摆摆手，说道：“无妨，些许小疾，我这就去派人送盒子。”
说完宗庆快步而出。
欧阳文峰看着宗庆的背影，回头与徐杰说道：“宗将军已经咳嗽了这么多天，不知……”
“他可有吃药？”徐杰也担忧问了一语。
“有时吃了，有时候误了。”
“多多叮嘱他按时吃药。”徐杰说道。
欧阳文峰点点头，禀报了一事：“东京来的粮饷，火耗出了问题，数目稍大了一些。”
火耗，就是途中的消耗，运送大宗物资，不论是什么，途中都会有消耗，特别是运粮食，途中就会被吃掉不少。火耗本有个合理的范围，欧阳文峰所言，其实就是说有人偷了粮饷。
徐杰面色一狞，只说一语：“把运粮饷的所有人都扣起来，严查，查出立斩，此事由你负责。”
欧阳文峰点头拱手：“遵命。”
许多事情，本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朝哪代，都不是至清之水，总有一些浑浊其中。但是徐杰，似乎眼中就容不得丝毫的沙子。
有人说有些浑浊不一定是坏事，水至清则无鱼，那些浑浊甚至在某些特定的时候还是这个国家的润滑剂，使得有人愿意做些实事、有人肯卖力做些实事。
这个理论，在徐杰这里显然是行不通的。
不得多久，遥粘蒙德也就收到了一个空空的盒子。
虽然徐杰答应了分食的事情，却也不见遥粘蒙德面色有丝毫的轻松，依旧是眉头紧锁。
有些局势，失去了许多主动权，对于聪明人来说，实在是一件极其难受的事情。
分食之策，虽然看起来达成了一致，但是其中的问题还有太多太多。
比如到底该怎么分？又该怎么去食？这是一个大问题。
分食之后，局势又该怎么变，又该怎么面对？这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谈判还要继续，徐杰与遥粘蒙德还要见面。
谈判这一类事情，本就极其复杂，摆事实讲立场，讨价还价。国与国之间的谈判，更是经常会旷日持久。聪明人之间的交锋，从来不是几言几语就决定问题，狠话说来说去，妥协的话语也会来来去去。
局势已然极其复杂，遥粘蒙德与徐杰都想解开这个复杂的结，其中就需要极其大的智慧与耐心。
智者，从来不缺乏耐心。
汴京城也开始在下雪，徐杰远走，有一幕徐杰见不到，极其遗憾。
欧阳文沁临盘了，生了一个姑娘，依照徐杰之意，取名徐旋，凯旋的旋。
虽然是个女儿，却是夏文也亲自出宫来贺喜，当场封为大江郡主。当然，也仅仅是有封号，并无封地。
连欧阳文沁也赐了一品诰命。
京城里达官显贵来道贺的，那就更不必说。各处送来的补品，堆得硕大的客厅都装不下。
家中没有男主人，女主人也不方便出来见人。徐狗儿反倒是那个迎来送往的角色，听着一声声道喜，也听着道喜之后说的“太师有福”之类的话语，徐狗儿脸都笑得僵硬了，却还在不断左右拱手去谢。
唯有谢昉只差人送来了一幅字，上书：归兮。
是谢昉给徐杰这个女儿取的小名，旋就是归。归兮，是在盼望，盼望徐杰真的安全而回。
京城里大多数人以为徐杰只是去边镇巡查边防的，把室韦人挡在关口之外也不是什么难事，唯有谢昉知道徐杰此去是为何，更知道其中危险。

第四百一十二章 高贵的头颅
雪又落了一场，一场雪又落了七八天。
大同之外，再也不见室韦人。
徐杰也早已不在大同。
已然春节，神州大地，到处喜气洋洋。
唯有瓜州王宫里的拓跋野，正在心急如焚，开口大骂：“室韦人果然背盟，狼心狗肺之辈，竟然八万大军，皆往东来，难道不怕汉狗再出草原吗？”
满朝文武，不见一个老成面容，皆是年纪不大之人，那些年纪大的，要么死在了徐杰手下，要么就被关在了汴京城。
所有人呢都是面露担忧，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忽然门口奔进来一人，手拿一张公文扬得高高，进来就喊：“报，报，汉人正在秦州聚兵，东边还有骑兵在去秦州的路上。”
“什么？”拓跋野一声大喊，又道：“你说什么？”
“回禀王上，汉人在秦州聚兵，已聚了三万余，还有消息传来，大同有三万骑兵也在到秦州的路上。”
拓跋野身形一个趔趄，险险站不稳。
左右之人连忙去扶，也听得有人下意识开口问道：“难不成室韦人与汉人结盟了不成？”
也有人直接答道：“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随即又有人说道：“我拓跋危矣，拓跋危矣。”
站稳身形的拓跋野，努力喘息几番，面色苍白左右看了看，问道：“诸位，诸位，诸位兄弟，可有退敌之策？”
“王上，王上，此番若是想要退敌，必然要先瓦解汉人与室韦人的同盟，定不可两线作战，一定要想办法瓦解他们的同盟。”
“如何瓦解，快快道来。”拓跋野当真少了几分沉稳，兴许也是这个消息太过骇人。若是室韦与大华真的南北合击，小小的拓跋，哪里还有余地可言。
满场沉默片刻，终于有人说道：“王上，室韦亡我之心甚大，但是汉人亡我之心必然不大，可先与汉人谈和，如此才能解除此围。”
“对对对，此话有理。”
“说得极是，那徐杰刚与咱们交易了那么多马匹，多少也会念一些旧情，可先与之谈和。”
这些年轻人，面对这种局面，说的话语都显得不那么有逻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时才显出那些老成持重之人的重要。
拓跋野闻言，又问：“该如何与徐杰谈和？他若不愿和怎么办？”
拓跋野当真已经乱了方寸。
“王上，徐杰出兵来伐，不过就是为了好处，许他就是，许他天大的好处就是。”
拓跋野又问：“什么是天大的好处？给钱？给粮？还是给地？”
这一语，无人敢接下去。
显然这天大的好处，不是什么钱与粮，那么还剩下什么？只剩下地了，把祖宗基业划出去给敌人，这种话语，谁人敢说？
拓跋野看着满场的沉默，也明白过来，慢慢回身坐在龙椅之上，低头良久。忽然问了一句：“最近可有父王的消息吗？”
“王上，最近未有老王上的消息。”
“臣听人来报过，老王上最近失了踪迹，兴许是跟在徐杰的军中。”
拓跋野忽然问了一语：“你们谁知道若是父王在此，会如何处置这般局面？”
拓跋野看着众人，等候一个回答。
倒也真有人试探性答了一句：“老王上乃君子圣人，以老王上为人处世之道，兴许会忍辱负重，就如他愿意随徐杰去汴京一样，便是忍辱负重。”
拓跋小国，如何奈何。长袖善舞，一个不慎，却成了大祸临头。间于齐楚，其实那么容易舞那长袖的？
拓跋野思前想后，久久定夺不了，开口问道：“室韦人到兀剌海城还要多久？”
“王上，三日之内。”
“徐杰聚兵还要多久？”拓跋野又问。
“兴许要十五日，也有可能十日左右。从秦州到横山北，大概也要几日。”
拓跋野双手捏拳，慢慢咬牙，终于做了一个难下做出的抉择：“与室韦人决战，速战速决。只要击破室韦人，徐杰必然不敢妄动。”
“决战？”
“王上，主动与室韦人决战？”
“王上，咱们修的高墙壕沟，好不容易换来的弩弓，本都是防守之用，主动出击决战，怕是……”
拓跋野眼神一怒，说道：“唯有如此，才能万无一失，室韦八万，我拓跋也能出八万，与之决战，有何不可？难道你们怕了？”
“王上，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而是如此实在不妥，室韦人此来，十有八九是分兵之法，东边攻打兀剌海城，西边攻打瓜州。此时已是冬日，室韦人若是真的全族动员，怕也不止八万之数，我军倾巢而出寻之决战，若是室韦人避而不战，我军进退两难，若是室韦人偷袭瓜州，更是不堪设想，即便是室韦人愿意决战，胜败也难料啊。”
有人说这么一番话，其实说出了一个人人都知道的道理，那就是拓跋军队的战力不如室韦军队。
拓跋军队有一个极大的问题。那就是军队组成很复杂，说白了还是小国寡民。室韦人的军队都是室韦人，没有其他人。拓跋人的军队却有汉人，有吐蕃人，甚至有回鹘人，其中汉人的比例最大，有将近三分之一。
这种军队组成，打顺风战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一旦是苦战鏖战，谁也保不准会出什么问题。
拓跋野听得这一语，稍微犹豫了一下，又坚定说道：“必要以时间差寻室韦决战，否则亡国一途。诸位皆是我拓跋好儿郎，生死攸关之际，皆要效死，只要诸位效死，此战必胜。”
“王上，不若先固守城池，再派人与徐杰接触一下试试？说不定给了好处，他就退兵了呢？”
拓跋野震怒无比，手掌大力拍在案几之上，把一个案几直接拍得炸裂开来，口中怒吼：“谁再言割地赔款之事，有如此案！”
拓跋野的自尊心，在这一刻无与伦比的强。这份自尊心，一是家国的尊严。二是因为徐杰，拓跋野在徐杰面前，低不下那颗高贵的头颅。

第四百一十三章 仓皇逃窜之室韦
三万铁骑，在徐杰身后成了一条长龙，蜿蜒好几里。
北国风光，皑皑一片。
两万新兵已经与一万老卒进行混编，老兵为骨干与军官，管控操练着新兵，也在不断教着这些已经具备基本士兵素质的这些好勇斗狠之人，教导他们战阵中的注意事项，教导他们该如何与敌作战。
犹如徐仲与徐老八当初教导徐杰一般，事无巨细。
秦州还在千里之外。
而那兀剌海城之处，八万拓跋大军已然赶到，这一场大雪却还未停，戈壁之上，不知有多少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大雪连这草原，无边无际。
寒风呼啸而过，无数的游骑到处飞奔，室韦人与拓跋人的游骑犬牙交错，早已开始了战斗。
遥粘蒙德的王帐也在不远，王帐之内，遥粘蒙德再一次问着身边之人：“徐杰麾下的三万骑可是当真西去秦州了？”
“可汗，我已派了几队人翻山越岭去打听了，传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千真万确，徐杰往秦州去了，此时怕是离秦州也不远了。”
遥粘蒙德再次说道：“再探，一定要万无一失。”
“遵命！”
遥粘蒙德知道拓跋人的大军来了，他心中关心的却不是已经来了的拓跋人，而是远在南方两千多里外的徐杰。
徐杰人在哪里，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又有人来报：“可汗，拓跋人的大军倾巢而出，列了战阵，往东来了。”
遥粘蒙德闻言，说得一句：“拓跋野这小子倒是心急。”
便有人接道：“可汗，拓跋人怕不是急着来送死？”
遥粘蒙德却道：“传令全军，往后撤。”
“可汗，机会如此之好，拓跋人倾巢而出，正是一战建功之时，为何要后撤啊？”
遥粘蒙德答道：“他们既然主动出击，那就是着急了，得让他们更急，越着急越好。”
“哈哈……可汗高明！我等不及。”
“可汗自是高明，就让这些拓跋狗急着，急不可耐，急得火烧眉毛才好。”
八万室韦人，近二十万战马，把雪地踏成了黑色，慢慢往东而去。
十几里之外，拓跋人也有八万大军，八万匹马，冒着大雪寒风不断往东去追。
拓跋野就在最头前，口中不断呼喊着：“室韦人撤退了，室韦人惧怕我拓跋，室韦人怕了，儿郎们，快追，追上他们。”
拓跋野是真的着急，着急室韦人避而不战，一直拖到南方战起，拖到自己被夹击的局面。
遥粘蒙德似乎看透了一切，不断后撤。冒着大雪而来，冒着大雪而走。
徐杰此时终于赶到了秦州城，府衙之中，一张一张的地图铺在地面之上。
徐杰直接踩在这些地图之上，来回踱步。
遥粘蒙德遇到的问题，也是徐杰遇到的问题，分而食之的办法徐杰虽然答应了，但是徐杰也在纠结食完之后该怎么办。
袁青山也随着徐杰来回踱步，宗庆在一旁咳嗽不止。
还有一人也跟了过来，便是欧阳文峰，他一直在徐杰身边，跟着看着学着，许多东西，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深入其中，才能真正懂得其中。
徐杰对欧阳文峰，寄予厚望。
谢昉，梁伯庸，欧阳文峰。
这三个人，对于徐杰而言，极其重要。许多事情都要靠这三人来保证，谢昉年老，未来许多事情就会落在梁伯庸与欧阳文峰身上。欧阳文峰比梁伯庸年轻十几岁，欧阳文峰也就成了重中之重。
踱步许久的徐杰，忽然指着地图问了一语：“袁将军，你看着兀剌海城怎么样？”
袁青山视线地图这边，答道：“兀剌海城乃是拓跋人东部防线的重点，好是好，就是离室韦人太近了，太师与遥粘蒙德议定的是要瓜州城这边，瓜州通西域，如此老丝绸商道畅通无阻，于我朝有大益。”
徐杰摇摇头，只道：“商议是商议，我去过这座兀剌海城，极好的地方，我想要这里。”
连连咳嗽的宗庆闻言也接了一句：“太师，兀剌海城极好，城池不大不小，加固一下，开出深沟，极好的一处据点，要是能得此处，室韦人想南下兰州会州一线，便是千难万难。”
“嗯，宗将军说得在理。”徐杰答道。
袁青山闻言皱眉问道：“太师，想要此处，就算太师不顾与遥粘蒙德商议好的划分之法，怕也没有那么简单，那遥粘蒙德占了城池，岂会又吐出来？除非拓跋战事一罢，接着就与室韦人开战。”
徐杰摇摇头答道：“总有办法。”
说完，徐杰自顾自沉思起来。
三万铁骑，慢慢从秦州城而出，奔向北地，越过会州与兰州之间的山坳之路，便可进入拓跋境内。
道路还远，行军不快，徐杰似乎故意如此。
兀剌海城东三百里，越发着急的拓跋野，听着游骑不断报告着室韦人的方位，心急如焚。
室韦人似乎一向都是如此打仗，永远吊着敌人，既不真的撤走，又不进攻。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扰。
深得游击战法的精髓。
唯有在这般广阔的地域，室韦人才能真正发挥出自己最大的优势。
直到一个消息传来，才彻底打破了这个局面。
拓跋浩看着手中的战报，只有一行字：敌骑兵三万，步卒两万五，已破西寿保泰军司。
军司，大概就是军区之意，但也管辖地方行政，是政军合一的行政单位。
从东往西，神勇军司、祥佑军司、嘉宁军司、静塞军司、西寿保泰军司，卓啰南和军司，西凉府，甘肃军司。
徐杰此时已经就进了西寿保泰军司的一座小城之内，并未爆发什么战斗，连城门都是城内之人打开的，开城之人，自然是汉人。也是因为城内并无几个守军。
之所以能这么兵不血刃就入了城，完全是因为徐杰上一次那场大胜，让拓跋王颜面扫地，让拓跋境内的许多汉人生起了其他的心思。
要说此时的拓跋，当真有些可悲，可悲就可悲在这片国土，本就是汉唐故地，拓跋本也在大唐麾下效力，这里的汉人不知生存繁衍了多少代。
拓跋借土开国，实在是厉害，到得今日，却也实在是可悲，可悲到边境城池直接就这么投降了。
只是进入拓跋境内的徐杰，倒是并不那么急着攻城拔寨。
而那刚刚接到消息的拓跋野，已然陷入两难。
远处的室韦，追不上。南方的徐杰，已然攻入拓跋境内。
拓跋野甚至都不敢手中这份军情公开，便是知道一旦公开，必然全军哗然。
便听拓跋野开口大喊：“追，全力追击室韦人，室韦人已在仓惶逃窜，更是强弩之末，只要追上室韦人，必可大胜而归。”
随着拓跋野的呼喊，八万铁蹄，踩得大地轰鸣颤抖。
雪水带着泥土溅起，沾染到所有人身上，八万拓跋大军，已然如狼似虎在追，带着胜利的期盼，震天而起。

第四百一十四章 梦醒时分
东边不远的遥粘蒙德身前，有一个游骑追来禀报：“可汗，拓跋人加快马步了，正在全力追过来。”
这个说话的室韦游骑，掀开了自己的遮面，脸上涂抹着防风防冻的羊油，却还是能看到脸上一道道被寒风冻裂的伤口。
遥粘蒙德闻言轻轻一笑，开口大喊：“把马跑起来，绕着圈子跑。”
已然是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冒着风雪打马飞奔，再也没有比这更辛苦的事情了。
唐人岑参有诗：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说尽了北方边关的苦寒，更说尽了中原人在北方作战的艰难。
古代文明，不论中外，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点，高度发达的文明，不论是埃及、巴比伦、希腊，还是中国，又或者加一个印度。都是纬度相对比较低的地方，或者说是比较温暖的地方。
人类历史上最璀璨的文明，都是在这种地区发展出来的。
这些文明的主要敌人，又往往都是他们各自北方的民族。甚至一些古文明与古代大帝国的覆灭，都来自北方民族的入侵。
无数的拓跋人带着胜利的憧憬追击着室韦人。
无数的室韦人，有条不紊地兜着圈子在跑。
历史中出现过的人种与民族，多如天上的繁星，大浪淘沙之后，剩下来的却不多。
优胜劣汰这个词汇用于人类这个物种而言，太过冷血无情。
但是历史事实，却一次一次如此发生着。种族的灭绝在后世是骇人听闻的，在古代，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
着急的拓跋野，带着自己的民族，走入冰天雪地的草原深处。
室韦人飞奔在自己的地盘之中，如那夜晚里出没的狼群，等候着致命一击。
南方的徐杰，也在为了自己国家与民族的生存空间，绞尽脑汁谋划着未来。
拓跋境内的汉人，不断奔跑在兀剌海城与会州之间，为徐杰用最快的速度带去许多情报。
不知过了多少天，徐杰终于收到了草原中开战的消息。
大雪初停。
遥粘蒙德终于不再继续跑了。
无数的室韦骑士，在一个草丘之上列了战阵，草丘坡度不高，但也足矣让室韦人居高临下。
这里是遥粘蒙德精挑细选之地。
土丘的背面，还藏着两支精锐骑兵，等候时机左右出击。这是室韦草原人千百年下来不变的战术，中军出击，两翼包夹。
野战对垒，最后临战的草原人，永远都用这一招，永远也只有这一个阵法，互相厮杀如此，打更北的蛮人如此，打中亚西亚人如此，打欧洲人也是如此。
东亚是全球冷兵器史上的一个怪物房，东亚出产的民族，战力冠绝全球。
匈奴不必多说，匈奴被汉人击败之后西迁，上帝之鞭阿提拉的匈人民族，虽然在历史上与匈奴的关系定调还没有彻底定调，但是不能否认匈人与匈奴人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以前的奥匈帝国，后来的匈牙利。
在语言与词汇中，还有基因图谱上，不论许多人怎么否定，匈人就是与匈奴人如何也脱不了关系。
随后便是突厥人，被唐朝击败的突厥，西迁之后，便有了强大的塞尔柱突厥，后来成了横贯欧亚的奥斯曼帝国，也就是再后来的土耳其，土耳其人的教科书第一页，依旧还有一句自我标榜的话语：我们来自亚洲，是逼着中国人修建长城的民族，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那里。
东亚有一条山脉，是这个怪物房里的强中之强，那就是大兴安岭。大兴安岭脚下，走出了许多无敌的民族。最早的东胡大多指的就是这一片区域，鲜卑人就是东胡。
契丹人从大兴安岭兴起，不仅建立的巨大的契丹人辽国，甚至在辽国灭亡之后，契丹人依旧能在中亚建立起巨大的西辽帝国。乃至于许多中亚国家，甚至俄罗斯，直到后世，称呼南方的中国，依旧用“契丹”这个词。俄语中的中国，就读作“契丹”。中国到现在，其实也还有极少数耶律姓的汉族人，耶律就是契丹王族姓氏。
之后女真，也曾统治整个草原，甚至也统治过北方中原，也就是金国。女真也来自大兴安岭，完颜是女真王族，后世汉人中姓完颜的，虽然少见，但是也还并不少，甚至还有不少村镇。
蒙古人，许多人以为是草原民族，倒也没错。但是蒙古人的起源，也是大兴安岭，蒙古人的威势也就不必多言了。
满人就更不必说，也出自大兴安岭附近。一条大兴安岭山脉，地区虽然不小，但是放在整个世界而言，却也不大，冰天雪地苦寒所在，从这条山脉走出来的民族往往又在历史上大放异彩。
冷兵器时代，东亚民族的战斗力，冠绝世界，不是虚言。
华夏文明处于东亚，是不幸，其实也是万幸。敌人的强横，也造就了华夏文明的强横与生命力。
最终的结果，也就不必多言，这也是华夏文明最值得称道之处。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突厥人被唐朝赶到了西边，在欧亚中心建立过不可一世的巨大帝国，却是千百年后依旧还对中国人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在教科书中编造历史，来保持自己民族历史的自尊心。
徐杰知道这些，也就更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该如何负责任的面对许多问题，这才是他如此投入这场战争的原因所在。
在徐杰一接到拓跋人与室韦人要开战的情报之时，徐杰已然开始北上，沿着“几”字形的黄河以西，往北而去。兀剌海城，就在这个“几”字形黄河的顶端。
沿途都是汉人的聚居之地，因为这里，本就是汉土，后世的银川市，乌海市，皆在这条路线之上。
雪停的草原，尽眼望去，唯有一种颜色。
无垠的白色之中，点缀着几块黑色，那黑色，就是无数的人。
黑色开始流动起来，如水一般。
两股最大的洪流，在一处雪丘的脚下交汇在了一起。
极高之处看去，洪流不过些许斑点。目光拉紧之后，才能看到惨烈，才能听见呼喊与哀嚎。
血撒在冰雪之上，鲜艳非常，还有妖艳无比。
饿得骨瘦如柴的草原野狼，闻着血腥远远赶来，不断在远处徘徊，却丝毫不敢近前，一向凶狠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畏惧之色。
遥粘蒙德依旧打马立在雪丘之上，目光紧盯着战场局势。
拓跋野挥着长剑，砍杀着目光所见的一个又一个的敌人。他脸上带着欣喜，只因为终于可以与室韦人决战了。
深入草原的拓跋人，马匹不如室韦人多，后勤不如室韦人容易，早已疲惫不堪，对于这一场大战，他们盼望已久。
拓跋野依旧憧憬着胜利。
雪丘之上的遥粘蒙德，却是面无表情，兴许他更胸有成竹。甚至那草丘之后备好的两支精骑，久久不动。
精骑人数不多，一支只有五千人。
但是遥粘蒙德知道这一万人，便是自己得胜的真正手段。
巨大规模的骑兵会战，再也不是那种来回凿穿的场景，再如何锋利的锋矢阵型，也依旧不能穿插整个大阵。
双方最终还是在互相深入之后，犬牙交错之中，变成了巨大的混战。即便如此，双方后阵之中，依旧还有无数士卒并未与敌人面对面。
这一幕，徐杰没有看到，兴许徐杰是极其想看到这一幕的，因为这一幕能让徐杰又一次对战争多一些全面的了解与认识。
其实就算是遥粘蒙德与拓跋野，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一幕。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终于，雪丘之上，那个坐在最高大的骏马上的遥粘蒙德慢慢举起了手臂，轻轻挥舞了一下。
马蹄再一次奔腾而起。
左右同出的室韦精骑，绕着不大的弧线，飞速插入拓跋后阵的两翼。
尘埃落定的时间要到了。
但是深处阵中的拓跋野，似乎还茫然不知。这个年轻进取的君王，手下砍杀的室韦人，已过百数，正是勇猛之时。
当拓跋野真正有所感觉的时候，回头的目光中，已然看到了溃逃的拓跋士卒。
身边军将的呼喊无数，却听得拓跋野茫然四顾。
一切如梦似幻，并不真实。
拓跋野来不及着急，依旧下意识如机器一般挥剑砍杀着敌人，依旧勇猛无比。
拓跋野有年轻人的自尊，有身为君王的野心，有面对强大敌人的自信。
“杀，杀啊！随本王杀！”拓跋野开口大喊。他已能抬头看清楚远处雪丘之上遥粘蒙德的脸庞，那个脸庞冷冰冰，毫无波澜。
满身是血的拓跋野，甲胄之上都结了血冰，心中依旧憧憬着胜利。憧憬着力挽狂澜的不世功勋。
即便是身边之人越来越少，拓跋野却犹如未觉，甚至都不回头去看。
乱战早已变成了追击战，即便是还跟在拓跋野身边的那些年轻的党项贵族，也一个个面带悲伤，厮杀依旧卖力，却还有一声一声的呼喊，呼喊着他们的王上。
只是他们的王上好似听不见，也自顾自在呼喊，呼喊着厮杀，呼喊着前进，呼喊着冲锋。
拓跋野好似犹如梦中一般。
有些现实，实在接受不了。宁愿在梦中，也难以接受真正的现实。
但是梦终究还是要醒的。
人力有穷时。拓跋野终于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栽倒的原因就是力竭。
栽倒之后的拓跋野，却又瞬间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梦，终于醒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可汗，请点兵
梦醒时分的拓跋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此时的他，终于听清楚了身边之人的呼喊：“王上，快走吧！！”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上，走吧，回瓜州，再重整旗鼓。”
拓跋野依旧站得一动不动，身边不过几百人，皆围在了拓跋野左右。
不远处的遥粘蒙德，终于再一次露出了一些笑意。
这一幕，遥粘蒙德是有预料的。他甚至预料到室韦与拓跋会有这一场大决战，对于徐杰的坐享其成，他心中有不爽，却是也能接受。
因为徐杰就是这一场决战的直接促成者。若是没有坐享其成的徐杰，室韦进攻拓跋的战事，必然要比今日艰难许多倍。拓跋人也不会主动出击送上门来，室韦人要面对的就会是一座一座难以攻伐的城池。
引蛇出洞，对于室韦人来说，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在无数的呼喊声中，在许多拓跋军将的拉扯之中，拓跋野终于面如死灰轻声答了一句：“走，突围！”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真能如项羽那般乌江自刎的人，永远都是极少数。
求生的欲望让拓跋野打马转头，想要突围而去。
这个时候的战场，已然没有什么阵型，漫山遍野的室韦人，追着漫山遍野的拓跋士卒。在这种乱局中突围，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是遥粘蒙德，显然不会不愿意放任那一线生机，已然亲自打马而出，身边千余亲卫跟随而去。
战争的具体态势，是从南而来的徐杰难以得知的，徐杰越过一个个不战而开的城门，留下一队一队留守的步卒，带着三万骑兵快马加鞭往北而去。
直到徐杰看到视线远方零星丢盔弃甲的快马，徐杰才真正知道了战争最后的结局，与他所料别无二致。
徐杰已然大喊：“把遇到的所有拓跋逃卒都拦下来，收拢起来，全部带上。”
宗庆闻言问道：“太师，何必如此，直接杀了就是。”
徐杰答了一语：“都留着，若是汉人士卒，更要留着。”
宗庆听得汉人两个字，便也不再多言。
不得多久，几个汉人士卒被带到徐杰面前，在徐杰的询问声中，慢慢拼凑着那场大战的具体细节。
待得战争过程知晓了大概，徐杰开口问道：“室韦人此时身在何处？”
几个汉人士卒互相看了看，摇摇头道：“小的也不知，但是室韦人收拾了战场之后，肯定在往西来。”
徐杰又问：“兀剌海城呢？此时是什么局势？”
徐杰对这个兀剌海城念念不忘。
“回禀太师，汉家兄弟能跑的都在往南跑，吐蕃人与回鹘人在往西边跑，但是许多拓跋人好似都往兀剌海城去了，此时兀剌海城应该还有不少拓跋人在那里。”
徐杰闻言大气一松，又问：“拓跋野呢？”
几个人摇头，皆表示不知。
问话到此为止，徐杰再一次打马启程，直奔兀剌海城而去。
斥候游骑也开始越派越远。
沿路收拢的逃卒，已然有三四千人之多，其中汉人最多，拓跋人也有不少。
拓跋之败，看在徐杰眼中，徐杰也是第一次看到这般场面，到处都是丢盔弃甲如丧家之犬的士兵。
不禁让徐杰想起了昔日的大同，也想起了在寿州城外遇见的那个逃兵老卒。
战争，这就是战争。
时间在马蹄之下飞快而过。
出去了几十上百里的游骑终于有人回来了，在徐杰面前禀道：“太师，室韦正在围困兀剌海城，兀剌海城还有拓跋王旗。”
徐杰已然问道：“拓跋野没死？”
“属下不知确切，但是王旗还在。”
徐杰又问：“室韦有多少人马？”
“回禀太师，属下仓促之间不知确切之数，但是看营帐规模，估计至少还有六万人之多。”
“六万人，还有六万人。草原善战，果然如此啊！”徐杰说得一语。
宗庆已然发问：“太师，接下来该如何？”
徐杰想了片刻，答道：“继续往前，去兀剌海城。”
袁青山闻言开口说道：“太师，再往前，就直面室韦人了。”
徐杰一脸坚定道：“那就去直面室韦人，为难的不是我们，而是遥粘蒙德，且看遥粘蒙德如何面对我们。”
说完这一语，徐杰又与宗庆说道：“宗将军，你带几营人马留在这里，多多派人四处收拢粮草，把定州、省嵬城、怀州、克夷等地的多有粮草都聚集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徐杰说的这几个地方，便是黄河两岸的拓跋城池。
宗庆闻言，却答：“太师，让袁老头做这个差事吧，末将只想随太师去直面室韦人。”
徐杰看了一眼宗庆，正见他努力在忍着咳嗽，一场风寒，到得此时还未好，徐杰心中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担忧，因为在这个时代，感冒也是会死人的。所以徐杰已然严厉说道：“宗将军，令行禁止，无需多言。”
宗庆闻言悻悻点头，心有不快。
徐杰也管不得那么多，再次开拔而起。
围城的室韦大军之中，依旧有一座金黄的王帐，王帐之内的遥粘蒙德，也刚刚从斥候那里得到了徐杰已来的消息。
营帐之内，骂声又起：“可汗，汉狗出尔反尔，军队不往瓜州而去，却到得这里，定是要与我室韦开战的意思。”
“可汗，请点兵马两万，我去把汉狗击败，把那徐杰抓到可汗面前。”
“可汗，请点兵。”
室韦人已然携大胜之威，王帐之内，皆是请战之声。人人义愤填膺，个个要领军杀敌。
遥粘蒙德此时也有些疑惑，疑惑徐杰为何带兵到这里来，是来开战的？徐杰岂敢在野外与室韦骑兵开战？
遥粘蒙德并不相信这一点，因为他对室韦野战之威胸有成竹，几百年来，大华从未与室韦有过一场正面的野战。便是徐杰，也不过是做了一些偷袭之事，面对室韦骑兵，也不过是仓皇而逃。
疑惑之间，遥粘蒙德对部下这些人的请战之语，多少起了一些意动，却又有犹豫。

第四百一十六章 徐太师，你莫要自寻死路
徐杰站在矮丘之上，远处的兀剌海城，已然有了不一样，与上次徐杰来的时候有了明显的区别。
还是那土黄之色的城墙，高了不少。城墙之外，也挖起壕沟，壕沟虽然还不宽，但也足够挡住马蹄。室韦人要想攻城，必然要先填壕沟。
城外围困的室韦人，密不透风，到处都是营帐。
城内的拓跋人，正在不断往城头上运送着箭矢与重物，但是徐杰也能看出城内的拓跋人手不足。
城头上一张张巨弩，徐杰倒是看得眼熟无比。
看得片刻，徐杰从土丘而下，往二十里之外刚刚下的营寨而回。
大帐之内，只有两人，徐杰与袁青山。
徐杰开口：“袁将军，今夜我准备入城一趟，你一定要把营寨守好，万一室韦人出兵而来，你只管带兵撤退，不必与之纠缠。等到我回来之后再说。”
袁青山闻言满是担忧：“太师，你此时要入那城池作甚？万万不可如此犯险啊。”
宗庆与袁青山，一个擅进取，一个擅守成，一个激进派，一个保守派。这般搭配，可见昔日王元朗识人之明。
“宗将军不必担忧，夜深人静，独来独往，无甚危险。我入城，只为弄清楚城内情况，也有一番谋划，若是事情谋成，好处极多。甚至可以让遥粘蒙德的谋划全部落空。”徐杰皱眉说道。
“太师，不若让旁人为你走一遭吧，太师身为大军主帅，实在不适合只身冒险。”袁青山依旧在劝。
徐杰摆摆手，答道：“袁将军不必多言，我意已决，将军夜晚一定多派游骑，不可给室韦人一点可乘之机。”
徐杰与袁青山商定还未完，门口已然有人喊道：“太师，营外来了几个室韦人，好似又是那室韦可汗请太师见面。”
帐内的徐杰闻言，眉宇一挑，与袁青山说道：“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我去见他，袁将军，大军安危皆系于你，一定谨慎。”
袁青山躬身作揖。
徐杰已然出了大帐。
在徐杰头前观望兀剌海城的矮丘之上，徐杰与遥粘蒙德见到了面。
这一回，无营帐，也无酒菜，甚至连落座之处都没有。
遥粘蒙德脸上也没有丝毫笑容，冷酷非常。
徐杰却保持了一些笑容：“可汗，如此大捷，在下过来只为观战，领略一下可汗的雄风。可汗不必多想，更不要误会。”
遥粘蒙德语气不善答道：“哼哼，徐太师，到得此时，就没有必要说这种话语了。太师若是想渔翁得利，我劝你还是收起这份心思，兀剌海城之内的拓跋人，不过已是强弩之末，已然不足为虑。徐太师若是要战，定当奉陪，若是不战，你便带人往瓜州去，你我按照之前议定，各占一方土地。往后再说。”
徐杰的笑容也就收了回来：“可汗既然如此说了，那在下也就直白了。瓜州在极西，暂时于我无甚大益。这兀剌海城，我来过一次，极为喜欢。可汗以为如何？”
“徐太师怕是痴人说梦话，看来是不得不战了。”遥粘蒙德预料到许多局面，甚至也预料过徐杰会来，只是遥粘蒙德没有料到徐杰来得如此之快。其中没有料到的关键，就是从会州到兀剌海城的这一路，城池九座，就算这些城池再如何不堪攻伐，徐杰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这里。
遥粘蒙德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沿路这些城池，竟然多是主动打开了城门。其中定州城，倒是有一次攻城之战，只因为定州城内居住了许多拓跋贵族，但是这攻城之战，也因为定州城内守备空虚，过程极为简单快速，徐杰一刀而去，城门不得片刻也就打开了。
如今的局面，对于遥粘蒙德而言，已然再也没有了妥协的余地了，徐杰到这里来的原因也不用多猜。战争是遥粘蒙德吓止徐杰的唯一手段了。
遥粘蒙德说完话语，紧盯徐杰，一场大战，已然就等徐杰一言而决。
徐杰果然没有让遥粘蒙德失望，开口答道：“可汗乃草原上的猛虎，但是草原上兴许也不只有可汗这一只猛虎吧？”
徐杰话语，也是威胁。草原虽然都是室韦人，但是室韦人也并非都是一个部族。草原上的可汗之位，永远都是以军事实力来维护的。
若是遥粘蒙德失去了军事优势，这个可汗之位，怕也就不会那么安稳了。
徐杰看透的就是这一点，一步不让，就看遥粘蒙德要不要再开战，再拿将士的人命来赌一场。再拿出来赌的，就是遥粘蒙德身为室韦大可汗的本钱了。
遥粘蒙德闻言已然大怒，他在徐杰面前，无数次压抑着自己的怒气，无数次压抑着身为草原大可汗的威严。
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了，甚至遥粘蒙德手已握在了腰间弯刀之上，口中狠厉说道：“徐太师，你莫要自寻死路！”
徐杰怒目而去，全身气势尽出，开口一语：“可汗可是要动手？”
遥粘蒙德知道徐杰有多大能耐，上一次在兀剌海城的时候亲身感受。遥粘蒙德看着徐杰，再说一语：“那便别怪我不留情面！拓跋已亡，再杀你徐杰，整个草原，还有谁敢反本可汗？”
“拭目以待。”徐杰直到此时，才真正不再藏着掖着，已然针尖对麦芒，这个兀剌海城，徐杰一定要得到手，面前这个遥粘蒙德，也不是徐杰能用什么小手段欺骗得了的人。
遥粘蒙德已然转身，留之后一语：“那没了双手的废物拓跋王，将会是你的下场！”
遥粘蒙德说得咬牙切齿，土丘而下，打马就走。恐吓威胁无用，已然只有开战一途，别无他法。
徐杰也不多留，转身下了土丘，却不往营寨而回，天色不早，徐杰已然隐没在慢慢降下来的夜幕之中。
遥粘蒙德口中一个消息，对徐杰而言极为重要，那就是拓跋野没死，只是失去了双手。这对徐杰而言，是个不错的消息。

第四百一十七章 放肆，大胆
徐杰为何会答应遥粘蒙德“分而食之”的谋划？
只因为徐杰也在找破局之策，他需要这一场大战打起来。局势不能一直在大同城外僵持，若是那般僵持下去，徐杰便是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唯有答应了遥粘蒙德的计策，徐杰也带着大军往西北而来，这场大战才会真正打起来。
否则，又后患之忧的遥粘蒙德，宁愿按兵不动，也不会给徐杰可乘之机。
换句话说，若是徐杰带着大军一直留在大同，遥粘蒙德是如何也不可能与拓跋开战的，他不可能如此冒险行事。
所以徐杰答应遥粘蒙德“分而食之”计策，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如今局面已破，再如何收拾残局，就是重中之重。
对徐杰如此，对遥粘蒙德也是如此。
徐杰收拾残局之法，就在这兀剌海城之中。
兀剌海城的夜晚，没有灯火通明。无数的建筑顶上，积雪正在融化，到处屋檐都有雪水滴答而落。
一人轻踩屋檐，不出丝毫声响。
兀剌海城内的拓跋人，比徐杰想象的还要少，兴许不过万数。八万拓跋大军出征，最后只剩下这么一点人，这个结局，连徐杰都唏嘘不已。
稀稀拉拉的篝火旁，一个个拓跋人垂头丧气烘烤着，或是斜倚，或是侧躺，似乎在睡觉，却又听不到任何呼噜之声。
徐杰对城内的道路建筑并不陌生，也大概知道哪一处是拓跋野可能住的地方，再看那处房屋外守卫森严，徐杰也就找到地方了。
屋内的拓跋野，身旁没有一人。正是这身旁无人的情况下，拓跋野才会满脸悲伤，悲伤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他在哭。
忍着抽泣之声在哭。
家国至此，穷途末路，亡国已在眼前。除了悲伤与哭，还能如何？
拓跋野的双手果然没有了，只留上臂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其中的疼痛难以想象。
颓丧的拓跋野，忽然感觉到身旁有人，立马开口一语：“滚出去，谁叫你进来的？”
身旁之人并未滚出去，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便听拓跋野怒吼一语：“来人，把此人拖出去斩了。”
随着拓跋野的怒吼，房门已开，冲进来七八个亲卫。
此时那人方才开口：“王上，见你如此，教人唏嘘啊。”
此时拓跋野方才定睛看清那人，双眼瞪得大大，不敢相信在这里竟然能看到此人。
冲进门内的亲卫，看着自家王上目瞪口呆的模样，皆是停住了要拿人的动作。
拓跋野已然站起，还要发怒，却是怒语未说，先说了一句：“你们都先出去，我要会客。”
众多亲卫呼呼啦啦又出了屋去，带上的门。
拓跋野再次开口：“徐杰，你还到此作甚？我恨你入骨，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徐杰看着拓跋野，自顾自拉来一张座椅落座，然后说道：“王上，你能在刚才忍住仇恨退了侍卫，可见心中还有念想。便也能知我为何到此。”
“你到此来是奚落本王的？看本王的笑话？还是想让本王跪地求饶？”拓跋野摇着两字断臂，却又疼得吃牙咧嘴。
“非也。”徐杰答道。
“你若是来杀我的，那就动手吧。”拓跋野又道。
徐杰叹息一声，说道：“王上还是有这般的自尊心与傲气。也罢，你不愿说那些求人话语，那就我说吧。兴许就在明日，我便要与遥粘蒙德开上一战，你若配合得好，拓跋之国可保。”
拓跋野脸上有忍不住的激动与兴奋，连忙问道：“那你要什么？”
徐杰一字一句说道：“我要拓跋人的忠诚。”
“放肆，大胆！”拓跋野，是那拓跋之国的君王，听到这样的话语，下意识就是这两个词从口中喷出。
徐杰压压手臂：“王上稍安，如此难道不比亡国灭种要好？拓跋昔日能为大唐效力，为何如今就不能为大华效力？拓跋之国，本就是汉土，王上难道真想让拓跋落一个亡国灭种的局面？”
拓跋野已气得气喘吁吁，闻言又慢慢平复了一些，眼神带着无尽的仇恨与愤怒盯着徐杰，却又久久不语。
徐杰也在沉默等候，并不言语，也这么看着拓跋野，眼神中却是一种真诚。
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了许久。
最后还是拓跋野先开口发问：“我父王呢？”
徐杰顿了顿，答道：“不在此处。”
“我父王肯定来了，如此大事，他不可能不来。”拓跋野说道。
徐杰答：“他不在此处，若是他在此处，见到你这般模样，便是死也不会瞑目。”
徐杰没有直白说出老拓跋王死了，在这个场合，实在不合适。但是徐杰知道，老拓跋王若真能活着见到这一幕，岂能死而瞑目？
这一语，说得拓跋野忽然就在徐杰面前哭出声来，犹如咳嗽的声音，又好似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豆大的泪珠就在脸上滚落。
却是这拓跋野，连擦拭自己泪水的手都没有。
眼前的这般模样的拓跋野，让徐杰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孩子。
什么君王公侯，什么英雄豪杰。不过都是人罢了，谁又不是人呢？
设身处地去想，若徐杰自己是此时的拓跋野，又将会去如何面对？
兴许最好的办法，还是如霸王项羽那般，挥剑自刎，如此当真一了百了，不必再去面对自己心中的那些东西。
一个在哭，一个在叹。
哭着哭着，叹息的徐杰开口：“王上，明日我将在兀剌海城之外与室韦一战，若我败了，世间再无拓跋，拓跋男子都要成为室韦人的奴隶，最后死得一个不剩，拓跋女子，皆要成为室韦人传宗接代的工具。拓跋就真的亡国灭种了。明日我若胜了，拓跋青壮为我持刀效忠即可，别无其他。”
哭声渐止，却无言语，唯有那颗低得不能再低的头点了几下。
徐杰长长出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张小小的地图，开始在上面指点着。
拓跋野也微微抬起了头，看着徐杰指点，听着徐杰的话语。

第四百一十八章 杀人，然后被人杀
日才初升，室韦人的号角已起。
徐杰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三万铁骑也是枕戈待旦。
要与室韦人开战，是徐杰深思熟虑过的想法。
从拓跋人那里获得的两万多匹战马，厚重的铁甲，一万精锐老卒，两万江湖好勇斗狠之辈组成的新兵，这些是徐杰的倚仗。
但是这些倚仗，徐杰心中知道还是不那么保险。
所以还有一万左右的拓跋人，这一万真正拓跋族人，皆是拓跋军队中真正勇武善战之辈，若非敢战之人，此时也不可能还留在兀剌海城之中。
哀兵必胜，没有人能比这一万真正的拓跋族人更哀的了。
也没有人能比连双手都失去了的拓跋野更哀的了。
徐杰知道但凡给这些最后的拓跋勇士一点希望，他们就会付出所有的努力。这些人，与昔日高破虏在应州城中聚的残兵败将，是同一种人。
世人看战争，多愿意看那些阴谋诡计的争夺，甚至以为战争，就是运筹帷幄中的阴谋诡计。
因为故事里的战争，就是这样传说的，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自然重要，甚至很重要。但是再如何运筹帷幄，战争到了最本质的，终究还是人与人拿兵器面对面厮杀，终究还是将士用命效死。
若是没有将士用命效死，什么运筹帷幄、阴谋诡计，不过都是空谈。很少有人能真正理性正确的看待战争，因为人们更喜欢听阴谋诡计的故事，更愿意看到故事里的敌人都是傻乎乎的，而己方却是聪明百倍的。
每一场战争的发动，都有其发动的原因，也有要达到的目的。
有些战略目的，唯有正面对垒一战，就如徐杰今日面对的局面。今日这一战的战略目标，就是要夺取兀剌海城，避免草原室韦对大华纵深的直接威胁，避免室韦人以后真的能避开长城，四处出击。
游牧之患，对于中原王朝而言，在工业革命之前，是不可能彻底根除的。草原人就真如草原上的草一样，一茬又一茬，一族又一族。
中原王朝暂时而言是没有手段去统治草原的，草原人可以被中原王朝击败，赶跑，甚至赶出草原。但是顽强的草原民族依旧会春风吹又生，你方唱罢我登场。
所以对于徐杰而言，面对草原民族，要做的是拿到防守的主动权，也要保住进攻的主动权。兀剌海城，似乎就代表了这两种主动权。
这个“几”字形的黄河区域，有一个名称叫作“河套地区”，有了河套地区，中原王朝就有了面对草原民族的所有主动权，自古以来就如此。而兀剌海城，就是河套地区的北边顶点，是扼守河套地区最重要的节点所在。
河套地区，被称为塞上江南，有一个最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养马。拓跋人最主要的养马之地，便在于此。这对于中原王朝来说，意义毋庸置疑。
所以这一战，徐杰如何也避免不了。胜了，河套尽在掌握，甚至可以轻易威胁室韦腹地。败了，室韦人从河套地区南下东去，就可以直接威胁中原王朝。
这是真正的大战略。
这个大战略的重要，让徐杰不得不用自己三万人马，对面室韦六万人马。
室韦人的骑术，是他们最大的倚仗。
六万室韦，已然有五万在徐杰大军的对面铺展阵型。还有一万人留在了兀剌海城之外，用以围困四面城墙。
此时的室韦人，也抛弃了自己惯用的游击战法，因为此时也由不得遥粘蒙德去游击了，因为室韦人不能离开兀剌海城，只要室韦人一走，这座城池，立马就会落入徐杰之手。
遥粘蒙德显然也知道这座城池的重要性，黄河南渡，一马平川的河道草原大漠，就在眼前。
遥粘蒙德更不可能做赔本买卖，辛辛苦苦与拓跋决战之后，岂能都给徐杰做了嫁衣？
那么，就开战吧！
老将袁青山，立在阵前，等候鼓响。无数的军将在阵前来回打马，呼喊不止，鼓舞着麾下士卒的士气。
徐杰，却殿在后军，身边余着五千骑兵。
室韦人的战法，依旧是中军出击，两翼包夹，永远不变，即便是蒙古铁木真的战法，也是如此。
肃杀之气，笼罩着这片平整之地，远处的兀剌海城的城头之上，皆是观战的拓跋人。
室韦鼓起！
徐杰身边的鼓，也起！
躁动不安的马蹄，在主人的轻轻安抚中，克制着紧张。而那些马匹的主人，不断咬着牙根，吞着口水，即便是在这寒冬之中，也直感觉浑身燥热难安，还未出动，后背就已被汗水湿透。
鼓声忽然加剧，鼓点如雨。
“驾！”
“喝！”
“呼！”
马蹄在奔出的那一刻，好似释放出了所有的压力，如洪峰决堤而去。
失血过多面色惨白的拓跋野，稍显浑浊的眼睛中倒映着远方的景象，黑灰色的室韦大军，与黑红色的汉人大军，在拓跋野的眼珠中心交汇。
在这一瞬间，拓跋野好似喘不过气来，好似比他自己亲自上阵还要紧张。他看得目不转睛。
马蹄铁踩踏在人的身体上面，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兵刃击打在铁甲之上，火星四溅，发出的声音刺耳挠心。
人如疯魔，没有思考，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如重复的机器，只做一件事，就是不断把手中的兵刃用全身最大的力气挥舞出去。
喊叫是肾上腺素带来的意识使然。
哀嚎不是疼痛的恐惧，而是再一次鼓舞自己的勇气。
人灵魂之中，最深处的那些野蛮，来自于野兽。
乃至于两个人抱成一团之后，会毫不犹豫用尖牙利齿去撕咬对方的脖颈，扯下的大片肌肤之下，是那柔弱的血管，喷涌出来的鲜血，在舌头中呈现出来的味道是鲜甜。
死去的人，瞪大双眼，瞳孔慢慢涣散，身体快速冰冷，没有疼痛，没有来得及多想丝毫生命的其他意义。
仿佛生命唯一的意义就是来到这里，杀人，然后被人杀。

第四百一十九章 砍他的手！
一旦进入这等人间炼狱，由不得人有丝毫多余的想法，肾上腺素占据了人一切的思维。
惧战也好，怕战也罢。若是在开战之前没有逃走，开战之后，也就由不得多想了，活命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掉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待得世间久了，肾上腺素慢慢消退了，是战是逃的这些念头反复，才会重新回到脑袋之中。这也是兵书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科学解释。
徐杰想着那些平常里好勇斗狠的新兵，心中却在估算着这些，徐杰知道，好勇斗狠，终究是好勇斗狠而已，其中多半来自江湖汉子脸面的驱使。战争，却与脸面没有丝毫关系。
徐杰也知道遥粘蒙德还有两支侧翼包抄的精锐未出，但是徐杰留在身边的五千还未出战的军队，却并非用来提防那两支侧翼包抄的室韦人。
而是用来防备着自己麾下军队一鼓作气之后的衰竭。
不是督战，而是当徐杰感受到一鼓作气快要结束之时，徐杰拔刀而起，大声呼喊：“随我冲啊！”
此时援军的加入，就是为了延长头前那些士卒们一鼓作气的时间。
远处的遥粘蒙德，见得徐杰终于忍不住带人入阵了，也就是徐杰终于没有了后手，已然迫不及待开口：“出击，快快出击，两翼夹击过去。”
各五千人的两支轻骑，已然出发，绕着弧线飞奔起来，直扑汉人军队的侧翼而去。
遥粘蒙德已然在憧憬的胜利，就在不久之前，他刚刚用这般战法击败了拓跋人，今日，也要如此击败汉人。
只要此战一胜，室韦从此予取予求，拿捏大华，轻松简单，甚至室韦也可以谋一谋整个天下。那时候的室韦大可汗，也可以想一想昔日曾经听闻过的一个名头：天可汗。
这是何等的无上荣耀。
此时已经杀入阵中的徐杰，一柄宝刀不断带走一条又一条的人命。却也不断在抬头看向视线远方的兀剌海城。
兀剌海城之中，面色苍白的拓跋野，带着一股兴奋与激动，开口大喊：“时候到了，就是现在，就是现在，所有人上马，上马，冲出去！！！”
拓跋野弯着腰，伸着脖子，青筋暴跳，喊得撕心裂肺。
“冲出去，冲到室韦人身后去！！！”
“冲出去，杀了遥粘蒙德，杀室韦狗，杀遥粘蒙德，杀遥粘蒙德……”
拓跋野甚至都跳起来在喊，如疯了一般。
所有的拓跋人，皆往城头而下，健马一匹一匹。
城门打开，悬索木桥架在壕沟之上，无数骑士从不大的城门洞里蜂拥而出。
城外围城的室韦人，已然措手不及，仓促来阻。四面城墙也不过一万室韦，此时面对突然从一个城门冲出的无数拓跋，已然乱作一团，大战也起。
前仆后继的拓跋人，仓促来堵的室韦人，撞成一团。
还有那拓跋野，依旧在城头上蹦跳在喊，似疯似魔：“杀室韦狗，杀遥粘蒙德，杀他，砍他的手，砍他的手……”
拓跋野这双手，显然就是被遥粘蒙德砍下来的，侥幸逃了一命，从此却成了废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废人。
可见拓跋野心中的那股滔天恨意。
此时的徐杰，早已陷入苦战，前方的室韦人依旧顽强在战，两翼的室韦人已然横冲直撞。
那最后的一鼓作气，已然支持不了多久。因为徐杰已然抬手杀了一个转身而退的士卒。
看到兀剌海城冲出的拓跋人，让徐杰心思稍定。
远处的遥粘蒙德，却已眉头大皱，他没有想到如丧家之犬的拓跋人，此时还敢从城内冲出来，更没有想到拓跋人与汉人配合得这么好，时机选取的这么精准。
这一切，好似经过商量一般。
商量？遥粘蒙德想到这里，心已砰砰在跳。
难道真的是商量过？
一定是商量过，若是没有商量过，那个早已破了胆的废人拓跋野，岂敢打开城门？没有人去说服鼓励，那个废人拓跋野，岂能这么快重整旗鼓？
徐杰，是那徐杰！
遥粘蒙德已然把牙床都咬出了血来，只见他把腰里的弯刀一拔，打马狂奔已起，带着滔天的愤怒，直冲兀剌海城而去。
遥粘蒙德要去击溃拓跋人，带着身边千余亲卫去再次击溃拓跋人。击溃拓跋人还不够，还要杀了那个废人拓跋野。
遥粘蒙德邻近兀剌海城不远，已然就听得到拓跋野那疯魔般的呼喊。
一个个出城的拓跋哀兵，前仆后继冲到遥粘蒙德面前送死，把自己的头颅送到遥粘蒙德的刀下。
没有一人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一人表现出丝毫对死亡的恐惧。
遥粘蒙德用刀成全着这些拓跋人送死的欲望，也频频抬头去看远处城头上蹦跳疯魔的拓跋野。
此时的拓跋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遥粘蒙德，你来杀我啊，你来杀我啊……”
“遥粘蒙德，你来杀本王啊，来啊！”
愤怒无比的遥粘蒙德，穿过一个个拓跋人，直奔兀剌海城而去。
拓跋的哀兵，从遥粘蒙德的身边，踏着室韦人尸体，直冲室韦大阵之后，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城头之上的拓跋野，大笑不止，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跳起来鼓掌，只是没有鼓出掌声，反而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断口处渗出了不少血红。
遥粘蒙德终于到了，一跃上得城头。
城头上的拓跋野却大笑道：“遥粘蒙德，你回头看，你回头看，哈哈……你败了，你败了，败在我手上了，败在本王手上了。”
“死！”遥粘蒙德大喊一声，弯刀已去。
此时的拓跋野才反应过来，急忙从城头上往城下跃去，却还有笑声从他口中传出。
只是没有手臂的拓跋野，落地却难以保持平衡，直接倒地，在地上不断翻滚。
遥粘蒙德再次追来，拓跋野翻起身来，又在逃跑。此时的拓跋野，好似逃跑并不是什么让他丢脸的事情，而是逃得开心兴奋激动。
大战的局势，也如拓跋野呼喊的那般，室韦人真的陷入的劣势。
后阵出现的拓跋人，让无数室韦人转头迎敌，而前阵立马就后继无力，徐杰手中那柄不断向前的刀，就是明证。
一旦战阵失去了持续的前仆后继，那么离战败也就不远了。中军一旦有失，就算是包夹侧翼的室韦人再如何精锐，也回天乏术。

第四百二十章 我的国，没了
在徐杰头前几个转身而退的新兵之后，终于不再看到有人转身而退了，因为前面，压力陡然大减。
胜利在望。
徐杰忽然也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这一段时间徐杰的压力，又有何人能知晓。人人看徐杰，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有谁知道徐杰自己心中的无数担忧着急。
徐杰给所有人的，都是信心，让所有人信任自己的每一个决定。把所有的负面，都留给了自己一个人背负。
徐杰不是神，但是却因为别人信任，只能去当那一个胸有成竹能做成所有事情的“神”，这种压力，唯有徐杰自己知道，难以言表与他人。
徐杰的马蹄渐渐慢了下来，甚至不再往前去冲锋，而是打马往侧面而去，去迎侧翼横冲直撞的室韦精锐。
室韦人也开始有人在退了，室韦人的一鼓作气也结束了，衰竭已来。
衰竭是连锁反应，如瘟疫一般，快速传给所有人。
甚至侧翼的精锐室韦人，也在打马转向，想要去救援中军，也想要避免自己孤军深入身陷重围。
一切就这么走向了结束。
冲出侧翼的徐杰，眼中忽然看到了兀剌海城方向，正在满地打滚哈哈大笑的拓跋野。
自然也看到了那个怒不可遏提刀追击砍杀的遥粘蒙德。
所以，满地打滚的拓跋野，活了下来。
徐杰站在了遥粘蒙德面前。
看着面前的徐杰，遥粘蒙德却停住了追杀，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好啊，好啊，好一个徐太师，狼与虎，终究都被你吃到口中了。你赢了，你成功了。”
遥粘蒙德话语，带着无尽的愤怒、不屈、遗憾、后悔、自责……好似在夸奖徐杰，却又说得咬牙切齿、恨意丛生。
“可汗，如你所言，草原上的汉子如那野草，春风吹得一茬又一茬，你回去吧，回去把自己的可汗之位稳住，兴许有生之年，你我还能再见。”徐杰多少有点英雄惜英雄感觉，他心中也知道，想要在这里杀死遥粘蒙德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遥粘蒙德答了一语：“徐杰，你知道我草原的汉子春风吹又生，这一辈子，我与你不死不休，与你不共戴天，这一辈子，我要与你死磕到底！”
徐杰点点头，不再言语，遥粘蒙德的话，就算不说，徐杰也知道。
遥粘蒙德终于收刀了，还有不屑一语：“这个废物送给你了，把这个废物养活着，来日我再来取他狗命。”
徐杰低头看了一眼依旧还在笑的拓跋野，摇摇头，再去看遥粘蒙德。
遥粘蒙德已然转头寻了一匹马，远处漫山遍野都是败退的室韦人，遥粘蒙德已然跟随而去。
徐杰再次低头，对拓跋野说道：“王上，好好养伤吧。”
拓跋野抬头看着徐杰，笑意已然不见，唯有一脸的悲痛。
汉人铁骑，掩杀着室韦人而去，只是追得不远，也就停住了追杀的步伐，因为一心逃跑的室韦人，实在不是这些汉人骑兵能追得上的。
徐杰放眼在望，到处都是无主的马匹。
鸣金收兵，救治伤员，处理尸体，打扫战场，收拢甲胄兵刃与马匹。
慢慢聚集回来的铁甲士卒们，爆发出剧烈的呼喊，发泄着心中的激动。
“徐太师万岁！”
“太师万岁！”
“太师万岁万岁！”
徐杰皱眉在听，万岁之语，不该在这里喊，但是徐杰也制止不了，一脸着急的袁青山不断大呼小叫，却也制止不了。
呼喊之声久久不散。
徐杰站在拓跋野身边，忽然感觉疲惫不堪，疲惫到连动都不想动，把刀插在黄土之上，徐杰就这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旁坐着低头不语的拓跋野，拓跋野的泪水，再一次止不住滴落在地。
一声轻不可闻的问话：“我真是废物吗？”
徐杰转头去看，抬手拍了拍拓跋野的肩膀，答道：“你做得很好，打败了室韦大可汗遥粘蒙德。”
拓跋野发出了一声讥笑，答道：“我的国，没了。”
徐杰说了一语：“你的族人还在。”
拓跋野抬头，说道：“太师，我希望父王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拓跋了。”
徐杰点头认真答道：“他一辈子也不会再回来了。”
拓跋野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无尽的自责，那骄傲的自尊心，再也不复存在了。
徐杰慢慢站起，拉了一把拓跋野，说道：“走，去瓜州。”
忽然一个骑士从远方打马飞奔而来，马匹还未停稳，就见他从马上翻身而下，趔趄几步单膝跪在徐杰面前，一脸悲痛开口大喊：“太师，太师，宗将军，宗将军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噩耗而来，如晴天霹雳。
“宗将军病逝在顺化渡口。”
“文峰呢？文峰在哪里？我不是叫他看着宗将军吃药的吗？他人呢？”徐杰怒喊道。
单膝跪地的士卒，反应了一下，才想明白徐杰口中的“文峰”是谁，连忙说道：“欧阳知府在省嵬城筹措粮草，宗将军押送粮草到得顺化渡口，忽然就咳出了血来，就……就……”
徐杰只觉得胸口被人重击一下，疼痛无比。自从认识了这个宗庆宗将军，徐杰就极为喜欢这个看似鲁莽的老将，一起共事已快三年，忽然就这么死了。
世间之事，世间之人，总是这般来，也是这般去，尘归尘，土归土。
但是，先走之人，却永远在后走之人的心中。
徐杰扬头看着天，天上渐起乌云，一场大雪，已然又在酝酿。
“你回到顺化渡口去吧，把宗将军好好收殓，派人先送到秦州去，再让秦州府衙派人送到京城。”徐杰有气无力说完，慢慢抬手挥了挥，又说道：“走，去瓜州。”
怒也怒了，痛也痛了，如之奈何？这就是命，人人都有的命。
压抑着心中的悲痛，安排着步卒往兀剌海城里驻防，安排车架运送着无数伤兵与尸体。
把嚎啕大哭的袁青山留在了兀剌海城。
徐杰带着万余骑兵往瓜州而去。所有的拓跋士卒，也被留在了兀剌海城。
还有漫山遍野的马，往会州送去。

第四百二十一章 亲王楚地之诰命
瓜州城，再一次到这里，带着熟悉之感。
府库里的金银布匹粮食，一车一车拉了出来。
征人未回的家庭数不胜数，全城皆是恸哭之声，老少妇孺，皆在夜里哭得死去活来。
这种撕心裂肺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城市，让这座城市如同地狱一般。
士卒们煮着羊肉，喝着美酒，纵情肆意。
徐杰在王宫之内，看着这座虽然不那么气派，但也称得上金碧辉煌的宫殿，慢慢游荡。
身旁的参军文书，不断记录着徐杰的话语：“这里拆下来。”
“这些金边都要敲下来带走。”
“那边的和田玉石，都要带走。”
“用的那些金银器物，也要一一点好数目，带回去。”
“还有，还有这王宫里的藏书，不论什么文字的，都要装车放好拖回京去。”
参军文书一边点头，一边记录着。
终于走到了拓跋王宫的议事大殿，徐杰推门走了进去，正见得拓跋野坐在高台龙椅上目光呆滞。
徐杰左右看了看这座大殿，回头挥手示意参军文书退了下去。
头前的拓跋野见得徐杰走了进来，便站起身来，问了一语：“徐太师，这座龙椅能不能留在这里？”
徐杰无情地摇摇头：“你也要随我去汴京，龙椅也要一并带去。”
拓跋野闻言只能叹气，失败者，也就要有失败者的觉悟。
徐杰往前几步，说道：“拓跋人，我不会滥杀。拓跋的女子，我也不会强占，但是拓跋的青壮，必须要服从调配。”
拓跋野并不答话，落寞地从高台走了下来。然后才道：“徐太师，我就不去汴京里，那里有我的父王，我无颜去见他。”
徐杰直白答了一语：“你父王不在人世了。”
拓跋野脚步一止，慢慢往地上坐去，沙哑的腔调：“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对不对？父王去汴京就是为了杀你的，他死了，定是你杀了他。”
“抱歉！”徐杰心中真有歉意，又道：“我本不想与你说这件事情，但也不忍瞒着你。”
拓跋野再一次哭了出来。
兴许拓跋野，当真成了一个孩子，一次一次哭出声来。唯有在遥粘蒙德战败之时，才那般笑得兴奋激动。
也不知拓跋野心中有没有起仇恨，要说仇恨，杀父之仇，在亡国之仇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拓跋野，似乎已经被彻底击垮了，从内而外，从身体到内心，都被击垮了。
“节哀！”徐杰说完，转身出了大殿，还回头关上了大殿之门。
第二日，瓜州城内，家家户户都进去了一队铁甲，搜索着一切值钱的东西。
徐杰甚至就在瓜州城内，开始封赏将士，用抢来的金银，封赏着这些经过一战生死的将士。
汴京城中，终于也收到了捷报。
整个汴京城，百万居民，沸腾了一般。
所有人都走上街头，互相道喜，说着徐太师不世的功勋，说书的艺人，更是在第一时间编出了更加夸张的话本，口沫横飞摆摊就讲。
不论这些夸张的话本如何不通逻辑，依旧听者如云，赚得彭满钵满。
皇帝夏文，更是亲自祭拜祖先，给祖先报告着自己这一朝的丰功伟绩。
徐杰还在遥远的拓跋，封赏的圣旨就已经到了欧阳府。
欧阳府中，欧阳文沁抱着刚满月的徐旋徐归兮，带着于淑婉，还有徐狗儿带着一众仆人，皆跪在正厅之中。
圣旨慢慢展开，谢昉亲笔书写，听门下省官员铿锵有力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贤；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求治在亲民之吏端重循良，教忠励资，敬之忱聿，隆褒奖。尔太师徐杰徐文远，褆躬淳厚，垂训端严。文治武功，开先式榖，举世无双，乃宣猷之本，泽堪启后，贻谋裕作军政之方，当皇帝左右之臂。兹以覃恩封尔为楚王。亲王楚地之诰命。于戏！克承忠勇文正之风，嘉兹报国，用慰显扬之志，畀以殊荣。钦此！”
欧阳文沁抱着婴儿跪拜而下，已然山呼万岁谢恩。
宣读圣旨的门下省官员，早已俯身作揖，口中连道：“夫人快起，夫人快起。”
于淑婉在一旁扶起欧阳文沁，便往旁边厢房而去，去取些银两当作劳顿。
那官员却是如何也不敢收，一边作揖推辞，一边说道：“夫人万万使不得，夫人万万使不得，楚王为国在外征战，劳苦功高，下官岂敢收楚王之礼，这些都是下官应该做的，如是楚王能有幸驱使一二，更是不胜荣幸。”
欧阳文沁也不再硬塞，而是开口问了一句：“不知这位相公如何称呼？”
那官员连连摆手，却是满心欢喜：“夫人抬举，下官万万不敢当相公之名，下官是门下左司谏魏纲。”
欧阳文沁为何要问这个官员名字？只因为这官员不肯收辛苦钱，欧阳文沁却懂得其中道理，知道此人求的是什么。欧阳文沁不必徐杰冷淡，所以问了名字，一个名字，就代表了许多。
“魏司谏，有劳了。”欧阳文沁微微一福。
这个魏纲也是见好就收，名字已经留下了，心中的喜悦如何也按耐不住，连忙再一躬身：“那下官就不叨扰夫人了，先行告退。”
徐狗儿自去送人，回来时候反倒是他手中提了个不小的钱袋。
封王，兴许徐杰都未想到自己会被封王，还是封楚王，而不是郡王。开疆拓土灭国之功，封楚王，显然夏文也在借这件事情对徐杰示好。
也是这份功勋实在太大，大了大华立国三百年，从未有过。
楚王之尊，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然是恩宠无可复加，封到顶了。那个冠军侯，与之比起来，已然算不得什么。
欧阳文沁高兴激动自不用说，但是她又私自做了一个决定，便是把大门之外的那一块欧阳府的牌匾换了，换成“楚王府”。
字到谢昉处去请，牌匾找京城了最好的匠人做，字体烫金。
徐狗儿忙忙碌碌，三天之后，府邸门当之上，终于挂上了这块“楚王府”的硕大烫金匾。

第四百二十二章 归京
在欧阳文沁制新匾的这几日，梁伯庸梁相公的府邸门前，也是宾客如云。
拓跋二十二州，县过百数，道路至少可划三个，大小主官就要一百多人，其中提刑，通判，转运，学政，官缺无数。虽然是边远之地，但是对于那些中了进士之后，久久等不到官缺的人来说，多少也是一块肉。
如今人人皆知梁相公与楚王关系甚笃，这条门路自然是走得对的，至于走不走得通，那也要来走。
闲职的六品七品，想要升官加实职，那些一直在京城中没有下放过的四品五品，也想弄个道路主官，好回京再升。
各方势力，已然风起云涌在运作着。吴仲书那里，也早已是人满为患。刘汜府中，人倒是少了许多，小猫三两只。
唯有谢昉那里，没人上门。倒也是知道上门去必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京城里的人在想方设法分着肉。
拓跋境内的徐杰，却连自己被封了楚王的消息都还没有收到。正在四处派人搜刮着，钱粮牲畜，都不放过，拓跋贵族便是主要搜刮对象。
破一国，带来的好处，是徐杰头前不曾预料到的，金属成山，牛羊不计其数，还有那带不走的土地，都收为官产。
但是战事却还没有彻底平息，有压迫了，自然就有反抗，城门紧闭，自然就要开战去打。
好在，不过都是小事，带来的后果自然是人头滚滚。
这些事情，徐杰都要先行处理干净，把一切反抗的势力全部消灭，如此待得行政官员到了，才好顺利统治。
拓跋地盘里的汉人，也是一大助力。
整编军队的事情，也在推展。拓跋青壮，但凡身板不差的，基本都入军营，刀枪不够也先留在军营之中。
徐杰还在做一件事，便是清剿马匪。以往的马匪生存空间，来自各处拓跋的官府贵族的纵容，甚至是勾结联合。
而今这些都不复存在，清剿马匪的事情自然是要做好的。
通了拓跋，其实就是真正通了丝绸之路，对于中原的贸易来说，有极大的促进作用，商队再也不用沿路交买路钱，甚至还有官兵保护，出关走商的风险成倍数降低，贩卖货物的成本也大大降低，丝绸之路的贸易就会更加繁荣起来。
丝绸之路的贸易，本身就不单单是富国富民的生意。更给中原王朝带来许多好处，比如棉花的种植，比如西瓜、胡萝卜、葡萄等等蔬菜水果的引进，都来自这条丝绸之路。
特别是棉花这种东西，对于华夏社会有着巨大的帮助，没有棉花的时代，保暖是一件成本极高的事情，冻死人再常见不过。有了大规模棉花的普及，寒冷对于人的威胁就大大降低了。
这条真正畅通的丝绸之路，对于中原王朝而言又百利而无一害。
兀剌海城，再一次成了一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城墙越发高耸，壕沟越挖越宽。兀剌海城也开始建立瓮城加外锅，稍稍把兀剌海城扩大一些，用以囤放更多的军队与物资。
秦州再也不是前线最大的军事重镇，秦州已然再也算不得什么前线，军事部署都要开始整体往北迁。
哪支军队驻扎到哪里，哪里又该作为边境前线的重镇。
徐杰忙忙碌碌，一一定夺，下达一道一道的命令。
徐杰也时不时派游骑往草原而去，徐杰知道草原上应该也会起一些波澜，但是徐杰倒也不认为遥粘蒙德坐不稳大可汗之位，因为徐杰对于遥粘蒙德的智慧有清楚的认知，这样的人，就算实力大减，也不会轻易被人取代。
有些人，果断、狠厉，沉稳，进退有据，隐忍，自身还有强大的武力，就是天生的王者。
徐杰在瓜州，直接就任命了袁青山为河套甘肃总督，总览拓跋之地一切军政事情。
待得这些事情一一安排得差不多了，徐杰才启程回京。
待得徐杰归京之时，已然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沿途早已是绿意盎然，花草芬芳。
待得徐杰真正入京之时，天气都开始炎热起来。
这一去，半年多的光景，弹指就去。连徐杰的女儿都能满地乱爬了。
皇帝亲出汴京十里相迎，汴京城万人空巷，随着皇帝去迎楚王徐杰。
显然，徐杰也当得起这个场面，一个三百年腐朽的王朝，一手烂牌放在徐杰手中，却被徐杰硬生生打到终于胡牌了。万万人口的国家，来来去去却只有凑出几万军队真正可用，还有内忧外患，何其艰难。
直到今日，这个王朝才算在破碎的边缘走了回来，徐杰心中的压力，也几乎去了大半，剩下来的主要就是内政上的事情了，还要慢慢改变生产方式，发展生产力，让整个社会出产更多的生产剩余，让这个王朝的抗风险能力慢慢加强，避免稍有大事就风雨飘摇。
皇帝用自己的御驾，载着徐杰往京城而去。沿途的呼喊喝彩，敲锣打鼓，声势震天。御驾之后，跟着奔跑的人群，只为一睹这位楚王殿下的风采。只可惜楚王殿下坐在车架之内，并不露面，连车帘都不曾掀起往外看一眼。反倒是护送徐杰回京的几百骑士，平易近人，吃着百姓送上来的瓜果，喝着百姓端上来的美酒，皆是一直拱手左右致意。
车架之内，皇帝夏文满脸是笑与徐杰说道：“楚王此番之功绩，举世无双，朕也想通了许多事情，往后朝中诸多事务，定要多多仰仗楚王，朕之才能，当真不及楚王万一。”
夏文这一句话，说得极为真诚，并不谄媚。
徐杰知道夏文是在跟自己示好，答道：“陛下过誉了，能成如此大功，皆是将士用命，臣不敢贪功。将士能如此效忠国家，更是陛下仁德。”
夏文闻言直白说道：“楚王不必与朕客气，其中道理，朕知晓得清楚，治内忧，克外患。若没有楚王，朕哪里有这个能力。人贵有自知之明，朕日三省乎己，每每都是自惭形秽，唯有勤勉多学，三思多虑，以求上进。”
风尘仆仆的徐杰，看着夏文，心中多少有些暖意，这个皇帝陛下，第一次真正让徐杰感受到了些许温暖。
皇帝忽然如此真诚与徐杰示好，其中原因，徐杰多少也知道一点。那就是徐杰在夏文面前说的那句退隐的话语起了很大的作用，也许也因为夏文多少有点圣贤君子之心。
回到京城之中，徐杰已然打算几日不理政务，即便是封赏功臣的事情，也交由谢昉具体负责，徐杰只做最后的定夺。
娇妻美妾，孩儿绕膝，温汤香浴，徐杰一觉睡了六七个时辰。

第四百二十三章 陛下，此乃太师之意
“老九，太师回来了，朕也封了楚王，表了亲近之意。有件事情朕还想问问你。”御书房内，思前想后的夏文开口说道。
卫九现出身形，躬身一礼，答道：“陛下，太师如此功绩，如何封赏也是不为过的，朝廷社稷之事，有太师在，可无忧矣。不知陛下要问臣的是何事？”
夏文看了看卫九，叹气道：“老九啊，你话里话外都是帮衬的他，许是他真的有这么好吧，好到人人都如此推崇他。朕想问的事情，是皇子之事，太师与朕言，说让朕把所有年满十岁的皇子皇孙，都要送到他那里去教导，这一语，当真让朕如鲠在喉，便是到得今日，也难以轻松释怀。”
卫九沉默片刻，答道：“许是陛下多虑了，依臣之间，太师当真只是教导之意，太师大概是不想在看到宫闱惨烈之争，太师亲历种种，到得陛下这里，不知经历了多少难以言说之事。太师想要亲自教导皇子皇孙，就是不想以后再发生这般事情。”
“是吗？”夏文问了一语。
“臣以为如此。”卫九恭恭敬敬答道。
“如此……如此啊！如此最好。明日，明日朕便把进儿、希儿、隆儿送到楚王府去，太师这几日不会上朝，朕把三个儿子送去，再表一番亲近吧。”夏文慢慢说着，多少有些叹息。
不论此时夏文心中怎么以为，又或者徐杰心中到底如何想法。事情却还是不得做，甚至夏文主动提前去做。
只因为如今的徐杰，在民间，声望已然顶峰。在军中，甚至直接被那些厮杀军汉高呼万岁。在朝堂，更是一手遮天。
如此徐杰，叫夏文还能怎么办？
好在，好在徐杰从始至终，一向谦逊恭敬，并不真的咄咄逼人，看起来似乎当真对皇位没有什么兴趣。
否则……夏文不敢深想。
却是不深想，一个答案也是呼之欲出的。就是徐杰若是哪天早上起床想起了要登基，下午就能坐在龙椅之上。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卫九答了一语：“陛下圣明，如此表达亲近之情，太师必然感知肺腑。”
夏文点点头，站起：“老九，随朕出宫走走，散散心吧。”
“遵旨！”
汴京城的街道，游人如织，繁华依旧，夏文却有许久不曾感受了。
儒衫方冠的夏文，轻摇折扇，身后的卫九，抱剑跟随。
夏文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路过摘星楼门口，停顿了片刻，却未上楼，就这么路过了。
反倒是路边的茶楼，夏文走了进去。
正厅一张条案，一个惊堂木，纸扇一把，茶杯一个，后面坐个老头，口沫横飞在讲。
夏文落座，卫九坐于一旁。
“呛啷啷楚王宝刀出鞘，那胡人头领遥粘蒙德惊得浑身一颤，定睛一瞧，便看楚王一身雁翎金甲，护心镜闪闪发亮，脚踏七星宝靴，头戴虎脸金盔，遥粘蒙德上一次在大同就被楚王惊得夜遁而走，这一次再见楚王殿下，已然六神无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转身跨马便跑。”
“还听楚王殿下在后掩杀追去，口中大呼，兀那胡酋，快快下马，与本王大战三百回合。那胡酋早已破胆，唯有仗着座下草原照夜玉狮子宝马，一路绝尘而去，逃得是无影无踪。楚王殿下气得大呼，可恨，恨只恨我座下宝马不如他，否则岂能教他在本王刀下再逃一次，必要斩他头颅下酒做菜……回头再看，那拓跋小王，已然在楚王脚下跪地求饶，俯首称臣。楚王心善，看得这般模样，心下一软，说道，你这番邦小王倒是见机省事，本王若杀你一个跪地求饶之人，污了我一生英明，罢了罢了，饶你一条小命。”
“好！”
“好！”
“看赏！”
“老头，接银子！”
满场鼓掌叫好。
说书老头起身，左右拱手致谢，收拾一番各处飞过来的银子铜钱，然后做好，喝一杯茶水，惊堂木再拍，结尾有诗：“荆楚宝地蛟龙起，脚踏风云天地惊。千载岁月英雄事，不胜今朝楚王名。”
结尾诗一完，老头起身再致意，收拾着今日满盆满钵，再谢诸位明公衣食父母，慢慢悠悠出门，百十步外，还有一座茶楼，等着再说一场。
诸多明公却还意犹未尽，互相讨论得极其热烈。
“唉，只可惜了楚王座下无宝马，走脱了那胡酋遥粘蒙德，若是我当官啊，一定禀奏圣上，天南地北也要给楚王寻一匹宝马来。”
“谁说不是呢？听说极西之地大宛有最好的宝马，京中不少胡商，兴许可托人带一匹来。”
“唉，那些胡商，就算愿带，带来也是两年后是事情了。”
“两年不算长，咱们去询问询问，若是真能带来，寻几个大户人家资助一下，算不得事。”
夏文听着看着，心中起了羡慕，却又长长叹息一口，慢慢起身，又上街游荡起来。
游着游着，夏文忽然回头问了卫九一语：“老九，那遥粘蒙德当真是因为座下有宝马才逃脱的吗？”
卫九闻言，摇摇头说道：“陛下岂能信这些市井传说，那遥粘蒙德也是草原上的英雄豪杰，太师能战而胜之，就已是千难万难了，想要擒拿与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夏文闻言点点头，又问道：“拓跋王如今身在何处呢？”
卫九答道：“囚禁在金殿卫衙门的天牢之中。”
“一个双手都无的人，不必如此囚禁了，放他出来吧。”夏文开口说道。
卫九闻言微微皱眉，答道：“陛下，此乃太师之意。”
“哦，是太师之意，太师如此处置，必有其道理。那便先囚着吧。”夏文说道，倒也不懊恼。
街市一条一条，夏文用双脚逛着，走了两个时辰也不嫌累，依旧兴趣满满，却也不见他具体停在何处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他似乎就是在享受在比肩接踵的行人中间走来走去的感觉。
好似这么逛着，才能妾身感受到夏家的江山社稷。

第四百二十四章 社会主义好皇子
第二日，徐杰劳累一夜，日上三竿，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还未来得及神清气爽一番，就听得徐狗儿脚步奔到门口，开口说道：“少爷，那个……那个……外面来了三个皇子。”
门内的徐杰疑惑问道：“皇子？什么皇子？”
“少爷，皇子，就是陛下的儿子啊。”徐狗儿说道。
徐杰唯有穿起衣服，带着方冠，出门而来。却还问徐狗儿：“好端端的，怎么有皇子来了？跟谁一起来的？”
“少爷，就三个小孩子，还有一个太监，没有别人。”徐狗儿答道。
徐杰一脸的疑惑往前厅走去，厅内四个人，那个老太监徐杰倒是眼熟，但是三个孩童，徐杰是一个都没有见过。三个孩童一见得徐杰走进来，早已躬身九十度作揖。
老太监早已快步上前躬身拜道：“老奴见过楚王殿下。”
徐杰指了指三个一脸懵圈的皇子，问道：“内官，这是怎么回事啊？”
“殿下，是陛下吩咐老奴带三位皇子到此的，陛下说头前殿下说过要教导皇子之事，所以就把皇子送来了。”老太监轻言细语答道。
徐杰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是怎么回事，徐杰也知道半年多前说的也不是这么个回事，夏文提前就把皇子送来了，这倒是让徐杰没有料到。
徐杰抬抬手：“狗儿，给这位内官拿一些体己。”
老太监连忙躬身说道：“不敢不敢，老奴不敢，老奴差事已了，这就告辞。”
说完老太监躬着身一直退到门口之后，才微微直起来身体，快步往大门而去。
徐狗儿拿来银子，却没有找到老太监，埋怨一语：“少爷，这老太监莫不是傻，钱还没拿就走了，到时候还说是我们没有礼数。”
徐杰笑了笑，坐在中间，打量着面前站着的三个皇子，开口问道：“你们都叫何名啊？”
“学生夏进，拜见老师。”
“学生夏希，拜见老师。”
“学生夏隆，拜见老师。”
徐杰一听，这“老师”都叫上了，倒是会来事，想来也是夏文教的。又道：“都满十岁了吗？”
夏进闻言答道：“学生刚满十岁，二弟夏希九岁，三弟夏隆也是九岁。”
两个九岁，显然就不是一个妈生的。三人还年纪相仿，想到这里，徐杰不禁就想到了未来的皇位之争，摇了摇头，开口：“我教你们的东西，不同其他老师，往后经典之学，当再聘请其他老师教授，我要教你们的东西，在于开阔眼界，利国利民。”
几个小孩，自然也听不懂徐杰说的什么开阔眼界、利国利民。却还是都作揖而下，拜谢恩师。
才说几句话语，几个小孩就大礼拜了三次，徐杰有些不耐烦，说道：“往后不必如此拘礼，礼节见面拜一次即可。”
夏进与夏希两人愣了愣，不知如何应答。唯有夏隆嘟囔说道：“老师，来之前母亲再三叮嘱学生一定要谨守礼法，万万不可惹了老师生气，说老师若是喜欢学生，将来学生就可以克继大统。”
夏隆这番话语一处，夏进夏希两人已然目瞪口呆。
就连徐杰都愣了愣，这个夏隆当真纯真得有些可爱，连这种话都往外说。
徐杰指着夏隆说道：“往后你学科学研究之道。”
心思单纯的人，研究科学是再合适不过的。
孩童哪里知道什么是科学研究之道，但是也知道面前这位老师这一语就代表了看上夏隆了，要授业解惑。
夏进夏希两人立马都眼巴巴看着徐杰，一脸期盼。
徐杰却未再说什么，而是说道：“今日先给你们上一课，说一说这个世界。”
夏进夏希二人闻言一脸的失望。
徐杰已然开口：“你们可知这世界到底长个什么模样吗？天下有哪些国家哪些民族？都离我们有多远？”
三个孩童摇头茫然。
徐杰自问自答：“这个世界啊，是个圆球，所有人都生活在这个圆球上面。最宽的地方，八万里之广，土地无数，民族众多，番邦外国，也多如牛毛……”
“老师，那……那人站在球上岂能不掉下去呢？”发问的自然是夏隆。
徐杰也不嫌麻烦，又道：“那是因为引力作用，万物皆有引力，越重的东西引力越大，这个如圆球的世界足够大足够重，所有一股引力能把所有人都吸在地面之上，引力是什么呢？就像磁石，你们玩过没有。磁石可以吸住铁，就是这个道理。”
“那……那……老师，如果世界真是如拳头这般圆的，是不是我一直走一直走，就能走一圈回来呢？”夏隆又问。
徐杰点点头：“是的，就是这个道理。待我拿纸笔来给你们画一画，番邦外国，各处土地大致的模样。”
夏隆最是好奇，已然开口：“老师，学生去拿纸笔，学生去拿。”
本欲起身的徐杰，笑了笑，又坐了下去。
徐杰要教导皇子皇孙，其实并非单单就为了用人质来拿捏皇帝夏文。
徐杰把许多事情想得极深，深到什么地步呢？就看徐杰今日教导的内容，就可见一斑了。
权谋拿捏，徐杰心中清楚明白的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俗话说人走茶凉，徐杰也不可能真的长命百岁，未来的许多事情，徐杰都在考虑。
那么什么才是长久之计？
身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徐杰，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那就是改变未来皇帝的思想，让他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让他生出更大的心思，让他接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
让未来的皇帝明白，在家里日防夜防，在家里争争夺夺，不过都是小道之术，放眼全世界，拥抱科学技术，发展生产力，走向星辰大海，才是真正的人类未来。
这才是徐杰要教导皇子皇孙的真正目的。
见识眼界，科学技术，这只是重要的一方面。如何解放生产力，如何改革政治模式，如何提高社会的效率，如何建设法治文明，如何建设商业社会。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只要是徐杰的知识水平里能知道的，徐杰不藏着掖着。
解决了内忧外患，如何保持社会的稳定发展，唯有一条路，那就是改变社会模式，只有生产力水平的不断提高，才能避免社会动荡。吃饱了，谁还没事去造反？用枪了，谁还怕你草原室韦勇猛无敌？
徐杰希望等到自己老的时候，皇家有先进的思想，国家稳步发展，而徐家呢？做一个商业巨贾集团，做一个政治与经济都有巨大影响力的家族。
如此，皇家也不会想着什么天下不稳，徐杰也可以安安心心，自己人生不过几十年，也乐得逍遥快活。
这是徐杰心中真正的打算。
实现这个打算的第一步，就是要对皇子皇孙进行洗脑教育，再从中选出一个洗脑洗得最好，思想觉悟最高的人来克继大统。夏家与徐家，相互扶持，共同进步。
夏家忧国忧民，兢兢业业。
徐杰开开心心，潇潇洒洒。
想到这里，徐杰脸都笑开了花，一个词：绝配。
教书育人洗脑的劲头也是十足，拿起纸笔，徐杰说道：“来来来，看啊，这里是我大华，这里是室韦，这里有个半岛是高丽，高丽外面是海洋，不远有好多不大不小的岛是倭国。室韦往北，这里叫极北之地，天寒地冻，但是土地广阔，丛林茂密。再往北，就是北极了，北极的另外一边，也有一个极大的广阔土地，比大华还要大，那里有原始野人，更有黄金遍地，姑且叫做美洲。室韦往西北，有斯拉夫人，高加索人，白脸深目，较为高大……”
说到这里，徐杰看了看三人，开口说道：“你们也去拿纸笔，做笔记做笔记，这都是知识点，要背的，背不会就要受罚。”
三个小孩微微有些惊恐，连忙去找纸笔。
一旁伺候着的徐狗儿一脸懵逼，看了看徐杰，又看了看三个皇子，内心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少爷真是高明，准备把皇子都教成疯子傻子，如此……嘿嘿……我要是有少爷一半的聪明才智就好了。
未想到此时徐杰忽然开口说道：“狗儿，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去拿纸笔了，跟着一起做笔记，你也要背，背不会也要受罚，腿给你打折了。”
徐狗儿闻言愣住了，心想，少爷，不用这么心狠手辣吧？连我也要一起成个疯子傻子不成吗？
“还不快去？”徐杰呵斥一语。
徐狗儿哭丧着个脸，不情不愿去拿纸笔，跟着写写画画起来。却是一脸的不相信，心中也在反复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疯了傻了。
徐杰看出了徐狗儿的一脸排斥，转头问道：“狗儿，你是不信少爷我说的话不成？”
“少爷，我信，我信呢，少爷说的岂能有假。少爷说的都是至理名言。”徐狗儿自作聪明，一边说着，一边挤眉弄眼，还偷偷指了指是三个孩童，一副“少爷我懂你的苦心”的模样。
徐杰气得练练摇头，口中一语：“难怪说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唉……”
如此，徐杰也就懒得再去管徐狗儿学得认不认真了，自顾自一通教导。
待得把世界地图说得差不多了，徐杰今日的课也就结束了。开口说道：“今日就到这里，明日我们学习物理。给你们留一个家庭作业。我先问你们，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球，与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球，两个球一样大小，哪个更重啊？”
三个孩童想也不想，争先恐后答道：“老师，若是都一样大小，那肯定是铁球更重。”
徐杰一副老师模样，点点头：“嗯，聪慧。那我再问你们，若是这两个球同时在屋檐上落下来，哪个先落地啊？”
三个孩童又是争先恐后表现：“老师，肯定是重的先落地，铁球先落地。”
徐杰停顿了片刻，不说话语。
夏隆怯生生问道：“老师，我们说得对吗？”
徐杰才开口：“你们说得对不对，得你们自己回去试一试，要记住，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办法。试完之后，明天来我这里再回答一次这个问题。”
夏隆点点头：“哦。”
夏进却说：“老师，不用试，肯定是重的先落地。”
徐杰起身，摆摆手：“都回去试，一定要试，明天再来回答。走吧。”
三个皇子作揖而走，门外车马早已等候。
徐杰伸着懒腰，回到后院，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却说徐杰刚刚睡下不久，于淑婉匆匆进厢房而来，说道：“少爷，小狗儿怎么犯起傻来了，非要搬着楼梯上屋檐去用铁球砸地板，好好的青石地板，都给他砸裂了。”
徐杰闻言笑道：“淑婉，随他去，砸坏了叫他自己花钱去买就是，别管他。你先过来，到床边来，少爷有话跟你说。”
天真的于淑婉，哪里懂得男人的险恶用心，就这么坐到了床边，还侧耳去听徐杰要说什么。
可惜她啥也没听到，好好的姑娘，就这么被人骗了，当真是天理难容。

第四百二十五章 开海
军事改革依旧如火如荼在进行，其中最主要的是骑兵部队，这是大华对室韦的重中之重。
具体组建多大规模的骑兵，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骑兵不只是要马，还有甲胄兵器。
大汉最强的时候，骑兵也在十万之内，也就是卫青霍去病灭亡匈奴的所有主力。
骑兵这个兵种，实在太贵，组建是消花费是一方面，后续保持与维护的消耗，更是天文数字。
这些都会让捉襟见肘的朝廷财政陷入巨大的压力之中。
所以发展生产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那么生产力该如何发展？
毫无疑问，那就是要进行科学技术的推广。
只可惜科学技术的推广，并非徐杰一个人努力就能做到，而且徐杰也只是有一些基础的知识，甚至都没有动手做过什么东西。许多东西，也并非有基础知识就能立马着手做成的。
术业有专攻，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就说一个水力纺纱机，不明所以的人，只以为知道原理就可以做出来。
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比如徐杰，他显然知道水力纺纱机是什么原理，真要他动手做，甚至都不知如何开始。
人力纺纱机都是一个复杂的机器，何况水力纺纱机。
徐杰以往并非没有想过动手做些什么东西，但是都无疾而终。肥皂也好，水泥也罢，又或者烧制玻璃，听起来简单，没有这方面真正的从业经历，真动起手来，当真不是一个人一朝一夕的事情。还不如练几趟刀法让徐杰愉快。
什么事情才是徐杰如今立马可以做的呢？
夏文案前放着徐杰派人送上来的一份奏折。
奏折之中，只说了一件事，那就是开海禁，鼓励沿海居民商户出海。
历朝历代，几乎都有海禁，包括大华。
之所以要海禁，其实并非后人所说的古人愚蠢。
海禁有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那就是中华大地，本身就可以自给自足，并不需要出海是获取什么东西，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中国自古都是一个极其稳定的农业社会，人口都要绑在土地里进行生产，一旦开海，就会造成一个问题，人口大量流失，那么许多田地无人种植，就会导致粮食减产，更会导致国家实力下降。特别是一个朝代在战乱之后初建，更是要保住人口进行农业生产。
其三，避免沿海匪乱，因为一旦人出海找到了居住地，那就彻底脱离了法律的管辖，沿海盗匪就会滋生，这是不可避免的。明朝倭寇，就是明证，倭寇之中，很大一部分，本就是汉人。
所以这么几方面的原因，历朝历代的海禁也就产生了，甚至在人口爆发的中后期，大多也不会解禁。
但是徐杰要开海禁，海禁带来的好处太多，贸易只是其中之一，往黑暗里说，还有掠夺。
每朝每代的海禁虽然严松不一，但是即便再严格的海禁，冒险出海的人依旧不少，这也证明了海贸的利益之大，这还仅仅是商贸。
朝廷一旦官方开海，甚至朝廷势力直接加入这个过程之中，真正的掠夺就会随之而然的发生，殖民更是不可避免。
这其中的好处，徐杰是见识过的。
夏文看着这份开海的奏折，惊得双眼发直，细看徐杰奏折中具体的内容之后，夏文依旧久久缓不过神来。
只得开口吩咐门外太监，四处去请各位相公来。
海禁一开，乱象丛生。
这是不可避免的过程，连徐杰都知道不可避免。
“海盗”这个词，不是玩笑，中国的海岸线实在太长太长，这会给沿海带来巨大的治安压力。
中国自古，其实只追求一个词，那就是“国泰民安”，这是中国历朝历代最大的政治正确，一旦违背了这个政治正确，其中后果，不言而喻。
徐杰这份开海的奏折，似乎就在挑战这个政治正确。
相公们匆匆忙忙从各处衙门赶来，看着徐杰这份开海的奏折，皆是面面相觑。
面面相觑的相公们，连商议都还没有开始，就又匆匆带着奏折往徐杰府中而去，甚至连夏文都一起出了宫。
可见这件事情对他们来说有多大的冲击。
始作俑者徐杰，正在家中慢慢完善着手中的那份地图，身边还有三个皇子，时不时发问。
徐杰也事无巨细地回答，自从铁球与石球的问题之后，徐杰还亲自动手在三个皇子面前做过一次更加严谨的试验，这三个皇子都开始慢慢相信了徐杰的一些话语，虽然不至于深信不疑，却也当真开始各种好奇。
地图是世界地图，大致成型了，却依旧粗略无比，徐杰甚至都记不起爱尔兰与威尔士哪个在东哪个在西，但也不妨碍徐杰完成这份世界地图。
徐狗儿一脸惊慌匆匆而入，口中结巴说道：“少……少爷，皇帝陛下来了，皇帝陛下来了。”
徐杰抬头，问道：“在哪呢？”
“在门口等着。”徐狗儿答道。
“那还不快把人请进来？”徐杰有些生气，哪里有让皇帝在家门口等候的道理？
徐狗儿也是冤枉，他自然不敢把皇帝挡在门外，是那皇帝夏文自己要在门外等候通禀。徐狗儿又连忙奔出去请。
徐杰也顾不得三个小皇子，俯身一把抱起自己完成的这些地图，便往大厅而去。
谢昉，吴仲书，刘汜，梁伯庸，跟着夏文直入正厅，站成一圈，无一人落座。
徐杰走了进来，先是见礼，然后把地图一张张往地上铺去。
谢昉却先开口问：“太师，你所言海禁之事，我等心中皆是震惊无比，不知从何商议，特来府中解惑。”
徐杰一边点头，一边铺着地图，口中答道：“陛下与诸位相公是怕生乱事不可收拾？”
谢昉点头：“这是自然，首要之事，便是民脱律法，不可管束，必然盗匪横生。”
这里面有一个道理，出海本就是提头卖命，天有不测风云。若是真有那些胆大匪类，只要稍稍聚出几十人，劫掠沿海居民，岂不比航行几千里贸易来得快？
这世间，哪里还有比中华之地更富庶的地方？哪里还有比抢劫自己人来钱更快的办法？一旦海禁开了，也就预示着就算拿着钱在海外岛屿生活，一辈子不回内地，也可以通过开海的政策轻易获得与内地一样的生活物资，获得与内地一样的生活品质。
不开海禁，也有这个原因。那就是那些想在海外岛屿为匪的人，就算抢到钱，也难以花出去，生活品质有钱也无法保障，等于白抢。开了海，岛屿上的钱就变得有意义了，随时随地都能买到内陆所有的物资，过着逍遥的生活。
这个区别看似不大，其实很大。穿了绸缎的人，穿不下麻布。用了陶瓷的人，用不了竹碗。坐上了马车，就不愿意走路。用了舒适家具，就不远坐石头墩子，踩了大理石板的房间，就难以接受泥泞土地面。生活的方方面面，就是品质。
没有几个人愿意抢了百万家财，却还活得像个深山野林里的人。
但是海禁一开，这个区别，几乎就没有了，只要有钱，在海岛上还是在内陆里，几乎都是一回事，需要的东西，自然有人争先恐后给你运来。
但是徐杰提出开海，自然不是一时头昏，只听徐杰说道：“谢先生不必过于担忧，开海生乱，这是必然的。但是如何控制这个乱，使之走向正轨，我也有一些对策。首要对策便是朝廷要竭尽全力投入其中，朝廷要大力打造水师，把附近海上之陆地都占住，开州府管辖，如此就能把律法推出去，控制近处乱民滋生，如此可保沿海安宁。
海外之地，并非都是荒蛮无用之地，反而大多都是肥沃之地，我大华如今人口已过万万，土地出产难以再有大的增长，这些海外之地，正可减小许多压力。如吕宋一岛，便有几十州府的广阔地盘，种植水稻再合适不过，而且气候稳定，一年几熟，若是尽开发之，再养几千万人不在话下，朝廷便再也不用去烦忧度支上的问题，大灾小祸，皆有余粮应对。”
谢昉闻言，似有不信，开口问了一语：“不知这吕宋在何处？”
徐杰走了几步，点了一下地图：“此处。”
夏文与众人皆俯身去看，夏文已然开口：“此处当真有太师说的这么大？”
徐杰点头：“吕宋这一带，可不止这么大，群岛无数，面积巨大，皆是种稻之地，若是真把这一带全部占得，多少万人都能养活。”
能养活人这个论点，显然打动了谢昉等人，这些人都是治国之人，农业社会，其实粮食就是国家之本，没有什么能种出无数粮食更有吸引力的论点了。什么矿产资源，什么土地面积，什么林木产出，都不如粮食来得直接。
谢昉依旧理性非常，闻言又道：“若想大面积种植作物，民岂愿背井离乡？无民，再多的田地，也无甚意义。”
徐杰面色一沉，指着另外一块地图：“此处不远，南下往西，过海峡，越一片广洋，沿途皆有补给，广洋之北，便是天竺之地，广洋之西，乃黑人之地。无人可用便可在此两处寻人来用。此两处人口众多，取之不尽。”
徐杰所言之海峡，便是马六甲，沿途行船，不比太平洋难找补给，而是皆可沿岸而走，补给不缺，郑和下西洋也基本是这个路线。印度洋北，就是印度与斯里兰卡，印度洋之西，就是非洲。
徐杰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有一个词汇呼之欲出，那就是“奴隶”。历史上的黑奴贸易，本身就是用来做农业生产的，造就了无数美洲的大庄园主，这些大庄园主生产的东西，极大部分都被运回了欧洲，欧洲的人口暴涨，也从这个时期开始。
谢昉听得明白，却是叹息一声，说道：“太师说的是昆仑奴啊，若是大量以人为畜，有违天和啊。”
徐杰已然牙关一咬，目光在厅内几人来去，口中说出一语：“此乃江山社稷万年不失之法。从夏商周至今，天道轮回，往复不止，从来没有过千秋万代，虽天朝上国，亦内忧外患，不曾断绝。何以强如汉唐，亦会覆灭？内忧不过人多无养，外患不过国贫无力。若是人再多也可好生好养，国再久也能恒富不弱。才可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才可成实际之言。”
徐杰这一语，再也没有什么仁义道德，说得直白露骨。却还有一句直白之言没有说，那就是不断的对外扩张，会让百姓保持对战争厮杀的血性，强军强军，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好的强军办法？
也说得几个儒士眉头深皱，心中触动，翻江倒海。
徐杰再说一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利尔，有何天和顾忌？为我大华之民争利，岂不就是大仁大义？大恩大德？”
夏文略微有些颤抖开口：“太师，楚王，若是大兴水师，那室韦怎么办？”
“陛下，室韦不过小患，若真水师大兴，海贸繁荣，朝廷有钱有粮，臣可保证，臣有生之年，必彻底覆灭室韦，甚至在草原开设州府，永绝后患。”徐杰坚定而言，统治草原，对于以前的中原王朝来说是不现实的。
因为补给线太过长，连强如汉唐，也不过只能保持战争时期的补给线，长远驻守的补给都很难维持。一旦朝廷实力稍有减弱，不说草原，就说在西域经营了几代人的影响力，说没有就没有了。
但若是有钱有粮，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就能真正做到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了。
道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有足够多的粮食，天涯海角，也能兵锋所指。有足够多的粮食，其实就是解放了更多的人手，解放更多的人手不仅可以用来发展生产力，更可以用来发展军事能力。
大厅之内，已然沉默，针落可闻。
谢昉似乎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吴仲书眼神不断往身边人看来看去。
刘汜低头苦想，梁伯庸盯着徐杰脚下的地图在看。
夏文许久之后再问：“太师，此法当真可行？”
徐杰答道：“此法必然可行！”
夏文闻言点点头，看向谢昉。
对于夏文来说，那一句真正的千秋万代，兴许已经就打动了他。
谢昉依旧十分理性，开口说道：“太师，我朝之民，向来有故土之观念，不愿背井离乡，就怕海禁一开，出海的良民无几，反而皆是盗匪之人得利。”
徐杰答了一语：“江南血刀堂，第一个出海。待得血刀堂得利而回，便是诱惑，必然会从者如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徐杰。
唯有谢昉说了一语：“太师，既然如此，这海禁可以慢开一步，不若先颁给江南血刀堂开海许可，让其先试一试，朝廷也可在这段时间发展一下水师。待得血刀堂得利，若当真从者如云，再开海禁，如何？”
徐杰点头答道：“也可！就依谢先生所言。”
谢昉再叮嘱一语：“定要保沿海治安无忧。”
“谢先生放心便是。”徐杰答着，脑中已经在构建一个徐家的巨型海洋利益集团。

第四百二十六章 十两？有点黑
开海之事，极其重大，关系到整个国家与民族的未来。
如今徐家更是首当其冲，徐杰甚至在第一时间亲自动身南下。
轻装简从，一架马车，几个骑士。
也是没有办法，开海与造船这一类的事情，即便是徐仲也完全不懂，唯有徐杰亲自去安排妥当。
杭州的春，美不胜收。杭州本就有一个天然的海湾，也是极好的天然港口。
杭州还有一个地理优势，那就是水系发达，内陆南北西东所有的物资，都可以从河运航道汇聚到这里，若是有物资从海运到得杭州，也可从杭州轻松发往各地。
所以杭州这个节点，本就是徐杰经过认真思考之后选定的。
海船，船工，船只的武装，海图。这些都是徐杰要亲手准备的事情。
海船还好说，民间造船业本就极为发达，从三国之吴开始，江南的造船业就极其发达，历史上的宋朝，海贸也是极其的发达。历朝历代的海禁，不论严松，但是民间出海也从未断绝过。
所以水手船工也并非无人，违法变成合法，招那些真正能出海的人也不会很难。
所以问题就在于船只的武装与海图之中。
大华朝并非没有火器，甚至军队也有装备少量的火器，但是这个时代火器的威力，实在不敢恭维，与大炮仗无异，甚至还不如后世的大炮仗。
连徐杰几番上阵，也从未真的使用过火器，便是因为这些火器实在不堪一用，徐杰也没有时间与精力去认真研究火器的改造。
火器的改造，并非只是改进黑火药这么简单。其中关键是火器制造工艺上的，说直白一点，枪管炮管才是真正的关键问题。加工技术的难度极大，管状金属的加工，一直就是个难题。
古代生产管状金属，甚至都用上了最土的办法，那就是打造一根实心的铁棒，然后用工具一点一点把中间掏成中空，且不说掏的精度如何，就是这个过程，也是费时费力。
浇铸之法，更不发达，气泡就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这些东西，并非真的无解，但是真要着手去解决，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且不说铸造问题，就说火药的改进，好似一个配方就能解决，其实也不然。
徐杰倒是知道黑火药比较完美的配方比例，一硝二硫三木炭，但是这个比例其实也有说道，并非真的就是一比二比三，而是一斤硝，二两硫，三两木炭。一斤就是十六两，其实是十六比二比三。
但是这些都还不是真正的重点，重点还是生产工艺问题，不如这个时代木炭的生产，大多是闷烧的办法，制作出来的木炭，其实极其不纯，甚至都能在火盆上烧得浓烟滚滚。
这种木炭的生产工艺，就很大程度上在限制火药的威力。至于矿石原料的纯度，比如硝，那就更难以保证了。
这些才是限制火器威力的重要问题。想要真的让火器发展成熟起来，其中的工作，并不是徐杰与谁传授一句技巧，就能真正解决问题的。
这需要许多事情的共同进步，一项技术或者学科想要真正成熟起来，远远不是一个人能一朝一夕办成的事情。
好在大华朝比起其他地方的人来说，依旧是极为先进的文明。就算没有真正成熟的火器，暂时也不会真正妨碍到徐杰的开海大计。
厚重的铠甲，精良的兵器，先进的弓弩，成熟的抛投武器。这些已然足够碾压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文明。至于那些还多是未开化民族生长的地盘，那就更不用说了。
海图也是重中之重，这就是需要徐杰认认真真去做的事情，南海的群岛，中南半岛，印度等地，吕宋群岛，马来群岛。
这一条海路上的大致岛屿与海岸，徐杰是可以做出不少贡献的。
徐仲在惊讶之中慢慢配合徐杰做事，召集那些民间能造海船，能真正出海的能人。
这些人本大多是不合法的营生，也多是藏着掖着的人。若是官府来寻，这些人第一反应大概是赶紧躲起来，倒是江南血刀堂来寻，还真是一寻一个准。
江湖势力，在这种时候，当真有极大的优势。
徐杰也开始认认真真对待火器这件事情，能工巧匠也让徐仲派人招揽，甚至连清修的道士也找了不少，炼丹的道士在这件事情上还真会有所帮助。
徐杰已然在杭州过了几个月，夏天都到了，一切才刚刚有了一点头绪，杭州海湾上的船坞也开始破土动工。
热火朝天的血刀堂，以及徐杰心中的宏大计划，对于其他人而言，却并没有多少影响。
杭州城内，文人才子们依旧对那天下第一楼趋之如骛，市井小民每日还在为生活忙忙碌碌。
西湖的湖心岛上，杨三胖时不时站在码头边发呆，他是知晓徐杰在杭州的，却只见过一面，大概是期待着徐杰能上岛来陪陪他。
武道绝顶的杨三胖，如今不过就是这么一个孤寡老人，再高的武艺也改变不了他的这份孤独，这个世界，除了徐杰以外，再也没有能让他期盼期待的人了。
行走江湖对他而言也没有了意义，一身的武艺对他而言也没有了什么意义。
这种淡淡的悲哀，无以言表。
若是有人问，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有人答什么勇攀高峰，自强不息，积极进取。但是到得最后，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意义到底还剩下什么呢？
兴许就是身边之人了。
今日的杨三胖，还是没有等来徐杰，唯有坐在茅屋头前，几碟小菜，几壶老酒，半醉之间，呼呼大睡。
忙碌的徐杰，从海边船坞而回，经过了昔日观潮之地，驻足了片刻，也不知想起一些什么，打马过得钱塘，再回杭州城。
杭州里其实也还有一人在盼着徐杰，便是那花魁大家解冰，解冰在闺房之中，眉头微皱，时不时还有几声幽怨叹息。
第一楼的门口，站着一个小厮，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站着，盼着。他盼的人，也就是解冰盼的人，也是解冰吩咐他一天到晚就等在这门口，什么事情也不用做。
若是徐杰来了，这小厮就会第一时间冲到解冰的闺房，把这个好消息带给解冰。
人与人，实在难说清楚。
徐杰与解冰，说不上什么郎情妾意，也说不上什么妾有意郎无情。因为他们两个人压根就没有到这一步。
但是有些事情也不用多说，解冰能到杭州这个天下第一楼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徐杰，解冰对于徐杰有没有那些念想，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却也不好回答。
徐杰呢？兴许当真没有往某个方向去想过。
这么两个人，若是往后不发生一些其他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么过去了，两人是不太可能有什么情情爱爱方面的事情发生了。
兴许有些遗憾，却也是自然而然。
回到杭州城内的徐杰，反倒是在种师道的小酒店里坐下了。
种师道坐在柜台之内，徐杰站在柜台之外，两人相视一笑，种师道给徐杰打酒，上小菜，微笑不止。
两人闲聊着，种师道还要时不时迎来送往。
“老种，想不想去闯荡江湖？待得我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准备天南地北到处走走，要不要一起去？”徐杰心中还有他的江湖逍遥念想，三五好友，红尘作伴。
不想种师道不解风情，答道：“不想，江湖有什么好的，还是家里好。”
徐杰有些失望，笑着说道：“重色轻友。”
种师道也在笑，笑得憨厚无比，就如田间老农一般，说道：“嘿嘿……我孩儿快要出生了，到时候你得给他取个名字。”
“你姓种，若是生个儿子，叫种马吧。”徐杰一脸的坏笑。
“种马？倒也是可，名字虽不大气，但也规矩，好生好养。”种师道一本正经答道。
徐杰笑得更是邪恶，说道：“这名字，有你好受的。”
种师道不以为意，抽空拿起酒杯与徐杰对饮，好似还真挺满意。
坐得片刻，忽然听得门外街口一片吵杂。
徐杰转头去看了一眼，两帮少年，各十几人，正在拿着木棒铁尺之物对峙着，骂咧不止。
骂咧片刻，忽然火并已起，路人夺路远躲，街口处鸡飞狗跳。
有人有几手武艺在身，大发神威。有人四处在躲，甚至躲进了种师道的小酒店里。
自然也有人追了进来，店内顾客立马逃散一空，桌椅板凳倒落一地。
木棒铁尺之下，自然也有鲜血而出。
徐杰微微皱眉，转身准备去驱赶阻止。
却是徐杰的手被种师道拉住了，便听种师道开口：“不必多管，这街口位置，每个月总有殴斗，管不过来的，让他们打就是，会有人来赔钱的。”
徐杰闻言看了看种师道，忽然哈哈一笑：“老种，你老气横秋的模样，倒像是活出来境界。”
“是吗？”种师道反问一句，又道：“什么境界？”
站在柜台边的徐杰还未答话，忽然身形一闪，险险躲过门外又冲进来的一人，那人见得自己差点撞上了徐杰，挥了挥手中的铁尺，冲徐杰骂道：“躲到一边去，别在这里碍着爷的手脚。”
此时的种师道，忽然面色一沉，准备从柜台里走出来。却是忽然见得徐杰还真往一边躲了躲，种师道见状，身形也就止住了，哈哈大笑一语：“文远，这可不像你啊。”
徐杰点点头：“向你学习，也学点境界。”
种师道也不多言，只给徐杰再倒酒。
火并结束，趾高气扬的自得而去，失败的哀嚎慢走。
种师道慢慢出的柜台，收拾着桌椅板凳，口中自言自语：“这回损失惨重，得赔十两。”
“十两？有点黑！”徐杰答道。

第四百二十七章 师父，你就饶了徒儿吧
江风本该凉爽，但是夏日的大江城，如同火炉一般，这江风倒成了热浪。
面色有些苍白的女子站在江边，目光并不聚焦，好似在发呆一般，却又不见她身上有丝毫的汗水。
蝉鸣之声，有些吵杂，还有蜻蜓漫天飞舞。
一个方冠书生沿着山路在走，远远看得北边山下的女子，欣喜非常，一跃而起，就往江边去了。
那江边上的女子一袭白衣，听得身后的动静，并不在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也愣了愣。
“霁月，霁月……”
听得呼喊，女子方才回过神来，嫣然微笑：“嗯，文远，我在这呢。”
方冠书生自然就是徐杰，只见徐杰几步走到何霁月身前，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口中说道：“你怎么在这里发呆？”
“我没有发呆，我只是无事可做。你怎么忽然就回来了？京城里的事情都忙好了吗？”何霁月下意识抽了一下手臂，却又被握得紧紧。
“我是从杭州来的，沿江而上，到处招揽造船的匠人，更想来看你，我想娶你。”徐杰说得直白，对于何霁月的思念，徐杰从未表露，却并不代表徐杰心中不思念她。招揽匠人的事情，本也不需要徐杰亲自来做。
何霁月闻言莫名有些激动，却并不害羞，而是说道：“你该寻我父亲去说的。”
徐杰连连点头：“自当如此，此来就是去见何掌门的，不仅提亲，还有要事相商。”
“原道你是因为有要事才顺便回来的？”何霁月皱眉埋怨着。
徐杰连忙解释道：“我是因为念着你，才把这事情揽在身上，否则叫八叔来就是了。”
何霁月狡黠一笑，显然也是在逗弄徐杰。
徐杰也憨憨在笑，不知多久没有见到徐杰露出这种单纯的笑容了，又听徐杰问道：“你伤好了吗？”
何霁月点点头：“好了。”
徐杰又摇头说道：“你脸上还有苍白之色，定是没有好。”
“当真好了，只是许久没有活动了，近来连剑都没练了，所有少了一些血气。”何霁月伸手捋了一下脸颊旁的发丝，兴许是心有暖意，脸颊也红润了些。
徐杰放心了一些，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之上，说道：“我陪你坐坐，与你说说近来我遇到的事情。”
何霁月却不与徐杰同坐草地，依旧站得笔挺，显然是顾着自己这一袭白衣，这个姑娘依旧是如此洁癖，但也听他笑道：“我都知道，听人说你天神下凡，会法术呢！一怒就有金身法相，一刀能杀百万人。”
何霁月是调笑徐杰，便也是知道徐杰准备吹嘘一番自己的丰功伟绩。
徐杰自然是准备吹嘘卖弄，听得何霁月的调笑，有些尴尬，却又厚着脸皮答道：“我会法术的事情，连你都知道了啊？”
“不知羞。”何霁月说的是徐杰的厚脸皮。
哪知徐杰忽然动手一扯，把你不愿意脏了衣服的何霁月拉了下来，刚好就坐在了徐杰的腿上，还听得徐杰说：“地上脏，我衣服干净。”
何霁月立马挣扎着想起来，徐杰自然不能如她所愿。
两人这么僵持了瞬间，何霁月倒也准备放弃抵抗了。
此时两人身后不远传来了咳嗽的声音。
徐杰连忙松手，何霁月自然立马站了起来。
“咳咳，那个……饭熟了，回家吃饭吧。”说话的人是何真卿，他还真是来叫自己女儿回家吃饭的，只是不想撞到了这一幕。若是以前的何真卿，见到这一幕，十有八九就要拔剑来砍登徒浪子了，今日却反常了起来。
“父亲。”何霁月刚才一直没有什么害羞之感，此时却低头满脸通红。
连忙爬起来的徐杰，早已躬身大拜，心中紧张不已：“见过何掌门。”
何真卿看了看女儿，又把视线放在徐杰身上，点头示意了一下，问道：“徐太师这般的大人物，怎么有暇到我这小山包来啊？”
何真卿语气不太好，刚才没有动手砍流氓，已然就是最大的克制了。
“何掌门，此来有大事相商。”
“什么大事？还要劳烦徐太师这般人物亲自前来？”何真卿端着脸面，多少有点冷嘲热讽。
徐杰连忙说道：“关乎凤池派发展大计，朝廷要开海禁，凤池派好手众多，又惯于行船破浪，特来相邀，出海贸易，其中好处，自不用说，凤池派一定会赚得盆满钵满。”
徐杰要与何真卿商量的要事就是出海，凤池派一直在大江上下纵横，操船技能自不用说，虽然海船与江船有区别，但也有很多相同之处，学起来也事半功倍。真要说操船人才，徐家麾下还真没有几个，反倒是何真卿麾下多的是。而且这些操船之人，还大多是武道好手。
归根结底，徐杰是要把这凤池派绑在自己的海洋利益集团之中。
只是徐杰没有想到，何真卿闻言直接冷哼一声：“不去！”
说完“不去”，何真卿又转头与何霁月说道：“走，回家吃饭。”
徐杰见得何真卿当真转头要走了，连忙又道：“何掌门，不出海也无妨，这只是小事。还有一件大事，在下一定要当面与何掌门说。”
何真卿理也不理，已然迈步就走。
“何掌门，请你一定要把霁月嫁给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徐杰已然呼喊出声。
何真卿脚步一止，回头看了一眼徐杰，正见徐杰躬身大拜而下。
何真卿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这小子吃饭了没有？”
“没……没吃。”躬身而下的徐杰微微抬头答着。
何真卿再道：“随着上山吃顿便饭吧，远来是客，饭总要招待一顿，把你那什么老子的出海事情与我说明白一些。”
徐杰起身，满腹疑惑往前跟了跟，闹不明白何真卿到底什么意思，刚才说出海，何真卿直接说不去，现在又要徐杰说明白。
疑惑是疑惑，但也由不得徐杰多想，何真卿已然往前飞走，徐杰与何霁月自然连忙起身去追。
席间，徐杰带着疑惑，一碗饭几口就扒完了，只等何真卿开口发问。
何真卿倒是不着急，细嚼慢咽，端着黑脸，徐杰等了好久，何真卿才开口问了一句：“出海是去哪里啊？做何营生？”
徐杰直白而言：“番邦之国，对我大华许多物事都极尽推崇，从陶瓷器物到丝绸，只要出海，便是价格不菲，利益巨大。这些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出海占地盘，掠人口。凤池派中多操船高手，必倚为心腹，利益均沾。何掌门不必多忧虑，此乃国策。”
何真卿点点头，却只答一语：“叫你家二叔来与我商谈。”
徐杰闻言心中又起疑惑，这种国策之事，二叔徐仲哪里懂得多少？徐杰才是操作之人，为何何真卿要让二叔徐仲来谈？
“何掌门，二叔不如在下清楚明白，在下与何掌门谈即可。”徐杰答道。
“你谈不了这些事，叫你家二叔来谈。”何真卿又是一语，然后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起身转头而走。
徐杰一脸懵圈坐在饭桌前，想了又想。
倒也被徐杰想明白了，想明白之后，徐杰笑了笑，又摇摇头站起，与何霁月说道：“霁月，我回青山一趟，过两日再来。”
何霁月面露担忧，说道：“父亲兴许不会答应你的。”
徐杰倒是胸有成竹说道：“霁月放心，事成了，你就等着嫁给我吧，何掌门只是要赚个面子而已。”
何霁月不懂，还是担忧着送徐杰出门而去。
徐杰倒也不再多解释，有些事情明白即可，照做就是，也是应该。
昔日何真卿主动与徐仲开口暗示过徐杰与何霁月的婚事问题，那时候的徐仲想着将来徐杰要进士及第，并未回应何真卿的暗示。
如今徐杰再说这件事，何真卿为何非要徐仲来谈？自然就是面子问题，这回轮到徐仲上门来求了，求亲，徐仲开口相求，何真卿左右为难一下，心中才能满意。
至于什么出海的事情，那都不是事。徐仲求好了亲，其他的事情谈都不用谈。徐杰这么个唯一的女婿，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出门而去的徐杰，与何霁月挥手告别之后，一脸的苦笑。
为何苦笑，便是徐仲要倒霉了，免不了低三下四几番。求亲求亲，总是要求的，只要不是太过分，怎么求也是不为过。
至于何真卿为何又愿意把何霁月嫁给徐杰了？徐杰倒也能想明白，一是因为爱女心切，不愿见到自家宝贝女儿一辈子郁郁寡欢，有些无可奈何。
二来大概是徐杰如今身份实在不同凡响，权倾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兴许也不再那一人之下了。这般身份的女婿，自然是不会让何真卿蒙羞的。
徐杰走后，何真卿也在教育着自己的女儿：“霁月，这几日你到后山去，为父没有吩咐，你不准出来，更不准见徐家那小子。”
何霁月愁眉苦脸不答。
何真卿还抬手一呼，说道：“义山，给我看着她，女生外向，把她给我看住。”
只是苦了这凤池派大师兄李义山，也愁眉苦脸起来，说道：“师父当真为难徒儿了，徒儿岂能看得住师妹。”
“你不是已经先天了吗？如何看不住？”何真卿怒道。
“师父，徒儿这先天哪里比得师妹那先天，徒儿……”入了先天的李义山，哭丧着脸，显然是知道自己做不了这份差事。
“看不住，就把你逐出师门。”何真卿怒而一语，再不多说，显然不是开玩笑。
李义山吓得连连拱手：“师父，你就饶了徒儿吧。”
“哼！”何真卿已然负手而走。
李义山唯有看向何霁月，说道：“师妹……”
何霁月低着头，答道：“师兄，走吧，往后山去。”
何真卿还是高明的，老辣得紧，把李义山拿来用个苦肉计，何霁月也只得乖乖就范。

第四百二十八章 岳父大人，你好狠！
徐杰回家了，老奶奶身体依旧硬朗。
这个时代人的寿命，呈现两极分化的状态。底层真正的劳动人民，活过三四十岁就算幸运。家境稍微好一些不愁吃穿的，五十岁正常，六十已然就是高寿。
那些真正养尊处优的人，活到七八十岁也不少见。
但是总体而言，劳苦大众还是社会主要的组成部分，这就导致人口平均年龄比较低，若是再算上那些极为常见的夭折、早死，人口平均年龄就进一步降低了。
一个乡村老太太，能活到六七十岁的年纪，已然就是幸运。
徐杰回来了，老太太也只顾着高兴，对于老太太而言，徐杰的那些惊险危机之类，她其实并不知晓。但是对于徐杰步步高升的事情，她自然是知道的。总有人给她报喜不报忧。
所有徐杰回来，老太太只顾着高兴，丝毫也没有那些担忧担心。
徐仲当真娶了一房，倒也算不上娶，因为并未大操大办，甚至酒宴也只摆了几席，这个事情正是徐杰在西北的时候发生的。
没有大操大办是因为女子是个寡妇，陈姓，三十出头岁，长得并不好看，但是看起来极为老实厚道。也是个苦命人，不仅丈夫病死，连仅有的儿子也早夭。说起来是命苦人，但是也是极为常见的命苦人。
陈氏，如今该叫徐陈氏，极为能干，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只是有些含蓄害羞，见得徐杰甚至不敢近前，总是低头来低头去。
徐家镇，如今是方圆几百里真正的大户人家，谁人都知道徐家出了个当朝宰相，年纪轻轻的当朝宰相。
徐陈氏见得这个宰相老爷，莫名的紧张不安，唯有不断忙碌。兴许她这一辈子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嫁入这等豪门人家，也是老太太慧眼识人，不论别人如何议论这个女子如何克夫克子，老太太还是拒绝了无数媒人介绍的各处良人，选择了这么一个克夫克子的寡妇。
徐仲却是一直看着徐陈氏笑意盈盈，脸上笑得甜蜜蜜。
徐仲满意，徐杰自然也就开心，甚至主动上前与这位婶子见礼，徐杰的见礼，也只是把这位婶子吓得点头就跑，跑到厨房里忙碌不止。也把徐仲看得哈哈大笑。
家中的老长工徐有金，以往只是缺门牙，而今缺了满口牙，倚坐在门槛边，也是嘿嘿在笑。
在这个老长工的记忆中，好似前不久，自己还在用平板车拉着徐杰进县城，转眼间这位小少爷就成了朝廷宰相，一边欣慰着小少爷有出息，一边想着时光如梭。
徐陈氏走到门槛边与徐有金低语几句，徐有金从门槛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往门外去。
还听得徐仲大喊一声：“金叔，套匹马，别自己拉，你老了，拉不动了。”
徐有金站在门口，回头嘿嘿一笑：“二爷，放心，拉得动，马多金贵。”
徐仲闻言，也不多说，只是更加大声喊了一声：“六子，给金叔套匹马。”
门外一个汉子应了一声，徐有金只顾着嘿嘿笑，没牙的嘴巴微微内陷，一直不断合动着，好似口中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嚼，老而无牙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样子。
去县城的路修得越发好走，马脖子上还带着铃铛，车架并不颠簸，铃铛时不时响动一下，好似在告诉路边的人要避让。
老太太拉着徐杰的手，抬着头好似想要努力看清楚徐杰的模样，倒也不知她看不看得清楚，徐杰却还是配合着把头摆正，让老太太认真观瞧。
老太太一边看，一边说道：“生个闺女好，闺女最疼人，奶奶这辈子就差个闺女。”
“嗯，奶奶，今年过年，我一定把孙女带回来。”徐杰答着话语。
有一瞬间，徐杰忽然觉得什么高官厚禄，甚至江湖逍遥，都远远比不得这一刻。
兴许也是这么一瞬间，徐杰也开始老了。
也有那么一瞬间，徐杰忽然感觉自己脑中忽然清明了不少，似有许多领悟在其中，微微捏拳，全身都有一种舒爽之感。
徐仲似乎也感受到什么，往徐杰投去了目光，目光中有些惊骇，也有些疑惑。
徐杰念头是通达的，似乎这武道也有了一些通达。
只是武道之类，在这一刻，只算得是小事。
午饭过后，徐仲到得码头之上，拄着拐杖到处走，每一条船靠岸，徐仲都要亲自走过去问上几句，问一问船上都带了什么货，若是有什么好东西，稀奇东西，徐仲立马就会叫人取钱来，当场高价买下。
这自然是在为了徐杰的事情在做准备。
铁背蛟龙吴子兴再一次押船而来，如今他押的早已不是一条船，而是一个船队，若非一个船队，倒也不需要他亲自押送了。
上岸之后看到徐仲，吴子兴直接从还未停稳的船上跃了下来，却是吴子兴还没有开口见礼，徐仲已然开口：“子兴，你这一趟可带了什么好货？”
吴子兴闻言一愣，连忙答道：“徐大侠，前几条船上都是寻常货色，就最后一条船带了几百匹蜀锦。”
徐仲闻言大喜，连忙说道：“都搬下来，按照江南的价格，我都要了。”
吴子兴自然不会不允，回头吩咐两句，回头笑问道：“徐大侠，您老这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吴子兴与徐家早已熟得不能再熟了，有时候当真是福祸双依，昔日里他在这里挨了一顿老打，这一顿打倒是挨得值。
吴子兴倒是会猜，徐仲要买这么多蜀锦，显然不是自己用的。要说徐仲是要给什么达官显贵送礼，那也是不可能，如今那些什么达官显贵给徐仲送礼还差不多。那么就只有喜事了。
徐仲倒也不藏着掖着，笑道：“给杰儿提亲用的。”
吴子兴闻言连忙笑问：“徐太师要提亲？哪家姑娘如此运道？”
“嘿嘿，你觉得是哪家姑娘？”徐仲笑问道。
吴子兴恍然大悟：“哦，莫不是何掌门的千金？”
徐仲笑而不答，吴子兴又连忙说道：“那我一定要来讨杯喜酒喝。”
吴子兴这话一说，徐仲面色尴尬了一下，说道：“兴许这杯喜酒你得到凤池山去讨，这几年我可知道那何真卿，他嫁女儿啊，定会弄成娶亲一般。”
显然是徐杰与徐仲有过一番交流了，徐仲心中清楚这一回提亲可要遭罪。
吴子兴闻言有些目瞪口呆？心想，这般不是弄成上门女婿了？想是这么想，倒也说不出来，只得笑了笑，说道：“那我就到凤池山讨酒喝。”
徐仲摆摆手说道：“不需要你去讨，到时候何真卿一定满天下散帖子，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何真卿可不是嫁女儿，是招了个上门女婿。也是我当初让他折了脸面心思，合该他得意这一遭了。”
“上门女婿”这个词还是被徐仲说出来了，也说明了当初徐仲不是没有听懂何真卿的暗示，而是徐仲当初是真没有想过让要进士及第的徐杰去娶江湖儿女。
蜀锦搬下来了，吴子兴亲自往府中送去，也拜见了徐杰。
再往大江而去的吴子兴，自然要上凤池山去讨喜酒。
只是吴子兴没有料到自己会吃一通瘪。
吴子兴才一开口恭喜，说出讨喜酒的话语。便看刚才还说笑脸的何真卿立马转了一个大黑脸，说道：“你这厮从哪里听的闲言碎语，老夫何曾说过要把女儿嫁给徐家了？没有的事，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吴子兴吓得立马拱手拜别，灰头土脸从凤池山而下，口中还喃喃自语：“奇了怪了，这么个上门女婿都不要？”
吴子兴刚走不久，徐仲带着徐杰又来。
自然又吃了一通瘪。
也难怪何真卿要这般，当初上赶着把掌上明珠宝贝女儿嫁给徐家，你徐仲还装傻充愣，而今知道上门来求了？
凤池派，那是也家大业大的主，有钱有势有人马。
徐仲带着徐杰，就在大江城住了下来，还得再去求。
兴许在这件事情上，徐杰自己也要负很大的责任，一味被动，一味不开窍，也合该他有如此一遭。
心痒难耐的徐杰，做起了“偷鸡摸狗”的事情，夜半三更上山去。
后山之中，挡在徐杰面前的是李义山，李义山身边还有两个半大小子，一个十五，一个十三。这两个半大小子，便是李义山的两个儿子了。
李义山还未开口，半大的小子已经开口：“何方小贼，半夜三更竟敢闯我凤池后山，可是活腻了不成？”
这一句呵斥，把徐杰都呵懵了，也不见李义山开口，徐杰颇为尴尬，只得答道：“李师兄，我知霁月在后山，烦请……”
“你回去吧，师妹不会见你。”李义山答了一句。
另外一个小子听得父亲之言，也开口呵道：“还不快走？我手中的剑可不饶人。”
徐杰不死心，开口一声大喊：“霁月，我来了，你快出来见见我。”
山林之中传来幽怨一语：“文远，你走吧，最近不便，来日再见。”
这回徐杰是死心了，一步三回头往山下而去，口中还喃喃道：“往后有这两个小子好果子吃。”
山还未下，喃喃之语才刚落，一个人影负手立在面前，一柄长剑拿在手中，还扔出了一把刀，开口就道：“你小子竟然敢做这般鸡鸣狗盗之事，老夫也不欺负你，把刀捡起来，不教训教训你，你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来人何真卿，一本正经拿捏着话语，处心积虑在这里等了徐杰好一会。
要说做父亲的，实在是用心良苦。而今的徐杰不同以往了，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过去，不免担心，担心徐杰狼心狗肺对女儿不好。
这一顿教训，就是要让徐杰知道厉害，知道这凤池派可不是好欺负的，知道他何真卿的女儿可欺负不得，背后的娘家人可不是好惹的。
徐杰还不明所以，何真卿的剑就来了。
徐杰已然满地打滚，口中一语：“岳父大人，你这是为何啊？”
刚才何真卿还只是拿捏着模样，此时徐杰一声“岳父大人”，何真卿陡然真起了几分火气，开口怒道：“小子，纳命来！”
剑光陡然凌厉大作，满处躲避的徐杰已然险象环生，心中一气，说道：“岳父大人，你再这般，别怪我不客气了。”
“反了天不成？今天非要让你知道知道厉害。”岳父大人气上心头，连大树都成排成排的倒塌落地，林子里地裂山崩了一般。
女婿似乎也来了些求亲不成的怒气，躲避两番，把插在地上的刀一拔，口中说道：“岳父大人，小婿无礼了！”
不知何时，观战的人也到位了，李义山带着两个儿子正在不远高处。便听得大儿子问道：“爹，这个太师还敢与师爷动手不成？”
小儿子也道：“嘿嘿，师爷要把这宰相老爷揍出屎来。”
两个半大的江湖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只知幸灾乐祸。
李义山却不敢幸灾乐祸，口中一语：“可别真把人打坏了。”
三人说着话语，背后白衣何霁月也在夜幕之中出现了，皱着眉头，又松了眉头，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准备开口说句话，却又没有说出来。
“师妹，你快快去劝劝吧。”李义山连忙与何霁月说道。
何霁月却像是赌了气一般，说道：“让他们打，拼命打！”
何真卿与徐杰二人，似乎知道何霁月来了，两人卯起了劲，还真越打越拼命了。
一个要为女儿出头，更要压制住这个女婿，免得女儿被人欺负。
一个直男晚期，好似要在心上人面前证明自己一般。
“岳父大人，扶摇九万里。”
“腌臜小子，剑横大江浪不起！”
“岳父大人，看看我这第十九手！”
“剑断奔流，剁你狗头！”
“岳父大人，新招，娶妻回家生儿子！”
“腌臜狗才，老子也有新招，剑断子来绝你孙！”
“岳父大人，你好狠！”
一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观战之人连看都看不真切。

第四百二十九章 草木一秋
徐杰与何真卿，两人终究不是在搏命，也就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个气喘吁吁的人，拿着兵刃站定，互相对视着。
倒也不知是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气得气喘吁吁。
反倒是远处观战之人，脸上都是一脸惊骇。
李义山没有想到徐杰如今已到了这般地步，能与自己的师父何真卿打成这般局面。
甚至连何霁月都有一些惊讶之色，徐杰的武道，有了明显的进步。
那两个半大小子，却是脑袋空空，显然是惊骇得无以复加，唯有把两眼瞪得直直。在他们两人心中，自家的师公是那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何也想不通为何一个年纪轻轻的徐杰却能与神仙一般的师公打得不分上下。
正在与何真卿对视的徐杰，先开了口：“岳父大人，咱们接着打吗？”
何真卿气愤一语：“再打下去，老夫怕失手把你杀了。”
“那……就此收手？”徐杰倒也不去说意气之争的话语，而是试探问着。
徐杰心中倒是知晓，打这一架对他来说是有好处的，至少能让这个爱女心切的何真卿往后不会再动不动就出手教训。
徐杰显然还记得在西湖的时候，当真是被何真卿教训过一顿。
何真卿冷哼一声，剑一收，人已回头，口中还有话语：“哼，想取霁月，门都没有。”
徐杰闻言只是笑了笑，立马回头去看林子里观战的何霁月。
何霁月也走了过来。
两人这一面还是见上了。
徐杰厚着脸皮也不走了，跟着何霁月就往后山而去。
两个刚才还出言不逊的小子，此时闷头不言不语。
还是李义山开口说道：“你们两个今夜跟我到前面去睡，回家把你娘也一并叫来，为父先去派中等候你们。”
李义山的大儿子疑惑问道：“父亲，为何咱们一家都要到前院去睡觉啊？”
李义山抬手一个巴掌招呼在儿子脑后，口中说道：“叫你做事，你便去做，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
大儿子一脸委屈摸着后脑，与弟弟对视一眼，两人无言，便去做事。
后山的徐杰与何霁月两人，今夜倒也不知会做些什么，兴许看了一夜的明月，兴许牵手去山林里打猎。
谁知道呢？
倒是第二天的徐杰，心情大好，天才刚亮，就回到大江城中催促着徐仲再上山提亲。
提亲的事情也不知成没成，反正何真卿是一言不发，只听徐仲说，说着什么日子派人送帖子，什么日子上门来迎亲。
何真卿只是不置可否，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而是反问起徐杰出海的事情，还唤来了李义山。
李义山站到头前拜见。
何真卿开口：“义山，从今日起，你就是这凤池派的掌门了，明日举行典礼。”
刚到场的李义山闻言大惊，连忙跪在地上大拜而下：“师父，徒儿从未想过掌门之位啊，徒儿想来笨拙，哪里能接此大任，再说师父您……”
何真卿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道：“不必多言了，就按这个办，要说你啊……天资是差了些，但是向来勤奋，从不懈怠，人品也极为正直。这凤池派交到你手里，师父是放心的。以后你们一家就搬到这里来住，为师去住后山了。那出海之事，你就多听徐家小子安排，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也还算有点良心，总不会害凤池派。”
徐杰一脸尴尬，连忙拱手说道：“何掌门不必担心，出海只会是好事，不可能有坏事。”
何真卿也不理会徐杰，只是接着与李义山说道：“往后凤池派收徒啊，一是天资，二是人品。唯此两者兼具，才可收入门中。”
何真卿这话，兴许是话里有话。门派传承问题，何真卿兴许对自己是有些失望的，失望很多。比如只有一个女儿，却还要嫁做人妇。比如李义山的天资，比真正的天才差距不小。
李义山似乎也明白话语中的意思，再拜一下，说道：“师父，徒儿对不起您！”
何真卿摇摇头：“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一项勤勉，任劳任怨，当掌门肯定会比为师当得好，凤池派在你手中，兴许真的会发扬光大。”
江湖门派的掌门人，有时候并非一定要武艺如何了得，反倒是认真勤勉负责更加重要，就像当校长一般。
李义山跪在地上，双眼已红，再说一语：“师父，徒儿惶恐啊，不敢接此大任。”
何真卿也懒得理会，只是大手一挥，有些不快道：“你下去吧，把明日典礼之事安排好。”
何真卿威严实在不小，一语之后，李义山只有爬起来往门外而去，却又站在门外久久不知如何是好，心乱如麻。
徐杰此时又道：“何掌门，在下想在山中买一处僻静之地建个书院，还请何掌门成全。”
在凤池山建书院的事情，徐杰早就想定了。这个书院可不简单，以后来上学的都是皇子皇孙。
在凤池山建这个书院，好处不少。一来依托凤池派，安全有很大的保障。二来又在大江城边，生活上也很方便。三来大江之畔，船去青山也很近。
这个书院往后也不简单，徐杰甚至有把这个书院建成科学院的想法，九省通衢之地，交通发达，经济发达，又深处大陆腹地，再合适不过。
何真卿似乎也并未当回事，只是说道：“你自己去选地，不需要来问我。”
徐杰点点头，见的何真卿好似有要起身的意思，连忙想开口追问一下刚才求亲之事。
已经起身的何真卿，却说了一句徐杰意料之外的话语：“既然你还在这里建了书院，往后霁月有儿女了，送到凤池山来吧。”
徐杰早已愣住，还未来得及回答。何真卿已然从后门而出。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何真卿，这一辈子到底得到了什么？年轻时候当了这个凤池掌门，水灾之时收养了无数无家可归的孩童。剑术大成出山，准备名扬天下，却是连这条长江都未走出去，落寞又回。
生养一女，嫁做人妇。
往后，大概与普通老农一样，盼着一个绕膝之欢。
最后，最后似乎也就结局了。

第四百三十章 落幕（一）
谢昉去世了，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去世之时，身伏长案，手握朱批红笔，在他身旁，堆满了井井有条的公文。
颌下已经长出一缕黑硬胡须的徐杰，坐在一旁，听着满场恸哭，长长叹息。
碧落在手，徐杰轻轻说了一语：“先生，请听一曲。”
琴音慢起，不免悲从中来。
高山流水，有知音。
昔日吴伯言说谢昉，一手琴技天下无双。
如今的徐杰能抚琴，也全是谢昉悉心教导。
这最后一程，徐杰抚起了《高山流水》，动情而起，恸哭之声已止。
一弦一柱思华年，兴许就是这个意思。
吴伯言在旁，已然老泪纵横。
吴伯言赋诗：
“生兮尽天地苍茫，亡兮愁家国动荡。
魂兮正九霄清扬，归兮闻余音在梁。
念兮落斜阳犹长，思兮起霞光待放。
盼兮来生同远杭，去兮忆少年初昉。”
昉，初始之意，谢昉之昉。杭，通航，杭州之杭。
一诗而罢，吴伯言转身远走，似乎不愿去看故人入土那一刻。
送走谢昉，徐杰落座尚书省，再也偷不得浮生半日闲，调度着整个国家的方方面面，政军在手，容不得丝毫懈怠。
运河之上，依旧船来船往。
汴京城中，还是熙熙攘攘。
杭州城内，出海的大潮一浪接过一浪。
炊烟袅袅大地，家家户户奔忙。
边镇，厉兵秣马，等着还有一场大仗。
山间的小姑娘，想要一张能奏出激烈之音的筝，所以不辞劳苦，漫山遍野到处游荡。
老头颇为心疼，说道：“小老虎，不急于这一时。”
小姑娘答道：“怕文远哥哥久等了呢。”
汗水顺着小姑娘的发梢滴落而下，通红的脸蛋，带着急切。
老头摇摇头，问道：“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文远哥哥就是好。”
老头叹息一声，说道：“小老虎，爷爷准备下山去寻你父亲，你去不去？”
小老虎闻言鼓起腮帮子，嗔道：“赶人走的是你，要去寻的也是你。”
老头面色微沉，答道：“这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爷爷是怕你父亲死在外面了。”
“爷爷你这乌鸦嘴，爹才不会死呢。”
“没死也不知道写封信回来，没良心的东西，指不定躺在哪家妇人肚皮上乐不思蜀，连爹娘都不要了。”老头骂骂咧咧。
小姑娘啐了一口：“呸，爷爷你说什么呢？”
老头看着小孙女，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说道：“爷爷瞎说，爷爷瞎说。”
小姑娘忽然指着一株大树，说道：“爷爷，这一株极好。”
老头扛着斧子，上前吭哧吭哧伐着，一边伐，一边又骂道：“劈死你个王八羔子。”
小姑娘听得老头在骂，腮帮子又鼓了起来，上前：“斧子给我，我自己来伐。”
“小老虎，你这手可娇嫩着，做不得粗活，还是爷爷来。”
小姑娘不依，又道：“给我。”
“爷爷来，爷爷来。爷爷不骂就是了。”老头说着。
小姑娘鼓起的腮帮子收了回去。
兀剌海城。
遥粘蒙德再一次打马到得这里，身边并无大军，盯着那座城池看了许久，牙关紧咬。
“可汗，城池这般建筑下去，往后只怕更难攻破了。”一旁的遥粘布鲁开口说道。
遥粘蒙德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问了一语：“叔叔，各部落还能征召多少能战之兵？”
遥粘布鲁沉思片刻，答道：“若是从十五岁开始征召，十万大军不在话下。”
遥粘蒙德没有再说刚才的话题，而是说道：“叔叔，你说我们室韦与他们大华，为何就这么不同？”
遥粘布鲁答道：“可汗，我以为，没有什么不同。”
遥粘蒙德闻言想了想，又问：“叔叔，这一切，可是我的私心在作祟？”
遥粘布鲁摇头答道：“马踏中原，不世功勋，几千年草原，何人不想？我室韦从山林而来，一路往东，占得整个草原，为何就不能占中原？千秋万代后世子孙，难道他们就不想吗？”
遥粘蒙德只说一语：“叔叔，若是再败，室韦就没有未来了！”
“那也要战，可汗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怯战之意？”遥粘布鲁知道这个侄子的话语看似是在问他，其实是在问自己。遥粘布鲁要做的就是再一次帮这个侄子坚定内心所想。
“好，那就战，赌上一切，与汉人拼了。”遥粘蒙德话语雄浑有力，内心坚定如铁。
西湖剑冢之中，肥胖的老汉失踪了，剑冢之上，唯有几个少男少女打理着草木。
蜀地乐山大佛旁边，来了一个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老头，孑然一身站在佛头之旁，看着三江汇流，奔腾不息。
老头喋喋不休，自得其乐。
江湖上的传说，慢慢随风飘散，也有新的传说再次流传。
负剑横刀的年轻人，再一次踏上江湖路，争夺，厮杀，一言生死，不屈不悔。
就如佛头旁边的老头指指点点哈哈大笑，真看着大佛脚下两个年轻人比武决死，也看着观战之人叫好喝彩。
一人持刀，一人持剑。
争的大概是乐山第一高手的名号，争的也是这三条江汇流的利益。
观战之人等着最终的定夺，等着看看往后这里的江湖道理何人说了算。
刀光剑影最后，剩下的是两个血肉模糊的人。
两个人最后还有礼有节拱手，谁也奈何不了谁，敷了金疮药，饮了几口老酒，两人在佛前纳头便拜。
不知是英雄相惜，还是利益驱使。
两人拜把，哈哈大笑。
看得佛头旁的老头老泪纵横，看得他再也无法自言自语自得其乐。脑中的那个杨二瘦，忽然真的走了，真的再也不与他斗嘴了。
有些残酷，老头从杭州带来的人，忽然真的消失不见了。
这世间当真就剩下他一人！
老头痛哭出声，一柄宝刀掷入奔腾江水之中。
痛哭之声，如洪钟炸裂，让大佛脚下的所有人都抬头去看。
竟然无人识得高处那个肥胖老头。还有许多人听得高处那刺耳挠心的哭泣声，竟然开口喝骂。
老头恍若未闻，丝毫不起杀人之心。落寞回头，消失在佛头之后。
大概这世间再也找不到那个叫杨三胖的人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落幕（二）今日，我要杀他！
西风紧，北风烈。
戈壁上的干燥，让人脸生疼。
出征的将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兀剌海城的加固工程也告一段落了。
城头上的士卒，坐在垛口下面，只为避风，生起来的篝火，如何也烤不暖人。
“大哥，近来室韦人的斥候越来越多了，怕是又要开战了。”说话的士卒一脸青涩，年不过十七八，脸上的皮肤一块黑一块白，嘴唇上的皮肤干裂得如龟裂的泥土。
被称作大哥的人年纪倒也不大，二十出头岁，一口的汴京口音，答道：“没事，刚才听得指挥使说，楚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楚王当真要来？”
大哥点点头：“嗯，千真万确。”
“楚王要来就好，只要楚王来，室韦人哪里是对手。”
大哥闻言笑了笑，有把手尽量靠近篝火，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怪不怪我？”
“大哥，我岂能怪你呢？我有什么好怪你的？”
大哥面色稍稍沉了一些，又道：“你怪不怪我当初在京城里带着你去参军？”
“大哥，当真不怪。轮守之前，我们一起回家，带着赏赐回去，父母都直夸呢，夸我有出息了。想来也是，昔日里在街头浪荡，不是官府来拿人，就是鼻青脸肿的。而今再回去，哪个不是礼让三分？这才叫有脸面。”
“嗯，你不怪我就好。当初我也是没有想到在京城里当兵还真会上阵杀敌，而今啊，也当感谢楚王，以往虽然不愁吃喝，却存不住一分钱，而今却还能存住钱了，再回去就能娶一房媳妇了。”大哥想得倒是更多了一些。
“大哥，你说我会不会死啊？”年轻人问出这一语，可见心中是真担心这个问题。
大哥摆摆手说道：“不会，只要跟紧了楚王，越是悍勇，越死不了。楚王何曾打过败仗？只要胜仗，越是勇武的就越死不了，功劳还大。越是怂蛋，越是要死。而今楚王管事，粮饷也多，赏赐也多，打完这一仗，室韦人就彻底败了，往后就是好日子了。”
年轻人听得释怀了许多，眉飞色舞起来，说道：“要说楚王殿下，当真是厉害，又能考进士，又能勇武无当，大哥，你说这世间怎么就能有这般人物？”
大哥闻言也大笑起来：“哈哈……昔日里我还在京城见过楚王呢，那时候他还未发迹，喜欢去摘星楼，风流得紧，摘星楼上的大花魁都被他带走了。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公子人物，谁人都羡慕他。听说那时候正值夺嫡之时，几个皇子都招揽他，连先皇都喜欢他。”
“还有这事呢？大哥，快说道说道。”
“你那时候还小，还在跟你爹走街串巷卖杂货呢。那年月，先皇让楚王组建缉事厂衙门，缉事厂衙门如今何其的威风，那些什么达官显贵，见得缉事厂的差人，哪个不是礼让有加？昔日里当兵，饭都吃不饱，你看看现在还有哪个当官的敢动军饷？”
“大哥，要是咱们打完这一仗，回家能到缉事厂当差就好了。”
“嗯，也不是不可能，有了功勋在身，楚王殿下肯定会安排个好去处，就算去不了缉事厂，当也不会亏待。”
年轻人脸上带着憧憬，抬头看了看天空，缩了缩脖子，往手里哈了几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听说楚王在江湖上名声也很是了得，大哥知不知晓？”
“嘿嘿……这你就问对人了，江南血刀堂，你可知道？”
“嗯嗯，江南血刀堂，混江湖的都知道。”
“知道吧，江南血刀堂，就是楚王家的，用刀的高手极多，江湖上可是无人敢惹。你别看京城里什么大侠高手一大堆，个个了不得。血刀堂随便来个姓徐的，就能让他们趴着走。那般刀法，才是神通般的武艺。”
年轻人一脸的崇敬之色，说道：“若是我也能学得那般武艺就好了，哪怕是见识一下也成。”
“学就不要多想了，见识一下不难。楚王殿下身边的亲卫，许多都来自血刀堂，你多关注着，总能看到。大哥我就见过一次，一个叫徐泰的年轻人，是楚王殿下的族弟，在校场上连挑几个将军，威风得紧。”
“年轻人？多年轻？可是与我一般大？”
“那当比你大一些，二十郎当岁吧。”
年轻人听得有些入神，兴许也多少有些想入非非。
大哥起身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忽然开口大喊：“放吊桥，斥候回来了。”
年轻人闻言也连忙起身，往城外看了看，一队游骑飞奔而来，半人高的轱辘，七八个汉子使劲在转，似乎也吃力非常。
兀剌海城另外一边，此时也在放着吊桥，楚王殿下徐杰，到了！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室韦大可汗的王帐也近了。
汴京城内，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抱着一柄剑，驻足在楚王府前已经好久。
这个年轻人眉宇紧锁在一处，抬头看着楚王府三个字的大匾额，动也不动。
门口的护卫似乎也注意到了门口这个奇怪的人，便往那年轻人走了过去，开口问道：“你抱剑在此，所谓何事？”
年轻人并不答话，而是依旧锁眉看着那块牌匾。
护卫刚才之语，语气还颇好，此时却不耐烦起来，又问：“有事就说，无事赶紧走，此处可不是你能多留的。”
年轻人终于开口：“徐杰可在？”
“大胆！岂敢直呼楚王名讳。”护卫已然发怒，腰刀一拔，就要上前拿人教训。
只是这护卫还未近身，眨眼间就飞出了十几步，一直跌到门口才落地。
“有刺客，有刺客！”
喊声一起，楚王府内瞬间跃出七八个人，领头的一个是道士，一个身形肥胖。
道士与那胖子也不多等，上前去就去拿人。
只是一个照面，道士与胖子皆是倒飞而去。
年轻人又问一语，声音洪亮：“徐杰可在？李启功之子李放寻他决死！”
李启功这个名字，自不用说多。事情过了这么久，李家却还有漏网之鱼。
楚王府内，又跃出一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
女子一到场，道士与胖子连忙起身行礼，开口喊道：“大哥。”
女子点点头，看着李放，开口：“我家少爷不在，你过几个月再来吧。”
女子是云书桓，或者说于淑婉。来人报上名号，直白非常，这是江湖上的做派，于淑婉倒是个十足的江湖人，完全是江湖做派。
李放闻言，重重哼了一声，又道：“可是如今身居高位了，所以胆小如鼠，不敢与人决死？”
于淑婉闻言已怒，答了一语：“初入先天，不知死活。”
李放不答，而是再次高喊：“徐杰，血海深仇，你要还是条汉子，就出来与我一会！”
李放此语，已然用尽全力在喊，生怕徐杰躲在何处听不到。
徐杰是真听不到，因为此时的徐杰，刚刚到了兀剌海城，十万八千里之外。但是楚王府就在内城，离皇城不远。皇城门处的一个小院内，有人却听到了这个喊声。
于淑婉耐心已无，已然拔刀，说道：“既然你不知死活，我与你决死！”
李放看了看于淑婉，面带不屑，高声又道：“如今的当朝太师，楚王殿下，难道只会躲在女人身后不成？”
李放话音一落，于淑婉提刀就要动手。忽然听得身后高处传来声音：“何人要决死？”
李放闻言抬头，看到一人负剑立在屋脊之上，年纪不大，这让李放有些吃惊，因为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人是何时站在屋顶之上的。
但是李放也不在意那些，他甚至以为屋顶上的那人就是徐杰，昂首答道：“李启功之子李放在此，家仇似海，特来寻你决死！”
屋脊上的那人闻言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说完这一个字，人已落在了楚王府头前。
李放盯着他看了看，忽然回过神来，说道：“你不是徐杰，徐杰用刀，你却用剑。你是何人？”
“徐小刀。”
“把徐杰叫来，旁人岂有资格代他决死？这是我李家与他的仇怨，与旁人无关。”李放如此做派，兴许也是无奈之举，想要找徐杰报仇，李放被无他法，唯有用这般江湖上的方式，才有可能让李放得偿所愿。
若是徐杰当真在家，倒也不知徐杰回如何应对。兴许徐杰回不当回事，兴许徐杰真的会应下这个决斗。
但是徐小刀却冷冷答了一句：“你要与何人决死是你的事情，但是我要杀你！”
徐小刀慢慢拔剑，微微横在身侧，与李放点点头，示意李放出剑。
李放闻言眉头一皱，答了一句：“徐杰，你如此做派，不怕天下英雄耻笑？”
“拔剑！”徐小刀再言一句。
李放似乎已经两难。
此时忽然又有一人赶到，站在了徐小刀身侧，正是卫九。卫九已然在徐小刀身侧开口：“徐兄弟，切勿杀人，此人乃是陛下表弟，也是罪臣之后，当由陛下定夺处置。切勿杀人。”
李家最后一条根了，卫九赶来，心思已经站在了皇帝的角度。
徐小刀转头看了看卫九，依旧冷冷开口，一字一句：“今日，我，要杀，他！”
随着话语，徐小刀的剑已然往前指着李放。

第四百三十二章 落幕（三）金瓯何曾有过缺？
“徐兄弟，此人胡乱杀不得，定要问过陛下之后才能定夺，徐兄弟乃金殿卫之人，岂能胡乱做主？”卫九再出一言。
此时的李放也开口说道：“你们仗着人多而已，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徐杰刀下，有种叫他出来与我一战！”
李放看着于淑婉与徐小刀，知道面前先天两个，一二流的高手也不少。他还没有自大到自己一个人可以解决面前所有人，若是他又这般自信，便也不会出此下策，用江湖邀战的方法来报仇了。
徐小刀面无表情看了看卫九，看着卫九一脸着急的模样，更看出了卫九的为难。
徐小刀忽然开口一语：“卫指挥使，我就出一招，他若能活，我便转身而走。”
徐小刀的话语何其狂妄自大，一招杀先天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但也不是这么发生了，往往也是许多因素加在一起才能达成。
就这般双方都准备好，然后比斗，岂能有一招杀先天的事情？
卫九闻言，大气一松，看向李放，说道：“李家公子，此时太师当真不在京城，此言不假。今日先保住命再说。”
卫九这么说话，也可见卫九心中的无奈，他知道自己是控制不住徐杰家中这些人的。徐杰家中，可不是一个于淑婉一个徐小刀这么简单。
徐家人一旦真要杀李放，李放便是有通天之能，天大地大，也没有李放一条生路了。
就如今日，徐小刀说只出一招，对于卫九来说，就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徐小刀暂时而言，似乎就代表了徐家人。
若是徐小刀不管不顾，非要让李放死在这里，卫九也是束手无策的，只能干着急。
李放闻言，面带不屑，看着徐小刀与卫九，笑道：“哼哼……好生狂妄，是不是我接下这一招，才有面对徐杰的资格？”
李放并不把什么接一招的事情放在心上，相反还觉得这是徐杰手下之人的试探，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这是对方的心虚。
徐小刀并不答话，而是转头与卫九说道：“卫指挥使，你要留他的命，可是有什么想法？”
徐小刀语气平淡，徐小刀也并不傻，这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徐杰一命呜呼，卫九是不是其中一个？
卫九闻言一愣，随后答道：“徐兄弟多心了，我只是做着分内之事而已。”
徐小刀轻轻点点头，眼神慢慢泛冷，看了卫九一眼，就只一眼，也不多看，随即转头，说道：“拔剑吧。”
李放闻言，从容拔剑，剑光一指，还道：“来吧。”
卫九这个位置，两边难做人，为难之下，只得长长叹一口气，便也等着赶紧一招而过，带着李放进宫面圣，等着皇帝陛下来定夺此事。李家最后一根独苗了，其他的卫九不知，也管不着，但是卫九知道，李家最后一根独苗，总是要保住的，这不仅是陛下的表弟，也是如今皇太后的唯一侄子。
卫九转头，看得徐小刀把一柄破剑轻轻划到身后，犹如拖在背后。
陡然之间，一股气势迎面而来，气势之利，让卫九下意识手握剑柄，好似这气势是朝他而来，好似有人要杀他一般。
卫九已然惊骇，当真以为徐小刀要动手杀自己。
却是转念之间，卫九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徐小刀拖剑跃去。
刚才那陡然飙涨的气势，竟然不是要杀卫九的，而是朝着李放而去。
这……
卫九感受到的，不过是徐小刀气机的余势。余势都如此，可见头前李放这个目标的感受。
卫九已然大惊失色，这一招！这一招，难怪徐小刀说只出一招。
卫九的担忧才刚从心中泛起，头前传来一声好似竹条在空中快速划过的细微声响。
卫九双目圆瞪看着前方，看着徐小刀如幻影一般出现在了李放身后。
也看着李放依旧把剑指向身前，好似未动，又好似刚做了个起手式。
实在诡异，按理说徐小刀的速度是快如鬼魅，但是徐小刀终究是人，那动作还是可以看清楚的，李放自然也是可以看清楚的，既然能看清楚，自然就可以出剑来迎。
但是李放好似并未出剑去迎，好似动都没动，又好似刚要动。有好似在刚要动的那一刻，李放有一些犹豫，又有收招、变招的动作。
就好像是……好像是李放在出剑的一瞬间，并未想好如何应对，在那并未想好如何应对的犹豫一瞬间，李放似乎又想到了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么一个瞬间的过程当中，徐小刀已然到了李放身后。
诡异也只在瞬间。
李放一脸的惊讶之色，开口说道：“这是什么剑法？”
徐小刀归剑入鞘，答道：“杀人的剑法。”
卫九听得李放还开口说话，惊喜万分，连忙起身往前而去。
再看徐小刀，一跃而起，朝着皇城归去。
卫九走到李放面前，轻轻拍了一下李放肩膀，说道：“接下了就好，接下了就好。”
李放长剑慢慢收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
随着卫九轻拍肩膀的声音，李放胸前慢慢有了一些湿润，然后有清晰可闻的“汩汩”声。
卫九连忙低头去看，忽然一股鲜血溅射而出，喷在卫九的衣服之上。
卫九目瞪口呆，下意识拿手去捂，口中：“这……这这……”
李放就这么低头看着，双手颤抖，无言无语，愣愣看着，似乎不相信眼前的鲜血是从自己胸膛之内喷出来的。
卫九终于听懂了昔日初见徐小刀之时的那句话语：拔剑要杀人！
于淑婉收刀在手，莞尔一笑，转头：“好个小刀儿。”
牛鼻道士与猪驼子对视一眼，满脸惊骇看着眼前这一幕，又转头去看空中，空中早已没有了徐小刀的身影。
道士拽文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猪驼子也道：“仙人也，剑仙也。”
已经走进大门的于淑婉，还答了一语：“剑仙杨二瘦之徒。”
牛鼻道士与猪驼子恍然大悟一般，还听得身为武当山弃徒的用剑道士出言：“天下第一剑，后继有人。这就是新的天下第一剑。”
猪驼子连连点头：“对对对，天下第一剑，天下第一剑。举世无能及者。”
此时的李放，脚步一软，被卫九拦腰抱住。随后卫九抱着一具尸体，满身是血往皇城而回。
楚王府外，一众小厮正在打水冲洗着街面的青石板。
兀剌海城，战起！
战场之侧，黄河奔涌不息，如天水而来，洗刷苍茫，洗刷世界。
徐杰，心如铁石，站在城头之上，对于一条一条鲜活人命的烟消云散，他似乎没有半点悲悯。
攻城战，又是攻城战。
填壕沟也好，填城墙也好，长梯也好，人命也好。
徐杰无悲无喜。
遥粘蒙德紧皱眉头。
老迈的遥粘布鲁似乎站也站不稳了，直接坐在将台边缘。
坐了许久，遥粘布鲁忽然咳嗽几声，用手轻轻一捂，满手是血，手中的血直接擦在衣服上，然后出言：“大汗，我要死了。”
遥粘蒙德并不低头，而是说道：“叔叔撑住，定要看得我室韦大军，马踏此城。”
遥粘布鲁点点头，用尽全身力气爬起，在将台后面的高椅上瘫坐，目光盯着兀剌海城，一动不动。
今日的徐杰，全身无甲，一身暗红龙蟒在身，暗红冠帽在头。
胸前大蟒，张牙舞爪，狰狞至极，蟒眼带着凶戾之气俯瞰大地。江南的绣娘，手艺高超到了极致，楚王殿下这件官衣，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
所有人只要转头，必能看得楚王殿下昂首而立的伟岸身姿，还用楚王殿下身上盘旋的那条狰狞龙蟒。
戈壁大漠，黄河浩荡。
天高轻取云和月，覆手赤乌落地绝。
山川纳入胸胆血，金瓯何曾有过缺？
远处室韦将台之上，遥粘蒙德回头看得一眼，喊道：“叔叔！”
遥粘布鲁眼神一直盯着前方城池，瞳孔却已涣散，七十有二，苦寒之地，极少的高寿。忙碌着室韦一切的动员，事无巨细，老人已亡。
遥粘蒙德轻轻抚上了遥粘布鲁的双眼，开口说道：“叔叔，去得好。叔叔就带着胜利而去，看不见我鸣金收兵，极好极好。”
遥粘蒙德语气悲凉至极。
室韦打不破这种城池，尽了所有的人事，天命如此。
华夏五千年，也是草原五千年。草原无记载，却是华夏人几千年来都把草原记录在汉字之中。
翻遍史书，无数次记载中的词汇：寇边，来袭，进犯，南下，烽烟，起战……
也不知有没有人具体数过史书中有多少这种词汇。又有多少次打退了草原人的寇边、来袭、进犯……
后人记不得这些，记不得有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的顽强。记不得历朝历代之悍勇，记不得历朝历代之不屈。
后人只记得哪时哪日败过了一次。
遥粘蒙德黯然低头，看着室韦人垂头丧气落座在篝火之边，无欢笑，无歌舞。
遥粘蒙德在想，要不要再与徐杰见上一面。
不为其他，只是想最后再见一面。
兴许遥粘蒙德喜欢上了徐杰，兴许只是遥粘蒙德在这个世间，除了徐杰，再也没有一个能真正交流之人了。
这场战争，打不下去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落幕（四）子孙万代的基业
徐杰终究还是与遥粘蒙德见了这一面。
一个简易营帐之内，两人相对而坐，别无旁人。
徐杰身后，便是那高耸的兀剌海城，城墙之下，还有无数尸山血海。城墙之内，大华强军几万。
遥粘蒙德身后，还有室韦几万大军。
两人就坐在这万军之中。
却是一时之间，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徐杰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大可汗准备回去了？”
遥粘蒙德点点头：“回去了，回去让族人们生养子孙。”
“大可汗有生之年，可是还想一战？”徐杰问道。
遥粘蒙德毫不掩饰答道：“你会比我活得久，我之子孙，皆不如你。我若不战，他们更不能战。”
徐杰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说道：“大可汗，有时候啊，当局者迷，这个世间，天大地大。”
遥粘蒙德问道：“太师所言何意？”
徐杰慢慢从怀中掏出一物，羊皮制作，然后摊开在地上，说道：“岂不闻这世间广大，花剌子模，突厥等地？”
“花剌子模我知，不如你大华富庶。至于突厥？哪里还有突厥？”遥粘蒙德说道。
徐杰指着摊开的羊皮，说道：“花剌子模在这里，突厥在这里，土地肥沃，再往西，还有更多土地肥沃之地。那里的人，有人信安拉，有人信耶稣。你去那里吧，绝对不会让你失望。金银满地，奴隶无数，要什么有什么。”
遥粘蒙德此时才发现徐杰拿出的是一份地图，墨迹新鲜，显然是刚画出来不久。遥粘蒙德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徐杰，沉默了片刻。
徐杰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遥粘蒙德盯着地图。
过得片刻，遥粘蒙德才开口：“太远了。”
“以室韦之马蹄，这世间哪里还有远地？”徐杰说道。
遥粘蒙德闻言点点头，说道：“一去数年。”
徐杰答道：“子孙万代的基业。”
遥粘蒙德忽然抬头看向徐杰，一字一句：“我不信你。我若远走，家该如何？”
徐杰笑了笑，笑得极为真诚：“你若西征，我将在大同开边贸，兵刃，铠甲，弓弩箭矢，一应之物，我皆可卖与你。”
遥粘蒙德闻言问道：“此言当真？你不怕我有了这些，再引兵南下？”
“当真，你往西，我下海。如此一言为定。”徐杰严肃非常。
室韦人西征，本就是徐杰知道的历史中必然的事情。徐杰是真想引导遥粘蒙德西征，去中亚，去欧洲。室韦铁蹄踏过，皆成火海。
徐杰也是真的要把重心放在出海之上了，徐杰已经要放眼全世界。草原人在冷兵器时代，对于中原王朝来说是一个难以解决的大问题，灭了这个，还有那个，灭了那个，还有其他。
与其如此，还不如各干各的事情，让遥粘蒙德去踏一片火海，徐杰则按照自己的计划，按部就班。
如今真正大权在握的徐杰，脑中免不得有几个词汇，便是：“大航海”、“殖民”、“工业”。
徐杰不怕室韦人如何坐大，当有一天，汉人拿着火枪，带着火炮的时候。再强大的铁骑，又能如何？
徐杰倒是期待着室韦人如何踏出一片一片的火海，这是徐杰愿意看到的事情。
遥粘蒙德想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不信你。”
“这里，君士坦丁堡，你若能到得这里，整个世界都会在你脚下颤抖。”徐杰再说一语。
“这里有什么？”遥粘蒙德问道。
“这里有你要的一切，你想要什么，这里就有什么。”徐杰认认真真说道，双眼里皆是真诚。这里当真有遥粘蒙德要的一切。
“我要室韦也能有万万子孙，这里有吗？”遥粘蒙德忽然也极其严肃起来。
徐杰郑重其事答道：“有，你若真能到这里，室韦别说万万子孙，几万万也生养得起了。”
“我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大草原。”遥粘蒙德再一次表达了对徐杰的不信任，但是表达得委婉了一些。
徐杰点头说道：“我不久就会辞官回乡。”
“辞官？”遥粘蒙德一脸震惊，依照草原人的想法，如今的徐杰，那就是汉人的皇帝了。虽然徐杰还未篡位，但是徐杰一定会做篡位的事情。
因为草原人一定会这么做。
“对，辞官。”徐杰点头。
“你不怕死？”遥粘蒙德觉得徐杰当真在犯傻。如今的徐杰，辞官似乎就代表了死。
“我自有死不了的办法。”徐杰答道。
遥粘蒙德忽然笑了出来：“你若辞官了，我就信了你。”
“哈哈……大可汗，拭目以待。”徐杰答道。
遥粘蒙德已然起身：“那就拭目以待，就此别过。待得辞官，大同开了边贸，我便西征而去。”
徐杰忽然冷冷说道：“大可汗可别有其他想法，官位与我，予取予求之物而已。我可看着大可汗。”
遥粘蒙德听得出徐杰的威胁之意，笑了笑，答道：“你最好别骗我，那个什么君士坦丁堡，最好有我需要的一切。”
说完遥粘蒙德已走。
徐杰也回，不仅回了兀剌海城，还往京城而回。
江南血刀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门口上的那块牌匾忽然换了，上面写着几个字：四洋五洲集团公司。
也不知什么时候，杭州、京城、大江，甚至边镇大同，全国各地都有了一个“大华钱庄”。一个能汇兑全国的钱庄，势力之大，亘古未有。
钱庄里发行的银票，叫作宝钞，能在全国各地换成金银与铜钱。
杭州湾，大船开始杨帆起航，上面的汉子，精良的甲胄与兵刃，带着一颗掠夺的心，走向了海洋。
当朝太师徐杰，辞官不做了，这是震惊全国的大事。至于梁伯庸升任尚书左仆射的事情，倒算不得什么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辞官不做的徐太师。有人说皇帝无情，飞鸟尽良弓藏。有人说楚王大义，急流勇退，做了一个闲散王爷也不错。
骂着皇帝无情的文人士子，许多都是读着徐杰的《三字经》长大的小年轻们，一次次上书朝廷，要朝廷把徐太师请回来，让徐太师继续治军理政。
甚至聚众请命，声势浩大。这些自小读着徐杰写的书，听着徐杰打仗故事的小年轻，当真热血非常。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文人开始流行配刀剑了，自从汉唐以下，这个风俗不知缺失了多少年，如今又再一次流行起来。好似读书人舞不出几个剑花，都不好意思见人。
此时的徐杰，却埋头在培训着会计，大华钱庄，不知道内情的人多以为是朝廷的产业，实则就是徐杰的产业，所以培训会计的事情，也是徐杰亲力亲为，这么大的汇兑银行，需要太多太多专业的会计。
组建这个钱庄，那是徐杰知道金融权的威力。用金融控制一个国家的事情，徐杰见过太多太多。发行货币，看起来只是为了商业发展的需要，其实货币到了最后，作用可不仅仅是汇兑这么简单。
这才是徐杰的杀手锏。
皇帝夏文，终于又了一点当皇帝的乐趣了，朝堂之上，再也不用那么谨小慎微，开始主动发表自己的意见。
只是当夏文看着满朝重臣，依旧还是有一种无力之感。这些重臣，似乎哪个都与徐杰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有徐杰的好友，有徐杰的党羽，甚至有徐杰的股东，有徐杰的合伙人。
大华钱庄也好，四海五洲集团也罢。似乎绑上了无数人的利益。
回到后宫的夏文，也是极其无力，十岁以上的儿女，不见一人。如今徐杰连夏文的女儿也要招到凤池山去上学。
凤池山上的书院，取名叫做帝国大学。前来报考求学的学子，带着一颗炙热的心，有同情徐杰的，有仰慕徐杰的，大江城里的客栈，到处都住得满满当当。
以往兴许也是这些学子，私下里不知多少次诟病过徐杰，说徐杰十有八九狼子野心，说徐杰十有八九是那司马昭之心。
待得徐杰辞官之时，陡然间徐杰似乎就成了圣人，堪比孔孟。立马让无数人同情敬佩有加。所以才有了帝王无情，所以才有了京城里的聚众请命。
徐杰也就在帝国大学里培训会计，时不时也给学子们上上其他课程，亲手编撰许多各式各样的书籍。
到得晚间，徐杰还要处理着一份一份的情报公文，从全国各地而来，带着全国各地的消息。
终于，徐杰收到了一份消息，遥粘蒙德经过两年多的准备，终于开始西征了，第一战便是花剌子模。
徐杰长出一口大气，去信给梁伯庸，叫他竭尽全力支持室韦人西征，以往那些防备的手段也可以稍稍减少一些，哪怕是床弩之物，也可以让室韦人拿马匹来换。
安排好这些事情后，徐杰沿着长江而下，老早之前他自己就想过出海去看看，但是他一直不敢离开。
这一回，室韦人已经去了花剌子模，遥远之地。徐杰当真准备出海看看了。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