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卖油娘与豆腐郎
作者：青云上
内容简介
 失父之后，梅香不再整日龟缩在家做饭绣花，开始下田地、管油坊，打退了许多想来占便宜的豺狼。 威名大盛的梅香，从此活得痛快敞亮，也因此被长舌妇们说三道四，最终和未婚夫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豆腐郎黄茂林搓搓手，梅香，嫁给我好不好，我就缺个你这样泼辣能干的婆娘，跟我一起防备我那一肚子心眼的后娘。 梅香：我才不要天天跟你吃豆腐渣！ 茂林：不不不，豆腐渣我来吃，你吃新鲜嫩豆腐！ 

==========================================================
第1章 夺家财欺辱遗孤
四月中的早晨，阳光明媚，鸟鸣啾啾。各家各户的汉子们刚结束了早晨的农活，纷纷往回赶。
正是农忙时节，趁着天气好，吃过了饭还要继续干活，片刻都不能歇息。
平安镇韩家岗韩敬平家，十二岁的韩梅香端了一碗稀饭，站在正房东屋门外，脚步抬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踟蹰不前。后面两个弟弟都看着她，皆是一幅不知所措的表情。最小的妹妹兰香，呆呆地看着梅香的碗。
正当梅香鼓起了勇气要掀开帘子进去时，屋里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哭泣声。
“当家的，当家的啊......”叶氏又哭了起来。
已经一个多月了，叶氏每日都是这样哭泣不止。她一哭，外头几个孩子也忍不住要掉眼泪。
梅香叹了口气，看了看手里的稀饭，上面的热气越来越少，稀稀拉拉配得几根菜也开始发蔫。她掀开帘子，快步走到了床前。
“阿娘，吃饭罢”，梅香小声对叶氏说道。
叶氏依旧低头抽泣着，连个眼神都没给梅香。
“阿娘，您吃一些吧，弟弟们都在外头呢”，梅香见劝不动她，把弟弟们抬出来说话。
叶氏顿了一下，看了梅香一眼，接过她手里的稀饭，就着泪水，勉强吃了几口。
虽然没吃完，梅香也很高兴。阿娘心里难过，只要每日能吃一些，就能撑得下去。
现在最难办的事情，是如何应付即将到来的阿奶。昨儿阿奶就说了，阿爹的五七已经过了，今儿务必要把自己家里的事情理清楚。
梅香心里又叹了口气，阿娘这个样子，我真的要一直躲下去吗？
“阿娘，等会儿阿奶和大伯要过来，”梅香又小声说了一句。
叶氏擦了擦眼泪，“你不要管，你阿奶来了，骂我两句也就罢了。油坊的事情，你大伯要是愿意管，就让他管吧。”
梅香急了，“阿娘，阿爹才去，您心里这样难过，阿奶还天天来骂！咱们家的油坊，是阿爹的心血，我既然能管，为甚要让给大伯？让给大伯了，咱们家还能落下什么？明朗和明盛以后读书科举成亲，哪样不费银钱？”
叶氏重重地拍了一下床沿子，“好啊，你阿爹才死，你就不听我的话了！你管？你怎么管？你才多大？你还要不要名声了？油坊里都是男人做的活儿，你就算比旁人力气大些，难道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女婿是读书人，本就重规矩，你婆家知道了能愿意！”
梅香不敢再顶嘴，急得直掉眼泪。
韩敬平在时，就怕梅香力气大的事儿被人知道了不好说亲，一家人瞒得死死的，除了韩敬平夫妇以及大儿子韩明朗，谁都不知道。韩敬平还早早给梅香定了亲，就是隔壁王家凹的的一位少年郎王存周。
梅香正在着急，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叫骂声。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梅香的阿奶崔氏。
“叶芳萍，你这个害人精，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还有脸在家睡懒觉！你去看看，谁家不忙着下秧平田，哪家的婆娘不下地，你个懒婆娘，整日懒得腚眼儿爬蛆，我儿子就是被你生生累死的！你个不要脸的扫把星......”
崔氏的叫骂声异常尖锐，左邻右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崔氏一脚踢开了梅香家虚掩着的门，待要再骂，旁边的大儿子韩敬义劝了她一句，“阿娘，别骂了，三弟才过了五七，没走远呢。”
崔氏被他这样一说，搓了两下胳膊，然后又高声道，“我是他亲娘，他还敢把我怎么样？就是他把这婆娘惯坏了！”
韩敬义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韩敬平家的十几间瓦房以及东跨院里的油坊，眼神闪烁不停。
崔氏到了正房后，叶氏已经出来了。她一身素服，头上戴了朵白花，原来雪白细腻的脸，现在蜡黄蜡黄的，眼神也无精打采。
见崔氏进来了，叶氏低声打招呼，“阿娘来了。”
崔氏哼了一声，“我再不来，我儿辛苦巴拉下的这份家业，就要被你个懒婆娘糟践光了！你是不是见我儿子没了，就想把这家业卷了去嫁人？我告诉你，你要是想嫁人，早些滚，家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你能带走的！”
叶氏猛抬头看向崔氏，“阿娘，阿娘怎能这样说？当家的没了，我心里多难过啊！”
叶氏说完又哭了起来！
梅香见话头还没扯深，立刻给旁边年纪小的明盛递了个眼神，明盛机灵，转身就偷偷溜了，去叫族长七爷爷！
昨儿梅香背着叶氏，带着大弟弟去给族长韩文富家送了份厚礼，整整花了二两银子，把她和明朗的零花钱掏了个精光。今儿崔氏来者不善，必定是冲着自己家的家业来的！
梅香知道，大伯觊觎自家的油坊不是一天两天了。阿爹平还在时，大伯总想打着入股的名义来油坊掺一脚，他说要入股，又不肯出钱，说从油坊的分红里面扣。
韩敬平听大哥这样无耻的说法，好悬没捶他一顿！
崔氏偏心长子，今儿必然要相助韩敬义。一个是阿奶，一个是大伯，梅香就算一巴掌能拍死二人，但二人占着辈分，梅香哪一个都不能动！
崔氏又哼了一声，“如今正农忙，你田里秧下了没？你家有二十多亩田地呢！”
叶氏擦了擦眼泪，“当家的在时，把十五亩地给了敬杰兄弟家种，另外的十二亩地我们自家种的。前儿我托敬杰兄弟帮忙把田平了，谷种也下了，阿娘不用担心。”
崔氏自然知道叶氏干的这些事情，但她看不上韩敬平，对叶氏就更看不上了，“哼，放着现成的自家人不用，非托外人。难道要让人说你大哥不管亲弟兄家的孩子？你安的什么心！”
梅香在一边没忍住插嘴道，“阿奶，敬杰叔父每亩地一年给我们一百八十斤粮食呢！要是大伯愿意种，不说多给，给一百五我们也愿意！但今年的谷种敬杰叔父已经下了，自然不能再让人家让出来了！”
崔氏立刻拍桌子大骂，“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还不快给我滚！”
说完，崔氏又看向叶氏，“你不想嫁人我也不撵你，但你是个妇道人家，明朗和明盛又小，家里总不能没个主事的人。你赶紧把家里钥匙都交出来，以后油坊和田地，都交给你大哥打理。放心，保证你们娘儿几个饿不死！”
梅香听到后，气得眼珠子要瞪出来了！
家里的油坊，一年少说也能挣个十几两银子，二十多亩田地，交了税后，剩下的粮食也能卖个近十两银子。这一年二三十两的出息，韩敬平就想几碗饭打发了她们娘儿几个，好大的胃口和野心！
韩敬义也在一边补充道，“三弟妹放心，保证你和孩子们有饭吃。”
叶氏虽然懦弱，也不是蠢人，“敢问大哥一年给我们多少银钱和米粮？”
韩敬义咳嗽了一声，“看弟妹说的，这油坊也得看买卖好不好，田地也要看收成的，哪能一下子说死的。”
梅香不顾崔氏刀子一样的眼光，又插话，“大伯，我们也不要多的，只要能让我两个弟弟读书，别的都好说。”
韩敬义立刻声音高了，“读书？读书一年得废多少银子？明全没读书不也好好的。”
梅香立刻反击，“明全大哥不读书是因为先生说他拿棍子捅都捅不进几个字，明朗可不一样，哪个先生不夸他有灵性。”
最心爱的长子被梅香戳了老底，韩敬义恼羞成怒，“你阿爹没了，我来好生管教管你，什么叫规矩。”
说完，韩敬义劈手就要来打梅香嘴巴子。叶氏想拦，哪知梅香一把拉住叶氏的手，直接把脸伸过去，结结实实挨了韩敬义一巴掌。
韩敬义早就看不惯这个被三弟惯坏了的丫头，这一巴掌打的用力，梅香的脸立刻就红肿了起来。
叶氏顿时哭了起来，“当家的啊，你快看看啊，我们娘儿几个活不下去了啊！”
梅香立刻把头发上的绳子一扯，一边往外跑一边哭喊，“大伯，你别杀我啊，你要油坊和田地就给你吧，但你不能不让我弟弟读书啊！”
梅香的声音穿透力不比崔氏差，立刻传遍了半个韩家岗。韩敬义本来只是想打一下梅香出出气，顺带给叶氏一个下马威，哪知梅香这样直接给他叫嚷出去了！
韩敬义气得直上头，顿时抄了一根棒槌就去追梅香。
一前一后刚跑出门口，忽然听得一声大喝，“这是在作甚！”
来人正是族长韩文富，后头还跟着梅香的二伯韩敬奇。
韩文富指着韩敬义就骂，“你这是作甚？”
韩敬义讪讪地收回了棒槌，“七叔，这丫头不懂规矩胡言乱语，我替老三教训教训她。”
梅香被韩敬平宠着长大的，何曾是个受气包，“七爷爷，大伯要我们把油坊给他，家里田地也给他，连一斤粮食都不想给我们，还不让我弟弟读书！我们不答应，他就打我！七爷爷，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梅香说完把脸抬了起来，众人看她那红肿的左脸，顿时都不说话了。
韩敬义的算盘，韩文富如何不知道，立刻说道，“都进去说！”
见族长来了，崔氏用眼刀子狠狠刮了叶氏娘儿两个一下！

第2章 借托梦震慑豺狼
要说这韩敬平，样样都好，就一点缺点，不得他老母亲喜欢，连带自家婆娘和儿女在崔氏面前也没有脸面，整个平安镇无人不知。
韩敬平是韩家岗有名的能干人，他生得高壮，有一把子力气，为人又圆滑，年轻时学了一手榨油的手艺。这些年，凭着这门手艺，他建了座油坊，盖起了十几间瓦房，还置办了二十多亩田地。
他自己做主娶了叶氏，生了两子两女。长女梅香娇俏泼辣，深得韩敬平的喜欢，长子明朗读书很有天赋，次子明盛才六岁，刚刚入学，最小的兰香才四岁，乖巧可爱，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然而，上个月，韩敬平去收油菜籽的途中，板车不慎翻了，板车连着车上的十几麻包油菜籽，都压到了他身上。
韩敬平没了后，叶氏哭晕了好多回。梅香是家里长女，帮着长辈们把韩敬平的丧事办了。
韩老太太崔氏生了三子一女，唯独不喜欢这三子，这其中有个缘故。
崔氏年幼时就有些自我，喜欢大伙儿都围着她转。自嫁给了韩老太爷后，很是看不惯公婆对小姑子比对自己好。天长日久，跟小姑子一直面和心不和。公婆在世时，姑嫂二人还能维持个表面和平，等老两口一去，姑嫂两个立刻就不大来往。
韩老姑太太命不好，出嫁好多年也没个孩子。她不想抱养夫家那些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最后顶住压力，决定从娘家抱一个侄子回去养，且一眼就挑中了两岁的韩敬平。当时韩敬平的祖父母及父亲都在世，韩老姑太太想抱养个男孩，韩家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崔氏心里极度不情愿，她的儿子，凭甚给旁人？但她一个儿媳妇，如能做得了主。自此，她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小姑子越是疼韩敬平，她越是生气，不敢跟小姑子吵闹，每回见到韩敬平，或冷漠以待，或刻薄两句，好似把对小姑子的气都撒到孩子身上，完全忘了这是自己的亲儿子。
渐渐的，小韩敬平也不愿意再见到崔氏。后来，韩家老两口和韩敬平的父亲先后去世，崔氏翻身做了韩家的主人。
韩老姑太太抱养了韩敬平之后，把他当成心肝儿肉一样疼。先供他读书，哪知韩敬平读书没天分，倒是有把子力气，韩老姑太太又花了大气力让他学了榨油的手艺。
刚把韩敬平养到了十四岁，韩老姑太太一病去了。韩敬平给韩老姑太太披麻戴孝摔盆捧灵，丧失刚办完，崔氏去闹了三天三夜，想把韩敬平要回来。
韩敬平刚开始不答应，崔氏就到处说自己想儿子，如今老姑太太已经去了，韩敬平尽了养母的孝道，难道生母就不管了吗？
老姑太太夫家多的是人觊觎老姑太太的家业，老姑爷为人懦弱，最后由着一帮侄子做主，两家达成协议，韩敬平仍旧回韩家，但养父母的家业他一文不能带回来。
韩敬平当时年纪不大，但主意也正。要他回来也可以，他要分家单过！不然，他宁可到养母坟前守孝三年。崔氏见他如今有了手艺，人又能干，且已经长成了，要回来之后，家里白添个劳力。
单过就单过，我是他亲娘，他还敢不孝顺不成！
哪知韩敬平是个犟头，他说单过可不是说着玩的。韩敬平回家第一天，崔氏就让他把身上的银钱都交出来，给他大哥韩敬义娶亲用。韩敬平给了几十个大字，第二天就搬出去住了。没有房子，他住在村口一间破窑洞里。
韩老姑太太临死前把自己的私房都给了韩敬平，韩敬平靠着这十几两银子，先盖了几间屋子，打了全套的榨油设备，一点点开始自己经营家业。过了几年，他又置办了几亩田地，日子越来越红火。
崔氏想把娘家侄女说给韩敬平，哪知韩敬平脾气臭，凡是崔氏给他说的人，他都能搅黄了。最后，他自家看上了叶氏。崔氏只要一闹，他就去老姑太太坟头守着。时间长了，崔氏也歇了心思，问他狠要了几两银子，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这天下父母偏心的多了去了，如崔氏这般，只把儿子当别家儿子的，也是少见。如今韩敬平死了，叶氏只恨不得跟着去了，崔氏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只顾着磨刀霍霍要来把韩敬平的家业抢去给韩敬义。
韩文富等人进门后就坐下了，梅香顶着红肿的脸给大家上茶。
韩文富喝了口茶，“敬义，你们今日来，是有什么说头？”
韩敬义陪着笑，“家里一些小事，怎地劳动七叔亲自来了。三弟没了，我来看看这家里有甚需要搭把手的。”
韩文富看着茶盏，“哦？搭把手就要打人了？”
韩敬义噎了一口，“七叔，这丫头顶撞长辈，我教她些规矩。”
韩文富放下了茶盏，看着韩敬义。韩敬平没了，留下这份家业，在整个韩家岗都能排的上号。韩敬义心动，旁人也能理解，但他不能吃相这样难看。一年二三十两银子的出息，你就想用几碗饭打发人家的婆娘孩子，这跟强盗也没什么两样了。
韩文富的小儿子韩敬博正在县城里读书，他身为族长，别说梅香还给他送了礼，就算没给他送礼，他也不能坐视族里有人这样欺辱孤儿寡母。传出去了，他儿子在县城里还要不要脸面了？
韩文富问道，“那你预备如何帮衬这一家子孤儿寡母？”
韩敬义嘿嘿笑了两声，“七叔，我们已经说好了。油坊我管着，田地我帮着种，弟妹和几个孩子的吃喝我也管着，保证不让她们饿着冻着。”
梅香立刻回嘴，“七爷爷，我们不答应。”
韩文富看了叶氏一眼，“侄媳妇，你答应了？”
叶氏摇头，“七叔，孩子们还要读书呢，大哥这样做，不等于把我孩子都毁了。”
韩敬奇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哥，三弟家一年多少出息？你就几碗饭打发了人家孤儿寡母？这到哪里也说不过去这个道理。”
韩敬义看了一眼崔氏。
崔氏开口就骂，“上什么学？泥腿把子出生，还想做凤凰不成！油坊给你管着，田地给你种着，你们娘儿几个就等着在家吃闲饭，还有甚不满意的？非饿你三天你就满意了。老二你给我住嘴，你自己不想管，还拦着你大哥管。”
韩敬奇笑了，“阿娘，这么个管法，可着整个韩家岗，谁不愿意啊，一年得几十两银子，还落个好名声。阿娘，您要觉得大哥吃亏了，让我来管也是一样的。我不光保证三弟妹和孩子们有饭吃，两个孩子还能上学。”
韩敬奇虽然也眼热老三这份家业，但他十分看不惯韩敬义那副贪婪样子。这个大哥，被阿娘惯坏了，眼里何曾把两个弟弟当兄弟。可叹三弟命歹，我还正想着跟他闯一闯，也挣出一份家业呢。
韩明朗忽然开口了，“阿奶，大伯要管，可以，油坊的收入，我们家分一半。田地的出息，一亩田一年给我们一百五十斤粮食。”
崔氏又想骂，韩文富忽然开口，“老嫂子，敬平就算不是你养大的，也别忒偏着了。难道真要人家说敬平才死，敬义就要打杀了孤儿寡母好抢夺家业？”
崔氏顿时哑口无言，瞬间又说道，“我做主的还不成？老三不在了，孩子小，我是亲阿奶，难道做不得主了？梅香一个丫头，过两年就要嫁出去，明朗又小，敬义不管谁管。”
话越说越死，韩敬义明摆着要来抢，崔氏相帮，韩敬奇无法忤逆崔氏，韩文富最多只能保证三房少一些损失。
梅香恨恨地盯着韩敬义，阿爹才去，他就打上了门。阿娘性子软和，弟弟们又小，我为甚要忍着他？榨油我会，种田我可以学，阿爹的家业，我一分都不想给他们。
梅香忽然大声说道，“我不同意，我们自家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插手。”
崔氏又要来打她，梅香忽然转身就跑！
屋里人并没把梅香的话当回事，继续争论不休。
过了一会儿，大门外忽然传来杀猪一样的叫声。韩敬义呼啦一声站了起来，抬脚就往外跑。
还没等他跑到门口，只见梅香拖着他的长子韩明全进了院子。韩明全浑身糊的乱七八糟，被梅香拽着一条腿像死狗一样在地上拖着前行。最要命的是，随着他的尖叫声，整个韩家岗的人都被吸引来了。
韩敬义气得再次上头，抄起棒槌就要捶梅香。哪知梅香眼明手快，一把抓住韩明全的衣裳，几步就跨到了旁边的磨盘上，然后把韩明全举过头顶，大声高呵，“大伯，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摔死他！”
韩敬义立刻停下了脚步，傻了一样看着梅香。
人群里立刻有人高呼，“天爷，梅香这是被她爹附身了？怎地这样有力气！”
众人都吓了一跳，梅香哼了一声，“我阿爹昨儿托梦给我，为防止有小人来欺辱我们孤儿寡母，把他的一身力气传给我，让我使上几年，等弟弟长大了，他再回来看，一来带走他的这一身力气，二来有仇报仇！”
崔氏在一边尖叫，“梅香，你这个**丫崽子，你敢动明全一根手指头试试，看我不剁了你！”
梅香听崔氏这样一说，抬手抽了韩明全一嘴巴子，韩明全顿时杀猪一样哭了起来，“梅香，梅香，我错了，你快放我下来吧，我再也不敢了！”
梅香看向众人，对不起了韩明全，今儿你要倒霉了，要怪，就管你阿爹太黑心了，不给我们留活路！

第3章 泄私愤大打出手
梅香看向众人，高声对韩明全道，“韩明全，把你前儿对明朗说的话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再说一遍！你敢撒一句谎，不等我摔死你，今儿夜里我阿爹就去站你床头！”
韩明全哭道，“梅香，我错了，我那都是胡咧咧，你跟三叔说，千万别来找我，我吃了屎了，满口胡说的，不能当真的！”
梅香对着他的脸又是一嘴巴子，“莫要啰嗦，快些说！”
韩明全疼的眼冒金星，“我说，我说，明儿就把你个臭丫头卖了，你们家的油坊和田地都是我家的了，明朗和明盛两个小崽子落到我手里，我让他有命吃饭，没命长大！”
人群里顿时出现一片哗然之声。
韩明全和梅香同年的，因他上头有两个姐姐，好容易得了他这个儿子，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何曾吃过这种苦。平日里韩敬义两口子说这些黑心话的时候，没堤防他在场，更没想到他会到明朗面前瞎秃噜，还被梅香听到了。
韩敬义气得头顶冒烟，“梅香，你这样害他，对你有何好处？”
梅香气得笑了，“我害他？我敢赌咒，我若撒谎，让我不得好死。我若没撒谎，哼，后面的话我就不说了！”
众人立刻都不说话了，时人敬鬼神，梅香赌这么大的咒，看来韩明全十有**确实说了这话。但他一个小孩子，如果能有这样刻毒的心思，定然是家里人教的。
韩文富见闹得不像话，劝梅香，“梅香，明全还是个孩子，满口胡说也是常理。你阿爹既然给你托梦，还把他一身力气传给你，你该用在正道上，不能用来欺负小孩子。”
梅香两个眼泡里立刻开始冒泪水，“七爷爷，我何曾想欺负人，韩明全是个孩子不假，可他比我还大几个月呢。我阿爹不在了，弟弟妹妹们小，我想守住家业，帮着阿娘把弟弟妹妹们带大，可总有豺狼想来抢夺。我说我自己能干，你们都不信，这回你们信了？榨油的手艺，我阿爹老早就教给我了。种田我不会，难道我不会学？我如今有的是力气，什么活都能干，我自家掌管家业，弟弟们还能读书。若都给别人操持，不光弟弟们不能读书了，人家占了便宜还要让我们记人情。”
韩敬奇道，“梅香，你自己掌管家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一个丫头，又说了婆家，种田也就罢了，出出力气而已。但你们家的油坊免不了要和人打交道，你难道以后就预备这样抛头露脸在外头跑？你婆家知道了怕也不答应。”
梅香一下子被问住了。
叶氏刚才急得半天说不出来话，听韩敬奇这样一说，还没等梅香回答韩敬奇的话，立刻也呵斥她，“梅香，你快给我下拉！你阿爹把力气传给你，难道是让你这样胡闹的！”叶氏虽然性子软，但也疼爱女儿，见到了这个时候了，只能顺着梅香的话头往下说，假做是韩敬平托梦，一来震慑族里一干人，二来给梅香的力气正名。
梅香听到叶氏的话，立刻明白了，先跳下了磨盘，放下韩明全，眼神不善地盯着韩敬义。
韩敬义本来想上去给梅香两棒槌，又见这丫头死盯着他，想到她刚才一只手举起明全，怕是老三真的回来了，他顿时也有些怂了，讪讪地放下了棒槌。
韩文富道，“都散了吧，回去回去。秧田里都好生照料着，别光顾着看热闹，到时候秧苗还没稗草多，可别跟我哭！”
大伙儿见族长生气了，纷纷都走了，各自去忙碌。
韩敬义拉起大儿子仔细查看，梅香只是揍了韩明全一顿，都是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并不担心韩敬义讹她。
过了一会子子，众人纷纷都走了，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想到梅香说的话，一面觉得韩敬义歹毒，想杀子夺产，一面又觉得韩敬平没走远，顿时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有想浑水摸鱼的，顿时也歇了心思。好家伙，梅香这丫头可得了造化了，以后谁还敢惹她。
崔氏见人都走了，抄起扫帚就扑上去要打梅香。梅香多机灵，早就闪开了。哪知崔氏心毒，立刻调转方向，一扫帚砸在叶氏头上，“你个黑心的娼妇，养出这样黑心的崽子！”
梅香顿时目眦欲裂，抬起脚就想去打崔氏，忽然想到叶氏的性子，她又硬生生忍住了，掉头冲向韩明全，一巴掌呼的他耳朵嗡嗡直响，还没等韩敬义反应过来，逮着韩明全又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韩敬义反应过来了，嗷嗷叫着冲过来拉梅香。梅香此时也顾不得他是大伯，一脚踢到他膝盖窝里，父子两个顿时都被她打倒在地。小兰香吓得哇哇大哭。崔氏要去拧她，明盛机灵，一把拉走了妹妹。
院子里顿时一片混乱。

第4章 争份例各不相让
梅香一边打一边哭，“阿爹啊，阿爹，您看到了吗，这些人就这样欺负我们，您要是有灵，就狠狠教训他们一顿吧。”梅香本来想说把他们都带走吧，觉得这种想法太过歹毒，和韩敬义没两样了，及时改了口。
崔氏见梅香殴打韩敬义父子，气得追着叶氏继续打。叶氏老实，只知道抱着头，十岁的韩明朗冲了过来，拉了叶氏就在院子里跑。崔氏年纪大了，哪里撵得上，还没跑两圈，站在那里一边气喘吁吁，一边用扫帚指着叶氏骂！
韩敬奇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去拉韩敬义，见韩敬义被打，又去拉梅香。韩文富气得一声大吼，“都给我停手！是不是要等我请族法！”
崔氏打的累了直喘气，叶氏虽然挨了一顿打，但都是皮外伤，韩敬义父子两个就倒霉了。梅香拳拳结实，打在身上可真疼。
梅香先停了手，擦了擦眼泪，“七爷爷，是我不懂规矩。阿奶要是生气，就打我吧，别打我阿娘了。我阿爹才去，我阿娘整日多伤心呐！”说完，梅香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崔氏哼了一声，心想我倒是想打你，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崔氏还怕梅香个愣头青还手，她老胳膊老腿的哪里能经得住这个臭丫头打。
叶氏过来给韩文富屈膝行了个礼，“七叔，都是我们的不是，谢过您的关心。当家的去了，阿娘心里不痛快，若打我一顿能让她出出气，我是做儿媳的，忍着就是。家里的事情，我们暂时还能忙得过来，倒不需要帮手。”
崔氏立刻反问，“你能忙得过来？你是能下田还是能下地？油坊里你是能炒油菜籽还是能打桩？”
叶氏顿时被问住了，自打她嫁给韩敬平，再也没下过田地，油坊里的事情，她除了帮着管账，再没动过别的手。
梅香立刻回答道，“阿奶，我会。阿娘只要在家洗衣做饭看着弟弟们，油坊里收菜籽、炒菜籽压饼打桩，我样样都会，比我阿爹做得还好。至于田地，敬杰叔父帮着种了十五亩，剩下的十二亩地，我们预备再赁出去七亩地，我们只种五亩地。”
梅香真不是吹牛，油坊里的事情，她是女娃娃，比韩敬平心细，且她力气不比韩敬平小，干起活儿来比韩敬平强多了，只是韩敬平夫妇日常不大让她动手。
叶氏看了梅香一眼，这个丫头主意越来越大了，七亩地的事儿还没商议就随口秃噜出去了。但她是做娘的，只得跟着描补，“七叔，我们娘儿几个，确实种不了十二亩地，原说都赁出去，但庄户人家，就算当家的没了，我们也不能白吃饭不干活。我在娘家也是下过地的，梅香也能给我帮手，种五亩地想来不在话下。”
崔氏冷哼了一声，“感情我这是多管闲事白操心了，我老婆子儿子死了，来帮衬儿媳妇孙子过日子，没得了一点好，难怪人家说管闲落闲。”
叶氏咬了咬牙，立刻对韩文富说道，“七叔，当家的不在了，我是韩家儿媳妇，自然要替当家的尽孝。姑妈那里，逢年过节我会带着孩子们去烧香烧纸。阿娘这里，前几年原来当家的在时，每年不给不给也有个三五两银子，以后我一个寡妇给不了那么多，就比照着大哥二哥的来。”
崔氏立刻尖叫起来，“你别满嘴胡沁，什么时候给过我五两银子了？！”
梅香立刻冲进屋里，拿个个账本出来，“七爷爷，我阿爹孝敬阿奶的银子，都有账目的，哪年哪月哪日，谁在场，给了多少银子，一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阿奶，要不要我念给您听听，我跟着明朗也认了几个字，读个账本子不是问题。”
崔氏顿时气个仰倒，韩敬义心里也骂，老三这个奸鬼，给亲娘孝敬银子还要记账！
韩敬奇心里想笑，你们都以为三弟看起来跟个傻大憨一样，他心里精着呢。
韩明全在一边看着梅香威风凛凛的样子，瑟缩了一下，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牙也松了，浑身都难受，他拉了拉韩敬义的袖子，“阿爹，咱们回去吧。”
韩敬义见今儿讨不了便宜了，心里冷哼了一声，日子长着呢，老三我斗不过，我还收拾不了你们几个！
崔氏不甘心就这样走了。
韩文富见叶氏表态，接着叶氏的话头往下说，“侄媳妇，你既然要给你婆母孝敬，今儿你们一家人都在场，干脆说个明白，你们几家，一年多少孝敬，白纸黑字写清楚，谁敢不给，我族法伺候。明朗，去把你二爷爷叫来做个见证。”
韩文富说的不是旁人，正是韩敬平的亲叔父韩文昌。
趁着明朗去叫人的功夫，叶氏说道，“七叔，请进屋里坐吧。阿娘，我扶您。”叶氏好像完全忘记了刚才崔氏还追着她打，又过来扶着崔氏往屋里去，崔氏别别扭扭地进去了。
韩文富走在前头，回头对韩敬义道，“你们哥儿两个也进来。”
众人都落座后，梅香顶着红肿的脸给大伙儿都续了茶水。
很快，韩文昌就来了，韩敬义立刻把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梅香又给韩敬义搬了张椅子。
韩文昌路上听明朗说了几句，看一眼就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经历。
他先给韩文富打了个招呼，“老七，家里的事情劳烦你了。”
韩文富点点头，“二哥坐吧，敬平不在了，咱们两个合该把他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帖了。”
叶氏站在那里对韩文富和韩文昌说道，“七叔，二叔，既然说到给阿娘的孝敬，现在咱们族里，凡是有兄弟几个的，给父母的孝敬都有成例。我预备一年给阿娘一百五十斤稻子、一百斤麦子、十斤肉、五斤菜籽油、二斤盐，一年两套衣裳鞋袜，过年过生各给一百文孝敬钱。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请诸位长辈帮我参详参详，有不妥的，再添减也使得。”
韩文富点点头，“侄媳妇这份孝敬，在咱们族里算厚的了。”
韩文昌也点头，“敬平媳妇，你能想着孝敬婆母，这很好，但孝敬多少，还要看你两个兄长家里。”
叶氏忙道，“那是自然，我岂敢占了大哥二哥的先。”
崔氏哼了一声，“我儿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我老婆子就只配这么点子孝敬。”崔氏听说给她年例孝敬，顿时也忘了今儿来的主要目的了。
叶氏也不肯再让步了，她一个寡妇，还有四个孩子要养呢。
梅香见崔氏老毛病又犯了，只得学韩敬平那一招，“阿娘，都给阿奶吧，咱们明儿去姑奶奶和阿爹坟头盖两间草房子，两边轮着住，有姑奶奶和阿爹保佑，咱们定能平平安安的。”
韩文昌看了梅香一眼，本来想说她，看到她肿起来的脸颊，又闭口不言。
韩敬奇好悬没笑出声，老三这招真是绝了，动不动就要去蹲姑妈的坟头。
一提老姑太太，崔氏必定要生气。韩敬平是老姑太太养大的，崔氏日常黑不提白不提，人家替她养大了儿子，她得力，倒是快活的很。
众人再一看，果真，崔氏被梅香噎了一口，黑着脸坐在那里不说话。

第5章 定结局初试锋芒
韩文昌劝崔氏，“大嫂，敬平媳妇寡妇家家的，拖着几个孩子，明朗和明盛还要读书，以后日子难着呢，咱们做长辈的，总要体恤一些孩子们。”
韩文富喝了口茶，“老嫂子，人要惜福。侄媳妇这份孝敬，够你吃喝了。再说了，你还有两个儿子呢。总不能活着的两个儿子不管事，倒让死了的管事。”
韩敬义忙道，“七叔，阿娘跟我在一起，我定会好生孝敬她的。”
韩敬奇也跟着表态，“七叔，阿娘虽然不跟我住在一起。既然三弟妹每年给阿娘孝敬，我自然也是要给的。只是七叔，阿娘一个人，哪里吃得了那样多呢。”
这话不假，崔氏一个老婆子，若一家给二百多斤粮食，再加上那些米面油肉，她真吃不完。可着整个韩家岗，谁家老太太一年吃三十斤肉？造孽了，这样不当日子过，祖宗知道了也要罚你！
韩文富笑了，“老嫂子，这就看你了。”
崔氏白了二儿子一眼，看向韩敬义。韩敬义没说话，他自然希望两个弟弟家能孝敬崔氏一些，这样他也能跟着沾光。
崔氏虽然偏心大儿子，但她心里也知道大儿子的性子，不能把老二和老三家得罪死了。
“既这么着，一家少给五十斤稻子。我老婆子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太夫人，一年吃这样多的肉怕折寿，每家减半就行了。菜籽油也不用那样多，一家二斤就好。鞋袜一家一年一双，衣裳一套，一年冬衣一年夏衣，过年过生的孝敬不能少了。”
韩文富点点头，“老嫂子心疼后辈，三个儿子一家给这么多，可着咱们韩家岗，也没几个老太太比您日子好过了。”
韩文昌也笑道，“大嫂这日子可比我滋润多了，阿爹阿娘在时的时候，我一年还没给这么多呢。”
崔氏扯着脸笑了笑，“他七叔和二叔，这都是您二位教导的好，族里的后生们都知道孝敬老人。”
崔氏不撒泼的时候，说的话很是能上台面。
看看，瞬间就把两个儿子家的孝敬减半了。她和韩敬义住一起吃喝，给不给的，都是她们自己的事情。
韩敬奇很高兴，倒不是他舍不得这些东西，若是老太太跟着他过，自然没话说。既然跟了老大，整日给他带孩子操持家务，合该他多尽些心。再说了，当日分家的时候，老大可是得了大头，人家老三一根线都没要家里的，如今还让人家寡妇家家的出一样的孝敬，可真是！
韩敬奇有些看不上崔氏和韩敬义这样的行径，但叶氏愿意，他也懒得去得罪亲娘和亲大哥。
再说叶氏，她一向要脸面，虽然刚才被架上火堆，咬着牙大方了一回，但能少给一些，她一个寡妇也能减轻些负担。婆母有这些东西，尽够她过日子了，再多给，都进了大房的口袋，就这些肉啊钱啊的，最后怕都是填到韩明全哥儿两嘴里去了。
韩文富见他们三房人都答应了，又问了一遍旁边站着的韩明朗，“明朗，你阿爹不在了，你虽然年纪小，以后也是一家之主，这样的安排你可同意？”
韩明朗读了几年书，规矩上全一些，立刻冲着韩文富和韩文昌抱拳作揖道，“七爷爷，二爷爷，二位长辈安排的很好。只一样，既然大伯想种我家的地，家里的另外七亩水田不如给了大伯种，愿意给多少粮食，全凭大伯的意思。多给一些，是大伯看顾侄儿们，少给一些，全当我们兄弟孝敬阿奶了。还有，家里的油坊，光指望姐姐一个人怎地能行？阿爹在时，时常还会雇两个人来帮短工。我家里需要时，还请二伯来给姐姐帮忙，工钱就照着阿爹原来定的给二伯，管一日三餐，不知二伯可愿意？”
韩文富立刻哈哈笑了，“好，好，敬平是条汉子，留下的儿子也是好样的。我还想着三房以后要怎么办才好，没想到明朗平日不大说话，今儿办的这头一桩事，就这样妥当。”
韩文昌很高兴，明朗小小年纪，却这样有成算。七亩田给敬义种，油坊请敬奇帮忙，两家都得到了安抚，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请谁干不是干，这两家敢不尽心，外头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韩敬义心里直骂，老三个奸鬼，生的小崽子也这样奸。韩敬奇很高兴，农忙一过，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挣几个工钱不好，还能照看这一家子，全当报答老三以前对我的照应。
韩敬义心里骂归骂，还是陪着笑对二人说道，“二叔，七叔，那就按头先明朗说的，一亩地给一百五十斤粮食，不，一百六十斤，二位长辈看可行？”
大伙儿都看向韩明朗，韩明朗看了一眼叶氏，叶氏微微点头，韩明朗笑道，“那以后就有劳大伯帮我们家种着这七亩水田了。”
韩敬奇笑道，“梅香什么时候需要了，尽管来叫我，什么工钱不工钱的，管饭就行。”
韩明朗忙道，“怎能白使唤二伯，工钱定然要给的。”
韩文富放下茶盏，“好，既然都说开了，明朗，拿纸笔来，你一样样都写清楚，一式五份，你们三家各一份。二哥，咱们两个老货一人保管一份，也算做个见证。”
韩文昌笑了，“还是七弟办事周到，可着整个平安镇，也就咱们韩家一向把这些事情写个清楚明白。旁边的周家王家，动辄为这些事情吵嘴打架。”
韩文富也笑道，“二哥谬赞了，我这也是听敬博说的，城里大户人家什么事情都写个一清二楚。咱们老韩家虽然是庄户人家，以后子嗣繁衍，人丁兴旺，咱们先把规矩立起来，以后万事不用扯皮，这样才能让咱们老韩家越来越兴盛啊。”
韩文昌点了点头，“七弟想的果真比我们远，有七弟在，咱们族里以后怕是想不兴盛都难。”
韩文富摆了摆手，正要谦虚，明朗拿了纸笔过来。
韩文富口述，明朗一样一样写的清清楚楚，写罢后，又拿给韩文富看。韩文富点点头之后，明朗飞快地又写了四份一模一样的。
吹干字迹后，韩敬义、韩敬奇和韩明朗各自按了手印，把其中两份给了二位见证人。
韩文昌插了一句嘴，“我把丑话说到前头，既然说定了的事情，谁也不能赖。再有，敬义既然要种敬平家的地，说好了的粮食，一斤也不能少。若敢缺斤短两，你能替敬平教训梅香，我也能替你阿爹教训你！”
三房人立刻都表态，定不会缺少崔氏的孝敬。
韩文富也接话道，“如今族里还有许多劳力多的人家在外赁地主家的种，那些交粮食时里头掺沙子以次充好的事情，沾都不能沾。若坏了名声，族人赁不到地，到时候都要找坏名声的人说理了。”
韩敬义心里虽然有小算盘，此刻立刻都丢到脑后了，忙陪笑道，“二叔七叔放心，我定会交给三弟妹当年的新粮，足斤足两！”
梅香心里冷笑一声，你倒是交陈粮试试！
韩明全见梅香眯着眼睛，眼神发光，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忙扭过脸不看她，因扭脸扭得太狠了，又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嘶，这个死丫头，下手也忒狠了！
处理完了事情，韩文富起身，“二哥，家里事情也多，我就先回去了。侄媳妇，带着孩子们好生过日子，有难处了去找我。”
叶氏忙又给韩文富见礼，“谢过七叔。”
崔氏撇撇嘴，老三媳妇一个庄户人家的婆娘，整日学人家大户人家这样行礼，也不嫌丑气。
等韩文富走了，剩下的都是这一支的近亲。
韩文昌看向两个侄儿，“侄媳妇，你那七亩地，如今是个什么状况？”
叶氏忙道，“二叔，我家里有牛，前些日子请敬杰兄弟帮着把田都平了一遍，大哥接手后，再放些水，细整一遍就可以直接栽秧了。”
韩敬义忽然开口道，“三弟妹，一下子多了七亩地，我今年没下那么多谷种，你要是有多的秧苗，能不能匀给我一些？”
这些小事情，叶氏自然不和他计较，“等扯秧的时候，我给大哥匀几挑秧苗。只是我家人少，大哥要自己扯秧了。”
崔氏今儿虽然没帮韩敬义达到全部目的，但意外之喜，她自己养老的事儿一下子都摆到台面上解决了，欣喜之余，遂不再找叶氏的麻烦。
等大伙儿都走了之后，梅香忙过来看叶氏，“阿娘，疼不疼？”
叶氏先摸了摸梅香的脸，“傻子，干甚把脸伸过去让他打，白吃这亏，下回记得要跑。”
梅香笑了，“阿娘，我一点都不亏，我都还到韩明全身上去了，我打他打的更多，他牙都要被我打掉了。”
叶氏叹了口气，“阿娘没用，让你们受委屈了。”
梅香摇头，“我一个人哪里能解决问题，还是要阿娘带着我和明朗一起，才能守住阿爹创下的家业，家里没有大人，谁不想来啃一口。”
正说着，兰香蹭了过来，叶氏忙抱起她搂在怀里安抚一番。
叶氏忧心忡忡，女儿忽然间这样锋芒毕露，也不知是好是坏。

第6章 炊烟起重振心神
打发走了崔氏等人，时间又到晌午饭时刻了。
叶氏看了看梅香肿着的脸，明朗担忧的神情，还有明盛和兰香被吓坏了的样子，顿时内心自责不已。
当家的一句话没留下就走了，孩子们这样孝顺，我却整日迷迷糊糊的，如何对得起他。
叶氏感觉鼻头有些发酸，强忍住了泪水，摸了摸梅香的头，亲了亲兰香的脸，把她放到地上，“梅香，打些水来，咱们洗洗脸吧。”
梅香见叶氏愿意管事了，心里高兴，忙拿着洗脸用的铜盆在水缸里打了半盆水，放在堂屋的洗脸架上。
叶氏取了毛巾，在盆里沾了水，先给兰香擦擦脸，又给她整理了一下头上的两个小揪揪。梅香就着妹妹的洗脸水，用手巾擦了擦脸，略微有些冰冷的水敷在脸上，红肿的左脸顿时舒服了许多。
明朗兄弟二人在一边看着，默不作声。
梅香洗过了脸，换了盆水，“阿娘，您也洗洗吧。”
叶氏摸摸兰香的脸，“跟哥哥们玩去吧。”
明盛忙拉过妹妹的手。
叶氏没有顾着洗脸，而是先看了看梅香的左脸，“天杀的贼子，还是亲大伯呢，这样狠心！”叶氏说完又想掉泪，帮梅香把头发重新整理好了。
收拾好了两个女儿，叶氏才洗了把脸。明朗哥儿两个刚才没有被人拉扯，身上还算齐整。
等叶氏洗过脸，梅香把水倒了，“阿娘，我去做饭了，您晌午想吃甚？”
叶氏顿了顿，“你阿爹五七已经过了，你们还小呢，咱们乡下也没有那么重的规矩，也不能总是让你们吃素。晌午把过年剩的咸肉切一片，和一些黄豆炖一炖。如今菜园子也没甚菜了，把那大蒜头剥几个，切碎了，磕两个鸡蛋炒一盘。我跟你一起去吧，明朗，你带着弟弟去读书。”
叶氏说完，抱起了兰香，先往厨房里去了。
梅香点点头，把盆里的水倒了，然后把盆放下洗脸架上。明朗带着明盛回了西厢房，如今兄弟二人身上有热孝，不能去学堂，只能自己在家里学。
叶氏到了厨房后，放下兰香，让她坐在灶门口的矮条凳上，“乖乖，等会子和你姐姐一起烧火。”
兰香点了点头，乖巧地坐在那里。
叶氏起身后，掀开里锅锅盖，舀了一瓢水，用丝瓜烙很快把锅刷干净了。洗净了锅，她拿出洗米盆，快速去堂屋供桌角落边的细高米缸里舀米。
米缸里有一个小瓷碗，叶氏先舀了足分量的米，想了想，又舀回去一些。当家的不在了，以后的日子要节俭一些。孩子们正在长身子，不能饿着，我一个大人，吃那样多作甚。
叶氏回到厨房，梅香已经坐在灶下了，一边看着妹妹，一边准备烧火。
叶氏快速淘好了米，加了些水一起放入锅里。灶门下，梅香已经燃起了麦草。春上收麦子时，韩敬平在家门口储备了整整两大垛麦草，如今家里做饭烧水，用的都是麦草。有这两大垛，用到秋天绰绰有余，到时候又有稻草接上了。
叶氏把米下了锅之后，拿了菜刀，去东耳房里切了一小片咸肉，捞了一些黄豆。
叶氏是经年的主妇，手脚麻利，很快把咸肉切好了，黄豆也放在水里浸泡。按理，黄豆该提前泡一泡的，只因今儿家里闹哄哄的，谁也没预备着。
梅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摸了几个大蒜头，蹲在灶门下，带着兰香一起剥蒜头。每年春季农忙时节，菜园里总是断菜。冬天的的萝卜大白菜和莴笋都吃完了，连蒜苗都只剩下个大蒜头，零星有几根老蒜薹。夏天的菜还没长起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大蒜头也时常被庄户人家剥了当菜吃，好在家里的母鸡们开了壳，家里攒了好几十个鸡蛋。
厨房这边热火朝天地忙碌着，西厢房里，明朗兄弟二人朗朗读书声透过窗户传到了叶氏的耳朵里。
叶氏一边做菜，一边听着儿子们的读书声，再看两个女儿在灶门下头挨着头，一会儿往灶门里添一把麦草，一会儿一起叽叽咕咕。
叶氏忽然感觉好像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唯一不同的是，家里少了一口人。
叶氏的鼻头又开始发酸，她背着女儿们悄悄擦擦眼泪，继续忙活。整个韩家三房，各自忙碌着，厨房顶端的烟火气让人感觉到，这家子的日子依旧往前奔着。
等明朗带着弟弟各自背了一会子书，叶氏那边的晌午饭也好了。叶氏往热锅里加了两瓢水，等会儿洗碗用，能去油腻。
梅香熄了灶火，带着妹妹兰香一起，一人端起一盆菜往堂屋里去。
叶氏忙叮嘱她，“看着妹妹，别让她摔了。”兰香这些日子每日帮着姐姐干活，已经摔了好几个碗了。
梅香笑道，“阿娘放心，妹妹的手越来越稳当了。”
兰香被姐姐夸赞后，红着脸，迈着小步子，稳稳当当地走到了堂屋，把一盘子蒜瓣炒鸡蛋放在了小桌上。
韩家正房共三间，东屋是韩敬平夫妇的卧房，西屋是梅香姐妹两的屋子。家常待客和吃饭都是在堂屋里，堂屋北面是中堂和供桌，东面是一张大八仙桌配两张太师椅，西面放了一张矮桌，桌子旁边摆了七八张椅子，还有几个小娃娃坐的小板凳。因家里孩子年纪小，个子都不高，家常吃饭时都用小桌。
正房屋檐下是走廊，东边那里有个小磨盘，家常磨一些吃食用的，梅香拎着韩明全上的就是这个磨盘。
姐妹两把菜放到了小桌上，梅香让妹妹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在这里等一等，别乱动。”
兰香乖巧地点点头。
梅香出了正房，到了西厢房门口喊道，“明朗明盛，吃饭了。”
明朗在屋子里立刻回道，“就来了。”
韩家东西厢房各三间，东厢房两间屋做厨房，另外一间空着。西厢房一间是兄弟二人的卧房，一间放杂物，一间空着的。
正房左右两间耳房，东耳房做库房，家里粮食都放在那里，屋门日常是锁着的，钥匙在叶氏手里。西耳房是家里人洗澡的地方。
倒座房共四间大屋子，最西边的那间是牛栏，梅香家有一头牛和一头小毛驴。牛暂时在韩敬杰家里，毛驴近来一直歇着。往东来一间是杂物间，放的农具和板车，另外一间还空着的，最东边是门楼。
这是正院的格局，西耳房和西厢房之间的院墙上开了个小门，通往西跨院。
西院里有猪圈和鸡圈，猪圈内有四头猪。韩家时常有些油渣饼，故而多喂了几头猪。鸡圈里养了二十多只鸡，叶氏家常并不把鸡放出去，就让让它们在西跨院待着。
猪圈旁边有一间棚子，棚子里全是劈柴。油坊里炒菜籽最是废劈柴，**平勤快，没事了就跟叶氏一起去后山打柴，整个柴火棚里，从来没空过。
东厢房与门楼中间往东去有个月亮门，通往旁边的东跨院，这东跨院，正是韩家油坊所在地。
跨院正房三间屋，全部打通了，里面是油坊的核心地带。东厢房三间，是储存油菜籽的地方，西厢房只有两间，里面放的是成品油。
跨院的东南角落里，还有一口水井。
叶氏盛了五碗饭，很快，一家子坐到了小饭桌上一起吃饭。
娘儿五个也不讲什么座次，胡乱围着小桌子吃饭。
叶氏往几个孩子碗里都夹了些咸肉，“快些吃吧。”
大伙儿都低头吃了起来，梅香脸有些肿，今儿吃得有些慢。
明朗和明盛很快吃完了一碗饭，自己起身，准备去厨下添了一碗饭。除了夏天，其余三季，叶氏会把饭一直留在锅里，灶门里的余温可以让饭一直保温，孩子们小，吃凉饭会把胃熬坏了。
明朗给自己和弟弟各自添了一碗饭，锅里就没剩多少了，明朗愣了愣，从自己碗里又挖了半勺，放进锅里，盖好锅盖，带着弟弟去了堂屋。
叶氏一眼就看到了大儿子碗里的一个窝，心里叹了口气。
叶氏去把锅里的饭都盛了来，给一个孩子分了一些，她自家也留了一点。今儿只有两个菜，不是很多，梅香和明朗都不大吃菜，明盛也有样学样吃白饭。
叶氏无奈，又端起菜盘子，把菜都分到孩子们的碗里。自己碗里的饭菜，必须吃干净，这是韩敬平在的时候就定的规矩。
韩敬平挣下这份丰厚家业，在韩家岗算是数一数二的。家里虽然不缺吃喝，但韩敬平坚决不允许孩子们浪费粮食，碗里的饭食必须吃干净，谁敢剩饭，饿两顿再说。
吃过了饭，梅香端着碗筷去了厨房，她先把里锅里的一块锅巴起了出来，放到撮箕里。等洗过了碗筷和两口锅，她端着锅巴到了堂屋。
兰香最爱吃锅巴了，香香脆脆的，叶氏先给她掰了一块，其余的，几个孩子都分着吃了。
吃过了饭，娘儿几个各自回屋子里歇中觉去了。
叶氏想了一会子事情，发誓以后定然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一定要好生把孩子们拉扯大，不让当家的挂心。

第7章 除稗草母女谈心
下午起来后，叶氏让明朗哥儿两在家读书，自己带着两个女儿出门去了。
叶氏此前强撑着请人下了谷种，对她们孤儿寡母来说，种五亩田地，可不是小事情，她要去看看秧田里的秧苗长得如何了。
叶氏原来下的是十二亩田的谷种，整个秧田面积不小。她虽然好几年不下田地了，也一眼就看到了秧苗里混了许多稗草。
叶氏嘱咐梅香看好妹妹，自己蹲下身开始把秧田周围手能够着的稗草都拔掉了。梅香叮嘱妹妹跟在身后，自己也跟着拔草。
梅香对田地里的事情不大熟悉，叶氏一眼就能分辨出稗草和秧苗，她仔细看了许久，才能渐渐分别出来。
旁边有熟悉的妇人跟叶氏打招呼，“弟妹来了，你这秧田可好久没人照看了。”
叶氏身上还戴着孝，不好跟人说笑，只礼貌性地回答，“丰大嫂子好。”
韩敬丰和韩敬平是未出五福的堂兄弟，她家婆娘张氏为人还算和善，趁机安慰叶氏，“弟妹呀，我本来想去你家里看你的，又怕你伤心难过。如今你既然愿意下田了，想来是想开了。你还有四个孩子呢，日子要朝前看，你家里那么大一份家业，你若不立起来，你这几个孩子怕要被人活吃了。外头那男人死了，婆娘被人卖了或嫁了，占了人家家业，把人家孩子虐待死的事儿多着呢。”
韩敬义干的事儿，整个族里如今谁不知道，都骂他缺了大德了，兄弟才死，就想这样一口吞下人家所有家业，若不是有个梅香得了韩敬平庇佑，这娘儿几个以后就要受苦了。
叶氏听得心惊肉跳，忙赔笑道，“多谢嫂子宽慰我，我如今也不敢想别的了，只想着把几个孩子带大。”
张氏看了一眼梅香，“弟妹，你这几个孩子都是好的。甭管人家的闲言碎语，保住了家业才是顶顶重要的事情。”如今外头有人开始风言风语，说梅香这丫头被韩敬平附身，怕是身上鬼气重，晦气的很。
叶氏心里心里叹了一口气，为了弟弟妹妹，梅香受委屈了。等她出门子的时候，家里定要多给她配送一些嫁妆。过两年明朗大了，就不需要她出头了。
梅香才不管那样多，她因自小力气大，韩敬平夫妇不大允许她出门玩，怕她没轻重伤了人家的孩子。梅香长得像叶氏，眉眼秀气，皮子又白。原来她整日窝在家里，叶氏为了磨她的性子，又让她学女工厨艺，小小年纪就是家里一把好手
王家当日来说亲时，见梅香一个小丫头能把所有家务活操持的利利索索，很是欢喜。那王存周是王家村很出色的少年郎，见到了梅香后，也很中意，两家定了亲，门当户对。
梅香为了这门亲事，继续憋憋屈屈在家呆着。哪知这一回，她这风头一出，不过半天的功夫，顿时流言满天飞。
众人都为梅香担忧，她自家却觉得神清气爽。她再也不用装相了，什么老韩家第一文静贤良的姑娘，她可算是做够了，谁愿意文静就文静去吧，她以后就要痛痛快快的过，她不惹事，但谁想欺负她家里人，她就狠狠地打回去。
娘儿两个除了一会子稗草，叶氏就带着两个女儿回家去了。
娘儿三个回到了家后，叶氏有些累了，坐到了正房廊下的椅子上，梅香倒还精神的很，陪着坐在了旁边的小凳子上。
明朗过来了，满脸羞愧地对叶氏道，“阿娘，明儿我跟着一起下田吧。”
还不等叶氏说话，梅香立刻说道，“你好生读书去，如今还没到最忙的时候，等栽秧的时候，你再跟我一起下田。”
叶氏笑了，梅香晌午发作了一场，立刻就把自己当这家里的顶梁柱了，事事想在前头。
明朗点点头，“我刚才把水缸里的剩水倒到了桶里，又把水缸添满新水。我看厨房没柴火了，从门口抽了几把麦草回来，给鸡喂了一遍食。姐姐看看还有什么我能干的，只管吩咐我。”
梅香笑着点点头，“你做得很好，去给阿娘打盆水洗脸，阿娘累着了。”
明朗忙去了，明盛挨了过来，“阿娘。”
叶氏摸摸他的头，“去把供桌底下柜子里的那罐芝麻糖片拿来。”
明盛顿时两眼放光，跑着去了，兰香也想跟去，叶氏拉住她，“在这里等着二哥就行了。”
明盛抱着罐子，稳稳当当地走到了叶氏面前。
叶氏接过了罐子，打开上面的封口，从里面拿出一把芝麻糖片。芝麻糖片很厚，每块有一指宽。叶氏先给了兰香一块，又给了明盛一块。
明朗过来了，“阿娘，您去洗把脸吧。”
叶氏递给明朗一块芝麻糖片，明朗不好意思地笑了，“阿娘，我不吃，给弟弟妹妹吃。”
梅香笑了，“你不吃，我还怎么吃。”
大家都跟着笑了，明朗只得接过了芝麻糖片，梅香也拿了一块，四个孩子围在一起吃了起来，叶氏起身洗脸去了。
梅香吃过了零嘴，给弟弟妹妹们擦擦嘴角的芝麻，自己往厨房去了。
韩家三房晚上一般都是吃稀饭或者面条，今儿早上才吃了稀饭，梅香准备夜里擀面条吃。这种小事情，叶氏一般随着梅香安排。梅香在家窝了十二年，一手饭菜烧的很不错。
擀面条对梅香来说最轻松不过，旁人家的小姑娘因力气小，揉面揉不紧，面条擀出来松垮垮的不好吃。
梅香舀了一些白面和黄面掺和到一起，加了些水，飞快地和起了面。韩敬平置的都是好田地，家里只种了小麦，韩敬平怕孩子们养刁了嘴，每年都会卖掉一部分麦子，买一些便宜的玉米面或荞麦面回来。光吃白面，在族里太打眼了。
面团在梅香手里像有了魂儿似的，很快就变成一根根劲道的面条，齐齐排在面板上。叶氏在梅香擀面条的时候就坐到了灶门口，准备烧火。论擀面条，叶氏知道自己如今没有梅香擀的有劲道，每回都是给女儿打下手。
梅香擀好了面条，从旁边的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还有昨儿从菜园里扯回来的小青菜。小青菜其实还没长好，但如今缺菜，顾不得那么多了。
梅香先煎了鸡蛋，盛起鸡蛋后，往锅里加了几瓢水，盖上锅盖，等水开了就可以下面条了。
娘儿两个很快做好了晚饭，一家子吃过了饭之后，梅香把碗筷洗了后，嘱咐明朗兄弟去读书写字，叶氏带着梅香一起纳鞋底，兰香依偎在叶氏身边。
“阿娘，明儿早上我去放牛吧，家里牛这几天只吃稻草，怕饿坏了。”
叶氏点点头，“捡那空旷的地方去，莫钻到草林里去了，沾一身露水，见到长辈要打招呼。”
梅香点点头，“我知道了，阿娘，明儿吃了早饭，咱们继续去扯稗草吧。”梅香纳鞋底纳的飞快，她连工具都不要，直接徒手就能把针扎透厚厚的鞋底。
叶氏忍不住说她，“虽说如今你借你阿爹的名义露了真相，但在外头也不能造次，本来你老老实实的还有人整日闲磕牙，若行为有不妥，人家定要说嘴。”
梅香点点头，“阿娘放心吧，我不会去欺负人的。等闲人家说几句，我也不会计较的，有那功夫，我多做些活计，家里不能过得更好。阿娘不用理她们，从阿爹置办下这份家业开始，多少人眼红。阿爹没了，难道只有大伯想打咱们家的主意？坏心肠的人多着呢，我打了明全，那些人也不敢来了。占不到便宜，他们心里能不恨？恨我又不敢来打我，可不就要编排我。随他们说去吧，咱们只用心过日子就行。”
叶氏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呼啦啦纳鞋底的声音。

第8章 巡田地舅父上门
第二日，还没等母女两个再去田里，家里忽然来客了。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叶氏的兄长叶厚则。
叶氏忙请兄长进屋，“大哥吃了早饭没？”
叶厚则嗯了一声，“吃过了。”
几个孩子都过来喊了大舅，叶厚则笑了笑，“你们都乖，大舅今儿来的急，连口吃的都没给你们带。”
叶氏忙道，“如今各家各户都忙，大哥能来看我们娘儿几个，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那里还在意那一口吃的。再说了，家里零嘴也没断过他们的。”
叶厚则点了点头，“听说昨儿你们家老太太带着韩老大过来闹事了？”
叶氏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如今都好了，都打发走了，家里也没少个甚。”
叶厚则看了梅香一眼，“你家里的事情如今传得这几个庄里都知道了，近来还是少让梅香和外人接触。以后再有事情，及时让人去叫我和厚福。妹夫虽不在了，你也是有娘家人的。韩老婆子再敢打你，我就让阿娘上门了。”
叶氏忙道，“可不敢惊动阿娘，昨儿我和梅香一直跟我们老太太顶嘴，她生气了打我两下原也不为过，好在家里的家业都没落到外人手里。”
叶厚则叹口气，“你就是太老实了，总是被这老婆子欺负。”
叶氏笑了，“大哥大老远的过来，说这些不高兴的话作甚，晌午别走了，在我家吃顿便饭。”
叶厚则点点头，“吃饭的事不急，你先带我去你家田地里转转。”
梅香笑道，“大舅，我正要和阿娘去秧田里扯稗草呢。大舅不知道，昨儿当着我们族长和二爷爷的面，家里另外七亩地给我大伯种了，一亩地一年给我们一百六十斤粮食，我和阿娘只要把剩下的五亩地种好就可以了。”
叶厚则一听就知道这里头的道道，“一百六十斤不算多，但韩老大心胸狭窄，若给了旁人，他也要捣蛋。如今先混几年，到了秋里，我跟着你们一起收田租，他想缺斤短两，我可不饶他。”
梅香点头，“大舅说的是，昨儿是明朗做主把田给他种的，先稳住了他再说，过两年明朗大了，若能考个功名，他自然就老实了。”
叶厚则点头，“外甥做的对，不必为了二三十斤粮食跟这样的人计较，你好生读书，过几年你大了，再把田地收回来。”
明朗点头，叶厚则不等大家再开口，先站了起来，“走，去秧田。”
叶氏嘱咐明朗在家带着弟弟妹妹，带着梅香和叶厚则一起出发了。
今儿要下田，叶氏和梅香一大早换的就是麻布衣衫。妇人家下田不像汉子们，可以撸起裤卷，要整个连裤卷一起放到水田里，最多把鞋袜脱了，还要背着人。如今韩家三房没有成年男丁，叶氏更加注重这些规矩。
整个韩家岗呈带状形，分布在旁边青石河一侧，青石河从西向东流，韩家岗北面是山，南面是青石河，与青石河一起，如同两根带子，中间夹着一长溜窄窄的条状旱地，大多都做了菜园，或种一些大豆芝麻之类。
过了青石河，是成片的水田。
梅香家在韩家岗东侧，出了门之后，先往西走一截路，就到了韩家岗通往镇上的大路上。大路南北走向，走了一截后，是一座小桥，过了桥再往南走十几丈远，就是梅香家的田地了。
梅香家的田地共分了三块，最大的是给韩敬杰家种的那十五亩地，整个连成片。其次是给韩敬义种的七亩地，虽未连城整片，基本都在一起。剩下的五亩地，在马路西侧，并不直接挨着路，还要沿着田埂往西走几块田。
田地不挨着马路，有利有弊。好处是不会被放牛娃牵的牛偷嘴吃秧苗，坏处是干活不甚方便。
叶厚则陪着叶氏母女两个到了秧田里，一路上，许多人见到叶氏兄妹都打招呼，叶厚则很礼貌地一一回应。众人心里有数，这是叶氏娘家人来给她撑腰了。
叶氏有一兄一弟，她亲娘郭氏还在，韩敬平在世时与大小舅子们关系不错，如今他不在了，叶厚则兄弟自然不能放任叶氏被人欺负。他不需要去找崔氏说理，往这里走一趟，整个韩家岗的人心里都有了数。
叶家离这里虽然有七八里路，也还没到够不着的地步。
叶厚则家里有十几亩地，经年的老农，一看妹妹家的秧田就知道疏于打理，二话不说，脱了鞋袜，挽起裤脚就下了田。整个秧田是一块整田，但下秧时为了打理方便，里面被分成了许多小块，小块和小块之间的缝隙正好够走路。
叶厚则下了田之后，两只手像长了眼睛一样，根本不用细看，一把把拽出了混在秧苗中的稗草。叶氏忙带着梅香一起下田了，三个人沿着不同的方向，各干各的。
旁边干活的张氏往这边看了一眼，见到叶厚则后，心里为叶氏高兴，娘家兄弟把她放在心上，总算能多了份依靠。
叶厚则手脚快，半个上午，带着妹妹和外甥女，把秧田里的稗草除了一大半。
等快到晌午饭时刻，叶厚则起身，“妹妹，咱们去其他田里看看吧。”
叶氏也起身了，先对女儿说道，“梅香，你先回去做饭吧，家里有咸肉、鸡蛋，再把公鸡杀一只。”
叶厚则忙道，“妹妹，我又不是外人，不用特意杀鸡。”
叶氏笑了，“哥哥好容易来一回，还给我干了一上午的活，怎能减薄了。再说了，当家的才去，我日常也不好在家里杀鸡，哥哥全当给孩子们打打牙祭。”
叶厚则不再反驳，只叮嘱梅香路上小心。
叶氏带着叶厚则去另外五亩田里看了看，也不用走远，就在旁边。
叶厚则下田踩了两脚，“田平的可以，插秧不费劲，就是水有些少了，等过一阵子，要放些水。”
叶氏点头，“这都是敬杰兄弟帮我干的，他干活最是牢靠了。放水的事我心里有数，好在离青石河不远，一路的水沟通过来，也便宜。”
叶厚则把整个五亩田转了一圈，仔细查看田埂是否有漏水的地方，哪些地方需要加固，特别是一些边界不清的地方，嘱咐叶氏明儿放块界石。
兄妹两在查看田地，那头梅香快步往回走。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有好事者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她，梅香只做看不见，如平常一样打了招呼就往回赶。

第9章 请陪客梅香掌厨
到了家之后，梅香立刻叫出明朗和明盛，姐弟三人在西跨院逮了只公鸡。
梅香带着明盛一起杀鸡，让明朗去烧热水。
明朗虽然是个读书郎，但家常喂鸡、扫地和烧水这些简单的活计他都会干。
梅香拎起鸡脖子，拔掉了脖子处的毛，让明盛拿了只碗，放了些水在里头，然后让他抓住鸡的两只脚，她在前头先念念有词，“鸡儿鸡儿你别怪，你天生就是一道菜，今年去了明年来。”
平安镇这一带，杀鸡前必须得先念这个词，消了孽障后，才能放心吃鸡肉。念完之后，她拿起菜刀割破了鸡脖子，把鸡血往碗里放。
公鸡不停地挣扎，明盛快要抓不住了，梅香放下菜刀，另一只去抓鸡脚，姐弟两交接的过程中，公鸡忽然噗呲拉了一泡屎在明盛手上，明盛立刻嗷嗷叫了起来。
梅香笑了，让他去洗手。
等公鸡不再挣扎了，梅香把鸡放到盆里，舀了几瓢明朗烧的开水。退毛、开膛破肚，梅香手脚麻利，很快收拾好了一只鸡。
今儿叶厚则来了，梅香预备多做几个菜。她刚才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园就摘了一些菜，许多都还没长好。但家里来客，管不了那么多了。
梅香手起刀落切好了鸡，用酱油腌渍起来。趁这功夫，她拿着碗往旁边明锐大哥家里走去，准备借块豆腐。
早上卖豆腐的黄老汉来的时候，梅香不知道今儿叶厚则要来，故而没买，但她知道隔壁明锐嫂子买了好几块水豆腐，先借一块来应个急。
庄户人家，谁家里也不会整日鸡鸭鱼肉地准备着，来客之后借菜是常有的事情。
明锐家的大门开着的，梅香直接进去了，明锐一家子都在。
明锐媳妇跟梅香打了招呼，见她拿着碗，笑问，“妹妹是缺了什么？”
梅香笑了，“嫂子，我大舅今儿来了，家里缺菜，想问问大嫂子早晨买的豆腐还有没有，有的话匀给我一块。”
明锐媳妇忙叫大女儿秀芝，“秀芝，去给你姑妈拿块豆腐。”
秀芝和明朗同年的，笑眯眯过来接过梅香的碗，去厨房给梅香装了块豆腐。
梅香接过豆腐，“谢过嫂子，过两日黄老爹过来，我买了豆腐就还给您。”
明锐媳妇笑着摆手，“妹妹快回去吧，我见你才回来，晌午定要多做几个菜的，时辰不早了，要快些。”
梅香别过明锐媳妇和秀芝，回家后立刻忙得脚不沾地。她让明朗给她烧火，自己在灶台上一人看顾两口锅。
下米焖饭、炖鸡、炒咸肉、烩豆腐......
叶厚则和叶氏回来的时候，梅香还没忙活完。明盛打了盆水给叶厚则洗脸，叶氏自己也去换了衣裳。
等兄妹两个收拾完了，梅香的饭菜做的差不多了。
叶氏想了想，叫了明盛，“去把你二伯叫来陪客。”
叶厚则忙阻拦，“妹妹，叫了他二伯，明儿他大伯那个小心眼子能不计较？索性都别叫了，咱们自家人好生吃顿饭。”
叶氏摇摇头，“大哥，你是孩子们的亲大舅，娘亲舅大，大哥来了，我若连个陪客的都不叫，外人看了，以为我自己不把娘家人当回事，那怎能能成。大哥提醒的对，不叫他二伯了，把他二爷爷喊来吧。”
叶厚则点点头，“他二爷爷是个公道人，我也好久没和他见面了。明盛，去，把你二爷爷叫来。”
明盛还没出门，梅香进来了，插了句嘴，“大舅，阿娘，为甚不叫二伯？咱们光叫二爷爷不叫大伯，他一样计较，索性把二伯也叫来，让大伯好生反省。做错的又不是咱们，为甚要畏手畏脚的。”
叶厚则哈哈笑了，“好好，梅香这脾气真像你阿爹。明盛，去把你二爷爷和二伯都叫来。”
明盛见叶氏不反对，忙跑着出去了。
叶氏听说梅香问明锐媳妇借了块豆腐，想着明锐一家子向来和自己关系好，又是邻居，不如把明锐叫来，他是晚辈，帮着给长辈们倒酒，也说得过去。
可恨韩敬义不是个好人，不然把他也叫来，有长辈有平辈有晚辈，他又是老大，多体面。
叶氏自己做主让明朗去把明锐叫了来，明锐听说是陪客，二话不说就来了。都是同族，谁家来了贵客，让族里人陪客，这是体面的事情，说明主家觉得你人不错。这个时候，谁都不会拿乔。
韩明锐离得近，先到了。进门就打招呼，“叶大舅来了。”
叶厚则也认识妹妹家的这个邻居，“明锐外甥来了，快坐下。”
二人正客气着，韩文昌和韩敬奇先后都来了。
叶厚则和韩明锐都起身相迎，四人相互客气寒暄了一回。
叶氏忙着给几人倒茶，梅香忙着上菜。
梅香绞尽脑汁，做了八个菜。
炖鸡里头加了韩敬平丧礼上剩下的山货，满满一大盆。鸡肚子里的肠子和鸡胗等杂事儿，加了腌辣椒炒了一大盘子。另有一大盆咸肉，加了菜园里的老蒜薹炒了一大盘子。又用才冒出来的嫩韭菜和鸡蛋炒了一大盘，水豆腐煎过后，和着才冒头的小青菜炒了一盘子，最后一盘子是自家腌的大蒜头，甜甜脆脆的。除了这六个菜，梅香还蒸了一大碗蒸鸡蛋，打了个鸡蛋汤。
这样缺菜的时候，能做出这八个菜来招待客人，一点儿也不丢人。
叶氏内心很满意，“我都忘了跟你说怎么做了，你自家倒是能做出这么多菜来。”
明锐在一边夸赞道，“梅香妹妹最是能干，咱们族里谁不晓得。婶子家里妹妹能干，弟弟读书有天分，婶子以后的福气多着呢。”
大伙儿都笑了起来，老中青三代男人都上了桌，叶厚则让明朗也上了桌子。叶氏把家里剩下的酒拿了出来，明锐主动接过酒坛子，小心翼翼地给三个长辈倒酒。庄户人家，酒可是好东西，一滴也不能倒洒了。
叶氏自己带着两个女儿和小儿子一起在厨下吃饭，明盛中途端着碗跑到堂屋去了，明朗给他夹了一些菜。
韩敬奇把两个鸡腿夹给了明盛，“去吧，跟你妹妹一个人一个。”
叶厚则眼神闪了闪，笑着敬了韩敬奇一杯酒。
小明盛和妹妹一起，在厨房高兴地啃着鸡腿，叶氏和梅香吃着淘了鸡汤的饭，笑着看两个孩子啃得满嘴流油。
吃过了饭，韩文昌等人先回去了，叶厚则叮嘱叶氏几句，也回家去了。叶氏把家里的菜籽油装了几斤，强行让叶厚则带了回去。
那头，韩敬义和他婆娘董氏听说三房叫了二房去陪客却没叫大房，很是不高兴，崔氏也跟着骂了几句。
但骂归骂，大房现下也无人敢去找麻烦，叶厚则这样做，就是为了打大房的脸，若还敢去闹，叶家可不是没有人了！

第10章 开新锅母女联手
叶厚则走后，梅香家就等着过个几天就开始栽秧。一忙起来，到时候再也顾不上油坊了，梅香想先榨两缸油，栽秧期间有人来买油，不至于抓瞎。
自韩敬平去世后，办丧事闹哄哄的，来买油和换油的人越发少了。韩家油坊再不动起来，外人怕是以为要关门了。
整个平安镇就两家油坊，一家是韩家，另一家是镇子另一边的余家油坊，两家明里暗里没少斗争，但各有优势。韩敬平死了后，这种平衡有松动的迹象。
韩敬平死前，附近的人家里收了新菜籽，都来榨了许多油回家，农忙时节庄户人家也不惜油水，等存油吃完了，很快又会迎来新一波客人，梅香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当夜，梅香与叶氏商议。
“阿娘，我明儿要准备开锅了。”
叶氏顿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咱们先把前头能做的做了，后头再把你二伯也叫上。”
梅香也点点头，“咱们明儿先做好准备，后天开始。”
第二天一大早，梅香吃过了饭之后，穿上一身细麻布衣裳，头上戴了头巾，叶氏也是一样的装扮，母女两个一起进了东跨院，明朗带着弟弟妹妹跟在后头。
东跨院整个院子一直很干净，梅香每天都会里里外外清理一遍。
梅香先进了东厢房，先查看韩敬平收回来的油菜籽。韩家油坊的经营方式有许多种，有人用钱买油，有人把一年存的油菜籽都放到韩家油坊，折算成油，随时来取，有人每隔一段日子背一些菜籽来榨油，韩家收取人工费。头两种，榨油剩下的油饼渣都归韩家油坊，油菜籽也不是榨多少油都给大伙儿，韩家在中间会留一部分利润。最后一种，主家可以全程监督，韩家不要他一滴油和一块油饼渣子，但每次油菜籽不能太少，不然韩家开一次锅还不够本钱的。
绝大部分人家都会选择第二种，自己把油菜籽送来的，折算率高一些，远一些的地方，**平会主动去收，折算率稍微低一点点。
叶氏看到这一堆油菜籽就要掉眼泪，梅香忙劝她，“阿娘，这都是阿爹的心血，咱们定要把它们都榨成油卖出去。”
叶氏嗯了一声，和梅香一起拆了带子口的绳子。
梅香仔细看了库房里二十多袋油菜籽，韩敬平心细，黑菜籽和黄菜籽分开了收，那里头混了杂物或不干燥的，一概不要。油菜籽带了水，很快就会霉烂，整个库房里的油菜籽都要遭殃。
韩家东跨院的东厢房，是韩家最好的屋子，屋顶用的瓦是最好的，还多铺了一层，房梁用的也是好木头。地面铺的大块青砖，整个屋子定期会用火盆熏一熏，防虫，干燥。装油菜籽的麻袋也不是直接放地上的，避免地面返潮。
梅香见所有的油菜籽都干燥的很，放下了心。她留下了三袋菜籽，又快速把其余袋子口扎紧了。
梅香把三袋油菜籽都搬到了正房，叶氏要帮忙，梅香不让。
正房三间屋，门开在最西边的屋子，最东屋是大炒锅，中间屋是大磨盘，西边屋子是炸油桶，从东到西，整个程序都能走完。
叶氏拿来两个筛子，娘儿两个很快又把油菜籽都筛了一遍，明朗和明盛在一边帮着打下手。
等筛完了油菜籽，梅香对叶氏说道，“阿娘，油坊是咱们家的产业，阿爹不在了，您是内掌柜，这锅，您来洗吧，我和明朗去抱干柴。”
叶氏点了点头，亲自去提了水来洗锅。这炒锅特别大，能装几百斤油菜籽，厨房里两个锅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半大。
叶氏洗好了锅后，梅香和明朗从西跨院猪圈旁边抱来了许多劈柴。梅香先放了一把松针在灶门里，让叶氏点了第一把火。
火烧起来后，锅很快就干了，叶氏烧火，梅香炒锅。那铁锅铲比木锨还大，长柄比成年人的手臂还要长。梅香支棱着大锅铲，不停地搅动锅里的油菜籽。炒油菜籽火不能太大，也不能烧偏了。叶氏给韩敬平烧了十几年的火，比梅香经验足，她根据锅里油菜籽的声音都能判断出该如何改变火势。
等炒好了油菜籽，全部盛到几个干爽的大铁桶里。
忙活完这些，到了晌午饭时刻了。
叶氏和明朗几个都累得不行，梅香让大伙儿都到堂屋喝喝水，歇息歇息，剩下的，下午再弄。碾磨可不容易，好在梅香家有头毛驴子，否则那么大的磨盘，梅香 一个人就算再能干，怕也要累趴下。
叶氏喝了口水，起身去了厨下，下午碾磨蒸粉，明儿打桩，梅香都要出大力气的，她一个做娘的，怎能自己坐在那里歇息，让女儿当牛做马。
叶氏坚决让梅香跟着弟弟们一起一起喝茶水吃芝麻糖饼，梅香也不拧着，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坐着说闲话。
梅香抱着兰香，亲亲她的小胖脸，捉着她的两只小胖手，一边拍一边念顺口溜。
兰香听的咯咯直笑。
叶氏一个人手脚麻利做了两个扎实的菜，家里的咸肉配着菜园里快要老掉了的菜苔子，炒了满满一大盘子，磕了好几个鸡蛋炒腌辣椒，又蒸一碗鸡蛋羹，做了一大锅白米饭。前头两个菜都下饭的很，娘儿几个上午都累狠了，一人吃了两碗饭。
只有小兰香仍旧和着鸡蛋羹，吃了一小碗。叶氏特意留了一些辣椒炒鸡蛋，把锅里的锅巴起出来，夹着菜一起吃，连明朗这个读书郎都吃得满嘴流油。
家里柴火多，厨下的炉子一直没歇着，总是有茶水供应。韩敬平丧礼上剩了很多茶叶，叶氏每日早上泡上一大壶，是不是添一些热水在茶壶里，这会子吃油了嘴，喝上一大口热茶水，正好解腻。
娘儿几个吃过了饭，梅香洗了碗，一家子倒头都睡下了。
叶氏自律一些，睡了一觉就把梅香叫起来了，并把熟睡的兰香抱起来，放到了西厢房明朗身边。小哥儿两仍旧睡得呼呼响，叶氏不忍心叫醒他们。自从韩敬平没了，明朗忽然懂事了许多，也变得更有担当，极少像今儿这样睡得这样香。如今他们身上有热孝，也不好去学堂读书，要等到明年**平满了周年才能去。
叶氏给孩子们肚子都盖好，带着梅香牵了小毛驴，一起去了东跨院。
梅香先炒好的油菜籽放到磨盘上的碾槽子，小毛驴一圈圈拉动磨盘，慢慢将油菜籽全部碾碎。
这边梅香碾菜籽，那边叶氏就把碾碎的粉放到大蒸笼里，入锅开始蒸。
娘儿两个忙到中途，明朗带着弟弟妹妹来了，有些不好意思，“阿娘，姐姐，怎地不叫我起来。”
梅香笑了，“你下午把明盛和兰香带好就行了，这里有我和阿娘呢。若是他二人不闹腾，你自己去读书也使得。”
一个下午，梅香和叶氏除了中途去了一趟茅房，一直在油坊忙活。明朗中途给二人端来茶水，又继续回去读书带弟弟妹妹。
天快黑的时候，梅香的肚子开始咕咕噜噜。
叶氏耳朵尖，听到了，笑道，“今儿可算累着了，晚上咱们吃面条，多加些肉。吃了饭咱们一起去你二伯家，明儿叫你二伯来帮忙包饼打桩。”
梅香忙道，“阿娘，我能干的。”
叶氏摇头，“你再能干，也是个孩子，怎么能什么都指望你一个人。就请你二伯来干一天，包饼咱们三个一起来，打桩我干不了，你和你二伯轮着干。明儿上午我托人割二斤肉回来，再买条鱼，请你二伯好生吃两顿，再给十五文工钱。这事你听我的，咱们头一回做，多个人多份主意。你阿爹以前有时候也请人呢，别说你了。
梅香听叶氏这样说，不再反对，又提醒她，“阿娘，还要买豆腐呢，昨儿借了明锐大哥家的一块豆腐。”
娘儿两个一边商议事情，一边手脚麻利把剩下的活计都做完了，一起回了正院厨房。
叶氏让梅香烧火，她自己擀面条，让明朗去切了块咸肉，忙忙叨叨下了一大锅擀面条，里面加了咸肉，干菌菇，煎鸡蛋和青菜，娘儿几个美美地吃了一顿。
事情多了，一忙活，都顾不得伤悲了。叶氏怕孩子们亏着了，预计近来家里天天都能见着肉。
等吃过了晚饭，叶氏先闷了半锅米饭，留着明儿早上炒着吃。然后带着明朗一起去了韩敬奇家里，让梅香在家带着明盛和兰香。
韩敬奇家里已经吃过了晚饭，正和他婆娘周氏在说话。夫妻二人有两子一女，最大的儿子韩明辉已经十四岁了，明年就要成亲了，中间的女儿莲香比梅香小两岁零几个月，下头的小儿子韩明尚比明朗小一岁。
见到叶氏娘儿两个过来，夫妻二人都出来相迎，“三弟妹来了，快进来坐。”
韩明朗给二伯和二妈问好，二房的孩子们也给叶氏打了招呼。
寒暄了几句后，叶氏开门见山说道，“二哥二嫂，我来，是想请二哥明儿去帮我们包菜籽饼，跟梅香一起打桩。我本来前几天想来打个招呼的，但如今家家都在忙后头栽秧的事情，天天都一样。趁着秧苗还没长好，我们家预备多榨几缸油，不提前预备好了，后头忙起来，各家来打油，可要抓瞎了。”
韩敬奇点头，“三弟妹想的周到，再过一阵子，怕是家家都要去打油了。弟妹放心，明儿早上我就过去，明辉在家也无事，跟我一起过去吧。”
叶氏忙道，“明辉如今是家里的劳力了，在家给嫂子帮手也行，去我那里，岂不成了白使唤人。”
周氏知道叶氏的意思，“弟妹，你们头一挑大梁，多个人多份力气，等你们娘儿两个做熟了，再不用明辉跟着去了。弟妹只需管他们爷儿两个一顿饭就行，旁的不用客气。”
叶氏不好拒绝，笑道，“那我就谢过二哥二嫂了。”
说好了事情，叶氏带着明朗一起回家去了。

第11章 初见面榨油成功
第二日一大早，叶氏正在东院水井边洗衣裳，明朗兄弟两在读书，兰香还在呼呼大睡。
西院里猪叫鸡鸣，正院里朗朗书声，梅香正在厨房忙活，准备炒饭用的辅料，外头忽然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音，卖豆腐的黄老汉一边摇铃一边喊，“卖豆腐勒！”
梅香忙拿出一个大汤盆，又摸出三文钱跑出去了。
刚出了大门，梅香就喊，“黄老爹，且等一等。”
黄老汉放下担子，笑眯眯道，“大侄女，要水豆腐还是千豆腐？”
梅香想了想，“黄老爹，我家的黄豆不多了，只能拿钱买了。水豆腐和千豆腐我都要，一共三文钱的，您看如何分？”
还没等黄老汉开口，旁边跟着黄老汉一起来的少年郎先开口道，“两斤半水豆腐和一斤千豆腐，一共三文钱。”
梅香抬眼看了一眼，对面少年郎个头很高，穿着一身细麻布衣裳，年纪看起来有个十三四岁的样子，眼睛很大，眼神看起来很温和，带着生意人的那种可亲劲儿，眉毛有些淡，皮子比庄户人家的少年郎看起来略微白一些。
见梅香打量他，他先有些不好意思红了红脸，又抬起头微笑着看向梅香，“您看这样分着买可行？”
梅香点了点头，“可以，就这样分着买吧。”
黄老汉没动，少年郎手脚麻利给梅香切了一大块水豆腐，又数了几张千豆腐，称好了斤两后，全部放到梅香的大汤盆里。
黄老汉在一边笑道，“这两斤半水豆腐，可以做两顿了，大侄女今儿要是吃不完，用凉水浸着，放到水井里湃着，保证明儿不酸不馊。千豆腐放两天也无妨，马上就农忙了，我以后隔一天才来一趟，等到农忙过了才能天天来。”
梅香接过豆腐，把钱递给少年郎，“谢过黄老爹了。”
梅香买过了豆腐，回家继续炒饭。炒饭的当口，她把水豆腐切了一半，放到碗里，让明朗送去明锐家。今儿要出大力气的，她用各色肉蛋菜炒了一大盆油干饭，一家人早上都吃的饱饱的。
吃过了饭，韩敬奇父子来了。
几人一起表情严肃地进了油坊，叶氏昨儿就把包菜籽饼要用的稻草全部洗过了一边，又晾晒干了。这会子连着固定用的铁圈和稻草全部拿出来，地上铺了一块好大的油纸。
梅香端了一大盆水来，里面放了些醋，她和韩敬奇父子全部洗干净了脚，穿上了包菜籽饼专用的干净厚袜子，踩到了油纸上面。
先把稻草呈放射状编拢后用铁圈固定做底，将蒸熟后的油菜籽粉包裹起来，用双脚踩使其压实，做成一个个菜籽粉饼。
梅香以前虽然跟着做过，但没有长时间劳作。尽管她力气大，但皮子其实细嫩的很。昨儿她手上就起泡了，并未告诉叶氏。今儿她的脚踩在粗糙的稻草上，一下两下还行，时间一久，她感觉脚底生疼生疼的。
梅香抬头看了一眼，大伙儿都低着头认真干活。韩敬奇那一双大脚像长了钉子一样，稳稳地扎在地上。旁边的韩明辉比她大两岁，如今已经能当家里的劳力用了。梅香咬了咬牙，低下头继续踩油菜籽包。
叶氏在油纸外面，将压实后的菜籽饼一张张放入到整木造成的油槽里。放满整个油槽后，梅香和韩敬奇一起穿上鞋子，把油槽的木楔装好，重头戏打桩就来了。
打桩用的锤子用粗麻绳挂在半空中，梅香推着一百多斤重的石锤，一下下敲打木楔，油胚饼在重力撞击下从油槽中间的小口中流出一缕缕金黄色的菜籽油。
韩明辉在一边看的目瞪口呆，梅香比他还小两岁，却这般能干，看来前几日大伙儿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不是假的了。还没等他清醒，韩敬奇又拉着他继续包菜籽饼。
梅香敲了好久，下面的油桶里接的油越来越多。菜籽油有一股味道，不喜欢它的人一口都吃不得，喜欢它的人觉得没有那个味道简直吃不下饭。
梅香闻着菜籽油的清香味，越干越带劲。她手下劲头越来越足，出油量也越来越大。等韩敬奇父子把剩下的菜籽饼都包完了，梅香这头一槽油还没打完。
叶氏跑过来，担忧地看着梅香，“梅香，歇一会吧，你还小呢，身子骨没长好，不能这样用狠了身子骨。”
梅香头上身上都是汗水，以前韩敬平打桩时，都是光着膀子干，梅香一个小丫头，自然不能脱衣裳。
韩敬奇走了过来，“梅香，让我来吧。”
梅香倔强地继续捶打，“二伯，我能行的，让我把这一槽油打完。”
众人都不再劝她，叶氏先回了正院，快手快脚搅了些面糊糊和鸡蛋，煎了几块饼，又端了些茶水，一起送到油坊，大伙都稍微吃了一些垫垫肚子。
等梅香觉得这一槽菜籽饼饼再也出不了油了，停了下来。
叶氏跑到下面油桶里一看，欣喜地叫了出来，“梅香，你可真能干，这一槽菜籽饼，你比你阿爹打的油还能多个几斤。”
梅香脸红扑扑的，用袖子擦了擦汗，“阿娘，我就说我能行的，阿奶还不相信。”
韩敬奇在一边没说话，这个侄女，性子虽然刚强，又倔强，可真是能干啊，韧性又强。这样的闺女，抵得上人家两个儿子了。
韩明辉以前觉得这个堂妹就是个娇气包，长得白嫩秀气，整日在家呆着，不大出门，不是做饭洗衣裳就是绣花，或者陪着兰香玩。脾气还大，动不动就噘着嘴和三叔闹，三叔却始终笑眯眯的。
我的天，没想到他眼里的娇气包，居然是个女壮士。不不不，是个女大侠，那戏文里的女壮士都是黑胖黑胖的，梅香一点也不黑，更不胖。
韩敬奇见梅香打完了一槽油，对叶氏说道，“三弟妹，你带着梅香去洗洗吧，剩下的交给我。”
叶氏没有拒绝，“那就劳烦二哥了。”
梅香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交给韩敬奇父子也行，梅香就跟着叶氏走了。母女两个走了之后，韩敬奇脱了上衣，甩开膀子就开始干活。
梅香就着热水洗了个澡，换了衣裳，自己把衣裳洗了。恰巧，叶氏早上托同族的明旺媳妇割的肉也送来了。
明旺媳妇是个开朗人，一进门就笑道，“三婶，家里开锅了？”
叶氏笑道，“可不就是，把我们梅香可累坏了。要不是有明辉和他阿爹帮忙，我们真忙活不完。”
明旺媳妇拉着梅香仔细看看，夸赞道，“三婶，梅香妹妹可真是个宝贝。长得又俊俏，又能干，哎呦，这样的丫头，谁不喜欢呢。”
叶氏忙谦虚道，“侄媳妇夸赞了，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还是要她二伯看着些。”
明旺媳妇说了几句话就要走，叶氏把家里的干木耳给她装了两把，直接塞她兜里，“侄媳妇拿回去用开水泡了，和青菜也好和鸡蛋也好，能炒一盘呢。”
明旺媳妇也不客气，“那可真是多谢三婶了，如今家里正缺菜呢。”
二人客气了几句后，明旺媳妇就走了。
叶氏在厨下开始忙活开了，明朗中间不时往东跨院送茶水。
等叶氏做好了饭，韩敬奇父子打完了第二槽油。因梅香第一槽打的太好了，韩敬奇不敢马虎，不说比梅香干得好，总不能差的太多，可把父子两个累坏了。
叶氏让明朗往东跨院送了盆水，韩敬奇父子两个略微洗了洗，取出油渣饼，预备吃晌午饭。
韩敬奇想着老三不在了，弟妹新寡，家里孩子又小，他带着这么大的儿子去正房吃饭也不大方便，干脆决定就在东院里吃算了。
明朗把话传给了叶氏，叶氏明白韩敬奇的意思，让明朗把堂屋的小桌搬到东院，把炖肉、炖鱼、煎豆腐、炒咸肉和炒鸡蛋等几个菜每样都装了一半，各放到一个碗里，又盛了一大盆白米饭，让明朗和明盛一起端到东院。
饭菜很充足，韩敬奇父子也不客气，坐在一起大口吃了起来。叶氏带着几个孩子在正院吃了饭。
等明朗去收碗筷的时候，韩敬奇父子已经又开始甩开膀子干活了。米饭都吃完了，菜还剩了一部分，都单独拨出来放在一个碗里，并未下筷子，夜里还可以再吃。
梅香吃过了饭又想过来，叶氏拦住了她，“上午你也累坏了，一槽油，你阿爹一个人都要歇两回，你倒一口气干了下来。剩下的交给你二伯和大哥吧，估计不要天黑就能干完了。”
梅香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肩膀，不好意思笑了。她以前虽然力气大，但怕她露馅，叶氏夫妇二人极少让她干重活。她今儿为了表现，一口气干下来，当时不觉得，这会子觉得浑身都有些酸溜溜的。
看来这榨油确实不容易啊，后头还有田地活儿要干，确实要省着些力气。
叶氏算得准，太阳刚偏西的时候，二房父子就把最后一槽油打完了。韩敬奇把油渣饼都取出来，把油桶放在一边，穿好衣裳，带着儿子去正院跟叶氏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回家去了。
叶氏拦也拦不住，只得让他们父子先回去了。

第12章 巧心思不怕算计
等二房父子走了，叶氏把晌午剩下的一斤多肉带上，加了五个鸡蛋半斤千豆腐和三十文钱，让明朗陪着一起往二房去。
母子两个刚进了院子，周氏起身过来迎接，“弟妹和明朗来了。”
叶氏忙道，“二嫂，二哥和明辉干完活，饭都没吃呢。这哪里能行呢，说出去人家要戳我脊梁骨的！”
周氏笑道，“弟妹客气了，这会子离吃夜饭还早呢，如今家里事情也不少，爷儿两个刚回来就一起去田里了。”
妯娌两个一边说一边往正房走，明朗趁机也给周氏打了招呼。
进了堂屋后，叶氏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二哥和明辉既然回来了，我就不再请他们过去，我把晚上预备的菜带了过来，二嫂受累做给一家子吃也使得。”
周氏忙客气道，“弟妹也太客气了，都不是旁人，干这点子活，又是吃又是拿的，多不好意思。”
叶氏忙把三十文钱掏了出来，“当家的在时，请短工是十五文钱一天。二哥和明辉受了一天累，这是他们的工钱，一共三十文，请二嫂收着。”
周氏一见整整三十文，忙推脱，“弟妹，吃的东西我厚着脸收下了，你二哥的工钱也就罢了，明辉一个小孩子，跟着去混吃喝的，哪里还能要工钱。”
叶氏又推回去，“二嫂，明辉马上就要成亲了，干活肯下力，不说我是他婶子，就说哪个东家不喜欢这样的后生呢，这都是他该得的，二嫂快收好，这样我以后才能时常来请二哥和明辉呢。”
周氏听她这样说，只得收下了钱，“偏劳弟妹了。”
叶氏笑道，“那二嫂忙，我先回去了。莲香若是有空，让她去我家玩。”
妯娌两个客气一阵后，叶氏又带着明朗回去了。
回家后，叶氏和梅香一起，把新打的油用细纱布过滤一遍。清亮亮的油放在桶里，整整灌满了一个大缸。过两天再打一回，整个农忙期间就不用担心油不够卖了。
滤出来的渣滓也不能扔了，上面全是油，叶氏都放到一个碗里，可以留着炒菜用。
韩家虽说开着油坊，也并不曾敞开了吃油。寻常人家除了农忙时吃油多一些，平日都是用布条沾点油擦擦锅。韩敬奇就怕孩子们养成了奢侈的性子，家里吃油也是可着分量来。不能寡着孩子们，也不能浪费一丁点。
滤过了油，把剩下的菜籽饼渣子都用专门的盆子装起来，喂猪喂鸡都可以。
梅香下午虽然身上累，也没歇着，家里的活儿太多了。她把毛驴拉的屎清理了，又把鸡圈和猪圈清理一遍，再去把劈柴劈了一部分。
这边叶家三房忙忙碌碌地一条心要把日子过好，那边，又有人忍不住想来占便宜。
韩家油坊重新开锅，小梅香独自一人打了一槽油，明旺媳妇回去一说，整个韩家岗都知道了。要不了多久，怕是平安镇的人都能知道。
韩敬义倒不在意叶厚则不请他陪酒的事情，让他去陪酒，那酒定然喝得也不痛快。
他家婆娘董氏听说三房榨了新油，看看自家快要空了的油瓶子，想了想之后，去找崔氏说话。
“阿娘，家里快没油了，马上就栽秧了，总不能亏着当家的。”
崔氏斜看了她一眼，“这点子小事情也要问我？”
董氏笑了，“咱们家是阿娘掌事，我可懂什么呢，还不是要阿娘教我。”
崔氏撇撇嘴，“没油，你拿菜籽去三房换就是了，梅香那丫头不是才榨了新油。”
董氏又笑了，“哟，看阿娘说的，家里菜籽也不多了，我正犯愁呢。”
崔氏心里很是看不上这个大儿媳妇，想占便宜，还装个好人样，我难道是个棒槌，由着你哄骗？想让我去问三房要油，我才不上你的当。我就要坐在这里等着，她说了一年给我二斤油，难道还敢赖账。
崔氏也不傻，“你们亲兄弟妯娌之间，什么话不好说。我老了，只管有饭就吃，没饭我饿着也行。”
董氏气得噎了一口，死老婆子。
崔氏不肯动，董氏就打发二女儿春香，“你去你三婶家，就说你阿奶要她的那二斤年例油。”
春香十四岁了，入了秋就要嫁人，大姑娘家家的脸皮薄，一听董氏的意思就明白了，“阿娘，阿奶愿意？”
董氏白了她一眼，“愿不愿意，你拎着油瓶子去，能打回来不就成。”
春香无奈，只得拎着油瓶子往三房去了。
叶氏见到春香，笑问她，“春香，你来有事情吗？”这个侄女是大房的特例，不像父母那般爱算计人，算是歹竹出了好笋。
春香红着脸，低声说道，“三婶，我阿娘让我来，把阿奶的两斤年例油打回去。”
叶氏愣住了，给还是不给？给了吧，万一崔氏不承认，自家岂不白损失二斤油。不给吧，春香一个丫头巴巴地空跑一趟，也说不过去。
梅香看出叶氏的为难，忙解围道，“二姐，我们跟着二伯家说好了，到时候一起给，总不好撇下二伯。二姐要是来打油，我先给二姐记个账，下回再一起给钱给菜籽都行。”
春香正在不好意思，听梅香这样说，知道阿奶的油是要不成了，只得点了点头，“那就照着妹妹说的办吧。”
梅香给春香打了二斤新油，掏出账本子记下账。春香不识字，梅香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春香知道三婶家一向做生意公道，不会糊弄她，连连点头。
梅香让她在账目那一栏按了个手印，春香拎着油瓶子就回去了。
春香回去后，董氏见油瓶里面有油，高兴地问道，“三房给了？”
春香吭哧吭哧了半天，只得说了实话。
董氏气得用手指点她的额头，“你个蠢材，什么时候能有梅香那样能干，也算是我亲生的了。”
崔氏在一边听见了，讥讽了董氏一声，“去要我的年例油，咋没跟我说一声？”
董氏尴尬地笑了一声，“看阿娘说的，怎能让阿娘亲自去，她小孩子家家的个，给阿娘跑腿是应该的。”
那边厢，叶氏对梅香说道，“梅香，春香按的手印，怕你大伯和大娘不会认账了。”
梅香啪地一声合上账本子，“哼，我不怕大伯和大娘不认。不认账，我就折算成阿奶过年过生的孝敬钱。”
叶氏忍不住笑了，“你阿奶要是知道了，又要骂你了！”

第13章 开田日梅香受惊
此后几天，梅香和叶氏一起，独自又打了几槽油，家里存了满满四缸油。
梅香渐渐学会了用巧劲，不再一味蛮干。这样惜着力气匀匀地使，反倒不觉着累了。且她下手重，每一槽油都能多打出个几斤来。
韩家油坊一连几天都开锅，且又是梅香这样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亲自打的油，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的风一样，很快，周边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原来的老主顾都纷纷背着菜籽上门，梅香和叶氏仍旧按韩敬平定的的折算率兑给人家菜籽油，若是一下子能打个十斤以上，还能送个半斤八两的。
有一些想看热闹的，抬了菜籽过来换油，韩家也童叟无欺。一些好事者原以为梅香是个身高八尺的粗壮小姑娘，没想到却是眉眼细细皮子白白，都有些不大相信。又见她轻轻松松扛起一包油菜籽，顿时又惊得直咂舌。
梅香不想出风头，只干自己该干的事情。来的人多了，有时候带着明朗一起称油算账。
误打误撞的，不需要韩家自己费功夫，韩家油坊的生意顿时好了许多。
这期间，叶氏带着明朗去了韩敬杰家，请韩敬杰把家里五亩田又细整了一遍。韩敬杰三十岁的样子，以前因家里兄弟多，穷的很，娶亲也迟。好容易娶了个婆娘柴氏，将将十年的的功夫又呼啦啦生了四个儿子。
儿子们都还没长成，整日要吃。韩敬杰家本来就底子薄，只得赁了韩敬平家的地种。但韩敬杰有一样好处，他家虽穷，却不是那等没志气的人家。人家穷，但穷的硬气，不偷不抢不算计人家。韩敬平家的活，他干的无比细心。韩敬平在时时，也愿意和他来往，每回家里缺短工，头一个就想到他。
叶氏和韩敬杰说好了，家里的牛给韩敬杰用，但自家的田也让他整。包括下农家肥这些粗活，都包给了韩敬杰。梅香再能干，也不能让她去梨田耙地。
韩敬杰也乐意，他家里没有牛，农忙季节用旁人的牛，是要按天给钱的。梅香家的牛不要钱给他用，他给梅香家整田，两厢都好。
五亩田整好了后，叶氏带着梅香一起，给水田放了足足的水。如今青石河里的水足的很，大家商议好了顺序，按照水田离青石河远近不同，先后通过公共水渠往自家田里放水。
等水放足了，最紧张的栽秧季节到了。
此前，附近的人都陆陆续续来打了油。梅香家一开田，每天都锁了门，全家一起出动。
头一天，叶氏起的很早，做了蛋炒饭，油水足又不腻人，一个孩子吃了一大碗。吃了饭后，娘儿五个一起往田里去。出发的时候，天将将亮了起来。
今儿先扯秧，叶氏带了三个秧马和两个小板凳，还有几顶草帽子。
叶氏带着梅香和明朗一起下了田，让明盛在田埂上看着妹妹。
梅香多少下过几回田，倒能适应。明朗以前下田都是跟着玩，今儿头一回下田干活，又新鲜又紧张。
娘儿三个坐在秧马上，低头开始扯秧苗。
叶氏仔细教了儿女们要怎么干活，教完后，她在前头领头，两个孩子在一边有样学样。
扯秧苗倒不是很难，姐弟两个很快就能上手。成把成把的秧苗用稻草扎好，摆在水田里。
田埂上，明盛带着兰香正在斗草。
梅香正干得带劲，忽然感觉腿上有些痒痒的。她先忍了忍，过了一会子后，越来越痒，还有些疼。
她今儿脱了鞋袜下的田，但裤腿是放下来的。实在痒得厉害了，她也顾不上害羞，把裤卷巴拉起来一看。
顿时，梅香就在田里尖叫了起来。
叶氏惊得扭头一看，梅香正在用力扯腿上一根黑乎乎肉肉的虫子。
叶氏一看就知道是蚂蟥，立刻大声对梅香喊道，“不要扯它，越扯越紧。”
说完，叶氏就冲了过来，把梅香的手打掉，蚂蟥顿时又紧紧吸附到梅香的腿上。叶氏狠狠一巴掌拍过去，蚂蟥被拍掉，落到旁边的秧苗上。
梅香总算停止了尖叫，但是已经哭成了花脸猫。
叶氏摸摸她的头，“莫怕，没事的。”
梅香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道，“阿娘，我不怕，我就是，就是。”
明朗在一边打岔，“我也吓了一跳呢，阿娘，田里是不是还有好多蚂蟥？”
叶氏摇头，“不会太多的，别怕。若再有了，一巴掌就能打掉了。”
叶氏嘱咐完了儿女，又回去继续干活。明朗用稻草把那条蚂蟥卷起来，送到田埂上，让明盛带到大路上，用石头砸死。
明盛乐颠颠用稻草拖着蚂蟥去了大路上，跟兰香一起，一人捡一块土坷垃，你一下我一下，把那条蚂蟥砸了个稀巴烂。
娘儿三个继续低头干活，速度也越来越快。
中途，叶氏让明朗回家，把炉子上的茶水和炉子旁边温着的鸡蛋饼拿过去。娘儿几个来的早，要等到中午再吃饭，怕是要扛不住，小孩子饿得又快。
明朗回去了有一会子后，只见他拉着脸端着茶缸和大瓷碗来了。
梅香忙问，“咋地了？”
明朗被姐姐一问，顿时眼眶有些发红，“我来的时候，遇到了韩敬宝，他拿走了好多饼。”
梅香眯起了眼睛，韩敬宝个无赖子，如今敢欺负到明朗头上来了。
说起韩敬宝，韩氏族人都想痛打他一顿。此人快四十岁了，又没个婆娘，也没有田地，住在两间破屋子里。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什么事情都干，专爱欺负老弱妇孺。别说族人了，他的亲兄弟们都嫌弃他跟嫌弃臭狗屎一样！
明朗一手端着带盖子的大碗，一手端着铜制大茶缸，他一看就晓得里头是吃的。趁着明朗不注意，掀开盖子抓了一把就跑了，一边吃还一边哈哈笑。
明朗是读书孩子，年纪又小，如何能斗得过这种无赖子。
叶氏没说话，把剩下的饼给几个孩子分了，梅香带着弟弟妹妹一人强行往叶氏嘴里喂了一口。
一个上午，娘儿三个扯了有整整两挑秧苗。
叶氏看了看日头，对梅香说道，“梅香，你先回去做饭吧，把明盛和兰香带回去。”
梅香答应了，起身后走到田边洗了脚，穿上鞋袜后拉着弟弟妹妹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要怎么悄无声息地把韩敬宝个无赖子收拾一顿。

第14章 无耻人行无耻径
农忙的日子又漫长又飞快，累极了的时候，感觉这日子真难熬，但一天天熬下来，回头一看，呀，田里的秧都快栽齐了。
梅香家只有五亩地，但劳力少，娘儿三个扯一天秧，够栽两天。
扯秧不算累，可以坐在那里。栽秧才累呢，一直弯着腰，从早到晚。叶氏自打嫁给韩敬平之后，这样的重活做得就少了。头两天还能支应，过了三四天之后，她一低头就感觉耳朵嗡嗡直响。
梅香初生牛犊，她劲儿大，往田里戳的时候很轻松，但为防止伤了手指头，梅香用布条子把手指头裹了起来。
这样干了几天后，梅香只是觉得有些腰酸。等她发现叶氏一直在强撑后，死活不再让她下田。
明朗一直留在秧田里扯秧，见叶氏体力不支，他也主动去帮姐姐的忙。叶氏无奈，只得自己去扯秧。
梅香带着明朗在水田里低头忙个不停，但明朗才十岁，梅香不敢让弟弟太累着，不时打发他去给叶氏帮忙。
路过的人见两个孩子在田里忙活，都叹了一口气。但如今谁家不忙呢，但愿她们母子几个能撑得下来。
叶氏每天变着花样给孩子们做吃的，就怕亏着了两个孩子。
她歇了两天后，又开始跟着梅香一起栽秧。
梅香不肯，“阿娘，您才好些，别低头了，仔细摔倒了。”
叶氏摇摇头，“哪里有那么娇气，我小时候在娘家也不是不做活。跟着你阿爹享了几年福，但手艺都还没丢呢。”
不论梅香怎么劝，她只要能支持，就不肯上来。
见孩子们担忧，她叹了口气，劝梅香，“没有当娘的在那里歇着，让两个小孩子在田里忙活着的。旁人知道了，不要戳我的脊梁骨！我只要还没倒下，就要顶在你们前头。”
说完，她低下头开始忙活。梅香和明朗听得都红了眼眶，不再说话，也低头忙碌。
娘儿三个这样你拉着我，我顶着你，四五天的功夫，就把五亩田栽了近一半。
又一日，明朗正在秧田扯秧，预备再扯两把就回家吃饭，不巧，韩敬义来了。
他挑着空担子，笑着给明朗打招呼，“明朗，头先我跟你阿娘说过了的，匀给我一些秧苗哩。”
明朗也笑着回他，“大伯，我们今年下秧下的多，都给你留着呢。”
韩敬义放下担子，笑眯眯地开始捡靠在田埂边已经扎好的一把把秧苗。
明朗顿时变了脸色，“大伯，那是我扯好了的，我们下午就要用。您要秧苗，这田里多着呢，您得自己来扯啊。”
韩敬义手顿了一下，捡的更快了，“反正都是栽到你家的田里，栽哪里不是栽啊！”
明朗气结，一下子从秧马上站了起来，“大伯，我阿娘等会子就要过来挑秧苗了，您拿走了，我们今儿栽什么呢？”
韩敬义看都不看明朗，“这不有你在这里嘛，你再加把劲儿，很快不就有了。我今年种了你们家七亩地呢，缺了多少秧苗，你得给我帮忙呀，不然忙不过来，最后可没有粮食给你们的。”
明朗眼睁睁看着韩敬义挑走了满满一挑秧苗，他辛苦了一个上午的功劳，全没了。
明朗再也没有了当日处理纷争的机敏，也没有了平日在家人面前的镇定，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隔着不远的地方有人看到了，忙过来问，“明朗，你咋地啦？”
明朗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了事情，来人顿时哑然，这个韩敬义，也太不讲究了！
哪家种地主的地还要人家给现成秧苗的？三房秧苗多愿意给你，但你得自己扯啊！扯秧苗多费劲，如今谁家不忙？干脆你什么也别干了，白等着捡便宜就是了！
有人路过梅香家的田时，告诉了梅香这边发生的事情。
叶氏已经回家做饭去了，梅香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她洗了脚上了岸，飞快跑了过来。等她到的时候，明朗已经又坐在秧马上开始忙活。
见姐姐来了，明朗又站了起来，眼眶红红地看了看梅香。
梅香对明朗说道，“别忙了，先跟我回家吃饭。”
姐弟两个回家后，跟叶氏说了事情，叶氏叹了口气，继续带着孩子们一起吃饭。
吃过了饭，叶氏直接带着明朗去了秧田。梅香去了韩敬义家的田地，大房韩敬义夫妇、春香、韩明全和韩明德都在。
韩敬义笑眯眯地跟梅香打招呼，“梅香，你家里忙完了？我家里今年田地多，可忙了，你要是能来给我搭把手最好了！”
梅香也笑眯眯地跟韩敬义说道，“大伯，晌午明朗扯的一挑秧苗都被您挑走了，我下午没得秧苗栽了。我想着，我们下午扯再多，也不够明儿您两挑子挑走了。我看明全哥闲着呢，让他们跟我一起去扯秧吧，我连秧马都准备好了。”
韩明全正跟他弟弟一起在田埂上闲坐，听见梅香提他的名字，他顿时一个激灵，起身就想跑。
梅香一把拉住他，“明全哥，跟我一起去扯秧去吧，简单的很，明朗都会呢！”
韩敬义张嘴想反驳，可旁边好几家人正看着呢，他虽然在三房人面前无耻，在外人面前还要个脸面。他晌午做的事情不地道，这会子梅香大咧咧给他捅出来，他理亏！
董氏立刻叫了起来，“梅香，明全哪里会干活！”
梅香笑眯眯说道，“大娘，明全比我还大呢，他又不是什么大少爷，怎么不能干活了。他爹娘还要赁人家的地来种，他倒坐田埂上打瞌睡，太不像话！”
说完，她拉着韩明全就往前走。
韩明全一边走一边挣扎，“梅香，你别拉我，我跟你走。”
梅香笑眯眯拉着他往前走，“哥，没事的，咱们兄妹客气啥！”
说完，梅香狠狠使劲捏了他的手一把，疼得韩明全立刻嗷嗷叫了起来。

第15章 以彼道还彼之身
梅香生把韩明全拉倒自家的秧田里，根本不管董氏在后头如何气急败坏。
到了秧田后，梅香递给他一个秧马，“明全哥，跟我一起扯秧吧。”
韩明全见梅香松了手，转身又想跑，梅香笑道，“明全哥，你跑啥啊，你跑了我又要去撵你，我脾气不好，你可别惹我生气。”
韩明全刚抬起的脚又放下了，怏怏地说道，“我干活不好，别给你扯坏了。”
梅香笑道，“不怕的，明全哥不是给我家干的，那一挑秧苗算我们送给你家的。后头你们再要用，就要靠明全哥你自己扯了。当然，要是明全哥干的快，我们缺个三把五把的，你有多的，也能借我们使一使。”
韩明全瞠目结舌，阿爹上午挑了满满一大挑子秧苗回去，一家子都高兴的很，谁知道这个死丫头一丁点亏都吃不得！
韩明全敢不干嘛？他不敢，他怕挨揍！
韩明全接过秧马，脱了鞋子下到田里。
叶氏笑着打招呼，“明全来了，你们家今年田地多，你是家里长子，是得出大力气了。”
韩明全扯着脸皮笑了笑，“三婶别嫌弃我干活不好。”
韩明全被梅香按在秧田里扯秧，一个下午，拖拖拉拉的，也能扯个半挑秧苗。梅香等人下午走的时候，把自己家人扯的秧苗全部带走，一把不留。
第二日，韩明全没来，他自己扯的秧苗也带走了。梅香不管，她让叶氏在秧田干活，扯了一会子就往田里送，秧田里一直空着，韩敬义想拿也没得拿。
过了两天，董氏带着春香过来了。
叶氏热情地打招呼，“大嫂来了，可算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了。”
董氏皮笑肉肉不笑的，“三弟妹，我可不敢跟你多说，怕你家梅香发脾气要打人。”
叶氏笑眯眯的，“看大嫂说的，不是我夸自己女儿，梅香虽然能干，但最讲道理了，她从来不打好人。”
董氏被噎了一口，带着女儿下了秧田，春香小声跟叶氏打了招呼，“三婶。”
叶氏冲春香笑了笑，“戴好帽子，别晒着了。”
春香马上要嫁人了，平常人家的小姑娘，嫁人前一年基本就不下田地了，把皮子好好养一养，不然出嫁时又黑又粗糙，多难看。
董氏宁可让明全整日闲着，都不肯让春香歇一歇。
叶氏暗自叹了口气，她只是个婶娘，管不了那么多。
妯娌二人各自干活，中途并不曾说话。
半晌午的时候，梅香比韩敬义先一步到了秧田。
董氏手脚快，她和春香两个扯的秧苗比叶氏多。梅香挑着空花篮来的，一见到这么多秧苗，顿时大喜。
她笑着对董氏说道，“哎呀，大娘，这么多秧苗啊，正好，我阿娘扯的这点不够我下午栽，你们扯得多，匀给我一些吧。”
说完，不等董氏回答，立刻嗖嗖地往花篮里扔秧苗。
董氏立刻站起来就骂，“梅香，你没长眼睛，那是我和春香扯的，你阿娘扯的在那边呢。”
梅香依旧笑眯眯的，“看大娘说的，咱们两家还说什么你我，昨儿大伯把我们一整挑的秧苗都挑走了，我不也没说啥。今儿我只要你们半挑，大娘还舍不得啊？”
董氏顿时被气了个仰倒，旁边张氏插嘴，“敬义嫂子，你们这果真是亲兄弟，你帮我我帮你的。”
董氏顿时哑口，她想说那是我家的，可昨儿韩敬义挑走了三房一整挑秧苗，若说给三房，董氏如何甘心。
梅香手脚快，很快就装满了一挑秧苗，叶氏扯的全部装里面，董氏母女两个的被梅香拿走了一大半。
梅香装好了后，笑着对董氏说道，“多谢大娘了，阿娘，我刚才累狠了，您来挑吧。”
叶氏看了看董氏，又看了看梅香，决定还是听女儿的话。
她快速洗了脚上岸，挑起挑子就走了，梅香在后头拿着秧马，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瞟着后面，防止董氏来拉扯。
董氏气得用手指着三房母女，半天说不出来话。
张氏在旁边低头干活，偷偷笑了。
梅香怕韩敬义过来挑秧苗时找叶氏的麻烦 ，故而把叶氏叫走了。到了田里后，她让明朗赶紧把弟弟妹妹都带到田的另外一端，自己守在路口那一侧栽秧。
直到吃晌午饭时刻，韩敬义也没来找事儿。
梅香见时间不早了，就和叶氏一起回来了。家里五亩田已经栽完了三亩，剩下的不用再那样拼了。
翌日早晨，还没等梅香娘儿几个出门。叶厚则和叶厚福兄弟一起来了，还带着大房叶思贤和二房叶思远两个男孩子。
叶氏大喜，“大哥和厚福来了。”
叶厚则点头，“家里忙的差不多了，阿娘让我们来看看你这边，家里五亩田怎么样了？”
叶氏一边给兄弟们搬凳子，一边回答道，“已经栽了三亩田，剩下的，我和梅香加把劲儿，三四天也就能完工了。”
叶厚福笑道，“姐姐和外甥女竟这般能干。”
叶思贤已经成亲，是个大人了，“姑妈，今儿我们来，就是想把姑妈家的田都栽完了，阿奶就不用担心了。”
叶氏红了眼眶，“如今家家都忙，还要你们来给我帮忙。”
叶厚则摆摆手，“多的话不说，今儿争取就把剩下的两亩田栽完。”
梅香本来正在东院查看油菜籽，听见舅舅们来了，忙赶了过来。
她今儿穿的是一身细麻布衣裳，头发盘了双丫髻，发髻上都系了一根红头绳，脚下是普通的千层底鞋。这一身装扮，在农家是最普通不过的。
她才一进门，坐在那里一直没开口的叶思远忽然眼睛亮了起来。

第16章 赶集市梅香买菜
梅香进门就打招呼，“大舅二舅和表哥们来了。”
叶思贤笑道，“表妹越发能干了，要不是有表妹在，我们早就坐不住了，哪里还能等到今天才来。”
梅香笑道，“贤表哥夸得我快没地方站了，我可懂什么呢，都是阿娘一样样教我的。”
叶氏端来了茶水，梅香接过茶壶，倒了四杯茶，一一送到叶家男丁手里。叶思远接过茶杯，看了梅香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了头。
梅香直接忽略过叶思远的眼神，这个表哥，脑子有些糊涂。
叶氏以前也想过把女儿嫁回娘家，可大房思贤比梅香大太多，二房思远年纪倒是合适，但弟妹李氏不大情愿，叶氏就歇了心思。韩敬平很快给女儿定了王家，双方不再提此事，哪知这叶思远却存了心思。
若不是李氏反对，表兄妹二人说不定早就定了亲。如今梅香定给了他人，家里又遭了难，不知道最近受了多少委屈。
叶思远想到这里，就感觉心里发纠，故而今儿一定要跟着来。
叶厚则喝过了茶，直接起身，“咱们走吧”，叶家男丁都跟着他一起出门了。
叶氏喊住了梅香，“你赶紧去镇里割二斤肉，买条鱼，看有别的菜再买一些。”
说罢，叶氏摸出三十五文钱给梅香，又叮嘱她，“快去快回，回来后把公鸡再杀一只。”
梅香接过钱，一一点头答应，母女二人分头忙碌。
董氏昨儿吃了亏，本来想今儿能讨一些回去，见叶氏娘家人来了，顿时偃旗息鼓。
双方打过招呼之后，各干各的，中间也不怎么说话。
梅香家的田里忽然多了四个男丁，韩家岗的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叶家人。
那些前几日为叶氏母子几个叹息的人也跟着高兴，有了叶家这几个壮男丁，梅香家这几亩田还愁个甚。
梅香换了一身棉布衣裳，戴上帽子，喝了几口水，又上了趟茅房，拎着个提篮就出门了。
韩家岗离镇上比较远，足足九里路。
一路走过去，人比较少，近来大伙儿都在田地里忙活，没几个人有功夫去镇上。
梅香走路快，路上遇到几个熟人，她与人家说清楚家里有客，就一个人急着往前赶。
等到了镇上，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
平安镇是个大镇，逢双日子的集市，今儿恰巧逢集，虽说是农忙时节，街上也不少人，梅香直接往菜市那边去。
梅香找了常去的那家肉铺，去了一看，整条猪卖了快有一半了。农忙时节，屠夫的生意异常的好，谁家这个时候不隔三差五来割几斤肉呢。
梅香跟老板说道，“大爷，我要二斤五花肉。”
老板正在擦拭刀刃，仔细一看，“哟，这不是韩家大侄女。”韩敬平生前在平安镇小有名气，时常带梅香到镇上，这家肉铺老板一眼就认出了梅香。
梅香笑道，“老板生意好，我家里舅舅们今儿来了，请您给我割二斤上好的五花肉。”
老板把抹布一扔，笑道，“大侄女放心，定然给你最好的肉。”
说完，他手起刀落，动作利落地给梅香割了一条肉。上称一称，恰好二斤一两。
老板把肉用荷叶包裹好，“大侄女，五花肉十二文钱一斤，你给我二十五文钱就好了。”
梅香比老板还先一步算出了价格，她看一眼那条肉，有肥有瘦，没有一丝多余的油筋子，正经的上等五花肉。
梅香快速付了账，把肉放到提篮里，别过肉铺老板，继续买菜。
往前走一截，是卖鱼的地方。梅香仔细挑了一条草鱼，花了五文钱，因斤两略微差了一些，老板还补给她四五条小猫鱼。
梅香手里只剩下五文钱了，她又花了一文钱买了一把不太老的菜薹。
买过了菜薹，梅香又花了一文钱买了一斤多黄豆芽。
豆芽摊旁边，正好是卖豆腐的，主家不是旁人，正是黄家那个少年郎，黄老爹的大儿子，黄茂林。
梅香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梅香一眼，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韩家油坊的少东家。
黄茂林又抬出他那温暖的招牌笑容给梅香打招呼，“大妹妹来了，要买豆腐吗？”
梅香左右看了看，奇怪道，“今儿只有你一个人吗，黄老爹呢？”
黄茂林又笑了，“我家里最近太忙了，阿爹早上把我送过来就回家栽秧去了。”
梅香不再多问，对他说道，“你给我切一块水豆腐，再拿几张千豆腐。嗯，豆腐油还有没有？”
黄茂林愣了一下，想了想，从摊子底下拿出个碗，里面有两张豆腐油，“这原是我给自己留的，大妹妹要豆腐油，就给你吧。我看你又是买鱼又是买肉的，定是家里来客人了。”
梅香听后，也笑了，“那就多谢黄大哥了，你给我称一称，看看一共多少钱。”
黄茂林笑道，“一斤半水豆腐一文钱，一斤千豆腐一文半，两张豆腐油两文钱，一共四文半。大妹妹若给五文钱，我给你记上，下回买豆腐少给半文。”
梅香听他算完，顿时囧了，她手里就剩四文钱了。
梅香想了想的，对他说道，“那，我给你四文钱行不行？下回我再补给你，我今儿带的钱都花光了。”
黄茂林笑道，“好，我给大妹妹记下了。”
梅香把豆腐一一放好，又给了他最后的四文钱，笑着道谢。
说完，梅香就要走。
正转身的功夫，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你在这里作甚？”

第17章 嫌隙人无端撒气
梅香吃惊，一扭头，发现了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未婚夫王存周。
王存周面色不善地盯着梅香，“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作甚？”
梅香见他忽然这样训斥自己，心里也不高兴，我又没惹你，冲我发什么脾气，也拉下了脸，“我大舅二舅今儿到我家里来帮忙，我阿娘让我来买些菜回去。如今家里都忙得很，哪里还能三五个人一起上街。”
王存周脸色略微好了一些，又问梅香，“你都买完了？”
梅香点头，“都买完了。”
王存周看了一眼黄茂林，对梅香说道，“既已经买完了，赶紧家去，在这里和人家说笑什么。把帽子戴好，别总跟人胡乱打招呼。”
梅香顿时瞪大了眼睛，我和谁说笑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人说笑了？
梅香本来想冲他两句，看到大街上人来人往，就忍住了，“我先回去了，你自便。”
王存周还以为梅香会低头认错呢，她竟然脖子一梗扭头就走了。
梅香走后，黄茂林在那里忍不住笑了。
王存周面色不善地看向黄茂林，“你笑甚？”
黄茂林眯起眼睛，看向王存周，“这位小哥，我心情好自然要笑呀。您要买豆腐吗？今儿只剩下水豆腐了。”
王存周顿时气得脖子红了，他近来读书确实读的不大顺畅，刚从先生家里出来，预备回家。先生家里也有田地，今儿给他们布置了一些功课，就打发他们各自归家，让他们回去给父母帮忙，且一再叮嘱他们，不能死读书，总要懂一些庄稼之道。
王存周已经十四了，科举上仍旧一无所获。去年参加县试，啥都没捞着。今儿本来气儿不大顺，出了先生家的门没多久，就看到梅香和一个臭卖豆腐的笑来笑去的，顿时气又涨了一截。
原来韩敬平在世时，梅香整日在家，把自己和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身上穿的衣裳不是桃红就是柳绿，头上花花朵朵也不少。在庄户人家里，梅香的样子很是能拿得出手。
如今梅香一来要干活，不能再只穿棉布衣裙，日常穿着就没有以前那样讲究。二来她要照看家里的油坊，时常应付来打油的人，故而总是笑着跟人说话。
黄茂林对待上门的客人，自然也是笑脸相迎。二人你对着我笑，我对着你笑，看在王存周眼里，就不是个滋味。他和梅香虽然定了亲，可二人接触也不大多，梅香何曾这样对他笑过。
他以为梅香是小家碧玉，温柔娇俏。哪知梅香居然随便跟人家笑，且近来梅香风头很大，学堂里都有同窗开始隐隐绰绰笑话他以后要娶个母老虎，定然夫纲不正，他更不高兴了。
梅香以为他是斯文读书郎，谁知今儿居然在大街上用这样的话来羞辱她。呸，什么读书郎，就是个小心眼子，嘴巴又刻薄。
二人今儿都看到对方的真实模样，闹了个不欢而散。
王存周被黄茂林笑着怼了一句，气了半天之后，忽然不生气了，我跟一个卖豆腐的计较个甚，有辱斯文。想到这里，他一甩袖子就走了。
黄茂林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里叹了口气。韩少东家亲爹才去，连未婚夫都开始变脸了。缺爹少娘的孩子，总是能看到更多人的真实嘴脸。
黄茂林又笑了笑，我如今还被继母辖制呢，别说她一个小姑娘了。
梅香一路气鼓鼓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有些伤心。王存周今儿居然这样说她，把她当什么人了。她哪里跟人说笑了，只不过是买个菜罢了。难道给读书人做婆娘，以后就要整日板着脸？不许出门？
梅香气了一阵，又自己想开了。管他呢，我又没做错。以后再敢胡乱给我扣帽子，看我不大嘴巴抽你。
梅香一路想问题，一路往回走，很快就到了家。
到家后，她来不及歇口气，立刻换了件上衣，开始忙活。
杀鸡、剖鱼、切肉......
做好了准备工作后，她先把肉和着酱油炒了，然后放到肉罐子里，再把肉罐子盖上盖子，放到灶门里头，用灶火慢慢煨着。又把切好的鸡用水热焯一遍，洗净后把生姜和葱下到油锅里煸炒，出了香味后把鸡肉放进去，炒得略微变色后上水炖。
如今菜园里什么都缺，做个菜连个青椒都没有。
梅香顾不上抱怨，又赶紧下米焖饭。她一个人照看两口锅，还要烧火，忙的脚不沾地。
正忙活着，忽然，明盛和叶思远回来了。
梅香笑问，“你们怎地回来这样早。”
明盛回答道，“姐姐，阿娘让我回来给姐姐烧火，表哥送我回来的。”
梅香低下头继续切菜，一边忙活一边说道，“你会烧火？别把我的菜烧糊了，灶门里还有肉罐子呢。万一你一火钳给我捅翻了，灰窝里的肉还咋吃？”
明盛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那，那我跟表哥一起烧火。”
梅香放下菜刀，从缸里舀水洗菜，说明盛，“表哥是客，又给咱们干了一上午的活，咋能让他烧火。”
叶思远忙道，“表妹不用客气，我来烧火吧，你一个人上一把下一把，哪里能忙得过来。”
梅香笑道，“明盛，你陪着表哥一起吧，别乱跑。”
表兄弟二人一起在灶门下烧火，梅香依旧忙个不停。
梅香总感觉身后叶思远的眼睛盯着她看，有时，她一回头，对方又低下了头。梅香心里有些烦躁，索性不再说话。
等梅香把几个大菜都做好了之后，田里干活的人都回来了。

第18章 手足情千叮万嘱
叶氏打了水给娘家兄弟侄子们洗脸，自己到了厨房，看看梅香饭做得怎么样了。
一进厨房，叶氏就满意地笑了，盆盆碗碗的，梅香准备了不少。
几个大菜样样都实在的很。灶门里的肉已经炖好了，梅香中途往里头加了些水，等熟了后，倒进锅里，再加些水，又加了些泡发了的线粉，烧开就起锅，整整装了一大汤盆。鱼是切块先煎后炖，里头加了许多水豆腐，也已经炖好了，装了满满一盆子。一小块新鲜肉切丁，和黄豆芽一起炒了一大盘子。家里的咸肉切了一些，把腌菜缸里仅剩不多的腌萝卜捞了两个，切了丝，一起炒了一大盘。怕咸肉太咸，梅香还提前把咸肉泡了泡。
剩下的，都是新鲜炒菜。用早上去菜园里割的一把嫩韭菜炒了几个鸡蛋，装了一大盘子。菜园里才冒头的小青菜，被梅香买菜回来时薅了一大把带回来。用小青菜炒了一盘子煎豆腐，一盘子千豆腐炒小青菜。还有一盘子菜薹炒豆腐油，家里鸡蛋多，梅香又在饭锅里蒸了一大碗鸡蛋羹，还用鸡蛋炒了切碎的腌辣椒。
娘儿两个一起，把菜一样样端到堂屋里去，摆放在八仙桌上。整整十个菜，把大桌子摆的满满的，且每个菜分量都足，扎实的很。
叶厚福一见这一桌菜，立刻笑道，“我们来姐姐家，吃的比过年都好。”
叶氏笑道，“你们来了，给我帮了大忙。请人干一天活不光要管饭，还要给工钱呢。”说完，叶氏就让明朗去请韩文昌和韩敬奇来陪客。
叶厚则摆摆手，“妹妹，今儿都是自家人，就不请人了。请了人来，还要喝酒，下午还要栽秧呢，不能喝酒。咱们扎扎实实吃两饭碗，接着去一口气干完了。”
叶氏想了想，就听了大哥的话。
梅香又把锅里的饭盛了一大盆过来，摆好了碗筷。叶厚则带头先坐下了，很快，大活儿都坐下了。
叶家四个男丁，韩家娘儿五个，九个人一起坐在了八仙桌上。叶厚则和叶厚福坐在东面主位，叶思贤和叶思远哥儿两个坐在北面靠供桌的位置。韩明朗和明盛坐在西面，叶氏带着两个女儿坐在南面。
忙了一个上午，大伙儿都饿着了，饭菜这样充足，众人也都不客气了，都敞开了吃。叶氏不停地给兄弟子侄们夹菜，叶氏讲究，她不用自己的筷子，只用盆里的勺子。今儿晌午这一桌菜丰盛的，有鱼有肉有鸡有豆腐，庄户人家招待贵客也就这个水平了。
吃饭的途中，梅香只管看顾着兰香，明朗那头照顾着明盛。
叶厚则一边吃饭，一边不忘叮嘱叶氏，“等秧栽完了，妹妹要每日都去看看，缺水了要及时放水。等入了伏，青石河的水位定会下降，到时候放水肯定会紧张。妹妹不要因为妹夫不在了就事事都让人，庄家没有水怎么能活。平日里让让人也就罢了，放水的时候定要有主意。”
庄户人家为了田里放水打架斗殴的事情不少，谁家男丁少，必定要被人欺负。
叶氏点了点头，梅香在一边插嘴，“大舅放心，有我呢。该谁放往年都有定例的，谁也别想别我们家的苗头，我可不答应。”
叶厚福笑了，“就该梅香这样，既然有规矩了，就照着规矩来。庄稼是咱们的命，岂能让人。”
叶厚则又继续对叶氏说道，“秧苗里定然还混有稗草，等秧苗长结实了。妹妹无事时就去田里除除草，不能让人家说妹夫不在了，家里就垮了。”
叶氏又点了点头，“我都听大哥的，定不会让庄家荒废了。”
叶厚则也笑了，“妹妹一向最勤快的，我不过多说两句。外甥和外甥女这样听话，妹妹再熬几年，你的后福在后头呢。”
叶氏听见这话，眼眶红了红，忙给兄弟侄子们各舀了一勺子肉，“都吃，如今天儿热了，这么多菜，不吃完了，要放坏了。”
一大家子亲亲热热吃了顿晌午饭，略作歇息后，叶厚则就带着大伙儿一起又去田里了。人多力量大，半个下午的功夫，梅香家的田地全部栽完了。
叶氏终于松了口气，若全部指望她和梅香，少说还得四五天的功夫。这四五天里，万一要是赶上天气不好或别的事情，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叶厚则干完了活儿后，立刻就要带着兄弟子侄们回家，他家里还有许多收尾的活儿没干呢。梅香家里是卖油的，有许多油瓶子。很多人家油瓶子碎了，都会来韩家买。叶氏把家里的存油打了两份，每份三斤多，又把家里的酒打了两份，一样有二斤，让哥哥弟弟带回家去。
叶家兄弟也没拒绝，带好了东西一起回去了。下回再来的时候，把这几个瓶子带过来。

第19章 兄劝弟叶氏说礼
路上，叶思贤避开了两位长辈，故意走在后面，小声对叶思远说道，“二弟，怎地闷闷不乐？”
叶思远闷声说道，“大哥，我无事。”因叶家只有这两个男孩，且年龄相差也不是很大，兄弟二人一向关系很好。叶思贤知道堂弟的心思，也知道二婶不乐意这门亲事。他见叶思远今儿有些神魂不定，怕他行为有差，故而来劝他。
叶思贤忖度着对他说道，“二弟，表妹是有人家的。况且，二婶也在给你说亲了。你莫要莽撞，坏了亲戚情分。”
叶思远踢了踢路上的石头，“大哥，我是不是太窝囊了。”
叶思贤想了想，“二弟，表妹那样的姑娘，不适合你。”
叶思远抬头看向堂兄，“大哥为甚和阿娘说一样的话？亲上加亲难道不好吗？”
叶思贤认真对他说道，“原来姑父在的时候，大家都说表妹娇气，整日关在家里绣花做饭，还经常要吃零嘴要穿好看的衣裳，定然不是个能持家的。可我们都看错了，姑父一去，表妹立刻挑起了家里的大梁。她从文静的小家碧玉到泼辣的管家娘子，不管哪一个都不适合你。你性子软，一向又听二婶的话。若是表妹和二婶闹起来，你哪一个都劝不住，吵着吵着，最后亲戚情分都没了。”
叶思贤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况且，你不要忘了，表妹已经有人家了。说亲说亲，不光是小儿女的事情，更是两个家族的事情。非死生之大事，再不能毁亲的。王家二郎是个读书人，你莫要因为自己的心思让表妹名声有损。你若真心为她好，就什么也别提。今儿你也看到了，表妹过得好的好，根本不需要你操心。你正紧过好自己的日子，等以后表妹出嫁了，明朗还小，咱们能给她撑腰，这才是做兄长的本分。”
叶思远垂下头，半晌后又闷闷说道，“我知道了，大哥放心吧。”
叶思贤笑了，“这样才对，以后要把表妹当自家妹妹对待。说真的，有这这样能干的妹子多好，若成了自家婆娘，你这样的腼腆性子，定然降不住她。”
叶思远也笑了，“看大哥说的，表妹哪里都不差的。”
叶思贤哈哈笑了，“很是很是，表妹好的很。”
不说叶家父子几个，梅香和叶氏在家里把近来用过的秧马花篮等农具洗一洗。
梅香笑道，“阿娘，前儿端午咱们都没好生过，今儿算把这个节一起补了过来。”
叶氏也笑，“可不就是，往年过端午都要包粽子，今年实在忙不开了，什么都没准备，今儿这鸡也杀了，肉和鱼也吃了，比哪家的端午都不差的。这两天咱们先把家里收拾好，等十五小端午的时候咱们包些粽子吃。”
平安镇这边五月初五是大端午，等到十五的时候，还有个小端午，若是前头没过，后头补过也来得及。
收拾完了之后，还没到做晚饭时间，叶氏带着两个女儿一起坐在廊下。梅香把针线筐拿了来，和叶氏一起做鞋。
娘儿五个的衣裳鞋袜全靠叶氏和梅香一针一线缝制，梅香手里做得是明朗的鞋子，叶氏手里是给兰香做的夏衣。
叶氏一边低头干活一边对梅香说道，“过几天王家该送节礼来了，这几日忙，没工夫来，再过几日，各家都忙的差不多了，存周也该来了。”
梅香低头嗯了一声，想到王存周上午无故冲她发脾气，心里仍旧不大痛快，“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不想送呢。”
叶氏手下顿了一下，“那不能，这是礼节，就算送来一根稻草也不能不来。存周是读书人，不能亏礼。”
梅香偷偷撇撇嘴，“阿娘，我看他读书也不像个有天分的，王家就由着他这样一直读下去？读书不费银钱？王家也没比咱们家多几亩地，他家又没有油坊，说起来还不如咱们家呢！若以后他总是考不上功名，难道要我以后供养他读书？阿娘，我听说王家大娘在家里，颇是辛劳。”
叶氏想了想，对梅香说道，“虽说时下规矩都是一样的，但各家也略有不同，你阿爹自来不在意这些细节，咱们娘儿两个在家里一向自由自在的。但你看你大娘二娘她们，在家里一向都是听当家的话。”
梅香想了想，对叶氏说道，“男人当家，听男人的也没错。但我总觉得，王家大娘在王家大爷面前，也太低声了些，难道我以后也要跟她一样？”
叶氏心里叹了口气，当日定这门婚事，为的是两家门第家资都差不多，梅香长得不差，家务活做得好，王存周也是自小读书的，颇是匹配。谁料到当家的说去就去了，女儿如今撒野了性子，越来越犟头。但那是她婆家，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忤逆公婆和丈夫。
叶氏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板着脸教训梅香，“那是你以后的公婆和夫婿，你听他们的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不要再胡思乱想，全天下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过的，你好生在家里把能干的活都干了，不能干的还有我呢。”
梅香虽然心里不服气，但见叶氏动了气，不敢再犟嘴，低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20章 送节礼意外争执
叶家人走后，叶氏按照叶厚则的吩咐，天天都要去田里看一看。有那没长结实死了的秧苗，及时补上。
秧田里剩下的秧苗全给了韩敬义家里，都是董氏带着春香扯的，梅香坚决不让叶氏去帮忙。
过了几日后，还没到小端午，王家人果然上门了，来的正是王存周本人。
未婚女婿给丈人家送节礼，这是规矩。从初五大端午到十五小端午，这期间上门都可以，王家人打发王存周五月十三这一天到韩家来了。
王存周来的时候，叶氏到田里去了，明朗和明盛正在西厢房读书。梅香坐在正房廊下做针线，兰香蹲在旁边摸家里的小狗小花点。
这小狗是前几日梅香从别人家带回来的，才断奶没多久，肉乎乎的，身上一块白一块黑，兰香就叫它小花点。
因大门没关，王存周直接进来了，手里提着两样礼物，十几个粽子外加一条肉。
梅香想到前几日叶氏对她说的话，主动起身向迎，笑着跟他打招呼，“你来了。”
王存周嗯了一声，仔细看了看梅香。梅香今儿不下田，穿的是一身浅红色衣裙，头上绑了两根同色的发带，耳朵上还戴了银耳钉，手里拿着一条淡绿色的帕子。
庄户人家的小姑娘，大多是灰色和藏青色，王存周看到梅香这一身衣裙，忽然看呆了。半晌之后，又欣喜起来。
明朗听见动静忙从屋里出来，笑着拱手行礼，“存周哥来了。”
王存周一向臭讲究，虽然手里提着东西不好行礼，也微微点头，“老远就听见你们的读书声了。”
明朗一边打发明盛去叫叶氏，一边把王存周往堂屋里引。
梅香先去厨房倒了茶水，给王存周和明朗一人端了杯茶后，她自己就回房间去了。王存周眼见着梅香进了屋，眼神就时不时往西屋瞟。
梅香独自在屋里做针线，过了一会子后，叶氏回来了。
叶氏高兴地跟王存周打招呼，“存周来了。”
王存周忙起身给叶氏鞠躬，“婶子。”
叶氏摆摆手，“快坐，我估摸着这几天你也该来了，你家里活都忙完了没有？”
王存周支吾了一下才开口，“约莫是都忙完了。”
叶氏笑道，“忙完了就好。”
王存周礼貌性地回问，“婶子家里都忙完了？”
还没等叶氏开口，明朗先说话了，“说来惭愧，我是家中长子，这回农忙，却全靠阿娘和姐姐忙活，可见百无一用是书生不无道理。”
王存周忙道，“等弟弟有了功名就好了，咱们正经读书人，庄稼之事略懂一些就罢了，倒不必事必躬亲。”
梅香本来见今儿王存周态度可以，还在高兴，听到这话后心里又开始冒火。这个王存周，读书读得越发左了，以前还没这么清高，自打去年县试没过，就把个读书人的身份看的比天大。你没有功名，就是庄户小子，家里有活难道干不得？
叶氏心里也叹口气，存周想来是去年没考中，心里有些憋屈，但愿下回能中了，他也能解开心结，不再这般死板。
明朗为了化解尴尬，忙请教王存周学问。这个王存周最喜欢了，这些日子在家里，没有同窗和先生，他一个人不免内心寂寞，如今明朗能跟他说说学问，可是太好了。
叶氏见他二人说学问，去了梅香房里，“晌午你做饭吧。”
梅香点头应了。
等了一会子后，外头忽然有人来打油，梅香又起身往外走。
来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母子两个抬了一麻包油菜籽，梅香笑着叫了声大娘，反手一抄就把油菜籽背到肩上。
这一幕，正好被王存周看到了！
梅香一只手叉在腰间，一只手扶着肩膀上的油菜籽。这动作若是个大汉来做，英武不凡，换成个小姑娘，刚才还娇俏可爱，瞬间就走了样。她正要进东院，忽然听得王存周在后面大喊一声，“梅香！”
梅香站定后，转身看他，王存周憋了半天后说道，“你放下麻包，这像什么样子！”
梅香听他这样说，楞了一下，强压住心里怒火，啪地一声把麻包放在地上，忽然又脸上笑得像朵花儿一样，“存周哥，你说的对，我一个姑娘家家的，扛着个麻包不成个体统。明朗还小，我阿娘扛不动，可巧今儿有你在，劳烦你帮我把这油菜籽扛到库房里去吧。”
王存周顿时瞠目结舌，他一个读书人，如何能扛得动？
可梅香一句话把他架了起来，他是韩家女婿，他不让梅香干，自然要自己上了。
明朗在一边，眼睛眯了眯没说话，叶氏在厨房里站定，竖着耳朵听。
王存周挨挨蹭蹭过来了，一只手抓住麻包一角，使出全身的力气，都没能使那包油菜籽动一分。
过了半晌，气氛越来越尴尬。王存周又急又气，见梅香俏生生立在那里，嘴角含着笑，那笑里似乎含着讥讽，他顿时心头火起。
“你笑什么？不知道来帮忙！”
梅香甩了甩帕子，“我不去，我怕你说我不成个体统。”
叶氏忽然过来解围，“明朗，咱们和你存周哥一起抬进去。”
放好了油菜籽，梅香开始记账，又给那妇人打油，然后打发娘儿两个走了。

第21章 暗思量梅香自省
那娘儿两个走了之后，叶氏笑道，“明朗，带你存周哥去堂屋，我和你姐姐去做饭。”
王存周和明朗一起往外走，走前又去看梅香，梅香低头算账，头也没抬。
等二人走了之后，叶氏叹了口气，“你这脾气也得改改，不能这么冲，不是人人都像你阿爹的。男人大丈夫，哪个不要面子，更别说他一个读书人了。”
梅香忽然抬起头，“阿娘，我也想好生和他说话，也想让他有面子，可他为了自家有面子，就不顾我的脸面。刚才有外人在，当着阿娘和弟弟的面，他就能这样训斥我，以后去了他家，我岂不是要成了小媳妇。”
梅香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叶氏忙把她揽在怀里，“这天下的男人，大多都是希望自家婆娘文文静静的。你以前整日穿红着绿，不是绣花就是做衣裳，就连做饭都穿着棉布衣裙。不是阿娘自夸，这方圆几里路，有几个能比得过你呢。存周是个读书郎，自然喜欢那样的你。如今你忽然大变样，他心里绕不开这个弯，也是常理。等他再大一些，时日久了，也就能想开了。”
梅香擦了擦眼泪，“阿娘，如今这样的活法，我心里才更痛快呢。难道为了他脸上好看，我就要一直委屈自己。”
叶氏摸了摸她的头，“等过两年你嫁过去，到了王家后稍微收敛些，再生两个孩子，小两口一起过起日子来，有了情分就不一样了。”
梅香听见叶氏说生孩子，又有些害羞了，“阿娘，我去做饭了。”
说完，梅香就去厨房了，叶氏在后面笑道，“走慢些，步子别跨那样大。”
梅香本来想换一身麻布衣裳，叶氏不让，给她系好了大围裙，戴了袖头，防止把衣裙弄脏。
梅香把王存周带来的肉分成一大两小三块，大块炖了，炒一小块，再留一小块。梅香在上面忙碌，叶氏在下面烧火，兰香抱着小花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近来叶氏怕王家来人，多备了几样菜在家里，梅香虽然心里不大高兴，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鸡鱼肉蛋样样都有，整整做了七个菜，又剥了一盘甜蒜头，凑了个整数。
王存周虽说是家里的姑爷，年纪也小，叶氏本来不预备叫陪客的来。
明朗提醒叶氏，“阿娘，七爷家的敬博叔父回来了，他虽是长辈，年纪跟存周哥差不多，不如请了他来，我们一起说话。”
叶氏想了想，同意了明朗的意见，并亲自去请韩敬博。韩文富夫妇听说是陪客，立刻打发韩敬博过来了。
韩敬博是韩文富的四子，今年十五岁了，已经有了童生功名，与镇上一家木器行老板家的千金定了亲。
王存周见韩敬博来了，忙起身相迎，“叔父！”
韩敬博也回礼，“存周来了。”整个平安镇读书的小郎君本就不多，这又是亲戚，韩敬博自然也认得。
王存周知道韩敬博身上有童生功名，对其很是敬重，外加上明朗，三个读书郎说起话来也是滔滔不绝。特别是韩敬博，他正摩拳擦掌预备参加院试，等院试过了，就是正经的秀才了。
梅香带着兰香在厨房下吃的饭，虽然来的是她的未婚夫，但桌子上不是长辈就是男丁，她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好上桌吃饭。
吃过了晌午饭之后，韩敬博先回去了，王存周一再相送。
等送走了韩敬博，王存周也要家去了。
叶氏硬拉着梅香一起，跟着明朗把王存周送到大门口。
王存周见梅香低着头不说话，忍不住又嘱咐她，“梅香，近来还是少出些门，就在家里跟着婶子操持家务。”
说完，他又叮嘱明朗，“秦先生前几日还问我你的情况，如今你身上有孝，虽不好去学堂，但在家也不能荒废了功课。”
叶氏笑道，“存周果真是懂事了，这样心细。”
王存周被叶氏夸得脸也红了，忙又躬身道，“今儿偏劳婶子了，我先回去了，婶子留步。”
叶氏点点头，“路上小心些。”
王存周点头了，转身走了。等他拐了个路口，见不到身影了，叶氏才带着孩子们回了院子，又把大门栓插上，让孩子们歇个中觉。
梅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总觉得心里憋屈的很。原来韩敬平在的时候，王存周也时常过来，二人虽然不说多亲密，也能和睦相处。那时梅香文静秀气，王存周待她和颜悦色的，一口一个妹妹，如今见了面就要训斥她。她又没捅了老王家的祖坟，怎地总是看她不顺眼了？
梅香想了很久，她知道，王存周是个臭讲究，他觉得姑娘家家的不该干粗活，不能一个人往外跑，就应该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绣花做鞋，或者读书写字，要出门也必须有男丁陪同。
读书写字梅香不反对，她跟着明朗把千字文和三字经都背会了，家常记账写单子，都难不倒她。可如今家里不比以往，她难道还像以前那样坐在那里当小姐不问事？
梅香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叶氏就叫她起来了。
叶氏让梅香在家里看着弟弟妹妹，她自己带了铁锨往菜园里去了。
梅香仍旧坐在廊下拉鞋底，呼啦啦的声响里，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就是她，她可以为了家人装文静，但不会为了装文静而委屈家人。王存周的心态在变化，自己也在变化，两个都在变化的人却希望对方能待自己如初，这本来就是奢望。
可谁都不肯服输，这中间必定要拉扯许久。
梅香心里想，既然这样，除了让我装大小姐不干活我不答应，别的，我且先让让你，阿爹既然挑中了你，我不能让阿爹失望。但你以后若是太过分，我也不能答应！

第22章 磨豆腐各怀心思
清晨，鸡叫两遍的时候，黄茂林起身了。他穿好了衣裳后，自己拿盆去厨房打了半盆水，用毛巾搓了搓脸，绑好了头发，就往倒座房去了。
黄家豆腐坊占了三间倒座房的位置，黄茂林的父亲黄炎夏已经在豆腐坊里忙活开了。
昨儿晚上就下水泡过的豆子这会子已经发起来了，黄炎夏用清水淘了淘，又把磨盘洗干净了，把毛驴牵了过来，给毛驴吃了些东西后，蒙上毛驴的眼。正准备开始磨豆子时，见大儿子来了。
黄炎夏笑道，“怎地不多睡一会子。”
黄茂林没有正面回答黄炎夏的问题，“阿爹起的好早，今儿我要一个人去卖豆腐哩，早起来了一会子。”
黄炎夏点点头，“既已经起来了，来给我搭把手，以后慢慢都要学起来。”
黄茂林高兴地点点头，接过了黄炎夏手里的水瓢。磨豆腐的手艺他也学了个七八成，想要独自磨出一盘好豆腐，他且还得学着呢。
黄炎夏套好了毛驴之后，往石磨眼里加了些豆子和水，抽了小毛驴一鞭子，小毛驴迈开四条腿开始转着圈拉磨。
吱呀～吱呀～，小毛驴拉着石磨的上扇以磨脐子为中心一圈一圈不停地转，黄茂林在黄炎夏的指示下不断地往石磨上扇的磨眼里加黄豆和清水。
这加多少豆子和水非常讲究，水一加多了，做不成豆腐，只有豆浆，水加少了，做得豆腐要么太老，要么直接成了豆腐脑。
泡发了的黄豆从石磨孔里进去后，沿着两扇磨之间的纹理往外蠕动，在磨齿的作用下被碾成豆渣和豆腐水。有一些大颗粒的豆渣可以用小木铲铲起来再次放到磨眼里，磨到一定的细碎程度才能作罢。磨过的豆渣随着豆汁水一起，沿着磨盘下盘边缘的开口流进大木桶里。
爷儿两个一个不停地加黄豆和清水，一个看着小毛驴，不时提点两句。等公鸡又开始叫的时候，黄豆都磨好了。
黄炎夏拉住小毛驴，解掉套子，把毛驴牵到外头驴棚里去了。
黄茂林把过滤用的架子立好了，过滤用的纱布昨儿已经洗干净了，纱布四角固定在架子上。不等黄炎夏回来，他自己就把桶里的生豆浆用大瓢舀了倒进纱布兜里，生豆浆透过纱布流进下面的桶里，细碎的豆渣颗粒留在了纱布上。
过滤生豆浆是黄茂林做熟了的，生豆浆都被他倒进锅里。正在这个时候，黄炎夏的婆娘杨氏进屋了。
这杨氏是黄炎夏的续弦，黄茂林的生母郭氏在他两三岁的时候没了。黄炎夏一个人要照看豆腐坊，还要照顾儿子，忙不过来，后续娶了杨氏。杨氏进门后，又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二儿子黄茂源也有十岁了，唯一的女儿淑娴已经七岁了。
人说天下有三苦，撑船打鱼磨豆腐。磨豆腐虽然不用像船夫和渔夫那样到水里和龙王打交道，但磨豆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要早起。杨氏宝爱自己的儿女，以其年纪尚小为由，未曾让两个孩子早起。
原来黄茂林也不用早起，豆腐坊是黄炎夏自己操持，杨氏有时候给他搭把手。但黄茂林一日大过一日，渐渐知道手艺的重要性，每日不要人督促，自己早起，跟着黄炎夏学习磨豆腐。
这豆腐坊原就是黄炎夏和原配郭氏一起置办的家业，黄茂林也想把手艺传给大儿子。
但杨氏的想法自然不一样了，家里有十几亩地，够吃够喝，豆腐坊可是家里的主要活钱来源，若给了黄茂林，她儿子要怎么办？
原来黄茂林睡懒觉，杨氏并不反对。这一年多以来，黄茂林天天早起，杨氏急了，也跟着早起。黄茂林要干活，她只说让他歇着，小孩子家家的别累坏了身子。
这杨氏装得一幅慈母样，人人都觉得她心疼继子，只有黄茂林自己清楚，继母杨氏在无人的时候，背后看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他若回看过去，杨氏立刻又换了一幅笑脸，温和地关心他。
黄茂林知道，没有人会相信自己的话，杨氏已经取得了众人的信任，连阿爹都觉得杨氏待自己虽说不去亲生，也没有太差。
黄茂林想学手艺，只得比杨氏起的还早，趁着杨氏不在，他多学一些。
杨氏进门后立刻就笑道，“茂林怎地又起这么早，你还小呢，别熬坏了身子，赶紧去睡一会子吧，剩下的交给我和你阿爹就行。”
黄茂林也用他那温和的招牌笑容看向杨氏，“阿娘，我每日下午可以睡一时。阿娘整日操持家务，还要照顾弟弟妹妹，别累坏了。”
黄炎夏见杨氏和大儿子互相关心，心里很高兴，对杨氏说道，“他愿意学，就让他学吧，等下午再让他多睡一会子。”
杨氏脸上仍旧笑着，“那就听当家的。”
杨氏坐到灶门下开始烧火，黄炎夏在上头不断地搅拌豆浆水，不时提醒杨氏改变火势。
等黄茂林这边全部过滤完后，另一口锅也烧了起来。
黄茂林对黄炎夏说道，“阿爹，这一锅让我来吧。”
黄炎夏点点头，让杨氏熄了这一锅的火，开始点卤。点过了卤之后，把熟豆浆水放到许多扁平木盒里。那木盒都刷了一层厚厚的桐油，不怕虫蛀，也不漏水。
黄炎夏很快把一锅豆浆处理好了，就等豆腐成型。那边，黄茂林正不停地搅拌另一口锅里的豆浆。
黄茂林不怕杨氏不好好烧火，若因为火不好弄坏了一锅豆浆，阿爹头一个要问她的错，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等天将将亮的时候，黄家的豆腐终于都做好了。

第23章 挑担子独自上路
黄茂林今儿要独自开始挑大梁了，以前，他都是和黄炎夏一起出门去卖豆腐。
黄炎夏卖了十几年豆腐，十里八乡，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哪些人家难缠，哪些人家和善，这几个月的功夫，黄茂林都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黄家父子卖豆腐，不逢集市走的迟一些。每到一个村子，一边摇铃一边吆喝，“豆腐，卖豆腐”，清脆的铃铛声配着吆喝声，在寂静的清晨，能传出好远。
谁家需要豆腐了了，听见这个声音，有的带了黄豆出来，有的拿了钱出来。庄户人家基本上都是用黄豆换，若家里黄豆没有了，又来了客人，倒是会咬牙摸出两个铜板来买豆腐，只有住在镇上的人家才会回回都拿钱买豆腐。
黄家离镇上只有四里路，倒不是很远。黄炎夏每日带着儿子以他家为中心，方圆五里路之内，他都会走个遍，包括镇上。
逢集的时候，黄炎夏会走的更早。他要先把周边远一些的村子走一遍，然后再去镇上摆摊子，离镇上近的人家都会去镇上买豆腐。
前些日子农忙，逢集的时候，他一大早把黄茂林送到镇上看摊子，自己回家栽秧。背集的时候，他一个人走街串巷卖豆腐，把黄茂林留在家里干活。
这几日，黄家十几亩田的秧都栽完了，爷儿两个又恢复了每天早上担挑子卖豆腐的惯例。
卖了几日后，黄茂林忽然与黄炎夏商议，“阿爹，咱们两个每日一起，要走好远的路，回来时都半上午了。不如咱们两个分开，一人挑一些，一来担子轻一些，二来，也能早些回来。”
黄炎夏刚开始觉得儿子胡闹，卖豆腐是那样容易的？你一个半大小子，人家定然要欺负你。
杨氏也不答应，“茂林，你才多大，家里有我和你阿爹呢，哪能让你挑大梁。你就跟着你阿爹一起，总要多打磨几年才好放你一个人干。”
黄茂林软磨硬泡，“阿爹，要不，这几日您就在后头跟着不要说话，您看我一个人能不能挑得动担子。总是让您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儿子也不忍心呢。”
黄茂林这话半真半假，他心疼黄炎夏辛苦是真的，但他也知道黄炎夏就喜欢听这种体恤人的暖心话。如杨氏，抓住了黄炎夏的喜好，整日对继子笑眯眯的，黄炎夏就觉得杨氏不算太坏。
果然，黄炎夏听儿子这样说了后，心里很是感动。儿子一年大一年，自小懂事又勤快，如今他愿意多干，做阿爹的总不能一直拦着，若拦狠了，他灰了心，变成个懒汉岂不更糟。
黄炎夏索性就听儿子的，自己在后头跟着，让黄茂林挑着担子在前头走。
有人来买豆腐时，黄茂林卸担子、称豆子、切豆腐，样样都利索的很。
有人开玩笑，“黄老爹，你可算熬出头了，儿子也得力了。”
黄炎夏咧嘴笑，“他还小呢，全靠乡亲们照看他。”
黄炎夏是生意人，常年都笑脸对人。有他跟着，并无人为难黄茂林。且黄茂林天生笑颜，长得也不差，谁看着心里都舒服。
这样跟了几日后，黄茂林再次提出单独去卖豆腐的要求。黄炎夏仔细想了许久，不顾杨氏阻拦，答应了儿子。
今儿，是黄茂林独自出门的头一天。黄炎夏只给了他两大板豆腐，让他去西北边几个村子卖。西边几个村子因良田多，乡亲们家里略微殷实一些，难缠的人少。
今儿是背集，爷儿两个天一亮就出门了。
没有黄炎夏跟着，黄茂林感觉又新鲜又紧张。他只挑了两板水豆腐，担子比较轻，走起路来比较轻快。
先去了王家凹，众人见他独自一个人来的，不免惊讶，也少不了打听。黄茂林始终笑眯眯的，能答的定认真回答，不能回答的，也客气地岔开话题，不会让人家觉得尴尬。
一路走过来，他都很顺利。到了韩家岗时，担子里的豆腐没剩多少了。
梅香听到吆喝声，愣了一下，然后拿出碗，摸出两文钱，牵着兰香的手一起出门去了。
因兰香非要亲自拿着那两文钱，姐妹两个出门后黄茂林已经走出一截子了，梅香在后头喊，“黄家大哥，且等一等。”
黄茂林听见有人喊，回头一看，一眼认出了梅香。
他放下担子，“大妹妹买豆腐？”
梅香点点头，“明儿就是小端午了，不知你们来不来，我先买一些备着。上回欠您的半文钱，前几日还给黄老爹了。”
黄茂林笑道，“阿爹跟我说过了，明儿我还来，大妹妹今儿不用买太多。”
梅香点点头，“那，我就要一文钱的水豆腐。你明儿过来，给我带些豆腐渣行不行？我弟弟爱吃那个。”
黄茂林笑着点头，“行，我给大妹妹带一斤多，小孩子家家不能吃多了豆腐渣，那个不好克化。”
黄家水豆腐是一文钱一斤半，也有不小一块呢。
梅香用碗接过豆腐，让兰香给黄茂林一文钱。兰香乖巧地把一文钱递过去，黄茂林接过钱，见兰香歪着头看着他，颇是可爱，轻轻摸了摸兰香头上的小揪揪，兰香忽然冲他笑了笑。
黄茂林也对着兰香笑了，这下兰香有些害羞了，躲到了梅香身后。
梅香摸摸兰香的头，“咱们回去吧，黄大哥慢走。”
黄茂林点点头，笑道，“大妹妹客气了。”
梅香转身就牵着妹妹走了。
黄茂林看着梅香的背影，都说韩家大妹妹变厉害了，可我看她又讲道理又能干，父母不全的孩子，难道就要任人拿捏不成。
黄茂林挑起担子，也转身走了。

第24章 慈父心攒钱能手
黄茂林回家后，黄炎夏还没回来。
他一进门，杨氏立刻迎了上来，“茂林，今日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黄茂林放下担子，笑道，“阿娘，我今儿顺利的很。家里可还有饭？我饿得不行了，先让我吃两口饭吧。”
为了不想让杨氏继续追问，黄茂林担子还没放下，就说肚子饿了。杨氏一向以慈母自居，自然不能不让他吃饭。
杨氏本来想问账目的事儿，听见黄茂林要吃饭，她也不好再追着问，只得勉强笑道，“都给你留着呢，稀饭在锅里，菜在碗架子上，稀饭锅旁边还贴有两块锅盔，你和你阿爹一人一块。”
黄茂林把担子放到豆腐坊里，出来后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笑着对杨氏说道，“辛苦阿娘在家做饭了。”
杨氏扯了扯嘴角，“你们爷儿两个出去辛苦，我做个饭是应该的。”
黄茂林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又对杨氏说道，“阿娘去忙您自己的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自己的。”
杨氏也不再跟着他，“那你慢些吃”，说完就回正房去了。
黄茂林盛了一大碗浓稠的稀饭，拿了一块锅盔，夹了几筷子菜，端着碗就坐在灶门下的小板凳上吃饭。
黄家正房是黄炎夏夫妇和淑娴居住，东西两边各有一间耳房，东耳房是放粮食和黄豆的地方，西耳房空着的。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厢房是厨房和一间杂物间，西厢房两间屋子，黄茂林和黄茂源一人住一间。
倒座房共有四间，最东边是门楼，往西边来是豆腐坊，占了两间大屋子，最后一间是库房，里面存放了许多农具。
库房和西厢房之间的院墙上开了个小门，小门里面用一扇影壁挡着的。绕过影壁，进去后发现是一个大院子，里面有牛棚、猪圈、鸡圈和柴火棚子，茅房也在这里。
杨氏回正房后，去了女儿的西屋。
黄茂源早晨起来后，把牛牵出去放了两圈，回来吃了早饭就跑出去玩了。家里秧栽完了，他除了放牛也没有别的事情干。
黄茂源读了一年的私塾后就说脑仁儿疼，死活不愿意再去读书，整日到处疯跑。淑娴正在房里，杨氏近来正压着她做针线。
见杨氏进来了，淑娴忙起身，“阿娘，大哥回来了？”
杨氏看了看她手里的活计，“你忙你的，不用出去。”
淑娴又坐下了，“二哥到哪里去了？阿娘，大哥跟二哥这样大时，都知道跟着阿爹滤豆浆了。”
杨氏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还小呢，不用操心那么多。上午就把这两行线走完了，然后歇一会子，别把眼睛看坏了。”
淑娴点了点头，“阿娘放心，我做完这个就不做了。”
说起黄茂源，杨氏也有心操心。黄炎夏预备找个地方让黄茂源去当学徒，杨氏不答应，当学徒多苦，整日挨打挨骂。但若说让黄茂源跟着磨豆腐，杨氏又心疼，磨豆腐更苦。
两口子争执不下，黄茂源就一直闲着。大儿子这样勤快，老二如今虽说只有十岁，以后的路子也要开始预备起来了，总是这样玩，也不是回事。杨氏心里也发急，但她一来舍不得这份家业，二来又舍不得儿子去吃苦。如今只能这样混着，最好永远不用分家才好。豆腐坊让老大管着，挣了钱是大家的。
但不管杨氏怎么想，她也不敢说出来。
黄茂林在厨房吃了一大碗稀饭和一块锅盔后，肚子有个七八成饱了。这会子吃早饭本来就有些迟，他不敢吃多了，等会子中饭再吃吧。
他才放下碗，黄炎夏回来了。
黄茂林忙迎接了过去，“阿爹回来了，先吃饭吧，我才放碗。”说完，他立刻又拿了只干净碗，把剩下的一大碗饭全部盛给他，剩的菜也倒进他碗里，又把那块锅盔放在上面，双手端给了黄炎夏，顺带搬了张凳子，放在正房廊下。
杨氏也出来了，“当家的回来了。”
黄炎夏点点头，嗯了一声，洗了手后，接过碗坐在廊下就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问，“你今儿如何？可还顺利？”
黄茂林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堆铜板，一边笑道，“今儿再顺利不过的，阿爹，钱都在这里呢。两大板水豆腐，卖到最后几家一家多给了一二两，一共五十四文钱。二十斤千豆腐，一共三十文。两样拢共八十四文钱，都在这里。”
黄炎夏心里有谱，两大板水豆腐一共八十斤出头，差不多就是这个价钱。
他一边吃饭一边说道，“头一日能卖得这样好，果真不错。卖到最后都是要添一些，明儿你换着方向走，如果总是一样的路，每次卖到最后都是那几家，旁人家得不到优惠，时间久了也不好。”
黄茂林点点头，“我听阿爹的。”
杨氏看了一眼放在旁边小凳子上的一堆铜板，笑着说道，“茂林真是能干，头一日竟没让人占了便宜去。”
黄家有一件事情最让黄茂林满意，那就是家里的钱都是黄炎夏在掌管。黄炎夏需要知道豆腐坊的出息，故而一直亲自管账。
黄茂林的一应开销，都是直接从黄炎夏手里走。唯一能让杨氏钻空子的地方就是黄茂林的衣衫，黄炎夏给了钱，买什么样的布不还是杨氏说了算。
杨氏给黄茂林纳的鞋底都比旁人薄一些，非常容易破损。黄茂林的鞋底总是破，杨氏只笑眯眯说不妨事，刚开始他以为自己的脚太费鞋，还有些内疚。
有一回，他回外祖郭家，走着走着鞋底磨破了。等到了郭家后，他舅妈让他脱了给他补一补。精明的郭舅妈一眼就发现这鞋底比正常鞋底要薄很多，禁不住大骂杨氏，“黑了心的贼婆娘，既然给人做了后娘，不管你心里愿意不愿意，该你做的事情你总得做好。若不想做后娘，当初就正经找个大小伙子去做原配嫡妻，别贪图黄家有田地有作坊要嫁过来。黄家的豆腐坊，可是我们姑奶奶在的时候一起置办的，如今你好处都得了，平日装个好人样，背地里却这样刻薄我们姑奶奶唯一的骨血，也不怕将来穿肠烂肚而死。”
黄茂林听见继母玩这样的小手段，心里也灰了心。郭家舅父原要跟着黄茂林一起回来问黄炎夏，当时才十一岁的黄茂林拦住了外家人。他自己回去后想了很久，直接把这事儿告诉了黄炎夏。
黄炎夏心里也有些生气，在听见儿子没让外家人来闹之后，他心里满意儿子的懂事。他知道想让后娘对继子如同亲生的一样太难了，杨氏还愿意给黄茂林做鞋，附近别的几家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的孩子，有的连鞋都没得穿。
黄炎夏不想和杨氏为这个事儿吵嘴，毕竟杨氏也给他生了一儿一女，闹出去了，一家子脸上都难看。但他要给郭家一个交代，也不能让大儿子小小年纪就对家里寒了心，更要对得起死去的郭氏。
黄炎夏想了许久，决定把新置办的五亩上好的水田直接写了黄茂林的名字。郭家听说此事后，看在黄茂林的面子，没有再提此事。能提前把田地写上外甥的名字，总好过以后便宜杨氏那贱人。
杨氏当时极力反对，“当家的，茂林还小呢，写他的名字，说出去旁人要说这孩子不孝了。”
黄炎夏直接对她说，“你我不说出去，谁知道呢。再说了，迟早总是要给他们兄弟的，早点写孩子们的名字，以后也省得再改，多跑一趟衙门，多费一道钱。”
杨氏被噎的半天没说话，黄炎夏直接堵死了她的嘴，若外人知道了，就是你说出去的。
杨氏后来知道了鞋底的事情，不敢再马虎，用心做鞋。她若是哪里做的不到位，黄炎夏也不说她，就私底下补贴大儿子，三十五十的，没少给黄茂林钱，过年过生也都有红封，连郭氏以前的银首饰和其他的贵重嫁妆，黄炎夏都给了大儿子。
黄茂林虽然年纪还小，但经历了鞋底的事情后，忽然变得非常有危机意识，黄炎夏给他的钱和东西，从来都是攒得紧紧的。黄炎夏对此很满意，知道攒东西，以后是个会过日子的。
黄茂林单独卖豆腐后，日日如实交账，一文不留。
黄炎夏更加满意，第一个月底的时候偷偷塞给了他两百文钱，让他攒着。
黄茂林高兴地接过了铜钱，偷偷放进了自己的钱匣子里。那钱匣子里已经攒了不少钱，有三个一两的小银锭和几个被铰断了的碎银角子，还有一堆铜钱，总共有个五六两。
除了钱，还有郭氏的两根银簪子，一对银镯子和两对银耳环。
黄茂林的钱匣子藏在床边脚踏板底下，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那里有个钱匣子。匣子还上了锁，钥匙被他藏在门框顶上。日常他都是自己打扫，旁人也轻易进不来他的屋子。
晃了晃钱匣子，听见里面清脆的响声，黄茂林笑得眯起了眼睛。

第25章 教梅香劝退恶客
五月十五早上，黄茂林天还没亮就担着挑子出门卖豆腐了。临走前，他当着黄炎夏的面从厨房拿来一个大碗，在豆腐坊里舀了一大碗豆腐渣，放到担子底下的篮子里。
黄炎夏看到后没说话，既然放手让儿子做，儿子如何做，他也不能管太多，若束手束脚，反而更糟糕。
今儿他仍旧挑了四小板豆腐，两侧共八十多斤，又加上二十斤千豆腐，一百斤的担子，他也能挑得起来。
黄茂林出门后，这回先去了西北方向的刘家坪，过了往镇上去的大马路之后，又去了方寨。然后往北走，依次是张湾和韩家岗，再往东南去是王家凹和小黄湾。绕完了这六个村子，黄茂林就可以回家了，他家住在大黄湾。
今儿是小端午，许多人家都会买块豆腐。也有那俭省一些的人家，想着栽秧的时候天天豆腐啊肉啊的都没断过，现在农忙过了，总不好再整日吃好的。且大端午的时候该吃的都吃了，一个小端午，不过也罢。
梅香家因为小端午时忙着栽秧，连粽子都没包。后来叶家人来的时候，虽说跟着吃了顿好的，但毕竟不是正经过节，故而今日要好生过一过。
前儿王存周带来的十几个粽子都是白粽子，里头啥馅儿也没有。叶氏怕放坏了，这两天的功夫娘儿几个也吃的差不多了，今儿叶氏准备自己包粽子。
昨儿晚上叶氏就把包粽子用糯米泡上了，家里咸肉多，叶氏预备和往年一样包咸肉粽子。她还早起提前把要用的咸肉也都切好了，放在水里泡一泡，省得太闲。
一大早起来后，叶氏如往常一般伺候家里的牲口，还要打扫卫生，早饭就交给梅香做。
梅香烧了一锅稀饭，去菜园里割了把韭菜，摘了几个新长出来的青辣椒，刚长出来的脆嫩缸豆也摘了几根，小茄子包也摘了三个。
梅香家的菜地就在大门口不远的地方，面积不小。叶氏勤快，今年种了缸豆、茄子、辣椒、番茄、毛豆、苋菜和空心菜等许多夏季时令蔬菜。韭菜是去年种的，今年叶氏又分种了一小块，如今都冒了出来，脆生生的煞是好看。
许多菜都要长出来了，很快，庄户人家就要进入不缺菜的季节。家里菜多，刚冒头的缸豆和辣椒梅香也舍得摘，一些菜地少的人家，可舍不得这样吃。
稀饭烧开后，梅香熄了火，开始准备菜。今儿家里正经过端午节，一日三餐都要正经做。
梅香把韭菜择干净了，摸出两个鸡蛋，准备炒一大盘子。正在切韭菜的时候，外头熟悉的摇铃声又响起来，“卖豆腐勒。”
梅香丢下菜刀，拿出碗，摸出几文钱直接往外跑，兰香看到后忙蹬蹬蹬跟在姐姐身后。
还没等梅香出门，黄茂林就已经卸下了担子，等在大门口了。
见梅香拿着一个碗出来了，黄茂林笑道，“大妹妹，你这一个碗怕是不够，我给你带了一碗豆腐渣呢。”
梅香也笑了，“那我再回去拿个碗，黄大哥且等一等。”
黄茂林站在树荫下擦汗了擦汗，仔细看了看韩家院子的外貌。韩家三房这三个院子，在整个韩家岗都是数一数二的。
黄茂林心里禁不住暗探，难怪平安镇人人敬佩韩老板，十几年的功夫，凭自己一个人就能挣下这么大一片家业，果真令人佩服。得亏韩家婶子和大妹妹能干，若不然这么大一片家业要是被人夺去了，娘儿几个还不得去要饭。多少人家男丁一死，那同族和兄弟们都跟豺狼一样打上门，瓜分人家孤儿寡母的家业。
想到这里，黄茂林又止不住自嘲一声。别说是死了爹，我这死了娘的，还不是后娘的眼中钉。哦，也不是，如今继母不盼着我死了，盼着我好生干活，最好一辈子给茂源当劳力，挣钱给他花。
正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梅香拿着两个碗再次返回。
黄茂林再次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妹妹今天都要些什么？”
梅香想了想，对他说道，“您给我称两文钱水豆腐，再加两文钱千豆腐，还有这一碗豆腐渣。”
黄茂林给她切好了水豆腐，放到她的碗里，又把一斤千豆腐盖在水豆腐上面，然后把豆腐渣倒进另外一个碗里，“大妹妹，你给我四文钱就好了，这一碗豆腐渣，算我送给你的。”
梅香忙道，“那怎么能行，您辛苦做出来的，又大老远挑过来的。”
黄茂林笑道，“海，这东西喜欢的人喜欢，不喜欢的人一口都不尝，家里还多着呢。因它重称，我和阿爹每日早晨都不带这个，远路无轻重，万一卖不出去几斤，倒把人累坏了。家常谁喜欢谁到我家里去买，便宜的很。也就去镇上摆摊的时候会带一些子，卖多少算多少。”
梅香仍旧不肯，“那也不能白占您的便宜，总是黄豆磨出来的。”
二人正推来推去，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这是在作甚呢？”
梅香扭头一看，是族里一位大娘高寡妇。
因高寡妇死了的男人在家排行第三，梅香忙打招呼，“三大娘来了。”
高寡妇笑了，“这是怎地了？”
梅香知道这妇人舌头长，不想跟她说实话，正支吾着，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黄茂林自家的东西，原是想送给谁就送谁给，但当着一个客人的面送给另一个客人，也有些打眼，忙打岔道，“这位大娘，您要买豆腐吗？今儿的豆腐可新鲜了，不老不嫩，您煎着吃也行，炖着吃也行，保管您不会散。”
高寡妇眼睛滴溜溜地转，“哟，这豆腐渣多少钱一斤？梅香，匀给我一些吧？”
黄茂林忙道，“哟，不知道大娘要豆腐渣呢，今儿没有了，明儿我再给大娘带一些。”
高寡妇笑着问梅香，“梅香，如今打油还有送的没？”
梅香愣了一下，忙又笑道，“三大娘，送油还是头先的事儿，如今存油不多，不敢再送了。”
高寡妇挑了下眉毛，“是头先送的没错，但头先我也没去换油呀。”
梅香也笑道，“三大娘，下回再送油，我头一个通知您，定不会让您误了时候。”
高寡妇知道梅香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高寡妇又转头看向黄茂林，“黄家小哥，给我称一文钱水豆腐吧。”
因为高寡妇打岔，梅香还没来得及付钱，索性退到了一边，让高寡妇先来。
黄茂林称好了豆腐后，用小铲子铲着豆腐放到高寡妇的碗里。
高寡妇看了看，不满意地对黄茂林说道，“黄家小哥，你这斤两不够吧，再给我添一些呗。”
黄茂林笑眯眯地看着高寡妇，“大娘，可不敢这样说，我们家的称在平安镇是出了名的公道，从来不会缺斤短两的。您若是怕少了，这韩老板家里肯定也有称，不如借了来校一校。”
高寡妇撇撇嘴，“你们两个倒是一样的尖。”
说完，她把一文钱甩到黄茂林的豆腐板上，一扭头腰肢摆摆地走了。
梅香气结，想要回嘴，黄茂林忙做手势拦住她。
等高寡妇走远了，黄茂林对梅香笑道，“大妹妹，这样的人多的很，不必跟她们动气，她没占着便宜，该生气的是她才对。下回妹妹要是不想这样生硬地回她，就说如今打二十斤油送二两，让她知难而退。”
梅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黄大哥会行事，我就是太莽撞了，听见她说那些不中听的话就想生气。”
黄茂林搓了搓手，“大妹妹还小呢，往常又不大出门，自然和这种人打交道打的少。妹妹不晓得，我刚开始和阿爹在镇上卖豆腐时，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人赖账不给钱，有些人给了足斤足两的豆腐还不干，非要我们再多给一些，还有直接动手抢了就跑的，事后根本不认账。我头先也很生气，我阿爹告诉我，除了动手抢的必定要讨回来，其余磨嘴皮子的，就跟他磨，万不能生气，不能坏了财运。”
梅香听得直咂舌，“还有这样的人，黄大哥你可真能干，要是我就要动手打人了。”
黄茂林一边收拾担子，一边哈哈笑了，“大妹妹客气了，大妹妹如今一个人能管起油坊，这般能干，是我比不了的。”
梅香也笑了，亲自把四文钱给了他，“多谢黄大哥的豆腐渣，以后您缺油了，只管到我家里来，我就算存油少，也能送您半斤。”
黄茂林接过钱，“那就多谢大妹妹了。”
二人客气一番后，梅香先转身回家去了，黄茂林笑了笑，也挑着担子走了。

第26章 送粽子明朗护母
买回了豆腐之后，梅香开始炒菜了。她预备把水豆腐切了一半，和着一小把小青菜一起炒了，再炒一盘子韭菜鸡蛋。
因叶氏在忙活其他的事情，明朗正在读书，梅香就自己烧火自己炒菜。
等饭做好了之后，梅香叫了一家人一起吃饭。
吃过了早饭之后，叶氏端着盆子要去河边洗衣裳。梅香忙拦住了她，“阿娘，您放哪里，等我洗了碗我去吧。”
叶氏也没和她争，小姑娘家家的洗衣裳本就比较多，“那你直接去吧，碗我来洗。”
梅香漱了漱口，端起盆子就去了。兰香要跟着，叶氏忙拉住了她。河边可不是好玩的地方，万一掉进去，捞都捞不起来。
如今天热了，家里人天天都要换里衣。原来天冷的时候，叶氏会自己洗衣裳，家里水井里的水有些热乎劲。等天一暖和，她就会让梅香到河里洗衣裳。
梅香端着盆子到河边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小姑娘在那里洗衣裳了。隔壁的秀芝、二房的莲香、韩文富的孙女茴香、韩文昌的大孙女竹香，还有两个关系远一些的姐妹，外加两个年轻小媳妇。
河边一溜的扁平圆石头，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洗衣裳用正正好。梅香到了后，大伙儿纷纷给她打招呼，梅香找了个位置就洗开了。
秀芝就在她旁边，“三姑，今儿倒来迟了。”
梅香原是家里老大，按理叫大姑也行。但韩敬义家里还有两个女儿，非让梅香排第三，让莲香拍第四。共一个爷奶的堂姐妹，这样排也没错，韩敬平夫妇就随了他的意，族里晚辈也叫梅香三姑。
梅香笑了，“你们真勤快，来的这样早。”
莲香问梅香，“三姐姐，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我们刚才还说找你一起剪花样子呢，三姐姐花样子剪得好，也教教我们。”
梅香一边搓衣裳一边笑道，“你们尽管来，我那里有十几种花样子呢，都是我用熟了的，我也想跟你们学两样新的。”
几个小姑娘一起说说笑笑，旁边两个年轻的嫂子在一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众人陆陆续续洗完了衣裳，先后走了，空出来的位置又被后面来的人补齐。
梅香回家后，叶氏已经开始包粽子了。梅香匆忙把衣裳晾在了东院，也跟着去帮忙。兰香跟着阿娘和姐姐，小花点在她脚边跑来跑去的。
粽叶还是去年剩下的，梅香前几天就把粽叶洗干净了，又放在院子里晾干，今儿用正正好。
叶氏预备包咸肉粽子，咸肉已经用水泡过了，不会那么咸。
娘儿两个一个比一个手巧，一张粽叶到了手里，迅速卷成桶状，先装一半糯米，再加两粒咸肉，然后继续装满糯米，并用手略微按一下。感觉里面紧实了之后，裹成四角状，再用细棉线扎紧，一一放到旁边的盆子里。
天儿越来越热，粽子不能放太久。叶氏只预备包五六十个，还要往韩文富和韩文昌家里送一些，大房和二房那里也要意思一下。
梅香一边快速裹粽子，一边和叶氏说道，“阿娘，今年咱们没种糯米，等冬天的时候，打不了糍粑了。”
叶氏手下不停，“到时候看问谁家找一些糯米，咱们就打一锅。”
梅香点头，“若是只打一锅，也不用请人，我自己就能打了。”
叶氏不置可否，“到时候再说罢。”
几十个粽子，娘儿两个很快就裹好了。
粽子包好后，梅香立刻去厨房，往锅里加了大半锅水，把粽子放进锅里，架起劈柴就开始煮粽子。
叶氏把盆子勺子都收拾干净了放好，对梅香说道，“我去田里看看水，一会子就回来了。”
叶氏走后，梅香把灶门里的柴加足了，就去忙活别的。
王存周过来送了节礼，叶氏让梅香给他做一双鞋做回礼，梅香得赶紧把鞋做好了。
等叶氏回来的时候，锅里的粽子还没煮好。
叶氏手里拎了一条鱼，用稻草串着。
梅香笑问，“阿娘，这鱼哪里来的？”
叶氏笑道，“你敬杰叔父今儿在青石河里下了个网，竟然也网到三条鱼，我要了一条大的，他自己留了两条略微小一些的。”
梅香问叶氏，“咱们要给钱吗阿娘？”
叶氏想了想，“给钱他定然不会要，这条鱼，要是到镇上买，估计也得四文钱的样子，等会子打一斤油送给他，再加几个粽子。”
韩敬杰今年种的油菜籽不多，大多都是麦子。农忙一过，估计他家里吃油又紧张了。
梅香点头应了，继续低头纳鞋底。
叶氏笑着嘱咐她，“做仔细些，存周读书人，在镇上讲究些。”
梅香笑了，“阿娘放心吧，比给我自己做得都好。”
过了一会子后，锅里的粽子终于煮好了。叶氏把粽子捞出来放到盆里，加了些凉水，一来让粽子快点凉下来，二来粽子里面会更加紧实。
等粽子凉下来之后，还没到晌午饭时刻，叶氏叫出了明朗兄弟二人。
梅香挑出了四十个粽子，其中三十个每十个绑在一起，另外五个一份的绑了两份，又外打了一斤油。
叶氏用盆子装好粽子，带着两个儿子出门了。
叶氏本来先准备去韩敬义家，明朗想了想，对她说道，“阿娘，大伯家最远，咱们不如先去二爷爷家，再去七爷爷家吧，然后去敬杰叔和二伯家，把韩家岗转一大半再去大伯家。”
叶氏听见儿子这样说，也同意了。
娘儿三个先去了韩文昌家里送了十个咸肉粽子，韩家族人大多包的都是白粽子，梅香家因为有油渣饼，每年都多喂了几头猪，去年过年卖了三头猪，自家留了一整头猪，全部做成咸肉，可以陆陆续续吃大半年。
韩文昌家的欧氏笑着出来迎接，“侄媳妇来了，明朗和明盛也来了，快进来坐。”
叶氏笑道，“二婶，我就不坐了，今儿我包了几十个咸肉粽子，天越来越热了，放不久，给二叔和婶子送十个尝尝。”
欧氏笑道，“年年吃你们的肉粽子，我都不好意思了。”
叶氏客气道，“二叔二婶时常帮我们的忙，几个粽子不算个什么。”
欧氏接过粽子后放到桌子上，立刻又从供桌柜子底下掏出两块糕点，分别塞到明朗和明盛手里，“我这里也没啥好东西，一人吃一块。”
叶氏笑着让兄弟二人接了，“偏劳二婶的好点心了。”
明朗带着弟弟道谢，娘儿三个别过欧氏，又往韩文富家里去了。
韩文富和老妻苏氏招呼了叶氏，叶氏又是同样的说辞，苏氏回了她几个咸蛋。然后又是韩敬杰家和韩敬奇家，叶氏没要韩敬杰的回礼，本来就是还人家一条鱼的人情，韩敬奇家回了一张豆腐油。
最后才是韩敬义家。
一路走过来，遇到不少族人，人家问叶氏作甚，叶氏笑着说给婆母和叔父家送些肉粽子。大伙儿都心领神会，谁家有好吃的，孝顺些的给公婆送一些，有些家里太穷了，孩子们整日见不到荤腥，老人家也不会和孙子们争那口吃的。
叶氏带着孩子们到了大房家里时，春香已经在做晌午饭了，董氏正在择菜，崔氏正坐在廊下。
董氏见叶氏过来了，还端着盆子，欣喜地过来了，“三弟妹来了。”
叶氏笑着一边跟董氏打招呼一边往里走，“大嫂和阿娘在忙呢，今儿我得空，包了几个咸肉粽子，送十个来给阿娘和孩子们尝尝。”
明朗带着弟弟给崔氏和董氏见礼，春香也出来喊了三婶。
崔氏扯了扯脸皮，“我还以为你今年不包粽子呢。”
叶氏笑了，“那哪儿能呢，头先太忙，顾不得，这两天才忙完。”
董氏忙笑道，“哟，我还以为大端午时弟妹家包了粽子呢，早知道这样，我给弟妹送几个过去，如今都已经吃完了。”
董氏见叶氏盆里还有东西，“哟，弟妹也太客气，带这么多东西作甚。”
叶氏笑笑没说话，明朗接口道，“因大娘家离得远，粽子又重，我们先去的二爷爷和七爷爷家里，晌午敬杰叔给了我们一条大鱼，我们也往他家送了五个粽子。二奶奶给了我和明盛一人一块糕点，我们都吃了。这是七奶奶给的几个咸鸭蛋，还有二娘给的一张豆腐油。”
董氏顿时像被卡住嗓子一般，明朗这个小崽子是在要回礼吗？
叶氏忙说明朗，“明朗，别胡说，咱们给你阿奶送东西，是咱们应该做的，天经地义。”
说完，叶氏对崔氏说道，“阿娘，我先回去了，您老歇着。”
崔氏点了点头，董氏也扯着脸皮笑了一下。
叶氏别过大房人，带着两个儿子一起走了。

第27章 慈母心谆谆教诲
一路上，叶氏都笑着与遇到的族人打招呼，脸上并无异色。
到家之后，梅香在厨房忙活，她刚把米饭焖上，灶下架了劈柴，然后蹲在厨房门口剖那条鱼。
见叶氏回来了，梅香笑着打招呼，“阿娘都送完了？”
叶氏点点头，把盆子放在厨房里的案板上，吩咐梅香，“这张豆腐油明儿炒把青菜吃。”
梅香点头应了。
明朗正预备回西厢房读书，叶氏忽然叫住他，“明朗，去吧大门栓上。”
明朗有些疑惑，大白天的，除了歇中觉，家常并不关大门的。但叶氏表情严肃，他仍旧听话地去把大门栓上了。
明朗去关门的功夫，叶氏又吩咐明盛带着妹妹玩，让梅香好生做饭。孩子们见阿娘一直板着脸，不敢说笑，都乖乖听话照做。
明朗关了大门后又走到叶氏面前，叶氏转身往堂屋走去，“明朗，你跟我来。”
明朗也敛住笑容，跟着她往堂屋走去。
到了堂屋后，叶氏本来想训斥儿子，可看着儿子将将到自己肩膀的身高，又不忍心了。当家的去了，几个孩子都是她的命根子，哪一个她都不忍心让他们受委屈。但若不教他们一些道理，万一孩子错了心性，走歪了路，她如何对得起当家的。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明朗的头，“明朗，阿娘知道，你心疼阿娘和姐姐，有时候想冲到前头替我们出头。可你还是个孩子呢，不能明着和长辈较劲。且你要读书，读书人最注重名声。为了这点子蝇头小事，和长辈回嘴，对方还是个妇人，说出去了有损你的名声。以后这种事情，咱们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就算糊弄不了，你也别轻易和妇人回嘴，有阿娘在呢。”
明朗听完叶氏的话后，低下了头，轻声说道，“阿娘，我晓得了，以后不再和长辈回嘴。”
叶氏怕儿子难过，忙安慰他，“阿娘没有怪你，阿娘知道，如今你阿爹不在了，你心疼家里人，想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想维护家人，这并没有错，但做事情不能一味硬着来。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和妇人回嘴，不能显得你是个男子汉，你若像你阿爹和你敬博叔父一样，干出一番事业来，不用你说一句话，这些人自然都会敬重你的，你明白阿娘的意思吗？”
明朗抬起了头，红着眼眶对叶氏说道，“阿娘，儿子知道，儿子定会好生读书，考个功名回来。”
叶氏又怕儿子逼自己太狠，忙宽慰他，“你尽了心就好，考功名哪里是那样容易的，慢慢来，不用急，你还小呢。”
明朗两只手不停地搅着袖子，“阿娘，儿子知道了，以后定然多修身养性，不再这么浮躁了。”
叶氏笑了，“阿娘也不懂如何修身养性，只是，多跟着你们先生和你敬博叔父学一学，总是没差的。”
明朗抬起头，又点了点头，“儿子晓得了，阿娘放心罢。”
叶氏点头，“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阿娘再没有不放心的，你阿爹不在了，长兄如父，你弟弟还要指望你教导呢。”
明朗顿时又感觉肩头责任重了一分，“阿娘放心，儿子会好生带着弟弟的。”
叶氏见他一幅小大人样子，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虽然你阿爹不在了，但阿娘和你姐姐会把家业撑起来，等你长大了，再好生照看你姐姐。如今你的任务就是好生读书，带好弟弟，多的不要太操心。”
明朗鼻头有些发酸，一时言语匮乏，只是红着眼眶点头。
娘儿两个说了一番知心话之后，叶氏让明朗去带着弟弟，她往厨下去了，直接坐到灶门下准备烧火，兰香也乐颠颠跟了过来。
梅香偷偷问道，“阿娘，明朗怎地了？”
叶氏笑了，“他想维护我，刚才和你大娘犟嘴，我让他以后不要和妇人回嘴了。”
梅香点点头，“阿娘，以后还是我跟阿娘一起去吧，明朗是读书郎，不能总和这些子小心眼的妇人打交道，以后做文章都不大气。”
叶氏又笑了，“你去，万一跟你大娘吵起来，闹得更难看。”
梅香哈哈笑了，“看阿娘说的，我能是那样不懂事的人。只要不来占咱们的家业，这些子小事，我才懒得跟她计较。”
娘儿两个都笑了。
梅香又请示叶氏，“阿娘，我准备把鱼切块了，先用油煎了，再和水豆腐煮。前儿剩下的半斤肉切小块，一半炒缸豆，一半炒茄子。豆腐渣我用油炸了，炒青辣椒。千豆腐和小青菜炒一盘子，再蒸一碗鸡蛋。你看这样可行？”
叶氏点点头，“这样很好，本来我想杀只鸡的，既有了鱼，过一阵子再杀鸡也使得。”
梅香在上头忙活个不停，忙活的中间，还剥了个粽子，她用筷子夹成许多小块，递给了叶氏，“阿娘，我们刚才都吃了，您也吃一个吧。”
叶氏笑着接过碗，把那个粽子吃了，中途还喂兰香吃了两口，怕她吃多了一会子不好生吃饭，也不敢多喂。
母女两个一起动手，很快做好了晌午饭。
明朗带着弟弟也到了厨房，大伙儿盛饭的盛饭，端菜的端菜，摆碗筷的摆碗筷。
很快，娘儿五个又一起围坐在小饭桌边。
叶氏给每个孩子夹一块鱼和一些炒肉片，又往一人碗里舀了一勺子蒸鸡蛋，“都好生吃吧，晌午菜多，别剩下了，都吃完，晚上还有呢。”
梅香带头，弟弟妹妹们跟着一起都敞开了吃。
叶氏一会儿给这个孩子夹菜，一会儿给那个孩子添饭，一会儿喂兰香吃两口米饭，见孩子们吃的香，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吃过了饭之后，梅香洗了碗，叶氏让孩子们各自歇息去了。
话说叶氏晌午带着明朗走了之后，崔氏看了看三房送去的肉粽子，当场剥了一个自己吃了。
等大房父子回来后，崔氏又让董氏给他们一人剥一个先垫垫，“敬义出去干了一上午活，明全和明德正在长身子，这粽子扎实，里头还有肉呢，都给他们爷儿三个留着，吃两顿也就没了。这样好的粽子，叶芳萍个小气婆娘也不晓得多送两个。”
董氏虽然也想吃，但崔氏说了要留给韩敬义父子三个，她和春香一个都没有，她也不敢忤逆崔氏。家里有好吃的一向都是如此，除非是多的很，她们娘儿两个才能跟着沾几口。
等到下午，爷儿三个再次分粽子吃时，明德故意端着碗到处晃荡，背着崔氏和韩敬义，偷偷喂了阿娘和二姐一人吃了一口。董氏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我儿孝顺，春香推不过，轻轻咬了一小口，顿时感觉嘴里香的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韩敬义吃了三房的粽子，心里又活动开了。老三虽然不在了，但三房殷实着呢，包个粽子还要加肉。
韩敬义虽然一肚子歪主意，一时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他怕梅香个混账丫头又要打韩明全。
过完小端午之后，田里的秧苗很快都长结实了，叶氏开始带着梅香隔几天就去除草。叶氏虽然性子腼腆些，但也是个要强的人。她牢记着叶厚则的话，不能让人家觉得三房没有男人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母女两个今儿打理菜园，明儿给秧苗除草，中途还要照看旱田。
韩家岗后面是连着的一片山，前面是一片带状旱田，再往前才是青石河。梅香家除了那些水田，还有四亩地旱田。
韩敬平分了一块做菜园，其余的，叶氏都种上了棉花、芝麻、红薯和绿豆红豆等作物。
夏季，正是杂草疯长的时候，叶氏母女两个的锄头都没歇过。
除了照看田地，家里有牛和驴、鸡和猪，每隔几天母女两个还要合力榨油。
虽然忙碌，但看着田里秧苗越长越高，棉花慢慢结桃，豆子长荚，家里四头猪越长越胖，钱匣子里的钱也越来越多，母女两个觉得这日子越发有奔头。

第28章 卖鸡蛋茂林援手
日子呼啦啦就到了六月初，天气越来越热了。
梅香家有往年剩的十几只母鸡，因母鸡们吃的好，每天能下十几个鸡蛋。叶氏虽然舍得给孩子们吃鸡蛋，但如今菜园里菜多，咸肉也还剩下许多，每天都能结余近十个鸡蛋。
叶氏头先攒了一批鸡蛋，因族里有人家里姑奶奶生孩子或送礼，从叶氏这里陆陆续续买走了两百多个鸡蛋。
叶氏自己又腌了一百多个咸蛋，就这，家里又攒下了两百多个鸡蛋。叶氏预备把鸡蛋拿到镇上去卖了，也能换一些铜板。再放下去，怕要坏掉了。
本来叶氏想自己去，但梅香死活不同意，梅香总担心叶氏一个人出门要被人欺负。母女两个一起去的话，兰香也要跟着去，她太小了，若是去赶集买吃的还行，卖这么多鸡蛋，怕要折腾一上午，兰香肯定熬不住。
最后，梅香决定，带着明朗一起去，让叶氏在家里看着两个小的，叶氏拗不过女儿，只得同意了。
这天早上，天边刚有一丝亮光的时候，梅香和明朗已经吃完了一大碗鸡蛋炒饭，喝了些热水，又上了一趟茅房，一人拎着一篮子鸡蛋就出门了。
叶氏嘱咐梅香，“半上午的时候，去油饼摊子那里买几张饼，你和明朗一人吃两张，剩下的给明盛和兰香带回来。到镇上不要和人家起争执，卖多少算多少。”
梅香一边答应，一边出门去了。拎着鸡蛋走路要格外小心，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一篮子鸡蛋就全部毁了。
姐弟两个走了有四五里路远，梅香见明朗那一篮子鸡蛋在两只手里换来换去，就知道他大概是累了。她要把明朗手里的鸡蛋接了过来，明朗不同意。
梅香笑道，“你还小呢，别累坏了身子。我一只手拎一个篮子不用歪着身子，还舒服一些。你先歇一歇，等快到镇上的时候再给你。”
明朗这才把篮子给了她，姐弟两个快步往前走，很快就到了镇上。
夏天天亮的早，赶集的人来的也早，卖东西的人要来的更早一些才行。姐弟两个刚到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要紧地方的摊位都没了。
梅香以前也没到镇上来卖过东西，没有找摊位的经验。
韩敬平在的时候，韩家油坊大多数时候都是等人上门，绝大部分人家都是用菜籽换油，只有一些家境富裕的人家用钱买，家里每年能能赚下好几大车油菜籽和一万多个铜钱。
平日里韩敬平有时候也会到镇上来卖油，但两个集才来一次，一次挑个百八十斤油，能卖个七七八八，他一个人就可以忙活得过来，故而从来没带过叶氏和孩子们。
等到快过年的时候，韩敬平会把大部分油菜籽卖了，再多打几缸油，逢集上街卖，背集在家等顾客，一年也能净赚个约莫二十两银子，且家里吃油也不用担心。
叶氏嘱咐梅香要找个不太热闹也不太僻静的地方卖，一文钱两个，若是有人来收摊位钱，看人家给多少，跟着给就是了。
梅香带着弟弟一路走过去，发现有一些边缘地带还有空隙，但梅香想找个好地方。
走了一程之后，梅香忽然听得有人叫她，“韩大妹妹。”
梅香一扭头，发现卖豆腐的黄茂林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手里还拿着两张饼，问梅香，“大妹妹来做甚的？”
梅香笑了，“黄大哥好，我家里鸡蛋太多了，我阿娘让我来把鸡蛋卖了，我和弟弟正在找地方呢。”
黄茂林咬了一口饼，听见梅香这样说，忍不住又笑了，“大妹妹，亏得我问你一句，不然你今儿鸡蛋可是卖不完了。如今街上好摊位都是有主的，只有那清冷的地方随意摆。我旁边卖豆芽的今儿家里有喜事没来，上个集托我把摊位转租了，多少随我定，你要不要去那里？那地方人多，要不了多久都能卖完了。”
梅香瞬间眼睛亮了，“那，黄大哥能租给我吗？一天多少钱？”
黄茂林想了想，对梅香说道，“大妹妹，你这鸡蛋怎么卖的？”
梅香回道，“我们按个卖的，一文钱两个。”
黄茂林点了点头，“大妹妹，你在清冷的地方也能把鸡蛋卖个七七八八，但一来费时间，二来，因你地方不好，怕卖到一半人家就杀价杀的厉害。我把豆芽摊位租给你，你给两文钱吧，卖豆芽的张老爹说了，只要不低于两文钱就可以。他这摊位是按月租的，一个月九十文钱呢。”
梅香想了想，若到清冷的地方卖，真不一定能卖完，再拎回去不划算，租！
她立刻笑道，“那就有劳黄大哥了。”
黄茂林笑着往前走，“你们跟我来，你们吃早饭了没？这是你弟弟呀？”
梅香忙回答，“我们都吃过了，黄大哥每回来都没吃早饭吗？这是我大弟弟，叫明朗。”
明朗忙叫了声黄大哥，黄茂林冲他笑了笑。
黄茂林不想说自己家里的事情，“我来的早，等不及家里的早饭，每回都是买两张饼吃。你弟弟这样小就知道操心家事，是个好孩子。”
三个人到了黄茂林的摊子，黄家的豆腐摊位置不错，虽然不是菜场的正中心，但大部分赶集的人都会从这里过。
黄茂林对梅香说道，“大妹妹把篮子放下，也不用吆喝，你们只管坐在这里，保准一会子就会有人来买。如今各家都攒有不少鸡蛋，每个集都会有不少人来卖鸡蛋，价格上不去，论个卖都是一文钱两个。你们年纪小，若有人杀价，别轻易答应了。”
梅香笑道，“多谢黄大哥指点，我家里母鸡时常吃油渣饼，一天至少都能下个一个蛋，攒的多了，我阿娘怕放坏了哩。”
黄茂林还没回答她，就有人来买豆腐，他立刻冲梅香笑了一下，就招呼客人去了。
姐弟两把小马扎打开，都坐下了，等客人上门。
梅香怕弟弟一个读书郎害羞，让明朗坐到她后面去。
明朗不干，“姐姐，我又不偷又不抢，不怕。”
等了一会子后，果真有人来问。行情价都是一文钱两个，梅香家的鸡蛋干干净净的，上面没有一丝鸡毛和一个鸡粪点，有一些镇上讲究的大娘们都喜欢。
半个时辰之后，梅香卖掉了一百三十多个鸡蛋，得了六十几文钱。她拿出四文钱给明朗，让他去买八张油饼。
明朗去买饼的功夫，黄茂林正好没客人，坐在一边跟梅香拉闲话。
“大妹妹，你这是头一回上街卖东西？”
“是呢，往常都是我阿爹来卖油的时候顺道就把鸡蛋卖了。”
“韩老板以前卖油也有固定的地方，后来没有续交租子，就被人家转租了，那地方也不错的。”
梅香沉默了一下，又笑问，“黄大哥你卖豆腐多久了？”
黄茂林眯起眼睛笑了笑，“我也就去年开始的，头先是跟着我阿爹一起卖，今年才开始一个人守摊子。”
梅香惊讶道，“我看黄大哥你老道的很，还以为你卖了好多年呢。”
黄茂林谦虚道，“嗨，我都是跟着我阿爹学的。倒是大妹妹你，没人教也能自己摸索着干。我看你刚才有模有样的，还以为你跟着韩老板学过呢。”
梅香闷声说道，“我阿爹不让我学这个，就让我在家绣花。”
黄茂林不好说别人家教养孩子的事情，只得劝慰她，“各家父母教孩子总是有些不大一样，不过都是为了孩子好。”
梅香不再说话，把篮子里的鸡蛋又整理了整理。
黄茂林试探着问了一下，“大妹妹，上回那个穿长衫的小哥是谁？我也挨了他一句训哩。”
梅香忙道歉，“真是不好意思黄大哥，他近来遇到不顺的事情，火气大了些，黄大哥别跟他计较。”
黄茂林见梅香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也不再追问，“我倒无事，反正我也不认得他。若他是妹妹家的亲戚就无妨，我还以为是找事的呢。”
梅香笑了笑，“谢过黄大哥关心，我无事的。”
两个人正说着，明朗买完饼回来了。

第29章 送人情拜访先生
镇上的油饼里头包了韭菜鸡蛋，用油煎熟的，香的很，一文钱两张。乡下人家家常谁家也不能总是用油煎饼吃，且里头还是鸡蛋馅儿的，又费油又费鸡蛋。
只有大人上街的时候，会花两文钱买几张饼，带回家给年龄小的孩子们解解馋。每回逢集市，各个村口都能看到一群小娃儿蹲守在那里，若看家自家父母回来了，老远就撵过来了。你以为他们想和父母亲香？错了，他们的眼睛只盯着父母手里的篮子，看看里头是否有好吃的。
油饼也行、油条也行，乡下人家的伙食整日少油无盐，如梅香家这样并不缺油水的人家，几个孩子也喜欢吃这些，更别说那些整日“灶门口撒糠头、筷子挑香油”的俭省人家了，孩子们若能有两块油炸或油煎的吃食，别提多高兴了，谁还管会不会吃坏了肚子呢，先吃到嘴再说。
韩敬平因家底丰厚，并不如别人家那样刻薄闺女，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梅香姐妹两个每回都能和兄弟们一起吃。故而梅香买饼，每回都要买个五六张。她又想着今儿承了黄茂林的情，看他早上吃的也是那样的油饼，但他只吃了两张，定然是没吃饱，故而让明朗多买了几张。
等明朗买回了饼之后，梅香立刻拿出两张，用纸包了送给黄茂林，“黄大哥，得亏您给我找的这个好地方，不然我和弟弟要苦等一上午了。离晌午饭还早呢，大哥吃两块饼垫一垫。”
黄茂林仍旧用他那招牌温暖笑容看向梅香，“大妹妹，我这原不过是受人之托，还收了你的钱呢，倒偏劳你的饼了。”
梅香笑了，“上回您还送我一碗豆腐渣呢，我买了八张饼，还有好多，您别客气。”
黄茂林听她这样说，不好意思笑了笑，伸出双手接过了饼，趁着热乎立时就吃了起来。
梅香又给明朗两张，自己只吃了一张，剩下的三张饼用油纸包好，又用帕子包起来，放在了篮子底下。梅香想着自己一个姑娘家家的，当街吃东西不大好，故而趁着没人的时候快速吃了。
吃过了饼之后，梅香继续等客人来问价钱。果如黄茂林所言，不管是豆腐还是鸡蛋，都是卖头不卖尾，过了一会子后，好几个妇人都让梅香两文钱五个卖给她们，梅香一一拒绝。
梅香不愿意降价，后头就卖的更慢了。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快要罢集了，梅香篮子里还有二十多个鸡蛋，黄茂林的豆腐卖的就剩个七八斤的样子。
梅香有些发急，若要降价，两文钱五个，实在太贱了，还不如留在家里做咸蛋。
黄茂林问梅香，“大妹妹，你这最后几个，不能再僵着了。我这些豆腐，怕是也要送出去一二斤。”
梅香想了想，对黄茂林说道，“黄大哥，今儿多谢你帮我找的摊子，这是两文钱摊位费，有劳您了。我这二十多个不卖了，镇上有家要紧的亲戚，索性我都拿去送人情算了。”
黄茂林接过钱，“能送人情最好了，总比贱卖了好。下回妹妹要是还来，只管来找我，我认识巡街的张大哥，总能帮你找个好地方。你们年纪小，若是在那些野地方卖，怕要被人欺负呢。”
梅香笑了，“我晓得了，多谢黄大哥了。那您先忙着，我带我弟弟先走了。”
梅香说完，提着篮子带着明朗就要走，黄茂林又叫住她。
梅香疑惑地看向他，黄茂林从案板底下掏出个碗，里头还是一碗豆腐渣，“妹妹拿回去，和着辣椒炒，也是一碗菜。上回妹妹不是说家里弟弟喜欢吃，我家里这个多得很，不值钱。”
明朗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喜欢吃豆腐渣的事情，如今连卖豆腐的都知道了。
梅香见弟弟脸红了，笑着接下了，“多谢黄大哥，我自己也喜欢吃呢，等明儿您去卖豆腐，我再把碗还给您。”
别过黄茂林，姐弟两走出了好远后，明朗忙问，“姐姐，这鸡蛋要送给谁？咱们在镇上没有亲戚呀。”
梅香问明朗，“你如今在家里自己读书，明年阿爹满了周年才能去学堂呢，但也不能和秦先生家断了来往。咱们去你先生家里拜访，把这二十多个鸡蛋送给他。”
明朗听姐姐这样说，也觉得有道理，不再说话。
姐弟两个到了秦先生家门口，先叫了门，来应门的是秦太太。
明朗拱手行礼，“见过师母。”
秦太太笑道，“明朗来啦，进屋坐。”
梅香也按着叶氏以前教她的，给秦太太墩身行礼，笑道，“秦太太好，我是明朗的姐姐梅香。今儿我和弟弟来街上卖鸡蛋，往常有劳秦太太照顾我弟弟们。这几个鸡蛋您莫嫌弃，拿回去做两盘子菜也使得。”
说完，梅香就把她手里的篮子提手放到秦太太手里。
秦太太是个温和的妇人，忙道，“你们小孩子家家的，跑这么远来卖鸡蛋，我怎能要你们的东西，快进屋坐。”
梅香摇头，“太太，我们身上有重孝，就不进去了。”
明朗也道，“请师母代我向先生问好。”
秦太太知道韩家的事情，见姐弟两个心诚，也不好拒绝，“你们且等一等，我把篮子给你们。”
说完，秦太太进屋去了。
过一会子，秦太太把篮子拿了出来，里头用纸包了几个包子，“这是我才蒸好的肉包子，你们忙一上午也累了，拿着路上吃，先喝两口热水。”
秦太太先把篮子放到梅香手里，又把一大茶碗热茶递给了梅香。
梅香接过茶碗，“谢过太太，我们正好口渴了呢。”
梅香先喝了两口，又把碗递给明朗，明朗把剩下的都喝完了。
姐弟两个喝了茶，梅香又给秦太太墩身，“谢过太太的茶，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
明朗也再次拱手，“请师母留步，待学生除了孝，再来拜访先生和师母。”
秦太太温和地嘱咐姐弟两，“那我就不留你们，路上小心些。”
正要走，忽然听得有人叫，“明朗。”
姐弟两一抬头，发现是秦先生来了。梅香再次墩身行礼，然后站到了一边。
明朗给秦先生作了个揖，“先生好。”
秦先生点点头，“听说你来卖鸡蛋？知道操心家务事，是个有担当的。”
明朗听见先生夸奖他，红了红脸。
秦先生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明朗迟疑了一下，想来这只是在门楼里，应该无所谓，忙走到先生旁边。
秦先生把手里一张折着的纸打开，“你在家守孝，也不要忘了读书。这是我给你安排的功课，你回去了一一照着做，若有不明白的，用心记下来，问你的同窗也行，有机会来问我也使得。”
明朗大喜，忙再次作揖，“谢过先生。”
秦先生摸了摸胡须，笑眯眯说道，“去吧，路上小心些，莫要荒废了功课”。
明朗与秦先生告别，梅香也给秦太太道别，姐弟两别过秦家夫妇，各自提着篮子一起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不用提鸡蛋了，走路轻松许多。梅香篮子里是包子，明朗篮子里是油饼和那一碗豆腐渣。明朗怕饼凉了，直接揣进了怀里。
梅香数了数，一共六个肉包子，隔着纸包一摸，还是热的，梅香忙拿了一个给明朗吃。
明朗接过包子后，掰了一半递给梅香，“姐姐，我才吃了饼，吃不下那么多，咱们一人吃一半吧。”
梅香笑着接过了包子，姐弟两边走边吃，包子里头肉馅儿足，香的很。
离韩家岗好远的时候，姐弟俩就发现明盛带着兰香等候在青石桥上。
见到大哥和姐姐，两个小娃儿立刻飞奔过来。
梅香把篮子给了明朗，一手抱起一个往回走。
兰香的眼睛往篮子里瞟，明朗笑着从怀里掏出两张饼，给弟弟妹妹一人一张。
那饼被明朗一直捂在怀里，还有点热乎劲，明盛和兰香接过饼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几个人到家后，叶氏从厨房里出来了，忙赶着问梅香，“今儿如何？没人欺负你们罢？”
梅香放下弟弟妹妹，笑着回答，“阿娘放心吧，都顺利的很。我们去了就遇到黄家豆腐坊的少东家，他给我们找了个好地方，卖的极快。到后头剩二十多个鸡蛋，那些大娘婶子们杀价杀的太厉害了，我就带着明朗把二十多个鸡蛋都送给了秦先生，秦太太还给了我六个大肉包子呢。”
叶氏听见一切顺利，终于放下心来，“你做得很好，秦先生对你两个弟弟多有照顾，送给他家是应该的。你们没进秦家门吧？”
梅香摇头，“不会的，阿娘放心吧。今儿一共带去两百七十个八个鸡蛋，送给秦先生二十六个，一共得了一百二十六文钱。租摊子花了两文钱，买饼花了四文钱，还剩一百二十文钱都在这里呢。”
梅香从怀里把荷包掏出来，都给了叶氏。
叶氏笑了，“我一个上午都在担心你们，下回我定要自己去。”
梅香想了想，对叶氏说道，“阿娘，咱们菜园里菜越来越多了，我见街上好多卖菜的，我能不能把咱们吃不完的菜挑一些去卖了？等到后头好多菜都扔了，不如一开始拿去换钱，多少总能得几个铜板。”
叶氏笑了笑，“先不说那么多了，饭快好了，咱们先吃饭吧。”
梅香和明朗洗了把脸，叶氏把饭摆好了，娘儿五个一起吃了起来。

第30章 寻摊位讲授行规
过了几日后，梅香家菜园里的菜呼啦一下子全长起来了。
茄子、缸豆、辣椒、苋菜、空心菜......
梅香家一顿炒两三个菜，仍旧吃不完。叶氏腌缸豆、晒茄子，这样又是吃又是留的，仍旧有剩的。
梅香和叶氏商议，“阿娘，要不咱们也去镇上租个摊子吧。阿爹以前也时常去镇上卖油，这几个月咱们都没去，镇上的老主顾都要被余家抢完了。”
叶氏听梅香这样说，有些意动，但家里没有成年男丁，她还是不大放心。
梅香见叶氏犹豫的样子，添了把柴火，“阿娘，咱们不多攒些银子，过几年弟弟们考试成亲，花销越来越大，总不能卖田卖地吧？”
叶氏下意识反驳她，“那定然是不能的！”
梅香又劝，“阿娘，咱们先试试，带个几十斤油，再挑一挑菜。租个地方正经卖一卖，菜吃不完浪费了也太可惜了。”
叶氏擦了擦手，“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们不说把这家业变大，总不能败了，那余家想来正等着咱们先败了呢。”
夜里，叶氏带着梅香把家里的存银都清点了一遍。韩敬平生前留下不少家底，办丧事花了一些，近来卖油又添了一些，拢共还有七十多两银子。
在乡下，七十多两银子可不少了，上等水田一亩才四两银子。本来韩敬平预备今年再置办几亩田地，如今他去了，叶氏不再提此事。孤儿寡母的，田地多了遭人惦记。
梅香对叶氏说道，“阿娘，咱们寻个好地方一边卖油一边卖菜，总比在家闲坐着强。”
叶氏摸了摸她的头，“你这个年纪，本来该在家做饭洗衣裳就好，却要跟着我奔波。”
梅香笑了，“阿娘，做饭洗衣裳我也会，多学些本事，总是不差的。”
叶氏一边摸女儿的头，一边心想，等梅香出门子的时候，定要多给她陪送些嫁妆。
叶氏想过了心事，又忽然发愁起来，“这租摊子要找谁呢？你阿爹以前从来不跟我说外头的事情。”
梅香想了想，“阿娘，我去问问黄家豆腐坊的少东家。上回我和明朗卖鸡蛋，就是他帮我找的地方。”
叶氏笑了，“才偏了人家一碗豆腐渣，又要请人家帮忙。”
梅香笑了，“阿娘，我也送了两个饼给他吃呢。”
叶氏点头，“那你后儿去赶集，问问黄少东家，能不能帮我们看看有什么好摊位，顺道买二斤盐回来。”
梅香点了点头，商议完了事情，母女两个各自去歇息了。
还没等梅香去赶集，第二日一大早，黄茂林又担着豆腐挑子先来了。
梅香听见铃铛声，忙拿着碗和钱出来了，叶氏也跟了出来。
梅香一出门，就发现黄茂林已经卸了担子，正站在树荫底下冲她笑，“大妹妹，今儿要什么豆腐？”
梅香笑道，“黄大哥，你来的好早，是不是还没吃饭？”
黄茂林把草帽卷起来当扇子扇，“我等会子就回家了，家里给我留了饭。”
叶氏在走上前说道，“黄家小哥儿，我要两张豆腐油，晌午炒青菜吃。”
黄茂林迅速从底下掏出两张豆腐油，放在梅香碗里，“如今天儿越来越热了，豆腐都不能放，婶子晌午就吃了才好呢。”
叶氏笑了，“小哥真是能干。”
黄茂林不好意思地笑了，“婶子过奖了。”
梅香接过豆腐，付了钱，又问他，“黄大哥，我想到镇上摆个摊子，您能帮我找个合适的地方吗？我们给租钱。”
黄茂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问梅香，“大妹妹要卖些什么呢？”
梅香笑道，“我们成日在家里等人上门打油，镇上的客人都丢了。若是逢集去镇上，多少总能多卖几斤。再有，菜园里的菜太多了，镇上有钱人多，卖给他们总能换几个钱。”
黄茂林点点头，“婶子和大妹妹想的周到，能多换两个钱，总比烂在地里要好。只是这摊子，若是你们确定要，我这几日帮你们打听打听，一旦有好地方，我先给你们定下来。”
叶氏欣喜道，“多谢黄家小哥了。”
黄茂林把豆腐油袋子扎紧了，“婶子客气了，街上的摊位来来回回也常变动。一些路边没主的地方每日谁先来谁先得，但那里都卖不上价钱。只有店家门口的地方要交钱，租金都有成例，交给店家就行。咱们镇上没有衙役巡街，张里长雇了几个大汉巡街，凡有不守规矩或扰乱市价的，定要吃排头。这几个巡街的，张里长每个月都要给他们一些钱，这钱都是从咱们这里收的，不论是正经摊位还是那些路边没人管的地方都要给，我一个月要交十文钱呢。”
叶氏点头，“没有规矩自然不成的，人家巡街，总要得些银钱。”
黄茂林把担子收拾好了，笑着对母女两个说道，“那我就先走了，过几日有消息了，我再来告诉婶子和大妹妹。”
梅香忙叫住他，“黄大哥且等一等。”
还没等黄茂林反应过来，梅香蹬蹬跑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梅香端出来两个碗，一个碗里放了两个菜饼，另一个碗里是半碗稀饭。
梅香把碗递到黄茂林面前，“黄大哥定然还没吃早饭，再回去都半上午了。这稀饭不烫，几口就能喝了，我早上做了好多菜饼，这两块您带着路上吃。”
黄茂林看了叶氏一眼，见她温和地冲自己笑，就没有推辞，“谢过婶子和大妹妹了，我刚好肚子也饿了呢。”
说完，他先接过稀饭，几口喝了，又把两块饼摞在一起，一只手扶着担子，一只手拿着饼吃。
叶氏笑着嘱咐他，“我们就不耽误你卖豆腐了，路上走慢些。”
黄茂林笑了，“那我先走了，婶子和大妹妹进去吧。”
说完，他挑着担子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吃饼。
叶氏带着女儿也进院子里去了。

第31章 少年心初次萌动
第二日，梅香一大早就赶集去了。
梅香走前只喝了碗稀饭，夏天出汗多，也不怕路上内急。
她手里提了个篮子，今儿要买盐，她还带了个盐罐子。叶氏给了她四十文钱，让她买二斤盐回来。盐是精贵物品，朝廷统管，各州府有固定的盐商，价格也定死了。十八文钱一斤，是多少年的老价格了。
梅香一路快走，太阳还不是很高的时候，她就到了镇上，梅香低头往杂货铺去。
到了杂货铺，里面有不少人，老板一家子忙个不停。
梅香一眼看见老板家的儿媳妇，忙过去问话。
“嫂子，有盐吗？我要买盐。”
那年轻媳妇笑道，“盐有呢，妹妹要多少？”
梅香笑了，“我要二斤整。”
年轻媳妇笑道，“妹妹稍等。”
说完，她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小缸，从里面舀出些盐，用旁边一个小称称了重，称完后又问梅香，“妹妹带盐罐子了没？”
梅香忙把盐罐子拿了出来，“带了呢，我家的盐罐子，正好就是二斤的。”
那年轻媳妇笑眯眯地把盐倒进梅香的罐子里，“可巧了，正正好。妹妹看，罐子口平平的，半两都不少。”
梅香一边把罐子口盖上，一边说道，“嫂子家的称公道，平安镇家家都知道的。”
年轻妇人估计是才进门不久，帮着操持生意，听见梅香这样夸她家称公道，脸略微红了红，“都是乡亲们信赖我们，再不敢糊弄人的。”
梅香收好了盐罐子，问她，“嫂子，一共多少钱？”
年轻妇人对梅香说道，“一斤盐十八文钱，妹妹给我三十六文钱就好。”
梅香利索地数出三十六文钱给她，“嫂子忙着，我先走了。”
年轻妇人接过钱，笑着对梅香说道，“妹妹慢走。”
她欣喜地看了看手里的钱，往日旁人家买二斤盐，定要杀价，说给三十五文钱。这个小妹妹倒好，一文钱价钱不讲，也省的她发愁。若是少收了钱，婆母定要不高兴了。
梅香买了盐之后，想着时间还早，就往菜市那边去了。她手里还剩四文钱，要给弟弟妹妹们带些零嘴回去。
还没到黄茂林的摊子时，就听见他叫她，“韩家大妹妹，且等一等。”
梅香本来正犹豫着，她想去问问黄茂林，又怕耽误他做生意，且租摊子岂有这样容易的。哪知黄茂林先叫了她，梅香忙不迭地过去了。
“黄大哥，今儿豆腐卖的怎么样了？”
黄茂林笑道，“马上就要卖完了，妹妹来赶集的？”
梅香笑着回答他，“我阿娘让我来买二斤盐，我才从王家杂货铺出来。”
黄茂林一边整理豆腐一边对梅香说，“王家杂货铺的称公道，就是盐不能一下子买多了，怕放潮了。”
梅香点头，“是呢，我们每回只敢买二斤，就过年的时候能多买一些。”
黄茂林接着说道，“昨儿婶子和妹妹托我问的事情，我今儿来得早，问了巡街的张大哥，他跟我说有三个摊子正在易主。头一家在路口那里，那个地方好，贵一些。还有一家是后街裁缝铺门口，那里人少些，一个月只要五十文。最后一家，喏，就是对面那个卖油条的，听说要去县里。他的摊子和我这一样，店家一个月要九十文呢！”
梅香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黄大哥真能干，我还以为要等些日子呢，这么快就有了。我回去问问我阿娘，明儿就给您消息。”
黄茂林点头，“大妹妹，要快些。咱们平安镇大，旁边又官道，贩子们多的很，最多不过两三天，这几个摊子怕是都要被人定完。”
梅香又赶着道谢，“多谢黄大哥，明儿一定给您消息。”
黄茂林笑道，“不用谢，太阳越来越大了，妹妹赶紧回去吧。”
梅香想了想，到对面油条摊子买了四文钱的油条，一共八根。
她要送给黄茂林四根，黄茂林不要，拉扯的过程中，梅香强行把四根油条放到他的摊子上，并推开他的手，扭头就走了。
黄茂林看着摊子上的油条，感觉手上还有梅香刚才拉过的柔软触感，他忽然脸红了一下，低头捡起一根油条吃了。
梅香回家后，叶氏正带着兰香坐在正房，明朗兄弟两在西厢房写字。
梅香把篮子放下，打水洗了把脸，喝了口茶。
兰香把脑袋伸进篮子里，见到了油条，脸上笑开了花。
叶氏让她去把哥哥们叫来，梅香一边把油条给弟弟妹妹们分了，一边告诉叶氏这个好消息。
三个孩子一人吃了一根，还剩下一根，叶氏把油条劈成两半，她和梅香一人一半。
叶氏问梅香，“你觉得哪个好呢？”
梅香仔细斟酌着对叶氏说道，“路口的那家，一来租子贵，二来太打眼了。裁缝铺那里人少了一些，不若还是卖油条的这一家好。”
叶氏笑了，“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咱们卖的是油和菜，去菜市最好。明儿就告诉黄家小哥，让他帮着把摊子定下来。”
梅香点点头，“若明日他来卖豆腐，咱们直接把租子给他。若他明儿不来，我去镇上给他。”
叶氏点了点头，“你走一上午也累了，歇会吧，我去做饭。”
明朗吃完了油条，问梅香，“姐姐，我以后跟着你们一起去吧。”
梅香摇头，“你就留在家里，看着明盛和兰香。”
明朗不再说话，低头思索。
梅香又劝他，“你不用担心我和阿娘，你只管好生读书。阿爹的热孝还没过，你若整日往外跑，若被一些臭讲究的人看到了，要说你不守规矩了。”
明朗听姐姐这样劝他，抬头对梅香笑了笑，“那姐姐就要受累了。”
梅香笑道，“咱们亲姐弟，说这些干甚。”
梅香说完就和兰香一起玩去了。

第32章 生怜悯签订文书
第二天早上，黄茂林的铃铛声如约好了一般响了起来。
梅香和叶氏一起出了们，明朗兄弟二人放牛去了。如今田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总不好一直把牛放在韩敬杰家里。明朗自发地接过了每天早上放牛的活，他带着书本和弟弟，一边放牛一边读书。路过的族人看了，都夸赞不已。
黄茂林一边用一条蓝色手巾擦汗，一边笑问，“婶子，大妹妹，你们都想好了吗？若想好了，明儿就要定下了，要是再等下个集，怕是都没了。”
叶氏笑着回答黄茂林，“多谢黄小哥帮我们问摊位的事情，我们都商量好了，就要那家卖油条的地方，不知道是如何交租子的。”
黄茂林笑道，“按月交的，我前儿才交的。婶子明儿上不上街？我带婶子去见店老板，把租子交给他，再交给巡街的张大哥一个月十文钱，一个月之内保管太天平平的。”
梅香心里直咂舌，这一个铜板还没见着，先去了一百文钱。
叶氏想了想，对黄茂林说道，“好，我明儿去街上直接找你，还要劳烦黄小哥了。真是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你。”
黄茂林红了红脸，“都是小事情，我昨儿还吃了大妹妹四根油条呢。”
听他说油条，梅香忙跑回去，如上次一般，给黄茂林端了一碗稀饭，拿了两张煎的鸡蛋饼。
梅香回去的功夫，叶氏温和地问了黄茂林卖豆腐的一些事情。叶氏不是那长嘴妇人，动辄打听人家家里的私事，她就问了问如今一天能卖多少豆腐，哪些豆腐好卖。
黄茂林一一回答了，刚说了两句，梅香就出来了。
黄茂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又偏劳婶子家的吃食了。”
叶氏温声笑道，“虽说你如今当大人用了，但还在长身子呢。每天起那么早，到半上午才能吃饭，肚子都饿坏了。”
黄茂林喝稀饭的功夫，叶氏心里叹息，这若是亲娘还在，怎么也不会让孩子空着肚子出门。黄老东家壮年汉子，饿一饿也就罢了，这半大小子如何能经得住饿。
黄茂林喝过了粥，把碗递给了梅香，有些腼腆地对叶氏说道，“婶子，我先走了，你们进去吧，太阳大，晒人的很。明儿您去了街上，直接找我。”
叶氏点了点头，“你路上当心。”
当天夜里，叶氏数了一百二十文钱，放到一个荷包里，嘱咐明朗，“明儿你在家里看着弟弟妹妹，我和你姐姐去镇上。”
明朗点头应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叶氏起的特别早。等忙完了家里的事情，叶氏就带着梅香出门了。
事情还没办成，叶氏不想让韩家岗其他人知道。娘儿两个走出好远，才零星碰见几个从田里回来的人。
母女两个都打了招呼，并未多说。
等到了镇上时，摊贩们都已经摆好了位置。那些没有固定地点的小贩们每日都来的早一些，有固定位置的，倒不需要天没亮就过来。
梅香带着叶氏往黄家豆腐摊那边去了，黄茂林刚把摊子摆好。如今他一个人就可以到镇上来摆摊，黄炎夏自己挑着担子一大早到别处卖豆腐去了。
见到叶氏母女两个，黄茂林高兴地打招呼，“婶子和妹妹来了。”
叶氏笑道，“耽误你做生意了。”
黄茂林摆摆手，“没有的事，这会子人少呢。走，我带婶子和妹妹去找店家。”
在黄茂林的带领下，母女两个见到了对面店家老板。
那是一家布庄老板，门口面积不小呢。
老板是个和气人，“哟，黄家小哥来了。”
黄茂林笑脸迎向店老板，“赵大叔，您这门口油条摊子可还在？这是我亲戚家的婶子，想租您这地方，我前儿跟你说过的。”
赵老板看了一眼叶氏，见是个妇人，且看起来性子内敛的很，心里放心了，忙道，“哟，黄小哥你说过的，我自然会给你留着的。今儿他家最后一天卖油条了，你们要是租了，就从下个集开始吧，仍旧按原来的惯例，一个月九十文钱，你们看可行？”
黄茂林看了叶氏一眼，叶氏微微点头。
黄茂林笑道，“自然是行的，赵大叔您一向公道，我们谁不知道呢。”
赵老板哈哈笑了，“既这么着，咱们就把文书签了。”
叶氏忙给赵老板见个礼，“以后劳烦赵老板多照应了，我夫家姓韩，娘家姓叶。”
赵老板也拱手回礼，“韩家娘子好，不知您要做何营生？”
叶氏认真回答道，“家里有个油坊，我预备每个集挑几十斤菜籽油来卖。再带一些自家种的菜，多少能换两个钱。”
赵老板沉吟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不知可是韩敬平韩老板家？”
叶氏抬头看向赵老板，又屈膝行个礼，“赵老板认得我当家的？”
赵老板摆摆手，“嗨，韩老板以前常来的，镇上几个人不认得他。弟妹既然是韩老板屋里人，你们才来，一个铜板还没挣到手呢，我先给你们免十天租子吧。往常我也是在韩老板手里打油吃，你们好久没来了。”
叶氏也不矫情，忙不迭地道谢，“多谢赵老板关照，我们以后定会安生做买卖，不给你添麻烦。”
赵老板笑了，“韩老板是条汉子，他的家里人，我自然是放心的。二郎，二郎，拿纸笔来。”
赵老板声音才落下，他家小儿子立刻就拿了纸笔出来，赵老板写了文书，一式两份，自己先按了手印，叶氏也按了手印。黄茂林和梅香都看了一遍，上面的日子是从十天后开始的。
写过了文书，赵老板把自己那一份收起来，叶氏也收起了另外一份。
赵老板嘱咐叶氏母女，“弟妹后天就可以来了，你们孤儿寡母的，头一天别弄多了，要是卖不完，再挑回去也受累。你们先干几天试试，要是能干下去就好生干。”
赵老板不好说要是你们干不了，就当我送你们十天，全当看在韩老板的面子。
叶氏再次道谢。
黄茂林在一边赔笑，“我还担心婶子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这回可好，遇到赵大叔这样的好人。”
赵老板哈哈笑了，“黄小哥快去吧，你家豆腐摊来人了。”
黄茂林听说来客人了，忙别过赵老板就往外走，叶氏母女也跟了上去。

第33章 局外人一语惊人
叶氏见他忙碌，从对面卖油条的那里买了几根油条，把其中两根用纸包好，放在豆腐摊子上。
那边，梅香正在和卖油条的老板搭话。
“老板，听说您要县里了，恭贺您步步高升呀。”
老板笑道，“承您吉言了，姑娘小小年纪，嘴巴倒甜。”
梅香笑问，“老板，您去县里，这摊子也要带走吗？”
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梅香说话，“那倒不用。”
梅香笑了，“大叔，实不相瞒，您这位置我家租了，您这柜台能不能转给我？总比白放着强些。”
老板惊讶地看向她，“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能做主？”
叶氏在那边见梅香和卖油条的说个没完，忙过来问。
梅香问叶氏，“阿娘，咱们要不要弄个柜台？若东西都摆地上，看着就不上台面。”
这话把叶氏问住了，韩敬平以前来卖油，也会带两个凳子，把油桶放在凳子上。若她们母女也天天带凳子，也太费事了些。
梅香笑道，“阿娘，这个大叔家的柜台愿意转手呢。”
叶氏问卖油条的老板，“不知您这柜台作价几何？”
黄茂林那边这会子没有客人，也过来看看。
卖油条的老板没有回答叶氏的话，而是先和黄茂林打招呼，“黄家小哥，这是你家亲戚？”
黄茂林笑道，“这是我表婶。”
卖油条的老板知道黄家小子懂行，也不敢太糊弄叶氏，“这位娘子，你若真想要这柜台，给我五十文钱吧。”
还没等叶氏回答，黄茂林立刻眯起眼睛笑了，“方老板，您这柜台都用了多少年了，上面都是油渍。再说了，您这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多的没有，二十文钱，您干不干？”
方老板立刻笑骂他，“你个贼小子，还不如让我白送算了。”
黄茂林也打哈哈，“您老这一去县里，在大酒楼里干活，一个月少说三五两银子，以后吃不完用不尽的，哪里还在意这几文钱。”
方老板如今最得意的事情就是他要去县里一家大酒楼里当师傅了，听黄茂林这样奉承他，也哈哈笑了，“也行，看你的面子，不过二十文也太少了，二十五文吧。”
黄茂林又看了叶氏一眼，叶氏微微点头，黄茂林搓搓手，“二十五文也行，不过，把您这两张凳子也给我表婶吧，总得有个坐的地方。”
方老板咧嘴笑，“行行行，都给你们。我今儿再用一上午，罢集了才能给你们。”
黄茂林点头，“不妨事，我今儿上午一直在，您到时候给我也行。”
正说着，豆腐摊那边又来人了，黄茂林忙赶了过去。叶氏和方老板打过招呼，也带着梅香过去了。
等黄茂林又打发走了一拨人，叶氏对黄茂林说道，“黄小哥，您这摊子晚上都放在那里呢？”
黄茂林笑道，“婶子，您叫我茂林就行。我晚上都把它放在后头店家里，三五天给他块豆腐，也算两清。等会儿咱们一起去找赵老板，看他家能不能给您放一放。”
叶氏点头，“多亏了有你。”
叶氏带着梅香安安静静地在豆腐摊后面守着，黄茂林在前头不停地忙活，偶尔回头看一看叶氏母女。
直等了近大半个时辰，黄茂林抽空带着叶氏去找了赵老板，让梅香在这里看一会子。
赵老板听黄茂林一说，点头应了，“我家后院柴房廊下宽敞，弟妹只管放。只一点，您这柜台上有油渍，不能从正门走，怕蹭到料子上去了。您每日从侧边的小巷子里绕到后门进出，也就多几步路的事情。”
叶氏又是一连声的道谢，店里又来了客人，叶氏识趣地跟着黄茂林一起走了。
叶氏今儿顺利地办成了事情，心里很高兴，“茂林，真是多亏了你，今儿样样事情都顺利。”
黄茂林忙客气道，“婶子不用客气，都是小事情。谁还没个难处呢，以后咱们两家面对面，更能相互照应了。”
二人回到豆腐摊之后，梅香一见叶氏满脸喜色，就知道事情办妥了。
黄茂林对母女二人说道，“婶子，这离罢集还有一会子呢，您先带着妹妹回去吧。后头的事情都交给我，您尽管放心。”
叶氏从荷包里数出五十文钱给黄茂林，“茂林，你帮我把二十五文钱给方老板，不是还要交巡街的钱。我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去给谁，干脆都劳烦你给我交了罢。”
黄茂林笑了，“婶子，不用那么多，你给我三十五文就够了。”
叶氏又收回十五文，“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以后咱们两家相互多照应。”
说好了事情，叶氏就要带着梅香回去。
梅香笑着对黄茂林说道，“黄大哥，我们先回去了，你先忙着。”
双方别过，叶氏带着梅香走了。
母女两个走出好远，黄茂林仍旧楞在那里，想着梅香刚才那个温婉的笑容。
隔壁豆芽铺的张老爹问黄茂林，“茂林，你与这韩家人是亲戚？”
黄茂林回过神来，“也说不上亲戚，就是关系好一些。”
张老爹笑了，“这韩家丫头能干的很，那王家二郎可是有福气了，能讨个这么能干的媳妇。”
黄茂林听见这话，顿时呆住了。梅香身上有亲事，他也知道，只是每日故意不去想。
黄茂林扯了扯嘴角，“我就是看她们可怜，才搭把手的。”
张老爹似笑非笑地说道，“搭把手是应该，你小子别迷了心眼。”
黄茂林忙笑道，“您老又打趣我作甚，难道是今儿豆芽卖的不好？”
张老爹呸了一声，“再胡说我踢你小子屁股，我豆芽卖得好得很！”
说完，两个人都哈哈笑了。

第34章 做准备母女闲话
母女两个到家的时候，将将到做晌午饭的时候。
明朗忙过来问情况，叶氏大概和他说了。
明朗点头，“阿娘和姐姐受累了。”
梅香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也要受累了，他们两个可不好带。”
明朗笑了，“明盛跟着我读书写字，妹妹乖得很，中途给她吃些东西，喝两口热水，再上趟茅房，一个上午就没别的事情了。”
梅香抱起兰香，“乖乖，来吃油条。”
天气热，油条吃冷的也无妨。但叶氏怕兰香太小，仍旧端了一杯热水过来。
娘儿几个一人吃了一根油条，喝了两口热水。叶氏去厨房做饭了，梅香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坐在廊下。
吃过晌午饭，娘儿两个顾不得歇息，一起去了东院。东院西厢房里只剩一缸油了，需要再榨一缸油。
今天时间不多，娘儿两个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直忙到夜深人静，才终于又榨出一缸油
第二天早上，梅香难得地睡了个懒觉。每回榨油，她吃的多睡得久，叶氏也怕她累坏了身子，饭食做得好，早上让她睡个够。
等梅香起来的时候，家里的一切琐碎杂活都干完了。
梅香有些不好意思，“我这真是睡到饭熟醒了。”
叶氏温和说道，“快洗脸去，来吃饭。”
今天仍旧有很多活儿要干，母女两个匆匆吃过了饭，又去东院忙活开了。
先把昨儿榨的油滤两遍，再把油渣饼处理掉。
韩家的油渣饼主要用来干四件事情，一件是做吃食，第二个是用来喂猪，第三件是用来沤肥料，第四件就是卖掉。
叶氏预备明儿带个十几斤去镇上卖，总有人喜欢吃这个的，用来炒菜都不用放油。
处理完了油渣饼之后，叶氏找来个两个三十斤的油桶。韩家有五十斤、二十斤和十斤油桶各两个，再小的就是油瓶子了，五斤的、两斤和一斤的都有，还个舀油用的小竹筒，刚好半斤。有这些子东西，基本不用要称了。
叶氏往两个油桶里各加了二十五斤油，再加上十几斤油渣饼，总共六七十斤的样子。
处理完了油坊的事情，叶氏对梅香说道，“今儿上午你再歇歇，我去田里看看水，吃了中饭咱们再去菜园弄些菜。”
梅香点头，“阿娘，那我在家看着弟弟妹妹。”
叶氏扛着铁锨出门去了，放水不需要太多力气，叶氏一般都是自己去。除了真要出大力气，外头的事情，她一般不让梅香出门。
叶氏到自家田里转了一圈，五亩田基本连在一起的。下头两亩地水倒还充足，上头三亩田再过两天看样子要放水了。明儿先去赶集，回来后再与人商议放水的事情。
韩家岗还算好的，因为靠着小河，遇到雨水少的年份，收成差一些，也不至于绝收。那些没有河流的地方，田里没水 ，眼见着庄稼要干死了，半夜起来挖人家田埂偷水的事情多着呢。
叶氏出门后，梅香见妹妹可人疼，忍不住抱着她亲了两口。
明朗正在犹豫要不要让弟弟去玩一会子，梅香端了杯温茶水进了西厢房。
“你们一人喝口茶，润润嗓子。”
明朗笑道，“姐姐别忙了，歇一歇吧。”
梅香摸摸明盛的头，“好生跟哥哥读书写字，明儿我去赶集，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明盛一边喝茶一边眯着眼睛笑。
送过了茶，梅香去厨房里看了看。
叶氏早上去过一趟菜园，回来时把今儿要吃的菜都带回来了。梅香想了想，准备晌午炒个茄子，用辣椒炒两个鸡蛋，拍两条生黄瓜，苋菜留着晚上下面条吃。
见时间还在，梅香就去做针线。
一家人冬天的鞋现在可以预备起来了，秋天农忙，没时间做，各家主妇们都是夏天就开始准备。
梅香拿起鞋底，又开始呼啦啦拉了起来。兰香坐在小板凳上，拖着下巴看姐姐干活，小花点躺在兰香脚边，把脑袋放在兰香脚上面，眯着眼睛打盹。
梅香见一个小人一个小狗整日形影不离，觉得又好玩又可人疼，冲兰香笑了笑，兰香也冲姐姐笑了笑。
梅香温声对妹妹说道，“兰香，明儿阿娘和姐姐去街上，你在家里好不好？”
兰香摇头，“我也要去，小花点也去。”
梅香摇头，“我和阿娘是去干活的，你在家跟着哥哥们，让小花点陪你玩。等我们回来了，给你带好吃的。你想吃油条还是油饼？要不买馓子给你吃？”
兰香想了半天，“我想吃糕糕。”
梅香笑了，“你可是会吃，鸡蛋糕贵着呢。”
兰香才三岁多一点，还不明白贵是什么意思，又重复说道，“吃糕糕，吃糕糕。”
正说着，叶氏回来了。
梅香起身迎接，“阿娘回来了，您先歇一歇，等会子我做晌午饭。妹妹刚才说要吃糕糕呢，什么都不要，就要糕糕。”
叶氏也笑了，“明儿把菜卖了，总能得几文钱，买几块糕点回来给你们吃。”
梅香跟叶氏商量，“阿娘，要不要买些糖回来，我想包糖馍馍吃。”
叶氏点点头，“那就买一斤回来，你省着些用。”
叶氏洗过了脸，从厨房里拿了根黄瓜洗干净了，娘儿几个一人吃了一小段。
脆生生的黄瓜吃到嘴里甜丝丝的，吃过了黄瓜后，叶氏也跟着梅香一起做鞋。
梅香问叶氏，“阿娘，头先舅舅们来给咱们帮忙，什么时候咱们去看看外婆？”
叶氏用针头在头皮上划拉一下，“等咱们的摊子摆利索了，挑个背集的日子，割几斤肉去看你外婆。”
梅香又问，“天马上越来越热了，怕是会下暴雨，咱们家的屋顶的瓦片还没捡呢。”
叶氏嗯了一声，“过几天就请人捡，若你二伯有空就叫你二伯，他若顾不得，就叫你敬杰叔父。”
娘儿两个一边干活一边闲话，很快就到了晌午饭时刻。
等吃过了饭，叶氏对梅香说道，“这会子家家都在睡午觉，趁着没人，咱们先去菜园弄些菜回来。”
梅香一边点头一边起身，“阿娘，那咱们走吧。”

第35章 开门红茂林失神
果如叶氏所言， 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事情还没成，叶氏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娘儿两个顾不得大中午的毒辣太阳，手脚不停地忙活， 还没等韩家岗的人睡午觉起来， 就弄了满满一挑菜。
刚回到家，明朗就立刻打了一盆水给她们洗脸，又端来两杯温茶水。
洗过了脸，喝了茶水， 叶氏吩咐儿女， “明朗，去把大门拴上。梅香， 来跟我一起把这菜整理了。”
正院东北角有一棵桂花树，能挡住正房廊下好大一片阳光。
娘儿两个各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择菜， 一点儿太阳也晒不着。
叶氏带着梅香， 把缸豆一条条捋顺，用稻草扎成一把一把的。韭菜里面的死叶子、泥土全部择干净了，也扎成捆......
忙活了半个下午， 终于把一挑菜都整理好了。叶氏试了一试，这一担略微轻一些，且菜不怕摔，她预备让梅香挑这一担。
整理完了菜， 梅香打了个哈欠， 眼泪花花的。
叶氏笑道，“这会子可不能睡了， 不然夜里走了困，明儿早上起不来。”
梅香也笑了， “我找点事情做就不困了。”
娘儿两个正说着，明朗过来了，“阿娘。”
叶氏温声问他，“有什么事情。”
明朗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和明盛写字的纸没了，您明儿能帮我们带一些回来吗？”
叶氏笑着点头，“还缺别的吗？我一并给你带回来。”
明朗摇头，“别的都有，阿娘让姐姐去买，姐姐知道我用什么样的。”
梅香笑道，“放心吧，我给你多带一些回来。”
娘儿及个就在廊下说闲话，夏日的午后，宁静的很，叶氏看了看家里，当家的不在了，这个家好像还如原来一样有活力，不光如此，娘儿几个的心贴的更近了。
叶氏在心里对着韩敬平坟墓的方向暗语，当家的，你放心吧，我和孩子们都好得很，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
第二天鸡叫两遍的时候，叶氏就起来了。做饭、喂猪、扫院子，娘儿两个各自分工。
吃过了饭之后，叶氏嘱咐明朗看好弟弟妹妹，就带着梅香出门了。
母女两个走得早，等到了镇上，天边才亮了起来。
黄茂林老早在就在豆腐摊上张望，他家里离镇上近，来的早，已经摆好了摊子，就等韩家母女来了。
叶氏母女离着好远的地方，黄茂林就看见了，忙迎接了过去，“婶子和大妹妹来了。”
叶氏笑道，“茂林来的好早。”
黄茂林笑道，“婶子和大妹妹吃了早饭没？”
叶氏把担子换了个肩膀挑，“我们吃过饭来的，我还给你带了两块锅盔呢。你们小孩子家，饿得快。”
到了地方后，叶氏卸下了担子，擦了擦汗，“梅香，你在这里看着，我去老板家把柜台抬过来。”
黄茂林忙跟了过去，“我跟婶子一起去吧，昨儿就是我放的。”
叶氏笑着感谢他，“若不是有你帮忙，我们哪里能这样顺利呢。”
梅香在摊位边守着，过了一会子后，叶氏和黄茂林把柜台抬了过来。
那柜台比较窄，但长度可以，叶氏把一桶油放在柜台底下的柜子里存着，另外一桶摆在柜台上，又把许多菜摆在柜台上面。
叶氏心细，特意带了把伞，绑在了柜台一角。
旁边不远的地方有许多人家都摘了自家的菜来卖，叶氏一看，心里有些担忧。
黄茂林懂叶氏的心思，忙宽慰她，“婶子，若有人压价，等卖到一半再说。如今虽说卖菜的多，但也不能卖的太贱了，不然还不够辛苦钱的。婶子这菜籽油今儿是头一回来卖，怕是要吆喝两声。这个月巡街的钱我刚才已经替婶子交给张大哥了，婶子放心，张大哥和我有些交情，没人会来寻婶子的麻烦，婶子只管做自己的生意。”
叶氏掏了两块锅盔塞到黄茂林手里，“等会子饿了垫一垫肚子，我这里还有热茶，你吃东西的时候自己过来倒一杯，别客气。”
黄茂林笑眯眯接过锅盔，与叶氏母女打个招呼，回自己的豆腐摊上去了。
前天回家时，母女两个特意问了各家菜价，什么样的菜什么价钱，心里都有谱。
叶氏看那两桶油，有些不好意思吆喝。
梅香戴上帽子，对叶氏说道，“阿娘，我来吧。菜籽油勒，韩家作坊新榨的菜籽油......”
正吆喝着，赵老板的大儿媳妇出来了，“韩家婶子，给我打三斤油吧，我们家吃惯了你们家的油，等了几个月了，可算来了。”
叶氏笑着接过赵大媳妇手里的油瓶子，“多谢您照顾生意，这几个月因着家里有事就没来。以后每个集都要来的，还请您帮着跟街坊们说一声。今儿您是头一份，我送您二两。”
叶氏打油技术娴熟，空竹桶一伸进去就能打出二两来，保证不多不说。
赵大媳妇欣喜道，“哎呦，那让婶子破费了。您放心，我明儿定然跟街坊们多说说。”
赵大媳妇付过了钱，拿着油瓶子回去了。
对面，黄茂林的豆腐摊上人就没断过，水豆腐、千豆腐、豆腐渣......每一样都在快速减少。
梅香家的菜整理的干净，镇上的娘子们挑剔，略微脏了就不要。
一个家里儿孙多的老板娘，一下子买走了一提篮的菜，叶氏欣喜地称重算账，临走还送了她两个番茄。
老板娘笑眯眯看向母女两个，“女人家做生意不容易，你家的菜干净，价钱也公道。有多的缸豆下个集给我带二三十斤来，我要腌两坛子。”
叶氏笑道，“多谢婶子照顾生意了，您贵姓？我给您送到门口去。”
老板娘自己是个泼辣人，但却喜欢和叶氏这样的温柔的人打交道，“我是冯家棺材铺的。”
叶氏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多谢冯婶子了，我后天一早给您送三十斤过去。”
冯老板娘点了点头，“侄媳妇只管去，你别嫌晦气就行。”冯家是卖棺材的，虽然挣钱多，但很多人不爱上门。
叶氏笑了，“婶子说笑了，大家正经开门做生意，都是一样的。”
冯老板娘给叶氏母女开了个好头，娘儿两个顿时信心大增。叶氏乍起胆子，也吆喝了几声菜籽油。
一个时辰之后，街上陆陆续续来了好多打油的。今儿余家没来人，母女两个捡了个大便宜。
等各样蔬菜卖了个大半，来买菜的人开始杀价了。叶氏不降价，只另外赠送，很快就把剩下的油和菜都处理干净了，只有那油渣饼还剩了有三五斤。
黄茂林中途过来了一趟，“婶子，大妹妹，今儿开门红呀。好兆头好兆头，恭喜婶子和大妹妹了。”
叶氏也笑了，“还要多谢茂林你的帮忙。”
黄茂林笑道，“都是婶子和大妹妹能干。”
叶氏给黄茂林倒了一杯热茶，“还没凉透呢，你快喝两口。”
黄茂林接过茶杯，咕嘟嘟喝完了，“谢过婶子，这大热天的，有这一杯茶，半天心里都畅快。”
喝过了茶，黄茂林又回去招呼客人去了，叶氏吩咐梅香去给明朗买纸，她自己一个人守在这里。
梅香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卖笔墨纸砚的店家，给明朗兄弟二人买了一个月用量的纸。买过了纸之后，又去点心店买了两斤鸡蛋糕。然后又去杂货铺，买了一斤糖。
等梅香回来后，叶氏还没卖出最后几斤油渣饼。
天越来越热了，叶氏决定不等了，今儿的成果她已经很满意了。
叶氏把油桶收好，把两个凳子塞到柜台里面，和梅香一起把柜台抬近赵家后院。
叶氏本来想把剩下的油渣饼送给赵家，梅香拦住了她，“阿娘，今儿咱们已经送了二两油给赵家，这油渣饼，等过几天再送吧。日子长着呢，一下子送多了也不好，人家还得回礼。”
叶氏想了想，忍不住夸赞梅香，“还是你想的周到，你阿爹以前也跟我说过，人的胃口都会越来越大的，要细细地喂，不能一下子喂多了。可见你们是亲父女，想的都一样。”
梅香忙谦虚，“今儿阿娘受累了，我只管着收钱，甚都没干。”
叶氏抬着柜台的一边，梅香抬另一边，娘儿两个一起往前走，“咱们一家子骨肉就不说那些话了，等回去了，下午好生睡一觉。”
送过了柜台，叶氏挑着担子，带着梅香去和黄茂林告别。
母女两个到家后，明朗打洗脸水、搬凳子、倒茶水，忙活个不停。
几个孩子也都饿了，各自吃了根黄瓜。
梅香把买的纸拿出来，全部给了明朗，“我估摸着买的，你也不用太俭省。字写的不够，哪里能好看呢。”
明朗接过纸，爱惜地搂在怀里，又送到西厢房去了。
叶氏把今儿卖的铜钱都倒了出来，那五十几斤油得了近两百文钱，一挑菜也卖了三十几文钱。但明朗写字用的纸比较贵，今儿又买了糕点和糖，卖菜的钱全部贴进去都不够的。
叶氏把剩下的铜钱都收到屋里去了，然后带着梅香去做饭。
叶氏闷了些米饭，随意炒了两个菜。
今儿一下子得了三十多文钱，叶氏顿时变得爱惜每一根菜起来。许多人家也知道菜园里的菜多少能换几个铜板，但时人都认为去镇上卖东西是抛头露脸的事情，只要家里还有碗饭吃，就不去干那丢人的事情。
叶氏敢到镇上去，一来是韩敬平以前常去镇里，二来她深知寡妇养儿不容易，若不攒些钱，以后她的孩子们定要受委屈。只要家里还有田地，户籍没写个商字，不偷不抢的，怎么就丢人了。
初见叶氏的人，都觉得她有些腼腆懦弱，其实她骨子里自带一股韧劲。她决定了要好生带着几个孩子过日子，就立刻打起精神来。她决定要去镇里，就立刻按下了梅香，事事自己出头，只让梅香做帮手。
梅香虽然能干，但在叶氏眼里，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尽管叶氏自己也感觉很疲惫，但她仍旧让梅香在堂屋带着弟弟妹妹，自己来厨房做饭。
叶氏母女两个到镇上卖油卖菜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韩家岗。
韩文富和韩文昌知道后不置可否，人家天没亮挑着担子去镇上，辛苦挣几文钱，难道还要被你们这群在家里坐着闲磕牙的懒婆娘比下去？
韩敬义和董氏都不说话，三房挣钱多，等明全成亲，问她借几个还能不借？
但不管旁人怎么想，叶氏既然决定了要干，就要干出个样子来。
下午，叶氏去菜园忙活了半天。
天还没黑，叶氏回来了，她让梅香擀面条，她自己去西院忙活。
西院的活都粗糙的很，叶氏一般不让梅香动手。擀面条虽然累一些，但总归是干干净净的。
第三日，叶氏又带着梅香去了镇上。
果如叶氏所想，余家也来人了，在另外一条街摆了个摊子。余家人也知道，镇上的大户多，若任由韩家每个集都来卖，时间久了，镇上的人家怕是都只认韩家了。
好在余家并没有离韩家摊位太近，镇上两条主街，一家占一条，井水不犯河水。叶氏也很满意。若两家离得太近，有些刁钻客人就要挑事了，双方都落不到好。
上回说要打油的来了好几家，没来的大概是见余家的摊位比较近，索性就近打油，叶氏也能理解。
叶氏想到前天冯太太让她送菜的事情，叮嘱梅香，“我去冯家看看，若有人买菜买油，就照定好的价钱来，有人讲价钱，你就推说不能做主。”
她还到对面请黄茂林帮着照看一下。
黄茂林笑着点头，“婶子只管去，这里有我呢。”
叶氏走后，黄茂林趁着没人的功夫，过来和梅香打招呼。
“妹妹，太阳晒的厉害，你别坐到伞外头去了。”
梅香笑了，“黄大哥，你别站外头，坐到伞底下来吧。”
黄茂林笑眯眯地坐到她旁边，“挑这么重的东西过来，妹妹累不累？”
梅香给他倒了杯水，“黄大哥，我不累的，我力气大。”
梅香笑眯眯地看着黄茂林，她就不信，黄茂林不知道自己的底细。
果然，黄茂林把茶水喝了，然后看了梅香一眼，见梅香两只杏眼睁的老大，定定地看着自己，他忽然心里像被小锤子锤了一下，砰砰跳了起来，顿时眼神有些漂移不定，“妹妹，我也听人说过妹妹的事情。妹妹这样的际遇，我想要还没有呢。可别听那些嘴碎的人胡说，我觉得妹妹这样就很好，哪里都不差。”
梅香被她夸的脸红了一下，黄茂林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打住话题，“妹妹虽然能干，也要注意些，你年纪小，不能一下子累狠了。”
梅香低声道谢，“我知道，多谢黄大哥。”
一阵风吹来，梅香额前的碎发被吹起，随风飘荡着，晃来晃去，黄茂林看的有些发愣，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栓在那一缕碎发的尾巴梢上，忽上忽下。
梅香忽然歪头看向他，“黄大哥，你在看甚呢？”
黄茂林顿时回过神来，心里痛骂自己，韩大妹妹是有人家的人，你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又用那温暖的笑容看向梅香，“妹妹不知道，我阿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咱们父母不全的孩子，就要刚强些。”
梅香又给他倒了杯水，“黄大哥，多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关照。”
黄茂林又把水喝了，“妹妹见外了，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梅香点了点头，那头，又有人来买豆腐了，黄茂林把茶杯还给了梅香，赶忙去了。
过了一会子，叶氏回来了。梅香见叶氏篮子里空了，知道冯家收了菜。
叶氏把十文钱放进匣子里，坐了下来，“可有人找事？”
梅香摇头，“无人找事，中途来了个老爹爹，想赊账，我就说不能做主，他就走了。”
叶氏点头，“你做的对，咱们小本买卖，哪里经得住赊账。”
娘儿两个坐到伞底下，慢慢等客人上门。
早上走的时候，叶氏怕出现前天几个孩子没饭吃的情况，煎了一大碗饼放在厨房。除了饼，还有前儿买的糕点，还有地里的甜瓜。有这些吃的，她也不用再担心家里三个孩子了。
黄茂林的豆腐卖完了，他又过来了。
“婶子，您这边如何了？”
叶氏起身，笑着对黄茂林说道，“还剩十来斤油和两把韭菜呢，你忙完了就先回去吧。”
黄茂林笑了笑，“我陪婶子等一会子，我回去也无事，就等着吃饭了。”
叶氏让黄茂林坐下，黄茂林哪里能让叶氏给他让位置，忙回去把自己的凳子搬了过来。
叶氏温和地和黄茂林拉家常，“你每日起这么早出门卖豆腐，能睡得好吗？”
黄茂林忙回答道，“我吃了晌午饭会睡一会子，但不敢睡太久，怕夜里走了困。”
叶氏笑了，“小孩子家家，瞌睡多正常。这两次赶集，梅香也要我叫才能起得来。”
黄茂林摸摸头，“婶子家离得远，要起的更早呢。”
正说着，梅香忽然打了个哈欠，三人都忍不住笑了。
慢慢说着话的功夫，叶氏把两把韭菜都送给了两个打油多的人。
叶氏抬头看看天，“茂林，日头越来越大了，咱们都赶紧回去吧。”
黄茂林笑着看了梅香一眼，然后回自己那边去了。
双方别过，各自回家去了。
吃了午饭后，娘儿两个睡了大半个时辰，起来后又是各种琐碎的活计缠身。
此后，叶氏每隔一天往镇山去一趟。因娘儿两个风雨无阻，菜的品相又好，渐渐积累了许多老主顾。人家来买菜，见她家还卖菜籽油，渐渐又把余家的客人拉过来一些，生意竟越来越好。
每隔两三个集，娘儿两个榨一回油，家里存的油菜籽渐渐能消耗掉许多。
忙碌的日子异常充实，叶氏不去管村里的风言风语和红眼病。田里、地里和菜园里，活儿多的很，伺候牲口，照顾孩子，她忙的很，没工夫和人闲磕牙。
就这样一个集市一两百个铜板慢慢地攒，等到立秋的时候，除了家里的所有开销和油菜籽的本钱，娘儿两个净落了有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可不是少数，多少人家一年也结余不了这么多钱，叶氏的干劲更足了。
又一日下午，梅香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去河边洗家里铁锨等东西，没成想却闹出一场大事。

第36章 疯牛案梅香退亲上
青石河共有三处洗东西的地方， 最上面是洗菜用的，紧挨着往东来是洗衣裳的地方，隔了好远的地方是洗杂物的， 如家里锄头、铁锨甚至马桶都在最下面那个缺口里洗。
谁也不敢胡乱找地方洗， 你若跑到最上面的缺口去洗马桶，不等你马桶洗完，整个族里人都会来骂你。
青石河的水干净的很，上游根本没人住， 水里没有任何秽物， 就算吃也是没问题的。韩家岗只有两口公用水井，为防止水被打干净， 里面用铁丝做了个记号，作为最低线，到了这个水位就不许再打了。
每日早晨， 各家各户都去村西口两口水井打水， 那去迟了的，只能去青石河挑水吃。原来有人不把那铁丝当回事，仍旧在井里打水。韩文富知道后， 把那打水的人拎到祠堂罚跪了一整天。自此，再没人敢不顾井水水位而胡乱打水。
梅香今儿洗的是家里的铁锨、篮子，还有厨房里的抹布，就到了最下边那个缺口。这个缺口旁边正好有十几颗大树， 夏天的时候遮起好大一片阴凉。村里人闲着无事的时候， 都喜欢到这里乘凉。
姐弟几个到的时候，正是半下午， 各家的大人趁着太阳快要落山，比较凉快， 都去田地里忙活去了，只有七八个小男孩聚在大树底下玩耍。
韩家岗总共只有八十多户人家，都姓韩，各家亲连着亲，全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这七八个小男孩年龄都不大，有好几个小娃儿估计和兰香差不多，大一些的看起来也比明朗要小。这么小的小娃儿，夏日无事可做，可不就到处疯玩。
梅香分给明朗一个刷子，让他洗篮子。明朗脱了鞋袜，卷起裤脚站到了水里。靠岸边的水位比较低，底下都是小石头，一脚踩下去静悄悄的，没有一点泥。
明盛给哥哥打下手，梅香单独干。她把抹布揉一揉，又用棒槌捶打里面的脏水。
正洗着，忽然听见从东边传来阵阵尖叫声，“牛疯啦，快跑啊！快跑啊！”
声音高亢、尖锐，喊到最后，那声音都有些破了！
梅香惊得立刻抬头看，疯牛可少见，听说那水牛一旦疯起来，见人就顶，会出人命的。
梅香立刻站起身，把明盛和兰香拉到身后，一手抄起棒槌。
那树底下的几个孩子正玩的高兴，忽然听见叫喊，都愣了。等牛冲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傻眼了。
那疯牛一路过来，因为出其不意，已经顶伤了好几个人。到了这树底下，见到一群矮小的娃儿，它红着双眼就冲了过去。
梅香大叫，“快跑啊，快跑啊！”
那几个大的反应过来，往旁边躲了躲，小的被吓得只知道哭了，那牛冲过去，一头抵了过去，一个小孩子被顶到了一边。好在小孩衣裳宽大，牛角正好钻到了衣裳里，不曾伤到孩子，只是被摔了一下，但那孩子还是哭得声音都变了。
顶完一个小孩，牛又冲向其中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孩。
梅香大喊，“明朗，带明盛和兰香回家！”
说完，她拎着棒槌就冲了过去，还没等牛顶到那红衣小孩，举起棒槌对着那牛屁股狠狠锤了一棒槌。梅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那牛被她捶的腿都弯了一下，梅香自己也被震的虎口发麻。
这疯牛一路冲过来忽然见有人这样攻击它，撇过头，放弃那几个孩子，立刻就用牛角来顶梅香。
梅香早就准备好了，一个侧身躲到一边，还顺手把那躺在地上的红衣小孩抱了起来，往旁边的树后面躲。
那牛一来想找梅香报仇，二来被小孩的红衣裳刺激到，围着树开始撵。撵了两圈后，疯牛放弃梅香，又去顶刚才那个被甩到一边的孩子。那孩子被吓蒙了，一直躺在地上哭。疯牛直接冲过去，若让牛冲过去，定要把孩子的肠子都踩出来。
梅香大喊，“快跑，快跑！”
可三两岁的小孩害怕的时候除了大哭啥也不会干，梅香只得丢下红衣小孩，又对着牛屁股捶了一棒槌，这下子可把疯牛气坏了，满场子乱跑了起来。
若它只是逮着自己撵，梅香倒不怕它，但它疯跑了起来，梅香顿时投鼠忌器，好几个小奶娃都在边上吓傻了，踩到哪一个都会要人命的。
形势立刻反转了起来，再不是疯牛撵着梅香跑，而是梅香撵着疯牛跑。一边撵它，还一边打它，疯牛岂会老实听话，那牛角就没闲过，一直想顶梅香。
正撵着的功夫，各家大人们都来了，冲到旁边把自家小孩都抱走了。正当梅香松了一口气时，那牛忽然发狠，对着她侧身猛顶了一下，梅香躲闪来不及，顿时感觉自己的左膀子传来一阵剧痛，抬都抬不起来。
在她愣神的功夫，疯牛又要顶她。梅香忍着剧痛往上抬手，但抬的慢了，袖子被牛角挂到，呼啦一声，她整个左边袖子都被扯掉了，大半截膀子都露在了外头。白嫩嫩的膀子上一道黑紫伤痕加几条红色划痕，异常醒目。
各家的汉子们把孩子们救走后，有人拿来了粗麻绳和木杠子。牛疯了，不打死怕是要出人命。
梅香受了伤之后，动作明显慢下来很多。刚赶过来的韩文昌立刻大喊，“梅香，跑，别理它了，交给我们！”
梅香听到后，咬牙往旁边一躲，疯牛也往旁边去，但梅香并不是真的向往旁边去，趁着疯牛扭身的机会，她立刻缩回了抬起的脚，往另一边转身就跑。
疯牛发现自己上当，又转身来追，但旁边候着的一群壮汉们两头拉住麻绳，往它脚下一绊，疯牛立刻摔倒了。
趁它摔倒的功夫，汉子们一拥而上，立刻用绳子死死绑住了它的脚，疯牛拼命在地上挣扎，但再也没起来过。
梅香跑到不远的地方后，因为膀子疼的厉害，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开始往下掉。她停下了脚步，用棒槌支在地上，撑着半边身子，大口喘气。
明朗把弟弟妹妹送回家后，又跑过来，“姐姐。”
他想去扶梅香，但见姐姐疼痛的样子，他又不知道要怎么扶，再见姐姐整个左膀子都在外面，明朗忙要脱下自己的上衣给姐姐披上。
还没等他的上衣脱掉，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韩梅香，你在做什么！”
梅香估计自己的膀子断了，正疼的眼冒金星，听得这一声怒吼，抬头一看，正是王存周。
可是不巧，今儿秦先生让王存周来看看明朗的功课做得如何。他先赶到梅香家里，听明盛说哥哥姐姐在河边看疯牛，他就往这边赶来。老远见到梅香居然光着一条膀子站在那里，他顿时怒从心起，青天白日的，竟然这般不守妇道！
梅香忍着疼，对他说道，“你眼睛瞎了吗，没看到我在作甚。”
王存周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见梅香这样衣衫不整，还跟他顶嘴，抬起手啪地扇了梅香一个嘴巴子，指着她的脸怒吼，“你这样不守妇道的女子，不配进我王家的门！”
梅香被打蒙了，反应过来后，咬牙直起身，扔掉棒槌，在王存周还指着她骂的功夫，冲上去啪啪给了他两巴掌，“你个眼瞎心瞎的狼崽子，快给我滚！”
打完这两巴掌，梅香顿时疼的坐到了地上。
明朗气得要死，“王存周！你再动手试试！”说完，明朗立刻用自己的外衫盖住梅香的半边身子。
王存周被梅香两耳刮子打蒙了，明朗又吼了他一声，他顿时呆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女人还可以打男人！！
韩家族人本来正一窝蜂看疯牛去了，听见这边的动静，立刻又有一批人赶了过来。
有两个婶子立刻帮梅香把衣裳整理了一下，刚才王存周打梅香耳刮子，那红衣小孩的亲娘看见了。
她立刻过来说道，“王家小哥，梅香妹妹刚才为了救几个孩子受了伤，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她？这还没进门呢，你就逞上威风了？在我们韩家岗这样打我们家的姑娘，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大老爷了！”
刚过来的韩文富听说后，沉下了脸，没有理王存周，看向梅香，“梅香，你怎么样了？”
梅香已经疼哭了，“七爷爷，我左膀子好疼啊。”
有人立刻说道，“刚才那疯牛顶了梅香的膀子一下子，怕是伤着骨头了。”
韩文富立刻指挥旁边几个妇人，“你们小心些，把梅香送回家。”
几个大娘婶子们合力抬起梅香，并不曾触碰到她的左膀子，把她抬回了家。
韩文富看了王存周一眼，然后对韩敬奇说道，“敬奇，你把这小子看住了，别让他跑了。”
说完，韩文富又吩咐族里两个侄子，去王家凹通知王存周的父母，让他们务必过来一趟，不然，他们的儿子就别想回去了。
王存周愣了愣，众人都不理他，直接走了。
叶氏本来正在田里，听见有人说梅香受伤了，吓得丢下铁锨就往回赶，正好和大伙儿碰了个迎头。
一见到梅香的样子，叶氏立刻就哭了出来，“梅香，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啊？”
梅香扯了扯嘴角，对叶氏说道，“阿娘，我无事，就是左膀子被疯牛顶了一下。”
叶氏哭着和众人抬回了梅香。
把梅香送到房里后，让她斜躺着。
那些小娃儿的父母都来了，韩敬义和韩敬奇听说后也赶了过来，隔壁明锐夫妇也跟了过来。因人太多，大伙儿都聚在了院子里。
叶氏急得问韩文富和韩文昌，“七叔，二叔，这要怎么办啊？”自韩敬平没了，梅香就成了家里的半个顶梁柱，有这个女儿在，叶氏做什么心里都有底。女儿忽然被伤，叶氏瞬间乱了阵脚。
韩文富想了想，对叶氏说道，“侄媳妇，梅香怕是受了重伤，要请大夫。”
叶氏忙不迭地点头，“好，好，请大夫，我如今走不开，七叔看让谁去帮我请镇上的王大夫。”
韩文富看向众人，明锐立刻站了出来，“七爷爷，三婶，我去吧。”
明辉也应声道，“明锐哥，我跟你一起去吧。”
韩文富点了点头，“那你们现在就去，要快。”
兄弟二人立刻就走了，叶氏也顾不上众人，打了一盆热水进房，和那几个妇人一起给梅香擦了擦脸。她身上伤口太吓人，大伙儿都不敢碰。
韩文富见各家都来人了，沉声问道，“是谁家的牛？”
牛主人瑟缩着出来了，“七叔，是我家的牛。”
韩文富看了他一眼，是族里一个侄子，叫韩敬美，直接吩咐他，“你这牛不能留了，马上就杀了。”
韩敬美虽然心疼一头牛，但他知道疯牛肯定留不得，且它今儿伤了人，更活不了命了，只得点头道好。
韩文富又问他，“你家牛伤了梅香，你预备要如何处理？”
韩敬美支吾了半天，“梅香作甚要去招惹那头牛呢。”
红衣小孩的亲娘吴氏立刻反驳道，“敬美叔，梅香妹妹倒不想惹你家的疯牛，可你家的疯牛见了小娃儿就顶，若不是梅香妹妹在，今儿不知道有几个娃儿要被你家的疯牛顶死了！怎么，在敬美叔眼里，我们的娃儿就该死不成？”
另外几家小孩的父母也立刻附和，韩敬美立刻不说话了。
韩文富又对韩敬美说道，“敬美，今儿若不是梅香在，你家的牛要闯大祸了。那几个小娃儿，踩死一个，你就不光是赔一头牛这么简单了。”
韩敬美搓了搓手，“七叔说的是。”
韩文富见他并没有推脱责任，心里满意，“梅香的医药钱，你定是要出的。她本来就是家里的半个顶梁柱，如今受了伤，家里的活儿干不了，你也要来帮忙。”
韩敬美家的婆娘孙氏想讨价还价，看到旁边一群人皆怒目而视，立刻又怂了。
韩敬美又搓了搓手，“七叔说的这些，我倒是能办到，如今家里也不是很忙。”
韩文富点了点头，“这样很好，等你家的牛杀了，你要多分给明朗家里一些牛肉。梅香伤了手，后面说不定还要吃药，你不能断了药钱。”
说过了韩敬美，韩文富又看向那一群小孩的父母，“今儿若不是梅香在，你们几家的孩子怕是凶多吉少。梅香家的事情，不能光指望敬美，你们也要出力。”
吴氏是个爽快人，她成亲好几年，就生了红衣小娃一个儿子，今儿梅香救下她儿子，心里感激的很，立刻说道，“七爷爷，您尽管说，我听您的吩咐。”
另外几家见吴氏这样，也不敢做那忘恩负义的，纷纷表示听韩文富吩咐。
韩文富说道，“梅香娘儿两个每个集都要到镇上入，如今梅香受了伤，没有三两个月休不好。但不能断了她们家的生意，以后你们几家轮流到她家来帮忙。两天一回，菜园里一起准备菜，逢集的早上帮梅香她娘把担子挑到镇上，她家里的家务事也要帮着操持。不能让她娘在镇上时，家里几个孩子连饭都没得吃。再有，人家救了你们的儿子，家里有什么吃的，也送一些来。”
吴氏点头，“这没得说，七爷爷放心，我头一个来。”
韩文富看向其他几家，众人都表示没意见。
韩文富又问韩文昌，“二哥，您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韩文昌摇摇头，“七弟想的周全，我并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旁边的明朗忽然插嘴，“二爷爷，七爷爷，姐姐今儿被牛撕掉了袖子，王存周骂我姐姐不守妇道，不配进王家门，还打了我姐姐一巴掌，这个事儿，不能就这样算了。”
韩文富点点头，“这个事儿明朗你不用管了，梅香为了救人受了伤，王家小哥出言不逊，我等他父母过来说话。”
韩敬义是梅香大伯，他家里春香还没出嫁呢，这个时候也同仇敌忾起来，“这王家小哥太不像话了，梅香衣裳被撕扯掉了，又不是她自愿的。再说了，在场老少爷们的都是咱们老韩家的亲骨肉，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哪里就那么多讲究？”
韩敬奇惊愕地看了一眼韩敬义，老大今儿被雷劈了？竟然能说这么体面的话。
吴氏也生气地插了句嘴，“我眼见着那王家小哥打了妹妹一巴掌，把我气得不行。七爷爷，您定要给他个教训，不然外人知道了，以为咱们老韩家的姑娘都是这样好欺负的。若不是妹妹回了他一个嘴巴子，我都要上去打他！”
韩文富等众人不说话了，对韩文昌说道，“二哥，等会子王家怕是会来人，敬平不在，二哥跟我一起迎一迎吧。”
韩文昌点头，“那是自然，我小孙子今儿也在那里呢。”
韩家亲连着亲，那几个小孩子的家牵扯到大半个韩氏家族。这会子听说要和王家撕扯，各家都表示要来人助阵，不能让王家这样欺负人。
不到一个时辰，明锐和明辉一起带着镇上王大夫来了。
王大夫年纪一大把了，梅香年纪也小，在一帮妇人的眼皮子底下，也顾不得男女大防。
他仔细看了看梅香的伤口，又轻轻捏了捏梅香的膀子，梅香疼得冷汗直冒。
王大夫看过之后心里就有谱了，对叶氏说道，“这孩子骨头怕是被顶裂了，我给她上一些药，先吊起来，养个三两个月就能好了。”
叶氏惴惴不安地问了问，“王大夫，这会不会影响以后生活？”
王大夫摸了摸胡须，“吊起来这一阵子不能碰，等个把月去了绑带，但不能使劲，需得慢慢来。你们好生照看，后面慢慢恢复也就好了。她年纪小，只要恢复了，也无大碍。但往后也不能使劲太过，就算没受过伤，累狠了也会伤身子。”
叶氏忙不迭地点头，“多谢王大夫，我定会好生照看她的。”
王大夫来的时候听说过梅香是被顶伤的，带了许多药，他仔细包了好几包，又叮嘱叶氏如何煎药，还有如何照顾梅香日常起居。明朗怕叶氏记不住，还特意写了下来。
打绑带需要手法和经验，王大夫亲自动手，捣了一些外敷药，敷在伤口上，用透气的细棉布裹好，绑在脖子上。
王大夫一再嘱咐，这几日万不可触碰，伤口不可见水。
清凉凉的药敷在伤口上，梅香感觉火辣辣的疼顿时减少了一些。身上的疼少了，可她心里的气却一丝没少。
王存周虽然是个读书郎，但那一巴掌使劲了全力，且是在暴怒的情况下。梅香感觉自己的脸仍旧热辣辣的，更多的是羞恼和气愤。
给梅香打好了绑带，王大夫又写了两个药方，让家里人每隔几天去抓一次药。
叶氏本来要自己付医药费，韩文富阻止了她，在王大夫开药的档口，他让韩敬美回家拿了医药钱。并嘱咐韩敬美，往后给梅香抓药，他家里人要跟着一起去。
付过了医药钱后，韩家人客气地送走了王大夫。
送走了王大夫之后，韩文富站起身对大家说道，“家里有事情的，先回去做事情。你们几家，一家留一个人，一会子王家怕是要来人。”
那几家各自留了一个人在，明朗给众人都倒了一杯茶。
果如韩文富所预料，王大夫出门没多久，王家就来人了。
王存周的父母兄长都来了，同来的还有王家的族长以及王存周的几个叔伯。
王存周的娘赵氏一进门就哭喊，“存周，存周，儿呐，你在哪儿呢？”
韩敬奇把王存周带到自己家去了，见到王家人来了，立刻让旁边族人去把王存周带了来。
王家族长与韩文富认得，进门之后笑着拱手道，“韩老弟，不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倒把家里这些孩子唬住了。”
韩文富也笑着拱手回礼，“王老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看王老哥如何处理了。”
正说着，王存周被人带了过来。赵氏忙哭着扑上去，一边检查儿子，一边哭道，“我听说梅香打你了？还没进门就敢打男人，这样缺教养，以后如何能过日子？”
旁边的吴氏立刻张嘴就骂，“王家婶子，王家的教养就是当着人家父母族人的面骂人家姑娘？王家婶子，不怕您生气，今儿若不是梅香妹妹自己还手，我定要把这小子打的满地找牙！黑了心的小贼，梅香妹妹为了救族里的一帮小孩子，受了那么重的伤，他是谁？他是梅香妹妹以后的男人，不说心疼我们妹妹，上来就是一个大耳刮子，还说我们韩家的姑娘不守妇道？瞎了他的狗眼了，我们韩家姑娘哪里不守妇道了？是养汉子还是偷懒不干活了？这就是你们老王家的教养？没心肝没良心，就会在女人头上逞威风！你有本事，你去考个功名回来呀？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功名又考不上，还有脸嫌弃我们妹妹？”
吴氏本就是个爽利人，天生好打抱不平，今儿又牵扯到她儿子，故而她越骂越起劲，“可着整个平安镇打听打听，有几个姑娘比我们梅香妹妹能干的？我们妹妹是绣花不好看还是烧饭不好吃？是不能下田还是不能下地？你也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看看自己歪瓜裂枣的样子，还嫌弃我们妹妹！癞**吞天，你好大的口气！”
吴氏一顿痛骂，顿时把王存周气的浑身直发抖。没考上功名，是他认为最耻辱的事情。梅香样样能干，也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地方，如今吴氏把他的脸皮撕下扔到地上踩，他的风度和气度都没了，就如同脱了毛的野犬一样，瑟瑟发抖，没有一丝遮羞的地方。
吴氏虽然骂的不堪，但叶氏和明朗并未说话。梅香的家人不好出头，就需要族里人来给她撑腰，吴氏一张嘴，发现长辈们都不说话，就知道大伙儿都等着她痛骂这小子一顿。
赵氏听见吴氏这样糟蹋她最爱的小儿子，顿时指着吴氏骂了起来，“你是谁家的媳妇，长辈们说话，你在这里满嘴喷粪胡咧咧，你公婆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吴氏的婆母在一边听到了，立刻声援自己的儿媳妇，“王家弟妹，我这儿媳妇好的很，孝顺公婆，操持家务，再没有一样不好的。再说了，我们家就盼着儿媳妇能干呢，我儿子可不像那些歪了心思的人，见到媳妇能干，还要生气。”
开玩笑，自家儿媳妇，我自己在家想怎么管是我自家的事儿，轮得到你王家来插嘴。
韩文富忽然大声喊了一嗓子，“都住嘴，越说越不像话！明文媳妇，这是长辈，不可无理。”
吴氏立刻软下声音，“七爷爷，我晓得呢，我可不敢和王家婶子顶嘴。王家小哥好歹也得叫我一声嫂子，我说他两句原也使得。”
说完，她拉着红衣小娃退到一边去了。
王家族长大概也知道事情的原由，先跟韩文富道歉，“韩老弟，这孩子今儿没弄清事情原由，行事莽撞了些。您是长辈，教导他几句也就罢了。他也知道错了，他还小呢，咱们总得给他机会悔过。”
韩文富没说话，明朗在一边插嘴，“王家爷爷，他是个读书人，自己犯的错，自己一句话不说，却让长辈来给他道歉，这如何能说的过去。他今儿做的事情，伤了我姐姐的心，伤了我家的颜面。他需要给我姐姐赔礼道歉！我阿爹虽然不在了，但我韩家不是没人了。姐姐还没过门，他就随意打骂，以后姐姐嫁去王家，还能有好日子过。”
韩家人见明朗小小年纪就知道为姐姐出头，心里又高兴又心酸。
王存周的阿爹沉默了半天，这个时候忽然开口了，“存周，今儿是你做的不对，不问青红皂白先动手打人，你去房门口给你媳妇道歉。”
赵氏小声辩驳道，“当家的，存周也挨了她两耳刮子呢。自来只有男人打女人的，哪有女人打男人的？”
明朗立刻大声反驳，“大娘，您这话说的不对。男人打女人，也要打的有道理，没道理，天王老子也不能随意打人。朝廷律法也没规定是个男人就能随便打自家婆娘，我姐姐没有做错事情，凭什么要挨打？”
王存周的父亲忽然呵斥赵氏，“你快给我住嘴！”
赵氏小声嘀咕了几句，不敢再回嘴。且先让着你，等过门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一个没爹的野丫头，还这样硬气。
王存周听见长辈们都让他给梅香道歉，他心里很不服气。

第37章 疯牛案梅香退亲下
一个姑娘家家的， 大庭广众之下衣衫不整，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能原谅。这若是换做人家名门望族的小姐们， 怕是都要一根绳子自己吊死了。我只是打你一巴掌， 怎么还要道歉？
王存周被吴氏骂了一通，本来就有些生气，现在又要去道歉，满心不愿意， 但族长和他父亲都发话了， 一向注重尊卑礼仪的王存周，不敢忤逆长辈， 只得挨挨蹭蹭往正房里去。
他才走到正房台阶下，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 梅香在一位族婶的搀扶下， 自己出来了。
叶氏忙过来扶住她，“你起来作甚，长辈们都在呢， 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梅香勉强笑了笑，“阿娘，我无事。上了药，这会子不大疼了。只要别碰着它就好， 我只伤了膀子， 别的地方都好的很。”
叶氏忙给她搬了个有靠的椅子，又在后面放了个枕头给她靠着。
梅香笑着对王存周说道， “你不用进去了，我出来了， 你有什么话就当着大家的面说吧。”
王存周本来想着大伙儿都在院子里，他一个人进到正房，隔着门帘对着西屋说两句话意思意思也就罢了，哪知梅香自己出来了，这下子他要当着大庭广众的面给她道歉不成？
王存周憋了半天，仍旧一个字说不出来。
梅香笑着问他，“王存周，你今儿为甚二话不说就打我？”
王存周立刻找到了理由，“你个姑娘家，衣衫不整，别说咱们这样的关系，换做旁人也要说你的。”
梅香又笑了，“你错了，换做旁人，都会夸我今儿做了好事，积了大德。你是不是认为我救人救错了？你是不是觉得那几个孩子的命不值钱，不值得我衣衫不整去救他们？若今儿是你们王家的孩子要被疯牛踩死了，你还是觉得我应该保全自己就好了？”
王存周听见梅香胡搅蛮缠，立刻又想和她讲道理。
王家族长大惊，存周这孩子有几分呆气，韩家丫头这是要拱火，万一存周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话，整个王家的脸都要丢没了。
王家族长不管王存周心里如何想的，立刻大声呵斥他，“存周，今儿你媳妇救下几条性命，在菩萨面前也是大功德一件，你没弄清事情缘由就错怪她，这是你的不对。你莫要再说了，赶紧给你媳妇赔礼道歉。”
王存周虽然心里不服气，听见族长爷爷这样呵斥他，也不敢再犟嘴，只犹豫着要如何道歉。
梅香抬手拦住他，“王存周，你先别道歉，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答的好，咱们之间就不用道歉了，反正我也打了你两个嘴巴子，我也不吃亏。”
王存周眼镜一亮，不用道歉，那最好不过了，男子汉大丈夫，大庭广众之下给女人道歉，不成个体统。他立刻点头，“你问，我定知无不言。”
梅香眯着眼睛看向他，“王存周，如果今儿你来得早，看到疯牛发疯，你会让我去救那几个孩子吗？”
王存周立刻回答道，“自然要去救的！”
梅香笑了，“好，你说的很好。那我再问你，若你知道救人会让我衣衫不整，你还会答应吗？”
王存周立刻犹豫了，把礼教看的比天还大的王存周，如何肯点头答应。
梅香冷哼了一声，“你还是觉得，那几个孩子的性命，不如你的规矩重要。”
王存周只得辩解，“妇人失贞洁，如何还能苟活于世？”
明朗立刻大声对他说道，“王存周，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姐姐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是吗？”
众人原还不明白王存周的意思，听明朗这样一说，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王存周支吾，“我何曾说过让她吊死。”
明朗欺身向前，看着他说道，“你觉得我姐姐失了贞洁是不是？”
王存周眼皮耷拉了下来，不置可否。
明朗个子比王存周矮，忽然，他冲向前，踮起脚尖，抬手啪地抽了王存周一个嘴巴子，“你这个没心肝的狼崽子，枉费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原来是个表面光鲜的驴粪蛋子。圣人什么时候说过救人于水火是失贞洁败坏名声的话？你读书读不好，做人的道理也狗屁不通，难怪你考不上功名，考官们眼明心亮才没录你。你这样丝毫不把别人死活放在心上的人，要是考上功名做了官，老百姓才要遭殃了！”
赵氏立刻铺了过来，“你个挨千刀的短命鬼，连你也打他！”
明朗才十岁，赵氏一个常年做活的壮年妇人，若让她扑过来撕扯明朗，明朗还能有个好？
旁边韩家几个妇人眼明手快，一起拉住赵氏，“哎呦，王家嫂子，他们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不是常有的，你是长辈，怎能能跟小孩子动手呢。”
王家族长一看，糟糕，存周这个混账，这个时候怎么能还计较那些规矩，让韩家这小子逮住话柄，一下子把话说死了！
王存周的父亲忽然对韩文富说道，“韩叔父，存周今儿是有错。可她们姐弟两个，挨个抽他嘴巴子，一个是他媳妇，一个是他小舅子，存周也是个读书人，让他的脸往那里搁？”
韩文富冷哼了一声，“王家侄子，今儿要被疯牛踩死不是你王家的孩子，你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韩文昌也接口说道，“你们家的小子好大的口气，一张嘴就给梅香定了个失了贞洁的罪名，敢问大侄子，我韩家这么多姑娘，以后若是都嫁不出去，你负责？”
王存周的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存周这个帽子扣的大了些，但这也不能总是让他挨打呀！
王存周又被打了，他顿时双眼通红，立刻指着明朗的鼻子骂，“这就是你们家的教养？君子动口不动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们果真是亲姐弟，一个粗鲁，一个无理！阿爹阿娘，这样的女子，怎配进我王家的门！以后还不是要玷污门楣！”
明朗冷笑一声，“君子忧国忧民，心系天下，你心里只有自己的虚荣心，往常你只是漠视父母辛劳，整日双手摆摆做个只会吃喝拉撒的废物，我想着你以后能考个功名也就罢了，姐姐跟着你总能有好日子过。如今你连稚童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可见不光是无情无义，是歹毒，你也配称君子，别叫我笑掉大牙了。上回你当着外人的面训斥姐姐，我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如今你越发得寸进尺，动辄对姐姐不是骂就是打。你不过是个庄户小子，真当自己是大少爷？我姐姐是你没过门的媳妇，不是你的丫头！你想当大老爷，且还早着呢，如今就别发梦了，老实跟我一样卷起裤脚下田干活吧！”
还不等王存周反驳，明朗一甩袖子，走到韩文富和王家族长面前，先鞠躬行礼，“七爷爷，王家爷爷，诸位长辈都在，阿爹不在了，阿娘说我是一家之主，今儿我要做主，与王家退亲！王家门楣高，我们攀不上！”
叶氏顿时大惊，“明朗，不可胡来！”
赵氏呆住了，韩家竟然要退亲？这样没规矩的野丫头，好容易有个人家，还要退亲？
韩文富正色对明朗说道，“明朗，这是你父亲在时给你姐姐定的亲！”
明朗再鞠躬，“七爷爷，世事变迁，当日韩王两家门当户对，王存周年幼且知礼。如今阿爹去了，姐姐不再是整日绣花扑蝶的小家碧玉，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女娃，王存周日渐嫌弃姐姐抛头露脸。且他考不上功名后，心性大变，喜怒无常。功名多难考，说不得十几年都一无所获。他如今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愿意干，以后若考不上功名，难道要我姐姐养他一辈子？养他一辈子也就罢了，我姐姐能干，也不是养不活他。但他动辄打人骂人，我难道就要把姐姐送过去受委屈？我们家养女儿，不是为了给别人糟践的！”
梅香忽然在后面大喊一声，“好，明朗，我听你的，这个糊涂蛋废物，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说完，梅香挣扎着起身了，走到韩文富和韩文昌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七爷爷，二爷爷，今儿下午，我骨头断了，疼的掉眼泪、冒冷汗，王存周来了，二话不说就给我扣了个不守妇道的帽子，不配进王家的门，还给了我一个嘴巴子。我阿爹当日给我定这门亲，是想让我过得好，不守妇道的帽子有多重？那是能随便张嘴就说的？那是会要人命的。可见他糊涂，且心肠歹毒。他自己做错了事，却让长辈来道歉，毫无担当！王家大伯和大娘整日辛劳，他甚也不干，可见不孝。这样糊涂无担当不孝的人，阿爹若是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定然二话不说就退亲！”
王存周的父亲哼了一声，“韩家小子，你也别太过分，退亲就退亲，还要把人说的这样不堪。不过是些小误会，你们就这样不依不饶。说真的，这样脾气大的媳妇，能找到几个呢。”
明朗要反驳，韩敬奇一把拉住了他，“王家大哥，你觉得这是小误会？梅香多好的孩子，你们不是嫌弃她抛头露脸，就是嫌弃她脾气大。若是我家三弟还在，你们这样欺负他女儿，你看他不砸了你家的供桌！”
王家族长叹了口气，对韩文富说道，“韩老弟，我今日来预备是解决问题的，如何就提到退亲上头了。结亲结亲，原是结两家之好，岂能轻易退亲。存周还小，过几年长大了就懂事了。”
韩文富摇摇头，“王老哥，你莫要以为明朗是个小孩子胡说八道，这孩子最是懂事，一向维护家里人，他能说出这话，怕是思量了许久。我虽是长辈，也不能横加干涉。梅香虽然脾气大，你们家的哥儿，也不像话。梅香，你起来说话，你身上有伤呢。”
叶氏忙过来扶起了梅香，梅香想了想，走到王存周面前，“王存周，我知道今儿我也有错。但我得跟你说明白，我要退亲，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咱们两个如今还没成亲，就这样你看我厌烦我看你厌烦，实在不是良配。以后你要考功名做大老爷，你若把我欺负狠了，我可不是大娘那样柔顺的人，我怕是会动手跟你干仗。你自己好好想想，被自家婆娘打了，你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没等王存周回话，赵氏立刻说道，“连自家男人都打，你可真是天底下头一份！”
梅香今儿立意要退亲，自然不会再忍让赵氏。这赵氏别看在自家男人面前老实的像个猫，对两个儿子也是和颜悦色，但对待儿媳妇，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梅香早就看她不顺眼了，立刻顶嘴道，“大娘，我们韩家几个孩子的命在他眼里一文不值，难道他不该打？要是今儿被疯牛踩的是您的亲孙子，我见死不救，我怕您会拿刀砍死我了。想来死了孩子是别人家孙子，自家当然不心疼。我说王存周怎地这样歹毒，原来是一脉相承的！”
赵氏气的要厥过去了，“哪家的媳妇如你这般，还跟婆母顶嘴？可是反了天了，当家的，退亲，赶紧退亲！这样的媳妇，以后谁能管得了她？”
叶氏气得和赵氏争执起来，“王家嫂子，哪家婆母对待没过门的儿媳妇这样？我还在这里站着呢，您就这样？”
韩文富忽然拍了下桌子，“都别吵了！”
说完，他看向叶氏，“侄媳妇，明朗说要退亲，你如何想的？”
叶氏忽然犹豫了，她虽然也生气，但退亲岂是小事，女儿经过这一遭，以后如何说亲？
明朗看出了她的犹豫，“阿娘，阿爹有多疼我们几个，您还能不知道吗？”
提起韩敬平，叶氏立刻落下泪来，呜呜哭了起来，“当家的啊，您看看，您才走，我们娘儿几个就要被人欺负死了啊！”
叶氏是个老实人，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她这样一哭，王家几个人顿时也哑了声音。
正僵持着，忽然外头传来崔氏的大嗓门，“我听说有人打上门了？当我老婆子是死的不成？”
崔氏一进门，见梅香吊着膀子，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然后开始嚎哭，“哎呦，阿奶的乖孙女耶，你这是怎地了？哪个天杀的敢欺负你了？你跟阿奶说，阿奶给你做主。”
梅香顿时被激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她知道崔氏是长辈，这个时候好说话，且先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先让她派上用场。梅香立刻泪眼汪汪，“阿奶，阿奶呀，我胳膊断了，要疼死了，王存周还打我，说我不守妇道，不配嫁给他。阿奶啊，我的心快要疼死了。阿奶啊，明朗要给我退亲，您快劝阿娘答应了吧。要是我去了王家，整日被人这样欺负，您老说出去都丢人！”
崔氏心里撇嘴，个死丫头，倒是会来事，她立刻对着王存周狠狠呸了一声，“王家小子，今儿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觉得我孙女失了贞洁？我孙女怎么失了贞洁了？她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行得正坐得稳，还怕你们这些小鬼来歪缠。呸，别叫我把你们老王家爬灰养汉子的事情都抖露出来，旁人不说，就你亲爷爷干的那些个事儿，你不晓得吧？来来来，我说给你听听，你爷爷当年和寡妇搞破鞋的时候，你阿爹还没断奶呢！”
噗呲，人群里传来笑声，立刻又没了。崔氏年纪大，知道的事情多，且她一向什么都敢说，一下子就把王家的脸皮扒下来了！
王存周听到这些长辈的事情，立刻用双手捂住耳朵。王存周的父亲顿时气得满脸通红，他爹和寡妇搞破鞋的事情他也知道，但为尊者讳，别人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他如何能不生气。
还没等他开口，韩文昌立刻大喊，“嫂子！”
崔氏骂完了，叉着腰走到韩文昌面前，“老二，你大哥死了，你侄子死了，你是梅香的二爷爷，怎能让王家给她扣个这样的大帽子。女娃家被人说没了贞洁，那是会要命的！”
韩文昌忙劝她，“大嫂，您先坐下，正商量着呢。”
崔氏哼了一声，坐下了，“还商量个屁，赶紧退了这门亲事，当日我就说不妥当，老三非说王家小子是读书郎，以后日子好过。看看，不听我老婆子的话，他闺女如今受这样大的委屈。”
王存周的父亲呼啦一下站了起来，对王家族长说道，“叔，退亲。韩兄弟在的时候，家里样样都好，如今越发不成个样子了。”
崔氏立刻又跳了起来，“你再满嘴胡沁一个试试，我儿不在了，你们这些黑了心肠的就来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怎么不成个样子了，我儿媳一心守寡扒拉几个孩子，孙子认真读书，孙女贤惠能干，哪里不成个样子了？我们老韩家不学人家搞破鞋，也不是那等不把别人家娃儿的死活放在心上的人，我们的样子都好着呢。”
王存周的父亲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不想和崔氏对骂，太难看。
叶氏听见他这样说自家，心里很是气愤，又看了看梅香，“梅香，你当真要退亲？以后不后悔？”
梅香摇头，“阿娘，我肯定不后悔。我宁可嫁给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也不要和这个虚伪的人在一起。”
叶氏擦了擦眼泪，对韩文富说道，“七叔，既然明朗做主了，孩子们都不反对，王家也有意，那就退了这门亲吧。”
说完，叶氏进房，把王存周的庚帖拿了出来，递给了韩文富，“七叔，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只是缘分不够，以后各自婚配，两相安好。”
韩文富叹了口气，“王老哥，您看这？”
王家族长也叹了口气，“韩老弟，既然他们两家都没意见，那就退吧。可惜了了，我还想着以后和韩老弟做亲戚呢。”
韩文富笑了，“王老哥，咱们两族离得近，就算没了这门亲，以后定然也不会断了来往。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到前头了。”
韩文富收敛了笑容，“你们两家既然都愿意退亲，就好聚好散。当日结亲满心欢喜，今日退亲，就算心有不喜，也要各自守好本分。莫要这头一退亲，那头就到处散布谣言。若被外人传的沸沸扬扬，你们两家哪一个脸上都不好看。”
王家族长也点头，“老哥说的对，就算没了这门亲，以后韩王两族，必定还会结亲。谁若在背后胡言乱语，我知道了定要不饶。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既然差了些缘分，以后各自好生过日子，也就罢了。”
叶氏忙点头，“两位叔父说的是，我也喜欢存周这个孩子。他虽然无缘做我女婿，我还是希望他能早日考上功名，再娶个官家小姐，样样都称心。”
王家族长看了一眼叶氏，怪不得韩敬平当日违逆老母也要把她娶进门，果真是个大气的，都这个时候了，还知道维护存周。
王存周的父亲见叶氏说这样的客气话，也只得表态，“叔父放心，我们自然不会到处胡说。梅香是个好孩子，勤快又能干。等她以后再有了好人家，我做大伯的也高兴。”
韩文富笑道，“这样最好，多少人家退亲，打的鸡飞狗跳。你们两家不一样，你们家里都有读书人，不能干那样不体面的事情。对外就说当日定亲定的急，如今测算八字，两个孩子有些不大合，各自还回庚帖，重新婚嫁。你们可都记住了？”
叶氏忙点头，“七叔，我都记下了。”
王存周的父亲也点头，“韩家叔父放心，我们两家本就关系好，自然不会故意坏了孩子们的名声。”
韩文富点点头，“那最好不过了，你们家回头把梅香的庚帖也还回来。可还有什么信物？也一并交割了吧，省得以后牵扯不清。”
叶氏摇头，“并不曾有何信物，只是，梅香这几年给存周做了些衣裳鞋袜，旁的再没有了，还没正经下聘呢。”
赵氏轻哼了一声，“弟妹放心，衣裳鞋袜回头都送还给你们。”
叶氏笑了，“大嫂子说笑了，我们往常收了您家的节礼，给存周做鞋做衣裳也是常理。只要对外说是我做的，不牵扯到梅香，也就罢了。”
两家本来吵的不可开交，但双方家长都想到自家的读书郎，渐渐都克制住了脾气，有两家族长在中间斡旋，这场亲事退的异常体面利索，不伤及梅香和王存周的体面。八字这个事儿，玄而又玄，说出去谁也不能反驳什么。
梅香心里很高兴，退了亲事，她忽然觉得王存周再也没那么可恶了，笑着对他说道，“王大哥，我这里祝愿您以后金榜题名，再娶个贤良淑德的官家小姐做嫂子。”
论起说漂亮话，梅香比谁也不差，两句话一出来，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存周扯了扯嘴角，他心里是有些不大高兴的，说退亲，不过是他的一时激愤之言，谁想到亲事真的退了。他心里其实是有几分喜欢梅香的，就是想驯服她，故而时常对她严厉了些，哪知道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着整个平安镇，如梅香这般长得好看又能干，且还读书识字的姑娘真不多了。退了梅香，他只有等考取了功名之后才能说道识字的姑娘了。一想到梅香以后可能要给别人做媳妇，王存周顿时心里又像被猫爪挠了一般不甘心。
可木已成舟，再也无法挽回，梅香以后和他再也没有了一丝关系。见到梅香一脸轻松，如同丢了臭狗屎一样痛快的表情，王存周顿时心里越发难受。我们两家定亲定的早，这两三年，难道真是一点情义都没有吗？
也罢也罢，以后我定要娶个知书达理的管家小姐，你就跟那些泥腿子过去吧。
王存周强按住内心的各种复杂心思，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对梅香说道，“你以后也好生过日子，脾气还是要收敛一些。”
梅香笑着回他，“多谢王大哥。”
那头，两家长辈们说定了事情，王家人就走了，且说好了过几日赵氏把庚帖送过来。
等王家人走了之后，韩文富叮嘱族里所有人，“你们家家户户都有女儿，今儿梅香退亲，各家都做了证，两个孩子八字不合，缺了些缘分。若有人在外胡说八道扯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到时候受苦的就不止梅香一个人，全族的姑娘们都要受委屈。梅香为了救你们的儿子孙子，大好的亲事被毁了，你们莫要忘恩负义！”
吴氏立刻表态，“七爷爷，您放心吧，梅香妹妹这样好，以后还会有更好的人家的。咱们都是至亲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自然是一心帮着梅香妹妹的。”
说完 ，她对着叶氏说道，“三婶，明儿上午我就过来，操持家务也行，去菜园弄菜也行，听您的吩咐。若是需要打油，我让我当家的来，就算没有梅香妹妹打的好，他一个壮年汉子，也是不差的。”
叶氏立刻拉住吴氏的手，“那就多谢侄媳妇了，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正发愁要如何过呢。”
韩文富看向其他几家，“明文媳妇，明天你来帮忙，后天早上，你把你婶子送到镇上。你们几家，一家两天轮着来，至少三个月，不能断了。”
众人忙道好，韩文富摆摆手，“都回去吧，梅香好生歇息。”
叶氏一再道谢，送走了族人。
大伙儿都走后，天已经黑了。
叶氏栓好了大门，回来后先扶着梅香进堂屋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歇息会，我去做饭。”
梅香要起来，“阿娘，我去给您烧火。”
明朗忙说道，“姐姐，你歇着，我去烧火。明盛，照顾好姐姐妹妹。”
明盛点了点头，叶氏带着明朗去了厨房。
梅香胳膊虽然还有些疼，但心里特别高兴。从王存周第一次表露出嫌弃她的意思开始，梅香心里就一直如同压了块大石头，如今大石头被挪开了，梅香顿时感觉心里异常敞亮，舒坦。
这种舒坦让她暂时忘了胳膊的疼痛，也不去想以后再说亲的事情。反正以后再说亲，定然不能只要这种驴粪蛋子。
梅香站到正房门口，对着韩敬平坟墓的方向暗自说道，阿爹，女儿不孝，退了您给我定的亲事。您放心，女儿一定好生帮着阿娘把弟弟妹妹们养大，以后嫁个实在的人家，好生过日子。

第38章 退祖母寻觅倩影
叶氏很快做好了晚饭， 梅香伤的是左膀子，右手仍旧能拿筷子吃饭，只是不能端着碗， 只得把碗放在桌子上吃。
叶氏往她碗里舀了一大勺鸡蛋羹， 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缸豆炒咸肉。
梅香左膀子仍旧发疼，但她怕叶氏担心，一声不吭，闷头吃饭。
吃过了饭， 叶氏把碗洗了， 又烧了一锅热水。
她先打了一盆水，帮梅香擦洗。梅香只剩下右手能动， 忽然间连自己的起居都无法全部自理，洗澡都得叶氏帮忙。
自六七岁开始，梅香就自己洗澡。如今她都十二了， 叶氏忽然要给她擦洗身子， 她有些扭捏。
叶氏摸了摸她的头，“别怕羞，你小时候阿娘哪里没看过， 一会子水凉了就不好了。虽说天热，但你有伤呢，不能碰凉水。”
叶氏帮女儿把能去的衣裳都去了，梅香一只手洗了脸， 叶氏给她擦了前胸后背， 剩下的，梅香坚决要自己洗， 一只手也能。叶氏知道女儿大了知道害羞，也不勉强， 出去给兰香洗澡。
等梅香洗好了之后，她又帮她把衣裳穿好，头发疏通，再把凉席擦一擦，蚊帐里的蚊子都赶干净了，然后让女儿坐到蚊帐里去。
叶氏忙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梅香和两个小的都打发睡了。明朗见姐姐受了伤，不再窝在房里读书，帮着叶氏照顾弟弟妹妹。
等一家子都收拾好了后，叶氏嘱咐梅香夜里要侧着睡，有事情要叫人。
叶氏本来想带着梅香一起睡，但兰香离不开她，东屋的床若睡三个人，兰香夜里睡觉不老实，一个看不住搞不好就要踢到姐姐的手。索性让梅香一个人睡，夜里她多过来看两趟。
梅香今儿使了大力气，又与人争辩，费劲费神，这会子虽然胳膊还疼，躺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叶氏半夜过来了三趟，每回都静悄悄的，怕吵醒了女儿。帮她把薄褥子搭在肚子上，再把蚊帐边角掖好。听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叶氏又悄悄返回东屋。
少女贪睡，勤劳的梅香也不例外。阿娘过来三趟，她一丁点都不知道。睡梦里，膀子还总是隐隐作疼。她一会儿平躺着睡，一会儿右侧着睡，因为左膀子不能随意调整姿势，她睡得也颇是辛苦。
第二天天没亮，叶氏就起来了。她先给兰香把了尿，又把她放回床上继续睡，然后自己去了厨房。等她刚把米下锅，准备烧稀饭，明朗洗过脸过来了。
“怎地不多睡一会儿？”
“阿娘，我来烧火吧。”
姐姐受伤了，明朗知道家里事情太多，光指望阿娘一个人，劈成两半也忙不完。
叶氏想了想，没有拒绝，让明朗坐在灶下烧火。她先去东院把鸡圈打开，喂了鸡，又把牛和驴牵出去解决便溺，然后要清理牛栏里的秽物。还要洗衣裳，去菜园摘今儿要吃的菜。
明朗这边还没烧开锅，明盛也过来了。
明盛已经六岁了，有些人家六岁的孩子已经能干许多活。因明盛头上有哥哥姐姐，他家常只是带一带妹妹。
明朗看了看明盛，“自己去把脸洗了。”
明盛去洗了脸，又蹭到哥哥身边。想到牛还没放，明朗心里有些急。他不放心明盛一个人烧火，怕他把厨房点了。让他一个人去放牛就跟不放心了，那牛见你一个豆丁小孩，搞不好也不听话，要吃人家的秧苗。
叶氏忙完了之后，过来吩咐明朗，“你去把牛牵出去放一圈，明盛在家里不要去了，等会子带着妹妹。”
一个早上，娘儿几个忙忙叨叨，总算把牲口都伺候好了，饭菜也端上了桌子。
梅香起床后自己洗了脸，叶氏抽空给她梳了头发。
刚吃了饭，吴氏就带着红衣小娃来了，手里还提着个篮子。
叶氏忙迎了出去，“侄媳妇来了。”
吴氏笑了，“三婶，我家里都忙好了，过来您这里看看，有什么我能干的，您尽管吩咐我。若是需要下力气的活儿，我叫我当家的来。”
叶氏笑了，“那真是多谢侄媳妇了，梅香一歇下，我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原来我还觉得都是我带着她干，如今才晓得，她年纪虽然不大，可这家里家外，她抗的事儿竟是比我还多。”
叶氏一边说一边把吴氏往堂屋里带。
吴氏忙劝叶氏，“梅香妹妹能干，谁不知道呢。我就怕三婶一个人忙不过来，吃了饭就过来了。这是我家里攒的一百个鸡蛋，还有一包红糖，三婶别嫌弃，给妹妹补补身子。”
叶氏忙推辞，“侄媳妇太客气了，你能来给我帮忙我就很感激了，怎么还能要你的东西，你拿回去给留哥儿吃吧，他还小呢。”吴氏的独子，那个红衣小娃，就叫留哥儿，还没有大名。
吴氏把篮子放在桌子上，“家里还有呢，留哥儿有的吃。三婶就别客气了，这可是七爷爷吩咐的，我可不敢不听呢。咱们就别客套了，三婶您只管吩咐我，田里地里家里，我都能干的。”
叶氏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上午请侄媳妇帮我把家里看好，我去地里把炸了桃的棉花摘一摘。”
吴氏忙道，“三婶，我跟您一起去地里吧，劳烦弟弟妹妹们帮我把留哥儿看着。我来是干活的，不是来当客的。”
叶氏很不好意思，吴氏直接开始找篮子。叶氏忙给吴氏找了顶草帽子，又带了一壶水。
吴氏摸了摸留哥儿的头，“你就在这里和你叔叔姑姑们一起玩，阿娘忙完了就来接你，莫要淘气。”说完，吴氏就和叶氏一起出门去了。
留哥儿以前和兰香一起玩过，虽然不怎么来，但他一向皮的很，每天在外头疯跑，不大怕人，吴氏知道他的性子，才放心大胆把他留在这里。
看了看姑姑和叔父们，留哥儿嘿嘿笑了。
留哥儿和兰香同年的，姑侄两个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家里的点心都吃完了，梅香让明朗切了两个甜瓜，一人吃了两小块。
等吃过了瓜，梅香又打发明朗兄弟二人去读书。她一边看着两个小的，一边用右手拿着把扫帚轻轻扫地。早上叶氏太忙了，不管是正房厢房还是院子，一处地方都没扫。
兰香和留哥儿一起蹲在正房廊下，一起给小花点抓虱子。小花点身上被梅香涂过了虱子粉，身上并没有多少虱子。它躺在那里，半眯着眼睛，任由两个小娃在它肚皮上、脖子里、腿拐弯里扒拉，小娃儿肉肉的小手能有多少力气，扒拉的小花点舒服的很，偶尔再摇两下尾巴，表示自己很受用。
兰香头上两个小揪揪，留哥儿头发都剃没了，只有后脑勺那里留个小辫子。吴氏二十岁才得了这个孩子，宝爱的很，留哥儿小时候吐奶吐的厉害，总是长不胖，吴氏就给他取名留哥儿，还留了小辫子，最后果真就留住了。
女娃手总是比男娃巧一些，兰香废了好大的劲儿，终于在小花点右前腿上面找到一个小黑点，忙抓起来炫耀一般给留哥儿看，“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留哥儿仔细看了看，“这才不是虱子呢，这是泥巴。”
梅香正在旁边扫地，伸头一看，那哪里是虱子，就是个泥巴点。梅香忍不住笑了，笑狠了又感觉伤口有些疼，忙止住了笑，继续轻轻扫地。
兰香噘起了嘴巴，小花点不明所以，抬起头，摇摇小尾巴。
兰香摸了摸它的小尾巴，小花点轻轻咬着她的裤脚，甩甩头。兰香高兴地笑了，“小花点，咱们去逮玛尼好不好？”
小花点听到后继续摇尾巴，站了起来，兰香带着它就往东院里去，留哥儿忙蹬蹬蹬跟了上去。
东院有水井，虽然水井沿子高，但梅香也不放心，忙跟了上去。正院才扫了一半，先放一放，把东院扫扫吧。
兰香带着留哥儿和小花点在东厢房门口廊下，找到一个蚂蚁洞，那是她昨天发现的。
蚂蚁洞里的蚂蚁们刚好出动了，一个接着一个往前走，兰香蹲在地上数，“一、二、三.....九、十，一、二、三......”，数了大半天，永远没超过十个。
小花点坐在旁边，摇着小尾巴，偶尔用头蹭一蹭兰香。
留哥儿也在旁边观看，他还不如兰香呢，连十个数都数不全。看了半天，留哥儿觉得无趣，捡了根细小的树枝，在长长的蚂蚁队伍中间划了一道线。
这下可了不得了，蚂蚁们立刻乱了阵脚，前面的队伍依旧整齐地往前走，后面的被一条线拦住了，顿时乱窜了起来。
兰香气得瞪着眼睛看向他，“狗尾巴坏！”
狗尾巴是留哥儿的绰号，留哥儿一听，顿时不干了，大声反驳，“尿床精！”
留哥儿自己也尿床，但他知道小娃儿都是尿床精，就拿这个笑话兰香。
兰香听到后，撇嘴就哭了。
梅香忙过来用右手揽住妹妹安慰，“乖乖，不哭不哭，你是姑姑，留哥儿跟你玩呢。”
留哥儿见她哭了，又嘿嘿笑了，“不尿床，不尿床。”
兰香哭了两声，止住了哭声，把地上那条线摸平了。蚂蚁们一顿忙乱之后，又开始组成队伍继续往前走。
梅香一边扫地，一边陪着两个小娃儿玩耍，中途又带着他们两个上了趟茅房，怕他们尿裤子。
还没到晌午饭时刻，叶氏和吴氏就回来了。天这样热，不能干太久，若是热坏了可不划算。
留哥儿一头扎进吴氏怀里，吴氏摸摸他的头，“乖乖，姑姑家里好不好玩？”
留哥儿点头，“好玩！”
叶氏笑了，摸了摸留哥儿的头，“侄媳妇中午别走了，跟留哥儿一起在我家吃饭。”
吴氏忙笑道，“三婶别跟我客气，我当家的和婆母还等着我回去做晌午饭呢，我就不留了，先回去了。”
叶氏让吴氏稍等，她另外找了个篮子，把吴氏送来的鸡蛋和红糖留下，从东耳房切了一块咸肉放到吴氏的篮子里，让她带回去给留哥儿吃。
吴氏笑着接下了肉，“为了留哥儿，妹妹受伤了，我没帮上什么忙，还吃三婶的肉。下午我来跟三婶一起去菜园摘菜，明儿一大早我跟您一起去镇上。”
叶氏笑了，“有侄媳妇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双方别过，吴氏带着留哥儿走了。
叶氏看着那一篮子鸡蛋，苦笑道，“咱们家的鸡蛋都吃不完了。”
梅香想了想，“阿娘，你不是说过几天去外婆家里，给外婆送一篮子去不是正好。”
叶氏摇了摇头，“你如今身子不爽利，我暂时不去了，等过一阵子吧。”
梅香小声说道，“那，不如把咱们家的鸡蛋卖了，明文嫂子的留下？”
叶氏用手指头点点她的额头，“明儿肯定是不行的，等过几日再说吧。”
娘儿两个偷偷笑了。
还没等叶氏去做饭，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叶氏一看来人，忙迎了过去，“阿娘来了。”
崔氏嗯了一声，“梅香呢？”
梅香也赶着迎了过去，叫了声阿奶。明朗在屋里听见了，忙带着弟弟出来，一起迎接崔氏进正房。
崔氏看了看梅香吊起来的膀子，一边往堂屋走一边说道，“梅香受伤了，你家里可能忙的过来？”
叶氏忙陪笑道，“昨儿多谢阿娘帮我们说话了，今儿早晨明文媳妇过来了，帮我干了半上午的活，下午还要跟我去菜园，明儿一大早还要送我去镇上呢。”
崔氏哼了一声，“那都是她该做的，若不是梅香，她家留哥儿还不知要如何呢。如今各家都闲着，自然能给你帮忙。梅香这膀子不休个三四个月哪里能使劲，等八月间收割的时候，还能让人家给你帮忙？再说了，除除早摘摘菜，这有什么难的。但你家里油坊的事儿，梅香干不了，难道要让外人来插手。”
梅香心里知道，崔氏昨儿相帮，必定是有所图，昨儿人多，自然不好问，今儿她就主动上门了。
叶氏给崔氏倒了杯茶，明朗给崔氏切两个甜瓜。
崔氏吃了口瓜，“你家的瓜倒是甜得很。”
叶氏忙道，“等会子让明朗给阿娘送几个过去，以后菜园里再结了瓜，阿娘想吃了，只管去摘。咱们都是至亲骨肉，昨儿要不是阿娘，最后还不知要吵到什么时候。”
崔氏得意地笑了一声，“那可不，王家人还敢到这里说三道四，哼，看我老婆子能饶了他们。”
梅香忙拍崔氏马屁，“还是阿奶厉害，昨儿我都吓坏了，要不是阿奶来做主，王家大爷是长辈，比阿爹年纪都大，我们可不敢说什么二话，岂不任他拿捏。”
崔氏斜眼看了梅香一眼，“你这丫头虽然脾气臭没眼色，倒是个有刚性的，还敢自己提退亲。这点倒是像我，我年轻的时候，要不是自己主意正，也不能嫁到韩家来。”
明朗忙赶着说，“可不就是，阿奶有才干，我们才能学的一二分呢，以后还要阿奶多教我们。”
娘儿几个你一句我一句，把个崔氏捧上了天。昨儿听说有人来韩家找事，闲得发霉的崔氏立刻就坐不住了，开玩笑，老三是她的儿子，要打要骂她老婆子还没动手呢，岂能让王家人逞英雄。
董氏在一边拱火，“阿娘，您是长辈，这王家人也忒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咱们家这么多丫头，若梅香的亲事出了差错，这几个姐妹岂不都要遭殃。再说了，您去帮着说话，三弟妹是个大方人，以后必定会更加孝顺您。”
崔氏现如今最拿手的就是与人争吵，她年纪大了，辈分也大，什么话都敢说。到了三房这样一闹，果真，两家很快就结束了拉锯战，迅速退亲，且并未伤及双方孩子的体面。
叶氏心里也是感激崔氏的，若不是崔氏把王家老底子扒了，王存周的爹还要拿乔，非说梅香这样那样不好。
今儿早上，董氏又在家里嘀咕，什么眼瞅着再有一个多月就要收割了，梅香可不能干活了。再有，梅香伤了膀子，也不能榨油了之类的话。
韩敬义心里又活泛了，若能趁此机会把油坊接过来，又能得好处，又能得好名声，岂不两全其美。他自己要脸，就打发崔氏来了。
崔氏本不想来，韩敬义劝她，“阿娘昨儿出了力，不说油坊的事儿，三弟妹总得谢您昨儿走一遭。”
崔氏被三房母子几个一顿夸，美了半天后，忽然想起今儿来的目的，“梅香不能干活了，你这油坊预备怎么办？”
叶氏赔笑道，“多谢阿娘关心，前几日我们娘儿几个存了好几缸油呢，如今农闲，各家吃油少，少说能用个把月。昨儿七叔说了，让他们几家轮着过来帮忙。我们家常一个月也就榨个三四回油，炒菜籽和磨菜籽我都会，就剩个打桩了，他们各家帮着打一两回，支撑个三四个月也就过去了。真要是忙不过来，到时候我出工钱，请大哥二哥来帮忙。”
崔氏斜眼看了叶氏一眼，“那我老婆子是白操心了。”
叶氏想了想，知道今儿肯定不能随意打发了婆母，立刻把那一篮子鸡蛋拎到崔氏面前，“阿娘，这是一百个鸡蛋和一包红糖。明文媳妇早上带来的，我们家鸡蛋多的吃不完，梅香一个小孩子家家，也不大吃糖，您老若不嫌弃，带回去留着慢慢吃。我再给您切一条咸肉，近来我忙忙叨叨的，也没去看您，就全当我们娘儿几个的孝顺。等九月间您老过生日，我给您做一身好衣裳，您别嫌弃我手艺不好。”
早晨韩敬义两口子的主意，崔氏当时就知道不大好办。油坊是三房的半条命，岂能随意相让。若要撕破脸，也不是不能多占些便宜，但那样以后就不好办了。
崔氏原来想的和韩敬义一样，老三不在，三房还不是任人拿捏，哪知道这娘儿几个骨头一个比一个硬，跟韩敬平一个性子。崔氏这么多年和韩敬平斗争，很是能摸着三房的脾气，吃软不吃硬。看看，昨儿她不过来帮腔说了几句话，今儿就能得这么多东西。
崔氏本来不想说油坊的事情，就算真想谋算，也等三房实在干不下去了再来兜底。但她见老大兴头头的样子，她不来一趟，怕老大不死心，反正她话带到了，说不成也不能怪她。
如今三房给这么多吃的，还许诺了一套衣裳，她顿时心里满意了起来，这才是儿媳妇该做的，不枉我老婆子昨儿拉下脸出那么大的力。
崔氏笑了，“我空手来了，没给梅香带吃的，倒要你们的东西。”
也是知道崔氏心里满意了，忙笑道，“看阿娘说的，您是长辈，我们孝敬您还来不及呢，岂能吃您的东西。”
说完，叶氏又去东耳房切了一条肉，这条肉可比吴氏那一块大多了，怕有个二斤多。
叶氏把肉放在另外一个篮子里，又往里头放了几个甜瓜，对崔氏说道，“阿娘，晌午别走了，在我家吃饭吧。”
崔氏喝了口茶，“罢了，我就是来看看梅香，既然她好好的，我先回去了。若王家人再来闹事，就去叫我，反了他个狼崽子，敢欺负我老婆子的后人！”
崔氏起身就走，并没拿东西。
叶氏忙吩咐明朗和明盛，“你们两个送你们阿奶回去，一人提个篮子。”
明朗把鸡蛋提上了，明盛提着咸肉和甜瓜，哥儿两个一起送崔氏回去了。
一路上，又遇到了人，明朗记着叶氏的教导，不再四处嚷嚷。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崔老婆子又去三房讨便宜去了。那两大框子，怕是有不少东西呢。
董氏见三房送来这么多好东西，喜得咧嘴笑，“阿娘回来了，明朗和明盛来了，快进屋坐。”
明朗带着弟弟客气地叫了大伯和大娘，又喊了哥哥姐姐，“大娘，我姐姐如今受伤了，家里事情多，我阿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回去给我阿娘帮忙。这是我们家给阿奶的孝敬，请大娘收好。”
说完，他把东西都放在堂屋桌子上。
董氏笑着要去接东西，崔氏先接下了那一篮子鸡蛋，“家里鸡蛋框子都满了，这一百个鸡蛋和红糖放我屋里吧。老大家的，那条肉，分两顿做。甜瓜都切了吃吧，也不能久放。”
董氏讪讪地收回了手，“阿娘收着，自然是更稳妥。”
崔氏有自己的想法，她女儿又怀了身子，已经四五个月了，她做外婆的，自然要送些鸡蛋。若从家里拿，那就算韩敬义，她想自己单独出一份，这一百个鸡蛋正正好够她送给女儿。
明朗一直微笑着站在那里，等崔氏和董氏把框子又还给他了，他礼貌地和众人道别，带着弟弟回家去了。
崔氏才走的时候，梅香笑了，“阿娘，这下子咱们不用愁鸡蛋的事儿了。”
叶氏笑了，“这是咱们应该做的，说出去了，于你弟弟们名声好。”
说完，叶氏就要去厨房做饭。
梅香要去烧火，叶氏拦住了她，“你莫去，烧火热的一身汗，你那伤口连水都不能沾，若是淌汗淌多了，渍了伤口可不好。”
梅香只得作罢，在家里等弟弟回来。
吃过了饭，一家人好生歇了了一会。夏日炎热，中午时分极少有人出门。自从家里摊位越做越红火之后，叶氏不再背着人干活，去菜园摘菜也是等太阳快下山了再去。
吴氏歇了中觉就过来了，仍旧把留哥儿交给梅香姐妹两看着，她和叶氏一起去菜园摘菜。等摘菜回来后，陪着一起把菜整理好，去青石河里洗干净，一一扎成捆，摆放在篮子里。
备好了明儿要用的菜，她又跟叶氏一起把明儿要卖的油准备好，一切妥当了之后，她才回去了，叶氏把她送到大门外才回来。
第二天，吴氏怕叶氏走的早，只烧了一锅稀饭，天还没亮就赶来了，留哥儿还没醒，在家里跟他阿奶一起睡。叶氏听说吴氏还没吃饭，立刻给她盛了一大碗炒饭。二人吃过了饭之后，一人挑个担子，一起往镇上去了。
二人刚到镇上，黄茂林老远看见叶氏挑着担子来了，再一看，跟着叶氏一起的是个年轻妇人，他心里非常疑惑。
黄茂林再次张望，仍旧没有发现梅香的影子，顿时心里有些失望。但叶氏已经走进了，他忙迎了上去。
“婶子，我今儿来的早，您家的柜台我给您摆好了，您只管放东西就行。”
说完，他又对吴氏笑了笑，“婶子，大妹妹今儿怎地没来？”
叶氏放下担子，“多谢你了茂林，这是我家侄媳妇，梅香的事儿，我稍后再给你说。”
黄茂林忙冲吴氏叫了声嫂子，吴氏也叫了声黄小东家，韩家岗的人都认识黄茂林。
三人一起把菜和油都拜访在合适的位置，吴氏见这里不需要她了，就跟叶氏道别，“三婶，我去买些东西，等会子再来。”
叶氏忙道，“侄媳妇，你买了东西就先回去吧，今儿让你受累了，剩下的我自己能忙得过来。”
吴氏笑了，“那也行，卖菜我也不会。”
叶氏一再道谢，送走了吴氏。然后把冯家的菜挑好了，托黄茂林帮她看一会儿摊子，快步走去冯家送菜。
黄茂林在两家的摊子之间来回照看，一会儿给人称豆腐，一会儿帮叶氏卖菜。叶氏的菜价他都晓得，连油价他都知道，招呼起客人来，样样都在行的很。

第39章 忘年交指点迷津
刚给人称过豆腐， 黄茂林正准备往对面去，张老爹忽然叫住了他。
“茂林，你等一会子。”
黄茂林看向张老爹， “张老爹， 您老有什么吩咐？”
张老爹咧咧嘴，啧啧了两声，对他说道，“茂林呐， 你过来， 我给你说个好消息。”
黄茂林忙走过去，低下头， “是什么好消息？”
张老爹笑得眯起了眼睛，小声说道，“我听说， 韩家丫头退亲了。”
黄茂林呆住了， 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您老说的是韩大妹妹？为甚要退亲？”
张老爹撇了他一眼，“说是八字不合， 谁知道呢。前儿整个韩家岗闹了一场，我们与韩家岗离得近，多少听说了一些。韩家丫头徒手和疯牛斗，救下几个娃儿。但随后就和王家退亲了，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两边都说是头先定亲定急了，如今测八字不大合适， 就各自婚嫁。再说了，你管她为甚退亲， 不退亲，你小子岂不是只能做白日梦了？”
黄茂林顿时脸爆红，“您老真是的，又打趣我作甚。”
说完，他扭头就往对面去了。张老爹在后头哈哈大笑，“你小子别急着走，我还没说完呢。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我比你亲爹都了解你的心思。”
黄茂林的心砰砰直跳，走路都开始同手同脚，又回过身来，“您老有话就一次说完吧。”
张老爹此人虽然年纪比黄炎夏都大，但并不是那种死板的人，见黄茂林勤快能干又机灵，很喜欢他。他年轻时也是个开朗人，日常与黄茂林说说笑笑也不讲个尊卑，渐渐地竟有了些忘年交的感觉。
自打梅香来了后，他一眼就看出黄茂林的心思，原来梅香身上有亲事，他旁敲侧击提醒黄茂林，人家是有婆家的。好了，如今韩家丫头的婆家没了，这小子的机会可不就来了。
张老爹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你小子羞个甚，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人家姑娘又不丢人。我跟你说，你这事儿，韩家那边只要你用心，问题不大。难就难在你家里，你那后娘定然不希望你娶了韩家丫头。韩家丫头能干，家底又厚，你后娘还想把你捏在手里呢。我给你提个醒，你要想这门亲事成，得从你阿爹这里下功夫，必要的时候，把你舅舅拉进来。”
黄茂林本来还在害羞，听见张老爹真心为他，忙鞠躬道谢，“多谢张老爹教我，不然我糊里糊涂的，哪里知道这中间的窍门。”
张老爹笑了，“你小子莫急，慢慢来。韩家母女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你先把水墨功夫做足了，后面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黄茂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多谢您跟我说这些，那我要如何做水磨工夫呢。”
张老爹哈哈笑了，“你早上给她们摆柜台，中途帮着卖东西，等她们卖完了，再帮着收拾，这都是水磨工夫。再有，若有人来闹事，你得头一个冲上去。还有，听说韩家丫头受伤了，伤到了骨头，你若身上有钱，给她买些吃的补补身子。嗨，我跟你说这些作甚，这水磨工夫，就是看你的心诚不诚，你自家慢慢悟吧。”
黄茂林本来听说梅香受伤了有些担心，听到后头，又嘿嘿笑了，“张老爹您懂的真多。”
张老爹抬脚就要踢他，“快些滚，有人来买菜了。”
黄茂林忙往对面去了。
打发走了两个买菜的人，叶氏终于回来了。
黄茂林忙着给叶氏搬凳子、倒水，“婶子，您坐会子，喝口茶，如今这天可热的很。天太热了，豆腐容易酸，我阿爹也不敢做多了，我估计很快就能卖完了。”
叶氏笑了，“那你快回去忙你的吧，我这里能支应得开。”
黄茂林没走，又摸了摸头，“婶子，大妹妹怎地没来？”
叶氏叹了口气，“前儿有头牛疯了，到处乱顶人，梅香为了救下几个小娃，被疯牛把胳膊顶伤了。”
黄茂林立刻惊道，“那可了不得了，伤得重不重？。”
叶氏摆摆手，“左膀子都吊起来了，好在王大夫说养几个月就好了。”
黄茂林沉默了一会子，“婶子家里还能忙得过来吗？”
叶氏喝了口茶，“那几个小娃儿的父母来给我们帮忙，暂时还能忙得过来。”
黄茂林点了点头，“婶子，你先忙着，我回去把豆腐卖完了，就来给你帮忙。”
叶氏笑了，“你去忙吧。”
黄茂林一边卖豆腐，一边心里想自己要如何给叶氏母女帮忙。想了很久，他又非常沮丧。
他与韩家非亲非故，就算想上门帮忙干活，怕叶氏母女轻易也不会接受。他能做的，就是帮着韩家照顾摊子。
黄茂林卖完了豆腐之后，叶氏的油都卖完了，菜还剩下不少。
黄茂林想了想之后，摸出二十几文钱，去肉铺那里买了二斤肉，先放在张老爹那里，然后去给叶氏帮忙。
“婶子，您这里剩得也不多了，要不，您先回去，把油桶和花篮都带回去，把菜留给我，我给您卖完了，后儿您来了，我再把钱给您。”
叶氏忙摆手，“那怎么能行，你忙完了就赶紧回家吧，我再等一等。”
黄茂林二话不说开始把叶氏的菜全部放在柜台上，三下五除二把叶氏的担子收好了，“婶子，我不是跟您开玩笑的。大妹妹受伤了，不能干活，家里弟弟妹妹们又小，您家里离得远，等您卖完再走回家，几个小的都要饿得嗷嗷叫了。您听我的，我家里离得近，我回去了也无事，您快些回去吧，家里全指望您一个人，可不能累坏了。”
叶氏听见他说这些暖心窝子的话，有些动容，“多谢你了茂林，等我有空了，我给你做双鞋。”
黄茂林摸了摸头，“婶子客气了，咱们关系好，都是我应该做的。”
叶氏挑起了担子，就要走，黄茂林忙把那一块肉放进她的担子里，“婶子，大妹妹受伤了，我也不好去你们家探望，这是二斤肉，您带回去做给弟弟妹妹们吃，多吃些肉，那骨头才能长的快。”
叶氏哪里肯，立刻要把肉还给他，“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回去还要交账，怎么能花钱给我们卖肉。”
黄茂林按住她的手，“婶子，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咱们别撕扯了。这点子钱的主我还是能做的，你尽管放心。有人来买菜了，您快些回去吧。”
说完，他就去招呼那买菜的客人，
叶氏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张老爹笑眯眯地对她说道，“韩娘子，孩子的一片心意，你就接下吧，他亲娘没了，你以后多照看他一些也行。”
叶氏尴尬地笑了笑，只得接下了肉，心里想着回头多给黄茂林做两双鞋，看他脚上就没穿过新鞋。
叶氏挑着担子走了，一边走一边思绪万千。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黄茂林就是单纯地帮助她们母女。但叶氏是过来人，渐渐地看出了一些门道。可女儿是有人家的姑娘，叶氏原来想的是渐渐让女儿不再出头，有事自己在前头顶着。后来看黄茂林虽然有些小心思，却是个识大体的，未曾有出格举动。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女儿的亲事呼啦一下就退了。
叶氏有些茫然，女儿不喜王家，王家如今也不喜女儿，她自然不能再让女儿去受苦。但女儿的未来又在哪里？过不了多久，怕整个平安镇都知道了女儿斗疯牛的事情，虽是做了善事，但人嘴两张皮，有说好的，自然也有说坏的，到时候，又有几家敢来提亲？
叶氏愁眉紧锁，当家的当日只想着王存周是个读书郎，说出去体面，如今看来，这结亲不能光看外表，还是得两相适宜才好。黄家家底不错，但结亲是两家的事情，茂林一个孩子哪里又能做主。看茂林的穿着，且他小小年纪就这样八面玲珑，估计那后娘也是个面善心狠的，不然一个小孩子怎地这样心思重。今儿看他这样子，怕是知道女儿退亲的事情，心头火又热了起来。
唉，叶氏叹了口气。且看看吧，梅香这头犟驴，她的事情，谁也做不了主。
叶氏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就到家里了。
梅香忙迎了出来，“阿娘回来了？今儿怎地这样早？”
叶氏把担子放下了，“我本来还要多等一阵子的，茂林听说你受了伤，让我先回来了，他替我把剩下的菜卖了。”
梅香并未多想，一只手给叶氏端了杯茶，“阿娘，您歇歇。”说完，她又要去给叶氏打水洗脸。
叶氏忙拦住她，“你别动，放在那里，我自己来。”
明朗忙赶了过来，把梅香手里的盆子拿走了，“姐姐你看着兰香，我去给阿娘打水。”
叶氏又从担子里拿出那一条肉，“我走的时候，茂林趁我不注意，买了二斤肉塞进我的空花篮里，我说不要，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也不好总是撕扯。晌午把这肉顿了吧，你身上有伤，要多补一补。”
正端着一盆水走到门外的明朗听见了，愣了一下，转了转思绪，笑着进了屋，“阿娘，您洗把脸。”
说起肉，梅香立刻想了起来，“阿娘，还有个事儿，明文嫂子回来的早，她竟然也送了二斤肉来，里头还带了两根骨头，我实在推辞不过，就接下了。”
叶氏正在洗脸，听见这话后笑了，“我说她怎地后来回来时连个招呼都没给我打，原来是偷偷买了肉送来了。既这样，先收下吧，天长日久的，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以后慢慢相互帮衬，总能还了人情。”
梅香看向叶氏，“阿娘今儿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叶氏把手巾放好，“还行，我去给冯家送菜的时候，托茂林帮我看了会摊子，这孩子真能干。”
叶氏说完，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梅香的脸色。
只见梅香毫无异色地笑道，“阿娘您才知道啊，茂林哥能干的很，整个平安镇，如他这样小小年纪就常年一个人在街上看摊子卖东西的，就他一个人呢。”
叶氏心里又叹了口气，这孩子怕是还没开窍。也罢，慢慢来吧。
叶氏洗过脸，想着今儿晌午炖肉吃，怕是要提前准备。她让梅香好生看着弟弟妹妹，自己往厨房去了。
梅香的左膀子仍旧有些隐隐的疼，但也不知是疼的久了，还是有些好了，倒不像是头一日刚受伤的时候那样难受。
伤了一只手，梅香除了扫扫地，啥也干不成，她只得陪着兰香玩耍。
明朗想着阿娘忙了一上午回来，又要去做饭，辛苦的很，忙赶着去厨房帮着烧火。
话说黄茂林等叶氏走后，认认真真地帮忙卖那些剩下的菜。
张老爹走的时候，笑着对黄茂林说道，“茂林，好生卖，这水磨工夫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你可要想好了。”
黄茂林冲着黄老爹笑道，“多谢张老爹了，太阳大了，您早些回去吧。”
张老爹收好了摊子，挑着空担子，哼着小曲回家去了。黄茂林卖东西比韩家母女两个都有经验，要不了多久，都处理光了，得了十几文钱。
他把两家的柜台都收好，放到店家里去，自己也挑着担子回家了。
到家后，黄炎夏正在泡豆子，“今儿怎地回来的迟了？”
黄茂林笑了，“我与张老爹拉话呢，多说了一会子。”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事情，黄炎夏并不多问，仍旧低头干活。黄茂林放下担子后，先往房里去了，从脚踏板底下摸出钱匣子，又从门框顶上摸出钥匙，打开钱匣子后，数了二十四文钱，添到今天的收入里面，把那肉钱补进去。他私自买肉送给韩家的事情，暂时不能让阿爹知道了。
黄茂林把钱匣子和钥匙藏好，去找黄炎夏交账，“阿爹，这是今儿的豆腐钱。”
黄茂林卖豆腐不藏私房钱，这是一家人公认的，连杨氏也挑不出错来。每天他交多少，黄炎夏收多少，基本上没有出过大差错。
接过了钱之后，黄炎夏又问他，“你平日不是说那几个村子都转熟了，明儿要不咱两换换？让你去见见那些难缠的人，省得你小子总觉得自己出师了。”
黄茂林本来想去正房，抬起的脚又放下了，待听清楚黄炎夏说的话之后，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阿爹，我还小呢，等我再老练一些，咱们再换吧。我才把这几个村子转熟了，您且让我再得意一阵子。”
黄炎夏笑了，“去吧，洗把脸，喝口水，等会子就吃饭了。”
黄茂林笑着走了，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他明儿还想去韩家岗看看呢，若和阿爹换了路线，他要等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韩大妹妹。
黄茂林不动声色地洗脸喝茶，黄茂源正在堂屋里看着桌子上的一个西瓜流口水，见他进来了，忙迎了过来，“大哥回来了，你想不想吃西瓜？”
黄茂林笑了，“就要吃饭了，这会子吃了瓜，哪里还吃得下饭，等吃了饭歇了中觉起来再吃瓜吧。”
黄茂源怏怏地点了点头，“大哥，你去卖豆腐好不好玩？”
黄茂林坐下了，“要不你明儿跟我一起去吧？我正缺个人给我帮忙呢？”
黄茂源眼珠子转了转，想到杨氏，又泄了气，“阿娘肯定不让我去。”
黄茂林把饭桌上的杂物收拾了收拾，“你还小呢，再等两年，你想闲着阿爹也不答应。”
黄茂源虽说比黄茂林小几岁，但杨氏个头比郭氏高，他的骨头架子看起来比同龄孩子宽一些，以后定能长得比黄茂林更壮实。
黄茂源一边扣指甲一边抱怨，“我今儿去六叔家里，茂松说要跟他哥去收山货。哥，我整日一个人在家里，也不晓得以后能干啥。”
杨氏虽然心里藏奸，但她从不把这些心思往外说，在两个孩子面前也不说他们大哥的坏坏，怕小孩子不小心秃噜出去了，被当家的听见了不好。故而黄茂源和淑娴兄妹二人，对黄茂林倒没有多大敌意。且两个孩子小的时候，大哥整日带着他们玩，在黄炎夏的教导下，兄妹二人对大哥很是敬重。
黄茂林笑着对弟弟说道，“你还小呢，操心这些作甚。茂松比你大一岁，且收山货也不是天天有的，要入了秋才行。你莫急，等你能干活的时候，阿爹会给你想出路的。”
黄茂源也不是操心未来，他和茂松关系好，两个人整日形影不离，茂松忽然说要跟他哥收山货去，茂源顿时觉得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很无趣。
正说着话，杨氏和淑娴端了饭菜进来。黄茂林忙去接妹妹手里的大菜盆，“我来我来，别烫着你。”
淑娴取下头上的头巾，笑问黄茂林，“大哥，今儿太阳这样大，路上是不是很热？”
黄茂林一边把那一大盆菜放在桌子上，一边回答妹妹，“我是男子汉，晒一晒不妨事，你就不要出去了，天热，别晒着了。”
想到这里，黄茂林忽然又想到梅香。韩大妹妹年纪也小，却要整日挑着担子和韩家婶子风里来雨里去，田里地里不停地忙活，为了怕晒黑，她整日用头巾把头裹得紧紧的。黄茂林忽然感觉心里有一阵说不出的酸意，韩大妹妹真可怜。
若是，若是事情能成，我以后定不让她这样吃苦了。
想到亲事，黄茂林又有些心事重重，想促成这门亲事，怕是不容易。
黄炎夏洗过了手，先坐下了，杨氏和几个孩子也都坐下了。
杨氏笑着关心继子，“茂林，你累了一上午了，晌午你阿爹在水沟里捉了几条半大的鱼，赶紧坐下来吃。”说完，她往黄茂林碗里夹了一条鱼。
黄茂林抬起头，“多谢阿娘，我正好饿了呢。”
黄炎夏笑了，“让你在街上多买些东西吃，总是省那个一文两文的作甚，别饿坏了肚子。”
黄茂林吞下一口饭菜，笑着回答，“阿爹，咱们磨豆腐卖豆腐，换这几个活钱也不容易，哪能随意花了呢。”
杨氏立刻表态，“以后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给你们摊几张饼吧。”
黄茂林摇头，“阿娘早上起来忙的很，不用为了我单独做旁的。我也没省，两张饼能吃饱了。那饼油大的很，大清早的，也不能吃太多。”
吃过了晌午饭之后，黄茂林倒头睡了一个多时辰。这期间没有人会叫他，他早上起得早，下午需要补觉，家里人都知道。
醒了之后，黄茂林没有立刻起身。天热，他捞起旁边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缓慢地扇着。
黄茂林想到梅香才退亲，肯定要缓一缓再说亲事，自己得先把韩家人的心暖热了，光这二斤肉肯定不行的。以后每个集早些去，把韩家的摊位摆好，中途让韩家婶子先回去。早晨卖豆腐，送她家一碗豆腐渣，她家卖豆腐时我多送一些，不要钱怕韩家婶子不会答应。再看看她家有没有重活，趁着早晨人少，帮她们干一些。
黄茂林左思右想，从帮韩家干活，想到如何让黄炎夏去提亲，又想到以后要如何过日子，想到最后，心花怒放，一个人躺在床上嘿嘿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子，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起身了。
黄炎夏起来后就和杨氏去田里照看庄稼去了，眼瞅着就快到收割季节了，黄炎夏不敢耽误。
黄茂林起来后，先打水洗了脸，漱漱口。到堂屋一看，桌上有两块西瓜。淑娴听见动静，从西屋里出来了，“大哥，那是给你留的，你赶紧吃了吧。”
黄茂林拿起西瓜就开始吃，“淑娴，你也别总在家里闷着，有时间去找你的小姐妹们玩一玩。”
淑娴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了大哥。”
黄茂林吃过一块西瓜，留了一块，用一条干净手巾盖上，就去找他的玩伴张大哥去了。
大黄湾比较大，除了姓黄的，还有一二十家姓张的。这张大哥名发财，今年十六岁，长得人高马大，看起来一脸凶相，不知道的人以为他都二十六了。
张发财已经说了亲，本来今年要成亲的，因女方家里亲祖父过世，就把亲事推到了明年。
镇里张里长手下有几个巡街的，巡街可是个好差事，两天干一次活，每个月有二百文钱。庄户人家，除了黄茂林这样日日卖豆腐的，谁家一个月也变不来二百文钱啊。除了二百文钱，街上的小贩们经常会送他一些东西，这都可以补贴家用。
张发财因是张里长的同族，又长得高壮，今年有个巡街的因病不能干活之后，张发财的父亲立刻带着厚礼去找张里长，第二天张发财就成了巡街的。
黄茂林和张发财虽然差了三岁，但二人自幼好，也正是因为张发财在街上巡街，黄炎夏才放心让儿子一个人在镇上卖豆腐。
张发财巡街去的也早，和黄茂林一样吃了中饭就睡，这会子刚醒。
黄茂林和张发财的祖母打过招呼，他天天来的，也不和张家人客套，直接去了张发财的屋里，“发财哥。”
张发财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坐。”
庄户人家的小子，除了农忙季节，其余时间没有太多事情做。二人一个卖豆腐一个巡街，在一众同龄人之间，算是有正经营生的。
黄茂林没坐，拍了他的大腿一下，“起来，跟我去我家，我给你留了块西瓜。”
张发财起了身，“茂林，听说你今儿帮韩家卖菜了？”
黄茂林假装若无其事，“都是熟人，搭把手也是正常的。”
忽然，张发财的妹妹翠兰端了盆水进来，“大哥，你洗把脸吧。”
张发财嗯了一声，翠兰放下水，和黄茂林打过招呼就出去了。
张发财虽然看着粗壮，其实心细的很，“我说茂林，今儿上午我可是听了不少热闹。”张发财是巡街的，街上的小贩们都想和他搞好关系，时常会说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给他听。
黄茂林也不知为何，忽然就紧张了起来，“张大哥，你都听见啥了？”
张发财把正在擦脸的手巾拿下，斜睨了他一眼，“你的韩家大妹子，能徒手斗疯牛。好家伙，比我还厉害。”
黄茂林咳嗽了一声，“发财哥别胡说，什么我家的，莫要坏了人家小姑娘的名声。”
张发财抬脚对着黄茂林的屁股踢了一下，“放屁，我还不晓得你的心思。如今好了，听说韩大姑娘退了亲，你还不赶紧去献殷勤。趁此机会，绝了杨家的心思，省得你那后娘总想弄个娘家侄女来把你捏手心里。”
黄茂林叹了口气，“发财哥你说的好轻巧，哪里是那么容易的。韩家妹子才退了亲，总不能贸然上门。再说了，我回绝了杨家的亲事，我阿爹已经帮我说话了，这回再要说动我阿爹，且要费劲呢。”
张发财把手巾丢进盆子里，“先稳住你阿爹，别让他给你说旁的亲事，等韩家事情风头过了，再请你阿爹去也不迟。你们亲父子，你阿爹又疼你，有甚不能明说的。那年鞋底的事情，你阿爹不就处理的公正的很。我跟你说，那杨家丫头可不能娶，不然你一辈子落你后娘手心里了。”
黄茂林笑了，“发财哥，你说的我都晓得，这事儿要慢慢筹谋。咱们去我家吧，西瓜切了好一会子了，得赶紧吃了。”
张发财洗过脸，二人一起出了门，和张家长辈们打过招呼，就一起往黄家去了。

第40章 表心意叶氏教女
第二天一大早， 黄茂林就挑着豆腐担子出发了。
今儿他换了方向，第二站就是韩家岗。他想早些去，这样人少一些， 多说几句话也不会被人发现。
等他到了梅香家门口后， 前后左右居然没有一个人。
黄茂林想了想，鼓足了勇气去叫门。
门关着的，他晃了晃门栓，轻声问道， “有人吗？”
过了一会子， 黄茂林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梅香快步走了出来，“黄大哥来了， 咦，今儿倒没听见你的铃铛声。”
黄茂林笑了，“刚才一直摇铃的， 看这边人少， 少摇了几下。大妹妹，婶子不在家？你的伤势如何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梅香。梅香穿了一身旧裙子， 一只手拿着梳子，一只手因为受伤吊了起来。她刚洗了脸，头发还散着，但叶氏不在， 她一只手没法绑头发。
黄茂林何曾看到这样的梅香， 看的有些发愣。
梅香忙把门打开，请黄茂林进来， “黄大哥，你走这么远的路也累了， 进屋歇会，不会耽误你卖豆腐吧？我阿娘去菜园里去了，两个弟弟放牛去了，妹妹还没醒呢。”
黄茂林看了看她吊起来的膀子，担忧地问道，“大妹妹，你的伤势如何了？”
梅香笑了，“才两天呢，肯定是还没好，但一天比一天疼的轻一些，想来过一些日子就好了。”
黄茂林见梅香邀请他进去，有些进退两难，若进去吧，韩家没有大人和男丁在，他怕人家说梅香的闲话。若不进去吧，他又有些舍不得这样好的机会。
咬了咬牙，黄茂林抬脚进去了，把担子放在了门楼里，“妹妹家里有什么活计我能帮着干的？”
梅香摇头，“不用不用，昨儿你还买了二斤肉给我们。黄大哥你太客气了，我吃了你的肉，还不知要怎么还你的情呢，怎么能让你给我家干活。”
黄茂林忽然转过身，定定地看向梅香，半晌后，忽然说道，“大妹妹，王家不好，他们见不得你能干，退了也罢。”
梅香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了，然后悠悠说道，“我倒不觉得可惜，就怕我阿娘难过。如今我名声不大好，都说我力大如牛，还说我身高八尺比壮汉还壮，更离谱的说我黑的像炭一样，我阿娘担心我以后。”
梅香毕竟是个姑娘，不好意思说以后嫁人的事儿。
黄茂林忽然用他那温暖的笑容对着梅香，“大妹妹，不要急，你这样好的人，以后总不会差的。”
梅香听他这话，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是就是黄大哥你觉得我好了。”
黄茂林听见这话，心忽然快速跳动起来，吭哧了半晌之后，只憋出一句，“我一直觉得大妹妹很好。”
梅香笑了，“黄大哥也很好呢，总是帮我们家的忙。”
黄茂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给妹妹干活，我心甘情愿。”
梅香听着这话，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忙去搬凳子给他坐，搬凳子的时候，梅香的一头长发散了下来，她一只手拿着凳子，另一只手没法动，那头发就落到了地上，梅香也顾不上了。
哪知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帮她撩起了头发，“妹妹当心，别踩着了。”黄茂林帮她把头发撩到了身后，然后接过她手里的凳子，转身坐在了倒座房门口。
梅香愣住了，她看了看自己的头发，这样散着确实不大好。但，但黄大哥怎能摸她的头发，阿娘说了，头发不能随意给人摸的。
半晌后，梅香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黄大哥早晨是不是还没吃饭？”
他仍旧笑眯眯地看向梅香，“我一会子就回去了，再吃也不迟，我看看妹妹家里有什么我能做的，妹妹伤了手不好动，光指望婶子怎么能忙得过来。”
说完他又起身了，四处一看，果然事情好多。
黄茂林挽起袖子，把水缸洗了，又从水井里打水把水缸灌满，然后把堆在东院里的几根劈柴劈了。
梅香有些不大好意思，一直跟着劝，“黄大哥，这样会耽误您卖豆腐的，昨儿您就帮我们卖菜了，不能再麻烦您了。”
黄茂林正在劈柴，闻言抬了一下头，嘴巴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低下头又开始劈柴。过了几息的功夫，他忽然抬起头，眼神游离地对梅香说道，“妹妹，我想给你干活。那王家小子不好，从来不给你干活。给你干活，我愿意。”
梅香又愣住了，品了半天，忽然脸红。黄大哥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他，王存周是王存周，我与王存周已经退亲，还说他作甚。他拿自己和王存周比，这，这。
梅香越发脸红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要如何回答，叶氏回来了，她终于松了口气。
叶氏看见门楼里的豆腐担子，心里就知道黄茂林来了。听见东院的动静，她放下菜篮子就进来了，“茂林，怎地给我们干起活来了，你快些去卖豆腐吧，我看你担子里还有不少呢，等会子太阳大了，路上要热坏了。梅香，你也是不懂事，怎能让茂林给咱们劈柴。”
还没等梅香解释，黄茂林立刻说道，“婶子，我路过，顺道进来看看，我早一些迟一些都无妨的，各家买豆腐也是留着晌午吃。”
叶氏走过去抢过黄茂林手里的斧头，“听话，快去卖豆腐吧，这些事情，我们能忙得过来。”
黄茂林有些讪讪的，他总感觉叶氏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他放下了斧头，忽然，他想起个事儿，“婶子，这是昨儿卖菜的十几文钱，请婶子收好。”
叶氏忙摆手，“我们昨儿吃了你二斤肉，那可不止十几文呢，怎么还能要钱。”
黄茂林忙把钱放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婶子说的哪里话，肉是肉，卖菜是卖菜，一码归一码，这是生意，那是人情。我给婶子帮忙，是看咱们关系好。婶子您忙着，我先走了。”
叶氏不好再推辞，想了想，然后让黄茂林且等一等，转身去厨房拿出两个煮鸡蛋，塞到他手里，“我看你担子里有茶水，把这两个鸡蛋吃了，省得饿坏了。”近来梅香受伤，叶氏每天早上都会煮几个鸡蛋，一个孩子一个，她把明朗兄弟二人的那一份给了黄茂林。
黄茂林接过鸡蛋，想了想，然后从担子里端出一碗豆腐渣，放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又切了块水豆腐放在豆腐渣上面，“婶子，这豆腐渣是今儿新做的，炒辣椒最好吃了。水豆腐也不能放，最好晌午就吃了。”
叶氏推脱不过，“又偏劳你的东西了。”
黄茂林笑眯眯地客气了两句，又和叶氏道别，然后挑着担子走了。
等他走了好远，叶氏仍旧站在门口发愣。
梅香蹭了过来，小声解释道，“阿娘，不是我让黄大哥干活的，我拦不住他。”
叶氏回过神，摸了摸梅香的头发，“阿娘没怪你，茂林是个好孩子，热心肠。来，我先给你把头发梳，以后看来要先把你打理好再走，不然来人了，这样散着头发可不好。”
梅香正想说可不就是，刚才......话到了嘴边，梅香忽然有些说不出口。这，头发的事儿还是不要跟阿娘说了吧，就当没发生过。
叶氏坐在凳子上，让梅香蹲在自己前头，慢慢给她梳头。叶氏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时候明朗刚出生，梅香才两岁多，每天这样蹲在她前面，让阿娘给她梳小辫子。
叶氏摸了摸女儿的一头乌发，忍不住心里感叹，时间真快啊，那个整天要梳小辫子戴花花的小丫头，如今长这样大了，都有小伙子上门来献殷勤了。
叶氏想了想，对梅香说道，“以后茂林再来，请他坐坐无妨，别让他给咱们干活了。”
梅香忙不迭地答应，“阿娘放心吧，下回我把斧头藏起来。”
叶氏笑了，不再说话。
黄茂林得了那两个鸡蛋之后，没有急着吃，而是把鸡蛋放到担子里。走了好远之后，他忽然伸出右手，在手掌心里使劲闻了闻，似乎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黄茂林站立在那里，愣了半天，忽然脸红了，立刻拿起摇铃摇了起来，“卖豆腐勒。”
等出了韩家岗，他一边快速走路，一边把那两个鸡蛋吃了，喝了两口茶水。紧赶慢赶，等他到家时，还是比往常迟了好久。
好在黄炎夏和叶氏一起去地里干活去了，淑娴正在洗一大盆衣裳，见他回来了，要给他盛饭。
黄茂林拦住了她，“你忙你的，我自己盛饭。”
这几天黄炎夏和杨氏忙着摘棉花、扯花生，淑娴又忙了起来。
黄茂林匆忙忙吃了饭，也搬了个小板凳，往花生地里去了。
再说梅香这边，叶氏给她梳好了头发后就去做饭了。梅香等妹妹起来后，带着她换衣裳洗脸，很快，明朗兄弟二人也回来了。
叶氏把稀饭盛在盆里，用冷水泡了一下，没有那么烫了。几个孩子都收拾好了之后，大家一起坐在了饭桌旁边。本来有四个煮鸡蛋，几个孩子一人一个，忽然少了两个，叶氏有些为难。
她对明朗兄弟二人说到，“今儿少两个煮鸡蛋，你们姐姐受伤了，妹妹还小，给她们吃吧，你们吃咸蛋。”
兄弟二人都点头，叶氏把两个煮鸡蛋剥好了，两个女儿一人分一个。这在韩家岗是极其难见的，儿子不吃给女儿吃。
梅香把手里的鸡蛋用筷子夹开，往两个弟弟嘴里都送了一口，兰香有样学样，往叶氏嘴里送了一口，姐妹两这才放心吃起饭来。
吃过饭之后叶氏又要去地里摘棉花，刚要出门，另一个小娃的亲娘来了。这妇人是梅香抱着的那个小娃的亲娘，姓鲁，其夫与韩敬平平辈，叫韩敬仁。
叶氏热情地接待了鲁氏，“弟妹来了。”几个孩子也纷纷叫婶子。
鲁氏笑着和叶氏打招呼，“三嫂，前两日是明文媳妇，这两日该我了。你家里有什么事情，尽管说，我虽然干的不如三嫂好，也能撑个场子。这是我当家的今儿一大早从水渠里逮的两条鱼，嫂子晌午做个菜，给几个孩子补补，梅香受伤了，伙食不能差了。这是一百个鸡蛋，嫂子留着煮给孩子们吃，我家里多的很。”
吴氏前两日送了鸡蛋、红糖和二斤肉，鲁氏打听的清清楚楚，她没有红糖，就让她当家的捞了两条鱼送了过来。
叶氏笑了，“弟妹也太客气了，家里确实有些忙不开，弟妹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要你的东西，我家里都有呢。”
鲁氏是个斯文人，不会像吴氏那样大声说笑，她轻轻把篮子放在桌子上，“嫂子家有是嫂子家的，梅香为了我家孩子受了伤，我做婶子的，别的没有，这都是家里的家常吃食，岂能小气。”
叶氏有些不好意思，“偏劳弟妹的东西了。”
鲁氏笑眯眯的，“嫂子这是要去摘棉花？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前儿就看到你家的棉桃都炸开了，得赶紧摘了，咱们走吧。”
叶氏一再客气，“那就多谢弟妹了。”
叶氏和鲁氏走了之后，梅香打发弟弟们去写字读书，完成秦先生定的功课，她自己陪着妹妹捉迷藏。
平日里阿娘和姐姐忙的很，哥哥们要读书写字，兰香是女娃家，叶氏日常也不大放她出去疯跑，她只能一个人跟小花点玩。
今日姐姐忽然要跟她一起捉迷藏，兰香高兴坏了。几个院子里到处躲，笑得咯咯咯的。
每回兰香躲起来，梅香走到她附近，她就忍不住笑，自然是一抓一个准。这样抓了一会子后，换她来捉姐姐，梅香藏得不紧，她捉了两次都捉到了。
等到第三回 ，梅香躲了起来，等了许久都不见妹妹来，出去一看，原来她被树上一只小鸟吸引走了，忘记了自己正在捉迷藏，也忘记了姐姐正苦苦等着她去捉。
梅香又好气又好笑，拍了拍她的小屁股，“你怎么不来了？”
兰香忽然想起正在捉迷藏，立刻抓住姐姐的袖子，“逮住了逮住了。”
姐妹两个笑成一团。
叶氏和鲁氏一人摘了一提篮棉花就回来了，鲁氏喝了口水，不顾叶氏一再挽留，回家去了。
今年叶氏种了不少棉花，家里孩子多，年年都要做棉鞋棉袄，今年还要给崔氏做一身棉袄，她还想给娘家亲娘做一身袄子。再有，过个几年梅香就要出门子了，叶氏想给女儿多陪送几床厚棉被，还有褥子薄棉被棉袄一堆的陪嫁，哪样不需要棉花，这样一想，叶氏顿时感觉家里棉花吃紧。
叶氏找了个超大的団筛，用两根条凳架起来，把棉花都倒进去，一一铺开，放在太阳底下晒。
一边晒棉花，叶氏一边与梅香商议，“家里油不多了，后天怕是得榨油了。”
梅香帮着晒棉花，“请明文哥和敬仁叔来吧，咱们管两顿饭。”
叶氏点了点头，“也只得这样了。”
说完，叶氏见梅香若无其事地用右手干活，有些担忧，“你歇会子吧，等会我给你煎药。你喝了王大夫的药，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梅香想了想，“倒没有太大变化，但总是比头一天强多了。”
晒好了棉花，叶氏让梅香跟她一起进了堂屋，让她们姐妹两一起坐着别动，她转身去做饭了。
昨儿吃的是黄茂林买的肉，今儿还有吴氏买的二斤肉，一直放在井里湃着。
叶氏去东院水井里取出肉，闻了闻，还好，没有大味道。她把肉拿回厨房，洗干净了，切成块，那两根骨头上头没甚肉，想来是屠户送的，叶氏也一并剁成小段。虽则上头没肉，啃一啃也能香香嘴。
光吃肉也不行，还得弄两个素菜，若吃的太油腻了，大热天的容易坏肚子。叶氏又洗了两根丝瓜和一把空心菜，打个丝瓜汤，拍两个蒜瓣，炒一把空心菜。
叶氏今儿用锅炖的肉，又找了另外一个罐子，把梅香的药放里面，然后连罐子塞到灶门里，等饭菜熟了的时候，药罐子里的药香味也出来了。
那药苦的很，王大夫特意叮嘱熬浓一些，让梅香每天只喝小半碗。叶氏怕梅香苦坏了，都是让她吃饭前喝药。喝了药再吃些好吃的，嘴巴里总不会再有苦味了。
梅香捏着鼻子喝了小半碗药，顿时感觉舌头苦得发麻。叶氏立刻往她碗里舀了一大勺子肉，再夹一筷子空心菜，让她赶紧吃。
梅香也顾不上客气了，先夹一块五花肉放嘴里，那肉里叶氏放了糖，一口咬下去，梅香这才感觉自己的舌头活过来了。
“阿娘，这药真苦。”吃了两块肉之后，梅香仍旧皱着眉头。
弟弟妹妹们见姐姐苦成这样，都纷纷往她碗里夹菜，梅香也不客气，吃得欢实的很。
因前一阵子梅香干活多，天又热，她吃得不大多，有些瘦了。叶氏想着最近好生给女儿补一补，脸上多长点肉，再把皮子养得更白一些，这样总会多几家来提亲。
再说黄家那边，黄茂林跟着黄炎夏夫妇扯花生，干活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的，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一头乌发。他还记得手里的触感，像缎子一样滑。虽然黄茂林没穿过缎子衣裳，但他知道缎子是最滑的。
除了滑，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这倒不假，梅香以前是韩家姑娘堆里的臭讲究，她洗头发，用的是皂角，洗过了头发之后，还会擦上一些从镇上买的头油。那头油匀匀地抹在头发上，头发又香又润又滑。
叶氏怕女儿整天跟着她上街把头发晒坏了，虽然寡妇持家不容易，她也没断了女儿的这些膏子和头油。
黄茂林手里扯着花生，中途鬼使神差一般又举起手闻了闻。
杨氏奇怪，“茂林，你手上怎地了？”
黄茂林大惊，“我无事，一下子使劲使大了，勒着手巴掌了。”
杨氏眯着眼睛笑了，不再说话。这孩子这几天神神叨叨的，怕是有事情。杨氏异常敏感，虽然心里很疑惑，却没表露出一分。
吃了晌午饭之后，黄茂林狠睡了一觉，起来后又去了花生地。夜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下午睡久了，有些走了困，而且，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一直缠着他不放，他总感觉自己喘不动气来，直挨到三更天，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黄茂林一大早挑着担子去了镇上，黄炎夏挑着另一担豆腐到各个村子去卖。
因吴氏开了个好头，后面鲁氏有样学样，一大早把叶氏送到了镇上。鲁氏提前回来了，她想着梅香家里近来定然不缺肉吃，就买了一斤红糖、一条鱼和二斤点心送到梅香家里，这价钱也赶得上二斤肉了。
再说黄茂林，他到了镇上后，快手快脚把自家摊子摆好，又把叶氏的柜台和凳子从赵家搬了出来，把大伞绑好，准备妥当了，候着叶氏过来。
等他的豆腐卖完了，又强行把叶氏提前打发回来了，还往叶氏的篮子里塞了一包红糖。叶氏无法拒绝，只得收了。
今儿收了两包糖，叶氏拆了一包，留了一包。过些日子回娘家，她要给她亲娘带一包回去。
梅香头先就说包糖馍馍吃，如今她手受了伤，叶氏回去的早，赶紧发了面，包了近四十个糖馍馍。
乡下人大多都是做馒头，夹着菜一起吃，偶尔会包菜包子，包糖馍馍的少，毕竟那糖可贵着呢。
叶氏往韩文富、韩文昌、韩敬义和韩敬奇家里各送了七八个，得了许多回礼。连崔氏和董氏这一对一向只进不出的婆媳，也给了叶氏两条筷子长的鲫鱼做回礼。那原是韩敬义从青石河里捞的，也没花钱。
但叶氏往大房送东西是送给婆母吃的，有没有回礼她都不在意，能得两条鱼，倒是意外之喜。梅香伤了筋骨，就要多吃鱼肉。
叶氏把两条鱼放在盆子里养了一下午，夜里把鱼做了，几个孩子一起分吃了。
第三天早上，黄茂林如约一般挑着豆腐担子又来了。他要给韩家送菜钱呢，当然要来了，且来的理直气壮。
今儿来应门仍旧是梅香，叶氏每天早晨起来都要趁着凉快去菜园干一会儿活。
头伏萝卜二伏芥，三伏里头种白菜......叶氏预备长期卖菜，自然要比别人更精心。
她早上走的时候，帮助梅香把头发梳好了。哪知今儿兰香起的早，就跟着姐姐一起在屋里转来转去的。
梅香收拾的利利索索的来开了门，后头还跟着兰香，“黄大哥，你来了。”兰香也认识黄茂林，仰着小胖脸冲他笑了笑。
黄茂林笑了，“大妹妹今儿感觉怎么样了？膀子还疼不疼？婶子呢？”他见兰香小脸胖乎乎的，忍不住捏了一下，兰香忙把脸埋进姐姐裙摆里。
梅香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这才几天，好不了太多，怕是要多等一阵子呢。乖乖，不怕，这是黄大哥。”
兰香又把脸伸出来，然后抓着姐姐的裙摆就不肯松手。
黄茂林笑了笑，又对梅香说道，“是呢，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且得修养一阵子才能动。家里有什么事情我能干的？我今儿来的早，不怕误了时辰。”
梅香摇头，“缸里有水，柴也劈了，明朗和明盛放牛去了，我阿娘去菜园了。我刚才一只手把院子都扫了，兰香也收拾好了。剩下的，就等我阿娘回来炒菜了。你一大早起来忙活，坐着歇会吧。”
黄茂林左右看了看，果真没什么事情。
他放下担子，毫不客气地往西院去了，梅香在后头拦都拦不住。
西院里，牛栏里牛和驴拉的秽物还没清理。黄茂林二话不说，拎起旁边的铁锨就钻了进去，收拾里面的秽物。
旁边有个粪筐，一看就是叶氏每天用的，黄茂林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里面收拾干净了。
梅香无法，只能站在外头陪着说话。
黄茂林手脚快，收拾完了牛栏，又把猪圈和鸡圈也清理了一遍。还没等叶氏回来，他就干完了这一趟活儿。
梅香想着他一会子还要卖豆腐，怎能这样臭烘烘的，忙打了一盆水给他洗脸。
黄茂林拿着那条干净的手巾有些不大好意思，这一看就是女娃家用的。他先用双手捧着水洗了脸和手，最后用手巾轻轻擦了擦。
梅香怕他身上也粘上味道，忙回房把自己用的香膏子拿了出来，看了看黄茂林，“黄大哥，我给你擦些香膏子吧，这样遮一遮味道，要是为了我家的事情耽误你卖豆腐，那可不好。”
黄茂林笑了，“我一个大男人，擦什么香膏子。”
梅香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给他擦一些，“这也是为了做生意，你且忍个把时辰，味道就能淡了许多。”
黄茂林忽然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味道，顿时有些脸热，扭捏了一下，“那，那我擦在衣服上吧。”
说罢，他又洗了洗手。梅香把小瓷瓶打开，黄茂林本来想去抠一坨，又忍住了，“大妹妹，我手上不干净，不好伸进去，你给我弄一点就好。”
梅香笑了，自己抠了一小坨，抹在黄茂林的手心里。黄茂林双手搓了搓，然后又在衣裳前后摆上抹了两下，有些担忧地对梅香说道，“味道不重吧？不会被人闻出来吧？”
梅香笑着摇头，“不重不重，我这个味道淡的很，不是近身闻闻不出来。”
黄茂林又眯起眼笑，“大妹妹这样好的东西，给我用实在是浪费。你在家好生歇着，我先走了。”
梅香又送他出去，“今儿又劳烦黄大哥了。”
黄茂林忽然想起今儿来的借口，立刻怀里掏出昨儿的菜钱递给梅香，“昨儿婶子走得早，菜只卖了一半，后头共得了十八文钱，我等不了婶子回来了，这钱就给妹妹吧。”
梅香接过了钱，“黄大哥总是这样帮我们，真是不好意思。”
黄茂林又定定地看了梅香一眼，仍旧说出了上回同样的话，“给大妹妹帮忙，我高兴。天长日久，妹妹总能看到我的好。”
梅香愣了一下，讷讷说道，“黄大哥，你说这些作甚呢，黄大哥一直好的很，我心里都知道。”
黄茂林看了眼兰香，想着她一个小娃娃，肯定听不懂，炸着胆子对梅香说道，“大妹妹，我，你既然觉得我好，你愿不愿意，以后一直跟我好。”
梅香顿时满脸通红，“黄大哥，你快别说了，这话不是我能回你的。”
黄茂林想着既然已经开口了，索性说个明白，“大妹妹，以前你有亲事，我也就不想了。如今，如今你退了亲，我，我想跟大妹妹好，我不知道大妹妹是怎么想的。我不是读书郎，以后可能没有王家小哥体面。但大妹妹放心，要是，要是你跟我好，我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想做甚就做甚，你力气大，我高兴着呢。你想去镇上卖东西也行，你愿意在家里做饭洗衣裳也行，我都随着你。我，我也不晓得怎么说。大妹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梅香不敢看他，眼睛看着其他的方向，胡乱点了点头，“嗯，我晓得了。”
黄茂林不死心，“那，大妹妹，你，你愿不愿意呢。”
梅香本来还在脸红，慢慢平复了心思，转过脸，对黄茂林说道，“黄大哥，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只是，只是，你说的太突然了，且我才退了亲事，如今不好说旁的。再说了，黄大哥，我如今名声不大好听，外头不少人嚼舌头根子编排我。黄大哥你如今觉得我好，万一将来你后悔了呢。”
黄茂林急忙摇头，“再不会的，我晓得大妹妹如今心里不大痛快，没事的，日子长着呢。我今儿冒失了，我，我给你赔礼。”
说完，他弯腰给梅香作个揖。
梅香拉着妹妹闪到一边，“黄大哥，你莫要这样。我晓得你是个好人，你说的对，日子还长着呢。再说了，这事情，总不好咱们私下说。以后，以后咱们还像以前一样相互照应。”
黄茂林咧嘴笑了，“好呢，只要大妹妹不赶我走，我，我以后隔一天来一回。”
梅香红着脸胡乱点头，“那，那你快去吧，一会子迟了，就不好了。”
黄茂林就要走，梅香又急忙叫住他，从厨房拿了一个煮鸡蛋和一根洗干净的黄瓜出来，然后放到黄茂林手里，“总是让你给我家干活，你早上肯定还没吃饭，拿这个垫垫肚子。”
黄茂林笑得如沐春风，“大妹妹，我晓得，你心里肯定也是有我的。”
梅香立刻把脸扭到一边，“你快去吧。”
黄茂林一边整理担子一边摸了摸兰香头上的小揪揪，兰香又把脸埋了起来。
黄茂林和梅香都笑了，打了个招呼后，他就挑着担子走了。走了好远，他一拍脑袋，居然忘了送给韩家一块豆腐。
梅香看着手里的十八文钱，想着他刚才说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心里又高兴又担忧。
她知道黄茂林是个好人，这么些日子，她如何感受不出来，他总是在帮助自己，维护自己，今儿更是违了规矩说这些话。梅香问了问自己，我愿意跟黄大哥好吗？梅香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跟黄大哥在一起，她心里特别敞亮，想做什么、想说什么，不用掩饰，不用装相。她甚至觉得黄大哥的关照让自己很受用，这种感觉，以前和王存周从来没有过的。
梅香感觉双颊有些发烫，刚才黄大哥说那些话时，她莫名地感觉心里有些紧张、有些高兴。平日里他一幅正经样子，没想到居然会说这样的话。呸，可见往常也是装出来的。
梅香想了许久，被一阵风吹醒，忙带着妹妹回屋去了。
等叶氏回来后，还没等梅香跟她说，她就发现西院被人清理了。
看着女儿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叶氏心里又担忧又觉得好笑。
等吃了早饭，明朗兄弟二人在西厢房背书，叶氏带着两个女儿在廊下做针线。梅香没法干活，就在一边陪着说话。
叶氏问女儿，“梅香，茂林总是过来，你是如何想的？”
梅香立刻摆出一副正经脸孔，“阿娘，黄大哥太客气了，总是要给咱们干活，我拦也拦不住。”
叶氏怕她害羞，并不看她，只隐晦地提点她，“以后你的事情，阿娘只给你把关，具体要挑什么样的人家，还是要看你自己，阿娘不能替你去过日子。你要是无意，就早些回了。若是有意，也要守礼。”
梅香顿时脸爆红，“阿娘，您说哪里去了。”
叶氏低头笑了，仍旧不看女儿，“阿娘还能看不清楚，茂林这小子定是听说你退亲了，赶着来献殷勤。你若愿意，你们先以礼相待，以后的事情，还是要家里大人出面。”
梅香小声回了一句，“阿娘，我才见过几个人呢，哪里晓得谁好谁不好。”
叶氏笑了，“若论可靠和能干，在庄户小子里面，茂林自然是不差的。且他有门手艺，以后吃喝定然不愁。再说了，阿娘也看出来，他对你还是没话说的。只是一样，他家里有个后娘，以后总是少不了暗地里的争执。”
梅香想了想，对叶氏说道，“阿娘，且再等一等吧，若是赶得急了，那王家说不定要说闲话。”
说曹操曹操到，娘儿两个才说了一会子话，那赵氏就来送还庚帖了。
叶氏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热情地招待赵氏，端茶、上点心，梅香也规矩地屈膝行礼。
赵氏心里暗骂，嘴上仍旧笑着，“弟妹，我来送还梅香的庚帖。”
叶氏忙接了过来，“多谢王大嫂了，以后咱们虽然不是亲家了，也还是至交，大嫂家里有喜事，千万要请我去喝一杯喜酒。”
赵氏扯了扯嘴角，“有劳弟妹了，家里事情多，我就不多留了。”
叶氏又客气地把赵氏送出了大门，然后带着女儿一起回屋了。
等再次落座，梅香哼了一声，“阿娘，有个这样的亲婆母，还不如要个后娘呢！亲婆母不能忤逆，若是后娘，她敢欺负我，我哭两声，旁人定要说她了。”
叶氏嗔了她一眼，“你说的那些都是小道，我与你说，最重要的是要笼络住男人的心。你阿奶以前难道少找我的麻烦了，但我从不与她计较。一来，她是长辈，我得敬着她。二来，你阿爹的心在我这里，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梅香想了想，“阿娘，还是您有成算。”
叶氏笑了，“我命好，嫁给你阿爹，不愁吃喝，你阿爹从来没给过我一丝委屈受。就算他如今不在了，还有你们几个懂事的孩子，还有这一大片家业供养咱们娘儿几个。我就想让你也嫁个可心意的，家里略微有几亩薄田，日子能过得去，女婿把你放在心里，什么事有商有量。养几个孩子，粗茶淡饭和和美美，一起白头到老。不管到什么时候，这日子都过得有滋味。”
梅香忙劝慰她，“阿娘，您还有我们呢，我们都会孝敬您的。”
叶氏笑了，“阿娘如今不难过了，你阿爹永远在我心里呢。等我百年之后，我们合葬，一起享受后人香火，从此再不分离。”
梅香吸了吸鼻子，“阿娘，您和阿爹真好。”
叶氏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阿娘希望你以后能比阿娘过得更好。”
梅香点了点头，“阿娘放心吧，我一定会好生过日子的。”
母女两个相视而笑。

第41章 访叔父施计惩恶
梅香安心在家养伤， 但她是个勤快人，虽然只有一只手能动，扫地洗脸都不是问题， 还能带着兰香， 看着家里，让叶氏毫无顾虑地出去干活。
中途，叶厚则又过来了一趟，帮妹妹干了一天活， 见妹妹家里总是有人来帮忙， 丢下一百个鸡蛋就回去了。
养了几天之后，梅香感觉自己胳膊没有那种疼痛感了， 但王大夫说了，这膀子至少得吊一个月。梅香渐渐开始干更多的活，用一只手洗菜、烧火、淘米焖饭、喂鸡喂猪， 尽量减轻叶氏的负担。
外面的活儿梅香干不了了， 好在韩文富在族里比较有威望，当日他给那几家定下规矩，各家也不敢阳奉阴违。且韩文富眼睛毒辣， 一眼就看出吴氏是个可靠人，让她头一个过来。吴氏在前头把规矩立好了，后头几家有样学样，都大差不差。
这期间， 梅香家又榨了一回油， 来干活的就是韩明文和韩敬美。二人都是生手，前面的步骤有叶氏和梅香指导， 后面打桩只管使力气就行了，勉强也能支应下来。
当日那头疯牛被族里人当场杀了， 韩文富亲自找王里长报备。牛是耕地用的，且得之不易，朝廷有令，非老、病，耕牛不可杀之食肉。梅香受伤的事情传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也做不得假。杀了牛之后，韩敬美当日就给叶氏送来了不少牛肉。叶氏娘儿几个哪里能吃得了那么多，大热天的肉又不能放，只留下了二三斤。韩敬美只得把剩下的肉拿回去，托屠户一起卖了，然后把卖肉的钱送给了叶氏。
除了梅香家，他又往那几家受了惊吓的孩子家里各送了几斤肉，再往王里长及韩文富等长辈家里送了一些肉。鉴于他态度这样好，疯牛闯出的祸事大伙儿也就不再提。
白折了一头牛，韩敬美心疼肉疼。把牛肉分一分卖一卖，最后只落下大半头牛的钱。但心疼归心疼，韩敬美还是得给自家的疯牛擦屁股。这不，叶氏请他打油，他二话不说就来了。
榨油当日，叔侄二人在梅香和叶氏的指点下炒菜籽、磨菜籽......最后打桩的时候，他们轮着干，一整天的功夫，也能把活干完。
晌午饭叶氏准备的丰盛，有鱼有肉有蛋，各色蔬菜也有。为了避嫌，从打桩开始时候，叶氏就不往东院去了，一应事情只让明朗去招呼。搬桌子，端饭、倒茶，明朗干的有馍有样。
叶氏管了一顿丰盛的午饭，下午干过了活，二人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叶氏仍旧上街去了。
等叶氏回来的时候，走到半路，意外地遇到一个人，正是从城里回来的韩敬博。
韩敬博雇了辆牛车回来的，见到叶氏后，忙让她一起上车。
叶氏与他客气地搭话，“四弟怎地这会子回来了？”
韩敬博笑了，“这几日先生家里有事，我也好久没回来了，索性回来看看。三嫂回去后，让明朗有空去我那里。他整日一个人在家里读书，时间久了，进益越发小了。”
叶氏听他这样说，忙正色道，“我也不懂读书的事情，四弟你这样说，想来是没错的。镇上秦先生每隔一段日子给他布置些功课，让他在家做。只是他如今身上还有孝，日常也不大出门。”
韩敬博忙安慰叶氏，“三嫂不用太担心，明朗还小呢，读书路长的很，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说什么孝不孝的，咱们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三哥在的时候，也没少带我玩。如今三哥不在了，我带着明朗也是应该的。不说读书不读书的话，我与明朗也能说到一起去。”
叶氏笑了，“你们都是读书人，自然能说到一起去。只是他才认得几个字呢，要是读书哪里读差了，你做叔父的可要多教教他。”
韩敬博也笑了，“不用嫂子说，咱们族里如今读书的娃也不多，明朗又有天分，我自然是盼着她好的。三嫂不知道，外头那些大家族，都是抱成一团，谁家孩子有出息，合族一起栽培。咱们老韩家是庄户人家，若是能多几个有功名的，不说到外面去闯天下，在平安镇，咱们也能多得一席之地。”
叶氏毕竟是个妇人，听见韩敬博说这些，顿时内心敬佩不已，“四弟果真是有眼光，和七叔说的话一样，想的都是咱们全族的事情。我虽不懂这些，也晓得‘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道理。若是，若是四弟以后能走的更远，我们明朗跟着兄弟，也能晓得上进。能有个功名，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你三哥在时的时候，心心念念就是想家里出个有功名的人，拼命挣家业，想让两个孩子读书，还，还和王家交好，看来他还是比我有眼光一些。”
韩敬博还不知道韩王两家退了婚，但梅香是侄女，侄女的婚事，他也不好多说，只得说旁的，“嫂子近来生意如何？”
叶氏笑道，“谢四弟关心了，每个集多少总能得几个钱。”
韩敬博犹豫了片刻，还是告诉了叶氏一些事情，“三嫂，如今明朗还没有功名，嫂子去镇上卖卖东西倒无妨。等以后他有了功名了，怕是就有些打眼了。朝廷律法规定，商户人家子弟不得参加科举。嫂子家有田地，户籍仍旧是农。若是在家里榨油，与人交换，倒无所谓，若是长久到镇上摆摊子。虽则仍旧是农户，怕有些人眼红，乱传谣言，怕是会影响明朗的前程。”
叶氏立刻惊道，“还有这规矩？”
韩敬博点头，“嫂子不用怕，明朗还小，就算最快，也要三两年才能有功名，这三两年内，嫂子多攒些家底，等明朗有功名了，多置办一些田地，倒不用再日日辛苦到镇上去了。”
叶氏听得有些后怕，惴惴不安道，“多谢四弟跟我说实话，若不然我还蒙在鼓里呢。”
韩敬博又安慰叶氏，“三嫂不用担心，我这也是预防万一。提前与嫂子说一声，嫂子心里有个成算就行。日子还长着呢，倒不用急于一时。”
牛车很快就到了韩家岗，叶氏要付车钱，韩敬博不肯，车夫也不想和个妇人拉扯，先收了韩敬博的钱。
韩敬博与叶氏告别，回自家去了，叶氏忧心忡忡回家了。
梅香一眼就看出她脸色不好，“阿娘，你怎地了？可是热着了？”
明朗从厢房过来了，也问叶氏可是不舒适。
叶氏摇了摇头，“我无事，刚才遇到你们敬博四叔了。”
明朗立刻高兴道，“四叔回来了？”
叶氏怕儿女担忧，忙把担忧神色收起，笑着点了点头，“可不就是，他雇的牛车，还带了我一程，让你有空过去找他说说话。”
明朗有些高兴，“四叔学问好，我正好这几日看书看得吃力，倒是可以去请教请教。”
叶氏想了想，“他才回来，马上就要吃晌午饭了，吃了饭还要歇息，说不定你七爷爷七奶奶也有话与他说，你再等一等。”
明朗听叶氏的吩咐，在家候着。
下午叶氏要出去干活，明朗不放心姐姐妹妹独自在家，仍旧耐心守在家里。等吃过了夜饭，碗一放，明朗就要去找韩敬博。
叶氏想了想，对梅香说道，“明盛还小，与你四叔也说不到一起去，就别带他去了。梅香，你把上午茂林送的鸡蛋糕分一半，你送明朗过去。问你七爷七奶奶好，莫要耽误太久了。”
梅香点头道好，舀水漱了口，整理了自己和明朗的衣衫，带上鸡蛋糕，就往韩文富家去了。
韩文富家里工四个儿子，因韩敬博还没成亲，兄弟四个还没分家。
一大家子刚吃了饭，见梅香姐弟来了，苏氏亲自出来迎接，“梅香和明朗来了，吃饭没？快到屋里坐，你四叔才念叨明朗呢。”
梅香一边笑一边对苏氏说道，“七奶奶，您怎地出来了，我们又不是客。明朗也在家念叨四叔呢，他成日家一个人在家闷头学，也不知好坏。听说四叔回来了，他高兴的不得了，才吃了饭，就赶着要过来。”
三人说着一起进了堂屋，韩文富和大儿子、四儿子在，另外两个儿子一个在伺候牲口，一个在劈柴，三个媳妇都忙着家务和孩子们的琐碎事情。
进门后，梅香屈膝行礼，“七爷爷、大伯、四叔。”
明朗也抱拳行礼。
老大韩敬堂笑了，“这两个孩子的礼倒是周全。”
韩敬博笑道，“你们来了，我还说明朗你再不来我就去找你了。”
梅香笑着回韩敬博，“四叔才回来，阿娘说四叔必定有体己话要与七爷爷七奶奶说，让我们且等一等呢。”
韩文富笑着点头，“坐，都是自家人，以后想来就来，不用挑时候，也不用客气。”
梅香带着弟弟坐在了旁边两个小凳子上。
苏氏笑着问梅香，“梅香，你这伤好些了没？”
梅香笑着回答，“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多亏了七爷爷费心安排，不然我家里就要乱套了。”
韩文富摆摆手，“这也不光是你一家的事情，不用再提。敬博，你不是念叨明朗，带他去你屋里去。”
等韩敬博带着明朗去了屋里后，梅香开始跟韩文富和苏氏拉家常，“七爷爷，七奶奶，近来天热我阿娘让我问您二位身体可好？”
苏氏身子不大结实，这是族里人都晓得的事情。她幼年也读过几本书，比一般村妇强出许多，后来嫁给了韩家有名的好后生韩文富。夫妻二人一起过了几十年，从来没红过脸。
苏氏笑了笑，“多谢你阿娘关心了，我们都好的很。倒是你阿娘，如今整日田里地里菜园里忙活个不停，隔一天还要去镇上，真是不容易，可别累坏了。”
梅香沉默了一下，她何尝不心疼叶氏呢，以前她好的时候，能抗一半的责任，如今虽有那几家帮忙，叶氏还是比以前忙碌了许多，梅香只恨不得自己明儿就好了。
苏氏询问，梅香不好不回答，“多谢七奶奶关心，我阿娘暂时还忙的过来，等过一阵子我好了，她就不用这样辛劳了。”
苏氏看了看梅香吊起来的手臂，“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也要保重身体。等过几年你们大了，你阿娘就能轻松多了。”
梅香与苏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韩文富在一边听着，偶尔插两句，韩敬堂中途就回房去了。
等过了好久，一大家子洗洗涮涮都差不多了，老夫妻两个也该休息了，梅香很有眼色地去叫了明朗，姐弟两一起回去了。
苏氏本来要给梅香一盏油灯，梅香拒绝了，“七奶奶，就几步路，今儿月亮这样大，不怕的。”
苏氏知道梅香胆大，也没勉强，“以后明朗再过来就趁着白天，你四叔要在家过好几天呢。”
梅香笑着答应了，“那以后就要多劳烦四叔了。”
姐弟两个与苏氏告别后，一起往回家走去。乡下人家的孩子，只要不出村子，走夜路也正常，眨眼的功夫就能到了。
路上，明朗一直显得很兴奋的样子，梅香也没多问，读书的事儿她也不大懂，姐弟两一起静悄悄往回走。
沿着青石河岸，从西到东，走到青石河旁边的时候，路过韩敬宝家的两间破屋子。
姐弟两意外地听到了韩敬宝家里传来了一阵女子的笑声，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家里准备洗洗睡了，哪个女子会半夜到韩敬宝家里？
梅香想到韩敬宝上次欺负明朗的事情，顿时停下了脚步。
她看了明朗一眼，明朗的眼睛也忽闪忽闪的，他似乎知道姐姐想干什么。
梅香蹑手蹑脚地往旁边的小路上走去，明朗也猫着腰跟在后头。梅香本来想让弟弟回去，但明朗已经跟过来了，她也就没作声。
姐弟两偷偷摸摸到了韩敬宝家窗户底下，韩敬宝家里只有两间屋子，东边屋子是他的卧房和厨房，西边屋子算是厅堂，其实也是个杂物间。
乡下穷人家也没多少讲究，许多人家都是在卧房窗户底下搭一口灶。他一个老光棍，就更不讲究了，那厅堂里头乱糟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日常没事，谁都不去他家。
梅香侧耳一听，屋里韩敬宝笑的放肆，“我的乖乖，你都多久没来了。”
女声哼了一声，“你还记得我？今儿叫我来作甚？难道有好处给我？”梅香耳朵尖，一下子就听了出来，这是高寡妇的声音。
韩敬宝哈哈笑了一声，“自然是有好处的，素了这么些日子，你难道不想我？”
梅香听这话有些不着调，紧紧捂住了嘴，明朗虽然听不懂，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更是呆住了。
呆了一下之后，明朗觉得非礼勿听，要带姐姐走，忽然听得屋内的女声又说道，“啧啧啧，你这猪窝，亏你也能住的下去。”
韩敬宝笑道，“我一个老光棍，收拾屋子作甚。难道收拾好了，你嫁给我不成？”
高寡妇笑着呸了他一声，“老娘儿子都娶媳妇了，还嫁个屁的人，以后没事别叫我来了。我年纪大了，也到了断红断绿的时候。以后啊，我就安心收着儿子孙子过，你自己多保重吧。”
韩敬宝惊道，“好姐姐，你不来，我可怎么办呢？我可要成孤鬼了。当年说让你嫁给我，你又不干。咱们这样偷偷摸摸的，我心里难道不难过，我也想和姐姐做正经夫妻呀。”
高寡妇说是娶了儿媳妇了，其实也才三十多岁，那韩敬宝比她大了不少，却舔着脸叫她姐姐。说是什么这样显得他少壮，省得高寡妇嫌弃他。
高寡妇哈哈笑了，“别说那些子没用的废话了，我又不是十八岁的大姑娘好骗。哼，如今族里那年轻貌美的小寡妇又不是没有，可惜你没本事罢了。”
韩敬宝笑了，“在我心里，谁也比不得姐姐。我知道姐姐说的是谁，人家家大业大的，又有两个儿子，怎么可能再嫁。再说了，她家那个野丫头蛮牛似的，若惹毛了她，揍我一顿也白揍，都晓得我名声不好，谁能替我说话呢。”
高寡妇又哼了一声，“都是寡妇，她倒跟立了贞节牌坊似的，我就不信她夜里不想男人。你也知道自己名声不好，既然名声不好，还要什么脸面。想办法把她弄到手，你若成了她继父，那野丫头难道还敢打你不成？”
梅香在窗外听得怒火中烧，这一对挨千刀的！
明朗起初还不明白，等说倒什么野丫头蛮牛，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梅香正想冲进去把这二人揍一顿，明朗拉住了她，指了指她吊起来的左手。
梅香顿时叹气，她受伤了，不是韩敬宝的对手。但这一对恶人如此侮辱阿娘，梅香岂能忍下这口恶气。
梅香眼珠子转了转，看见门鼻子上一把开着的锁，顿时计上心来。
她悄悄走到门口，把门栓从外面栓上，用锁锁死了。然后，她又回到窗户底下。
只见明朗脸色爆红，原来，屋内开始传来一阵鬼祟的声音，那韩敬宝意欲与高寡妇行事，高寡妇拿乔，他正在百般缠磨。
梅香虽然听不懂，也知道这老光棍和寡妇在一起，肯定都是不要脸的很，忙拉着明朗悄悄地走了。
走到了大路上之后，梅香对着明朗的耳朵悄声说道，“你回去把火石拿来，我在这里等你。”
明朗点点头，快速往回跑。趁着他回去的功夫，梅香从旁边的麦草垛里扒了好几捆麦草，她虽然只有一只手能动，但气头上，扒几捆麦草不在话下。
等她悄悄把几捆麦草铺在韩敬宝家门口和窗户底下后，明朗又回来了。
屋里，高寡妇拿够了乔，半推半就从了韩敬宝。两个人多日不见，刚开始折腾，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见外头铺麦草的声音。
梅香担心麦草烧的太快，引不来人，又把旁边一家晒的干树枝抱来了许多，放在麦草上面。
明朗一到，她立刻用火石点起了火。先是门口那一堆，再是窗户底下那一堆。
梅香摆柴火的时候手下有分寸，绝不会烧到屋子，但二人一时半会休想从屋里出来。
火势一起，梅香拉起弟弟本来想往回跑，想了想之后，她先往反方向跑，等跑到韩敬宝左右邻居家门口时，捏着嗓子喊，“起火啦，起火啦！”
跑了一截路，她再抄旁边的小路往家里去。
旁边两家听到声音，立刻出来查看，梅香已经带着弟弟跑没影了。
火势越来越大，头两家人出来后，立刻大喊起来，很快，韩家岗半个村子的人都被惊动了。
梅香和明朗一路往回跑，还要避着出来看热闹的人，一路躲躲藏藏，好在是夜里，大伙儿急着往韩敬宝家里去，倒没人发现姐弟两个。
等到了家，梅香一推门就进去了，叶氏正站在门楼里等，她连灯都没有提。
见二人回来，叶氏反手把门插上了，二话不说，把两个孩子带进正房。
明朗跑回来拿火石，叶氏问他有何用，明朗死活不说，并让她在家不要出门。叶氏如何放心，定要跟着去，明朗甩下一句话，回来后再跟阿娘细说，扭头就跑了。
叶氏不放心明盛和兰香，只得耐心等候，等听到有人大喊起火了，叶氏大惊失色，难道这两个孩子放火去了？
进了正房之后，叶氏先用鸡蛋糕把两个小的打发到东屋里玩去了，怕他们小孩子家家管不住嘴，然后厉声问道，“你们做什么去了？”
这事儿是梅香挑的头，她马上回答道，“阿娘，韩敬宝和高寡妇正在一起合谋要坑害您，我在他家门口放了把火。阿娘放心吧，不会烧到屋子，也不会伤到人，就是他们的丑事要瞒不住了！”
叶氏听得心惊肉跳，还是忍不住说梅香，“你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放火！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不要去听那些人的闲话，他们想谋算就能谋算的了吗？”
明朗不想让姐姐一个人顶包，劝慰叶氏，“阿娘，不给他二人一些教训，回头定要来生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等小人，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就得用这种法子治他！再说了，我们为人子女，听见有人说阿娘的坏话，若能容忍，岂不如同猪狗。”
叶氏听得心里一暖，眼泪就要掉下来了，那韩敬宝个无赖子，别说是寡妇了，就是人家有男人的媳妇们，也时常挨他调戏。叶氏从不搭理这个无赖，韩敬宝觉得她没趣，渐渐也不来说荤话，仍旧去纠缠高寡妇。
叶氏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嘱咐他们，“这件事儿就烂到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
梅香和明朗都点头，表示定然不会乱说。
再说韩敬宝家门口，火刚起来的时候，他二人还在快活呢，等邻居过来喊，韩敬宝才发现是自己家门口起火了，屋里两个人以为要烧进来了，吓得大叫起来。
邻居找了根木棍，开始灭火，韩敬宝和高寡妇才把衣裳穿好，门口就呼啦啦来了一堆人，正准备睡觉的韩文富也来了。
众人协力把火灭了，再一看，韩敬宝家门被从外头锁上了，里头是一个老光棍和经年的老寡妇。
哟嚯，这下子大伙儿从着急灭火的心态变成了看热闹。一个个暗搓搓地想，也不知是谁，这样促狭，用这法子喊了一堆人来捉奸，自己倒跑了。
等两处的火都灭了之后，有人从窗户那里问韩敬宝要了大门的钥匙，把门打开了。
人群里有个年轻人顿时气得直打颤，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高寡妇的儿子韩明宗。韩明宗十八岁了，已经取了亲，家里婆娘才怀上身子。
韩明宗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高寡妇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原来高寡妇和韩敬宝好，也是想从他这里抠两个，韩敬宝虽穷，但他偷鸡摸狗什么都干。每回二人相好，他多少都能给些东西或几个铜板。
韩明宗隐隐绰绰知道一些，等他长大娶亲后，对高寡妇非常孝敬。他一直觉得就是因为自己，阿娘才被迫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占人便宜，和韩敬宝不清不楚。
见到这一幕，韩明宗觉得羞愧、气氛，种种情绪上心头，他忽然大喊一声，冲上去逮住韩敬宝就是一顿揍。
韩敬宝四十多了，且个头矮，韩明宗十八岁的大小伙子，长得壮实，又在气头上，韩敬宝哪里是他的对手，被打的吱哇乱叫。
韩敬宝一边喊疼一边冲高寡妇求救，“好姐姐，快让他停手！”
高寡妇被儿子撞到这事儿，正羞得没脸见人，哪里还管韩敬宝死活。
韩文富气得脸铁青，“伤风败俗！伤风败俗！”
正打着，忽然一个胖妇人冲了进来，对着高寡妇就是两个嘴巴子，“你个不要脸的骚货，又来祸害我们老三。他还有侄子没娶媳妇呢，你们就闹出这丑事，若是耽误了孩子们的亲事，我剥了你的皮！你都多大年纪了，马上就要抱孙子了，还这样不知检点！”
来人正是韩敬宝的嫂子，对于韩敬宝有点东西就被高寡妇搜罗走了的事情，他的嫂子们很不满意。你以后老了是侄子们给你养老送终，有东西却往别人家送！
今儿可算逮住机会了，趁机痛骂高寡妇一顿。
正打的热闹，韩文富大喊一声，“都给我停手！”
高寡妇被打的跪倒地上哭了起来，韩明宗停了手，见到亲娘被人打，他想替高寡妇出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半晌后，闷闷地对高寡妇说道，“阿娘，回家吧。”
高寡妇捂着脸先跑了，韩明宗在后头，一句话没说，也回家去了。
韩文富摆摆手，“火已经灭了，都回去吧。”
看热闹的族人一边窃笑一边各自往家去，韩文富看了缩成一团的韩敬宝一眼，哼了一声，甩袖子就走了。
第二日，整个韩家岗谣言满天飞。韩敬宝被韩明宗打了一顿，伤得不轻，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他的兄弟们嫌他丢人，随意送两碗稀饭打发了他，任他死活。高寡妇平日最要强，说起嘴来是头一个厉害的，忽然被人扒了脸皮，羞得连门都不出了。
叶氏只管闷头干自己的活，让几个孩子不要出去。又怕忽然把孩子管起来太打眼，仍旧打发明朗白天带着明盛去找韩敬博，让梅香在家带着妹妹。
过了好几日，风言风语才渐渐过去。

第42章 挑明话归宁之行
这一日， 叶氏上街卖东西，把梅香也带上了，韩敬美家的孙氏来帮忙把担子送到了镇上。
叶氏托黄茂林帮忙看摊子， 她带着梅香一起往王大夫那里去了。
梅香这手吊起来有一个月了， 王大夫捏了捏伤口那里，又让梅香用左手拿东西，梅香都能做的好。
王大夫摸了摸胡须，“这绷绑带能去掉了， 只是还是不能使大力气， 照顾自己日常起居倒无妨，再等个把月， 慢慢就可以使劲了。药也不用吃了，只需用心照看就行。”
王大夫把几人带入内事，吩咐叶氏， “孩子的手已经无碍了， 这绷带就由你来拆吧。”当日梅香伤重，王大夫人老心慈，才不顾男女大防帮梅香绑了手膀子。
叶氏喜得直念佛， 再三谢过王大夫，和孙氏一起，把梅香的绑带去了，又给她穿好衣裳。
梅香去掉绑带后， 轻轻甩甩胳膊， 笑着对叶氏说道，“阿娘， 一点都不疼了。”
孙氏也笑道，“可算是好了， 我们整日担心。”
叶氏忙道谢，“今儿多谢嫂子送我们过来，后头的事情我们能忙得过来，嫂子有事就先去忙吧，耽误嫂子的功夫了。”
孙氏还以为今儿又要拿药，正心疼要钱，哪知王大夫说不用拿药了，她心情大好，笑眯眯回叶氏，“弟妹客气了，都是我家的疯牛惹的祸，害梅香受伤。弟妹若无事，我也去杂货铺买二斤灯油。”
三人一起出来，这没开药没看病，王大夫也不收钱，打发她们走了。
孙氏别过叶氏母女，自去买灯油。叶氏带着女儿一起回到了摊位上。
黄茂林见梅香去了绑带，高兴地迎了过来，“妹妹，你手好了？”
梅香笑着点头，“是呢，王大夫说能动了，就是暂时不能下大力气，但家常家务事总是能干的。再说了，我右手好好的，也算恢复一大半了。”
黄茂林高兴地搓搓手，“那可是太好了。”
正说着，有人来买豆腐，叶氏笑着让黄茂林先回对面去。
梅香养伤期间，黄茂林每两天上一次门。梅香每次都起个大早，等叶氏出门去了，她就在门楼里候着。听见门环响动，立刻就跑去开门。
梅香也不懂自己为甚会这样，只是渐渐地，逢背集的早晨，她异常期待大门的门环响声。
自那一日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黄茂林见梅香并不曾赶自己走，心里就有了数。每次来的越发勤快，问候她的伤，帮着韩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再与梅香一起说一说家常，两个人相处起来，异常的温馨和谐。
黄炎夏每个月仍旧会给儿子两百文钱，这两个月的钱，都被黄茂林拿去给梅香买东西了。
梅香和叶氏刚开始拒绝，但他仍旧执着地买，他不敢买那些用的东西，怕坏了梅香的名声，只买吃食，点心、果子，每个集都有，趁人不备塞进叶氏的担子里。
梅香倒不是个贪嘴的，但俗话说水滴石穿，黄茂林这样的水磨工夫一日日做下来，叶氏娘儿几个渐渐认可了他。
今儿叶氏死活不愿意先回去，梅香已经好了一半，家里的事情以后能操持起来了，不能再这样麻烦茂林。
叶氏心里也着急，如今茂林两天上一次门，眼见着两个孩子处出一些情分了，这还没过明路呢。茂林毕竟还是个孩子，如今只晓得兴头头的讨好梅香，倒把大事忘了，看样子，她得做一回恶人了。
叶氏本来想给他做鞋的，又怕中间带着出梅香，说出去不好听，只得在他每次去韩家岗卖豆腐时，嘱咐梅香拿些吃食给他。
黄茂林见打发不走叶氏，卖过豆腐后就过来帮忙。张老爹在对面看见了，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哼着小调。
有叶氏在，黄茂林规规矩矩的，把自己的凳子搬了过来，坐在一边帮着招呼客人。梅香乖巧地坐在叶氏身后，一句话不说。
叶氏再三嘱咐过梅香，在街上卖东西时，能少说话就少说话。梅香知道阿娘心疼自己，听话的很。
黄茂林招呼客人的空档，拿眼去瞟梅香。梅香也看了他一眼，看过了之后，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黄茂林用手指指梅香的手，意思是问她疼不疼。梅香摇摇头，还轻轻抬起手晃了晃，一边晃一边冲他笑。
黄茂林歪着头看着她，觉得梅香这个样子好看极了。他看着看着有些发呆，梅香抬起手指头，在脸上刮了两下，这是她日常逗兰香的动作，意思就是羞羞。
黄茂林顿时有些脸红，见她这样俏皮的小模样，恨不得冲上去在她脸上也刮两下。但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他只得继续规规矩矩地坐好。
叶氏正在招呼客人，倒未曾发现两个孩子在后头挤眉弄眼。只有对面的张老爹，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见黄茂林和人家丫头没羞没臊地叽叽咕咕，心里笑翻了天，你小子倒是个有本事的。
叶氏看到菜快卖完了，摸出一些钱，对梅香说道，“梅香，你去买二斤肉和一斤鸡蛋糕来。”
等梅香买过了东西，叶氏把菜都卖完了，剩下的几斤油她也不想再等了，别过黄茂林，娘儿两个一起往家去了。
一路上，娘儿两个怕一会子太阳大了太晒人，都快步往家走，倒未曾多说话。
等回家后，叶氏刚洗过了脸，就对几个孩子说道，“明儿咱们去你外婆家吧，拖了这么久，也该去了。”
梅香笑了，“怪不得阿娘让我买肉呢，光买二斤肉够吗？”
叶氏想了想，“再拿一包糖，加一百个鸡蛋，切一条咸肉，给你外婆做的棉鞋也带上。”
梅香又道，“那明儿还得回来早一些，要去菜园摘菜。明儿又该明文嫂子来了。”
叶氏想了想，“过几天看看，你要是能操持家里的事情，以后除了榨油，就不让她们来了。你也别逞能，能干就干，不能干别勉强。”
梅香点头应了。
第二天早晨，黄茂林又来卖豆腐。让他意外的是，今儿出来应门的是叶氏。
黄茂林热情地和叶氏打招呼说话，叶氏让他放下担子，搬了凳子让他坐在院子里。
梅香带着妹妹过来和他打招呼，“黄大哥来了。”
黄茂林伸手拉了拉兰香的小辫子，“去了绑带，大妹妹感觉如何了？疼不疼？”
梅香摇头，“倒没感觉到疼。”
黄茂林嘱咐她，“这才个把月了，虽然不疼了，里头定然还没长好，千万莫要使大力气。”
叶氏让黄茂林给她切了块豆腐，塞给他两个煮鸡蛋，对他说道，“茂林，这些日子以来，多谢你整日帮我们干活看摊子。梅香如今绑带去了，家务活慢慢都能操持起来了，以后你不用大清早跑过来给我们干活了。早上多睡一会子，别熬坏了身子。你是个好孩子，你的心意婶子都知道。”
梅香听见了，脸红了一下，叶氏把裝豆腐的碗给了梅香，“把碗放厨房里，你去菜园摘两根黄瓜回来。”
梅香没察觉出什么异常，乖巧地听话去了。
等梅香走了，黄茂林吭哧了半天，鼓起勇气对叶氏说道，“婶子，我，我想来，我愿意的。”
叶氏又叹了口气，“茂林，你还是个孩子，有些事情，你说了不算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黄茂林知道了叶氏的意思，半晌后点点头，“婶子放心，我，我不是那等不讲规矩的人。”
叶氏垂下了眼帘，“梅香命苦，我做阿娘的，不想再让她承受任何风言风语。以后你该来卖豆腐还来卖豆腐，不用再整日为我们忙前忙后的，也别和婶子生分了。婶子每天还给你准备吃的，你年纪小，别饿坏了肚子。”
黄茂林点了点头，“婶子心疼我，我心里有数。”
叶氏见他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笑了笑，“你明白就好，多的话婶子就不说了。你赶紧去忙吧，卖完了早些回家。”
黄茂林点头应了，挑着担子心思沉重地往前走，连摇铃都忘了。
等黄茂林回家后，日头都老高了。
黄炎夏难得问了一句，“今儿怎地回来这样迟？”
黄茂林挤了个笑容，“我走得慢了些。”
交过了账之后，黄茂林吃了饭，开始坐在院子里和黄炎夏一起摘花生。花生整个连苗一起扯了回来，再从根部把花生一个个摘下来，然后晒干了才能长久存放。
院子里堆的全是花生苗，一家子一起动手，连淑娴都没敢偷懒。
再说梅香家里，叶氏早上对黄茂林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心里舒了口气，就看这孩子能不能说动家里人了。看他两个每次在一起说个没完，想来女儿定然也是不反对的。
黄家没来人，叶氏也不好先问梅香。
吃过了饭，叶氏给孩子们都换上了体面的衣裳，因韩敬平去了还没一年，也不好穿得太花哨，好歹要齐整些。
早晨把家里的猪和鸡多喂了一些食，下午回来早一些，倒也无妨。
叶氏提着鸡蛋和红糖，再加一些鸡蛋糕，明朗提着一块新鲜肉和一块咸肉，梅香用一块花布把那双棉鞋包起来，娘儿几个一起往叶家去了。
叶家离这里七八里路呢，叶氏怕路上孩子们口渴，还带了一大杯热水，庄户人家的孩子，都是至亲骨肉，倒不像城里人那样讲究，各用各的茶杯。
娘儿几个虽走得早，但兰香小，走着走着就累了，梅香用右手抱起了她，叶氏怕女儿伤了手，过了一会子就把兰香抱走了。这样走走停停，大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到了叶家。
大舅妈杜氏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小姑子一家子，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迎了出来，“妹妹回来了？天爷，可算是回来了，阿娘日夜担心，要不是我们拦着，就要去韩家岗看你们了。”
叶氏笑了，“大嫂忙呢，哥哥弟弟和孩子们呢？”
杜氏一边把小姑子一家往屋里迎，一边与叶氏说话，“他们都出去忙活去了，眼瞅着就快要收割了，草绳要搓，田里的水也要放干净了，事情多的很。思贤和思远也去了，弟妹去旁人家要鞋样子去了，思贤媳妇去了菜园里，就剩曼曼和枝枝在家里陪着阿娘一起。”
梅香带着弟弟妹妹们叫了大舅妈，杜氏忙笑着答应了，“梅香的手好了？我们听说后都吓得不行。”
叶老太太听见有动静，感觉这声音不同以往，立刻起身往出来看，曼曼和枝枝也跟着出来了。
叶氏还没进门，立刻就喊道，“阿娘，我回来了。”
叶老太太顿时红了眼眶，等叶氏靠近后，一把搂住她就开始哭，“我可怜的芳萍啊，你这些日子受苦了。阿娘没用，帮不上你的忙。”
说着说着，叶老太太从小声啜泣变成嚎啕大哭。女儿青年守寡，外孙女又受了伤，女儿一个人田里地里家里，整日忙得跟个陀螺一般。叶老太太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掉眼泪。
叶氏被老太太说的也想哭，但她今儿回娘家，是高高兴兴的回来的，在娘家掉眼泪也不好，她毕竟是出了门子的姑太太，不能坏了家里的风水。
叶氏忙劝慰叶老太太，“阿娘，我无事，如今都好了。家里的事情我能忙活得过来，梅香的手也去了绑带，再过一阵子也能干活了。阿娘放心吧，几个孩子又听话又孝顺。”
杜氏在一边跟着劝慰，“阿娘，今儿妹妹回来看望您老的，孩子们都在一边等着叫外婆呢，您老可别再伤心了，孩子们也要跟着哭了。”
叶老太太听见大儿媳这样说，擦了擦眼泪，“看我，老背晦似的，你们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让外婆看看我的小乖乖们，哎哟，这才几个月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自韩敬平去世后，叶氏就再没回过娘家，孩子们长得快，眼瞅着都长了一大截子。
叶老太太把兰香抱进怀里亲了两口，又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笑的脸上褶子都起来了。
梅香带着弟弟们一起叫外婆，叶老太太笑眯眯地连声说好好好。曼曼和枝枝也赶着叫姑妈，叶氏笑着答应了。
曼曼是大房的次女，比梅香大一岁，枝枝是二房的独女，比梅香小一岁。叶家两房共五个孩子，大房长女已经出门子，连孩子都有了，后面是叶思贤和曼曼。二房只有一子一女，叶思远和妹妹枝枝。
因家里孩子少，家里也能住得下，两房人一直没分家。
见婆母笑了，杜氏在一边笑道，“可算好了，妹妹快坐下。”
叶氏把两个篮子放到桌上，“大嫂，这是一百个鸡蛋和一包红糖，这包鸡蛋糕给孩子们吃。这是一条咸肉，能多放一阵子。这块新鲜肉还是昨儿我上街买的，今儿晌午得吃了，再不吃要坏了。”
说完，她又把梅香手里那个花布包，“我给阿娘做了一双棉鞋，如今我家里事情多，做鞋的时候也匆忙忙的，手艺粗糙的很，阿娘别嫌弃，等天冷了穿着不冻脚。”
叶老太太笑骂她，“胡说，你的手艺是我教的，说你手艺差，岂不是我手艺也差。”
杜氏和梅香等人都哈哈笑了，叶老太太一句玩笑话，顿时又让气氛活络了起来。
叶老太太也不去提女婿的事情，仔细观察女儿，只见她一身淡色素服，头上只有一根银簪子，面容安定，脸颊虽然有些消瘦，但却看起来很有精神。叶老太太不知道的是，这根银簪子是叶氏临走时特意插上的，为的就是怕亲娘担忧自己。
叶老太太心里暗想，女婿没了，消瘦是常理，但只要精气神还在，有几个孩子拖着，家里一堆事情，忙起来就没空伤心了，渐渐也能忘了伤痛。外孙都十岁了，再熬个四五年，芳萍就能出头了。
叶老太太暗自思量的功夫，杜氏见小姑子拿出这么多东西来，忙一叠声的客气道，“妹妹回娘家，就是回自己家来，还带这么多东西作甚，你带着几个孩子不容易，我们还想着抽空给你送些东西过去呢，你倒先大筐小筐的往回提。”
叶氏笑着把棉鞋带子解开，亲自蹲下身，给老太太试那一双棉鞋的大小，“哥哥嫂子给我送东西，是你们疼我，我往娘家拿东西，也是我的心意。”
叶老太太穿上棉鞋后，起身走了两步，“正正好呢，也不挤脚。”
叶氏笑了，“我特意放了一点点，阿娘年纪大了，若是可着脚做，刚开始穿挤的很，且冬天袜子穿得厚，大一些倒无妨。”
娘儿们说说笑笑，一起坐下了，杜氏笑着对叶氏说道，“妹妹稍坐，跟阿娘好生说说话，我去厨房看看。妹妹破费买了肉来，今儿晌午咱们吃肉。曼曼，跟我一起去忙活。枝枝，给你姑妈和表姐表弟倒茶水，然后陪你表姐说话。”
叶老太太笑道吩咐大儿媳，“去老拐子家里看看，问他今儿逮鱼没，若有的话，买条大鱼回来。把公鸡杀一只，咸肉切一些，剩下的你自己安排。”
杜氏笑着答应了，自去忙活了，枝枝起身给叶氏娘儿几个都倒了茶水。
叶氏忙对叶老太太说道，“阿娘，我也不是外人，晌午有肉就够了。不用又杀鸡又买鱼的，等收割的时候，哥哥们要下大力气，公鸡先留着吧。”
叶老太太挥挥手，“今年养了三四十只鸡，有十几只公鸡呢，杀一只无妨。再说了，家常也不杀鸡，难得你回来，家里孩子们也跟着香香嘴。”
叶氏听亲娘这样说，也不再劝。
见曼曼走了，叶氏悄声问叶老太太，“阿娘，曼曼的亲事说定了？”
叶老太太点点头，“是说定了，庚帖都换了，等曼曼满十五了再出门子，还有两年呢。”
“那可是好事，到时候我这做姑妈的，定要给她添样首饰。”叶氏心里盘算着侄女出门子时要添什么妆。
叶老太太笑了，“这是你们兄妹之间的情分，我自然只有高兴的，只是你也要量力而行，你还有几个孩子呢。”
叶氏又看了看枝枝，不好当着孩子的面问亲事。
叶老太太人老成精，哪里不知道女儿的性子，“她还小呢，十三四岁说亲也正常。梅香那算早的，不过，既然退了王家，再好生挑一挑。可惜了，思远已经说定了人家，不然倒是可以亲上做亲。”
叶氏忙低声说道，“阿娘可别再提此事，梅香这个犟头，她和思远这孩子说不到一起去呢。”
叶老太太笑着小声回她，“小孩子家家的，都是有这些稀奇古怪的理由。这倒无妨，你和你兄弟们好，梅香以后出门子，思贤和思远也能给她撑腰。这回可要仔细挑，不能光图好看。”
叶氏点头，“可不就是，这回定要挑个可心意的。这过日子，若是不可心意，那可要苦一辈子了，再好看都没用。”
叶老太太也点头，“我这边也帮你寻摸着，有合适的，我让你嫂子们去跟你说。梅香不比旁人，她才退了婚事，要赶快定下来，不然拖得时间久了，外人会说闲话。”
叶氏瞥了一眼女儿，见梅香和枝枝正说得起劲，没有往这边看。她低下头悄声和叶老太太说，“阿娘，我这里倒是有个孩子，您帮我参详参详。”
叶老太太立刻两眼放光，“什么样的孩子，你说给我听听。”
叶氏忙把黄茂林的事情说给了老太太听，且说的非常仔细。
叶老太太听说后，沉默了一会子，斟酌着对叶氏说道，“孩子是个好孩子，对梅香上心，只是，他家里后娘怕是难缠。”
叶氏对叶老太太说道，“阿娘，梅香脾气大，若是亲婆母，怕是要下狠劲治她的性子。就是这样的后婆母，且和小郎君面和心不和的才好呢。两个孩子能一条心，不怕婆母挑唆。那孩子是真能干，家里有豆腐坊，才十三岁，就学会了磨豆腐的手艺，这能吃一辈子呢，还能传给儿孙。且他名下还有几亩田地，他虽有后娘，听说他阿爹倒未变成后爹，一向维护他的很。”
叶老太太点头，“若是亲爹靠得住，倒是不错。主要还是看孩子好，不过，这事儿且再等一等，他小孩子家家做不了主，若是他家里大人来提亲，倒是可以考虑。”
叶氏笑了，“我也就和阿娘说一说，我连梅香都没说呢。”
叶老太太笑了，“事情没成，自然是不能往外说的。”
母女两个低头叽叽咕咕说私房话，那头，梅香和枝枝也说得起劲。只有明朗，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姐姐和表姐说话，他插不上嘴，只得在心里默诵诗书。
明盛和兰香已经跑到院子里去玩去了。
枝枝已经十一岁了，一直耐心地找话题与梅香说话。一会儿说花样子，一会儿说如何梳头，又说到怎样干活不伤手，絮絮叨叨，场面就没冷清过。
说话的功夫，枝枝看了一眼明朗，见他面含微笑坐在一边，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枝枝又起身给几人续了茶水。
说了一会子话之后，二舅妈李氏回来了，双方又是一阵厮见。今儿是大房掌厨，李氏就留在堂屋一起陪小姑子说话。
正说着，叶思贤家的王氏回来了，见姑妈来了，忙进来打招呼。
叶氏亲热地和侄媳妇拉着手说话，王氏说了几句之后就去给杜氏帮忙了。
厨房里，曼曼已经杀好了鸡，杜氏刚买了鱼回来，娘儿两个一个剖鱼一个剖鸡，正忙得不可开交。王氏到了后，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开始给婆母帮忙。娘儿三个一起忙碌，做顿晌午饭容易的很。
叶厚则兄弟等饭熟的时候才回来，见叶氏一家子来了，都很惊讶。
叶思贤带着弟弟过来叫姑妈，“姑妈怎地不提前托人带个话，我们晌午都出去了，倒没陪姑妈说几句话。”
叶氏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跟你阿奶说的高兴的很，你弟弟妹妹们小，哪里还要你们特意在家陪着。干半天活定是累了，快坐下歇歇。”
“妹妹家里花生和棉花都弄好了没？”叶厚则一开口就问家里的农活，庄户人家，这是大事。
叶氏忙正色回答，“多谢大哥关心，棉花都摘完了，花生扯了一大半。这一阵子赶一赶，把芝麻和花生都收拾利落，就等着收割稻子了。”
叶厚则点点头，“若是实在忙不开，托人带个话，我们去给你帮帮忙。”
“哥哥弟弟没少给我帮忙，如今还忙的开呢。”叶氏忙客气道。
叶老太太笑了，“好了，不说那些客气话，饭好了没？我老婆子肚子饿了呢。”
王氏正进屋来收拾饭桌，“阿奶，饭好了呢，我来收拾桌子。”
叶氏忙夸赞王氏，“思贤媳妇真能干，从进门就没闲过。”
“都是我该做的，姑妈夸赞了，我比表妹还是不如的。”王氏连忙满口谦虚话。
叶家妯娌婆媳母女齐动手，收拾好了饭桌，把菜一样样端了上来。
嚯，一大盆炖肉、一大盆炖鱼、一大盆炖鸡、毛豆炒肉丝、炒茄子、炒空心菜、辣椒炒鸡蛋、韭菜炒鸡蛋、青菜炒豆腐，再加一大海碗蒸鸡蛋，整整十个菜，个个都分量足，扎实的很。庄户人家待姑太太，都诚意十足。
往常韩敬平在的时候，叶厚则带着兄弟子侄一起相陪，今儿只有叶氏娘儿几个，叶老太太坐在东面首位，杜氏强行把叶氏拉倒老太太身边坐下，“妹妹多久没回娘家了，今儿和阿娘坐在一起，咱们娘儿们一起亲香亲香，下回来就得到收割完稻子了。”
叶厚则也吩咐叶氏陪着老太太坐在一起，兄嫂有令，叶氏不得不从。
叶厚则兄弟和叶思贤兄弟都上了桌子，再加上梅香兄弟姐妹四个，八仙桌坐得满满的。王氏带着曼曼姐妹两，一起在厨房吃饭。
杜氏和李氏在桌子旁边加了两个高凳子，坐在一边伺候老太太，并陪着叶氏说话。
妯娌两个一会儿给老太太夹菜，一会儿给兰香几个夹菜。姑嫂三个边吃边说，叶厚则等人只是在一边听着。
叶氏高兴地和娘家人吃了顿晌午饭，她许久没回娘家，一向话不多的她，今儿难得嘴巴没停过，连兰香她都是交给梅香照看。
叶老太太见女儿还愿意说笑，心里渐渐放心下来。
吃过了晌午饭，杜氏要收拾屋子让小姑子一家歇息，叶氏忙拦住了她。
“大嫂，您别忙了，我得赶紧回去了。我明儿还要上街，要卖的菜还没准备好呢。”
杜氏听见这话，停下了脚步，“妹妹真是能干，那街上卖菜如何？要是好，赶明儿我们也去试试。”
叶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娘家人说了实话，“大嫂，若光是卖菜，怕是赚头不多。我家是搭配着菜籽油一起卖，一个月一文钱没挣到手呢，先得去一百文的租子和巡街钱。”
杜氏听得直咂舌，“妹妹可真不容易，让我一个月先交一百文，我怕是要亏本。”
叶氏笑了，“以后嫂子和弟妹要是觉得菜太多，挑到街上去，放在我那里一起卖。我那个摊位宽敞，多放一挑菜能放得下。”
李氏插了一句话，“姐姐这个法子倒是不错，咱们两家凑一家，也能省些租子。姐姐不知道，这个夏天，咱们家菜园里的菜也吃不完呢。”
叶氏自然是盼着娘家好的，“我每个集都在镇上，你们只管去，多少都无所谓，总能换两个钱。租子我已经交过了，你们不用担心。多去个人，我还能多个说话的。”
娘家人兄弟们时常上门帮忙干活，若能帮他们多挣两个活钱，叶氏心里也高兴。都是亲兄妹姊妹，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叶老太太见她们啰嗦个没完，一锤定音，“芳萍，你先回去吧，你家里事情多。若我们真要去，直接挑了菜去找你，自家人，我们也不跟你客气。”
叶氏笑着应了，带着孩子们就要回家。
她来的时候提了那么多东西，老太太自然不会让她空手回去，往她篮子里放了一条晌午杜氏多买的一条活鱼，又放了两尺缝鞋边用的白棉布，还有二十个咸蛋。
叶氏说不要，杜氏直接把篮子放到了梅香手里，“听舅妈的话，带回去吧。你们空着手回去，人家不说舅舅舅妈小气。”
梅香看了看叶氏的神色，见她笑了，接下了筐子。
娘儿几个告别叶家人，一起回去了。

第43章 尴尬事夫妻争执
黄茂林早上听了叶氏那一席话之后， 脑袋里始终蒙蒙的，他强撑着卖完了豆腐，一路上恍恍惚惚， 都在想要如何促成这门亲事。
韩家婶子怕是早就看穿了自己， 如今不再让他接近梅香。也是，韩大妹妹才退了亲，若再择亲事，定然是两家欢欢喜喜定下， 而不是小儿女私下通情意。
阿爹那里， 肯定要坦白，后娘肯定会阻拦。别说梅香家里殷实， 就梅香的名头，后娘怕也不会愿意。看来还是张老爹说的对，必要的时候， 要找舅舅舅妈帮忙。
但找了舅舅舅妈， 阿爹肯定不高兴，阿爹自来不是个偏心的，也不像那些有了后娘就变成后爹的糊涂人， 若舅舅舅妈过问，阿爹会以为我不信任他，倒要外人来说和。
难啊，十三岁的黄茂林， 第一遇到这样棘手的问题。磨豆腐辛苦， 只要他有心，肯下功夫， 慢慢都能学会了。但这种事情，一旦没说好， 就会惹祸。
黄茂林回家后，若无其事地和家人打招呼，吃早饭。因叶氏这些日子总是给他准备吃食，黄茂林回来后就吃的少一些，杨氏以为他苦夏，倒没多问。
黄茂林想了一日，决定还是先告诉黄炎夏。但家里人多，他得瞅个没人的时候，单独和阿爹说。
第二天又是逢集，爷儿两个起的特别早，一起到豆腐坊磨豆腐。
如往常一样，黄炎夏赶着小毛驴，黄茂林往磨眼里加清水和黄豆。
黄茂林抬头看了一眼黄炎夏，又低下头继续干活。过了一会子，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黄炎夏。
黄炎夏问道，“你有什么事情？”
黄茂林用小铲子把没有磨碎的黄豆大颗粒铲起来，又放进磨眼里，“阿爹，我不想娶杨家表妹。”
黄炎夏嗯了一声，“我已经替你回绝了。”
黄茂林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了勇气，“阿爹，我想自己挑人。”
黄炎夏愣了一下，任由小毛炉转了两圈之后，瓮声问他，“你是不是在外头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黄茂林大惊，“没有没有，阿爹，我再守礼不过的。”
黄炎夏又嗯了一声，“没有最好。”然后不再说话。
黄茂林等了半天，见黄炎夏不再问他，心里有些郁卒，阿爹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接着问吗？怎地不说话了？
黄炎夏默不作声，他想等儿子先开口。他是过来人，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藏了心思。黄炎夏想看看大儿子到底是不是信任自己，故而不再开口，等儿子主动交代。
黄茂林偷偷看了阿爹好几眼，见他老神在在地赶着小毛驴。眼见着黄豆就要磨完了，黄茂林心里有些发急。再不说，杨氏就要来了。
又过了一会子，黄茂林终于鼓起勇气，“阿爹，儿子想求您一件事情。”
黄炎夏还是嗯了一声，“你说。”
黄茂林炸着胆子提出要求，“阿爹，儿子想请阿爹，替儿子求娶韩家岗韩家油坊东家的大女儿为妻。”
黄炎夏愣住了，“谁家的？”
黄茂林破罐子破摔，提高了声音说道，“韩家岗韩家油坊的少东家。”
黄炎夏脑袋转了半天，一般少东家说的都是男娃，梅香特殊一些，也有人这样戏称她为少东家。黄炎夏想了半天终于确定了人选，“就是那个徒手斗疯牛的丫头？”
梅香的事迹非常罕见，庄户人家除了吃饭睡觉干活，别的时间可不就是嚼舌头根子。这等稀奇的事情，不要两三天，传遍了整个平安镇。黄炎夏整日挑着担子到处卖豆腐，平安镇什么事情他不知道，他还知道韩家大丫头刚和王家退了亲没多久。
黄茂林立刻抬头替梅香辩解，“阿爹，您别听那些人胡说，韩大妹妹为了救几个小娃儿，被牛顶伤了，手膀子都吊了一个月，这才好呢。”
黄炎夏哼了一声，“你倒是知道的清楚，那韩家丫头才退了亲，你就上赶着，难道我们比王家差？”
黄茂林急忙解释，“阿爹，你不晓得，那王家小子学问不深，架子大的很。听说功名没考上，整日在家只管做少爷，不管爹娘兄弟劳累辛苦，韩家叔父原来图他是个读书人光鲜，如今一看，竟是个废物，还嫌弃韩大妹妹上街卖菜不体面？怎地不体面了，上街卖菜就是不体面？那咱们卖豆腐也是不体面了？”
黄茂林敏锐地把卖豆腐和卖菜两个事情搅和到一起，引起黄炎夏的共鸣。
果然，黄炎夏听说后，嗤笑了一声，“等他做了秀才公和举人老爷，再来嫌弃我们也不迟。这韩大东家什么都好，就是太要面子，坑了自家女儿。”
黄茂林不好说韩敬平的坏话，赔笑道，“阿爹，您不晓得，韩大妹妹能干的很，田里地里油坊里，等闲壮劳力都比不过她。”
黄炎夏斜眼看了他一眼，“我还听说她发脾气就要打人，万一以后进门，发起脾气来，我这老货岂不是也要挨打。”
黄茂林再次急着辩解，“阿爹，怎么会，韩大妹妹只打过一次人，就是她堂兄。韩大东家才死，他的长兄就要接管田地和油坊。说是接管，不就是来占便宜的，韩大妹妹这才逮着他儿子打了一顿。阿爹，她才死了爹，被人这样欺负，岂能将家业拱手让人。缺爹少娘的孩子，可不就得硬气一些，勤快一些。”
黄茂林这话说的略微有些重，黄炎夏愣了一下，想到儿子也是自小丧母，勤快懂事，心思却重。想来和那家丫头同病相怜，这才上了心。
黄炎夏也没说儿子，他是生意人，最懂人心，知道有些事情勉强不来，杨氏和黄茂林能维持表面和谐，黄炎夏就很满意了。
黄炎夏没有立刻答应儿子，“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
黄茂林有些急，“那，阿爹，您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黄炎夏打岔道，“好生磨豆腐。”
黄茂林不敢再问，心里坠坠的。就在这当口，杨氏进门了。黄茂林立刻不再提一个字，安心磨豆腐。
磨好了豆腐，爷儿两个分头行动，杨氏在后面冷哼一声。
原来这歹毒婆娘刚才在院子里听了大半天，全都晓得了。你看不上我娘家侄女，却想娶那个野丫头回来，也看我答应不答应。
杨氏吃了饭之后，就出门了，托人给她娘家带了话。她娘家离这里不远，也就二里路的样子，不到半个时辰，她嫂子就把她侄女红莲送过来了。
不说杨氏，黄茂林到镇上摆好了摊子之后，不出意外地等来了叶氏和吴氏。今儿梅香没来，一来叶氏不想让她过度抛头露脸，二来她也不想让女儿和黄茂林过多接触，再者，梅香在家里，已经能干不少活，给弟弟妹妹做饭不是问题。
黄茂林笑得毫无异色，殷勤地帮叶氏摆东西。他知道，往后想和梅香再说上话，非得把亲事砸实了。
叶氏笑着和黄茂林打招呼，从篮子里掏出两张鸡蛋饼，用一个茶碗装着的，递给黄茂林，“你早晨肯定没吃饱，我给你带了两张饼，快些吃吧。”
黄茂林笑着接过饼，“多谢婶子关心我，您快些去送菜吧，这边我给你看着。”
叶氏提前已经把要送上门的菜准备好了，除了冯家，还有另外一家卖香烛纸炮的汪家也从她这里定菜，还是冯太太介绍的客人。
她们两家一个卖棺材，一个卖香烛纸炮，关系好的很。汪太太见冯太太家每个集有人送菜，品相好且与市价一般，也从叶氏这里定菜。汪家人虽然少一些，但和冯家一起，两家能把叶氏的菜去了三分之一。
叶氏头一次去冯家送菜时，因冯太太要腌缸豆，故而那天得了十几文钱，但冯太太也不是天天都要腌缸豆，到后头，两家一起每天也就是十几文钱。
叶氏送过了菜回来，刚坐下没多久，忽然见到娘家弟妹李氏挑了担子过来。
叶氏立刻起身去迎接，一边走一边喊，“弟妹，弟妹，我在这里呢。”
李氏听见叶氏的声音，欣喜地赶了过来，“姐姐，我找你找了半天，你这地方真不错呀。”
叶氏高兴地把李氏带到自己的地方，和李氏一起，把叶家的菜摆到另一边，“弟妹，你来的正是时候呢，吃早饭了没？”
李氏笑道，“吃过了，昨儿听姐姐那样一说，我和大嫂就想着，菜园里的菜不少呢，不如来跟着姐姐沾沾光。”
叶氏搬出另外一张凳子，给李氏坐下，“弟妹坐，我当初和你们想的一样。这下可好了，弟妹来了，我也有个伴。”
李氏尴尬地笑了笑，“姐姐，我不大懂这买卖的事情，还请姐姐多教我。”
叶氏笑了，“弟妹不用怕，我刚来的时候心里也直打鼓。只要咱们把菜处理干净，不虚报价格，不坑人，慢慢就会有许多回头客。”
李氏听得直点头，“我来的时候，阿娘和大嫂都嘱咐我，万事都听姐姐的。再有，咱们两家都是卖菜，姐姐千万别为了照顾我们，先紧着我们的卖。”
叶氏昨儿敢说让娘家人一起来的话，心里就已经想好了法子，“弟妹说的是，自然是客人愿意要谁家的就给谁家的。有时候还可能要我家两个茄子，要弟妹家两根黄瓜，咱们只要把账目算清楚，再不会生嫌隙。”
李氏再次点头，“这是正理，亲兄弟明算账，咱们卖菜一起卖，账目撕掳干净，这才是长久之计。”
姑嫂两个说话的功夫，就有人来买菜。叶氏打头，李氏在一边打下手。叶氏账目算的清清楚楚，李氏心服口服。
对面黄茂林吃完了饼，趁着没有客人，过来把碗还给叶氏，“婶子，饼我是拿出来吃的，这碗还干净的很。这块水豆腐给您带回去做个菜。”
叶氏接过碗，“又偏劳你的东西了。”
黄茂林笑了，“婶子还跟我客气，这位是来给婶子帮忙的？”
叶氏只简单说了一句，“这是我娘家弟妹。”
黄茂林忙笑着见礼，“原来是叶家婶子，晚辈黄茂林，每日和韩家婶子一起卖东西，韩家婶子很是照顾我。我在这边人头熟一些，您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
黄茂林闻一知十，韩敬平比黄炎夏小，他管叶氏叫婶子，叶氏娘家弟妹，自然更是婶子了。
李氏冲黄茂林笑了笑，“黄小哥好，你阿爹早晨还去我家门口卖过豆腐呢。你们爷儿两个分头行动，这平安镇一大半的人吃的都是你家的豆腐了。”这话不假，可着整个平安镇，卖豆腐的原来有三家，现在只剩下两家了。以前黄炎夏一个人卖豆腐，如今父子两个分头行动，吃下了更多的地盘，也难怪黄家这两年家底越发厚实。
黄茂林再次躬身，喊了一声婶子。
叶氏笑着摆摆手，“茂林你去忙你的吧，别耽误生意。”
黄茂林笑着回去了，等他卖完了豆腐，叶氏让他先回去了。
姑嫂二人合力把菜卖完了，各自挑着空担子回家去了。
李氏把晌午得的几十文钱交给叶老太太，叶老太太收下钱，笑着对李氏说道，“辛苦你了，你们晌午可还顺利？”
李氏笑着回答婆母，“姐姐看着斯文，做起生意竟然这样老道，遇到那难缠的货色，她再没有生一丝的气，只温声相劝，到最后，那些刁婆娘们反倒不好意思了。”
叶老太太有些得意，“你别看你姐姐平日话不多，她性子柔但并不弱。有崔老婆子那样的婆母，若是个软弱的，早就被欺负死了。”
李氏等人赔笑称是。
杜氏对叶老太太说道，“阿娘，这地方租子钱是妹妹给的，咱们若长久跟着卖，是不是要分摊一些租子钱？”
叶老太太摆摆手，“暂时不用，你们两个和思贤媳妇轮流去。等收割的时候，你们去韩家岗帮着干几天活。你妹妹一个人，梅香又受了伤，可不就得指望娘家人了。”
杜氏等人点头称是。
叶老太太摸了摸手里的铜钱，对两个媳妇说道，“我晓得你们都孝顺，一直没分家。只是我也老了，不好总是管着家里的银钱。等思远成了亲，你们就分家吧，让我老婆子也歇一歇。
这话不假，叶家兄弟没分家，为表公平，家里银钱一直是叶老太太在掌管。但叶老太太知道，以后儿媳妇孙媳妇一大窝子，再生几个重孙，若还在一个锅里搅饭吃，怕是会影响情分。她虽然老了，但不糊涂。
且不说叶家婆媳的事情，黄茂林挑着担子回家后，意外地发现家里来了客人。
来的正是那杨氏的娘家侄女红莲，这是黄茂林最不想看到的人。
黄茂林和家里人打过招呼，只冲着红莲点了点头，一句话没没跟她说。
杨氏笑道，“茂林回来了，红莲，给你表哥打盆洗脸水。”
黄茂林抢先一步拿起水盆，“我自己去吧，表妹是客。”
红莲讪讪地收回手，杨氏打圆场，“这是你表妹，也不是外人，茂林不用太客气。”
黄炎夏正在院子里择黄豆，低着头没说话。
淑娴也有些讪讪的，她知道阿娘的意思，想把表姐说给大哥，可阿爹和大哥都不同意，这事儿可难办的很。
淑娴因是女孩子，懂事的早一些，知道后娘和继子关系难相处。对于杨氏想说这门亲事，淑娴觉得倒不必勉强。阿娘有一儿一女，还怕以后没有依靠不成。再说了，不管大哥心里怎么想的，现在当家的还是阿爹，且大哥表面上对阿娘也敬重的，对她和二哥更是没话说，她们兄妹小时候就是大哥带大的呢。
黄炎夏有些不高兴，他出门卖了一担豆腐，回家就发现杨氏把自己侄女弄了过来，还说要住几天。这动作也忒快了，亲戚来住他不反对，但杨氏的心思他晓得。他们父子两个已经拒了一回，这婆娘还是不死心。
黄茂林洗过脸之后，就寸步不离跟着黄炎夏，他不想和红莲说一句话。等黄茂源回来了，倒是和红莲叽叽喳喳说的热闹。黄茂源因是男孩子，且深得杨氏疼爱，没什么心眼子，整日大大咧咧的，杨氏心眼子多的像筛子一样，没成想养个儿子却是个憨的。
红莲果真就不走了，当天夜里，她和淑娴一起睡在正房西屋。
黄炎夏洗过之后，躺在了床上，等杨氏来了之后，黄炎夏看了她一眼。
杨氏笑问，“当家的想跟我说什么？”
黄炎夏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和杨氏摊牌，“你把红莲弄来作甚，她不是要说亲了。等她出门子的时候，你给她备一份像样的添妆，这才是作姑妈该做的呢。”
杨氏愣住了，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当家的，我嫁到这家里十几年了，娘家侄女来住两天也不行吗？”
黄炎夏又看了她一眼，“亲戚家孩子来住，我自然是不反对的，红莲也是个好孩子，勤快又能干。只是，你莫要有旁的心思。”
杨氏又笑了，“当家的，你也觉得红莲好？是呢，红莲勤快又能干，既然这样好，给咱们做儿媳不好？”
黄炎夏坐起身子，故意对杨氏说道，“茂源还小呢。”
杨氏顿时气结，“当家的，你知道我说的是茂林。”
黄炎夏抬头盯着杨氏，“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茂林的亲事，你别插手，你不怕他舅妈又来骂你？”
杨氏顿了一下，“只要当家的你同意，郭家嫂子还能管得了你儿子的亲事。”
黄炎夏把手里的蒲扇一下子扔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跟你说过，不是郭家不答应，是茂林不答应。你别跟我装糊涂，你难道想让茂林跟你撕破脸闹，到时候谁脸上好看？”
杨氏被黄炎夏这话说的彻底愣住了，然后眼泪开始往下流，“当家的，我嫁过来十几年，难道对茂林不好？我想把侄女说给他，还不是想着和他关系更亲近一些。难道让他娶了韩家那个母老虎，那我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难道我辛辛苦苦在这家里，最后还要看儿媳妇脸色？”
黄炎夏沉默了一下，对她说道，“你这也想得太多了，我还活着呢。难不成你觉得我明儿就要死了不成？再说了，就算茂林媳妇和你不贴心，你还有亲儿子呢？以后他们兄弟分家了，你若不愿意跟着茂林，跟着亲儿子也是一样的。”
杨氏愣住了，当家的从来不跟他说分家的事情，怎地忽然这样说，难道真的要分家？茂源还小呢！
还不等她说什么，黄炎夏立刻问她，“你怎么知道韩家的事情？”
杨氏擦了擦眼泪，“你们早上说了半天，我在井边洗脸，听了两耳朵。”
黄炎夏捡起蒲扇摇了摇，对杨氏说道，“你趁早歇了心思吧，茂林这孩子主意正的很，我不可能为了你娘家委屈自己亲儿子。不管茂林最后娶谁家丫头，他是不可能娶你杨家姑娘的。你难道看不明白，他防着你呢。趁着他对你还算敬重，你何苦去做这个恶人。你是跟着我过日子，继子媳妇好不好，你管那么多作甚，只要大面上过得去不就行。你看那外头多少人家，亲儿媳都尚且不贴心，别说继儿媳了。再说了，你一向聪明，怎么忘了最重要的事情，红莲是你侄女不假，她若嫁给茂林，你说，是男人和儿子亲，还是你这个姑妈亲？别到时候你这头热腾腾的一颗心，被她泼了一盆凉水。你若是要把红莲说给茂源，我倒是不反对，我看他们两个说的热闹的很。”
杨氏嗔了黄炎夏一眼，“茂源还小呢，红莲比他大了两岁。”
黄炎夏又躺下了，“我不管那些，你若是能让茂林点头，我不反对，但他若是不同意，我也不会答应的。”
杨氏听见这话，心里有些气闷。黄炎夏在别的事情上都好说好，一旦涉及到前房留下的小崽子，再不肯松口，杨氏恨得牙痒痒，也没办法。她也不敢来硬的，她若胡搞，郭舅妈就敢来扯她头发挠她的脸。
杨氏也是倒霉，她娘家比黄家差多了，当年也是看中黄炎夏家里有田地有作坊，一个两岁的小崽子，还不是任由她摆弄。
谁知竟遇到个郭舅妈，那郭舅妈和黄茂林的生母郭氏原是手帕交，姑嫂两个关系好的很。郭氏临终前再三恳求郭舅妈照看自己儿子，郭舅妈哭着答应了。
郭舅妈天性豪爽，答应了小姑子，自然说到做到。杨氏嫁过来头两年，郭舅妈三天两头过来，查看黄茂林的衣衫饭食，但凡有一点不好，她就敢指着杨氏的鼻子骂。
杨氏被逼的无法，最后只能从鞋底上刻薄黄茂林，哪知还是被精明的郭舅妈发现了。随着黄茂林长大，郭舅妈来的少了，但杨氏对郭舅妈的痛恨比郭氏还厉害。郭氏虽然从名分上压了她一头，但毕竟死了，这家里的好处还是她在受用。可郭舅妈还活生生的，且像一把刀一样，时刻悬在她的头顶，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
杨氏想用娘家侄女笼络住黄茂林，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只要黄茂林远离了郭家，郭舅妈总不好再上门来挑错。而且，等红莲嫁过来，这家里就是她们姑侄二人当家，自然就不会分家，她儿子就不用早早独自挑大梁了。
红莲虽然在家里住下来了，杨氏娘儿三个对她倒是不错，黄炎夏对她也很客气，每日让杨氏做好饭菜你招待娘家侄女。但红莲她自己却感觉越来越尴尬，她知道家里父母和姑妈的意思，是想撮合她和茂林表哥。但茂林表哥根本不理她，倒是黄茂源和淑娴整日和表姐说的热乎。
红莲强忍了几日，还躲着偷偷哭了两场。黄茂林有时候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不近人情，但为了韩大妹妹，他咬咬牙，继续做冷面阎王，从来不和这丫头单独说一句话。
原来家里人的衣裳都是夜里换过了，第二日上午一起淑娴洗的，红莲来了后接过了这活儿，黄茂林干脆自己洗过澡之后就随手洗了，能不能洗干净他也不计较，去了汗水就行，他不想让红莲给他洗衣裳。
黄炎夏这些日子不再提一个韩字，眼见黄茂林内心受着煎熬，他只冷眼旁观。一来他想看看这个大儿子到底又多在意韩家丫头，且先用杨家丫头熬一熬他，若真是离不得了，没得法子，还是得娶回来。二来，他自己也要多打听打听。不怕她厉害，只要能干讲道理，厉害些有甚不好。娶个窝囊废，是老实的很，竟遭外人欺负了。
黄炎夏一边琢磨韩家的事情，一边想着杨氏说的话。孩子们长大了总要分家，不分家吃大锅饭，最后都不想干了，针头线脑的事儿都容易吵起来，家里两个儿子还是两个娘生的，若不分家，怕是最后会成仇。但他是跟老大还是跟老二，这个事情得好生斟酌斟酌。
历来分家，父母都是跟着老大的，但茂源他娘自然想跟着亲儿子，老两口总不能分开吧，外人看着也不像话啊。
唉，难啊。
杨氏眼见黄炎夏和黄茂林都不松口，心里有些气闷。过了几日之后，她又把红莲送回去了，怕她羞，还给她两尺花布做手帕。
红莲回家后，挨了她阿娘一顿说，意思是她没用。黄家田地多，还有作坊，若能嫁过去，不光这辈子不愁吃喝，还能帮衬家里。黄家殷实，若是能继续做亲，杨家多少总能沾些光。
红莲在黄家受了委屈，回家后亲娘不仅没有一声安慰，还这样埋怨她。她才十二岁，本来就是个要脸面的姑娘，被这样羞辱一回，内心不免也有些愤懑。都是姑妈挑的头，当日非说把她许给黄家表哥，人家拒了一回。这回又把她弄过去，做个尴尬人。
红莲心里渐渐把杨氏和黄茂林都恨上了。等过了一阵子，黄家虽然不再提此事，红莲却上心了，姑妈不是想让我给她做儿媳吗，哼，我定不会让她失望的。
红莲走后，黄茂林终于松了口气。但黄炎夏仍旧不提韩家的事情，他心里有些发急。
黄炎夏也烦恼的很，按理来说，这种事情该妇道人家出头先去打听打听，但杨氏一心只想着自己娘家，若让她去操办，定然是办不成。
黄炎夏烦恼了许久，决定先按兵不动，自己亲自去韩家岗打听打听。

第44章 换路线父子访亲
第二日， 黄炎夏强行命令黄茂林和他换个路线卖豆腐，“你在那几个村子转了几个月了，经验也有了， 也该去其他地方熟悉熟悉。”
他是亲爹， 又说得这样冠冕堂皇，黄茂林不敢不从。
黄炎夏经验老道，丝毫不费力就转完了其他几个村子，只把韩家岗作为最后一站。
想来韩敬平在世时是条好汉， 十里八乡人人认得， 黄炎夏自然也佩服他。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这闺女也不差。
黄炎夏摇着铃铛到了韩家岗， 等到了梅香家的时候，豆腐没剩多少了，他也不吆喝， 只摇铃。
叶氏听见铃铛声， 摸了铜钱带着碗出来了，一见来人不是黄茂林，叶氏顿了顿。
叶氏转瞬就想明白了关键， 想来茂林必定是与黄老爹摊牌了。叶氏把手里两个煮鸡蛋藏到了袖子里，又叫上了兰香，她一个寡妇，从来不单独与外男说话， 除了娘家兄弟。
叶氏知道黄老爹肯定是想来打探什么， 或者想看一看梅香。但叶氏今儿不想让黄老爹看梅香，你们家又没表达任何意思， 我女儿岂能随便给你相看。
叶氏笑着与黄炎夏打招呼，“黄老爹来了， 今儿背集，我还以为是您家少东家来呢。”
黄炎夏笑得很和善，“韩大娘子好，茂林小孩子家家，这些日子多亏了乡亲们照应，才能不出差错。这边他都转熟了，我让他到其他地方去看看，多认几个人。”
叶氏点了点头，“劳烦您给我切两文钱水豆腐。”
黄炎夏点头，手里的小铲子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一下子就是一大块，上称一称，三斤三两。
黄炎夏手准的很，这三两，是他送给叶氏的，“这都快卖完了，我送韩大娘子三两。你们家孩子多，都是长身子的时候，豆腐虽然比不上肉，也是道好菜。这里还剩两张千豆腐，听我家茂林说韩大娘子在街上没少照应他，这两张千豆腐您拿回去炒把青菜，好吃的很。”
叶氏有些不好意思，“这，真是不好意思，多谢黄老爹了。”黄炎夏论年纪和韩敬平差不多，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是个老头子，其实他才三十出头，正当壮年。也不知怎地，十里八乡的人都这样叫他，叶氏只得随大流。
黄炎夏笑了，“我还要多谢韩大娘子照应我儿子呢。”
两个人正客气着，梅香忽然出来了。
黄炎夏顿时眯起了眼睛，不说盯着梅香看，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
叶氏顿时有些尴尬，她没想到梅香这丫头自己出来了。
梅香以为来的是黄茂林，索性跟出来看看，哪知来的是黄炎夏，她只得礼貌性地打个招呼，“黄老爹好。”
黄炎夏笑了，“大侄女好，韩大娘子好福气，儿女都好。”
叶氏一边把两文钱放在豆腐板子上，一边客气道，“黄老爹夸赞了，这丫头虽然比同龄人能干些，就是有些憨，对家里人一片赤诚，有时候说话不晓得迂回，总是嘴巴不饶人。您家里的少东家才好呢，小小年纪这样能干，在街上没少帮我们。”
黄炎夏顿时心里有数了，得了，感情这两边都有意，就等着他点头呢。他不动声色地收起了钱，客气地对叶氏说道，“孩子们还小呢，能对家里人好，可见是个好心肠的。等再大些，长辈多教一教，通了人情世故，自然是样样都妥帖。我可是听说了，这孩子田里地里油坊里都能拿得出手，可真是能干。”
叶氏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谦虚，似有若无地给女儿正名，笑眯眯地对黄炎夏说道，“也就是您这样通情达理的人才觉得她好，黄老爹不晓得，有那起子碎嘴的人，还给我家丫头取诨名，说什么母老虎母大虫的话。我听了后心里难过的不行，我当家的没了，这孩子跟着我一起风里来雨里去的，不叫苦不叫累，多好的孩子啊，难道因为太能干，就要遭人诟病。嗨，您看我，一说起孩子的事情就唠叨个没完，耽误您做生意了。多谢黄老爹送我的豆腐了，梅香，把家里的煮鸡蛋拿两个给黄老爹。”
黄炎夏忙摆手，“韩大娘子客气了，我这都卖到最后了，免不了要送些人情的，怎能白吃您的鸡蛋。”
叶氏笑了，“我早晨煮的多，黄老爹这一路走过来，定然又累又饿的，吃两个顶一顶。”
梅香正纳闷，阿娘手里不是有两个。但叶氏这样吩咐她，在外人面前，梅香一般十分听叶氏的话，立刻回去拿了两个煮鸡蛋，放到一个碗里，端给了黄炎夏。
“黄老爹，请您吃煮鸡蛋，您带了水没？若是没有，我给您倒一杯。”梅香笑眯眯地看向黄炎夏。
黄炎夏仔细看了一眼梅香，见这丫头长得可以，这样听她阿娘的话，想来是个孝顺的。
他接过了碗，对叶氏说道，“多谢韩大娘子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带了热水的，大侄女不用客气。”
他把两个鸡蛋收下了，把碗递给了梅香。
梅香接过碗，“黄老爹您路上慢一些。”
黄炎夏笑着别过韩家人，挑着担子走了。光看这一眼，自然是好的，他还要多打听打听。
黄炎夏回家后，黄茂林还没回来，他放下担子就去吃早饭了。吃了两个煮鸡蛋，他今儿早饭也吃的少一些。
杨氏已经去菜园里忙活去了，淑娴刚洗过了衣裳，黄茂源被杨氏叫去帮忙去了。
黄炎夏刚放下碗，黄茂林回来了。
他抬头问儿子，“今儿怎么样？那几家刁货有没有为难你？”
黄茂林放下担子，“嗨，阿爹，那方大头的婆娘真难缠，给的黄豆里面还掺有土坷垃。我强忍着没生气，少给了她一些豆腐。”
黄炎夏笑了，“你以为人人都跟韩家似的，每天还给你煮两个鸡蛋？”
黄茂林顿时呆住了，然后红了脸，“阿爹说这个作甚，韩家婶子心好，听说我每天早上走的时候没吃饭，时常给我些吃的。”
黄炎夏哼了一声，早上叶氏藏那两个鸡蛋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他当时心里怀疑，刚才不过随意开口一诈，果然这小子就说了实话。
黄茂林转了转眼珠子，“怎么，阿爹今儿也吃了煮鸡蛋？”
黄炎夏一屁股坐到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你老子我今天沾你的光，吃了两个煮鸡蛋，不过也送了三两水豆腐和两张千豆腐。”
黄茂林一边盛饭吃一边笑着和黄炎夏皮脸，“阿爹，韩家婶子人最好了，对人实诚，又和善。韩家大妹妹虽然听说脾气大了些，但特别能干。她脾气大也是外人欺负到头上才发脾气，对家里人好着呢。”
黄炎夏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还得再打听打听。
再说韩家，黄炎夏走后，叶氏带着两个女儿进门回家。
叶氏把袖子里两个鸡蛋放到碗里，梅香也没敢问太多。阿娘做事，自然有阿娘的章程，也不必事事都问，慢慢看着就能悟透了。
吃过了饭之后，叶氏去菜园里干活去了，梅香在家里洗衣裳，照看家里。
这两天要分葱种，叶氏要先用铁锨把空闲的菜地挖了，再用密齿铁耙把大块的土坷垃整的细细的，然后挖一条条小沟，从原来的葱地里连根拔了一些葱，一根一根分好，再依次把所有葱种到沟里。刚种下去时，葱都稀稀拉拉的，用不了多久，每一根葱都能发成一大束。
梅香这几日慢慢开始用左手，比如拿水瓢、和右手一起搓手巾，虽然膀子一点也不疼了，她也不敢太使劲。她必须要把自己修养好，这样才能再次挑起家里的大梁。如果她的膀子好不了，外人没了忌惮，定然又会欺上门来。
好在她右手正常，提水、扫地、喂猪、洗衣裳，绝大部分时间用的都是右手，倒也无妨。
日子就这样细水长流地过，黄炎夏如今天天到韩家岗来卖豆腐。他人头熟，但凡想打听什么，总是能不动声色地打听到。
就几趟的功夫，他就打听到了许多事情。果真如叶氏所言，有那看不惯梅香的，就说她脾气大，连堂哥都往死里打，一个姑娘家家，比男人力气还大，这以后还了得，谁能降得住。还是王家聪明，及时退亲，不然这样的母老虎娶回家，一家子都要遭殃。
有说坏的，自然就有说好的，什么能干、能吃苦、田里地里家里油坊里样样拿得出手，长得排场，家底子好以后嫁妆定然不会差了。
黄炎夏心里自然有杆秤，他与赵氏那样的愚蠢妇人想得不一样。如赵氏那样的蠢人，在男人面前大气不敢出一个，在儿子面前也是没有一丝脾气，但只要是个人，心里自然会有不痛快的时候，她的不痛快，全指望发到儿媳妇身上。有了这重心思，自然希望儿媳妇柔顺，任打任骂。要那么大的力气作甚，她力气不大，不也是田里地里忙活个不停。
黄炎夏不怕儿媳妇能干，能干才好呢，能干才能把家业撑起来。有个能干的亲娘，孙子们也能多享福。
黄炎夏对所有好的坏的评论都不做评价，仿佛像个局外人一般，人家夸，他跟着夸，人家贬损，他跟着打圆场。
这样打听了十来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黄茂林逢集上镇上卖豆腐，只能见到叶氏，背集又去不了韩家岗，整日心里急的猫挠似的。
这一日，他实在忍不住了，起个大老早，到豆腐坊一起干活。趁着杨氏还没起床，她又问黄炎夏。
“阿爹，儿子求您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了？”
黄炎夏嗯了一声，“看着石磨，你急甚。这是能急的事情，不得慢慢安排。”
黄茂林顿时喜上心头，“多谢阿爹。”
黄炎夏哼了一声，“我可跟你说好了，娶个这么厉害的婆娘，以后要是见天捶你小子，可别来找我哭。”
黄茂林咧嘴，“那不能够，阿爹，韩大妹妹厉害，那是对外人，她连大声话都没跟我说过。”
黄炎夏想了想，忍不住提醒黄茂林，“你阿娘想把红莲说给你，就是怕你娶了旁人，以后与她为难。你若想这门亲事能成，也要稳一稳她的心。”
黄茂林一边往石磨眼里加黄豆，一边对黄炎夏说道，“阿爹，等以后梅香进门了，你们就晓得了，她并不是那等小气人。我知道阿娘担心什么，您尽管让她放心，她虽不是我亲娘，但茂源是我亲兄弟，小时候你们都忙，弟弟妹妹还不是我带大的。”
黄炎夏点点头，“你能明白就好，阿爹在中间也为难。”
黄茂林抬起后看向黄茂林，“为了儿子的事情，让阿爹操心了。”
黄炎夏没有看儿子，半晌后悠悠说道，“只要你们都好好的，阿爹多做些也是应该的。”
黄茂林听得鼻头有些发酸，这么多年，阿爹一直在维护着自己，若不是阿爹看的紧，他的日子哪里能这么好过。不光学了家里的手艺，还能单独去卖豆腐，每日交账阿爹从不多问一句，交多少算多少。正是因为黄炎夏的绝对信任，黄茂林才从来不背地里藏一文私房钱。他所有的私房，都是黄炎夏给他的，算是过了明路。
黄茂林吸了下鼻子，瓮声说道，“阿爹，儿子以后会好生孝顺您的，还有阿娘。”
黄炎夏笑了，“你莫急，我拖个可靠的人去问问。万一你小子剃头担子一头热，我大咧咧让人去提亲，被拒了岂不是丢人。”
黄茂林听到这话也笑了，“阿爹只管去，定然能成。”
黄炎夏撇撇嘴，“要是人家拒了，你小子可别跟我哭。”
黄炎夏想了两天，最后觉得还是先托郭舅妈去问问。若能成，等定亲的时候再让茂源他娘一起去。
但黄炎夏一个做姑父的，不好特意去找郭舅妈，若让黄茂林自己去，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说自己亲事，郭家肯定也不高兴。
赶得巧，郭家外婆要过生日了，黄炎夏带着黄茂林一起，借着去给郭家外婆过散生的名义，爷儿两个一起去了郭家。
黄炎夏每年只去两回郭家，一回是郭家老太太过生日，另一回就是大年初二。平安镇妇人们回娘家分两天，有初二回的，也有初三回的。杨氏进门头一年，想要郭家的强，百般缠磨让黄炎夏初二陪她回娘家，黄炎夏最后还是先去了郭家，初三才陪着杨氏回杨家。为表示安抚，头一年，他花钱给杨氏扯布做了身全套的春衫。
什么规矩都要看刚开始，头一年定下了成例，往后大家都习惯了，初二去郭家，初三去杨家。每年初二去郭家时，只黄炎夏和黄茂林两个人去，然后黄茂林留在郭家住两天。初三黄炎夏陪着杨氏娘儿三个回杨家，等到初四黄茂林才从郭家回来。
这回爷儿两个去郭家，杨氏也不在意。
爷儿两个挑了个背集的日子，一大早卖过了豆腐，回来换身干净衣裳，带上前一天买的几斤肉，从家里逮一只老母鸡，再加一包松软的鸡蛋糕和一包糖。这一份礼，去外家算是比较厚的了。
郭氏不在了，不管是黄炎夏续弦还是黄茂林的亲事，都要通知郭家，这是礼节。
爷儿两个到了郭家后，眼瞅着就要做晌午饭了。郭大舅一看，妹夫和外甥来了，忙亲自出来迎接，“黄兄弟和茂林来了。”
黄炎夏笑着叫了声大哥，黄茂林也喊了大舅。
三个人进了屋里后，郭老太太见到外孙非常高兴，“茂林来了，快来让外婆看看。”
黄炎夏放下手里的礼物，“阿娘，您老今儿过生辰，我也没什么好的孝敬您，这只鸡和几斤肉，给您老香香嘴。”
郭老太太笑眯眯地请女婿坐下，“你大哥大嫂原说要给我办的，我想着不过一个散生，咱们又是庄户人家，手里攒两个铜板不容易，何苦抛费。自家人一起吃顿饭不是怪好的，可巧你们爷儿两个也来了，等会子你们妹妹也要回来，咱们一大家子好生吃一顿饭。哎呦，我老太婆如今就爱过年和过生，后人都能聚到一起，让我喝凉水都高兴。”
黄茂林笑道，“外婆，您近来身体怎么样？等您过六十大寿时，我给您老请唱戏的。”
郭老太太今年才五十二，还算硬朗，听见黄茂林这样说，高兴地拉着他的手，“我的乖乖，外婆好的很。只要外婆能活到六十岁，你不请唱戏，来看一看外婆，外婆都高兴。”
正说着，郭舅妈带着两个女儿进来了，黄炎夏忙起身，双方又是一通厮见，问过好之后，黄炎夏再次落座。
郭大舅只有两个妹妹，一个是黄茂林的生母，还有一个是黄茂林的二姨。郭舅妈生了四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儿，去年已经出门子了，老二是个儿子，和黄茂林同年，老三也是个儿子，最小的女儿才七岁，乳名丫丫，正跟在郭舅妈身后。
郭舅妈给黄炎夏父子倒了茶水，“他姑父，你来的倒挺早的。茂林且等等，你兄弟们整日跟没笼头的野马似的，到处跑，这会子不晓得又去哪里了，等会子就能回来了。”
黄茂林笑了，“舅妈，我不急。”
郭舅妈又笑了，“他姑父，你们稍坐，等会子他二姑夫也来了，你们兄弟三个晌午一起喝两盅，我先去厨下忙活了。丫丫，走，给我烧火。”
丫丫颠颠地跟着走了，丫丫虽然只有七岁，但烧火扫地择菜，能干的很。自从她姐姐出门子了，她要干的更多了。
堂屋里几人说了一会子话，很快，郭二姨和二姨夫带着孩子们来了。
郭大舅和黄炎夏出门相迎，大伙儿好一阵客气，然后分宾主坐下。
又过了一会子，郭大郎和郭二郎回来了，还抱了一坛子酒。黄茂林久不见郭家表兄表弟以及二姨家的两个弟弟，五个小子一见面毫不陌生，立刻就凑到一起玩了起来。
郭舅妈知道今儿两个小姑子全家都要回来，准备了许多菜。她提前把鸡杀了，鱼腌了，肉也切好了，剩下的就不费事了。两个小姑子家带来的肉，她统统撒了盐，腌制了起来。这几日都要吃了，也不能等太久。
郭舅妈在厨房一顿乒乒乓乓忙活，中途郭二姨嫌弃几个男人说话没意思，跑到厨房去给郭舅妈帮忙。郭舅妈只让她在一边陪着说话，并不让她动手。
没要多久，郭舅妈整治出了满满一大桌菜，荤的素的冷的热的加起来，共十六个菜，真比过年还热闹。
郭二姨直赞叹，“阿娘，等我到您这岁数，要是过生的时候有这么一桌好席面，那真是一辈子都值得了。”
郭老太太笑了，“你哥哥嫂子孝顺，都说外甥像舅，你两个儿子呢，以后只会比这还好的。”
郭二姨哈哈笑了，她是老小，小时候在家里很受宠爱，除了姐夫，这里也没外人，故而她随意的很，说笑就笑了。
一大家子人按次序做好，郭舅妈把饭菜一一端上来，丫丫跟着摆碗筷和酒杯。
郭二姨看的眼神闪烁，丫丫这丫头真不错，要是能一直这样勤快，她都想聘回去给二郎做媳妇。今儿人太多了，郭舅妈并没上桌，伺候完了众人后，自己带着丫丫在厨房吃饭。中途，郭二姨夹了不少菜过来给她们母女吃。庄户人家，家里来了客人，妇人和丫头不上桌也正常。
黄炎夏陪着大舅子和连襟一起喝酒，喝酒最费时间，黄茂林表兄弟几个吃饱了肚子后就下桌去完了，郭老太太吃过后人们敬的酒，又吃了些菜，也下了桌，坐到堂屋门口看孩子们玩耍，郭二姨端了碗坐到老太太旁边，娘儿两个一起说私房话。
桌子上，只剩下了黄炎夏、郭大舅和二姨夫。
黄炎夏虽然喝了酒，也一直记得今儿来的另外一个目的。等酒过三巡，他端起酒杯，对郭大舅说道，“大哥，茂林他娘走了这么多年，如今茂林也长大了。我不说把他照顾的多好，至少一直用心看护他。今儿我来，一是给阿娘过生辰，二来，还想和大哥说一说茂林的亲事。”
他这话一出口，郭大舅端着酒杯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门口的老太太和郭二姨也竖起了耳朵。
黄炎夏一口把酒喝了，“头先杨家的事情，我已经拒了。近来我正发愁，要给他说个什么样的媳妇。哪知这小子能干的很，自己在外头悄没生息就寻了个好姑娘。”
郭大舅忙问，“是哪家的姑娘？”
黄炎夏笑道，“说起来你们肯定都知道，就是韩家岗韩家油坊家的大女儿。”
郭二姨插了句嘴，“姐夫，就是那个斗疯牛的丫头？”
黄炎夏点点头，“就是这个丫头，茂林就看上了这个丫头。”
郭二姨惊道，“姐夫，我可听说那个丫头凶的很呢！好像，好像还腿过亲事”
黄炎夏摆摆手，“这事儿我晓得，我去韩家岗仔细打听了，这丫头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许多话都是以讹传讹。”
黄茂林在外头听见了，忙进来给梅香辩解，“二姨，再没有的事情。韩大妹妹就发过一次威，她阿爹才死，她大伯就要接管家里的田地和油坊，又不肯给粮又不肯给钱，白等着占便宜，她才把堂兄揍了一顿。斗疯牛的事儿，二姨你听说的不全。那疯牛都要踩死小孩子了，若不是韩大妹妹拎着棒槌及时赶到，那一天韩家得死不少孩子呢，韩大妹妹为此被疯牛顶伤，膀子吊起来一个多月。那些碎嘴子只晓得传笑话，若是他家孩子要被疯牛踩了，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至于退亲的事情，二姨，那王家不许女人单独上街，庄户人家倒弄得跟大老爷家里似的，退了也好。”
郭二姨尴尬地笑了，“看这孩子，我正是不知道呢，你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想来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郭大舅听黄茂林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心里有谱，外甥怕是真看上了这个丫头，不是妹夫诓人。
郭大舅没有回答黄炎夏的话，直接问黄茂林，“茂林，这韩家丫头平日里如何？可会动不动打人？我也听说过两耳朵，说她脾气大的很。”
黄茂林这个时候也感觉自己刚才说话说得有些急，又低下声音，“大舅，韩大妹妹日常温和的很，只要不是别人欺负狠了，她整日田里地里油坊里忙个不停，哪里有功夫和人吵嘴打架啊。大舅不晓得，前一阵子，每逢集，她天不亮和韩家婶子挑担子到镇上卖菜。家里种田种地榨油，照顾弟弟妹妹，什么都干。”
郭老太太点了点头，“是个能干丫头，还是再打听打听退亲的原由，若是姑娘没错，倒值得一说。”郭老太太活了五十多年，她什么没见过。她也希望外孙能娶个泼辣些的姑娘，若是个没刚性的窝囊丫头，还不被那杨氏治死了。外孙自小没娘，吃了多少苦，若有个厉害的媳妇，谅那杨氏也不敢作耗。
郭大舅听见老娘这样一说，想来是不反对的。
他把酒盅里的酒喝了，“妹夫，茂林是你儿子，他的亲事该你做主。你能来告诉我们一声，是眼里有我这个大哥。大妹妹没了，茂林是她唯一的骨血，如今要说亲，但凡能用上我们，你只管开口。”
黄炎夏笑了，“不瞒大哥，我就是来找帮手的。这小子心里热腾腾的，我还不知道韩家的意思呢，总得先找个人去问问，若两家都有意，再请人上门提亲，岂不更体面。至于韩家和王家退亲的事情，两家都说是八字不合。我打听了许久，也没听说韩家丫头有什么大的过错。既然茂林这小子愿意，我还能说什么呢，自然都是随着他了。”
二姨夫给黄炎夏倒了一杯酒，“姐夫这些年也不容易，来，咱们再喝两杯，茂林的亲事，既然看中了韩家，后头不就是说亲的事情，容易的很。”
郭二姨想了想，忽然对黄炎夏说道，“姐夫，我婆家二嫂和韩家娘子的娘家嫂子是族姐妹，倒是可以托我弟妹去叶家问问，叶家是韩家丫头的外家，在中间传话也合适。”
二姨夫一拍脑门，“可不就是，我二嫂和叶家媳妇是共太爷爷的姐妹，好了，这下子媒人有了，姐夫不用操心了。”
黄炎夏喜不自禁，“果真，那可是太好了，我正发愁托谁去问呢。不过，兄弟，事情还没成，还请你家里嫂子先莫往外头说，等事情成了，我请媒人喝酒。”
二姨夫哈哈笑了，“那是自然，姐夫放心，我二嫂嘴巴最紧了。”
说定了这桩事情，三个人又开始喝酒，黄茂林不再陪着表兄弟们玩耍，搬了小板凳坐在郭老太太和郭二姨身边，逗她们发笑，还给郭二姨道歉，说自己刚才说话太急躁。
郭二姨摸了摸他的头，“我小时候，你外婆天天忙得不可开交，我整天跟着你阿娘。我们姐们感情多好啊，你是她唯一的儿子，我怎能不心疼你。你放心，要是韩家丫头真的好，你又这样喜欢，二姨定帮你把这亲事定下。”
黄茂林眼眶发红，“多谢二姨。”
郭老太太拍了拍黄茂林的手，“好孩子，尽管放心，有我们在，定让你的亲事体体面面的。”
吃过酒席，黄炎夏想着还要回去泡豆子，别过众人，带着儿子先回去了。

第45章 提要求双方有意
郭二姨临走时对黄家父子说过， 明儿就去问，有了消息立刻通知他们，黄茂林开始在家里抓心挠肺地等。
话说叶氏这一天刚从菜园摘了一挑菜回来， 走到家门口， 出来迎接她的居然是娘家弟妹李氏。
叶氏高兴地喊了声弟妹，“弟妹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李氏和叶氏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我来看看姐姐和孩子们，阿娘说姐姐今年没有种糯米， 让我给妹妹送来一些糯米， 平日磨了做汤圆也行，熬稀饭时加一把糯米， 稀饭黏糊糊的，好吃的很。”
叶氏把担子放在正房廊下，“多谢阿娘和弟妹了， 弟妹快来坐下。”
李氏和叶氏一起坐到了正房廊下， 梅香也过来了，又给叶氏续了杯茶，还把家里仅剩的两块鸡蛋糕拿了出来， 放在一个小碟子里，请李氏吃。
李氏笑了，“梅香，你的伤还没好透呢， 带着你妹妹去玩罢， 这里有我和你阿娘呢。”
二舅妈吩咐，梅香只得听从， 带着兰香一起回了正房。
李氏一边帮着择韭菜，一边小声对叶氏说道， “姐姐，我今日来是受人之托。大黄湾黄家豆腐坊黄掌柜托了我族妹来问我，说想给他家大儿子聘梅香回去做媳妇，让我来问问姐姐答应不答应。若答应，过几日就请媒人上门。若姐姐无意，我回去告诉我族妹，回了那边的话。”
叶氏愣住了，没想到黄家最后会托了弟妹来问。
叶氏没有立刻回李氏的话，过了半晌，她对李氏说道，“弟妹，梅香退过亲事，这回再挑人，得她自己点头了才行。”
李氏也点头，“是这个理，虽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但疼孩子的人家，谁还能一声不问孩子呢，那毕竟是孩子的终身，两个孩子合得来，以后也少些磕磕盼盼。那父母强按头喝水的，虽说勉强成亲生了孩子，一辈子面和心不和，日子过得多糟心。我主要还是问姐姐的意思，若姐姐觉得行，咱们才能问梅香呢。”
叶氏笑了，“黄家小哥弟妹又不是不认识，哪回赶集不帮咱们提前把摊子摆好了。”
李氏也笑了，“这帮忙归帮忙，做女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况且，他家还有后娘呢。”
叶氏又笑了，“弟妹，我跟你想的不一样。若是亲娘，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我婆母这般，我只能忍着她了。若是后娘，倒不用忍。且我听说，黄家小哥的后娘，一向自称对继子好，她既然要外头的脸面，肯定不能明着为难梅香。只要她不明着为难，两个孩子又能干又勤快，又一条心，什么日子过不好。”
李氏哈哈笑了，“还是姐姐想得周到，既这么着，梅香，梅香，你过来。”叶氏见弟妹直接叫梅香，拦都没拦住。
梅香听见二舅妈教她，忙出来了，兰香带着小花点跟在身后。
梅香笑问李氏，“二舅妈，有什么事情？”
李氏笑着让她坐下，“你阿娘不好意思问你，我来问你。我今儿来，是给你说亲的。都说你是个爽快丫头，我问你，给你说大黄湾黄家豆腐坊掌柜家的大儿子，你愿意不愿意？”
梅香一听，顿时脸爆红，坐在凳子上扭捏了半天，“二舅妈，这事儿，不是该问我阿娘么，问我作甚呢。”
李氏忽然收敛了笑容，“你既然这么说，那就由着你阿娘做主了。你才退过亲，你阿娘心疼你，才让我问问你的意思。你可想好了，若愿意，那我们就答应了，以后是苦是甜，再不能反悔，谁家丫头也不能一连退两次亲。你若不愿意，现在就说出来。”
梅香听见二舅妈这样正色，也不再扭捏，想了半天之后，抬头对李氏说道，“二舅妈，我有两个条件。”
李氏笑了，“求亲求亲，自然是要有条件的，咱们家的姑娘又不是大白菜，岂能没有条件，你尽管说。”
梅香看了一眼叶氏，对李氏说道，“二舅妈，这事儿，虽是阿娘做主，咱们也得问问明朗的意思。第二个，明朗还小呢，我要等到十六岁再出嫁，到时候明朗十三岁了，我也能放心，黄家能不能等这么久？”
李氏点头，“你说的对，你阿爹不在了，你们孝顺，事事以你阿娘为先，但明朗如今是家里的长子，你的婚事，自然也要他点头。至于第二个，你放心，十六岁也不是特别大，你们家特殊，这个倒是可以商量的。”
叶氏在一边，听见女儿的两个条件没有一个是为自己的，鼻头有些发酸，“真是个傻丫头，你也不说让黄家多给你做两身衣裳，竟提些没用的条件。”
李氏哈哈笑了，“姐姐，孩子孝顺懂事，姐姐有福气。对，问明朗。兰香，去把你大哥叫来。”
兰香听见二舅妈吩咐，忙去西厢房叫大哥。
明朗早就竖着耳朵在那里听了，听见妹妹来叫，忙出来了。
“二舅妈。”
李氏指了指凳子，“你坐。我今儿来，是给你姐姐说亲的，说的是黄家豆腐坊掌柜的大儿子，想来你们都认识。你阿娘和你姐姐说，要问问你的意思，你是如何想的。”
明朗正色道，“二舅妈，只要对姐姐好，别像王家那样翻脸不认人嫌弃姐姐，我再没有意见的。不管是谁家，阿娘和姐姐答应了就行。”
李氏抚掌笑道，“好了，姐姐，孩子们都没有意见，看来我可以赚一瓮媒人酒了。”
叶氏也笑了，“劳累弟妹为孩子们操心了。”
李氏摆摆手，“我是孩子们的舅妈，做这点子小事，都是应该的，我也盼着梅香能嫁个好人家，过上舒心的日子。好了，姐姐你先忙，我得回去了，家里事情多的很，姐姐只管在家等黄家来人就行了。”
叶氏娘儿几个起身相送，叶氏说要给李氏带一些鸡蛋回去，李氏摆摆手就走了。
李氏走后，梅香有些羞赧，回身就坐到廊下开始择菜，明朗摸了摸鼻子，继续去西厢房读书了。
叶氏也坐到女儿身边，一边择菜一边和梅香说话。
“梅香，你心里真的愿意吗？这回定下，你再没有机会反悔了。”
梅香抬头看向叶氏，“阿娘，黄大哥不嫌弃我抛头露脸，也没有那些臭讲究臭规矩。而且，他为人还不错的。我是庄户人家的丫头，可不就得配庄户人家的小子。咱家有油坊，他家有豆腐坊，门第也相当。他没有亲娘，我阿爹也不在了，也说不上谁命更硬。”
叶氏笑了，“难为你小小年纪，竟然看得这样通透。既然这么着，过几天黄家怕是会来人，我就答应了。你等到十六岁也行，阿娘私心，想多留你两年，一来，我一个人实在是忙不开。二来，若太小嫁过去，养孩子太伤身子骨。”
梅香听见养孩子的话，立刻脸红了，不再说话。
叶氏低声对她说道，“你以后也要多注意，不能再沾冷水。你已经十二周岁了，我估计要不了多久，你也要来月事了。女人家若月事不好，养不下好娃。你看你明文嫂子，二十了才得了一个留哥儿，就是这上头没调养好。”
梅香点了点头，“我都听阿娘的。”
叶氏笑着点头，“你放心，把你留在家里辛苦几年，等你出门子的时候，就算明朗不同意，我也要给你陪上一份厚厚的嫁妆。”
哪知明朗正好出来要上茅房，听见这话，忙插嘴道，“阿娘，我不会不同意的，您多给姐姐陪送一些嫁妆。”
梅香脸红的更厉害了，“快去忙你的。”
明朗讪讪地走了。
李氏走的时候很高兴，婆母当日提与大姑姐家结亲，李氏没答应，后来梅香说给了王家，李氏总算松了口气。哪知如今韩王两家呼啦吧就退了亲，李氏心里也坠坠的。大姑姐年纪轻轻的守寡，婆母已经很心疼了，若是梅香不能说个好人家，时日一久，婆母岂不迁怒自己。
李氏和大房杜氏婆媳轮着上街和叶氏一起卖菜，她与黄茂林打过交道，认为这孩子人不错，家里也殷实，配梅香真是门当户对。真论起来，梅香还是退过亲的，黄家只字不提此事，可见人家诚意十足。
唉，李氏心里直叹气。原来她觉得大姑姐真是掉进福窝里去了，男人能干，生了两儿两女，虽婆母偏心，但自家男人和自己一条心啊，那还愁个甚。谁知这短短几个月的功夫，妹夫没了，外甥女的亲事退了，真是祸不单行。
老天爷保佑，姑爷保佑，梅香的婚事顺顺利利的，以后小夫妻恩爱，过门后生个五男二女，外甥再考个功名，婆母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李氏一边思索问题一边快速走回了家，与叶老太太说过了之后，忙又去二里路外的地方找她族妹传话，把叶家的要求也提了。
郭二姨和二姨夫第二日亲自上黄家来传话，当时，黄炎夏刚卖完豆腐回来，才放下饭碗，黄茂林到镇上去了。
黄炎夏和杨氏热情地招待了郭二姨夫妇，郭二姨对着杨氏也客气的很。茂林眼见着就要成亲，这婆娘向来心眼子多，我们客气一些，但愿她能少使些坏。
杨氏给郭二姨夫妇倒了茶水，就坐在一边陪着说话。
郭二姨对黄炎夏夫妇说道，“姐夫，杨家姐姐，昨儿我二嫂托了她族姐去韩家转达求亲的意思，韩家虽然答应了，却提了个条件。”
杨氏心里撇嘴，一个退了亲的丫头，还挑三拣四的。
黄炎夏嗯了一声，“妹妹，你只管说。”
郭二姨看了杨氏一眼，见她始终笑眯眯的，又接着说道，“这是韩家大丫头自己提出来的，她弟弟还小，她说要等到十六周岁再出门子，不然不能放心家里。”
黄炎夏想了想，问郭二姨，“韩家丫头多大了？”
郭二姨笑了，“我二嫂特意问了，今年十二周岁了，等到十六还要等四年呢。”
黄炎夏又沉默了，半晌后对郭二姨夫妇笑道，“妹妹，妹夫，晌午别回去了，就在我家吃晌午饭。”
二姨夫忙客气地摆手回绝，“姐夫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是为孩子的事情来得，说完了就回家，家里有孩子呢。”
黄炎夏强行压下二姨夫的手，“你家里老太太能干，还有兄弟妯娌，你们不回去，两个孩子定能吃的饱饱的。你们都多久没来了，定然要吃顿饭再走。昨儿没喝好，今儿咱们兄弟再多喝两盅。茂源，去镇上跟你哥说，郭家二姨来了，让他赶紧回来。”
二姨夫盛情难却，看了郭二姨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也不再客气，决定在黄家吃一顿晌午饭。
黄茂源和淑娴本来在一边竖着耳朵偷听，大哥要说亲了，啊啊啊，大哥要娶大嫂了，我们居然一点儿不晓得，看样子娶的不是红莲表姐。
听见阿爹叫他，正在偷听的黄茂源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我这就去。”
郭二姨忽然叫了一声，“茂源。”
黄茂源立刻回头，冲郭二姨笑，“二姨有什么事？”
郭二姨温声叮嘱黄茂源，“我晓得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不过白嘱咐你一声。若是碰到外人，暂时还别说出去，等事情办成了，再说出去才喜气呢。”
黄茂源点头，“二姨放心吧，我不会跟旁人说的。”
得了郭二姨的嘱咐，黄茂源出门后，村人问他去作甚，都说去玩耍。他腿脚快，猴子一样很快就窜到了镇上，见他哥正在和张老爹拉闲话。
黄茂林一见弟弟来了，忙起身问他，“你怎地来了？”
黄茂源想了想郭二姨的嘱咐，趴到他哥耳朵边说道，“哥，郭家二姨和二姨夫来了。”
黄茂林一惊，立刻知道事情来了。今儿一早，他帮叶氏摆好了摊子，叶氏直接打发他回来卖豆腐，多的一句也不跟他说，不过仍旧塞给他两个鸡蛋。
黄茂林这一个上午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婶子这是什么意思，是不喜欢他了？那怎地还给他鸡蛋呢？若说跟往常一样，却又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黄茂林的摊子已经收拾好了，二姨来了，他不能再等了，他与张老爹打过招呼，先把东西放到后头店家后院里，又跑去与叶氏及叶思贤家的王氏打招呼。
“婶子，嫂子，我二姨和二姨夫到我家来了，我阿爹让我先回去，婶子这里能忙得过来吗？”
叶氏笑眯眯地看向他，“你只管去，走慢些，遇到长辈，说话时想着说。”
黄茂林听见这话，顿时欣喜，婶子这话，看样子是昨儿已经说好了？
他这会子也不好问，对叶氏作了个揖，“那我先回去了。”
黄茂林才一转身，王氏就笑了，“姑妈，这个妹夫倒是个知礼的。”
叶氏悠悠叹了口气，“知礼是其次，我只盼着他能对你妹妹好呢。”
王氏忙劝慰她，“姑妈放心吧，我虽然年轻，经的事情少，也能看得出来，黄家小哥是个可靠的。这能吃苦又勤快的男娃娃，大多都不差的。”
叶氏笑着对王氏说道，“那就承侄媳妇吉言了。”
黄茂林挑着空担子，走到菜市口边缘的时候，买了一条活鱼，肉和酒家里还有。
兄弟两急匆匆一起赶到了家，黄茂林放下担子，让弟弟把鱼送到厨房，就去和郭二姨夫妇打招呼。
黄炎夏正陪着夫妻两说话，杨氏带着淑娴去厨下忙了。
黄茂林笑着喊了二姨和二姨夫，郭二姨笑道，“茂林真是能干，才十三岁，每天出门卖豆腐，当大人用了，还是姐夫会教孩子。”
黄炎夏笑了，先让黄茂林去洗手洗脸换衣裳，又对郭二姨夫妇道，“不是我做阿爹的心狠，让他每天早起。这学手艺，哪里能不吃苦呢。我看镇上那些作坊里的学徒，除了早起晚睡，还要挨打挨骂呢，都是外乡的孩子。他是我亲儿子，我自然不会打骂他，但不抓紧些，怕他学不会这手艺。”
二姨夫心里服气，这连襟娶了后老婆还肯这样看顾前房的儿子，果真是条汉子，“可见姐夫这法子是对的，如今说出去，谁不夸茂林能干，我若有个这样的儿子，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等黄茂林换过衣裳过来后，郭二姨把韩家的要求对他说了一遍。
黄茂林扭了扭衣角，看向黄炎夏，“阿爹，儿子听您的。”
黄炎夏摆摆手，“迟一年早一年，我倒不在意，看你自己的。”
黄茂林对三位长辈说道，“那就十六吧，到时候韩家明朗也长大了，能担起事情。”
杨氏正好在院子里剖鱼，听见这话心里也高兴，能多拖两年，与茂源总是没坏处的。再等四年，茂源也也能说亲了。大媳妇进门迟，若是头一胎生个闺女，到时候说不得长孙还在茂源这房里。长子虽然重要，但长孙不也一样重要，哼，若茂源能赶在茂林前头生儿子，她才高兴呢。
想到这里，杨氏顿时觉得做饭给郭家二姨吃，也不是那么憋屈了。洗过了鱼，杨氏笑眯眯地回到厨房去了。淑娴心里纳闷，给大哥说亲，阿娘居然这样高兴。
说定了正事，郭二姨就往厨房去了，杨氏是个憨面刁，这婆娘虽然在做饭，还不晓得心里怎么嘀咕呢。
郭二姨进厨房后，杨氏立刻惊道，“他二姨，你怎地来了，快去堂屋坐着，你难得来一趟，也和茂林好生说说话。”
郭二姨笑着客气道，“杨姐姐，我当家的和姐夫正说话呢，他们男人家说话，我也插不上嘴，索性来看看杨姐姐这里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杨氏忙笑道，“嗨，他二姨太客气了，你来是客人，怎能让你动手。”
郭二姨笑道，“杨姐姐你忙你的，我就在这跟你们说说话，有我能干的，你只管叫我。哟，这是淑娴吧？这丫头长得真俊，我才来这一会子，见她里里外外忙个不停，杨姐姐有福气，养的闺女这样好。”
郭二姨这是真心话，因黄家有豆腐坊，黄炎夏忙碌，田地里许多琐碎的活儿都交给了杨氏，杨氏有时候没时间做家务，就让女儿做一些轻省活。淑娴自小懂事勤快，如今才七岁，烧火、洗衣裳、扫地、喂鸡......样样都能拿得出手。
自己的女儿被夸，虽然郭二姨的身份在杨氏这里有些不讨喜，杨氏仍旧很高兴，“他二姨过奖了，她小孩子家家的，多动一动，省得养懒了筋骨，跟她大哥比起来，她还差得远呢。”
郭二姨搬了小板凳坐在淑娴身边，“孩子还小呢，能干这么多，已经很了不得了。这下可好了，淑娴，我给你大哥说了个大嫂，你大嫂也是个勤快姑娘，以后你们两个好生相处，你阿爹阿娘才能更省心呢。”
淑娴腼腆地笑了笑，“我听二姨的。”
厨房里两个女人各怀心思地说的热闹，堂屋里，连襟二人正在说着田地收成的事情，黄茂林带着弟弟在一边恭敬地候着，不时给两位长辈添茶水。
杨氏很快做好了晌午饭，郭家二姨虽然来的忽然，但黄家殷实，且又开着豆腐坊，做一桌子菜不成问题。
家里的肉还是上个集买的，黄炎夏就担心郭家随时来人，买了二斤肉放在那里候着。又有黄茂林买的鱼，豆腐坊里的豆腐随便杨氏用。黄家人虽然吃豆腐吃的有些腻了，但对旁人家来说，一桌子菜有鱼有肉再加各种各样的豆腐，算是丰盛了。
今儿人少，郭二姨把杨氏母女两个也拉上了桌子。杨氏陪着郭二姨说话，那连襟两个又喝上了。
二姨夫对黄茂林说道，“茂林，你都说亲了，过几年就要成亲，也算大人了，来，跟二姨夫喝一盅酒，男人大丈夫，不能喝酒怎地能行。”
郭二姨笑骂，“平日不得酒喝，这两日好容易有酒喝，还不闷头多喝两口，倒挑唆着让孩子喝酒。”
众人都哈哈笑了，黄炎夏把自己的酒盅推到儿子面前，“给你二姨倒杯茶，你敬你二姨和你姨夫一杯酒。”
杨氏忙起身，又给黄炎夏加了个酒盅。
黄茂林按照黄炎夏的吩咐，一一做了，这是晚辈敬长辈，也是谢二姨夫妇做媒。
郭二姨夫妇认真喝了酒和茶，然后大伙儿又放开了说话。
等二姨夫喝得醉醺醺的，这顿饭总算吃完了。
黄炎夏也有些上头，见连襟脚底下都打飘，对郭二姨说道，“妹妹，你们在这里歇会子再走吧。”
郭二姨摇头，“姐夫，他就是这样，等回去闷头睡一觉就好了。若回去的太迟了，我们老太太要担心了。”
黄炎夏不好再拦着，只得一再道谢，“谢过妹妹妹夫为茂林的事情操心了。”
郭二姨笑了，“我是他亲二姨，自然盼着他好的。姐夫什么时候去韩家提亲？到时候，可别忘了叫上我和大嫂一起去，我们也去沾沾喜气。”
黄炎夏一叠声地道好，“都是实在亲戚，自然要一起去的。”
送走了郭二姨夫妇，黄炎夏也去睡了。
黄茂林以前也偷喝过酒，今儿只喝了一盅酒，倒未曾醉。但他早上起得早，吃了晌午饭去补觉，这是常例，家里人都习惯了。
黄茂林笑着对正在收拾碗筷的杨氏母女说道，“辛苦阿娘和妹妹了。”
杨氏眯着眼睛笑道，“都是我该做的，等你媳妇以后进门了，我就能享福啦。”
黄茂林也笑眯眯的，“咱们家还是少不了阿娘的，我头有些晕，先去睡一时，要是睡得太久了，妹妹你可记得叫我，不然夜里要睡不着了。”
淑娴乖巧地点点头，黄茂林就回房去了。
躺在床上，黄茂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已经多日没见到梅香了，但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喝梅香定亲了，然后再等几年，梅香就要嫁给他做婆娘，黄茂林顿时激动的更睡不着了。
他悄悄起身，把自己的钱匣子打开，钱匣子里面的东西，每次他都按自己的方式摆放，若有人动了，他一眼就能发现。
黄茂林仔细看了看匣子，黄炎夏每个月给他两百文钱，虽说这个把月一来他时常给梅香家买吃的，但总体还是只增不减。
黄茂林内心算计着，说真定了亲，他要赶紧催着阿爹把前头换庚帖合八字和下聘礼的事情都办完了，一旦下了聘礼，就再也撕掳不开了。
但家里给的是家里给的，他自己也要单独给梅香买些东西。
黄茂林把郭氏的银簪子和银耳环仔细看了看，这些东西，以后都给梅香罢，再给她多扯几尺布，做两身好衣裳。还有她的弟弟妹妹们，给明朗兄弟买些纸，再给小妹妹买些吃的。
黄茂林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越想越觉得高兴，把那匣子倒腾来倒腾去，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去睡了。
黄炎夏夜里和杨氏商议，“从你进门开始，茂林就叫你一声阿娘，这么多年，对你恭恭敬敬的。他的婚事是他自己看上的，以后好赖都怪不到咱们头上。回头去提亲，你买根银簪子，给韩家丫头插戴。”
杨氏眼珠子转了转，“当家的想好了让谁做媒人没？”
黄炎夏想了想，“叫上大哥大嫂，加上咱们两个，去提亲也够了。韩家掌柜的不在了，咱们不用叫太多男丁。等下聘的时候，多叫两个人倒无妨。”
杨氏又问，“当家的叫的这些人，倒都是咱们这边的人，要是有个两边都熟悉的人倒是不错的。”
黄炎夏又想了想，“无妨，我请镇上的周媒婆去，她人头熟，谁都认识。”
杨氏听见请周媒婆，小声说道，“听说那周媒婆手爪子长的很呢，她出一次面，可得不少钱。”
黄炎夏挥了挥蒲扇，“咱们就这两个儿子，总不好委屈了孩子们。打一根银簪子得多少钱？”
杨氏觑了黄炎夏一眼，“郭姐姐不是留有很多东西？传给茂林他媳妇不是正正好？”
黄炎夏的手顿了一下，“那是茂林他阿娘留给他的遗物，不好充作公中的。你放心，等茂源娶亲时，都是一样的。”
杨氏自己的陪嫁少一些，虽然心里不舒服，也不敢再惦记郭氏的东西，“一根纯银簪子，带点花样的，少说得二两。”
黄炎夏啧了一声，“小小一根银簪子，竟然这样贵，值半亩好田了。我给你二两三钱银子，你后天去买个像样的簪子。”
杨氏嗯了一声，夫妻二人一起歇下了。

第46章 买银簪上门提亲
又逢集市， 吃过了早饭，杨氏把自己和女儿淑娴都收拾得体体面面的，带上黄炎夏给的二两三钱银子， 一起往镇上去买银簪子。
杨氏今儿想给女儿买一朵花戴， 韩家丫头得一根银簪子，她女儿买朵花总行吧。
到了镇上后，杨氏直接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卖胭脂水粉和钗环绢花的店，老板姓刘。
杨氏和淑娴一进门， 老板娘刘太太立刻迎了上来， “哟，黄太太来了， 您可是稀客。”杨氏因为是黄炎夏屋里人，平安镇认识她的人也多。
生意人嘴巴甜，刘太太见到妇人就称太太， 女客们听到了心里也高兴。正经论起来， 大家不过都是普通人家的婆娘，哪里就能称太太了。
杨氏笑着与刘太太打招呼，“刘太太生意兴隆。”
刘太太笑道， “承蒙您吉言了，黄太太今儿想要些什么？这是家里大姑娘，看看，又斯文又秀气， 黄太太会养孩子。”
杨氏眯着眼睛笑， “我今儿来想买根银簪子，刘太太帮我看看？”
银簪子可是大生意， 刘太太顿时笑得脸上像开了花一样，“黄太太请跟我来， 我们才得了几个好花样呢。不知太太是给谁买的？我们有梅花样的、莲花样的，还有并蒂莲的。有纯银的，有银掺了锡的，银包铜的这两天没有了。”
杨氏笑了笑，“我们家大郎要成亲了，给女方插戴用的。”
刘太太立刻满口吉祥话，“哟，恭喜恭喜，这可是大事，得挑个好的。”
刘太太拿出一个托盘，掀开上面的红布，里面一溜的十几根银簪子。平安镇的人大多买不起金簪，故而刘家从来不卖金簪子。那东西成本大，又不好卖，能买的起金簪的，都去县里买了。
杨氏看了那一溜银簪子，左边六根摆在一起，右边六根和左边六根一模一样，每个花样两根。
杨氏问了左边那根梅花样的，“这根多少钱？”
刘太太笑了，“左边这是纯银的，这一根，得二两二钱银子。”
杨氏想了想，又问刘太太，“您这里有绢花没？我先给丫头买朵花。”
刘太太立刻放把托盘放到柜台下面，又拿出另外一个大托盘，掀开红布一看，嚯，二十几朵绢花齐齐排在上面，红的、黄的、粉的，真是好看呀。
淑娴顿时眼睛都亮了，盯着那托盘都挪不开眼了。
杨氏笑着看向女儿，“乖乖，你自己来挑一朵吧。”
淑娴抬起头看向杨氏，有些不太确定，“阿娘，是要给我买吗？”
杨氏摸了摸她的头，“给你买一朵花，给你嫂子买一根银簪子。你先挑一朵花，挑过了，你去看看你大哥豆腐卖完了没，要是卖完了，咱们一起回去。”
淑娴高兴地点头，立刻开始挑了起来。花太多了，都好看的很，淑娴觉得自己眼睛要看花了，都不晓得要挑哪一朵。
杨氏笑着看女儿在每朵花上看来看去，爱怜地对她说道，“那粉红的就别要了，黄色的和大红的，挑一朵。”
淑娴最后挑了一朵大红的石榴花，庄户人家，都偏爱大红。
杨氏问刘太太，“这花几文钱？”
刘太太笑了，“四文钱。”
杨氏替淑娴把花儿带上，笑着把她打发走了。
淑娴走了之后，杨氏对刘太太说道，“刘太太，您这里买东西，客人的事儿，总不会有人来打听吧。”
刘太太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哎哟，黄太太，您尽管放心，客人来我这里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除了我当家的，我再不会跟第三个人说的。”
杨氏点了点头，“您再给我看看银簪子吧，我倒觉得，这右边的比左边的更亮堂一些。”
刘太太笑了笑，“您喜欢什么样的就拿什么样的，千金难买心头好，价钱倒是其次。”
杨氏最终挑了朵梅花样的银簪子，还给梅香另外也买了一朵绢花，大红色梅花样式。
刘太太根据杨氏的吩咐，把两样东西包在一起，杨氏付过了钱，在刘太太的一堆恭维话中，笑眯眯地离开了。
杨氏离开刘家店铺后，直接往菜市那边去了。
她刚走到，发现黄茂林正在给客人称豆腐，淑娴乖巧地坐在一边。
等买豆腐的客人走了，杨氏对黄茂林说道，“茂林，我们是等你一起还是先回去？”
黄茂林想了想，“阿娘，您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没卖完呢，等会还要和对面韩家婶子打个招呼再走。”
黄茂林说完这话，盯着杨氏，杨氏被他看得挪开了眼，感觉怀里的簪子有些发烫。不过几息的功夫，杨氏也笑看黄茂林，“对面卖菜的就是韩家娘子？那我也得去打个招呼。”
黄茂林点点头，“有劳阿娘了。”黄家即将要去韩家提亲，杨氏是继母，见到叶氏自然要主动打招呼。
对面叶氏看到一个妇人走到黄家兄妹身边，她虽然不认识杨氏，也猜出这大概是黄茂林的继母。
杨氏满脸带笑地走了过来，“韩家大妹子，我是黄家豆腐坊掌柜的屋里人，姓杨。听说我们茂林平日多得您的照顾，我这边给您道谢了。”
叶氏忙起身，客气道，“嫂子客气了，茂林是个好孩子，他也没少帮我们呢。”黄家还没正式上门提亲，两个人暂时就装作普通相识，只字不提亲事。
杨氏笑得越发灿烂，“这样才好呢，以后更能相互照应。”
叶氏也含糊着应了，旁边的杜氏也起身打招呼，并把自己的凳子搬给杨氏坐。
杨氏急忙摆手，“二位不用客气，我是去刘家买东西，来看看茂林，见到二位我就觉得亲切，过来打个招呼。你们忙吧，我带着丫头先回去了。回头有空，咱们再好生聚一聚。”
叶氏和杜氏也不强留她，双方别过，杨氏又回到对面去了。
黄茂林打发继母和淑娴一起回去了，他看见妹妹头上的花，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等杨氏走了，杜氏小声和叶氏说话，“妹妹，这个杨氏，看着倒是和气。若是真和气倒也罢了，就怕是个笑面虎，那咱们梅香可要当心了。”
叶氏心里也有些担心，看了看对面的黄茂林，“不怕，只要女婿好，一个继母，又不是亲娘，到时候小两口有了孩子，自然是婆娘和孩子亲，这个里外还是分得清的。况且，黄家还是黄掌柜当家呢。茂林有手艺，又能干，是个好孩子。若错过了这个，梅香说不更好的人家了。除非一直等，等到明朗有了功名，但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杜氏点点头，“妹妹说的也有道理，就算这婆娘表面爱装个好人，总比连好人都不装的要好。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她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叶氏沉默了半晌，悠悠说道，“熬到分家就好了，我就不信，她放着亲儿子不跟，要跟茂林一起过。”
杜氏心里想黄掌柜肯定是要跟大儿子的啊，难道两口子要分开。但她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唉，这亲事，哪有十全十美的呢，总会有些不如意的地方。只要女婿好，旁的，次一些也无妨。
杨氏回家后，黄炎夏正在院子里忙活。家里有作坊，每日都有许多琐碎的事情干不完。
见杨氏母女回来了，黄炎夏问她，“买好了？”
杨氏笑着嗯了一声，“当家的，今儿我带去二两三钱银子，买簪子花了二两二钱，刘家的绢花好看，我给淑娴买了一朵，给韩家丫头也买了一朵，一朵四文钱，还剩九十二文钱呢。这刘家也是呆板，一文钱的利都不肯让。”
黄炎夏看见女儿头上那朵石榴花，笑了，“这花真好看。”
淑娴抿着嘴笑了，“阿爹，什么时候去韩家？我能去吗？”
黄炎夏是个疼孩子的人，淑娴乖巧听话，又是唯一的女儿，他从不大声对她说话。听见女儿这样问自己，他也低下了声音，“得先找人去韩家传话，咱们家定好去提亲的日子，然后才能去，不能呼啦吧就去了。提亲时你就别去了，等过几日你哥哥定了亲，就是一家人了，你若是想去，随时都能去，也能让你韩姐姐到咱们家来玩。”
淑娴想了想，“听说韩姐姐家里活多，她忙的呢。”
黄炎夏笑着对女儿说道，“那倒无妨，你可以跟你哥哥一起去玩。你成日一个人在家里，也去找族里那些姐姐妹妹玩玩。”
杨氏见父女两个说的高兴，把那簪子拿出来给黄炎夏看了看，“当家的你看，这簪子是梅花样的，和媳妇的名字都一样。”
黄炎夏笑了，“你有心了，茂林晓得了，定会感激你的。前儿他还跟我说呢，让我告诉你，你别担心。他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总归是一家人，弟弟妹妹可是亲的。”
杨氏眼神闪烁，“这孩子，这样掏心窝子的话倒要当家的传给我听。”
黄炎夏低头干活，“这么大的孩子，正是要脸面怕羞的时候，能说这话已经很不错了。”
杨氏笑着收起了簪子，“那倒是的。”
夫妻两个说了一阵子闲话，杨氏把簪子送回房，趁着黄炎夏在院子里忙活，从房内一个隐秘的地方掏出一个小匣子，往里面塞了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
黄家动作快，再次托李氏上门与韩家通气，定了个好日子，预备上门提亲。
到了提亲那一日，黄炎夏叫上了自己的亲大哥黄炎斌和大嫂唐氏，带上杨氏和黄茂林一起，先去镇上找了周媒婆，带了一些尺头、二斤糕点和二斤肉，然后往韩家岗去了。
叶氏得到了消息后，今儿哪里都没去，一大早和梅香一起把家里家外收拾的干干净净，等吃过了饭，把几个孩子收拾的体体面面的。
庄户人家虽然规矩没有那么重，但韩敬平毕竟不满周年，这个时候定亲，还是不能太打眼了。若不是梅香才退过亲，叶氏定要再拖一拖才行。
退了亲之后，男女双方其实都憋着口气，谁先定下合适的人家，谁就能免受口舌的压力。为了这个家，梅香没少遭受风言风语，故而叶氏做主，在热孝里把亲事定下，等梅香十六岁时，韩敬平满了四年了，到时候再出门子，也算守了四年父孝，谁也没得挑。热孝里成亲的都有，别说定亲了。
梅香夏日的裙子也就那三两套，叶氏挑了那套黄色的，给她戴上银耳钉，腰上系一条帕子，给她脸上涂了香膏子，头发上摸了头油，收拾的干净清爽。
收拾好了几个孩子，叶氏让梅香先去了趟茅房，然后就把她关在了房里。
叶氏又嘱咐明朗，“今儿是你姐姐的好日子，你也别读书了。你们就在堂屋看着妹妹，我去请人来，一会子黄家来人了，你帮着招呼客人。”
明朗点头应了，叶氏出门去叫人。
黄家今儿要来提亲的事情，叶氏提前通知了大房和二房，韩文富和韩文昌必定也是要请的。
叶氏先去了大房，崔氏是梅香的亲祖母，自然是要到场的。
见老三家的来请，崔氏撇了撇嘴，“这亲事又是你们私自定下的，也没问过我老婆子，来叫我作甚？难道让我去收聘礼？”
叶氏陪笑道，“阿娘说笑了，今儿不过是来提亲，哪里就这么快扯到聘礼了。再说了，咱们家嫁女儿，聘礼自然是都给孩子带过去的。”
这话说的韩敬义和董氏脸上不大自在，大房两个女儿的聘礼，可没少被他们克扣。大女儿还好一些，因是头一个孩子，嘴巴巧，敢说会说，大房两口子不敢克扣狠了，多少给她带了一些回去。这也是常理，庄户人家养女儿，账算得精细，谁也不愿意做赔本买卖，大面上过得去就行。
轮到春香就可怜了，因她是个丫头，且头上已经有个姐姐了，出生时遭到崔氏和韩敬义夫妇的百般嫌弃，糊弄着养大了，一向不得宠爱，胆子也小。她婆家就是看中她老实才来提的亲，就那么点子聘礼，都被大房克扣完了。等春香出门子，到时候还不晓得这两口子怎么圆这个脸。
崔氏哼了一声，“我老婆子今儿身上不爽利，且歇一歇再说。”
叶氏忙惊道，“阿娘哪里不舒服？是我的不是，不晓得阿娘身子不爽利。既然阿娘去不了，这也没得办法，我去请二婶和七婶去吧，等事情忙完了，我再来看阿娘。大哥大嫂今儿要是有空，也去坐坐。我还要去叫人，就先走了。阿娘，您老好生歇着。”
叶氏说完，笑眯眯地走了。
崔氏气结，她不过是拿个乔，这憨婆娘居然当真。这，若让苏氏和欧氏占了先，我老婆子的脸往哪里放。崔氏心里清楚，只要苏氏去了，就可以代表韩家所有女眷，她去不去已经不重要了。
崔氏气得拍了下桌子，在家里磨蹭了许久，最后还是觉得面子重要。和老三家的拿乔是自家的事情，但今儿若她和大房不去，外人定然猜测她的几个儿子不合，连孙女的婚事都不通知她，到时候就丢脸了。
想通了之后，崔氏立刻起身回房换了衣裳。带着韩敬义和董氏，呼啦啦一起往三房去了。
等崔氏到三房时，韩文富和苏氏、韩文昌和欧氏以及韩敬奇夫妇都来了。周氏还把莲香带来了，正在西屋陪着梅香。
崔氏才一进门，叶氏立刻慌忙上前扶着她，“阿娘，您今儿身上不利索，怎地还是来了？我还说等事情办完了，我带着孩子们去看您呢。”
众人都起身和崔氏打招呼，韩敬义夫妇也和两家长辈见礼。
苏氏笑得温和，看向崔氏，“二嫂，您哪里不舒服？来，跟我们坐一起，咱们老妯娌一起说说话。这上了年纪就是这样的，身上病痛不断，医也医不好，只得慢慢苦熬。”
苏氏身子不好，大伙儿都知道，人家却二话不说就来了。崔氏整日活蹦乱跳的，今儿倒不爽利了。众人都明白她又在拿乔作妖，也不点破她。好在她还没糊涂到家，知道家丑不能外扬。
崔氏尴尬地笑了一声，坐在两个妯娌之间。欧氏是她亲妯娌，最了解她，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并不曾说话。公婆不在了，大哥也死了，你个贱人就整日作天作地。儿子们被你作的一盘散沙，你自己倒是越吃越胖了。哼，当年若不是我没有年纪合适的儿子，小姑子那里还能轮得到你。
苏氏是族长太太，一向心宽，从不计较这些小事情，仍旧温和地和二人一起说话。
叶氏忙着给众人上茶、上点心，明朗在一边伺候着几位长辈。梅香，梅香一直在房内。
才说了一会子话，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个女声笑着喊韩家娘子。
叶氏忙出去看，只见镇上的周媒婆身后跟了一群人，带了礼物，正站在院子里。
还没等叶氏开口，周媒婆笑着拉住叶氏的手，“韩家娘子，喜事喜事。”
叶氏笑着对周媒婆说道，“婶子和诸位大老远的来，先进屋喝杯茶吧。”
杨氏妯娌二人与叶氏笑着打招呼，屋里面，韩敬义兄弟出来了，把黄家兄弟一起迎了进去。
黄家人又给诸位长辈见礼，双方寒暄过后，分宾主坐下。
周媒婆喝了口茶之后，就开始发挥她的特长，“韩家娘子，诸位，听闻贵府千金待字闺中，黄家也有少年郎业已长成，欲聘贵府千金为妻，今儿少年郎也来了，韩家娘子好生看看，你们两家门当户对，孩子都个顶个的好，定是门好亲。”
周媒婆知道两家已经通了气，她就是个摆设，传个话而已，这会子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别看周媒婆不识字，但她是经年的媒婆，很能拽文，经常一通话唬得一些没见识的人一愣一愣的。
周媒婆一席话说完，叶氏看向了苏氏。崔氏又生气，我是你正经婆母，你看她作甚。
黄炎夏不等叶家人说话，自己先开口了，“诸位长辈，韩家弟妹，我们家是诚心求娶，还请应亲。”
韩文富笑了，“大侄子远道而来，先歇一歇，稍后再议也不迟。”
女方家要表示矜持，这样的态度也正常。
黄茂林今儿也是个摆设，跟在长辈们身后一句话不说，只管端坐在那里，谁看他都冲人笑。
韩家人都认得他们父子，倒也不生疏，很快就一起说家常。就这两天，已经有人家开镰了，很快，各家都要一头扎进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收割稻子。一年两次紧张的农时，家家户户都非常重视。
汉子们说的热火朝天，妇人们在苏氏的带动下，也没冷过场。苏氏虽然温温柔柔，不像崔氏那样咋咋呼呼，但她一向以理服人。在关键的问题上，她从不退缩，也不让步。处理族里妇人之间的争端时，她能抓住关键，该打打、该罚罚，她罚起人来，那可是毫不留情，跟韩文富一模一样。
双方一起说了一会子话之后，叶氏起身，与众人打过招呼后，准备去厨房准备晌午饭。
黄茂林的大娘唐氏见叶氏起身去厨房，就知道今儿这门亲成了。时下规矩，若有心应下亲事，女方家自然会留饭，若无心，就敷衍了事，男方会知难而退。
唐氏忙起身，“弟妹，我与你一起去吧。”
周氏忙按下唐氏，“上门是客，怎能劳动您动手。”
说完，周氏对董氏说道，“大嫂，您是长嫂，您在这里陪着诸位长辈说话，我跟三弟妹去准备晌午饭吧。”
周氏说的正合叶氏意，她一个人做这么多人的饭，还真有忙不过来。平日有梅香帮忙，今儿她不想让梅香下厨。她一向与周氏交好，也不想和董氏一起做饭。
妯娌两个一起往厨下去了，叶氏笑着感谢周氏，“多亏了有二嫂了，不然我一个人长八只手也要抓瞎。”
周氏摆摆手，“嗨，咱们两个还说甚。以后我们莲香出门子，你做婶子的想偷懒我也不答应呢。”
妯娌两个一边哈哈笑一边准备晌午饭。
叶氏提前准备了许多饭菜，在询问过苏氏的意见后，叶氏预备今儿晌午备两桌席面，男一桌女一桌，两桌上用一样菜，男客桌上再加一坛子酒。
叶氏自己买了一条肥瘦相间的上等五花肉，杀了两只公鸡。这个季节，天天都有人在青石河里或水渠里逮鱼，有些人家嫌吃鱼费油，叶氏用鸡蛋和人家换了两条大鱼。有了这三样硬菜，再把黄家带来的肉切一部分，和着缸豆、青豆、辣椒和茄子炒，哪一样拿出去也不丢人。再把那黄瓜、韭菜和鸡蛋一起各炒两样，空心菜和苋菜清炒，一个桌上上一盆番茄汤，每个桌都能凑齐十几个菜，招待最贵重的客人也不过如此了。
因要分两桌，叶氏提前把西厢房那一间空屋子收拾了出来，从隔壁明锐家里借了一个八仙桌和四个条凳。
叶氏掌勺，周氏帮着烧火打下手，该择的菜叶氏都提前准备好了，做起来快的很。每样菜她都按两个桌的分量来做，做好了直接装盘。
梅香在房里带着妹妹和莲香一起说话。
莲香悄声对梅香说道，“三姐，黄家姐夫个子真高。看着瘦，每日竟让能挑着豆腐担子走那么远。”
梅香笑了，“别瞎叫。”
莲香用手帕捂着嘴吃吃笑了，“三姐还跟我弄鬼，头先他每隔一天到三姐家里干活，我都知道了。幸亏他及时来提亲，不然那些长嘴巴的人又要说三道四了。”
梅香用手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那些人嘴巴不好，别跟她们学。我头先给你的花样子，你都看明白了没？”
莲香直摇头，“那么多，且得看一阵子呢。”
说完，她忽然低下头，凑到梅香耳朵根子旁边说悄悄话，“三姐，我听说茴香那里有个并蒂莲花的花样子，三姐要不要学一学？”
梅香斜眼腻她，“你想学就去学，带上我作甚。”
莲香忙甩了甩手帕，“嗨，我一时半会又用不上。三姐这说了人家，马上不就要给姐夫做衣裳鞋袜，再做个荷包什么的，总得有个应景的花样子，这并蒂莲不正正好。”
梅香伸手去拧她的嘴，“把你这巧嘴分一丁点给春香姐姐就好了。”
莲香一边笑一边闪躲，“春香姐姐也太老实了，大娘整日心里不顺气就打她，整日跟个丫头似的。还不如赶紧嫁出去，早日在婆家生两个儿子，站稳了脚跟，不比在大娘手底下好。”
梅香立刻笑骂她，“快些住嘴，什么生儿子不生儿子的，让二伯娘听见了，看不打你。”
莲香性子爽快，哈哈笑了，“这还是我阿娘跟我说的呢。”
姐妹两个说话的功夫，厨房里，叶氏妯娌两个齐动手，很快就备齐了两桌菜。
晌午饭准备好了之后，收拾桌椅，请长辈和客人上座。男客这边，韩文富、韩文昌带着韩敬义兄弟招待黄家兄弟和黄茂林，明朗也被拉上了桌，挨着黄茂林坐。
女客那边，苏氏和崔氏、欧氏陪着黄家妯娌以及周媒婆，叶氏往梅香屋里送了饭，让她别出来，带着两个妹妹在房里吃。
叶氏怕梅香今儿要出来接受，在梅香房里隐秘的角落里放了个带盖子的小马桶。那小马桶涮洗的干干净净，还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一点味道都没有。
叶氏和周氏把男客这边饭菜酒水和茶水都上齐了之后，带着明盛一起，也到西厢房吃饭去了。
堂屋里，黄炎夏端起酒杯，给韩家两个长辈敬酒，再次表达求亲的意思。饭都一起吃了，亲事定然是要应的，但仍旧要再求一遍才行。
韩敬平不在，韩文富和韩文昌做主，喝过了黄炎夏的酒，应下了这门亲事。
亲事既然应下了，以后就是亲戚了，韩文富也开始说一些长辈该说的话。
“黄家侄子，你在咱们平安镇是出了名的能干，如今养的儿子也如你一般，是个可靠的。但我们梅香丫头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既然定下了亲事，以后就相互帮衬。亲戚亲戚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不可学那等小家子气的人，给自家孩子委屈受。”
黄炎夏忙表态，“七叔尽管放心，我家里和睦的很。虽说茂林不是我现在屋里人生的，母子两个也从未红过脸。该是茂林的，我一样不会差他的。以后媳妇进了门，自然不会给她委屈受，我们家就喜欢能干的孩子。”
韩文昌也正色对黄家兄弟说道，“既然是实在亲戚了，我也敞开了说话。敬平是我亲侄子，他去了，他的孩子们就是我的孙子孙女。平安镇就这么大，黄家侄子你整日走街串巷，什么事肯定瞒不过你，梅香这孩子因和王家八字不合，退过亲。你们既然来求亲，以后定然不能再提此事，以免伤了和气。”
黄炎夏再次表态，“二叔只管放心，这孩子合该就是我家的人，谁先来都没用，得看缘分。”
黄炎斌立刻端起酒杯火热气氛，“两位叔父真是慈善长辈，这样关爱族里后辈，能与韩家做亲，也是我们黄家的福气。”
韩家男丁们也纷纷客气，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气氛越来越热络。
黄茂林在一边，时常给明朗夹菜，并不多话，韩家长辈见他知道照顾小舅子，心里很是高兴。
女眷那边就更热闹了，崔氏刚才被苏氏抢了先，这会子忙着和黄家人说话，商议后面的事情，以彰显自己亲祖母的地位。
苏氏笑而不语，这个堂嫂，就得多鞭策她两回，她才能走正道。
杨氏今儿话并不多，事事以唐氏为先，见双方说到后头换庚帖下聘的事情，笑问叶氏，“弟妹，今儿怎地不见梅香，我还给她带了根银簪子呢。”
众人一听，知道这是婆母要给新媳妇插戴。
叶氏笑了，“今儿人多，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就没让她出来。等会子吃了饭，我带她来见见两位嫂子。”
一顿饭吃完，这亲事算是定下了。庄户人家也没有那么多讲究，黄炎夏直接把黄茂林的庚帖给了韩文富，韩文富让叶氏把梅香的庚帖也给了黄家人。
杨氏听说堂屋里都换了庚帖，立刻改口，“亲家母，梅香呢？”
叶氏这会子自然不能再拿架子了，立刻把女儿带了过去。
梅香今儿穿的体面，从西屋出来后，叶氏让她给堂屋里众位长辈见礼。梅香大大方方的，按照叶氏教她的方式，一一屈膝行礼。
这边见过了，叶氏不顾黄茂林傻不愣登的眼光，又带着女儿去了西厢房。
一进门，杨氏立刻拉着梅香的手没口子地夸赞，“看看，多好的姑娘，长得又体面，又能干。最后落到我们家了，我们茂林真是有福气。今儿我来，也没给你带什么好东西，这根纯银簪子和绢花，给你平日里使。”
说完，她把那根银簪子插到了梅香的头发里，还把那朵绢花别在旁边。虽然这样的佩戴有些不伦不类，梅香也忙低声屈膝行礼，“谢过大娘。”
众位女眷又轮番对着梅香一顿的夸，夸完了梅香又夸莲香。这样的日子里，除了夸赞，再没别的话了。
定过了亲事，该说的也说完了，黄家人就要告辞，韩家人一再相送。
黄茂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了好远之后，趁着长辈们不注意，几步冲了回来，把一个花布包塞到叶氏手里，“婶子，这是我给梅香和兰香买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了。

第47章 辨真假门楼私语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 叶氏打开那个花布包，只见里头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 是一盒擦脸的胭脂， 旁边两朵花，想来是给梅香姐妹两个的。
叶氏笑了，“这孩子倒有心。”说完，她把东西都给了梅香。
梅香脸红了， 没说话。明朗咳嗽了一声， “阿娘，您歇会吧， 我去看会子书。”
梅香把那银簪递给叶氏，“阿娘，这个东西太贵重了， 我暂时也戴不上， 您帮我保管着吧。”
叶氏想了想，接下了簪子，“也行， 这簪子得等你十五岁了才能戴呢，我先给你收好，以后，统统都给你做陪嫁。说起来， 黄家也算大方了， 等闲人家，有几个会买银簪子给新媳妇插戴呢。”
梅香顿时脸更红了， 扭着衣角不说话。
叶氏见女儿脸红了，不好再打趣， 正色吩咐梅香，“如今你和茂林定亲了，以后，他就是你这辈子的依靠。黄家与王家不同，茂林他没有亲娘，后娘能顾个大面就好了，衣裳鞋袜这些事情，以后你都要用些心。就像，就像你日常照顾明朗一样，样样都想到头里。如今做得周全些，以后进门了，你日子才能更好过。”
梅香听见叶氏训话，顾不得害羞，忙坐直了听，等叶氏说完了，她点头答应，“阿娘，放心，我等会子就来给他做双袜子，他的鞋样子，我也没有呢。”
叶氏叹了口气，“这要是亲娘，今儿就会把茂林的鞋样子留下了，也省得我们没处下手。那行吧，你先做双袜子。”
叶氏把胭脂和其中一朵梅花样式的绢花给梅香，“这两样你收着，这花和刚才你婆母给的那一朵一样的，好看是好看，就是颜色太艳了。你先收好，等你阿爹满了周年你才能戴，你妹妹的这一朵放我那里。”
梅香看了看那盒胭脂，“阿娘，这个，我也用不上呀。”
叶氏笑了，“这个东西不比花，花戴在头上人家一打眼就能看出来。若是哪一天精神头不好，擦一点点胭脂，气色能好上许多，谁也看不出来。你收着吧，我用不上。以后你再上街，到时候天凉快了，你每天擦一点，也让茂林看见你没有浪费他的心意。花放一放，最多颜色淡一些，倒不会坏。胭脂可不能放太久，会坏了的。”
在以前，叶氏并不与女儿说这些男女相处之道。但自从女儿退了亲之后，叶氏发现，女儿之所以对王存周意见那么大，就是因为她对王存周并无一丝男女情义，全是因为父母之命接受这门婚事。
没有情义，意见相左时，就会互不相让，最后两败俱伤。
女儿又定了亲事，叶氏见这一对小儿女互相很有些好感，且女儿一年比一年大，趁着这个时候，多教她一些道理，以后跟女婿也能和睦相处，那样日子才能越过越美。
见女儿如今开了些窍，叶氏心里高兴，让梅香去歇息会，自己带了兰香回房了。
叶氏回房后，打开了自己的妆匣子，把那根银簪放进去。
叶氏的妆匣子里有不少东西呢，她出嫁时，韩敬平手里颇有些私房，给她买了几样首饰。叶老太太把韩敬平给她买的银簪子和银耳环都陪嫁给她，还另外买了一对银耳环和一个银戒指。成亲后，韩敬平每年都会在她生日当天给她买样东西。这么多年，叶氏积攒了不少首饰，大部分都是清一色纯银的好东西，只有几样不是纯银的。
她仔细数了数里面的东西，暗自盘算，哪些给两个女儿当陪嫁，哪些以后传给儿媳妇们。
叶氏见的银首饰多，眼睛毒辣。她见杨氏给的那根银簪子异常闪亮，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忙拿起那根银簪子，走到窗户眼那里仔细观察。看了半天后，叶氏忽然大怒，把簪子一扔，“岂有此理！”
兰香已经睡着了，听见叶氏的怒吼，被吓醒了，睁着惊恐的双眼咕噜一下翻身坐了起来。
叶氏强压住怒火，走到床边安抚了小女儿，“乖乖，快睡吧。”
等兰香再次睡着之后，叶氏捡起那根银簪子，再次左右细看。没错，这根簪子，掺了锡，不是纯银的。
叶氏刚才发怒，是以为黄家定然会买纯银的。这会子她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难道黄家本来买的就是掺了锡的？并不是杨氏在中间做手脚？
若是黄家买的本来就不是纯银的，是不是并没有那么重视女儿？茂林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叶氏深深吸了一口气，此事不能莽撞。
等梅香醒来后，叶氏装作无事一般，照常该干什么干什么。
今儿是逢集，叶氏因为女儿的大事，难得没有上街，田里地里菜园里都妥当的很。叶氏就坐在廊下，看着梅香给黄茂林做袜子。
叶氏把从认识黄茂林开始的所有事情都捋一遍，她确认，女婿心里是看中女儿的。梅香受伤，当时非亲非故的茂林又是买肉又是买糕点，还天天上门帮着干活。这样好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
黄家家底殷实，亲家黄掌柜为人和气，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大儿子娶媳妇插戴，如何会买根半真不假的簪子，一根真的，黄家也不是买不起。
叶氏左思右想，越发确定这里头有人弄鬼。亲家一个大男人，哪里知道这些事情。茂林是个孩子，他的亲事自然是父母做主。哼，跑不了，定是杨氏那贱人在中间捣乱。
叶氏想明白之后，心里不再生气。她原来以为是黄家不把女儿当回事，所以才暴怒。只要黄掌柜和女婿把女儿看得重，一个后娘，心里怎么想的她并不在意。且等着吧，过几日再跟你算账。
再说黄家，黄茂林回去的路上，嘴一直咧着。今儿碍于规矩，他一句话都没跟梅香说。梅香从西屋出来时，只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就那一眼，黄茂林就觉得梅香定然是心里极高兴的。临走的时候，梅香怕羞，也没出来送他，但这也阻挡不住黄茂林内心如同吃了蜜一样甜。
啊，我跟梅香定亲了。黄茂林真想大声喊出来，看着前面一群长辈，他又紧紧闭住了嘴巴。
这下子好了，他又搓搓手，我们有了名分，以后做什么都方便，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回到家之后，黄炎夏就睡下了，他今儿喝多了。黄茂林回了自己的房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不知道下一回梅香见到他会怎么跟他说话，跟以前一样一本正经，还是像今儿晌午一样红着脸？黄茂林一会儿傻笑，一会儿长吁短叹。
第二天一大早，黄茂林总是心不在焉的。黄炎夏看出了儿子的心意，想着今儿家里也不是太忙碌，索性放他出去半天，省得总是丢了魂儿似的。
“茂林，你如今是韩家女婿了。你丈人不在，你媳妇受了伤，你丈母娘一个人定然忙碌的很，以后背集的上午，你就去韩家看看，若有什么活儿，你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黄茂林高兴的立刻站了起来，“阿爹，我能去？那，咱们家能不能忙得过来？”
黄炎夏想了想，“去吧，家里还有我和你阿娘呢，两天去一个上午，多的也不行，咱们家事情也多。”
黄茂林高兴地直点头，“一个上午就够了，多谢阿爹。”
黄炎夏笑了，看着儿子高兴的样子，他思绪恍惚，忽然想到十五年前。那个时候，他刚做了郭家女婿时，整日也是这样巴心巴肺的，总是让大哥给他干活，然后偷偷跑到郭家去。
黄炎夏是家中幼子，他上头只有哥哥，且黄炎斌比他大了十几岁。他定亲时，侄子都十岁了。黄炎斌照顾弟弟，黄炎夏每回想去郭家，黄炎斌都给他打掩护。
拉回了恍惚的思绪，黄炎夏对黄茂林说道，“如今做了人家的女婿，就要眼睛头亮，你把人家闺女放在心上，人家才会把你当亲儿子疼。”
黄炎夏知道，韩家缺壮丁，儿子若三两天上门去帮忙，韩家孤儿寡母必定会把儿子视作自家人，这样关系才能越来越好。儿子没有亲娘，多个丈母娘疼他也是好的。
黄茂林想着自己是新女婿头一次上门，空着手去也不合适，就跟黄炎夏商量，“阿爹，我带些豆腐去行不行？”
黄炎夏摆摆手，“去吧，把家里剩下的千豆腐带二斤去，豆腐渣随意你舀。我可提前给你说好，以后你三天两头要去的，可不能次次去都这么大方。”
黄茂林嘿嘿笑了，“阿爹放心吧，韩家也不比咱们家差。”
黄茂林回房间换了身衣裳，想了想之后，他把自己的钱匣子打开，把郭氏留给他的首饰用块红布抱了起来，都揣进怀里，然后去豆腐坊拿了剩下的豆腐和豆腐渣，与家里人打过招呼后，就往韩家去了。
等黄茂林走了，杨氏笑道，“当家的，茂林这才做了韩家女婿，就要上门干活去了。”
黄炎夏嗯了一声，“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些也是应该的。他如今去的勤快一些，等他两个小舅子长大了，能不帮衬他？”
杨氏笑了，“还是当家的有成算。”
黄炎夏也有自己的小心思，韩家两个儿郎都在读书，若以后能读出个成果，有个功名，儿子也能跟着沾光。就算读不出功名，小哥两长大了，定然也和姐夫亲。亲戚亲戚，能相互帮衬，越走越近，这才叫亲戚。若只是一味占便宜，那叫个甚的亲戚。
想到这里，黄炎夏又想到了杨家。算了，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不和他们计较了。定不能再让红莲进门了，不然以后杨家更贴的紧。
黄茂林一路走得飞快，没人的时候，他恨不得跑飞起来。大黄湾离韩家岗六里多路，大小伙子跑起来，鸡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到了青石河岸边，黄茂林放满了脚步。他眼睛尖，老远就看见正拿着铁锨在田埂边站着的叶氏。
黄茂林快步走过去，“婶子在忙呢。”
叶氏如今看黄茂林真是处处都满意，“茂林来了，我来看看田里的稻子。都熟的差不多了，过几天我家也要开镰了。你们家什么时候开镰呢？”
黄茂林想了想，对叶氏说道，“婶子，我阿爹说梅香妹妹受了伤，让我以后背集的上午来给婶子帮忙，到时候，我也能给婶子割稻子。”
叶氏愣住了，顿时感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亲家果然是个有情义的人，黄家父子这样仗义，看得还是女儿的颜面。看来，这簪子的事情，定然和爷儿两个没关系了。
叶氏温和地对黄茂林说道，“我要说不让你来吧，也是客气话。如今我家里，正缺人手呢。只是，你来我家，你家里能忙的开吗？”
黄茂林笑了，“阿爹说了，亲戚亲戚，就得互相帮衬。我家里再忙不开，总比婶子家里好一些。这个时候，咬咬牙挺过去，两家都把稻子收了，才能过个好年呢。”
叶氏心里越发感动，把铁锨往肩上一抗，“走吧，跟我回家去。梅香昨儿就想给你做鞋，但没有你的鞋样子。等会儿让他给你量量尺寸，以后你的衣裳鞋袜，都让梅香给你做。”
黄茂林高兴地搓搓手，“那我以后买了布来，劳烦婶子和妹妹了。”
叶氏笑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就不用跟我们客气了。”
叶氏一边和女婿说话，一边和路过的族人打招呼。
梅香再次定亲，韩氏族人立刻都知道了。大伙都为梅香高兴，一来是感激梅香当日勇斗疯牛，救了家里的娃儿。二来，如今外头有人疯传什么韩家姑娘是母老虎母大虫的话，很是不好听。若是梅香不赶紧定亲，以后说不定会影响族里的姐妹和侄女们。
众人见到黄茂林都客气地打招呼，叶氏逐一教他认人。有许多人黄茂林都认识，以前是做生意，如今自己是晚辈，他越发客气。
等到了家之后，才进门楼，叶氏就喊，“梅香，来客了。”
梅香听见叶氏叫她，慌忙丢下手里的活计，带着妹妹出来了。
再一看，是黄茂林来了，她脸红了一下，“黄大哥来了。”
叶氏笑了，“以后要改口，叫茂林哥。”
叶氏说完，也不逼着女儿立刻就叫，带着几个孩子回了堂屋。
梅香接过黄茂林手里的豆腐，又去给他倒了杯水，明朗听见了，带着弟弟从西厢房出来了，给黄茂林躬身行礼，“姐夫。”
黄茂林吓得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不用这样，不用这样，又不是外人。”
叶氏笑了，“你莫行这样大的礼，吓着你姐夫。”
明朗笑了，“头一回改口，我想着总得正经些。”
以前黄茂林日日过来干活，明朗也能看出些门道。但阿娘和姐姐都不说话，他也就不说什么。如今终于定亲了，有了正经名分，今儿头一次姐夫独自上门，他自然要敬重些。
明朗又请黄茂林坐下，“姐夫过来，黄大伯知道不知道？”
黄茂林见明朗不行大礼了，坐下与他一起拉家常，“就是我阿爹叫我来的，看看你们家有什么事情我能搭把手。”
明朗虽然在读书，也不是不通庶务。特别是韩敬平没了之后，他非常关心家里的田地。眼见着马上就要开镰了，明朗准备好了要和阿娘一起下田割稻子。
郎舅二人说着话，梅香坐在一边并未插嘴，叶氏去西院给牛和驴添些草料。过了一会子后，叶氏回来对梅香说道，“梅香，你给茂林量一量尺寸，以后给他做衣裳鞋袜也趁手。那估摸着做的，总是不妥帖。”
梅香应了，回房后拿了量尺寸用的尺子，让黄茂林起身，给他量了各种尺寸的大小。
梅香一脸正经，在他身上比划来比划去，黄茂林却满脸通红。除了上次鬼使神差摸了下头发，他再没跟梅香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梅香的整个人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两只手在他身上到处比划，似乎还有一股香气窜进他的鼻孔。想到明朗还坐在一边，他浑身崩的紧紧的，目视前方。
量过了尺寸，梅香见他仍旧双手平摊，浑身紧绷，站的直直的，噗呲笑了，“量完了，你快坐下吧，别傻站了。”
黄茂林立刻又扭手扭脚地坐下了，梅香拿着鞋样子回了房间。
郎舅两个说了一会子话后，黄茂林对明朗说道，“明朗，你且去读书吧，我去问问婶子，家里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干的。”
叶氏正好进屋，听见这话，忙客气道，“你今儿头一回来，怎么能让你给我干活，要干也得等两天，今儿真没有什么事情。”
黄茂林又坐下了，梅香收拾好了鞋样子，也出来了。
叶氏吩咐女儿，“梅香，你去看看晌午做什么菜，明朗，你也去读书吧，我跟你姐夫说说割稻子的事情。”
姐弟两个以为叶氏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嘱咐黄茂林，都听从阿娘的吩咐，各自忙碌去了。
叶氏见儿女们都出去了，兰香还小，不用避着她。
叶氏旁敲侧击地问他，“茂林，昨儿你阿娘给梅香插戴了一根银簪你晓得吧？”
黄茂林点头，“我晓得，我阿爹说了，我们家买不起金簪子，就买了根银簪。我阿爹给了二两三钱银子，阿娘带着妹妹去镇上买的。”
叶氏想了想，“就是那一日？你阿娘还跟我打招呼了？”
黄茂林点头，“是的呢，婶子好记性。”
叶氏没有看黄茂林，一边捋着手里的棉线，一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对他说道，“茂林，有件事情，我不得不告诉你。昨儿你阿娘插戴时，说是纯银的。但那根簪子，并不是纯银的。若是金子掺了假，我还真认不出来。但银子掺了锡，且还掺了那么多，不是我狂妄说大话，那等假货，再瞒不过我的眼的。”
黄茂林呼啦一下站了起来，“婶子，果真有此事？”
叶氏抬头看向他，“你莫要生气，此事不能嚷嚷出去了。若被人知道了，梅香的脸往哪里放？王家知道了，还不要捂着鼻子笑话我们。”
黄茂林的脸涨红了，忽然，他躬身给叶氏作揖，“婶子，都是我的不好，我应该自己亲自去买的，让梅香受委屈了。”黄茂林今儿自己改了口，不再叫大妹妹，而是直接叫梅香的名字。
叶氏摆摆手，“你坐下，我知道你对梅香好，自然不会是你的意思。这个事儿，怕是咱们不能私自了了。”
黄茂林想了想，对叶氏说道，“婶子，您把那簪子给我，过几日，我自会给婶子一个交代。另外，这事儿不能瞒着梅香。婶子，我以后要与梅香一起过日子的，什么事情，自然都要经过她的同意我才好办。”
叶氏高兴地点点头，“簪子是小事，你有这番心意，我心里再没有不满意的。”
说完，叶氏对着兰香说道，“去把你姐姐叫来。”
梅香正在厨房里查看家里有什么菜，听见叶氏叫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屋。
“阿娘，您叫我有什么事情？”
叶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坐。”
梅香才坐下，黄茂林不等叶氏开口，自己先对她说道，“梅香，我对不住你。”
梅香疑惑道，“茂林哥，你说这话作甚？”
黄茂林忍着羞愧，“昨儿给你的那根簪子，是假的。”
叶氏忙在一边打圆场，“也说不上假，就是掺了些锡。”
梅香愣住了，过了半晌后，她笑道，“不过一根簪子，既是你们家给我的，不管真的假的，我都喜欢的很。”
黄茂林摇头，“当日买簪子时，是给了足足的钱的。如今簪子不是纯银的，却对外说花了纯银的钱。咱们才定了亲，我怎么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婶子，劳烦您把那根簪子给我吧。后头的事情您就不用担心了，都交给我来处置。”
叶氏进屋把簪子拿了出来递给他，“茂林，你莫要冲动。能在家里处置了，就莫要说道外头去。你们才定了亲，若是闹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黄茂林点头，“婶子放心吧，定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说过了簪子的事情，梅香见黄茂林仍旧有些气上头的样子，忙劝他，“茂林哥，不过一根簪子，这过日子，又不是看一根簪子。我昨儿给你做了双袜子，你等着。”
说完，她跑回房，把袜子拿了出来，“我也不晓得你脚多大，估摸着做的，你回去了试一试。今儿量了你的尺寸，以后定然就能可着大小做了。”
黄茂林接过了袜子，“辛苦你了。”
梅香偷看了一眼叶氏，笑着对黄茂林说道，“都是我应该做的。”
黄茂林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递给梅香，“梅香，这是我阿娘留下来的东西，我也用不上，都给你吧。”
梅香疑惑地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叶氏也看到，忙对他说道，“茂林，梅香还小呢，你阿娘留给你的东西，你自己先管着吧，她毛手毛脚万一弄丢了或者弄坏了，岂不是对长辈不敬。”
跟叶氏的私房比起来，郭氏的这点东西并不算多。黄家虽然也算宽裕，黄炎夏也不是个小气人，但郭氏毕竟去的早，也没攒下多少东西。
黄茂林对母女二人说道，“婶子，这东西我也用不上，再放都放坏了，给梅香收着吧。”
叶氏笑了，嘱咐女儿，“既然是你婆母留下的，你好生收着，等你出门子的时候再一并带过去。”
在乡下，大姑娘小媳妇们有几件银首饰就很了不得了。这虽然是旧的，但好歹也是银的。
梅香点点头，“那我就先收着了，茂林哥，那根银簪子，你好生跟你阿爹说，莫要冲撞了长辈。”
黄茂林点头，“放心吧，我不会闹的。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我后娘那个人，看似和善，你们以后可要注意，她但凡满嘴好话，定是要使坏。且她心眼子又多，总是做一副好人样，中间又隔着我弟弟妹妹，让人防不胜防。”
叶氏沉吟了一会，对黄茂林说道，“你年纪还小，不能和她明着闹。我看她是个要脸面的，看样子也只能使一些小心思。这样的人，大事上防着就可以了，小事上不用和她多费心思。你们两个以后只管好生过日子，多孝敬你阿爹，旁的事情，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实在无能为力，也就罢了。”
黄茂林再次点头，“还是婶子说的在理，不说她了，我今儿来，是来给婶子帮忙的。过几日就要开镰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事情？婶子别跟我客气，要是我来了一上午，什么活儿都没干，我阿爹知道了定要骂我。”
叶氏笑了，“既这么着，梅香，你去门口稻草垛里扒一捆里面的好稻草，让茂林搓草绳圈，咱们家一个都没搓呢。”
梅香起身，对黄茂林说道，“茂林哥，你跟我来吧。”
黄茂林笑着起身，“婶子，那我们出去干活了。”
叶氏目送一对小儿女一起出了门，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梅香和黄茂林一起到了大门外，大门外有两剁麦草和一剁稻草。稻草垛还是去年的，外面的一层风吹日晒，都已经变色，只有扒那最里头的，才是比较好的稻草，韧劲足，搓出来的草绳圈结实耐用。
收割稻子的时候，用草绳圈捆割过的稻子，再挑到稻场上去。一挑稻子一百多斤呢，草绳圈要是不结实可不行。
庄户人家的小子，十岁的样子就开始学搓草绳圈。刚开始搓的不结实，但可以用来捆稻草。等干得熟练了，就能捆刚割过的稻子了。
二人走到稻草垛旁边，梅香要去扒稻草，黄茂林忙拦住她，“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呢，我来。”
梅香也不逞能，就在一边看着，“你身上是好衣裳呢，可别弄脏了。”
黄茂林脑袋正扎在稻草垛里，“不妨事的，你站远些，等会儿灰大，别眯着眼睛。”
等扒出一捆好稻草之后，黄茂林身上沾了不少稻草和灰尘，梅香忙摘下挂在腰间的手帕，给他掸灰，又把他头上的稻草也清理干净。
黄茂林站在那里，笑眯眯地任由她弄。梅香才把他收拾干净，黄茂林伸出手，在梅香头上也捏出一根稻草碎屑，“看吧，稻草沾到你头发上了”，他趁机还摸了摸梅香的头发。
梅香忙笑着拍掉他的手，“别作怪，咱们快回去吧。”
黄茂林仍旧笑眯眯的，“好，咱们回去。”
不用梅香动手，黄茂林拎起那一捆稻草就先往院子里走，梅香跟在身后。
刚进大门，叶氏正好走到厨房门口，“你们就在门楼里搓吧，把大门关上。梅香，你跟茂林一起干吧。”
院子里有太阳，大晌午怪晒人的。门外人来人往的，黄茂林和梅香才定了亲，人家定会看热闹一样，叶氏索性让他把大门关上。
梅香搬了两个小板凳，黄茂林干活，她打下手。黄茂林如今搓的草绳圈很是不错，他家里每年两季收割用的草绳圈都是他搓的。
梅香如今还有些恍惚，不晓得这定了亲和没定亲有什么区别。
黄茂林一边搓草绳一边低声问她，“梅香，我给你买的胭脂好不好用？”
梅香红了脸，“昨儿才买的，今儿还没来得及用呢，闻起来倒是怪香的。”
黄茂林眯着眼睛笑，“你喜欢不喜欢？”
梅香有些扭捏，嗯了一声，“喜欢，就是，这个怪费钱的，以后别买了。”
黄茂林看了看院子，空无一人，忽然把头凑过来对梅香说道，“只要你喜欢，我就给你买。我听说这东西经用，买一盒够用一年呢。”
梅香赶忙用手抵着他的额头，把他的脑袋推向一边，“好生说话，靠这么近作甚。”
黄茂林手下还在搓草绳，自然不好挪位置，只是稍微坐正了一些，“你近来也不上街，有没有缺的东西，我明儿给你带回来。”
梅香想了想，“我的针顶坏了，我阿娘的那个比我这个粗一些，我戴了总是掉。你要是有功夫，给我带个针顶回来吧。一文钱可以买两个呢，我等会儿给你钱。”
黄茂林笑着瞥了她一眼，“再说给钱的话，我就嘎吱你痒痒了。”
梅香呸了他一口，“不要就不要，都晓得你黄少东家手面大，我也沾沾光。”
黄茂林高兴地直点头，“这才对，我的光，以后只给你一个人沾。”
梅香何曾听过这种话，顿时脸羞得通红，“你再没个正经，我不和你说话了。”
黄茂林咧嘴笑了，“好好，我不说了，你别走。我好容易来一趟，你陪我说会子话，我说笑话给你听。”
梅香腻了他一眼，“你能说什么笑话。”
黄茂林眯着眼睛笑，“昨儿街上可出了件新鲜事儿......”
两个人就在门楼里，絮絮叨叨叽叽咕咕，黄茂林一边熟练地搓草绳圈，一边和梅香说话。他混迹街面一两年了，见多识广，又是诚心逗梅香高兴，把满肚子的笑话都往外倒，听得梅香总是笑个不停。
梅香虽然能干，但她以前出门少，现在就算出门，也不和人闲话，哪里知道那些市井里的笑话，听得大开眼界。
等一捆稻草搓完了，快到晌午饭时刻了，叶氏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梅香本来是要去给她烧火，叶氏拦住了她，叫了明朗去烧火。
黄茂林用稻草把所有草绳圈都连在一起，好大两捆，一起放在门楼房顶上垂下的挂钩上。
梅香拿扫帚，把地上散落的稻草扫干净了，倒进厨房烧火。然后打了盆水，给黄茂林洗脸洗手。
叶氏做好了饭，让明朗把小饭桌挪到堂屋中间，让黄茂林坐在东边的位置。
平日小饭桌都是靠墙的，娘儿几个围着坐。
黄茂林客气，不愿意坐东边，叶氏按下他，“你来是客，又给我干活，这里就该你坐的。但你以后要常来的，我就不请人陪你了。今儿也没做太多菜，咱们娘儿几个好生吃一顿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整日客气。”
黄茂林听见叶氏这样说，只得坐下了。
等吃过了饭，黄茂林和叶氏几人打过招呼，直接回家去了。
走到半路上，黄茂林在思索簪子的事儿。若不是里头牵扯到梅香，他真想直接去找舅妈。
黄茂林最后还是决定先回家，若阿爹能处置了，最好不过了。

第48章 摊底牌抄捡私房
黄茂林到家的时候， 黄家早已经吃过了午饭。黄炎夏正在豆腐坊门口挑豆子，杨氏出门去了，黄茂源和淑娴还在午睡。
黄炎夏主动与儿子打招呼， “回来了。”
黄茂林点点头， “阿爹在忙呢。”
黄炎夏又问他，“今儿给韩家干活了没？”
黄茂林回道，“搓了一百多个草绳子，别的没干甚。”
黄炎夏嗯了一声， “你头一回自己上门， 自然不会让你下地干活。等去多了，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黄茂林点点头， 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阿爹。”
黄炎夏又嗯了一声，“有事要说？”
黄茂林看了一眼厢房和正房， 见弟弟妹妹都还没起来， 轻声问黄炎夏，“阿爹，前儿给韩家的簪子， 花了多少银子？”
黄炎夏听的这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儿子，半晌后说道， “你阿娘说， 二两二钱银子，加两朵绢花八文钱， 剩下的九十二文钱，她回来就给我了。”
黄茂林沉默了一下， 又问他，“阿爹，那簪子您看过了吗？”
黄炎夏思索了一下儿子的话，觉得这里头有事情，仍旧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没看过，女人家用的东西，我也不大会看。”
黄茂林的声音越发小了，“阿爹，韩家婶子说，那簪子，里头掺了锡，不是纯银的，但前儿定亲时，阿娘当着众人的面说是纯银的。婶子让我回来问问，这簪子在哪家买的，阿娘是不是受骗了。”
黄炎夏放下手里的东西，“胡说，刘家何时敢以假乱真？都是一分钱一分货。”
黄茂林犹豫了半晌，掏出了那根簪子，“阿爹，纯银的价钱买了根掺了锡的，这中间是什么原因，儿子也想知道呢。”
黄炎夏越听越不对劲，“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茂林抬头看向黄炎夏，“阿爹，韩家婶子不会为了一根簪子哄我的。儿子虽然也不会认收拾，但婶子见的银首饰多，她说这不是纯银的，定然做不得假。插戴用的东西，若不是这上头出了问题，就韩家婶子的性子，怎么可能来问我。阿爹，我就是想知道，这中间，是谁赚了这个差价。”
黄炎夏有些不高兴，“茂林，这事关乎着两家的体面，不能胡说。”
黄茂林手里捧着那根簪子，“阿爹，儿子娶亲，这辈子就这一回。给媳妇插戴，也是一辈子一次。若是咱们家真买不起银簪子，别说掺了锡的，就是铜簪子铁簪子也能说得过去。只是，既然对外说是纯银的，为甚最后东西是假的。阿爹，儿子也是要脸面的。儿子就是想知道，是谁在打儿子的脸。今儿在韩家，婶子和梅香一再劝我，让我不要动怒。但儿子今儿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如何能不生气呢，阿爹，儿子对谁都没说，第一个就来跟阿爹说了。”
黄炎夏沉默了，“你做的对，这事儿不能吵嚷出去。你把簪子给我，我晚上问问你阿娘。若是刘家敢卖假货，我砸了他的店。”
黄茂林笑了，“我就知道，找阿爹最管用的。”
黄炎夏勉强笑了笑，“你心里信得过阿爹，阿爹自然会护着你的。”
黄茂林拿过凳子上的盆子，开始捡豆子里的一些脏东西，“阿爹您歇会，我来吧。”
黄炎夏坐在那里不说话，他心里有些吃惊，也有些生气。
杨氏买簪子花了多少钱这是家里公开的，连大房唐氏都知道。如今亲家母说簪子掺了假，以亲家母的性子，两家刚定了亲，若不是有实锤，定然也不会说出来。
黄炎夏是生意人，很快就想明白了中间的症结。
他最不愿意相信是杨氏动的手脚，但事事都指向她。刘家何曾敢把半真不假的当真货卖，可杨氏确实花了纯银的钱。
还没等杨氏回来，淑娴先起来了。她洗过了脸，过来跟父兄说话。
黄炎夏笑着对女儿说道，“怎地不多睡一会子，下午又无事。”
淑娴笑了，“睡多了夜里睡不着呢，大哥回来了。”
黄茂林也笑着与她说话，“等会子把你二哥叫起来，别总是让他睡。”
淑娴抿嘴笑了。
黄炎夏忽然假装不经意地问淑娴，“你的石榴绢花怎么不戴呢？怪好看的。”
淑娴抿嘴笑，“才刚睡觉，戴了花怕压坏了。”
黄炎夏点头，“这刘家也是死板，我们买了根银簪子，花了二两二钱，这买两朵花的八文钱也不少要一些。”
淑娴摇头，“我也不晓得呢，那天我挑好了花就去找大哥了，阿娘自己买的簪子，后头结账的事儿我也不大清楚。想来阿娘也讲过价，但讲不下来吧。”
黄炎夏仍旧在笑，但他的心直往下沉。
为什么要把女儿打发走单独买簪子付钱？难道真的买的就是半真不假的？这中间能差多少钱？就为了这点子银子，把孩子的脸往地上摔吗？我黄家的脸面难道就值这一二两银子？她难道不晓得，一旦被人戳破了，丢脸的是我黄家。
黄炎夏嘴里发苦，仍旧强撑着和两个孩子说笑。
等杨氏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黄炎夏有些不高兴，“怎地回来的这样迟？去谁家了？”
杨氏笑眯眯地回答他，“我去旁人家问问，这娶媳妇都要准备些什么。虽说媳妇要等十六岁才进门，但后头还要下聘呢。咱们头一回娶媳妇，自然不能马虎了。”
听她这样说，黄炎夏又有些动摇，但凡有一丁点可能，他都不想怀疑孩子们的亲娘。
当着孩子们的面，黄炎夏什么都没说，只让杨氏去做饭，黄茂林也笑眯眯地与弟弟妹妹们一起说笑。
等夜里吃了饭，一家人先后洗漱，各自回房去了。
为了省灯油，黄茂林夜里不怎么点灯。
当初杨氏让他和黄茂源一起睡，说省灯油。黄茂林自己有私房钱，若和黄茂源睡一间屋子，杨氏就有理由进他的屋子了。为了保住自己独立的地盘，黄茂林硬说自己晚上不点灯，要一个人睡。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今儿那簪子，他已经给了黄炎夏，就看明儿如何说了。
正房里，杨氏忙活完了之后掀帘子就进屋了，坐在梳妆台旁边打理自己的头发。
黄炎夏轻声对杨氏说道，“亲家母说，咱们给媳妇插戴用的簪子，里头掺了锡，不值二两二钱银子。”
杨氏正在拆头发，闻言一惊，立刻扭头看向他，“假的？怎么会！怎么可能是假的？我看那簪子又好看又亮堂呢！”
黄炎夏看了她一眼，又问道，“你跟我说实话，那簪子，你到底花了多少钱，就算你私自留了一些，我也不会说你，但咱们得把外面的脸面圆了。”
杨氏笑了，“当家的，看你说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二两二钱银子。”
黄炎夏把双眼一合，“既这么着，明儿我去问刘老板，如何敢把掺了锡的当纯银卖给我，我看他是不想干下去了！”
杨氏急了，“当家的，是谁说那簪子掺了假的？可是看走了眼？事情没弄明白，不好去人家店家问吧。再说了，我买的是纯银的啊，怎地如今就说是假的了，当时咋没说呢！如今去找人家店家，如何证明就是当日那一根。”
黄炎夏一拍床沿，“你胡说个甚，这种事情闹出去了，难道韩家就有脸了？若不是真的有问题，人家会来问。插戴时你说是纯银的，谁还能当场拿去辨认辨认！再说了，就算真是根掺了锡的，人家也没说生气。就是听说花了纯银的钱却买了根假的，怕我们上当才来问的。难不成人家韩家是为了讹咱们家一根簪子？韩家家底又不比咱们薄多少，岂是那等没见识的人家！”
杨氏忙陪笑道，“当家的，你莫生气。这，这事儿咱们慢慢商量，许是那里弄混了。”
黄炎夏盯着她看了许久，再次问她，“你老实说，你真花了二两二钱银子？”
杨氏用梳子梳了两下头发，咳嗽了一声，慢慢说道，“当家的，你看，庄户人家的闺女，插戴用掺了锡的银簪子，难道就使不得了？我这也是为了家里，咱们有三个孩子呢，总要俭省些。再说了，那韩家丫头性子野，总要先煞煞她的性子。不然以后进门了，还能把咱们做公婆的放在眼里。”
黄炎夏顿时气得用手指着她骂，“你，你这个蠢婆娘！你想摆婆母的威风，等她进门了，多少日子不够你摆威风？你难道忘了，那不是你亲儿媳，本来就是个脸面情，你干这样的事情，还指望人家以后能敬着你！得亏着茂林懂事，没有去找他舅妈，不然他舅妈和他二姨一起把你脸皮扒了，你以后还要不要出门了？茂源和淑娴出去了，难道就有脸面了？我黄家是那等差一二两银子就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家？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杨氏顿时啪地把梳子放到梳妆台上，“当家的，难道我不是这家里的内掌柜？谁家媳妇用什么样的簪子插戴，不是婆母说了算？定这门婚没经过我同意，后头的事情还不许我插手了！”
黄炎夏冷笑一声，“你不用跟我嘴硬，明儿茂林他舅妈来问的时候，你要是能这么嘴硬就行了！”
杨氏顿时哭了出来，“当家的，你就这么狠心！郭姐姐是这家媳妇，难道我就不是？你就任由郭家人这样欺负我？茂源和淑娴不是你的孩子？”
两个人吵得厉害，惊动了家里三个孩子，都纷纷起身穿上衣裳过来了。
见杨氏正在哭，淑娴忙去安慰她，“阿娘，什么事情这样急，慢慢说。阿爹，您可不能跟阿娘生气。”
黄炎夏不说话，黄茂源不知所以，挠了挠头，看向黄茂林。
黄茂林眯着眼睛不说话，他倒要看看，这事儿到底要如何解决。
杨氏仍旧哭，黄茂林始终不说话。
过了半晌，黄炎夏对大儿子说道，“茂林，你带着茂源去睡觉。这事儿，会给韩家一个交代的。”
杨氏忽然哭喊道，“要什么交代？掺了锡的难道戴不得？谁许诺了一定就要纯银的！”
黄茂林忽然笑了，“阿爹，明儿我去看看外婆，您早些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黄炎夏叹了口气，把其余两个孩子打发走了。
“你这是作甚？难道想和茂林撕破脸？和他撕破脸，对你有好处？还是对茂源有好处？你若真缺银子，你跟我说，什么事情不能解决？韩家的亲事，他看得重，你却这样打他的脸。你以为他还是那个几岁的孩子，你给他穿薄鞋底，他脚硌疼了也只能忍着。”
杨氏被戳了老底，顿时有些羞臊，“好哇，都说后娘难做，可见假不了。我这十多年，哪一日不做饭给他吃？他身上的衣裳鞋袜不都是我打理的？就为了一根银簪子，难道要打杀了我不成？”
黄炎夏不想和她吵，“你消停些吧，还是赶紧想办法描补，要是惊动了他舅妈和二姨，看不活撕了你。你娘家人除了占你便宜，什么时候可给你出头过。”
说完，他不管杨氏继续装模作样地哭，翻身脸靠里，自己睡去了。
杨氏无奈，只得也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黄茂林难得没起床。黄炎夏刚开始一个人在豆腐坊忙活，等杨氏起身来帮忙了，黄茂林仍旧没有过来。
黄炎夏心里有谱，儿子这是置气了。
唉，黄炎夏心里叹气。
杨氏默不作声在灶下烧火煮豆浆，这会子她也有些后悔了。当日买簪子时，她看到另外六根银掺锡的簪子时，就跟鬼迷心窍了似的，舍弃了纯银的，买了根半真不假的，自己落下一两银子。
她当时就是有些心里不服气，一个没规矩的野丫头，把她侄女抵回了家，如今还要她亲自花二两多银子给她买簪子。掺了锡的戴不得她？
可她没想到簪子才送过去就漏了馅儿，杨氏哪里晓得叶氏眼睛竟然这样毒。但后悔也没用了，事情已经败露，杨氏只能野驴蹭坟墓，厚着死脸抵。反正就这样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吧。
杨氏知道黄炎夏死要面子，定然会替她把韩家那边描补好了。至于家里，吵两句不也就过去了。
黄炎夏在上面处理豆浆，半晌后对杨氏说道，“等会儿，你与茂林说两句好话，就说当日那几根纯银的样式不好看，才买了这一根，明儿再给梅香补一根纯银的。”
杨氏昨儿晚上在孩子们面前丢了脸，这会子心里也有些气，把脸一扭，“我好歹也是长辈，倒要给他赔礼。”
黄炎夏劝她，“你何苦来，这十几年，你不是一直要做个慈善的好后娘。十几年都过来了，临了临了，倒要让人说你露了本性不成？”
杨氏哼了一声，“我这十几年，不说功劳总是有苦劳的。我为甚整日笑脸对他，就是为了暖他的心，让他能跟我亲，以后我也多个儿子多份依靠。可他这头冷脸对着红莲，那头就热脸去贴韩家。我这个后娘就算是装的慈善，也装了这么多年了，他难道一丁点都不记我的好？既这么着，我以后也不装了，索性做个刻薄的后娘算了。”
黄炎夏继续劝她，“你是你，红莲是红莲，如何能混为一谈。他不想娶红莲，冷脸对她才是应该的。难道这头他求我去韩家提亲，那头还和红莲嬉皮笑脸？要是那样的性子，你敢把红莲嫁给他？他就算对红莲冷淡，难道对你不够敬重。这么多年，他何曾和你吵过闹过。他如何不记你的好了，小时候，茂源和淑娴不是他带的？他整日早起忙活，难道都忙活到他自己兜里去了？”
杨氏撇撇嘴，“当家的，茂林是每天忙活，你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你每个月都给他钱了。我们茂源，一文钱都没有呢。别说茂源了，我天天累死累活的，难道当了一文钱家了。”
黄炎夏也哼了一声，“茂源是没有，不是有你给他攒的？你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你那钱匣子里藏了不少私房呢。”
杨氏顿时睁大了眼睛，“好哇，我在这个家里，倒成了贼了。”
黄炎夏把手里的水瓢重重地放到灶台上，“你不是贼，我倒是个贼了，里外不是人。何苦来，为了根簪子，这样闹。这么多年，我难道没给你买过？新媳妇插戴用的，你去动什么手脚！你猪油迷了心了，还梗着脖子跟我闹，要是韩家把这事儿捅出去，你就等着被外人戳脊梁骨吧！”
两口子这边吵着嘴，那头，黄茂林慢慢起身了，穿戴好后，自己洗了脸，也往豆腐坊里来了。
他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与黄炎夏和杨氏打了招呼，“今儿我起晚了，倒劳动阿娘了。”
杨氏挤出个笑脸，“你年纪小，贪睡些也是常理。”
黄茂林笑笑没说话，开始帮黄炎夏干活。
黄炎夏见儿子不再置气，还知道给后娘打招呼，心里欣慰，这个儿子，果然是个有心胸的。昨儿说要去郭家，等会子看看他到底要如何行事。
等收拾好了豆腐，黄茂林如往常一般，挑了担子与黄炎夏告别，“阿爹，我去镇上了。”
黄炎夏点头，“嗳，你去吧。自己买些东西吃，吃饱些，莫俭省。”
黄茂林笑着点头，然后出门去了。
等他摆好了两家的摊位，黄茂林意外地发现今儿梅香也跟着来了，昨晚上因为簪子闹出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
吴氏帮着叶氏把东西摆好，然后自己去了。
叶氏笑着问黄茂林，“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黄茂林笑了，“我今儿起得晚了，刚摆好摊子，还没来得及去买吃的。”
叶氏笑了，“以后别买了，你要是在家里吃了也就罢了。要是没来得及在家里吃，我这里给你带了吃的。用旧棉絮捂着的，估计还是热的。梅香，快拿出来给茂林吃。”
梅香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黄茂林忙凑了过去，梅香把篮子扒开，里头有一件旧棉袄，紧紧包裹着一个带盖子的大瓷碗，打开后发现，里头是满满一大碗鸡蛋炒饭，里头还加了葱花和咸肉丁。
梅香把碗和勺子递给他，“快些吃吧，等会子要凉了。”
黄茂林鼻头有些发酸，“我还以为你今儿不来了呢。”
梅香笑了，“我昨儿跟阿娘说好了，以后我每个集头来的。你快些吃吧，别饿坏了。”
黄茂林接过了碗，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梅香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话，“我也歇了这些日子，总是让阿娘一个人忙活，我心里哪里能过意的去。我来虽然干不了什么活，陪着阿娘说说话也行的。”
梅香又把水递给他，“喝一口，别噎着了。”
等黄茂林把这一大碗炒饭吃到肚子里，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叶氏一直在一边笑看着，以前不好给他张罗，如今是自家的孩子了，自然要多疼他一些。昨儿做饭的时候，叶氏就嘱咐梅香多做一些，早上多炒了一大碗，刚开始放锅里温着，然后用旧棉袄包起来，到了镇上还有热乎劲。
叶氏又有些发愁，等到了冬天，带什么到镇上也凉透心了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不等叶氏想出主意，对面有人来买豆腐了，她忙叫黄茂林，“快去，有人要买豆腐了。”
黄茂林和梅香正在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笑，梅香今儿擦了一点点胭脂，趁着叶氏不注意，她指指自己的脸，做了个擦脸的动作，黄茂林看明白了，笑着点头。
等叶氏一出声，黄茂林立刻起身了，梅香接过空碗和筷子，又放到了篮子里。
张老爹笑眯眯地与黄茂林打趣，“怎么样，丈母娘是不是比后娘贴心多了。”
黄茂林笑了，“您老倒是消息灵通，这才几天，您都晓得了。”
张老爹哈哈笑，“前儿你们爷儿两个都不来，我看到你阿爹去请周媒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定是你小子的好事到了。”
黄茂林刚走，杜氏也挑着一挑菜来了，黄茂林又抽空过去叫了大舅妈。杜氏笑眯眯地和他打了招呼，一叠声地夸他能干。
一个上午，不管是黄茂林和叶氏，双方都没有提簪子的事情。
黄茂林卖完豆腐，三两下把摊子收好了，然后去杂货铺花了一文钱买了两个针顶。
趁着叶氏和杜氏不注意，他把针顶塞给了梅香。
梅香笑了，“我今儿自己来了，倒要你去给我买。”
黄茂林眯着眼笑了笑，“我说了给你买的，自然要算数。”
等这边的菜卖完了，双方别过，各自回家。
黄茂林到家后，与家人打招呼，放下担子，打水洗脸。黄炎夏正在倒座房门口坐着，也在搓草绳圈。
黄茂林把今儿卖豆腐的钱都给了他，然后坐下一起搓。
黄炎夏问他，“你不去你外婆家了？”
黄茂林沉默了半晌，对他说道，“儿子信得过阿爹。”
黄炎夏叹了口气，“这回的事情，委屈你了。看在阿爹和你弟弟妹妹的面子，你莫要说出去，等会子我就给你个交代。咱们这头才回绝了杨家的亲事，那头就去韩家提亲了，你阿娘心里不痛快，也是常理。”
黄茂林搓草绳的动作越发快了，“阿爹，您跟阿娘说，以后要是我做的不对，他心里有气，骂我一顿打我一顿都使得，就是，别牵连到梅香。”
黄炎夏笑了，“还没进门呢，你小子就护上了。”
黄茂林嗯了一声，“儿子和阿爹想的一样，希望家里太太平平的。但梅香又没做错，儿子不能让她受委屈。”
黄炎夏点头，“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你弟弟妹妹们都不知道呢。”
黄茂林怕老父亲担忧，安慰他，“阿爹放心，我和弟弟妹妹们都是亲的。”
黄炎夏点头，爷儿两个低下头，继续一起干活。
等吃了饭，黄茂林就回房歇息去了。
他才躺下不久，外头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发现是黄炎夏，黄茂林忙给他搬了个凳子，“阿爹有事，叫我去就是了。”
黄炎夏坐在凳子上，又让他坐在床上，“韩家的事情，是我们做得不对，让你媳妇受委屈了。只是我一个大男人，去给亲家母赔罪也不合适，再说了，你丈人也不在了，我更不好上门。这根簪子虽然掺了锡，家常戴也可以，你仍旧给你媳妇。这里有十两银子，都给你，你看着再给你媳妇重新买首饰也好，或者都给她以后买嫁妆也好，怎么用你们商量着办，算是咱们家的赔礼。你替我带句话给你丈母娘，这回是我们做得不对，还请她们母女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把这事儿说出去了。”
说完，他把那根簪子和十两银子一起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黄茂林惊的一下子跳了起来，“阿爹，怎地这么多银子？一根簪子最多二两多银子，就算再贴补梅香一些，也要不了这么多的。”
黄炎夏摆摆手，“人家不是为了要你这一根簪子的，韩家又不是那等穷家小户。你莫要管银子的事，以后我给你的，你就好生收着。等会子家里要是有什么动静，你莫要出来，只管睡你的。好了，把银子收好，明儿就去韩家。我给你提个醒，你要是藏了什么私房，都藏紧些，或者换个地方也行。”
黄炎夏说完，起身就走了，出门后，还给黄茂林把门带上了。
黄茂林隐隐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但阿爹说了不让他出去，他赶紧把门插上，然后竖着耳朵听。
等一会儿，正房东屋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黄炎夏，你个挨千刀的狠心贼，你丧了良心了，你把我的钱拿到哪里去了？你快些还给我！”
黄炎夏怕孩子们听见，低声哼了一声，“你的钱？哼，你嫁到黄家时，聘礼都被你爹娘占了，连你的嫁妆都是我给你置办的，你基本上是光身嫁过来的，你哪里有私房钱？这家里每一文钱，那都是我黄家的银子！好家伙，你可真是厉害，藏了整整十五两银子。正好，茂林和茂源一人五两，剩下的五两给韩家丫头再买根簪，多的算咱们家的赔礼。茂林的我已经给他了，茂源的，我给他收着，等他大了娶媳妇时拿出来用。你给孩子们藏钱我不反对，你若是敢送回杨家，你就跟着银子一起回去吧，再也别回来了。”
黄炎夏以前就知道杨氏偶尔会藏私房钱，一个屋里睡，杨氏时常倒弄她的钱匣子，精明如黄炎夏，如何看不懂。但他想着无非是每次藏个三五文钱罢了，也就没当回事。今儿他一时没忍住，在房里扒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杨氏的钱匣子，等他打开一看，顿时把他气的不行！
十五两银子，这是藏了多久？她嫁到黄家也才将将快满十二年。一年藏一两多，这都是从哪里抠出来的？难怪茂林的鞋底薄，这婆娘真是能干啊！
黄炎夏当时就想拿着这银子去质问杨氏，想了想之后，为了茂源和淑娴的脸面，他忍住了。但他把银子全部搜罗走了，只留下了一二百文钱的零头在里头。
黄炎夏管着家，十几年了，始终不肯把账目给杨氏管。杨氏刚开始想着做个好人，最后发现自己管钱的希望越来越小，只能变本加厉地藏私房银子。
黄炎夏从不去看她的私房钱，她就以为自己藏得紧。她哪里晓得，黄炎夏看似和善憨厚，但他做了十多年生意，比常人精明许多，一旦发作起来，她那点鬼祟立刻就藏不住了。
这银子是杨氏的心血，一下子全没了，她心疼的眼睛直滴血，仍旧不依不饶，“你个挨千刀的短命鬼，你快把我的银子还给我！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去挠黄炎夏的脸。黄炎夏一把推开她，“你莫要闹，再闹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杨氏顿时坐在地上哭了起来，“黄炎夏，你个没良心的短命鬼，拿我的银子去贴补你儿子！”
黄炎夏听她说的难听，也不再忍让，“我的儿子？你可算是说出来了，那可不就是我的儿子！和你没半点关系的。但你干这糊涂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那是我的儿子，我儿子丢脸了，我儿子受委屈了，难道我还能跟着你一起高兴不成？！我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本分！当年我怎么跟你说的，我一个死了婆娘的鳏夫，你一个大姑娘愿意嫁给我，我会对你好，也请你善待我的儿子。这么多年了，就算没让你掌家，我是缺你吃的还是缺你喝的？你身上穿的戴的，可着整个大黄湾，你比谁差了？你这会子心疼银子了，难道我不心疼自己的儿子！”
杨氏仍旧哭个不停，“你还我的银子，你还我的银子！”
黄炎夏冷哼了一声，“你想要银子是吧？可以，我把银子还给你，你亲自去韩家赔礼！去给亲家母赔礼，说你一时吃了屎了，干下这龌龊事情。要银子，还是去赔礼，两条路，你选一样吧！”
杨氏顿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哭声卡在嗓子里。
“我不去，我凭什么要去！我又不欠她的！”
黄炎夏冷笑了一声，“那也行，十两银子换一句赔礼，这买卖你觉得合算就行。”
黄炎夏当了十几年的家，在家里很有威信，平日里不管是对杨氏还是对孩子们，他都和善的很，但他一旦发作了起来，杨氏也吃不住。让她二选一，杨氏就算不愿意，也得选！如今不是她耍光棍就能混过去的！
杨氏知道自己毫无退路，她不愿意去韩家赔礼，只能舍了那十两银子。她顿时心疼的直抽抽，哭声越发大了起来，“你个没良心的，你愿意补贴他，你自己出钱就是了，凭甚拿我钱！”
黄炎夏笑了，“哦，难道是我买的假簪子？你干出这样的事情，不让你吃个教训，以后还不晓得你要干出什么事情来。我跟你说，年前你就别回娘家了，你那大嫂，除了教你这些馊主意，还能教你个好。”
就在他们吵架的时候，三个孩子都聚到了堂屋，看着东屋的门帘子踟蹰不前。
父母在房里吵架，孩子们按理不该进去的。
黄茂林听了两句就明白了原由，顿时心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怪不得阿爹这样大方，原来是抄了后娘的私房钱。
他心里高兴归高兴，仍旧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
淑娴听了半天，觉得不对劲，问黄茂林，“大哥，阿娘，阿娘做了什么事情？”
黄茂林摇头，“你不要管。”
淑娴再仔细听了听，渐渐就明白了，顿时觉得羞臊不已，忙着给黄茂林道歉，“大哥，阿娘一时糊涂，请你看在我和二哥的份上，就，就不要跟她计较了吧。那银子，都给大嫂，我和二哥再没有意见的，二哥，我说的对不对？”
黄茂源虽然仍旧稀里糊涂的，但妹妹一向比他聪明有主见，听见妹妹问他，只一味点头说好。
黄茂林心里也叹了口气，有两个这样好的孩子，后娘为甚还要作耗。难道说人做了父母之后，不管孩子怎么样，都会拼命往孩子碗里扒食？
屋里，黄炎夏和杨氏仍旧争执不下，杨氏刚开始耍赖让他还钱，后来见还钱无望，就哭泣不止。
黄炎夏刚开始呵斥她，最后声音也小了，开始劝慰她，“你这是何苦，在我心里，两个孩子都是一样的。有茂林一根针，定然不会少了茂源一根线。他们都是我的儿子，哪一个我都不会委屈了他们。你好生跟着我过日子，整日不缺吃不缺穿的，还想那么多作甚。你若真不放心，咱们以后早早把家分了，你只管一心帮衬茂源过日子就行。就算将来我死在你前头，我肯定也会把你安排好，保证不会让你没有着落的。”
杨氏由刚开始的大声哭叫变为小声啜泣，最后也不在吱声，只呆呆地坐在那里。
她心疼银子，可让她去韩家赔礼？她死也不肯去的，那只能花十两银子买一声赔礼？可这也太贵了！那些银子，可是她攒了十几年的啊！
杨氏顿时又心疼又后悔，当时为甚鬼迷了心窍，否则也不会有现在两难的境地。杨氏想想银子，想想去给韩家赔礼，顿时又为难的哭了起来。
半晌后，杨氏拉着黄炎夏的衣袖苦苦哀求，“当家的，我做错了事情，给梅香再买簪子是应该的，你给茂林五两我也不反对，你把茂源的五两银子给我管着好不好？我以后再不藏银子了，梅香那里，以后你说买什么样的我就买什么样的，再不克扣一文钱，你把银子给我管着好不好？你看看大嫂，大哥做木匠的钱全部归她管，我们是妯娌，我好歹也是黄家豆腐坊的内掌柜，却一文钱的家都不当，跟大嫂一比，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完，她哭声又大了起来。
黄炎夏叹了口气，起身把剩下的五两银子给了她，“你替茂源收好吧，以后，莫要再打韩家的主意。茂林已经长大了，别说你了，我也不能随意摆弄他。咱们总有老去的一天，茂源又没有心眼子，你把他和韩家得罪狠了，以后，吃亏的还是茂源。”
杨氏不用去韩家道歉，银子又回来了一些，她已经不去计较少了十两的事情，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晓得了，当家的放心吧。”
黄炎夏眯起眼睛看了看她，他抄银子的时候，本来是只想拿十两的。但他权衡再三，还是全部拿了。若只拿十两，这婆娘定然要我全部还给她。他把银子都拿了，先让她去赔礼，如今不用去赔礼了，再还她五两，她就不会再计较给茂林的银子了。
杨氏哪里晓得他的这些心思，只顾着看银子去了。这银子过了明路，杨氏也不再藏了，再三数过之后，直接当着黄炎夏的面放到了衣柜里。
听见屋里两个人不吵了，黄茂林冲弟弟妹妹们摆摆手，兄妹三个各自回房去了。
回房后，黄茂林把门插上了，然后一头扎进床上的被子里开始忍不住闷笑。
笑了一阵子后，黄茂林内心又有些发酸。阿爹为了自己，也是煞费苦心。簪子的事情，明儿我私下贴补梅香，请她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往外说了。
黄茂林得了银子，又开始盘算起来。

第49章 秋收忙合力怼人
下午， 黄家五口人起床后，各自忙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杨氏眼泡还有些肿， 黄茂林假装没看见一样， “阿娘，下午有什么活我能干的？”
杨氏扯了扯嘴角，“你把家里的镰刀都磨一磨吧，过几日要开始割稻子了。”说完， 杨氏吩咐黄茂源， “别傻坐着，跟你哥一起去学一学。”
黄茂林笑着答应了， “阿娘，弟弟还小呢，让他看着就行了。”
兄弟二人在院子角落里摆了一张凳子， 放上磨刀石， 黄茂林把家里四把镰刀都拿了来，弯着腰细细地磨，一边磨刀一边讲给黄茂源听， 告诉他要如何做才能把镰刀磨的又快又亮，还不会伤着手。
黄炎夏看到后心里很是欣慰，只要孩子们能好好的，他做什么都行。
到了夜里， 黄茂林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他想到白天黄炎夏对他的提醒， 又抹黑起床，找到了自己的钱匣子。
钱匣子里本来就有他攒的七两银子， 再加上黄炎夏今天给的十两，他一共有了十七两存银。这可不少了， 能买四亩田还多呢！
梅香这回受了委屈，不能单单只是再买一根簪子给她，定要多补贴她一些。
黄茂林摸了摸钱匣子，钱放在他手里，只能是死钱，还不能见光，一个不小心，万一被后娘摸去了，他还不能正大光明地去要。
要是等到以后分家这钱才能派上用场，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了。不若先给了梅香，让她家里给她仔细寻摸，等她出门子的时候，买几亩田地作为陪嫁带过来。
媳妇的陪嫁田地，婆家再不敢伸手的。四亩田地，一年总能得些出息，不比银子白放着强？再说了，有了这几亩田地做陪嫁，梅香的腰杆子也能更硬一些。
黄茂林想了许久，把钱匣子放到原来的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了早饭，黄茂林穿了一身旧衣裳，与家里人打过招呼，就往韩家来了。
上一回他头一次一个人上门，故而穿的是新衣裳，今天他是来帮忙干活的，倒不用穿好衣裳了，一来打眼，二来干活也不方便。
到了韩家，叶氏仍旧在家里。
黄茂林与大家都打了招呼，梅香给他搬了凳子，又给他倒了杯水，“你来的倒挺早的。”
黄茂林喝了口水，“早些来，也能正经干些活。婶子，您有事只管吩咐我。”
叶氏笑了，“我家再等四天就要开镰了，我正要与你商议呢。到时候，我就没工夫到镇上去了，我早上把梅香送过去，你帮我看着她，等东西卖完了，她自己回来就可以了。今儿上午我也不跟你客气，你跟我一起去把棉花地挖了，过几日种上大白菜。”
黄茂林立刻点头，“婶子放心吧，镇上的事情都交给我。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吧。”
叶氏找了两把铁锨，倒了一大杯水，拿了两个小茶碗，带着黄茂林一起往地里去了，嘱咐梅香在家把衣裳都洗了，看好弟弟妹妹，到时候就做饭。
梅香送到门楼里就止步了，黄茂林本来一直跟在叶氏身后，走到好远后，忽然回身，冲她笑了笑，梅香也对他笑了笑。
等黄茂林和叶氏都走了之后，梅香就开始忙活了。从她去了绑带之后，家里的事情她就不让叶氏操心了，叶氏见女儿确实能忙得过来，也就不再管。
田地里实在是太忙了，人家两口子一起干将将凑合，她一个人，忙的昏天暗地。好在那几家时常来搭把手，如今又有了黄茂林，总算能解一解困。
黄茂林干活扎实，挽起袖子，拿起铁锨就开始挖地。那架势，一看就是干熟了的。他和叶氏一人分一头，快速挖了起来。
闺女还没出门子，女婿就上门帮着干活，这可不多见，路过的人纷纷夸赞，叶氏都是一笑而过。
两个人忙活了个把时辰，总算把棉花地都挖了一边，明儿再用铁耙整一遍，撒上白菜种子就行了。
等回家后，梅香已经做好了饭，都端上桌子，就准备让明盛去地里叫人了。
一见二人回来，梅香忙着倒洗脸水。
叶氏看了一眼饭桌，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黄茂林也饿了，干了一上午活，咋然闻到饭菜香，肚子都咕噜噜开始叫唤了。
叶氏笑了，“快坐下，来吃饭。”
说完，她让黄茂林单独坐在东边，亲自给他盛了一饭碗，夹了许多菜，摆到他面前。梅香又从旁边的汤盆里成了一碗丝瓜汤，放了个汤匙在里面，一起摆到他面前。
黄茂林有些不好意思，“婶子，大家都吃，一起吃。这菜也太多了，梅香，以后我来，不用做这么多菜，家常怎么吃就怎么吃。天长日久的，日子总得细细的过。”
梅香笑着眨了眨眼，“你放心吧，客来三天是主道，再过几回，你想有这么多菜还没有了。”
叶氏笑着骂她，“快些住嘴，茂林累了一上午，赶紧多吃些。”
梅香又忙着给叶氏和兰香盛饭，“阿娘也累了，吃了饭您歇息会。”
明朗一边给弟弟盛饭一边对黄茂林说道，“今儿辛苦姐夫了，这原都是我的事情。”
黄茂林吃了一口菜，笑着回答他，“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让你做了。”
叶氏一边吃饭一边对梅香说，“明儿把西厢房南屋收拾出来，那里头有一张小床，铺上两层稻草，再垫上薄褥子，给茂林歇息。干了一上午的活，总得睡一会子，精神头好了再回去。”
梅香点头，又问她，“那今儿如何安排呢？”
叶氏想了想，“等会子你到我屋里来睡，让茂林在你屋里歇中觉。”
梅香低声应了，开始吃饭。
叶氏又问黄茂林，“你家里什么时候开镰？”
黄茂林把嘴里的饭吞干净了才回她，“我阿爹说，也就三五天的功夫。”
叶氏用旁边的干净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唉，真是难为你了，还要来给我帮忙，你家里到时候定然也是忙的很。”
黄茂林笑了，“婶子就别客气了，我也只是两天才能来一趟。我到时候主要还是卖豆腐，家里的活儿，都交给了我阿爹阿娘。”
说这话的功夫，一顿饭吃完了。
等梅香收拾好了碗筷，叶氏打发两个儿子去西厢房，让黄茂林去西屋，然后就准备带着两个儿女回东屋。
黄茂林见明朗出门后，叫住了叶氏，“婶子。”
叶氏回头，笑看着他，“怎么了？”
黄茂林先从怀里掏出那根簪子，又掏出个个红布包，解开后，里头是个大荷包。
他把荷包打开，把里头的十六两银子都倒在了旁边的小饭桌上，“婶子，这是十六两银子，其中十两，是阿爹昨儿给我的，说让我给梅香买簪子也行，买嫁妆也行，算是我们家的赔礼。另外六两，不瞒婶子，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其实也是我阿爹私下贴补给我的。我今儿都交给婶子，婶子看着给梅香置办些东西，不比放在我手里睡大觉强。这是头先那根簪子，还给梅香，虽不是纯银的，也值一两多银子呢。”
叶氏听完后，立刻惊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茂林，你快把银子收起来。买根簪子哪里需要这么多，这么多银子，我怎能替你看着。你要买田地，你可以自己去买的。”
黄茂林苦笑了一声，“婶子，不瞒您说，我也想买呢，可我买不了啊。我家里没分家，我买了有什么用呢。我阿爹给我买的那几亩地，说是挂在我名下，出息也是算家里的。再说了，婶子，我阿爹对我好，我也不想如今就去私自买田地，怕伤了他的心。婶子不知道，这十两银子，是我阿爹昨儿把我阿娘藏的私房银子都翻出来了，硬分给我的。”
叶氏叹了口气，还没等她说话，黄茂林把银子又放到荷包里，“婶子，我和梅香以后就是一家人，给了她，也不是给了外人。您就当替我保管着，算作嫁妆里头，以后分家的时候不用扯皮。”
叶氏看向梅香，梅香急忙摇头，“阿娘，我都听您的。”
说完，她又红着脸对黄茂林说道，“茂林哥，这会子说什么嫁妆的事情，我还小呢。”
黄茂林笑了，“都给你，买田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且得慢慢寻摸呢。我整日不在家，藏这么多银子，万一被谁摸去了，岂不可惜。”
叶氏又想了想，问黄茂林，“你阿爹知道吗？”
黄茂林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阿爹让我不要在家里藏太多银子，我才想到让婶子帮我看着。还有，我阿爹让我给婶子带句话，这事儿，求婶子看在我和我阿爹的份上，就，就不要告诉旁人了吧。”
叶氏沉默了半晌，对他说道，“这都是家里的事情，又牵扯到梅香的脸面，我们自然不会说出去的，你们只管放心。既你一片诚心，我先替你看着。要是有合适的田地，我买个几亩。”
黄茂林忙把荷包递给她，“婶子若是能买到田，就记到梅香名下。”
叶氏笑了，“好，我记住了。”
梅香犹豫了一下，对他说道，“你把钱都给了我，你以后总得有花销吧？”
黄茂林挠了挠头，嘿嘿笑，“我还留了一两多，我阿爹每个月都会给我一些，我也没有花钱的地方。”
梅香小声说道，“那你要是缺钱了，只管来说。”
黄茂林笑着点头。
叶氏接过了荷包，温声对他说道，“你先去睡一会子吧。”
黄茂林笑着去了西屋，进屋后，他贼头贼脑地摸到了床上。叶氏怕女儿受凉，立秋之后就去了她床上的凉席，铺了一条淡蓝色棉布单子。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一条薄被，床上干干净净，单子铺的整整齐齐，没有一条褶子，薄被子叠成条形，放在里头。
黄茂林搓了搓手，脱了鞋，爬上了床，怕自己的脚弄脏了单子，他斜躺着，把脚悬在床沿子外头。
他的头才枕到枕头上，就感觉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猛吸了几口气，然后把脸露出来，傻笑了几下。笑了几声后，他又平躺好，伸手把旁边的薄被子扯了一个角过来，搭在自己肚子上。
头顶上，是床淡绿色的素色蚊帐。梅香不喜欢在蚊帐上绣花，本来挂个帐子就闷的很，再绣花，越发不透气了。
黄茂林本来有些疲惫，闻着淡淡的香气，看着淡色的蚊帐，畅想着以后美好的日子，渐渐就进入了梦乡。
东屋里，叶氏也正在和梅香商议，“茂林给了钱，要不要再给你买根簪子？”
梅香想了想，直摇头，“阿娘，我暂时又不戴簪子，买了做甚。茂林哥头先不是给过一些旧的，以后拿去炸一炸不就是新的了。那根假簪子，可是个好东西。”
叶氏奇怪地看向女儿。
梅香把脑袋凑过来，低声对叶氏说道，“阿娘，都说狗改不了吃屎。这回，茂林哥的后娘偷鸡不成蚀把米，白折了十两银子，能不记恨我？这会子她正羞呢，顾不上找我的麻烦。等以后我去了黄家，她定然少不了还会弄鬼找我的麻烦。到时候我就天天把这根假簪子戴头上，一来黄大伯看到了就会想起她干的这些事儿，二来也好羞一羞她！”
叶氏哈哈笑了，用手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年纪不大，却这样促狭！”
说完，她又嘱咐梅香，“茂林他爹给这么多银子，一来是赔礼，二来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了。这银子以后都给你买嫁妆，咱们得了实惠，看在茂林的面子上，这事儿就过去了吧。”
梅香点头，“阿娘放心吧，只要她不找我的麻烦，我才懒得去搭理她。说出去有什么意思呢，丢脸的不还是我。王家要是知道了，不得背地里笑话我，如今白得十两银子，多好。”
叶氏笑了，“财迷精，你能看开我就放心了，只要茂林对你好就行，有几个人没成亲就把私房钱给媳妇管的。”
梅香脸红了，“阿娘打趣我作甚。”
叶氏又笑了，“咱们也歇会子吧。”
等黄茂林一觉醒来，叶氏已经出去干活去了，梅香正在堂屋里做针线活。
见他起来了，梅香笑着与他打招呼，“怎地不多睡一会。”
黄茂林嘿嘿笑了，梅香起身去厨房给他打了盆洗脸水。
黄茂林洗过了脸，自己把水倒了，然后看了看天，“梅香，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梅香点头，“那你去吧，明儿我还上街。”
黄茂林看了看外面，明朗兄弟二人正在西厢房，兰香在廊下和小花点玩，他冲着梅香笑了笑，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我回去了。”
梅香被他摸了头发，有些不好意思，“那你快去吧。”
黄茂林高兴地出了正房，去西厢房门口和明朗打了招呼，然后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家去了。
四天后，又是背集，叶氏一大早就起床了。
除了兰香，三个大的都跟着起来了。
今儿，梅香家要正式开镰割稻子了。
叶氏和明朗都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找了两把镰刀，这镰刀前两天已经被黄茂林磨得锃亮。
叶氏准备好了东西，嘱咐梅香，“你在家里做饭，我和明朗去田里了。”
梅香点头，“等吃了饭，我和阿娘一起去。”
叶氏笑了，“你要去也可以，能干就干，不能干别逞能。”
说完，叶氏就带着明朗去田里了。
农忙一到，各家各户都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已经有好几家人在田里割稻子了。最近天气好，要赶紧抢收，若弄得迟了，下起雨来，有些人家的稻子就要烂到田里了。
赶早干活的人都没吃饭，叶氏昨儿晚上煮了几个鸡蛋，她带了两个，和明朗一人吃了一个，先垫一垫。
到了田里后，叶氏先教明朗怎么割稻子，并让他慢些来，不要急。庄户人家十岁的娃下田干活的也不少了，叶氏实在太忙了，也顾不上明朗是个读书郎。
梅香在家里也忙个不停，做饭是主要的事情，中间还穿插着扫院子和洗衣裳，还要喂猪喂鸡，牛栏里的秽物叶氏说自己回来清理，可梅香怎么忍心让阿娘一个人操劳，她把能干的都干了。
梅香感觉自己的手越来越好了，除了不能榨油，干别的事情都毫不费劲，她也一直注意着，只要一只手能干的活，都会让左手歇着。
明盛今儿也没闲着，梅香让他放牛去了，就在青石河旁边的坡地上，不要走远了。六岁的放牛娃在乡下不少见，平日有明朗带着他一起，哥儿两不光能放牛，还能把驴也牵出去吃些草。
明朗不在，梅香担心明盛一个人看不好两头牲口，就带了两个地桩，把牛和驴的绳子都放长一些，拴在地桩上，让它们自己绕着地桩吃草，明盛只需要看着牲口别跑了就行。
等太阳升起来好高了，叶氏终于带着明朗回来了。路过青石河的时候，把牲口和明盛一起带了回来。家里的琐碎事情多，梅香见她们回来了，丢下手里的活计，忙着摆饭。
还没等娘儿几个吃完饭，黄茂林赶来了。
叶氏起身相迎，“茂林来了，你家里这两天怎么样了？”
黄茂林笑道，“昨儿也开镰了，我家里田大部分都赁出去了，自家只种了七亩地。婶子家今儿开镰，我阿爹说让我来帮着割稻子。”
叶氏点头，“多谢你们了，你吃饭了没？”
黄茂林点头，“已经吃过了。”
梅香用小碗给他装了一碗炒干饭，夹了些菜，递给他，“再吃一点。”
黄茂林虽然早上也吃了不少，一路赶过来，这会子也能再吃一些，遂不再客气。
农忙时候，家里伙食扎实。梅香早晨做了稀饭，还炒了干饭，另外还摊了一些饼，等会儿带到地里去，半上午饿了一人吃一些。
等吃过了饭，叶氏带着黄茂林和明朗一起往田里去了，梅香在家里收拾碗筷，把晌午要吃的菜准备好。然后带着把镰刀，牵着妹妹，一起往田里去了。
黄茂林割稻子的功夫丝毫不必叶氏差，有了他的加入，割稻子的速度快了起来。叶氏和黄茂林一人一垄，你追我赶，只有明朗一个人吊在后头。
等梅香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干了不少活儿。
梅香把饼送给几人，一人吃一张，又喝两口水，然后低下头继续干。
梅香自己另开了一行，虽不能使大劲，慢慢割倒也无妨，多少总能帮些忙。
中途，黄茂林割完了一行，又另起一行，很快就追上了梅香。
“梅香，你歇会吧，别伤着手。”
梅香头上戴着草帽子，上头搭了条手巾，她擦了擦汗，笑着摇头，“我手一点也不疼，割稻子用右手，左手扶一下就行，又不用使劲，没事的。”
黄茂林笑了，“等会子你就回去做饭吧，这里有我呢。”
梅香点头，“我把这一行割完就回去。”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继续干活。
晌午，梅香做了一顿油水足又扎实的午饭。等饭做好了，叶氏仍旧没回来。梅香当机立断，和明盛一起，用篮子把饭菜都拎到了田埂上。这两天，明盛也放下了书本，帮着家里做事情。
前一阵子开始，天忽然就凉快了下来。如今为了抢收，许多人家晌午饭都是在田埂上吃，吃过了饭立刻又下田干活。说句不好听的，连解手都是找个隐蔽的地方就地解决。大伙儿都低头割稻子，谁还有功夫看旁人呢。
叶氏老远就看见女儿来了，“怎地送过来了，我们就要回去了。”
梅香笑了，“阿娘，茂林哥，明朗，都来吃饭吧。”
几个人上了田，端起碗都吃了起来。
叶氏给黄茂林夹了一筷子菜，“茂林，吃过了饭你就回去吧，你家里事情也多呢。明儿早晨，我把梅香送到镇上，你帮我看着她。卖东西她自己都会，防止有人找事。这租子都交了，若不去，也太可惜了。马上菜园里的菜越来越少了，价钱也会上涨。我头先赶在众人前头种了一些菜，好歹还能撑一阵子。”
黄茂林点头，“婶子放心，有我在呢，您不用担心镇上的事情。只是卖完了菜，梅香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放心呀。”
叶氏笑了，“这个无妨，她也十二三岁了。这阵子谁家上街不是打发半大小孩子去，比她小的都有。”
黄茂林看了一眼田里，“婶子，今儿看样子能割完这块地。”
叶氏点头，“是呢，多亏有你帮忙。我赶快些，先把这一小块地割了，都挑到稻场上去，再去割另外两块地。”
黄茂林想了想，“等我吃了饭，我帮婶子把晌午割好的稻子捆了再回去吧。”
叶氏笑了，“那又要耽误你的事情了。”
黄茂林吃饭吃的快，“无妨，捆稻子快。等会子让他们几个一起来，快的很。”
几人匆匆吃了饭，把碗筷一放，就开始干活。
黄茂林拆开一根草绳圈，铺在地上，梅香带着两个弟弟，把地上一堆一堆的稻子抱起来递给黄茂林。
黄茂林站在草绳圈旁边，来一堆他接下，整理好后摞在一起，等到了一捆的重量时，屈膝压紧，用草绳圈捆好。
捆稻子的时候小孩子最有用，跑得快，抱的快，打捆的人不用空等。还不到半个时辰，上午割好的稻子都捆好了。两捆是一挑，放在一起。
梅香笑着对黄茂林说道，“茂林哥，你回去吧，挑担子我最在行。”
黄茂林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别伤着左膀子。”
梅香点头，“你放心吧，明儿咱们到镇上再说。”
黄茂林与叶氏等人打过招呼，就回家去了。他连家门都没进，直奔自己家的田里，从田埂上拿一把镰刀，就开始割自己家的稻子。
黄炎夏见到儿子后，心里很满意。这个儿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干活扎实，弯得下腰，不偷懒不耍滑头。
梅香在黄茂林走了之后就和叶氏商议，“阿娘，您继续割吧，我把这些都挑到稻场去。”
叶氏丢下镰刀，“我跟你一起挑。”
母女两个一人挑了一挑稻子，一前一后往稻场里去。
挑稻子可是个力气活，那一挑稻子一百多斤，等闲妇人都挑不了几趟。梅香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虽然力气大，叶氏也不敢让她一个人挑这么多。
路过的人见到这母女两个干这样苦的力气活，心里都叹息，家里一个壮劳力都没有，可怎么熬哟。
娘儿两个把稻子挑到稻场后，找了块地方，一捆一捆地摆好。
一个下午，娘儿两个一起，先把捆好的都挑了过去，又割了许多新稻子，然后一一捆好，全部挑到稻场里堆好。
天黑透了后，一家人才往家里去。叶氏提前把明盛打发回来了，把鸡喂了一遍，晌午的碗也洗了。
梅香进门后就开始做饭，叶氏找了两个篮子，立刻往菜园里去了，明天要卖的菜还没弄呢。
入了秋，菜园里渐渐开始断菜。叶氏弄了几个冬瓜，割了许多韭菜，扯了许多新鲜的大白菜小苗。当初种大白菜的时候，叶氏洒了许多种子，密密麻麻长出了许多小菜苗。如今陆陆续续地扯嫩苗，等去了稠密度，就不能再扯了。
除了冬瓜，叶氏还弄了两个南瓜，摘了几根苦瓜，摘了一些快要老掉的黄瓜。空心菜虽然老了，仍旧能掐出许多嫩尖儿。
叶氏的菜园大，菜的种类多，虽然许多都快要罢园了，但一样弄一些，也能凑齐一挑了。
到家后，梅香已经做好了饭。时间短，梅香只擀了面条，把晌午剩的菜都倒进去，一人盛了一大碗。
叶氏匆忙忙吃了饭，又带着明朗兄弟二人一起择菜。梅香洗碗喂猪，给牛和驴添了些稻草，又去东院准备明天要卖的菜籽油。
近来农忙，上街的人少。但镇上的人还是要吃油的，也有住在镇子旁边的人家，就近到镇上打油。
娘儿几个忙到很晚才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洗漱后倒头就睡。
叶氏感觉一睁眼仿佛又要天亮了，睡了一大觉，她又精神知足地起床了，叫起了梅香。
娘儿两个如往常一样，把家里准备好之后，一起往镇上去了。
一到地方，迎接她们的就是黄茂林的笑脸。
叶氏刚放下担子，黄茂林立刻把凳子搬过来给她坐，“婶子，您歇会儿，就赶紧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
叶氏擦了擦汗，“那就劳烦你了茂林。”
黄茂林一边快手快脚地把油桶放好，再和梅香一起把菜摆好，一边和叶氏说话，“婶子别跟我客气，我明儿上午再去。今儿您割了稻子，留着我明天去了再捆。”
叶氏笑了，“有你帮忙，我省了不少事情。我就不和你客气了，先回去了。梅香，价钱就按头先定好的来，若有人耍赖硬要讲价钱，就喊茂林过来。”
梅县点头，“我晓得了阿娘，您晌午也别干太狠了。”
叶氏嘱咐完两个孩子，就自己先挑了一挑空担子回去了。
黄茂林看这会子没人卖豆腐，把冯家和汪家的放到梅香面前，“你快去送给她们两家，等会子人多了，怕没时间送。”
梅香笑了，先从篮子底下掏出那个用旧棉袄包着的大茶碗递给他，“快些吃吧。”
黄茂林笑了，接过碗就开始吃。
他吃东西的功夫，梅香拎着篮子就去送菜了。
等送过了菜，梅香一个人守着摊子。今儿叶家没有来人，想来是家里太忙了。叶家今年种了不少稻子呢，且叶家的田都是自家种的，没有请一个人。如今菜园里断菜，估计最近不回来了。
梅香头一次一个人守摊子，她虽不怕，却有人看她是个孩子，不免存了欺压之心。想讲价的，想赊账的，梅香一概微笑而不应，只说家里大人不让，她做不了主。
黄茂林就在对面看着，中途抽空过来了两趟，帮她挡了几个难缠的妇人。
如今农忙，除了住在镇上的人，其余村里来的人都是匆忙忙的，半上午的时候，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因季节性缺菜，价格上涨，同样一挑菜，比夏天的时候能多买二十多文钱，且还能早早就卖完了。倒是那菜籽油，还剩下近二十斤。
黄茂林的豆腐卖的更快，他忙完了之后就陪着梅香一起再等一等，挑二十斤油回去，这么远的路，也不轻省。
趁着没人的时候，黄茂林小声问梅香，“昨儿你挑了稻子，手疼不疼？”
梅香摇头，“不疼呢，我尽量不用左肩膀。你也要注意一些，这些日子两家跑，还要卖豆腐。”
黄茂林看着梅香，心里有些酸楚，他想帮更多的忙，可自己家里也有许多事情，他也才十三岁，割稻子捆稻子他拿手，论起挑稻子，他不一定有梅香能干。
黄茂林有些沮丧，他和梅香定亲，并没有减少太多梅香的负担，这个农忙，梅香仍旧是带着伤干活。
黄茂林忽然无比希望自己能长快一些，等到了发财哥那个年纪，他力气更大一些，就能当个全劳力用了。
明儿上午我去了，把稻子捆小一些，婶子挑了不累，我也能多挑一些。
黄茂林想着事情，梅香正在整理空担子的系绳，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二人同时抬头一看，竟是王存周。
梅香先笑着开口，“王大哥，你要买菜籽油吗？我看你没带油瓶子啊。”
王存周眼神复杂地看着梅香，两家退亲后，明面上不来往了，但暗地里都相互盯着对方，梅香才和黄茂林定了亲，第二天王家人就知道了。
王存周心里又酸涩又气闷，酸涩的是梅香要给别人做媳妇了，气闷的她竟然这么快又找了人家。
黄茂林岂能让梅香独自出头对付这个二杆子，起身笑道，“哟，王小哥这是往秦先生家去了？如今农忙，秦先生不是给学生们都放假了？我听明朗说，秦先生最不喜欢死读书的，还说这庄稼之事读书人也要懂一些，不然以后做了官，岂不是稀里糊涂的。”
王存周不理他，讥讽梅香，“你就愿意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梅香气结，就要回嘴，黄茂林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按着她坐下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那些牲口可不就是没良心的很，净会伤好人。”
说完，他两手一拢，对王存周说道，“王小哥，我这样的人怎么了？听说后年又有县试了，您可得加把劲了。王小哥这是往家里去？您快些去吧，我们就不耽误您的功夫了，听说王家田地也不少，我们明朗这两天都在田里割稻子呢，您这回去了也得忙呢。等过一阵子我到韩家下聘礼，再请您去观礼。”
梅香也哼了一声，“王存周，你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晓得，你就是个驴粪蛋子表面光。昨儿茂林哥去给我家割稻子了，今儿又帮着我卖东西，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情呢。以前你到我家，别说干活了，吃饭都要别人给你盛，成天屁事儿不干，倒有脸摆架子。秦先生正经的秀才公也没说瞧不起人的，你倒是比秦先生的架子还大。”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王存周挤兑的面红耳赤，一甩袖子，“愚夫愚妇！”
说完，气鼓鼓地走了。
黄茂林学着他的样子也甩了下袖子，骂了一声驴粪蛋子，然后和梅香一起笑了，王存周耳朵尖也听到了，顿时气得仰倒。
黄茂林怕梅香心里不高兴，逗她笑了几声之后，又安慰她，“这王家小哥怕是读书读傻了，人有些呆气，你不要跟他计较。”
梅香摇头，“我才不和这傻子计较呢，他近来嘴巴刻薄的很，说的那些话，茂林哥你别往心里去。”
黄茂林笑了，“我怎地会往心里去，要不是他呆气，我哪里能捡着便宜呢。”
梅香脸腾地红了，“快些住嘴，仔细人听到。”
黄茂林哈哈笑了。
两个人一起说说笑笑，过了一会子后，还剩下十二三斤油，梅香决定不等了，回家做饭。
两个人把东西收拾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了两下后，各自回家去了。
梅香到家的时候，只有明盛和兰香在家。她把饭做好了之后，送到了田埂上，意外地发现韩明文在田里帮忙割稻子。
梅香顿时有些发愁，这饭菜不够啊。
哪知韩明文见梅香送饭来了，直接走了，“三婶，我先回去了，过两天我再来给您割一些。”
叶氏忙去拉他，“明文，吃点饭再走。”
韩明文直摆手，“不了三婶，留哥儿他娘把饭送来了，我回去了。”
叶氏再三道谢，送走了韩明文。
吃饭的时候，叶氏大致问了上午的情况，又嘱咐明盛下等会子把碗带回去洗了，看好妹妹，天快黑的时候把鸡喂了。
吃过了饭，又是一下午的忙碌。第二天，除了黄茂林过来了，族里那几家又开始轮着来帮忙，一家来帮个半天，韩敬奇中途也来过一回，帮着割了几行稻子，又挑了十几挑稻子，大大减轻了叶氏娘儿几个的负担。
充实的日子里，时间过得总是非常快。
叶氏在黄茂林和族里人的帮忙下，很快割完了四亩田的稻子。她准备先把割好的稻子都脱粒了，再割最后一亩地。
刚做好打算，叶家四个男丁一起上门了。

第50章 收稻子甜蜜中秋
叶氏见娘家来人， 喜不自禁。说真的，割稻子她能干，挑稻子勉强也能凑数， 可后面脱粒扬尘， 她从来没干过，正在发愁。
叶厚则带着兄弟子侄一大早就过来了，梅香忙着给舅舅和表兄们搬凳子倒水。
叶厚则问妹妹，“田里怎么样了？”
叶氏忙认真回答， “已经割了四亩田的稻子了， 准备今天先脱粒，后面的继续割。”
叶厚则又问， “稻子都放在稻场里？谁给你看着的？”
叶氏忙回答他，“孩子们的二伯夜里守在那里，我请他帮我们看着。”
叶厚则点了点头， “那就好， 厚福，你带着思远和明朗一起，今儿一天把剩下的一亩田稻子割完了。思贤你跟着我和你姑妈一起， 去稻场脱粒。梅香在家做饭，明盛和兰香在家里给姐姐帮忙。”
正说着话，黄茂林来了。他手里还用草绳串了条鱼，另外带了一碗豆腐渣。进门后他就把东西递给了梅香， “昨儿茂源在田沟里下网， 网了好几条鱼呢，给我大伯家送了一条， 我们留了两条，给你们留了一条。”
叶氏忙拉他过来， 对娘家人说道，“这孩子这些日子，逢集的上午帮着梅香一起卖菜，背集上午就过来给我帮忙干活，可帮了大忙了。茂林，这是大舅二舅和两个表哥。”
黄茂林忙躬身行礼挨个叫人，叶厚则点了点头，“不错，像他阿爹黄掌柜，是个能干人。既然茂林来了，就一起去割稻子吧，人多，一边割一边捆，再送到稻场。梅香，做好了饭，直接送到稻场里去，晌午就在那里吃。”
叶厚则是家里的长子，一向说话很有分量。到了妹妹家里，诸事仍旧听他安排。
吩咐完了事情，他让叶氏把工具找齐了，带着众人一起就出门了。叶氏走的时候，嘱咐梅香多做几个菜，家里有什么随便她安排。
梅香也不敢闲着，今儿人多啊，大大小小一共十个人，得做不少饭菜呢。
家里没有新鲜肉，只能杀鸡了。叶氏特意留了几只公鸡秋收的时候吃。今儿都八月十二了，过两天又是中秋节，家里还没准备过节的东西。
先管不了那么多了，梅香洗过碗就开始杀鸡，把鸡处理好了，剁碎后用热水焯了一遍，去了血水和浮沫，放在撮箕里备用。黄茂林这条鱼送的可真及时，这鱼虽然不是特别大，好歹能做一盘。可惜没有水豆腐了，好在黄茂林带来一碗豆腐渣。
这几日黄家父子实在太忙了，收割不比栽秧，栽秧的时候，下一天雨等一天也无妨，收割时下雨可会遭受损失的。故而这几天背集的时候黄家就没有磨豆腐，先到田里抢收吧。
鸡、鱼、咸肉、鸡蛋、豆腐渣，这些算是好菜了，她又往菜园去了一趟，辣椒、韭菜、毛豆、已经老了的黄瓜、苦瓜、缸豆、空心菜和苋菜，一样弄了一些回来。
梅香绞尽脑汁，最后也做出了十一个菜，炖鸡、炖鱼、咸肉炒缸豆、咸肉炒毛豆、咸肉炒苦瓜、鸡蛋炒黄瓜、鸡蛋炒韭菜、辣椒炒豆腐渣、炒空心菜和炒苋菜，再加上一大碗蒸鸡蛋。
算起来一人有一个菜还多，足够吃了。
梅香把饭盛到一个大盆里，菜都装在一个大篮子里，怕饭菜凉了，上下都用旧棉袄包上了。又把家里最大的两个茶缸子倒满了，带上碗筷和小茶杯，用空担子挑到稻场去了。她带着兰香一起往稻场去，让明盛去田里通知二舅等人去稻场吃饭。
叶厚则正在忙碌，等叶厚福等人也来了，叶厚则招呼大家一起吃饭。
农忙时在田间吃饭，也不用讲究太多，各自盛了饭菜，找个地方一蹲，就开始吃了。
叶氏那头去跟哥哥弟弟和侄子们说话，梅香这边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吃饭。黄茂林和叶家男丁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也蹭过来一起和梅香说话。
梅香不好蹲着，太难看，就扯了把稻草垫在地上，斜跪在那里。她从旁边的菜盆里夹了块鱼给他，“你吃了饭就回去吧，我舅舅们来了，今天能干不少活呢，剩下的，我和阿娘再加把劲，基本上就不用太操心了。”
黄茂林笑了，“好，舅舅们来了，你就在家做饭就行了。这么多人的饭菜，也不好做呢。”
两个人说着悄悄话，不远处的叶思远看到了，笑了笑没吱声。
叶思贤也笑了，“黄家这小子倒是不错，你有功夫，也去你丈人家帮忙干两天活。”
叶思远红了脸，“大哥都没去呢，我去作甚。”
叶思贤笑了，“我婆娘都娶到手了，去不去无妨的。”
众人一边说笑，很快都吃完了饭。
黄茂林和叶氏打过招呼，又与叶家男丁告别，然后自己回家去了。
剩下的人继续忙碌，梅香下午无事，也跟着到田里去帮着捆稻子。
人多力量大，忽然多了四个男丁，一天的功夫，就把稻子都割完了，脱粒也脱了一半，都装进麻袋里，用牛车拉了回来。
干完这些活，天刚刚擦黑，梅香已经提前回来做好了饭菜。她下午剁了许多咸肉，和着韭菜、鸡蛋和葱一起，包了许多包子。又煮了一锅南瓜稀饭，炒了几个素菜，加上中午的剩菜，夜里吃也挺好。
叶厚则一边吃饭一边吩咐兄弟，“厚福，吃了饭你带着两个孩子回去，我再留一天，明天把你姐姐家的活干完了我就回去了。”
叶厚福点头，“都听大哥的。”
叶氏感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不是你们来，我和几个孩子还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呢。”
叶厚则不是个话多的人，“莫说那些客套话，晚上我去道场里守着。明天早上让明朗和明盛去放牛，你只管把梅香送到镇上，回来后到稻场里给我帮忙。明儿一天，咱们把剩下的稻子都脱完了。”
叶氏点头应了，然后低头吃饭，不再多说。
有了叶厚则这个主心骨在，第二天的事情虽然多，但忙而不乱，该上街的上街，该放牛的放牛，一切有条不紊。
叶厚则一天都泡在稻场里，铺稻子、赶着牛拉石磙脱粒、扬尘、装袋，叶氏和明朗一直在那里帮忙。
一天的功夫，叶厚则带着妹妹和外甥一起，把剩下的稻子都脱了粒。为了赶时间，他整整脱了四场，除了吃饭，从天蒙蒙亮开始，直到天黑，中途就没停歇过。
叶氏心疼长兄，中途劝了好多回，叶厚则只摆手让她莫要多话。叶家的活儿还没干完呢，叶厚则拼出了两天的功夫来给妹妹帮忙，既然来帮忙，就要干好了，不然他回家了也不放心。
等最后一麻袋稻子装上了车，叶厚则赶着牛车往妹妹家驶去。
到家后，卸车，吃饭。
他一边吃饭一边嘱咐叶氏，“从明天开始，把收回来的稻子多晒两遍，要注意看天，阴天不要晒。不晒干了，交粮税的时候，人家要扣你的重量。”
叶氏直点头，“哥哥今儿真是受累了。”
说完，她往叶厚则碗里舀了一勺子肉，这肉是梅香上午带回来的。
叶厚则点头，“天太晚了，我再住一晚上，明儿早上我就走。”
叶氏想了想，“大哥，我明儿跟你一起回去吧。我虽然干活慢，多少也能帮些忙。我家里都忙好了，晒稻子梅香也会。”
叶厚则摇头，“不必了，你家里离不得你。梅香再能干，她还是个孩子。后天还要去镇上，难道让她一个人挑着担子天不亮出发。再说了，明儿你一个人摸黑回来，我也不放心。”
叶氏心里有些愧疚，叶厚则笑了，“莫要多想，等过一阵子，我让你嫂子和侄媳妇还跟着你卖菜，我们也不交租子，也算跟着你沾光。”
叶氏心里终于好受了一些，“大哥说的哪里话，你们能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叶厚则点头，“是这个理，咱们亲骨肉，相互帮衬是应该的。等以后外甥若能考上功名，我做舅舅的出去了脸上不也有光。”
说话的功夫，饭也吃完了。
叶厚则过来也没带衣裳，家里还剩有以前韩敬平的衣裳。叶氏有些为难，按理来说，故人的衣裳给大哥穿不合适，但大哥昨儿就没换衣裳，这一身臭汗总不能再捂一天。
叶厚则看出了妹妹的为难，“我和敬平亲兄弟一样，不怕那些忌讳。他的衣裳，你都给我，我带回去穿。”
叶氏忙拿了几身衣裳出来，“大哥，这几身衣裳，当家的还没上过身，都是新的呢。他贴身穿过的，我都给他带走了。”
叶厚则笑了，“这才对，新衣裳，扔了多可惜。”
第二天一大早，叶厚则吃了早饭就回去了。叶氏去东耳房看了看，去年剩下的咸肉不多了，只有两大块。叶氏把那一块大的装到篮子里，估计有七八斤呢。又加了三十个鸡蛋，又打了五斤油，一起放到篮子里，一定让叶厚则带回去。
家里稻子都收回来了，叶氏松了一口气。
从开镰开始，叶氏心头就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她一个寡妇，孩子小的小伤的伤，五亩田啊，壮汉都要干好些天，她一个人要如何把田里的稻子都收回来。
就在她忧愁的时候，先是黄茂林来了，再是韩明文和韩敬奇等人，最后是娘家兄弟侄子们。叶氏一边在院子里晒稻谷，一边心里默默对韩敬平说道，当家的，你看，我把稻子都收回来了。我娘家人、女婿、二哥和族人们都来给我帮忙，今年头一年艰难些，明年明朗大一些，梅香的伤好了，日子会越来越容易的。
你放心吧，我们都能过得很好的。
叶氏现在想到韩敬平，不再是当初那样的悲痛。她的内心仿佛被一股柔软的力量包裹着，支撑着她一直勇往向前。
叶氏晒过了稻子，嘱咐梅香在家好生看家，自己往稻场去了，稻场里还有许多稻草需要打捆。
梅香忙完了家里的事情也去给叶氏帮忙，她力气比叶氏还大一些，堆草垛子的时候，需要下力气，梅香冲到了叶氏的前头。
叶氏背着女儿偷偷摸了摸眼泪，暗自想着，等过几年女儿出门子，除了女婿给的钱，她再添一些，多买几亩地给女儿陪嫁。
大半天的功夫，母女两个把稻草都处理好了。
这个时候，韩家岗至少有一半人家的稻子都还没收完。众人都觉得叶氏一个寡妇，今年定然要吊着尾巴，没成想她竟跑在头里，赶着八月十五前一天把稻子都收了回来。
等下午把明天上街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夜里吃饭的时候，叶氏与梅香商议，“明儿过十五了，你有什么想吃的？”
梅香笑了，“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阿娘给弟弟妹妹们买几块月饼吧，最近农忙，总是吃肉，倒不馋肉吃。只是二伯和明文哥几个人来给咱们帮了忙，阿娘看送点什么东西去呢。”
叶氏想了想，“那明儿就不买肉了，我想着，明儿咱们开油锅榨糖糕吧。街上的月饼不便宜呢，要是一家送几块，得不少钱。不如咱们自己炸糖糕，炸过的油还能再用呢。再有，茂林这一阵子总来帮忙，你赶紧给他做两双鞋。等过一阵子天凉了，你再给他做两身衣裳。冬天的时候棉袄和棉鞋都要做，等种麦子的时候还要他帮忙呢。”
梅香点头，“我都听阿娘的，只是，舅舅们来帮忙，咱们要不要送些东西去。”
叶氏摇头，“以后你舅妈常年跟着咱们卖菜的，咱们别要租子。再有，冬天再给你外婆做一身棉袄。等你表哥表姐们婚嫁的时候，咱们礼送的重一些，也能赶得过来这个人情。”
明朗在一边听力，心里暗自立志，一定要考上个功名，听说功名越高，名下免税田越多，到时候也能照拂到舅舅们和姐夫。
八月十五的早上，叶氏把家里弄好了之后，就带着梅香去镇上了。
今儿赶集的人肯定多，打油的人也多，叶氏多带了二十斤油，菜园里的各色菜凑了一桃子。什么冬瓜南瓜苦瓜装了半挑子，如今绿叶菜少了，就这些瓜多。
梅香按惯例给黄茂林带了些吃的，今儿没有炒饭，是几个菜饼，这还是一大早赶着做得。
黄茂林三两口吃了菜饼，抹了抹嘴，“婶子，今儿八月十五，您预备买些什么回去？”
叶氏笑了，“前儿吃了鸡，昨儿吃了肉，嘴都吃油了，今儿就不买肉了。你家里忙的怎么样了？”
黄茂林笑着回答，“忙了有一大半了，我阿爹说明儿开始仍旧让我每天都出去卖豆腐呢。”
叶氏点头，“你阿爹阿娘能干，你再出去卖豆腐，你家里的日子要越来越兴旺了。”
黄茂林嘿嘿笑了，“婶子先忙，我去卖豆腐了。”
果如叶氏所料，今儿打油的人特别多，七十多斤油，个把时辰就买完了。平安镇这边端午节和中秋节都有开油锅的习惯，稍微殷实一点的人家都会炸些油条、糖糕和果子吃，比街上买的点心月饼还是划算多了。
黄茂林卖完豆腐后，急匆匆跑去买东西去了。过了一会子，他手里拎满了东西，往自己的摊位上放了一些，剩下的全拎过来了。
“婶子，这是二斤肉，我阿爹今儿特意嘱咐我的，按着规矩，我今儿该往您家里送节礼的。这是五快月饼，婶子和弟弟妹妹们香香嘴。我刚才给您留了一块水豆腐和三张千豆腐，等会子用碗装了给您。虽说前两天婶子家里荤菜不断，今儿过节呢，八月十五这么重要的日子，岂能不吃肉。”
叶氏忙推脱，“茂林，你天天给我干活，还要破费买这么多东西作甚。快都拿回去，要吃肉，我自己会买的。”
黄茂林强行把东西塞到梅香旁边的空担子里，“婶子不要，我回去了怎么跟阿爹交代呢。这是礼节，婶子可不能让我难做呢。”
还未成亲的女婿往丈人家送节礼，这是平安镇这一代的规矩。因黄茂林天天帮着干活，叶氏心里根本就没想过还要收节礼。但听见他这样说，叶氏又有些为难。
梅香笑了，“阿娘，过几天，我给茂林哥做身衣裳。还有，茂林哥，你明儿就在自己家里忙活，别过来了，我家里都忙完了。下回再见面，你把你阿爹阿娘的鞋样子都给我带一份，我给二位长辈一人做一双鞋。”
叶氏眼睛一亮，“对对对，梅香说的对。”
黄茂林笑了，“那，那我就等着穿梅香你给我做的新衣裳了。”
梅香抿嘴笑了，“我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黄茂林嘿嘿笑着挠头，“你做的定然是最好的。”
叶氏看了傻女婿一眼，搬凳子让他坐下了，“茂林，你是先回去还是等我们一起？”
黄茂林先跑回去把自己的凳子搬来了，“婶子，既然您家里都忙完了，我明儿就不去帮忙了。但我明天早上卖豆腐还是会路过你家，我把鞋样子都带过去。”
叶氏笑着点头，她越看这个女婿越和当家的像，心里对这个女婿越发满意，只要对女儿好，管他是不是读书的呢。明朗以后也不比王家小子差，总能给女儿撑腰。
叶氏既然决定了让梅香给女婿做衣裳，当即自己去后面赵老板家，扯了新布匹。
赵老板笑眯眯地接待了她，“弟妹家里农活都忙完了？”
叶氏客气地回答道，“劳您挂心，亲戚们都来帮忙，昨儿都忙完了。”
赵老板忽然神秘地笑了一下，“听说黄家小子给弟妹做了女婿？”
叶氏笑着点头，“是呢，这孩子真不错，他父母上门求娶，两个孩子也说得来，可不是门好姻缘。这些日子三天两头上门给我干活，刚才又买了肉买了月饼给我。这不，我扯些布，让女儿给他做身衣裳。”
赵老板大笑，“好好好，我也喜欢这个孩子呢。要不是弟妹你动作快，我都想给他说门亲。”
等算好了价钱，赵老板还抹去了三文钱的零头，叶氏再三道谢，拿着布匹出去了。
黄茂林听见说这是给他扯的布，当即就要给钱，梅香按住了他的手，“这是我头一次给你做衣裳，你给什么钱，说出去了，别人不说我小气。”
梅香的小手按在他的手上，黄茂林感觉着那温柔的触觉，顿时心里又开始怦怦直跳，但叶氏在场，他一点异色不敢表现出来，“那，那这一回就让婶子破费了。”
叶氏摆了摆手，“你既然和梅香定了亲，在我心里，就和我的孩子是一样的，这些客气话就别说了。”
等叶氏卖完了菜，双方别过，各自回家去了。
黄炎夏见儿子回来了，头也不抬地问他，“给韩家买了什么东西？”
黄茂林把担子放下了，“按照阿爹的吩咐，我买了二斤肉，还给了五块月饼，剩下的二斤肉和月饼我带回来了。刚刚韩家婶子在赵老板家扯了布，说要给我做衣裳。还让我把阿爹阿娘的鞋样子带过去，让梅香给您二位一人做一双鞋。”
黄炎夏笑了，“你丈母娘是个知礼的，等会子让你阿娘给你。”
提到杨氏，黄茂林心里暗自笑了两声。这些日子，杨氏老实的跟个鹌鹑似的。
吃饭的时候，黄茂林问她要鞋样子，杨氏让淑娴拿给了他，并未为难，还夸了梅香两句，“媳妇还没娶进门，我倒是先享上媳妇福了。”
黄炎夏笑了，“亲家母是个知礼的，她的闺女定然也是不差的。”
黄茂林得了后娘十两银子的私房钱，也不再计较银簪子的事情，一家人仍旧如往常一般，和睦的很。
梅香回家后，吃了饭就开始裁那块布料。叶氏知道女儿的手艺不差，也不再过问，自己去菜园里干活去了。菜园里的菜越来越少了，她要赶紧补种，过几天还要扒红薯呢。
说起红薯，叶氏准备下个集弄一些红薯杆去卖。那脆脆的红薯杆子，剥了皮和辣椒一起炒，才好吃呢。
黄茂林的尺寸梅香已经记在了心里，她从六七岁就开始学针线活，刚开始只是走线，等她走线走的又密实又匀称之后，做袜子、拉鞋底，一样样学了起来。
梅香以前不出门，在家要么做饭洗衣裳扫地，要么就是针线活不离手，也就到了晚上叶氏才不让她干活，怕她小小年纪熬坏了眼睛。就这，她也不肯闲着，还要跟着明朗认字。梅香从小就知道自己异于常人，就拼命学女红、认字，在家不出门，期待让自己变得知书达理，文文静静。
她确实做到了，还做的很好。
以前，谁提起韩掌柜家的大闺女不是翘起大拇指。长得排场，又能干，还识字，王家当时定了这个媳妇，喜得合不拢嘴。哪知韩敬平一去，梅香的闺秀生涯彻底结束。
如今梅香万分感激父母，当初把她关在家里学针线学识字，如今她有这么多技艺压身，到哪里都不怕。她虽然只有十二岁，做得衣裳丝毫不比经年的主妇们差。她纳的鞋底，又厚又结实。
梅香裁完了布料，摊平放到一边。恰好，也到了做晌午饭的时刻。
叶氏走前吩咐她把黄茂林给的那块肉做了，但二斤肉太多了，梅香留下了一半，剩余的都切成块，用热水稍微煮了一下，然后放油，加葱和辣椒爆锅，下肉开始炒。等吵到肉块两面金黄的时候，她又加了些水，等水烧开后，连肉带汤一起放进肉罐子里。
里锅正好要煮米饭，她把肉罐子放进里锅灶门里，等肉快要熟了，加些红薯粉做辅料。
光吃肉腻歪，梅香炒了把空心菜。
等叶氏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吃饭了。
叶氏先看了看梅香裁的布料，不住点头，“裁的不错，剩的布头子留着糊鞋帮子。”
梅香点了点头，和叶氏商议，“阿娘，光给黄家大伯大娘做鞋，他家里弟弟妹妹要不要做些小物件？”
叶氏想了想，对她说道，“我头先不是给了你一块花布，你给他妹妹做一块手绢。今儿这料子剩下的布头子，给他兄弟二人一人做个荷包，上头绣几根竹子，又简单又清爽。”
梅香应了，“阿娘快吃饭吧，吃了饭咱们榨糖糕。”
叶氏笑了，“炸了糖糕后给你阿奶和你二伯家里送几个，还有你七爷爷二爷爷家里。”
梅香一边用勺子往叶氏和弟弟妹妹们碗里舀肉，一边点头，“阿娘，这糖糕还是您来炸吧，我给您烧火。”
叶氏把一块肉塞进兰香嘴里，“你也学的差不多了，有我看着你，你怕甚。”
娘儿几个吃过了饭，叶氏就带着梅香开始忙活了。
家里仅剩下头先李氏送来的几斤糯米，叶氏取了一部分放在小地窝里都砸成细粉，和面粉一起，加一点酵头子，一起搅成糊糊，放在那里醒一会子。
叶氏炸糖糕喜欢加馅儿，这回她预备加些芝麻。把芝麻、面粉和糖一起搅成糊糊备用。
等面糊糊醒好了，锅里倒油，不等油烧沸，用铁稀饭勺子舀一勺面糊糊，连勺子和面糊糊一起放油锅里，等一会子又舀一点馅儿倒进勺子中间，然后再舀一勺面糊糊扣在馅儿的上面。上下两勺面糊糊，正好把馅儿包住了。
用油炸了一会子后，轻轻晃动勺子，糖糕就从勺子上面自动脱落了。
叶氏手法娴熟，很快就用了一半的料。她放下勺子，对梅香说道，“你也来炸几个。”
梅香挽起袖子，系上围裙，洗了手就开始照着叶氏的步骤炸糖糕。
一个个金黄软糯的糖糕放在了瓷盆里，梅香拿了三个小碗，给弟弟妹妹们一人装一个，让他们到一边吃去，还嘱咐他们别烫了嘴。
娘儿两个合力，很快就炸了满满两盆糖糕。
很多时候，自家人其实吃不了太多。韩氏宗族聚族而居，梅香家不管吃什么，崔氏和韩敬奇家里必定要送一些，韩文富和韩文昌家里也不能少了。还有那几个孩子的家里，虽然韩文富命令他们来帮忙。但农忙的时候，谁不是丢了自己家的事情来的。还有一直帮着家里干活的韩敬杰家里，多的没有，一家四五个糖糕总得送，这样算下来，一共十家，一下子就去了四五十个。
叶氏总共炸了七八十个，用掉了不少油。等锅凉了之后，叶氏把用过的油装到一个大瓷碗里，留着炒菜用。
趁着糖糕还没凉，叶氏留下三十个，其余全部装到一个盆子里，盆子里放几个小碗，带着明朗就出门了。
每到一家之前，她先用筷子夹几个装到小碗里，然后用手巾把盆子盖上。去了之后直接把小碗递给人家，再去下一家。
今儿中秋节，各家都预备了些吃食。叶氏送糖糕，人家自然也有回礼。鸡蛋、月饼、鸡蛋糕，叶氏盆子里的糖糕一直在少，但却增加了许多别的吃食。
梅香在家里吃了块糖糕，把厨房收拾利索后，就开始给黄茂林做衣裳。
这块料子是淡青色的棉布，少年郎穿顶顶好，做客穿都是拿得出手的。
叶氏送了糖糕回来后，打发明朗去读书了，把剩下的糖糕用盆子装好，这东西一下子不能吃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叶氏去地里干活，黄茂林又挑着担子来了。
梅香兴匆匆地跑到门楼去迎接。
黄茂林放下担子，从担子里拿出个布包，“梅香，这是我阿爹阿娘的鞋样子，我阿爹阿娘都夸你能干呢。”
梅香接过鞋样子，给他搬了个凳子，“茂林哥，你坐下歇会。”
黄茂林摇了摇头，“我就是来送鞋样子。”
然后他看了看院子，见没有人，又低下头轻声说道，“顺带来看看你。”
梅香脸红了一下，“我有甚好看的，你等着，昨儿我和阿娘开油锅了，我们炸了糖糕，我给你带上一些。”
说完，她转身跑去厨房了。
黄茂林在后头盯着她的身影，梅香自然不知道，已经快十三岁的她像一朵即将盛开的荷花苞一样，让人看见了就挪不开眼。
梅香想着黄家有五口人，就用茶碗给他装了十个糖糕，加了一个煮鸡蛋，又把刚才盛好的大半碗稀饭一起端着往外走。
出来后，她把碗递给黄茂林，“鸡蛋是热的，赶紧吃了。最上头那个糖糕我刚才放到稀饭锅边炕热了，也能吃。这稀饭是我特意盛的锅窝里的，稀的很，我放了一会子了，不烫嘴。你喝几口，不然光吃糖糕腻的很。”
黄茂林接过两个碗，把糖糕那个碗放到担子里，先低头喝稀饭，喝两口之后抬头看向梅香，眯着眼笑，低声说道，“梅香，我天天都想看到你。”
梅香眼神飘忽，“这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黄茂林仍旧笑，笑过了低头喝稀饭。他喝的非常慢，本来稀饭已经不烫了，几口就能喝完，但他就想慢慢地喝，恨不得这碗稀饭喝不完才好。
他喝两口就抬头看看梅香，笑一笑，有时候说两句让梅香脸红的话，中途还伸手捏了下梅香的脸，梅香伸手在他身上狠狠拧了一把，他一边抱着碗跳脚到处跑，一边笑个不停。
笑闹过了，黄茂林把碗还给她，又让梅香重新给他拿了个干净碗，切了块水豆腐放到里面。
梅香笑了，“天天白吃你的豆腐。”
黄茂林打趣，“可惜我不是屠户，不然让你天天白吃肉。”
梅香斜眼腻他，黄茂林笑着放下了小铲子。
吃也吃了，说也说了，黄茂林和梅香打过招呼，挑着担子又走了。
梅香站在门楼里，捏了捏自己的脸，茂林哥怎么这样，没个正经样子。
呸，下次再敢胡说，我还拧他！

第51章 金秋月诸事忙碌
送走了黄茂林之后， 梅香开始在自家桂花树下打转。
前些日子家里收割，她实在没工夫想别的，如今田里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家里的桂花开了有些日子了， 这几天香味越发浓烈。
往年韩敬平在的时候， 还没到中秋节，梅香就要打桂花的主意。梅香特别喜欢桂花香，今年虽然迟了几天，她也要好生用一用这桂花。
等吃过了早饭， 叶氏继续去菜园忙活。眼见着菜园里的菜越来越少， 叶氏急得不得了，越发精心伺候菜地。每个集都不能断了， 这是家里活钱的重要来源。
菜地里的事情不需要大力气，只要梅香已经学会了的，叶氏都不让她动手。
等叶氏走了， 梅香搬来了梯子， 架在桂花树上，让明朗给她扶稳了梯子，她提着个篮子爬了上去。
篮子里有把剪刀， 这是厨房用的剪刀，家常用来剖鱼和杀鸡的时候用，粗糙的很，不怕剪坏了刀刃。梅香提前把剪刀刷干净， 怕粘上腥味。
她用剪刀剪了很多桂花枝， 除了这样整枝的，她还徒手撸了许多桂花， 直接用篮子接着。
等弄好了桂花，她把明朗打发去读书， 再把梯子放在门楼里，开始收拾桂花。
兰香屁颠屁颠地跟在姐姐身后，梅香给她闻了下桂花，兰香立刻眯起了眼睛，“香，香！”
梅香笑了，“用这个做饼吃好不好？”
兰香点头，“吃饼，吃饼。”
梅香预备把这些花用作三种用途，第一个是做饼，第二个是淘洗干净，晒干了，放到枕头和荷包里。
正好，她预备给黄茂林做个荷包，到时候里头做个夹层，夹层里装一些桂花。
想到黄茂林一身桂花香的样子，梅香忍不住笑了。
除了这两样，那些整枝的，梅香预备拿到街上去卖。她也不晓得有没有人买，镇上的娘子们都爱漂亮，家里都有铺子，花个一文钱买几枝桂花应该舍得吧？先不管那么多，弄好了再说。
梅香带着妹妹一起，把桂花都收拾好了，该晾晒的晾晒，该淘洗的淘洗。做完了这些之后，她又开始给黄茂林做衣裳了。
今儿都八月十六了，眼瞅着天会越来越凉，做完了这套外头穿的单衣，梅香还想给黄茂林做一身薄的夹棉衣裳。
庄户人家的小子，穿长衫的少，干活不方便。黄茂林平日都是上衣下裤。梅香手里缝的正是上衣，对襟开，领子那里用别的布缝了边，再盘几个扣子，腰间系带。裤子更好做了，只要裁好了大小，只管走线缝针就是了。
梅香想着黄茂林肯定还会长个子，做衣裳时留了一点，等明年再给他放一放，也能多穿两年。
梅香做着衣裳，又想起了黄茂林早上跟她毛手毛脚的事情，禁不住又红了脸。她内心暗自嘀咕，这样子是不是不合规矩？可她好像，好像还怪喜欢的。
看到黄茂林每次把头凑过来跟她说的那些话，梅香心里又羞又高兴。快十三岁的梅香，原本没开窍，经不住黄茂林整日花言巧语，渐渐懂得了一些事情，知道这是男女相好才能说的话。
相好，想到这个词，梅香的脸更红了。她忽然想到了那一日在韩敬宝窗户外面听到的声音，难道，难道夫妻之间都会那个样子？呸呸呸，韩敬宝是个无赖，茂林哥定然不会像他那样不要脸皮。
梅香感觉自己想的太多了，忙把脑袋里的东西都赶走，正紧做起衣裳来。
黄茂林回家后，把剩下的糖糕交给了杨氏。
杨氏笑了，“亲家母这样客气，过个中秋还给我们送吃食。”
黄茂林笑了，“前些日子我总是去韩家，家里的事情都是阿爹阿娘在操心。”
杨氏近来对黄茂林越发客气，“都是实在亲戚，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黄炎夏正在干活，插了一句嘴，“再过些日子，也该去下聘了。你把该预备的东西预备好了，置办的厚一些，定要体体面面的。”
杨氏尴尬地笑了笑，“当家的放心吧，样样都准备最好的。”
黄茂林听了喜不自禁，“有劳阿爹阿娘了。”
杨氏又客气了两句。
第二日，梅香坚持要把那些桂花带上，叶氏笑而不语。这个女儿平日太懂事了，忽然这样流露出小女孩的喜好，她心里高兴，随她折腾。
到了镇上，梅香先从框子里拿出棉布包，从里面掏出两块饼给黄茂林吃，还冲他眨眨眼睛。
黄茂林被她这个样子撩拨的心里痒痒的，咬了一口饼，顿时感觉满口的桂花香，他也冲梅香眨眨眼睛，两个人一起低头笑了。
等黄茂林吃过了饼，回去卖豆腐去了。
梅香就把那桂花摆在菜旁边，一文钱五枝。诶，没想到还真有人买。
头一个来买的就是刘太太，她家卖胭脂水粉，她就喜欢这些花花朵朵。她毫不犹豫买了两文钱的，梅香还送了她一枝。刘太太回去后就找个瓶子插了，放在店里，客人上门闻着香味，心里也高兴。
叶氏看着梅香手里的两文钱，笑了，“这花儿卖了，钱都归你。”
梅香也笑了，“我要钱也没用，还是给阿娘收着吧。”
叶氏也不和她争，继续卖菜。
一个上午，梅香带去的六十枝桂花，只卖了八文钱，就这，也让梅香很高兴了。家里的桂花树，少说还能卖几个集的。
回去后，叶氏放下担子就忙碌个不停，让梅香做晌午饭。稻子虽然收完了，除了上街，叶氏其余的时间仍旧不得闲。她要晒稻谷，还要准备去扒红薯了。
今年家里种了不少红薯呢，她和梅香两个人，少说得干三天，不能再耽误明朗的功夫了。
家里喂了四头猪，到了冬天，猪也吃、人也吃，到时候多的还可以拿到镇上去卖。
叶氏提前把家里的地窖检查了一边，等打了霜之后，不管是红薯还是萝卜，都得放到地窖里，不然要冻坏了。
前些日子收回来的花生和芝麻，叶氏都已经收起来了。
吃饭的时候，梅香与叶氏商议，“阿娘，过些日子，咱们要不要榨点花生油和芝麻油？我听阿爹说，芝麻油香的很，榨起来和油菜籽方法一样呢。”
叶氏想了想，“芝麻油倒是可以榨，花生油就算了。芝麻油香，可以拌凉菜，过年的时候好卖。那花生油又贵，和菜籽油吃法一个样，买的人少。”
还没等梅香再说，叶氏打住了她的话头，“暂时别想那么多了，明儿开始，咱两个去扒红薯，冬天里没有红薯怎么能行呢。等吃了饭，你赶紧把茂林的衣裳做出来，后面几天每天抽点功夫，把黄家的鞋子手帕都做好。”
梅香点头应了，当天下午，她双手就没闲过，把那套衣裳缝制好了之后，又把手帕缝好了，上面只简单绣了几朵小梅花。
第二天上午，梅香开始跟着叶氏扒红薯。扒红薯最难的是不能太使劲，一个不小心把红薯刨烂了就不好了。
娘儿两个带了一把锄头，一个空担子。
红薯地一垄一垄的，叶氏昨儿把旁边一垄红薯杆都折了，扎成捆，拿到街上去也卖了几文钱。如今都缺菜，红薯杆也是道好菜。
叶氏先从这一垄开始，她弯下腰，用锄头轻轻从边角开始刨，刨了几下，就看到了个大饱满的红薯。
梅香蹲在旁边，开始用手扒红薯，一个、两个......那地底下的红薯成串成串的。
红薯高产，许多田地少的人家就喜欢种这个，冬天也可以做粮食吃。
挖完了一垄地，叶氏带着梅香先把另外一垄地的红薯杆嫩尖儿掐了，然后把红薯藤都扒了，拿回去可以喂牲口。
一个上午，娘儿两个扒了三垄地，挑了好几挑红薯回来，光红薯藤子就够家里的牲口吃好几顿了。
晌午的菜自然少不了红薯杆子，菜园里的菜，叶氏还想留着卖呢。
这样过了七八天的功夫，叶氏把红薯都收回来放进了地窖，家里的稻子也都晒好了。就等着过几天交粮税了。
这一日，在镇上。
杜氏今儿来了，她只提了两个篮子，一篮子菜和一篮子鸡蛋。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往后，母鸡下蛋也越来越少。最近的鸡蛋价格看着上涨，叶氏只把头先夏天攒的鸡蛋卖了，最近的鸡蛋都还留着，等天冷了再卖，价钱更好。
杜氏问叶氏，“妹妹，你哥哥让我问你，你们家里租出去的田地，租子都收回来了没？”
叶氏摇头，“都是族里人，我也不好上门催。前儿敬杰跟我说，过几日就给我了。我们老大家里倒还是没动静呢，再等一等，他若还不给我，我就得上门要去了。”
杜氏点头，“若是他真耍无赖，妹妹托人捎个信给我们。”
叶氏笑了，“多谢大嫂，总是让娘家人给我操心。”
杜氏摆摆手，“嗨，妹妹跟我们客气个甚，说是帮忙，我们也没给妹妹一根稻草，无非就是去充个人头罢了。”
还不等叶氏回话，有人来买菜，叶氏只得先招呼客人。
叶氏和娘家一起卖菜，上门的顾客并不知道是两家的，叶氏让客人随意挑，等客人走了之后再仔细算账，从来不含糊。生意上头，她不沾娘家一点便宜，当然，杜氏虽然做生意不如叶氏，也会算账，自然不会让小姑子吃亏。这样账目清明，倒是一直没发生过矛盾。
梅香来到大街上后就坐在后头安安静静地等着，有时候黄茂林得空了，就过来问两句，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听叶氏和杜氏说话。
说起收租子，杜氏也不大清楚，叶家的田地都是自己种的，并未假于人手。
等第二天黄茂林卖豆腐路过家门口时，梅香逮着他一通的问，“茂林哥，你们家的田不是也赁出去了？你们收租子是如何收的？往年都是我阿爹收的，敬杰叔也实诚，倒从来没扯过皮。今年还有我大伯家呢，到时候收租子，需得注意些什么事情？”
黄茂林搓了搓手，想了想之后回答他，“我听我阿爹说，就怕人家谷子晒不干，或者里头掺东西。一麻包稻子，上头的都是好的，谁知道里头的怎么样呢。你大伯种了你家七亩地，一亩地一百六十斤，也就一千多斤粮食。要是不怕麻烦，自己带了麻袋过去，把稻子重新装，这样就不怕袋子底下掺了旁的东西。新粮和旧粮的价格可不一样呢！”
梅香点头，“茂林哥你到时候有没有空？来帮我们看看。”
黄茂林笑着点头，“你到时候说一声，我去给你们冲个人头。先不说收租子的事情，马上就要交粮税了，你们要怎么交呢？你们是单独去还是和别人家一起？听说今年收租子的差役们都到各个镇上的里长家里了，你们家有牛和驴，拉去镇里倒是方便。”
梅香摇头，“我还要问问我阿娘呢，往年我们家都是和二伯还有敬杰叔父家一起交的，今年怕还是这样。”
黄茂林点头，“我晚上回去问问我阿爹，到时候再跟你细说。”
过了几日，还不等叶氏去找人，韩敬奇先来了，为了避嫌，还带着莲香一起来的。
韩敬奇直接问叶氏，“弟妹，过几日我要到镇上交粮税了，弟妹今年还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叶氏忙给他搬凳子，“二哥真是及时雨，我正在发愁要怎么交粮税呢，您就来了。真是多谢二哥了，我今年还想跟着您一起，有劳您到时候多照应我们。”
韩敬奇点头，“你去问问敬杰家里，他家里没有牛，你让他给你拉粮食，到时候家里的牛和驴都要用上，让他们爷儿几个赶车，你只管跟着。带上明朗一起，他如今是户主了。”
叶氏点头，“多谢二哥指点，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吧。人多，省得差役胡乱扣称。”
韩敬奇点头，看了叶氏一眼，沉默了一会子后又说道，“听说弟妹家的女婿，和镇上那个巡街的张家黑小子要好？差役们来收粮，这中间许多粗活都是那些巡街的小子在帮着干呢。若是有自己人在，不说给咱们多算，至少不能扣称呢。”
叶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回他，“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二哥既问我，明儿我问问茂林。不过，就算真是张家小子在，他能说上的话也不多，中间还有张里长呢。”
韩敬奇笑了，“也没指望能讨什么巧，就是万一被差役为难的时候，有个人能多说一句话，也是好的。弟妹不知道，往年我们去交粮税的时候，看到过有人明明是上等的粮食，却被记为中上。还有人因为老实，一满斗粮食，上头的尖儿堆的老高，差役们踢两脚，就把尖儿踢掉了，这一下子就去了一二斤。”
叶氏惊道，“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韩敬奇点头，“可不就是，所以我才问弟妹的。那张家黑小子和张里长是同族，我们去交粮税，有自己人在，能少吃些亏。”
叶氏点头，“我明儿问问茂林，不过这事儿还请二哥不要说出去，万一人人都来问，岂不是难为这孩子。”
韩敬奇忙接话道，“这是自然，弟妹只管放心。”
明朗在一边陪着，心里听得很不是滋味，一个小小的差役，虽然从身份上来说不入流，却能如此风光，让百姓们闻之色变。
梅香带着莲香到自己房里说悄悄话去了，等韩敬奇和叶氏说定了事情，就带着莲香一起回去了。
第二天在镇上，叶氏趁着人少，偷偷问了黄茂林交粮税的事情。
黄茂林搓了搓手，“婶子，发财哥是和我好，但他只是张里长的侄孙。不瞒婶子，能来巡街的，多少都和张里长有些关系。既然二伯这样问，婶子哪一天交粮税？我跟着一起来，发财哥到时候定然也是在的。”
叶氏笑了，“那就多劳烦你了。”
黄茂林笑了，“我能出力的地方，婶子只管跟我说。”
叶氏问过了正事，黄茂林就拿眼睛去瞟梅香。
叶氏笑着吩咐女儿，“梅香，把你给茂林做的东西拿出来。”
梅香笑了，“先吃东西，今儿还是炒饭，没得别的。”
黄茂林又搓手，“炒饭也是好的，不瞒你们说，这一年多以来，我天天吃街上的油饼油条，都吃腻了，最近有你们给我带饭，我总算能好生吃个早饭了。”
梅香发愁，“这饭都要凉了，等冬天到了可怎么办呢？”
黄茂林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含糊着对梅香说道，“你莫愁，我前儿得到消息，有人要在街上开面馆了。”
梅香敬奇，“开面馆？家常谁会有钱去买面吃？一碗面得不少钱吧？”
黄茂林吞下一口饭，“我也是听说的，咱们这边虽说离得不远的地方有官道，但这条道不大好走，近来官府把这条道重新修了修，听说以后走这条道的人越来越多。这不，有人听见风声就来了。先把面馆开起来，到时候南来北往的人路过，谁不想吃口热乎的呢！”
梅香刚开始跟着高兴，又问他，“那你以后天天早上去面馆吃面？”
黄茂林继续吃饭，“得看看价格，要是太贵了也不能去吃。”
梅香想了想，“若不是太贵，你还是去吃吧，别饿坏了肚子。”
黄茂林正吃着饭，忽然低声对梅香说道，“真修了官道，以后客商多了，机会也多呀。”
梅香眼睛发亮，“茂林哥，你想要作甚？”
黄茂林笑了，“嗨，我就是个磨豆腐的，还能作甚，到时候再说吧。”
等他吃完了饭，梅香拿出个布包，拆开了给他看，“这是给你做的一身衣裳，里面有三双鞋，你的一双，还有大伯大娘一人一双，两个荷包，你和你弟弟一人一个，绣松树的是你的，绣竹子的是你弟弟的，还有一条帕子，是给你妹妹的。我手艺不大好，你别嫌弃。”
黄茂林喜得直搓手，“这真是，我一根线没出，倒得了这么多东西。”
梅香又把布包系好，递给他，“都是我该做的，你拿去吧，等会子买豆腐的人多了，你快去吧。”
黄茂林吃饱喝足，又拿了一堆东西回到对面去了。
张老爹笑呵呵的，“茂林呀，这才几天，就穿上媳妇做的衣裳了。”
黄茂林挠挠头，“张老爹，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的眼。”
张老爹笑了，“这样才对嘛，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两好才能处的好。你手里要是有闲钱，给人家姑娘扯些布，也算回礼，别总是买吃的，姑娘家家的吃太多长胖了不好看。”
黄茂林反驳他，“张老爹您可不实诚，我看张大娘不胖得很。”
张老爹抬腿就要踢他屁股，“放狗屁，你大娘哪里胖了。”
黄茂林哈哈笑着跑到自己摊子上去了。
晌午回家，黄茂林把梅香做的东西都给了杨氏。
杨氏仔细看了看，也忍不住点头，“这丫头的针线活真没的说，还不满十三周岁呢，针脚这样细密。”
杨氏又摸了摸鞋底，嚯，真厚实。杨氏有些讪讪的，这鞋底，比她给黄茂林纳的鞋底，可厚了不少。
黄炎夏一边吃饭一边吩咐杨氏，“明儿你先去扯些布，给茂林送到韩家去，算是给媳妇的，不算在聘礼里头。”
杨氏笑了，“是呢，定下的媳妇，按规矩得给新媳妇先做两身衣裳的。”
黄茂林试探着对杨氏说道，“阿娘，梅香说阿娘整日家里家外的忙活，还要照看弟弟妹妹。要是忙不过来，以后我的衣裳鞋袜，给她做也行。”
杨氏愣住了，黄炎夏反应快，打圆场道，“媳妇孝敬你呢，怕你做婆母的累着了。”
杨氏立刻找着了台阶，笑着回答黄茂林，“那感情好呢，我有时候忙狠了，都是交给淑娴做的。淑娴毕竟还小，针线活做得比梅香差了一大截，要是梅香能分担一些，我可算提前享到媳妇的福了。”
黄茂林笑了，“妹妹还小呢，以后定然也是不差的。”
杨氏点头，“可不就是，以后要多跟嫂子们学一学。唉，可惜梅香太小了，真想让她早些嫁过来。”
杨氏心里不大痛快，她给黄茂林做针线，就算没有尽十分的心，也是费了心血的，如今韩家丫头二话不说就要把活儿接过去，外人不晓得的，还以为她做后娘的刻薄继子了。
最重要的事，黄茂林的一应衣衫鞋袜不让她做了，她又少了一份进项。黄炎夏对这个大儿子舍得，每年都要做几身衣裳，哪回扯布杨氏不从中间抠一些，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呢。
但她不高兴也没办法，黄茂林既然这样跟她说，就是不想让她干了，她索性也就放手，以后路还长着呢，我还能被个丫头片子拿捏住了。
黄炎夏听见了，就对黄茂林说道，“既这么着，我把你今年冬**衫的布料钱都给你，你自己让你媳妇给你做。”
杨氏听了又肉疼，黄炎夏虽然不知道布料好坏，但每年大儿子花了多少钱他心里都有谱，若按照原来的价钱给，布料还是原来的布料，这小子还能落下一些结余，这本来都是她的钱啊！
不管杨氏心里如何想，脸上仍旧笑秘密地夸赞梅香贤惠。
第二天，黄茂林去韩家岗，先把冬日的料子钱给了梅香，“到时候我给你带些棉花过来，我去年的袄子短了，你给我接一截。”
梅香笑着点头，“我阿娘说了，四天后去交粮税，你要是有功夫，劳烦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黄茂林点头，“明儿到镇上，我再跟婶子细说。”
说完，黄茂林贼头贼脑地看了看四周，明朗和明盛牵着牛和驴一起出去了，兰香还在呼呼大睡呢。大门关着的，就他们两个在门楼里。
黄茂林把头低着蹭过去，额头离梅香的额头也就一指宽的距离。
梅香吓了一跳，就要往边上躲。
黄茂林一把拉住她，用双手捉住她的双肩，大着胆子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梅香，我可想你了。”
梅香的脸顿时爆红，“胡说，昨儿不才见过的。”
黄茂林看着她的眼睛，“我，我想时时刻刻都跟你在一起。”
梅香把脸扭到一边，“快些住嘴，不许说这样的话，没个正经样。”
黄茂林又把她的头掰正，“这哪里不正经了，都是正经话。”
梅香顿时又羞又急，“你再胡说，我打你了。”
黄茂林嘿嘿笑了，“你才不会打我的，你舍不得。”
梅香顿时睁圆了眼睛，抬起手在他肋骨下捏到一块肉，狠狠拧了一下。
黄茂林疼的直叫唤，“哎呦哎呦，怎地这般狠心。”
梅香趁机躲到一边去了，又转身跑进厨房，给他拿了些吃的放在豆腐板上，“你快些去卖豆腐！”
黄茂林不再装相，给梅香留下三张千豆腐，眯着眼冲梅香笑了笑，挑着担子走了。
到了交粮税那一天，叶氏起的很早，匆匆做了饭吃，提前把牛和驴都喂饱了，又把粮食都装到了车上，韩敬杰带着大儿子和二儿子一起来了。
“三嫂，你都装好了。”
叶氏点头，“是呢，咱们去早些吧。”说完，叶氏带好东西，嘱咐过梅香看好家里，带着明朗一起跟着车队一起走了。
这去交粮税，若是人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叶氏带足了水，早上还做了一个又大又厚的锅盔，里面还加了葱花和盐，全部切成块，给梅香留了三块，其余都带走了。
韩敬杰家里地少，交的粮税也少，就搭着叶氏的车一起送到镇上。梅香家二十多亩地，交的税也不少，好在朝廷粮税并不高。时下规矩，地主把田地赁给人种，佃户除了交给地主家的租子，其余粮税并不过问，全由主家负责。
梅香家的田一亩地种稻子只能产出三百多斤，韩敬杰交给梅香家里一百八十斤，自己落下一半的样子。
这是给同族人种，租子收的没有那么高，若是赁给外族人，怕是得两百斤朝上的租子了。
韩敬奇家里也有牛，他带着韩明辉赶着自家的车，梅香家的车有汗敬杰照看，韩敬奇放心的很。
刚过了青石河没多远，遇到了迎头而来的黄茂林。他与前面的韩敬奇等人打过招呼之后，就到后面陪着叶氏和明朗。
黄茂林悄悄和叶氏说道，“婶子，今儿发财哥正好在呢。”
叶氏笑了，“今儿有劳你了。”
前面牛车和驴车慢慢地走，他们几个在后头跟着。等到了镇上交粮税的地方，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张里长和王里长都在，县衙里来的衙役都在，不光有衙役，还来了个书吏。一年两季的粮税是朝廷的大事，县太爷把钱粮师爷和县衙六房的书吏们都派到各个镇上，再三交代，务必要办妥此事。
平安镇来的是户房书吏，姓宋。宋书吏坐在那里不说话，任由两名衙役和两位里长在那里忙活。
衙役给来交税的人都发了号牌，一家一家来。查看粮食成色、称重、记录，各家有多少田地，里正那里都有记录，该交多少粮税一清二楚。
韩家岗今儿除了韩敬奇三家，还有别的两家，众人都耐心等候。
黄茂林跑到前头去打听了，回来跟叶氏等人说道，“二伯，婶子，前头还有十六七家呢，咱们至少得等大半个时辰。”
韩敬奇点头，“不急，咱们慢慢等。”
等到了韩家人交粮时，韩敬奇打头，然后是叶氏带着明朗。
叶氏头一回干这活儿，有些忐忑，明朗走到叶氏前头，带着自家的号牌去了。
那衙役见他一个小孩子，不免有些轻视。等汗敬杰帮着把粮食抬了过来后，衙役就开始挑挑拣拣。
王里长管着韩家岗那一片，见到明朗，不免和宋书吏说了几句韩家的事情。王里长晓得那些衙役全靠这个时候多扣秤来盘剥百姓，但衙役吃饱后走了，挨骂的就是他了。韩家丫头听说野蛮的很，若是惹急了，回头抽冷子到他家报复，他可吃不起。
张里长在一边听到了，也跟着说了两句。镇上这一片归张里长管，韩家母女正经干营生，从不闹事，且黄茂林托张发财在张里长面前说好话，张里长答应了，若是被为难，好歹照看一些。
书吏们都是明白人，凡是里长们能帮着说两句的，自然是不能盘剥狠了，把里长们往死里得罪也不行。宋书吏笑了笑，“既然家里读书郎多，必定是实诚人家。”
他又高声对正在挑拣的衙役说道，“小王，快一些，莫要磨蹭。”
衙役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让他不要存心为难，立刻又换了口气，“虽然毛病多，好在干净，也晒干了，算中上等吧。”
叶氏忙向衙役道谢，能算中山，就算很好的了。
等三家人都交过了粮税，都快到晌午饭时刻了。叶氏往黄茂林手里塞了两块锅盔，又倒了杯水给他喝，然后打发他回家去了，自己跟着韩敬奇等人一起往韩家岗回去了。
忙活一上午，众人肚子里都空空的。叶氏拿出锅盔，一家送几块，剩下两三块她和明朗就着已经凉掉的水吃了，垫垫肚子。
又过了两天，黄茂林家里也交了粮税。交完粮税，今年的大事算是完成了。对别人家来说，总算能歇歇，对黄家来说，即将又要操办一件大事，那就是去韩家下聘礼。
黄炎夏给了杨氏一部分银子，让她买料子、糕点之类的东西，其余牲口干货之类的，黄炎夏自己预备。
杨氏才吃了亏，这回不敢妄动，认认真真置办各色聘礼。

第52章 收租子黄家下聘
交过了粮税， 叶氏心头的大石头算是落地了。她一个寡妇，这等外头的事情，操持起来异常艰难， 好在有众人相帮。总算都顺利熬过来了。
韩敬杰家里还好， 因为时常要用梅香家的牛，帮着干活也算还人情。但韩敬奇那里，就得另外想法子还人情了。
头先韩敬奇帮着干了半天农活，夜里帮着看稻子， 前些日子送的油炸糖糕都不够还那个人情的， 这回又欠下一笔人情债。
叶氏心里有些烦躁，想了想， 等过些日子，黄家若来下聘，把二房人都请来吃顿饭， 其余的， 慢慢还吧。
交过了粮税，叶氏清点了家里的存粮。她自己只种了五亩地，一亩地产粮三百多斤， 但这回交粮税却是交的二十七亩地的税，她自己收的粮食去掉了不少。这一年的结余，主要还是靠收上来的租子。
还没等叶氏去催，韩敬杰自己送来了今年的租子， 十五亩地， 一亩地一百八十斤，总共两千七百斤粮食。
韩敬杰自己把粮食扛了过来， 一袋又一袋，都堆放在院子里。叶氏怕地面回潮， 还往底下铺了稻草
韩敬杰放下最后一袋子粮食后，擦了擦汗水，“三嫂，您查看查看。”
叶氏客气道，“兄弟交的粮食，自然都是好的，你三哥以前总跟我说，旁人家的定要看看，敬杰兄弟家的再不用担心。”
韩敬杰笑了，“三嫂，三哥看得起我，我自然更不能对不起三哥三嫂。您仔细查看查看，不然，我也不放心走呢。”
叶氏听他这样说，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面子了，仔细查看了各个袋子的粮食。
韩敬杰果然就是韩敬杰，他交的租子，和交给朝廷的皇粮一样，干净、干燥，再没有一丝不好的。
叶氏把最后一个袋子口扎好，“我就说，你三哥再不会哄我的。”
韩敬杰笑了，“三嫂看过了，咱们都放心。既粮食都无妨，我就先回去了，这麻袋明儿我再来拿。”
叶氏笑着把韩敬杰送出了大门。
等回来后，叶氏和梅香一起，把家里提前预备好的麻袋都拿了出来，将粮食从韩敬杰家的袋子里全部换进自家的袋子里，然后统一放到东耳房里。
收割之前，叶氏就把东耳房又整理了一遍。上年剩下的粮食放在外面，今年新收的，准备放到里面。庄户人家都是这样，先吃陈粮，若陈粮不多了，新的旧的掺着吃，若陈粮食太多，不先吃了，放久了搞不好会发霉。每一粒粮食都是汗水换来的，从下谷种到收割，这中间多少个环节，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一家人明年就要喝西北风。
加上韩敬杰送来的，梅香家已经有三千多斤稻子的存粮，等韩敬义送来租子后，就有四千多斤新鲜稻子。
一年一季稻子一季小麦，还有红薯、豆子、花生等各色杂粮，叶氏娘儿几个能吃多少呢，等到了明年快要收麦子的时候，可以卖掉一批稻子。
原来叶氏问过韩敬平，为甚不在刚收好稻子的时候卖。韩敬平告诉叶氏，天时难预料，谁都不知道明年会不会有天灾。若风调雨顺之时不多存些粮食，万一遇到大灾，只能活活饿死。
叶氏当时听得心惊肉跳，现在轮到她当家了，她谨记韩敬平的话，粮食一定要多存一些。
有了这几千斤粮食，叶氏夜里睡觉都能更安稳。
韩敬杰送过了租子后，叶氏久侯韩敬义不至。
叶氏心里冷笑，怕是老大想赖租子了。
叶氏在心里盘算，再给他几日功夫，若不来，我就得去催了。
黄家那边，杨氏得了黄炎夏给的银子，按照时下的规矩，开始置办聘礼。
庄户人家的聘礼简单，但黄炎夏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大哥黄炎斌是个木匠，他是磨豆腐的，虽然干的都是辛苦活，但兄弟二人的家资在整个平安镇都能排的上号。
因兄弟二人差的岁数大，黄炎斌家的儿媳妇娶的早，孙子都和黄茂源一般大。但乡下的聘礼规格多少年都没怎么变过，黄炎夏照着大哥家娶儿媳妇的标准来置办聘礼。
杨氏那头，头一样最重要的，是尺头料子。杨氏带着钱，去赵老板店里买了细棉布、粗棉布、细麻布和绢布四种料子，这些料子都是单色的，上头没有花纹。她又另外扯了四种颜色的花布料子，给梅香做衣裳穿。
黄炎夏虽然打劫了杨氏的私房补贴了儿子十两银子，但那是私下的行动，也不好说出来。银簪子的事儿，他也有责任。为表歉意，他又让杨氏给新媳妇买了一对银耳环和一只银戒指，算在聘礼里头。
除了料子和首饰，再就是牲口，这是黄炎夏亲自买的，他定了两头羊、两扇猪肉、一对活鸭。羊暂时还放在主家，等下聘前一日去牵过来，猪肉也是和屠户商量好了的，等到了那一日，屠户送一头猪上门，劈成两半，正好是两扇猪肉。鸭子是自家养的，随时都能逮。
牲口准备好了，再就是要准备一担喜饼。街上有专门做喜饼的，给了定钱后，到时候直接去挑就是了。说是喜饼，其实就是馒头。最好的是白面馒头，还有掺了玉米的黄面馒头。黄炎夏自然要定白面馒头，这是脸面问题，不能含糊。
还要准备一担干果，黄炎夏家里有花生、芝麻、红豆和绿豆，这几样就够凑半担了，再从茂松家里淘腾了一些山菌，又从镇上买了一些红枣，再加一起自家晒的豇豆和茄子，零零总总又是一担。
还得有一担喜果，这个也要从街上买一些。果子可不便宜呢，糕点铺的东西，都是糖和油堆出来的，可不得费钱了。
黄炎夏从糕点铺买了几斤鸡蛋糕、几斤糖果子和几斤芝麻糖片，然后再加几斤馓子，凑成半担。剩下的半担，杨氏自己在家里开油锅炸油条，几百根油条又塞满了半担。
吃食和料子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聘银了。黄炎夏比照着大房娶媳妇，下了十两聘银。杨氏心疼的直抽抽，但一想到茂源娶亲时也能有这么多，顿时又不吱声了。
就在黄家热热闹闹准备聘礼的时候，韩敬义磨蹭了几天，仍旧没送来租子。
叶氏上街的时候，与杜氏通了气，请求娘家兄弟上门来帮忙收租子，黄茂林听见后，也要一起去。
第二天一大早，叶厚则带着兄弟子侄一起上门了。黄茂林卖过豆腐后，直接连家都没回，把担子放到梅香家里，在梅香家吃了早饭，要陪同着一起过去。
叶氏见到娘家人之后，心里很高兴，忙着给叶厚则等人搬凳子，“大哥吃了早饭没？家里如何了？还忙不忙？”
叶厚则坐下了，“都吃过了，这几日不忙。昨儿你大嫂回来后跟我说了，我们今儿上午都过来了。这样，厚福，你带着孩子们先在这里等着，我与你姐姐带着明朗一起去。毕竟都是血亲，不能闹大了。若是能说好了，你们直接过去搬粮食，若是说不好，你们再过去。”
叶厚福点头，“都听大哥的，若是说好了，您让明朗回来说句话，我们一起过去搬粮食。”
叶厚则立刻起身，吩咐叶氏和明朗，“走吧。”叶氏兄妹走了之后，梅香在家里招待二舅和表兄们。
叶氏三人到了大房后，韩敬义见叶厚则来了，忙起身来迎，“叶兄弟来了。”
他比叶厚则大一些，故而喊句兄弟也不为过。
叶厚则笑着寒暄，“韩大哥在家呢，伯母在不在？”
崔氏正好出来了，叶厚则立刻给崔氏问好，“大娘，好久不见，您老身子骨怎么样了？我阿娘也时常念叨您呢。”可不时常念叨，叶老太太时常背地里把崔氏骂个臭死，自己的亲骨肉她也要作践，吃屎长大的死老婆子！老天爷不长眼，女婿那么好却没了，咋不让这个死老婆子去伺候公婆去！
崔氏见叶厚则给她问好，立刻笑着应了，“大侄子来了，好久不见了，我好着呢，你阿娘身子骨好不好？快进堂屋坐。”
韩敬义把叶厚则迎进堂屋，并让他坐在了东边大椅子上。
叶氏也带着明朗给崔氏问好，崔氏见她娘家人在，笑眯眯地和叶氏说话，“你都忙好了？要是还没忙完，来说一声，你大哥去给你搭把手。”
叶氏笑了，“多谢阿娘关心，都忙好了，前儿二哥带着我们把粮税也交了。”
崔氏笑道，“那挺好，你们是亲兄弟，搭把手是应该的。”
那头，韩敬义和叶厚则一直寒暄着，东拉西扯，从地里收成说到孩子婚嫁，又说到田亩价格，扯了半天，他也没说租子的事情。
叶厚则笑了，“韩大哥果真是忙碌，这不，怕你太忙没工夫，我妹妹特意托人叫我来帮忙收租子，省得你还要送过去。你家里老人孩子一大堆，要操心的事情多着呢。”
韩敬义的笑容顿时凝结在脸上，半晌后，继续把那个笑容扯开，“可不就是，事情总是多，就没来得及给三弟妹送过求，倒劳烦叶兄弟亲自来了。”
叶厚则笑了，“都是实在亲戚，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倒是韩大哥，妹夫不在了，你们帮着种田地，一亩地还要给一百六十斤粮食，这才是关爱后辈呢。”
韩敬义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了，他敢不给吗？不敢，韩文富会盯着他的。但他就是拖拖拉拉的一直没给，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仿佛多拖一天能少给一斤似的。让他早给一天，他心疼肉疼。
叶厚则上门了，韩敬义见实在赖不掉了，只得吩咐董氏，“你带着春香，去厢房里装几袋粮食。”
韩敬义家的粮食都用谷圈装了起来，没有装袋子，需要的时候，直接从谷圈里头舀。
叶厚则见状，给明朗一个眼色，明朗笑着和崔氏打过招呼，就回家叫人去了。
还没等韩敬义搬好粮食，叶厚福带着孩子们呼啦啦全来了，叶思贤兄弟、黄茂林、梅香和明朗都来了。
董氏嘴角扯了扯，好家伙，不过一千出头的粮食，倒来这么多人，跟土匪似的。韩敬义等人听见动静，都往这里来了。
叶思贤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给大房长辈们问好，并拿出了手里的袋子，“姑妈，表妹刚才把家里剩下的麻袋都拿过来了，秤我们也带过来了。韩大伯，您别往你的袋子里装了，直接用我们的袋子吧，省得还要换过来。”
说完，叶思贤就拿过旁边的木锨，让弟弟们牵好袋子口，他自己开始装粮食，“大伯大娘歇会儿，让我来吧。”
黄茂林家里年年收租子，他在一边仔细看过。韩敬义家的粮食都混在谷圈里，倒不用分好坏。要是他都装到袋子里，才要当心呢，出了这个门，袋子里有土坷垃也得自己认了。
叶厚则在一边打圆场，“韩大哥，让他们小孩子动手吧，别累着嫂子和侄女。”
韩敬义笑的很勉强，“兄弟家的孩子们都能干的很。”韩敬义这话是发自肺腑的，他亏就亏在第三个孩子才是儿子，他家大丫头比叶思贤还大呢，若是大丫头是个儿子，他都能抱孙子了。
可再一看韩明全，还不满十三岁呢，娶亲还要好几年，家里重活也干不了，若不是儿子太小，他也不用这样费尽心思地想多攒些家业了。
看着三房人从谷圈里往外捣腾新收的稻子，韩敬义觉得自己心里在滴血。
叶厚则就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韩大哥莫急，有苗不愁长。你看我妹妹家，明朗还小呢，要不了几年，他也能长成个男子汉，说不定还能考个功名，到时候，他们家又能起来了。这人啊，莫欺少年，修得后福才有好报呢。”
韩敬义听见叶厚则话里讥讽他，嘴角扯了扯，并未说话。
叶思贤几个手脚快，很快就装了好几袋子。
叶厚则一撸袖子，“厚福，来，咱两个扛着秤，称一称重量。韩大哥，您来看秤杆。”
一麻袋稻子太重，那秤杆是加大号的，得两个人扛在肩上才能用。
韩敬义想说不用，又怕吃了亏，忙过来凑着看，明朗就在一边记数目。
很快，一千一百二十斤粮食称好了。
叶厚则放下秤，“韩大哥，这一季子辛苦您了，以后，您是明朗的亲大伯，还得您多照看孩子们呢。”
韩敬义又扯了扯嘴角，“叶兄弟客气了，都是我该做的。”
叶厚则把秤一收，吩咐兄弟子侄们，“能抗的抗，扛不动的两人抬，都动起手来。”
他的话音刚落，叶厚福扛起一包粮食，叶思贤也扛起了一包，叶思远和黄茂林一起抬了一包。
梅香二话不说，扛起一包就走。叶氏慌得在后面喊，“梅香，当心你的左手膀子，还没好透呢！”
梅香一边走一边回答，“阿娘放心，我用右手。”
春香在后头看的瞠目结舌，三妹妹真是能干，我要是有她一半能干，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活得敞亮一些。
叶厚则吩咐妹妹，“你回去告诉他们把粮食都摆好，等会再来一趟，有两趟就够了。”
把人能都打发走了，叶厚则一个人留在那里跟韩敬义说闲话。
叶氏忙不迭地走了，告诉弟弟和孩子们要怎么放粮食。
第二趟时，叶厚则也加入队伍，叶氏和明朗合力抬起一包较小的粮食，这下子，所有的粮食都能扛走了。
叶厚则扛起粮食后，与崔氏道别，“大娘，等下回我来了，再来看您。”
崔氏扯了扯嘴角，“有劳你惦记了。”
叶厚则笑了笑，带着人一起走了。
到了梅香家，大伙儿一起把粮食都放好，叶氏把东耳房门锁了，又让娘家人和黄茂林坐到堂屋里去，吩咐梅香给大家倒水。
叶思远见黄茂林的眼睛一直围着梅香打转，笑了笑没吱声。他如何看不出，梅香和黄茂林之间眼神流转里透露出的全是小儿女情意。这才定亲几天，两个人就这么好了，可见是真的两厢情愿。大哥说的对，我和梅香，大概是不合适的，缺了些缘分，也缺了些情分。他捏了捏怀里未婚妻给他做的荷包，心里又笑了，以后，我只给梅香做哥哥吧。
没人注意叶思远的想法，这个少年郎，他已经定亲了，说的媳妇是个温温柔柔的小姑娘，见到他会脸红。他自己悄悄藏起了以前一些不合时宜的小心思，决定以后好生过日子，不能对不起那个温柔的小姑娘。
李氏了解儿子，叶思远性子腼腆，非得这样温柔的小姑娘，他才能相处的好。如外甥女那样的，能干是能干，但自己儿子性子太软，真不是良配，也只得黄小哥那样八面玲珑的才和外甥女相配。
叶氏苦留娘家人吃饭，叶厚则摆摆手，“时辰还早呢，我们回去还能干会儿活，留在你这里白等一顿饭吃，人家知道了也要笑话。”
他瞥了一眼在院子里跟在梅香身后的黄茂林，“再说了，过一阵子，黄家怕是要上门下聘，到时候我们再来。”
叶氏听了，只得作罢，“今儿劳烦大哥和弟弟了，若没有你们，我得多操多少心呢。”
叶厚福笑了，“姐姐不要跟我们客气，我们不也整天跟着姐姐卖菜，一文钱租子都没出。”
叶氏笑了，“提那作甚，都是手足，不说那些客气话。”
叶厚福又笑了，“那姐姐也别跟我们客气了。”
众人都笑了，叶氏放下手里的茶壶，“也罢，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既然不留下吃饭，我就不留你们了，等过一阵子，我托人给你们带话，务必要来的。”
叶厚则点头，起身就往外走，“妹妹自己忙吧，我们先回去了。”
叶氏把娘家人送到青石河边才停下了脚步，带着孩子们一起回来了。
如今过了农忙，红薯也收完了，就等着过一阵子种麦子了。叶氏想着家里也无事，就打发黄茂林先回去，他家里事情多，不能总是白留着女婿在这里。
黄茂林恋恋不舍地走了，走前，冲梅香眨眨眼，梅香眼睛不看他，直接进屋了。
再说黄家，聘礼准备好之后，黄炎夏挑了个好日子去韩家下聘，就定在九月初二这一天，并把日子告诉了韩家，叶氏也要提前做准备。
黄炎夏提前通知了大哥一家，还有郭家和郭二姨家，又把和他一向要好的同族六弟黄炎礼叫上了。黄炎礼正是茂松的阿爹，因黄炎夏和黄炎礼关系好，茂源和茂松也玩到一起去了。
除了这些人，黄炎夏还把族里一位懂规矩的叔父叫上了，人称黄知事，族里红白喜事都少不了他，这回下聘礼的日子也是黄知事挑的。
九月初二的早上，正赶上背集，黄家人都起了个大老早，其余几家人先后也来了。在黄知事的带领下，众人一起往韩家去了。
韩家那边，叶氏昨儿买了不少菜，又把娘家人和韩文富等人都叫了来。
下聘可是大事情，重要的亲戚都要请，如娘家人和韩敬平的妹妹韩氏一个都不能少。叶家除了老太太和曼曼，全部都来了。韩氏因为肚子大了，就打发孟姑爷来了。
韩文富和苏氏、韩文昌和欧式、韩敬奇一家子一早就来了，崔氏怕今儿又被苏氏抢了先，也带着韩敬义一家子来了。
韩家族人和亲戚到了后不久，黄家人到了。这回，没有带周媒婆来。
黄知事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一溜的聘礼。黄炎夏打头，牵了两头羊，黄炎斌挑了半扇猪，黄炎斌的儿子黄茂忠挑了半扇猪肉，黄炎礼挑了一担喜饼，郭大舅挑了一担喜果，郭二姨夫挑了一担干果，杨氏挑了一担尺头，郭舅妈手里提着两只活鸭，郭二姨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木盒子。
黄茂林空着手来的，他今儿穿的是梅香给他做的一身新衣裳鞋袜，干干净净的。他本来就个子高，穿上淡青色的一身新衣裳，顿时整个人都亮堂了不少。
一大早，叶氏就打发明盛在青石桥边候着，若看到黄家人，赶紧到家来通知。韩敬义和韩敬奇兄弟接到明盛的消息后，二人亲自到大门口来迎接。
黄家聘礼里又是羊又是猪的，惹得韩家岗的人都跑来看热闹。那羊是活得，两头羊少说值个二三两银子。再看那两扇猪肉，怕是两百多斤的猪杀出来的肉。每扇猪肉都分成两半，做一挑。
喜饼是白面的，喜果里更是丰盛，那一担干货种类也不少，尺头里花花绿绿的塞的密密实实。最让人好奇的是郭二姨手里的那个红漆木盒子，众人一看就明白了，里头应该是聘银。
这样好的日子，正个韩家岗的人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族亲，大家要上门看热闹，叶氏自然不能拦着，大门敞开着，任人进出。且看聘礼，也是时下的规矩。特别是黄家的聘礼一看就很厚实，叶氏心里也想让众人看一看，退了王家的亲事，我女儿仍旧能找到好人家。
如今田里地里都不忙，庄户人家都爱看热闹，半个韩家岗的人都来了。
黄家人把东西一担一担放在院子里。
黄知事在院子里高声唱道，“黄韩两家结秦晋之好，今黄家上门下聘礼，以表诚心。特告诸位贵亲，有聘礼活羊两头、生猪肉两扇、喜饼一担、喜果一担、尺头料子一担、干果一担、活鸭两只，另有聘银十两整、纯银耳环一对、纯银戒指一只。”
黄知事的话音一落，整个韩氏族人都轰动了，聘礼那么厚也就罢了，聘银也这么多！
我的天，加上这些东西，合起来快有二十两银子了！
二十两！
二十两！！
二十两是什么概念啊，五亩上等田啊！！！
可着整个族里，这么多年了，有几个姑娘能赶得上啊！
叶氏在听见黄知事报的聘礼之后，忍不住笑着哭了。
杜氏忙挡在她前头与黄家人寒暄，李氏偷偷给叶氏擦了擦眼泪，“姐姐，今儿是好日子，可别掉眼泪。”
叶氏嗯了一声，“我，我就是高兴的。”
李氏笑了，“我们都高兴呢，外甥女得婆家看重，以后日子好过，姐姐高兴过了，等会子咱们好生招待黄家人，这都是实在亲戚呢。”
叶氏点头，擦了擦眼泪，不再哭泣，笑着上前和杨氏寒暄。
韩家人收下聘礼之后，韩文富打头，把黄家人都迎进正屋。
梅香今儿又要在屋里待着呢，陪着她的是春香和莲香。
春香听到院子里的声音，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梅香的聘礼这样厚，就算三叔不在了，以后梅香的日子也不难过。心酸的是她自己的聘礼本就不多，已经被父母都挪作它用了，等明年她出门子，到时候嫁妆寥寥无几，到了婆家，她怎么才能站得稳脚跟。
春香内心百转千回，也不敢多说，只跟着莲香一起陪着梅香说话。
莲香的小嘴巴都没停过，“三姐，你听到了没，好多啊，三姐你这一份聘礼，抵得上旁人家的三四个了。”
梅香听到后，心里也高兴。她的聘礼多，说明茂林哥在家里还是有分量的，且黄家人看重自己。
但她又怕春香脸上难堪，忙岔开话题，“聘礼多自然是好的，但咱们家主要还是看人好才能应亲的。”
莲香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三姐说的对，大姐夫二姐夫和三姐夫都好，不管聘礼多少，都是好夫婿。”
梅香忙去捏她的嘴，“这么巧的嘴，以后定然也能得个好夫婿，再有两个嘴巧的大姑子小姑子，天天拌嘴，日子最热闹不过了。”
莲香哈哈笑了，春香也笑了，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
黄家人进入堂屋后，先后落座了。那些聘礼仍旧摆在院子里，所有担子都打开了，供族人参观，周氏在一边看着，防止有人手脚不老实。
大伙儿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谁说梅香不好嫁的，看看啊，这聘礼比你们谁家差了？
众人看过了热闹之后，渐渐散去，叶氏和两个妯娌一起，把东西都收好了。
那两头羊牵到了西院里，两扇猪肉和各色吃食抬进了厨房隔壁的库房里，料子都收到了叶氏房里，回头再和梅香一起仔细斟酌着如何用。
把东西收好后，双方都在堂屋里寒暄起来。娘亲舅大，韩敬平不在了，梅香的大日子，叶厚则兄弟可以做一半的主。但韩文富和韩文昌都是靠得住的长辈，故而叶厚则也并不出头，只客气地和黄家人寒暄。
韩文富摸了摸胡须，“黄家侄子，你们这份聘礼这样厚，以后我们韩家嫁女儿的嫁妆也要水涨船高了啊。”
黄炎夏陪着笑，“七叔开玩笑了，聘礼厚不厚倒在其次，主要是我们都喜欢梅香这孩子，才多给她备了些东西。”
叶厚则也点头，“梅香是个好孩子，还望亲家以后能善待她。”
黄炎夏点头，“这是自然的，亲家大舅只管放心。”
黄茂林从进门后就跟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任人参观，他也不用说话，只用笑就可以了。他今儿穿的体面，平日里他勤快能干的样子长辈们都知道。得了这样一个女婿，韩家人和叶家人都非常高兴。
堂屋里人太多，苏氏做主，把女客们都迎到了西厢房。
说了一会子话之后，叶氏开始准备晌午饭。今儿客人多，叶氏一个人忙不过来，董氏和周氏都来帮忙，正房西屋里的春香和莲香也被叫去打下手，只留下梅香带着兰香在屋里。
黄茂林正好坐在西屋门口，他趁着长辈们不注意，偷偷侧身，透过帘子缝隙朝里面看。正看着，兰香忽然掀开帘子一角，冲他笑了笑。
黄茂林摸摸她的头发，兰香立刻又缩了回去。
梅香在屋里无聊，就摸出了针线开始做。
中途，叶氏往梅香屋里去了。她仔细检查了女儿的衣着装扮，然后把她带了出来，先让她给长辈们见礼，再给大家倒茶。
梅香微微低着头，行李时声音大小合适，不慌乱不羞怯，郭大舅和二姨夫等人心里暗自点头，外甥果然有眼光，这丫头长得排场，又不怯场，还能干，确实不错。
见过堂屋里的男客，叶氏又带着梅香去了西厢房，见过了郭舅妈和郭二姨等人。
郭舅妈拉过梅香的手，把她通身打量了一下，然后就是没口子地夸赞，“真是个好丫头，这相貌、这气派，配我们茂林正正好。”
梅香微笑着对郭舅妈说道，“谢过舅妈夸赞。”
众人夸过了梅香之后，叶氏又带着她回了房。路过房门口的时候，梅香偷偷瞟了一眼黄茂林，只见他正眯着眼冲自己笑，梅香也对着他笑了笑，然后自己回房去了。
等饭做好了，苏氏指挥妯娌几个摆了四桌席面。堂屋一桌，坐了韩文富、黄知事、韩文昌、黄炎斌、黄炎夏、黄炎礼、郭大舅、郭二姨夫八个人，还有一个孟姑爷，大伙儿本来说凑在一起坐，孟姑爷自己往倒坐房里去了。
倒坐房里摆了一桌，黄茂林和孟姑爷两代女婿坐了上席，旁边是叶家兄弟和黄茂忠，其余韩敬义兄弟和韩明辉兄弟坐着相陪。
西厢房南屋摆一桌，苏氏和崔氏招待郭舅妈姑嫂、唐氏妯娌和叶家妯娌。西耳房又开了一桌，欧氏带着叶氏妯娌几个以及其他孩子们一起挤在一起凑一桌。
西厢房里，杨氏今儿有些不好意思，叶氏除了和她客气了两句，多的并未和她多说。今儿有郭舅妈和郭二姨在，杨氏事事不出头，她也怕簪子的事情抖搂出来，郭家姑嫂两个要是一起撕扯她，她理亏，哪里是对手。她只管低头吃饭，旁人问她她才说话。郭舅妈并不知道银簪的事情，见杨氏老实，也不去管她。
里外四桌客，每一桌上气氛都越来越热络，直吃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吃完了一顿酒席。女客那边早就散了，只有男客这边，喝的上了头，才吃了这么久。
酒足饭饱之后，叶氏妯娌又上了茶水和点心，黄家人又坐了许久，最后黄知事先提出要回去，韩文富和叶厚则等人直把黄家人送到青石桥边才停住脚步。
等送走了黄家人，叶厚则也要回去。叶氏拎着菜刀去了东耳房，切了二十多斤好肉，放到篮子里，又捡了三十根油条和三十个喜饼一起放到篮子里，让叶厚则带回去。
时下规矩，男方家下聘礼，里头的吃食可以任由女方父母处置，叶氏处理猪肉自然是合规矩的。
叶氏给娘家人这么多东西，怕崔氏话多，只得挑明了说，“大哥，头先割稻子的时候，你们放下家里的事情来给我干了两天活，减轻了我多少负担。我也没回去帮你们割一把稻子，我也没有旁的好东西，这些吃的，大哥带回去，总能吃几顿，算是我孝敬阿娘的。”
叶厚则一听就明白妹妹的意思，也不跟她客气，让儿子接下了框子，“我先回去了，家里要是有什么事情办不了，不紧急的话，逢集告诉你嫂子她们，若是紧急，就叫人给我带话。”
叶氏点头，“我晓得了，大哥放心吧。”
叶家人走了之后，韩文富和韩文昌等人也要回去，叶氏本来说让众人带些东西回去，但大伙儿哪里好意思等在这里，摆摆手直接走了，叶氏只得一一相送。
好在这几家都离得近，回头再一一去送东西也不迟。

第53章 叙情意携手砍柴
等人都走了之后， 梅香从屋里出来了。
叶氏笑了，“咱们一起把东西都归置归置吧。”
梅香点头，“我都听阿娘的。”
叶氏先带着梅香去了东耳房， 那一头猪有两百多斤呢。叶氏预备往各家送一些， 自家留一些，剩下的都卖了。
叶氏私心，刚才给了叶家二十多斤上好的五花肉。其余韩文富韩文昌和韩敬义兄弟，她准备一家给十斤。
崔氏在大房， 不能少给， 韩敬奇头先帮着干活，也不能少给。
叶氏问梅香这样处理是否可行， 梅香红着脸点头，“阿娘处理的很好，只是， 剩下这么多， 托屠户卖的话，是送过去还是怎么弄呢？”
叶氏想了想，“等送完了， 咱们再留个三五斤就行了，其余的，我挑去送给屠户，直接卖给他。”
娘儿两个一起动手， 切好了四条肉， 每条十斤左右，又切了一条五斤的， 自家留着吃。
切过了肉之后，叶氏又给各家分了二十根油条、十个喜饼、和一斤果子。
东西分好之后， 她用大筐子提着，送往各家去了。
各家都收下了东西，姑娘聘礼里的吃食，分给亲近的族人，这是常例。头先春香姐妹的聘礼，也往三房送了一些，不过多少不同罢了。等莲香婆家来下聘，仍旧会分给三房。
送过了东西后，叶氏来不及休息，立刻挑了剩下的肉，往隔壁村子屠户那里去了。
走前，她吩咐梅香，“你先去菜园里弄菜，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直接去菜园找你。”
明朗兄弟已经在西厢房写字了，叶氏并不去管他们。
说完，叶氏挑着肉就走了。时下送聘礼都有送肉的，多寡皆看婆家家底。但送的肉肯定女方家都是吃不完的，如今才九月，做腊肉太早了，叶氏把肉卖给屠户，也是常理。
叶氏走了之后，梅香换了身衣裳，挑着担子往菜园去了。
一路上，梅香遇到不少人，大伙儿都冲着她笑，梅香有些羞赧，只得跟着笑。
天快黑的时候，娘儿两个一起回来了。梅香做饭，叶氏处理菜。
晌午剩了不少饭菜呢，好在如今早晚天气凉快，留着吃一天也没问题。
梅香热了一些剩饭剩菜，招呼家里人一起吃了。吃过了饭之后，叶氏让梅香把剩下的菜择干净，她带着明朗一起，把今儿借的桌椅板凳都还给人家。
往隔壁明锐家去的时候，叶氏还带去了一些油条和喜饼，又把剩菜里的肉挑拣了一盘子，送给明锐家。
今儿因为请的只有长辈和亲兄弟，没有请明锐也说的过去。但两家邻居关系不错，叶氏就往他家里送了一些吃的。
第二天一大早，叶氏和梅香吃过了早饭，给黄茂林带了一大碗干饭，配上好几样昨儿剩的肉菜，加了些新鲜炒菜，用大瓷碗装好。外头包了两层旧棉袄，就怕凉了。
梅香的手好的差不多了，挑担子她只用右肩，叶氏怕女儿伤没好，自己挑了一大半的重量。
到了镇上之后，黄茂林就在路口迎接她们。见面后，他立刻接下梅香的担子，把娘儿两个一起送到了摊位上。
叶氏一边摆东西，一边嘱咐梅香，“快，把饭菜拿出来，再不吃就凉了。”
因为裹的紧，还有些热乎劲，黄茂林接过碗就低头猛吃。
一边吃一边和母女两个说话，“婶子，梅香，那头的面馆开起来了。我去问过了，最家常的面也要两文钱一碗。我看过了，那碗面里除了面就是两根青菜，看样子少油无盐，但好歹是热的。以后天冷了，婶子就不用给我带饭了，我去买碗面吃也是一样的。”
叶氏点头，“那也行，一碗面能吃饱吗？”
黄茂林笑了，“能吃饱，若吃不饱，谁还去呢，我还问了店家，吃面能不能送些热水，店家说可以。以后天冷了，人喝水也少。婶子就不用带水了，到时候我吃过了面，倒一杯热水来，咱们一人喝几口，也够管一上午了。”
叶氏笑了，“还是茂林你有成算。”
黄茂林嘿嘿笑了，“婶子总是夸我。”
叶氏忍不住又笑了，“你这孩子，夸你不好？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昨儿你们家送的聘礼那样厚，给我们挣了脸面，我心里高兴着呢。”
黄茂林就着饭吃下一块肉，“婶子，因着簪子的事情，我阿爹心里过意不去，又不好闹出去，聘礼下厚些，阿爹心里好受些。再说了，我大堂哥娶我堂嫂的时候，下的就是十两聘银，我阿爹照比着办的。婶子，这回的耳环和戒指是真的吧？”
叶氏忙点头，“真的，都是真的。我昨儿晚上看了，那些料子，都好的很，首饰都纯的很。头先都说我们梅香命不好，如今再叫那些人自己打脸去吧。你家里有后娘，你阿爹还能给你置办这样好的聘礼，可见是真的用心在照看你。茂林，以后你要多孝敬你阿爹。梅香也是，以后进门了，定要孝顺公爹。”
黄茂林又嘿嘿笑了，梅香红着脸，“阿娘，这会子说这些作甚呢，还早着呢。”
黄茂林吃完了饭，把碗放在一边，“婶子，梅香，我先回去卖豆腐了，你们有事就叫我。”
叶氏摆摆手让他去了，黄茂林才刚走，杜氏又来了。
姑嫂两个坐在一起，絮叨个没完。
“妹妹，昨儿我回去把聘礼说给阿娘听了。阿娘听了也高兴，有了这份聘礼，等梅香出门子，嫁妆也好看。”
“是呢，那聘银和首饰，都给梅香带回去。那些料子怕是放不了四年，这几年先用了。等梅香出门子时，我再重新给她买新的。”
一个上午，梅香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叶氏身后，听阿娘和大舅妈一边卖菜一边絮叨家常。
回家之后，梅香做饭，叶氏烧火。
正在切菜的梅香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阿娘，再过十几天，阿奶要过生辰了，头先咱们许了她一套衣裳的。”
叶氏往灶门里添加了一把稻草，“我心里有数呢，昨儿黄家送来那么多料子，从里面拿一些棉布，给你阿奶做一身新衣裳。我先跟你说好，这些料子，家里先用了，等以后再给你买新的。”
梅香忙不迭应了，“阿娘只管用就是了，不用跟我说。”
叶氏笑了，“我昨儿看了，黄家的料子里有几块颜色鲜亮的，一看就是给你准备的。只是，你阿爹还没满周年呢。这个冬天和过年，咱们都别做新衣裳。等明年开了春，你们出了孝，到时候给你们一人做两身衣裳。”
梅香点头，“我都听阿娘的。”
叶氏又吩咐梅香，“等吃了饭，你先睡一会子，起来后就给你阿奶裁衣裳，我去地里看看。马上就要种麦子了，我得找你敬杰叔父把田整了，还得下肥料呢。”
梅香对叶氏说道，“阿娘，您只管去，家里有我呢。外头有什么我能干的，您别自己悄没声息就干了，我如今都好了。下个月再榨油，就不用叫明文哥他们了。”
娘儿两个商量事情的功夫，就把饭做好了。
几日后，梅香把给崔氏的衣裳做好了。除了一身衣裳，还有一双新鞋，絮了一些棉花在里头，等下个月就可以穿了。
这期间，叶氏请韩敬杰把家里的田地都整好了。门口大粪窖里沤的肥，都匀匀地施到了田里，除了农家肥，叶氏还单独用菜籽饼沤了一些肥，各个田里都撒了一些。
沤肥的事情，梅香要帮忙，叶氏死活不肯。最后往田里挑的时候，梅香再也不肯让叶氏一个人干，挑起担子一担一担地往田里送肥料，她比叶氏跑的还快。
梅香的伤已经两个多月了，她感觉自己渐渐地好了，除了不去打桩，别的事情，她不能再让阿娘一个人劳累了。
春上种稻子的时候，因为叶氏头一次独自挑大梁，韩敬杰帮着施了肥。这回，韩敬杰已经帮着整了田地，叶氏不好意思再让他帮着施肥了。
娘儿两个一起施了肥料，然后就是下麦种和油菜种。等到崔氏过生辰的时候，还没忙完。
但崔氏过生辰是大事，叶氏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先给婆母过生辰。
崔氏今年五十五了，逢五逢十总要大办酒席。崔氏有三个儿子，往常过散生的时候，三个儿子轮着摆酒席，一年一家给她做寿。今年逢五整数，就在韩敬义家里摆。
因韩敬平才去，崔氏虽然是老母亲，卑不压尊，但她也不好大操大办，只让儿女们都带了家人一起聚一聚。
酒席是在韩敬义家里摆，但叶氏也不能什么都不管。好在前几日她送了十斤肉过去，这回就不必再买肉了。叶氏又把黄家送来的干果送去了一部分，等酒席那天，她再过去帮忙。
到了崔氏过生辰这一天，正好是背集。叶氏吃过早饭之后，把几个孩子收拾妥当了，就一起往大房去了。
到了之后发现，二房韩敬奇一家子已经来过了。
叶氏带着孩子们给崔氏问好，又说了一堆的吉祥话，崔氏虽然平日喜欢挑剔媳妇，今儿是她的生辰，她也笑眯眯的。
叶氏忙把自己给婆母的衣裳和新鞋奉上，“阿娘，我们也没甚好东西孝敬您。梅香如今手艺比我还好了，我让她给您做了一身新衣裳和一双棉鞋，这里还有一百文钱，当日都说好了的，请您老都收下，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崔氏笑眯眯地接过了东西，董氏在旁边赔笑，她倒是想去接着呢，怕崔氏事后找她算账。
叶氏给了钱和东西，就带着孩子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
过了一会子，韩敬平的妹子韩氏和韩敬义的大女儿秋香都回来了。
韩氏带着孟姑爷和两个孩子，她自己挺着大肚子，看样子有七八个月了。
叶氏眯了眯眼睛，梅香下聘那一日，姑太太说身子沉来不了，今儿倒是又能来了。
秋香手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小男娃，还不会说话呢。
姑侄两个在青石河边遇到的，就一起来了。
叶氏虽然不高兴，也带着笑容和大家一起迎接家里的姑太太和大姑奶奶。
崔氏见了女儿，立刻把她拉倒一边问她的身子。秋香问过崔氏的好，崔氏敷衍了两声，就让她自去和董氏说话。
各找各的娘，各自说的热闹的很。梅香带着妹妹和莲香一起说话，明朗带着弟弟跟着明辉兄弟一起，韩敬义兄弟陪着孟姑爷和秋香的男人刘遇喜说话。
大伙儿说了一会子话之后，董氏见时辰不早了，就带着春香往厨房去了，叶氏和周氏也跟着去帮忙。
秋香抱着孩子过来和两个堂妹说话，“梅香，前儿你的好日子我倒没赶上，听说聘礼怪厚的，以后你再不用发愁了。”
秋香这说的是漂亮话，她是出了门子的姑奶奶，逢年过节回家，有意思的去二叔三叔家里坐坐，没意思也就算了。堂姐妹之间出嫁后走动的极少，故而梅香的好日子她并没来，这也说的过去。
但韩氏没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她和韩敬平是亲兄妹，她是梅香的亲姑妈，侄女下聘的日子，她说肚子大了行动不便，叶氏也能理解。本以为今天仍旧是孟姑爷带着孩子们过来，没成想韩氏自己也来了了。
叶氏心里叹了口气，也好，等以后咱们这一辈人都死了，孩子们之间也不用往来了。
崔氏今儿最高兴，她最疼爱的小女儿回来了。她又得了这么多孝敬，心里畅快死了。
不管众人心里都如何想得，表面上都高高兴兴地帮着置办了两桌酒席，男一桌女一桌，帮崔氏过了五十五岁生辰。
婆母的生辰过了，叶氏又去了一桩心事，等过年的时候，再把给婆母的孝敬粮和旁的份例都给她，对外也有了交代。
又过了一些日子，梅香家的麦子和油菜都种下了。梅香感觉自己的胳膊彻底好了，这一回榨油，她也打了一槽，过了两三天，胳膊一点都不疼，她才确认自己是真的全好了。
梅香心里特别高兴，“阿娘，天越来越冷了，西院的柴火不多了，过几天咱们得到后山上去砍柴活了。”
叶氏点头，“明天下午就去吧，以后逢集下午砍柴火。背集上午我去菜地干活，你看着家里，下午咱们再一起弄菜。”
梅香应了，“阿娘，山里除了砍柴，还能不能打到别的东西？”
叶氏笑了，“这一片的山，往里去都不晓得尽头在哪里，听说往里走倒是能遇到一些东西。但咱们这边的人，都是进山砍柴火，走的都不远。”
说完，叶氏警惕地看了梅香一眼，“我可跟你说，不许私自跑到山上去。你不晓得，山里头有狼呢。壮汉们都怕，别说你了。就算你力气大能斗的过狼，但若被那牲口咬一口，身上要烂一大块。有的熬不过去就死了，就算能熬过去，身上碗口大个疤，你一个姑娘家家的，那还要不要活了？”
梅香讪讪地笑了，“我不会一个人进山的，阿娘放心吧。”
叶氏想了想，又说道，“如今山里头怕是没什么可捡的，等到了春上，里头的野菜多的很呢，还有野果子。”
梅香点头应了，过了一会子，她又对叶氏说道，“阿娘，下个月就是您的生辰了，我给您做一身里衣吧。”
叶氏沉默了半晌，低声对梅香说道，“我还有呢，暂时不用，明年再给我做吧。你要是有心，给我做双棉鞋吧，就用你婆家送来的细麻布做鞋面。”
梅香心里叹了口气，点头应了，“我给您也絮点棉花，明朗和明盛的棉袄棉裤，我前几日都放了一截。妹妹的棉裤去年做的大，今年还能穿呢。”
叶氏忽而笑了，“别光顾着家里，茂林头先拿来的夹袄，让你给他加一截子，你都做了没？”
梅香脸红了，“阿娘放心吧，都做好了，我预备明儿就给他的。”
第二天上午，梅香果真把那件夹袄给了黄茂林。
黄茂林见梅香一直没戴他买的花，知道这是还没出孝，他也不再给梅香买花。今儿见梅香给他接了棉袄，忽然想起黄炎夏给的冬衣钱。
他忙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叶氏，“婶子，我阿爹说了，以后我的衣衫就要劳烦梅香给我做了。但这料子钱和棉花什么的都是我们家出，这是这个冬天和过年的料子钱，我都给您，买什么样的我也不懂。”
叶氏接过了钱，“你阿爹有心了，你去年的棉袄呢？回头拿给我们，我让梅香给你改改，然后再给你做一件新的留着过年穿。”
下午，娘儿两个补了一觉之后，起来挑着空担子，带着柴刀，就往后山去了。
家里有作坊，特别费柴火。去年冬天，她和韩敬平砍了一个多月的柴火，整整三大垛，柴火棚里都要装不下了。今年只有她和梅香，怕是要忙活的更久。
叶氏带着梅香往山里走，走了一截后，她就停下了，再往里头去的话人烟稀少，她怕不安全。
这山里的柴火随便大家砍，叶氏和梅香各分一头忙活。天还没黑，娘儿两个各自挑了一担柴火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黄茂林如约又来了，叶氏已经出去干活去了，梅香正在家里忙碌一些琐碎的事情。
黄茂林进来后，见整个院子静悄悄的，西厢房里，明朗正在看秦先生给他的手抄，明盛在写字。梅香一个人在东院水井边洗东西，兰香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黄茂林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楼凳子上，悄悄摸到了梅香身后，用双手捂着了她的眼睛。
梅香笑了，“你来了。”
黄茂林放下手，“你咋晓得是我呢？”说完，他蹲在梅香旁边。
梅香一边洗手里的东西，一边跟他说话，“你进门我就听见了。”
黄茂林咳嗽了一声，看来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自己近来的静悄悄的，说不定西厢房兄弟两个也看见了，辛亏他刚才没有什么出阁的举动。
梅香又问他，“你家的麦子和油菜都种下了？”
黄茂林点头，“都种下了，我家的田大部分都赁出去了，倒不是太忙碌。”
梅香忽然低声问他，“茂林哥，你家里有多少田啊？”
黄茂林眯着眼睛笑了，“这么快就打听我的家私了？”
梅香斜看了他一眼，“你们家下这么厚的聘礼，我怕回头万一哪里不称手，岂不是要埋怨我。”
黄茂林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别担心，我家有三十多亩地呢，保证以后让你每日都吃得饱饱的。”
梅香呸了他一口，“我家又没饿着我。”
黄茂林见她脸红的小模样，心里痒痒的。刚好，梅香起身，要去水井里打一桶水。
黄茂林也起身了，忽然，他冲上前拉住梅香的双手，紧紧捏着。
梅香吓了一跳，要挣脱，没挣开，再见他也是满脸通红，梅香顿时扭捏了起来，“你快些放手，别让明朗看见了。”
黄茂林看了一眼正院，院墙正好挡住了，明朗一点也看不见这里。他忽然胆子炸开了一样，双手一带，把梅香带进怀里，然后紧紧搂着她。
“梅香，我，我可想你了。”
梅香顿时惊得心里噗通直跳，感受到那两条有力的胳膊，她顿时觉得手脚有些发软。
镇定了片刻之后，梅香软着声音嗔他，“茂林哥，你快些放开我。”
黄茂林何曾听到过梅香这样娇软的声音，顿时心砰砰跳的更快了，再闻着她脖颈间的香味，他越发舍不得放手，搂的更紧了。
黄茂林整个人也懵懵懂懂的，只是凭着本能做了这样冲动的行为。过了一会子后，他怕叶氏回来看见，万般不舍地松开了手。
梅香整个人从头到脖子都红的厉害，见他松开了手，也不去看他，直接往水井边去打水。
黄茂林抢过水桶，“我来吧。”
等过了一会子，二人之间少了一些尴尬，就开始正常交流。
梅香问黄茂林，“茂林哥，你进过山吗？”
黄茂林看了她一眼，“你想进山？”
梅香点头，“我听说，往里走，能找到许多名贵的木材呢。”
黄茂林搓了搓手，“是不假，但里头听说有狼呢，婶子怕是不会让你去的。”
平安镇这一带，因为有一片山，且山的北面都看不到头，故而普通的树木不值钱，只有那些稍微名贵一点的，才能卖的上价格。
像黄炎斌这样的木匠，需要什么木料，都是自己进山砍，庄户人家打家具，普通的木料也使得。
梅香看了黄茂林一眼，“我阿娘说，以后赶集回来，下午去山上砍柴。你们家不也要砍柴？我想着，不如以后背集的上午去，就咱们两个去，让我阿娘忙活菜园里的事情。你砍的柴火你挑回去，你只用跟我做伴就行。只是，我阿娘肯定不会答应我。要是你去说，说不定能成呢，我阿娘觉得你有成算。”
黄茂林一听说可以和梅香单独相处，顿时蠢蠢欲动了起来，又搓了搓手，“那，那我等会子和婶子说说？”
两人说定了，等叶氏回来之后，黄茂林就开始游说她。
叶氏死活不答应，让两个孩子去山里，她可不放心。一来山里危险，二来，虽然定了亲，毕竟还没成亲呢，怕人说闲话。
梅香在一边说道，“阿娘，您去了山里，我还不放心呢，总是要看着您。”
叶氏顿时哑然。
黄茂林趁机添一把火，“这样，婶子，让我先带着梅香去几次，要是您觉得哪里不妥当，回头再让她给您一起去也行。说真的，你们两个一起进山，我还不放心呢。正好我们家也要砍柴呢，天天煮豆浆，费柴火的很。”
叶氏无奈，只得点头应了，“那你们不许走太远。”
梅香直点头，“阿娘放心吧，定然不会走太远的。”
但梅香哪里是那样听话的人，第二回 ，她就往里头跑了好远，黄茂林随着她一起往里去。
梅香兴头头地去，结果失望而归。那名贵树木哪里是那么容易得的，而且，她也不认识什么好木料，黄茂林认识的也不多。
去了四五次，啥都没找着，只能继续老老实实砍柴。
梅香不死心，继续往里越走越深。她遇到过野兔、野鸡，但她不是猎人，也猎不到。且阿娘教她，山神的东西都是有数的，若非大灾之年，不能随意取用。
狼嚎声她也听到过，但并没遇到过。
往山里去，路越来越难走，有时候还能遇到一些没有主的孤坟。有黄茂林陪着，梅香也不害怕。
黄茂林刚开始有些担忧，后来也放开了胆子，拉着梅香的手，在山里面摸索。每次回去的都很晚，叶氏以为小儿女贪玩，也并不追究。
就这样，直等到下第一场大雪，梅香终于在一个山谷里找到并排生长的几颗黄杨木。这是黄茂林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名贵木材之一，他确定，这就是黄杨木。
梅香高兴地围着树木打转，“茂林哥，你说，这几棵树能卖多少钱？咱们把它带回去，托你大伯卖了，咱们两个五五分成。”
黄茂林也笑了，“我也不晓得能卖多少钱，不管卖多少钱，我不要，都给你吧。”
梅香摇头，“那哪儿能呢，你跟着我往这里来，担着风险呢。”
黄茂林看了看四周，“梅香，这里太僻静了，咱们先砍一棵回去，路上做好记号，过两天再来吧。”
梅香点头，两个人带了锯子来的，很快齐根放倒一棵树，一起拖了回去。
韩家岗也没几个人认得这树，都以为梅香拖回家烧火的。
等叶氏知道了，她先狠狠地惩罚了梅香一顿，让她站在廊下，一遍又一遍地说我错了，而且让弟弟妹妹们围观。
黄茂林摸了摸鼻子，“婶子，都是我的错，是我带着梅香去的。不过，这树是真的，还有好几棵呢，我都做了记号，去了就能找到。”
叶氏想了想，“这样，咱们也不懂木材，你回去和你阿爹商量商量，若是你们家愿意，明儿咱们两家一起去，把树砍回来，卖给镇上的木器行，得了银钱咱们两家分。我可说好了，下回你们再敢往里头去，成亲之前，你就别来了。”
黄茂林大惊，“婶子，我再不敢了。”
叶氏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有成算的，没想到跟着她一起瞎胡闹。”
黄茂林挠了挠头，“婶子，梅香提要求，我，我不晓得如何回绝她。”
叶氏听到后，笑得更深了。

第54章 卖木材置办田地
十月底的天， 已经很冷了，今儿一早就下起了雪。本来叶氏说不让梅香和黄茂林今天进山的，但梅香执意去了。
梅香拖回来这一棵树， 黄茂林挑回来一担柴火。
叶氏怕等会子雪下大了不好走， 批评过了黄茂林之后，就下厨房做饭去了。
梅香仍旧在廊下罚站，一遍又一遍地念叨“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叶氏做饭的功夫， 黄茂林把明朗几个都打发进了屋， 他自己陪着梅香站在廊下。
梅香闭着眼睛念叨，黄茂林听得想笑， 等叶氏在厨房里帮帮帮切菜的时候，黄茂林悄悄对梅香说道，“婶子那头听不见， 你歇一会吧。”
梅香睁开了一只眼睛， 仍旧继续念叨。
黄茂林搓搓手，“是我的错，没拦着你。”
叶氏在厨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并未发话。直等到饭菜摆上桌子，她才让兰香叫了姐姐进来吃饭。
在山里时，二人一直在走动，倒不觉得冷。在廊下站了一会子， 虽然穿得多， 仍旧有些冷。梅香一进屋就打了个喷嚏，叶氏递上了一碗热汤， “快些喝了，以后可不能再乱跑。”
梅香嗯了一声， 接过汤一口喝光了。
叶氏见孩子们都在，也不好多说，只吩咐大家一起吃饭。
饭桌上很沉闷，吃过了饭之后，黄茂林就和叶氏几个告别，回家去了，连那一担柴火都没要。叶氏怕他路上滑到，也并未劝他把柴火挑回去。
黄茂林刚吃饱了饭，身上穿得是梅香给他改的棉袄。把之前的棉袄接了一截，又往里头掺了些新棉花，暖和的很。他脚下穿的是一双旧棉鞋，也是梅香给他改的，鞋底很厚。黄茂林怕湿了脚，用稻草绳编了双厚厚的草鞋，套在棉鞋外头，一点也不冻脚。
等他到家的时候，黄炎夏等人已经吃过了饭了。
冬日里，大伙儿早晨起得都迟，中午睡午觉的少。外头下雪了，空气里忽然变得冰冷冰冷的。
杨氏带着淑娴在做针线活，黄炎夏把明儿要用的豆子都处理好了，和黄茂源一起准备烧个火盆。
眼瞅着今天会有大雪，不拢个火盆，人坐不住。
黄茂林跟着一起把一个树桩劈开，放到火盆里烧着了，然后把火盆端进了西耳房，一家人围着火盆一起坐了下来。
黄茂林知道黄杨木的事儿瞒不过杨氏，直接当着她的面说了，“阿爹，我有个事儿要跟您说。”
黄炎夏嗯了一声，“你说。”
黄茂林想好了说辞才开口，“今儿我和梅香到山里头去了，发现了几棵黄杨木。”
黄炎夏正在往火盆里添柴火，闻言手顿住了，“发现了什么？”
黄茂林点头，“阿爹您没听错，是黄杨木，有好几棵呢，梅香砍了一棵，我拉不动，就没砍。婶子和我商量过了，让阿爹明儿一起去，把剩下的几棵树砍了，卖得了钱，咱们两家分。”
黄炎夏缓缓放下了火钳，“你怎么确定那是黄杨木？”
黄茂林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粗麻布，打开一看，里头包了一截树枝。
“阿爹，这时候我从梅香那棵树上折下来的枝丫，您看看。”
黄炎夏接过后，剥开树皮，仔细一看，果然不假！
他亲大哥是木匠，他自然是认得这树木的。
黄炎夏嗖地收回了手，“茂林，这事儿除了韩家，还有谁晓得？”
黄茂林摇头，“我们谁都没说，这树，是我和梅香往里头走了快十里路才发现的。”
黄炎夏把树枝重重地放到了旁边的凳子上，“谁让你往里走那么远的，遇到狼怎么办？你不要命了！”
黄茂林嘿嘿笑了一声，“阿爹，以后再不敢了，我们砍柴走着走着，没成想就走了那么远。”
黄炎夏看了他一会子，低下头继续往火盆里加柴火，“那山里危险的很，你们既然拉回来一棵，也能卖个几两银子，剩下的就不要了。”
还没等黄茂林说话，杨氏立刻开口了，“当家的，黄杨木可值钱了，干甚不要呢？多叫几个人就是了，得了银钱和亲家母平分，谁也不吃亏呀。”
黄炎夏头都不抬，“你们光晓得银钱，怎么不想想。你们侥幸进去一次，没有碰见豺狼野猪，若再进去，把树都砍了出来，就算仍旧安全顺利。以后有人得到了风声，一窝蜂都往山里去，万一后面有人被狼吃了，岂能放过我们？都说是我们带坏了头！”
杨氏哑然，想了想，仍旧不死心，“当家的，要不，我把我大哥叫来，再叫上孩子们的大伯和茂忠，带上茂林和梅香，咱们偷偷的进去，就把树砍回来，以后再不进去了。”
黄炎夏哼了一声，“就你大哥那性子，他知道了，以后还了得，不是偷偷往山里去，就是成天要来借钱。”
黄茂林不吱声了，过了半晌，他劝黄炎夏，“阿爹，都说富贵险中求，那里头成了材的，少说还有七八棵，若能弄出来，少说能四五十两银子，咱们一家能得二十多两呢。二十多两银子，咱们卖豆腐要卖多久？咱们带上火把和柴刀，我和梅香带路，山里说是深，其实半个时辰就走到了。对外就说，就说要打家具了，去弄些木料回来，也不怕别人看见。”
杨氏听了直点头，“当家的，我听说冬天到了，那熊瞎子都趴窝里不动了。平日山里都是树叶，那豺狼躲起来人都看不见。等这场大雪一下，豺狼走过都有脚印，再不用担心这畜生背后伤人的。”
黄炎夏瞥了她一眼，“你倒懂这个。”
杨氏陪笑道，“当家的，孩子们眼瞅着都大了，以后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呢。咱们家看似有三十多亩地，到时候分到两个孩子头上，一人也就十几亩地，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几个铜板。”
杨氏因为从小家里穷，后来跟了黄炎夏之后，虽然不愁吃喝，但因为不掌家，对金钱的渴望无比热烈，听说有一二十两银子唾手可得，她如何能不心动。就算银子不归她管，茂源多少也能分一些。
黄茂源和淑娴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过了半晌，黄炎夏低声说道，“茂源，淑娴，把嘴巴闭紧了，出去不许说一个字，若是被旁人知道了，以后咱们家就不得安宁了。茂林，跟我去找你大伯，今年你阿奶满五周年，咱们去商议商议，要多烧些钱纸。”
黄炎夏带着黄茂林走了，杨氏喜的直搓手。
黄炎夏偷偷把那截树木给黄炎斌看了。
黄炎斌看过之后，喜道，“茂林，你小子只见了两回这种料子，倒是能记住了，果真不假，是黄杨木，这东西可值钱了。成材的原木，一棵能卖四五两银子呢。”
黄炎夏把自己的担忧说给了大哥听，黄炎斌沉默了一会子后，笑道，“老二，你也太谨慎了些。山里的树木海了去了，谁家做家具不进去砍，怎地咱们就砍不得？不过是侥幸，得了几棵好木料，旁人就算晓得了，也犯不着眼红。茂林还记不记得路？若记得路，过几日，咱们兄弟带上茂忠和茂林，哦，还有韩家丫头，一起去把树砍了。你们既然和韩家说好了五五分，就给韩家一半。剩下的，你给我一些辛苦费就行。”
黄炎夏笑了，“大哥说笑了，给韩家一半是自然的，剩下的，咱们两家平分。”
黄炎斌直摆手，“你要是这样说，那我就不去了，你们爷儿两个带着韩家丫头多跑一趟，也能弄得回来。”
黄炎夏自小多得大哥照顾，有了好事自然想着大哥，但大哥一向从来不肯占他便宜，他也没法，“既这么着，大哥，你拉一棵回来，算你的，这样可行？”
黄炎斌想了想，“那也行，大哥就沾你们的光了。茂林，明儿赶集，你和你丈母娘说好，后天上午就进山。”
黄茂林点头应了。
第二天在街上，叶氏听见了黄茂林的传话，想了想之后问他，“茂林，那山里还有几棵树？”
黄茂林搓了搓手，“婶子，那长得高大的，估计还有个七八棵，还有几棵小的。”
叶氏点头，“这样，你回去跟你阿爹说，前儿梅香拖回来的那一棵算我们的。后天进山，我和梅香一起去，我们能拖回来几棵我们就要几棵，多的我们不要。”
黄茂林愣住了，半晌后点头，“那，那我就听婶子的。”
黄炎夏听说后沉默了，杨氏喜得直夸赞，“亲家母果真为人好，一丁点便宜不肯占。”
黄茂林瞥了她一眼，杨氏的笑容顿时卡在嗓子里。
当天下午，叶氏回村后，与路上碰见的族人谈话，放出了一丝风声。
冬日里无事，她想进山砍一些木料，回头给梅香打嫁妆。正好明儿亲家的亲大哥黄木匠进山，她们跟着一起去，能挑到更适合的木料。但又怕雪天路滑不好走，要是摔了可不划算。
给闺女打嫁妆是正经事，众人都劝她跟着黄木匠一起，人家是行家，能挑到合适的木料，不行带上梅香和黄家姑爷，这两个孩子能干的很。
叶氏一边为难，一边第二天带着梅香一起和黄家人进山去了。
黄炎斌只留了两棵小树，其余大的小的全部放倒了。
黄家人让叶氏母女先挑，能拖多少算多少。
梅香笑了，“大伯，真的任由我托？”
黄炎斌点头，“那是自然，这树还是你挑头带着茂林来寻的，我们都是跟着你发一笔小财呢。”
既然他这样说，梅香就不客气了，先拖了两棵大树，她觉得这样太不划算，又在每棵大树上绑了一棵小树，等于她一个人拖了两大两小。
黄茂忠看的瞠目结舌，天爷，这个弟妹也太能干了，让他来拖，他最多也只能拖一大一小。
叶氏只能拖一棵大树，但家里还有一棵大的呢，加起来就是四大两小。
还剩下五棵大的，四棵小的，黄家四个男丁，全部拖走了。
叶氏路上与黄家人商议，“亲家大伯，我也不懂木材的事儿，您是行家，还是要托您帮我一起卖了。”
黄炎斌点头，“亲家母放心，等我找好了买家，到时候你把东西送过去，一起脱手了。”
两家说好之后，各自回家去了。
东西拖回家之后，两家人都悄没生息的没往外透露一个字。叶氏仍旧带着梅香每个集去卖菜和菜籽油，菜园里如今的菜丰盛的很，大白菜、白萝卜、胡萝卜、蒜苗......
因近来雪天多，很多人家虽然种了菜，却不愿意到镇上去卖。叶氏母女二人坚持冒着风雪上街，时常能卖上好价格。
过了三五日，黄茂林带来消息，黄炎斌找到了买主。
镇上的木器行吃不下那么多，但他愿意先收了，然后转给县里。大的按五两一棵，小的按半价。
黄炎斌知道对方压了价，但也不得不脱手。一来，这东西值钱，留在手里时间久了会被人知晓，到时候惹来麻烦。二来，这种名贵的料子，可不是砍回来就能用的，中间还要经过浸泡、晾晒等许多环节。黄炎斌也没处理过这种名贵料子，不敢轻易下手，只能按原木价来卖。
本就是意外之财，黄炎夏和叶氏都同意了。叶氏当天上午就带着黄茂林和梅香一起，把木料拖到了黄炎斌家，对外说给梅香打嫁妆。
三日后，黄茂林送来了二十五两银子。叶氏把明盛和兰香打发到厨房里吃零嘴，带着梅香和明朗一起收了银子。
梅香摸了摸银子，开心地好悬没飞起来，“阿娘，这真是二十五两银子啊！咱们家的田地和油坊，忙碌一年也不一定能得这么多呢！”
叶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家里又不缺你吃喝，怎地这样财迷！”
梅香眯着眼睛笑，“阿娘，银子又不扎手，多攒些银子，以后弟弟们去考试，可费钱了。”
明朗听得心里愧疚不已，姐姐冒着危险进山，得了银子，先想到的还是家里。
叶氏笑了，“这是你的功劳，怎么能都给家里。这样，我做主了，分一半给你，算作你的嫁妆。”
梅香睁大了眼睛，看了眼黄茂林，顿时红了脸，“阿娘，你说到哪里去了，什么嫁妆不嫁妆的，我去纳鞋底了。”
说完，她丢下银子就回房间去了。
叶氏笑得更深了，她之所以这样说，其实是说给黄茂林听的，或者说，她说给黄炎夏听的。
这树，是两个孩子找到的，她分出一半给梅香做嫁妆，剩下的，就看黄炎夏怎么做了。
黄茂林在韩家混了一上午，前些日子下了场大雪，地面刚刚干透，又开始下了。菜园里的菜充足，西院里也有不少柴火了，东院里梅香前儿打了好几缸油存在那里，还有一小桶芝麻油，够用好些日子了。
叶氏拢了两个火盆，西厢房放了一个，西耳房放一个。娘儿两个做着针线，兰香在一边玩耍，黄茂林陪着说话，小花点躺在边上。
果真如叶氏所想，黄茂林回家后，黄炎夏就侧面打听韩家的事情。
“你丈母娘忽然得了这笔银子，她两个儿子两年读书的费用都不用发愁了。”
黄茂林摇头，“婶子说了，分出一半给梅香做嫁妆呢。”
黄炎夏点了点头，“你丈母娘是个明白人，这样，咱们家这回得的银子，我也分给你一半。这银子，你自己收好，以后你就算买田置地，也是你自己的，和家里无关系。”
当日黄炎斌说只要一棵，黄炎夏又强行分给他一棵小的。二房剩下四大三小，共计是二十七两五钱银子。
杨氏插了一句嘴，“当家的，这，还没分家呢。”
黄炎夏瞥了她一眼，“茂源，你记住了，以后你要是在外头能找到来钱的路子，就算你和你大哥没分家，你也可以留下一半，这是咱们家的老传统。以前，你们大伯做木活儿，我磨豆腐，得了的银钱都是交给家里一半，剩下的自己留下，以后你们兄弟也是一样的。若都等着吃大锅饭，最后一个二个都成了懒汉，谁还愿意干活，白等着吃兄弟的就是了。”
杨氏心里想了想，就算分给茂林一半，还剩下十三两多呢，以后茂源也能得一些，遂不再说话。
黄茂林看了看黄炎夏，见他不像是试探自己，搓了搓手，“阿爹，儿子，儿子就谢过阿爹了。”
黄茂林得了十三两七钱半银子，加上自己头先剩下的一两多银子，他忽然又有了十五两银子了。
本来空荡荡的钱匣子，顿时又充实了起来。
叶氏得了这笔银子，把梅香关在了家里，暂时家里柴火够用一阵子，先不进山了。
冬月中旬的一天，大房董氏忽然来报，小姑子韩氏生了个儿子，邀叶氏一起去送月礼。
叶氏早就准备好了，五十个鸡蛋，一套小棉袄，再加一百文礼钱。她和韩氏关系平平，这样的礼也够了。
恰逢那天是集，虽然天冷，好在是个大晴天，叶氏一大早把梅香送到了镇上，然后赶回来换了衣裳，带上兰香和大房二房一起往小姑子家去了，明朗兄弟二人都在家里读书。
叶氏离开镇上后，梅香就一个人在那里看摊子。
她在这里干了大半年了，来赶集的人都认识她，知道这是韩家油坊的那个丫头，别看她长得细条条，说话细声细气斯文的很，听说力气贼大，等闲壮汉都不是她的对手。
而且，这丫头的男人就在对面卖豆腐呢，和那巡街的张家黑小子还有交情，一般人也不敢来惹梅香。
黄茂林早上在面馆吃了碗面，给梅香倒了一杯水过来，梅香怕喝多了要出恭，只拿着热水暖手。
等卖完了豆腐，黄茂林过来陪着梅香。
冬日里，各家都把头顶上的伞去了，今儿没有风，太阳也足，倒是难得的好天气，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黄茂林问梅香，“我家里明儿要打糍粑，你喜不喜欢吃？我给你带几块。”
梅香点了点头，“我喜欢用油煎着吃，可我们家今年没有种糯米呢，我阿娘说，明儿去和二伯家换一些。”
黄茂林被太阳晒的眯起了眼，“去二伯家干甚呀，明儿我给你背几十斤去，够你们打一锅的。”
梅香捂嘴笑了，“你可别，你后娘晓得了，又要说你像只老鼠了，成日里往外淘腾家业。”
黄茂林把头凑过来，闻了闻她身上的香味，“我给你支个招儿，你给我阿爹做双鞋，我阿爹心里高兴，我后娘再不敢说甚的。自从阿爹抄了她的私房钱，她老实多了。”
梅香腻了他一眼，“一双鞋换几十斤糯米，我可赚大了。”
黄茂林笑了，“咱们两个，还说什么赚不赚的。”
说完，他把头凑得更近了，“我跟你说，听说周地主家的大儿子在县里赌博，输了不少银两，被人家赌坊扣下了，要剁手指头，他家正准备卖田地赎人呢。你回去问问婶子，想不想买田，我阿爹也要买呢，这回周地主要脱手五十亩上等田呢。”
梅香吃惊，“输了这么多？天爷，五十亩地，好几百两银子啊。”
黄茂林点头，“是呢，我阿爹已经看中一块十几亩的地，我手里有十五两多银子，我让阿爹分给我四亩。你回去跟婶子说，要是要，到时候咱们两家一起买。周地主也想一次脱手了，省得今儿东家找他明儿西家找他，麻烦的很。”
梅香点头，“我回去问问我阿娘。”
下午，叶氏吃过小姑子家的洗三宴席，抱着睡成小猪的兰香一起回来了。
梅香忙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叶氏。
叶氏把兰香放下，想了想，“这样，头先茂林给了你十六两银子，这回你又得了十二两银子，拿出二十四两，去买六亩上等田，记在你名下，剩下的以后给你买嫁妆。”
梅香扭捏了一下，“阿娘，咱家里不买吗？”
叶氏想了想，“咱家里暂时不买，等你弟弟们再长大一些，能顶门立户了，多少田买不到。不过，虽然买了田是记在你名下，但这几年的收成都算家里的。”
梅香连忙摆手，“都算家里的，我不要。”
叶氏笑了，“说起来，你真是比旁人家的儿子都顶用多了。”
梅香笑嘻嘻地把头凑过去，“阿娘，要不是黄大伯人好，我都想把茂林哥留在咱们家。”
叶氏拍了她一下，“胡说，男人大丈夫，哪能入赘。再说了，你有两个弟弟呢，岂能要姐夫上门。你个傻子，黄家那么大一片家业，茂林是原配嫡长子，他得分大头，这是规矩，谁也夺不走。”
娘儿两个商议过之后，就抛开了话题，说了一会子韩氏家小儿子的话，等过一阵子满月的时候，叶氏还要再去呢。
第二天上午，黄茂林真挑来了一百斤糯米。
叶氏惊讶，“茂林，怎地送了糯米来？”
黄茂林笑了，“婶子，听说你家里今年没有种糯米，都到这个时候了，总要打糍粑呀。我跟我阿爹说了，我阿爹就让我挑了一百斤糯米来。”
叶氏笑了，“你阿爹也太客气了。”
黄茂林从米袋子里掏出四五块糍粑，“梅香，把这糍粑切两块，用油煎了，咱们先尝尝我家新打的糍粑。”
叶氏腻了梅香一眼，“定是你问茂林要的，馋嘴丫头，还没过门就问婆家要东西吃。”
梅香笑了，“我不白吃的，我要给黄大伯做一双鞋呢。”
叶氏用曲指敲了敲她的头，“做一双哪里够，要过年了，给茂林阿爹阿娘还有弟弟妹妹们都做一双，茂林过年穿的新棉袄和鞋袜你也要动手了。我可不给你帮忙，都是你自己招来的。”
梅香笑得眯起了眼，“阿娘放心吧，我都能做好的。”
叶氏笑着打发梅香去煎糍粑去了，黄茂林给她烧火。
才吃了饭不久，梅香不敢煎多了，一人尝两小块也就够了。
吃过了糍粑，叶氏就和黄茂林说了买六亩地的事情。
叶氏听说黄茂林自己也要买四亩地，本来想说把黄茂林的银子还给他，又住了口。
簪子的事情黄家大人没有来赔礼，这银子权当做补偿吧。反正以后都是给梅香陪嫁的，最后还是你老黄家的。
黄炎夏更是精的很，杨氏不来赔礼，他就抄了杨氏私房银子补贴梅香。以他对叶氏的了解，定然不会吞了这银子，只要以后给媳妇做陪嫁，不管是田地还是家业，最后不都是他孙子的。
听说梅香要买六亩嫁妆田，黄炎夏二话不说点头了，到时候一起买，然后分开记名。
杨氏听到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鞋底的事情，茂林已经有了四亩田，这回又能买四亩田，加上韩家丫头的六亩嫁妆田，这小两口还没成亲就有了十四亩私房田。
可茂源还跟个傻子一样就晓得憨吃憨睡，手里一文钱私房钱都没有。
唉，杨氏心里叹了口气。
但不管杨氏心里如何落寞，黄炎夏动作快，周地主那里他早就说好了，就等几家买主一起上门。
黄炎夏一个人吃下了二十亩地，儿子四亩，儿媳妇六亩，他给家中又置办了十亩地。除掉黄茂林的八亩地，黄炎夏家中现在也有四十多亩地，在平安镇，也算殷实人家了。
叶氏拿到六亩地的地契后，反复看了看，高兴地对梅香说道，“这些以后都给你做陪嫁，明朗，这都是你姐姐自己挣来的，你们兄弟莫要有意见。”
明朗直摆手，“阿娘只管给姐姐买，我们再不会有一点意见的。”
叶氏摸了摸明朗的头，“这六亩地咱们家没出一文钱，以后你姐姐出门子，我定然还要再给她置办东西的。你和弟弟是男子汉，要像你阿爹一样，到外头去拼事业，家里姐姐妹妹陪嫁多，到了婆家才能腰杆子硬。”
明朗点头，“阿娘说的，儿子都晓得。”
叶氏说完，又教导几个孩子，“你们看，周地主家里有那么多田地，就因为没养好孩子，家业很快就败了。这一回只是卖了五十亩地，若是他家大少爷不晓得悔改，怕是以后家业败起来也快。你们都记住了，以后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事情，千万不能沾上。特别是茂林，街上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有，你整日管着家里卖豆腐的现钱，就怕有人打你的主意。”
黄茂林忙摇头“婶子放心，我定然不会的。”
叶氏笑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不过白嘱咐一声。好了，明朗你去读书去，这地契我先收起来了。”
几个孩子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叶氏回房把地契收好了，心里盘算着把这六亩地仍旧给韩敬杰种了。

第55章 备年货新春大吉
过了几日， 叶氏与周氏商议，两家一起打了糍粑。
叶氏打的少，二房打的多一些。叶氏索性把糯米和柴火都送到了二房， 直接用周氏家的锅蒸糯米。
两家也没请外人， 由韩敬杰、韩明辉和梅香三个人一起，一人持一根实木，绕着巨大的石锅转圈，你一下我一下， 很快就把一锅蒸熟了的糯米饭捣成一大坨黏糊糊的糍粑。
趁着糍粑热乎， 赶紧起锅，放到案板上， 按照想要的厚度铺平整，等冷却后就可以切块了。
打糍粑最考验功夫了，若打的不紧实， 成型后的糍粑一切就碎。
两家打了糍粑之后， 各往大房送了几块，算孝敬崔氏的。秋香和韩氏也各送了一些回来，这样一凑， 竟也有个二三十块，韩敬义索性预备今年不打糍粑了。
韩敬奇听说后冷哼了一声，老大吃老娘的本事越来越深了。但崔氏愿意，二房和三房也不去管这些事情。
打过了糍粑， 叶氏又与周氏商议， 两家一起把崔氏的孝敬粮、油、和过年的孝敬银子一起给了，每家的五斤份例肉， 到了腊月再给。韩敬义更高兴了，老娘得了这么些东西， 最后大半不还是贴补给了他。
日子晃悠悠地，很快就到了冬月底，梅香家的四头猪都长成了。
叶氏找了屠户来，把四头猪全部拉走了，并告诉屠户，给自家留五十斤肉就行。
往年韩敬平会留一头自家吃，但留下来的猪还要请人杀。杀猪的过程中要管一顿饭，那一顿饭桌上全是肉菜，而且，按照时下的规矩，杀过了猪，亲近族人又要各家分一块。这样折腾两回，得费不少猪肉。
梅香聘礼里的猪肉，叶氏已经分过了一回，若再杀猪，还要分。叶氏感觉太不划算了，肉多贵啊。若是从屠户那里买肉，也就不用分给旁人了。
往年留一头猪，杀过后还有两百多斤肉，如今只留五十斤肉，给崔氏五斤，其余的都腌制成腊肉，过年吃一些，剩下的留着明年春上慢慢吃。
五十斤肉，这可不少了。多少人家过年也就准备个一二十斤肉，这还包括自家吃肉和待客。
过了三天后，屠户给叶氏送来了五十斤肉和卖猪肉的钱。
叶氏往大房送了五斤肉，带着梅香一起把剩下的四十五斤肉都撒了盐腌了起来，全部挂在廊下晒。小花点馋的整日坐在廊下，抬头看着那几大块腊肉流口水。
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小花点已经长大了不少，兰香都已经抱不动它了。它每日仍旧跟在兰香身后，除了家里人，有人靠近就叫唤。有它跟着兰香，叶氏放心了不少。
打过了糍粑，腌过了腊肉，西院里也存了满满一棚子的劈柴。剩下的日子里，叶氏就一门心思带着梅香上街卖菜卖油。
十月间的时候，镇上各家的娘子们都买了大量的萝卜、白菜和雪菜拿回去腌制，叶氏狠赚了一笔。等到腊月底快过年的时候，菜又能狠卖一笔。
如今才腊月初，菜籽油和芝麻油越发好卖了。
平日里再舍不得吃油的人家，到了这个时候也要多打几斤油预备过年吃。
除了菜籽油，梅香新榨的芝麻油也异常畅销。家常拌豆腐、吃面，用筷子挑几滴芝麻油放里头，那滋味，真香呀。
余家并未榨芝麻油，韩家这独门生意，拿下了整个平安镇的顾客。哪家不预备个半斤一斤的留着过年用呢，梅香把自己的芝麻都用完了，又从韩家岗族人家收了许多芝麻，连黄茂林家里的芝麻都被她收购了。且众人来买芝麻油，有时候顺带还会买一些菜籽油。
腊月初七那天，娘儿两个仍旧上街去了。
韩家和黄家的亲事，如今整个平安镇都晓得了。叶氏母女也就不再扭捏，整日与黄茂林亲近的很。
黄茂林才吃了面回来，就碰到叶氏母女来了。
“婶子，天越发冷了。看样子这两天又要下大雪呢，你还要每个集都来吗？”
叶氏点头，“趁着年前，多卖些油，这样家里就不用存那么多油菜籽了。你们家的豆腐这阵子也好卖吧？”
黄茂林笑了，“到了腊月就强一些，等快过年了，那才叫忙呢。好多人家都是上门成板成板地定，到时候我和阿爹一天到晚都要磨豆腐。”
叶氏也笑了，“那才好呢，冬日里闲着也是闲着，能多得些活钱，过年也宽敞。”
梅香在一边插话，“茂林哥，你明儿上午到我家去，我给你做了过年穿的衣裳。”
叶氏忙打断梅香，“明儿腊八呢，大小是个节气，就别来了，等几日吧。”
自从过了农忙季节，叶氏就不让黄茂林隔一天来一趟。有什么事情在街上也能说，黄茂林如今在家里作用不小，不能总是叫他上门。
黄茂林虽然也很想时时去和梅香在一起，但如今家里天天做豆腐忙的很，也只得作罢。
叶氏上午卖菜的功夫，让梅香去买了三斤糖和三斤盐，又买了过年要用的蜡烛纸炮，还买了一些贴门对用的纸。
临走的时候，她又打了二斤芝麻油送给黄茂林。
第二日腊八节，叶氏一大早熬了粥，里头加了红豆、红枣和红薯，庄户人家也没有那么多讲究，非要加什么八样东西。大多数人家就是加一些红豆就行了，如叶氏这样加红枣的还是少数呢。
吃过了早上的粥之后，天忽然下起雪来，风又急，雪片也大。
叶氏忖度了一下，立刻带着梅香去菜地里，把明儿要用的菜赶紧弄回来。
梅香早上吃了一大碗热乎乎的稀饭，本来身子暖的很。可跟着叶氏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肚子里有些凉飕飕的，还有些发疼。
但因疼的不是很厉害，她也没作声。
娘儿两个一起动手，拔萝卜、砍大白菜、扯菠菜和蒜苗。冬日里大多就是这几样菜，但每一样量都大，弄起来也麻烦的很。
菜挑回来之后，叶氏在东院里把萝卜洗干净了，让梅香把菠菜和香菜整理好。
梅香干活的功夫，总感觉肚子里坠坠地疼。
等清理完了菜，梅香忍不住往茅房了去了。
过了一会子，她皱着眉头去找叶氏。
“阿娘。”
叶氏打了一盆热水，“咋啦？来，把手细细，擦些膏子。”
庄户人家的女孩子肯定避免不了要干活，但叶氏每日会让梅香擦几回膏子，防止手皴裂。
梅香一边洗手一边想说辞，“阿娘，我，我好像来月事了。”
叶氏正准备去倒水，忽然愣住了，又立刻反应过来，伸头看了看外面，儿子们都在厢房离得远，她低下头悄悄问梅香，“果真是的？”
梅香红着脸点点头，叶氏日常太忙，她用的东西好多都是梅香准备的，梅香洗衣裳时也没少帮叶氏洗那些东西，故而梅香老早前就晓得妇人家来月事是怎么回事。
叶氏也不去倒水了，放下盆子，拉着梅香进屋，从箱子里扒出两条带子给她，“这是两条新的，你拿去用，晓得怎么用吧？”
梅香红着脸点头。
叶氏高兴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想到你来的这样早，既然来了月事，就是大姑娘了。这几日莫要见凉水，衣裳我来洗。等会子做饭的时候你烧火，我来掌灶。以后去了婆家，还没分家的时候，要是来了月事，只管跟你婆母说。有些人家讲究，媳妇来了月事，是不能碰吃食的。不碰就不碰吧，省省劲更好。”
叶氏说完又不放心，“你先去把衣裳换了，我去给你冲一碗糖水。”
女儿头一回来月事，叶氏十分重视。家里昨儿才买的糖，叶氏想了想，直接在锅里烧了些开水，打了几个鸡蛋进去，放了糖和红枣，一起煮熟了。给几个孩子一人盛一小碗，梅香碗里是两个鸡蛋，其余孩子一人一个。
明朗奇怪，“阿娘，怎么这会子吃糖鸡蛋？”
叶氏笑了，“今儿腊八，多吃些东西，应个景，也暖暖身子。”
明朗也不再问，带着弟弟把东西吃了。
姑娘家才来了月事，不能受凉。可外头风雪越来越大，明儿上街定然要遭罪。
叶氏想了想，决定明儿不让女儿去了。她嘱咐梅香看好弟弟妹妹，自己往韩敬杰家里去了。
韩敬杰这些日子到处找零工干，一天包吃喝能挣十文钱。他家大儿子韩明岳比梅香小一个月，出去干活没人要，但这孩子其实能干的很，虽然年纪小，家里的事情能包下一半。
柴氏正在做针线，见叶氏来了，亲自出门迎接，“三嫂来了，快进屋，看这样子，又是一场大雪呢。”
叶氏看了看韩敬杰家里的土坯房，心里也替她们担忧，“弟妹忙呢，敬杰兄弟不在家？”
柴氏给叶氏搬了张凳子，“趁着年前找点活儿干，挣两个钱好过年呢。三嫂家的年货都备齐了？”
叶氏笑了，“还没呢，我总是去赶集，倒是不用急。我今儿来，是想请弟妹帮忙的。”
柴氏笑了，“三嫂只管说，我家里穷，甚也没有，只有几个人，三嫂要是用得上，只管说。”
叶氏笑着对旁边的四个男孩子说道，“你们到房里去玩吧，我跟你们阿娘说点事情。”
韩明岳听话地带着三个弟弟回访去了。
叶氏低声对柴氏说道，“弟妹，不瞒你说，梅香这丫头来了月事了。这是头一回呢，我不敢马虎。天这样凉，我怕她上街受了风，万一这上头有点闪失，以后后悔也来不及呢。我来找弟妹，是想请弟妹明儿跟我一起上一趟街，帮我把担子挑过去。我一个人，实在挑不了两个担子。”
柴氏笑了，“梅香还不满十三周呢，这么早就来了。三嫂说的有道理，孩子头一回，不能受凉，可不能像明文媳妇一样。这点子小事情，三嫂还说什么请字，只管放心，明儿我直接去三嫂家里。”
叶氏笑了，“那就有劳弟妹了，总是请你们给我帮忙。”
柴氏忙客气道，“三嫂说哪里的话，我们一年到头，也没少沾三嫂的光呢。”
叶氏起身，“弟妹客气了，咱们两家好，相互帮衬着过日子也是应该的。弟妹忙着，我先回去了。”
找好了明儿上街的人，叶氏放下了心事。
叶氏说不让梅香干活，果真就不让她干了。梅香只管烧火，就算洗碗也是用的热水。其余一些琐碎的杂活，叶氏都指使明朗干了。
等黄茂林听说梅香身子不爽利没法上街之后，急得不行。
他再三追问，叶氏只说过几日就好了。
看他那猴急的样子，张老爹多嘴问了一句。
黄茂林一边挠头一边说了自己的疑虑，张老爹听了后哈哈笑了。
“你去买一斤糖送给你丈母娘，再加些馓子。妇人家嘛，总会有怕凉的时候。这天这样冷，您丈母娘不让你媳妇上街也是对的。”
黄茂林买了东西，强行塞到叶氏的篮子里。他觉得叶氏和张老爹都神神秘秘的，但事关梅香，他也不好多问。
回家后，他抽空去找了张发财。小哥儿两一向无话不说，他偷偷问了张发财。
张发财比他大三岁，知道的事情多，神神秘秘地趴在他耳朵边说了半天，黄茂林最后红着脸回家去了。
腊八一过，年就快了。这一场大雪下了好几天，然后又是冰冻天气，始终没有太阳，等到了腊月二十的时候，雪才渐渐开始化了。虽然梅香的月事三天就没了，但叶氏怕女儿受凉，一直让梅香在家里休养。
柴氏帮着叶氏挑了几回担子，叶氏送了她几斤菜籽油。
等到了腊月底，叶氏开始大量置办年货。吃的用的，敬祖宗的，走亲戚的，样样都不能少。
肉早就有了，鸡杀了四只，全是家里养的公鸡。青石河里近来总是有人捞鱼，叶氏头先往韩文富等人家里送了肉，如今这几家都晓得梅香家里没人会捞鱼，各家都送来了几条鱼，连韩敬义都送了两条过来。
腊月二十四那一天，黄茂林又来了。路上的雪都化的差不多了，但仍旧泥泞不堪，黄茂林脚下的草鞋都湿了。
他是来送节礼的，挑了整整一挑子，把叶氏惊的不行。
“茂林，怎地送这么多东西来了？快进西耳房烤火，暖暖身子。”
黄茂林把担子放到了堂屋里，“婶子，您看着多，其实也没多少。左边这是半板水豆腐，婶子用盆子装好，够吃这个年了。右边是十斤肉和两条鱼，还有三十个鸡蛋和五十根油条。底下还有三斤千豆腐和一斤豆腐油，豆腐渣我也舀了不少，都留着慢慢吃。”
叶氏笑了，“你这节礼真是厚，回去跟你阿爹说，心意我都收到了，多谢你们惦记。”
梅香忙给他递上一杯热水，“到西耳房里去吧，我才拢了火盆，你把鞋子脱了，草鞋里等会子再加点稻草裹一裹，底子都要烂了。棉鞋脱下来烤一烤，晌午吃了饭再走。”
黄茂林诶了一声，跟着梅香去耳房烤火去了。
叶氏把东西都收好了，女婿送来的节礼，她都得收了，等会子把梅香给婆家人做的针线当做回礼。
鱼和肉都腌了，鸡蛋留起来。如今母鸡们下蛋少，鸡蛋可是金贵东西。油条留着慢慢吃，豆腐要用水养起来。
叶氏见黄家的节礼重，光回针线有些单薄，又把自家做的糖腌脆萝卜装一大碗，红薯干装一大碗，还有油炸锅巴装了一大碗，全部放到黄茂林的担子礼做回礼。
叶氏孩子多，年龄都小，她总是费尽心思给孩子们做些零嘴，好在家里开着油坊，炸些东西也便宜。
叶氏在正房忙活，梅香在耳房里和黄茂林说话。
“外头冷不冷？”
黄茂林搓搓手，“挑担子走得快，倒不觉得冷。你这些日子怎么样了？身子都好了没？”
梅香好久没上街了，黄茂林想的不行，他家里忙的很，没有正经的由头，他又不好过来。
梅香脸红了一下，“我都好了，多谢你的糖和馓子，我都吃胖了。”
黄茂林嘿嘿笑了，“胖了好。”
梅香把黄茂林的棉鞋放在火盆边上烤，也不给他穿鞋，看他袜子也有些潮了，直接让他把脚放在火盆边上烤。
梅香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些日子天天磨豆腐，累不累？年前我还跟我阿娘上两回街。”
黄茂林摇头，“我还好，倒是我阿爹，辛苦的很。”
梅香放好了棉鞋，抱起兰香，“是呢，我阿娘近来也辛苦。”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的话，等棉鞋烤干了，黄茂林穿好了鞋。
外头，太阳出来了。
黄茂林对梅香说道，“今儿也没有风，太阳又出来了，咱们熄了火盆，到廊下晒太阳也行。”
梅香笑了，“你帮我带着兰香玩，我要和我阿娘一起把家里的床单被面都洗了，出太阳了，赶紧晒一晒，换上干净的。下午我们还要扫尘呢，你吃了晌午饭就回去，这几日家家都忙的很。”
黄茂林哪里是个闲得住的人，梅香洗床单被面，他就在一边帮着打水拧单子。
叶氏也不想打扰他们说话，就自己单独把棉被都扛出来放在院子里晒。
黄茂林混了一上午后，吃了饭就回去了。
腊月底一日比一日忙，等赶过了腊月最后一个集，叶氏和梅香接下来就可以休息十几天了。
大年三十这一天，天又阴了。都说干净十五腌臜年，众人都习惯了过年这两天的阴天。
一大早，明朗放了一挂鞭炮。叶氏按照规矩下了一锅肉丝面，孩子们一人吃了一大碗。
吃过了饭，叶氏就开始和梅香准备年夜饭要用的东西。明朗带着明盛一起往韩文富家去了。
韩敬博正在等着他，叔侄二人一起，要给族人写门对子。
明朗带去了自己家的黄纸，因韩敬平去世头一年，各家户主若是比他辈分小或者同辈人比他年纪小的，家里都要贴黄对联。
韩文富年长辈长，自然仍旧贴红对联。
韩氏族人陆陆续续都往韩文富家里来，带了红纸，请叔侄二人写对联。
韩敬博看了明朗的字后，止不住地夸赞，“你这大半年成日窝在家里，我还担心你没有进益。文章的事先不说，你这手字是越来越好了。再有个一两年，我也赶不上你了。”
明朗忙谦虚道，“跟四叔比还差的远呢，都是秦先生的功劳，我虽不去学堂了，先生仍旧时常抓我的功课。”韩敬平年初的时候就把两个儿子的束脩都交了，后来兄弟二人在家守孝。秦先生一来想着自己收了束脩，二来这小哥儿两读书都有天分，他就一直紧抓他们的功课不放。
韩敬博带着侄子们裁好了红纸，又磨好了墨，开始写对联，“你莫谦虚，论起读书，你比我还略强些，如今是年岁小，等过两年，你也下场试试，说不定能有所斩获。”
明朗笑了，“还早呢，我先多读两本书再说，能学得四叔一二分也是好的。”
叔侄两个说话的功夫，把各家的门对子都写好了，明朗就带着弟弟回去了。
中午，叶氏烧了些开水，一人泡了两根油条吃。
吃过了饭，叶氏带着孩子们一起睡了大半个时辰。起来后，叶氏带着梅香开始做年夜饭，明朗虽然才十岁，但也是家里长子，烧香烧纸这等和祖宗打交道的事情都交给了他。
韩敬奇过来教明朗打了钱纸后又回去了，明朗带着弟弟一起准备香烛，又香炉清理干净，里面重新装了沙子，还把供桌也擦干净。
忙完了这些，他又带着弟弟贴门对子，小哥儿两好一通忙活，总算在年夜饭之前做好了这些准备。
做好这些琐事，叶氏又烧了热水，在西耳房烧了一盆火，让明朗在火盆旁边洗了澡和头发。给祖宗烧香，需得沐浴净身，以表敬意。
等母女两个做好了年夜饭，天还没黑呢。
叶氏把贡品都摆上了供桌上，明朗在供桌旁边点了根蜡烛，就着烛火开始烧香烧纸。
叶氏带着两个女儿在门边候着，明盛和哥哥跪在一起，给他打下手。
明朗一边烧纸一边念念有词，“列祖列宗们，阿爹，今儿大年三十，韩氏子孙明朗给诸位祖宗上供，求列祖列宗们保佑我韩氏宗族来年家家兴旺。阿爹，儿子和弟弟给您多烧些钱纸，愿您......”
明朗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叶氏娘儿三个已经听不见了。叶氏的眼眶有些发红，去年，还是韩敬平跪在供桌前给列祖列宗烧纸烧香，今年，就换成她十岁的儿子。
梅香捏了捏叶氏的手，把兰香推给她，兰香抱住了叶氏的腿，叶氏赶紧忘了心头的悲伤，摸了摸兰香的头，拍了拍梅香的肩膀。
等明朗上完了供，起身作揖，整个流程完毕。
他转身对叶氏笑了，“阿娘，儿子放鞭炮，咱们吃年夜饭吧。”
叶氏点头，“好，梅香，咱们把桌子摆好，今儿用大桌子。明朗，你去把耳房里的火盆端过来，放在桌子底下。弄个热锅子，加些炭火。”
叶氏为了表明自己能够带着几个孩子过好日子，今儿做了满满一大桌菜。
热锅子里头是羊肉，加了胡萝卜。其余鸡肉、鱼肉、猪肉和豆腐样样都有，还有油炸糖糕和油炸锅巴。
娘儿五个人不多，也不讲座次了，叶氏带着兰香坐一边，其余姐弟三个一人坐一边。
叶氏努力活跃气氛，“梅香，你吃些羊肉，这个暖身子，明朗明盛你们也吃。今儿晚上就别读书了，等会子吃了饭，咱们把火盆就放这堂屋里。一起包饺子，明朗你要看好香火，及时续上。”
梅香一边吃一边笑，“阿娘，我这个冬天可胖了不少呢。”
叶氏不停地往孩子们碗里夹菜，“你哪里叫胖了，头先夏天的时候你瘦了不少，如今长回来一些才好呢。”
娘儿几个欢欢喜喜地吃了年夜饭，然后一起包饺子。梅香擀饺子皮，叶氏和两个儿子一起包饺。兰香就拿着火钳在火盆里倒腾来倒腾去，最后还烤了两个饺子吃。
叶氏一边包饺子一边给孩子们讲她小时候听到的故事，明朗每隔一阵子就要洗手把香炉里的香火续上。
包过了饺子之后，娘儿几个都洗了洗。叶氏打发梅香带着明盛和兰香一起睡觉，她和明朗一起守夜。
姐姐弟弟和妹妹都不在，明朗这时候才像个孩子。
叶氏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明朗本来坐在小板凳上，位置比叶氏低很多，顺势就趴在叶氏的腿上。
叶氏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儿越来越能干了，家里多亏了有你们几个，阿娘干什么都有劲。”
明朗用脸蹭了蹭叶氏的衣摆，“阿娘，等我长大了，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叶氏笑了，“阿娘不累，再说了，阿娘为你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倒是你姐姐，小小年纪，又是个姑娘，一直当壮劳力用。你们兄弟以后长大了，不要忘了照看你姐姐。”
明朗小声说道，“阿娘，我听说有了功名后名下有免税的田地，到时候让姐姐把嫁妆田都挂到我名下。”
叶氏又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儿有志气，你若是能考上功名，帮你姐姐免税这是小事情，重要的是，到时候你姐姐有了儿子，你多提携提携外甥，这比什么都强。”
明朗忽然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姐姐会有儿子的事情。
叶氏笑了，“时间过得快的很，再有一个多月，你姐姐就要过十三周的生辰了。等她满了十六岁就要去黄家，年把两年就会有孩子。等你姐姐出门子后，你也大了，可以说亲了。”
明朗顿时有些羞，“阿娘，我还小呢。”
叶氏吃吃笑了，“你阿爹不在了，这些事情，阿娘以后只能跟你商量了，你是一家之主呢。”
娘儿两个熄了烛火，围在火盆边，小声说着话，不时往火盆里添加柴火，再把香火续上，很快就熬到了子夜时分。
叶氏重新点了蜡烛，她也没叫梅香。自己下锅煮了饺子供财神，和明朗一起放鞭炮、贴门神、接新年。
做完这些流程，叶氏叫醒了几个孩子，一人吃了些饺子，然后一起睡了。
大年初一一早，明朗又爬了起来。他如今是顶门立户的男丁，可不就得忙活，有些事情，谁都替不了他。
吃了饺子之后，他就带着弟弟去和韩敬义、韩敬奇汇合，三家人一起去拜年。叶氏在家里守着，等会子许多晚辈族人都会上门拜年。
梅香今儿不用做针线，家里也没什么活儿干，她难得又清闲了下来，就带着妹妹玩。
等明朗和明盛回来时，带回了不少零嘴，当然，家里的零嘴出去的更多。上午是男丁们拜年，下午就是妇人和孩子们。
大年初一，众人都是满口吉祥话，各家不管多困难，人家来拜年，多少都能拿出些吃食招待族人。
忙过了初一，初二那天，叶氏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去了。
初三这一天，黄茂林来拜年了。韩氏带着孟姑爷和孩子们也回来了，只来三房坐了坐，叶氏招待了一顿上午茶，韩氏放下些礼，又回大房去了。
今儿风刮的大，叶氏让梅香姐妹两陪着黄茂林在西耳房烤火，她去做晌午饭了。黄茂林自己穿的是新衣裳，他看梅香仍旧穿的是旧衣裳，悄悄对她说道，“等叔父满了周年，我给你扯布做新衣裳。”
梅香抿嘴笑，“我不缺衣裳穿，新的旧的都一样。你手里有钱都留着，别胡乱花掉了。”
黄茂林眯着眼睛笑，“给你扯布做衣裳，怎么能是胡乱花了呢，这都是正经该花的。你缺什么了，要是不好意思跟婶子说，只管跟我说。”
梅香脸红了红，忙岔开了话题，“你们家什么时候开始上街卖豆腐？”
黄茂林小声回答她，“总要等过了十五呢，无妨的，过年的时候，镇上各家铺子都会给门口的摊位免半个月的租子，赵老板那里肯定也是一样的。”
梅香点头，“等过了十五，我和阿娘还上街去。”
黄茂林点头，然后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趁着兰香低头吃零嘴的功夫，塞了一个碎银角子到梅香手里，悄声说道，“过年了，这是我给你的压岁钱。”
梅香忙拒绝，“我哪里能要你的钱，我阿娘也给了我们压岁钱呢。我没有花钱的地方，我的东西，阿娘都给我预备的好好的。”
黄茂林又把钱塞进她手里，“你拿着，花不了攒着也好。别推辞，仔细婶子听见了要说我。”
说完，他趁着拉扯的劲头，顺势用脸在梅香鬓角边蹭了蹭。
梅香顿时脸通红，不再拉扯，把钱塞进袖子里，正襟危坐。
两个人继续在西耳房嘀嘀咕咕说着话，兰香听不懂，只管坐在那里吃零嘴。
从初一到十五，各家都是一个样，走亲戚、招待亲戚，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梅香家亲戚不多，除了韩氏，再就是叶家两个舅父。其余韩文昌家的女儿，都是到家里来坐了坐。
初六那天，叶家人来了，叶氏高兴地招待了娘家人。
初七那天，三房人一起又去了韩氏家里。
过年无事，黄茂林时常过来。偶尔也去韩敬奇和韩文昌家里，韩文富家里他也去过一回。
韩敬博见了黄茂林之后，对他的评价是，虽有些市侩，却不失赤诚，可交。
一晃，就到了上元节。

第56章 上元夜摇骰玩龙
正月十五对平安镇一带的人来说， 比过年还要忙碌，因为十五夜里的饭和过年规格一样。吃了十五夜饭之后，还要到先人的坟墓上送亮。
所谓送亮， 就是在先人坟墓上点一根蜡烛， 用红纸围上。传说，这一天，故去的先人要回乡探望后人，每个人坟墓上点上蜡烛， 先人不会迷路。送亮要准备的东西多， 蜡烛、纸、炮、香，样样都不能少， 略微哪里不精细，就是对先人的不敬。
除了伺候先人，夜里的饭食更不能马虎， 吃饭前还要和年三十夜晚一样在家里烧香上供。
从初七八开始， 天气就越来越好了。到了十五这一天，地面已经全部干了，白日还出了太阳。
明朗一个上午都带着弟弟在准备送亮用的东西， 打钱纸他已经学会了，唯一的困难是他的手太小，处理钱纸的时候不能像大人那样娴熟。且今天送亮要烧大量的钱纸，他又拒绝了韩敬奇来帮忙， 只得自己慢慢干。
叶氏带着女儿操持家里的饭食。
除了这些， 今天夜里，平安镇有名的玩龙队伍要到韩家岗来。
从初四开始， 天黑后经常都有玩旱船的队伍从门前经过。
玩旱船的时候，一般都是一个妇人和一个汉子配合， 妇人打扮的花里胡哨的，抬着个小船在空地里转悠，一个汉子拿着船桨假装撑船。两个人一起面对面绕圈子，撑船的汉子一边绕一边唱，唱的都是随即编的词，旁边敲锣的打鼓的跟着奏乐，旁边看热闹的人叫好声不停，整个场面好不热闹。
旱船队伍一般从青石桥开始，先在桥上玩一会，算是敬河神。然后挨个到各家门口唱一阵子，据说这样唱过了，第二年主家会万事顺利。主家为表示欢迎，会放小鞭炮、撒糖果，给旱船队一些吃食甚至铜钱。旱船队后面跟着庞大的队伍，都是看热闹的族人。平日里哪里有这样的热闹看，一到正月玩旱船，男女老幼都出来了。
快到哪一家了，主家赶紧从队伍里跑出来回家做准备。若是旱船队从门口路过，你家紧闭门户，来年就要倒霉了。
叶氏原来也会玩这个，她还是旱船队里的好手。但那些撑船的汉子有时候唱歌时不免会从言语上占便宜，众人也都一笑而过。原来韩敬平在时，族里那些兄弟们跟嫂子弟妹开个黄腔也无所谓，大过年的，谁也不会计较。如今不一样了，叶氏是个寡妇，她谨言慎行，再不肯去旱船队。
众人也都明白，故而无人叫她，她只管在家里迎接旱船队伍就行。
这些日子里，家里先后迎接了四五拨玩旱船的，有韩家岗的，有王家坳的，还有方庄的，一波接着一波，好不热闹。
今天的玩龙队是好几个村子共同组合起来的，从镇上开始，各个村子绕，到韩家岗的时候，怕是都半夜了。
正月十五闹花灯，这一夜，给先人们送过亮之后，各家各户都会敞开大门，迎接玩龙队，孩子们都提着灯笼一起玩。
叶氏娘儿几个忙活了一天，终于在家里祭拜过了祖宗，放了挂鞭炮后，开始吃饭。
吃过了夜饭之后，叶氏带着四个孩子，用两个大竹筐装满了香烛纸炮出发了。明盛和兰香手里各提了一个红灯笼，灯笼里头插了一只小蜡烛。有这两个灯笼照着，娘儿几个到了韩氏家族的坟山。
坟山上已经来了好多人家了，都是韩氏子孙，倒也不用害怕。
按照规矩，各家先去韩家老祖宗坟墓上烧纸。韩家的老祖宗据说是逃荒来的两口子，当时这里荒无人烟，他们开垦田地、养育儿女，两百多年过去了，才有了如今韩家岗的兴盛。
祖宗坟墓上的蜡烛要由族长韩文富亲自点上，其余人家都是烧些钱纸，磕几个头就好了。
祭拜过了老祖宗，叶氏又带着孩子们去祭拜韩敬平的祖父母。老两口是合葬的一个大坟墓，顶上一高一低两个尖儿。因韩敬平不是长房长孙，尖儿上的蜡烛该由韩敬义来点。
韩敬义还没来，叶氏就只烧了钱纸，放了鞭炮。
再下来，是梅香的祖父，叶氏仍旧是只烧钱纸放鞭炮。
最后，是韩敬平的坟墓。
因韩敬平辈分低，他的坟墓在最边上。
叶氏才走到坟墓旁边，立刻泪如泉涌，忍了两下没忍住，扑到坟墓上开始嚎啕大哭。孩子们见她痛哭，也忍不住都哭了。
当年，韩敬平自家看中了叶氏，崔氏不同意，韩敬平自己托人上门提亲。还没成亲前，他整日往叶家跑。
两口子成亲后，恩恩爱爱了十几年，忽然大雁单飞，叶氏当时悲痛的无以复加。后来，为了几个孩子，她放下悲哀，又一头扎进田地和油坊里。凭着一股毅力，带着女儿挑起了家业，供儿子们读书。
这大半年，叶氏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事实，可一看到韩敬平的坟墓，那些被她遗忘了的恩爱岁月和悲哀伤痛，又全部涌上心头。
叶氏的哭声引来了不少族人，妇人们纷纷劝解她，苏氏把她揽进怀里，“侄媳妇，你要是难过就哭一哭，等哭过了，日子还要过呢。你看看你身后，你有四个孩子呢。他们都没长大，像那窝里的小家雀儿一样，都张着嘴巴等着你喂食。这都是敬平的亲骨肉，你们夫妻和睦。就算他一句话没留给你，你咬着牙也要把这几个孩子好生带大了。”
叶氏哭了一阵子后，擦了擦眼泪，“看我，一时没忍住，倒惊着婶子和诸位了。”
苏氏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妨，你好好的，敬平会保佑你们的。”
叶氏点了点头，“我都晓得，婶子放心吧。”
苏氏打发走了族人，自己也走了，把地方留给娘儿几个。
痛哭了一场之后，叶氏平静了下来。她先让明朗在坟墓顶端点了蜡烛，插上四根筷子，然后绕着筷子套了个红纸圈，防止蜡烛被风吹灭。
做完了这些，也是又让几个孩子跪在坟前，明朗打头，兄弟姐妹几个一起给韩敬平磕头烧纸。叶氏自己在旁边放鞭炮，顺带把坟墓上的杂草理了理。
她的手触及到坟墓时，感觉那上头的每一寸土都异常亲切。整理坟墓，就好像她日常整理床铺一样。
叶氏看了看坟墓周围，等以后她百年了，她也要葬在这里，到时候，两口子再也不分开。
等孩子们烧完了一大框子纸之后，叶氏蹲在坟前，与韩敬平絮叨。
“当家的，孩子们给你烧了许多纸钱，你在那里好生过日子。你放心吧，我会把孩子们都带好的。等出了孝，明朗两个仍旧要去读书。我把王家的亲事退了，你不在，他们想欺负人，我肯定不能答应的。梅香又说了人家了，女婿姓黄，是个好孩子。家里的田地和油坊都好的很，你尽管放心，我们娘儿几个会过的很好的。等清明节的时候我再来看你，你要是缺钱花了，就给我托梦。以前，你拼命挣家业让我们娘儿几个享福，如今，我们也要让你在那边享福。”
叶氏絮叨了许久，恋恋不舍地带着孩子们走了。
离开坟山一段距离后，叶氏怕几个孩子沉浸在悲伤里不能自拔，主动活跃气氛，“等会子玩龙的来了，咱们都跟着去玩。”
梅香也凑趣，“阿娘，明年要给妹妹买个新灯笼，这个都用了两三年了。”
叶氏笑了，“明年给你们一人买一个。”
梅香笑着摇头，“我不要，我都多大了。”
娘儿几个到了家里后，意外地发现黄茂林就立在大门口。
叶氏惊道，“茂林，今儿十五，你怎地来了？”
黄茂林笑了，“我们送过了亮之后，我阿爹也玩龙去了，我阿娘带着弟弟妹妹去玩去了。我本来要去找发财哥的，但他有事情，我一个人无事，就过来看看。婶子才从山上回来？”
叶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开了大门上的锁，“可不就是，我们才送了亮回来，快进来坐。肚子饿不饿？我给你们弄些吃的。”
黄茂林笑着摇头，“夜里吃的多，这会子哪里还会饿呢。婶子只管忙您的，我就是过来玩的。”
叶氏带着几个孩子进了堂屋，点上了油灯，“那才好呢，年前你家里忙，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这些日子又不忙，你得空了只管过来。等夜里玩龙的来了，你先带着他们出去玩。”
叶氏让黄茂林坐下，拿出了炒花生给他吃。
黄茂林一身的新鞋新棉袄，都是梅香做的。
黄茂林剥了花生，塞到兰香手里。
火盆里的火快要灭了，叶氏又加了几根干柴。那干柴干的很，立刻就烧了起来。
梅香直把弟弟妹妹们往后拉，“别撩着衣裳了。”
正说着，忽然，韩明辉带着莲香和弟弟名尚来了。
叶氏忙把三个孩子叫进屋，“快来坐，一起吃花生，梅香，去冲几杯豆米子。”
梅香起身，找了几个小茶杯，每个茶杯里抓一把豆米子，豆米子就是用大米膨化后的零嘴，脆脆的，泡进开水里会膨胀的更厉害，在往里头加一勺糖，是招待客人的好零嘴。
韩明辉忙客气道，“三婶，我们肚子都饱着呢。”
叶氏摆摆手，“不用客气，你阿爹阿娘呢？”
韩明辉笑道，“阿爹也去玩去了，阿娘去找大娘婶子们商议明天晚上玩旱船的事情。我就带着他们两个到三婶这里来了。晚上怪冷的，我就晓得三婶这里肯定烧了火。”
叶氏笑了，“正好，茂林也来了，你们一起玩。”
梅香给众人一人端了一杯泡豆米子，然后抱着兰香坐在火盆边，和莲香一起说话。
叶氏也坐下了，“你们说你们的，我跟你们又说不到一起去。”
韩明辉和黄茂林头先一起吃过一次饭，这些日子黄茂林总是过来，中途也去过韩敬奇家里，二人虽没说不上太熟，但年纪相仿，又是亲戚，慢慢也能说的上话。且黄茂林常年泡在街面上，看出了韩明辉的腼腆，每次主动找话题和他们搭话，这会子说着说着，又热络了起来。
过了一会子，韩明岳也带着弟弟们来了。梅香又起身冲豆米子，叶氏又搬来几把小凳子，让兄弟四个也坐下了。
一屋子的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场面就热闹的不得了。叶氏把花生、红枣、红薯干什么的都拿了出来，让孩子们敞开了吃。她还拿出了一些芝麻糖片，一人分两块，香香嘴。
韩明岳有些不好意思，他家里穷，也没什么吃的，到三伯娘这里，白吃这么多零嘴。
叶氏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帮他解围，“你们茂林哥来了，明朗一个人陪着他说话不免无趣，你们来了，一起说说笑笑，这才有意思呢。”
有黄茂林打头，韩明辉和韩明岳一起跟着说，明朗偶尔插几句，兄弟几个说了好一阵子话。
说了一会儿后，不免无趣，韩明尚说要玩猜大小，还从怀里掏出个骰子来。
黄茂林看了叶氏一眼，周家大少爷出事后，叶氏对这上头管的十分严格。
叶氏笑了，“大过年的，你们愿意玩就玩吧。只一样，不许赌钱，平日里也不能玩。”
得了叶氏的首肯，明朗把小桌子搬到堂屋中间，又另外拢了个火盆放到小桌底下，一群男孩子立刻就玩了起来，每逢骰子转起来的时候，喊声震天。谁输了谁钻桌子底，还要学狗叫。
叶氏带着三个女孩子和韩明岳最小的弟弟一起坐在门边的火盆边，一边吃零食一边说话。屋里热闹的气氛，孩子们欢快的笑闹声，立刻赶走了叶氏娘儿几个心头的悲伤。
日子就是这样，有了孩子，有了奔头，多少悲伤最后都会渐渐消失。
过了一会子，黄茂林过来了。
梅香笑问他，“你学了几遍狗叫？”
莲香立刻捂嘴笑。
叶氏笑道，“不过是闹着玩的。”
有叶氏在，黄茂林不敢造次，只是笑了笑。
等一群男孩子玩了好久之后，外头忽然传来锣鼓声。
韩明辉把骰子一抛，“玩龙的来了，走，去看看！”
一群男孩子和叶氏打过招呼后，立刻都跟着韩明辉冲了出去。叶氏让明朗兄弟也跟着去了，莲香回去找周氏去了。
叶氏见黄茂林巴巴地跟着梅香，心里好笑，对梅香说道，“我带着你妹妹去找你敬杰婶子玩，你和茂林也一起去看玩龙的吧。快到咱们家的时候，提前回来给我帮忙。”
叶氏说完，检查了一下莲香的衣裳，给她戴上个小棉帽，往莲香兜里装了些零嘴，就带着她找柴氏去了。
家里顿时就剩下梅香和黄茂林两个人。
梅香笑了笑，“茂林哥，你等我一下，我去换双鞋，戴个帽子。”
黄茂林趁着梅香回房的功夫，自己去了趟西院茅房。
梅香自己收拾好了之后，让黄茂林在门楼里等她。
黄茂林知道她必然也要上一趟西院，笑着去了门楼里。
梅香解过了手之后，把堂屋里的蜡烛吹了，屋里顿时黑头了，好在外头有月亮，她踩着轻快的步伐，欢快地往门楼里去了。
才一进门楼，黄茂林兜头就搂住了她。
梅香吓了一跳，然后又害羞起来，“茂林哥，你快松手，外头月亮大，仔细有人看见。”
黄茂林把头埋进她的肩窝，轻声说道，“我把门插上了，没有人会看见的。”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小声回荡，呼出的气喷到梅香的耳朵眼儿里，梅香顿时感觉心砰砰直跳。
自那日在水井边他唐突了一回后，黄茂林如同开了窍一样，日思夜想，总是想再唐突她一回。他的两只手越发使劲，只恨不得两个人紧紧贴到一起。
过了半晌，黄茂林在黑暗中用额头抵着梅香的额头，然后低头摸索着开始找地方，等找到地方后，他像只小蜜蜂一样轻轻啄了几口。
梅香被吓着了，带着哭腔抗议，“茂林哥，不能这样。”
黄茂林怕吓着她，忙搂着她安慰，“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我就太喜欢你了，才忍不住。你别哭，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不这样了。”
过了好一会子，梅香才平复过来，“我没生气，咱们去看玩龙的吧。”
黄茂林摸摸她的头，“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走，我带你去看玩龙的。”
这一次，梅香没有害怕，只是在黑暗里红了红脸脸，然后被他牵着手打开了大门，二人一起出去了。
玩龙队伍已经来了有一阵子了，后面跟着长长的看热闹的队伍，有韩家岗的，还有外村的。
那条龙特别特别长，上百个人一起撑起那条龙，众人不停地变换位置，龙也跟着变换姿势游走。
黄茂林拉着梅香在人群里穿梭，有时候遇到熟人，梅香就甩开他的手。
玩龙队绕着韩家岗走了一大圈，在各家门口都停留了一会儿。叶氏和梅香提前回家做好了准备，只等龙一到，立刻开始放鞭炮。
直等到子时，玩龙队才走，韩家岗众人看过了热闹，忽然都觉得有些困顿，各自回家睡觉去了，黄茂林也恋恋不舍地走了。
夜里，梅香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味着门楼里的事情。她从刚开始的害怕，慢慢到羞怯。
可羞归羞，梅香想到当时的感觉，顿时又觉得心里有些甜蜜蜜的。茂林哥说他喜欢自才这样做的，真是的，坏坯子。
梅香又羞得用被子盖住了脸。
梅香想了一会子后，带着羞怯和甜蜜就渐渐睡着了。
七八里路之外的地方，黄茂林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回味着唇齿间的香味，也羞红了脸，立刻用被子蒙上头，渐渐地竟也睡着了。
过了十五没几天，黄家和韩家都恢复了日常生活。
上街头一天，叶氏挑了比平常多许多的菜。镇上许多人家并没有种菜园，年前买的菜都已经消耗殆尽，虽有乡下的亲朋接济，吃起菜来也总是不大宽裕。
黄茂林家的豆腐摊子开的更早，豆腐不能留太久，但过年谁家不吃豆腐呢。十五之前，黄炎夏就磨了好几次豆腐，只是没挑出去卖，放在家等顾客。附近几里路的人家来了客人，都会上门去打块豆腐。
黄茂林好几天没看到梅香了，今儿忽然遇见，双方都有些羞赧，一个上午都没怎么说话。
梅香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叶氏身后，黄茂林在对面忙活，不忙的时候，他就往这边看。梅香看到他的眼神后，总是红着脸低下头，不去看他。
黄茂林急的挠头，梅香定然以为我是个坏人，不肯理我了。
叶氏以为小儿女长大了，知道了害羞，也并未多问。
在平安镇，没过完正月，就等于没过完年。如今许多人家仍旧在相互走亲戚，街上来卖菜的人也不多，母女二人没费多少功夫，就把菜和油都卖完了。
日子晃悠悠地，到了二月初三，这一天，是梅香的十三周岁生辰。
庄户人家的女娃过生辰，大多都是静悄悄的。叶氏疼孩子，家里又殷实，早上起来下肉丝面条，还煮了五个鸡蛋，梅香两个，弟弟妹妹们一人一个。
今儿还要上街，叶氏把蛋剥了放到梅香碗里，“过生吃个蛋，无灾又无难。过了今儿，你又大一岁，按虚岁算，你都十四了。”
梅香把碗里两个鸡蛋挑了一个给叶氏，“阿娘，我一个人哪里能吃得了两个。我出生，阿娘受苦，阿娘也吃一个。”
叶氏平时煮鸡蛋都是煮四个，一个孩子一个，她自己并不吃，但两个女儿都会往她嘴里喂两口。今儿多了一个，梅香自然不会吃独食。
吃过了饭，叶氏带着女儿上街去了。
黄茂林也知道今儿是梅香的生辰，摆好了摊子之后，就在路口等着。等待的过程中，他忍不住掏出了怀里的红布包，打开看了看。
里头是一只纯银戒指，戒指很细，样式也简单，只在上面刻了两条对称的花纹。这是他昨儿在刘家花了四钱银子买的。
他知道梅香还没出孝，戴不了那些花花朵朵，但银子是素色，总是无碍的。
看了两眼后，他又塞进怀里。这些日子，梅香总是躲着他，有好几回，他单独与她相处时，梅香一直红着脸低头不看他。黄茂林忍着内心的蠢蠢欲动，不敢再唐突她，只一味陪笑说好话。
等叶氏母女来了之后，他帮着抬油桶，摆放各种蔬菜。
叶氏笑问他，“你今儿又吃的面？”
黄茂林点头，“是呢，婶子今儿倒来的迟一些。”
叶氏笑了，“今儿我们梅香过生辰，我早上特意擀面条吃的，加了些咸肉，又煮了几个鸡蛋，费了功夫，就来迟了一些。”
等摆好了东西，黄茂林嘿嘿笑，看了梅香一眼，见梅香也斜看了他一眼，他搓了搓手，掏出那个红布包，“梅香，今儿你过生，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你，这是我昨儿下午去刘家买的一只银戒指，你拿去戴。”
梅香伸头看了一眼银戒指，戒指很小巧，一看就是给小姑娘戴的，梅香很是喜欢。
但这个礼物有些贵重，梅香抬头看了一眼叶氏。
叶氏看到那只戒指时，思绪万千，她想到了十几年前，她和韩敬平刚定亲的时候，他也是一样，趁着过生过节，总是给她买东西。她的妆匣子里，现在还有两对小女孩戴的银耳钉。
叶氏看着女婿一脸期待的表情，她忍不住笑了，“梅香，茂林给你的，你拿着吧。天暖和了，你记得仔细打理他的衣衫鞋袜。”
梅香红着脸接下了红布包，拿着戒指看了看，然后欣喜地戴到了手指上，给叶氏看，“阿娘，正正好呢。”
叶氏又笑了，“真是正正好呢，你就戴着吧，银子素色的，倒不怕人说。”
梅香又红了红脸，摸了摸戒指，黄茂林笑眯眯地看着她。
叶氏见街上人多了，忙打发黄茂林去卖豆腐了。
回到家后，梅香就开始着手给黄茂林准备春衫。他有多少衣裳，梅香心里大致都有数。
外头的衣裳都有了，但里衣也该准备了。叶氏把家里的细棉布给了梅香一些，梅香照着黄茂林的尺寸，给他裁了两套里衣。
里衣重要的就是舒适，不需要任何花样。叶氏给的料子是黄家聘礼里头的，又细软又透气，穿在身上十分舒服。
梅香手快，两天的功夫，就给黄茂林做好了两身里衣，且一丁点没占用她干家务活的时间。
等过几天，梅香还要给黄茂林做鞋。除了黄茂林的，弟弟们也要做新鞋了。再有个把月，明朗兄弟就出了一年的孝，又能去镇上读书了。
平安镇附近这一带，子女守重孝都是一年，后头两年仍旧算是有孝在身，只要不婚嫁，不干太出格的事情，规矩倒没有那么重了。
两个弟弟要重新去镇上读书，身上的衣衫鞋袜都要重新打理。去年的鞋子都小了，也都磨坏了。能拆了用的重新拆了用，实在不能用的部位，只得丢了。
庄户人家的孩子穿鞋子，大的传给小的，小的再传给小的。因明盛也跟着读书，叶氏倒未让他捡哥哥的旧鞋穿，但明朗的旧衣裳倒是时常会给弟弟穿，明盛还小，也不计较这些。
二月初的天，还冷的很，梅香还穿着夹袄。
早晨黄茂林来卖豆腐的时候，把自己的两件旧衣裳带来了。
“梅香，这衣裳袖子都磨坏了，你给我补一补。”怕梅香不理他，他特意找了个理由。
梅香接过来看看，边缘果真是磨烂了，看样子要重新缝边。
梅香笑了，“放心吧，明儿就给你。你等一下，我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你拿回去穿。”
梅香回房就把那两身里衣拿了出来，全部包在一个蓝色花布包里。
黄茂林不知道是里衣，当场要打开看看，梅香忙阻拦了他，“你回去再看吧。”
黄茂林看了她一眼，见梅香脸红红的，想了想之后，嘿嘿笑着收回了手，“那我回去再看。”
叶氏今儿早晨在家里没出去，听见黄茂林的声音，从西院里出来了。
“茂林来了。”
黄茂林笑着和叶氏打招呼，“婶子在忙呢。”
叶氏笑了，“倒不太忙，都是些小事。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去卖豆腐吧。梅香，把煮红薯给茂林拿一个。”
梅香忙跑进厨房，把碗里那个煮红薯给了他，“我放了一会子了，不烫嘴。”
黄茂林接过红薯，和母女二人打过招呼，挑着担子就走了。
等回家后，他打开花布包一看，发现里面是里衣，自己也脸红了。
他关好房门，也顾不上冷，偷偷试了试，合身的很。他也不脱下来了，直接把外头的衣裳都穿上。
穿好衣裳后，黄茂林把另外一套里衣放到箱子里，盖上了盖子，然后踩着轻快的步子，出门去了。
又过了几日，叶氏带着梅香去族里一位堂兄家里抓了四头小猪崽。这家户主和韩敬平同辈，家里养了一头老母猪。梅香家里的小猪每年都是从他家抓的，今年仍旧是四头，价格也没变过。
家里的猪圈已经提前清理干净了，晾了两天，里头的潮气都晾干了，地面上也铺上了干净的稻草。
小猪崽们刚离开亲娘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有些害怕，一边哼哼一边直往猪圈最里头缩。它们先是依偎在一起，后来肚子饿了，旁边的猪槽里有煮过的热猪食。
小猪们刚来，头一顿饭异常丰盛。里头有一些剩饭，加了糠和麸子，还有几个捣碎了的红薯。已经断了奶的小猪们往常吃的也没这么好，得了好食，一个个都甩开膀子吃开了，顿时也忘了找亲娘的事儿了。
四只小猪有两只黑皮的，有两只花皮的。庄户人家养猪，没有天天关着的。等它们略长大一点，就可以放出去了。一来可以出去自己找些野食，家里省些糠，二来，自家的猪放出去了，你才能提着粪筐出去捡粪。
捡粪这个活计，就是看谁勤快。猪们一大早就要出门，有的猪喜欢到外面排便溺，主人家如果有时间就跟在后头。这时候，不光可以捡自家的猪粪，别人家的猪粪也能捡。倘若没时间，自家的猪粪就有可能被别人捡走了。
因为有兄弟姐妹相陪，才几日的功夫，几只小猪就熟悉了环境，开始整日憨吃憨睡，身上也开始长肉了。

第57章 春情盛槐花饼香
早春时节，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渐渐的，地面的草都长出来了， 杨柳树也打苞了， 连路边的小野花都争相开放。
田地里的麦子和油菜都拼命地涨，叶氏也带着女儿用心地打理菜园和上街摆摊。明朗知道自己很快又要到镇上读书去了，越发用功。到了镇上，若是和别人差距太大， 可不丢人。
他不光自己努力， 连弟弟的功课也一起抓。
黄茂林的日子一一如既往地忙碌充实，磨豆腐的功夫他不说娴熟， 至少每个环节都能自己单独干了。
这些日子，他感觉自己吃得更多，个子长的也快， 力气也变大了很多， 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了很大的变化。
张发财笑话他长大了，可以娶媳妇了。黄茂林听了后心里暗自高兴，他越长大， 能干的事情越多，不光能减轻阿爹的负担，还能帮梅香干更多的活。
至于娶媳妇，咳咳， 黄茂林现在不敢想， 最多是偶尔半夜偷偷爬起来洗里裤。
倒是梅香，过了个生之后， 她忽然开始抽条长个子。她的眉眼越发秀气，下巴上的小肉肉没了， 腰肢越发细了，头发越长越乌黑，最让她不好意思的是，她总感觉胸口隐隐作疼，抬手抬高了，都能扯着那里。梅香又害怕又害羞，怕的是以为自己得病了，羞得是这地方怎么好意思跟人说。
最后，还是叶氏觉得女儿长大了，偷偷跟她说了许多事情，梅香这才放下心来。
眼见着女儿的身姿一天比一天婀娜，叶氏开始盯着黄茂林。女婿那眼睛整天粘在女儿身上，叶氏也年少过，如何不懂。她让梅香做衣裳时把尺寸放一放，做宽大一些。梅香以为是为了做活方便，听话地应下了。
黄炎夏眼见着大儿子一天比一天能干，心里很是欣慰，街上的事情，他基本不过问了，全凭儿子做主。
一晃眼，又到了清明节。
清明是大日子，这一日，韩家所有子孙都要到坟山上给祖宗扫墓。
所谓扫墓，不光是上供烧纸这么简单的，还要把坟墓重新圆一圆，上面的土拍紧一些，防止蛇虫鼠蚁把土掏空，同时也可以防止阴雨天时上面的土流失。
叶氏带着儿女把韩敬平的坟墓仔细整理了，添了些土，再把上面的杂草都除掉。
整理过了坟墓，仍旧是烧纸。叶氏总担心韩敬平在阴司里受委屈，像他这样年纪轻轻横死的，怕要被人欺负。那小鬼都是见钱眼开，多给当家的烧些钱纸，他也能好过一些。
叶氏这回买了整整两摞的钱纸，明朗在家打了个把时辰才弄好。
祭拜过了先人，再就是活人的日子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叶氏就往门框子上插了柳条，还去外面砍了蒿草，今儿要做蒿子馍馍，还要吃韭菜炒鸡蛋。
扫过墓回来后，叶氏就带着梅香一起处理蒿草，择里头干净鲜嫩的，用热水焯过了，和咸肉一起剁碎，加上一些别的辅料，搅了一盆馅儿。
然后把发好的面切成小块，每一块擀成个薄圆饼，包大饺子。
包好了后上锅蒸熟，这一锅蒸熟了，下一锅包好了，又炒了一大盘子韭菜炒鸡蛋。
今儿各家的吃食都一个样，倒不用相互赠送。
蒿子馍馍咬一口，满嘴清香，蒿草香味和咸肉香味混合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吃了一口还想再吃一口。
才吃了晌午饭，叶氏立刻去西院查看那几只正在抱窝的母鸡，给它们喂了食和水，又悄悄退出来了。
前些日子，天渐渐暖和了，梅香家的几只老母鸡开始一天一个蛋。因为要孵小鸡，叶氏留了一只毛色最光亮看起来最排场的大公鸡配种。
母鸡们下了一阵子蛋之后，其中三只母鸡忽然变得不思饮食，各自找了地方趴窝不动。叶氏知道，它们想抱窝了。
叶氏带着梅香，把家里所有鸡蛋都拿了出来，在院子里对着太阳挑种蛋。
娘儿两个一起，挑了五十个种蛋。
叶氏在柴火棚子的最里面做了三个鸡窝，往每个窝里头放了十几个鸡蛋，把到处乱抱窝的三只老母鸡都抱了过去。
抱窝的老母鸡好逮的很，本来它们还抗议，见到一窝的蛋后，立刻就趴到上面不动了，小心翼翼地照顾那些蛋，撵都撵不走。
叶氏静心伺候几只母鸡，除了梅香，她不让三个小的靠近，特别是小花点，坚决不允许它去柴火棚那边。已经过了七八天了，再有个十几日，小鸡们都能出壳了。
这些事情，叶氏一样样慢慢教给女儿，以后她去了婆家，若是不懂这些，岂不是要被杨氏那婆娘笑话。
叶氏虽然内心并不把杨氏当回事，但那毕竟是女儿明面上的婆母，至少女儿样样都要做的妥当，这样才不会被她轻视。
白日渐长，气候渐暖。
三只母鸡先后抱出了一窝小鸡，五十只鸡蛋，共出了四十六只小鸡。刚出壳的小鸡嫩黄嫩黄的，有母鸡们精心照顾，小鸡们整日正在西院里欢快地跑来跑去。
田里的麦子越长越高，忽然就结了穗，颗粒越来越饱满，颜色渐渐从青色变黄，最后变成满地金黄。
油菜从刚开始青色的嫩苗，呼啦一下子长高了一大截，然后纷纷开了花。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像是给大地穿上了花衣裳一样，蜜蜂嗡嗡地到处飞，飞了一些日子后，油菜花忽然都变成了菜籽荚，刚开始也是青色的，渐渐也都变成了黄色。
油菜比麦子先成熟几天，叶氏因为家里开着油坊，每年要收许多菜籽，故而家里就没有种菜籽，除了菜园，所有的田地都种的麦子。
这次收割，梅香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且她感觉自己又大了一岁，经过这近一年的历练，她已经能够很好地使用自己的力气。
想到去年割稻子时叶氏的忙碌和疲惫，这一次，梅香冲到了叶氏的前头。
黄茂林这些日子又开始隔天来帮忙，磨镰刀、搓草绳、帮着榨油，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叶氏这个女婿，比韩明全那样整个的儿子都中用。
韩家开镰割麦子那一天，黄茂林卖过豆腐后连家都没回，把担子放在韩家，梅香给他盛了一大碗炒饭，几个人吃了饭之后，一起到田里割麦子去了。
明朗本来也要去，梅香拦住了他，“再有几日，你就要去秦先生家里去了。这会子赶紧把功课都温习好，田里有我呢，你不用操心，好生读书。”
叶氏如今再没有了去年那样的惶恐，有女儿女婿在，她也不在乎明朗去割的那点麦子，遂同意了梅香的意见。
梅香既然挑了大头，做饭的任务又落到了叶氏头上。等晌午太阳快到头顶的时候，叶氏回去做饭去了，梅香和黄茂林仍旧低头割麦子。
黄茂林动作娴熟，但梅香耐力持久，两个人各自开了一行，有时候你跑到我前头，有时候我又反超了你。每次相遇的时候，二人都相视而笑。
农忙是大事，黄茂林也不顾上逗梅香。笑过了之后，仍旧低头干活。
两个孩子干活累，叶氏伙食准备的也好。过年时的腊肉还剩有十来斤呢，够这个农忙季了。
菜园里莴笋蒜苗什么的都有，叶氏给两个孩子一人带了一大碗饭，还有一大碗汤。
她一边吃饭一边往两个孩子碗里夹菜，“你们都在长身子呢，又干这么重的活儿，多吃些。”
梅香一边吃饭一边对黄茂林说道，“茂林哥，你吃了饭就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黄茂林笑了，“自从你手好了之后，我想给你帮忙都找不到由头了。”
梅香也笑了，“你家里事情也多，我暂时还能干的过来。”
黄茂林又问，“婶子，明儿您上街不？”
还没等叶氏回答，梅香先回答他了，“阿娘，明儿我把您送到街上，我先回来割麦子，您卖过了菜回来做饭就行。”
叶氏笑了，“好，都听你的，如今你当家，你怎么安排我怎么做。”
叶氏知道女儿能干，也就不和她争。上街这等抛头露脸的事情，若不是去年梅香伤了手不能下田，她真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街上。
梅香嘿嘿笑了。
叶氏又嘱咐她，“等会子帽子上的手巾搭好，别晒着了。”
梅香点头，她如今也怕晒呢，晒黑了不好看。以前她倒不在意这些，如今忽然知道美丑了，越发不肯晒一点太阳，不管去哪里都要戴帽子。
三人吃了饭之后，叶氏把黄茂林打发回去了，和女儿一起下田割麦子。
这次割麦子，因梅香的伤已经好了，叶氏就拒绝了韩明文等人的帮忙，只有韩敬杰和韩敬奇的帮忙她没有拒绝。
割麦子、挑麦子、上垛，这些梅香都在行，只有脱粒她从来没干过。麦子割好了，挑到道场上后，就等于完成了一半了。
叶氏不想再麻烦娘家人，她自己带着梅香，牵着牛，拉着石磙，一场一场把麦子都脱了粒。韩敬杰全指望用梅香家的牛拉石磙，故而每天都会来帮着干一会儿，指点母女两个干活。
等麦子收回来之后，还没晒好，就到了韩敬平的周年日。
这一天，正是背集，叶氏提前交代黄茂林让他不要过来。黄茂林知道这一日是丈人周年，他不是韩家人，不好去掺和，就留在了家里。
叶氏并不想大操大办，她带着孩子们到韩敬平的坟前，让孩子们磕头烧纸，明朗也读了几年书，给韩敬平写了篇祭文，在坟前读了，然后烧化给他。
叶氏这回没有嚎啕大哭，只抹了几次眼泪，听着儿子念她听不懂的祭文，心里很高兴。当家的，你看，孩子们都好的很呢。麦子收回来了，过几日就要开始收油菜籽了。咱们家的生计，和你在世时一样。你虽然满周年了，但一定要记得等着我。我多给你送些钱，你把那小鬼们都招呼好，等一等再投胎也使得。听说阴司一天人间一年，你等我个把月就可以了。
祭拜完了韩敬平，娘儿几个回家去了。
进了家门后，叶氏把孩子们身上一些象征重孝的白色布条都去了，算是正式出了一年重孝。
娘儿几个悄悄地办了韩敬平的周年，日子仍旧不声不响地往前赶。
两日后，明朗兄弟正式要去镇上读书了，黄茂林一大早也过来了。
叶氏给两个儿子换上了新衣裳和鞋袜，亲自送他们到秦先生家去，还带上了今年的束脩。
因叶氏是个寡妇，到了秦家后，明朗兄弟二人自去找秦先生，秦太太亲自招呼了叶氏。
叶氏给秦太太见了礼，“秦太太好，两个孩子以后又要麻烦您照顾了。”
秦太太笑着给她倒了杯茶，“韩太太客气了，两个孩子都懂事的很，在学堂里从来不捣乱。”
秦太太说完，又让旁边的女儿给叶氏见礼。
秦太太有两儿一女，两个儿子大一些，跟着秦先生读书，这个女儿最小，才九岁，整日跟着秦太太，也认识几个字。
秦姑娘小名玉茗，斯斯文文的，给叶氏见过礼之后就坐在了一边，叶氏高兴地把玉茗一顿的夸赞。
两个妇人客气了许久之后，叶氏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放到桌子上，“这是两个孩子这一年的束脩和每日晌午的茶饭钱，请秦太太查看。”
因秦先生是读书人，不好和学生的父母论及钱财，这等事情都是秦太太在打理。
秦太太见到叶氏的红布包，笑了，“两个孩子去年交了一年的束脩，只读了三四个月的书，今年这又缺了三四个月的，我们怎能都按一整年收。”
说完，秦太太打开布包，把里头的银子拿出一半塞到叶氏手里，“我们只收一半，剩下的韩太太带回去。我们当家的最好个清名，我要是多收了，他定要跟我啰嗦的。”
叶氏听她这样说，只得把那一半银两收了起来，“我们家离得远，晌午两个孩子回不去，还请秦太太多为照看。”
秦太太笑着点头，“韩太太放心，晌午饭是我亲自准备的，每日都有荤有素。”
叶氏忙解释道，“秦太太做事，我们哪里有不放心的。只是他们还小，若是哪里做的不对，还请先生太太多为管教。”
秦太太知道她寡妇家家的把孩子看得比常人重，拍拍她的手，“韩太太放心，我们当家的说两个孩子读书有天分。您再辛苦几年，等他们大了，就轻松多了。”
叶氏笑着点头，“都是先生教导的好，有先生和太太在，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两人互相客气了许久，叶氏独自回去了。
梅香在家里带着妹妹，和黄茂林一起，把西院的柴火搬出来劈开。
冬天砍柴时，好多木柴都是截断了，但并未劈开。收麦子之前，叶氏带着梅香劈了许多，但还剩一些。
今儿叶氏不在，梅香就和黄茂林一起劈剩下的柴火。黄茂林抱柴火，她只管劈。
刚开始用斧头的时候，梅香好悬没砸到脚。练了几天后，她渐渐得心应手，现在劈的又快又好。
过了一会子后，黄茂林抢过他手里的斧头，“你歇会儿，我来吧。”
梅香擦了擦额头的汗，“累倒不累，就是干久了容易出汗。”
黄茂林一斧子下去把一截木头劈成两半，“可不就是，天很快就会热了。趁着这阵子太阳好，这些柴火都要再晒一晒。”
梅香去屋里倒了两杯水，拿了几块油炸锅巴过来吃。兰香一边走一边吃，跟在姐姐身后颠颠地跑，小花点也跟在她身后，馋得直叫唤。
梅香递给黄茂林一块锅巴，“坐下歇会子吧，后面我慢慢劈。”
两个人坐在了旁边的小凳子上，兰香看了看，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二人中间，左边看看姐姐，右边看看姐夫，然后一边啃锅巴一边笑。
梅香摸了摸她的小揪揪，“别吃多了，油炸出来的，怕腻着。”
黄茂林笑了，“她哪里管的住自己，你少给她一些，她就没得吃了。”
梅香笑了，“她总是要，我又舍不得不给她。”
黄茂林心里忍不住嘀咕，可不就是，你家常跟我提什么要求，我又哪里舍得回绝你。可见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你辖制住了我，如今也要被你妹妹辖制。
他心里嘀咕归嘀咕，嘴上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笑着把兰香嘴角的锅巴碎屑清理了。
自从二人定亲，黄茂林恨不得整天长在韩家。兰香与他渐渐熟悉，也不再怕他。黄茂林小时候带过弟弟妹妹，对小娃儿特别有耐心，时常抱着兰香举高高，或者学小麻雀飞飞。
小娃儿就是人来疯，谁陪她疯闹她就跟谁亲。眼见着姐姐和姐夫坐在一起，她非要插到中间坐。
兰香已经四岁了，说话已经很利索了。但她性子像叶氏，比较内敛，话也不是很多。
三个人一起吃了些锅巴，又喝了两口热水。
二人很快又把剩下的柴劈了一部分，都摆在西院里晒太阳。
劈了些柴之后，梅香见时辰还早，叶氏又没回来，她就想出门去了。
她低头和黄茂林商量，“茂林哥，咱们去打些槐花回来吃好不好？”
黄茂林见她两眼亮亮的，顿时心里柔软的能滴出水来，也轻声笑着回答她，“好呀，我看青石河旁边有好几棵槐花树呢，你拿着篮子，我爬上去摘。摘了花回来，咱们做饼吃。”
梅香眯起了眼睛，“那你爬树的时候小心一些。”
黄茂林也眯着眼睛笑，还趁机用额头抵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放心吧，我从小就跟着发财哥学爬树，利索的很。槐花饼好吃是好吃，就是有些费油呢。”
梅香歪着头看他，“我只在饼的两面稍微抹一点油，你给我烧火，火烧的小一些，慢慢煎的两面焦黄就行。兰香还小呢，我阿娘家常就没断了她的零嘴。去街上买点心太贵了，都是自己做。做这个饼，比油炸锅巴省油多啦。”
黄茂林吃吃笑了，“以后你去了我们家，我们家没有油坊，你不能炸东西吃了怎么办？”
梅香红了红脸，抬起下巴对他说道，“那我就抄了你的私房钱，去街上买点心吃。”
黄茂林见她抬起白嫩的小下巴神采飞扬的小模样，心里痒痒的，飞快地抬手摸了一把她的下巴颏。
梅香被惊到，立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好说话，不许动手动脚。”
“好好，我不动了。我的私房都给你，不用你抄。”黄茂林收回了手。
梅香斜眼看了他一眼，“咱们去打槐花吧。”
兰香在一边早就等不及了，“姐姐，姐姐，打槐花，吃饼。”
黄茂林一把抱起兰香，和梅香一起一前一后往正远走。
梅香找了个篮子，里头装了厨房的剪刀。
二人锁上了门，一起往青石河那边去了。
路上遇到不少族人，大家都认识黄茂林，彼此都客气地打了招呼。
如黄茂林这样，媳妇还没过门整日往丈人家跑的，比较少见。但鉴于梅香家里没有成年男丁，黄茂林虽然年纪也不大，却时常过来帮着干活。时间一久，大家都习惯了，仿佛他就该天天过来似的。
今儿天气特别好，所有人都已经换上了单薄的衣裳，暖风吹的人浑身都懒洋洋的。青石河岸早就绿意盎然，各种鸟儿在枝头叫个不停。
到了地方后，二人找了棵比较好爬的槐树，黄茂林带上剪刀，蹭蹭两下就上去了。
梅香止不住地提醒他，“抓牢了，别摔着。”
黄茂林在上头迅速将槐花一枝一枝地往下扔，梅香蹲下身就开始捡槐花。
两个人齐动手，很快就弄了半篮子的槐花。
“茂林哥，够了，要不了太多。”梅香在树底下喊。
黄茂林听到后，蹭蹭蹭下来了，二人又带着兰香一起回去了。
梅香找了两个小板凳，和黄茂林坐下一起收拾槐花。
那花开得已经炸开了的不要，说明已经老了；花苞太小了的也不要，怕味道不好。只挑那不大不小，且上头干净的。
半篮子槐花，最后只检出一大碗。
梅香把槐花洗干净了，找出一个大汤盆，往里头倒上一些面粉，再把槐花倒进去，加水后用手抓成糊糊，加一些盐放里头。
梅香把锅洗干净了，让黄茂林烧火，放入一些菜籽油，等油刚刚烧热的时候，用手团了一个面糊糊团，压扁后放到锅里，很快再放第二个、第三个......
梅香加油加的少，小火慢慢煎，很快，底下那一面就两面金黄了。梅香用筷子把饼都翻了个面，继续煎。
兰香搬着小板凳坐在一边，早就馋的口水直流。
黄茂林看着梅香在灶上忙碌个不停，走动的过程中绣着石榴花的裙摆一直在飞舞，他感觉心里异常柔软。
这大概就是过日子吧，以后等成了亲，每天都会是这样，他烧火，她做饭。他又看了一眼兰香，到时候，还会有几个小娃儿，日子热热闹闹的，多让人向往啊。
黄茂林面带微笑地畅想着以后的美好日子，冷不丁地，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筷子，夹了一小块槐花饼。
“你尝一口。”梅香送到他嘴边，黄茂林立刻一口吞下了，嚼了两下，顿时感觉嘴里香得不得了。
锅里的饼已经起来了，梅香用菜盆装了起来，把剩下的面糊糊又煎了一锅。
她找了两个小碗，给兰香装了一个，让她自己慢慢吃，她自己装了一个，用筷子夹碎了，自己吃一口，喂黄茂林吃一口。
梅香本来还想喂妹妹吃的，但兰香如今主见性强的很，不许别人喂饭，什么都要自己吃。
槐花饼煎的又香又脆，吃起来满口留香。
正吃着饼，叶氏回来了。
才到厨房门口，叶氏就笑了，“你们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梅香立刻起身给叶氏装了一个饼，“阿娘，我们去打的槐花做的饼，刚出锅的，可好吃了，您快尝尝。”
黄茂林也起身给叶氏搬了个小板凳。
“这么馋嘴的丫头，以后去了婆家可怎么办哟！”叶氏接过碗，坐在小板凳上吃了起来。
黄茂林笑了，“婶子放心，我们家也时常做东西吃的。”
叶氏给兰香喂了一口饼，“你们家厚道，又殷实，我自然是放心的。你们不晓得，外头好多人家养女儿，就怕养馋了嘴，以后不好说婆家。好在我们家里开着油坊，家常也没亏着她们几个的嘴，可不就养出了两个馋丫头。梅香还好，如今说给你们家了，我再不用担心的。我们小兰香这么馋，以后说不到婆家可怎么办哟。是不是呀乖乖？”
叶氏搂起兰香亲了一口，兰香嘿嘿笑了继续吃饼，她哪里听得懂那些，只晓得饼好吃是真的。
黄茂林笑着打圆场，“等以后兰香大了，她哥哥们都顶门立户了，说个好婆家再不是难题。婶子今儿去了可顺利？”
叶氏点头，“我把束脩交给了秦太太，秦太太只收了一半，说是去年只上了个年头，今年也少了几个月，不能都要，我也就没客气。”
黄茂林又问，“以后早晨上学要去得早，下午回来的迟，要是热天也就罢了，天长。冷天可怎么办呢。”
叶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以前韩敬平每日接送两个孩子，韩敬平不在了，如今要怎么办呢。
黄茂林看出了叶氏的为难，“婶子，以后逢集的时候，让他们兄弟跟着您一起走，下午我去接他们回来。背集的早上，您再辛苦辛苦，送一送他们，下午我去接他们。”
叶氏忙拒绝，“那哪里能成，若是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天长日久的，不能总是让你跑去接送。再说了，明朗都十一岁了，也不小了。等过几个月，他过了生，又大一岁。到时候让他自己走也使得，这一路都是大路，且方庄那里也有个娃，到时候他们约着一起走，倒不用怕。”
黄茂林点头，“若是需要的时候，婶子只管跟我说。”
叶氏笑了，“先不说那些了，一人吃一块饼也就罢了，留着肚子吃晌午饭吧。梅香，把这饼给茂林带一些回去，给你弟弟妹妹尝一尝。”
梅香又问，“阿娘，秦先生家里怎么不让孩子们住下呢，整日这样跑来跑去，多累。”
叶氏摇头，“先生的安排，自然有先生的道理，我们照着做就是了。”
夜里，明朗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放下书箱后就坐下吃饭，学堂里饭食虽然也是有荤有素，但哪里有家里的饭菜香。
叶氏忙着给两个儿子夹菜，“明天早上跟我们一起去，以后每天我接送你们。”
明朗立刻摇头，“阿娘，不用接送，我都多大了。出了青石桥没多远，我就可以叫上方孝俊一起，我们三个一起走，不用怕。”
叶氏知道方孝俊，那孩子比明朗还大一岁，是个斯文的少年郎。
听见儿子这样说，她也就不再说话。
明朗吃了几口饭之后，又跟家人解释，“阿娘，读书哪里能不吃些苦头呢。先生家里房舍也不少，但一直没让我们住下，就是想让我们多经历一些路上的风雨，打熬打熬筋骨，磨炼一下意志。若连这些苦头都吃不了，以后科举考试外赴做官，更多的煎熬还在等着我们，岂不更受不住。”
叶氏听的直点头，“果然，还是秦先生有眼光。”
梅香也豁然开朗，“既这么着，那你以后就自己来去了。明盛，记得要听哥哥的话。”
明盛把脸从碗里抬起来，笑着嗯了一声。

第58章 渡波折披荆斩棘
明朗兄弟复学后， 家里整日只剩下娘儿三个。母女二人上街或者一起出门干活的时候，都要把兰香也带上。
好在兰香听话，也不难带。
等各家的油菜籽都收回来晒干之后， 先后有人纷纷往韩家油坊送油菜籽。油坊有大库房保存油菜籽， 不比放自己家里强一些。放家里若是不小心坏了，损失都算自己的。
往年韩敬平除了在家里收，还会拉着车到各个村子转悠，有提前说好了的， 也有临时起意准备在韩家兑油的， 都会把油菜籽交给韩敬平。主动上门把菜籽收了，这一年都是自家的客人了。若是等人人家上门， 离韩家岗近一些的倒不用担心，那稍微远一些的，搞不好人家就跑到余家去了。
叶氏自从守寡后， 除了上街卖菜卖油， 家常不大出去和人打交道。但收菜籽是大事，岂能耽搁。
家里仍旧剩有去年的一部分菜籽，至今还没卖掉。但存货毕竟不多， 还是要收新的，一旦菜籽供应不上，家里油坊就要关门了。
叶氏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许多， 拉着牛车， 带着两个女儿，往远一些的村子收菜籽去了。
各家存了多少菜籽， 什么样的成色，兑换率多少， 梅香都一一记下，主家看过无误后，按上手印，到时候只管来韩家油坊打油。
自从梅香好了之后，她整日研究如何让菜籽出油率更高，炒菜籽的火候、磨粉的细度、打桩的力度......她一样样研究，慢慢也能让出油率高一些。出油率高了，利润就高，偶尔客人打的油多，还能送个一两半两的。
除此之外，梅香还榨过芝麻油。且母女两个风雨无阻，一个集没落下过，生意渐渐竟压过了余家。
这回收菜籽，叶氏母女一动，余家也跟着行动。两家甚至在路上遇到过，韩家母女虽然势弱，但梅香威名之盛，余家掌柜父子几人也不敢来欺压。开玩笑，这丫头连牛都能斗得过，你敢撩她的虎须？
梅香自从和黄茂林定亲后，得了黄炎夏和黄茂林父子的话，自此不再隐瞒自己身负怪力的事情，曾当着黄茂林的面，在街上一拳头撂倒了想占便宜的混子。黄茂林不仅没说她，还让她下回打重些。
韩余两家因是同行，向来跟冤家一样。虽然表面和气，暗地里你争我斗。韩敬平死后，余家恨不得放两挂鞭炮庆贺，只一心以为从此平安镇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哪知这寡妇不好生在家守寡，居然到街上摆摊卖菜卖油，且生意还渐渐压过了自家。
余家又急又气，但干买卖凭的就是本事。明面上余家争不过，暗地里就小动作不断。
年前余家还让人放出风声，说韩家油坊的油不干净。有客人上门挑事，梅香揪着那个妇人问她谁说的，那妇人见韩家母大虫发威，怕挨揍，只得把余家供了出来。
梅香二话不说，继续揪着她的领子去找余家的麻烦。
余家怎么能承认是自己说的，梅香定让那妇人说出个头来，那妇人对着余家娘子就是一阵破口大骂，最后，此时不了了之。众人倒没在韩家的油里吃出脏东西，余家倒是闹了个灰头土脸。
收菜籽收到一半的时候，叶氏和梅香忽然发现，再没有人愿意把菜籽给韩家。
黄茂林稍一打听就明白了，余家为了压过韩家，这回下了血本，提高了菜籽油的兑换率。庄户人家可不管你韩家余家，人家只认谁家能换更多的油。除了韩氏族人和一些亲戚，其余人家，还没有把菜籽交给韩家的，都一窝蜂跑到余家去了。
梅香一听那种菜籽油的兑换方法，就晓得的余家这基本上是赔钱赚吆喝。那么高的兑换率，哪里还有赚头，白折了人工 。梅香家的出油率比余家高，她都不敢那样换，余家这样玩，怕是想斗一把狠的，一次把韩家挤兑关门了。
梅香思索了良久，仍旧不得法子。
叶氏忧心忡忡，“要不，咱们也往上提一提？”
梅香摇头，“阿娘，怎么提？提多少？如今余家已经提到基本没有利润了，咱们再提，除非比他还高，不然剩下的人也不回来。若一味往上提兑换率，最后都是白干。阿娘且放心吧，余家这样干，怕就是想让我们着急。”
黄茂林也赞同，“婶子，咱们先别提，看看余家后头怎么干。这样的法子，他没有利润，怕是也撑不了太久。我回去问问我阿爹，看看他有什么法子。”
韩黄两家如今是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黄炎夏十分重视这件事情，当天夜里，带着儿子一起去找大哥黄炎斌商议。
黄炎斌沉默了许久，“老二，这余家家底也可以，他要是这样长久折腾下去，拼着赔本赚吆喝，若韩家仍旧死扛着不提高兑换率，怕是最后会被挤兑的关门了。”
黄炎夏点头，“如今最大的问题是剩下的菜籽都被余家收走了，就算亲家把兑换率提得和余家一样，手里没有那么多菜籽，最后也是拼不过啊。”
黄炎斌看了黄茂林一眼，斟酌着问他，“茂林，你丈人家里家底也不薄，这一回和余家是见了刀刃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韩家要么放弃，要么就拿出气魄和余家拼一把。”
黄炎夏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你的意思是，拼？”
黄炎斌点头，“老二，你还记得十几年前，冯木匠和我斗法的事情？”
黄炎夏也点头，“自然记得。”
黄炎斌继续说道，“冯木匠降价，想逼死我，我只得做了桌椅板凳到临近的镇子去卖，虽辛苦些，最后还是熬过来了。反倒是他，降了价就不好再往上提，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大哥的意思，让亲家母从别处打主意？”黄炎夏听懂了大哥的意思。
黄炎斌喝了一口茶，“不错，平安镇的菜籽头先韩家也收了一部分，但后头的都被余家收走了。我不懂榨油，听茂林的意思，余家这种做法没有赚头，那就纯粹是为了压制韩家，只要韩家能从别的地方低价收到菜籽，索性和他拼一拼，最后看谁先撑不住。”
黄炎夏放下手里的茶杯，“如今外头的镇子还没听说余家提高兑换率的事情，若赶在这消息前头出去收菜籽，倒也可行。等收到了菜籽，再把余家的事情说出去，临近的镇子都会一窝蜂去他家换油。”
黄炎斌笑了，“这回到外面收菜籽，怕是要拿现钱买。许多人家种的菜籽多，都换油吃也不划算，能多换两个活钱也是好的。茂林，让你岳母压一压价，用最少的钱收最多的菜籽回来，先屯着。”
黄茂林听了后直搓手，“大伯，还是您这注意好！拿钱把菜籽买断，后面怎么换油就是我们说了算了。若是只收菜籽不给钱，人家听见余家兑换率更高，怕是要来闹事。”
黄炎斌哈哈笑了，“可不就是，而且，旁边的镇子少说也有一二十里路，人家也不想大老远的来换油。”
黄炎夏想了想，“茂林，这几日你除了卖豆腐，别的时间都去给你丈母娘帮忙。她们母女两个到外面去收菜籽，不了解梅香的人怕是要欺生。”
黄茂林得了吩咐后，立刻又去了韩家。
叶氏听到黄家兄弟的建议，内心如同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沉重。她一个寡妇，带着十三岁的女儿每日要赶着牛车走几十里地去收菜籽，还要带上四岁的兰香，中间的艰辛可想而知。
但她别无选择，余家亮了刀刃，她必须要和余家拼，不然，若是自家倒了，几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叶氏沉默了许久，对梅香说道，“明儿上午上街，下午就出发。茂林，既然你阿爹让你给我们帮忙，这些日子，就辛苦你了。”
黄茂林点点头，“婶子不要和我客气，我来的路上想过了，咱们就把东西两边的镇子先收上一部分，加上婶子家里去年剩的，还有这些日子收的，够用个半年就行。我就不信，那余家还真能一直亏本干下去？”
梅香也给叶氏打气，“阿娘，不怕，有我呢。不就是收个菜籽，如今天还不是很热，咱们上午卖了菜，回来吃了饭赶上车就走，把近处的收了。第二天上午再去远一些的地方，带上吃食和水，晌午不回来了，也就十来天的功夫就够了。”
黄茂林又提醒叶氏，“婶子，每日的现钱不要带多了。我的意思，兰香妹妹还是不要带了，把她放到谁家里帮忙看着。若是我们和人起了冲突，妹妹在那里怕遭人欺负。”
叶氏听的心惊肉跳，半晌后回过神，“也行，我把兰香放到你二伯家里，让莲香帮忙看着。”
说定了事情，叶氏就打发黄茂林回去了，然后就去了韩敬奇家里。
韩余两家斗法的事情，韩敬奇已经知道了。听了叶氏的做法，韩敬奇脸色凝重，“既然是黄亲家兄弟二人出的主意，看来是可行。他兄弟二人干了多年的买卖，比我有见识。弟妹只管去，把兰香放我家里让莲香和明尚带着。”
叶氏千恩万谢地走了，回去的路上心里不断地盘算，等熬过了这一阵子，给莲香扯些布做身衣裳，再给茂林做两身衣裳，给亲家一家子做些鞋袜和吃食。
母女两个决定了出远门收菜籽，立刻就行动了起来。第二天一大早，娘儿两个一起上街去了，走前，托韩明岳帮着把牛放饱。过一阵子韩敬杰家里又要开始用梅香家的牛，听说明朗兄弟上学后，韩敬杰天天打发韩明岳过来帮着放牛。
娘儿两个卖完了菜和油之后，回来匆匆吃了饭。黄茂林把担子送回家，把钱交给黄炎夏，吃了一大碗饭，匆匆赶往韩家岗。
杨氏笑着打趣，“茂林可真是个好女婿。”
黄炎夏看了她一眼，“亲家遇到了困难，他去搭把手是应该的。这回和余家相争，若是能熬过去，把余家斗垮了，以后韩家拿下整个平安镇，家业岂不更兴盛。”
一提到和钱有关的事情，杨氏顿时来了精神。韩家至少是亲戚，那余家和她一文钱关系都没有，出这样的损招，杨氏也盼着余家赶紧关门。
韩家家业兴盛了，以后大媳妇陪嫁多，茂林两口子私房多了，自然就不会和茂源计较太多。这个里外之分，杨氏算得清清楚楚，遂开始整日诅咒余家。
往常，赶集后大家都要午休，今儿不论是黄茂林还是叶氏母女，都顾不得疲惫，一起赶上牛车就走了。
兰香从来没离开过阿娘和姐姐，见众人把她丢在二伯家里，哭着撵了好远，叶氏狠了狠心不去看她，最后还是莲香姐姐把她哄回去的。
叶氏心里憋着一口气，带着女儿女婿一起出发了。黄茂林赶着牛车，母女两个在一边跟着。
每个镇子的油坊都不多，平安镇东边的马店镇的人还不晓得余家提高兑换率的事情。往常大家都是把菜籽送到油坊，今儿忽然有人拿钱买，众人都轰动了。
马店镇的油坊坊主陈掌柜听说后，心里非常好奇。各个镇的油坊每年都会把积攒下的菜籽卖到县里，如何这韩家居然还掏钱买菜籽？这里头肯定有事情。
没费多少功夫，陈掌柜打听清楚了缘由，心里把余家骂了个臭死。这样破坏规矩，早晚关门！
怪不得韩家跑到这里来收菜籽。
陈掌柜心里倒不急，他已经收到了许多菜籽。那些卖给韩家的，都是家里菜籽有富余的。陈掌柜见韩家收了几天之后就不来了，他心里冷笑，自己把余家提高兑换率的事情传播了出去。
叶氏母女在马店镇收了五天，余家的消息渐渐走漏出去了。她们就开始转向西边的路桥镇。
路桥镇的卢掌柜和马掌柜刚开始有些挤兑韩家，但韩家拿钱收菜籽也不犯法。有人想欺负娘儿几个，卖菜籽时在叶氏身上动手动脚，梅香一脚把那家门口的石墩子踢飞了。
“瞎了你的狗眼了，去平安镇打听打听，韩大姑奶奶的亲娘也是你个狗东西能动手脚的！再不老实，我把你丢到山里去喂狼！”
嚯，那石墩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这丫头一脚就踢飞了！
路桥镇有人在平安镇有亲戚，隐隐约约听说过韩家的事情，刚开始以为是谣言，再一看，竟然是真的！
那动手脚的立刻老实了，“姑奶奶莫生气，我吃了屎了，一时糊涂，再不敢的！”
梅香发了威，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她们一不扣秤，二来笑脸相迎，那些菜籽多的人家，纷纷都拿出来卖给她们。
这样过了十来日，娘儿三个收了几大车的油菜籽，花了不少银两。这一路上，异常辛苦。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就喝两口冷水，也有些好心的人家偶尔会给口热水喝。有时候太累了，就靠在车把上休息一会。
每天跑那么远的路，回家后仍旧有一大摊子事情在等着。来不及多歇一口气，又是无休无止的忙碌。黄茂林更是辛苦，一大早起来磨豆腐，卖过豆腐后下午来不及补觉，也跟着一起去。
原来也是还把他当女婿，这一回他跟着母女两个一起吃苦，叶氏又怜惜他没有亲娘，心里越发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她一边庆幸自己当初听了明朗和梅香的话退了王家的婚事，一边又心疼两个孩子跟着她吃苦。
黄茂林和梅香一路虽然也累，但小儿女之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消除疲惫。黄茂林偶尔从路边采朵野花给梅香玩，有时候又说笑话给母女两个听。
黄茂林驾车的功夫越发娴熟，叶氏也不再如刚开始那样胆怯。至于梅香，她就像一把蒙了灰尘的宝剑，这次的经历，不仅没有压垮她，反而让她斗志越来越强。
叶氏时常看着大女儿的神色，仿佛就像看到了韩敬平一样，越困难越勇猛，逆境中他们能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因收来的菜籽太多，东院东厢房都快放不下了，叶氏把明朗隔壁那间屋子收拾了出来，请韩敬杰把屋顶的瓦重新捡了捡，确保绝对不会漏雨。又往屋里地上撒上石灰，再架起木架子，铺上稻草，再把菜籽放在上面。
叶氏忽然庆幸，年后因为事情多，去年存的菜籽一直没有卖，这回可能派上大用场。
家里有了大半年的菜籽存量，叶氏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小兰香在二伯家待了一阵子，虽说晚上仍旧能回家，白天有莲香姐姐陪她玩，她仍旧是每天闷闷不乐。每次天快黑的时候，她定然要跑到青石桥那里守着，等看到家里的车，飞奔过去让阿娘抱抱。
叶氏每次看到小女儿这样苦守在桥边，心里像刀割一样难过。天杀的余家，非要想吃独食！
这些日子以来，家里油坊生意差了不少。那些送过菜籽来的，有些聪明人看出了门道，知道余家这样抗不久，趁着暂时那边换的油多，先去那边换，韩家的留着以后再换。那些没送菜籽来的，自然更不会来了。
好在余家每日在镇上卖油的时候并没有降价，叶氏母女也能喘口气。利润越来越少，梅香和叶氏咬牙撑着，死也不肯提高兑换率。愿意来换油就来，不愿意来就算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往余家去换油。平安镇的居多，马店镇和路桥镇住的离这边近的人家也都跑来了。
余家父子几个整日榨油不断，仍旧供不应求。
若是生意真这么好也就罢了，可这里头没有赚头啊。榨油多累啊，余家很快就吃不消了。一是兑换量太大，爷儿几个累伤了。二是干的越多亏得越多，余家人心疼呀，渐渐撑不住了，开始想降低兑换率。
叶氏听说后，想着终于松了口气。梅香却劝叶氏仍旧按兵不动，反其道而行之，除了镇上卖油时价格不便，那些拿菜籽到油坊换油的，她反而进一步降低韩家油坊的兑换率，逼着所有人都去余家换油。
那些交过了菜籽的，提前都和余家说好了多少菜籽换多少油，余家想降不是那么容易的。那些后期闻风而动的，听见余家想降，顿时大骂余家不守信用，前头一个样子，后来人又是一个样子，难道我们哪里比前头的人差了？
余家最后实在吃不消了，爷儿几个索性称病，把家里的存油处理干净后，不再榨新油，收来的菜籽也放在那里，暂不做处理。
梅香听到消息后，又把菜籽油兑换率提高到原来的水平。余家不榨油，整个平安镇的人家渐渐开始往韩家去，梅香越发忙碌，三天两头榨油，也有些供不应求。
受了这么多日子的委屈，叶氏母女两个终于迎来了转机。
叶氏背地里哭了很多场，她一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过日子，本来就艰难，余家还趁火打劫。若不是女儿和女婿推着她往前走，她一个人怕早就垮下来了。自此，家里油坊的事情，叶氏渐渐都听凭女儿做主，自己只在一边打下手。
余家迟迟不敢再开门，韩家油坊生意忽然火爆起来，好多人家跑到余家去把菜籽要了回来，仍旧送到韩家这边来了。梅香只字不提，只是再不肯提高兑换率。
韩家油坊迎来了转机，各路亲朋都松了一口气。连崔氏都喜得直念佛，她虽然偏心韩敬义，但她又不傻。这么多年，三房给的孝敬是最多的。若三房垮了，她不光吃不到孝敬，说不定迫于道义，她还要去帮衬。
听说兰香没人带，崔氏还打发春香去帮着莲香一起带。兄弟三家加起来一共十几个孩子，兰香是最小的，如今乍然跟个小可怜一样，哥哥姐姐们都怜惜她，整日都哄着她玩。
除了带兰香，叶氏家里菜园，周氏和董氏也去帮着干了一些杂活。
如叶家和黄家就更高兴了，谁不希望自家亲戚越来越好呢。
等栽完了秧，余家又偷偷开始榨油，仍旧想按照原来的兑换率换油。有些人家不肯，就去闹。
叶厚则叫上几个族人，带上菜籽，就要按照余家头先的最高比例换油。余家不肯，他们就不走。怎地前头的人都能换，我们就不能换了？余掌柜看不起我们？
余家叫苦不迭，这几个月以来，他们丁点没赚到，反倒亏了功夫和劳力，去年存的菜籽还搭进去不少。只要余家敢开门，梅香就降低兑换率，让顾客们去余家换油，说余家兑换率高，余家越发不敢开门了，连镇上都不大敢去。
余掌柜悔恨不跌，当初为甚鬼迷了心窍，非要想把韩家弄死。若是不出这昏招，两家平安无事，哪里有这样为难的局面。
余掌柜后悔也来不及了，韩敬平和他平起平坐也就罢了。后来他见两个女人压到自己头上，心里很不服气，原以为这样会难倒她们，没想到她们却能强撑着一口气破了局面。
梅香趁着余家一蹶不振，渐渐吃下了更大的地盘，稳稳地压住了余家一头。
头先的苦熬都换回了成果，等到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梅香家赚到了往年同时期两倍的利润。
叶氏赚了钱，开始各处还人情。梅香太忙了，她一边帮着女儿给婆家做针线，一边亲自扯了些花布，给莲香和春香一人做了一套夏天穿的裙子。
除了这些，她往大房二房都送了油和肉，也往娘家送了一桶油和一条肉。
至于黄茂林，那更是不用说了，吃的穿的用的，但凡明朗有的，必定有黄茂林的。
日月窗间过马，很快又到了中秋节。
一大早，叶氏就在厨房里忙碌，她今儿要炸油条。
梅向在灶门下烧火，“阿娘，今儿真不去街上？”
叶氏笑了，“不去了，这一年多以来，咱们娘儿两个整日跟牛似的，集集上街，如今家里油坊生意好，菜园里菜也不多了，今儿又过中秋，咱们就不上街了。少去这一个集，也穷不了。”
梅香吃吃笑了，“阿娘如今说话越发财大气粗了。”
叶氏笑了，“不说财大气粗，银子哪里是能挣得完的。既然油坊比以前好，卖菜的事情就不用那么紧了。这个夏天，我看你晒黑了一些，过两天稻子都收完了，除了上街，其余时间你就别出去了。”
梅香摸摸脸，“真的黑了？阿娘没骗我？”
叶氏腻了她一眼，“你还小呢，养养就回来了。等会子我炸好了油条，你往你大伯和二伯家里送一些，还有你七爷爷二爷爷家里，哦，明岳家里也送一些。”
梅香点头，“今儿咱们不去，茂林哥一个人卖豆腐肯定卖的快。”
叶氏正往锅里下油条，“茂林今年可给咱们帮了不少忙，除了给他做衣裳做吃食，我也没甚好东西给他了。”
梅香低下头，脸红了红，她不敢跟叶氏说黄茂林私底下跟她动手动脚的事情。
前些日子梅香榨油忙，黄茂林经常过来帮忙。叶氏还要照顾着田地和菜园，兰香粘着叶氏，非要跟着去，有时候家里就梅香和黄茂林两个人。
干活的时候，黄茂林不时就蹭到她身边了。一会子摸摸头和脸，一会子过来搂着说悄悄话，甚至有时候跟那回在门楼里一样轻薄她。
梅香从刚开的害羞拒绝，到最后面红耳赤扭手扭脚。黄茂林见她不再哭着挣扎，知道她必定也是喜欢的，每回都要占够了便宜才行。
梅香的身体正在疯长，虽然隔着宽大的衣裳，她身上一丁点变化黄茂林都能发现。他甚至知道梅香哪里一碰就会痛，有一次故意坏心眼地搂着她，用脸在她身上轻轻蹭两下。
梅香当时脸爆红，立刻把黄茂林按在地上的稻草窝里打了一顿。但她又没舍得使劲，最后反而被被黄茂林按到稻草窝里好一阵轻薄。
这个中秋节，虽然稻子还没收完，娘儿两个却再不像去年那样忙乱。
明朗兄弟今儿放假了，正在西厢房晨读。
家里的风波明朗帮不上忙，只能更加用功读书。他心里清楚什么王家和余家，只要他考取了功名，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儿子读书用功，叶氏帮不上儿子的忙，只能更加用心地打理他们兄弟的衣衫和吃食。
第二日，黄茂林一大早就来了。梅香去田里割稻子去了，叶氏在家里做饭。明朗兄弟才吃了饭走了，叶氏正准备带着饭食和兰香一起去田里。
“茂林来了，你家里忙完了没？”
黄茂林笑了笑，“差不多了，我阿爹让我来看看，给婶子帮帮忙。”
叶氏把饭食放到篮子里，“多谢你阿爹挂念，我们也快忙完了。你吃饭了没？走，跟我一起去田里，梅香早上出去了就一直没回来呢。”
黄茂林趁着叶氏锁门的空挡，提起了那个篮子，“我吃过饭来的。”
叶氏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了田里，梅香肚子早饿了，见她过来，把镰刀一丢，就跑上来了。
叶氏心疼的急忙打开篮子，端出一碗肉丝面，又拿了两根油条递给黄茂林，“我昨儿炸的，你也吃两根。”
梅香一边吃面一边笑，“阿娘，我感觉我吃的好多啊，莲香一天吃的都没我一顿吃的多。”
叶氏忙道，“胡说，你干了多少活！你看看你大伯二伯他们，干的活还没你多，吃的比你多呢！再说了，你还在长身子呢，干这么多活儿，可不能少吃了。”
黄茂林也安慰她，“你哪里吃的多了，你还没我吃的多呢。”
叶氏摸了摸旁边兰香的头，对梅香说道，“只管吃，家里多的是。等收完了稻子，我好生给你们一人做两身衣裳。”
梅香呼噜噜很快把那一大碗面条吃光了，还吃了一整根油条，然后打了个饱嗝。
黄茂林一边吃油条一边吃吃笑了，梅香顿时脸红，踢了他一下，“笑什么笑，不许笑！”
叶氏如今不大管她两个说笑，只要没有什么太违规的事情，她也希望两个孩子能多一些情分，以后日子更和睦。
黄茂林往旁边闪了闪，“不笑不笑，你要不要再吃两口。”
说完，他把自己的油条递了过去。
梅香撇开脸，“我才不要吃你剩下的。”
说笑了一阵子后，大伙儿一起下田割稻子了。

第59章 谈生意智斗董氏
刚割过了稻子， 把粮税交了，官府忽然下令征集各村镇民夫，对旁边的官道进行彻底的休整。
命令一下， 众人都忙乱了起来。服徭役每年都有， 今年修路、明年修渠，总是没断过。你不想去，可以，给钱就是了。
修官道可不是小工程， 平安镇所在的荣定县负责其中的一段路， 就这一段路，也得征集不少民夫。
按照往年的惯例， 差役与里长一起到各村按照花名册征集民夫。各家各户，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凡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 皆算成丁。
分了家的， 各算各的，没分家的，都一起算。如梅香家， 没有成年男丁，倒不用去服徭役。如叶家那样的，就得去一个了。
有人为了不服徭役，分了家。但分家也有分家的弊端， 朝廷征收户税， 都折算在粮税里头。不分家，兄弟们混在一起， 只算一户，分家后就各家都要交了。故而， 不论你分家还是不分家，都是各有利弊。
明朗还小，不算成丁，这次服徭役躲过了。叶氏心里仍旧免不了担心，过两年明朗长大了，到时候怕就是躲不过了。黄茂林家里只有两个成年男丁，也不用去了。再等两年，黄茂源大了，黄家就跑不掉了。
如韩文富家里，儿子孙子一大堆，这回得去两个人。
服徭役苦的很，一去几十天回不来。在那里吃不好睡不好，整日干重活，连个歇息的空档都没有。若是干活干的差了，轻则挨骂，重则还要挨打。
为了防止大部分人拿钱买徭役，县衙把标准定的高，一个人二两银子。你不去可以，交二两银子，官府花钱另外雇人。有一些男丁多的人家，除了抽去的人，另外还有人报名，可以多挣钱。
但官府并不会把那二两银子都给新雇来的民夫，能得个一半就不错了。按照那些差役的说法，给一半是正常价格，另外一半是缴纳的罚金。至于罚金最后到哪里去了，百姓就不得而知了。
韩家岗一下子少了不少壮丁，剩下的人仍旧在家里准备过一阵子种麦子和油菜。
梅香家里春上积攒了不少油菜籽，虽然生意好，消耗的快，后来又有许多人家陆续送来了许多，总是没缺过。
荣定县背靠群山，官道路过这里时，也只能绕着山走，平安镇不远的地方，正是官道的一个拐点。
这条官道原是前朝时修建的，被弃用了这么多年。也不知怎地，忽然又要启用。百姓们不懂，只知道官道一旦修好了，南来北往的客商会越来越多，平安镇在官道拐点上，必然又要繁华起来了。
如赵老板这样的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大干一番。如黄炎夏兄弟这样的，也在思索以后如何处于不败之地。
梅香家里的油坊客人络绎不绝，叶氏暂时还想不到那么远。家里都快忙不过来了，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开疆扩土了。
等早晚开始穿夹衣的时候，官道终于修好了。
叶氏等人隔天上街，渐渐发现偶尔会有陌生人到镇上采买吃食和草料。有一些眼睛毒的人闻风而动，镇上的面馆忽然又多了一家。渐渐的，竟然又开了一家小饭馆，只卖一些家常饭菜，价格不贵，好吃管饱。
路过的客人可不就是想吃口热乎的家常菜，他家生意顿时火爆了起来。
这一日，又在街上。
天阴，刮起了风，叶氏和梅香多穿了一件衣裳，倒不觉得冷。
梅香见一些陌生人牵着马匹进了街口那家小饭馆，心里思绪不断。
她小声和叶氏商议，“阿娘，新开的这家饭馆和那几家面馆，每日需要不少东西呢。米、菜、油，这几样，咱们家都有富余的。与其等到每年卖给县里的粮商，还不如自己想办法处理了，省得被粮商们压价。”
叶氏看了她一眼，“你又想作甚？”
梅香笑了，“阿娘，咱们去跟那几家商议商议，我们可以给他们送菜送油，比市价低一些，但量要大。若能吃下这几家，咱们以后就轻省多了。”
叶氏想了想，“送菜倒是可以，菜籽油也要送？如今余家也不怎么干了，还不都是到咱们家来。”
梅香摇头，“阿娘，咱们这独家生意能维持多久呢？一年？两年？要不了多久，没有余家，也会有旁人家来分一杯羹。您看，路过镇上的外地人越来越多，我估计还会有别的店开门。咱们占个先，一家家谈下来，以后成了老主顾，就算有人重新开油坊，咱们家也能稳如泰山。”
叶氏听女儿这样一说，觉得有道理，“那要如何去谈呢？”
梅香见对面的黄茂林正闲着，冲他招了招手，黄茂林立刻过来了。
梅香把想法跟他一说，黄茂林仔细想了想，重重地点头，“婶子，这样倒是使得。咱们一起去，你们家送菜，我家送豆腐。能送上门，总比他们自己来买要方便些。婶子，等以后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怕是旁边镇子上的油坊和豆腐坊都会往这边来。咱们真的趁着现在，赶紧多谈下几家，多些大主顾总是好的。咱们先去和那家饭馆谈，他家每日要用不少菜呢。若能谈妥了，再去和剩下的面馆谈。”
叶氏皱紧了眉头，“那何时去说合适呢？”
黄茂林搓了搓手，“婶子，你等我把豆腐卖完，咱们两个一起去，让梅香在这里看着。”
叶氏本能地有些惧怕到外头谈这些事情，但形势比人强，她如今又比较信服女儿女婿的话，只得点头，“好，那你先回去，等会子咱两个一起去。”
梅香看出了叶氏的忐忑，忙安慰她，“阿娘，你到时候只管在一边敲边鼓，和店家商谈的事情，交给茂林哥。到最后，茂林哥若问您的意见，您有意见只管说，没意见的话就点个头，有个大人在，店家也能更放心一些。”
叶氏点了点她的额头，“我晓得了，都听你们的。”
梅香咧嘴笑了，“没有阿娘，我们也谈不成的。”
等黄茂林忙好了之后，立刻过来找叶氏。梅香家的油都卖完了，就剩一些菜了。
梅香想了想，从中间捡出几样菜，用篮子装好，“阿娘，不管这回成不成，您把这些菜送给他，落下个人情，以后也好说话。”
叶氏接过了，“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先过去了，你这边要是有事情就叫我们。”
梅香点头，叶氏带着黄茂林走了。
到了路口那家小饭馆之后，黄茂林先找了店老板，“王大叔忙呢，生意兴隆呀。”
王老板是王家坳的人，也认识黄茂林，笑着和他打招呼，“黄少东家来了，豆腐都卖完了？”
黄茂林咧嘴笑，“可不就是，今儿您去买了那么多豆腐，托您的福，我比往常早一些卖完了。”
王老板正在忙着切菜，见黄茂林带着韩家娘子过来，知道这二人必定有事。
他又和叶氏打了招呼，“韩娘子来了，快坐。都忙完了？晌午别回去，在我这里吃顿便饭。”
叶氏笑着把篮子里的菜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案板上，“王老板新开的店子，我也没有什么贺礼，这几样菜，给您晌午招待客人。”
王老板忙放下菜刀，“哟，韩娘子太客气。我还说请您吃晌午饭呢，您倒先给我送菜来了。”
黄茂林趁机说道，“王大叔，您这里每日得用不少菜呀。出去买菜也得忙活一阵子吧，还得占用个劳力。”
王老板脑袋转了转，忽然就明白了黄茂林的意思，“可不就是，才开张，万事都还没个章程，每日忙乱的很。”
叶氏不好什么事情都退给女婿，也开口和王老板商议，“王老板，您晓得我家里一直在这里卖菜卖油。我看您生意这样好，就想与您商议。我以后每个集给您送些菜，比市价便宜一些，您这里的菜都包给我可行？另外，您用的菜籽油，我也可以成桶地卖给您。我女婿家里的豆腐就更不用说了，您这里每日都少不了的。我们是诚心来的，您若有意愿，咱们可以仔细商议商议。”
王老板呵呵笑了，“韩娘子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这里要的种类多，您家里什么菜都有不成？”
叶氏想了想，“王老板，旁的不说，凡是平安镇有的菜品，我家里定然是都有的。您只管放心，就算我没有，我从别人家进，也保证不会多问您要钱。镇上的冯家和汪家，这一年多以来，每个集都是我给她们送菜，从来没争过一句嘴。不是我自夸，我家的菜，论品相论价格，在这几条街上，都能算得上好的。”
黄茂林也跟着说道，“王大叔，我婶子做买卖您还能不晓得，从来不坑人，不多占主顾一文钱便宜。如今平安镇就韩家一家油坊了，这菜籽油一文钱价格没涨，就这品行，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正说着，王太太来了，听说叶氏两个来的意思后，仔细问了问价格，立刻拍板做主，让叶氏每日给她送哪些菜，一个月又定了一些菜籽油。叶氏当场和王太太说定了价格，从下个集开始送。
说过了菜，王太太也从黄茂林这里定了一些豆腐，逢集多一些，背集少一些，但都要送上门，豆腐可不比菜，必须是当日新鲜的。
那头，梅香正焦心地等待着，心不在焉地把最后剩下的一些菜都处理了。过了好久，忽然见到叶氏又带着黄茂林回来了。一看二人的神色，梅香就知道办妥了。
“阿娘，茂林哥，如何？”
叶氏笑着点头，“说定了，后天就给王家饭馆送菜送豆腐。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叶氏非常高兴。能多的一份稳定的收入，总比娘儿两个坐在街上白等要强。
这还只是王家饭馆，还有两家面馆呢，以后说不定会越来越多。
叶氏忍不住感叹，“这官道修得好啊，以后咱们镇子好多人家怕是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梅香也点头，“阿娘，机会来了，就看谁能抓得住了。这个路子既然可行，咱们得尽快都拿下了。我听茂林哥说，有人想在这里建客栈呢。”
叶氏吃了一惊，“客栈？那得投入多少钱？哪里有那么多客人呢？”
梅香摇头，“我也不晓得，茂林哥也是听了一耳朵，具体是谁想干我们也不知道。若真有人建客栈，里头定然也会做吃食。阿娘，咱们可得抓牢了。客栈啊，这可是大主顾。”
叶氏思绪有些恍惚，若是当家的还在，定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梅香可真像当家的，这般机敏。
娘儿两个回家后，叶氏在家做饭，梅香去韩敬奇家里把兰香接了回来。
最近一些日子，因为天又要变冷了，叶氏早上走的时候见兰香还迷迷糊糊的，就把她放到了韩敬奇家里。
兰香渐渐熟悉了二伯家，也愿意和莲香姐姐和明尚哥哥玩。她已经习惯了阿娘和姐姐早上出门晌午回来，她在二伯家玩一阵子时间就过去了。
梅香到二房的时候，兰香正坐在小板凳上和明尚一起玩，见到姐姐后，立刻就冲了过来。
梅香抱起妹妹，和周氏等人打过招呼，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芝麻糖片，给几个孩子一人分一块。
别过二房人后，梅香带着妹妹回家了。
叶氏让梅香烧火，一边做饭一边和她商议事情，“过一阵子春香要出门子了，我看你大伯大娘还没开始给她置办嫁妆呢。”
梅香撇撇嘴，“我听莲香说，大娘准备了三四床被子，给春香姐姐做了几身衣裳，陪嫁两个箱子，多的没有了。”
叶氏愣住了，“春香的婆家可是下了二两银子的聘银的，还有那么多吃食呢。这些东西才值几个钱？”
梅香摇头，“阿娘，大伯大娘做主，咱们不好说什么。”
叶氏叹了口气，“春香这丫头也是可怜，还不如她姐姐秋香。”
梅香问叶氏，“阿娘，春香姐姐出嫁，咱们家送什么添妆？”
叶氏摇头，“到时候看你二伯娘，咱们跟着你二伯娘就是了。”
梅香忽然笑了，神神秘秘地对叶氏说道，“阿娘，不若咱们把添妆送厚一些，就等到春香姐姐出门那一天给。到时候大伯娘总不好再抠下来，东西都成了春香姐姐的。等到以后咱们两家再有事情，大伯娘总得回礼呀。”
叶氏顿时笑了，“你总是有这么多促狭的主意，给春香多些添妆我倒不是不舍得，她是个好孩子。只是，咱们这样干，你大娘背地里就要骂咱们了。多给添妆你大娘高兴啊，可都落到春香手上，她肯定不高兴了。”
梅香哈哈笑了，“阿娘，我管她高兴不高兴呢。咱们就算把家业全部送给大伯大娘，他们肯定也是不高兴的，还说我们送的迟了。既然这样，咱们就不必看他们的脸色了。春香姐姐可怜，咱们这样帮她一把，也算积德行善。不然她带着那么少的嫁妆去了婆家，还不要被婆家人骂死。她好歹是我亲堂姐，到时候被婆家人欺负，我出去都觉得丢脸。”
叶氏把锅里的菜铲了起来，“唉，总归是你大伯大娘不重视这个二丫头。春香也是命苦，排行老二，又是个丫头。当时你大伯大娘盼儿子盼的眼睛都大了，没成想一连生两个丫头。也不怪他们那样宠着明全，谁家成亲七八年才得个儿子不惯着呢。”
梅香又撇撇嘴，“阿娘，儿子也得看是什么样的儿子，丫头也得看是什么样的丫头。”
叶氏立刻笑了，“是是是，要是都是你这样能干的丫头，给一百个我都不嫌多的。”
梅香立刻笑了，“我跟阿娘说正经的，阿娘倒打趣我。”
叶氏往锅里倒了两瓢水，“吃饭吧，下午还要去菜园干活呢，春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叶氏只炒了一个菜，饭锅里蒸了一大碗鸡蛋。今年家里没有咸肉，叶氏也没有总是买肉吃，且明朗兄弟两个白日在秦先生家里也能吃到肉。赶集回来又忙乱，叶氏只得蒸鸡蛋给两个女儿吃，再炒个菜，母女三个吃足够了。
吃了饭之后，母女三个一起睡了会子觉。才起来，就有人来换油。
叶氏怕下午有客人上门，就让梅香在家里守着，带着妹妹一起玩，她独自一个人到菜园里去了。
梅香在家里也没闲着，拿着针线筐坐在堂屋就忙活开了，她又要开始准备一家人冬天的衣裳鞋袜。
正在低头飞针走线的功夫，门楼里忽然有人喊，“三姐，三姐。”
梅香抬头一看，是韩文昌的孙女茴香。
梅香立刻起身迎接她，“妹妹来了，快进屋坐。”
茴香性子腼腆，跟着梅香一起进来了。梅香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拿了两块炸锅巴给她吃。
茴香笑了，先把手伸了出来，只见她手上握着一个鸡蛋。
梅香诧异，“这是哪里来的鸡蛋？”
茴香笑了，“三姐，这是你家的鸡蛋。”
梅香更奇怪了，“我家里的鸡蛋怎么在妹妹手里？”
茴香看了她一眼，“三姐，你和三伯娘整日忙碌，家里有些事情可能就顾不过来。我刚来从你家门口路过，发现有几个小孩子在你家门口的草垛子里掏来掏去的，我就奇怪，过去一问，他们全跑了，有几个手里还拿着鸡蛋。我再一看，你们家的草垛子里有个鸡窝呢，在老里头。怕是三姐家的鸡跑到外头下蛋去了。我仔细摸了摸，有好几个蛋呢，我拿了一个来给三姐看看。三姐快去，把那几个鸡蛋捡回来。”
梅香愣了一下才反映过来，“这些死鸡，真是要挨打了。整日吃的好喝的好，还跑到外头去下蛋。”
茴香捂嘴笑了，“这也不稀奇，谁家都有这样的母鸡。只是三姐和三伯娘太忙了，就没发现。”
梅香笑了，“得亏你提醒我，不然这一天丢两个蛋，多可惜。你带我去看看，我把那鸡窝填了。”
茴香起身带着梅香去了，就在大门口的稻草垛子的背面里。那个鸡窝隐蔽的很，不是近处用手摸，估计就都发现不了。
梅香把里头的四五个鸡蛋都摸了出来放到篮子里，又扯了好多稻草把那个鸡窝填满了。她力气大，又使了劲，鸡窝里塞的密密实实，那些小娃儿定然掏不开了。
茴香说过了事情，就要走，梅香硬把她拉进了屋，让她喝茶吃油炸锅巴。
茴香比莲香小了几个月，是韩文昌的第二个孙女。
茴香把梅香针线筐里的活计拿出来看了看，“三姐手真巧，这竹子绣得跟真的一样。”
梅香笑了，“我倒不想绣花，可明朗和明盛要上学，学里的同窗们衣裳上头都爱绣个什么松竹，没得法子，我也想办法学了。”
茴香又笑了，“三姐，我要是有你这么能干，我阿娘就不用担心我了。”
梅香忙摆手，“可千万别，你要是跟我这样得个母大虫的名头，你阿娘要愁死了。”
茴香也忍不住哈哈笑了，“三姐瞎说，谁说你是母大虫了，母大虫会绣花？我看黄家姐夫天天都来，就算三姐是母大虫，也是只招人稀罕的母大虫。”
梅香也忍不住哈哈笑了，“你莫急，再等两年，也会有人天天登你家的门。”
小姐妹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话，叶氏很快从菜园回来了，茴香和叶氏打过招呼后就走了。
叶氏见到那几个鸡蛋之后也笑了，“看来家里的鸡窝不够用了，等会子到柴火棚子里再搭两个鸡窝，省得这些母鸡下个蛋也要乱跑。”
又逢集市，叶氏上街后让梅香看着摊子，她先去冯家和汪家送了菜，然后又汇同黄茂林一起往王家饭馆去送菜和油。
王家按照说好了的规矩，先把那一桶油钱结了，剩下的菜钱，十天结一次。
从王家饭馆出来后，叶氏忍不住问黄茂林，“茂林，你阿爹如何看这事的？”
黄茂林高兴地对叶氏说道，“阿爹赞同的很，还说要是剩下的几家谈不妥，他亲自去谈，务必要拿下这几个大主顾。”
叶氏高兴地点头，“还是你们脑子活，我就晓得每日在这里白等着。”
黄茂林搓搓手，“婶子谦虚了，前儿和王老板谈的时候，您可比我老道多了。”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各自回到了摊位上。才坐下，李氏又来了。
叶氏忙请李氏坐下了，与她说了送菜的事情。叶氏当日和王家谈的时候，敢夸下海口，心里就惦记着娘家的。
叶氏嘱咐李氏，“弟妹，以后你们每日来早些。王家每隔几天都会把要什么菜跟我说，我这里出一半，你那里也出一半，咱们两家一起送。等后头若是能再谈下几家，量就更大了。这会子还有好多卖菜的人家没反应过了，我和茂林趁早把事情先谈下来。”
李氏喜得直搓手，“这真是，我们又沾姐姐的光了。”
叶氏笑了，“大哥和厚福总是去给我干活，我也没什么回报的。如今有了这等好事，单我一家也吃不下，可不就得拉上你们一起做。”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叶氏和黄茂林一边干生意，一边和那几家谈。有谈拢的，有没谈拢的。有一家只要菜，有一家不要菜，但是要白面。
叶氏把送菜的生意自己揽了过来，送白面的就给了黄茂林。两家都得了好处，谁也不亏。
有了这几个大主顾，叶氏每个集往镇上挑的菜更多了，叶家那头也越发用心开始种菜。因王氏有孕，只有杜氏和李氏轮着过来。添了这个进项，叶家也能更宽裕一些。
叶氏这样扒拉娘家，叶厚则兄弟上门更勤了。梅香只管照看着油坊里的事情，寻常田地里的小事情，都不用她动手。除非到了真正的农忙季节，她才下田一起干活。
日子晃悠悠地就春香出门子那一日。
一大早，春香就被董氏拉起来了，洗漱、开脸、盘头。
开脸和盘头都是苏氏做的，苏氏是族长太太，且儿女成群，丈夫和儿子都好，她渐渐成了族里女孩子们出门子盘头的专用娘子。
叶氏头先和周氏一起，给春香添了一些尺头，旁的并没有。
董氏当时把叶氏添的尺头扒拉了看了看，撇了撇嘴，“挣那么多银钱，亲侄女出门子，就添这点妆。”
崔氏也骂了两声，“叶芳萍个死婆娘越发小气了。”
今儿春香正式出阁，族里各家都来了人。嫁女儿不兴放炮，虽然人多，却总感觉有些冷清。
叶氏摸了摸怀里的那对银耳环，对董氏鄙夷的眼光笑而不语。
族里人都看到了春香的嫁妆。
四床被子，两床薄的，两床厚的。
两只木箱子，都是最平常的木料做的。一只箱子里是一些尺头，都是普通的布料，另外一只箱子里是衣裳，上头是几套新衣裳，那底下都是春香的旧衣裳。
一个洗脸架、两只木盆、一对马桶、两把扫帚、一个针线筐，除了这些，别的再没有了。
春香的婆家当日下了二两银子的聘银，还有许多尺头、肉和其他吃食。
这些嫁妆，连聘礼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春香木呆呆地坐在那里，任人摆弄。前些日子婆家人来商议婚事，听说了这些嫁妆之后，婆母狠狠剜了她一眼，春香当时吓得好悬没哭出来。
韩家这边在韩文富夫妇的操持下，各项事情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等时辰到了，接亲的人来了。
接亲娘子到了之后，叶氏当着众人的面，从怀里掏出那一对银耳环，塞到春香手里，“春香，今儿你出门子，三婶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你。这是三婶从刘家买的一对纯银耳环，给你做添妆。”
春香顿时呆住了，三婶不是给过添妆了？怎么还有一对银耳环？
周氏也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簪子，“春香，二婶没有三婶手面大，这只簪子虽然掺了不少锡，也值六七钱银子，都给你带上。”
在外头的董氏听见了，顿时像闻见肉味的苍蝇一样，立刻冲了进来，“二弟妹，三弟妹，你们也太客气了。前儿不都是给了尺头做添妆的？春香她小孩子家家的，如何能看的好首饰，都给我吧，我替她管着。”
婆家的接亲娘子听见了，立刻笑着对董氏说道，“亲家母，春香可不小了。今儿她就要出门子了，以后也是大人了。不过是两件首饰，她如何能看不住呢。”
董氏把脸一拉，“她还没走出这家门，就是个孩子，就得听我的话。”
一向老实的春香顿时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鼓足了勇气忽然大喊了一声，“阿娘！”
董氏吓了一跳，若不是今儿春香出门子，定然劈手就是一个嘴巴子了。
春香强行忍住了眼泪，对董氏说道，“阿娘，您放心吧，二婶和三婶给我的东西，我一定能看的好好的。家里事情这样多，阿娘整日忙乱，我都要出门子了，怎么还能让阿娘替我操心。”
董氏顿时呆住了，这个老实的想鹌鹑一样的女儿，居然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跟她犟嘴，还要带走银簪子和银耳环！
董氏立刻瞪圆了眼睛，就要发作春香。
苏氏听见了，立刻进来了，“敬义媳妇，你在这里作甚呢？外头正叫你呢！”
董氏忽然回过神来，眼神像刀子一样看向春香。
春香低下了头。
忽然，外头叫吉时到了。
叶氏立刻拿起周氏手里的簪子，和自己手里的银耳环一起，用红布包包好，塞到春香怀里，“好孩子，以后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你记住了，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若是旁人真不把你当回事，就算了吧，全当这辈子和她们少了些缘分。”
春香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多谢二婶三婶，我都记下了。”
周氏立刻笑道，“看看，都说春香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果然不假，还没走出家门呢，就开始恋家了。”
新娘子出嫁的时候哭一哭，这是规矩。旁人是做做样子，春香却是真的哭了。她不是因为舍不得家，而是因为难过。
但不管她高兴还是难过，吉时一到，婆家人就把春香接走了。
董氏恨得眼睛直滴血，那簪子和耳环，加起来值一两多银子，全让这死丫头带走了！以后梅香莲香和兰香出阁，董氏还得添一样的东西，至少价钱不能差太多。
周氏和叶氏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都忍不住笑了。

第60章 香豆腐美名远扬
春香被婆家接走后， 韩家这边很快就开席了。
虽说嫁女儿是悲事，但各路亲朋和族人都来了。因人太多，场地不够， 席面就分两轮进行。如董氏的娘家人自然是要坐第一轮上席的， 如叶氏妯娌这样的自家人，都是等到最后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坐。
梅香一直带着莲香和兰香，这一枝五个女孩子已经嫁出去两个，以后这兄弟三家里的姑娘们， 梅香就是最大的了。
叶氏妯娌两个今儿把董氏挤兑了， 心里都暗搓搓地高兴。有族里一些妇人看到了，也偷着笑。韩敬义两口子又不是穷的吃不上饭了， 虽说许多人家都会干克扣女儿的聘礼的事情，但也不能克扣太多了。
春香婆家当日送了那么多吃食料子，还有二两银子。就春香带的那点子东西， 连三分之一都不够的。韩敬义两口子一向抠门， 只进不出的，且靠着崔氏没少占两个弟弟的便宜。这么多年，偷偷摸摸攒下了不少家当， 却非要克扣女儿。
要说今儿不高兴的，除了韩敬义夫妇，再有就是秋香了。
自己当初出嫁时，二房三房也只是给了普通的添妆， 如今她眼见着二婶三婶给了妹妹两样首饰， 顿时心里发酸。当初她的聘礼也被父母克扣了，只是她闹了一场， 最后韩敬义只得再给她加了一些。
原来她觉得自己这一房是这一枝的长房，而她更是长房嫡长女， 从身份上就压了妹妹们一头。如今二叔家的明辉长大了，三叔家越来越兴旺，梅香说了那么殷实的婆家，再看明全，整日就晓得偷懒好吃，秋香顿时觉得心里百味杂陈。长房说出去是好听，可哪里有什么实惠呢。
吃过了宴席之后，叶氏就带着四个孩子回家了。
在路上，梅香就忍不住和叶氏说悄悄话，“阿娘，大伯娘刚才恨不得把春香姐姐活吃了，这以后春香姐姐回娘家还能有个好。”
叶氏叹了口气，“咱们也只能做这么多了，剩下的路，就得她自己走了。若一味软弱，人家欺到头上，也只能自己受着了。”
果然如梅香所料，春香三日回门的时候，三房人都去了。
春香才一进门，本来还拉着脸的董氏立刻挤出了笑容，一把拉过二女儿，“春香回来了？这几天我和你阿爹天天想着你呢，女婿快坐。”
春香见阿娘说这样热乎的话，一向备受忽略的她高兴地笑了，“阿娘，我都好的很。”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韩敬义带着兄弟子侄招待新女婿，女眷们拉着春香一起说话。说了半天话之后，董氏拉起春香到她房里去了。
亲娘和三日回门的女儿说一些私房话，这是惯例，众人也不能拦着。
梅香眯着眼睛看着东屋的门帘子，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过了半晌，忽然，里头传来董氏尖锐的叫骂声，“你个没成算的死丫头，黑了心肝不顾娘家死活！那首饰那样精贵，让你给我保管你不听，转脸就给了你婆母。你个不要脸的死丫头，才嫁了男人几天，眼里就只有男人没有父母了。”
董氏骂的难听，堂屋里，春香的男人立刻拉下了脸。
周氏和叶氏立刻冲了进去，拉住了正对着春香动手的董氏，春香正趴在床上呜呜地哭。
周氏脾气比叶氏急一些，立刻说了董氏，“大嫂，你这是作甚？回门的姑娘，你做亲娘的不说多疼爱一些，怎地还能打她？你糊涂了不成！”
董氏收住了手，仍旧气得直骂，“这个死丫头，气死我了！”
周氏哼了一声，“大嫂，这是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不心疼，我们也犯不上说你。只是今儿侄女婿来了，你打的是春香吗，你打的是咱们家的脸面！以后人家晓得咱们家居然对着回门的姑娘拳打脚踢，莲香和兰香说不到婆家，你负责？”
叶氏也很生气，“大嫂，不过是两样首饰，我们既然送给侄女做添妆，就是给她带到婆家去的。谁家女儿的嫁妆还给亲娘管着的？大嫂你莫要糊涂，侄女婿就在堂屋里，你再闹，我只能去叫七婶过来了。”
听见苏氏的名头，董氏顿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又恨恨地盯着两个妯娌，“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若是交给了我，哪里能有这事儿。”
周氏鄙夷地看了董氏一眼，“大嫂，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交给你，那最后还能落到春香头上？我们挑着出嫁当日给春香，就是不想给你收着。你听懂了吧？要是听懂了，就好生对你女儿。三弟妹，咱们走！”
叶氏眯着眼看了董氏一眼，跟着周氏一起出去了。
掀开帘子后，周氏笑着对大伙儿说道，“娘儿两个惯常这样，说着说着还急了起来。这不，两个人自己又好了，倒不用咱们担心。”
春香的男人勉强笑了笑，对崔氏说道，“阿奶，我阿娘喜欢春香的很，说她听话孝顺，又不与人争执，是难得的好媳妇。”
崔氏打了个哈哈，“可不就是，我五个孙女呢，最小的兰香暂时还看不出来，上头四个，论能干梅香是头一个，论孝顺听话，春香是头一个。”
春香的男人对岳父母的秉性很了解，但他家里看重的是春香的品性，娘家人如何，只要不是太过分，以后各过各的日子，逢年过节走动走动，旁的也没甚干系。
春香当日得了首饰，想到她临走时董氏的眼神，她一路上心里坠坠不安。新婚第二天，她主动把东西交给婆母保管。东西在她手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挨得过亲娘的缠磨，索**给婆母罢了，阿娘总不能去问我婆母要东西罢。
春香的婆母是个精明人，性子虽然也厉害，但人家讲道理，并不是一味耍横。她见小儿媳这样懂事，心里很是高兴。当日，她听接亲去的堂妯娌说了首饰的事情，心里也高兴地直笑，也知道了小儿媳的为难。春香把东西给她，她二话不说接下了东西，先夸赞了一顿春香，并许诺过一阵子就还给春香。
董氏没要到东西，一整天都不高兴，最后还是崔氏骂了她几句，她才不敢再拉着脸。
办过了春香的婚事，年底还有明辉的婚事。但这中间，梅香家里仍旧是忙碌个不停。
叶氏既然答应了每个集给人家送菜，自然不能敷衍了事。每次从菜园里摘回来的菜，她都要处理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泥巴和杂草，那些太老的、虫眼多的，自然也不能给人家。为了怕菜被虫吃了，她还时常带着两个女儿到菜园里捉虫。
这一日，在镇上。
黄茂林如往常一般守着豆腐摊，天越发凉了，今儿没有太阳，有些阴阴的，还刮起了风。黄茂林缩了缩脖子，虽然他穿的不少，但干坐在这里吹风，总归是不大得劲。
他起身走了走，和旁边的张老爹拉着闲话。
“张老爹，天越发冷了，您咋不让您两个儿子过来看摊子呢？”
张老爹叹了口气，“唉，儿子都有了自己的小家，谁不想往自己碗里扒拉呢。也就只有我自己来，这账目才算的清明。”
黄茂林顿了顿，“那您老可得注意身子了。”
张老爹翘起了二郎腿，“呸，两个兔崽子，我还能让他们清闲了，大早上起来伺候豆芽的活儿，我让他们轮着干，我只管到街上来卖豆芽。”
黄茂林嘿嘿笑了，“您老做的对。”
张老爹瞥了他一眼，“再过几年，你弟弟长大了，你们各自成了家，到时候怕也是有的闹呢。”
还没等黄茂林回答，忽然有个陌生人站在了他的豆腐摊旁边，黄茂林忙过去招呼客人。
“您需要豆腐？”
客人挑剔地把豆腐摊子扫了两遍，“就这些东西？”
黄茂林愣了一下，又笑着问，“客人想要什么样的？”
那人知道自己是外乡人，虽然挑剔，也不敢表现的太明显，“你这豆腐，没有一样能带在路上久放的。水豆腐没法带，那千豆腐放两天就坏了，旁的豆腐就更别提了，还得找个锅炒了才能吃。”
黄茂林仍旧客气地笑道，“您说的是，只是我们家暂时只有这些了，客人难道见过别的豆腐？”
那人见黄茂林小小年纪这样客气，也不好再挑剔，笑着说道，“我也是听人家说的，有一种豆腐，能放好些日子，里头还可以加味道，直接拿了吃也行，放菜里也行，又好吃又经放。小哥这里既然没有，我就不耽误你做生意了。”
说完，那人就走了，留下黄茂林在那里思索。
还有这样的豆腐？这是什么豆腐？往里头加味道？直接能吃？还经放？这人莫不是在驴我？
黄茂林想了半天，说起来，不管是水豆腐还是千豆腐，都是可以直接吃的，但味道寡淡，还是做熟了好吃。
黄茂林虽然觉得这个客人说的有些不大靠谱，但他心里却装下了这个事情。
和叶氏母女告别后，黄茂林挑着担子一边走一边想。往里头加味道，加盐？加糖？不论哪一样，都贵的很呢。
但怎么加呢？什么时候加呢？
黄茂林回家后，如往常一样交了账，然后帮着家里干活。
过了两日，黄茂林实在忍不住了，和黄炎夏说了这个事情。
黄炎夏沉默了半晌，反问他，“你想做？”
黄茂林错了措手，“阿爹，论起做豆腐，您比我老道。只是，这位客人说的跟真的一样。我想着，咱们不若多试两回，若不能成，也就死心了，若能成，岂不是更好。”
黄炎夏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跟儿子说话，“做成一样豆腐可不容易，中间得抛费不少东西呢。说起来，咱们这里的豆腐品种确实不多，我原来学手艺的时候，我师父我跟说过，在那豆腐之乡，豆腐的品种比咱们这里多多了，只是他也不会做。好在整个荣定县的豆腐咱们家都有，我也就没想过别的。”
黄茂林想了想，“阿爹，往后外头来的人越来越多，若是真能做出一两样新鲜样式，咱们也能抢个先。”
黄炎夏又沉默了许久，他知道这个儿子如今正是爱拼敢拼的年纪，不管是去山里寻木材还是想做豆腐，凭着他年轻人的一股劲，就没有他不敢干的。
黄炎夏心里权衡了许久，也罢，让他干去，能成最好，不能成，他以后也就能老实磨豆腐卖豆腐。
“你既然愿意干，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每天给你二三斤豆腐，你自己折腾去，需要什么料子，你有私房钱，你自己买，不能问家里要。能做成了，我再把你掏的私房钱补贴给你，以后的利润，我还分你一半。若是做不成，就算你自己的损失。”
黄茂林喜得直搓手，“阿爹放心，我定然不会随意抛费东西的。若能成，咱们家在荣定县也算头一份，若不能成，阿爹可别笑话我。”
黄炎夏笑了，“你是我儿子，我怎会笑话你。要怎么做，你自己安排，我不会给你打下手的。”
黄茂林直点头，“阿爹放心，儿子自己一个人捣鼓就行。家里有什么活，您只管叫我，我再不会为了这个事情耽误家里的活计。”
父子两个说好了之后，黄茂林就一头扎进了研究新式豆腐之中。
他先是直接往豆浆里加东西，结果让水豆腐变咸了，且出来的豆腐形状也不好看。黄茂林想了许久，能易于存放，自然不能和水豆腐一样。水豆腐放两天出来好多水，而且还容易散。
做了好几天，仍旧没做出个像样的东西，在街上卖豆腐时，他也有些心不在焉。
梅香见他没精神，想着平日里茂林哥总是花费心思哄着自己，自己也该多关心关心他，忙悄悄问他，“茂林哥，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看你恹恹的。”
黄茂林勉强笑了笑，“我没有生病，就是遇到了事情解决不了。”
梅香把头凑过去问他，“是什么事情？我能不能给你帮忙？”
黄茂林今天的豆腐已经卖完了，只是过来陪着叶氏母女两个，见梅香这样悄咪咪地问他，他又忍不住笑了。
趁着叶氏不注意，他偷偷摸了摸梅香的头，“是做豆腐的事情，有个外地的客商问我要一种豆腐，我没有，我想自己做出来，做了好多天，都不得要领，倒是糟蹋了不少好豆腐。”
梅香一听就明白了，“做豆腐的事情我也不懂，不过，想做一样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可不容易呢。我当日想提高菜籽出油量，花费了多少心思呢。炒菜籽炒坏了好几回，磨菜籽粉也磨的不成个样子，打桩的时候太使劲，差点把油槽打坏了。茂林哥，你脑子比我还活泛，不要急，慢慢来。”
黄茂林有些丧气地用手指敲了敲凳子，“我阿爹给我一个月的功夫，这都七八天了，再等几天，要是做不出来就算了。”
梅香笑了，“一个月还长着呢，说不定哪一天忽然就得了。莫急，天长日久的，就算这个月做不成，你心里有了这个事情，说不定哪一天又成了。”
黄茂林见梅香一直安慰自己，也不好再垂头丧气，“我就是想着，若能多出个花样，也能多得些进项。你看这街上，以后人越来越多，好多人都开始闷声发财了，就我们家仍旧毫无进益。一时半时看不出来，时间久了，我们就要被人家甩出去好远了。”
梅香听他这样说，心里也有些迷茫，“茂林哥，你说的对，我家里今年虽然把余家压下去了，暂时吃了独食，以后说不定又会有人来争。想要不被人家压垮，没有些看家的本事还真不行。以后，以后我也不晓得会怎么样呢。”
黄茂林忙安慰她，“你不要操心，等过几年明朗大了，说不定他们兄弟都能考上功名，到时候你们家就好了。”
梅香瞥了他一眼，“明朗就算考上功名，我也不能在家里靠着兄弟一辈子。”
黄茂林忽然眯起眼睛笑，小声说道，“你别担心，有我呢，你靠着我就行。”
梅香脸红了一下，“哪能什么事情都指望你一个人呢，我总要分担些。”
黄茂林见她这个小模样，心里的不快顿时都飞走了。他忽然毛塞顿开，自己想家里多些进益，一来是想减轻阿爹的负担，二来不就是想让梅香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嘛。若为了还没影的事情让梅香跟着发愁，岂不是本末倒置。
黄茂林笑眯眯地看向梅香，“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别操心，你已经很能干了，剩下的都交给我吧。”
梅香有些扭捏地微微低头，“那你也别发愁了，日子还长着呢。”
黄茂林点头，“明儿晌午我去找你玩。”
梅香忽地抬头，又红着脸低下了头，“你来就是了。”
她本来说不让他来的，怕他背着阿娘跟她动手动脚。可黄茂林这些日子忙着研究新豆腐，去韩家去得少，梅香又有些惦记，心里隐隐期盼着他能天天过来。
这种想见面又怕见面的矛盾心里让梅香经常愁肠百结，她觉得自己好像有毛病，但又不知道跟谁说。黄茂林的动手动脚，让她又害怕又紧张，又有些期待和甜蜜。
今儿叶家没来人，他们两个在后头悄悄说话，叶氏在前头招呼客人，并不去管两个孩子。
得了梅香的鼓励，黄茂林又继续不死心地研制那种豆腐。
在失败了许多次后，黄茂林心想，要经久耐放，那种豆腐必定水少，要水少，那豆腐成型的时候就要压狠一些。
平常家里做豆腐，若压的不很，豆腐就嫩，压狠了就老一些。那老到不能再老的豆腐会是什么样？
黄茂林带着疑问，一步步探索，最后做成了一块含水量非常少且非常有弹性的豆腐。他嚼了一口，脆脆的，还怪好吃的。
黄茂林把那块豆腐放好，他自己把豆腐切成了丝，让杨氏和韭菜一起炒了。
嚯，味道还不错！
黄炎夏吃了两口后，忍不住笑了，“果真是不错，有嚼劲。虽然不晓得这是不是那位客人说的那种豆腐，总归是个新样式。你明儿再做一块，放在那里，看看能放多久。若是放的时间久，你倒时候再想办法加些味道进去，可不就成了。”
黄茂林高兴地吃了两大碗饭。
第二日，他又做了一块同样的豆腐，然后单独存放了起来，每日去观察豆腐。
等过了三四天，豆腐仍旧没什么变化，七八天的头上，才开始要变坏的样子。
黄炎夏见儿子做出豆腐了，他也开始上心了，“如今天冷，怕是放个十天八天都没问题，等到了热天，怕是放不了这么久。”
黄茂林想了想，“阿爹，不如咱们把这豆腐再压狠一些，水少一些，总能放得更久。”
黄炎夏点头，“再往里头加些味道，看看如何。”
黄家父子只以为加些味道就好了，哪知道直接往熟豆浆里加盐，同时又点卤，豆腐不成个样子，味道也怪怪的。
最后，黄茂林干脆调了料子腌制，这回总算有味道了。但这豆腐仍旧是白色的，黄茂林为了和水豆腐区别开，又用酱油煮了煮，最后做出来的豆腐颜色很深，味道也很足，放了好几天都没坏。
黄炎夏看到最后的成品后，忍不住点头，“不错不错，味道可以，就是这成本不低，怕是不大好卖。”
黄茂林想了想，“阿爹，这东西成本高，咱们先少做一些，价格卖贵一些。镇上那些家底厚的，还有那路上的客商，总会有人买的。”
黄炎夏再次点头，“以后你每日负责做这个豆腐，旁的豆腐我来做。”
黄茂林拿起豆腐又尝了一口，“阿爹，您给这豆腐取个名儿罢。”
黄炎夏顿时也难住了，这取名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淑娴在一边站着，拿起一块豆腐闻了闻，“阿爹，这豆腐怪香的，不如就叫香豆腐吧。”
淑娴本来是说着玩的，哪知黄炎夏和黄茂林一起点头，都说这个名字好。
杨氏笑了，“你阿爹和你大哥说正经事情，你倒是会打岔。”
淑娴嘿嘿笑了。
黄炎夏见家人都在场，咳嗽了一声，“都坐下，我说个事情。”
众人见他忽然正色，赶忙都坐下了。
黄炎夏见家里人都坐下了，对大伙儿说道，“这豆腐是茂林想出来的，茂源，你还记得我头先跟你说过什么话没？”
黄茂源挠了挠头，“阿爹，您是说分一半的事情？”
黄炎夏笑着点了点头，“难为你还记得，我以为你个糊涂虫都忘光了。”
黄茂源嘿嘿笑了，“阿爹说的，我都记着呢。”
杨氏笑的有些勉强，“当家的，这东西是茂林做出来的，他功劳不小。不过，做这东西也要从家里拿豆腐，都是一家人，这账怎么才能算的清呢。”
黄茂林急忙摆手，“阿爹，我不要，都给家里。上回木材的事情，没要家里出本钱，我得了一半也就算了。这豆腐虽是我做出来的，但黄豆是家里的、磨豆腐的家伙事儿、卖豆腐的摊子，哪一样不是家里的，我怎么能要一半呢，不成不成。”
黄炎夏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子后对他们说道，“你们说的对，成本是家里的，给你一半自然不合适。这样，什么本钱都不让你出，卖了的钱，分你两成。我说的是当日卖香豆腐所有的钱，不是除了成本之后的。这些日子我看你用的都是家里的东西，也没到外头买什么，就不用补贴你了。”
杨氏听见分两成，心里虽然不得劲，但总比分一半好多了，也不再反对，“茂林功劳大，分他一些也是应该的。”
黄茂林偷偷看了看众人的神色，见家里人不像是试探他，才点了应下了，“那，那我就多谢阿爹阿娘了。”
杨氏点了点黄茂源的额头，“你也跟你大哥学一学，别整日就晓得憨吃憨睡。”
黄茂源又嘿嘿笑了。
说好了分成，黄炎夏第二日就让黄茂林做了头一批带到街上去卖，这一批只有十斤，价格暂定五文千一斤。
听说黄茂林做成了新式豆腐，梅香高兴地跑过来看。
黄茂林今儿头一次卖这个，跟黄炎夏商议之后，把一块豆腐切成了细丝，谁想买先尝一根。
他先用筷子夹了一根给梅香，梅香用帕子擦了擦手，接过了豆腐，吃了一口后，仔细品尝，止不住地点头夸赞，“果真不错，又香又脆，茂林哥，你真是能干。”
得了梅香的夸赞，黄茂林顿时笑得脸上开了花，又夹了一根给她。
梅香直摆手，“你留着卖钱，这个东西金贵的很呢。”
黄茂林笑了，“你拿去给婶子尝一尝。”
梅香听见他这样说，用手帕包好了，拿回去给叶氏尝了尝，叶氏吃过后也觉得很不错。
待问过价格后，叶氏忍不住咂舌，“这么贵，一斤香豆腐抵得上好几斤千豆腐了，也就有钱人舍得吃了。”
万事开头难，这一上午，黄茂林只卖出去了五斤，还是镇上几个大户买的。那些闻风来看热闹的，尝过了后都觉得好，就是太贵了，没舍得买。
黄茂林知道这东西刚开始必定不好卖，但这东西成本在这里，又难做，他不想降价。只有让大家一开始都知道这东西金贵，最后才能卖上价格。
香豆腐能放，第二个集，黄茂林把剩下的带来了，又做了几斤新鲜的。他耐心等候，谁来说都不肯降价。
那些家里殷实的也不在乎这三五文前，听说后都来买了一些回去尝鲜。
黄茂林没事就吆喝几声，有两个路过的外地人听说后，呼啦一下子买走了七八斤。
渐渐地，黄家香豆腐在平安镇打响了名头。许多人家里来了客人，都会来买一些回去。这东西好吃，比肉便宜，听说又金贵，招待客人算是个好菜了。
刚开始，黄茂林每次只做十斤，来晚了就没了。等此次都不够卖了，他才渐渐开始增加分量，但始终不会做太多。
黄炎夏说不给他帮忙就真不帮忙，但到了月底盘账的时候，他一文钱不少黄茂林的。除了卖香豆腐的分成，黄炎夏仍旧每个月给他两百文零花钱。
等黄茂林一天能卖掉近三十斤香豆腐的时候，他一个月能分到近五百文钱。
而日子，转眼又到了腊月了。

第61章 东院情购买地皮
随着腊月的到来， 黄韩两家越发忙的脚打后脑勺，而梅香和黄茂林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力，更是不得闲。
往常黄茂林背集的上午还能到韩家来看看， 这阵子， 黄家香豆腐越来越好卖，黄茂林整天都在豆腐坊里忙活。
原来只是镇上的富户和路过的客商买，后来稍微殷实一些的富农也会买。到了腊月间，各家各户都想买一些回去。隔壁镇子的一些人见平安镇越发热闹， 货物品种多且价格也不贵， 都跑到这里来采买年货，黄茂林的香豆腐又增加了一些主顾。
因香豆腐难做， 背集的早上，黄炎夏都会给他留一些水豆腐。爷儿两个早上一起出去卖豆腐，回来后黄茂林就开始做香豆腐， 留着第二天上街卖。
都说有钱没钱红红火火过个年， 一到了腊月，不管是亲戚还是族人，大伙儿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年货办好了没， 还缺哪些。
庄户人家办年货，最重要的就是鸡鸭鱼肉和油了，梅香家如今是平安镇唯一一家的油坊，不论是上街还是平日在家， 客人就没断过。
为了保证存油量， 梅香整日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样转个不停，隔一天就要榨油。好长一段时间里， 她和黄茂林也只能上街的时候见一面。但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二人也不好说太多， 且叶氏还在一边看着呢。
叶氏今年仍旧是把四头猪都卖了，留下五十斤肉。但今年她让屠户给她留了一些猪油，这不，昨儿才送来的，叶氏预备上午在家熬猪油。
叶氏先帮梅香炒了油菜籽，后面的活儿梅香一个人就能干了，叶氏就自己去熬猪油去了。
除了农忙时节，一般人家平日里舍不得吃猪油。但猪油香呀，要过年了，熬一些猪油放罐子里，下面条的时候挑一点放里头，吃起来别提多美了。炒素菜的时候，若是用猪油炒，就跟加了肉一样好吃。
唯一的缺点就是吃多了容易发胖，这不在叶氏的考虑范围之内。她和梅香整日做活，想胖也胖不起来。明朗兄弟整日上学奔波，又费脑子，更是胖不起来。唯一能长胖的，大概就是兰香了。但她还小呢，小娃娃嘛，肉肉的才可人疼，等长大了，一抽条就瘦了。
叶氏怕油溅到兰香身上，把她送到隔壁明锐家，让明锐的女儿秀芝帮着带一会子。
叶氏留的都是成板的好油，熬出来的油渣成色都好。
等叶氏把猪油都熬好了，梅香有些累了，索性不在干了，就过来看看。
“嚯，阿娘，这猪油渣真不错，咱们用这个包馍馍吃呀。”梅香趁着热，从盆里抓了一块猪油渣塞到嘴里。
叶氏忙喊道，“仔细烫嘴，这东西有时候外头凉了，但里头能把人嘴巴烫的起泡。我也想包馍馍吃呢，但这会子和面也来不及了，馅儿也没调。”
“那就下午包吧，反正中午弟弟们不在家，等他们夜里回来了，咱们一起吃，岂不更好。”梅香一边吹一边把猪油渣吃完了。
叶氏笑了，“这样子显得我把你弟弟们看的比你们姐妹重要似的。”
梅香摆摆手，“阿娘不要想那么多，我又不是那等小心眼子的人。再说了，咱们家如今的希望都在弟弟们身上，阿娘就算把弟弟们看的重也是应该的。阿娘又没短了我和妹妹的吃喝，过年都给我做了两身衣裳，明朗比我还少一身呢。”
叶氏听女儿这样说就放心了，“你如今是大姑娘了，不能总穿旧衣裳。再说了，你做衣裳的料子也是你婆家给的，你妹妹还跟着你沾光呢。”
梅香嘿嘿笑了，“妹妹才多大，给她做一身衣裳不费料子。”
叶氏用一只小碗装了一些猪油渣，又把碗递给梅香，“去你明锐大哥家里把你妹妹接回来，这碗猪油渣给秀芝她们吃。”
梅香接过小碗就往隔壁去了。
明锐媳妇见到梅香的小碗就笑了，“妹妹来了，兰香正在和秀芝玩呢。”
梅香把小碗放到桌子上，“嫂子，我阿娘正在熬猪油，这点猪油渣给秀芝她们尝两口。她们在哪里？这可真是，侄女带着姑妈玩。”
明锐媳妇哈哈笑了，“这有甚呢，摇窝爷爷胡子孙孙，这辈分又不看年纪。我在娘家时，多少比我大几十岁的都管我叫姑妈。倒是如今，自从嫁给你明锐大哥后，我一下子矮了好几辈。”
梅香也忍不住笑了，“那可怎么办呢，我们明锐大哥好，嫂子且受些委屈，等过个几年，侄儿们都大了，嫂子抱了孙子，就不用嫌自己辈分小了。”
姑嫂两个说话的功夫，秀芝牵着兰香过来了。秀芝喊了梅香一句姑妈，兰香扑过来抱住了姐姐的腿。
梅香抱起兰香，“秀芝有功夫去我家里玩呀。”
明锐媳妇一边把那一小碗猪油渣倒到自己家碗里，一边和梅香说话，“妹妹成日家忙的跟什么似的，这丫头又没事情做，哪里能去吵扰妹妹。”
秀芝吃了一块猪油渣，眯起眼睛笑了，“阿娘，好吃。”
明锐媳妇笑了，“你可说了实话，猪油渣自然好吃了，吃了你三奶奶家的猪油渣，明儿还要帮着带你兰香姑妈。”
秀芝嘿嘿笑了，“好好好，我带。”
梅香姐妹两个和明锐媳妇告别，带着小碗回家去了。
才进家门，梅香意外地发现黄茂林就站在门楼里冲自己笑。
梅香惊喜地快步走了过去，“茂林哥，你怎地来了？今儿不做香豆腐了？”
黄茂林见到梅香也很高兴，“我刚才把豆腐都压好了，来你这里看看，下午回去再把豆腐加上味道就行了，到时候赶快一些，也能做的完。”
“咱们进去说话吧，门口风大。”梅香在前头抱着兰香走，黄茂林跟在后面走，一边走一边逗趴在梅香肩头的兰香，顺便仔细看了看梅香头上的那朵梅花样式的绢花。
绢花有些旧了，黄茂林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去年定亲的时候他给梅香买的花。当时因身上有重孝，梅香一直把花保存着，等今年入了夏才渐渐拿出来戴。
这话有两朵，一朵是杨氏买的，一朵是黄茂林买的，虽然都是梅花样式的，但黄茂林买的颜色稍微浅一些，故而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个人回到了厨房，叶氏正在忙碌，梅香把那个小碗放到案板上。
叶氏笑着对黄茂林说道，“我也不晓得你晌午要来，家里什么菜都没有准备。”
黄茂林忙摆手，“婶子不用跟我客气，把我带来的一块豆腐煮了就行。”
叶氏正在切萝卜，“我切两个萝卜，加一点猪油渣一起炒一炒，再把你带来的水豆腐和大白菜一起煮了。梅香，你去捞几个腌辣椒，剁碎了炒鸡蛋，我再蒸一碗鸡蛋，咱们娘儿四个，这几个菜也够了。”
自从明朗兄弟二人到镇上读书后，家里的晌午饭都比较简单，最多两个菜，但女婿好久没来了，叶氏自然不想减薄了。
梅香去捞腌辣椒，黄茂林屁颠颠地跟在身后一起往隔壁去了，家里的腌菜缸就在东厢房南屋里。
梅香捞菜的时候，黄茂林帮她挽起了袖子，趁机在她手背的肉窝窝上按了按，梅香虽然有些羞，也不敢大声，怕叶氏听见，只得横了他一眼。
梅香长得细条条的，但她的手却不像别的女娃那样纤细，反而有些肉肉的，按照叶氏的说法，女儿这双手自带福气。黄茂林很是喜欢，经常背着叶氏把她的两只小肉手拿过来反复搓揉，只恨不得揣进怀里带回家。
炒菜的时候，梅香在灶门下烧火，黄茂林搬着小板凳坐在一边和兰香玩稻草，叶氏在上头掌灶。
锅里的饭菜香飘了出来，厨房虽小，却显得异常温馨。等做好了饭，叶氏要到堂屋去摆饭，黄茂林忙拦住了她。
“婶子，就在厨房吃吧，大冷天的，饭菜端来端去，等吃到嘴都凉了。”
叶氏笑了笑，“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倒让你在厨房吃饭。”
黄茂林直摆手，“婶子，我又不是客。最近因为做香豆腐来的少了，等以后，我越做越熟，能省下不少时间，有功夫我还过来。”
叶氏用大碗给黄茂林盛了一碗饭，夹了好多菜，递到他手里，“快些吃，马上凉了。”
黄茂林接过碗就开始吃，叶氏搬了个高脚宽凳子过来，把菜都放到凳子上，娘儿几个在灶下，各自坐着小板凳，围着宽凳子一起吃饭。
等吃过了饭，叶氏把兰香哄睡着了，梅香准备继续去东院把剩下的一槽油打了，叶氏挑上担子就去菜园了，明儿赶集需要不少菜呢。
叶氏走前叮嘱梅香，“隔一阵子去看看你妹妹，当心她醒了看不到人会哭。我等会子就回来和面包馍馍，茂林先别走了。”
把家里都吩咐好了，叶氏就出门去了。黄茂林跟着梅香一起去了东院。
梅香上午已经把菜籽饼都放到右槽里去了，只需要打桩就可以了。可是打桩的时候，很快就会出汗，梅香有时候还会脱衣裳。
她看了看黄茂林，想撵他出去，可他好久没来了，梅香又有些舍不得。想了想，梅香咬咬牙，多出点汗就是了，我不脱衣裳。
梅香先干了些轻省活，把身上走热了才开始打桩。
黄茂林也帮不上忙，就在一边看着。梅香换了一件细麻布外罩，里头是一件旧袄裙。那袄裙是掐腰的，虽然隔着宽大的外罩，黄茂林仍旧能看到梅香纤细的腰肢，还有胸前小巧的隆起。
梅香正埋头干活，黄茂林却忽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日常做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都一股脑闯进脑海里，他顿时感觉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觉得梅香这样吆喝着小嗓子干活的样子美极了，梅香额头的汗流了下来，她就用罩褂的袖子擦了擦。
黄茂林看了好久之后，感觉自己神识有些迷迷糊糊的。过了半晌，梅香干活的空档冲他笑了笑，他一惊，立刻回神了。他赶紧挪了挪屁股，起身往正院去了，从厨房给梅香倒了一杯热水，端到了东院，趁着机会平复了一下自己紊乱的呼吸。
等梅香打好了桩，那杯水都快凉了，梅香就着最后的一点温热劲儿，咕嘟咕嘟都喝了。黄茂林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了擦汗，“你歇会儿，我来把菜籽饼拿出来。”
梅香冲他笑了笑，“茂林哥，我刚才干活的样子有没有吓到你？”
黄茂林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见她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用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我最喜欢看你干活了，这个样子才是你本来的样子，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梅香听见这话后，顿时笑得开了花一样，忽然，她抛弃了平日的羞怯，随手把水杯放到一边，一头扑进黄茂林的怀里。
黄茂林比她高了不少，梅香的头正在在他胸口的位置。他何曾被梅香这样对待过，顿时喜从天降，立刻用两只手把她搂的紧紧的，低头在她耳边呢喃，“梅香，我可想你了。”
梅香羞得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是就在你面前，还想甚呢。”
黄茂林抬起她的头，在她脸上蜻蜓点水一样啄了好几口，“我，我日夜都想和你在一起，夜里总是梦见你。你快些长大吧，好给我做新娘子。”
梅香顿时又羞得把脸埋进他胸口，“我才不要呢 。”
黄茂林用下巴摩挲她的头顶，“梅香，你身上好香。”
梅香横了他一眼，“胡说，我才出了汗的，身上臭烘烘的。”
黄茂林吃吃笑了，“你臭烘烘的我也喜欢。”
二人腻歪了一阵子，梅香怕叶氏回来了，赶紧推开他，两个人又一起把剩下的活儿干完了。
刚把地上最后一点稻草碎屑扫干净，叶氏挑着一大挑子菜回来了，进门后就开始喊梅香，“你妹妹醒了没？”
梅香顿时自责不已，居然忘了去看妹妹。
黄茂林立刻打圆场，“婶子，我中途去看了一回，妹妹睡得香得很。”
叶氏把菜放下，“都干好了没？”
梅香忙不迭地点头，“都好了，油滤过了，油渣饼都在篮子里，地上的东西都收拾过了。”
叶氏顾不上整理菜，“梅香，你择一把韭菜，煎几个鸡蛋，把猪油渣弄一，一起剁碎了，咱们来包馍馍吃，我去和面。”
还没等梅香去干活，叶氏又拦住她，“算了，你和面吧，我来调馅儿。茂林，你帮我烧火。梅香，赶快些，做好了给茂林带一些回家去吃，他还要回去做豆腐呢。”
黄茂林忙摆手，“婶子，不用那么急。”
叶氏一边干活一边笑道，“你早些回去，早些干好了，晚上早些睡，明儿还要早起呢。”
梅香快速和面，叶氏也很快把馅儿调好了。
因要包大饺子，用的就是死面。梅香擀饺皮，叶氏和黄茂林一起包大饺子。
正包着的功夫，兰香醒了。那馅儿是熟的，叶氏已经用大勺子喂梅香和黄茂林各吃了两口，兰香来了后，问道盆里的馅儿香味儿，哪里还忍得住，立刻嚷嚷着要吃。
叶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小猪罗，成日家吃了睡睡了吃。”
梅香哈哈笑了，“阿娘，妹妹可乖呢。”
叶氏笑了，“你们都乖，阿娘都喜欢。”
梅香顿时不好意思了，黄茂林冲她挤挤眼。
包了一半后，叶氏立刻上锅蒸。
等饺子蒸熟了一锅后，叶氏让几个孩子一人吃了一个，又给黄茂林装了一些带走，并立刻打发他回家去做豆腐。
黄茂林恋恋不舍地走了。
回家后，他把猪油渣大饺子给了淑娴，让她热两个和茂源先吃，剩下的晚上大家一起吃，他自己往豆腐坊里做香豆腐去了。
黄茂源见大哥整日忙活个不停，心里也有些羡慕。自从平安镇官道修好了之后，茂松家的山货越来越好卖了。原来茂松还能经常来找他玩，现在都没工夫来找他了。
黄茂源忽然有些着急，大哥会磨豆腐，茂松跟他亲哥一起跑山货，堂哥黄茂忠会干木匠，连黄茂忠的儿子如今头开始学木匠活儿了，只有他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干。
到腊月中旬的时候，黄茂林再也没有功夫到韩家来了。黄家豆腐坊整日都在磨豆腐，叶氏和黄茂源都跟着帮忙，家里做饭洗衣裳的活儿都交给了淑娴。韩家油坊整日也有顾客，还要上街照看摊位，叶氏母女两个也忙的脚不沾地。
这天夜里，吃过夜饭后，黄炎夏忽然要和杨氏商议事情，把黄茂林也叫上了，黄茂源和淑娴在一边旁听。
黄茂林好奇，“阿爹，有什么事情？”
黄炎夏用火钳扒拉了一下火盆里的火，“今儿你大伯找我了。”
杨氏忙问道，“当家的，大哥有什么吩咐？”
黄炎夏敲了敲火盆边，“大哥要在镇上买地皮了。”
杨氏愣住了，“买地皮作甚？”
黄茂林试探性地问道，“阿爹，大伯是不是想在镇上盖房子？”
黄炎夏点头，“不错，你大伯预备到镇上买一块地皮，盖个院子当作坊，以后就在镇上干木匠。”
杨氏想了想，“当家的，镇上可是有一家木器行了，大哥去镇上，还能讨个好？”
黄炎夏用火钳不停地把火盆里烧红的柴火夹来夹去，“我现在跟你们说的，是买地皮的事情。”
黄茂林反应过来了，“阿爹，您想到镇上买地皮？”
黄炎夏点头，“我打听过了，镇上的地皮如今越来越贵了。我挑着豆腐担子风里来雨里去干了十几年，难道你们兄弟以后也要跟我一样？趁着现在还没有人到镇上开豆腐坊，咱们要是能提前一步站稳了脚跟，以后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黄茂林想了想，“阿爹，就算咱们搬到镇上，以后背集的时候，难道就不用挑担子到各个村子里卖豆腐？咱们不去，人家最多不吃豆腐，但咱们家的赚头却少了不少呢。”
黄炎夏内心有些焦虑，“你说的我也想过了，暂时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各个村里家里有能力的，都在想着到镇上去。以后镇上越来越热闹了，生意定然也好干。”
杨氏的内心也左右摇摆，“当家的，你说的我心里也热腾腾的，谁不想去镇上住呢。只是，咱们家里还有田地呢，这一大摊子，难道都扔了不成？”
黄炎夏笑了，“你想哪里去了，我说的是先买块地皮，就算去镇上，也要等他们哥儿两大一些再说。盖房子早晚都能盖，可那好地皮眼见着就没了。原来镇子上就两条主街，如今有了三条主街，且每一条街都变长了许多。街中间的咱们买不上了，那靠边沿子一些的，再不下手就没了。”
黄茂林点头，“阿爹，您要是决定买就快些。我也听说了，过了年就要有人开客栈，还有货站呢，还有人想卖草料吃食，多的是人想到镇上去。”
黄炎夏看向杨氏，“你怎么想的？”
杨氏看向黄炎夏，“当家的，你比我有眼光，你说买就买。只是，我有两个问题。第一，咱们家如今银子够不够，买过了地皮，会不会手里就空了。第二，咱们有两个儿子呢，他们兄弟早晚要分家各过各的，是买一块还是两块？”
黄炎夏思索了许久，忽然看向黄茂林，“茂林，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黄茂林急忙应到，“阿爹只管说。”
黄炎夏放下火钳，“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预备买两块地，以后可以盖两个院子，你和你弟弟一人一块。但咱们家还有豆腐坊，买的地皮定然不小，你也出些银子，把你手里的积蓄都给我拿去买地，你放到手里也没用。”
黄茂林愣住了，过了半晌后，他摸了摸头，“阿爹，去年买了四亩地，当时我手里都空了。今年狠攒了一年，还有这几个月卖香豆腐的钱，我也没有多少，将将六两银子的样子。”
黄炎夏笑了，“都给我，有六两算六两。”
黄炎夏把黄茂林的私房打劫了，杨氏心里暗自高兴。
黄炎夏趁着年前就买了两块地皮，一块大一块小，他直接把两块地记到两个儿子名下，黄茂林因为出了六两银子，得了那块大的，黄茂源的小一些。
杨氏想着黄茂林出了银子，也不再计较一大一小的事情。
这日早晨，爷儿两个在豆腐坊磨豆腐，黄炎夏趁着杨氏没起来，往黄茂林手里塞了五两银子。
黄茂林急忙推脱，“阿爹，给我银子作甚？”
黄炎夏瞥了他一眼，“给你的，你就拿着。买地的时候我就想过了，家里有豆腐坊，总得有个院子大一些才能放得下。若是从家里掏钱给你买块大的，你阿娘必定不高兴了。我拿了你的私房钱，把大地皮给你，你阿娘也无话可说。你放心，咱们家还没到买块地皮就要你出私房钱的地步，要过年了，你手里空空的怎么去丈人家。快收好了，别让你阿娘看见。”
黄茂林鼻头有些发酸，“阿爹，我以后一定好生孝敬您。”
黄炎夏又瞥了他一眼，“哦，给你银子才好生孝敬我？”
黄茂林不好意思地笑了，“阿爹故意打趣我。”
正说着话，杨氏出了正房门，爷儿两个忙岔开话题。
等到了镇上后，趁着杜氏还没来，黄茂林抽空偷偷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叶氏和梅香。
梅香听得心头火热，“阿娘，咱们家要不要买地皮？”
叶氏愣住了，“买地皮？搬到镇上来？家里的田地和油坊都不要了？”
梅香想了许久，斟酌着劝叶氏，“阿娘，过完年明朗就十二岁了，很快他就要参加科举。阿娘想过没，若是明朗和明盛以后都能考上功名，他们兄弟二人自然不能再开油坊了。他们身上有功名，住到镇上不是更好？若是，若是一时半会的得不了功名，阿娘还可以继续开油坊。但油坊在镇上，阿娘就再也不用起早摸黑地赶集卖油了。至于田地，咱们只中了五亩地，若是搬到了镇上，油坊说不定生意更好，那五亩地交给敬杰叔去种，咱们也损失不了多少。”
叶氏心里有些烦乱，“这事儿，我夜里回去再想想。”
黄茂林不好在这件事情上说什么，只得打岔，“婶子，王家给你结菜钱没？”
叶氏拉回了思绪，“王家跟我说了，等腊月底一起结了，他家生意好的很，不会差我这点子菜钱的。”
黄茂林知道叶氏一时半会肯定转不过弯来，阿爹不也是想了多少天才决定的。
夜里吃饭的时候，叶氏问了明朗的意见。
明朗一边吃饭一边思索，过了许久之后，对叶氏说道，“阿娘，儿子不敢说以后一定能考上功名，但阿爹阿娘和姐姐辛苦供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儿子就算以后考不上功名，去给人家当账房先生，或是做个别的营生，在镇上都会方便些。”
叶氏沉默了半晌，对明朗说道，“你和你弟弟还在读书，虽说如今家里进项多，但我也不能把存银都花了。若是你们都觉得好，咱们先买一块地，记在你名下，你弟弟的，以后再说罢。”
梅香忙道，“阿娘，那主街上偏僻一些的地方，也就十来两银子，咱们家如今有近一百两存银呢。”
叶氏看了梅香一眼，“说是有一百两存银，你两个弟弟读书，一年得花近十两银子。等过两年要去考试，县城、府城省城，那车马费住店费，一次得多少钱？过两年你要出门子了，也得准备嫁妆。明朗再等个一两年也要说亲，家里哪一样不要钱？再说了，一下子买两块地，未免太打眼。先买一块吧，以后再说。”
梅香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是阿娘想的周到。”
叶氏说完放下碗，摸了摸明盛的头，“阿娘不能亏待你们任何一个孩子，明盛尽管放心，等过两年你打了，阿娘以后一定也会给你买一块地。就算到时候主街的地皮没有了，阿娘给你买一块次街的，分家时多给你几亩地，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明盛也七岁了，渐渐懂了些事情，笑着安慰叶氏，“阿娘，我不要，都给家里。”
叶氏笑了，“阿娘没有你们有见识，既然你们姐弟都觉得可行，那就托你们黄大伯给咱们买一块。若是你们以后出息了，阿娘也跟着沾光到镇上去住，再也不用种田种地。”
明朗笑着对叶氏道，“阿娘放心，不管儿子以后能不能考上功名，儿子一定会好生孝顺阿娘，再不让阿娘种田种地。”
叶氏遇到大事时会由于布局，要挨个问孩子们的意见。一旦家里统一了意见之后，她会立刻行动起来。
第二个集，她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黄茂林，请黄炎夏帮她看一块地。她一个寡妇，家里孩子又小，实在没办法操持这种事情。
黄茂林笑着点头，“婶子只管放心，我阿爹才买了地，晓得里头的门道，定不会让婶子吃亏。等看好了地皮，到时候叫上婶子和明朗一起去。”
叶氏点头，“银子我都备好了，麻烦你阿爹帮我看看，我们不要那门脸对着街道的热闹地方，稍微僻静一些也行。”
黄茂林笑了，“婶子想的有道理，两个弟弟都是读书人，到了镇上自然不能住在太吵闹的地方。况且，婶子家开的是油坊，僻静一些也无妨。若是买僻静的地方，倒是可以买大一些。两个弟弟还小呢，一时半会的肯定要住在一起。等他们两个都成亲有了孩子了，再加上兰香妹妹，还有家里的油坊，地方小了真不行。”
叶氏又点了点头，“你说的对，那就请你阿爹帮我挑块大的，不超过二十两银子都行。”
亲家母也要买地皮，黄炎夏自然是高兴的，这都是实在亲戚，若是以后儿子能和舅子们离的近，相互也有个照应。
“你去跟你丈母娘说，让她放心，我这几天就帮她看一块地。”
黄炎夏又去找了中人，才两天的功夫，他就帮着看好了地皮，又亲自带着叶氏和明朗去看了。
叶氏问明朗的意见，明朗见这里离秦先生家里不远，虽说僻静，但走几步路就到主街上了，很是满意。
叶氏见儿子满意了，当场付了银子和中人钱，过了契书。
买过了地皮之后，两家都不着急盖房子，地又跑不了。
叶氏原来还有些举棋不定，等发现年前陆续有人去买地皮，顿时又庆幸自己听了孩子们的话。

第62章 讨没趣明辉娶亲
叶氏买地皮的消息传出去了之后， 本来想来问叶氏借钱的董氏顿时又偃旗息鼓了。无他，董氏要给韩明全说亲了。
韩明全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自春香出门子后， 董氏就开始着手准备给大儿子说亲。
可说亲说亲， 哪里是那么容易的。熟悉的人家都晓得韩明全在家里不大做活，连比他小两岁的弟弟明德都知道帮着家里干活，他却整日好吃懒做。
韩敬义夫妇也不大在意，总觉得他还小呢， 等再大一些就好了。
董氏先从亲朋故交家里找， 她看中了几个不错的姑娘，托人上门去说， 人家纷纷委婉拒绝。董氏气得在家里大骂这些人家都瞎了眼。
这一日，董氏又去找媒婆。她舍不得出太多钱，找的是一般的媒婆。
媒婆已经被她烦得不行， 自家儿子什么德行心里没数啊， 还竟想挑那长的排场家底厚勤快又懂事的好姑娘。天爷，人家好姑娘难道就该拿到你家去填坑？
先不说你家里有多少家业，真要是孩子好也就罢了， 可你家孩子整日干啥啥不行吃啥谁都比不赢，就这样的，董氏那婆娘还以为是个凤凰蛋子。
董氏又拉着媒婆一通的说，“大嫂子， 再烦请您给我家明全看一看。我们也不挑， 只要家里田地跟我家差不多，姑娘不是太丑， 肯干活勤快就行。”
经过几轮的挫折之后，董氏咬咬牙放低了要求， 再不肖想人家那家底厚的姑娘。
媒婆斜睨了她一眼，“我说韩大娘子，感情我这些日子给你说的话都白费了。老实跟你说罢，你看中的人家，人家都不答应。你自己都不想想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们家全哥儿也不小了，你就没想着让他多干些活？庄户人家的小子不愿意干活，以后吃爹娘啃兄弟？你把他教导的勤快些，我们说媒也好说嘴呀。我倒是想挣你这份媒人钱，可你们家全哥儿拿出去我说不响嘴呀。”
董氏尴尬地笑了笑，“大嫂子，看您说的，我家明全才十三呢，他还是个孩子，多干些活少干些活又有什么打紧的，家里有我和他阿爹撑着，还能把孩子当牲口用不成。”
媒婆实在烦透了她这样的口气，“韩大娘子，我本事有限，您提的那些要求，我真办不到。我说句难听的话，你家全哥儿又懒又馋，你家里家底又薄，这平安镇的人谁还不晓得谁啊。你要是真想给你家全哥儿说媳妇，我给你出个招，你多花些银子，到那贫寒人家去下聘，就当买个媳妇算了，媳妇娶回来你想怎么教导就怎么教导，娘家保管不会吭一声。我言尽于此，你就别来找我了。”
说完，媒婆把董氏推到了门外。
董氏被人撵了出来，心爱的儿子还被媒婆糟蹋的不行，心里暗恨，对着媒婆的大门狠狠吐了一口痰，“呸！”
然后她又悻悻地回家去了。
乡下许多热心的妇人都爱做媒，这些人做媒收的媒人钱少，而且都是等双方定亲手才收媒人钱。董氏把附近村子这样的媒人都拜访了个遍，也没给韩明全说回来个媳妇。
董氏越发着急，渐渐地，她也接受了现实，自己家里家底不厚，明全还有些孩子气，想说亲，一味的省钱怕是说不成。
最后，她不得不去找周媒婆。周媒婆本事大，就没有她说不成的媒。
周媒婆消息最灵通，可着整个平安镇，谁家小子和姑娘年纪大了该说亲，她心里都有本账。周媒婆年纪大了，人老成精，董氏才说了几句话，她立刻把董氏的内心摸得透透的。
“侄媳妇，你这是碰了不少壁才想到我老婆子了？”
董氏尴尬地笑了笑了，“婶子说笑了，都晓得您老是金口，再没有说不成的媒，我才来求您老，给我们家明全说个像样的媳妇。”
周媒婆笑了，“侄媳妇，什么样的叫像样的？依我老婆子看，相配的才是像样的。若是不相配，差的太远，再好都不是像样的。”
董氏听得愣住了，半天后又扯了扯嘴角，“我们也没有太多要求，只要姑娘不是太丑，年纪不是太大，勤快愿意干活，不忤逆长辈，我们就不挑了。”
周媒婆一边嗑瓜子一边眯了眯眼，“侄媳妇，你这要求还不高？能达到你这要求的，说真的，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家哥儿。我老婆子虽然年纪大了，但耳朵好的很。你们家全哥儿说媒的事情，闹了这么久，大半个平安镇的人家都晓得了。我劝侄媳妇一句话，你若真心想娶儿媳妇，两条路，第一，回去用心教导你们家全哥儿，不说让他挑起家业，至少把身上的懒筋都抽了，第二，花大价钱找那死要钱的父母，娶个勤快听话的儿媳妇，你想怎么摆布她都行。”
董氏咬了咬牙，“婶子，我们近来一直在用心教导孩子，还请您老帮我们寻摸寻摸，有合适的，千万先记着我们。”
周媒婆一向手爪子长，要的媒人钱高，她见董氏只提要求不提钱，心里略微有些不满意，说了几句后，敷衍了事地把她打发走了。
董氏回家后，和韩敬义商量了，准备让韩明全下地干活，至少得做做样子，先把亲事说了。
韩明全懒了十几年，忽然让他干活，他叫苦连天。韩敬义和董氏为了给他娶亲，也只得狠心把他按在地里干活。
如今也不是农忙时节，并没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干，都是一些细碎的小活。就这，韩明全还不肯好好干。
过了许久，所有媒婆那里都没有给董氏回音。董氏越发挫败，最后只能采纳周媒婆的建议，想找那爱钱财的女方父母，半买半娶一个听话勤快的媳妇回来。
可董氏一向是属貔犰的，只进不出，她哪里肯花那个大价钱。眼珠子转了两下，她立刻就把眼睛盯上了三房。
叶氏娘儿两个又卖菜又开油坊，如今余家被挤兑的没地儿占了，三房吃了独食，那赚的银子不海去了？
她胃口不小，预备向叶氏借十两银子。正好，媒人钱、聘礼钱、节礼钱都有了，说不定她还能落下一二两。至于还钱的事情，董氏从来没考虑过。亲侄子成亲，你做婶子的手里银子那样多，给个十两八两又怎么了。
还没等她去借钱，叶氏在镇上买地的消息立刻传遍了韩家岗。董氏气急，我们明全成亲的银子还没着落，你有钱倒先去镇上买地皮了！
如董氏夫妇这样的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无赖不要脸的品行。因为沾亲带故，别人的银钱好似就成了她家的。亲戚有难，她会第一个踩你两脚。亲戚发达了，她头一个想来沾光占便宜，占不到便宜就要诅咒你。
在她眼里，给明朗买地皮自然没有给韩明全说亲重要，虽然那钱是三房的，但她却觉得叶氏把她儿子娶亲的钱挪用了，立刻气哼哼地跑去找叶氏。
“三弟妹，明全就要说亲了，我们手头不宽裕，三弟妹能不能借我十两银子？等明全娶了媳妇，你做婶子的脸上不也有光。”
梅香在一边听得好悬没笑掉大牙，她觉得大伯娘的脑子肯定是坏掉了，韩明全娶了媳妇我们脸上有什么光？他打光棍也不关我们的事儿！你们当初想把我们治死了的歹毒想法我到现在还记着呢！
叶氏笑了，“大嫂，我才在镇上买了块地皮，花了十几两银子呢。今年上半年，余家坑了我们一把，我拿现银去买了那么多油菜籽，大嫂又不是不知道，到现在我还没收回来。今年秦先生仗义，只收了一半的束脩。可翻年又要交束脩了，还有明朗兄弟二人一年的茶饭钱，我每日一睁开眼，就要发愁从哪里弄银子。我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多不容易啊，实在没有多的银钱借给大嫂。”
董氏把眼睛一瞪，“束脩迟一些交又无妨，秦先生还能把学生赶回家不成？三弟妹可不要小气，明全可是你亲侄子呢。”
梅香哼了一声，“韩明全迟一些娶媳妇又无妨，他要是个好的，还怕打光棍？谁家娶个媳妇全指望问人家借银子的？大伯娘说的可真不假，咱们两家可不就是亲的，当初还想把我卖了，把明朗和明盛治死了呢，亲的才敢有这想头呢。”
梅香看到大房两口子就烦，说话从来不给他们留脸面。
董氏顿时噎住了。
叶氏仍旧笑着拒绝董氏，“大嫂，在你眼里，给明全娶媳妇最重要，可在我眼里，我们明朗明盛读书最重要。大嫂，将心比心，谁不是把自己儿子看的最重要呢。我手里的银钱，将将够养活我自己的孩子，实在没有多的借给大嫂。不过大嫂放心，明全娶媳妇，需要我干活的时候，我绝不推脱。”
董氏又想瞪眼睛，叶氏笑盈盈地看着她，梅香把手里的针线筐子放桌子上重重地一放，“明全哥跑哪里去了？正好，大伯娘，我明儿要上山砍柴，让他跟我一起去，这么大个人了，整日游手好闲怎么能成！”
董氏顿时蔫了，她怕梅香个死丫头又去打明全！
梅香可算是找到了大房夫妻的软肋，只要她说找韩明全的麻烦，这两口子立刻就老实了。
果然，董氏又悻悻地回去了。
梅香把大门一关，“阿娘，大伯娘的脑子定是坏掉了。”
叶氏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下次别跟她顶嘴，我肯定不会借她钱的。你大伯娘就是看着凶，只要一直不答应她，她也没办法。”
梅香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听她说的话就想生气，忍不住就要冲她。”
叶氏摇头，“你这个样子，以后去了婆家可怎么办哟。”
梅香嘿嘿笑了，“我才不怕，有茂林哥在，不用我回嘴。”
娘儿两个这头笑嘻嘻的，董氏回去后气得当晚没吃下饭。如今春香出嫁了，她连个出气筒都没有了，只能指天骂地，诅咒那些拒绝亲事的人家、诅咒叶氏不借钱、诅咒春香带走了银首饰。
还没等董氏这头想到主意，周媒婆忽然托人让董氏过去。董氏顿时喜从天降，忙不迭地赶过去了。
一进门，董氏立刻笑着恭维周媒婆，“婶子近来身子可好？哎哟，我就知道婶子最是能干的，这才几天，就让我过来，可是有了好消息？”
周媒婆神秘一笑，“好消息是有，就怕侄媳妇你接不住。”
董氏好奇地问道，“什么好消息还能让人接不住？婶子只管说。”
周媒婆喝了口茶，“侄媳妇，你不是想给你们家全哥儿说媳妇？我这里有个人选，我想说给你呢，但不晓得人家女方答应不答应。”
董氏立刻坐直了身子，“婶子，您可真是救命的菩萨。有您老指点，我还怕什么呢。”
周媒婆放下茶盏，“隔离马店镇有个姑娘，姓赵，今年十三了。这姑娘家里有二十多亩田地，上头有三个哥哥，因她是最小的，又是唯一的女儿，家里人就宝爱了一些，性子有些骄纵。但这姑娘骄纵归骄纵，人家长得排场，又能干。如今放出风声要说人家，嗨，我想着，你们家全哥儿虽然懒了些，但他还小呢，听说如今也愿意下田地干活了，外镇的人又不晓得底细，说不定还能成呢。”
董氏听到这赵姑娘这样好，顿时蠢蠢欲动，想了想之后又有些担忧，“婶子，这姑娘这样好，怎地还没说上人家？”
周媒婆又笑了，“你以为人家嫁不出去？我跟你说，这些日子，上她家的媒婆都没断过。但这姑娘有个条件，她要进门后就当家。”
董氏顿时倒抽了一口气，“谁家小媳妇进门后就要越过公婆和男人自己当家的？”
周媒婆斜腻了她一眼，“怎么，侄媳妇等着摆婆婆的款儿？那我这里真没有合适的人选了，你先回去吧，等有消息了我再叫你。”
董氏立刻又开始赔笑脸，“看婶子说的，不是我想摆谱，我家里还有婆母和当家的呢，我哪里能做主呢。”
周媒婆吐了嘴里的瓜子皮，“无妨，人家姑娘说人家也不是立刻就能定亲了，你们回去商议商议，要是愿意让姑娘进门就当家，我可以舍下老脸去给你们说一说。哦，我还忘了跟你说了，赵家要的聘礼并不高，可这嫁妆，就他们家疼闺女的样子，定然是比聘礼还要多的。”
董氏的心立刻又热了起来，回家后，她与崔氏母子商议这件事情。
韩敬义皱了皱眉头，“当家？怎么当家？若是说家里吃什么用什么，这些小事情交给儿媳妇，你不是更轻省？”
董氏被噎了一口，内当家的管的不就是这些？若都交给了儿媳妇，她成了什么了？她嫁到韩家这么多年，如今家里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还要请示婆母呢！
崔氏笑了笑，“老大家的，你平日里猴精猴精的，怎么今日又糊涂了？她要当家，你给她当就是了。你是婆母，你真要发了话，她还能不听你的？”
董氏顿时豁然开朗，“哎呀，还是阿娘有成算。可不就是这样，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就算要当家，许多事情不还是要请示大人。”
韩敬义不管这些小事，他只听说这姑娘家底厚，长得排场，人能干又勤快，他顿时心里一百个满意，至于当家不当家的事情，儿媳妇又管不到公爹头上。
三个人统一了意见之后，董氏第二天立刻就去找了周媒婆。周媒婆从中间斡旋，赵家居然真答应了亲事。
赵姑娘听说韩明全皮相还可以，就是有些懒，她立刻点头应了。懒散什么的她毫不在意，她最擅长的就是抽懒人的懒筋，家里几个侄子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她从九岁起，她阿娘因为身体不好，精力不够，家里的内事都是她当家。
因为当家当惯了，忽然让她去做小媳妇，赵姑娘一百个不愿意，故而提了这个条件，没成想韩家居然答应了。
赵姑娘知道对方答应这个条件也是缓兵之计，但她一丁点不害怕，只要答应了，她就好行事。
叶氏和梅香只听说韩明全火速定下了亲事，姑娘一好二好再没一丁点缺点。
叶氏不管真假，心里也放心了。梅香听说后，心里冷哼，这么好的姑娘，能眼瞎了嫁给韩明全？
还没等大房去赵家下聘，二房韩明辉要娶亲了。
庄户人家婚假喜欢放在年底，一来不是农忙季节，族人都可以过来帮忙；二来秋收过后家里都有余粮，办酒席不寒碜；第三嘛，冬九腊月间，席面上剩的菜坏不了，可以留下慢慢吃。
最重要的原因是，时人信奉年前娶媳妇来年抱孙子的规矩。
韩明辉娶亲那一天，正好是腊月二十六，都快要过年了，韩敬奇和周氏忙碌了许久，总算把各色东西都备齐了。因为差了一些银钱，韩敬奇夫妇还从叶氏这里借了二两，叶氏二话不说就给了，只嘱咐二房不要对外头说。
叶氏作为婶子，正日子这一天除了闷头干活也做不了别的。
韩文富作为族长要主持婚礼，娶亲是热闹事，除了族人，各路亲戚都来了。
门楼里有个桌子，才从县里回来的韩敬博今儿充当账房，帮着记录各家的礼钱。叶氏一大早就让明朗送了一百文钱礼钱，这在韩家族里算是厚的了。
除了一百文钱，叶氏还送了周氏几斤菜籽油，又主动把家里的桌椅板凳搬了过来，今儿要开好几轮席面呢，韩敬奇往各家都借了不少家伙事儿。
明朗跟着韩敬博一起记账，叶氏主动到厨房帮忙。族里所有的妇人都在厨房听掌厨的大师傅指挥，择菜、洗菜、洗碗......
叶氏因为和周氏关系好，干活肯下力气，那等洗猪大肠之类的粗活，她都抢着干。
等新人迎接来了之后，许多人都去看新娘子去了，只有叶氏仍旧闷头在厨房干活。叶氏心里清楚，她是个寡妇，不能往新人房间里去，怕人家忌讳。既然二房三房关系好，她就更不能去了，明辉是个好孩子，她希望这孩子能和屋里人白头到老。
柴氏也没去，搬着小板凳坐到了叶氏身边，和她一起干活。
“三嫂，明儿还上街不？”
叶氏笑了，“上街，弟妹有什么要我带回来的？”
柴氏笑着摇摇头，“那倒没有，三嫂家里如今越发兴旺了。再等两年，明朗长大了，三嫂就不用发愁了。”
叶氏知道柴氏安慰自己，“弟妹不也是一样，你有四个儿子呢，老了以后享不尽的福气。”
柴氏直叹气，“唉，都说儿子多了好。可眼见着他们都长大了，说亲多难呀。明全和我们明岳同年的，我们明岳还没说上亲呢。三嫂要是听说了什么适合的姑娘，一定要记着我们明岳。”
叶氏点头，“那是自然的，明岳是个好孩子，弟妹不用着急，多的是人家嫁女儿只看女婿好不好的，家底倒是其次。”
柴氏勉强笑了笑，“那我就借三嫂的吉言了。”
堂妯娌两个一边干活一边说话，一个是怕自己寡妇身份不吉利，一个是知道自己家穷不去点人家的眼，故而一直坐在那里干活，基本没动过。
梅香今儿只负责带着妹妹，她一个姑娘家帮不上什么忙。中途她还跑回家去了，等最后一轮席面开了之后，她才带着兰香过来了，后头还跟着小花点。
村里的狗们最喜欢红白喜事了，小花点平日里最多只能吃一碗混了菜汤的饭。就这，它的伙食在韩家岗狗界里已经算好的了，许多人家养狗，从来不喂，只让狗自己找野食吃，或者吃一吃猪槽里的剩食。
今儿有席面，村里的狗全都来了，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骨头，抢小娃儿们不小心掉下来的肉。
除了狗，门口还来了好几个乞丐。乞丐们平日消息灵通，谁家要办席面，他们一大早就来了，一起依偎的大门外，主家都会给一碗饭，里头还能夹几块肉。
梅香家里伙食好，她们姐妹倒不怎么馋嘴。
同桌的都是族里的孩子们，有一些家里贫寒的，吃起来就凶的很。好几回，梅香刚把筷子伸出去，筷子底下的肉立刻被人夹走了。
她也不好和那些小孩子抢，等后头再来了菜，她直接端过菜盆，一人分一点，大家都有，不用抢。
有了这法子，孩子们都老实了，反正梅香姑妈（姐姐）厉害，大家都不敢不听话，好在梅香分的公道，孩子们也并不闹。
热热闹闹地给明辉娶了媳妇，叶氏又开始继续忙碌。还有三天的功夫，她要上两次街，还要置办年剩下的年货。
等到了二十九的下午，赶完了最后一个集，叶氏收回了所有的账，这一年，终于有了个圆满的结束。
下午，叶氏难得悠闲地带着梅香一起操持家务。秦先生已经给学生们放假了，明朗带着弟弟在西厢房读书。
母女两个正在厨房里忙碌，忽然，黄茂林又来了。
叶氏欣喜地出来迎接，“茂林，怎地这会子来了？明儿就过年了呢，你前儿不才来送过节礼？”
黄茂林嘿嘿笑了，“今儿做了最后一次豆腐，磨盘都停了。我下午无事，过来看看，婶子这里有没有什么活计需要我干的？”
叶氏笑着让他进了厨房，“没有什么事情，我和梅香正在准备明儿要吃的菜呢，外头冷，到灶下坐一会烤烤火。”
锅里正在把明天要用的肉炖一炖，灶下烧了劈柴，梅香抱着妹妹往里面坐了坐，给黄茂林让了个地方。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彼此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叶氏正在把锅里的鸡块往外捞，“既然来了，多玩一会子再走。。”
黄茂林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婶子，我阿娘昨儿买料子，多买了一块，我拿来了，可以给梅香和兰香妹妹一人做几张帕子，做衣裳怕是不够了。”
叶氏笑了，“她们姐妹过年做了两身新衣裳呢，你家里有料子给你妹妹也使得。”
黄茂林摸了摸头，“也不多，阿娘说留着做帕子，淑娴说太多了，就分了一半给我，让我给梅香带过来。”
叶氏心里满意，小姑子好相处，梅香以后日子也好过一些。
“你妹妹可真是个好姑娘，听说能干的很。”
黄茂林点头，“是呢，我妹妹平日话也不多，家里的活儿，她虽然不如梅香干得好，但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愿意干。”
说完，黄茂林把那块布塞到梅香手里。
梅香看了看，是一块素色的桃红布，姑娘家做帕子顶好的。布料不是很大，顶多能裁三四张帕子。
梅香收了料子，笑着对黄茂林说道，“正好，我那里有一双新鞋垫，还有我新打的两个络子，等会都给你，你拿回去送给你妹妹。”
叶氏笑着接话，“这还没过门，淑娴就这样惦记你，可见是个好丫头。”
正说着话，明朗忽然进来了，“姐夫来了。”
黄茂林忙起身，明朗笑了，“姐夫坐，不用客气，我不会给你行大礼的。”
叶氏忍不住笑了，“都是你作怪，头一回郎舅正式见面时非要行大礼，把你姐夫吓坏了。”
明朗哈哈笑了，“姐夫放心，我又不是那等臭讲究的人。等会子姐夫和阿娘说过了话，到我房里去，我给姐夫写几个门对子带回去。”
黄茂林点头，“好，我给你裁纸，咱们这就去吧。”
郎舅三个一起往西厢房去了，明朗仔细问了黄家有几个院子几个门，一一写过了对联、横批和福字，连猪圈、牛栏、鸡圈和灶上帖的也一并写了。
黄茂林看着明朗一手漂亮的字，忍不住夸赞道，“明朗的字真好看，我虽然也会写几个字，却不大好看。”
明朗笑了，“姐夫有姐夫的好，我如今只是会写几个字罢了，不如姐夫已经挑起了家里的大梁。”
黄茂林也笑了，“等你长大了，定是比我能干多了，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要靠着你呢。”
明朗一边低头写字，一边回黄茂林，“只要姐夫以后始终如现在这般好生对我姐姐，咱们之间，再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黄茂林听出了话里不一般的意思，立刻正色道，“你只管放心，我再不会给你姐姐一丁点委屈受。”
明朗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搁，抬头笑问他，“姐夫看看，够不够？”
黄茂林忙点头，“够了够了，有你写的门对子，我们家今年都能增光不少。”
明盛在一边已经把前头写的都吹干了，哥儿两个把门对子都卷了起来，用绳子捆好。
黄茂林摸了摸明盛的头，“你们姐姐有你们这样的好兄弟，谁不羡慕呢。”
明朗把门对子放在桌子上，“姐夫，咱们去阿娘那边吧，等您走的时候再带上。”
黄茂林带着两个小舅子一起去了厨房，叶氏已经拢了个火盆，搬了三四个小板凳放在火盆边上，“都来烤火，今儿天真冷，怕是又要下雪。”
郎舅三个一起坐下了，叶氏把锅里用油煎的糍粑给五个孩子一人盛了两块，“我本来想让茂林留下吃夜饭的，可这天黑的早，回去迟了怕路上看不见，你们一人吃两块糍粑。”
黄茂林一边吃糍粑一边回道，“我就是今儿闲着没事，过来看看。明儿过年，初一要拜年，初二我要去舅舅家，初三我才能来婶子家呢。”
叶氏笑了，“你只管去忙你的，初三我们在家里等你。”
等吃过了糍粑，叶氏又让黄茂林喝了一杯热乎乎的豆米子，然后就让他先回去，“趁着身上热乎，走路不冷。等初三再来，咱们多少话都够说的。梅香，去把你给淑娴的东西拿来，明朗也把门对子拿来。茂林路上走快些，省得冷。”
黄茂林接过了梅香和明朗给的东西，“我来了又吃又拿的。”
叶氏摆摆手，“快去吧，天要黑了，梅香，你送茂林到门口，回来时把大门插上。”
梅香听话地把黄茂林送到了大门口，黄茂林走之前，往她怀里塞了个荷包，“这是一对银耳钉，你拿去过年戴。”
梅香怕外头有人看见，赶紧塞进袖子里，红着脸对他说道，“多谢你了，我过年定会戴的，你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黄茂林笑了笑，转身走了，梅香直等他的背影看不见了，才插上了大门。

第63章 仙人跳议定婚期
才过完十五， 明朗兄弟又去秦先生那里读书去了。
这一日夜里，明朗回来后始终闷闷不乐。
吃过了饭之后，叶氏给梅香使个眼色， 梅香立刻去洗碗， 还带走了明盛和兰香。
叶氏坐到儿子对面，“明朗，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明朗抬起头，勉强挤出个笑脸， “阿娘， 被您看出来了。”
明朗已经十二岁了，叶氏不好再摸他的头， 但这是他亲儿子，她拉起他的手拍了拍，“跟阿娘说说， 阿娘就算不能帮忙， 你说出来了，心里也痛快些。”
明朗低声说道，“阿娘， 今年又有县试了。”
叶氏不大懂科举的事情，反问明朗，“这县试几年一次？你今年要考吗？”
明朗摇头，“阿娘， 我今年考不了， 阿爹的三年孝还没过呢。县试按规矩是一年一次，但咱们县里读书人少， 上一任县太爷就两年主持一次。去年本该有一次的，不知何故又推到了今年。最近才换了县太爷， 听说往后又是一年一次了。”
叶氏忙劝慰儿子，“你还小呢，倒不用在乎这一次，先把功课打扎实了。既然往后是一年一次，以后多的是机会去考。”
明朗沉默了许久，对叶氏说道，“阿娘，王存周和方孝俊都要去考了。阿爹是三月份过世，县试是二月，我要等到后年才能考呢。”
叶氏忽然明白了儿子的心思，“明朗，咱们和王家已经没关系了，你不用再管王存周的事情。他考他的，你考你的。他比你大四岁呢，就算在你前头考中了也不稀奇。方孝俊和你关系好，若是能考中，你多一个这样的朋友，岂不是更好。”
明朗笑了笑，“阿娘，是儿子想多了，儿子就是怕王存周考上了之后，王家人又来说闲话。”
叶氏又拍了拍他的手，“明朗，这亲戚邻里都会有矛盾，更别说咱们和王家如今算是有仇了。但你不要被这些小事情迷了双眼，你只管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不能为了一个小小的王家，违了规矩。既然朝廷说三年孝期没过不能考，那你就再等一等也无妨。科举多难考呢，阿娘都准备好了让你们再读个十年八年的。”
明朗忙摇头，“阿娘，我最多再读五年书，要是考不上功名，我就回来种田榨油。”
叶氏笑了，“五年不还早着呢，你好生跟着秦先生读书，你才十二呢，莫急。”
明朗看了看叶氏，点了点头，“儿子听阿娘的。”
这边母子两个说着知心话，那头，梅香在厨房里旁敲侧击问了明盛，明盛整日与哥哥形影不离，多少能猜出哥哥的心思，偷偷跟姐姐说了几句。
梅香摸了摸明盛的头，“你也劝劝你哥哥，你们还小呢，不要着急。先把阿爹的孝期过了再说，若是孝期内偷着跑去科举，到时候被人翻出来，那可了不得了。”
明盛点头，“姐姐，我都晓得。”
明朗因为没法去考试，更加用心苦读，秦先生也越发喜欢这个有天分又勤奋的孩子。
时间就在叶氏娘儿几个每日的忙碌里悄悄溜走，转瞬，又是一年过去了。
这期间，王村周过了县试，府试没过，方孝俊因为年纪小，连县试都没过。
王家人因为王村周过了县试，欣喜若狂。赵氏立刻寻了周媒婆，要给王村周说亲。王村周只过了县试，府试没过，连个童生都算不上，赵氏眼光又高，结果可想而知。
今年的县试在二月份，明朗还差一个月过孝期。经过了去年不能考试的心里波折，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预备再磨炼一年，争取明年一口气把县试和府试都过了，好歹得个童生的名分。
梅香已经十五周岁了。
这一日，黄茂林从镇上回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杨氏与黄炎夏商议，“当家的，咱们当日和韩家说好了的，等梅香十六岁就嫁过来。现在她也十五了，咱们是不是该去韩家把婚期定了？”
黄炎夏点头，“这事儿你来安排吧。”
杨氏点头，“那，是不是该叫梅香到咱们家来瞧瞧？姑娘家嫁人前，都得到婆家来瞧瞧家的。”
黄炎夏仍旧点头，“你给媳妇扯块步，让她做身新衣裳穿来。茂林，你自己去与韩家商议，说定了日子后咱们去请，让梅香来咱们家瞧瞧。”
黄茂林正在吃饭，突然听见说这事情，顿时内心窃喜不已。
杨氏最近越发老实了，因为她娘家又给她丢脸了。
那红莲今年也十五岁了，头先她家里想把她嫁给黄茂林，可黄家父子不同意。后来她家里总是想给她挑那家底殷实的人家，可家底殷实的人家也不想和杨家接亲。
一拖二拖，直拖到了去年。
红莲的亲娘闫氏终于给她找了个好人家，这人家是不错，靠近县城的一个财主家里，可人家不是要娶正妻，是要纳妾。
红莲哭着不同意，“阿娘，做妾是那么容易的？听说这人都四十多了，家里婆娘厉害的很。我要是去了，被人打死了也是白死。”
闫氏骂她，“胡说，你又不是她家买的丫鬟，谁还敢随便打死你。我打听过了，他家那大婆生了六个女儿都没儿子，这才想纳妾的。你翻年就十五了，再不说亲，你难道要嫁给老光棍。”
红莲仍旧是哭，眼见着财主家里就要来下聘了，红莲急了。说是下聘，其实跟买个人也差不多。但人家出价高啊，五十两银子。闫氏听说五十两银子后，别说人家是要她闺女了，就是要她亲娘她都舍得。
红莲一急，咬咬牙，盯上了黄茂源。
过年的时候，黄炎夏夫妇大年初三那一天带着两个孩子去杨家。
闫氏马上就要靠着女儿发达了，这一回，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对小姑子千依百顺。杨老太太年级大了，不大管事，儿媳妇要把孙女嫁给土财主当妾，她一句话没说。
黄炎夏听说后，心里很是不得劲。又不是家里吃不上饭了，干甚要把闺女卖了。
红莲强颜欢笑和表弟表妹说话，十三岁的黄茂源已经长大了。他个头和黄茂林差不多，但他比黄茂林长的更壮实一些。
红莲看着表弟宽阔的肩膀，索性一二左二不休，直接给黄茂源下了个套。
晌午饭的时候，杨家请了人来陪姑爷。杨氏吃过饭就和杨老太太说话去了，黄茂源吃过了饭之后就下桌了。
红莲叫了表弟表妹去自己屋里一起说话，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淑娴忙着安慰表姐，黄茂源抓耳挠腮不知道要说什么。
红莲哭了许久，自己擦了擦眼泪，“看我，大过年的，倒流起猫尿了。”
淑娴帮着她整理头发，“表姐别哭，兴许那家人是好人家呢。等表姐以后有了儿子，就能站稳脚跟了。”
红莲一边擦眼泪一边对淑娴说道，“表妹，我这个样子要是被我阿娘看到了，又要骂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劳烦表妹去给我打盆水洗脸好不好，洗脸盆就在堂屋里的洗脸架上。”
淑娴想了想，点头答应了，“表姐等我一会子。”
淑娴才出门，红莲立刻就双眼通红地看向黄茂源，“表弟，以后我要是被那家大婆打死了，你每年能来给我上柱香吗？”
黄茂源本来就很同情红莲要被舅妈卖了，看她哭了半天，内心也跟着愁肠百结，听见红莲这样说，立刻安慰她，“不会的，表姐要是受了委屈，只管去找我，我一定给表姐出头。”
红莲立刻又流下了眼泪，“表弟，我现在就委屈的恨不得死去，表弟你能给我出头吗？”
黄茂源被红莲的问题问的呆住了，他愣愣地看向红莲，“表姐，我，我怎么才能给你出头呢？舅妈给表姐定的亲事，我，我也反驳不了啊。”
红莲立刻上前一步，“表弟，你愿意娶我吗？”
黄茂源惊的跳了起来，“表姐，表姐，这，这使不得，表姐已经定了亲了。”
红莲立刻捂嘴压抑地哭了起来，“表弟，若是去了那家，我怕我活不了几日了。表弟，我会对你好的，孝敬姑妈和姑父，你救救我好不好？只有你能救我了，我不想去做妾。”
黄茂源是个憨厚的孩子，看着表姐这样可怜，他忽然有些动容，“表姐，我，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呢？”
红莲立刻抬起含着泪水的双眼，“表弟，只要你跟姑妈说，说，说你喜欢我，想要娶我。姑妈那么疼爱你，肯定会答应你的。”
黄茂源想了想，满脸不忍心地看向红莲，“表姐，阿娘是疼我，我要是非要，非要说娶表姐，阿娘也会答应。可是，可是舅妈不一定答应啊。舅妈还等着财主家的五十两银子呢，她要是开口问我们家要五十两银子的聘银，我阿爹也不会答应的。”
红莲擦了擦眼泪，“表弟，你真的愿意娶我吗？只要你愿意，我阿娘那里，我有办法解决。”
黄茂源有些好奇，“表姐有什么办法？”
红莲先反问他，“表弟，你真的愿意娶我吗？以后不后悔？”
黄茂源被她问的脸红了红，他仔细看了看红莲，十五岁的红莲正是最好的年纪，身条、面容，无一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红莲刚哭过了，这梨花带雨的模样，看的十三岁的黄茂源忽然心砰砰跳了起来。
黄茂源低下了头，“表姐，我阿娘说表姐勤快能干，是个能持家的贤惠女子，只要，只要能救表姐，我不后悔。”
他的声音很轻，但红莲仍旧听到了，仿佛逆境之中抓到了一根稻草，她立刻笑了出来，“表弟，只要你不后悔，我再没有什么怕的。我阿娘怕是不会轻易答应，我，我得使出一些不一般的法子，你，你莫要生气。”
黄茂源疑惑地看向她，“表姐要使出什么法子？”
表姐弟两个说话的功夫，淑娴正满院子找洗脸盆。她去堂屋洗脸架上看了，没有。再去院子井边看了看，仍旧没有。她找了一大圈仍旧没找到，因为洗脸盆早就被红莲藏起来了。
淑娴继续找洗脸盆。
那头，红莲听见黄茂源问她，忽然红了脸。
过了一会子，她怕淑娴回来早了看见，咬了咬牙，伸手就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在黄茂源目瞪口呆的时候，红莲已经解开了棉袄和中衣的扣子，里头红彤彤的小衣就这样暴露在了黄茂源的眼前。那小衣上还绣了花，紧紧包裹着她玲珑的身姿。
黄茂源顿时觉得天地都在打转。
红莲也不大懂男女之事，只是这样做做样子。趁着黄茂源发呆的空挡，她还把把自己的头发和黄茂源的衣裳也扯乱了。
还没等淑娴回来，闫氏来找女儿，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大惊！
红莲立刻就开始哭，闫氏顿时就要去撕扯黄茂源，红莲抱住了她的腿，“阿娘，阿娘，我是自愿的，求您成全我和表弟吧。”
闫氏气得回手就抽了红莲一个嘴巴子。
听见吵闹声，杨氏也赶过来了，先吓了一跳，然后立刻去查看儿子。
黄茂源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他看向杨氏。
听见闫氏的咒骂声，杨氏眯着眼睛盯着儿子，把他拉到一边，“茂源，你跟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黄茂源想说实话，可他又有些不忍心，要不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黄炎夏不好进来，把他叫了出去，“茂源，你跟我说实话，这是怎么回事？”
黄茂源急的抓耳挠腮，“阿爹，阿爹，表姐她太可怜了，要不，要不咱们救救她吧。”
黄炎夏立刻打断他，“你跟我说，是她逼你的还是你自愿的？你们成事了没有？”
黄茂源顿时惊的跳了起来，“没有没有，阿爹，表姐她，她也是逼不得已。我没有逼她，她，她也没有逼我。”
黄炎夏盯着儿子，“这可不是小事情，一个不好，你的名声要受损。”
杨氏在一边等的不耐烦了，过来对着黄茂源的后背重重拍了一下，“你个傻子，你去招惹她作甚。这下子好了，黄泥巴掉**里，怎么还能解释的清楚。”
黄家两口子还在拷问黄茂源，那头，杨家夫妇知道这事儿瞒不住，财主那里怕是不要想了，但黄家别想跑了。
闫氏眼里只认银子的，“他姑，你自己说怎么办吧，这可是你亲侄女。”
杨氏冷哼了一声，“怎么办？我还想问问嫂子呢，到底是怎么教导女儿的？”
闫氏顿时不乐意了，“他姑，你这是什么话？茂源那么大个小伙子，他不愿意，红莲还能对他用强？我们红莲都十五了，好不容易说了门好亲，却被你们搅黄了！”
杨氏撇了撇嘴，“好亲事？可别叫我笑掉大牙了！咱们杨家几代的闺女，什么时候说过好亲事？老姑太太嫁出去几十年不回来，谁不知道她是被娘家人寒了心！我命好，虽然给人做填房，可当家的对我好。轮到红莲，你们更是一点人性都没了，直接把她卖给人做妾！”
还没等闫氏回答，杨老太太叫了杨氏进去。
杨氏急的直搓手，“阿娘，这可怎么办？我们茂源是个呆子，定然不敢唐突红莲的，这里面会不会有误会？”
一向不大管事的杨老太太看向女儿，“我问你，你们家大儿媳是不是明年就要进门了？”
杨氏楞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杨老太太又问她，“你给茂源说亲了没？说的什么样的人家？姑娘多大了？”
杨氏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呢，正准备过了年开始寻摸。”
杨老太太浑浊的双眼里透出精光，“你若是给茂源说个比他小的，媳妇进门还得好几年呢。到时候，别说长孙，怕是次孙人家都生出来了。你原来想用红莲笼络前房的小崽子，可你想过没，是男人亲还是姑妈亲？到时候怕是连你哥嫂，都站到女儿和外孙那边去了。若是红莲嫁给了茂源，你们亲姑侄，还能不一条心？”
杨氏呆住了。
杨老太太继续游说她，“红莲和你们家大媳妇同年出生，我说句不好听的，明年茂源十四了，就算和他哥一起成亲都行。到时候，红莲进门就能生儿子了。这是你亲侄女，若做了你儿媳，还有什么事情不好说的？她敢不孝顺你？”
杨氏被说的有些心动了，黄茂源能赶在黄茂林前头生儿子，那可真是太好不过了。
“可是，阿娘，茂源的婚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再说了，就嫂子那见钱眼开的性子，我是个老实的，时常往家里送东西，我们当家的睁只眼闭只眼就不说话。我们茂源更是个呆子，要是他娶了红莲，以后还不成了嫂子的长工？我一辈子贴补娘家也就罢了，我全当孝敬阿娘了。但我们茂源难道还要继续成日家给哥哥嫂子送东西？阿娘不晓得，我们家的大媳妇娘家殷实的很，以后那陪嫁定然海了去了。就算我们家聘礼下的厚，到时候都被嫂子克扣光了，不说我脸上不好看，我们茂源多可怜？”
杨老太太笑了，“这个就是你想多了，你平日里孝敬，总是往家里送东西，我心里如何不知道。但若是你们家下了聘礼，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能当家做主，定然不会让红莲光身嫁出去。你回去和茂源他阿爹商量商量，若是能亲上作亲，有什么不好？”
杨氏出去后，传达了杨老太太的话，闫氏哼了一声，然后进去了。
杨家来陪客的人都回去了，杨氏对杨老大说道，“大哥，我先回去了。”
杨老大是个没刚性的人，一向只听婆娘的话，点了点头。
黄炎夏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黄茂林也从韩家回来了。
黄茂林回来的早一些，见家里人都拉着脸，他偷偷问了问淑娴，淑娴红着脸，大略说了两句。
黄茂林惊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好家伙，比我胆子还大！
他立刻去寻了黄茂源，黄茂源正躺在床上发呆。
黄茂林用脚踢了踢了弟弟，“今儿是怎么回事？你动那丫头了？”
黄茂源没起来，“大哥，表姐命真苦。”
黄茂林不置可否，“是她玩的仙人跳还是你自己愿意跳进去的？”
黄茂源坐起身，“大哥，表姐勤快能干，就是没得个好父母。”
黄茂林不想评论红莲，“这事儿，你们弄的太儿戏了些。”
黄茂源挠了挠头，“她说让我帮她，我也没想到表姐会这样干，我，我又不好拆穿她。连阿爹阿娘那里，我都没敢说实话。”
黄茂林拍了拍腿上的灰，“你要是真喜欢也就罢了，你们是表姐弟，亲上作亲更好。要是不喜欢，千万别委屈自己。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你救不过来的。”
说完，黄茂林看了看弟弟，忽然笑了，“我总觉得你还穿着开裆裤呢，怎么一眨眼就能娶媳妇了。”
黄茂源脸红了，“大哥打趣我作甚。”
哥儿两个说了一阵子的小话，黄茂林回房去了。
黄炎夏心里有些气闷，茂源才多大，又老实，这事儿，定是红莲那丫头弄的鬼儿。可儿子被他套住了，说也说不清了。
杨氏仔细品了品亲娘说的话，忽然间，她又不怎么反对这门亲事了。红莲那丫头是没得说的，长的不比谁差，又勤快又能干，但看人，真是个好媳妇的人选，就是娘家家底太薄。
杨氏这时候忘记了杨家也是自己的娘家了。
黄炎夏因为气杨家总是事情多，好几天没怎么跟杨氏说话。杨家又托人给杨氏带话，让她赶紧想办法解决。要么结亲，要么给银子。
杨老太太压着，闫氏也不敢狮子大张口要钱，只说要二十两。结亲的话算聘礼，不结亲的话算补偿。
杨氏顿时气了个仰倒，原本想偷偷送回娘家的一些东西也不送了。最后，还是黄茂源主动找了杨氏，说要娶表姐。
杨氏狠狠拍了黄茂源两下，然后去找黄炎夏商议。
黄炎夏答应了婚事，但有要求。第一，聘银十两，其余东西和韩家的一样，但首饰没有，因为给韩家的首饰是出于补偿。第二，杨家不许把聘礼全部克扣下，至少得回一半。
第一件事，杨氏自己当时做了亏心事，不好在这件事情上争执。第二件事，不用黄炎夏吩咐，若是闫氏把聘礼全部克扣下，杨氏自己都不会答应。
两家火速定了亲事，杨氏买了根银簪子给红莲插戴，并一再嘱咐红莲，把簪子收好，别给了她阿娘。
这回说让梅香来瞧家，就是杨氏为了平息杨家的事情故意找的由头。先把这庄喜事办了，当家的到时候不生气了，再说红莲的事情。
第二日，黄茂林就和叶氏说了这个事情。
叶氏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该去看看了，这样，等三月底的时候，她阿爹满了三周年，再让她去。”
梅香一直红着脸，低头不说话，黄茂林高兴地错了措手，当场去赵家扯了一身衣裳的料子给了梅香。
到了梅香去韩家瞧家这一天，叶氏一大早就把她叫起来了。给她换了一身新衣裙，头上戴了黄茂林新买的绢花，耳朵上戴的银耳钉，脚下的鞋子和腰间的帕子都是新的。
叶氏请了苏氏的长媳小苏氏、韩明辉的屋里人方氏和柴氏三人作陪。
才吃了早饭，黄家来了两个媳妇相请，小苏氏三人带着梅香一起往黄家去了。
才进大黄湾，就有人好奇地来围观。梅香一直红脸低头不说话，跟在婶子和嫂子的身后。
到了黄家后，还没进门，唐氏和杨氏都出门迎接了。
黄茂忠的屋里人刘氏和淑娴一起过来主动陪着梅香，淑娴为表亲近，还拉起了梅香的手，梅香冲她笑了笑。
黄家人把韩家人都迎进了家门，梅香今儿是娇客，连杨氏都温和地笑着问她一路走来累不累，还让淑娴给她端茶拿果子吃。
所谓未过门的媳妇来瞧家，一来是看看你家底怎么样，二来就是看看你家里和睦不和睦。这一天，婆家人都如春风拂面一般，让你感觉嫁到这一家来定是没错的。
一群妇人在屋里说话，黄茂林厚着脸皮进来了给大家问了好，唐氏又打发他出去了。
梅香在黄家受到了最高规格的待遇，也大略在黄家看了两眼，知道了黄家的大致样子。
走的时候，杨氏给小苏氏等人一人备了份礼，给梅香封了个红包。
瞧过了家之后，杨氏又火速和韩家商议了婚期。
梅香的意思是定在明年年底秋收之后的十月，到时候明朗该考试也考过了。
杨氏不同意，非要放在四月。一来，还没到农忙，二来，两个孩子年龄都不小了。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私底下，杨氏自然希望梅香早些进门，然后红莲也可以紧跟着进门。而且，等到明年年底，明朗要是过了府试和院试，就是正经秀才了，到时候韩家门第高了一头，自家娶媳妇的头岂不是低的更厉害。
婆家要求早进门，这都是常理，表明婆家重视这个媳妇。
叶氏最后同意了杨氏的意见，把婚期定在了明年四月。
等送走了黄家来商议婚期的人，梅香急着和叶氏说理，“阿娘，明年四月快要农忙了，我走了，家里怎么办？到时候明朗说不定要到州府考试，家里正缺人手呀。”
叶氏摸了摸她的头，“不管是农忙还是你弟弟考试，都不能耽误你的婚事。农忙我自己能干，就算我不想干了，请人干就是了。至于明朗考试，让你二伯抽几天功夫送他去，到时候你嫁到了黄家，茂林就是他正经的姐夫，让茂林和你二伯一起送他去府城，名正言顺。”
梅香听到正经姐夫四个字，脸红了红，“阿娘，我走了，家里的油坊要怎么办呢？”
叶氏半晌没说话，“等明朗明年二月间考了县试以后，我再做决定。若是他能考中，我们就搬到镇上去。暂时不提油坊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有办法的。”
梅香也不再争执，“那，以后我时常回来，帮阿娘干活。”
叶氏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是太操心了。明年你弟弟都十四了，他也该担起事情了，到时候你好生过你自己的日子，总不能一直让你为娘家操心。”
梅香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总觉得他们还小的很，一眨眼都这样大了。”
叶氏看了她一眼，“既然婚期定了，我就要开始给你准备嫁妆了。”
梅香立刻又扭捏了起来，“阿娘，弟弟们都在读书呢，我不要太多。”
叶氏摇头，“该你的，自然都要给你。你婆家下的聘银留给你打家具、买料子，给的首饰都给你带过去。除了你自己的六亩嫁妆田，我预备再给你买四亩田，凑个整数给你带过去。等到了明年，咱们家的小牛也长大了，一起给你做陪嫁，有这几样大东西，其余小物件倒不费钱。”
梅香听的直咂舌，“阿娘，四亩田十六两银子，再加一头牛和家具，得二十两银子呢！”
叶氏笑了，“这几年你给家里挣了多少银子？你只管放心，黄家下二十两银子的聘礼，阿娘就给你备双倍的嫁妆！说是给你陪嫁了十亩地，基本上都是茂林给的和你自己挣来的。小牛是家里母牛生的，又没花什么本钱。往后田地里的事情你就别管了，你把家里的油坊管好了就行。多在家养一养，虽然你比旁人长的白一些，也不能再晒太阳了。要是上街的话，帽子可不能拿再摘了。”
去年，梅香家的母牛怀了头小牛，如今才生下来没多久，等到明年梅香出嫁的时候，小牛就一岁多了，作为陪嫁体面的很。多少人家兄弟几个公用一头牛，梅香的陪家里有田地有牲口，可着整个平安镇都算好的。
梅香腻到叶氏身上，“阿娘待我真好。”
兰香听见了，也从另一边歪到叶氏身上，“阿娘好。”
叶氏高兴地一手搂着一个女儿，“阿娘出嫁的时候，你阿爹和你外婆给我置办了一份体面的嫁妆，阿娘也想给你们一人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到了婆家后腰杆才能硬。虽然茂林待你好，黄家也是厚道人家，但谁不喜欢媳妇陪嫁多呢。”
娘儿几个就坐在那里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叶氏趁机又教导了梅香许多和婆家人相处的规矩。

第64章 备嫁妆初试科举
叶氏说了要给女儿准备嫁妆， 立刻就忙碌了起来。
头一样是家具。叶氏带着梅香一起到山里砍了许多家常打家具用的木柴，都送到了黄炎斌家里，请黄炎斌给梅香打全套的家具。去之前叶氏提前打听了行情价， 怕黄炎斌少收工钱， 她每一样都按照镇上的价格来。
黄炎斌打家具的工钱比镇上的木器行略微便宜一些，叶氏按照镇上的价格来，黄炎斌推脱不掉，最后自己出料子多给梅香打了几样东西。这是亲侄媳妇， 算他做大伯送给孩子的。
做家具可不是那么快就能做好的， 木柴要处理，然后一样样慢慢的做。黄炎斌给侄子做东西做的仔细， 样样都按照最好的来。都是他亲自动手，连黄茂忠都没摸着边。
直等到七月底，梅香的陪嫁家具终于做好了。
当天， 黄炎斌父子拉着车送过来的， 跑了两趟才拉完。
韩家岗的人听到后都跑来看热闹，嚯，东西卸下来之后， 院子都摆满了。
架子床一张、四开门的大衣柜一个、五斗柜两个、大箱子两个、小箱子两个、梳妆台配梳妆椅一套、塌一张、八仙桌一个、太师椅两个、板凳四条、圈椅四张、普通的靠背椅八个、小饭桌一个、小板凳四个、洗脸架两个、木盆四个、马桶一对。
架子床上面雕了花，所有家具都上了漆，有暗红色的、有大红色的，还有黑色的。有了这些家具， 梅香用一辈子都够了。
正值农闲， 韩家岗的人看得直咂舌。当时都说黄家聘礼下的厚，看样子梅香的嫁妆也不少呢。这还只是家具， 虽然木料不要钱，可工钱贵着呢。
送走了黄家父子和看热闹的族人， 叶氏带着梅香一起把所有的家具都存放在倒坐房里。她提前就把倒坐房清理出来了，就等着存放梅香的家具。
夜里明朗回来后，仔细看了看姐姐的嫁妆，止不住地点头，“阿娘，多给姐姐陪送一些。”
叶氏笑了，“都给你姐姐，你们可没了。”
明朗直摆手，“我们不要，男子汉大丈夫，哪能和家里姐妹争。”
梅香敲敲他的头，“胡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难道我要把家都搬走。”
娘儿几个一起笑了。
打过了家具，再就是棉被和衣裳。
从春天定过婚期开始，叶氏就开始让梅香做嫁妆里的针线。
叶氏预备给女儿陪嫁八床被子，有四床被面是买的花布，还有四床是只染了色却没有花样的细棉布，叶氏让梅香自己往上面绣花。这可是个大工程，梅香到现在只修好了一床。
除了被面，四个枕套、两床帐子、四条床单，都需要梅香自己动手裁剪，再往上头绣一些花。
梅香要照看油坊，还要干家务活，其余的时间基本上都在家里绣嫁妆。自入了夏以后，叶氏就不让梅香上街了。
每逢要到镇上去，叶氏就请柴氏帮她挑担子，按月给她一些工钱。柴氏在家正闲着，得了这份活，高兴的很。虽然一天叶氏只给她三文钱，一个月也有四十五文钱，不过是挑个几十斤到镇上，轻松的很。
梅香这个夏天基本上没怎么出门，养的越发白了。她不去镇上，黄茂林只得自己找机会到韩家来。
梅香虚岁十六了，养了这小半年，好似又变成以前那个足不出户的小家碧玉。石榴裙、绣花鞋、银簪子，一样样把梅香装扮的越发俏丽，黄茂林一来了就看的挪不开眼。
黄茂林卖了这几年豆腐，原来略微白的肤色变暗了一些，个头变高了，身体变壮实了，声音早就变成男子汉的声音，但他那本就比较大的眼睛越发有神了。平日里你只能看到他眼里的笑意，只有梅香偶尔能从他眼里看到狼一样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一样。
他比梅香还大一岁，如今长的更高了。肩膀也变宽阔了，力气也变大了，什么活儿都能干。春上收麦子的时候，他没少来帮忙。
再说嫁妆的事，除了这些床上用的东西，叶氏还想给女儿陪嫁一箱子衣裳。一年四季，每个季至少得两套衣衫鞋袜，冬天还得加两套棉袄。
叶氏怕女儿后面还长个子，也不敢一下子给她做多了衣裳。有那钱还不如多买些布料，她去了婆家可以自己慢慢做。
叶氏趁着还没到农忙，自己到赵老板那里给梅香买了整整两箱子的布料。一箱子做衣裳，一箱子做陪嫁。
细棉布、粗棉布最多，还有少量的绢布，有一些是带花样的，有一些是只染了色没有花样的。
赵老板是老熟人了，听见是给梅香买嫁妆，因为叶氏买的多，花了好几两银子，他给叶氏抹去了一百多文钱的零头。
这几样东西备齐了，梅香嫁妆里的大头都有了。
等秋天收了棉花之后，叶氏找镇上弹棉花的店家弹了许多棉花，给梅香做了八床新被子。四床薄的，四床厚的，同时做了两套新棉袄。
韩家这头正热火朝天地给梅香备嫁妆，杨家那边，红莲也暗自焦心。
自从她和黄茂源定亲后，她就一心把黄茂源当作自己一辈子的依靠。她见黄茂源整日在家里只是干些杂活，忍不住逮住机会就劝他。
“表弟，如今你家里磨豆腐的事儿仍旧没让你插手吗？”
定了亲之后，黄茂源忽然跟开了窍似的，见他大哥经常往韩家去，他今儿也抽空往杨家来了。
红莲如今对他和往常大不一样，嘘寒问暖，关心的很。
他心里有些甜丝丝的，怪不得大哥整日都想去韩家，正高兴着，红莲又开始跟他说正经事情。
黄茂源挠了挠头，“我阿爹说让我学着磨豆腐，阿娘说磨豆腐太累了，让我等两年再学。”
旁边闫氏冷哼了一声，“茂源，你别傻里傻气的，你家的豆腐坊如今营生多好？你大哥十一岁就开始学着磨豆腐了，你阿娘光晓得心疼你，也不替你想想，以后怎么办？你如今定亲了，你表姐都十五了，等你大哥取了亲，很快就轮到了你了，你也该立起来了。”
黄茂源被闫氏说的收敛了笑容，“舅妈，那，那我回去了也跟着我阿爹磨豆腐。”
闫氏笑了，“磨豆腐不磨豆腐的先不说，你总得有自己的事情干。我听说你大哥因为做出了香豆腐，一个月能分不少钱呢。都是黄家的儿子，哪里能只分一个的。”
红莲在一边听的眼神暗了暗，阿娘又开始胡说八道了，黄家的家业，姑父和表哥挑了大头，茂源什么都没干，就知道让他去争，到时候得罪了姑父和表哥，难道茂源还能得个好？
可红莲不敢驳斥闫氏，只能趁闫氏出去的时候偷偷告诉黄茂源，“表弟，你别听我阿娘的。你家里给你大哥分钱，那是姑父做的主。姑父一向最公道，你只管听姑父的。你想干事情，好生跟姑父说，千万别说什么表哥分了钱你没有的话。我说句公道话，论起功劳来，你比表哥差多了，他多分一些也是应该的。”
黄茂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表姐，我不如我大哥能干，以后你要受委屈了。”
红莲笑了，“表哥再能干，跟我也没关系。你才是我的依靠，我心里最看重的还是你。”
黄茂源听到这话顿时脸红了，“表姐，你放心，我一定好生学，以后不让你吃苦。”
红莲笑着点头，“我知道你是个肯上进的，以前不过因为年纪小罢了。如今既然愿意跟着姑父干活，就好生干。但手艺可不好学，若是一天两天干不好，你也别懈怠，慢慢学就是了，日子还长着呢。再说了，我，我不怕吃苦，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咱们一心把日子过好了，吃苦我也愿意。”
黄茂源顿时内心感觉一阵暖意涌过，“表姐，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
红莲红着脸低下了头，“我知道，表弟是个好人。”
表姐弟两个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都红了脸。
闫氏也急的不行，黄家那边说下聘，可迟迟不来，她们是女家，也不好去催。
不光闫氏着急，杨氏也着急，她拐外抹角地跟黄炎夏提了好几回，黄炎夏每次都一句话回她，等茂林娶了媳妇，再操办茂源的事情。
还没等杨氏得到黄炎夏的准话，黄茂源忽然非要跟着黄炎夏磨豆腐。
杨氏哪里肯，磨豆腐整日累的很，她就这一个儿子呢。
她说不动儿子，就去找黄炎夏歪缠，“当家的，茂源还小呢，哪里能吃得了这么多苦。”
黄炎夏瞥了她一眼，“我十岁就去跟我师傅当学徒，茂林十一岁就跟着我磨豆腐了，茂源都十三了，个头又不小，也可以学了。”
杨氏急了，开始口不择言，“当家的，我还不是为了以后考虑。茂林学会了磨豆腐，茂源如今也学，哥儿两个都学了磨豆腐，以后这豆腐坊，你到底要传给哪一个？难不成让哥儿两个都卖豆腐，亲兄弟打擂台不成？”
黄炎夏被这话问的愣住了，是啊，两个儿子总要分家的，若是都学会了磨豆腐，以后豆腐坊传给谁合适？论起来说，茂林是长子，家里的作坊传给他最好。可茂源也是他的亲儿子，这孩子不如茂林机灵，他总要给他寻个妥当的营生。
黄炎夏也有些为难，想了半晌之后对杨氏说，“先让他跟我学一阵子，打磨打磨他的性子。不管他以后干什么，若是不能吃苦，什么也干不好。你就全当他来给我打帮手，以后我一个月也给他二百文钱。”
杨氏想了想，勉强同意了，“那就先让他跟着当家的干几天活，让他晓得持家不容易。我可说好了，二百文钱不要都给他，就给他五十，剩下的我收着。这孩子没心眼，要是给他钱给多了，被我大嫂哄走了，那可是再也要不回来了。”
黄炎夏笑了，“以前你一心为着娘家，如今倒跟你大嫂使心眼了。”
杨氏哼了一声，“哥嫂再亲，总没有我儿子亲。我大嫂那个性子，墙皮她都能抠下来。若让她晓得茂源手里有钱，她不跟个吊死鬼似的天天找茂源的麻烦。”
黄炎夏又笑了，他忽然觉得这门亲事结的不错。红莲年纪大一些，懂事早，可以教导茂源。且那丫头能干又勤快，持家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这丫头和她亲娘不是一条心。
黄炎夏咧了咧嘴，茂源这小子倒是憨人有憨福。
第二天，黄茂源一大早就被黄茂林叫起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天，“大哥，起这么早？”
黄茂林笑了，“我和阿爹天天都是这个时候起来，以后你也要这个时候起来。”
黄茂源用冷水洗了脸，跟着父兄一起进豆腐坊干活去了。
黄茂源虽然以前没有干过多少重活，但他不是韩明全那等好吃懒做的性子，既然决定要学，他就认真学了起来。
头两天，他累的随时都要睡着了。杨氏心疼的直抽抽，黄炎夏为了打磨这个小儿子，样样都压着他干。
这样熬过了一两个月，黄茂源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
原来黄炎夏和黄茂林整日磨豆腐卖豆腐，辛苦的很，特别是家里又开始做香豆腐之后，爷儿两个只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如今黄茂源加入了之后，父子两个顿时感觉轻松多了。
黄炎夏心里暗自想着，既然茂源愿意干，我们父子三个先一起干。这豆腐坊里这么多活计，以后就算我不能干了，光指望茂林一个人也干不过来啊。先让他们兄弟一起干，若是后头能给茂源寻到别的营生，分家时多贴补他一些银钱，让他去干别的也行。
岁月如梭，一眨眼，又到了第二年二月。
梅香才过了生辰，明朗就要去县里考试了。
这一回，除了他，还有秦先生家里的小儿子秦玉璋。方孝俊去年已经过了县试，就等着今年四月参加府试。若是明朗能过了县试，到时候二人又可以一起去参加府试了。
一应报名、作保和结对的事情，秦先生都帮着办妥了。
考试时间设在二月初八。
叶氏头一回经历这种事情，心里惴惴不安。过年的时候，她往秦家送了一份厚礼。一来酬谢秦家夫妇对两个儿子的照顾，二来仔细打听了考试需要预备的东西。
县试需要的考篮、衣裳和吃食，叶氏一样样准备妥当了。除了家住县城里的学子，其余学子都要提前到县城里去住在客栈里。住客栈可费银钱了，但儿子考试是大事，叶氏准备了充足的银钱，请韩敬奇和黄茂林一起送明朗去县城考试。
秦先生学堂里还有学生，就让大儿子带着小儿子去，各家学生都有家长相陪。
叶氏去请韩敬奇的时候，韩敬奇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韩文富亲自来嘱咐了他许多事情。韩敬博去年已经过了院试，已经是正经的秀才公了，还是上等的廪生，每个月衙门里都有银米发放。因去年年底他才成了亲，这些日子一直在家里。
从他中了秀才之后，他就时常来指点明朗的功课。秦先生虽然学问也不差，但学堂里孩子多，他也不能单独顾着明朗一个。
韩敬奇非常慎重地接过了这个任务，见叶氏把黄茂林也叫上了，他顿时放下了一半的心。这个侄女婿机灵的很，有他在，再不用担心外头那些无赖子来歪缠。
从私心里讲，叶氏其实最想让自己大哥叶厚则送明朗去县里。可明朗毕竟姓韩，就算韩敬义不仁义，但韩敬奇对三房孤儿寡母还是不错的。亲戚三代、户族万年，叶氏只能请姓韩的长辈相送，韩敬奇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韩敬奇只是个庄稼汉，外头的事情他见得少。这一回去县城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碰到，韩敬奇应变能力不够，叶氏只得又把黄茂林叫上了。
黄炎夏听说亲家母的请求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不停地嘱咐黄茂林，“明朗是你亲小舅子，他考科举是大事情，你这两天先多做一些香豆腐放家里。家里其他的事情，有我和茂源呢。到了县里后，用心照顾明朗，对他二伯务必要恭敬。”
黄茂林听的直点头，“阿爹放心，明朗考试的事情我一直放在心上的。”
黄炎夏拍拍他的肩膀，“好生照顾他，若是这回能中，四月初还要去府城，到时候你再跟着去。办过了这两趟差事，等你四月底成亲的时候，韩家再没一个人会为难你。”
黄茂林嘿嘿笑了，“阿爹怎地打趣起儿子来了。”
黄炎夏笑了，“你小子娶个亲可真不容易啊。”
黄茂林搓了搓手，“阿爹，儿子都是甘愿的。”
黄炎夏哈哈笑了，“晓得晓得，你都是甘愿的。快些去做的你的香豆腐，怕是过两天就要去县里了。”
嘱咐过儿子，黄炎夏又去嘱咐杨氏，“你给茂林收拾出两套像样的衣裳。”
杨氏笑了，“当家的怎地忘了，茂林的衣衫如今都是梅香在打理，就她仔细的性子，早就预备妥当了，再不用我们操心了。”
黄炎夏点了点头，“那就好。”
二月初五那一天，在秦先生的大儿子秦玉炔的带领下，几个学生和学生家长们一起县城里去了。
明朗一走，叶氏和梅香在家里整日忧心。
母女两个一会子操心明朗在县城里吃不好睡不好，一会子又担心他年纪小被人欺负，一会子又担心他考不好垂头丧气。
这样但心了两天之后，叶氏又要忙着操心梅香的婚事和家里的杂事，也顾不上忧心了，梅香也要继续把自己的嫁妆整理好。
春天虽然不是农忙季节，但家孵小鸡、抓小猪、油坊菜园，忙不完的事情。
还有两个多月梅香就要嫁人了，这些天她忽然心里有些坠坠的。她在这家里生活了十六年，家里墙皮哪里厚哪里薄她都知道。忽然要去另外一个家庭生活，她感觉有些担心。
虽然茂林哥对她很好，黄大伯也很和善，淑娴就更好相处了，可她舍不得阿娘和弟弟妹妹。自从阿爹去了之后，她和阿娘一起挑起了家业。
这几年，母女两个既是母女，又像是知己。互相之间知道彼此的心意，你推着我我拉着你，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风里来雨里去，一起咬牙度过了许多艰难岁月。
梅香想到以后阿娘要一个人挑起担子，她内心十分惶恐，若是阿娘累病了怎么办？
梅香甚至不想嫁人了，可她又舍不得茂林哥。
她的心思不敢跟叶氏说，只能闷头榨油和做嫁衣。
兰香已经七岁了，再不是那个只晓得吃睡玩的小丫头。扫地、洗碗、喂鸡这些轻省活，叶氏一样样都教给了她。
还没等梅香心里想明白，明朗等人回来了。
明朗进门的时候，叶氏正在西院忙活，还是兰香叫了一声大哥。
叶氏听见动静，忙出来迎接韩敬奇等人。
韩敬奇到堂屋坐下了，几个人先各自喝了几口茶。
放下茶盏后，韩敬奇就对叶氏说道，“三弟妹，我把明朗好生带回来了。这回我可真是涨了见识，考个县试也这么多门道，以后到府城到省城考试，那得多少规矩呢。这回多亏了有茂林在，这孩子真机灵，给我们省了不少事情。”
黄茂林忙客气道，“都是二伯带着我们的，没有二伯在，我可办不了什么事情。”
韩敬奇笑了，“弟妹，这几日的花销我都让茂林管着的，剩下的也都在他手里。我沾明朗的光，也算到县里开了次眼了。”
叶氏忙道谢，“多谢二哥，二哥别走了，在我家吃夜饭。”
韩敬奇忙摆手，“不了，明朗才回来，你们娘儿几个好生说说话。我先回去了，家里也有活儿呢。”
叶氏和明朗一起把韩敬奇送到了大门外，母子两个又折回来了。
才进了门楼，叶氏很想问明朗考得怎么样，又怕儿子忧心，最后只笑着安抚明朗，“我儿这几日受苦了，阿娘夜里给你做些好吃的。”
明朗立刻笑了，“阿娘也辛苦了。”
这几年的苦读和耐心等候，把明朗打磨的如同一块温润的美玉，他的话不多，浑身散发着浓厚的书卷气。此次县试，他志在必得，只是结果还没出来，他也不好过于张扬。
堂屋里，梅香正在和黄茂林说话，“县城里热闹不热闹。”
黄茂林点头，“县城里人多的很，集市也大。不过咱们平安镇也不小了，我一路经过许多镇子，比咱们平安镇集市还大的真没有，这官道果然有用。等以后有了机会，我带你也到县城里去逛逛。”
兰香大了，黄茂林现在当着兰香的面从来不跟梅香动手动脚，两个人只斯斯文文地说话。
叶氏进来后，笑着对黄茂林说道，“茂林，等会我做饭做早一些，你吃了饭再走。这几日辛苦你了。”
黄茂林笑了，“婶子，您别总是跟我客气。明朗在我心里就和茂源是一样的，等他明儿去府城考试，我还要陪他一起去呢。”
叶氏带着儿子一起坐下了，“有你陪着明朗，我再放心不过的。”
娘儿几个齐齐热热地说了一会子话，叶氏就往厨房去做饭去了。梅香要跟着去，叶氏拦住了她，“兰香，你去给我烧火，让你姐姐歇一歇。”
梅香马上就要出门子了，除了榨油，叶氏基本上不让她干什么活了，跟别说现在还当着黄茂林的面。娘家重视女儿，婆家才能跟着重视。
梅香懂叶氏的意思，索性坐下跟黄茂林和明朗一起说话，明盛还在镇上的学堂里没回来呢。
叶氏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黄茂林如今在韩家吃饭并不客气，如同在自家里一样。叶氏不停地往几个孩子碗里夹菜，正吃着，明盛回来了。
他见大哥和姐夫回来了，欢快地把书箱一扔，洗了手也过来一起吃饭。
考过了县试，明朗仍旧每日往秦先生家里去读书。秦先生和韩敬博仔细问过了他考试的情况，心里都有了普，但结果没出来，谁也不会多说一句。县试如何，还要看父母官的喜好。
过了一些日子后，县里衙役忽然到韩家岗报喜，明朗中了县试第二名，第一名是县丞家的公子，秦玉璋中了第七名。
衙役都要上门报喜，报喜的衙役才走到青石桥，立刻被人发现了。衙役问韩明朗家住在哪里，韩氏族人立刻敏锐地猜测到这是报喜的，有人立刻去给叶氏报喜，还有人去通知韩文富父子，剩下一个机灵些的带着衙役往明朗家里去了。
叶氏正在地里忙活，族人叫她，她连东西都顾不得拿了，起身就忘家里跑，要赶在报喜人之前到家。
到家后，叶氏立刻准备了喜钱，这都是苏氏教她的。
衙役上门后，明朗家门口已经围了许多族人，韩文富和韩敬博在门口迎接。
一进门，衙役就照着规矩报喜，某某某学子某年某月某日参加荣定县县试，夺取第二名......
待报过了喜，韩文富父子把衙役迎接了进去。听说韩敬博小小年纪就是秀才公了，两个衙役也不敢傲慢，得了叶氏给的喜钱之后，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就走了。
衙役才走，叶氏又忙着给上门道喜的族人发糖。
族人们一起高兴了一阵子后，韩文富就把大伙儿打发走了，自己也带着韩敬博走了。
等大家都走了，叶氏拉着明朗的手，忽然就忍不住掉眼泪了。
明朗掏出自己的淡绿色素帕子给叶氏擦了眼泪，“阿娘，这些年辛苦您了。”
叶氏摸了摸他的头，“我儿有本事，小小年纪就过了县试。”
明朗笑了，“阿娘，这才到哪里呢，科举路长的很，儿子才走了第一步呢。再过两个月，我还要去府城参加府试呢。”
叶氏一边流眼泪一边点头，“好，到时候让你姐夫陪着你去。你长大了，阿娘终于放心了，也对得起你阿爹了。”
明朗又给她擦了擦眼泪，“阿娘，以后儿子定不会让阿娘再操劳了。等儿子能挑起家业了，阿娘只管在家里享福就是了。”
梅香在一边看着弟弟，忽然内心变得宁静起来。不知不觉间，明朗长的比她还高了，现在过了县试，等他过了府试和院试，就是正经的秀才公了。我原来还担心阿娘和弟弟妹妹们过不好日子，可见是我多操心了，说不定以后，我还要靠着明朗呢。
想通了之后，梅香忽然也跟着高兴起来。

第65章 过府试明朗定亲
明朗过了县试之后， 仍旧每日带着弟弟到秦先生家里读书，早去晚归，勤学不怠。
明盛见哥哥过了县试， 还是第二名， 心里羡慕不已，每日也越发用功，也想早些过了县试。明朗见弟弟知道上进，也不点破他， 只是从旁督促。
他自然也希望弟弟能走科举之路， 说起来，明盛读书比他多了一丝灵气。但因为明盛不是长子， 肩头的责任小，且年纪也小，对世事的了解不够通达， 缺了一份洞悉。假以时日， 等他长大了，见了更多的人情练达，加上他天性里的灵气， 做出的文章必定不差。
因明盛还小，众人的目光都在明朗身上，秦先生夫妇也是如此。
秦先生的学生里，如今过了县试的， 明朗的名次是最好的。他爱才心切， 更加关注这个学生。
这一日，秦家学堂里， 十几个学生都在读书。秦先生把几个过了县试的学生挨个看过去，王村周年纪太大， 且有些迂腐，方孝俊为人忠厚，缺了一份历练......最后，他还是把目光锁定在了明朗身上。
秦先生虽然为人略微有些清高，但他也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他也心疼自己的儿女。
秦家两子一女，老大秦玉炔已经过了府试，刚刚成了亲，老二秦玉璋和明朗同年的。两个儿子以后都要走科举，他不用担心。唯独最小的女儿秦玉茗，天性烂漫，今年十二了，也该说婆家了。
秦先生自然想给女儿说个读书人，可年纪小未成亲的读书人不多，他的弟子里也就这几个了。
秦先生存了挑女婿的心里，看明朗的眼神就越发挑剔了。若是这回能过了府试，得个童生，倒是可以把女儿许给他，且再等等罢。
明朗也奇怪，明明他考了第二名，怎地先生这两天却越发嫌弃他了，难道是嫌弃他没有中头名？可头名是县丞家的公子，县丞自己有举人功名，教导自家的儿子自然尽心。
明朗读书越发认真，就怕府试考得差了，先生越发嫌弃他。
秦太太夜里忍不住嗔怪秦先生，“作甚拉着个脸，把孩子都吓坏了，上午吃饭都少吃了一些。”
秦先生咳嗽了一声，“爱之深责之切，我这也是为他好。我这些弟子里头，他的县试名次最好，若是能一口气过了府试和院士，十三岁的秀才可不多见呢。”
秦太太笑了，“你也莫要逼他逼的太紧，他才多大呢，你不也是十七八中的秀才。再说了，这孩子向来自律，哪里需要你提点。”
秦先生摸了摸胡须，“茗儿也不小了，该给她说婆家了。”
秦太太笑看秦先生，“莫不是你看中了明朗这孩子？”
秦先生看了秦太太一眼，“你觉着如何？”
秦太太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孩子是不错，看他县试名头这样好，院试不好说，说不定能一口气过了府试。年纪也相配，只是，我有两个担忧的地方。”
秦先生又摸了摸胡须，“你说给我听听。”
秦太太蹙眉道，“我听说明朗家里有个姐姐，能当一半的家，能干是能干，只性子略微有些急躁。咱们玉茗性子软，我怕她不知道如何跟大姑子相处。再有，自来寡母粘儿，韩娘子青年守寡，定是每日两只眼睛都盯在孩子身上了。”
秦先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彩云呐，我跟你想的恰恰相反。听说明朗他姐姐管着韩家的一半家业，可见是个明白人。是个明白人，就不难相处。至于韩太太，我不大了解她，但为夫守节，想来品行不差。你说寡母黏儿我不反对，但哪个当娘的不黏儿子呢，你的眼睛难道整天没盯着玉炔和玉璋？”
秦太太笑着拿绣花绷子在秦先生身上拍了一下，“说着说着就编排我！”
秦先生哈哈笑了，“玉茗是咱们唯一的女儿，我总要给她挑个有前程的。谁家都有婆母和大姑子小姑子，姑子们能干不怕，总比那糊涂的强。至于婆母，能一个人领着四个孩子过日子，就这一点，韩太太比多少妇人都值得人敬佩。”
秦太太听他这样说，也陷入了沉思，“你说的对，总是我操心的太多。玉茗天真，可她总是要说婆家的。谁家没有婆母呢，况且韩太太是个斯文人，性子也坚韧，一个人能拖着四个孩子过日子，真是难得。大姑子小姑子都是女婿的亲姐妹，她们兄弟姐妹守望相助一起长大，感情必定深。我们玉茗若和她们成了一家人，多两个姐妹相互照顾，总比单打独斗强多了，这孩子成天跟我抱怨家里没有姐妹。都说韩家大丫头厉害，说真的，我倒希望茗儿也能厉害些，这样我就更放心了。难得的是女婿好，我看明朗性子不急不躁，说话温和有礼，倒是个不错的孩子。”
秦先生点头，“你做娘的心，嫁女儿时心里担忧她以后过不好日子，这也是常理。先不急，等过了府试再说。”
秦太太斜腻了他一眼，“过了府试，别让人家抢跑了。”
秦先生又哈哈笑了，并未说太多。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眨眼就到了三月，叶氏一天比一天忙碌，四月间韩家即将迎来两件大事，一是明朗考府试，二是梅香出嫁，一个月初一个月尾，好在能错开了。
考科举的事情她帮不上忙，只能和梅香一起用心打点明朗的衣衫吃食。梅香出嫁的事情就是她全权操办了。
嫁妆都备齐了，就等着正日子来了。
梅香要做新嫁娘了，叶氏更不让她出门。年前天冷的时候，梅香偶尔还能跟着到镇上去一去，如今叶氏别说让她去镇上了，连大门都不怎么让她出。梅香只管在家里做针线活，榨油。
梅香想着自己还有个把月就出嫁了，整日在家里针线不离手，她要把弟弟妹妹和阿娘今年所有的衣衫鞋袜都准备好，省的她忽然走了，阿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至于榨油，梅香两天干一回，如今东院西厢房里的油缸里都是满的。
原来梅香特别担忧她嫁出去之后家里榨油的活儿没人干了，叶氏为了让她放心，私底下和她谈了一回。
叶氏让梅香再等一等，若是明朗能过了府试，她就预备到镇上盖房子，搬到镇上去。
梅香很高兴，“阿娘，您去镇上了，我回家就方便了。大黄湾到镇上才三四里路，到咱们韩家岗要七八里路呢。油坊开到了镇上，您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挑着担子到镇上了。”
叶氏摸了摸她的头，“以后，还是要劳烦你隔几天来给我榨一次油，不过你放心，等你出嫁了，我不白使唤你，每个月给你算工钱。”
梅香直摇头，“我不要。”
叶氏笑了，“你嫁到了黄家，就是黄家人，给韩家干活怎么能不要工钱。有了工钱你公婆才会答应你出门呢，不然谁家的小媳妇总能出门呢。”
梅香又问叶氏，“阿娘，以后您还卖菜吗？”
叶氏想了想，“一切都要看明朗，明朗要是能过了府试，我就不卖菜了，那几家送菜的活，要是你婆家愿意接下来，就交给你婆家和你舅妈一起做。要是你婆家不想接，就交给你二伯娘和你舅妈一起做。你婆家也在镇上买了地皮，我怕过不了两年你们也要搬到镇上去了。”
梅香偷偷看了叶氏一眼，“阿娘，原来咱们家和舅妈家一起送菜，旁人倒也不敢说什么。以后要是咱们不干了，交给二伯也就罢了，舅妈那里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叶氏笑了，“卖菜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营生，我拉扯娘家倒无所谓。你莫要操这么多心，好生准备出嫁的事情。明朗都十四了，我和你弟弟能把家里的日子过好。等搬到镇上，油坊里的生意肯定更好，家里过日子再不用发愁。明朗跟我说过了，若是他能中秀才，他就去寻个正经营生干，也能养家糊口。”
梅香笑了，“阿娘，到时候咱们都搬到镇上了，我抬抬脚就可以回来了。”
叶氏也高兴，“可不就是，咱们离得近，相互更好照应了。这几年茂林给咱们家帮了不少忙，对你也好，你去了黄家，一定要收敛性子，听你公爹的话，用心照顾茂林。咱们家的事情，你少操心一些。”
梅香有些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阿娘，若是明朗能中秀才，咱们家可以多买些田地了，听说秀才名下有免税田地呢。”
叶氏摇了摇头，“我听明朗说了，秀才的不多，要是中了举人那才多呢。”
娘儿两个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说着私房话，叶氏心疼女儿这几年为家里当牛做马，用心安抚她，想让她安心出嫁。
儿子能考上功名，叶氏的心里顿时又多了一颗定心丸。她甚至想过过两年直接把油坊给女儿算了，可她暂时还不敢说这话。一来家里过日子离不开油坊里的出息，二来她也不知道儿子们以后能到什么地步。
油坊给不了女儿，可油坊又离不开女儿。叶氏心里很是烦乱，她多希望女儿能一身轻松地去嫁人，带着厚厚的嫁妆，从此只管在家里做饭洗衣裳做针线活，再不用干粗活。
可是娘家仍旧离不开她，仍旧需要她帮衬。叶氏虽然想出了给工钱的主意，仍旧觉得亏欠女儿。
叶氏觉得儿子大了，就把自己心里的烦乱告诉了明朗。
明朗想了许久，和叶氏商议，“阿娘，能不能把油坊的出息给姐姐分成？若只是给工钱能有多少呢？就怕黄家大伯不乐意让姐姐出来挣这份工钱。若是说分成，姐姐有了干股，对外也好说呢，甚至还可以当作陪嫁给姐姐。只是，儿子如今还是个吃白饭的，也不知道给姐姐分了成之后家里日子还能不能过得下去。”
叶氏听了儿子的建议后，心里有些动摇，“如今家里油坊出息比以前多，一年净赚也有个三四十两银子。你说的倒是可行，只是，分给你姐姐一些后，咱们以后过日子就要减省些了。”
明朗笑了，“阿娘，您和妹妹该怎么过怎么过，我和明盛的衣衫不要总是做新的，那旧的如何不能穿呢。只要干净保暖，谁还敢笑话我们不成。”
叶氏看着大儿子，眼里有些动容，“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就分给你姐姐一些了。油坊一年三四十两银子的出息，分给她三成，一年也有十两银子了。你觉得如何？”
明朗点头，“阿娘说多少就多少。”
叶氏立刻叫了梅香过来，把事情说给她听。
梅香又摇头又摆手，“阿娘，你给我工钱就行了，不用分成，真不用。”
叶氏笑了，“咱们家如今三天两头就要榨油，你一个人顶两个人用，肯定不能照着一般的工钱给你，你想想，这比给你工钱也多不了太多，无非是名头好听一些，当作嫁妆给你，就更好看了。”
梅香仔细算了算，虽然叶氏说的对，但她也不好意思要娘家的家业做嫁妆。
叶氏摆了摆手，“这事儿我做主了，你不要管了，明天我上街就跟毛林说。”
第二天，叶氏在柴氏的陪同下上街了，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黄茂林。
黄茂林有些吃惊，少见把家里的支柱家业给女儿陪嫁的。
叶氏笑着对他说道，“这也是没法子，家里暂时离不开梅香。若说给工钱也太见外了些，我就分她些干股，不白使唤她。你放心，若是等她身子不便的时候，我请人来看，让梅香给我当大师傅看着就行。”
黄茂林搓了搓手，“既然婶子决定了，我回去跟我阿爹说一说。”
黄炎夏听说后愣了愣，半晌后点了头，“也好，到时候咱们都搬到镇上去了，离得也不远。你岳母家请旁人也是要花钱，不如让你媳妇去，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是，你再跟你岳母说，什么嫁妆不嫁妆的，暂时咱们不对外说，一切等她家里两个儿子前程定了之后再说。”
杨氏听说梅香能分到娘家油坊三成干股后，心里顿时又活络了起来。茂林和梅香这还没成亲，家业就置办起来了，茂源还跟在父兄屁股后头转呢。
说定了这件事情后，转眼又到了府试的时候。叶氏去请韩敬奇，哪知韩敬奇拒绝了。
“三弟妹，明朗去府城，你让茂林跟着就行。我说句不怕丢人的话，上回去县里，三弟妹看的起我，让我去照顾明朗，好家伙，明朗倒不用我照顾，倒是茂林在照顾我。一应住店和考试的事情，都是他在张罗。去府城多费钱，多一个人多出好几两银子的花销。茂林那孩子一个人能照顾好明朗，我就不去了。”
叶氏听他这样说，也不勉强，“我还想着二哥毕竟是长辈，去了之后孩子们也有个依靠呢。”
韩敬奇笑了，“这人可靠不可靠，也不看看年纪的。茂林多机灵，我去了也只能冲个人头。平常也就罢了，这去府城花销太大。再说了，听说还有方家秦家的孩子一起去，各家跟一个人也就够了。三弟妹只管放心，万事明朗心中都有章程，再有茂林在一边张罗，定错不了的。”
叶氏又和二房夫妇说了一堆客气话，然后回来了。
黄茂林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提前做了许多香豆腐在家里，然后陪着明朗一起到府城去了。
这一回，王家、方家和秦家都有人跟着。
王村周的大哥陪着他，方孝俊家来的是他亲爹，秦玉璋仍旧由秦玉炔带着。
他们都是同窗，哪怕王家和韩家有嫌隙，这会子对外也要装着亲热的样子。
王存周见明朗小小年纪就考了县试第二名，心里有些后悔当初不该草率退了亲事。若是郎舅一起中秀才，岂不是美谈。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听见明朗一口一个姐夫叫着黄茂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听说他二人就快成亲了，虽然他一边看不起黄茂林的身份，一边又有些酸涩。无他，因为王存周还没讨到婆娘。
王存周比黄茂林还大一岁呢。
自从赵氏到处挑媳妇失败了之后，王存周暗自发誓，一定要考上功名，秀才、举人，到时候，什么样的官家小姐娶不到。
他这样安慰了自己一番后，立刻又丢开了这个事情，只一心考试。
明朗与王存周只是面子情，他叫姐夫叫的亲热，未尝不是叫给王存周听的。这回府试名头若能超过他，总算能给姐姐出一口气。
当初王存周那一巴掌虽然是打在梅香脸上，可明朗一直记在心里。因为他弱小，王存周就敢欺辱他的姐妹。
叶氏因为要给梅香备嫁，这一次倒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担心明朗。
梅香出嫁当日的席面，各色东西都要开始预备起来了。
大厨、挑嫁妆、上头开脸，哪一样都要找人。最重要的席面当天的菜色，样样都不能差了。
叶氏提前和屠户商议好了，头一天给他送来一头猪，家里的公鸡留下两只，其余全部杀了，菜园里的蔬菜她也特意留了一些。
过了十几天，黄茂林才带着明朗回来了。
这一回不同以往，各县的学子们考过之后，直接住在客栈里等消息。
秦玉炔去过府城，他带着三家人找的客栈。考虑到方家和王家家底并不是太厚，他找的是一家中等客栈。掌柜的听说是来考试的，每日还免费送些热水给他们用。
黄茂林到了之后就和掌柜的套近乎，很快就把那附近摸熟了。考试的事情由秦玉炔做主，一应和店家打交道的事情，最后都落到了黄茂林的头上。
明朗不负所望，顺利过了府试，如今也算是童生了。
叶氏听到后喜不自禁，眼泪都流下来了，明朗过了府试，那她之前的计划都可以顺利实施了。
高兴过后，叶氏又忙问其他几家的孩子。
黄茂林帮明朗回答了，“放榜那一天，我跟着王家大哥和方家大伯一起去的。秦大公子是斯文人，我让他在客栈里等着的。我亲自看了好几遍，秦家小公子也中了，名次紧挨着我们明朗，方家小哥靠后一些。王家小哥，嗯，好像是没中。这是我们私底下看的榜单，过几日怕县衙里还会有人来报喜。”
叶氏闻弦歌而知雅意，她知道黄茂林不喜王家，立刻打岔道，“秦先生家里的公子也中了？这可真是好，他们家可不就是什么书香门第了。方家小哥和明朗一向要好，这下好了，等秋天考院试的时候，你们又能一起去了。”
明朗笑了，“阿娘，我在里头考试的时候。姐夫整日帮着店家干活，店家给我们免了不少住店钱呢。”
叶氏立刻说黄茂林，“让你去是陪着明朗考试的，怎地还去给店家干活了，店家没有为难你吧？”
黄茂林嘿嘿笑了，“婶子，这府城里的花销真大。我和明朗两个人住店吃饭，一天少说得三钱银子。明朗到里头考试去了，我在客栈里闲着无事，正好他们有个伙计家里有事回去了，我就帮着干了几天活儿，店家不光管饭，还免了几天的房钱呢。”
娘儿几个亲亲热热地说话，因他们从县里回来的，回来时都半下午了，叶氏忙去厨房做了顿丰盛的晚饭，招待了黄茂林之后，打发他趁着天没黑赶紧回去。
明朗过了府试后，总算能歇一阵了。叶氏全身心投入到梅香的婚事当中去了。
还没等梅香出嫁，明朗某一天忽然面红耳赤地回来了，吭哧吭哧地半天说不明白话。
叶氏奇怪，“这是怎地了？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明盛在一边嘿嘿笑了，“阿娘，师娘问大哥说亲了没？”
叶氏更加好奇了，“秦太太还管学生说亲的事情？”
明盛贼头贼脑地看了明朗一眼，“阿娘，师娘话里的意思，玉茗姐姐也要嫁人了。”
叶氏楞了半天，玉茗是谁？等她想起来玉茗是秦先生的女儿后，顿时喜出望外。
但高兴了之后，她立刻又冷静下来，“梅香，你带着明盛和兰香去厨房把明天早上吃的菜择出来。”
等另外三个孩子走了，叶氏忍不住笑了，“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明朗低头，“儿子，儿子都听阿娘的。”
叶氏又笑了，“我自然是没意见的，秦先生家里的女儿我见过，斯斯文文的，肯定也识文断字。要是你也同意，阿娘就找人去提亲，若是你有别的想头，就另外一说了。”
明朗忽然忸怩了起来，“阿娘，秦家家风很好。”
叶氏猜测这话的意思，“那，阿娘就去提亲了？”
明朗半天之后才从鼻孔里嗯了一声，“儿子去读书了。”然后扭头跑了。
厨房里，明盛正和姐姐妹妹说小话，“先生家的玉茗姐姐说话细声细气的，书读的可不比我们差呢。头先有好几家来说亲，先生和师娘都以年纪小为由回绝了，大哥真有福气。”
梅香敲了敲他的头，“别胡说，你大哥的福气都是他自己挣来的。你好生读书，以后也能说个好的。”
明盛还小，倒不怕羞，“我要说就说姐姐这样的，能干又好看。”
梅香哈哈笑了，“胡说，外头人都叫我母大虫，你姐姐是个母大虫，再说个媳妇也是母大虫，可不让人笑话。”
明盛哈哈笑了，“谁说姐姐是母大虫的，姐姐有姐姐的好，玉茗姐姐有玉茗姐姐的好，妹妹也有妹妹的好。那花园子里也不是说只开一种花的，各花入各眼，我就觉得姐姐好。”
兰香在一边歪头看他，“二哥，难道我不好？”
明盛学着叶氏和梅香的样子摸了摸兰香的头，“好好，妹妹最听话最乖。等我考上了秀才和举人，一定给你找个好婆家。”
兰香羞得呸了他一口，“二哥年纪不大，整日口气大的很，县试还没考，就要中举人。”
三个人在厨房一边择菜一边嘻嘻哈哈，叶氏在堂屋问明白了儿子的心意后，顿时心里高兴不已。
秦家的家世自然没得说，秦先生和秦大公子都中了秀才，听说马上还要预备考举人了，秦姑娘听说也是个斯文人。
叶氏越想越高兴，女儿要出嫁了，家里很快又能娶媳妇了，到时候还会有孙子。
一想到以后儿孙满堂的情形，叶氏顿时心里热腾腾的。
第二天，叶氏就去找了苏氏。
她把所有认识的人都扒拉一遍，也只有苏氏的身份最合适。一来她是长辈，二来她儿子也有秀才功名，第三，她是韩氏家族的族长太太。
听见这门亲事后，韩文富一家子都点头称好。秦家在平安镇那是数一数二的，说的不光是家资，还有人家的门第。明朗能娶到秦家的女儿，那可太好不过了。
成人之美的事情谁不愿意干，苏氏立刻点头应了，第二天就带着叶氏给她预备的礼品，往秦家探口风去了。
虽然秦家主动问的明朗，但韩家还是要把姿态做足了。先找人探口风，若是答应了，再请媒婆上门。
秦太太亲自接待了苏氏，你来我往间，相互表达清楚了意思。
叶氏得到消息后，立刻又请了周媒婆，在韩文富夫妇、韩敬博夫妇和韩敬奇夫妇的陪同下，带着明朗一起往秦家去了。
韩家求亲诚意足，秦家也就没扭捏。秦太太带着大儿媳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招待韩家人，秦先生和韩敬博一边说着科举诗文一边定下了亲事。
叶氏吃过饭之后，拿出一根纯银簪子给玉茗插戴，还另外给了一只银戒指。
十三岁的玉茗如水做的一般，温温柔柔的，跟父兄们论起学问她一点不怵，和妇人们说起家常她也能接上话。
叶氏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玉茗，原来只觉得这个姑娘斯文懂礼，如今做了自己儿媳，叶氏越发满意。叶氏摸了摸玉茗的手，手掌上没有茧子，手指头侧边倒是有茧子，可见不怎么做家务活，拿笔拿的多。
叶氏转念一向，儿子以后要走科举，娶个有学问的媳妇才能夫唱妇随，以后养的孩子都比旁人家的好。这些家务上头就算差一些，以后慢慢学也就是了。
叶氏拉着玉茗的手没口子地夸赞，玉茗被夸的小脸通红，叶氏才夸完，苏氏和周氏等人接着夸，秦太太在一边笑眯眯地说着客气话。
两家火速敲定了亲事，明朗成了秦家女婿，秦家待他就更不一样了。每逢下雨天，秦太太就留下他们兄弟在家里吃住，玉茗也时常给明朗做些针线，虽然没有梅香做的好，但也是心意。
才几天的功夫，忽然，一眨眼就到了梅香出阁的日子。
十六岁零两个多月的梅香，要做新娘子了。

第66章 结连理恩爱不移
提前两天， 叶氏就不让梅香干任何活了。除了打理自己的生活，她连厨房都不让梅香进。
十天之前，叶氏就在街上嘱咐黄茂林， “你们就要成亲了， 后面这几天你就别往韩家岗去了，怕有人说闲话。”
黄茂林当时为难的挠挠头，他自然是天天想去的，可丈母娘的话他也不敢违背， 只能点头道好。
两个人隔了十来日没见面， 梅香心里只顾着忐忑，倒想不起这一茬了。
成亲头一天夜晚， 叶氏把家里仔细查看了一遍。东院里有许多存油和菜籽，西院的牲口也都好的很。
正院明儿是重要地方，叶氏都清理的干干静静。
在族人的帮忙下， 叶氏往各家借了许多桌椅板凳。明天预备堂屋摆一桌， 西耳房摆一桌，西厢房南屋摆一桌，东厢房南屋摆一桌， 两间倒坐房里各摆一桌，共拉三轮席面，一共十八桌席面，招待各路亲朋和明朗的同窗们。
叶氏定的一头猪已经送来了， 家里的公鸡也都杀过了， 其余鱼、豆腐等菜也都准备好了，全部放在东院里。
东院里有水井， 用水方便，掌厨的大师傅过来提前搭好了临时的灶门， 明儿就在院子里做菜。又在东院里摆了长案板，各种菜都放在了上面。
梅香的嫁妆都已经清点妥当了，一抬一台全部放在倒坐房里，到时候嫁妆一搬走，倒坐房就空出来了，立刻就可以摆酒席。
族里一些妇人从昨儿开始就来帮忙了，杀鸡、择菜，才刚忙完，各自又回去了。
梅香要自己去打水洗澡，叶氏拦住了她，自己从厨房大锅里打了一桶水，让梅香自己好生洗一洗。
梅香洗澡的功夫，叶氏打发另外三个孩子去休息了。明儿且有得忙呢，不休息好了，如何能扛得住。
等梅香洗过了之后，叶氏让兰香自己在东屋待着，她往西屋来了。
梅香正在擦头发，叶氏接过她手里的干手巾，细细地替女儿擦头发。
一边擦头发她一边认真打量女儿，这一阵子用心养着，梅香又变得白白净净，连脸上的小绒毛都看不出颜色。
十六周岁的梅香头发乌黑乌黑的，一双杏眼，眉毛浓而不密，因年纪正好，两颊上略微有些肉肉，感觉按一下立刻又能弹起来了。
叶氏看的心里满意，女儿这几年受累了，如今要出嫁，定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去婆家。
叶氏给女儿擦过头发后，和梅香并排坐在一起，拉过她的手仔细摩挲，“一眨眼你也要出门子了。”
梅香怕叶氏难过，忙安慰她，“阿娘，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挨在一起住，到时候我天天回家。”
叶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胡说，嫁了人之后哪能天天回家呢。你要好生和茂林过日子，他是个好孩子，阿娘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梅香听见儿孙满堂的话，又止不住红了脸。
叶氏又笑了，“既然你要出门子了，也不能只顾着害羞。男女之事，关乎生儿育女，不能因为害羞就避讳......”
叶氏又低头和梅香说了许多男女之事，梅香听的直扭脸。
叶氏最后嘱咐她，只管听茂林的话，莫要抗拒就成，刚开始不适应，慢慢就好了。
梅香忙不迭地点头，只希望叶氏赶快换个话题。
叶氏教过女儿男女之事之后，又开始和女儿说一些在婆家要注意的事情。譬如要孝敬公爹，对婆母表面上要恭敬，若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只管告诉黄茂林，让他们爷儿两之间去说。
至于小叔子和小姑子，若是能相处就好生相处。婆母早晚会走到前头，黄茂林没有同胞兄弟姐妹，只有这两个后娘生的弟弟妹妹，若处的好，以后也是份助力。
叶氏怕梅香犯牛脾气，不停地嘱咐她，到了婆家之后要收敛性子，不能什么话都往外头说。你只管干你的活儿，照顾好茂林，万事别出头，听公婆和黄茂林的安排。有好吃的好玩的，先想着小叔子和小姑子。
梅香仍旧只是点头，“阿娘放心吧，我都晓得。黄家在那一片又没人敢欺负，我只管老老实实干活吃饭，有事情我也不出头，除非长辈叫我，不然我就缩着。”
叶氏笑了，“也不是叫你一味装老实人，人言可畏，公婆不能明面上顶撞 。你公爹对茂林好，自然不会为难你。至于您婆母，一定要顾着大面。你懂事了，你公爹心里就有数。你看茂林在后娘手里吃亏了，你公爹就私底下补贴他。”
梅香眼珠子转了转，“阿娘，您的意思是受了委屈只管哭，然后就能得好处了？”
叶氏噗呲笑了，“也不是叫你整天和人斗心眼子，黄家又是豆腐坊又是田地，事情多的很，哪里有功夫成天斗心眼子。万事都要和茂林商量，切莫自作主张。”
梅香嘿嘿笑着点头，“阿娘放心，有人在前头顶着，我干嘛要出头呢。”
叶氏又摸了摸女儿的手，“阿娘晓得你是个懂事又能干的孩子，可你再懂事和能干，在阿娘心里，你总是个孩子，眼见着你明儿就要离开家了，阿娘就忍不住絮絮叨叨了。阿娘跟你说，你以后好生过自己的日子，家里有我和你弟弟呢。你要是在婆家受委屈了没人给你声张，你只管回娘家来。你放心，你有两个弟弟呢，定能给你撑腰！”
梅香的心忽然从羞涩变成了柔软，她坐到了旁边的小板凳上，然后趴在叶氏腿上，“阿娘，我不想离开家。”
叶氏一边抚摸女儿乌黑的长发一边安抚她，“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只要阿娘还活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你是阿娘头一个孩子，阿娘永远都记得你刚出生时，我和你阿爹多高兴啊，你阿爹知道你要嫁人了，定然也会高兴的。”
娘儿两个说了许久的知心话之后，叶氏看时辰不早了，就自己回房去了，并嘱咐梅香早些歇息。
梅香感觉自己才闭上眼没多久，忽然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董氏和周氏最先来的，然后是张氏和柴氏，再往后韩文富一家子、韩文昌一家子等人都来了。
嫁女儿喜气少，但事情可不少。
苏氏和小儿媳妇一起把梅香按进大木盆里又洗了个澡。
梅香直嚷嚷，“七奶奶，四婶，我昨儿晚上才洗过的。”
苏氏捏了捏她的脸，“别嚷嚷，今儿要做新娘子了，少说话，我们让你作甚你只管听话就行。”
梅香立刻闭上了嘴巴，任由苏氏婆媳两个把她又搓洗了一遍。
从早上开始，叶氏就不进女儿的房门了，她把照顾女儿的一应事情都托付给了苏氏婆媳。
梅香洗过澡之后，苏氏给她换上了大红色喜服。喜服是梅香自己做的，上面绣了许多花，好看又繁复。
等梅香穿好了衣裳，族里的姐妹和侄女们都进房来了。莲香、茴香、兰香、秀芝......一群未婚小姑娘把梅香围了起来。
梅香仍旧散着头发，兰香给姐姐端来了两个煮鸡蛋，“姐姐快吃两口。”
梅香把鸡蛋白吃了，苏氏不让她吃鸡蛋黄，怕满嘴都是渣子。吃过了鸡蛋之后，兰香又端水给姐姐漱口。
兰香这几日很是闷闷不乐，姐姐等于她半个亲娘，忽然要到别人家去，她万分不舍。但她一向懂事，只得用心服侍姐姐。这几天，兰香每日给姐姐盛饭端水，连梅香的衣裳都是她洗的。
伺候好了梅香之后，众女都围着梅香一起说话。
院子里，叶家人很快都来了。除了年级太大的叶老太太和枝枝，其余人都来了。
外甥女出嫁，舅舅是要坐上席的。叶厚则才进门，就被韩文富叫到堂屋里坐着了。
韩敬博今儿仍旧是帮着记账，妇人们在苏氏的指挥下各自分工，有择菜的，有洗菜的，有洗碗的，有烧火的。
男丁们在韩文富的指挥下，各自有序地忙碌着。
梅香的嫁妆都摆在院子里了。
架子床用牛车拉，那头小牛已经长大了，叶氏又打了一个板车，索性一起陪嫁给梅香。
牛车拉着架子床，这算是三抬嫁妆了，牛算一样、板车算一样、床算一样。
剩余的家具算了七抬，一箱子料子是一抬，一箱子新衣裳是一抬，八床棉被算了四抬，床单被里被面和蚊帐等东西算两抬，其余梅香用的琐碎的东西算一抬，梅香的首饰算了一抬，里头有四根银簪子，两对银耳环，两只银戒指，还有一对银镯子。
还有两台嫁妆，刚开始族里人都看不懂。其中一抬是一小块土坷垃，另外一抬是一个油瓶子。
一共二十二抬嫁妆。
经过叶氏的解释众人才明白，一小块土坷垃是十亩地，一个油瓶子是家里油坊的三成收益。
众人都吃惊不已，陪嫁田地也就罢了，怎地家里作坊也要分给女儿一部分。叶氏只对韩文富和韩文昌解释过了缘由，其余人她并不曾细说。
韩家这边渐渐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黄家来接人了。
再说黄家那边，也是从前儿开始就忙碌开了。
关于如何接新娘子，黄茂林和家里人仔细商议过了。
黄茂林原想雇个轿子，黄炎夏拦着了他，“可着整个平安镇，有几家用轿子的。咱们不做那打眼的事情，把家里驴车搭上架子，上头盖上红布，也就够了。”
黄茂林想了想也没反对，平安镇目前还没有花轿租赁的。因为要用驴车接新娘子，黄茂林请了黄茂忠过来把驴车好生收拾了一番。
搭上了结实的架子，外头蒙上红布，算是车厢了，前头还做了个帘子，里头铺上了厚褥子，新娘子坐在里头也不会太颠。有了简易的车厢，也省的新娘子害羞。
黄茂林的屋子作为新房使用，他屋里的床原是个小床，等新娘子的嫁妆一到，就要把这床换掉了。
梅香的嫁妆太多，黄茂林这间屋子是厢房，根本就放不下，有许多还要存放起来。
黄家今儿更热闹了，一大早开始就吹吹打打个不停。
黄知事一大早就来了，黄炎斌等族里人来的也早。
黄茂林感觉自己刚听到鸡叫声，就被人叫起来了，也是同样的洗澡换衣裳。
黄知事从族里挑了三十个壮丁，等会子去韩家搬嫁妆。杨氏给这三十个壮丁一人发了一条红色的布条子，系在了腰上。
郭大舅一家和郭二姨一家也是吃了早饭就来了。
黄家院子不算太大，堂屋里能摆一桌，东厢房南屋能摆一桌，正好，招待送亲的男女贵宾，其余亲朋全部到外头长棚里拉流水席。
黄炎夏预备了四十桌的酒席，包括所有亲朋。
吉时一到，黄知事带着一大群人呼啦啦一起往韩家去了。
黄知事在前，黄茂林紧跟着，后头是吹喇叭的，再后头是一群壮丁。一路上吹吹打打，沿路村民都出来看热闹。
韩家那边，苏氏看着时辰给梅香开脸盘头。那布条子在脸上绞来绞去的，把所有绒毛都扯掉，梅香疼的直抽抽。
等开过了脸，苏氏给梅香盘了个当下时兴的新娘头，又给她插上银簪子，戴上银耳环。
黄家人才到青石桥，就有小娃儿大喊了起来，“新郎官来了。”
到了韩家大门口，黄知事依礼与韩文富寒暄，韩家人把黄家人都迎接了进去。
大门好进，二门就难进了。
庄户人家也没有什么垂花门，就剩个房门口的帘子了。
因吉时未到，黄知事和韩文富等人在倒坐房里寒暄。黄茂忠带着黄茂林到堂屋里去了，众人开始为难黄茂林。
为难新人为的不过是热闹罢了，黄茂林也不生气，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这样热热闹闹地过了许久之后，黄知事觉得时间快到了，就起身预备迎亲事宜。
堂屋里众人也为难够了黄茂林，韩家族人依次退了出来，把屋子让给了叶氏。
叶氏坐到了主位上，众人把梅香从西屋搀扶了出来，一路上都铺了红棉布，梅香从上过头之后就不能再踩娘家的地了。
到了堂屋之后，梅香给叶氏磕了三个头。叶氏忍不住掉了眼泪，“以后好生孝敬公婆，把日子过好。”
叶氏哽咽着说不出下面的话了，梅香也忍不住哭了，让叶氏保重身体，并嘱咐弟弟妹妹们好生听阿娘的话。
娘儿几个告别之后，黄知事在外头大喊吉时已到。
韩文富立刻叫来了明朗，明朗蹲下身背起了姐姐。
梅香趴在明朗耳边轻语，“明朗，有事了记得叫我回来。”
明朗轻笑了，“姐姐，你有事了记得叫我过去。姐姐不要担心，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梅香点了点头，“好，以后你就是家里老大了，要好生孝敬阿娘，照管弟弟妹妹。”
明朗轻轻点了点头，“姐姐只管放心，家里有我呢。”
明朗把梅香背上了驴车，让她坐在车把上，黄家的接亲娘子又把梅香扶了进去，梅香坐在里头的厚褥子上。
外头的吹打响声又起来了，接到了新娘子，黄家人又放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不用赶时间，一行人一边吹打一边慢慢地走。梅香因为头上有盖头，在车里头什么都看不见。驴车虽然有些颠，好在这上面铺的厚实，软和的很。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偷偷掀开盖头看了看。四面都是红色的布幔，门口的帘子偶尔被风吹起一角。外头锣鼓喧天，夹杂着许多路过的村民们的贺喜省。
韩家这边今天送亲的有好几对夫妇，韩敬奇夫妇是长辈，在前头走，韩敬博夫妇最为显眼，还有叶思贤夫妇以及明锐夫妇在后头跟着，
黄家来接亲的人一路上陪着送亲的人说着客套话，一边夸赞韩家会养女儿，一边夸赞叶氏公道，给女儿备了这么厚的嫁妆。
到了黄家大门口，接亲娘子把梅香扶了出来，往她手里塞了根红布，黄茂林牵着梅香先跨过了大门口的火盆，然后往院子里去。从门楼开始，一路上都铺了红棉布，红棉布底下是干净的稻草，以防红棉布弄脏了。新娘子脚下的绣花鞋是新的，倒不怕踩脏了红棉布。
梅香沿着红棉布缓慢地走到了堂屋里，黄知事算着时间回来的，进了堂屋后，等众人把屋里清理好了，让黄炎夏和杨氏坐在上头，吉时也差不多到了。
在黄知事的高唱声中，梅香和黄茂林拜过天地和父母，算是成了大礼。
众人正要把一对新人迎进新房，黄茂林磨蹭了一下，看向了郭大舅。
郭大舅忽然大喊，“且等一等！”
杨氏听见郭大舅的声音，眼神顿时暗了暗。
郭大舅当着众人的面说道，“我外甥两岁丧母，如今长他大成亲，也该告知我妹妹一声。当然，这么多年，杨家大妹子用心照顾我外甥，我们心里都很感激。茂林成亲，杨家大妹子也跟着忙活了这么多久，刚才，新人一起给你行了礼，以表对你的敬意和感激。但是不是新人也该给我妹妹行个礼？我妹妹临终前最挂念的就是外甥了。”
黄茂林感激地看向郭大舅，然后又看向黄炎夏。
杨氏虽然心里不大高兴，可郭大舅说的有理有据，且新人刚才给她行过礼了，她也挣够了面子。
黄炎夏想了想，看向黄知事。黄知事想了想，对黄炎夏说道，“把茂林她阿娘的牌位请出来。”
庄户人家又没有什么祠堂，黄炎夏在供桌一角拿出郭氏的牌位，黄知事又命一对新人给郭氏行了礼。
这回，黄茂林终于心满意足了。
杨氏还活着，且这些日子为了他的亲事忙碌个不停。他若是要求同时给黄炎夏和郭氏的牌位行礼，场面太过难堪，不光杨氏会记恨，弟弟妹妹们怕心里也不高兴呢，外人也会谈论他忘恩负义。索性先给活着的两个人行礼，然后单独给郭氏行礼。
黄茂林这辈子注定要给杨氏行礼，以后黄炎夏和杨氏百年之后，三人合葬。黄炎夏在中间，郭氏在左，杨氏在右。到时候兄弟二人分家，不管谁去给父母上坟烧纸，都要同时给三个人磕头。这是规矩，黄茂林兄弟都要遵从。如今每年去墓地里，黄茂源和淑娴都要跟着黄茂林一起，给郭氏磕头。
行过了礼之后，黄知事不想让众人讨论这件事，立刻命大家把新人送进新房，并让外头吹喇叭的众人吹起来。场面一活络，赶紧把这事儿混过去。
众人有意都不去提刚才的事情。
梅香的嫁妆都摆在了院子里供族人观看，只有那张架子床已经摆进新房了，把黄茂林的小床换了出来。
新人进去时，正有两个小男娃在床上滚来滚去的。
梅香被人搀扶着坐到了床沿子上，黄茂林挑了盖头，只晓得盯着她傻笑。梅香的脸上被涂的花里胡哨的，但黄茂林却觉得今天的梅香异常好看。
新婚三天无老少，一众堂兄弟和表兄弟们都跑来看热闹，这个夸新娘子好看，那个问新郎官今儿需不需要帮忙，字里行间都听得出浓浓的戏谑之意。
梅香只管低着头害羞，黄茂林护在前头，也没人来跟她动手动脚。闹新娘闹新娘，有些人闹的过份了，甚至在人家新娘子身上摸来摸去的。梅香名头大，那些人也不敢放肆。
过了一会子，喜娘子端来了两杯酒，小两口脸对着脸一起喝了交杯酒。喜娘又端来一碗饺子，喂梅香吃了一个，问她生不生。
梅香先吃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小声说了一声生。
众人起哄说没听见，梅香抬起头，大声说了生，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喜娘子不再喂生饺子，吉祥话满口，什么三年抱两、五男二女。
众人在新房里热闹了一阵子后，外头忽然喊开席了。
平安镇这边娶媳妇晌午席面是正席，到了夜里，大伙儿略微吃一些，再闹一闹洞房，然后各自归去。
一屋子人又哄地全去吃席去了，黄茂林也被黄茂忠拉去敬酒。屋子里只剩下淑娴陪着梅香。
姑嫂二人见面不多，梅香主动和她打招呼，“妹妹，你不去吃饭吗？”
淑娴摇了摇头，“阿娘说让我陪着大嫂，大嫂饿不饿，等会子会有人送饭来，我跟大嫂一起吃。”
梅香笑了笑，“我早上吃了两个鸡蛋白，光顾着害怕去了，倒没觉得饿。”
淑娴好奇，“大嫂很害怕吗？”
梅香点头，“哪能不怕呢，我也没做过新娘子。”
淑娴笑了，“大嫂说话真有意思。”
梅香又笑着对她说，“以后咱们要长久在一起过日子的，妹妹不用太拘谨，你就当我和你大哥是一样的。”
淑娴点了点头，“外头人都说大嫂能干，大嫂以后多教教我。”
梅香笑着看她，“外头有许多人嚼舌头根子编排我，妹妹不要相信，你跟我处久了就晓得我了。”
姑嫂两个正说着话的功夫，刘氏端了个托盘近来，上都摆满了饭菜，“弟妹，先吃两口。淑娴，陪着你大嫂一起吃。”
淑娴忙接过托盘，“忠大嫂子，您去吃饭吧，这里都交给我了。”
梅香也对刘氏道谢，刘氏笑着走了。
梅香起身接过了托盘，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上头有两碗饭，四个菜，姑嫂两个一起吃了饭，淑娴又把东西送到厨房去了。
中午的席面吃的时间久，黄家在大门口搭了长棚，一轮席面开八桌，一共开三轮。这只是晌午正席的，晚上还有许多近处的亲朋和族人在，加上昨天的和今天早上的，零零总总得近四十桌。
只有贵客们是按照八人一桌坐的，其余族里人，特别是族里的小孩子们，都是挤挤挨挨凑在一起，有肉吃就行，谁也不在乎一桌子坐几个人。
韩家送亲的人分男女分别开了两桌，由黄家长辈们招待。
黄家的席面丰富，除了几样肉菜，每个桌上都有许多样豆腐。有些豆腐用油炸的，有些豆腐用肉汤做的，还有些炒的时令蔬菜，最奇特的一样是把水豆腐切成了丝做汤。
那些经年的主妇们都看的连连称赞，“老天爷，水豆腐那么嫩，怎么还能切成丝？这掌勺的大师傅手艺真好！”
大师傅考虑到黄家有豆腐坊，翻着花样的做豆腐。韩家提前给黄家送来一桶油，材料充足，大师傅做的更带劲了。
一顿酒席吃了个把时辰，吃过了酒席之后，韩家送亲的人就回去了，黄家这边还派了人相送。
等韩家人一走，黄家族人和其他亲朋又热闹了起来。男客们摇骰子、吹牛皮，女客们一起拉家常。四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的，正适合玩耍。但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农忙了，今儿趁着细事劲头，索性好生玩一玩。等过了今日，再苦干也不迟。
众人不时跑到新房里看看新娘子，梅香一个下午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子上让人观看。刚开始她还有些害羞，慢慢就抬起头微笑。
晌午吃过饭之后，淑娴把藏在屋里的小马桶找了出来，关上房门让梅香方便一下。梅香现在吃饱喝足也不内急，坐在那里越发沉稳了。
黄茂林有时候出去帮忙招呼客人，抽空就进来照看梅香。昨儿晚上他就偷偷嘱咐淑娴，今儿帮着照看大嫂，明儿大哥出钱给你买花戴。
不说他买不买花，这种日子里，淑娴自然要陪在房里的。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黄家又开始准备夜晚饭。
玩了一下午，众人都有些累了。饱餐了一顿之后，又来了些精神。远一些的亲戚都走了，族人都留了下来闹新人。
一群人把两个新人拥进了堂屋，百般戏弄。那些平日里正经的人这会子都开始捧场了，把根筷子放到碗里，然后伸手拿出来，嘴里还念着什么“筷子一拔、明年来娃”之类的戏谑之言。
还有人逮着黄炎夏和杨氏，往他们两个脸上涂红颜料，或者在背上贴红纸剪的乌龟。黄炎夏正在忙碌着，听见人笑，伸手往后一摸，果然有好几个大乌龟。
他哈哈笑着把乌龟揣进怀里。时人规矩，娶儿媳妇时戏弄公婆，越戏弄的狠以后家里越和睦，儿孙越多。
梅香这会子也顾不得害羞了，打起了精神应对各方刁难，黄茂林一边要护着梅香，一边还要应对大伙儿的调笑。
一屋子人闹哄哄的，直忙到半夜，才各自回家去了。
送走了族人，一家子人都累的不行。
黄炎夏和杨氏略微收拾了收拾，打发另外两个孩子歇息去了。
新房里，梅香一进屋就坐到床上，嘟起嘴抱怨，“这些人真能闹。”
黄茂林今儿也累狠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辛亏有发财哥晌午给我挡酒，不然我晌午要趴下了。”
梅香想到叶氏的嘱咐，忙起身过来看他，“茂林哥，你这会子头晕不晕？我看你今儿光喝酒就没吃饭。”
黄茂林笑了，拉着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晌午的时候是有些晕，这会子已经好多了。”
说完，他又把头凑了过来，“这辈子就晕这一回，头晕我也乐意。”
梅香把眼神飘向了一边，“闹腾了一天，我去打些水来洗脸。”
还没等她起身，黄茂林拉住了她，“你找不到地方，我去打桶热水来。”
梅香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吧，明儿我还要早起做饭呢。”
小夫妻一起往厨房去了，杨氏在锅里留了一锅热水，灶下还有些余火。
打了一桶水进屋后，梅香把自己陪嫁的木盆拿了两只出来，两人洗过了脸。梅香躲到架子床后面擦了擦身子，然后出来让黄茂林进去洗。
黄茂林知道她怕羞，也不敢笑话她，老实听话地进去把自己洗干净了。
等黄茂林去把二人洗过的水倒了之后，回来时就看到梅香坐在梳妆台旁边打理头发。
梅香身上的大红色嫁衣已经去了，只剩下水红色的中衣，乌黑的头发快要摆到了地上。
在他发愣的时候，梅香回头嗔他，“傻站着作甚，外头风大，快进来。”
黄茂林哦哦地反应过来了，赶紧把门关上，把木盆放在了门后面。
梅香继续梳头发，还把自己的妆匣子整理了整理。
黄茂林看着床上大红色的帐子、床单、被面和枕头，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平日梦里的许多场景，和眼前的情景重叠在一起后，他的心跳的更快了。
不等梅香梳完头发，他拉了拉自己的衣襟，主动走了过去。

第67章 新婚期琐碎日常
第二天一大早， 难得黄家没人早起。
黄家有喜事，黄炎夏把豆腐坊停了三日，前天、昨天和今天。不用磨豆腐， 黄家爷儿三个难得都没早起。
天还没亮， 西院里的公鸡一直在叫唤。梅香好几次挣扎着要起来，又被黄茂林按下去了。
“今儿又不用上街，也不用卖豆腐，昨儿都累坏了， 多睡一会子吧。”
天还没亮的时候梅香听他这样说也不反对， 等外头蒙蒙亮的时候，梅香再也不敢睡了。
叶氏一再嘱咐她， 新婚头一日不能睡懒觉。尽管梅香昨儿累狠了，如今身上还有些疼，但她也不敢再睡下去了。
梅香趁着黄茂林还在睡觉， 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脚， 掀开被窝，悄悄起身。起来后她就把帐子放下，自己偷偷摸摸去找衣裳穿。
昨儿她陪嫁来的都是新衣裳， 她的旧衣裳还在韩家，出家当日带着旧衣裳不合适，等过两天回门的时候再带过来。
梅香挑了一套大红色衣裙换上了，快速给自己绾了个圆髻， 她没有插银簪子， 戴了一朵大红的绢花。从头到脚，都是红彤彤的。
新娘子要穿一个月的红， 叶氏给女儿陪嫁的新衣裳里头大多都是红色，大红银红水红， 穿一年都够。
梅香刚收拾完自己，回头一看，发现黄茂林把脑袋从帐子里伸出来正在看她。
梅香吓了一跳，“作甚偷看我。”
黄茂林眯着眼睛笑，“我想看就看。”
梅香红了红脸，“你再睡一会子，我去做早饭了。”
黄茂林立刻掀开了帘子，“我跟你一起去，你找不到东西。”
他这一出来，梅香顿时羞得把脸扭到了一边，“快把衣裳穿好。”
黄茂林嘿嘿笑着去找了一身衣裳穿上了。
杨氏给黄茂林做了两身衣裳，梅香也给他做了两身。今儿这一身，淡青色的，脚上的鞋也是新的。
小夫妻穿戴好了之后一起出门了，天刚刚蒙蒙亮。
到了厨房后发现，整个厨房里略微有些凌乱。昨儿剩的许多菜还放在盆里，都乱七八糟的堆着。
梅香正一筹莫展之间，忽然，杨氏出了正房门。
杨氏本来也不想起来的，她这几天可累坏了。如今儿媳妇娶进门了，她也该享享福了。
可黄炎夏刚才听见儿子媳妇起来了，立刻叫了杨氏，“儿媳妇头一天下厨房，她连东西都摸不着方向，茂林一向不大去厨房，你不去看看，仔细她们两个把东西乱放，到时候你更费工夫。”
杨氏思想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起床了。她是婆母，儿媳妇干不好，说出去了她也要担责任。况且她还是个后娘，若是和儿媳妇合不来，谁晓得外头人说谁呢。
果不其然，杨氏一进厨房门，就看到小两口愣在那里发傻。
梅香因为不晓得黄家的规矩，正在想着是先把昨儿的菜收拾了还是先做早饭，可巧杨氏进门了。
梅香立刻迎接了上去，“阿娘，您起来了。”
杨氏脸皮扯了扯，“你们起的倒早，先打水洗脸吧，如今天暖和了，就用井水也行。”
三人洗漱过后，杨氏开始分派任务，“梅香，你跟我一起把昨儿的肉先择出来，不同的肉放到不同的盆子里，等会子吃了饭往各家送一些。茂林你把昨儿的剩饭往锅里下一些，熬点稀饭。算了，你来择肉吧，我来熬粥。”
梅香忙道，“阿娘，我来熬粥吧。”
杨氏笑了笑，“那也行。”
梅香这边熬粥，黄茂林跟着杨氏一起把昨儿的剩肉都择好了。
昨天的席面剩下不少菜，纯素炒的都吃的差不多了，吃不下的昨儿杨氏就处理了，半荤半素的剩的更多，都混在一个大木盆子里。杨氏拿两个汤盆装满了两盆留着自家今天吃，其余的等会子都要分掉。
里头有豆腐、炒鸡蛋，还混有一些素菜。庄户人家吃剩菜太常见了，更别说里头还混有豆腐和鸡蛋了。
梅香在厨下烧火熬稀饭，还没等稀饭锅烧开，淑娴起床了。
杨氏温和地笑看女儿，“昨儿累了一天，怎地不多睡一会子。”
淑娴摇了摇头，“昨儿阿爹阿娘和哥哥嫂子们才累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杨氏见厨房里人多，就打发女儿去洗漱去了。
梅香熬好了稀饭之后，杨氏这边的菜也择好了，她洗了洗手，“梅香，你既然嫁到黄家了，家里的事情也得帮忙操持起来。这家里家外的你还不熟悉，你就先管着做饭吧。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只管问我。等会子你把剩菜热一些，再炒点剩干饭。我去西院看看牲口，你妹妹会扫地，你只管做饭就行。”
梅香点头道好。
黄茂林帮杨氏择完了剩菜之后，被杨氏打发出了厨房，他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
等杨氏出来后，他又进去帮梅香烧火。
黄茂林对于杨氏让梅香做饭的事情并不反对，有了一项正经事情干，别的事情就不用管太多了。
梅香炒菜的功夫，杨氏把西院牛栏和猪圈略微清理了一下。平日黄家父子要磨豆腐，西院里里很多杂活儿都是杨氏在干。
梅香头一天来，杨氏自然不好说让梅香去西院干活。
等梅香做好了早饭之后，家里人都起来了，黄茂林帮着把饭菜一起端到了堂屋饭桌上。
杨氏正要招呼大伙儿吃饭，黄茂林先看了一眼黄炎夏。
“阿爹，要不要先让梅香给您敬茶？”
杨氏笑了，“先敬茶也行，淑娴，去厨房炉子上倒两杯热水来。”庄户人家也没那么多讲究，用热水也行。
淑娴去倒热水的功夫，黄炎夏先到屋里去了。
等黄炎夏和杨氏并排做好后，梅香跪在他们面前，用小托盘呈上两杯热水，“儿媳请阿爹阿娘喝茶。”
黄炎夏接过了热水，那水还烫着呢，他略微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放在小托盘上，“以后和茂林好生过日子。”
杨氏也略微喝了两口，也掏出个荷包，“我们家得了你这个好媳妇，我和你阿爹都高兴的很，以后一起好生过日子。”
梅香笑眯眯地看着两个荷包，“谢过阿爹阿娘。”
敬过了茶水之后，一家人一起坐下吃了顿早饭。
黄炎夏一边吃早饭一边吩咐家人，“你们兄弟两个吃过饭之后跟我一起把别人家的桌椅板凳和碗筷都换了，淑娴就在家里。”
说完，他又吩咐杨氏，“你吃过了饭之后，带着媳妇一起把剩菜往各家送一些，让媳妇认认门。”
众人都点头应了。
一家人吃了饭之后各自忙碌开了，黄茂林有些不放心梅香，梅香冲他摇摇头。她是家里新媳妇，自然要跟着婆母，不能让茂林哥一直在旁边护着。
杨氏如今也不想为难梅香，一来这与她并无好处，二来茂源还小，多的是用得到哥嫂的地方，第三嘛，眼见着明朗兄弟两个长大了。她在内心掂量过了，只要这个大媳妇不为难自己两个孩子，愿意干活不偷懒，她何苦做个恶人讨嫌。
杨氏带着梅香一起，一人端了个大盆子往各家去了，头一家自然就是隔壁的黄炎斌家里。
兄弟二人毗邻而居，几步路就到了。
唐氏见婆媳二人一起来了，忙亲自出来迎接。
杨氏客气地叫了声大嫂，“昨儿剩的菜太多了，我给大嫂送一些来了，大嫂莫嫌弃，择一择也能凑两碗。茂林媳妇，这是你大娘，后头是你忠大嫂子。”
梅香忙屈膝行礼，“大娘，忠大嫂子。”
唐氏忙扶起梅香，“侄媳妇家里不愧是书香门第，这行礼都行的比我们要好。咱们两家是至亲骨肉，又门挨着门，有空闲了就过来坐坐。”
梅香点头道好，“那我以后常来，大娘和大嫂子别嫌弃我聒噪。”
刘氏在后头笑了，“弟妹只管来，我家里只有两个小子，整日跟猴子似的到处乱窜。弟妹和淑娴妹妹来了，正好有人跟我说话。”
两家人只在门口客气地说着话，唐氏用家里的盆子把杨氏送来的东西接下来，并一再谢过二房婆媳。
杨氏又带着梅香继续去别的家，族长家里要先去，黄知事家里定然是少不了的。
族长黄老太爷年纪已经不小了，论理来说，许多宗族的族长位置都是父传子，但黄老太爷的大儿子有些木讷，他本来想挑自己的二儿子做继承人，谁成想黄知事在这方面更有造诣，也得人心。
黄知事虽然和黄老太爷是同辈，但二人年龄和父子差不多。黄老太爷最后无奈，只得挑了黄知事作为下一任族长。
如今黄老太爷还没死，黄知事并不说继任的事情，但族里许多事情都是黄知事在处理。
去过了这两家，婆媳二人又去了黄炎礼家里。两家虽然论血缘关系远了一些，但关系好。
黄炎礼的屋里人平氏再三道谢，又拉着梅香夸了一通，婆媳两个很快又走了。
去了这几家最重要的，其余人家认个门就行了。
转了一大圈之后，两个盆子都空了，杨氏又带着梅香回来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黄炎夏父子三个正在搬桌子和板凳。黄茂林见梅香回来了，冲她笑了笑，扛着几条板凳走了。
杨氏并不去管他们小夫妻的眉来眼去，直接和黄炎夏说话，“当家的，什么时候继续下田？”
黄炎夏把一张八仙桌扛了起来，“吃了晌午饭就去，等会子吃饭的时候再商议。你把要用的东西准备好，茂林媳妇，趁着这会子还早，你把自己的嫁妆理一理。”
婆媳二人都点头道好，杨氏对梅香说道，“梅香，你的嫁妆你自己看好。那些细软都放到你们屋里去，那些粗苯的东西能用就用，不能用的暂时放到西耳房里去，西耳房的门我早上已经打开了。”
梅香点头，“那我先去了，阿娘有事只管叫我。”
杨氏摆摆手，“去吧，上午没事了。”
梅香接过杨氏手里的盆子，拿到厨房后洗干净了，擦了擦手，往自己房里去了。
昨儿一天闹哄哄的，梅香的嫁妆一部分在卧房里，衣柜和架子床都摆好了，架子床头朝北，背靠西面墙，床尾那里放了四开门的大衣柜，大衣柜旁边放了一个五斗柜，五斗柜顶上是一个大箱子，大箱子里头全是料子。
另外一个大箱子里头全是梅香的新衣裳，她把自己和黄茂林的新衣裳都放到了衣柜里，把那些新床单被面什么的都放到这个箱子里，然后把两个大箱子都放到了衣柜顶上。
梅香的大衣柜做的结实，就是为了顶上可以放东西。
那八床被子占地方的很，好在梅香的衣柜比较高，上面打了一层专门放杯子的地方。四开门的大衣柜，放梅香的几床被子绰绰有余，连黄茂林的两床旧被子都一起塞进去了。
另外一个五斗柜梅香准备收起来，暂时用不上。而且这屋子有些小，实在是放不下了。
五斗柜旁边放了一张塌，塌上面铺上了薄褥子。
那两个小箱子都放到了衣柜里。
床头边是一张带许多抽屉的桌子，这是黄茂林之前用的，听说是郭氏的陪嫁，梅香预备就留在那里。
她把自己的一些小东西都放到了这抽屉里，如新线团、新剪刀这些陪嫁。她自己的针线筐还在韩家没带过来，那里面都是她用熟了的东西，明儿都要带回来。
梅香原来说有那一套旧的就能用了，叶氏非要给女儿又置办了一套。
梳妆台放在了靠窗户的地方，左边还有一个黄茂林的小衣柜，留着放一下家常穿的衣裳。右边放了一个洗脸架，洗脸架两层的，上下各放了一个木盆子，旁边还靠了一个盆子。
房里收拾好了之后，她正准备把剩下一个五斗柜搬到西耳房里去，黄茂林正好进来了。
见到屋里已经收拾妥当了，黄茂林笑了，“我还说回来给你帮忙呢，你动作这样快。”
梅香笑着问他，“东西都送完了？”
黄茂林点头，“我们三个人呢，送的快。”
梅香对她招招手，“来，跟我一起把这个五斗柜抬到西耳房里去。咱们一起去把那些粗笨的东西理一理，”
黄茂林先过来拉起她的手，摸了摸她手心的茧子，“你才嫁来，家里什么情况你都摸不清出去，有什么事情就叫我。你虽然能干，但既然跟了我，我不说让你享福，但总不能事事都让你自己出头。”
梅香见门虚掩着，不怕人看见，抿嘴一笑，“我晓得了，以后我一个人干不了的事情，一定叫你。才刚想叫你的，见你正在跟阿爹忙活呢。”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就把事情放一放，那大箱子那样大，我晓得你搬得动，但多个人在一边看着也好一些。”
梅香点头，“那咱们去把剩下的东西整理整理吧。”
黄茂林笑了，挽起袖子就来一起抬柜子，“你的东西这样多，家里暂时也放不下，只能先存放起来了。”
梅香直笑，“不怕，这东西大伯做得好，存多久都跟新的似的。”
两个人把东西抬到西耳房之后，把里头的八仙桌和太师椅什么的逐一整理好。
黄茂林看到那张小饭桌，忍不住和梅香商议，“咱们要不要在屋里摆个小饭桌？”
梅香奇怪地看向他，“家常吃饭不都是在堂屋一起吃的？摆个小饭桌作甚呢？再说了，屋子太小了，没地方摆了。”
黄茂林挠挠头，“我想的是摆了个小桌子放东西方便一些。你说的对，厢房比正房小一些。”
梅香没说话，对于黄家把厢房给黄茂林做新房的事情，叶氏曾有过想法。按理来说，这是原配嫡长子，正房西屋该给黄茂林做新房才对。但黄炎夏夫妇疼爱唯一的女儿，叶氏怕争了这个女儿以后不好做人。好在淑娴过几年就要嫁人了，到时候家里也能宽敞一些。况且，叶氏已经把眼光投到镇上去了，早晚女儿和女婿也要搬到镇上去的，黄家那几间屋子的事儿，她就懒得计较了。
中午的饭还是梅香做的，黄茂林一直在灶下给她烧火。
吃晌午饭的时候，黄炎夏先看了梅香一眼，然后对家里人说道，“茂林媳妇，你昨儿才进门，按理来说家里该歇息几天的。但农忙时节到了，不能等人。家里豆腐坊停了三天了，明儿开始又要磨豆腐了。先委屈你这一阵子跟着我们一起干活，等忙过了这一季子，我出钱给你们娘儿几个做衣裳。”
梅香忙摇头，“阿爹，我又不是什么精贵小姐。我在娘家也干活的，家里有活儿阿爹阿娘只管叫我。阿爹晌午不是说要下田了，我跟着阿娘一起干。磨豆腐我不会，田地里的活儿我都能干的。”
黄炎夏点头，对儿媳妇的这番表态很是满意，“今儿下午一起下田，你们婆媳两个去扯秧，你们兄弟两个跟我一起去栽秧，淑娴在家里做饭。”
淑娴看了大家一眼，“阿爹阿娘，我也跟着去扯秧吧，我中途回来做饭就是了。”
黄炎夏想着昨儿才进门的新媳妇都能下田，没道理自家的女儿却留在家里，遂点了点头，“那也行。”
淑娴已经十一岁了，下田扯秧并不过分。她还没说婆家，杨氏也想让女儿传出去个勤快能干的好名声，也没有反对。
吃过了饭之后，一家人来不及午休就一起往田里去了。
梅香因为穿的都是新衣裳，问杨氏借了一身旧衣裳和旧鞋袜换了，戴上草帽子，跟着杨氏一起到田里扯秧去了。
才刚出门，族里人就和杨氏打趣，“新媳妇才进门就下田干活了，你们家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杨氏一边给梅香介绍人一边回话，“可不就是，我命好，得了个这样好的儿媳妇。”
众人不管心里如何想的，嘴上都客气着。
干活的时候，梅香一直在纠结。她怕自己干快了显得婆母和小姑子干得慢，又怕自己干慢了人家说韩家女儿徒有虚名。
最后梅香决定还是照着自己的速度来，她如今已经不是那个下了田害怕蚂蟥的小丫头了，速度一放开，很快就把杨氏和淑娴甩在后头。
杨氏中途抬头一看，眯了迷眼睛，这个媳妇果然不是个样子货，要是我们淑娴有她这样能干就好了，不怕说不到好婆家。
路过的人见梅香干活利索，都纷纷夸赞，杨氏也只得跟着夸赞。
中途黄炎夏过来挑秧，也忍不住点头，能干的儿媳妇谁家不喜欢呢。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杨氏让淑娴回去做饭去了。
长时间没下田干农活，杨氏母女两个都有些吃不消。梅香因为时常榨油，这点活儿跟闹着玩儿似的。
夜里吃饭的时候，黄炎夏又开始分派活儿了，“你们兄弟两个明儿早上开始继续跟我磨豆腐。明儿是集，茂林去镇上，茂源磨过豆腐后和你阿娘嫂子一起下田。吃了饭都早些睡，把秧栽完了就好了。咱们家只中了七亩地，快的很。”
洗漱过后，黄茂林搂着梅香说悄悄话，“今儿累不累？”
梅香摇头，“扯秧不累，我坐在秧马上呢。今儿扯了不少秧，明儿你不在，我还是去栽秧吧，让茂源和妹妹去扯秧。”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顶，“让你受累了，我还说到我家了能让你歇一歇，还是要忙个不停。”
梅香把头靠在他怀里，“茂林哥，我当初愿意跟你好，又不是为了享福的。”
黄茂林轻轻抚摸了她的背，“虽然你不是为了享福的，可我还是想让你能多歇一歇。”
梅香听到这话后心里很是柔软，“茂林哥，日子还长着呢，以后家里总会越来越好的，到时候我就能享福了。”
黄茂林笑了，“你说得对，我早晚要让你在家只管享福。”
小夫妻说了一会子悄悄话，很快又缠绵到了一起。
第二天天还没亮，黄茂林就起身了。梅香想到黄茂林以前都是空着肚皮上街，立刻也跟着起来了。
她洗漱过后立刻去了厨房，里锅烧稀饭，外锅开始给黄茂林父子二人做早饭。
家里的剩干饭只剩下一小盆了，剩肉还有不少，那些炒鸡蛋之类的昨儿都挑拣着吃完了。梅香不知道家里鸡蛋藏在哪里，她跑到鸡圈里摸了两个夜里母鸡下的蛋。
鸡蛋搅好了之后，她切了把韭菜，炒了个韭菜鸡蛋，然后又把剩肉热了一些，把干饭炒了炒，正好，里锅的稀饭也好了。
黄炎夏父子三个才磨好豆腐，梅香就把早饭端进了豆腐坊，“阿爹，茂林哥，你们忙完了来吃些饭。”
杨氏这些日子都不早起了，豆腐坊有爷儿三个，再加一个人都转不开身了。
黄茂林看着梅香笑了，“让你多睡一会子你起来这么早。”
梅香不好说杨氏的不是，“反正都已经醒了，早些起来也行。”
黄炎夏知道儿媳妇这是心疼儿子，他不过是跟着沾光罢了。但沾光不沾光的，都是一家人，他也没客气，就着两样菜吃了一大碗干饭，还喝了半碗粥。
杨氏原来刚进门的时候也早起给黄炎夏做过早饭，但她白天还要照顾田地和菜园里，顺带手还要带黄茂林，黄炎夏就不让她早起了。后来就渐渐成了规矩，她早上不再起那么早做饭。
爷儿两个吃过饭之后，黄炎夏挑着担子到各村去卖豆腐，黄茂林到镇上去了。
杨氏起来后到厨房看一圈后，就明白梅香早上起个大早给爷儿两个做了早饭，心里哼了一声，并没说话。
梅香也不去看她含着的脸，只管把饭端到了堂屋桌上，“阿娘，茂源，妹妹，都来吃饭吧。”
杨氏整个途中一句话没说，淑娴忽然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低头吃饭。
梅香笑盈盈地对杨氏说道，“阿娘，吃了饭我直接去栽秧吧，昨儿扯了那么多的秧呢。茂源早上起早磨豆腐，扯秧总舒服一些，让他去扯秧吧。”
杨氏扯了扯嘴角，“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作甚。”
梅香又笑了，“我才来，不大懂咱们家的规矩，要是哪里说得不好，阿娘只管说我。既然这样不合适，那我听阿娘的安排吧。”
杨氏抬头看了梅香一眼，眯了眯眼睛，又低下头吃饭，“就照你说得办吧。”
吃了饭之后，杨氏不好让梅香一个人去栽秧，她也跟着去了，黄茂源兄妹二人一起往秧田扯秧去了。
梅香今儿早晨早起给黄茂林做早饭的时候就知道会得罪杨氏，但她不能为了怕得罪杨氏就委屈黄茂林。既然已经得罪了，她就的表现更好，只要黄炎夏父子两个都站在她这一边，她就不怕杨氏生气。
存了表现的心思，梅香栽秧的速度就更快了。她三趟都栽完了，杨氏两趟还没栽完。路过的纷纷夸梅香能干，杨氏还要跟着附和。
黄炎夏卖过豆腐后，把担子放到家里就来了。他一扫眼就知道哪些是梅香干的，他见梅香干的这样快，心里直嘀咕，到底栽紧了没有？他趁着梅香不注意，偷偷摸了几棵秧苗，见每一棵都栽的位置恰好，这才放下心来。
这样忙碌了一天之后，第二天上午，黄茂林要带着梅香回门。黄炎夏挑着担子卖豆腐去了，今儿黄茂林不在，他要跑好多地方。
走的时候黄炎夏叮嘱他们，“去了帮着干一天活再回来。”
梅香连连道谢，“多谢阿爹，明儿我继续下田，我不累。”
黄炎夏点头，“知道你能干，帮你阿娘多干一些。”
小两口走的早，到韩家岗的时候叶氏才吃了早饭。
今儿女儿女婿要回门，叶氏准备了不少吃食。
梅香一路小跑着进了家门，“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叶氏忙从厨房里出来了，明朗几个也都出来了。
叶氏拉着梅香的手，仿佛好几年没见面似的，“你们回来了，就等着你们呢，快到屋里坐。”
梅香摇头，“阿娘，不坐了，我们跟着你一起下田去吧。我公爹说了人，让我们把家里活多干一些。”
叶氏嗔怪她，“胡说，哪有回门的姑娘和姑爷一口水没喝就下田的。”
黄茂林把手里的回门礼送到了堂屋里，闻声对叶氏说道，“阿娘，咱们就别客气了。把活多干一些再走，梅香也能放心。”
叶氏听到这话顿时红了眼眶，“好，你换身衣裳，咱们去田里。”
梅香的旧衣裳叶氏都已经打包好了，她进屋后立刻换了身衣裳，戴着草帽子就到田里去了。明朗也带着弟弟一起下田，路过的族人敬奇不已，明朗过了童生仍旧下田干活就让人惊奇了，梅香今儿回门也来干活。
但一想到梅香家里这几年全靠她当壮劳力，众人也都能理解。
叶氏见女儿女婿一到家就扎进田里栽秧，心里感慨万千。当家的，你保佑两个儿子都能取得功名，我也能把油坊全部传给梅香，谁也不敢啰嗦。
梅香和黄茂林在田里泡了一天，加上叶氏和明朗，一起栽完了三亩多地，还有叶氏昨儿自己栽的，剩下的不多了。为了赶进度，晌午饭都是在田埂上吃的。
趁着天还没黑，叶氏回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硬拉着黄茂林和梅香回去了，还请了几个人来陪黄茂林。
虽然是农忙，但女儿回门，叶氏提前和韩敬奇等人说好了，请他们来陪新女婿。韩敬奇等人夜里都来了，陪着黄茂林喝了一些酒，又夸赞小两口能干，夸赞黄炎夏仗义，这个时候还把儿子媳妇打发回来给亲家母干活。
吃过了夜饭之后，梅香就要带着略微有点醉意的黄茂林回去，顺带把自己的旧衣裳带回去了一部分，还有她的旧针线筐。
叶氏原本让她全部带回去，梅香摇头，“阿娘，您给我陪嫁了那么多衣裳，我若不穿，放两年也旧了。这些旧衣裳我带一部分回去，留着家常干活穿。我挑了一些好的留给妹妹，她愿意改了穿就改，不愿意改的话留着做鞋也成。”
兰香笑了，“姐姐，那衣裳都没破，怎么能留着做鞋呢，我回头改一改都能穿的。”
梅香摸了摸她的头，“我不在家里，家里一些琐碎的小事情就要靠你了，阿娘太忙了，你能多分担一些就分担一些。等过年的时候，我给你作身新衣裳。”
兰香点了点头，“姐姐放心吧，我会的。”
叶氏见女儿出嫁了还这样操心娘家，又高兴又心酸，“你放心吧，兰香跟你一样勤快的很。这些天家里做饭洗衣裳喂猪扫地，都是她在干，昨儿还到秧田扯了一挑子秧。”
娘儿几个说了一会子悄悄话之后，叶氏见天色不早了，就打发女儿女婿回去了。黄家送的回门礼厚，叶氏只留了一半，打发了一半回去。
时下规矩，回门礼太厚的话，要么只留一半，要么全部留下再回一些别的东西。韩家除了油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了，梅香成亲前叶氏已经送了黄家一桶油，这回就把回门礼打了一半回去。
叶氏本来还想和梅香说说妇人家的私房话，可今儿梅香一回来就到田里干活去了。后来她忙着一起在田里干活、回家做饭和请人陪黄茂林，一直没逮住机会和梅香说悄悄话。
吃饭的时候，她偷偷打量了女儿。见女儿面色红润，和女婿之间情意绵绵的，想来小夫妻和谐的很，倒不需要她多说什么。等忙过了这一阵子，多少私房话说不得。

第68章 学手艺镇上盖房
日子忙碌而又充实地往前赶着， 黄家因为有了梅香的加入，如虎添翼。梅香除了不会磨豆腐，家里什么活儿她都能干， 比杨氏都干得好。特别是田里的活儿， 她一个人顶的上杨氏和黄茂源母子两个。
梅香干活从不叫苦叫累，除了田地里的活，家里的家务活她能搭把手也不会干看着淑娴一个人干。
在需要人手的农忙季节，谁能干， 谁就能获得尊重和更高的家庭地位， 梅香用自己的实力向黄家人证明了自己。
旁人家才进门的小媳妇没生儿子前都得战战兢兢的，梅香一来有黄茂林撑腰， 二来她自己也不是个怂人。进门第二天就把杨氏比了下去，这才几日，就赢得了家里人的尊重。
你不服气， 你不服气你去干啊！
黄茂林本来心疼梅香辛苦， 到了夜里恨不得给她捶腿揉肩，可他见梅香愿意这样，也不再拦着， 只想着如何能多挣家业，以后让梅香更享福。
田地里人手充足，豆腐坊里生意也好。如今农忙季，各家都会提高伙食水平。庄户人家的好菜， 无非就是肉、蛋和豆腐了。
往年栽秧的时候， 黄炎夏有时候背集都不会出去卖豆腐，今年有了梅香， 黄家日日仍旧出门卖豆腐，利润比往年也多了一些。
今年的端午节仍旧是在农忙中度过， 家里人多，杨氏抽空包了粽子，里头只加了些红枣，并没有咸肉。杨氏又买了二斤肉，算应个景。
梅香回家的时候，叶氏把家里榨的糖糕和荷叶给梅香带了一些回去。韩家有油坊，叶氏每年端午节都会开油锅炸些东西给孩子们吃。
黄炎夏见亲家母送的东西，最后吩咐杨氏也开油锅炸些东西。家里又不是吃不起，让亲家母给儿媳妇送零嘴吃，他觉得脸上很没面子。
黄炎夏最是个要脸面的人，这些子小事情，他再不肯落人后头。
杨氏听了黄炎夏的话，开油锅炸了一百多根油条和几十个糖糕。农忙时节，半上午和半下午若是能吃个糖糕或一根油条，干活都能更有劲。
梅香吃东西不嘴馋，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牢记着叶氏的教导，先紧着小叔子和小姑子。但黄茂林心疼她，但凡吃什么东西，必定要往她碗里舀一些。
黄炎夏刚开始很看不惯儿子这幅怕老婆的样子，觉得黄茂林这哪里像个大男人。
可日子久了，黄炎夏发现小两口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两个人愈发和睦。且儿媳妇并没有因为儿子疼爱她而生娇，该干活干活，敬重公婆，疼爱弟弟妹妹，在人多的场合，儿子说什么她都是直点头从不反驳，他这才放心下来。
外头多少人家的媳妇，因儿子怕婆娘，最后被婆娘教的不认爹娘。
渐渐地，家里人都习惯了黄茂林和梅香二人恩爱和谐的事情。黄茂林再往梅香碗里夹肉，众人都跟没看到一样。
黄茂源见哥哥嫂子这样好，一来眼热，二来偷偷学着对表姐好。他每个月的五十文零花钱，不是给红莲买零嘴，就是给她买花戴，或者偷偷塞给她三五文钱做零花。红莲如今心里把黄茂源当心头肉，见黄茂源像开了窍一样心疼人，心里更高兴了，只盼着姑妈能早日来下聘，她也能早日名正言顺和表弟一起过日子。
再说韩家，梅香和黄茂林回门当日帮着干了不少的活儿，叶氏自己后头带着明朗一起把剩下的都干完了，继续上街卖油卖菜。
叶氏本来要请柴氏帮着挑担子，明朗不肯，非要自己挑。
叶氏急得头大，“明朗，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这么远的路，你从来没挑过担子，怎么能挑得动？再说了，你如今身上好歹是个童生，怎么能挑着担子上街。”
明朗坚决挑起了担子，“阿娘，原来我小，实在挑不动，家里指望阿娘和姐姐受累。如今姐姐出嫁了，我也长大了，如何还能坐视阿娘一个人辛苦。这一挑子菜又不是很重，我能挑得动的。以后我还要到省城考试，听先生说考场上号房里一住就是好几天。若不好生打磨筋骨，考场上如何熬得住。”
明朗说的不假，自梅香出嫁后，叶氏逐渐减少了卖菜的分量，一来是她确实忙不过来。二来是家里油坊生意好，她更多的精力要放在油坊里。
这一挑子菜才四五十斤，明朗已经十四周岁了，今年长了一大截子，按理是能挑的动的。
叶氏拗不过明朗，只得答应了。从此，每逢上街赶集，明朗就担负起了帮叶氏挑担子的重任。
原来柴氏还期盼着能继续帮叶氏干活，可明朗要干，谁也不能说什么，只能跟着夸他能干。
忙了几天之后，终于把秧苗都栽进了田里，叶氏终于松了一口气。
黄家人多，活儿完成的更早。最后一天栽秧的时候，全家出动，淑娴把饭菜送到了田埂上吃的。
黄炎夏中途抬头看了一眼田里的家人，心里很是高兴。怪不得人家都盼着人丁兴旺，只要家里还能过得下去，人多干活快啊。亲家母家里就因为没有壮丁，这一季子农忙，若不是因为儿子媳妇去帮忙，得苦熬到什么时候。
干完了田里的活儿，黄家的日子开始恢复了正常。
梅香仍旧每日早起给黄家父子做早饭，杨氏因为理亏，虽然不高兴，也没敢说什么。因梅香每天起得早，早饭就成了她的任务，杨氏起来后自然就得去西院照顾牲口。西院有两头牛一头驴，每天有不少杂活儿呢，黄茂源每天放牲口都得忙活半天。
什么事情一旦形成了规律，渐渐的大家都会认同了。梅香把做饭包下了，其他的事情她就管得少。且她饭食做得好吃，大家也认同。淑娴仍旧是每日早起扫地，上午洗衣裳。
这一日逢背集，黄茂林出去卖豆腐去了，梅香吃过早饭无事可做，就一个人在屋里做针线。淑娴正在井边洗衣裳，梅香说要帮忙，她死活不让。
梅香才纳了几行鞋底，黄茂林挑着担子回来了，梅香忙出去迎接，“茂林哥回来了？要不要再吃些东西？”
黄茂林对着梅香笑了笑，“早晨走的时候吃得饱，这会子不饿呢。你们吃过饭了？”
梅香给他打了一盆洗脸水，“我们才吃过了，阿娘去菜园去了，我说要一起去，她没让我去。”
黄茂林又和淑娴打招呼，“洗过了衣裳后，没事跟你大嫂说说话。”
淑娴抬起头笑了，“我晓得了，大哥快去歇会吧。”
黄茂林在井台边洗了脸，梅香又把盆子拿进去了。
小夫妻无事可做，各自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淑娴旁边陪她说闲话。
梅香一边拉鞋底一边嘟着嘴和黄茂林抱怨，“这农忙一过，我每日除了做饭做针线，就没有别的事情了。阿娘说菜园里如今也没有多少事情，这样闲着我怕我会养懒了身子。”
黄茂林笑了，“你这是以前勤快狠了，忽然闲一点就不得劲。晌午吃饭的时候我跟阿爹说说，咱们去一趟韩家岗，你家里的油估计快没有了，你如今占了干股的，总要出力气。”
梅香立刻高兴地抬头看向黄茂林，“我能回去吗？前几天才回去过一趟的。”
黄茂林当着淑娴的面不好摸她的头，只能笑着回答她，“等吃晌午饭的时候我跟阿爹说，我陪你一起回去。”
梅香摇头，“你下午要做香豆腐呢，我自己去就行。”
黄茂林想了想，“你来跟我一起做，两个人快一些，晌午饭之前说不定就能做完了。”
梅香立刻来了兴趣，“好呀，只是我不会做，你得教我呢。”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就起身了，梅香把针线筐放进房里，跟着黄茂林就往豆腐坊去了。
梅香虽然不会做豆腐，可她做饭做得好，香豆腐调味的料子她一看就明白了，后面用酱油煮的时候，她比黄茂林还拿手。
黄茂林直夸她，“不错不错，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学会这门手艺了。”
梅香偷偷看了眼外头，小声问黄茂林，“茂林哥，这做香豆腐，阿爹和茂源都不管的吗？”
黄茂林点了点头，轻声回答她，“阿爹说了，这门手艺以后就算我的。但我总有个抽不开身的时候，前些日子家里农忙，我就没提这事儿。如今你白日也无事，跟着我一起学。若是你能学会了，以后咱们一起做也快一些。我若是有事不在家里，你也能顶上来。上回明朗去考试，我做了许多留在家里，但到了后头就不新鲜了。你放心，香豆腐的事儿阿爹不管的。”
梅香立时又开始夸赞黄茂林，“还是茂林哥你有成算，若是咱们两个都学会了，也不用一天到晚把你栓在豆腐坊里了。”
黄茂林忍不住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可说好了，如今你是学徒，没有工钱的。”
梅香斜睨了他一眼，“若是学的不好，是不是还要挨师傅的打？”
黄茂林吃吃笑了，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用挨打，夜里听我的就行。”
梅香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抬脚对着他的小腿肚子轻轻踢了一下，“快些住嘴！”
小夫妻一边说笑一边手下忙活个不停，果真在晌午饭之前就把香豆腐做好了。
黄炎夏回来后就去看田里的秧苗去了，儿子教儿媳妇做豆腐的事情，他也懒得管。
淑娴洗过了衣裳后就坐在堂屋里做针线，黄茂源放过牛回来后无事可做，在家里瞎晃荡。
梅香见晌午饭时间到了，忙去厨房做饭，黄茂林去给她烧火。
焖米饭、择菜、炒菜，梅香一个人忙活个不停。如今菜园里的菜渐渐开始长起来了，黄家虽然不像韩家专门开辟了大量的旱地做菜园，慢慢开始也不缺菜了。
但一大家子人呢，至少也得三四个菜。梅香用菜园里新长出来的小嫩菜苗炒了水豆腐，又炒了一盘子韭菜鸡蛋，把一小块香豆腐切成小丁，炒了一盘子黄瓜，又单独炒了一盘子才冒头的空心菜。
六个人四个菜，每个菜分量都足，尽够了。黄家因为有豆腐坊，吃肉比较少。就算家里有肉，只要杨氏不吩咐，梅香从来不擅自做肉吃。
这一阵子因为有韩家之前送来的一桶油，梅香刚开始炒菜用油大方的很，杨氏有一回说了梅香，要俭省一些，梅香立刻就少放油。但一大家子吃刁了嘴，忽然寡淡下来，都有些受不住。
最后黄炎夏发话了，“茂林媳妇，下回你回去时，把家里的菜籽背一些回去，换些油回来。虽过了农忙，也不能油盐太淡了，你弟弟妹妹们还在长身子呢。”
牵扯到两个孩子，杨氏又不好说什么了。
晌午吃饭的时候，黄茂林跟黄炎夏提起下午回韩家岗的事情。
黄炎夏点了点头，“你们去就是，只要把香豆腐做好了就行。”
梅香高兴地谢过黄炎夏。
吃了饭之后，梅香让黄茂林立刻去睡觉，他早上起得早，吃了饭得睡一会子。
梅香洗过碗之后回屋一看，黄茂林已经在里头睡着了。
梅香走到床边，静静地看向黄茂林，忽然心里有些心疼，茂林哥常年这样辛苦，我却帮不上什么忙，以后定要再对他好一些。
梅香静悄悄地在外头躺了下了，闭上眼睡了一会子。
梅香怕误了时辰，很快就醒了。她看着仍旧熟睡的黄茂林，内心有些不忍。她正想着干脆自己一个人回去算了，黄茂林忽然就醒了。
他伸手把她捞了过去，用脸蹭蹭梅香的脸，“怎地不叫我？”
梅香也蹭蹭他，“我看你睡得香，正想自己一个人回去呢。”
黄茂林捏了捏她的鼻子，“胡说，说好了咱两个一起去的，怎能丢下我一个人。”
梅香笑了，“别瞎说，我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黄茂林笑过后立刻带着梅香起床了，“咱们快些去吧。”
小夫妻一起洗过脸，快速往韩家岗去了。
家里只有兰香一个人在，叶氏到菜园里去了。梅香也顾不上去找叶氏，直接进了东院就开始忙活。
黄茂林给她打下手打惯了，两个人配合的非常有默契，等叶氏回来的时候，梅香都已经做好菜籽饼准备打桩了。
叶氏看了看天色，也过来帮忙。
“下回你们要是回来就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把菜籽炒好了，你们回来也省些时间。”
梅香一边干活一边和叶氏说话，“阿娘，我也是临时起意回来的。今儿榨不了太多油，先紧着明儿赶集用，后天我再来。”
叶氏点头，“那也行，你们两个先忙，我去做饭。”
快天黑的时候，梅香终于把这一槽油打完了。小夫妻二人一起匆匆吃过饭，用黄家的菜籽换了一些油，然后又一起回去了。
才出门没多久天就黑透了，黄茂林牵着梅香的手，小夫妻只沿着大路走。黄茂林怕路上不安全，手上还拿了一根棍子。
小夫妻手拉着手一起往回走，黄茂林时不时逗一逗梅香，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家了。
黄家人已经吃过了饭，正在堂屋里说着话，梅香把带回来的菜籽油交给了杨氏，“阿娘，这是十一斤油，我阿娘多送了一斤。”
黄炎夏闻言抬起了头，“下回你们再去的时候，带些豆腐过去。”
梅香忙点头，“谢过阿爹，后天下午我还要去呢。因今儿去的急，没干多少活儿。”
黄炎夏点头，“你们只要把香豆腐做好了，有时间就去，如今家里也不忙。”
淑娴笑着在一边接口，“大哥大嫂，锅里给你们留了热水呢。”
梅香忙谢过淑娴，“妹妹真是能干，听阿娘说你快要过生了。我嫁妆里头有一种淡绿色的料子，明儿我给妹妹做件夏衣。夏天穿淡绿色的衣裳，看起来就凉快。”
淑娴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有衣裳穿。”
黄炎夏笑了，“你嫂子给你的，你只管接着就是。”
黄炎夏头先说了过了农忙就给家里人做新衣，如今也该兑现了。但儿媳妇愿意照顾女儿，他心里只有高兴的，他私底下多补贴一些也就是了。
黄茂林正要带着梅香回房，黄炎夏叫住了他。
“跟我一起把这个月的账盘一下，都留下一起看看。”
黄炎夏起身把这个月的账本子和所有的银钱都一起拿了出来，对着账本子，先把这个月的钱重新核算了一遍，梅香在一边听到后心里暗自算了算，这一个月豆腐坊卖豆腐能卖七八两银子，就算刨除掉成本，也能有个四五两的净利润。
黄炎夏算过账之后，先把香豆腐的收成分给黄茂林两成，共六百四十文钱，再加上惯例的两百文钱，一共八百四十文。
黄炎夏又多给了二百文，“我头先说了给你们裁衣裳的，这两百文给你们两个，愿意怎么用随你们。”
杨氏心疼的直抽抽，两百文可能买不少布呢，普通的棉布一人做两身都够了。
黄炎夏又给了黄茂源二百文，“你这个月也辛苦了，这是你的。”
杨氏立刻收走了一百五十文钱，“你整日糊里糊涂的，我先给你看着。”
黄茂源也不恼，“好，都给阿娘收着，我有五十文就够了。”他也时常给红莲买些东西，买东西时还要给妹妹也捎带一份。
黄炎夏又分出一百文给淑娴，摸了摸她的头，“你整日在家做饭洗衣裳也辛苦了，这一百文给你。”
淑娴立刻双眼亮亮的，“阿爹，我也有？”
黄炎夏笑了，“你自然是有的，你哥哥们早起辛苦，多给一些，你莫要有想法。你也大了，阿爹以后每个月给你一百文钱，你自己收好，买花戴也行，攒着以后出门子的时候当嫁妆也行。”
杨氏知道女儿是个明白人，也不说帮着管钱的说法，任由淑娴自己把钱收起来了。
分过了钱，黄炎夏打发孩子们各自去睡了。
小夫妻一起往房里去了，黄茂林想着梅香下午出了大力气的，让她坐下歇息会，自己往厨房里去打了一桶水来。
等小夫妻洗过澡后，一起坐在床沿子上说话。
黄茂林正说着话，忽然起身从脚踏板底下摸出了自己的钱匣子，又从门框上摸下了钥匙，打开钱匣子后，他整个塞到了梅香手里。
“梅香，如今你来了，这些钱以后都给你管着吧。你刚来的时候我就想给你的，这些日子都忙昏了头。今儿阿爹又给了一两银子，都给你。”
梅香看着里头的银子呆了呆，黄茂林做出香豆腐两年多了，每个月能分好几百文钱。平日里他也不大花钱，这两三年攒下来，又攒了近二十两银子。
梅香呆了片刻后立刻笑了，“茂林哥，你可真有钱！”
梅香说的不假，她的嫁妆都是东西，真正的活钱还不到十两银子。
黄茂林见她这吃惊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搂住了她，“都给你，都是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梅香忽地把钱匣子合上了，“不行，这钱太多了，还是茂林哥你自己管吧。我在娘家也是只管干活，从来不管钱的。咱们家是阿爹管钱，以后咱们两个的钱也给你管着吧。”
黄茂林笑了，“阿娘想管钱想了多少年都没想到，怎么到了你这里倒不愿意管了。”
梅香也笑了，“咱们两个不一样，不管谁管钱，都是咱们两个的。”
黄茂林在她头顶蹭了两下，“那就先找个地方收起来，你想用钱只管往里头拿。”
梅香点了点头，先把钱匣子塞到黄茂林手里，然后起身到衣柜里把自己的嫁妆银子都拿了出来。
梅香也有个小匣子，是叶氏特意给她打的，比黄茂林这个精致多了，上头还有雕花。
匣子里头有叶氏给的五两压箱银子，还有梅香自己攒的三两多银子。
黄茂林见到梅香的小匣子又忍不住笑了，然后抢过她的小匣子，把自己的银子全部倒了进去，“好了，都放在一起，都是咱们两个的。”
梅香也忍不住笑了，歪到黄茂林怀里，“咱们也有二十多两银子了。”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鼻子，“可不就是，我们家没有油坊，不能给你炸东西吃，你要是想吃东西了，只管自己拿钱去买。”
黄茂林说的是实话，淑娴也大了，家里不怎么准备零嘴。韩家不一样，原来明盛和兰香都小，家里零嘴都没断过。
梅香捶了他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
两个人一起吃吃笑了，黄茂林摸了摸梅香的头发，“你把这匣子藏好，我要用了就管你要。”
梅香点头，“好，我明儿弄个账本，以后出入都记账。”
黄茂林这会子只顾着搂着她亲香，“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都交给你了，时辰不早了，咱们早些歇下吧。”
说完，他拿起梅香手里的匣子就放到了一边的小桌上，又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抱起梅香就开始轻薄。
梅香在他腰间又轻轻拧了一下。
又隔了一天，梅香和黄茂林又往韩家岗去了。
叶氏已经提前把菜籽炒好了，她一边跟着梅香干活一边和她商议，“我想找人把镇上的房子盖起来。”
梅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阿娘要搬到镇上去了？”
叶氏摇了摇头，“先把房子盖起来，若是明朗八月能过了院试，忙过了秋收我就搬过去。”叶氏不敢说过不了的话，怕不吉利。
黄茂林听到后问叶氏，“阿娘，那您想让谁给您盖房子呢？”
叶氏发愁，“我也有些犹豫呢。”
黄茂林想了想对叶氏说道，“阿娘，您盖这房子，总得有个总领。论起来，明朗姓韩，该找姓韩的帮忙。可二伯离镇上远，况且，我做晚辈说句不该说的话，镇上鱼龙混杂的，盖房子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和人发生一些口角，二伯一个人怕应付不过来。阿娘不若把叶家舅舅们叫上，您出钱，让舅舅们和二伯看着，韩家族里愿意去干活的，您挑几个干活可靠的，再从外头雇一些人，每日按天给工钱，也就个把月的功夫就好了。”
叶氏点了点头，“茂林这个法子不错，我晚上跟明朗商议商议。”
黄茂林又提醒叶氏，“阿娘，要盖房子，得先去山里砍些好木，屋梁可需要不少木料呢。还有，得提前找好砖窑，把砖买齐了。”
叶氏听到后更觉得头大，这些事情，不是她不肯干，是她一个寡妇实在不好操持。
梅香忙安慰叶氏，“阿娘，盖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您既然有了这个想头，咱们慢慢商议也就是了。”
娘儿三个一起榨过了油之后，刚把油滤好，明朗提前回来了。
黄茂林想着他也不小了，就和他说了这个事情。
明朗立刻对叶氏说道，“阿娘，既然要盖房子，您就别操心了，事情都交给我。我去找砖窑厂买砖头，至于料子的事情。”
他抬头看向黄茂林和梅香，“请姐夫和姐姐帮我砍些料子，我给你们工钱。请别人也是请，不如请自家人。”
梅香点头，“不过是砍几棵树，说什么工钱，我顺带手的事情。”
明朗笑了，“姐姐不肯要工钱，那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黄茂林也笑了，“如今你的人情可值钱了，多少人想欠还欠不了呢。”
叶氏温和地看向儿女，“你们说话，我去做饭了。”
吃过了夜饭之后，梅香和黄茂林一起回去了。
黄茂林把韩家要到镇上盖房子的事情和黄炎夏说了，杨氏顿时有些蠢蠢欲动，“当家的，要不，咱们也一起把房子盖了？”
黄炎夏看了她一眼，“咱们再等一等，你不是说年底让红莲进门？盖了房子之后，他们兄弟就要分家了。”
杨氏顿时不说话了，茂源现在还担不起一个家的责任。
黄炎夏吩咐黄茂林和梅香，“夏天无事，豆腐怕坏，每天也不敢做多了。既然你娘家要盖房子，你们也时常回去搭把手。等你弟弟们长大了，也会记得你们的好。”
梅香高兴地直点头，“多谢阿爹，我都听阿爹的。”
黄炎夏虽然存了一些私心，他让儿子媳妇回去帮忙，看的还是梅香两个弟弟以后的前程。但如他这样开明的公爹确实不多了，多少普通人都是只晓得占亲戚便宜。
从两家定亲开始，他放任儿子给韩家干活，也是一种变相的帮衬亲家。如今眼见着明朗就要成材了，他自然不会在最紧要的关头松劲。
有了黄炎夏的支持，梅香隔一天就要回家帮忙。榨油，砍木柴，帮着打理菜园。
韩氏族人都羡慕叶氏，人家女儿嫁出去了真成了泼出去的水。叶氏倒好，女儿嫁出去后不仅隔一天回来干活，还把女婿也带回来干活。
这样忙碌了一阵子，盖房子用的所有材料都准备齐了。木料是梅香准备的，青砖是明朗自己去买的。
明朗并不是不通俗物的书呆子，他提前找韩文昌等人问过了普通的青砖价格。利用读书的空档，他到镇上许多人家问过了，盖房子大概需要多少砖，又问过了价格，然后找了两家砖窑，对比了之后才下手买。
他如今小小年纪就是童生了，众人也愿意卖他面子，他打听事情人家也都肯告诉他实话。虽跑的辛苦，最终还是把事情办成了。
叶氏见儿子顺利买到了青砖，欣慰地差点没掉眼泪。这个儿子终于长大了，可以像个男子汉一样为家里的大事奔波。
但叶氏又担心这样影响儿子院试，后头的事情再不肯让他查收。她亲自回了趟娘家，请叶厚则帮忙。
叶厚则一口答应了。
叶氏又找了韩敬奇，韩敬奇了解叶厚则的为人，比他精明，对明朗一家子好，再没有哪里不妥当的。
叶氏要盖房子，韩氏族人各家都出人帮忙。叶氏说要给工钱，把许多老幼打发了回去，只挑了一些壮丁。
六月中旬的一天，叶厚则和韩敬奇带着一帮人开始到镇上给叶氏盖房子。叶氏把送菜的活儿都交给了杜氏和周氏，她自己每个集只卖菜籽油。
一帮人干活，天天要吃饭。她把家里的菜和米面油挑到镇上，搭了临时的灶，每天在那里做饭，吃了夜饭之后回家。夜里，韩敬奇和叶厚则不回家，就在镇上守着。
梅香隔天回家帮忙，有时候去镇上帮忙。
直忙到七月底，韩家的房子终于盖好了。

第69章 下聘礼喜中生员
韩家的新房前后两进， 西边带个侧院。前院倒座房五间，最东边是门楼，门楼进来就是影壁。紧挨着门楼的， 是家里存油的地方， 这间屋子南边还开了个小窗户，赶集的人可以直接从窗户里打油，不用进院子了。
再往西来是明朗兄弟二人的书房，紧挨着的两间屋子， 一间做了客房， 另外一间仍旧空着。西边墙有个月亮门，直通西院， 月亮门前面砌了面小墙，挡一挡西院。
一二进院子中间是垂花门，进去后就是后院了。正房三间， 左右各带一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 南边都带了鹿頂小间。正房厢房用抄手游廊连接了起来，即使下雨天，也不会淋湿了鞋子。
西院也分前后院， 前院是牲口住的地方，柴火棚子也在这里，马车等东西都在这里。后院格局和正院一样。
叶氏都计算好了，西院正房做油坊， 东西厢房留着存放油菜籽和粮食。
房子盖好了之后， 梅香去仔细看了看，喜欢的不得了。
叶氏笑着对她说道， “过几年你们也要盖房子，到时候比这还盖好一些。”
梅香嘿嘿笑， “阿娘，我们家的地皮没有这个大，若是盖两个院子，怕没有这么宽敞。”
叶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傻，等你们盖房子的时候，茂林和他弟弟定然已经分家了。到时候家里只有你们小两口，就算公婆跟着你们，也能住得下。”
梅香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阿娘，我还没想那么多。等您搬到镇上了，我回娘家就近了。”
叶氏和梅香悄悄说话，“等过了秋收我就搬过来，不管明朗前程如何，咱们家的油坊不能在开在乡下了。一来你来来去去的不方便，二来，我不能总是挑着担子这样来来去去的。”
梅香直点头，“是呢，到了镇上，阿娘就再也不用早起赶集了。至于卖菜的事情，您交给舅妈和二伯娘就是了，她们两家定然能办的好。只是阿娘，您头先是卖菜的，等您到镇上了，还要买菜吃！”
叶氏笑了，“不怕，我虽然搬到镇上了，也不是以后就不干活了。等忙过了秋收，我把家里的田地就交给你敬杰叔父和你二伯种，我在这附近想办法寻摸一小块地做菜园子，够自家吃就行了。”
梅香又问叶氏，“阿娘，您是现在就请酒还是等搬家的时候再请？”
叶氏想了想，“现在不请了，等搬过来再请。家里离镇上远，不住这里请客真不方便。到时候你和茂林都来，这些日子你们可出了大力气了。哦，这几个月的分成我也该给你了，等过两天你回韩家岗，我一并给你。”
梅香嘿嘿笑了，“阿娘，我暂时又不缺钱花，您留着给明朗考试用。”
叶氏摇头，“该给你的，我自然都要给你。我都打听好了，去省城用的银子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还要请茂林跟着一起去。”
梅香直点头，“阿娘只管说，我让他去，如今我也会做香豆腐了，他走几天都没问题。”
叶氏笑了，“才多久的功夫，就学会人家的独门手艺了。”
梅香又嘿嘿笑了，
娘儿两个说过了悄悄话之后，梅香就回家去了，叶氏留在镇上处理后续的事情。
她已经把各家的工钱都付了，这房子再清理清理，略微放一放就能住了。
梅香回家后，躲在屋子里嘁嘁喳喳和黄茂林说了许多新房子的事情。
黄茂林搂着她亲香了两口，看她双眼亮亮的，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鼻尖，“莫急，等茂源年底成亲了，怕要不了多久，咱们家也要盖房子了。大伯准备秋收过后就去盖房子了，阿爹一向跟着大伯走，肯定也不会等太久。”
梅香双眼更亮了，“茂林哥，我家的房子还分前后院，以后咱们盖房子要不要这样分？我听我阿娘说，这是照着秦先生家里的样子盖的。秦太太和玉茗家常就在后院待着，垂花门一隔开，谁也看不见。”
黄茂林笑了，“好好，咱们也照着明朗的样子盖，分前后院，以后你就待在后院，家里谁来了都看不见你。”
梅香捶了他一下，“瞎说，我又不是什么小姐夫人，我才不要成日家关在后院里。等咱们也搬到真上去了，我回娘家好近呀。茂林哥，我真高兴，你和阿娘都在我身边。”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发，“等明朗搬过去了，到时候我赶集卖豆腐就带上你，你可以回娘家去玩，等我卖完豆腐，咱们一起回来。”
梅香顿时双眼大放光彩，“真的吗？我也能去？阿爹阿娘能答应？”
黄茂林想了想，“不怕，到时候我跟阿爹说。反正过了农忙了，你待在家里也无事 。就说去榨油，反正阿爹阿娘也不懂榨油，你说两天才能干完，她们也不能去查看。”
梅香立刻把脸闷在他怀里笑了起来，“阿爹要是知道了，定要打你。”
黄茂林也笑，“你不说我不说，阿爹不会知道的。再说了，咱们也不偷懒，家里的活儿该干都干了。”
小两口在屋里叽叽喳喳说话，杨氏从正房出来，见他两个这样好，顿时心里有些发急。
红莲到了年纪了，可茂源还不到十五呢。
杨氏仔细算了算，茂源马上就要过生了，过了生就是十五岁，年底成亲也说得过去。
杨氏想了几天，决定还是早日把红莲迎进门。
一天晚上，杨氏与黄炎夏商议，“当家的，咱们什么时候去我娘家下聘？早些下了聘，年底就能进门了。”
黄炎夏嗯了一声，“你说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除了首饰没有，其他的都和茂林的一样。”
杨氏被噎了一口，梅香的聘礼里有一根银簪子和一对银耳环，这两样加起来值个二两多银子呢。
杨氏有些心疼，但一想到还有十两银子聘银和那么多东西，她也就不再说话。
“那，趁着秋收前去下聘好不好？”
黄炎夏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二天，黄炎夏就把买聘礼的银子给了杨氏。杨氏照着给黄茂林置办聘礼的规格，一样样仔细置办。这是给亲儿子娶媳妇，杨氏再没有一丝的马虎。
买料子的时候，杨氏怕闫氏克扣，买的都是鲜艳的料子，一看就是给年轻姑娘和小妇人穿的，她就不信闫氏能留下自己穿。
其余东西和梅香家的一模一样，只两头羊小一些，杨氏知道这两头羊必定要被娘家扣下，她干脆买了两头小羊，理由是小羊可以再养养。
黄炎夏也不去管她，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行。定的猪也小一些，但也有个一百多斤。一担喜饼，外头是白面的，里头装得是黄面的。一担喜果，杨氏全部自己炸的油条和馓子，这比到镇上买便宜多了。
一担干果倒是和梅香家的差不过。
当初黄家往韩家下聘礼时，黄茂源多少知道一些，如今见下给杨家的差一些，有些担心表姐脸上不好看。
杨氏偷偷安慰儿子，“你个傻子，不是阿娘小气。你看阿娘买的料子，没有一样比你大嫂差，这都是红莲能带过来的。那些吃食，最后都要被你舅妈扣下，我何苦买那最好的。不是阿娘想克扣你的聘礼，论理，杨家是我的娘家，我难道不要脸面。但你想过没有，杨家什么家底？韩家什么家底？给杨家下聘太多，你舅妈尝到了甜头，以后还不经常来歪缠。索性我现在就让她死了心，就算她女儿给我做了儿媳妇，她也别想把我儿子当冤大头。再说了，你大嫂有多少嫁妆？红莲的嫁妆全指望从聘礼里头出。既然这样，我就多买一些她能带过来的。”
黄茂源摸了摸头，“阿娘说的有理，只要，只要别让表姐太丢脸就行。”
杨氏笑了，“你是我亲生的，我还能委屈你。你放心吧，只要是能给她做嫁妆的，我一样都不会克扣的。如今这不过是些吃食，多一些少一些倒无妨。阿娘手里存钱，还不是给你存的。”
黄茂源又嘿嘿笑了。
杨氏点了点他的头，“以后记住了，你疼你表姐可以，你舅妈就是个无底洞，她儿子还没说亲呢，你别一头扎进去。”
黄茂源直点头，“阿娘放心，以后我不管钱，都给阿娘管着。”
杨氏笑了，“那也行，阿娘先给你管着，等你们有了儿子，再给红莲管也不迟。”
黄茂源顿时羞的脸通红，支支吾吾就跑了。
杨氏风风火火地准备了十几天，东西都备齐了之后，立刻就央求黄炎夏一起到杨家去下聘礼。
黄炎夏仍旧叫了大房夫妇、黄知事和黄炎礼夫妇，再加上黄茂林两口子，一群人一起往杨家下聘礼去了。
闫氏是个没见识的，当初财主家五十两银子就能让她卖女儿，如今杨家正式娶红莲做妻，又是姑舅表姐弟，说出去都是好姻缘，黄家又下了十几两银子的聘礼，她看的眼睛都花了。
那么多肉、那么多吃食和料子，还有十两银子，天爷，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多料子。
杨氏以前也时常贴补娘家，但都是零零碎碎慢慢贴补，主要还是以孝敬亲娘为主，也很少说一下子送多少钱和多少东西回来的。
如今聘礼这样厚，杨氏见到闫氏那贪婪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喜。红莲的嫁妆多寡关乎到她儿子的体面，若是闫氏敢随随便便把红莲打发了，她活撕了这婆娘！
杨氏也不去管闫氏，直接去找亲娘说话。
“阿娘，当日您老可是答应过我的，定然不能让红莲光身嫁出去。我们家这聘礼，搁哪里都不丢人的！”
杨老太太笑眯眯地安慰女儿，“你放心，那些吃食也就罢了，料子都给红莲做陪嫁，聘银一半给她买嫁妆，一半给她做压箱银子。定不会让你和茂源丢脸！”
杨氏这才满意了，“那我们母子的脸面全靠阿娘周全了！”
杨老太太点头，“我看你们家大媳妇和红莲倒是能说到一起去。”
杨氏笑了，“我们家大媳妇是个机灵人，茂源他阿爹成日家夸赞这个媳妇好。”
杨老太太瞥了她一眼，“你个傻子，茂源就这一个兄弟，嫂子娘家听说也好，若能处好了，你们还能吃亏了？”
杨氏尴尬地笑了笑，“是呢，还是阿娘有见识，可不就是这样。我家常在家里，从不跟她摆婆婆谱，家里有什么吃的也不少她一口。”
杨老太太点头，“这才是对的，你别听你嫂子个蠢婆娘的，她眼睛才只有针鼻子大，可懂什么呢！”
厢房里头，红莲今儿羞得没出门。她只有两个弟弟，也没有姐妹陪她。淑娴想着以后都是一家人，就拉着梅香一起到红莲屋里去了。
红莲见到姑嫂二人之后，忙起身行礼，“表嫂表妹来了，快请坐。”
梅香主动上前拉了红莲的手，“表妹不用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红莲想到以前家里还想把自己嫁给表哥，如今阴差阳错的，她却成了黄茂林的弟妇，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怕梅香知道以前的事情针对她，她立刻开始表态。
“早就听说表嫂能干贤惠，心里一直仰慕表嫂，以后还请表嫂多教我。”
红莲的性子有些像杨老太太，谁得势，她就对谁低头。韩家比杨家强，且黄茂林比黄茂源强，她立刻就低下了头，在梅香面前伏低做小。
杨老太太私底下教过红莲，与其去得罪她，不如想办法搞好关系。你们是亲兄弟亲妯娌，若能处好了，以后毗邻而居，相互抱团，谁也不敢欺负。
红莲比闫氏聪明多了，如今她既然能嫁入黄家，又给姑妈做了亲儿媳，且表弟对她越来越好，她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若嫁给了表哥，说不定以后和姑妈还要成仇人。
梅香听见红莲这话，立刻知道红莲是想和她搞好关系，这是杨氏亲侄女，以后的亲儿媳，梅香自然也不想得罪了，立刻拉着红莲的手一通的夸赞。
“我也早听说表妹又斯文又能干，这下可好了，以后咱们成了一家人，亲亲热热一起过日子多好。表妹不大了解我，我就是个直肠子，没有心眼子，表妹有什么话只管跟我说。”
淑娴自然希望两个嫂子能和睦相处，立刻在一边敲边鼓，“表姐，大嫂对我可好了，这才进门多久，给我做了两身衣裳了。家里有好吃的，大嫂头一个都是让着我，有活了她也抢再前头。外头有些人胡乱编排大嫂，表姐可别相信。”
红莲听得直点头，“表妹说的我如何不知道的，外头一些人谁能盼着我们好呢。表嫂能干就要被人编排，我自己因说亲晚，都快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梅香忙安慰红莲，“表妹再不要多想，阿娘说了，等年底就让表妹进门，到时候咱们一起过新年，热热闹闹的多快活。阿爹阿娘最喜欢家里孩子们和和睦睦的，表妹一看就是个好相处的，我就盼着你早些来呢。”
三个人满嘴好话都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梅香和红莲刚开始还存了相互试探的意思，等说了一阵子之后，察觉到对方和自己意图一样，都是想搞好妯娌关系，顿时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从今儿聘礼里的吃食说到料子，又说到嫁衣怎么做，越说越热络，不管各自内心是如何想的，至少表面上都一团和气。
闫氏今儿大出血，做了两桌像样的席面，梅香和淑娴仍旧在厢房里陪着红莲。
唐氏打趣，“看看，红莲还没进门，她们三个都这样好了。弟妹以后只管放心，家里定是越来越和睦的。”
杨氏不意梅香居然和红莲一见面就这样好，心里也高兴，红莲是她侄女，说明梅香没有看不起她娘家人，“可不就是，可见这两个孩子合该就是一家人的！”
杨家一位族嫂凑趣，“妹妹有两个这么能干的儿媳妇，以后可是有享不完的福气了。红莲是咱们家出了名的能干，听说你家大儿媳在娘家连作坊都能管，天爷，怎么好媳妇都跑到你们家去了。”
杨氏笑得拍了族嫂一下，“嫂子说这样没良心的话，也不怕两个侄媳妇以后不给你饱饭吃。两个侄媳妇多好，一人给你生两个孙子，嫂子还没个餍足！”
族嫂哈哈笑了，“可不就是，就这点我最满意了，看在四个孙子的份上，她们笨一些就笨一些吧。”
一群妇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吃过了酒席之后，黄家人一起回来了。
黄家人才走，闫氏就要把那一箱料子搬进自己屋里去。
杨老太太大喝一声，“你给我放下！”
闫氏吃了一惊，抬头看向婆母，然后陪了个笑脸，“阿娘，红莲小孩子家家，怎么能看管的好这么多料子！”
杨老太太拿起旁边的扫帚就去打闫氏，“你个黑了心肝的蠢婆娘，你一辈子没见过料子不成！那是你妹妹给红莲的聘礼，你连这个都要克扣，你以后还想不想再和黄家来往了！我给你说，那些吃的东西你想怎么摆布都由着你，这一箱料子放到红莲屋里，一半给她做衣裳，一半给她当嫁妆带回去。那十两银子呢？拿来给我，我亲自给红莲置办嫁妆！当年你妹妹出门子，你个蠢婆娘趁着我病了就那样随随便便打发了她！如今两家再次结亲，你要是再敢动手脚，我活剥了你的皮！”
杨老太太平日里跟个佛爷似的，不大管事情，忽然发威，一家人都吓蒙了。
她骂完了闫氏，立刻问儿子，“那十两银子呢？拿来给我！”
杨老大支支吾吾了半天，老太太生气，自己冲到儿子房里一顿抄捡，把那十两银子拿走了，不管闫氏如何痛哭自己养了女儿还做不得主。
杨老太太抄捡了银子之后，把儿子孙子都叫到了房里，“我问你们，你们是想和黄家做长久亲戚还是就贪眼前这十两银子？”
两个孙子没敢说话，杨老大搓搓手，“看阿娘说的，自然是想做长久亲戚了。”
杨老太太点头，“说句厚脸皮的话，咱们家和黄家做亲戚，只有占便宜的没有吃亏的。你们这回把这门婚事半体面了，你妹妹能不感激你？你两个儿子还没成亲呢！”
杨老大听老娘说的有道理，连连点头，“还是阿娘说的对，我，我回去劝劝他阿娘。”
杨老太太点头，“原来你们图银子，一刀子买卖，把红莲打发给财主家也就罢了。如今既然要做正经大房，就不能小鼻子小眼睛的。你回去劝劝你婆娘，莫要太短视。”
杨家那头闹哄哄的，梅香回家后就在塌上歪着和黄茂林说话。
“都立秋了，白日还这么热。”
黄茂林才打水给梅香洗过脸，“可不就是，秋老虎秋老虎，还得热一阵子呢。你晌午吃饱了没？”
梅香笑眯眯地看向黄茂林，“我自然是吃饱了，茂林哥你肯定没吃饱。”
黄茂林眼神飘忽，“晌午光顾着喝酒去了，还真有些没吃饱。”
梅香眼珠子乱转，“哦？是这样地呀，我还以为茂林哥你是心虚呢。”
黄茂林知道她定然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立刻冲过去就挠她的痒痒，“我如何心虚了，我才不心虚呢，你再笑话我，我就收拾你了。”
梅香被挠的咯咯笑，又怕公婆听见了忙捂住嘴，又用脚去踢黄茂林，哪知黄茂林用手抬起她的腿放到一边，就在塌上开始轻薄她。
厢房门紧闭着，屋内一片春光。
才到杨家下了聘礼，明朗又要去参加院试了。这一回考试至关重要，一是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明朗能不能成为正经的秀才，二是因为要到省城去考试了。
这一回，不光明朗几个要去靠院试，秦先生和秦玉炔也要去参加乡试。荣定县到省城，坐马车也要十几天功夫。但马车费用贵，秦先生做主，先到县里，到时候再雇骡车去。
叶氏提前准备好了盘缠和明朗的衣衫，又请黄茂林送明朗去考试。
秦先生想着明朗是自己的女婿，就转告叶氏不要再请人陪护，以免浪费银钱。
明朗听先生的话，让姐夫不要去了。
叶氏仔细想了想，拒绝了儿子的提议，“明朗，若是秦先生这一次是陪你们去考试，我肯定不会让你姐夫跟着你去的。可秦先生自己要参加乡试，秦大公子也没工夫照顾你们。你年纪不大，阅历也不多。到了省城，秦先生父子怕没有太多精力来顾着你。再说了，秦先生等人是文人，一应住店打尖的事宜，谁去操持？你姐夫一向周全，有他陪着，你只管用心考试就是，我再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你放心，盘缠我都准备好了。”
叶氏坚持，秦家人只得随她。
黄炎夏在家里仔细叮嘱儿子，“一路上听秦先生的话，他们都是去考试的，有活儿你要跑到前头。明朗的吃食不能俭省，早晚要看着他添衣裳，莫受了凉。总之，我说句大白话，你只管把他照顾好，让他全心全意去考试。”
黄茂林直点头，“阿爹放心，我会小心照顾明朗的。”
黄家最担忧的就是梅香了，她提前给黄茂林准备好了充足的衣裳，虽然叶氏那里准备了钱，她仍旧给黄茂林带了十两银子，“穷家富路，我听说这一路上少不了要打点人，你照顾明朗的时候，千万别自己俭省。阿娘那里准备的盘缠定然充足，你该花就花，别想着省钱。”
黄茂林把她搂在怀里，“我走了之后，你每日只管做饭做香豆腐，过两日就要开镰割稻子了，我晓得你能干，但也别什么事情都只往自己肩上扛。”
梅香点头，“我晓得，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路上也要当心。”
黄茂林笑了，“你不用担心我，那些骗人的把戏我听了一肚子，再不会上当受骗。”
小两口作别之后，黄茂林第二天就带着明朗跟着秦家人一起走了。
一行人先雇车到了荣定县，与其他学子汇合后，一起先往府城去。
县丞家的公子仍旧是这一批童生里最显眼的人，其余人家里情况不一，如明朗这样的，名次可以，家里算一般的，只有姐夫跟着。有一个大地主家的儿子，身后跟了两个随从和一个族兄。
韩敬博今年没有参加乡试，他觉得自己火候不够，想再多磨练磨练。
秦先生的同窗宋书吏这回也一起去参加乡试了，二人带头，一群孩子们跟着，颠簸了十几日，总算到了府城。
黄茂林一路上连睡觉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明朗每天的一日三餐都是他亲自过问，连洗脸水都是他问店家要的热水。明朗刚开始百般拒绝，黄茂林说了他两句，莫言为了这些小事耽误考试。
他机灵，嘴甜，长的又和善，很容易和人套近乎。到了府城之后，秦先生和宋书吏去了原来住过的客栈定了几间屋子。
明朗和方孝俊一间，黄茂林陪着。方孝俊这一次没有带家人来，因为他家里并不是很富裕，多一个人多一分盘缠，方家有些吃紧。
黄茂林见明朗和方孝俊关系好，二人年纪也相当，一路上对方孝俊多有照顾。方孝俊斯文腼腆，那些外头和人打交道的事情，黄茂林都替他一起处理了。
一间屋子本来只能住两个人，黄茂林自己打了地铺，让明朗和方孝俊睡在床上。两个读书郎刚开始不肯，黄茂林只得又摆谱教训了他们几句，二人才作罢。
天还不是特别凉，地上铺了厚厚的褥子，黄茂林倒不觉得冷。明朗是他小舅子，他照顾明朗天经地义。可相处的久了，他发现方孝俊这孩子真不错。
黄茂林仔细打听了，方孝俊还未定亲，他心里有些蠢蠢欲动，他家里妹妹淑娴还没说人家呢。
如今两个人专心考试，黄茂林倒不敢说什么，只用心照顾他们。
等熬过了最后一场考试之后，大伙儿都住在客栈等消息。平日里，黄茂林想着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又开始去给店家干活。
店家没说给他免房钱，但每日免了两个人的茶饭热水钱。
等了几日后，终于放榜了。
乡试先放榜，秦先生和宋书吏多年蛰伏终于有了回报，师兄弟二人都榜上有名，且都是正榜。秦玉炔功底不够，连副榜都没中。
院试人多，放榜迟了两天。放榜当日，黄茂林把明朗和方孝俊按在屋里，他自己去了。
黄茂林也识字，他陪着明朗考了两回试，科举的规矩他也懂一些。
再三确认过后，明朗果真中了，还有县丞家的公子，秦小公子和方孝俊落榜。其余人黄茂林倒没太关心。
屋里两个人一喜一落寞。
方孝俊给明朗道喜，明朗安慰方孝俊下回再考也来得及。
黄茂林暗搓搓地搓手，好了，方家小哥没中，这门亲倒是有可能了。当然，人家没考中，他肯定不能幸灾乐祸，跟着明朗一起安慰了他几句，仍旧如往常一样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师兄弟二人又一起去给秦先生和宋书吏道喜，秦先生两个儿子没中，但他自己和女婿都中了，也算收获颇丰。
放了榜之后，一行人又往回去了。
黄茂林一路上都归心似箭，如今正农忙，梅香两头跑，不知道得累成什么样了。一想到梅香没日没夜地在田里割稻子，还要榨油，他顿时心疼的不得了。
其实他完全想多了，因为梅香这会子正翘着腿躺在床上睡大觉，啥活儿也不用干了。

第70章 喜临门叶氏探女
黄茂林才走两天， 黄家就开镰开始割稻子。梅香是家里的主力，不仅要割稻子，还要帮着做豆腐。
黄炎夏逢集去镇上卖豆腐， 家里割稻子的活计大部分都落到梅香、杨氏和黄茂源身上。梅香想着黄茂林是去陪自己弟弟考试， 他不在家里，她得多干些活。
中途梅香还回了两次娘家，帮叶氏榨油割稻子。叶氏把这几个月的分红给了梅香，梅香一再推辞， 叶氏板起脸教训了她几句。
“当初嫁妆都说好了的， 你不要，外人知道不要戳我的脊梁骨。再说了， 要是说家里过不下去了，我厚着脸皮欠着就是了。如今家里油坊每个月出息不少，你们两个三天两头来干活， 我再不给， 我成什么人了？”
兰香也在一边劝梅香，“姐姐，你快拿着吧， 不然以后你再来，阿娘就不好再让你干活了。”
梅香只得接下了钱，埋头一股脑儿把油缸都存满了。
她这样两头忙，黄炎夏也看在眼里。儿子走之前特意交代他多照看儿媳妇， 若累坏了， 茂林那小子回来定要拉着脸了。
但梅香要强，不肯歇着。黄炎夏只得让淑娴把家里伙食做好一些， 都下力气，不能淡着嘴， 每天都有荤菜。
这一日，淑娴做了一条大鱼。大鱼切成了块，和水豆腐一起炖的。
淑娴年纪还小，做饭的火候还差一些，那鱼腥味没去完。
梅香一闻到那鱼，立时觉得心里想做呕。可这是小姑子辛苦做的，她就算不喜欢，也得勉强吃两口。
吃着吃着，她实在忍不住就跑到外头全吐了出来。
淑娴吓坏了，以为自己做得饭菜有问题。黄茂源傻呆呆地看向父母。
杨氏看了一眼黄炎夏，黄炎夏毕竟是个大男人，以为梅香生病了。
杨氏内心左右摇摆，还是决定提醒黄炎夏一下，“当家的，看这样子，莫不是喜事。”
黄炎夏愣了一下，夹菜的筷子半天又缩回来，事关子嗣，不能大意，他立刻吩咐杨氏，“下午你带着她去王大夫那里看看，若不是，开两贴治肠胃的，若是，就让她歇着吧。”
杨氏内心酸涩无比，红莲还没进门，梅香这就有可能怀上了。
但子嗣是大事，她也不敢马虎，忙吩咐淑娴，“去给你大嫂倒一碗热水来。”
淑娴忙丢下筷子就往厨房去了，杨氏亲自到院子里去看梅香。
梅香正吐的难受，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杨氏仔细看了看，心里确定了个七八成。
她调整了一下情绪，笑着过来安抚梅香，“这是怎地了？是不是难受的很？”
梅香吐了半天之后抬起头，“阿娘，我无事，约莫是吃坏了肚子。”
杨氏笑了笑，“你莫急，下午跟我一起去王大夫那里看看。”
淑娴端了热水过来，“大嫂，漱漱口吧。”
梅香漱了口，“阿娘，我无事，吐出来强多了，喝两口热水，现在已经好了。”
杨氏又笑了，“你听我的，先进屋吃点饭，那鱼就别吃了，吃点黄瓜清清肠胃。我看你这样子，莫不是有了喜？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梅香顿时瞪大了眼睛，半晌之后又红了脸，“还是，还是六月初几来的。”
杨氏立刻抚掌，“那就对了，这都八月了，中间少了一回，跑不了了。”
淑娴也跟着高兴，母女两个一起笑着把梅香带进了堂屋。
梅香吃不得那鱼，就着炒黄瓜吃了一碗饭。
吃了饭之后，黄炎夏带着黄茂源一起往田里去了。杨氏带着梅香一起往镇上去了，好在大黄湾离镇上不远，很快就到了。
王大夫给梅香摸了摸脉，摸了摸胡须笑着对杨氏说道，“恭喜黄太太，明年可以得金孙了。”
杨氏大喜，“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还是您老金口定了我们才放心，不然看媳妇的样子，我们都担心。”
梅香因为害羞，在一边一直不说话。
杨氏又问王大夫，“媳妇这些日子累着了，您老看孩子可还好？需不需要补一补？”
王大夫摇头，“你这媳妇身子骨好，孩子倒没伤着。只是这月份还小，往后不能再累着了。家常吃什么就吃什么，倒不用整日大鱼大肉地补。”
杨氏养过孩子，自然知道孩子太大了不好生。王大夫又嘱咐了一些养胎事宜，杨氏付了诊金，婆媳两个就一起回来了。
杨氏吩咐淑娴看着嫂子，她自己往田里栽秧去了。
黄炎夏听到是喜事之后，大喜过望。黄茂林成亲算晚的了，很多与他同龄的人，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虽然家里忙碌，但子嗣是大事，黄炎夏再不肯让梅香下田，并让淑娴在家里好生照顾嫂子。
这头安顿下了梅香，那头，黄炎夏赶集的时候又通知了叶氏，告诉她梅香可能再没法回去榨油了。
叶氏当时喜的直念佛，“老天爷保佑，劳烦亲家和亲家母好生照顾她。我家里再别让她去了，存油多。若缺油了，我请人干也花不了几个钱。等忙过了这一阵子，我就去看她。这孩子脾气倔，她若不听话，亲家只管教训她。”
两亲家说了一些客气话，又各自照顾生意去了。
叶氏想到女儿上个月怀了身子还去给她干了那么多的活儿，顿时心里愧疚不已。老天保佑，孩子好好的。若是哪里不好，她岂不成了罪人。呸呸呸，都好的很。
女儿不能来榨油，叶氏并不担忧。韩敬奇和韩明辉父子两个就够了，一天三十文的工钱也不贵。但女儿的分红，叶氏准备仍旧继续给。
女儿怀了身子，叶氏非常高兴。她请韩敬杰父子两个一起把稻子割了，还没到交粮税的时候，明朗和黄茂林回来了。
黄茂林这回仍旧是先到韩家岗，半路上把方孝俊送回家，又带着明朗回了岳家。
才一进门，兰香就跑了出来，“大哥，姐夫，你们回来了。”
兰香才七岁，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阿娘哪里去了？”
兰香笑了，“阿娘去了二伯家里，等会子就回来了，你们快进屋。”
郎舅两个进屋后一起坐下了，行礼放在一边，兰香端了热水来，二人各自喝了一杯。
叶氏正在韩敬奇家里和他商议榨油的事情，周氏本来还很奇怪，怎地梅香不来了。
因孩子不满三个月，叶氏也不好说，但周氏一看她的眼神就明白了，立刻跟着高兴起来，“三弟妹只管放心，什么时候要榨油，你让兰香来叫一声，你二哥和明辉就一起去了。我家里的稻子都收回来了，他们爷儿两个闲着也是闲着。”
叶氏说过了事情就回去了，一进门，意外地发现儿子和女婿回来了。
郎舅二人一起起身叫了声阿娘，叶氏欣喜地把儿子和女婿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一遍，“你们怎么样？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黄茂林立刻拱手向叶氏道喜，“恭喜阿娘，明朗中了秀才了！”
叶氏顿时高兴地说话都结巴了，“果真？真中了？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家里的喜事一桩接着一桩。明朗，阿娘太高兴了。”
明朗疑惑，“阿娘，家里还有什么事情？”
叶氏顿时回了神，笑得意味深长，她没有理明朗，转头对黄茂林说道，“茂林，我就不留你了，你快些回去，梅香在家里等你呢。”
往常都是要吃了饭才走的，今儿是叶氏头一回赶他走，黄茂林有些反应不过来，“阿娘，我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叶氏怕他担心，直接明说了，“好事好事，你要做阿爹了。”
黄茂林呆住了，明朗倒是先一步反应过来，“既如此，姐夫，你先回去吧，姐姐定然在家盼着你呢。好生歇息几天，咱们后头再一起聚一聚。”
叶氏点头，“是呢，我准备过两天去看看你姐姐。”
黄茂林反应过来后，立刻喜得说话都结巴了，“阿娘，阿娘，是，是真的？”
叶氏笑着继续点头，“真的，你快些回去吧。”
黄茂林立刻从怀里把剩下的银子给了叶氏，“阿娘，一路上的花销我都记了账，账本子在行礼里。我先回去了，回头有功夫了我再来。”
叶氏想了想又叫住了他，快速从柜子里捡了三十个鸡蛋，又从东院打了五斤油，让黄茂林一起带回去。
黄茂林也不客气，跟叶氏道谢后，拎起东西和自己的行礼，脚下生风往家里赶。
黄家的稻子已经割完了，今儿是最后一场脱粒。黄炎夏和杨氏带着黄茂源在稻场干活，淑娴和梅香在家里做针线。
梅香的反应一日比一日大，吃什么吐什么，一会儿闻不得甜的，一会儿闻不得腥的，才几日的功夫，人就瘦了一些。
黄炎夏为了孙子，拿出银子让淑娴只管买鱼买肉，零嘴随意买。梅香因为月份小，先头又干了重活，王大夫特意交代不能再累着。黄炎夏发话，让她在家养着。
梅香因为没有胃口，晌午只喝了一碗汤，吃了两口青菜。她感觉嗓子里整天有东西，不吐出来不舒服。可肚子里空空的，又没甚可吐的，就有些抓心挠肺。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就做针线活。
衣裳不用做，家里人人都有，她就纳鞋底。她手快，一天能纳一双多。从她在家歇着开始，她给家里人一人纳了两双鞋底。这会子正在给娘家人纳鞋底，淑娴在一边小针细线地缝鞋面。
姑嫂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忽然，大门砰地一声开了，梅香吓了一跳，顿时又想吐了。
黄茂林进了大门就开始喊，“梅香，梅香。”
淑娴大喜，“大哥回来了。”
黄茂林过来就拉起梅香的手，“你怎么样了？”
梅香笑了，“我无事，妹妹一直精心照顾我呢。”
黄茂林又看向淑娴，“辛苦妹妹了，等你过生的时候，哥哥给你打件首饰。”
淑娴忙摆手，“都是我该做的，大哥不要客气。”
梅香见他回来的这样早，忙问他，“你去我家里了吗？”
黄茂林一拍脑门，“看我，把正经事都忘了。明朗过了院试，如今是正经秀才了。秦先生也过了乡试，秦家两位公子倒是没中。”
梅香立刻喜上眉梢，“中了就好，中了就好。我天天在家里担心你们，可算平安回来了。”
淑娴忙给梅香道喜，“恭喜大嫂，贺喜大嫂。”
梅香咧嘴笑了，“多谢妹妹了。”
说完，她接过黄茂林手里的包袱打开了看看，都是衣裳，还多都没洗。
梅香如今闻不得这些酸馊味，立刻把脸扭到一边想吐。
淑娴立刻把包袱抢走了，“大嫂，我去把大哥的衣裳洗了。大哥，你陪着大嫂说说话。”
黄茂林何曾见过梅香这样娇气，立刻扶她坐下了，“是不是很难受？”
梅香干呕了两声，“无事，我都习惯了。”
黄茂林把她的针线筐端起来，“我扶你回房歇一歇吧，别做了。”
梅香点头，小夫妻两个一起往西厢房去了。
进屋后，梅香仔细问了他们一路的经历，黄茂林大致说了一些，隐瞒了自己晚上打地铺的事情。
梅香听的认真，越听越高兴，“这下子好了，明朗有了功名，我们家再也不用交粮税了，连徭役也不用服了。等阿娘搬到镇上，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赶集了。”
黄茂林摸摸她的头顶，“你回娘家也近了，在咱们族里，以后你比谁都体面了。”
梅香嘿嘿笑了，“我的体面，不光是明朗给的，也有茂林哥你给的。”
黄茂林把她搂紧怀里，“以后我定多挣一些家业，让你少辛苦一些。”
梅香把头在他胸口蹭蹭，“我不辛苦，这些日子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跟猪似的。”
黄茂林嗔她，“胡说，我看你都瘦了。你是不是吃不进饭？它怎地这样折腾人？”
说完，黄茂林松开了梅香，眼睛盯着梅香仍旧平坦的肚子。
看了一会子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晓不晓得我在摸它？”
梅香摇头，“我哪里晓得啊，我听说他现在还没花生大呢。”
黄茂林惊愕，“这么小？”
梅香笑了，“到后面长的快的很，你别看我现在胃口不好，听阿娘说，过了三个月之后大多都不吐了，开了胃口，吃起来就多了，几天就长胖了。”
黄茂林捏了捏梅香有些瘦了的脸，“多吃一些，不长些肉怎么能行呢？你想吃什么？我明儿上街给你买？”
梅香想了想，“我也不晓得我想吃什么，有时候想吃一样东西，等端到我面前了，我又不想吃了。但妹妹辛苦做的，我不想吃也得吃了。”
黄茂林想了想，“以后你不想吃了就给我吃，你想吃什么，偷偷跟我说，我给你做也行。”
梅香又在他胸口蹭了蹭，“茂林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晚上一个人睡大床都不习惯。”
黄茂林又笑着搂紧了她，“你不习惯，我更不习惯。跟两个大小伙子住一起，我还担心晚上打呼噜吵到他们两个。天天想回来，又担心明朗考不好。”
梅香在他腰间扭了一把，“胡说，你睡觉不怎么打呼噜的。”
黄茂林刮刮她的鼻子，“我不打呼噜，你经常睡歪了头打小呼噜。”
梅香气得锤他，“胡说，我才没有打呼噜。”
小两口在屋里腻腻歪歪说着悄悄话，淑娴在院子里把黄茂林的脏衣裳洗了。
等黄炎夏等人回来后，黄茂林又仔细说了府试的事情。黄家人听不懂科举的规矩，但知道明朗中了，如今是正经的秀才公了。
大伙儿都跟着高兴，连杨氏都真心地恭贺了梅香两句。
黄炎夏一边吃饭一边吩咐黄茂林，“你媳妇有了身子，家里的活就别让她做了，你那香豆腐都停了好久了，赶紧做起来。”
黄茂林一边给梅香夹菜一边点头，“阿爹放心，我会照顾好梅香的。这一阵子我不在家，辛苦阿爹阿娘把稻子割了。”
黄炎夏吃了口饭，“都是一家人，说那些子客气话作甚。”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晚饭，黄茂林给梅香打了热水，帮她擦了擦身子。
如今梅香有了身子，黄茂林多少懂一些，夜里只能老老实实睡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黄茂林就起来磨豆腐，梅香要起来给他做饭，被黄茂林按下了，“你别起来，多睡一会子。”
哪知杨氏今儿起来的特别早，主动到厨房给爷儿两个做了早饭。
黄茂林回来后立刻接下了家里的许多活计，黄炎夏顿时感觉松了一大口气。他这才意识到，儿子不在家，儿媳妇不能干活，他们两口子加上茂源异常地辛苦。
豆腐坊每日卖的豆腐比以前多了许多，家里田地也更多了，虽然两个儿子越长越大，但事情也越来越多。儿媳妇虽然能干，等生了几个娃之后，整日带孩子都要耗去她大部分精力。
黄炎夏心里渐渐冒出个想法，但暂时还不好说。
过了两天之后，叶氏忽然带着兰香一起过来了。
除了黄炎夏和黄茂源，家里人都在。叶氏来之前并没打过招呼，怕给亲家添麻烦。
杨氏立刻起身迎接，“弟妹来了，快到屋里坐，淑娴，去跟你哥哥嫂子说一声。”
以前杨氏都是叫亲家母，今儿忽然改口，想来是为了表示亲近，叶氏也立刻改了口。
她一边跟着杨氏往院子里走，一边和杨氏说着客套话，“这些日子整日忙忙叨叨，虽然梅香有嫂子照顾再没有哪里不放心的。只是我这做娘的心，嫂子必定也能理解的。不来看看她，我整日都担忧着。”
杨氏亲自给叶氏倒了一杯茶，“可不就是，弟妹说的我都晓得，哪个做娘的不是这样的呢。梅香如今就是胃口不好，总是吐，旁的倒还好。如今家里的活儿都不让她做了，只盼着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正说着，梅香进屋了，“阿娘来了，兰香也来了。”
叶氏忙拉着梅香坐下，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听你婆母说你胃口不好，有什么想吃的没？要是吐的太厉害了，多吃些酸辣的。我以前也是的，怀你们四个都是一直吐，等过了三个月就好一些了。你这也快了，再熬一熬就过去了。”
梅香笑了，“阿娘放心，我好着呢，家里每日都单独给我做好吃的，只是我自己不争气，不大吃的下，倒是辜负了淑娴妹妹每日辛苦做饭。”
叶氏听到后，立刻拉起了旁边淑娴的手，“我头先就说了，淑娴是个好丫头，果真不假。”
淑娴害羞，杨氏忙客气道，“弟妹教的女儿好，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想着小叔子小姑子。”
叶氏笑了，“这都是她的本分。”
两亲家不停地说着客气话，叶氏把带来的礼物一一呈上，“我也不晓得你如今想吃什么，把我腌的辣椒给你带了一些来。昨儿在镇上买的二斤点心，你和淑娴一起当零嘴吃。这两只老母鸡如今不怎么下蛋了，你留着熬汤喝。这五十个鸡蛋你慢慢吃，这包糖还是春上剩的，这二斤肉是昨儿我买的。这里头有几块尿布，是我拿明朗和明盛的旧衣裳做的，等过一阵子我再给孩子做几身衣裳。”
时人都重男孩，叶氏只挑两个儿子的旧衣裳做尿布。
梅香接过了尿布，“还是阿娘想得周全，我都还没动手呢。小娃儿的衣裳怎么做呢？”
叶氏笑了，“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两不相干。”
杨氏看了看外头的时辰，“弟妹真是客气，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时辰不早了，弟妹晌午别回去了，在我家吃了饭再走。”
叶氏摆手，“嫂子别客气，我就是来看看梅香的，等一会子就走。”
杨氏想了想，“梅香两个弟弟定然在秦先生家里，弟妹回去了也是你们娘儿两个，还不如在我这里一起吃。你们娘儿两个说会子话，我去做饭。也没有别的菜，就是家里的豆腐。”
杨氏不由分说就带着淑娴去做晌午饭去了，让梅香两口子在堂屋陪着叶氏母女说话。
杨氏一走，兰香蹭到梅香面前，看了看梅香的肚子，“姐姐，孩子在哪里呢？我怎么看不见？”
叶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傻子，孩子还小呢，等过几个月长大了，你就能看见了。”
黄茂林一直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她们说话。
叶氏和梅香说了一阵子话之后，又转头和女婿说话，“明朗去考试，多亏了茂林一路照顾。我预备下个月就搬家了，把明朗中秀才的酒席和乔迁宴并在一起办了。到时候梅香的胎也稳了，你们全家都去，给我捧个场。”
黄茂林笑着点头，“阿娘放心，我们定会去的。”
叶氏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梅香许多养胎事宜。
黄茂林看了看外头，怕等会子家里人都回来了不好说话，就开始跟叶氏商量他的一些想法。
“阿娘，有个事儿，我想和您商量一下。”
叶氏看向女婿，“是什么事情，你只管说，阿娘能办的定然给你办了。”
黄茂林咳嗽了一声，看了兰香一眼，“阿娘，这一路上，明朗和方家小哥一直在一起，我觉得那孩子真不错。阿娘可知道，方家小哥说亲了没？”
叶氏楞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女婿的意思，这是要做媒，刚才黄茂林看了兰香一眼，叶氏还以为黄茂林想把兰香说给方孝俊，但又想到女婿一向不是那等不守规矩的人，定然不会当着兰香的面说这样的话，看来是另有其人。
叶氏摇了摇头，“我听明朗说过，方家和王家都是一样的心思，想等孩子有了正经功名再说亲。”
黄茂林犹豫了片刻，“阿娘，您看，我妹妹淑娴怎么样？论理，方家小哥如今是童生了，方家门第比我们家高。但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妇，我们家家底比方家厚一些，总能抵消了一些门第之差。”
叶氏听见他说淑娴，沉默了半晌，“茂林，你妹妹的事情，你能做主吗？”
黄茂林想了想，“这只是我的一些想头，还没来得及跟阿爹阿娘说呢。”
叶氏看了看外头，小声说道，“你们是女家，自然不能上赶着。你妹妹毕竟不是你一母同胞的，方家小哥人不错，也是个童生。若是你家里都愿意，我可以去问一问。但说媒说媒，谁也不包说成的。”
黄茂林点头，“阿娘放心，等会子我阿爹回来我就问他。阿娘不晓得，那方家小哥是个厚道孩子，为人也不是那等奸猾死板的，又会读书，真是不错。要是他这回中了秀才我也就不提了，但一时半会的还没中，我就想问问。”
叶氏笑了，“别说你了，我也喜欢他呢。就是我们兰香太小了，我才不开这个口。你妹妹比兰香大几岁，倒是使得。”
黄茂林笑了，“可不就是，淑娴正月间过生，如今十二岁了，也该说亲了。她虽然不是我一母同胞的，但一向勤快乖巧，我也希望她能说个好人家。”
叶氏心里忍不住赞叹，这个女婿心胸果真宽广，后娘对他说不上好，他还想着给妹妹说个好人家。但一想到淑娴是个好姑娘，叶氏也愿意去保这个媒。
黄炎夏和黄茂源很快回来了，黄炎夏和叶氏打过招呼后就去厨房了，看了看杨氏准备的菜色，点了点头。
杨氏知道他的意思，“当家的放心吧，亲家母头一回来，我还能不尽心。”
黄炎夏笑了，“我知道你一向妥贴，就是来看看，我也不好陪亲家母说话。”
杨氏想了想，“要不这样，当家的，你去请大嫂来陪亲家母。”
黄炎夏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立刻去隔壁请唐氏去了，唐氏二话不说就来了。
双方见面又是一阵寒暄，有了唐氏作陪，梅香就安静地坐在一边。
黄茂林见他插不上话，就跑到厨房去了。
他先把淑娴打发走，小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黄炎夏和杨氏。
黄炎夏心里很满意，不管亲事成不成，大儿子在外头看到好儿郎能想到妹妹，可见是把妹妹放到了心里。
杨氏听说方孝俊是个好孩子，且身上有童生功名，心里很是愿意。但听说方家家底不是太厚，又有些犹豫。
黄炎夏最是了解她，“这门亲倒是可行，趁着方家小哥这会子还没过院试，咱们家底比他们厚，到时候给淑娴多陪送些嫁妆，未尝不是门好亲。就算他比明朗笨一些，多考两回也能中了，到时候你妹妹就不用跟着吃苦受累了。”
杨氏的心又活络了起来，“当家的，人家会不会觉得咱们家门第低了？听说读书人都清高的很。”
黄炎夏又想了想，“这样，等会子我亲自跟你丈母娘说，请她递个话。方家小哥儿是读书人不错，咱们家也不是多差的人家。再说了，这中间还连着明朗和秦先生呢。”
杨氏很快做好了十几个菜，众人一起端进了堂屋，摆到了八仙桌上。
唐氏把叶氏拉到了东边上席上，自己陪在一边。北边是梅香带着兰香一起坐，西面是黄炎夏和黄茂林父子，南边是杨氏和黄茂源。
因为等会子要说方家的事情，杨氏就给女儿留了饭菜，让淑娴自己在厨房吃饭。
吃饭的途中，黄炎夏先恭贺明朗中了秀才，然后略微提了两句方家，请叶氏帮着问一问，别的倒没多说，主要是唐氏和杨氏陪着叶氏说话。
梅香随意吃了两口就下桌了，兰香也跟着她去了西厢房。
叶氏吃了过饭之后就带着兰香回去了。

第71章 乔迁宴宾客满门
叶氏回去后， 夜里就把黄家的意思说给了明朗听。
明朗想了想，“阿娘，这事儿交给我来办， 我去问问方孝俊的意思。他若愿意， 自然会说给家里人听，他若不愿意，也就不用问方家父母了。只是阿娘，方孝俊比我还大一岁呢。姐夫的妹妹今年多大了？”
叶氏想了想， “正月过的生， 十二了。”
明朗点头，“方孝俊说是比我大一岁， 也只是大了三四个月，年龄倒不是问题。姐夫家的妹妹为人如何？”
叶氏笑了，“你姐夫的妹妹我见过好几回了， 是个乖巧勤快的丫头。只是一样， 她只略微认得几个字，并不像玉茗那样有学问。”
明朗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只要认得几个字也行， 以后慢慢学就是了。方家家底太薄，方孝俊考了这几回试，把家里都快耗空了。若是娶媳妇，怕聘礼薄的很。”
叶氏收敛了笑容， “你姐夫家里也知道方家家底薄， 若是亲事能成，淑娴的嫁妆定然薄不了。多的不说， 供方家小哥多考两回试还是够的。”
明朗陷入了沉默，他自己有幸， 阿娘和姐姐能干，他从来没为考试的盘缠操过心，如今更是定了先生家的女儿。他和方孝俊好，可方孝俊如今一没过院试，二没定亲，他也为这个同窗着急。若是姐夫家的妹妹贤惠，嫁妆厚，倒是可以一说。
叶氏有些不放心，“你姐夫家里给他妹妹配送了厚嫁妆，这方家小哥以后要是中了，会不会嫌弃黄家门第低？”
明朗笑了，“阿娘放心，方家再不是那等人。再说了，方孝俊也是读书人，若干那等忘恩负义的事情，被学政大人晓得了，他的功名也别想要了。况且，这中间还有我和秦先生呢，他也不敢。我就算和方孝俊好，他要是欺到姐夫头上，我也不能答应。”
叶氏笑了，“我就是这样一说，女孩子嫁人可不就是看老天爷。虽说你姐夫的后娘时常干些糊涂事，但他妹妹是个好姑娘。若能和方家说成这门亲事，以后你和方孝俊的关系也更牢靠一些。你们读书人在外头讲究的不就是先生同窗和同科，你和方孝俊一起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要是能联姻，那再好不过了。”
明朗又笑了，“阿娘如今说话道理特别多。”
明盛在一边偷偷笑了，“阿娘，这身上有功名大家都抢着要啊。还是先生有眼光，大哥还没中秀才，先把亲事定下了。”
明朗曲指弹了下他的脑袋，“你好生读书，等你过了院试，能说个更好的。”
明盛摸了摸头，“我就喜欢姐姐那样的，又好看又能干。”
叶氏笑了，“好好好，给你说个又好看又能干的。”
明朗第二天在秦先生家里，趁着吃晌午饭的功夫，旁敲侧击跟方孝俊说了黄家的意思。
方孝俊沉默了半晌，“明朗，我不争气，没过院试，倒让你替我操心了。”
明朗忙安慰他，“咱们考院试，也要看学政大人的喜好。你文章功底也不差，只是少了些运气。再熬两年，等后年再去，说不得名次更好。”
方孝俊笑了，“我倒不怕多熬两年，只是我阿爹阿娘跟着受累，我心里愧疚难安。”
明朗也沉默了，“前几年我小，什么都干不了。我姐姐本该待字闺中，可她为了这个家，不管别人的风言风语，一力挑起了家里的大梁。如今我侥幸过了院试，万分庆幸自己当初没有为了逞能回家。等你以后功名越来越高了，你才有能力报答他们。这会子就算你不考了，你什么都做不了，还让他们之前的心血都白费了。”
方孝俊夹起一筷子菜吃了，“黄家的事情我没有意见，我回去和阿爹阿娘商议。黄大哥一路照顾我，是个妥当人，听你说他妹妹贤惠能干。娶妻娶贤，门第什么的，不怕你笑话我，我哪里有脸面去挑剔人家的门第呢。再说了，你小小年纪中了秀才，以后考举人也不是难事，你姐姐都能嫁到黄家，可见黄家人品不错。再者，黄家家底厚，我家里清贫，我如今还没个正经功名，就更不敢说门第的话了，我还怕黄家嫌弃我穷酸呢。”
明朗笑了，“我家里的事情你也晓得，姐夫对我家里恩情重，他在我心里如兄如父。若是亲事能成，咱们两个以后也算一家人了。”
师兄弟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说了许多知心话。
方孝俊夜里回去就和父母说了这件事情，方家父母虽然有些遗憾儿子不能娶个读书人家的女儿，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儿子都十五了，不能再等了。可着整个平安镇，有几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呢。大多数都是大字不识，如黄家姑娘那样多少还认两个字的，就算是少有的了。
方父问方孝俊，“你是如何想的？”
方孝俊想了想才回答父亲，“阿爹，听说黄家姑娘贤惠能干，儿子无能，一直在家里吃白饭，若是能得个贤妻，也能跟我一起孝敬阿爹阿娘。”
这中间的利害关系，方父比方孝俊还清楚。黄家许诺嫁妆厚，就是存了支持儿子继续读书的意思。
方父叮嘱儿子，“你若决定了，我们就上门提亲，只一样，既然决定结亲，以后咱们就要好生对人家。总不能如今人家陪了厚厚的嫁妆来了，你以后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方孝俊急忙摆手，“不会不会，儿子岂是那等狼心狗肺的人。”
方家只有十几亩地，方孝俊上头还有个哥哥，家里出息少，供他读书十分不易，若能得黄家资助，儿子以后才能走的更远。
方父方母一合计，成，就黄家了。
方母亲自来请叶氏保媒，叶氏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双方都有意，且方家虽然银钱不厚，但求亲时诚意足，叶氏来回跑了两趟，两家就把亲事定下了。
淑娴本来并不知道这回事，但黄炎夏想着这是女儿的终身，还是问了问她的意思。
淑娴扭捏了半天，看着阿爹阿娘和哥哥嫂子们都盯着她，顿时更害羞了，“我，我听阿爹阿娘的。”
杨氏拉起女儿的手，“按理来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咱们家你两个哥哥说亲都是自己拿的主意，没道理到了你这里就我和你阿爹一手包办了。我跟你说清楚这里头的事情，方家家底薄，好在方家为人厚道，方家小哥读书虽然不如明朗，再熬几年估计也能得个功名。若是给你说个家底厚的，怕就不是读书人了。但若是去了方家，等方家小哥有了功名，你身份就上去了。这实惠和名声，暂时咱们只能挑一样。”
梅香诧异地看了一眼杨氏，这个一向爱干糊涂事的婆母，居然能说出这么一堆的道理。
淑娴捏着帕子想了半天，“阿娘，要是，要是咱们家供他读书，等他有了功名，会不会嫌弃我？”
杨氏一拍桌子，“他敢！我剥了他的皮！”
梅香下了一跳，黄茂林立刻拍拍她的手，“淑娴不用担心，读书人重名声，谁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再说了，我和你二哥又不是死人。”
杨氏满意地看了黄茂林一眼，“看我，慌里慌张的，倒把梅香吓着了，没事吧？”
梅香摇头。
淑娴又开始扭帕子，“那，那就方家吧。只要不是穷的吃不上饭了，家底薄一些厚一些又无妨。”
杨氏心里嘀咕，你年纪小，不晓得家底薄的苦楚，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她脸上仍旧笑着，“那就说好了，当家的，等方家来人，我就答应了？”
黄炎夏嗯了一声，“行，茂林媳妇，以后你多教教你妹妹，除了做饭做针线，再多教她认几个字。明儿我也去买些纸笔回来，你问你弟弟借两本女娃家读的书来，让她跟着学一些。”
梅香忙点头应了。
说定了两家的亲事之后，叶氏开始忙着搬家了。
镇上的房子早就准备好了，上的漆也干了，新添置的家具直接摆了进去，只需要把韩家岗一些东西拉过来就是了。
头先上梁的时候，因为韩家岗离这里远，叶氏当时只象征性地让明朗祭拜过了土地神，并未撒梁。
这一次乔迁之后，家里要大摆宴席，一是将撒梁的事情认真办一下，二是庆贺乔迁，第三是最重要的，庆贺明朗中了秀才。
叶氏本来想单独给儿子举办一次酒席，明朗拒绝了。秦先生中举，也只是请了几个同窗和学生，他不过是中个秀才而已，倒不必大张旗鼓。两样事情合在一起办酒席，最好不过了。
叶氏找了韩敬奇和韩敬杰两家人帮忙，拉了两辆车，跑了四趟才把家里东西都拉了过去。
叶氏走前把家里都安排好了，剩下的五亩田交给韩敬杰种，韩家送菜的事情都交给了周氏。与娘家人商议后，两家把摊位退了，杜氏和周氏一起往那几家送菜。
叶氏彻底断了卖菜的营生，这几年，她风里来雨里去，靠着卖菜也挣了一些银子，但跟家里油坊比起来，这都是小利。
如今家里搬到镇上去了，叶氏就可以坐在家里等客人上门换油。
叶氏力排众议把油坊搬到了镇上，族里有人非议，叶氏宁可把油坊的分成让给外人，都不肯给自家人占些便宜。
梅香出嫁了，对族人来说就是外人了。但对叶氏来说，梅香是她的女儿，是她头一个孩子，是在她人生最艰难的时刻拉着她往前走的知己。没有梅香，就没有家里的今天。
明朗中了秀才，秦先生中了举人，叶氏说话的底气越来越硬了。她从不会在族人面前耀武扬威，但谁若还想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想来拿捏娘儿几个，叶氏会毫不犹豫地决绝他们的非分之想。
她说把田地给韩敬杰就给韩敬杰，她说把送菜的买卖给周氏，董氏气歪了鼻子也没用。
她第一步先把油坊搬到镇上，她自己仍旧和女儿一起干，她自己当家，旁人也说不了什么。等日子渐渐久了，她在镇上站稳了脚跟，到时候把油坊全部传给女儿，韩家里也没人能管得了她了。
叶氏心里也清楚，两个儿子以后都不会靠着油坊来过日子，那她当然要传给自己的女儿了。再说了，论起榨油，也没几个人比梅香更精通。
叶氏把东西拉到镇上后，花了几天的功夫，自己慢慢把东西理好了。
到了镇上，家里开支必然会变大，叶氏开始精打细算。
好在家里有存粮，米面油都不用费钱，就是需要买菜吃了。
卖了几年菜的叶氏非常不适应买菜吃，她想找一块菜地种菜，但一时半会的哪里好找呢。且这附近能种菜的地方也不多，基本都是有主的。
安定下来后，叶氏先拜访了左邻右舍，立刻又开始着手准备家里的乔迁宴。
买菜、找大厨、借桌椅板凳……
到了乔迁宴那一天，韩家新房里宾客盈门。
韩氏族人一大早扶老携幼都来了，各路亲朋好友也先后到来。
梅香来的不算早，黄茂林陪着她一起来的。黄炎夏和杨氏也来了，淑娴和黄茂源倒没来。叶氏挑了个背集的吉日办宴席，就是怕这头办着宴席那头有顾客来买油。
梅香一进屋就被叶氏带到女客里坐下了，众人听说她有了身子，都肯照顾她。特别是秦太太，一落座，就拉着梅香的手不停地夸赞。
“真是个好孩子，能干又孝顺，你家里若没有你，哪里能有今天呢。我们茗儿小，不大懂事，以后你多教教她一些人情世故。我就盼着她能跟你一样，这样我就放心了。”
梅香有些不好意思，“大娘夸得我都坐不住了，妹妹识文断字，比我有学问，我不过是会干些家务活罢了，不值得一提的。”
秦太太又拍了拍她的手，“咱们女人家，又不能读书考科举，能干好家务活就是顶顶好的了。你们姐妹两以后常见面的，多在一起玩一玩。我家里就她一个女儿，她整日都想有个姐妹呢。”
梅香笑了，“我也想多跟妹妹说说话呢。”
玉茗笑着给梅香端了一杯热水来，“姐姐喝口热水，这会子离吃饭还早呢，姐姐饿不饿？”
梅香立刻接过了热水，“妹妹快坐，不用忙活，咱们一起说说话。”
玉茗笑着坐在梅香旁边，细细问过了她近来的起居，吃不吃的下饭，夜里睡觉安稳不安稳，看她的表情，不似作假。梅香心里更高兴了，拉着她的手一直絮絮叨叨地说话，从花样子到做菜，又说到家里盖房子的细节，玉茗一直认真听，时不时问两句，姑嫂两个说的和谐的很。
秦太太就在一边温和地笑着，见女儿的大姑子并不似外头人说的那样，心里忍不住咒骂那些嚼舌头根子的人。娘儿两个撑起家业多不容易，还能供两个孩子读书，这样值得人敬佩的母女两个，那些短命鬼儿倒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热闹了起来。
今儿的重头戏第一样就是撒梁，韩敬堂带着韩敬义和韩敬奇沿着梯子爬到了房顶上，底下人把一筐馒头、一筐花生、一筐果子和一大包糖一起送到了房顶上。
吉时一到，韩文富一声令下，屋顶的三个人开始往下面撒东西。等候在下面的小孩子们立刻疯抢起来，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屋顶上三个人撒一阵歇一阵，这样耗的时间久一些，显得主家富裕。
刚开始只是小孩子们抢，等撒到一半，连一些妇人都加入了进去。
撒梁就是图个热闹，抢的越疯主家越高兴。
小孩子们把抢到的东西往怀里一揣，继续抢。有个年纪太小的小男娃，才抢到手的东西又被大孩子们抢走了，立刻坐在地上哇哇哭了起来，模样好不可怜。
叶氏见状，立刻从屋里抓了几个糖果子塞到他兜里，又把他送到家人身边，让看紧些，莫让人踩着了。
有那撒梁的时候人踩人，把喜事变悲事的。
热闹了许久，三框子东西终于都撒完了，最后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来了。
韩敬堂掏出一个红布包，里头有五百个铜钱。
他抓起一把往下面撒，底下人立刻疯了一样抢，韩文富在一边不停地说着吉祥话。
五百个铜钱，韩敬堂撒了二十多回，真正是全场轰动。
等撒过了梁，外头的吹鼓手等人又吹了起来，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等宾客都来得差不多了，韩文富宣布开席。
头一轮是贵客，堂屋里坐了最重要的八个男客。秦先生、叶厚则兄弟、韩文富、韩文昌、明朗和黄炎夏父子。
明朗兄弟二人如今都住在东厢房，整个西厢房都是空的，里头摆了三桌，都是女客。南屋里，苏氏和欧式陪着叶家妯娌、黄家婆媳和秦太太母女。
其余宾客分开在其他屋子和门口长棚里坐席。
叶氏预备的席面丰富，每桌有十几个菜，男客桌上还放一坛子酒。
除了席面丰盛，叶氏还请了唱皮影子戏的。等一会子吃过了酒席，给大伙儿唱戏听。
酒席刚开，明朗就挨个给桌上的另外七个人斟酒、敬酒。
先是秦先生，明朗再次恭贺先生喜中桂榜，又感谢先生这些年的培育。然后是叶家兄弟，这是亲舅舅，明朗感谢的话还没说完，叶厚则就把酒喝了，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跟我说客套的话。”
明朗又给韩文富和韩文昌倒酒，感谢七爷爷和二爷爷对他的关爱和照顾。
等到了黄家父子时，明朗起身绕一圈，到他们面前来敬酒。
他先喝了一杯，“自姐姐和姐夫定亲，这几年里，姐夫风雨无阻，整日到到我家里来干活，照顾我们姐弟几个，替阿娘分担重任。我说是韩家的儿子，论起功劳比姐夫差远了。我去考试，每回都是姐夫精心照料我。这杯酒，也只能表达我的敬意。以后咱们兄弟姐妹守望相助，我若是哪里做的不妥当，姐夫只管教导我。”
黄茂林笑着喝了酒，“一眨眼你都这样大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那些客套话，以后还如往常一般，我只当你是弟弟，不是什么秀才公。”
明朗笑了，“这样才对。”
明朗又给黄炎夏敬了一杯酒，“大伯高义，侄儿无言以谢，只能以这杯酒聊表敬意。”
黄炎夏笑眯眯地喝了酒，“我们也没帮多少忙，都是亲戚，搭把手是应该的。”
男客这边明朗在敬酒，女客那边，叶氏也到处张罗。
中途，她好几次跑过去照看梅香，怕她胃口不好，还亲自给她端了一碗酸汤过去，又嘱咐桌上的女客们帮着照顾女儿。
苏氏笑着对叶氏说道，“侄媳妇只管放心，有我在呢，又有两位舅太太和秦太太，哪个不是养了一群孩子，定然会把梅香照顾妥当的。”
叶氏笑了，“婶子，不怕您笑话我，我头一回有孙辈，比我自己生孩子还担忧。梅香这孩子这几年跟着我受了罪，我就盼着她以后能顺顺当当的。”
秦太太给叶氏倒了一杯茶，“弟妹如今都熬出来，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的。”
杜氏也凑趣，“可不就是，妹妹没看见，刚才梅香和秦姑娘说的多热络，就跟亲姐妹一样。这家里孩子和睦了，妹妹只管舒心过日子。”
叶氏忙拉着玉茗的手，“好孩子，你姐姐身子不便，多谢你替我照顾她了。你们能处的好，我再高兴不过的。”
玉茗红着脸，“婶子，都是我该做的。”
说了一通客气话，叶氏又去忙活去了。
里外一起热热闹闹吃酒席，吹鼓手们奏乐相伴，直热闹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三轮席面都吃完了。
众人知道韩家今儿请了皮影戏，吃了席面也没走，都等着看戏呢。
黄茂林下了桌之后就来找梅香，问她吃饱了没有，想不想上茅房。
梅香如今将将满三个月了，吐得没有以前那么厉害，胃口也稍微好一些了。上午吃了一小碗米饭，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块肉和一些素菜。一桌子的女客都照顾她，给她传了一肚子的育儿经。
听她说了中午的吃食后，黄茂林点了点头，“我带你去兰香屋里歇一会子，等会儿唱戏的时候，你要是觉得身子好，就出来听两句。”
梅香笑了，“我哪里有那么娇气，好不容易可以听戏，我肯定更要出来的。”
黄茂林扶着她往正房西屋去了，叶氏看见了，忙跟了过来。
“梅香吃饱了没？”
梅香点头，“阿娘，我吃的好的很。”
叶氏把她带进兰香的屋子，“我们才搬过来，我本来预备给你留间屋子的，但忙忙叨叨的，还没归置好，你先在你妹妹的屋里睡一会子。要是想吃什么了，只管让茂林去拿。”
梅香笑着点头，“阿娘，您也歇一歇，别累着了。”
叶氏帮梅香把被子铺开，“我不累，我今儿高兴着呢。”
梅香噗呲笑了，“阿娘如今是秀才公的亲娘，出去可体面了。”
叶氏摸了摸她的头，“这都是你的功劳，阿娘心里清楚着呢。你好生养胎，油坊的事情不用你操心，等年底了，阿娘把分红一次都给你送去。”
梅香嘿嘿笑了，“如今我不干活，还能拿分红。”
叶氏笑了，“这都是你该得的，头先说让你来干活，不过是为了堵一堵族里人的嘴。往后你愿意来就来，不来也没事，阿娘请人干也花不了几个工钱。”
说完，叶氏就让梅香脱鞋躺下，“茂林，你好生看着她，我去外头照看客人。”
黄茂林忙点头应了，“阿娘有什么事情忙不过来，只管叫我。”
叶氏笑着出去了。
梅香躺在兰香的床上，黄茂林给她掖了掖被子，“你睡一会子，我就在这里。”
梅香眯着眼睛嗯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正睡的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外面大声叫好，她立刻睁开了眼睛，“茂林哥，是不是开始唱戏了？”
黄茂林伸头过来一看，“你醒了，外头刚开始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梅香立刻掀开被子就起来了，“走走，咱们去看看。”
黄茂林把外衫递给她，“不用急，才开始呢。”
穿好了衣裳后，黄茂林带着梅香先去了躺茅房，又喝了些水。
叶氏塞给他们两个小板凳和一个小布兜，小布兜里都是零食，叶氏提前给梅香准备好的。
梅香笑了，“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
叶氏笑着摆手，“快去听戏。”
小夫妻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下了，那戏台上的两个小人儿正在你来我往地互相对唱，众人听的叫好声不绝。
梅香一边吃零嘴一边看的津津有味，黄茂林一边看戏一边给梅香剥花生和瓜子，又把两块芝麻糖片分成小块给她吃，中途给她倒了两次热水，怕她吃多了上火，吃了一半就把小布兜收走了。
梅香也不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剩下的咱们带回去，给淑娴吃。”
黄茂林哈哈笑了，“怪不得人家说十个女儿九个贼，你自己吃了也就罢了，还要带回去给小姑子吃。”
梅香在他腿上狠狠拧了一把，“下次我从家里带十斤香豆腐来给我阿娘吃，你就晓得什么是贼了。”
黄茂林疼的只抽气，“这般狠心。”
小两口这边闹的欢实，众人都顾着看戏，也无人来打扰。
笑过了一阵后，小两口跟着众人一起看戏。一曲戏到了最精彩的时候，今儿是喜事，班主唱的也是大团圆的戏，一声比一声调子高。
等戏唱完了，各路宾客纷纷归家去了。叶氏和明朗送了一波又一波，黄家人一直等到最后一波。
黄炎夏见叶氏这里没有什么他能帮得上忙的，就带着杨氏先回去了，嘱咐黄茂林再侯一会子。
叶氏把厨下剩的菜给族里人分了分，众人都搬着自家的桌椅板凳和杯碗盘碟回去了，当然，都带了不少剩菜。
打发走了其他人，叶氏终于抽开了身来看女儿。
“戏好不好听？”
梅香点头，“好听，阿娘，这还是我头一回听皮影戏呢。今儿撒梁，我也想去抢两个铜钱沾沾喜气，茂林哥不让我去。”
叶氏笑了，“人多，别挤着你。我去给你准备些东西，等会子你们带回去吃。”
叶氏说完，往厨房去择了许多剩肉，用热水淘洗过了，放到一个大盆子里。今儿来的客人多，有人只送礼钱，有人又送礼钱又送东西。送的东西很多都是吃食，叶氏把今儿剩下的新鲜肉又给梅香割了一条，家里预备的零嘴包了一大包，人家送的鸡蛋、糖之类的吃食装了一小提篮。
梅香看到叶氏准备的一大篮子东西，忍不住笑了，“阿娘，我真成了贼了。”
叶氏拍了她一下，“胡说，家里这么多东西，我们几个又吃不完，不给你给谁。天也快黑了，我不留你们，你们慢慢走。”
明朗也过来了，“姐姐要不要住一夜再走？”
梅香摇头，“不了，我的东西都在家里呢，今儿事情多，我就不给你们裹乱了。”
明朗想了想，“明盛，你帮着阿娘收拾东西。姐姐，我送你们回去吧，姐夫提着东西呢。”
叶氏笑了，“也行，你送你姐姐回去，路又不远，你去了就回来，别耽误。”
黄茂林手里提那么多东西，也同意了明朗的建议。
明朗一路走一路和姐姐姐夫说话，很快就到了大黄湾。
黄炎夏亲自招待了明朗，明朗和黄家人客气了一番，又喝了一杯茶，趁着天没黑就走了。
看着黄茂林提回来的那么多东西，杨氏都忍不住惊叹，“亲家母对女儿是真好，这么多东西，说给就给了。”
梅香笑了，“阿娘，都是些吃的。那新鲜肉再留两天也使得，如今天又不热了。里头有一大盆是今儿剩的肉，阿娘看着这两天怎么做，都给它吃了。”
杨氏翻了翻篮子，“如今你胃口也开了，但一顿不能吃多了，怕撑大了胃口以后孩子长的太大。淑娴，以后半上午半下午的时候，你给你嫂子做些吃的，一顿少吃些，一天多吃几顿，这样最好了。”
淑娴忙点头应了，“阿娘放心吧。”
梅香笑了，“多谢阿娘和妹妹了。”
杨氏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你娘家送来的东西，合该多给你吃一些。”
客气了几句之后，梅香又和黄茂林一起往房里去了。

第72章 接学堂养胎日常
韩家办过了乔迁宴之后， 算是正式在镇上安家了。
明朗和明盛去秦先生家里更近了，但二人每日仍旧早起读书。特别是明盛，为了早日能考县试， 他铆足了劲头。
叶氏如今不种田地了， 只一心管理油坊，同时教导兰香。镇上四通八达，不像韩家岗那样偏僻，如今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叶氏每隔几天让韩敬奇父子过来帮忙榨油， 她只需要招呼上门来的顾客就可以了。
这几年叶氏忙碌惯了， 忽然间少了许多事情，她还有些不大适应。家里的家务活兰香渐渐都能上手了， 如扫地、洗衣裳、煮稀饭、焖干饭这些小事，兰香都是抢在前头干。
事情少了，叶氏就开始琢磨给外孙子做几套小衣裳。叶氏仔细算了算日子， 外孙大概明年春上就会出生了。春上好啊， 万物复苏，有希望。
叶氏用那柔软透气的细棉布，裁了几身小娃儿的衣裳。小娃儿刚出生长的快， 她略微放大了一些。叶氏做了两套贴身穿的和尚服，考虑到春上还凉的很，她又做了两身加棉的薄外套。
除了衣裳，叶氏用今年的新棉花做了两床小被子， 又用旧棉絮做了几块新尿布。上次的尿布是用明朗兄弟的旧衣裳做的， 为的是讨个好彩头，让梅香生个儿子。
叶氏自己倒不在乎梅香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但她怕黄家人在意男女。
做过了外孙的衣裳棉被，叶氏又到韩敬博的岳父家， 镇上唯一一家木器行给外孙打了一个全新的摇篮，外加一个洗澡用的木盆。
叶氏这边忙活的欢快，梅香也在家里开始给孩子做东西。
梅香虽然以前带过弟弟妹妹，但并没怎么带过刚出生的小娃儿。明朗出生时她自己才两岁呢，等到明盛出生时，她的职责是带着明朗，不给叶氏添乱。等兰香出生时，她帮着抱过哄过，但兰香小时候的衣裳基本都是叶氏自己做的。
梅香不知道刚出生的小娃娃到底该穿多大的衣裳，她去问杨氏，好在杨氏也不小气，一样样仔细都告诉了她。
梅香头一天刚把孩子的衣裳裁剪好，还没来得及缝针，黄茂林回来后拎着那片小小的布料直惊叹，“怎地这样小？这能穿的下去？别做小了吧？”
梅香笑了，“我还特意放大了些呢，你想想，小娃儿生下来就五六斤，五六斤才多大，也就跟一只大猫一样大。”
黄茂林家里有只花狸猫，淑娴叫它黑虎。黑虎如今已经是一只成年母猫了，黄茂林想了想黑虎的大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小娃儿生下来那样小，怎么带啊？”
梅香笑了，“我记得兰香刚出生时，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好带的很。”
黄茂林挠了挠头，“淑娴刚出生时，我只管带着茂源，倒没怎么管她，等她三四个月以后阿娘才让我抱她。”
梅香一边整理裁剪好的布料一边和黄茂林说话，“除了做衣裳，还要做尿布呢。你那几件不怎么穿的旧衣裳我都给你剪了做尿布了。”
黄茂林笑着点头，“你看上哪一件只管剪，不用问我。”
说完，黄茂林又盯着梅香的肚子，“不是都满了三个月了，怎地还是看不出来？”
梅香笑了，“等四个月才开始显怀呢，我听我阿娘说，有些人是后怀，五六个月才看出来一点点，每个人都不一样。”
黄茂林趴在床沿子上看着梅香干活，“它才这样小，整日就把你折腾成这样，等大了岂不是更折腾人？”
梅香拿起线头开始穿针，“那也没办法呀，我们以前不都是这样来的。”
梅香仔细地缝针，刚出生的小娃儿肉嫩，衣裳都反着做，线逢在外头，线头也要藏好。
两天的功夫，梅香就做好了两套小衣裳。梅香知道叶氏到时候肯定也会送衣裳，她就没做那么多。
日子渐渐到了十月了，梅香的胎彻底稳了，肚子开始有一点点要鼓起来的痕迹。
她开始做一些家务活，养了这几个月，她感觉自己身子都懒了。但黄茂林仍旧怕她伤着孩子，一些需要弯腰的活儿，一概不许她碰。若是杨氏和淑娴忙不过来，黄茂林就帮着干。
地里的麦子和油菜已经种下了，豆腐坊如往常一般正常运转。粮税上个月也交过了，除了卖豆腐和砍柴，家里基本没什么事情了。
黄家不用卖菜，菜园里的活儿杨氏一个人就能打理的过来，梅香如今就帮着洗碗炒菜，教导淑娴读书做针线。
自从和方家定亲后，淑娴开始认真学习读书认字。不说多精通，那些基本的蒙童读物，她都得学会了。
背书不难，她年级不大记性好，多读两遍就能记住了。但写字可是门硬功夫，好在淑娴性子能静得下来，每日跟着梅香一起写几篇大字。
黄炎夏买的纸多，梅香也跟着淑娴一起写，说是能让孩子以后聪明。只要是为孙子好的，黄炎夏再没有不答应的。黄茂林笑话梅香假公济私，梅香就耍赖躺在床上让他捶腿。
黄茂林如今逢集上午赶集，下午补过觉了就跟着梅香。背集上午卖过豆腐后回来做香豆腐，下午有时间就带着黄茂源去砍柴。其余琐碎的时间里，他基本上不怎么出门，就陪着梅香。
小两口整日腻歪在一起，没见吵架红脸，反倒是越发和睦了。黄茂源如今往杨家去得更勤快了。
梅香总在家里待着也烦，一日下午，黄茂林无事可做，梅香就央求他带自己出去走走。
黄茂林仔细想了想，“咱们去发财哥家里吧，他儿子豆豆如今一岁多了，咱们去也使得。”
梅香有些犹豫，“他家里讲究不讲究？有些人家家里有吃奶的娃儿，不让孕妇进门，怕带走了奶。”
黄茂林哈哈笑了，“不会的，我和发财哥关系好，不讲究这些臭规矩。”
梅香听见他这样说，把屋里的零食装了一小布兜，和杨氏打过招呼后，跟黄茂林一起往张家去了。
才到张家门口，就听见里头张发财的吼叫声，“豆豆，你把碗给我放下。”
二人一进门，张发财看到后立刻笑着来迎接，“茂林和弟妹来了，快到屋里坐。”
张发财的屋里人徐氏趁着豆豆看来客的功夫，立刻抢下了他手里的碗，把他抱进怀里，“黄兄弟和弟妹来了，快进屋，真是稀客，你们都好久没来了。”
这话不假，梅香自从有孕后，就不怎么到别人家里去。
小夫妻又和张家长辈们打过招呼，黄茂林和张发财去说话去了，梅香走到了徐氏身边，摸了摸豆豆的头，“豆豆乖，婶子给你带了零嘴，拿去吃吧。”
梅香把小布兜给了豆豆，豆豆一岁十个月了，乳牙都快长齐了，虽然还不会说话，听见零嘴两个字，顿时两眼放光，立刻接过了小布兜，嗯嗯啊啊说了一堆的话，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徐氏笑了，“弟妹来玩就是了，怎地还破费带东西过来。”
梅香坐在了旁边的小板凳上，“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孩子磨牙玩。”
徐氏看了看梅香的肚子，“弟妹这快要显怀了吧？晚上睡的好不好？不吐了吧？”
梅香笑着回答徐氏，“快四个月了，晚上睡的还可以，就是总要起夜，如今不怎么吐了，但口味却有些刁钻。”
徐氏笑了，“可不就是这样，听说小娃儿压着肚子了，夜里就要起来。刁钻也是常理，这也不是咱们挑嘴，是娃儿挑嘴呢。”
梅香又摸了摸豆豆的头，“豆豆长的真可人疼，嫂子如今带他累不累？”
徐氏连连唉声叹气，“弟妹，累我倒不怕，就是他太调皮了。怀在肚子里时只盼着他早日生下来，如今还是觉得怀在肚子里更轻松。豆豆这才多大，整日跟个土匪似的，家里的碗都被他砸了好几个了。刚才要不是他阿爹喊的声音大，那个碗又要被他砸了。整日在家里乱翻东西，跟个老鼠似的。”
梅香听了哈哈大笑，“豆豆这么乖，嫂子一会说他是土匪，一会说他像老鼠。”
豆豆听见梅香叫他的名字，抬头冲着梅香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吃东西，小嘴塞的满满的，嘴里面还没吃完，又要继续塞，一副护食的样子。
徐氏赶紧抢下了他手里的小布兜，“天爷，又没人跟你抢，往嘴里塞那么多作甚？一会子吞不下去又要吐了，你婶子这带来的都是精贵东西，你个活土匪就这样糟蹋了。”
正说着，豆豆忽然张开嘴，把嘴里嚼不烂的半块糖用舌头顶了出来，然后继续嚼嘴里剩余的东西。徐氏眼明手快，用手接下了他顶出来的那半块糖，等他把嘴里剩余的东西慢慢嚼烂了吞下去之后，又把刚才那半块糖塞进他嘴里。
梅香觉得豆豆这样异常可人疼，又摸了摸他的头，“豆豆乖，慢慢吃，莫急。”
徐氏笑了，“他如今就是护食的时候，你让他慢慢吃，他听懂了也办不到。”
说完，徐氏把豆豆往梅香这边推，“豆豆乖，婶子给你带好吃的，你让婶子抱一下。”
豆豆看了看梅香，想到梅香给他带了好吃的，扭捏着往这边蹭了蹭。
梅香一把抱住他，在他头上亲了一口，“豆豆乖，去婶子家玩好不好。”
徐氏逗他，“去给婶子做儿子，阿娘不想要你了，太缠磨人。”
豆豆听见徐氏说不要他了，立刻挣脱了梅香的怀抱，冲过去抱着徐氏的脖子，叭叭在徐氏脸上亲两口，亲的徐氏立刻笑了起来。
梅香忽然异常羡慕他们母子之间的互动，等要不了多久，她的娃儿应该也可以亲她了。
想到这里，梅香的心顿时异常柔软。
徐氏又问了许多梅香孕期的事情，听见梅香如今不大干活，犹豫了片刻之后，她还是提醒了梅香。
“弟妹，一味地歇着也不大好。你家里伙食本来就好，如今你胃口没有全开，吃的不多，故而不显胖。等到了后头，那胖的才快呢。你家里婶子做后娘的，不好让你干太多活，怕人家说她刻薄继子儿媳妇。但弟妹自己也要心里有数，再过个把月，孩子彻底稳了，家里的家务事也要干一些，多干活到时候才有力气生孩子呢。”
梅香忙向徐氏道谢，“多谢嫂子提点我，我也想过一阵子开始多干些活。只是如今家里人多，除了磨豆腐和砍柴，也没有别的事情，因而才一直让我歇着的。我也怕孩子养太大不好生，如今都不敢多吃。”
徐氏把豆豆抱进怀里，“弟妹心里有数就行，也不能饿着自己，吃太少了也不行。”
两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养孩子的事情，如叶氏等人对梅香说育儿经，大多是以教导为主。徐氏只比梅香大了三岁，且正在养小孩子，更能和梅香说到一起去。
等天快黑了，黄茂林才带着梅香一起回去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秦先生忽然把明朗叫到了自己的小书房。
明朗进了书房后先给秦先生见礼，秦先生摆手让他坐下。
明朗坐下后，秦先生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明朗想了想，“如今暂时先跟着先生读书，等有合适的机会，想找份事情做。家里一直拖赖阿娘操持，我不能总是吃白饭。”
秦先生摸了摸胡须，“知道体恤母亲，这很不错。我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情要和你商议。”
明朗抱拳，“先生只管吩咐。”
秦先生看了看他，“我托人在外地给我寻个了缺，很快就要举家搬走了。”
这话一出，顿时如炸了一般把明朗炸的站了起来，“先生要走了？”
秦先生又摆摆手，“坐下，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一惊一乍的。”
明朗还沉浸在秦先生要举家搬迁的消息中，闻言勉强笑了笑，“学生失礼，还请先生见谅。”
“无妨，我提前没跟你说，你意外也是常理。”秦先生端起茶杯，喝了口有些凉的茶。
明朗愣了半天之后问秦先生，“先生，您走了，这学堂要怎么办呢？学子们不是都能到县学去读书的。”
秦先生放下了茶盏，“我叫你来，就是跟你商量这个事情。你愿不不愿意接下这学堂？”
明朗听到后忙摆手，“不可不可，先生，我才多大，学问又不扎实，岂不耽误人家的前程。”
秦先生笑了，“你也不必过谦，十四岁中了秀才，荣定县也没几个。教导一群学童还是没问题的。”
明朗看了秦先生一眼，“秦大哥不留下来照看学堂？”
秦先生摇头，“我此去离这里七八十里地的地方任县丞，他年纪不小了，正好给我跑跑腿，了解了解官场。你不一样，你家里寡母幼弟都指望着你，一时半会的，你哪里也去不了。”
明朗又偷看了秦先生一眼，“先生走了，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先生呢？”
秦先生又摸了摸胡须，“再等两年，你和玉茗也该完婚了。这期间，你有功夫也可以去我那里。我本来就不是荣定县本地人，你是我的学生里最早中秀才的，又是我的女婿，这学堂，交给你我最放心。你若愿意，从明儿开始，你就给他们授课，我还要在这里住个把月，趁着这功夫，你把学堂捋顺了。你家在本地，又多处联姻，只要你能教好学子，并无人来与你为难。”
明朗听了之后眼神有些期待，但一想到秦先生一家要走了，他又有些失落。他和玉茗这些日子常见面，虽然说的话不多，情意渐厚，如今忽剌巴说要走了，明朗感觉内心有些空荡荡的。
秦先生又嘱咐他，“你回去与你母亲商议商议，明儿再来跟我说。”
明朗被秦先生打发走了，恍恍惚惚地回家去了。
叶氏见儿子跟掉了魂儿似的，忙问他发生了何事。
明朗勉强笑了一下，“阿娘，先生要举家外任去了。说，说让我以后管着学堂。”
叶氏听到消息后也愣住了，半天后她反应过来了，“秦先生要去哪里？让你管学堂，你想管学堂吗？”
明朗想了片刻，“阿娘，我想把学堂接过来，这样也算有了份正经营生。”
叶氏想了想，“明儿我去先生家里拜访，你既然要管学堂，一下子肯定是管不好的，还需要秦先生慢慢教你。秦先生可有说什么时候动身？”
明朗小声回答叶氏，“先生说过了个把月就动身。”
叶氏点头，“明儿早晨你只管如往常一般去，我去买些礼，吃中午饭的时候过去。咱们先吃饭吧，事情一步步解决。”
第二天，秦先生在学堂里宣布自己即将要举家外任的消息，并向大家说明了学堂即将交给明朗打理，“你们当中，有人比他年纪大，可能有些不服气。只是科举科举，看的还是你的功名。那些考试考白了头的童生，见到了年轻授了官的进士，不还是要自称学生。我跟你们说，不早些考上功名，以后你们要给更多的年轻学子见礼。”
方孝俊第一个起身说话，“学生恭贺先生得授县丞，韩师弟虽然年纪小，却率先考上了功名，教导我们，自然是天经地义。”
秦先生的学生里以前也有过考上功名的，但都已经不在这里读书了，他原来只是个秀才，学生考上了秀才，肯定要寻更好的先生去了。如今在坐的，都是还没有过府试的。
秦先生摸了摸胡须，“若是不想继续在这里读了，也不勉强，县学里也有蒙童班。我言尽于此，今日就让明朗给你们讲书。”
明朗头一回给大家讲书，没有任何准备，全凭着自己的想法在讲。从头到尾，秦先生没有说一句话。
等明朗讲完了，底下人安静了好久。过了一会子，方孝俊第一个开始问话。
平日秦先生讲书，大家都是谨慎地挑着问题问。今儿方孝俊忽然跟没笼头的野马似的，逮着明朗问个不停。平和的、刁钻的，但许多问题都是平日他和明朗讨论过的。
有过之前讨论的基础，二人越说越深入，秦先生听得连连点头。
等方孝俊问过一轮之后，其他秦玉璋和王村周等人也相继开始发问。
一个上午，明朗都在跟师兄弟们你来我往，到最后，他完全忘了自己今儿是给大家讲书的，好似又跟平常一样。
过了许久，秦先生拍了一下教鞭，“都歇一歇，如何，人家能十四岁过了府试，必定是比你们要强的。”
学堂里的动静叶氏不知道，她上午去买了二斤点心，扯了一些布料，割了一条五花肉，又买了一斤上好的茶叶，带着这些东西就往秦家去了。
叶氏问了秦太太一些具体的事宜，秦太太都仔细回答了她。
叶氏沉吟了一会子后，笑着对秦太太说道，“嫂子不知道，昨儿明朗回去了神情恍惚，倒把我吓了一跳。嫂子一家子忽然要走，他们兄弟心里都舍不得呢。”
秦太太笑了，“我们离的也不远，七八十里路，虽说有些不便，也还是可以来往的。”
叶氏点头，“先生授官，这是喜事，我们都跟着高兴呢。就是明朗年纪不大，我总担心他接不下学堂。”
秦太太摇头，“弟妹不用担心，有这个把月，总能把学堂捋顺了。不过，等我们走了，怕是会有学子以此退学。无妨，明朗年纪这样小就中了秀才，后面肯定会有许多人家把孩子送过来的。”
叶氏又点头，“学堂的事情我也不懂，就是玉茗这孩子，忽然要走了，我真舍不得她。等过了年，我带着明朗去嫂子那里，把两个孩子的婚期定下来。”
秦太太看了看外头，见女儿不在，低声对叶氏说道，“这孩子这两天也有些闷闷不乐呢。”
叶氏小声回答她，“我今儿给玉茗扯了块料子，留给她做身衣裳。这些日子，还请嫂子多给些方便，让两个孩子都说两句话。嫂子放心，我们明朗最规矩的。”
秦太太笑了，“弟妹不说我也知道的。”
两亲家在那里说了许多话，叶氏说过了话就要回去，秦太太苦留不住。
明朗在学堂里用心了十几天，渐渐有了些模样。听见秦先生要把学堂交给明朗打理，有几个学生就退了学，这其中就包括王村周。反倒是那些年纪小的孩子，越发喜欢明朗。
有人退学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明朗也不在意。他一边管理学堂，一边和秦先生父子讨论学问，抽空还偷偷地找玉茗说说话。
玉茗给明朗做了一件冬天的衣裳，又做了两个荷包。明朗无以回报，夜里红着脸偷偷写了两首诗，第二日趁着没人的功夫塞给了玉茗。
很快就到了秦先生外任的时间，一家子以后也不准备再回来了，东西都搬走了，只把房屋留给了明朗。
叶氏原说要给钱，秦家人没要。这房屋原来置办的时候并不贵，秦太太全当作女儿的嫁妆，暂时交给韩家人看管。
秦先生走后，韩家人的日子再次规律了起来。那头，梅香的肚子渐渐鼓起来了。前些日子，梅香渐渐能感觉到孩子明显在动。刚开始像有条小鱼苗在里头拱啊拱，慢慢地动静大了些。
梅香因为如今还没有长太多肉，肚皮不算厚，很轻易就能感觉到孩子在动。黄茂林时常趴在上面对里面说话，刚开始的时候，只要他一张口，里头立刻安静了。到后来，他开口说话，里头还能轻轻地动一动。
已经入了冬，一天比一天冷。但梅香感觉自己像揣了个小火炉似的，倒没有往年那般冷。
早上，梅香起了个大老早，起来跟杨氏一起做饭。如今她胎相稳，天天早起。家里择菜、洗碗这些零碎活儿，全被她抢过来干了。
杨氏单独给她做了一份蛋炒饭，里头加了胡萝卜和香豆腐丁。
她如今新添了个毛病，饿得快。黄炎夏父子吃早饭的时候，她也要跟着吃，不吃她饿的抓心挠肺。
刚开始她还不好意思说，夜里经常饿醒，肚子骨碌碌地叫唤，怎么翻身都睡不着。
有一回黄茂林夜里迷迷糊糊听见她肚子叫，先是吓了一跳，等她吭吭吃吃说肚子饿了之后，黄茂林穿上棉袄就起来给她煮了两个鸡蛋。
从那以后，黄茂林每回赶集都会给她买些吃的。夜里饿了吃两口，白日饿了来不及做，也可以垫一垫。
叶氏听说女儿夜里经常饿醒，心疼得不得了。自己在家里开油锅，炸了两百根油条，让黄茂林带回去给梅香吃。
如今每天半上午半下午，淑娴会给梅香弄些吃的。或是用开水泡油条吃，或是煮两个鸡蛋，或是烤红薯吃。梅香每次都会叫上淑娴一起吃，淑娴也只是略微尝两口。
家里地窖里红薯多，又甜又大。但红薯吃了容易放屁，梅香因为怀孕，本来就被孩子挤着肠子，日常放屁就比以前多，一吃了红薯，越发不可收拾。
在人前丢过几次脸之后，梅香再也不肯吃红薯了。
油条吃着吃着也腻了，黄茂林就买点心给她吃。鸡蛋糕、麻花、果子，因她怀着孩子，黄茂林每回买的也不多，除了淑娴能得一点，旁人都没有，众人也不计较。
秦先生走的时候，以自己今年没有教完一年为由，把学子们束脩的一小部分给了明朗。明朗不要，秦先生教训了他一顿。。
明朗得了银子后都交给了叶氏，她手面宽敞，三天两头给梅香送吃的。点心、肉、自家做的一些吃食，反正黄茂林总是来赶集，每个集都能带一些吃的回去。到最后，都不用他花钱买了，叶氏给的梅香都吃不完。
冬月底的时候，呼啦啦下了一场大雪。下一阵停一阵，陆陆续续十来天，地面上的雪越来越厚，有些地方都能到小孩子胸口了。
雪太大了，黄家父子刚开始每日出门卖豆腐要花更长的时间。到最后，除了逢集上街，背集的时候，黄家爷儿三个轮流出去，家里留一个人看家。
家里已经有了充足的柴火，天太冷，杨氏每日在西耳房烧火盆，梅香和淑娴坐在火盆边吃零嘴、做针线。
梅香的衣裳渐渐都穿不得了，杨氏提前让她给自己做了一件宽大的棉袄，这个时候穿正正好。
这一日，黄茂林和黄茂源出门卖豆腐回来了，坐在火盆边吃了些东西后，一家人围着火盆烤火。
正说着话，黄茂松忽然过来找黄茂源玩耍。
梅香看到黄茂松，心里忽然起了做媒的心思。

第73章 做媒人明岳定亲
你倒梅香想起的是谁， 正是她娘家堂妹莲香。莲香比梅香小了两岁多，如今将将十四岁了。
周氏原早就想给莲香说亲，因韩明辉成亲把家里底子都消耗光了， 周氏索性等了等， 想等家里再攒些家底，也好给莲香置办一份更厚的嫁妆。
今年有好几家到韩敬奇家里给莲香说亲的，有些人家说翻年就要成亲，周氏觉得女儿太小成亲不好， 还有人家觉得莲香性子太过大大咧咧， 故而一直没说成。
梅香了解自己这个堂妹，虽然性子大大咧咧喜欢说笑， 但该守的礼节她一样不缺，人前也是斯文的很，只是和姐妹们在一起时就开朗一些。且家里什么活儿她都能干， 再没有半点不好的。
最重要的是， 二房虽然条件一般，但韩敬奇夫妇都是肯干的人，包括韩明辉也从来不偷奸耍滑， 一家子勤勤恳恳，有一个好吃懒做的。
梅香头先回去听叶氏说了两句，周氏跟她抱怨女婿不好挑，不是这里不好就是那里不好。
黄茂松以前常来， 这几年跟着他哥到处跑山货， 特别是这两年平安镇发达了，他们兄弟二人更忙碌了， 故而如今他来的就少一些。但两家一向关系好，他就算来的少， 也不认生，自己搬凳子坐，自己从旁边的茶盘子里拿东西吃。
黄炎夏很喜欢这个堂侄子，黄茂松之所以和黄茂源能玩到一起，皆因为二人性子有些相似，都是没多少心眼子的。黄茂松这两年跟着他哥到处跑，多少了解了一些人情世故，但对着自己人，他还是没有心眼子，有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二伯，茂源以后就一直在家里磨豆腐呀？”
黄炎夏嗯了一声，“他又不像你们兄弟能干，只能暂时给我们打下手了。”
黄茂松往嘴里喂了两颗花生米，“二伯，如今镇上的门路多着呢，也不必非要死守在家里。”
黄炎夏笑了，“你不也是跟着你哥干，你们兄弟能在一起干，他们兄弟自然也能一起干了。”
黄茂松咧嘴笑了，“二伯，我和我哥也不能一直一起干的。再说了，我们收山货，都是分片的，如今我和我哥都分开收了。收来的东西虽然是一起卖，但卖的钱都是各自收着的。”
黄炎夏眯了眯眼睛，“你们都往自己兜里揣，不管爹娘了？”
黄茂松哈哈笑了，“那肯定不成的，我们都交给了家里许多呢，剩下的都是自己收着。”
黄茂林见梅香一直盯着黄茂松看，夫妻之间的默契让他越发了解梅香，他帮着敲了边鼓，“茂松，如今你腰包这样鼓，怎地还没说媳妇？”
黄茂松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仍旧哈哈笑了，“茂林哥自己过的好，就巴望着我们都赶紧成亲。我也想呀，这不是一直没说好么。”
黄茂松也不好往外说太多自己家的事情，平氏给他说了两个人，一个性子绵软，他自己不喜欢，死活不答应。另外一个虽然能干，但家里要的聘礼太多。
梅香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等快到饭点时，黄茂松拍拍屁股走了，杨氏和淑娴去做晌午饭，黄炎夏去西院收拾牛栏，让两个儿子去把门口的雪又铲了铲。
晌午杨氏用地窖里的萝卜炖了条鱼，这鱼还是昨儿从水渠里捞的。水渠里好多地方都结冰了，许多鱼都往一小块没结冰的地方去。黄炎夏正好路过，砸开冰面，白捡了两条大鱼。昨儿晚上做了一条，今儿这是剩下的一条。
冬天太冷，杨氏多加了些水，炖出来满满一大汤盆，切成块的萝卜都吸满了鱼汤。
除了萝卜炖鱼，杨氏还单独给梅香做了一盘子菠菜。
梅香这些日子忽然喜欢上了吃菠菜，用水煮熟了，捞起来和炸好的花生米一起，加几滴芝麻油拌一拌，吃起来可香了。
梅香觉得自己胃火有些大，总想吃些凉的。但冬天这样冷，谁敢给她吃凉的呢，就这样的凉拌菜也不是天天给她吃的。
一家人就在西耳房吃饭，一人端着一个碗，围着火盆一起，边吃边说话。
黄茂林给梅香夹了一块鱼背上的肉，梅香如今不大吐了，吃起来也香的很。
等吃过了饭，杨氏把剩下的鱼汤就放在厨房，等到了夜里就成了鱼冻子了。
梅香吃过了饭就犯困，哈欠连天，黄茂林倒了杯热水给她喝，然后就带着她回房午休。
一进门，梅香立刻双眼发光，“茂林哥，我想给茂松说个媳妇。”
黄茂林把门关上了，“我晌午看你的眼神就觉得你有想法，你想把谁说给他？”
梅香小声说道，“我二伯家的莲香，你见过的。”
黄茂林想了想，“倒是可以，二伯家里虽然不如六叔家里富裕，但二伯家风好，莲香妹妹也勤快，两个人年级也相似。如今六婶子整日操心茂松的亲事，咱们不如先找阿娘去给六婶子递话。若是六叔家里有意，咱们再去二伯家里提也不迟。”
梅香点头，“是呢，我也是这样想得。只是，我得先给你商量，要是你觉得好，我再去跟阿娘说。”
黄茂林给她把被子抖搂开了，“先别操心了，赶紧睡一会子，不然走了困，等吃了夜饭就想睡。”
梅香乖巧地脱了棉袄，爬进了被窝。
她的肚子有五个多月了，已经隆起了不少。她如今只能侧着睡，经常睡着睡着，就感觉到肚子里的娃在翻跟头。叽里咕噜的，每逢孩子翻跟头，梅香就感觉心里甜蜜蜜的。
梅香缩在黄茂林怀里，还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等睡着之后，她又觉得热，迷迷糊糊就转过脸去，屁股对着他，自己脸朝里睡。
黄茂林给她掖了掖被子，自己很快也睡着了。
小两口一觉睡到半下午才起来，黄茂林早上起得早要补觉，梅香因为肚子大了贪睡，他二人经常下午就在屋里睡觉，也没人喊他们。
起来后，梅香带着针线筐往西耳房去了。杨氏正在做鞋，淑娴在缝鞋帮。黄炎夏到隔壁黄炎斌家里去了，黄茂源去找黄茂松玩去了。
梅香小声与杨氏说了她的意思，杨氏笑了笑，茂松家底厚，她娘家是没有合适的，有合适的她都想给他说一个。
梅香央求杨氏去给平氏递个话，她们平辈之间更好说话。
杨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带着针线活就往黄炎礼家里去，淑娴在家跟着大哥大嫂。
梅香才坐了一会子后，肚子忽然骨碌碌响了。
黄茂林笑了，“中午让你吃两碗饭，你非要只吃一碗。你那碗又小，哪里能吃得饱。”
梅香顶嘴，“我当时是吃饱了的，只是饿得快。”
淑娴忙打圆场，“我听阿娘说，定是孩子顶着大嫂的胃口了，一顿吃不了多少。我去给大嫂做一些吃的。”
黄茂林起身，“我去吧，你们两个都坐着。”
黄茂林先往堂屋去了，从供桌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把油炸的馓子，又拿出两个鸡蛋。这馓子是叶氏自己做的，叶氏在家闲着没事，经常给梅香做吃的。前一阵子总是炸油条，她怕女儿吃腻了，又学着炸馓子吃。
黄茂林拿着馓子又去了厨房，洗过了锅之后，加了一点水，先把水烧开，把两个鸡蛋打进锅里，很快就煮成了形状。
黄茂林拿了两个碗，往一个碗里舀了一个煮鸡蛋和一些开水，然后把馓子分成两份放到碗里。馓子遇到开水后立刻变软，很快就全部被水淹没。
黄茂林端着两个碗又去了堂屋，往一个碗里加了一勺糖，然后端到西耳房去了。
进门后，他往梅香和淑娴手里各递了一个碗，“快些趁热吃。”
淑娴不好意思，“大哥吃吧，我不吃。”
黄茂林把筷子塞进她手里，“我晌午吃了两大碗干饭呢，这会子一点都不饿。你们吃饭吃的少，可不就要多吃两顿。”
梅香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水，立刻高兴地眯起了眼睛，“好甜。”
黄茂林笑了，“我没敢把太多糖。”
梅香把鸡蛋夹开，自己只吃了鸡蛋白，鸡蛋黄给黄茂林吃了。梅香从小就不爱吃煮鸡蛋黄，她总觉得噎的慌。但庄户人家谁敢把蛋黄扔了呢，正好，小两口一人吃一半，黄炎夏还觉得儿媳妇贴心，吃个鸡蛋还分儿子一半。
淑娴把自己碗里的馓子往梅香碗里夹了一些，“嫂子多吃一些，吃夜饭还早呢。”
梅香如今确实一顿吃不多 ，到最后，又是黄茂林帮她把剩下的全吃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黄茂林有些发愁，“茂源眼见着就要成亲了，这雪这样大，办事可不方便呢。”
梅香笑着劝慰他，“你莫愁，等到了腊月底，定然就好了。这大雪都十来天了，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停了。”
黄茂林把手放在火盆上烤烤，“我听说前儿有人家家里房子塌了呢，可真是糟心。”
梅香也跟着叹了口气，“可不就是，我听阿娘说，明岳家里的屋子也塌了一间。”
黄茂林问梅香，“他们爷儿几个都勤快的很，整日到处做活，多少也攒了几个银子，怎地不把房子修一修。”
梅香把线头咬断，“虽说攒了几个钱，可明岳跟我同年的，到现在还没说媳妇，他弟弟比他只小了一岁多。敬杰叔父家里四个儿子呢，且都是一个挨着一个，眼见着都要长大了。若是把钱拿去修房子，可怎么给他们说媳妇呢。”
黄茂林拨拉了一下火盆里的炭火，“都说多子多福，要是儿子太多了，家底太薄，也糟心。说不上媳妇，爹娘心里多难过。”
梅香点头，“可不就是，明岳他阿娘都快急坏了，整日到处托人给明岳说亲。可人家一看他家里三个弟弟都长大了，田地也没有多少，房子矮的矮、塌的塌，哪里是那么容易说的。”
三个人正说着明岳家的事情，杨氏回来了。
黄茂林把身边的小板凳递给了杨氏，“阿娘坐下烤烤火，外头风大不大？”
杨氏在火盆上搓搓手，“大的很呢，雪也大，我这一路过去，一个人都没碰到，都在家里窝着呢。得亏头先你们爷儿几个勤快，多砍了些柴火，不然如今哪里能烤火呢。”
淑娴帮杨氏把身后的衣裳捋了捋，“阿娘，二哥咋没跟您一起回来呢？”
杨氏笑了，“如今雪太大，茂松也不出去了，你二哥好容易找到人玩了，不到人家吃饭他也不肯走的。”
梅香笑着问杨氏，“阿娘，如何？六婶怎么说的？”
杨氏想了想才回答梅香，“你六婶说，既然是你娘家的亲堂妹，自然是不差的。等她夜里问过你六叔和茂松的意思，若是都同意，再往你娘家去求亲也不迟。你肚子大了，后头的事情就别管了，要是两边都有意思，交给我来操持，我也赚一坛媒人酒过年喝。”
梅香笑了，“阿娘赚到了媒人酒，定要分给我一半。”
杨氏哈哈笑了，“都有都有。”
杨氏笑过了之后，盯着梅香的肚子看了看，一想到茂源快要成亲了，要不了多久她也会有亲孙子，顿时心里也高兴了起来。
“等这大雪天过去了，找屠户来把猪牵走，留一头给茂源成亲用。茂源成亲一头猪定是用不完，剩下的留着咱们过年吃。”
淑娴插了句话，“阿娘，二哥成亲的东西，咱们还没预备呢。”
杨氏摆摆手，“不急，雪一停，我几天就能预备妥当了。春上你大哥用过的好些东西都能再用的，无非就是准备菜。猪肉是家里的，豆腐是家里的，我办过一次了，这回更快些。等到了过年，你表姐又来了，家里又多个人了。”
淑娴笑了，“等明年，家里人更多了，还有侄儿们呢。”
杨氏高兴地咧嘴笑了，“可不就是。”
梅香在家里才念叨明岳，明岳那里忽然就有信了，可对韩敬杰一家来说，这事儿真说不上是好事。
明岳十六周岁了，仍旧没说亲，韩敬杰两口子急的什么似的。
叶氏也跟着着急，明岳是个好孩子，虽说家里穷了一些，可人家一家子都勤快呀。明岳和弟弟整日跟着韩敬杰到处找活儿干，这一二年间，也攒了几两银子。但几两银子对这个家庭来说，真派不上大用场。
这回下大雪，家里的厨房塌了，正房后面开裂了，韩敬杰找了两个大木桩顶住了，暂时没有问题，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了。
韩敬杰夫妇托人给明岳说亲，说了一年都没成果。人家一看，家里这样穷，一窝子儿子呢，闺女来了还不得受穷受苦。
柴氏原本想说个和自己一样的，娘家穷，能干能吃苦。可那样人家的女娃，要的聘礼都高。柴氏自己家里当时也是要了好几两银子的聘礼，韩敬杰问韩敬平借了一大半才娶了柴氏。
夫妻二人如同被压弯了腰，整日愁眉不展。
这一日，叶氏正在倒坐房里坐着。她和兰香一人掏了个火炉，把脚搁在上头烤，用一件破棉袄包住了腿和火炉，一小会子，里头立刻热烘烘的。
今儿是背集，南边的小窗户只留了一条缝隙。若有人来打油，会扯一扯外头的绳子，里头的铃铛就会响。
叶氏正和兰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忽然，铃铛响了。
叶氏拿起腿上的棉袄，起身把窗户打开了，伸头一看，只见周媒婆站在了外头。
周媒婆笑着和叶氏打招呼，“侄媳妇，老婆子在家闲着无事，来找你闲话来了。”
叶氏有些纳闷，周媒婆一向是无利不早起，她去谁家，必定就是有目的的。如今自己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没定人家，难道是来给孩子们说亲事的？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叶氏立刻笑着和周媒婆说话，“婶子能来，我高兴着呢。兰香，快去把大门打开，让你周阿奶进来。”
兰香跑到门楼把大门打开了，周媒婆进来后笑着对兰香说了句好孩子，然后到倒坐房和叶氏说话。
自从明朗把学堂接到手之后，叶氏每天都要去学堂给孩子们做晌午饭，兰香也跟着在那里吃。如今家里只有早上和夜里两顿饭，故而厨房里也不再备热水。娘儿两个晌午在学堂里都喝过了汤，临走时用水釜装了一些热水。叶氏吩咐兰香从水釜里给周媒婆倒了一些热水。
这水釜还是叶氏最近才添置的，贵的很，冬日里可以存热水。有了这个东西，一天到晚都有热水喝。叶氏还想着给梅香也添置一个。
周媒婆喝了一口热水，开始和叶氏寒暄，“侄媳妇如今的日子真美呀，我老婆子一辈子都想不到了。”
叶氏忙客气道，“看婶子说的，我也是个种田人，田里地里，哪一样我不干呢。倒是婶子，一辈子不下田地，我们都想不来呢。”
周媒婆嘿嘿笑了，“都说侄媳妇是个实诚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今儿来，是有事情跟侄媳妇说。”
叶氏忙正色道，“婶子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
周媒婆笑着看了一眼兰香。
叶氏想了想，“婶子放心，我这个小女儿，从不到外头多言多语的。”
周媒婆咧咧嘴，“侄媳妇教孩子，我自然是放心的。我说的不是侄媳妇家里的事情，是我有事拖侄媳妇帮忙呢。不瞒你说，我这里有个姑娘，家里有田地有作坊，但她阿爹命不好，一辈子娶了两个婆娘，就得她这一个闺女。如今年纪到了，想招个女婿。我听说侄媳妇族里有个孩子，很是勤快，因家里穷说不上媳妇。我想请侄媳妇帮我问问，愿不愿意这门亲事。姑娘家里说了，只要是个勤快肯顾家的，穷一些无所谓，她家愿意给三十五两银子的聘礼。”
叶氏愣住了，半天后问周媒婆，“婶子说的是哪一家？”
周媒婆斜睨了叶氏一眼，“侄媳妇还跟我装糊涂，你们族里那一家有四个儿子的，听说穷的很，这场大雪一下，房子都塌了。”
叶氏继续发愣，“婶子，这事儿，这话，我张不开口啊。我知道婶子说的是哪一家，就算女方家里好，可也不能要人家的长子呀。”
周媒婆嘬了嘬牙，“侄媳妇，我跟你说实话，这是我自己挑中的。我认识这孩子，他时常跟着他阿爹到镇上找活儿干，真是个勤快的好孩子。说真的，也就是这样的孩子，我才敢说亲。要是那些不靠谱的人家，我就算说成了，以后人家姑娘爹娘不在了，欺负人家姑娘，岂不是我造的孽。”
叶氏心里不置可否，周媒婆居然还能说出这般有良心的话？
周媒婆又喝了口快凉掉的水，“侄媳妇，我就是请你帮我问一问，若事成，我分你一半媒人钱。”
叶氏急忙摇头，“婶子，我不要媒人钱。婶子要是能给这孩子说个媳妇，我请婶子喝媒人酒。人家两口子十分看重这个长子，我再不能开这个口的。”
周媒婆又央求了几句，叶氏仍旧拒绝，周媒婆最后悻悻地回去了。
周媒婆想把明岳说给人家做上门女婿，她晓得这种事情要挨骂，最后就算说成了，男方家里得了好处，刚开始还好，时间一久，说不定心里还会埋怨你。
周媒婆想让叶氏帮她问话，就是看叶氏如今身份不一般，谁知道叶氏看着好说话，却抵死不从。
周媒婆无法，最后只得让小儿子陪着，自己跋山涉水往韩家岗去了。
柴氏一见镇上的周媒婆来了，顿时心惊肉跳。平安镇的人都知道，周媒婆说亲一说一个准，可她手爪子长，要的媒人钱高。
不管内心如何忐忑，她仍旧笑着接待了周媒婆。
周媒婆看了一眼这家，家徒四壁啊，想要给四个儿子都说上婆娘，太难了，不如舍了一个，成全所有人。
多少穷人家，因为儿子太多，最后总有个把个打了光棍。
周媒婆先和柴氏你来我往地说了许多客气话，最后渐渐地漏了些话题。
柴氏脸色很难看，但她不敢得罪周媒婆。
周媒婆把话带到了之后，让柴氏多想一想，自己又跋山涉水回镇上去了。回去时因路不好走，好悬没摔着。
周媒婆走后，柴氏眉头锁的能夹死苍蝇。
明岳是她最看重的长子，她如何舍得。再说了，就算说别的儿子，她一个也舍不得啊。
可，可就算她舍不得，要怎么办才能给四个儿子都娶上媳妇啊。
韩敬杰回来后，柴氏把这个事情告诉了他，韩敬杰同样紧皱眉头。
夫妻两都是一样的心态，舍不得这个大儿子。可周媒婆只给了他们两天的功夫，要是不答应，就丢开此事，要是有意，两天后去找她，她保管能说成。
韩敬杰和柴氏不想答应，最后，明岳主动找了父母。
他跪在了父母面前，“阿爹，阿娘，不是儿子想去享福。弟弟们眼见着都大了，我打光棍无所谓，可，房子眼见着要塌了，咱们手里的银钱只能重新盖房子，哪里还能继续给弟弟们说亲。那家愿意给三十五两银子，有这钱，不光可以盖上砖瓦房，还能给弟弟们娶上媳妇，剩下的再买两三亩地，家里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柴氏顿时哭了，“我不同意，你是我头一个孩子，死也要死在家里，不许到外面去。”
明岳红着眼眶看向柴氏，“阿娘，我出去了，咱们一家子都能暂时翻身了。再说了，人家姑娘又不是不好，只是没有兄弟而已。儿子就算不在阿娘身边，对阿爹阿娘的心永远都不会变的。”
柴氏顿时哭了起来，过来抱住明岳，“都是阿爹阿娘没用，都是我们没用啊。”
韩敬杰也惭愧地低下了头，明岳说的一句不假，有了这三十五两银子银子，可以修房子，先给老二娶亲，还可以买几亩地。然后再辛苦攒几年，老三和老四说亲都不用发愁。
若是指望他们爷儿几个这样牛一样干，怕是四个儿子至少有两个得打光棍。
韩敬杰沉默了许久，“阿爹对不起你。”
明岳笑了，“阿爹，儿子不觉得委屈。儿子早就看开了，什么子孙万代，从大伯二伯到咱们家，哪一家不是一窝子儿子，可却越来越穷，光棍越来越多。我做上门女婿，无非是名头差一些，但说句大实话，若不是招女婿，这样好的人家，这样好的姑娘，八辈子也轮不到我的。我听明朗说过了，上门女婿的儿子不能考科举，但孙子就可以了。只要孩子养的好，姓什么又有什么打紧的。”
柴氏哭的更厉害了，却无言以对。
明岳又劝他们，“阿爹，阿娘，这是儿子唯一的机会了，也是咱们家的机会。何必在乎外头人的流言蜚语，梅香姐姐当初一力撑起家业，人家都骂她母老虎。如今呢，谁比得过她们？”
韩敬杰有些意动，半天之后，他看向明岳，“好孩子，是阿爹对不起你。”
明岳劝动了父母，第二天，柴氏就去找了周媒婆。
三天后，周媒婆来话。那一家父母让明岳先去住一阵子，对外只当说请的学徒。若是亲事能成，过了年就下聘礼成亲，若是成不了，人家给些工钱，再把明岳打发回来。
柴氏明白，人家这是想查看明岳。
明岳高兴地带着两件破旧的衣裳去了，临走前吩咐大弟弟听父母的话，照看好弟弟们。
明岳去了那家之后，也不刻意表现，就如同平日一样，勤快、老实，不多言不多语。
姑娘的父母很喜欢明岳，姑娘自小就知道自己要招婿，如今这样的，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之前媒婆给她说的，不是身有残疾就是好吃懒做。
姑娘一点头，她家父母立刻放了明岳回来，然后火速定亲，等开春后就成亲。因明岳勤快，岳父母看在女婿的面子上，多下了十两银子的聘礼，还加上许多尺头和吃食。
等明岳婚事一定，整个韩家岗都轰动了。有嗤之以鼻的，有摇头叹息的。韩敬杰夫妇又高兴又心酸，媳妇他们也见过了，是个好媳妇，只是，儿子却要去别人家了。
明岳非常高兴，岳家对他好，姑娘也很不错，若不是上门，他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姑娘。他一直在劝慰父母，还把岳家给的聘礼全部留给父母，除了两身新衣裳，他什么都不要。为此，他特意找过岳父长叹了一番。岳父见这孩子知道心疼家人，心里高兴，只要能暖热了他的心，等过两年有了孩子，也就和我们亲了。
岳父家里家资丰厚，不在意这些东西，答应明岳全部留给他父母。
就这样，明岳力排众议去做上门女婿，给一家子赢得了喘息的机会，他自己也有幸找了个好姑娘。

第74章 成好事红莲进门
就在明岳定亲的时候， 黄家这边也没闲着。黄炎礼和平氏打听了韩家二房为人以及莲香的性子，一家人都同意了这门婚事。
韩家二房不是那等指望在女儿身上刮油水的人，且莲香性子不怯弱。黄茂松以后时常要出门收山货， 媳妇在家里要是个怂货， 没分家时有公婆担着，分家了还怎么过日子？
既然看中了人家闺女，就老老实实照着规矩去提亲。平氏托了杨氏，杨氏满口答应了。
梅香身怀有孕， 杨氏也不好让她去跑。就在杨氏准备去镇上找叶氏的时候， 哪知叶氏又来了。
因叶氏平日要给学堂里的孩子们做饭，还要照看油坊， 一般上午都没得空，只有下午才能来。
这一日，叶氏吃过了晌午饭之后， 先小睡了一会子。起来后， 带着给梅香准备的东西，和兰香一起就往大黄湾去了。
叶氏到的时候，梅香还没起来呢。她近来越发犯困， 吃了晌午饭之后，她怕自己困的厉害，抢着洗碗。洗过了碗又在家里走走，还没走几步路， 就困的睁不开眼睛， 这会子正睡的香呢。
杨氏把叶氏迎进了堂屋，两亲家在屋里说着闲话。
杨氏说着说着就把六房想求亲的意思说了出来， 还特意点出这是梅香的想法。
叶氏知道女儿不是个莽撞人，敢这样说， 必定是孩子不错。
“一家有女百家求，我二嫂也正在给莲香说亲呢。嫂子这里有合适的人选，我回去就跟我二嫂说，她如今每个集都要到镇上来送菜的。”
杨氏笑着奉承叶氏，“弟妹真是有本事，不光自己把几个孩子养的有出息，还能拉扯娘家和族人。”
周氏如今专管着往学堂里送菜，外头小饭馆的都转给了叶家。有了学堂这一份稳定收成，二房三房的关系越发亲密。
叶氏笑着回杨氏，“我原来是想让嫂子家接下来的，可嫂子家里豆腐坊收成大，家里田地也多，一下子怕也没有那么多菜。”
叶氏这话不假，当日接过学堂后，叶氏头一个想让黄家往学堂送菜，但黄家父子几个忙不开，且家里并没有那么多菜园，供应不上，黄炎夏就谢绝了叶氏。
他也不想和韩家有这一份生意关系，都说亲戚莫共财、共财合不来。黄炎夏想和韩家保持纯粹的亲戚关系，有困难时相互帮衬，平日里不要有太多钱财关系，以免伤了和气。
黄家不接，叶氏就交给了周氏。周氏投桃报李，就把外头饭馆里的份额都交给了叶家。如今这样，皆大欢喜。
杨氏给叶氏倒了杯茶，“弟妹这样才是正经亲戚该做的事情呢，相互扒拉，大伙儿都越来越好。”
叶氏接过茶水，“谢过嫂子，嫂子说的事情我放在心里了，过几天有消息了，我就告诉茂林。”
正说着，梅香进屋了。
她一醒来就发觉家里来人了，仔细伸头一听，顿时大喜，立刻连黄茂林也不管了，自己穿戴好了就往正房跑。
黄茂林急的在后头喊，“慢一些，别跑。”
梅香刚出厢房门的时候叶氏就看到了，忙起身过来，梅香一进门，叶氏就立刻拉住了她的手，“别跑，慢些。”
梅香嘿嘿笑了，“阿娘来了，兰香也来了。”
叶氏看了看女儿的肚子，把她带到一边坐下，“我好久没看到你了，虽然晓得你过的好，就是想来看看你。”
杨氏在一边插话，“这才是做娘的心呢，走到哪里都牵挂。”
叶氏把旁边的大包裹打开了，一一拿给梅香看，“我又给孩子做了许多尿布，还有这小被子，都给你收好。等明年快生的时候，拿出来晒晒，直接能用了。”
杨氏笑道，“弟妹真是有心，人家都是送月礼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给，你这私底下给了，有人情都显不出来。”
叶氏摆手，“我做外婆的心，哪里能等到那个时候。等生了之后，我还有呢。”
杨氏一边笑着一边忍不住心酸，当初她生两个孩子的时候，娘家送的东西寥寥无几，以后红莲生孩子，怕还不如自己呢。这话不假，杨老太太虽然也是个爱钱的，但多少还讲一点脸面，那闫氏真是为了钱连脸都不要的人。
叶氏顾不得去看杨氏的表情，只低头一样样给女儿看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这一个大包裹，怕是花了不少钱的。
把包袱里的东西看完了，叶氏又把旁边一个竹娄打开，掏出一个水釜，“自从到了镇上之后，我也没工夫回去砍柴，如今家里厨房的炉子也停了。我听了明朗的话，买了个水釜，真是方便多了，把开水放里头，第二天早上还有些热乎劲呢。我想着你如今身子不便，夜里说不定也要起来喝水，现烧多麻烦呢，有了这个，一天都不用愁。”
大伙儿都没见过，都探头看。
梅香又嘿嘿笑了，“阿娘，这个东西不便宜吧。”
叶氏笑了，“我以前不知道有这个东西，要是知道，当初买一个给你做陪嫁。”
杨氏也忍不住赞叹，“真是个好东西，大冬天想喝口热水可不容易呢。有了这个，梅香以后半夜肚子饿了，自己泡东西吃都行。”
叶氏自然不是那等不讲规矩的人，除了给女儿送东西，她也给黄家其他人准备了一些吃食。
送过了东西，又嘱咐了梅香许多话，叶氏拒绝了杨氏和梅香的挽留，带着兰香回家去了。
叶氏走后，杨氏让梅香把水釜拿回自己屋里去，梅香想了想，摇了摇头，“阿娘，还是放在堂屋里吧，这水釜水可不少呢，我一个人喝一天都够。放在堂屋里，谁想喝了就自己倒，反正我房里离堂屋也不远。”
杨氏心里很高兴，觉得梅香没有因为是娘家送来的就独吞，心里也有些佩服这个媳妇。多少人家的媳妇恨不得把自己的嫁妆捂得死死的，生怕婆家人沾了一点光。
黄炎夏回来后见到这个东西，先稀奇了一番，然后听说梅香要留在堂屋，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想得和杨氏一样，但他想得更多一些，等回头多分大房一些钱。
第二天，周氏来镇上送菜。叶氏虽然管着学堂，但逢集的上午她还要在家里照看油坊，因而都是在家里把菜处理好了再拿到学堂的厨房去做。
周氏每回送菜都是直接送到家里，她才放下担子，叶氏就拉着她悄悄说了黄炎礼家里想求亲的事情。
平安镇收山货的不多，周氏自然是知道黄炎礼家里的。论起家底，周氏心里满意，但她也要看看那家人如何。
但这亲是梅香牵线，周氏忙解释，“梅香办事自然是可靠的，可我还是想看一看，还请弟妹帮着转圜一下。”
叶氏笑了，“我自己嫁过女儿，自然了解二嫂的心思。二嫂放心，我来安排这个事情。”
叶氏把话带给了黄茂林，黄茂林第二个集就带着茂松一起来玩了。黄炎礼让黄茂松带了一些菜籽，去韩家换十斤油回来。恰巧，周氏带着莲香一起来赶集。
莲香不明所以，如往常一样和兰香说笑，黄茂松知道今儿是来相看的，见莲香活泼可爱，心里很是喜欢。
叶氏当着周氏的面，问了黄茂松许多话题，黄茂松一一老实答应了。
叶氏问过话之后，打发黄茂松先走了。
黄茂松才出门，叶氏问周氏，“二嫂，如何？”
周氏笑了，“是个好孩子，勤快能干。”
叶氏也笑了，“二嫂要是没意见，再问莲香两句，要是你们家觉得行，过两天我再给黄家回话。”
正说着，有人来买油，叶氏招呼客人去了。
周氏趁机问了莲香的意思，莲香这才知道刚才那个少年郎今儿是来相看的，怪不得总是拿眼睛瞟她。
莲香顿时脸爆红，“阿娘，怎地提前也不跟我说一声。”
周氏笑了，“提前跟你说了，你就要装相了。这装相装一时还行，谁还能装一辈子。你再想想，下个集再回你三婶。”
娘儿两个送过了菜，就一起回去了。
韩敬奇最喜欢勤快能干的孩子，黄茂松符合他的要求，家底也不差，他心里还是比较满意的。周氏见过了黄茂松，也想给女儿说个殷实人家。
莲香想了一天也答应了，小小年纪能出去收山货，自然是能干。总在外头跑的人，心性更开阔，回到家里只想着过热乎的日子，并不会在意屋里人是不是性子安静这些小事。况且，三姐介绍的，定然是不差的。
她总是要出嫁的，大黄湾离这里不远，她在婆家可以找三姐玩，回娘家也不远。
她点了头，后头就好办了。
过了两天后，黄茂林先来回话，说六房人都很满意这门亲事，不知二伯家是如何想得。
叶氏让黄茂林稍安勿躁，等周氏来了之后，给了肯定的答复。
双方有意，自然好办事了。
黄炎礼一事不烦二主，直接请杨氏和叶氏一起上门提亲。
平氏买了根沉甸甸的足银簪子，插在了莲香的头上。杨氏如今见着簪子就有些臊得慌，又想到自己损失的私房钱，还有些心疼，悔不该当初办下这桩事，一辈子没脸。
黄家和韩家再次联姻，且梅香和莲香是堂姐妹，黄炎夏和黄炎礼关系也好，这门结的亲事真是皆大欢喜。
转眼就过了腊八，雪停了，出了大太阳。
都说落雪不冷化雪冷，这话不假，虽然出了太阳，早晚却比往常还要冷。黄炎夏父子三个天天到处卖豆腐，杨氏让淑娴照看好梅香，她自己开始预备儿子的婚事。
请厨子、请吹鼓手、定迎亲的人，春上才办过了黄茂林的亲事，杨氏这一次办起来更轻松。
许多事情照着春上的例子再来一次就是了。
最大的事情就是准备宴席了，黄家养了三头猪。杨氏请了屠户过来全部牵走了，第二天，她去屠户那里拉了一头整猪回来。
大黄湾的池塘每年冬天都会捉一次鱼，全村的汉子们一起划着小船捉鱼，各家出一个人。不愿意出人的，不能分鱼。黄茂林兄弟跟着忙活了一下午，分了十几条鱼。杨氏又另外出钱从别人家买了三十多条鱼。
一眨眼，就到了黄茂源成亲的日子。连着多日的大太阳，地面早就干透了。虽然仍旧是冷天，但能挑个晴天，真是不错。
梅香因为肚子大了，谁也不让她干活。孩子已经六个多月了，梅香感觉近来很舒服。她熬过了前期的呕吐，胃口不错，且如今孩子的个头还不是很大，还没有到走路都喘气的地步。
黄茂源成亲，杨氏忙的脚不沾地，梅香就跟着淑娴一起干家务活。如炒菜、洗碗这些小活儿，都是梅香在干。洗衣裳等需要弯腰的活，都是淑娴在干。
正日子前一天，黄氏族人都来帮忙。
这一回仍旧如上一次一样，屋里摆几桌，门口搭长棚。族里的妇人帮着杨氏一起，头一天把所有的菜都准备齐了。汉子们在黄炎夏的带领下，搭长棚、抬桌子、摆凳子，一切准备妥当后，就等着第二天的正日子了。
头一天夜里，黄炎夏把黄茂林打发去黄茂源屋里，让他们兄弟好生说说话，还让他教导一下弟弟。
黄茂林当时为难的直挠头，“阿爹，这个事情，不是该阿爹去么？”
黄炎夏瞥了他一眼，“长兄如父，你去也是一样的。莫要啰嗦，快些去。明儿事情多着呢，说完了早些睡觉。”
黄炎夏说完，转身就回正房去了。
黄茂林去隔壁屋和黄茂源东拉西扯了一大堆，然后稍微说了几句夫妻之事，不管黄茂源有没有听懂，他先回屋里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梅香感觉自己才闭上眼没多久，外头就热闹了起来。
黄茂林听见动静就起来了，并一再嘱咐梅香，不要起来。
梅香先起床解了手，黄茂林把小马桶拎出去了。梅香又爬上床，躺在暖暖的被窝里，听外头人来人往。
黄知事不停地吩咐事情，谁跟着迎亲、谁招待客人、谁跟着去抬嫁妆，厨房谁负责、端菜上菜谁负责，收礼谁负责，一样样他提前已经吩咐好了，今儿再说一遍，防止有人弄混了。
院子里脚步匆匆，没有人去计较一个孕妇睡到什么时候。当然，也有人羡慕的。多少人家的媳妇都快要生了，还在地里干活呢。也就是黄炎夏家里殷实，才能这样惯着怀孕的儿媳妇每日睡懒觉。
梅香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正梦见自己要生孩子了，黄茂林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梅香被惊醒了，一摸肚子，离生还早着呢。
黄茂林伸头一看，“醒了？快起来洗把脸，洗了脸别出门，我给你把饭端过来。外头人多，闹哄哄的，别挤着你。”
梅香点了点头，黄茂林早上走的时候，把梅香的棉袄塞到了被窝里，这会子棉袄都是热乎的。
梅香起身穿好了衣裳，洗脸漱口。等她梳好了头发之后，黄茂林用托盘端了些饭过来。
从昨天晚上开始，大厨就到黄家来做饭了。这两顿饭都是做给帮忙的族人吃的，虽然没有大鱼大肉，青菜豆腐也是不错的。
今儿早上大厨熬的稀饭，浓稠的很，里头还有红薯。用大白菜炒的千豆腐，腌辣椒剁碎了炒的豆腐干。这豆腐干是没有用调料腌制的香豆腐，且压制的时候没有压那么狠，比香豆腐水分多一些，但比起水豆腐，水就少多了。这是黄茂林新做的，比香豆腐便宜，比水豆腐贵，才一做出来，畅销的很。
除了这两样，大厨又切了一些肉丝炒萝卜丝，还凉拌了一大盆菠菜。
黄茂林一样给梅香夹了一些，梅香就着几样菜，吃了满满一大碗稀饭。
黄茂林一边收碗一边叮嘱她，“等会子我可能要跟着去杨家，晌午你要是肚子饿了，自己用开水泡些东西吃也行，去厨房找东西吃也行，今儿厨房里好吃的东西多。”
梅香笑了，“你放心吧，我不会饿着自己的，你只管去忙你的。”
吃过了早饭，梅香终于出门了。她跟一路遇到的人打招呼，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和一群妇人一起择菜。
冬天择菜可不是个好差事，有些冻手。
众人见她大着肚子，只分给她一些蒜苗，让她把死皮剥了，再用剪子把根剪了。
黄茂忠家的刘氏看了看梅香的肚子，“弟妹这肚子最近长大了不少，也到了长的快的时候了。”
梅香笑着回答刘氏，“是呢，我近来感觉总是饿得快，又不敢吃太多。”
刘氏手下忙个不停，“怀着孩子就是饿得快些，弟妹一顿少吃些，一天多吃几顿就好了。今儿人多，弟妹别乱跑，跟着我就行。要是累了，回房歇着。”
旁边有人附和，“是呢，茂林媳妇，我们这么多人帮忙，你大着肚子，照看好自己就行了。你这月份最好了，好生受用一些日子，等孩子生了，带孩子多累。”
旁边有人哈哈笑了，“可不就是，咱们女人家，也就怀着身子的时候能过几天好日子。”
正说这话，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杨氏知道红莲的嫁妆定然比不上梅香的，故而也没准备那么多抬嫁妆的人。
迎亲的走了，家里继续准备着。
梅香帮着择了一会子菜之后，刘氏就劝她回房了。梅香见众人忙的过来，也就不客套，回房拿出针线筐就开始给黄茂林做鞋。
等她缝完了一只鞋的鞋面，外头忽然传来了锣鼓声，新人回来了。
梅香自己成亲时光顾着紧张，以前她做姑娘时也不好去看热闹，今儿这是弟媳妇进门，她放下针线筐，整理了一下衣裳，又往头上插了一根银簪子，立刻出门去了。
她才走进门楼，外头牛车已经到了大门口，嫁妆先一步进了门。
红莲一身红衣，红盖头盖住了头。沿着门楼里的红棉布，被黄茂源牵着一路走到了堂屋。
梅香跟着众人一起看热闹，到了堂屋后，已经有人布置好了场地。黄知事让黄炎夏和杨氏坐在上手，新人叩拜行礼。
这头正在行大礼，那头，有人把红莲的嫁妆在院子里摆开了。
床、衣柜、桌子、椅子、箱子、洗脸架、木盆、马桶....家具和梅香的大差不差，被子只有四床，衣裳和料子放在两个中号箱子里，看起来也体面。除了杨氏给的插戴用的银簪子，还有一只银戒指，一对银耳环。
与梅香的比起来，红莲这份嫁妆有些简薄，但往普通人家一放，也很不错了。
众人快手快脚把嫁妆床摆进了新房，新人行过礼之后，就被送进了新房。
梅香跟着众人一起看热闹，杨氏今儿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这是她亲儿子娶亲，她受礼受的天经地义。
眼见着就要开席了，杨氏打发梅香到新房里陪着红莲。
不用杨氏说，梅香自然会去的。
等梅香去新房的时候，看新娘子的人都走了，黄茂源也被拉去敬酒去了，只有红莲一个人端坐在那里。
梅香笑着和红莲打招呼，“弟妹。”
红莲起身相迎，“大嫂，快请坐。”
妯娌两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中途，刘氏给她们送来了许多饭菜，梅香带着红莲吃饭，红莲吃的极少，梅香今儿上午没有加餐，这会子正饿着，吃了满满一碗饭。
闹哄哄一天，很快到了夜里。等把所有客人都送走之后，梅香早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如上一样，红莲起个大老早做早饭，磕头敬茶。
杨氏一个早上都寒着脸，梅香不明所以，也不说话，只管吃自己的饭。倒是红莲，小心翼翼的。
等吃了饭，黄茂林给梅香解惑，“昨儿你睡得早，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杨家昨儿闹得不像话，阿娘后来知道了，气得不行。”
梅香立刻悄声问他，“杨家做了什么事情？”
黄茂林看了一眼隔壁，也小声说道，“临出门的时候，红莲的舅妈们拦住了她，非要我们给二两银子的上花轿钱，不然不放人。”
梅香瞪大了眼睛，“二两银子？她当二两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这样容易？”
黄茂林点头，“可不就是，那闫家两个妇人，拉着红莲死活不肯放，还骂红莲只管自己，把家业都带走了。”
梅香气得直骂，“好不要脸，红莲的嫁妆，都是从咱们家的聘银里出的，杨家一文钱也没花，如何就成了带走杨家家业了？”
黄茂林哼了一声，“这两个贼婆娘不过是想着大喜的日子，拿捏咱们一下。”
梅香继续问，“后来如何解决的？”
黄茂林忍住不夸赞红莲，“弟妹真是好样的，咱们家和杨家再三商议，对方都不肯放人。最后她自己挣开了闫家两个贼婆娘的手，跪倒在她阿娘面前，一声哭一声问，若是为了要银子，索性今儿不嫁了，再把我卖给地主家当小婆就是了。还说与其这样闹下去不好收场，不如她一头碰死了一了百了。”黄茂林刚才跟着叫红莲的名字，这会子忽然改口叫弟妹了。
梅香倒没在意这个细节，只高兴地跟着附和，“好，红莲这性子我喜欢。那闫家贼婆子也忒是可恨，这样大喜的日子，闹得不像话。”
黄茂林忙让她小声，“别让阿娘听见了，阿娘正在气头上呢。”
梅香嘿嘿笑了，“我说阿娘早上怎么拉着个脸，可这事儿也不怪红莲，可不能给她脸色看。”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发，“虽然红莲没错，但肯定会受些牵连。你别管那么多，只管好生照顾自己。”
红莲胆战心惊了一天，杨氏也没发作她。到了下午，杨氏见她这可怜的小模样，反劝慰了她两句，“你莫要多想，好生照顾茂源。马上要过年了，忙得很，你大嫂身子重，干不了活，你眼睛头亮一些，你阿爹就喜欢勤快孩子。”
红莲直点头，“阿娘放心，我会听话的。”
红莲得了杨氏的指点，越发勤快，做饭、伺候牲口，什么都能干。最重要的，她和黄茂源亲密的很。因红莲大两岁，十分照顾黄茂源。每天早上，她还抢着起个大老早给爷儿三个做早饭，黄炎夏心里对这个儿媳妇也很满意。
有了红莲，杨氏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
年底是办婚事的好时候，黄茂源成亲的当日是个上上吉日，韩家也在办喜事，韩明全也要娶媳妇了。
赵家姑娘带着丰厚的嫁妆嫁了进来，第二天就发了威。
给公婆敬茶之后，赵氏就开始操持家事。说好了让她进门当家，董氏却百般掣肘。赵氏说东，她偏要往西。
赵氏哪里怕她这种小手段，她不和董氏明着来，只安排韩明全干活。韩明全眼见着韩敬义在董氏面前威风了几十年，他何曾把女人放在眼里。除了梅香，在韩家岗就没有哪个女人在他眼里算个人。
赵氏想安排他干活？他翻了个大白眼之后，依旧我行我素。
赵氏不等三日回门，当天就收拾两件衣裳要自己回去。韩明全撇嘴，董氏拦着不让走。
赵氏自己抽了自己两个耳刮子，红着脸哭着挣开了董氏的手，跑回娘家去了。
这可了不得，第二天，赵家三个舅子们上门，一起把韩明全打了个臭死！
不论董氏如何哭泣，赵家儿郎们毫不手软，“这样的废物，又不肯干活，活着干甚！打死算了，你放心，等你死了，我妹妹保证不改嫁，不光帮你孝顺父母，还给你守节，以后从你弟弟家里过继个孩子，也不会断了你的香火。”
韩敬义想去拉，崔氏拦住了他。
崔氏眼见着韩明全越发不像个样子，对比一下明朗和明辉，崔氏也觉得这孩子得有人给他紧一紧皮。自家人舍不得下手，就让他岳父家来吧。
韩明全被打的在地上滚，赵家兄弟几个只是为了教训他，并不是想把他打死打伤。兄弟三个下手有分寸，让他疼，吃教训就够了。
等打的韩明全多次求饶之后，赵家兄弟们才停手，然后扬长而去。
韩文富听见之后，摸了摸胡须，笑了笑，并未说话。
第二日，韩敬义压着韩明全去把赵氏请了回来。
这一回来，董氏再也不敢跟媳妇为难，韩明全也开始老实干活。赵氏发一次威，震慑住了一家子，从此彻底开始在家里当家。
赵氏当家并不是单纯为了耍威风，家里家外的事情她都能支应。韩敬义见儿媳妇比董氏能干多了，且儿子也被教导的比以前懂事，他也不再帮着董氏说话。
梅香听到韩明全挨了一顿打，笑了半天，直夸赵氏能干。

第75章 寻生计喜迎新年
红莲三日回门那一日， 杨氏因为生气闫氏不给她长脸，她备的礼很减薄。
黄茂源有些尴尬，红莲咬了咬牙， 就拎着那减薄的回门礼带着黄茂源回去了。闫氏还在气头上， 见到红莲和黄茂源，并未给好脸。若不是有杨老太太压着，她连饭都不想做。
红莲全程笑着和家里人说话，进门前她就嘱咐黄茂源， 少说话， 一切看她的眼色行事。得了表姐的嘱咐，黄茂源果真只赔笑不说话。杨家人问话， 他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杨家人知道他憨，索性也不问了。
当日红莲出门时， 杨老太太见闫家两个婆娘闹事， 她本来想阻止的，但想着脸都已经丢出去了，索性让她们闹吧， 就算黄家真给了银子，也落不到闫家头上。
谁知这个孙女是个刚性的，竟然以死相逼。杨老太太又开始拿正眼看这个孙女，是个有成算的， 不好糊弄。杨老太太心里不再轻视这个孙女， 就好生和小两口说话，还让闫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对小两口拿回来的回门礼， 杨老太太看了一眼之后就不再提，仍旧温和地和红莲说着话。
有杨老太太缓和， 红莲和黄茂源总算顺利度过了回门。回来后，红莲仔细跟杨氏说了当日所有的事情。杨氏心里叹了口气，好不好的，总是自己的娘家，先冷一阵子，以后再说吧。
办完了黄茂源的亲事，家里剩下了不少东西。杨氏准备的鸡鸭鱼肉都没用完，再略微补充一点，尽够过个好年了。
黄家今年一连娶进门两个儿媳妇，黄炎夏特意嘱咐杨氏，过年弄得丰盛一些。
杨氏得了银子也不小气，除了家里的东西，她又从黄炎礼家里购置了一些山货。梅香见黄炎礼家的山货品相好，自己又单独买了一些，预备留着初二回娘家时送给叶氏。
黄炎夏趁着腊月间生意好，带着两个儿子没日没夜在豆腐坊忙活。黄茂林每次上街带的豆腐更多了，黄炎夏除了上午出门卖豆腐，下午也要在家里接待上门的乡邻们。
杨氏带着红莲备年货、扫尘、杀鸡杀鱼、腌肉、洗床单被面，婆媳两个配合有度，等到腊月二十六，家里的东西都备齐了。
红莲这些日子用自己的勤劳赢得了黄家人的认可，她比起梅香来多了一份隐忍。这也是形势所迫，她本事不如梅香，娘家也不如梅香，且她和黄茂源之间的情分比起梅香和黄茂林之间，还是差了好多。
梅香和黄茂林从相识到成亲，一起经历过诸多风雨，携手走到今天，相互之间的默契和信任，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红莲没有见过梅香刚进门时的勤快和能干，但从淑娴的描述里，她也能猜出一二。她有些羡慕梅香如今在家里的地位，大嫂说话，公婆都能听进一二，大哥更是对大嫂百依百顺。
虽然有些羡慕，但红莲看了看有些傻气的黄茂源，心里也热烘烘的。表弟把她从泥坑里拉了出来，又娶她进门，聘礼和婚礼样样出彩，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想来这人和人之间总是有区别的，大嫂有大嫂的命，她有她的命。前几年大嫂家里多艰难，如今人家都熬过来了。她再熬几年，等有了孩子，到时候她的日子在平安镇必定也算好的了。
想通了这些事情后，红莲越发勤快了。在红莲跟着杨氏忙碌的时候，梅香无事可做，趁着天晴，每日出门溜达，有时候去找刘氏婆媳说说话，有时候去找柴氏，给豆豆带一些零嘴，豆豆就能跟她玩好久。
梅香特别喜欢豆豆，这孩子活泼机灵，长得壮实，小嘴巴整天啊啊啊说个没完，虽然没人能听得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徐氏也乐意让梅香带着豆豆，多抱一抱豆豆，说不得明年就能生个男娃，他们小夫妻长房的地位就无可撼动了。徐氏因为嫁给了张发财，对黄家的事情了如指掌。她自然是偏着黄茂林和梅香的，更别说梅香和她说得来，还三天两头送东西来给豆豆吃。
腊月二十六的夜晚，红莲做好了晚饭后，一家子围在堂屋的大桌上吃饭。
夜里吃的手擀面条，红莲往里头加了些大白菜叶子，用剁碎的腌辣椒炒鸡蛋，把萝卜缨子用水焯了一遍，加了些油盐凉拌，还有一盘子油炸花生米。
有了三样配菜，面条吃起来也格外有滋味。
梅香专捡辣椒炒鸡蛋吃，她近来迷上了吃辣椒，菠菜拌花生米她一口都不想尝了。红莲还特意给她单独煮了个蛋，这是家里如今的规矩，要是没有荤菜，就单独给梅香煮个蛋。
梅香也不吃独食，每次都分淑娴一半，黄炎夏夫妇特别满意。
吃过了夜饭，梅香抢着把碗洗了，红莲就去西院查看了一番。
冬日夜里无事，杨氏又在西耳房把火盆继续烧起来，一家人围着火盆烤火说闲话。
黄炎夏想着今儿都二十六了，也该盘账了。
他把所有的账本子和这个月的银钱都拿了过来，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先把这个月的账算了，再汇总一下一年的收成。
看到账本上的数字，黄炎夏非常高兴，“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你们妯娌两个今年先后进门，以后都是一家子，你们只有兄弟两个，定要和睦一些。我和你大伯这么多年门挨门住，你靠着我我靠着你，虽然咱们两家人丁不算太多，但谁也不敢来撩拨我们兄弟。你们以后也是一样，不是说让你们靠着兄弟吃喝，而是要记得，兄弟有难处，不能看笑话。你今日看了兄弟的笑话，来日你自己遇到了难处，连亲兄弟都不帮你，你可还有脸出门？”
黄茂林先表态，“阿爹放心，我和茂源好着呢。”
黄茂源也跟着点头，“阿爹，我会听大哥的话的。”
黄炎夏看着小儿子这幅实诚样子，又有些想笑，“得亏你大哥不是个藏奸的，要不然你这个傻样子，我死了都不放心。”
黄茂源嘿嘿笑了，“大哥对我好，再不会坑我的。”
黄炎夏偷偷看了两个儿媳妇一眼，见她们并无异色，又开始分钱，“这是茂林这个月香豆腐的分成，腊月生意好，共八百二十文，你媳妇娘家送来的水釜，她拿出来公用，我也不能让她吃亏，听说那东西值七八百文钱，我补给她五百文钱。这是茂源的二百文钱，淑娴也分一百文。梅香今年一进门就要给我生孙子了，有功劳，也分二百文，给你过年零花。红莲这些日子跟着辛苦了，你和淑娴一样得一百文。我先把话放在这这里，没分家之前，你们谁生了孩子，不论男女，孩子落地就奖二两银子。钱是小事，人丁兴旺是大事。”
杨氏有些眼热地看着梅香的肚子，又看了看红莲平坦的小腹，内心叹了口气，要是梅香这一胎是个男娃，这辈子也追不上了。唉，都是命。算了算了，好在当家的不是个偏心的，反正男女都奖二两银子。
大伙儿在黄炎夏的吩咐下一一拿了银子，又坐在一起闲话。
杨氏和黄炎夏商议明儿上街再给女儿媳妇们买两朵花戴，反正闲着也无事，还问梅香要不要一起去。
梅香顿时双眼发光，“阿娘，我也能去？”
杨氏笑了，“去吧去吧，明儿天晴，路上也不滑。我们三个人一起看着你呢，定无事的。”
梅香顿时高兴地笑了起来，“那就有劳阿娘了。”
黄炎夏嘱咐杨氏，“到亲家母家里去看看，多给孩子们买两朵花，大过年的，戴花喜庆。亲家母家里如今没有菜园，明儿你走的时候把家里的菜多带一些过去。大白菜萝卜菠菜蒜苗，一样弄一些。”
杨氏摸了摸淑娴的头，“乖乖这些日子辛苦了。”
淑娴抿嘴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杨氏吃过了早饭后，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女儿一起往镇上去了。离得又不远，娘儿四个慢悠悠地走，一路走一路闲话。
等到了镇上后，四人先去黄茂林的摊子上看了看，然后一起往刘家去了。
刘太太一见杨氏带着媳妇女儿一起过来了，忙上前迎接，满口的好话，恭喜杨氏今年娶了两个儿媳妇，明年就可以抱两个孙子了。
杨氏和刘太太说了半天闲话，梅香几个就在店里瞎看。要过年了，刘家进了许多新鲜货，姑嫂三个看的挪不开眼。
杨氏给她们三个一人买了两朵花，样式自己选，另外搭配一些丝线，盘头发时藏在头发里，闪亮亮的。除了姑嫂三个的，杨氏又另外多买了两朵。
杨氏付过了钱之后，又带着她们几个往韩家去了。
叶氏一边在家里准备晌午饭，一边招呼上门的客人。学堂里的孩子们昨儿下午都回家去了，等过了十五再来。明朗和明盛今儿也在家里，正在书房里。
见黄家一行人来了，叶氏忙出来迎接，明朗兄弟也出来和杨氏行礼，又问候梅香身体。
叶氏把她们几个迎进内院，兰香给她们倒了茶水，还上了些零嘴。
叶氏拉着梅香的手，问了半天她这些日子的起居，梅香都一一回答了。
等她们娘儿两个说完了，杨氏才笑眯眯接口，“我们当家的怕弟妹家里过年缺菜，让我给弟妹带了一些家里种的菜过来。这真是的，弟妹头先还卖菜，如今倒缺菜吃。”
叶氏也笑了，“可不就是，我还说寻摸块地种菜呢，到现在还没寻到。有劳大哥大嫂还给我送菜来。”
杨氏摆摆手，“也不值个甚，弟妹家里要是有什么活干不了，只管叫茂林来干，我们家里都忙完了，家里也没什么事情。”
说完，杨氏拿出了多买的那两朵花，“我才刚带着几个孩子去买花戴，多买了两朵，给兰香过年戴，都是大红的，喜庆的很。”
叶氏立刻又赶着道谢。
两个人客气了半天之后，杨氏对叶氏说道，“弟妹，我把梅香放在你这里，我去买些过年用的门对子和香烛纸炮。”
叶氏忙道，“大嫂，香烛纸炮也就罢了，门对子别买了，我让明朗给你写一些带回去。”
杨氏笑着点头，“也行，明朗写的比外头那些还好呢，弟妹有福气，儿子这样有出息。”
叶氏又笑了，“大嫂也有福气，明年就可以抱两个孙子了。”
杨氏把梅香放在韩家，自己带着红莲和淑娴走了。
叶氏终于能和梅香说些私房话了。
多日不见，叶氏很想念大女儿，如今梅香就在她面前，她又不晓得说什么了。
梅香拉着叶氏的手问她，“阿娘这些日子忙不忙？”
叶氏摇头，“比以前强多了，不用下田下地，隔几日你二伯和明辉过来榨油。我只管给学堂里的孩子们做饭，再招呼上门的客人就行了。”
梅香摸了摸叶氏的手，是比以前细嫩一些，“阿娘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息一些了。”
叶氏摸了摸她的头发，“阿娘是能歇着呢，可阿娘一想到等你生了孩子之后，还要干活，阿娘心里就难过。”
梅香笑了，“阿娘，我如今在家里什么活儿都不做，只管吃饭睡觉。等明年孩子出生了，我还要带孩子。”
说完，她悄悄对叶氏说道，“茂林哥跟我说，明年我们家说不定也要来盖房子，等搬到了镇上，田地都交给别人种，家里就清闲多了。”
叶氏高兴地直点头，“好好，等你搬来了，阿娘给你带孩子。”
说完，她低头摸了摸梅香的肚子，“小乖乖呀，外婆跟你说话呢。要听话，别闹你阿娘哟。”
忽然，梅香的肚子里咕噜动了一下，叶氏顿时高兴地笑了起来，“哎哟，这个小猴子喜欢外婆呢。”
正说着，明朗兄弟进来了。
明盛跑过来，稀奇地看着梅香的肚子，“姐姐，这才几天不见，都这样大了？它什么时候出生？”
梅香笑了，“还有一阵子呢。”
明盛看了看梅香，“我能摸摸它吗？”
梅香笑了，“只管摸。”
明盛伸出了手，轻轻摸了摸，感觉到底下小娃儿正在翻跟头，立刻高兴地叫了出来，“它动了，它动了！”
明朗笑着说他，“小些声，别吓着它。”
说了一会子孩子，叶氏又让明朗去给黄家写门对子。明朗年年写，韩家有几个门他心里都清楚，带着明盛回书房，一个裁纸一个写字，很快就准备妥当了。
中途，叶氏出去好几趟，给上门的客人打油。要过年了，来打油的人特别多。
叶氏想着杨氏很快就要回来了，立刻回屋把梅香这几个月的分成给了她。娘儿两个互相信任，叶氏也懒得再报一遍账目，她提前算好了，直接把钱给梅香，梅香也从来不问账目的事情，叶氏说多少就是多少。
梅香还来不及拒绝，叶氏赶着把钱用一个荷包装好，塞进她怀里，“赶紧收好，等会子你婆母回来了。钱拿回去自己收好，除了茂林，谁也别说。”
梅香立刻把钱收好了，“多谢阿娘了，我整日还白吃娘家的。”
叶氏把旁边的花生剥开了给她吃，“如今家里宽裕的很，等过了年，孩子们交了束脩，家里就更宽裕了。我也帮不上你别的忙，只能多贴补你一些银钱，再说了，这也是你该得的。”
分过了银钱，叶氏忽然转了话锋，又跟梅香絮叨起韩家岗的事情。
“你敬博叔父这回可发达了。”
梅香诧异，“他怎地了？”
兰香在一边插话，“姐姐，敬博四叔要去县里做书吏啦。”
梅香惊道，“果真？书吏可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呀！”
叶氏笑了，“可不就是，听说是顶的宋书吏的差事，做户房书吏。你七爷爷七奶奶高兴坏了，可着整个荣定县，一共不就只有四个书吏。等过了年，你四叔就要去县里了。”
梅香高兴地直点头，“那可真是太好了，四叔这些年在县里可算没白混。”
叶氏也高兴，“谁说不是呢，你四叔这些年读书花费了不少银钱。得亏你七爷爷七奶奶管家有方，几个兄弟也没有怨言，但若是长久这样下去，家里也吃不消。考乡试更费钱，你四叔就想办法谋了这个差事。他身上有功名，做个书吏也够格。我听明朗说，这中间秦先生和宋书吏也使了劲的。咱们和秦家是亲家，宋书吏和秦先生是师兄弟，谁不想后头接任的是自己人呢。秦先生虽然是外地人，但宋书吏可是咱们荣定县的人，有你四叔在，好歹能照应他的家人。”
梅香听得直点头，“是这个理，阿娘，咱们家如今越来越好了。四叔在县里做书吏，明朗在镇上教书，到哪里去，咱们韩家也不丢人。”
叶氏笑眯眯地看着梅香的肚子，“可不就是，等孩子出生了，过个三四年，送给他舅舅们管教，保证也让他中秀才中举人。”
梅香高兴地咧嘴笑，“阿娘想的可真远，我都想不出来孩子读书什么模样。”
叶氏感叹道，“日子快的很，一眨眼他就会出生，过个三五年，他又有了一串的弟弟妹妹。孩子赶着你往前走，你想停下来都不行。”
娘儿三个正说着话，杨氏又带着红莲和淑娴回来了。
一进门杨氏就感叹，“今儿人真多呀，鞋都要挤掉了。还是弟妹家住在镇上好，下午去买也使得，省得人多。”
叶氏笑了，“等嫂子也搬到镇上就好了。”
杨氏也有些羡慕叶氏的日子，不用下田下地，只用做饭洗衣裳招呼上门的客人就行，等她到镇上了，她比叶氏还清闲，她有两个儿媳妇呢。但一想到到镇上就要分家，杨氏顿时又偃旗息鼓了。
双方又说了一阵子客气话，杨氏就要回去了。
叶氏把门对子卷好了交给梅香拿着，又从倒座房打了五斤菜籽油和三两芝麻油给杨氏带着。
杨氏客气着不要。
叶氏二话不说把油塞到红莲手里，“大嫂来了又给我送菜又给兰香买花戴，我也没客气。我家里也没有别的，大嫂带回去留着过年炒菜。”
又客气了一阵子后，杨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女儿一起回去了。
叶氏把女儿送出好远，梅香撵她回去，“阿娘，我初二就回来了，你快回去吧，妹妹一个人在家呢。”
叶氏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黄茂林已经在前头等着她们，一家子一起回去了。
路上，梅香忍不住和黄茂林说了韩敬博的事情，黄茂林也跟着高兴，“四叔可真有本事，年年交粮税时，那些书吏和衙役们多风光啊。以后有四叔在，咱们好歹不用再被人为难。”
梅香眯着眼点头，“是呢，不过我听说县老爷防止书吏们藏私，都把他们错开，四叔收粮税肯定是到别的镇子去的。”
黄茂林笑了，“就算四叔不回来，有他的面子在，那些来的人又不傻。”
梅香嘿嘿笑了。
杨氏和红莲听说后内心一阵羡慕，这老韩家这几年也不知烧了什么高香，越来越发达。但杨氏一想到过几年方孝俊也能中个秀才，到时候女婿也是有功名的人，她脸上也能跟着有光，顿时又高兴起来。
几个人到家后，黄炎夏和黄茂源正在豆腐坊里忙活。早上磨的豆腐都已经卖完了，下午还会有人来，得赶着再做一批。
黄茂林放下担子后就去帮忙，杨氏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好，梅香问过杨氏后，见无事可做，自己回房去了。
梅香进屋后把门关上了，从衣柜顶上掏出那个小箱子，把银子都放进去。
梅香看了看里头的银子，高兴地摸了摸肚子，多攒些钱，以后孩子们去考试路上也充裕些。
夜里睡觉时，杨氏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搬到镇上去，可儿子还跟在父兄屁股后头打转呢，如何能支应门庭？但总不能以后一直这样吧？
杨氏忽然有些后悔，以前应该听当家的话，送茂源去做学徒，若是能有门手艺，早些分家了，她单独跟着茂源过，总好过整日伺候茂林媳妇。
杨氏翻来覆去，黄炎夏被她吵的睡不着，“你怎地了？可是那里不舒服？”
杨氏半天后叹了一口气，“当家的，茂源以后就这样一直跟着你们打杂吗？”
黄炎夏也等了半天之后才回她，“要不，再送他去做学徒？”
杨氏内心纠结了许久，“当家的准备把他送到哪里去？要不再等等，等红莲有了身子再让他出去吧。”
黄炎夏忽然笑了，“你莫担心，我吓唬你的。别急，过了年，我就让茂源出去单干一件事情。”
杨氏立刻来了精神，也忘了黄炎夏刚才戏弄她的事情，“当家的，你有什么好主意？”
黄炎夏犹豫了一下，“倒不用出远门，就是，刚开始他要吃些苦头。”
杨氏咬了咬牙，“吃苦头就吃苦头吧，他也不小了，总要长大的。你快跟我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黄炎夏反问她，“你这一阵子赶集，是不是感觉镇上人越来越多？”
杨氏立刻附和道，“可不就是，当家的你不晓得，今儿我上街，那人真多啊。以前咱们镇上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啊，不光有咱们镇上的，还有别的镇上的，连县里好多人都往这边来。”
黄炎夏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我观察了许久，如今好多外地人都把东西拉到平安镇来交易，县里一些客商也到咱们这里来进货，然后专卖到其他地方。你看吧，要不了多久，平安镇就要成为咱们这一带有名的地方了，各处的人都把东西拉到这里来交易。到时候，你还愁茂源没有生计？”
杨氏听得头直点，“当家的你说的对，你快跟我说预备让茂源做什么吧。”
黄炎夏笑了，“茂源是我儿子，我还能不心疼他。我已经让大哥帮我做了一辆大号的车，和镇上卖牲口的说好了，二十九那天我去买头骡子回来。我预备让茂源去跑车，你不知道，平日我收黄豆时，茂源这小子赶车赶的真好，比我和茂林都赶的好。果真是老天疼憨人，他居然在这上头有天赋。”
杨氏还在发愣，黄炎夏又继续说道，“如今南来北往的人越来越多了，先给他一辆车，让他出去跑，拉人、拉货，还能带着给客商们卖草料，到驿站、到县城、到旁边的镇子，只要他肯下功夫，不愁没有银子挣。等以后，他要是干得好，自己再加一辆车，雇人跟着一起干，他的日子还能差到哪里去？你就别担心了。”
杨氏讷讷道，“当家的，你居然瞒着我干了这么多事情。跑车累不累？茂源老实，会不会遭人欺负？”
黄炎夏在黑暗中安抚杨氏，“他总要长大的，刚开始会很辛苦，还会遇到一些难缠的人。但咱们家在平安镇也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镇上有亲家母在，茂林媳妇虽然整日笑眯眯的，可她的威名一直还在呢。到了县里，如今更好了，韩家都有人做书吏了。咱们不说沾光做恶事，但有这个亲戚名分在，至少那些泼皮无赖也要掂量掂量。”
杨氏沉默了半天，忽然拱到了黄炎夏怀里，“当家的，我还以为你心里是偏着茂林的，是我错怪你了。”
杨氏这样一撒娇，黄炎夏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老夫老妻的，说这些作甚。他们都是我的儿子，哪一个我都心疼。你这两年就做的不错，不要再针对茂林和他媳妇，韩家势力越来越大。我看明朗的样子，以后定然还是要考举人的。他年纪小，多考几年肯定能考上的。你想想，若是能处好关系，还能少了茂源的好处。”
杨氏顿时直点头，“我以后都听当家的，我哪里还敢得罪她哟，你看我成日家和红莲伺候她难道不尽心？”
黄炎夏笑了，“尽心尽心，茂林媳妇是个大气的，你对她好，她自然也会对你好。韩家人也不小气，你看你一筐子菜和两朵花，换回来那么多门对子和五斤油，一点没吃亏。”
杨氏拧了他一把，又试探性地问他，“当家的，要是茂源能干成了，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搬到镇上去了？我看大哥已经在准备木料了。”
黄炎夏过了半晌才道，“再等一等，等茂林媳妇把孩子生了，茂源的事情走上正轨了之后再说。他们兄弟二人都刚成家，多在一起住一阵子，情分多一些，以后分家了也不会生分。”
两口子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才睡下。
第二天下午，黄炎斌就把做好的车送了过来。嚯，真不小。双木轮，大架子，上头带顶，里头有坐，下面还有夹层。
黄茂源刚开始还稀里糊涂的，等听说这车是给他做的之后，顿时惊呆了。
他高兴地把那车摸了又摸，“阿爹，这真是给我做的？”
黄炎夏点头，“过几年你就开始出去跑车，你不是喜欢赶车？以后就天天赶车，还能挣钱。你敢不敢干？”
黄茂源还蒙着呢，听明白了之后，高兴地搓了搓手，“阿爹，真让我出去赶车？”
黄炎夏再次点头，“对，我看你磨豆腐虽然肯下力气，但干的一般般。你既然喜欢赶车，又赶的好，你就赶着车出去拉人拉货，你敢不敢干？”
黄茂源又搓了搓手，“阿爹，我，我想干，但我怕自己干不好。”
黄炎夏看了他一眼，“你只要敢干，刚开始干不好也是常理，慢慢来就是了。”
黄茂源得了这个保证，忙不迭地点头，“阿爹，我干！”
黄炎夏笑了，“再跟着我们磨几天豆腐，过年先去你舅舅家，初四就去干。”
黄茂林和梅香也晕乎着呢，悄没生息地，黄炎夏就给黄茂源另外安排了活。
黄茂林围着车绕了一圈，“这下子好了，茂源你再也不用眼红茂松整日可以出去跑了。”
梅香也高兴地插话，“阿爹可真有眼光，前儿我阿娘还跟我说，如今到县里雇车都不好雇了。看吧，茂源明年必定能发大财。”
杨氏笑着和梅香客气，“发财不发财的先不说，他总算能自立了。”
红莲提前并不知道，如今也被这事情砸的头晕，半天后又反应过来了，姑父一向有眼光，让表弟出去跑车，必定是有赚头。若是能单独干，以后表弟再也不用靠着姑父和表哥了，自己顶门立户多好啊。
红莲忽然间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她高兴地也围着车转。她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孤注一掷做了不体面的事情，不然这会子她说不定在财主家里挨打挨骂呢。
黄炎夏让黄茂源好生看一看车，腊月二十九那一天，黄炎夏到镇上给黄茂源买了一头高大的成年壮骡子。
把骡子一套，黄茂林钻进了车里，黄茂源一挥鞭子，带着他哥在村里跑了一大圈。不管路多窄，他都能把车驾的稳稳的。
整个大黄湾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黄茂林伸出头跟大家打招呼，“以后你们谁家要拉人拉货，只管来找茂源呀。”
跑了一圈后，兄弟二人回家了。
梅香看了看他们，忽然想起叶氏今儿下午要回家的事情，“茂源，你下午去镇上找我阿娘，把她们几个载回韩家岗，头一份生意，我给你定下了。”
说完，她回房拿了钱，递给黄茂源，“我按照镇上的价钱给你，劳烦你吃了饭去跑一趟。”
黄茂源忙把钱推回来。
黄茂林拦住了他，“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你拿着，下午好生去干活。”
黄茂源接过了钱，双眼放光。

第76章 过新年蠢人犯蠢
当日下午， 黄茂林陪着弟弟一起，驾着新骡车到了镇上，叶氏正带着几个孩子在收拾东西。
叶氏原来的打算是娘儿几个挑的挑、拎的拎， 稍微带点子东西回家过年就是了， 没想到黄家兄弟居然驾车来送她们。
韩家族人和祖坟都在韩家岗，叶氏娘儿几个过年要拜年，还是回韩家岗更方便一些，等过了十五之后再来也不迟。
叶氏见到黄家的车， 奇怪地问黄茂林， “你们这是从哪里租的车？”
黄茂源嘿嘿笑了，“婶子， 以后我不跟我哥磨豆腐了，我阿爹让我出去跑车，今儿开张头一桩生意就是来送婶子回家， 大嫂都已经付过车资了。”
叶氏愣住了， 半天后反应过来，“那可真好，你们兄弟以后一个在外一个在家， 何愁家业不兴旺。既然今儿是你头一次开张，来，车资已经付过了，婶子再给你个开门红利。”
说完， 叶氏数了二十个铜钱塞到黄茂源手里。
叶氏说是开门红利， 黄茂源不知道该不该要，他看了大哥一眼。
黄茂林笑着对他说道， “既然是给你的开门红利，你好生收下， 等会子赶车的时候赶稳一些就是了。别发愣，来，帮着把东西抬上来。”
叶氏准备了一些吃食和娘个几个的衣裳，家里的牛和驴都在乡下有人照看，猪已经在乡下卖给屠户了，剩下的母鸡她托了镇上的邻居每天帮着来喂两次。
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叶氏娘儿几个上了车，黄家兄弟坐在车把上。黄茂源鞭子一挥，骡车平稳地开始往前走。
明朗看了眼黄茂源赶车的架势，内心也忍不住感慨，果真是术业有专攻。
叶氏看黄茂源如今有了新营生，心里也忍不住高兴。黄家豆腐坊以后看来就全部是女婿的了，这样也好，分家的时候不扯皮。
一路上，黄茂林一直和韩家人说着闲话，黄茂源只管老实赶车，一句嘴不插。
等到了韩家岗之后，兄弟二人又帮着把东西卸了下来，又托叶氏娘儿几个帮着往外放消息，黄家豆腐坊掌柜的二儿子开始跑车了，谁家需要拉人拉货只管来说。
说了一些话之后，黄茂林就带着弟弟回去了。
杨氏见到儿子高兴地回来了，她也忍不住高兴。平日磨豆腐，黄茂源虽然从来不叫苦叫累，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出去赶了一趟车回来，不说累，反倒神采飞扬。
杨氏私底下奉承黄炎夏，“还是当家的了解孩子们，我白做了他十几年亲娘，倒不知道他的喜好。”
黄炎夏瞥了她一眼，“今儿是头一日开张，亲家母还给了开门红利，他自然高兴了。等到了外头，什么样难缠的人都有。到时候他耷拉着脸回来，你可别埋怨我狠心。”
杨氏急忙摇头，“怎会，等他做熟了，慢慢也就顺了。”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除了梅香，黄家人都起来了。
黄炎夏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一家人开始洗漱。
外头鞭炮声都没断过，梅香缩在被窝里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心里十分欢喜。今年是她头一年到黄家过年，原来想象中的婆媳妯娌相争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杨氏和红莲不管内心是如何想的，至少表面上都在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如今黄茂源有了自己的营生，杨氏婆媳就更歇了和大房别苗头的意思。
她虽然离开娘家了，但明朗今年中了秀才，还接下了学堂，不仅有了体面，家里每年更是能多一笔丰厚的银钱。这个年，娘家虽然少了她，但大家必定都是高高兴兴的。
她又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娃每天早上这个时候会定时动一动，仿佛知道该起床了一般。外面鞭炮吵闹，梅香的内心却无比安静平和。原来出嫁之前的担忧都没了，她有了这个小乖乖，茂林哥对她仍旧一如既往地好，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吧。
梅香憧憬着以后家资丰厚儿女成群的日子，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她一笑，肚子里的娃又动了动。梅香拍了拍它，它立刻动的更欢实了。
动了一会子后，它又安静了，约莫是翻跟头翻累了，又睡着了。
梅香在被窝里躺了好久之后，黄茂林忽然推门进来了。
“梅香，起来了，阿娘正在下面，等会子就要好了。”
梅香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外头好冷，不想起来。”
黄茂林笑了，“不怕，你穿厚些，等吃了饭我在耳房烧火，你只管坐着烤火，旁的不用你问。”
说完，黄茂林从被窝里掏出梅香的衣裳，“来，衣裳都暖热了，快穿上。”
梅香从被窝里撑着坐了起来，穿好了衣裳之后，黄茂林帮着她把鞋穿上了。梅香肚子大了，弯腰不大方便，只要黄茂林在家里，都会帮她穿鞋。
穿戴好了之后，黄茂林让她在屋里等着，去给她打了一盆水来洗漱。
梅香漱口洗脸，自己把头发盘了个简单的发髻，戴了朵花，跟着黄茂林一起出门去了。
红莲和淑娴正在往堂屋里端饭，一碗又一碗的肉丝面，上头正冒着热气。
今儿是大年三十，虽然堂屋里冷，但黄炎夏也决定在堂屋吃饭。
一家人到了屋里之后，梅香先倒了小半杯热水喝了，她如今每日都要喝很多水，家里人都习惯了。等面全部端过来之后，各自端了一碗肉丝面吃了起来。
红莲给梅香单独弄了一小碟子腌辣椒炒鸡蛋，这是梅香的最爱。把腌辣椒搅和在面条里，肉香、辣椒香混合在一起，梅香吃的非常欢快。
吃了一碗之后，她感觉有些意犹未尽，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吃一碗，黄茂林把她的碗拿走了。
“我去盛饭，再给你带一碗。”因红莲和淑娴吃的不多，梅香每回都感觉自己吃的太多了，黄茂林怕她害臊，控制自己吃饭的速度，在梅香吃完一碗的时候，他正好也吃完了，然后去厨房一人又盛了半碗。
杨氏早上切的肉多，黄茂林往梅香碗里舀了整整一勺子肉丝。
又吃了半碗之后，梅香打了个饱嗝，“茂林哥，我吃的太多了。晌午不能闲着，要找些活干。”
杨氏看了看梅香的肚子，“你这个月份，多吃一些也正常。光吃不动也不好，这样，等会子你把碗洗了，然后跟红莲一起择菜。淑娴把家里家外都扫干净。”
梅香得了吩咐，吃过饭后就着锅里热水把碗洗了，然后就去和红莲一起择菜，夜里年夜饭要用的蒜苗、菠菜、胡萝卜、白萝卜和葱等蔬菜都要提前预备好了。
红莲就在门楼里，见梅香来了，把旁边的小板凳给梅香，“大嫂快坐。”
梅香拿起一把蒜苗就开始剥皮，“夜里是阿娘掌勺还是弟妹掌勺？”
红莲笑了，“自然是阿娘掌勺，我做菜的手艺比阿娘差远了。”
梅香知道她这是客气话，“弟妹不用谦虚，你做的菜可不差呢。这些日子多亏弟妹照顾我，每日还给我开小灶。”
红莲瞄了她的肚子一眼，“都是小事，大嫂不用放在心上。”
梅香把择好的蒜苗放到一边的篮子里，“等明年弟妹怀上了，我来照顾弟妹。”
红莲红着脸，“我也盼着有大嫂一样的福气呢。”
梅香嘿嘿笑了，“弟妹不用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红莲羞红了脸，忽然低声问梅香，“大嫂有没有什么秘方？”
梅香咳嗽了一声，“这个，秘方我也没有，就是不要想太多。我听好多人说，你越惦记越没有，索性不去想，该来的就来了。”
红莲有些发愁，她和梅香不一样。梅香怀不怀娃，杨氏又不在意，红莲不一样，等过了年，杨氏怕就要开始盯红莲的肚子了。
但她也不好和梅香说太多，只能问到这个份上。
妯娌两个在门楼里忙活，家里其他人也没闲着。黄炎夏带着两个儿子在处理钱纸，杨氏在计算晚上做多少个菜，把肉、鸡和鱼都准备好了，到了下午就可以直接炖了。
一家人忙忙叨叨，很快到了中午。梅香因为早上吃了一碗半肉丝面，一个上午都没感觉饿。
杨氏想着晚上年夜饭丰盛，中午就随便一人泡了两根油条吃，本来说要给梅香煮个蛋，梅香拒绝了。
“阿娘，我吃两根油条就够了，留着肚子晚上再吃吧。”她怕自己吃太好，孩子长太大了不好生。但婆家人给她做好吃的，她总不能不知道好歹，外头多少人家的媳妇怀了身子，别说吃肉了，连蛋都吃不到嘴。
杨氏也不勉强，“那你下午要是饿了别忍着，家里吃的东西多。”
梅香直点头，“我晓得，多谢阿娘。”
吃过了中午饭，黄炎夏想着晚上要包饺子守夜，怕是不能如平日一样早睡，遂打发全家人一起好生歇个中觉。
梅香这一觉睡了个把时辰，等她起来的时候，杨氏和红莲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忙碌了。黄炎夏也带着两个儿子先后洗澡换衣裳，夜里他们爷儿三个要烧纸烧香，趁着时辰还早，赶紧洗了。
梅香也往厨房里去了，“我又睡过头了，劳累阿娘和弟妹。”
红莲给她打圆场，“我们忙得过来，大嫂去歇着吧。”
梅香 摇头，“我来烧火吧。”
一家子一起忙活，天还没擦黑，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黄炎夏祭拜过了祖宗，宣布开始吃年夜饭。黄炎夏和杨氏坐在东边，黄茂林和梅香坐在北边，黄茂源和红莲坐在西边，淑娴一个人坐在南边。
照着规矩说来，黄茂林为长，应该和黄炎夏夫妇面向而坐。因红莲要上下忙活伺候一家老小，坐在北面不方便，故而黄茂源夫妇坐在了西面。
黄炎夏先开口，“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好生吃一顿年夜饭。等明年了，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人也会越来越多。话不多说，都吃吧。”
黄炎夏话一落，自己先夹了一筷子菜，众人都跟着开始夹菜。
梅香中午吃的不多，下午也没有加餐，这会子也饿了。黄茂林先给她夹了两块山菌，又夹了两块鸡肉。
杨氏今儿做了十二个菜，正中间是一个羊肉锅子，里头加了胡萝卜。外头有一盆山菌炖鸡、一盆炖鱼、一盆咸肉炖萝卜、一盆炖猪蹄，其余都是半荤半素和纯素的。
炖鸡里头有两个鸡腿，杨氏让黄茂林给梅香夹一个，剩下一个给了淑娴。一个是孕妇，一个是家里最小的，谁也不和她们争，反正有一桌子菜呢，敞着吃也吃不完。
梅香碗里还没吃完，黄茂林又给她舀了一块猪蹄子。
梅香抬眼看他，“茂林哥，你自己吃，我会自己夹菜。”
黄茂林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素菜，“你往前伸筷子容易顶着肚子，不妨事，我顺带手给你夹菜。”
黄茂源有样学样，给红莲夹了一只鸡翅膀，红莲忙偷偷去看公婆，大嫂是孕妇，大哥给她夹菜也就罢了，她又没怀孕，表弟这样打眼，姑妈要不高兴了。
黄炎夏无所谓，杨氏的笑容果真没有刚才那样自然了。
红莲也不好给黄茂源使眼色，只能给淑娴夹菜，杨氏这才缓和了一些。
黄茂源忽然像开了窍似的，给杨氏夹了一筷子菜，又起身给黄炎夏和黄茂林各倒了一杯酒。
黄茂林举起酒杯，“阿爹，儿子敬您一杯，这一年里，阿爹辛苦了，咱们家能有今日，都是阿爹的功劳。”
黄炎夏笑眯眯喝了酒，“你们兄弟二人也辛苦了，明年咱们先好生干一年，把镇上的房子盖了，等茂源走上正轨，咱们也能搬到镇上去住。”
杨氏顿时高兴了起来，“当家的说的是真的？那可真好呢，到时候，孩子们从小就在镇上长大，淑娴从镇上出门子，多体面。”
黄茂林也起身给黄炎夏倒了一杯酒，“阿爹，搬不搬到镇上，儿子倒不急，只要家里越过越好，在哪里住都是一样的。”
黄炎夏又喝了酒，“你想不想搬家是你的事情，老子不想再当家了。你们都长大了，也该自己顶门立户了，总让老子顶在前头，你们在后头躲懒。”
杨氏给黄炎夏夹了一块肉，“当家的说哪里去了，几个孩子都好的很呢，哪里躲懒了。”
一家人一边客气一边吃完了一顿年夜饭。
梅香吃的很饱，帮着收拾剩菜，洗碗。红莲开始剁饺子馅儿，杨氏和面。
婆媳两个弄好了之后，黄炎夏在堂屋烧起了炭盆。每逢过年，黄炎夏会买两袋子木炭，留着过年吃热锅子，烤火用。
堂屋里不能烧柴火，怕把屋顶熏坏了。平日里都是在西耳烧柴火烤火，今儿都要在堂屋守夜，只能烧木炭。
婆媳两个准备好了之后，一家人开始包饺子。红莲剁的饺子馅儿肉足，里头加了山菌、青萝卜、荠菜、葱，洒了一些芝麻油，闻起来就香得很。
黄茂林兄弟二人擀饺子皮，杨氏带着两个媳妇和女儿包饺子，黄炎夏在一边看着火盆和供桌上的香火。
娘儿四个包的快，兄弟二人擀饺子皮也赶的飞快。
黄炎夏看着这一大屋子后人，高兴地眯起了眼睛，等明年过年，说不定家里能多两个娃，那日子才美呢。
黄炎夏又看了看淑娴，女儿在家里还能过个两三年。分家之前也一定要把女儿的嫁妆银子准备好，到时候兄长们再添一些，定不让她受委屈。
杨氏一边包饺子一边叮嘱两个儿媳妇，“明儿晌午你们两个跟我在家里，吃了中午饭咱们也出去拜年。那针线这几天不能摸，大过年的，只管吃喝玩乐，忙活一年了，也该好生歇一歇。”
人多力量大，很快，一家子就包好了两盖板饺子。饺子馅儿用完了，饺子皮还剩十几个。杨氏把每张饺子皮从中间划开两道口子，把边角从一个口子里掏出来，做成个简易麻花。
包好了饺子之后，梅香感觉有些困了，杨氏让黄茂林带着她去洗漱，让她早些歇下了。
黄家这边热热闹闹地过着年，韩家那边，董氏刚被叶氏撅了回去。
叶氏昨儿回来后，因柴氏把家里照看的好，叶氏也不用花费多少精力，东西放好后只等着明儿过年。
大年三十当天，一大早，韩敬奇就来和三房商量，要请三房去他家过年。
“弟妹，你们几个月不在家里住，就这两天，能带多少东西回来？不若晚上到我家过年，咱们凑在一起，也热闹些。”
叶氏看了明朗一眼。
明朗对韩敬奇拱了拱手，“多谢二伯的美意，只是我们夜里还要单独给阿爹上供。再有，若去了二伯家，大伯家定然也要非议，况且阿奶也在大伯家里。咱们都是亲骨肉，在不在一起吃年夜饭，也不会影响咱们之间的情谊。”
韩敬奇想了想，“那也行，你们才回来，要是短了什么，只管去我家里拿。”
叶氏也向韩敬奇道谢，“多谢二哥二嫂记挂我们，明儿一大早，我就让明朗兄弟两个去给二哥二嫂拜年。”
韩敬奇说了两句客气话之后，自己回家去了。
哪知韩敬奇才走没多大一会子，韩敬义也来了，目的也是一样，请三房去大房过年。
叶氏这回有理由了，“大哥家里几代人，一桌子都坐不下，我们去了，只会给大哥添麻烦。才刚二哥也来请我们，我回绝了。若是大哥能请动二哥一家子去，我们也跟着去麻烦大哥。如不然，单撇下二哥一家子，也不大好。”
韩敬义犹豫了，若是请老二全家，那家里就要备两桌年夜饭了。
他来请叶氏娘儿几个，是赵氏的主意。三房如今发达了，大房原来干的那些子丑事赵氏都知道了。赵氏心里把这一对蠢公婆骂了个臭死，想着请三房去吃顿年夜饭，缓和缓和关系也好。
谁知道韩敬奇跑在了前头，韩敬义无功而返。
韩敬义走了之后，叶氏开始准备年夜饭，明朗也开始带着弟弟处理钱纸。
韩敬义来请三房人，除了赵氏，董氏也是极力赞成的。赵氏的目的是为了缓和两房的关系，董氏想的又不一样了。
三房如今发达了，二房跟着三房卖菜，刚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自从周氏接下了学堂里送菜的事情后，每个月都有了稳定的进项。董氏看的越发眼热，都是亲兄弟，作甚只拉扯其中一个。
董氏在崔氏耳朵边吹风，想让崔氏去跟叶氏说，也分给大房一些好处。但叶氏今年给了崔氏比往常更厚的孝敬成例，崔氏立刻闭上了嘴巴。
崔氏又不傻，三房现在有钱有势，再也不是老三刚死的时候一群小可怜了。三房几个孩子，凶的凶、聪明的聪明，她一个老婆子还能活多久。再说了，大房又不是没饭吃，三房给的孝敬，她一个人哪里吃的完，不还是补贴了大房，她也对得起老大了。
都说天干无露水、人老无人情，这话虽然刻薄了些，有时候还真不假。随着年龄的增长，崔氏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整日只想着往韩敬义碗里扒拉吃食。她如今日子过得滋润，大房虽说差一些，孙媳妇把孙子教导的越发好了，往后总不会比现在更差，她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董氏打崔氏的主意以失败告终，又动了年夜饭的主意。把三房人请来，年夜饭上先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然后提一些要求，三房总不好拒绝吧？要是翻脸了，外头人都要说三房，人家好心招待你吃喝，你倒翻脸无情不认亲。
韩敬义没请动三房，也就作罢，反正他就是意思意思。董氏上了心，见韩敬义没请动，自己往三房来了。
叶氏正带着女儿择菜，见董氏来了，忙出来迎接她，“大嫂来了，快进屋坐。”
董氏一边笑着往屋里去，一边和叶氏寒暄，“三弟妹回来了怎地不去我家里坐坐，才刚你大哥来请你们去我家吃年夜饭，三弟妹怎地回绝了？我都预备了好久了，咱们这都是亲骨肉，你们几个月不在家，阿娘一直惦记着呢。我想着夜里一起吃饭，也亲近亲近。”
叶氏和她做了十年间妯娌，最是了解她，仍旧拿出那一套说辞回绝了她。
董氏也不恼，也不走，坐在那里和叶氏絮絮叨叨，“弟妹家里如今真好，明朗有了功名，还能教学生了，这一年家里出息海了去了，你们娘儿几个整天敞开了吃也吃不完。”
叶氏笑着奉承董氏，“大嫂如今的日子也好呀，我听说明全媳妇能干的很，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大嫂如今都不用操心了。等明年有了孙子，大嫂还有什么好愁呢。”
董氏摆摆手，“嗨，三弟妹又不是不晓得我家里。明全的事情时解决了，明德马上也要大了。就我家里那几间屋子，到时候娶媳妇都没地方住。”
叶氏岔开话题，“我听说春香又怀上了？这孩子命真好，才生了儿子一年多，这又怀上了。要是能一口气生两个儿子，她在婆家也算站稳脚跟了。”
董氏笑了笑，并未接话，仍旧说着前头的话题，“三弟妹，你们这以后彻底发达了，也不用回来了。这样，我跟三弟妹商量个事儿，你们家的屋子借给我们住好不好？正好，我给你看房子。屋子长久不住，没有人气，容易坏。头先敬杰家的帮你看着，如今她结了个好亲家，眼瞅着家里也不缺吃喝了，往后怕也不会再看上看房子这一个月的几文钱了。咱们是亲兄弟，我们不要钱。”
叶氏瞠目结舌地看向董氏，梅香说的没错，这婆娘脑子估计是坏掉了。
大过年的，叶氏也不想和她吵架，笑着回绝了她，“大嫂，我们经常还回来住的，实在没法借给你们住。”
董氏想了想，一副为叶氏考虑的模样，“要不这样，我把东厢房留给你们，你们回来住也够了。”
叶氏气得笑了，“大嫂，我的房子，正房给你住，我住厢房？”
董氏忽然也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忙赔笑道，“房子自然是三弟妹的，我不过帮你看着。等我们明德长大了，家里都没地方给她娶媳妇，三弟妹是他亲婶子，难道能看着他打光棍。”
叶氏把茶杯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还没等她开口，明朗进屋了，“大娘，您要买我家的房子？那感情好呢，我家这房子，东西一共三个院子，全是瓦房。我不要多的，就要十二两银子。大娘真是有眼光，我们家的房子，当初我阿爹盖的时候，都挑得好砖木，如今虽然过去了十几年，样样都结实的很。当时花了近二十两银子呢，大娘既然要买，我自然要便宜一些。如今敬博四叔在县衙里，咱们过户也方便。以后我们回来，随意在谁家找个地方歇歇脚也行，镇上离这里也不远，实在找不到地方，走回去也就一顿饭的功夫。”
董氏听见明朗这话，顿时傻眼了，她什么时候说要买了？她给三房看房子，她还没要钱呢。
叶氏实在不想和这婆娘多说了，看都不看她一眼，“大嫂，我马上就要准备年夜饭了，多谢大嫂的美意，我就不去你家吃饭了。房子的事儿，大嫂要是想买，就按明朗说的价格，至于看房子，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就不劳大嫂费心了。”
叶氏说完，起身就往厨房去了，还嘱咐明朗去把香烛纸炮准备好。
娘儿两个都走了，把董氏一个人晾在堂屋里。
董氏在堂屋里等了好久，见再无人搭理她，自己悻悻地回去了。回去后，见她耷拉着脸，崔氏心里冷笑了一声。占便宜没个够，碰一鼻子灰吧？三房一窝子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你整日只想占便宜，人家能理你。
等赵氏知道了董氏的想法之后，顿时气的要死。她快要被这个婆母蠢死了，这下子好了，不光关系没缓和，更糟糕了。
那头，叶氏才一进厨房，听见明盛正在和兰香说话。
“大娘这性子也是少有了，以后若是你单独遇到大娘，定要绕着走。”
兰香小声笑了，“二哥又胡说，我怕她作甚，我又不欠她的。”
明盛看到叶氏进来了，忙搬了个凳子给她，“阿娘别生气，这天底下什么样的人都有。我听说大哥他们去考试的时候，有那学业不精的，竟想歪主意让别人也落榜，好似人家落榜了他就能考上了似的。大娘说的话不中听，阿娘当耳旁风就是了。”
叶氏嗔了他一眼，“别胡说，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嚼长辈的舌头根子。”
明盛笑眯眯蹭了过来，“阿娘，这也不是办法呀。今儿回绝了她，她以后还来怎么办？咱们家这三间院子，在族里算是顶顶好的房子了。若长时间空着，总有人想来打主意。”
叶氏看了看屋子，这是韩敬平盖的房子，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一直保留着，但屋子长期没人住也不行。一来没有人气，容易坏。二来族里许多人家住房紧张，若是她们家空着这么多屋子不接济族里人，到时候定会流言满天飞。两个儿子都是读书人，她不能让孩子们被人非议。
叶氏想了片刻之后，忽然又释怀了。当家的盖这房子，为的是让家里人住的舒服，如今既然搬到镇上去了，家里越过越好，何必为了房子束缚住人。
董氏来的目的虽然不纯，但也给叶氏提了个醒。早些处理了，也落得个轻松，以后过年过节也不用回来了。
想通了之后，叶氏笑了，“这样大的三间院子，也不是想处理立刻就能处理掉的，总要等合适的机会。先不说那么多了，今儿咱们好生过个年。”
叶氏很快把董氏抛到了脑后，带着孩子们热热闹闹地过大年。

第77章 拜年忙新春大吉
大年初一一早， 梅香再次被鞭炮声吵醒。昨晚上黄炎夏带着两个儿子直熬到子时，接过年之后倒头都睡了。
天一亮，除了梅香， 一家子都起来了。杨氏进厨后先烧了一锅热水留着洗漱， 然后开始下饺子，黄炎夏放了鞭炮。
黄茂林打了一大盆水到卧房，催促着梅香起床。
梅香在被窝里拱了拱，不想起来。
黄茂林用手摸了摸她的脸， “快起来， 等会饺子就下好了，你昨晚上睡的早， 这会子也该睡好了。马上就有人来拜年了，缺你一个也不好。吃了晌午饭你再睡。”
梅香伸出了脑袋，“好冷， 今儿烧火盆不？”
黄茂林点头， “自然要烧的，不然怎么坐得住。”
说完，他扶着梅香坐了起来， 又帮着她穿好了衣裳。小夫妻一起洗漱过后，梅香换上了家常的袄子，又一起往堂屋去了。
一进门，黄炎夏正在烧火盆， 早上一大家子都已经拜过年了， 梅香也赶着跟黄炎夏说吉祥话。
黄炎夏笑了笑，也祝她今年一切顺利。
今儿除了梅香， 一家子都穿的新衣裳。这也没法子，梅香的肚子太大了， 她只有一件宽大的棉袄，外头两间罩褂还是刚入冬的时候做的。这会子做新衣裳，做小了穿不下，做大了穿完这个冬天就得放在那里，白糟蹋布料。好在她今儿的衣裳也是红色的，有个六七成新，过年穿也应景。
梅香也不在意，反正做衣裳的钱都给她了，她不做是她自己的事情，家里人也不管她。
黄炎夏已经把火盆烧起来了，梅香在脸上手上都擦了香膏子，然后坐在那里烤火。
才烤了一小会子，红莲和淑娴开始往屋里端饺子。很快，一家子都围到屋子里了。梅香又给杨氏拜了年，杨氏笑着祝她今年生个大胖儿子。
黄茂林起身，先给黄炎夏端了一碗，然后又端了一碗给梅香。一家子围着火盆开始吃饺子，饺子馅儿料足，吃起来香喷喷的。
吃过了饺子之后，梅香和红莲一起把厨房收拾好了。
等妯娌两个又到了堂屋之后，黄炎夏吩咐大家都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好几个红彤彤的红包。
“一大早你们都给我拜年，本来预备昨儿晚上给你们压岁钱的，但茂林媳妇和淑娴睡的早，索性今儿早上给也不迟。来，一人一个，今年都顺顺利利的。”
黄炎夏把其中一个最大的塞到了杨氏手里，“去年娶两个媳妇，你辛苦了。”
杨氏笑了，“当家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给我作甚。辛苦都是小事，若是今年再得两个孙子，辛苦也是值得的。”
黄炎夏笑了，“孙子自然是好的，孙女也不差，淑娴难道不好？侄女随姑，一样好。”
杨氏摸了摸女儿头上的新绢花，“好，好，自然是好的。”
孩子们接过了红包，都给黄炎夏道谢。
黄炎夏发过了红包，立刻起身，“你们兄弟跟我走，先去你大伯家，一起往你们族长爷爷家里去。你们几个就在家里，有人来拜年，多给些零嘴，我们把族里人拜完了就回来。”
爷儿三个一起走了，杨氏带着两个媳妇和女儿在家里。大年初五之内不允许动针线，娘儿几个也没事做，就围着火盆烤火说闲话，刚吃饱了饭，也吃不下零嘴。
杨氏看了看两个媳妇和女儿，都是一水的红色，衣裳是红的，头上的花是红的，但愿今年的日子能红红火火的，茂源能挣大钱，每房得个孙子，到时候分家利利索索的，大伙儿都高兴。
杨氏这几日内心忽然换了一番天地，她无比希望儿子能靠着骡车养家糊口，只要儿子能顶起门户，挣到足够的银子，她还担心什么呢，她难道就想做个坏人和前房的孩子过不去。
老天爷保佑，郭姐姐你也使劲，让茂源早日长成个真正的男子汉。总是一个爹生的亲兄弟，茂源好了，你儿子不也省心。
梅香因为肚子大了，坐的时候姿势就没有以前那么好看，看起来有些大马金刚似的，她也不在意，怀着孩子嘛，总是例外些。
淑娴问杨氏，“阿娘，晌午是不是把昨晚上剩的菜热热就行了？”
杨氏点头，“是呢，晌午再弄个热锅子，把剩菜热热，昨儿剩了那么多菜，够吃一两天了。”
平安镇的规矩，初三之前不做新米，杨氏闷了一大锅饭，包了两三顿的饺子，昨儿的菜也剩了好多，保证初三之前够吃的。
娘儿几个正说着话，忽然就有人来拜年了，杨氏带着孩子们起身迎接。
是族里的一些晚辈男丁，来的有四五个，估计是起得早，已经把辈分长的人家都转过一遍了。
几个人一进门就给杨氏拜年，“二婶（二奶奶）新年好啊，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杨氏笑着回答，“好好，都好，你们也好，大吉大利，发大财行好运！来来，坐下烤火。”
梅香带着红莲和淑娴早就退到了一边，又忙着端茶盘子。黄家过年的东西准备的充足，花生、瓜子、果子、芝麻糖片、荸荠、柿饼，最难得是，还有少见的橘子。
这橘子是黄茂林托人从县里买的，因梅香喜欢吃，虽然贵，他也买了几十个。
买回来后，家里人一人吃了一些，剩下的都给了梅香。今儿大年初一，杨氏又问梅香要了几个。全部剥开了，单独用一个干净的盘子装着，供大家吃。
众人都晓得这是金贵东西，一人就拿一两块尝一尝。
杨氏辈分长，往他们怀里塞了好多吃食。
一群人坐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和杨氏道别走了。
一个上午，黄氏族人先后都到黄炎夏家里来拜年。有一些长辈人家是黄炎夏已经去过了，人家派了儿孙过来拜年，有一些是年龄比黄炎夏小的同辈，人家先过来拜年，黄炎夏或是自己去，或是让儿子们去。
中途，黄炎夏父子三个回来了两趟，问了问杨氏哪些人家来了，哪些人家没来，他好调整拜年的顺序。
爷儿三个每次回来都能从身上掏出好些东西，黄炎夏还好，人家给他吃的，他略微拿一点意思意思，黄茂源虽然成亲了，年纪也不是特别大，人家就往他的兜里装。
这一进一出，东西在各家之间流转。黄炎夏家里东西好一些，自然舍出去的更多，但大过年的，他要的就是这份体面。
上午族里男丁拜过了年，吃过了晌午饭之后，一家子略微歇息了一会子。
起来后，杨氏带着两个媳妇和女儿出去拜年去了。头一家，自然是隔壁黄炎斌家里。
唐氏婆媳热情地招待了二房娘儿几个，一起说了一会子话之后，两房女眷一起出门拜年去了。
梅香肚子大，众人都迁就她，故意走的慢一些。
今儿虽然是阴天，好在地上干净的很，梅香穿的厚底棉鞋，走的稳稳当当的。
路上遇到了人，有唐氏和杨氏招呼，她和红莲淑娴只管打个招呼就行，然后在后头跟着笑。
生养过孩子的妇人看了梅香的肚子，都一叠声地夸这孩子长得好，看这肚子形状，定是个男孩。
梅香笑而不语，杨氏跟人家寒暄。
刘氏的大儿子和黄茂源同年的，见红莲进门了，她也有些眼热，想着赶紧也把儿媳妇娶进门。
梅香跟着众人转了一大圈，有那刚生了娃儿的人家，怕人家忌讳，她就不进去，在外头等着，淑娴在一边陪着她。
妇人们拜年快，就是说说闲话，道两句吉祥，然后各自回家去了。
娘儿四个回来的时候，天还早着呢。
黄炎夏父子三个正在堂屋烤火，见她们回来了，黄茂林忙起来来搀扶梅香，问她累不累。
梅香笑着摇头，“出去走走我反倒更精神了。”
一家子坐下无趣，黄炎夏就找出了家里的叶子牌，带着大伙儿玩耍，一局两个铜板。
大过年的，一家子一起热热闹闹开个小局，也不过分。梅香和红莲在一边只看着，并不入局，杨氏和淑娴轮着上。
打了几局之后，杨氏输了一些，黄茂源也输了，黄炎夏打了个平手，黄茂林和淑娴赢了不少。
隔壁黄茂忠和两个儿听见这边的热闹，也跑过来加入了，杨氏和淑娴让到一边，让他们男人们去打。
过了一会子，唐氏也带着儿媳妇刘氏过来了，两房女眷又开了一桌。满屋子闹哄哄的，嬉笑声、叫好声，赢了钱的兴高采烈，输了钱的也不恼。
等天快黑的时候，黄炎斌过来了。
一进门他就嚷嚷，“好家伙，把我一个人留家里，你们倒耍的痛快了。”
唐氏哈哈笑了，“忙了这一年，也让我们娘儿们高兴高兴。”
黄炎斌笑了，“谁赢了？得分我一些，我在家看门总得有辛苦钱。”
黄茂忠把位置让给他爹，“阿爹，您来，儿子手气不好，输了二十多文了。您刚来，身上带了财气，定能赢！”
众人继续打牌玩。
天黑了之后，杨氏起身把位置让给淑娴，“大哥大嫂，夜里别走了，就在我这边吃点便饭，都是昨儿的剩菜，你们别嫌弃。”
黄炎斌想了想，“也行，晚上就叨扰你们了。”
唐氏想了想，吩咐刘氏，“让梅香给你看两把，你回去把咱们昨儿剩的鱼和鸡端过来。”
杨氏带着红莲去做饭，其余人继续在屋里玩。
晚上，两房人凑在一起吃了顿便饭。都是剩菜剩饭，大伙儿也不讲究座次，都随意的很。
吃过了夜饭之后，大房人回隔壁去了。
黄茂林把手里的四十多文钱都塞给梅香，“都是我赢的，给你。”
梅香笑了，“两文钱一局，一个下午都能赢这么多，怪不得周地主家的儿子败家那样快。”
黄炎夏听到后，忙正色吩咐几个孩子，“大过年的，玩两局也就罢了，平日里再不许沾染这个，我晓得了，先剁了你们的爪子。”
黄茂林给黄炎夏端了杯茶，“阿爹放心，咱们的钱都来之不易，我们岂会随意抛费。那周地主如今看着家资丰厚，当初他家祖爷爷可没少吃苦呢。他家大少爷就是不当家不干活，以为钱来的容易，才不当回事。”
黄炎夏又缓和了语气，“周地主家里家底厚，咱们家不一样，刚刚起步，只能吃补药不能吃泻药。今年是关键的一年，你们兄弟都要加把劲。”
说道这里，杨氏忽然问黄炎夏，“当家的，明日如何安排？茂林总要跟她媳妇先去韩家。”
黄炎夏想了想，“茂林，你明日跟你媳妇去韩家，我明儿跟你阿娘和茂源一起去杨家。后天早上，你们两个再跟我一起回郭家。我年前跟你舅舅说好了，肯定要先紧着新媳妇的。后天咱们把礼备厚一些，你舅舅也不会计较。”
黄茂林点了点头，“阿爹既然和舅舅说好了，那我明儿先去韩家了。”
黄炎夏又吩咐他，“多备些东西，往你媳妇七爷爷和二爷爷家里去坐坐。你们当初定亲和成亲，两位长辈没少跟着操心。”
黄茂林再次点头，“阿爹放心，我都会去的。”
黄炎夏又嘱咐杨氏，“挑那好一些的，不能马虎。”
杨氏嗔了他一眼，“当家的放心，定会挑好的。”杨氏又不傻，韩敬博如今到县衙做了书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求到人家头上，她能不尽心？韩文昌家里虽然不如韩文富，但这是梅香的亲二爷爷，是个可靠的长辈，她也不敢马虎了。
第二天一大早，梅香跟着黄茂林一起起床了。她把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插了根银簪子，戴上银手镯银戒指银耳环，往脸上擦了香膏子和胭脂，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很不错。
黄茂林看了看她头上的银簪子，心里暗自发誓，等以后，一定要给梅香打根金簪子。大过年的，戴金的才应景。
小两口吃过饭之后，还没出门，黄茂松来了。
他一进门，黄茂林就知道了他的意思，“茂松，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韩家岗呀？”
黄茂松嘿嘿笑了，“茂林哥，我就是来喊你一起去韩家岗的。你们准备的如何了？几时出发？”
黄茂林笑了，“都准备妥当了，一起走吧。”
梅香肚子大了，黄茂林最开始说自己一个人去，梅香不干。黄茂林又说让黄茂源赶车送，梅香又拒绝了。
“坐车上颠的厉害，还不如我走路呢。这都七个月了，我的多活动活动，到时候才有力气生孩子。不过七八里路，我慢慢走，不妨事。”
黄茂林想着村里许多妇人大了肚子仍旧下田下地，想来走路问题不大，也就不再犹豫。
黄茂松回家拎了东西，三个人一起往韩家岗去了。他们才走，黄炎夏带着杨氏几个往杨家去了。
杨氏今儿很高兴，多少年了，她都是初三回娘家，今年倒是头一回初二回娘家。说起来，她还是沾了红莲的光。
再说梅香那头，三个人晃晃悠悠慢慢地走。天不冷，太阳不大扎实，但没有风。一路上总能碰到过年走亲戚的人，大过年的，不管认识不认识，大家彼此之间都和善的很。
等梅香走到韩家岗之后，都半上午了。离青石桥老远的地方，梅香就看到明盛在桥上等着。
明盛见到姐姐，一路小跑过来了，“姐姐，姐夫，你们可算来了。”
黄茂林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给他介绍了黄茂松，明盛拱手行礼，“茂松哥。”
黄茂松吓了一跳，挠了挠头，“是明盛啊，新年好新年好。”
黄茂林笑了，“走，回去吧。”
一行人一起走了一阵子，黄茂林让明盛把黄茂松送倒韩敬奇家里，他自己带着梅香回去了。
叶氏一直在门楼里等着，一见到梅香的身影，带着兰香就出来迎接。
娘儿两个手拉着手，一边说话一边往屋里走。一进堂屋，小夫妻就给叶氏拜年。
叶氏一把拉起梅香，“你身子重，别墩身了，咱们娘儿之间，不讲那些客气的。既然你们给我拜了年，来，这是我给的压岁钱。”
梅香摆手，“阿娘，我都多大了，再说了，我已经出嫁了，哪里还能要阿娘的压岁钱，昨儿公婆都给过了。”
叶氏把红包塞进她手里，“你出嫁了也是我女儿。”
梅香只得接下了，黄茂林也跟着接下了，明朗和兰香又赶着给姐姐姐夫拜年。
梅香笑了，“好了，我倒没给你们背压岁钱，你们只能拜个空头年了。”
明朗哈哈笑了，“姐姐回娘家，我们都高兴着呢。来，快坐下。”
娘儿几个一起坐下了，才说了两句话，明盛回来了。
看到明盛，黄茂林想起黄炎夏的嘱咐，“阿娘，我阿爹说，让我们到七爷爷和二爷爷家里去坐坐。”
叶氏点头，“好，明朗，你陪着你姐姐姐夫一起去。”
梅香又问叶氏，“阿娘，大伯二伯那里去不去？”
叶氏想了想，“秋香往年没来过，春香每年都来坐了坐，还留下些东西。你先去你七爷爷和二爷爷家里，等会子我跟你们一起去大房二房。”
梅香上了趟茅房，喝了口水，在黄茂林和明朗的陪同下，一起往韩文富家里去了。
韩敬博今儿陪着屋里人回娘家去了，其余几个儿子也回岳父家去了。家里只剩下韩文富老两口，见到小夫妻来拜年，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小夫妻一进门就给韩文富夫妻拜年，苏氏一把拉起了梅香，“好孩子，心意到了就行，你身子重，快来坐下。这一路走回来，累不累？”
梅香笑着摇头，“七奶奶，我们不累。”
韩文富陪着郎舅二人说话，苏氏要去厨房下饺子。平安镇的规矩，过年来了客人，先过个上午茶，有下饺子的，有煮鸡蛋加馓子的，最贫寒的人家，也能下两块糍粑。
梅香一把拉住了苏氏，“七奶奶，您别忙，我阿娘已经在家里准备了，咱们坐下一起说说话。”
梅香力气大，她稍微使点劲，就把苏氏按在凳子上坐下了。
苏氏笑了，“你有这把子力气，生孩子可比我们省劲多了。”
梅香皱起了眉头，“七奶奶，想到生孩子，我就觉得有些怕。”
苏氏哈哈笑了，又拍了拍她的手，“莫怕，你看我，外头都传我是个病秧子，我还不是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你身子骨比我好，定会顺顺利利的。后头几个月天暖和了，多动一动，少吃多餐，不用怕的。”
梅香点头，“真想赶紧把他生下来。”
苏氏笑了，“不急，等瓜熟蒂落，自然就下来了。”
几个人热热闹闹说了一阵子话，梅香留下一份丰厚的礼品，又往韩文昌家去了。来的时候，梅香把礼品一起带了过来，送给韩文富的拎进了堂屋，给韩文昌的一直放在门楼里。韩文昌和苏氏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还要去别家。
梅香走的时候，苏氏也没多留，想着走的时候给她备些回礼。
去了韩文昌家里后，韩文昌的女儿和女婿回来了。双方客气地说了一阵子话，梅香留下礼品回家去了。
梅香说叶氏在下饺子，其实是骗苏氏的，只是不想让老人家劳动。苏氏也有女儿，但女儿今年初三回来，叶氏已经计划好了，吃晌午饭的时候，把老两口请过来一起吃。
叶氏陪着女儿女婿一起先往韩敬义家里去了。
董氏因为没要到三房的房子，还在生气，叶氏根本不把她当回事。娘儿几个得到了赵氏的热情招待，崔氏也温和地问了梅香的肚子。
坐了一会子后，叶氏拒绝了赵氏再三的挽留，往二房去了。
赵氏一直想和三房搞好关系，但叶氏想着董氏难缠，虽然赵氏明理，她也不想掺和到大房婆媳之间去。
至于昨儿董氏干的蠢事，叶氏连提都不提，反正她就是不给，让董氏自己生气去吧。
一行人到了韩敬奇家里后，周氏高兴地出来迎接娘儿几个。
莲香红着脸来和梅香说话，“三姐回来了。”
梅香刮了刮她的脸，“是呢，我回来了。往后，每年咱们都能一起回来了。”
莲香的脸更红了，“三姐都要做阿娘了，还这样爱开玩笑。”
大家都笑了，等到了堂屋之后，梅香和黄茂林给二伯二伯娘拜年，韩敬奇夫妇高兴地让她们坐下。
周氏锅里正在下着饺子，让三房娘儿几个一定要留下吃饺子。叶氏想着女儿折腾了一上午，这会子说不定肚子饿了，也就没拒绝。
二房父子和明朗兄弟一起陪着黄家兄弟说话，周氏和莲香一起陪着梅香说话，明辉家的在厨房里忙碌着。
周氏看了看梅香的肚子，明辉家的进门这么久了还没动静，周氏也着急。但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她也不敢催，爬儿媳妇存了心思就更怀不上了。
梅香拉着莲香说了许多黄家的事情，特别是黄茂松那一枝的，有几个房头，各家有哪些人，梅香一一都说给她听，又小声告诉她黄炎礼和平氏的性格。
一行人在二房吃过饺子之后，一起回去了。
把该去的地方都去了，剩下的时间就在家里好生说话。
叶氏做饭，梅香给她烧火，黄茂林在堂屋里和明朗兄弟一起说话。
黄茂林问过明朗的学堂有无人捣乱，可需要帮忙？
明朗笑了，“姐夫只管安心，学堂里好的很。姐夫这些年总是为我家辛苦，如今我们兄弟也长大了，姐夫有用的上我们的地方，只管叫我们。”
黄茂林喝了口茶，“眼见着你们都长大了，你姐姐也能放心了。”
明朗又给他续了杯茶水，“不管我们长多大，姐夫只把我们当做弟弟，咱们兄弟，要永远跟以前那样。”
明盛把茶盘子端给黄茂林，“姐夫，吃果子。”
郎舅三个在堂屋里说着闲话，叶氏也在厨下和两个女儿一边忙活一边说话。
叶氏仔细问了梅香近日来的起居，又告诉她自己想把家里的房子处理了，省得总是遭人惦记。天天和人打嘴皮子，烦不胜烦。
梅香一听就知道定是有人说闲话了，她眯了眯眼睛，“阿娘，您想处理房子，这倒无妨，但不必为了个把人就急着处理房子。”
叶氏知道女儿的意思，“房子处理了也好，往后过年过年，除了回来给你阿爹上坟烧纸，再也不用回来了。我倒不是怕谁，就是想安安生生过日子。等你们也搬到了镇上，咱们一家子都在一起，住哪里都是一样的。”
梅香点头，“阿娘拿主意就是。”
饭快做好的时候，叶氏打发明朗去把韩文富和苏氏叫了来。
老两口也没客气，一叫就来了。
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晌午饭，梅香略作休息了之后，就准备要回去了。
苏氏给梅香送了一只老母鸡过来，崔氏也打发赵氏送了一些点心过来，叶氏的东西都在镇上，倒没给女儿准备什么。
小夫妻叫上了黄茂松，三个人一起往回去了。
当天夜里，黄炎夏慎重吩咐黄茂源，“明儿开始，你到镇上去揽活。大过年的，走亲戚的多，生意好。拉人的价钱我都给你打听好了，刚开始人家看你年轻定要压价，你不能让的太狠。”
黄茂源一个劲儿地点头，“阿爹，我都晓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黄茂源赶着车就走了。黄炎夏在后头看着儿子赶着车兴高采烈地走了，内心替他捏一把汗。
黄茂源全凭着喜爱，一头扎进去了。后面还会有很多困难在等着他，希望他能慢慢熬过去。黄家没有人干过这个，镇上也有许多赶车的。黄炎夏看中的就是这一行以后在平安镇的机会越来越多，要是能坚持，也是门不错的买卖。
黄炎夏按下内心的担忧，带着黄茂林和梅香往郭家去了。
郭二姨家的大儿子说了亲，昨儿去的岳丈家，故而今年郭二姨也是初三回来的。郭大舅一家一起招待了两个妹妹全家，郭舅妈还给了梅香一个大红包。
郭老太太拉着梅香的手仔细看了许久，见她并不如传言中那般凶狠，又见她和外孙亲密，总算放了心。她看了看梅香的肚子，差点没忍住掉眼泪。
当日大女儿年纪轻轻去了，她日夜担心外孙。这么多年过去了，外孙平安长大，马上也要做阿爹了，女儿终于能安息了。
吃过了晌午饭，黄炎夏又带着儿子媳妇回来了。
夜里，天快黑透了黄茂源才回来。
一进门，黄炎夏立刻迎了上去，“如何？”
黄茂源把车停了下来，把骡子解了套，黄茂林接过骡子，让他先进屋。
黄茂源刚坐下，红莲给他倒了杯水，淑娴把给他留的饭菜端了过来。
黄茂源没有吃喝，而是把怀里的一百多个铜钱掏了出来，全部递给了黄炎夏，“阿爹，今儿我跑了八个地方，有的地方跑单趟，有的地方来回都能拉到客人。咱们家的车新，上头的座位和垫子都是新的，人家也喜欢。我挣了一百二十多文钱呢，都给阿爹。”
黄炎夏接过那一百二十文钱，半晌没说话。
杨氏在一边激动地差点掉眼泪，“好好，茂源终于长大了。”
黄炎夏收下了钱，让他坐下先吃饭。
家里其他人都已经吃过了，黄茂源一边吃饭一边跟家里人说了今儿的历程，虽有人刁难，但大过年的，他多说两句吉祥话，人家也不特别为难他。
黄炎夏心中有数，又嘱咐他，“这是过年，等正月过完了，坐车的人就少了。不过到时候外地的客商们又来了，外地人的生意比本地人还好做一些。你明儿继续去跑，镇上的饭馆子有两家一直开着的，你晌午自己找时间在那里吃饭。”
黄茂源一边吃饭一边点头，他觉得赶车比磨豆腐有意思多了，虽然客人有时候难伺候，但他耐性好，一直好生跟人家说，也不是说不通。最重要的是，赶车他可以自己做主。
黄炎夏等儿子吃过了饭，把黄茂源给的钱放到了一边，看了看全家人，又看向黄茂源，“当日你们兄弟跟着我磨豆腐，一人一个月二百文辛苦钱，香豆腐是家里出的本钱，你大哥只分了两成的例。你以后不跟我磨豆腐，但还在帮家里跑车，仍旧一个月给你两百文辛苦钱。你的骡车草料也是家里出的本钱，我只分给你两成的例，你觉得如何？”
黄茂源听得直点头，“阿爹分的对。”
杨氏内在一边听了后暗自点头。
说定了这个事情之后，一家人各自去歇息去了。
梅香一连走了两天的亲戚，且距离都不近，也有些累了。
黄茂林打水给她洗漱后，梅香躺在被窝里就不想动了。
黄茂林帮她把被子掖好，“明儿开始你就不用出去了，好生歇息几日。我再陪你两天，初五开始就要磨豆腐了。”
梅香从被窝里伸头看他，“茂源这样整日早出晚归的，倒是比磨豆腐也不差了。”
黄茂林笑了，低声对她说，“你等着吧，要不了多久，阿娘就会催着阿爹到镇上盖房子了。”
梅香眼睛亮亮的，“果真？”
黄茂林点头，“住到镇上，茂源赶车更方便了，人家来定车也方便，茂源不用这样天没亮就出门了。”
梅香笑了，“那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搬家了？”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急，等孩子出生了再说。”
小夫妻说了一会子话之后，一起歇下了。

第78章 催生礼静候产期
从初五开始， 黄家豆腐坊又开始营业了。但正月间爷儿两个都不出门卖豆腐，每日也不用起那么早，天蒙蒙亮的时候起来做豆腐。吃过了早饭之后， 黄炎夏和黄茂林轮流挑着担子出去卖豆腐。
正月间各家各户都在走亲戚， 只要家里来了客人，定然都要买豆腐的。除了外头去卖，仍旧有许多人上门来买豆腐，甚至有成板成板地来定。
家里少了黄茂源， 父子两个感觉又和以前一样人手紧张了起来。好在元宵节之前不用上街， 慢慢适应，等日子久了， 又能习惯了。
黄茂源才是真正忙碌了起来，他每日天蒙蒙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东奔西跑， 却乐此不疲。
他知道自己想要脱离父兄， 必须要吃些苦头。在外头受了委屈也罢，被人刁难了也罢，他回家后都只字不提。
有时候夜里睡觉时， 黄茂源翻来覆去，他在想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处理别人讲价钱的问题，怎么让别人觉得他是最可靠的， 怎么在一群老车夫里头脱颖而出。
这一二年间， 黄茂源时常跟着父兄一起出门卖豆腐，跟他们学了许多人情世故。他虽然憨厚， 并不是个傻子。但跟在别人身后打杂和自己独自挑大梁完全是两回事，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
黄茂源原来觉得杨氏没必要为了家业和大哥为难， 如今他理解了杨氏。正是因为这份理解，黄茂源暗自发誓，一定要坚持干下去，自己干出一番事业来，阿娘就不用夹在中间做恶人，阿爹也能对他放心，他和大哥才能一辈子真正做好兄弟。
他翻来覆去的，红莲自然也睡不着。红莲如今一心装的都是黄茂源，见他心绪不宁，红莲时常安慰他，或从言语上引导，或是一个拥抱，用她自己的方式让黄茂源相信，家里人都在支持他。
整个正月，黄茂源把平安镇各个村子的角落都跑遍了，往县城里也去了两趟，周边几个镇子他也去过。他虽然年纪不大，因长相憨厚，容易赢得别人的信任。他努力记得黄炎夏的嘱咐，腿勤、眼勤、嘴勤，多帮人家拿东西，多替人家着想，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更多的人信任你。
一个正月跑下来，黄茂源挣了二两多银子。
正月三十的晚上，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黄炎夏。
黄炎夏掂着手里的碎银子和铜钱，老怀欣慰。
他先夸赞了黄茂源，“不错不错，你这个年纪能一个人出去跑，本来就很不容易。我原想让你再多在家里帮两年的忙，可我看你对磨豆腐并不是很上心。这干一样事情，若是不喜欢，顶了天也只能干个不好不坏。”
黄茂源听见阿爹夸他，嘿嘿笑了。
黄炎夏又继续给他敲警钟，“正月间走亲戚的人多，大过年的，主家为了脸面，也愿意花几个钱雇车。接下来拉人就不容易了，你要及时改变路子。驿站很快会来许多外地人，你帮着拉货也行，给外地客商供应草料也行。什么都去试一试，慢慢地你就能琢磨出你自己的路子。”
黄茂林静静地在一边听着，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喜欢磨豆腐吗？他好像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从他十一岁开始，他就想跟阿爹学磨豆腐。他想早些掌握家里的这门手艺，他想将来承接阿爹衣钵，完成他原配嫡长子的责任。
他是不是要一辈子在豆腐坊里磨豆腐呢？豆腐好像已经成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让他和豆腐隔离开，实在太难了。但他难道要一辈子都这样早起磨豆腐？他还没想那么远。
黄炎夏的一席话，让黄茂林陷入了沉思。他对于自己的未来，渐渐开始有些不满意。但他也说不上哪里不满意，这个想法像一粒种子一样扎在他的心头。他看了看梅香的肚子，他有了妻儿，他以后的人生路上，多了牵挂，他要为梅香和孩子们思考。
黄茂林在思绪飘飞，黄茂源正点头如捣蒜，“阿爹放心，我会用心干的。”
黄炎夏把其中的两成收益又退给了黄茂源，“好好干。”
二月初，天气渐渐暖和了一些。白日太阳大的时候，梅香会在院子里找个没有风的地方晒太阳。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孩子动的越发明显。梅香整个孕期长了一些肉，后期时她每日不敢多吃多睡，倒没有像旁人说的那样疯长。
梅香开始有些行动不便，肚子太大了，她低头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穿鞋也不方便，好在她的双脚没有肿，原来的鞋还能穿得下。
夜里睡觉时，她若是躺着睡，一小会子就感觉出不动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不舒服时孩子闹腾的更厉害，为此，梅香只能侧着身睡。但侧身久了人也难受，难受也要忍着。
梅香夜里时常醒，怕影响黄茂林，她醒了也不说话，悄悄翻个身。因孩子太大，她又开始总是起夜。孩子刚上身时，压着下腹部，她时常要上茅房。后来孩子跑到上头来了，她感觉好一些。这些日子，孩子长大了，又开始往下掉，梅香总感觉自己刚喝了水就要解手。
杨氏跟她说这是正常的，有身子的妇人就是这样。
梅香过生日那天，黄茂林特意从街上买了二斤酥饼回来。这饼酥脆可口，又甜又香，就是价格太贵。黄茂林分出一半给了杨氏，留给家里人吃，剩下一半都给了梅香。
梅香嗔怪他不该买这么贵的东西，自从梅香立志以后让孩子们也读书之后，她就变得比以前小气些。除了该花的钱，其余她都攒了起来。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肚子，“就算要攒钱，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攒成个地主。你一年才过一次生，这是你肚子大了，若是跟往常一样，我定要给你多扯几尺花布，做两身像样的衣裳。”
梅香一边吃着饼一边眯着眼睛笑，“我衣裳多的很。去年我阿娘给我陪嫁的，到现在还有好多没上身呢。”
梅香吃过一块饼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她吃的高兴，忽然，肚子里的孩子醒了。每逢梅香吃了甜东西，孩子就会动一动。
黄茂林直笑，“以后定是个馋嘴的，爱吃点心。”
小娃儿隔着梅香的肚皮，一阵拳打脚踢。隔着衣裳都能看见，一会儿这里鼓起一个包，一会儿那里又拱起来了。
黄茂林兴奋地摸了摸凸起的地方，爷儿两个时常这样一起玩，小娃儿已经习惯了他的声音和行为，越发兴奋起来，小手小脚忙活个不停，有时候还用屁股顶一顶。
孩子已经快九个月了，长成了形，哪里顶出来都能认得出来。
这样玩了一会子后，小娃儿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黄茂林笑了，“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梅香摸了摸肚子，“他才多大，听说小娃儿出生后也是这样的，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初六那天，黄茂林没有赶集，在家里陪着梅香。
小夫妻正在一起整理孩子的衣裳，叶氏忽然又来了。
杨氏本来在淑娴屋里指导她做针线，立刻出来迎接叶氏。
叶氏后头还跟着明盛和兰香，娘儿三个手里全是东西。
杨氏一看就明白，叶氏这是来送催生礼了。洗澡盆、尿布、衣裳、帽子、袜子、剪子......
叶氏笑着和杨氏打招呼，“大嫂在忙呢。”
杨氏笑着把她们往堂屋引，“闲着无事，和孩子们一起做做针线。我才刚让梅香把她给孩子预备的东西清理清理，该晒的拿出来晒晒。”
到了堂屋之后，叶氏几个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杨氏让她们母子坐下，忙着搬凳子倒茶。
黄茂林和梅香听见动静，丢下手里的东西就赶了过来。
梅香如今不能跑，站立或者走的时间久了，她还得扶着腰。
黄茂林扶着她进了堂屋，一起给叶氏打招呼。
叶氏起身扶着梅香坐到了自己身边，目光温柔地看了看梅香。
梅香孕期没有变得非常胖，但整体气色还好。因她不怎么干活，作息规律，且吃的也好，家里又没人给气她受，她的心态一直很平和。除了前期对生孩子有些恐惧，过了年之后，随着产期临近，她反倒不再担忧。
叶氏拍了拍梅香的手，“一个月没看到你，孩子长大了不少。”
叶氏没有贸然去摸梅香的肚子，她知道自己没有天天和女儿住在一起，乍然去摸，说不定孩子会闹腾。
梅香自己摸了摸孩子，“是呢，我感觉它最近长大了不少，我走路比以前更累了。”
叶氏笑了，“后面一个月孩子长的更开，如今孩子筋骨都长好了，你注意一下，莫要吃太多，最后一个月全是长肉，太大了不好生。”
梅香直点头，“阿娘放心，我不敢吃太多的。”
叶氏知道亲家从来不亏待女儿的嘴，好在梅香也不是那种一味贪嘴的。叶氏听说过外头有一些人家，平日里不把媳妇当回事，克扣吃穿，等媳妇怀了身子，看在孙子的份上，又一味让媳妇多吃。长期吃不好的人忽然让她敞开了吃，她的胃口会越来越大，孩子养的又肥又壮，最后吃苦的还是媳妇。
杨氏见叶氏送来了这么多东西，在一边不停地夸赞叶氏，“弟妹真是有心了，这些东西都备的齐齐的，我甚都不用操心了，白得个孙子。”
叶氏忙跟着客气，“我不过是偶尔来一回，平日里还是嫂子你们精心照顾她。我都听梅香说了，自从怀上了身子，她都不怎么干活。在旁人家哪里敢想这么好的日子，也就嫂子家里宽厚。”
妇人们说话，明盛兄妹和黄茂林兄妹都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一句话没插嘴。
杨氏和叶氏客气了一阵子之后，对梅香说道，“梅香，带你阿娘去看看你自己给孩子准备的东西，你阿娘养了四个孩子，比我有经验多了。”
杨氏这是让娘儿两个说私房话去，她是主家，总不好自己找地方退出去，索性让她们到西厢房去说。
叶氏客气了两句之后，跟着梅香去了西厢房，兰香也跟去了，黄茂林留在堂屋陪明盛说话。
明盛性子更活泼一些，与黄茂林说话时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他第一次来黄家，还特意到豆腐坊里看了半天。
黄茂林把豆腐坊里的东西一一说给他听，明盛听的连连点头。
西厢房里，叶氏仔细看了梅香准备的一些东西。小衣裳、棉布包、褥子......
叶氏一边看一边和梅香说闲话，“前儿明岳成亲了。”
梅香听到后，先沉默了一下，又对叶氏说道，“明岳这样也不错，我听说他岳家好的很，媳妇也很不错。”
叶氏点头，“是呢，我看过一回那姑娘，真不错，长的不差，大大方方，懂礼的很，不怯场，还认字。她家里开着作坊，殷实的很。说起来，明岳就是勤快可靠，也不识字，若不是上门，想说这样的媳妇也难。”
梅香问叶氏，“敬杰叔父和婶子如今如何了？”
叶氏把娃儿的尿布又叠好了放一起，“他们两个刚开始自然是舍不得明岳，谁家的长子不是花了大心思养的。好在明岳是个有心肠的好孩子，就算去了别人家，以后也不会就把父母抛在脑后了。”
梅香低声对叶氏说道，“阿娘，敬杰叔父家里得了银钱，以后还会种咱们家的地吗？若是他不种了，一时半会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的人家呢。”
叶氏笑了，“你莫要操心，如今明朗名下有五十亩免税田地，咱们家本来就有二十七亩地，我预备过一阵子再买二十多亩地，凑个五十亩地。既然不用交税，租子我自然不会收太高。他们家虽然得了明岳的聘银，但他家里还有三个儿子呢，这点银子扔进去，也就听个响。我问过你婶子了，她说还要种咱们家的田地。”
梅香这才放心，“阿娘，您买田地，手里钱够不够？”
叶氏急忙道，“够了够了，明朗才收了学里的束脩，过年油坊收益不错，买个二三十亩地绰绰有余。你手里要是有闲钱，也可以多置办一些田地。”
梅香小声对她说道，“阿娘，我等分家了再说。”
叶氏也低头问她，“去年秋收，你的嫁妆田收成有没有给你？”
梅香轻轻点头，“刨除掉了粮税和人工费，其余都给我了。茂林哥的田出息都给了家里，这是当初说好了的。”
叶氏闻言又轻轻点头，“这是应该的，他们兄弟没分家，不管田地写在谁名下，都要给家里。你们家小叔子跑车跑的如何？给了家里多少？”
梅香一一说了黄茂源跑车的事情，叶氏也跟着高兴，黄茂源能自己找份营生，以后分家时亲家就不会偏向哪一个了。
娘儿两个在屋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私房话，叶氏又嘱咐了梅香许多产期临近的事情，梅香听的点头如捣蒜。
叶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怕，你身子骨好，生孩子定会顺顺利利的。过了九个月，说生就生了。这些日子你自己要用心些，要是哪里不舒服了，及时告诉你婆母，让茂林去叫我，千万别因为怕麻烦人家就自己忍着。”
梅香认真地点了点头，“阿娘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兰香一直在一边静静地听着，梅香拉住她的手，“兰香如今在家里是阿娘的得力帮手了。”
兰香腼腆一笑，“我跟姐姐比起来差远了。”
叶氏笑了，“你们各有各的好，不能比的。”
说完，叶氏就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娘儿三个又一起到了堂屋，叶氏和杨氏告别后，带着一儿一女又回去了。
叶氏走后，杨氏让梅香把叶氏送来的东西都拿回她自己屋里。
黄茂林把叶氏送来的东西仔细看了看，疑惑地问梅香，“阿娘为甚还送一把剪子？剪子不是凶器？”
梅香笑着跟他解释，“这剪子是剪脐带用的，有些小娃儿到了日子迟迟不落地，送把剪子，就是让他别磨蹭，该出生的时候早些出生。”
黄茂林听的直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养个孩子这么多道理，若是不养孩子，一辈子都不晓得。”
梅香点头，“可不就是，这是头一个，养的精细些。我听人说，等孩子多了，就是随便瞎糊弄。”
黄茂林哈哈笑了，“胡说，都是自家的孩子，怎么能瞎糊弄。”
日子越来越临近产期，梅香虽然走路不便，但每日都要出门活动。她跟着杨氏去菜园，也不干活，就在菜园里四处晃荡，有时候跟淑娴一起挖野菜回家做饼吃。
除了去菜园，梅香还时常去张发财家里找徐氏玩。徐氏把豆豆的许多小衣裳给了她，为的是讨个好彩头。梅香投桃报李，每次去都给豆豆带许多零嘴。
在家里时，梅香吃过饭之后不是洗碗收拾厨房，就是到处走动。家里人也不管她，只让她注意些别摔着。
这头梅香安心静候产期，那头，叶氏也开始忙活家里的大事。
叶氏多方打听，终于买到了二十亩地。如今田地可不好买，平安镇越来越繁荣，好多人家富裕了都开始争相购买田地。
买这二十亩田地，花了叶氏近一百两银子。叶氏前头刚买过田地，后脚韩敬杰和柴氏就来镇上找她了。
韩敬杰夫妇借着赶集的理由，买了一些家常用的东西后，就摸着门过来找叶氏了。
夫妻两进门的时候，叶氏正在准备晌午学堂里的饭菜，见到他们后忙热情地出来迎接。
韩敬杰恭敬地叫了一声三嫂，柴氏也热情地和叶氏打招呼。
韩敬杰把手里的麻袋放下了，柴氏笑着对叶氏说道，“三嫂，这开了春，菜园里的莴笋菜苔一下子全部长了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给三嫂带了一些来，三嫂别嫌弃，留着炒个盘也好。”
叶氏忙请他们在倒坐房坐下了，又让兰香给他们倒水，“你们也太客气了，还给我带这么多菜来。”
柴氏笑了，“三嫂总是照应我们，我们也没有什么能回报给三嫂的。”
叶氏客气道，“说什么照应不照应，敬杰兄弟也总是帮我们干活。咱们两家关系好，我就不跟你们说客气话了。兰香，把你婶子送来的菜收起来。”
韩敬杰听她们妯娌说了一会子话之后，开始说出了自己今日来的目的，“三嫂，你家里忙碌，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我听说三嫂家的房子想卖了，不知道三嫂想出个什么价钱？”
叶氏立刻反应了过来，“你们不准备盖新房子？”
韩敬杰摇头，“三嫂，盖新房子成本大的很。明岳懂事，给家里挣下这一笔银子，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呢，若是盖新房，得花不少钱。我们合计过了，三嫂家的房子大，两个院子足够住人，西院里猪圈柴房什么都有。当初三哥盖房子的时候我一路跟着干，用的什么料子我一清二楚。原来我以为三嫂那房子要留着的，如今既然要处理，我就想来跟三嫂商议，看能不能先紧着我们家。三嫂放心，你给旁人家什么价格，我也出什么价格。”
叶氏听了后心里很感动，韩敬杰就是韩敬杰，从来不会仗着两家关系好想来占便宜。明岳的聘银丰厚，他也没想过风风光光盖房子。
叶氏给夫妻二人续了茶水，“既然你们想要，等明朗晚上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他也大了，家里的事情我不好越过他单独做主。”
柴氏点头，“这是应该的，三嫂，听说你家又买了田地，三嫂能不能还给我家种，我们仍旧按照原来的租子给三嫂。”
叶氏看向柴氏，“弟妹，这样下来，你们可要辛苦了。”
柴氏笑了，“三嫂，明岳这孩子为了家里，自己去给人家做上门女婿。我们做父母的，不能躺在那里全部指望孩子，自己却不动弹，说出去了人家不戳我们的脊梁骨。”
叶氏仍旧说要征求明朗的意见，韩敬杰夫妇坐了一会子就走了。
白日学堂里人多，叶氏从来不和明朗说家里的事情。等夜里明朗回来后，叶氏仔细和他说了韩敬杰夫妇的要求。
明朗对韩敬杰夫妇很是信任，一来这是韩敬平的好友，二来，韩敬杰的人品确实值得人敬佩。明岳因为去做上门女婿，韩敬杰反而比以前更加卖力干活。
过了几日，韩敬杰夫妇再次上门。叶氏母子头先对董氏说十二两银子并不是蒙董氏的，因董氏抠搜，明朗还特意往低了说，反正董氏又不会真的买。如今卖给韩敬杰，明朗与叶氏商议后，仍旧只收了十二两银子，就这，还有人情价在里头。
双方签了契约，约定好时间去过户，韩敬平盖的房子就归韩敬杰了。
韩敬杰收好了契约之后对叶氏说道，“三嫂，这房子当初我跟着三哥一起盖的，三哥当时给了我厚厚的工钱。如今，三嫂和明朗卖房子又少要了钱。我家里孩子还小，住不了那么多屋子，三嫂回去了只管去住。”
叶氏有些感慨，眼眶有些红，“这是你三哥盖的房子，交给你我最放心不过了。家里的那些家伙事儿，你们要是看得上，都留着用。”
两口子客气了一阵子后，和叶氏母子告别，又回韩家岗去了。
韩家岗族人听说叶氏把宅子转给了韩敬杰，那些想打主意的顿时偃旗息鼓了。有些没占到便宜的，就跑到韩敬杰面前来说风凉话。
有说韩敬杰靠着儿子终于过上了好日子，有刻薄的说韩敬杰卖了儿子也能住砖瓦房了。
如董氏这样的蠢人，只知一味咒骂。三房的房子没了，她心疼肝疼肉疼，就好似叶氏把她的房子卖了似的。
韩敬杰如今并不去管外头的风言风语，他买过了房子之后，立刻带着孩子们搬家了。
搬家之前，他还带着香烛纸炮去看了韩敬平。韩敬平生前和他关系好，并未因为他家贫而看不起他，反而处处照顾他。若不是韩敬平慷慨解囊，他连媳妇都娶不到。
韩敬杰在韩敬平的坟头喝了一些酒，借着酒劲对着坟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他让韩敬平放心，他会好生照看屋子，不会动一转一瓦。想到明岳以后不在他身边，他又哭了一场。
这个平日里不多言多语的汉子，在逝去的好兄弟的坟头上，倒是把自己软弱的内心都暴露了出来。
哭过了之后，韩敬杰感觉自己内心的郁气发泄出来了许多。他又烧了些纸钱，磕了两个头之后，就回家去了。
韩敬杰搬家搬的静悄悄，不请客不放炮。住下后立刻开始忙碌，他如今种的田地更多了，一刻也不能歇下。
明岳听说家里搬家后，带着媳妇回来看了一趟。明岳媳妇很有礼貌地给韩敬杰夫妻见礼，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帮柴氏干活。
明岳在岳家勤快懂事，有活跑在前头，有吃的先紧着媳妇和岳父岳母。他媳妇见他贴心，对他也越来越好。
年轻小夫妻刚成亲的时候，本来情分就好，如今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自然是越发亲密。他媳妇知道明岳心里记挂父母，主动提出来看望公婆。
岳父母见女儿女婿关系好，想着一般人家娶媳妇也时常会回娘家看看，遂备了一份厚厚的礼品，打发小夫妻一起回来看看。
明岳回来后仍旧如以前一样帮韩敬杰干活，媳妇把带来的吃食都交给婆母，还呈上了两双鞋，是她自己动手做给公婆的。
柴氏当时差点掉了眼泪，这么多年了，从她进门开始，从来没人给她做鞋。如今儿子去给别人做上门女婿了，她居然还能穿到媳妇做的鞋。
晌午，柴氏做了一顿丰厚的饭菜招待明岳夫妇，一家人亲亲热热吃了顿饭。
叶氏卖过了房子之后，一心开始静候梅香的消息。每个集她都要去黄茂林的豆腐摊看看，一来是买豆腐，二来是问梅香，第三是给梅香一些吃的。
学堂里每天都会从黄茂林这里定一些豆腐，叶氏按月给钱。
黄茂林也急，梅香的肚子越来越大，肚皮上都撑开了，长了许多紫色的花纹。梅香时常觉得肚皮很痒，哪怕擦了叶氏给的膏子，仍旧是很痒。
二月底的时候，梅香的肚子忽然开始下沉。她能感觉到孩子开始往下掉，压得她的骨头开始发疼。
杨氏见到后反而很高兴，“孩子入盆了，头压着你的骨头，这些日子会有些疼。你这还算好的，我见那疼的很的，路都不能走。孩子入盆是好事，说明胎位正，到时候生起来就容易些。”
梅香疼的不是很厉害，听杨氏这样说，她也就不再吭声。胎位正好啊，至少心里不用担忧。若是孩子位置不正，还没等生呢，自己就担心的去了半条命。
梅香把孩子的衣裳什么的都洗了洗，暴晒了好几天。又把木盆什么的准备好，随时能用。
杨氏把家里的旧箩筐找了一个，洗干净晒干，每日都会装许多草木灰放里头，随时准备用。
妇人生产，恶露多。梅香做了几个大布包，到时候把里头装满草木灰，垫在身下，省得弄脏床单。
孩子这几日忽然动的少了一些，梅香吓了一跳。杨氏安抚她，“如今他长的太大了，里头装不下，他蜷着身子呢，动起来不方便。动的少一些无妨，只要每天还会按时动就行。”
日子挨着挨着，很快就到了梅香生产那一日。

第79章 得长子全家欢喜
三月初五的早上， 黄茂林一大早就起来磨豆腐，然后挑着担子上街去了。
今儿是红莲起来做的早饭，黄茂源走的也早， 杨氏是婆母， 梅香要生了，红莲自然承担下了大部分家务。
吃过了早饭后，爷儿三个都走了。
黄茂林走的时候梅香还在被窝里，他悄悄进来看了她一眼， 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梅香其实早就醒了，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黄茂林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再睡一会子，吃了饭后在家里走一走。”
梅香嗯了一声，“你路上当心些。”
黄茂林赶时间， 给她掖了掖被子就走了。
黄茂林才出厢房门， 梅香忽然蹙了蹙眉头。从半夜开始，她就能感觉到肚子偶尔一阵阵发紧，略微带些疼， 虽不是很厉害，总是没断过。
梅香打听了许多生孩子之前的征兆，大概知道一些，她算算日子， 也就是这几天了。
梅香在被窝里躺了很久， 等家里人都起来之后，她也起来了。
淑娴帮她打来了一盆热水， 她就着热水洗漱过了，随意把头发盘一盘， 整理了一下衣裳就出来了。
黄炎夏父子三个早上吃的丰盛一些，她们几个妇人吃的相对简单。只有稀饭，炒了一个新鲜菜，一点油炸花生米，单独给梅香煎了个蛋。
梅香也不挑剔，就着几样菜吃了一碗稀饭。
她吃的最晚，等她吃过饭，大伙儿都忙碌去了。她把碗洗了之后，开始在院子里溜达。
才溜达了一小会儿，梅香就想上茅房。
等她一去茅房，立刻发现亵裤上有红色血印。梅香心里清楚，这大概是要生了。
她平静地整理好了衣裳，然后去找杨氏。
杨氏去菜园里去了，淑娴正在洗衣裳，红莲正在西院打扫猪圈。
梅香和淑娴打过招呼，自己慢悠悠往菜园去了。
她还没有感觉到特别疼，想来时间还早。多走一走，等一会子生的时候更顺畅。
梅香一路毫无异色地和族人打招呼，等她到菜园的时候，杨氏一边干活一边和旁边的妇人说话。
黄氏族人的菜园都连在一起，妇人们经常一边干活一边说闲话。
见梅香来了，杨氏忙问她，“你怎地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梅香面色平静地跟杨氏说了她肚皮发紧和见红的事情，还没等杨氏说话，旁边的妇人立刻惊道，“这怕是要生了，茂源阿娘，你快带她回去。”
杨氏立刻把铁锨往地上一扔，“跟我回去，还能走不？”
梅香点头，“阿娘，我还好，能走，您把铁锨带上吧。”
杨氏又从地上捡起铁锨，“咋不叫你妹妹来跟我说呢。”
梅香笑了笑，“我怕吓着她们。”
婆媳两个和旁边的妇人打过招呼之后，一前一后慢慢往家里去了。
一进家门，杨氏立刻就开始喊人。
红莲刚从西院出来，才把手洗干净，淑娴还在晾衣服呢，听到杨氏急切的声音，姑嫂两个立刻跑了过来。
杨氏把她们叫过来之后，立刻开始吩咐，“红莲，你去把锅洗干净，烧一锅热水。淑娴，去隔壁看看你大娘在不在，就说你大嫂要生了，让她来帮忙。”
听说梅香要生了，淑娴和红莲都吓了一跳，然后立刻跑去忙碌。
杨氏把梅香拉近西厢房，让她坐下歇息会，“你这是头一胎，还早呢，好生歇一歇，不然后头没力气。莫怕，你胎位正的很。”
唐氏很快就过来了，刘氏也跟了过来。唐氏一来，杨氏立刻让梅香退了亵裤，三个生产过的妇人一看，又摸了摸她的肚皮，判断她这是要生了。
唐氏问杨氏，“弟妹，就在这厢房生？”
杨氏摇头，“在西耳房生，我已经把那里准备好了，梅香，把你准备的东西都拿出来，到耳房里去。”
梅香起身，在刘氏的帮忙下，从大衣柜里拖出一包东西。孩子的衣裳、包被、尿布和她用的一些东西都在里头，前两天才晒过最后一遍太阳。
三个人一起把梅香扶进西耳房。
西耳房里放了一张小床，就是以前黄茂林睡的那张床。床上面铺了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面铺了一层旧床单。旁边放了一床旧被子。
唐氏让梅香坐在床沿子上，拿大枕头给她靠着，又问她疼不疼。
梅香仔细想了想才回答她，“从夜里开始，隔好久感觉有一点疼，疼得不狠。”
唐氏点头，“那跑不了了，你都疼了这几个时辰了，后头怕就快了。咋不早些说呢？”
梅香忽然感觉到一阵疼痛，皱了皱眉，然后回答唐氏，“头两天也经常发紧，没想到今儿就是要生了。”
别看唐氏只生了一个孩子，但她以前时常跟着黄家老太太给人接生，经验丰富。如今四邻八乡谁家生孩子，都会请她过去。
黄家老太太以前是这一带的稳婆，唐氏算是接下了婆母的衣钵。
有唐氏在，大家都有了主心骨。
杨氏问唐氏，“大嫂，要不要叫茂林回来。”
唐氏也犹豫了，梅香在一边摇头，“阿娘，这都半晌午了，等会子估计就回来了，不用去叫了。”
唐氏听了之后也点头，“叫他回来也无用，到时候他自己就回来了。茂林媳妇，你这会子感觉怎么样了？”
梅香摇头，“还是一阵阵的。”
唐氏又问她，“这一阵阵隔的时间有没有短一些？”
梅香想了想之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唐氏笑了，“你身子骨好，想来生孩子比旁人容易些。这刚开始的痛有人受得了，一般就不会叫唤。有些人天生怕疼，那真是，从一开始叫唤到孩子落地。”
唐氏摸了摸梅香的肚子，见她好像不是特别疼的样子，立刻吩咐杨氏给梅香打水洗头洗澡。
红莲刚烧好热水，众人一起动手，很快把梅香洗干净了。
等洗过了澡之后，唐氏等人帮梅香把头发擦干净，换上干净宽大的衣裳，让她坐在那里歇息。
唐氏和杨氏一起把叶氏送来的木盆子、剪刀和孩子衣裳一样样准备好，梅香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候时间慢慢过去。
渐渐地，梅香感觉到疼痛比之前更强一些。刚开始，她只是皱眉头，等快到晌午饭时刻，她开始攥拳头。
唐氏一直在观察她的动静，唐氏知道梅香早晨起得晚吃的晚，直等到这会子，她终于发话让红莲给梅香单独做些吃的。
红莲在厨下给梅香单独做了六个鸡蛋，加了两根油条和两勺糖，唐氏看着梅香把一大碗吃食全部吃光了。
生孩子的事情，旁人都帮不上忙。特别是前头，大伙儿再着急都没用。唐氏把刘氏打发回去做晌午饭，她自己留在这里，一边和杨氏说话，一边观察梅香的动静。
红莲给梅香做过了吃食之后，开始给大家伙儿做晌午饭。
黄家豆腐如今客户多，黄炎夏早上出去卖一挑，中途回来又挑了一挑出去卖了。等到红莲饭快做好了，父子两个先后回来了。
黄炎夏先进门，一进门他就发现了异常，见到唐氏之后，略微问了一下，和唐氏说了两句客套话之后，他就进豆腐坊忙碌去了，一边干活一边听着耳房里的动静。
黄茂林回来后，还没放下担子，立刻就警觉地发现了异常，顿时吓得腿都有些发软。
黄炎夏让他放下担子，洗手洗脸换衣裳。
黄茂林依言都做了，黄炎夏先让他去给唐氏打招呼，看看梅香。
唐氏本来不想让黄茂林进产房，但还没等她开口，黄茂林就冲了进去，拉住梅香的手问她怎么样了。
梅香笑着安抚他，“我无事，有大娘和阿娘在呢，我好的很，你去跟着阿爹，这里你也帮不上忙。”
唐氏赶着把他撵了出去，黄炎夏又把黄茂林叫到豆腐坊去帮忙。
黄茂林一边干活一边胡思乱想，黄炎夏知道他这会子必定没心思干活，也不点破他，只让他干一些简单的事情。
红莲做好了晌午饭之后，杨氏招呼大家吃了饭。
黄茂林端着碗坐在耳房门口，隔着门一声一声地安慰梅香，“梅香，你别怕，我就在门口呢，你要是疼的厉害了，就叫我，骂我也行。等孩子生出来了，我带孩子，你只管好生坐月子。”
梅香正疼的厉害，听他这样一说，顿时又笑了。
吃过了晌午饭之后，梅香感觉到疼痛开始变得剧烈起来，且越来越密集。她额头上开始有了汗珠子，床单也被她揪的乱七八糟。
唐氏一再安抚她，让她别喊，省省力气。
就这样，梅香一直忍着疼痛，中途好几次，她痛过之后马上就睡着了。
一家子都挂心，谁也没心思去干别的。
直等到天快黑的时候，梅香忽然破水了，唐氏一查看，发现已经开了有两指了。
疼痛越来越剧烈，梅香开始忍不住偶尔哼哼两声。
又熬到整个大黄湾都安静了下来，唐氏让梅香开始发力。
梅香已经疼的眼前有些发黑，她凭着本能，咬紧嘴里的手巾，闭上眼，仔细听着唐氏的指挥。
寂静的黑夜里，剧烈的疼痛让梅香变的双耳特别敏锐，她仿佛能听见周遭所有细碎的声音，似乎连外头微弱的风声都能捕捉到。
梅香在疼痛之余也很惊奇，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和状态。
到半夜子时，梅香历经煎熬，终于生下了个六斤六两的男孩。
唐氏给孩子剪了脐带，对着孩子屁股拍了拍，顿时，婴儿的啼哭声在整个院子里回荡。门外，黄炎夏和黄茂林都激动的站了起来。因黄茂源明儿要早起跑车，黄炎夏打发他早早睡去了，淑娴是个姑娘家，杨氏也让她回房了，红莲倒是一直陪在外头。
子时初，一日元始。
杨氏把孩子洗干净了，用包被包好，唐氏帮梅香擦了擦身子。
孩子刚哭过了，洗干净了之后，闭着眼睛拱了拱，然后睡着了。
梅香看了一眼孩子之后，累的睡了过去。
唐氏让红莲用棉布包包了草木灰，垫在梅香身下。梅香才生了孩子，恶露多，非得用灰包，一般的褥子和尿布根本禁不住。
杨氏让黄茂林把孩子的胞衣拿出去，找个地方深埋。
忙累了一天，大伙儿都累了，红莲给大家做了顿宵夜，一人吃了些东西，梅香也跟着吃了一碗。黄炎夏给唐氏封了个红包，唐氏也没客气，接过红包就回去了。
孩子刚出生，一般婆母都要帮着照顾。杨氏咬了咬牙，在西耳房打了个厚厚的地铺，照看梅香母子两个。
孩子睡了一会子后，忽然哭了。梅香立刻醒了，抱起他轻轻拍拍。杨氏起来一看，知道孩子饿了，让梅香给他喂奶。
前几天的时候，梅香就发现自己胸前总会溢出些淡淡的水。当时唐氏就告诉她，有一些妇人奶水来的快，娃还没生，就有奶了。这样倒好，娃有福气。
梅香虽然有些羞，仍旧解开了衣襟开始给孩子喂奶。小娃儿吃不了多少，嘬了几口之后就睡着了。
后半夜，梅香一共醒了三回，喂了三次奶，杨氏也给她换了两次灰包。
天大亮了之后，黄茂林又进来了。他抱着孩子轻轻晃了晃，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放下孩子后，他又去看梅香。
梅香头发编成个大辫子垂在脑后，身上穿了宽大的衣裳。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脸，“你受苦了。”
梅香问他，“你今儿没出去卖豆腐？”
黄茂林笑了，“阿爹说让我吃了早饭挑担子去卖，街上的事情就交给他了。”
梅香低头看了看儿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小手。她才把食指放进孩子的手掌里，孩子立刻一把抓住了。
梅香和黄茂林都笑了，孩子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声音，砸吧了一下小嘴。
黄茂林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孩子的皮肤比水豆腐还滑嫩，眼睛紧闭着，小嘴一动一动的，仿佛在吃奶一样。
孩子皮肤白的很，眼睛细长细长的，杨氏说眼线细长眼睛大。
小夫妻正凑在一起像傻子一样看孩子，淑娴忽然进来了。她用托盘端来了早饭，让大哥大嫂吃饭。
红莲给梅香单独下的肉丝面，里头加了两个煮鸡蛋。梅香感觉饿的很，很快就把一碗面吃光了。
淑娴凑到孩子身边，低头看了看，很稀奇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看这小的小孩，只感觉他好小啊，那小手比鸡爪子还小。再看他的头，整个也没有多大。
六斤六两，比黑虎还轻一些。
黄茂林吃过早饭就走了，杨氏昨晚上熬狠了，白天让淑娴给梅香打下手，她回房睡觉去了。
刚出生的小娃儿，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才换了尿布，又吃了奶，这会子又睡的跟小猪一样。
梅香让淑娴去忙自己的，她也躺下睡了一会儿。
上午，叶氏见今儿来的是黄炎夏，立刻过来问，“大哥，今儿怎地是你来了？”
黄炎夏高兴地对叶氏说道，“弟妹，大喜，昨儿夜里子时，梅香生了个儿子，六斤六两，恭喜弟妹做了外婆。”
叶氏立刻高兴地拍手，“恭喜大哥喜得金孙，哎呀，真是大喜事。”
叶氏说完，没和黄炎夏打招呼，转头跑了。
黄炎夏楞了一下，亲家母定是高兴坏了，家常很少见她这样不跟人打招呼扭脸就跑了的。
过了一会子，叶氏又来了。她手里提留了好多东西，两个猪蹄、两条鲫鱼、一筐子油条和鸡蛋。
她把东西往黄炎夏摊子上一放，“大哥，学堂里离不开我，我下午再去，这些给梅香坐月子吃。”
黄炎夏这才明白叶氏去买东西去了，立刻笑着客气，“弟妹，我家里也预备了好多呢，弟妹不用这样破费。”
叶氏摇头，“大哥准备的是你们做阿爷阿奶的心，这是我做外婆的心，大哥莫要客气。我先回去了，下午我就过去。”
黄炎夏诶了一声，叶氏打过招呼就回家去了。
吃晌午饭的时候，明朗兄弟两个听说姐姐生了儿子，都跟着高兴，想跟着一起来看看。
叶氏想了想，拦住了他们，“过两天洗三的时候你们再去，今儿就我带着兰香去。”
下午，梅香正在西耳房睡觉。黄茂林上午出去卖过豆腐，回来后就扎进豆腐坊做了好多豆腐干和香豆腐。忙活好了之后，他就长在了西厢房。
孩子还小，杨氏就让梅香贴身带着孩子睡，孩子离得近，喂孩子和换尿布都容易。但杨氏一再嘱咐梅香，不要总是抱他，防止养成了坏习惯。一旦孩子养成要抱的习惯，那就折腾死人了。
梅香和黄茂林初做父母，喜欢孩子，总是忍不住想亲亲抱抱，听杨氏这样一说，就趴在一边看他，趁杨氏不在的时候偷偷抱两下。
叶氏吃过了午饭就带着兰香赶了过来，和杨氏客气了两句之后，直奔西耳房。
梅香高兴地叫了一声阿娘。
叶氏把黄茂林打发了出去，仔细问了梅香生产的过程，又问她伤得厉害不厉害，小解痛不痛。梅香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仔细地回答了叶氏的问题。
叶氏不放心，掀开被子一角，查看了梅香的伤口和恶露排的情况。
叶氏经验比杨氏丰富，知道女儿虽然也受了伤，但都在正常范围之内，这才放下心来。
听说杨氏夜里在耳房打了地铺照顾梅香，叶氏又跑去和杨氏说了许多感激和客气的话。
杨氏听得直摆手，“弟妹不要跟我客气，虽然我不是茂林的亲娘，但你这孩子以后总要叫我一声阿奶的，我照顾他们母子也是应该的。”
西耳房里，兰香和淑娴一样，稀奇地看着孩子，又看了看姐姐的肚子，惊奇地问道，“姐姐，你肚子里难道还有娃？怎么还这么大？”
梅香立刻皱起了眉头，“我也不晓得怎么还这么大，我婆母说要慢慢才能变小，可我看这至少有五六个月大。”
叶氏刚好进门，立刻笑了，“傻子，刚生了孩子，胞宫还没变小呢，至少得个把月才能消掉。”
兰香哦哦地直点头，梅香担忧地问叶氏，“阿娘，真能变成以前那样的？”
叶氏想了想，“想跟以前一模一样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总不会这么大的。”
正说着，孩子忽然醒了，梅香立刻给他喂奶。
叶氏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孩子一张嘴就能吞咽，判断女儿奶水充足。
她看了看门外，小声叮嘱梅香，“要是奶水够，不要总是吃大鱼大肉，仔细肚子再也变不小了。”
梅香一惊，立刻点头。
叶氏笑了，“别害怕，带孩子累的很，不管你怀孩子长多胖，慢慢都能瘦下来。”
梅香这才放下心来，又问了问叶氏家里的情况，叶氏让她不要操心，然后带着兰香又回去了。
当天下午，黄炎夏去请黄知事一起给孩子取个名。因他是子时初出生，取个元字，这一辈是庭字辈，大名黄庭元。
黄炎夏自然希望自己的孙子聪明伶俐，又给他取了个小名叫慧哥儿。
慧哥儿当然不知道自己有名字了，仍旧每天吃吃睡睡。
洗三那一天，黄炎夏请了黄炎斌一家、黄炎礼一家、老族长和黄知事等人来吃了饭，叶氏带着三个孩子来了。
叶氏送来了摇篮，放在了西厢房里。
这一天，唐氏检查了一下梅香的身体，见她略微恢复了一些，给她穿了棉袄，戴了帽子，让黄茂林把她抱进了西厢房。
回到自己的卧房里，梅香感觉异常亲切。在西耳房这几天，她总感觉睡的不安生。
唐氏自己帮着洗了孩子，走了该走的流程。明朗兄弟二人看过了外甥，都留下了自己的礼物。
明朗如今掌管学堂，叶氏把孩子们交的束脩给了他一部分，明朗购置了一块碧玉送给外甥，明盛手里也有零花钱，买了一方砚台送给慧哥儿，兰香给慧哥儿做了一身新衣裳。
唐氏在一边夸赞道，“好了，我们慧哥儿如今还在吃奶呢，上学用的东西都预备好了。”
黄炎夏咧着嘴笑，“都说外甥像舅，要是能学到他舅舅一星半点，我也就满意了。”
明朗又赶着自谦，夸黄炎夏家庭和睦、人丁兴旺。
看过了孩子之后，家里开了席面。
黄茂林去给长辈们倒了酒，然后又摸回了房间。
刚好，慧哥儿尿了，吭吭唧唧哭了起来。黄茂林手脚麻利地打开包被，检查了一下之后，动手给他换尿布。
一解开包被，慧哥儿的两条小腿就盘在了一起，像只小青蛙一样。黄茂林拎起慧哥儿的小胖脚，轻轻咬了一口。那脚指头圆圆胖胖的，甭提多可人疼。
哪知慧哥儿刚才只尿了一半，这会子打开包被后，他受了凉，立刻就把剩下的一半尿了出来，正好尿在黄茂林身上。
黄茂林顿时笑了，“好家伙，这才多大，就晓得往阿爹身上尿尿了。”
梅香也忍不住笑了，“等会子把衣裳换了再去吃饭。”
黄茂林给慧哥儿换了尿布，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换了衣裳又去招呼客人去了。
红莲给梅香端来了午饭，梅香刚喂慧哥儿吃过了奶，慧哥儿扭了扭身子又睡着了。
中午席面丰盛，红莲给梅香盛了一碗猪蹄，里头加了汤，淡的很。梅香只吃了一块，又就着一些素菜吃了半碗饭。
红莲看着慧哥儿眼睛都不眨。
梅香一边吃饭一边对她说道，“弟妹，你抱一抱他试试。”
红莲看向梅香，“我能抱他吗？”
梅香点头，“你是他婶子，自然能抱的。”
这几日，红莲一直在家里忙碌，她看过几回孩子，但还没抱过呢。
听梅香这样一说，红莲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慧哥儿。她仔细观察过杨氏抱孩子的手法，在梅香的指导下，轻手轻脚地抱起了慧哥儿。
慧哥儿动了动小嘴，继续睡觉。
红莲高兴地抱着慧哥儿轻轻晃了晃，她和梅香同年的。梅香儿子都生了，她肚子还空着呢。
等梅香吃过了饭之后，黄茂林又来了，红莲忙退了出去。
梅香让黄茂林把剩下的猪蹄吃了。
黄茂林一边吃猪蹄一边和梅香说话，“等你月子坐完了，你带孩子累瘦了，我倒是长胖了。”
梅香嗔了他一眼，“有猪蹄子吃还不满意？这东西贵着呢。”
黄茂林一边啃猪蹄一边看儿子，“咱们慧哥儿长得真好看。”
这天下做父母的，都觉得自己的孩子好看聪明，黄茂林自然也不例外。
梅香忙叮嘱他，“到外头可别这样说，仔细人家笑话你，自己的娃儿自己疼也就是了。”
黄茂林嘿嘿笑了。
等吃完了猪蹄，他把碗放到一边，趴到儿子脸上闻了闻，“好香。”
小两口正一起说儿子，叶氏又来了。
叶氏看了看外孙，喜欢的不得了。
梅香问叶氏吃好了没有，叶氏摆手，说自己吃的好得很。
洗三过后，黄家其他人都恢复了以前的作息。只有梅香和黄茂林开始了忙乱的日子。
慧哥儿出生后七八天开始，每到黄昏就开始大哭不止。不吃奶，不睡觉，谁抱都不行，哭的小脸通红。
梅香心疼的不得了，抱着他不停地哄。
黄茂林到镇上问过了王大夫，王大夫说孩子可能有些胀气，让他们给孩子揉肚子，并教他如何个揉法。
黄昏哭算是有了方法，但慧哥儿又添了新毛病。
夜里倒没事，他除了饿了会哭，吃过了奶就睡觉。但一到白天，他就必须要人抱，放下手就哭。
杨氏觉得这孩子大概是前几天肚子胀气时梅香一直抱着他，如今要放下自然不是那么容易了。
梅香没办法，只得整日抱着慧哥儿。好在淑娴和红莲时常来给她换换手，杨氏有时间也帮着带一带。到了下午，黄炎夏和黄茂林也可以抱一抱他。
家里人多，就这一个小娃儿，就算白天一直要抱着，也能抱的过来。
梅香有一回在房间里禁不住和黄茂林感叹，“茂林哥，要是只让我一个人整日这样抱着他，就算不会累垮，我也觉得很难熬。”
黄茂林正抱着熟睡的慧哥儿，“可不就是，若是只有咱们两个，还不知道要忙乱成什么样子呢。”
这样抱了十几天之后，梅香和黄茂林忽然发现，白天的时候，如果屋子里特别黑，慧哥儿倒是能单独一个人睡一睡。
小两口如获至宝，立刻把门窗都用厚厚的帘子盖上了。慧哥儿从刚开始的只能睡一小会子，渐渐到能独自睡大半个时辰。
梅香总算能喘口气了，虽说有家里人帮忙，但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带慧哥儿。黄茂林整日磨豆腐卖豆腐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剩下的时间有时候还要补觉。他也想带慧哥儿，但刚出生小娃儿黏亲娘，只有吃饱了换了尿布或是睡着了才能让黄茂林抱一抱。
梅香初次为人母，虽然有杨氏和唐氏等人的指点，但每个孩子都不一样，她自己慢慢摸索着往前走，母子两个相互适应，直到快满月，梅香才感觉自己终于敢说自己会带孩子了。
这是黄炎夏头一个孙子，满月酒办的很是隆重，各路亲朋好友都来了。韩家那头，除了叶氏娘儿几个，韩敬奇家也跟着来一起送了月礼。
周氏想着女儿以后和梅香要一辈子做堂妯娌，索性就当多了个女儿，以后一应的红白喜事，她都跟着来送礼，姐妹两个以后关系也能更好一些。
从梅香怀孕开始，叶氏不知道往黄家送了多少东西。吃的穿的，慧哥儿出生前，衣裳鞋袜催生礼，洗三的时候送了个摇篮。这回满月，叶氏送的更丰厚。她给慧哥儿打了两只小银镯子，还有一把小银锁。
这份礼，放到整个平安镇都算厚的。
办过了满月礼，慧哥儿出生带来的热闹和欣喜都渐渐归于平静。在梅香的精心照料下，他一天天长高了、长胖了，偶尔醒来还会对着梅香啊啊啊叫唤两声。
有了慧哥儿，梅香感觉日子过的飞快。她每天只管给慧哥儿喂奶，洗尿布，哄他睡觉，逗他玩，家里其他事情都有杨氏和红莲打理。
梅香带孩子虽然辛苦，但孩子带给她的乐趣让她感觉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她的肚子慢慢消了，孕期长的肉也少了许多。因为时常熬夜哄孩子，她偶尔犯困，但人却仍旧很精神。夜里，哪怕慧哥儿稍微动一下，她立刻就能醒来。
黄茂林除了做豆腐和卖豆腐，其余时间全部花在梅香母子身上。
时间一晃，又到了一年春季农忙的时候。

第80章 春日长慧哥渐长
黄家只种了七亩地， 其中五亩地种了麦子，两亩地种的油菜。
黄茂源如今整日在外头跑，家里的事情他基本上顾不上了。农忙一到， 黄炎夏把豆腐坊里的事情都交给了黄茂林， 他带着杨氏、红莲在地里忙活，家里的家务事都交给了淑娴。
黄茂林早起磨豆腐，上午卖豆腐，下午也到地里帮忙。
慧哥儿还小， 寸步离不开梅香。梅香如今能做的就是一个人把慧哥儿带好， 不让家里人操心。有时候慧哥儿睡着了，梅香还会帮淑娴一起干家务活。做饭洗衣裳淑娴都能干得好， 但西院的牲口有时候淑娴真伺候不好。
梅香每天早上起来后，先给慧哥儿喂奶。慧哥儿睁着眼睛玩一小会子，然后又睡着了。他一睡着， 梅香就去帮淑娴干活， 中途偶尔回来看一看。
姑嫂两个都走不开，家里的牲口没人放。黄家人实在都忙的抽不开身，黄炎夏就请族里的孩子帮着放牛和骡子， 每天给几个铜钱。
梅香从来没想到带一个孩子会这样辛苦，以前榨油、下田地，只要心里有目标，肯干， 最终都能干好， 事情都能朝着她计划的方向发展。
可带孩子不一样，有时候你计划让他吃了饭睡， 可他吃了饭之后不睡，你的计划就要打乱， 一切安排就要重新调整。小孩子可不管你白天黑夜，他不舒服了就哭。
以前很多人以为梅香急躁，可她带孩子非常有耐性。不管慧哥儿怎么哭闹，她从来没生气，就是抱着他哄，不停地查看他是不是饿了，是不是拉了，还是屁股红了。
小娃儿最精明，谁耐性好，他就喜欢缠着谁。梅香整日贴身带着慧哥儿，慧哥儿越发喜欢梅香。
白天慧哥儿还会睡很多觉，可梅香白天还要帮着操持家务，有时候还要做饭。她没有多少时间补觉，且家里人都在忙活，她也不好意思补觉。她多干一些家务，淑娴就可以去田地里帮忙。
这样忙乱了几天，黄家先把油菜收回来了，接着又是小麦。
一家子咬牙挺过了一阵子后，终于忙过了这一季子的收割。
黄炎夏看了看收回来的粮食，心里感慨了许久。
原来家里也是种七亩地，茂源还不怎么干活，都能忙得过来。如今他们兄弟都长大了，反倒忙不过来了。
也是，茂源除了回来吃饭睡觉，白天都在外头跑。豆腐坊里的品种变多了，茂林越发忙碌，大儿媳妇被孩子缠住了，小儿媳妇虽然一直在田地里干活，但论起干庄稼活，比起茂林媳妇还是差多了。
黄炎夏想了许久之后，决定把家里的田地都赁出去给人种。
当天夜里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家人。
黄茂林第一个点头，“阿爹既然决定了，这几天就得赶紧找人。马上就要下谷种了，找到了合适的人才好脱手。”
杨氏半天后也点头赞同，“他们兄弟如今一个照看豆腐坊一个跑车，光指望咱们两个老货和红莲，干起来费劲的很。若是全部赁出去也使得，趁着农忙，多卖些豆腐，说不定收成更好。”
黄茂源一边吃面条一边说道，“赁出去也好，省得我一边在外头跑一边还要担心阿爹阿娘在家里能不能忙得过来。”
红莲和梅香并未插话，公婆和丈夫决定了的事情，她们一般不会说太多。反正家里就种了七亩地，自己种也多不了多少出息。
一家人达成一致意见后，黄炎夏趁着还没下谷种，把消息放出去。那些已经赁了他们家田地种的三家人纷纷上门来，不过是七亩地而已，黄炎夏给他们三家一家分个二三亩，谁家也无话可说。
田地赁出去了，家里的牛干脆也交给那几家。
黄家原来就有一头牛，梅香又陪嫁了一头牛。黄炎夏把梅香的牛交给了其中一家，那一家姓张，是张发财的一个族叔，黄茂林和梅香的田都是他在种。黄炎夏把梅香的牛单独给了他家，另外一头牛那两家轮流。
黄炎夏和他们三家说好，牛给你们照看，你们好生伺候，自己用可以，一概不许外借，更不允许租赁。若是发现了，别怪黄家不讲面子情。
黄炎夏成天在外头跑，听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有租地主家的地种，地主把牛给他用，他自己用也就罢了，还悄悄把牛拿出去租赁，自己从中间赚钱，可怜那牛累的就剩下半口气了。
谁家的牲口谁不心疼啊，自己都舍不得用狠了的牛，到佃户家里被这样糟蹋，主家一生气，不光把牛牵了回去，连田地第二年也不给他种了。
黄炎夏虽然卖了十几年豆腐，根子里也还是个泥腿子。不管是田地还是牲口，他都看的重。
家里的田地都赁了出去，杨氏婆媳几个松了一口气。男人家只管外头的活儿，女人家不光要跟着下田地，还要操持家务。家务事多琐碎，一整天东摸摸西摸摸，时间飞快就过去了，忙掉了头却感觉自己啥也没干成。不像在田里，你割了一亩地的麦子，成绩都摆在那里，谁也抹不掉。
在家忙了一上午，大家都觉得你不就是做了顿饭，哦，又扫了地，还洗了衣裳，这些小事干起来还不容易。
看花容易绣花难，想把琐碎的家务打理好，没有积年的经验，最终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越干越忙乱。
如今好了，田地赁了出去，梅香可以专心带慧哥儿，杨氏和红莲婆媳两个操持家务绰绰有余，还可以在豆腐坊帮忙。
杨氏婆媳接下了家务事，梅香感觉自己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一边带孩子一边操持家务，实在是太忙累了。
梅香觉得自己前几日没有时间带孩子，族里却有许多妇人觉得她享福，只用在家带孩子做饭就行了。
很多人家的小媳妇生了孩子后还要下田，孩子经常拉了一屁股屎尿都没人管。做娘的能不心疼吗，可没得办法呀，总要出去干活。
等她们这样稀里糊涂把老大糊弄大了，然后老大带老二，老二带老三，真正是三岁带两岁、两岁带一岁。
家里有杨氏操心，梅香整天贴身带着慧哥儿不离手。
她照料的仔细，慧哥儿吐奶了之后，她立刻把围嘴换掉洗干净；慧哥儿拉了臭臭，她马上倒点热水给他洗洗屁股。
慧哥儿出生这么久，屁股从来没红过。
梅香时常抱着儿子，想象着要是他一个人躺在那里哭了半天没人理，多可怜呀。梅香又想到自己小时候，崔氏从来不帮叶氏带孩子，叶氏一边要带着她和明朗，一边还要干家务活。
都说不养儿女不知父母恩，梅香体会到了叶氏的艰辛，利用慧哥儿每天睡觉的功夫，她慢慢给叶氏做了一件夏天的衣裳。
就在外头各家各户忙着下谷种的时候，黄家人倒没有往常那样忙碌。
四月间，天气暖和。慧哥儿早上醒的特别早，梅香喂他喝过奶之后，母子两个又一起睡着了。
叶氏送了摇篮过来，但西厢房太小了，梅香屋里家具本来就多，再放一个摇篮，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梅香最后把摇篮收了起来，慧哥儿就睡在他身边。
小娃儿鼻子最灵敏，亲娘睡在旁边，他闻着味道都能睡的香。有时候梅香悄悄起来，他立刻就能发现了，撇开小嘴就开始哼唧。
梅香无奈，最后用自己晚上睡觉穿的衣裳把他包裹起来。慧哥儿手脚被包起来了，仿佛被阿娘抱着一样，衣服上都是梅香身上的味道，他砸吧砸吧小嘴又能睡着了。
黄茂林头一回见到梅香这样哄儿子，忍不住偷笑。
梅香捏了他一把。
黄茂林一边疼的直抽气一边还不忘奉承梅香，“还是你有办法，这小子这样粘人，长大了可别是个怂货。”
梅香又捏了她一把，“慧哥儿才不是怂货，他这是和家里人贴心。”
梅香如今奶水充足，慧哥儿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不光充足，下奶还快，经常把慧哥儿呛着。
小娃儿看着小，但他聪明的紧。他一感觉奶下的太快，立刻松口把头撇到一边，省得呛到自己。
杨氏看梅香的奶这样多，羡慕的不得了。她生黄茂源和淑娴，奶水一直不多，吃了多少猪蹄和鲫鱼，还是发不起来。
梅香奶多了，慧哥儿吃不完，她怕堵奶，就得挤了扔掉。
黄家族里有个四婶子，她家儿媳妇奶不够孙子吃，六七个月大的孙子时常吃米糊糊。听说梅香奶多的吃不完，经常抱了孩子来讨奶吃。
头一回，梅香碍于情面，强忍着不适喂那孩子吃奶，谁晓得那孩子正在长牙，狠狠咬了梅香一口。
从此以后，梅香再也不喂他了。每回他来了，若有多的，挤到碗里给他吃。
那小娃儿本来长的瘦巴巴的，每天来吃两回奶，倒开始长胖了。四婶子千恩万谢，小娃儿若是太瘦小了，一场大病就熬不住。
日子慢悠悠地过，一眨眼，又到了端午节。
端午节是个大节日，但不凑巧的是每年都和农忙撞上了。
天时不待人，庄户人家农忙是大事，但端午节也重要。每年这个时候，各家都是一边在田里忙的昏天暗地，一边准备过节日。有些实在忙不过来的，就随便过了。
今年黄家不用忙乱，倒是可以好生过个节日了。
五月初三那一天，方孝俊来送节礼。
他来的时候已经半上午，黄炎夏刚卖过豆腐回家了，黄茂林还在镇上没回来。
方孝俊提了一条肉，加了十几个咸蛋，方母还把家里做的韭菜饼装了十几个带了过来。
黄炎夏温和地叫了方孝俊进堂屋说话，杨氏立刻让红莲给女婿做了一碗上午茶。红莲多做了一些，黄炎夏陪着女婿吃了两个煮鸡蛋，里头加了糖和馓子。
红莲给梅香也盛了一小碗，梅香只吃了一个鸡蛋，其余的放在那里，等黄茂林回来了，加点开水给他吃。
方孝俊性子斯文，黄炎夏和他说话也就放慢了声音。
“俊哥儿，你家里如今忙的怎么样了？”
方孝俊仔细地回答黄炎夏，“回叔父的话，秧已经栽了一大半了，再有个三两天也就忙完了。”
黄炎夏点头，“我听说明朗给你们都放假了，你要是在家里，也帮着你父母干些活。”
方孝俊点头，“我记住了，叔父放心吧。”
翁婿两个在堂屋说着话，淑娴在西厢房和梅香说话。
今儿方孝俊要过来，方家提前给黄家带了话。杨氏一大早就让女儿换上了一套七八成新的水红色衣裙，头上一侧边别了几小朵绢花，脚下是一双绣花鞋，腰间一条淡绿色帕子。
淑娴头上的花是姑嫂三个自己拿绢布裹的，刘家卖的花好看是好看，就是比较大。梅香带着红莲和淑娴自己动手，做了一些小巧的绢花，戴在头上显得更加秀气。
杨氏和红莲在厨房做饭，把淑娴打发到西厢房和梅香一起带慧哥儿玩。
方孝俊进院子的时候，淑娴正在西厢房门口。如今天气好，梅香一直把房门开着。方孝俊一进来就看到了淑娴，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淑娴性子腼腆，立刻红了脸，对他墩身行了个礼，然后进屋去了。
方孝俊原来想象中淑娴是个农家女娃，后来定了亲才发现淑娴长的秀气，性子柔和。听说她一直在学写字，把蒙童们开蒙的书籍都读了个遍。
方孝俊内心十分感动，黄家并未嫌弃他家贫，还这样督促女儿。
淑娴从未和方孝俊单独说过话，两人见面都是打个招呼，然后各自走开。
方孝俊不是头一次来黄家，若有人跟他说话，他就认真回答。若无人跟他说话，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
黄炎夏问了他家里的事情，问过了之后，方孝俊也问过了黄家如今忙不忙。黄炎夏告诉他自己把家里的地都赁出去了，方孝俊只点头说好，并不置喙。
说过了田地里的话，方孝俊又问黄炎夏夫妻身体，黄炎夏越说越感觉女婿太过正经。方孝俊就用他那清亮的眼神看着你，让你觉得他无比认真地在听你说话。
翁婿两个说了一阵子话之后，黄茂林终于回来了，黄炎夏顿时松了一口气，立刻把黄茂林拉了过来陪他说话。
黄茂林性子活泛一些，跟方孝俊一顿东拉西扯。先问家里、再问学里，然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自己遇到的事情，又说了一些家长里短。
方孝俊听到有趣的地方也会跟着笑，听到不懂的也会插话问两句。
黄炎夏在一边看儿子跟女婿瞎胡扯，忍不住想笑，果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他这老丈人在女婿面前倒硬不起腰杆子。不是说怵他，而是这孩子特别认真，又懂礼又温和，你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更不好意思糊弄他。
这样也好，淑娴性子安静，配个这样的女婿，小两口一辈子也吵不起来。
爷儿三个在堂屋说话，淑娴把梅香留下的东西端过来给黄茂林吃，又给他们三个人续了茶水。
整个过程，淑娴目不斜视，方孝俊看了她一眼，虽然淑娴没看他，他也并不失落，又目送着淑娴离开。
杨氏和红莲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黄炎夏把隔壁黄炎斌父子两个叫了过来陪女婿吃饭。梅香并未上桌，她和淑娴以及红莲一起在西厢房吃饭。
慧哥儿正摊开四肢在床上睡觉，床上到处都是梅香的味道，他睡的安稳的很。
姑嫂三个吃着饭，小声说着话。
梅香问淑娴，“妹妹，你给妹婿做的衣裳做好了没？”
淑娴红着脸点头，“都做好了，还配了个荷包，用的花样子就是大嫂给的。”
梅香点头，“他们读书人就爱个松啊竹啊的，我是个俗人，我就喜欢大红花。”
红莲在一边笑了，“大嫂说的不假，谁不喜欢大红花呢，我也喜欢，看着又喜庆又热闹。”
梅香也哈哈笑了，“俗人有甚不好的，过日子非得俗气了才有意思。你们别看这些读书人整日看起来清高，他们私底下也俗气的很。我听说秦先生喜欢把花儿弄了泡茶喝，外头还有好多读书人考试时为了讨个好彩头，烧香拜佛的事情没少干。”
姑嫂三个叽叽呱呱在厢房说话，把厨房留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堂屋里，一屋子男人说的更热闹。
方孝俊只喝了两口酒，大伙儿也不勉强他。
吃过了饭之后，黄炎斌父子先回去了，方孝俊喝了一杯茶之后也要走。
黄炎夏把他叫住了，从房里拿出好多写字用的纸。黄炎夏特意问过梅香明朗家常用什么样的纸，他定期去镇上买许多纸，有时候悄悄送到学堂，有时候方孝俊来的时候直接给他。
除了笔墨纸砚，黄炎夏还把女婿今年的束脩也交了。明朗说他和方孝俊是师兄弟，只收了一半的钱，黄炎夏也不矫情，记下了这份人情，把剩下的钱充做女婿的茶饭钱，仍旧给了叶氏。
笔墨纸砚、束脩和茶饭钱都解决了，方孝俊如今读书基本上是黄家在供养。
方家十分过意不去，割麦子的时候方父还来帮了一天忙，又给淑娴做了一身衣裳，时常打发方孝俊过来看看。
方孝俊接过了纸和一块墨，谢过黄炎夏。
杨氏对女儿使个眼色，淑娴回房后收拾了一个包袱出来，递给了杨氏。
杨氏把包袱也塞进方孝俊手里，“前儿割麦子，你阿爹还来给我们帮忙。我也没什么东西好回你的，让淑娴给你做了几件衣裳，好孩子，你拿回去穿。”
杨氏怕女婿受了家里的好处不好意思，用方父来帮忙的事情打掩护。杨氏的出生让她十分清楚人性的丑陋，她不介意帮扶女婿，但她知道有那样一种人，受了人家的好处还要记恨人家。虽然杨氏知道方孝俊不是那样的人，但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女婿的尊严。
方孝俊又笑着谢过杨氏，然后对淑娴说道，“你做的衣裳我穿的都很合身，我阿娘都说衣裳做的特别好，辛苦你了。”
淑娴顿时脸爆红，“不辛苦，都是我该做的。”
给了衣裳和笔墨纸砚，黄家人再没有给别的东西。黄炎夏掌握着分寸，帮扶女婿读书可以，女婿家里虽然不如自己家，但并不是那种精穷的人家。方家有十几亩地，一家人勤快，倒是不缺吃喝，故而黄炎夏从不给方家人送吃的喝的。
方孝俊接下了东西之后，很有礼貌地和黄家人告别，然后自己回家去了。
回家后，方母打开包袱一看，里头有两件夏衫，一件用的淡绿色料子，一件用的天青色料子，上头只简单地绣了一根竹子和几片竹叶。还有两双鞋，一个荷包。
方母仔细看了看衣裳，忍不住夸赞淑娴手艺好，又见亲家给了纸和墨，叮嘱儿子好生读书，以后好生对媳妇，千万莫要忘恩负义。
方孝俊一直点头道好，把衣服收进房里，准备下次去学堂的时候就可以穿了。
端午节前一天下午，杨氏带着红莲和淑娴包了许多粽子。杨氏今年也跟叶氏学，往粽子里加了咸肉。
去年过年杨氏留的肉多，她特意留了一小块好肉包粽子。
当天夜里，杨氏把粽子煮了，一家人各自尝了一些。
第二天，各家开始送粽子，相互交换，也尝一尝别人家的口味。
端午节一大早，梅香抱着慧哥儿坐在西厢房门口，西厢房和正房交接的地方有个小花池子。花池子里的栀子花开了，梅香坐在门口，闻着栀子花的香味，整个人感觉心旷神怡。
黑虎跑了过来，在梅香的腿上蹭了蹭。黑虎也怀孕了，正大着肚子，梅香时常会给它些吃的，黑虎跟她熟了，总到她身边来蹭。
慧哥儿刚醒，他已经两个月大了，每天早上会醒一会儿，然后咿咿呀呀对着梅香说话。
梅香对着他的脸蛋亲了一口，慧哥儿笑了一下。
是的，慧哥儿个把月的时候开始会笑了。也不知他是模仿大人的表情还是心里高兴，时常对着梅香笑。
有时候是醒的时候笑，有时候睡着了也笑。头一次睡着发笑把梅香吓了一跳，后面就渐渐习惯了。
梅香亲过儿子后，又脸对脸看着他。慧哥儿顿时兴奋地开始踢腿，咿咿呀呀说个没完。
梅香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胳膊，小声地逗他笑。
两个月的慧哥儿长的白白胖胖的，刚出生时带的一点点黄已经彻底消失了，身上长了许多奶膘，肉乎乎的，别提多可人疼了。
红莲在厨房做饭，淑娴正在扫院子。扫到西厢房门口时，她放下扫把，过来和慧哥儿说话。
慧哥儿见到姑妈，又兴奋地踢腿。家里人他都熟悉了，不管是谁逗他，他都能高兴半天。
这样玩了一会子后，慧哥儿打了个小哈欠。梅香把他抱回房，喂他喝了奶，轻轻拍两下他就睡着了。
梅香放下慧哥儿之后，去院子里捡了几朵栀子花回来，两边袖子里各藏一朵，床边小桌上放几朵。
娘儿几个早上各吃了一个粽子，喝了半碗稀饭。杨氏把方孝俊送来的咸蛋切了几个，梅香只吃了半个。
梅香吃煮蛋只吃蛋白，吃咸蛋只吃蛋黄。黄茂林在家时会帮她把咸蛋白吃了，但今儿黄茂林赶集去了，没人帮她吃咸蛋白，她就只吃半个咸蛋，另外吃了一些炒空心菜。
中午，黄炎夏父子三个都回来了。
今儿过节日，杨氏极力要求黄茂源只出去跑半天，一定要回来吃晌午饭。
黄茂源平日只在镇上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下，有时候叶氏正好碰到了，也会把他拉到学堂里吃饭。
杨氏见儿子这样吃晌午饭每个准点，心疼的不得了。她无比希望快些搬到镇上去，到时候黄茂源中午就可以回家吃饭。
今儿端午节，黄家做了一条鱼，炖了一只大公鸡，另外炒了四个素菜。黄炎夏还带回来一些桃子，洗净后一人吃了一个，又脆又甜。
黄茂林早上走的时候，梅香让他把自己给叶氏做的衣裳送了过去。
叶氏收到女儿做的衣裳后有些奇怪，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自己也不过生，怎么忽然就给她做衣裳了。
黄茂林了解梅香的心思，只说叶氏以前带四个孩子辛苦了。
叶氏闻弦歌而知雅意，内心感慨不已。梅香真正长大了，以前不管她多能干多机灵，许多人性里的东西她还没悟透。
韩敬平刚死的时候，梅香用极度暴力的手段打退了韩敬义。叶氏当时的犹豫在很多人眼里似乎有些软弱，但她有四个孩子，她没有资格和任何人硬碰硬。女儿当时异常刚强，她就不能再刚了，母女两个刚柔相济，一起挑起了家业。
梅香悄无声息地给叶氏做了身衣裳，叶氏内心百转千回。女儿渐渐长大，会理解自己当日的一些作为。
不论梅香有没有理解，黄茂林确实理解了。自从有了慧哥儿，他做什么事情都有了掣肘。这种掣肘不是负担，而是让他变的行事更加谨慎，这会子再让他进山去砍黄杨木，他定然不会冒冒失失就去了，没有做好准备，他不会轻易冒险。
他要为慧哥儿考虑更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是第一要务，父母安康孩子才能无忧无虑长大；处理好家里的关系是第二件，以前他偶尔还会和杨氏别别苗头，现在一些小事情他根本不会和杨氏计较。好在杨氏如今也识趣，黄茂林和梅香对她大方，她也对慧哥儿好，黄茂林所求，就是自己不在家时，希望杨氏婆媳能帮着看顾好慧哥儿，梅香再能干也只有一双眼睛，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爱惜外头的名声是第三件，他不能让慧哥儿长大后听到别人非议他的父母。
叶氏感慨了一会子后，把家里的粽子、糖糕等吃食包了一大包让黄茂林带了回去，又把梅香这几个月的分红给了黄茂林，黄茂林也给她留了一些豆腐。
吃过了上午饭之后，小夫妻一起回房，黄茂林把叶氏给的银子都交给了梅香，梅香放进小匣子里锁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抱着慧哥儿逗了一会子，然后给慧哥儿换了尿布，轻轻哄他睡着了。
黄茂林见儿子睡熟了，从后面搂住梅香的腰，“你只管慧哥儿，也不管我了。”
梅香笑了，“胡说，我哪里不管你了。”
黄茂林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那你证明给我看看。”
梅香反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第81章 吃手指新房落成
过了端午节， 天气更加暖和了。晌午时刻在外头待久了，还会觉得热。各家的农忙渐渐都结束，劳动力顿时都富余了起来。
杨氏眼见着儿子这些日子早出晚归， 开始缠磨黄炎夏。
“当家的， 咱们什么时候到镇上盖房子？”
黄炎夏最近总是被她问这个问题，烦不胜烦，“不是跟你说了，让他们兄弟妯娌多在一起住一阵子， 等情分好一些再分家也不迟。”
杨氏转了转眼珠子， “当家的，这盖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盖好了， 还要提前准备东西呢，大师傅也要提前预定。我听说手艺好的掌线大师傅一年到头都没得闲的，咱们不预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再说了， 房子盖好了还得晾一晾， 这一反一复中间多少时间又没了。他们兄弟之间情分一直好的很，说是两个娘生的，外头人都不信。”
黄炎夏笑了， “我知道你心疼茂源，但我还想再打磨打磨他，这样早出晚归，他才能更知道生活不易。你放心， 盖房子的事儿我已经有了计划了。这会子买砖瓦， 难不成三伏天盖房子？那么大的太阳，谁受得了。过几天我先把木料准备好， 下个月再去买砖瓦，等七月间开始盖房子， 那时候天也没那么热了。”
杨氏瞥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算是知道了，你做什么都是自己做主，儿子也罢婆娘也罢，你问过谁的主意呢。”
黄炎夏没想到杨氏居然跟他说这种抱怨的话，想了想之后认真回答她，“不是我不问你们的主意，反正都是今年的事情，早一个月迟一个月又能怎么样呢。再说了，我知道你一心想跟着茂源单过，可你也为我想想，都是我的儿子，哪一个我舍得。”
杨氏顿时不说话了，是啊，按照时下规矩，父母自然都是跟长子过的。可茂源才是自己亲生的，杨氏自然想和自己儿子一起生活，但当家的是如何想的，她从来没问过。或者说，她不想去问，她怕黄炎夏让她选择。
杨氏忽然有些害怕，万一当家的要和茂林过，她怎么办？她是跟着男人还是跟着儿子？杨氏顿时陷入了两难。
她自然是想把黄炎夏拉过来和自己一起过的。
杨氏试探性地问黄炎夏，“当家的，茂林和梅香多能干呀，哪里需要别人替他们操心。茂源跟个傻子似的，红莲虽然懂事，但我娘家嫂子要是知道他们单过了，背着我的眼就来打秋风，可怜茂源整日早出晚归，难不成以后就给我嫂子做长工不成。”
黄炎夏沉默了许久，轻声叹了口气，“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可茂林是我亲儿子。自古分家都跟着长子，我跟着茂源过，外头人不戳他的脊梁骨。他倒是无所谓，慧哥儿的亲爹名声有损，以后还怎么读书上学？而且，当日买地皮，茂林的地皮就大一些。你愿意跟茂源去挤小院子？”
杨氏毫不犹豫地点头，“当家的，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跟茂林能像这样和睦就很不错了。谁不想和自己亲儿子在一起呢，我就算跟你一起去住在茂林家里，我的心也是留在茂源家的。至于院子大一些小一些又有何妨，等以后茂源儿孙多了，我们再换大房子就是了。”
黄炎夏意外地看了杨氏一眼，半天后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的意思是，等房子盖好了，让他们兄弟二人先搬过去，咱们带着淑娴还住老家。这会子要是跟着一起去了，去茂林家，你不放心茂源，去茂源家，茂林两口子要被人非议。且再等一等，等外头人不再盯着咱们家分家的事情，咱们再找个机会静悄悄地搬过去，你愿意住到谁家，谁也说不了什么。”
杨氏愣了一下，半天之后点了点头，“也只得这样了，等红莲有了身子，我就去照顾她。”
黄炎夏笑了，“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才一直拖着没办。既然你同意咱们两个先不搬家，那我就去准备盖房子的事情了。”
杨氏再次点头，“当家的只管去，家里有我呢。”
黄炎夏和杨氏商议好了之后，就开始准备盖房子的事情。
他先托人找了两个掌线大师傅，商议好了工期，还给了一些定钱，然后又去买砖瓦。
买砖瓦的时候，黄炎夏把黄茂林也带上了。爷儿两个跑了好几个地方，终于买到了合心意的砖瓦。
自从平安镇渐渐发达，这一带砖瓦的价格也开始上涨。
黄茂林在买砖瓦的途中忍不住和黄炎夏感叹，“阿爹，这会子要是开个砖窑倒是不错。您看如今镇上盖房子的多，许多挣了钱的人家在村里也开始盖房。砖瓦这样紧俏，只要能烧出来，定能卖上好价钱。”
黄炎夏瞥了他一眼，“要不，你去开砖窑。”
黄茂林笑了，“阿爹笑话我，开砖窑哪里是那样容易的，烧砖的大师傅多难请。且这东西需要许多人力，农忙时节找不到人，成本就高，万一砖烧坏了，净赔钱。”
黄炎夏笑了，“可不就是，砖窑哪里是那么容易开的，家里没点家底的，折腾不起来。找场地，建窑，请人工，请师傅，哪一样都不容易。你以为我不知道砖瓦如今有赚头，可咱们家的亲戚里头，也没有谁家能干的起来的。”
爷儿两个说过了砖窑的事情，很快又抛到脑后。
夏日渐渐越来越热，慧哥儿越长越胖，每天清醒的时间变长。天气太热，梅香自己都难熬，还要抱着慧哥儿。
因为长的太胖，慧哥儿总是出汗，梅香时常要打水给他擦洗。中午的时候，梅香给慧哥儿肚子上盖层薄褥子，自己坐在一边给慧哥儿扇扇子。
一日中午，慧哥儿躺在塌上睡午觉，黄茂林出去干活去了，梅香坐在旁边给慧哥儿扇扇子。她早上起的太早了，刚才眯了一小会儿，这会子还是觉得有些困顿。
夏天气燥，就算每天睡到太阳晒屁股起来，到了下午也会犯困，别说梅香早晨起得早了。
她一边摇扇子一边打盹，迷迷糊糊的扇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慧哥儿被吓得双手举得高高的，在半天空抓了抓，然后放下后又睡着了。小娃儿受了惊吓之后就容易这样，梅香立刻捡起扇子，轻轻拍了拍慧哥儿。
黄茂林做完了事情回来后，见到梅香一边摇扇子一边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般。他顿时有些心疼，拿过了梅香手里的扇子，让她去睡一会子。
梅香摇头，“你早上也起得早，赶紧去睡一会吧。”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发，“带孩子累，我都晓得，他又闹人。趁着他还在睡，你赶紧去睡一会儿。等会子他醒了，你陪他玩，我再去睡也行。”
梅香内心一阵感动，对黄茂林笑了笑，“茂林哥，你对我真好。”
黄茂林也笑了，“快去睡觉，别给我灌迷魂汤。”
梅香也不矫情，爬上床后，头一挨枕头，立刻睡得黑甜。
等三伏天最热的时候，慧哥儿还是没能避免长痱子了。厢房比正房热，小娃儿又胖，长痱子太正常了。除了长痱子，夏天蚊子多，小娃儿柔嫩，蚊子专挑小娃儿咬。夜里有蚊帐还好，白天在外头一个不小心就被蚊子咬了。
梅香每天把房间里用艾草熏好几遍，仍旧无法杀死所有蚊子。
看着儿子身上又是痱子又是蚊子包，梅香和黄茂林心疼的不得了。黄炎夏看着孙子满身的包，加快了盖房子的准备。村里房子附近全是树木和草，容易藏蚊子和苍蝇。若是住到镇上，房子连着房子，蚊子就少多了。
准备了一段时间后，盖房子的事情终于都妥当了。
黄炎夏请黄知事帮忙挑了个黄道吉日，正式开工建房，此时的慧哥儿已经四个月了。
他再也不满足厢房那一小块天地，每日都要出门逛。他的脖子已经很稳了，竖着抱起来也无妨。躺了一百多天的慧哥儿第一次竖起来拿正眼瞧人，从此，他再也不愿意在清醒的时候躺着了。
梅香一有空就抱着他四处逛，看看院子，看看大门外，早晚凉快的时候甚至抱着他走得更远。慧哥儿有十五六斤了，淑娴每次抱一会子就抱不动了，好在梅香力气大，抱着他也不费劲。
今年黄家需要同时盖两栋房子，工程量可不小。
兄弟二人的房子并不是挨着的，中间隔了两家。黄茂林的地皮大一些，黄茂林和梅香自己做主，按照前后院隔开，旁边带一个窄一些的跨院。黄茂源的地皮小一些，黄炎夏预备只给他盖个两进的前后院，没有跨院。
黄家开始盖房子之后，黄炎夏整日要在镇上看着。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把郭二姨夫请来帮忙，按天给工钱，夜晚帮着一起守在工地上。工地上那么多砖瓦和工具，若没人看着，保不齐就有贼人来摸东西。黄炎夏怕自己睡死了，还把韩家的小花点借了过去。
小花点已经六岁大了，白日黄炎夏总喂它吃好吃的，晚上把它拴在工地上它也不闹。
黄炎夏不在家里，豆腐坊里的活儿全部落到了黄茂林的头上。杨氏每日在镇上做饭，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了红莲。
梅香心疼黄茂林，每日早起帮着干活，让淑娴和红莲帮着带慧哥儿。梅香从什么也不懂的小学徒，渐渐地，也可以单独做一些事情。她年轻力足，干活比黄炎夏还快。
背集还好说，黄茂林自己挑着单子多去几个地方也行。逢集的时候，黄茂林要是赶集的话，没法挑着担子去村里卖，不赶集的话损失的更多。
梅香最后决定跟着黄茂林上街。慧哥儿已经四个多月了，每逢赶集的时候，她把慧哥儿抱着一起上街，然后把孩子交给叶氏。
黄茂林的豆腐摊离韩家距离不远，如今黄茂林的摊子每天都是放在韩家的。
梅香跟着黄茂林学了两个集，卖豆腐的事情她立刻就门儿清了。第三个集开始，她早上自己挑着担子去镇上。她早上去得早，跟着杨氏一起过去，一个抱孩子一个挑担子。
每天刚到镇上，叶氏就立刻来抱慧哥儿。
原来慧哥儿小，没法抱出门，叶氏要照看学堂，没法去女儿家里看外孙。如今梅香把孩子抱过来让她照看，叶氏高兴地跟什么似的。
她把家里择菜洗菜的事情都交给兰香，每天上午只管带着外孙玩。叶氏带孩子经验丰富，且她性子柔和，慧哥儿很喜欢和外婆一起。
淑娴有时跟着梅香一起上街，她上午在韩家和兰香一起给学堂里的学子们准备晌午饭。等梅香卖完了豆腐，黄茂林会过来接她们一起回去。
偶尔，梅香一家子会一起在学堂吃饭。方孝俊见淑娴来了，总会过来找她说话。渐渐地，两个人再不像以前那样见面只是打招呼，私底下也能说几句话。
吃过了饭之后，梅香抱着孩子，黄茂林挑着空担子，夫妻两个一起回家去。
红莲一个人在家里，把牲口照顾的好好的，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她一个人在家，随意弄两口吃的打发了。
四个月的慧哥儿玉雪可爱，他已经开始认人了。不熟悉的人抱了他，他会先仔细看看人家的脸，发现这个人不认识，立刻撇嘴开始哭，然后四处找阿娘。
梅香的奶水渐渐开始没有那么多的富裕，用叶氏的话说，人的身体又不傻，孩子吃不了那么多，它自然会渐渐减少奶量。一味地多产奶，大人也受不了。
没有了富裕的，梅香不再去奶别人家的孩子。她的奶量似乎和慧哥儿商量好了似的，每天什么时候慧哥儿要吃了，就有奶了。
日子飞快地往前赶，等慧哥儿五个月的时候，黄家的房子终于盖好了，各家各户又开始进入了秋天抢收的季节。
黄家今年不用操心割稻子的事情，才盖好了房子，一家人忙的够呛。
这个夏天，黄家又要盖房子、又要同时卖豆腐跑车，一大家子除了慧哥儿整日吃吃喝喝玩玩没事干，其余人都忙得跟陀螺似的。本来夏天人的胃口就不好，这样一忙，都瘦了一大圈。
梅香孕期长的肉终于都全部掉下去了，除了胸口还有些丰满，再也看不出她是生过孩子的人。
黄炎夏原以为自己去盖房子，儿子一个人卖豆腐忙不过来，怕是会少很多收益，没想到儿媳妇跟着学卖豆腐，不光孩子带好了，家里生意一点没受影响。
黄炎夏一高兴，月底分钱的时候多分给梅香二百文钱。
梅香及时顶上了差事，黄炎夏顿时更放心了。以后儿子搬到了镇上，他若是还留在大黄湾，逢集的时候有儿媳妇看摊子，儿子就可以到各村卖豆腐了。
这当然只是黄炎夏个人的想法，一旦分家后各过各的，儿子媳妇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他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不会去置喙。
五个月的慧哥儿开始会捣蛋了，遇到什么都要用嘴巴尝一尝。
梅香的衣裳，床上的枕头被子都被他咬个遍。咬东西也就罢了，他还开始吃手指头。
都说小孩的手上有二两蜜，这话真不假。自从第一次成功把大拇指塞进嘴巴后，慧哥儿如同开了光一样，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肚子饿了，先吃手指，不高兴想哭了，先吃手指，高兴了也先吃手指。不管任何情绪，都要通过吃手指来表达。
有时候睡到半夜，梅香迷迷糊糊睡的正香，忽然听到吧唧吧唧的声音。夜里看不见，她伸手一摸，慧哥儿正在偷偷吃手指，关键是他自己还没醒呢！
吃了几天之后，慧哥儿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起了几个红包包。杨氏和叶氏都说这是吃狠了，口水泡的。
梅香开始阻止他吃手指，过了两天，红包包都下去了，梅香也就不再那么拦着他。一放松了管束，慧哥儿立刻又开始猛吃。
梅香也不去管他，反正小娃儿都要吃的，给他洗干净些就是了。
房子盖好后，总要先晾一晾。如今正农忙，谁也没工夫给黄家办乔迁宴了。
黄炎夏回家后，梅香立刻就丢下了卖豆腐的任务，又开始专心带孩子。
叶氏几天不见外孙，想得不得了。这一日，她再三嘱咐黄茂林，后天一定要让梅香抱着孩子来。还叮嘱他早上给孩子多穿件衣裳，戴个小帽子。反正两家才隔了三四里路，走一会子就到了。
黄茂林回来一传话，黄炎夏发话，让梅香隔几日抱着孩子去韩家吃顿晌午饭，淑娴跟着一起去。
第三天一大早，叶氏提前把黄茂林的摊位摆好了，就站在那里张望。等女儿女婿一到，叶氏立刻小跑着迎接了过去。
她都没跟小夫妻打招呼，只顾着对伸出双手，“外婆的小乖乖呀，这才几天没见，外婆都要想死你了。”
梅香笑着把慧哥儿递给叶氏，“阿娘真偏心，都没问我吃没吃早饭。”
叶氏看都不看她一眼，“你们想吃甚只管自己拿钱去买，家里吃的东西也多，等会子让你妹妹给你拿。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小心眼。淑娴你常来的，婶子就不跟说客气话了。小乖乖，想不想外婆呀？”
叶氏说完就在慧哥儿脸上吧唧吧唧亲了两口。
慧哥儿被亲蒙了，忽然把小身板往后靠，仔细看了看叶氏的脸。嗯，这个人我认识，还挺熟。
慧哥儿顿时嘿嘿笑了，笑着笑着，就有口水流了下来。
叶氏眼明手快用帕子接住了，“哎呦，这是要长牙了？才五个月呢。”
梅香也好奇，“这两天开始流口水的，我婆母也说要长牙了。”
母女两个在一边说话，黄茂林把豆腐什么的都摆好了。
小夫妻早上吃过了早饭来的，叶氏见女婿摆好了摊子，带着梅香和淑娴一起回去了。
到家后，兰香忙迎接了出来。
这些日子淑娴常过来，和韩家人都熟悉了。兰香比她小四岁，但两个人却能说到一起去。
叶氏和梅香坐在倒坐房里带着慧哥儿玩，兰香和淑娴一起择菜。上午学堂里需要不少菜呢，小姐妹一边择菜一边说悄悄话。
倒坐房里，叶氏和梅香也在说着私房话。
叶氏抱着慧哥儿亲香个不停，“如今天气还暖和，外婆私心，还让你阿娘把你抱过来，等天冷了，可就不能上街了。”
梅香在一边吃着果子，“阿娘，您整日管着学堂做饭累不累？要不要我来给你帮忙？”
叶氏摇头，“不过是做顿饭，有你妹妹给我帮忙，丁点儿也不累。我如今的日子可好了，头两年咱们一起上街，一年到头没个歇息的时候，不都熬过来了。年轻的时候多吃些苦，老了才有底气享福呢。”
梅香吃了两个果子，又喝了两口茶，“还是在阿娘这里我比较自在，在我家里，除了我房里我可以自由自在的。出了房门我就得守着规矩，公婆妯娌小姑子，一丁点不能错。”
叶氏捏着慧哥儿的小胖手教他拍手玩，“慧哥儿他阿爷可有说什么时候搬家？”
梅香摇头，“我也没问，想来要不了多久了。茂源整日早出晚归，就算我们不想搬，我婆母肯定早就等不急了。”
叶氏听到后立刻高兴了起来，“等你到了镇上了，我就可以天天抱慧哥儿了。”
梅香嘿嘿笑了，“阿娘莫急，等明年明朗成亲了，很快您就要抱孙子了。”
叶氏也笑了，“孙子和外孙我都疼，你公婆他们以后是跟着你们住？”
梅香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我没问，跟我住一起也挺好呀。有人帮忙带孩子做饭，豆腐坊有公爹一起帮忙，茂林哥没那么辛苦。我倒是想呢，估计我婆母不会同意。”
叶氏收敛了笑容，“这中间可不能马虎，茂林本来就是长子，若是名义上公婆跟着你们，分家的时候你们定是要多分的。到时候你公爹要是问你们谁养他们，你们定要冲在前头。”
梅香点头，“阿娘放心吧，我公爹对我们一直不差，婆母虽然有些私心，这两年也老实的很。跟不跟我们，我倒不是太在意。就是茂林哥，我看他的样子是希望和公爹一起住的。但总不能把人家两口子分开呀，也是难。”
叶氏又亲了亲慧哥儿，“你莫要管太多，只要分家的时候你公爹不偏心，万事让你公婆和茂林去操心。”
梅香再次点头。
叶氏晌午要去给学堂做饭，和梅香说了一会子话之后，她就去帮着操持午饭。黄茂林卖过豆腐后收了摊子也过来了。
学堂里学子众多，叶氏想着今儿女儿女婿都在家，走过来吃饭大张旗鼓的，索性单独给家里孩子们留了一些饭菜，趁着热全部提了回来。
梅香和黄茂林带着两个妹妹一起吃饭，叶氏抱着慧哥儿，非让梅香先吃。梅香匆忙吃了饭之后，又让梅香抱着，她再去吃饭。
叶氏吃饭的时候，慧哥儿一直盯着她。见叶氏往嘴里喂饭，慧哥儿的小嘴也跟着吧嗒吧嗒。
叶氏忍不住笑了，“我的小乖乖，这是想吃饭了。再等一等呀，你还小呢，现在不能吃饭。”
慧哥儿继续看叶氏吃饭，哪知看着看着，他忽然撇嘴哭了。
梅香吓了一跳，立刻抱着他哄，“乖乖，怎地忽然哭了？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了？”
叶氏哈哈笑了，“他见我吃东西不喂他，委屈的哭了呢。小乖乖，不是外婆不给你吃，是你不能吃这个呢。”
梅香听了之后也跟着笑，“这可咋办呢。”
叶氏想了想，“慧哥儿也有五个月了，再等个十天半个月的，要是他馋饭馋的狠了，看来是可以吃了。你每天给他煮个蛋，把蛋黄用热水泡化了给他吃。刚开始就给一两口，要是不拉肚子，身上也不长疙瘩，慢慢多给两口。”
梅香听得直点头。
在韩家吃过了晌午饭之后，叶氏不让他们走。
“早上起那么早，这会子大晌午的，外头热的很。兰香，带着你淑娴姐姐去你屋里。梅香你跟我回房，茂林，你去东厢房，他们兄弟两张床，你随便挑一张床睡一会子，他们晌午不回家的。”
叶氏不容分说就把女儿女婿留下了。
睡过了午觉之后，在叶氏的万般不舍之中，梅香和黄茂林抱着孩子，带着淑娴一起回家去了。
八月初的天气，早晚变得凉快了。蚊子苍蝇变少了，慧哥儿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一晃眼又到了中秋节，黄炎夏想着这有可能是分家之前全家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他给了杨氏足足的银子，让家里过一个像样的节日。
当天早上，杨氏让红莲做早饭，她自己去西院忙活。哪知还没等她忙完，就听到正院里忽然传来淑娴的惊叫声。
杨氏丢下东西就跑了过来，淑娴还在厨房里叫喊，“二嫂，二嫂！”
梅香听见动静后，也抱着孩子跟在杨氏身后赶了过来。
一进厨房门，见红莲正坐在地上发蒙。
杨氏忙问，“这是怎地了？”
淑娴帮着回答，“阿娘，二嫂刚才差点倒地上去了。”
红莲晕乎了半天之后终于清醒了过来，她忙回答杨氏，“阿娘，我无事，就是起来猛了，有些头晕。”
杨氏盯着红莲看了半天，忽然问她，“你这个月月事来了没？”
红莲心里一惊，知道婆母意有所指，立刻斟酌着回答她，“本来该前几天来的，迟了几天，但往常也有迟几天的事情。”
杨氏也不再问，“淑娴，你来做饭。红莲，你就坐在灶下烧火，让你妹妹掌灶。”
杨氏心里存了想法，就开始不让红莲干重活。但她又不好带着红莲去看大夫，这才几天呢，要是不是喜事，岂不丢人。
梅香心里也好奇，这几日她也开始格外地关注红莲，有时候家里人多的时候，她让黄茂林帮着抱孩子，自己把家务活干了，让红莲多歇息歇息。
婆媳两个就这样也不提这事，只暗地里照顾红莲。红莲心里一直坠坠的，担心一场空。好在她的月事一直没来，她心里又热切地期盼了起来。连黄茂源夜里想亲热，她都找理由拒绝了他。
原来杨氏一直催着黄炎夏给兄弟二人搬家，这几天忽然不吭声了，黄炎夏虽然有些好奇，但并不去过问。
等到了八月底，杨氏再也忍不住了。她亲自带着红莲去镇上找王大夫把脉，王老大夫一口咬定是喜脉，杨氏高兴的直念佛。
红莲也非常高兴，她都十七了。很多和她同龄的人都有了两个孩子，她却一直没动静。
这下子好了，不管男女，她终于也有孩子了。
红莲高兴的是自己有孕了，杨氏高兴的是自己有孙子了。再者，红莲有了身子，茂源整日在外头跑，家里每个人怎么能行？她是婆母，又是亲姑妈，自然要去照顾红莲。
有了这个理由，等分家的时候，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提出来和茂源住在一起，谁也不能说二话。
杨氏本来还做好了准备暂时住在乡下，谁知道这个孙子来的这样是时候。真是个乖孙子呀。
黄炎夏听到后也跟着高兴，人丁兴旺是家族兴盛之兆。有了孩子，茂源这一房才算真正像个家了。
红莲一怀上，杨氏立刻催着黄炎夏赶紧搬家。
但搬家前，要先分家。

第82章 分家财兄弟别居
分家可是大事， 不是一家人关起门把东西分一分就算了事。需要找有威望的长辈主持，儿媳妇的娘家人也要到场，各方对分家无异议之后， 签订分家契书， 由宗族长辈作证明，方才算数。
有那私底下分了的，若自家人无异议也就罢了。若是有人觉得分家不公，可以请求重新分家。
黄炎夏有两个儿子， 且不是一个娘生的。他要分家， 必须做到公平合理，否则一旦闹起来， 最后可不好收场。
黄炎夏把镇上的房子盖好了，大伙儿都知道他可能快要搬家了，各家都在揣测他会如何分这一片家业。
黄炎夏先找了黄知事， 又先后联系了郭家、韩家和杨家。黄知事帮着挑了个吉利的好日子， 各家人都上门了。
郭家来的是郭大舅，韩家来的是明朗，杨家来的是红莲的阿爹和大弟弟， 黄炎夏特意还把黄炎斌叫来了做见证。
杨氏一见这阵势，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房吃亏的紧。她和红莲都是杨家人，凭白就少了一方力量。
但这个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红莲都怀上她孙子了。
明朗来之前， 叶氏一再嘱咐他， 若是黄家父母要跟着老大，务必要三七分。若是黄家父母要跟着老二， 不能低于五五分。最重要的，一旦跟了老二， 就不能中途反悔。总不能这会子父母年轻能干，你们跟着老二。等老了不能动了，倒是要来老大家养老了。
叶氏虽然也感激黄炎夏头几年对自家的帮助，但叶氏心里门儿清，来自家干活的是女婿，只要她好生对女婿，也不算忘恩负义。这个时候，自然是要先顾着女儿女婿。
三方人到了之后，一起坐到了黄家堂屋里。
杨氏给大家上了茶水和果子，然后退出去了。分家是男人的事儿，媳妇们都有娘家人做代表。
明朗年纪最小，但众人也不敢小觑他。
黄炎夏先开口，“三叔，自古树大分叉、人大分家，我有两个儿子，如今都已娶妻成家，且各自有了营生。三叔也晓得，我在镇上给他们各自盖了一栋房。为家里生计着想，今日请三叔来帮忙主持分家，以后让他们各自顶门立户开枝散叶。”
黄知事点了点头，“既然你托了我，我就来做个见证。如今你两个岳家与媳妇娘家人都在，你先把你的分法给大家说一说。”
黄炎夏点了点头，“三叔、二位舅兄，明朗，我家里的情况你们都晓得。豆腐坊是茂林亲娘在世时和我一起置办的，茂林磨豆腐的手艺如今比我还好，这是家里的重要家业，他是原配长子，自然是要传给他的。茂源也是我的亲生子，如今在外跑车，骡子和车都传给他。他们兄弟二人都有了饭碗，这是根本，不知几位可有异议？”
郭大舅先点头，“妹夫分的很有道理，我并无意义。”
明朗也跟着点头，杨老大见女婿也分到了骡子和新车，也不再反对。
黄知事冲黄炎夏点头，“既各位都无异议，你继续说。”
黄炎夏从怀里掏出一堆契书，全部放在面前的小桌上，“这些年慢慢攒家当，一共攒了四十八亩地，我预备两个儿子一人分二十亩地，剩下的八亩地留给女儿做陪嫁。”
郭大舅看了大伙儿一眼，先开了口，“妹夫，自古分家，长子得大头，你这里怎地倒是不分大小了？”
黄炎夏看了明朗一眼，明朗并未说话，用沉默表示同样的疑问。
杨老大忽然开口，“茂林不是已经分过一些地了，如今就算平分，他也是占了便宜的。”
明朗接过了话头，“杨大叔，姐夫的地如何来的，诸位心里都有数，还是不要提了罢。如今姐夫与黄家大娘相处和睦，何苦再提以前那些子不愉快。有我姐姐在呢，姐夫的衣裳鞋袜也不用发愁，更不用穿薄鞋底了。”
杨老大被噎了一口，他口拙，且杨家理亏，更不知如何反驳。
黄炎夏看了明朗一眼，平日里自然是客客气气的，到了这会子，谁不是先顾着自己人呢，他也能理解，若是明朗能一直这样维护亲姐夫，也不枉当初茂林整日往韩家去干活。
黄炎夏又看向黄知事，“三叔，因长子要给父母养老，自古分家长子得大头，这是应该的。但我家里的情况三叔知道，先妻郭氏不幸早逝，续弦杨氏有亲生子，分家后她自然是想和亲生子过活。且茂源整日在外头跑，家里就媳妇一个人，索性我们老两口就跟老二过活。既然让老二给我们养老送终，这五五分也说得过去。”
一直坐在旁边的黄茂林忽然插话了，“阿爹，您不与我住在一起吗？儿子把屋子都给阿爹留好了。”
黄炎夏看了黄茂林一眼，“你们兄弟二人的屋子离得近，我住哪里都一样的。就算我跟茂源住在一起，我每日仍旧会去豆腐坊干活。你阿娘不放心你弟弟，我若是把她一个人丢在茂源家里，外头人定然谈论不休。”
郭大舅问黄炎夏，“妹夫，你怜惜幼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只一样，你若不与茂林在一起，外人岂不是要谈论茂林？他们小夫妻要是成了不孝之人了，慧哥儿以后还如何做人？”
黄炎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三叔，大哥，为了这次分家，我真是头发都要愁白了。茂源他阿娘死活都要和茂源一起住，我也不能强行拆散人家亲母子。就算逼着让她和茂林一起住，身在曹营心在汉，反倒起坏作用。我左右摇摆，也不知如何是好。三叔可有好主意？若是有，还请指点侄儿。”
黄知事想了想，“父母不随长子而随次子，这样的事情也有。若是同胞兄弟，次子给父母养老送终，长子名声会有亏损。你们家略有不同，茂林不是杨氏亲生子，你们随茂源生活，外人也能理解。只一样，你对外要说是你做主分的家，把责任往自己头上担，再有我们这些人给你见证，不是茂林不孝顺父母，而是你们自己要与次子住在一起。再者，你从钱财上多补贴老大一些，安一安他的心，对外也有个说头。”
黄炎夏想了想，“这样，我虽然主持分家了，目的是为了让两个儿子都到镇上去讨生活。说起来，我年纪也不是很大，还能干不少年呢。茂源，我以后与你一起生活，等你给我养老，至少还得二十年。这二十年，说是我跟着你，还不如说是我给你干活。田地你们兄弟均分，家里的存银你大哥多得一些，也算补偿。”
黄茂源也急忙表态，“阿爹，还是给大哥多分些地吧，这些年大哥为家里操劳比我多。以后阿爹阿娘都来照顾我，大哥家里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郭大舅和明朗对黄茂源的这番话表示赞叹。
黄知事也点头，“你先说说后面如何分的。”
黄炎夏点头，“当初买镇上的两块地皮，茂林的大一些，多花了一些银子，但他自己填了六两，这个算公平了。今年盖房子，茂林的院子大，花费也多一些。但茂林这些年磨豆腐卖豆腐辛苦，这也是他该得的。我昨儿仔细把账都算了一遍，还剩一百三十五两存银。茂源分四十两，淑娴得二十两做陪嫁，我们老两口留十两以后做丧葬费，剩下的六十五两都给茂林。家里原来的驴和豆腐坊是一起的，都给茂林。因大媳妇陪嫁了一头牛，家里的牛给茂源，但茂源你补给你哥三两银子。还有几头猪，先请人照看着，等过年时卖了再分，三十几只鸡分两份。家里的家具，也分两份。三叔看这样可行？”
杨老大吭哧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忽然，杨氏冲了进来。
“当家的，茂源给咱们养老送终，却还少分二十五两银子？”
黄炎夏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咱们就和茂林一起住，三七分，茂林得七，茂源得三。”
杨氏顿时又噎住了，黄炎夏一出口就掐住她的七寸。
黄知事见她不知规矩，低声怒斥，“出去！”
杨氏见他发怒，立刻悻悻地出去了。
黄知事先问郭大舅和明朗，“郭家贤侄，韩先生，二位可有异议？”
明朗得了叶氏的嘱咐，家业至少五五分，田地是均分的，但姐夫多分了二十五两银子，也不算吃亏，故而摇头，“大伯分的很好，我并无异议。”
郭大舅也摇了摇头，“妹夫这样分，我也无异议。”
明朗看了看黄炎夏，黄炎夏年纪并不算大，等他老到不能动，至少还得二十年呢。
明朗先对黄炎夏拱手，“大伯，您如今年富力强，这样早分了家，以后若是觉得分早了，可要再次合家？”
黄知事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黄炎夏给承诺。
黄炎夏看了明朗一眼，这个少年郎，如今已经是镇上唯一一家学堂里的先生，将近一年的历练，他身上除了文人的书生气，也多了一丝做先生的谨慎和威严。
黄炎夏垂下了眼皮，半晌后，问黄茂源，“茂源，我和你阿娘跟你住，你心里到底愿意不愿意？”
黄茂源忙不迭地点头，“阿爹，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黄炎夏抬起眼皮看向他，“我现在年纪不大，你自然是愿意的，等我老了不能动了，到时候，你可别说你大哥是长子，该承担长子的责任了。还有，你妹妹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以后她出嫁的一应事宜，都由你来操办。”
黄茂源跑了大半年的车，也懂了许多人情世故，知道自己必须给众人一个态度。他立刻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三爷爷，大伯，阿爹，诸位舅舅，大哥，韩先生。我家里本来不用这么早分家的，因我如今出去跑车，住乡下不便，阿爹阿娘才动了分家的心。这些年，父母疼爱，我一直无忧无虑。如今才晓得，当初大哥小小年纪就出门卖豆腐，吃了多少苦头。父母跟着我，本来就是偏爱我，我定然会用心孝顺父母。我在这里放个话，不管阿爹阿娘多老，就算以后他们不能动了，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父母，妹妹的事情我也不会推脱，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黄茂林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说这些作甚，阿爹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就算阿爹没有和我住一起，咱们离得近，有什么事情招呼一声就行，犯不着发那些誓言。”
黄炎夏听到黄茂源的话后，内心有些感动，他转头看向众人，“诸位放心，两个儿子都是我亲儿子，我就算做不到绝对公平，也不会只疼一个。”
明朗忙对黄炎夏拱手，“都怪我莽撞，倒让大伯父子二人误会了。”
黄炎夏摆手，“无妨，分家嘛，自然要说清楚，若分的不明白不白，以后扯皮更伤兄弟情分。我没多大本事，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些家当，该分的都分了，诸位看如何？”
众人都不说话了，半晌之后，黄知事对黄茂林说道，“茂林，取纸笔来，既然都无异议，白纸黑字都写清楚。”
正在写的时候，黄茂林忽然想起件事，立刻告诉黄知事，“三爷爷，阿爹虽然不跟我在一起住，我做儿子的，总不能不管阿爹。以后，每年我给阿爹一些钱粮，逢年过节再让慧哥儿阿娘给阿爹做几身衣裳，也算我做儿子的孝敬。”
黄炎夏点头，“也行，你给我三百六十斤粮食就行。其余的，若你以后手里宽敞，你给我我就收着。若一时手里短了，没有也就罢了。”
郭大舅也插了一句话，“妹夫，我说句不吉利的话，以后你们百年之后的事情如何处理？”
黄炎夏沉默了半晌，“若是我死在前头，茂源，我的丧事由你大哥主持，丧葬的花费我提前留给你们，族里人的礼钱你们平分，其余各自亲戚送的礼钱，你们各自收好。你阿娘的事情由你单独办。若是你阿娘先走，也是一样的。”
黄茂源急忙点头，“我都听阿爹的。”
黄知事手下的笔顿了一下，继续写字，“也好，既然都说妥当了，我就一并写到里头了。”
黄炎夏并不反对黄茂林给他钱粮，大儿子给一些孝敬，也能堵一堵外人的嘴。
既然都无异议，写了几分契书，黄家父子三个先后按了手印。黄知事收一份，郭家、杨家和韩家各收一份，黄家父子一人收一份。
分家的过程中，梅香一直在房里没出来，红莲也在隔壁没出门，淑娴刚开始逗慧哥儿玩，后来去隔壁和红莲说话去了。只有杨氏，一直守在堂屋门外。黄知事生气之后，她就安静地坐在大家都看不到的廊檐一角，默默地听完了全程。
也罢，少二十五两就二十五两吧，以后她跟着儿子，多干一些就是了。茂源在镇上有了一栋宅子，有四十两银子，还有骡车营生，日子也好过的很。
以后一家子真正生活在一起，可不更快活。在杨氏心里，没有黄茂林一家子，才是她真正的家。
分家的事情说妥了，杨氏去厨下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梅香要带孩子，并未来给她帮忙。红莲刚怀孕没多久，杨氏也不让她动，只有淑娴给她帮忙。
正事说完了，梅香才出了房门。她抱着慧哥儿到了堂屋，把慧哥儿递给了明朗。
明朗本来一幅正经样子，忽然外甥到了他怀里，他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慧哥儿都半岁了，可以自己坐着，但还是不大稳当。而且最近因为长牙，他总是流口水。
他看了看明朗，嗯，认识。
一抬头，发现许多人都盯着他，慧哥儿忽然有些紧张，立刻把左手大拇指塞进嘴里开始猛吸。
明朗学着叶氏的样子轻轻颠了颠他，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缓解了一下慧哥儿的紧张。
明朗问慧哥儿，“还认得舅舅吗？”
慧哥儿咧嘴笑，口水就要往下流，明朗立刻找东西去接。
黄知事哈哈笑了，“韩先生做学问可以，这带孩子还是个外行呢。”
众人都跟着笑了，明朗也不恼，“外甥虽然常去我家，奈何我整日在学堂，倒没怎么和他亲近过。都是舅舅的错，以后等你长大了，舅舅定要每天贴身带着你读书写字。”
慧哥儿继续吃手指，偶尔咧嘴笑一笑。
有了孩子做缓和，刚才严肃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隔了一会子，梅香又来把孩子抱走了。
晌午，一屋子男人在堂屋吃酒，吵吵嚷嚷的，梅香只在屋里吃了些饭。
吃过了酒席，各人都归家去了。
杨氏和淑娴收拾剩菜剩饭，黄炎夏父子三个都喝了些酒，等把客人送走，各自回房歇着。
分过了家，黄炎夏也不犹豫，立刻开始着手搬家的事情。
既然黄茂林单过，就让他先搬家。黄茂林想到慧哥儿还小，先让梅香带着慧哥儿提前两天住到韩家去了。
梅香也不犹豫，收拾了一些细软和衣裳，抱着慧哥儿就去韩家了。临走之前，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打包好了。银钱箱子和首饰盒她提前带走了，搬家时闹哄哄的，这些值钱的东西可要看紧了。
叶氏提前收拾好了屋子，她让兰香和自己睡，梅香母子两个就睡在正房西屋。西厢房倒是空的，但叶氏怕娘儿两个住那么大个西厢房显得空荡荡的，索性都挤在正房。夜里孩子哭一声她就能听见了，也可以起来帮忙。
叶氏晚上给慧哥儿蒸了碗鸡蛋，上头还洒了一些肉末，没加一点盐，但慧哥儿吃的可香了。
叶氏已经知道了黄家的分家细则，田地能平分，多分二十五两银子，小两口又能单独过，叶氏对这个分法非常满意。
她怕梅香有想法，还劝慰她，“二十五两银子能买六亩上等田呢，你们的屋子也大一些。这家分的倒是可以。你公爹真不错，当初买地皮茂林说是给钱了，他私底下不是又补贴了五两银子。”
梅香正在吃饭，闻言回答叶氏，“阿娘，我倒无妨，就是怕茂林哥心里有想法。婆母不愿意跟我们无所谓，公爹去了小儿子家里，茂林哥怕是会难过几天。”
叶氏一边说话一边喂慧哥儿吃东西，“反正你们离得近，以后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你记得给你公婆送一些，也安一安茂林的心。我说句没王法的话，你婆母不是亲的，还不如你自己单过，自己当家做主总比头上压了个后婆母要强。若是她跟你生活在一起，她惦记亲儿子，这头在你家吃饭，转脸给亲儿子干活，你想想，岂不更糟心。我听明朗说，你家小叔子倒是个实诚人，只要兄弟关系好，爹娘在谁家都是一样的。再者，你公爹心里有愧，以后定会时常来照看你们。”
梅香点头，“阿娘放心吧，等日子定下来了，慢慢适应几天，天天能看到公爹，茂林哥也就能放下了。”
明盛忽然笑着插嘴，“阿娘，是不是媳妇们都不愿意和婆母住在一起？”
明朗听他说这大逆不道的话，立刻接话，“胡说，这等有违礼法的话，可不能随意说出去。”
明盛瞟了他哥一眼，“大哥，礼法是礼法，人性是人性。要是让我离开阿娘跟别人的父母住在一起，心里肯定不是百分百愿意。女人也是人，谁不想和自己亲生父母住一起呢。总不能嫁了人，立刻就能移情。非得婆家真心对人家，才能一心换一心。”
梅香和叶氏都哈哈笑了，明朗也笑了，“你说的都对，到外头可不能这样说。”
夜里，慧哥儿忽然换了地方睡觉，临睡前有些激动，双眼看来看去。好在阿娘就在身边，叶氏他也认识，玩了一会子之后，喝了两口奶，慢慢睡着了。
黄茂林一个人在家里，东西都打包起来了。明儿黄茂源帮他拉东西，过了这晚上，他就要单独居住了。
黄茂林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很小的时候，他迫切希望自己能有一份谋生的本事，再也不用担心后娘算计他，也不用担心阿爹哪一天忽然老糊涂了开始偏心。
现在他能独立生活了，阿爹分给他丰厚的家资让他单过，他忽然又有些不舍。
他在这家里住了十八年，家里每个角落他都熟悉。阿爹一直待他很好，茂源和淑娴也很敬重他。他在这家里长大、学手艺、娶妻生子，忽然要换个地方，他心里有些坠坠的。
黄茂林忽然想到了梅香，当初梅香离开自己住了十六年的家嫁到黄家，内心定然也是非常不舍，但她从来没说一句。
黄茂林内心又有些感动，是啊，人总是要长大的。阿爹说的对，树大分叉、人大分家，他和茂源都长大了，现在各自有了营生，且发展势头还不错，这个时候分家，最好不过了。
黄茂林又想到了慧哥儿，等到了镇上，他要继续努力挣家业，让梅香和慧哥儿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黄茂林一边想一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正房里，杨氏正高兴地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儿茂林一家子就搬走了，过两天她也要搬到真上去了。
从此，她们一家子住在一起，她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是个填房，是个后娘。
黄炎夏一直不说话，杨氏也不想去劝他。杨氏心里清楚，当家的肯定也舍不得大儿子，就像自己舍不得茂源一样。
等到了镇上安定下来，慢慢的他也就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黄茂源早早把车套好了，黄茂林先运梅香的嫁妆，再是家里分给他的东西，最后才是豆腐坊里的工具。
梅香的嫁妆多，黄茂源跑了两趟。黄茂林自己也赶着驴车跑了一趟，把家里分的杯碗盘碟和桌椅板凳都运了过去。
最后一趟，哥儿两合力赶着两辆车，把豆腐坊里的东西一下子全部运走了。
黄炎夏在镇上给黄茂林盖了一间一模一样的豆腐坊，就在正院倒座房里。
黄茂林在镇上的院子带了个小跨院，跨院也分前后院，前院是三间倒座房，从西到东依次是柴房、牲口棚和一间仓库。后院有三间正房和两间西厢房，因院子太小，没法盖东厢房。
跨院暂时空着，留着以后孩子们长大了可以住。
正院比跨院大多了，前院四间倒座房，除了门楼，其中两间是豆腐坊，另外一间是卖豆腐的地方。卖豆腐那间屋子紧挨着门楼，南边开了个大窗户，外头搭了棚子，人家来买豆腐直接从窗户里就可以取。
过了垂花门是后院，正房三间，两侧各带一间耳房，东耳房存放的是粮食和黄豆，西耳房暂时空着。东西厢房各三间，梅香把厨房设在了东厢房南屋，夫妻二人住在正房。
家里人口少屋子多，梅香从叶氏那里抱了只小狗，是小花点生的，又把黑虎生的小猫留了一只。
黄茂林兄弟二人往镇上运东西的时候，梅香把孩子交给叶氏，自己去新家归置东西。
每送来一车，梅香根据之前的计划，很快就放好了。她力气大，也不用别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就能摆好。
她的嫁妆这回都能摆开了。
堂屋里的供桌是新打的，既然分家了，以后黄茂源也要单独给祖宗上供。其余八仙桌、太师椅、小饭桌等其他东西，都是梅香的陪嫁。
黄茂林原来睡的那个小床放在了西屋，他的那个小衣柜也放在了西屋。
厨房里有两口新锅，碗柜一些东西都是新打的。家里分的十几只鸡都放在跨院里养着，小猫小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
梅香中途回去给慧哥儿喂了一次奶，然后又和黄茂林兄弟一起把豆腐坊里的东西都一一归置好。
黄茂林的宅子是临街的，以后门口的位置还可以租出去。
中午，小两口在韩家随便吃了顿午饭，梅香抱着慧哥儿睡了一觉。下午起来后，两口子继续把一些细碎的东西归置好。
当天夜里，两口子直接就住在新屋子里了。
叶氏送来了菜和油，梅香自己做了两个菜，小夫妻一起在新油灯下吃饭。
梅香看了看新房子，忍不住和黄茂林感叹，“茂林哥，这新房子真好。”
黄茂林笑了，“那可不，花了几十两银子，能不好吗？”
梅香往慧哥儿嘴里喂了一勺子糊糊，“以后家里就咱们三个啦。”
黄茂林在慧哥儿脸上亲了一口，“以后人会越来越多的。家里人少了，咱们就要多受些累了，没有人帮忙，什么都得指望咱们两个。”
梅香毫不在意，“不怕，我最不怕的就是受累。当年我和阿娘风里来雨里去卖菜，那多辛苦。如今整日在家也不用干什么，就是磨豆腐卖豆腐，隔两天去给阿娘榨油，轻松的很。我要是忙不开，可以把孩子交给阿娘带。”
黄茂林想了想，“整日让阿娘给咱们带孩子，等过年的时候，你给阿娘做一身新衣裳。”
梅香点头，“好，给我阿娘做一身，给阿爹也做一身。”
梅香没有提杨氏，黄茂林也没提她。自从分家的事情说定了之后，黄炎夏父子两个都有些不舍，只有杨氏每日欢天喜地。
也好，以后他们住在一起，后娘再也不用看着自己碍眼，自己也不用想着怎么和后娘搞好关系了。
黄茂林甩甩头，把杨氏抛到脑后。
长房搬家后三天，黄炎夏带着黄茂源一家子也搬了过来。
黄茂源的宅子小一些，只有正院，没有跨院。
黄茂源坚持让黄炎夏和杨氏住正房东屋，他和红莲住在正房西屋。东厢房是厨房和库房，西厢房其中一间给淑娴住，其余两间空着的。前院倒座房里，有门楼、客房和牲口房和柴房。
虽然住了一大家子，但屋子多，也宽敞的很。
黄茂林和梅香一起来帮了一天的忙，两房人算是正式在镇上安家了。
黄茂林的宅子在西面，更靠近街里，西边是一家新开的杂货铺，店主姓吴。东边邻居姓赵，家主是个牙子，专管给外地客商和本地人牵桥搭线。再往东来，是姓王的一家，正是那家开小饭馆的。继续往东来，才是黄茂源家。
梅香来的第二天，黄茂林就开始磨豆腐了。当日正好是集市，黄茂林自己挑了担子往各村去卖豆腐，梅香自己在家里看着豆腐摊。
梅香原说以后就在家里卖豆腐，不去各村庄了。黄茂林没答应，村里人家也不是天天都来赶集，你不去，人家最多不吃豆腐罢了，但自家却要损失不少。每天出去两趟，能多得近二百文钱，刨除掉本钱也能赚一大半。
叶氏怕女儿忙不过来，把兰香打发过来给她带慧哥儿。梅香担心妹妹带不好儿子，有时候自己抱着孩子坐在倒座房里等客人。
倒座房窗户开的极大，外头还延伸出一块板子，上面放了各式各样的豆腐。
开张当日，梅香往隔壁几家都送了一些豆腐，算是认个门。
黄家豆腐坊在平安镇名气大，大伙儿都认识梅香，也都接下了梅香的豆腐，还各自给了回礼，祝贺他们乔迁之喜。黄家兄弟一起搬到了镇上，梅香娘家也在这里，过一阵子黄炎斌也会搬过来，众人也不敢小觑他们。
都是街坊邻里，只要不是同行，大家都愿意处好关系，互相之间也能照应。
梅香送豆腐的时候，请各家过几日来喝乔迁酒，众人都答应了。
等黄茂源也搬好了家之后，黄茂林开始筹办乔迁宴。

第83章 宴宾客十二生肖
黄茂林提前拟定了要请的客人， 黄氏族人各家都要来，郭大舅家、郭二姨家、梅香的娘家，还有左邻右舍， 包括他的发小张发财一家子以及部分张氏族人。
大黄湾里， 黄氏族人和张氏族人一起居住了上百年，亲连着亲，许多姓张的人家和黄家人互相之间都走礼。黄茂林如今单过，那些人家都是要请的。
黄茂林把家里巡视了一遍， 堂屋和正房西屋各摆一桌， 西耳房可以摆一桌，西厢房都空着呢， 可以摆三桌，东厢房除了厨房，其余两间屋子各摆一桌。跨院里， 正房和厢房加起来可以摆五桌。
这样一算， 一轮酒席可以摆十二桌子，摆个三轮，老少一起上也够了。
办酒席不能省钱， 要按照最多的人数来预备。
黄茂林从屠户那里定了一头猪，又从黄炎礼家里买了许多山货，大黄湾菜园子里有许多菜，黄炎夏发话， 随意他弄。
家里开着豆腐坊， 豆腐多的很，他又从镇上唯一一家酒馆里定了二十坛子酒。
他把王家饭馆的掌柜请来掌勺， 其余择菜洗菜等事宜，黄氏族人可以帮忙。
乔迁宴各家的模式都差不多， 正日子当天，黄茂林作为家主，再次祭拜各路神灵，然后是放鞭炮，撒梁。
今儿的撒梁与别家略有不同，其他人家撒梁用的喜馍都是从镇上魏家喜馍铺子里定的，梅香家的喜馍除了外头定的，她自己也做了一部分。
梅香手巧，她把喜馍做成了十二生肖的样子。
这门手艺还是黄茂林在省城里看到的。
当日黄茂林跟着明朗去考院试，他闲着无事到处瞎逛。无意中看到省城的喜馍铺子门口放了各式各样的喜馍，黄茂林当时看的眼睛都不眨了。
小兔子、小猪、小老虎，那喜馍一个个做得憨态可掬，让人看着心里就高兴。
黄茂林当场买了一套带回了家，他不过是和梅香提了一句，梅香却把这事儿放到了心里。
这次撒梁，梅香自己做了一套十二生肖，混在一堆白馍馍里特别显眼。
众人欣喜地拿着那喜馍都舍不得吃。
梅香今儿是有的放矢，这十二生肖她自己偷偷琢磨了许久。原来她想让黄炎斌给她做磨具，后来放弃了，一来磨具不好做，二来怕有心人打听。
梅香手巧，原来慧哥儿没出生的时候，她偶尔把家里擀面条的活揽了过来，趁着没人的时候自己偷偷琢磨。搬家后，她更是每天揉一小团面捏来捏去。
这么长时间了，除了龙她做得还有些欠缺，其余都做得活灵活现。
今儿这十二生肖一问世，旁人不说，镇上的喜馍铺子魏掌柜立刻就坐不住了。
十二生肖只有一套，抢到的人自然不肯给旁人。魏掌柜来转了一圈，凑热闹抢了两块糖，然后又回家去了。
撒梁之后就开宴，梅香把孩子交给了叶氏，自己忙的团团转。
明盛帮着记账，黄炎夏、黄炎斌、黄茂源等人帮着迎男客，杨氏和唐氏帮着迎接女客。
客人们一进门就是道喜，然后到明盛那里把礼物放下。明盛一一登记，并让黄茂忠的两个儿子帮忙。
郭舅妈和郭二姨把宅子转了个遍，高兴地只知道说好。
郭舅妈感慨万千，大妹妹过世的时候，她虽然答应了帮着照应外甥，但外甥当时才两岁，她这心一直悬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外甥终于长大了，娶妻生子，自己接过了豆腐坊，还搬到了镇上，有了这么好的宅子。
郭舅妈激动地差点掉眼泪，梅香中途过来陪着说了两句话，又去忙碌去了。
今儿人多，叶氏怕吓着慧哥儿，刚开始只带着他在自己家里。
韩敬奇一家子也来了，赵氏带着韩明全也来了。
本来梅香和大房并不走礼，但这是亲堂兄，人家来送礼，梅香也不能赶出去，多双筷子罢了。
周氏和叶氏一起带着慧哥儿，等快开席的时候才过来。
黄茂林没有请戏班子，韩家当日请戏班子，主要是为了庆贺明朗中秀才。黄茂林只是搬家而已，请个酒席就够了。
吃过了酒席，黄氏族人和张氏族人都走了，街坊邻居们也先后回家去了。
直忙到快天黑，终于把家里都收拾干净了。
叶氏和明朗等人一直留在这里，黄炎夏一家子也没走。
叶氏见都收拾好了，把慧哥儿递给梅香，带着三个孩子就要回去。梅香把家里剩菜给叶氏弄了一大盆，还有别的的东西等明儿再给。
因黄炎夏等人没走，梅香也没留叶氏。如今她搬到镇上，娘儿两个想什么时候说知心话都行，倒不用和杨氏混在一起说。
叶氏娘儿几个走了之后，黄茂林让黄炎夏等人别走了，就在这里吃晚饭。
黄炎夏把黄茂林家里仔细转了一遍，并未说一句话。
梅香把孩子抱进房间，喂他喝了奶。慧哥儿每到黄昏的时候要睡一小会子，梅香让黄茂林在屋里看着他，然后自己往厨房做晚饭去了。
杨氏到厨下来给梅香烧火。
梅香客气地问杨氏，“阿娘，今儿忙忙叨叨的，您吃好了没？”
杨氏笑着点头，“我们又不是外人，你不用招呼我们。哪能没吃饱呢，席面这样丰盛。”
梅香又问，“弟妹晌午也没过来，她这两天如何了？”
杨氏又回道，“她好的很，今儿人多，我怕挤着她，就没让她过来，你妹妹中午给她送了好些饭菜回去呢。等会子她和茂源一起过来吃饭，总在家里坐着也不行，出来走走也好。”
正说着话，黄茂源和红莲一起来了，后面跟着淑娴。
淑娴过来跟杨氏回话，“阿娘，大嫂给的饭菜我都放到厨下了。”
杨氏点头，“好，你去带慧哥儿，这里有我们呢。”
淑娴点头，然后往正房去了。
淑娴才出去，红莲又进来了。她先恭贺梅香乔迁之喜，又说了许多吉祥话，还问了办酒席的一些具体事宜。
梅香也不藏私，凡有所问，必知无不言。
等说过了乔迁宴的事情，梅香又问红莲的肚子，“二弟妹，最近感觉如何了？娃儿闹人不闹人？”
红莲坐在了一边，“多谢大嫂关心，我都好的很，今儿也没能来给大嫂帮忙。”
梅香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人多的很，我能忙的过来。”
堂屋里，淑娴来了之后，黄茂林让淑娴去房里看着慧哥儿睡觉，他出来和黄炎夏说话。
黄炎夏问了问他这几天的生意情况，又问了办乔迁宴的一些事情，黄茂林一一回答了。
黄炎夏今天一直没怎么出头，万事由儿子做主，见他把宴席办的有模有样，忍不住点头称赞，“你们头一回办酒席就能办成这样，很不错了。茂源，过几天你也要办乔迁宴，你自己问你哥怎么办，别让老子给你操心，我如今只管吃饭不管干活。”
黄茂源嘿嘿笑了，“阿爹好生歇着就是，我来办。”
爷儿三个说话的功夫，梅香开始往堂屋端饭菜。
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饭菜刚备齐，慧哥儿忽然醒了，梅香忙去看儿子。
等慧哥儿不哭了，梅香抱着孩子出来了。
她一手抱着慧哥儿，一手吃饭，中间还能喂慧哥儿吃一碗蒸蛋。
慧哥儿如今开始有了主见性，总是要抢勺子，自己又用不好，经常用勺子底倒着挖蒸鸡蛋，撒的到处都是。
梅香也不恼，慢慢照顾他一口口吃下去。掉在地上的吃食，叫了家里的小猫小狗来吃干净。
慧哥儿小嘴吃的吧唧吧唧响，有时候还回味一下，黄炎夏这几天不能天天看到孙子，想的紧。
黄茂林接过孩子，送到黄炎夏怀里。
黄炎夏摸摸他的小胖手，“慧哥儿，这几天想不想阿爷呀？”
慧哥儿听不懂，只啊啊挥舞着勺子，叫着还要吃。
杨氏看的眼热，要是红莲也能生个儿子，她就再也不用愁了。
吃过了饭之后，黄炎夏带着一家子回去了，走前，他还让淑娴帮着把碗洗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又剩下一家三口了。
黄茂林坐到梅香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累不累？”
梅香摇头，“给自己家干活，不累。”
黄茂林笑了，“我也不累，你喜不喜欢现在的日子？”
梅香歪头笑了，“我喜欢，自己当家做主多好，谁喜欢被婆母管着呀。但我怕你不高兴，阿爹没跟我们在一起。”
黄茂林摇头，“我也喜欢，没有不高兴。以后在这家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看人脸色。你不想早起，就带着慧哥儿睡懒觉。你不想做饭，咱们拿了钱去下馆子。”
梅香虽然听的高兴，也不能直接说好，“胡说，哪能那样，人家不得说我懒，慧哥儿也要教坏了。你放心，阿爹虽然不跟咱们在一起住，以后多孝敬他一些就是了，反正离得近。”
黄茂林点头，看着梅香和慧哥儿，忽然又笑了，“有你们在，不管住哪里，我都高兴。”
小夫妻说了一会子掏心窝子的话，黄茂林话锋一转，又开始说十二生肖的事情。
“今儿把这个东西亮出去了，后头咱们就该行动了。”
梅香点头，“真要干？咱们忙不过来的。”
黄茂林想了想，“单凭咱们两个肯定忙不过来，我预备把舅妈和二姨叫过来帮忙，你教会她们怎么做，咱们提供面粉和场地，以后都交给她们，咱们只管接活。得了利润，三家一起分。”
梅香又问他，“那，咱们要在门口做个牌子吗？”
黄茂林点头，“也行，门口挂个牌子，有人来定，第二天我卖豆腐时就把舅妈和二姨叫过来做。有一单是一单，就在跨院里做。我小时候，舅妈和二姨对我多有照应，我也想帮衬他们。以前我不当家，如今咱们自己单过了，又有了这个路子，我就想报一报她们的恩情。”
梅香笑着点头，“你的心意我明白，我舅舅也时常照应我们。我阿娘也说呢，要给舅舅们找个来钱的路子，可一直没有合适的。茂林哥，你也帮我寻摸寻摸。”
黄茂林看了她一眼，“你说这个我还真想起来了，天眼见着就要冷了，去年咱们镇上许多人家都挣了钱，过年的时候镇上的炭火都不够卖。叶家舅舅们要是有时间，可以到山上砍些柴火，挖个深一些的洞就能烧炭了。”
梅香不懂这个，“茂林哥，若是可行，过几天我就跟我舅舅们说，要是能烧成了，到时候咱们帮着卖。”
小夫妻一边哄孩子一边计划着如何帮扶两边的舅舅们，等慧哥儿开始打哈欠之后，两人又去厨房烧了一锅水，洗漱过后一起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黄茂林还没起床呢，忽然，外头大门响了。
黄茂林仔细一听，是黄炎夏的声音。他立刻起身，穿上衣裳就去开门。
“阿爹，您怎地这么早就来了？”
黄炎夏进来后就把大门插上了，“我磨了这么多年的豆腐，起早惯了。在茂源家里，一大早我啥也干不成，就想着过来帮你磨豆腐。你媳妇要带孩子，早上起早了孩子一个人在屋里也不放心。以后别让她起那么早，我来给你帮忙。”
黄茂林忽然觉得内心一阵暖流涌过，昨晚上梅香才安抚了他，黄炎夏又做出这样的举动，黄茂林顿时觉得分家并没有让他在意的人远离他。
黄茂林直接用井水洗了脸，又漱了漱口，爷儿两个立刻就往豆腐坊里去了。
如往常一样，两个人配合有度，各自忙碌，偶尔说两句话。
黄茂林心里在盘算，阿爹来帮忙磨豆腐，他肯定不能让阿爹白忙活，要是给钱的话给多少合适呢？给多了阿爹不会要，给少了说不定后娘会嘀咕。
黄炎夏磨好了豆腐之后，又帮黄茂林整理摊子。
梅香在厨房热了一些剩饭剩菜，黄炎夏和黄茂林一起快速吃了早饭。
吃过了饭，黄炎夏对黄茂林说道，“你别出去了，我出去卖一挑豆腐，你在家里看着摊子。若你走了，你媳妇一个人哪里忙的过来。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干，就是换个身份，以后你是东家我是伙计，你一个月给我开二百文钱就行了。”
黄茂林忙摇头，“那怎么能行，阿爹帮着干这么多活，二百文哪里够，至少得五百文。”
黄炎夏挑着担子起身就走，“我说二百文就二百文，我上午给你卖豆腐，下午帮茂源整理草料，他暂时一个铜板都没给我呢，你给多了，岂不显得你兄弟小气。”
一席话说得黄茂林忍不住笑了，“阿爹真是，那儿子就记着您这份情。”
有黄炎夏帮忙，黄茂林顿时感觉松了一口气。一个上午，黄炎夏出去了两趟，卖了两担豆腐。黄茂林这边生意更好，除了上门买的，他往各个小饭馆里送了不少，学堂里也送了一板豆腐。
梅香一边带着慧哥儿，一边清理家里的东西。
昨儿剩的菜多，她又往左邻右舍送了一些，把身下的酒、零嘴和人家送来的一些礼往叶氏和杨氏那里各送了一些。
梅香去叶氏那里时，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一个大筐子。
叶氏透过窗户看见了，忙跑出来接过慧哥儿，先左右各亲一口。
娘儿两个一起进了屋子，梅香把筐子放下，“阿娘，昨儿剩了不少东西，我们人少吃不完，我给阿娘送一些过来。”
叶氏扫了一眼筐子里的东西，“你婆母那里你送了没？”
梅香点头说已经送过了，叶氏不在说此事，只抱着慧哥儿逗他玩。
逗留了一阵子之后，梅香就抱着孩子回去了。
她才一进门，黄茂林就叫她。
梅香把筐子放到了厨房，然后抱着慧哥儿一起去了倒座房。
黄茂林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猜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梅香见他一副欣喜的样子，想了想，“难道有人来定喜馍？”
黄茂林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就不能假装猜不中？”
梅香哈哈笑了，慧哥儿也跟着笑。
黄茂林高兴地接过了儿子，“才刚有一家来问，说定四十套，后天下午就要来挑货，还给了三成的定钱，我接下了。”
梅香也高兴，“好呀，明儿就把舅妈和二姨叫过来。哦，咱们兴兴头地说请舅妈和二姨，还不知道她们愿不愿意来呢。”
黄茂林斜眼看她，“你男人就是个傻子？放心吧，我昨儿就跟舅妈和二姨说过了。”
梅香拧了他一把，“还瞒着我。”
有人来买豆腐，小夫妻忙停止了打闹。慧哥儿有些困了，梅香哄他睡着了，把他放到了后院正房去了，她坐在一边做针线。
天马上要凉了，慧哥儿已经有了两件没上身的新棉袄，梅香预备再给他做两件里头穿的夹衣。
黄炎夏出去了两轮，回来后把钱交给黄茂林，连饭都没吃就回去了。
杨氏正在做饭，见黄炎夏回来了也没多问。当家的这几日在家闲的没事干，愿意去帮忙就去吧。
家里没有田地，除了一头骡子也没有别的牲口。家里十几只鸡就在前院随便活动，也不用人管。
昨儿梅香送了许多剩菜，杨氏热了剩菜剩饭，招呼一家人吃饭。
黄茂源回来的时间不定，杨氏给他留了饭菜在锅里。
一家人正吃着，黄茂源回来了。杨氏立刻去厨房端了饭菜来，黄茂源连吃带喝，很快就结束了一顿晌午饭，然后起身就走了，外头正有活等着他呢。
黄炎夏见两个儿子整天都忙忙碌碌，心里很是高兴。忙好啊，说明日子有奔头。下午，黄炎夏把黄茂源要用的草料都准备好。
黄茂源除了自己的骡子要吃草料，他还代卖草料。他自己没时间处理，都是黄炎夏帮着干。
第二天上午，黄茂林托黄炎夏把话带给了郭舅妈。刚吃过了晌午饭，郭舅妈就和郭二姨一起赶了过来。
如今又不是农忙，妇人们在家里闲着没事，能多份营生，有什么不好的。
姑嫂两个一进门，小夫妻就出来迎接。
一起说了一阵子客气话后，郭舅妈直奔主题，“茂林，茂林媳妇，难得你们有了来钱的路子还惦记着我们。你们放心，把做法教给我们，剩下的不用你们操心。”
梅香笑着点头，“有舅妈和二姨在，我就能时不时躲个懒了。”
郭二姨摸了摸慧哥儿的小手，“你带着孩子呢，哪里有时间做这些。说起来你真是手巧，居然能琢磨出那样的东西。”
梅香忙摇头，“都是茂林哥跟我说的，他在省城看到了，当时买了一套拿回来给我看的。二姨不晓得，那一套馍馍从省城带回来，都快馊掉了。”
郭舅妈和郭二姨哈哈笑了，笑过之后，三人一起去了跨院。
梅香已经把面粉和酵头准备好了，和面不用梅香动手，姑嫂两个都是经年的主妇，拿手的很。
活好了面之后，三人一起说闲话，等面醒好了，梅香去前院把慧哥儿交给了黄茂林，她开始和郭舅妈二人一起做喜馍。
郭舅妈见梅香拿出一堆的东西，什么叉子、梳子、筷子和剪子，忍不住咂舌，做个馍馍，倒要这么多东西。
这东西就是个巧，看明白了之后，反复捏两遍就会了。东西做好了之后，梅香立刻在厨房上蒸笼开始蒸。
三个妇人一起动手，因是头一回大量做，速度不免有些慢。一个下午，只做了二十多套，剩下的留着明天上午继续做。
第二天，郭家姑嫂一大早又来了。她们两个说好了，来干活归干活，不在外甥家吃饭。
这回，不用梅香动手，二人一起很快把剩下的做好了。
四十套白面做的十二生肖，装了满满一挑子。
黄茂林订好了价格，刨除掉本钱，算了算利润，一家能得三四十文钱的样子。
黄茂林当着郭舅妈和郭二姨的面算账，他算的精细，面粉钱、柴火钱一样不少。
郭家姑嫂也不介意，亲戚之间一起做生意本来就难，若是不把账目算清楚了，早晚得闹掰。
郭舅妈笑着夸赞黄茂林，“我们不过来干一会子活，就得了几十文钱。以后再不用外甥媳妇动手，我们两个就能做好。说起来，这路子是你们想的，地方用的也是你们的，若还让你们跟我们一样干活，到哪里也说不过去。平日里我和你二姨能忙得过来，若是实在太忙了，外甥媳妇你再给我们搭把手就行，你还得带孩子呢。”
黄茂林笑了，“舅妈和二姨以前照顾我良多，我心里不知道怎么报答二位长辈，才想了这个法子，却还是要劳动二位长辈。”
郭二姨摇头，“帮衬是帮衬，生意是生意，就照你舅妈说的办。今儿的份额都做齐了，我们先回去，你们把账目做好，到了月底再结账。只要有活了，只管去叫我们。”
姑嫂二人说清楚了事情，立刻就走了。
当日下午，那人来挑走了喜馍，还付了剩下的钱。
头一笔生意这样顺利，让黄茂林和梅香看到了希望。
第二天，黄茂林就在门口多挂了幡。除了黄家豆腐坊，又多了个十二生肖喜馍的幡。
那家人把喜馍往各家亲戚一送，立刻又有人来问。十二生肖凑在一起多好看呢，比那单纯的馍馍看起来喜庆多了。
陆陆续续先后有人来定喜馍，因十二生肖难做，价格比镇上原来那家的喜馍略微高一些。魏家喜馍铺见黄家一来就开始抢生意，自然是不高兴。
但做生意凭本事，黄茂林只做十二生肖，传统的喜馍他不做，并未抢夺魏家原来的份额。但黄家的加入，多少还是影响了魏家生意。若愿意多花钱，就来黄家，若不想多花钱，就去魏家。
刚开始的十二生肖做得比较简单，只是有个样子。
郭家姑嫂加入后，梅香带着她们一起改良十二生肖。比如做龙，用玉米面，可以做成金龙。比如做兔子，安两个红豆做眼睛，更好看一些。
黄茂林头脑灵活，人家来定喜馍的时候，他会问一问干甚用的，若是小孩子出生，他建议人家按照孩子的生肖单独做一样，或者把生肖这种多做一些。若是老人家过寿，他还让梅香等人做一些寿桃。
这也是郭舅妈想出来的，单做十二生肖，不免寡淡。比如老人家做寿，做个大寿桃多应景。
若是人家做生意的开张，还可以用玉米面做金元宝。
三个女人自从开始做喜馍，每天都想换花样。三个人一起捏了毁，毁了再捏，喜馍的花样越来越多。
黄茂林把所有花样分门别类，人家一来，逐一念给人家听，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就给你什么样的。
黄家喜馍铺子一炮打响，名气渐渐赶上豆腐坊了。
魏家坐不住了，他家的馒头一点新意都没有，就在上头点了个红点。谁家办喜事不想图个热闹，多花一点钱就能买到花样更多的，何乐而不为。
魏家也开始研制十二生肖，他们通过别人的手从黄家买了许多样式回去偷偷琢磨。刚开始做得不伦不类，渐渐也有了些样子。
但凡是讲究个先来后到，黄家毕竟是先弄出这个，外头人都觉得人家那才是正宗的。魏家只能靠着降低价格拉过去一批客人，但黄茂林始终没有降价。
他家里有豆腐坊，并不全靠做喜馍。魏家能平分秋色也好，省得黄家一家独大遭人惦记。
临近年底，办喜事的多，郭舅妈和郭二姨常过来，梅香家的灶就没歇过。
到了月底，黄茂林盘账。家里做了二十天的喜馍，除掉成本，一家分了七八钱银子。
郭舅妈和郭二姨非常高兴，她们一个妇道人家，到哪里去挣这些银子呢。
一眨眼又到了十月间，这期间，黄茂源也办了乔迁宴。
黄茂林两口子当日把孩子交给叶氏，去二房帮了一天的忙。
因乔迁宴是以黄茂源的名义办的，郭家和韩家都没去送礼。杨家人都来了，闫氏在女儿家里转了一圈，看得羡慕不已。
闫氏倒是想从红莲手里抠些银子，但红莲不当家，黄茂源给她钱她也不要，都给了杨氏。如何和娘家人打交道，还是交给婆母去操心吧。
乔迁宴当日，宾客的数量比黄茂林办的时候少了许多，但也开了近二十桌酒席。
一样的流程，一样的热闹。
杨氏当时激动地差点掉眼泪，这是她儿子的屋子，她儿子终于顶门立户了。
黄茂林内心非常感慨，他和弟弟分家了，希望以后大家都能好好的，兄弟二人守望相助，一起在平安镇创下一份新的家业来。

第84章 小日子越发红火
月底的时候， 黄茂林塞给黄炎夏五百文钱，黄炎夏死活只要了二百文，并很生气地告诉他， 若是多给， 他以后就不来了。
黄茂林无奈，只得收起了钱。第二天，梅香去扯了一些好布料，给黄炎夏做了一身外衫， 还做了一件新棉袄， 外加一双棉鞋。
今年地里收的新棉花，杨氏做主分成三份， 三个孩子一人一份。
淑娴陪嫁用的被子，杨氏已经准备好了许多棉花，再攒一攒， 也尽够了。
为此， 杨氏并没有把家里的旱地租赁出去，明年她准备继续种棉花。除了女儿出嫁需要棉花，等孙子出生了， 还需要不少棉花呢。
梅香有样学样，也留了一些棉花地。棉花好种，把地挖了，种下去之后就不用怎么管， 最多中途去除两次草。
梅香只给黄炎夏做了衣服， 并没有给杨氏做。黄茂林把衣服送过去的时候，杨氏看见了也没说话。
如今她和自己的儿子住在一起， 并不是太在意黄茂林有没有把她放在心里，当家的愿意过去帮忙， 她也不管。
黄炎夏接到衣服后很高兴，儿子虽然不和他住在一起了，时时还在关心他，还要给他钱花。
黄茂源听说大哥给了阿爹二百文钱，又见大嫂给阿爹做衣服，他私底下也塞给黄炎夏二百文钱，黄炎夏也不拒绝，把这二百文钱给了杨氏。
他让杨氏把这钱都收好，等淑娴出嫁的时候给她做嫁妆。
这几日，黄炎夏有时候嘱咐淑娴，“家里要是不太忙碌，去你大哥那里，帮忙带一带慧哥儿。”
淑娴点头答应了，“阿爹放心，我明儿就过去。”
黄炎夏点头，“你大哥大嫂一直对你不错，不要因为没有住在一起，就和他们生分了。多一个娘家兄弟，以后对你只有好处。”
杨氏在一边听见了也点头，“你阿爹说的对，你不要因为我的关系和你大哥生份了。你看我，就是因为娘家兄弟少，多少年都直不起腰。你大哥大嫂都是能干人，和他们处好了关系，与你好处多着呢！”
黄炎夏看了杨氏一眼，“和孩子说这个做甚，你在这个家里，谁还敢不敬重你。就算茂林媳妇没有给你做衣裳，家常她做了好吃的，哪一回不送了满满一盆过来。”
杨氏笑了，“我就说说罢了，当家的不要在意。如今咱们分家了，当家的倒是比以前更忙了。”
黄炎夏笑了笑，“他们兄弟再能干，也没长八只手，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不帮忙谁帮忙呢。你要照顾红莲走不开，我再不去，茂林两口子如何能忙得开。”
杨氏笑了笑，并未说话。
第二天，淑娴就去了黄茂林家里。慧哥儿还认识姑妈，也肯让她抱。
有淑娴帮忙，梅香也能腾出手，和郭家姑嫂一起做喜馍。
天越来越冷，黄茂林每天磨豆腐需要大量的柴火，梅香蒸喜馍也需要大量的柴火，若是全部从外头买，每日需要不少钱。
梅香和黄茂林商量，“茂林哥，家里的柴火用的太快了，我下午想进山去砍柴，让淑娴帮我带着慧哥儿，走之前我把他喂饱了，个把时辰我就回来了。”
黄茂林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吧，咱们两个人更快一些，一个下午都能捡一车的柴火，我让阿爹来帮我看着豆腐摊子，把慧哥儿给淑娴，咱们去去就回。”
梅香问黄茂林，“阿爹下午不是要给茂源帮忙吗？”
黄茂林回答梅香，“少一个下午也无妨，阿爹勤快，茂源要用的草料，他每次都提前准备了好几天的。”
梅香点头，“那倒可以。”
说完，梅香看向淑娴，“妹妹，下午要劳烦你继续给我带孩子了。”
淑娴笑了，“大嫂只管去，我在家里现在也没什么事情，二嫂有阿娘照顾呢。”
吃了中午饭，黄茂林和梅香连午觉都没有睡，赶上车就往山里去了。他们沿着往韩家岗的路往前走，直接把车停在了韩敬杰家门口。
梅香托柴氏帮忙照看驴车，两口子拿上柴刀，挑上担子，一起往山里去了。
一个下午，梅香和黄茂林砍了不少柴火，两个人把柴火全部装到了车上，山里还剩下一些，明儿再来一起拉回去。
这一车柴火要是全部指望拿钱买，少说也得二十多文钱。
两口子速度快，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梅香一进门，慧哥儿就啊啊地冲梅香叫唤。
梅香一个下午没看到儿子了，心里十分想念，立刻一把抱过慧哥儿，在他脸上啪啪亲了两口，然后把他抱进房间，喂他喝了几口奶。
一连三天，两口子天天进山砍柴，家里的柴房立刻堆满了，因黄炎夏每天下午来帮忙看豆腐摊子，黄茂源要用的草料就有些紧张，黄茂林把柴火分给黄茂源一些，以免杨氏心里有意见。
有了柴火，暂时一段日子不用操心了。
这一天下午，叶氏过来了。叶氏一进门就抱走了慧哥儿，先亲两口，“小乖乖，有没有想外婆呀？”
慧哥儿立刻笑了，对着叶氏咿咿呀呀开始说话。
梅香问叶氏，“阿娘，家里还有油吗？”
叶氏点头，“多着呢，你不用操心，没有了我再来叫你。”
梅香又问叶氏，“阿娘，舅舅们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叶氏想了想回答女儿，“你两个舅舅已经分家了，你外婆跟着你大舅舅，日子倒还过得下去，只是不是特别宽裕。”
梅香凑到叶氏身边，小声跟她说道，“阿娘，天儿越来越冷了，阿娘还记不记得去年木炭大卖的事情？舅舅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到山里砍一些木柴，烧一些木炭，多少总能挣一些钱。”
叶氏愣住了，然后看向女儿，“我也是说呢，你舅舅们天天趴在地里，累死累活也只是够吃够喝。若是烧木炭能挣钱，倒是可行。”
梅香笑了，“去年的木炭贵着呢，等到了腊月，有钱都买不着。”
叶氏点头，“你舅舅们肯干，就是没有你们灵活，非得有人带着他们干，不然就知道趴在地里干活。你都出嫁了，还为你舅舅们操心，阿娘记你这份人情。”
梅香笑了，“阿娘还跟我客气。”
过了几日，叶厚则带领兄弟子侄一起过来了，和梅香商议烧炭的事情。
叶家住的地方离山较远，烧炭若是离山太远，取木柴不便。
叶家四个人，这肯定不够，且每天每天只能干半天。在梅香的斡旋下，又拉上了韩敬奇父子两个。
众人一起在离韩家岗不远的地方建了个窑，炭窑不需要太大，大概五尺高、六尺宽的样子，里头挖深一些，上头留了三四个洞做烟囱，另外还有一个观火孔。
一行人分两路，一半人建窑，一半人砍树木。韩敬奇以前给别人烧过炭，因以前平安镇木炭并不是特别紧俏，且烧炭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干得好的，又费时间，他倒没想过去烧炭。
如今有了叶家加入，倒是值得一做。梅香主要的目的是把他们从田地里挖出来，冬日农闲，能多得些钱财总比趴在家里猫冬要强。
梅香去看了一会就回来了，她还是更喜欢一边带着慧哥儿一边做喜馍。
叶氏也赞成，“有你二伯和你舅舅在，后面的事情不用咱们操心了。等他们烧好了木炭，我们一起帮着卖就行。若是能长久做，倒是一门不错的买卖。”
过了十几日，韩敬奇过来找梅香，他们烧出来了第一窑木炭。韩敬奇的意思是，先把这木炭都卖了，得了钱财三家一起分。
梅香连忙摇头，“我就帮着砍了两棵树，二伯不用给我分。”
韩敬奇连忙道，“那怎么能行，如果没有你挑头，我们也想不起来干这件事情。”
黄茂林在一边插话，“二伯，要不您分给我们一袋木炭，留给我们过年烧，至于分钱，二伯就不要提了。”
韩敬奇又摇头，“烧木炭我们都会，但想把木炭全部都卖出去可不容易，后面的事情还是要靠你们。我和你舅舅商议过了，我们在乡下不方便，不如把木炭运到你这里来，你们帮着卖，得了钱还是三家一起分。”
叶氏正好在旁边，听完韩敬奇的话，她点了点头，“你二伯说的有理，烧出来容易，想变成钱可不容易。茂林，你认识的人多，脑袋又灵活，帮你二伯和舅舅们想想办法，把这木炭都卖出去。二哥，要是木炭能卖的出去，你们就一直烧。等过年的时候，一家也能挣不少钱呢。”
韩敬奇点头，“是这个道理。”
长辈们都这么说，黄茂林和梅香只得答应了。韩敬奇走后，黄茂林把跨院一间空闲的倒座房收拾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韩敬奇和叶思贤拉了满满一车木炭过来，装了半间屋子。
二人走后，黄茂林开始操心卖木炭的事情。他沿着平安镇几条街，挨家挨户的问，是否需要木炭。
黄茂林提前打听清楚了木炭的价格，把几条街问完后，木炭卖出去了一小半
住在镇上的都是殷实人家，冬九腊月天，家里有木炭，经常也能吃一吃热锅子。若是来了客人，也能拢个像样的火盆。烧柴火也能烤火，不免烟熏火燎的。
除了住在镇上的人，每逢集市，有人来买豆腐时，黄茂林偶尔也会问一问人家是否需要木炭。十几天的功夫，木炭就卖的差不多了。
天越来越冷，一天早上，梅香刚吃了早饭，抬头一看天，阴沉的很，还刮着大风。空气里冰冷冷的，伸出手都感觉冻人。
黄茂林出去卖豆腐还没回来，郭家姑嫂二人来了，今日上午，三个人要一起做一批喜馍。
梅香抱着孩子到了西跨院，郭舅妈正在和面，郭二姨在准备做喜馍用的工具。
见梅香进来了，郭舅妈笑着对她说道，“看这样子怕是要下雪了，今年这雪来得倒挺早。”
郭二姨点头，“可不就是，今儿早晨起来我家门口的池塘都结冰了。梅香，要是下雪了，你们家总不能还是天天出门卖豆腐，你公爹年纪也不小了，雪天路滑，少出去两趟也无妨。”
梅香也点头，“是呢，冬天办喜事的多，咱们把喜馍做好了，少卖一些豆腐也无妨，就是要辛苦舅妈和二姨了。”
正说着话，淑娴来了，梅香把孩子递给了她，然后和郭舅妈二人一起做喜馍。
说什么来什么，午饭还没吃完呢，天上就开始下起小雪。
前一阵子，黄茂林和梅香一起趁着还没下雪，又去山里砍了很多柴火，家里柴房堆的满满的，跨院的角落里也堆了许多柴火。有了这些柴火，烧到过年都不用愁。
自从搬到镇上以后，家里的豆腐每天卖的比以前更多。从早到晚，总是有人到家里来买豆腐。
且这些日子以来，镇上的人越来越多，就算是背集，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断过。
除了卖豆腐，黄茂林还要接喜馍单子，帮着卖木炭，整天忙得不可开交。
梅香倒是没有以前那么忙碌了，她离娘家近，回去榨油也方便，卖木炭的事也不用她管，偶尔跟着郭家姑嫂一起做喜馍。
这一日下午，外面仍旧下着雪，梅香闲着无事，把家里的腌菜缸看了看。前一阵子因为忙碌，梅香没有做多少腌菜，里面都快空掉了。
看过了腌菜缸，梅香觉得有些冷，就在西耳房烧了个火盆。
慧哥儿已经八个多月了，刚睡醒起来，梅香给他把了尿，喂他喝了两口奶，母子两个就坐在火盆边烤火。
过了一会之后，梅香觉得无聊，让黄茂林把火盆搬到了倒座房里，一家三口一边烤火一边说话，顺便招呼上门的客人。
慧哥儿的口水流的特别厉害，他已经长齐了四颗牙，特别喜欢咬东西。
不光喜欢咬东西，他还喜欢到处乱爬。原来是让人抱着他到处走，但梅香和黄茂林并不会满足他所有的要求。比如他想把梳妆台上的东西扔到地上，或者想摸一摸剪刀。
现在他自己会爬了，虽然爬的还歪歪扭扭，若是不能满足他的要求，立刻就要下地，自己爬着去找东西。
刚开始梅香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东西让他爬，慢慢的，他不满足那一小块地方，开始越界。
一旦越界之后，一发不可收拾，竟往桌子底下和凳子底下爬。爬着爬着，一个不小心磕到了脑袋，立刻撇嘴就开始哭。等哭过了，又要去爬。
眼见着棉袄都爬脏了，梅香无奈，只能给他做了个厚罩褂，又在膝盖上缝一块耐磨的厚布，让他爬去吧。
黄茂林抱着慧哥儿在倒座房里跑来跑去，慧哥儿高兴的咯咯直笑。梅香往火盆里扔了一个红薯，等烤熟了之后，一家三口一起吃。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这才几天的功夫，路上的积雪都快有膝盖高了。房顶上，地面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黄茂林每天都要把大门口和院子里的积雪铲一铲，这头刚铲完毕，那头又接着下。
一家三口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倒不觉得冷。慧哥儿虽然光着屁股，但小孩子屁股上三把火，也不用担心。
第二天上午，梅香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正好，周氏过来给学堂送菜。
梅香按照市价从周氏那里定了一担菜，大白菜、萝卜、雪菜和夏天剩的辣椒，每一样都要了一些。
周氏当场答应了，“你只管放心，明儿我就给你送过来。”
说完，周氏又摸了摸慧哥儿的小胖手，忍不住夸赞道，“这孩子长得真可人疼，多好啊！”
叶氏在一边笑了，“二嫂不要急，明年你也可以抱孙子了！”
梅香立刻问道，“明辉嫂子有了？”
周氏小声说道，“才两个多月呢，我还没往外头说。”
梅香高兴的说道，“这可是喜事，恭喜二伯娘。”
周氏也高兴，“可不就是，我都盼了好几年了，总算盼来了。”
叶氏笑道，“好饭不怕晚，二嫂不用急，有了这一个，后面都是成串儿的。”
周氏更高兴了，“那敢情好呢，哦，你们家明朗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
听到这话，梅香也看向叶氏。
叶氏把慧哥儿抱进怀里，“我准备过几天就带明朗去秦先生家里，先把婚期定下来，顺道看一看玉茗。”
梅香又问周氏，“二伯娘，莲香也不小了，茂松家里有没有来商议婚期？”
周氏小声说的，“前几天给我们带话，说是过一阵子就来商议这事儿，我估计过了年就差不多了。”
三个人说了一些家里的琐碎事情，周氏先挑着空担子回家去了，梅香也抱着慧哥儿回家去了。
过了几天，韩敬奇冒着风雪又送来一批木炭，叶氏听说后，带着兰香过来看。
自从搬到镇上后，韩家岗好多事情叶氏只能从二房那边打听。
韩敬奇一边搬木炭一边和叶氏等人说话，“三弟妹，咱们族里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叶氏连忙问道，“发生了何事？”
韩敬奇笑了，“敬堂大哥带着他两个弟弟一起开了砖窑！”
黄茂林惊道，“果真？头先我还和我阿爹说过这事儿，开砖窑可不容易，没有家底干不起来，就算有家底，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韩敬奇继续回答他们，“听说是敬博帮忙找的烧砖师傅，他们家兄弟多，又有一堆儿子，说干就能干起来！我听说，年前就是把砖窑建好，年后才开张，到时候需要不少劳力，我还准备带着明辉去干几天。”
叶氏听到消息非常高兴，“这可真不错，这砖窑一开起来，不光七叔家能发财，族里很多人也能跟着喝口汤。”
韩敬奇送过了木炭就回去了。
两天后，叶氏带着明朗往秦家去了。走之前，叶氏过来找梅香，把油坊和弟弟妹妹托付给梅香。
明朗给学堂里的孩子们放了五天假，兰香会做饭，明盛带着妹妹住在家里，害怕到不至于，但叶氏仍旧不放心，让梅香每天去看一看，若有人来买油，帮着招呼客人。
叶氏走后，梅香每天上午都会过去，她把慧哥儿交给兰香带，自己照看油坊。
明盛见阿娘和大哥都不在家，主动承担起了很多责任。他虽然整天读书，对家里油坊的事情也知道一些。榨油他不会，但卖油难不倒他。
五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叶氏很快带着明朗回来了。
经与秦先生夫妇商议，把婚期定在了明年冬月。
叶氏一回来，梅香就不用每天都过去了。这几日天晴了，地面都晒干了，镇上的人又变多了。
喜馍订单忽然一下变多了，乔迁的、过寿的、生孩子的、娶儿媳妇的，临近年底，办喜事的越来越多。
梅香再次忙碌了起来，黄茂林这边也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这一日下午，黄茂林正在豆腐坊里忙活。忽然，隔壁的铃铛声响起，他急忙赶了过去。
把窗户一打开，只见外头站了一位穿着得体的青年汉子。
黄茂林笑着问他，“这位客人，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对方也笑着回答他，“黄掌柜，在下姓陈，特来向黄掌柜拜师学艺。”
黄茂林愣住了，他并没有招学徒的打算，且这人穿着得体，看年纪比自己还大，也不像是能做学徒的。
黄茂林眯了眯眼睛，“这位客人，您说笑了，我不过是个磨豆腐的，岂敢说教授徒弟。”
对方向黄茂林拱手，“黄掌柜，在下所言非虚。在下与黄掌柜是同行，黄掌柜的香豆腐名声都传到我们那里去了，我特意来学，还请黄掌柜不吝相授。”
黄茂林不说话，他在猜测此人话中有几分可信。
就在黄茂林沉默的时候，对方又道，“黄掌柜，在下赶了几十里路过来，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黄茂林笑了，“远来是客，请进！”
说完，黄茂林去门楼里把他迎了进来。
二人一起去了堂屋，梅香正在跨院里和郭家姑嫂一起做喜馍，听见正院里有动静，她跑过来看了看。
一见屋里多了个陌生人，梅香看向黄茂林。
黄茂林对梅香说道，“这是外县的陈掌柜，陈掌柜，这是内子韩氏。梅香，你去给陈掌柜倒杯茶，我们一起说说话。”
梅香点了点头，给二人倒了两杯茶，又回到跨院去了。
陈掌柜也不含蓄，开门见山对黄茂林说道，“黄掌柜，我诚心拜师，连束脩都准备好了。”
黄茂林客气的笑，“陈掌柜，这香豆腐是我一家的买卖，目前还没有收徒弟的打算。”
陈掌柜喝了一口茶，“黄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不是本县人，我学会了做香豆腐，也不会影响黄掌柜的生意。”
黄茂林喝了一口茶，不再说话，他想知道陈掌柜到底有多少诚意。
陈掌柜继续说道，“黄掌柜，我知道香豆腐是你的独门生意，自然不想外传。这样，我出二十两银子，算是买您的秘方，您意下如何？”
黄茂林笑了，“陈掌柜，你这诚意可不够。”
陈掌柜咬了咬牙，“三十两，如何？”
黄茂林放下茶杯，“五十两！”
陈掌柜吃了一惊，“黄掌柜，您这要价也太高了！”
黄茂林笑了，“陈掌柜，五十两是最低价了。而且，您还得与我签个契约，不能在荣定县之内卖，否则，罚银一百两。”
陈掌柜瞪大了眼睛，“黄掌柜，您这香豆腐一个月才能卖几两银子呢？”
黄茂林摇头，“陈掌柜，不管我卖几两银子，都是我独门生意。您学去了，以后指不定还有人会去你那里学，山不转水转，总有一天会有人到我身边来跟我打擂台。反正是一锤子买卖，我自然想多赚一些。”
陈掌柜苦笑，“黄掌柜此言不假，但五十两还是太高了些，可否降一降？”
黄茂林继续摇头，“不能降，您出五十两，我这豆腐坊里，你想学什么都成。”
陈掌柜沉思了片刻，“黄掌柜，可否先容我一观您的豆腐坊？”
黄茂林点头，“请随我来。”
黄茂林敢让他看，自然不怕他学。豆腐坊里都是成品，他也看不出个甚名堂。
陈掌柜到黄茂林的豆坊里逛了一大圈，发现里面的品种着实不少。
陈掌柜想一想自己的豆腐坊，顿时自惭形秽。
看了一圈之后，二人又回到了堂屋。陈掌柜半晌不说话，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过一会儿又端起茶盏喝一口茶。
黄茂林也不催他，等把一盏茶喝完，陈掌柜叹了一口气，“也罢，五十两就五十两，不过黄掌柜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黄茂林看向他，“请说。”
“您也得答应我，若我们县再有人来学，您不能教他。”
黄茂林点头，“那是自然。”
二人说定了条件之后，黄茂林立刻取出纸笔，把契约书写好，请陈掌柜签字按手印。
陈掌柜又犹豫了一会儿，把契书仔细看了看，最后坚定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虽然签订了契书，但银子还没兑现，黄茂林自然不会先教他。陈掌柜识趣，自己回去先取了银子来，五十两一文不少！
夜里，黄茂林把银子全部给了梅香，梅香忍不住感叹，“老天爷，这一个方子竟这么值钱！若是再来三五个，岂不发财了！”
黄茂林笑了，“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等陈掌柜学会了，这就不是我们的独门生意了！这是头一个，我自然多收一些。”
梅香把银子全部收了起来，“管他呢，反正契书签过了，整个荣定县还是我们这一家，总不会比现在差！茂林哥，你可真能干！当初你费劲琢磨这香豆腐，大伙还以为你异想天开，果真，老天会疼勤快人！”
黄茂林把梅香搂进怀里，“跟你说实话，我也是头一回一次挣这么多银子，才刚跟陈掌柜说话的时候，我的心都在突突地跳。”
梅香忍不住扑哧笑了，“如今你也是有徒弟的人，可不能怯场！好了，银子归我，徒弟归你！”
黄茂林在她脸上香了一口，“银子归你，我也归你！”
慧哥儿已经睡着了，黄茂林熄了灯，搂着梅香一起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陈掌柜正式在黄家居住了下来。陈掌柜也只有二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且他有多年做豆腐的经验，黄茂林家的这些东西，三五日的功夫他就全部学会了。
黄茂林也不藏私，不管陈掌柜问他什么，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期间，二人还一起讨论怎么将豆腐做得更好。
等学完了香豆腐之后，陈掌柜内心忍不住感叹，果真是会者不难难者不会。若没有人提，谁会想到这样做豆腐。做起来是不难，但第一个想到的人才是难能可贵的！
陈掌柜所在的县城比荣定县还要大，且他家豆腐坊就开在县城里，等他回去把这个做出来，比黄茂林挣的还要多！
这五十两银子花的值！
陈掌柜见黄茂林每日早起磨豆腐，忍不住劝他，“黄掌柜，何不收两个徒弟，也省得你独自一人辛苦。再者，我观平安镇日渐繁华，假以时日，就这周边的生意也够你做了，倒不必每日挑着担子往乡下去。如今你们家老掌柜还能给你帮忙，再过个几年，难不成你自己挑担子下乡？”
黄茂林虚心向他请教，“陈掌柜，敢问你们县城里的豆腐坊都是如何开的？可有学徒？可有伙计？”
陈掌柜终于挺直了腰板，“不瞒黄掌柜，我只有两个学徒，还单独请了一个伙计，每日磨出的豆腐，自家卖一部分，其余的都给了旁人。那么大个县城，自己一家怎么能做得完，不如略微降一些价，倒手给别人去卖，中间赚个差价。”
黄茂林若有所思，“平安镇就这么大，我就算想倒手，一时半会儿怕是也不容易。”
陈掌柜笑了，“不急，黄掌柜还年轻，且平安镇还在渐渐做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早晚有一天，黄掌柜怕是要成为这荣定县的豆腐王了。”
黄茂林咧嘴笑了，“多谢陈掌柜，这几日与陈掌柜一起磨豆腐，我也受益匪浅。”
陈掌柜又说了几句客气话。
既已学到了实在的东西，陈掌柜预备回去了。临行之前，梅香做了一顿丰盛的酒席，请了黄炎夏和黄茂源一起过来作陪。
吃了一顿酒席之后，黄茂林付了车资，让黄茂源把陈掌柜送了回去。

第85章 立威名单独过年
陈掌柜走了没几天， 黄炎夏把乡下的几头猪卖了。黄家一共养了四头猪，他卖了三头，另外一头请屠户杀了， 留着自家过年吃。
一头猪杀完， 上秤一称，除掉内脏，还有两百三十多多斤肉。黄炎夏做主，分给黄茂林一百斤肉， 猪大肠猪血什么的， 多少也分了一点给他。
黄茂林家里只有三口人，哪里吃得了一百斤肉， 黄炎夏为表公正，坚持让他把肉拿回了家。
除了一百斤肉，黄炎夏把剩下三头猪卖的钱分成四份， 三个孩子一人一份， 老两口单独留一份。
黄炎夏虽然现在不当家了，但他的威望一直都在，他说什么， 杨氏和两个儿子都不敢反驳。
二房说是黄茂源当家，但黄茂源整日在外面跑车，家里还是黄炎夏和杨氏做主。黄茂源跑车挣的钱，自己留一部分， 其余都给了杨氏家用。
分过了猪肉， 梅香去隔壁杂货铺买了好几斤盐，把肉都腌了起来。趁着太阳好， 腌肉都挂在廊下晒，家里的小猫小狗馋得整日蹲在下面抬头看。
过年的肉有了， 梅香又自己打了一锅糍粑。打好了糍粑之后，梅香给黄炎夏和叶氏各送了一些。
眼见着就到了冬月底，镇上的生意越来越好，韩家油坊整日客人络绎不绝，黄家的豆腐坊和喜馍铺子也是生意不断。
陈掌柜虽然走了，但他说的话一直在黄茂源心中回荡。
黄茂源见老父亲每天早起过来给自己磨豆腐，还要挑着担子到各村去转。天越来越冷，有时候下雪了仍旧要去，他顿时有些不忍心。
阿爹辛苦了一辈子，我们兄弟分家了，他还要这样过来辛苦帮衬我。若是能收两个徒弟，兴许会好一些。
但是收徒弟哪里是那么容易的，近处的肯定不能收，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这个道理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黄茂林与梅香商议收徒弟的事情，梅香也不反对，“你都能收到陈掌柜做徒弟，可见这收徒弟也不是什么难事，慢慢寻摸两个合适的。咱们也不是那等刻薄人家，好生对人家孩子，你也能轻省一些。”
黄茂林点头，“本地的自然不能收，外地的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找，先把风声传出去，有那外地亲戚想学的，说不得就有人从中间牵线，且先放着，慢慢寻摸。”
才刚进腊月，天气冷的滴水成冰。梅香家的水井在跨院里，每天早上起来，厨房的水缸里都结了冰，只能先去跨院里打两桶水。水井里的水倒没有那么凉，黄茂林早上有时候直接打了井水就洗脸。
今年是小夫妻头一次单独过年，梅香想把年货办的更丰盛一些。杨氏分给她的十几只鸡都在跨院前院里养着。里面有五只公鸡，梅香准备全部杀了留着过年。等明年开了春，再养两窝小鸡就是了。
还没到腊八，叶氏来告诉梅香，莲香的婚期定下了，就在明年三月间，明辉家的胎相也稳了。
除了明辉家的，红莲的肚子也快五个月了。梅香想到红莲以前尽心照顾自己，自己也该尽一些心意。
梅香把慧哥儿穿不下的旧衣裳全部找出来，挑了一些没怎么穿过的，又做了几块尿布，一起包起来，准备送到二房去。
自从搬到镇上之后，梅香因为家里太忙了，去黄茂源家的次数也不多。
忙是一方面，梅香也能感觉得到，自己到了二房，颇像个外人。
这一日上午，快到吃午饭的时间，黄茂林在倒座房卖豆腐，黄炎夏刚卖完豆腐回来，把担子一放下就回去了。
梅香一手抱着慧哥儿，一手拎着一个大包袱，慢悠悠往黄茂源家里去。
才刚出门，梅香听见杨氏在那里叫骂。
梅香大吃一惊，杨氏为了博得外面的好名声，家常很少与人大吵大闹，今日如何这般不顾体面竟然跳脚骂人？
梅香忙赶了过去，淑娴站在门口，黄炎夏坐在门楼里，杨氏在对面叫骂。
梅香小声问淑娴，“发生了何事？”
淑娴轻声说道，“那一家赶车的，今天仗着人多，打了二哥！”
梅香顿时瞪大了眼睛，“什么？谁打的？”
淑娴看了一眼外头，“对面姓刘的那一家！”
梅香把孩子往淑娴怀里一放，又把那一包衣服放到门楼里的凳子上，转身就往外走！
黄炎夏忙叫他，“茂林媳妇，不要莽撞！”
梅香头也不回，“阿爹放心，我不打人！”
说完，梅香快步走到了杨氏身边，“阿娘，到底怎么回事？”
杨氏见梅香来了，立刻跟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拉着梅香就开始哭诉，“茂林媳妇，你说，都是赶车的，大家凭本事吃饭！茂源勤快，人又老实，人家自然喜欢他了！让谁干不让谁干，雇主说了算。这老刘头好不要脸，生意做不赢，就欺负茂源！”
梅香问杨氏，“茂源如何了？”
杨氏擦了擦眼泪，“虽没有伤筋动骨，却鼻青脸肿的！”
梅香眯了眯眼睛，还没等她有所行动，黄炎夏也赶了过来。
梅香问黄炎夏，“阿爹，这事情要如何处置？”
黄炎夏想了想，“赔礼道歉，赔医药费，赔工钱，一样都不能少！”
说完，黄炎夏出动走到前头，杨氏和梅香在后面跟着，三人一起往刘家去了。
老刘头不在家，他今儿凭着一时激愤，对着黄茂源的脸打了一拳，打过之后他也后悔了。这小子虽然憨厚，可在这街上亲戚众多，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老刘头吓跑了，他婆娘带着几个孩子在家里。
见黄家来人，老刘头的婆娘忙陪着笑脸出来了，“黄老掌柜来了，黄太太和黄大奶奶来了，快请屋里坐，大丫头，倒茶！”
黄炎夏并没有进去，“让老刘出来跟我说话！”
老刘头的婆娘尴尬的笑了笑，“可是不巧，今儿他要去给人拉一趟货，这会子还没回来呢，老掌柜进屋坐一坐。”
黄炎夏转身坐在大门口的凳子上，“我们就不进去了，我们在这里等老刘回来，今儿他无故打我家二小子，总得给我个交代！”
老刘头的婆娘急了，“老掌柜，他昨儿吃了酒了，今儿早上还没醒酒呢，整个人糊里糊涂的，哪知又犯了驴脾气，冲撞了你家二小子，原也不是故意的，还请您宽宏大量，饶恕这条老狗一回！”
黄炎夏轻轻哼了一声，“我们家才搬到镇上，我家二小子勤快老实，从不主动撩拨人。老刘论年纪也算是长辈，不说好生提携后辈，反倒下手打他！今儿我若是轻轻揭过，我黄家岂不成了软柿子，以后人人可欺！”
正说着，老刘头回来了，身后还带了几个人，这是他刚从老家带回来的几个族兄弟。
嚯，看这样子，是回去搬救兵去了！
黄炎夏立刻吩咐杨氏，“去把茂林和发财叫过来，快！”
梅香见对方来了四五个壮汉，立刻往旁边站了站。旁边的墙上立了一根木棍，对方若有不轨，她抄手就能拎起木棍。
老刘头见黄炎夏带着儿媳妇坐在门口，先陪笑打招呼，“黄老掌柜来了，快请屋里坐！”
他又吩咐自家婆娘，“你好生伺候黄大奶奶！”
黄炎夏并未和他说笑，直接问他，“老刘，你今儿为甚打我儿子？”
老刘头收敛了笑容，“黄老掌柜，你家小子也太不知规矩了，我比他去的早，他倒要抢我的生意！”
黄炎夏冷笑了一声，“我且问你，雇主为甚不要你来挑我家茂源？”
老刘头被问住了，人家雇主又不是傻子，谁不希望挑个老实可靠的，这老刘头一看就是个奸猾之辈，被人嫌弃也正常！
老刘头也哼了一声，“怎地？黄老掌柜这是为儿子打抱不平来了？我老刘在这街上混了十几年，还没怕过谁呢！”
黄炎夏抬头看向他，“你怕不怕谁我不管，你打我儿子，不能就这样算了！赔礼，赔医药钱，赔工钱，一样都不能少！”
老刘头斜眼看了黄炎夏一眼，“黄老掌柜，我不过就是摸了他两下，就这样金贵不成？”
正说着话，黄茂林和张发财一起来了。
老刘头见对方也来了两个人，但一想到自己这边有四五个人呢，仍旧满脸倨傲。
黄茂林来了之后，先问过事情的经过，和黄炎夏一样，坚持要求让老刘头赔礼赔钱。
双方打了半天的嘴皮子官司，老刘头忽然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你们别做梦了，老子赶了十几年的车，今儿让他小子要了我的强，教训他两下算轻的了，下回再敢抢我的生意，我打断他的腿！”
梅香正站在大门边上，听到他这狂妄的话，一脚把刘家的大门踹飞了，“你要打断谁的腿？”
对方人都愣住了，老刘头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嚯，这就是韩家那个母老虎？够辣，够劲！”
黄茂林听他嘴里不干不净，劈手抽了他一个嘴巴子，“你吃屎长大的！”
老刘头被黄茂林抽了一个嘴巴子，暴怒而起，冲过来就要打黄茂林。黄茂林往边上一闪，梅香一脚踢上去，老刘头立刻被踢倒在地！
对方人见老刘头被打了，一拥而上。
梅香立刻抄起手边的木棍，打架嘛，打就是了！
梅香知道自己力气太大，怕打伤了人，她专挑那些人的小腿和屁股打！
黄茂林怕她被人动手动脚，在边上护着，张发财护着黄炎夏。
对方有五人，黄家这边也有四个人，双方顿时混战了起来！
梅香手里有棍子，且她身姿灵活，几棍子下去就打倒了两个！张发财制住了一个，黄炎夏父子和剩下两个人纠缠。
梅香立刻过去帮忙。
老刘头平日里恃强凌弱惯了，如今见自己叫来的帮手被黄家人打得落花流水，本来还躺在地上的他，立刻冲起来，回到厨房摸了一把菜刀就出来了。
他举起菜刀，第一个砍向黄茂林。梅香早就盯着他，在他举起菜刀的时候，对着他的手一棍子砸下去，老刘头顿时感觉右手跟断了似的，躺在地上开始嚎叫。
他这一声嚎，刘家人顿时都停下了手。
老刘的婆娘立刻扑过来大哭。
刘家人停手了，黄家人也不再动。
双方僵持的时候，张里长来了。
张里长见地上有一把菜刀，又见梅香手里拿了一根棍子，“这是要造反不成！”
杨氏刚才一直在外围，立刻冲过来大哭，“张里长呀，不是我们想闹事。我家茂源早上出门，被老刘头打得鼻青脸肿的回来了。我当家的来讨个说法，他就叫了一群人来打架！才刚我看的真真的，是他先进屋拿了把菜刀出来，劈手就要砍我家茂林，若不是我大媳妇反应快，这会子我家茂林哪里还有命在！我们才搬过来，一向老实本分，何曾敢主动撩拨人，求您给我们做主呀！”
张里长刚才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这老刘头可恶，黄家也不是善茬子。
张里长先问老刘头，“老刘，你打人家孩子了？”
老刘头的手被梅香打了一棍子，这会子正钻心的疼。梅香并没有用力打，只是让他疼一疼。
老刘头抱着手，“张里长，您瞧瞧，我不过是摸了他家小子两下，就带着一堆人过来找事，这韩家母老虎好悬没把我打死！”
还没等张里长回话，人群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你说谁是母老虎？”
众人一看，是明朗过来了。
老刘头哼了一声，撇开头不再说话。刘家也是大族，老刘头兄弟多，一向不怎么怕事。但想到这韩家母老虎厉害，娘家兄弟也有本事，这会子又有些后悔，不该冲动叫了人来打架。
明朗先冲张里长拱手，“张里长，听说有人欺负姐姐，我虽是个没用的读书人，也不能眼见姐姐受辱。”
梅香忙过去对他说道，“我无事，你不用担心。”
明朗把姐姐上下看了一眼，“姐姐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和姐夫了。”
梅香又看向黄茂林，黄茂林冲她点点头。梅香先给张里长屈膝行礼，然后给杨氏使了一个眼色，杨氏见自己这边人也不少，索性跟着梅香一起回去了。
到了黄茂源家里，淑娴把慧哥儿给了梅香，几个人一起往后院看黄茂源去了。
黄茂源只是挨了一拳头，伤得倒不重，但这一拳打的不巧，正好打在脸上，明晃晃的伤，老刘头想赖账也赖不掉！
杨氏气得又在家里骂了半天，梅香劝慰她，“阿娘，同行是冤家，总是避免不了的，当日，我娘家不也差点被余家逼死。好在茂源伤的不重，这回我们把老刘头打趴下，让这镇上的人瞧瞧，我们黄家也不是随意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杨氏刚才看见了梅香打架似的威风，心里暗自咋舌，好家伙，茂林媳妇平日里笑眯眯的，打起架来这样厉害，一个人能顶三四个壮汉！
黄茂源正在屋里歇着，杨氏不让他出去，红莲在房里陪他。
梅香把带来的包裹打开，“阿娘，这是头先慧哥儿穿过的衣服，至少都有个六七成新，我还做了几片尿布，都给弟妹，总能用得上。”
杨氏想到梅香今儿维护自家儿子，立刻赔笑道，“还是你们做哥哥嫂子的有心，一直这样照顾他们。”
梅香笑了笑，没有接杨氏的话题。黄茂林只有这一个兄弟，不说杨氏，兄弟二人本来关系就不差，不管平日里如何，关键时刻自然要维护自家人，更别说今日黄茂源占理。
至于杨氏的那些小心思，梅香和黄茂林现在根本不放在心里。
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梅香就抱着慧哥儿要回去，杨氏想着黄茂林不在家，梅香一个人忙不开，把淑娴也打发过去给她带孩子。
梅香回家后，抱着孩子坐在倒座房看着豆腐摊，让淑娴去帮她做饭，上午要吃的菜都在厨房里。
黄茂林一直没回来，梅香也没等他，姑嫂二人带着慧哥儿一起吃了午饭。
等梅香睡了午觉起来，黄茂林终于回来了。
梅香问他事情如何，黄茂林点了点头，“老刘头赔礼道歉，药钱倒没让他赔，茂源的伤不重，我们把老刘头也打的够呛，张里长说双方扯平，以后不许再提此事！”
梅香又问他，“你今儿有没有受伤？”
黄茂林笑了，“有你护着我呢，我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梅香笑着拧了他一把，“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黄茂林哈哈笑了，“没有没有，都好的很。有人在我小腿上踢了一脚，我也踢回去了。”
梅香立刻看了看他的小腿，见并无青紫，这才放下心来。他又问了黄炎夏和张发财，黄茂林说都好。
问过了伤势，梅香要去给黄茂林做饭吃。
黄茂林忙拦住了他，“不用去，晌午我们一起在王家饭馆里吃的饭，老刘头给的钱，我比平时还多吃了一碗！”
梅香又坐了下来，“今儿这一架打的好，看以后谁还敢来拿捏我们！做买卖凭本事，难道还比谁年纪大不成！”
黄茂林收敛了笑容，“咱们家起的太快，难免有人眼红。这是第一回 ，后面怕还是会有。不要紧，蠢人才不遭人记恨呢！”
夫妻两个说了一会子话，梅香让黄茂林睡一会儿，自己到前面忙过去了。
黄家人和老刘头干了一架，顿时在镇上树了一些威名。特别是梅香，这几年她忙于内务，极少与人发生冲突，这一场架，立刻让所有街坊邻居对她又多了一份敬重。
第二天，杨氏忽然来了，身后跟着淑娴。
杨氏一手提了一篮子鸡蛋，另一只手拎了两条鱼，“自红莲怀了身子，我备了许多鸡蛋，但她一个人能吃多少呢，我捡了一百个，给慧哥儿吃。这鱼是昨日你阿爹去逮的，够你们一家三口吃两顿了。”
梅香笑眯眯的接过了东西，“多谢阿娘惦记我们。”
杨氏讪讪笑了，“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我先回去了，淑娴，你在这里帮你大嫂带孩子。”
杨氏说完就走了。
梅香知道杨氏的意思，这是酬谢昨儿黄茂林夫妇维护黄茂源。
自从分家后，杨氏对黄茂林夫妇没有以前那么热情。她一心只想着和自己儿子一起生活，这回黄茂源被人欺负，杨氏忽然意识到，在这强手如林的街面上，单打独斗肯定不行。但杨氏怕因为自己的关系让他们生分了，赶忙又来笼络黄茂林夫妻。
除了送这些东西，黄炎夏还在家摆了酒席，请张里长、明朗、张发财和大儿子一家吃了顿饭。
与刘家的冲突发生之后，黄茂源再出去跑车，同行之间难为他的人就少了。
黄炎夏仍旧每日过来帮忙，淑娴也天天过来帮忙带孩子。正好，叶氏因为年底太忙，没办法每天都过来带慧哥儿。
腊月间，家里每日卖豆腐卖喜馍忙个不停。因黄茂林的香豆腐储存时间久，连县城里和隔壁乡镇都有人来买了许多回去转卖。
一晃眼，这一年又要过完了。
虽然生意忙，梅香仍旧仔细的准备过年的事情。腊月底的时候，她给叶氏做了一身衣裳，给黄炎夏夫妇买了一些布匹，又把今年的钱粮送了过去。
当初分家时说好了，一年给黄炎夏三百六十斤粮食。除了粮食，别的东西黄炎夏不要。但黄茂林孝顺，仍旧多给了五百文钱。
叶氏把帐盘了盘，把梅香的分红都给了她，另外送了十斤油给梅香过年用。
韩家现在没有养猪，梅香把自己家里的肉分了二十斤给叶氏。自从搬到了镇上，叶氏总来帮忙带孩子，如今也说不上谁欠谁的人情。反正母女两个不管得了什么东西，都往对方那里送一些。
年前，黄炎斌也搬到了镇上。他家宅子不临街，与韩家倒是挺近的。
亲兄弟般过来了，黄炎夏非常高兴。经过了刘家的事情，黄炎夏异常珍惜骨肉亲情。他有两个儿子，大哥家只有一个儿子，但大哥家两个孙子都已经长成了，两家合起来也有七八个男丁，以后相互帮衬，再加上韩家兄弟俩，有了这一股子势力，看谁还敢来欺负人！
黄炎斌办乔迁宴的时候，黄炎夏带着一家子去帮忙，黄茂林准备了满满一担子的喜馍。
腊月二十九那一天，黄炎夏卖完最后一次豆腐，与黄茂林商议，想让两个儿子一起吃年夜饭。
黄茂林不想违背老父亲的意思，但又想单独祭拜郭氏。
他问黄炎夏，“阿爹，是在我这边吃还是在茂源那边吃？”
黄炎夏看了他一眼，“按理来说，你是老大，该在你这边吃。我想了想，不如我们分成两顿，你这边吃一顿，茂源那边吃一顿。”
黄茂林知道这是黄炎夏想出来的折中办法，但这样跑来跑去的不免麻烦，他也不在乎什么长子不长子的说法。
“阿爹，要不这样，你们就别过来了。年三十晚上我们过去，等过十五的时候，你们再过来。若一天跑两边，我们倒无妨，阿娘和梅香做饭都累的够呛。”
黄炎夏想了想，点头认同，“也好，那你们晚上过来。”
父子两个达成一致意见后，黄茂林又与梅香商议，“明儿中午咱们先过年，晚上再去阿爹那边，你看如何？”
梅香点头，“这样也行，阿爹还在世，我们两房人都少，总得聚在一起吃顿饭。”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发，“就是要辛苦你了，明儿把慧哥儿给我，你稍微做几个菜就行。我给阿娘单独烧纸烧香，再一直供着香火。今年买的香比较长，一炷香可以烧个把时辰，中间回来一趟就够了。”
梅香摇头，“就算只有咱们三个，明儿中午我也要做一顿像样的饭，吃不完留着后面慢慢吃。”
黄茂林笑了，“行，都依着你。”
年三十一大早，梅香把慧哥儿放在椅子里面。那椅子是专门给小孩子做的，前后都有围栏，慧哥儿只有九个多月，坐在里面稳稳当当。
梅香把椅子放在厨房里，黄茂林放过了鞭炮之后就来烧火。慧哥儿一会看阿娘在上面忙来忙去，一会儿又看看阿爹烧火，看得高兴了还笑两声。
梅香下了两碗肉丝面，夫妻俩一人吃了一大碗，又喂慧哥儿吃了一小碗面糊。
吃过早饭，黄茂林抱着慧哥儿到处转悠，梅香开始做饭。
黄茂林先抱着慧哥儿去了黄茂源家里，黄炎夏知道大儿子中午可能会单独过年，也不点破他，只抱着慧哥儿逗了一会儿。
杨氏和淑娴在厨房里忙活，红莲在一边打打下手，黄茂源在一边处理纸钱。
黄茂林和黄炎夏说了几句话之后，又抱着慧哥儿去了韩家。
韩家是晚上过年，叶氏抱着慧哥儿亲了两口，问了问黄家的情况，对黄茂林的处理方式表示赞同。
亲兄弟虽然分家了，父母在世，也会经常聚在一起吃年夜饭。考虑到黄家兄弟非一母同胞，黄茂林单独祭拜郭氏也是人之常情。
慧哥儿又和舅舅们玩了一会子，眼见着快到中午了，黄茂林抱着孩子回去了。
梅香手脚快，一桌饭菜已经做了个七七八八。炖肉、炖鱼、羊肉锅子、炖鸡，还有七八个炒菜。
今年，黄炎礼父子三个不仅从本地收山货，还从外地运来了一些稀罕货。比如梅香家在羊肉锅子里面的山药，往常谁吃过这个呢。
听说这是好东西，价钱也不便宜，梅香先买了一根尝一尝，谁晓得竟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梅香又一口气买了五六根，过年留着招待客人，自己吃也不错。
黄茂林把慧哥儿递给梅香，慧哥儿肚子有些饿了，一到梅香怀里就开始扒她的衣服。
吃饱了肚子后，梅香又把他哄睡着了，然后放到摇篮里。
家里有两个摇篮，一个是叶氏送来的新摇篮，梅香一直没有用。还有一个旧的，是黄茂林兄妹三人从小用过的。梅香把旧摇篮放到厨房里，有时候她在厨房做饭，不放心慧哥儿一个人在房间睡觉，索性就让他睡在厨房，自己一边做饭还可以一边看着他。
小娃儿也奇怪，厨房里切菜声炒菜声吵吵嚷嚷的，他反倒睡得香甜。
就像这会子，梅香把他放到摇篮里，盖上了两层小被子，他睡的跟头小猪一样，哪怕梅香和黄茂林一直在说话，他也没醒过。
慧哥儿中午的一觉比较短，等他醒的时候，黄茂林已经在烧香上供了。
年夜饭已经摆到了桌上，堂屋门后烧了一个炭盆，梅香抱着儿子坐在炭盆旁边。黄茂林跪在供桌下，一边烧纸一边念叨。
“阿娘，儿子今年单独过活了。您有孙子了，大名叫黄庭元，小名叫慧哥儿。慧哥儿长的可好了，又聪明又机灵。阿娘放心，儿子的日子好得很。儿子多给你烧些纸钱，您在那边不要省简，缺钱花了只管来找儿子……”
等烧过了纸钱，一家三口开始吃年夜饭。
黄茂林把饭菜摆在了大桌上，两口子一起坐在上席，中间加了个高脚椅。这椅子是小孩子吃饭专门用的，前面还带一块木板，上面放了慧哥儿的小碗。
夫妻俩一起喝了两盅米酒。
梅香举杯对黄茂林说道，“茂林哥，今年你辛苦了，来年祝你发大财行好运！”
黄茂林高兴的拿酒盅子和她碰了碰，“你也辛苦了，把慧哥儿生得这样好，还养了这么大，来年我也愿你事事顺心！”
两口子你敬我我敬你，和和乐乐，中间喂慧哥儿吃了一碗蒸鸡蛋，里头还加了肉末。
那肉末先用热水淘洗过了，一点腥味儿没有。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的吃了顿年夜饭，吃了饭之后，一起把桌椅板凳收好了，剩菜放到该放的地方，又一起睡了个午觉。
起来后已经半下午了，黄茂林把香炉里的香火换上新的，一家三口往黄茂源家里去了。
他们到的时候，黄茂源家的饭菜都快做好了。
虽是二房请他们吃年夜饭，梅香因为带着孩子没有来帮忙做饭，但也不能空手过来。
昨日下午，梅香就让黄茂林送了一些肉和菜过来，杨氏也没客气。等过十五的时候，再送回去就是了。
等二房烧香上供的时候，黄炎夏让黄茂源去烧，他自己在一边看着。
烧完钱纸，两房人围在一起又吃了一顿年夜饭。
吃过饭之后梅香就留在二房，把孩子给黄炎夏，自己帮杨氏母女收拾剩菜剩饭，然后大家一起包饺子。
杨氏一边包一边对梅香说道，“等会你们回去的时候，带一些饺子回去，留着明儿早上吃。”
梅香也没客气，“那就多谢阿娘了，我今儿正好没有包饺子呢。”
黄茂林想着家里的香火差不多该换了，与黄炎夏打过招呼后，独自回去换香火。
黄炎夏知道儿子在家里供了香，忙打发他回去，可千万别让香火灭了！
黄茂林出了门，快步走到家门口。
站在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门口多了两个泥脚印，梅香爱干净，从来不会在门口留下泥脚印。自己今儿一整天只去了韩家和茂源家里，脚上也不曾带泥，这泥脚印来的蹊跷！
黄茂林又仔细听了听，屋里的小狗呜呜叫着，仿佛被人堵住了嘴巴一样。
他悄悄绕道豆腐坊外面的窗户下，侧耳一听，里面正有人在翻箱倒柜。倒座房里有个钱匣子，里面还剩下了不少铜钱，整个钱匣子都被摇得哗啦哗啦响。
黄茂林终于确定，家里来贼了！

第86章 收徒弟金簪做礼
黄茂林想了想， 自己一人进去，不免要打斗，他立刻转头回到黄茂源家里。
听说家里进了贼， 梅香和黄茂源马上起身， 为防止贼人跑了，三人快速赶了回来。
好在两家只隔了几步路的距离，回来后，黄茂林先轻轻把门打开了。
一进院子， 发现有人正顺着院墙往外爬。黄茂林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一把拽下了那个趴在墙头上的人。
外面一个人见里面人被抓，立刻跑了。除了趴在墙头上的那一个， 旁边还有一个年纪小一些的，见主人家回来了，立刻吓得躲到了一边。
黄茂林冷笑了一声， “茂源， 和你嫂子看着她们，我先去看看香火。”
一进堂屋，黄茂林顿时火冒三丈， 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再一进卧房，衣柜、箱笼里面的东西都被翻出来了，随意扔到地上。
黄茂林忍住了怒火，先把香炉里的香续上了。
院子里， 两个贼见黄茂林走了， 又见了黄茂源和一个女人一起看着他们，顿时想打歪主意。
翻墙头的那个冲起来就往外跑， 梅香脚一伸，立刻把他绊倒了！
那个年纪小一点的就更不敢动了。
等黄茂林换过了香， 先找了绳子，动手把两个小贼绑了起来，然后一人抽了两个嘴巴子，再让他们跪在院子里。
做完这些，黄茂林对梅香说道，“你回屋里看一下，家里都少了哪些东西，我来问一问这两个贼。”
梅香立刻回到卧房，先找自己的钱匣子。万幸，钱匣子因为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倒没有被偷走。
抽屉里放的一点散碎银子和两三百个铜钱，全部都没了。连梅香放在梳妆台上的一对银耳环，也不翼而飞！
就这些东西，也值好几两银子了！
那边，黄茂林察看了豆腐坊里的钱匣子，里面的几十文钱都没了！
除了这些，别的倒没什么损失，只是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徒让人生气。
黄茂林仔细打量那两个小贼，年纪大一点的估计也就二十郎当岁，小一些的只有十三四岁。
黄茂林寒着脸，沉声问他们，“大过年的，如何到我家里来捣乱？”
年纪大一点的立刻开始陪笑脸，“黄掌柜，对不住了，我们瞎了狗眼，一时吃了屎，干下这天打雷劈的事情。求您看在今儿大年三十的份上，且饶恕我们一回！”
黄茂林气得笑了，“饶恕你们？我家里的香炉都快被你打翻了，大过年的，你怎么不说饶恕我们，偏挑这个日子来！我与你有何仇怨？”
梅香冷笑了一声，“茂林哥，莫与他们啰嗦，先打一顿，再扔到柴房里冻一个晚上，明儿一早请张里长来断案！入室盗窃，还是大年三十，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罪！”
旁边那个年纪小的吓得立刻开始磕头，“黄大奶奶饶命，因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今儿头一遭出来，冲撞了贵府，我该死！”
黄茂林不想去管他话里的真假，问他二人，“我家里丢失的银钱在你们谁身上？”
年纪大一点的立刻回道，“黄掌柜，我二人不过是跟班，钱都在王大虎身上，就是刚才墙头外面那个，他跑了！”
王大虎不讲义气，把二人丢下了，这人很是生气，二话没说就把他供出来了。
黄茂源拿脚踢了踢他，“你们家住何方？姓甚名谁？王大虎又是哪个？”
年纪大的那一个立刻陪笑脸说道，“回您的话，小的姓李，名二牛，是路桥镇的人。这是我族里兄弟，叫小碗！王大虎就是平安镇王家坳的人，他时常带我们干这些勾当。听说今儿黄掌柜去老掌柜家吃年夜饭，想必家里必定无人，就来走一趟，谁承想黄掌柜半道还回来！”
黄茂林又气的笑，“是我对不住你们，不应该回来！”
那人又立刻又陪笑，“呸呸，我嘴巴臭，黄掌柜莫和我一般见识！”
黄茂林问清楚了三人的来源，和黄茂源一起，把这两个小贼扔到了柴房里，柴房里有稻草，冻不死他们。
黄茂林把柴房门一锁，隔着门对他们说道，“今儿大年三十儿，我也不想为了你们坏了心情。等明儿找来了王大虎，我再好生跟你们一起算账，你们且好生反省反省！”
说完，黄茂林带着梅香和黄茂源又往二房去了。
才一进门，黄炎夏等人急忙问情况。
听见跑掉的那个人住在王家坳，杨氏偷偷看了一眼梅香。
梅香笑问杨氏，“阿娘，您看我做甚？我刚才没打架，都是茂林哥和茂源收拾的两个小贼。幸亏我们回去的快，不然賊都要跑了。”
杨氏尴尬的笑了笑，她自然不敢说听见王家坳三个字下意识的去看梅香。
梅香退过亲事在黄家比较忌讳，家常谁也不提一个王字。
梅香洗了手继续包饺子，黄茂林接过擀面杖擀饺皮子。
黄炎夏想了想，吩咐两个儿子，“明儿一早，先回老家拜年，然后就去王家坳。”
包好了饺子之后，一家人又围着火盆说了一会子话。梅香见慧哥儿已经睡着了，就和黄茂林一起回来了。杨氏把包好的饺子分了一锅盖给梅香，让他们明儿早上下着吃。
临睡之前，黄茂林去看了看那两个小贼，见他二人还算老实，也不再管他们。
大年初一早上，梅香和黄茂林一起吃了饺子。之后，一家三口换上新衣裳，一起往黄茂源家去了。
一进堂屋，夫妻二人就给黄炎夏和杨氏拜年。黄炎夏高兴的给他们一人发了个红包，又往慧哥儿怀里塞了个大红包，“慧哥儿乖，这是阿爷和阿奶给你的，今年一切顺顺利利。”黄茂源也给慧哥儿包了个红包。
拜过年之后，黄炎夏要带兄弟二人先去黄炎斌家里，再和大房人一起回老家，梅香抱着孩子先回去了。
黄茂林不放心梅香一个人在家里，托刘氏帮忙去看一看。
听说黄茂林家里来了贼，黄炎斌也很生气，“等一会子我和你们一起去，反了天了，大年三十上门偷东西！茂忠媳妇，你去茂林家里陪着她们娘俩。”
男丁们都走了，刘氏一人往黄茂林家里去了。
妯娌二人一起说说笑笑，吃吃零嘴，哄一哄孩子，半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等黄氏族人们先后来拜过年之后，黄家一窝子男丁一起往王家坳去了，除了黄炎夏这两房人，另外还有许多黄家男丁。反正过年无事，一起跟着去壮一壮胆。
梅香没有跟着去，等她睡了午觉起来，黄茂林终于回来了。
那王大虎偷了钱财之后，见同伴被抓，回家就跑了。但平安镇就这么大，他能跑到哪里去呢。且他一向名声不好，大过年的，谁家也不能收留一个外人过年。
还没等他想好往哪里躲，就被王家族长带人抓了回来。大过年偷东西，被人家堵上门来，族人的脸都丢尽了！
王家族长亲自拿鞭子狠狠抽了他十几鞭，又勒令他退回所有钱财。
但王大虎说他把钱输了一半！王家族长又打了他一顿，王大虎仍旧说钱输了，并把剩下的一半交了出来。
王家族长为难地看向黄家人，“他是个滚人，我打也打了，这只有一半了，诸位看，能不能宽限则个？让他打个欠条也行。”
黄茂林是苦主，他冲王家族长拱手，“王老太爷，非是我不愿意宽限。此人大年三十去我家偷窃，我家里供桌都差点被他掀了！我若谅解他，岂不是对列祖列宗不敬！若老太爷觉得为难也无妨，我把他交给官府，定能教的他以后好生做人。”
王家族长自然不同意，入了官府，他们一族人都要跟着丢脸！
最后，王家族长想法子让族人凑了银子先还给黄茂林，后面再让王大虎还给族人。
王大虎挨了打，黄家人自然不好再打他。经双方协议，钱财退给黄家。但王大虎偷窃之罪不能轻易揭过，若说罚他钱财，他家里穷的比大水冲的还干净。
最后，黄茂林做主，让王大虎带着那两个小贼，正月期间，进山砍二十车柴火送到自己家里。另外，今天烦劳这么多兄弟长辈们过来，王大虎得出一些茶水钱。
二十车可不是二十担，王大虎这样的懒人，顿时叫苦不迭。王家族长又命人从王大虎家里抓了几只鸡赔给黄茂林。
说好了事情，王家族长让两个男丁去黄茂林家里把那两个小贼压回去了。
两个小贼饿了一天了，又一直被绑着手，这会子晕晕乎乎的。有王家族长处置，黄茂林也懒得管他们。
黄茂林把王大虎家的几只鸡给今儿同去的族人们各家分一只，自己家也落下两只。
梅香笑了，“抓了两个贼，白赚两只老母鸡和二十车柴火。”
黄茂林亲了亲儿子的小胖脸儿，“二十车柴火咱们家放不下，大伯家、茂源家和阿娘家里各送几车。为甚偏偏盯着咱们家，说不得就是有人怂恿。一时半会的我还弄不清楚，等以后再说。我倒不想赚这些东西，大过年的，凭白惹人生气！”
梅香给他倒了杯茶水，“莫生气，大年初一惩治了恶人，又得意外之财，可见今年定是顺顺利利、逢凶化吉！”
黄茂林哈哈笑了，“那敢情好！”
笑过之后黄茂林又问梅香，“你要不要回去拜年？”
梅香笑着点头，“你一直没回来，我也不好走了，马上就去，阿娘和淑娴正等着我呢。”
说完，梅香抱着慧哥儿就要走，黄茂林想着自己在家也无事，干脆他也跟着一起去。
梅香开玩笑，“咱们都走了，别又来了贼。”
黄茂林哈哈笑了，“那我再赚两只老母鸡！”
两口子一边说笑一边往黄茂源家走去，会同杨氏母女一起，回老家拜年。
初二上午，一家三口回了韩家。
小夫妻刚拜完年，叶氏急忙问梅香，“昨儿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看你们族里一群人来了。”
梅香笑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叶氏也跟着骂，“这起子小贼，就该狠狠的打一顿！”
说完，叶氏一把抱过慧哥儿，“小乖乖，不说那些讨人嫌的东西，今儿给外婆拜年呀，来，外婆给你压岁钱！”
慧哥儿正咧嘴笑，叶氏就往他兜里塞了个大红包。
明朗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给姐姐姐夫拜年，梅香给弟弟妹妹们都发了个红包。
发过红包，梅香和叶氏商议，“阿娘，今年我们单过了，你们什么时候去我家？”
叶氏算了算日子，“明儿我们要去你舅舅家，初四我们再去你家。”
出了门子的姑娘一旦分家单过，娘家人每年正月也会过去拜年。
叶氏又轻轻掰开慧哥儿的嘴，看了看他的牙，“慧哥儿近来倒不怎么吃手指了，这手上的蜜都吃完了不成？”
梅香也奇怪，“头先吃的拽都拽不掉，快八个月的时候，他自己忽然就不吃了。手指是不吃了，却喜欢咬东西，逮什么咬什么。”
叶氏亲了亲慧哥儿，“我们慧哥儿的小牙痒痒呀，就要咬东西是不是呀。明儿外婆给你做点饼，给你磨牙齿。”
说完，叶氏又看向梅香，“你让慧哥儿的大阿爷给他做两根圆木头，上面打磨干净，给慧哥儿磨牙。”
正月的时间就在相互拜年中慢慢溜走，慧哥儿跟着父母一起到处拜年，收了不少的红包。
正月十七那一天，韩家学堂正式开学。黄茂林提前把方孝俊的束脩交给了明朗，明朗仍旧是只收了一半。
黄茂源听说之后，赶忙要来自己给。
黄茂林拦住了他，“你急什么，今年秋天他又要去考院试了。到时候花销大着呢，还怕没有你出力的地方？”
黄茂源不好意思得笑了，“妹妹整天在家里给我帮忙，妹夫的束脩却让大哥出了。”
黄茂林让他坐下，“妹妹也经常来给我帮忙，束脩也没多少钱，明朗只收了一半。要不这样，束脩我已经交了，你把妹夫的茶饭钱给了。”
黄茂源忙点头，立刻从怀里掏出了钱给了黄茂林，“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大哥带我去交了吧。”
黄茂林也没客气，带着黄茂源去了韩家，把方孝俊在学堂里的茶饭钱交给了叶氏。
叶氏想了想，“俊哥儿八月间又要去考试了，我估摸着问题不大。等他考中了自然就不用再来了，你们就给我七个月的茶饭钱就行。”
黄茂源当场给了钱，并对叶氏说了一些客气话和感激之语。
回家之后，黄炎夏和杨氏问了黄茂源具体情况，淑娴在一边红着脸不说话。
黄炎夏心里很满意两个儿子的行为，知道友爱手足，以后才能一起过上好日子。从此，黄炎夏更加用心的帮衬两个儿子，杨氏也经常带着淑娴到梅香家来帮忙。
过了元宵节没多久，一天下午，隔壁杂货铺的吴掌柜来找黄茂林。
二人相互说了些吉祥话，一起坐下，梅香倒了茶水上了果子，抱着儿子到一边玩去了。
吴掌柜也不客套，直接问黄茂林是否要收学徒。
黄茂林不意他居然说的是这事，点头确认，“是有这个想法，吴掌柜有合适的人选？”
吴掌柜四十多岁了，留起了胡须。他摸了摸胡子，“不瞒黄掌柜，我妹妹的一个远房小姑子，家里有个小子十二岁了，想出来学门手艺。我听说黄掌柜年前就想收徒弟，我说的这个孩子年纪不大，又勤快又机灵，倒是个不错的好孩子。”
黄茂林想了想，“吴掌柜介绍的人自然是可靠的，只是，给人做学徒可不容易，我虽不是那等刻薄人，不会打骂孩子，但这毕竟是吴掌柜家的亲戚，若我说重了，岂不伤了咱们邻里情份？”
吴掌柜连忙摇头，“黄掌柜说笑了，既是来做学徒，那就不是我家亲戚了。再说，这亲戚关系远的很，倒不如我们邻里之间近。”
黄茂林笑了，“有吴掌柜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吴掌柜把人带来给我看一看。我先把话说到前头，既然来我家，至少得三年。我不要束脩，但必须保证以后不在平安镇方圆五十里之内卖豆腐。”
吴掌柜点头，“这是自然，没得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的道理，黄掌柜只管放心，过几天我就把人带过来，提前把这些道理给他说通。倘若黄掌柜看中了就留下他，若觉得没有师徒缘分，就当他来我家走个亲戚就是了。”
二人又说了一阵客气话，吴掌柜就回家去了。
过了三天，吴掌柜果然带了一个孩子。这孩子姓段，名小柱，看起来颇是机灵。
黄茂林仔细问了他一些问题，知道他平时在家里也帮着干活。家有一兄一弟，有二十多亩田地，日子尚且过得下去。
黄茂林先留下他干了两天活，见这孩子确实不是那的偷奸耍滑之辈，遂决定收下他做徒弟。
梅香对黄茂林收徒弟的事情并不置喙，只要勤快肯干，手脚干净就行。
做学徒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情，吴掌柜又通知了小柱的父母过来。
双方签订了契约，小柱在黄家学艺四年，黄家包吃住，小柱任由黄家使唤。四年后，不管学成没学成，小柱再回段家。这期间，段家父母不得干涉黄家如何管教小柱。非死生、婚嫁等大事，不得随意叫小柱回家。
收徒弟的契约书都是有成例，不管以后如何相处，先照着成例写一份契约书。
段家父母答应了契约书上的要求，并各自按了手印。
签订了契约书，小柱当着众人的面给黄茂林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师傅，并端了茶给黄茂林喝。
段家父母处理完了正事，和黄茂林夫妇说了许多客套话，请黄家好生教导小柱，然后自己走了，留下小柱在黄家。
走之前，他们一再嘱咐小柱，一定要听师傅的话，好生学手艺，莫偷懒、莫贪嘴，敬重师傅师母。
小柱反复点头，万般不舍的送别了父母。
黄茂林收徒弟的时候，黄炎夏也在场。他想起自己年幼时到外县学手艺的经历，顿时感慨万千。
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连儿子都开始收徒弟了，自己果真是老了。看到儿子的家业越来越大，黄炎夏老怀欣慰。
小柱留在黄家之后，天天勤快的很。每天早上，黄茂林起床他就起来了，有时候比黄茂林起得还早。
学了几天之后，豆腐坊的一些准备工作小柱大概会了一些。
此后，他每天早上提前起来，到豆腐坊做好准备，等黄茂林起来之后，师徒二人一起磨豆腐。
自从小柱来了之后，黄茂林再也不让黄炎夏一大早赶过来了。
黄炎夏也不矫情，每天早上估摸着时间，等师徒二人大约磨好了豆腐，黄炎夏就过来挑着豆腐出去卖。
梅香每次等他们磨豆腐磨到一半的时候起床，去厨房给他们做早饭。
小柱正在长身子，吃的挺多。
刚开始他不敢敞开了吃，怕师傅师娘不高兴。梅香一看就明白了小柱的心思，想着他小小年纪跑这么大老远来学手艺也不容易。
头一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小柱吃了一碗就放下了碗。梅香笑着让他再添一碗，“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能行呢！”
黄茂林也发话，“再吃一碗，不吃饱怎么能干活！别怕，我们家不是那等刻薄人家，不少你这一碗饭。你要在我家里住三年呢，有什么事情只管跟我们说，别藏着掖着。你若不能真心待我们，我怎么能真心教你手艺。”
小柱听了之后眼眶有些红，又去锅里盛了一碗饭，梅香给他夹了许多菜，“快吃，吃完了帮我带着慧哥儿。你在家里不也是要带你弟弟，想来带孩子也是有经验的。”
小柱点头，“师娘放心，我大哥要跟着阿爹阿娘干活，家里弟弟妹妹都是我带大的。”
梅香笑着点头，“那可真好，你不光能帮你师傅磨豆腐，还能帮我带孩子。你别怕，我有个弟弟和你年纪差不多，就住在旁边不远的地方，等会子我就带你去认认路，以后常来常往的，我若没空闲，你也帮我跑跑腿。”
小柱点头如捣蒜。
黄茂林在一边笑了，“我收了个徒弟，还没捂热呢，就被你抢去了！”
梅香哈哈笑了，“什么徒弟是我的，连你都是我的！”
小柱听见师娘说这种俏皮话，顿时也跟着笑了。慧哥儿虽然听不懂，看见大家都在笑，他也咧嘴跟着笑。
有了小柱，黄茂林和梅香都感觉轻松了一些。小柱早上帮着磨豆腐，吃过了饭之后，他要么带着慧哥儿玩，要么帮着扫院子。
原来梅香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干家务活，确实不大方便。就算把慧哥儿放在椅子里面，总要抬头看一看，怕他把椅子摇翻了。
慧哥儿近来小腿忽然有劲了，总是乱蹬。若是不小心踢到了哪里，一来伤了脚，二来把凳子踢翻了岂不危险。
如今有小柱带着他，梅香可以放心的干自己的事情。
头两天，梅香还偷偷暗中观察，看小柱是不是真的用心带慧哥儿。梅香自己知道，这么大的孩子极少愿意带一个小奶娃的。
暗中观察了几日后，发现小柱并没有不耐烦。慧哥儿要什么，只要能给的，小柱都会给他，反倒比黄茂林和梅香还惯着他。
有小柱在家里，黄茂林有时候出去办事情也放心了。原来梅香一个人在家里，黄茂林每次出去都想着赶紧回来。
过完年以后，平安镇的人越来越多。原来逢集市大家才来，现在就算是背集，每天也人来人往。渐渐的，大家开始不去计算哪一天是集市，反正天天来天天有人，各家店铺也开着门，比以前方便多了。
黄茂林家自然也不例外，倒座房里的豆腐摊天天都开着。
小柱算账还不行，黄茂林不在家时，梅香卖豆腐，让小柱带着慧哥儿玩。
每天吃了中饭之后，梅香会让小柱去睡一会子。这么大的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虽然他勤快，早上知道早起，但也不能熬坏了他的身子。
小柱吃了饭之后会主动洗碗，然后才去睡觉。
到黄家来了几日之后，小柱吃饭的时候也敢敞开了吃。梅香并不会单独为他做什么，但也不会背着他吃喝。家里有什么零嘴，梅香也会分给他一些。
有时候去韩家榨油，梅香会带上小柱。
叶氏见黄茂林收了这个徒弟也很高兴，家里多个人总是好一些，这孩子又勤快，什么时候都能搭把手。
慧哥儿九个多月了，晚上终于能睡个整觉。从他出生开始，梅香从来没有从天黑睡到天亮。慧哥儿很小的时候，个把时辰就要醒一次，一会儿饿了一会儿拉了，半夜还要起来倒热水给他洗屁股。
再大一点，虽然夜里醒的次数少了，但他早上醒的早，一醒来就要起来出去玩了。
刚开始梅香总是觉得很困，就算白天能睡一睡，还是不如晚上睡个整觉好。
如今可算是好了，慧哥儿晚上就醒个一两回，梅香迷迷糊糊把她拉过来喂奶，再把一把尿，塞回被窝又可以继续睡。且如今晚上再也不会拉便便，比以前好伺候多了。
慧哥儿学会了睡懒觉，梅香总算能松口气。原来他早上醒得比黄茂林还要早，那可真是折腾人。
现在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梅香给他喂了奶，慧哥儿又能睡个回笼觉，梅香也不用起那么早了。
正月底的时候，小柱已经熟悉了黄家。黄茂林趁机往县城去了几趟，去年腊月间有几家人到他那里买了许多香豆腐。黄茂林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以后长期卖给他们。
黄茂林先去拜访了韩敬博，给他备了一份丰厚的礼。至于谈生意的事情，黄茂林并不劳烦韩敬博。这种关系，不到万不得已的危难时刻，千万不能随意动用。
韩敬博夫妇热情的招待了黄茂林，黄茂林在韩敬博家里住了两天，自己出去把县城跑了个遍，也找到了几个买主。
有愿意长期卖的，有愿意先试试的，黄茂林通通接了下来。
回去之后，黄茂林和黄炎夏商议。
黄炎夏点头，“你只管去，你去县城要是回不来，我早上会去给你磨豆腐。有你媳妇和小柱帮忙，家里能忙得开。若是能吃下县城里的一份子，比我们下乡卖赚得更多！”
黄茂林往县城去的时候，问韩敬博的屋里人哪里有银楼，自己去给梅香买了一根细细的金簪子。
这金簪子可真不便宜，这么细细的一根，抵得上刘家五六根银簪子的价格。
过两天梅香就要过十八周岁生日，黄茂林原来想年前给梅香买，正好过年的时候戴。但年前一直没机会往县城里来，这回终于赶上了。
黄茂林把那根金簪子贴身藏着，回来之后他也没告诉梅香，先藏在屋里隐蔽的地方。
梅香过生日那天，一大早，黄茂林在屋里搂着她说悄悄话，“今儿你过生日，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梅香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过生日还要讨个东西不成。”
黄茂林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当真什么都不要？一年可就这一回！”
梅香斜着眼看了他一眼，“要不，黄掌柜把自己送给我？”
黄茂林吃吃笑了，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白天还要干活呢，晚上送给你！”
梅香在黄茂林腰间轻轻拧了一把，黄茂林捉过她的手，又亲了亲她，然后回身从衣柜里找出那根金簪子，轻轻插在她的发髻里，“这是我前几天在县城里看到的，你戴着真好看！”
梅香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如何背着我买这个东西，这东西可贵着呢！”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发，“早就想给你买了，贵就贵吧，我挣银子，不就是给你们花的！”
梅香高兴的笑了，黄茂林又把她搂进了怀里。
还没等两口子再说一些知心话，慧哥儿忽然醒了，梅香忙去看儿子。
伺候好了慧哥儿，梅香把慧哥儿交给小柱，自己洗衣裳去了。
早饭吃的早，也没有讲究那么多。上午，等梅香忙活完了之后，又从小柱手里接过了慧哥儿。
黄茂林给了小柱一些钱，让他去买条鱼回来，又让他买一些糕点回来。
等小柱买过东西回来之后，才知道今儿是师娘的生日，忙对着梅香作揖，满口吉祥话。
晌午，梅香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黄茂林还特意把黄炎夏留下了，父子两个一起喝了两盅酒。
黄炎夏眼尖，上午卖完豆腐一回来，就看到了梅香头上的金簪子。
后来听说儿媳妇过生日，他就留下来一起吃饭。儿媳妇穿戴体面，出去了儿子脸上也有光。一根金簪子，以茂林如今的家资，只要不是月月买，也不是问题。
得了一根金簪子做生日礼物，梅香心里也高兴。趁着没人的时候，她把金簪子取下来仔细看了看。
簪子比较细，通身赤金，并无什么花样，只有顶端那里做了一朵小梅花。这根金簪子和她的那些银簪子比起来，显得又小又细，却是梅香这辈子收到的头一根金簪子，还是在她十八岁生日这一天。
梅香看了一会儿，又偷偷笑了笑。
夜里，等慧哥儿睡着了，梅香洗漱过之后，坐在那里梳头发，把金簪子仔细的放在了旁边的妆匣子里面。
黄茂林见梅香故意磨磨蹭蹭的，二话不说，过来抱起她就往床上去了。

第87章 情渐浓慧哥周岁
梅香过完生日后， 慧哥儿已经有十一个月了。
他开始不满足于成天被人抱着，两只脚总想沾地。因他穿的鞋是软底鞋，不大适合在地上走。
梅香偶尔架着他的两只胳膊让他在床上或者榻上走动。
慧哥儿两只小脚只要沾到东西， 立刻就开始往前迈。若是大人跟着他往前走， 他来来回回的捣腾也不知道累。若是架着他人不走，他就站在那里蹦蹦跳跳。
从九个月开始，慧哥儿就总想蹦。梅香担心他的小腿太软没长结实，不敢让他蹦的太狠。
如今都十一个月了， 蹦一蹦也行。
梅香知道慧哥儿很快就要开始学走路， 光穿这种软底鞋肯定不行了。说是软底鞋，其实就是厚一些的袜子。
梅香又赶紧给慧哥儿做了两双小鞋， 小孩子的脚嫩，鞋子不光要做大一些，还得软活。
梅香按照慧哥儿的小脚又放大了一些， 做了两双春天穿的鞋。
鞋做好了之后， 梅香并没有立刻给慧哥儿穿，而是反复揉捏两双小鞋，等小鞋子柔软了之后， 再下水洗。洗过了之后晒干，晒干了之后再揉。
直等小鞋子柔软的不再硌脚，梅香才敢给慧哥儿穿。
穿上了带底的鞋子，梅香开始把慧哥儿放在地上。
孩子学走路可不容易， 他自己辛苦， 整日跌跌撞撞的。大人弯着腰，更是累。
叶氏提前告诉梅香， 让她用两条洗脸手巾做了根绑带，绑带系在孩子嘎吱窝下， 从后面拎着他，大人不用一直弯腰。
自从梅香怀孕后，叶氏每次见女儿都要提醒她，“女人的腰可要爱护好，怀着孩子多累呀，身上一天吊着几十斤的重量，沉甸甸的。若是一两日也就罢了，这一怀就是十个月。等孩子生下来，整日抱在怀里，手也酸腰也疼。你这还是头一个，若是腰伤了，后面可怎么弄呢！别看你身子骨好，但也经不住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
有了叶氏的时时提醒，梅香从不仗着自己力气大而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
慧哥儿一学走路，梅香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用绑带拉着他。
慧哥儿可不管是绑带拉着他还是爹娘架着他，只要两只小脚能沾地，他就来来回回的走。
就在慧哥儿刚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黄家的喜馍铺子渐渐又开始有人来订货。
正月间除了生孩子，其余办喜事的少。一进二月，各种各样的喜事都开始操办了。许多都是想趁着春上天气暖和，又是农闲，把该办的事情办了。
家里多了小柱，每次做喜馍的时候，梅香都会去帮忙一起做，小柱在一边带着慧哥儿玩。
小柱的屋子在正院西耳房，因家里人少，他单独住了一间。小柱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这也是时下的规矩，师傅收徒弟，徒弟任你管教，但你得负责他的吃穿。
梅香把黄茂林的几件旧衣服改小了，预备留给小柱穿。小柱也不嫌弃，反正都是干活穿的。
吴掌柜中途来过一回，叮嘱他好生听师傅师母的话，勤快一些。
郭家姑嫂听梅香说过小柱勤快老实之后，也不再多问。外甥大了，如今管着这么大一片家业，什么事情他心里都有数，倒不必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啰嗦。
梅香过完生日之后，那根金簪子就一直戴在头上。
叶氏最先发现，也是很为女儿高兴。可着整个平安镇，能戴金簪子的也不多。
郭家姑嫂见到梅香的金子并未说话，人家小夫妻情份好，儿子都生了，且外甥媳妇又能干，当的起一根金簪子。
再说家里的豆腐坊，自打黄茂林到县里联系了几个买家之后，隔两三天他就要去县城送一次货。因他常去县里，家里有时候便顾不上。
黄茂林与黄炎夏商议，“阿爹，往后我们往乡下少去一些可行？倘若我不在家，梅香要带孩子，小柱还小，阿爹一个人里里外外如何能忙得过来？照往常那样，咬一咬牙也不是撑不过来。但儿子想，我们一家子整日这样忙忙碌碌，为的是甚？还不是想让家里人过好一些。若为了多挣几个银子，累的阿爹风里来雨里去，梅香整日忙忙叨叨连梳洗都没功夫，这日子不但没过好，反倒越过越糟糕，无非是一个月多个几两银子罢了。”
黄炎夏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如今连一个月几两银子都看不上了！”
黄茂林忙笑着解释，“阿爹说笑了，儿子连一个铜板都看得重，更别说一个月几两银子了。但这银子哪里能挣的完，如今镇上天天都有人，已经不分逢集和背集了，豆腐本来就比以前卖的多，再加上如今儿子往县城里送货。这两项的进益，总抵得过乡下卖豆腐的收成。”
黄炎夏仍旧有些舍不得，“你不去乡下，人家最多不吃豆腐，但你却要白损失许多。”
黄茂林想到以前陈掌柜给他的建议，“阿爹，不如我们找几个人代卖？咱们家只管做豆腐，有人想卖豆腐了，到咱们家来进货，咱们把价格放低一些卖给他们，他们自己挑了到乡下去买，赚个差价。这样一来，咱们不用那么辛苦，多少也有些赚头。”
黄炎夏瞥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万一人家从你这买豆腐，却跟你打擂台，岂不白忙活一场。”
黄茂林笑了，“阿爹，头先来的陈掌柜跟我说过。这代卖也是有规矩的，不是他想在哪里卖就在哪里卖。我跟他签好契书，镇上这几条街谁也别想来沾染。再者，他们卖的豆腐价须得与咱们家一样。”
黄炎夏不置可否，“先这样吧，这代卖的人岂是好找的，且得慢慢寻摸着。你去县城也不是天天去。你若不在家里，早上我带着小柱磨豆腐。磨完豆腐我挑着出去卖，我让淑娴过来带孩子，又有你媳妇和小柱，你别小瞧我们这些老弱妇孺，照样能把家里打理好，你只管去忙你的。我这些日子帮你问一问，如果有人愿意干，找一两个人也就罢了。”
黄茂林点头，“那就辛苦阿爹了。”
梅香也赞同这个法子，全指望黄炎夏一个人挑着担子下乡，每天得出去两趟。黄炎夏年纪也不小了，风里来雨里去干了近二十年，身上也有不少毛病，今儿腰疼明儿腿疼，若再这样干下去，身子累坏了可如何是好。
且这一二十年来，黄炎夏不光磨豆腐卖豆腐，家里的田地他也没丢下。可以说，黄炎夏比一般庄户人家的壮劳力辛苦多了。
黄家如今有这样的家底，大部分都是黄炎夏带着一家人辛苦得来的。也正是因为如此，黄茂林不想再让他一天两次挑担子出去卖豆腐。
都说远路无轻重，一天跑那么远的路，就算挑着空担子也不轻松，更别说一担豆腐本来就重。
黄茂林自小见黄炎夏这样辛劳，心里一直不落忍。以前他小，只能帮着多干些活。后来稍微大一些，又帮着一起卖豆腐。如今他自己当家了，不说有多大本事，既然能从别的地方挣些银子，何苦再让老父亲这样辛劳。他累了二十年，也该歇一歇了。
黄炎夏了解儿子的心思，虽然他舍不得乡下的这份银钱，但儿子一番孝心，他不能不领情。
想到这里，他暗自叹了一口气，不服老是不行了。想当初他刚开始磨豆腐的时候，一天到晚忙个不停，睡一觉起来就跟没事儿人似的。如今一天出去两趟，他回来的时候就感觉骨头架子要散了一样。
也罢，既然不让我下乡，以后我就早起去给他磨豆腐。年纪大了觉少，每天鸡还没叫呢，黄炎夏就醒了。他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还是因为多年这样早起习惯了。反正他就是睡不着，若是让他睡懒觉，那真是比下田地还要难受。
既然决定找人代卖，黄炎夏就开始打听人手。那等奸猾的首先要排除，懒惰的也不能要，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就更不行了。
杨氏听说这件事情后，第一个向黄炎夏推荐自己的兄长杨老大。
黄炎夏想了想就拒绝了杨氏，“你大哥人倒是老实，但你嫂子实在太难缠。若是把你大哥叫过来卖豆腐，你嫂子还指不定要打什么主意呢。再说了，茂林能和你维持好这份关系就不错了，你别把你娘家往他身边拉。”
杨氏哼了一声，“找谁不是找，那郭家大嫂如今跟着茂林两口子，一个月挣不少银子。都是你的岳家，一个蒸蒸日上，一个还在受穷，难道你脸上好看？”
黄炎夏瞥了杨氏一眼，“喜馍的事儿，是茂林两口子自己琢磨出来的，连我都不知道。人家愿意帮衬谁，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再说了，你有好处了不是第一个贴补杨家？难道你还会先想到郭家不成？别说那阴阳怪气的话了，我看你又是想犯老毛病。自从分家以来，你好一天歹一天。今儿觉得茂林两口子对你有好处了，你就给个笑脸。明儿觉得人家有好处没惦记着你，你又拉着个脸！你这是想作甚？”
杨氏忽然愣住了，不过是说卖豆腐的事情，怎地忽然又说起她来了？
杨氏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当家的，我嫁给你十几年，在家里跟个小媳妇似的，如今我都快有孙子了，你还是动不动就训斥我，我难道不是个人？”
黄炎夏眯了眯眼睛，半晌后放低了声音，“我难道想没事说你？我难道不想家里太太平平的？我跟你说了多少回，让你不要总想着去撩拨茂林两口子。去年茂源被老刘头打一顿，谁给他出的头？指望你，还是指望杨家，还是指望我？最后出头的是谁？是茂林两口子，是发财，是明朗！你以为老刘头是好缠的？你以为张里长真的秉公处理？别叫我戳你老底子了，张里长看的是韩家的面子！若不是有韩家在那里立着，茂源那顿打就白挨了！我看你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开始犯糊涂！我两个儿子关系好好的，你整日想在中间挑事儿！我不跟你多说，你自己好生清醒清醒！”
自从那一年黄炎夏抄了杨氏的私房钱，这几年间，黄炎夏很少因为黄茂林的事情与杨氏说这样重的话。
杨氏呆住了，等黄炎夏出了房门她才反应过来。她本来想大声叫骂，但怕惊着孩子们，又怕黄炎夏跟她翻脸，最后还是忍住。
黄炎夏与杨氏吵了一架之后，好几天都拉着个脸。也只有面对淑娴时，他能缓和一些。
这样冷了她几天之后，杨氏再也不提杨家的话。黄炎夏中途甚至想过去大儿子家住几天，但兄弟二人才分家，他本来是跟老二过的，呼啦巴跑到老大家去，外人不知道的又要瞎揣测。黄炎夏又想起当时明朗问他的话，明朗的话虽问得含蓄，其实就是在告诉他，你既然决定跟着哪个儿子，以后就不要左右摇摆。
是啊，不管跟哪个儿子，都会有不如意的地方。人就是这样贪心，眼目前儿的总是能挑出错，倒是那摸不着的样样看着好。茂源虽说自己顶门立户了，但事事还愿意听阿爹的话，在家也从不以一家之主自居。这是茂源不足的地方，也是他的好处。
在黄茂源家里，黄炎夏仍旧如一家之主一样。在黄茂林家里，黄炎夏处处感觉到了大儿子两口子的自立和坚定。
黄炎夏一边欣慰大儿子夫妇的能干，一边又有些怅然所失。
他自己暗地里思索过，又庆幸自己早早分了家。孩子一多，父母总会有犯糊涂偏心的时候。如今趁着自己还没老糊涂，把家分了，让他们兄弟二人各自去打拼。以后不管好歹，都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想通了这些之后，黄炎夏又释然了。想那么多作甚，我只管啊好生帮茂林磨豆腐、帮茂源备草料，其余的事情，让他们自己操心去吧。
过了几天，黄炎夏还真帮黄茂林打听到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熟人，就是种了黄茂林田地的那一家。此人姓张，是张发财的族叔，三十出头，黄茂林跟着张发财叫他五叔。张五叔能干，肯下力气。趁着农闲，他想多挣几个油盐钱。
黄炎夏把风声一放出去，张五叔立刻来找黄炎夏。黄炎夏又把张五叔带到黄茂林家里，这事情由儿子做主。
黄茂林自然是信得过张五叔，但仍旧照着规矩，与张五叔签了一份简单的契书。一来规定张五叔不能在镇子上卖豆腐。二来，张五叔的豆腐价格必须和黄家豆腐坊保持一致，不允许私自降价。当然，你若能抬价是你自己的事情。第三，每天从黄家豆腐坊订出去的豆腐，出了这个大门，能不能卖得出去就是你自己的事情。
张五叔痛快地按下了手印，他怕自己干不好，先与黄茂林商议，“茂林，我刚开始干，甚都不懂，每天要的豆腐不多，也就在咱们大黄湾附近转一转。”
黄茂林点头，“这是自然的，五叔这才开始，你想要太多我也不会给你。倘若卖不出去，岂不是坑了你。”
签订了契书之后，黄茂林又教了张五叔许多东西，比如一板豆腐大概有多重，一斤豆腐大概有多大一块。当天上午，黄茂林把张五叔留在自己家的倒座房里，让他看着自己如何切豆腐，一文钱的豆腐大概有多大，一斤黄豆大概能换多少豆腐。
最后，他还让张五叔帮着卖了几份豆腐。张五叔刚开始切不好，多切几份后，渐渐也找到了一些感觉。
第二天开始，张五叔上门定了两小板水豆腐和十几斤千豆腐，又加上十几斤豆腐渣，能把这些全部卖出去，他也能挣个二三十文钱的差价。
除了张五叔，另外还有一个人，是一位街坊的亲戚，姓刘，有个外号叫刘麻子。
黄茂林按照同样的规矩与他签订契书，也教了他一上午。刘麻子比较机灵，一学就会。
张五叔和刘麻子一起，二人刚开始干，订的量少，黄炎夏仍旧每天自己出去卖豆腐。渐渐的，张刘二人干熟了，每天从黄家豆腐坊订出去的豆腐越来越多，黄炎夏就渐渐减少自己的豆腐量。
外面卖豆腐的活计轻松了，黄炎夏就开始在家里帮忙。每天早上他仍旧要过来磨豆腐，黄茂林怎么劝他都不听。不过有黄炎夏在，做豆腐更快更好。小柱虽然勤快，毕竟年纪小，手艺也不行。如今家里每天需要大量的豆腐，还真少不了黄炎夏。
帮儿子干活是黄炎夏如今最主要的事情，不干活他怎么好意思拿两百文钱。虽然黄茂林有孝心，但他也不是那种自己能动却全指望儿子的人。
豆腐坊里的人越来越多，梅香就不大管豆腐的事情。她如今三天两头带着郭家姑嫂做喜馍，还要回去给韩家榨油，剩下的时间就是打理家务事和带慧哥儿。
好在喜馍也不是天天做，榨油也不是天天去，梅香瞬间感觉自己比以前清闲了很多。
一闲下来，梅香就喜欢琢磨事情。自从韩敬平去世以后，梅香的日子仿佛从来没有闲下来过，她自己也适应了这种忙碌的生活。
现在忽然事情少了，梅香又想起很久以前的生活。
天气越来越暖和，梅香趁着闲功夫，给一家人都做了春衫。黄茂林的衣服好做，慧哥儿是男孩子，也不需要什么花样。只有梅香自己的衣服，她这次花了大力气。
梅香买的红色料子，挑了各色丝线，自己动手裁了一条裙子，在领口、袖口和裙摆上绣了许多石榴花。
除了这条裙子，她还给自己做了两件贴身穿的小衣。一件绣的梅花，一件绣的牡丹花。
第一天穿上新小衣，睡午觉的时候被黄茂林发现了，他两眼看得发直。
以前梅香做小衣，为了节约时间，有个样子就行了，很少花费功夫在上面绣花。
今日黄茂林头一次看到这样红彤彤的小衣，上面绣满了花朵。再看梅香乌发如云，香肩半裸，黄茂林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没成亲的时候，浑身燥热的仿佛要炸开了一样。
他看了一眼旁边睡熟的慧哥儿，伸手放下了帐子，不管不顾的扑了过去。
梅香的衣服越做越好看，花样越来越多。除了做衣裳，梅香还经常和镇上的娘子们讨论发髻。以前梅香只是简单的把头发挽起来，或戴一朵花，或插一根银簪子。
最近她不知跟谁学的，什么灵蛇髻、飞天髻，看的黄茂林整日豆腐也不想做，只想在房里守着她。
梅香刚开始还有些担心，怕人家说她过日子不知俭省，做个衣裳这么费事。
黄茂林得知后夜里悄悄安抚她，“我挣银子不就是给你们花的，你想买什么料子，只管去。这衣服做的真好看，再让我看看。”
说完，他又去摸梅香的小衣。
梅香拍开他的手，“黑灯瞎火，哪里能看得见！”
黄茂林伸手轻轻摸了摸，“闭上眼睛我也能看见，真好看！以后天天穿给我看！”
梅香在黑暗中拧了他一把。
十八岁的梅香，仿佛又变成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做衣裳、泡花茶、绣花梳头，还在院子里移栽了一些花朵。梅香从老家院子里的栀子花树上面折了一枝插在院子里的花池里，又移栽了一棵小桂花树。
梅香家的正房院子比较大，抄手游廊和中间的甬道把整个院子隔成一个田字形。田字形的东北角是小桂花树，这和韩家老宅里的格局一样。西北角是一个花池子，里面有一棵小栀子花树，花池子内沿种了一圈儿的小野菊花种子，早晚能冒出来。院子其他地方还移栽了鸡冠花，垂花门附近种了几棵竹子。
明朗中途到梅香家来过一次，见到院子里的竹子，大加赞赏。
梅香笑话他，“以前家里要是有竹子，我给你做衣裳就不用费劲了，哪里还用什么花样子。”
明朗顿时笑了，“姐姐的日子越发洒脱了，反倒衬得我像个俗人。”
黄茂林插话，“俗人也好，仙人也好，各有各的好。”
除了捯饬这些花花朵朵，梅香近来又开始练习写字。
除了写字，她还把以前读过的书又捡起来读。黄炎夏看到后觉得很奇怪，黄茂林告诉他这是读给慧哥儿听的。只要是为了孙子好，黄炎夏再没有反对的。他也庆幸给儿子取了个读书人家的女儿，看看，还没进学堂呢，他孙子就开始学认字了！
梅香这样又是花又是树又是竹子的，整日书不离手，倒又有了些以前韩家油坊大姑娘的样子，区别是她多了个儿子，比以前个子高一些，身上多了一些少妇的俏丽和韵味。
春日渐暖，黄茂林觉得梅香仿佛跟变了个人似的，但他真喜欢。每天白天，梅香穿着花裙子在屋子里绕来绕去，黄茂林的眼睛就粘在她身上。一到了晚上，黄茂林仿佛忘记了一天的疲惫，搂着梅香不断索取。
黄茂林不再是那个莽撞的少年，他渐渐懂得了如何取悦梅香，梅香因为生过了孩子，也不再一味的害羞，夫妻二人每夜鱼水之欢不断，愈发恩爱和谐。
叶氏见女儿和女婿近来浓情蜜意，也跟着高兴。郭舅妈和郭二姨都是过来人，一看就明白，如今小两口如胶似漆。
郭舅妈还跟梅香开玩笑，“看样子我们慧哥儿明年说不定就能有弟弟了。”
梅香红着脸嗔怪郭舅妈，“舅妈也是长辈，怎么打趣起我来了！”
郭家姑嫂一起哈哈笑了。
一瞬间仿佛就到了三月初，慧哥儿满一周岁了。
周岁是大事，说句不吉利的话，小孩子不到一岁，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一岁是个坎儿，迈过这个坎儿，能养成的可能性就越大了。
这是黄茂林和梅香的头生长子，也是黄炎夏的长孙，周岁礼自然不能含糊。
为了给儿子办个像样的周岁宴，梅香和黄茂林提前行动。
梅香准备了全套抓周用的东西，什么书本、纸笔、砚台、大印各种各样的东西，花花绿绿装了一大盆。
平安镇的规矩，孩子满周岁，父母要往亲戚家送喜蛋。
梅香家里如今只有十几只鸡，下的蛋也不多。她托周氏从韩家岗帮她买了两百多个鸡蛋。
鸡蛋拿回来以后，先全部煮熟，然后用红色的颜料在鸡蛋上面点一个红点。
这颜料是染小鸡用的。春天时候，各家各户都孵小鸡养，为避免小鸡弄混了，主妇们都在自家小鸡身上染上颜色。有的人染在小鸡头顶，有的人染在小鸡翅膀上，还有人染在小鸡肚子上或者后背上。打眼一看，就能分辨的出哪些小鸡是一家子出来的。
梅香今年没有孵小鸡，家里还有十几只鸡，下的蛋也够一家人吃。
喜蛋准备好了，梅香又做了一批喜馍。慧哥儿属狗的，梅香做了一百多只小狗。
这是梅香自己单独做的，并未让郭家姑嫂来帮忙。
喜蛋和喜馍准备好了后，三月初三下午，黄炎夏和黄茂林各自挑着担子，往亲戚家送喜蛋和喜馍，并邀请人家三月初五那一天来黄茂林家吃喜酒，庆贺慧哥儿满周岁。
初四的时候，梅香把明儿要用的酒菜都准备好了。黄茂林请了一帮吹鼓手，又定了掌厨的大师傅，他本来还想放一场戏，被梅香拦住了。
黄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虽说慧哥儿是家里的长子长孙，办个像样的酒席就已经很好了，再请唱戏的，未免太打眼了。黄茂林听梅香这样说，也就作罢了。
家里亲戚众多，慧哥儿周岁宴和去年乔迁宴规模差不多，仍旧预备了三十桌酒席的样子。
到了初五那一天，因是逢集，黄茂林仍旧一大早起来磨豆腐。张五叔和刘麻子来挑走了不少，剩下的全部放在倒座房里，一部分留着卖，另一部分留着今儿的宴席用。
黄家人都没空闲，就让小柱在倒座房看着。
黄炎夏天没亮就过来磨豆腐，吃过早饭后，杨氏带着黄茂源过来了。红莲肚子大了，行动不便，杨氏就让她待在家里，并让淑娴在家陪着。
很快，叶氏也带着兰香过来了。随后，黄炎斌带着一家子过来了。
明朗因为要看着学堂里的学子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不光他们兄弟要来，方孝俊也会跟着一起来。
叶氏在这边逗留了一阵子就先回去了，她还要给学堂里做饭呢。
前院里的吹鼓手早就把那喜庆的调子吹了起来，吹一阵歇一阵。
陆陆续续的，黄氏族人以及各家宾客都来了。
慧哥儿今儿是小寿星，但他却稀里糊涂的，见家里来这么多人，刚开始还有些害怕。又见大伙都逗着他玩，他又高兴了起来。
梅香给慧哥儿穿得红彤彤的，一身的新衣服。不光慧哥儿，梅香自己也是一身新衣裙，头上戴着那根金簪子。
她抱着慧哥儿立在那里，娘儿两个十分打眼。
宾客到了后，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吃零嘴儿。还没到晌午饭时间，明朗带着明盛和方孝俊过来了。叶氏因为还在做饭，暂时赶不过来。
梅香提前和叶氏说过慧哥儿抓周的时间，叶氏紧赶慢赶，最后发现还是来不及，她是慧哥儿的亲外婆，自然不能缺席抓周礼。
最后，叶氏请了相熟的邻居帮忙去学堂做饭，自己换上一身见客的好衣裳匆匆赶往女儿家。
叶氏一到，梅香顿时松了一口气。
抓周的时候，梅香在堂屋铺了一块褥子，又在褥子上铺一块大红色棉布。把抓周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棉布上面，慧哥儿在上面爬来爬去，一会儿抓一本书，丢掉，又抓个小算盘，晃两下又丢掉，每一样都摸了摸之后，他一屁股坐在红棉布上，咧嘴冲梅香笑。
抓周本来就是图个热闹，众人见慧哥儿什么都不抓，立刻凑趣儿，“哎呦，慧哥儿，都是你的是不是？”
最后，梅香随意拿了两三样东西塞到慧哥儿怀里，算是完成了抓周礼。
抓完周，外头黄知事吩咐可以开席了。
一时间，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吹鼓手们又吹了起来，汉子们划拳声一声比一声高，妇人们说笑声一直没停过。
梅香把慧哥儿交给了叶氏，自己到处忙活。直忙了个把时辰，这顿酒席总算吃完了。
而此时，慧哥儿已经喝饱了奶，摊开小手小脚，躺在梅香的大床上呼呼大睡。

第88章 吃喜酒重新分成
慧哥儿的周岁过了没几天， 莲香要出嫁了。
梅香搬家、慧哥儿周岁，韩家二房都过来送了礼，且梅香和莲香关系又好， 自然也要回去送礼。
但梅香家里情况特殊， 她和莲香是堂姐妹，黄茂林和黄茂松又是堂兄弟，两边都要走礼。
最后，梅香与黄茂林商议， “茂林哥， 要不我去韩家给莲香送嫁，你去六叔家里， 帮忙张罗茂松娶亲的事情？”
家里只有夫妻两个，两边都要去，肯定要分开送礼， 黄茂林也同意了， “那你跟着阿娘一起去韩家岗，到时候跟着送亲的人再去大黄湾。”
夫妻两个商议好了之后，分头忙碌。
梅香去找叶氏， 莲香出嫁，叶氏自然要回去帮忙，还要出大力气。
韩家岗离镇上距离可不近，一家子都要回去， 叶氏决定雇一辆车。
肥水不流外人田， 梅香立刻给黄茂源拉生意，“阿娘， 坐谁的车不是坐，不如叫慧哥儿的二叔送我们一起回去。”
叶氏笑了， “那得提前和他说好，可千万别因为我们耽误他的生意。”
梅香摇头，“再不会的，我们这都提前三四天，茂源那里应该能错的开，等会子我就去跟我婆母说。若他真的错不开，我再找别人也行。倘若连问都不问，也不大合适。”
叶氏把慧哥儿抱在怀里亲了两口，“是这个理，总是慧哥儿的亲二叔。”
梅香点头，“可不就是，茂源在外头跑车，也经常帮我们拉喜馍的生意。”
叶氏忽然小声问梅香，“郭家人跟你们做喜馍，没有别人说闲话吧？”
梅香低声回答叶氏，“暂时还没有，这是我们自己想的路子，愿意帮衬谁就帮衬谁。阿娘，舅舅家年前烧木炭挣到银子没？”
叶氏轻声笑了，“多少挣了一些，总比在家闲着要强。暂时我也帮不上他们什么忙，只能以后看明朗了。”
梅香忽然双眼放光，“阿娘，我听说考上举人，名下有好多免税田地呢？”
叶氏眯着眼睛笑，“也没有太多，只有二百亩。”
梅香听得直咋舌，“二百亩！阿娘，到时候你要买这么多地吗？”
慧哥儿听叶氏和梅香说话听得无聊，就要挣扎着下地，叶氏连忙起身，拉着慧哥儿让他走，“咱们家暂时还买不起那么多地，我预备到时候给你挂一些，在给你舅舅们挂一些。可别说出去了，这举人的事儿八字没一撇呢，让人听见了说我白日做梦。”
梅香哈哈笑了，“怎么就是做梦了，明朗才多大，早晚得考上举人，到时候阿娘就是举人的娘了！”
叶氏高兴的拉着慧哥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倒不是在意这些虚名，若是明朗能中举人，你和兰香在婆家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梅香忽然想起件事情，悄悄对叶氏说道，“阿娘，妹妹现在还小，不着急给她说亲事，再等一等，若是明朗和明盛都能往前进一步，到时候妹妹也能说个更好的人家。”
叶氏收敛了笑容，“你妹妹的事不着急，她以后说的婆家定也不差。就是你，你和茂林都是好孩子，但这一年忙到头，我看着都心疼。”
梅香咧嘴笑了，“阿娘，我好得很，也不是特别忙。做喜馍有舅妈和二姨，小柱经常帮我带孩子，卖豆腐的事儿我也不管了，成日家就是琢磨吃穿，再这样下去，家都要让我败了！”
叶氏嗔怪女儿，“胡说，你和茂林一年也挣不少银子，就你吃那点穿那点，能花几个钱！”
娘儿两个说了半天私房话，梅香又抱着慧哥儿回去了。
梅香回家后，黄茂林问了她们的安排，然后也去找黄炎夏，一起商议黄茂松成亲的事情。
黄茂林先与黄炎夏说了梅香要去韩家岗送礼的事情，黄炎夏也不反对，“去吧，她们亲姐妹，以后又是妯娌，亲着呢！”
黄茂林又问黄炎夏，“阿爹，六叔一家什么时候搬到镇上来？”
黄炎夏摇头，“我也不晓得，按理说你六叔家底不比咱们差。到镇上来了后，可以自己开一个山货铺子，那外地的客商倒是挺喜欢咱们这里的山货。我明儿问问你六叔，住到镇上虽然收山货要走得远一些，但卖山货容易啊。”
杨氏想到儿子每天在外面跑车，问黄炎夏，“当家的，茂松成亲，按理说咱们都得提前一天去。但茂林和茂松家里都有买卖，一天都关不得。要不咱们俩带着淑娴先去，他们兄弟二人第二天上午再去可行？”
黄炎夏有些犹豫，他和黄炎礼关系好，自然想全家出动，但家里实在情况特殊，希望老六能理解，“这样，咱们俩头一天上午就去帮忙。茂林，你与茂源下午去帮一下午的忙，晚上你们还回来。第二天是正日子，你们该卖豆腐的卖豆腐，该跑车的跑车，忙了一阵子之后再去也不迟。淑娴就不去了，茂源媳妇眼见着就要生了，家里没人照看也不行。”
说起黄茂源跑车的事，黄茂林急忙又说了叶氏母女想订车。
杨氏急忙代儿子应下，“能错的开，这样正好。让茂源送她们回韩家岗，等茂源回来了，你们兄弟俩再一起回大黄湾。”
一眨眼，就到了莲香出嫁的日子。
梅香吃过早饭后，穿上了一身新做的衣裙。大红衣裙配金簪，梅香整个人都显得贵气了一些。且她这一两年再也没下过田地，皮子养的越来越白。
慧哥儿也穿了一身红衣裳，脖子上还戴了一把银锁。
收拾好了之后，梅香去倒座房和黄茂林打招呼。
黄茂林见梅香穿得这样俏丽，心里又开始发痒。他把小柱打发出倒座房，趁着没人来买豆腐，在梅香脸上飞快的香了一口，“哪个新娘子都没你好看！”
梅香嗔怪了他一眼，“别胡说，我去找我阿娘了。等会子你也去大黄湾，不要等太久。哦，小柱要不要跟你一起去？”
黄茂林摇头，“小柱就不去了，让他在家里看着，别又来贼了。”
梅香点头，“那也行，你给他几个钱，让他自己出去吃。”
说到钱，黄茂林立刻从旁边的钱匣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和一二十个铜钱，然后塞到梅香的荷包里，“身上带些钱，在外头也方便一些。”
梅香笑了，“我回去吃酒的，除了礼钱，也没别的花销。”
黄茂林又在她脸上香了一口，“带着就是了，万一找你打叶子牌，总不好回绝。”
梅香接过了钱，让黄茂林亲了一口儿子，娘俩就去找叶氏去了。
叶氏正等着呢，一见梅香来，赶忙出来抱过慧哥儿，“走吧。”
梅香一见门口停的车，知道黄茂源已经到了。
韩家兄妹三人也已经收拾妥当，黄茂源让他们都上了车，鞭子一挥，带着他们一起往韩家岗去了。
到了之后，梅香让黄茂源先回去。
韩敬奇家里已经是人来人往，莲香已经换上了礼服，正坐在房间里。
叶氏一进门就开始找周氏，“二嫂，我回来的迟了，有什么活尽管吩咐我！”
族里的妇人们纷纷和叶氏打招呼，柴氏拉了个小凳子让叶氏坐下，陪她一起择菜。
周氏太忙，和叶氏打了招呼之后，又去忙活去了。叶氏不往莲香屋里去，只在外头跟大伙说笑。
明朗兄弟二人自去找韩文富，韩文富打发他们去记账。
梅香抱着慧哥儿去了莲香的屋里，屋子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小姑娘，都是族里的妹妹和侄女们。
大家一见梅香进来了，都给她让座。
梅香坐下陪大家说了一会子话，从手上摘下个银戒指塞到莲香手里，“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你，这是我家常戴的，给你戴着玩。”
莲香虽然平日性格爽朗，今日也有些害羞，红着脸谢过梅香。
慧哥儿有些烦了，想出去，梅香又抱着慧哥儿到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人来人往，慧哥儿看的高兴的很。妇人们纷纷和梅香打招呼，逗了逗慧哥儿。
梅香抱着慧哥儿坐到叶氏身边，慧哥儿见叶氏在择菜，好奇的盯着看，又伸手去要。
叶氏把剥了皮的蒜苗给了慧哥儿一根，慧哥儿仔细看了看，忽然塞到嘴里咬了一口！
还没等梅香惊呼出声，慧哥儿立马张嘴开始哭，那蒜苗味道不好！
旁边的妇人们都哈哈笑了，梅香连忙抢下了蒜苗，抱着慧哥儿哄。
坐了一会儿之后，梅香去厨房给慧哥儿盛了点吃的。
慧哥儿才吃完，屋子里苏氏开始给莲香上头。
梅香是出了门的姑奶奶，回来是客，倒是没人叫她干活。
各路宾客陆续来了，明朗兄弟二人在门楼里支了张小桌子，开始记账，各家送了多少钱，送了多少礼，都要写得一清二楚。
梅香抽了个空去送了礼钱，明朗接过了姐姐的钱，在帐本子上写了黄茂林礼金一百文。
莲香才上好了头，青石桥那边就传来了乐器响声，黄家接亲的人来了！
黄茂林今儿也在接亲队伍里，他对韩家岗最熟悉，也是韩家女婿，黄炎礼第一个把他塞到接亲队伍里，并嘱咐他好生照看茂松。
今儿仍旧是黄知事打头，韩文富接待黄知事，其余黄家人自有族人接应。黄茂林才一进门，立刻在人群里寻找梅香。
梅香抱着慧哥儿过来了，黄茂林接过慧哥儿啪啪亲两口，和梅香相视一笑之后，又忙活去了。
一样的流程，一样的喜庆。
叶氏在门外看的有些感慨，她感觉梅香才出嫁，一眨眼，外孙子都一岁多了。今年冬天玉茗就要进门了，过几年明盛也要娶妻，然后就是兰香出门子。
“这日子过的真快呀！”叶氏忍不住和柴氏感叹。
柴氏点头，“可不就是，好在这日子总算是越过越好了。”
叶氏笑问柴氏，“弟妹，你们家二小子可说好了亲？”
柴氏笑着点头，“多谢三嫂关心，已经说好了，明年过了年就进门。前几天明岳回来了一趟，说他媳妇有身子了。我高兴的跟什么似的，给他捡了一大筐子吃的。”
叶氏也跟着高兴，“那感情好呢，明岳是个好孩子。弟妹以后的日子定是越来越好了。
柴氏又笑了，“多谢三嫂吉言，七叔家的砖窑已经开了，我当家的带着二小子在那里帮忙，一天也能挣不少呢。还是七叔有眼光，家里日子越过越红火！”
叶氏连忙问，“砖窑如何了？”
柴氏想了想，“我也不大懂，听我当家的说，大师傅手艺不错，烧出来的砖都是好砖。如今咱们这一带就缺砖瓦，只要能烧的出来，好卖得很！”
叶氏高兴的抚掌，“那感情是好，七叔家吃肉，咱们族里人也能跟着喝口汤。”
柴氏也跟着夸赞，“谁说不是呢，七叔和他家里的兄弟们真是仗义，自己家又发财又发人，还带着族人一起过好日子。”
韩敬博做了书吏之后，帮着家里开了砖窑。韩文富深知独木难成林的道理，他把族人全部拉上。每家出一个壮丁，一起到砖窑里干活，按工作量给工钱。整个韩氏家族立刻全部围拢在韩文富父子几个身边，真正是令行禁止。
很快，吉时到了。黄茂松经历了几重为难，顺利的接走了新娘子。梅香和叶氏打过招呼之后，跟着黄家人一起往大黄湾去了。
柴氏问叶氏，“梅香送了礼，不在这里吃晌午饭吗？”
叶氏笑着回答，“我们慧哥儿今儿是滚床童子，等会还要去领大红包呢！”
柴氏哈哈笑了，“那可得赶紧，这顿饭不吃也罢！”
梅香抱着孩子远远的跟在迎亲队伍后面，前面锣鼓喧天，她担心吵着孩子。
黄茂林一时在前面忙活，一时又跑到后面来看看梅香母子两个。梅香让他不要担心自己，只管去忙。
一路吹吹打打，黄家人把莲香迎进了六房。
新人在正房行大礼，梅香抱着慧哥儿来了新房。床已经铺好了，慧哥儿和另外一个两岁的小男娃一起被抱在了床上。
小哥俩一见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开始在床上找东西吃。
那床上撒满了糖果花生，慧哥儿虽然还不会吃，见小哥哥吃的直流口水，也忍不住去抓。
喜娘见小哥俩只顾着吃，倒把大事给忘了，“哎呦，我的乖乖们，赶紧在床上滚一滚，干了活才有的吃呢！”
新房里的人都笑了，两个孩子的亲娘都过来，把孩子放倒，逗着他们在床上滚了滚。
正滚的开心，新人被簇拥着进了新房。梅香抱起了慧哥儿，另外一个小男娃也被她阿娘抱起来了。旁边有主事人往两个孩子怀里各塞了一个大红包。
梅香因为抱着孩子，倒无人喊她去干活。慧哥儿完成了滚床的任务后，梅香抱着她去找杨氏。杨氏让她找个没人的地方老实坐着，别挤着孩子。
梅香和杨氏打过招呼后，就去新房里陪着莲香。黄茂松没有姐妹，梅香是新娘子的堂姐，又是嫂子，这时候义不容辞。有一些人来开玩笑，莲香不好意思，梅香就帮着回嘴。新婚三日无大小，谁也不去计较那些规矩了，只图个热闹。
莲香的嫁妆还在院子里摆着，人们争相观看。
这样一直混到了开席，第一轮酒席坐的都是贵客以及各路亲戚，族人们至少都要等到第二轮。
梅香一直在房里陪着莲香，她也没去坐席，等众人都走了之后，莲香终于吐了一口气，“三姐，成亲真累！”
梅香哈哈笑了，“成亲可不累，众人都捧着你。带孩子才累呢，没有一个人捧着你，稍微哪里做的不好，还怕长辈说你！”
莲香吐了吐舌头，“三姐，你可别走了，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梅香笑着看向她，“好好，我不走。你不用怕，早晚都会认识的。”
正说着话，有人送来了饭菜。平氏知道梅香在新房里，特意让送饭的人盛了一小碗慧哥儿能吃的东西。
梅香陪着莲香吃了午饭，吃了饭之后，慧哥儿又睡了一觉，外头的酒席正吃得热闹着呢。
等吃过了酒席，新房里又热闹了起来。
热热闹闹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黄茂林带着梅香坐着黄茂源的车一起回镇上去了，黄炎夏和杨氏仍旧留在那里。
莲香出嫁后没多久，又迎来了春季农忙。慧哥儿已经一岁一个多月了。
他从刚开始被人架着走，到自己扶着墙挪几步，现在，他已经能独自歪歪扭扭走好远了。
天越发暖和了，慧哥儿只穿了两件衣服，里面贴身的小衣和外面的小褂子。梅香给他穿了开裆裤，但慧哥儿还小，想解手的时候也不叫人，时常把裤子弄湿。
这也没得办法，梅香用自己和黄茂林的旧衣裳给慧哥儿做了许多裤子，一天能换上好几条。
慧哥儿可不管那些，他只觉得自己如今能走路了，立刻牛气哄哄，也不让人扶，非要自己单独走。两条小腿仍旧软软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晃，两只胳膊架的紧紧的，也不知道前后摆动，小模样甭提多可人疼。
天冷的时候，慧哥儿的头发一直留着，眼见着天要热了，一日中午，趁慧哥儿睡着了，梅香叫了黄茂林来，一起把慧哥儿的头发剪了。
黄茂林看了看睡熟了的儿子，先吧唧亲了一口，“小乖乖，阿爹给你剪头发，不要闹！”
梅香轻声笑了，“别说话，看吵醒了他！你只管剪，我抱着他呢！”
黄茂林的手可不像一般的糙汉子，他整日切豆腐，灵巧的很。家里的剪刀很锋利，他怕伤着孩子，小心翼翼的剪。剪两下看一眼，怕慧哥儿醒了忽然间动弹。
平安镇这边的小娃儿都不留头发，等长到三四岁的时候，女娃娃开始扎两个小揪揪，男娃娃扎一个冲天炮。像慧哥儿这么大的孩子，动不动就是剪光光。
夫妻二人一起给慧哥儿剪了头发，又用手巾把头上的碎头发擦干净，然后把他抱到屋里睡觉。
虽是农忙季节，梅香和黄茂林反倒比平时更闲一些。
家里田地都给别人种了，自然不用下田地。再说，一到农忙季节，上街的人少，更没有人办喜事了。
这几日，张五叔和刘麻子每天要来定两趟豆腐。大伙都不上街，但农忙季节要提高伙食呀。这时候挑着担子下乡卖豆腐最好卖了，好在张五叔和刘麻子家里田地也不多，缺了他二人也能忙活的过来。
黄炎夏最近感觉自己闲得发慌，他也挑了一担豆腐出去卖。黄茂林说只给他算成本价，黄炎夏不应，回来就把钱全部给了儿子。
梅香这边的喜馍基本停下来了，一是因为郭家姑嫂要在家里忙碌，二也是没有人来定喜馍。
好在前一阵子生意好，如今停一停也无妨。
不光是喜馍停下了，韩家油坊这几天客人也减少了很多。各家各户都趁着农忙之前来换了许多油回家，一到农忙季节，只有镇上的娘子们才有功夫上门来买油。
前些日子，叶氏托黄茂林帮着把家里存的油菜籽卖到了县里。
说到卖油菜籽，又有一件事情。
过完年之后没多久，叶氏把全家都聚到一起，她要宣布一件事情。
如今家里收菜籽、榨油、卖菜籽这些重要的事情都是女儿女婿在操持，自己只负责每日招呼上门来的客人，这活儿轻省多了。
等孩子们一一坐下，叶氏温声对他们说道，“自从搬到镇上以来，我算是过上好日子了。不用下田下地，也不用卖菜了，整日只在家招呼几个客人，再去学堂做一顿饭。以前，我哪里敢想这样好的日子呢。如今的好日子，虽说是明朗挣来的，但你们姐姐功不可没。若没有你们姐姐，你们兄弟二人就读不成书了。不光读不成书，这会子还不晓得在你大伯手底下过什么日子呢。”
明朗大概知道叶氏想说什么，“阿娘说的对，姐姐对我们好，儿子都记在心里呢。”
叶氏继续说道，“你们都有功劳，你姐姐挑起家业，你们读书用功，少了一个都不行。但如今我们的日子是好过了，你姐姐和姐夫却整日忙活。他们家的豆腐坊和喜馍铺就不说了，就这油坊，一大半的活都是你姐姐姐夫在做。我年前就想过了，不能再给你姐姐只是分三成红利。”
梅香忙摆手，“阿娘，我不过只是干了些活而已，没有您说的那么严重。明朗能考上秀才，是他自己读书用功。咱们家的家业也不是我一个人挑起来的，没有阿娘带着，我什么也做不成。”
叶氏看向儿女，“话是这么说，你疼爱弟弟妹妹们，我心里清楚，但也不能老是让你去疼他们，他们也该疼一疼你。这几个月的分红我一直没给你，就是不想照原来的算。明朗，你说如今给你姐姐多少合适。”
明朗想了想，“阿娘，不如给七成？”
梅香立刻跳了起来，“阿娘，可不能这样，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以后就不来了，您请人来干也是一样的。再说了，阿娘，若不是有明朗在这里立着，给我油坊我也开不起来。一来我没有那么多功夫，二来，人家不敢算计明朗，不一定不敢来捏我。再者，每日招呼客人看似小事，却缠人得很，更费工夫。如今这样就挺好，隔三差五我过来干一趟活，收菜籽卖菜籽的事情也交给我们，其余的琐碎事情阿娘打理。不管是阿娘单独干还是我单独干，都干不起来。”
黄茂林不说话，这是韩家的事情，就算给了梅香，也是梅香的嫁妆，他不想过问太多。
叶氏让梅香坐下，“你说的有道理，这油坊，非得咱们娘俩一起干。但交给你，你忙不过来，交给我就更不行了。这样，我给你五成。你也别推辞，暂时咱们先这样合着干。你们觉得如何？”
梅香看向黄茂林，于她自己而言，阿娘给多少都没意见，但自己如今和茂林哥做了夫妻，又有了慧哥儿，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主。
黄茂林收到了梅香询问的目光，点头表示赞同，“阿娘这样分的很好，我们也只能隔三差五来干点活，若是让我们天天卖油，那可真是忙不过来！”
叶氏又看向明朗，明朗点头，“既是阿娘分的，姐姐姐夫没意见，我自然无话可说，以后还是辛苦阿娘和姐姐姐夫打理油坊。”
明盛和兰香都不说话，两人觉得自己在家就是吃白饭的，这种大事情有阿娘和大哥做主就好。
重新设定了分成，叶氏还让明朗写了份契书。梅香虽然觉得大可不必，但叶氏一番慈母之心，梅香索性就顺着她的意思。
日子仍旧不急不缓的过，家里没有往日忙碌，小夫妻也不着急。家里少赚一些也无妨，县城那边仍旧照常送货呢。
黄茂林也很关心农时，两口子手里也有不少地呢。原来没分家的时候，黄茂林名下的八亩地和梅香的十亩嫁妆田全是张五叔家里在种。后来分家黄茂林又得了二十亩地，黄茂林仍旧给原来黄炎夏找的那家人种。两家人用的都是梅香的嫁妆牛，黄茂林并不是撒手不管，也会经常去看一看。
除了忙活这些，两口子经常在家里一起说小话。
小柱已经习惯了师傅师娘情分好，黄茂林给他吩咐了活，他就用心干，没有活的时候，他就带着慧哥儿玩。
四月的天，不冷不热的。梅香每日心情好，经常在家琢磨好吃的。
蒿子馍馍、槐花饼、香椿炒鸡蛋，这几样自然是不能少的。每逢吃这些，梅香就能想到以前黄茂林每天到韩家去的事情。她想起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做槐花饼，一起在东院水井边说悄悄话，一起干活，一起进山，一起上街卖菜卖豆腐。
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一起过来了，虽然慧哥儿才一岁多一点点，梅香却感觉自己好像和黄茂林过了很久似的。
除了做这些小食，正经的饭菜她更是用心打理。偶尔，小两口还在屋里一起喝两杯米酒。
米酒劲儿小，梅香想着自己奶孩子，每次只是轻轻沾两口，喝了也不妨事。
黄茂林两口子日子过得越发滋润，二房里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紧张。
红莲快要生了，杨氏每天都紧盯着，不是自己跟着她，就是让淑娴看着她。
梅香头先送到红莲一些东西，这会子孩子快要出生了，他们做大伯大娘的自然不能小气。
梅香扯了一些细棉布，给孩子做了两身新衣裳，都是贴身穿的，上面线头一个都看不见。
除了给孩子做衣裳，梅香又预备了很多坐月子用的东西。比如吃食，梅香知道杨家小气，定然不会给红莲预备太多。当日自己怀着身孕时，红莲尽心照顾自己。如今两房分家，自己既然不能每日照顾红莲，只能在这上头多尽心。
梅香算了算日子，估摸着要不了半个月了。她又托周氏帮忙从韩家岗买了一百个鸡蛋，准备了几只鸡，到时候再买一些红糖、油条和鱼肉。
梅香先把衣服、鸡蛋和母鸡送了过去，杨氏见她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心里很高兴，果然当家的没说错，老大两口子是个大气的，你对他好，从来不会忘恩负义，也不枉自己当日和红莲尽心照顾她们母子。
梅香送过了东西，又问了问红莲的身子，并一再告诉杨氏，一旦发动了，一定要及时去叫她。
杨氏笑着点头，“你放心，自然是会叫你的！”
杨氏又抱了抱慧哥儿，“哎呦，慧哥儿又重了一些，都会走了是不是呀？这日子真快，他才出生多久，一眨眼都会走了！”
梅香笑着客气道，“哪里就说得上会走了，走几步路就要往地上摔！”
红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以后跟着哥哥玩。”
梅香仔细看了看他的肚子，整个掉下去了，看来是入盆了。
红莲已经十八岁了，这个年纪生孩子倒不用担心，只要胎位正，顺利的很。
婆媳三个说了一些养孩子的话，梅香就抱着慧哥儿回去了。
才进二门院子，就看到黄茂林在院子西南角那块空地上忙活了。
梅香好奇的走过去，“茂林哥，你这是要作甚？”
黄茂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伸头过来在慧哥儿脸上亲了一口，“我从别人家里折了一根葡萄枝，插这里试一试，说不定能养活呢！”
梅香看着那一根细细瘦瘦的葡萄枝，“这能插的活？”
黄茂林继续培土，“试试呗，咱家的栀子花当年就是随意插在那里，谁晓得就长大了！”
梅香放下慧哥儿，慧哥儿立刻就用手去扯那葡萄枝，梅香急忙将慧哥儿捞过来，“乖乖，那可不能扯，等以后长大了可以搭个架子，夏天坐在下面乘，凉快的很呢！”
想到夏天，梅香又与黄茂林商议，“茂林哥，如今咱家全靠买菜吃，一点都不大方。我阿娘那边还有原来的甜瓜子，这种子还是以前我阿爹从县里淘腾回来的，甜的很！咱们得想办法在这里弄一小块地，种菜也好种瓜也罢，总好过去买人家的。费钱不说，吃的也不大方！”
黄茂林放下了铲子，“这不用你说，我正在想办法，再等一等说不得就有了。”
梅香两眼放光的看着他，“还是茂林哥你有法子！”
黄茂林忽然眯着眼睛看向梅香，“是不是觉得你男人很能干？”
梅香点头，“可不就是！”
黄茂林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那你要如何犒劳我？”
梅香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红了脸，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这样可行？”

第89章 添新丁慧哥趣事
四月底的一天早上， 梅香一家正在吃早饭。黄炎夏磨完豆腐就回去了，张五叔和刘麻子也已经定过豆腐分头下乡去了。
梅香早上熬了一小锅粥，粥里面加了些大红豆。炒了一把菜苔， 又用芝麻酱拌了一碟腌萝卜。
除了这些， 她还做了几个鸡蛋韭菜饼。饼里头除了韭菜和鸡蛋，梅香还把家里的豆腐切碎了一些裹在里面，吃起来别提多香了。
黄茂林一边吃一边夸赞梅香，“你这芝麻酱做的真不错， 拌凉菜吃面条都行。”
梅香往慧哥儿嘴里喂了一口粥， “我倒是更喜欢把腌辣椒剁碎了吃，可我一吃他就上火！”
黄茂林笑了， “委屈你了，等明年他大了不用再吃奶，到时候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晌午吃什么？我让小柱去买条鱼行不行？”
梅香摇头， “前儿才吃了鱼， 等会儿我去街上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我看着买一些回来。”
黄茂林吩咐小柱，“等会子跟你师娘一起上街， 帮着提篮子。”
小柱点头，“师傅放心，我都晓得。”
吃过早饭后，梅香刚洗了碗， 正准备换一身衣服上街买菜， 忽然，外面传来了淑娴的声音， “大嫂，大嫂！”
梅香心里一惊， 把围裙一放，立刻赶了出去，姑嫂二人正好在垂花门附近碰到了。
淑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嫂，二嫂要生了，阿娘让我来叫你。”
梅香心里猜测估计是红莲要生了，若不然以淑娴的性子，定不会从门楼里一直喊到垂花门。
梅香立刻问淑娴，“去叫了大伯娘没有？”
淑娴摇头，“还没去呢，阿娘说二嫂离生还早着呢！”
梅香点头，生孩子确实没有那么快，淑娴一个姑娘家，想来是担忧过度，才一路跑了过来。
梅香安抚她，“不要急，先缓口气。我马上就去看你二嫂，你去叫了大伯娘和忠大嫂子一起过来。”
淑娴点头，“那我先去了。”
说完，她又往黄炎斌家里去了。
梅香想了想，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妇人产子血腥之地，新衣服容易弄脏，故而换一身旧的。但一定要干净，这样对产妇和孩子都好。
梅香换好了衣裳，抱着慧哥儿，带着小柱一起先去给黄茂林打招呼。
黄茂林刚才也听见了淑娴的声音，见梅香过来了，知道她今儿必定要在二房待一天，“等去了茂源家里，把慧哥儿给小柱带着，你给阿娘和大伯娘打下手。”
梅香点头，“那我先去了，晌午饭你自己想办法，我怕是不能回来给你做饭了。或者你把门关了，去茂源家也行。”
黄茂林点头，“你只管去，不用操心我。”
梅香抱着孩子匆匆忙忙去了二房，一进屋就发现，红莲已经发动了。
杨氏见梅香来了，忙吩咐她，“茂林媳妇，你去烧热水，把孩子给小柱。”
梅香往厨房里去了，先把做饭用的那口锅洗的干干净净，加了满满一锅水开始烧。炒菜用的锅里面不免会有些油水，不容易洗干净，烧的热水也不干净。
热水还没烧好，唐氏和刘氏一起过来了。唐氏一来，杨氏立刻有了主心骨。
“大嫂，红莲从今儿早上就开始疼了，我看着快的很。”
唐氏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杨氏，“破水了没有？”
杨氏摇头，“还没呢，天蒙蒙亮的时候见了红，这会子就疼的厉害了！”
唐氏进屋后查看了红莲的情况，“这孩子来得快，赶紧的，给她洗一洗，坐月子可不能洗澡。”
唐氏这话不假，时人讲究坐月子期间不能见风、不能见水，门窗紧闭。梅香去年坐月子时天气还不算太热，她整整一个月没有洗澡洗头发，只偶尔背着杨氏让黄茂林给她倒热水擦一擦。
那一个月可真难熬啊，慧哥儿一个时辰要吃奶，还要换尿布，洗屁股。梅香整天出汗，一身又一身，又不能洗澡。
梅香那边已经烧好了热水，用厨房里的水桶提到红莲屋里。
众人一起帮红莲洗了澡，唐氏又吩咐刘氏和梅香把红莲扶到产房里。产房一样设在西耳房，里面的东西都已经备好了。
红莲才进西耳房没多久，就开始哼哼唧唧的叫唤。
唐氏见红莲这个样子，知道等会子孩子落地快，又吩咐梅香给红莲做了些吃的。梅香见厨房里有一小团和好了的面，就着那一团面擀了一些面条，又找了三个鸡蛋，切了一点咸肉，做了满满一大碗面条。
梅香给红莲的碗里只放了两个鸡蛋，另外一个鸡蛋让小柱给慧哥儿吃。慧哥儿每天上午都要吃些东西，有时候是一个鸡蛋，有时候是半张饼，有时候是一些糕点。
红莲疼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唐氏却硬逼着她把那一碗鸡蛋咸肉面全部吃了。
红莲觉得自己快要疼死了，吃面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碍于唐氏和杨氏的双重压迫，她一边叫唤一边吃面，偶尔吃不下去吐了出来，又接着吃。
淑娴在外面听的眉头皱的死死的，梅香忙把她拉走了，姑娘家家的听这个不合适，别吓着了。
红莲吃了面之后，梅香把碗收到了厨房，让淑娴洗碗，继续烧热水。
梅香看了看慧哥儿，让小柱好生带着他玩，自己也往西耳房去了。
红莲实在忍不住了，开始叫唤。唐氏低头一看，“嚯，开的真快，等会子就可以使劲儿了。现在别叫，省省力气！”
红莲只能咬着手巾，苦苦忍耐。
黄炎夏卖完豆腐后听说老二媳妇要生了，他想着自己也帮不上忙，索性留在黄茂林家里，跟儿子一起在倒座房闲话。
他表面上淡定，其实内心也有些焦虑，他自然是希望红莲能生个儿子，这样他就有两个孙子了，一房一个。
爷儿两个挨到晌午饭时刻，关了大门，一起往黄茂源家去了。
才一进二门，就听见红莲的叫喊声。
西耳房内，红莲正在唐氏的指挥下使劲。宫口已经开了十指，可以生了！
杨氏和梅香在一边帮忙，淑娴在厨房里做午饭。
梅香自己生孩子的时候倒不觉得什么，就是疼，闭着眼睛使劲就是了。这会子看红莲生孩子，她觉得有些腿软。
特别是梅香看到唐氏拿着剪刀帮助红莲生孩子，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去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生慧哥儿的时候，也是唐氏接生。
老天爷，女人家生个孩子真不容易！
淑娴很快做好了午饭，今儿忙乱，随意炒两个菜，凑合着吃吧。
孩子还没有完全生下来，黄炎夏带着黄茂林随意吃了一些。黄茂林让淑娴也赶紧吃两口，一会子等孩子落地，淑娴定然要去帮忙的。
淑娴才放下碗，忽然，西耳房内传来欢呼声，紧接着，就是孩子的哭声。
杨氏喜极而泣，生了，是个男孩！
唐氏吩咐梅香打来热水，妯娌二人一起动手，一个给孩子洗澡，一个伺候产妇。
红莲已经累得昏死过去了。
杨氏和梅香一起收拾孩子，等孩子洗完了澡，杨氏给他包裹好，上秤一称，六斤九两！
黄炎夏在屋外听的是个孙子，满脸欢喜！
忽然，黄茂源回来了。
一进门他发现不对劲，当父兄告诉他红莲生了个儿子，黄茂源立刻高兴的说话都开始结巴。
屋里面，唐氏在刘氏的帮助下把红莲收拾好了。见杨氏只顾着抱着孙子高兴，忍不住嘱咐她，“弟妹，这孩子生的太快了，红莲伤的有些厉害，你这几日多用些心，好生照顾她。可不能马虎，以后还要再生呢！”
杨氏知道轻重，立刻回神，“大嫂放心，今儿开始，我就跟她同吃同睡，做饭洗衣裳的事情都交给淑娴。”
杨氏知道梅香带着孩子基本上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再指望她。
等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黄炎夏让黄茂源给唐氏封了个红包，唐氏笑着接过红包就回家去了。
孩子已经出生了，梅香和黄茂林抱着慧哥儿、带着小柱一起回去了。
路上，梅香与黄茂林商议，“茂林哥，这几天我怕是要经常过来帮忙。慧哥儿刚出生的时候，红莲没少伺候我们呢。”
黄茂林点头，“你只管去，你不是说给她预备了很多东西？早些送过去，省得他们自己再弄。”
孩子和产妇用的东西梅香早就送过去了，当天下午，梅香立刻开油锅，自己炸了两百多根油条，送给红莲一百五十根，往叶氏那里送五十根，左邻右舍一家送十根，其余的留着自己家里吃。
炸好了油条之后，梅香又去杂货铺买了二斤糖。然后买了四条筷子长的鲫鱼，又加了两个猪蹄儿，把家里的花生米倒了一大碗。
这么些东西，整整装了两大提筐。第二天中午，梅香和黄茂林一起把东西送到了二房。
梅香之前送的鸡蛋还没吃完，几只鸡也还有两只。杨氏没想到梅香又送来这么多东西，心里很是高兴，“又不是外人，这么客气作甚？”
梅香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我生慧哥儿的时候，阿娘和弟妹每天精心伺候我。如今我们分家了不住在一起，且我又要带着慧哥儿，我想贴身伺候弟妹都不能，只能多给她备些吃的。以后我每天下午过来，阿娘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我。”
正好黄茂源也回来了，他谢过大哥大嫂之后，先抱着慧哥儿逗一逗，然后又回房看孩子去了。
黄茂林问黄炎夏，“阿爹，给孩子取名儿了没？”
黄炎夏点头，“取了，一个甲字，小名叫榜哥儿。”
梅香和黄茂林品了品这个名字，连声道好。
一听这名字就是寄予了厚望，不过与慧哥儿的名字倒是相得益彰，长为元，次为甲，一看就是兄弟。
榜哥儿落地后，黄炎夏履行承诺，奖励红莲二两银子。
黄茂源和红莲不肯要，如今已经分家，阿爹的家资都分光了，手里剩的那两个零花钱，哪能还去要他的。
黄炎夏生气了，说二房两口子是想让自己落下处事不公的名声。黄茂源最后只得收下了，转眼又给了杨氏一些钱。
送过了东西，梅香把黄茂林打发回家，自己带着慧哥儿和小柱留在二房。
有杨氏和淑娴照看，红莲和榜哥儿被照顾得妥妥帖帖，并不需要梅香插手。
梅香去屋里看了看榜哥儿，慧哥儿也很好奇，伸头看了看弟弟，看了一会儿之后，用小手指指着榜哥儿，对着梅香啊啊的说话。
梅香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小声对他说道，“好好，慧哥儿知道这是弟弟是不是？快小点声别说了，吵着弟弟睡觉！”
慧哥儿放下了小手，仍旧奇怪的看着榜哥儿。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小的娃娃，很是好奇。
榜哥儿洗三的时候，黄茂林和梅香一起去了二房，黄炎夏又叫上了黄炎斌和黄炎礼两家人，众人一起吃了顿饭。
梅香也不去打听杨家送了什么东西，怕伤了杨氏和红莲的脸面，大面上过得去就行。
榜哥儿出生没几天，又到了端午节。慧哥儿一周两个月了，已经能自己跑好远。
但他经常摔跤，梅香每天让小柱跟在他后面。慧哥儿也喜欢跟小柱哥玩，小柱有耐心，陪他一起到处跑，在院子里捉蚂蚁，捉迷藏。有时候梅香没工夫管他，还会让小柱单独带着慧哥儿去韩家或者二房玩。
慧哥儿热衷于看弟弟，经常去了之后会摸一摸榜哥儿的小手。榜哥儿偶尔会抓住慧哥儿的小手指头，慧哥儿立刻高兴得咯咯笑。
除了看弟弟，他还喜欢去学堂。有一回小柱抱着慧哥儿路过学堂，明朗正好看见了，叫住了他们，亲手抱着慧哥儿逗了逗。
恰逢学堂里的孩子们歇堂，呼啦都跑出来喝茶水或是方便。
大伙儿见了慧哥儿，都逗他玩，从此慧哥儿就喜欢上了学堂。但梅香怕他去了瞎捣乱，吱哇乱叫的，没得耽误孩子们读书。
端午节这一天，学堂放假。慧哥儿一大早起床后，梅香给他穿了一件小褂子，下面一条开裆裤。
吃过了早饭，慧哥儿拽着梅香的裙摆，用小手指着外面，要出去玩。
梅香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急个甚？今日学堂放假，连你舅舅们都不在，去了也没人，只能去二叔家看看弟弟。”
慧哥儿哪里听得懂，只一味的要出去。
小柱忙过来了，“慧哥儿，走，我带你出去！”
慧哥儿看了看小柱，小柱反复说出去出去，慧哥儿听懂了，立刻跑过来拉住小柱的手，一摇一摆的就往外走。
梅香去厨房把碗洗了，盛了一点剩饭给小狗吃。这小狗长的特别像小花点，也不怎么挑嘴，只要往饭里倒一点菜汤，就能喂饱它。
黑虎生的小猫和它一样挑剔，不吃白饭，加了汤也只是偶尔吃两口。梅香每次买鱼的时候会问人家要几条小鱼苗，回来烤干后磨成粉，每次往饭里略微加一点，小猫这才肯吃。
自从张五叔和刘麻子开始给黄家卖豆腐，梅香家的早餐终于恢复了正常时间，梅香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起早做饭。
黄炎夏每天早上来磨豆腐，干完活就回去了，偶尔会在这边吃饭。
今天早上黄炎夏走的时候，梅香把家里包的粽子让他端了十几个回去。还有新做的咸鸭蛋，给黄炎夏拿了五六个。
因前几天才炸过油条，梅香今天不准备开油锅。粽子昨儿已经包好了，今天倒不用特意忙活什么。
厨房里收拾妥当后，还没等梅香去街上买菜，淑娴来了。
今儿方孝俊来送节礼，里面有一条三四斤肉。杨氏切了一半让淑娴送到梅香家里来，还把自己炸的芝麻团和糖糕送来了一碗。
梅香也没客气，“这下好了，我还说去割二斤肉回来，妹妹倒给我省了钱。”
淑娴脸红了红，“阿娘说天热了，方家送来的肉我们一天也吃不完，给大哥大嫂送一些，省得你们花钱去买。”
淑娴送了肉之后就回去了，她前脚刚走，明盛又来了。
明盛来也是送东西的，昨日下午，有学生父母在家里水塘里捉鱼，给韩先生送了四条大鱼过来。
叶氏自己留了两条，让明盛给女儿送过来两条。那鱼可不小呢，昨晚养了一晚上，用草绳串着，尾巴偶尔还动一动，可见还活着。
梅香看见鱼就笑了，“我还没给阿娘送东西，倒先吃上娘家送的鱼了。”
明盛笑眯眯把鱼递给梅香，“姐姐总说这些客气话，我还要再跟姐姐说两句客气话。这样客气来客气去，最后东西还是收了，还不如不说。”
梅香哈哈笑了，“让你哥听见了又要说你！”
明盛嘿嘿笑了，“姐夫呢？慧哥儿在不在？”
梅香摇头，“慧哥儿刚走，不晓得跟小柱一起跑到哪里去了，你姐夫正在豆腐坊呢！”
明盛去豆腐坊和黄茂林说闲话，明盛性子开朗，说话风趣，黄茂林也不是那种死板的人，郎舅两个在一起经常嘻嘻哈哈说个没完。
在姐姐家混了一会子，明盛就回去了。走之前，梅香把家里的粽子给明盛带了十几个，又把自己做的五彩璎珞往他身上挂了一个。依着平安镇的规矩，这东西能避邪祟。
明盛走了之后，梅香看了看那两条大鱼，把其中一条扔在盆子里，拎着另外一条往黄茂源家里去了。
梅香去的时候，黄炎夏父子二人正在和方孝俊一起说话。
梅香直接去找杨氏，“阿娘，我弟弟送来了两条鱼。我们也吃不完，我给阿娘送来一条，正好中午招待妹夫。”
杨氏一看那条鱼，“嚯，这鱼可不小！”
梅香笑笑没说话，杨氏心里又羡慕开了。明朗做了先生，不光能收学生们的束脩，有些家长还经常会送来一些东西。今儿两条鱼，明儿一筐菜。叶氏虽也有回礼，总是收的比送的多。
这读书有了功名就是好啊！
梅香不知道杨氏心里话，送了鱼之后，去看了看红莲母子，又和方孝俊打过招呼，预备回家准备晌午饭。
黄茂源连忙邀请哥哥嫂子中午到二房一起吃饭，打的由头是一起陪着妹夫，黄炎夏也赞同两个儿子一起过端午节。
梅香想了想，“既然阿爹和二弟都这样说，那我们晌午就过来叨扰了。慧哥儿过来了没有？”
黄炎夏咧嘴笑了，“才刚走的！你们晌午只管来，这里有鱼有肉，菜也有，从过了年就没在一起吃过饭了，正好你妹夫今儿来了，咱们一起聚一聚。”
梅香和二房人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的事情，又折回家去了。
黄茂林也同意中午去二房吃饭，梅香就去把那条鱼继续养起来，又用盐把那块肉腌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独自往韩家去了。
慧哥儿正在韩家玩的高兴呢，二舅和小柱哥陪他捉迷藏。
小孩子捉迷藏傻气的很，自己随意拿个东西把眼睛一捂，算是躲好了。
明盛就假装看不见他，在他附近绕来绕去的，“慧哥儿在哪儿呢？我来了哟！”
慧哥儿立刻就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玩了一会之后，大舅又带着他读书。慧哥儿把那书拎起来，左右倒腾两下，随手一扔，又去摸毛笔。明朗还没来得及阻止，慧哥儿就把毛笔头塞到嘴里去了。
明朗呆住了，他以为慧哥儿会哭，哪知他又咯咯笑了起来。
明朗立刻起身，抱着外甥就往水井那边去。水井边正好有一桶水，里面还有个葫芦瓢。
他想往慧哥儿嘴里灌水，又怕慧哥儿吞了下去。正犹豫着，叶氏来了。
见到慧哥儿满嘴黑墨，叶氏又好气又好笑。她立刻找来一条手巾，沾了水之后，把慧哥儿的嘴里仔细擦了很多遍。好在慧哥儿听话，让他张嘴他就张嘴。
最后叶氏端来一杯温水，慧哥儿刚往嘴里吸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叶氏眼明手快，用手指往他嘴角两边一插。
慧哥儿立刻张开了嘴，嘴巴里的水带着残余的墨汁流了出来。这样反复两下，慧哥儿嘴里的墨汁总算没了。
梅香来了之后，听说他这样捣蛋，先对着他的屁股打了两下，打得慧哥儿笑得更厉害了。
梅香告诉叶氏自己中午要去公婆那边吃饭，叶氏点头道好，“是该去那边，平日也就罢了，今儿女婿上门，聚一聚也行。”
梅香笑了，“阿娘给我送的鱼，我还说晌午炖了吃呢，还得再养一天才能到嘴。因我婆母早上把方家送来的肉分了我一半，我把鱼送了一条给二房。”
叶氏不在意这些小事情，“你们家的人情往来，不用都跟我说。如今你也是韩家豆腐坊和喜馍铺子的内掌柜，当家人的派头十足，比我都威风呢！”
梅香哈哈笑了，“阿娘还打趣我！”
娘俩正说笑，慧哥儿突然啊啊了起来，梅香知道，他想吃东西了。
叶氏也了解外孙子，赶忙把家里的桃酥饼拿出来给慧哥儿吃。
慧哥儿吃得满脸都是渣子，吃过了半块桃酥饼，梅香带着慧哥儿和小柱一起回家去了。
才到家，黄茂林招手叫他们。
梅香去了倒座房，黄茂林指了指旁边的盘子，“才刚有人挑了一担桃子沿街叫卖，我买了一些，洗了几个，你们都尝尝。”
梅香先让小柱拿了一个，又给慧哥儿拿了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这谁家的桃子？味道倒是可以！等会子给茂源家送一些过去，我阿娘家里不临街，怕是听不见叫卖声，给他们也留几个。”
黄茂林接过了慧哥儿抱在怀里，“放心吧，都有！”
慧哥儿抱了一个桃子，对着上面红彤彤的尖儿咬了一口。他的牙还没长齐，那一小块儿桃子肉在嘴巴里顶来顶去，半天后又吐了出来，算是吃了个味儿。然后再咬一口，再吐出来。
梅香捏了捏他的小脸，“这样糟蹋东西，要打你屁股了！”
黄茂林忙打圆场，“也不算糟蹋，里面的桃汁儿都进肚子里去了！”
因要去二房吃饭，梅香趁着还没到做饭时间，提前带着小柱和慧哥儿去了。
梅香和杨氏一起，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除了红莲在屋里坐月子出不来，其余人都上了桌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黄茂林插的葡萄苗慢慢长大，今年不知道能不能结果子，但必定能长出不少藤蔓。黄茂林计划搭个葡萄架，让藤蔓都往上爬，以后夏天也有个乘凉的地方。
五月底，榜哥儿满月，两口子又去帮了一天忙。才办了榜哥儿的满月酒，韩敬奇的大孙子出生了。
梅香又约了叶氏一起，回韩家岗送了份礼。
明辉比梅香还大，成亲也比梅香早，因婚后几年都没孩子，小两口着急，周氏和韩敬奇更急。
媳妇怀了身子之后，周氏又担心是女儿。倒不是她不喜欢孙女，他就怕媳妇像董氏一样，长时间没儿子，忽然间得个儿子，就跟凤凰蛋一样捧着，时间一久，就会惯的不成个样子。
等明辉家的生了儿子，二房一家子的心终于放下了。
满月礼上，梅香和莲香坐在一起。
梅香忍不住问莲香，“还说等你嫁过去之后我们天天在一起了，如今离得这样远，我想找你说话都不成！”
莲香看了看四周，“我更想找三姐呢，但我公婆说，今年先这样，等明年再提搬家的事情。”
梅香又问她，“茂松家常出去收山货，你一人在家可还习惯？”
莲香是个开朗人，又和梅香关系好，也敢把心里话说给她听，“刚开始是有些不习惯呀，三姐想，我在娘家住了十几年，忽然间去了婆家，他再一出门，我还得担忧他。慢慢的也就好了，有时候反倒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快活呀！”
梅香哈哈笑了，“要让你婆婆听见了，定要罚你！”
正说着话，赵氏过来了，“两位妹妹回来的少，今儿可算都凑到一起了。”
姐妹俩都礼貌的和赵氏打招呼，并给她让座。无他，因赵氏也怀孕了。
赵氏嫁过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董氏因为当家的事情，和赵氏别了一阵子的苗头。但董氏何曾是赵氏的对手，且韩敬义和韩明全也不是每次都帮着董氏，渐渐的家里内事都落到了赵氏手里。
韩文富家里砖窑开工之后，赵氏立刻让韩明全也去干活。
韩明全刚开始不想去，赵氏威逼利诱，又哭诉自己命苦，韩明全无奈只能去干活，得了的工钱全被赵氏收走了。
董氏见韩家砖窑果真能开出工钱，也怂恿韩敬义去干活。
有了韩敬义父子的工钱，一家子的生活忽然变好了很多。
韩明全干了一阵子之后，又想抽懒筋。恰好赵氏怀孕了，听说韩明全不想去干活，赵氏立刻抱着肚子哭，说要回娘家，韩明全吓得立刻滚去了砖窑。
崔氏如今有吃有喝，儿媳妇和孙媳妇之间的你来我往她从不在意。甭管谁当家，也不敢短了崔氏的吃喝。
梅香和赵氏说了一会子怀孕和养孩子的事情，莲香伸着耳朵仔细的听。过了一会子，韩文富宣布开席。
如今正农闲，砖窑里离不得人。韩家砖窑是按工付钱，你一天干了多少活就给你多少钱，免得有人出工不出力，一个人磨洋工，立刻带坏了风气。
韩文富掌管韩氏家族二三十年，他对各家人的秉性了如指掌。当初挑人的时候，每一家他都挑一两个。先找到最勤快的，把砖窑支起来以后，立刻付了足额的工钱给这批人。
且因为这批人老实肯干，韩文富把砖窑的规矩也立好了。其他人见这批人一月能挣不少钱，纷纷来找韩文富。
韩文富和韩敬堂正想着扩大砖窑，立刻又挑了一批人，并将丑话说到前头，谁若坏了砖窑的规矩，没得说，立刻撵回来，谁说情都没用！
人多杂乱，总有人想不守规矩。韩文富立刻开革了两个偷奸耍滑的后辈子侄，其余人立刻缩起脖子老实干活！
砖窑里的活可不能敷衍，一旦马虎起来，烧的砖就不好。砖不好，人家盖房子容易塌。况且，那些经年的掌线老师傅们，一眼就能看出砖瓦的好坏。
名声坏了，砖窑就败了！
今儿虽然韩敬奇家办喜酒，各家各户的壮汉都没回来，只让家里的妇人带着孩子们来吃喜酒。
酒席一开，整个场面更加热闹起来！
梅香和莲香一起说了半天的悄悄话，又坐在一起吃了酒席，然后各自归家。

第90章 琐事多茂林过生
过了没几天， 黄茂林吃早饭的时候忽然告诉梅香，黄炎礼一家子要搬过来了。
梅香吃惊的看向黄茂林，“前儿我回二伯家， 莲香还跟我说今年不搬了， 怎地忽然又要搬了？”
黄茂林摇头，“我也不晓得，早上阿爹跟我说的。咱们家和六叔家关系好，六叔搬家， 咱们定是要去帮忙。”
梅香立刻高兴的点头， “去，一定要去！这下可好了， 莲香搬过来了，我总算多个说话的人了！”
黄茂林从盘子里夹了半块咸鸭蛋，把里面的蛋黄挑出来放进梅香碗里， “难道跟我说话不好？还非要跑去找娘家妹妹说！”
梅香笑着嗔怪他，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到打趣我！”
黄茂林哈哈笑了，“我跟你说笑的， 等六叔家搬过来了，你只管去！不过有一样，六叔家里还没分家呢，莲香头上还有婆母， 自然不如你这样自在！”
梅香往嘴里喂了一勺稀饭， “那可不，可着咱们镇子上， 有几个人日子比我好过的！还是茂林哥你有本事，如今我不用下田下地， 最多跟着舅妈和二姨做一些喜馍，再帮阿娘打理一下油坊，旁的事情再不用我操心！”
黄茂林笑了，“胡说，家里整日这么多琐碎的事情，不都是你在操持。一鞋袜，柴米油盐，哪样不费心！是你勤快惯了，干活又麻利，才觉得自己时常闲着。”
小柱在一边只管吃饭，天越来越热了，早上梅香煮了稀饭之后全部盛进盆子里，然后放在冷水里浸一浸，免得烫嘴。
稀饭不冷不热，小柱稀里哗啦吃了两碗。慧哥儿早就等不及了，拉着他就要出去。
梅香忙把汗巾子塞进小柱手里，“多给他擦擦汗，等会就带他回来，外头热着呢！”
六月初的天，早晚还行，中午热的难受。梅香只让小柱早上带慧哥儿出去跑一跑，等太阳一大了就赶紧回来。
慧哥儿一周四个月了，已经能跑的很稳当。但偶尔还是会摔跤，摔疼了会哭一哭，起来之后必定要让人抱一下，哭过了之后又去跑。
因慧哥儿头大，小娃儿个子小小的，有时候就喜欢抬头看大人，头抬得太快，经常会往后面栽跟头。
小娃儿的后脑勺可不能摔着，每次慧哥儿一抬头，梅香立刻用手托着他的后背，防止他摔倒！
小柱是个有心的孩子，平时会认真观察梅香如何带孩子。他本来带孩子的经验就足，再有样学样，每日把辉哥带得妥妥帖帖。就算偶尔摔一摔，也是摔个大马趴，从来没有磕着后脑勺。
除了带孩子，小猪学磨豆腐也很用心，对师傅师娘很是敬重，去二房和韩家的时候，规规矩矩，从不淘气。
没想着这孩子小小年纪离了父母，又这样小心谨慎，心里不免有些疼惜他。
刚入夏的时候，梅香裁了新布，给小柱做了两身新的夏衣。小柱很是高兴，干活越发认真卖力。
这几家亲戚里，只有明盛的年纪和小柱相仿佛。且明盛并不是那种看人下菜的人，也能和小柱玩到一起。小柱就时常带着慧哥儿去找明盛，明盛偶尔会教他几个字，或念一些简单的门对子。
小柱没有读过书，越发珍惜和明盛之间的关系，两个人倒是越来越好了。
黄炎礼搬家那一天，黄炎夏早上来磨过豆腐就走了。吃了早饭以后，黄茂林让梅香和小柱看着豆腐摊，他自己一大早和黄炎夏一起去帮忙。
黄茂源今儿推了外面所有的活儿，专心给黄炎礼家里拉东西。
黄炎礼家里东西多，除了家具、粮食、身后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许多山货。父子三个帮着跑了两三趟，才终于忙活完了。
搬家忙忙乱乱的，把东西都送到镇上之后，黄炎夏父子三个就要回家去。
黄炎礼忙拉住了他们，一定要带着他们去王家饭馆吃顿便饭，“二哥，你们来忙了一上午，茂源连生意都推了，这会子都过了晌午饭时间，我岂能让你们空着肚皮回家！走，咱们去王家，随意炒两个菜，总得先把肚子填饱了！”
盛情难却，黄炎夏就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去了。
等黄茂林回来的时候，梅香正在倒座房里看着慧哥儿睡觉，小柱已经被她打发去睡午觉了。
天气太热，梅香把屋里的榻搬了过来，上面铺了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面又铺了一张小草席。
慧哥儿正摊开四肢躺在上面睡觉，梅香坐在旁边轻轻的给他摇扇子。
梅香现在晚上能睡得好，有时候中午就不睡觉，给慧哥儿打扇子，还能看着豆腐摊。
虽说下午来的人少，但总能有几个。
黄茂林一进大门，反手把门插上了。进了倒座房之后，小声和梅香说了今天六房搬家的事情。
梅香问他吃饭了没有，又问他热不热，六房什么时候办乔迁宴。
黄茂林笑着一一回答她的问题，梅香又打发他去洗漱了一番。
第二天，梅香就抱着慧哥儿去找莲香。和平氏打过招呼后，姐妹两个就到屋里说话去了。
梅香悄悄问莲香，“不是说明年搬家，怎的忽然又提前了？得亏你们家房子早就盖好了，要不然这会在现盖，可不忙乱。”
莲香小声告诉他，“我也不晓得原因，好像是公婆吵架了，立刻就决定要搬家。管他呢，如今可好了，我可以天天去找三姐，咱们还可以一起去找三婶。以后我阿娘天天来送菜的时候，我还能去跟阿娘说说话。”
姐妹两个说了一阵子悄悄话之后，梅香又抱着孩子时别回家去了。
黄炎礼很快办了乔迁宴，天一天比一天热，再等下去可不好办了！
因天气太热，黄炎礼的乔迁宴办起来颇是费劲。菜少了不够吃，也不体面。若是太多，坏了更可惜！
好在如今农闲，黄炎礼认真算计宾客数量，跟掌勺的大师傅仔细商量，确定了菜色和分量，最后再给族人们分一分剩菜，倒是没有抛费多少。
自此，莲香经常过来找梅香说话。她叫梅香操持喜馍铺子，有些眼热，自己也想找些事情来做，但一时半会的也没有什么合适的活儿，只能慢慢寻摸着。
都说冷在三九热在三伏，这话可来不得半点假！
一入伏之后，太阳每日烤人的很。豆腐也不能放，只能每日多做一些现货。
办喜事的人也少，喜馍铺子的收成比前一阵子差了一些。
好在春季田地里的收成都已经收上来了，家里一共三十八亩地，收上来六千多斤粮食，黄茂林留了一半卖了一半。如今家里钱粮充足，生意淡一些也无妨。
刚进中伏，一天中午，黄茂林突然告诉梅香，他在外面找到了一小块菜地。
梅香大喜，“果真？这菜地可不好寻呢，我阿娘学了这么久都没有合适的！茂林哥，你快说你的菜地在什么地方，有多大？”
黄茂林让她先坐下，“阿娘是个斯文人，平时又不大出门，想寻菜地自然是不容易的。我不一样，我整日与街坊邻里打交道，多问一问自然是不难。这块地也不是很大，也就有咱们家三间倒座房这么大，是我让别人匀给我的。本是一块旱地，因镇上附近菜地难得，倒是卖上良田的价格了！”
梅香高兴的抚掌，“三间倒座房也不小了，每样种一些，够咱们一家四口吃喝。贵一些就贵一些吧，总比长年累月买菜吃要划算！下午就带我去看看，这都中伏了，该种的菜要赶紧种起来！”
黄茂林最喜欢看梅香喜形于色的模样，他刚认识梅香的时候，梅香肩上的担子重，承受了许多与她年龄不相符的苦难。从那个时候起，黄茂林总想走在梅香前头，帮她解决一切难题，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每天高高兴兴的，不用再皱眉头。
黄茂林一时没忍住，当着小柱的面摸了摸梅香的头发，“好，吃夜饭前我带你去看看，这会子外头正热着呢！”
梅香有些不好意思，“看我，跟个小孩子似的！”
六月伏天最难熬，慧哥儿比去年好一些。他身上的小奶膘没有去年那么多，小胳膊小腿虽然也分了好几节，但不用再扒开洗。脖子也长开了，再不是头和身子连在一起的模样。
如今家里宽敞，哪里凉快就在哪里待着。
刚吃了饭，梅香打发小柱去睡觉，两口子也带着慧哥儿睡午觉去了。大中午的，太阳晒的人头顶冒烟，除了睡觉也做不了旁的事情。
一觉睡到半下午，黄茂林带着小柱在豆腐坊忙活了许久。慧哥儿在跨院里撵着老母鸡跑，梅香在家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收衣裳，一会儿整理桌椅板凳，也没闲着。
太阳逐渐偏西，慢慢凉快了下来。黄茂林从豆腐坊里出来了，准备带梅香去看一看家里的菜地。
梅香抱着慧哥儿，小柱跟在身后，四人一起往菜园里去了。
沿着街道一直往东走，等走过了所有的屋子，两边都是菜地和农田。黄茂林带着梅香在马路北边找到了自家菜园。
因是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地虽不大，却分了很多小块儿。镇上的娘子们过日子精细，巴掌大的一块地也要再分一分，这块种萝卜，那快种白菜。
梅香绕着菜园转了两圈，心里立刻算好了即将要种的菜。头伏萝卜二伏芥，三伏天里种白菜，如今才中伏，补种萝卜还来得及。
这菜园的地耕的不够精细，梅香还要再处理一遍。
看过了之后，黄茂林笑着问梅香，“如何，够不够咱们家里吃？”
梅香点头，“够了够了，咱们四个人能吃多少菜呢，到时候阿娘和茂源那里我们还能送一些。”
梅香又问黄茂林，“这菜地是不是来的很不容易？”
黄茂林点头，“倒了三遍手才到我手里，若是容易，我能不多买一些，分给阿娘和茂源也行啊。”
听他这样说，梅香就不再问。
小夫妻一起看过了菜园，又盯着小柱记下路，以后要常来弄菜的。
太阳即将要落山，回到家后，梅香系上围裙就开始擀面条，今儿晚上要吃凉面。
和面、揉面、擀面，梅香的双手像施了法术一样，没多大一会儿工夫，一根根粗细均匀劲道有力的面条摆在了面板上。
梅香炒了一盘空心菜，又煎了三个鸡蛋，把腌缸豆切碎了炒了一小碗，然后开始下面。
等面下好了之后，捞起来，沥水，然后放到各自的碗里，就着三样菜就可以吃了。除了这三样菜，愿意往自己碗里加酱油或芝麻油也行。
把调料和菜混在面条里搅一搅，吃起来真够爽利。若不是因为奶孩子，用点腌辣椒炒鸡蛋但在里头，味道更足！
夏日炎热，面条非得这样吃才有味道。
吃了饭之后，一家人先后洗了澡，然后一起坐在垂花门那里乘凉。
垂花门南面的棋盘门白天是常开着的，在北面的两扇木屏门打开，整个垂花门立刻成了四面通风的小房子。
黄茂林在四侧都挂上了粗纱布，白天把纱布都卷起来，便于通行。这会子把纱布全部放下，里面的蚊子都已经熏过了，夜风通过纱布吹过，凉快的很。
今儿是六月十六，月亮又大又圆。四个人一起坐在垂花门里，吹着凉风，又没有蚊子，惬意的很。
慧哥儿坐在梅香怀里，梅香唱着儿歌给他听，黄茂林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小柱说话。
慧哥儿听烦了儿歌，又要下地玩，梅香也不拦着他，不允许他出了纱布。外头蚊子多的能吃人，专挑小娃儿咬！
慧哥儿和小柱玩的高兴，完全把阿爹阿娘抛到脑后。
黄茂林往梅香身边靠了靠，梅香问他，“茂林哥，过几日是你生日了，我给你做几个好菜，再给你买一壶酒，你要不要请几个人来一起吃顿饭？”
黄茂林笑了，“我才多大，倒过起寿来了！要不你给我做两个寿桃，我也受用一回！”
梅香在他腿上悄悄拧了一把，“你一年到头辛苦，好容易过个生，今年又是我们头一年单独过日子，旁人我不管，我定要给你庆贺庆贺！”
到了黄茂林过生日那一天，梅香果真认真对待起来。
吃早饭的时候，梅香剥了个煮鸡蛋放到黄茂林碗里，“茂林哥，过生吃个蛋，无灾又无难，愿你下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黄茂林忽然有些动容，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在他过生日的时候单独跟他说这些话。去年因没有分家，梅香也不好单独为他做些什么，原来过生日还可以这么个过法。
小柱见师傅有些发愣，忙凑趣，说了一堆的吉祥话。
黄茂林回过神来，认认真真把那个鸡蛋吃了。
梅香又对他说道，“茂林哥，你别怪我先斩后奏。我今儿准备多做几个菜，等会子把发财哥叫过来陪你吃酒。”
黄茂林点头，“好，你怎么安排我怎么做，我是掌柜的，你是掌柜的掌柜的。”
梅香笑着嗔怪他，“当着孩子的面还说这种怪话！”
吃过饭之后黄茂林就去照看豆腐摊，梅香把慧哥儿交给小柱，自己拎着篮子出门买菜去了。
梅香买了一只公鸡、一条鱼、两斤五花肉、一把缸豆、两根黄瓜、两个茄子、两斤毛豆、两个番茄、一把空心菜和几个辣椒，家里还有豆腐和鸡蛋，足够做一桌像样的菜了。
买菜的过程中，梅香遇到了巡街的张发财，再次与他说了中午去吃酒的事情，张发财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好兄弟过生日，请他去吃酒，自然是要去的。
梅香回家后就忙活开了，杀鸡，杀鱼，择菜。家里的母鸡都在下蛋，梅香才买了这只公鸡。
梅香一样样准备，公鸡炖山菌、鸡杂炒辣椒、红烧鱼、缸豆炒肉片、肉末茄子、毛豆炒肉丝、黄瓜炒鸡蛋、炒空心菜、番茄汤，再加一碗蒸鸡蛋，正好十个菜。
做好了准备之后，暂时不忙着做菜。梅香带着慧哥儿在倒座房陪黄茂林说话，给了小柱一些钱，又把家里的酒壶给他，让他去打一壶酒回来。
镇上的酒肆只有一家，愿意买整坛酒也行，零散的打酒也行。各家各户家常都是零散打酒，只有家里办喜事或来了一屋子客人的时候，才会买整坛的酒。
梅香家里有一只铜酒壶，能装二斤酒。小柱抱着酒壶，很快打了一壶酒回来。
黄茂林眼神温和的看着梅香，“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大张旗鼓的给我过生呢！”
梅香听得心头有些发酸，婆母早逝，公爹整日忙碌也顾不上这些小事情，想来从来没有人正儿八经给茂林哥过个生日。
梅香虽然心里难过，嘴上仍旧笑着说道，“以后有我呢，我疼你！”
黄茂林笑了，“今儿我过生，是不是什么都依着我？”
梅香就差拍胸脯了，“你说，除了天上星星月亮我弄不来，只要是咱们家里的，什么都依着你！”
黄茂林双眼发亮的看着梅香，“你说到做到？”
梅香点头，“自然说到做到！”
黄茂林立刻眯起眼睛笑，“那你晚上可别后悔！”
梅香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呸了他一口，“不正经！”
黄茂林哈哈笑了，小柱正好回来了。梅香把慧哥儿塞给小柱，自己到厨房做菜去了。
张发财寻过街就过来了，一进门就大喊，“茂林，我给你过寿来了！”
黄茂林从倒座房里出来了，“才几日不见，发财跟你说话越发没个正经！”
张发财哈哈大笑，“你小子命好，讨了个好婆娘，你才多大，竟然给你做起寿来了！”
黄茂林咧嘴笑了，“今儿的巡街都做完了？”
说完，他让小柱在倒座房看着，把张发财往后院引。
张发财一边走一边点头，“嚯，这房子真不错！”
一进堂屋，黄茂林就发现八仙桌上有一盘切好了的甜瓜，旁边有一壶茶，两个茶杯，还有一盘子点心。
黄茂林立刻请张发财坐下，“我如今住在镇上，发财哥以后巡过街就别回去了，直接到我家来吃饭。我听说你们现在天天都要来？张里长可有给你们加俸禄？”
张发财坐到了八仙桌旁边，黄茂林给他倒了一杯茶，又请他吃甜瓜吃点心。
张发财忙了一上午，这会子又渴又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也不等黄茂林给他续茶，自己抢过茶壶一边到一边喝，“是呢，如今镇上人这样多，也不分逢集背集了，张里长让我们天天都来。你小子说话越来越花哨，还俸禄，我们又不是做官的。一个月工钱倒是加到了五百文！跟以前比是多了许多，跟你们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黄茂林笑了，“发财哥还跟我说这种客套话，你们好歹算半个公门人了！工钱多一些少一些又何妨，如今在这镇上，谁还不给你三分薄面！”
张发财摆摆手，“嗨，都是虚名，不过是说出去好听，内里头没有多大实惠！不说这些了，今儿给你做寿，我倒是空着手来的！哈哈哈，白吃你一顿酒席！”
梅香听见张发财来了，忙过来打个招呼，“发财哥来了！”
张发财也与梅香打招呼，“有劳弟妹了！”
梅香笑着请他吃点心和甜瓜，然后又自己回厨房忙活去了。
黄茂林正与张发财说着话，忽然听见慧哥儿在外叫唤。
黄茂林连忙冲出去，到了垂花门附近一看，顿时又想笑。门口来了个客人，小柱正在帮客人称豆腐。
慧哥儿一个人跑了出来，想进内院，但垂花门的台阶太高了，他上不去，顿时急的叫唤起来！
黄茂林笑着把他抱到了堂屋，张发财也逗了慧哥儿一会儿。
慧哥儿伸手去抓点心吃，吃了一半又要下地捣蛋。黄茂林无奈，只能把他放下来，“如今大了，有主见的很，一个错眼不见，他就要闯祸！”
张发财忍不住笑了，“比豆豆好多了，好歹没砸你的碗！”
黄茂林苦笑，“他是不砸碗，到处翻东西。这会子刚走稳呢，再过一阵子，家里怕是要乱成猪窝了！”
张发财又忍不住哈哈笑了，“你这才一个呢，等以后有了四五个儿子，房梁给你拆了！”
两个人在屋里说着话，很快，梅香做好了饭菜。她先去前院让小柱关了门窗，一起过来吃饭。
张发财和黄茂林一起摆好了桌椅，梅香把十个菜全部端到了堂屋。
饭菜齐了后，黄茂林请张发财坐在东面，他自己坐在北面，小柱和梅香一西一南。
黄茂林和张发财一边吃酒一边说闲话，从小时候说到现在，说几句喝一杯，再吃几口菜，越说越热闹，越喝越上头。
两个人只喝了近一个时辰，两斤酒全部喝完，菜也吃了不少。
慧哥儿早就睡着了，梅香把小柱打发去睡觉，自己一直在旁边等着，听他们絮絮叨叨说以前的事情。
但二人吃过了酒，黄茂林让张发财在西屋休息，自己也和梅香回东屋休息。
二人喝多了酒，躺下后一觉睡到半下午才起来。
张发财一起来之后就要告辞，“今儿多谢兄弟的酒，好些日子没有这样畅快的吃酒了！等过些日子我过生了，我也请兄弟和弟妹去吃酒！”
梅香给他们倒了茶，“我还要多谢张大哥，单我在家里给他做一桌子菜，吃的也没甚意思。也只有张大哥来了，他才能这样痛快！”
张发财眼瞅着时辰不早了，外面也略微凉快了一些，与他们夫妇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告辞回家去了。
小柱早就带着慧哥儿出去玩去了。
黄茂林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头靠在后面的墙上，见梅香进来，温和的对着她笑，“今儿你受累了！”
没想到他旁边坐下，笑着问他，“当家的，酒菜可好吃？”
黄茂林听梅香叫当家的，顿时哈哈笑了起来，二人成婚这么久，梅香一直还照着原来的叫法，今儿忽然这样叫，也不知是打趣还是预备改口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头一回听梅香这样叫，觉得又新鲜又有意思，内心更是油然而起多了一份责任感。
是啊，他是当家的，妻儿都要靠着他。梅香对自己这样好，慧哥儿又可人疼，以后自己要越发上心，多挣些家业，多疼疼他们娘俩。
黄茂林把梅香揽进怀里，低声在她耳边说，“梅香，我今儿真高兴！”
梅香用头蹭他的下巴，“我也高兴，以前咱们没成亲的时候，我想对你好，可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规矩捆着我的手脚。后来虽然嫁给了你，但公婆在上，我也不好明着为你做些什么。如今好了，以后你每年过生，我都给你办酒席！”
黄茂林轻轻嗯了一声，“好，我过生你给我办酒席，你过生我给你买金簪子！”
梅香立刻抬头，“可不能再买了，这东西贵的很！”
黄茂林吃吃笑了，“好好，不买，那你再叫一声当家的给我听听！”
梅香瞬间又扭捏了起来，“就照着以前的叫法不行么？”
黄茂林捏了捏她的脸，“我就要听你叫当家的，快叫，再不叫我打你屁股！”
梅香顿时脸爆红，轻轻踢了他一脚，“我看你是黄汤灌多了，还没醒酒！走，去给我挖菜地！”
黄茂林顿时哈哈笑了起来，“好好好，我去挖菜地，你才是当家的！”
小两口说笑了一阵之后，带着小柱和慧哥儿，一起往菜园里去了。
梅香今儿要种大白菜，地已经挖过了，再用铁耙细整一遍就能直接种了。
菜园刚到手的时候，梅香赶着补种的萝卜和雪菜，这几天再把白菜和葱种上。这会子虽然还不能吃，等到了冬天，家里就再也不用买菜了。
小两口一个整地一个播种，又一起浇了些水，看的周边的一众妇人羡慕不已。
黄掌柜年纪轻轻，却是个知冷知热的。时常看见他到街上给家里婆娘买零嘴吃，不过是种个菜园，还要跟着一起来干活。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梅香不去管这些闲言碎语，她与茂林哥好，又不碍着别人。
二房里头，杨氏听说黄茂林今儿请张发财喝酒，有些奇怪，怎地不请当家的和茂源一起去？
过了好久，还是淑娴提醒她，今儿是大哥的生辰。
杨氏立刻就不再说一个字，儿子过生辰，和同辈一起吃酒也就罢了，确实不大适合请老父亲过去。
种过了白菜之后，小两口眼见太阳要落西山，一个人扛着铁耙和铁锨，一个人抱着孩子，小柱拎着筐子跟在后面，一家人一起回去了。
中午虽然有十个菜，但张发财饥肠辘辘而来，黄茂林因为高兴吃的也不少，小柱正是能吃的时候，梅香也陪着一直在吃，故而吃掉了一大半的菜。
剩下的菜合起来还能装三个盘子，梅香把剩下的干饭炒了炒，再把剩菜热一热，除了慧哥儿单独有一碗新鲜饭菜，一家人一起把剩菜剩饭都吃完了。
晚上乘凉的时候，梅香把剩下的两个甜瓜都切了，一人吃了一些。
如今家里有菜地了，梅香预备明年自己也种一些甜瓜。
除了菜园里，梅香还想在大门口种几棵树，省得大门口光秃秃的，黄茂林只一个劲儿点头说好。
慧哥儿渐渐躺在梅香怀里睡着了，黄茂林见时辰不早了，打发小柱去睡觉，夫妻二人也一起回到了正房。
梅香才把慧哥儿放到床里头，黄茂林就一把抱住了她。
梅香红了红脸，“油灯还亮着呢。”
黄茂林用鼻尖蹭蹭她的鼻尖，“不管它。”
说完，黄茂林一手撩起蚊帐，一手把梅香带入账内，迫不及待的去了她的外衫。
油灯的亮光透过蚊帐撒入床内，黄茂林看着那绣了荷花的小衣，顿时感觉浑身燥热。
他凑到梅香耳边轻轻说话，“梅香，你真好看！”
梅香低声嗯了一声，并不曾回答他。
黄茂林一边低声在梅香耳边说着奉承她的话，一边用一只手灵巧的上下游移。
夏日的夜晚，寂静如斯，渐渐不闻虫鸣声，只听见蚊帐内传出一些细碎的声音，一会儿低沉，一会儿娇软。
黄茂林俯下身段，这会子不再是什么黄掌柜，他像一只一头扎入花房中的小蜜蜂，轻轻的呵护着花蕊，让自己置身于醉人的的花蜜中难以自拔。又像误入荷花池中的船夫，划着小桨，轻轻在水中荡漾，不时激起一圈圈涟漪，偶尔一个用力，水声哗哗，惊得荷花丛中的白鹭一阵轻吟。
待白鹭上九霄，风停语歇，一切归于平静。

第91章 退豺狼方郎意坚
黄茂林过了生日没两天， 就出了伏。
伏天一过，天终于不再热的人日夜难熬，特别是早晚的时候， 穿一件单衣， 只要不干活，再也不会汗流浃背。
天一凉快，黄茂林每日就会做更多的豆腐。不像三伏天的时候，早上做的豆腐， 到了下午就不新鲜了， 里面的水也都出来了。
秋老虎虽然仍旧厉害，只要不在晌午时刻出门， 屋里倒没那么热。慧哥儿睡觉时，梅香还要在他的肚子上盖一条薄薄的小褥子。
天凉快了之后，众人也愿意出门了。慧哥儿更是如鱼得水， 天天想往外面跑。
他已经一周四个月了， 跑起来咚咚咚的。头先他特别喜欢弟弟，但弟弟成日家不是吃就是睡，也不能陪他玩， 渐渐的他的兴趣就降低了很多。比起弟弟，还是外头更好玩。
小柱每天带着慧哥儿把几条街少说得转悠两回，比张发财还要负责。走到人家店门口，慧哥儿就站在那里朝里张望。
如今街面上的人都知道这是掌柜家的儿子， 又见他玉雪可爱， 时常逗他玩，还会给他一些吃的。
给他吃的马上就接着， 但谁若是想抱他，慧哥儿扭头就跑。有时候看到年纪差不多的小孩， 总是跟在人家屁股后头。
豆腐坊里的活增加，小柱也跟着忙活起来，好在慧哥儿自己能走能跑，不用梅香再抱着他，一边操持家务一边也能看好他。
小柱到家里快半年了，学会了不少东西。
黄茂林从最基本的开始教他，第一样就是挑豆子。黄豆的品质有好有坏，好豆子才能磨出好豆腐，那些次一等的豆子，磨出来的豆腐口感也差一些。
小柱得学会一眼分辨出豆子的好坏，有些豆子表面看着还可以，内里已经坏掉了。那些表面看起来不行的，自然更是不能用。
黄家豆腐坊从黄炎夏创办第一天开始，豆腐的口感始终是第一要务。最开始的时候，黄炎夏把豆腐分两种，一种是好豆子磨出来的，一种是次一等的豆子磨出来的，做出来的豆腐也分两种价。
黄炎夏原以为这样会让豆腐卖得更好，结果大失所望。所有人都想用次一等的价格买好一点的豆腐，你给他次一等的豆腐，他觉得口感不好，你让他买好一点的豆腐，他觉得价钱太贵。
黄炎夏只得作罢，开始只卖好豆腐。别人送来的豆子他也要精心挑选，坏的烂的一概不要。
因黄家豆腐坊口感好，这么多年以来，渐渐在平安镇扎稳脚跟，并逐渐做大。另外一家被逼的没办法，只做次一等的豆腐，价钱自然也便宜一些。
平安镇虽然日益繁华，仍旧有许多吃不饱饭的人家。这些人家买豆腐，从不到黄家来买，黄家人也不在意。
如今黄茂林到了镇上，更加注重豆腐的品质。他想在平安镇一家独大，甚至把生意做到旁边的镇子或是县城，豆腐一定得好。豆腐越好，越能卖上价格。
小柱光学挑豆子就学了好长一段时间，几个月之后，小柱挑出来的豆子再没有一个坏的和烂的。
挑豆子学好了之后，开始磨豆子。往磨眼里一点一点加黄豆，再把磨出来的大颗粒重新加进去，还要加水。
黄茂林先让他看了许多天，再让他亲自动手。刚开始的时候，小柱手忙脚乱。不是豆子加多了，就是忘了把没磨好的大颗粒再加进去。
黄茂林也不急，慢慢教他，四年的时间还长着呢。
小柱学得最好的就是滤豆腐，然后就是烧火。
为了让灶下的火随时达到要求，小柱天天给梅香打下手做饭。就算是三伏天，他也抢着坐在灶下烧火。
小柱学得认真，黄茂林教的仔细。黄茂林耐性足，小柱学不好时他也不恼，谁还不是慢慢熟练的呢。
黄茂林每隔几日往县城里送一趟货，他只送香豆腐和白豆腐干这两种。整个荣定县目前只有他一家会做这两种豆腐，特别是香豆腐，因为加了调料，可以直接生吃，更受欢迎。
单县城里的买卖，一个月能给黄茂林带来七八两的净收益。
这买卖一火，就有人眼红。
县城里最大的豆腐坊坊主骆掌柜多次找到黄茂林，也是想学黄家手艺。这骆掌柜与现任县太爷贺大人有一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在县城里颇是吃得开。
按理说，人家贺大人好歹是朝廷七品命官，堂堂两榜进士出身，怎么会和你一个卖豆腐的扯上关系。
但这贺大人下面有一个弟弟贺二爷，兄弟二人年纪差了许多。贺二爷自小得父母宠爱，性子有些骄纵。家里本已给他娶妻，贺大人到荣定县赴任后，一家老小都跟着过来。
这骆掌柜有个女儿，长得花容月貌，被贺二爷一眼看中，抬回去做了小妾。
有了这层关系，骆掌柜也在县城抖了起来。原来骆掌柜并不把黄家香豆腐放在眼里，觉得这不过是小道，各家各户吃豆腐还是要以水豆腐和千豆腐为主。
黄茂林住在乡下的时候，从没想过去县城。自从去年开始往县城送货，他渐渐开了眼界。想挣钱，还是得往人多的地方去。县城里有钱人多，香豆腐和豆腐干卖的更贵，不论是他还是那几家代卖的，都有赚头。
骆掌柜盯上了黄家香豆腐和白豆腐干。
有一回黄茂林去县城送货，正好被他堵上了。黄茂林听说过骆掌柜，原是一家不起眼的豆腐坊坊主，从前年他女儿给贺二爷做了小妾开始，贺家豆腐坊越做越大，渐渐有了荣定县城第一家的势头。
黄茂林原来没有找骆家，一来是怕人家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二来也担心骆家巧取豪夺。
果不其然，这还不到一年的功夫，骆家就开始来打主意了。
骆掌柜要请黄茂林吃酒，黄茂林推说家中琐事烦扰，稚子年幼，不能在外久留，拒绝了骆掌柜相邀。
骆掌柜也打听过黄茂林，知道这是韩书吏家的侄女婿。但书吏算个什么呢，上头有县尉、县丞，再上头才是县太爷，就连贺大人身边的两个师爷，在骆掌柜眼里也比书吏金贵。
黄茂林不吃软，骆掌柜就来硬的。下一次黄茂林去送货时，他直接带人拦住了黄茂林，要出十两银子买黄家香豆腐和白豆腐干的方子。
黄茂林一听他说十两银子，就知道骆掌柜想白占便宜。
黄茂林自然不肯做软柿子，也没有明着拒绝，只说要一百两银子。
骆掌柜冷笑了一声，“黄掌柜，我诚心与你做生意，你却这般戏弄于我。那隔壁县的人买你的方子只需五十两，如何到我这里就要翻倍？敢是黄掌柜瞧不起我骆某人？”
黄茂林笑着回答他，“骆掌柜言重了，陈掌柜是外县人，他学了手艺，碍不着我做生意。骆掌柜可不一样，您如今是荣定县最大的豆腐坊坊主，您学会了，在县城里我是一文钱也挣不着了。”
骆掌柜又哼了一声，“也罢，黄掌柜既然瞧不起我，某告辞！”
黄茂林心里清楚，骆掌柜表面这样说，依照他在县城里的行事手段，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黄茂林不能服软，他想走出大黄湾，走出平安镇，就要面对更多的风雨！
黄茂林回去后刚开始他只字未提，后仔细斟酌，还是告诉了梅香。
梅香一听骆掌柜靠着女儿给人做小妾就想巧取豪夺，冷笑了一声，“茂林哥，你不用被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吓着了。这些做小婆的，看着厉害，到了正房面前也得伏低做小。姓骆的若是愿意花银子来买方子也就罢了，若是只想占便宜，明儿咱们托敬博家四婶，往贺二奶奶面前告一状，再送些礼，保管这妖精闹不起来！”
黄茂林顿时笑了，“我光想着外头男人的事情，倒把内宅给忘了。”
梅香抿嘴一笑，“回头你再去送货，先去四叔家送一份厚礼。再问一问四叔，那骆姨娘可有生孩子。”
黄茂林点头，“好，我就照你说的办！这几个月事事顺利，我就想着有人会来闹事，没成想来的这么快！”
梅香把手里的活计一放，斩钉截铁，“不怕他，他不也是个卖豆腐的！大不了咱们就在平安镇干，又不是养不活一家子！”
黄茂林见梅香这气势，顿时又笑了，“我还想一年给你买根金簪子呢！”
梅香斜眼看他，“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又打趣我！”
黄茂林直笑，“我也说正经的，我挣钱不是为了给你花，难道是为了放在家里养败家子不成。”
两口子说笑间，把骆掌柜带来的不快暂时去了。
过了几日，黄茂林再次去县城。
走之前，两口子一起去拜访了韩文富夫妇。听说了这中间的事情后，韩文富给儿子写了封手书，让他在中间斡旋，尽量不动干戈而退兵。
黄茂林带着厚礼去了韩敬博家，韩敬博亲自接待了他。
黄茂林给韩敬博鞠躬，“因着我这点小事情，劳动四叔和四婶，是我的不是！”
韩敬博笑着让他坐下，“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到县里不到一年，办差事不说样样妥帖，至少没出过差错，也没给贺大人丢过脸。贺二爷我也认识，虽说性子有些骄纵，并不是那等杀人放火的恶人！”
黄茂林高兴得直念佛，“那敢情好，骆掌柜不足为惧，我只担心贺家相帮，那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韩敬博家的李氏在一边插话，“你不用担心，骆家闺女不过是个妾，又没生下一男半女。贺二奶奶有两子一女，何曾把这个姨娘放在眼里。你看姓骆的在外头招摇撞骗，骆姨娘在贺二奶奶面前，老实的跟个鹌鹑似的。家常见了我，她也要行个礼呢！如今倒打起我们的脸来了！”
李氏自从跟了韩敬博，身份大涨，虽然黄茂林的大伯如今和她娘家有些生意上的争端，但那是内里的事情。且李氏深知，自己的脸面全靠韩敬博挣来的。如今贺二爷的假丈人要打韩敬博的脸，她自然不能任由骆家得逞。
韩敬博对李氏说道，“明儿你去拜访贺二奶奶，找个什么由头都行，多带些礼去，稍微提两句。”
黄茂林见机行事，立刻拿出了二十两银子，“四叔四婶为我操心，岂能还让你们破费。这是二十两银子，我也不知够不够，还请四叔四婶教我。”
韩敬博笑了，“哪里要得了那么多，你先拿一半回去。你辛辛苦苦往县城跑，一年能挣多少银子，这点子钱，也就骆家还惦记着，贺家人何曾放在眼里。”
从韩敬博家出来后，黄茂林照常去那几家送货。
果不其然，他再次遇到了骆掌柜。姓骆的这回二话不说，找几个人直接把黄茂林拖到了没人的地方，自己写了一份契约书，强行让黄茂林按下了手印。
这回他更无耻，直接五两银子买下黄家的秘方，上头还写着严禁黄茂林再来荣定县卖豆腐。
签完了霸王条款，骆掌柜丢下五两银子，并说过两天让人去平安镇学做豆腐，然后扬长而去。
黄茂林立刻又去找韩敬博和李氏。
韩敬博见骆掌柜居然干这种不体面的事情，气的笑了，“你先回去，把你当初和陈家签的契约书拿过来。有了这个，也能证明你这方子不只五两银子。”
黄茂林立刻掏出了当初和陈掌柜签的契约书，“都在这儿呢，请四叔过目。”
韩敬博没想到他居然把这个带来了，暗自赞叹，是个机灵的。
黄茂林在韩敬博家住了下来。
李氏第二天上午就去拜访了贺二奶奶，送了一份厚礼。两位妇人先说了一阵子闲话，李氏这才说明自己的来意，并把两份契约书都给贺二奶奶看了。
贺二奶奶大怒，“这贱人，我娘家还不敢做这种事情呢，她倒比我还威风了！大哥明年任期就满了，如今一大家子哪个不是谨小慎微，谁还敢在外头找事！若是被上官知道了，还不晓得明年要被发配到什么地方去！多谢弟妹及时来告诉我，若不然我们都蒙在鼓里，倘若被知府大人知道了，今年的考评打个中下，我活剥了她的皮！”
贺二奶奶当着李氏的面，让丫鬟叫了骆姨娘过来，把两张契约书甩到她脸上，“好个面甜心毒的贱人，我平日纵容你，你倒得脸了！如今敢去抢人家的方子，明儿是不是就敢一包耗子药药死了我！”
骆姨娘吓得立刻跪了下来，把那两张契约书一看，立刻就明白了，忙跪着爬了过来，“二奶奶息怒，我再也不敢的！必定是有人挑唆了我阿爹，我这就回去让我阿爹毁了契约书，以后黄家卖黄家的，我家卖我家的，井水不犯河水！”
贺二奶奶哼了一声，“你可别做这个样子，一会儿你们二爷回来了，又说我伤了他的心肝肉！”
骆姨娘忙赔笑，“看奶奶说的，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也配称爷的心肝肉，奶奶才是这屋里第一人！”
骆姨娘虽然得宠，但她一向懂规矩，并不在贺二奶奶面前耀武扬威，贺二奶奶这才容得下她。
李氏见贺二奶奶教导姨娘，忙自己先回去了。
贺二爷听说后，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一向不操心家里事，觉得不过是一年百八十两银子的事情。
奈何贺二奶奶认真，“我的爷，你成日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别说普通老百姓家，就算咱们家，百八十两银子也不是小事。这衙门里成天告状的，哪一件不是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别说上百两银子，三五个铜钱都能要人命。若是被大哥知道了，爷就等着吃挂落吧！我把话带到了，剩下的就不关我的事了！”
贺二爷听的头皮发麻，忙让人去告诉骆掌柜，赶紧把契约书退给人家，再去赔礼道歉。
贺二爷怕被他大哥教训，又把骆姨娘叫过来训斥了一番，让她好生约束家人，莫要再生事！
贺二奶奶查看了李氏送来的礼，里面有一包茶叶，一匹绸缎，还有一根金钗。
贺二奶奶把东西都收下了，虽然骆姨娘懂规矩，但贺二奶奶也看得出她的野心，正蠢蠢欲动想生个儿子来跟自己打擂台。
借着这个由头，贺二奶奶狠狠辖制了骆姨娘一回。
韩敬博当时让黄茂林收回一半银子，黄茂林并没有收回去。果然，后来骆掌柜用强，李氏只能把礼备的更厚一些。
就这几样东西，黄茂林的二十两银子花了个精光。再加上来的时候给韩敬博夫妇备的礼，这一反一复，去了不少银子，但好歹把县里的生意保住了。
只要骆家不来闹，别的几家也不敢找事。
还没等黄茂林回平安镇，骆掌柜差人送来了那张契书，又奉上了五两银子作为赔礼。
黄茂林办完了事情就回家去了，等事情了结之后黄炎夏和叶氏等人才知道。
明朗听完之后心里很失落，县太爷一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就能压着四叔的头去给贺二奶奶送礼。好在县太爷贺大人并不是那一味盘剥百姓的昏官，姐夫这才讨得一线生机。
明朗立刻警觉起来，四叔在县里任书吏，他在镇上做先生，叔侄二人看似一里一外互相拱卫，但实则力量非常薄弱。
如自己，只能在平安镇多得一份百姓的敬重。如四叔，在县里仍旧是如履薄冰，头上压着几座大山。
想要破这个局，叔侄二人必须再往前进一步。
明朗默默的喝着茶水，秋闱太难了，先生考了三次才考上，自己如今才十六岁，怕是还要再蛰伏一段时间。
荣定县城里，韩敬博一样坐在书房里沉默。他这样不入流的小吏，随便一个九品官都能碾死自己。一是因为自己不入流，二是因为韩家底蕴太薄。
像县里的几个大族，虽然后辈子弟并无几个有功名，历任县太爷都会亲自过去拜访。
可家族底蕴非一朝一夕能成，需要无数的子弟去拼杀。自己如今只是个秀才，勉强做了个书吏，除了个砖窑，并未为族人做什么实事，只是说出去好听一些罢了。
韩家子弟读书不多，明朗兄弟年纪又小，韩家在荣定县想出头，怕是任重而道远。
叶氏听到了事情的经过后吓得心惊肉跳，“老天爷，这想多挣几个钱真是不容易。好在那姓骆的只是让茂林按了个手印，若是再心狠一些，把他打一顿也是白打！”
梅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劝叶氏，“阿娘，家业都来得不容易，好在这次平安度过，以后也就好了。”
叶氏吐了一口气，“是啊，茂林能干，总不能因为前头可能有不顺利，就把他困死在平安镇不让他出去。”
黄炎夏知道后也十分后怕，并一再要求，以后黄茂林去县里送货一定要带着人一起。自己也可以，茂源也行，不拘是谁，实在不行花钱从族里雇个人也行。
为了安大家的心，黄茂林让梅香做了一桌酒席，把黄炎夏一家子和叶氏一家子都请了来，一起吃顿饭。
契约风波才过了没多久，方孝俊又要去参加院试了。
黄茂林原说陪他一起去，方孝俊坚决不从，“大哥成日家忙得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我还去过一回省城。这回有我大哥陪着我，您不必担忧。”
黄茂林一听说方家老大陪着妹夫一起去，遂放下了心。但他想到去省城花销高，塞给方孝俊一些银子，“你考试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几个钱你拿着路上买几杯茶水喝。”
方孝俊并没有拒绝，他知道去省城花销高，之所以让亲大哥陪着他去，就是因为亲兄弟俩不用讲什么排场，尽量可以省一些花销。
黄茂林给了之后，黄茂源也塞了一些银子给方孝俊。论起来，方孝俊比黄茂源年纪还大一岁，但这是自己的妹夫，黄茂源还是以二舅兄的身份叮嘱了他几句。
淑娴给方孝俊做了两身像样的外衫，又给他绣了个喜登科的荷包，这花样子还是梅香给她的。
方孝俊临行前，明朗在书房里和方孝俊说话，“你此去，只要不出意外，必定是能中的！”
方孝俊点头，“多谢你吉言。”
明朗接管了学堂之后，当初许多年纪大的师兄弟们有好几个都退学了。方孝俊一直坚持在这里，待在明朗身边，会让他越发想要进步。
送走了方孝俊，各家的日子仍旧平静的往前走。
一阵秋风一阵凉，早晚的时候已经要穿外褂了。梅香给一家人都准备了充足的衣裳鞋袜，连小柱都做了一身新衣裳。
自从听了黄炎夏的建议后，黄茂林每次去县城都要带个人。黄炎夏要留下照看家里豆腐坊，黄茂源要跑车，黄茂林最后从族里找了个兄弟。
此人叫黄茂坚，今年二十出头，是黄知事的侄孙子。
黄茂林每次往县里要送不少货，有了黄茂坚的帮忙，他一路上轻松了许多。去县里各家豆腐坊，人家见他带了个跟班，也更加敬重他。
黄炎夏刚开始想让黄茂源驾车送黄茂林去县里，黄茂林想过之后还是拒绝了。
他平时去县里是和别人拼车一起去，回来的时候也是一群人坐一辆车回来。若是单独送他去，他要如何给黄茂源车钱？给多了不划算，给少了黄茂源吃亏。一回两回也就罢了，长年累月的，到时候反而伤了兄弟情分。
黄炎夏见他坚持，也不再强求。
慧哥儿已经一岁半了，越发机灵。他已经能听懂很多大人说的话，还能照着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梅香问他耳朵在哪里，他就用小手来摸梅香的耳朵。再问他眼睛在哪里，他又伸出食指来戳梅香的眼睛。
秋天一到，梅香的喜馍铺子又忙活了起来。每逢做喜馍的时候，慧哥儿就特别高兴，一定要跑过去帮忙。
梅香无奈，只能给他一小团面，让他自己揉着玩。慧哥儿不满意，时常去摸做好了的喜馍。不是把小兔子的耳朵揪掉了，就是把猪鼻子捏歪了。
梅香气得打他屁股，他就蹬蹬的跑去找阿爹哭鼻子告状。
黄茂林一边忙着生意，一边也没忘了扩大家业。过了中秋节没两天，他忽然与梅香商议买田地的事情。
梅香诧异的看着他，“如今还能买到田地？”
黄茂林点头，“多用些心，总是能买到的。我这回只打听到八亩中等田，一亩田三两银子。”
梅香摆摆手，“你觉得合适，只管去买。买过了之后带我去看看，我虽不是掌柜的，但总得知道家里的地在什么地方。”
黄茂林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是掌柜的掌柜的，家里一切都是你的！”
梅香被他逗笑了，踢了他一下，“没个正经！”
因黄茂林是户主，田地自然就落在了他名下，梅香也不在意这些，只管把喜馍铺子和家务事操持好。
买过田地后没几天，方孝俊回来了。这一回他不负众望，顺利过了院试。
两家人都异常高兴，方家父母觉得终于熬出了头，虽然只是个小小秀才，对于别人家来说不算个什么，在乡下，却是顶顶了不起的身份。
十七岁的方孝俊算是比较年轻的秀才了，因为有明朗在前头比着，他才觉得自己不过是一般。
且不说方家如何，黄炎夏和杨氏高兴坏了。黄炎夏出了钱，让杨氏给淑娴扯了一些新布，让女儿做两身好看的新衣裳。
女婿回头过来，见到女儿穿的得体，脸上也更有光。
方孝俊中了秀才，以后就不用再到学堂来读书。对方孝俊而言，当前最要紧的事情，是赶紧找份事情做，不能总是指望父母和岳父家养着自己。至于考举人的事情，他觉得离自己太远了。
他回来之后，方家父母想给儿子办酒席，方孝俊拒绝了，只是请了亲近的人吃了顿饭。
过了些日子，韩敬博在县里替方孝俊找了份事情做，给一家土财主的儿子做先生。
这土财主家里有大几百亩田地，有个大作坊，城里还有几个铺面。家里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哥俩捣蛋的很，已经气走了两个先生。一个是老秀才，一个是中年童生。
那土财主答应，不说能不能考的上功名，只要能让他两个儿子认认真真读几本书就行。先过来试一个月，若是能坚持下去，一年给二十两银子，包一日三餐，一季两套衣衫鞋袜，逢年过节还有孝敬。若是有家眷带过去，也管吃住。
明朗把话传给方孝俊时，方孝俊当场就答应了，他急需要找一份事情来养活自己。
方孝俊性子温和，最不怕这种毛孩子歪缠。兄弟俩捣蛋的花样百出，方孝俊并不生气，慢慢的，小哥俩见撵不走他，这先生年纪轻，不是那种老古板，也从不会喋喋不休，偶尔还会说和他们说一些趣事，兄弟二人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先生。
方孝俊的第一份差事，总算是坐稳了。
他本来只想安安静静的教两个学生，哪知却被麻烦事缠上了。
这土财主有个堂妹，今年十五岁了。因自己长相一般，总想找一个体面郎君。
她在堂兄家里意外发现这个小先生，长相虽不说绝好，却斯斯文文，一股子书卷气，说话温声细气。最重要的是，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
土财主的堂妹一下子就被方孝俊吸引了，她缠着土财主帮她说亲。
土财主去问方孝俊，方孝俊一口回绝，并声称家里已有未婚妻，只待明年未婚妻及笄之后就要完婚。
土财主的堂妹心有不甘，跑去问方孝俊，可是嫌弃自己长得丑。
方孝俊用温和的笑容看着她，“姑娘不丑，以后定能说个如意郎君。我不过是个穷秀才，未婚妻对我好，当日读书还花了岳父家不少银钱。姑娘看我身上的衣裳如何？”
土财主的堂妹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手艺倒是不错，就是料子一般。”
方孝俊笑了，“这是未婚妻亲手所做，料子虽差，情意却重。姑娘说喜欢我，是希望我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土财主的堂妹当场就哭了，“这么好的人，为甚早早定亲了？”
方孝俊安慰她，“姑娘有姑娘的缘分，缘分未到不用强求，等缘分到了，姑娘也会愿意给他做衣裳的。”
土财主的堂妹听他这样说，又心酸又高兴，心酸的是自己好不容易看上个人，却已经订了亲。高兴的是自己果然眼光不差，这个人是个好人。
可惜了了，他已经定亲了。
土财主的堂妹并没有死缠烂打，第二天还送给方孝俊一些料子，都是姑娘家穿的，说是送给方孝俊的未婚妻。
土财主的两个儿子趴在窗外偷看先生和姑妈说话，哥哥一边看一边笑，“先生可真是有福气，家有贤妻，出来还被姑妈看上了！”
弟弟撇撇嘴，“我估摸着先生是嫌弃姑妈长得难看！”
说完，小哥俩一起哈哈大笑。
方孝俊不想收料子，那姑娘扔下东西就跑了。小哥俩见先生这样为难，也从家里拿了一些料子送给方孝俊，说是孝敬师母的，方孝俊这才收下。
重阳节的时候，方孝俊回了一趟家。土财主提前把半年的束脩给了方孝俊，还有节礼，方孝俊全部带回家交给了父母。
方家父母立刻到黄茂源家里，和黄炎夏夫妇商议婚期，并把土财主家给的那些好料子全部送给淑娴做衣裳。
两家议定，明年中秋之后，八月二十五完婚。

第92章 娶新妇寄存货物
一眨眼就到了九月底， 这期间，明盛不出所料过了府试，名次也不差， 但院试两年一次， 要等到明年才能参加。
此时，叶氏忽然变得异常忙碌，无他，因为明朗要成亲了。
叶氏去年与秦家商议， 今年十月间娶玉茗过门。当时两家议定下， 秦家会提前派秦玉炔夫妇送玉茗回来。等成亲前几日，秦家夫妇带着幼子再赶回来。
至于玉茗的嫁妆， 首饰细软之类的，秦太太早已预备好。一些粗笨的家伙，直接到平安镇买现成的。
秦太太已经决定， 大致给玉茗陪嫁几样家具就行了。韩家也不缺这些东西， 有多余的钱财，秦太太在荣定县城里给玉茗买了一间铺子，一年单收租子也有个十几两银子。镇上的房子也做玉茗的陪嫁， 韩家白用了这几年，就算给租子也有不少呢。
因两家连着亲，秦家再不肯要租金，叶氏只能把聘礼置办得厚一些。
秦家离的太远， 叶氏去年带着明朗过去的时候， 把韩敬奇父子也一并叫去了。叶氏就在当地，花钱置办了聘礼， 请人一并送到秦家去。
至于秦家后面如何发嫁，这是秦家的安排， 叶氏并不过问，她只管准备好自己这边的事情。
考虑到秦家的亲戚都在外地，成婚当日，女方家并不在平安镇办酒席。秦先生当初在平安镇，也结下了不少善缘。荣定县也有他的几个师兄弟，到时候请了这些人一起送亲，人虽少，身份都不差，也算体面。
叶氏提前把新房准备好，原来明朗和明盛一起住在东厢房，西厢房空着的，正房西屋是兰香住着呢。
叶氏本想让兰香搬到西厢房，把正房西屋留给明朗做新房。
明朗却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阿娘，何苦让妹妹搬来搬去。直接让明盛搬到西厢房，我仍旧留在东厢房。正房西屋只有一间，东西多了也铺陈不开。东厢房有三间呢，一间做卧房，一间做小客厅，剩下一间做书房正好。”
叶氏有些犹豫，“你是长子，住东厢房原也说得过去。只是你阿爹不在了，你如今是一家之主，我一个人占着正房，到让你们用厢房做新房，这也说不过去。”
明朗忙起身，先给叶氏鞠个躬，“阿娘切莫说这些话，没有阿娘哪里来的儿子。就算阿爹不在了，这正房永远都是阿娘的。妹妹还小，西厢房那么大，妹妹一个人住在里面空荡荡的。让她跟阿娘一起住在正房，我们也能放心。阿娘放心，我明儿给先生家去一封信，说明缘由。”
叶氏仍旧摇头，“不行，还是用正房西屋给你们做新房。我想过了，你们兄弟还小，将来说不得还能再往前进一步。到时候你妹妹说的人家定然是体面人家，而且，秦先生家里是有丫头的，等玉茗过来了，说不定会有陪嫁丫头。我准备明儿也买个小丫头放屋里，让她陪着你妹妹睡。”
明朗只得作罢，听从叶氏的安排。
过了几日，叶氏果然从人牙子那里买了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这小丫头家里姊妹众多，父母养不活她，才把她卖了出来。
丫头原名叫麦芽，叶氏也没给她改名，算是留个念想。
叶氏让麦芽陪着兰香住在西厢房，明盛仍旧留在东厢房，明朗搬去了正房西屋。
叶氏又把原东厢房的书房搬到了前院儿，以后兄弟二人长大了，各自娶妻，一人弄一间书房占地方，共用内书房也不大合适，索性搬到前院去，弄一个大的外书房也就够了。
秦太太当日与叶氏说好了，因路途太远，不给玉茗陪嫁太多粗笨的嫁妆，新房里的床和衣柜什么的，都让叶氏预备。
叶氏提前就找了黄炎斌，打了一张新床，一个八开门的衣柜，一张塌，一套梳妆台和梳妆椅，两个五斗柜，这几样东西顿时把新房里都塞满了。
新房准备好了之后，叶氏又马不停蹄的准备酒席的事情。
还没等她准备好，秦玉炔夫妇送玉茗回来了。
当日一大早，明朗仍旧如往常一般教孩子们读书。半晌午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声响。
他让学生们好生读书，自己出去迎接秦玉炔夫妇和玉茗。
秦家三人坐了一辆骡车过来，带了一个丫头，车上面还带了两个箱笼。
明朗赶忙上前付了车资，抱拳行礼，“师兄，大嫂，玉茗妹妹。”
秦玉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一个人把学堂打理的有声有色。”
说完，秦玉炔打头往屋里走，其余人跟在后面。
明朗看了一眼玉茗，对她温和的笑了，“妹妹一路辛苦了。”
玉茗有些羞涩，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你独自一人打理学堂，你也辛苦。”
秦大奶奶笑着打岔，“这房子我们住了多少年了，得亏有妹夫在这里看着，不然坏起来可快呢！”
几个人说着就往屋里走，韩家已经提前把屋子都收拾干净了，秦家人来了就可以直接住下。
学堂都在前院，叶氏平时做饭最多只用一下后院的厨房，其余房屋韩家母子从未动过。
秦家兄妹到来，学堂里原来的一些学生闻声而动，都跑过来和大师兄打招呼。
秦玉炔走了好几年，一看这些学生们，有认识的，也有新面孔，心里也很高兴，“几年不见，你们都长大了许多。我听说这两年有好几个人过了县试和府试，好生读书，大好的前程都在等着你们！”
学生们和秦玉炔以及明朗在正房里说话，秦大奶奶带着玉茗去了西厢房。
叶氏正在家里准备午饭需要的菜，等她带着兰香过来之后，听说秦家兄妹来了，立刻喜形于色。
学生们已经去学堂读书了，明朗也跟了过去，后院只有秦家人。
叶氏一进垂花门，秦家丫头立刻发现了，忙去禀报大爷大奶奶，秦家兄妹一起出来给叶氏行礼问安。
叶氏问过秦先生夫妇，玉茗要给叶氏帮忙做饭，叶氏急忙拦住了她，“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只是你们一路奔波，这会子正累着呢，赶紧去歇息会儿。你想给我帮忙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差这一天两天的，有兰香给我打下手呢！”
玉茗看了一眼兰香，“妹妹长这么大了！”她又看了看后面的麦芽，有些奇怪，不知如何称呼。
叶氏笑着解释，“这是麦芽，我才买的丫头，乖巧听话的很。兰香一个人住西厢房，我怕她害怕，特意买个丫头陪她。”
玉茗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小姑子的丫头，只对着麦芽笑了笑。
时辰不早了，叶氏带着兰香去厨房做饭。秦家兄妹才来，今儿晚上韩家必定要请他们吃顿饭接风。晌午饭就算了，学堂里都是学生，秦家人一贯主张和学生们吃一样的饭菜。
到下午的时候，叶氏把家里厨房翻了一遍，只有些肉，豆腐可以去梅香家里买一些，再杀一只鸡，鸡蛋也有，上午周氏送来的蔬菜还剩下许多，光这些也不够呀。
叶氏去了梅香家里，弄了好几样豆腐，见梅香家里养了一条新鲜鱼，也一并拿了过来，还强行给了梅香钱。临走的时候一再跟梅香和黄茂林说，晚上去她家吃饭。
把女儿家搜罗了一遍，叶氏又从左邻右舍借了许多菜。菜色准备好了后，又让麦芽去买了一坛酒回来。
叶氏仔细计算，晚上把女儿一家三口请过来，小柱也带上，再加上自己家和秦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吃顿饭。
梅香也正在家里和黄茂林说话，“秦家在这边也无亲眷，也只能我们给他接风了。明朗和明盛在学堂里，家里全指望阿娘带着兰香操持，等会子我们先过去，帮着干些杂活。”
这些小事情黄茂林全听梅香安排，两口子早早的过去了，梅香把慧哥儿交给小柱，系上围裙就下厨房帮叶氏做饭。黄茂林拿起扫帚，把韩家里里外外都扫得干干净净。
兰香带着麦芽把堂屋里桌椅板凳擦得一尘不染，又把晚上要用的杯碗盘碟都准备好，洗的干干净净，然后送到厨房交给叶氏。
梅香正在把鸡肉放到锅里焯水，看了一眼麦芽，“阿娘，你买个丫头花了多少钱？”
叶氏见麦芽走远了，小声回答女儿，“还不到三两银子！”
梅香却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人，还没牲口值钱，到哪里去说理呢！”
叶氏问梅香，“你要不要买一个？这些小女娃，在家里吃不饱穿不暖，父母心气儿不顺时，不免时常打骂。有时候被卖了出来，虽说骨肉分离，好歹能逃一条命。看她年纪这样小，我连大声话都没跟她说过。”
梅香笑了，“我不买，家里有小柱给我帮忙，我能忙得开。再说了，明朗身上有功名，买个丫头也能说得过去。我要是跑去买个丫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要给茂林哥买个小老婆呢！”
叶氏笑着骂女儿，“胡说，茂林多好的人，你可不许编排他！你要是忙的过来也就罢了，等以后孩子多了，小柱的契约满了定然要回家，到时候你再买也行。”
母女两个一边做饭一边说着闲话，梅香来的时候穿的是干净衣服，叶氏给女儿找了一件自己的旧衣服给她穿，等会子做完了饭再换回来。
学堂放学之后，明朗兄弟和秦家人一起回来了，叶氏和梅香也做好了饭菜。
明朗见黄茂林抱着慧哥儿在院子里玩，忙上前打招呼，“姐夫来了，这是我大舅兄。师兄，这是我姐夫，原来多次陪我参加过考试的。”
因黄茂林抱着孩子，秦玉炔先冲明朗摆手，“不用你说，我自然记得黄掌柜。原来在府城，咱们住过一家客栈的。”
说完，又冲黄茂林拱手，“黄掌柜好，几年不见，听说黄掌柜越发有本事了。今儿为了我们，倒劳动您了！”
黄茂林把孩子递给小柱，也拱手还礼，“秦大公子好，您看着风采更盛了。咱们都是实在亲戚，不说那些客套话！我没读过多少书，最仰慕你们读书人，今儿特意带了一坛子好酒过来，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秦玉炔是个性子疏朗之人，这几年专门给秦先生跑腿，整天与外头人打交道，并没有多少身份门第之见，见黄茂林说话豪爽，也哈哈笑了，“我酒量不好，黄掌柜可要让着我些！”
明朗笑着把师兄和姐夫迎进了堂屋，叶氏和梅香从厨房里出来了，秦家姑嫂先给叶氏行礼问好，再与梅香相互见礼。
梅香拉着玉茗的手，“几年不见，妹妹长高了，也越发好看了！”
玉茗笑着回答梅香，“姐姐才好看呢！”
小柱抱着慧哥儿站在一边，玉茗看见慧哥儿，忙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梅花样子的小银锭塞到慧哥儿手里，“这是慧哥儿吧，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朵小梅花给你拿去玩！”
玉茗来之前就问过明朗，晚上会有哪些人，明朗只说有姐姐一家三口和姐夫的徒弟，其余并无旁人。
玉茗是个细心人，就给慧哥儿准备了这个小巧的小银锭。那小银锭小的很，估计也就值个半两银子，好在是花样好看。
梅香忙谢过玉茗，“妹妹还没吃过我们一口茶，我们倒先偏了妹妹这样好的见面礼。”
堂屋里，八仙桌已经摆好了。明朗把秦玉炔和黄茂林请到了东面坐上席，他自己带着明盛坐在北面，梅香抱着慧哥儿与秦大奶奶坐在西面，叶氏带着玉茗坐在南面，旁边加了个高凳子，让兰香坐在一边。小柱、麦芽和秦家丫头没有上桌，叶氏在厨房给他们留了饭菜。
叶氏买了一坛子酒，黄茂林来的时候，把自己从县城带回来的一小坛好酒也带了过来，叶氏家里还有米酒。
明盛起身，给秦玉炔、黄茂林和明朗各倒了一盅酒，又给众女眷们一人倒了一小碗米酒。
秦玉炔起身，先向叶氏敬酒，感谢叶氏辛苦准备的酒菜。
秦家是女方家，却这样客气，叶氏忙说了一堆谦虚话。但她是个妇人，不好和秦玉炔说太多。
韩敬平不在了，黄茂林这些年在韩家对弟弟妹妹们来说，如兄如父。他忙向秦玉炔敬酒，表达一下男方的感激，将姿态摆低一些，显示出娶亲的诚意。
有黄茂林和秦玉炔客套，叶氏不再说话，明朗即将要做新郎，也不好开口。
说着说着场面就热闹了起来，秦玉炔这几年和外头人打交道，十八般本领样样都会，与黄茂林划起拳来，哪里还看得出他是个秀才郎！若不看他的相貌和穿着，只看他划拳的气势，就跟那街头糙汉子似的。
上席上两个人喝的热闹，梅香也陪着秦大奶奶说话，叶氏照顾玉茗和兰香。
秦大奶奶生养过两个孩子，与梅香说起养儿经来，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一顿酒席，宾主尽欢。
自那以后，梅香每天下午都会回娘家帮忙。叶氏和梅香操持家里的事情，外头定花轿和吹鼓手的事情，叶氏都交给了黄茂林。
一日，梅香与黄茂林吃过了午饭，把小柱留在家里照看豆腐摊，夫妻二人抱着慧哥儿一起去韩家。
才刚出家门没多远，忽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道是谁，正是已经从韩家学堂退学了的王存周。王存周刚从县城里回来，也没想到会遇到黄茂林夫妇。
双方都愣了一下，王存周看见慧哥儿，再见梅香一身红裙，头戴金簪，虽生过了孩子，容貌却越发俏丽。
他的心中又涌起了一些酸涩，但为了撑住场面，他主动向黄茂林夫妇拱手，“梅香妹妹，妹夫好！”
黄茂林也拱手，“王家二哥回来了！这是要往哪里去？”
王存周笑了笑，“我只是路过，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黄茂林眯着眼睛对他笑，“明朗要娶亲了，我们去给岳母帮忙！”
王存周沉默了一下，半晌之后嗯了一声，“那你们去忙吧，我先回家去了！”
双方别过，整个过程中，梅香一句话没说。
黄茂林若无其事从梅香怀里把慧儿接过来，两口子一路说笑着去了韩家。
梅香平日不怎么打听外头的事情，黄茂林却知道很多。
王存周始终过不了院试，后来，他到县里找了一家商行做账房，总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但他年纪大了，说亲事却有些难。王存周的阿娘赵氏对媳妇又百般挑剔，年纪大的不要，长的丑的不要，家里姐妹太多的不要，嫁妆太薄的不要。
就这几个不要，生生把王存周拖成了二十岁的老光棍，王存周年龄越大，赵氏越不肯服输。
也就今年春天，终于有人给王存周说了一个能让赵氏看得上的儿媳妇。
这姑娘就是那家商行掌柜的外甥女，今年十六了，长得不赖，家里条件也不差。
黄茂林曾经很是好奇，这姑娘按说条件不差，怎的就看上了王存周？黄茂林三天两头去县里，没费多少劲就打听清楚了。
好家伙，这姑娘原来私底下和人相好过。那相好原是个戏子，长得冠冕堂皇，却一肚子坏水。只想勾搭的姑娘和他好上了，然后父母给一份丰厚的陪嫁，从此他就能靠着婆娘的陪嫁过日子。姑娘见他长得好，又满嘴甜言蜜语，顿时把什么规矩都抛到了脑后。
被父母发现时肚子里都怀上了，父母一碗药把刚怀上的孩子打了下来。
姑娘怀孩子的时候才十五岁，也没人能看得出来。无非就是忽然精神不济，过一阵子又好了。
王存周对外说定过亲，因八字不合又退了，迟迟未有合适的。掌柜的一听就上了心，外甥女的事情他也知道，亲妹妹托他帮忙寻摸。
掌柜的一见王存周就相中了他，年纪大一些也无妨。在掌柜的撮合之下，双方定了亲。
赵氏得了个这么好的儿媳妇，顿时热闹的整个平安镇都知道了。梅香略有耳闻，并不放在心上。王存周如何，早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平安镇的人自然不知道那姑娘的底细，但县城里，只因那戏子嘴巴不严，有不少人都知道他把人家黄花大闺女弄大了肚子。
黄茂林听到了许多闲言碎语，但他只是听一听，回来后并没向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如今自己和梅香过得好，那管他王存周娶了什么样的婆娘！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梅香不想惹事，赵氏却仍旧不肯放过她。
王存周上个月才定亲，赵氏觉得小儿子终于找到个可心意的儿媳妇，又年轻，又漂亮，还是县城里有钱人家的姑娘，把那韩家母老虎甩出了五条街去！
赵氏开始到处炫耀自己的儿媳妇，话里话外无非是当然自己有眼光，及时退掉了母老虎，若不然哪里有现在这样好的亲事。
这些闲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飞遍了平安镇。
叶氏本来正在准备儿子的亲事，无意中听到了两耳朵，顿时气的饭都吃不下了。
黄茂林的消息更灵通，一听见赵氏话里话外编排梅香，他立刻把那姑娘和戏子的风流韵事传了出去。
赵氏听到后，如同晴天霹雳！她立刻质问王存周，姑娘可是有不妥？
王存周平日里只顾着干自己份内的事情，并没有去打听太多，且他如今对娶妻之事并不抱太多幻想。
院试两次落榜，让王存周曾经梦想中的官家小姐红袖添香的场景成了泡影。这次定亲，他感觉自己终于完成了一项任务，阿娘也不用再整日咒骂。
赵氏有没有打听到姑娘的实际情况，黄茂林并不清楚，他也不想去操心此事。王家如何与自己并无关系，但谁也不能中伤梅香。
小镇上每天都不缺新鲜事，赵氏的闲言碎语很快就被淹没掉。叶氏后来听到了王家儿媳妇的闲话，暗地里呸了两口，活该！
既然流言已经平复下去，叶氏自然不会到女儿面前传话，黄茂林就更不会说了。杨氏不敢说，如莲香等人只有帮着痛骂赵氏的，也不会传这种流言。从头到尾，梅香毫不知情。
街头的一次偶遇，就如同树上掉了一片叶子一样简单，连灰尘都没打起几个，很快就被黄茂林和梅香抛到了脑后。
忙忙碌碌准备了一个多月，明朗成亲的一应事宜终于都预备妥当了。
梅香是明朗的亲姐姐，从头到尾一直在帮忙。成亲当日，韩氏族人都到镇上来了，学堂里的学子们都放假回家去了。
有一些家长还跑来送了份礼，喝了杯喜酒回家。
各路亲戚都来庆贺，外面有韩文富、韩敬奇和黄茂林操持，内事有苏氏、周氏和梅香帮衬。
正日子那一天，叶氏坐在上首，穿了一身新衣裳，受了两个新人的礼，激动得热泪盈眶。
玉茗的嫁妆看起来不多，分量却极重。
县城的商铺一间、学堂的宅子一栋，金首饰四件，银首饰若干，压箱银子十两，其余衣裳被褥也比较多。
折算起来，总有个一二百两银子。
成亲的第二天，新人见礼，叶氏特意把女儿叫了过去，让两个新人给姐姐姐夫行礼。
办过明朗和玉茗的婚事之后，秦家人又在平安镇逗留了几日，等小夫妻三日回门过后才走。
叶氏想到玉茗一个人远嫁而来，娘家人都离得那么远，定然是十分不舍。怕她难过，叶氏每天都带着她，一起说说笑笑，也分散一下精力。
每天上午，周氏送菜过来之后，叶氏让玉茗带着兰香和两个丫头一起收拾，自己在倒座房招呼上门打油的客人。
玉茗刚开始对家里油坊里的事情一窍不通，有时候叶氏上午有事情，兰香又小，玉茗偶尔也会去照应照应。
头一次玉茗应付了两个打油的人之后，叶氏满口夸赞，“我还想着你怕羞，故而从来不叫你去倒座房，没成想你竟然做的不错。”
玉茗笑着回答叶氏，“这是咱们家的事情，我既然嫁过来了，阿娘忙不过来，我岂能袖手旁观。我虽然不如阿娘做的好，那些瓶瓶罐罐的还没弄明白，多做几回也就清楚了。”
叶氏见儿媳妇能干，成亲没多久，就开始把学堂里做饭的事情交给了她。
玉茗很欣然的接过了这个任务，明朗在学堂做先生，她是师娘，合该给学生们做饭。从小她就看着阿娘一直给学堂做饭，如今轮到她自己，再没有半点不适应。
原来玉茗小的时候，干家务活不是特别利索。自从定亲以后，秦太太和秦大奶奶开始好生教导她操持家务。
两三年的功夫过去了，玉茗也能做出像样的饭菜来。
娘家里一切顺利，梅香也跟着高兴。如今弟媳妇进门，家里又有两个小丫头，能帮阿娘分担不少。
家里人一多，叶氏的空闲就多，她又开始经常过来给梅香帮忙。有时候是她单独过来，有时候是带着儿媳妇和女儿一起过来，渐渐的，梅香和玉茗也越发熟悉，偶尔玉茗也会单独过来给梅香送一些家里新得的吃食。
冬天是梅香家里最忙碌的时候，办喜事的多，喜馍铺子天天都没闲着，豆腐坊里的生意也比夏天好多了。除了这，今年仍旧要帮叶厚则和韩敬奇等人带卖木炭。
叶氏不会做喜馍，也不想去学。这是他们三家的生意，自己若去帮忙，人家到底分不分钱。她索性不去管，只帮女儿干一些家务活，有时候抱着慧哥儿看她们干活，在一边一起说说笑笑。
慧哥儿已经一周八个月了，跑起来横冲直撞。每天穿着厚厚的棉袄，快速的往前扭动。
他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多，以前梅香每顿饭单独给他做些吃的，现在只要把饭菜做得淡一些，慧哥儿可以跟着大家一起吃。
梅香自己弄了些豆瓣酱，家里炒菜盐放的少，谁若觉得太淡了吃不下，加一些酱在自己碗里拌一拌。
能和大家吃一样的饭菜，慧哥儿特别高兴。他已经知道用勺子往自己嘴巴里填东西，但总是撒的到处都是。
有时候用勺子去舀饭菜，舀了半天都舀不起来，一着急，慧哥儿还是会用手去抓。
一顿饭吃完，他胸前粘的都是米粒，脸上糊的跟只花猫一样。饭没吃多少，倒是折腾的大人够呛，最后还是要喂他。
梅香家菜园里的菜都长起来了，现在她再也不用去街上买一根绿叶了。才入冬的时候，梅香就腌了一大缸的菜。
梅香用的是那种最大号的缸，里面放了雪菜、萝卜、辣椒和大白菜。
每隔一天，梅香会从腌菜缸里捞出一些菜，洗净捏干水，切碎了，下油锅爆炒。
早上吃红薯稀饭的时候，配上雪菜炒鸡蛋，那味道才好呢。有时候夜里吃擀面条，里面加一些腌萝卜条，或者把腌辣椒切碎了和香豆腐丁一起炒，梅香觉得比肉都好吃。
今年家里没有红薯，郭舅妈和郭二姨每人带了半袋子过来，梅香从家里拿了一些豆腐作为回礼送给二人。
郭舅妈和郭二姨每次上门来做喜馍，严格遵守自己的规矩。不在外甥家吃饭，不拿外甥家一针一线。
亲戚是亲戚，生意是生意。做生意期间就不讲亲戚，等亲戚间走动时不谈生意。
早些时候，梅香经常想把家里的豆腐送给她们一些带回去做菜。但郭舅妈和郭二姨严词拒绝，并让梅香从此再不要提此事。梅香见她们坚持，也不再勉强。
这样相处下来，这喜馍铺子在三个女人的运作下，像模像样的。这一年多以来，账目清明，没有发生过任何矛盾。
继续说菜园，各种菜先后长起来了，梅香家里吃不完，经常给叶氏和杨氏送一些。莲香那里不需要，周氏经常会送一些给她。
黄炎夏经常会出去捞鱼，每次得了鱼之后，也往大儿子这边送一些。叶氏这边从不跟女儿客气，反正她现在过来的勤，能给女儿帮不少忙。偶尔有学生家长送给明朗的东西，叶氏也会给女儿分一些。
十月中旬，天忽然下起雪来。因黄茂林时常去县里，家里实在走不开，梅香今年没有进山砍柴，而是花钱买了许多柴火。
柴房里堆得满满的，花了二百多文钱。
叶氏倒不反对，女儿家里豆腐坊和喜馍铺子，合在一起一个月能挣不少钱，倒不必为了这二百多文钱特意往山里跑。
一日下午，家里不用做喜馍，外面雪下的大，冷得很，家里柴火充足，梅香就在厨房里烧了个火盆。
等火盆里的柴火不再冒浓烟，梅香把火盆端进了前院倒座房，与黄茂林一起带着小柱和慧哥儿一起烤火，烤糍粑吃。
倒座房里还有一些豆腐，每天下午，镇上仍旧会有客人来买豆腐。
一家人正说说笑笑，忽然，外面有人摇铃铛。
黄茂林忙起身，打开窗户，伸头一看，是个外乡人。
黄茂林笑着问他，“客人，您需要些什么？”
外乡人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黄茂林一句没听懂。这人又用蹩脚的官话说了几句，黄茂林去过省城，勉强能听懂一些，才知道这人是想问此处有无货货栈可以存货。
镇上倒是有两家货站，都小的很，撑死两间门脸儿，自己家的货都要摆不下了。
黄茂林就把实情告诉了他。
哪知这人摇摇头，他从外地来的，运了一批货物，路过此处，没成想下了大雪走不了了。他先把货物寄放在驿站里，但驿丞要价高，他有些吃不住，就到最近的平安镇来问一问。
天下大雪，许多人家都紧闭门户，他问了几家，都没问明白，也不知是人家听不懂他的话，还是见做不成他的生意不想搭理他。
黄茂林把那人迎进屋子，仔细问了问他的情况。
这人运的是一些茶叶和药材，最怕潮，驿丞哪会好好帮他照看，他就想找个地方寄放东西，要是有那种专门对外租赁的仓房最好不过了。他只是个小商人，货物也不多，需要的地方也不是很大。
黄茂林想到自家厢房都空着，跨院也还有好几间屋子都空着，都是新盖的房子，若是底下铺上稻草，也不会沾上一点水。
那人一听，顿时大喜，想要把货物寄放在黄茂林家里。
黄茂林心里有些打鼓，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买卖。这人又是外地人，他的货物到底如何自己也没看过，万一已经潮了坏了，到时候岂不要我赔钱？
黄茂林仔细斟酌了一番，见那人面色焦急，最后提议要先看看货，那人点头答应了。
黄茂林怕自己一个人看不好，把隔壁杂货铺的吴掌柜和王老大夫的小儿子叫上了。吴掌柜家里也卖茶叶，王大夫的小儿子认识药材，有这两个人长眼，总不怕这人坑他。
驿站离这里不近呢，黄茂林套上了家里的驴车，赶了半个时辰才到。众人一看货物，果真都是好的，黄茂林这才同意把东西寄放在自己家。
那客商长期在外行走，也不是个没经验的傻子。他要求与黄茂林签一份契书，让当地里长做见证。
黄茂林又带着他和货物一起回去，然后找张里长做见证，签了份契约书。这人把货物寄放在黄家，等大雪消退，再来取货。
张里长等人以为黄茂林就是想干一件善事，既然他自己愿意，无非就是做个见证的事情。
梅香却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等货物都整理好了，众人都走了之后，梅香低声问他，“茂林哥，怎的忽然大费周章管起这事儿来？”
黄茂林小声对她说，“我只是有个想法而已，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梅香忙问他，“什么想法？”
黄茂林看了看外头的大雪，低头和梅香说悄悄话。

第93章 盖货仓小试深浅
黄茂林仔细对梅香说了自己的想法， “驿站里可以寄存东西，但驿丞主要的任务还是接待路过的达官贵人。行商们的货物，驿丞只是背地里偷偷帮着存， 按规矩是不允许的。”
梅香心领神会， “茂林哥，难道你想替人家存货？咱们家这么点地方，能存多少东西呀。”
黄茂林神秘一笑，“咱们家肯定是不行的， 离驿站又远， 地方又小。我想找个地方盖一些房子，专门留着租给旁人。原来镇上说有人来建货栈， 弄了这几年，也是只有两家小门脸，自家的东西都快放不下了， 哪里还有地方给人家放东西。”
梅香听后也点头，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趁着还没人搞，咱们走到前头。茂林哥你整日忙忙碌碌的， 怎么还有功夫琢磨这些事情？”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耳环，“我想多攒些家业，总得想法子呀。这平安镇就这么大，能让咱们找着机会的， 就是驿站了。原来没有驿站的时候， 镇子里是什么模样？现在不一样了，到处都有人把东西拉到这里来交易。现在来交易都是少量的货， 卖不掉拉走也行。你想想，要是有了存货的地方， 以后就会有更多的人把大宗的货物拉过来卖，长此以往，咱们这里岂不要成了交易重镇了。”
梅香听的直咂舌，“茂林哥，你想得真远。”
黄茂林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想而已，也没敢说出去。被人家晓得了，还不要笑话我，一个卖豆腐的，倒有这么大的野心。”
梅香立刻不答应了，“卖豆腐的怎么了，我听说，咱们皇帝老爷的老祖宗当年打天下之前，不也是在市井里混的。”
黄茂林忙去捂她的嘴，“可不敢乱说，被人传出去，一家子都要遭殃。”
梅香小声说道，“我就是说给你听，到外头再不敢说一个字的。”
说完，梅香又问黄茂林，“你要盖屋子，总得先找地方吧？存货物可得不小一块地呢。”
黄茂林点头，“头先我找菜园子的时候，把这一带都仔细查看了一遍。驿站离咱们镇上有六七里路，这中间有个小山头，山头边上有一块地。那地是沙旱地，种什么都没得收成。原是一家人开荒开出来的，每年也只能种几个豆子，连税都不用交了。我仔细打听过了，这块地的主家就是普通的庄户人家，若想买这块地，也不难。”
梅香忽然笑了，“茂林哥，你背着我竟然干了这么多事情。”
黄茂林嘿嘿笑了，“不是背着你，八字没一撇，我自己瞎琢磨的，说出来也没意思。今儿这事儿让我觉得倒是可以一试，不过就怕最后干不成，打了水漂。”
梅香听到这话，也有些犹豫，半晌之后，她对黄茂林说道，“茂林哥，你若是觉得可行，哪怕有个三成把握，也可以去试一试。谁都不晓得平安镇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说不定忽然一天变得更发达，也有可能一下子又变成以前那样。但我总想着，当初你想做香豆腐，旁人知道了不也说你异想天开。若没有人异想天开，什么都是一成不变的老样子，人活这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咱们现在还年轻，趁着有精力，好生去闯荡一番，就算不成，一来也不影响到咱们家吃饭，二来以后说起来也不用后悔！你只管去干！”
黄茂林听得直拍手，“了不得了，你这道理一通一通的，这口气，用明盛的话说，豪气干云！真可惜你不是个男儿，不然我就要和你拜把子了！”
梅香呸了他一口，“谁要和你拜把子，我要是个男人，说不得早就干出一番大事业了！”
黄茂林哈哈大笑，“可不就是，你要是个男人，我只能给你做跑腿的！不拜把子也无妨，反正咱俩也一起拜过天地。”
梅香立刻伸手拧了他一把，“说着说着你就不正经了！”
小两口说笑了一番之后，把盖货仓的事情丢到了脑后，一起烤火。
过了一会子，天黑透了，梅香去厨房做晚饭。黄茂林估摸着再也不会有人来买豆腐，把火盆搬到了厨房。
小柱刚才抱着慧哥儿在正院抄手游廊里玩耍，见师傅师娘进了厨房，也抱着慧哥儿进来了。
黄茂林抱起慧哥儿，“外头那样冷，非要出去玩！看这小脸冻的，冰凉凉的！小柱快坐下，一起烤烤！”
小柱搓了搓手，“师傅，我给师娘烧火，也能烤火！”
黄茂林笑着点头，“去吧，自打你来了，我想烧火都轮不上！”
小柱嘿嘿笑了，梅香嗔怪黄茂林，“得了个这么勤快的徒弟，不说夸赞两句，反倒打趣人家！”
黄茂林把慧哥儿的小手小脸都搓一搓，“如今我可不敢说他了，有师娘护着他呢！”
一家子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说笑。
天冷，晚上必定要吃些热乎的才好。
晌午饭剩了些萝卜炒肉丝，梅香准备擀面条吃，煎一些鸡蛋，加几根菠菜，一人碗里舀一勺油炸花生米，至于豆瓣酱和早上炒的腌菜，愿意吃就自己加。
面条下好了之后，都端着碗围坐在火盆四周。慧哥儿坐在小板凳上，前面放了个高凳子，他的小碗搁在上面，里头加了些面条，面条上面有一些煎鸡蛋，还有从晌午剩菜里挑出来的肉丝。
梅香给慧哥儿弄了把叉子，慧哥儿把叉子戳进碗里，也能叉起两根面条。
面条太长，这头塞进嘴里，那头摆在胸口。得亏戴了围嘴，不然衣服就要糟蹋了。
一家人已经习惯了慧哥儿吃饭吃的一团糟，掉到地上也无妨，家里的小狗早就在一边候着，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立刻就进了它嘴里。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厨房的门关着的，灶台上点着一盏油灯，面条吃的人浑身热乎乎的，火盆里面冒着火，整个屋子里暖意融融。
梅香吃过了面条之后，把碗放在了旁边。锅里还有一些，黄茂林和小柱一人又加了半碗。
慧哥儿吃饭就是吃个热闹，梅香每次吃完了自己的饭，继续喂慧哥儿吃。
她一边照看儿子一边和黄茂林感叹，“大冬天里，坐在火盆边边吃东西边烤火，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黄茂林笑了，“你说的不假，外面雪那样大，在屋子里坐着烤火吃东西，可不美呢！”
小柱插了一句，“师傅家里不愁吃穿，在屋里烤火倒不用发愁。要是家里房子不好，都得愁死了！”
梅香笑看他，“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有一副慈悲心肠！可不就是呢，这雪这样大，怕又有人家里房子要塌了。”
黄茂林劝慰他们，“如今镇上的活计多，各家各户除了种田，多少也能从外面挣几个零用钱，日子比以前还是好过多了。”
梅香忽然想起件事情，“茂林哥，以前我家里油坊因一年只有个一二十两银子的出息，故而从来没人收过税。如今咱们家里又是豆腐坊又是喜馍铺，这一年收成也不少，怎么县衙里从来没派人来收过税？”
黄茂林笑了，“没人收税还不好？我听说，凡开作坊的，一年若盈利不足二十两银子，朝廷是不收税的。看着吧，镇上的店铺越来越多，县衙还能放过这一块，早晚会来的。你们家的油坊挂在明朗名下，不用交税。咱们家的豆腐坊和喜馍铺子，若是县衙来征税，头一个跑不掉！”
梅香往慧哥儿嘴里喂了一根面条，心想若是明朗能早日中了举人，倒是可以往他名下挂一挂。
两口子丢开这个话题，又开始说别的。
这一场雪下了七八天，喜馍铺子里接了两单生意，豆腐坊仍旧日日卖出不少豆腐。特别是张五叔和刘麻子那边，二人往乡下跑的勤，那些嫌路不好走没有赶集的，都从他二人手里买豆腐。
黄茂林倒不计较这些，反正不管从谁手里买，自己都能赚一些。
雪停了之后，又是连日的大太阳。三四天的功夫，路面就晒干了。
有梅香的支持，黄茂林更想去试一把。为谨慎起见，他又去问了黄炎夏的意见。
爷儿两个背着众人单独说私房话。
黄炎夏有些吃惊，儿子家里豆腐坊自从开始往县里送货以后，一个月能挣不少钱，再加上儿媳妇喜馍铺子里的收益，还有几十亩田地的出息，就他们一家三口，这一年能结余不少呢！
他原以为大儿子一家以后就这样慢慢的把家业攒起来，没想到如今又有了这些想头！
黄炎夏沉默了半晌，他知道大儿子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不管是当年私自和儿媳妇进山，还是琢磨香豆腐，包括后来到县里找代卖的豆腐坊，哪样事情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若是一味听从家里安排，估计仍旧是每天挑着担子下乡卖豆腐，一个月挣个三五两银子，一家人混个温饱。
黄炎夏内心叹了口气，罢了，随他去吧，就算不成，再回来就是了，反正家里的豆腐坊是一直在的。
黄炎夏直接问黄茂林，“你预备什么时候开始干？”
黄茂林小声回答他，“我得先去找那一家把那块地买下来，那地方不错。边上就是大马路，离驿站不远，到我家里就算走路也就是吃顿饭的功夫。”
黄炎夏嘱咐他，“你买地的时候，先别说你要盖房子，防止那一家拿乔或是抬价。”
黄茂林点头，“阿爹说的我都记下了，儿子心里没底，慧哥儿他阿娘说让我只管去干，阿爹比儿子见多识广，有阿爹的支持，儿子干起来胆子也更大一些！”
黄炎夏笑了，“你还年轻，多想想路子总是没坏处的。等你以后有了三五个儿子，若是没点家业，分家的时候你会觉得对不起孩子们。”
黄茂林也笑了，“儿子倒没想那么远，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黄炎夏言归正传，“你家里事情多，若是信得过我，把盖房子的事情交给我也行。你想盖什么样的，提前画好样子，我给你找大师傅。论做买卖我不一定比得过你，说起盖房子，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
黄茂林忙奉承他，“阿爹不说我也想求您呢，儿子从来没盖过房子，可不就得您老出山。您放心，我把银子备的足足的，给您开大师傅的工钱！”
黄炎夏哈哈笑了，“那敢情好，冲着大师傅的工钱，我也得好生干活！不过我可说好了，若是去给你盖房子，豆腐坊里我就顾不上了！再者，你是准备年前盖还是年后盖？年前就剩两个月了，可得抓紧！”
黄茂林皱起了眉头，“我先去把地买了再说！”
与黄炎夏说定了之后，过了两三天，黄茂林悄悄的就把地买下来了。
那块地有三亩大小，黄茂林准备盖个大院子，里面先盖个七八间屋子，若是能成，以后再接着盖也行。
这块地到没花多少钱，反正是块荒地，黄茂林谎称说自己想种些果树，愿意以下等田的价格买这三亩地。
那一家人一听说有这样好的事情，满口答应。这地本来就是他们开荒开出来的，一年也就能收几个豆子。下等田一亩地也有二两银子，三亩田一共能卖六两银子，这得种多少年的豆子才能挣得回来！
签好了契约书之后，这块地就归黄茂林了。
地买好了，黄茂林立刻从家里拿了银子，委托黄炎夏帮着盖房子。
这房子是用来存货的，不用什么花样，一要结实，二要防水。
先黄茂林准备只盖一亩地的，用砖头把一亩地建一个院墙，里面盖几间屋子。
屋子顶上要双层瓦，地基打牢固，上面多铺几层，防止返潮。屋里窗户开高一些，不能太大。房子一共两排，一排四间。
黄炎夏听了儿子的要求后，立刻就行动起来。这屋子好盖，只要料子准备足就行。
黄炎夏一边找人盖院墙，一边找人到山里砍结实的木料做房梁和屋檩。
院墙好盖，黄炎夏雇了黄茂源和另外一个拉车的，从韩家砖窑里拉了足够的砖瓦回来。又请了两个普通瓦匠，找了三个小工，几天功夫就把院墙盖起来了。
盖院墙可以找普通瓦匠，盖屋子就得找手艺好的掌线大师傅了。
整个盖房期间，黄炎夏一直住在荒地上。
外人见他忽然盖这东西，不免好奇，都来打听。黄炎夏只说给儿子盖的，留着以后放东西。
又有人来问黄茂林，黄茂林含糊着并不明说，只有对张发财等关系亲近的人他才会透露一些。
张发财一向信服这个兄弟的眼光，听他这样一说，也不再多问。
如叶氏，听说女婿这个想法之后，也是先沉默了一会儿，继而又开始给女儿女婿打气，“还是茂林有眼光，几年前，谁能想到平安镇能有今天的。同样的道理，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以后平安镇会是什么样子。说不得就像茂林说的那样，天南地北的人都拉了货物到这边来卖。东西多了，总得有个地方寄放。先盖几间屋试试，成的话最好，就算不成，屋子也能留作他用！”
梅香笑着回答叶氏，“可不就是，自来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茂林哥想干，我们家既然能干，何不试一试！”
叶氏点头，“不要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你们一不偷二不抢，正正紧紧做买卖，谁都不用怕。当年咱们娘俩到镇上摆摊子，难道就没有人耻笑我们？如今他们在做什么，我们又在做什么？别怕，只管去干！”
梅香笑了，“外头人都觉得阿娘软，可我觉得，阿娘看着软，却比一般的男人都要刚强！”
玉茗在一边插嘴，“姐姐说的对，阿娘这种刚强才是真正的刚强，我且得好生学一学呢！”
梅香哈哈笑了，“可不就是，像我这样动不动跟人打架的，就是脾气臭！”
叶氏笑着嗔怪女儿和儿媳妇，“你们两个倒是联起手打趣起我来了！”
玉茗给婆婆和大姑姐各自倒了一杯茶，“咱们娘们在一起，除了说说笑笑，还能干甚呢。我们不是打趣阿娘，是诚心想跟您学的！
黄炎夏那头紧锣密鼓的盖着房子，梅香家里的两个作坊也有条不紊的运转着。
少了黄炎夏，梅香偶尔要去豆腐坊里帮忙，叶氏时常把兰香和麦芽打发过来给梅香帮忙。
黄炎夏不在家里，杨氏带着女儿和儿媳妇老实过日子，经常把淑娴打发到梅香家里来打下手，三不五时也会往这边送些东西。
梅香每次接了杨氏的东西，自然也会有回礼。黄炎夏帮家里盖房子，梅香给黄炎夏和杨氏各做了一身新棉袄。
既然把盖房子的事情交给了黄炎夏，黄茂林就不再过问太多。干一件事情有一个主事人就够了，若爷俩都在那里发号指令，岂不乱了套。
黄茂林中途去看了两趟，对老父亲盖的房子十分满意。
黄炎夏没有吹牛，他带人盖的房子，果真样样符合儿子的要求。
七八间屋子盖起来快，一个月的功夫就落成了。
黄茂林给所有工人结了工钱，又按照大师傅的标准给了黄炎夏足足的工钱。
房子盖好的那一日，在黄炎夏的主持下，黄茂林祭拜了土地神，又放了一些鞭炮，贴了门对子。这屋子不是用来住人的，倒不用请人吃酒席。
房子盖好了之后的第二日，梅香在家里做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请二房全家人过来吃饭。
因上午家里都有买卖，梅香把酒席定在了晚上。半下午的时候，杨氏带着淑娴过来了。
梅香忙出去迎接，“阿娘和妹妹来得这样早，我都还没准备好呢！”
杨氏笑着回答梅香，“你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做饭，长八只手也忙不过来！我们在家闲着无事，索性过来给你搭把手！”
梅香先请她们进了堂屋，“还是阿娘想的周到，茂林哥不大会做饭，小柱也就只是会烧火。近来阿爹帮着盖房子，茂林哥一心扑到豆腐坊去了，慧哥儿又捣蛋，小柱时时得看着他，家里这些琐碎的事情都落到我一个人头上了。”
娘儿三个说了一阵子闲话，一起到厨房忙碌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黄炎夏和黄茂源夫妇也来了。
红莲手里抱着七个月大的榜哥儿，才一进门，慧哥儿就冲了过去，嘴里啊啊叫个不停。
黄茂源一把抱起慧哥儿，“慧哥儿乖，是不是想跟弟弟玩呀！”
慧哥儿指着榜哥儿，小嘴里乌拉乌拉说个不停，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估摸着是见到弟弟高兴了。
一行人到了堂屋，红莲坐下后，慧哥儿就过来了，先拉拉榜哥儿的小手，又摸了摸榜哥儿的头。
榜哥儿有些害羞，连忙往红莲怀里躲了躲。
众人都笑了。
黄茂林说慧哥儿，“到阿爹这边来，别吓着弟弟了！”
黄炎夏看着两个孙子心里非常高兴，“不妨事，他们兄弟在一起多玩一玩就好了。榜哥儿还小，再等个两年，看吧，定是天天跟在他哥屁股后面跑，喊都喊不回来，就跟茂源小时候一样！”
说的黄茂源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小时候可不就是成天跟在他哥屁股后头，撵都撵不走！
红莲在堂屋坐了一阵子后，抱着孩子去了厨房，梅香搬了个凳子让红莲坐下，逗了逗榜哥儿，又问了问红连养孩子的一些事情。
红莲都说好，“有阿娘和妹妹照顾我们，我带榜哥儿松快的很。倒是大嫂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照看喜馍铺子。换成我，怕是早就累的撂挑子了！”
梅香笑了，“淑娴常来给我带孩子，我阿娘和妹妹三天两头也会过来，小柱也勤快的很，大家伙儿一起干的活，把功劳都算到我头上，可不就显得我能干！”
娘儿几个在厨房里一边说笑一边做饭，很快就把酒席准备好了。
堂屋里，黄茂林兄弟二人把八仙桌摆好了，碗筷和酒盅也一一放好。
梅香带着淑娴开始上菜，黄茂林又在八仙桌底下烧了个炭盆。
家里如今卖着木炭，韩敬奇入冬以后又和叶厚则合伙烧木炭去了。每次他来送木炭的时候，黄茂林一一称好重量，当场把钱结给他。韩敬奇会另外送一些木炭给黄茂林自己家用，不要钱。
这两个冬天，黄茂林家里木炭充足，他给叶氏和黄茂源家里也送了一些。
继续说酒席，黄茂林请黄炎夏和杨氏坐了东面上席，淑娴一个人坐在西面。黄茂源两口子坐在北面，黄茂林夫妇二人坐在南面。因南面靠着门，梅香去厨房拿东西或是下桌都方便。
今儿是大房请客，梅香自然要担负起伺候一家子的责任，故而坐在了南面。
慧哥儿一岁八个月了，单独坐在了自己的高脚椅上。梅香在他前面的木板子上放了他的小碗，往里面加了不少饭菜。
黄茂林今儿在酒肆里打了两壶好酒回来，他先起身给黄炎夏和黄茂源都倒了酒。黄炎夏坐着受了儿子的酒，黄茂源忙起身自己把酒杯举起来，方便大哥往里面倒酒。
梅香也起身，给杨氏和淑娴各自倒了一碗米酒，红莲要给榜哥儿喂奶，且榜哥儿又小，梅香不敢让她吃米酒，单独给她盛了一碗汤。
倒好了酒之后，黄茂林自己拿了一个酒壶，另外一个酒壶交给了黄茂源，兄弟两个轮流给父亲斟酒。
父子三个你敬我我敬你，一边喝酒一边吃菜。
黄茂林多次起身，举起酒杯对黄炎夏说道，“这些日子多谢阿爹帮我盖库房了，儿子说是单独过了，若是没有阿爹，不知家里要忙乱成什么样子！我敬阿爹一杯！”
黄炎夏笑眯眯的喝了酒，“能给你们出些力，我活着才有意思呢！要是整日坐在那里等饭菜吃，我浑身都难受！”
杨氏在一边笑了，“当家的真是操心的命，多少人想当老太爷只管吃喝，你倒是只想干活！”
一桌的人都笑了。
今儿的酒菜丰富，桌子上炖鸡、炖肉、炖鱼一样不缺，中间还有个羊肉暖锅子，至于炒菜更是应有尽有。
两家离得近，倒不用担心回去迟了。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直等到两壶酒都喝完了，一家人才陆续下了桌。
吃过了酒席，黄炎夏和黄茂源在那烤火，杨氏和淑娴帮着梅香收拾了剩菜剩饭。
等一切妥当了之后，黄炎夏就要带着二房人回去。
临走的时候，梅香把新买的一条猪腿让黄茂源扛回去。
黄炎夏这些日子天天帮着大房盖房子，二房里黄茂源的事情就照看不过来了。为表谢意，梅香特意买了这条猪腿，还有剩下的一坛酒，加上几斤糕点，全部送给二房。
黄炎夏也不客气，让黄茂源全部带上了，拿了东西，大儿子两口子也能安心一些。
盖房子不难，只要愿意花钱，盖起来快的很。买地加上盖房子，花了二十多两银子。
但房子盖好了之后，想让它能生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黄茂林开始往外面放风，说自己家的货仓对外出租，可以按天也可以按月。
他自己也经常跑到驿站那边去揽生意，但十几天过去了，一桩生意都没做成。倒是自己家里存放的那一批货，挣了几个钱儿。
平安镇有不少人开始笑话黄茂林，有人说他就是钱多烧的慌，这样拿去打水漂！二十多两银子呢，可以买好几亩地，就这样白白扔到水里去了！那荒地上盖的房子能干甚，又不能住人，岂不白费钱！
大多数的人都是持观望态度，如吴掌柜赵老板这些人，刚开始听说黄茂林想建货仓，觉得倒是可行，但想做起来怕是不容易。
果真，房子盖起来容易，眼见着都要过年了，却没有一桩生意。
黄茂林也不急，每日仍旧把主要精力放在豆腐坊里。要过年了，县城里每隔一天都要送许多货过去。在家里的时候，他一大半的时间不是在豆腐坊做豆腐就是在倒座房卖豆腐。
豆腐是家里的根本，趁着年前，他想多挣一些！
梅香的喜馍铺子也忙得很，夫妻俩各干各的，总体来说还是黄茂林更忙碌一些，梅香有时候上午会在倒座房帮着卖豆腐，慧哥儿基本上不是叶氏母女就是淑娴在带，连小柱都忙得很。
货仓那边黄茂林暂时顾不上了，先放着吧，等年后再说。
但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黄茂林不去揽生意了，生意反倒主动上门了。
这一次的生意，就是上一次那个小商人给介绍的。
行商之人在外走动，多少都有几个至交好友。黄茂林盖货仓的事情，头先那个小商人是知道的。因黄茂林尽职尽责把他的货物看好，不管是茶叶还是药材，都没有损失一丁点，而且黄茂林并没有问他要太多钱，就当是帮他个忙。
有了这个人情，那小商人就帮他拉来了一桩生意。
这回来的是个大主顾，压了一大批货，想在周边几个县城里卖。年前是铺不开这个买卖了，就想把所有的货找个地方存放，等年后再过来拉走，到各州县去卖。
得了这桩生意，黄茂林喜上眉梢。他与这大货商签订协议，帮他保存一个月。
黄家货仓一共八间，至少一间屋起租，十天之内按天收前，十天以上按月收。
大货商一共租了五间货仓，时长一个月。黄茂林验过货物之后，双方签订契书，并付了一半的租金。
生意到手之后，黄茂林又犯难了。这货物放在这里，总得有人看着呀。没得办法，黄茂林又去找老父亲黄炎夏去了。
儿子有困难能想到自己，黄炎夏也不拿乔，与杨氏说了几句之后，再次出山给儿子看货仓，但要求黄茂林给他工钱。
黄茂林满口答应，并与他商议，“阿爹，要不以后您就在这里给我看货仓，我每个月都给您工钱，每天我让小柱来给您送饭。要是以后生意好，再雇一个人，你们可以轮着回家。”
黄炎夏看了他一眼，“先把这一次的货看过了再说，马上要过年了，货物更要看紧。你这里屋子多，索性我就住在这里算了。”
黄茂林有些为难，“那阿娘那里？”
黄炎夏摆摆，“你只要按时给我开工钱，我把工钱给了你阿娘，她再也不会说什么！”
黄茂林又有些担忧，“阿爹一个人在这里，儿子也不放心！明儿子再找个人来陪阿爹！”
黄炎夏笑话他，“你这挣得钱还不够给两个人开工钱呢！”
黄茂林摇头，“挣钱是挣钱，工钱是工钱，再也不能为了挣钱委屈阿爹一个人住在这里。有个人轮换，阿爹也能经常回去！”
黄炎夏点头，“你也不用给我送饭菜，把东西送过来我自己就可以做饭吃！”
黄炎夏不是开玩笑，当年郭氏刚刚去世的时候，他自己带着黄茂林过日子，以前他从来不进厨房，慢慢也学会了做很多饭菜。
黄茂林想了想，“这样也行，我给阿爹送东西来！我把家里的狗也送过来，晚上它也能看看门！”
爷儿两个说定了之后，黄茂林立刻回家，给黄炎夏送了一车的东西过来。
床、铺盖、锅碗瓢盆儿、柴米油盐，还有家里的狗。
黄炎夏住在了货仓里面，中途，杨氏过来好几回，甚至有一天晚上也住在货仓里。
一眨眼，又要过年了。

第94章 盘账目雇佣张妈
当日签订契书时约定好了， 客商的货物寄存到年后。
过年期间，仓房里不能没有人，但黄茂林也不想让黄炎夏大过年的还住在仓房里。趁着年前镇上人多， 黄茂林通过镇上的人牙子雇了一个人。
黄炎夏刚开始说自己过年就住在那里， 但他过年还要回老家拜年，总不能吃年夜饭还在那边，最终还是同意了儿子的意见。
黄茂林雇了个短工，从年二十九看到年初七， 之后仍旧是黄炎夏过去。别小看这七天， 黄茂林可是花了大价钱了。谁不想过年的时候在家里吃年夜饭呢！
好在当初和客商签订契书时，黄茂林就想到了这一茬， 特意把租金抬高了一些。
关于仓房的租金，黄茂林在县里打听过，依葫芦画瓢先照搬过来， 以后再因地制宜略作改动。
通过人牙子雇人有两点好处， 一是不用欠人情，我给你钱，你替我干活， 清清白白两不相欠。二是风险略低一些，黄茂林给的价钱高，又和人牙子也签了契书，货物若有不妥， 对方是要负责任的。
看仓房的也是平安镇本地人， 因家里有人生了重病，急需要钱， 大过年也跑出来揽活干。
过年前一天，黄茂林把今年的账目盘了盘。家里豆腐坊、喜馍铺子、油坊的分成加上田地收成， 加起来有近二百多两银子。
刨除掉各种开销，包括建仓房的钱，最后能落下近一百两银子。
黄茂林盘帐的时候，刚开始并不准备把韩家油坊的分成加到里面，梅香不同意。
“今年收菜籽卖菜籽，哪一样你没出力，得了钱，自然算家里的。我藏那私房钱作甚，我想用钱，直接从家里拿就是了，难道当家的你不同意？”
黄茂林听见梅香又喊当家的，顿时忍不住又笑了，“同意同意，你才是当家的！”
梅香根据账目，回到房间把家里的存银核对了一遍。看到这一年的收成，梅香喜形于色，“茂林哥，果然老天疼勤快人，你看，我们这一年没有白忙活，居然存下了这么多银子！”
黄茂林揽住了她的腰，“可不就是，只是这一年把你累坏了！”
梅香笑了，“我不累，给自己家里干活，我高兴着呢！倒是你，整日东奔西走，还差点被贺家打闷棍。等慧哥儿再大一些，以后我也要跟你去县城！”
黄茂林笑了，“好好，你想去就说，我带你去！”
盘过了账目，又说今年过年的事情，“明天咱们还是先在家里过年吗？”
黄茂林点头，“既然去年是这么过的，今年仍旧这样过！阿爹那里，我多给些孝敬就是了！”
梅香点头，“除了阿爹，给小柱也封个红包。大过年的，他离开家都快一年了，仍旧没有回去。”
黄茂林也同意了。
这也不是黄家小气，历来做学徒，若是离家太远，极少回家。黄茂林年前问过小柱，过年要不要回家。小柱见师傅家这样忙碌，想着自己回去也没有太大的事情，不如等年后抽个空闲时间回去看一看父母。今年是头一年，总不能在师傅师娘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自己跑回家躲清闲去了。
小柱坚持在黄家过年，黄茂林和梅香也懂他的意思。一家人做新衣服时，梅香给小柱也做了一套全身的衣裳。明儿是大年三十，再给他封个红包，也能说得过去。
至于黄炎夏那边，黄茂林给了他厚厚的工钱，又额外给了一些孝敬钱。黄炎夏把其中的一半都交给杨氏家用，算是补贴黄茂源，其余的他自己留下来。
过完年之后，还没出正月，那位大客商就来把自己的货物都拉走了，又把剩下的一半租金给了黄茂林。
这一单生意做完之后，黄炎夏又住到货仓里去了，住在货仓里清闲的很，只需要隔几天把屋子里熏干就行。每日检查门锁，打扫院子。
因黄茂林给的工钱厚，杨氏对于黄炎夏不住在家里的事情毫无意见。如今榜哥儿也大了，红莲一个人能带的过来，家里又有淑娴。过完年没多久，杨氏索性也住到了货仓里去了。
黄茂源也开始往货仓里送东西，当初说好了父母跟着他，如今阿爹虽然给大哥看货仓，但大哥已经给了丰厚的工钱，且阿爹挣的工钱有一半都补贴了自己。如今阿娘也住过去，自然不能再让大哥还管着父母的吃喝。
黄茂林也不与他争，黄茂源愿意送就让他送，免得他心里过意不去。
那客商走了的当日，黄茂林回家就把另外的一半租金交给了梅香，足足有四两银子！
梅香接过银子喜不自禁，“茂林哥，这才一单生意，就挣了这么多银子！”
黄茂林笑着说道，“他那么多货物，若是放在驿站里，得花更多的银子！咱们还要雇人看货物，最重要的是，咱们担的风险大！万一货物哪里有点不好，我们还得赔偿！为什么我要花大钱让阿爹去帮我看货仓，就是因为阿爹靠得住！”
梅香点头，“可不就是，一个月一两五钱银子，可着整个平安镇，也难有这么高的工钱，为的就是阿爹的可靠。说起来，咱们总是货仓货仓的叫，就不能给它取个名儿？”
黄茂林顿时难住了，“这可难倒我了，要不你取一个吧，你比我读书多，如今也算书香人家出来的小姐！”
梅香呸了他一口，“说着说着就没个正经！我取就我取，这样，就叫它如意坊吧，多吉利的名字！”
黄茂林忍不住笑出声，“如意坊？听起来是不错，又好记又吉利！”
梅香斜眼看他，“不错你还笑什么，在外做生意的行商，肯定都喜欢我这个名，谁不盼着自己生意如意呢！”
黄茂林收敛了笑容，“行，就叫如意坊！明儿我就让大伯给我做个牌匾，挂在如意坊的大门口！有了这个响亮的名头，以后说出去也响嘴！不然总是货仓货仓的叫，谁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梅香笑了，“看吧，有了这个名儿，说不得生意就越来越好了！”
黄茂林又忍不住笑了，“那可都是你的功劳了！”
两口子说笑间就给货仓取了个名字，梅香又说起小柱的事情。
“小柱过年就没回家，再过一阵子他总要回家一趟，出来都一年了，家中父母必然也担心。可他一走，我就感觉忙不过来了！”
黄茂林想了想，与梅香商议，“不如我再收个徒弟？”
梅香摇头，“可心意的徒弟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仓促之间，万一收了个懒惰的或是心思不正的，那更操心！还是得慢慢寻摸，这师徒之间也看缘分！”
黄茂林又问梅香，“阿娘家里买个丫头才三两银子，要不要我们也买一个？有丫头操持家务，带慧哥儿，你能腾出手做喜馍，还能到豆腐坊给我帮忙。”
梅香斜眼看了他一眼，“你们男人家是不是都喜欢家里有丫头？”
黄茂林顿时喊冤，“谁说的，咱们家就算买丫头，也是看能不能干活，又不挑长相！”
梅香哼了一声，“我才不买丫头，我不过是豆腐坊的掌柜娘子，又不是什么官家娘子，要什么丫头。要是我真忙不过来，我去雇一个婆子给我干活就是。我听阿娘说，买了丫头回来，不光要用心教导，管吃喝也就罢了，以后还要管她的婚事。咱们家又没有男仆，你把她嫁给外头人，人家嫌弃她是丫头，总留在家里，万一她打你的主意，我可不乐意！”
黄茂林笑着用双手捏她的脸，“想那些做什么，在我眼里，别说是个丫头，给个天仙我也不要，我就要你一个就够了！”
梅香听到他这话，又有些不好意思，“看把你美的，天仙岂是你能配的，你就只能配我这样的母老虎！”
黄茂林又哈哈笑了，“胡说，你才不是母老虎！”
说完，他把头凑到梅香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你是我的小心肝儿！”
梅香顿时把脸扭到一边，“不要脸！”
丫头婆子的事儿没说明白，小两口先滚到一起去了。
黄茂林行动很快，三天之后就把如意坊的牌匾挂在了货仓大门口。货仓院子比较大，大门那里有个门楼，门楼外面有个小屋檐，屋檐底下正好可以挂牌匾。
黄炎夏和杨氏正好都在，帮着一起挂好了牌匾。杨氏不识字，却也极喜欢如意坊这三个字！
黄炎夏也点头，“有个名儿更好往外头说，这两天我经常去驿站那边，往后再去，只说如意坊人家就知道了！”
这如意坊的牌匾一挂，才过了两天，又有人上门来了！
这回来的是两家，一家是收木材的，一家是收其他杂货的。收木材的租了三间，租期两个月，收杂货的租了两间，租期一个半月。
如意坊的货仓按月租的话，一间屋子一个月二两银子，按天租的话，一间屋子一天八十文钱。
总共才八间屋子，黄炎夏和杨氏住了一间，这一下子又租出去五间，只剩下两间了。
黄茂林也不着急，暂时不想再多盖房子。院子里有一口井，水井旁边放了两口大缸，大缸里时刻都装满了水，防止货物起火时能及时救火，黄炎夏和杨氏吃水也方便多了。
自从住到如意坊之后，杨氏忽然闲了下来。如意坊这附近也有人家，但多少都有点距离。杨氏闲着无事，在另外的两亩地上种了些菜。但这块地是沙旱地，种出来的菜也瘦瘦小小的，自己家里吃倒是不嫌弃。
如意坊里暂时又有了生意，黄茂林又去忙家里的事情去了。
眼瞅着梅香又要过生日，黄茂林手里有银子，去县城送货的时候，在县城的银楼给梅香买了个细金镯子。
这金镯子比去年的金簪子还要贵，镯子细细的，外侧雕了一对如意云纹，大概有个一两重，加上匠人的工钱，一共花了十三两银子。除了镯子，黄茂林又给梅香买了一些好料子。
等梅香过生日那天，黄茂林买了鱼肉和一些点心，在家里给梅香置办了一桌酒席。黄茂林说让梅香也请人来庆贺庆贺，梅香拒绝了，一家三口和小柱一起在家里吃了顿酒席。
吃过了酒席，小柱去午休了，梅香把慧哥儿哄睡着了。黄茂林在卧房里把那个金镯子拿了出来，戴在了梅香的手腕上。
梅香又惊又喜，“茂林哥，你又给我买金首饰了！哎呀，这镯子真好看！”
梅香抬起手腕，赤金的镯子戴在白皙的手腕上，异常好看！
黄茂林笑着问她，“喜欢不喜欢？”
梅香点头，“喜欢，我头一次戴金镯子呢！”
黄茂林高兴的揽住她，“你喜欢就好！”
等看过了金镯子，黄茂林又把那块料子拿出来了，“天马上就暖和了，我问过县城里的四婶，四婶说如今县城里的娘子们就时兴穿这种料子，你手巧，给自己裁一身衣裙，定然不比县城里的娘子们差！”
梅香这会子也不去想价钱的事情，“我说你那天拿的什么东西还特意藏起来，我这两天忙忘了，没想起来查看你的东西，竟是给我买的料子！这料子可不便宜吧？”
黄茂林笑了，“你一年就过一次生，穿一批好料子又怎么了！”
梅香拿过料子在身上比划，“穿这样好的衣服，我可怎么干活呢？”
黄茂林又笑了，“你不是说要雇个婆子，那就赶紧雇！过一阵子小柱要回家了，他一年没回去，总要在家里住几日，这一来一去，不得个十天八天！”
梅香放下的料子，“可不就是，小柱走了我还真不习惯。明儿我就去问问人牙子，雇一个三四十岁的婶子，干活麻利不嚼舌头根子就行！若是干得好，长期在咱们家干也不是不行！暂时还是不要买丫头，太过打眼！”
这些事情黄茂林都是听梅香安排，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过了两日，梅香果真从镇上人牙子手里雇了个婆子。这婆子年纪有三十大几了，姓张，人称张妈妈。
张妈妈家里只有一个儿子，儿子长大后娶妻生子，孙子孙女一大群。儿媳妇能把孙子们带好，儿子也能把田地种好。张妈妈想着自己在家里闲着无事，不如出来找份事情做，好歹能补贴家用。
她带过一群孙子孙女，带孩子经验足，也不是个懒人，这是梅香看中她的第一点。再者，张妈妈不多言不多语，这也是梅香喜欢她的地方。若是个碎嘴婆子，家里有点儿事儿都抖搂出去了，那还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梅香与张妈妈在人牙子的见证下签订了契书，黄家雇佣张妈妈，一个月四百文钱，包吃住，一季一身衣服。张妈妈要负责做饭洗衣裳洒扫，其余时间带孩子干别的家务事。张妈妈若想解约，必须提前两个月告知黄家，否则扣押工钱。另外，一年只有过年、清明、端午和中秋这四个节日可以回家，当然，如果不回家留在黄家帮忙，黄家也会给予一定的奖励。平日里，若家中有急难大事，可以告假回家。
除了这些，也没有别的太多要求。
双方签订了契约书，张妈妈就跟着黄茂林夫妇一起回家去了。
张妈妈一到家，梅香让她住在跨院一间西厢房里。
张妈妈放下包袱后，洗了手就开始找事情干。慧哥儿暂时与她不熟，不肯让张妈妈抱，张妈妈拿起扫帚就把里里外外的院子都扫干净了。黄昏时候，还没等梅香吩咐，她主动来问梅香。
“大奶奶，晚上做什么饭？”
梅香想了想回答她，“晌午剩了些干饭，你撇出一半熬点粥，剩下的炒一炒。堂屋供桌下面有鸡蛋，你拿两个，厨房里有葱和胡萝卜，胡萝卜切成丁，葱切成葱花，都加到饭里头一起炒。再炒一把菜苔，中午我捞了些腌白菜出来了，就在撮箕里头，你把它切碎了，烧大火放油锅爆炒。你要是忙不过来，让小柱给你烧火。”
张妈妈点头，“大奶奶放心，我一个人净够了，让小柱给掌柜的帮忙吧。”
梅香也不勉强她，“辛苦张妈妈了！”
张妈妈笑着客气道，“都是我该做的，大娘子不用客气！”
张妈妈手脚麻利，很快就按照梅香的吩咐把晚饭都做好了，并一一摆到了堂屋小饭桌上。
堂屋小饭桌一侧靠西面墙，另外三侧坐四个人也能坐得下。炒干饭不多，一人略微吃了一些，再各自盛一些稀饭，搭配着吃。
张妈妈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吃饭，梅香一边自己吃一边喂慧哥儿，黄茂林与小柱说话。
“你再等几天，等慧哥儿愿意让张妈妈带了，我给你车钱，你雇一辆车回家去，住个几天再回来。”
小柱嘿嘿笑了，“多谢师傅师娘，我就回去让我阿爹阿娘看我一眼，再告诉他们我在师傅师娘这边一切都好，让他们莫要担忧，住个一两天也就能回来了！”
梅香嘱咐小柱，“到时候把我前儿给你做的那身新衣裳穿上。”
小柱点头，“师娘放心吧，我都晓得。”
吃过了饭之后，张妈妈把碗洗了。黄茂林带着小柱去豆腐坊里忙活去了，张妈妈主动接近慧哥儿，逗他玩。
慧哥儿见张妈妈在自己家吃了顿饭，又一直没走，且张妈妈一直冲着他笑，还和他一起玩木头块。
家里有一堆的木头块儿，都是梅香从黄炎斌家里拿过来的木材边角料。黄茂林用小锉子反复打磨，把那些木头块儿打磨的边角光滑，一点不扎手，这才给慧哥儿玩。
张妈妈陪慧哥儿玩了好大一会儿的木头块儿，慧哥儿不再如下午那般拒绝张妈妈。
梅香从水釜里倒了一杯热水，把杯子递给张妈妈，张妈妈就着水杯喂慧哥儿喝水，慧哥儿也不拒绝，伸头喝了两口，梅香又把剩下的水自己喝了。
张妈妈知道不能心急，今儿晚上能有这样的成果就不错了。
第二天一早，张妈妈就去厨房做饭去了。昨晚上梅香已经告诉她早饭要做什么。
梅香难得起的迟了一些，一直陪着慧哥儿睡到天都大亮了。
慧哥儿一睁眼，发现阿娘竟然在身边，高兴的在梅香怀里滚来滚去。梅香抱着他喂了两口奶，慧哥儿立刻更有精神了，站起来在床上蹦来蹦去的。
母子两个玩了一会之后，梅香给慧哥儿穿好衣裳，母子两个一起出来了。
慧哥儿脚一沾地就蹬蹬跑了，梅香打水自己洗漱。等她洗漱好了，张妈妈已经做好了饭菜。
梅香先去前头叫了黄茂林师徒进来吃饭。
黄茂林笑着看向梅香，“早上睡的香不香？”
梅香有些不好意思，“你们一大早起来忙活，就我一个人睡懒觉！”
黄茂林把慧哥儿抱进怀里，“胡说，你怎么叫睡懒觉呢，你带孩子呢！这带孩子总不能说孩子醒着的时候是带孩子，孩子睡着了在一边守着难道就不是带孩子？我听说有些人家里有大老鼠，孩子身边若无人看着，能把大脚趾头和鼻子咬掉！”
梅香吃惊，“哪里有那么厉害的老鼠，可不成精了！”
两口子一边说一边往后院里去，小柱在后面跟着。
一行人到了堂屋后，张妈妈已经摆好了饭菜，“掌柜的，大奶奶，饭已经好了！”
梅香笑着对张妈妈点头，“辛苦张妈妈了！”
张妈妈又摇头，“大奶奶不要跟我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
一家人坐下开始吃早饭。
梅香一边吃饭一边对张妈妈说，“等吃了饭，你跟我去一趟菜园，弄点菜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在跟我去我阿娘家认认门，还有慧哥儿的二叔家，就在旁边。以后说不得你要经常过去帮我送东西的。”
张妈妈点头，“我知道了，大奶奶只管带我去，走一趟我就能记得路。”
吃了饭以后，梅香带着张妈妈和慧哥儿一起，先去了菜园，弄了满满一筐的菜回来。路过韩家的时候，给叶氏送去了一些。
叶氏婆媳二人和张妈妈打过招呼，梅香又带着张妈妈去了黄茂源家里，放下了一些菜，一起回家来了。
黄茂源家里如今不大缺菜，因为杨氏三天两头给儿子家送一些菜回来，回来看一看淑娴，再抱一抱孙子，有时候会住一晚上。
杨氏这些日子觉得两头跑也不错，想去如意坊抬脚就能去，想孙子了走两步就能回来了。
过了两三天，慧哥儿与张妈妈混熟了，开始愿意让张妈妈抱他。张妈妈去菜园，问他愿不愿意去，慧哥儿每次二话不说噔蹬蹬就跟着张妈妈跑了。
头两天，梅香一直紧盯着张妈妈。人心隔肚皮，不能光看外表。梅香只有慧哥儿一个孩子，不管交给谁带，她都不会完全放手。
这样盯了几日后，见张妈妈不管人前人后并没有太大变化，也就不再盯得那么严实，但也不会大撒手不管。
张妈妈就这样在黄家安顿了下来，她勤快、嘴巴严，梅香和黄茂林都很满意。
叶氏也很高兴，女儿家请了个帮佣，女儿就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整日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小柱虽然勤快，但总是个男孩子，许多家务事她没法帮忙。妈妈就不一样了，在家里除了做豆腐她不会，还有做喜馍梅香不让他插手，其余什么事情她都能做得利利索索的。
有了张妈妈的帮忙，梅香顿时感觉轻松多了。家务事都交给了张妈妈，梅香也可以到豆腐坊帮忙。

第95章 过县试慧哥两岁
有了张妈妈的帮忙， 梅香顿时感觉轻松多了。家务事都交给了张妈妈，梅香也可以到豆腐坊帮忙。
与此同时，韩家又迎来了一件喜事， 明盛以第三名的成绩过了县试。
此次县试， 韩家学堂里共有四个学子参加，过了两名，一个第三名，一个第八名， 已经算不错的了。
叶氏非常高兴， 过了县试，总算这书没有白读。叶氏还想庆贺庆贺， 明盛急忙劝下了她。
“不过是一个县试，以后的路还长着呢，阿娘想庆贺， 等大哥中了举人， 咱们办流水席都不为过！”
明朗微笑的看着弟弟，“这才像个样，一个县试， 不值得张狂。好生准备准备，四月去参加府试，我带你们两个一起去。”
明盛很狗腿的给大哥倒了杯茶，“辛苦韩先生教导， 以后还请您继续多照应！”
明朗抬脚在他小腿肚子上踢了一脚， “快滚去读书！”
明盛嘻嘻哈哈跑了，叶氏几个人在后面笑个不停。也就明盛心宽， 从来不计较这些小事情，明朗在弟弟面前偶尔才能像个真正的少年郎一样说笑打闹一番。
因韩家低调， 各路亲戚也并未来庆贺。明盛虽然嘴上说说笑笑，暗地里更加用功。大哥十四岁就中了秀才，自己今年也十四岁了，不说超过大哥，总不能差太多。
再说梅香家里，自从黄炎夏去了如意坊，黄茂林比以前忙碌多了，如今梅香加入，他总算能歇一口气。
家里既然能腾开手，黄茂林立刻打发小柱回家。临走前，小柱穿上了梅香给他做的新衣裳，黄茂林给了他车钱让他搭车回去。
本来黄茂林还有些不放心小柱一个人回去，毕竟他只有十三岁，家离得又远。
恰巧吴掌柜要去他妹妹家送礼，黄茂林就让小柱多等了两日，跟吴掌柜一起回去。吴掌柜的妹妹是小柱的堂舅妈，到了吴掌柜妹妹家，小柱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
吴掌柜去妹妹家送礼，只住了一个晚上就要回来。小柱回家和父母一起吃了几顿饭，在家里歇了一晚上，又把自己在黄家的事情仔细说给了家人听，并让他们不用担心自己，好生过日子。
随后，小柱又跟着吴掌柜一起回来了。
又过了几天，慧哥儿满两周岁了。
两岁的慧哥儿能跑能跳，而且是个小机灵鬼儿。
近来他学会了护食，每天吃饭的时候，梅香给他的小碗里盛了一些饭，但慧哥儿护着自己的小碗，只用眼睛盯着父母的碗。
每回吃饭，他先用勺子去梅香和黄茂林碗里戳，吃父母的。等父母碗里吃完了，他立刻抱起自己的小碗躲到一边去，生怕别人抢他的。
张妈妈笑了，“小孩子两岁多的时候就是这样，就跟那小猫小狗似的，护食的很，过一阵子发现家里人并不跟他抢吃的，慢慢就好了。”
梅香笑着摸了摸慧哥儿的小脑袋，“阿娘不抢你的，你慢慢吃。”
慧哥儿吃饭仍旧吃的不大好，用勺子能喂到自己嘴里，但还是会洒到桌子上。而且他吃得又慢，有时候饭都快凉了还没吃完一半，梅香只能在一边喂他。
慧哥儿过生的当天，梅香给他穿上了新做的小褂子。天气已经暖和了，慧哥儿里面穿了一件秋衣，中间是一件薄薄的小马甲，外面加上小褂子。到了晌午的时候，把外面的小褂子脱了也行。
每天早上吃完早饭，慧哥儿就要出门。梅香若是需要去买菜，就会自己带着慧哥儿上街。慧哥儿最喜欢上街了，看外面人来人往，路上的吆喝声、吵闹声，他听得如痴如醉。
有时候遇见熟人，梅香和人家打招呼，他的小嘴里叽里呱啦冲着人家说话，谁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
梅香原来担心慧哥儿说话迟，叶氏和张妈妈都安慰她，“大多小男娃就是这样，嘴巴笨一些。他虽然不会说，但心里都明白。非得等两岁以后，忽然一下子就会说了。你看他这些日子嘴里一直叽里咕噜的，就是想说话但不晓得怎么说。等哪天开窍了，就整个变成个话唠，一天到晚叨叨个没完。小丫头不一样，许多小丫头从一岁上头就开始学说话，但说的慢。等到大一些，不管男娃女娃，都能说明白话了。”
梅香也就不再着急，不管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始终温和的回应他。慧哥儿有时候着急的时候，就会大喊娘娘，偶尔也会叫爹爹。
今儿是慧哥儿的生日，梅香单独给他煮了个蛋。上午带他出去逛了一大圈，买了一些糕点吃。中途又去黄茂源家里看了弟弟。
榜哥儿快一岁了，如今已经会和慧哥儿玩了。慧哥儿经常去找弟弟，他虽然学会了护食，但对家里人并不小气，吃东西的时候经常会分给家里人吃，去看弟弟的时候也会给弟弟带些吃的。
榜哥儿如今也能吃一些桃酥饼和鸡蛋糕，一见哥哥来了，他就高兴的手脚直蹬。
但他如今还不会走，只能爬着过来拽着哥哥的腿。
红莲笑着与梅香打招呼，“大嫂来了！”
梅香笑着点头，“今儿慧哥儿过生，我去买了些菜，又买了糕点，慧哥儿一定要送一些来给弟弟吃！”
红莲摸了摸慧哥儿的头，“慧哥儿今儿过生呀，真乖，婶子家里有芝麻糖块儿，弟弟还小吃不动，等会儿都给你带回去吃。”
慧哥儿只顾着和榜哥儿玩，小哥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慧哥儿拿了一块鸡蛋糕，掰了一小块儿给弟弟，榜哥儿立马接住了就往嘴里喂。
慧哥儿一边吃东西一边还冲着榜哥儿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淑娴进来了，见两个侄儿坐在一起玩，忍不住想笑。
“大嫂来了，你们看他们两个，都跟小大人似的！”
慧哥儿在叔叔家里玩了一会子，嫌弃榜哥儿不会跑，又拉着梅香要走。红莲把那一包芝麻糖片塞到了梅香的筐子里，又往慧哥儿怀里塞了个红包，“榜哥儿还小吃不动，妹妹不大吃零嘴，这芝麻糖片大嫂都拿回去给慧哥儿吃。慧哥儿今儿过生日，我做婶子的也没给他预备些什么，给他封个红包留着给他买糕点吃。”
梅香也不客气，“慧哥儿，多谢婶子呀。”
慧哥儿听懂了一个谢字，忙双手抱拳给红莲拱手，红莲看的稀罕死了，淑娴也忍不住在一边笑。
你看那一个小小的人儿，小脸肉嘟嘟的，整个人还没桌子高，连话都说不好，却知道双手抱拳行礼，真是可人疼！
红莲奶孩子的人，更喜欢小孩，忍不住把慧哥儿抱在怀里亲了两口，淑娴也过来摸摸慧哥儿的头，塞了个荷包给他。
“慧哥儿今儿过生啊，姑妈做了个漂亮的荷包，给你拿去玩。”
淑娴当然不会给空荷包，里头还有一小粒碎银子，估计也能值个二三十文钱。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侄子过生日给这些东西已经很不错了。
收过了婶子和姑妈的生辰礼，慧哥儿拉着梅香走了。
娘俩回家之后意外的发现，叶氏过来了。
叶氏先搂着慧哥儿亲了两口，“小乖乖，今儿过生呀。外婆在家等了你半天，怎么还没过去？外婆等不及了就自己来了，舅妈和姨妈也在家里等你呢。走，去外婆家！”
叶氏一大早就惦记着今儿慧哥儿过两岁生，她把学堂做饭的事情交给了玉茗和兰香，自己上街去买了两个猪蹄儿。叶氏准备上午做酱猪蹄儿，因为慧哥儿最喜欢啃猪蹄了。
他不光喜欢啃猪蹄儿，还喜欢啃鸡腿。
叶氏怕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盐，猪蹄儿做的味道也比较淡，已经在家里准备上了。左等右等慧哥儿不来，她就自己来了。
梅香笑着与叶氏说，“阿娘，他一个小孩子家过生，又不是周岁，我就随意给他买了些吃的。”
叶氏笑着摸了摸慧哥儿的头，“你买的是你的，我做外婆的有我自己的心意。我先把慧哥儿抱过去玩，你等会再过去接他回来。”
梅香笑着点头答应了，慧哥儿去了韩家。
叶氏把做好的猪蹄儿切开了一只，先给慧哥儿戴上了围嘴和袖头，再给了他小半只酱猪蹄儿，慧哥儿立刻抱过去就啃，吃得香喷喷的。
玉茗和兰香也跑过来逗慧哥儿玩，慧哥儿一边啃的嘴上全是油，一边冲着舅妈和姨妈笑。
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冲着叶氏啊啊直叫，摆手让叶氏蹲下，然后把猪蹄塞到叶氏嘴里让她也吃一口，叶氏高兴的眯起了眼睛，象征性的吃了一小口，“慧哥儿真乖！”
喂过了叶氏，他又去喂玉茗和兰香，见舅妈和姨妈都吃了一小口，慧哥儿满意的继续抱着猪蹄儿啃。
吃过了小半只猪蹄儿，叶氏给慧哥儿擦了擦嘴，又喂她喝了一些温开水。慧哥儿迫不及待的睁开了她的手，开始满院子撒欢乱跑。
等到快吃晌午饭的时候，梅香过来把慧哥儿接回去了，叶氏把剩下的猪蹄儿全部让梅香带回去，又给慧哥儿封了个大红包，玉茗和兰香也各自送了慧哥儿生辰礼。
梅香家里的午饭也做的很丰盛，有鱼有肉有菜，慧哥儿肚子不怎么饿，只吃了两口米饭和几口鱼肉。
梅香抱着儿子亲了两口，“小乖乖，你今儿两岁了，以后就是大孩子，可不能再尿床了！
慧哥儿抬头嘿嘿笑了，叫了一声娘娘！
梅香顿时感觉自己的心都暖化了。

第96章 夏日忙怒打闫氏
慧哥儿过完两岁生日没多久， 榜哥儿也过了周岁，黄茂林夫妇去帮着操持了一天，并送了厚厚的礼。
办完了两个孩子的事情， 天又暖和了起来。
如意坊里那两个客商的租期已满， 收杂货的那个走了之后，又有人来租了仓房。收木材的这个还没走之前，也有人来问可有空房。
刚开始，镇上的人并不在意。现在发现如意坊的货仓就没闲着， 慢慢的就有人想来分一杯羹。
有心者打听过如意坊的租金， 顿时直咋舌，一间屋子一个月二两银子， 就跟抢钱似的！有人眼红，有人背地里痛骂！
黄茂林也不去解释，二两银子是贵， 可那货物更值钱！若是货物有损伤， 他赔的更多！
刚开始黄家做的独门生意，黄茂林价格定的自然不低，这几个月以来， 如意坊陆陆续续也挣了不少钱。不光本钱回来了，还另外又挣了二十多两银子。
还没到端午节，如意坊附近又开始有人建仓房。
当初卖地给黄茂林那一家人，知道黄茂林盖货仓之后， 悔的肠子都青了。好在黄茂林只买了三亩地， 旁边仍旧有不少呢。
等后面人再来买时，那些荒地的主人家就开始坐地起价。黄茂林买的时候二两银子一亩， 如今都已经涨到五两银子一亩了！
若不是有张里长看着，严禁随意开荒， 就有人想沿着山继续挖！
张里长时常过来看，若有人敢私自挖山开荒，就交给官府处置！
不允许再开荒，原有的荒地就值钱了。镇上一家开货栈的卢掌柜紧跟着黄茂林后头过来买了块地，立刻找人盖了十几间屋子，并雇了几个信得过的人看房子。
黄茂林也不着急，盖货仓当初只是自己一时的想法，如今能赚钱也不错。但自己家的豆腐坊已经算是平安镇最大的了，货仓这边，肯定是吃不了独食的。
卢掌柜给自己的货仓也取了个吉利的名字，叫福满堂。
明晃晃的打擂台，黄茂林虽然不急，黄炎夏却有些不高兴！立刻催促着黄茂林再盖几间屋子。
黄茂林摇头，“阿爹，这会子先不盖！卢家忽然盖了这么多屋子，外头的货商能有多少呢，我们若是跟风继续盖屋子，怕到时候都得闲着！且再等一等，若是一直供不应求，再盖也不迟！”
黄炎夏只得作罢，好在如意坊是头一家。前面那几个客人出去了之后也会给人家介绍，外头人摸不清楚状况，来了之后就先打听如意坊在什么地方。
黄炎夏时常往驿站那边去，给驿丞送些好处，烦劳他帮忙介绍些主顾。
驿丞原来自己私底下揽活，但这个要冒风险，万一被上官知道了，他可吃不了兜着走。且货物要是有损失，他还得赔钱！
后来黄家盖起了货仓，黄炎夏父子又时常来给他送些好处，他既然能捞外快，又不用担风险，何乐而不为！
驿丞给黄家介绍主顾，客商们能省些银子，还不用担心被官家追责，皆大欢喜。
但随着卢家的加入，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卢家自己就是开货栈的，于此道更加精通！
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货物运到福满堂，有那来买货的，渐渐都知道了福满堂！不光如此，福满堂一开始租金就定的比较低。一间货仓一个月一两五钱银子，一天六十文钱。
黄炎夏急得嘴角起了泡，黄茂林安慰老父亲，“阿爹，儿子当初建如意坊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若是干不成，儿子要亏本。若是干成了，刚开始能吃独食，后面必定有人来插一脚。阿爹不用急，以后无非是少赚一些。反正本钱都已经回来了！再说了，若是以后来的人多，我再建几间，肯定比现在挣得还多！”
黄炎夏叹了口气，“做什么都不容易，先这样吧。如今七间货仓至少能租出去一大半儿，除了我的工钱和这里的花销，一个月你也能落个六七两银子。”
杨氏在一边急的问，“当家的，茂林，那福满堂降价了，我们是不是也要跟着降价？”
黄茂林点点头，“降价是早晚的事情，我当初定价的时候，比县城里的价格还高一些。这会子只是有卢家，后面说不定还会有别家。这期间，有人降价有人抬价，慢慢的，最后都会达成一致。等价格定下来了，也就没人敢胡乱报价了。我们也降到和卢家一样，后面卢家如果再降价，我们不降！”
等下一批人来的时候，黄炎夏也降价了。卢家这次并未再降价，因县城里的货仓一间屋子一个月是一两七钱银子，平安镇这个地方，一两半正合适。
卢家也知道黄家刚开始占了独门生意虚抬了价格，故而福满堂一开始就把价格报的比县城低一些。如今两家虽然明着没有通气，也等于算是达成一致，以后就按这个价格来。
黄炎夏原来担心降价后会挣得少，结果并不如他所想。如意坊和福满堂渐渐都有了名气，时常有路过的人过来寄存东西。绝大部分人都是按天租，虽然租金降了，但按天租均价高一些，且七间屋子都没个空闲的时候，这样算下来，挣的钱并没有少太多。
黄茂林把如意坊都交给黄炎夏打理，黄炎夏每个月只要一两五钱的工钱，其余一文钱都不要！
刚入夏的时候，杨氏搬回家去了。无他，因为杨氏要开始给淑娴准备嫁妆了。
淑娴陪嫁的家具早就托黄炎斌打好了，一直放在家里的库房中。因方孝俊在县城财主家教学生，杨氏想着女儿出嫁后说不定也要去县城里，以后在乡下住的时间也少，索性不给她打太多粗笨的东西。
淑娴陪嫁用的被子早就准备好了，一共八床，还有一箱子衣服，一箱子料子，另外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当初分家的时候，黄炎夏给女儿留了八亩地做陪嫁，另外还有二十两陪嫁银子。
杨氏添置了两亩地，凑了个整数给女儿做陪嫁。又给淑娴置办了几样银首饰，剩下的钱都给女儿压箱底。
淑娴再有两个多月要出嫁了，杨氏不再让女儿晒太阳，家里洗涮之类的活，也不让淑娴动手。
淑娴每日打理好自己之后，就是带着榜哥儿，家里的事情都有杨氏婆媳操持。
这边杨氏精心养着女儿，那头，黄炎夏继续催黄茂林再盖几间货仓，因为现有的货仓实在是不够用了！
这一日，黄茂林去看黄炎夏，黄炎夏又催这个事情。
黄茂林想的和黄炎夏不一样，他不单纯想盖货仓，他还想盖门脸儿。
黄炎夏有些吃惊，“盖门脸儿作甚？又没有人到这边来开铺子，岂不白费钱！”
黄茂林喝了口茶，“阿爹，您想过没，他们把货物存在这里，不就是为了买卖！若是这边又有货仓又有门脸儿，把货物拉过来存到货仓，再直接到门脸儿交易，岂不比他们东奔西走的强！我这只是个想头，先盖几间试试，就算不行，到时候把门脸儿一封，还可以当货仓用！”
黄炎夏沉默了一会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你既这么想，那就去试一试，成与不成的，试过了才知道。”
黄茂林又挠了挠头，“阿爹，您要看货仓，这盖房子的事情我就得另外请人了。这个小院子里还可以再盖一排，一共十二间。我准备在院子东南角单独给您盖两间屋子住，一间住人，一间做厨房，您看如何？”
黄炎夏点头，“也行，我白住这一间货仓，一个月浪费一两半银子！你在那东南角里给我盖两间小屋就行，不用太好的料子，只要能遮风挡雨就可以，顶上也不用双层瓦。”
黄茂林笑了，“给阿爹住，岂能随意盖，自然是都用一样的砖木。”
黄炎夏也笑了，“没想到我老了老了，到能靠着儿子得一份这样好的差事。整日吃饱了往院子里一坐，也没事干。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卖豆腐，更不用下田下地，一个月还有一两半银子！咱们族里的你那些叔伯们，可都眼馋死我了！”
黄茂林哈哈笑了，“也只有阿爹在这里，我才能放心撒手不管。阿爹这活儿可不轻松，那么多货物，不光要防潮防火，还要防贼！等以后盖的多了，我得再请两个人陪阿爹一起！”
黄炎夏听他这样说，又嘱咐儿子，“那你把东南角的屋子盖小一些，屋里能放几样东西住人就行，若是再有人来，到时候一人一间，我也能有个人说话了！”
黄茂林顿时有些惭愧，杨氏回家后，黄炎夏经常一个人呆在这边，一天一句话不说。
想到这里，黄茂林立刻对黄炎夏说道，“阿爹，我准备先把这个院子里的第三排房子盖好，再到旁边的一亩地上盖八间货仓和四间门脸儿。您说是单独隔一个院子还是把院子打通盖一个大院子。”
黄炎夏想了想，“还是打通了盖一个大院子，这样才像是一家的。”
黄茂林点头，“那不如把三亩地全部围起来，盖一个大门，这样才更像是我们的呢，院子大，也显得大气一些！”
黄炎夏也点头，“那就先这样盖，等以后要变动，直接把砖拆了就是，砖头又坏不了。”
黄炎夏又问黄茂林，“你准备请谁盖房子？”
黄茂林想了想，“我想请叶家两个舅父过来帮我盖房子，阿爹看可行？”
黄炎夏内心想了想，儿子的喜馍铺子常年到头都有郭家姑嫂跟着挣钱，如今盖房子的事儿，交给叶家也行，“那你就去请叶家人过来，这会子正农闲，大夏天的又不烧木炭，都在家闲着无事干，正好出来做活。”
黄茂林见黄炎夏不反对，又和他说了一会子闲话，然后回家去了。
既然决定要盖房子，黄茂林立刻行动了起来。他先去与叶氏商议，叶氏自然满口答应，并亲自带着黄茂林去了叶家。
叶厚则听说了之后，也是毫不推辞，“外甥女婿只管放心，交给我们，再没有半点不妥的。你岳母在镇上的房子，当日也是我去盖的。”
黄茂林冲他拱手，“实在是我忙不开，才来请二位舅舅和表兄们帮忙。舅舅们放心，银子我都准备得足足的。我阿爹去年已经干过一回，且他一直住在如意坊里面，也会给舅舅们帮忙。”
叶厚则点头，“那最好不过了，你阿爹最是稳妥，我们有拿不准的，有他在也能给我们指点。只一样，掌线大师傅和小工是外甥女婿自己找还是我给你找？”
黄茂林再次拱手，“我既然托了舅舅们，就不预备插手了。从明儿开始，我就给两位舅舅算工钱，一应事情都劳烦舅舅们操心，我就当个甩手掌柜了！”
叶厚则又问了一些具体的事宜，黄茂林说清楚了之后，即刻告辞了，并留下了二十两银子做前期工钱。
回到家之后，梅香笑眯眯的过来问他，“都办妥了？”
夏日炎热，黄茂林出了一身的汗。他接过梅香递过来的手巾，一边擦汗一边笑着回答她，“都办妥了，明儿舅舅们就要开始忙活了！”
梅香给他打了盆水，“那你就甭管了，咱们把家里看好就行。我前几天还高兴呢，如意坊终于挣了些银子，好了，如今要扩建，这挣的银子又要砸进去了。”
黄茂林笑了，“不怕，后头会越挣越多的！”
梅香给他找了身干净衣裳换了，把家里菜园新种的甜瓜切了一个给他吃。
黄茂林一边吃一边夸赞，“这瓜果真是甜！”
梅香忍不住自夸两句，“可不就是，我们家的瓜种，还是我阿爹以前在外头淘的。这瓜种也奇怪，并不是谁家都能种出甜的。有时人家种出来的不光不甜，头尾那里还有些苦味。”
黄茂林吃吃笑了，“还是你会种瓜！”
梅香拿脚尖在他鞋上踢了一脚，“我又不是为了让你夸我！”
说笑过后，梅香又与黄茂林商议，“如今这天这样热，在外头盖房子会不会把人热坏了？”
黄茂林摇头，“我与舅舅们商议好了，先把东西备齐，把师傅和小工找好，等立了秋再干。”
梅香又问他，“立秋之后伏天还没过完呢，大晌午也能热得人头顶冒烟！”
黄茂林又吃了一块瓜，“到时候起早干，大晌午的时候都歇歇。这回盖房子，不按天算钱，按工算钱，省得有人磨洋工！”
梅香点头，“这样也行，咱们都不在，舅舅们和阿爹就要受累了！等你回头再挣了钱，多孝敬孝敬他们！”
黄茂林用手点了点梅香的额头，“我还没挣到钱，你先替我想好了如何花钱！”
梅香哈哈笑了，“头先不是你自己说的，挣了钱就是给我花的！”
两口子说笑的时候，慧哥儿跑进来了，一头扎进梅香怀里，就要去扒梅香的衣服。
梅香忙搂着儿子，温和的跟他说话，“我的小乖乖，你都两岁三个月了，不能再一天到晚惦记着吃奶。”
黄茂林问梅香，“你要给他断奶吗？”
梅香摇头，“暂时不行，天太热。他恋奶的紧，忽然给他断了，万一哭闹起来，这么热的天，容易哭出毛病！我听我阿娘说，一些小娃儿断奶，能哭好多天呢！非得挑春秋两季才行。”
黄茂林把慧哥儿抱过去，用手指头刮了刮他的脸，“羞羞，大白天的，不能吃奶！”
慧哥儿如今能听懂的话比较多，立刻也去刮黄茂林的脸，“羞羞，羞羞，爹爹羞羞！”
梅香忍不住哈哈笑了，“让你笑话他！”
黄茂林在儿子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敢羞羞阿爹，晚上自己一个人睡！”
这回慧哥儿没听懂，但知道阿爹在跟他玩闹，立刻咯咯笑，还用手在黄茂林脸上拍了两下，又摸了摸黄茂林的耳朵，然后摸摸自己的耳朵，又要摸梅香的耳朵。
梅香把耳朵凑过去给他摸，“乖乖，这两天怎么总喜欢摸耳朵？”
慧哥儿摸完了耳朵，又要用额头去顶父母的额头，还非要让三个人凑在一起顶。
夫妻两个一起陪儿子玩，顶完了额头又抱着慧哥儿飞飞。
慧哥儿被父母抛来抛去，在半天空笑得止不住声，张妈妈看得心惊肉跳，小柱却习以为常。
这一日，梅香牵着慧哥儿回娘家。
刚一进门，叶氏就在倒座房喊她。
母子两个去了倒座房，叶氏把慧哥儿搂进怀里亲了两口，慧哥儿也抱着叶氏亲了两口。
梅香笑问叶氏，“阿娘，这两日忙不忙？还有没有存油？”
叶氏点头，“还够用两日的，你家里忙不忙？”
梅香摇头，“我倒不忙，就是茂林哥忙的很！”
叶氏笑了，“男人大丈夫，如今年轻力壮，就是该忙活的时候。”
梅香又问叶氏，“弟妹哪里去了？在学堂？”
叶氏听女儿这样问，顿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悄悄跟你说，你不要传到外头去。玉茗有了身子了，才刚上身。天儿太热，我哪里敢让她出去，正在屋里躺着呢，让丫头给她打扇子。”
梅香先跟着高兴，然后又对叶氏说道，“阿娘，弟妹有了身子，你以后就不用去我那边了。我家里有张妈妈，能忙的过来。”
叶氏想了想，“那倒无妨，就算我不去，你要是忙不过来，让你妹妹去给你帮忙也是一样的。家里如今有两个小丫头呢，虽然年纪小，多少也能顶点用。”
娘两个说了一会子私房话之后，梅香抱着慧哥儿回家去了。
刚一进家门，淑娴匆忙跑了过来，“大嫂，大嫂，你快去，我舅妈来了，正在我家里闹呢！”
梅香一听是闫氏来了，估摸着就能猜到是什么事情，无非就是想打秋风或占便宜。若是几个铜板的事情，杨氏也就不计较了，看样子闫氏这回又是狮子大张口了。
梅香给淑娴倒了杯茶，“不用急，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是你亲舅妈，姑嫂之间说急了吵两句还不正常。咱们家是因为你性子好，让着我和你二嫂，才一直太太平平，谁家姑嫂还没拌过嘴呢！”
淑娴嘴巴张了又闭上了，她也知道，阿娘和舅妈吵嘴，叫大嫂去不大合适。
梅香又问淑娴，“到底是什么事情？”
淑娴低声回答梅香，“二表哥迟迟说不上亲，舅妈说让阿娘给二表哥说亲事，要么就给她银子，她自己给二表哥说亲。”
梅香不置可否，“阿娘怎么说的？”
淑娴声音更低了，“阿娘不答应，只说最多只能给半两银子算是礼钱，舅妈就去找二嫂，二嫂说自己没钱，舅妈就骂人，说二嫂没良心，还，还骂榜哥儿！”
梅香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这可真是的，这是亲外婆，也是舅奶奶，连个小娃儿都不放过！”
淑娴小心翼翼的对梅香说道，“大嫂，阿娘和舅妈吵了一架，舅妈现在在二嫂房里闹呢，阿娘撵她也撵不走，就让我来问问大嫂，怎么处置这事情。”
梅香见淑娴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反问她，“妹妹，你也不小了，马上就要嫁人了，以后你家里婆媳妯娌问题也不是没有，依你看，这事儿要怎么处置？”
淑娴有些为难，舅妈就是块滚刀肉，没脸没皮，杨家也不是真穷的吃不上饭，杨二郎说媳妇虽然说不上太好的，但差一些的总是没问题。
闫氏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来黄家占些便宜。
梅香想着淑娴以前尽心照顾自己和慧哥儿，忍不住点拨她，“妹妹，自古救急不救穷。杨家又不是没饭吃了，你给他银子，再多也不够！再说了，今儿给了，明儿给不给？头先咱们一起读书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那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给他银子，不如看看他家里有没有得用的人，帮着他们找份事情做才是正经。”
淑娴低下了头，“大嫂说的我都明白，只是中间牵连着阿娘和二嫂，我不好说话，才到大嫂这里来躲一躲。大嫂不知道，舅妈的心比天还高。刚才，刚才还说把兰香妹妹说给二表哥。”
淑娴并不是想来传话让大嫂生气，实在是舅妈嘴上没个把门的，若是出去乱说，岂不坏了兰香妹妹的名声。非得让大嫂去，才能镇住她。
梅香啪的一声把手里的茶盏放在了桌上，“哼，好大的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这样的贼婆娘，谁给她做儿媳妇那是倒了八辈子霉！走，我跟你一起去会会她！要是仗着亲戚关系到外头胡说，看我不剥了她的皮！”
黄茂林今儿吃了早饭就去县城了，小柱在倒座房卖豆腐，梅香让张妈妈看好慧哥儿，自己带着淑娴往黄茂源家里去了。
才一进门，就听见红莲在哭，榜哥儿也跟着哇哇大哭！
梅香一进垂花门，沿着甬道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说话，“这是怎地了？来了土匪了还是进了贼了？”
一进堂屋，杨氏正坐在太师椅上气哼哼的，闫氏躺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咒骂红莲，红莲抱着孩子在一边，榜哥儿被吓着了，搂着红莲哭。
梅香看都不看闫氏一眼，过去抱起了榜哥儿，轻声安抚了几下，然后把榜哥儿递给淑娴，“妹妹，你带榜哥儿去我家，让他们哥俩一起玩。”
淑娴忙抱着孩子走了，梅香转头就说红莲，“弟妹，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把孩子吓成那样，你是做阿娘的，孩子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红莲低头小声啜泣，“大嫂说的对，是我无用，榜哥儿跟着我受委屈了！”
梅香哼了一声，“你是无用，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了你们杨家的事情，把妹妹吓跑了，把孩子吓哭了！若是你们不知道如何处置，我现在就去叫阿爹回来！”
闫氏本来正在哭，听到这话后立刻回嘴，“大奶奶也别瞧不起人，我们杨家又没到你锅里盛饭吃！”
梅香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你倒是想，也看我肯不肯！我听说有人想打我妹妹的主意，我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天开始，我若在外面听到一句我妹妹的闲话，哼，你们杨家一共三个男丁是吧，六条腿，我全部打折了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杨氏看了梅香一眼，没有说话，大嫂打兰香的主意，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话，茂林媳妇放两句狠话也好，大嫂一向欺软怕硬，茂林媳妇可不是红莲。
梅香对杨氏说道，“阿娘，不是我不给您脸面。我妹妹的亲事，别说我了，我阿娘都插不上嘴。以后我们家要在外头给我妹妹说亲事，不说家资万贯，身上总得有个功名，不是什么人都能配的。”
杨氏听梅香话里话外糟蹋她娘家侄子，有些不高兴，拉着脸。
梅香不去管她，转脸对红莲说道，“弟妹，当日你即将落入火坑里，你使了什么手段嫁到黄家我们都能体谅。但谁若是想通过什么下作手段来算计我妹妹，我这母老虎的名头可不是白给的！我连我堂兄都能打，更别说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了！今日这话就在这里了了，我出了这个门，谁再敢跟我提这事儿，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梅香说完就起身，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闫氏，“我说杨舅太太，您也是有儿媳妇的人了，眼见着就要做祖母了，如今还这样动不动躺在地上大呼小叫，不怕丢人啊？在你家里使这手段也就罢了，茂源整日在外面跑车，最怕的就是晦气，你跑到他家里来哭丧似的大呼小叫，你这是不想他有个好？还是说你巴望着你女儿做了寡妇，好把这家业都搬回去给你？”
杨氏听完这话，先是生气梅香胡说八道，再一想，觉得梅香说的有道理，儿子整日在外面辛苦，大嫂一点不担心女婿，就知道来瞎胡闹！
还没等杨氏说话，闫氏立刻从地上冲了起来，跳起来就要打梅香，“我把你这个克死亲爹的小贱人嘴巴撕烂，让你胡乱编排我！”
闫氏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伸手就真要去打梅香，梅香用左手把闫氏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一把拍下，又伸出右手狠狠抽了闫氏一个嘴巴子！
“多少年我就想打你了，我当家的小时候不懂事，我婆母原想做个好后娘，被你这贼婆子挑唆，母子两个总是面和心不和！如今不光想打我妹妹的主意，还想要我的强！”
说完，梅香对着闫氏的脸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呸，赶紧给我滚，再让我看到你来瞎闹，下次我就不打你了，我把你两个儿子的腿打折！什么东西，看到你我就恶心！”
杨氏和红莲都瞪大了眼睛，婆媳两个没想到梅香居然敢动手打闫氏，闫氏可是杨家的霸王，这么多年，除了杨老太太和已经出嫁了的杨氏，家里谁没挨过她的打！
老天爷，今儿她也挨打了！
杨氏忽然想笑，这不要脸的果然怕狠的！红莲在一边早就吓呆了！大嫂居然敢打阿娘！老天爷！
闫氏愣了一下，立刻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跳起来又来厮打梅香，梅香身姿灵巧，闫氏根本摸不着她的边。
闫氏气的抄起旁边的凳子对着梅香狠狠的砸过去，梅香一手硬生生接过了凳子，又伸出手抽了闫氏一嘴巴！
既然已经打了，索性今儿打个够！黄茂林小时候没少听这贱人不阴不阳的怪话。
梅香原来不知道这些事情，黄茂林一个字都不提。后来莲香嫁给黄茂松，从六房听到了不少黄茂林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闫氏时常到黄家来，今儿打一块豆腐走，明儿要两个铜板走，这也就罢了。她居然趁着黄炎夏不在家，对着黄茂林一个小孩子出言讥讽，什么拖油瓶小野种都敢说，还背着人偷偷掐黄茂林。郭舅妈就算看的再严，也不能天天过来。
闫氏以为自己做的隐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久了总是瞒不住，黄氏族人都听到了一些风声。
后来黄炎夏略微听到了两句，他没有实际证据，也不好直接和杨氏吵架。每次再出门卖豆腐时，他借口杨氏要操持家务，忙不过来，把黄茂林丢到隔壁黄炎斌家里。黄炎斌的儿媳妇刘氏当时刚进门，还没生孩子，闲着也无事，正好帮着带黄茂林。
梅香当时听得一阵阵心疼，黄茂林当时才两三岁，也就跟慧哥儿这样大。一想到这里，梅香就恨不得拿刀剁了这婆娘！
杨氏本来想出声呵斥梅香，可一听到梅香话题提到黄茂林小时候，她自知理亏，又不知如何回嘴。
那边，梅香已经反复抽了闫氏好几个嘴巴子！闫氏打不过梅香，又急又气，最后一声长啸躺在地上假装昏过去了！
梅香走过去，在她脸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挨千刀的贼婆娘，我当家的吃你肉了，他一个两三岁小孩子又碍不着你，你竟然背地里折磨他！你如今的不如意，我告诉你，都是我婆母看不下去要惩罚你个贼婆娘！不妨告诉你，我今儿就是报仇来的！这几个嘴巴子，一是回你当初折磨我当家的，二是打你不知天高地厚要打我妹妹的主意，第三，你想打红莲是你的事情，榜哥儿是我们黄家的孙子，我是这家里长房长媳，有权利护着他！你若不服气，只管回去把你杨家子子孙孙都叫过来，我在家里等着！”
说完，梅香转身就回家去了！
梅香出门后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这贼婆娘，非得打一顿才解气！

第97章 算旧账加盖仓房
梅香进家门的时候， 淑娴正带着两个侄儿在堂屋里一起玩耍。
梅香笑着先打招呼，“怎么样，哥俩打架没？”
淑娴忙摇头， “他们好着呢， 大嫂放心！”
梅香笑眯眯的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慧哥儿与弟弟一起玩。
榜哥儿刚刚会走路，但不大稳当，一摇一晃的， 看着随时要摔倒的样子。
梅香想着榜哥儿定也饿了， 回屋里拿了一些软糯可口的糕点给兄弟俩吃。
但光吃糕点也不行，榜哥儿还得吃奶。这会子不知道二房乱成什么样子了， 把孩子送回去又得受惊吓。
榜哥儿倒没吵着吃奶，反是慧哥儿扑过来要吃奶。
梅香摸了摸儿子的头，“等入了秋就两岁半了， 要给你断奶了。”
慧哥儿如今吃奶就是吃个热闹， 每天三次，奶也不多，只能混个小半饱。
眼见着天要黑了， 张妈妈去厨房做晚饭，小柱把前院收拾好了也到后院来了。
梅香想把榜哥儿抱过来喂两口奶，又怕他不吃。趁着慧哥儿不注意，梅香试了试， 没想到榜哥儿居然不拒绝， 趴在大娘怀里吃了几口。
淑娴小心翼翼的问梅香，“大嫂， 舅妈走了吗？”
梅香笑着摇头，“谁知道呢， 我把她打了一顿！你暂时别回去，等晚上你大哥回来了，我们一起送你回去。”
淑娴顿时目瞪口呆，“大嫂，你打了我舅妈？”
梅香看向淑娴，“这事你不要管，我打她自然有我的理由，是她该打！再不打她就要上天了。我不是为了阿娘，也不是为了你二嫂，我是为了你大哥打她！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为难，特意把你打发到我家里来，等会在这边吃了饭再说。”
淑娴木呆呆的，半晌后点点头，“我听大嫂的安排！”
淑娴实在是不敢回去，阿爹和二哥都不在家，舅妈挨了一顿打，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呢！
梅香不再提此事，只一心带着两个孩子玩。
很快，张妈妈做好了晚饭。梅香让她给黄茂林留一些，几个人先吃了起来。
家里的饭菜油盐清淡，慧哥儿如今二十颗乳牙全部长齐了，和大家吃一样的饭菜，榜哥儿还小，张妈妈特意给他蒸了一碗鸡蛋。
一行人吃过饭之后，张妈妈正在收拾碗筷，黄茂林回来了。
他一进堂屋门，二话不说，先抱着慧哥儿亲两口，见榜哥儿和淑娴在，摸了摸榜哥儿的头，又和妹妹打招呼。
梅香亲自去厨房，把留下的饭菜端了出来，黄茂林肚子饿了，端起碗就大口吃起来。
梅香问他，“晌午饭在哪里吃的？”
黄茂林一边吃一边回答梅香，“我与茂坚哥随意找了家苍蝇馆子，一人吃了碗面条。今儿家里如何？”
梅香笑了，“有两件事情，一件喜事一件祸事，你要先听哪样？”
黄茂林见梅香在笑，想了想，“那先说喜事吧！”
梅香看了一眼淑娴，也没避讳，“我下午回娘家，阿娘说我弟妹有身子了。”
黄茂林立刻接口，“那可是喜事，有了儿子，明朗也算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梅香斜看了他一眼，“这话我不同意，是不是个男子汉，和有没有儿子可没关系。有些人倒是儿孙一大群，怂的让人看不上眼！”
黄茂林哈哈笑了，“你说的对，那你且说说另外一件祸事是什么。”
梅香看了淑娴一眼，“是我闯的祸，我把杨家舅妈打了一顿！”
黄茂林嘴里的饭好悬没喷出来，“你把，你把杨家舅妈打了一顿？真是你打她不是她打你？”
梅香认真的点点头，“就是我打了杨家舅妈，她先动手想来打我，我岂能让她骑到我头上去！”
黄茂林的饭也吃的差不多了，他把碗放下了，“是她欺负你了？”
淑娴心里暗自咂舌，大哥大嫂之间真是关系好，大嫂在外面打了人，大哥首先问是不是大嫂受委屈了。
淑娴又想起了方孝俊，那个不苟言笑的斯文少年郎，不知道以后我受委屈的时候他会不会给我出头？
淑娴又甩甩头，家里都乱成这样了，我竟然还想这些！
梅香看见黄茂林满脸担忧，忙解释道，“也不算欺负我，我早看她不顺眼，今儿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把我妹妹说给她家二小子！再者，我听六婶子和莲香说了，她以前没少欺负你！还有，今儿她一来，弄得红莲娘俩都哭个不停！”
半晌之后，黄茂林嗯了一声，也不管淑娴在场，摸了摸梅香的头发，“我知道了，你带着慧哥儿在家，我送妹妹和榜哥儿回去。打了就打了，多大个事儿。”
梅香忙从头上拿下他的手，“好好说话，别动手。”
黄茂林点了点头，“天儿不早了，我送他们回去。”
榜哥儿还小，一天得睡好几觉，这会子正在淑娴怀里睡得香。
黄茂林问淑娴，“妹妹能抱得动他吗？”
淑娴点头，“就几步路，我能抱得动！”
黄茂林起身，“我送你们回去，茂源也该回来了！”
淑娴抱着榜哥儿，跟在黄茂林的身后，一起往黄茂源家里去了。
才一进二门，黄茂林发现堂屋里坐了不少人。杨家父子三个都来了，黄茂源也坐在旁边，闫氏不知所踪。
红莲见淑娴抱着儿子回来了，忙迎过去接过了孩子。
黄茂林对她二人说道，“都回屋歇着去，没事不要出来。”
红莲被闫氏为难，如今这事儿有人管，她也不想出头，淑娴就更不适合管，姑嫂二人都回房去了。
黄茂林进了堂屋之后，自己找张凳子坐下了。
黄茂源主动给他打招呼，“大哥来了。”
黄茂林嗯了一声，“我刚从县城回来，才吃了饭，把妹妹和榜哥儿送回来，你吃饭了没有？”
黄茂源点头，“吃过了。”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杨老大见黄茂林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很不高兴，“茂林，你媳妇今儿把你舅妈打了，你难道就没个说法？”
黄茂林略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我舅妈？我舅妈上午还过来做喜馍，这会子早就回去了！”
杨老大被气的噎住了，用手指着黄茂林半天说不出话。
杨氏有些生气，“茂林，你当我是个死人不成？这点脸面都不愿给我？”
黄茂林又看向杨氏，“阿娘，我既然叫你阿娘，一辈子都不会改口。但杨家，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杨老大又看向杨氏，“妹妹，你听听，人家何曾把我们放在眼里！”
黄茂林冷笑了一声，“你也别挑拨，我要把谁放在眼里呢？当年我才三岁呢，舅太太就说要把我扔到井里淹死！我吃的是黄家饭，穿的是黄家衣，碍着舅太太什么事了？就那么心毒，要把我弄死？那时候茂源还没出生呢，把我弄死了，是想把这家业都搬回杨家去？欺负我也就算了，还想欺负我屋里人？韩家妹妹是什么人，你家二小子泥猪癞狗一样的人，也想吃天鹅肉！别说梅香会打她，但凡开了这个口，我也要打她！”
黄茂源有些为难，“大哥！”说完，他又有些羞愧，舅妈以前竟然这样对待大哥。
黄茂林又看向弟弟，“茂源，你是我弟弟，你小时候我天天带着你，咱们兄弟之间，不必为了外人生分了。我忍了这么多年，就是看你和淑娴的面子。今儿你大嫂心疼我，动手打了你舅妈，我这心里畅快的很！人活一辈子，总不能太过窝囊！这一点，我不如你大嫂。”
杨老大冷哼了一声，“你们如今有钱有势，欺负起人来自然腰杆挺得直！”
黄茂林不理他，对黄茂源说道，“你去，把阿爹叫回来！”
黄茂源立刻起身就走了，他夹在中间太为难了，还是让阿爹回来处理吧。
黄茂源一走，双方都没有什么忌惮的。
杨二郎年纪虽小，心眼却多，“黄大哥，就算韩家妹妹金贵的很，我配不上，难道说一说就要挨打！再说了，黄大哥娶姐姐，我娶妹妹，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
黄茂林起身，手一伸就抽了杨二郎一个嘴巴子，“你吃屎长大的满嘴胡吣，你是什么狗东西，也配提韩家妹妹！我再从你嘴里听到一个韩字，我把你腿打折了！”
杨老大把桌子一拍，立刻站了起来，“妹妹，这不是我们找事，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我再不还手，那就是个牲口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梅香的声音，“你别糟践牲口了！牲口都比你体面，一辈子全指望靠着女人过日子！把妹妹卖了还不够，还想卖闺女，如今闺女没卖上好价钱，又想来打秋风占便宜。我要是你，找一泡牛尿淹死算了，白活着糟蹋粮食！”
梅香在家里久候黄茂林不归，心里担心，让小柱和张妈妈看紧慧哥儿，从屋里把门插上，自己快步到了二房来。
幸亏梅香来的及时，杨老大可不就想趁着这会子把黄茂林打一顿，一来报仇，二来泄气。
杨老大是个蠢人，也只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梅香还没进门就把杨老大骂了个臭死，杨氏不乐意了，“茂林媳妇，你今儿可真威风，打了我嫂子，又骂我大哥，你眼里还有个长辈吗？”
梅香看了杨氏一眼，“阿娘，您是黄家人，他们是他们！您和茂林哥的账，一辈子都算不清，中间夹杂着阿爹和弟弟妹妹，我们也不想算太清。但杨家人不一样，茂林哥小的时候就被舅太太虐待，如今舅太太更是跑到咱们家里来撒威风，还想败坏我妹妹的名声，她挨打也是应该的！”
杨氏忽然哭了出来，“这是都想逼死我呀！”
梅香看向杨二郎，“你刚才提我妹妹了？”
还没等杨二郎回答，梅香伸手啪啪抽了他四五个嘴巴子，“再让我听见你提我妹妹一个字，我把你腿打折了！”
杨二郎被打懵了，他这几日在家里听闫氏嘀嘀咕咕，说要把韩家二姑娘说给他。杨二郎美的要上天，今儿嘴里不知不觉就带了出来。
打完杨二郎，梅香继续骂杨老大，“你们家就是这样教孩子的，随意败坏人家的名声！你们家的姑娘不在乎名声，我韩家的姑娘不允许任何人说半句闲话！”
红莲在西屋里听到了梅香的话，低下了头。
正吵嚷着，黄炎夏回来了。
黄茂林起身迎接，“阿爹回来的这样快？”
黄炎夏嗯了一声，“我听人说杨家来人了，怕要出事，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茂源，事情我都知道了。”
一进屋，黄炎夏先和杨老大打招呼，“大哥来了。”
梅香与黄炎夏打过招呼之后，坐到一边不再说话。
杨老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可不敢当你这句大哥，你们家老大和老大媳妇好威风，今儿打了你大嫂，又轮番打二郎！”
黄炎夏知道大儿子夫妇不是那种莽撞人，打了闫氏母子二人，必定是有由头。
黄炎夏沉默了，梅香起身给黄炎夏倒了杯茶，“阿爹吃饭了没有？”
黄炎夏点头，“吃过了。”
黄茂林也问黄炎夏，“如意坊那里能忙的过来吗？我好几日没过去了，前儿给的银子还够不够？我等会再给阿爹取一些。”
杨老大见黄家人拉起家常来了，心里非常不满，“妹夫，你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黄炎夏看了杨老大，“大哥，二郎说亲，我们送半两银子的礼钱，哪里不合适吗？茂源成亲，你们只送了一百文钱呢！大嫂为何在我家又哭又闹？榜哥儿那么小，大嫂是亲外婆，竟然不心疼外孙子吗？大哥知道韩家太太是怎么对慧哥儿的吗？”
杨老大顿时被问住了，“亲戚之间，相互帮衬不也是常理。我们家穷，也只能来找你了。你大嫂就是性子急，并不是要打红莲。”
黄炎夏垂下了眼皮，“大哥，我也不想细说。我给你一两银子，全是今儿她们挨打的补偿，你带着大嫂回家，二郎娶亲的事情不要再来找我们。还有，我这边亲戚家的姑娘，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不要在外面说一个字的闲话。第三，红莲如今是我黄家的儿媳妇，大嫂再来，若是看女儿女婿和外孙子，我欢迎。若是还想像以前那样，伸手就打张嘴就骂，那以后就不用来了！”
杨大郎被自己家媳妇教导了几句，一直不说话，杨二郎见黄炎夏这样说话，讷讷道，“姑父，他们两个打我！”
黄炎夏瞥了他一眼，“你该打！你若是只听你阿娘的话，你以后还得挨打！人蠢倒无妨，又蠢又自作聪明，打死你都不亏！”
杨二郎被黄炎夏一席话说的脸红了又白。
杨老大听见有一两银子，心里有些活泛了，不过是挨了两个嘴巴子，换一两银子倒值得。
但他又碍于面子，仍旧僵持在那里。
黄炎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杨老大的回话，自己先主动开口，“既然大哥看不上这一两银子，那就算了。”
杨大郎忙打圆场，“阿爹，一家人磕磕绊绊也是常有的。二郎满嘴胡吣，表哥表嫂教训他两句也是为他好。阿娘这一天也累了，我们不如早些回去，咱们都不在家，阿奶和我媳妇在家，也让人不放心。”
杨大郎对于闫氏异想天开很是不赞同，韩家是什么人家，自己家又是什么样，人家就算把姑娘拿去沤粪，也不会拿到杨家来填坑。
但闫氏在家霸道惯了，听不见大儿子夫妇的劝告，一意孤行过来找杨氏。要么给十两银子，要么把韩家二姑娘说给二郎。
杨氏听到闫氏的无礼要求后，当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闫氏，“十两银子？大嫂莫不是糊涂了开始说胡话。韩家二姑娘？配你们家二郎？天都亮了，大嫂你还说梦话呢！”
闫氏不依不饶，又去找红莲的麻烦，红莲说自己没有办法，闫氏气得打了红莲几下。
榜哥儿被吓哭了，闫氏狠狠拧了榜哥儿一下，红莲心疼得直掉眼泪，和闫氏吵了两句。
杨氏见闫氏拧自己的孙子，也气得和她吵了起来！
三个女人吵得乱糟糟，淑娴没有办法，才去请了梅香过来，继而就有了后面的一团糟。
杨老大扭捏了半天，“一两也太少了，你大嫂被打的可狠了！”
黄炎夏斩钉截铁，“就一两，多的一文都没有！”
事情闹到现在，都是闫氏无理取闹而开的头，黄炎夏愿意息事宁人，态度又坚决，杨老大只得作罢。
“算了，我看在妹夫的面子上，不和他们计较。大郎二郎，去厢房扶上你阿娘，咱们回去。”
还没等黄炎夏掏钱，黄茂源主动掏出一两银子塞到杨二郎手里，并嘱咐他，“以后切莫满嘴胡说八道，更不能随意提人家姑娘，坏人名声是会要命的！”
杨二郎眼睛一亮，黄茂林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定然是想只要把姑娘名声坏了，只能嫁给我了。
黄茂林冷笑了一声，“收起你那一肚子鬼祟，你敢在外头提韩家妹妹一个字，我说到做到，立刻把你腿打折！然后出十两银子把你买过来，生死由我！你看，你和你阿娘挨了一顿打，也就值一两银子，你以为你能值几两银子？”
杨二郎呆住了，黄茂林把杨家人只爱银钱的丑陋嘴脸都扒开了，让杨家人异常难堪，也突破了杨二郎的认知极限。
杨大郎忙打圆场，“表哥，有我在呢，二郎不敢胡说，你别吓唬她！”
黄茂林见杨大郎倒是个脑子清醒的，“那你好生看着他，不准在外面多说一个字。我不妨告诉你们，你们不用怕我，我不算个什么，就是个卖豆腐。但你们敢得罪韩家吗？”
杨家父子三个顿时噎住了，他们不敢！
杨老大低下了头，吩咐两个儿子，“回家！”
杨家人走后，黄炎夏先沉默了半晌，然后转脸看向大儿子夫妇，“茂林，茂林媳妇，今儿闹了这一场，我不怪你们。杨家婆娘当初刻薄你，都是我的错，没照顾好你，你媳妇给你出头，是你小子的福气。二郎嘴里不干净，该打。只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以后我少让杨家人来，你们的气都出完了没？”
黄茂林忙起身，先给黄炎夏鞠躬，“阿爹，不关梅香的事，她不过是心疼我。阿爹今儿偏着儿子，儿子心里有数。这么多年了，今儿梅香一顿打，儿子心里的气也出来了。以后，咱们还是一家子。”
说完，黄茂林又看向黄茂源，“茂源，杨家的事和你没关系，你不要为此和我生分了，咱们兄弟二人以后要继续互相帮衬，仍旧一起太太平平过日子。”
黄炎夏点了点头，“你们先回去吧。”
黄茂林带着梅香回去了，杨氏仍旧呆呆的坐在那里。
黄炎夏看了看她，“洗洗睡了吧！”
杨氏抬头看黄炎夏，“当家的，我没有说要把茂林扔到井里淹死！大嫂说那话时，我还制止她，让她别开玩笑。”
黄炎夏嗯了一声，“我知道你没有那个胆子，算了吧，你大嫂嘴巴坏，挨打也是应该的。再说了，她儿子娶亲，我为甚要给十两银子？以后除了人情来往，再不许给她钱和东西。茂源，你媳妇也是一样！我们爷俩整日在外辛辛苦苦，这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杨氏擦了擦眼泪，“我命苦，这都是我该的！”
黄茂源劝慰杨氏，“阿娘，儿子和红莲做的不好吗？”
杨氏忙摇头，“你们做的很好，你们都是好孩子，孝顺阿娘，阿娘心里高兴的很！”
黄茂源笑了，“阿娘，儿子媳妇孝顺，咱们家里和睦，外头的事能管就管，管不了也就算了。阿娘只管安心给妹妹发嫁，再和红莲一起带着榜哥儿。若愿意去如意坊，就去跟阿爹一起住。这日子，多美呢。阿娘以前想的不就是这样的吗？”
杨氏有些神情恍惚，“是啊，以前我不就梦想着这样吗。你说的对，阿娘为娘家操心了一辈子，如今也该放下了。大郎二郎都大了，我一个做姑妈的，管不到他们头上去。”
说完，杨氏又笑了，“算了，你舅妈那样的人，也就得你大嫂教训教训她，不然整日里做白日梦。”
那边，黄茂林和梅香才出二房大门。
梅香看向黄茂林，“茂林哥，他们没有欺负你吧？”
黄茂林拉住了梅香的手，摇了摇头。
夫妻二人不说话，手牵着手一起回了家。
时辰不早了，张妈妈已经给慧哥儿洗过澡。慧哥儿一见父母回来了，一头扑了过来。
梅香抱着儿子亲了两口，“小乖乖，阿娘才出去一会子就想你了。”
慧哥儿抱着梅香的脸啪啪亲两口，“想阿娘，想阿娘。”
梅香高兴的笑了，黄茂林也把头伸了过来，“想不想阿爹？”
慧哥儿又在黄茂林脸上啪啪亲两口，“想，想。阿爹飞飞！”
黄茂林接过儿子在半天空飞了两下，慧哥儿高兴的哈哈大笑。
张妈妈进来了，“大娘子，热水已烧好了。”
梅香让黄茂林先去洗漱，自己带着慧哥儿玩。
一家子洗漱之后，时辰已经不早，各自歇息去了。
夜深人静，白天的炎热已散去了许多。纱帐中，慧哥儿摊开四肢在最里面呼呼大睡，一个人占了有半张床，梅香与黄茂林面对面躺在外面半张床上。
梅香用手摸了摸黄茂林的脸，“茂林哥，你受委屈了。”
黄茂林心中一阵暖流涌过，伸出右手把她揽进怀中，“都过去了，如今有你和慧哥儿，我的日子美得很。”
梅香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
窗外，朗月皎皎，纱帐内，热情流动。
梅香甚少这样主动，黄茂林喜不自禁。梅香一想到黄茂林从小受的那些委屈，愈发心疼他，她想用自己的热情去暖化他，让他渐渐忘了以前的伤痛，只记得当前的甜蜜和美好。
梅香一直慢慢腾腾的磨蹭着，黄茂林被她撩拨的火起，只得化被动为主动，翻身而上。
待风停语歇，夫妻二人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大早，黄茂林吃过早饭后，让小柱看着豆腐摊，自己又往二房里去了。
黄炎夏还没走，黄茂林如往常一样与二房人打招呼，并给黄炎夏带来了一些银子。
“阿爹，今儿我让小柱看着豆腐摊，我跟您一起去工地上看看吧。”
黄炎夏点头，“也行，东西都备的差不多了，过几天稍微凉快一点就能开工了。”
爷俩一起到了工地上，叶厚则正在准备木材。
双方打过招呼，叶厚则问黄茂林，“茂林，过几日就要正式开工了，我这些日子一直跟着你阿爹吃，等一开工，那么多人，这工地上怕是得有个人做饭，你想好了人没？”
黄茂林斟酌了一下回答他，“舅舅说的是，但梅香要带孩子，还要照看家里，怕是来不了。我阿娘要给妹妹准备嫁妆，也没工夫。这师傅和小工都是舅舅找的，一事不烦二主，舅舅再给我找个做饭的吧，我按天给工钱。每天要用的柴米油盐，我让小柱送过来。”
叶厚则想了想，“这样，我举贤不避亲，你看你两个表嫂怎么样？”
黄茂林点头，“舅舅家的人自然是不错的，只要表嫂们能错得开功夫，我没有意见。”
叶厚则又问黄炎夏，“黄亲家有什么看法？”
黄炎夏摇头，“亲家舅舅安排的很好，我们这边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
定好了做饭的人，叶厚则又跟黄茂林仔细说了后面开工的事情。
黄茂林听了听，“这盖房子的事情我是个外行，阿爹和舅舅们都老道的很，我只管继续做甩手掌柜就是了。”
叶厚则笑了，“等房子盖好了，你就能发大财了。”
黄茂林忙谦虚道，“舅舅过奖了，不过是想多挣碗饭吃。”
看了一圈工地，黄茂林又去看了看黄炎夏的住所，见里面柴米油盐和菜样样都不缺，遂放心的回家去了。
梅香在家里正闲着无事，忽然，叶氏来找她。
叶氏先问了昨儿发生了什么事，梅香也没瞒着她，仔细说个明白。
叶氏先呸了一口，“什么东西，再敢胡说八道，我剥了她的皮！”
梅香忙劝叶氏，“阿娘不要生气，我昨晚把那贼婆娘和那小兔崽子都打了一顿，他们再不敢到外面说妹妹一个字。”
叶氏又笑了，“阿娘有时候觉得自己太窝囊，像你这样打她一顿，反倒是解气！”
梅香笑着给叶氏倒了杯茶，“阿娘才不窝囊，大伯娘多少次想占咱们家的便宜，阿娘一回也没答应过。我这样痛快是痛快了，不免遭人非议。”
叶氏叹了口气，“是啊，怪道老祖宗们都说做人难。你软和了显得窝囊，你刚强了又显得厉害。”
梅香笑了，“想那么多作甚，小事情也就罢了，大事情再也不能忍！”
叶氏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她若是再胡说八道牵扯你妹妹，你去叫我，我也抽她两个嘴巴子！”
梅香哈哈笑了，“阿娘也会打人？”
叶氏笑着看女儿，“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是面团捏的，要不然，就算有你阿爹给我撑腰，我能在你阿奶手底下安生过日子？”
慧哥儿本来在跨院里撵老母鸡，听见外婆来了，噔噔噔跑了过来，一头扎进叶氏怀里，“外婆外婆！”
叶氏被叫得心都化了，“好乖乖，天还热着呢，不能跑那么快！等会儿去外婆家里好不好呀？今儿外婆买了西瓜？”
梅香接口，“阿娘买西瓜了吗？我听说那东西贵的很！”
叶氏一边亲了亲慧哥儿一边回答梅香，“贵也是暂时的，要不了两年价钱就能下来了！你在家不也是无事，跟我一起去吧。哦，说了半天闲话，到把正经事给忘了。你二伯娘刚才告诉我，说莲香有身子了，我来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莲香！”
梅香惊喜到，“果真有了？那可真好，我准备些吃的，明儿再和阿娘一起去吧。”
叶氏点头，“也行，我准备了一些鸡蛋，再配一只鸡，加两条鱼。”
梅香想了想，“我和莲香两边都有亲，我再加一条肉吧。”
说完，梅香又问叶氏，“阿娘预备以后和莲香走礼？”
叶氏又点头，“是呢，你家里有事你二伯娘过来送礼，以后莲香家有事我也跟着去送份礼。这都是至亲，自然要多走动。”
说过了去看莲香的事情，叶氏起身，“走，你们跟我一起去吃西瓜，等会再给茂林带一点回来。”
慧哥儿听见去吃瓜，高兴的拽着梅香的裙子，“阿娘阿娘，吃瓜吃瓜！”
梅香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尖，“成日家也没缺你的零嘴，怎地就这样嘴馋！”
叶氏摸了摸慧哥儿的头，“小孩子可不就是这样！”
梅香嘱咐了张妈妈和小柱几句话，抱着慧哥儿一起跟着叶氏往韩家去了。
兰香带着两个丫头正在预备学堂的菜，见姐姐来了，忙出来打招呼。
叶氏买了两个西瓜，先切了一个，把玉茗也叫出来了，娘儿几个坐在一起吃瓜，连麦芽和玉茗的丫头柳叶也分了一小块儿。
梅香拿了个小勺子，一边挖西瓜子一边喂慧哥儿吃。
西瓜性凉，叶氏只给玉茗切了小小的一块，略微尝两口。
梅香看了看玉茗的肚子，“弟妹这些日子怎么样了？胃口好不好？”
玉茗比前些日子瘦了一些，“多谢姐姐关心，我还好，虽每顿吃的不多，勉强也能进一些。”
慧哥儿吃的满脸都是西瓜汁，叶氏赶紧让梅香给他擦一擦，“这东西沾到衣服上不好洗。”
梅香中间也吃了几口，“真甜！也不知这东西怎么种的，明年我也想种几个！”
叶氏笑了，“你家的菜园就几间屋子大，能种些菜就行了。”
娘儿几个正说着话，黄茂林来了。
还没进垂花门，他的声音就传到了堂屋，“怎地吃西瓜也不叫我？我听小柱说你们跑到这边来吃西瓜，赶紧就撵了过来，来迟了可就没了！”
梅香在屋里回嘴，“你那大肚皮，一个瓜还不够你吃的，我们可不就得背着你吃！”
一屋子里的人都笑了，慧哥儿看见阿爹进来，忙挣脱梅香的怀抱，冲过来抱住黄茂林的腿就要抱抱。
黄茂林抱起儿子，先和韩家女眷打招呼，然后坐在梅香的身边。
兰香给黄茂林端了两块瓜过来，黄茂林毫不客气接过就吃。
外面大热的天，屋里的人一边吃瓜一边说笑，炎炎夏日里，难得一幅温馨和乐的场面。

第98章 生意火淑娴出嫁
过了几日， 早晚的天凉快了起来，如意坊那边正式动工。
开工当日，黄茂林去工地上放了一挂鞭炮， 又祭拜天地诸神， 祈求保佑平安。
叶家两个儿媳妇一大早就来了，王氏胆大一些，带着叶思远的屋里人柳氏一起给工地上的人做饭。
昨儿梅香就打发小柱送来了许多柴米油盐和肉菜，梅香提前与叶家人商议好， 因杜氏和李氏仍旧往镇上送菜， 工地上需要的素菜也从她们那里订，每日多少量记好数， 三天一结账。
其他米面油、柴火和荤菜，梅香会另行采购，并让小柱送过来。
叶厚则原说素菜不必从叶家定， 菜多菜少也无人知道， 全凭自己家报给梅香，时间久了怕有人说闲话，以为叶家从中捞油水。
梅香信得过舅舅们， 仍旧坚持，“表嫂们每天早上过来时，直接把菜挑过来，不比我再去买了送过来方便？舅舅不用想那么多， 咱们亲戚之间的事情， 外人插不上嘴。”
外甥女信任自己，叶厚则越发要做得好， 叮嘱儿媳妇和侄儿媳妇，每日往工地上挑了多少菜， 一样一样都要算清楚，一片叶子都不能有差错。
叶厚则心里明白，情分归情分，这个时候，一定要把腰板挺直了做事。外甥女给的工钱足，自己也要做出个样子来。
叶厚则只管工地上盖房子的事情，一应银钱出入都交给黄炎夏，他自己不沾一文钱。
连黄炎夏也止不住在儿子面前夸赞亲家舅舅，人品可贵，是个可靠人。
东西准备好了之后，盖起来就快了。
如意坊那边忙得热火朝天，黄家这边，杨氏已经把淑娴的嫁妆都备妥了，就等着女儿上花轿了。
杨氏闲来无事，也会到如意坊那边看看。经过闫氏一场闹，再见到叶家妯娌在工地上做饭，杨氏已经不眼热了。
自己连孙子都有了，以后还是好生过自己的日子吧。
黄炎夏盖过一次货仓，有经验。他让杨氏帮着看货仓里的货，自己每日到工地上和师傅小工们一起盖新房。
黄炎夏因为要忙着盖货仓，女儿出嫁的一应事宜都是杨氏和黄茂源在操办。为表歉意，黄炎夏把自己之前的工钱全部交给了杨氏，让她好生给女儿置办嫁妆。
杨氏就这一个女儿，且女婿又是个读书人，不用黄炎夏提点，她自然事事上心。
有了黄炎夏另外给的银子，杨氏给淑娴的嫁妆又添了一些。
梅香那边近来比较忙碌，出了伏之后，喜馍铺子又开始忙活起来，因黄茂林时常去县里，她偶尔还要去豆腐坊帮忙。除了这些，每日要另外采买东西打发小柱送到工地上。
好在慧哥儿现在大了，张妈妈每日除了做家务，就是带着慧哥儿玩。有时候把慧哥儿放在二房或者韩家，他能玩到连家都不想回。
除了忙活家里的事情，梅香又要操心给淑娴添妆的事情。
淑娴是个好姑娘，从来没与嫂子们发生一句口角。以前没分家时，老实干活，帮忙带孩子，不挑嘴不抱怨，这样的小姑子，还是后娘生的，极难得了！
梅香给淑娴买了一根银簪子和一只银戒指，又买了一匹上好的料子，用今年新得的棉花给她打了两床棉被，被里被面全是新的。除了这些，又另外加了二两添箱银。
这一份添妆，已经算不错的了。
红莲有样学样，东西都备的一样，银子上又加了一两。黄茂源和淑娴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比黄茂林家的厚一些也是常理。
杨氏让女儿接过了哥哥嫂子们给的添妆，淑娴愈发用心的每日帮忙带着侄儿们，还亲手给侄儿们一人做了两身衣裳。
一眨眼，如意坊那边的新房子落成了。
如上一次一样，黄茂林作为房主，在黄炎夏和叶厚则的主持下，弄了个简单的落成礼。
新房落成当日，梅香多备了几样荤菜，叶家妯娌把工地上饭菜做的油水足足的，所有师傅和小工们吃的满嘴流油，直夸韩掌柜仗义。
吃了一顿丰厚的饭菜，黄炎夏按照账本上记的出工量，给所有人结了工钱。黄茂林只在一边坐着，一句话不插。
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信任，旁人也说不上嘴。等所有师傅小工都走了之后，只剩下黄家人和叶家人。
黄茂林对叶家男丁拱手，“这些日子辛苦二位舅舅和表兄们了，今儿不要走了，我请舅舅和表兄们去我家吃顿便饭！”
叶厚则摆摆手，“我们不过是拿工钱干活，你阿爹才是最辛劳的，拿着一份钱干着两样活。”
黄炎夏忙客气道，“亲家舅舅客气了，我和你们都是一样的，看中了这份厚厚的工钱！”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叶家人停留了一会之后，坚持走了。
没有外人在场，黄茂林又塞给黄炎夏二两银子，“工钱是工钱，这是儿子的孝心，还请阿爹不要拒绝。”
黄炎夏接过银子，笑眯眯的，“你放心，老子才不会客气呢。”
说笑完了，他又与黄茂林商议，“盖了这么大一片房子，以后要是都租出去了，我一个人也看不过来呀。”
黄茂林收敛了笑容，“阿爹说的我也想到了，阿爹看可有合适的人选？”
黄炎夏沉默了一会子，“不如还是把叶家人叫来吧，做生不如做熟，我看叶家人是靠得住的。”
黄茂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阿爹，请叶家舅舅们，儿子给的工钱可能就没有那么高了。”
黄炎夏点头，“我晓得，你给我的工钱超过了市价许多。叶家人的工钱你自己斟酌着定，不能太多，你这里还没挣着银子呢，也不能少了，以免伤了亲戚情分。”
黄茂林点了点头，“先辛苦阿爹再照看几天，过几日等有新的租客了，我就去与叶家舅舅谈，到时候也能有个人给阿爹换手。”
爷俩又说了一阵子话，黄茂林先回家去了。
货仓盖好之后，仍旧是黄炎夏先看着。
淑娴出嫁之前，新盖出的货仓又租出去了几间。黄炎夏要主持女儿出嫁，一个人照看不过来。
黄茂林亲自去叶家，请了叶厚则来帮忙，一个月八百文钱，包吃住。
叶厚则答应了黄茂林，但也提出了一个条件：等到了冬天，一家人要进山烧木炭，到时候他可能会让叶思贤去如意坊替换自己。
黄茂林点头同意了，叶厚则第二天就去了如意坊。
如意坊的角落里盖了三间小屋子给黄炎夏和叶厚则住，一人住一间，剩下一间做厨房。
原来黄炎夏一个人住，如今叶厚则来了，黄炎夏说和叶厚则一起做饭一起吃，叶厚则同意了。
如今如意坊的规模比以前大多了，黄茂林再也不像以前一样全权交给黄炎夏打理。他自己一有空，也会往驿站那边去，一来和驿丞搞好关系，二来也能给自己揽一揽客。
黄茂源给外地客商拉货的时候，也会帮着推一推如意坊。碰到大主顾来存货取货时，黄茂林还会热情请人家吃饭，或是在租金上略微打些折扣，还给人家介绍这附近都有什么东西是紧俏货，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更好卖。
若有客商想在本地采买货物，黄茂林会热情的给人介绍哪家货物好哪家掌柜的好相处。
外地的客商们都喜欢他这活络性子，有个本地人做向导，行事总是方便一些。
渐渐的，如意坊的生意又盖过了福满堂。
再说韩家那边，七月底的时候，明朗与叶氏商议秋闱的事情。
此前，明朗也问过玉茗的意见。
秦先生考过举人，玉茗知道的多一些，她看着十七岁的明朗，如实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十七岁的举人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官人若是想去，试一试也使得，说不得就中了呢，就算中不了，也能多得一些经验。我听我阿爹说，这秋闱不光考文章，还要考应变能力。”
明朗轻轻摸了摸玉茗的肚子，“你才有了身子，我若走了，怕明盛一个人照看不过来家里。”
玉茗小声笑了，“官人只管去，有我和阿娘在呢，姐姐姐夫也在边上，不用怕。”
叶氏听说明朗想去参加秋闱，也满口支持儿子，“你只管去，我听说秦先生考了三次才考中，可见这举人难考。不多考几次，哪里有经验。就算文章做得再好，头一回去定然也要受一些难处。你就当去跑路，看一下人家如何考的。不光你去，你把明盛也带去，让他也看一看秋闱的气势，去过了省城，明年他去参加院试也更从容一些。”
家里有两个读书郎，叶氏说起科举的事情头头是道。
明朗对叶氏说道，“阿娘，我若去省城，把明盛也带走了，家里就剩下一屋子妇人，我如何能放心。”
叶氏笑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别小瞧我们妇人，虽然我们不能考科举，照看家里样样都不差的。你姐姐就在旁边，你舅舅在如意坊，你尽管放心。”
明朗也笑了，“又要劳烦姐姐姐夫帮我看家。”
叶氏摆摆手，“你不用跟你姐姐讲这些客套，等你以后中了举人，多照看照看你姐姐就是了。”
明朗不好意思，“这举人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儿子如何敢说照看的话，反倒是姐姐仍旧时常照看我。”
叶氏抬头看向儿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一起守夜时我跟你说的话？”
明朗点头，“儿子都记着呢。”
叶氏知道儿子是个有心人，“记着就好，日子还长着呢，暂时不要想那么多，你只管好生去考试，也别想能不能考得中，你才多大呢！”
既然决定去考试，明朗先去姐姐家打过招呼，给学生们放了假，自己收拾了一些东西带着弟弟就出发了。
临行前，黄茂林拉着他们兄弟絮絮叨叨个没完，一会儿说住店的时候要如何与店家打招呼，一会儿又说遇到外面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要如何打发……
明盛笑嘻嘻的点头，“姐夫放心，你往常跟我说的那些坑蒙拐骗的手段，我都记在心里呢！谁也骗不了我一文钱！”
黄茂林哈哈笑了，“我知道你们兄弟二人都能干，又机灵，不过是白嘱咐两句。”
韩家两兄弟走了一阵子后，淑娴的婚期就要到了。
梅香和黄茂林这些日子又忙碌了起来，秋收已过，豆腐坊和喜馍铺子天天生意好的很，梅香还要时常回韩家照看油坊，现在又要帮着二房婆媳操持淑娴的婚事。
好在嫁女儿比较简单，只要嫁妆准备好了，再把当日酒席上需要的酒菜预备齐全，剩下也没多少事儿。
淑娴的婚事是以黄茂源的名义操办的，黄炎夏夫妇和黄茂林夫妇只是从旁协助。因黄茂源天天要出去跑车，大部分的具体事宜，都是杨氏和红莲在办。
方孝俊提前十天从县城里回来成亲，土财主常老爷除了把两个孩子的束脩全额给了方孝俊，又另外送了一份厚厚的贺礼，两个学生听说先生回家娶亲，也各自送了贺礼。
方孝俊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之后，就在家里乖乖等着做新郎官儿。
黄家这边，黄炎夏提前三天从如意坊里回来了，那边全部交给叶厚则打理。
让人惊奇的是，明朗兄弟竟然在方孝俊成亲前一天回来。
叶氏见儿子们进屋后脸上带着笑，心里有些吃不准。
还没等明朗给叶氏行礼问好，明盛笑嘻嘻的先给叶氏鞠个躬，“阿娘，我们回来了，大哥不负众望，落榜了！”
明朗抬腿踢了他一脚，“笑话我做甚，明年你去考院试，可别让我笑话你！”
叶氏忙笑道，“你才多大，落榜就落榜了，等三年再去也才二十岁，不着急，快进屋去看看玉茗！”
明郎给叶氏正经行了个礼，“阿娘，儿子回来了，没考中举人！阿娘在家里好不好？”
叶氏笑着点头，“都好，你们平安回来就好，快进屋去吧！”
明朗又问了家里的一些事情，然后才回房去了。
明盛挽着叶氏的手进屋了，“阿娘，省城真大，也挺花钱！阿娘在家里想不想我？”
叶氏摸了摸儿子的头，“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油嘴滑舌！”
明盛往叶氏身边凑了凑，“大哥整日正经的很，我若再拉着个脸，阿娘自然是不怕，麦芽她们两个岂不连大气都不敢喘！”
母子两个进了屋子后，麦芽端了一盆水上来给明盛洗脸，叶氏仔细问了问他们在省城里的经历。
玉茗和明朗说了几句话之后，夫妻两个一起出来了。
大伙儿对明朗这一次参加秋闱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故而落榜了也没人垂头丧气。
叶氏笑着对明朗说道，“我还发愁呢，明儿俊哥儿和淑娴成亲，黄家那边咱们不用去送礼，但当日咱们家有事情，俊哥儿可都是来送过礼的。可巧你们及时赶回来了，明儿你们兄弟二人一起去方家喝喜酒！”
明盛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口，“不光要去喝喜酒，我们还要帮着迎亲呢！只是阿娘，黄家那边我们不用去送礼吗？”
叶氏摇头，“若是你姐姐或是她公公伸头办事，我定然要去送礼的，如今既然是二房主办，咱们自然就不用去了。”
两个儿子才回来，叶氏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打发他们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梅香就把慧哥儿送到韩家去了。今儿他和黄茂林要去二房帮忙，小柱要照看家里豆腐坊，张妈妈一个人又做家务又照顾慧哥儿，怕是有些忙乱，梅香干脆把儿子送到娘家去。
叶氏让女儿只管放心去帮忙，慧哥儿在外婆家再不会受半点委屈。
把儿子交给娘家，梅香放心大胆的去了黄茂源家里。
黄氏族人都来了，淑娴早上又洗漱过了，这会子正坐在房间里，等吉时到了就开脸上头。
梅香今儿负责酒席的事情，一大早就忙活个不停，杯碗盘碟、桌椅板凳，什么都要操心。
正忙碌着，方家人来迎亲了。
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氛围。
淑娴向父母告别，双方依依不舍，淑娴还真哭了一场。在家里她是娇娇女，出了这个门，一到了婆家，她就是个大人了，再也不能躲到父母兄嫂后面了。
杨氏哭得泪水涟涟，目送着女儿上了驴车，连着嫁妆一起被方家人吹吹打打接走了。
淑娴被接走之后，黄家这边就剩下一顿酒席了。
客人们吃酒席的时候，梅香仍旧在四处忙碌。她先查看女客这边的座次，谁该坐上席而没坐上了，她得去调停。
外甥女出嫁，舅舅家得坐上席。闫氏今儿趾高气扬的爬到了上席上，梅香只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表示打过招呼，连个笑脸都没给她。
一顿酒席吃了个把时辰，闺女嫁出去了，嫁妆也拉走了，各路宾客也纷纷走了，女方这边很快就冷清了起来。
梅香抽空吃了些饭，又和杨氏以及红莲一起，把所有席面上的残羹剩饭都收拾好。慧哥儿一直放在韩家，好在他如今已经不吃奶了，倒不用一天到晚贴着梅香。
梅香忙到快天黑，终于把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她和黄茂林一起，又匆匆忙忙赶去韩家接慧哥儿回家。
慧哥儿一天没看见阿爹阿娘，想念的很，一头扑了过来就撒娇。
梅香抱起儿子亲了两口，“乖乖，想不想阿娘？”
慧哥儿高兴的搂着梅香的脖子，“想阿娘！”然后啪啪亲两口。
梅香一边与儿子亲热，一边与叶氏说话，“阿娘，弟弟们回来没？”
叶氏摇头，“还没呢，男方家更热闹一些，怕是要吃了夜饭才能回来！”
梅香看了看外面，“吃夜饭后天都黑透了，不如在方家歇息一晚上也行。”
叶氏笑了，“他们走前我也是这样说的，回不回来都行。你们俩忙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一歇吧。”
梅香也不客气，“那我就回去了，慧哥儿，跟外婆道别。”
慧哥儿两只手对着叶氏摆了摆，“外婆，我回去了，不要想我！”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梅香捏了捏慧哥儿的鼻子，抱着他与黄茂林一起回家去了。
淑娴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杨氏，杨氏整日愁得睡不着觉。
直到三日回门，淑娴才一进门，杨氏立刻迎了过去，先和女婿打过招呼，拉过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见淑娴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衣裙，面色红润，眼角含笑，猜测女儿应该过得不错。
姑奶奶回门，梅香与黄茂林也去了。
方孝俊始终面带微笑，温声与众人行礼问好，慧哥儿也冲了过来，先叫了一声大哥哥。
众人大笑起来，原来在学堂时，慧哥儿习惯性以为学子们都是大哥哥。
梅香忙纠正他，“这是姑父，不是大哥哥！”
方孝俊也笑了，摸了摸慧哥儿的头，“又长高了，等再长大一些，姑父和舅舅一起教你读书。”
黄炎夏父子几个在堂屋里陪方孝俊说话，梅香和红莲在厨房里做饭，小柱在院子里陪着慧哥儿兄弟俩玩耍，杨氏把淑娴拉进屋里说私房话。
杨氏摸了摸女儿整齐的发髻，“这几天如何？公婆和女婿对你好不好？”
淑娴点头，“阿娘放心，公婆对我很和善，他对我也很好。”
杨氏笑眯眯的看着女儿，忽然低下头凑到淑娴耳边，“女婿夜里体贴不体贴？”
淑娴顿时双脸通红，“阿娘，您别问了，都好的很！”
杨氏笑着点头，“阿娘也是白操心，女婿是读书人，又一向斯文，自然不会莽撞。不过阿娘也得提醒你，女婿都十**岁了，旁人像他这么大孩子都能满地跑，他却刚刚娶亲。大小伙子血气方刚，难免没个餍足，你可不能一味的纵着他，把自己身子累坏了。”
淑娴的脸更红了，“我都晓得了，阿娘放心吧。”
可怜的方小哥还不知道，他熬到十**岁才娶亲，因丈母娘这一番嘱托，他过了个把月吃不饱的日子。
晌午吃饭之前，黄炎夏打发黄茂林去把黄炎斌父子和黄炎礼父子三个叫了过来，一起陪新女婿吃饭。
想到女婿是读书人，黄炎夏又与黄茂林商议，“能不能把慧哥儿的舅舅们请过来，咱们这些大老粗，与你妹夫又说不到一起去。”
黄茂林点头，“行，儿子去请他们。”
黄茂林亲自去请，叶氏立刻打发两个儿子过来了，大房和六房父子也没犹豫，一起过来了。
吃晌午饭的时候，方孝俊是新女婿，自然要坐上席，黄家人又请明朗陪方孝俊一起坐在东面，两个年轻的秀才郎坐在一起，看起来真是养眼。
一想到这都是自己家亲戚，黄炎夏顿时止不住的笑了出来。
其余男丁分散坐在其他三个方位，黄茂林兄弟二人在下面忙活着，一会儿给众人倒酒，一会儿忙着给大家盛饭。
杨氏在厢房里又摆了个小桌，她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女儿以及两个孙子凑了一小桌。
今儿是姑奶奶回门，众人只捡着好话说，不管是堂屋还是厢房，都热热闹闹的。
淑娴一会儿抱着慧哥儿，一会儿又抱着榜哥儿。杨氏笑眯眯的看着女儿，但愿明年，女儿也能生个大胖小子。
杨氏一边吃饭一边问女儿，“女婿这请假回来的，过几天怕不是又得回去，你家里是怎么安排你的？”
淑娴红了红脸，“公婆的意思是，让我一起跟着去伺候官人起居。”
梅香笑了，“妹妹说话文绉绉的，我们都是叫当家的，你和我弟妹一样，都是叫官人。阿娘，弟妹，我们是不是也得改口？”
红莲抿嘴笑，“我要是这样叫，表弟得吓坏了！”
杨氏嗔怪她们两个，“都是做嫂子的，倒一起打趣起小姑子来了！”
淑娴的脸通红，“嫂子们真是的！”
杨氏又开始叮嘱女儿，“既然让你跟着去，你可千万别说什么要留在家伺候公婆。趁着年轻，多陪陪女婿，小夫妻的情分不就是打年轻的时候来的。就算要留在家伺候公婆，好歹也得先生个儿子。”
说起生儿子，梅香也开始跟淑娴絮叨，“妹妹，这生孩子的事儿可不要急，心里越急越没有，放宽了心思，缘分一到，说来就来了。”
淑娴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阿娘和嫂子们。”
杨氏又问女儿，“你的嫁妆田都交给你公婆打理，田地里的出息，愿意给你你就拿着，不愿意给你，就当做你们不在身边孝敬公婆的补偿。”
说完，杨氏又低声问女儿，“女婿的束脩，全部都给了你公婆？”
淑娴点点头，“以前是的，昨儿公婆和官人说，以后只给家里交一半，剩下的我们自己收着。”
杨氏满意的点头，“这才是明事理的公婆，既公婆明事理，你也要多孝顺他们。虽然不在身边，经常给他们做些衣裳鞋袜。去了县城里，我听说那家管你们吃住，你去了也不用操什么心，只管用心伺候女婿起居。女婿是读书人，你可千万不能学那些碎嘴婆子整日东拉西扯，没事做做针线，读书写字也行。”
淑娴继续点头，“我都晓得了，阿娘只管放心，我也不喜欢与人说闲话的。”
娘儿几个在厢房里絮絮叨叨，堂屋里面，酒越喝越多，汉子们的声音也越来越高，场面也越来越热闹。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黄炎礼父子三个先走了，随后黄炎斌父子两个也告辞了。
方孝俊和淑娴又逗留了一阵子，方家带来的回门礼比较丰厚，杨氏只留下了一半，另外还添了两样给女儿带回去。
送走了妹妹妹夫，黄茂林就要带着妻儿回家，杨氏把方家送来的东西分了一些给梅香带回去。
当天夜里，黄茂林早早的就把自己洗个干干净净，躺在床上陪慧哥儿玩。
等慧哥儿睡熟了之后，黄茂林搂住梅香就不肯撒手。
梅香嗔怪他一口，“别毛手毛脚，你又不是没成亲的毛头小伙子。”
黄茂林在梅香脸上狠狠香了一口，“今儿看见妹夫体贴妹妹，我就想起原来咱们没成亲的时候。每次我去你家，只能远远的看着你，动也不敢动一下，害的我晚上回来总是做梦和你成亲。”
梅香立刻吃吃笑了，“是你自己不正经，如何赖到我头上来了？”
黄茂林见她俏眼含情，开始心猿意马，伸手就去解她的衣衫。
梅香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感受到那双胳膊的有力，梅香顿时感觉浑身有些发软，眼角眉梢都是欲诉还休的情意。
黄茂林见她这副俏模样，哪里还忍得住，连油灯都不吹，直接扑了过去。
梅香嗔怪他，“急什么？”
黄茂林却不管那么多，先一番耳鬓厮磨，待情到深处，立刻入巷。
顿时，纱帐中热情流动。
梅香得了趣儿，感觉自己像吃醉了一样，细碎的声音从嘴里流出，轻轻敲打着着寂静的夜空，碎了一地的流光溢彩。
黄茂林听得如痴如醉，立刻忍不住大动干戈起来。
淑娴出嫁之后，杨氏白天基本上就在黄茂源家里，偶尔黄茂源回来的早，她才会往如意坊里去看黄炎夏。
自从叶厚则来了以后，黄炎夏感觉轻松多了。如今他二人经常轮流回家，偶尔杨氏或杜氏也会去住一两晚。
杜氏刚开始不好意思去，都老夫老妻的，孙子都有了，有什么好看的。
叶老太太撵着儿媳妇去如意坊，“赶紧去，我儿子一个人晚上睡冷被窝，我可心疼着呢！你们虽说有孙子了，外头跟你这样大岁数的，生儿子的都有！”
杜氏立刻脸通红，“看阿娘说的，我都一把年纪了，哪里还能生得出儿子！”
叶老太太笑眯眯的看着大儿媳妇，“不管能不能再生出儿子，我儿子一个人整日在那边不可怜？你赶紧去吧，我和孙子孙媳妇住在一起好的很！我听说梅香她婆母经常过去，你去了也有个说话的！这男人，不管多大岁数，都离不得婆娘！”
叶老太太年龄大了，想着大儿媳妇连孙子都有了，跟她说话也不含蓄。
杜氏在婆婆的催促下，经常往如意坊那边去。好在屋子里虽然小，两口子也能住得下。
如意坊那边有条不紊的运转着，有了叶厚则的加入，黄家父子有更多的精力去揽更多的客人，生意越来越好。
才入了十月，梅香忽然又被诊出了有孕。

第99章 牵红线梅香产女
仔细算下来， 慧哥儿已经两岁六个月了，梅香这会子又怀上，也是情理之中。
头先慧哥儿一直吃奶， 梅香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再怀上， 但叶氏当时偷偷告诉女儿，妇人奶孩子期间，并不是人人都怀不上，这得看人。有些妇人刚生了孩子才满月， 立刻又怀上了。
梅香当时听得直咋舌， 怀了身子可就没奶水了，那刚出生的娃儿没奶喝， 多可怜。
好在梅香并不是那种易孕体质，并没有这种担忧。
淑娴出嫁之前，梅香觉得慧哥儿都这么大了， 满嘴牙早就长齐了， 吃起东西来利索的很，每日吃奶也就是从出生之后养成的习惯而已。
梅香当时趁着天气不冷不热，给慧哥儿戒了奶。
叶氏提前给女儿准备了些麦芽茶， 让梅香提前煎了喝，这样可以回奶。
梅香当时不以为然，“阿娘，我如今没有什么奶水了， 慧哥儿不吃也不打紧的。”
叶氏笑着看向女儿， “这你就不知道了，你觉得没有什么奶水， 一天你还能忍受，等到了三四天以后， 胸口胀得跟石头一样，难受的要死。你听我的，把这拿回去泡茶喝，一天也不拘次数，全当水喝。我见过有人戒奶戒出毛病来的，你可别不当回事。”
梅香想着阿娘经验丰富，回去后照着叶氏的方法，把这东西当水喝。
头一天给慧哥儿戒奶，慧哥儿有些吃惊。从出生那一天开始，喝奶这件事已经成了慧哥儿生活中离不开的事情。
梅香抱着慧哥儿，温柔的对他说道，“乖乖，你大了，不能再喝奶了。以后每天吃饭，吃点心，吃果子，阿娘没有奶了。”
慧哥儿一脸委屈的看着梅香，“阿娘，喝奶，喝奶！”
慧哥儿虽然会说话了，但有时候发音还不是太准确，只有梅香能听得懂他所有的话。
梅香见儿子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忙把他抱进怀里，“乖乖，不吃了哦，走，阿娘带你去外婆家玩。”
小孩子就是这样，越不让他吃越惦记。整整一天，慧哥儿都黏在梅香身上不愿意下来，不让吃奶，对慧哥儿来说，感觉自己要被阿娘抛弃了一样。
梅香心疼儿子，一整天都把慧哥儿抱在怀里，不管吃饭睡觉，寸步不离。
她一边要哄慧哥儿，一边还要提防自己胀奶。
慧哥儿见阿娘一直温柔的哄着自己，到了第二天，愿意下地了，但仍旧让梅香跟在他身后，不许离开他的视线。
因他正在戒奶期，有这种反常举动众人也能理解。
整整三天，梅香和慧哥儿像长在了一起一样。虽然慧哥儿没有哭闹，偶尔还会很委屈的在梅香的胸口蹭一蹭，留恋的趴在上面，半天不肯下来。
到了第四天，慧哥儿终于不再整日黏着阿娘，仿佛已经接受了以后不喝奶这件事儿。
梅香却开始感觉胸口有些发胀，她继续不停的喝麦芽茶。
第五天的时候，胀得更厉害了，好在还能忍受。等到了第六天，竟然开始不胀了。
几天之后，奶水彻底回去了，慧哥儿正式结束了自己喝奶的生涯。
叶氏很高兴，“这样算是很顺利的，孩子没有哭闹，你也没有胀得很厉害！那有些孩子恋奶恋的厉害，戒奶的时候能哭好几天，日夜嚎叫，当娘的听到这哭声，胀奶胀得更厉害了，娘俩都得遭大罪！再有一些，直接把孩子丢在家里走了，孩子忽然没了奶喝就很伤心，再见不到阿娘，天塌了一般！”
梅香急忙奉承叶氏，“还是阿娘有经验，我估摸着那麦芽茶是有用处。”
叶氏笑了，“我也不是大夫，这都是一辈一辈的老祖宗们留下来的方子，想来是有用的。”
慧哥儿前脚刚戒了奶，梅香就怀上了。梅香自己推算的日子，大概就是淑娴回门那一日。
经王老大夫铁口直断，梅香的身孕算是实锤了。黄茂林异常高兴，立刻让梅香停下手里所有的活计，再不许她动她一点，一切等满了三个月以后再说。
听梅香仔细算了日子，黄茂林忍不住表功，“看来还得我用心才行！”
梅香捶了他一下，“没个正经！好了，这些日子我不舒服，你到塌上去睡！”
黄茂林顿时连连作揖，“好梅香，我错了，我以后定好生照顾你们，千万别赶我去榻上睡！”
梅香捂嘴笑了，“让你没个正经！”
小两口打闹了一番，黄茂林又摸了摸梅香的肚子，和她商议家里的事情，“喜馍铺子交给舅妈和二姨，豆腐坊有我和小柱，家里的杂事交给张妈妈。油坊那边，我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也能出师了！你不用操心，只管用心养胎。近来家里生意好，挣得钱也多，你想吃什么，只管拿钱去买，若是自己不想去了，打发我和小柱去也使得！不能吃什么菜跟张妈妈说，让她单独给你做！”
梅香见黄茂林这样体贴，内心无比温暖，“茂林哥，你待我真好！”
黄茂林把她搂进怀里，“你待我更好。”
一时间，夫妻俩都不再说话，互相搂着坐在一起，场面越发温馨和谐。
黄炎夏听说大儿媳妇又有了身子，心里非常高兴，掏出一两银子给杨氏，让她给梅香买一些补身子的吃食。
杨氏接到银子之后，仔细盘算，一两银子买吃的，那得买多少呀！她给梅香买了整个一条猪后腿、两百个鸡蛋、五斤糖、五只鸡，外加一些油条和糕点，把一两银子花得干干净净。
梅香哪里吃得了这么多东西，又往黄茂源和叶氏那里送了一些。
叶氏听说女儿再次有孕，心里非常高兴。又听说杨氏送了一挑子的吃食给女儿，忙也提了许多东西去送给梅香。
梅香刚怀上，胃口不大好。有时候嘴巴馋，但张妈妈做好了端到她面前，又不想吃了。
黄茂林每个月多给张妈妈一百文钱，让她用心照顾梅香。当然，黄茂林自己一有功夫，也会陪在梅香左右。
但他实在是太忙了，豆腐坊、油坊和货仓，三个地方连轴转。
好在小柱如今越发能干了，他到黄家一年多，磨豆腐的手艺不说出师，每天能分担一大半的任务。黄茂林只需要每天早上带着他磨豆腐，上午卖豆腐的活都交给了小柱。
往县城送货时，家里有小柱看着，黄茂林再没有不放心的。
油坊那边，黄茂林隔几日去忙活一回。叶氏也经常给女婿帮忙，炒菜籽磨菜籽，这些叶氏都是做熟了的，再有兰香和两个小丫头打下手，倒能忙得过来。
如意坊中有黄炎夏和叶厚则打理，黄炎夏主外，叶厚则主内，黄茂林只负责跟着黄炎夏一起去招呼一些大主顾，其余琐碎的事情并不需要他操心。
这样算下来，虽然家里有三个地方需要忙活，黄茂林竟然也能撑得下来，还时常能陪着梅香一起闲话。
再说淑娴那边，回门之后，过了两日她就随着方孝俊一起去了常家。
土财主常大老爷摆了一桌酒席，请方家夫妇吃饭。常太太见方先生新娶的妻室端庄贤淑，还识文断字，长得文静秀气，心里放了一半的心。方先生要教导她两个儿子读书，若能有个识大体的师娘，自然是只有好处。
常大老爷的堂妹常姑娘偷偷跑过来看了一眼，见淑娴比自己长得好，也识文断字，且温柔端庄，心里这才放下心。
方先生是个好人，能娶个这样的妻室，以后他们夫妇二人琴瑟和谐，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方孝俊原还担心常姑娘来纠缠，淑娴性子内敛，从不与人争辩，若常姑娘为难她，淑娴如何招架的住。
方孝俊都做好了准备，自己要再做一次恶人。哪知常姑娘并不来纠缠她，反倒与淑娴说上话了。
淑娴在这里也没个亲近的人，常姑娘与她同龄，又识字，且性格活泼可爱，二人渐渐成了好友。
方孝俊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常家没有一个人说半个字，淑娴自然也不知道，方孝俊就更不会说了。
好在常姑娘是个磊落之人，说不想就不想了，只与淑娴来往，不与方孝俊多说一句话。
在常家呆了几天，两个学生对淑娴很是敬重。因常家管吃喝，淑娴家常没有什么事情，偶尔也会去厨房给师徒三个做些吃的。
十二岁的常大郎不再如当初大家传的那样调皮捣蛋，自从跟着方孝俊读书，方孝俊也不强迫他，经常丢下书本给他们讲故事，说一些人情道理。兄弟二人有不服气的，只管与先生争论，先生也并不生气。
常大郎像忽然间开窍了一样，把以前那些精致的淘气通通都丢了，开始认认真真念书。什么样的师傅教出什么样的徒弟，方孝俊性子内敛，给人一种春风和煦的感觉，常大郎渐渐也少了许多焦躁，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常家夫妇喜不自禁，虽然没有给方孝俊增加束脩，年节的礼物却重了许多。
淑娴见着常大郎，心里也很喜欢他。
一日夜里，夫妻二人刚刚躺下，淑娴偷偷问方孝俊，“官人，大郎可有亲事？”
方孝俊本来平躺着，闻言侧过身来，在黑暗中双目炯炯的盯着淑娴，“娘子是想做媒吗？”
淑娴嗯了一声，“官人觉得韩家妹妹如何？”
方孝俊想了一下，“论身份，常家是财主，韩家是读书人家，明朗迟早会中举人，暂时是相配的，以后就不好说了。”
淑娴小声说道，“兰香妹妹论家世、论相貌，样样都比我好，我看大郎的样子，以后说不得在科举上能有所斩获，倒是相配。且常家这一大片家业，兰香妹妹若是嫁过来了，不说旁的，一辈子定是衣食无忧。”
淑娴说完后，等着方孝俊回答，哪知半晌之后，方孝俊幽幽开口，“在我心里，娘子才是最好的。可娘子这些日子越发狠心，每日夜里恨不得把我推出八丈远，娘子可是不喜欢我？”
淑娴顿时红了脸，“胡说，再没有的事情。我想着你白日里教书辛苦，自然想让你多歇一歇。”
方孝俊突然一个翻身，淑娴被他这凶狠的样子吓住，顿时呆住了。
方孝俊摸了摸淑娴的头发，低下头凑在她耳边说，“娘子多虑了，我虽是个读书人，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还不等淑娴说话，方孝俊身体力行向淑娴证明了自己不是个弱鸡。
自此以后，方孝俊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半饥饿生涯。
淑娴想把兰香说给常大郎，但她年纪轻，又是头一次给人说亲，谨慎的很。她先让方孝俊与常老爷提了一句，常老爷听说是秀才郎的妹妹，又与方先生有亲，自然满口答应，并一再请方孝俊夫妇保媒。
冬至前后，方孝俊陪着淑娴回了一次家。在方家住了一宿之后，夫妻二人先回了黄家。
淑娴听说大嫂又有了身孕，带着厚厚的礼物去看梅香。
姑嫂二人说了一堆的闲话，淑娴才给梅香提了这个话头，“大嫂，我也不大懂这些，只是看那孩子很不错，先来问问大嫂，不知合适不合适。”
梅香摸了摸肚子，“这个事情我也不好说，我没有见过常家人。这样，我去问问我阿娘和弟弟，若他们觉得合适，我再来回你的话。”
淑娴走后，梅香慢悠悠走去了韩家，跟叶氏说了淑娴的来意。
叶氏有些惊讶，女儿的小姑子，居然想着给嫂子的娘家妹妹说亲。
好在叶氏知道淑娴和方孝俊都是靠得住的好孩子，他二人都说好，看来这常家大郎倒是个不错的孩子。
叶氏说要问过明朗兄弟的意思，然后就与女儿和儿媳妇开始说养胎的话。
叶氏问梅香，“你这几日吐得厉害不厉害？玉茗如今已经能好生吃饭了。”
玉茗笑着接口，“自从满了三个月，我这胃口大开，我真担心孩子还没生出来我自己先长成个大胖子。”
叶氏笑着嗔怪儿媳妇，“胡说，你一顿吃那么点，再怎么吃也胖不了。”
玉茗的肚子已经有七个月了，估计过年的时候孩子就能出生。
梅香的肚子才刚刚显怀，慧哥儿凑到阿娘身边，轻轻摸了摸阿娘的肚子，口里喊着乖乖听话。
叶氏与玉茗笑个不停，慧哥儿又跑去摸了摸舅妈的肚子，口里喊的却是弟弟听话。
这是梅香教他的，摸舅妈的肚子要喊弟弟，摸阿娘的肚子喊乖乖。梅香已经不在乎肚子里面的是男是女，但她怕玉茗想生儿子，故而教慧哥儿喊弟弟。
坐了一会之后，梅香就回去了。
等明朗兄弟回来之后，叶氏说了常家的事情。
明朗放下了饭碗，“都是儿子无用，没考上举人。若是能考上举人，就能给妹妹说更好的亲事了！”
兰香听大哥这样说，忙放下了碗筷，“大哥！”
叶氏立刻拦住大儿子的话头，“别胡说，吓着你妹妹！”
明朗见兰香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忙温声安慰妹妹，“都是大哥的错，大哥胡说的，你别害怕！”
叶氏不再说此事，等吃过了饭之后，把女儿打发回房，继续与儿子们说此事。
明朗问明盛，“你如何看的？”
明盛看了眼叶氏，“阿娘，我倒是觉得可行。方大哥的学生，人品自然不差。且家资又丰厚，妹妹以后不用吃苦。至于读书的事，常家大郎还小，多考几次，多少总能有一些收获。若是这会子已经考上了功名利禄，我说句势利的话，那就是咱们家扒着人家了。不过妹妹还小呢，暂时也不用着急。”
明朗沉默了一会子，“阿娘，若是可以，让常家常家大郎来拜访方家人，我们也能看一看。”
叶氏开口道，“暂时先不急，等过年再说，兰香还小呢。”
兄弟二人也就作罢。
第二日，梅香来问叶氏，叶氏说暂时不急，也没说过年再说的话。
梅香把叶氏的原话传给淑娴，淑娴又传给了常太太。
常太太明白，自己家得拿出点诚意，不然人家不会轻易许亲。
淑娴头一次给人说亲事，说了半拉子又撂下了。方孝俊怕她心里过不去，夜里悄声安慰她，“你不用放在心上，原不过是为了兰香妹妹好，况且大郎确实是个好孩子。他们都小呢，再等一等，若是有缘分，再说也不迟。”
叶氏确实也有这个考量，明盛还没说亲呢，长幼有序，就算常家大郎好，兰香的事情暂时也得先压一压。
随着年关的临近，玉茗的肚子越来越大。叶氏除了操心过年的事情，把一半的精力分在儿媳妇和女儿身上。
腊月二十八早晨，玉茗的丫头柳叶来报，“姑奶奶，大奶奶今儿早上生了个姐儿，太太让我先来给姑奶奶报喜！”
梅香抓了一把铜子塞到柳叶手里，“真是太好了，辛苦你来跑一趟，回去告诉我阿娘，我马上就来！”
柳叶谢过梅香，自己先回去了。
梅香是八月底怀上的，这会子也有四个多月了。娘家侄女出生，住得又这样近，梅香换了身衣服带着慧哥儿就往韩家去了。
才一进门，就见屋里人来人往。
梅香进堂屋后，看见叶氏正在从水釜里倒水，“阿娘，恭喜您得个孙女！”
叶氏笑了，“孩子才刚洗干净，你来得倒快！”
梅香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那可不，这是我头一个侄女，我能不喜欢吗？”
叶氏笑眯眯的看了看女儿的肚子，“喜欢，我也喜欢！我头一个生的就是你，再不会嫌弃孙女的！”
梅香又问叶氏，“弟妹怎么样了？生了多长时间？怎地没去叫我呢？”
叶氏仔细回答女儿，“昨儿天擦黑的时候发动的，叫你作甚，白吓着你。”
梅香看了看西屋，“弟妹怎么样了？明朗呢？”
叶氏小声回答，“玉茗这是头一抬，自然要遭些罪，熬了一个晚上，明朗一直在外头陪着，我才打发他去睡一会。”
梅香看了看叶氏的眼光，“阿娘，你也去睡吧，这里交给我了！”
叶氏摇头，“你大着肚子呢，别摔着你！”
梅香坚持让叶氏去睡一会子，自己带着兰香看着家里。
叶氏拗不过女儿，只得先回房睡觉去了。
叶氏才去睡了没一会子，西屋里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梅香掀开帘子进去，发现侄女醒了，玉茗正手忙脚乱。
见到梅香进来，玉茗忙问她，“姐姐，她这是怎地了？”
梅香笑了，“定是肚子饿了，你看看她尿了没？”
玉茗扒开孩子的襁褓一看，尿布果然湿了，她忙给女儿换了块尿布，又要喂奶。
玉茗动作笨拙，梅香在一边帮助她。
玉茗有些不好意思，梅香笑着安慰她，“我刚开始也是不好意思，但为了孩子，只得忍着羞。这人的脸啊，真是，忍着忍着就厚了。”
玉茗脸红了，“我感觉她什么都没吃到嘴。”
梅香凑近了看一看，见侄女喉头偶尔动一下，“若有奶，你能感觉的到。她还小呢，一次吃的极少。你换着两边喂，慢慢都有了。”
姑嫂两个坐在屋子说着养孩子的话，等一会子后，孩子吃着吃着就睡着了，也不知是吃饱了，还是累着了。
玉茗轻轻把孩子放在一边，梅香查看了她身下的灰包，给她换了一个，然后让她赶紧跟着睡一会子。
晌午饭做好了之后，梅香把叶氏和明朗都叫起来吃饭。
叶氏睡了一觉，恢复了一些，但仍旧有些疲惫，“真是老了，不过是熬了一夜，就换不过来了。你们小的时候，我时常半夜都没睡。”
明朗见姐姐来了并不意外，“辛苦姐姐了。”
梅香给他盛了碗饭，“恭喜你做阿爹了。”明朗立刻笑了，然后去屋里看了看玉茗母女两个，又出来吃饭。
梅香单独给玉茗做了些月子餐，让柳叶端到房里给她吃。
叶氏问梅香，“你们娘儿两在这里吃，茂林晌午呢？”
梅香一边往慧哥儿嘴巴里喂饭一边回答叶氏，“阿娘放心，我走的时候嘱咐过张妈妈了，他们晌午有饭吃。”
叶氏说女儿，“该叫茂林来一起吃的。”
梅香笑了，“过两天姐儿洗三，我们再来。明朗，孩子取名了没？”
明朗回答姐姐，“取了一个，我测算了一下，她命里缺水，就叫清溪。”
梅香品了品，觉得这名儿美的很，“真好听！”
明朗不好说这名字是玉茗取的，“只要姐姐不嫌弃就行。”
叶氏在一边插话，“洗三是办不了了，大过年的，谁来啊。满月的时候办大一些也行。”
梅香这才反应过来，今儿二十八了，洗三还真没法办，“真是个乖孩子，净给姑妈省钱了。”
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吃过了饭之后，叶氏打发明盛送了梅香回去。
才一进门，黄茂林就恭喜她得了个侄女。
梅香斜眼看黄茂林，“头先是你说男人得有了儿子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黄茂林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我胡说八道的，明朗从头到脚都是男子汉，出去了往那里一站，比我风光多了。”
梅香哼了一声，坐到堂屋的太师椅上。黄茂林忙拿了枕头放在她背后，轻轻给她捶一锤，“累着了吧？”
梅香又哼了一声，“我也是我阿爹的头一个孩子。”
黄茂林立刻不停地作揖，“好梅香，都是我的错，我胡说八道的。男子汉顶天立地，看的是本事，和几个儿子有什么关系呢？”
梅香这才不再拿乔，让他给自己捶腿、捶背。黄茂林用心伺候，半点不敢马虎。
年前，黄茂林把如意坊那边的存货基本上都处理干净了。过年期间，黄茂林没有再接新单子，就是想让黄炎夏和叶厚则能过个安生年。
今年叶家烧木炭，叶厚则全部交给了儿子打理。叶思贤与叔父并堂弟一起，会同韩敬奇父子两个，烧了不少木炭。叶厚则见兄弟子侄们能处理好木炭的事情，干脆就留在如意坊不回去了，直等到快过年，结了所有的工钱之后，才回家过年去了。
玉茗的娘家离的远，年初几的时候，秦家来人了，给孩子送来了不少东西。
过年的时候，常大郎跟着方孝俊夫妇到平安镇来了一趟，方孝俊带着常大郎去韩家拜访明朗。常大郎表现得进退得宜，明朗考察了他一些功课，常大郎都认真回答。
明朗觉得这孩子读书还算有天分，但鉴于明盛还没说亲事，韩家的意思是再等一等。
常家也并不气馁，预备让常大郎先参加今年的县试，若是能过了，再去说亲也有底气。
等清溪满月的时候，秦玉炔夫妇再次过来，又送了丰厚的满月礼，在平安镇逗留了两天，然后一起走了。
清溪得到韩家所有人的疼爱，梅香也非常喜欢这个侄女。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很秀气，连哭声都不像慧哥儿那样响亮。
玉茗原担心孩子是不是身子骨不结实，渐渐的看女儿吃睡并没有问题，想来是性子使然。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小清溪从整天吃睡到每天能醒一会子，再到能翻身、能竖着抱，梅香的肚子也大的晚上辗转难眠。
初夏的时候，梅香因为怀着身子，行动有些笨拙。黄茂林越发不放心，他因为各处忙碌，无法整日跟在梅香身后，最后，他不顾梅香的反对，也去买了个小丫头。
镇上两个人牙子，一个专管买卖的，另一个就是雇佣。上次梅香雇张妈妈，是从另外一个人牙子那里签的契约书。这一回，黄茂林直接找隔壁管买卖的赵老板，并一再说明要挑那身体结实长相一般的。赵老板一听就明白，这是买回家干活的。
两天以后，黄茂林就从人牙子那里领回个丫头，这丫头有十一岁了，骨架子粗大，看来是粗活干多了。再看相貌，眼睛小，嘴唇肥厚，国字脸。这相貌放在男孩子身上都普通，更别说女孩子了。
梅香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小声回答，“回大娘子的话，我叫细月，赵大叔取的。”
梅香想了想，名字倒是可以，仍旧用这个吧。
细月是外县人，人牙子一般不喜欢买本地人，怕父母来纠缠，麻烦。
梅香让细月和张妈妈住在一起，并让张妈妈教导她家里的事情。
张妈妈也不藏私，反正黄家又不会因为多了个细月而辞退了她，故而一样样仔细教导细月。
细月可不比麦芽和柳叶，麦芽虽然也是庄户人家出身，但长的细条条的，且出来的时候年纪小，如今也干不了什么重活。柳叶就更不行了，从小就当做丫头培养，只能干些轻省活。
叶氏近来才开始慢慢教导两个丫头多干些家事，总不能需要出力气的时候，丫头们在一边闲着，她自己上去。倒不是叶氏不肯干活，怕人家说闲话。
细月在黄家住了几天之后，很快就把家务事揽去了许多。做饭、洗衣裳、洒扫、带孩子，样样都行。
梅香把自己之前的半旧衣裳找了好几套，改小了之后给细月穿。
黄茂林嘱咐细月，要寸步不离跟着梅香，细月尽心尽责，整日跟在梅香身后，除非梅香吩咐她去干活。
过了端午节没多久，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梅香有些发愁，忍不住和黄茂林抱怨，“天儿这么热，明儿坐月子多遭罪啊！”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受苦了，到时候我多给你擦洗擦洗。”
梅香摸了摸肚子，“日子也差不多了，也该出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当天下午，梅香就发动了。
有生慧哥儿的经历，梅香这次更加沉稳。她感觉到自己要生了，立刻让小柱去如意坊把黄茂林叫了回来。
家里头，她让细月把慧哥儿送去给叶氏带着，张妈妈陪伴她左右。
等黄茂林回来之后，梅香又立刻吩咐他去请唐氏婆媳。杨氏和黄茂林一起从如意坊回来的，进门就问情况。
黄茂林有些慌张，梅香忙安慰他，“我无事，孩子胎位正，日子也到了，水到渠成，你莫怕，去把大娘和忠大嫂子叫来。张妈妈，你去烧水，小柱，给张妈妈烧火。”
杨氏问梅香，“产房预备在什么地方？”
梅香回答她，“在西厢房鹿顶小间里，我都预备好了。”
家里人被梅香指挥得团团转，虽忙却不乱，各司其职，很快把准备都做足了。
等唐氏婆媳来的时候，梅香准备洗澡了，厨房里，张妈妈也正在给梅香做吃的。
唐氏一进屋就笑道，“你这有经验的就是不一样，倒比我们还稳重。”
梅香这会子略微感到有些疼了，却能忍受，仍旧和唐氏开玩笑，“不做好了准备，我怎么好意思叫大娘和大嫂子过来。”
唐氏婆媳二人一边说笑，一边和杨氏一起帮梅香洗澡，又把生产要用的东西都拿到鹿顶小间里，扶着梅香去了产房。
叶氏听说女儿要生了，嘱咐兰香看好慧哥儿，自己过来了。
梅香在产房里吩咐黄茂林，不要忘了让张妈妈给众人准备晚饭。
张妈妈经验老道，不光给梅香做了一碗扎实的吃食，还给其他人准备了一顿像样的晚饭。
吃过饭之后，众人一直耐心等待。
女儿在生产，叶氏没有心情回去睡觉。杨氏见叶氏没走，自然也不好意思说走，陪着一起守着。唐氏婆媳二人是接生婆，自然是要从头陪到底的。
黄茂林在外头等得焦急不已，感觉每一息的时间都那么难熬。对着一屋子女眷，他又不好说出口，只能不停的喝茶。
梅香在屋里越来越疼，渐渐开始呼叫出声。黄茂林听见她的叫声，拿着茶杯的手都有些发抖。他知道梅香要强，若不是疼极了，怎么会叫出声。
黄茂林把茶杯放下，想进去看看，又克制住了，端起茶杯继续喝。茶水是什么味道他已经感觉不出来了，整个脑袋里浑浑沌沌的。
这样熬到了后半夜子时末，产房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随着一声欢呼声，很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
黄茂林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儿，他再也忍不住了，冲到鹿顶小间窗户口，急得大喊，“梅香，梅香，你怎么样了？”
唐氏见多了，忙隔着窗户回答侄子，“茂林放心，梅香好的很，母女平安！”
黄茂林哦了一声，一瞬间，他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平安就好！

第100章 疼女儿初入学堂
孩子落地以后， 屋里几个妇人一边帮梅香处理，一边把孩子擦洗干净，用襁褓裹起来。黄茂林出去找个地方把孩子胞衣埋了。
张妈妈给大伙准备了宵夜， 众人各自吃了一些。黄茂林回来后给唐氏封了个红包， 算作接生的酬谢。
唐氏婆媳一起回去后，杨氏说要留下来照顾梅香，黄茂林委婉的把她打发走了。韩家离这里有一段距离，黄茂林又亲自把叶氏送了回去。
人都走了之后， 黄茂林进屋看了看梅香和孩子， 自己打了个地铺睡在旁边。
小柱和细月早就去睡了，张妈妈把厨房收拾完也睡觉去了。
半夜里， 孩子醒过两回，黄茂林起来给孩子换尿布，给梅香换灰包， 中间抽空睡了两小觉。
天还没亮， 黄茂林就起床了，看了看母女两个之后，去豆腐房和小柱磨豆腐。
张妈妈年纪大了， 昨儿熬了大半宿，今儿早上没起来，早饭是细月做的。张妈妈特意嘱咐细月，东西都在厨房里预备好了， 一定不要做咸了。
黄茂林磨好了豆腐之后， 去鹿顶小间看梅香和女儿。
梅香已经醒了，刚喂过了孩子， 又给她换了尿布，母女两个并排躺在床上。
黄茂林轻轻趴在床沿上， 摸了摸女儿的小手，又摸摸梅香的头发，“你辛苦了！”
梅香也轻轻笑了，“茂林哥，咱们有女儿了！”
黄茂林脸上的笑顿时绽放到最大，“是呢，咱们有女儿了，以后一定像你一样好看！”
梅香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儿，又看向黄茂林，“豆腐都做好了？”
黄茂林点头，“今儿没有做那么多，够用就行！”
梅香仔细看看黄茂林的脸，“茂林哥，你去吃饭，吃了饭去睡一觉，豆腐摊交给小柱照看。”
细月把早饭做好了之后，先给梅香端了过来，一碗八宝粥，上面卧了一个蛋，另外一盘子清淡的炒素菜。
梅香这会子正好想吃些清淡的，这样正正好。
黄茂林先端来热水给梅香洗脸，然后陪着梅香一起吃早饭。
张妈妈已经起来了，过来看了看梅香，把屋里的尿布都收拾出去，让细月吃了饭之后洗干净，拿到跨院里晾晒。
黄茂林吃了饭之后，梅香立刻打发他去睡觉，自己也搂着女儿继续歇息。
张妈妈今儿起的迟，总算恢复了一点。她立刻上街买了许多发奶的吃食，又嘱咐细月把里里外外扫干净。
快到晌午饭时刻，叶氏和杨氏先后来了。
叶氏带着兰香和慧哥儿一起来的，梅香刚睡醒，忙问她，“阿娘昨儿熬狠了，这会子怎么样了？”
叶氏小声回答女儿，“我回去之后倒头就睡，刚起来，这会子都缓过来了，你妹妹给我留了些饭，随意吃了一些，赶紧就过来了。”
梅香一边和叶氏说话，一边侧身摸了摸慧哥儿的头，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乖，昨日在外婆家有没有听话？”
慧哥儿立刻重重地点头，“阿娘，我听话。”
从进门开始，慧哥儿的眼睛就一直盯在妹妹身上。
梅香拉过慧哥儿的手，放在女儿的小手边，“这是妹妹，你拉一拉妹妹的手。”
慧哥儿抬头冲梅香嘿嘿笑了，然后抓住了妹妹的小手。原来梅香一直觉得慧哥儿小手小脚，这会子再一看，慧哥儿的手比妹妹大了许多。
梅香又摸了摸儿子的头，“一眨眼的功夫，你都三岁了。”
叶氏笑了，“可不就是，日子快的很，我记得慧哥儿刚出生的时候，你整日把他抱在怀里，这才多久，马上就能跟着舅舅上学了。昨儿晚上乖的很，吃了饭洗了就睡，一晚上没哭。一大早就缠着兰香要回家，一直等到了现在。”
梅香又亲了儿子一口，“好乖乖，你有妹妹了，以后带着妹妹玩好不好？”
慧哥儿知道妹妹是什么，清溪从出生开始，他就时常去看，现在又多了个妹妹，而且还是从阿娘肚子里出来的。
慧哥儿虽然还小，但他也能分辨得出哪个妹妹和他更亲。
梅香又问叶氏，“阿娘不在家，弟妹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叶氏点头，“不妨事，柳叶带着清溪，玉茗和麦芽准备晌午饭。”
梅香想了想，又对叶氏说道，“阿娘，只管让弟妹过来，我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我奶水多的很，不怕被弟妹带走。”
兰香在一边仔细的看小孩，“阿娘，姐姐，她比清溪小了许多呢！”
叶氏笑了，“清溪大了好几个月呢，自然个头大多了！你也看过孩子了，你姐姐也好的很，你先回去给你嫂子帮忙，这里有我呢！”
兰香又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姐姐，我先回去了，下午再来看你。”
梅香笑着点头，“去吧，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兰香走了之后，叶氏给女儿换了个灰包，又检查了女儿的伤口，然后嘱咐梅香赶紧再睡一觉，自己带着慧哥儿出来了。
张妈妈正在准备晌午饭，她给梅香做了个猪蹄炖花生，这东西发奶。
叶氏知道张妈妈老道，也就不再多说。
叶氏还没走，杨氏又来了，手里提了许多东西。
杨氏与叶氏客气道，“弟妹来得倒早。”
叶氏也客气的回她，“我也才来，想来是我空着手，比嫂子走得快一些。”
杨氏哈哈笑了，“弟妹可真会开玩笑，我也没准备什么。我当家的听说有了孙女，高兴的很，让我多给她们娘俩备些吃的。”
叶氏倒不操心这个，外孙子已经有了，再得个外孙女，岂不更好。
叶氏见杨氏来了，自己就先回去了。
杨氏来之前，黄炎夏嘱咐她搭把手帮忙带带孩子。杨氏见一家子都在睡觉，也不去打扰，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堂屋里，然后把里外转了一遍，发现没什么事情能干，索性搬个凳子坐在产房门口，等孩子醒了她再进去帮忙。
梅香家里有张妈妈和细月，二人把家务事操持得利利索索，自然不需要杨氏动手了。
张妈妈做好了晌午饭，恰巧孩子又醒了，梅香给她换了块尿布，又喂她喝了奶，并打发细月去叫了小柱来，让小柱去叫黄茂林起床。
杨氏进房看了看母女两个，帮梅香又换了个灰包，又问梅香有没有奶水。
梅香笑着点头，“阿娘放心，孩子一落地就有奶水了。昨儿晚上辛苦阿娘了，今儿又来这么早，弟妹在家里能忙得开吗？”
杨氏摆摆手，“榜哥儿都两岁了，自己能玩，家里的事情红莲能忙得过来。”
黄茂林起来后感觉头昏昏的，小柱忙打了一盆热水给他洗脸。
洗过脸之后，黄茂林赶忙去鹿顶小间看望梅香母女。
杨氏见黄茂林进来了，就要先回家，梅香留她吃饭，杨氏摇头，“红莲做了我的晌午饭，我先回去吃，我给你带了许多吃的，放在堂屋桌子上的，等会子你让人都收拾收拾。”
黄茂林和梅香都谢过杨氏，杨氏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细月把饭菜端进了产房，黄茂林和慧哥儿都挤到小屋里来吃。
黄茂林怕梅香受了风，把门关紧了，扶梅香坐起来，往她身后放了个大枕头靠着，把饭碗放到她手里。
张妈妈把猪蹄儿切成四瓣儿，和花生米一起炖了。梅香从碗里夹出两块儿猪蹄儿，黄茂林和慧哥儿一人一块。
黄茂林忍不住笑了，“等你月子坐完，我又要胖一圈！”
梅香喝了一口汤，“你成日家辛苦，想胖也胖不起来！”
慧哥儿把头伸了过来，“阿娘，阿娘，我也要喝！”
梅香笑着把碗递过去，张妈妈特意把汤晾了晾，这会子已经不怎么烫了，慧哥儿就着梅香手里的碗喝了一口猪蹄儿汤，喝完之后咂巴咂巴嘴，又要喝。
黄茂林把旁边一个菜碗腾空了，梅香倒了半碗给慧哥儿，慧哥儿捧起大碗喝的香的很。
黄茂林笑话儿子，“人家碗里的才更香呢！”
慧哥儿还听不懂阿爹是在笑话他，嘿嘿笑了，“好喝！”
那一碗汤多的很，慧哥儿分了一些，剩下的梅香仍旧喝不完，又让黄茂林也喝了一些。
光喝汤自然也不行，梅香又吃了一些饭菜。
一家人亲亲热热吃了顿晌午饭，黄茂林搂着慧哥儿哄他睡觉，等慧哥儿睡熟了之后，梅香让黄茂林把慧哥儿放在床里面，母子三个一起睡。
黄茂林就守在旁边，等娘儿三个都睡着了之后，黄茂林静静的看着他们。
如今他有贤妻，有一儿一女，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她们娘儿三个还宝贵的了。
黄茂林感觉内心一阵暖流涌过，他悄悄起身，先在最外侧的女儿脸上亲一口，又在梅香头发上亲了一口，然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做完这些举动，黄茂林的内心更加柔软，有了她们母子三个，不管做什么，他都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黄茂林一直静静地守在一边，不错眼的盯着妻儿，直到女儿的哭声打破平静。
孩子一哭，梅香立刻就睁眼了。
不等梅香说话，黄茂林赶紧解开襁褓一看，果然尿了。
黄茂林手脚麻利的给女儿换了块尿布，又扶着梅香坐了起来，把孩子放到她怀里。
等母女两个再次躺下之后，黄茂林去豆腐坊做豆腐去了。明儿他要往县城多送一些货，后面推迟两天再去。
一个下午，黄茂林带着小柱在豆腐坊里都没闲过，准备了充足的货物。
吃了夜饭之后，他想到自己明天不在家，后天要洗三，家里东西都还没预备呢。
黄茂林先去找了杨氏，给了她银子，请杨氏明儿帮着预备女儿的洗三礼。然后又去找叶氏，请叶氏明天来帮着照看梅香一天。
杨氏和叶氏都满口答应了，黄茂林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就和黄茂坚一起往县城去了，天擦黑的时候才回来。
孩子洗三也没有外人，黄炎斌一家、黄炎礼一家和叶氏一家子。
杨氏准备了两桌酒席，叶氏也帮着参详了许多菜色。黄茂林一回来，杨氏就把剩下的钱还给了他。
黄茂林把从县城带回来的点心给杨氏和叶氏各分了一些，让他们带回家给孩子吃。
等杨氏和叶氏都走了之后，黄茂林急忙进产房去看梅香母女二人。
梅香正抱着女儿，一见他进来，笑着问他，“今儿都顺利吗？”
黄茂林点头，“顺利的很，把上个月的帐也收了。你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你男人有钱！”
梅香哈哈笑了，“黄掌柜如今口气越来越大了！”
黄茂林笑嘻嘻的把头凑了过来，“不敢不敢，我只是个掌柜，你才是东家！”
两口子说笑了几句后，梅香又问黄茂林，“给孩子取个名儿吧。”
黄茂林挠了挠头，“慧哥儿的名字是三爷爷取的，三爷爷从来不给女娃取名，你让我取名，怕取的不好听，还是明儿让她舅舅取吧。”
梅香嗔怪他，“你也是做阿爹的！”
黄茂林嘿嘿笑了，“要不你来取吧，我只管挣钱给你们花就行！”
梅香想了想，“我前儿看到一池子的荷花，真好看。读书人不都说荷花高洁，不如叫她青莲吧，大名小名都能用。”
黄茂林一听，立刻鼓掌，“这个名儿好听，像大家子小姐，听着就是读了一肚子诗书的姑娘，和她表姐的名儿还有些相似。”
梅香笑了，“清溪命里缺水，才取了这个名儿。咱们先定下青莲，回头问问三爷爷，看看五行如何，若是不合适，再改也使得。”
梅香忽然想到红莲，问黄茂林，“和她婶子名儿重了一个字，这个可有妨碍？”
黄茂林摆摆手，“无妨，只要不是按辈分取的，字有重的也常见。”
按辈分取？梅香想到黄庭莲这个名儿，顿时嫌弃起来，“就叫青莲，不按辈分取！”
第二天，青莲洗三。一大早，各家人都来了，连黄茂源今儿都在家里。
杨氏和红莲去厨房和张妈妈一起准备晌午的酒席，男丁们在堂屋里说话。
明朗兄弟二人听说姐姐给外甥女取名叫青莲，都点头叫好。
明盛笑话明朗，“大哥，你读了一肚子的书，侄女的名字还让大嫂来取，你看看姐姐！”
明朗笑了，“姐姐一向比我们果断，我比不得。”
黄炎夏一大早去把黄知事夫妇请了过来，黄知事听这名儿，又算了算青莲的八字，也不反对，“这孩子命里倒不缺什么，叫什么都行，这个名儿听着也高雅，倒像是书香人家的小姐。”
唐氏主持，找了大木盆给孩子洗了洗，又念了许多吉祥话。青莲哭的哇哇叫，梅香哄了半天才好。
唐氏检查了梅香的身子，见恶露不像前儿那么多，把她们母女都挪到正房去了。
晌午两桌席面，正房一桌男丁，厢房一桌女眷，张妈妈和细月一起在房里照顾梅香母女。
过了青莲的洗三礼，梅香开始安心坐月子。天有些热了，梅香又总是出汗，按照规矩是不能洗头洗澡的，梅香只能让张妈妈给她打热水擦一擦。
坐月子期间产妇虽然不用干活，但比平时辛劳多了。一来孩子总是醒，一会儿要吃奶，一会儿要换尿布，做娘的没个歇息的时候。二来产妇生产元气受损，又辛苦带孩子，不免会烦躁。
梅香的境遇算好的了，黄茂林一有空就来陪梅香，逗她开心，且家里也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好多人家的媳妇因为生了女儿，生完就下地干活，别说吃猪蹄儿了，连块豆腐都没得吃。
青莲比慧哥儿好带一些，因她肚子不胀气，没有黄昏哭闹的毛病，梅香也不用一天到晚把她抱在怀里。
月子里把规矩立好了，后面就更好带了。
等青莲满月的时候，黄茂林从县城回来给母女两个一人带了件金首饰。
梅香的是一支双股金钗，顶端用金丝缠绕一朵梅花，梅花中间镶嵌了一颗玉石，这支金钗价格不菲。青莲的是一只小金锁，正面是如意平安四个字，反面雕刻一朵莲花。
梅香拿着两样首饰，虽然很喜欢，还是忍不住抱怨黄茂林，“给青莲买也就算了，我有金镯子，还有金簪子，如何又买这么贵的金钗！”
黄茂林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我喜欢给你买，等你坐完了月子，做上两身新衣裳，戴上这金钗，好看的紧！”
梅香听他这样说，忙把他推开了，“你快离我远一些，我身上都要馊了，别熏着你！”
黄茂林哈哈笑了，“胡说，你身上香的很，一股奶香味儿！”
两口子嘻嘻哈哈在房里笑闹，慧哥儿不明所以，也跟着笑。
青莲满月当日，黄茂林广宴宾客。青莲带着那把小金锁，在宾客们眼前晃了一圈又被抱回房去了。
梅香昨天晚上让张妈妈给她烧了两锅热水，把自己洗了三遍才作罢。今儿穿上了一身新衣裳，戴上黄茂林给她买的金钗，抱着孩子在一众女眷之中打招呼。
满月酒席是杨氏和叶氏一起操办的，黄茂林给二人都扯了些料子算作孝敬。
青莲满月之后，黄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梅香每日只管带着两个孩子，家里的事情并不用她操心，因近来吃得好，梅香比以前略微丰满了一些，看得黄茂林双眼放光。
因怕梅香劳累，且听说妇人生产后一个月并不能完全恢复，黄茂林一直克制着自己。
等到青莲一个半月的那天晚上，两个孩子早早睡了。天气热了，梅香穿了一身有些透亮的月白色纱裙，里面是大红色的小衣。
黄茂林洗漱过后才一进房门，就看见梅香穿着这一身坐在灯下，顿时眼睛都直了。
梅香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黄茂林感觉自己像被人施了法一样，木呆呆的走了过去。
梅香指指身边，“坐下。”
黄茂林依言坐下了。
梅香抚了抚胸前的一缕头发，双眼含笑问他，“我这一身好不好看？”
黄茂林觉得梅香就是故意的，他死死地盯着梅香，透过月白色的纱裙一眼就看到里面红色的小衣。
半晌之后，黄茂林抬起头，双目灼灼的看向梅香，也不回答她，直接上前，一把撩起纱裙，又匆匆去了自己的衣衫，温存了一会子后，见她意动，立刻欺身而进。
生了两个孩子的梅香比以前更加有风情，身段软，皮子细腻。
六月的天，炎热混杂着躁动，几乎要把纱帐都点燃了。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熬过了伏天，渐渐到了凉快的初秋。
韩家那边立刻又紧张起来，因为明盛要去参加院试了。除了他，学堂里还有另外一个学子要去。
兄弟俩一走，家里女眷日夜担心。等师徒三人带回了喜信之后，家里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明盛过了院试，是一名正经秀才郎了。叶氏喜不自禁，才一听到这个消息，眼泪止不住下来了。
一家子儿女忙劝慰她，叶氏一边哭一边摇头，“你们不用担心，阿娘这是高兴的。明儿咱们就去给你阿爹上柱香，告诉他两个儿子都成才了。”
叶氏这一回去韩敬平坟头上并没有哭，一边烧纸一边跟他絮絮叨叨，把家里的事情都说了个遍，一麻袋的纸钱也烧光了。
回来之后，叶氏要办酒席，兄弟二人也不反对。
梅香先过来说了一箩筐的吉祥话，回去之后就动手给慧哥儿做了个书袋。
慧哥儿已经三岁半了，整日调皮的不行，在家里翻箱倒柜，还动不动把妹妹惹哭。
青莲才三四个月大，刚刚能竖着抱，整日也喜欢看新鲜，要到处走动出去玩。梅香给她做了个小软帽，常常抱着她去二房或是韩家。
青莲乖的很，一般不怎么哭闹，还经常咿咿呀呀和梅香说话。
眼见着慧哥儿越来越调皮，青莲整天也要人带着，梅香决定还是把慧哥儿送到学堂去。
黄茂林觉得慧哥儿还小，怕他去了捣蛋。
梅香笑着解释，“你别看他在家里跟个土匪似的，去了学堂就老实的很。也不光他一个人，学生们都这样。”
黄茂林摸了摸慧哥儿的头，“慧哥儿想不想去学堂呀？”
慧哥儿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想去，我要去学堂！”
梅香眯着眼睛笑，“你看，我说他想去吧。学堂离得又近，晌午饭回来吃也行。”
黄茂林抱起了慧哥儿，“去了学堂要好生跟大舅读书认字，要是不好好读书，就回来跟阿爹磨豆腐！”
慧哥儿皱起了眉头，他又想去学堂，又想磨豆腐，特别想拉着小毛驴围着磨盘转。
黄茂林笑话他没出息，梅香却觉得要是读书不行就回家磨豆腐，子承父业天经地义。
梅香给慧哥儿缝了个小书袋，把慧哥儿送到了韩家。
叶氏看着外孙子背着小书袋高高兴兴的过来了，先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感叹，“你大舅舅当年开始读书的时候也就比你大了一岁，一眨眼你都能读书了。”
明朗把手背在身后，看了看外甥，“慧哥儿想读书？”
慧哥儿点头，双眼发亮的看着大舅。
明盛在一边啧啧，“你小子真是有福不会享，趁着这会子还小，不多玩两年，非要去读书。读书还能是好玩的事情？别看你大舅现在跟你笑眯眯，等你背不出书的时候，你就晓得戒尺的厉害了！”
叶氏笑骂明盛，“净胡说八道，把孩子吓坏了！”
明朗看了明盛一眼，“如今你也是秀才公了，我也教不着你什么，以后就看你自己的了，两年后秋闱，你再跟我一起去参加！”
明盛立刻给他哥作揖行礼，“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明朗抬脚对着他屁股踢了一脚，“好生看着家里，我带慧哥儿去学堂！”
明朗牵着慧哥儿的手一起去了学堂，梅香与叶氏说了一会子闲话之后，抱着女儿回家去了。
慧哥儿正式开始了自己的读书生涯。
头一天，慧哥儿一句听不懂，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明朗正在给学生们讲书，随即瞟了他一眼。
慧哥儿顿时又老实了，无他，小孩子最会看脸色。平日温和的大舅一进学堂就拉着脸，学生们毕恭毕敬，整个学堂里，没有一个人说笑打闹。
慧哥儿见大家都认认真真读书，也不敢再说笑，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听了一上午的课。
到了吃饭的时间，慧哥儿冲出学堂想回家，明朗又拦住了他，让他在学堂和师兄们一起吃饭。
叶氏见儿子教导外甥，也不插嘴。慧哥儿见没人给他说话，也不再说回家，扭扭捏捏凑过去跟大家一起吃。
叶氏忙给他盛了一小碗饭，自己也坐下了，陪慧哥儿一起吃饭。
梅香在家里等了一会儿，仍没见慧哥儿回来，想去学堂看看，又有些犹豫。
黄茂林给她盛了碗饭，“你先吃饭，等会儿我去看看，估计是在学堂吃饭呢。”
黄茂林吃了饭之后，才走到学堂门口，就被明朗看见了。
明朗出来与姐夫打招呼，“姐夫吃过饭了？”
黄茂林笑着点头，“是呢，你姐姐不放心慧哥儿，让我来看一看。”
明朗回头看了一下，慧哥儿还没发现阿爹来了，“姐夫以后不用过来看，晌午就让他在这边吃饭，有我们照看，姐姐姐夫只管放心。先把规矩立起来，别人晌午都不回家，单慧哥儿一个人回家，不免打眼，怕以后与师兄弟们不合群。”
黄茂林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回去把这话说给你姐姐听，也安一安她的心。”
明朗笑着点头，“那姐夫快去吧，别让慧哥儿看见你，怕他吵着要回家，以后每天吃晌午饭的时候都在这里等你。”
黄茂林点头，悄悄的走了。
梅香听黄茂林转达了明朗的话，自己也笑了，“你看我，孩子跟着他舅舅，有什么不放心的。”
黄茂林坐到了梅香身边，“不是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想来这话是有道理的。”
梅香点头，“以后咱们就别管了，读书的事儿，交给他舅舅们。”
下午放学之后，明朗先把慧哥儿带回了韩家，找出纸笔，让他描红半个时辰。
舅舅表情严肃，慧哥儿虽然拿笔都拿不好，也只能乖乖听话。明朗也不管他写得如何，只要求他能耐下性子写下去就成。
叶氏在外面掐着时辰，到了半个时辰，赶紧端了一碟子点心进来解围，“都读了一天书，也让脑子歇一歇，来，吃块点心。”
慧哥儿见外婆进来了，立刻伸手从碟子里抓了一块点心。
描完红之后，明朗亲自把慧哥儿送回了家。
慧哥儿一进大门，跟个小炮弹一样往屋里冲，一头扎进梅香怀里，“阿娘阿娘，我会写字了！”
梅香扑哧一声笑了，“慧哥儿这般能干，才上一天学，就会写字了！”
说完，她在慧哥儿脸上亲了一口！
黄茂林与明朗寒暄，“慧哥儿这般调皮捣蛋，明朗你可要费心了。”
明朗摆摆手，“姐夫不要跟我说这些客气话。”
说完，他坐到姐姐身边，先看了看摇篮里的青莲，逗了逗外甥女，又与姐姐说话，“慧哥儿今儿倒挺好，能坐得住，也没捣乱，他还小呢，手都没长好，我也不敢让他多写字，过几天教他蒙学，姐姐在家也可以带着他读一读。”
梅香点头，“头先我也想带他读，但他拿起书就要丢！”
姐弟两个说了一会子如何教导慧哥儿，明朗就回去了。
过了几日，叶氏给明盛也办了两桌酒席。明盛刚回来时，叶氏说要大办酒席。但后来想一想，明朗当日中秀才时也只是请了亲近的亲朋聚一聚，没道理到了明盛这里却要大办。
梅香是亲姐姐，那一日拖家带口去吃酒席，又送了丰厚的贺礼。
韩氏族人来赶集时都说叶氏为何不把所有人都请去喝喜酒，叶氏只推说中秀才不值得张扬。自己人自然觉得叶氏谦逊，有那眼红的，自然说她不知足。
明盛中了秀才以后，叶氏开始操心小儿子的亲事。亲朋好友里扒一扒，也没找到十分合适的。
正在叶氏发愁的时候，县城里韩敬博给明盛说了门亲事。
自明盛过了院试的消息传到县城，韩敬博就有心要给明盛说一门好亲事。韩氏家族里只有这两个侄子有了功名，且他二人年纪又小，以后定然还能再往前走一走，亲事说高一些，与整个韩家都有益处。
韩敬博这回使了大力气，给明盛说的是张县尉家的三姑娘。
张县尉管着一县安防之事，是荣定县县令与县丞之下第三人。他自己是个粗人，却喜欢读书郎。
张县尉原来想把二姑娘许给县丞家的公子，哪知县丞家里另外择了儿媳妇。张县尉憋了一口气，一定要挑个像样的女婿。
轮到三姑娘说亲事，韩敬博听说之后，立刻去说项，同时让人回来与叶氏商议。
张县尉虽无功名，但他家三代人做县尉，在荣定县也算响当当的人家。
张县尉有二子三女，全部是嫡出，三姑娘最小，容貌像张太太，性子却随了张县尉，是荣定县城出了名的小辣椒。长得好看，却泼辣的很。
韩敬博也不瞒着叶氏，直说了张三姑娘性子火爆，但并不是不讲理的人。
叶氏有些犹豫，问明朗，明朗又看向明盛。
明盛挠了挠头，“阿娘，四叔四婶的眼光竟然是不差的，泼辣些倒无妨，只要讲道理就行。人家还说姐姐是母老虎呢，可姐姐哪里不好？儿子没有意见，全凭阿娘和大哥做主。”
明朗笑着对明盛说，“你如今不反对，以后若是张三姑娘拎着宝剑把你追的满院子跑，你可别来叫饶！”
明盛对着大哥翻了个白眼，“她再厉害，还能有姐姐厉害，姐姐什么时候追着姐夫满院子跑了？女人家嘛，多疼一疼，说些甜言蜜语，再厉害的母老虎都变成小花猫。”
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玉茗都忍不住开玩笑，“可了不得了，二叔还没娶亲，倒是把女人家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明盛又嘿嘿笑了，“大哥就是太正经，你也跟姐夫学一学。”
玉茗眯着眼笑，看了一眼明朗。
明朗咳嗽了一声，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叶氏见儿子们都不反对，她自己自然也无话可说，“既这么着，明儿我就回了你四叔四婶，请他们做媒，保下这门亲事。”
在韩敬博夫妇的促成之下，明盛与张三姑娘定了亲。

第101章 过寿辰转移产业
慧哥儿上学以后， 梅香整日在家里比以前更清闲一些。除了带青莲，三两天做一次喜馍，再不用操心别的事情。
油坊那边， 每次都是小两口一起去， 干起来倒也不觉得累。
就是带孩子，也有张妈妈和细月帮忙。
小两口这样互相帮衬，你心疼我我爱护你，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梅香整日脸色红润， 神清气爽。黄茂林虽则忙碌， 但有妻儿在侧，每日感觉心里如同吃了蜜一样甜美。慧哥儿调皮捣蛋， 青莲白白胖胖。
生活，总算没有辜负这一小家人。
一天早晨，黄茂林刚把张五叔和刘麻子打发走， 又让小柱倒坐房里卖豆腐， 自己到后院去了。
慧哥儿已经起来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写字。黄茂林路过时伸头一看，那字写得歪歪扭扭， 跟蚯蚓似的。
黄茂林一咧嘴，偷偷笑了一声，并不说话，自己往卧房里去了。
慧哥儿正聚精会神的描红， 他个子小， 家里的书桌书椅他也用不上。每日就把纸笔放在一个高脚椅上，自己坐个小板凳， 高矮正好合适。
自他上学以后，黄茂林原说让慧哥儿单独睡， 慧哥儿死活不干。
梅香也不勉强，才三岁多的孩子，晚上一个人睡定然是害怕的。好在家里的床大，一家四口也能睡得下。挤一挤也无妨，只要把青莲看好，别压着她，其余三个随便滚，一张床上挤，一家人感情倒是越发深厚。
黄茂林进了卧房后，只见梅香正斜躺在床上，青莲已经醒了，被阿娘逗得手舞足蹈。
见黄茂林进来，青莲立刻两眼发光，对着阿爹啊啊的叫。
黄茂林过去先亲了一口女儿，“小乖乖，这么早就醒了，是不是想出去玩？”
梅香嗔怪他，“我好不容易引的她忘了出去的事，你又来招惹她！”
黄茂林对着梅香的脸也亲了一口，“你再睡一会儿，我抱她在院子里转两圈。”
梅香笑着摇头，“我也起来了，天都大亮了，不能再睡了！”
黄茂林把女儿抱了起来，“那也行，起来吃饭，吃了饭你们娘俩不拘去哪里玩都行，下午再睡。”
梅香嘟着嘴抱怨，“成日家吃了睡睡了吃，我快成头猪了！”
黄茂林笑着回答她，“胡说，哪里有你这样好看的猪！”
梅香气得拧了他一把。
梳洗穿戴好之后，张妈妈和细月把早饭摆了上来。
梅香一手抱着女儿一手吃饭，因慧哥儿要上学，家里的早饭比头先更早一些。
慧哥儿匆忙扒了两碗饭，拎起书袋就要走，黄茂林急忙在后面跟着他，把他送到学堂去。
梅香抱着青莲在院子里转悠，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喊声，“表哥，表嫂，家里有人吗？”
梅香连忙出去一看，发现来人是郭二郎。
梅香笑着迎接，“表弟来了，真是稀客，你表哥送慧哥儿上学去了，等会子就回来了，快请屋里坐！”
郭二郎笑着喊了一声表嫂，梅香把郭二郎引进了堂屋，让细月倒了杯茶，主仆二人坐在那里招待郭二郎。
梅香试探性的问他，“表弟来是有什么事？你表哥成日家忙碌，我带着个孩子，出门也不大方便。说起来，好长时间没有去看外婆和舅舅舅妈了！”
郭二郎笑了，“不瞒表嫂，过两日我阿奶过六十大寿，阿爹说要办一场酒席，我来请表哥表嫂去喝杯喜酒！”
梅香高兴的说道，“那可真是大喜事，外婆身子骨硬朗，是我们后人的福气！表弟放心，我们定然早早过去给外婆贺寿！”
正说着话，黄茂林进来了，一见郭二郎，立刻高兴的打招呼，“表弟来了，晌午别走了，在我家吃饭！”
郭二郎和黄茂林打过招呼后，把邀请他们夫妇去吃喜酒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黄茂林一拍大腿，“哎呀，当年我可是许诺过外婆的，她老人家过六十大寿时，我要给她唱戏！”
梅香笑着接话，“那敢情好，咱们送一场皮影戏，好好热闹热闹！”
郭二郎忙客气说道，“表哥表嫂去喝喜酒就行了，不用破费！”
黄茂林高兴的摆摆手，“你不用管，这是我的事情！”
郭二郎也不好再说什么。
说了一会子闲话后，郭二郎起身要走，“表哥表嫂，你们稍坐，我还要去通知姑父和二姑呢！”
黄茂林也起身，“阿爹在如意坊，我带你一起去！梅香，你准备一桌酒菜，等会子我再把表弟带回来吃饭。”
郭二郎连忙拒绝，“表哥表嫂别客气，我家里这两天正忙乱，等会子见过姑父和二姑我就要回家帮忙，回头等阿奶大寿，表哥表嫂一起过去，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喝酒！”
黄茂林想了想，也不再勉强他，“那也行，不急这两日。”
兄弟二人和梅香打过招呼后，一起往如意坊里去了。
黄茂林回来之后，立刻就去找唱皮影戏的。与班主商议好，郭老太太大寿当日直接去郭家，并提前给了定金。
找了唱戏班子后，黄茂林又回来与梅香商议，“我想给外婆扯一些料子，再买条猪后腿，称些点心，你看如何？”
梅香点头，“我等会子就去赵掌柜家，给外婆扯一身料子，这两天我赶一赶工夫，给她老人家做一身新衣裳，猪腿和点心当日买也来得及。”
黄茂林给梅香作揖，“那就辛苦娘子了！”
梅香笑了，“好好说话，别作怪。”
眼见着快到晌午饭时间，梅香把青莲塞到黄茂林怀里，“走，你跟我一起去扯料子。”
夫妻二人抱着女儿，带着钱，一起去了赵家绸缎铺。
听说是给老太太过寿，赵掌柜帮着推荐了几款新式料子，梅香挑了一样上面有万字吉祥云纹的暗红色料子。
梅香虽然不知道老太太的尺寸，但凭着经验，大致也能猜的出来，且老人家的衣裳，都是略微做大一些，穿的舒坦。
当日下午，梅香午睡后起来就动手，两天的功夫衣裳就做好了。
到了老太太过寿那一日，黄茂林夫妇一大早都换上了新衣裳，带着一双儿女，先去找黄炎夏。
黄炎夏昨日从如意坊回来了，今儿早上也换上了新衣服，吃了饭之后就和大儿子一家往郭家去了。
黄茂林带了这么多贺礼，黄炎夏自然也不会空着手，从街上走的时候也买了一些老人家吃的东西。
一家人到的时候，郭家正热闹着呢。
六十大寿是大事，郭氏族人和各路宾客全都到场，黄炎夏带着儿子先把贺礼送到记账之处，又带着儿子媳妇和孙女一起去给岳母拜寿。
黄炎夏虽然做阿爷了，但今儿给岳母拜寿，仍旧行后辈之礼。
郭老太太一把抱过慧哥儿，“我的小乖乖，你们能来太外婆就很高兴了，别磕头了！”
黄家人到了之后没多久，唱皮影戏的师徒二人来了。宾客们都很惊奇，这是谁请的戏？
黄茂林急忙去找郭大舅，“大舅，我与阿爹给外婆请了一出皮影戏，这会子唱戏的人来了，还请大舅跟我一起去迎一迎。”黄茂林把黄炎夏的名字也带上了，父子二人一起请，说出去也好听一些。至于钱不钱的事情，黄炎夏如今帮黄茂林管着如意坊，尽心尽责，他做儿子的正愁没地方表孝心呢。
郭大舅愣住了，旁边的客人连忙凑趣，“哟，老太太可真有福气，六十岁的人了，身子骨硬朗，过大寿儿子孙子办酒席，女婿外孙子请唱戏的，等我六十岁这时候要是有这福气，做梦我都能笑醒了！”
旁边人笑话他，“你可不就是做梦了，你能跟老太太比！”
众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郭大舅反应了过来，拍了拍黄茂林的肩膀，“好孩子，这般孝顺，外婆没有白疼你！”
黄茂林笑了，“当日我许诺过外婆的，六十大寿时给他老人家请唱戏的，如今是该我兑现的时候了！”
郭大舅带着外甥去把唱戏的师徒二人迎接进来，并让人上茶水果子好生招待。
郭老太太听说女婿和外孙子给她请了唱戏的，脸上笑的全是褶子，“好孩子，你们能来外婆就很高兴了，竟然这般破费。我老婆子也算没白活，有一群这么孝顺的儿孙。”
黄炎夏事前不知道儿子请了唱戏了，如今先儿子还打着自己的名头，心里很是熨帖，暗暗想着以后要多用心照看如意坊，给儿子多挣些银钱。
梅香和郭二姨围坐在老太太身边，郭舅妈带着两个儿媳妇到处忙活，小表妹丫丫因快要出门子了，今儿只管招待亲朋家的小姐妹。
青莲还小，梅香也不往人太多的地方去，中途郭大郎媳妇把梅香带到自己屋里，让梅香给孩子喂了一次奶，抱着她哄着睡了一觉。等青莲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酒席已经开了。
晌午的酒席十分热闹，所有后辈都端着酒杯去给老太太敬酒，沾一沾喜气和福气。
吃过了酒席之后，开始唱皮影戏。梅香抱着女儿远远的听了两句，因人多声杂，梅香也不敢往前去，只在后面陪着郭老太太说笑。一直热闹到天快黑，两场戏终于唱完了，各路宾客纷纷散去。
黄炎夏要带着儿子媳妇回家，郭舅妈从家里得的贺礼里面拿了一些东西送给黄家父子。路上，黄茂林牵着慧哥儿，梅香抱着青莲，黄炎夏走在最前面，偶尔说两句话，很快就到了镇上。
回来之后，黄炎夏让大儿子把东西都拎回去，黄茂林不肯，给黄茂源家分了一些。
回家之后天快黑了，青莲又睡着了。梅香把女儿放在大床上，让慧哥儿去写字。
黄茂林往大床上一躺，摸了摸女儿的小手，忍不住和梅香感叹，“日子过得真快，我感觉不久前外婆还经常操心我长不大，这么快咱们都儿女成群了。怕是要不了多久，我也老了。”
梅香笑了，“胡说，你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好生干活，可别说自己老了想偷懒。”
黄茂林咧嘴，“就算我老了也不会偷懒，这辈子就是要给你们娘儿几个做牛马。”
梅香斜眼看他，“怎么，给我们做牛马你不乐意？”
黄茂林连忙赔笑，“乐意乐意，给你们做牛马我高兴着呢！”
两口子说笑了一阵后，一起到堂屋里吃夜饭。
郭老太太大寿过后，黄茂林夫妻的小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日子安然顺利，慧哥儿写的字终于能看两眼了，青莲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梅香因为日子顺遂，越发白里透红姿容俏丽。黄茂林管着几处产业，身上越发有了掌柜的气势，也只有回家之后，才能毫不顾忌的和梅香笑闹。
因黄茂林在家里没有架子，慧哥儿也不怕他，偶尔还和他调皮。黄茂林也不气恼，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父亲威严有多重，与其在孩子面前摆架子，不如多疼他一些，孩子又不傻，阿爹阿娘真心疼他，他一样样都记得清楚的很。
有了好吃的，慧哥儿总会惦记着给阿爹阿娘留一些，自己遇到难处或是闯祸了，也会立刻去找阿爹阿娘。有些人家父母威严重，孩子闯了祸不敢说，有了难处更不敢说，结果更糟糕。
一家人的日子和和美美的，等冬日来临的时候，从县城里传来一个消息，顿时把整个平安镇都炸开了锅。
往年平安镇没有这么发达的时候，镇上稀稀拉拉有几家店铺，各村子里偶尔会有些小作坊，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县衙也没人来管这块儿。辛苦跑来跑去，收的税还不够茶水钱。
如今不一样了，平安镇越发繁盛，店铺鳞次栉比，大作坊大货仓先后建立起来。
贺大人走后，新来的县太爷李大人眼睛盯上了平安镇。吏部每年给官员考评，税负是重头。除了粮税就是商税，县城里的商税从来没漏过，平安镇这一块，如今也该整治整治了。
李大人召集县丞、县尉和各房书吏一起商议，如何将平安镇的商税收上来。
李大人虽然想做出业绩，也并不想盘剥百姓，只按照朝廷的法度办事。
众人商议了几天之后，由县丞带着三个书吏和八个衙役到平安镇收商税、定户籍。
因韩敬博是平安镇之人，为避嫌，李大人并没让他来，但韩敬博还是提前把消息送了回来。
此次县衙来整治平安镇，一则为收今年的商税，二则将各家户籍重新认定。凡没有功名的普通人家，一旦做了行商或是倒手买卖的那一种，不论一年盈利如何，必定要定为商户。家里有作坊的，若户主是作坊主，年盈利超过二十两银子，也要定为商户。第三，已经有了功名之人，名下所挂商铺不得超过两家，否则一律上报学政大人，褫夺功名。
这些规矩，也就是对老百姓管用。真做了官，谁家不是良田千顷产业成林。但没有办法，平安镇全是小老百姓，你就得守着这规矩。若以后慧哥儿中了进士做了官，就算家里有十个作坊八个商铺，也没人会管。
黄茂林听到消息后，立刻坐不住了，家里的豆腐坊和如意坊，哪一样一年也不止挣二十两银子，还有喜馍铺子。这都是有帐可查，瞒也瞒不住。
黄茂林坐卧难安，慧哥儿正在读书，以后他还想让儿子们去参加科举呢，若被定为商户，可如何是好。
焦急了两天之后，黄茂林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他要把家里除了田地以外所有的产业，通通转到梅香名下，作为梅香的嫁妆，这样朝廷就管不着了。
梅香听到之后瞪大了眼睛，“转到我名下？阿爹能同意？你们黄氏宗族能同意？”
黄茂林摸了摸梅香的头发，“不管他们同意不同意，我必须把这件事情办成！咱们家不能被定为商户，一旦成了商家，别说慧哥儿，连孙子都不能科举，那我这样辛苦挣家业有什么用，难道是为了养败家子吗？这事儿你别管，我来操办。甭管记在谁名下，不还是咱们家的东西，以后还是要传给孩子们的。”
梅香讷讷开口，“我倒是不在意作坊在谁的名下，就怕人家说你是吃软饭的。”
黄茂林哈哈笑了，“我吃软饭碍着别人什么事，再说了，我老早之前不就是吃软饭的。我是掌柜的，你是掌柜的掌柜的。”
梅香伸手拧了他一把，“我跟你说正经的，又胡说八道！”
黄茂林做了决定之后，第一个去如意坊找黄炎夏。
黄炎夏沉默了半晌，“你真决定这样干？没有别的法子？”
黄茂林点头，“阿爹，就算我请县里的官老爷们吃饭，再托敬博四叔，这一回躲过了，以后呢？这会子慧哥儿还小，咱们家是商户是农户倒无所谓，若我钻空子暂时定了农户，慧哥儿以后要是有了功名，那眼红的人还不生事？索性我一次办好，以后也没有后顾之忧！媳妇的嫁妆，朝廷总管不着。”
黄炎夏叹了口气，“也罢，你们两口子好，放谁名下都一样。只要是为了孩子们好，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这边没有意见。你明儿备一份厚礼，我带你去去看一看你三爷爷，与他说明白，也省得以后族里人说闲话。”
第二日，父子两个一起去拜访黄知事。
宗族子弟科举，这是合族大事，黄茂林的理由冠冕堂皇，黄知事也不好说你不能这样干，且中间又连着韩家，黄知事最终也同意了。
其实只要把作坊都停了就无妨，但作坊每年收益多，以后家里孩子科举考试，费钱着呢！不光是自己家里，族里若是有可造之材，黄茂林也不会小气。黄知事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同意了黄茂林把家里作坊全部转到梅香名下。
把黄炎夏和黄知事说通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黄茂林先去找明朗，说了自己的打算。
明朗给黄茂林倒了杯茶，“姐夫所虑深远，为慧哥儿长远计，是不能惹人非议。我也不好说姐夫这样做得好，毕竟作坊都转到了姐姐名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韩家想占姐夫的便宜。但姐夫能有这番魄力，让我敬佩不已。”
黄茂林笑了，“我与你姐姐之间，不分彼此。”
黄茂林走了之后，叶氏与儿子说悄悄话，“你姐夫从来不是那种在意虚名的人，你姐姐没嫁过去之前，他就能把私房钱拿来让我给你姐姐买嫁妆田，如今他们都有两个孩子了，不过是转个名头罢了，外头人觉得好像是把家业拱手让人，对你姐夫来说，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明朗笑了，“有几个人能像姐夫这样通透呢，多少人家别说这么多作坊了，就是几分田地，谁家也没说记到媳妇名下的。”
叶氏又问明朗，“这样把作坊都转到你姐姐名下，官老爷们真的就不追究了？”
明朗含笑回答叶氏，“阿娘放心，姐夫不过是未雨绸缪，其实就算不转，托四叔和张县尉，也不用担心。但既然姐夫决定这样干，咱们也能省下个人情。四叔和张县尉的人情，留着以后关键的时候用岂不更好。至于作坊写谁的名字，儿子觉得倒不是什么大事。”
叶氏笑了，“那就这么办吧。”
过了几日，县衙来了一群人，都住在张里长家里。书吏们带着衙役四处登门，查各家账本。没有账本？没关系，这些书吏和衙役们都快成精了，看你家一天的流水就能算出你一个月的盈利，若有所隐瞒，罚款！
连杀了两只鸡，猴子们都老实了，各家各户老老实实报税。
镇上读书的人家也不是那么多，许多人家并不在意被定为商户。那泥腿子名头倒是好听，吃油吃盐都不大方。
黄茂林在县衙里来人之前，把门口的豆腐坊牌匾换掉，从原来的黄家豆腐坊变成水玉坊。
梅香听到这名之后笑了半天，“不过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如何取个这么文绉绉的名字？”
黄茂林笑了，“那绿色的石头叫玉石，我这水豆腐又白又嫩，不比那石头差，我叫水玉如何使不得？若是单叫豆腐坊，未免太单调。”
梅香笑了之后又点头夸赞，“好好，你这名儿取的好，就叫水玉坊吧，听起来和如意坊倒是一家的。这喜馍铺子我也得换个名，不如叫生肖阁如何？”
黄茂林品了品，揶揄梅香，“虽然不如我的水玉坊好听，比喜馍铺子还是好多了！”
两口子立刻换了两个牌匾放在大门口，头一天把街坊邻居们搞懵了，问了半天才知道家里的营生没变，就是换了个名儿。
有人嘻嘻哈哈说黄家两口子有意思，也有人撇嘴说臭讲究。
换过了名字之后，书吏带着衙役上门时，黄茂林先热情招待他们，拿出上好的茶叶和果子，又请了明朗在一边陪着说话，一再强调家里的作坊全是屋里人的陪嫁。
书吏问，“既是家里奶奶的陪嫁，可有契约书？”
黄茂林赔笑道，“大人可问倒我了，我们乡下小民，开作坊时说开就开了，因也赚不了几个铜板，未曾到官府备案。既然大人这样问，敢问大人这里可能帮着备案？”
书吏骄矜的点了点头，“备案倒是可以，不过得交些手续费。”
黄茂林急忙点头，“多谢大人。”
那书吏也知道，这是韩书吏的侄女婿，张县尉女婿的姐夫，也不曾为难，按照流程收了黄家三个作坊半年的税，又帮着把三个作坊全部登记在梅香名下。
朝廷商税二十税一，就是说你挣了二十两银子子，得交一两的税。
黄家三个作坊这大半年里挣了二三百两银子，连税加手续费，去了近二十两。
县衙里的人在平安镇盘桓了七八天，终于把所有的商铺都记录完毕，该收的税都收了，所有户籍认定完毕。
临行前，张里长请县衙里的人吃饭，明朗去作陪，黄茂林虽然没去，也送了两坛好酒过去。
闹哄哄的税户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县衙里的人走了之后的当日夜晚，孩子们都睡着了，黄茂林摊开四肢躺在床上，轻声冲梅香叫嚷，“掌柜的，你以后一个月给我开几多工钱？”
梅香笑了，“工钱没有，你早跟我签了死契，若是不好生干活，我赏你一顿板子！”
黄茂林吃吃笑了，“那我若是做的好，掌柜的有何打赏？”
梅香拿梳子正在通头发，“你想要什么打赏？”
黄茂林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梅香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说道，“我想让掌柜的每天晚上给我暖被窝。”
梅香斜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一个长工，居然敢肖想掌柜的，该打！”
黄茂林一把抱起她，“走，求掌柜的赏我一顿板子！”
家里的日子继续波澜不惊的往前过，黄茂林说自己如今是个长工，每日夜里越发涎皮赖脸，直说让掌柜的给他暖被窝，若掌柜的不答应，他给掌柜的暖被窝。
到了十月，如意坊那边越发热闹起来。黄家的货仓租出去七七八八，黄炎夏和叶厚则每日要把所有货仓至少巡视三遍，防潮、防火、防盗，除了当日黄茂林从家里牵去的狗，叶厚则从村里又抓了两只小狗，养了两三个月以后，也有个半大了。
除了三条狗，黄炎夏把黑虎新生的一窝小猫全部抓了过去，货仓那么多，保不定就有老鼠，几只小猫整日在如意坊里到处乱窜，就算抓不到老鼠，也能把老鼠吓跑。
头先盖的四间门脸儿一直空着，等十月底的时候，忽然有人来租了一间。这人把自己的货一大半放在货仓里，一小半放在门脸儿里，每日出去与外地来的客商们打交道，就地做买卖。
黄炎夏把杨氏打发回来，让这人和自己挤在一间屋里，还给他提供了几天的免费饭菜，条件是以后出去了多帮着推一推如意坊。
黄茂林把门脸儿的费用定的比货仓高一些，一个月二两银子。
这人就租了一个月，每日出去忙活，人家来看货时，他就把人家带到门脸儿里，人家要订货，自己跑到货舱里去拿，渐渐的也能把手里的货物都倒出去了。
有了这人带头，后头又有人来租门脸。但外地人在此处都没有家，只能和黄炎夏或叶厚则挤一挤。
黄炎夏见状，立刻自己从韩家砖窑里买了些砖瓦，利用每日的空闲时间，和叶厚则一起动手，又盖了两间小屋，给这些租门脸儿的人住。租房子不要钱，只要每日交些茶饭钱就行。
不光如意坊，附近的福满堂和其他两家新盖的货仓也都不差。
货仓生意的火爆，带动着黄茂源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外地人拉货送货，黄炎夏第一个就是找自己儿子，若是黄茂源实在忙不过来，再找与黄茂源关系好的车夫，也能落下个人情。
黄茂源渐渐感觉一辆车不够用，整日从早到晚都没闲的，连吃饭都是匆匆扒两口。
黄茂源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闷头一个人苦干，他得找人搭伙。
拿定主意后，黄茂源先去找黄炎夏。
“阿爹，我想再买一辆车，请人帮我拉车。”
黄炎夏有些吃惊，这个一向有些墨守成规的小儿子也开始想干大事了，“怎么忽然想再买辆车？”
黄茂源笑了笑，“阿爹，大哥如今三处作坊，还有油坊的分成，儿子连大哥一根手指头都不如。当日拖赖阿爹，给儿子找了个饭碗，儿子也喜欢拉车。但如今大哥的生意好，儿子也跟着沾光。除了大哥这边，外头也有许多生意。如今一辆车实在是不够用了，不如再买一辆，我租给别人，阿爹看可使得？”
黄炎夏想了想之后，点头回答他，“使得使不得，你得去试一试。我也没拉过车，说不好。既然要再买辆车，去找你大伯再给你做一辆，到牲口市场再买头骡子。”
黄茂源笑了，“有阿爹这句话，儿子干起来也更有底气。”
黄炎夏给小儿子倒了杯茶，“愿意去拼是好事，不要怕人家说闲话，等你干出事业来了，那些说闲话的头一个会来奉承你。买车的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这里有。你大哥给我开的工钱厚，我又没有花钱的地方。”
黄茂源连忙摇头，“够了够了，儿子有钱，阿爹不用担心。”
爷儿两个又说了一会子话，黄茂源回去之后立刻去找了黄炎斌。
黄炎斌手脚快，很快又给黄茂源做了一辆一模一样的车。黄茂源又请了黄茂林，兄弟二人一起去买了一头强壮的骡子回来。
对黄茂源再买车的行为，黄茂林大加赞叹，“这样才对，光看着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只能混个温饱。如今你赶在人家前头买车租给人拉，一步先步步先，后面人就算想学你，也不一定有你做的好。”
黄茂源摸了摸头，“我也是跟大哥学的，我看大哥家里本来有豆腐坊，又折腾起了喜馍铺子和货仓，家业越来越大。我虽不如大哥有本事，也不想给阿爹阿娘和大哥丢脸。”
黄茂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大哥为你做的，尽管开口。如今车也有了骡也买了，你可想好了让谁给你拉车？”
黄茂源有些犹豫，“大哥，你那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黄茂林摇头，“这是你的车，你自己拿主意，你选定了人，我和阿爹可以帮你掌掌眼，但人选还是你自己来定。”
黄茂源犹豫了半天，试探性的问黄茂林，“大哥，你觉得杨家大郎如何？”
黄茂林想了想，明白黄茂源说的是红莲的大弟弟，“杨家大郎倒是不错，我一个外人说句公道话，他倒是歹竹出好笋了，不像你舅舅一样无能，也不像你舅妈一样不讲道理。他是你表弟，又是你小舅子，若是靠得住，自然是先紧着他。阿娘一直操心娘家，你能帮衬一把，也省得杨家以后成日来打秋风。”
黄茂源点头，“大哥说的不假，大郎确实不像舅舅舅妈，若是换成二郎我定然是不肯的，不是说他年纪小，我怕他背着我把车给卖了。既然大哥都觉得大郎好，我再回去与阿娘商议商议。大哥陪着我忙碌了一场，去我家吃顿便饭。”
黄茂林摇头，“不急，你先回去与阿娘商议拉车的事情，我家里事情也多。等过一阵子你的新车挣钱了，再请我喝酒！”
黄茂源咧嘴笑了，“那就多谢大哥吉言了。”
兄弟二人各自归家，杨氏和红莲听说黄茂源想请杨大郎拉车，自然都不反对。
黄茂源一边吃饭一边与她二人说道，“阿娘，表姐，我把丑话先说到前头，大郎若是好生干，以后就是长久的买卖。他每个月给我一些钱就行，剩下的都归他。但一样，你们得去与舅舅舅妈说好，我按行情收钱，不多要一文钱，但既然是谈生意，也别来占我的便宜。”
杨氏急忙点头，“我儿放心，你舅妈被你大嫂打了一顿之后，如今也不敢轻易到咱们家来撒野。大郎在家闲着不是闲着，你愿意给他一份营生干，你舅舅家里再没有一个人反对的。你跟我说好行情价，我去跟你外婆谈。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我找旁人！”
红莲感激黄茂源这样为自己娘家着想，红莲知道，黄茂源特意找杨大郎，就是不想让杨家人动不动想来打秋风，自己和姑妈脸上也能更好看一些。
想到这里，红莲心中意动，当日表弟救自己出火坑，如今又这样帮衬自己娘家人，自己除了带孩子做家务，也帮不上表弟什么忙。
当日夜里，红莲用心服侍黄茂源，并说了许多感激的话，黄茂源让她不用多想，只管好生在家带孩子做家务，外头的事情有他操持。
杨氏回娘家后，直接与杨老太太商议。杨老太太自然不反对，杨大郎更是喜形于色。
闫氏当场就说让杨大郎以后把钱都交给她，杨氏不以为然的对闫氏说道，“我说大嫂，大郎一个铜子儿还没挣到手呢，你这边倒先要起帐来了。你知道我们家以前是怎么样的吗？茂源他们兄弟二人在外头挣了钱，回来只交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们自己攒下。”
闫氏撇撇嘴，“他是我儿子，又没分家，挣了钱自然归我。”
杨氏冷哼了一声，“你这个样子，两个儿子只会被你越养越懒。谁干的多谁更吃亏，倒不如都不干算了！”
杨老太太听见女儿这样说，自己拍板决定，“大郎，你只管去，好生跟着你姐夫干。一月挣了多少钱，你也往家里交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攒起来。二郎，以后你若是在外头能挣到钱，也是只交一半。还是你们姑父有眼光，若都交给家里，天长日久，谁还愿意干呢！”
杨大郎的屋里人在一边听到之后，心里暗暗高兴，当家的能攒下一半，以后分家的时候手里好歹有些银子。若是全交给家里，说不得就被婆母都拿去贴补老二了。
杨二郎一贯爱占便宜，仗着自己小，闫氏又疼爱他，一向不怎么把大哥放在眼里。
杨氏不想管娘家里的这些事情，说好了之后她立刻回家去了。
第二天，杨大郎一大早就找上了门。黄茂源带着妻兄弟，两个年轻人一起，开始在平安镇拉车行业里拼命苦干，日渐崭露头角。

第102章 庭院话府城求学
年底的时候， 常家再次来提亲。
这一次，常老爷夫妇亲自过来的，方孝俊作陪。今春时候， 常大郎过了县试， 但府试并未过，好在他如今年纪小，以后机会也多。
常大郎过县试的时候，常家夫妇托方孝俊来问过亲事， 韩家这边只说再等一等， 兰香还小呢。
直等到了现在，常家夫妇终于按捺不住了。
韩家并无人反对这门亲事， 从常家第一次张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这已经是常家第三次求娶， 既不反对， 也不能再拿乔了。
好在明盛早就定过亲事了，如今给兰香说亲，也名正言顺。
头先方孝俊逢年过节回来时， 常大郎时常会跟着过来。第一次来的时候，叶氏母女二人看过这孩子，人才倒是不错。
叶氏问过兰香，可中意这门亲事？
兰香红着脸， “阿娘做主便是， 不用来问我。”
叶氏摇头，“这是你一辈子的事情， 总得要你点头才行。虽然你年纪尚小，谁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个什么样子， 但当下总得先顺了心意，才能许亲。”
兰香并未经历过太多世事的捶打，性子有些天真娇憨，“阿娘，我听说他们家很有钱财，会不会看不上我。”
叶氏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咱们家如今也不差，论起钱财，咱们家比常家差了老远，但你两个哥哥争气，你嫂子们的娘家门第都不差，常家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土财主，正需要你这样读书人家的姑娘提高门楣。我说句势利眼的话，你二嫂的亲爹是县尉，你大嫂的亲爹也做了县丞，常老爷夫妇巴不得早日定下这门亲事的。”
兰香又有些担忧，“阿娘，若是只看中这些亲戚关系，我听说宦海浮沉，谁知道嫂子们的娘家以后是不是官运亨通了。我说句不吉利的话，若是哪一日遇到不顺利，他们家岂不是又要嫌弃我。”
叶氏听到女儿这话，也陷入了沉思。
后来常大郎第二次再过来时，方孝俊又带他来拜访明朗。叶氏找了个机会，母女两个在庭院中单独和常大郎说了几句闲话。
明朗和方孝俊都明白叶氏的意思，师兄弟二人坐在堂屋说话，并不去打扰她们。
常大郎给叶氏鞠躬行礼，“大娘好，妹妹好。”
叶氏看了看常大郎，“头先你师傅刚去你们家的时候，都说你们哥俩调皮，可见如今是长大了，看起来越发沉稳。”
常大郎有些不好意思，“幼时不懂事，幸亏先生耐心教导，我兄弟二人才能有些进益。”
叶氏问常大郎，“听说你们家良田千顷，宅院成林，奴仆成群，你看我们家，就这浅浅的两进院子，只有两个丫头，家常有什么重活，还得他们兄弟俩动手。”
常大郎明白叶氏的意思，沉吟了片刻，认真回答叶氏，“大娘，我家里说不上良田千顷，只是有几百亩地而已。至于宅院，乡下房屋并不值钱。虽有几个奴仆，但我阿爹阿娘一贯主张让我们兄弟二人多吃些苦头，不能一味娇纵惯养。再者说，钱财再多，都是父母辛劳而来，并非我挣来的，自然不会依仗这点子钱财而骄矜。如大娘家里二位兄长这般，自己头悬梁锥刺股考得功名，那才是我辈男儿楷模。”
叶氏满意的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可见是个通透的好孩子。不瞒你说，我们家也担心，一则家贫，女儿妆奁简薄。二则，外头有一些眼皮子浅的人传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我们家是图你们家钱财，你们家是图我两个儿媳妇娘家门第。但我想着，君子从不以聚天下钱财而为己任，我们并不在意你家里有多少钱财。况且，连我们兰香都知道，宦海浮沉，谁知道明天是升官还是贬官，想来你们家也不会在意这些。”
常大郎又鞠躬，“大娘一番话，振聋发聩。谁说妇人头发长见识短，大娘这见识，多少男儿尚且不及。我一无功名二无手艺，全仗着父母在家吃一碗白饭，岂会有他想。我家里来求亲，就是仰慕大娘人品高洁，独自养活四个孩子。父母怕我不成器，见两位兄长年少有为，想让我跟着学一些好处。”
叶氏笑着点了点头，“看我，你远来是客，倒拉着你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没用的闲话。你也进堂屋跟你师傅们说说话。”
常大郎第三次鞠躬，用眼角瞟了一眼兰香，转身往堂屋里去了。
有了这一次谈话，兰香点头应了亲事。
这一回常家夫妇过来，带了丰厚的见面礼，言辞之间求娶诚意十分足。
叶氏备了一桌丰厚的酒席，请了女儿一家子和方孝俊一起，招待常家夫妇和常大郎。
此次淑娴并未跟着来，无他，因为淑娴已经有孕四五个月了。
常太太临行前，嘱咐家里人好生照看淑娴。
既定了亲事，常太太掏出一根赤金嵌宝簪子插在兰香头上，又拉着兰香的手没口子的夸赞，夸叶氏会养孩子，兰香文静贤淑。
常家人走了之后，明盛与家人开玩笑，“阿娘，这辈分可乱了。原来大哥与方大哥是师兄弟，后来秦先生走了之后，大哥接管学堂，方大哥与大哥又有了一半的师徒名分。妹夫管方大哥叫先生，管大哥叫大哥。大哥好不容易长了半个辈分，这会子又降了一个辈分。”
叶氏笑着嗔怪他，“胡说，各叫各的。大郎管俊哥叫先生，管你大哥叫大哥。但你们和俊哥之间，不管是师兄弟也好，还是半个师徒也好，谁也不碍着谁。”
兰香有些羞涩，“二哥成日家嘴里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秃噜。让姐姐知道了，定要打你！”
明盛哼了一声，“如今你是有婆家撑腰的人了，就敢跟二哥犟嘴。”
叶氏拍了他一下，“不许跟你妹妹开玩笑！”
兰香的亲事定下之后，又要过年了。
梅香家里的日子波澜不惊的往前走。
慧哥儿上了这几个月的学，总算能写两个像样的字了。明朗也开始教他读开蒙的书，梅香在家里经常也会带着慧哥儿一起读书。黄茂林见状，只让梅香专心带青莲和教导慧哥儿，什么豆腐坊喜馍铺子一概不让梅香插手。挣了的钱全部交给梅香，让她只管花。
梅香不是那种爱挥霍钱财的，黄茂林给了她钱，盘点清楚后都存放好。家常花销，全部记账。
青莲有七个多月了，与慧哥儿小时候一样，整日吃手指吃的吧唧吧唧响。
慧哥儿见到后很是奇怪，“阿娘，妹妹为甚总是吃手指？”
梅香点了点慧哥儿的鼻尖，“妹妹都是跟你学的，你小时候吃的更凶。”
慧哥儿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都不记得了，阿娘定是骗我的。”
梅香把慧哥儿搂进怀里，絮絮叨叨跟慧哥儿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虽然慧哥儿现在仍旧是个小孩，但自从有了妹妹，他就以大人自居，梅香也不再说他是个小孩，以免他着急跳脚。
慧哥儿仍旧与阿爹阿娘睡，家里床大。冬天冷，梅香在床上放了两床厚棉被。梅香自己带着女儿睡一个被窝，让黄茂林带着慧哥儿睡一个被窝。
慧哥儿坚持要与阿娘睡一头，黄茂林独自一人被赶到那一头，与慧哥儿脚对脚睡一个被窝。
每次黄茂林都很不满意，“你们是掌柜的和少东家，我是个长工，只能一个人睡一头。”
慧哥儿高兴的在床上蹦，“阿爹一个人睡一头，我和阿娘睡一头！”
梅香笑着看向黄茂林，“你都多大了，还跟孩子们争。”
黄茂林看向慧哥儿，“明年过了四岁生，你就到厢房里去睡，让小柱陪着你！”
慧哥儿立马紧紧搂住梅香的脖子，“我不，我要和阿娘睡，我要和妹妹睡！”
青莲靠在梅香怀里，看见大家说笑，也忍不住手舞足蹈。
慧哥儿趴到梅香怀里，在妹妹脸上亲了一口，又在阿娘脸上亲一口，“阿爹去厢房睡，让小柱哥陪阿爹睡！”
梅香忍不住哈哈笑了。
每天睡到半夜时，爷俩不知不觉争相往梅香被窝里钻。
到最后，两床被子摞在一起，一家四口挤到一起睡才算作罢。
眼见着要过年了，梅香给家里人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又问张妈妈过年是否回家。
张妈妈想了想，“大奶奶，我年三十回去吃个年夜饭，初二我女儿回来，初三我再回来行不行？”
梅香点头，答应了张妈妈的要求。小柱今年仍旧不回家，他已经形成了惯例，过年的时候不回去，等过完年抽空回去住两天。
常家那边，淑娴刚发现有孕的时候，方家父母本来说让儿媳妇回家，他们老两口照顾。但淑娴胎像不是很稳，方家父母也不敢让儿媳妇长途跋涉。就这样，淑娴一直住在常家。
这会子要过年了，淑娴的肚子有五个月了，方孝俊决定带她回家。
常老爷帮忙雇了辆车，把束脩都结给了方孝俊，又给方孝俊送了厚厚的节礼，还有谢媒礼，装了半车。
车夫一路小心翼翼把小夫妻送到了家，方家父母早就收拾好了屋子，淑娴一回来直接就可以住了。
杨氏早就盼着女儿回来，听到消息后，立刻拎着一筐子吃食去看望女儿。
梅香听说后，主动去找杨氏，“阿娘，您走的时候叫上我，我也去看一看妹妹。”
杨氏很高兴，“如今可好了，这亲连着亲，一大家子越发关系好。”
杨氏说的不假，韩家、黄家和方家，早就连在一起分不开了。
梅香与杨氏约好了，二人各自备了礼，梅香抱着青莲，红莲牵着榜哥儿，婆媳三个一起去了方家。
平安镇这边看望有孕的妇人，准备的东西大致都差不多，无非就是鸡鱼肉蛋，再加油条果子和馓子。
因梅香要抱着青莲，梅香的筐子是杨氏帮着提的。
婆媳三个也没雇车，一路走一路说话。冬日虽然有些冷，但天上有大太阳，也没有刮风，众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袄，青莲和榜哥儿头上还戴了小帽子，一群人倒是惬意的很。
梅香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了，当日她和叶氏每个集市都上街卖菜。母女两个一人挑一担东西，就是沿着这条路从韩家岗到镇上，不停的往返。
几年过去了，这条路丝毫没有任何变化，梅香却感觉鼻尖有些发酸。
她想到了以前那些艰难的日子，好在如今都过去了，梅香又立刻把这消沉的思绪甩到了脑后，亲了亲女儿一口。
青莲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激动的两只小眼睛滴溜溜的乱看。
到方家的时候，已经半晌午了，方家人热情接待了婆媳三个。
淑娴从屋里出来了，高兴的迎了过来，“阿娘，大嫂二嫂，我还没去看你们呢，你们倒先来了。”
杨氏立刻起身，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从淑娴有孕开始，这还是黄家人第一次看见她。
梅香仔细看了看淑娴，肚子已经不小了，透过厚厚的棉袄都能看得出来。再看她的脸色，红润的很，想来日子并不差。
方母客气的与黄家人说话，“亲家母来就来，还破费买这么多东西作甚！”
杨氏闻言与方母客气，“有亲家母在，自然能照顾好她们娘俩。但我这做娘的心，亲家母必定也是能理解的。”
方母笑着又让黄家婆媳三个坐下，并让大儿媳去厨房给黄家婆媳过个晌午茶。
有杨氏和红莲在，梅香并不怎么说话。她先找个没人的地方给青莲喂奶，又哄女儿睡着了。青莲对方家不熟，梅香也不敢把她放到别人床上，怕她惊醒，只得自己抱着女儿。
淑娴看了看青莲，又抱了一下榜哥儿，杨氏忙让她放下，别压着肚子。
方家男丁先坐着陪了一会子，方父和方大郎各自忙碌去了，留下方孝俊在这里陪着说话。
过了一会子，方大嫂端了几碗晌午茶上来。每个碗里有两个蛋和一些馓子，加了些糖。
梅香早上吃的不多，抱着女儿走了这么远的路，正好有些饿了。但她一手抱着女儿，方母给梅香搬了个高脚凳，梅香把碗放在高脚凳上，一只手吃东西。
正吃着，青莲忽然醒了，也没哭，睁着眼睛看着阿娘，然后张开小嘴也要吃，梅香连忙夹了点鸡蛋黄喂女儿吃。
婆媳三个在方家吃了顿晌午饭，走的时候，淑娴给青莲开了上门礼，榜哥儿不是头一回去，倒没有这个。
过了年之后，韩家学堂照常开学，明盛已经有了秀才功名，不再去学堂读书。
明朗想到自己上一次落榜，看到弟弟独自一人在家读书，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兄弟二人这样蜗居乡下，全靠自己埋头苦读，时间久了，怕是难有进益。
自来读书，一个人闭门造车，最终结果就是夜郎自大，且寸步难行。
兄弟二人如今在平安镇，没有良师益友，这样下去，想中举人，怕是难于上青天。就算再熬个十来年，勉强中了，年龄也不小了。兄弟二人因为年少中秀才，在荣定县也算是少有的，若再蹉跎十几年，也是泯然众人矣。
明朗心中越发担忧，但家中这个情景，又让他放不下。
玉茗是枕边人，且一向心细，第一个发现明朗忧心忡忡。
夜深人静时，夫妻二人相拥而眠。
玉茗小声问明朗，“官人，我见你近来心思难安，可是有何难事？不若说出来，我虽无能，总能给你想些主意。”
明朗用下巴顶着玉茗的头顶，“玉茗，我与先生不愧是翁婿，以后我们的命运怕是也一样。”
玉茗一听就明白了，“官人，你可是想到外地求学？”
明朗苦笑了一声，“我如今是走不开了，我想把明盛送出去。仔细论起来，明盛读书比我还有天分。他的文章灵气足，考官们都喜欢这样的。”
玉茗沉默了半晌，“官人，不若你与二叔一起去吧。我知道府城官学里一直招学生，如官人和二叔这样已经是正经生员的学生，官学里最喜欢要了，且不用交束修，只用交些茶饭钱即可。官人若是与二叔一起去，咱们家也不是供养不起。油坊里有一半的分成，我听阿娘说一年有好几十两银子呢，我的铺面一年也有十几两收成，咱们家还有田地，供你们兄弟二人读书绰绰有余。”
明朗仍旧摇头，“让明盛去吧，我留在家里，一来照看学堂，二来家里都是妇孺，没个男人如何能行。再者，就算家里能供得起我二人读书，过几年明盛娶亲，妹妹出嫁，总不能寒酸的糊弄过去。”
玉茗不再说话，心里却越发想让明朗外出读书。她知道，若一直在乡下蹉跎，再有天分的人，想中举人也不容易。
玉茗知道明朗责任心重，不肯抛下家人，也不再劝他。
第二日，玉茗直接找叶氏说了此事。
叶氏神情严肃，“你说的有道理，他们兄弟二人如今都中了秀才，总不能就这样满足了。若想再往前走一步，没有师傅引路如何能成。”
玉茗看了叶氏一眼，“阿娘，您不怪儿媳的私心吧？”
叶氏笑着看向玉茗，“这如何是私心，要说私心我也有，若是我两个儿子都中了举人，咱们娘儿几个不都跟着沾光？你所虑无非是学堂，这个事情你不要管，你只管带好清溪，我来处理。”
说完，叶氏又有些担忧的问玉茗，“若是去了府城官学，多久能回来一趟？”
玉茗想了想，“听我阿爹说，也就逢年过节让回来。”
叶氏看了一眼儿媳，“你们小夫妻才成亲多久，如何能分开，就算要去，你也要跟着一起去。”
玉茗忙摇头，“我不去，我在家里陪着阿娘和妹妹。官人和二叔去府城官学，住在官学里就行，每日只需交一些茶饭钱，费不了多少银钱。若是我们母女也跟过去，还要另外租房子，每日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费钱。”
叶氏点了点头，“我先去说等他们兄弟二人，剩下的回头再说。”
叶氏当天就与两个儿子商议，明朗看了玉茗一眼，玉茗低下了头。
叶氏忙说明朗，“你不要看玉茗，玉茗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咱们家好。”
明朗忙赔笑，“阿娘误会了，儿子没有怪玉茗。儿子的意思是，让明盛一个人去吧，儿子在家里守着学堂。”
叶氏摇头，“你们都去！”
明朗也摇头，“阿娘，学堂总得有人看着。这是先生十几年的心血，先生与我有恩，又把爱女许给我，我岂能辜负先生。”
叶氏想了想，“不如让俊哥儿回来管学堂？”
明盛立刻拍手，“还是阿娘有见识，方大哥在常家能教多久呢，等常家兄弟俩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又能去哪里！大哥，你别犹豫了，咱们一起去府城。不是说乡下不好，这里有我们的根，有阿娘姐姐大嫂妹妹，我们不管走多远，心都留在这里。只有我们都中了举人，阿娘和姐姐妹妹们才能过上好日子，大嫂跟着你也不算是低嫁。”
明朗看了弟弟一眼，“我们都走了，家里都是妇孺怎么办。”
明盛诧异的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不是我笑话你，只要学堂能托个可靠的人，你留在家里真没多大用。做饭洗衣你不会，下田地你不会，带孩子你更不会，你就会吃白饭！”
明朗抬脚踢了他屁股一下，“难道你不是个吃白饭的！”
明盛哈哈笑了，“大哥，我们在外面好好的，谁也不敢来咱们家撒野。等你中了举人，你就算三五年不回来，阿娘在这里也是人上人，姐姐妹妹在婆家更无人敢小瞧。”
叶氏忙点头，“明盛说的对，趁着年轻，你们不出去搏一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事儿我做主了，你们都去，把玉茗和清溪也带过去！”
说定了之后，叶氏托梅香去方家说项，请方孝俊回来接管学堂，可以把常家两个儿郎带过来读书，就住在韩家。
方父方母不敢擅自做主，淑娴也不敢替方孝俊拿主意。方父立刻动身去常家，与儿子商议此事。
方孝俊想了一个晚上，答应了韩家请托，早上起来就去与常家夫妇辞别，并邀请常家两个孩子一起去平安镇学堂读书。
常家夫妇有些犹豫，反倒是常大郎主动要求跟着先生去平安镇读书。
常老爷笑话儿子，“我看你不是想去读书，就想天天去看媳妇！”
常大郎顿时双脸爆红，“阿爹怎么这样笑话儿子，儿子想的是读书的事情，成日在家里好吃好穿，就我们兄弟二人，也没个同窗，时间久了难免消磨意志。若是跟先生去平安镇，有一群同窗一起读书，进益更快。再者，远离父母，锤炼意志，以后不管到哪里，不说顶天立地，总不会天天跟没断奶的娃一样想家。”
常二郎听说可以有一堆同窗，也愿意去。常家夫妇无奈，只得把两个儿子托付给方孝俊。
方家父子带着常家两个儿子一起回了平安镇，车上带了满满两箱子的东西。常老爷实在不放心，一起跟着过来了。
到了平安镇之后，常老爷立刻去拜访亲家，并把两个儿子托付给叶氏。
叶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亲家老爷只管放心，大郎是我女婿，我还能不照看他。二郎这孩子活泼可爱，我也喜欢的紧。等我两个儿子都走了，家里不免冷冷清清的，他们兄弟二人能过来，也添些热闹。”
常老爷留下了丰厚的礼品，嘱咐两个儿子要听先生的话，然后咬咬牙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让这两个小子吃些苦头也行。
方孝俊回来后，明朗立刻把学堂交给了他，并把今年学生们的束脩一并给了他。
方孝俊打听了如今镇上租房子的价格，按照市价给了明朗学堂的租金。
明朗想着学堂的宅子是玉茗的陪嫁，他也无权替玉茗拒绝，只得接了下来。
常家兄弟二人在韩家住了下来，叶氏在前院儿给他们整理了一间屋子，从常家的行李中拿出兄弟二人的被褥，把他们安置了下来。
常老爷这回一个丫头小厮都没留给两个儿子，就是存了打磨他们的心思，也是想让韩家母女多照顾照顾两个儿子，这样小两口以后情分更深一些。
明朗出发之前，收到秦先生的一封来信。秦先生鼓励兄弟二人及早去府城求学，并介绍了一个熟人让他们去拜访。同时嘱咐玉茗，带着女儿在家好生侍奉婆母，莫要跟着女婿一起去，一来分心，女婿无法专心读书，二来更费银钱。
玉茗听见父亲这样要求，更加不肯去府城了。
梅香一早就听说弟弟们要去府城求学，也在家里与黄茂林商议。
黄茂林非常支持，“趁着年轻，就要多出去闯一闯。方家妹夫是因为走不开，只得先看着学堂。你们家不一样，能供养的起，他们兄弟二人早就该去了！”
梅香想了想，看向黄茂林，“你也知道我娘家的家底，油坊收成被我分了一半，原来指望学堂的束脩，如今也没了，就剩下几十亩田地。我两个弟弟去府城读书，虽说不要束脩，但府城的茶饭钱定然也不便宜，一年来往几次的车马钱，怕是也需要不少。我想送他们一份厚厚的仪程，你看可行？”
黄茂林点头，“行行行，你不说我也要送的。我比谁都巴望着他们兄弟二人早些中举人，我也能沾光，慧哥儿以后也能学些好。一次给多了钱他们肯定不要，明儿咱们去先送五两，以后每次他们回来，走的时候再送五两。除了这些，阿娘那里咱们也去勤一些，省得他们兄弟二人在外挂心。”
梅香看了一眼熟睡的两个孩子，笑着扑进黄茂林怀里，“茂林哥，你对我真好！要是别人家，哪里会这么大方！”
黄茂林立刻搂着她小声说道，“我不过是个长工，掌柜的说怎么办，我岂敢有二话！”
梅香立刻伸手拧了他一把。
第二日，夫妻二人一起去了韩家，送了五两银子的车马费。
梅香叮嘱两个弟弟，“你们去了之后，只管用心读书，家里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有我和你姐夫呢。”
明盛笑嘻嘻的凑了过来，“我前几天就跟大哥说了，我们在家除了吃白饭也干不了别的，都走了还省心，家里少做两个人的饭！”
梅香敲了敲明盛的脑袋，“你也是个秀才公，整日这样嘻嘻哈哈。”
明盛涎皮赖脸的腻在梅香身边，“我考功名又不是为了给自己立规矩的，姐姐放心，等我以后中了举人和进士，姐姐只管在平安镇横着走！”
梅香哈哈笑了，“整日吹大牛，也不怕人家笑话你。我等着你考进士，到时候我仗着你的势力横着走！”
那边，明朗给黄茂林鞠躬，“姐夫，我们此次去府城，三五个月怕是回不来，家里的事情，还请姐夫多帮忙照看。”
黄茂林拍了拍明朗的肩膀，“你只管去，放心吧，这一家子妇孺，我和你姐姐会看的好好的。若是缺银子了只管来信，你姐夫虽然只是个卖豆腐的，也能资助你们一些。”
明盛在一边插科打诨，“姐夫如今在平安镇可算财大气粗了，等我去了府城，我就说姐夫是荣定县的豆腐王，又气派又体面！”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冲淡了许多离别的忧愁。
方孝俊接下了学堂之后，把淑娴接了过来。但淑娴肚子大了，一个人操持不了太多事情，方母也跟着过来，婆媳二人一起给学生们做饭。
只一样，方家人接管学堂之后，不再从周氏那里订菜，方大嫂自己在家种了许多菜每日送过来，这样也更便宜一些。
周氏也不计较，如今韩敬奇父子冬日里烧木炭，平时到砖窑里干活，家里收成也不少，少了学堂这份卖菜的钱，又不会伤筋动骨。
等方孝俊把学堂捋顺了之后，明朗兄弟二人准备出发。
临行前，叶氏给两个儿子带了充足的银子，黄茂林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防骗的事情。
出发当日，黄茂林叫了黄茂源过来，让他把兄弟二人送到县城再回来。
叶氏带着儿媳和女儿把两个儿子送了老远才停下脚步，见玉茗红着眼眶，叶氏抱过孙女，轻声安慰她，“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玉茗忍不住掉了眼泪，“阿娘，我不委屈。官人和二叔远道求学，中间何等艰难。我不过是在家带着孩子，陪阿娘和妹妹说说话，哪里算得上委屈。等官人以后做了官，我就是官太太了，如今只是暂时的，以后都会好起来。”
叶氏给她擦了擦眼泪，“最多两年，就能见分晓了。这中间他们时常回来，也能见一见面。”
梅香也跟着安慰玉茗，“弟妹，以后咱们多走动，你有空了只管到我家里来，我有功夫就回去。咱们一起说说笑笑，也能打发时间。我估摸着端午的时候他们总能回来一趟，到时候让明朗多住两天。”
玉茗笑了笑，“让阿娘和姐姐担心了，我无事。”
远处的路上，黄茂源挥鞭稳稳地驾着骡车，明朗兄弟二人坐在车中，身边是简单的行李。
透过车后的窗户，明朗看见家人站在路口仍旧没有回去，等车越行越远，直到看不见人影，明朗才放下了窗帘。
兄弟二人带着不舍和坚定，一起往府城里去了。

第103章 立规矩官学报名
明朗兄弟二人去府城之后， 叶氏带着女儿和儿媳妇深居简出，除了招呼上门来打油的客人，偶尔去女儿家， 其余时间她极少出去串门子。
清溪已经一岁多了， 开始摇摇晃晃的走路，总想想出去玩。玉茗和兰香经常抱着她去梅香家里找妹妹玩，梅香有空的时候也会抱着青莲回娘家。
常家大郎和二郎住在韩家前院里，因明朗兄弟不在家， 常家兄弟二人无事从不往后院去， 连吃饭都是让麦芽端到前院去。
黄茂林每天都会抽空过来看一看，帮着干一些粗活， 问候叶氏娘儿几个，细心查看常家兄弟是否守规矩。
最重要的是，明朗兄弟去府城并不是秘密， 整个平安镇的人都知道， 黄茂林天天过去查看，也是为了防止宵小作祟。
黄茂林若是没空，偶尔也会打发小柱过来帮叶氏干些杂活。
常家兄弟有样学样， 特别是常大郎，见二位舅兄不在家，又见黄家连襟像韩家儿子一样成日来帮忙干活，每天下学后， 他也帮叶氏挑水、砍柴， 或是搬一些重东西。
这一日，梅香吃过早饭后， 把家中事情吩咐好，抱着青莲往娘家去了。
才一进门， 见两个丫头站在厢房门口说笑，反倒是叶氏在耳房门口忙着晾晒东西。
梅香心里不喜，这两个丫头这些日子越发懒惰了，拨一下动一下。
梅香眯了眯眼睛，先去和叶氏说话。
叶氏正把清溪的尿布拿出来重新晾晒，一见女儿来了，高兴的与她打招呼，“你这哪里像是已经出嫁了，成天跟长在娘家一样。”
说完，快速把剩下的东西晒好，然后伸手要抱青莲，青莲看了看叶氏，伸出两只小手让叶氏抱。
叶氏在外孙女脸上亲了一口，“好乖乖，来找姐姐玩吗？姐姐在屋里呢，走，外婆带你去！”
娘儿两个一起进了正房，兰香正和清溪在屋里玩耍，青莲见到姐姐之后，立刻高兴得啊啊直叫。
清溪见到妹妹，一扭一扭走了过来，冲叶氏招手，意思是让叶氏蹲下来。
梅香忙搬了个小板凳给叶氏坐下，清溪凑了过来，在妹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玉茗也从西屋里出来了。
梅香见青莲与姐姐玩的高兴，自己往跨院油坊里去了。叶氏见女儿去油坊忙活，过一会儿后，把青莲交给兰香，自己也跟过来了。
油坊就剩下娘儿两个，梅香悄悄问叶氏，“阿娘，家里这两个丫头懒不懒？”
叶氏诧异的看向梅香，“倒说不上太懒，家常一些小事情，我自己能干了也不叫她们。”
梅香摇头，“阿娘，做人要守本分，她们既做了丫头，就得尽丫头的职责。我早上一来，阿娘在院子里忙活个不停，她们两个站在那里说说笑笑，不知道的以为她们是小姐，阿娘是家里的粗使婆子。就算她们不做丫头，在自己家里，难道父母忙活时，她们也能站着不动？我知道阿娘心软，妹妹年纪小，弟妹脸皮薄，拉不下脸来教训她们，阿娘不如把她们交给我，我来做这个恶人！明朗和明盛不在家，如今正该她们出力的时候，反倒一个个养得越发水灵了！”
叶氏见女儿有些生气，忙劝慰她，“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你不要生气，柳叶是你弟妹的丫头，我也不好说什么，麦芽年纪小，除了跟着你妹妹干些轻省活，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梅香继续摇头，“阿娘，她们都这么大了，做饭洗衣裳挑水扫地带孩子，什么都能做。不是我出了嫁的姑奶奶多管闲事，明朗走的时候把家托付给我们，我就得给他看好了！阿娘不要管，这两个丫头欠管教，我等会去把她们带回去好生教导两天。”
叶氏迟疑了一下，“倒也不用带回去，原是阿娘年纪大了，不忍心使唤她们小孩子，你这样一说，到是得给她们立立规矩。不然养懒了，不说活儿没人干，她们以后连婆家都说不到。这事儿还是我来办的，我教导她们名正言顺，你家里一摊子事情，哪里还要为我这点事情操心。”
梅香笑了，“阿娘还不知道我，最不喜欢懒人。”
叶氏温和的笑了，“你自己勤快，自然见不得人家懒。但如你这样又勤快又能干的能有几个呢，可着整个平安镇，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梅香哈哈笑了，“阿娘，您这是自己的丑八怪自己爱。我如今懒得不行，每日早晨睡懒觉，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了张妈妈和细月，我只管带着青莲吃吃喝喝睡大觉，再到处逛一逛走一走。”
叶氏听女儿说这些，心里更加高兴，“这都是你该得的，这么多年，咱们家你最辛苦，阿娘没本事，没让你跟着我享福，如今你跟着茂林不愁吃喝不用干家务，我看着也高兴。”
母女两个一边说笑，一边把下午榨油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之后，又一起往正院里来了。
叶氏一进正院，见兰香抱着青莲坐在凳子上，清溪在一边摇摇晃晃的走，玉茗在一边看着，麦芽正在从水釜里倒水。
叶氏问麦芽，“你柳叶姐姐呢？”
麦芽笑着回答，“太太，柳叶姐姐回房换衣裳去了。”
叶氏又问，“这会子换衣裳作甚？”
麦芽见叶氏神情不喜，收敛了笑容，“才刚沾了一点姐儿的尿。”
叶氏抱起了清溪，面无表情的喊，“柳叶，柳叶！”
柳叶忙从从外面进来了，“太太叫我？”
叶氏点头，“你和麦芽一起去，把缸里的水加满！”
柳叶顿时为难的看向叶氏，“太太，我拎不动水桶！”
叶氏突然发怒，“你倒是金贵的小姐了？我女儿总是带孩子干家务没个空闲，你们两个丫头整日除了吃就是睡，还能干什么？拎不动一桶水？拎不动一桶水你就拎半桶，半桶拎不动就小半桶！再拎不动你就拿水瓢舀！”
柳叶和麦芽都呆住了，玉茗听见叶氏发怒，忙起身站到一边。
叶氏把清溪递给儿媳妇，“玉茗，我且问你，你的丫头，我能使唤吗？”
玉茗忙赔笑，“看阿娘说的，别说丫头，连我也归您使唤！”
叶氏笑着点头，“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懂规矩的，你先抱着孩子别说话，我借你的丫头使一使！”
叶氏转头又看向柳叶和麦芽，“把你们的手伸出来！”
两个丫头战战兢兢的伸出了手。
叶氏又对梅香说道，“你抱着青莲，让你妹妹腾开手。”
梅香不知叶氏要干什么，听话的抱过了女儿，和玉茗一起站在一边。
叶氏把兰香拉到两个丫头身边，“乖乖，你也伸出手。”
兰香也伸出了一只手。
叶氏眼神犀利的看向两个丫头，“看一看，你们两个的手，如今比我女儿的手还细嫩了！你们是小姐，我女儿都成丫头了！身上沾了一点姐儿的尿，就要去换衣裳！我还没这么讲究呢！既然你们不愿意干活，我家里也不养闲人，下午我就去找赵老板，给你们找个高枝儿去，甭管是做姑娘还是做姨奶奶，别耽误了你们的前程！”
两个丫头立刻吓得跪了下来，哭着喊太太饶命。
玉茗这会子知道叶氏的意思了，低着头在一边不说话。
叶氏看向儿媳妇，“玉茗，论理来说，柳叶是你的丫头，我不该插手，但你年纪轻，如何知道人心险恶。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明朗这样用功，早早晚晚总能中个举人。我听说外头好些举人家里都有小妾，我把话撂在这里，我们家里，再也没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家里丫头不好生管教，若是坏了心思，头一个坑害的就是主人家。”
叶氏歇了口气，站起来继续骂柳叶，“我儿子不在家，你们奶奶整日素面朝天，带孩子忙累的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你看看你，花儿粉儿的往身上弄，你想干什么？麦芽刚来的时候又勤快又懂事，如今被你带的成日抽懒筋，就知道讲吃穿！把你身上这一身红裙子给我脱了！换一身干活的衣服，去把缸里的水给我打满。我两个女儿什么活不干，你拎不动，多干几回你就拎得动了。等你那手干粗了，手上茧子起来了，什么活你都能干了。”
柳叶哭哭啼啼从地上起来了，看了玉茗一眼。
玉茗也寒着脸，“我整日带孩子忙累，让你给太太和二姑娘多搭把手，你就是这样搭手的？你若是觉得我家里供不下你这尊大佛，明儿你就回我阿娘那里去，让我阿爹阿娘给你找个好去处。”
柳叶听见玉茗也骂她，也不敢哭了，回去换了一身干活穿的衣裳，和麦芽一起去井里打水。
两个丫头走了之后，玉茗忙给叶氏赔礼，“阿娘，都是我的不是，没教导好这丫头，给您添麻烦。”
叶氏顿时又笑得满面和煦，“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很吓人？好孩子，我不是针对你。你只管带着孩子就行，家里的事情都教给我和你妹妹。丫头不好，好生教导也就是了，和你没有关系。我多少年没这样拉着脸骂人了，没想到这一骂起来，还挺畅快！”
梅香忽然哈哈大笑了，“阿娘，我说一句没王法的话，骂人不畅快，打人才畅快呢！我打杨家那贼婆娘的时候，真是比挣了千两万两银子还痛快！”
叶氏嗔怪女儿，“以后可不能随意打人，自然，似杨家那等恶婆娘，打了也就打了！”
兰香在一边笑着插嘴，“姐姐，明儿你教教我怎么打人！以后谁惹了我，我也打她！”
梅香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你可不能打人，咱们家有一个母老虎就行了，可不能再来一个。”
娘儿几个顿时都笑了起来。
两个丫头从跨院往厨房里拎水，那水桶太大，又重，两个人抬着往前走。
梅香看着两个丫头，对叶氏说道，“阿娘，才刚咱们从油坊一出来，您就骂了她们。这会子她们正害怕呢，等回头必定能想明白，是我挑拨的，可不就得恨上我了！回头我再来，青莲可不能给她们带！”
叶氏立刻又瞪眼睛，“她们敢！你不用害怕，三五日的功夫，我就能把她们教导好了。”
叶氏说到做到，从那天以后，家里挑水、扫地、砍柴、倒马桶和出门买菜等所有的活，全部交给两个丫头。
麦芽还好，原来就是庄户人家的闺女，虽这些日子犯懒，干两天也就习惯了。柳叶原是秦家中举后买的丫头，就是陪着姑娘的。秦家婆媳勤快惯了的人，她又是玉茗的贴身丫鬟，除了给玉茗洗衣裳，从来不干别的粗活。忽然干这么重的活儿，叫苦不迭，她的手磨破了皮，起了水泡，然后结痂。还没好呢，又磨破了皮。
叶氏不许她再打扮，什么花儿粉儿，全部给她收走，只许她穿土麻布做的外衫。
柳叶立刻从以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副小姐变成现在灰头土脸的粗使丫头，玉茗当日听见叶氏说什么小妾的话，心里也隐隐担忧，故而不为柳叶说一句话。
叶氏怕丫头心里存了怨气，只让她们干家务活，带孩子的事情一概不让她们插手。
柳叶刚开始心里是有些怨气的，在麦芽面前不免也表露了一些。
麦芽经过叶氏一顿骂，瞬间脑子清醒了。她想起以前自己在家里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阿娘心里不高兴了就骂她，还经常动手打她。到了韩家之后，太太温和，从来不高声骂人。大爷二爷和二姑娘也不怎么管她，家里有什么吃的，多多少少总会分她两口。
自大奶奶进门后，她见柳叶整日花红柳绿的穿着打扮，也不知不觉跟着去模仿。现在想想，自己不过是个丫头，太太和二姑娘时常在忙碌，自己却跟柳叶在那里说闲话，可不该打！
麦芽又去劝柳叶，“姐姐，咱们做丫头的，最不能懒惰。太太奶奶和二姑娘整日忙碌不停，咱们俩倒是时常背着手在那里说闲话，确实不该。”
柳叶看了麦芽一眼，“也不是我懒，那些活我没干过的。”
麦芽摇头，“姐姐，以前没干过，学着干就是了。难不成姐姐只想跟在大奶奶身后帮着端杯茶倒杯水，别说咱们家不养那么金贵的丫头，就是姐姐原来在秦家，难道也是什么都不做？”
柳叶立刻低下了头，她在秦家可没这么金贵，秦家大奶奶管教丫头们严厉的很，家里三四个丫头谁也不敢明着偷懒。不过是见叶氏温和，兰香勤快，她就经常躲懒。
柳叶叹了口气，“是我的不是，以后还请妹妹多教我。”
麦芽点头，“姐姐放心，家里也没有太多事情，榨油的事情咱们不会，太太若让咱们帮忙，咱们跟着干就是了。前面招呼客人太太也不让我们插手，其余做饭洗衣裳有什么难的。咱们这样的，又不是说长得多好看，若真惹怒了太太，把咱们再卖出去，能去个什么好地方。”
柳叶顿时吓得一个哆嗦，是啊，自己又不是说长得多好看，这会子年纪又大了，若被卖出去，怕是去不了什么好地方。大户人家家里本来就有丫头，你一个外来的，人家合起伙来欺负你。小户人家里买丫头，定然是要当粗使丫头，那还不如留在韩家呢。
柳叶想明白了之后，立刻转变了态度，越发勤快，跟以前判若两人。叶氏仍旧不给她们好脸色，一天两天哪里能看得出是不是真心悔改，日子长着呢，慢慢磨着吧。
再说梅香家里，自那日叶氏教导丫头之后，梅香回家仔细看了看细月。
她倒不是担心细月有什么非分之想，梅香是为细月的婚事发愁。怎么办哟，细月长得跟个男孩子似的，又不是良籍，以后怎么好嫁得出去。
梅香偷偷跟黄茂林抱怨，黄茂林忍不住直笑，“她还小呢，急什么，我听说大户人家的丫头要等到十七八岁才嫁人！”
梅香吃惊，“要等那么久？”
黄茂林点头，“可不就是，十岁以下的小丫头不顶用，非得等到十一二岁往上才能给主人家分忧，倘若十四五岁就嫁出去了，这哪里是丫头，这是养女儿了，刚刚得用就没了。”
梅香沉思，“那就再等等吧，她还小呢。”
学堂那边，淑娴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虽然方孝俊和方母都不再让她干活，但是淑娴不想闲着，每日仍旧帮忙择菜或是收拾屋子。
新学堂是孩子们读书的地方，淑娴快要生产之前，方家人把她挪回了乡下。
还没到端午节，淑娴生了个儿子。杨氏欢天喜地，梅香也跟着杨氏婆媳一起，给淑娴送了厚厚的礼。
平安镇这边的日子安静悠然的往前走，韩家兄弟二人到了县城之后，辛苦奔波了几天，终于顺利进了府城官学。
刚到府城，明朗拿着秦先生写的书信，带着弟弟去找秦先生介绍的那位熟人。
此人是秦先生的幼时同窗，姓胡，如今在知府衙门里谋了份小差事。因秦先生提前与胡老爷通过书信，胡老爷提前收拾出来家里的一间屋子，等待韩家兄弟过来。
明朗想着自己初次登门，不好空着手去，先带着弟弟去采买了一些礼品，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了一宿，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才去胡家拜访。
胡老爷身上只有童生，生平最喜欢读书的孩子。韩家兄弟一到，胡老爷亲自在家招待两个孩子。
明朗带着弟弟给胡老爷夫妇行礼，“晚生见过胡老爷胡太太，我们兄弟给二位长辈添麻烦了！”
胡老爷笑眯眯的扶起明朗和明盛，“不麻烦不麻烦，我家里虽然宅院浅窄，总还有两间空屋子，你们兄弟莫要嫌弃，以后就住在我家里。明儿我带你们去官学报名，官学里的王大人最和气不过，只要是有功名利的学生，平生没有作奸犯科，再不会拒收的。”
明朗再次鞠躬，“多谢胡老爷！”
胡老爷摆摆手，“贤侄莫要这样客气，我与你岳父兄弟相称，贤侄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伯父也使得。”
明朗从善如流，立刻带着弟弟行大礼，叫了一声伯父。
胡老爷再次把兄弟二人扶起来，“既叫了我一声伯父，以后就是自家人，莫要再说那些客气话。你们在这府城里也无亲眷，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双方又客气了一阵子，胡老爷又给韩家兄弟介绍自己家里人。
胡太太是个性格爽利的中年妇人，胡老爷有二子三女，两个女儿出嫁了，其中一子是州府大牢里看大门的，油水丰厚，另外一子是衙门里的衙役，日常负责街面上的安防，类似张发财的差事，不过人家这更正经一些。
胡家两兄弟都已娶妻，家里只有一个一进的四合院，胡老爷把韩家兄弟安置在倒座房里，当天备了酒席，招待韩家兄弟。
胡家兄弟都干的是衙役，性格肖似其母，爽快的很。
明盛与他们倒是说的来，先客气一番之后，开始喝酒划拳。等酒喝多了，个人性子也就显漏出来了。
明朗依旧陪着胡老爷说闲话，并未高声喧哗。明盛不一样，撸起袖子和胡大郎划拳喊得震天响。
胡老爷笑眯眯的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有些可惜都已经定亲了。他自己还有个待字闺中女儿呢，因来的是外男，胡家三姑娘并未出来。
吃了夜饭之后，兄弟二人在胡家歇息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胡老爷带着他们去官学。
因胡老爷职位低微，家住的比较偏，离官学有一段距离，走过去花费了近半个时辰。
等到了官学之后，兄弟二人拿出自己生员的证明，胡老爷还往接应的人手里塞了块碎银子。
有银子开道，后面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王大人亲自考较了兄弟二人的功课，见他们回答的条理清晰，颇有见解，又这样年轻，当场收下了这两个学生。
报名的过程中又发生了一件小事情。
官学里有房舍，专门预备给各县乡远道而来的学生住，官学里雇了人做饭洒扫，学生们自己打饭、洗衣、铺床叠被，别的到没有什么事情。每个人一个月交七百文钱茶饭钱，其余并无花费。
兄弟二人的意思是住在官学里，胡老爷却坚持让韩家兄弟住在他家里。
明朗连连婉拒，“伯父，侄儿此次来求学，已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岂敢再劳烦！”
王大人见他们双方拉扯不已，插了一句话，“敢问这位胡老爷家住何方？”
胡老爷不好意思笑了笑，“让王大人见笑了，卑职家贫，住在城南护城河一带。”
王大人想了想，“胡老爷家离这里七八里地呢，若是每日来往，一则不便，二则费时。不若就让他们住在官学中，平日休沐日再过去也就罢了。”
胡老爷听王大人这样说，也就不再苦劝，只再三叮嘱韩家兄弟，“你们先生把你们托付给我，你们就是我的子侄，若得空，定要去我家里，别的没有，一起吃一顿粗茶淡饭，也是我们做长辈的心意。”
韩家兄弟再三道谢，胡老爷这才走了。
王大人忙得很，让他们兄弟二人自行先去报名，再去防守，各处有人接应。
兄弟二人先找了官学里的管事，正式报了名，交了一个月的茶饭钱。管事的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牌子，有这个牌子，每日吃饭打水算是凭证。
兄弟二人在管事的带领下，又去了居住的房舍。
官学里大部分学生都是府城里的人，外来的学子只占了一小半。这房舍低矮的很，也就勉强能住人。
但这里住房便宜，还管茶饭，也是官学里才有的待遇。若是身上没功名，王大人还不收呢。
房舍里的张老大爷带着兄弟俩去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四张床，正好空了两张，可以给兄弟二人住。
明朗看着四下无人，偷偷往张老大爷手里塞了一把铜钱，“我兄弟二人才来，以后还请您老多照应。”
张老大爷笑得眯了眯眼，“这是小人的职责，韩老爷只管放心。”
因官学里的学生大部分身上都有功名，张老大爷一律统称老爷，把兄弟二人叫的都愣住了。
等张老大也走了后，兄弟二人拿出行李，铺在床上。屋子里很是简陋，一人一张床，一个小柜子，再加上一张椅子，别无他物。
很快，屋里另外两个人回来了。
这二人也都是别的县乡来的，一个姓何，二十多岁，也是秀才，一个姓巩，年纪和明朗差不多，是个童生。
韩家兄弟主动打招呼，何秀才为人热忱，主动带着韩家兄弟去饭堂吃饭。
等到了饭堂才知道，一个月七百文的茶饭钱只能吃最基本的饭菜。饭管够，菜都是素的，偶尔里面有一点油花。若想吃荤菜，得另外花钱买。且休沐日和逢年过节这里不管饭，连热水也没有。
韩家兄弟并不是那等奢侈之人，见何秀才二人并未另外花钱买菜，也跟着吃大锅饭。
就这样，兄弟二人算是在府城官学落下了脚。
每逢休沐日，明朗带着弟弟去胡家。胡老爷知道官学里饭菜少油无盐，让胡太太多做两样荤菜给两个孩子吃。
头一回休沐日去的时候，明朗又带了些礼，胡老爷摇了摇头，并严厉交代韩家兄弟，“我听你岳父说了，你们家在乡下也算殷实，但在府城，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也算是穷人了。如今你们来读书，家里妇孺尽心供养，我晓得你们在学堂里省吃俭用，才故意把你们叫了来吃两顿粗茶淡饭，以后再来，不许再买礼物，否则就不要再来了！”
明朗带着弟弟连连鞠躬，“都是侄儿的错，请伯父不要生气，以后定然听伯父教导，诚心对待伯父。”
胡老爷这才笑了，“这样才对，你们能来，我们全家都高兴，何苦做那些虚的。来，一起吃饭，今儿你们伯母，哦不对，你们荣定县是叫大娘的。你大娘买了二斤上好的五花肉，炖的酥烂，入口即化，好吃的很！”
兄弟二人在胡家吃了一顿有油水的饭菜，顺便教导胡家两个孙子读书写字，等天黑了才回官学。
来了官学一阵子后，明朗写了封简短的书信，辗转送回了家。
书信是黄茂林先收到的，他叫上梅香一起，去韩家把书信读给了叶氏婆媳听。
婆媳两个听得眼眶都红了，虽然明朗并不在信中说官学饭菜寡淡，但玉茗都清楚的很。
叶氏止不住的又夸赞玉茗，“好孩子，明朗能娶了你，真是有福气。这去府城，若不是有你阿爹介绍的胡老爷，他们兄弟二人不定要吃多少苦头呢。果真是人以群分，你阿爹是个正派人，交的朋友也正派。等以后有机会，定要去拜访胡老爷和胡太太！”
梅香在一边凑趣，“阿娘，不用急，等以后弟弟们都中了举，您再备了厚礼去感谢秦先生和胡老爷也不迟。今儿咱们得了弟弟们的回信，暂时都能放心了。先不说别的，咱们娘儿们一起庆贺庆贺！”
叶氏高兴的大声说好，“你们一家子都别走了，等会再让细月去把慧哥儿带回来，把大郎二郎也叫到后院来，咱们一起吃顿饭。”
慧哥儿来了之后，把书袋一扔，开始满院子乱窜。
叶氏让两个丫头把厨房里的菜都准备好，自己去亲手做了一顿家常饭菜，然后带着孩子们一起吃了顿温馨和乐的晚饭。

第104章 庆周岁茂林受伤
一眨眼， 青莲满一周岁了，这是黄茂林夫妇的长女，一直爱若珍宝， 从端午节之前， 二人就开始计划给女儿办一个像样的周岁礼。
一岁的青莲白白胖胖，浑身的肉肉捏起来软呼呼的，小胳膊小腿儿分成一节一节，小脸肉嘟嘟的， 整天爬起来飞快。
天已经很暖和了， 每天只给女儿穿一身单薄的衣衫，在家里时， 连尿布也不给她戴。除了黄茂林和慧哥儿，梅香不让任何外男单独接触女儿。
现在每天清醒的时间很长，夜里能睡一个整长觉， 白天再睡两觉就成。
小姑娘家嘴巧， 才一岁的青莲，就已经会搂着梅香喊阿娘，但更多的时候仍旧是啊啊啊瞎叫唤。
为了使女儿的周岁礼体面， 黄茂林提前与镇上的屠夫约定好，正日子前一天送一头猪去黄家。各类糕点瓜果提前两天都置办齐了，这回仍旧请王家饭馆的老板上门掌勺。王老板没有开饭馆之前，是平安镇一带做喜宴手艺较好的大师， 自从开了饭馆之后， 名气越发大了。各家各户办喜事，都以请到王老板掌勺为荣。
黄家与王老板是邻居， 黄茂林提前半个月就与王老板商议好，因黄茂林时常在王家饭馆招待外地客商， 没少照顾王家生意，故而王老板一口答应。
梅香把慧哥儿抓周用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因一直保存得好，看起来都跟新的差不多。
青莲过生日当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醒了，开始咿咿呀呀叫阿娘。
梅香假装不理她，她自己翻身坐起来，见阿娘还在睡觉，咕噜噜爬了过来，先哦哦叫两声，等了一会子见阿娘没理她，伸出肉肉的小巴掌，对着梅香的脸啪啪拍两下。
梅香忍着笑不理她，青莲大叫一声阿娘，然后伸手抓住梅香的头发就开始扯。
小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梅香立刻顺着青莲拉扯的力道把头伸了过去，睁开眼对着她笑，“小乖乖，你醒啦。”
青莲见阿娘和她说话，高兴得哦哦叫两声，伸手就要抱。
梅香把她搂进怀里，青莲立刻去扯阿娘的衣服，要喝奶。
小娃儿的一天都是从喝奶开始的，梅香温柔的看着怀中的女儿。白白嫩嫩的，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四处乱看。半个晚上没有喝奶了，这会子估计饿了，吃起来很是用劲儿。
梅香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用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小乖乖今儿一岁了，以后不能再淘气了。”
青莲正吃得高兴，见阿娘与她说话，以为是逗她玩，忽然咧嘴笑了。一咧嘴，嘴角里就开始往外溢奶，她立刻又闭紧了嘴巴。
梅香觉得女儿异常可人疼，用手轻轻的摸一摸女儿的头发和小手小脚。
青莲知道不能再笑了，见阿娘摸自己的小手小脚，一会儿伸手摸摸阿娘的脸，一会儿翘起小脚去够阿娘的下巴。
梅香亲了亲她的小手，又咬了一口女儿胖乎乎的小脚丫。
母女两个玩的高兴的很，等青莲喝完了奶，立刻要站起来在床上蹦。
但她如今还站得不是太稳，梅香驾着她的胳膊，提着她在床上蹦蹦跳跳。
慧哥儿早就起床了，正在门口读书，听见屋子里阿娘和妹妹笑闹，丢下书本蹬蹬跑了进来，脱了鞋就往床上爬。
上了床之后，先亲一亲妹妹，再亲一亲阿娘，娘儿三个一起玩耍。
今儿妹妹过周岁生日，慧哥儿帮不上什么忙，梅香让他仍旧去上学，提前与方孝俊说好，让方孝俊晌午带着慧哥儿一起来吃酒席。
淑娴才生产没多久，还没满月呢，这会子仍旧住在乡下。方母因为要在学堂里给学生们做饭，就让家里大儿媳妇伺候淑娴坐月子。杨氏不放心，与黄炎夏等人打过招呼后，自己去伺候女儿坐月子。
这回青莲的周岁礼，因杨氏不在，梅香要带孩子，叶氏主动过来帮忙操持酒席的事情。黄茂林从外头买东西，家里琐碎的事情都交给了梅香和叶氏，再有张妈妈和细月从旁协助，倒也井井有条。
娘儿几个在床上玩了一会之后，梅香赶紧给女儿穿好衣裳，自己也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细月端着热水过来，梳洗过后，母子三个到了堂屋。
张妈妈端了早饭来，黄茂林磨完了豆腐，带着小柱一起到后院来，一家人匆匆忙忙吃了早饭。
刚放下碗，黄氏族人陆续来了，王老板也带着两个徒弟来了。
酒席上要用的许多东西昨儿都已经预备的差不多，鸡杀过了，鱼杀过了，肉也切好了，各种各样的素菜也都择干净放在那儿，洗一洗就直接能用。
黄炎夏把如意坊托付给叶厚则，自己带着小儿子一家人过来帮忙。
黄茂林今儿请了喜事班子，一行人吃过早饭到了之后，立刻开始吹拉弹唱，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宾客越来越多，梅香只管抱着青莲跟众位女眷们打招呼，再把穿的红彤彤的女儿给大家看一看。
街坊邻居们有些不大理解黄家夫妇的做法，女儿过周岁，倒跟儿子的不相上下。
黄茂林与梅香不去理会外面人的闲言碎语，我愿意给我女儿办，又没花别人家的银子。
抓周的时候，青莲抓了一个小算盘。旁人都说姑娘以后长大了定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太太，一生吃穿不愁。
梅香笑而不语，她知道女儿只是对上面的算盘珠子感兴趣。青莲拿着小算盘，摇来摇去，摸一摸上面的算盘珠子，再放在地上滚一滚，玩得不亦乐乎。
一屋子的人都为青莲的周岁而来，而她自己却毫无知觉，照常喝奶睡觉玩耍。
吃过了晌午的酒席之后，宾客们先后散去。方孝俊带着慧哥儿回了学堂，黄茂源夫妇和叶氏当然留在这里帮忙，收拾桌椅板凳和剩菜剩饭。
过了青莲的周岁没多久，淑娴的儿子过满月，梅香和黄茂林随二房一起去送了厚厚的月礼。
办完了两个孩子的事情，黄茂林又开始筹建如意坊扩建的事情。
自从如意坊租出两间门脸儿以后，渐渐有人知道了本地可以交易，越来越多的人直接把大宗货物拉到平安镇来买卖。
买卖总得有地方，福满堂当初盖的时候，除了货仓，也有两三间门脸儿，但仅够他自己家用的。
黄茂林家里的四间门脸儿很快都租了出去，黄炎夏和叶厚则也挤到了一个屋子里，腾出一间屋子给客商们住。好在如意坊离平安镇比较近，有一些客商直接到镇上来住。
黄茂林见状，与黄炎夏商议后，预备把最后一亩地上面的房子都盖齐。
仍旧是三排房子，两排货仓，一排门脸儿。但这回的门脸儿略微小一些，一排可以盖六间房。
做生不如做熟，盖房子的事情仍旧交给了叶厚则和黄炎夏，黄茂林只管统筹个大概，外加出银子。
日子慢悠悠地过。
韩家那边，明朗兄弟二人一直没有回来过，只中途来过两封信。兄弟二人去的时候，身上也带有几十两银子，二人生活又简朴，并不缺银钱。
刚开始，休沐日要么留在官学读书，要么去胡老爷家里拜访。等日子一久，兄弟二人把官学周边都逛熟了，经常会出现揽一些私活。比如给人写书信、抄书或是其他文人能做的差事，不拘钱多钱少，好歹有些进益。
等到了八月份，天气凉快了，青莲已经开始满地跑。
自从自己能满地跑了，青莲开始不满足于家里的院子，总想往外跑。外面的人来人往和满大街琳琅满目的货物，对于小孩子来说有着无比的诱惑力。
一岁三个月的青莲每天不停的流口水，小嘴巴还馋得很。看到人家吃东西，她虽然不要，却会跟着小嘴一动一动的。
这一个夏天下来，梅香从来没让女儿晒过太阳，青莲仍旧白白嫩嫩的，让人看着就想捏两把。
慧哥儿已经能成段成段的背书，字也能歪歪扭扭的写几个。每天下学的时候，黄茂林在家就会亲自去接他，问过方孝俊留了哪些功课，回来后由梅香负责查看慧哥儿的功课。若是黄茂林不在家，小柱去接慧哥儿。
慧哥儿的小嘴一天到晚叭叭说个不停，家里人有时候被他烦的不行，梅香就打发他去写字。
如意坊的新房子上个月就盖好了，除了门脸儿和货舱，又盖了两间给人住的小屋子。
日子似乎正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但生活总不会让人一帆风顺。
中秋节之前，黄茂林忽然受伤了。
那一日，黄茂林在跨院里清点家里的粮食和黄豆存量，见一麻袋黄豆摆放的不整齐，就想去把它整理好。但那麻袋上面还堆了两麻袋，黄茂林一个使劲过猛，把腰闪了。
一向坚强的黄茂林当场忍不住叫了一声，梅香正带着女儿在院子里玩耍，听见这一声不同寻常的叫声，一把抱起女儿就往跨院里跑。
等她到库房的时候发现，黄茂林已经疼得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梅香大喊张妈妈和小柱，二人急匆匆赶来。梅香把女儿往张妈妈怀里一塞，立刻赶到黄茂林身前，跪在地上焦急的问他，“茂林哥，你怎么样了？”
黄茂林忍不住哼了一声，“我，我腰闪了。”
梅香大惊失色，腰扭了可不是小事，一个不好，瘫痪都有可能。
梅香立刻对黄茂林说道，“你不要动，我抱你回房。小柱，去把王老大夫叫过来！就说你师傅腰闪了，快去！”
小柱转头就跑了。
因黄茂林趴在地上，梅香一手伸到黄茂林胸口，一手抱住他两条腿，直接把黄茂林抱了起来。
梅香怕伤着黄茂林，路上慢慢的走，很平稳的把他放到了床上。
床上比较软，黄茂林这才感觉舒适一些。
梅香不敢随意动他，在黄茂林肚子下面垫了个枕头，怕他腰间吃力。又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汗，让细月倒了杯热水过来。
很快，小柱拉着王老大夫过来了。
才进二门，梅香立刻迎了出去，“老先生，我当家的腰扭了，我才刚把他抱到床上，也没敢动他，请您老去看一看！”
王老大夫点点头，“莫要慌张，我一年看闪腰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好好养养，都能好了。”
这会子也顾不上避讳，王老大夫直接进了卧房，看见趴在那里的黄茂林，他先问了受伤的过程，又轻轻在黄茂林腰间按了几下，问问他哪里疼。
问过了看过了也摸过了之后，王老大夫心中大概有了数，立刻提笔刷刷写了药方，让小柱去他家里抓药。
小柱走了之后，梅香焦急的问王老大夫，“老先生，您看我当家的如何？”
老大夫沉吟了一下，叮嘱梅香，“黄掌柜怕是要卧床一阵子，等会子药来了，我先给他敷上，以后每日换一次。掌柜娘子当日手上有伤，也养了三两个月。黄掌柜这伤在腰上，更要仔细，千万不能动他，偶尔帮他翻一翻身。若是躺久了，再给他捏捏腿。”
黄茂林在床上听的心焦不已，“老先生，我会不会以后就这样不能动了？”
王老大夫急忙安慰他，“黄掌柜莫要怕，这闪腰也分轻重，我观您这现状，不算轻也不算重，多养几个月也能好，不至于以后就是躺在床上不能动了。这几个月可千万要养好，不能吃一点力。就算后面能动了，也不能逞强，至少一年半载之内，不要搬重物。”
梅香急忙点头，“老先生放心，定然不会让他吃一点力。”
正说着，小柱抓了药回来了。
王老大夫开的药分两种，一种是外敷，一种是内服。王老大夫先让梅香打了一盆热水，把黄茂林的后背和腰擦干净，然后给他敷上了一层药，用细纱布裹好。
敷好了药之后，又告诉梅香内服的药要如何用。
叮嘱完了之后，老大夫就要告辞，梅香忙付了诊金，并亲自把王老大夫送到大门口。
随后，梅香让小柱看着豆腐摊，让细月带着女儿，自己回房去照看黄茂林。
黄茂林因为疼痛，趴在那里不做声，又因为听老大夫说可能几个月不能动，心里有些沮丧，更加不想说话了。
梅香进来后，轻轻摸了摸黄茂林的头发，“茂林哥，你不要想太多，家里还有我呢。自从搬到镇上，我跟着你享了几年的清福，这回你受了伤，好好歇一歇，外面的事情都交给我。”
黄茂林闷头哼了一声，“万一我以后瘫痪了，你们娘几个可怎么办！”
梅香轻声反驳他，“胡说，你正年轻力壮，不过是扭了一下，何至于会瘫痪，王老大夫也说了，养几个月就好了。”
黄茂林又叹了一口气，“就算养几个月能好，家里一摊子事情呢。我还预备后天去县城送货，这回可怎么办呢。”
梅香想了想，“茂坚哥平日跟着你一起，自然是熟悉路线的，明儿不管是我还是小柱，跟着一起去也无妨。家里的豆腐我和小柱都会做，这个倒不用担心。如意坊那边有阿爹和舅舅，也不用我们操心。你只管好生养伤。”
黄茂林看向梅香，“你又要受累了。”
梅香笑了，“我这叫受什么累，我的日子，可这整个平安镇也是最好的。如今不过是多做一点活，比起乡下那些又下田地又带孩子还要操持家务的媳妇们，轻省多了。”
黄茂林想了想，对梅香说道，“家里做豆腐的事情你带着小柱一起干，县城里送货的事让小柱跟着去，你把豆腐摊看好就可以。”
梅香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黄茂林无奈的笑了笑，“我还说趁着这一阵子天气好，多挣些钱呢。”
梅香俯下身子，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茂林哥，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几年，哪一年挣的银子在平安镇不是数一数二的，今年如意坊加盖，下半年会更好。别担心，咱们家好着呢。”
黄茂林点了点头，“你不用一天到晚看着我，家里的事情也离不开你呢。”
梅香点了点头，“那你先歇息会儿，有事就叫我。”
黄茂林乖巧的闭上了眼睛，梅香给他盖了床薄被子，轻手轻脚出去了。
梅香先去街上买了一条猪后腿，回来后让张妈妈给黄茂林炖汤喝。然后自己抱着女儿看着豆腐摊，让小柱去如意坊给黄炎夏报信，又让细月去给叶氏报信。
叶氏听闻女婿受伤，立刻急匆匆赶了过来，亲自到房里看过黄茂林，再出去与女儿商议。
“茂林不能干活了，你家里的买卖就得你来操持，我这些日子每天过来，家里的事情都交给我。”
梅香点了点头，“那我就不与阿娘客气了，家里有豆腐坊和喜馍铺子都得我操持，我还得照顾茂林哥，就请阿娘帮我看看青莲。”
叶氏抱着青莲，“你们也不要太担心，这伤养一养也就能好了。”
梅香勉强笑了一下，“我头一回经历这事儿，可不吓坏了。阿娘不知道，茂林哥平日多要强的人，居然也忍不住叫唤，可见当时有多疼！”
叶氏惊得直皱眉头，“可不就是，腰扭了最疼了。”
娘儿两个两个正说着话，黄炎夏和杨氏一起来了。
二人一进门先与叶氏打招呼，黄炎夏去房里看黄茂林，杨氏不好去继子的房间，留在外面和叶氏母女二人说话。
黄炎夏进屋后先问了儿子的伤势，见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连忙给他打气，“你莫要灰心，我和你舅舅会把如意坊看好的。以后每天早上我过来带着小柱磨豆腐，把张老五和刘麻子打发走之后，我再回如意坊。”
黄茂林心中有些动容，“阿爹，您每日这样跑来跑去，未免太过辛苦。我预备以后让小柱跟着茂坚哥去县城送货，若是小柱也不在家，劳烦阿爹早晨来帮忙照看，其余时间，阿爹看着如意坊就好。”
黄炎夏点了点头，“那就照你说的做，如意坊你不用担心，我和你舅舅能打理的好。”
黄炎夏虽然这样说，但心里也没底。到外头揽客和招待外地客商，儿子比他在行多了。但儿子受伤了，别说他拿着这么厚的工钱，就算一文钱不给他，他也要全力帮助。
黄炎夏看过了儿子，自己先回如意坊去了，让杨氏留下给梅香帮忙。
因淑娴的孩子已满月，母子二人已经搬到学堂里，杨氏也跟着回镇上了。
黄炎夏既然让她留下，杨氏索性就没走。但梅香家里的事情杨氏也插不上手，做香豆腐和豆腐干她不会，喜馍她也没做过，洗衣扫地做饭之类的事情，张妈妈一个人就能干的过来，细月带着青莲，还有叶氏在一边帮忙。
但杨氏会卖豆腐，水玉坊一天到晚都有客人，杨氏让梅香只管去忙自己的，她守在水玉坊。
梅香也不跟她客气，先回房间看了看黄茂林，喂他喝了些水。然后去跨院，把明儿做喜馍要用的东西提前预备好。
吃晚饭的时候，杨氏和叶氏都回去了。
慧哥儿回来之后听说阿爹受了伤，书袋一扔跑到房间里，担心的看黄茂林，“阿爹，你疼不疼？”
黄茂林温和的安慰儿子，“有一些疼，但阿爹能忍受。这些日子阿爹不能动弹了，你是家里长子，要担负起责任，帮阿娘一起照顾妹妹，不要调皮捣蛋。”
慧哥儿见一向意气风发的阿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稍微动一下就疼得直皱眉，他立刻两眼泪汪汪，“阿爹，我给你揉一揉就不疼了。”
黄茂林伸手摸了摸慧哥儿的头，“乖，阿爹的伤这会子还不能揉，等过一阵子好些了，你再帮阿爹揉。你阿娘一个人家里家外的忙，你自己好生做功课，别让你阿娘分神。”
慧哥儿重重地点头，“阿爹放心，我会好生做功课，带着妹妹玩。”
黄茂林忍着痛笑了笑，“去吧，阿爹一个人歇一会子。”
慧哥儿点点头，乖乖的出去了。
黄茂林的腰这会子疼的很，儿子在这里，他也不好表现出来。现在房里就剩他一个人，就算疼狠了哼两声都无妨。
梅香把饭菜端到房间里，陪黄茂林一起吃饭。慧哥儿进来看了两眼，梅香就让他到堂屋去跟着小柱哥一起，但青莲还小，离不开阿娘。梅香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照顾黄茂林。
黄茂林的腰坏了，最近七八天估摸是站都不能站，只能躺着。今儿躺了一下午了，吃饭之前，梅香试着小心翼翼的帮黄茂林翻了个身，让他从趴着变成躺着。
因为躺着，黄茂林没法端碗吃饭。梅香弄了一大碗饭，找了个勺子，一家三口轮着一人吃一口，青莲觉得很有意思，边吃边笑。
吃了夜饭之后，梅香把两个孩子都洗洗干净了，慧哥儿读了会子书，写了几个字，就爬上了床和黄茂林说话。
梅香打了一盆热水，给黄茂林略微擦了擦。好在如今天气凉快，白天又没出什么汗，十天八天不洗澡也能熬得住。
第二天一大早，梅香带着小柱做了许多豆腐，慧哥儿自己读书，青莲摊开四肢睡在黄茂林身边。梅香磨过了豆腐之后，把剩下的都交给了小柱。
小柱到黄家已经三年多了，黄家豆腐坊里的手艺，他已经学了个七八成，剩下的就是日积月累的熟练。
师傅受伤了，师娘家里家外的忙碌，小柱很自觉的一个人看着豆腐坊，并打发走了张五叔和刘麻子。
梅香才做好豆腐，青莲醒了，黄茂林虽然不能动弹，但还能哄孩子。梅香听见孩子醒了，进来给她喂奶穿戴。
整整一天，梅香照顾黄茂林，照看豆腐坊，带女儿，一整天都没歇过。
郭舅妈和郭二姨见外甥受了这么重的伤，立刻让梅香不要再一起做喜馍，只管接单子就成，梅香也不与她们客气。
伺候黄茂林的吃喝倒是不难，难的是解手的问题。好在梅香力气大，轻轻松松抱起黄茂林。
黄茂林刚开始有些不好意思，梅香就和他打趣，“咱们老夫老妻，孩子都两个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梅香这话说的有些大言不惭，她才二十一岁，哪里就说得上老了。
黄茂林想到二人自相识至今，一路共同经历了多少风雨坎坷，如今自己身负重伤，梅香二话不说立刻挑起家里重担，自己还矫情什么呢。
黄茂林索性彻底放开，把自己当成青莲，随意梅香怎么摆弄。
但渐渐的，梅香发现黄茂林有了些变化。比如他尽量少吃少喝，就算口渴了或肚子饿了，能忍则忍，从来不主动要吃要喝。
梅香知道黄茂林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但她如何舍得让黄茂林受委屈，不等他要，主动送吃送喝，隔一阵子就要帮助他解手。
除了照顾他的生活，梅香一有空就陪着黄茂林说话，给他捏捏腿，怕他一个人胡思乱想。黄茂林怕梅香过于担心自己，并不在家人面前垂头丧气，每天还给梅香讲笑话听，逗两个孩子玩。
这样过了六七日之后，黄茂林在梅香的搀扶下能站起来了，虽然腰部仍然很疼，至少可以略微站一站。
梅香可不敢让他站久了，每天就一小会子，仍旧让他躺下。
身体的好转，让黄茂林十分高兴。
自从黄茂林受伤以来，各路亲朋纷纷来探望。如叶氏，天天跟长在女儿家里一样。杨氏和黄炎夏三天两头过来，如黄炎斌和黄炎礼家里人，都送来了许多吃食看望黄茂林，并一再叮嘱梅香，家里有事情忙不开始时，一定要记得去叫他们。
莲香的儿子比青莲还大一些，她时常带着孩子过来和青莲一起玩，省得青莲一天到晚缠着阿娘。
亲朋们送来的东西多，梅香每天和张妈妈变着花样给黄茂林进补。今儿乌鱼汤，明儿后腿骨，或是老母鸡，或是新鲜羊排，一天两个大荤，不管黄茂林吃不吃，这都是雷打不动的分量。
等中秋节的时候，黄茂林的伤势更好了一些，明朗兄弟二人回来了，带着厚礼一起来看望姐夫。
兄弟二人先问过姐夫的伤势，见黄茂林如今能走一走，心放下了一半。
明朗和明盛一起扶黄茂林躺下，再次谢过他前一阵子天天去家里帮忙干活。
明盛怕姐夫担忧，与黄茂林开玩笑，“姐夫不用操心，常家两个小子如今在家里得用的很，常家大郎跟他家里的护院还学过两下子，别看他年纪小，等闲壮汉都不是他的对手。”
说了一会子话之后，兄弟二人让姐夫歇下，帮着梅香干了一些杂活，就先回去了。此后天天过来，什么活都干。
梅香也没有与弟弟们客气，预备等他们走的时候，多送一些仪程。
中秋节当日，黄茂林坐在床上，身后加了个靠垫，梅香在床上放了个小矮桌，把一应好吃的都端了过来，照顾儿子女儿一起来陪阿爹吃饭。
慧哥儿和青莲一人一只鸡腿，青莲其实吃不下去，但梅香仍旧把鸡腿放在女儿碗里，省得她眼馋哥哥。
梅香又给黄茂林盛了一碗乌鱼汤，递到他手里。
黄茂林一边喝汤一边开玩笑，“我这也算是坐了个月子，身上长了不少肉呢！反倒是你瘦了不少！”
梅香笑着又给他添了碗饭，“我前一阵子正好嫌自己胖了，这几天正好瘦了一些，我生青莲之前做的衣裳又能穿的上了。”
过了中秋节，因梅香照顾的好，换药换的勤，每天都擦洗，黄茂林的伤势一天比一天好。
王老大夫来看过了，嘱咐黄茂林每天略微走动走动，但也不能过量，还让梅香多给黄茂林捏捏腿。有些人闪腰之后，一辈子落下个腿疼的毛病。
梅香不敢轻视，每天早中晚给黄茂林捏腿，看着他在院子里转圈。
黄茂林不愿意再躺到床上，梅香去黄炎斌家里买了张躺椅，铺上褥子，让黄茂林躺在上面。或是坐在堂屋里看慧哥儿读书写字，或是坐在豆腐坊里看梅香和小柱做豆腐，再或者坐在倒座房里，和梅香一起卖豆腐。
街坊邻居们都知道黄茂林受了伤，见梅香尽心照顾，都大力夸赞。
等再次送走了明朗兄弟二人，黄茂林的伤势又好了一些。王老大夫已经停了他内服的药，且黄茂林并没有腿疼，只要不拿重物、不长时间走动或是一个姿势长久的坐着，腰上也不会觉得疼。
家里一帆风顺，如意坊那边，却又出了些波折。

第105章 识计谋成立行会
这一日上午， 梅香带着黄茂林正在院子里遛弯儿，青莲在后面一扭一扭的跟着。
一家三口正玩得高兴，忽然有街坊来传信， 说有人在如意坊闹事。
夫妻二人大吃一惊， 问来人发生了何事。
来人摇头，“我也不知，你们家老二托我来传个信，如今他们都在如意坊！”
传过了信， 来人就走了。
梅香看了黄茂林一眼， “茂林哥，你在家里看着， 我去如意坊那边看看！”
黄茂林也看了一眼梅香，“你把小柱带上，我去看着豆腐摊。”
梅香摇头， “不行， 你看着好了，但王老先生说了，不能劳累。豆腐摊里总是有人来， 万一我和小柱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一个人支应不开。”
还没等黄茂林再说话，梅香立刻叫了细月过来，“好生看着青莲， 听你们掌柜的话， 我去去就回来！”
梅香回房换了一身普通棉布衣裳，把头上的钗环通通去掉， 给黄茂林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就往前院去了。
走到到倒座房门口， 梅香叫了小柱，“你过来，把大门插上，我若不回来，除了这几家亲戚，谁来也不许开门。再有，不许你师傅出去！”
小柱连忙答应了，把梅香送到大门口，又从里面把门插上了。
梅香快步往如意坊那边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一进如意坊，就看到里面闹哄哄的。
有个外地人正在大吵大闹，“我好好的货放在你这里，如今坏掉了这么多，你们不赔钱，以后也别想再做生意了！”
叶厚则在一旁回答，“这位兄弟，你前几天走的时候，我们当面验得清清楚楚，若有问题，你当时怎地不说，这会子倒来讹人？”
梅香快步走过去，“舅舅，发生了何事？”
叶厚则没想到梅香过来了，“你来作甚，这里有我和你公爹呢，你好生在家照看茂林。”
梅香摇头，“舅舅，如意坊如今是我名下的产业，听说有人闹事，茂林哥如今来不了，我这个东家岂能不来看看！”
那个正在叫嚷的人见来了个小媳妇，还是产业的主人，立刻过来纠缠，“这位娘子，你得赔我家的货！”
梅香一手挥掉了那人伸过来拉扯她袖子的手，“这位客人，有话就说话，休要动手动脚！”
那人斜着眼看了一眼梅香，“也不是想与娘子动手动脚，只是我家的货放在你家货仓里坏掉了，当初契约书上写的清清楚楚，你们不该赔吗？”
梅香哼了一声，“哦，契约书？我怎么听说你的货前几天就已经拉走了？这位客人是不认字？契约书上写的清清楚楚，一手交钱、当面验货，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认账。如今跑到我家门口来讹人，怎么，是觉得我一个女人家好欺负吗？”
那位客人耍无赖，“我货物那么多，听说你们如意坊口碑好，就没怎么好生验，哪知回去了一看，里面坏了不少！”
梅香继续冷笑，“你坏了就说是我们没给你存好？我倒是觉得你故意换了一些坏的来讹我呢！”
那人立刻提高了声音，“你们不给我换货，就别想再做生意了！”
梅香眯着眼看了看他，忽然也提高了声音，“你是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到我家里来讹诈！你没好生验货？谁知道你有没有好生验货？谁知道你是受了谁的指使过来捣乱？有什么鬼祟想法趁早给我说清楚，若在这里胡言乱语，咱们就一起上公堂，说个清楚明白！”
那人忽然斜着眼看梅香，“我上公堂倒无所谓，小娘子这样年轻媳妇，又长得漂亮，上了公堂，那还能有个好？你既然是东家，早些赔了我的钱，省得再耽误你做生意！”
梅香听她嘴里不干不净，大怒，本来想冲上去给他两个嘴巴子，又嫌脏了自己的手，正好看见院子角落柴火架子上晾了一双鞋。
梅香过去拿起鞋底转过头来，对着他的脸左右开弓抽了四五下，“你再敢不干不净满嘴喷粪，老娘把你打的你祖宗都不认识！该你验货时你不好好验，如今又来讹人！我拼着这如意坊不要，也不能让你这样的小人得逞！”
那人见梅香竟然这样泼辣，被一个女人打了，顿时觉得奇耻大辱，立刻招呼一起来的两个人，“弟兄们，这如意坊欺辱外来客人，还行凶打人，咱们把这如意坊给我拆了！”
另外两个人应声道好，就要来打砸抢，黄炎夏不在，这边只有叶厚则，还有黄茂源以及杨大郎，再加一个梅香，另外几个客商站干岸不说话。
挨了打的这个人伸手就来摸梅香，“小娘子这样泼辣，非得我好生调/教调/教你！”
他的手距离梅香胸口就差两三寸的距离，梅香飞起一脚，把他踢趴在了地上，“什么狗东西，看我不打折了你的狗腿！”
那边，叶厚则三个人与另外二人纠缠，不让他们去砸别人的货物。
梅香大叫黄茂源，“你来把这个狗东西给我捆起来，我来收拾这两条狗腿！”
黄茂源立刻找来绳子，把起头闹事的那个人捆了起来。另外两个人不过是这人花钱请来闹事的，一见主事的被人打趴下了，立刻也就老实了。
梅香对旁边看热闹的客商们说道，“诸位客人，我如意坊按规矩办事。进门验货交定金，出门验货交尾款。再也没有说货物拉走了好几天再回来算账的，走遍天下也没这个道理！”
正吵嚷着，忽然，大门口进来一辆驴车，梅香一看，是小柱拉车带着黄茂林过来了。
梅香连忙迎了过去，把黄茂林从车里扶了出来，“不是说让你不要来的，有人想占便宜，我已经把他制服了。”
黄茂林笑着夸赞她，“你做的很好，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梅香扶着他走了过去，黄茂林大致问了下叶厚则事情的经过，然后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那个人，“王老板，如何出尔反尔？你的货已拉走了，再来说验货的话岂不晚了！”
王老板被梅香踢的双腿疼痛，半天才缓过劲来，“哼，我是说不过你们，也打不过你们，但你们总不能堵住我的嘴！”
黄茂林眯着眼睛看向他，“王老爷，你知道无故诽谤是什么罪名吗？我如意坊正正经经按规矩办事，你破坏了规矩不说，还来闹事！我是不能堵住你的嘴，但你这事传出去，你也别想再来了。再说了，你坏了我家的名声，就算你想到此为止，我也不答应。小柱，扶他上车，我们去县城告状！我还就不信了，白纸黑字写的契约书还能不中用！”
王老板忽然神色有些不自然，“就算不能赔钱，你们也不能动不动就打人！还把我绑起来，你们这是私设刑堂！”
梅香搬了把凳子来让黄茂林坐下，黄茂林看了看王老板，叶厚则先开口，“不是我们想动粗，你一再的纠缠，嘴里还说些不像样的话，你说我们也就罢了，如何能对我外甥女口出狂言，换做别人谁家也要打你！”
黄茂林让黄茂源把王老板身上的绳子解了，先把别的客商打发走，又请他坐下，“王老板，你当时的那批货是我接的，当时你找不到买主，我还替你从中间穿针引线。虽说没有全部处理掉，也总算卖了个七七八八。后头因我受伤，不知您又是如何处理剩下的货物的？”
王老板听黄茂林这样说，又开始神情不自然，“还都压在手里呢！”
黄茂林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王老板，您的货今儿可带来了？我接您的货物时，看得出王老板并非无理之人，今儿如何做这等失礼之举？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真是手头短回不了家，您也别说什么货物受损的话，我送王老板一些盘缠，您好生回家和妻小过日子，在这里纠缠，您能得什么好呢。”
王老板看下黄茂林，“黄掌柜，您是条汉子，心胸宽广，我佩服。我是个小人，今儿被人撺掇着干了这不体面的事情，也没捞着好处。也罢，是我对不住您，我先走了。”
黄茂林又叫住了他，“王老板如何说一半留一半，既不是您的主意，不说清楚了，这屎盆子岂不是一直扣在您头上。您不要怕，在这平安镇，还没有我黄某人罩不住的！我估摸着你也是被人骗了，不是我黄某人说大话，就这方圆几十里之内，也没人敢来讹我。”
王老板摇头，“我收了人家钱财，替人家办事，自然不能出卖金主。”
黄茂林笑了，“王老板果真是个义气之人，我也不逼迫您，这样，您就给我一句话，可是同行？有了这个准话，今儿这事儿就算了，以后您来，我照样接您的生意。”
王老板看了看周围的人，黄茂林让他尽管放心。
王老板小声说道，“黄掌柜，这事儿不光是您的同行，还有您家里二掌柜的同行，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黄茂源在旁边听说与自己有关，立刻心里也有了数。
如意坊的人都不说话，王老板看了看众人，“黄掌柜，我可能走了？”
黄茂林摇头，“王老板，虽说这回是您给我们服软了，但刚才您说的那些话都传了出去，我们如意坊的名声受损，少的可都是真金白银，我不能放您走。”
姓王的咽了口唾沫，“黄掌柜，我都已经托盘而出了，您只管去找债主就成了，我不过是个跑腿的！”
黄茂林笑了，“王老板，你可真是个聪明人！你如何不知道我黄家在平安镇不好惹呢，但你收了人家的钱，装腔作势的来闹一闹，又跟我略微提两句仇家是谁，想让我知恩图报放你走，你得了钱财，我去与仇家打架，这算盘打的真好，难为你刚才做戏做的那么像，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是来闹事的！”
黄茂林套出了姓王的话，如今也不再跟他客气。
姓王的被戳穿了老底，“黄掌柜，我是受人蒙骗，并不是想来闹事。”
黄茂林冷笑一声，“王老板，你自己家的货有没有问题心里没数？”
姓王的被问住了，吭哧了半天，“黄掌柜，是我一时糊涂，还请您谅解。”
黄茂林往椅背上面一躺，“王老板，我谅解你可以，但你得拿出诚意。你收了人家多少钱我不管，我也不要你的钱，你要给我们家洗刷冤屈。”
姓王的没想到黄茂林看穿了他刚才做戏的意图，知道这回不能善了，“黄掌柜想让我如何做呢？”
黄茂林忽然又坐了起来，双眼盯着姓王的，“王老板，我也不让你做别的，从明儿开始，你在这一片敲锣打鼓，一边走一边说，你收了同行的钱财，故意冤枉如意坊。连说三日，我管你吃喝。”
姓王的瞪大了眼睛，“黄掌柜，这样下去我这脸可都丢尽了！”
黄茂林嗤笑了一声，“王老板，做下这桩事，你还能有什么脸面。”
双方僵持了许久，姓王的被迫答应。黄茂林让黄茂源和杨大郎看着姓王的，又与叶厚则商议，请叶厚则找两个人，明儿开始压着姓王的在附近敲锣打鼓。
姓王的走了之后，梅香忙问黄茂林，“还撑得住吗？腰疼不疼？”
黄茂林温和的安慰大家，“我无事，不过是换个地方坐罢了，咱们先回去。舅舅，这里劳烦您了。”
叶厚则点头，“你们去吧。”
回到家之后，梅香让黄茂林坐在摇椅上，小声问黄茂林，“茂林哥，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黄茂林哼了一声，“我们的同行，无非就是福满堂那几家，茂源的同行又有仇怨的，只能是姓刘的了。这些人打量我如今受了伤，撺掇姓王的傻子来闹事，无非是想坏了咱们如意坊的名声。且再等等，等我身子好了一些，我再好生收拾他们！”
梅香忽然又笑了，“茂林哥，你那个法子也太损了，这样敲锣打鼓一顿张扬，另外几家岂不恨死我们！”
黄茂林也笑了，“这姓王的说的半真半假，我也不知道是谁家干的，这样吆喝两三天，那正主心虚，没干过这事儿自然会跳出来喊冤，让他们三家先去互相攀咬，总能咬出真相。一旦把这老鼠抓出来了，我们三家联手一起压死他！”
梅香听得大赞，“茂林哥，还是你有法子，我去了见他闹事，就想打他！”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发，“尽管打，有我呢！”
梅香把头蹭到黄茂林胸口，“茂林哥，若是没有你，我怕是守不住家业！”
黄茂林用脸蹭了蹭梅香的头，“怎么会，咱们两个一个都不能少。”
如意坊那边，叶厚则把儿子和侄子叫了过来，看着姓王的，押着他在附近转了三天，一边走一边说，喊一声敲一下，所有外地人都来看热闹，打听清楚之后，各有说辞。
有人说黄茂林花钱雇这姓王的唱双簧打压同行，也有人说如意坊这是伤敌一千自伤八百。
黄茂林知道这样做风险极大，但这姓王的来闹过一回，这事不能捂着，越捂着人家越觉得你有鬼，不如把这脓疮挑破，把四家货仓全部拉下水。
这样喊了三天之后，福满堂第一个不答应，跑到另外一家门口大声叫骂。
有时候你自己不知道你的敌人是谁，但你另外一个敌人却知道是谁在坑你。黄茂林猜不出是哪一家干的，福满堂却一清二楚。
被骂的这一家是新开了没多久的，掌柜的姓刘，与那老刘头有些瓜葛。
黄茂林受伤后，黄炎夏和叶厚则撑着如意坊，虽说生意没有少很多，总归是不如以前。姓刘的与老刘头一合计，想出这个下三滥的法子，企图坏了如意坊的生意，自己家能吃掉一部分。老刘头那边一来报当日之仇，二来打压黄茂源的生意。
他们见姓王的手里剩下的货没卖出去，就主动找姓王的，给了他些钱，让他去找如意坊的麻烦，也不要求他得到赔偿，只要闹一闹就行了。以后再来平安镇，刘家货仓八折租给他，老刘头给他拉货也打些折扣。
姓王的在外面走南闯北，一眼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他提前打听过了，黄家在平安镇可不是好惹的，家有母老虎，还有两门贵亲，岂是好惹的。
但刘家人找上了自己，若被有心人知道，就算自己什么也没干，说不定哪一天也会被人泼脏水，索性将计就计，假装去闹一闹。
姓王的知道梅香厉害，但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也不会随意把人往死里打，故意嘴里不干不净，让梅香打了他几下，然后假装是苦主好脱身。
谁知黄茂林看穿了他的伎俩，才有了后来的敲锣打鼓。
他们之间的勾当，福满堂一天到晚呆在这边，知道的一清二楚。
卢家见姓王的嘴里说的不清不楚，担心影响自家生意，索性跑到刘家门口大骂，直接把事情捅穿了。
姓王的丢了三天人之后，灰溜溜的走了。黄茂林现在每天往如意坊那边去一趟，他也不坐车，让梅香陪着他慢慢往那边走。
夫妻二人每日边走边说话，去了之后黄茂林在黄炎夏的床上躺一躺，了解一下如意坊的情况，然后再走回来，倒也不劳神，整个人反而更精神。
黄茂林接下来没有任何动作，卢家当家人却主动来家里找黄茂林，要求成立平安镇货仓和车行总行会。
黄茂林听到后笑了半天，“卢掌柜，平安镇巴掌大块地，就咱们四家货仓，拉车的也就那十来个人，还要成立什么总行会？”
卢掌柜正色道，“黄掌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咱们平安镇暂时只有四家货仓和十几个拉车的，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多？先把规矩立好，若是总有人作乱，影响的是大家伙的生意。”
卢掌柜年纪大，四十多岁了，黄茂林给他倒了杯茶，“卢掌柜，您说得也有道理，成立行会也行，您见多识广，家里原本就是干货栈买的，不如您来任这个会长，我们跟着您学学规矩。”
卢掌柜摇头，“黄掌柜，你们家是头一个干货仓的，您这还是顺带着干的，如今如意坊的生意不比我福满堂差，若是专干这个，铁定比我强多了，可见您比我更在行。再说了，卢某人说句不要脸的势利话，论财势，我们三家也比不过您，也只有您来做这个会长，才能服众啊。”
黄茂林继续客气，卢掌柜说明了来意之后，也不再勉强他。
过了几日，卢掌柜在福满堂广发请帖，邀请另外三家货仓的掌柜以及所有拉车的车主，一起到福满堂商议成立总行会的事情。
众人纷纷前往，卢掌柜摆了茶点，再次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并邀请黄茂林做总行会会长。
黄茂林连忙拒绝，“我年少才薄，哪里能担此大任。卢掌柜才德兼备，又一向公道，合该由您来做这个会长才对。”
卢掌柜又劝黄茂林，“黄掌柜，咱们平安镇靠着驿站，如今是越发繁荣，您是头一个开货仓的，可见比我们有眼光，这二三年间，镇上人越来越多，各处大宗交易都跑到这里来，如今我们各家干各家的，混乱的很，也没个规矩。若是有了总行会，谁若犯了规矩，直接踢出去，也省得坏了我们平安镇的名声！诸位觉得卢某人说的可有道理？”
黄茂源头一个点头同意，拉车的生意好不好，还是要看货仓，故而拉车的车主们对货仓有天然的依赖性，也希望货仓这边能更规矩一些。
若是能有总行会管着，以后不管是存货的价钱还是拉货的价钱都能统一起来，也省得有人捣鬼，众人自然也是不反对。
刘家兄弟被福满堂治了一场，这会子当起了缩头乌龟。另外一家货仓的高掌柜，知道如意坊的黄掌柜一向光明磊落，从不干那些背后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有这样的人做总会长，又年轻有为，自然与大家都无碍。
众人也都明白，卢掌柜之所以推荐黄茂林，一是觉得黄茂林确实能干，年纪轻轻闯出了一片家业，二是看中黄茂林财势大，与张县尉还连着亲，两个小舅子都中了秀才，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举人。也非得有这样的人，才能管住大家。你若无财无势又无能，说的话再有道理，怕也没几个人听。
黄茂林一再谦虚，众人仍旧推举他做会长，最后只能无奈接下，并与所有人共饮三杯茶，又与卢掌柜等人商议，定下平安镇货仓车行总行会的具体规矩细则，包括存货、拉货、交易和取货等各个环节。
规矩制定好了之后，白纸黑字写好，所有人在上面按手印。
黄茂林提议，把这规矩刻成石碑，竖在驿站附近，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能看得见，也能表明平安镇货仓行会的诚意。
卢掌柜拍手称赞，“黄掌柜果真是有眼光，我们自己立的规矩有什么用，得让外头人知道，人家才敢来，我们才能有生意！”
说完，卢掌柜也提了个建议，“黄掌柜，今日这行会头一天成立，总得有些公中的银钱，以后我们一年聚一次，一起喝喝酒叙叙情谊，弟兄们之间关系好，才能一起把总行会越办越红火。”
黄茂林点头，“承蒙诸位兄弟们看中，推举我做了这个会长，如今规矩也有了，但我们行会这么大一摊子事情，黄某人家里琐事又多，怕是不能尽全力为兄弟们操劳。我提议，四家货仓再选个副会长，各位拉车的兄弟们也推举一个副会长，人多力量大，总比我一个人按下葫芦起了瓢要好多了！”
货仓这边，卢掌柜当之无愧。车行那边，有人起哄说推举黄茂源，黄茂源急忙拒绝，最后推举了一位为人正派的张师傅做副会长。
闹哄哄了一两个时辰，终于把货仓车行总行会的事情定下了。
卢掌柜掉头看向刘家，“刘掌柜，今日如何不言不语？”
刘掌柜忙赔笑道，“有黄会长和卢副会长操心，刘某人无能，只管跟着二位吃肉喝汤。”
卢掌柜哼了一声，“刘掌柜，我们这规矩可不是写着玩的。您前儿做了什么事情，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刘掌柜继续赔笑，“看您说的，都是兄弟，哪里犯得上拿规矩说事。”
高掌柜在一边插话，“刘掌柜，您这不声不哈的，好悬没把我们几家都坑进去了。这事儿可不能就这样过去了，要么您给大家伙赔礼道歉，赔偿黄会长家的损失，要么，刘掌柜自己去成立一个行会，与我们无关。”
刘掌柜吓了一跳，“高兄弟严重了，我们并没有那等歹毒心思，也是被那姓王的挑唆，才干下这糊涂事！”
说完，刘掌柜立刻起身，给黄茂林作揖行礼，“黄会长，都是我一时糊涂，干下对不起弟兄们的事情，还请您看在我也是行会一份子的份上，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黄茂林喝了口茶，“刘掌柜，您这样诚心认错，我自然不会苦苦相逼。但咱们既然立了规矩，总不能就这样一笔带过。刘掌柜想一想，若是哪天有人这样针对您，我若是轻轻揭过，您会如何做想？”
刘掌柜咬了咬牙，“这样，我赔给黄会长十两银子，算是给如意坊的损失。过几天我在王家饭馆摆几桌酒席，请所有的弟兄们一起喝酒！”
黄茂林拍手，“好，刘掌柜果然是个爽快人。你赔我十两银子我受着，刚才卢副会长不是说弄个公中的账目吗，我先把这十两银子填进去，留着年底弟兄们一起喝酒。”
刘掌柜服了软，又赔礼道歉，还赔了十两银子，黄茂林初任会长，暂时也不和他计较，且等以后再说。至于老刘头，让黄茂源和杨大郎去挤兑他。如意坊的货，老刘头一斤也别想拉了。
张副会长当场提议，“黄会长，既然有了这公中的钱，我提议，一人一年交些份子钱。这钱除了年底弟兄们一起喝酒，其余留着不动。若是哪位弟兄家里有了急难之事，可以借去应应急。谁家发生了天灾人祸，我们也能发些抚恤银。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货仓不小心失火，赔光家底都不够。拉车的一个不小心，连人带车都没了。”
众人都点头称好，谁也不不敢保证自己以后没有任何灾难，若是有行会托底，弟兄们以后干活也更有底气。
既然大家都同意，又定下了各自交的份额，四家货仓每年各交二两银子，拉车的车主们挣的少一些，每年各交八百文钱，一年聚会一次，剩余的钱由卢副会长掌管。
黄茂林已经出了十两银子，其余人也纷纷掏钱。
说完了事情，黄茂林有些疲惫，腰部也有些发酸。黄茂源打发扬大郎去干活，自己赶车把黄茂林送了回来。
黄茂源一边赶车一边兴奋的和他哥说话，“大哥，恭喜你做会长了！以后我在这拉车行里，比以前也更有脸面了！”
黄茂林笑了，“什么会长，不过就是干活的，另外出钱请大家吃酒就是了！”
黄茂源哈哈笑了，“那可不一样，我听说那府城和省城里，各行各业都有行会，立了行规，谁不守规矩饭碗都没了！没想到咱们平安镇这么小的地方，也能有行会了！大哥做了总行会会长，人家一听如意坊是会长家的买卖，自然更加公道可靠，以后生意定会越来越好！”
回到家里，梅香先让黄茂林躺下，给他揉一揉腰，捶捶腿。
黄茂林感觉终于舒服了些，把今儿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梅香。
梅香先是吃惊，然后哈哈大笑，“可了不得了，昨儿还是长工，今儿就变成会长了！黄会长，以后可得照看小妇人的生意呀！”
黄茂林也忍不住笑了，“那是自然，韩掌柜只要把意思做够了，什么都好说！”
梅香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黄会长想要什么样的意思？”
黄茂林摆摆手，“韩掌柜怎地不开窍，这从古至今，贿赂男人，无非就是财色两样，韩掌柜觉得自己有什么呢？”
梅香在他腰部按了一下，“我有一顿板子，请问黄会长要不要？”
黄茂林假装疼的叫唤了一下，“嗳嗳，韩掌柜这样，当心我踢你出行会！”
小两口一边笑闹，一边把行会的事情暂时丢到一边，一起吃晚饭去了。

第106章 再收徒筹建客栈
如意坊的风波终于告一段落， 整个平安镇货仓和拉车两个行业在总行会的管理下，慢慢走上正轨。
卢副会长从公中出钱，刻了个石碑放在驿站那边。果然， 南来北往的人都开始往这边来。渐渐的， 人家发现这个小地方的总行会干得有声有色，还挺规矩。
行商之人在外行走，就喜欢这样的地方。似那种专门讹诈外地人的地方，最让客商们不喜。
除了存货的， 渐渐的还有人想来住宿。驿站里只管接待官家的人， 客商们想住可不容易。
来了几拨找住宿的人之后，黄茂林立刻嗅到了机会。或许， 可以在货仓那边再建个客栈。
可建客栈可不容易，就算建好了有生意，但自己也忙不过来呀。
黄茂林想到了自己的好兄弟张发财。
张发财听到黄茂林的想法后， 愣了半天， 先把黄茂林打发走，自己想了一天之后，先说动了家里人， 然后主动去找黄茂林。
“兄弟，你是想让我转行吗？”
黄茂林看了张发财一眼，“发财哥，你如今都两个儿子了， 还靠着这一个月五百文钱的工钱， 虽说是饿不着，但侄儿们长大了怎么办？豆豆都六岁多了， 到现在还没进学堂。你想让他一辈子大字不识一个？”
张发财顿时有些羞赧，“我没本事， 空长了个大个子，不像你脑子活泛，总是能想到来钱的路子。”
黄茂林不想与张发财说太多客气话，“发财哥，我就是来问你，想不想跟着我干？我不敢保证百分百一定会挣钱，但这总是个路子。如今盖客栈花不了太多钱，我能拿出这个钱，但我一个人干不起来。我家里已经有两个作坊和一家货仓，再弄个客栈，我也忙不过来。我的意思是，你略微出些钱，咱俩一起干。以后客栈交给你打理，挣了钱咱俩分！”
张发财连忙拒绝，“那怎么能成，我不成了空手套白狼占你便宜了！”
黄茂林笑了，“发财哥，这如何是占我便宜。你倒不如说你就是换个地方干活，我就是比张里长给你开的工钱高一些。”
张发财想了想，“兄弟，那这样。不是我小气，盖客栈我出个十两八两银子也没用，索性我就不出钱了。你把客栈盖好，我去给你打理，你一个月给我些工钱就行！”
黄茂林想了片刻，点头同意，“那也行，不过既然你决定要干，从盖客栈开始，你就得帮我看着。你自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以后你操持起来也更顺心。这样，你先与张里长告假一阵子，帮我把客栈盖起来。若是能挣钱，你就跟着我干，若是我亏了，你还会去巡街。”
张发财摇头，“兄弟，我岂能干这种一脚踏两船的事情。我既然跟着你干，张里长那边我就要辞了。没有退路，才会拼命干呢！”
黄茂林笑了，“发财哥说的有道理，那行。从明儿开始我就给你开工钱，你先去县城，找几家客栈仔细看一看，人家是怎么盖的，里面都有哪些东西，需要多少人，一样样记清楚。至少要跑个三五家才行。回来后你一样样说给我听，咱们再置办东西，盖起来快的很。”
张发财有些懵，盖个客栈竟然这么多门道。
黄茂林又解释道，“发财哥，咱们想挣钱，总得多花些功夫。一头热扎进去，什么都不懂怎么能行。”
张发财点点头，“那我都听你的，明儿我就去县城。”
黄茂林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发财哥去了县城之后，先找一家上等的客栈住，再找两家中等的，再找两家最次的，一家住两天。看看他们各家有什么区别，谁家有什么优势，谁家哪里做的不好，都要心中有数。这些钱应该够了，等月底的时候，我再给您工钱。”
张发财连忙保证，“兄弟放心，我也认得几个字，每天多少花销我都记个帐。”
黄茂林怕他俭省，一再嘱咐他，“发财哥，到了各家客栈后，不论是吃饭住房还是要热水，你不要俭省，凡是店里有的，你都叫一回，把价格记下来，千万不要为了省钱而漏了许多东西。”
张发财听得直咋舌，“兄弟，你这是掏钱让我做老爷去享受去了！”
黄茂林笑了，“这可不是享受，发财哥身上有任务的，若是干的不好，我可会扣你工钱的！”
张发财也笑了，“放心，你哥我巡了这么多年的街，也不是只会吃饭的傻子。”
二人又说了一句客气话，张发财带着银子走了。
梅香如今已经习惯了黄茂林各种各样的主意，“茂林哥，你盖客栈我不反对，但咱们把发财哥拉过来了，万一挣不到钱，发财哥以后怎么办？”
黄茂林又坐到躺椅上，“不妨事，发财哥也一身的本事呢，不过是因为干了巡街的差事，一向才不怎么出头。你等着吧，发财哥会给我们惊喜的。”
梅香点点头，忽然笑得很狡黠，“黄会长，这客栈算谁的呀？”
黄茂林立刻赔笑，“韩掌柜，自然是您的，我还给您做长工！”
到了十月份的时候，天忽然变得很冷了，水玉坊和生肖阁的生意越来越好。张发财从县里回来后，自己口述，梅香在一边提笔记录，整整写了三四十页纸！
说完了自己在县城客栈里的经历，张发财又把自己没花完的银子还给了黄茂林。
黄茂林很高兴，当场给张发财开了第一个月的工钱，一两半银子！
张发财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去县城住得好吃得好，什么活都没干，倒先拿上工钱了。”
黄茂林把钱塞给他，“怎么没干活？这么多事情，若不是处处留心，如何能打听的清楚。发财哥先回去，陪着嫂子和侄儿们歇两天，过几日咱们开始准备东西。”
张发财走了之后，黄茂林又与梅香商议，想再收个徒弟。
梅香并不反对，“小柱明年的契约就满了，你的伤看着是好了，但我听人家说，这闪了腰之后，若是不好生照看，随时怕会再犯。豆腐坊里活也不少，没个人帮忙怎么能成。要收就趁着年前赶紧，这回收个年纪大一点的。那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干不了太多活。”
收徒弟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找到合适的，黄茂林先把风声放出去，等有心人主动上门。
入了冬之后，黄茂林感觉自己恢复如初，但梅香仍旧不敢让他干重活，家里要搬什么东西，她自己冲在前头。
黄茂林也不逞强，但他也时常叮嘱梅香，“你虽说力气比常人大一些，也不能一味下狠力，我还没好全呢，你可一定得保重自己。”
梅香也不敢太使劲，她这一两年干活少，身子养得娇贵了许多，一些太重的东西，她会叫上小柱一起抬。
身子好了之后，黄茂林除了不干重活，又开始在如意坊和豆腐坊中间打转，还带着张发财一起准备盖客栈的事情。
首先是地皮，黄茂林就在离自己家货仓不远的地方找了块地。地皮的主人知道黄掌柜买地皮肯定是又准备干什么发大财的买卖，故意抬高了价格。
黄茂林知道这会子不是计较那三五两银子的时候，压了两回架之后，双方各退一步，拿下那块地。
才买了地，各路亲朋都纷纷来打探。
梅香也不瞒着众人，如叶氏莲香这些亲近之人，她都是实话实。
黄家那边，如今黄茂林做什么决定已经没有人会干涉他。黄炎夏知道这个儿子能干，眼光准，发财了之后也愿意帮衬亲戚，如今不管是在黄氏宗族内还是在各方亲友中，黄茂林的口碑一直都不错。
黄炎夏心中还想，等客栈盖起来了，若是生意好，里面必定要请不少人，到时候得好好挑一挑人。儿子年纪还轻，人家若是仗着亲戚或族人的情分来央求什么，自己得在前头给他挡了。不是那种老实可靠的，一概不要。
这一日，叶氏过来帮女儿带孩子，听梅香说了黄茂林的计划之后，主动给女儿打气，“女婿愿意去闯荡，你家里家底也厚，随他去吧。这么多年我也看出来了，但凡他想做什么，不说十成的把握，总也没败过。”
梅香笑着回答叶氏，“我想着，愿意折腾，总比守着一亩三分地要好。阿爹当年若是不折腾，咱们家哪里能起来。”
说过女婿的话之后，叶氏又悄悄对梅香说道，“前儿玉茗跟我说，她估摸着又有身子了。”
梅香大喜，“果真？那可真是太好了，仔细算一算，清溪马上就两岁了，这会子怀上也使得。清溪不吃奶了，闹不闹？”
叶氏摇头，“乖的很，玉茗怀上了后没有奶，她也就不吃了。我每日给她蒸鸡蛋，上面还撒一些肉末，总不会耽误她长身子。”
梅香想了想，“阿娘，你以后每天把清溪抱过来，看看她吃不吃我的奶，有一口奶吃，大人也放心一些。”
玉茗自然是不反对的，女儿还不到两岁就断了奶，若是愿意吃姑妈的奶，省得以后长得瘦小。
清溪刚开始有些不大乐意，梅香百般逗她，又哄她高兴，这才勉强吃了几口。熟悉了几天之后，每天都得吃一回。
梅香怕青莲有意见，每次都背着青莲。小娃儿都是这样，可以跟姐姐玩，但姐姐不许跟她抢阿娘。
玉茗怀上身子之后，并未往府城里送信，怕耽误明朗读书。反正过年他们兄弟还得回来，到时候就晓得了。
儿媳妇又怀上了身子，叶氏更加把家里两个丫头使唤得团团转。清溪交给兰香带，家里所有的杂活都归两个丫头。
这大半年以来，两个丫头彻底有了丫头样，去了满身脂粉，清清爽爽。因她二人不再偷懒，叶氏也开始给她们好脸色，家里渐渐又和睦起来。
玉茗的娘家离的远，梅香买了一筐子的吃食送来给玉茗，暖一暖她的心。
玉茗很是感动，“姐姐帮我奶孩子，还送东西给我吃。难怪官人时常对我说，姐姐如半母，让我定要敬重姐姐。”
梅香毫不在意的挥挥手，“不用跟我说那些客套话，都是搭把手的事情。”
梅香处理着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黄茂林那边干得如火如荼。
黄茂林不懂盖房子，但张发财懂，二人又去请教了叶厚则和黄炎夏，把准备工作做了个十成十。
真正盖房子还是张发财在操持，他本身长得高壮，做了这么些年巡街，身上气势足，黄茂林给了他充足的银钱、自由和权力，不管是与师傅小工打交道，还是客栈的具体设置细节，黄茂林基本上不插手，张发财也就大着胆子干，把工地管得井井有条。
张发财知道自己如今拖赖兄弟，也不擅专，每隔两三天去给黄茂林汇报一些细节，有一些拿不准的地方，二人商议之后再进行。
家里这边，自从黄茂林把收徒弟的风声放出去之后，先后有好几家来问。
近处的自然不要，年龄太小的不要，家里穷的吃不上饭的也不要。
黄茂林心里清楚，收徒弟，得收家里不愁吃喝的。因黄家豆腐坊里徒弟们的自由权限比较大，平时卖豆腐时，一应收钱找零的事情徒弟们都可以自己做主。若是徒弟家里太穷，自己在师傅家好吃好喝，想着父母在家难以裹腹，一来心里愧疚不能专心干活，二来整天面对一匣子的钱，时间一久，难保心里没有想法。
黄茂林不想去考验人性，他也没有太多的时间。
黄茂林这回挑了本县的一个孩子，姓罗，名大福，家住在离平安镇六十里外的地方。
大福今年十四岁了，家里本来想给他说门亲事，让他好生种田地，过两年娶妻生子，老老实实过日子。
但大福不想一辈子就这样窝在几亩田里，从土里刨食吃。
他想学手艺，想改变自己未来一眼可以看穿的命运。
大福是个有脑子的孩子，父母反对他学手艺，一来是怕他吃苦，二来是怕耽误他娶妻生子。但在大福心中，娶妻生子迟几年又无妨，但学手艺，一旦年龄大了，再也没人肯收了。
父母不替他张罗，他就自己到处奔走，四处打听哪里有人收徒弟，不拘干什么都行。
这样打听了大半年，中间拐了几道弯，终于让他打听到了黄茂林这边。父母见他铁了心不愿娶亲，最后也只得放了他走，并一起过来与黄茂林签了契约书。
自来收徒弟都收异乡人，大福家虽然离得不远，也算半个异乡人了。
大福来的时候，身上穿了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衣裳。
黄茂林打听了大福的家境，虽说不是穷的吃不上饭，也不是特别好。但黄茂林喜欢这孩子的机灵劲儿，看见大福这个样子，黄茂林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这一回的契约仍旧是四年，黄茂林一再问罗家人，四年一过，大福可就十八岁了，罗家可能坚持？
罗家父母有些犹豫，大福扑通一声跪在黄茂林面前，“师傅，我能坚持，别说四年，就算再长个一两年，我也愿意，求师傅收留我，我定然好生学习手艺，勤快干活。”
罗家父母问黄茂林，“黄掌柜，这期间，我们可能给孩子说亲事？”
黄茂林点头，“自然是可以的，只要你们与孩子商议好，我不干涉孩子的亲事。”
小柱家里已经给他说了亲，就等着明年回去娶妻成家。自古天地君亲师，黄茂林虽也有权利过问徒弟的亲事，但人家父母在，他也就懒得操心。
大福拜师诚意足，双方签订了契约书，罗家父母叮嘱了大福几句话，又恳请黄茂林好生照顾孩子，然后一起回去了。
正经的拜过师，叫过师傅师娘和师兄，大福也算黄家豆腐坊的一份子了。
当天夜里，慧哥儿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多了个大哥哥，好奇了半天。
大福心眼活，又机灵，拿出自己看家的逗慧哥儿玩，慧哥儿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大哥哥。
梅香让大福跟着小柱住一间屋，小柱的床大，且如今天冷，睡两个人完全没有问题。等明年天热的时候，小柱已经回家了。
小柱盖的被子是当日来的时候梅香给的，如今还有个六七成新，被子大的很，两个少年郎盖足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福起得最早，还去厨房烧了锅热水，并伺候黄茂林洗漱。
黄茂林有些不习惯，背着小柱跟大福说，“你不需要这样伺候我，你师兄也从来不做这些。你才来，我知道你想表明心意，但也不能做得太扎眼，显得你师兄不敬我与你师娘。”
大福立刻明白了，又给小柱也打了盆热水，“师兄，我不大懂家里的规矩，还请您以后多教导我。”
小柱想着自己明年就要走了，师傅师娘这几年对自己不错，若是把这个师弟教导好了，能给师傅师娘分忧，自己明年也能放心的回家。
小柱不计较大福给师傅献殷勤的事情，“你勤快是好事情，不要想太多，好生跟着我们学，师傅和气，从没打骂过我，师娘就更慈爱了，家里吃的穿的一样不少我的。慧哥儿还小，难免调皮，你多让着他些。但他若干什么坏事，可不能替他瞒着，师傅师娘会生气的。我家常训斥慧哥儿，师傅师娘反倒赞赏我。青莲就更小了，有细月带着，咱们不用太操心。”
师兄弟二人正在说话，黄茂林那边喊他们一起磨豆腐。这些日子黄茂林伤彻底好了，早上又起来磨豆腐。
一些简单的事情，黄茂林让小柱教大福。
梅香见大福的衣服旧的很，找了几件黄茂林的旧衣裳改小了给大福穿，等过年的时候给他们师兄弟二人一人再做一身新衣服。
大福的勤快不亚于小柱，磨豆腐、扫院子、卖豆腐、洗一些粗笨的的东西。
来黄家后两三天，他很快熟悉了去各家亲朋的路线，每天下午接慧哥儿的任务也交给了他。
黄茂林很满意，肯学，肯下力气，眼睛里有活，这样的徒弟谁不喜欢呢。
等到快过年的时候，客栈终于建好了。
客栈共两层，门口是一块用砖铺成的空地，两边种了几棵大树，旁边有拴马桩，若有人临时来歇脚，可以直接把骡马拴在门口。
一进门就是大厅，有柜台，大厅里还有几张桌子，配有条凳，供人歇脚用，也可以吃饭用。
一楼除了大厅，还有八间客房，二楼全是客房，共二十间，一半屋子朝阳，一半屋子背阴，价格均等。
从大厅往后去是一扇小门，后面连着个大院子，大院子里有大厨房，厨房里连着五口锅，烧热水，做饭菜。
院子里还有几间伙计们住的屋子，又有两间仓房，客栈每日要用的草料放一间，其余米粮放一间。
大院子旁边又连着一个跨院，里面是牲口棚，客人们的骡马可以放在里面，每天给一定的钱，客栈帮着照看。
跨院里除了牲口棚，还有柴火棚。跨院除了和后院相连，另外又单独开了个小门儿，方便牲口出入。
客栈不像货仓，落成礼不能随意。黄茂林广发请帖，请了各路亲朋以及总商会里所有人。
宴席是张发财操持的，因年前客栈并不营业，暂时还没有请一个伙计，张发财自己备齐了宴席要用的东西。黄氏族人许多人主动来帮忙，一则是族内惯例如此，二则，有人开始打听客栈招工的事。
黄茂林与梅香一起出现在落成典礼上，按照规矩，要由主人家剪彩。
黄知事让黄茂林剪彩，黄茂林摆手，“这客栈记在内子名下，剪彩自然也由她来”。
众人都愣住了，梅香笑着解围，“茂林哥，咱俩一起来吧。”
夫妻二人共执一把剪刀，一起剪彩。绸缎剪开后，满场欢呼声。
叶氏在人群中看见女儿立在客栈前，神采飞扬，内心也跟着高兴，这个女儿，前十二年一直憋屈着过日子，如今跟着女婿在一起，真是畅快。
办过了酒席，黄茂林开始考虑年后营业的事情。
黄家的客栈主要是供人住的，按理说提供住宿和简单的饭食就行，但这附近连个饭馆都没有，黄家客栈暂时怕是还得提供正经的一日三餐。
张发财与黄茂林商议招人的事宜，“兄弟，这招人的事情还是你来负责，我拿个大，以后给你做个掌柜的，跟着兄弟混点饭吃，你一个月给我开些工钱就行。”
黄茂林想了想，“发财哥，既然客栈交给你来打理，这招的人还是得你用着顺手才行，你把需要多少人拟个单子，然后你去找人，暂时就从黄家和张家里面找。”
张发财点头，“既然兄弟信赖我，我明儿就开始找人，找过了之后给你掌掌眼。兄弟放心，那些偷奸耍滑的，脸面再大我也不要。”
黄茂林笑了，“发财哥，年前我还照一两半的工钱开给，等年后营业了，我给你三成的干股。”
张发财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个干活的，一文钱本钱没出，岂能有干股。”
梅香在一边插嘴，“发财哥，这也不是说送你干股，客栈的事情多，整日忙碌，还得与客人打交道。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若是给死工钱，东家也要担心掌柜的懈怠呢，反正干多干少我有工钱拿，何苦多干。”
这话也就梅香说合适，张发财听了之后不好再反驳，又与黄茂林商议，“这样，兄弟和弟妹看得起我，我自然尽心尽力。干股的事情，给我两成，我再多拿，说出去人家要戳我脊梁骨了。”
黄茂林夫妇都同意了。
过了几日，总行会开了酒席，请所有弟兄们喝酒，黄茂林作为会长，聚会上，他挨桌敬酒。
众人打趣，“黄会长，您这家业越来越大了，以后兄弟们就跟着你一起干！”
黄茂林谦逊的对大家说道，“我家这生意也要靠诸位捧场，年后我的客栈就要开张了，弟兄们在驿站拉货的时候，还请帮我提一提，别让我赔了本儿！”
等到过年的时候，明朗兄弟从府城回来了，听说黄茂林盖了客栈，兴冲冲跑去看，并给出了很多经营上的意见。
等到过年写门对子的时候，黄茂林问梅香，“咱们总得给客栈取个名字吧？你是东家，你来取！”
梅香睨了他一眼，“您是会长，还是您来！”
黄茂林见孩子们都不在，把梅香搂进怀里，“东家，我这一年干的如何？要过年了，可要给我些奖赏？”
梅香转脸亲了他一口，“干的不错，明儿给你封十个铜板！”
黄茂林吃吃笑了，“我不要铜板，我就要东家！”
梅香又睨了他一眼，“不是说给客栈取名？又没个正经！”
黄茂林忙正色道，“不是说让东家取，我等着呢。”
梅香想了想，“咱们这客栈住的都是外地客人，你让我取名，我只能想到个迎宾楼，不怎么喜庆，也不怎么高雅。”
黄茂林想了想，“虽不高雅，却有诚意，就叫这个！明儿我就让大伯给咱们做个牌匾，年前一定挂上！”
忙忙碌碌的一年又过去了，这一年，家里本来积攒了不少银子，但如意坊扩建，又建了迎宾楼，挣的就没有那么多了。
年三十中午，黄茂林放了鞭炮，祭过祖宗和郭氏，带着妻儿和两个徒弟以及细月一起过年。
张妈妈回家去了，今儿的年夜饭是梅香带着细月做的。家里三处作坊都停止了营业，这几天总算能好生歇一歇。
梅香做了一大桌子的菜，黄茂林让两个徒弟敞开了吃，又亲自给梅香夹了一根鸡翅膀，“我祝韩掌柜明年如大鹏展翅，生意节节攀升！”
梅香哈哈笑了，给黄茂林倒了杯酒，“我祝黄会长明年万事顺利！”
两个徒弟也起身给师傅师娘敬酒。
小柱端着酒杯，有些动容，“自我到师傅家里来，一眨眼快四年了，师傅师娘疼爱我，教我手艺，教我做人的道理，成日家好吃的好穿的待我，眼见着契约书就要满，想着以后不能再侍奉师傅师娘，我这心里就难受！”
黄茂林忙安慰大徒弟，“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等你回去了之后，先娶妻成家，在自己开个小作坊，以后不管干大干小，一年能来看我一回，我就满意了！”
小柱一口喝了杯中酒，“师傅放心，我定不会给师傅丢脸，以后有工夫我就回来看师傅师娘！”
大福端着酒杯说了许多祝福的话，慧哥儿也跟着凑热闹。
桌子上酒香菜香混在一起，桌子底下炭火正旺，一家子边吃边说，好不热闹！

第107章 开业喜兄妹趣事
一眨眼到了年后， 迎宾楼即将开业。黄茂林把日子定在二月初三，这一天正好是梅香的生辰。
开业当天，迎宾楼锣鼓喧天， 比落成当日还要热闹。
张发财已经把客栈人手都招齐了， 厨房三个人，一个厨师加两个帮闲的。另外有三个伙计，负责大堂和跨院。
迎宾楼主要是给外地客商提供歇脚的地方，饭菜以当地家常饭菜为主， 请的厨师是个乡下人， 此人经常给各家红白喜事做酒席，也有几分手艺， 做些家常菜绰绰有余。
厨房两个帮闲的是两个手脚麻利的青年人，三个伙计不光手脚麻利，都聪明机灵， 年纪都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
张发财提前给他们都做了一样的衣裳， 一看就是一家店的伙计。
开业当日，黄茂林一大早带着梅香过来了。夫妻二人进门后四处看了看，满口夸赞。
张发财让后厨伙计给黄茂林夫妇送了早饭过来， 夫妻二人尝了尝，觉得还可以。
各路亲朋都知道迎宾楼今日开业，纷纷上门贺喜，有送匾额的， 有送红灯笼， 黄茂源给他亲哥送了一场舞狮。
迎宾楼头一天开业，准备了充足的东西， 除了住店，还可以在这里吃饭， 各色菜品大堂里都挂着名字呢，想吃什么自己点。今儿来吃饭的，一律半价。来住店的，除掉四成折扣。
因是头一天开业，到了晌午饭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住店的，吃饭的倒是来了不少。
张发财备了一桌酒席，黄茂林请那接着来贺喜的人一起吃酒。梅香没上酒桌，抱着青莲在附近玩耍。
夫妻俩一直逗留到半下午才离开，仍旧没有一个人来住店。
过了三两日，黄茂林来问张发财迎宾楼的情况。
张发财一一向他汇报，开业当天，只来了一个人。这两天陆陆续续来了三五个，挣的钱还不够本钱。
黄茂林回去之后就与黄炎夏商议，如意坊那边的小屋子，不能再免费供给客商住。
黄炎夏沉吟了片刻，“头先为了留住人，一直免费给人住，如今忽然不给人住了，总得有个由头。这人心最是不知足，占惯了便宜，忽然不给他占了，不会想着自己占了多久的便宜，只会恨你。”
黄茂林回答黄炎夏，“阿爹说的儿子清楚，如意坊几间住人的小屋子当初盖的时候本就比较简单，如今货仓不够用了，我要拆了建成货仓，谁也不能说什么。”
黄茂林等这一批住在小屋里的人先后离去，火速找人把几间小屋子全拆了，通通加盖成货仓，对外租赁。
后来的人见人家并不是不给你住，而是货仓不够用改建了，虽然不大高兴没有免费的地方住，也不能说什么。有些人跑到迎宾楼住去了，有些人跑到另外几家货仓去了。但不管跑到哪家货仓，还是迎宾楼住的最舒坦。价钱又不是很贵，每日还有饭菜热水。
迎宾楼刚开始营业，张发财想尽办法节约一切成本。需要的米面和油，都是黄茂林自家提供的，按最低价格算，一月一结帐。后厨烧的柴火是张发财从村里买的，并和人家说好，每天送一些柴火过去，价钱上给一些优惠。因他这是长久的生意，人家也愿意让一些利。
后厨需要的肉和菜，张发财一样是找了人送，因他多年巡街，认识的小商小贩儿多，人家送菜时经常多给他一些添头。
张发财整日住在迎宾楼，基本上不回家。张家父母把儿媳妇和孙子们打发了过来，徐氏带着孩子住在后院，每天也在厨房帮帮忙，混个免费的吃喝。
黄茂林说要给徐氏开工钱，张发财拒绝了，“兄弟，承蒙你看得起我，给我两成干股，既是合伙人，你嫂子不过是帮着洗洗菜，哪里就谈得上说工钱了。豆豆和毛毛也在这里吃喝，我一文钱都没出呢！”
黄茂林看到满屋子乱窜的两个孩子，“发财哥，毛毛还小也就罢了，豆豆可不小了，也该上学了！明儿把他送到我妹夫的学堂里去，你手里若不宽裕，束脩和茶饭钱包在我身上。六七岁的大孩子了，总得认几个字。”
张发财不好意思笑了笑，“送，过几日我就送去！我有钱，不用兄弟破费。”
黄茂林笑了笑，“发财哥和嫂子整日忙碌，怕是没时间接送豆豆，不如让他住在我家，和慧哥儿睡一间屋子。”
张发财有些心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总是沾兄弟的光。”
黄茂林摆摆手，“发财哥别跟我说这些客气话，你们好生把客栈打理好就行。”
豆豆在一边看着黄茂林，黄茂林冲他招招手，豆豆走了过来，“叔父。”
黄茂林摸了摸豆豆的头，“豆豆想不想上学呀？跟弟弟一起去学堂好不好，学堂里有好多学生一起玩呢。”
豆豆性子活泼，看了看张发财一眼，见张发财面含笑容，立刻高兴的点头，“去，我想去学堂。”
黄茂林拉着豆豆的手，“明儿叔父来接你好不好，以后就住在我家里。”
豆豆听说要住到别人家，又有些害怕。
张发财想了想，对黄茂林说道，“兄弟，你别看这孩子整日跟个野猴子一样，其实没见过世面。忽然去学堂也就罢了，若是一下子又住到兄弟家里，我怕他有些胆怯。”
黄茂林也不再勉强，“那以后发财哥每天早上让伙计把豆豆送到学堂，下午再去接他回来，等以后在学堂里混熟了，再去我家住也不迟。”
豆豆这才高兴了起来。
过了两天，张发财先把豆豆送到黄茂林家，黄茂林带着他们爷俩一起去了学堂。
方孝俊见豆豆已经七岁了，虽说开蒙有些迟，但听张家父子的意思是认几个字就行了，想来也不难。
方孝俊接过了豆豆，“二位兄长放心，孩子放在我这里，多少能教他认些字，学一学规矩。”
淑娴也出来与二位兄长打招呼，送过了孩子之后，黄茂林与张发财各自回去了。
才进家门，青莲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阿爹阿爹，上街上街！”
黄茂林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上街干什么呀？”
青莲鼓起白嫩嫩的小胖脸儿，“吃糕糕，吃糕糕，找姐姐，找姐姐。”
一岁九个月的青莲已经能说不少话了，比慧哥儿当初说话早了许多。
大大的杏眼水灵灵的，齐刷刷的睫毛忽闪忽闪，两只黑眼珠纯净透明，小脸蛋白嫩嫩，小嘴巴红嘟嘟，看的人忍不住就想把她抱进怀里一顿搓揉。
因冬日里天冷，梅香一直没有给青莲剪头发，如今长长了不少。
今儿早上起来，青莲见阿娘梳妆，又往头上戴了一朵绢花，忽然间伸手要花，梅香给了女儿一朵小绒花，青莲拿着小花就往头上比划。
梅香笑了半天，抱起女儿忍不住亲了一口，“我的小乖乖，想戴花了是不是？来，阿娘给你梳个小辫子。”
梅香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找了一把小梳子，把青莲头顶的头发用红头绳绑了一个小马尾，把那朵小花戴在上面。
青莲戴了花之后高兴得不行，跑去给哥哥看。
慧哥儿当时正准备去学堂，看了一眼妹妹头上的花，用手扯了扯，“臭屁！”
青莲听不懂，以为哥哥在逗她，笑个不停。
小花戴到头上就摘不下来了，青莲不让。
黄茂林抱着女儿往后院走，青莲急了，用小手指头指着外面，“上街上街！”
黄茂林忙哄女儿，“好好，上街上街，我们去叫阿娘一起！”
青莲听懂了，父女两个到了后院后，梅香正在做针线活，见黄茂林进来了，头也没抬和他说话，“豆豆送过去了？”
黄茂林点头，“我还想让豆豆住咱们家呢，又怕那孩子怕生，过一阵子再说吧。”
梅香奇怪，“迎宾楼离这儿又不远，怎么想着让豆豆住咱们家。”
黄茂林嘿嘿笑了，“一来迎宾楼人多杂乱，豆豆想在那里安心读书写字怕是不容易，到咱们家可以和慧哥儿一起，小哥俩相互比一比，学得更快。再者，慧哥儿也不小了，不能总是跟咱们挤在一张床上，也该自己睡了。”
梅香嗔怪他，“慧哥儿才五岁呢，急什么。就算让豆豆陪着他，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晚上一起蹬被子一起着凉，那可真是难兄难弟了。”
豆豆还没来，小柱却要回家了。
小柱到黄家已经整整四年了，这期间，他每年只回家住个两三天，其余时间全部侍奉在师傅师娘身边，一来学手艺，二来帮着家里干活。
磨豆腐的手艺小柱头两年就学的差不多，后面两年不过是打磨精度。
黄家夫妇确实舍不得小柱，这两年，小柱分担了豆腐坊近一半的责任，磨豆腐、卖豆腐，甚至往县城里送货如今也是他在打头。
过完年之后小柱虽然一直没提回家的事情，但黄茂林一直记在心里。
二月底的一天，黄茂林让梅香好生备了一桌酒席，给徒弟践行。
师徒二人都喝了些酒，小柱喝的有些上头，趴在桌上呜呜的哭了，“师傅，师娘，我舍不得走，你们留下我吧，以后我就在家里干一辈子，给师傅打下手，师傅给我些工钱就行。”
黄茂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胡说，你家里已经给你订了亲，你的手艺如今不比我差，回去了之后，开个小作坊，娶妻生子，以后的小日子滋润着呢。”
小柱擦了擦眼泪，给师傅倒了杯酒，又把自己的酒杯满上，“师傅，我再敬您一杯。”
不等黄茂林回话，小柱自己仰脖子喝了干净。这一顿饭，小柱自说自话自己斟酒喝，越喝越上头，哭了两场，说了一肚子知心话，说的黄茂林夫妇也有些动容。
等小柱终于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黄茂林和大福一起把他抬回房里，并让大福好生看着他。
夜里睡觉的时候，梅香忽然问黄茂林，“在乡下开个小豆腐坊得多少银钱？”
黄茂林心下算了算，“若是作坊小，大头就是毛驴，再就是盖房舍，锅碗瓢盆和石磨什么的不值几个钱。拉拉杂杂算起来，少说也得七八两银子。”
梅香对黄茂林说道，“我想着，小柱到咱们家四年，除了用心学手艺，平时就没闲过，慧哥儿小时候他一直帮着带，去年你受伤了，若没有他帮忙，我一个人如何能忙得过来。这些年逢年过节咱们也给他封了红包，我估摸着他多少也攒了个二三两银子，咱们不如再送他几两银子，让他回去开个小作坊，好生把日子过起来，也不枉你们师徒一场。大福看见了，以后也会用心干活。”
黄茂林用手点了点梅香的鼻尖儿，“还是韩掌柜会笼络人心，怪不得我每天不要工钱给韩掌柜干活，都是被韩掌柜蛊惑的！”
梅香对着他的大腿轻轻拧了一把，“对，就是我蛊惑的，我是山里的妖精，专门骗人的！”
黄茂林哈哈笑了，青莲也跟着笑。
第二天一大早，小柱依然如往常一般起来跟着师傅磨豆腐。
磨完豆腐他就守在倒座房卖豆腐，连饭都是在这边吃的。早饭过后，黄茂林来了倒座房。
黄茂林先坐下，让两个徒弟也坐在一边，从兜里掏出个荷包，塞到小柱手里，“等会客人多，我就长话短说，这里面是五两银子，我与你师娘送你的。你拿回去开个小作坊，以后好生把日子过起来。”
小柱惊呆了，从来没听说徒弟学手艺走的时候师傅还送钱的，都是恨不得让你多干几天。
小柱抬眼看向黄茂林，“师傅。”
剩下的话小柱再也说不出口，黄茂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多说，这是我和你师娘的心意，今儿我就去给你订一辆车，你再干最后一天，明儿就走。”
小柱正要说话，外面来了客人买豆腐，黄茂林示意他去招呼客人，自己回后院去了。
等客人走了，小柱捧着银子又呜呜的哭了，哭过之后对大福说道，“师弟，明儿我就走了，以后就靠你侍奉师傅师娘。师傅师娘是好人，我来了四年，从来没有挨打挨骂，也没有饿过肚子。家里有好吃的，不管是鸡鱼肉蛋还是点心果子，有慧哥儿吃的就没少了我的，逢年过节师娘给我做衣裳，还给我红包，这哪里是收徒弟呢，一般人家养儿子也没这么精细的。你以后一定要好生干活，你比师兄机灵，但师兄希望你的机灵要用在正道上。若是你干了什么对不起师傅师娘的事情，我知道了，定也不饶你！”
小柱看得出来，大福比自己机灵，上进心特别强，但这种人心思多，若是一旦没用到正道上，首先被坑害的就是身边人，因此特意说这样的狠话。
大福吓了一跳，“师兄放心，我肯定不敢的。若不是师傅，我这会子还在乡下种地呢。师傅师娘对师兄这样好，我想着，只要我用心肯干，师傅师娘肯定也会对我好的。”
小柱点点头，“是不假，这几个月你也学了一些东西，卖豆腐你都会了。磨豆腐的流程你虽知道，但想把豆腐做好，得耐下性子认真学个两三年。县城那边我也带你走过两回，以后我回家去了，你听师傅安排。”
倒座房里，小柱絮絮叨叨的叮嘱师弟，后院里，黄茂林也有些不舍，叹了两口气。
梅香笑着安抚黄茂林，“不要想太多，你们师徒的缘分本来就是只有四年，就算缘分到了，以后心里偶尔惦记一回，想的也都是他的好处。”
黄茂林勉强笑了笑，“你说的对，是我着相了。”
转天清晨，小柱在黄家吃了最后一顿早饭，预备要出发了。梅香昨儿就让小柱把自己的东西都打了个包袱，又把家里的点心给他带了一些，一家人一起送小柱去路口。
慧哥儿听说小柱哥要走，抱着他哭了一场，不让小柱哥走。小柱从慧哥儿还不满一岁就来了黄家，帮着梅香一手一脚把慧哥儿带大，陪他玩耍，接送他上学，带他上街买吃的，慧哥儿对小柱哥情谊深厚。
忽然间说要走，慧哥儿今儿连学都不上了，要一起去送小柱哥。
车夫早就在路口等着，一见黄茂林来了，主动拱手打招呼，“黄掌柜放心，我定把这孩子平安送到家。”
黄茂林也拱手，“劳烦兄弟！”
小柱爬上了车，红着眼眶看向大家，“师傅师娘，我回家去了，愿二位长辈以后平安和顺！”
黄茂林摆摆手，“去吧，一路平安，以后好生把日子过好！”
小柱是个实诚孩子，听到这话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黄茂林眼眶也红了，摆摆手让车夫赶紧走。
平安镇的人都知道这是黄掌柜的高徒，这乍一分离，以后再难见面，肯定万般不舍，车夫也懂人情世故，立刻掉头就走，免得他们师徒难分难舍。
等车走了好远，梅香把青莲递到黄茂林怀里，“茂林哥，咱们回去吧。”
慧哥儿拽着梅香的衣裙，“阿娘，小柱哥以后还会回来吗？”
梅香摸了摸儿子的头，“还会来的。”
以小柱的品行，以后定然还会来看望师傅。慧哥儿得了阿娘的肯定话，立刻又高兴了起来。
黄茂林亲自把慧哥儿送到学堂，一家人回去了。
大福正在倒座房里，连忙出来迎接师傅师娘。
黄茂林温和的对大福说道，“你去倒座房里看着，下午我教你做香豆腐。”
大福高兴的点头，“师傅放心，我这就去。”
小柱走了之后，大福越发勤快，除了磨豆腐的手艺不如小柱，其余的样样都干得不差。
等到了三月初，张发财来找黄茂林，跟他报了迎宾楼第一个月的帐。
“兄弟，这一个月我丝毫不敢懈怠，还是收效甚微，除掉本钱，只挣了五两银子。大部分都是吃饭钱，住店的不多。”
黄茂林先看看账本，安慰张发财，“发财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们刚开业，好多人还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客栈呢。你莫急，会慢慢越来越好的。”
说完，黄茂林取了一两五钱银子给张发财，“既挣了五两银子，一两是你的工钱，另外五钱银子，算我给发财哥的红包，这一个月你着实辛苦了！”
张发财连忙拒绝，“等客栈挣了大钱之后，兄弟再给我封红包吧！”
黄茂源塞进张发财手里，“咱们兄弟，难道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如今你巡街的差事没了，又要供豆豆上学，还有一家子老小，家里不安顿好了，如何能安心做事！”
张发财听罢，只得接下了银子。回去之后，开始想法子增加客源。
他按照黄茂林以前的方法，先去驿站那边想主意，经过黄茂林同意后，又往另外几家货仓送些礼，那些拉车的车夫们来吃饭时，他偶尔给人家抹去个零头。
除了张发财，黄家这边也没少使劲。如意坊的客人都被黄炎夏介绍了过来，黄茂源在外拉客或者拉货时，也没少跟别人推。甭管是来吃饭还是住店，多少总能多些收益。
多管齐下，来住店的客人果真多了一些，张发财干得越发起劲了。
到了五月初，张发财再次来报账时，一个月能挣十几两银子，黄茂林按照惯例给张发财分了两成，又加了三百文的红包。
等张发财走了之后，梅香诧异的问黄茂林，“头先一个月挣五两银子，你给发财哥封了五钱银子的红包，如今挣了十几两，如何却是三钱银子？”
黄茂林拿起账本仔细看了看，“我与发财哥自**好，此次盖客栈，我才把他拉了过来给我帮忙。但兄弟归兄弟，生意归生意。我给发财哥分两成干股，就是想让他更加尽心尽力。红包时多时少，我这是告诉他，想多挣钱，只能从干股里头拿，红包多少随我的意，时间久了，他就不会把心思放在红包上头，迎宾楼才会越做越好。等迎宾楼一个月能挣几十两银子时，他分得更多，更加不会把红包放在眼里。”
梅香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自来亲朋之间合伙最难。患难时还好，都憋着一股子气，劲儿往一处使。等挣了大钱后，多少亲兄弟都打得头破血流，你与发财哥这么多年好关系，可得用心。”
迎宾楼有了起色，黄茂林夫妇都松了一口气，盖客栈可花了不少钱，若是弄不成，可不让人心疼。
如黄炎夏和叶氏等人，自然也是跟着高兴，谁不希望自己的后人越过越好呢。
一日下午，慧哥儿从学堂回来之后，一进门就大喊，“阿娘阿娘，妹妹在哪里？”
梅香笑着从正房出来了，接过了儿子的书袋，“妹妹去你二叔家里去了，找妹妹作甚？一天没见就想妹妹了？”
慧哥儿哼了一声，从梅香手里的书袋中拿出自己的一本书，呼啦啦翻开给梅香看，“阿娘，你看看，是不是妹妹撕的？”
梅香一看，那本书中间被撕掉了两页，顿时忍不住扶额，青莲现在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乖乖巧巧的小丫头了，捣蛋的本事不比慧哥儿差。
梅香摸了摸慧哥儿的头，“妹妹不是故意的，她见你整日读书，以为这书是个好玩意儿，才动手摸了摸。她还小呢，下手没个轻重，想是没当心撕掉了两页。明儿阿娘再给你买一本新的可好？”
慧哥儿撅起了小嘴，“这上面有我写的笔记，阿娘买新的我还得重新再写一遍。”
梅香蹲下身，和慧哥儿双目平视，“再写一遍岂不是记得更清楚，你姑父时常不是告诉你们书读百遍其义自现，这写读书心得想来也是一样的。你当日写头一遍时，说不定稀里糊涂的，再写一遍，能记得更清楚。”
慧哥儿哼哼两声，“那好吧，看在阿娘的份上，我就不与妹妹计较了。”
梅香抱了抱慧哥儿，“我儿真乖，这么小就知道体谅阿娘爱护妹妹，以后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说完，梅香又在慧哥儿脸上亲了一口。慧哥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姑父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做扭捏娘态！
但阿娘抱着自己，又亲一口，慧哥儿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梅香又问慧哥儿，“姑父有没有留功课？”
慧哥儿点头，“有呢，姑父让写三篇字，还要背一篇书。”
梅香想了想，对慧哥儿说道，“你在学堂坐了一天了，才回来也让屁股歇一歇，去你二叔家把妹妹接回来。”
慧哥儿高兴的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慧哥儿自己从堂屋供桌下面的柜子里拿了块桃酥饼，边走边吃，梅香让他多拿两块，给弟弟妹妹一人一块。
慧哥儿到黄茂源家里时，榜哥儿正和青莲在院子里玩耍，红莲和细月在一边看着。
榜哥儿也已经四岁了，因他看起来没有慧哥儿机灵，且家里也没有人带他读过书，故而一直没送学堂。
二人见大哥来了，赶紧冲了过来，一人扯一只袖子，齐声喊大哥。
慧哥儿把手里的桃酥饼给他们一人分一块，先叫了声婶子，红莲温和的回答。
慧哥儿先摸了摸榜哥儿的头，又在妹妹脸上亲了一口，“婶子，我阿娘让我来带妹妹回家。”
红莲笑着点头，“去吧，明儿再来玩。”
慧哥儿把细月和青莲一起带回来了。
回来之后，慧哥儿要写字，自己到厢房里去了。自从梅香在西厢房给慧哥儿设了个书房之后，慧哥儿读书写字一直都是在厢房。
青莲见哥哥不陪自己玩，跑到厢房门口啪啪的使劲拍门，“大锅，大锅，妹妹玩，妹妹玩！”
青莲的意思是让慧哥儿陪她玩，慧哥儿被拍门声吵得没法写字，把门打开了，青莲立刻迈着小步子进去了。
慧哥儿嘱咐妹妹，“你自己玩，大哥要写字。”
青莲点点头，慧哥儿又坐在书桌边写字。
青莲在屋子里东摸摸西看看，扭着扭着就蹭到了大哥身边，一会拽一拽慧哥儿的衣服，一会儿趴在慧哥儿的腿上，再或者搬个小板凳，自己踩在小板凳上面看大哥写字，小手蠢蠢欲动，不是想去摸砚台，就是想去抢大哥手里的笔。
慧哥儿被扰的异常烦躁，把妹妹抱起来就往外走。
青莲立刻大声叫唤起来，死赖着不肯出去，慧哥儿也只有五岁，个子也不是很高，半拖半抱着把妹妹拖到了门口，梆的一声关上了门！
青莲又在门口大叫，“大锅，大锅！”
梅香赶忙过来解围，“小乖乖，大哥要写字，阿娘陪你玩好不好？”
青莲撅起了小嘴，一副要哭的样子，梅香赶忙把她抱在怀里，带她去看家中的小猫。
家里的母猫又生了一窝小猫，一共四只，两只花狸的，两只橘色的。小猫才断奶没多久，粘人的很。
青莲看到小猫顿时异常兴奋，扑过去就抓起一只，抱到胸口，先摸了摸小猫的头，又要去亲一口，梅香忙拦住女儿，不让她亲，“小乖乖，不能亲，小猫身上有跳蚤呢！”
四只小猫咪咪叫都围了过来，在母女俩的脚边蹭来蹭去，青莲高兴得咯咯直笑。
梅香看了看小猫，再养一养，往如意坊和迎宾楼那边各送两只。
小猫被青莲抱的不舒服，开始挣扎，梅香怕小猫的利爪挠到女儿，忙抱过了小猫，先安抚了一番，等小猫平静下来后，再让青莲摸。
娘儿两个玩了一会儿猫，梅香先带女儿去洗了手，听到西厢房里传来慧哥儿的读书声。
青莲立刻也跟着小嘴里乌拉乌拉说了起来，谁也听不懂她说的什么。
天要黑了，黄茂林从外头回来了，先蹲下身抱起女儿，一边和梅香说话一边往屋里走。
张妈妈开始往堂屋里摆晚饭，梅香去西厢房门口叫慧哥儿，“先吃饭，吃了饭之后阿娘带你一起读！”
因学堂里晌午饭简单，梅香晚饭就做得丰盛一些。
张妈妈闷了一锅米饭，蒸了一碗鸡蛋，做了一小盘红烧肉，一盘子韭菜炒白豆腐干，煎了两条鲫鱼，一盘子缸豆炒肉丝，又清炒了一盘苋菜。
那一小盘红烧肉，总共也没几块，梅香给一人分了两块儿，慧哥儿多得了两块儿。
青莲随意吃了两口肉，吃蒸鸡蛋和白豆腐干比较多，又吃了几筷子挑了鱼刺的鱼肉。
张妈妈怕大伙晚上吃干饭烧心，还做了一盆绿豆汤，一人喝一碗，一来解腻，二来防止上火。
初夏的夜晚，起了阵阵凉意。吃了饭之后，梅香先带着慧哥儿背书，黄茂林抱着女儿玩耍，大福去豆腐坊泡豆子，张妈妈洗碗，细月收拾其他杂物，一屋子的人各司其职。
等慧哥儿流利的背了书之后，梅香也带着儿子出来一起玩耍。
今儿月亮大，院子里亮堂堂的，一家人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梅香当老鹰，黄茂林当老母鸡，手里抱着一只小鸡，身后还跟着一只小鸡。梅香又把大福和细月叫来一起玩，人越多越好玩。
每次追逐一开始，院子里立刻响起了紧张的尖叫声和笑声，青莲被黄茂林抱在怀里，笑声就没停过。慧哥儿因为腿短，跑得慢，总是拖众人的后腿。但这个时候也没人计较输赢，就是为了玩嘛。
玩了一阵子之后，梅香怕青莲笑的太狠晚上惊梦，遂停止了玩耍。
一家人洗漱之后，各自安歇去了。

第108章 招人手搭救周郎
夏日里， 迎宾楼的生意越来越好，黄茂林也就不再多问，全部撒手给张发财。
张发财一月一报账， 黄茂林都是当场给他分红加红包， 剩下的钱留一部分做迎宾楼的周转资金，另一部分黄茂林自己收了起来。
头两个月挣的不多，张发财也只分了一二两银子，黄茂林把自己挣的钱大部分留给迎宾楼做周转。
等后面每个月净利润多了， 张发财见黄茂林仍旧只是从自己的份额里出钱做周转， 他也开始不好意思，强烈要求重新分账。
每个月所有利润里留下一定份额做下个月本钱， 剩下的钱兄弟二人二八分。
黄茂林也不拒绝，他会根据张发财每个月的盈利程度适当给张发财红包，三五百文钱居多， 一两以上也有过。
迎宾楼的生意渐好， 如意坊那边一如既往，再加上豆腐坊，这三处地方的收益， 让黄茂林赚得钵满盆满。
黄茂林赚了钱，就见不得梅香整日忙碌。特别是那喜馍铺子，忙的时候一个月也就挣个一二两银子，如夏日清闲， 一个月只能挣个几百文。
黄茂林与梅香商议， “梅香，不如咱们把喜馍铺子都转给舅妈和二姨， 你成日家要操心家里的事情，还有阿娘那边的油坊， 如何能忙得过来。”
梅香诧异的看向他，“怎地忽然说起这个事情？我若不干了，舅妈和二姨如何干呢？我权当带着她们挣些油盐钱，虽说咱们家不差这个，总不能说稍微挣了几个钱就不想管亲戚了。”
黄茂林摸了摸梅香头上的金步摇，这是他今年新给梅香买的，那金步摇下面的吊坠走一步晃一下，特别好看。
黄茂林又摸了摸梅香乌黑的头发，“我只是不想见你太忙碌，我想着，咱们家掺合在里面，舅妈和二姨就挣得少了。二位长辈能干，他们二人就能操持的过来。咱们以后帮着接单子，仍旧提供场子和面粉，少分一些。一来你不用太忙了，二来长辈们也能多分一些。”
梅香又觉得黄茂林说的也有道理，“那，我过几日与舅妈商议商议，就说实在忙不过来。”
黄茂林点头。
过了几日，郭舅妈和郭二姨来的时候，黄茂林亲自与她们商议，二位长辈并无异色，“梅香成日家忙碌，我们都知道的。就算她不干了，但当初这手艺是你们的，这场地和单子也是你们的，该怎么分钱还怎么分。”
黄茂林摇头，“舅妈，二姨，外甥无能，也只能这样帮衬二位长辈。若是我们不做了，岂能还分那么多钱，我们要一成就行，剩下的都给二位长辈。”
郭舅妈想拒绝，黄茂林又压住了她的话头，“舅妈，不是外甥吹牛，您就权当外甥看不上这两个钱。”
郭二姨扑哧笑了，“大嫂，茂林说的不假，这几个钱于他来说不算个什么。他既有这孝心，我们就接着吧。一来我们多挣两个，二来茂林媳妇也不用那么辛苦。”
郭舅妈点头，“外甥有本事，我们也跟着沾光。”
黄茂林又与二人商议，“舅妈，二姨，表兄弟们如今在家可忙？迎宾楼那边需要多招个人，如意坊那里我也想加两个年轻人，全指望我阿爹和叶家舅舅，两位长辈要累坏了。表兄弟们若看得上我，可愿意来给我帮忙？”
郭舅妈大喜，“果真？我与你二姨沾了你的光，一年在这喜馍铺子里能挣个十来两银子，已经满足了！你若真缺人我们自然愿意跟着你干，但千万不可为了照应我们而多加人！亲戚是亲戚，生意是生意。”
黄茂林笑了，“舅妈多虑了，确实需要人。一共三个名额，请舅妈和二姨一家出一个人，剩下的一个我要留给叶家舅父。”
郭舅妈点头，“这是自然的，都是亲戚，不能只我们一家沾光。亲家舅舅是个可靠的，我们都晓得。这一回我们家占两个，亲家舅舅家只占一个，这样可合适？”
黄茂林点头，“舅妈和二姨不用操心这事，只管回去让表兄弟们来。”
郭舅妈与郭二姨都有两个儿子，至于让哪一个来，黄茂林让她们自己决定。
过了几日，郭舅妈把郭二郎带来了，郭二姨把大儿子带来了，叶厚则带来了侄子叶思远。
叶家两房虽然分了家，叶厚则想着自己在如意坊拿的工钱不少，二弟家却没个稳定的进项，就把这个名额让给了二房，让叶思贤在家里看家，冬日时和叶厚福一起进山烧炭火。
黄茂林把郭二郎打发去了迎宾楼给张发财做帮手，并一再叮嘱郭二郎，“去了迎宾楼，你不是我表弟，就是个伙计。发财哥与我自小相识，他与我的关系，就与咱们表兄弟之间是一样的，表弟去了切莫仗着亲戚名分与发财哥为难，我若知道你不好生干活，定要打你！”
郭舅妈任由黄茂林教导儿子，郭二郎连忙作揖鞠躬，“表哥放心，我定会好生干活，不会拿大。张大哥是掌柜，我定会敬重他，听他调度。”
黄茂林点头，让他自己去迎宾楼找张发财。
黄茂林又看下郭二姨的大儿子曹大郎，“你我就不用多说了，自己去如意坊找我阿爹，他会教你规矩。”
曹大郎也给黄茂林拱手，“多谢表哥，我这就去找姑父。”
打发走了两个表弟，黄茂林不管郭舅妈和郭二姨做喜馍的事情，自己回正院和梅香说话去了。
梅香笑着问他，“都打发走了？”
黄茂林点头，“都去了，过几日我悄悄去看看，若是不好生干活，我定要打他们！”
梅香和黄茂林开玩笑，“我好容易有挣钱的来路，你又不让我干了，我又成了吃白饭的！”
黄茂林哈哈笑了，“你如何是吃白饭的，阿娘的油坊里有你一半的分成呢，咱们家的产业都在你名下，你可是东家！”
说起油坊，梅香又有些忧心，“你说，以后两个弟弟们若是都中了举，家里的油坊怎么开呢。”
黄茂林想了片刻，“若是两位弟弟都中了举人，阿娘再整日操持油坊的事情也不大合适，两位弟妹一个是县丞家的千金，一个是县尉家的千金，更不会干这个了，我估摸着最后还是落到你头上。”
梅香回道，“我倒不介意接下油坊，但油坊在阿娘那边，也确实不便。”
黄茂林沉吟片刻，“若是以后都转到你名下，你也收两个徒弟吧。”
梅香瞪大了眼睛，“我收徒弟？”
黄茂林笑了，“如何不能收徒弟？做豆腐能收徒弟，榨油自然也能收徒弟，收了徒弟之后也省得你整日一个人忙碌！先别想那么多了，这举人的事儿还没影呢。”
梅香不好意思笑了，“明年他们就能考秋闱了，也不知结果如何。”
黄茂林安慰她，“甭管结果如何，他们哥俩一直没歇气呢。”
两口子说了一会儿话，又把油坊和举人的事儿抛到脑后。
过了几日，周地主忽然一脸忧愁的上门来找黄茂林。
黄茂林很是吃惊，周地主是平安镇最大的地主，家里有好几百亩地呢，靠着田地几代子孙都不用操心。
黄茂林亲身迎接，“周老爷安好，周老爷大驾光临，寒舍篷壁生辉。”
周地主也抱拳行礼，“黄掌柜家里不愧是有读书人的，说话都比旁人更好听。”
黄茂林把周地主往倒座房小客厅里面引，细月上了茶水，梅香并未出来。
黄家与周地主并不熟悉，周地主也不是个张扬人，平安镇发达以来，黄茂林四处折腾，家业越来越大，从当初那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少年郎变成坐拥几处产业的富贵人。而周地主始终在乡下经营家中的田地，并未参与到平安镇一路走向繁华的过程中来。
黄茂林与周地主东拉西扯的寒暄着，过了半晌之后，周地主按耐不住，终于说出了实情，他今天是来求黄茂林的。
周地主满脸愧色，“黄掌柜，我教子无方，家中逆子又在县城惹事，被人扣下了，对方家中有势力，道歉也不接受，送礼送钱财也不接受，只说要把小儿送进大牢里吃牢饭。”
黄茂林很是吃惊，“大公子招惹了什么人？”
周地主一脸忧愁，“说是府城哪位官员家的公子，到荣定县来玩耍，在戏楼里看上个小戏子，要包了去，哪知我那蠢儿子不知天高地厚，与人家争，拉扯的过程中打了那家公子一下。这可了不得了，人被扣住了，我也见不着面，送礼都没有门路。”
说完，周地主起身，给黄茂林躬身作揖，“黄掌柜，还请您救小儿一命。”
黄茂林立刻起身扶起周地主，“周老爷不必多礼，您是长辈，我岂能受您的礼。”
周老爷忍不住哭了起来，“因我与老婆子当年成婚多年才有了这个儿子，家中又不缺吃喝，自小就娇惯了一些，哪知就养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这回他一时糊涂失手打了府城官员家的公子，我求告无门，特意来求黄掌柜，能否往县里通通气，我愿意赔礼道歉，赔钱也可以，请那位公子放了小儿，以后我定严加看管，再不让他去县城！”
黄茂林有些哑然，想了半天之后，先安慰周地主，“周老爷不必忧心，既是府城官员家的公子，想来也是懂我朝律法的，并不会私设刑堂，大公子暂时无碍。我明儿去问一问，若是大公子只是拉扯中误伤的人，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周地主大喜，又起身向黄茂林作揖，“多谢黄掌柜！”
说完，周地主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桌子上，“此去县城通融，必定花费不少，我先准备了这些，我再回去卖些田地，一定不让黄掌柜破费。”
黄茂林有些犹豫，若是接下这银子，那这事儿就必须得管了。目前只听了周地主的一面之词，还不知周大郎到底闯了什么祸呢。
周地主又再三央求，黄茂林心想，也罢，我去问问，若是小事帮着说一说，若是事儿大，只能把银子退给他了。
黄茂林对周地主说实话，“明儿我去县城送货，备一份礼去韩四叔家坐一坐，打听打听，回来再给周老爷信。”
周地主千恩万谢，说了一会子话之后，很有眼色的先走了
梅香听到这事之后，正色道，“这孩子果然是不能惯，小的时候最多是骄纵一些，等大了就四处惹祸了。你看着吧，这回周地主又要卖田地了。多少代的积累，也顶不住一个败家子。”
黄茂林往躺椅上一躺，“这就不是我们操心的事了，正好我多日没去见四叔四婶，明儿去拜访拜访，顺道问两句。”
梅香点头，“你自己备礼，先不要用周老爷的钱，若是能成再说。”
黄茂林点头，“那是自然，周地主这会子救子心切，我若不能帮他忙，反倒花了他的钱，岂不是坏了心肠。”
第二日，黄茂林和黄茂坚一起去县城，连三赶四把货送了。他让黄茂坚在县城车行路口等他，又立刻买了一份厚礼独自去了韩敬博家。
韩敬博正好在家里，二人在书房里客气了一番之后，黄茂林先问四叔四婶身体，又说了家里的一些近况，最后捎带嘴说了一句周地主家的事情。
韩敬博笑了，“我知道这事儿，那是陆通判家的四公子，是一位得宠的姨娘生的，跑到荣定县来玩，哪晓得被一个乡下小子拉扯了，恼羞成怒，扣下了人家。”
黄茂林试探着问韩敬博，“四叔，周地主您是认得的，他跑来求我，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我也不知要如何处置，请四叔教我。”
韩敬博想了想，“你今儿别回去了，晚上我带你去张县尉家。我职位低微，陆四公子又一向骄纵，我去了怕是连门都不会给我开。张县尉就不一样了，陆四公子多少会卖两分脸面。”
黄茂林连忙拱手，“那我先去告诉我的族兄，让他自己回去，再去备一份厚礼。”
韩敬博点点头，告诉黄茂林去哪里买什么礼物，连价钱都说好了，防止别人蒙骗他。
买完了礼物，周老爷的五十两银子花了个精光。
张县尉听说韩书吏来访，急忙让人带他进来。
韩敬博与张县尉相互客气，又向张县尉介绍黄茂林，“张大人知道这孩子是谁？”
黄茂林急忙按照韩敬博教他的规矩躬身行礼，“晚辈黄茂林见过张大人！”
张县尉想了想，实在不知这是谁家孩子，“可是兄弟家的子侄？”
韩敬博哈哈笑了，“这是我侄女婿，贵府三姑娘大姑子的夫婿。”
张县尉立刻笑了，“哎呀，原来是亲戚家的孩子，韩老弟还捉弄我，明儿我定要灌你两坛酒！贤侄不常来，在我家多住两天。”
韩敬博帮着解围，“这孩子虽然年纪轻，却能干得很，趁着平安镇这两年起来了，没少折腾，也攒了些家业。”
张县尉直点头，“能干就好，我最喜欢能干的孩子。”
寒暄了一番之后，韩敬博说了周地主家的事情。
张县尉撇撇嘴，“陆大人也是不讲究，一个姨娘生的，比嫡长子派头还大。我去府城，陆大公子见了我都叫一声伯父，这陆四公子见了我，却拿鼻孔对着我。”
韩敬博哈哈笑了，“陆四公子还小呢，想来过几年就好了。”
张县尉安慰黄茂林，“这事贤侄不用担心，我明儿就去找陆四公子，他一个通判家的公子，怎么能随意扣押良民。陆大人若是知道了他跑来和乡下小子争戏子，看不收拾他。”
黄茂林看向韩敬博，韩敬博微微摇了摇头，黄茂林立刻起身鞠躬，“多谢张大人，因周老爷在乡下声誉尚可，一把年纪求告上门，晚辈实在不忍拒绝，才来烦扰张大人。”
张县尉摆摆手，“贤侄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是小事罢了。你既然时常到县城来，除了去看你四叔，也经常来看看我。我听女婿说，他们小的时候，你没少照应他们，与亲兄长一般。咱们这都是实在亲戚，不要计较什么门第不门底的，说起来我不过是个粗人，哪里就高贵了。也别叫什么张大人，叫一声大伯也使得。”
黄茂林没想到张县尉是这样的豁达之人，立刻打蛇随棍上，“侄儿茂林见过张大伯！”
张县尉哈哈笑了，立刻把腰上的那块玉扯了下来，塞到黄茂林手里，“既然叫了大伯，以后就常来，今儿夜里你们都别走了，在我家里吃饭。”
韩敬博也不拒绝，带着黄茂林在张家吃了顿晚饭。
转天上午，黄茂林还没走呢，张县尉就打发人把周大郎送了过来。
周大郎蓬头垢面，衣服都拉扯得不成个样子，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还被陆四公子的小厮打了两顿，模样好不可怜。
周大郎不认识黄茂林，黄茂林对他拱了拱手，“周大公子，令尊托我来接你回家。”
周大郎嗯了一声，黄茂林见他这个样子实在不雅，在韩敬博家里找个地方给他洗了洗，换了身干净衣裳。
哪知这周大郎好不识趣，只把黄茂林当作家里的下人，让黄茂林伺候他洗澡。
黄茂林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周大公子也要识时务，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你捞回来，这会子就老实些吧，你亲爹都要卖田卖地了！赶紧好生洗个澡，吃顿饭跟我回家。”
说完，黄茂林就走了。周大郎自己随意洗了洗，吃了些东西之后，黄茂林辞别韩敬博夫妇，先带周大郎回家去了。
到了平安镇之后，黄茂林亲自把周大郎送回了家，周地主千恩万谢。
黄茂林也不客气，与周地主说了实话，“周老爷，陆四公子性情骄纵，我四叔也没有能耐去说动他放人。昨儿我四叔带我去见了张县尉，还是托了张县尉才把大公子捞回来。周老爷给的五十两银子，我买了一份厚礼送到张县尉家里去了。五十两银子于张县尉来说不算个什么，看的是我家妻兄弟的脸面。张县尉往陆四公子那里送了多少好处我也不清楚，张大人只说都是亲戚，也不肯告诉我。”
周地主懂人情世故，立刻又起身拱手作揖，“多谢黄掌柜！小老儿岂能让张大人受损失，黄掌柜稍坐，我去去就来。”
周地主说完往后院去了，一会之后，再次返回。先朝黄茂林拱手，又从怀里摸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小老儿只剩这些现银，还请黄掌柜转呈张大人！”
黄茂林也没拒绝，接过了银票，“我明儿去问我四叔，若是不够，怕周老爷还得再破费。若是有多的，我得往我四叔和岳母那边走一趟送些礼。张大人认识我是谁呢，还不是看我妻兄弟的脸面。”
周地主连忙说道，“黄掌柜只关把这转呈给张大人，韩书吏、韩太太与黄掌柜家里，小老儿明儿再去拜访。”
黄茂林摆摆手，“周老爷，晚辈说句冒昧的话。如周老爷这样和善的人，怎地贵府大郎却…”
黄茂林不好说下去了，只得再劝周地主，“周老爷，贵府大郎说起来比我年纪还大呢，也该懂些事了。咱们乡下人，到了县城里岂敢肆意妄为。”
周地主一脸惭愧，“黄掌柜说的是，这孩子被娇惯坏了，是得下死力气管一管他。”
黄茂林又看向周地主，“周老爷，咱们挣家业多不容易，金山银山败起来也就是一夜之间。”
周地主又叹了一口气，“犬子若是能有黄掌柜十分之一的本事，小老儿做梦都能笑醒”。
黄茂林摇头，“周老爷，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贵府大郎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只是习性上稍微差了些，若是不让他吃些苦头，怕是难以扭正。”
周地主点头，黄茂林也不想再说太多，客气了几句话之后，趁着时辰还早，自己先回家去了。
才一进门，梅香就问他，“如何？”
黄茂林抱起女儿，“也不是多大个事儿，就是周大郎不知天高地厚，去招惹通判家的公子，可不就吃了亏。”
梅香跟着感叹，“这孩子是真不能惯，明全被我大伯大娘惯的，就差没上供桌，得亏娶了个厉害的婆娘，不然这会子还天天抽懒筋呢。我看周大郎这样的，不下死手管他，要不了多久这家业都得让他败光！”
黄茂林从怀里掏出那二百两银票，“就为了周大郎不知天高地厚，周老爷已经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了，他们家一年的收成都砸进去了。这还不知够不够呢！”
梅香听得直咂舌，“这么多！”
黄茂林点头，“这还只是张县尉家的，四叔家里，你娘家包括咱们家，他还都没打点呢！”
黄茂林出去跑了一天多，现在不想说周大郎那个夯货，先问了家里，“今儿早上的豆腐谁做的？”
梅香笑了，“有我这个东家在，你还怕没有豆腐卖！”
黄茂林笑了，“慧哥儿可听话？有没有好生做功课？以后可不能惯得他有坏毛病，老子辛辛苦苦挣下这份家业，他若不成器，我就一棍子把他撵出门！”
梅香忙嗔怪他，“胡说，慧哥儿乖的很。”
还没等黄茂林再去县城，周地主第二天就找了镇上的中人，要卖一百亩地！
黄茂林老早以前就与中人打过招呼，若有人要卖田地，头一个要通知他！
闻此讯，黄茂林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与梅香商议，“周地主此次卖地，怕是为了周大郎的事情。一百亩地咱们家虽说吃得下，但此次四叔出了力，又借了明盛的脸面，不如咱们三家一起吃下这一百亩地？”
梅香点头，“你觉得合适就行，我现在就去与阿娘商议。”
梅香立刻抱着女儿回了娘家，叶氏听说之后也不反对，对女儿说道，“明儿先让茂林去问你四叔，看看他需要多少，剩下的我们两家分。”
梅香又悄悄问叶氏，“阿娘，弟弟们如今在读书，学堂的收益也没了，阿娘手里的钱够不够？若是不够我这里有。”
叶氏笑着点头，“放心吧，够！”
黄茂林先稳住中人，自己又往县城跑了一趟，把那二百两银子给了韩敬博，又说了买田地的事情。
韩敬博先接下了二百两银子，“张大人送了陆四公子一百两银子和一个漂亮丫头，我把这二百两银子都给他，多余的算是酬谢张大人。至于田地的事情，你回去与我阿爹说，买下三十亩，剩下的你们两家分。”
黄茂林连忙点头应了，“此事劳烦四叔了，周老爷说过，这几日会去拜访七爷爷与我岳母。”
韩敬博笑了，“周老爷为人倒是不错，就是不会教孩子。那周大郎草包一个，看着忒讨人嫌。”
黄茂林没想到韩敬博会开玩笑，也跟着笑了。
韩敬博留黄茂林吃了顿晌午饭，又写了份给韩文富的手书，就打发他回来了。
周地主心里清楚，他此次卖地，不出意外，还会落到韩家和黄家手里。
一百亩上等田，如今价值四百五十两银子！黄茂林一个人把事情都办下来了，韩文富和叶氏等黄茂林办妥了之后，先后把银子给了他。
梅香家里原来就有四十多亩地，如今又加上这三十五亩，已经有八十多亩地了。
周地主卖了地之后，转天先去拜访韩文富，送了厚礼，外加一些银子，韩文富接到儿子的手书之后，并没有拒绝周地主送的礼。
去过了韩文富家，周地主想着韩太太家里都是妇孺，他一个大男人不好上门，先带着厚礼来拜访黄茂林，把周大郎也带过来了。
一进门，黄茂林与周地主寒暄之后，周地主看向周大郎，周大郎扭扭捏捏的给黄茂林抱拳行礼，“多谢黄掌柜搭救我！”
黄茂林笑了，“无妨，都是乡里乡亲，搭把手是应当的。大公子既吃了这亏，以后少往县城里去也就是了。”
说完，黄茂林不再理周大郎，只与周地主说话。
双方说了一会子闲话后，周地主先掏出五十两银票，“此次黄掌柜为犬子奔走，小老儿无以为报，这些银子还请黄掌柜莫要推辞，留着喝口茶。”
黄茂林也不拒绝，只是他没想到周地主会送给他这么多，原以为最多二三十两也就罢了。
周地主给黄茂林送这么厚的礼，一是感谢，二是存了结交的心思。
黄茂林这边打发了，周地主又为难的看向他，“黄掌柜，韩太太家里都是妇孺，小老儿实在不好上门，还请黄掌柜代为转呈小老儿的心意。”
说完，周地主又掏出了五十两银票。
黄茂林看了看，“这样，周老爷随我一起去我岳母家，周大公子就在我家里候着吧。”
周地主连忙点头，与黄茂林一起去韩家。出来的时候，在门楼里把另外一份礼物带上了。
到了韩家之后，叶氏在前院儿子们的书房里招待了周地主，周地主再三感谢，呈上了礼物和银票。
叶氏推辞两句之后也接下了。
周地主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之后就要告辞，叶氏也没留他，黄茂林又带着周地主回家了。
黄茂林出于客气，留周家父子吃饭，哪知周地主并不客气，真留下来吃饭了。
梅香赶忙上街买了些鱼肉，又打了一壶酒回来，让细月去菜园里弄了些蔬菜回来，全部交给张妈妈处置。
黄茂林与周地主喝酒吃菜，周地主让周大郎给黄茂林斟酒。
周大郎虽说年纪比黄茂林大，但一事无成，见到黄茂林之后也不敢放肆，阿爹让他给黄掌柜斟酒，他也老老实实照做。
周地主喝了几杯酒之后有些上头，声音哽咽，“黄掌柜呀，你说的没错，再大的家业也遭不住一个败家子呀！就这一回的祸事，一反一复，我花了近五百两银子！五百两啊，我家里两年的收成都没了！”
周地主说到气愤之处，踢了儿子一脚！
黄茂林安慰了周地主半天，周地主却越说越伤心，“从我太爷爷辈儿开始，几代人的辛苦，攒下这几百亩田地，如今已经去了近二百亩，若是家业都毁在我手里，我有什么脸面去见祖宗！”
周地主一边说一边哭，又一边喝酒，黄茂林只得在一边一直说宽慰话。
哭了一阵子之后，周地主把眼泪一擦，看下黄茂林，“黄掌柜，小老儿有个不情之情，还请黄掌柜帮我！”
黄茂林连忙说道，“周老爷请说！”
周地主看向周大郎，“他虽叫大郎，其实家里只有他一个。我与老妻惯了他二三十年，如今忽然要下死手管他，实在是忍不下心。想请黄掌柜替我管教他一些日子，打也好骂也罢，反正我看不见，只要能让他变老实就行！”
黄茂林愣住了，周大郎更吓呆了，“阿爹，阿爹我要回家！”
周地主拉住黄茂林的手，“黄掌柜，您是咱们平安镇年轻人中屈指一首的能干人，我相信您的本事，小老儿说到做到，不管您怎么管教他，挑大粪也好下田地也罢，我年纪大了，老妻心肠软，实在没有能力管好他。我们还能活多久呢，等我们死了，这个不成器的到时候不光要败光家业，怕是要卖掉妻儿，请黄掌柜救我一家人！”
黄茂林有些为难，替别人家管儿子，这要如何管呢！
周地主再三恳求，就算黄茂林下狠手，只要留他一条命，绝不追究！
为了表示诚意，周地主当场写了份契书，把周大郎算作伙计在黄家，为期一年，不要工钱，任打任骂！
不管周大郎怎么哀求，周地主铁了心肠，写下契约书之后，自己按了个手印，对着黄茂林说了一通感谢的话之后，万般不舍的看了儿子一眼，扭头就走了！
周大郎哭了，撵着周地主跑了好远，最后被黄茂林和大福一起拖了回来。
黄茂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看着旁边坐在凳子上死狗一样的周大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梅香进来了，“当家的，听说家里多了个伙计？正好，菜园要挖了，下午让周大公子去给我挖菜园，我也想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奶奶呢，既然有了伙计，我也能歇一歇了！”
黄茂林顿时笑了，“好，让他去挖菜园。”
周大郎翻了个白眼。
等到下午，梅香喊周大郎去挖地，周大郎理都不理梅香。
梅香哼了一声，“你不去是吧，可以，晚上没得饭吃，明儿早上也没饭吃，什么时候把地挖好了什么时候才有饭吃！”
周大郎瞪大了眼睛，“你这个蛇蝎妇人！”
梅香眼睛比他瞪得更大，“你再骂一句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周大郎知道梅香厉害，立刻又蔫儿了。
梅香说到做到，当天晚上真的就饿了周大郎一顿，只让他睡在前院仓房里，床板是硬的，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被子也是硬的，连枕头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让细月给周大郎盛了半碗稀饭，那稀饭里统共也没几个米。
周大郎饿了一夜，只得了一碗稀粥，顿时又破口大骂起来。
黄茂林起身抽了他两个嘴巴子，“你是什么泥猪癞狗，也敢骂我屋里人！”
周大郎被打哭了。
吃了早饭之后，梅香把铁锨扔到周大郎脚边，“想吃饱饭，就去给我挖地！”
周大郎哭着扛着铁锨去了菜园，黄茂林亲自监督他，不管他做的好坏，只看他有没有偷懒！
辛苦了一上午，周大郎终于吃了顿饱饭！

第109章 光阴转兄弟登科
周大郎长这么大， 头一回干这么重的活，还是饿着肚子干，一肚子委屈。
黄茂林也有些不忍心， 但想起周地主的请托， 也罢，就当是做好事。
梅香把黄茂林的几件旧衣裳找了出来，给周大郎穿。
周大郎吃了顿饱饭，又开始原形毕露， 见梅香拿出的旧衣裳， 撇了撇嘴，“黄大奶奶， 这衣裳我的贴身随从都不穿。”
梅香哼了一声，“你如今就是我家里的伙计，有你穿的就不错了， 大福穿的也是我当家的旧衣裳， 你吃的比大福多，干的比大福少，还敢挑剔。”
周大郎不想穿， 但天气热了，他昨天晚上就没洗澡换衣裳，这会子身上难受的很，也只能委屈拿去了旧衣服。
他想洗澡， 又不想动手， 就去找大福，想让大福给他打水。
大福摇了摇头， “周大公子，师傅师娘说了， 不许我伺候你。我屋里有木盆和木桶，您自个去拿，张妈妈每天都在厨房里留有热水，您只管去打。”
周大郎使唤不动大福，只好自己委委屈屈的去打水，随意洗了个澡，换上了黄茂林的旧衣裳。
黄茂林个子比周大郎高一些，周大郎虽然胖一些，衣裳宽大，穿起来也合身。
从那以后，梅香对于使唤周大郎干活乐此不疲，挖菜园、扫地、舂米、烧火…，七八天的功夫，周大郎就变得真跟个伙计一样。
周大郎心里不服气，经常想造反，梅香当着他的面徒手掰断了一根大腿粗的柴火，周大郎顿时变得敢怒不敢言。
黄茂林夜里与梅香开玩笑，“还是你有法子，才几天就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梅香俏眼儿斜看了他一眼，“哼，什么懒人到我手里都能给他收拾好了。不肯干，不给饭吃就是了！周大郎长的又肥又壮，饿几顿也无妨。”
黄茂林偷笑，“周老爷和周太太要是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梅香撇撇嘴，“要是心疼，赶紧领回去，我还嫌他吃的多呢。”
黄茂林笑着抱着梅香亲两口，“老天爷，幸亏我不是个懒人，这才有饱饭吃！”
梅香也忍不住笑了，“你是我当家的，我岂敢让你饿肚子！”
青莲已经睡着了，慧哥儿在西屋睡着呢，两口子笑着笑着就滚到了一起。
说起慧哥儿，这些日子为了给他分床，梅香没少费劲。
刚开始慧哥儿死活不干，但慧哥儿一天天长大，一家四口睡一张床太挤了。且伏天快要来了，人挨着人，燥热的慌。
梅香先带着两个孩子在西屋里睡了几天，等慧哥儿熟悉了西屋之后，又让黄茂林陪他睡几天，然后才让他独自睡。
头一天晚上独自睡的时候，慧哥儿半夜抱着小枕头又摸到了东屋，自己爬上了床，像只小狗一样蜷缩在阿爹阿娘身边。
梅香半夜醒来看到后，心疼不已，摸了摸儿子的头，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搂着慧哥儿睡了后半夜，反倒是青莲拱到了黄茂林怀里。
梅香见慧哥儿这样可怜巴巴，又不忍心了。哪知慧哥儿突然却又要自己睡了，且一个晚上没有过来。
梅香半夜还跑过去看了两回，见儿子睡得香，这才放心过来。
渐渐的，梅香明白了，忽然让慧哥儿自己睡，他觉得阿爹阿娘不疼他了，自然不肯。
过一阵子发现，不管是单独睡还是和阿爹阿娘一起睡，并不影响一家人的感情，父母仍旧如原来那样疼爱他。
备受父母疼爱的孩子，心中有底气，也就不惧怕黑暗和孤独。
五岁多的慧哥儿，终于离开父母单独睡了。
疼爱归疼爱，经历了周大郎的事情，黄茂林与梅香对于两个孩子的教养越发上心。
特别是慧哥儿，穿的衣裳只是普通棉布的，屋里的床和衣柜，包括其他家具，都是黄茂林原来用过的。
慧哥儿听说是阿爹以前用过的，也不嫌弃，高高兴兴的接了下来。
吃食上面，每天家里都有荤菜，但绝不会惯着孩子挑嘴。
慧哥儿还小，最好立规矩了。
连青莲也是一样，如今她两岁了，梅香在吃穿上优待女儿，但并不惯着她的脾气。
青莲最近喜欢打人，高兴了不高兴了都要挥一挥她的小肉巴掌。梅香蹲下身和她说话，听到高兴之处，那小巴掌呼的就招呼到梅香脸上去了，她自己反而高兴得哈哈大笑。梅香对着她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并笑着告诉女儿不能打人。
青莲刚开始挨打时还撇嘴要哭，见阿娘始终笑眯眯的，她又来打梅香的脸，梅香又打她屁股。反复几次之后，青莲就知道不能打人。
才入了夏没多久，玉茗挣扎了一天一夜，生了个七斤一两的胖儿子！
叶氏非常高兴，一边张罗着孙子的洗三和满月，一边往府城那边给儿子送信。
玉茗给儿子取名叫登哥儿，众人一听就明白，这是盼着孩子的亲爹早日喜登金科，都说这名字取的好。
登哥儿满月礼操持的过程中，常家兄弟可出了大力气。家里凡是男人干的活，叶氏都打发他们哥俩去。常老爷也来信，让叶氏尽管使唤他们兄弟，磨一磨他们的性子，让他们知道生活的艰难，去一去少爷脾气。
今年四月，常大郎过了院试，常二郎也过了县试，叶氏越发喜欢这小兄弟俩个，也就不把他们当外人。
登哥儿满月礼上，秦家来人了，这次来的是秦玉璋夫妇。因秦玉炔要准备明年的秋闱，家里的杂事都落到了秦玉璋身上。
秦玉璋到了平安镇之后，因叶氏家里前院住不下了，两口子住到了学堂里。
这也正好，秦玉璋与方孝俊师兄弟二人多年未见，好好叙叙旧，且这学堂又是他妹妹的陪嫁，住到里面名正言顺。
叶氏虽然得了孙子高兴，但并未忽视清溪。登哥儿的满月礼规模和清溪的不分上下，也安一安玉茗的心。
秦玉璋带来了丰厚的满月礼，梅香也送了许多东西，还给孩子打了一把小金锁，与当初清溪的一模一样，区别就是上面刻的字不同。
办过了登哥儿了满月礼，天气越发炎热了。
梅香如今并没有太多的事情，夏日炎热，院子里的葡萄架又爬满了葡萄藤，梅香时常带着女儿在葡萄架下面玩。
母女两个一起丢沙包，数蚂蚁，好不快活。叶氏时常把清溪送过来，表姐妹两个一起，头挨着头，一起说悄悄话。
有时候地上爬过一群蚂蚁，姐妹两个就蹲在那里看，“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一个，两个…”
这样熟悉的场景，让梅香忽然想起了兰香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数蚂蚁，从来数不了十个往上，自己却乐此不疲。
时光流转，一眨眼十年过去了，当初数蚂蚁的小女孩儿已经长大，下一代又蹲在地上数蚂蚁。
梅香坐在葡萄架下，吹着夏日的风，看着女儿和侄女一起玩耍，内心一股暖流涌过。
韩敬平去世已经十年了，这十年中，梅香与叶氏经历了诸多风雨，娘儿两个咬牙一起往前走。一路艰辛的途中，她遇到了黄茂林，二人相识相知，到如今育有一双儿女，又变成平安镇屈指可数的富户。
梅香觉得，上天果真没有辜负自己。曾经的磨砺和苦难，都变成了今天这甜滋滋的日子。
这边梅香内心感慨万千，那边，小姐俩数蚂蚁数累了，一起拥了过来，一个喊阿娘，一个喊大姑妈。
梅香一手抱了一个，在姐妹俩脸上各亲了一口，“你们两个小乖乖，想不想吃西瓜呀？”
清溪重重地点头，“想吃！”
青莲虽然还不知道西瓜是什么，见姐姐点头，她也跟着点头。
梅香把两个女孩抱进了堂屋，桌子上放了一个大西瓜，这是黄茂林赶早去买的。
梅香让细月切了半个，剩下的半个用盆子装好，吊到水井里去湃着。
她给两个小丫头都带上了围嘴，一人给了一小片瓜，教她们姐妹如何吃西瓜吐瓜子。
青莲不小心吞了瓜子，清溪立刻大喊，“头上会长西瓜苗！”
青莲被吓坏了，撇嘴哭了起来。
梅香哈哈大笑，忙搂过女儿安慰，“姐姐跟你开玩笑的，头上不会长西瓜苗！”
屋子里正热闹着，黄茂林回来了，一进来就抱怨，“这天儿真热！”
梅香问他，“如意坊和迎宾楼那边还好？”
黄茂林点头，“好的很，我早上往迎宾楼送去了十几个西瓜，阿爹和舅舅那里也送了几个。你放心吧，生意好的很！”
梅香笑了，“快来哄你女儿，才刚不小心吞了西瓜子，姐姐说她头上要长西瓜苗，吓哭了。”
黄茂林哈哈大笑，先摸了摸清溪的头，清溪喊了声大姑父，黄茂林高兴的哎了一声。
他又抱起女儿，逗了青莲半天，青莲终于破涕为笑。
梅香让细月给前院儿大福和周大郎一人送去两块西瓜，大福在到倒坐房卖豆腐，周大郎在前院里喂牲口。
梅香虽然压着周大郎干活，只要他不偷懒，并不刻薄他吃穿。
这才多久的功夫，周大郎彻底焉了下来，再也不敢跟梅香顶嘴。
周地主和周太太中间来过一趟，周大郎抱着父母的腿一顿痛哭，直说自己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太太想带儿子回家，周地主拦住了，“这个孽障整日满嘴花言巧语，骗了你多少回。这才一两个月的功夫，谁知他是真心悔过还是假装的，我与黄掌柜签的是一年的契约，且让他在这里呆着吧。你看他如今愿意干活了，吃穿也不差，等明年这时候，说不定人家就还你一个好儿子呢。”
周太太虽然不忍心，但也知道黄家夫妇这是为儿子好，狠下了心肠，先对着黄家夫妇千恩万谢，放下了厚礼，两口子一起回去了。
周大郎知道回家无望，也就死了心，不再反抗。虽然干活不如大福，多饿他几次，越发乖巧。
梅香在家里一言九鼎，她说不给周大郎饭吃，谁也不会偷偷给他塞吃的。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眨眼又过了一年。
到了七月底，叶氏委托黄茂林往府城去一趟。无他，因为明朗兄弟二人要参加今年的秋闱了。
叶氏给了黄茂林足够的盘缠，又带了许多给两个儿子的礼物，还写了一封家书，再三叮嘱黄茂林，“到了府城之后，你们千万不要俭省，找个好一些的客栈，提前住进去，他们兄弟二人都要考试，一定要替我仔细照顾好他们。估计秦家兄弟也会去，你们尽量住在一起。还有，胡老爷那边你也替我去拜访一次。”
黄茂林点头，“阿娘放心，我定会把两个弟弟照顾得妥妥帖帖。秦家兄弟那边，一来是自己人也不用客气，再者，住在一起不仅可以相互照应，他们也能探讨学问。胡老爷那里我定会抽空去一趟，阿娘只管在家等候好消息吧，说不得再等我回来时，我就是两个举人老爷的姐夫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叶氏非常开心，“如你吉言那最好不过了！”
黄茂林回家之后，梅香给他预备了一包行囊，黄茂林一个人去府城梅香也不放心，经与叶氏商议之后，把二房明辉叫了过来，二人一同前往府城。
韩敬奇和周氏二话没说立刻答应了，并嘱咐儿子一路上听从黄茂林的安排，好生照顾两个堂弟。
除了叶氏给的盘缠，梅香另外给黄茂林塞了许多钱，“穷家富路，在外千万不要俭省，秋闱三年才一次，需要打点的地方一定不要小气，弟弟们俭省想不到，你要冲在前头。”
黄茂林与妻儿告别，又嘱托黄茂源帮忙照顾家里，带着韩明辉往府城去了。
黄茂林走了之后，梅香每隔两日去迎宾楼和如意坊那边查看一番，带着大福用心磨豆腐，帮着叶氏操持油坊，看着慧哥儿写作业，另外照顾女儿，日子过得充实又忙碌。
她只是管个大概，看着大伙不出错就行，豆腐坊具体的事情交给大福，往县城送货也是大福和黄茂坚一起去。
周大郎前几个月就回去了，经过这一年的用心管束，周大郎不说脱胎换骨，至少在黄家憋了一年没有往县城里去，什么听曲看戏吃喝玩乐的勾当全丢下了。
一年契约书一到，黄茂林就让周地主夫妇把周大郎领回去了。
周地主过年的时候来送了份厚礼，带儿子走的时候千恩万谢，回去之后发现儿子不挑吃穿，主动问起了家里庄稼的事情，又关心起自己的妻儿，老两口顿时老泪纵横。
周地主转头又往黄家送了份厚礼，里面还加了二十两银子，黄茂林也不拒绝，就当是束脩了。
如今家里只有大福一个人帮忙，黄茂林一出远门，梅香顿时感觉有些忙不过来，她计划着等黄茂林回来之后，定要再买个随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黄茂林带着韩明辉到了府城之后，先奔官学。
果不出他所料，兄弟二人仍旧住在官学里，吃住简单，每日只是苦读，外面的活计也揽的少了。
官学里要参加秋闱的学子许多都已被家人接走，很快都会奔向省城。
兄弟二人听说姐夫来了，急忙出来迎接。黄茂林立刻让他二人收拾了行李，带着他们一起直奔省城。
黄茂林已提前订好了车，与韩明辉一路仔细照应明朗兄弟二人的吃住。
花了几天功夫，四人一起到了省城，先找了家离贡院不远的客栈住。
这客栈是明朗当初来考院试时住过的，掌柜的为人尚可，房钱与伙食也还不错，且离贡院又近。
黄茂林特意提前几天来，这才订下两间上房。
明朗的意思是订两间中等客房居住，黄茂林冲他摆手，“你只管考试，阿娘说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住上房清静，伙计们伺候得更勤。”
这话不假，上房一间屋子一天要六百文钱，两间屋子一天就是一两二钱，这前后约莫着要住十来天，光房钱就得二十两银子。再加兄弟四人的吃喝，可得费不少钱。
叶氏给了黄茂林四十两银子，包括车马钱和食宿钱。黄茂林自己往里头添一些，样样都捡好的，回去只管对叶氏说钱都花完了。
明朗心中有数，只得听从姐夫的安排。
上房果真有上房的好处，伙计每天早晚都会送热水来洗漱，一天一水釜的开水供应，不够的话需要花钱另买。
客栈提供一日三餐，价格不等。住在上房的客人可以享受三餐送进房，以免受外人打扰。
黄茂林订的两间屋子挨在一起，他和韩明辉住一间，明朗兄弟二人住一间。
屋子朝阳，每间屋子有一张大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屋里有个衣柜，行李都可以放在里头，靠窗户的地方有两张桌子，正好可以当书桌。房间中间地带还有个小圆桌，上面铺了深色桌布，中间摆了个托盘，托盘上面有一个水釜并几个茶杯，圆桌一周还摆了四张椅子。
屋子的角落里有个洗脸架，上面放了两个木盆，一大一小，洗脸架上还挂了两条手巾。黄茂林等人来的时候自己带了洗脸手巾，并不用客栈里的东西。
住下之后，黄茂林想到秦家兄弟很快也会过来，经与明朗商议后，怕后面客房难订，又给秦家兄弟也订了两间上房。
好巧，第二天吃了早饭没多久，秦家兄弟就来了，还带着两个随从，众人一顿厮见叙旧。
离考试还有好几天，黄茂林花钱在周围的酒楼里订了一桌酒席，请秦家兄弟吃酒，秦家兄弟又叫了两个同窗，明朗也把官学里的两个关系要好的同窗叫了过来。
挤挤挨挨一大桌人，只有黄茂林和韩明辉不是读书人。
黄茂林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在这帮秀才郎面前毫无惧色，倒是韩明辉有些羞涩。
黄茂林点了最好的饭菜，让店家上了好酒，自己先举起酒杯，预祝众人喜登桂榜。
众人也回了他一杯，然后就是互相敬酒，一起讨论今科秋闱的事情。
黄茂林与韩明辉并不插话，吃到一半的时候，黄茂林让韩明辉去找店家，再加几个菜，韩明辉忙不迭的去了。
剩下的几天里，秦家兄弟与明朗兄弟二人不再接待外客，只留在客栈中用心温习功课。
黄茂林带着韩明辉仔细照看兄弟二人的起居，凡进口的茶饭，样样仔细。秦家两个随从有样学样，事事看黄茂林如何做，依葫芦画瓢照顾自家两位公子。
除了照顾兄弟二人的起居，黄茂林带着韩明辉给兄弟二人准备考篮。衣裳、炭火、笔墨纸砚、吃食…一样都不能马虎。
考试前两天，众人一起探了考场，从学政大人那里领了自己的考试凭证。
考试前一天晚上，黄茂林让明朗兄弟早些歇息，并把他们明儿要带的东西仔细整理了一遍，见没有遗漏，方才回房歇息。
当天早上，天还没亮黄茂林就起来了，韩明辉也跟着一起。
黄茂林让韩明辉去给明朗兄弟二人打热水，自己去给他们端早饭。
明朗很不好意思，“我们年纪小，倒让姐夫和大哥这样伺候我们。”
黄茂林摆摆手，“不要计较这些小事，你们只管好生考试，照顾你们是我这回到省城来的职责。”
明盛开玩笑，“大哥，你好生考个举人，姐夫和明辉哥也算没白忙活！”
众人都笑了，然后一起坐下吃早饭。
吃了饭之后，黄茂林和韩明辉一人背了个包袱，带着明朗兄弟要往贡院去。
刚出房门，遇到了秦家主仆四人。
一行人一起往考场去，因今儿人多路挤，黄茂林也没雇车，直接走过去的。
到了贡院门口，黄茂林把包袱给他们兄弟，又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不要害怕考不上，也不要担心自己写不好文章，有多少本事就干多大事，放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在外头欢欢喜喜等你们出来！”
秦家两个随从见姑爷的姐夫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他们又不好跟二位公子说什么，只能哑然。
秦玉炔笑了，“黄掌柜果真是如兄如父，明朗，明盛，走，咱们一起进考场！”
师兄弟四人一人提了个包袱，排在一众生员队伍中，一起进去了，等贡院大门关上了，黄茂林带着韩明辉返回客栈。
这一考就是九天，中间还得换场子，黄茂林再也帮不上他们什么忙了，就开始带着韩明辉满省城乱转。
黄茂林有两个任务，一是给家里人买些礼物。多少年才来一趟省城，这些年他手里也挣了不少银子，不能亏待家里人。
他先去了银楼，给梅香买了两件金首饰，又去省城比较有名的绸缎庄，给梅香挑了两身衣服的料子，又给黄炎夏和叶氏也买了些上好的料子，还给慧哥儿买了两块上好的墨锭和两根狼毫笔，。
韩明辉看到狼毫笔的时候很是惊奇，“这为了做一根笔，还得去山里杀一头狼不成？”
黄茂林笑了，“明辉哥跟我以前一样，这不是狼身上的毛，是从黄鼠狼身上拔的毛。”
韩明辉窘迫的摸了摸头，“哦，原是黄鼠狼的毛，我以为是狼毛呢。”
韩明辉来的时候，韩敬奇也给了他一些钱，韩明辉买不起金的，给阿娘和媳妇各买了样银首饰，去普通的绸缎庄买了些料子。其余吃的东西，等回去的时候再买也不迟。
买过了东西之后，黄茂林继续到处乱窜。他先去看了看省城里的豆腐坊，把各样豆腐都买了一些，回到客栈后问店家借了后厨，自己做了几样菜吃。有那自己家没有的样式，他仔细琢磨了琢磨，预备回去也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做出新花样。
逛过了豆腐坊之后，黄茂林开始与店家套近乎，店家在与他打交道的过程中忽然回忆起了黄茂林就是当初那个给客栈做跑堂换取房钱的小子。
店家见黄茂林的穿着和神态，忍不住夸赞，“这位客人这几年敢是发了财？”
黄茂林笑着客气，“掌柜的过誉了，我一个乡下小子，只能开一个小作坊，混个温饱罢了。不瞒掌柜的，我也开了个小客栈，但跟您这客栈一比，我家里的客栈就是牛棚了！”
掌柜的哈哈笑了，“客人不必自谦，我观您这几日四处打探，可是在求取经营之道？”
黄茂林也不客气，“掌柜的好眼光，我可不就是四处取经呢。您这客栈经营得这样好，我看着都眼馋。”
黄茂林出手阔绰，又善于交际，且他的客栈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远，又碍不着掌柜的做生意，客栈掌柜也愿意指点他一些，把自己家里的一些经营之道都传授给他。
黄茂林投桃报李，换了身普通的衣裳，带着韩明辉一起给店家干活，招揽客人，也指出了客栈里一些不足之处，老少二人颇有些惺惺相惜。
黄茂林把这家客栈的经营之道摸得透透的之后，每天要抽半天时间出去逛，顺带手给孩子们买了些小玩意儿。
眨眼到了秋闱结束之日，黄茂林一大早带着韩明辉在贡院门口候着，秦家两个随从也一起来了。
一直等到天快黑，师兄弟四人终于被人群裹挟着出了贡院大门。
黄茂林一眼就认出了两个小舅子，带着韩明辉逆着人潮冲到了他们面前，先接过他们的包袱，人太多，黄茂林免去了寒暄，直接拉着他们就往回走。
一行人回了客栈之后，立刻叫了热水给他们洗漱，又取了晚饭，师兄弟四人随意吃了几口，躺到床上就开始呼呼大睡。
这一觉直到第二天早上，黄茂林亲自去叫的门。
虽已经考完了，但大伙的心情越发沉重，谁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等候放榜的日子里，黄茂林带着明朗兄弟去采买了不少礼物。回去的时候要先去胡老爷家，也要给家里的亲朋好友带一些特产回去。
有这事儿绊着脚，也省得兄弟二人挂心考试结果。
忙活了几日之后，终于放榜了。
黄茂林带着秦家一个随从去贡院门口等榜，时间一到，有衙役鸣锣警示，所有人退出一射之地，贡院两侧开始张贴榜单。
榜单一贴好，所有人一拥而上，黄茂林的衣裳都被人扯歪了。
在人群中挤挤挨挨，今科秋闱只取一百八十人，正榜一百五十人，副榜三十。
正榜每列二十人，黄茂林扫过了三列之后，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心里开始发沉。
等看到了第四列第一个名字时，黄茂林顿时欣喜若狂，上面正是明盛的大名，六十一名。
继续往下看，七十四名是秦玉炔，紧挨着七十七名是明朗。
等黄茂林把榜单扫完，仍旧没有发现秦玉璋的姓名。
黄茂林不死心，又仔细看了两遍，连副榜都找了两遍，最后不得不相信，秦玉璋落榜了。
秦家随从半喜半忧，大公子中了，二公子没中，这可如何是好。
他看向黄茂林，黄茂林知道他为难，“先报喜，不要提二公子没中榜的事情。”
二人回到客栈后，还没上楼，众人都围了过来，黄茂林立刻拱手开始报喜。
黄茂林报了两遍，始终没有提秦玉璋的姓名，众人都知道他落榜了。
秦玉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先跟两个师弟道喜。
当天，衙门有人来客栈报喜。所有参加考试的生员住处都做了登记，方便衙门来人报喜，并送来明儿鹿鸣宴上穿的衣裳。
黄茂林给了厚厚的打赏，他只管两个小舅子，秦家的事情，他并不插手。
放榜第二天，巡抚大人主办鹿鸣宴，除了秦玉璋，其余三人都穿戴整齐一起去了。
黄茂林跑去陪秦玉璋说话，中途不停地说笑话给他听。
秦玉璋反倒开解黄茂林，“黄大哥不用担心我，我此次来，知道自己胜算不多，权当历练一番。我阿爹当年也是考了三次才中，我这是头一回，不中也不丢人。”
黄茂林见他神色不似作假，遂放开了与他闲话。
鹿鸣宴结束后，师兄弟三人一起回来了。
转天，一行八人雇了两辆车，先一起到府城。到了府城后，双方都买了厚礼，一起去拜访胡老爷。
胡老爷这些天一直等着，今儿休沐，正好在家。见到一群出色的后辈一起登门，胡老爷高兴的跟自己儿子中举了一样，一定要放鞭炮迎接他们，然后高兴的把一群后辈一起引进正房。
先是一顿厮见，秦家兄弟转达了秦先生的问候，胡老爷也问过秦家夫妇。相互问候过后，胡家人热情恭贺三人中举，又安慰秦玉璋，怕他失落。
说了许久的话之后，胡太太带着两个儿媳妇整治了两桌酒席，把儿子们都叫回来，连两个出了门子的姑奶奶都带着夫婿一起回来庆贺。
明朗兄弟在府城上两年学，与胡家人都非常熟悉，秦家与胡家更是老相识，众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酒席。
黄茂林先代表岳母表达了对胡家人的感谢，连敬胡老爷三杯酒。胡老爷知道韩家的具体情况，也敬佩黄茂林，互相推杯换盏相谈甚欢。明盛和秦玉炔与胡家兄弟划拳，响声震天，明朗和秦玉璋陪着胡太太以及两位姑爷说话，三位姑娘并未上桌。
转天，黄茂林带着两位小舅子辞别胡家人，名盛还单独和胡老爷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悄悄话。
胡老爷雇了辆车，一再相送，直到快上了官道才停步。
车夫一甩鞭，带着四人一起飞奔荣定县。

第110章 锦衣还满门庆贺
到了荣定县之后， 四人一起去了韩敬博家里。韩敬博不在家，李氏听说兄弟二人都中了，顿时喜出望外， 立刻着人去叫韩敬博回家。
县令大人正在与大伙议事， 韩家随从来报，说家里两位侄少爷中举了，整个县衙都欢呼了起来。
荣定县这么多年也没出几个举人进士，这一下子就中了两个举人， 县太爷李大人也惊动了， 这也能算作他的政绩呢。
李大人忙打发韩敬博回家，“孩子们远道而归， 一路风尘仆仆，你既是叔叔，回去招呼他们一口吃喝， 这两日也无甚要紧事， 带他们回去还乡祭祖也使得。”
韩敬博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大人体恤，卑职这就告辞。”
张县尉在一边嚷嚷， “大人，您光顾着韩书吏，怎地把我忘了，那里面有一个是我女婿呢！”
李大人也哈哈笑了， “都去都去， 你们俩一起去，回头给我捎一坛喜酒回来， 这少年兄弟齐中举，也是一桩美事。来人呀！”
立刻有随从进来了， 李大人吩咐他，“等会子你置办一份厚礼，送到韩书吏家里去。”
县丞和其他各房书吏，忙一叠声的拱手对张县尉和韩敬博道喜。
张县尉对县丞大人拱手，“不过是个举人，等中了进士，才值得夸耀呢！”
县丞被张县尉噎了一口，知道他这是因为自己当初拒了亲事而心有不平，如今扬眉吐气了，说几句俏皮话也无妨，县丞也不与张县尉计较，仍旧笑着与他客气。
客气了一番之后，张县尉与韩敬博联手出来了，一起去了韩敬博家里。
才一进门，张县尉立刻大声嚷嚷，“女婿，女婿在哪里？”
明盛急忙跑了出来，笑着大喊，“岳父，我在这里！”
张县尉冲了过来，哈哈大笑，先拍了拍明盛的肩膀，然后恨不得把他抱起来转两圈，“好孩子，真有出息，给我争脸了！走，去我家里！”
明朗等人连忙出来，给张县尉和韩敬博行礼问好。
张县尉也拍了拍明朗的肩膀，“好好，都是好孩子！”
韩敬博开玩笑，“张大人真是，我侄儿们远道而归，我还没请他们喝一口茶呢，您倒跟我抢人！张大人也别走了，就留在我这边吧。两个孩子还等着回家呢，张大人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寡嫂青年丧夫，带着女儿拼命苦干，才养活这兄弟二人，娘儿两个正在家里盼着呢！不如吃了饭先让他们回去，等家里的事情处理妥当了，我再带他们去拜访张大人和嫂夫人！”
张县尉高兴归高兴，也不是不通人情，立刻点头应了，“韩老弟说的是，亲家母在家里定是日夜焦心。也罢，你赶紧让人伺候他们兄弟几个洗漱，好生吃顿饱饭，再雇辆车送他们回去。”
李氏那头已经备好了热水，兄弟四个一起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进书房再次拜见二位长辈。
韩敬博勉励了兄弟二人几句，又夸奖黄茂林和韩明辉，张县尉坐在一边笑眯眯的并不说话。
等李氏备好了酒菜后，一行人一起上桌，一人略微喝了两盅酒，兄弟四个风卷残云吃了顿饱饭。
韩敬博让人雇了辆车，兄弟四个辞别诸位长辈，一身轻松回平安镇去了。
临行前韩敬博嘱咐他们，“你们先回去，我明儿去衙门正式告个假，再回去也不迟。”
等一行人到平安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黄茂林把他们一起送到了韩家。
叶氏娘儿几个听见兄弟二人一齐中举，顿时喜极而泣。
玉茗也跟着红了眼眶，但仍旧不忘安慰婆母，“阿娘，官人和二叔齐登桂榜，又平安归来，是大喜事，恭喜阿娘，贺喜阿娘，有了两个举人儿子！”
叶氏忍不住笑了，一边擦眼泪一边回答儿媳妇，“我也要恭喜你，以后就是举人太太了。”
婆媳两个一起笑了，兰香在一边插话，“姐夫，你快回家吧，姐姐这些日子整日盼着你呢！”
叶氏连忙接口，“是呢，看我，越老越糊涂，茂林和明辉这一路辛苦了。茂林你先回家，明辉晚上别回去了，就住在这里。”
黄茂林一拱手，“阿娘，我幸不辱命，把两个弟弟带回来了，在这里给您交差了！”
叶氏扑哧一声笑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跟阿娘说笑话！快回去吧，我就不留你了。”
黄茂林笑着与大家告别，出了大门后，往家里飞奔而去。
家里的大门已经插上了，黄茂林梆梆的敲门，“大福，开门，我回来了！”
大福惊喜的连忙过来开门，“师傅回来了，师娘这几日天天念叨，可算把您念回来了！”
黄茂林进门先夸赞大福，“我不在家里，你辛苦了！”
大福又把门插上了，“都是我该做的，当不得师傅的夸赞。”
黄茂林点头，“我先去后院了，你早些歇着。”
梅香在屋里听到了动静，赶紧出来迎接，“哟，黄会长回来啦！黄会长远道而来，小妇人这厢有礼了！”
黄茂林哈哈笑了，“韩掌柜忒是礼多！”
两口子一边说笑一边携手进屋，一进堂屋，黄茂林立刻对梅香拱手作揖，“恭喜韩大姑奶奶，贺喜韩大姑奶奶，贵府两位舅老爷齐登桂榜，姑奶奶以后就是举人老爷的亲姐姐了！”
梅香立刻高兴的手都没地方放，“果真？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天爷，我们家有了两个举人，我也是举人的姐姐了！”
梅香说着说着，忽然眼泪就下来了，“我与阿娘这么多年辛苦，就是盼着他们两个能有出息，他们可真争气，小小年纪就中了举人！”
黄茂林也不管孩子们和张妈妈等人在场，连忙掏出帕子给梅香擦眼泪，“是呢，这么多年你与阿娘辛苦，总算有成果了！别哭，这是喜事。”
梅香点头嗯了一声，“我就是高兴的。”
张妈妈连忙过来说吉祥话，“恭喜大奶奶，贺喜大奶奶！”
细月也跟着过来凑趣，连慧哥儿也举起小拳头作揖，“恭喜阿娘，贺喜阿娘！”
梅香高兴极了，“好，好，明儿给大家一人做一身新衣裳，你舅舅们办酒席的时候，咱们都穿新衣裳去！张妈妈和细月多加一个月工钱，大福也封个红包，咱们一起庆贺庆贺！”
张妈妈和细月连忙赶着道谢，梅香吩咐她们去给黄茂林做些吃的。
黄茂林报过了喜之后，一手拉过儿子，一手抱着女儿坐在了一边的凳子上，“阿爹不在家，你们想不想阿爹？”
青莲在黄茂林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阿爹，我可想你了！”
青莲已经三岁多了，说话利利索索的，比他哥的嘴巴巧了许多。
慧哥儿觉得自己大了，不好像妹妹这样撒娇，“阿爹，我每日用心做功课，帮阿娘带妹妹！”
黄茂林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你们都是好孩子，阿爹给你们带了礼物呢！”
青莲的双眼立刻发亮。
黄茂林把旁边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给两个孩子的礼物。慧哥儿的是笔墨纸砚，青莲的是几样小玩意儿和几朵用各色纱布堆起来的花朵，五颜六色，正适合小女孩戴。
两个孩子接到礼物后都高兴不已。
黄茂林又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金簪和一对金耳环。
他把盒子捧到梅香面前，“我在省城银楼里给你挑的，看看，喜不喜欢？”
梅香接过盒子，仔细看了看，高兴的眯起了眼睛，“真好看，省城里的东西果真更精致一些！”
黄茂林把金簪插到梅香头上，“戴你头上才更好看！”
黄茂林又掏出那两样料子，“这是省城近来时兴的料子，你明儿做两身衣服，等他们兄弟办喜宴的时候，你穿着这新衣服去，保管比谁都体面！”
梅香高兴的摸了摸那料子，“这料子真好，没少费钱吧！”
黄茂林摆摆手，“钱挣来就是花的。”
青莲把小脑袋凑了过来，“阿娘，我也要做新衣裳！”
梅香高兴的搂着女儿亲了一口，“好，都有，给你做好看的花裙子好不好啊？”
青莲连忙点头，“做两条，换着穿！”
梅香顿时笑了，“黄会长，看看你闺女，多会吃穿！”
正说着，张妈妈端了一碗面上来了。面上面卧了个鸡蛋，里面还加了些新鲜肉丝，中间夹杂着几根碧绿的青菜，面里头滴了几滴香油，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黄茂林接过碗筷，坐在桌子旁边，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一边吃面一边与梅香说这一路的事情，梅香听的连连点头，“等有机会，我也要去省城逛一逛。”
黄茂林吞下一口面，“去，以后都有机会！”
吃了饭之后，梅香把孩子们都打发睡觉去了，夫妻二人小别重逢，自然有一番缠绵情意，不必赘述。
韩家兄弟中举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整个平安镇，各路亲朋立刻上门道贺。
转天下午，韩文富带着韩敬堂、韩敬奇和韩敬博一起过来了，叶氏连忙出去迎接，“七叔，您老怎地过来了，我还说明儿就带着他们兄弟回去呢。”
韩文富高兴的拍了拍两个侄孙的肩膀，“好孩子，给咱们老韩家争光了！我哪里还等得了，敬博一回来，我们立刻就来了！侄媳妇不用多礼，咱们进去说！”
一行人到了堂屋，叶氏让丫头们上了茶点，众人一起在屋里说话。
韩文富先开口，“侄媳妇，恭喜你呀，总算是熬出头了！”
叶氏立刻又红了眼眶，“七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自打我当家的去了，七叔和二叔在族里处处维护我们。他们兄弟二人在外读书，又遇到秦先生这样的恩人。女儿女婿这么多年一直为家里辛苦操劳，他们兄弟二人的成就，是我们大家伙的功劳。”
韩文富怕叶氏伤心，又转变了话题，“侄媳妇，我预备带着他们兄弟二人一起祭祖，然后修族谱。你们这边可要办酒席？你若忙不过来，我代为办也行。”
叶氏连忙摇头，“多谢七叔，我都预备好了。我们在乡下也没有房子了，就在这镇上办，到时候我雇了车去接七叔和二叔过来主持。”
韩文富点头，“那也行，祭祖的事情你也要跟着回去，一应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们不用操心。”
叶氏点头，“多谢七叔。”
说定了祭祖的事情，韩敬博又对明朗兄弟说道，“这些年读书辛苦，先在家歇一阵子，把明盛的亲事办了，后面的事情再谋划也不迟。”
明朗冲韩敬博拱手，“多谢四叔一直照应我们，可惜四叔这回没去，若不然我们叔侄一起中了，那才更好呢！”
韩敬博摇了摇头，“我自己的事情我心里有数，这几年公务繁忙，并未沉下心读书，就算去了，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好生照看家里，让你们兄弟二人先去。”
一屋子人继续热热闹闹说着要如何庆贺。
梅香在家里，一大早就把黄茂林带回来的礼物仔细清点了一遍，分了好几份，黄炎夏那边送一份，黄茂源这里也分一些，郭舅妈和郭二姨一人一份，叶氏那里自然也少不了，还有黄炎斌家和黄炎礼以及张发财家里，还有小姑子淑娴家里，虽然都不多，好歹都是心意。
黄茂林吃了早饭后带走了三份礼物，先去如意坊见过叶厚则和黄炎夏，给二位长辈报了喜，又送了两份礼。
黄炎夏和叶厚则都非常高兴，特别是叶厚则，激动的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妹妹总算熬出头了，等会子我让思远回趟家，把这消息传回去，你外婆不定多高兴呢！”
黄炎夏想到大孙子两个舅舅都中了，孙子以后读书的事再也不用发愁了，他心里还暗暗想着等韩家办酒席的时候，自己单独送一份礼。
这都是后话，黄炎夏又大致给黄茂林讲了讲如意坊近来的近况，又把账本给儿子看了看，上个月的盈利也给了他。
黄茂林大略翻了翻账本，心中有了数，“辛苦阿爹和舅舅了，我再去迎宾楼那边看一看。”
一进迎宾楼的大门，黄茂林就大喊，“发财哥，我回来了！”
张发财立刻从后院出来了，“如何？”
黄茂林哈哈大笑，“大喜，大喜，我两个舅兄弟都中了举人！”
张发财立刻高兴的把手里的东西一丢，跑过来抱着黄茂林大笑，“好兄弟，真是大喜事！”
旁边的客人们听见这消息，也纷纷过来道喜，黄茂林立刻豪气的对张发财说道，“发财哥，凡是今儿来吃饭的人，一律七折，所有住店的客人免去一天房钱！”
张发财对客人们说道，“这是我们东家黄掌柜，他说的话自然要照办！”
客人们听了后都跟着高兴，能少花钱谁不乐意呢，那好听的话立刻如潮水一般涌向黄茂林。
黄茂林先呈上自己给张发财带的礼物，又拉着他一起絮絮叨叨说了自己在省城的见闻，提出了许多转变经营方式的主意，比如这房屋，你得分个等，那朝阳的可以贵一些，背阴的便宜些，一楼和二楼也分个层次。
张发财看向黄茂林，“客人们都习惯了一个价，忽然变价，怕他们不能接受。”
黄茂林又点拨他，“你把那要加钱的屋子里面的摆设换一换，换好一些的。以后再来客人，把不同的房钱报给他听，让他自己选。”
张发财点头，“那我就试一试。”
说过了正事，二人又开始闲话。
梅香在家里也四处送礼，红莲听说慧哥儿两个舅舅中了举人，再三道喜。
等梅香走了后，红莲心中感叹，这人和人是不能比的，大嫂能干，福气也大。但愿她看在我们夫妻二人一向敬重她的份上，以后也能拉扯拉扯我们榜哥儿。
红莲又想到杨氏和闫氏以前干的那些事情，心中又有些担忧，连忙找了布匹，给慧哥儿和青莲一人做了身新衣裳。
这人情也不是送一两次东西就能有的，红莲仔细想了想自己进门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与大嫂争执过，一向都是对她敬重有加，慧哥儿出生时，自己也尽心尽力帮着照看，想来大嫂不会因为阿娘和姑妈而迁怒我们榜哥儿。
梅香不去管红莲心里的想法，继续往各家送礼物。
过了两天，叶氏带着两个儿子回乡下祭祖，梅香因为是出了门子的姑奶奶，倒不用跟着去。
祭祖之后，就是酒席。
叶氏预备办流水席，除了各路亲朋和街坊邻居，凡平安镇的人，都能来吃一顿酒席。
叶氏称出了足足的银子，定了好几头猪，又买了几十只鸡，什么鸡蛋、鱼等吃食，听说举人老爷的娘需要，小贩儿们纷纷送来了，叶氏只挑那好的留下，依照市价给他们钱。
凡亲戚家有的，必然先从亲戚家里买。
梅香往娘家这边送了整整一担豆腐，又把菜园里面的各种素菜送来了两担，叶氏也不与女儿客气，豆腐给了钱，素菜的钱梅香死活不要。
梅香回去后又与黄茂林商议，“我们家难得有这样大的喜事，咱们要不要送一场戏？”
黄茂林立刻点头，“自然是要的，你说是送皮影戏还是送舞狮子？”
梅香想了想，“还是送皮影戏吧，又不是搬家或作坊开张，不用送舞狮子。”
黄茂林立刻又去找了头先那师徒二人，先给了定金，让他们预备好两出好戏。班主与黄茂林商议，“黄会长，一出喜登科，再加一出合家欢，您看如何？”
黄茂林品了品，立刻拍手叫好！
正日子前一天，韩家门口搭起长棚，街坊邻居们纷纷送来了桌椅板凳和杯碗盘碟。
韩敬奇提前把韩明辉和韩明尚兄弟送了过来给叶氏打下手，赵氏看到后，赶紧把韩明全和韩明德也打发了过来。叶家那边，叶老太太把叶思贤夫妇都打发过来帮忙。
有这一群得力的侄子们，叶氏如虎添翼，办起酒席来样样妥帖。
正日子当天，一大早，黄茂林带着大福做了许多豆腐，打发走了张五叔和刘麻子，一家人一起吃了顿早饭。
梅香给全家人都换上了新衣裳，今日学堂里已告了假，慧哥儿不用去上学。
梅香穿了从省城买来的料子做的新衣裳，头上插了金簪子，戴上金耳环，再无其他首饰。梅香知道，今儿必定会有很多县里的读书人家来相贺，自己若是满头金饰，保不齐会被那群人笑话，有这两样也就够了。
黄茂林抱着青莲，梅香牵着慧哥儿，细月跟在后面，夫妻二人一起往韩家去了。
还没到呢，就听见那边锣鼓掀天，人声鼎沸。
到了韩家大门口，只见明朗兄弟和韩文富父子在门口迎客，夫妻二人上前与众人打招呼。
明朗摸了摸慧哥儿的头，明盛抱过青莲，“还认不认得二舅呀？”
青莲有些不记得了，连忙看向阿爹阿娘。
明朗笑着说他，“多大的人了，别吓着外甥女，我们在家少，才刚我都都没抱她，就是怕她认生。”
明盛又笑嘻嘻的把外甥女还给姐夫，“姐姐姐夫，今儿家里忙乱的很，你们也不是外人，我就不去招呼你们了。”
梅香笑着点头，“你们忙，我先进去找阿娘。”
夫妻二人正要进去，明朗叫住了黄茂林，“姐夫，里面女眷多，您就留在这里跟我一起迎客吧，等会子县里怕是会来不少人呢。”
梅香知道明朗的意思，这是想让姐夫站在身边一起跟着露脸，她也不反对，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进去了。
叶氏带着儿媳妇在二门那里迎客，苏氏也陪在一边。见女儿来了，叶氏忙过去抱过青莲，“小乖乖，外婆这几日忙乱，也没去看你，想不想外婆呀？”
青莲搂着叶氏的脖子，“想外婆，想舅妈，想二姨，想姐姐！”
众人都哈哈大笑，“这姑娘小嘴儿真甜！”
叶氏把她放到地上，让细月带着青莲去找清溪。
叶氏又看了看女儿的穿戴，满意的点点头，“让慧哥儿自己去玩，你在这里跟着我一起迎客。你弟弟们能有今天，你的功劳不比我小，如今也该跟着一起沾光。”
梅香笑了，“好，我听阿娘的话，借着两个举人老爷的光，以后我在平安镇也可以横着走了。”
苏氏拉着梅香的手，“好孩子，你弟弟们有出息了，也不枉你小小年纪帮衬你阿娘操持家业。”
梅香笑着谦虚，“七奶奶，这都是我该做的。”
说笑的功夫，各处宾客陆续来了，镇上的，乡下的，还有县里的。
今儿张县尉没过来，把大儿子两口子打发过来送礼。
上午吃酒席的时候，黄茂林和梅香也跟着做了个上席，明朗和明盛挨桌敬酒，叶氏和玉茗照看女眷这边。
贵客们都坐在院子里，门口的长棚里都是远近乡邻。
热热闹闹快天黑，众人才渐渐散去。
办过了酒席，韩家兄弟中举的喜气儿终于平静了一些。
韩敬博让兄弟二人先留在家里静心读书，一切等明年再说。
梅香不去干预娘家兄弟们的事情，只管忙活自己家里的一摊子。叶氏却主动来找女儿。
梅香以为阿娘过来就是串门子，没想到却说起了田地的事情。
叶氏悄悄问女儿，“阿娘问句冒昧的话，你家里现在有多少田地？”
梅香实话实说，“有个八十来亩地。”
叶氏继续与女儿商议，“你两个弟弟如今名下有四百亩免税田，我给你挂五十亩地可行？虽说你们家如今不缺这点银子，但总是你弟弟们的心意。”
梅香想了想回答叶氏，“等我晚上与茂林哥商议，明儿再去回阿娘。”
叶氏点头，“那是自然，女婿虽说把产业都挪到你名下，但他才是真正的当家人呢。”
黄茂林听说之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五十亩田地，一年也能省不少粮税呢。咱们家说是有好几处产业，钱也不是天上掉的。只是，咱们挂这么多，你娘家那群人会不会有意见？觉得咱们一年挣这么多银子，还去跟他们争。”
梅香哼了一声，“这是我弟弟给我的好处，再多再少都是心意，我接的心安理得。我挣再多的银子，也碍不着别人什么事情。”
黄茂林搂着她，“我不过就是一说罢了，你别往心里去。如今弟弟们中了举，我在这行会里越发说一不二了。那刘掌柜见了我跟避猫鼠似的！”
梅香连忙问黄茂林，“那刘家你预备如何处置？”
黄茂林眯起眼睛，“他近来老实，平安镇暂时货仓不多，先不动他。等以后有个七八十来家，他若再敢犯事，立刻碾死他。我跟发财哥说过了，凡是住在迎宾楼的客人，就算如意坊客满了，也不往他那边介绍。”
梅香笑了，“黄会长真是威风！”
黄茂林立刻认怂，“不敢不敢，我如今都是借着韩掌柜的威风。”
韩家那边，叶氏先给女儿留了五十亩地的份额，又给韩敬奇和两个兄弟家里各留了一些，再加上自己家的，四百亩地的份额都没用完。
叶氏想到两个儿子以后家业说不定越来越大，倒不用急着把这份额处理完。
叶氏原还想着把女儿的作坊都记到儿子名下，梅香婉拒了，她与弟弟们好，也不是为了图这些。
日子呼啦啦又到了年底，梅香意外的发现自己又怀上了。
黄茂林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忧。
梅香问他，“茂林哥，你如何不高兴？”
黄茂林连忙搂着她亲两口，“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我只是有些害怕。每回你生孩子，我在外头听的两腿发软。”
梅香听了后异常感动，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你别担心，我会好生养胎，我如今的年纪正是生孩子最好的年纪，不会有事的。”
黄茂林摸摸她的头发，“好，我不担心。家里的事情你别管了，全部交给我。”
梅香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头先你去省城，我就觉得家里人不够，后来你一回来我又混忘了，咱家里也该再添个人了。后院儿也就罢了，张妈妈和细月两个人能操持的过来。前院儿光指望你和大福，你整日要到处跑，大福要看着豆腐摊，我想使个人出去跑腿都不行。”
黄茂林立刻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明儿就去买个小幺回来，专门给你跑腿。”
梅香不好意思笑了，“也不是专门给我跑腿，是给家里用的。”
黄茂林第二天就去找人牙子赵老板，要买个小男孩。
赵老板年底生意正好，手里压着好几个孩子呢。
见黄茂林主动上门买人，赵老板亲自迎接，赵太太上了茶点就出去了。
赵老板问黄茂林，“黄掌柜想要什么样的孩子？”
黄茂林直截了当，“男孩子，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身子骨结实，没病，口齿伶俐，可靠。”
赵老板嘬一口茶水，“黄掌柜可是买了给家里使唤用的，我这里有三个男孩子，都叫过来给您看一看。”
赵太太把三个男孩子都引了过来，黄茂林问了几个问题后，毫不犹豫挑中了中间那个。这孩子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不谄媚不害怕，且一直低着头，没有与黄茂林直视。
赵老板笑了，“黄掌柜可真有眼光，这孩子家里祖上不错的，后因出了几代的败家子，家道中落，才流落为奴身，他还认几个字呢，是这三个孩子中资质最好的，也就黄掌柜家配使唤了。”
黄茂林付了银子，与赵老板签订买卖契约，把这孩子带回了家。
这孩子姓吴，叫贵仁，今年十二岁，黄茂林也没给他换名字。
贵仁到家里后，先给大爷大奶奶磕头，又见过慧哥儿和青莲。
梅香见这孩子长得唇红齿白，心里很是诧异，这么漂亮的孩子居然卖身为奴，但听说这孩子遭遇坎坷，梅香也不再去揭他的伤疤。
“我也不去问你过去的事情，既然到了我家里，就把过去的都丢开手。我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人家，从来不会苛扣你们的吃穿用度，你只管好生听你们大爷的吩咐，偶尔给我跑个腿，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只一样，家里的事情不许到外头去说。”
贵仁立刻躬身回应，“大爷大奶奶放心，我定会好生干活，不往外头嚼舌头根子。”
梅香如今有些精神不济，把贵仁打发去和大福住一间屋里，自己回房歇着去了。

第111章 话家常谋定前程
慧哥儿和青莲听说阿娘有了小弟弟， 都跑过来看望阿娘。
慧哥儿还好，经历了一群弟弟妹妹的出生，早就见惯了。青莲自打记事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比谁都激动。
三岁多的青莲口齿清晰， 她轻轻摸了摸阿娘的胃部，“阿娘，弟弟在这里吗？”
梅香觉得好笑，把女儿的手往下放一放， “在这里， 为什么要弟弟不要妹妹？”
青莲皱了皱小鼻子，“要姐姐， 不要妹妹。”
梅香顿时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平时都是姐姐让着你， 以后你也要让着弟弟妹妹。”
青莲把头靠在阿娘胸口， “阿娘，上街。”
梅香摇了摇头，“今儿外头太冷了， 我们不上街，在家烤火好不好？”
话音才落，外头北风的呼呼声毫无阻挡的传入室内，天上又没有太阳， 风这样大， 出去了可不遭罪。
梅香摸了摸女儿的手和脸，上头擦了香脂膏， 仍旧滑嫩嫩的。
黄茂林坐在一边，看她们母女俩依偎着说话， 心里暖烘烘的。家里又要多个孩子，他得想办法多挣些家业，还得抽出精力教导孩子，千万不能让孩子长成周大郎那样。
梅香抱着女儿说了一会子话，又转头对黄茂林说，“我想吃羊肉。”
黄茂林顿时喜形于色，“想吃羊肉？我马上让贵仁去买，算了我带他一起去，他小孩子家家的别被人坑了。”
梅香想了想，“买个后羊腿，回来和胡萝卜一起炖着吃，留一些肉，还可以包羊肉包子。”
黄茂林点头，大声叫细月，“好生看着你们大奶奶，我出去一趟。”
说完，黄茂林又问梅香，“除了羊肉，还想吃什么别的东西？”
梅香歪着头想了想，“暂时想不起来，等我想起来再跟你说。”
黄茂林笑着进屋拿钱，带着贵仁一起上街去了。
他把集市转了个遍，买了一条上好的后羊腿，回家的路上遇到熟人吴掌柜。
吴掌柜打趣，“黄掌柜，这不年不节的，倒吃起羊腿来了。”
黄茂林也不瞒着人家，“屋里人有了身子，前些日子一直不思饮食，今儿忽然说要吃羊肉，可把我喜坏了，先买回去再说！”
吴掌柜连忙道喜，二人别过。因是邻居，吴掌柜还让吴太太送来了一条鲤鱼给黄大奶奶补身子。
梅香收了吴太太的鲤鱼，把吴太太引进堂屋一起说闲话。
吴太太年过四旬，家里已经娶了儿媳妇了，这几年修身养性，性子温和的很，与梅香说了许多养胎的闲话。
张妈妈把羊腿剁了，先略微煮了煮，用清水洗净杂质和浮油，下锅略微炒了炒，加水炖，等到快熟的时候，加了许多胡萝卜丁，一起煮了小半锅。
除了炖羊肉，张妈妈把那条鲤鱼也做了，炒了一盘白菜豆腐，一盘腌辣椒和香豆腐丁，凉拌了一盘菠菜花生米。
梅香让细月盛了一大碗炖羊肉送到隔壁吴掌柜家里，吴太太还回了一些自己家晌午吃的菜。
梅香说是想吃羊肉，等到吃饭的时候，又净捡着胡萝卜吃。那胡萝卜浸满了羊肉汁，味道倒是不错。至于那一大盆羊肉，梅香只略微吃了两口。
黄茂林知道妇人有了身子燥性大，把那凉拌菠菜给梅香夹了一些，又把那条鱼尾巴夹到梅香碗里。
梅香赶忙拦住他，“我自己来，你给我夹这么多菜，我若不吃了岂不白费了你的心意，我若吃了，一来撑的慌，二来养大的胃口，后面孩子太大可不好生。”
黄茂林立刻停住了，“你不要勉强，吃多少算多少，剩下也不妨事，家里小猫小狗多，再不济，给我吃也行。”
小饭桌上只有两口子和青莲，说话随意的很。
梅香这回有了身子之后，黄家这边更加重视。黄炎夏出了钱让杨氏买了许多吃食送了过来，杨氏自己还另外准备了许多新尿布以及几身小孩子穿的新衣裳。
梅香也不拒绝，她知道杨氏如今有些惧怕自己算旧账，收了她的东西，也省得她胡思乱想。
对于杨氏和闫氏，黄茂林反倒不像梅香这样耿耿于怀，还特意劝梅香，“我已经长大了，不必再去计较以前的那些小事情，她一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也只能在鞋底和簪子上做做文章。闫氏那个婆娘被你打了一顿，我的气早就消了。反正咱们也不与杨家来往，看在茂源和妹妹的份上，对阿娘，大面上过得去就行。”
梅香看向黄茂林，“当家的果真大气，我佩服你。我心眼小，谁得罪了我，我要记恨好久的。我阿爹刚死的时候，阿奶和大伯苦苦相逼，我到现在还记着呢。”
黄茂林笑了，“怪不得前一阵子你看到韩明全不搭理他。”
梅香哼了一声，“我大伯娘觉得如今我们过得千好万好，就该饶恕了他们？想得美，我不找他们算账，是我宽宏大量，并不代表我就要和他们交好。不光是我，阿娘和两个弟弟那里我也再三交代，不许和大房交好！”
黄茂林哈哈笑了，“谁家出了门子的姑奶奶都没你权利大，娘家人都听你的！”
梅香抬了抬下巴，“这些体面都是我自己挣来的，你不服气？”
黄茂林立刻服软，“我服，我服！”
除了杨氏和红莲，其余唐氏婆媳并莲香等人，先后来看望梅香，倒让梅香有些不好意思。
日子慢悠悠的过，梅香安心养胎，带着女儿玩。
等过年的时候，梅香的胎象彻底稳了，不再整日拘束在家里，天天带着女儿出去串门子。一会儿去娘家，一会儿去隔壁黄茂源家，或者去莲香家里。
家里的生意全部是黄茂林在操持，有大福和贵仁做帮手，梅香连油坊的事情都不管了。整日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黄茂林愿意纵着她们娘俩，要不是梅香身子不能走远路，他还想带着妻儿们去县城耍一耍。平安镇虽说比以前发达多了，比县城还是差远了，连个听戏的梨园都没有。像样的银楼也没有，只有个刘家铺子，如今虽然开始卖一些金器，做工质地都让黄茂林看不上眼。
梅香倒是不在意这些，她只要过的畅快就行。
叶氏见女儿过得舒心，心里也跟着高兴，但愿她此生一直这样平安顺遂。
大女儿终于过上了舒心日子，两个儿子也中了举人，等明年秋天，张三姑娘满十六了，也可以进门。再翻一年，小女儿也要出阁了。
叶氏觉得日子真快，一眨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自办完酒席之后，明朗兄弟二人这些日子专心在家读书、侍奉母亲，把前面几年不在家人身边的遗憾都弥补过来。
才过完元宵节，正月十九的上午，韩敬博突然让人来传信，请叶氏及明朗兄弟二人即刻去县城。
母子三个到了县城之后，韩敬博夫妇亲自接待他们。
才进门，韩敬博先给叶氏行礼，“因事情紧急，惊扰三嫂了。”
叶氏连忙回礼，“四弟不必多礼，你一心为了咱们韩家，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众人一顿厮见之后，也不分男女，一起进了韩敬博的书房。
李氏给大家上了茶水，先退出去了。
韩敬博直截了当，“三嫂，县丞大人年前就出发进京赶考去了！”
叶氏有些发愣，明朗和明盛却听懂了。
韩敬博喝了口茶，“三嫂不懂没关系，我只是把这些事情说给你听。县丞大人这几年搭上了上头的关系，此次春闱若能得中，必定要授正经官职，就算名落孙山，怕是也会离开荣定县。这县丞一职，我们可以争一争。”
叶氏听说涉及到官场的事情，摇了摇头，“四弟，我一个乡下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你只与他们兄弟二人商议就好。”
韩敬博继续开口，“我与张县尉合计过了，县丞一职，朝廷有律法规定，非得有举人功名才行。荣定县也不是什么大县，县丞职位只是个从八品，别说两榜进士，同进士都看不上，一般都是本地或附近州县的人担任。这也是朝廷为百姓着想，县令用外地人，下面县丞等职位用本地人，防止一家独大，百姓受苦。县丞大人长子也有举人功名，但他家已看不上荣定县这块小地方。明朗兄弟二人新晋举人，由我和张县尉使力，再走一走县令李大人的路子，多送些礼。李大人马上任期就满了，谁做县丞与他又无碍，且我们好生帮衬他，让他的吏部考核好看一些，李大人自然愿意顺水推舟保举一下，我们倒是可以争一争这个职位。现在有个问题，只能取他们兄弟其中一人。”
叶氏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忽然有些为难。
明朗主动对韩敬博拱手，“四叔，我是长子，理应在家侍奉阿娘，县丞的事情，让明盛去吧。”
明盛却摇头，“大哥，你如何说这糊涂话。”
众人都看向明盛，他虽一向嘻嘻哈哈，对兄长却颇为敬重，头一回对着明朗说这样重的话。
明盛看向韩敬博，“四叔，我年不过二十，尚未娶妻生子，县丞虽不是正经官职，也没有说让一个小孩子来干的事，别说荣定县的百姓，县衙门里六房三班的人也不服气。第二，我是张县尉的女婿，若我做了县丞，县丞县尉和户房书吏都是一窝子亲戚，好嘛，这荣定县到底是县令大人说了算，还是县丞和县尉说了算。第三，我一直在读书，从未接触过世事，轻易做官，万一哪里出了纰漏，岂不连累众人。”
韩敬博看着明盛，半天后忽然哈哈大笑，“好，好样的，明盛，你倒是个实诚人，把这里面的利弊剖析得一清二楚。不过有件事情我也得告诉你们，我若能把你们兄弟二人其中一个推上去，我就要辞了这户房书吏。”
叶氏大惊，“四弟，万万不可，别说是个县丞，就是再大的官儿，也不能拿你的前程来换！”
韩敬博笑了，“三嫂不必惊慌，我早就预备好了。难道我要做一辈子的书吏？三嫂，我虽不如两个侄儿有才，却还有一二分上进心。若县丞是咱们家的人，家族有人看护，我就不必死守着这个不入流的书吏了。再者，县衙里的职位就这么多，没有让咱们韩家占了两个的道理。第三，这些年我也攒了一些家业，等县丞的事情落定，若是能如意，我预备外出读书，说不定过个几年，我也能中个举人进士，不比做这劳什子的小小书吏好多了。”
叶氏听韩敬博这样说，方才放下心来，“四弟一心为公，真是咱们老韩家的顶梁柱啊！”
韩敬博摆摆手，“三嫂，县衙里不能没人，既然明盛已经把话说透了，我稍后带着你们去拜访张大人。张大人也不是个不明事理的，晓得这中间的利害，定然也会同意明盛的看法。”
叶氏点头，“那就劳累四弟了。”
一行人立刻备了份厚礼，一起去了张家，张大人和张太太亲自接待了他们。
叶氏去了后院，拉着张三姑娘满口夸赞，又夸张太太贤良淑德，会教导孩子。张太太也是满口谦虚话，夸赞叶氏虽是乡下妇人，却教导出几个出色的孩子，比那外头多少富贵人家的太太都强多了。
张三姑娘小字婉柔，这是张太太见女儿性子泼辣特意取的这个名儿，希望能压一压她。
张家两个儿媳妇陪在一边，叶氏与张太太你来我往说着客气话，婉柔中间给二位长辈续了茶水。
前院书房里，张县尉也同意韩家的意见，若他们翁婿都起来了，县令大人要坐不住了。如今让女婿的亲哥出头，倒是没有那么打眼。
张县尉又夸赞韩敬博，“韩老弟真是个大气之人，推举家中后辈不遗余力。”
韩敬博谦虚道，“张大人过奖了，两个孩子比我出色，没道理继续窝在乡下读书。他们年纪还小，去年侥幸中了桂榜，今年的春闱我们连提都没提。等他们中进士还不知道要过多少年，不如先谋个出路，也为家族出些力气。”
明盛在一边开玩笑，“岳父，我大哥有差事了，我还是个吃白饭的呢！”
张县尉哈哈笑了，他就喜欢这个女婿性子活泼，又有才华，他拍了拍明盛的肩膀，“不要眼红你大哥，你不晓得，做官最累了！你想做什么，只要是荣定县的，我都能给你出力！”
明盛笑嘻嘻的凑过脑袋，“岳父，我想在县城里开一家学堂，您看可行？”
张县尉想了想，“倒是可以，只是做个教书匠，岂不委屈你你这举人老爷？”
明盛笑得眯起了眼睛，“岳父，您老如何打趣起我来了。我是什么老爷，不过是个连亲都还没取的毛头小子。人家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说的就是我这样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张县尉嗔怪女婿，“也不必这样妄自菲薄，我们都觉得你好的很。”
明盛给岳父续了杯茶，“岳父您是自家的丑八怪自家爱，学堂的事儿我就托付给岳父了，您帮我找个合适的地方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操办。”
张县尉摆摆手，“你不用管，我都给你预备好了，你只管来做先生就行。”
明盛摇头，“岳父，我若什么都不管，做个不通庶务的甩手掌柜，以后就算中个进士，岂不也是个废物。我想教书，一则是不能总是在家吃白饭，靠着寡母和兄长养活，二则自己也有工夫读书，这第三嘛，自然是想多跟岳父学一些做官之道，省得以后被人蒙骗。”
韩敬博笑话他，“这进士八字还没一撇，就想着做官的事了！”
张县尉笑着点头，“你既然这么说，连地方我也不给你找了。等你大哥的事情落定了之后，你们家肯定也要搬到县城来。到时候我把管家借给你，你有不懂的只管问他，其余事情你自己拿主意。”
明盛高兴的给张县尉鞠躬行礼，“岳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张县尉哈哈笑了，“拜不拜我都无所谓，等你成了亲，定要对婉柔好，若敢欺负她，我把你吊起来打！”
明盛涎皮赖脸的笑，“岳父放心，我再不是那种靠欺负女人逞威风的窝囊废。”
说笑过后，明盛就跟二位长辈辞别，说要往后院去，张县尉让家里的丫头往里头传话，然后带三姑爷进去。
明盛走了之后，张县尉和韩敬博开始拉着明朗絮絮叨叨个没完，又议定了许多后续的计划。
张家丫头带着明盛往后院去，明盛一路目不斜视，到了张太太的正院后，明盛立刻鞠躬行礼，“见过阿娘、岳母和诸位嫂嫂们。”
叶氏笑着说儿子，“如何不在前头陪着？”
明盛拱手回答，“岳父和四叔正带着大哥说公事，我想着许久没来，就过来给岳母和嫂嫂们问个好。”
张太太笑着让明盛坐下，“好孩子，难为你这样知礼，我们都好的很。我与你阿娘正说的热闹着呢，你来了就一起说两句。”
婉柔坐在一边不说话，拿眼睛去斜看明盛，明盛立刻给婉柔鞠躬行礼，“三妹妹这一向可好？”
二人过年期间才见过的，明盛又这样正经的问好，婉柔也只好回个礼，“我好得很，二公子好不好？”
明盛赶忙点头，“我也好的很。”
叶氏怕他们小儿女害羞，连忙让明盛坐下，继续与张太太说话。
等前院儿几个男人说完了正事，天都快黑了，张家人死活要留饭，叶氏想着今天是回不了平安镇了，所幸就留在张家吃饭。
张太太又问家里可安顿好了，叶氏笑着点头，“儿媳妇和小女在家，好在大女儿和大女婿住的近，相互有个照应，倒不用我担心。”
叶氏一行人在张家热热闹闹吃了顿晚饭，又一起回了韩敬博家。
转天早上，母子三个又一起回来了。除了梅香，叶氏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情，并一再嘱咐女儿，“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除了茂林，不要再告诉任何人。”
梅香听得直点头，“阿娘放心，我不会出去说一个字的！”
叶氏叹了一口气，“希望这事儿能顺顺利利的！”
梅香给她打气，“阿娘不用忧心，我听四叔话里的意思，看样子是跑不了了！”
叶氏看了看女儿的肚子，“若是事情办成，你两个弟弟必定都要办到县城里去。说真的，我只想在这平安镇养老，真不想到外面去。”
梅香笑了，“看阿娘说的，两个儿子都去了县城，您岂能不去！”
叶氏又有些担心，“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呢？你家里那样忙碌，我们不在了，平时有事情谁给你搭把手！”
梅香听了这话后内心有些感动，拉着叶氏的手轻声说道，“阿娘不用担心我，我家里虽然事情多，人也多呢，如今并不需要我做太多事情。若是等着孩子出生后忙不过来，我再添两个人也使得。茂林哥对我好，在黄家谁也不敢欺负我。再说了，我弟弟若是做了县丞，平安镇谁还敢欺负我呢！”
叶氏摸了摸大女儿的头发，“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身边，忽然要隔几十里路，我如何能放得下心呢。”
梅香又安慰她，“阿娘，暂时别想那么多，等事情落定了之后再操心也不迟。”
母女两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闲话，叶氏怕女儿坐久了对身子骨不好，忙让她带着细月先回家去。
黄茂林听了梅香转告的话之后不置可否，“先不要急，等他们兄弟二人在县城里扎下根再说。”
此后，一家人都耐下性子等，这期间，韩家兄弟二人多次往县城里去。
叶氏把家里的存银都掏了出来，还从梅香这里借走了二百两，都交给韩敬博去打点。
县令李大人那里头一个需要打点，府城那边也少不了。但县丞虽去京城赶考，职位并未脱去，当前能做的，只能是打好铺垫。
下面的六房三班暂时不用去管他们，等事成之后定然也要笼络。
张县尉和韩敬博带着明朗一起四处奔走，张家是荣定县大户，关系错综复杂，张县尉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于经营人际关系之道颇有心得。
韩敬博整日把明朗带在身边，跟他讲解各处人脉。明朗幼年丧父，见惯了人情冷暖，最知人心，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一点就通。
秦先生听说此事之后，给女婿写了一封长信，把自己这么多年做县丞的经验倾囊相授，还送来了一些现银，给女婿打点用。
等到四月初，县城里终于传来好消息，前任县丞金榜题名，高中进士，吏部重新授了他外地官职，荣定县县丞职位空缺。
张县尉等人频繁四处活动，叶氏给的那些银子根本不够用，张县尉和韩敬博往里面补贴了不少，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说银钱的事，姻亲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等事情办成，这点银子算什么。
功夫不负有心人，端午节前后，明朗的任命书终于下来了，虽是微末小官儿，任命书上却也加盖了吏部的红章。
叶氏再次喜极而泣，韩氏族人要求叶氏办酒席，叶氏却拒绝了。
叶氏亲自与韩文富解释，“七叔，他们兄弟二人去年才办了流水席，这会子若再大张旗鼓，太过打眼。二则，不瞒七叔，前些日子打点上官，我把家底都掏空了。这会子若办酒席，说不定就有人来送礼，明朗还未上任就收人钱财，说出去岂不难听。还有，四弟为了我们辞了书吏一职，我们内心正愧疚着呢，哪里还有心思庆贺。”
韩文富点头，“侄媳妇说的有道理，树大招风，确实不宜太张扬。但敬博的事情侄媳妇不必往心里去，这些年他在县衙里苦苦支撑，如今也该歇一歇了。让他好生去读书，也能圆一圆他的举人梦。”
叶氏忙跟着说吉祥话，“四弟是咱们老韩家最有出息的人，这些年为了大家伙耽误了他，如今他能专心读书，七叔且等着看吧，三两年的功夫，咱们老韩家又要多一个举人了！”
从韩家岗回来之后，叶氏立刻把大儿子一家人打发去了县城，并给了他一些盘缠。
明朗有些愧疚，“为了我的事情，把家底掏空了，阿娘和弟弟妹妹都要过苦日子，我反倒要一个人去县城，不能侍奉阿娘照顾弟弟妹妹，儿子心中愧疚不已。”
叶氏笑着安慰儿子，“再也没有的事情，你做了县丞，我们一家人脸上多有光。至于掏空家底，再没有的事。我和你姐姐前儿才把这一季子的收成分了，马上就麦收了，又有些收成，你放心吧，我们家过不了苦日子的！”
明朗再三叮嘱明盛，“我不在家里，你好生孝敬阿娘，照顾姐姐妹妹。”
明盛笑着点头，“大哥只管去吧，家里不用你操心。”
玉茗原说留在家里侍奉婆母，叶氏死活不肯，定要她跟着儿子一起去，“你们一小家人分开了这几年，读书是大事，实在没得办法，如今岂能让你们为了我继续分开过。”
明朗带着妻儿去了县城，韩敬博帮他租了间小院子，稍作安顿后，立刻走马上任。
先是各处拜访，再是熟悉公务，与同僚打好关系。明朗还自己出钱，请六房三班的弟兄们一起吃饭。
众人也愿意与新任县丞打好关系，人家再年轻，也是正经的举人老爷，如今又做了县丞，谁也不敢仗着年纪大去县丞大人面前刺眼。
几日的功夫，明朗很快摸清了县衙里的具体事宜。县丞的主要责任是协助县令大人完成赋税、安民、劝农等重大事宜，上官有其他任务时，也要主动为县令大人分忧。
大儿子一家子走了之后，叶氏又开始发愁，年底要娶小儿媳妇，明盛还要在县城里开学堂，这可是两笔不小的开支。再者，婉柔进门后，明盛说不定也搬到县城去了，可兄弟俩在县城里连个宅子都没有！
叶氏也不好把这些话说给梅香听，她还欠女儿二百两银子呢！
梅香的肚子有六七个月大了，如今胃口好的很，梅香怕自己吃多了孩子长得太大，但不吃又肚子饿。
她只好每日多吃几顿，每顿饭少吃一些，吃完之后必定要到处走走逛逛。
除了多走动，梅香还把家里许多家务活揽下来了，比如做饭，贴身照顾女儿。
自己做饭有一样好处，想吃什么做什么，黄茂林让她只管按自己的口味做，旁人都跟着她一起换口味。
今年端午节，梅香亲手包了些粽子。粽子小小巧巧，用红棉线缠绕，里面加了各色辅料。
黄茂林经常抽时间带梅香到外头走动
有时候去菜园，黄茂林干活，梅香在一边打下手，把夏季要用的菜都种齐了。
有时候去周边水沟里捞鱼，二人带着女儿，贵仁跟着。青莲有自己捞鱼的专用工具，一个小鱼捞，一个小木桶。梅香怕女儿晒黑，专门给她做了个围帽。
每次捞鱼的时候，黄茂林亲自下水，堵水头、去水荡里的水、下网，青莲不愿意在一边老实观看，经常下去，弄得满身泥。
梅香和黄茂林也不说她，不过是玩玩泥巴，谁小时候没玩过呢。
黄茂林还时常带妻女去挖野菜，一人拿个小铲子，挖多挖少无所谓。回来后把野菜洗洗，切碎了做饼吃，或者混着肉一起包饺子吃。
白日渐长，夏日渐热，日子似乎平静无波。

第112章 福缘厚平安康泰
平安镇的日子慢悠悠的过， 县城里面，明朗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忙碌春季收税。虽不用他亲自到各各家各户去催缴，但底下书吏和衙役们办事也并不是都老实可靠。
比如虚报火耗， 与商家联手瞒报， 这些小花样，秦先生早就叮嘱过了明朗。明朗平日与大伙儿温声细语，一到公事，丝毫不留情面。
他刚上任， 先把威严立起来。等大伙儿有了惧意， 再施恩也不迟。
等办完了这一季子的事情之后，李大人按照往年的惯例， 给了他夏日的冰敬，还有各类其他的好处。
这个秦先生也叮嘱过明朗，不能一味不合群， 大家都有的官场孝敬， 圣上和朝中百官都知道，该接的就接着。
明朗得了银子之后，留下一部分给玉茗做家用， 其余的都送回了家。
叶氏收到银子后吃惊不已，亲自跑到县城里问明朗，确认没有干任何有违法度的事情，这才放下心来。
玉茗安慰叶氏， “阿娘放心， 官人一切听从李大人命令，再不敢擅专。”
叶氏抱着清溪亲热， “我一个乡下妇人，能有多少见识呢， 忽然一下见到这么多银子，可不就吓坏了。”
玉茗忙谦虚道，“也得亏有阿娘在一边看着，我们才能时时警醒，省得犯错。”
叶氏又抱过登哥儿亲亲，“你们在这边如何？孩子没有不服水土吧？”
玉茗笑着点头，“阿娘放心，我们都好的很。”
叶氏把儿子租的小院子看了看，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再也没有多的一间屋子。
玉茗两口子带着孩子住在正房，两间东厢房是厨房和柳叶的卧房，西厢房是明朗的书房和一间小库房。
叶氏在县城住了一晚上后，拒绝了儿子媳妇的挽留，独自回来了。
明朗去了县城好久，明盛依旧在平安镇悠哉悠哉地过，似乎把自己要办学堂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梅香忍不住跑去问叶氏，“阿娘，明盛不是说要在县里办学堂，如何用没动静了？难道就是吹牛的？张大人也不催他？”
叶氏摇了摇头，“我也不大清楚，想来前一阵子县衙里忙吧，再等等看看。你莫急，他虽一向看起来没个正行，大事上头从不含糊的。”
梅香忍不住笑了，“我就是白操心，也帮不上什么忙。”
梅香心里不放心，干脆把明盛叫过来问，“你怎么不去县城操办你的学堂？既然不想办，当时为甚要吹大牛？”
明盛笑着坐下了，“我这不是想偷懒，再多歇一歇。过几天就去，我这是想着等大哥扎稳了脚跟我再过去，背靠两棵大树好乘凉啊，万事不用我操心岂不是更好。”
一席话说得叶氏母女几个都笑了起来。
梅香问叶氏，“阿娘可还有钱？没有的话尽管跟我说！”
叶氏急忙点头，“有，我还欠着你二两银子呢。”
明盛笑着插话，“阿娘不用担心，这二百两银子我们兄弟来还，等我的学堂开起来了，阿娘以后只管在家里带着妹妹吃喝玩乐就行。”
叶氏笑着看向小儿子，“那敢情好，我也跟张太太学，做个不操心的老太太。”
明盛急忙给叶氏倒茶，“阿娘可不老，又年轻又好看！”
也是用手指点了点儿子的额头，“马上就要娶亲了，还这样油嘴滑舌！”
娘儿几个说了一阵闲话后，梅香先回家去了，叶氏看女儿肚子那样大，有些不放心，让明盛送姐姐回家。
梅香路上问明盛，“你们都去了县城里，阿娘和妹妹要怎么办？”
明盛收敛了笑容，“不用姐姐问，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先让阿娘和妹妹还在镇上住两三个月，等我和大哥都扎稳了脚跟，到时候咬咬牙买一栋宅子，把阿娘和妹妹都接过去。”
梅香看了他一眼，“你们兄弟都娶了妻，还要住在一起吗？”
明盛点头，“自然是要住在一起的，我和大哥虽然都中了举人，但我们羽翼未丰，这个时候自然要抱成一团。若内力散了，外人岂不更会相欺。再者，这些年我们光花钱，家底都快空了。我们俩先多干几年，攒些家业，好歹让阿娘不再为银子操心。”
梅香笑着点头，“明盛，你要是永远这样才好，这世上多少人，因被苦难折磨，忘了世间美好，整日愁眉不展。你自幼性子开朗，与你哥完全不一样。他这两年放下了包袱，总算也能有些笑容。以后你们都好好的，我才放心呢。”
明盛脸上的笑立刻绽放到最大，“姐姐，姐姐只管放心，明盛永远是明盛，姐姐永远是姐姐。以前您照顾我们，以后换我们来照看姐姐和外甥。”
梅香有些动容，拉着弟弟的手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个字，“好。”
姐弟俩一起进了门，因门槛太高，明盛还扶了梅香一把。
青莲听见动静，忙从屋里跑出来了，“阿娘回来了，二舅来了。”
明盛摸了摸外甥女头上的小花，“我们青莲最好看了！”
青莲笑嘻嘻的看向明盛，“二舅撒谎！二舅时常说外婆最好看，又说二姨最好看，今儿说我最好看，可见是假的。”
明盛哈哈大笑，“了不得了，你才几岁，居然能识破二舅的伎俩。你二姨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整天就知道吃吃睡睡玩耍。”
梅香把弟弟和女儿带进了正房，细月端着个托盘进来，“大奶奶，张妈妈煮了绿豆粥，给您和二舅老爷并姑娘各盛了一碗。”
梅香让细月把东西放下，明盛端了最小的那一晚给梅香，“这东西性寒，姐姐少吃一些，青莲也是，小孩子家家不能吃多了，怕伤着胃。”
明盛在梅香家里吃了碗绿豆粥，又感慨好久没看见小柱了，还说要继续教他读书呢。
梅香安慰弟弟，“各人有各人的造化，难得你和小柱能说到一起，以后就算你做官了，他就是个卖豆腐的，只要当初的情分还在，也不怕门第差别。”
明盛继续赖在姐姐家，只等到黄茂林回来。
他先殷勤的给黄茂林倒了杯茶，又亲自打了水来给黄茂林洗脸。
黄茂林洗过脸，坐在那里喝茶，“说吧，等我回来有何事？”
明盛笑嘻嘻的凑过脸，“姐夫，你有银子吗？借我五十两银子。”
黄茂林开玩笑，“哟，你可找错了人，我不过是个长工，这会子身上只有几两银子，东家在那儿坐着呢！”
黄茂林冲梅香的方向努努嘴。
梅香笑骂明盛，“在这里磨蹭了半天不说，非等你姐夫回来才肯说！”
明盛忙跑过来给姐姐捶背，“姐姐身子不便，我岂能让你多操心。”
梅香又问他，“可是办学堂要银子？”
明盛点头，“当时岳父说把管家借给我，让我自己去操办，我总不能还问岳父要银子。我打听过了，租个小院子，花不了多少钱，再置办一些桌椅板凳，弄个人做晌午饭，五十两估计能结余不少。阿娘前儿手里空了，大哥才送了银子回来，我总不能再把阿娘手里掏空。”
梅香笑着夸赞弟弟，“这才叫懂事。”
梅香看向黄茂林，黄茂林急忙摆手，“你做主便吧，不用问我。”
梅香起身去了卧房，拿出银子递给明盛，“不要告诉阿娘，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
明盛点头，“姐姐放心，我很快就能还给你的。”
借过了钱之后，明盛又逗留了一阵子，眼见着要吃晌午饭，急忙告辞走了。
黄茂林摸了摸梅香的肚子，“他有没有闹腾？”
梅香也摸了摸肚子，“没有特别闹腾，只是过一阵子会动一动。”
黄茂林趴下身亲了亲，“等他出生的时候，怕是天就热了，你坐月子可要遭罪了。”
梅香摸了摸黄茂林的头，“无妨，夏天的孩子好带一些，我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青莲在一边看着阿爹阿娘说话，也把头凑了过来，趴在阿娘肚子上听了听，她刚把耳朵贴上去，孩子忽然对着青莲的脸就踢了一脚。
青莲惊得立刻坐直了，梅香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你是姐姐，他跟你玩呢！”
青莲这才缓过神，又高兴的笑了起来，把脸贴上去让他继续踢，哪知孩子又不动了。
明盛又在家逗留了两日，打个包袱往县城里去了，并委托姐夫帮忙照看家里。
张县尉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见明盛来了，先骂了他几句，又把管家打发给他，让他自己去弄学堂。
不到一个月，明盛就把学堂弄起来了。开学堂容易，招学生可不容易。
县城里有县学，还有几家私塾。明盛唯一的优势是他的举人身份，县学的教瑜也只是个秀才，那外头的私塾先生，更没有举人了。
明盛的学堂才一开，明朗和张县尉就帮着往外推。很快，那些有钱人家纷纷把孩子送了过来。
韩举人十几岁能中举，可见肚子里真有货，跟着这样的先生学，总比那几十岁的老秀才强多了。
张县尉点拨女婿，把束脩提高一些，这样才配得上举人开的学堂。若是同外头的一样，那些有钱人家觉得你就不稀奇了。人心就是这样奇怪，你收钱收的多，他反倒觉得你好。
明盛得了岳父指点，不光束脩要的高，连茶饭钱也贵。这样一来，他招的学生就没有那么多。学生少，就能更精。若是太多了，他也教不过来。
常老爷听说明盛在县里办学堂，与韩家以及方孝俊夫妇商议后，把两个儿子也挪到了县城，理由是离家更近。
方孝俊也明白，并未阻拦。名盛接手常家兄弟后，对他们要求更严。夜晚让他们睡在学堂里，吃饭自己做。
明盛得了学生们的束脩，往张县尉家送了份礼，给婉柔买了些姑娘家的胭脂水粉，剩下的钱他留了一半，其余的送回家给了叶氏。
明盛问姐姐借钱的事情并没有瞒着大哥，明朗还埋怨他，“需要钱，来找我便是，如何去问姐姐姐夫借？咱们家还欠姐姐二百两银子呢！”
明盛自己倒茶自己喝，“谁也不晓得办学堂需要多少钱，大哥才往家里送了钱，我岂能又问阿娘要。妹妹明年要出阁，也该备嫁妆了。阿娘手里若没钱，心里可不着急。”
明朗点头，“如今咱们兄弟又没分家，得了钱财还是交给阿娘，你年底要娶亲，妹妹也要置办嫁妆，不能让阿娘为银子操心。”
明盛把买宅子的想法说给明朗听，明朗也不反对，“且再等等，等入了秋再说。”
兄弟俩在县城里干得有声有色，叶氏母女几个在平安镇也越发有脸面。
日子过着过着，众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这老天爷快两个月没下雨了！从秧苗栽进田里到现在，一滴雨都没有。
可怜那小禾苗干的，田地里都张了口子。农夫们纷纷想办法，肩挑手提，到处弄水浇灌禾苗。
可天仍旧是一天比一天干，各处百姓为了抢夺灌溉之水，大打出手，死伤皆有。
县衙里的官吏们也坐不住了，下乡四处查看，带着百姓们通沟渠，引水灌溉，争取多抢救一些。
这边帮着百姓抢救禾苗，那边，李大人往上递了奏折，写明荣定县旱情严重的实情。
所有人的心都沉重了起来，如叶氏和梅香家里这样的，虽然如今不在土里刨食了，但周边乡邻们遭灾，谁不心痛。更何况，家里的地都租给了佃户，若是绝了收成，佃户们要如何生活？家里的收成也要少了许多！
梅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个孩子可真是福星。
因梅香怀孕，上半年家里的粮食就没来得及卖，有去年剩下的稻谷，还有今年新收的麦子。黄茂林原说要卖，但粮食太多，搬运的过程中梅香怕他再次伤到腰，就说再等一等。
这一等，就等来了天旱。
黄茂林即刻把家中的粮仓仔细查看了两遍，清点了所有的存粮，稻子、麦子、黄豆、油菜籽和其他芝麻绿豆等。又把屋顶和粮食底下的木架子检查一遍，瓦片错位的地方整理好，木架子有损坏的及时更换或加固。
有这些粮食，吃个两三年也没问题。
但只是自己家里有存粮，也不能让两口子完全放心。梅香天天也跟个老太太一样对天祈祷，求老天爷赶紧下场雨。
黄茂林开始有意识的减少了每天磨豆腐的量，迎宾楼那边，他让张发财从镇上粮店手里购买粮食，每日减少饭菜供应。除了保证住店的客人，外头的人来吃饭，来早了有，来迟了就没有。
家里的喜馍铺子早就停下了，这个时候，谁家也没心思办喜事。天灾无情，那些年龄大的人心里都清楚，到灾荒年，粮食比金银都值钱。
所有人内心都焦虑不已，镇上的粮店开始提高价格，且限量供应，张发财也只能适当提高饭菜价格。
黄茂林趁着往县城送货的机会，自己租了辆车，四处倒腾，买了两车略微便宜一些的粮食回来，往迎宾楼和如意坊送了一些，剩下的先存在家里。
各家各户，不管家里余粮多不多，都开始节衣缩食。如梅香家里，每天都可着人头做帽子。做饭的时候，梅香亲自舀了米给张妈妈，虽不会饿肚子，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经常出现吃不完的情况。
慧哥儿和青莲不需要人吩咐，小孩子家最是敏感，察觉到了大人中间流传的紧张气氛，再也不敢剩碗底子。
不光是平安镇，整个荣定县今年都少雨。农夫们快要绝望了，眼见着禾苗变黄，痛哭不已，等到禾苗就要枯萎，正准备扶老携幼外出讨饭。也不知是老天忽然起了悲悯之心，还是不忍心酿造一出人间惨剧，竟然下起雨来了！
那一天，上午还晴空万里，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梅香坐在屋里不停的挥舞着扇子，仍旧是汗如雨下。中午勉强吃了两口饭，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外面晴空一个炸雷，把梅香惊了一跳！
黄茂林立刻搂住她，“别怕！”
梅香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欣喜的看向黄茂林，“茂林哥，是不是要下雨了？”
黄茂林也面带喜色，“夏日惊雷，看样子少说得有一场阵雨！”
两口子都睡不着了，立刻跑起来站到廊下。
才刚万里无云的天，忽然间乌云密布，惊雷阵阵。
梅香抬起头看天，内心不断的祈求，老天爷，下场雨吧！
打了一阵空雷之后，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往地上砸！
梅香高兴的用手去接，一边接一边与黄茂林说话，“茂林哥，你看呀，下雨啦！”
黄茂林也非常高兴，“是啊，下雨了，有这场雨，今年就不会绝收了！”
张妈妈最虔诚，跪在廊下对天磕了三个头。
梅香正想让张妈妈起来，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疼痛。
但疼的也不是很厉害，生过两次孩子的梅香立刻意识到，她要生了！
梅香见大家都沉浸在下雨的欣喜之中，也就没有吱声，这才刚开始呢！
暴雨越来越急，地上很快就有了积水，顺着水沟往院子外面流。
镇上的街坊们都站在家里拍手称快，老天爷总算开眼了。乡下的农夫们，更是激动的涕泪横流。
这一场暴雨，直下了小半个时辰。田里，地里，水沟，池塘，河流，全部喝满了水。
那已经快要变黄了的秧苗，忽然间又焕发了生机，虽然头顶是黄的，农夫们根据经验也能判断的出，秧苗根是活的，叶子只黄了一半，还有希望！
暴雨过后，乌云褪去，天上留下一道彩虹。青莲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彩虹，高兴的在廊上又笑又跳。
等暴雨带来的欣喜平静之后，梅香面带微笑看向黄茂林，“茂林哥，我要生了。”
梅香的语气很平静，黄茂林却忽然呆住了，差点把怀中的青莲扔到地上。
等反应过来之后，黄茂林把女儿轻轻放在地上，转身就喊，“张妈妈，烧热水，贵仁，去叫我大娘，细月，去通知青莲的阿奶和外婆！”
说完，黄茂林立刻紧张万分的过来拉着梅香的手，“你怎么样？疼不疼？”
梅香笑着摇头，“我还好着呢，这会子不怎么疼。等张妈妈烧了热水，我先洗个澡。”
黄茂林把梅香扶进屋。
叶氏第一个赶到，一进门就问，“如何了？”
梅香反倒劝慰她，“阿娘不要急，这会子还早着呢。我原想着先不叫你们，茂林哥嘴快，把你们都叫了过来。”
叶氏赶着问东西都预备齐了没，又去厨房看了看。
唐氏婆媳很快过来了，杨氏也后脚跟着进了门。
一群女人一起，把梅香搓洗干净，扶进产房。
这一进去，直到第二天天大亮，梅香才生下次子。
黄茂林跟着熬了一宿，半夜的时候，他强行把叶氏和杨氏都打发回家。唐氏婆媳走后，看过了梅香和儿子之后，黄茂林也去睡觉去了。
梅香生过孩子之后精疲力尽，抱着孩子就睡着了，中间起来吃了些东西，给孩子喂过两回奶，其余时间都在睡觉。
只等到快天黑，一家人终于缓过劲来。
慧哥儿放学后就冲进了产房，看了看弟弟，“阿娘，没有妹妹长得好看！”
梅香摸了摸慧哥儿的头，“这些天阿娘顾不上你了，你自己要好生读书，不要捣蛋。”
慧哥儿拍了拍胸脯，“阿娘放心，我会好生读书，看着妹妹。”
青莲趴在一边看弟弟，闻言对慧哥儿说的，“我才不用大哥看呢！”
黄茂林看着一屋子的孩子，内心高兴不已，对梅香说道，“老天爷旱了这么久，昨儿忽然下一场雨，这孩子就出生了，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梅香摸了摸小儿子细软的头发，“可不就是，这孩子命真好，你说，给他取个小名儿叫泰和怎么样？”
黄茂林品了品，觉得这名字不错，“好，康泰和顺，希望他一辈子都能这样好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叶氏缓过劲儿之后又赶了过来，夸赞梅香这名儿取的好，“可不就是，昨儿那一场雨，救了多少人的性命，老天爷慈悲，我们泰和这个时候出生，可不就是好命。”
黄炎夏听说梅香又给他生了个孙子，按照往常的惯例奖励梅香二两银子，又给了多余的钱让杨氏给他们母子多置办一些吃穿上的东西。
梅香如今虽然不缺这二两银子，也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和感谢。
因天气太热，吃的东西预备多了也不好。杨氏一次没有买那么多，隔个两三天送一些东西过来。有时候是两条鲫鱼，有时候是二斤猪腿，或者是其他产妇能吃的东西。
除了吃食，杨氏和红莲轮着来帮助梅香照顾孩子。张妈妈要操持家务，细月要带青莲，梅香一个人带孩子不免有些吃力，有杨氏和红莲来帮忙，至少白天的时候，梅香能轻松很多，时常能补个觉。若是日夜都带孩子，那才熬人呢！
叶氏见杨氏和红莲过来，她是娘家人，倒不好再每天过来，怕人家说婆家人照顾不精心。
泰和的洗三悄悄办的，就家里这些人。
这是黄茂林和梅香商议后的结果，如今外头人才遭了灾。虽说下了场雨，但今年的收成毕竟要比往年差上很多。且这一场雨过后，还不知道后面会不会继续干旱呢。
这个时候，黄家不宜太打眼。
他们二人决定的事情，不管是黄炎夏还是叶氏，都不去干涉。
小泰和能吃能睡，也不怎么闹人。天气有些炎热，梅香虽然坐月子有些辛苦，但孩子乖巧，也能少受很多罪。
等到泰和满月的时候，已经接近了伏天尾声。泰和的满月礼仍旧办得很低调，只请了亲近的一些人，族人和街坊都没有请。
叶氏给小外孙送了厚厚的满月礼，还给泰和打了个小金锁。明盛和明朗都抽了一天的工夫回来，庆祝小外甥弥月之喜。
一个月的小泰和长得白白胖胖，天庭饱满，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黄茂林和梅香询问过黄知事，黄知事也说这孩子五行齐全，命里带福，一辈子顺风顺水，不用发愁。
夫妻二人非常高兴，也没有给泰和另外再取大名，直接用了一个泰字，大名黄庭泰。
办完了泰和的满月礼，梅香终于恢复了可以天天洗澡的日子。这一个月可把她熬坏了，总感觉自己身上臭烘烘的。
泰和的作息日渐规律，梅香让杨氏和红莲不必再过来帮忙，她自己一个人能忙得过来。
旱情有所缓解，明朗那边终于松了口气。他才上任，就遇到这样的大事，整日忙碌也就罢了，最担心的是怕颗粒无收。
而且，旱灾过后容易出现洪涝，这一旱一涝，百姓就要遭殃了。
经过一阵子的精心伺候，田里的禾苗救下了许多，那些连根都死掉了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叶氏母女两个总是单独住在平安镇，明朗兄弟二人非常不放心。姐夫事情多，姐姐要带孩子，就算长了八只眼也照看不过来。
兄弟二人把手里所有的钱财归笼到一起，与叶氏商议之后，准备在县城里置办一栋房子。
叶氏把手里所有的存银也拿了出来，玉茗也把自己这几年店铺和学堂里的租金都拿了出来。
从嫁到韩家，玉茗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学堂和店铺一年有近二十两银子，玉茗全部拿了出来，包括她的嫁妆，合起来有不少钱呢！
众人都非常吃惊，叶氏连忙拦住玉茗，“咱们家买房子，岂能让儿媳妇掏嫁妆补贴。”
明朗也不同意，玉茗笑着劝解众人，“为着官人补这个县丞，阿娘掏空了家底。我沾光做了县丞太太，出这些钱算什么。总不能说我只跟着拿好处却不肯出力，世上岂能有这样的便宜事。我这年年都有的，清溪和登哥儿都小，暂时又花不着钱，二叔年底要娶亲，妹妹要出阁，索性咱们就买个大一些的宅子，省得以后再换。”
反复说劝，叶氏和明朗才接下了这银子。
众人一起，凑了好几百两银子。有了钱，叶氏心里就有了底。她带着玉茗一起，看了好几处地方，最后定下了一套四进的宅院，花了三百多两银子！
宅院东边带了个大花园子，西边也是前后四进，只是比正院略微窄一些。
买过了房子之后，叶氏就准备搬家，但她又万分舍不得大女儿。

第113章 话别离茂林吃醋
这么多年以来， 叶氏习惯了大女儿就在自己身边，这仿佛是她最坚强的后盾，随时能推她一把。
这几年女儿搬到镇上后， 母女俩虽说不在一个院子里住着， 几乎天天没有断了来往，叶氏也习惯了家里有大事时问询一下大女儿的意见，不像别人家，只把出了门的姑奶奶当做客人， 家里的事情再不许沾手。
梅香又何尝不是呢， 出阁之前，她与叶氏是母女、是至交、是彼此的臂膀。成婚之后， 无论是她生育、搬家还是抚养孩子，每一件事情都少不了叶氏的参加。
正是因为有叶氏的照看，才弥补了梅香没有亲婆母帮衬的缺憾。
虽然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 知道娘家人迟早要搬到县里去， 等到这一天来的时候，梅香依旧惆怅万千。
叶氏的行李收拾了一半儿，跑过来看大女儿， 母女俩坐在屋里一起说话。
梅香主动问叶氏，“阿娘，行李都收拾好了？”
叶氏摇头，“还差一些， 只把一些细软带走， 粗笨的东西一样不带，逢年过节我们还要回来呢。等你弟弟们都成了亲， 若是我在县城住不习惯，我也可以回来住。”
梅香笑了， “怎么会不习惯，阿娘去了县城，是县丞大人家的亲娘，除了县太爷家的女眷，满县城的妇人都来奉承您，换做是我，我就赖在那里不走了，整天听人吹捧，日子快活着呢！”
叶氏也被逗笑了，笑过之后又悄悄问梅香，“你们就打算一直在平安镇住吗？不想搬到县里头去？等孩子们大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县里的学堂也更好一些，孩子们说亲事，能挑的人家也更多。”
梅香想了想，“阿娘先去，我们以后再说，这边产业太多，一时半会走不开。”
叶氏点点头，“我搬家容易，拎着个包袱就能走了，家里的油坊以后就托付给你了，你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若不想干，咱们就停了这份营生也行。”
梅香摇头，“这是阿爹的心血，肯定不能停。阿娘只管去弟弟们那里，家里有我呢，我隔一阵子就把分红送去给您。”
叶氏急忙摇头，“那哪成，油坊给了你，以后就是你的了。我们一分力气不出，怎么还能分钱！”
正说着，黄茂林回来了，在院子里听了一耳朵，进门后先给叶氏问好，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
“阿娘，油坊毕竟是韩家的产业，若被我们占了，会不会说出去不好听？”
叶氏安慰女儿女婿，“不用怕，族里人如今都靠着你七爷爷的砖窑过日子，咱们家的油坊，多少年他们都没占到便宜，早就死心了。再说了，我说句诛心的话，你们四叔已经辞了书吏的差事，到府城读书去了，族里那些和我们家交好的，自然不会管我的家事，那些红眼病看着你弟弟们如今起来了，谁敢说二话呢。你们只管接着，万事有我呢！”
梅香又忍不住笑了，“阿娘如今派头可足了，跟那富贵人家的太太们像极了！”
叶氏摸了摸旁边摇篮中泰和的小手，“这都是你该得的！”
黄茂林与叶氏商议，“阿娘，既然油坊给我们操持，我把它换个地方可行？弟弟们如今都做了举人，家里放着个作坊怪不像样的。我把作坊挪走，阿娘把里面清一清，多几间屋子，以后逢年过节回来，两个弟弟拖家带口的，住的更宽敞一些。”
叶氏问黄茂林，“你预备把油坊开在哪里？你们家也放不下呀。”
黄茂林回道，“阿娘不用操心，我另外找个地方专门建油坊。除了建个专门的油坊，我还想请个合伙人。”
梅香看向黄茂林，“为甚要请合伙人？我们请两个伙计帮着干不行？”
黄茂林笑着看向梅香，“有了合伙人，我就可以当甩手掌柜呀！”
梅香顿时笑了，“有几个人能像发财哥那样可靠呢！”
黄茂林问叶氏，“阿娘看明辉哥如何？”
叶氏不假思索的点头，“明辉这孩子很不错，榨油的事他也略懂一些，是个靠得住的。”
梅香嗔怪黄茂林，“自己偷偷一个人琢磨这么多事情，也不跟我说一个字。”
黄茂林立刻赔笑，“你整日带孩子辛苦，哪里还用你操心这些事情。你不用管，你只等着花钱就行。”
梅香见叶氏在这里，也不好意思和黄茂林说笑，只得打住了话题。
叶氏见女儿女婿和谐恩爱，心里非常高兴，“茂林，你想怎么干都行，不用跟我说，这油坊我就彻底给你们了，明儿我就把它转到梅香名下。”
说过了油坊的事情，叶氏又开始说田地，“我本来想托付给你舅舅的，想来想去，还是托付给你们我最放心。一来茂林人面广，在平安镇名气大，这二来，你舅舅家也没收过田租，怕是做不好。你们放心，你们只管平日里略微帮我照看一下田地就行，等春秋两季收田租的时候，我打发人回来。明朗在县城里买了两房人，若有可靠的，到时候我时常使唤人回来传话。等以后你们要是也去了县城，我再找旁人也使得。”
黄茂林点头，“阿娘放心，田地我帮您照看着。阿娘和弟弟们在县城里落了脚，以后我再去送货，正儿八经也算有个地方住了。”
叶氏也连忙嘱咐黄茂林，“可不就是，以后去了县城，一定要去看看我们。若是家里不忙，梅香也要时常去。”
叶氏在大女儿家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兰香一直坐在一边陪青莲玩耍。
等叶氏说够了，梅香又拉着妹妹嘱咐了她半天，让兰香去了县城多和官家小姐们来往，不能把书本丢了，多孝敬阿娘，屋子里的一些杂活不要再自己动手，别惯着丫头上头。
兰香不停的点头，也叮嘱姐姐姐夫要照顾好身子骨，有空了就去县城。
青莲舍不得二姨，抱着兰香不肯撒手。
黄茂林抱过女儿亲两口，“我的乖乖，不用急，早晚阿爹天天都能看见外婆和二姨。”
叶氏立刻惊喜的看向女婿，“茂林，有你这句话，我可就等着了。”
黄茂林笑着点头，“阿娘放心，迟早的事。”
叶氏也不多问，得了这句保证之后，带着兰香欢欢喜喜的回去了，把东西收拾好了之后，留了把钥匙给梅香，跟着县城里明朗打发来的人一起走了。
叶氏走的头两天，梅香很不适应。她每天一大早去那边照看油坊，招呼上门的客人，看到整个后院里空无一人，梅香的心里也感觉空荡荡的。
黄茂林知道梅香难受，加紧步伐盖新油坊。
黄茂林另外买了一小块离家不远地皮，盖了个小四合院儿，正房耳房厢房和倒座房都有。
倒座房一共五间，一间门楼，一间做存油和招呼客人的地方，另外三间做油坊。两间西厢房做库房，至于东厢房和正房以及两间耳房，先留着。
建好了地方之后，黄茂林先从韩家把能搬的东西都搬过来，然后在新油坊门口放了两挂鞭炮，告诉大家韩家油坊换个地方。
换好地方之后，黄茂林立刻去韩家拜访韩敬奇父子，韩敬奇一家热情的接待了黄茂林。
黄茂林与他们客气两句后，单刀直入说明来意。
二房人都愣住了，韩明辉头一个反应过来，“茂林，三婶既然把油坊托付给你们，如何又要寻合伙人？”
黄茂林也不瞒着他们，“我家里的豆腐坊就够我忙活了，油坊里琐碎的事情也多，我实在抽不开功夫单独去管它。自从岳父过世，梅香一直吃苦受累。如今家里稍微有些起色，我也不想让她在整日泡在油房中拼命，才想寻个合伙人。新油坊我已经盖好了，东西也备齐了，我家里有毛驴，磨菜籽的时候只管去我家里牵，若再买一头，一来油坊里放不下，二来照看起来也费事。”
韩明辉听罢后，看向韩敬奇和周氏。
韩敬奇沉默了半晌，“茂林，你让明辉去给你帮忙我不反对。头先我们也时常帮着榨油，但合伙人的事儿就别提了。榨油的手艺是你岳父传下来的，盖新油坊我们一文钱没出，做伙计也就罢了，岂能做东家。”
黄茂林笑了，“二伯，我也不瞒您，我的迎宾楼您是知道的，从盖起来到现在，我就没管过，都是我张大哥在替我管。如意坊也是一样，有我阿爹和叶家舅舅照看。如今这油坊，我也想用同样的法子。明辉哥去帮我照看，房舍我都预备好了，二伯一家子都搬过去也能住得下。油坊挣了钱，咱们三七分。”
韩敬奇又想了想，“迎宾楼里，你和张发财是如何分的？”
黄茂林不意韩敬奇会问这个，犹豫了一下之后仍旧说了实话。
韩敬奇立刻说道，“那我们也二八分！”
黄茂林想了想，也答应了，若是韩明辉干得好，逢年过节给他封个红包也是一样的。
韩敬奇又问黄茂林油坊还剩几间屋子，问清楚了之后，对韩明辉说道，“你先带着你弟弟去干，若是能干的好，就给茂林帮忙，若是干不好，就早些回来。”
韩明辉点头，“阿爹放心。”
黄茂林又在二房逗留了一阵子，婉拒了韩敬奇一家子留饭的邀请，趁着天黑之前回了家。
梅香刚把泰和哄睡着，正在和青莲说话，慧哥儿在西屋里读书。
见黄茂林回来了，梅香连忙让张妈妈端上晚饭，又叫了慧哥儿出来吃饭，“我还以为你要在二伯家吃夜饭呢，正在想要不要等你，可巧就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就先吃了。”
黄茂林洗了洗手，先轻轻摸了摸泰和的小手，又抱着女儿一起坐到了饭桌上，“等吃过了饭天都黑透了，明儿早上还要磨豆腐呢，我岂会在那里过夜。”
张妈妈和细月一起端上了晚饭，梅香给黄茂林盛了碗稀粥，“事情说的如何了？”
黄茂林点头，“说妥了，二八分。”
梅香又给孩子们一人盛了一碗稀粥，“明辉哥是个可靠的，就是待人接物上头，还缺了些机灵，你先带一带他。”
黄茂林一边从菜盘子里给青莲夹了一块鱼肉，又帮女儿把刺挑了，一边回答梅香，“你放心吧，我们说好了，明儿他们兄弟就过来。哦，明天开始，张妈妈每顿多做些饭菜，让细月或是大福给他们兄弟送一日三餐。等过一阵子他们能彻底接手，再把嫂子接过来。”
梅香点头，“我晓得了。”
慧哥儿见阿爹只顾着照看妹妹，鼓了鼓嘴，“阿娘，我也想吃鱼。”
梅香知道儿子这是发酸了，连忙给慧哥儿夹了块鱼，也帮他把鱼刺挑了。
黄茂林看了慧哥儿一眼，“都这么大了，还跟妹妹争什么。我整日在外忙碌，你阿娘要照看弟弟，你有功夫要帮着带一带妹妹。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你二叔和你姑妈成天跟在我身后。”
梅香摸了摸慧哥儿的头，“我们慧哥儿乖的很，吃东西先让着妹妹，回来了也会逗弟弟玩，还帮阿娘记账。不过是一整天没见到你了，想让阿爹也多疼一疼罢了。”
黄茂林听到梅香这样说，忍不住笑了，往慧哥儿碗里夹了一块鱼，“快吃吧，你是家里的长子，阿爹怎能不心疼你。只是你如今大了，阿爹也不好像你小时候一样把你抱在怀里亲热。”
慧哥儿不好意思笑了笑，赶忙给阿爹阿娘和妹妹夹菜。
夜深人静时，黄茂林和梅香相拥而眠，黄茂林闻着梅香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觉得心里异常宁静。
梅香头枕在黄茂林的臂弯中，轻声问他，“茂林哥，你是不是也准备搬到县城里去？我看你把产业都寻了合伙人，随时都能抽身走人的样子。”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顶，“是呢，除了豆腐坊，其余三个地方如今都有管事人，有我没我都一个样。阿娘和弟弟们都去县里了，我们总不能老窝在这个小地方。平安镇虽说比以前好多了，但毕竟比县里还是差远了。慧哥儿现在还小，妹夫还能教一教他。咱们家在平安镇算是富有的了，慧哥儿能见到的，也就是眼前这些东西。等过几年他们兄弟大了，我想让他们见到更多更好的东西，多和富贵人家的子弟来往。”
梅香幽幽叹了口气，“可不就是，若光是我们两个，大黄湾的旧房子住的就很满足了。”
黄茂林轻声笑了，“等以后他们兄弟各自娶妻成家，咱们俩再回大黄湾住，回韩家岗也行。春天挖野菜、打槐花，夏天捞鱼，秋天进山捕猎，冬天在厨房里烧一盆火，一边烤火一边说闲话，日子多美。”
梅香吃吃笑了，“我才不要回去呢，我要在县城里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太太，找一群丫鬟服侍我。”
黄茂林捏了捏她的耳朵，“那我再给你买两个丫头行不行？有人端茶倒水，有人梳头换装，还有人给你看孩子。”
梅香在黄茂林大腿根儿那里拧了一把，“想得美，买几个丫头在家里，你整日饱了眼福是吧？我才不要买丫头，我要买几个俊俏的小厮，比贵仁还好看的那种！”
黄茂林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贵仁很好看吗？”
梅香点头，“可不就是，这孩子长得真不赖，可惜了。”
黄茂林幽幽的问梅香，“贵仁比我还好看吗？”
梅香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凑到黄茂林耳边轻声说道，“贵仁是好看，可是你中用！”
黄茂林听到中用二字，立刻感觉心中开始冒火，腹中有了异样感，一个翻身而起，三下五除二去了衣衫，伸手稍微抚弄两下之后，直奔主题，比往常略微粗鲁了一些。
梅香先有些吃痛，黄茂林马上意识到了，开始温柔以待。半晌之后，梅香也渐渐得了趣儿，为了鼓励黄茂林，她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受，“茂林哥，我好受用！”
黄茂林如同听到天籁之音，越发使出浑身解数卖力伺候。
转天早晨，磨过了豆腐之后，黄茂林盯着贵仁仔细看了看。
只见贵仁长了一双招人的桃花眼，双眼皮，睫毛长长的，脸型有些女气，嘴唇有些薄，红红的。皮子白的很，仔细一看，比梅香还要白。清瘦清瘦的，十指虽然经常做粗活，仍旧白皙的很。贵仁现在还小，等他长大了，必定是个光艳夺目的美男子。
黄茂林有些懊恼，当时为啥要挑了贵仁？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他识字？还是比较懂规矩？
黄茂林也不记得了，只觉得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贵仁被黄茂林看得心里坠坠的，鼓起了勇气问他，“大爷，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对？”
黄茂林尴尬的笑了笑，“没有，你做的很好。”
说完，黄茂林转身走了。贵仁确实做的很好，勤快、有眼色、不多嘴、不贪吃。自己总不能因为他长得好看，就容不下他吧。
再说了，自己和梅香之间的感情，十个贵仁来了也没用。
黄茂林想到自己和梅香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顿时又变得十分自信起来，觉得自己不该瞎胡想。
进了屋之后，梅香斜眼看黄茂林，“掌柜的，要不要再买两个俊俏小厮？”
黄茂林见青莲不在，笑着回答梅香，“有我就够了，要小厮作甚！”
梅香在他腿上拧了一把。
院子里，贵仁仍旧楞楞的站在那里。以前的经历又让他忽然有些害怕，半晌后又安慰自己，不会的，大爷是个正经人，和大奶奶跟神仙眷侣似的，再不会打他的主意。
贵仁摸了摸脸，这张脸太招人了，迟早又要惹祸。
贵仁沉默了半晌，又静悄悄的回了房。
现在角落里的细月目睹了一切，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等贵仁走了，细月心里又唾骂自己，丑成这样，别做白日梦了！
以前细月从来不在意自己的长相，丑就丑吧，能吃饱饭穿暖衣就是好日子了。
可自从贵仁来了之后，细月看他第一眼就呆了。
天哪，一个男孩子，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细月回去后偷偷打了盆水，仔细照了照，顿时羞愧不已。这还是个女孩子吗？连贵仁一根脚指头都赶不上！
细月越发自卑，见了贵仁连头都不敢抬。她一向不言不语，也没人发现她的变化。
有一回，细月在暗处偷偷看贵仁，无意中被贵仁发现，她立刻扭脸就跑了，贵仁却若有所思。
细月感叹了一番之后，也转身去正房了。她不知道的是，贵仁也正透过窗户外看细月。
丑吗？大福说细月太丑了，可能这辈子都嫁不出去。贵仁对此不置可否，好看不好看的，不过是一副臭皮囊罢了。细月老实勤快，人又温柔，哪里不好了。
过两日，韩明辉带着韩明尚，哥俩一人背了个小包袱，直接过来找黄茂林。
梅香把他们兄弟二人引进正房，上了茶点，先问候崔氏以及韩敬奇夫妇，又问家里嫂子和孩子好不好。
韩明辉笑着一一回答，“阿奶身子骨好的很，前儿还和大伯娘吵了一架。我阿爹阿娘也好，家里都好，三妹妹只管放心。”
梅香点头，“家里好就好，如今我家里事情多，不得已才请大哥和五弟来帮忙。”
韩明辉有些不好意思，“以后就要劳烦妹妹和妹夫了。”
说了一阵子客气话之后，黄茂林带着他们兄弟二人去了新油坊。
先手把手教他们招呼客人，兄弟二人有些不大放得开，黄茂林也不着急，谁还不是慢慢来的呢。
莲香听说哥哥弟弟来给三姐姐帮忙，连忙跑到油坊那里去看了看，也送了一些东西过去，还说要每天送饭过去。
梅香忙拦住了她，“你就不用管了，茂松总是不在家，你把孩子看好就行。”
韩明辉兄弟肯学，黄茂林教得尽心。胆怯这个事儿，多干几回就行了。
油坊里的瓶瓶罐罐比较多，韩家兄弟学了几天，才弄明白什么样的油桶能装多少油，给人家打油的时候用什么样的小竹筒能打得更快，也让客人觉得自己没吃亏。
黄茂林时常点拨他们，“比如人家要打半斤油，你就拿半斤的小竹筒打得满满的。你若拿一斤的小竹筒，你就是打了六七两，人家也觉得自己好似吃亏了。”
兄弟二人刚开始有些挫败，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黄茂林又时常夸奖他们，他们又不好意思垂头丧气，只得鼓足了劲儿继续往下干。
什么事情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多历练几天，这胆怯的毛病慢慢就去掉了，经验也更多了，知道如何应付刁钻的客人。
好在韩家如今势力大，黄茂林并不苛刻人家的斤两，一般也无人找麻烦。
黄茂林也不是天天都有功夫在那里看着，他的事情多得很，隔两三天才能去照看半天。反倒是梅香天天过去，把自己看家的本领都交给韩明辉兄弟二人。
这样过了近一个月，韩明辉和韩明尚终于能独自应对油坊里的事情。
黄茂林夫妇终于松了口气，把头一个月的分红给了他们，一共四两多银子，黄茂林凑了个整，给了他们五两银子。
韩敬奇听说之后，把大儿媳妇和孙子送了过来，自己老两口仍旧住在乡下。
忙完了油坊的事情，又到了秋收。
今年，整个荣定县的收成都堪忧。那场大雨虽下的大，但仍旧有许多人家遭了灾，还有许多人家的庄稼只就下了一部分。
别人家都不说，梅香自己家的田地，今年至少要减产三到四成。
县城里面，李大人忧心忡忡，“今年四处减产，这粮税怕是难收啊。”
明朗又给了李大人一记重锤，“大人，粮食减产，怕是商税也要变少。”
李大人眼见着就要离任了，忽然间遇到这样的事情，于他的仕途来说，是很不吉利了。
好在李大人从旱灾开始时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这次离任，最好也是平调，若是不好，被降级都有可能。
李大人已经尽力了，折子已经呈上去了，如实汇报荣定县受灾情况，能给百姓争取多少，就看天意。
还没等李大人离任，上面的批示下来了，今年的粮税照旧。
县衙一干人越发坐不住了，百姓的收成减少，朝廷却不肯减免赋税，今年想把粮食收上来，怕是难上加难了。
李大人把县衙所有人都派了出去，到各乡镇收粮税，自己留守在县衙。
百姓们本来睁大了眼睛，指望着朝廷能减免些赋税，哪知却等来了这样的结果。百姓自然不敢骂皇帝，只好骂底下的狗官，从县令到衙役，各人的祖宗十八代都被骂了个遍。
黄茂林听说今年朝廷不免赋税，背地里也忍不住和梅香抱怨，“都说皇帝老子皇帝老子，儿子们都要饿死了，老子却闭着眼睛只管要吃的！”
梅香没说话，心里也是赞同的，但也忍不住劝他，“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消息根本就没报上去。”
黄茂林叹了口气，“今年减产这么多，还要如实交粮税，上头这是想吃大户还是想吃绝户啊？”
梅香看向黄茂林，“这话如何说？”
黄茂林烦躁的喝了口茶，“吃大户就是让地主让利，吃绝户就是让百姓卖儿卖女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百姓遭殃。”
梅香叹了口气，“茂林哥，要不，咱们减免一些租子可行？”
黄茂林用手敲了敲茶几，“也只得这样了。”
但黄茂林又不想就这样吃了个闷亏，虽说家里只有八十多亩地，也减不了多少租子，但有粉谁不想抹到脸上呢。
黄茂林先去了县城，与叶氏商议此事，叶氏也同意了减免租子的事情。
征得了叶氏的意见后，黄茂林立刻大张旗鼓把两家的佃户全部招了过来，说明了来意。
众人欢欣鼓舞，大声夸赞韩县丞体恤百姓，又夸黄掌柜高义。
老百姓们彼此之间消息也灵通的很，韩黄两家减免了租子，立刻嚷嚷的整个平安镇都知道了。其余大户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也只能跟着减免租子。
这事传到李大人耳朵里，往府城州官老爷那里略微提一提，州官老爷立刻对荣定县年轻的县丞有了个好印象。
虽说减轻了田地租子，但绝大部分百姓家里仍旧比往年更加捉襟见肘。
往年丰收的时候，秋收完毕，各家各户一天还能做一顿干饭吃。今年，不管是镇上的娘子们，还是乡下的妇人，每日做饭的时候都掐斤掐两，多的一粒米都没有。若是当日不用干重活，一天吃的都是稀饭。许多人家为了节省粮食，一天只有两顿饭。
黄茂林借着这个机会，好生教育了家里两个孩子，家业来得不容易，一粒米都金贵，万万不可浪费。
因减免了租子，梅香家里今年没有收到多少粮食。黄茂林把家里粮食再次清点一遍，全部保存下来，一粒也没卖。
谁知道明年是什么天呢，万一再出个旱灾或是洪涝，家里若是没有余粮，那可要命了！
呸呸，明年定是风调雨顺！
百姓们手里的粮食少了，过日子就比往常更加精细，黄茂林的生意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如意坊和迎宾楼倒是影响不大，外地客商到这里来交易，又不是卖给平安镇的人，买卖不受影响，住店也照常，反倒是因为迎宾楼的饭食涨价，比以前挣得更多一些。
但水玉坊和油坊那边就比往年少多了，镇上的人倒还罢了，仍旧吃得起豆腐，乡下许多人家已经许久不买豆腐吃了。张五叔和刘麻子的买卖大受影响，黄茂林的收成必然也要跟着下跌。
好在县城那边影响倒是不大，黄茂林的香豆腐和白豆腐干主要是卖给县里家境殷实的人家。
黄茂林减少了每日磨豆腐的分量，省的做多了卖不出去。并叮嘱韩明辉兄弟，不要急着把油菜籽都炸成油，这菜籽油囤久了卖不出去，也是会坏掉的。
韩明辉一家子带着弟弟住在镇上，吃的米面菜都是从乡下带来的。关于吃油，黄茂林与韩明辉商议好，两家人一家一个月五斤油的份例，再多了就要记账。
韩明辉家里倒无妨，五斤油反而吃不完，还能送给老父亲二斤。梅香从小到大，大方吃油习惯了，故而时常就要去记账。
日子慢悠悠的过，等种了冬麦，下了霜，又下了第场雪，明盛娶亲的日子就到了。

第114章 逛县城贵仁告白
叶氏自从搬到县城之后， 就开始着手准备小儿子娶亲的事情。
如今家里房子大，两个儿子各自有自己的院子。明朗住在二进正院，叶氏带着女儿住在明朗后面的三进院子中， 明盛的新房设置在明朗的西面院子中。
搬家后， 明朗和玉茗一起买了两房下人。两房人加起来也有近十个人，再加上家里的两个丫头，也能转的开。
因还未分家，兄弟二人得了钱财都交给叶氏。叶氏刚开始推脱， “我如今老了， 跟着你们只想享福，不想太操心了。”
玉茗主动劝叶氏， “阿娘，这家里还是要交给您来管才行呢。一来我年轻，不好服众。二来， 不怕您笑话我不知羞， 我还想趁着年轻再要两个孩子呢。我又不像姐姐那样能干，拖着几个孩子，家里的事情就顾不上了， 还是要劳动阿娘多辛苦几年，等孩子们大了，让他们好生孝敬阿奶。再者，我说句私心的话， 官人和二叔才起家， 若是立刻把老母荣养起来，家里都是媳妇做主， 说出去了于他们兄弟名声也不好。”
叶氏听玉茗这样说，也不再拒绝， “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再讨嫌两年，等明盛媳妇进了门，你们各自有了几个孩子，我就要彻底撒手不管了。”
有了钱财之后，叶氏带着玉茗一起，开始为明盛的婚事做准备。
叶氏娶过一次儿媳妇，多少有些经验。她先让人打听了县城里娶儿媳妇的规矩，把各样流程让玉茗用纸笔记录好，一样一样准备。
好在聘礼老早以前就下过了，如今就是临门迎亲外加办酒席，这个倒不怎么费钱，只管往热闹里头办就是了。
定花轿、定吹鼓手、请大厨、发喜帖，等把这些事情做完了，再就是准备酒菜。
县丞大人的亲弟弟要娶亲，新娘子是张县尉家的姑娘，叶氏婆媳二人出去买东西，不管去哪家，也没人敢欺瞒价格。
叶氏也不占人家便宜，提前让家里人打听好了价格，该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等快到正日子的时候，叶氏把家里的大管事刘凡东打发回来，一来与韩文富商议，韩氏族人各家都要去个代表，二来通知娘家人以及女儿女婿一家，一定要提前去。
刘凡东到了平安镇之后，首先去大姑奶奶家。
才下过雪，地面刚刚晒干，天还冷得很。梅香见今儿出了太阳，吃了早饭后就抱着泰和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逗小儿子玩，一边带着青莲背书。
平安镇又没有女学堂，青莲读书全靠梅香自己教，外加慧哥儿在一边指点。
小孩子家记性好，青莲已经把百家姓都背下来了，这几日又在背三字经。
除了背书，每天还要写不少字。但小孩子记得快忘得快，梅香担心女儿读过的书转眼就忘，时常一边玩耍一边和女儿一起背书。母女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倒是比强压着孩子学得更快。
娘儿三个正玩的开心，刘凡东上门了。
黄茂林不在家，贵仁把刘凡东带到了二门口，还没等贵仁喊细月，梅香眼尖发现了，主动出来查看。
刘凡东先给梅香行礼，“小人见过大姑奶奶，请姑奶奶姑爷安，请哥儿姐儿们安。”
梅香笑着回答他，“我们都好，阿娘好不好？弟弟妹妹们好不好？孩子们有没有水土不服？”
刘凡东忙回答道，“姑奶奶的话，太**好，大爷大奶奶二爷二姑娘并哥儿姐儿们都安好。二爷要娶亲了，太太和大奶奶着小人来请姑奶奶一家子去县城观礼吃酒席。还让小人回韩家岗，请老家的老少爷儿们一起去吃喜酒。”
梅香点点头，“我晓得了，贵仁，你带刘管家在倒座房歇息片刻，等你们大爷回来了再说。”
贵仁连忙带着刘管家去了，梅香又让细月送了茶点过去。
等黄茂林回来后，带着刘凡东一起先去了韩家岗，又去了如意坊通知叶厚则。
明盛的婚期是早就定下来的，叶氏打发人回来再去一趟，不过是为了表示敬意，不能让亲朋们觉得两个儿子才发达了就眼里没人。
等通知了各路亲戚之后，梅香把刘凡东打发回去了，并让他转告叶氏，自己会提前一天过去。
韩文富通知族里人，一家派一个代表去。叶家那边，叶厚则带着兄弟子侄一起去的。
一行人一起，雇了好几辆车，提前一天到了县城。
也是提前让家里人把房舍打扫干净，迎接平安镇的亲朋。
这回来的都是男丁，除了梅香母女、苏氏和杜氏，一个女眷都没有。叶氏准备了好几间屋子，足够大家伙住。
韩文富到了之后，问过了婚礼上的一些事情，叶氏又请韩文富和苏氏明儿做主持。
来的人多，叶氏大略问了问女儿，因家里事忙，又顾不上了。
好在兰香知道招呼姐姐，把姐姐姐夫带到了自己的院子，把姐姐一家子安置在东厢房。
叶氏也同意兰香的做法，母女二人的院子空荡荡的，正好可以住下大女儿一家。
梅香让叶氏只管去忙碌，自己跟着妹妹把这宅子转了一遍。
回来之后，梅香兴冲冲的对黄茂林说，“茂林哥，这宅子真大，什么时候我们也买一栋这么大的宅子，住的多宽敞！我听我阿娘说，这三路的四进宅子，也就花了三百多两银子！”
黄茂林笑了，“阿娘买花了三百多两，要是我们买，可能就要多一些了。”
梅香并不在意，“多个百八十两银子也是常理，这倒无妨。你不是说早晚咱们都要搬过来的，不如托阿娘和弟妹帮我们看着，若是有合适的，提前给我们订下。”
黄茂林拉着梅香坐在自己身边，摸了摸她的手，因长久不怎么做活，梅香的手越发白嫩细腻，手上的茧子也没有了，手指甲虽然剪短了，粉红的指甲盖却显得小巧可爱，配上梅香略微有些肉肉的手，黄茂林把玩的爱不释手。
“这两天阿娘太忙，我想的是等喜事办完了，我带着慧哥儿先回去，你在这里住两天，你也好久没和阿娘说说话了。”
梅香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她想在娘家住两天，但又舍不得黄茂林。
黄茂林看出了梅香的意思，“你不用担心我，张妈妈会把我们爷俩照顾的很好的，细月也留给你，我还有贵仁和大福可以使唤呢。几天的功夫，快的很！”
梅香这才点头，“那你可不能不按时吃饭。”
黄茂林笑了，“放心吧。”
姑爷和姑奶奶回来是贵客，叶氏只让女儿女婿在内院里呆着，外头的事情有韩家人忙活。
梅香和黄茂林在屋里说悄悄话，慧哥儿早就跑得没影儿了，有贵仁跟着他也不用担心，青莲被清溪带走了，泰和正在睡觉，两口子难得这么悠闲的一起说话。
兰香亲自去端了茶水过来，“姐姐这些日子忙不忙？我好久没看见姐姐了，心里怪想的。”
梅香把妹妹拉到身边坐下，“姐姐也想你了，以前阿娘整日忙碌，除了夜里，白天都是我带着你。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
豆蔻之年的兰香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清新可人，温婉贤淑。
兰香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鹅黄色衣裙，头上戴了一只玉制的虫草，耳朵上一对金镶玉耳坠，再无其他首饰。
梅香把妹妹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夸赞的，“真好看！”
兰香扑哧一声笑了，“姐姐，说起好看，我比你可差远了！”
梅香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胡说，你这花一样的年纪，和我这乡下婆子比什么！”
兰香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捏着帕子指着姐姐，“姐姐，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看的婆子不成？”
梅香不过是为了说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不许我做天下最好看的婆子不成？”
黄茂林也在一边跟着笑，“你是婆子，那我就是老头子了！”
姐妹两个在后院里说笑，叶氏婆媳二人在前头忙活。因不是正日子，晌午饭和夜饭吃的也都比较简单。
叶氏晚上忙活到很晚才休息，等她回来的时候，青莲和泰和早就睡着了，黄茂林在屋里没出来，梅香穿着一身睡袍去正房看望叶氏。
兰香正在给叶氏捏肩膀，梅香自己搬了凳子坐到一边，“阿娘忙坏了！”
叶氏笑了，“忙归忙，我心里高兴着呢！以后你就会知道我的心了。”
梅香问叶氏，“明儿我能帮阿娘做什么？”
越是想了想，“你什么都不用做，跟在我身后一起迎客就行。我让你叫人你就叫，我若不让你叫人你只管站在那里略微笑一下就行。明儿客人多的很，连我都认不全，更别说你了，除了县令太太和各方书吏的太太们，旁人你莫要多理会，防止有小人想作祟。”
梅香点头，“阿娘放心，我只管跟在您身后。”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整个韩家就热闹了起来。叶氏让丫头来通知梅香起床，检查了女儿一家子的穿戴，又带着他们一起吃了早饭。
梅香今儿穿的是一身新衣裙，身上值钱的首饰也有好几样。这一年多来，梅香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养的越发白里透红。
一个上午，梅香就跟在叶氏身后迎接各家女眷，脸上的肉都快笑僵了。
很多人不认识梅香，听说这是县丞大人的亲姐姐，又赶着来打招呼奉承。
等花轿抬进门之后，叶氏坐在正堂受了新人的礼。如上次一样，叶氏仍旧激动的掉了眼泪，梅香赶忙悄悄给她擦了擦。
整个一天，家里人声鼎沸，热闹就没停过，直忙到深夜，才逐渐安静下来。
新人送到了新房，宾客都散去了，平安镇的亲朋们也都回房歇着去了。
叶氏终于有时间和女儿好生说说话，明朗夫妇也一起过来了。
听说黄茂林明儿一大早就要回去，叶氏也不反对，只让他路上小心一些。
明朗问了黄茂林近来的情况，黄茂林一一仔细回答。
说到秋收的事情，明朗又对黄茂林表达了谢意，“姐夫带头减租，给我脸上也争了不少光。如今我们兄弟在县城也算扎下了根，姐夫总在乡下，那几处产业榨干了一年也挤不出太多银子。既然各处产业都有合伙人，姐夫何不早日搬到县城来，谋更大的事业。”
黄茂林看一下明朗，“我与你姐姐商议过了，也想搬到县城来，借着你们的东风，发些小财，好生把孩子们养大。”
明朗笑了，“姐夫太客气了，以姐夫的能耐，有没有我们的东风，都能干出大事业来。我不过是想着咱们兄弟姐妹聚在一起，有事情好商议，总比姐夫一个人留在平安镇单打独斗好。”
黄茂林知道明朗的意思，话说的谦虚，也是想给他多提供些便利。
叶氏和梅香并不插话，安静的在一边听着。
黄茂林谢过明朗的好意，“先把这个年过完，我也要与我家里商议商议。再者，我在县城里也没有宅子。昨儿我与你姐姐商议过了，想请你们帮忙看着，若有合适的宅子，给我们掌掌眼。”
明朗点头，“这个姐夫不用担心，你想要什么样的，跟阿娘说好，有合适的我给你留心。”
明朗心里清楚，他们兄弟二人早晚还要去参加春闱，趁着现在，把姐姐一家安顿好，让姐夫在县城里多置办些产业，以后一家子生活上总会好一些。
说了一会子话之后，明朗喊慧哥儿，问了他许多功课上的事情，又嘱咐他好生读书，不要懈怠。然后又摸了摸青莲的小辫子，问他和姐姐玩的高兴不高兴。
青莲本来见大舅舅一脸严肃，不敢靠近，这会子见他又如春风和煦一般，立刻也笑着和大舅舅说话。
郎舅二人说完了正事，叶氏等人也放开了开始说家长里短。
因今儿忙累了一天，众人都有些疲乏，说了一会子话之后，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转天早上，婉柔见过了韩家各位长辈，得了不少见面礼。
吃了早饭之后，韩文富和黄茂林带着众人回平安镇去了，梅香带着青莲和泰和留在了韩家。
明朗去衙门里去了，明盛今儿在家里陪着一家子妇孺。
婉柔进门头一天，有心表现，想洗刷一下自己小辣椒的名声，不顾昨儿一天的忙累，带着清溪和青莲玩了一上午。
踢毽子，跳绳，翻绳，抓石子，两个小丫头疯的头都要掉了。才一个上午的功夫，都是满口二婶和二舅妈不离口。
叶氏非常高兴，拉着梅香单独说了许多悄悄话。
吃了晌午饭之后，略微歇息了片刻，梅香想出门逛逛，央求叶氏，“阿娘，这还是我头一回来县城呢，您带我出去逛逛吧！”
叶氏笑着点头，“好好，都去，把玉茗和婉柔也带上，你们姐妹俩也去，还有她们小姐妹俩。”
叶氏带着两个儿媳妇、两个女儿并孙女和外孙女一起出门逛街，后头跟了几个丫头和两个随从。
一行人也不坐车，只管徒步走。
明盛听说之后，赶忙追了出来，“阿娘好偏的心，出去玩也不带儿子！只记得闺女和媳妇！”
众人都笑了，梅香嘲笑弟弟，“不是不想带你，我们一会子要买东西的，万一你掏不出钱来，岂不丢脸！”
明盛笑嘻嘻的，“我不怕，我就跟人家说我是个吃软饭的，我没钱！但我亲娘有，亲姐姐也有，亲媳妇更有钱！”
婉柔是新媳妇，虽然一向性子不算内敛，但遇上明盛这样没脸没皮的，顿时也羞红了脸，“别胡说！”
叶氏想着女儿头一次来县城，带着梅香直往那热闹繁华的地方去。
沿街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琳琅满目的货物看的梅香目不暇接。
逛完一条街之后，梅香忍不住感叹，“县城里都这么热闹，要是去府城或是省城，岂不是要走丢了！”
明盛忍不住抱怨，“姐夫也真是的，整日挣那么多银子，却不知道带着姐姐出去花钱！”
叶氏嗔怪儿子，“别胡说，你姐夫多好的人！你看你姐姐虽然住在乡下，她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比城里的太太奶奶们差了，这都是你姐夫亲自买的。”
明盛责怪叶氏，“阿娘，我不过是这样一说，显得我做人儿子和做人丈夫不是那么差劲，阿娘倒来戳我的老底。”
正说笑着，叶氏带着孩子们进了一家常去的店铺。
这家铺子里专卖女人家用的一些小玩意儿，什么梳子篦子、绢花头绳、手帕丝线，东西又便宜又好看，大姑娘小媳妇最喜欢来这个地方。
清溪带着表妹趴在柜台上看个不停，一会儿摸摸花，一会儿看一看手帕子。
叶氏摸了摸孙女和外孙女的头发，“你们想要什么，尽管挑！”
梅香和叶氏开玩笑，“阿娘真是财大气粗！”
叶氏笑得满面温和，“我就因为不是财大气粗，才带你们来了这个地方，这地方东西便宜，你们随意买，花不了几文钱！”
小姐妹俩听到叶氏的话，在店子里挑了许多东西，好看的丝线，上面雕了精美花朵的梳子，绣了花朵的帕子…包了一大包！
梅香不需要这些东西，故而什么都没挑。
买过的东西，叶氏让丫头付了钱，又带着孩子们去了常去的绸缎庄。
这回梅香就忍不住了，马上要过年了，梅香要给家里人做新衣裳，平安镇的料子她早就看够了。
婉柔才进门，新衣裳多的很，玉茗住在县城里随时都能来，妯娌二人只坐在那里看着梅香挑。
梅香看了半天，把两个弟妹叫过来给她参详，“我也不知道县城里如今时兴什么样的料子，你们帮我看一看，省的我花了大价钱人家还说我土老帽！”
玉茗笑着开玩笑，“姐姐长得这样好看，就算穿一件打补丁的衣裳也比我们出众！”
梅香咧嘴笑了，“胡说，我要是衣裳打补丁，平安镇的人又要嚼舌头根子了。你们看呀，韩家母老虎如今连一身好衣裳都没了！”
婉柔吃惊的看向大姑姐，没想到大姑姐居然有个这样的外号。
…
一个下午，一家子到处走走逛逛，中途又买了许多吃的填了填肚子，等到天黑透了才回家。
明朗正在二门口等着，“再不回来我要去接你们了。”
一家子热热闹闹一起吃了顿夜饭，梅香和叶氏辞行，“阿娘，他们爷俩在家我不放心，明儿我就回去吧，等过年的时候咱们再聚一聚！阿娘注意留心帮我看一看房子，我们家里人少，不用这么大，有这一半就行！”
叶氏知道女儿女婿情分好，一向难舍难分，也不强留。
梅香在县城里逛了一圈，心满意足。第二天一大早，带着儿子女儿就要回家。
明盛亲自给梅香找了辆车，除了梅香自己买的东西，叶氏把家里前儿办喜宴剩下的许多东西以及收到的礼物分了许多给大女儿，又让刘凡东亲自送梅香回家。
梅香一走，婉柔把明盛拉进房里说悄悄话，“乡下可是有人给姐姐取外号？”
明盛哼了一声，“那些人知道什么，就因为我姐姐能干，说我姐姐是母老虎！呸，不要理那起子小人！我阿爹刚去世的时候，我也就和清溪这么大点，大哥也小，阿娘虽说性子坚韧，毕竟是个妇人家。姐姐因天生与众不同，你看她长的细条条的，实则力气能有几个汉子的。家里全靠姐姐和阿娘撑着，我们哥俩才能读书。你记住了，见到姐姐，就和见到阿娘一样的！”
婉柔有些吃惊，“真有那么大的力气？”
明盛懒洋洋的躺在那里，“没骗你，就咱们门口那石墩子，姐姐一脚能踢飞了！”
婉柔吃惊的直吸气，“老天爷，县城里都说我是小辣椒，我比姐姐还是差远了！”
明盛斜眼看她，“你那算什么，我一只手都能把你拎起来！”
婉柔忽然想起夜里明盛仗着力气大戏弄自己的事情，顿时脸红了，“呸，你敢到姐姐面前放肆去！”
明盛嘿嘿笑了，“我不敢，姐姐真打我！咱们家只有阿娘和姐夫才配与姐姐平起平坐。”
婉柔又悄悄问明盛，“你们家也算读书人家，怎么给姐姐找了个卖豆腐的？”
明盛收敛了笑容，把当初梅香退亲以及与黄茂林定亲的事情仔细说了个遍，又说了黄茂林这些年对韩家的照顾，并嘱咐婉柔见了姐夫必定要恭敬，千万不要因为什么门第之见而存了偏见。
婉柔连忙点头，“什么门第不门第，谁家往上数十八代，还能保证个个都有出息不成！”
平安镇那头，梅香带着儿女回家之后，让刘凡东在家里吃了顿饭，立刻又打发他回去了。
眼见着要过年了，梅香开始预备年货。她带着细月一样一样的准备，有空闲的时间就给家里人做新衣裳。
因青莲越来越大了，梅香就不让贵仁和大福轻易到后院来，并让他们都搬到前院去住了。
每天吃饭的时候，让细月给二人送饭。
细月接到这个差事之后，心怦怦跳个不停。这些日子以来，细月总觉得贵仁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但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躲着他。
如今要一日三餐往前院送饭，细月躲也没法躲了。
大福眼尖，感觉贵仁和细月之间有些不正常。
这一日快到晌午饭时间，二人都在前院倒座房里，趁着这会子没有人上门买豆腐，他私底下偷偷问贵仁，“兄弟，你可是对细月有什么想法？”
贵仁抬眼，面无表情的看向大福，“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想法？”
大福一拍大腿，“兄弟，细月好归好，只是在相貌上，你们实在是不匹配！”
贵仁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起来，“大福哥如何说这样肤浅的话，什么匹配不匹配的，不要坏了细月的名声。”
大福嘿嘿笑了，“是我的不是，我就是问问。”
正说着话，细月来送晌午饭。
大福看向贵仁，又嘿嘿笑了，“兄弟，我这边招呼客人，你去接饭。”
贵仁面无表情的站起身，走到门口，接过细月手里的托盘，“辛苦你了！”
细月本来一直低着头，听到这声音，从耳根到脸都红了，声音低如蚊讷，“不辛苦，都是大奶奶吩咐的。”
说完，细月转身就走了。贵仁直等细月进了垂花门，才转身进屋。
吃了饭之后，细月又来收拾碗筷，仍旧是贵仁端给她的，二人又重复了前面的对话。
就这样，一天三次，每一天二人这样见六次面，说六句话同样的话。
细月每天过得异常痛苦，送饭和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怀着一颗激动的心往前院里去，和贵仁说着重复的话，偶尔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一眼，只见贵仁面含微笑看着他，细月又惭愧的低下了头，然后落荒而逃。她觉得自己长得太丑，不想让贵仁看见自己。
可回了后院之后，她的心里又空荡荡的，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这种感觉可太难受了，却每天都要重复三次。
细月每天梦里都恍恍惚惚的还在送饭。
梅香也发现了细月不对劲，每到吃饭的时候，她好像特别兴奋，有时候又恍恍惚惚的，喊了半天才回应。
梅香觉得细月有心事，她按兵不动，仔细观察了两天，顿时大吃一惊。
梅香把自己观察的结果告诉黄茂林，哪知黄茂林哈哈大笑，“这有什么，贵仁长得好看，招女孩子喜欢也是常理。咱们不要管，且看看后头如何。”
梅香嗔怪他，“哪能不管，细月都着了魔了，再让她这样下去，这孩子心神憔悴，怕她受不住。”
黄茂林见屋里没人，一把搂住梅香，“我的好乖乖，你光知道细月心里苦，可知道当初我心里有多苦。当日我们没有名分，我整天只能远远的看着你，连给你帮忙都要偷偷摸摸的，怕坏了你的名声。”
梅香心里异常感动，摸了摸黄茂林的脸，“我都知道了，今儿晚上我好生补偿你。”
黄茂林顿时心飞了起来，“果真？那可要听我的！”
梅香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这里说细月的事情呢！”
黄茂林言归正传，“咱们先不管，让他们自己先打磨打磨心智，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叫喜欢不喜欢，没有一起经历风雨，没受过煎熬，光喜欢值个屁！”
梅香听黄茂林的话，也不去戳破。
细月这样痛苦煎熬了一阵子之后，心里劝自己，不要再想了，早些撂开手吧。
正当细月准备强压着自己再也不去想，哪知贵仁却来主动撩拨细月。
这一日吃过了晚饭，细月去收碗筷。
贵仁把托盘端给细月，“你辛苦了！”
细月这回大大方方抬起了头，看向贵仁，也温和的笑了笑，“都是我该做的！”
说完，她接了托盘就要走，哪知托盘底下，贵仁却忽然死死拽住她的手！
细月大吃一惊，使劲挣脱却没挣脱开！
她顿时满脸通红，呆呆的看向贵仁。
贵仁看了一下四周，大福在屋里，因天寒风大，刚才出来的时候贵仁随手把门带上，大福看不见门外的情形，前院再无旁人。
贵仁看向细月，轻声问她，“细月，你愿意和我好吗？”
细月大吃一惊，双脸通红，细小的眼缝里全是害怕和恐惧，还有一丝怯弱。
等细月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疯狂的摇头，“不，不，我不愿意！”
说完，细月一把抢走托盘，转身就跑了！
贵仁站在倒座房门口，看着她消失在二门中。

第115章 许亲事托付家业
细月受了惊吓， 回去后惊慌失措。
她先平复了自己的气息，然后勉强吃了些饭，又默默的干活。
等夜深人静的时候， 她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贵仁如何要问这样的话？难道是他也看上我了？
细月立刻又唾弃自己， 呸，也不看你自己长成什么样！
是了，他定然是戏弄我的！我可不能上当，万一我当真了， 那就丢脸死了。
细月迷迷糊糊睡了一小觉天就亮了， 早上送饭的时候，她面无表情， 一句话不说，把托盘塞到贵仁手里转身就走。
贵仁想着早上说话不方便，也就什么都没说。
到了晚饭的时候， 前院里依旧清静的很。刚吃了饭， 贵仁找借口把大福打发回房去了。
等细月来收碗筷的时候，贵仁又在托盘底下拉住了她的手，“细月， 我想和你好！”
细月立刻抬头看向他，“贵仁，你不要戏弄我！”
贵仁摇头，“我没有戏弄你， 我是真心的！”
细月连脚趾头都不相信， 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女人，贵仁长得这样好看， 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
细月平静的摇了摇头，“我不管你真心不真心， 我不同意。”
贵仁知道细月的心思，大概是觉得自己如天下的男人一般，必定喜欢那些长得好看的。
贵仁手脚麻利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塞到细月手里，“你不要急着回绝我，这是我保存了好多年的一块帕子，送给你。”
说完，贵仁不等细月拒绝，自己先转身走了。细月的心忽上忽下的，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梅香见他二人这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转天上午，黄茂林不在家，慧哥儿读书去了，青莲在书房里写字，泰和在小睡，梅香把细月叫了过去。
梅香直接问细月，“你和贵仁到底是怎么回事？”
细月如同听到一声炸雷，吓得立刻跪下了，“大奶奶，什么事都没有。”
梅香把细月扶起来，“你不要害怕，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咱们女儿家，到了年纪后，有心上人也是常理。只是一样，什么事情摆到明面上最好。按理来说，你和贵仁也都到了说亲的年纪，这也是我的职责。你仔细告诉我，你们到底如何了，别怕，我不会怪罪你的。”
细月抬头看了梅香一眼，又低下了头，“大奶奶，您别问了，我和贵仁什么事都没有。他今儿强行塞给我一条帕子，我明儿就还给他。”
梅香忽然笑了，“他为甚要给你条帕子呢？”
细月的脸突然红了，“大奶奶，贵仁他定然是在戏弄我。”
梅香笑得意味深长，“细月，你怎么会觉得贵仁是在戏弄你？贵仁怎么就不能是真心的？”
细月的脸白了白，“大奶奶，我长得丑，配不上他。”
梅香拉过细月的手，“胡说，你哪里丑了。你又勤快又能干，性子又好，我和你们大爷都喜欢你，张妈妈也满口夸赞你。”
细月听梅香这样说，忽然掉下了眼泪，“大奶奶，我明儿就去把帕子还给他。以后大爷大奶奶家业越来越大，家里的丫头定然也会更多，大奶奶指一个漂亮的给贵仁做媳妇。”
梅香拍了拍细月的手，“你不要担心，我来问贵仁。”
细月连忙摇头，“大奶奶，真的不要问了。”
梅香又问细月，“细月，先不管贵仁如何想的，你真心实意告诉我，你可喜欢贵仁？”
细月吭哧了半天，想说喜欢，又觉得羞耻，想说不喜欢，又不敢对大奶奶撒谎。
梅香如何不知道细月的小心思，“既然喜欢，如何不去争取一下？你是我身边第一个丫头，以后不管来多少人，都越不过你去。既然你喜欢贵仁，你不要说话，我来替你做主。你想一想，若是贵仁也真心喜欢你，你们两个一起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多好啊！”
细月被梅香说得有些心动了，稀里糊涂的，也不知如何反驳。
梅香起身，“好了，你先去我房里看着泰和，我去前院看看。”
梅香去了前院，面无表情的喊了贵仁，“你跟我进来。”
回到后院后，梅香就坐在廊下，贵仁站在不远的地方，低头不说话。
梅香问贵仁，“你为何要去撩拨细月？”
贵仁立刻跪下了，“大奶奶，小的有一事相求。”
梅香点头，“你说。”
贵仁磕了个头，“求大奶奶把细月许给我！”
梅香顿时有些瞠目结舌，“可不敢胡说！”
贵仁又磕了个头，“我不敢欺瞒大奶奶，我喜欢细月，细月，细月她也喜欢我，求大奶奶成全我们。”
梅香半晌没说话，“你想让我把细月许给你，得你自己让她点头，我不能干强行许婚的事情。”
贵仁高兴的应下了，“大奶奶放心，等我办妥了，再来求大奶奶。”
梅香看向贵仁，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贵仁，你若是真心也就罢了。你若无心，不要去伤害细月，她是个好姑娘。”
贵仁接口，“大奶奶，我是真心的，我知道细月是个好姑娘，才来求大奶奶的。”
梅香终于笑了，冲他摆摆手，“我晓得了，你去吧。
得了梅香的首肯，贵仁终于敢放开了手脚。只要细月出了二门，他就立刻蹭了过去，帮细月干活，陪她说话。
细月的帕子还没还给贵仁呢，贵仁又强行塞给她许多其他小玩意儿。
细月心里又高兴又害怕，这样忐忑了几日之后，鼓起勇气问贵仁，“你真的没有戏弄我？”
贵仁见四下无人，轻声对细月说道，“我怎么会戏弄你呢？你如何会有这种想法？”
细月低下了头，“我长得不好看。”
贵仁看向细月，眼神复杂，半晌后对细月说道，“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呢，我就因为长得好看，父母去世后，被黑了心的族人卖到了戏班子，前几年受尽**，好不容易才逃脱了出来。如今咱们俩都是一样的奴籍，你好歹之前还是干干净净的农家女子，不像我，才从戏班子那个大染缸里跳出来，浑身都是黑的。”
细月立刻抬头，有些心疼他，“你别难过，都过去了。现在的日子不好的很，大爷大奶奶慈善。”
贵仁点点头，“你相信我，我是真心的。”
说完，贵仁悄悄看了眼四周，确定大福没有在偷看，飞快的在细月脸上亲了一口，“在我心里，你可好看了。”
细月顿时感觉天旋地转，立刻变的结结巴巴，“你，你，你怎么…”
细月说不下去了，双脸爆红，扭头就跑了。
细月才一走，门后出来传来一声爆笑，先是隐忍，而后是放肆的大笑。
贵仁转身进屋，踢了一下房门，“非礼勿视！”
大福笑得直要打滚，“我又没读过书，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哈哈哈哈哈，贵仁，你小子也忒坏了，毛都没长齐，就知道唐突人家姑娘了！”
贵仁红了红脸，“关你屁事，我们两情相悦。”
大福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贵仁，说真的，你真要娶细月？你若是为了讨好师娘，以后家里还会有丫头的。”
贵仁看了看大福，“你懂什么，再好看，过个几十年，不都是糟老婆子！”
大福啧啧起来，“兄弟，你可真有魄力。就细月，不关灯我可下不去嘴！”
贵仁突然一脚把旁边的小凳子踢飞了，“你以后不许再对着细月说三道四，细月哪里不好了？整日送饭给你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福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起身作揖，“好兄弟，都是我的不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千万别跟我计较。细月是个好姑娘，都说娶妻娶贤，论起贤惠，有几个能比得过细月呢。还是兄弟你有眼光！我在乡下过了十来年，整日听的都是一些混账话，师傅师娘教了这么久，还是经常漏馅儿。兄弟你可千万别跟我这吃屎的嘴计较，我保证，以后再不说细月一句闲话。等你们成亲，我送一份大礼！”
贵仁这才面色稍霁，哼了一声，“知道错就好，细月以后是我的人，你再敢胡乱嚼舌根子，看我不收拾你。”
大福连忙很狗腿的搬了个凳子请贵仁坐下，所谓兄弟妻不可戏，贵仁要娶细月，大福和贵仁年纪差不多，一向要好，立刻把以往那些轻佻的心思都打住。
“兄弟你可真有本事，这才多大，就给自己寻摸了个这么贤惠的屋里人，我比你还大两岁，现在还是个光棍呢，你可得教教我。”
贵仁又说他，“什么屋里人，大奶奶还没点头，你别瞎说。”
大福嘿嘿笑了，心想你小子可真虚伪，都亲上了，还这样矫情。
贵仁在前院和大福说话，细月没头没脑跑进后院，一头扎进屋里，半天缓不过气儿来。
贵仁唐突了这一回之后，怕吓着细月，不敢再随意动手动脚，只每日说一些甜言蜜语，什么细月你的眼睛虽然小看起来却很温柔，细月你的头发真黑，细月你干活真麻利。
贵仁在戏班子待了好几年，口舌伶俐，又懂人心，巧妙的避开了细月的缺点，只拣着她的优点夸，细月不吭声，心里却甜滋滋的。
细月忽然从前一阵子掉了魂儿似的变成现在整日傻笑，张妈妈和梅香都看得出来。
梅香问张妈妈，“您看他二人如何？”
张妈妈笑得脸上起了褶子，“大奶奶，这两情相悦的事儿，看对了眼，哪里还管什么美丑。照我老婆子看来，他二人倒是挺相配。不管是贵仁还是细月，若想找个容貌相称的，太难了。不如他二人在一起，这一天一地，反倒是绝配！”
梅香笑了，“我就担心贵仁以后反悔，那细月不可怜。”
张妈妈忽然鬼祟了起来，“大奶奶，老婆子说句粗糙的话。细月长成这样，能嫁个这样的美男子，先把他搂到自己被窝里睡几年，生几个孩子，就算以后他反悔了，这辈子也值得了！”
梅香立刻哈哈大笑，“张妈妈，您老一向稳重的很，居然也会开这种玩笑！”
张妈妈也笑了起来，“美男子谁不喜欢呢，我要是细月，还矫情什么，赶紧点头让大奶奶许亲。就算不嫁贵仁，她还能嫁个更好的不成？难得贵仁一心一意，说真的，就算嫁个丑男人，还真不一定有贵仁好。大奶奶不知道，有一些长得丑的男人，自己不照照镜子，就晓得嫌弃女人丑。”
梅香点头，“张妈妈说的是，您老活的岁数长，知道的道理也比我多一些。”
张妈妈不好意思的摆摆手，“我知道的都是一些粗话，不像大奶奶知书达理，又通文墨。”
二人说了一阵子闲话后，张妈妈做晚饭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梅香又絮絮叨叨跟黄茂林说细月和贵仁的事儿。
黄茂林一想到他二人的事情就忍不住想笑，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美男子和丑女能配到一起。
黄茂林心里暗搓搓的想，你小子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想到这里，黄茂林立刻把梅香搂进怀里搓揉一番。
眼见着要过年了，贵仁又跑来求梅香许亲。
梅香抱着泰和坐在那里，细月带着青莲在一边玩耍，听见贵仁来求亲，立刻爆红了脸。
梅香直接问细月，细月小声如蚊讷，“我，我都听大奶奶的。”
梅香点头，“我知道了，你带着青莲去西厢房写字去。”
青莲有些不想走，她想听细月姐姐和贵仁哥的事儿，但梅香怕她小孩子家家的听这些闲话不好，强行让细月把女儿带走了。
梅香看向贵仁，“说真的，连我都觉得你长得好看。”
贵仁吓得立刻跪下磕了个头，“大奶奶，我就是个奴仆，长成什么样都不打紧。”
梅香连忙安慰他，“你别怕，我不过是说句实话而已。既然你二人都没意见，那我就把细月许给你了。你诚心来求娶两次，以后可千万不能反悔。”
贵仁连忙点头，“大奶奶放心，我会对细月好的。”
梅香摆摆手，“我晓得了，你下去吧。虽说订了亲，也不能违了规矩。你二人都命苦，以后好生相互扶持。过几年等你们年纪大一些，我再给你们主婚。”
贵仁又磕了个头，“多谢大奶奶仁慈。”
梅香让贵仁先下去，他立刻欢天喜地的走了。
大福听说之后，立刻拱手道喜，“恭喜兄弟，贺喜兄弟！”
贵仁笑眯眯的，“这几日家里忙，等过年的时候，我请你吃酒。”
定下了这门亲事，梅香又忍不住和黄茂林感慨，“这人和人的缘分真是看天意，多少姻缘配对，世人再也想不到的。”
黄茂林拉着梅香的手，仔细摩挲，感受着滑嫩的触感，“可不就是，缘分没到，早了不行，晚了更不行。”
青莲强行插到父母中间，“阿爹，阿娘，你们什么时候成的亲？怎么没叫我？”
夫妻二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梅香摸了摸女儿的脸，“成日家都说你嘴巧，看来是假的，还是个小傻子呢。”
黄茂林抱起女儿，摸了摸女儿的小辫子，“阿爹阿娘成亲的时候，连你哥哥都没有呢。你看二舅和舅妈成亲，是不是还没有孩子？过几年就有表弟表妹了，你们三个也是一样的。”
青莲点了点头，“哦，要先成亲，才能有小娃娃。阿爹，我也想成亲，我想要小娃娃。”
说完，青莲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皱着眉头一副发愁的样子，“什么时候才能有小娃娃呢？”
梅香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把女儿抱了过去，“弟弟不好玩吗？”
青莲摇头，“弟弟好玩，但是太大了，我抱不动。”
青莲梦想中的小娃娃大概就比自己巴掌大一些，又小又巧，还会说话，逗她开心。
梅香也忍不住亲了女儿一口，“不要急，再等十年你就可以说亲事了。”
青莲皱了皱小鼻子，“十年啊，日子好长。”
黄茂林扯了扯女儿的小辫子，“屁大点儿的娃，知道什么叫日子长。”
夫妻俩一起逗着女儿玩，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过去了。
一眨眼，又到了腊月底。
黄茂林把今年的帐盘了盘，田地收入减少很多，各处产业大致持平，总体比去年少一些。
因今年大面积减产，各家各户都开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连豆腐的销量都变少了。
黄茂林给的黄炎夏和张发财等人都封了厚厚的红包，过了小年之后就把迎宾楼和如意坊的生意停下来了，各人都回家过个安生年。
小年儿是个坎儿，荣定县这边一到了这个日子，衙门封印，学堂放假，只有卖吃食的店铺越发火旺。
县衙里，李大人一封印，明朗就带着一家人回来了。
叶氏提前让刘管家预备了许多年货送了回来，还给梅香分了一些。
娘家人才一回来，梅香立刻带着孩子们过去了。
叶氏亲热的和女儿说的话，摸了摸青莲的头，又把泰和抱进了怀里。
泰和长久不见叶氏，已经不认识了，小嘴一撇就要哭。
梅香赶忙把泰和接了过去，“小乖乖，怎地又不认识外婆了？这才几天没见。”
叶氏也不在意，“这几日我多见见他，抱两回就好了。你这些日子怎么样？”
梅香点头，“都好的很，阿娘回来的怪早的，我还以为要等到二十七八呢。家里缺不缺什么东西？你们长时间不在家里，若是短了什么，这会子也不好匆匆忙忙去买，直接去我那里拿吧。”
明朗兄弟二人和玉茗妯娌二人安置东西去了，只有兰香陪在一边。
叶氏想了想，“旁的东西都有，就是柴火怕有些不够。”
梅香立刻打包票，“我家里多得很，明儿匀一些给阿娘，反正你们也住不了几天。”
外头明朗忙完了之后，带着众人都进来了，“这天怪冷的，阿娘，弄个火盆吧，别冻着孩子们。”
说完，兄弟二人都坐下了，玉茗又带着婉柔去照看厨房。
梅香笑着看向弟弟，“如今身上的官威越发重了，我都不敢跟你说笑了。”
明朗笑得很温和，“我做再大的官，也还是弟弟，姐姐有事情，只管使唤我。”
明盛喝了口茶，“还是回来好呀，在县城里，到处都是虚于委蛇和勾心斗角，烦死个人。”
明晚看向他，“学堂里还不干净？”
明盛摇摇头，“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整日攀比厉害的很。”
叶氏忙打住话题，“好了，咱们是回来过年的，那些事情都暂时丢开手。”
说完，叶氏吩咐梅香，“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子。”
过了一会儿之后，叶氏取了两张银票过来，“头先问你借了二百两银子，一直也没还你，捱到现在。”
梅香笑着看向叶氏，“阿娘把钱给我了，手里还有的花吗？”
叶氏点头，“有呢，宽裕的很，你不用操心。”
娘儿几个又继续说闲话，梅香还说了自己给细月和贵仁定亲的事。
众人都惊掉了眼珠子！
明盛嘴里的茶水好玄没喷出来，“细月嫁给贵仁？姐姐，你真的没有强迫贵仁？”
叶氏拍了明盛一下，“别胡说！”
众人先是惊奇，然后又跟着笑。
梅香在娘家逗留了一阵子后，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回家，明盛主动要送姐姐回来。
到了黄家之后，明盛忍不住去看贵仁，心想你小子可真有魄力。但人家二人真心爱慕彼此，明盛自然不会去打趣。
在姐姐家，明盛一向随意的，四处逛了一圈之后，发现无甚新意，又回了堂屋。
梅香笑问他，“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借钱吗？”
明盛赶忙摇头，“没有没有，不用借钱，我是来还钱的。”
说完，明盛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早就想还给姐姐了，又怕阿娘知道，一直没逮住合适的机会。”
梅香斜看弟弟，“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明盛笑嘻嘻的看向梅香，“不瞒姐姐，学堂里的束脩大部分我都给了阿娘，这是我自己留下来的一些。”
梅香接过了银票，“把钱都给了我，那你岂不是连零花钱都没了？堂堂一个举人老爷，手里空荡荡的，出去岂不丢人！”
明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要钱做甚，我又不听戏，又不喝花酒。”
梅香一巴掌把他翘着二郎腿拍下，“你也是个先生，整日就这样没个正经。”
明盛连忙赔笑，“我在学堂里再正经不过的，姐姐不相信，以后有机会去看一眼。”
姐弟二人说笑了一阵子，黄茂林回来了，郎舅二人又叙了一阵子话，明盛这才告辞。
梅香让黄茂林带着贵仁和大福，往娘家送了许多柴火和炭火。
黄茂林送了东西就要走，叶氏叫住了他。
“我在县城里闲着无事，给你找了几个主顾。都是开酒楼的，往后你再去县城里送货，给他们也送一些。”
黄茂林连忙感谢叶氏，“多谢阿娘，还为我这点小事情操心。”
叶氏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家酒楼一天需要不少货呢，你直接送给酒楼，不比让人家多转一道手挣的多？等以后你们去县里，可以送的更多一些。”
明朗也点头，“姐夫还是早些筹谋，你若搬到了县里，这豆腐坊不妨开得大一些，油坊也一起搬过去，县城里的生意比在镇上好做多了。”
母子二人说的话让黄茂林也有些意动，“我原也预备过年的时候与我阿爹说一声，想办法再多招两个人。等去了县城里，若是人手不够，摊子也铺不大。”
明朗点头，“这些事情姐夫做主就好。”
黄茂林回去后就跟黄炎夏说了此事。
黄炎夏久久不说话，半晌后叹了一口气，“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没想到来得这样快。从慧哥儿的舅舅们中举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这平安镇困不住你了。去吧，跟着他们去县城，有多大本事就扑腾多大。”
黄茂林有些内疚，“阿爹，要不您跟我一起去吧。如意坊那边交给叶家舅舅照看，还有两个表兄弟呢。儿子预备去县城开一家大的豆腐坊，阿爹去给我做大师傅可行？等带会了几个徒弟，阿爹只管在我家里养老，再也不用整日忙碌。”
黄炎夏笑了，“给你做大师傅可以，你可要给我开厚厚的工钱。”
黄茂林重重地点头，“阿爹放心，儿子给您分干股！”
黄炎夏摆手，“干股我不要，我就要工钱。到时候你总是在外头忙活，我给你带几个徒弟出来。也就一年半载的功夫，快的很。”
杨氏在一边插了句话，“茂林，你在县城买了宅子吗？”
黄茂林摇头，“还没有呢。”
杨氏不再说话。
黄炎夏又嘱咐黄茂林，“你若要去，提前做好准备。把宅子买好，豆腐坊的位置选好。油坊要不要搬过去？”
黄茂林点头，“自然要一起搬过去。”
油坊是韩家的产业，黄炎夏不便多问，只是叮嘱黄茂林，“油坊的事情多问一问你岳母，尽量还是找合伙人一起干。还有迎宾楼，还有你家里的田地，一样一样都要托付可靠的人。这几处产业，一年也能挣不少银子呢。”
黄茂林再次点头，“阿爹放心，儿子都知道了。这事儿千头万绪的，我得一样一样理清楚。”
等黄茂林走了之后，杨氏问黄炎夏，“当家的，你去县城了，我怎么办呢？”
黄炎夏看向杨氏，“这事儿还早呢，茂林得先买宅子，把豆腐坊建好。新建豆腐坊里面肯定也有空闲的房子，我就住在豆腐坊里，不去他家。你若愿意去也行，你如果不想去就在家里。等我给他带出几个徒弟之后，我立刻就回来。当初说好了，我们跟着茂源。”
杨氏点头，“那我就在家里等当家的回来。”
黄茂林管不上杨氏的这些小事情，他先跟梅香说自己的想法，梅香听了之后告诉他，“你只管去做，不用跟我说那么多。”
夫妻二人意见一致，去县城的事情立刻决定了下来。
过年期间，黄茂林又去拜访了叶厚则，托付他以后单独帮忙照看如意坊一年半载，叶厚则自然点头答应。
拜访了叶厚则之后，黄茂林又跟张发财一起吃酒说话。
酒到兴浓处，张发财忍不住感慨，“兄弟呀，你这家业越折腾越大了，你只管去，迎宾楼有我看着呢。我把账目给你做好，到时间去给你送钱，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只管放心，我不会让你亏一文钱。”
黄茂林再三对他敬酒，“也只有发财哥在，我才能放心。”
兄弟二人都喝了个酩酊大醉。
酒醒之后，黄茂林又去了韩敬奇家里，所为两件事情。
一是油坊，黄茂林直接问韩明辉，“明辉哥，我要去县城了，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去？”
韩明辉问道，“油坊也要搬到县城去吗？”
黄茂林点头，“是的，这是我岳父的产业，我们自然要带着走。一则是个念想，二则，油坊一年也能挣不少钱。这还是在平安镇，等去了县城里，只会更多。”
韩敬奇问黄茂林，“如今咱们镇子上就你们一家油坊，豆腐坊也只有你们一家，若是都搬走了，镇上的人难道不吃油和豆腐了？”
黄茂林忍不住笑了，“二伯，您信不信，只要我放出风声说要搬走了，还没等我走，就会有人来干。”
韩敬奇也忍不住笑了，“也是，我倒是问了一句傻话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韩敬奇帮韩明辉回答，“去，都去。茂林你看看，他们兄弟二人，是去一个还是去两个？”
黄茂林点头，“自然是都要去的，咱们刚开始去，什么都照着原先的一样，等以后需要了，再说下一步计划。”
说完了油坊的事情，黄茂林又提醒韩敬奇，“二伯，我阿娘的一些田地头先是您在种，阿娘之前让我帮着照看，如今我也要走了，您不妨去问一下我阿娘，以后要如何处置田地的事情。”
韩敬奇点头，“多谢你来提醒我，我回头就去和明朗商议。”
黄茂林说完的事情就走了，他还要交代自己家里的田地。
他不用找旁人，直接找黄茂源。
黄茂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大哥只管去县城，你家里田地的事情有我呢。”
黄茂林点头，“等我搬走以后，我那块菜园就给你吧。我家里八十多亩田地，你帮我收租子，收来的租子咱们二八分。若丰收，我那一部分，等有人收粮食的时候，卖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回来拉走。若欠收，就不卖了。”
黄茂源赶忙摇手，“我不过是帮大哥收租子而已，哪里说得上二八分的事！”
黄茂林按住他的话，“你不要拒绝，不管是如意坊还是迎宾楼，谁帮我照看产业，都是这样分的。没道理你是我亲弟弟，反倒要白使唤你。”
黄炎夏在一边听见了，也赞同黄茂源接下，“你什么都不要，你大哥怎么好意思让你干活。你若觉得不好意思，把活干得漂亮一些也就是了。”
黄茂源这才同意了。
去了黄茂源家里之后，黄茂林又去拜访了卢掌柜，请了行会里的兄弟们过来，辞掉了会长的职位。
众人都有些舍不得他，卢掌柜一再惋惜，“黄掌柜年轻有为，这几年带着我们把镇上货仓和拉车两个行业越干越大。如今货仓有了六家，拉车的兄弟们也多了不少。不过您此去县城，以后定然比现在还好，我们也就不留你了。祝愿黄掌柜以后飞黄腾达，家财万贯！”
黄茂林与众人客气了一阵之后，一身轻松的回来了。

第116章 燕衔泥搭建新窝
这一个年， 可把黄茂林忙坏了。
他走东家拜西家，总算把各处的事情都打点清楚了。
明朗那头动作更快，还没到正月十五， 立刻帮黄茂林看好了一处宅子。
这宅子只有三进院子， 分东西两路，后罩房后面也有个小花园，小花园里也有几间屋子。
宅子离韩家不远，要价二百多两银子， 这里头还有人情价在。
黄茂林去看了一趟宅子， 回来仔细跟梅香说了说，梅香听说宅子比现在住的大了两倍都不止， 又离娘家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黄茂林又跑了一趟县城，买下了宅子。
过了元宵节之后， 叶氏先带着一家人回了县城。
黄茂林这边一时半会还走不了， 他得先把县城里的豆腐坊和油坊建好。
建起来容易，最难的是选地方。
过年之后，黄茂林真是天天往县城里跑， 除了送货，就是找地方，有时候直接夜里不回来。
叶氏给黄茂林介绍了几个大主顾，黄茂林送的货更多了， 家里就有些顾不过来。
黄炎夏不再去如意坊， 每天早上过来帮忙磨豆腐，白天也在这里帮忙看着， 梅香每天亲自做饭送给黄炎夏吃。
因泰和还小，青莲也整天要跟着阿娘， 梅香觉得自己有些忙碌不过来，她决定再买个丫头。
这回的丫头是叶氏帮忙买的，才十岁，叫铃铛，长相只能算清秀，但比细月好看多了。
黄茂林把铃铛从县城里带了回来，交给梅香。梅香把铃铛交给细月，让细月去教导她。
铃铛虽小，却可以带着青莲玩，减轻梅香的负担，还可以帮着跑腿传话，端茶倒水。
黄茂林在县城里跑了许多天，终于找到了个合适的地方盖豆腐坊。
这地方离几家酒楼都近，附近周边都是街巷，普通的小户人家比较多，正适合卖豆腐。
黄茂林买下的是一套小四合院，做豆腐坊绰绰有余，还能空出几间屋子给人住。
黄炎夏亲自去看了地方，也觉得不错。
明朗把刘管家借给黄茂林，让他帮黄茂林先把豆腐坊盖起来。
豆腐坊好盖，三五天的工夫就有了。
等黄茂林要搬到县城里去的消息一传开，郭舅妈和郭二姨先坐不住了，首先来找梅香。
梅香安慰她们，“舅妈和二姨不用担心，我们人虽走了，房子还在呢，你们随时可以过来做喜馍。若有人来下订单，我托了隔壁的吴掌柜帮忙接订单，到时候舅妈和二姨每个月分吴掌柜一些钱也就是了。”
郭舅妈想了想，“外甥媳妇，这几年我们跟着你，也挣了一些银子。我和你二姨年纪也大了，整日来来去去的，也有些干不动了。你们若真搬走了，我们也不想干了。”
梅香有些诧异，“舅妈和二姨真不干了？家里的嫂子和弟妹们也可以接着干的，镇上的房子又不贵，所以租个地方都行。”
郭二姨也是这样想的，“大嫂，这一年咱们两个少说也能挣个十几两银子，咱们俩干不动了，让孩子们干也行。你家二郎和我家大郎都跟着茂林干去了，再让你家大郎媳妇和我家二郎媳妇一起做喜馍，就在这镇上找个地方，搬过来住也行，他们兄弟各自都有了营生，咱们也能放心不是。”
郭舅妈有些犹豫，“那也行，只是外甥和外甥媳妇这忽然要走，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梅香忙宽慰她们，“舅妈，二姨，县城离这里也不是很远，你们以后若是去了，直接到我家里去住。我们回来的时候，也定会去看望舅妈和二姨。”
姑嫂二人说了一会子话之后就走了。
黄茂林听说此事之后，亲自去了郭家，让郭舅妈再等一等，继续在黄家干一阵子，等镇上的油坊也搬走了，他们直接在油坊里干，不要租金。
黄茂林原来还准备先把豆腐坊搬走，等过一阵子之后再说油坊的事情。既然牵扯到做喜馍的事情，索性把油坊快些搬走，省得郭家姑嫂心里没个着落。
黄茂林继续跑县城，在豆腐坊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小院子，建成了油坊。
果不出黄茂林所料，黄家要搬走了，立刻有人蠢蠢欲动。
首先按耐不住的就是余家。
这么多年了，余家被韩家压制的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余家油坊也一直半关着门，但家里的东西还在，手艺也没丢。时常榨一些油，靠着低价赚一些微薄的利润。
如今听说韩家油坊要搬走了，余家人大喜。但还没等余家再次崛起，又有别人家掺和了进来。
黄茂林懒得去管余家的事情，这么多年的惩罚也够了，以后余家做事老实做生意也就罢了，若敢坑害乡邻，定然不能饶他。
县里的事情准备妥当之后，黄茂林开始着手搬家的事情。
他的计划分三步走，先把妻小搬过去。
黄茂林挑了个好日子，让黄茂源帮忙找了好几辆车，把梅香母子四个，家里的细软衣裳，以及一些轻巧的家具，还有贵仁和两个丫头先送到县城。
县城那边，叶氏帮着女儿看着家，打发两个下人在那边守着，每日打扫卫生，随时迎接女儿一家子。
新房子里，黄茂林只预备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其余的东西等梅香去了之后慢慢置办。
到了新家时，韩家两个下人放了鞭炮迎接大姑奶奶一家子，又让大姑奶奶等人跨了火盆，然后祭拜各路神仙，算是正式入住。
黄茂林把妻儿送到县城之后，往韩家去了一趟，托付叶氏等人帮忙照看，自己又返回了平安镇。
梅香带着下人一起把家里的东西规整好。
正院在东路，前院一共六间倒座房。最东边的一间被隔成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小院里有一口水井，作为门房住的地方，这里给贵仁住。第二间是门楼，再过来四间屋子，分别是前院客厅，前院客房和两间下人房。
绕过垂花门是正房，面阔三间，左右各带两间耳房，其中最东边的耳房被打通成通往后罩房的路。
东西厢房各三间，带有鹿顶小间，正房和厢房用抄手游廊连接了起来，院子中间两条甬道，甬道两侧种了一些普通的花木。
后罩房也是六间，有厨房、库房和丫头们住的房子，也有一口水井。
西路的院子比正房窄一些，布局是一样的，只少了一间屋子。东西路前院是打通的，但西路房子前后院是不通的。正院有通往西路跨院的月亮门，后面两侧的后罩房都是联通的。
后罩房又有一个月亮门通往后面的小花园。
梅香带着女儿把宅子转了一圈，觉得这房子太大了，家里人又少。
梅香想再添两个人，又怕人家说自己奢侈，再等一等吧。
这次搬家，张妈妈没有跟过来。梅香让她在家里照顾黄茂林师徒的起居，等黄家人都搬走了之后，张妈妈就准备回家了。
张妈妈在黄家干了几年，双方相处还算和睦，因张妈妈不想去县城，梅香也就没有勉强她。
住下来的第二天，梅香立刻去找叶氏。
叶氏一直让那两个下人住在女儿家里，等女儿家里安顿好了之后再说。
梅香进门就跟叶氏叨叨，“阿娘，新宅子真大。我家里人又少，空荡荡的。我想再添两个人，阿娘认识可靠的人牙子吗？”
叶氏笑着点头，“我早就想着你会缺人，都给你打探好了，你什么时候想要，我让陈婆子送人过来就是。”
梅香笑嘻嘻的，“自从弟弟做了官，我感觉自己做什么都更方便了。缺什么想什么，往娘家来说一声马上就有了。”
叶氏忍不住笑了，“这样才对呢，你才搬过来，摸不清东南西北，想要什么的只管来找我。晌午别回去了，茂林又不在家，你就留在我家里吃饭。”
梅香也不客气，点头应了，留下了铃铛，让细月回家去了。
玉茗和婉柔都过来陪大姑姐说话，清溪也过来喊姑妈，然后把表妹带走了。
小姐妹俩好久不见，一见面就亲热的不得了，手拉着手一起玩耍去了。
玉茗笑着嘱咐女儿，“妹妹才来，你要让着妹妹。”
清溪点头，“阿娘放心，我会照顾妹妹的。”
叶氏让下人带着两个姑娘下去，“这样才好呢，以后她们姐妹天天能见面，年纪又差不多，也能做个伴。你小的时候就因为年纪的问题，没有玩伴，整日一个人在家里。”
说过了两个孩子，叶氏又问梅香，“茂林什么时候到城里来？你们这也算搬新家，办不办酒席？”
梅香也不瞒着叶氏，“要不了几日了，先把家里的帐算个清楚明白，利利索索的走。酒席就不办了，一来我们也不认识几个人，二来豆腐坊和油坊还没搬过来，后头还有得忙呢。”
这话不假，好多人家买豆腐是拿豆子换，一下子送来许多，隔三差五来打块豆腐。黄茂林既然要走，总得把人家的豆腐打完。还有欠账的，也得赶紧收回来。等到了县城里，一切重新开始，更不容易。
叶氏点头，“让他不要急，慢慢来。从去年年底开始，他就没闲着，整日忙得跟陀螺似的。酒席不办就算了，等你们扎稳了脚跟，泰和一周岁的时候，你们再办酒席也不迟。这县城里的人际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铺开的。我来了这么久，也没认识多少人。”
梅香叹了口气，“可不就是，我整日被几个孩子缠着，外头的事情也帮不上什么忙。又是买宅子，又是盖作坊，连搬家的事情都是他一手操办的。至于人际关系，我除了回娘家，一个人都不认识。阿娘，以前都说我能干，如今跟茂林哥一比，我真是差太多了。”
玉茗妯娌二人在一边忍不住笑了，“在姐姐眼里，姐夫就是天下第一人了。”
梅香也忍不住打趣，“难道在你们眼里，我弟弟们不是天下第一人？”
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正说着话，慧哥儿跑进来了，腻在外婆和阿娘身边。
梅香摸了摸儿子的头，“阿娘，慧哥儿如今失学了呢。”
叶氏嗔怪女儿，“还跟我说这样的怪话，等明盛回来，你跟他抱怨去。”
婉柔在一边插话，“前儿官人就说，等姐姐来了，把外甥接到学堂去。”
梅香问婉柔，“学堂里教的都是什么样的学生？可有与他同龄的？若没有，也不必单独为了他破例，另外找一家也使得。”
婉柔急忙回答道，“有呢，姐姐只管放心。学堂里几十个学生，把他们按年纪分了等，最小的也就和外甥年纪差不多。”
梅香问慧哥儿，“你想去二舅的学堂里读书吗？”
慧哥儿点头，“想去，姑父也说让我跟着二舅读书”。
叶氏忽然问起，“俊哥儿以后就一直在平安镇教书吗？”
梅香想了想才回答，“听淑娴妹妹说，妹夫想多教几年书，攒一些家底再说看，方家底子薄，如今他们也有了两个孩子，一时半会的也走不开。”
叶氏点头，“俊哥是个好孩子，我们也希望他能更好一些。”
娘儿几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闲话，玉茗去厨房叮嘱下人好生做一桌饭菜。
梅香拖着三个孩子在娘家吃了顿晌午饭，家里男丁都不在，一群妇孺也不讲那么多规矩，团团围成一桌。
慧哥儿最大，然后是清溪和青莲，再是登哥儿，泰和最小，还在吃奶。
婉柔羡慕的看着大姑姐的三个孩子，“姐姐真有福气，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养的好。”
梅香笑眯眯的看着她，“不用急，过几年你身后也是一小串孩子。”
婉柔有些脸红，不再说话。
吃了饭之后，叶氏让梅香去自己院里歇息。起来之后，陈婆子过来了。
叶氏提前问过女儿需要什么样的人，梅香说要一个做饭的婆子，一个男仆，再加一个洗衣扫地的婆子。
叶氏让陈婆子带了许多人过来。
陈婆子听了梅香的要求后，给她提建议，“姑奶奶，不如买一家子回去。女的做饭，男的跟着姑爷，家里孩子留着使唤。”
梅香看向叶氏，叶氏点点头，“陈婆子说的有道理，买一家子省的骨肉分离，且他们轻易不会犯错，怕连累家人。不过也有坏处，一人犯错，家人跟着包庇。这好与坏也不是绝对的，单看你更看重什么。”
梅香想了想，“那我就买一家子吧，我家里小，事情都在眼前，他们也瞒不了我什么，就算犯了错相互包庇，一天两天的功夫我也能发现得了。”
叶氏笑了，“那倒不假，你家里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陈婆子极力给梅香推荐一家子人，这家姓王，男女都将将要三十岁的样子，有三个孩子，最大的男孩十二岁，下面又是一个十岁的男孩，在下面还有个七岁的丫头。
陈婆子的理由很简单，“这一家子都规矩，不多言多语。他们原就是县城里的人，对这一片熟悉的很。姑奶奶和姑爷才来，正需要这样的人。若是外地的，姑奶奶还要教导他。”
叶氏笑着和陈婆子开玩笑，“你可不能欺负我女儿是外来的，若是人不好，我可要去骂你的。”
陈婆子连忙赔笑，“哎呦，太太多虑了，我岂敢蒙骗贵府姑奶奶。太太只管放心，若是人不好，您只管让人去砸了我的招牌。”
梅香刚到县城，双眼一抹黑，什么都靠着叶氏，见叶氏微微点头，立刻就拍板决定，当场付钱买下这一家子。
叶氏想着女儿家里什么都没有，又嘱咐她，“你先把人带回去，明儿我带你去上街买家具，再到附近我常去的各家店铺看看。你家里晚上有吃的没？”
梅香想了想，“昨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些，早上我想着来坐坐就回去的，就没吩咐家里人买，也不知道细月想不想得起来。”
叶氏赶忙让玉茗带着下人给梅香收拾了一些东西，梅香也不客气，带着三个孩子和那一家子一起回去了。
才一进家门，细月连忙出来迎接，“大奶奶回来了，我都盼了一天了。”
梅香斜眼看向细月，“我把你单独留在家里，你不该谢我？”
梅香就是故意把细月就在家里的，她是过来人，当初和黄茂林几天不见就巴心巴肺的。细月和贵仁难得能单独相处，梅香知道细月是规矩人，也愿意成人之美。
细月顿时红了双脸，“大奶奶真是的，回了趟娘家，回来就打趣我。”
梅香忍不住笑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这是我今儿新买的一家子，去把贵仁叫来，一起认一认。”
等贵仁来了之后，梅香抱着泰和坐在正房堂屋里唯一一张太师椅上，“我昨儿才搬过来，今儿就带着你们回来。家里还乱的很，什么都没有，今儿晚上先凑合一夜，明儿一起上街添置东西，你们都报一报名字。”
那家男人一直弯腰低着头，听见梅香这样说，赶忙先鞠个躬，“回大奶奶，小人叫王铁锁，这是我屋里人，姓高。大儿子叫王聚财，小儿子叫王聚宝，最小的丫头就叫丫头。”
梅香想了想，“丫头改个名儿，就叫如月。”
那妇人连忙让如月给梅香磕头，谢大奶奶给取的名儿。
梅香开始吩咐家务，“王妈妈，以后你专管厨房做饭的事情，不做饭的时候给我打下手。王铁锁，明儿我让人带你回平安镇，给大爷帮忙搬家。聚财和聚宝跟着贵仁学规矩，如月跟着细月。”
众人都道好，梅香继续吩咐，“贵仁，你把他们夫妇安置在前面西院中，你们三个人先挤一挤。好了，王妈妈去做饭，细月你带他们去厨房。”
众人各自忙碌去了。
王妈妈手艺不错，把叶氏送的东西好生整治了一番，做了一桌不错的饭菜，梅香自己带着三个孩子吃，细月带着如月在一边帮忙照顾几个孩子。
贵仁带着王家三个男丁在前院吃饭，王妈妈自己在厨房吃饭。
等到了夜里，梅香带着三个孩子睡一张床，细月带着如月睡在正房西屋，随时准备听候梅香的召唤，其余人都住在前院。
第二天一大早，梅香才吃过早饭，叶氏带着婉柔一起过来了，身后跟了几个下人。
叶氏把女儿的宅子转了一遍，“是不小，住你们一家子宽敞的很。走，跟我一起上街去。”
梅香先问叶氏，“阿娘吃过饭没有？来的这样早。”
叶氏笑着点头，“我年纪大了，觉少，倒是委屈婉柔跟我起了个大早。”
婉柔连忙解释，“官人每日早起读书，我也跟着起来了。上午也没事情做，跟着阿娘和姐姐一起去逛一逛，也能提一提精神。”
梅香把自己昨天晚上写的两张纸拿出来，“阿娘看看，缺的东西多着呢。”
叶氏让女儿逐一念给她听，床、桌子、衣柜、椅子、书桌…真是什么都缺。
黄茂林并没有把老家的家具搬过来，一来留在那里逢年过节回去还能用，二来那些东西是黄炎斌做的，结实归结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怕是跟不上县里的风气，不如现买了时兴的。
家具是大头，其余细碎的东西可以慢慢置办。
娘儿几个一起出去，从木器行里定了成套的东西。除了黄茂林夫妇和孩子们需要的，也给下人们定了一些。
木器行掌柜的忽然接了个这么大的订单，还是县丞大人的亲姐姐，不光价格上给了些优惠，还让人亲自送到了家里。
买过了这些之后，梅香稍微添置了一些厨房的用具以及这几日要用的柴米油盐。
叶氏又带着女儿逛了许久，介绍她认识了许多掌柜的，并告诉她哪一家店铺什么价格，梅香一一记在心里。
回去了之后，刚把家具规整好，黄茂林和黄茂坚一起来了，还拉了整整一车的东西。
车上面全是吃的，米面油和菜，还有家里许多杯碗盘碟以及盆盆罐罐。
有了这些东西，家里才有了生活气息。
梅香赶忙把他们兄弟引到了正房，又告诉黄茂林自己买了一家子下人，今儿去订了许多家具。
黄茂林笑着点头，“你动作倒快，我还说等我来了之后再买呢。”
梅香高兴的在屋里转了转，“家具有了，被褥什么的本来就有，你又拉了这些东西了，这家里也差不多齐整了。就差你一个人了。”
黄茂林拉着梅香的手，“我先回去，明儿我就把家里存的黄豆和油菜籽都拉过来，过几日就可以搬过来了。”
梅香让王妈妈给黄茂林兄弟二人做了些吃的，并让王家一家子人给黄茂林磕了头，认了主人。
黄茂林直接让王铁锁和王聚财一起跟他回去，又让梅香赶紧送慧哥儿去读书。
梅香带着几个孩子把黄茂林送到了大门口，依依不舍的回来了。
趁着天还没黑，梅香又带着孩子们回了娘家。
等明盛回来之后，梅香与他说了慧哥儿读书的事情。
明盛点头，“姐姐放心，我晓得了。咱们两家离的近，以后我每天早上走的时候从姐姐家门口过，把慧哥儿接走。”
慧哥儿高兴的拉着二舅的袖子，“二舅，我可想你了。”
明盛笑眯眯的看着外甥，“这会子叫二舅可以，等去了学堂就要叫先生，不能嬉皮笑脸的，你可记住了？”
慧哥儿点头，“我记住了，二舅放心吧。我在老家的时候，一去了学堂，从来不跟姑父说笑。”
明盛摸了摸慧哥儿的头，“好生读书，要是背不出来书，我可是会打你的，我比你姑父凶多了。”
慧哥儿嬉皮笑脸的在二舅身边挨挨蹭蹭。
说过了慧哥儿读书的事情，梅香就要带着几个孩子回去，叶氏留女儿吃饭，梅香拒绝了，“我走的时候让家里人做了饭，阿娘不用担心，咱们离得这样近，还愁我没机会回来吃娘家的饭吗？”
叶氏也不再强留，让明盛待着家里两个男仆送女儿一家子回去。
明盛把姐姐新家逛了一遍，嘱咐慧哥儿几句话之后，带着两个男仆回去了。
转天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明盛就来敲门了。
梅香知道弟弟们在读书的事情上非常认真，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让王妈妈给儿子做饭吃，自己帮慧哥儿换了新衣裳，又把上学要用的书袋收好了。
慧哥儿住到东厢房去了，王聚宝晚上陪着他睡。因为黄茂林还没过来，梅香仍旧带着剩下的两个孩子住在正房，等黄茂林来了之后，梅香就预备让青莲单独睡了。
明盛来的时候慧哥儿刚吃完饭，一抹嘴就跟着二舅走了。
梅香见明盛身边带了一个人，说要让王聚宝跟着慧哥儿。
明盛摇头，“不用，我学堂里的学生都不许带下人。吃饭裁纸磨墨，都是自己来。”
说完，还不等梅香回话，明盛摆摆手，“姐姐去忙吧，我们走了，等天黑的时候我再送他回来。”
慧哥儿一走，梅香让如月陪着青莲玩，她带着王妈妈、细月和铃铛一起，把家里再仔细规整规整。
该存的东西存起来，堂屋里布置好，中堂挂起来，香炉摆好，一些杯碗盘碟都放到柜子里去。
等下午的时候，梅香去后面小花园看了看。说是小花园，也没有多大。靠墙的位置有两间屋子，整个园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一颗石榴，墙角还有一小片竹子，中间还有一些花，长得高低不一。因长久没打理，许多地方都长草了。
梅香让贵仁把大门插了，所有人到园子里一起干活。
先把杂草除了，走路的小径重新收拾一番，树下的落叶清理干净，把里面的青石板露出来。一些烂了的花枝也都清理走，长得实在不成个样子的也不要。
大伙一起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小花园收拾的略微有个样子了。
梅香擦了擦汗，“明儿在那空余的地方再种些花，再搭个秋千，回头搭个葡萄架子，底下弄一套石桌石凳，也有个地方坐。”
细月回道，“大奶奶，我见舅老爷家里的花园子里头有个小亭子，亭子里摆的石桌石凳，下雨的时候也不用怕呢！”
梅香想了想，“咱们家的园子小一些，再搭个亭子，怕有些挤了，我倒舍不得平安镇那个葡萄架子。”
王妈妈一家子因为是新来的，并不怎么说话，除了梅香的吩咐，平时事实都是以细月和贵仁为先。
细月和贵仁订了亲，这事王妈妈已经知道了，私底下惊奇了一番，也没有多说。
收拾了园子之后，梅香把家里巡视一番，内心十分满意，等茂林哥来了，我们一家子就可以欢欢喜喜在这县城里过日子了。

第117章 稳脚跟谈论女学
又过了几天， 黄茂林先把豆腐坊搬到了县城，这第二步总算走完了。
黄茂林走之前，把家里存货处理得干干净净。先把所有剩余的黄豆拉到了县城， 再把自己平日用的一些东西送了过来， 最后一趟才是人。
黄炎夏和大福自然是要跟过来的，除了这二人，黄茂林把黄茂坚也带了过来。
黄茂坚在家里也无事，这几年跟着黄茂林往县城里送货， 不光把县城里的主顾们摸得清清楚楚， 也挣了一些银子补贴家用。
这回黄茂林临走之前，再三邀请他一起往县城里来帮忙， 以后按月给他工钱。
豆腐坊那边剩下好几间屋子，可以住不少人呢。
黄茂林原说让黄炎夏住在自己家里，每日早上父子两个一起过去。
黄炎夏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老了， 胳膊腿不灵活，整日跑来跑去的，累的慌。我就在豆腐坊里住着， 有茂坚和大福跟着我，好的很。”
黄茂林劝不动老父亲，只得与梅香商议，把豆腐坊那边的伙食弄好一些。
搬过来头一天， 四个人迅速把东西安置好。黄茂林带着众人一起到了自己家， 不管在哪里住，总要先一起吃顿饭。
梅香提前准备好了酒菜， 等人一到，立刻吩咐王妈妈下厨， 并亲自带着铃铛上茶上点心。
黄炎夏把儿子的宅子里里外外逛了两遍，满口说好，回来问梅香，“后面那个园子是做甚用的？”
梅香笑着回答，“阿爹，那是个小花园子。”
黄炎夏不好意思笑了，“这县城里的人就是讲究，还要花园子。我以为是个菜园子，心想怎么一棵菜都没有。”
梅香也附和黄炎夏，“我也是这样想的呢，好好的园子，种菜不好，种一些花花朵朵又不能吃。”
黄炎夏赶忙摇头，“可千万别，别人家的园子都种花，你家里要是种的菜，可不遭人耻笑。种花就种花呗，等我孙女大了，有个花园子，才像大家小姐呢。”
青莲把昨儿表姐给她的点心端了出来，“阿爷，吃点心。”
黄炎夏高兴的摸了摸孙女的头，“青莲真孝顺，好，阿爷吃点心。”
黄茂坚看到黄茂林这样大的宅子，心里忍不住激动起来，茂林兄弟真是能干，才几年的功夫，都能在县城里置办这么大的宅子。我要是跟着他多干一些年，不说住这么大的宅子，说不得也能在县城里扎根呢。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是心里想一想。如今他只是豆腐坊的伙计，豆腐坊才搬过来，还没开业呢，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黄茂林心里也焦急，万事开头难，吃了这顿酒席，从明儿开始，几个人又要一头扎进豆腐坊里去了。前程如何，目前还不得而知。
王妈妈置办了一桌好酒席，这里也没有外人，黄炎夏让大伙都上了桌子。
梅香带着女儿坐在南面，随时可以起身给众人添饭菜。
黄茂林先向黄炎夏敬酒，“阿爹，儿子不孝，让您这么大年纪跟着我奔波这么远来受苦。”
黄炎夏摆摆手，“不说这些话，你是我儿子，你有难处了，我自然不能站干岸看笑话。等把你这边支应开了，我还要回去的。你在县城里发达了，我在老家脸上也有光不是。”
黄茂林举起酒杯，邀请黄茂坚和大福共饮，“从明儿开始，不光你们，我也要住到豆腐坊里去。不把这豆腐坊弄好，我就不回来了。”
梅香并没有说话，男子汉大丈夫，愿意出去做事情，又是在家门口，她自然不能阻拦。
她安静的坐在一边，一边抱着泰和，一边照顾女儿。
黄茂林心中有数，下午还要去做准备工作呢，不敢喝多了。
梅香叮嘱黄茂林，“当家的，你们明儿开业，咱们在这边也不认识几个人，自然说不上办酒席的事。但我给你们预备了一些鞭炮，明天早上必定要热热闹闹的开张。”
黄茂林点点头，“我这些日子回不来，你好生照看家里。每日打发个人过去给我们做饭洗衣裳，等过些日子豆腐坊都稳妥了，我再回来住。”
梅香点头，“你只管去，我让细月去给你们做饭洗衣裳。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有我呢。”
吃过了晌午饭之后，黄茂林又带着众人去了豆腐坊。
先把东西规整清楚，然后立刻开始做豆腐。先做一些易于保存的，明儿早上再做一些新鲜的水豆腐。
梅香带着两个丫头一起过来了，先检查了他们住的屋子，头先细月已经过来打扫了一番，这会子铺上被褥就好了。
大男人也不讲究那么多，能住就成。梅香还带来了柴米油盐，以后这边整日要开火的。
把豆腐坊里整理好了之后，梅香让细月留下做晚饭，自己带着铃铛回去了。
除了细月，梅香把王铁锁和王聚财父子也打发过来帮忙，家里有贵仁和王聚宝够她使唤了。
黄茂林是个用心之人，他知道自己初来乍到，想在县城站稳脚跟，必须得多下些功夫。
转天早上，一行人一起动手做了一些豆腐，头一天开业，黄茂林不敢做太多。
黄家父子放了两挂鞭炮，昭告街坊邻居们，水玉坊开业。
刚开门没多久，忽然门口来了一群舞狮子的。
黄茂林有些纳闷，那领头人自报家门，“县丞家老太太着小人来，恭贺黄掌柜开业大吉！”
黄茂林立刻明白，这是叶氏来给他壮声势了。因叶氏年纪也不大，家里下人都叫太太，但外头人叫的都是老太太。
黄茂林立刻拱手，“多谢岳母大人！”
这一声岳母，来看热闹的人立刻就明白了，敢情这是县丞大人家的亲戚。
门口热热闹闹的舞着狮子，黄茂林对着街坊邻居们拱手，“众位街坊，今儿我水玉坊头一天开业，不瞒大家，我这名儿虽取得雅致，其实就是个卖豆腐的。今儿来买豆腐，一律去掉两成折扣。”
附近的人都过来凑热闹，住在县城里的也不都是大富人家，升斗小民多的很。能省些钱吃豆腐，有何不好。
黄茂林也不计较，一边招呼众人一边与大伙拉闲话，说笑间便认识了许多人。
黄茂林刚才已经透露了自己的身份，这会子不想再多说自己家的关系。他还记得骆掌柜呢，前任县太爷弟弟的便宜老丈人，因仗着女儿的关系，很是飞扬跋扈了一阵子，如今老实的跟鹌鹑似的。
舞狮子结束之后，黄茂林给他们封了厚厚的打赏。等热闹散去之后，黄茂林匆匆吃了早饭，立刻带着黄茂坚出发了，让其余人留守在水玉坊。
二人先去拜访了以前的老主顾，告诉他们自己搬到县城来了。
往常，黄茂林只给他们送香豆腐和白豆腐干。有那精明的店家，知道黄茂林家里有关系，想着买谁家的不是买，干脆连其他豆腐也全部从黄茂林这里订。
凡是每日要的货多，到了一定数量后，黄茂林都会少要一些钱。黄茂林只打折扣，不多送。你多送豆腐，再多人家都觉得少，但你少要钱，对方立刻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这种微妙的人心，黄茂林拿捏的很到位。
等把老主顾拜访完了之后，黄茂林又带着黄茂坚回来了。从家里拿了许多样品，又出去跑。
黄茂林想做大，全靠自己家卖是不可能的，还要多找几家代卖的。
他拿着样品，带着黄茂坚把县城里所有的豆腐坊和豆腐摊子都跑了个遍。
这第一遍扫完，多了不少代卖的地方，但也有人墨守成规，不愿意增加新品种，怕影响原来豆腐品种的销量。
这期间，他把原来几个代卖的地方也去拜访了一遍，并向各家承诺，自己不会到附近来抢生意。
黄茂林在外头风风火火的忙碌着，梅香在家里安静过着日子。
她把小花园重新打理了一遍，移栽了一些新品种，有略微名贵的，也有普通的。又找人搭了个秋千，给青莲玩耍。
梅香把如月给了青莲，让如月每天贴身照顾青莲，听青莲的话。
打理家事的同时，梅香时常往娘家去坐一坐，也开始结交左邻右舍。
搬家来的头一日，梅香把附近街坊家里拜访了一遍。等她安顿好之后，左边刘太太开始三天两头回访。
这刘太太家里开了个小小的绸缎铺子，略微有些家资。刘太太有个三十岁的样子，家里有两子两女，大儿子正在明盛的学堂里读书。
刘太太是个开朗人，与梅香很能说到一起去。
梅香因为自己家里弟弟做了县丞，也不敢随意结交他人，还跑回去问了叶氏。
叶氏笑着安慰女儿，“你不用想太多，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蝇营狗苟之辈，既是邻居，又能说到一起去，你们交好是你们的事情，与你弟弟并无干系的，你只把握好分寸就行。”
梅香这才放心，回来之后，继续与刘太太交好，并与她一起把这周围都逛了一遍。
黄茂林在忙碌的间隙回来了两趟，住了一宿又出去忙碌。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多月之后，水玉坊在县城里渐渐有了名气。
各街巷里的豆腐摊主家里并没有作坊，都是从大作坊里买了豆腐出去卖，与刘麻子和张五叔是一样的。
黄茂林自己只能吃得下附近的份额，再远的地方，人家也不会大老远的跑过来买豆腐。
有了这些豆腐摊主就不一样了，只要你家的豆腐够好，你的生意可以遍布全城。
黄茂林最看重的就是这些小小的豆腐摊子，积少成多，有了他们帮忙，他才能实现让全城人都吃上水玉坊的豆腐这个梦想。
上回去省城的时候，黄茂林仔细留心，看到了许多新品种。在平安镇的时候，他并没有花大心思去研制新品种。就算做出来了，也不大好卖。
如今到了县城就不一样了，只要你能做的出来，就不怕没人买。普通小户人家买不起，各家酒楼里最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也好猎奇。
黄茂林一边四处跑，一边和黄炎夏一起研制新品种。
这有了香豆腐，黄茂林还想做个臭豆腐。
黄炎夏刚开始听到时候瞠目结舌，“豆腐臭了还怎么吃？”
黄茂林摇头，“阿爹不知道，我在省城吃的臭豆腐，那可真香！有臭豆腐卷，可以做菜吃。还有外头专门卖的炸臭豆腐，加上一些料子，吃的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这臭豆腐卷儿我心里大概有了数，这炸的臭豆腐，还得再琢磨琢磨。”
黄炎夏哦了一声，“做菜吃才是正理，你既然心里有数，先把那臭豆腐卷弄出来。”
每次做新品种，黄炎夏都心疼的不得了，因为得糟蹋许多豆腐。
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五次十次都有可能。黄茂林虽然也心疼，但他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若舍不得这些豆腐，只能到省城里去做学徒，四五年的功夫，得耽误多少事儿。再说了，黄茂林都二十好几了，谁家也不招这么大年纪的学徒。
梅香三天两头过来看一看，有时候帮着细月一起做饭。豆腐坊里每天需要的柴米油盐，梅香会打发贵仁送过来。
自从细月每天到豆腐坊来做饭洗衣裳，贵仁就每天惦记着，一听说要送东西，头一个主动请缨要过来。
自从二人定亲之后，梅香看细月每日穿得朴素，也时常给她捯饬捯饬，把自己的一些穿过了的仍旧有六七成新的裙子让细月改小了穿，还把自己的花儿粉儿给了一些细月，教她怎么擦脸，怎么画眉毛。
梅香的裙子都漂亮的很，什么大红银红、鹅黄柳绿，颜色各不相同，连上面绣的花也各有千秋。
细月本来整日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随意拢了拢，素面朝天。
头一日穿上梅香的裙子，又擦了些胭脂，头上还戴了朵纱布堆的月季花，耳朵上配了一对银耳钉，贵仁看得嘿嘿直笑。
细月当时羞得脸通红，要换了衣裳。
梅香嗔怪她，“作甚要换掉？这样不好看？我看贵仁喜欢的很。”
细月小声回道，“好看是好看，我只是个丫头，穿成这样，不像个样子。”
梅香笑了，“胡说，你是我的大丫头，我让你穿的，谁还敢啰嗦。你不用担心，你是穿给贵仁看的，别人心里都清楚，没有人会编排你的。”
王妈妈也在一边帮腔，“细月姑娘，这一身好看得紧呢。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再好看的人，若是衣衫褴褛，也衬不出来。这样一捯饬，人立刻好看了三分不止。”
连铃铛和如月也在一边说好看，青莲拉拉细月的裙子，“细月姐姐，你就穿上吧，阿娘的裙子多的很，白放在那里都坏了，我个子小又穿不上。铃铛姐姐和如月姐姐又没定亲，也只有你能穿了。”
众人都劝，细月也只能穿上了。
黄茂林回来看到细月的裙子，仔细瞄了两眼，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回到屋里后忍不住偷笑，“都说细月长得不好看，这一用心打扮起来，也不差嘛。”
梅香斜睨了他一眼，“你可别假装认错了人！”
黄茂林立刻过来拱手作揖陪笑，“大奶奶放心，我眼神好的很。再说了，大奶奶神仙一样的人物，岂是细月能比的。”
这些日子细月去水玉坊做饭，又换回了以前那些灰扑扑的衣裳。
等黄茂林的豆腐坊渐渐走上正轨之后，梅香先把王聚财叫了回来，让他跟着王妈妈学做饭。细月一个姑娘家，虽说是奴身，也不能总待在水玉坊里。
王聚财跟着王妈妈学了一阵子之后，梅香把他打发到水玉坊，换回了细月。
过了一些日子之后，黄茂林终于把两样臭豆腐都研制出来了。他先往酒楼里送，等众人渐渐接受了之后，街坊们也开始来买。
臭豆腐卷好卖，因为能做菜。那街头小吃油炸臭豆腐，一时半会的没有什么销量。也只有几家酒楼里订了一些，当做小食给客人们尝鲜。
水玉坊各样豆腐的销量稳步提升，县城里的人是有数的，众人能吃的豆腐也只有那么多，不是东家就是西家。
黄茂林的豆腐卖得多，自然会影响旁人家的生意。
自来同行是冤家，慢慢有人开始抵触。
方法无非就是两种，一是自己降价，二是传一些谣言。因水玉坊狗头关系硬，一一般人也不敢随意造谣。降价这种伎俩对黄茂林不管用，你降价你的，我该什么价还是什么价。水玉坊的豆腐品相又不差，好不容易有了名气，如果跟着降价，岂不自毁长城。
升斗小民们不管那么多，谁家便宜去吃谁家的。但周边的这一块儿已经被黄茂林拿下，各家各户也不会为了每天少个一两文钱跑大老远去买豆腐。黄茂林的大主顾一是酒楼，二是那些豆腐摊子。
酒楼那边，黄茂林和各家掌柜签了长期的契约书，不管外面是涨是跌，酒楼里的价格是死的，一文都不会变。至于各家豆腐摊子，黄茂林也愿意让一些利。
这样打了一阵子价格战之后，小作坊先撑不住了，家底薄的也不行，最后只剩下了几个大作坊。
黄茂林开始把价格调回到原来的水平，剩下的几个大作坊也开始纷纷恢复价格，理由就是今年的黄豆贵，成本高。
升斗小民们见涨了价格，刚开始会比较抵触，甚至不吃。过了些日子后，发现跟鸡鱼肉蛋比起来，还是豆腐更实惠一些。
几个大作坊心照不宣，联手挤死了一些小作坊，几家一起把剩下的份额一抢而空。
因水玉坊有独家品种，虽是后来，却稳占鳌头。那几家大作坊的掌柜心里有数，这是县丞大人亲姐姐的产业，人家又一向规矩，谁也找不到什么错处，暂时都默认了这个格局。
经过了这一轮价格混乱，县城里豆腐行业渐渐趋于平稳，黄茂林终于搬回了家。
黄茂林搬回家之后，仍旧每日过去，并把消息放出去，要招两个学徒，伙计暂时不招了，让王家父子顶着。
忙过了这一阵子，黄茂林终于有功夫多陪一陪妻儿了。
黄茂林首先把接送慧哥儿的任务揽了过来，每天早上，爷儿两个一起吃早饭，黄茂林先把慧哥儿送到学堂，自己再去水玉坊，晚上再去把慧哥儿接回来。
每天这一送一接，爷儿两个一路走一路说闲话，父子感情越发深厚。
梅香提醒黄茂林，“豆腐坊里都妥当了，赶紧把明辉兄弟两人也接过来吧。”
黄茂林跟梅香抱怨，“我才歇了两天，你又指派我出去干活。”
梅香摸摸黄茂林的脸，“早日都处置妥当，以后咱们才能清清静静一起过日子不是。”
黄茂林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梅香怀里，“我可羡慕泰和了，整日吃吃睡睡，什么都不用干，还一直让你抱着他。”
梅香哈哈笑了，“你别羡慕他，我也抱抱你。”
两口子每回在一起的时候，丫头们都很有眼色的把青莲带走。
黄茂林闻了闻梅香身上的奶味儿，“等事情都忙完了，豆腐坊那边交给阿爹和茂坚哥，油坊交给明辉哥，我就只管坐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钱。”
没想到这黄茂林的头，“那敢情好，我陪你一起数钱。”
两口子一起在屋里亲亲热热的说话，青莲在院子里和丫头们一起踢毽子。
说起青莲，梅香又忍不住和黄茂林抱怨，“这县城里，连个像样的女学都没有。唯一有一家，我听玉茗说，那学堂里的女先生跟个老学究似的，整日就会讲什么三从四德，教出来的学生都呆板的很。”
黄茂林连忙反对，“那可不能去，那哪里是教学生，简直是教奴才了，把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们教的跟个木头似的，就知道一味听从男人的话，挨打挨骂不还手。你不晓得，我在外面听到很多这样的事情。那有些父母愚蠢无比，恨不得把自己的女儿糟贱到泥土里去。你自己教她读一些书，明一明事理就行。明儿你再去问一问她舅妈，看清溪都在学什么，让青莲跟着一起学，大不了咱们给她舅妈送束脩。”
梅香笑了，“你这些话可不能到外头去说，这世道还是对女人不公，都希望女人老老实实，咱们自己心里清楚都行了。我问过玉茗了，清溪这会子也只是读书写字，再学一学规矩，出了门大面上不错就行，在家里并不拘束她。”
黄茂林叹了口气，“还是我没本事，要是能在府城或是省城扎根，那里的女学风气才好呢。女学生们除了读书写字，还会骑马射箭，听说还会一起办文会，文会上还喝酒。咱们县里这些人，画虎不成反类犬，学了个四不像，就会约束女孩子们。”
梅香摸摸黄茂林的头，“谁说你没本事了，你本事大着呢，你看我们娘儿几个如今过的日子，平安镇谁也比不上。”
梅香坐在榻上，黄茂林躺在梅香怀里，翘着二郎腿，“等泰和大一些，我带你们去府城里玩。”
夫妻两个正说着话，青莲冲了进来，见阿爹躺在阿娘怀里，连忙跑过来，“阿爹羞羞。”
黄茂林坐了起来，抱起女儿亲了一口，“阿爹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啊？”
青莲双眼发光，“真的？我想吃酱驴肉！”
梅香摸了摸女儿的头，“一个小丫头，口味也不知怎的这样重，居然喜欢吃酱驴肉！”
黄茂林抱着女儿，“好，阿爹这就带你去买酱驴肉！”
青莲想了想，“给大哥买两只酱猪蹄儿，给阿娘买二斤点心！”
梅香笑了，“我可吃不了二斤，你这是给自己买的吧！”
青莲嘿嘿笑了，“给阿娘买的。”
黄茂林问梅香，“你在家闲着也无事，带上泰和，咱们一起去可行？”
梅香想了想，“那你等等我，我换身衣裳。”
说完，梅香起身，出去叫细月，“你也换身衣裳，跟我一起上街，如月也去，都赶紧去收拾好。铃铛去告诉贵仁，准备准备跟我们一起去。”
丫头们都动了起来，梅香换了一身玫红色衣裙，头上只插了一根金簪子，耳朵上什么也没戴，泰和那小手可厉害着呢，戴什么都要被他扯掉了。
一家四口带着贵仁和两个丫头一起出门了。
先去了卤菜店，黄茂林买了一些酱驴肉，给儿子带了两只猪蹄儿。掌柜的细心，把酱驴肉切了一部分，又给了几根牙签儿，“姑娘边走边吃也行。”
青莲高兴的眯起了眼睛，黄茂林把女儿抱在怀里，青莲自己吃一口，喂阿爹阿娘吃一口，很快就把那切碎了的酱驴肉吃完了。
一家四口又去了点心铺子，买了些普通的鸡蛋糕，又买了一些贵一点的酥饼。
等走累了之后，黄茂林带着妻女去了一家茶楼，在楼上要了个雅间儿，一家子一边喝茶一边看外头大街上人来人往。
青莲到了县城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和父母一起逛街，一路高兴的小嘴都没闲过，叽叽咕咕说东说西。
等到天快擦黑，一家人又一起往学堂里去，在门口等了一会之后，和明盛打过招呼，带着慧哥儿一起回来了。
过了几日之后，黄茂林又开始忙碌了，他要把油坊搬到县城里来。这是韩敬平生前一手创建的作坊，叶氏对油坊的感情非常深厚。
其实把油坊放在平安镇也可以，但黄茂林还是决定搬到县城里来，能不能多赚钱不说，至少能让叶氏心里有个安慰，这是她和韩敬平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叶氏如今早不再乎油坊里的那点收入了，但仍旧十分关心油坊。
三两天的功夫，黄茂林把韩明辉兄弟和油坊里的东西全部搬了过来。
黄茂林先在那边照看了一阵子，往酒楼送货的时候，也推一推自己家里榨的油。
黄茂林直接在门口挂了个韩家油坊的牌匾，叶氏亲自过来看了看，指导韩明辉兄弟一些自己多年卖油的经验，并看着他们兄弟榨出了第一槽油。
回去了之后，叶氏和梅香也时常在外头给自己家的油坊拉生意。
县里一些官宦人家和富户，个个都是人精子。吃豆腐吃油，自然不会去别家。三班六房的衙役们，也时常来照顾水玉坊和油坊的生意。花花轿子众人抬，水玉坊自然是风生水起，油坊也渐渐站稳了脚跟。
叶氏和梅香投桃报李，那些人家家里有产业，也时常去光顾生意。
一眨眼，又到了端午节，明盛忽然间要做媒人了。

第118章 牵红线青莲进学
明盛说的不是旁人， 他想把胡三姑娘说给常二郎。
胡家三姑娘按理早该说亲事了，只因胡老爷一心想给女儿挑个读书人，才耽误到了现在。
照胡老爷的意思， 韩家兄弟多好啊， 可惜人家早就定亲了。
今年府试期间，明盛带着几个学生去府城考试。学生们考试期间，他又去拜访了胡老爷。
明盛去了胡家毫不拘束，吃饭吃茶不消人动手， 自己熟门熟路。
胡老爷和胡太太也喜欢他这样， 显得更亲近。
因胡家院子浅窄，明盛看到胡三姑娘在院子里晾衣裳， 顺道问了一句胡老爷，“三妹妹的亲事可说定了？”
胡老爷叹了口气，“都怪我， 东挑西挑， 倒耽误了她。”
明盛仔细看了看胡三姑娘，长的细条条，眉清目秀， 虽说不上是什么绝色，也耐看的很。
胡太太心中纳闷，你都成了亲了，还盯着我女儿看什么。
姑娘见明盛看自己， 大大方方的问， “韩二哥，你看我作甚？我脸上有麻子？”
明盛哈哈笑了， “三妹妹原谅则个，不是我偷看妹妹， 我见妹妹人才好，想给你保个媒！”
胡三姑娘呸了他一口，“韩二哥好歹也是个举人老爷，如今又做了先生，却整日嘴里没个正经！”
说完，她扭头回房去了，明盛嘿嘿笑了。
胡太太心中却有些意动，“贤侄说的是真的？”
明盛先问胡太太，“大娘，三妹妹今年多大了？”
胡太太也不瞒着他，“满打满算快有十五了。”
明盛点点头，“我妹妹明年要出阁了，她婆家有个亲小叔子，那孩子不错，今年十四岁了，这回跟我一起考试来了。”
胡老爷在一边听见了，“来考试？看来是个读书郎。”
明盛实话实说，“读书还可以，就是比我差一些。”
胡老爷和胡太太顿时哈哈笑了，胡老爷摸了摸胡须，“贤侄虽说的是实话，可不要到外头去说，如你这样有天分的又有几个呢。”
明盛自己喝了口茶，“我逗您二老笑一笑，有天分的人多得很，但看后天勤奋不勤奋。再有天分，若是个懒虫，也没得用。这孩子说不上天分顶顶好，好在不懒惰。他家住在乡下，家里田产颇多，县城里也有几处门脸儿，吃喝是不用愁的。我见三妹妹勤快又爽利，跟您二老提一提。明儿我把那孩子带来给你们看一看，若是还能瞧得上眼，我回去跟常老爷说一说，咱们是女方家，总不好主动。若是觉得不合适，也就不提了。”
胡太太点点头，“你有心了。”
明盛笑着回答，“我在大伯大娘家里住了好几年，三妹妹就和我妹妹一样的。如果真有那缘分，以后成了一家子，岂不更好。只是一样，三妹妹在府城长大的，不知道能不能住得惯乡下。”
胡老爷赶紧摆摆手，“贤侄莫要笑话我们，我们虽说住在府城，家境一般，人家家里有几百亩田地，我们一亩地都没得。”
明盛赶紧转开话题，“先不说这个事情，一切等考完试再看。”
等府试结束之后，明盛把常二郎带过来给胡家夫妇看了一眼。
胡老爷见常二郎长得憨厚，实则精明，心里多了两分喜爱。又见这孩子知礼懂得进退，心里更加欢喜了，但自己女儿年纪比常二郎大了一岁，又有些惆怅。
明朗安慰了胡老爷几句话，带着孩子们回荣定县去了。
回来了之后，明朗先跟婉柔说了这事儿。
婉柔是女人家，于这上头想的更多一些，“官人先莫急，我去问问阿娘的意思，这常二郎的媳妇以后要和妹妹做妯娌的。”
叶氏听说之后陷入了沉默，等晚上问了两个儿子，“胡家三姑娘品性如何？你们妹妹一向老实，从不与人争嘴。”
明朗想了想，“儿子在胡家，并不与三姑娘说话，见她日常只是跟在胡太太和胡家两位奶奶身后操持家事，想来是个能干的，再多的儿子也不知道了。”
明盛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起来，“阿娘，胡家三姑娘性子和妹妹不大一样，妹妹温和，三姑娘爽利，但都是讲道理的人。阿娘看看咱们家，大嫂温和，婉柔性子泼辣一些，我看她们妯娌二人到处的很好。当然，我整日不在家，看到的只是表面，阿娘应该知道的更多一些。”
婉柔斜眼看了他一眼。
叶氏笑了，“你说的有道理，常家要娶什么样的小儿媳妇，咱们也干涉不了。如今有合适的，帮着说一说，成不成看天意。”
玉茗在一边附和，“阿娘，妹妹看着性子温和，实则内里有主见的很，倒是和阿娘有些像。”
叶氏点头，“是的，你们姐姐外表看着刚强，实则内心柔软的很，兰香倒是恰好相反。若是说了胡家姑娘，中间连着他们兄弟，想来倒不会太难相处。这也是我的私心，总想找个性子柔弱一些的给她做妯娌。”
明盛笑了，“阿娘，若两个人都是软蛋，常家太太要哭了。”
这话说的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过了几日，叶氏给常太太下帖子，邀请她过来玩耍。
常太太收拾的利利索索的，带了礼物到韩家来了。
两亲家母寒暄了许久，叶氏又留常太太在家里吃晌午饭，一群女人们热热闹闹的说笑。
等吃了饭之后，叶氏才把胡家的事情略微提了提，“不瞒亲家母，我并没见过胡家三姑娘，是我两个儿子都说好，我才起了这心思。胡老爷和我大儿媳娘家亲爹是至交，人品自然不用担心。他一家住在府城，父子三个虽说没有做多大的官儿，也都在衙门里有份正经的差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一样，胡老爷爱读书的孩子，总想给三姑娘找个读书郎，就把孩子给耽误了，今年都十五了，比二郎还大一岁呢。”
常太太并没有一口表态，“多谢亲家母惦记我们二郎，好姑娘谁不喜欢呢，一岁两岁的倒不用在意，只是我得回去跟我们当家的商议商议。”
叶氏点头，“那是自然，二郎的亲事不能草率。我也想他能说个好媳妇，以后和我们兰香和睦相处，亲家母也能少操些心。”
常太太赶忙奉承道，“要是能和兰香一样懂事能干，那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在韩家吃了顿饭之后，常太太带着丫头回家去了。常家虽说住在乡下，离县城其实不远，赶的紧一天可以跑两个来回。
常太太回去后就把这事告诉了家里人，常二郎顿时明白了，那一日去胡家，估计就是给胡家人看的，难怪他总觉得四处有人盯着他，害的他一丁点错都不敢犯。
常太太问常老爷，常老爷在屋里踱步，“人家倒是不错，父子三个都在府城衙门里有差事，说出去也体面。姑娘大一岁倒无妨，进门就能开枝散叶，就是不知与二郎能不能合得来。”
两口子把常二郎叫去问，常二郎涨红了脸，“阿爹阿娘做主便是，不用来问我。”
常老爷问他，“姑娘比你大一岁，你可嫌弃？”
常二郎小声回答，“阿娘不也是比阿爹大两岁？”
常老爷对着他屁股踢了一脚，“连你老子也编排了！”
常太太也问儿子，“你自己有没有可心意的？若是有，赶早说出来，我们也好替你做主。若是你自己没有合心意的，你年纪也到了，我们就要替你做主了。”
常二郎红着脸摆手，“没有没有，儿子整日读书，并没有见过谁家姑娘。”
常老爷坐下了，“你若没有，我们就替你定下了。这倒好，你们兄弟两个先生，前头的先生替你大哥保媒，现在的先生替你说媳妇，我和你阿娘倒是省心了。”
既一家人都不反对，常太太转天又来拜访叶氏，求叶氏在中间保媒。
有韩家在中间牵线，常家和胡家很快定下了亲事。
一眨眼，泰和要满一周岁了。
搬到县城这几个月，黄茂林四处走动，也认识了不少人，梅香也和附近的街坊们混熟了。
此次泰和满周岁，正好是个契机。夫妻二人广发请帖，邀请众人来参加儿子的周岁礼。
自来人情走动，总有一方得主动开破冰之旅，后面才能越走越热闹。
新宅子够大，置办酒席足够了。黄茂林去相熟的酒楼里请了个大师傅回来做酒席，席面上需要的东西，梅香提前都预备好了。
一周岁的泰和已经能听懂了一些话，虽然还不会走，但却爬的飞快，屋子里再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去的。
正日子当天，各路宾客纷纷来贺，按照时下县城里的正常走礼水平，送了贺礼，黄茂林让人一一记清楚。
除了县城里的人，老家那边也来了一批人，杨氏带着黄茂源一家子也过来了。
一样的流程，一样的热闹。
等办完泰和的周岁礼，日子越发热了。每到中午，那外头的太阳都能把人烤化了。早晚虽说凉快一些，也是蒲扇不离手，就这还动不动一身汗。
梅香自来苦夏，有些不思茶饭，泰和又没断奶，她的日子就有些难熬。
黄茂林心疼梅香，不让她再出门，让王妈妈等人每日多做些消暑的东西吃，什么西瓜、绿豆汤每日都有。
除了这，黄茂林还花大价钱从县里富商家里每日买些冰回来，虽然只有一盆，也能解一些暑气。
梅香头一次见到夏日里的冰，忍不住惊奇，“这么热的天儿，这冰块儿如何能存得住？”
黄茂林告诉梅香，“他们家里有个冰库，挖在地下，冬天采了冰存起来，夏日把冰库的门封好，也化不了。除了自己家里用，每年夏天还能挣一笔呢。”
梅香忍不住咋舌，“这得花多少钱呀！”
黄茂林笑了，“也就是在咱们县城，有个小冰库还稀罕的很，我听说在省城和京城，富贵人家都有这东西。夏天的时候，屋子里摆一盆，那风吹进来都是凉的。我还听说那些皇亲国戚，夏天弄个凉亭，四面都是敞开的，都放了冰盆，那凉气隔着纱布吹进凉亭里，六月伏天还要盖被子！”
梅香继续惊叹，“这得花多少钱，需要多少人啊！”
黄茂林给梅香擦了擦额角的汗，“明儿我再去买一盆，一天一盆还是供应的起的。”
梅香摇头，“这东西虽说舒坦，但湿气重，容易受凉。若是自小就这样过来的也就罢了，咱们这冷不丁突然夏天用这东西，怕孩子们受不住。”
黄茂林叹了口气，“还是我无用，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
梅香连忙拉住黄茂林的手，“胡说，如今这日子再也没有半点不好。能用上冰的，这整个县城能有几家呢，我阿娘也不用的。咱们好不容易攒了一些家业，不能光贪图享受。我在家里坐着，又不用做活。咱们老家里，还有许多媳妇们六月伏天下田地除草呢。”
黄茂林摸了摸梅香的手，感觉出上面再也摸不到老茧了，心里也忍不住高兴，“我总算把你的手养回来了，不用冰也就罢了。我听说许多人家的太太奶奶们，洗脸的时候在盆里加一些羊乳或是牛乳，皮子越洗越白。明儿我也在家里养一头母羊，给你和青莲用。”
梅香开玩笑，“我把羊奶用了，小羊不得挨饿？”
黄茂林笑着回她，“你们能用多少呢，饿不着小羊。”
说了几句闲话之后，梅香又与黄茂林商议，“前儿我回娘家，阿娘跟我说，玉茗想给外甥女请个女先生，单独教她一些规矩，再学一学琴棋书画。我也不大懂这些，你说，咱们青莲要不要跟着去学？”
黄茂林一直很重视几个孩子进学的问题，“若是真要请，务必要打探清楚，先生品性如何，似那种死板的，定然不能要。”
梅香点头，“你放心吧，玉茗一向妥当，这又关乎到清溪，自然不会马虎。”
黄茂林一直抓着梅香的手没有放，“那你就去问问阿娘和弟妹，能不能带着咱们青莲一起学，一头羊也是放，两头羊也是放。”
梅香嗔怪他，“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是羊呢。放心吧，这还是阿娘主动问我的。若是能跟着学一些，也省得整日在家里憨吃憨玩。”
正说着话呢，青莲主动进来了。
黄茂林把女儿拉到一边，“热不热？”
青莲点头，“好热，阿爹，这天儿什么时候能凉快下来？我连酱驴肉都不想吃了！”
黄茂林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上面都要被汗湿了，“不吃也行，吃多了肉长得胖。”
青莲撅起嘴，“我哪里胖了？”
黄茂林哈哈笑了，“不胖不胖，我女儿好看得紧。”
青莲拿着小团扇不停的扇，扇了几下之后又觉得累。
黄茂林拿起小团扇给女儿扇风，“你舅妈想请个女先生，你要不要跟你表姐一起上学？”
青莲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也能去上学？”
梅香笑着看向女儿，“我先跟你说好，这是让你去上学，可不是去玩的。既然要上，就得正经学到些东西回来。不说让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好歹能知道个一二。”
青莲点头如小鸡啄米，“阿爹阿娘放心，我肯定好生学。”
梅香见女儿里外穿了三层，估计她热得很，赶紧打发她回房，“回去凉快凉快，让如月给你打盆水洗一洗，不用穿这么多。”
等女儿走了之后，两口子继续坐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王妈妈做了晌午饭端了上来，梅香伸头看了看，炒空心菜倒是可以，番茄鸡蛋汤也能喝两口，炒丝瓜下饭，缸豆炒肉丝也做的清淡，还有个凉拌茄子。
这凉拌茄子是梅香到县城之后学的花样，把那大茄子煮熟了，用木杵捣碎，弄一只青辣椒切碎加到里面，再加些油盐一起拌着吃，比什么油闷红烧吃起来都爽口。
王妈妈送来的是梅香一家三口的饭菜，梅香单独给女儿分了一些，让丫头送到青莲的房里去。
女儿自己在屋里吃，不用穿的整整齐齐，热的慌。
两口子单独坐在屋里吃饭，一岁的泰和也要吃，而且不满足于阿娘喂他，非要自己拿个勺子在碗里戳。
梅香就着小半碗饭，吃了些空心菜和炒丝瓜，凉拌茄子吃了不少，又喝了一小碗汤，夹了几筷子缸豆，其余的都被黄茂林吃了。
王妈妈做菜花样多，分量少。看着好几盘子菜，每一样只有一丁点儿，黄茂林每次等梅香放下碗筷后，风卷残云一般把剩下的都吃了。
吃过饭之后，黄茂林打了个饱嗝。
丫头们来把碗筷收走，梅香给黄茂林倒了杯温茶，“外头人要是知道黄掌柜吃饭是这幅模样，要笑话你了。”
黄茂林往躺椅上一靠，“我本来就是个庄户人家的小子，吃饭粗鲁些也是常理。”
梅香拍了拍黄茂林的肚子，“我怎么觉得你这些日子长胖了些？不是整天在外头跑，如何还能长胖了？”
黄茂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真长胖了？我也没歇着呀，想来是吃多了，家里油水又好，可不就容易长胖。原来每天早上还早起磨豆腐，这些日子都是吃了早饭才过去。”
梅香似笑非笑的看向黄茂林，“黄掌柜如今放假了，肚子也跟着起来了。”
黄茂林立刻站起来，“哪里哪里，我还穷着呢，肚子也不能起来。明儿开始我就少吃一些，要是长成吴掌柜那样，那多难看。”
梅香哈哈笑了，“吴掌柜四五十岁了，胖一些也无妨。你也二十多了，保养的再好，也不会像贵仁那样好看的。”
黄茂林哼了一声，“细月今年多大了？赶紧让他们成亲！”
梅香斜睨了他一眼，“当初不是你说的，丫头们要长到十**岁才能成亲。细月才十四呢，早的很！”
两口子打趣了一番，泰和在一边啊啊伸手，要起来走路。
梅香指派黄茂林，“你儿子想走路，你扶着他走。每日走半个时辰，我保证你不会变成吴掌柜。”
黄茂林拎起儿子的两只小胳膊，把他放在地上。泰和两只小脚一沾地，立刻高兴的往前颠。
这样来回走了几趟，黄茂林立刻感觉有些吃不消，“这带孩子可真累，不比磨豆腐轻松了。”
梅香又替换过黄茂林，两口子带着泰和在屋里走了好久，一家三口都有些累，一起回到东屋里歇了个午觉。
过了几日，叶氏让人来叫梅香过去，还让把青莲带着。
母女两个收拾的体体面面的过去了。
一进叶氏的院子，屋子里全是人。叶氏坐在主位，玉茗妯娌二人相陪，旁边还有个衣着朴素的青年妇人。
因有外人在场，梅香先带着女儿给叶氏行礼问好，又让女儿给舅妈们行礼，玉茗妯娌二人起身给大姑姐见礼，清溪也来见过大姑妈。
一顿厮见之后，叶氏让大伙都坐下，把清溪和青莲叫到自己身边，对那位青年妇人说道，“李先生，这是我孙女和外孙女，两个孩子只差了几个月，一向亲近的很，也听话，以后就多劳烦李先生了。”
青年妇人微微点头致意，“太太放心，我会照看好二位姑娘的。”
叶氏又对梅香解释，“头先我不是跟你说了，家里想请个女先生，这是玉茗从外头找来的，先生姓李，年纪和你差不多，知书达理，满腹才华，最难得的是不像外头那些先生那般死板，说话风趣的很。”
梅香忙与李先生见礼，“小女调皮的很，以后让李先生费心了。”
李先生也起身还礼，“姑奶奶放心，我也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带着二位姑娘认几个字，学两个调子。”
说了一阵子话之后，李先生就要带着两个女学生去上课。
梅香赶忙解释，“今儿不知道先生要上课，什么都没准备呢。”
李先生笑了，“就是要什么都没准备才好呢，我能知道姑娘们的底细。太太奶奶和姑奶奶放心，今儿我们师徒头一回见面，一起说说闲话，不考较学问。”
玉茗忙亲自带着李先生走了，家里已经预备好了读书的地方，里面什么都有，倒是不用梅香准备什么。
等李先生走了，梅香悄悄问叶氏，“阿娘，这位李先生什么来路？”
叶氏低声跟女儿说道，“李先生家里原是不错的，娘家也是富贵人家，自幼丫头婆子一堆，学了一肚子的本事。后来因早年丧夫，家道中落，她又要抚养独子，才出来挣碗饭吃。她这回从府城过来，把儿子也带过来了。我见过那孩子，和慧哥儿年纪差不多，懂事的很。如今在明盛的学堂里读书，娘儿两个就住在咱们家里。”
梅香忍不住感慨，“这么好的人，命运却不济。阿娘一年给她多少束修，我出一半。”
叶氏笑了，“不要你出钱，我都给了。因她家小子在你弟弟学堂里读书，咱们家包他们吃穿住，李先生一个月额外只要一两银子，另外的年节礼，全凭咱们的意思。”
梅香想了想，“那等过年过节的时候，我送李先生一些礼。一个年纪轻轻的妇道人家，出来挣口饭吃不容易，还要养活儿子。”
婉柔也在一边插话，“可不就是，跟李先生比起来，我就是个吃白饭的。”
叶氏连忙拦住她的话头，“胡说，你怎么能吃白饭呢，你如今可是立了大功了，好生养身子，等明年过了年，就能生个胖娃娃。”
梅香立刻双眼发亮，“弟妹可是有喜了？”
婉柔有些不好意思，叶氏帮着解释，“可不就是，才上身的，我也没出去说，你知道就好。李先生有李先生的好，你们有你们的好，可不能妄自菲薄。”
梅香扑哧笑了，“阿娘如今说话文绉绉的。”
叶氏用手指头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我这不还是怕给你们丢脸，我一个乡下妇人，知道什么是文绉绉！”
说笑之后，梅香又问叶氏，“阿娘，虽说不用交束修了，我要给青莲预备些什么东西呢？”
这话把叶氏问住了，她也不太懂。
婉柔帮着解围，“姐姐，笔墨纸砚咱们家都有。我听说李先生还要教她们姐妹弹琴吹箫，还要下棋。姐姐给外甥女预备一张琴，一根竖笛，再加一管箫，围棋也预备一副，不管用不用得上，咱们先预备着。”
梅香一一记住，“我回去就准备。这回我又沾了娘家的光了。”
叶氏连忙说女儿，“胡说，什么沾光不沾光的，都是你该得的。他们兄弟两个，哪一个你没有帮着带。”
玉茗正好进门，也跟着解释，“姐姐不要想那么多，她们姐妹俩正好作伴，比一个人好多了。清溪当初还不愿意请女先生，听说表妹也过来，这才答应了。还跟我说歪理，这读书光有一个学生，先生的一双眼睛都盯着她，稍微有哪里做的不好，先生就要训斥，累也累死了。有两个人一起，甭管是挨打还是挨骂，好歹能分担一些。”
这话说的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玉茗又对梅香说道，“姐姐以后每天早上让人把外甥女送过来，晌午就在这里吃饭，半下午就下学了，我再让人送她回去，不用姐姐来接。”
梅香笑着点头，“那就有劳弟妹，我就真当个甩手掌柜了。”
梅香坐到了快吃晌午饭时刻，等青莲从学堂里出来后，叮嘱她好生听先生的话，跟着姐姐学。
青莲头一天上学，正在兴头上，忙不迭的点头，“阿娘放心，我会好生学的。”
梅香给女儿理了理衣裳，“那我先回去了，以后你就在舅舅家里吃晌午饭。等回去了我要检查你的功课，若是学的不好，我可要罚你。”
叶氏听见梅香说要走，一再挽留，“天儿这么热，回去作甚，吃了饭再走吧，也不缺你这一双筷子。泰和虽说还没断奶，早上你走的时候不才喂过，一岁多的孩子，你吃了饭再回去喂他也不迟。”
梅香看了看外面，“阿娘不知道，我不在家里，茂林哥不好生吃饭，随意扒拉两口。我带了伞出来的，不妨事。泰和吃饭的时候不老实，旁人看不住他。”
叶氏听见女儿这样说，也不好再相留，“那你路上走慢些，别热着了。先喝口茶，等到了之后赶紧洗洗脸，再喝些热茶，可别中暑了。”
梅香笑着点头，“我知道了，青莲就托付给阿娘和弟妹了，若是她不听话，你们只管教训她。”
梅香说完之后，与众人告辞，打着伞，带着丫头一起回去了。
才进家门，她就觉得有些胸闷气短。

第119章 养儿乐中秋情浓
正好， 黄茂林也在家里，他一见梅香脸色发白，立刻冲了过来。
“可是哪里不舒服？”
梅香摆了摆手， “天热， 走急了，想是沾了暑气。”
黄茂林立刻大叫，“细月，细月！赶紧让王妈妈把厨下的咸汤端一碗上来！铃铛， 打一盆温水来！贵仁， 去叫大夫来！”
说完，他把梅香扶到一边坐下， 掏出帕子给她擦擦汗。
外面两个丫头迅速动了起来，黄茂林先喂梅香喝了一碗汤，又亲自给她洗把脸， 再让她躺在一边。
梅香喝了碗汤之后感觉缓过劲儿来了， 忍不住苦笑，“真是不中用，以前我和阿娘上街卖菜， 经常顶着大太阳走个来回。这才多远的路，就热着了。”
黄茂林持续用温水给梅香擦汗，“以前卖菜，去得早回得早， 也没说大中午头往回赶的。再说了， 这几年你连着养了几个孩子。我听说妇人产子最耗精神，除了生产苦， 养育更艰辛。”
梅香眯着眼睛，“茂林哥， 你居然懂的处理暑气。”
黄茂林给她理了理头发，“我时常要出去跑，自然要注意些。再者，豆腐坊和油坊里烧起大火来闷热的很，我专门问过老大夫，夏日里若是觉得中了暑气，喝些咸汤，多擦擦汗，找个凉快的地方歇一歇，慢慢就能缓过劲儿来。”
正说着话，门口贵仁把附近的章大夫强拉了过来。
章大夫气喘吁吁，黄茂林连忙起身迎接，先端了温杯茶给章大夫，“章大夫，内子才从娘家回来，这几步路的功夫，我看她脸色发白，你帮着看看可是哪里不对。”
章大夫年纪也不小了，黄茂林又在场，倒也不用避讳。
章大夫看了看梅香的气色，又号了号脉，问了问今日的行程和饮食，心中有了判定。
“黄大爷，大奶奶这是热着了。大爷方才处理的很得当，大奶奶再缓一缓，等会子再喝些咸汤，莫要再热着了。”
黄茂林这才放下心来，谢过章大夫，并请他开药。
章大夫摇头，“大奶奶症状轻，不用特意开药，千万不能再热着了。”
说完，章大夫就要走，黄茂林赶紧付了诊金，把章大夫送到了门口。
章大夫走后，梅香又躺了一会子，缓过来之后觉得有些困，眯着眼睛就想睡。
黄茂林赶紧摇了摇她，“先别睡，吃点饭再说。”
梅香懒懒的回答道，“我不饿，不想吃。”
黄茂林试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并无异常，捏了捏她的脸，“那你就躺着，我喂你吃。”
梅香闭着眼睛笑，“我又不是坐月子，泰和哪里去了？”
说起泰和黄茂林就笑了，“指不定又躲在哪里翻箱倒柜！不用担心，我让人跟着他呢。”
细月和铃铛把饭菜端了上来，因梅香苦夏，王妈妈做的都是清淡饮食，凉拌和清炒居多，并无大荤。
梅香坐了起来，吩咐铃铛，“去把泰和叫过来。”
泰和走得歪歪扭扭的，总感觉随时要摔倒的样子，但却气势十足，一头扑到阿娘怀里，立刻就要掀衣服喝奶。
随意喝了两口之后，看到桌上的饭菜，立刻扭头就要来霍霍。
黄茂林一把拦住了他，我把他塞到专用的高脚圈椅中，给他弄了些小孩子能吃的东西，放在他前面的木盘子上。
泰和很不满意，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指着饭桌，不停的哦哦叫，意思是我要吃桌上的。
黄茂林敲了敲他的碗，“吃你碗里的！”
泰和仍旧不满意，看向梅香，小嘴哦哦叫，仿佛在告状一样。
梅香舀了一勺鸡蛋羹，略微吹了两口，感觉不烫了之后塞到泰和嘴里。
泰和这才停止了叫唤，开始拿他的小勺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梅香一边自己吃，一边喂儿子吃两口，黄茂林也在一边帮忙喂。
梅香又与黄茂林说了女儿上学的事情，把李先生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黄茂林点头，“需要什么，你尽管让人去买，我也不懂上学的事情。这几天天太热，晌午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能再出去了。你刚才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可把我吓坏了。”
梅香心中感动，往黄茂林碗里夹了一些菜，“你不用担心我，我身子骨好的很。”
黄茂林也给她盛了碗汤，“再喝一碗，你每日又要喂奶还会出汗，得多喝些汤汤水水。青莲既然去读书了，以后你白日也能清闲一些，拖着两个孩子，累得很。”
梅香也点头，“可不就是，我宁可下田里干活，都觉得比带两个孩子要轻松。大的叽叽喳喳，小的哭哭闹闹，整日没个安静。”
说完，梅香摸了摸泰和的小脑袋，“你什么时候才能去读书哟，阿娘就能彻底安静过几天日子了。”
黄茂林温和的看向梅香，“不用急，等他们都大了，咱们俩回老家住去，安安静静的，就咱们两个，多好。”
夫妻两个吃了饭之后，先把泰和哄睡着了，然后也一起歇下。
黄茂林先醒过来，外头还热着呢，且梅香上午的模样吓到了他，他也不敢离开，就一直守在堂屋里看账本子。
梅香带着泰和一觉睡了好久，等起来之后才彻底恢复，头也不晕了，也不犯恶心了，没感觉到燥热。
泰和起来之后按照惯例先喝奶，然后就要下地去玩。
梅香看了看太阳，没有晌午那么吓人，让王聚宝和贵仁一起跟着泰和。
黄茂林让细月把吊在水井里的那个西瓜切了，给前院儿也送去一些，众人一起分吃。
等到太阳快落山了，夫妻二人带着泰和一起出门了，先去给青莲买了一些上学用的东西。两口子不识货，那什么竖笛、围棋，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叫好。
但黄茂林知道一个道理，人不识货，钱识货，只管买那贵的就是了。
梅香偷偷笑话他，“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
黄茂林咧嘴，“店家最喜欢我这样的！”
等买过了东西之后，夫妻二人先回韩家接了女儿，又去学堂接了儿子，然后一起慢悠悠往回走。
一路上，青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李先生知识渊博，一会儿说李先生弹琴好听。
慧哥儿在一边插嘴，“李先生家的儿子孟大郎今儿头一天去我们学堂里，学问扎实的很，舅舅问的功课，就没有他答不上来的。”
黄茂林摸了摸大儿子的头，“既是个好孩子，你就与他多来往，请教学问也好，多交个朋友也罢，他们母子远道而来，我们也该尽些地主之谊。”
一家四口说话的功夫就到了家，慧哥儿进门后先帮着劈了些柴。
这是黄茂林规定的，每天要帮家里干些活。挑水劈柴扫地，不拘什么都行。一来免得养懒了身子骨，二来也知道生活的艰辛。
青莲也帮着梅香一起收衣裳，一一叠好之后放到柜子里。
等做完了这些事情，兄妹二人一起读书去了。
自此，青莲也开始了每日外出读书的生涯。好在韩家离得近，倒不费事。黄茂林每天早晚接送两个孩子，其余时间要么在家里陪着梅香，要么就到处跑生意，一家人的日子清净平和。
青莲不在家，梅香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泰和身上。
泰和长得飞快，才几天的功夫就走得稳稳当当的了。伴随着他走路稳当的过程中，梅香发现了一件让她吃惊不已的事情。
才刚刚一周两个多月的泰和，一只小手就能轻轻松松拉得动二三十斤重的东西。
头一回看见泰和把太师椅打翻，一只小手拉着到处跑，梅香吓得赶紧过来夺下了椅子，又看了看儿子的小手，上面也没受伤。
梅香对着泰和的小手吹了吹，“乖乖，疼不疼？这椅子这样沉，你拉它做甚？”
泰和听不懂，冲着阿娘嘿嘿直笑，又要去拉椅子玩，梅香这才发现那沉重的太师椅在泰和手里就跟个小板凳一样。
梅香的心顿时揪到了一起，难道这孩子也是个大力气的？老天爷，这可怎么是好！
等黄茂林回来之后，梅香立刻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黄茂林没有吱声，先逗着泰和拉着椅子跑，又让他拉更重的东西。逗了一会之后，黄茂林才相信了梅香说的话。
他见梅香一脸忧色，忙着安慰她，“不用担心，泰和是个男孩子，力气大一些也无妨。我们好生教导他，让他不要随意欺负人，力气大一些也不是坏事。”
梅香想到了自己幼年时候的经历，“我小的时候因为力气大，阿爹阿娘从来不敢让我出门，怕我打伤了人家，又怕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泰和虽然是个男孩子，也不知这事是好是坏。”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不要急，他还是个小孩子呢。小娃儿有时候爆发力大，长一长说不得就正常了。”
黄茂林一再相劝，梅香这才暂时把这事情丢在一边。
才操心完了泰和力气大的事情，这小家伙又开始给梅香找新的麻烦。
他除了力气大，吃的也多，跟同龄人比起来，他两天吃的东西抵得上人家吃三天的。
这也就罢了，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多吃一些身子骨长得结实。
除了这些，泰和的小脑袋瓜子也精的很。你看他虎头虎脑，不知道的人以为这孩子憨厚，其实就是个小精豆。
家里谁也别想瞒着他吃东西，但凡闻着点味儿，他就能把吃的东西翻出来。因他年纪尚小，许多东西还不能给他吃。哥哥姐姐有时候背着他吃点心，他一听见人家嘴巴动，立刻跑过来仔细查看。
慧哥儿和青莲立刻紧闭着嘴巴一动不动，泰和仍旧不相信，非要扒开哥哥姐姐的嘴巴查看一番。若发现你嘴巴里有东西，立刻要掏出来。有时候哥哥姐姐不肯让他查看，他就对着人家的脸呼呼拍两下。
泰和不让家里人背着他吃东西，他自己却偷偷吃东西。
柜子里面有许多点心，因慧哥儿和青莲大意，拿点心的时候被泰和看见了，这可了不得，他的心就挂在上头，无时无刻想去拿东西吃。
梅香没有办法，把点心换了地方，要不了两三天又被他发现了。
梅香气得和黄茂林抱怨，“这孩子嘴巴真馋，整日又没饿着他，见了什么都想吃。”
黄茂林抱过儿子，对着他圆圆的大脑袋亲了两口，“小娃爱吃，才能长得更好。”
泰和见阿娘总是把点心换地方，他也学精了，一旦找到放点心的地方，自己偷偷拿一些藏起来。
有时候他能记得起来，趁着人不注意拿出来吃。但小娃儿记性差，经常忘记，那点心就放坏了。
到后来梅香干脆不在家里放点心，每次少买一些，回来分一分，全部吃光。
你以为这样就能难倒小泰和吗？
他自己要出门买！
泰和渐渐知道了钱可以换东西吃，故而时常搬个小板凳，踩在上面去抽屉里找钱，然后让阿爹阿娘抱着他上街。就和当初慧哥儿小时候一样，凡是他进过的店铺，再次走过门口，一定要进去买些东西才行。
日子呼啦啦的过，一眨眼到了中秋节。
这是一家人头一回在县城过中秋节，梅香异常重视。
节前两天，梅香去点心铺里买了些上好的月饼和糕点。往叶氏那里送了一些，豆腐坊和油坊里送了一些，又往左邻右舍以及黄茂林的那些生意伙伴那里送一些。
当然，各处也都有回礼。特别是叶氏那里，明朗收到了许多人送来的礼，叶氏除了送给张县尉家，也只能往女儿这里送了。
中秋团圆日，黄炎夏忽然有些想回家，他的根在平安镇，平日倒也罢了，一到年节就会想回去。
今年端午节的时候，因为水玉坊里太忙碌，他还要帮着黄茂林带徒弟，也没工夫想回家的事情。
这回中秋节，水玉坊已经能周转的开，徒弟们也渐渐能做许多事情，黄炎夏就萌生了想回去的意图。
黄茂林与他商议，“阿爹，要不我把阿娘和弟弟一家子都接过来，咱们一起过个中秋节。等过了节之后，茂源一家子人就回去，阿娘若是愿意，留在这里也使得。水玉坊里暂时还离不开您呢。”
黄炎夏叹了口气，“人老了就是这样没出息，总惦记着落叶归根。你说这县城里多好，整日人来人往，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想吃什么都有，想穿什么都能想得到。但我时常还是想回大黄湾，惦记那几间破房子。”
黄茂林笑了，“别说阿爹，连我都经常想回大黄湾。我在那里长大，时常做梦能梦见那个地方，不管是镇上的屋子还是县里的宅子，梦里面从来都不会有，只能梦见老宅。”
黄炎夏也笑了，“那是你最初的根，忘不掉也是正常的。”
黄茂林托人往平安镇带了信，八月十五那天上午，黄茂源自己驾着车，带着妻儿和老母亲一起来了县城里。
泰和满周岁的时候，杨氏带着二房一家子来过，这回是熟门熟路，也不用人接。
中秋节那天早上，水玉坊照常营业，半上午的时候都关了门，所有人都去黄茂林家里过节。油坊那边，韩明辉兄弟二人被叶氏接走了。
梅香提前让家里人买了充足的鸡鱼肉蛋，准备好生过个节日。
黄炎夏等人先到，梅香亲自上了茶点，“这些日子辛苦阿爹了。”
黄炎夏摸了摸泰和的小脑袋，“你也辛苦，给我养了这几个好孙子。”
泰和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看着旁边茶盘子上的果子，黄炎夏连忙拿了一块软和的东西给小孙子吃。
梅香打过了招呼之后就去厨房，让慧哥儿和青莲一起在这边陪着阿爷说话。
今儿要做两桌酒席，黄家自家人一桌，黄茂坚昨儿已经回老家去了，外头剩下的伙计们和下人坐一桌，王妈妈带着几个丫头到时候在厨房里吃。
梅香刚和王妈妈把菜色定好，黄茂源一家子到了。
梅香和黄茂林一起出门迎接，把二房一家人引进了正房。
双方互相厮见行礼，然后各自落座。梅香问候了杨氏，杨氏也客气的问候了梅香一家子，还让梅香转达对叶氏的问候。
说过了客气话之后，梅香让慧哥儿带着榜哥儿去玩儿，红莲要跟着梅香一起去厨房帮忙，堂屋里只剩下黄炎夏夫妇和黄茂林兄弟。
黄茂林问黄茂源生意情况，后者大略说了说，总归是没有太大起色，自然也没有退步。
说过了生意上的事情，又说田地，这是黄炎夏比较关注的。
黄茂源认真回答父兄的问题，“今年收成还可以，这回是各家都在田里忙活着呢，等回头租子都收上来了，我给大哥送过来。”
黄茂林点头，“田租的事情不着急，你如今还是两辆车吗？杨大郎干的如何？”
黄茂源看了一眼杨氏，见杨氏把头转向一边喝了口茶，也不避讳她，“大郎干的还可以，我上个月又添了一辆新车，这回找的不是亲戚。”
黄茂林点头，“只要可靠就行，未必一定要用亲戚。”
杨氏许久不见黄炎夏，关心的问候他的生活，“当家的身子骨可好？我总在家里担心你，你如今也上了年纪，可要保重身子。”
黄炎夏点头，“你放心吧，我好得很。豆腐坊里又有伙计又有徒弟，我只动动嘴皮子就行。吃穿上头茂林和他媳妇周到的很，就是认识的人少，没个说话的。”
杨氏笑了，“老家的人如今都羡慕当家的，到县城里享福来了。”
黄炎夏想到前几日黄茂林跟他说的话，问杨氏，“你在家里也无事，愿不愿意留在县城里跟我一起住？”
杨氏瞟了一眼黄茂林，“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众人都知道杨氏的心思，她想留在这里。整个平安镇的人背地里都窃窃私语，后娘就是后娘，黄掌柜发达了搬去了县里，把亲爹接走了，后娘还留在老家。外人可不管黄炎夏是不是来帮黄茂林带徒弟的，人家只觉得他是来享清福。
杨氏刚开始也没往这上头想，等流言传到她耳朵里，杨氏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今日黄炎夏这样一问，杨氏立刻心动了，但又怕黄茂林不同意。
黄茂林心里明镜儿似的，立刻接口，“阿娘若是不嫌弃，就留在县城里跟我们一起过。”
杨氏尴尬的笑了笑，黄炎夏帮着解围，“孩子们的一片孝心，你就留下吧，跟我一起住在水玉坊，我独自一人住了间大屋子，你留下帮着给大伙做饭，只洗我一个人的衣裳就好。”
杨氏见他们父子都这样说，这才就坡下驴，“那我就留下了，别的不说，做饭我还是会的。”
黄茂林眯着眼睛笑，“那就有劳阿娘了，我给阿娘开工钱。”
杨氏连忙摇头，“不用不用，不过是做饭罢了。”
梅香正好带着红莲进来，也跟着说客气话，“那就要劳累阿娘了，本该我去的，只是家里孩子多，我也走不开。若是让下人去也不合适，显得我偷懒似的。以后我每日打发个丫头过去，给阿娘打下手。”
杨氏笑眯眯的客气，“不妨事，我在老家也无事可做。榜哥儿每日去读书，家里的事情红莲都能操持的过来，我这把老骨头都养懒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一边吃茶吃点心，一边说闲话。
黄炎夏看着满屋子的儿孙，心中无比熨贴。
杨氏看到虎头虎脑的小泰和，心中羡慕不已。榜哥儿都这么大了，红莲也没说再生一个。
红莲心中也叫苦，她如何不想再生两个，可她就是怀不上，能有什么办法呢！
榜哥儿许久没见哥哥和妹妹，跟着一起在大伯家里乱跑。
王妈妈做好了晌午饭之后，一家人团团围坐在一起。
黄茂源给父兄倒酒，红莲要起身伺候伯母和大嫂，梅香按下了她，“弟妹好容易来我家，只管做个客就行，哪能让你忙活，有丫头们呢。”
婆媳三个和青莲一起喝米酒，梅香只略微沾了沾唇。
满桌子的菜，鸡鸭鱼肉蛋，样样都有，还有许多杨氏从来没有见过的菜色，想来是县城里的花样。
两房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中秋团圆饭。
吃了饭没多久，黄茂源就要回去。
黄茂林夫妇一再相留，他仍旧拒绝，“多谢大哥大嫂好意，只是我明儿与人约好了拉货的，不能言而无信。”
黄茂林这才做罢。
梅香把家里剩下的许多吃食送给二房，还有娘家送来的一些上等月饼点心，分了一些让红莲带回去给榜哥儿吃。除了给二房，又让红莲给淑娴以及莲香捎带了一些。
因杨氏今儿过来没准备住这边的，什么都没带，她也要跟着回去，把自己常用的东西和换洗衣裳带一些过来。
榜哥儿依依不舍告别了哥哥妹妹，跟着阿爹阿娘一起回了平安镇。
黄炎夏吃了饭之后，带着伙计们和徒弟们一起回了水玉坊。
白天是一大家子的团聚，到了晚上，就剩一小家人团聚了。
中秋月圆，桂花香清冷，团圆夜热闹。
梅香让王妈妈把中午剩下的食材略微做了几样菜，一家五口在花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摆了一桌饭菜。
慧哥儿对着父母举起酒杯，“儿子愿阿爹阿娘年年有今日，愿咱们一家子和和美美，团团圆圆！”
夫妻二人尽饮杯中酒。
青莲有样学样，黄茂林夫妇再次笑眯眯的喝了杯中酒。
小泰和不甘示弱，啊啊的叫唤了起来，青莲立刻往弟弟嘴里喂了些吃的。
八月的晚上，略微有些凉了。梅香怕饭菜凉了吃了坏肚子，带着孩子们赶紧吃完了饭。
丫头们把碗筷撤下之后，梅香给泰和加了件小马甲，又让慧哥儿和青莲也各自加了衣裳，一家人就坐在院子中赏月。
慧哥儿对着天上的月亮，做了首勉强通顺的诗，赢得了一家人的称赞。青莲拿起竖笛，勉勉强强吹了一首李先生新教的清平乐。梅香抱着小泰和，唱了一首乡下的小曲。
黄茂林看着儿女们承欢膝下，内心异常感动。又见梅香温婉娇俏，心中更加欢喜。
黄茂林把月饼分给妻儿们吃，面色温和的和家人说话，“我小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日这样的好日子。”
青莲依偎在父母身边，“阿爹，你小时候的中秋节是怎么过的？”
黄茂林想了想，“也是一样的吃团圆饭，吃月饼，不过没有赏月，也不会作诗吹曲子。”
梅香也忍不住怀念，“我阿爹在世的时候，每年中秋节，他会从镇上买月饼回家给我们吃。我家里院子有一棵桂花树，虽然农忙，我也会打了桂花做饼吃。那时候你们舅舅和二姨都小，我们家里的零嘴就没断过。”
黄茂林也忍不住笑了，“可不就是，我跟你阿娘刚定亲的时候，每次去你外婆家，你阿娘都要偷偷带着我做好吃的。”
梅香嗔怪他，“胡说，怎么是偷偷的，你哪回不比我吃的多。”
两口子一边说笑一边带着孩子们玩耍，等夜深了，泰和开始打哈欠，一家人才结束了赏月，洗漱过后各自安歇去了。
黄茂林今儿吃了酒，心中高兴，等泰和睡着了之后，见梅香洗漱干净，换上了一身艳丽的睡袍，二话不说把她搂到床上。
“这衣裳真好看！”
梅香娇声问他，“难道只有衣裳好看？”
黄茂林轻轻抚摸梅香的头发，“从头到脚都好看，从我十三岁第一眼看到你那天起，我就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梅香忍不住笑了，“如今我不是姑娘，都生了三个孩子，可见不是最好看的。”
黄茂林吃吃发笑，“你肯定不是最好看的姑娘了，你是最好看的婆子。”
梅香立刻在他大腿根上拧了一把，“快走开，不要和我这婆子睡在一起！”
黄茂林把她搂得紧紧的，“我一个糟老头子，只能和你这婆子睡在一起！”
说完，他二话不说，开始动手解衣衫。
二人成亲快十年，越发心有灵犀，于床帏之事也是琴瑟和谐。
黄茂林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候，心潮澎湃。这一刻，他恨不得把以前那些求而不得的苦楚通通补偿回来。有了这个心思，他动作越发勇猛，又怕伤着梅香，勇猛间又带着些隐忍，颇是缠磨人。
窗外，明月高悬夜空；窗内，小舟轻摇，木桨划动，水声乍起，鸥鹭惊鸣。
风愈急、雨愈大，路人行其中，满身湿透。忽然一声惊雷响起，风停雨歇，鹭鸣声散，一切又归于平静。

第120章 长流水温馨居家
杨氏回去后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 嘱咐黄茂源和红莲好生看着家，转天就自己搭车到了县城。
杨氏走的时候分外高兴，镇上的人纷纷打探， “黄太太这是要去哪里？”
杨氏说的半真不假， “老大两口子请我到县城里去住一阵子，我在家闲着也无事，去看看也无妨。”
众人都羡慕的奉承她，“还是黄太太有福气， 老了老了， 能去县城里享福。”
杨氏笑眯眯的看着众人不解释，她自然不会说自己去县城是住进豆腐坊里， 还要给大伙做饭。
等杨氏走了，有人羡慕，“做后娘能做到这个份上， 也是有本事了。”
有人撇嘴， “要是心里真有她，早把她接去了，还等到现在。”
杨氏到了县城之后先去了黄茂林家里， 黄茂林不在家，梅香亲自出来迎接她，“阿娘来得这样快，我还说明儿雇辆车去接您过来呢。”
杨氏摆摆手， “我又不是外人， 不用特意接我。你找个人送我去豆腐坊。”
梅香先把杨氏带进家里，上了茶点， 婆媳二人絮絮叨叨说了些家常话，梅香这才打发下人把杨氏送了过去。
从此， 杨氏就安心住在水玉坊。有杨氏在，梅香也能少操些心。
头几天，梅香还时常打发几个丫头轮流过去给杨氏帮忙做饭。等杨氏熟悉了之后，就不让丫头们过去了。不过是做几个菜，她能忙活的过来，豆腐坊里的伙计和学徒们都争着给杨氏烧火打下手。
梅香就彻底撂开手不管了，她一个儿媳妇，也不好过问太多公爹的事情，有这后婆婆在，正正好，都让她操心去吧。
九月初的时候，黄茂源抽空又到县城来了一趟。这回，他是给黄茂林送田租过来。
当日黄茂林正好在家，见弟弟来了，强行留下他吃饭。
梅香让王妈妈做了一桌酒席，又把黄炎夏夫妇请了过来，一家子一起吃顿饭。
黄茂源见到杨氏就问，“阿娘在县城可住的惯？”
杨氏笑眯眯的回答儿子，“住得惯，豆腐坊里屋子宽敞。每日让伙计们出门买菜，小学徒们洗菜扫地，我只管做饭就行，连碗都不用洗。平日无事，时常出门逛逛。那豆腐坊附近许多街坊邻居们都认识我了，不愁没人说话。”
黄茂源点头，“阿爹阿娘住在一起，儿子也能更放心一些。”
黄炎夏问小儿子，“榜哥儿读书如何？”
这话问的黄茂源有些不好意思，“大约是随我，天生没有读书这根筋，勉强能认几个字罢了。”
黄茂林连忙圆场，“榜哥儿还小呢，不用着急。”
好容易一家子团聚，黄炎夏也不想说太多煞风景的话，见时辰不早了，招呼儿孙们一起上桌。
黄茂源当着一家子的面把黄茂林家今年的收成都拿了出来，“大哥，你们家有五十亩地不用交粮税，另外三十多亩照旧。我按照您的吩咐，把收上来的粮食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都放在你家里库房中。这是卖粮食的银子，请大哥收好。”
黄茂林心中估算了一下，当场拿出其中一部分塞到黄茂源手里，“说好了二八分，我岂能白使唤你干活。你明儿找几辆车，替我把粮食都拉过来，车费我来出。”
黄茂源看了看钱数就知道，这不止两成，怕还有大哥给的辛苦费，他也不矫情，大大方方的接下了钱，“大哥放心，等过些日子太阳好了，我替你把粮食再晒一遍，然后一起拉过来。”
黄茂林笑着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黄炎夏在一边插话，“亲兄弟之间，说那些客气话干什么。来，闲话别说了，一起吃酒吃菜。”
梅香带着丫头们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众人一起上了桌，分宾主坐好。
黄茂源吃了饭就要走，梅香把家里许多新鲜吃食给他带了一些，又把自己新买的料子分了一些给红莲。
黄茂源接过东西，驾着车就走了，在县城去平安镇路口那里，还拉了两个客人，也算没白跑一回。
黄茂源一走，黄炎夏带着杨氏也回了水玉坊。
梅香和黄茂林一起歇了中觉，起来之后，黄茂林去看韩明辉兄弟，梅香自己到小花园里玩去了。
泰和屁颠儿屁颠儿跟在阿娘身后，到了小花园之后，一会儿扯一扯花，一会儿拽拽小草，或是拿个小铲子到处戳一戳。
梅香静静地坐在秋千架上，微风起，吹起她的裙摆，耳边的发丝也在风中飞舞。
她双眼不错地盯着儿子，生怕他用铲子戳到了自己。
梅香本想跟在泰和身后，可他不让，一直摆手，让阿娘离他远一些。梅香只好坐在不远处的秋千架上，靠着绳子看着他。
泰和独自玩了一会子，忽然看见阿娘坐在秋千上，立刻跑了过来，啊啊叫着也要坐秋千。
梅香把儿子放在上面，一手扶着他，一手晃秋千。
娘儿两个正高兴着呢，忽然，细月一脸为难的进来了，“大奶奶，邹大奶奶过来了。”
梅香头也没抬，“她来有什么事情？”
细月看了一眼泰和，“说是泰和把他家二小子打了。”
梅香终于抬起了头，“她家二小子多大了？有三四岁了吧？泰和才多大！”
说完这话，梅香忽然又想起，泰和力气大，莫不是真的把人家孩子打伤了？
梅香一把抱起泰和，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他，“你是不是在外头打人了？”
泰和可能没听懂，一直嘿嘿笑。
母子两个刚到正院，听见邹大奶奶正在嚷嚷，“黄大奶奶，黄大奶奶在吗？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
梅香赶忙回答，“邹大嫂子来了，我才在后面花园子里呢，快请进来坐！”
邹大奶奶把身后的一个小童拉了出来，“黄大奶奶，你们家哥儿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这么丁点儿大，就能把我家二小子打到地上去了。您看这头上，这么大个包！”
梅香有些尴尬，又问泰和，“是你打的哥哥？”
小泰和立刻兴奋的大叫起来，手舞足蹈。
梅香一看这样心里有谱，看来真是他打的。
“邹大嫂子，真是对不住，我一个错眼没看住他，就出去惹祸。伤的可重？我带他去看大夫吧。”
邹大奶奶摇摇头，“看大夫到不用，我也不是想来讹人，黄大奶奶，你们家哥儿也太厉害了，您还是多看这些。这会子他还小呢，等他大一些，若是没轻没重伤了人可不好。”
梅香连忙赔笑，“多谢大嫂子来提点我，真是对不住了，伤了你们家哥儿。”
梅香又把邹大奶奶母子拉进屋里，给孩子拿了许多点心，又用碘酒把那孩子的额头擦一擦，还把慧哥儿前儿做衣服剩下的一些料子塞到邹大奶奶手里，“这块料子也不多，大嫂子拿回去给你们家哥儿做身衣裳穿，也是我这做婶子的心意。”
邹大奶奶消了些气，“小孩子家家的，打打闹闹也是常理，只要不过了就行。”
梅香又陪着说了许多话，邹大奶奶这才带着孩子走了。
等外人一走，梅香对着泰和的屁股拍了两下，“屁大点的娃，成日家惹祸，招猫逗狗的！”
泰和被打的嘿嘿笑了，立刻绕着梅香跑了起来，还时不时回头招招手，意思是你来呀你来呀，想让阿娘继续去追着他打。
梅香见他这样又气笑了，撵着他打屁股，泰和尖叫着哈哈跑开了，母子两个又闹了起来。
黄茂林去油坊里转了一圈就回来了，听说人家带着孩子来告状，也打了泰和的屁股，又抱着他亲了一口，“可不能再打人，当心没人跟你玩！”
夫妻二人抱着泰和一起去了小花园子，黄茂林折了一朵菊花插在梅香头上。
梅香坐在秋千上看他们父子在地上一起挖土，泰和把土挖进篮子中，又倒出来，再装进去，再倒出来，忙个不亦乐乎。因他还小，手头没个准，倒了满身满鞋子的土。
挖了半天土之后，泰和可能肚子饿了，抓起一块土看了看，和平日的枣泥糕颜色差不多，立马塞到嘴里咬了一口，感觉味道不好吃，又吐了出来。
黄茂林看的哈哈大笑，梅香赶紧让丫头端来热水，给泰和漱口，“嘴巴这么馋，什么都吃！”
两口子带着泰和一直玩到了太阳要下山，然后一起去把两个上学的孩子接了回来。
夜里，等泰和睡着了之后，梅香趴在黄茂林胸口，“茂林哥，你明儿可有事情？”
黄茂林问她，“没有太重要的事情，你想作甚？”
梅香嘿嘿笑了，“听说县城里有戏园子，我想去听戏。”
黄茂林顿时有些为难，“戏园子里去的都是男人，女人家少。”
黄茂林不好说去戏园子的女人都是外头的姐儿，或是一些富贵人家的浮浪子背着家人在外头养的小娘。
梅香在他胸口蹭了蹭，“我长这么大，除了看过几回皮影戏，还没正经听过戏呢。”
黄茂林摸了摸梅香的头发，“我明儿先去打听打听，问问里头可有包间，若是有的话，你戴上闱帽，旁人也认不出来。”
梅香吧唧在黄茂林脸上亲了一口，“茂林哥你对我最好了。”
黄茂林被她亲的心头起火，“想让我带你去听戏，韩掌柜不得表示表示？”
梅香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才刚已经表示过了，没有了。”
黄茂林翻身而起，“那哪里够！”
梅香推了推他，“昨日才来过，今儿晚上不要了。”
黄茂林不依不饶，“秋高气燥，我火大着呢，恨不得一天来两回！”
梅香不好意思的扭了扭身子，“你忙什么，跟个土匪似的！”
黄茂林口手并用，“土匪就土匪，让你看看土匪的厉害，不光打家劫舍，欺负小娘子们最拿手了！”
很快，衣服被扔的乱七八糟，架子床吱呀吱呀响了起来。
等过了两天之后，黄茂林成功的在戏园子里定了个雅间儿。
梅香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裙子，头上戴了帽子，帽子外头一圈缝了两层纱布，那纱布一直垂到胸口，谁也看不见她。
两口子偷偷出来的，梅香临走时给泰和喂过奶，然后把他交给了细月。细月要带泰和出门找邻居家的小娃玩，他立刻高兴的把爹娘丢到脑后。
黄茂林牵着梅香的手进了戏园子，院子中搭了个高台，上头正有戏子们咿咿呀呀在唱。他拉着梅香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屋子。
那屋子南北通透，北边的窗户正好对着院子，稍微打开个缝，就能看见整个戏台子。
梅香异常兴奋，“原来这就是戏园子呀。”
黄茂林替梅香取下了帽子，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大帕子，把帕子折成三角形，当做面巾戴在梅香脸上，“我也是头一回来，你把这个戴上，谁也不认识你。”
梅香高兴的任由黄茂林给她戴面巾，然后靠窗而坐。
刚坐下，外头有伙计敲门来送茶点。
黄茂林去接的东西，给了伙计一些打赏，让他没事不要上来，伙计高兴的走了。
黄茂林把托盘放在梅香旁边的小桌上，托盘上面有一壶茶，还有两碟子点心。
梅香这会子顾不上吃点心了，两只眼睛好奇的左顾右盼。
旁边的包间里也都打开了窗户，对面一溜屋子窗户边坐的也都是人。
戏台上正唱到高潮之处，两个戏子一边唱一边哭，听得台下的人也跟着哭，也有边哭边骂的。
梅香刚来，还没入戏，只觉得奇怪，“这些人看个戏，倒跟着哭了起来。”
黄茂林给梅香倒了杯茶，“这一出快唱完了，咱们听的没头没尾的，也听不明白。等会子会有一出新的，你再跟着听也不迟。”
梅香忽然转过头，眼珠子转了转，“你老实说，你真是头一回来这里？”
黄茂林嘿嘿笑了，“来过两回，都是请人家吃饭。你放心，这里正经的很，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梅香哼了一声，轻声说道，“请人吃饭也就罢了，要是请人家逛窑子，看我不打你。”
黄茂林赶紧作揖陪笑，小声回答，“掌柜的放心，我可不敢去。那些姐儿们听说都如狼似虎，我身子骨弱，还得留着精气神儿伺候掌柜的呢！”
梅香呸了他一口，正好，楼下开始唱新戏了，梅香也不再和黄茂林打趣，专心致志听起戏来。
戏中说的是一个小妇人，官人进京赶考，她在家带着孩子孝顺公婆，等官人金榜题名回乡省亲，却带回来个美妾。这小妇人贤惠得紧，一口一个妹妹叫的亲热。
梅香听到这里忍不住破口大骂，“这混账王八蛋负心汉，要是我，一刀剁了他！这女人真是讨厌，也贤惠的太过了！”
黄茂林赶紧按下她的手，“莫要激动，再听听后面！”
再往下听，那官人后来做官犯了事，被夺了官位，小妾卷了家中财物跟人跑了。这官人这才知道原配的好，自此一心一意对待发妻，后来再发达了之后，也不肯纳妾。
梅香仍旧不满意，“若不是这一场祸事，这人还糊涂着呢！”
黄茂林笑了，“你刚才说那些人听戏听的哭，你这会子也是一样了！”
梅香有些不好意思，“这写戏的人坏的很，非把人写得这么命苦，听的人跟着生气！”
黄茂林哈哈笑了，“不写成这样，谁还来听呢！凡进戏园子听戏的人，都想听一些曲折的或是有趣的，那些拜寿和升官发财的大团圆戏，听的也没意思。”
曲终人散后，黄茂林带着梅香一起吃点心喝茶，又在包间里玩了一会儿，然后回家去了。
过了几日，叶氏忽然让人来叫梅香即刻过去。
梅香抱着泰和一起去的，“阿娘，什么事这样着急？”
叶氏打发走了下人，连两个儿媳妇都没留，又让丫头把泰和带出去玩，悄悄对梅香说道，“这几日县城里有人编排茂林，说他在外头养了小娘，我知道茂林的人品，就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梅香吃惊，“什么人编排的这种闲话？再没有的事情！”
叶氏安抚女儿，“我们自然是相信茂林的，有人到你弟弟跟前儿递话，说是看见茂林带着个小娘子去戏园子里听戏，两个人亲热的很。”
梅香顿时不好意思起来，“阿娘，什么小娘子，那是我！”
叶氏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我就说，这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原来是真的。”
梅香笑了，“不过是去听个戏，也被人看见了。”
叶氏这才放心，“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只是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还是少去一些。你若想听戏，请了人到家里来唱也可以。”
梅香赶忙认错，“阿娘别生气，我就是好奇，去看了看。也没什么新鲜的，唱的戏不是让人跟着哭就是让人跟着生气，还不如请到家里来听一听升官发财的好戏。”
叶氏年轻的时候，刚和韩敬平订了亲，二人也时常偷偷相会，虽未做什么有违规矩的事情，但她内心里不是那种死板的教条之人。女儿女婿去听个戏，也不是什么大事情，遂不再提此事。
梅香回去后和黄茂林开玩笑，“黄掌柜，听说你前儿带着个小娘子去戏园子里听戏去了？人家都想知道，你把小娘子偷偷藏到哪里去了？都有人跑到我弟弟那里告状去了。”
黄茂林乐了，“我可真冤枉死了，要是有小娘子也就罢了，白担个虚名，韩掌柜可要赔我个小娘子！”
韩家和黄家都没有动静，那些好事者渐渐也就歇了心思，县城里每天都不缺新鲜事儿，过个三五日，梅香去戏园子的事儿就被人抛到脑后了。
过了重阳节没多久，老家忽然传来消息，黄家要续族谱，请各家男丁一起商议事情。
续族谱是百年一遇的大事，十辈一续，等这十个辈分用完了，再接着续。
此次续族谱，黄老族长交给了黄知事主持。黄知事通知了各家男丁，一起到他家里议事。
黄炎夏这一支至少得去两个人，黄家父子商议之后，由黄茂林回去。
黄茂林安顿好了家里的事情，自己雇辆车回去了，带走了贵仁和王聚财。
这修族谱说难也难，因为它关系到后面宗族近百年的人丁发展，说容易也容易，就是定十个辈分，然后把现在的族谱修一修。谁家新增的男丁，加上去，谁家里没有后代了，族谱上记录一下。
最难的是怕有人搬走了，那就要跑好远去问了。这是黄知事操心的事情，黄茂林不管那么多。
他回到平安镇之后，直接住到了黄茂源家里，兄弟俩跟着黄炎斌父子一起回了大黄湾。
修族谱除了族人在一起商议，大伙还得出钱修祖坟。
黄茂林如今是族里的大户，自然不能小气，掏了十两银子，其余的事情他一概不掺合，只负责点头同意。只有一样，他让黄知事把梅香的身份提一提。
黄知事同意了，这也是常理。谁家媳妇若是出身好，族谱上也会提一提。
如梅香这样的，兄弟做过官，族谱上会写的一清二楚，谁谁家的媳妇，娘家是哪里的，家里父兄做过何官职，这也是给族谱上贴金，黄知事自然愿意了，更别说黄茂林还大手面给了十两银子。
黄茂林只在平安镇住了一夜，在黄知事家吃了顿饭，第二天就回来了。
梅香奇怪，“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要住个十天八天呢！”
黄茂林笑，“若是等他修完，半个月也不够的，我岂能一直耗在那里。我回去就是出银子的，修族谱的事我又不懂，我看三爷爷找了一堆的书，一个字一个字的咬，还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也没意见，不如早些回来。等他修好了，会给我们各加送一本。过年回去之后，我们再给他送些礼，也就够了。”
梅香点头，“可惜你们老黄家没个出息人，这族谱修的也没甚意思。”
黄茂林也惋惜，“可不就是，要是再等个十年八年，我们慧哥儿中了秀才或是举人，写到族谱上去，那才光彩呢！”
梅香笑话他，“别吹牛了，秀才举人是那么好中的。”
忙过了修族谱的事，日子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走。
等入了冬，呼啦啦下了两场雪，天气越发冷了。
梅香整日不想出门，在家里烤火，弄东西吃，带着泰和玩，偶尔做一做针线。
原来一家人穿的衣裳都要靠梅香一针一线的做，现在家里好几个丫头呢，梅香时常把一些针线活丢给她们做。
细月稳重，铃铛活泼，如月介于二者之间。因如月要每日跟着青莲去韩家读书，家里的事情大多是细月带着铃铛在操持。
自从搬到县城以后，梅香给家里立了许多规矩，比如每日买东西都要记账，不能再跟以前一样稀里糊涂的。
梅香也不是撒手不管，她时常自己去菜市看一看，问问价格，买一些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回来。
王家父子买东西并不敢报假账，大奶奶精明着呢。
这几日下大雪太冷，梅香让王铁锁买了一头羊回来，炖羊肉锅子，烤羊肉，梅香整日在家弄吃的，勾的黄茂林都不想出去干活。
这一日一大早，黄茂林把两个孩子送去学堂，去豆腐坊和油坊逛了一圈，把事情交代好了之后，扭头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发现，梅香正带着两个丫头弄好吃的，他一边走一边大声说话，“整个院子都香喷喷的，又在弄什么好东西？”
黄茂林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发现香味儿是从东厢房鹿顶小间里传出来的，他推门进去一看，发现梅香弄了一炉子炭火，正在烤肉吃。
黄茂林搬了个凳子坐到一边，先烤烤火，“才吃了早饭，又吃这个，可别上火！”
梅香笑话他，“你要怕上火，你别吃，我们多吃些！”
黄茂林进来之后，两个丫头就退到一边去了，他低声凑到梅香耳边说，“我不怕上火，有你在呢！”
梅香拿眼睛斜看他，“呸！”
两个丫头知道大爷大奶奶好，但凡他们凑在一起说话，丫头们赶紧躲到一边去。
黄茂林哈哈笑了，“外头下着雪，咱们躲在屋里烤肉吃，这日子真美，我也不想出去了！”
梅香弄了个铁盘子放在炉子上，把那羊肉切成薄薄的块，往铁盘子上倒了些油，把肉放在上面烤，等肉烤熟了，往上面撒些自己做的料子，吃起来美味的很。
“你不出去，我们娘几个吃什么？”
说话间，盘子里的肉烤好了，梅香把肉夹到旁边的小碗里，“你吃吃看，大冬天儿的，吃点热乎的暖和。等吃了晌午饭，你把昨儿剩的那条羊腿送到豆腐坊去给阿爹阿娘吃，还有另外一块羊肉，送去给明辉哥。”
黄茂林吃了一块烤肉，“我听说许多富贵人家的子弟们喜欢烤鹿肉吃，也不知这鹿肉是什么味儿，有机会我也尝一尝。”
梅香又给他加两块肉，“有羊肉吃就可以了，还想吃鹿肉！那鹿肉多难得，听说是富贵人家的老爷们弄了去补身子的。”
黄茂林挤挤眼，“我不用补。”
丫头们听不懂，梅香听懂了，“黄掌柜吃羊肉就可以了，多补些肉膘，冬天耐寒。”
黄茂林夹了块儿羊肉喂进梅香嘴里，“泰和去哪里了？”
梅香吃了羊肉，“不用管他，在跨院里玩雪呢，他穿的厚，等玩够了就回来了。趁他没回来，咱们多吃两口！”
说曹操曹操到，泰和砰的一声把门撞开了，看见阿爹阿娘在吃东西，立刻冲了过来就去抓盘子。
梅香眼疾手快拦住了他，“真是个小土匪，那铁盘子烧的烫的很，可不能用手去抓，阿娘碗里有，来，张嘴！”
泰和乖巧的张开了嘴，梅香捡了一块烤的流油的羊肉，也没有加料子，吹了两口，感觉不烫了才塞进儿子嘴里，“这么大的小娃，到底能不能吃烤肉呢？”
黄茂林笑得眯起了眼，“旁人家的我不敢说，泰和自然能吃的，他长得比人家快，连牙都比人家长得好，不给他加盐，稍微少吃两块，等会就多喝些热水也就是了。”
外头的雪下一阵停一阵，北风一阵比一阵紧，屋里面暖意融融，炭火忽明忽暗，炉子上的烤肉滋啦啦的冒着油，香气四溢，一家子边吃边说话，好一副雪天围炉行乐图。

第121章 刮地皮茂林送礼
到年底的时候， 黄茂林按照惯例对今年的收成进行盘账。
从下半年开始，家里的两处产业在县城里都稳步运营，虽说不上日进斗金， 也算小有积蓄。
但今年买了新宅子， 且黄茂林又一向惯着妻儿，什么都要拣好的买给他们，故而家里抛费也不小。
这一进一出，最后也没剩下太多银子。
梅香坐在一边看黄茂林盘帐， 最后扫了一眼剩下的钱， “黄掌柜辛苦了一年，我们娘儿几个跟着享福， 就是家里没落下几个银子。”
黄茂林把账本一抛，“今年往县城里折腾，又是买宅子又是搬家， 又添置了这么多人， 能落下这一二百银子算不错的了。等过一阵子咱们回去过年，如意坊和迎宾楼那边也该有些结余。”
梅香给黄茂林倒了杯热茶，“这一年可把你忙坏了， 等过年的时候你好生歇歇。”
黄茂林往后一躺，就着梅香的手喝了口热茶，“无妨，我也只是动动嘴。年底生意正好， 再撑一阵子， 多赚些银子好过年。今年过年抛费可不小呢，各处生意伙伴要送礼， 各路亲朋那里也不能简薄了。”
梅香点头，“可不就是， 这挣的多了，花的更多。”
黄茂林抓着梅香的手摸一摸，“明年会更好一些。”
梅香笑了，“那敢情好呢，我就等着在家里享福就是了。”
两口子原以为年下就没什么事了，哪知到了腊月中旬，家里忽然收到了一份请帖。
这请帖来的奇怪，竟然是县太爷家里送来的。
说起这县太爷，在去年秋收之后就已经上任了。新任县太爷姓纪，年过三十，带着一家子来上任。
到荣定县这一年多，运气倒是好，一路风调雨顺，两季税收都丰厚得很，县里也无大事，倒是显得他能干了。
这头一年里，纪大人整日满面和煦，礼贤下士，关心百姓疾苦，很是做足了样子。
等到今年入了秋，他家里忽然事情变多了起来。今儿老母亲过寿，明儿家里孩子过生，不管大事小事，都要操办酒席。
刚开始的时候，纪大人之请县衙里一干人，如张县尉和明朗这些人，自然次次都跑不掉。县太爷下帖子请你，你不光人要去，还得送厚礼。
刚开始有人想纪大人为官清廉，故而每次去都是稍微带了些礼，等事情过后发现，纪大人仍旧每日面含微笑，但那些送薄礼的人，隔三差五就要穿回小鞋。
这样办了三五回之后，众人回过味来，这纪大人头先怕是装模作样，等树好了牌坊，有了个好名声之后，现在终于原形毕露了。
众人无奈，只得陪着他做戏。
除了家里办酒席，衙门里各色份例好处，按照以往的惯例，县太爷自然是拿大头，其余人按官职大小分一分。如今纪大人开了先河，他一个人拿走了一大半！
底下三班六房的人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如张县尉这样的，就有些看不上这县太爷。
张县尉干了二十多年，送走了六七任县太爷，头一回遇到这样贪吃的，贪吃也就罢了，还虚伪。
张县尉背地里忍不住抱怨，“真是立了牌坊又做妓子！”
明朗劝慰他，“张大人不必动怒，过个一二年他就走了，好在他只是动一动衙门里的份例，并未盘剥百姓。”
张县尉哼了一声，“那可不一定，等着瞧吧，早晚他还是会动手的。难怪人家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做正印官就是好处多，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纪大人刁钻的很，他不贪百姓的财物，他拿的都是县衙里官吏们不能对外说的好处，谁敢往上面报呢！
等把县衙里众人请了几遍之后，纪大人又开始广撒网。
这不，到了年底了，他家里又要办喜事了。这回不光请了县衙里一帮人，凡是县城里略微叫得上名号的士绅豪族和富商们，都被请了去。黄茂林虽然才到县城，家资说不上厚，但因中间连着县丞大人，也被邀请去了。
黄茂林从贵仁手里接过了帖子，沉思不语。
贵仁躬身对黄茂林说道，“大爷，来人自称是县太爷家里奴仆，请大爷后天去吃喜酒。还没等我回话呢，他转身就走了。”
黄茂林看了看帖子，上头写的由头是庆贺三子满十周岁。
梅香好奇，“满十周岁也要请客送礼？”
正在沉默的黄茂林听见梅香问他，赶忙笑着解释，“十里不同风，外头有许多地方都是这样，每逢十要庆贺，满门接客。”
梅香倒不在意，“去就去呗，送些礼就是了。”
黄茂林把帖子反复看来看去，“你下午去问问阿娘，里头到底有什么事情。按理来说，就我这身份和家资，在县城里也算不上个什么，如何连我也请去了。”
梅香点头，“那我下午回去问问。”
黄茂林看了看外面的天，“怕是又要下雪了，你穿着靴子去，多带两个人，泰和留在家里也行。我下午要出去有些事情，替我问候阿娘和家里孩子们。”
梅香一一应下，“你只管去忙你的，我自己回去能行。”
等下午梅香到了韩家，先和叶氏等人说了许多闲话，再把自己家接到请帖的事情告诉了叶氏。
叶氏皱了皱眉头，“连你也接到了？真是越发连个脸面都不顾了。”
梅香低声问道，“阿娘，难道真如外头传的那样？他好歹也是一县之主，想要些孝敬也是常理，还能这样大张旗鼓？”
叶氏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这纪大人行事与旁人有些不同，谨慎的很，他从不张口要，却能让人主动送上门。不该拿的他不拿，专挑你不能说的拿。就好比这办喜事，谁家十年加起来也没他家一年办的多。”
梅香又问叶氏，“阿娘，茂林哥又不做官，我家里又不是说多富有，如何连我们也请了？”
叶氏看了一眼女儿，“你们家虽然和县城里那些几代的富户人家比不了，但也算略有资产，茂林又能干，中间又连着你弟弟，怕是跑不了你们。”
梅香哦了一声，“那我少送些，总得量力而行，我又不指望去巴结他，我们家只是个卖豆腐的而已。”
叶氏忍不住笑了，“你们家虽是卖豆腐，可这半个城吃的都是你家的豆腐，谁还能不知道呢。”
梅香嘿嘿笑了，“今年也没落下几个钱，都被我花了。”
叶氏长长出了口气，“马上就要过年了，估计年前他也就办这一回酒席，你们稍微做个样子，别逞能。若是送的太厚了，点了他的眼，以后就得盯上你们。你们不知道，县里那几个大户，都被吃了好几回了。”
梅香皱了皱眉头，“若是那钱拿去修桥铺路，也算做了好事，就这样悄没声息填了坑，竟是白扔了。”
叶氏又叮嘱女儿，“到时候让茂林一个人去，到时候你弟弟们和张县尉也会去。尽量不要往他面前凑，就当个普通小户人家。”
梅香得了叶氏的嘱托，回去之后都转达给了黄茂林。
酒席当天，黄茂林备了一份普通的礼，独自一人吃喜酒去了。
门房收了礼，黄茂林如实报上姓名，并拿出了请帖，有人带他进去。
这带路的也不知道他是县丞的亲姐夫，只以为是个普通小商人来巴结的，就把他安置到了偏院里，这正中黄茂林下怀。
与黄茂林同桌的都是家里开了铺子的小商家，巧的是没有一个人认识他。黄茂林谨记叶氏的话，不打眼不出头，只管吃酒吃菜。
有人来套话，黄茂林也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只说是来吃喜酒的。
中途，有个小管事过来招呼大家，敬了杯酒又走了。如县太爷家里的人，自然不会来招呼偏院的客人。
黄茂林拿出他庄户人家的做派，大碗吃饭，吃菜时净挑肉吃。一连吃了两大碗，肚子混饱了之后，他就告辞了。
回家之后，黄茂林把今儿的事情说给了梅香听。
梅香忍不住咋舌，“你这花了十几两银子，只在偏院混了顿饱饭，连纪家人的面都没见着，可见那些被纪家主人招呼的，得花多少银子。这一顿酒席，纪家过年的钱都赚回来了。”
黄茂林又打了个嗝，“你还别说，饭菜倒是做的不错。这要是在乡下，我定要给你带一些回来吃。”
梅香忍不住笑了，“这县城里好是好，就是规矩太多。我也去几户人家吃了喜酒，从没见有人带了饭菜回家的。这要是搁咱们平安镇，桌上剩了那么多菜，带些回来给家里老小吃，也省得浪费了。”
黄茂林摸了摸肚子，“等以后孩子们大了，各自成家，我定要回老家住去。”
在家里消过食之后，黄茂林又跑出去了。到了腊月，豆腐坊里生意特别好，各家酒楼也订了许多货，黄茂林一天不落的要去看着。
平常送货，都是黄茂坚带着伙计去，这会到了腊月，黄茂林也要去和酒店掌柜们叙叙旧，再给他们送些好处。虽说是长久的生意伙伴，把人打点好了，明年才能更好的合作。
除了去和掌柜们叙旧，黄茂林把各处的帐也收了收，又多归拢了一些银子回来。
梅香在家里备着年货，过几日他们就要回平安镇过年，各样东西都少不了。除了家里的吃喝，还有各处的走礼。
梅香提前把王铁锁父子二人打发回了平安镇，先把屋子收拾好，在镇上多买些柴火，一些能就地买的东西，梅香都列好了单子，让王家父子趁着年前都预备好。从县城里买一来价钱贵，二来往回运也不方便。
两口子合计好了，等衙门封了印，梅香跟着娘家人先回去，把年货也一并带回去。黄茂林继续在县城里，等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再走。
到了小年这一天，衙门封印，叶氏着人来通知梅香，明儿一起回平安镇。
小年当天，黄茂林和梅香把黄炎夏夫妇接到家里来一起吃顿饭。
黄茂林劝黄炎夏夫妇跟着梅香一起回去，“这一年辛苦阿爹了，阿爹阿娘先回去，我稍后就来。车我已经找好了，明儿早上就和我岳母等人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黄炎夏也同意了，“豆腐坊里这几日要用的豆子我都预备好了，伙计们我也和他们说好，等二十八再放假。到时候你给他们一人封个红包，打了他们各自回去。几个小徒弟家里离的都远，愿意留在豆腐坊里看着的人，多给些压岁钱，愿意跟着你回老家过年的就一起带回去。你也别贪多，过年要紧，赶紧忙活完了就回去。若等的太久，你连车都找不到。”
黄茂林点头，“阿爹放心，我心里都有数。”
转天早上，黄家人跟在韩家车队后面一起往平安镇出发。
梅香给黄茂林留了许多东西，包括他这几天的适用，还有过年后回县城要招待客人用的东西。
因老家有王铁锁父子，梅香把贵仁留给了黄茂林，又把王妈妈留下做饭，几个丫头也都带走了。
县城离平安镇也就是两个时辰的路程，因妇孺较多，走的比较慢。
中途歇息的时候，梅香爬到了叶氏的车里和她说闲话。
“阿娘，婉柔大着肚子，让车夫走慢些。”
叶氏点头，“我已经嘱咐过了，她的车里铺了厚棉被，不防事。”
梅香想了想，“阿娘以后每年都回去过年吗？”
叶氏沉默了半晌，却答非所问，“今年回去，我想给你阿爹做个道场。”
梅香点了点头，“好，阿娘带上我一起。阿爹生前最疼我，给他做道场，我也要出银子。”
叶氏抬起头，眼中有些湿润，“好，把孩子们都带着，让你阿爹看一看。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想了好生给他做个道场。等办完这件事儿，以后过年我就不回来了，就元宵节的时候回来给你阿爹送个亮。来来回回的折腾，大人也就罢了，若是把孩子折腾病了，你阿爹知道了也要怪罪我。”
梅香又问叶氏，“那，怕是要跟七爷爷商议一下，阿奶还在世呢。”
叶氏点了点头，“你放心，这些事我心中都有数。你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为我们多操心。”
梅香劝慰叶氏，“阿娘，我们先好生把这个年过了。”
叶氏收起了悲伤，“你说的对，过年是喜事，咱们一起高高兴兴的。”
母女两个在车里悄悄说着私房话，车轮子吱吱呀呀往前滚，很快就到了平安镇。

第122章 做道场妻妾秩序
到了家之后， 梅香火速忙碌起来。
慧哥儿先去拜访了方孝俊，方孝俊略微检查了他这大半年的功课。
“很好，到了县城里比以前学的更扎实了。你二舅父是真有才华， 别看他年纪比我们小， 于文章之道颇有灵气。你既然跟了他，好生多学几年。争取在他中进士之前，你自己先考个功名出来。若是他以后高中授官，你身上没有功名， 再想找这样好的先生怕就难了。”
慧哥儿笑着坐下， “多谢姑父，我才回来， 说了半天的功课，我都累了。”
方孝俊忙笑着打发他去看淑娴和孩子们。
梅香带着青莲在家里忙活，各处需要再清扫一遍， 家里的年货也要清点一遍。
王铁锁把买东西的账目一一报了， 什么鸡鸭鱼肉蛋、柴米油盐茶，都是在镇上买的，梅香带回来的都是县里才有的稀罕货。
黄炎夏和杨氏直接回了二房， 红莲和莲香听说梅香回来了，各自送了一筐菜过来，梅香把自己从县城里带回来的东西给她们各自分了一些。
扫尘、浣洗…趁着年轻还有几天功夫，梅香要把家里都收拾妥当。
忙忙叨叨了几天之后， 黄茂林终于回来了， 带回来一个伙计和一个徒弟，当然还有贵仁。
梅香把跨院开了， 如今跨院里都是空的，没有什么东西， 正好让大伙儿都住在里面。
左右邻居们也先后来拜访，自然又是一番寒暄。
梅香与黄茂林说了要给韩敬平做道场的事情，黄茂林正色说道，“咱们到时候多送两个花圈，多烧些纸。”
梅香看了看黄茂林，“要不要给阿娘也做个道场？”
黄茂林神情有些恍惚，半晌之后嗯了一声，“阿娘去世二十多年了，如今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也该好生给她做一场。”
梅香又问他，“那咱们什么时候做？”
黄茂林看向梅香，眼神有些湿润，“先看看岳父的日子，既然是阿娘先提出来的，咱们排在后面。就用同一班人，多预备些东西就是了。”
梅香点头，“你放心吧，我预备了不少东西。”
正月初二回娘家的时候，梅香仔细问了叶氏的安排。
叶氏一一说给女儿听，“我定在了初八那天，请了附近的道场班子和鼓手班子，其余香烛纸炮已经预备好了。到时候你们也过来，给你阿爹看。”
梅香点点头，“阿娘，等给阿爹办完了，你把人都转给我，我们想给我婆母也办一场。”
叶氏神情严肃，“是该办一场，你婆母天生命苦，如今也是儿孙满堂，儿子又争气，也该受用受用。和公爹商议过了吗？”
梅香点头，“说过了，只说随我们操办，还给了一些银子。”
叶氏嘱咐梅香，“到时候你先跟着我们学一学，办的时候心里有个章程。你要记住了，你婆母是原配嫡妻，谁都越不过她去。”
梅香明白叶氏的意思，“阿娘放心。”
大过年的，女儿回娘家，叶氏也不想总说这些事情，又带着女儿说一些高兴的话。
梅香回去之后就和黄茂林商议，把日子定在了正月十二那一天。
两口子一边忙着走亲戚，一边预备给郭氏做道场的事情。
初八那一天，梅香带着黄茂林和孩子们一起回了韩家岗。
梅香到的时候，韩敬平的坟前已经是人头攒动。
明朗兄弟二人都身穿孝服，玉茗也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只有婉柔因为肚子太大了，叶氏不让她来。
时间一到，悲乐响起，叶氏一听到这腔调，眼泪就止不住了。
梅香的鼻子也跟着发酸，跟在两个弟弟身后，跪在坟前。
很快，渐渐有了哭声，越来越大。
叶氏刚开始还顾着体面，最后忍不住扑在坟上大哭，“当家的，我来看你了。你看，孩子们都长大了，也有了出息。咱们有孙子孙女了，你看看，他们长得多好啊。”
兰香和明盛对韩敬平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明朗和梅香确确实实记得阿爹的模样，姐弟二人也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旁边的道士们早就开始念经了，族人们也都肃立默哀。
整整一天，韩敬平的坟前没有清净过，哭声，念经声，悲乐声，催人泪下。
等做完了一天的道场，娘儿几个都哭累了，辞别族人后，一起回了镇上。
黄茂林已经提前与两班人商议好，十二那一天，再去黄家做一场。
今儿一场痛哭，勾起了以前的许多回忆。回到家之后，梅香洗洗就睡了，连饭都没吃。
夫妻二人相拥而眠，梅香想到黄茂林两岁就没了亲娘，顿时心中更加心疼。
“茂林哥，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
黄茂林把她搂的紧紧的，“我也会对你好的。”
到了十二那一天，黄茂林一大早就带着两班人去了郭氏的坟前。坟墓提前两天已经打理过了，今儿又有许多族人过来帮忙。黄茂林在王家饭馆定了几桌饭菜，晌午请族人和亲戚们吃顿便饭。
等把准备工作都预备好了之后，一样的流程又开始了。
黄茂林带着梅香跪在坟前，一家子都穿着孝服。后面跟着的是黄茂源夫妇，再后面是慧哥儿兄弟和青莲以及方孝俊夫妇，杨氏跪在后面。
泰和因为太小，被细月抱在怀里跪在一边。平日调皮捣蛋的他，也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氛，老老实实待着，并不敢捣蛋。
这个位置排序，是黄知事安排的。
黄茂林乍一提要给郭氏做道场，家里人都沉默了。
黄炎夏只说了一句话，“我对不住你阿娘，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操办吧。”
等黄茂林走后，杨氏轻声问黄炎夏，“当家的，我要去吗？”
黄炎夏看了杨氏一眼，“你自然要去，茂林和淑娴都要去。”
杨氏当时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按照黄知事的安排，黄茂林是郭氏亲生子，他们两口子自然是跪在最前面。杨氏是填房，在黄茂林后面也不违规矩。然后后面依次是黄茂源、慧哥儿兄弟以及淑娴夫妇。
哪知杨氏却拒绝了，她要求跪在最后面，众人虽有些诧异，也没难为她，让她排在最后面。
杨氏心里清楚，这种场合，郭氏以及郭家人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她了，索性跪在最后面，一来全了礼节，二来也不打眼。
故而今天有了这奇怪的排序，黄氏族人心中各有想法。
有人觉得杨氏活该，有人觉得杨氏奸猾。
黄茂林这个时候根本想不起杨氏的事情，他看着郭氏孤独的坟墓，内心异常悲痛。
他连郭氏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两岁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唯一略微有些印象的就是那温和的声音，以及自己哭闹时温暖的怀抱。
所有人成年后都会忘记幼年时的经历，但那种被亲娘呵护的感觉，能刻到一个人骨子中，永生永世都不会消灭。
在这方面，黄茂林是缺失的。梅香的爱意只能让他忘了伤痛，却永远填不平他心中的那个坑。
黄茂林摸郭氏的墓碑，一句话都没说，在震天响的悲乐中默默烧纸。
梅香被这哀伤的氛围感染，又止不住流下了眼泪。
她和黄茂林命运相似，最能体会到他的心境。
梅香一哭，后面红莲和淑娴等人也跟着哭。但这哭声和哭声也有不同，前者为悲痛，后者为礼节。
黄炎夏今天穿了一身素服，一直默默地站在一边，他想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刚成亲的时候，夫妻恩爱，日子和美。
可老天总是这样捉弄人，郭氏一朝病故，他最终又续了弦。
黄炎夏忽然感觉内心一阵愧疚，我已不是我，以后有何颜面再见你。
黄茂林双眼通红，熬了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正月的天，仍旧寒风凛冽。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北风卷起坟前还带着火星的纸钱，满天飞舞，最后打着璇儿落在众人身上。
如黄炎夏，觉得这是郭氏在责怪他。如黄茂林，觉得这是郭氏看见儿孙心里高兴。如梅香，觉得这是婆母在托付她，让他们以后好生过日子，白头偕老。如杨氏，见那火星掉在自己身上，心中一个寒战，赶紧悄悄拍掉了。
风愈紧，悲鸣声愈大。
等一轮乐声停下，连风也变小了许多。
上午唱了两轮，众人都紧绷着神经，乍一松下来，都觉得有些疲惫。
黄茂林的神情有些恍惚，黄茂源赶忙招呼熟人和亲戚们去王家饭馆吃了顿便饭，贵仁和王铁锁等人在一边帮忙。
吃饭的时候，黄茂林终于缓过了神。他见泰和睡着了，让细月和贵仁把三个孩子带回家，下午就不要过去了。
小孩子家家眼睛明亮，坟前声音杂乱，若是阿娘喜欢孙子，爱抚两下，孩子就要受不住了。
梅香找个没人的地方给迷迷糊糊的泰和喂了奶，嘱咐细月好生看着他。
梅香也让红莲把榜哥儿带回家，下午在家看孩子，不要去了。
红莲回到家，想了想之后，把孩子送到了梅香家里和哥哥弟弟一起玩，又跟着去了。
整个下午又唱了两轮，直忙到天黑才回家。
家里面，王妈妈准备好了晚饭，慧哥儿带着妹妹给父母盛饭、倒茶。
黄茂林把孩子们叫到身边，一手揽着慧哥儿，一手抱着女儿，“今儿有没有吓着你们？”
慧哥儿摇头，“没有，阿奶喜欢我们。”
黄茂林勉强笑了笑，“是呢，阿奶必定很喜欢你们。”
泰和看见阿爹抱着哥哥姐姐，连忙一头扎进阿娘怀里要吃奶。
梅香抱起泰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乖乖，先吃饭吧，晚上睡前再吃奶。”
泰和也不是为了吃奶，主要是想撒娇。
梅香看见黄茂林，“茂林哥，吃些饭吧，你今儿也累了。”
黄茂林点头，“好，吃饭吧。”
一家人围在了饭桌上，王妈妈是个有心人，今儿做的菜油水都比较少，大部分都是素菜。
除了做饭上用心，她还提醒家里所有人今儿要穿的素净一些。大爷大奶奶心里悲伤，做下人、伙计和徒弟的，自然也要跟着一起祭拜太太。
梅香给黄茂林盛了碗汤，黄茂林接过后一饮而尽。
桌子中间放了个热锅子，梅香又把各种菜放到锅子里热了热，往黄茂林和孩子们碗里夹了不少。
慧哥儿主动照顾弟弟妹妹，连青莲也知道往弟弟嘴里喂软和的东西。
吃过饭之后，一家人各自歇息去了。
黄茂林躺在梅香怀里，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期，温暖、安心，忙累了一天的他，很快沉沉睡去。

第123章 谋事业杨氏落寞
给郭氏做完道场之后， 黄茂林萎靡了好几天。
这期间，家里孩子们异常听话，梅香也每天和他形影不离， 静静的陪着他， 照顾他的起居。
等过了元宵节，黄茂林想到家里妻儿还要靠着自己，一大摊子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还想再多给孩子们积攒些家业呢。
有了目标， 黄茂林顿时清醒过来。
他先给梅香道歉， “这几日我糊里糊涂的，倒让你们担心了。”
梅香温和的看下他， “不妨事，我也没做什么。我晓得你心里的感受，总得熬几天。”
黄茂林心中涌过一阵愧疚， “你才给你阿爹做完道场， 心里必定也不痛快，我只顾着自己，真是不应该。”
说完， 他把梅香搂进怀里。
梅香轻声安慰他，“都过去了，我阿爹和婆母都已往生，逝者不可追， 咱们把日子过好， 就是对他们的孝敬了。”
黄茂林点点头，“你说的对， 二十多年了，我阿娘说不定早就投胎到富贵人家去了。希望她来生顺顺利利， 长命百岁。”
梅香想了想，“我阿爹肯定还没投胎，他定然等着我阿娘呢。”
黄茂林摸了摸她的头发，“岳母值得岳父等待。”
两口子都陷入了沉默，互相搂在一起汲取温暖。
从悲伤中走出来之后，黄茂林开始实施自己下一步计划。
他先计划带家人一起回到了县城。
黄炎夏跑来与黄茂林商议，“如今几个学徒都能上手了，我就不去了吧。”
他的脸色有些灰败，那一日给郭氏做道场，黄炎夏心中触动极大。回来之后，他病了一场。
杨氏和黄茂源要给她请大夫，黄炎夏坚决不肯。他觉得这是郭氏在惩罚他，自己做的不好，活该受罚。
熬了几天之后，黄炎夏渐渐恢复了一些。但他上了年纪，这样身心两头煎熬，忽然间就丧失了精气神，整个人看起来颓废的很。
黄茂林仔细看了看他，“阿爹可是哪里不舒服？”
黄炎夏摇头，“没有，想来是过年整日吃吃睡睡，无事可做，看起来就少了些精气神。”
黄茂林也不戳破他，“阿爹，儿子还需要您的帮忙呢。年后儿子想去干些别的，没有太多精力去照顾水玉坊。”
黄炎夏抬头问儿子，“你又想要去作甚？”
黄茂林没有直接回答他，先起身把梅香叫了过来。
“我正想与你们说呢，我想在县城开家粮店。”
梅香诧异的看向他，“如今家里几处产业已经够你忙活了，一年也能挣不少银子，又想着去开粮店？”
黄茂林想了想，斟酌着回答，“民以食为天，不管什么时候，粮食都是最重要的，也是利润最大的。我自己开家粮店，咱们几家的粮食有了出处。说句不吉利的话，就算什么时候外头粮食短缺了，三五个月内也不用担心饿着肚子。再者，有了粮食产业，在县城里才能真正扎下脚跟。”
梅香不知可否，“你愿意去干，那就去吧。只一样，咱们家做买卖一向规规矩矩，我听说外头许多人做粮食买卖门道极多，那些坑害人的事情可千万不能干。”
黄茂林点头，“你放心，我只开个小店子试试水，暂时折腾不出什么了浪水。”
黄炎夏问他，“我听说县城里几个大粮商都是有来头的，你往里面插一脚，会不会遭人报复？”
黄茂林看了看外头，下人们都不在，轻声回答黄炎夏，“阿爹，趁着明朗还在任上，我得把家业做大一些。那几个粮商，里头也都连着官家。明朗上任一年多了，一直规规矩矩，他不好插手，我倒是可以试一试。阿爹放心，我不会干有违法度的事情。”
黄炎夏多少也明白中间的一些窍门，也不再劝说，“既然这样，那我还替你看着豆腐坊，你有空也去查看查看。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够，水玉坊里伙计和徒弟们一堆，我总会有看不过来的地方。”
黄茂林点头，“那就辛苦阿爹了。”
黄炎夏坐了一会子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稍微好一些。他多替儿子做一些事情，郭氏总能少责怪他一些。
等黄炎夏走了，梅香问黄茂林，“你和明朗商议过了吗？”
黄茂林轻轻点头，“我不光和他商议过了，还请他入股。但对外只说是我一个人的，我定期给他分红。”
梅香斜睨了他一眼，“郎舅两个偷偷商议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还瞒着我。”
黄茂林拉过梅香的手，“前一阵子你和阿娘忙着给阿爹做道场，心里都不大痛快，我就没和你说。前几天我又恍恍惚惚的，要不是今儿阿爹来问，我还想不起来呢。”
梅香笑了，“我跟你开玩笑呢，并没怪你。你给明朗分多少钱？”
黄茂林伸出五根手指头，“我原说给七成的，他不要，最后就给五成。他还给了我一些银子，算是本钱。”
梅香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我听说开粮店赚头大得很，比卖豆腐挣得多。”
“可不就是，过几年他们兄弟二人还要去京城赶考，家里孩子也越来越多，花销越来越大，可不就得想办法。”
梅香忽然想起一件事儿，“你之前卖豆腐，纪大人不把你放在眼里。若是你开了粮店，他不得来刮两层皮走？”
黄茂林哼了一声，“他虽是上官，明朗和张大人又不是泥巴捏的。县令若是把县丞和县尉都得罪了，他这官也不好做。我年前只送了十几两银子的礼，在他眼里这可减薄的很，不也没找我麻烦。”
梅香这才放心，“这纪大人也是吃相难看。”
两口子正说着话呢，慧哥儿带着妹妹进来了，先给父母问安。
梅香让他们兄妹二人坐下，“泰和去哪里了？”
慧哥儿答道，“和聚宝一起在外头玩呢。”
梅香点点头，“你也时常带着他玩一玩，你们是亲兄弟，总不好把你弟弟一直交给下人来带。”
慧哥儿笑了笑，“儿子晓得了，阿娘放心。”
梅香又问青莲，“今儿的字写了吗？把你年前学的曲子多练两遍。过几日就要回县城了，李先生可是满腹诗书，你要是做的不好，挨骂了可别来找我哭。慧哥儿也是一样，这几日多去你舅舅那里，别落下了功课。”
两个孩子都点头如小鸡啄米。
梅香教导两个孩子读书的事情，黄茂林并不插嘴。
等梅香说完了，泰和噔噔冲了进来。
梅香抱起小儿子，“茂林哥，我想去我阿娘那里坐一坐，你去不去？”
黄茂林看了看外头的天，“那就一起去吧。”夫妻二人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去了韩家。
黄茂林带着慧哥儿去找两个小舅子说话，梅香带着女儿和泰和去了后院。
叶氏正和两个儿媳妇商议过几日回县城的事情，见女儿一家子来了，连忙让人给她们搬凳子。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叶氏问梅香。
梅香点头，“自然是要跟着阿娘一起的，阿娘什么时候动身？”
叶氏看了看婉柔的肚子，“后天就走。”
梅香知道叶氏是担心婉柔随时会生，“那我明儿把东西收拾收拾。”
清溪过来把青莲带走了，泰和在梅香怀里做了一会子也觉得无聊，扭了扭身子就下地了，自己跑出去玩。
玉茗要去厨房吩咐人做晚饭，婉柔也说要出去走一走，屋子里就剩下叶氏和梅香母女两个。
梅香偷偷说了粮店的事情。
叶氏点了点头，“这事儿我知道，你弟弟跟我说过了。让茂林只管去做，只要不坑害人，正经的买卖，谁做不是做。”
梅香这才放下心来，“有阿娘这句话我就不管了。”
叶氏温和的看向女儿，“你不要管，让他们男人家去操心，你只管把孩子带好了就行。”
二十多岁的梅香风华正茂，皮肤白嫩，面容姣好，日子顺遂显得人心宽气和，年少时那股随时准备出鞘的锐气渐渐被时光融化了，身上也多了一些温暖和从容。
母女两个说了一阵子闲话，梅香就回去了。
第三天早上，两家人又一起浩浩荡荡往县城里去了。
黄炎夏和家里伙计徒弟们坐在一辆车上，这回，他没有带杨氏。
杨氏刚开始听说黄炎夏不让她去县城的时候，很是震惊，“当家的，我去照顾你吃喝不好？”
黄炎夏当时摇头，“你年纪也不小了，就在家里跟着茂源享福，不用跟着我外出奔波。你放心，我会时常回来，把工钱都给你。”
杨氏急了，“当家的，我如今又不缺钱花，哪里是为了要你的工钱。”
黄炎夏看了她一眼，“你在家和红莲一起好生照看榜哥儿，茂源就这一个孩子，他平时不在家，我也不在，光指望红莲一个怎么能行。”
黄炎夏的理由冠冕堂皇，杨氏不知该如何反驳，内心却有些失落。
年轻的时候，杨氏觉得儿子才是最重要的，为了儿子她什么都能做，哪怕遭人唾骂。如今年纪大了，她忽然依赖起黄炎夏来。
这个死死的管束了她几十年的丈夫，从不让她掌管钱财，也不让她当家。
杨氏原来是有些愤恨的，所以当初分家的时候，她拼着损失钱财，也要和儿子住在一起。
果然，分家后的日子刚开始让杨氏很满意。丈夫和儿子都是她的，儿子挣了钱都交给她，儿媳妇听话，孙子可人疼。
连黄炎夏也觉得自己对于杨氏来说已经变得可有可无，所以他经常长时间住在如意坊，后来又常住县城。
他知道杨氏一辈子喜欢钱，自从分家以后，黄茂林给他的工钱又多，黄炎夏大部分都给了杨氏，他以为这样会让杨氏高兴。
黄炎夏曾经也苦恼过，在这个婆娘的心中，他还比不上钱重要。后来他也释怀了，随她去吧。
可随着黄炎夏外出的时间越久，杨氏的内心越加空荡。
黄茂源虽然不如黄茂林挣的多，但几年拼搏下来，也小有资产，大部分都在杨氏手里管着。红莲怕娘家人来打秋风自己招架不住，从来不说管钱财的话。
杨氏自己又不怎么花钱，人没有钱的时候，每多一两银子都能非常开心，可随着她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多，慢慢的，家里的钱就变成了一个简单的数目。
钱财并没有给杨氏带来梦想中的幸福感，有再多的钱，她也是一日三餐。
杨氏忽然发现了黄炎夏对她的重要性，可黄炎夏已经住到县城里去了。黄茂源整日不在家，红莲对她只有恭敬。她不光要忍受孤独，还要忍受镇上人的风言风语。
去年中秋节，黄炎夏和黄茂林的相邀，对杨氏来说无异于喜从天降。她高高兴兴的搬到了县城，至于黄茂林没有请她住到自己家里，杨氏一点都不在意。
水玉坊里有些拥挤，但她和黄炎夏有一间单独的屋子，夫妻二人睡一张床，一个被窝。
黄炎夏年纪越大，包容性越强。年轻的时候，只要杨氏不犯大错，黄炎夏也从不对她大声说话。如今老了，他更是把杨氏看作小孩一样。
杨氏在水玉坊里如鱼得水，黄炎夏惯着他，伙计们和徒弟们敬重她，争相来讨好她。
连附近的街坊们，知道她和县丞大人家里连着亲，也经常来奉承她。
杨氏过得好不快活。
谁知黄炎夏却忽然不让她去了，杨氏心里异常落寞，黄炎夏却觉得自己是为了杨氏好。
恰巧在这个时候，红莲终于又怀上了。
这下不光是黄炎夏，连黄茂源都想让杨氏留下来照顾红莲。
黄炎夏直接拍板，“你留下照顾红莲，若是你忙不过来，雇个人帮忙或是买个丫头都可以，家里也不是养不起。茂林给我的工钱厚，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榜哥儿这么大了，终于又要有弟弟妹妹，你不是念叨了好几年茂源孩子少，这回终于能如愿了。”
杨氏笑得很勉强，“可不就是，总算又有了。我不在县城，当家的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黄茂源有些不好意思，“阿爹阿娘好容易聚到一起，为了儿子的事情又要分开了。”
黄炎夏摆摆手，“不妨事，等你大哥那边能忙的开了，我还回来住的，你们有事了记得往那边传话。”
黄炎夏收拾了几件衣服跟着黄茂林走了，杨氏怅然若失留下来照顾红莲。好在这个理由倒是不错，她不用在听外面的风言风语。
车队吱吱呀呀，不急不缓的往县城里去了。

第124章 擦屁股粮店开张
到了县城之后， 梅香安顿好了家里的事情，就开始和黄茂林一起四处拜访。
街坊邻居、生意伙伴，夫妻二人一家一家的去。众人知道他们刚从乡下回来， 也不计较拜年来的迟。
反正都在正月间， 就算捱到正月三十，也不算迟的。
各家拜访了之后，梅香又在家里开了好几天的酒席，分了好几批回请众人。
慧哥儿一回来就去学堂了， 青莲也被梅香送回了娘家读书， 家里只剩下一个调皮鬼泰和。
泰和捣蛋的本事越来越高了，花园子里的花花草草还没长起来呢， 他就开始霍霍。屋子里的瓶瓶罐罐和杯碗盘碟，没少被他摔过。
吃饭时非要用大碗，喝水时也非要用大瓷缸， 因拿不稳， 动不动就把东西摔了！
拿到手的东西谁也抢不过来，你敢和他抢，他就哭给你看， 那小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且哭的声音震天响，刺得人耳膜都疼，真真是个小魔星。
调皮也就罢了， 这些日子又学了一些新的淘气手段。
某一日， 泰和拉完臭臭让阿娘给他擦屁股。梅香照顾他的过程中，泰和仔细观察， 等阿娘给他擦完之后，他也学会了擦屁股。
这可了不得了， 后面两三天之内，他时时刻刻到处找东西擦屁股。不管是阿娘的帕子，还是铺在餐桌上的桌布，或者是椅子上面的垫子，他拿起什么都往屁股上比划。
他这个样子惹得家里人都大笑不已，看到人家笑，泰和以为自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越发起劲，屁股都被他擦红了。
梅香只好让家里人不再搭理他，泰和觉得没趣儿，渐渐忘了擦屁股这回事儿。
擦屁股的事儿才告一段落，他又学会了耍流氓。
也不知跟谁学的，喜欢把衣服撩起来，露出肚皮，自己拍两下，然后哈哈大笑。
天儿还冷着呢，梅香怕他冻着了，赶紧给他衣服放下来。
泰和觉得好玩，又把衣服撩起来，梅香给他放下，他又哈哈笑着去掀衣服。
梅香无奈，不再给他穿上衣下裤，外面换了长袍，这下子再也掀不开了。
看不见肚皮，他又开始看自己尿尿，梅香赶紧给他做了两个屁帘挂在前后，省得他乱摸。
这两日，泰和迷上了厨房，厨房里装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对他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他经常自己搬一高一矮两个凳子去厨房，先踩上小板凳，再爬上高凳子。站在高凳子上，他可以够得着碗柜里的瓶瓶罐罐。
他把瓶瓶罐罐全部捞出来，先放在灶台上，自己小心爬下来，然后再把它们拖到廊下摆成一排。
光玩瓶瓶罐罐没意思，他又找几个碗，把瓶瓶罐罐里的油盐酱醋都往碗里倒，倒完之后还拿双筷子在里头沾一下，把筷子放嘴边假装尝一尝。
因他手脚不稳当，经常摔碎了瓶瓶罐罐，弄的身上全是油盐酱醋。
你越不让他干，他越要干。
梅香整日在家里和泰和斗智斗勇，黄茂林又一头扎到外面忙活粮店的事情。
他找了一间周边住的人家比较多的铺面，从水玉坊里抽了个伙计，又另外招了个伙计，还把贵仁叫过去帮忙。
黄茂林提前查看了许多粮店，各家粮食品种、品相和价格，他心中都有一本清楚的账。
黄茂林往平安镇跑了两趟，收购了不少粮食，又把家里的粮食拉去了一部分，粮店静悄悄的开张了。
粮店开张后，黄茂林越发忙碌了。每隔两天他要去水玉坊看半天，偶尔还要去看望韩明辉兄弟，家里妻儿他也要抽时间陪，其余时间他都泡在粮店里。
光有粮食摆在那里卖肯定不行，黄茂林还要通过各个渠道往外头推。酒楼里、饭铺里，能去的地方他都跑了个遍。
他又在店中观察了好久，每种粮食每日卖出去多少他都仔细记录下来。
等一个月之后，他心中大致有了谱，什么样的粮食好卖，什么样的粮食可以往高价卖，这里面果然都有门道。
那普通小户之家，自然偏好便宜的粮食，口感差一些也无妨。黄茂林去周边乡镇收购了一批陈粮，利润少一些卖给那些普通人家，先博得个好感。
那些富贵人家，有一些家中是有田地的，并不从外头买粮。
这样干了一阵子，粮店也有盈利。但黄茂林发现，这样细水长流的卖挣的不多，还是要倒手。
正好，又到了春季麦收时刻。
黄茂林开始带着人回老家四处活动，以平安镇为中心，周边几个镇多余的粮食都被他盯上了。
他是本地户，后面又有靠山，往年来收粮的那几个粮商见他霸住了这一代，也没敢来和他争。
黄茂林先去拜访了几个镇子的大小地主，并给出了不比旁人低的价格。这些地主们也不傻，卖给谁不是卖呢，不如卖给本地人，一来结个善缘，二来，若是有个不好，还能去找他。
麦收过后，黄茂林把这几个镇上多余的粮食全部收购走了，又通通拉到了县城。黄茂林收粮食时看得非常紧，品相不行的价格自然上不去，里头掺了东西的肯定也不行。
除了这几个阵子的粮食，县城里，一些相熟的富户，也成了他的收购对象。
等县城里春季粮税收缴结束，黄茂林手里压了满满一院子的粮食，家里的现银被他花了不少。
府城的大粮商刚到荣定县来，他去问明朗要了一张帖子，赶到众人前头去拜访了府城的大粮商。
他是头一次干，提前做了许多准备工作。虽是提前拜访，真正卖粮食的时候，仍旧与大家一起，也省得上当。
等把手里的粮食处理干净后，除了本钱，黄茂林和明朗各自分了二百多两银子。
黄茂林留下了二三十两银子做后面周转资金，其余的全部拿回家交给了梅香。
梅香接过了银子仔细清点了一遍，“这钱虽然挣得快，你也真是辛苦。”
黄茂林往躺椅上一躺，“我这挣的真不算多，这回县里几个粮商，我只能排后面。往后就是细水长流的卖些粮食给大家做口粮，再想一下子挣一大笔，只能等到秋天了。”
梅香也不在意，“忙了这一阵子，好生歇两天。粮店的事情交给贵仁打理，他聪明得紧，能应付的过来。”
黄茂林忽然想笑，鬼鬼祟祟的跟梅香咬耳朵，“我把贵仁放在粮店里，生意好了不少。”
梅香想了想，明白了中间的关窍，笑骂他，“你真是坏透了水。”
黄茂林哈哈笑了，“他往那里一站，附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过来买粮。贵仁笑眯眯问一声，客人您需要些什么，哎呦，她们连价钱都不讲，只顾着红脸去了。”
梅香也忍不住笑了，“既然贵仁帮你多挣钱，等以后他和细月成亲的时候，你多送些礼。”
黄茂林坐在躺椅上晃来晃去，“且让他好生干一阵子，若是干得好，以后就让他做掌柜的，我只管做个甩手掌柜。”
梅香问黄茂林，“我们忽然插一杠子，没人找你麻烦吧？”
黄茂林摇头，“无妨，你只管放心，我这买卖小的很。”
说过了生意上的事，梅香又开始跟黄茂林抱怨泰和整日调皮捣蛋，“力气越来越大，这才两岁呢，旁人家四五岁的孩子都打不赢他，以后可怎么了得。”
黄茂林挠挠头，“要不，给他请个师傅教他一些功夫，以后要是读书不成，给人家看家护院也能混口饭吃。”
梅香嗔怪黄茂林，“他才多大，本来力气就比旁人大，要是再学了拳脚功夫，万一到处欺负人，谁还能管得了他。”
黄茂林嘿嘿笑了，“他要是不听话，你尽管打他，我再也不会心疼的。他再厉害，还能比得过你！”
梅香冲黄茂林翻了个白眼，“好容易离开了平安镇，我还要继续做母老虎不成！”
黄茂林连忙作揖陪笑，“谁说你是母老虎，你是女大侠，泰和要是欺男霸女，只有韩女侠能辖治得了他！”
梅香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等他再长大一些，要是你手里有闲钱，给他请个师傅也使得。真要是以后力气大的没处撒，家里挑水砍柴的活都交给他。”
黄茂林忍不住笑了，“那样才好，少请两个下人，省不少钱呢。”
夫妻两个在屋子里絮絮叨叨说着儿子的事情，前院里，泰和趁着王聚宝不注意，又从院墙狗洞里又钻出去了！

第125章 弄璋喜夫妻对饮
还没等泰和满两周岁， 夏至那天早上，韩家下人忽然来敲门。
当时，梅香还没吃早饭呢， 听见外头闹哄哄的， 赶忙出去查看。
韩家下人一脸喜色，“姑奶奶，太太着我来报喜，才刚二奶奶生了个哥儿， 六斤三两重。”
梅香大喜， “那可真是太好了！”
梅香高兴的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让细月抓了一把铜钱给报喜的人， “辛苦你跑这一趟，天热了，拿去买个瓜吃。”
韩家下人再三道谢， 并表示还要去别人家报喜， 匆匆忙忙走了。
慧哥儿问梅香，“阿娘，舅妈生了表弟， 今儿二舅还会去学堂吗？”
梅香想了想，“刚才来报喜的人没提这回事，想来你们还是要去学堂的，去了之后先给先生道喜！”
慧哥儿一边吃饭一边点头， “我晓得了， 阿娘放心！”
梅香问黄茂林，“你吃了饭要去哪里？”
黄茂林想了想， “让王铁锁送慧哥儿去学堂，我先陪你一起回娘家， 给阿娘道喜之后，我再去忙我的事情。”
梅香点头，一家人连三赶四吃完早饭，慧哥儿去了学堂，梅香带着黄茂林和另外两个孩子回了娘家。
进了韩家门之后，两个弟弟都不在家，一行人只得往后院而去。
见到了叶氏，夫妻二人赶着道喜，“恭喜阿娘，贺喜阿娘，又得了个金孙！”
叶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同喜同喜，你们来的怪早的。青莲，去找你姐姐，今儿该读书仍旧去读书。”
梅香忍不住抱怨，“得了个大胖儿子，明盛怎地不在家陪着弟妹，还往学堂跑！”
叶氏笑着解释，“我也是说呢，但你弟妹非要把他赶去学堂，说他在家帮不上忙。等回头孩子洗三和满月的时候，学堂再放假也还能说得过去。”
一家有一家的相处之道，既然弟弟和弟妹喜欢这样，梅香也就不再多说。
因黄茂林坐在这里，母女两个也不好说太多孩子的事情。
黄茂林很有眼色，道过喜之后就要告辞，并一再嘱咐梅香，“阿娘这边也忙了，你等会儿早些回去，千万不要等到大晌午再走，太阳热得人受不了！”
梅香点头，“我知道了，坐会儿就走，你去忙你的吧，不用担心我！”
黄茂林又给叶氏鞠个躬，“我先去了，阿娘昨日定然也累了，如今家里下人多，阿娘也不必事必躬亲，抽空歇会，莫要累坏了。”
叶氏就喜欢黄茂林的体贴和细心，这个女婿不光外头的事情能照看的过来，在家里并不像其他男人一样只管吃喝做耍，时时刻刻知道照顾家里老小。
“难为你这样细心，你放心吧，我不会累着自己的。你出去也当心，莫要晒着了。”
黄茂林也就不再客气，转身走了。
他一走，梅香就开始絮絮叨叨问了许多婉柔生孩子的事情，比如什么时候发动的，生了多久，顺利不顺利，孩子怎么样，怎么不早些去叫她。
叶氏赶忙一一回答，“昨日下午发动的，家里丫头婆子一堆，又有我和玉茗照看，你要带孩子呢，叫你作甚。虽是头一胎，但婉柔都十八了，生孩子比旁人容易一些，倒是挺顺利。孩子好的很，哭得响亮，吃奶有劲儿。娘儿两个这会子都睡着了，等醒了你去看一看。”
梅香高兴的接口，“明盛整日一出了学堂就嘻嘻哈哈，哪里像个先生。这回他有了儿子，我看他能不能正经起来。”
叶氏用手点了点梅香的额头，“你也是做姐姐的，这样打趣亲弟弟。”
梅香哈哈笑，“我怕他以后带着他儿子一起疯。”
母女两个说了一会子闲话，叶氏估计孩子醒了，带着梅香去了明盛的院子。果然，小家伙正在吭哧吭哧。
婉柔虽是头一回生孩子，但她功课做得足，这会子手脚麻利的很，在陪嫁嬷嬷的指点下，换尿布，喂奶，都做得有模有样。
梅香在明盛的院子里逗留了一会儿，看过了孩子，跟婉柔说了些话，然后退了出来。
梅香见叶氏脸色有些疲惫，连忙要告辞，并嘱咐叶氏赶紧去休息一会。
叶氏也不留她，等女儿走了之后，回屋又睡了一觉。
出了娘家大门，梅香抱着泰和在街上转了转，买了些点心回家。路过菜市口的时候，让细月买了个西瓜回家。
泰和一路走一路吃点心，满脸都是点心渣子。
梅香在儿子又圆又大的脑袋上亲了一口，“舅妈给你生了小弟弟，泰和喜欢不喜欢？”
泰和听懂了，但他还不会说话，只会重重地啊啊两声，表示自己同意阿娘的意见。
细月提醒梅香，“大奶奶，太阳大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主仆二人撑着伞，很快就到了家里。
铃铛打了温热水给梅香和泰和擦脸，又倒了杯温茶给梅香喝。
泰和一进门就下了地，勉强被阿娘拉着洗了脸，转身就跑了，梅香立刻让王聚宝跟着他，“看紧他，别让他从狗洞里钻！”
细月和铃铛都忍不住笑了，梅香也跟着笑，“真是属狗的，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钻狗洞！”
细月笑着解围，“想是看见家里的大狗从里面钻，觉得有趣儿，就跟着学的。”
调皮鬼走了，梅香把摇椅放在阴凉地儿，躺在上面晃来晃去，两个丫头坐在一边陪她说话，手里还忙活着针线活。
梅香问细月，“你满十六周岁了吗？”
细月脸红了，“还没有呢，还差半年！”
梅香笑了，“等明年春天给你和贵仁办喜事，咱们家好久没热闹过了。”
细月的脸更红了，“大奶奶真是的，说我做甚。大奶奶想要热闹，再生几个孩子，要多少热闹都有。”
梅香斜眼看向细月，“你这丫头，都说你老实，现在都会跟我顶嘴。再顶嘴，我就给你拖到二十岁，让你急一急。”
铃铛在一边打趣，“大奶奶真是的，拖那么久，细月姐姐要急死了。”
细月不好说梅香，拿着绣花绷子对着铃铛的后背拍了一下，“你要是急，赶紧让大奶奶给你说个汉子嫁了！”
梅香在一边听得哈哈大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看贵仁整个眼巴巴的看着你，我都不忍心了。”
细月羞得满脸通红，“大奶奶！”
梅香连忙让两个丫头坐好，“好好好，我不说了。”
暖风吹起，梅香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细月赶紧跟她说话，“大奶奶，二舅爷家的哥儿洗三和满月，咱们送什么东西？”
梅香闭着眼睛回答细月，“今儿下午开始，你们两个跟着我一起给孩子做两身衣裳，再去街上买些好料子，孩子洗三的时候送给他二舅妈。等满月就更好说了，去买一把金锁给孩子。”
主仆三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很快就到了晌午饭时刻。
梅香让王妈妈做几样清淡的小菜，又让铃铛把家里的米酒弄了一点，她今儿高兴，想和黄茂林喝些米酒。
还没等王妈妈做好饭菜，黄茂林独自回来了。
梅香亲自打水给他洗脸，“热坏了吧，以后回来早一些。”
黄茂林洗了把脸，“外头饭菜不好吃，还是回来陪着你们吃的更香。”
等细月和铃铛摆好了饭菜，夫妻二人带着泰和一起坐下吃饭。
黄茂林看了看眼前摆的一碗米酒，“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韩掌柜居然请我吃酒。”
梅香笑着看向他，“我可不是请你，我自己想吃了，顺带给你一碗。”
夫妻二人就着桌上的几样菜，吃了些米酒。
黄茂林问梅香，“你吃了酒，泰和一会子还能吃奶吗？”
梅香笑了，“不妨事，他都这么大了，下午不吃奶也行，等晚上再吃。这点子米酒，劲儿早就过去了。”
吃过了饭之后，夫妻二人带着泰和在正房三间屋里跑来跑去。等都跑累了，又一起回房睡午觉去了。
梅香稍微拍了几下，泰和就摊开小肚皮呼呼大睡。小孩子多跑一跑，睡的更香。
黄茂林见儿子睡着了，搂着梅香要亲热。
梅香不好意思，“大白天的，怪羞的慌！”
黄茂林开始蓄起了胡须，他在梅香脸上拱了拱，“咱们正经夫妻，羞什么。你要是怕羞，我有办法。”
说完，黄茂林溜下了床，找了一根绸带，在梅香的头上绕了一圈，遮住了她的眼睛，在耳朵旁边打了个活扣，“好了，你就当现在是半夜三更，什么都不用想。”
梅香吃吃笑了，“从哪里学的这些花样，不正经！”
你还别说，把眼睛蒙上了，倒真没有那么羞耻了，梅香也不再抗拒。
黄茂林异常高兴，先到窗户那里看了看，见下人们都走远了，把窗帘放下，房门关上，然后又回到了床上。
黄茂林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真香！”
梅香把脸撇开，“你身上好臭！”
黄茂林在她身上狠狠嘬一口，“让你说我臭！”
梅香惊呼一声，“醉鬼！”
黄茂林一边行动一边和梅香说闲话，“明儿把泰和送去和慧哥儿一起睡。”
梅香娇声反驳，“胡说，他才多大，至少还得等个两三年。”
黄茂林把泰和的小腿往里面挪了挪，防止压着他，“碍手碍脚。”
梅香拧了他一把，“你也是做阿爹的，还嫌弃自己儿子。”
黄茂林一双大手肆意调弄宫商，须臾之后，春溪潺潺，鲜花盛开。
花丛中，雪软似泥，锐利如金，一软一利两相交锋，瞬间天昏地暗。

第126章 备贺礼风趣母子
夫妻二人歇过午觉后， 各自忙活。黄茂林出去了，梅香让王聚宝带着泰和玩，她带着两个丫头开始动手做针线。
料子是早就准备好的， 上等的细棉布， 给小孩子做衣裳穿正好。
之前，梅香不知孩子是男女。没有贸然动手，按照当下习俗，都送男孩子的衣裳， 但若生的是女儿， 衣裳白放着，浪费不说， 看着也尴尬。
主仆三个齐动手，裁剪、缝制，等到天快擦黑的时候， 两套小娃儿穿的贴身衣裳便做好了。
黄茂林回来的时候， 顺道把两个孩子都接了回来。
青莲回来后小嘴就没停过，“阿娘，我今儿去看了表弟， 长得好丑！”
梅香笑着问女儿，“表弟怎么丑了？”
青莲皱了皱眉头，“眼睛小小的，眼泡还是肿的， 脸红红的， 身上的皮还有些皱皱的。”
慧哥儿在一边插嘴，“你小时候也丑的很！”
青莲立刻反驳， “我才没丑呢！”
梅香觉得好笑，问慧哥儿， “妹妹出生的时候你才多大，还能记得妹妹长什么样？”
慧哥儿也是瞎胡说的，青莲出生的样子他真不记得了，但弟弟出生的时候慧哥儿已经记事了，当时也觉得弟弟很丑，但好歹是自己的亲弟弟，丑就丑吧，他也不嫌弃。
谁晓得等泰和长大了之后，慧哥儿越看越觉得弟弟可人疼。虎头虎脑的，又很机灵。
听见阿娘问他，慧哥儿嘿嘿笑了，“小娃儿长一长就好看了。”
梅香笑了，“你还知道这个，可见是懂事了。”
说完，她又嘱咐女儿，“可不能到外头说表弟长得丑，小孩子刚出生都那样，皱巴巴的，再等一等，越长越白嫩，好看的很。”
青莲点头，“阿娘放心，我当着二舅妈的面说表弟长得真好看。”
黄茂林在一边笑了，“多大点的丫头，知道口是心非了。”
青莲哼了一声，“阿爹不也是口是心非。”
黄茂林诧异，“我如何口是心非了？”
青莲又哼了一声，“阿爹对着我说我是最好看的，跟阿娘在一起时又说阿娘是最好看的，阿爹这难道不是口是心非？”
黄茂林哈哈笑了，“这样说来，阿爹果然是口是心非了，你们都好看，不分一二。”
梅香嗔怪他，“成日家满嘴胡说，这下子露馅了吧。”
一家人说笑了一阵子，一起吃了晚饭。
转天上午，梅香带着两个丫头到隔壁刘太太家的绸缎铺子买了一些小娃儿穿的料子。又去银楼给孩子买了把金锁，顺道给自己买了个玉镯子。
这是昨儿晚上黄茂林叮嘱她的，“往常咱们在乡下，大伙都说金的银的好，我没见识，只晓得给你买赤金的，最多镶嵌两颗宝石。现在看来，金的银的倒不是最好的，反倒是那些什么玉石翡翠的最招人喜欢。我听说许多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们，就爱戴个玉，显得高贵。我最近没空，你先自己去买两件儿，回头明盛家孩子洗三满月，你也戴玉。”
梅香其实和黄茂林差不多，比起这什么玉啊翡翠的，梅香更喜欢镶金子。但世道如此，她也只能随大流。
梅香买的玉镯子只能算一般，装点个门面罢了。
孩子洗三那天，一家子收拾的体体面面过去了。
梅香是亲姑妈，自然不会小气，添盆的时候看着婉柔的两个亲姐姐，她们添多少，梅香也跟着添多少，不出头，不落后。
孩子因是夏至那一天生的，且这孩子五行缺火，索性小名就叫夏至，正好补一补。
这天学堂里放了假，许多学生也来庆贺先生喜得贵子。明盛的学生大多都是县里的富贵人家子弟，出手阔绰，送的礼都厚的很。
梅香在娘家吃了顿酒席，见叶氏和玉茗都忙碌的很，带着家人先回来了，回头再来。
等出门的时候梅香发现，慧哥儿身边多了个孩子。
梅香诧异的看向眼前的小小少年郎，连忙问慧哥儿，“这是谁家孩子？长得真体面。”
那少年连忙给梅香行礼，“见过婶娘。”
慧哥儿连忙解释，“阿娘，这是我的同窗，姓孟，名长俊，比我大一岁。”
梅香想了想，“可是李先生家的公子？”
慧哥儿点头，“是呢，外婆家里今日定然忙乱。我把长俊带到咱们家去认认门，我们一起论一论功课，阿娘放心，李先生知道的。”
梅香点头，“那感情好呢，以后常去，家里也热闹些。”
路上，黄茂林很礼貌的和长俊说了些客气话，让他以后常来，就当作自己家里一样。
长俊很有礼貌，一一回答黄茂林的问题。
等到了家里后，梅香直接把长俊带到了后院正房，让丫头们上茶点，招呼长俊坐下，“我们家是小户人家，房屋浅窄，下人也只有三两个，长俊可千万莫要嫌弃。”
长俊赶紧起身，“婶娘客气了，我与阿娘不过也是寄居在先生家，谁敢说嫌弃的话。”
梅香又让他坐下，“说什么寄居，你阿娘在我娘家做先生，你跟着你阿娘一起过来，天经地义。以前我两个弟弟在镇上读书的时候，也时常寄居在先生家里。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究天地君亲师，你只把你们先生当作自己家长辈是一样的。”
长俊点头，“多谢婶娘教导。”
梅香也不再啰嗦，“慧哥儿，你把长俊带到你书房里去，要是不想读书，你们一起玩耍也行。这长年累月的手不释卷，别说你们小孩子家，大人也受不了。难得今儿你二舅给你们放假，好生玩一玩，读书的事情得看天长地久。你们不晓得，你们先生小的时候，经常想法子偷懒，你大舅为此没少教训他。”
慧哥儿嘿嘿笑了，“姑父也说，二舅要不是有天分，就他那时常偷懒的劲儿，别说举人了，秀才都考不上。”
长俊不好说先生的不是，“可见先生天资过人，于功课上头事半功倍。”
梅香笑着把他们打发走，“快去吧，我和你阿爹说说话。”
慧哥儿把长俊带走了，青莲仍旧留在这里。
梅香悄悄跟黄茂林说话，“这李先生家的公子看起来倒是气派，不光长得好看，又懂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真是个好孩子。”
黄茂林笑了，“人才倒是不错，听慧哥儿说读书也很好。回头你扯些料子，给这孩子做两身衣裳，暖一暖他的心，让他常来，慧哥儿也能有个玩伴。”
梅香点头，“我也听阿娘私底下说过，李先生满腹才华，于女红厨艺上头倒是差了许多，这孩子的衣裳，以前有家里下人做，自打家道中落后，都是凑合着穿的。”
黄茂林咧了咧嘴，“这有才华的女人，教出来的孩子也有才华，就是这日子过的不怎么热乎。”
青莲在一边插嘴，“才不是阿爹说的那样，先生不光有才华，平日里说话风趣的很，那书上的故事，大哥说的干巴巴的，先生却说的很有趣。先生虽然不会做饭，却背了一肚子的菜谱。先生做衣裳的手艺一般，但什么样的料子到她面前都能叫得上名字，还能说出产地和做法。先生写字好看，吹曲子好听，连梳头装扮都把这满县城的人甩到了身后。就算插一束花，都比旁人好看。”
梅香笑着揶揄黄茂林，“让你背后说女人坏话，被人家亲传弟子抓个现行！”
黄茂林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阿爹错了，你们先生是天下第一好的女人，连你阿娘也比不上！”
青莲又反驳他，“阿爹又错了，先生有先生的好，阿娘有阿娘的好，不能比的！”
黄茂林只差没给女儿作揖赔罪，“都是阿爹的错，阿爹嘴笨，不会说话。李先生好，你阿娘也好，你也好，你们都好！”
青莲嘻嘻笑了，“谁说阿爹嘴笨，阿爹说起甜言蜜语来，谁都比不过！”
一家三口在正房里嘻嘻哈哈，慧哥儿带着长俊在厢房里一起讨论功课，又悄悄说了许多闲话。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梅香预备了一些瓜果，让铃铛送到了厢房。
长俊吃了瓜果之后，见天色不早，就要回去。
黄茂林极力挽留他，“你先生家里今日忙乱，估摸着晚上还有客人，连我们都没有多留。你就在这里吃顿便饭，到时候我送你回去。”
梅香接口，“是这个理，离得又不远，你头一回到我们家里来，岂能连顿饭都不吃就走了。你和慧哥儿是同窗，又是我自己的学生，你阿娘又是我女儿的先生，到了我这里不要见外，就跟自己家里一样。”
长俊觉得自己再推迟就有些说不过去，索性留了下来。
一家人招呼长俊一起上桌吃饭，梅香也没特意准备什么，“晌午都吃了一肚子油水，天又热了，我就让人准备了些清淡小菜，吃着也爽口。”
说话的功夫，梅香找了双干净筷子给长俊夹了些菜，“不用客气，尽管吃。你和慧哥儿年纪相当，想来饭量也差不多，你若少吃了，可瞒不过我的眼。”
长俊不好意思笑了，“多谢婶子。”
长俊吃饭很斯文，看着就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慧哥儿和青莲也有样学样。
连黄茂林也不敢像平日一样，梅香倒无所谓。
长俊父亲早逝，最会看人颜色，一打眼就知道黄家人都在迁就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想着以后少来一些，不给别人添麻烦。
吃了饭之后，黄茂林带着贵仁一起把长俊送了回去。
成长俊一进屋，见李先生正在等着他，连忙给李先生行礼，“儿子见过阿娘，阿娘用过晚饭了吗？”
李先生笑着看向儿子，“黄家的饭菜好不好吃？听说大姑奶奶自小厨艺好，你也能去打打牙祭。”
长俊有些不好意思，“儿子还是愿意吃阿娘做的饭。”
李先生哈哈大笑，“这么大点，就知道口是心非。我做的饭菜我自己都不想吃，难为你居然还愿意吃。”
长俊笑了，“阿娘真是的，黄家婶子虽然做的饭菜好吃，在儿子心里，自然是阿娘最好了。”
李先生拿了棋子出来，“陪我下盘棋，要是输了，明儿你做饭给我吃。”
长俊乖巧的坐到了一边，“阿娘手下留情，别让儿子输得太难看。”
长俊愿意输给阿娘，然后做饭给阿娘吃。输了棋受罚，外人也无话可说，反倒觉得这母子二人有意思。
天长日久的，长俊倒是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饭菜，手艺比李先生还好。
黄家那边，过了两天之后，梅香果真给长俊做了两身长衫，打的由头是感谢李先生教导自己家女儿。
衣裳送到了韩家，李先生谢过梅香。等长俊夜里回来，李先生把衣裳拿给儿子，“瞧，姑奶奶给你做的衣裳，比阿娘手艺好多了。”
长俊奇怪，“黄家婶子为甚给我做衣裳？”
李先生打趣，“想来是听说了我女工不通，怕你穿得太难看。衣裳我替你收下了，姑奶奶手艺可以，就是这花样子有些过时。明儿你去韩家酬谢人家，我给你找些好一些的花样子，你替我送给姑奶奶。”
长俊有些为难，“阿娘，我去黄家，弄得人家一家子都束手束脚的！”
李先生笑话儿子，“人家是庄户人家出生，你别在人家面前显摆你们老孟家的那些臭规矩，只要你自己别端着，谁愿意跟你装相。”
长俊摸了摸头，“还是阿娘有法子，明儿我也敞开了肚皮吃。”
李先生点头，“这才像话。”

第127章 送花样夫妻頑笑
转天下午， 长俊下学后主动找了慧哥儿。
“婶子厚爱，还给我做了两身衣裳。我阿娘找了些头先家里珍藏的花样子，让我给婶子送过去， 多谢婶子的美意。”
慧哥儿把书袋往肩上一扛， “求之不得，我家里人成天都念着你，说让我多带你回去。走，今儿晚上就住我家里。”
长俊也把书本收了收， “我睡觉打呼， 别吵着你睡不着，我还是家去睡吧。”
慧哥儿顿时睁大了眼睛， 把长俊上下打量一番，“你真睡觉打呼？”
长俊笑得眼睛弯成一条弯，“我阿娘说的， 我也不晓得。”
慧哥儿咧嘴笑了， “我还以为你们长得好看的人睡觉也跟神仙似的。”
长俊不再接这个话题，“咱们走吧。”
说完，长俊主动先迈步， 慧哥儿也跟着往前走，“要不要跟二舅说一声，让他回去给李先生带个话。”
长俊摇头，“不用， 我早上走的时候跟我阿娘请示过了。”
慧哥儿这才放心， 他不知道的是，早上长俊与李先生提及此事时， 李先生连连摆手，“去吧去吧， 好生打打牙祭，有好吃的给我带些回来。”
长俊顿时大窘，“阿娘！”
原来慧哥儿上下学都是黄茂林接送，后来慧哥儿觉得自己大了，且同窗之中极少有人让父母接送，最多也是家里下人陪同，故而他不再让黄茂林去学堂。
黄茂林也不勉强，让王聚财每天两趟去学堂接送慧哥儿。
二人才走到学堂门口，王聚财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哥儿下学了，大奶奶让我来接您回家。”
慧哥儿点点头，带着长俊一起往家去了。
二人到黄家之后，王聚宝正带着泰和在前院里玩耍。泰和拿了把扫帚，王聚宝拿了个簸箕，两个人你来我往正打得不可开交。
看见大哥回来了，泰和把扫帚一扔就冲了过来。他劲儿大，又使得力气足，差点把慧哥儿给冲倒。
慧哥儿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整日跟个泥猴子似的，来，见过孟大哥！”
泰和看着长俊，啃了啃手指甲，然后嘿嘿笑了。
长俊摸了摸泰和的头，“小孩子家这样活泼才好。”
三人正说着话，梅香从屋里出来了，“长俊来了。”
长俊赶紧给梅香行礼，“见过婶子，不请自来，叨扰您了。”
梅香笑着摆摆手，“没有的事，你能来我高兴的很，这些日子我还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让慧哥儿把你再请过来。”
说完，梅香把几个孩子往屋里引。到了正房后，众人齐齐落座。
长俊从书袋里拿出一本书，起身双手奉给梅香，“婶子，这是我阿娘珍藏的花样子，听说婶子针线活好，阿娘让我把这个送给婶子，也算物尽其才。”
梅香高兴的用手帕擦擦手，“李先生珍藏的？那可是好东西，我常听青莲说，李先生知道的花样子都特别好看，外头花钱买都买不着。”
长俊急忙谦虚，“婶子过誉了，这都是原来我家里的。我阿娘说，这虽不是外头最时兴的，但穿出去也不丢人。”
梅香小心接过那本书，“收了李先生这样大的厚礼，我真是无以回报。你要是不嫌弃，明儿我再给你做两身衣裳。”
长俊急忙鞠躬道谢，“那我就偏劳婶子的衣裳了。”
梅香又让他坐下，大略看了看，那里头的花样子样式繁复，品种丰富，好多都是梅香听都没听说过的。
梅香看得连连惊叹，“你们富贵人家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这样看起来，我以前用的那些花样子，真该丢到灶门里烧火去！”
慧哥儿在一边开玩笑，“阿娘，有了这花样子，阿娘的手艺又能精进了。”
正说着话，黄茂林带着青莲回来了，“什么事情这样高兴，老远就听见你的笑声。”
一进屋发现长俊在，黄茂林连忙打招呼，“长俊来了，真是稀客。”
长俊也起身给黄茂林行礼，双方互相厮见之后，再次落座。
梅香看了看慧哥儿，“你把长俊带到你屋里去吧，我们也不懂功课上的事情，别耽误你们的功夫。”
慧哥儿看向梅香，“阿娘，我今儿柴火还没劈呢。”
梅香笑了，“今儿来了客人，不劈柴了！”
长俊有些不明白，慧哥儿跟他解释，“这是我每日的功课之一。”
长俊点头，“既是功课，岂有因我来了而不做的道理，我陪你一起去吧。”
慧哥儿咧嘴，“你能拿得动斧头吗？”
长俊挽起了袖子，“别小瞧我。”
师兄弟二人一起去了柴房门口，王聚财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慧哥儿拎起斧头，一斧头下去就把一根圆木劈成两半儿，然后看向长俊。
长俊接过了斧头，也找了根圆木立在那里，一斧头下去，圆木岿然不动。
慧哥儿顿时哈哈大笑，“你是大少爷，怎么能干这粗活，你在一边歇着吧，别砸着脚。”
长俊很不服气，继续劈，仍旧毫无进展，“我射箭的时候可是准的很，这劈柴倒是比射箭还难。”
王聚财解围，“孟公子，您头一回拿斧头，劈不准也是常理。”
师兄弟二人在前院和柴火做斗争，后院里，青莲又叽叽喳喳和梅香说话。
“阿娘，我听李先生说，孟大哥做饭可好吃了？”
梅香诧异，“长俊还会做饭？”
青莲立刻笑得很鬼祟，“因李先生不大会做饭，就把儿子训得会做饭了。”
黄茂林在一边哈哈大笑，“这能做先生的女人果然不一般。”
梅香却叹了一口气，“这娘儿两个也不容易，外人看着他们风趣的很，又有才华，日子却过的这样冷清。”
青莲反驳梅香，“阿娘，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们觉得李先生和孟大哥日子过得冷清，可他们母子二人整日嘻嘻哈哈快活的很。可见人各有志，所求不同。”
梅香用手指头点了点青莲的额头，“才上了几天学，就知道跟我掉书袋！”
因晚上来了客人，梅香去厨房交代王妈妈多做两个菜。
这回吃晚饭的时候，长俊不再端着，怎么随意怎么来，吃饭的途中还时常和慧哥儿说话。
黄茂林和梅香一打眼就知道这孩子的心思，也不戳破他，跟着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整个桌上热热闹闹的。
长俊吃得非常饱，刚下桌就打了两个饱嗝。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之后，他就要告辞。
黄家人一再挽留，长俊仍旧摇头，“虽说先生家里人多，但阿娘一向不喜有生人在屋里，我们住的小院里也没旁人，阿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梅香这才放弃，让黄茂林亲自送长俊回家。
李先生和长俊单独住了个特别小的院子，只有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母子两个住绰绰有余。玉茗每天让家里的婆子过来帮忙洒扫、洗衣裳，因李先生要求单独开火，韩家每天往这小院里送一些柴米油盐和当日新鲜采买的鸡鱼肉蛋和瓜果时蔬。
长俊回来的时候，李先生刚吃完晚饭。
见儿子一进屋，李先生就问他，“今儿吃饱了吗？”
长俊点头，“韩家婶子弄了一大桌子的菜，吃的我打了好几个饱嗝。”
李先生手里端着一杯茶，“花样子都给了姑奶奶？”
长俊再次点头，“都给了，韩家婶子说明儿还要再给我做两身衣裳呢。”
李先生高兴的放下茶盏，“我早该给她的，这样能省了我不少功夫呢，你也能穿上好看的衣裳。”
长俊挠挠头，“阿娘做的衣裳儿子喜欢穿。”
李先生招呼儿子坐下，“你别跟外头那些老学究似的，一味讲究纲常伦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姑奶奶女红厨艺比我好，我又不嫉妒她，你不用维护我。”
长俊笑了，“还是阿娘豁达，心胸宽广。”
李先生摸了摸儿子的头，“你要是喜欢韩家，以后多去。”
母子两个在灯下说了一会子私房话，李先生又查看了儿子的功课，考较了他许多问题。
外人见长俊功课好，都以为是学堂先生教的好，其实这里头也有李先生的功劳。她自幼饱读诗书，和家里兄弟们一起读书，策论文章都写得不错，科举里头的事情也了解得一清二楚，有这样一位亲娘，长俊本身天资也不差，自然在同龄人中首屈一指。
此后，长俊三天两头去韩家吃饭，带着慧哥儿一起做功课，慧哥儿感觉自己进益更快。有时候也指导青莲写字弹琴，甚至帮她画花样子，打理后花园的花朵。他和韩家人的关系，越发亲厚。
梅香喜欢这孩子，不管给慧哥儿做什么，都多预备一份。李先生投桃报李，教导两个女学生更加用心。
李先生与别的先生不同，她教导女学生并不严厉，而是如春风和煦一般把学问都融入到生活里。
史书中的故事、经书上的道理，一样一样她都讲得生动有趣。
除了这些，她每日带着两个女学生一起研究茶道、乐曲和花艺，教她们如何搭配服饰，如何梳妆。李先生虽然女红一般，但对于配色却颇有造诣。
两家人明显能感觉到小姐妹俩的变化，那一举一动，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说起话来，柔声细语中带着道理。屋子里的摆设和装饰，简单中透着大气。
黄茂林背地里偷偷和梅香咬耳朵，“李先生把咱们女儿教导得跟个大家闺秀似的，出去我都不敢说这是我女儿。”
梅香嗔怪他，“胡说，女儿好了，咱们只有更高兴的。”
青莲已经完全被李先生折服，在她眼中，先生就和仙女似的，什么都懂。
玉茗眼见着女儿和外甥女脱胎换骨一样的变化，和叶氏商议，“阿娘，李先生这样尽心，两个孩子越发有出息，咱们是不是给李先生提一提束脩？”
叶氏沉吟片刻，“李先生高洁，咱们用金银会不会玷污了她？”
婉柔在一边插嘴，“阿娘，李先生可不是外头那些臭讲究，这真正心胸豁达的人，根本不会计较金银是不是玷污了人。在他们眼里，金子银子和锅碗瓢盆是一样的东西，不过是拿来用的。”
叶氏点头，“既然你们都觉得好，那就给李先生提一提束脩，具体多少你们两个商议，不用跟我说。我老了，只想歇一歇，你们两个都能干的很，不用我操心。”
两个媳妇赶紧恭维叶氏一番，“家里还是要有阿娘掌舵。”
经妯娌两个商议之后，束脩的事先不提，等到年底给李先生封个大红包。
除此之外，每日送给李先生母子的东西更加精细。师徒三人教学要用的东西，要什么有什么，都捡好的送。
梅香知道之后也有自己的计划，女儿在娘家读书，她什么都没出，已经是占了娘家便宜了。但叶氏和两个儿子心疼梅香，哪里会在意这些小事情，梅香只能更加多用心照看长俊。
黄茂林知道后安慰梅香，“你莫要为了这些事情心里过意不去，放心吧，我好生把粮店干好，你弟弟们也能多分些钱。你和你娘家，早就连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不上谁占谁的便宜。再说了，你们姐弟之间的情分，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比的。”
梅香怕黄茂林担心自己，也赶着解释，“你放心吧，我才不会心里过意不去。只是弟弟们家里人多，全靠他们两个，支撑也不容易。”
黄茂林忽然低下头，神神秘秘的问梅香，“我最近打听到个好消息。”
梅香诧异的看向他，“什么好消息？天上掉钱？”
黄茂林把头凑得更近了，“你想不想做地主婆？”
梅香转了转眼珠子，“我自然是想做地主婆的，但我听说地主老爷都喜欢养小老婆。”
黄茂林在梅香脸上捏了一把，“胡说，我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好的身子骨。”
梅香捂嘴笑，“快说，是什么好事情！”
黄茂林把梅香搂进怀里，“我想买地，有人的田庄想出手，两百多亩地呢，就在县城附近。”
梅香想了想，“两百多亩地，这得不少钱吧，咱们家要是买了这庄子，家底要掏空了。”
黄茂林看向梅香，“我哪里能买得到，一堆的人想买的。这事儿还得靠你，再说了，咱们买这么大的庄子也看不过来，得找人一起买。”
梅香忽然明白了，“你是说让我回去问阿娘？”
黄茂林在她额头亲了一口，“聪明，你娘家田地也少。这两年他们兄弟二人也攒了些家底，在这县城附近置办些产业也行。这庄子不小呢，咱们分小头，给他们兄弟大头。单我去买，怕抢不过那些士绅豪族。把你弟弟带上，胜算就大多了！”
梅香坐直了身子，“那我明儿回去问问阿娘，要是弟弟们愿意买，咱们就跟着买一些。要是弟弟们不愿意，那就算了。”
黄茂林又把她搂进怀里亲一口，“如今县城里多少人羡慕我，头先我还不觉得，总认为自己能干，这回事我总算清醒了，娶了个好婆娘，比我自己能干强多了！成与不成的，你只管去问。要是不成就算了，回头我再寻摸寻摸，慢慢添置就是了。”
梅香斜睨了他一眼，“人家说你吃软饭的，你心里不生气？”
黄茂林咧嘴笑，“我多少年前就是吃软饭的了，有什么好生气的。我高兴，他们都是嫉妒我。要是换成他们，保管比我还要狗腿。你再厉害，也是我婆娘！”
忽然，黄茂林的声音变小了，凑到梅香耳边轻轻说道，“晚上还是要服侍我！”
梅香伸手在他的肋骨附近捏到一块肉，然后狠狠拧了一把！

第128章 归宁行再置田产
转天， 梅香抱着泰和回娘家。
叶氏久不见小外孙子，抱着泰和爱不释手，“这些日子怎么来的少了？我都好几日没见着泰和了。”
梅香笑着解释， “天儿太热了， 茂林哥不大让我出门，怕我再中暑。再者，泰和如今实在是太调皮了，人嫌狗厌的， 我哪里好意思带他出门。”
叶氏摸了摸泰和圆溜溜的脑袋， “胡说，我们泰和可人疼的很。你小时候不也是一样， 天天捣蛋，哪里像个丫头。”
大姑姐来了，玉茗和婉柔都过来了。
梅香看了看， 问玉茗， “登哥儿呢？”
玉茗解释道，“官人说登哥儿也不小了，不能再整日憨吃憨玩， 就把他送到学堂里去了。”
梅香算了算登哥儿的年纪，“是可以送学堂，明朗小时候也是这么大去学堂。当时秦先生的学生里，他是最小的。韩家岗离镇上又远， 阿爹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的接送。”
叶氏神情有些恍惚， “可不就是，你阿爹最喜欢读书的孩子。”
梅香急忙打住话头， “看我，又唠里唠叨的。阿娘这几日身子可好？”
叶氏点头， “我好得很，整日吃得好睡得香，你两个弟妹又能干又孝顺，这县城里的老太太没几个比我日子好过的。”
梅香笑着奉承，“阿娘可不老。”
也是从婉柔怀里接过了夏至，“老喽，都儿孙满堂了！是不是呀，阿奶的小乖乖。”
梅香也跟着逗夏至，“这孩子真乖，跟他阿爹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叶氏笑眯眯的摸了摸夏至的小脚，“论起乖巧，你们四个里头，你妹妹是最乖的，你小时候也调皮的很，后来大了倒是变乖了。明朗一直不大让人操心，明盛虽然调皮，但也懂事的很。”
梅香笑话叶氏，“阿娘真是的，哪有把自己的孩子都夸成花的。”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叶氏见女儿的样子怕是有话想说，“孩子还小呢，这里人多气味杂，婉柔，你赶紧抱他回房。玉茗也去忙你的，家里事情多，全靠你操心了，我跟你姐姐说一会子闲话。”
妯娌两个先后走了，叶氏看向女儿，“说罢，今儿有什么事情？”
梅香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如今倒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遇到麻烦就回娘家。”
叶氏把旁边的盘子端了过来，抓了一把糖果子塞到梅香手里，“你就是长到一百岁也是我女儿，有麻烦不回娘家还能去哪里。”
梅香见屋里也没旁人，就把黄茂林跟他说的事情告诉了叶氏。
这种置办田产的大事，叶氏也不敢擅专，“你先莫急，等你两个弟弟晚上回来了，我们一起商议商议。若是可以，咱们一起买也行。这家里没有田产，有多少浮财都让人心里不踏实。他们兄弟二人一个忙于公务，一个忙着教书，还是茂林心细，总是能打探到这些事情。”
梅香开玩笑，“阿娘可别夸他了，再夸他就要上天了。”
叶氏哈哈笑，“本来就是好孩子，我夸一夸又不犯法。”
说完了正事，梅香又开始和叶氏说闲话。从泰和的调皮捣蛋，说到青莲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范儿，又说到慧哥儿快变成长俊的狗腿子。
絮絮叨叨了半天之后，梅香见时辰不早了，连忙要告辞。
叶氏也不留她，“等会子太阳要大了，要走就赶快走。”
说完，她又把旁边的茶水倒了一杯给女儿，“喝杯茶再走。”
梅香接过茶盏，三两口喝完，与叶氏告别后就去找泰和。
泰和正在花园子里捣乱，梅香一把把他拎走了，哄着他喝了些温开水，带着铃铛和王聚宝就往家赶。
等走到了家，几个人身上都出了不少汗。
梅香把泰和脱得光溜溜的，用温水给他略微擦了擦身子，穿上一件小肚兜，脚上套了一双透气的鞋子，任由泰和满地撒欢乱跑。
梅香自己擦了擦汗，让人把躺椅搬到了东边的小过道里，坐在那里乘凉。这小过道连着正院和后罩房，前面垂花门也开着的，南北通透，拉风的很。
梅香白日里就喜欢在这里乘凉，做针线活、吃东西、说闲话，这是个绝好的地方。
细月端了些西瓜上来，“大奶奶，王大叔买了两条鱼回来，是清蒸还是红烧？”
梅香想了想，“晌午清蒸一条，留下一条晚上红烧。”
细月又问，“明儿要出去吃酒席，大奶奶要穿什么衣裳？”
梅香又吩咐细月准备明儿要出去的东西，到了这县城里之后，人情礼节就没断过。今儿东家娶媳妇，明儿西家过大寿。
这县城里的人不像乡下，乡下人一年两季农忙，办喜事大多喜欢挑农闲的时候。城里人不一样，只要有吉日，什么月份都行。
很快，黄茂林也回来了，细月已经提前把洗脸水准备好了。
黄茂林洗过脸就坐到了梅香身边，拿起旁边小桌上的西瓜吃了两块，“阿娘如何说的？”
梅香把手里的帕子围在黄茂林胸口，怕西瓜汁弄脏了衣裳，“阿娘说要等弟弟们回来一起商议。”
黄茂林点头，“和我想的一样，要赶快，我问过人牙子，有好几家在问呢。我这拉虎皮做大旗，还能唬住两三天。”
梅香见黄茂林已经吃了两块瓜，赶紧拉下了他的手，“等会就要吃饭了，你刚从外头回来，这瓜凉的很，不能吃多了。若是要买，两百多亩地呢，咱们家买多少合适？”
黄茂林想了想，“这庄子出手，怕不低于一千两银子。你问问阿娘，分成三份，咱们和你两个弟弟一家算一份可行？”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泰和蹬蹬跑了过来，伸手就去抓桌上的西瓜。小嘴儿一张，啃了一口。
梅香也懒得给他戴围嘴，身上这个肚兜就是大红色的，已经被弄脏过好几回了，洗也没洗干净，索性随意糟蹋吧。给他戴了围嘴也没用，一把扯掉扔在地上。
黄茂林摸了摸泰和的脑袋瓜子，泰和往阿爹身上靠了靠，一边吃瓜一边看着他笑。
黄茂林觉得儿子异常可人疼，在他的小脑袋上啪啪亲了好几口，“我儿真乖。”
梅香顿时笑了，“都皮上了天，你还这样夸他。”
盛夏的晌午，小过道中言笑晏晏，欢乐祥和。
翌日早晨，梅香再次携子归宁。
叶氏昨日夜里与儿子媳妇们商议过，既然家里有能力负担，多置办些产业倒是不错。明朗不好出头，把此事托付给姐夫。
梅香把黄茂林的分法告诉了叶氏，询问她的意见。
叶氏想了想，“这事是茂林提出来的，咱们两家平分罢。”
梅香摇头，“还是三家分吧，这样我们负担也轻一些。”
叶氏也就不再勉强，与梅香说了一阵子话，给了她一些银票，并告诉梅香，“到时候我把刘凡东打发去你家里，听茂林调度。”
梅香回家之后把钱给了黄茂林，又从自己家拿了一些银子，让黄茂林赶紧把这事儿落实了。
黄茂林如今在县城里也渐渐有了些名气，稍微像样一些的人家都知道他的底细，这家伙运气好，讨了个好婆娘。如今在荣定县，黄茂林不主动去招惹那些士绅大族，一般的人家也不和他相争。
黄茂林要买田地，还带来了明朗的管家，卖家二话不说先紧着他。
签契约书、过户，后面的事情一气呵成。
当天夜里，黄茂林把田契拿回去给了梅香。
梅香摸了摸那张契约书，心里也很高兴，“咱们家头一次有这样连成片的田地呢！”
黄茂林见梅香高兴的样子，笑着与她说道，“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梅香问他，“你成日家忙碌，这田地交给谁打理？”
黄茂林喝了口茶，“不用打理，原来的佃户还在呢，仍旧交给他们种。我们一年只收两季租子，如今家里开着粮店，还怕粮食处理不掉？”
梅香把契约书翻来覆去的看，“我小的时候，家里只有二三十亩地，在韩家岗就算富裕的了。没想到十来年过去了，我也能有一百多亩田地，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黄茂林笑了，“尽管想，以后说不定会越来越多呢。”
梅香皱了皱鼻子，“可得把孩子们教好，不然有再多的田地，也不够他们败的。”
黄茂林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慧哥儿现下读书还算用功，青莲也乖巧的很，就差一个泰和调皮一些，以后多下些功夫，歪不了。”
梅香看向黄茂林，“有你在，我放心的很。”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眼神间传递的除了浓浓情意，还有灵犀相通的默契。

第129章 庆生辰嫁女贬官
一晃眼， 泰和两岁了。
泰和出生在一年最热的日子，也是每年瓜果时蔬最多的季节，随随便便就能弄一桌菜。
泰和过生辰， 虽说他是家里年纪最小的， 但黄茂林夫妇只有三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宝贝。
两岁又是一个坎儿，过了两岁，小孩子身子骨更结实， 一般的头疼脑热都能扛的过去， 更别说小泰和身子壮得像头小牛犊。
打眼一看去，脑袋圆圆的， 小脸肉嘟嘟的，小胳膊小腿儿看起来又短又小，力气却大得很。
天气太热， 泰和整日在家里只穿个小肚兜， 光着屁股满院子乱跑。
过生辰一大早，梅香煮了一盘子鸡蛋，把其中两个点上了红点， 单独给泰和吃。
除了煮蛋，还有菜粥。因天气太热，早上吃粥配炒菜梅香感觉有些腻，青莲也吃不下去。梅香就让王妈妈把那脆嫩的小青菜剁碎了， 放到粥里一起煮。
有这菜粥， 母女两个不需要别的配菜，但黄茂林和慧哥儿仍旧要配一些菜吃。
两岁的泰和已经可以自己拿着鸡蛋吃了， 碗里面的菜粥他也可以自己拿着勺子往嘴里捣腾。
因他最小，哥哥姐姐都让着他。但梅香怕他养成了霸道的性子， 时常会故意和他争吃的，让他知道友爱家人。
光喝粥不顶饿，王妈妈还做了一些小花卷，里头零星裹着一些葱花。
泰和左手拿着一只煮蛋，右手拿着一只小花卷。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嘴里塞满了，感觉有些噎得慌，他想喝一口粥，但又没有第三只手，只能冲着梅香啊啊叫。
梅香舀了一勺菜粥，吹凉了之后喂到他嘴里。
慧哥儿笑话弟弟，“放下一样不就腾开了手，我们又不抢你的。”
泰和近来大约是想说话了，立刻包着满嘴的饭菜对着哥哥昂昂叫，叫的时候两只手还不停的比划，好像真在和人说话似的。
一家子都笑了，梅香给他擦了擦嘴角，“赶紧吃。”
吃了早饭之后各自忙碌去了，梅香今日预备什么都不做，专门陪泰和一起玩。
泰和抓着阿娘的小拇指，把她往后花园里拽，那里有他昨儿挖了一半的洞。
梅香见天色还早，后花园里还不算热，就陪着儿子一起在园子里挖洞。
这洞挖的也没个章程，洞口开得老大，里头越挖越小，旁边堆了一堆的泥土。
泰和不让阿娘动手，只让她在一边看着。梅香见旁边许多新鲜的泥土，让铃铛打了些水过来，把泥巴和在一起，捏东西玩。
泰和觉得有趣，立刻丢了铲子，要过来一起玩泥巴。
娘儿两个在树底下对着一坨泥巴下功夫，梅香捏了小狗和小猫，泰和捏的乱七八糟的，自己却高兴的嘎嘎笑。
正笑着呢，他忽然又对着地上尿了起来，把那一坨泥巴都糟蹋了。
梅香对着他的屁股拍了一巴掌，“这下子玩不成了。”泰和咧嘴继续笑。
太阳升高了，梅香带着泰和回了正院，让细月打了热水给泰和洗了洗，又端了温水过来让他喝一些。
玩了这一会子，泰和又想吃东西了，自己跑到柜子里扒了半天，抱出一个点心匣子。梅香帮他把盖子打开，“今儿你过生辰，这一匣子点心都是你的，随便吃！”
泰和虽然听不懂，但见到一匣子好吃的，高兴的抱着匣子就跑了，自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开始吃了起来。
梅香跟了过去，站在不远的地方问他，“泰和，给阿娘吃一块好不好？”
泰和想了想，立刻从匣子里拿出一块完整的点心，噔噔噔跑过来塞到阿娘嘴里，然后又回去继续吃。
左手一块，右手一块。两块点心都吃了一半，他又惦记上了匣子里面的，手上的立马就不想吃了。但他知道不能扔，又跑过来把手上吃了一半的点心都给梅香。
梅香接过点心，“不想吃了的给阿娘是不是？”
细月在一边凑趣，“泰和孝顺着呢。”
梅香把儿子吃剩下的点心吃了，“能有剩下的给我吃也不错。”
今儿王铁锁出去买菜的时候，梅香让他特意买了一条刺少的大鱼，又买了一只鸡，把那上好的五花肉买一条。
晌午做饭的时候，梅香让王妈妈把鱼蒸了，然后淋上调制好的酱汁。把鸡炖了，留了两条鸡腿。五花肉做成秘制红烧的，块不要切太大。其余再加几样炒时蔬。
黄茂林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他洗了把脸，然后抱起了小泰和，“我的小乖乖，今儿你过生辰，阿爹沾你的光，能吃好几样肉菜呢！”
梅香嗔怪他，“难道平日里黄掌柜肚子里油水少了？”
黄茂林咧嘴笑了，“正经过日子，谁家一天又是鱼又是鸡还有肉的！”
一家三口坐在了桌上，夫妻两个一起喂泰和吃饭，蘸满了酱汁的鱼肉，入口即化的秘制红烧肉，还有两条炖的酥烂的鸡腿。
泰和抓了一条鸡腿就啃，他的二十颗乳牙已经长齐了，只要鸡腿炖的够乱，吃起来毫不费劲。
小孩子的饭量不大，一条鸡腿他只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梅香喂他吃了些素菜，泰和倒是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
黄茂林又自卖自夸，“我儿真乖，不挑嘴。我看许多人家的小孩子，有肉就不吃青菜，有菜就不吃饭。”
梅香又把那红烧肉用筷子夹成小块儿喂给泰和吃，酥软香甜的肉入口即化，小泰和一连吃了好几块。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用手抓了碗里的肉喂给阿爹阿娘吃，黄茂林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梅香怕泰和吃多了，后面的就让他自己吃。
泰和对鸡腿没有兴趣了，对鸡骨头却兴致盎然。梅香把剩下的一条鸡腿吃了，剩下一条光秃秃的鸡腿骨，泰和一把抢了过去放到嘴里吸的很高兴，抢都抢不下去。
两岁的小娃什么都不懂，过生辰给他些吃的就行，你给他做新衣裳，很快就糟蹋坏了，给他买好东西也没用，还不如后花园里的泥巴好玩。
吃过了这顿饭，算是庆贺了泰和两岁生日。等下午黄茂林出去的时候，又去给儿子买了一些小玩意儿回来哄他。
过了两岁生之后，泰和各方面都开始突飞猛进。嘴巴里偶尔能说出一两个词，两只小手也越来越灵巧。
梅香见他基本上能听懂许多话，开始教他一些规矩。比如不能打人，不能爬桌子…
反正天气热，梅香也不怎么出门，整日就在家里带着泰和一起玩。
小泰和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小家伙，只要哄得他高兴了，什么都愿意干。
等过完伏天，泰和渐渐懂事了许多。出去了不打人，在家里想解手的时候会叫人。
这头梅香忙着教儿子，那头叶氏忙着操心小女儿出嫁的事情。
入了秋兰香就要出阁了，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自小就备受宠爱。
韩敬平在的时候，兰香是家里的小乖乖，韩敬平去世了，叶氏痛断肝肠，梅香和明朗忧心家事，明盛也瞬间懂事了许多，只有兰香的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当时，三岁的小兰香仍旧每天吃吃睡睡玩玩，虽然少了阿爹，但阿娘和哥哥姐姐们却越发疼爱她。除了当初余家作乱的时候兰香受了些罪，其余时间里，一家子始终把她看护的好好的。
一眨眼，当初那个数蚂蚁数不到十个的尿床精长成大姑娘了。
自兰香记事起，家里的日子就越来越好。等她略微长大一点，哥哥们先后成才，她的婚事也成了香饽饽。
如今她和常大郎都到了年纪，常太太自今年春天起就时常来韩家与叶氏商议婚期。
叶氏再舍不得这个幼女，也只能点头答应。
定下了迎娶之日后，叶氏开始给兰香置办嫁妆。大件的东西早就备好了，这两年家里比以前好过一些，叶氏给兰香置办嫁妆也不小气。
常家当日下聘礼下的厚，叶氏全部给女儿陪嫁回去。
梅香听说妹妹秋天要出阁，亲自到银楼给她买了几件像样的首饰做添妆，另外又加了一些添箱银子。
因叶氏准备的陪嫁料子多，梅香就没有另外添置。
黄茂林也赞同梅香的做法，“弄那么多料子，过两年放旧了不说，说不得还过时了。还是金子银子最实在，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梅香低声回答他，“你这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能让外人听到，说我们是暴发户。”
时间过的快的很，一眨眼就到了兰香出门子的日子。
正日子前两天，梅香带着小泰和回了一趟娘家。
叶氏把女儿们和两个儿媳妇都叫到一起说闲话让孩子们多处一处，以后再这样聚在一起就不容易了，非得是过年过节才行。
梅香拉着妹妹的手，把她仔细打量一遍，“阿娘，一看到妹妹，我就觉得自己老了。”
叶氏扑哧一声笑了，“胡说，你老了，那我成什么了？”
梅香摸了摸妹妹细嫩的小手，“我比妹妹大九岁呢。”
叶氏笑眯眯的看着两个女儿，“你这几年不做活了，也养的越来越好了。真论起底子来，你比你妹妹还好看一些，不过她比你年纪轻。你们各有千秋，都好看的很。”
梅香开玩笑，“阿娘又开始自卖自夸。”
玉茗也跟着开玩笑，“阿娘这可不是自卖自夸，我平日里看我们清溪，也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一点儿都不掺假的。”
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兰香依偎到叶氏身边，“阿娘，我不想离开家里。”
梅香笑着接口，“你说的不假，哪个姑娘愿意离开家里呢。在娘家多好，只要是家里有的，想吃什么吃什么。父母疼爱我们，从不舍得女儿们受委屈。但你想一想，阿娘当初也是娘家女儿，你嫂子们也是家里的宝贝。既然世道如此，我们就往好处看。你婆家离这里又不远，常太太一向宽容，你经常回来看看又不难。”
玉茗在一边接话，“妹妹不要害怕，你是家里最小的，你哥哥们也都舍不得你的。就算你去了婆家，我们也都惦记着你。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回来说，我们给你撑腰。”
婉柔开玩笑，“就是，只管回来告诉我们，我去把他家房子拆了！”
叶氏连忙嗔怪两个儿媳妇，“别吓着你妹妹，去婆家过日子也不是龙潭虎穴。我当年嫁到韩家，虽说你们阿奶时常找我麻烦，我却觉得日子有滋有味的。大郎是个不错的孩子，又一向对你们妹妹好，以后的日子不用愁。”
梅香也劝慰妹妹，“我们姐俩算是命好的了，娘家就在身边。你看你大嫂，娘家离得这样远，她仍旧整日操持家事，爱护兄弟姐妹。你去了常家也是长嫂，只管跟你大嫂学，错不了。”
叶氏也连忙夸赞，“是呢，你两个嫂子都好的很，你多跟她们学一学，婆家的那些事情再难不倒你。”
兰香红了脸，“阿娘姐姐和嫂子们说的都对，但我还是不想走。”
梅香哈哈笑了，“这可由不得你，花轿一来，把你往里面一塞，就算泼出去的水了。”
娘儿几个在屋子里说说笑笑，反倒冲淡了嫁女儿的离愁。
到了正日子那一天，明朗告了假，明盛也给学堂放了假，黄茂林把外头的事情都推了，带着妻儿们一起，早早就过来了。
韩家岗来了许多人，叶家也来了人，虽说嫁女儿清冷，该有的排场还是少不了，这样才能显得娘家重视女儿。
若是连娘家都不重视，女孩儿们这辈子的命运真的就如菜籽一般，随风飘扬，倘若命好，落到肥沃的土壤中生根发芽，若是命不好，落到那贫瘠的石缝中，真是一辈子都要苦死了。
如梅香姐妹，因叶氏爱护女儿，能得娘家庇护。如春香那样的，娘家虽然不把她当回事，好在她自己争气，也在婆家站稳了脚跟。也有那命苦的，娘家不疼婆家不爱，真真是一棵苦菜花。
兰香的嫁妆都已经装好了，三十六抬，齐齐摆在院子里。那嫁妆厚实的很，衣裳料子塞的箱子里手指都插不进去，头面首饰都是真材实料。除了这些，还有二十亩田地的陪嫁，这都是用常家的聘礼买的。
梅香今天打扮得异常光鲜亮丽，金钗玉镯，宝石花钿，锦缎红裙，杭绸披帛，手里还拿了一把团扇，整个一富贵娘子的装扮。
玉茗和婉柔忙得团团转，梅香一直陪着叶氏。
叶氏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小女儿终于要出阁了，嫁的人家又好，她终于对当家的有了交代。
难过的是女儿即将要离开她，两个儿媳妇要操心家事，平日里都是兰香陪着她。这个女儿性子温柔，一向又体贴，忽然间要离开，叶氏感觉自己的心又被掏空了一块。
她强打着精神，和亲朋们说话。梅香知道叶氏的心思，故而一直陪着她。
等常家接亲的队伍来了之后，叶氏开始有些焦躁起来。
明朗兄弟二人守在大门口，旁边还有方孝俊和慧哥儿等人助阵，常大郎被一行人为难的焦头烂额，最后只得塞了个大红包进来，求慧哥儿给开门。
慧哥儿年纪小，辈分也小，笑嘻嘻收了红包，看向两位舅舅。
明盛冲她眨了眨眼，慧哥儿立刻把门打开了。
等兰香拜别亲人的时候，叶氏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梅香也有些动容，但她顾不得难过，赶紧去安慰叶氏。
常家的接亲队伍吹吹打打把兰香接走了，叶氏没有太多时间悲伤，又忙着去招呼各路亲朋。
三日回门的时候，梅香又去了，黄茂林因为太忙，吃晌午饭的时候才过去。
兰香梳起了妇人妆，头上只插了一支金钗，身上穿的全新的红衣裙，脸上白里透红，气色看起来倒是不错。
叶氏和梅香母女两个把兰香拉进房里问了一堆的私房话，直问的兰香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告饶。
叶氏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发，“这有什么害羞的，你既已嫁人，夫妻人伦之道关乎子嗣，自然要认真对待。”
叶氏是个寡妇，也不好跟女儿说太多。梅香不一样，她拉着妹妹的手，传授了一堆自己的经验。
兰香红着脸埋怨她，“姐姐真是的，平日里看着倒好，怎地说起不正经的话来却这么多。”
梅香点了点她的额头，“这哪里不正经了，你听了我的话，保管妹夫对你言听计从。”
叶氏在一边笑着点头，“听你姐姐的没错，你看他们夫妻多好，谁不羡慕呢。”
兰香点了点头，“我都知道了，姐姐不要再说了。”
梅香怕说多了妹妹害羞，也就打住了话题，开始问她婆家的一些事情。
吃过了回门宴，姐妹两个各自携夫归家。
妹妹初初嫁人，自然不好总是回来，且常家有婆母呢。梅香不一样，她上无婆婆管束，自己当家作主，又生了两子一女，在家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怕叶氏心里难过，天天往回跑，只等叶氏慢慢适应了小女儿出嫁了的事情，梅香这才减少回娘家的次数。
叶氏感叹大女儿的贴心，自己掏私房钱，给梅香打了两样首饰，当然，儿媳妇们也有。
秋收的时候，黄茂林比春天还要忙碌。他的人脉越来越广，粮店的客户越来越多，这一季秋收，他囤了更多的粮食，再也不是县里最小的粮商了。
等秋收过完，黄茂林和明朗分了比春天更多的银子。
明朗得了银子就交给了叶氏，韩家仍旧是叶氏当家，具体的小事情是两个儿媳妇在操持。好在叶氏一向宽容，儿媳妇们怎么做，她从不去计较太多。
黄茂林得了银子回去就交给了梅香，梅香数银子数得眉开眼笑。
得了这么大一笔银子，梅香自然是高兴的。可还没等她高兴两天，纪大人那个吸血鬼又开始动心眼子。
从过完年到现在，纪大人家里已经办了四场酒席，这回，他老母生了场大病，为了庆贺老太太死里逃生，他又要办酒席了。
县城里的人给纪大人取了个绰号，叫纪长手，纪大人两只手真是又长又利，谁家但凡多挣了些银子，他那狗鼻子马上就能闻到了。
秋季税收过后，衙门里一干人自然都得了些好处，纪长手自然忍不住要出手了。
除了衙门里的人，如黄茂林这些借着秋生发了笔小财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以前黄茂林假装小商人在偏院里吃饭，后来纪家下人认识他，把他带到了主院，那意思就是你送的礼得再厚一些。
黄茂林背地里跟梅香痛骂这纪长手，“真真不要脸，捞这么多银子，也不怕噎着他！”
庆贺完纪老太太死里逃生，县衙里又发生了件大事情。
因荣定县这几年人口赋税滋生，从小县城变成了中等县城，按照规矩，县衙里多了一名主簿。
新任主簿大人姓汪，是上头直接派下来的。汪主簿来历成谜，连纪长手都没打听出来。
这汪主簿虽然官小，排在县丞和县尉后头，但他气势却足得很，且排场也大。刚上任的时候，带了一堆的随从。贴身的那两个保镖，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
汪主簿年纪不大，也就二十郎当岁的样子，人长得非常俊俏，举止优雅又带着些懒散，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但说的话经常能噎死人。
衙门里议论事情，按照常理来说，县令大人说的话自然是算数的。可汪主簿觉得纪长手说的不对，立刻就能反驳回去，且说的头头是道，引经论典随手拈来，对朝廷的法度也是如数家珍。
纪长手气了个半死，张县尉和韩县丞虽然偶尔也会有意见，但谁也不像汪主簿这样，硬邦邦的顶回去。
纪长手看汪主簿这样子不像是贫寒子弟出身，难道是哪个豪门子弟跑这来玩的？纪长手一时有些吃不准，也不敢用强。
双方这样僵持了一阵子，纪长手又要办酒席了，亲自下了帖子请汪主簿。
汪主簿欣然前往，纪长手大喜，若真是京城哪家的豪门子弟，把他笼络好了，说不得以后还能得一份助力。
汪主簿消息灵通，知道这纪长手貌似清廉为官，实则贪的很，他也备了一份厚礼。
纪长手就更高兴了，以为汪主簿要和他化干戈为玉帛。
汪主簿吃酒划拳的本事一流，什么投壶射箭更是不在话下。明朗等人心中都有数，这人怕是来头不小。
高高兴兴吃了一天酒席，纪长手正高兴着呢，没过几天，忽然上头就来了贬官的命令。
这消息对于纪长手来说，如同晴天霹雳。他稍微一想就明白，定是那汪主簿干的，旁人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他气冲冲跑去找汪主簿，他正翘着二郎腿喝着上等雀舌茶，“纪大人来找我有何指示？”
纪长手指着他的鼻子骂，“姓汪的，我好心请你吃酒，你却背地里坑我，到底有何居心！”
汪主簿翻了个白眼，“纪大人好没良心，要不是我及时拉你一把，你这一条道走到黑，到最后就不是贬官，怕是要永不录用了。”
纪长手气的直哼哼，“你平日里顶撞我也就罢了，我一直忍让你，衙门里有什么好处也从没少了你的，如何就这样跟我过不去！”
汪主簿放下二郎腿，起身绕着纪长手看了一圈，“啧啧啧，纪大人，您到这荣定县不到三年，办了快二十场酒席了，捞的银子也够了吧。我要是你，趁早赶紧溜。你放心，好在你还算懂事儿，没有骚扰平民百姓，你这事儿我给你掩盖了一些，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罪，换个地方可要老实一些。”
纪长手恨恨的看着他，“不知汪大人家住何方？”
汪主簿身边的随从面部表情地回答他，“纪大人，我们公子是哪家的，和纪大人又没关系！”
纪长手含恨而归，过几天灰溜溜的走了。
众人原以为这汪主簿说不定一步登天做了新县令，谁知他拍拍屁股也走了。
明朗和张县尉都一头雾水，这来去如风一样的汪主簿到底什么来头？
最后，还是李先生告诉了韩家女眷，“姓汪的这年轻人，怕是京城平阳公家的子弟。”
韩家女眷都好奇，“这种豪门子弟，如何会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个小小主簿？”
李先生笑着解答，“平阳公家有个规矩，凡家中子弟，必须要到偏远州县从微末小官做起，若没做出成绩，就得一直趴着不许升官。这回汪主簿拿下纪长手这个表里不一的蠹虫，想来是完成了任务，又回京去了。”
叶氏等人都连连称奇，“怪不得架子这么大，整日和县令大人顶嘴，原来是有来头的。”
汪主簿像一阵风一样，在荣定县刮了一阵小旋风，立刻又走了，还把纪长手给挤兑走了。
汪主簿这种豪门子弟离众人太远，也没人去关注他，走了就走了吧。
家不可一日无主，县令之位缺了一个多月之后，在冬天刚刚来临的时候，新县令胡大人上任，新主簿冯大人后脚也上任了。
众人被纪长手弄怕了，胡大人一上任，先往他家送礼，哪知胡大人一一退了回来。过了一些日子后众人才确信，这胡大人是个规矩的，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从不伸手。新主簿来历普通，办差事兢兢业业，与同僚们和睦相处。
荣定县县衙里，终于不再乌烟瘴气了。

第130章 光阴转动如参商
日月窗间过马， 一眨眼，四年光阴过去了。
十四岁的慧哥儿即将要参加科举考试，本来， 前两年他就想去试一试， 但明盛一直压着他。
按照明盛的说法，一年过县试，再一年过府试，再熬两年过院试， 熬得人心头发焦。
况且， 年纪小必定阅历差，去考试就算勉强过了， 怕是名次也不太好。
最重要的一点明盛没说出来，兄长一直做着县丞，若是外甥的县试名次吊着尾巴， 说不得外头就有闲言碎语， 说这县试不干净。读书人民声最要紧的，要是沾上了这些闲言碎语，一辈子都被人诟病。
索性不如多读两年， 人更沉稳一些，历练也多，做的文章也更扎实，去考试不说名次好一些， 就算考不上， 心里也能受得住。
多少少年英才，早早成名， 后来一蹶不振，不外乎还是年纪太小， 习惯了风头无两，乍然受挫，要么知耻而后勇，要么从此泯灭于众人矣。
今年，县里面又有县试，明盛觉得外甥被自己打磨的差不多了，可以下场一试。
梅香已经三十一岁了，她比前两年略微胖了一点点。但她这胖并不是肥腻的那种，而是匀称有度，平添了几分中年妇人的风韵。
这几年的安然生活，让梅香的气韵也越发从容平和。她整日脸上带着笑，仿佛世间再没有什么让她为难的事情。
也确实如此，外面的事情有黄茂林操心，家里有一群下人，她只需动动嘴皮子就好。慧哥儿和青莲整日出去读书，泰和也不在像小时候那般调皮。去年，黄茂林也把他送到学堂去了，梅香的日子越发清静安然。
这几年间，黄茂林却一直忙碌着。
县城里的产业他一直紧紧抓在自己手里，粮店在全城的份额越来越大，到了去年，他和明朗一人一年分了有上千两银子。
家里有钱，黄茂林就喜欢置办家业。前两年，他自己单独看上了个田庄，把家里的银子几乎掏空了，吃下了约三百亩地。
家里有了近五百亩地，总算有了可以传承给孩子们的基业。
至于水玉坊那边，仍旧占着全城最大的份额。黄茂林已经不大管水玉坊具体的事情，他只偶尔去看一看，小事情都交给了小柱打理。
是的，现在小柱是水玉坊的大掌柜。
前两年大福的合同期限满了，黄茂林看得出他想单干，也没留他，给了些盘缠打发他回家去了。
但黄炎夏年纪大了，管不了太多琐碎的事情，黄茂林亲自去请了小柱过来。
当时，小柱在家里开了个小小的作坊，带着妻儿过着热乎的小日子。师傅来访，他喜从天降。
小柱先抱着黄茂林痛哭了一场，又准备了好酒好菜招待黄茂林。
黄茂林把他家里看了看，直截了当的问小柱，“我在县城开了个作坊，如今缺个大掌柜，你愿不愿意去给我帮忙？”
小柱也不太了解黄茂林这几年的情况，但师傅诚心相邀，他也不能直接拒绝。
黄茂林也不瞒他，把自己的情况略微说了说，“你自己想好，若是愿意过着热乎的小日子，我也不能强求你。去我那边，定然比现在忙碌，好处就是能多挣些银子，不用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的卖豆腐。”
黄茂林吃了顿饭就走了，过了几日，小柱自己找上了门，“师傅，我愿意跟着您干。”
小柱是个忠厚之人，黄茂林把他交给黄炎夏，没多长时间，小柱凭着自己的本事和黄茂林的信任，成了水玉坊的大掌柜。
黄茂林心里清楚，过几年孩子们都大了，先后都要参加科举，自己不能再整日与这些事情打交道，必须要尽快把他们全部交到合伙人手里。
一旦黄茂林撒手不管，他必须要提高合伙人的分成。
今年，眼见着慧哥儿要参加科举，黄茂林觉得时候到了。
正月的一个晚上，黄茂林把泰和打发走，和梅香坐在灯下说话，“如今家里也有了五百亩地，各处产业一年也能进不少银子。这些年，不管是豆腐坊、油坊还是老家的产业，我一样都没丢。但抓的这样多，一来干的不精细，二来像是个卖杂货的。我准备只留下粮店和豆腐坊，其余的全部交出去，以后每年只得些分成，你看可行？”
梅香点点头，“是该都交出去了，我眼见着你整日忙碌，又帮不上什么忙。如今家里不说富贵，日子也还过得去。你把粮店留下，这个每年来钱最多。其余几样东西，都交给他们打理，咱们一年少分些钱就是了。”
黄茂林捏了捏梅香的脸，“这一年可少不少银子呢，交出去你舍得？”
梅香拍下他的手，“多少钱也不如你的身子骨重要，你年少的时候整日挑着担子卖豆腐，风里来雨里去，吃了那么多苦，这些年又一直忙忙碌碌，也挣下了不少家业，也该歇一歇了。有这些东西传给他们兄弟，可着整个荣定县，也不算丢人。”
黄茂林想了想，“我既然准备撒手不管，各家的契约书就要重新签。”
梅香问他，“你预备怎么分？”
黄茂林也说不好，“我先去打听打听外面别人家的成例，再说也不迟。”
梅香也不反对，“尽量不要伤了亲戚情分。”
黄茂林出去打听了几天，先回了平安镇，找了叶家人和张发财。
如意坊那边，叶厚则回家去了，这边交给了叶思贤和曹大郎，一个是梅香的表兄，一个是黄茂林的表弟，二人还算和睦相处。
黄茂林有些头疼，自己若不管了，如意坊这边到底交给谁来主事呢。
他先去找了张发财，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给他听。
张发财置办了一桌酒席招待黄茂林，一边喝酒一边拍他的肩膀，“兄弟，这几年我帮你看着迎宾楼，说是二八分，加上你一年给我的红包，都快赶上四六了。你不用操心，以后你什么都不用管，咱们还照着以前的规矩。”
黄茂林也喝得有些醉，“那怎么能成，发财哥成日辛苦，我既然不管了，只能算二东家。”
两个人互相谦虚，最后决定，以后五五分成，除非是牵扯到迎宾楼存亡，其余的事情，黄茂林什么都不管了。二人重新签订了契约书，黄茂林又去了如意坊。
叶思贤和曹大郎一起招待了他，叶思贤是叶厚则一手带起来的，他本身就精明强干的很。曹大郎是黄炎夏带的，但黄炎夏没带他多久就去了县城。如意坊这边，曹大郎渐渐被后来的叶思贤压了一头。
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当日叶厚则和黄炎夏共事，二人旗鼓相当，但黄炎夏是黄茂林的亲爹，叶厚则能干，他只有更高兴的。
如今叶曹两人的关系就完全不一样了，一旦有人冒头，另一个就要为辅。
黄茂林先说出来自己不想再管事的想法，叶曹二人都有些心动。
为了不使他们起纷争，黄茂林想了个法子，货仓归一人管，门脸儿归一人管，两人抓阄，看老天爷的意思。
最后，叶思贤抓到了货仓，曹大郎分得了门脸儿。
黄茂林索性把他们二人分开，各自签了协议，也按照五五分成。
签协议的途中，黄茂林再三嘱托他们，“你们虽然各自管了一块，但如意坊是个整体，万万不可里头先打了起来。货仓和门脸儿谁也离不开谁，一家好另一家也能好。”
叶思贤向黄茂林保证，“妹夫放心，我们靠着你得了这个饭碗，怎么会干自己砸饭碗的事情。外人又不知道我们里面的事，若是我们自己人先打了起来，谁都得不到好。再者，我和曹兄弟一向也好的很，生意归生意，我们的交情也不是假的。”
曹大郎也连忙拍胸脯，“表哥不用担心，我自知能力比不上叶大哥，以后好生跟着他干，就算协议是分开签的，我们也不会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还是一起使劲，才能把如意坊管好。”
黄茂林处理完了平安镇的事情，火速返回县城。
水玉坊那边就不一样了，黄茂林暂时交给小柱管，每个月给他分了不少钱，但并没有完全交给他。
至于油坊那里，黄茂林直接甩给了韩明辉兄弟，连协议都没签。韩明辉给黄茂林送银子，黄茂林把银子一分为二，自己留一半，送给叶氏一半。
叶氏也不拒绝，油坊对于她来说意义深厚。这些钱如今在她这里不算个什么，但因为出自油坊，叶氏总觉得好像韩敬平还活着似的。
处理完了外头的产业，黄茂林把更多的时间都放到了家里。
慧哥儿要参加县试，黄茂林忽然变得异常紧张，仿佛要考试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一天，黄茂林又愁的在屋里转圈，梅香笑话他，“干脆你去考算了。”
黄茂林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紧张，“儿子考试，我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梅香又劝慰他，“天下父母心，大多不过如此。但我们着急也没用，还是得靠他自己。你若真急，明儿给他准备考篮的事情交给你算了。”
黄茂林坐到梅香身边，“我哪里会这个，你带着我一起做吧。”
梅香果真带着黄茂林一起给儿子准备考试的东西，笔墨纸砚，衣裳鞋袜，一样都不能错。
不光慧哥儿要考试，长俊更是早就到了考试的年纪。
刚过完年没多久，李先生忽然向叶氏请辞。
叶氏大惊，“先生如何说要走的话？长俊要考试，我着人送他回去，不是说报名的事情家里都已经预备妥当了，如何先生还要自己回去？考场那边都是男人，先生去了也不便。”
李先生笑着看向叶氏，“这些年承蒙太太厚爱，收留我们母子，长俊得韩二爷教导，我也有两个好学生，一年还能赚不少束脩。这几年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平和的。但千里搭长棚，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与太太的缘分，怕是也到了，故而来向太太辞行。”
叶氏有些担忧，“先生此去，可有去处？有无外人欺辱？先生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李先生摇头，“多谢太太关心，不瞒太太，我原也出生在书香门第之家，父亲做过三品侍郎。先夫早逝，我带着孩子在夫家守寡。后来娘家败落，族中有黑心豺狼意欲谋害我们母子，我才带着孩子出来了。我兄弟今年起复，做了六品道台，我也有靠山了。长俊今年十五，我们该回去了，他不光要考试，还要说亲事呢。”
叶氏这才放心，“恭喜先生，守得云开见日出。等长俊有了功名，再娶个贤良的儿媳妇，先生的好日子就来了。”
李先生笑眯眯的看向叶氏，“可不就是，我跟太太一样，都是先苦后甜。”
叶氏怜悯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送了厚厚的仪程。
听说李先生要走，青莲顿时惊呆了。
她哭着跑回家跟梅香哭诉，“阿娘，李先生要走了，我怎么办？”
梅香把女儿搂在怀里安慰，“李先生本就不是荣定县人，长俊要科举，早晚他们都要走的。你反过来想一想，能得李先生教导这么多年，也是你们师徒之间的缘分。不管李先生去了哪里，你们的师徒名分一辈子都在。若是来日还能再见，再续这情分。你看看小柱，当日一别，我与你阿爹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现在不又是天天见面。”
青莲擦了擦眼泪，“阿娘，您替我买些好料子，我给先生和长俊哥做一身衣裳。”
梅香点头，“你放心，阿娘年前还剩下一些好料子，等会子开了箱子你自己去挑，想要什么样的都行。”
青莲点头，“多谢阿娘。”说完，她又哭了起来。李先生于青莲来说，如同半母，教导她学识和许多为人处事的规矩。长俊也是一样，经常陪她一起读书写字，还跟她一起到花园里摘花，比慧哥儿还照顾她。
梅香和李先生各有千秋，二人教导青莲的地方也不一样，却恰好能互补。
这些年相处下来，李先生的风趣和善，长俊温和有耐性，母子二人早就赢得了青莲的心。忽然说要走，十一岁的青莲顿时有些受不住。
不光青莲难过，慧哥儿心里也不大舒坦。这几年间，他和长俊整日同进同出，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他时常去舅舅家和长俊睡在一起，长俊也时长来黄家和慧哥儿同吃同睡。
忽然间长俊要走，且这一走山高水远，还不知此生能不能再见。慧哥儿顿时觉得茶饭不香，眼见着要考试，黄茂林和梅香忧心不已。
李先生豁达，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情分都是有限的，如今到了该分开的时候，她并没有太多伤感。
但李先生虽然表面上风轻云淡，其实心细如发。从她说出要走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发现儿子的不对劲。
李先生亲自劝慰儿子，“长俊，你是不是舍不得这里？”
长俊抬眼看向李先生，“阿娘，咱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儿子舍不得也是常理。”
李先生不错眼的盯着儿子，“你舍不得韩家？舍不得慧哥儿？”
长俊低下了头，“都有。”
李先生眯起了眼睛，忽然间发问，“还是说，你舍不得青莲？”
长俊忽然像被针刺了屁股一样，一下子跳了起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阿娘不要乱说。”
李先生何等精明，儿子的那些小心思哪里能瞒得过她，“你老实说，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你要说有，我就另行安排，你要说没有，那咱们就早些走。”
长俊呆住了，怯怯的看了李先生一眼，“阿娘有什么安排？”
李先生扑哧笑了，“我的安排就是带着你走快些，身上没有功名，你狗屁不算，我拿什么去提亲。”
长俊忽然间变得结结巴巴，“提，提亲？”
李先生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你都十五了，难道不该给你说媳妇？还是说你想打光棍？你要是想打光棍那就算了，反正又不是我有儿子养老送终了。”
长俊顿时双脸通红，“阿娘真是的，打趣儿子作甚。”
李先生喝了口茶，“你倒是说有还是没有？”
长俊又坐下了，双手不停的拨弄着衣摆，“阿娘，青莲还小呢。”
李先生笑骂他，“呸，你还知道她小。我就奇怪了，她整日和清溪形影不离，你眼里怎么就看不见清溪？按理说清溪还大一些，不是应该和你更说得来。”
长俊扭了扭手指头，“阿娘，黄家叔父和婶子关系特别好。”
李先生忽然就懂了，儿子自小没了亲爹，忽然间见到这样和睦随性的一家子，心生痴恋。怪不得他喜欢往黄家去，怕是喜欢那种其乐融融的大家庭氛围。
清溪的父母虽然关系也好，但韩县丞夫妇二人之间有时候礼仪较多，比不上黄家夫妇之间那种毫无拘束的相处之道。
李先生心里有些发酸，摸了摸比自己还高的儿子的头，“你要是真喜欢，等你今年考完了试，要是能有所斩获，阿娘再回来给你提亲，好不好？”
长俊又抬头看向李先生，“不知黄家叔父和婶子是什么意见。”
李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不要想那么多，明儿你去黄家辞行，有什么想送的东西就赶紧送了，后头的事情暂时先不提。”
转天，长俊按照李先生的意思，买了份厚礼去了黄家。
那礼品颇是丰厚，留给黄茂林的酒，给梅香和泰和的点心，送给慧哥儿的是一本书，给青莲的是两张帕子和一些彩色丝线。
因他这几年三天两头过来，梅香一家子也不和他客气，各自收了礼品，还有回礼。
梅香给长俊做了两身衣裳，青莲帮着做另外做了个荷包，慧哥儿把自己喜欢的两本札记送给了他。
梅香备了一桌酒菜招待长俊，黄茂林想着他也十五岁了，带着长俊和慧哥儿一起喝了些酒。
长俊喝了不少，最后睡到了慧哥儿的床上。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天亮。
等他走的时候，慧哥儿眼色复杂的看着他，“长俊，你晚上睡觉怎么不老实了？”
长俊有些不明所以，“我踢你了？”
慧哥儿仍旧看着他，“你没踢我，就是满嘴胡话。”
长俊顿时心里大惊，“想来是喝多了，我平时不这样的，你又不是不晓得。”
说了几句话之后，长俊着急忙慌跑了，跟鬼撵似的。
当天下午，青莲要去给李先生送行，慧哥儿坚持要陪着妹妹一起去。
路上，慧哥儿问妹妹，“长俊送了你什么东西？”
青莲想了想，“两条帕子，还有一些彩线。”
慧哥儿点点头，“他以前送过你东西吗？”
青莲诧异的看向他，“大哥，你今日如何问这些没头没脑的话？”
慧哥儿笑了，“没事，我就是想起来问两句。”
兄妹二人一起去了韩家，给叶氏等人问过好之后，慧哥儿带着妹妹去了李先生母子住的小院子，清溪也一起跟着来了。
李先生招呼几个孩子坐下，把长俊叫过来一起作陪。
青莲把自己做的衣裳呈给李先生，“先生要走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孝敬您。这是我阿娘给我的料子，我亲手给先生做了两身衣裳，做的不太好，还请先生不要嫌弃，留着家常穿。”
清溪凑过来看了看，“妹妹还说做的不好，跟你一比，我的手艺才粗糙呢。”
李先生接过衣裳看了看，“真是个手巧的丫头，这衣裳，出门见客穿也是好的。有劳你了，今儿别走了，留在我这里吃饭。虽然我做饭的手艺不行，好歹能做熟了，你们将就着吃一顿。”
大伙都笑了起来。
慧哥儿一直盯着长俊，见他不错眼的盯着自己的妹妹，心里有些复杂。
昨儿晚上他明明听见长俊半夜迷迷糊糊坐了起来，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了好几句话，然后又一头倒下睡着了。
刚开始他以为长俊喝多了说胡话，仔细一听，顿时气得想打他。什么提亲不提亲的，登徒子一个！
要不是二人关系好，慧哥儿早就打他了。妹妹才多大，他竟然存了这份心思。他完全忘了，青莲这个年纪也能说亲了。
慧哥儿再看青莲，见她对李先生依恋的很，看长俊的眼神也清澈的很，还傻乎乎的呢。
李先生眼睛多毒，一眼就看出了慧哥儿的异常。
完蛋，这傻儿子肯定是露馅儿了。
李先生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儿子擦屁股，赶紧带着两个女徒弟去厨房忙活，让他们小哥俩单独留在这里。
慧哥儿问长俊，“先生给你说亲事了吗？”
长俊奇怪，看向慧哥儿，“你小小年纪，到操心这些事情，难道婶子给你说亲事了？”
慧哥儿吸了一口茶水，慢悠悠说道，“我还没有功名，如何好说亲事。”
长俊被噎了一口，半晌后点头，“这倒是正理。”
慧哥儿想着他快要走了，干脆别说破，过些日子说不定他就忘了。
兄妹三人刘在李先生这里吃了顿饭，慧哥儿又带着妹妹回去了。
他们才走，李先生对着长俊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蠢才，你去黄家是不是干了什么蠢事？”
长俊被打懵了，“阿娘，儿子什么都没干。”
李先生哼了一下，“慧哥儿看你跟看贼似的，你还敢说你什么都没干。”
长俊顿时大惊，“阿娘，儿子真的什么都没干。多的一句话没说，连带去的礼都是按照阿娘的意思买的。”
李先生瞟了他一眼，“必定是你哪里不防备，漏了馅儿，被慧哥儿看出来了。”
长俊顿时急得团团转，“阿娘，这可怎么办？”
李先生坐在椅子上，用手支着头，“我也不晓得呀，大不了你打光棍就是了。”
长俊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光棍就打光棍，说出去阿娘也丢人。”
李先生反而笑了，“看出来就看出来吧，又不丢人。我看青莲的样子并不知道，你先跟我回去考试。啧啧啧，万一你剃头担子一头热，到时候可别哭啊。”
长俊挠挠头，“阿娘真是的，整日看儿子笑话。”
李先生哈哈笑了，拉着儿子开始说自己的往事，“你阿爹以前读书的的时候，我才十二三岁呢，他背着你外公给我送书，里头夹几张书签，书签拆开了，居然里头还有字条。你是他亲儿子，也学一学。”
长俊听得直捂耳朵，李先生打他，“活该你以后打光棍！”
母子两个准备了两日之后就走了，慧哥儿也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一心准备考试。
等到了考试那一天，黄茂林亲自把慧哥儿送到了考场，然后自己回家去了。
在家里等的着急，黄茂林又想找事情做。
他看了看在一边忙碌的细月，问梅香，“什么时候给他们办婚事？”
一句话把细月问的脸红了，赶紧跑了。
梅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真是的，哪能当着细月的面说这话。我准备过一阵子就给他们把事情办了，你给贵仁也放几天假。这几年，他们两个可真是给家里出了大力气。”
黄茂林坐到了梅香身边，“我每个月都给了贵仁工钱，这小子手里攒了不少钱呢！”
如今不是农忙季，粮店里也没多少事情，贵仁能忙的过来，黄茂林去的就少。
等慧哥儿考完试回来，黄茂林又开始着急了。他想问儿子考的如何，又怕儿子听了心里担忧。若是不问吧，他自己心里又着急。
这样挨了几天，县里终于放榜了。
黄茂林亲自跑去看的，等看到慧哥儿中了第二名，黄茂林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黄茂林一边笑一边跑回了家，王聚财在后面跟都跟不上。
一进门黄茂林就大喊，“梅香，梅香。”
梅香赶紧出来了，笑眯眯的问他，“怎么样？”
黄茂林冲了过来，一把抱起梅香，在院子里转了两个圈，“慧哥儿中了，第二名，咱们儿子中了！”
一大家子都看着呢，梅香不好意思，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放我下来。”
梅香才站稳，家里人都过来道喜。慧哥儿知道自己中了第二名，终于长叹了一口气，二舅教导他这么多年，若是不能得个好名次，长辈们都要跟着丢脸。
梅香立刻把这个好消息送回了娘家，叶氏也跟着高兴。
黄茂林还说要办酒席，慧哥儿赶紧拦住了他，说自己马上又要参加府试，这会子没多余的精力办酒席，黄茂林也就作罢。
就在慧哥儿一心准备府试的期间，叶氏忽然收到了一封来信。

第131章 办喜事守孝读书
来信之人正是李先生。
信中说道， 长俊回去之后，一举中了县试案首。李先生对明盛表示感谢，还说等秋天过了院试之后， 打发长俊过来拜访韩家之人。
其余的再无他言。
叶氏并没有想那么多， 心中为李先生高兴。二人同是守寡之人，叶氏非常体谅李先生。叶氏守寡，还有娘家人和女儿帮忙。李先生不同，独自一人带着儿子跑了这么远， 还说是为了躲避豺狼一样的族人。叶氏听起来就觉得心疼， 这娘俩太不容易了。
等梅香去的时候，叶氏把这事儿说给了她听， “她这些年也真是不容易，好在长俊懂事，读书又好。”
梅香劝慰叶氏， “李先生和阿娘一样， 后半生的福气都在儿子身上。”
叶氏也和梅香开玩笑，“慧哥儿难道不好，你以后还有更好的日子呢。”
梅香也忍不住笑了， “我倒无妨，如今的日子我已经很满意了。就是茂林哥高兴的很，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叶氏看了看大女儿，“你年少时辛苦， 但你命中带福， 总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这么多年， 什么难事到了你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说过了李先生的话， 梅香又和叶氏抱怨，“我还说三个孩子都去上学了，我总算能清静清静。如今青莲又整日在家，我又要成天带孩子。”
叶氏忍不住笑了，“青莲都多大了，还用你带，我看是她带着你还差不多。你让青莲没事就过来，姐妹两个一起玩一玩。”
李先生的来信就像一颗石头投入了湖中，溅起了两圈涟漪之后，又恢复平静。
四月间，明盛亲自带着几个孩子去府城参加府试。
期间，他又去拜访了胡老爷。胡三姑娘两年前就嫁到常家去了，如今两家也算是亲戚了，胡老爷和胡太太热情的招待了明盛。
慧哥儿走了之后，黄茂林整日在家里忧心不已。
梅香见他像头小毛驴一样在屋子里转圈，只能给他分派活计，一会儿让他上街买些吃的，一会让他去粮店里查查看，再或者让他去娘家送些东西。
趁着这功夫，梅香把细月和贵仁的婚事办了。
按理来说，早就该给他们办婚事了。细月满十七岁的时候，梅香说先把婚事办了。
话才说了没两天，贵仁病了一场。黄茂林和梅香也不是小气之人，请了大夫给他治，贵人却一直拖拖拉拉的没好。
细月忧心不已，最后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大奶奶才说要给他们办婚事，贵仁就病了，说不定就是自己冲的。
细月跪在梅香面前，说要把婚事解除。
梅香当时瞪大了眼睛，“贵仁生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好生照看他，过几日他好了，再欢欢喜喜办婚事，不要多想！”
细月不敢不听梅香的话，继续满腹愁肠，一边照顾贵仁，一边自我谴责。
贵仁知道了之后，拖着病体，带着细月一起，去外头找了个算命先生，把二人的八字合了合。
那算命先生摸了摸胡须，“这八字倒是不错，看似一天一地，虽算不上绝配，却也是十分相配的了。只是这中间怕是有波折，若是能一心一意，多熬两年，以后一生平安顺遂，和和美美。”
贵仁当时脸色苍白，问算命先生，“先生看，如今可能办婚事？”
算命先生神神秘秘，“这波折就在眼前，暂时不宜办婚事，若是能拖个一两年，等一切顺遂了，再办婚事也不迟。”
贵仁谢过算命先生，带着细月一起回去了。
细月把算命先生的话一字不落的说给梅香听，梅香也惊奇，“难道真要再等两年？再等两年，你就快二十了。”
细月先是脸红，又变白了，“大奶奶，贵仁的性命重要，等两年算什么，十年也行。”
他二人真心相好，梅香也不拦着，等两年就等两年吧。
夜里黄茂林回来时，梅香把这话说给他听。
黄茂林在被窝里笑得贼眉鼠眼的，“贵仁这小子，一肚子的鬼主意。”
梅香奇怪，“这又关贵仁什么事？”
黄茂林哼了一声，“你以为那算命先生为什么说的话这样好听，那是贵仁提前给了钱的。”
梅香恍然大悟，半晌后忍不住咋舌，“贵仁待细月可真好！”
黄茂林把她搂进怀里搓揉一番，“难道我待你不好？明儿我也去请个算命先生上门，对着你说一番好话。”
梅香笑着拍打他，“胡说，贵仁这是病了，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还别说，梅香把婚期往后一拖，贵仁果然就好了。所有人都觉得那算命先生说的对，连贵仁心里都蹊跷，这回老天爷都站在他这一边。
如今两年期限到了，看着快二十岁的细月，梅香马不停蹄的开始预备她的婚事。
从过了年之后，梅香就不怎么吩咐细月干活，除了让她一起做做针线，别的事情都交给了旁人。
如今家里又多了不少下人，梅香身边也多了两个丫头。铃铛虽然比细月小，却已经嫁人了，嫁的正是王聚财。
细月的婚事说是梅香主持，具体的小事情都是铃铛在办。
梅香在家里找了一间朝向不错的大屋子给二人做新房，里面添置了一些家具，床上用的东西也是新的。
除了这些，梅香给细月做了几身新衣裳，又买了一些新料子算是她的陪嫁。
细月到家里快十年了，这十年间，她用心服侍梅香，带孩子、做家务、管教小丫头，后来还学会了算账，一直是梅香的左膀右臂，对梅香忠心耿耿。
虽然家里后来多了不少俏丽的小丫头，容貌一般的细月始终是梅香最信任的人。
如今她要出嫁了，梅香心里还有些舍不得。
铃铛跟她开玩笑，“大奶奶，细月姐姐就算出嫁了，还在家里呢，不过是换个叫法。以后就不叫细月姐姐，叫贵仁家的。”
梅香听了哈哈大笑，细月起来就去拧她的嘴，“自从嫁了个汉子，就变得没脸没皮！”
铃铛往梅香身后躲，“等细月姐姐也嫁了汉子，你就知道，这没脸没皮的事儿还有更多的！”
梅香伸手拍了铃铛一下，“才嫁人多久，就会说这些混账话了！明儿我问问王聚财，是不是整日不用心当差，只顾着和你说笑。”
铃铛赶忙赔笑，“大奶奶可别问他，他就是根木头，针戳一下也不知道疼！”
等二人成婚那一天，细月在后罩房里穿上了大红嫁衣，头上还带了两件金首饰，一件是梅香给的，一件是贵仁买的。
吉时一到，细月披上了红盖头，家里丫头婆子们把她扶到了正房。
贵仁已经候在这里了，夫妻二人一起，给黄茂林和梅香磕头。又一起拜了天地，然后回了新房。
家中难得有这样的热闹事情，梅香让厨房备了酒席，大伙都到偏院里吃喜酒去了。
铃铛和新来的丫头新月一起陪着梅香，梅香是女主人，倒不好去新房，赶紧把铃铛也打发去了，“你去看着他们，别让他们闹很了，细月脸皮薄。”
铃铛嘻嘻哈哈往外走，“大奶奶真个偏心，我成亲的时候也没说让他们少闹一些，难道我就是个脸皮厚的不成。”
梅香笑着骂她，“还不快去！”
铃铛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我去给细月姐姐说一些没脸没皮的事情。”
新月捂嘴笑，“大奶奶，王大嫂子说话真有趣。”
“你可别跟她学，我身边有一个猴子就够了。”
新月笑得更厉害了。
黄茂林受过新人的头，带着王聚财一起出去了。
细月成亲第二天早上，立刻回到梅香身边服侍。
梅香奇怪，“不是给你放了三天假，赶紧回去吧。”
细月红着脸，“我在房里也无事，过来听候大奶奶差遣。”
铃铛开玩笑，“细月姐姐，新婚燕尔的，这般狠心独自跑了出来。”
细月拿眼横她，“明儿大奶奶的那一副百子千孙图就给你绣，看你还整日说嘴。”
铃铛哼了一声，“这府里谁不羡慕细月姐姐，嫁了个美男子，还不兴我们说两句。”
梅香笑眯眯的看向细月，“贵仁对你好不好？”
细月又红了脸，“大奶奶放心，我们好的很。”
梅香笑得意味深长，“好的很？那就好！”
细月顿时急了，“大奶奶！”
梅香撑不住笑了起来，旁边的丫头婆子们都跟着笑。
可不就是好的很，从二人定亲到现在，贵仁等的头发都白了，终于得偿所愿。
细月在后院里被众人开玩笑，贵仁却神清气爽去了粮店。如今正值春收，他是黄茂林的左膀右臂，不敢耽误大事。
黄茂林一边忙着春收，一边翘首以盼。
过了些日子，明盛带着几个孩子们回来了。
慧哥儿一进门，直接去了正房，“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丫头婆子们纷纷行礼，梅香也出来了。
母子二人多日未见，自然另有一番亲热。细月赶紧让人去通知黄茂林。
梅香先问了问儿子这一路的情况，又关心他的身体，最后才问考试的事情。
慧哥儿一一回答梅香的问题，最后，羞涩中带着一些自豪，对梅香说道，“阿娘，儿子侥幸过了府试。”
梅香笑眯眯的看向儿子，“我儿有本事，阿娘一点都不操心，你肯定会中的。”
黄茂林刚进院子，正好听见这话，大跨步走进来，“慧哥儿中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慧哥儿又起身给黄茂林行礼，“阿爹，只是过了院试罢了，不能叫中了。”
黄茂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是阿爹说的不对，过了院试也很了不起，阿爹连县试都没考过呢。”
一家三口欢欢喜喜在屋子里说话，等夜里青莲从韩家辞别清溪回来了，也跟着高兴。
黄茂林又想办酒席，慧哥儿仍旧阻止他，“二舅说了，让我收敛一些，好生准备秋天的院试，要是能一起过了，到时候再庆贺也不迟。”
梅香也赞同，“还是不要太打眼，你如今粮店里正忙，让慧哥儿好生读书，等入了秋再说。”
黄茂林又一头扎进粮店里，慧哥儿勤勤恳恳每日去学堂读书。
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了十几天，某一天早上，叶氏忽然派人来匆匆忙忙告诉梅香，“大姑奶奶，家里老太太没了，太太说让您做好准备。”
梅香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时候没的？”
韩家下人再次回道，“昨儿没得，太太和大爷二爷马上就要回去，让我来告诉大姑奶奶，赶紧收拾好了。”
梅香立刻吩咐他，“你回去告诉我阿娘，我马上就收拾好，跟她们一起回去。”
那人摇摇头，“大姑奶奶怕是来不及了，我走的时候，家里车已经套上了，这会子怕是已经走了。”
梅香点点头，“我晓得了，你先回去吧，赶紧去通知二姑奶奶。”
韩家下人走后，梅香心中越发沉重。
崔氏没了，家里一干儿孙怕是都要跟着守孝。眼前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丧事办了吧。
梅香立马让人去通知黄茂林，她是出了门子的孙女，回去参加个葬礼也就罢了，回来后意思意思，守一两个月的孝，对外也有了表示。
黄茂林接到消息之后，立刻赶了回来，并让人把慧哥儿带了回来。
父子两个在路上的功夫，梅香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不少东西。
素净的衣服准备了许多，点了几个下人随从，找了两辆车。
等家人都回来之后，梅香先给大家全部换了合适的衣裳，套上车就往平安镇出发。
梅香头上金的玉的全部摘了，只插了一根银簪子。母女两个全部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衫，黄茂林父子三个穿的也是素服。
到了平安镇之后，先住到了自己家里。
梅香是孙女，倒不用那么急着去。她先去了莲香家里，果然，莲香还没出发。
姐妹两个碰头之后，带着夫婿和子女，一起回了娘家。
当姐妹二人到的时候，韩敬义家里已经挂满了白帆，进进出出的人身上都戴了孝。
如韩敬义和韩敬奇兄弟，满身重孝，三个儿媳妇也是一样。
孙子辈里面，韩明全是长房长孙，身上的孝最重，其余兄弟几个也都穿了满身的孝服。
姐妹两个进门之后，根据当下的规矩，哭哭啼啼到了棺木面前，先磕了三个头，然后抱头哭了一顿。
礼法如此，虽然梅香对于崔氏的死亡并没有太大触动，想着她是韩敬平的生母，为她掉两滴眼泪也不亏。
梅香到了后没多久，兰香也带着常大郎过来了，家里孩子只有两岁，夫妻二人并没有带过来。
丧事是韩文富主持的，韩文富年纪大了，许多事情交给了长子韩敬堂打理，他只动动嘴皮子。族里男女也多，各司其职，整个丧事办得井井有条。
叶氏带着两个儿子才一回来，韩敬义和董氏就说了崔氏办丧事花销的事情。
叶氏二话不说取了十两银子交给了赵氏，“侄媳妇先拿去用，不够的话再说。”
赵氏接过了银子，“三婶放心，阿奶儿孙一大群，定能办得体体面面。”
董氏暗地里撇撇嘴，“家里金的银的下辈子都使不完，老太太丧事，就给十两银子。”
根本没有人理会董氏，叶氏该哭丧哭丧，该吃饭吃饭，她是个寡妇，又不是长房，没有太多责任。
明朗兄弟跟在韩明辉身后，并不出头。韩明辉反倒有些忐忑，弟弟好歹是县丞大人，却这般低调。
梅香和莲香哭了一顿之后，赵氏亲自给她们穿上的孝衣，还把他们家里人的衣服都拿给了姐妹二人。
梅香给黄茂林换上了身大半截身的孝衣，至于孩子们，样式就更简单了。
崔氏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值得了。虽然叶氏母子几个这几年与她并不亲近，但好歹名分在这里，崔氏在这十里八乡里，脸面也越来越大。
一辈子喜欢吵吵闹闹的崔氏，这两年反倒老实了。也不知是年纪大了的原因，还是因为日子过得顺遂，整日里只管吃好喝好玩好，再也没找谁的麻烦。
除了逢年过节，叶氏母子几个并不回来，只是经常托人送回来一些钱物，算是三房的孝敬。
虽然被长房一家子克扣了一些，养活崔氏也绰绰有余了。
这回崔氏过世，更是悄没声息的。头一天晚上还吃了顿饱饭，第二天早上身子都凉了。
这种死法，在乡下并不吉利。一来没有儿孙送行，二来还背着床走的。
韩敬义不敢对外说，只说半夜没的。但众人也不是傻子，给崔氏换衣裳的时候，那骨头都快硬了，可见早就没气了。
外人也不想管闲事，叶氏也不想管。
韩敬义和董氏却是真的伤心，靠着老母亲，他们一年能从老三家里赚不少东西呢。虽然这些东西与叶氏来说已经不算个什么了，对于董氏来说，却还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这几年两房人之间达成了默契，叶氏只管出点钱，崔氏的事情她一概不管。
拿钱买个清静，倒是不错。反正赡养崔氏三房也有责任，既然跑不掉，能找到几家人都喜欢的方式，皆大欢喜。
崔氏在家停了七天，被送上了山头，与早就死了的丈夫葬在一起。
办过了崔氏的丧事，叶氏带着儿女们回到了镇上。
到了镇上之后，叶氏家里房屋不多，儿孙一大群，梅香就把兰香带到了自己家里。
等到了夜里，黄茂林与梅香商议，“阿奶去世，你两个弟弟怕是要守孝。”
梅香点头，“这是肯定的，礼法如此。”
黄茂林沉默了一会，“明朗怕是要辞官了。”
梅香抬头看向他，“明朗辞官，咱们家的粮店是不是就开不下去了？”
黄茂林想了想，“也不至于，只是办事情不会像以前那样方便。明朗不在县衙里，还有张大人在呢。”
转天，梅香带着黄茂林和兰香一家子一起回了娘家。
明朗把黄茂林和常大郎叫到了书房，明盛也在一边。
众人坐下之后，黄茂林开门见山，“你是不是要辞官了？”
明朗点头，“虽是微末小官，但也不能不守规矩。”
黄茂林问他，“辞官之后，孝期满了，以后有什么安排？”
明朗想了想才回答他，“不瞒姐夫，我准备辞官之后，带着明盛一起在家里读书。等孝期满了，我们一起去闯一闯春闱。我在这县丞的职位上蹉跎了这么多年，也该动一动了。特别是明盛，他读书比我好，不能总做个教书先生。往常我也不敢轻易说辞官，这回也算是有了个契机。姐夫放心，就算我不做县丞了，你这几年也有了自己的人脉，粮店不用再做大。遇到急难之事，可以找张大人帮忙。”
黄茂林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安心读书，外头的事情交给我。”
后院里，梅香也问了叶氏。
叶氏形容有些憔悴，她年纪不小了，给崔氏办完丧事，叶氏休整了好几天，仍旧没有缓过劲来。
叶氏轻声安抚两个女儿，“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过几日就好了。你们兄弟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难事，无非就是在家读几年书，等孝期满了，再想办法也不迟。”
在镇上逗留了两天之后，一家人又回到了县里。
明朗回去了之后，立刻向县令大人请辞，然后回家安心守孝。
县丞职位也是有品级的，县令大人立刻报了上去。没过多久，上头有了批示，还打包送来了一个新县丞。
自此以后，明朗带着弟弟和儿子安心在家读书。兄弟二人都断了营生，家里忽然少了很多进益。好在这几年叶氏置办了不少田产，黄茂林的粮店里和韩明辉的油坊里都有分成，一家人的生计不是问题。
明盛因为要守孝，不能再去教书，他把学堂交给了韩敬博。
韩敬博去年也种了举人，如今正在想办法谋个差事。一时半会儿也没谋到，干脆先接过学堂。
学生们的家长原来还担忧明盛守孝，如今见又来了个举人，立刻放下了心，仍旧让家里孩子在韩家学堂读书。
慧哥儿是黄家子孙，倒不用因为崔氏去世而停下学业，他仍旧每日去学堂，只不过是换了个先生。
韩敬博和明盛的教书方式有些不同，明盛思维更活跃，韩敬博偏保守。
慧哥儿刚开始有些不适应，跟着韩敬博读了一些日子之后，私底下仍旧跑去找两位舅舅。
有两位舅舅从旁辅导，又有韩敬博用心教导，慧哥儿感觉自己进益更快。
梅香从平安镇回来之后，整日穿素服、吃素菜，还把黄茂林撵到西屋里住。
这样坚持了三个月，直到夏天，梅香才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
出了门的孙女，能守三个月，已经很不错了。至于慧哥儿等人，该怎么样仍旧怎么样，吃喝穿着并没有什么变化。
虽是血亲，但姓氏不同，要求却天差地别。
崔氏死后百天，韩敬义按照规矩，把两个弟弟全家都叫了回去，给崔氏办了个百天。
无非就是烧纸、放炮，把坟墓再圆一圆，然后一家子聚在一起吃顿饭。
在给崔氏圆坟的时候，叶氏带着两个儿子把韩敬平的坟墓也整理了一下。上面的杂草都清理干净，墓碑前的杂物都清理走，坟上面的土再压紧实一些。若不压紧了，一下雨就会把土都冲走。
崔氏一死，二房三房和韩敬义的关系就会越来越淡。
但这种变化是谁也不能逆转的，韩敬义阻止不了这种变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弟弟和侄儿们离他越来越远。

第132章 庆功宴儿女婚事
一眨眼又入了秋， 黄茂林亲自陪着慧哥儿去了省城参加院试。
同来的还有另外几个学子，各人皆有家人陪同。
黄茂林走之前，把粮店里的事情都交给了贵仁， 各处大主顾那里， 他提前去拜访过了，贵仁到时候只管去收粮就行。
梅香在家里带着两个孩子清静度日，因崔氏孝期未过，梅香也不好总回娘家。虽然离的近， 也不能像往常那样想过去就过去， 三五天一回已经算频繁的了。
黄茂林到省城也不是第一回 了，一切事情轻车路熟。
他仍旧找了以前住的那家客栈， 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他，“哟，这位客人， 几年不见， 别来无恙啊。”
黄茂林也冲掌柜的拱手，“掌柜的好，几年不见， 您的生意越发好了。”
掌柜的笑着亲自把他们往里面迎接，“还好还好，客人这回又是陪家里人考试？”
黄茂林笑得很谦虚，“家里孩子来考院试， 内子不放心， 让我陪同着一起过来。”
掌柜的连忙说好话，“客人家里书香门第， 这回定是又要高中了。”
黄茂林笑，“多谢掌柜的吉言。”
黄茂林订了一间上房， 他和慧哥儿住一间，另外跟来的两个下人住了一间普通的屋子。
慧哥儿的同窗们都是头一回来这里，家里陪同的人也不大懂考试的事情，见黄茂林经验老道，都跟着他一起到了这间客栈。
各家人安顿好之后，学生们又聚在一起讨论学问。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变化了的只有黄茂林。他岁数长了一些，这会带来的不是妻兄弟，而是自己的亲儿子。
转天，黄茂林在附近的酒楼订了桌酒席，请同去的人一起吃了顿饭。
剩下的时间，都交给了孩子们，黄茂林只管安心陪着慧哥儿。
梅香在家里倒不怎么忧心，慧哥儿县试和府试名次都不错，想来院试定然不在话下。
等秋收彻底结束，梅香心里估算着时间，也该回来了。
就在他翘首以盼的时候，父子二人联袂归来。
当时，梅香正在西厢房带着青莲一起做针线，忽然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声音，黄茂林一路走一路喊她的名字。
母女两个从西厢房里出来了，梅香见黄茂林一脸喜色，笑着问他，“可是有好消息？”
黄茂林脸上的笑更加止不住了，“这么多年，只要是我陪着他们出去考试，从来没有落空过。”
梅香跟他开玩笑，“黄掌柜福星高照。”
慧哥儿给梅香行礼问好，“阿娘，儿子不辱使命，顺利过了院试。”
梅香笑着对儿子，“好，好，我儿争气。”
时光流转，十几年前，在韩家门口，叶氏对明朗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如今又轮到了梅香母子。
梅香笑着笑着就有些动容，“快进屋坐，一路奔波，都辛苦了。”
一家人到了正房后，先后落座，青莲赶忙带着丫头们端茶倒水。
黄茂林一边喝茶，一边和梅香说了这一路的事情。
梅香吩咐细月，“让王妈妈晚上多做几个菜。”
家里下人听说慧哥儿中了秀才，都纷纷过来道喜。主人家有喜事，下人们都跟着高兴。主子高兴了大家都能宽松几日，说不定还能有赏赐。
果然，梅香给家里下人一人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
慧哥儿中秀才的消息很快就转遍了亲朋，叶氏是打发下人过来问了问。黄炎夏从水玉坊跑了过来，拉着慧哥儿的手，激动的语无伦次，“我孙子才这么大点，就能中秀才了，阿爷真高兴！”
这一回，黄家必须得办酒席了。
夫妻二人广发请帖，请了各路宾客，宗族、生意伙伴、街坊邻居还有梅香的娘家人以及其他亲戚。
酒席热热闹闹，慧哥儿端着酒杯给一些亲近的长辈敬了酒，其余客人由黄茂林和梅香招待。
在梅香眼里，秀才不算个什么，但对黄氏宗族来说，这是第一个有功名的族人，自然值得好生庆贺一番。
特别是黄炎夏，这几年他因为年纪大了，饮酒比较少。这一日，他放开了喝，不管谁敬酒，来者不拒。
黄茂林怕他喝多了伤身子，让黄茂源贴身伺候着。
黄茂源一家子今儿都来了，红莲后面又生了个儿子，只是这孩子看起来不大机灵。黄茂源也不在意，他自己本身也不是读书这块料，等到榜哥儿，虽然比黄茂源多认几个字，但想考科举，怕是白费力气。
这个小儿子就更呆了，快两岁才学会走路，三岁多才勉强开口叫阿娘。杨氏和红莲操碎了心，婆媳二人这几年专心在家带孩子，总算把他带出来了，虽不大机灵，总算不是个傻子。
黄炎夏和杨氏这几年一直分居，一个在县城，一个在乡下。黄炎夏见小孙子这样，心里也忍不住心疼，虽然人不在乡下，时常把自己身上的银子都送回了家。
黄茂源带着孩子看过大夫，大夫说这孩子身子骨没毛病，虽然呆了一些，好生教导几年，照看自己不是问题。
这孩子虽然走路说话比旁人都迟一些，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旁人家的孩子还在护食的时候，他不管吃什么东西，都会先往家里人嘴里喂。红莲洗衣裳，他会给阿娘搬凳子，杨氏腰疼，他举着两只小拳头给杨氏捶一捶。
出门在外，特别规矩，让叫什么就叫什么，不抢东西不打人，这么乖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黄茂源计划好了，他辛苦多挣些家业，以后自己的营生传给老大，多买些田地给老二，好歹让他们都能有口饭吃。
可怜天下父母心，小时候那个憨厚不操心的黄茂源，如今为了两个孩子整日忙碌不说，还担心他们将来的日子。
好在这几年兄弟二人关系不错，黄茂林有了好处也会第一个想到他。如意坊和迎宾楼那边经常给黄茂源介绍生意，每年黄茂林回去收粮食，也把他带上，让他给自己拉粮食，不光给了足足的车钱，还会另外给一些补贴。
杨氏这几年越发沉寂，小孙子之前迟迟不会走路，让她内心备受折磨，如今孩子终于正常了，杨氏头上却添了许多白发。
因为操心孙子的事情，杨家那一摊子烂事早就被杨氏抛到脑后。
言归正传，黄茂林和梅香给儿子热热闹闹的庆贺了一番，慧哥儿中秀才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刚办完酒席，叶氏让人来叫了梅香回去。
梅香带着青莲一起回娘家，一进门儿，青莲先给外婆舅妈们请安，立刻就被清溪带走了。
叶氏让梅香坐下，拿了一封信给她。
梅香奇怪，接过信一看，是李先生来信。
梅香拿出信一目十行看完了，然后呆呆的放下了心，“阿娘，李先生说的是真的？”
叶氏笑着点头，“是呢，长俊从县试到府试，一气儿考了三个第一名。李先生有意求亲，托我问你们的意见。我也懒得问了，直接给你看吧。”
梅香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李先生怎么会想着到我家来提亲，不说两个孩子年纪差的大，就是离得这样远，我也不放心呀！”
叶氏表情严肃了起来，“你说的也有道理，孟家离这里几百里路远，听说也是世家大族，想来规矩也比较重。不过李先生有这个想法，看样子是喜欢青莲。年纪倒不是问题，别说差了四岁，外头差了十岁八岁的也有。这事还是要看你们如何想的，长俊这孩子倒是不错。”
梅香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后又端起来，“阿娘，这事我做不了主。一来我得与茂林哥商量，二来，也要问问青莲自己的意思。”
叶氏点点头，“李先生也只是托我问你们的意思，你们回去好生商议。先不说青莲，慧哥儿都十四岁多了，如今也中了秀才，也该给他说亲事了。”
梅香摸了摸手帕，“头先他一直用心读书，我们一直没提这事儿。如今我也想给他说亲事，但一时半会儿的，哪里有合适的人选呢。”
叶氏安抚女儿，“不用急，慢慢寻摸。慧哥儿身上有功名，亲事不用发愁。”
梅香在娘家坐了一会之后，又带着女儿回来了。
等黄茂林回来之后，梅香先与黄茂林说了李先生来信的事。
黄茂林陷入了沉思，内心一番天人交战。长俊这孩子真不错，平日对青莲也好，就是家里离的太远了，够也够不着。
他反问梅香，“你觉得怎么样？”
梅香有些举棋不定，“孩子倒是不错，李先生心性豁达，不像那些难缠的婆母。长俊读书也好，家里门第也高。就是这样样都好，反倒让我不放心。”
黄茂林忽然笑了，“我们在这里愁断了肠子，还不知道她自己如何想的呢。把两个孩子叫过来问一问吧。”
梅香嗔怪他，“哪能当着她的面儿问。”
黄茂林坚持，“还是要问问她的意思，这是她一辈子的事情？咱们给她说透了，愿意不愿意，也不是让她立时就回答的。”
梅香让新月把慧哥儿和青莲都叫了过来，一家四口坐到了一起。
梅香笑着与儿女说道，“李先生来信了，长俊过了府试，考了第一名呢！”
青莲双眼发亮，“真的，阿娘，先生好不好？长俊哥真厉害。”
慧哥儿看向妹妹，“不过是中个秀才，有什么厉害的。”
青莲连忙夸赞他，“大哥更厉害，年纪这么小就中了。”
慧哥儿鼻孔鼓了鼓，没再说话。
梅香看了一眼黄茂林，夫妻二人眼神交流了一番，慧哥儿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梅香看向慧哥儿，“你和长俊不是一向好的很？”
慧哥儿扭了扭身子，“是好的很。”
梅香又问他，“难道你们闹矛盾了？这几个月没见，就算想闹矛盾，也没机会呀。”
慧哥儿摇头，“没有，阿娘不用担心。”
梅香打住不再问，她冲青莲招了招手，把她叫到自己身边，对着她耳语了两句。
青莲忽然双脸爆红，“阿娘！”
梅香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先回房去，自己好生想一想，行与不行，明儿给我个话。我与你阿爹跟你大哥说几句话。”
青莲红着脸，扭头就回房去了。
慧哥儿好奇，“阿娘，妹妹怎地了？”
梅香问慧哥儿，“你觉得长俊如何？”
慧哥儿想了想，立刻目瞪口呆，“阿娘，孟家真的来提亲了？”
黄茂林忽然双眼犀利的看着他，“我们才得到消息，你是如何知道的？难道长俊提前给你通过信？”
慧哥儿连忙摇头，“没有的事，阿爹不用担心。长俊临走前在咱们家喝多了，半夜说胡话，被我听见了。我想着他走了也就罢了，没想到李先生还真来提亲了。”
黄茂林与梅香又互相看了一眼。
黄茂林问慧哥儿，“头先你与他整日同吃同住，你觉得他人品如何？可能托付终身？你先不要想着青莲是你妹妹，你就当自己是外人，说几句公道话。”
慧哥儿又想了想，“阿爹，长俊人倒是不错，长得好看，没有坏毛病，读书也好，家里人口简单。最难得的是他与李先生都是豁达之人，从不斤斤计较，与这样的人一起过日子，少了多少烦恼。”
梅香点头，“可不就是，若是家里有个斤斤计较的，这日子过起来没滋没味。时间久了，家里人个个愁眉苦脸，为一些针头线脑的事儿烦心。”
黄茂林听妻儿说完，又问慧哥儿，“你妹妹也该说人家了，李先生家里赶了个早，听你的意思，倒是不反对了。”
慧哥儿忽然又犹豫起来，“孟家离的太远了，在省城呢。”
黄茂林忽然轻声笑了，“若是你以后有本事，也不是去不了省城，说不定还能去得更远呢。你若没本事，你妹妹就算嫁在身边，该受委屈还是得受委屈。”
慧哥儿收敛了笑容，“阿爹说的对，是儿子想左了。儿子以后一定用功读书，不让阿爹阿娘操心，给妹妹撑腰。”
梅香忽然插了一句，“长幼有序，你还没有着落呢，不能先说你妹妹。我且问你，你有没有相宜的人家？”
慧哥儿听见阿娘说自己，顿时红了脸，“儿子整日读书，除了妹妹和表妹，再也没见过别的姑娘，阿爹阿娘做主便是。”
黄茂林摇了摇头，“我们做主容易，万一你不喜欢，岂不害了人家姑娘。我与你阿娘的亲事，是我当初自己跟你阿爷求来的。你整日读书，是见不到姑娘家，这也不怪你。你若有什么想法，要提早告诉我们。你的事情拖不了太久了，再拖下去就耽误你妹妹了。”
梅香问儿子，“你对姑娘家有什么要求没有？”
慧哥儿扭了扭衣角，“只要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讲道理就行。”
夫妻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把慧哥儿打发回房了。
梅香愁的要死，到哪里去弄个慧哥儿喜欢的儿媳妇呢？李先生那里还等着回话呢！
正在她发愁的时候，玉茗带着清溪一起上门了。
黄茂林不在家，梅香把玉茗带进正房，“弟妹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玉茗喝了口茶，“听说姐姐近日发愁，我来给姐姐解忧的。”
梅香一脸好奇，“弟妹难道认识什么好人家的姑娘？”
玉茗笑了，“不瞒姐姐，我二哥家有个女儿，比清溪大一岁，正要说亲事。慧哥儿这样出息，我看了也喜欢，想保个媒。”
梅香心里高兴，“弟妹真是及时雨，弟妹娘家的侄女自然是不差的。只是，秦二爷也中了举，慧哥儿还是个小秀才，就怕你娘家看不上他。”
玉茗放下了茶盏，“我跟姐姐说实话，我还没有跟娘家人说呢，只是有了这个想头。过几日我大哥家要娶儿媳妇了，我与官人要带着孩子们一起回去。姐姐要是觉得合适，让慧哥儿跟着我们一起去，给我二哥二嫂看一看。”
梅香有些心动了，“多谢弟妹，我晚上与你姐夫商量，明儿再给弟妹回话可行？”
玉茗点头，“这是自然的，姐姐要是一口答应了，我还不敢呢。”
说完了慧哥儿，玉茗又问梅香，“青莲可点头了？”
梅香小声回答她，“我就问了一回，红着脸不肯理我。我想着先把慧哥儿的事情办好了，再说她的事情。”
玉茗开玩笑，“姐姐家要是看不上长俊，那就让给我吧。我们清溪也该说婆家了，长俊这孩子真好，我看着都眼馋。”
梅香连忙谦虚，“清溪多好的姑娘，弟妹不用发愁。长俊这孩子好归好，但孩子们的缘分是天注定的，就算没有长俊，清溪也能说到更好的人家。”
姑嫂两个说了一阵子闲话之后，玉茗带着清溪回去了。
梅香赶忙让人叫回了黄茂林，与他说了秦家的事情。
黄茂林把儿子拎了出来，直截了当的问他，“你大舅妈想把她娘家侄女说给你，说要带你一起回秦家，你想不想去？”
慧哥儿顿时支支吾吾，“我听阿爹阿娘的安排。”
黄茂林对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你自己娶婆娘，什么都让老子给你安排！快说，你到底去不去！这几日县城里不少人家开始打听你的亲事，就算不去秦家，一时半会儿你也说不上更好的人家了。秦家一门三举人，过几年说不得还能中进士，要不是中间有你大舅妈，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慧哥儿红了红脸，“那我跟大舅妈一起去。”
黄茂林笑了，“去了之后记得守规矩，一切听你大舅和大舅妈的安排。秦老先生德高望重，你小子千万不要觉得自己十四岁岁中了秀才有什么了不起，在秦家人面前把尾巴夹紧了。”
慧哥儿点头如捣蒜，“我晓得了，阿爹放心吧。”
说定了去秦家，梅香立刻开始准备东西。慧哥儿要穿的衣裳，给秦家人的礼物，一样一样仔细备好。
叶氏对这门婚事非常看好，儿媳妇的娘家侄女若是能嫁给自己的外孙子，这亲连着亲，真是越发亲厚了。
明朗虽然在守孝，平日里不大出门。但大舅兄家娶儿媳妇，他自然要去。再者，玉茗也好久没回娘家了。
明朗见姐姐天天回来，妹妹十天八天也能回来一次，弟妹回娘家更像串门子似的，只有玉茗，娘家隔了七八十里路，一年也难得回一次。
明朗与叶氏商议，“阿娘，头先我忙于公务，不好外出，玉茗整日在家打理家务，极少回娘家。这回大舅兄家娶儿媳妇，我想带着玉茗多住几日。一则让她和娘家人亲近亲近，二则让秦家人好生查看慧哥儿。”
叶氏点头，“你们只管住，住多久都成。只有一样事情，住在那边也要抓着慧哥儿和登哥儿的功课。孩子有出息了，谁不喜欢呢。还有，清溪和登哥儿回自己外家，秦家人必定都待他们如珠似宝。慧哥儿头一回去，一来是外人，二来又是给人相看的。你多照看照看他，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开父母呢。”
明朗点头，“阿娘放心，慧哥儿是我亲外甥，我岂有不照看他。”
过了几日，夫妻二人带着一双儿女和慧哥儿一起，雇了两辆车一起往秦家去了。
儿子走了，梅香又开始问青莲，“你到底中意不中意长俊？”
青莲红着脸，“阿娘，大哥还没说亲事呢。”
梅香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先不说亲事，就说你喜不喜欢长俊？觉得他对你好不好？”
青莲在脑海中把以前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温和的长俊，博学的长俊，笑起来如清风朗月一般的长俊，帮她摘花时异常有耐心的长俊，回答她的问题时温声细语的长俊…
青莲想着他的笑和包容，忽然觉得心里像装了只小兔子一样，开始怦怦跳个不停。
她扭过脸不看梅香，“阿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问我作甚。”
梅香拉过女儿，把她搂进怀中，“阿娘十二岁的时候，和王家退了亲。你阿爹天天上门给我干活，有一天早上，趁着你外婆不在，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好。阿娘当时就问自己，喜不喜欢和你阿爹在一起。人可以骗别人，但骗不了自己的心。你还小，可能还不太懂男女之事，但你想一想，你喜不喜欢和长俊在一起？不要怕羞，你就当阿娘是你外头那些小姐妹。你跟阿娘说的话，阿娘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青莲在梅香怀中拱了拱，半晌后像蚊子哼哼一样，“喜欢，长俊哥对我可好了。”
梅香笑了，“喜欢就好，你既然喜欢，等你大哥的事情定了，我就让你外婆给李先生回话了。”
青莲嗯了一声。
梅香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咱们母女都命好，能跟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阿娘希望你们以后能一辈子和睦，不要什么相敬如宾，甜甜蜜蜜的才好。”
青莲看向梅香，“阿娘，不是说夫妻相敬如宾最好？”
梅香摇头，“夫妻之间，若如宾客那样，哪里还有亲近可言。以后你们在一起，若是没有外人，不要守着那些死规矩。你要是心里想对他好，你得让他知道。”
青莲不好意思笑了，“阿娘和阿爹真好。”
梅香也笑了，“阿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给了你阿爹。虽然他只是个卖豆腐的，但阿娘的日子过的真畅快。”
青莲双眼充满憧憬，又扑到梅香怀里撒娇。
梅香问出了女儿的心意，终于放下了心。

第133章 定姻缘好事成双
过了十几日， 明朗一家子从秦家回来了。给叶氏问过好之后，慧哥儿就带着下人回了家。
梅香和青莲一起迎了出来。
慧哥儿先给梅香鞠躬，“儿子见过阿娘。”
梅香拉起儿子， “在家里不用这么多规矩。”
慧哥儿摸了摸头， “大舅吩咐我在秦家要谨守礼仪，我每日见人就鞠躬，才刚见了阿娘，没忍住。”
青莲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哥， 要是以后你做了秦家女婿，去老丈人家， 茶还没吃一口，先鞠了十次躬。”
慧哥儿曲起右手中指，在青莲头上敲了敲， “快去给我打水洗脸。”
青莲赶忙带着丫头们去准备热水， 慧哥儿一路风尘仆仆回来，先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了身干净衣裳， 浑身懒散的坐在堂屋里的躺椅上。
“还是自己家里舒坦。”
梅香看了看儿子，还是没忍住，“秦家人如何说的？你见到了姑娘没有？”
慧哥儿稍微坐直了身子，红着脸回答梅香， “我也不知秦家人怎么说的， 想来明儿舅妈就会来告诉阿娘。姑娘我见着了，好的很。”
梅香挑了挑眉毛， “哦？怎么个好法？”
慧哥儿扭了扭身子，“长得可以， 识文断字，友爱手足。”
梅香忍不住笑了，“那可真不错，好不好的先不说，你得先告诉我，你喜欢不喜欢？”
慧哥儿踢了踢脚，“阿娘真是的，我都给人相看了，这会子只有人家挑剔我的。”
青莲在一边插嘴，“大哥，秦家规矩很重吗？要是娶了嫂嫂，会不会不喜欢咱们家规矩松散。”
梅香看了一眼女儿，“傻子，婆婆家规矩少，比规矩重好多了。以后你娶了嫂嫂，不用服侍我，二不用做家务，只要跟你哥哥好就行。”
青莲连忙夸赞梅香，“阿娘真是个好婆母。”
梅香笑了，“我嫁到黄家十几年，从来没人管过我，怎么还能去管儿媳妇。只要他们不出大错，日常的事情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人老了呀，要学会睁只眼闭只眼。外头有句话怎么说的，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青莲啧啧两声，“阿娘还这么年轻，说什么老了的话。”
梅香点了点她的额头，“连阿娘也打趣儿，明儿给我做双鞋，算是罚你的！”
青莲笑着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女儿认罚！”
娘儿三个在屋里说说笑笑，细月让王妈妈准备了一桌好饭菜，还没到天黑，黄茂林也回来了。很快，泰和也下学回来了。
一进屋子，泰和把书袋一扔，往慧哥儿身上一趴，“大哥你回来了！”
慧哥儿摸了摸弟弟的头，“这些日子我不在，你有没有好生读书？”
泰和点头，“我一直好生读书，大哥你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慧哥儿笑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泰和想了想，“我想要一把弓！”
慧哥儿惊道，“你才多大，如何就要玩那个东西！”
泰和撇撇嘴，“我怎么就不能玩了，能拉的动不就行！”
梅香和黄茂林互相看了一眼，泰和的力气越来越大了，壮年男子才能拉开的弓，才六岁的泰和就已经能轻轻松松拉开。
兄弟二人亲热了一阵子，梅香把泰和叫到自己身边，“哥哥赶路累了，你先去做功课，等会再一起吃饭。”
泰和听话的去了书房，自己写字去了。
夜里，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晚饭。
转天上午，玉茗果然来了。
梅香亲自给她倒了茶，“弟妹辛苦了，为了慧哥儿的事情操心。”
玉茗接过了茶，“我是他舅妈，都是应该的。”
寒暄了几句之后，梅香问玉茗，“不知秦二爷和二奶奶怎么想的？”
玉茗笑眯眯的回答梅香，“我二嫂喜欢慧哥儿，我二哥嘛，就是给他个龙子龙孙，他也觉得配不上他女儿。姐姐不用担心，有我二嫂当家呢。”
梅香顿时高兴了起来，又给玉茗续了茶水，“我先以茶代酒，谢过弟妹保的这桩媒。”
玉茗喝光了茶水，“不知姐姐是如何计划的？”
梅香想了想，“等你姐夫回来了，我与他商议一番。弟妹放心，既然要求娶，我们必定把礼仪做足了，不给弟妹丢脸。”
玉茗笑了，“姐姐姐夫办事，我们再没有不放心的。”
当天夜里，梅香与黄茂林商议去秦家提亲的事儿。
黄茂林仔细想了想，“把明朗两口子也带上，这离得有些远，咱们要不要把聘礼一起送过去？”
梅香摇了摇头，“虽说有些远，其实也就七八十里路，既然诚心求娶，不能光图省事儿。先去把亲事定下来，回头再好生置办聘礼。”
黄茂林点头，“好，都听你的。”
转天，梅香带着青莲一起去了县城最好的银楼，买了一根赤金镶宝的金簪和一对金镶碧玉的耳坠，当作插戴之礼。
除了这，又准备了几匹料子，还有几包茶叶。
定亲不需要准备太厚的礼物，大头的花销是后面的聘礼。
准备好了东西之后，过了七八天，众人又一起往秦家定亲去了。
因慧哥儿也要跟着一起去，家里没有大人，梅香走之前把青莲和泰和送回了娘家，让王铁锁看好家。
青莲晚上和表姐睡在一起，泰和跟着叶氏睡。
晚上睡觉的时候，表姐妹俩睡在一头，熄了灯之后仍旧叽叽喳喳说着话。
清溪已经知道孟家来求亲的事情，笑话青莲，“你们俩居然背着我好上了。”
青莲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在黑暗中挠她的痒痒，“咱们整日在一起，我如何背着你了，再冤枉我，我去告诉外婆去。”
姐妹俩嘻嘻哈哈笑闹了一阵，头抵着头一起睡着了。
过了几日，黄茂林夫妇从秦家回来，两家的亲事算是正式定了下来。
青莲与慧哥儿开玩笑，“我如今也是有嫂子的人了。”
慧哥儿扯了扯她的头发，“连大哥都笑话，白疼你了。”
梅香想着慧哥儿的亲事定下了，就该给李先生一个回音了。
哪知他们还没送出信，长俊主动带着礼物上门了。
当时黄茂林去粮店了，梅香回了娘家，慧哥儿找同窗玩去了，青莲一个人看家。
外头下人来报，“孟家公子来了。”
青莲愣了一下才明白，这孟家公子就是长俊哥。
青莲忽然紧张了起来，如何这般不巧，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父母兄长都不在，青莲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去迎接长俊。
下人们把长俊引进了外书房，上了茶水。
青莲走到了垂花门口后，又有些犹豫，她想出去看看，又怕不合规矩。
正在她犹豫的当口，长俊透过垂花门看见了如月，他猜测必定是青莲在门口。
长俊主动从书房里走到垂花门口，隔着门躬身行礼，“大半年不见，妹妹可好？”
青莲在里面听见长俊的声音，忽然间脸红了，“我好得很，长俊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先生好不好？”
长俊温声回答，“阿娘好的很，还托我给妹妹带了礼物。”
青莲觉得自己这样有些矫情，索性从垂花门中走了出来。
长俊抬头，看见了对面日思夜想的人。一身简单的衣裙，头上只戴了两朵珠花，身姿轻盈，双脸俏红。
青莲见他这样直通通的看着自己，顿时羞红了脸，“长俊哥，你在书房稍坐，我让人去叫阿爹阿娘和我大哥回来。”
长俊反应过来了，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失礼，再次鞠躬，“妹妹不用客气，不必为了我耽误叔叔婶婶的事情。”
青莲点了点头，对王铁锁说的，“王管家，你好生招待孟大哥。”
王铁锁知道这可能是以后的姑爷，连忙又把长俊引进了前院书房，好生陪着说话。
慧哥儿最先回来的，一进门王铁锁就悄悄跟他说了孟家哥儿来访。
慧哥儿惊讶，立刻快步去了外书房。一进门发现，长俊正拿着本书在一边坐着。
慧哥儿咳嗽了一声，长俊被惊到了，抬眼一看发现是他，合上书本放到一边，主动走过来，拍了拍慧哥儿的肩膀，“多日不见，你还好不好？”
慧哥儿先招呼长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我好得很，你一路赶过来，累不累？”
长俊忽然多了一丝拘谨，“累到不累。”
慧哥儿忽然不知道和长俊说什么，想了想之后又说起了科举的事情，“听说你一连考了三个第一，真是了不起！”
长俊谦虚了起来，“你比我还小一岁呢，顺利过了院试，也很了不起。”
慧哥儿忽然笑了起来，“好了，咱们还跟以前一样，不要互相吹捧了。”
长俊也放松了下来，“我感觉自己跟个贼似的。”
慧哥儿哼了一声，“你可不就是个贼，惦记着我们家里的宝贝。”
长俊红了脸，挠了挠头发，“听说你定亲了？恭喜恭喜，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都让你赶上了。”
慧哥儿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可是正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自己惦记人家姑娘。”
长俊更加不好意思了，赶紧起身给慧哥儿作揖行礼，“好兄弟，都是我的不是，我错了，请你看在咱们多年的情分上，饶过我这一回吧。”
慧哥儿又哼了一声，“你可别做这个样子，让妹妹看见了，还不得怪我。”
师兄弟二人正说着话呢，梅香回来了。
一见到长俊，梅香顿时高兴不已，“真是稀客，我还说要给李先生写信，你倒先来了。一个人跑了这么远，路上还安全吧？”
长俊点头，“婶子放心，路上都好的很。”
梅香吩咐慧哥儿，“好生招待长俊，你们师兄弟二人也好久未见了。你带他去洗漱一番，换身衣裳，住到你房里去，明儿再带他去看你舅舅和外婆。”
慧哥儿领命，带着长俊安置去了。
长俊换了身蓝色锦袍，整个人越发显得斯文俊俏，温润的气质更让人想亲近。
梅香越看越喜欢，让长俊坐到自己身边，仔细问了他回家后的事情，“族里有没有人欺负你们母子？家里还有没有恒产，你们母子二人如今以何为生？”
长俊认真回答，“多谢婶子挂念，我舅舅们起复后，我家的田产都还了回来。阿娘以前嫁妆丰厚，当日我们走的时候，一些值钱的东西都存了起来，如今都还在，日子并不难过。”
梅香点了点头，“那就好，你阿娘也算苦尽甘来了。你就在我家里住着，明儿我就给李先生回信，请她一起过来。”
长俊一听这话，就知道黄家人答应了这门亲事，顿时又红了脸。
梅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多好的孩子呀，长得好看，读书好，又懂礼，家世也好。
黄茂林回来后，先意外了一下，又装若无其事问了长俊家里好不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梅香把青莲也叫了出来，一家人围着一起吃饭。
泰和什么都不懂，拉着长俊叽叽呱呱说个不停，长俊很温和的跟他说话，还给他夹菜。
黄茂林本来说让青莲在屋里吃，梅香不同意，坚持要求让青莲一起上桌。
吃饭的时候，长俊不敢去看青莲，青莲也不看他。
黄茂林心里有些不大舒坦，女儿是他的宝贝，他从来没有高声和青莲说过话，要什么给什么，长俊虽说样样都好，可一想到女儿要离开自己，黄茂林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梅香见黄茂林气哄哄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不停的给他夹菜。
等晚上睡觉的时候，梅香笑话黄茂林，“看你那样，不知道的人以为谁欠你钱了。”
黄茂林躺在床上哼了一声，“又没定亲，他跑过来作甚！”
梅香对着他的腿拍了一下，“当初咱们也没定亲，你去我家里做甚！”
黄茂林狡辩，“咱俩不一样！”
梅香斜着眼睛看他，“哪里不一样了？你还不如长俊呢！”
黄茂林气哼哼的翻个身脸朝里，“我是不如长俊，我又没读书，又不能考秀才！”
梅香见他犯小心眼儿，在他腰间挠了两下，“好啦，别闹了，你不是最疼女儿，既然女儿喜欢，你就应该多给她备些嫁妆！”
黄茂林把梅香的手甩开，“你们女人都喜欢读书人！”
梅香扑哧一声笑了，主动搂住了他的腰，“谁说的，我就喜欢你这个卖豆腐的！”
黄茂林这才好一些，又哼了一声，“明儿就打发他回去！”
梅香继续笑，“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说完，梅香主动贴了上去，黄茂林心里高兴，但仍旧假装嘴硬不理她。
梅香知道他的小心思，故意逗弄他，等他起火了，也转身不理他！
黄茂林气的把她拖过来，对着屁股拍两下！
…
长俊就这样在黄家住了下来，他和慧哥儿兄弟住在东厢房，青莲住在西厢房。
每天，他跟慧哥儿一起讨论学问，偶尔去拜访明朗兄弟二人。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安安静静的呆在黄家。
头两天，长俊感觉到了黄茂林的防备，老老实实一句话不多说。
梅香想到自己年少时的事情，说了黄茂林几回，不许他再给长俊脸色看。
黄茂林不在家的时候，梅香会把孩子们叫到身边一起玩耍，让他们也能说上几句话。
梅香写给李先生的信已经送出去了，没过多久，李先生带着几个旧仆亲自来了。
青莲头一个冲了出去，“先生，先生来了！”
李先生拉过青莲的手，“好孩子，这大半年没见，你过得好不好？”
青莲红着眼睛点头，“我都好的很，先生好不好？我天天都想先生！”
李先生摸了摸青莲的手，“放心，以后不用再天天想我了。”
青莲本来因为激动而有些伤感，听见这话，又有些不好意思，“先生真是的，来了就打趣我。”
黄茂林不在家，梅香从屋里出来了，“李先生来了，快到屋里坐！”
李先生和梅香相互见礼，“这几日长俊有劳妹妹照看了！”
既然要结亲事，李先生立刻改了口，不再叫大姑奶奶，改叫妹妹。
梅香也听懂了，“姐姐不知道，长俊这孩子真招人喜欢。”
李先生看了一眼儿子，“妹妹别看他长的光棍，其实是个死心眼。”
长俊正要给李先生行礼，听见这话后立刻抱怨，“阿娘真是的，别人都是王婆卖瓜，阿娘专门拆我的台。”
李先生哈哈笑了，“你有几斤几两，住了这么多天，谁还不知道呢！”
梅香招呼李先生坐下，青莲亲自上了茶水。
李先生把青莲拉到自己身边，“接到太太的信，我高兴得饭都没吃下。妹妹养的这样好的女儿，能给我做儿媳妇，这是我们母子的福气！”
李先生这样直通通的说出来了，青莲顿时羞红了脸，扭身就走了。
梅香笑了，“这孩子怕羞的很，先生不要见怪。”
李先生又笑了，“怪我怪我，一时高兴，满嘴瞎秃噜。明儿我送她些好玩意儿，算是我的陪礼。”
梅香打发下人回娘家，去把玉茗和婉柔请过来一起陪李先生。
谁知叶氏也过来了，李先生这时候又恢复了平日的状态，进退有据，礼仪得当，根本看不出刚才随口开玩笑的样子。
叶氏婆媳三人见到李先生后都非常高兴，仔细问了她回去之后的事情，李先生捡着能说的细细说来，让众人不要为她们母子担心。
叶氏舒了口气，“先生能干，长俊又有出息，我们不过是白担心。”
李先生也客气，“太太惦记我们，是我们的福气。太太和几位妹妹们都在，我就不含蓄了。我喜欢青莲这孩子，长俊这个呆头鹅也喜欢她。我们孟家诚心求娶，还请妹妹能应下这门亲事。”
梅香笑而不语，玉茗在一边圆场，“先生远道而来，先洗漱一番，晚上咱们一起吃酒！”
婉柔也跟着凑趣，“可不就是，平日家都是他们男人大吃大喝。今儿先生来了，我们虽然在孝期不能饮酒，以茶代酒也能把先生灌醉了。”
梅香给细月使了个眼色，细月会意，去厨房让王妈妈带着铃铛做两桌好饭菜。
晚上黄茂林回来后，和李先生客气了几句，然后带着几个男孩子到厢房去吃饭，把堂屋留给了妇人们。
叶氏和李先生坐在上首，梅香带着两个弟媳妇以及青莲姐妹二人作陪。
因韩家仍在守孝，桌上的菜色有荤有素，也不算违了规矩。
吃饭的时候，李先生再次提起求亲之事。
梅香这回点了头，“先生大才，我不过是个村妇，能和先生做亲家，也是我的荣幸。先生来提亲，我们本想欢欢0喜喜答应。只是这天下父母心，先生家样样都好，长俊也样样都好，我们反倒担心起来。先生看我家里，我当家是个卖豆腐的，虽有几亩薄田，身上也洗不干净泥腿子气息。我们又高兴又担忧，不知先生能否体会。”
李先生放下了筷子，“妹妹的心意我懂，这天下做父母的，谁不是这样呢。不瞒妹妹，孟家虽是大族，分枝颇多。我夫君年少有才，却命运不济，刚中了进士就去世了。这当口上，娘家又败落，我们母子二人看尽人情冷暖，这才远走他乡。这几年承蒙太太和几位妹妹照顾，我们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妹妹不必担忧什么门第之事，人这一生起伏不定，谁也不知道哪天会倒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也不稀奇。今日高朋满座，明日家破人亡，那就更常见了。妹妹说，计较门第不门第的，还有什么意思呢。”
叶氏点头，“先生大气，说的话也通透。这世上的事可不就是如此，福祸难定，修好今日因，才得明日果。”
李先生继续说道，“妹妹放心，我家里人口简单，就我们母子二人，外加几个老仆人。从我公爹开始，到我夫君，再没有纳妾的。青莲是我弟子，从她五岁开始就跟着我，师徒变婆媳，不过是换了个称呼，还是跟以前一样相处。外人以为我做先生的必定规矩严格，妹妹是知道我的，一向不大在意这些，更说不上摆婆婆谱。”
梅香郑重点了点头，“能得先生这些话，我终于放心了。我就这一个女儿，从来没想过让她去攀高门。有幸与先生结亲，也是我们两家的缘分。这孩子是先生教导大的，以后还需要先生继续教导她。青莲，给李先生倒杯茶。”
青莲红着脸起身，把李先生空掉的茶盏续满。
李先生高兴的喝了茶，从怀中掏出一根碧玉簪子，插在青莲头上，“这是我婆母当年给我的，老孟家传了好几代，虽然有些旧了，却是块好玉，以后就传给你了。”
说完，她又从手上撸下两只镶嵌了宝石的金镯子，“这两只镯子是我来之前买的，给你带着玩。”
青莲屈膝谢过李先生，又坐回来梅香身边。
婉柔在一边凑趣，“好了，这师徒变婆媳，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说定了正事，一群女人又开始叽叽喳喳说起家长里短。
黄茂林带着几个男孩子在厢房里吃饭，长俊偷偷觑了他一眼。
正房里传来笑声，黄茂林知道，必定是两个女人已经定下了亲事。
黄茂林看了眼长俊，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我就这一个女儿，请你以后好生待她！”
长俊受宠若惊，立刻起身给黄茂林鞠躬，“叔父放心，长俊再不敢背信弃义！”
黄茂林示意他坐下，“你是个好孩子，我心里都清楚。我舍不得女儿，这几日才看你不顺眼，难为你了。”
长俊笑着给黄茂林倒了杯酒，“叔父心疼我，我心里也清楚。”
黄茂林敲了敲他的碗，“还叫什么叔父，该改口了。”
长俊立刻又站了起来，抱拳行了个规整的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黄茂林笑了，“好孩子，快坐下！”
说完，他给长俊夹了条鸡腿。
慧哥儿瞪大了眼睛，这还是前几日那个吹胡子瞪眼的阿爹吗？连我都没吃到鸡腿呢，先给他了！
黄茂林笑眯眯的看着长俊，“多住一阵子再走，明儿你带着青莲出去玩，去银楼也好，去绸缎庄也行，戏园子就别去了。要是觉得城里不好玩，去庄子上玩也行。”
长俊也有些发懵，吞了口口水，“岳父，我们还是在家里吧。”
黄茂林喝了口酒，看了他一眼，开始回忆起来，“既然已经定了亲，就要好生相处。我与你岳母刚定亲的时候，她也是十二岁，我天天上门，帮着劈柴挑水。你岳母和外婆上街卖菜，我每天帮他们摆摊子收摊子。每隔三两天，我自己花私房钱给你岳母买些点心，或是买朵花。我们还一起打槐花饼吃，一起进山砍柴。”
长俊给他倒了杯酒，“岳父岳母情比金坚！”
慧哥儿和泰和也听得津津有味，天下的孩子都一般，听见父母恩爱的往事，心里都异常高兴。父母恩爱，孩子是带着希望出生的，这种从根上的肯定，让孩子从内而外会散发出一股自信。
反倒是那种父母不和的孩子，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信心大挫，一辈子都耿耿于怀。
黄茂林一边喝着酒一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往事，最后有些醉了，慧哥儿和长俊一起把他送回了正房。
叶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孙女已经走了，梅香把李先生安置到了西路跨院中，长俊也搬了过去。
李先生住了几天之后就走了，把长俊留了下来，让他和慧哥儿一起读书。
梅香再三挽留，“先生回去也无事，不如留在这里，我们姐妹整日说说话，多好。”
李先生笑着摇头，“原不该拒绝妹妹的好意，只是家里还有许多田产铺面需要我回去打理。娘家那边的关系我也要去走动，再者，我回去置办一份像样的聘礼。我知道妹妹不是在乎钱财的人，但我喜欢青莲，自然要给她做脸面，不能让外人耻笑。”
梅香听她这样说，不好再留。
李先生又嘱咐长俊，“你们兄弟二人一起读书，不管慧哥儿去什么学堂，你跟着一起去。”
长俊有些舍不得李先生。
李先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等你考中进士做了官，我就跟着你一起享福去。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扭扭捏捏。你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该吃吃该喝喝，我给你留了钱，想买什么东西只管去。过年前我会过来下聘礼，到时候再带你一起回去。”
长俊点头，“阿娘回去了之后要保重身体。”
李先生挥挥手，“你们都别送了，过两三个月我又来了。”
说完，她笑着转身走了。

第134章 下聘礼省城探亲
等到冬月底， 李先生再次来了。
李先生先去了韩家，与叶氏商议，“太太， 我去下聘， 总不好住在女方家里。我本想租个地方住，但就几天的功夫，不说合算不合算，这一租一退也费劲。”
叶氏热情的招待了李先生， “先生这样想才是对的， 先生来荣定县，哪里还需要租房子。别说三五天， 三五年都行。我在家正好闲得无事，两个媳妇虽说孝顺，但家事忙碌， 又要带孩子， 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能总是拖着她们陪我说闲话。”
李先生开玩笑，“再过几年， 我要是能过上太太这样的日子，这辈子也满足了。”
叶氏立刻接口，“必定会有的，长俊有出息。不是我自夸， 青莲是个好姑娘。先生把她教导的又懂礼仪又通文墨， 到哪里都不丢人。”
李先生哈哈笑了，“太太这还不是自夸！”
叶氏也跟着笑了起来， “先生既然住到我家里，我先不管青莲是我外孙女， 我只把自己当先生家里人。敢问先生，既然是来下聘，怎地行李却单薄得很？”
李先生笑眯眯的看向叶氏，“不瞒太太，我只带了一些传家的东西，其余的准备在荣定县买。那些古玩字画，平常人又不懂。我多置办些金银，这样才有脸面呢！”
叶氏恍然大悟，“先生家里的古玩字画，毕竟都是值钱的好东西。可我们都不懂，那字画对乡下老农来说，还不如一把柴火呢。”
李先生点头，“可不就是，聘礼嘛，热热闹闹的就好。”
叶氏让人通知了梅香，梅香连忙赶了过来。
“姐姐来了，怎么不去我家里？”
李先生又解释了一遍。
梅香觉得有道理，“那就劳烦阿娘和弟妹照顾先生几天，等下过了聘，再住到我家里去。”
叶氏嗔怪女儿，“什么劳烦我，我跟李先生的情分，比你们厚多了。”
梅香仔细对李先生说了长俊这几个月的日子，李先生始终笑眯眯的，“妹妹是个细心人，比我照顾得妥帖。长俊跟我在一起，连饭都吃不好。”
梅香忽然听得一阵心酸，“姐姐是办大事的人，做饭洗衣这种小事情，倒不必亲自动手。不是我自夸，我们青莲也会做几样小菜，姐姐以后只管享福就是。”
李先生又哈哈笑了，“才刚太太夸过青莲，妹妹又来夸赞一番。”
三个女人一起都笑了起来。
李先生住下之后，带着长俊在荣定县买了不少东西。
主要还是金银首饰和绸缎布匹，另外再加一些活禽牲口。
叶氏想着李先生在荣定县没有其他亲眷，索性自己充当起了男方长辈。
有叶氏操持，聘礼下得热热闹闹。
李先生大手笔，直接从银楼里订了四套金头面，两套赤金的，两套镶嵌碧玉宝石的。就这四套首饰，得值好几百两银子。另外还有两套银首饰，一套纯银，一套镶嵌红宝石的。
另外有聘银一百两整。
各色绸缎布匹买了整整四大箱子，青莲一个人十年也穿不完。
又有两头猪，两头羊，八只活鸡，八只活鸭，外加喜饼、干果无数。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担古玩字画。
这东西一般人看不懂，只有个别读书人知道这是好东西。里面有几样孤本，还有几件上百年的玉制品。
这一份聘礼，在荣定县都能排得上号。
李先生当日作为三品侍郎家的小姐，嫁到孟家时带了丰厚的嫁妆。长俊的父亲去世后，家里的田产铺面也仍旧在李先生手中
这回这份聘礼，只是明面上的。符合荣定县的上层标准，不打眼，也做足了脸面。
除了这份明面上的聘礼，李先生私底下送了青莲许多东西。
有一些她陪嫁中的首饰，还有省城附近一个田庄的地契和两家铺面的契约书，还有五百两银票。
青莲收到东西时死活不要，只说这太贵重了。
李先生当着黄茂林夫妇的面，把契约书又塞进她手里，“我就长俊这一个儿子，以后的东西还不都是给你们。这回聘礼下的少，也是怕你们在荣定县太显眼。你不晓得，孟家虽是大族，一堆的势利眼。我把东西都给你，回头你再带过去，算你的嫁妆，谁也不敢盘算。”
黄茂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以前还觉得自己在荣定县算富裕的，原来以为李先生母子是出来讨生活的，如今跟女婿家里一比，自己就跟个穷光蛋一样。
梅香笑眯眯的被青莲说，“先生给你的，你就接着吧。你们不晓得，当初我嫁人的时候，嫁妆里面好多东西都是你阿爹提前给我的。”
李先生忍不住笑了，“还是妹妹实诚，就是，婆家给的，为甚不要。多一些嫁妆难道不好，这有粉就要往脸上擦。”
青莲红着脸接下了东西。
等夜里睡觉时，黄茂林止不住叹气，“咱们家真穷。”
梅香知道他的小心思，“哪里穷了，又不缺吃又不缺穿，丫头婆子下人都有，田产铺面作坊，你这还叫穷。”
黄茂林翻身看向梅香，“咱们家一样字画都没有，也没有上百年的玉。别说百年了，十年的都没有。”
梅香柔声安慰他，“字画也好，古玉也罢，东西是给人用的。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有没有不打紧。你往前看一百年，孟家的老祖宗们在干什么？说不定还不如你呢。咱们好生慢慢的置办家业，慧哥儿兄弟慢慢改换门庭，没有个三五代，这腿上的泥巴都洗不干净。女儿能嫁个这样好的人家，我高兴着呢。”
黄茂林笑了，“我也高兴，除了那些吃的，其余全部陪送给她，咱们再添置一些，必定不让她丢人。”
梅香点头，“自然都要陪送给她，不怕，女婿和亲家母对她好，旁的人好不好又不相干。”
下过了聘礼之后，李先生就要带着长俊回府城。
黄家一家人非常舍不得，长俊自己也不想走。这些日子以来，他和青莲越发亲密。两个人时常一起出去玩，背着人的时候，还能拉拉手。
青莲给他做衣裳鞋袜，专门煲汤给他喝，连黄茂林都整日酸溜溜的。
长俊感觉自己每日像泡在蜜罐里一样，忽然间说要走，他万分舍不得。
李先生再三考虑之后，与黄茂林夫妇商议，想把慧哥儿带走。
“亲家，妹妹，慧哥儿已经中了秀才，你们以后对他有什么安排？”
这话把黄茂林问住了，他想了想，“不瞒亲家母，自然是想让他继续读书的。”
李先生又问，“要送他去府城吗？”
黄茂林又被问住了，半晌后回答，“县城里肯定是不行的，至少也得去府城。”
李先生直接看向他们夫妇，“亲家和妹妹若是信得过我，把慧哥儿交给我吧。我准备把长俊送到省城官学里去，若是慧哥儿跟着，他们郎舅二人一起，岂不更好。”
黄茂林和梅香反应过来之后，都有些心动，但又舍不得孩子。
梅香先开口，“姐姐，他们是住在官学里面？”
李先生笑了，“愿意做官学也行，住我家里也行，我家离官学近的很。”
梅香看向黄茂林，黄茂林却看向慧哥儿，“你想不想去？”
慧哥儿有些犹豫，“儿子想去，可是儿子走了，弟弟妹妹还小，阿爹阿娘身边没人照顾。”
黄茂林笑了，“你只管去你的，我与你阿娘身子骨还好得很，暂时不需要你照顾。”
说完，他又看向李先生，“亲家母，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慧哥儿交给了你，我想再请您帮个忙。”
李先生点头，“亲家只管说。”
黄茂林把泰和叫了过来，“亲家母大概也知道了，我这儿子天生神力。在这个小县城，不免埋没了他，先生看能不能帮忙找个懂拳脚的师傅来教导他。”
李先生把泰和叫了过去，问了许多问题，心里大概清楚了泰和的水平。
“亲家放心，我回去之后就操办此事，年后必定有回音。慧哥儿要是跟我走，过年就回不来了。”
黄茂林摆摆手，“亲家母那里也不是外人，就让他留在省城过年。”
青莲一直呆呆的坐在一边，哥哥要走了，长俊哥也要走了。
梅香看见女儿这副惆怅模样，心里十分心疼。李先生看见儿子呆呆的样子，心里也很难过。
小儿女好了这几个月，忽然间说要分开，岂不比刀割还难受。
李先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让青莲一起去，但儿媳妇没过门，总不好住到婆家去。
说定了事情之后，梅香火速给慧哥儿打包行李，又给了他一些钱，让他跟着李先生走了。
青莲萎靡了好几天，整天食欲不振，精神不好，做什么都懒懒散散的。
黄茂林心疼女儿，偷偷与梅香商议，“过完年咱们去一趟省城好不好？咱们还没看过孟家到底什么样，不了解一番，怎么敢把女儿嫁过去。”
梅香点头，“好，去看看孟家，再看看官学。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去过省城呢，这回一定要去好生逛一逛。”
黄茂林搂过梅香，“咱家虽然没有孟家富裕，去省城玩一玩的银子还是有的。把青莲和泰和都带去，咱们一家子一起玩。”
夫妻二人说定了之后，梅香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女儿。
青莲高兴得双眼发亮，“阿娘，我也能去吗？人家会不会说我不知规矩。”
梅香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怎么会，你是跟着父母去看望哥哥，旁人说不上嘴。”
青莲又红了脸，“那我要不要准备什么？”
梅香想了想，“给你哥哥和长俊一人做一身衣裳，配一个荷包，再做两双鞋子和两双袜。”
青莲立刻高兴的去准备东西。
看见女儿忽然有了精神，夫妻二人终于放心了。
既然决定要去省城，梅香给李先生去了信，请她帮忙租几间屋子。
时间一晃而过，年后刚过完正月，一家人就往省城去了。带了许多东西，穿的都很朴素，假装是去探亲。
一路坐着马车，路过府城的时候，黄茂林还带着妻儿去拜访了胡老爷。
一家子到省城时，刚进城门，慧哥儿老远就看见了父母，狂奔过来。
“阿爹，阿娘，青莲，泰和！”他一边跑一边喊。
等慧哥儿到了眼前，梅香拉住儿子的手，一边哭一边笑，“我儿好不好？阿爹阿娘来看你了，弟弟妹妹也来了！”
慧哥儿也红了眼眶，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父母这么久。李先生虽然待他温柔和善，孟家也样样都好，但他心里还是惦记自己的父母家人。
接到信之后，郎舅二人都非常高兴。估摸着日子，慧哥儿和长俊请了三天假，一起蹲在城门口。眼见着最后一天就要过去了，郎舅二人心里十分失望，哪知忽然间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人。
慧哥儿和梅香母子二人相见亲热，长俊给岳父岳母鞠躬行礼，又偷偷拿眼去看青莲。
见过面之后，黄茂林问长俊，“我们晚上住在什么地方？”
长俊笑着回答，“阿娘说了，一定要让岳父岳母住到我家里去，我要是不能劝动你们，就不用回家了！”
梅香擦了擦眼泪又笑了起来，“你阿娘说话还是这么风趣！去就去吧，我们远道而来，住到亲家家里去也不过分，正好省些房钱，听说这省城住房贵的很。”
长俊和慧哥儿带着黄家人一起回了孟家。
到了家门口一看，嚯，好气派的宅子。
门口有仆人赶忙上来迎接，“大爷，姑舅爷，太太在家等着呢！”长俊回身请黄茂林夫妇先进。
梅香一路走一路看，进了大门，绕过两处月亮门，到了垂花门，进去之后走了一小段路，又是一个垂花门，进去之后才是李先生住的地方。看来这是院子套着院子，一道门拦着一道门，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做派。
李先生已经站在廊下，见亲家来了，赶紧过来迎接，“亲家和妹妹来了，快到屋里坐。”
梅香和李先生相互行礼，黄茂林也对李先生拱手，“劳动亲家母了。”
李先生旁边有个年轻的妇人，“婶子盼了好多天，总算把人盼来了，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快进吧。”
黄茂林有些拘谨，倒不是说他被孟家的气势所震慑，而是考虑到李先生寡妇的身份，他一个亲家公，往守寡的亲家母院子里来，虽然有梅香作陪，他也不敢放肆，一直低垂着眼神，不乱看，也不多说。
众人在屋里说了一阵子话之后，李先生吩咐长俊，“带你岳父和慧哥儿去前院儿，请你二伯和四叔来作陪。”
黄茂林如蒙大赦，赶紧跟着长俊走了。
李先生拉过青莲的手，“几个月不见，青莲又长高了。”
青莲有些羞涩，“先生好不好？我给先生做了身衣裳，还做了些功课，请先生帮我查看。”
李先生笑着点头，“好，先住下来，功课的事儿明儿再说。这是你五嫂子，我请她来帮忙的。”
孟家五嫂子知道这是李先生的儿媳妇，很客气的带着青莲去客房休息，又让丫头们打来了热水给青莲洗漱。
李先生和梅香继续寒暄，“妹妹好不容易来一趟，定要多逛一逛。就住在我家里，吃的喝的用的，妹妹不用担心。咱们又不是外人，不用讲那些客套话。我家里别的没有，空屋子最多。你们来了，家里都多了些热乎劲儿。如今我上无公婆，什么事都是自己做主，妹妹只管当自己家里一样。”
梅香笑着点头，“姐姐家里真大，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先生先让人伺候黄家人梳洗换衣裳，又准备了丰盛的酒席给他们接风，还请了关系要好的族人来作陪。
第二天，李先生把家里的管家还给黄茂林夫妇，陪着他们到处逛一逛。长俊和慧哥儿去学堂了，但晚上人仍旧会回来。
梅香果真到处逛，她也不怎么买东西，东看看西看看，就图个高兴。
“原来省城里这么热闹啊，这一比起来，咱们荣定县就差了很多。”
黄茂林笑了，“当初咱们刚到县城的时候，觉得韩家岗和大黄湾差了许多，如今再一看，县城里也不怎么样嘛。”
一行人在一家茶楼里停了下来，黄茂林请管家喝茶，管家推辞不掉只得遵从。
黄茂林和管家说笑，梅香带着女儿一起喝茶吃果子，泰和在包间里跑来跑去的。
逛了大半天，一家人又回到孟家去了。
李先生给他们一家子安排了个单独的大院子，方便他们一家子说话。慧哥儿本来和长俊住在一起，这几日也搬了过来和父母一起住。
李先生并不去打扰她们，只每日让人用心准备饭菜伙食。
长俊每日下学后都会过来看一看，梅香有时候会把他打发到西厢房和青莲一起说话，但如月会在一边守着。
长俊这几日看到青莲就变得嘴笨，除了笑，就是点头。他渐渐通了人事，总是在梦里梦见一些自己平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青莲快十三岁了，小小少女身段开始变得玲珑有致，五官也更加精致，睁着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长俊感觉自己魂儿都要被吸进去了。
如月虽然在一边看着，但她又不傻，经常一个人端着一盘果子到一边吃。
这个时候，长俊就会炸着胆子去拉青莲的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有时候说两句让青莲想捂住他的嘴的话。
黄茂林每次看到长俊去了西厢房，就开始两眼一直盯着这边。
梅香笑着打趣他，“真是二十年媳妇熬成婆，以前自己成日家偷偷摸摸的，如今看着女婿就跟看贼似的。”
黄茂林想到自己以前去韩家时，背着叶氏对梅香动手动脚的事情，心里就很不放心，生怕女儿吃了亏。
梅香总是拉住他，“你别跟个阎王似的，他们多久没见面了，让他们好生说说话。你怎么又忘了，前一阵子青莲跟掉了魂似的，你不让他们多说几句话，回头又这样，你又心疼。”
黄茂林只能叹口气坐下，“养女儿真难。”
梅香却岔开了话题，“等下回慧哥儿回家，让他也去秦家住几天。”
这是后话了。
西厢房中，青莲红着脸拍开了长俊的手。长俊又去拉青莲的双手，把她拽到自己面前，四目相对，一副随时要吃人的样子。
青莲扭开脸，“长俊哥，你这样好吓人。”
长俊赶紧收敛了自己浑身进攻的气息，“你别怕，我就是想好生看看你。过几天就走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你呢，你也看看我。”
青莲红着脸看向他，“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不认得你。”
长俊忽然声音变低了起来，“多看一看，要是你想我了，就能梦见我。”
青莲呸了一口，“谁要梦到你！”
长俊嘿嘿笑了…
过了两三天，李先生果真给泰和找了个拳脚师傅，姓张，却是个身有残疾的。这人原来参过军，略微懂一些军法谋略，在战场上也立过功劳，被敌军砍掉了一只胳膊。因身有残疾，又不会走门路，最后只领了一笔抚恤银子回家了。
李先生笑着对黄家夫妇说道，“你们别看张师傅少了一只胳膊，功夫却好的很，他上过战场，知道一些排兵布阵的事情，经常从我家里借一些兵书回去看，我虽不懂武术，但也知道，张师傅这样的，教一个小孩子绰绰有余了。等过几年泰和大了，到时候再做安排。”
黄茂林夫妇出于对李先生的信任，接受了张师傅。张师傅捏了捏泰和的筋骨，又让他拉弓射箭，欣喜的发现这孩子天资极佳，真是块好料子。
自己先教他几年，等他大一些，再给他寻更好的师傅，说不得能培养出一个好苗子。
又住了几天，黄茂林和梅香决定回去了。
李先生带着儿子亲自把黄家人送到了官道上，慧哥儿见过了父母心满意足，长俊和青莲这些日子也说够了甜言蜜语，估计能管一阵子。张师傅也欢欢喜喜的跟着黄家人一起回了荣定县。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了，等泰和能完整的把张师傅教的各种兵器耍下来，韩家的孝期也满了。
这几年间，明朗兄弟二人闭门守孝读书，从最基础的策论文章重新做起，把自己这几年做官和教书育人的心得加到文章里去，顿时显得文章比过去更加有内涵。
除了这，他们也时常与韩敬博以及秦家兄弟一起讨论学问，把历年春闱的考题整理到一起，特别是前三甲的卷子，仔细琢磨考官们的喜好。
这样用了三年心，兄弟二人感觉都进步不少。
孝期满了，兄弟二人开始筹划着进京赶考的事情。
这几年家里人情来往少，开支也少，叶氏攒下了不少银子，就准备留给两个儿子科举用的。
但不巧的是，今年没有春闱。兄弟二人决定先到各处同窗那里拜访，再把底子打厚一些，明年春天再图上京之事。
省城那边，孟家进入了高度紧张状态。无他，大爷和姑爷要一起参加秋闱了。
长俊和慧哥儿在官学读了几年书，基本功扎实了不少。孟家藏书多，李先生娘家兄弟都是两榜进士出身，时常寄来一些读书心得。郎舅二人这样刻苦了几年，总算没有白费这几年的心思。
李先生提前与黄茂林夫妇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操心，慧哥儿考科举的事情，孟家一手包了。
虽说不用管，夫妻二人在家里也是牵肠挂肚。

第135章 齐登科郎舅同喜
李先生经验丰富， 从报名，备考，一应的事情她都亲手操持。
有她照看， 慧哥儿和长俊一心只管考试， 无任何后顾之忧。
梅香和黄茂林在家里静候消息。
八月底的时候，省城的消息比慧哥儿先一步到了荣定县。
郎舅二人齐登桂榜！消息是孟家下人送来的。
当日，黄茂林和梅香都在家里。这几日虽说粮店里忙碌，黄茂林无心做事， 大部分琐碎的事情都甩给了贵仁， 自己在家等候消息。
孟家下人一进门就大喊，“亲家老爷， 亲家太太，大爷和舅爷都中了！”
他这一嗓子喊下来，黄家所有人都惊动了。
黄茂林第一个冲了出来， “真中了？”
孟家下人不顾旅途劳累， 反复念叨，“中了，中了！我们大爷中了第三名， 舅爷中了十五名。我走之前，学政大人把鹿鸣宴上要穿的衣裳都送到家里了，再没有错的！”
黄茂林忽然表情奇怪了起来，像是在笑， 又像是要哭。
梅香带着青莲出来了， 她一看黄茂林的表情就知道他心情复杂。
梅香吩咐王铁锁，“带他下去歇歇， 洗漱一番，让厨房做些好饭菜。”又让细月给了打赏。
送过了消息， 孟家下人长舒一口气，太太说了，让他好生歇两天再回去。
梅香把黄茂林带到了正房，拍拍他的手，“都高兴傻了不成！”
黄茂林眼睛有些发红，“我就是高兴，咱们儿子中举了，女婿也中了！”
梅香笑道，“黄掌柜是个福星，凡是你陪着考过试的，没有不中的！”
青莲在一边凑趣，“恭喜阿爹阿娘！”
梅香看向女儿，“阿娘也要恭喜你，进门就是举人太太！”
青莲有些不好意思，“阿娘真是的！”
说完，她扭脸就回房去了。
打发走了女儿，梅香继续与黄茂林说话，“等会子你去跟阿爹说一声，再去跟我阿娘也说一声。等慧哥儿回来了，咱们好好办场酒席！”
黄茂林点头，“好，一定办酒席！庆贺完了，再把儿媳妇娶进门！”
梅香笑了，“我都要做婆婆了，这日子真是快！”
黄茂林拉着梅香的手，“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梅香柔声回答，“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给了你。”
黄茂林忽然间笑了，伸手把梅香的发簪扶正，“你在家里歇着，我去报喜。”
梅香点头，“好，我等会儿让厨房做几个好菜，再弄壶小酒，咱们先庆贺庆贺！”
黄茂林站起身，“好，有酒有肉，先庆贺！”
黄茂林四处报喜去了！
他第一个先去了水玉坊，黄炎夏仍旧住在这边。
自从小柱来了之后，黄茂林原来说让黄炎夏到自己家里住，或者回平安镇也行。
但黄炎夏不想白拿儿子的钱，仍旧住在这边看着。他是东家的亲爹，虽然他如今不干活了，但水玉坊里的事情都瞒不过他。
有他在这里看着，伙计们和徒弟们都老实的很。小柱遇到拿不稳的事情时，大事情可以找黄茂林，小事情就可以问黄炎夏。
黄茂林到的时候，黄炎夏躺在廊下躺椅上。伙计们纷纷向黄茂林打招呼，他点头示意，快步进了院子。
“阿爹！”
黄炎夏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怎么这会就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黄茂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黄炎夏身边，“好事，阿爹听了可要把持住，别太高兴，伤身子。孟家刚刚来人了，慧哥儿和长俊都中了举人。”
黄炎夏呼啦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下了，“真的？”
黄茂林点头，“真的，您孙子和你孙女婿，一起中举了！”
黄炎夏听罢这话，眼泪立刻滚了下来。他一边哭一边双手合十，“感谢列祖列宗保佑！”
黄茂林赶紧安慰老父亲，“阿爹，切莫太过激动，保重身子。”
小柱听见动静过来了，“师傅来了！师公这是怎地了？”
黄茂林招手让他过来，“没什么大事，慧哥儿中举了，你师公高兴！”
小柱连忙道喜，“恭喜师傅师娘，恭喜师公！”
黄茂林笑了，“我还要去韩家报喜，你替我照顾你师公！”
他又看向黄炎夏，“阿爹，过几日慧哥儿回来了，我让他来陪您说话。到时候还要办酒席呢，等办完酒席，又要给他娶媳妇，阿爹到时候高兴的时候多着呢。这会子儿子忙乱，还请阿爹帮我看好水玉坊。”
黄炎夏高兴的摆手，“你快去，我孙子的事情是大事，放心吧，这里有我呢！”
黄茂林又去了韩家，明朗兄弟二人都在。
见他一脸喜色，明盛立刻开玩笑，“姐夫是来送好消息的吗？”
黄茂林笑着点头，“什么都瞒不过你们，才刚孟家来人，两个孩子都中了！长俊第三名，慧哥儿第十五名！”
明盛立刻抚掌大笑，“好，好，我徒儿们真给我争气！”
明朗笑话他，“不要脸，人家中举是在省城读的书，跟你有什么关系！”
明盛哼了一声，“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黄茂林也笑了，“我去告诉阿娘！”
兄弟二人都起来了，“我们陪姐夫一起去！”
叶氏听到消息后笑到脸上都起了褶子，“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什么时候回来？”
黄茂林挠挠头，“我光顾着高兴，还没问呢！”
明朗在一边解围，“孟家想来会办酒席庆贺，慧哥儿定会多留几天。说不好他们两个会一起来呢。”
玉茗在一边凑趣，“这下可好了，慧哥儿中了举人，我们家白得了个举人女婿！”
婉容也跟着开玩笑，“青莲可真有福气，哥哥是举人，婚后过门就是举人太太！”
明盛坐到她身边，“难道你没有福气？你进门也是举人太太呢！”
一屋子人都笑了，婉柔有些不好意思，横了他一眼。
叶氏吩咐黄茂林，“你先回去，把该预备的东西预备好。马上就九月了，等慧哥儿回来，先庆贺他中举，再把儿媳妇娶进门。剩下的几个月，你们两个且得忙着呢！”
说完，她又看向明朗和明盛，“有功夫就去给你姐夫帮忙！”
明朗郑重点头，“阿娘放心，外甥的事情，我们兄弟义不容辞！”
黄茂林道谢之后，拱手告辞。
回到家里天都快黑了，梅香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带着两个孩子在正房里等着呢。
黄茂林一进来，厨房立刻开始摆饭菜，一家子坐到了一起。
泰和给黄茂林倒了杯酒，“恭喜阿爹！”
黄茂林摸了摸泰和的头，“你哥哥的事情以后就不用我操心了，你好生读书习武，以后再给阿爹考个举人！”
泰和吐了吐舌头，“阿爹可真贪心，这举人又不是大白菜，说考就能考上的！”
黄茂林也不生气，“吃饭吃饭，你还小呢！”
梅香把泰和拉到自己身边，“这几日在学堂里怎么样？没有欺负人吧？”
泰和一边吃一边抱怨，“阿娘，我哪里敢欺负人！平日里无事，我碰都不敢碰人家。万一摔倒了，还说是我推的。”
梅香摸了摸他的头，“阿娘能理解，阿娘小时候连门都不敢出，就怕不小心伤到人。但是福祸相依，和你玩的人少了，才能看得出谁是真朋友。”
泰和吃的满嘴流油，“阿娘说的对，我有一两个真朋友就够了！”
梅香又往儿子碗里夹了许多菜，泰和每日活动量大，力气也大，个子比同龄人高一些，吃的也多。什么鸡鱼肉蛋菜，他一样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但一定要管饱，还得有油水！
黄茂林往儿子碗里夹了个鸡腿，“以后阿爹老了，出门谁也不敢欺负我，不然就让我儿子揍他！”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省城那边，孟家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长俊中了第三名，这还是考官见他年轻故意压了压，若不然，说不定是个解元郎呢！
李先生当日听到消息后，一向淡定从容的她，也有些动容。眼眶微红，神色复杂。
长俊第一次看见阿娘这样的表情，在他的印象中，阿娘始终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不管多大的艰难困苦，都能笑而应对。
李先生打发走了儿子，自己在书房里静坐了一下午。
转天，她就开始操办庆贺的事情。
李先生广发请帖，长俊的父亲生前因为文采好，中过探花郎，有许多旧友。孟家子嗣繁多，乌泱泱一群族人。还有长俊的同窗们，以及李先生的娘家人。
酒席当日，各路宾客纷纷向李先生道喜。都说李先生守得云开见日出，又说长俊像他父亲，以后必定也是个探花郎！
慧哥儿跟在长俊身边，他虽然年纪小一些，但他是长俊的舅兄。
郎舅二人坐在一起，宾客们羡慕不已。原来还有人嫌弃慧哥儿出生乡野，到孟家来寄住。
到了这会子，那些势利眼们通通闭了嘴。
办过了酒席之后，李先生又带着长俊去给丈夫上坟祭扫。
等忙完了这些事情，李先生又火速打包行李，带着慧哥儿和长俊一起回荣定县。
三人到了之后，黄茂林夫妇热情接待。
慧哥儿有半年没看见父母了，梅香也不管儿子长这么高了，拉着他就到一边亲香去了。
长俊含笑看向青莲，“妹妹这一向可好？”
青莲红着脸回答，“都好，先生好不好？长俊哥好不好？”
李先生见梅香拉着慧哥儿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忍不住好笑，自己拉过青莲的手，“我们都好的很，一眨眼你又长这么大了！”
青莲都十五了，容貌越来越像梅香，气质却是柔和了梅香和李先生各自的特色。
梅香说了一会子之后回过神来，“看我，真是失礼，我把姐姐丢在一边了！该打，等会我自罚三杯酒！”
李先生笑了，“妹妹这么久没见孩子，这才是真情表露呢！”
梅香对青莲招手，“你去厨房，看着他们做两桌好酒席。”
青莲领命，带着如月出去了，长俊大大方方的目送青莲出门。
来之前阿娘就说了，把婚期定下来，年前就把青莲娶进门。
快二十岁的长俊做了这么多年的光棍，现在无比期盼早日成亲。一想到青莲以后要和他同吃同住，长俊心里感觉比中举了还要高兴。
黄茂林看着女婿这幅样子，撇开了脸，不忍直视！
两个女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梅香又请了两个弟妹来作陪，谁知叶氏也跟了过来。
李先生赶紧起身，“我还没去拜访太太呢，竟然劳动太太先过来了！”
叶氏笑着往屋里来，“当时不是说好了，长俊成亲，我是男方长辈！李先生过来了，我岂有不来助阵之理！”
梅香笑了，“阿娘真是的，胳膊肘朝外拐！”
叶氏坐了下来，“我这才不是朝外拐呢！”
吃饭的时候，黄茂林仍旧把正房让给了叶氏等人，自己带着两个儿子和女婿在厢房吃饭。
长俊给黄茂林斟酒，“岳父近来身子可好？家里生意可顺利？”
黄茂林微笑着点头，“都好的很，你们兄弟都中了，我在这荣定县以后可以横着走了。”
泰和哈哈笑了，慧哥儿摸了摸弟弟的头，“想不想大哥？”
泰和点头，“想大哥，也想姐夫！”
长俊也笑了，“等你再大一些，也到省城去读书，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吃了顿洗尘宴。
正主回来了，黄家的庆贺酒席可以提上日程。
黄茂林立刻开始广发请帖，找厨子，定戏班子，准备酒菜，两口子忙忙叨叨，明朗兄弟二人果真时常来帮忙。
李先生就住在跨院里，每日和青莲一起读书玩耍，不给梅香添麻烦。
她此次过来是要给孩子们定下婚期，但慧哥儿的婚期还没定呢，李先生得先等一等！反正现在家里无事，她预备在荣定县多住一阵子。
等到了酒席那一天，黄氏族人倾巢而动，各路生意伙伴全部上门，慧哥儿和长俊以前的那些同窗也都来了。叶家、郭家、韩家，都是全家出动，县衙里也有许多人来送了礼，秦家也派了人来送礼。
梅香家里前院、正院、跨院、后罩房和后花园，都摆了酒席，门口还搭了长篷招待街坊邻居，一共摆了三轮，共九十桌！
家里下人不够用，叶氏派了许多人过来，黄茂林把水玉坊里的伙计也调了几个过来，又从相熟的酒楼里借了一些。
除了办酒席，黄茂林还点了两出戏，叶氏也送了两出戏。正好，前院两出，后院两出，男女分开。
夫妻二人一个在外一个在里，外面有明朗兄弟和黄茂源等人帮着招呼客人，后院有叶氏婆媳和李先生以及兰香等人一起帮忙。
慧哥儿带着长俊一起，给长辈们敬酒，陪长辈们说话。各路宾客看的眼馋不已，谁家有这样出色的儿子和女婿能不高兴呢！
众人一起使劲，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庆贺礼！
酒席办完之后，梅香先安抚李先生，“姐姐远道而来，本该在家里相陪，但慧哥儿的婚事我也不好缺席。请姐姐在我家里住几天，我们去秦家看看儿媳妇，把婚期定下来。”
李先生高兴的回答，“妹妹只管去，我帮你看着家。早些把慧哥儿的婚期定下来，再把长俊和青莲的事情也定下来。不瞒妹妹，我和你想的一样，有钱没钱，先娶个儿媳妇好过年。”
青莲红着脸去拉扯李先生的袖子，“先生！”
梅香对青莲招招手，“我和你阿爹要带着你大哥去秦家，你跟着你先生在家里，照顾好你弟弟。若是有什么事情，去找你阿爷或是外婆，还有你两个堂舅舅。”
梅香和叶氏、黄炎夏以及韩明辉等人打过招呼，家里只剩女儿和小儿子，请他们时常帮着照看照看。”
此次去秦家，明朗一家人全部出动，明盛也跟着去了。
慧哥儿还是过年的时候去的秦家，在那里住了两天，和他未过门的媳妇锦屏一起玩了几天。
秦家人得知慧哥儿中了举，都跟着高兴。两家早就定了亲事，按理说，早就该先把婚事办了的。但慧哥儿觉得自己一个小小的秀才，在秦家人面前总是挺不直腰杆。咬牙等了三年，终于拼了个举人，且名次也比较靠前。
秦玉璋这回终于满意了，女婿考了十五名，比他们父子三个考的都好！他当日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没考上呢！
两家人一起面对面商议，定下了具体婚期。
秦家人的原意是放到年底，但梅香和黄茂林一则想早日让慧哥儿成亲，再者又考虑到青莲的事情，一再恳求，把婚期放在了十月底。
锦屏也不小了，但女方家总不能表现得太迫切，都是把婚期往后推，男方家里再求一求，就坡下驴，取个折中。
定下了婚期之后，黄茂林和梅香就要返回。夫妻二人考虑再三，把慧哥儿留在那里住一阵子，理由是让秦家人指导他功课。
李先生在黄家带着青莲和长俊安静度日，静候黄茂林夫妇归来。
泰和每天去读书，长俊亲自送他过去。
回来之后，青莲处理家事，他就静静的在一边陪着。等青莲处理完的事情，二人又一起去陪李先生。
李先生有时候带着他们一起玩，有时候见他们眉眼传情觉得肉麻，赶紧把他们打发走。
梅香临走的时候再三叮嘱如月，一定要好好看着姑娘，寸步不离。姑娘和姑爷在一起说说话倒无所谓，千万不能违了规矩。
如月得了尚方宝剑，两只眼睛整天盯着长俊和青莲。长俊觉得这丫头忒没眼色，以后定要给她配个长得丑的小厮。
但如月也不傻，她只远远的看着，你们爱说话说话，爱拉手就拉手，就是姑爷偶尔不规矩去拉扯姑娘，她也不管。
这读书人心思多，讨好姑娘的花样也多。长俊时常去花园子里摘了新鲜花朵来，并亲自戴在青莲头上。或是写一首藏头诗送给她，再或者买一些胭脂水粉，这都是岳父教他的。
私底下没人的时候，他也免不了动手动脚。从刚开始的拉拉手，到趁着无人的时候抱一下。
一日午后，青莲起来后在书房里读书，如月在一边陪着。
长俊做了个绮丽的梦，醒来后就来找青莲。
见青莲正在看书，他先对如月说道，“今儿怎么泡的是碧螺春？你去找我阿娘，把我们带来的龙井拿一些过来。”
如月听话的走了。
把如月打发走了之后，长俊双目炯炯盯着青莲。
青莲被他看得红了脸，“长俊哥，你怎地了？”
长俊仍旧看着她，青莲连忙起身，假装到书架上去换一本书。
忽然，长俊也起身，一个箭步欺身过来，二话不说就把青莲搂在怀里，用头抵着她的额头，“我刚才，梦见你了。”
青莲还不懂呢，“咱们天天见面的，怎么还要做梦？”
长俊听见她娇软的声音，心里软的能化出水，但他又不好明说，只得苦苦忍耐。眼见如月还没回来，他头一低，在青莲脸上香了一口，“以后你就知道了。”
如月回来的时候，透过窗户眼儿看到这一幕，顿时吓得心惊肉跳。她赶紧看一看四周，发现没人，假装在找东西，到别处看一看，仍旧盯着门口，怕有人闯进去。
长俊怕吓着青莲，松开了她。
青莲红着脸理了理衣裳，对着长俊呸了一口。
如月听见青莲的声音，赶紧进来了。
这一次的突破，让长俊越发期待早日成亲。
黄茂林夫妇回来之后，又与李先生商议两个孩子的事情。
李先生听见慧哥儿的婚期定在十月底，斟酌了一下开口，“要不我们定在冬月底可行？”
梅香想了想，“姐姐，不如定在腊月初吧，到时候直接嫁过去，也不用回门了。若是在冬月底，两件事情赶在一起，实在是太急了。”
李先生点头，“那也行，我明儿带着长俊先回去，等日子快到了，我会打发族人过来。”
梅香挽留她，“这还早着呢，姐姐要不再住一阵子？”
李先生摇头，“我也想回去准备充足一些，我这辈子就娶这一个儿媳妇，自然不能马虎。慧哥儿成亲的时候，我打发长俊过来喝喜酒。”
梅香也不再客气。
李先生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要带着长俊回去。长俊万般不舍，但一想到年底就要成亲，心里又忍不住雀跃起来。
母子两个告别之后，梅香和黄茂林再一次忙碌起来。
他们头一次娶儿媳妇，慎重又慎重。
先是新房的位置，考虑再三，让他们住在西路中院。
然后就是成亲当日要用的一些东西，还有酒席。
因秦家离得太远，秦玉璋夫妇准备让女儿在韩家出嫁。到时候提前把嫁妆和锦屏都送过来，正日子当天，直接从韩家发嫁。玉茗是亲姑妈，操办侄女的亲事能说的过去。
两口子除了要准备慧哥儿的婚礼，还要给青莲准备嫁妆。
孟家聘礼下的厚，黄茂林和梅香也想给女儿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除了孟家送来的东西，两口子又给青莲置办了许多金银首饰和绫罗绸缎，省城的田庄和铺面黄家买不起，就从府城买了个铺面陪给青莲，再多给些压箱银子。
黄家的家底李先生摸得一清二楚，当日下聘的时候，李先生一明一暗两份聘礼，就是为了让青莲的脸上好看一些，又不损害到亲家的脸面。
两口子忙忙叨叨的，很快就到了慧哥儿成婚的日子。

第136章 说离别娶妇嫁女
慧哥儿在秦家住了大半个月， 最后被秦玉璋撵回来了。
黄家敲锣打鼓，从头到尾热闹了三天，才把锦屏迎进了门。
忽然娶了儿媳妇， 梅香还有些不大适应。黄茂林还好， 儿媳妇不管公爹，公爹也管不上儿媳妇。
可梅香是婆婆，儿媳妇一进门，一天到晚都要和她打交道。
成亲第二天， 锦屏起了个大早， 带着丫头去厨房，亲自给公婆做早饭。
做完早饭后， 又来给公婆请安。
当时黄茂林洗漱完毕，已经坐在堂屋里。梅香正在洗漱，锦屏一进屋就要伺候婆婆梳头。
梅香吓了一跳， “好孩子， 我知道你的孝心，我这里不用你管，你把你们自己屋里的事情搭理好就行。”
锦屏有些无措， 秦家的规矩重一些，大伯娘和阿娘每天都会伺候阿奶日常起居。
她出嫁之前，阿娘嘱咐她要孝敬公婆，友爱弟弟妹妹。
锦屏一大早做了早饭， 又要来伺候婆婆， 谁知梅香却要撵她回房。
梅香见儿媳妇一脸无措的站在那里，连忙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慰， “我知道你是个懂礼仪的好孩子，你们家把你教导的很好， 你这样做是没错的。只是一家有一家的相处之道，不怕你笑话，我和你公爹是乡下人家出生，在这规矩上头比你娘家略微松一些。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并不是我们跟你客气，实在是往常都这样的。”
锦屏想到慧哥儿跟她说的话，有些相信婆婆大概是真的不需要她服侍。
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慧哥儿就拽着她，“家里这么多下人，不用你起来做饭。”
锦屏当时连忙拍掉他的手，“胡说，伺候公婆是我的本分。”
慧哥儿知道秦家一向看重这些规矩，也不好说什么，“你去厨房可以，看着他们做就是了，略微指导两句，不用自己动手。”
锦屏红着脸点了点头，“官人再歇会儿吧。”
慧哥儿笑了，“你去干活，我躺在屋里睡觉。要是阿娘知道了，定要拿板子打我。”
锦屏以为慧哥儿开玩笑，收拾好自己就去了厨房，慧哥儿自己去了书房。
到了这会子，梅香也真的相信秦家是完全按照三从四德那一套来教导女儿的。
梅香又拍拍她的手，“好孩子，不要多想。我和你阿爹都很喜欢你，今儿是你成婚头一天，我们吃了一顿你做的饭也就罢了。以后不用每天早起，白天里你跟着我一起处理家事，跟你妹妹玩一玩，其余时间，自己安排就可以。”
锦屏点了点头，“多谢阿娘。”
梅香见儿媳妇还是有些拘谨，想着以后多教导她一些也就是了。
吃早饭的时候，锦屏正要起来伺候公婆和小姑子小叔子，慧哥儿一把拉住了她，“你坐下一起吃。”
锦屏又去看婆婆，梅香笑着点头，“快坐下吧，忙了一个早晨，定是没睡好，等会吃了饭去睡个回笼觉。你弟弟妹妹们都大了，不用你照顾吃喝。”
锦屏这才坐下来。
吃饭的途中，慧哥儿见她拘谨，给她夹了两回菜。锦屏红了脸，偷偷去看公婆。
梅香斜着眼睛看了黄茂林一眼，黄茂林会意，动手给梅香剥了个煮鸡蛋，还把里面的蛋黄去了，放在梅香面前的粥碗中，又给梅香夹菜。
青莲左看看右看看，忍住笑低头喝粥。慧哥儿看到之后，若无其事的也给锦屏剥了个鸡蛋。泰和看见了，给姐姐剥了个鸡蛋。
锦屏的脸更红了，低头喝粥，再也没抬过。
黄茂林吩咐慧哥儿，“这几日你就不要乱跑，在家里陪着你媳妇。”
说完，他又看向梅香，“等会我要去粮店，你把昨日各家收的贺礼再整理一遍，我晌午回来吃饭。”
梅香点头，“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吃过饭之后，一家人各自忙碌去了。锦屏跟在梅香身后，梅香把青莲也留了下来。
娘儿三个一起，把昨日收礼的帐本子拿出来整理一遍。
这个锦屏最拿手，梅香在一边指点她，她一边算账，一边就摸清了各家的关系。
一家子的人际关系，从人情礼节上最能体现的出来，这也是梅香为什么第一天就让儿媳妇算账的原因。
整理完了昨日的贺礼，梅香又把家里日常采买的账本子给锦屏看。锦屏看了之后，对于家里每日吃什么菜大致有了谱。
等家里买菜的人回来后，梅香把那婆子叫了起来，当着锦屏的面儿一样一样报价格。
婆子不敢打马虎眼，一五一十说个清清楚楚。
忙完了这些之后，梅香笑着对锦屏说道，“咱们家人少，事情没有那么多。你先跟着我学几天，回头这些小事情都交给你。”
锦屏有些吃惊，她才进门，婆婆就要把家务事交给自己。
说了一会子话之后，梅香见时辰还早，带着儿媳妇和女儿回了娘家。
到了韩家，玉茗把侄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暗暗点头。
梅香开玩笑，“弟妹放心，我再不会刻薄你侄女的。”
玉茗也笑了，“姐姐姐夫的人品，自然是没的说的。”
叶氏让孩子们都坐下，拉过锦屏的手，先仔细摸了摸，感觉滑腻如丝，又看看外孙子媳妇的装扮，点了点头，“好孩子，说起来都是外婆的错。当日你外公才去，外婆无能，被人欺负上门。你婆婆为了护好弟弟妹妹和我这个无能的亲娘，跟人家打了一架，从此外头都传她是个母老虎。可是你姑妈知道，你婆婆对家里人，从来都是柔声细语。这些弟弟妹妹侄儿侄女，哪一个没得她照顾呢。要不是有你婆婆，你姑父哪里能有学上呢。”
锦屏赶紧解释，“外婆，阿娘对我好的很。”
叶氏笑着点头，“这样才对，不要听外头那些人胡说八道。如今成了一家子，有什么话只管说。你公婆一辈子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不用害怕。”
锦屏点了点头，“外婆放心，我好得很。姑妈都跟我说了，阿娘对家里人最好了。”
叶氏又拍了拍锦屏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青莲跟着清溪玩去了。
梅香悄悄问玉茗，“清溪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玉茗点头，“定下来了，明年春天就过门。”
梅香笑了，“青莲是妹妹，反倒赶到前面去了。”
姐妹俩正在清溪房里说悄悄话呢！
表姐妹俩都快要嫁人了，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一起说悄悄话，总免不了要提及未婚夫。
清溪开玩笑，“前些日子长俊哥住你家里，你就跟长在家里似的，也不肯到我这边来走走。”
青莲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还说我呢，你不是一样，表姐夫来封信，一个人能乐三天！”
清溪去拧她的嘴，“长俊哥性子太好了，把你惯的无法无天！”
青莲嘻嘻笑，“你也让表姐夫惯着你就是了！”
清溪拍了她一下，“这快要嫁人了，你也学坏了！是不是长俊哥教你的！”
青莲忽然红了脸，“再没有的事，我们都规矩的很。”
清溪上下打量她一眼，“哼，我才不信！”
青莲忽然笑得很鬼祟，“姐姐怎么知道我们不规矩了？定然是姐姐也不规矩，所以才知道什么是不规矩。”
清溪立刻来挠她的痒痒，“好哇，我要告诉姑妈，你们趁着姑妈和姑父不在家，把如月打发到房间外头，两个人在屋里不知道做什么呢。”
青莲被表姐说破自己的私事，也去挠她的痒痒，“我也要告诉舅妈，姐姐整日盯着这些不规矩的事情，早些把你嫁出去就如意了！”
姐妹两个笑成一团，一起滚到了床上，然后头并头躺在一起。
忽然间，两个人都安静了。
青莲小声说道，“姐姐，我舍不得你。等我们都出嫁了，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面。”
清溪也有些伤感，“是啊，回娘家还能看到父母和兄弟们，但咱们两个想见面就难了。”
表姐妹俩一起长大，只差了几个月，又一起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和亲姐妹也没差别了。
清溪安慰妹妹，“不怕，让他们好生读书，以后都中进士，说不得能在一个衙门里做官呢，到时候咱俩又能见面了！”
青莲也把离愁抛到脑后，“到时候姐姐就是官太太了！”
清溪刮了刮她的鼻子，“长俊哥读书那样好，以后说不得能中个前三甲，进翰林，做清流，名声是好听，就是你要跟着受穷咯！”
青莲哼了一声，“才不会呢，长俊哥家里有钱的很！”
清溪哈哈笑了，忽然把头凑过来问妹妹，“你老实说，你们平时躲在屋里做什么呢？”
听姐姐这样问，青莲羞红了脸，“就是一起读书写字。”
清溪捂嘴笑，“我才不信呢。”
青莲用枕头拍了姐姐一下，“姐姐真讨厌，等你明年嫁人，到了洞房花烛夜，什么你都晓得了！”
清溪立刻大叫，“我的天，难道你们已经洞房花烛了！”
清溪气的继续拍她，“还是做姐姐的，这样欺负我！”
姐妹两个又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日子一眨眼，青莲快要出嫁了。
李先生提前把长俊的亲伯父打发了过来，孟大老爷带着长俊一起过来迎亲，跟着同来的有许多仆人。
黄茂林提前给孟家人租了个院子，足够他们住几天。
到了女儿快要出嫁的日子，夫妻两人每天都假装镇定，内心却备受煎熬。
他们唯一的女儿，就要嫁到几百里路以外的省城去了。从此，见面难，女儿有什么事情他们也帮不上忙。
青莲的嫁妆早就清点好了，因隔得太远，黄家这边先办嫁女儿的喜事。孟大老爷和长俊把青莲接走，慧哥儿夫妇同行。
到了省城之后，李先生把府城里另外一处宅子收拾出来给慧哥儿兄妹住，孟家那边另择吉日成婚。
青莲出嫁那天，各路亲朋都来相送。
黄茂林和梅香一直忙忙叨叨的，只等到青莲上头，梅香终于撑不住了。
她躲到自己房里哭了一场，叶氏和玉茗等人过来劝慰。
梅香一边哭一边说，“阿娘和弟妹不用劝我，道理我都知道。孟家姐姐是个好人，长俊更是个好孩子，青莲有福气，得个这样好的婆家，我为她高兴着呢。只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着面，我这心里就像被挖走了一块一样。”
叶氏拍拍女儿的手，“别难过，还有我们在呢。若是想孩子了，去看看她也行，就算离得远，又不是再不回来了。”
玉茗最能体会到，“姐姐，孩子虽然离的远，但她无时无刻都在想念父母，父母也在想念孩子。有着一份想念，也不枉这辈子的情分。”
梅香哭的更厉害了，后院里的女客们都过来安慰。
别人都说的委婉，杨氏倒是说出了实话，“茂林媳妇，你舍不得孩子是你的事，但你这样哭个不停，孩子听见了，她心里不更难受。”
梅香这才停住了哭声，玉茗又给她补了些妆。
青莲在房中安坐，清溪带着一群小姑娘们一起陪着她。
等吉时到了，全福人过来给青莲盖上红盖头。外头孟家人来了，长俊虽然有才，但也架不住一堆人的为难。
他过五关斩六将，破大门、开二门，一路杀到了闺房门口。
里头的小娘子们也不是白给的，作诗、连对子，一样都跑不掉。
等他头上快急出汗了，房门终于开了。
他牵着青莲一起，到正房辞别父母。
黄茂林一直强撑着，这会子见到一身红装的女儿，眼角有些发红。
长俊带着青莲给黄茂林夫妇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
黄茂林强行压下的泪水，只简单说了几句话，“我儿去吧，为父祝愿你一生无忧。”
青莲的泪水立刻下了，“多谢阿爹，还请阿爹保重身体。”
梅香已经哭过一场了，这会子眼睛虽然有些红，脸上却带着笑，“好孩子，以后好生过日子，阿娘祝愿你们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青莲立刻扑了过去，趴在梅香的膝盖上痛哭了起来。
旁边的人立刻劝慰起来。
最后青莲被慧哥儿背上了花轿。
时光流转，很多年前，在韩家岗，明朗背着姐姐上了花轿，当时的梅香不放心寡母，不放心弟弟妹妹，姐弟二人互相殷殷嘱托，姐姐说弟弟有难处一定要找姐姐，弟弟说姐姐受欺负了一定记得回家。
同样的事情，同样的心境，同样的对话。
慧哥儿轻声对妹妹说，“要是长俊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青莲小声告诉哥哥，“家里有事情，大哥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刚走到大门口，泰和忽然一马当先立在轿子前面，“姐夫！”
长俊笑着看向泰和，“泰和有什么事情？”
泰和从怀里掏出一块砖头，一掌劈碎了，“姐夫要是敢对姐姐不好，有如此砖！”
众人先惊了一下，又都跟着笑了起来，夸他们姐弟情分好。
长俊微笑着看向泰和，竖起右掌，“我若对你姐姐不好，不等你拿砖头，先让雷劈了我！”
众人都跟着嘻嘻哈哈凑趣，登哥儿把泰和拉到了一边，慧哥儿把青莲放到了轿子里面。
孟家人吹吹打打把青莲接走了，梅香火速让人把儿子儿媳妇的行李放到另外一辆车上，让小夫妻二人一起跟到省城，给妹妹发嫁。
队伍走了之后，夫妻二人又忙着招呼客人。
等到了夜里，黄茂林和梅香相拥而眠。
黄茂林摸了摸梅香的头发，“孩子们来来去去的，还是你好，一直陪在我身边。”
梅香劝慰他，“女儿虽然嫁的远，但日子好过，咱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青莲是黄茂林的心头宝，女儿嫁出去了，他萎靡了十几天。
梅香一边悉心照料黄茂林的吃喝，一边让泰和多逗阿爹开心。
黄茂林问儿子，“谁教你用砖头吓唬姐夫的？”
泰和嘿嘿笑了，“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黄茂林拉过泰和，捏了捏儿子的小手，“虽然你力气大，也不能随便去拍砖头，万一伤到骨头怎么好。”
泰和依偎到黄茂林怀里，“阿爹，你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每个月都去看姐姐。”
黄茂林摸了摸泰和的头，“阿爹不难过，你们都过得好，阿爹高兴着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孟家人把青莲接走之后，一路吹吹打打，出了荣定县之后，才停下了奏乐。
赶路是很无趣的，孟大老爷怕误了吉日，走的有些急。青莲刚开始坐的轿子，后来又换成了车。
如月一路贴身照顾她，还有铃铛一家子，都给了青莲做陪嫁。锦屏也经常上车陪青莲说话。
慧哥儿一路上和长俊骑着马，这两匹马都是孟家的，郎舅二人骑马骑得无聊，偶尔也会一起讨论学问。
到了省城之后，才一入城，孟家立刻有人来接。孟大老爷把长俊打发回去，自己带着黄家兄妹去了别院。
李先生预备的宅子是个两进院子，原是李先生的陪嫁，足够他们住了。
兄妹二人刚安顿好，李先走亲自来了，又送来几个下人，让他们听从慧哥儿安排。
休息了一天一夜之后，一行人都缓了过来，第三天就是正日子了。
锦屏是长嫂，婆婆把小姑子托付给她，她一路尽心尽力。想着明儿小姑子就要出嫁了，锦屏趁着天黑，摸进了青莲的屋子。
青莲从家里走之前，梅香教了她许多夫妇之道，又把自己的一些经验传授给女儿，青莲当时脸红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今锦屏又要再来一遍，青莲急忙摆手，“大嫂，你不要再说了，阿娘都跟我说过了。”
锦屏自己还是个新娘子呢，也害羞的很。婆婆虽然没有吩咐她做这些，但想到长嫂如母，她还是硬着头皮过来了，现在听说婆婆已经说过了，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不用教导夫妻之事情，锦屏就拉着青莲说其他的闲话，“妹妹和妹夫青梅竹马，亲家太太又是妹妹的先生，以后的日子定然不难，在家里也不用守那么多规矩。但我听说孟家是大族，族人众多，在外头，妹妹还是要多注意一些，千万别让人抓住让人抓住把柄。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记得送信回家。”
短短这一个多月的相处，锦屏处处照顾小叔子小姑子，不是那种纯粹的尽责任，而是真心相待。
青莲也很喜欢这个嫂嫂，“大嫂放心，这一路大嫂也累了，等事情办完了，哥哥嫂子多歇几天。”
姑嫂二人说了一会子闲话，锦屏见时辰不早了，自己回房去了。
我正在屋里等着她，见她回来了，赶紧迎接过去，“这一路可把你累坏了，你坐下，我给你揉揉肩。”
锦屏温和的笑了，“都是我该做的，官人也辛苦了。”
转天早上，天还没亮，青莲就被人拉扯了起来，洗澡，换装，梳头，上头。
开脸已经在家里做过了，这回不用再做。
女方这边的礼仪这次都比较简单，长俊骑着高头大马，再一次吹吹打打来把青莲接走了。
慧哥这次丝毫没有为难他，只嘱咐他好生对待妹妹。
等到了孟家之后，青莲头上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喜娘子搀扶着她跨火盆、走红绸、拜天地、入洞房。
李先生坐在上首西侧椅子上，东侧椅子上放了长俊父亲的牌位，李先生和亡夫一起受了新人的礼。
剩下的就是热闹了！
吃酒、划拳、闹洞房，热闹了整整一天！长俊不光要应付各路人马的灌酒，还要照顾青莲。
等到夜里，来庆贺的客人们都走了。青莲低垂着头坐在床边，长俊推门而入，新房里终于只剩下小夫妻二人。
长俊反手关上门，走到了床边，低下头，轻声问青莲，“妹妹吃夜饭了没有？”
青莲点头，“吃过了，你呢？”
长俊笑了，转身坐在了青莲身边，“饭没吃几口，喝了一肚子酒。”
青莲抬头看向他，“要不要喝些醒酒汤？”
长俊笑着摇头，“不用，我喝的酒里掺了水的。”
青莲忍不住笑了，长俊见她笑得娇俏可人，内心又忍不住痒痒的。
他把头凑过去，再次低声问，“妹妹要洗漱吗？”
青莲抬眼看了他一下，立刻又垂下眼帘，“我，我找如月。”
长俊怕她害羞，不再开玩笑，起身开门叫了如月。
在如月的伺候下，青莲到隔壁屋子里单独洗漱，换上了睡袍，坐在梳妆台旁边通头发。
等长俊洗漱完毕回来之后，见到一袭青丝垂地，粉红色的睡袍上面绣了花，在烛光的照耀下，透出的色泽让长俊心跳变快起来。
他走了过去，搬了张椅子坐在青莲身边，接过青莲手里的玉梳，慢慢给青莲梳头，“娘子的头发真好。”
他忽然改了口，叫了声娘子，青莲的脸红得能滴下血。
等梳完头发，长俊把梳子放在一边，把青莲侧过身，拉着她的手，额头对着额头，“娘子今儿真好看！”
青莲低垂着眼帘，一个字没说，她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耳边响起阿娘说的那些话，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羞得脸更红了。
长俊低下头，在她脸上偷了一口香，“娘子身上真香。”
青莲羞得把脸扭向一边，“不正经。”
长俊吃吃笑了，把青莲搂进怀中，“这哪里叫不正经，我来告诉娘子什么叫不正经。”
说完，他一把打横抱起青莲，快步走到床边，放下了帐子。

第137章 中金榜夫妻辞别
慧哥儿在省城逗留了几天， 与妹妹妹夫告别之后，带着锦屏一起往回赶。
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腊月底了。
梅香和黄茂林已经调整好了状态， 儿子儿媳才坐下， 就赶着问慧哥儿省城的事情。
慧哥儿看了眼锦屏，锦屏先开口，“阿爹阿娘放心，我仔细查看了妹妹的气色， 见她好的很。在孟家的时候， 下人们都听妹妹的话，妹夫这些日子一直陪着妹妹， 两个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梅香笑了，“辛苦你们两个了，好生歇几日， 咱们一起过个年。”
这一嫁一娶， 家里人口倒是没变，等到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就能添人了。
梅香又高兴起来， 拉着锦屏的手，“好孩子，忙了这么久，这几日不用再到我这里来点卯， 过年的事情我都预备好了， 你只管等着领压岁钱就行。”
锦屏笑了，“有阿娘在， 我总是能躲懒。”
一家子热热闹闹过了个年。
年初二那天，慧哥儿陪着锦屏， 跟着明朗和玉茗一起回了秦家，梅香也带着黄茂林和泰和回了韩家，和兰香一家子陪叶氏说话，婉柔也回了张家。
叶氏与两个女儿说闲话，“这初二各回各的娘家，倒是聚不到一起去了。婉柔本来说明儿再回去，我想着她两个姐姐都回来了，让她们姐妹一起聚一聚。”
兰香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大的是男孩，刚刚进学，小的是个女孩，才一岁多，还抱在怀里呢。
梅香把小姑娘抱了过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去大姨家好不好？”
小姑娘不常见梅香，有些害怕，又扑到了兰香怀中。
黄茂林看了看小姨妹，心里面感叹日子过得真快。他总觉得兰香还是那个一天到晚藏在姐姐身后的小丫头，头上扎两个小揪揪，除了吃就是玩，这一眨眼，兰香都有两个孩子了。
常大郎问叶氏，“阿娘，两位舅兄要参加今年的春闱吗？”常家兄弟去年没有去参加秋闱，说要等下一科，争取拿个好名次。
叶氏点头，“过两日就走，东西都准备好了，和秦家兄弟一起去。”
梅香问叶氏，“四叔不去吗？”
叶氏摇摇头，“我问过你四叔，他说他再等几年。”
黄茂林忍不住感叹，“这读书可真不容易，好几年才能考一次，考着考着人都老了。”
梅香笑着嗔怪他，“胡说，咱们家这些读书人哪一个也没老，我听说那外头有人孙子都好大了，也就勉勉强强考个秀才。”
黄茂林咧嘴笑了，“要是让我去考，就算有了重孙子，我怕是也考不上。”
众人都笑了，叶氏连忙安慰大女婿，“你有你的好，这满天下的人又不是全部都要去读书。”
兰香接口，“可不就是，姐夫有姐夫的好。”
叶氏又问梅香，“慧哥儿和长俊去不去？”
梅香摇头，“慧哥儿说自己才中了举人，这会子去考进士，怕是难中，万一中了个同进士，那还不如不考呢。长俊倒是可以一试，但他秋闱考了第三名，若是再多学几年，等到下一次说不定又能考个好名次呢。我也不懂，这是他们郎舅二人和李先生决定的。”
叶氏点头，“既然李先生这样说，那就再等下一次吧。”
姐妹两人在娘家吃了顿饭又各自回去了。
过了几日，明朗兄弟二人果然要进京赶考去。准备了这几年，兄弟二人觉得火候都到了，不管这次能不能中，总要去试一试。
春闱在二月，一个多月的功夫，到京城绰绰有余。
叶氏给两个儿子准备了足够的盘缠，把他们送出县城好远才回来。
兄弟二人坐了一辆车，带了两个随从和简单的行李就出发了。
快马加鞭到了府城之后，兄弟二人先去了胡家，秦家兄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胡老爷非常高兴，这四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争气。胡家三代男人一起，备了丰厚的酒席给他们四个饯行。
等到了省城之后，长俊和青莲早就派人在城门口候着，人一到，立刻全都接去了孟家。
李先生出来与众人打过招呼，然后带着青莲去准备饭食和住宿。
长俊给众位长辈见过礼，敬陪末座。
秦玉炔看了看长俊，“贤侄秋闱中了第三名，真是少年英才啊！”
长俊连忙拱手谦虚，“侥幸而已，我不过是个死读书的，不像诸位长辈们阅历深厚，做的文章也更得考官大人们喜欢。”
明盛一边喝茶一边接口，“你就不要谦虚了，没事的，就算你比我们读书好，我们又不嫉妒你。”
秦玉璋哈哈笑了，拍了拍明盛的肩膀，“你这师傅倒是被徒弟比下去了！”
明盛放下茶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本该是常理，二师兄到不明白这个道理。”
明朗看了看长俊，这个外甥女婿家学渊源，又有才华，假以时日，必定不可斗量。
长俊又对诸位长辈说道，“我舅父已经进京，家母才去了信，诸位长辈到了京城后，只管去找兵部员外郎李家，一切考试的事情，只有我舅舅家打理。”
秦玉炔拱手道谢，“多谢贤侄，我们头一回去京城，四方黑五方，若有人引路，那才是事半功倍呢。”
长俊微笑，“家母说了，诸位长辈都是至亲，科举的事情，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小事情还是能做到的。”
说了一阵子话之后，外头传饭。李先生想着自己是个寡妇，把事情都交给儿子媳妇。
长俊招呼客人，青莲带着下人把饭菜。
明盛冲青莲招了招手，青莲连忙走了过去，“二舅，您有什么吩咐？”
明盛把青莲上下打量一番，“没有什么吩咐，就是看看你。我们来之前，你阿娘偷偷跟我说，让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青莲笑了，“多谢二舅关心，我好得很。”
明盛点了点头，“我看得出来，既然都好，多给你阿娘写两封信，安一安她的心。”
青莲急忙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二舅提醒。”
明盛又摆摆手，“你去忙吧。”
青莲摆好了饭菜之后，去了婆婆的院子里，婆媳两人一起吃饭。
李先生看了看儿媳妇，“都预备好了？”
青莲点头，“阿娘放心，都预备好了。”
李先生让青莲坐下，“咱俩一起吃，吃完了你就回去歇着，剩下的事情让下人去做。你舅舅们就算今儿走了也无妨，等回来的时候还是要路过我们这里的。”
青莲陪着婆婆一起吃了顿饭。
吃了晌午饭之后，秦玉炔就要带着师弟们一起走。
长俊拦不住，赶紧把舅舅的帖子给了他们一张，一再嘱咐他们一定要去李家。
四人收了帖子，坐上车又继续赶路。
送走了客人，长俊先去和李先生打声招呼，然后回了房间。
青莲刚漱了口，卸了钗环，准备小睡一时。
长俊笑着进来了，“娘子也不等等我。”
青莲瞥了他一眼，“你们男人家爱喝酒，万一你喝的臭烘烘的，我准备把你赶到厢房去睡。”
长俊搂着她，“好狠的心，你闻闻，我臭不臭？”说完，他就把脸凑了过来。
青莲把他的脸往一边推，“臭烘烘的，赶紧去洗一洗。”
长俊小声问她，“我洗干净了，娘子等我吗？”
青莲立刻红了脸，“不正经，大白天的！”
长俊哈哈笑了，然后在她脸上香了一口，小声说道，“我逗你玩的，就算娘子愿意，我也不行了，昨儿晚上累的太狠了。”
青莲立刻羞得满脸通红，举起拳头就去捶他，“快些去漱口，满嘴胡话！”
长俊哈哈笑着漱口去了。
荣定县那边，叶氏又陷入了焦躁之中。
两个儿子一起去考试，叶氏担心他们考不上，一来这几年的努力白费，二来儿子们心里也难过。
叶氏又担心一个考上了一个没考上，她心里清楚，若论起读书，明盛更好一些。若是弟弟考上了，哥哥没考上，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又担心大儿子脸上挂不住。
叶氏还担心两个儿子都考上了，到时候一家人说不定就要天各一方。那做起官来，东西南北满天下跑，按规矩她是要跟着大儿子，可明盛也是她的爱子，到时候一分开多少年，叶氏如何能不想念。
还有两个女儿，一直都在她身边，三五天能回来看看她。若是自己跟着儿子走了，女儿们连娘家都没地方回了。
除了这些，叶氏还担心自己的老母亲。
叶家老太太虽年纪不小了，却一直健在。若自己走了，到时候老母亲万一有个什么，回来都来不及。
还有韩敬平的坟头，这做官三五年回不来都是常理，别人家有亲兄弟帮着打理，自己家就两个儿子，到时候还得托别人。
叶氏忧心不已，玉茗却没时间感叹。
按理来说，玉茗是最应该担心的，此去四人中，两个是她亲哥哥，一个是她丈夫。
但清溪快要出嫁了，玉茗要忙着给女儿备嫁。
婚期定在四月初，这是考量过的。到时候明朗正好从京城回来了，若是中了，女儿出嫁更好看些，就算没中，好歹能参加女儿的婚礼。
青莲的未婚夫是明朗原来在府城读书时同窗家的孩子，两家也算门当户对。
玉茗一样样给女儿备嫁妆，家里的许多事情就交给了婉柔。
梅香家里倒还好，黄茂林管理着家里的产业，泰和每日读书习武，慧哥儿一边读书一边帮着照看家里。
因他这几年不在家，如今好容易中了举人，他准备在家里多逗留一些日子，陪着父母兄弟和新婚媳妇。
梅香整日悠闲的很，除了担心女儿，她再也没有操心的事情。家里很多琐碎的事情都交给了锦屏，锦屏尽心尽责，样样都做得非常好。
黄茂林见儿子整日在家闲着，开始把他拉出去干活，“就算你中了举人，也要吃喝。家里的事情从来没让你操心，如今你也娶妻成家，既然不准备外出读书，先跟着我学习打理家务。以后若是你单独过了，总不能什么都不懂。”
梅香也同意，“你也大了，你阿爹忙碌了半辈子，也该让他歇一歇。你跟着你阿爹跑一跑，先熟悉家里的事情，过一阵子春收，你替你阿爹办了。”
黄茂林和儿子开玩笑，“让你这举人老爷去收粮食，会不会丢你的脸？”
慧哥儿赶紧解释，“再没有的事儿，给阿爹分忧，是儿子的责任，有什么事情阿爹只管吩咐，若是儿子做不好，还请阿爹教我。”
黄茂林点头，“论起读书我不如你，但咱们家的这些杂事你要是想精通，没个三两年也不行。走吧，咱们先去粮店。”
父子两人走了之后，锦屏和细月一起陪着梅香说话。
梅香看了看细月的肚子，“你这都快生了，不要天天往我这里来，等会子自己去园子里走一走，整日坐着人没力气，孩子也不好生。”
细月点了点头，“多谢太太，我这也不是头一个了，倒不用担心。”
自从慧哥儿中了举人之后，家里人都改了口，黄茂林从大爷变成老爷，梅香也从大奶奶变成了太太。
说起细月，她前几年生了个女儿。
刚怀上的时候，细月非常担心，她怕女儿长得像自己。自己命好，能遇到贵人，但谁能保证女儿也有这样好的命呢。
贵仁一再安慰她，“都说女儿像父亲，你不用担心，定然长得好看。”
等孩子瓜熟蒂落，众人一看，果然长得像贵仁，细月终于放了心。
如今这是第二个了，细月也想开了，要是女儿，肯定像父亲，要是儿子，就算长得像自己，男孩子总不用怕的。
这几年家里人口滋生，小厮和丫头们配了许多对，孩子们也一个个落地，家里住房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梅香年前就和黄茂林商议，说要换一套大些的宅子。
黄茂林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与梅香商议，“去年又买了个庄子，宅子暂时先不换，等过两年，若是慧哥儿能再往前走一步，你说，咱们搬到府城去好不好？到时候青莲回娘家更方便，慧哥儿以后就算外出做官，和咱们通信也更容易一些。留在这荣定县，不管去哪儿，还得先从府城绕一圈。”
梅香有些犹豫，“咱们的根儿在荣定县，若是走了，家里的这些产业怎么办。”
黄茂林笑了，“有贵仁和小柱在，你还用担心什么。”
买宅子的事情暂时就先搁置了下来，梅香也想多攒些钱，府城的宅院更贵呢，过几年慧哥儿去考试，泰和也长大了，家里花钱的事情多着呢。
既然不买新宅子，黄茂林想办法把旁边的一小户人家的宅子买了下来，两边打通，修了许多房子给下人住，省得都挤在主院这边。
日子一眨眼就到了四月中，韩家兄弟终于从京城回来了。
同行来的还有府城衙门里报喜的人，一路敲锣打鼓，一直到了韩家大门口。
梅香当时正在屋里闲着，家里下人赶紧来报，“太太，太太，二位舅老爷回来了！”
梅香立刻站了起来，抬脚就往外走，“去叫你们大奶奶，跟我一起去。”
下人又去叫了锦屏，婆媳二人一起去了韩家。
一进门，只见整个韩家人山人海。
下人们给梅香行礼，“姑太太回来了，恭喜姑太太，贺喜顾太太，大老爷和二老爷都中了，这会子都在老太太院子里呢。”
梅香笑着点头，带着锦屏进了内院。
叶氏正激动的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好，好孩子，你们真给阿娘争气。”
明盛掏出帕子给叶氏擦了擦眼泪，“阿娘，既是喜事，咱们都高高兴兴的，明儿再去告诉阿爹，让阿爹也跟着高兴高兴。”
叶氏一边哭一边笑，狠狠点了点头，“我儿说的对！”
梅香一进来，立刻满嘴好话，“恭喜韩大老爷，恭喜韩二老爷，金榜题名，名扬天下！”
明盛哈哈笑了，“姐姐真是的，连报喜人的红包都要抢！”
明朗招呼姐姐坐下，“这回去考试，多亏长俊的舅舅帮忙，不然我们什么都不懂，还不知要吃多少亏呢。”
一家人都坐下了，明盛安慰梅香，“姐姐放心，我们回来的时候路过省城，又去看了外甥女，小两口都好的很。”
梅香这才放心，又问他们，“你们都考了多少名？秦家兄弟可中了？”
明朗先开口，“我挂了个二榜尾巴，大舅兄在我前头十几名，二舅兄没中，明盛考得最好，二榜十三名。”
梅香笑着点头，“中了就好，阿娘，咱们家又要办酒席了。”
叶氏笑着答应，“可不就是，要好生办一场！”
明朗连忙阻拦，“阿娘，清溪要出嫁了，不如我们把两件事并在一起办了。我们的时间不多，还要再回京城呢，家里这么多事情都要处理好，若是一样一样办酒席，怕是来不及。”
叶氏表情凝重，“才刚打发走了报喜的人，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们呢，这考中了之后要怎么办？”
明朗虽然没有明盛考得好，但他是老大，这种大事一般都是他先开口，“明盛这个名次，说不定可以去翰林院。到时候让弟妹带着孩子在京城陪着他，租个小院子就够了。像我这样的，若是好好打点，说不定能外放做个一县父母官。”
叶氏忽然担忧起来，“咱们家在京城又没有亲眷，这要如何打点呢。”
明盛开口了，“阿娘不用担心，我们走之前，李大人让我们放心，大哥做过县丞，如今年纪也不大，想谋个县令难度不大。像我这样的，留在翰林院先熬几年，过几年再说。”
叶氏连忙拉起了梅香的手，“咱们家又沾了你的光了，要不是青莲嫁到孟家，后面的事情哪有这么顺利。”
梅香安慰叶氏，“阿娘不要放在心上，虽然我不懂，但我听慧哥儿和长俊他们说，官场上谁不想多两个自己人呢。两个弟弟名次又不差，李大人若能帮着筹谋，以后等两个弟弟都长成了，再慢慢回报也不迟。”
叶氏点了点头，“你两个弟弟总是得你的照顾。”
梅香笑了，“阿娘反过来想一想，我两个弟弟都中了进士，我的腰杆子更硬一些。”
黄茂林听到风声也赶了过来，刚才一直坐在一边，梅香的话一落，他在一边开玩笑，“可不就是，如今你是家里的老大，你说上东墙，我们绝对不敢上西墙！”
梅香拿手拍了他一下，“净胡说！”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在娘家坐了一会子，梅香知道后面事情比较多，娘家人都忙碌的很，她又带着家里人回来了。
叶氏火速让人往各家送信，又让人回平安镇收拾屋子，一家人要回去给韩敬平上坟。
韩文富已经很老了，族里的事情如今都是韩敬堂在打理，接到信之后，韩敬堂立刻通知了所有族人。
整个韩家岗都沸腾了，以前众人觉得一个秀才就很了不起了，如今觉得秀才真不算个什么。
等叶氏带着孩子们回来上坟那一天，所有人都聚集在青石桥上等候。
明朗兄弟二人带着登哥儿骑着马，黄茂林也带着慧哥儿随从，女眷们坐了两辆车。
韩敬博叔父也跟着一起回来了，加上家里的下人随从，好长的队伍。
韩敬堂先迎了过来，兄弟二人连忙下马，黄茂林也带着儿子下了马。
叶氏带着女儿媳妇们从马车里出来了，与族人相见。
男丁们围着韩家兄弟说了许多道喜的话，妇人们围着叶氏等人也是满口的好话。
韩敬奇要把叶氏等人往自己家里引，韩俊杰也跟在一边抢，“二哥，让三嫂和侄儿们去我家里吧。我把家里都打扫干净了，请三嫂和侄儿们去看看。屋子和三哥以前在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一点儿也没变。我都想好了，回头我找个地方好生盖几间屋子，把这房子还给三嫂和侄儿们。以后他们回来给三哥上坟，也有个住的地方。三嫂放心，平日里我会把屋子给你打扫得干干净净。”
叶氏眼中忽然就要掉泪，“多谢敬杰兄弟，二哥，我去敬杰兄弟家里坐坐。”
韩敬奇不再相争，陪着他们一起去了。
回到老宅，叶氏感到一股亲切的熟悉感。从她嫁进韩家，在这里住了整整十七年。
柴氏把叶氏扶了进去，“三嫂，不要伤心，你的好日子来了。三嫂要好生活着，把三哥那一份福气一起享了。这宅子永远都会是这样，三嫂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三哥的坟墓，我当家的经常去看。坟墓边的松树已经长了好大了，坟头上一棵杂草都没有，上面的土都紧的很，下再大的雨都不用害怕。”
叶氏拍了拍柴氏的手，“多谢弟妹。”
坐了一阵子之后，一家子上了坟山。
韩敬平的坟墓被韩敬杰和韩敬奇打理的很好，叶氏带着孩子们跪了下来，“当家的，两个儿子都中了进士，给咱们争光了。过一阵子我就要跟着明朗走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你放心，等我百年之后，一定让孩子们把我送回来，咱们俩葬在一起。头先我不是跟你说过，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多等一二十天，就能等到我了。你放心，我会好生过日子的。”
明朗兄弟二人给韩敬平烧了许多纸，最后，兄弟姐妹们带着孩子们一起给韩敬平磕了头。
叶氏这回没有哭，看过了韩敬平之后，叶氏跟族人辞别，带着孩子们回县城去了。

第138章 爱别离一家团聚
回到县城之后， 韩家人开始全力准备清溪出嫁的事宜。
梅香是姑妈，自然要给她添妆。
女孩们出嫁，最好的添妆莫过于首饰和布匹。清溪是韩家唯一的女孩， 梅香和兰香约好， 姐妹二人一起到银楼里订了一套首饰，又买了几匹料子送给侄女。
就在清溪出嫁前两天，梅香却意外的迎接到两位客人。
说客人也不是客人，来的正是长俊和青莲。
梅香喜从天降， 拉着女儿的手连话都说不好了， “怎么忽然就回来了，这， 这也没提前送个信，我什么都没准备。”
青莲拉着阿娘的手，“阿娘， 我想家了， 回来看看。再者，姐姐要出嫁了，我出门子的时候姐姐给我送嫁， 没道理姐姐要出阁了，我却不回来的。”
梅香又高兴的问长俊，“你阿娘好不好？你们都走了，怎么不把你阿娘也带过来？”
长俊给岳父岳母鞠躬， “我阿娘都好， 让我代问岳父岳母好。阿娘说两相交好，不在朝夕相守， 请岳父岳母保重身体，来日再聚。”
梅香笑了， “你阿娘说话就是有学问，快坐，这一路累坏了。”
黄茂林一直静静地站在一边，双眼不错的盯着女儿。
青莲梳了妇人头，身上穿着考究，举止得体。长俊站在她一边，小夫妻二人行动默契，举手投足间都含着情意。
黄茂林忽然想起自己和梅香新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两情缱绻，心有灵犀。
他忽然笑了，自己真是白操心，孩子们这样好，若是自己仍旧不放心，孩子们得操心我了。
青莲又和哥哥嫂嫂见礼，一顿厮见之后，一家人一起到屋里坐下。
梅香吩咐锦屏，“你去让厨房烧些热水，晚上准备一桌酒席，给你妹妹妹夫洗尘。”
锦屏笑着回答，“才刚阿娘和妹妹说话的时候，我已经让人准备过了。”
梅香笑了，“还是你想事更周到。”
黄茂林和慧哥儿陪着长俊说话，梅香婆媳二人拉着青莲絮絮叨叨个没完。
等厨房的热水好了，梅香把女儿女婿安置在了西厢房，让他们先洗漱一番。
泰和放学回来后，一见姐姐回来了，快步冲了过来。到了姐姐面前，他又硬生生刹住脚步，然后轻轻抱着姐姐，“姐姐，你回来了。”
青莲摸了摸弟弟的头，“姐姐回来了，你近来好不好？”
泰和把脸在姐姐肩膀上蹭了蹭，“都好，就是想姐姐。”
梅香笑话泰和，“都快有你姐姐高了，还撒娇。”
泰和很不好意思的放开了姐姐，“阿爹都这么大了，还经常跟阿娘撒娇呢。”
慧哥儿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混账！”
长俊赶紧解围，拉着泰和问他的功课，又给他讲笑话。
等饭菜上来之后，一家人聚在一起一边说笑一边吃喝。
青莲就坐在梅香身边，母女两个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
黄茂林带着儿子和女婿一起吃酒说闲话，长俊和慧哥儿最后还划起了拳，泰和也跟过来凑热闹，最后输的钻了无数次桌子底。
清溪出嫁那一天，黄家人全家出动，一大早就赶了过去。
梅香陪着叶氏，青莲陪着姐姐，锦屏去给姑妈打下手。
韩家今儿满门接客，许多人来说是庆贺韩家嫁女，主要还是为了庆贺韩家兄弟同中进士，这在荣定县还是头一次呢。
县太爷也亲自来了，韩家兄弟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哪天还能在一个衙门里共事。况且，韩家后面还连着孟家，那可是省城里的大族。
县太爷一来，下面其余一干官吏全部到场，都送了贺礼。
韩敬博带着学堂里的学生全部都来了，这些学生们曾经都是明盛的学生，以后他们考举人靠进士，说不定哪一天又需要先生的帮助。
韩氏族人倾巢而动，每一家都来了好几个，叶氏和两个儿媳妇的娘家人也都来了。
宾客众多，光叶氏娘儿几个肯定忙不过来。韩氏族人在韩敬堂夫妇的指导下，男女分工，一起帮着操持今天的宴席。
今天一共两件喜事，但这两件事性质不同。嫁女儿不允许吹鼓放炮，但中进士自然要锣鼓喧天。
最后，韩文富拍板决定。吹鼓手照常请过来，姑娘没出门之前不许有动静，等姑娘被男方接走之后，再开始热闹也不迟。
忙着忙着吉时就到了，全福人给清溪上头，插戴首饰。
清溪有些紧张，青莲一直在一边安慰她，“姐姐莫怕，凡事都有章程，姐姐照着规矩来，再也错不了的，也没人敢瞎胡闹。”
男方来人之后，韩家这边一众子弟们堵门、设关卡，新郎官急得满头大汗，还是登哥儿心疼姐夫，偷偷开了门。
辞别父母、哭嫁，一样的流程，一样的依依不舍。
玉茗忙活了大半天，到这个时候再也没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从她自己出嫁开始，好像就已经习惯了离别。
远离父母，和丈夫分开好几年，如今女儿又要远嫁府城。她虽然心性坚韧，此时却也忍不住了，一边用帕子擦干眼泪，一边笑着嘱咐女儿，“好生把日子过好，不用惦记家里，若有难处，要记得回来说。”
明朗一向话不多，看着眼前穿着喜服、盖着盖头的女儿，只是简单说了一句，“去吧，好生过日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清溪一边哭一边被登哥儿背上了花轿，慧哥儿和长俊以及夏至等人从后院一路护送到花轿门口。
慧哥儿告诉清溪，“妹妹，登哥儿虽然还小，但你还有我和长俊呢，若有难处，千万不要瞒着。”
清溪从花轿中回应了一声，“多谢表兄，多谢师兄，还请你们多替我照看父母和弟弟。”
吉时一到，鼓声响、花轿起，清溪被婆家人一路吹吹打打接走了。
还不等明朗和玉茗继续悲伤，韩文富一声令下，奏乐！
前院儿的乐队立刻奏响了喜登科，宾客们纷纷上前道喜，恭贺韩家兄弟齐中金榜。
前后两院都请了戏班子，立刻热热闹闹的唱了起来。
叶氏带着两个女儿坐在那里听戏，玉茗和婉柔安排好了家务事之后也陪在了一边。
各路亲戚家的女眷们纷纷到叶氏身边奉承，谁能想得到，当初那个年纪轻轻死了丈夫的叶氏，那个每天天不亮带着没成年的女儿一起上街卖菜的叶氏，也能有今天！
可着整个荣定县，谁家妇人现在有她的福气大！
叶氏面含笑容，轻轻拍了拍玉茗的手，“府城离这里也不远，过几天清溪又会回来看我们。”
玉茗点了点头，“多谢阿娘，我都知道。”
叶氏不再说话，继续和女眷们一起看戏。
明朗兄弟二人在前院儿四处敬酒，同窗、同僚、族人、亲朋，一桌又一桌，兄弟二人快有些招架不住。
黄茂林和韩明辉一直伴在左右，慧哥儿、长俊和登哥儿一起也跟在后面给长辈们倒酒。
大家看到这两个进士和两个更年轻的举人，嫉妒也有、羡慕也有。熟悉的人知道叶氏娘儿几个吃了多少苦，不熟悉的人也认为天道酬勤，韩家兄弟刻苦读书，终于有了回报。
在娘家热闹了一天，梅香又带着丈夫儿女们一起回来了。
长俊和青莲一时半会也没提走的事，黄茂林夫妇自然巴不得女儿女婿多住一些日子。
等清溪回门之后，长俊接到了李先生的信。
李先生信中主要提两件事，第一，让长俊和青莲早日回家；第二，问慧哥儿愿不愿意到省城衙门里做个刀笔吏，历练一番。自然，李先生也给长俊寻了份差事。
长俊一接到信，立刻拿给岳父岳母看。
黄茂林不大懂，问长俊，“这刀笔吏是做甚的？”
慧哥儿先开口解释，“阿爹，在咱们荣定县，举人值钱，能做县丞。但到了省城，这举人就不值钱了，只能做个刀笔吏。所谓刀笔吏，就是给衙门里大人们打杂的。起草文书，接待外客，跟着大人们一起到各衙门里办事。虽然职位不高，明面上的俸禄也少，但可以见识到许多官场里的事情，熟悉各衙门里办事程序，还能认识不少人。”
黄茂林想了想，问慧哥儿，“你想不想去？”
慧哥儿有些犹豫，“儿子不放心阿爹阿娘还有泰和。”
黄茂林挥挥手，“你想去就去，不用担心我们。我听你大舅舅说，若是中进士之前能在衙门里历练一番，以后中了进士授官也更容易一些。你只管去，把你媳妇也带上。你们自己租个地方住，钱的事不用担心。”
长俊连忙道，“岳父，让大哥住到我家里去吧。”
黄茂林摇摇头，“住到你家里容易，若是三五天也就罢了，长年累月的，我知道你们母子自然是乐意的，但你们孟家族人众多，保不齐就有人嚼舌头根子。”
梅香也开口解释，“长俊，你大哥就算没住你家里，也不会和你们生分了。他们去了省城，就算住在外面，许多地方也还是需要你们帮手。”
长俊想想也对，不再劝，到时候多照看他们一些。慧哥儿虽然是大哥，但他年纪比长俊小，阅历也比长俊浅，长俊很多时候都会主动照顾慧哥儿。
既然决定了要送慧哥儿去省城，黄茂林和梅香立刻着手开始准备。
最重要的就是钱，省城离这里太远，慧哥儿不好总是回来，黄茂林夫妇去一趟也不容易。
春收才过，黄茂林又赚了一笔，家里如今有两个田庄，近千亩地，又有几处产业，一年少说也能进个两千银子。虽然和长俊家没法比，但在荣定县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黄茂林平常低调，住的宅子小，家里吃穿用度也并不铺张浪费，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丝毫不小气。
慧哥儿临行前，黄茂林塞给他一千两银票，“租房子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把这钱拿着，先随意租个地方住，再找合适的小宅子买一栋。这里到省城太远，我也不敢给你带太多，怕遭贼人惦记。要是买宅子不够，先找你妹夫借一些，回头阿爹再给你。”
慧哥儿接下银票，“儿子长这么大，没有给家里挣过一文钱，如今都娶妻成家了，还要阿爹养着。”
黄茂林拍了拍慧哥儿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不要纠结这些小事。如今你不也有差事了，我这几天也出去打听了一些，听说衙门里的刀笔吏虽然明面上俸禄不多，但其实油水厚的很。你要记住了，你去省城衙门，目的是为了历练，一不为捞钱，二不为升官儿。以后你还要考进士的，千万不要为了一些蝇头小利蒙蔽了双眼，咱们家不缺那点银子。”
慧哥儿点头，“儿子知道了，多谢阿爹教诲。”
那边，梅香也正和儿媳女儿一起说话，“这下好了，到了省城，你们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青莲，你虽说是妹妹，但你婆家是省城大户。我不说让你为你哥哥做什么，他们才单独过日子，要是有什么难处，你看在阿娘的份上，帮着搭把手。”
青莲笑着点头，“阿娘不说，我也知道的。”
梅香又叮嘱锦屏，“你妹妹虽说嫁入大户人家，如今还没有一儿半女，亲家太太人好，但一般的小事情咱们也别去烦扰。你们是哥哥嫂子，妹妹要是受了委屈，你们可千万要记得给她出头。”
锦屏再三保证，“阿娘放心，我们定会与妹妹互相照应，阿娘在家里一定要保重身体。”
锦屏本来说留在家里伺候公婆，当初姑妈也是这样做的，梅香二话不说就撵她走，“我不用你伺候，我身子骨比你还好呢。你姑妈当初是无奈，那时候我娘家穷，若是你姑妈和清溪也跟过去了，到府城花费大，我们家供不起。如今不一样了，别说你和慧哥儿是去府城，就是去京城，我和你阿爹也能保证你们过普通的日子。”
梅香知道刚成亲的小夫妻有多亲热，要是乍然分开，那真是心如刀割，她怎么能忍心让儿子媳妇为了自己而天各一方。
明朗兄弟二人听说慧哥儿和长俊要去省城衙门做刀笔吏，都十分赞同，明朗还把自己做县丞的经历仔细告诉他们，并叮嘱了和黄茂林一样的话，让他们不要参与衙门里的斗争，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多长些见识就行，等过了几年，阅历深厚了，文章更扎实了，再一起去参加春闱。
明盛也叮嘱他们，虽然有了差事，也不能放松的功课，这差事和功课结合到一起，做的文章才实在。
郎舅二人听了长辈们一箩筐的嘱托，逗留两日之后，带着妻室一起去了省城。
梅香已经习惯了送家里男丁远行，慧哥儿夫妇走了，她仍旧安安静静的过日。
黄茂林本来有些伤感，梅香赶紧劝慰他，“赶紧出去挣钱，孩子们在省城花销大，别让他们为了钱的事操心。”
黄茂林想想也是，多挣些家业留给孩子们，这才是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想通了之后，他又一头扎到外面的事情里面。
梅香才送走了儿子，韩家人又要走了。
这一次韩家动静极大，叶氏要随着两个儿子一起走，还把韩明辉也带走了。明朗要做官，外头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得有族人帮着打理。韩明辉这些年在县城也长了见识，再不是过去那个内敛的少年。
韩敬奇听说后，二话不说就把大儿子一家子送了过来，油坊里的事情都交给了韩明尚，所得出息也都是他的，叶氏和黄茂林早就不去分这点钱了。
至于家里的产业，叶氏交给两个女儿帮着打理。
梅香和妹妹带着全家送行。
叶氏一边憧憬未来的日子，一边又有些忐忑。
她年纪不小了，以后要跟着儿子四处游宦，叶氏有些担心自己给孩子们添麻烦。但她不走也不行，两个儿子都走了，她不可能单独留在这里。
到了出发那一日，梅香一大早带着黄茂林和泰和过来了，连早饭都是在娘家吃的。
叶氏让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早饭，就在她的屋里，摆了两桌，男一桌女一桌，四个孩子又带着孩子，整个屋子里人声鼎沸。
叶氏含笑坐在上首，给坐在旁边的两个女儿各自夹了一块子菜，“我走了之后，你们姐妹两个好生过日子，虽然我们不在荣定县，但你们也是有娘家的，受了委屈千万不要忍着。”
兰香哭着回答叶氏，“阿娘一定要保重身体，等大哥的事情定下来了，阿娘一定要给我们来信，若有机会我们去看望阿娘。”
叶氏红着眼睛点头，“放心，我会好生保养身子。听说父母过世，做官的要守三年孝。为了你们兄弟们，我也要争取活到八十岁。”
叶氏一句话把一桌人都逗笑了。
叶氏亲自给黄茂林盛了碗粥，黄茂林起身相接。
叶氏看了看大女婿，“茂林，阿娘最庆幸的是，当初听了明朗和梅香的话，退了王家的亲事，挑了你做女婿。这些年，你虽是女婿，却如兄如父，照顾弟弟妹妹们，对梅香也好。阿娘很高兴，只是，你也劳累了半辈子，以后要记得保重身子。”
黄茂林有些动容，“我自小没有生母，自从和梅香定亲，我才知道亲娘疼是什么滋味。阿娘，您也要保重身子。”
叶氏让他先坐下，自己又回到座位上。
吃过了早饭，张县尉一家子来给婉柔送行。
婉柔是张家最小的孩子，从小备受宠爱，父母兄长和姐姐们都离得不远，忽然间她要去京城，张家人都舍不得。
张县尉知道女儿这一去可能很多年回不来，虽然内心不舍，但又为女儿高兴。
张县尉最实在，他什么都不送，拍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给了女儿，“你们去京城，什么不要花钱，这是阿爹的一点心意，你们拿着。”
婉柔含着泪接下了，其余兄长姐姐们也各有表示。
梅香姐妹二人要送的东西已经给过了。
明朗见时辰不早了，主动对叶氏说道，“阿娘，咱们走吧。”
叶氏点头，起身后先对两个女儿点点头，狠狠心先往外走。到了垂花门口，叶氏先上了车，玉茗妯娌二人带着夏至也跟着上了车，明朗兄弟二人和登哥儿上了马。
明朗对众人拱手，“张大人，我们去了，以后再相见。姐夫，家里的这些事情，有劳您帮我们操持。”
说完，他又看向姐姐妹妹，“姐姐，兰香，你们好生保重，等我和明盛安定下来，就往家里送信。”
梅香止不住哭了，把头埋进黄茂林肩上，冲两个弟弟摆手，“去吧，去吧。”兰香已经哭得说不出来话了。
叶氏在车中也忍不住眼泪直掉，婉柔也跟着掉泪。玉茗安慰完了婆母，又安慰妯娌。
明盛俯身，摸了摸妹妹的头，“别哭啦，妆都花了。”
姐妹两个又破涕为笑。
明盛笑了，“哭甚，我们是去做官，喜事。”
兄弟二人当先打马走了，叶氏等人的马车在后面跟着。
黄茂林带着一行人直送出官道七八里路，明盛一再撵他们，才制止住了脚步。
等看不到马车的影子了，梅香搂着妹妹，“咱们回去吧，晌午别走了，和妹夫去我家里吃饭。”
兰香想了想，“好。”
姐妹两个各自带着丈夫儿女一起到了梅香家里吃晌午饭，连襟二人一起喝酒，梅香嘱咐妹妹，“以后逢年过节就到我家里来，这里就是你的娘家。”
兰香给姐姐盛饭，“好，我到姐姐这里来。姐姐要是想出门了，只管去我那里。”
吃过了饭，兰香回婆家去了。
叶氏一走，头两天梅香还没觉得有什么，等快到十天的时候，她感觉极度不适，她从来没有隔这么久不回娘家的。
不光回不了娘家，儿子媳妇和女儿也不在家，梅香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好在家里还有泰和，每天泰和下学后，梅香陪着泰和一起读书写字，看着他习武。
黄茂林见梅香意志消沉，主动带她出去逛，茶楼酒肆、戏园银楼，每天换个地方，总算能让她高兴一些。
再说省城那边，慧哥儿到了之后，李先生虽然并不勉强他住自己家里，但坚决让他住在她的陪嫁宅子里，就是头先给青莲送嫁住的地方。
慧哥儿有些不好意思，“总是麻烦先生。”
李先生一再安慰他，“不要想那么多，我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又不往外头租赁。你们住在里头，也多了些人气。若是在旁人家，媳妇娘家人来借住，还要担心给姐妹带来麻烦。我们家不存在这个事儿，我喜欢青莲比长俊还多。”
长俊开玩笑，“阿娘，青莲才是您亲生女儿，我是上门女婿。”
母子二人一起，打消了慧哥儿的疑虑，又送了两个仆人给他用几天。
等慧哥儿安顿好了之后，把仆人还给孟家。慧哥儿跟着长俊去了衙门，郎舅二人在不同的公署，跟着不同的长官，从公文撰写开始，一样样学习。
好在孟家是大族，李先生提前打点过了，郎舅二人在衙门只是为了历练，早晚要去考进士，也无人故意为难他们。
锦屏住在别院之后，带着自家的仆人很快熟悉了附近的地方。慧哥儿把家里的银子都给了她，锦屏并不是个浪费之人，每日安静在家里打理家事，照顾慧哥儿的起居。青莲经常过来，送吃的穿的玩的。
锦屏有些不好意思，“妹妹，你家里有婆母，还是不要总是送东西给我们。”
青莲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嫂子不要担心，这都是我婆婆让我送来的。庄子上送来的多，我们又吃不完，我不给哥哥嫂嫂给谁。”
锦屏接了好东西，时常做些鞋袜孝敬李先生，李先生都是毫不客气地接下，并和青莲开玩笑，“你阿娘娶的好媳妇，倒让我先享福了。”
小夫妻二人渐渐在省城扎下了根。
过了一阵子，慧哥儿熟悉了衙门里的事情之后，开始四处看宅子。
李先生听说后，把他叫了过去，“你要买宅子？”
慧哥儿点头，“我阿爹说让我看着买一处宅子住。”
父母之命，李先生不好说什么，“你既然要买宅子，我那栋宅子就卖给你吧。”
慧哥儿急忙摆手，“不不不，先生的陪嫁宅子，我岂能占了。”
李先生笑了，“又不白送给你，你照着市价给我钱。我是想着那里一来离衙门近，二来离我家里也近，方便。再者，我这宅子不能总是空着，卖给谁不是卖。你放心，我不止这一处宅子。”
慧哥儿知道李先生的好意，不好再拒绝，自己去打听了市价，给了李先生八百多两银子，买下这一栋省城比较靠中心位置的两进院子。
买过了宅子，小夫妻手里的银子就更少了。
李先生除了让青莲送一些庄子上蔬菜瓜果和活禽，从来不送钱。她知道亲家是送孩子来历练的，不经历生活的打磨，如何能历练。缺钱，是最好的打磨。
好在慧哥儿终于能从衙门里领俸禄了，一个月的俸禄加上别的补贴，够小夫妻和两三个仆人过日子。
慧哥儿每个月往家里送一封信，没提买宅子的事情，他怕阿爹阿娘急吼吼过来送银子。
等入了秋，慧哥儿从衙门里拿的钱终于开始有结余之后，他正准备往家里送信说买宅子的事情，锦屏被诊出有孕了。
慧哥儿喜得直搓手，围着锦屏转，“你怎么样了？想不想吐？想吃什么？”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这是昨儿上官给我的，你拿去买吃的。”
锦屏接过银子，笑容温和，“官人真能干。”
慧哥儿轻轻把锦屏抱紧怀中，“这些日子你跟着我受苦了。”
锦屏摇头，“一点都不苦，我有吃有喝的，官人对我又好，日子美着呢。”
慧哥儿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我给阿爹阿娘去一封信，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锦屏低头对慧哥儿说道，“官人，我跟你说，不光我这里有喜信了，妹妹前几日也有好消息了。”
慧哥儿瞪大了眼睛，“果真？怪不得长俊这几日告假了，我还以为他要走亲戚，居然不告诉我！”
锦屏拍了他一下，“孩子才上身，哪有到外头嚷嚷的。妹妹前儿把如约打发过来告诉我的，要不是你要送信，我还准备过几日再告诉你呢。知道的人多了，吓着孩子。”
慧哥儿哼了一声，“你们是亲姑嫂，我是外人。”
锦屏笑了，“你是做大舅的，难道不希望孩子好。”
慧哥儿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这下可好了，到时候他们两个一起出生。”
青莲接到嫂子这边的信儿之后，惊奇不已。
李先生也觉得又有趣，“这两个孩子居然一起来了。”
长俊拍手，“这下可好了，我怕大舅兄嫉妒我，都没敢跟他说。”
青莲嗔怪他，“胡说，我大哥才不会嫉妒你。”
李先生立刻吩咐家里下人，往慧哥儿那边送了许多东西，还送去一个经验老道的嬷嬷，让她好生照看锦屏，并一再嘱咐她不可拿大，若对舅爷和舅奶奶不敬，严惩不饶。
这回李先生不再提什么打磨孩子的事儿了，她知道慧哥儿两口子手里不是特别宽裕，凡是给青莲预备的东西，都往那边送一份一模一样的。
黄茂林和梅香接到信之后，欢喜的差点跳起来。
梅香立刻就要收拾行李，“茂林哥，不管你去不去，我要去省城看媳妇和女儿。”
黄茂林立刻拦住她，“急什么，再等等。”
梅香看向他，“你难道有什么计划？”
黄茂林让她坐下，“两个孩子才有了身子，我们这会子去，她们又要迎接我们，不免劳累。再说了，媳妇是个好孩子，咱们去了，以她的性子，定要照顾我们吃喝，还要每日到你面前来陪着。咱们不在，她和慧哥儿倒没有那么多规矩，轻松自在。你若真想去，再等一等吧，等孩子稳了再说。”
梅香听黄茂林这样一说，顿时止住了脚步。是啊，儿媳妇的性子，再不肯错一点，自己去了，反而给她添麻烦。
黄茂林拍了拍她的手，“慧哥儿才买了宅子，手里定是空了，咱们托可靠的人多送些钱过去，比什么都好。你再等一等，最多明年，你要是想去，咱们搬到省城去也行。”
梅香双眼发亮，“咱们也搬过去？家里怎么办？”
黄茂林笑了，“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泰和也大了，张师傅跟我说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导泰和的。为了泰和的前程，咱们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你给我一些功夫，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咱们虽然要搬走，这里也不能随意甩手，以后每年我单独回来两趟查账，你只管安心和孩子们在一起。”
有了这个保证，梅香再也不急着去了，夫妻二人往省城那边送了信和钱，嘱咐孩子们好生照顾身体。
等过了两三个月，明朗和明盛先后往家里送了信。明朗去了南边一个还算富庶的中等县做了县令，开始了自己长达二十多年的游宦生涯。叶氏跟着他一起，到了南边后非常适应，还给梅香寄来了一些土特产。
明盛第一站留在了京城，去了翰林院，再苦读三年，散馆后再谋出路。
京城米贵，明盛算是寒门子弟了。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一个月给个二三两银子还不够吃饭的。他和婉柔只带了两个仆人，小夫妻节俭度日。
好在明盛不是个死要面子的，除了去翰林院，他有时间就到外头接些私活，教孩子读书、做些文书上的事情。渐渐地，身边人发现他教孩子特别有一套，开始有达官贵人请他业余时间去家里教导家中子弟，给的回报自然也很丰厚。
梅香接到信之后往两个弟弟那里先后回了信。
时光悠悠，来年初夏，青莲先生了个女儿，锦屏后生了个儿子，两个孩子只差了半个月。
慧哥儿本来还怕妹妹生了女儿孟家不喜，等看到李先生和长俊整日抱着孩子不撒手，这才放下了心。
慧哥儿在这边也认识了许多同僚，他家在异地，衙门里的一些关系好的人都上门来庆贺他喜得贵子，长俊也跟着跑前跑后张罗。
梅香接到信后，把那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真好啊，她有外孙女了，也有孙子了。
梅香摸了摸自己的脸，在镜子中照了照，头发仍旧乌黑，脸上一条褶子也没有，两只手白嫩的很，略微有些肉肉，手指中间还有浅浅的小梨涡。
很多人都说，梅香长了一双有福气的手，你看她腰肢纤细，双手却有肉，一看就是享福之人。
梅香忽然笑了，黄茂林正好回来了，“笑什么呢？”
梅香把信给他，“你有外孙女和孙子了。”
黄茂林欣喜地接过信，一目十行看完，眼中又有了些水光。
他放下信，拉着梅香的双手，“家里的事情我都安排的差不多了，咱们下个月就走。”
梅香问他，“要不要先送信过去。”
黄茂林笑着摇头，“不送，省得孩子们为咱们破费准备东西。”
过年的时候，因为锦屏肚子大了，不能奔波，小两口没回来。黄茂林去了信，已经和儿子媳妇透漏了自己要去省城的消息，具体什么时候去却没说。
过了几日，黄茂林带着梅香回了平安镇，先去看望黄炎夏。
慧哥儿中了举人之后，黄炎夏就搬回了平安镇。他已经快六十了，头上添了许多白发，但人却非常有精神。
杨氏也老了，身上看不到一丁点争强好胜的气质，每日和黄炎夏一起，带着那个不大机灵的小孙子。
黄茂源热情地招待了哥哥嫂子，听说他们要搬去省城，一家人都愣住了。
黄炎夏最先反应过来，“好，好，去吧，你比我有出息，能去省城，咱们老黄家在平安镇算是头一份了。”
黄茂源也也跟着高兴，并再三保证，“大哥大嫂只管去，平安镇这边的事情我替你们看着。”
淑娴听说大哥大嫂回来了，带着方孝俊和两个孩子一起来吃晌午饭。
方孝俊的学堂越办越红火，附近镇子的孩子们都来求学，他已经歇了继续科举的念头，如今的目的，就是把儿子培养出来。
在家里吃过饭之后，黄茂林又带着梅香去了郭家，郭老太太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人有些糊涂，但仍旧认识这个外孙子，还让郭舅妈拿糖果给外孙子吃。
黄茂林留下了一些礼物和银子，辞别了郭家人，又去叶家。
在平安镇逗留了三五天，总算把各处亲友都拜访了一遍。
回到荣定县之后，夫妻二人一起收拾东西，把金银细软都带走，粗笨的东西都留下，他们以后还经常回来的。家里下人带走一部分，留下一部分，由贵仁和细月统领。
人心不可测，主人家长期不在，难保仆人会作乱。黄茂林又去拜访了张县尉，请他帮忙看着一些。梅香也去看了妹妹，请她家帮着看着两处田庄。
常家是大地主，最擅长的就是管理田庄，兰香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五月底的一个早晨，夫妻二人租了几辆车，带着儿子和张师傅以及几个仆人，趁着天刚蒙蒙亮，为了不惊动旁人，静悄悄地出发了。
才走没多远，忽然听见有人一直喊，“姐姐，姐姐。”
梅香从车窗里往外看，见兰香坐了一辆车快速往这边赶来。
姐妹二人相拥着哭了一阵子，梅香安抚妹妹，“妹妹，以后我们不在家，你要是有了难处，及时给我们送信。若有急难之事，可以去找四叔，也可去去找张县尉。你别难过，我以后还回来的。”
兰香点头，“姐姐，我不难过，姐姐去和儿女们团聚，我替姐姐高兴呢。姐姐姐夫去了，要保重身体。家里的事情，我会替姐姐看着的。”
梅香给妹妹擦了擦眼泪，仿佛她还是那个腻在自己怀里要糕点吃的小妹妹，“好乖乖，别哭，姐姐走了。”
姐妹辞别后，梅香又上了车，从车窗里对着妹妹挥了挥手。黄茂林一打马鞭，带着妻儿往省城去了。
天边，太阳升起来了，黄茂林看向省城的方向，心里有些激动。
他打马走到车窗边，“梅香，我真高兴。”
梅香撩开车帘，“茂林哥，我也高兴。”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第139章 奈何桥魂魄相依
叶氏自从离开荣定县以后， 就再也没回来过。
刚开始的时候，她跟着明朗天南海北到处走，一个地方住三年， 再换一个地方， 等换了五六个地方后，她去了京城，从此在那里定居。
早些年的时候，老家若有重大事情， 比如韩文富和韩文昌去世， 她都是派孙子们回去。
叶老太太去世的时候，叶氏挣扎着要回家， 但她当时离老家一千多里路，老家的信送过来的时候，估计叶老太太都下葬好几个月了。
再者， 连她自己当时都已年过六旬， 儿孙们如何放心让她回家，不说一路颠簸苦，到家后见到老母坟茔， 更会痛断肝肠。
叶厚则送信来时已经嘱咐妹妹，老母亲无疾而终，活了快九十岁，是喜丧。在远方哀悼即可， 不必回家。
老母亲一去世， 叶氏就更加断了回家的念想。只经常送信回家，让韩敬奇和韩敬杰代为照看韩敬平的坟墓。并嘱咐女儿女婿们， 若回老家，定要去扫墓。
这个不用她嘱托， 黄茂林每次回荣定县，必定要去岳父和生母的坟墓上看一看。
后来，叶氏七十岁的时候，明朗调任京城，做了四品京官，叶氏从此跟着儿子定居京城。小儿子、孙子、外孙子和外孙女婿来来去去，四处游宦，叶氏这里，像一座坚固的大本营。
为了不耽误儿孙们的前程，叶氏用心保养身体，并不一味的大吃大喝，平日里还时常找些事情做。
正如当初她所言，她活到了八十四岁！
那一年，明朗已经六十五岁，官居户部侍郎。明盛已经六十一岁，官居左都御史。兄弟二人毗邻而居，共同奉养老母。
梅香年纪就更大了，一直住在省城。
叶氏和她老母亲一样，也是无疾而终。头一天晚上，她只略微喝了两口稀粥，她一向注重养生，吃的少，儿孙们并不勉强她。
睡到半夜的时候，她自己坐了起来，让身边的老嬷嬷把儿孙们都叫了过来。
如她这个年纪，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后人们早就做好了各种准备。儿子、孙子、重孙子、玄孙子全部来了，挤挤挨挨了一大屋子。
叶氏拉着两个儿子的手，气若游丝，“我刚才梦见你们阿爹了，他说他等了我好久，让我早些过去。”
两个儿子紧紧拉着她的手，“阿娘！”
叶氏微笑，“我这辈子，活得真值。虽然年轻时受了些苦，但这后半辈子顺风顺水，儿孙们孝顺，再没有什么遗憾。你们别难过，阿娘都这把年纪了，也该走了。以后你们兄弟还要和以前一样，照顾好你们姐姐妹妹，别让阿娘担心。等阿娘去了，你们一定要把我送回家，和你阿爹葬在一起。”
叶氏说完，有些疲惫疲惫，闭上了眼睛。
明朗头上已经有了许多白发，拉着老母亲的手轻声说话，“阿娘放心，儿子会照顾好弟弟的。姐姐和妹妹在省城也都好的很，过些日子还说到京城来看阿娘呢。阿娘还有什么心愿，只管跟儿子说，儿子定会遵从。”
明盛拉着叶氏的另外一只手，“阿娘，我会听大哥的话的。”
叶氏脸上露出一些笑容，“好孩子，阿娘放心的很。”
说完这话，叶氏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
两个儿子等了半天，不见她回音。明盛伸手探了一下，立刻嚎哭起来！
剩下的后人们都明白了，全部跪地痛哭。
明朗兄弟二人最为伤心，老母亲守寡把他们带大，母子情分深厚。老母亲在，他们还有来处。老母亲一去，他们年过花甲，只剩归途。
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温和慈善，疼爱儿孙们，怜贫恤老，从不与人争执，经常做善事，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和善人。连宫里的娘娘们听说叶氏青年守寡，带着女儿供两个儿子读书，也对她大加夸赞。
叶氏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轻盈，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一般，在空中慢慢飘荡起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床边，儿孙们跪在地上痛哭，再一看，她的尸身还躺在床。
耳畔，哀婉的哭声越来越重。家里搭起了灵棚，来祭奠的宾客越来越多。两个儿子一身重孝，跪在棺木前，守了三天三夜。
兄弟二人年纪大了，中途好多次撑不住，儿子孙子们强行把他们架回去歇息。
梅香虽然年纪大了，但她身体好，接到消息后，连夜带着妹妹赶了过来。
兄弟姐妹四个一起办完了丧礼，扶棺归故土。
叶氏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去了。
她有些难过，跪在地上的全部是她的后人，花白了胡子的儿子，鼎盛之年的孙子，青年有为的重孙子，活泼可爱的玄孙子。
但叶氏知道，她该走了，若再留下去，儿孙们不得安宁。
叶氏有些迷茫，不知该往何处去。她一动，就感觉自己的身子如风一般飘荡起来。
正当她寻找出路的时候，忽然，面前出现两道影子，一黑一白。
穿白衣的先开口，“你的时辰到了，跟我们走吧。”
穿黑衣的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勾画了两笔，一边勾画一边说道，“此鬼生前不作恶，行善较多，可入轮回。”
叶氏忽然明白了，“劳烦二位差爷，可能容老妇人再等一等。”
白衣官差摇摇头，“不可，你家中丈夫已等候你多年，他的期限早已过去。因他一直滞留，且执念颇深，魂魄日渐虚弱，须得你去解救。”
叶氏一听说，立刻心如刀绞，“请二位差爷带我去！”
黑衣官差要给叶氏上锁，白衣官差摇摇头，“罢了，又不是恶鬼，不必上锁，走吧。”
两位地府官差让叶氏闭上眼睛，一阵风吹过，叶氏感觉天旋地转，再一睁开眼，到了一座桥边。
桥这边是一个老妈妈坐在那里，面前放了一只大桶，桶里一只长勺，旁边有一只碗。
桥的那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桥底下是一条河，河水黑黢黢的。
有许多魂魄被官差押着，轮着喝那桶里的汤，依次走到桥的那边，没入黑暗中。
但总有魂魄不愿过去，那些执念太深的，官差们也不勉强，全部关押在一只笼子中，放在桥边。
等的时间越久，魂魄越虚弱，鬼魂们会非常难受，有熬不住的，自己会要求过去。
黑白二位官差已经走了，桥边又有别的鬼差接手。
叶氏跑到那铁笼子旁边，一边绕着看一边喊，“当家的，当家的你在哪里？”
忽然，笼子边角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抬起了头，叶氏努力辨认，发现正是青年时期的韩敬平。
叶氏的泪水立刻流了下来，旁边的鬼差奇怪，“鬼也会流眼泪，倒是少见。姓韩的，你婆娘来了，你可以走了，再不走，当心你魂飞魄散。”
说完，鬼差打开了牢笼大门，放出了韩敬平。
那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钻出笼子，走到了叶氏身边，轻轻拉起了她的手，“芳萍，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就怕等不到你。”
叶氏看着眼前的丈夫，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她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里，“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该早些来的。”
韩敬平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的事，你的寿命有这么长，若为了我强行剥夺，更会折损我的阴寿，还会报应到来世。”
叶氏非常担心韩敬平，“他们说你虚弱的很，你感觉怎么样了？”
韩敬平笑着安慰她，“也没有那么严重，早些年是弱的很，后来你一直做善事，有些福报落到了我头上，也能滋养我的魂魄。再者，你每年给我上了很多贡，我拿去孝敬官差们，也能得一些阴间的供养。”
叶氏摸了摸他的脸，“傻子，既然这么难熬，怎么不早些走，白受这份煎熬。”
韩敬平也摸了摸叶氏的脸，“我不想一个人走，我想等你一起。我听前面留下来的鬼魂们说，夫妻一起过奈何桥，再一起投胎，若是执念重，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做夫妻。我撇下你自己先走了，眼见着你和孩子们受苦，我却无能为力，如何忍心一个人先走。我也不甘心我们的缘分就这么浅，多等一等，说不定就能等到了。这辈子不能陪你到老，下辈子我一定要陪着你。”
叶氏又痛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子后，她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当家的，你还这么年轻，我，我却成了老太婆了。”
韩敬平笑了，“谁说的，你现在的样子，不是老太婆。”
叶氏奇怪，跑到河边往河水里看，惊奇的发现她居然又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看这样子，大概也就是韩敬平去世时候的年纪。
叶氏高兴的跑了回来，“当家的，我又变年轻了。”
韩敬平笑着点头，“成了鬼魂，没有躯体束缚，你就会自动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叶氏明白了，她一见到丈夫，就想到丈夫临终前的事情，她也变成那时的模样。只要不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叶氏就很高兴。自己变年轻了，站在丈夫身边也很相称。
高兴完了之后，叶氏问鬼差，“差官大人，我丈夫魂魄虚弱，可会影响投胎？”
鬼差也不瞒着她，“自然是会有影响的，虚弱的魂魄，再投胎重新为人，怕是身子骨弱，阳寿也不长。”
叶氏顿时着急起来，扑通一声跪下，“求差官大人指点迷津，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韩继明去拉她，“芳萍，你起来，我没事的。”
那差官想着韩敬平等了叶氏这么久，难得见这么真心的鬼魂，好心对叶氏说道，“他魂魄虽虚弱，你的魂魄却很强壮，若是以你的魂魄滋养他，可以让他变强一些，但你就没有现在这么壮了。”
叶氏急忙点头，“我要如何滋养他？”
差官微笑，“你只要心里想着这件事情，寸步不离他，想的越深，作用越大，你们一起喝孟婆汤，一起过奈何桥，到阎王大人面前受审，再一起投胎，到时自会有效果。去吧，他不能再等了。”
叶氏连忙起身，谢过鬼差，拉着韩敬平就去喝汤。
韩敬平先喝了汤，喝完之后，韩敬平好像变得不认识叶氏了，整个鬼浑浑沌沌的。
叶氏心中大惊，都说这孟婆汤会让人丧失记忆，万一我喝了，会不会不记得当家的。
我若忘了他，他这么虚弱，岂不遭人欺负。
叶氏问那坐着的老妈妈，“姐姐，是不是喝了汤就把前程往事都忘了？”
老妈妈微笑，“自然都会忘的，也有那执念深的，就算忘了，也会记得一些事情，但看你执念够不够。”
叶氏看了看四周，把自己手上那只名贵的镯子撸了下来塞到老妈妈手中，“姐姐，这只镯子跟你玩耍，我，我能不能不喝这汤？”
老妈妈收了镯子，却笑着摇头，“不行，汤你要喝。这样，你喝汤之前抓着他的手。我见过许多执念深的鬼，喝汤前抓住什么东西，喝了之后也不会松开。你看你男人，是不是还抓着你的手的。”
叶氏低头一看，韩敬平虽然傻了，却仍旧死死抓着她的手。
叶氏横了横心，接过老妈妈递给她的汤碗，一饮而尽。
汤水刚入腹中，叶氏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迷糊，就像要睡着了一般。
她拼命咬住自己的舌头，可鬼是不知道疼痛的，脑袋仍旧越来越迷糊，叶氏只能在脑袋彻底迷糊掉之前，死死抓住韩敬平的手。
两只鬼都变得浑浑沌沌的，双眼迷茫，却紧紧拉着彼此的手，一起慢腾腾的走上了桥，没入对面的黑暗中。
等叶氏再次清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面大镜子前面，再一看，韩敬平还在身边，却仍然迷糊着。
叶氏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有丢掉他。韩敬平阳寿短，明镜台一照，平生无功无过。叶氏行善颇多，福报很厚，来世仍旧荣华富贵一生。
明镜台旁边坐了两个鬼差，叶氏听见他们的判词后，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二位差爷，我愿将自己的福报转到丈夫头上，保佑他来生平安到老。”
鬼差有些为难，“若转给他，你的来世就没有荣华富贵了。”
叶氏摇头，“只要我二人能一起厮守终生，我不要荣华富贵。求二位差役，让我丈夫来世身体强壮，无灾无难活到老，把我的阳寿给他也行。”
差官陷入了犹豫，就在这当口，叶氏头上忽然又多了几道金光。
另一位鬼差打开阴阳镜一看，发现是叶氏临终前做的几样善事得了福报。
韩敬平的事情在整个地府都很有名，从来没见过哪只鬼能在奈何桥边等那么久。
叶氏自愿转福报，也没损伤别的鬼，二位鬼差抬抬手，把叶氏的福报都落到了韩敬平头上。
夫妻二人下了明镜台，叶氏身上的金光越来越少，韩敬平的魂魄也越来越强壮，神思也越来越清明。
过了一会儿，叶氏变成了一只普通的鬼，韩敬平的魂魄终于到了正常水平。
等韩敬平彻底清醒之后，他明白叶氏做了什么，眼中含泪看着叶氏，“芳萍，你把福报都给了我，来世要做普通人了。”
叶氏很高兴，“做普通人就做普通人，咱们一起过普通日子，就像以前在韩家岗一样，你榨油，我操持家务，再养几个孩子，一起白头到老，比做什么二品诰命强多了。没有你，我一个人有再大的福气也不快活。”
韩敬平把她搂入怀中，“好，下辈子，我一定陪你到老。”
两位鬼差赶紧撵他们走，“快去，既然没做恶事，赶紧去入轮回重新做人，莫要耽误工夫。”
夫妻二鬼高兴的辞别鬼差，继续走下面的流程。
被投入轮回隧道时，韩敬平仍旧拉着叶氏的手，“芳萍，等着我，我会来找你的。”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在江南某个小镇上，张裁缝的婆娘昨儿生了个大胖小子，足足六斤九两。
张裁缝夫妻两个高兴坏了，前面连生了两个女儿，这回终于有个儿子了。
这孩子生下后哭得响亮，能吃能睡。
稍微长了几岁后，小张裁缝跟着他爹开始学手艺。
等到了十七岁，小张裁缝娶了不远处刘货郎家的小女儿。
二人恩恩爱爱，小张裁缝给人家做衣裳，刘氏一边给他打下手，一边养孩子做家务。
日子悠悠，炊烟袅袅，一双手、一把剪刀，养活了一家老小。一單食、一瓢饮，汇聚了前世今生浓浓的情意。

第140章 落叶归乡间小住
梅香五十多岁的时候， 回了平安镇。当时，慧哥儿已经到外地做知府去了，泰和也中了武进士， 在军中做了个小官。
慧哥儿让父母跟着一起去， 梅香想着自己去了只会给孩子们添麻烦，趁着现在自己还能动，她想过自己的日子。
黄茂林随着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告别了省城里的亲友们后， 梅香和黄茂林坐着车， 慢悠悠回了荣定县。
夫妻二人先在县城住了一阵子。
二十多年已过，物是人非。家里的豆腐坊早就转让出去了， 如今是小柱的儿子在打理，黄家只拿三成的干股。荣定县的两处田庄都卖了，黄茂林后来在省城置办了更多的产业， 分给了两个儿子。
张县尉已经去世了， 常老爷夫妇也没了。韩敬博后来科举受挫，没有再去考进士，如今年纪大了， 学堂也转给了族中出息的子弟。韩家学堂在荣定县非常有名气，因为学堂里的先生都是举人出身。
兰香随着丈夫到外地去了，常家老二在府城任职。细月和贵仁也老了，贵仁再也看不出年轻时的美男子模样。前几年， 黄茂林说要给他们夫妻二人放良。
贵仁和细月求了黄茂林夫妇， 让主子把家里的孩子放了良籍，自己两口子仍旧服侍老太爷和老太太。梅香也没勉强， 如今细月每日都伴在她身边，贵仁帮着打理黄茂林外面出行的事宜。
梅香在荣定县已经找不到几个相熟的人了， 街坊里面，倒是有一些老太太还认识她。如隔壁刘老太太，当初带着孩子上门告状的邹老太太，还有韩明尚的屋里人。
在荣定县住了一阵子之后，梅香觉得没趣。年纪越大，她越怀念年轻的时候。
她又和黄茂林撒娇，“茂林哥，我想回平安镇。”
黄茂林正给梅香梳头，“那我们明儿就回去。”
老两口越发任性，说走就走。
骡车晃悠悠到了平安镇，镇上的宅子里一直有仆人。两口子静悄悄的到了，才安顿好，黄茂源拎着一坛子酒来了，“大哥回来怎么不给我送个信。”
黄茂林看着头发都白了的弟弟，拉着他坐下，“我又不是客人，送什么信。阿娘好不好？”
黄茂源先给梅香行个礼，再坐下，“阿娘还好，有灵智照顾着呢。”这灵智就是黄茂源的小儿子，取个这样的名儿，想给他开开智。但这孩子智慧没开，倒是越发善良孝顺。
黄炎夏去世时，他认认真真守了三年孝。如今杨氏病了，他又在床前仔细照顾。杨氏最喜欢这个小孙子，又可怜他不大机灵，只能守着一些田产过日子，准备多给他留一些私房。
黄茂源问黄茂林，“大哥在省城不是好好的，怎么又回来了。”
黄茂林摸了摸胡须，“落叶归根，我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在外头飘着。”
梅香带着细月，提着篮子去上街。初夏时刻，菜园里的菜都起来了。主仆二人买了两把菜薹和一把鲜嫩的缸豆，还挑了几根脆嫩的小黄瓜，打了一块豆腐，又买了一条鱼，称了一斤肉。
有人认出了她，“这不是黄家老夫人？”
儿子做了官，梅香身上有诰命，她又上无公婆，就成了老夫人。
那些小贩们纷纷和她打招呼，梅香买过了菜之后都会多给几文钱。
买的菜够中午吃了，主仆二人又回来了。
细月择菜，梅香淘米。等菜择好了，细月烧火，梅香掌灶。主仆二人配合有度，仿佛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家里别的下人在一边急得打转，老夫人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整日要亲自下厨，家里的厨娘总担心自己无用武之地。
梅香把她们打发走，“我就做我们自己吃的，你前院做饭给外头人吃。”
细月开玩笑，“老夫人这手艺倒没丢下。”
梅香欢快的炒菜，“过几日咱们去小菜园看看。”
梅香做了几个家常菜，开饭之前，梅香还让人去请了红莲过来，又把淑娴夫妻二人叫了过来。
郎舅三人一起吃酒，姑嫂三人一起闲话。
吃过了晌午饭，黄茂源和淑娴两家人都走了后。梅香跟黄茂林抱怨，“茂林哥，今儿买的豆腐不好吃。”
黄茂林喝得微微醉，“要不，明儿我磨豆腐给你吃？”
梅香笑了，“你还能干的动？”
黄茂林斜眼看她，“小看你男人，外头跟我这样年纪的，还有生儿子的。”
梅香拍了他一下，“明儿我给你纳两个小妾，你再生十个八个儿子。”
黄茂林赶紧抱紧她，“我不要小妾，有你就够了。”
梅香哼了一声。
第二天，黄茂林果然准备要磨豆腐了。家里家伙事儿都没了，黄茂林自己想办法。找了台小石磨，搭了架子过滤豆浆，就用家里的锅煮豆浆。
磨豆子的时候，梅香亲自上阵，“别把那毛驴扯进来，弄的院子里臭烘烘的，这么小的石磨，我一只手都能推得动。”
梅香的神力并没有消失，但她多年不干活，技巧上有些生疏，推了两圈之后，才找到感觉。
石磨小小的，梅香根本不用转圈，直接坐在那里就能推开了。
黄茂林往石磨孔里加豆子、倒水，梅香推磨、铲豆渣，很快磨了一盆生豆浆。
二人一起过滤、煮豆浆、点卤、压板，做了一小板水豆腐。
梅香让人给黄茂源和莲香家里送了一些，晚上自己亲手做了麻婆豆腐、白菜烩豆腐、豆腐汤和油炸豆腐。
黄茂林看着满桌的豆腐，“嚯，韩掌柜今儿请客，做起了豆腐宴了。”
梅香吃的津津有味，“还是自己做得豆腐好吃，这街上卖豆腐的小子做得太老了，卤水加多了，还有些苦。”
两口子在家里闲了两日，又去走亲戚。
先去了韩家岗，直接住在了韩家的院子里。梅香爷爷那一辈的都死光了，连韩敬义这一辈都有好多人不在了。
梅香回娘家住，娘家却没人。
韩敬杰夫妇因为年轻时劳累过度，去世的比较早。他的儿孙们主动过来拜访姐姐和姑妈，梅香送了他们许多省城里带来的礼物。
夫妻二人又去拜访了韩敬堂和韩敬博，韩敬奇在县城里跟着韩明尚，二房没人。至于大房韩明全，梅香不想理他。倒是韩明德那里，梅香让人送了些东西过去，明德也过来看了姐姐姐夫。
董氏老的牙都掉光了，还整日叽叽咕咕的，埋怨梅香不去看她这个大伯娘，赵氏把她关在房里，生怕她说的话被人听见了。
董事跟了韩明全，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明德对老母亲倒是孝顺，但老母亲心里偏向大哥，他倒是落到了跟韩敬奇和韩敬平一样的处境。时间久了，明德也灰了心，只尽责任，不再谈情分。
梅香住在老宅子里，带着黄茂林一起去青石河里捞鱼，去菜园里摘甜瓜。族中一个后辈种的瓜甜得很，梅香让人给他送了些钱过去，不能白吃人家的瓜。
在韩家岗住了几天之后，夫妻二人又去了大黄湾。黄家老宅有些破败了，黄茂林让人修整了一番，夫妻二人仍旧住在西厢房那间屋里。
这间屋子是黄茂林从小睡到大的，后来又做了他们的新房，慧哥儿在这里长到一岁才搬走的。
黄茂林摸着屋里的一砖一木，触动很大。
梅香怕他伤感，带着他在附近转。临时从旁边族人家里买了几只鸡，又让人去街上买了些糕点，二人去了郭家。
郭老太太早没了，郭大舅看样子也时日无多。郭舅妈很热情，亲自指点孙媳妇做了顿饭，又拉着梅香一起说家里的喜馍铺子。黄茂林和表兄弟们一起吃了顿饭，又带着梅香去看了郭二姨。
郭二姨倒是还硬朗的很，口齿也伶俐。
看了郭家的长辈，夫妻二人又去了叶家。
叶家人长寿，叶厚则兄弟还硬朗的很，热情地招待了外甥女和外甥女婿。叶思贤已经把如意坊里的事情都交给了儿子打理，自己在家里照顾老父母。
叶思远听说表妹和表妹夫来了，连忙跑了过来。
见到梅香后，叶思远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心思，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他拉着黄茂林喝了许多酒，醉醺醺的还说了些胡说。
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谁也不计较谁是不是失礼。
叶厚则年纪一大把，仍旧像看孩子一样看着子侄们，还不停地劝他们吃菜。
走了一大圈的亲戚，梅香觉得有些累了，回到了平安镇。
歇了两天后，夫妻二人又带着厚礼，一起去拜访了张发财。
张发财有些受宠若惊，“兄弟，你如今身份贵重，如何到我家里来了。听说你回来后一直在拜访各家长辈，我也不好去打扰。正想等你闲下来去你家叨扰，还是迟了你一步。”
黄茂林笑了，“发财哥还跟我说客气话，我不管什么身份，咱们兄弟还要计较那些不成。”
张发财老了，再不是当初那个虎背熊腰的壮小伙，他的孙子倒是和他有些像。
这样走亲访友，日子不觉得空虚。
等把所有亲朋故旧都走完了，夫妻二人就暂时住在平安镇上。
梅香每日自己买菜做饭，以前家里的那一小块菜园还在，梅香从黄茂源手里讨了回来，自己补种了许多菜。
日子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但黄茂林没有过去那么忙碌了，他整日跟在梅香身后。梅香种菜，他帮着锄地。梅香上街，头两天他还不好意思，等过了一阵子，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就帮梅香提篮子。
有时候觉得人家菜卖的贵了，黄茂林好像又变成当初那个豆腐摊摊主，精明劲儿来了，还会讲价钱。
摊主们都从善如流地给黄茂林降价，等买好了之后，梅香给细月使眼色，细月还会多给些银钱。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黄家老太爷过日子节俭，虽然老夫人有打赏，也没人敢胡乱要价。
无事的时候，两口子有时候去挖野菜回来包饺子，或者去迎宾楼里吃顿饭，再一起走回来。家里下人们要跟着，黄茂林还不让，觉得他们碍手碍脚，只让细月和贵仁跟着。
等入了秋，黄家在平安镇的田租都收了上来。黄家的粮店在荣定县成了最大的，但已经不需要黄茂林操心了，慧哥儿亲自安排了心腹处理。
收了新粮，黄茂林亲自舂米，梅香闷了一顿干饭。把夏天晒的干茄子加了肉丝炒，放了辣椒，一人吃了一大碗。
老两口在平安镇过了好几年烟火平常的日子，整日相伴在一起，无忧无虑，有滋有味。因总是有人想来走路子送礼，梅香又有些想念孩子们，她决定再次搬家。
还是这么任性，收拾好了东西后，说走就走。
黄茂林无奈，只能赶紧跟上。

第141章 明岳
明岳五十多岁的时候， 岳父岳母都去世了。
当时，他的孙子已经快要参加科举了。虽然孙子不姓韩，但明岳也很高兴。
明岳的媳妇生了三个儿子， 按照当初上门时两家约定， 挑一个姓韩。
头一个儿子是岳父岳母的心头宝，自然跟着岳父姓。等第二个儿子出生后，岳父一家子主动提出让孩子跟着明岳姓韩。
明岳当时也没反对，韩敬杰夫妇当时还很满意。
等到第三个儿子出生后， 又跟了岳父的姓。
明岳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男丁多， 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岳父岳母非常高兴。
明岳虽然做了上门女婿， 却仍旧和以前一样踏实苦干。
最开始的时候，岳父岳母多少还有点防着他，明岳心里也清楚。外头有一些人做了上门女婿， 觉得丢了自己的脸， 不是满心愤恨，就是好吃懒做，还有趁岳父岳母死了就夺了家产带回自己家的。
岳父岳母的防备在明岳心中也算是人之常情， 多少人家娶了儿媳妇，不生两个孩子也得不到婆家人真正的信任，如今男女倒过来，也是一个样。
明岳也没去计较那么多， 他每天用心干活， 真心体贴屋里人，小两口情分越来越好。
明岳从来不提贴补父母， 他知道父母不会再要他一文钱，后来听说家里也添了许多营生， 他更加放心过起自己的小日子。
因他多少年如一日的勤奋肯干，又有了几个孩子，岳父岳母年迈，屋里人毕竟是个妇人，家里的作坊渐渐就是明岳在打理。
屋里人早就把明岳当做自己最亲近的人，见明岳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惦记父母兄弟。
岳父岳母也能看得出来，就经常主动提及让明岳带着媳妇孩子回去看望父母，每次都带了厚厚的礼物。
明岳带着三个儿子回家，渐渐发现韩敬杰夫妇明显更偏爱老二，无他，因为老二姓韩。
小孩子最敏感，老大和老三感觉到受了忽视。平日里还好，小孩子磕磕绊绊难免拌嘴，吵架的时候老大和老三就会孤立老二，满嘴都是你姓韩不是我们家里的人。
老二这孩子心思越发重，哥哥弟弟和他不是一个姓，而且，阿爷阿奶更喜欢哥哥弟弟。
明岳知道了后心中很难过，屋里人虽然能安慰好明岳，却没办法改变这种现实。
明岳的屋里人多次说自己的父母，“阿爹阿娘也真是的，孩子姓什么不都是我的孩子，如何能偏心对待。”
世人就是这么肤浅，特别是一些没儿子的人家，内心执着于有男孩来继承自己的姓氏。老二仍旧姓韩，在老两口心中，老大老三才是这家里的继承人。
不光岳父岳母，亲生父母韩敬杰夫妇也是这样偏爱老二。
明岳痛苦了许久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让老二改回母姓，和哥哥弟弟一样。
韩敬杰夫妇听说后很不高兴，明岳劝导他们，“阿爹阿娘如今儿孙满堂，也不缺二郎一个孩子。二郎在家里处处和兄弟们不一样，我看了如何不心疼。”
韩敬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二郎。”
明岳又安慰了父母一番，回家之后就和岳父一起找了族长，在族谱上把二郎的名字添加上了。
屋里人怕他难过，一直小心翼翼的。
明岳主动劝慰屋里人，“我没有难过，孩子就算跟你姓，不也是我儿子，老了一样孝顺我。如今他们兄弟三个一个姓，二郎也不会多思多想了。”
果真，改了姓之后，老二在家里比以前更理直气壮了，老大和老三若是拿这个说事，他撸起袖子就跟兄弟们干。
韩敬杰夫妇去世时，明岳带着妻儿们回去奔丧。二弟让他捧灵摔盆，明岳拒绝了。他若是接下这活，就表示自己还是韩家人，等岳父岳母死了，那边的族人们说不定就会剥夺他几个儿子的继承权。
明岳只把自己当作普通人家的女儿一样，孝子重孙该做的事情，他全部推给了二弟，只在一边默默帮忙。
给父母圆坟的时候，明岳拎了一把铁锨，像一头牛一样埋头干活，一锨一锨把上面的泥土夯得非常紧实。给父母磕头的时候，他的额头每次都是紧紧接触地面。
三个儿子长大之后，明岳带着他们努力创办家业，等孙子们长大之后，通通送去了学堂。
岳父岳母过世之后，明岳虽然是上门女婿，却实实在在成了当家人。
后来，他的七个孙子里面，有两个读书成器的有了功名，有继承家里作坊的，有外出寻了营生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自都过得很不错。
韩家岗其他人后来再提起明岳时，还是满口称赞。一是夸他年少时勤奋很干，二是夸他在婚事上为了父母兄弟牺牲自己，三是夸他有魄力，主动去做上门女婿，不光给兄弟们挣来了娶媳妇的钱，岳父家丰厚的家产最后都落到他几个儿子头上，他比几个兄弟们先一步发家，他的子孙们也先一步有了出息。四夸他有情有义，虽然做了上门女婿，却从未把自己当外人，用心帮助岳父拓展家业，岳父岳母死了之后，并没有因为自己上门女婿的身份而开始报复屋里人，而是始终一心一意对待她们母子。
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孩子们不跟他的姓，但明岳早就看开了，在他心中，儿子们都是他的心头肉，为了他们，明岳什么都愿意做，不管孩子姓什么，都是他的儿子！

第142章 黄炎夏
黄炎夏从荣定县回来之后， 就成了个富家老翁。每日不是闲着和杨氏一起带灵智，就是回大黄湾找老伙计们一起闲聊。
整个大黄湾，谁不羡慕黄炎夏呢。年轻的时候， 他就是村里比较富庶的豆腐坊坊主。别人家吃咸菜， 他家可以吃豆腐。别人家吃豆腐，他家可以吃肉。
后来，他和兄长率先搬到了镇上，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
他给两个儿子分家的时候， 村里不少人暗搓搓等着看笑话。他若是跟老大， 杨氏和继子面和心不和。他若跟老二，老大说不定要被人非议。
别别扭扭分了家， 各方欢喜，只有黄炎夏有些怅然若失。他不再是家里最权威的人，特别是大儿子一家， 他彻底失去了掌控。
唯一能让他欣慰的是， 大儿子虽然不让他管了，却越来越能干，建货仓、盖客栈、做喜馍， 家业越来越大。
他眼见着儿子媳妇忙不过来，主动去帮忙，又找到了许多存在感。
等儿子搬到县城，请他去做大师傅， 黄炎夏更高兴了。能去县城扎根， 是平安镇多少人的梦想。
他去县城，和当初镇上那个卖油条的可不一样。那个卖油条的方老板是去给别人做师傅， 他儿子是在县城实实在在有产业的人，还和县丞大人是亲戚。
儿子的家业越来越大， 黄炎夏渐渐成了大黄湾同龄中的个中翘楚。等他孙子中了举人，孙女嫁到省城大户人家，黄炎夏的自豪感达到了顶峰。
他高高兴兴回了老家，准备颐养天年。大儿子仍旧每个月给孝敬银子，小儿子两口子照顾他的生活。每日只管闲磕牙，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他一闲下来就难受，但家里的事情他也帮不上忙，只有帮着带孙子了。
灵智确实不大机灵，原来他觉得榜哥儿和慧哥儿比起来差了好多，现在看灵智，他又觉得榜哥儿简直太机灵了。
人一旦闲下来，就感觉日子过的很慢。
黄炎夏从十二岁开始学艺，到慧哥儿中举，几十年间，他像一头老牛一样，从未停止过耕作。早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卖豆腐、后来帮儿子看货仓，又去县城里做大师傅，忙活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能歇息片刻了。
可他一歇下来，身上的毛病全出来了。腿疼、腰疼、眼睛看不清楚、头不能吹风，他只能细细地养着。越养着，他的身体越差。
但他又不能说，儿子们孝顺，他总不好说自己不喜欢闲着。就算不喜欢闲着，他也做不了什么了。
原来他觉得杨氏爱缠着他，谁知道他从县城回来之后，杨氏居然对他有些冷淡。
黄炎夏有些摸不着头脑，钱不是都给她了？
黄炎夏以为杨氏是带孩子累的，就帮着带灵智，但杨氏似乎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不想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包括黄炎夏。黄炎夏给她银子，她也只是很平静地接下，都放在一个匣子中，匣子也摆在很显眼的地方。再也不像年轻时一样，还偷偷摸摸地藏钱。
大概老了后夫妻都这样吧，黄炎夏安慰自己。
养老的日子如流水一般寂静，黄茂源很忙碌，在家的时间很少，红莲要忙于家事，杨氏带着灵智。
黄炎夏的精气神越来越差，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他才能精神一点。所有人都来给他拜年，羡慕他、奉承他，他才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是很不错的。
后来他老了，腿不能走了。黄茂林把他接到县城住了一阵子，每天好吃好喝，请大夫给他看腿，也没什么作用。
住了一阵子，他又要回平安镇。
杨氏照顾他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她更多的心思花在灵智身上。好在灵智倒是个好孩子，每天扶着黄炎夏在院子里遛弯。
再后来，他脑子有些迷糊，总是忘东西，不记得人。黄茂林时常回来看他，送钱，送东西，送仆人来照顾他。淑娴也天天回来帮着照看。偶尔清醒的时候，他见到孩子们回来看他 ，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等黄炎夏快死的时候，他忽然越来越清醒了。
他把自己这辈子想了想，乏善可陈。论做事业，他不如儿子，论家庭和睦，他就更差劲了。
也罢，就这样吧，下辈子，希望能有个团团圆圆的家，不是这样隔着肚皮，隔着心。
他死的那天晚上，把黄茂源叫到自己屋里，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黄茂源换了大宅子，他和杨氏已经不在一个屋里住了。
和儿子絮叨完之后，他平静地躺下。等天快亮了的时候，停止了进气。黄茂源是头一个发现，他总觉得阿爹昨儿晚上有些奇怪。
早上走的时候，他到门口来喊了一声，没动静。进来一看，已经咽气了，但身上还热乎的，估计刚走没多久。
黄茂林立刻叫人，杨氏听见后，抹了抹眼泪，拉着灵智坐在一边不说话。
黄茂林把家里伙计全部打发出去报丧，族人和亲朋们先后来了。
黄茂林夫妻二人刚好从省城回来，正好在县城，倒是赶上了。
黄炎夏的葬礼办的很热闹，丧事班子在家消了七天的经，儿孙们跪了一群，棺木是最好的，纸钱烧了一捆又一捆。
如当初分家时说好了的一样，捧灵摔盆都是黄茂林干的，黄茂源从旁协助。黄茂林出了很多钱，收的礼都给了黄茂源。平日里他回不来，老家这边的人际关系还需要黄茂源帮忙维护。
黄炎夏到地府的时候，没有人等他。他心里清楚，郭氏怕是早就投胎去了。
黄炎夏喝汤之前叹息了一声，来生，愿你们两个都别遇见我。

第143章 追悔莫及
梅香快六十岁的时候， 有一次在清明节之前回乡小住。
她坐的普通马车，黄茂林和他一起坐在车里，不像年轻时那样骑马在旁边护着。
两个人都老了， 连梅香两鬓也添了些白发。
这几年， 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小了许多，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有别于常人。
到了平安镇的时候，家里下人齐齐到大门口迎接。
老两口一起进了院子，几个月没回来， 家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这次回乡， 主要是办一件事情，给韩敬平和公婆扫墓。
弟弟们都不在家， 她受叶氏委托，去韩敬平坟前上供。
清明节当日，家里下人牵了马车来， 让他们坐车去。
梅香想了想， 和黄茂林商议，“咱们要不要走回去？我想从这里走到韩家岗，再去大黄湾。我最喜欢走这条路了。”
黄茂林也不反对， “那咱们走去吧，别带太多人。去看长辈，走过去更诚心。”
老两口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面装了许多上坟用的东西。
天气很不错， 梅香一路走一路看。这条路她太熟悉了， 她从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一年中有大半时间每天都从这条路上往返。黄茂林也非常熟悉， 仿佛回到了年少之时，挑着豆腐担子， 倒各个村子里吆喝。
路边的树木都很茂盛了，路边还开了许多小野花，花丛中有小蜜蜂飞来飞去的。
黄茂林兴起，采了两朵小野花插在梅香的发间，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发髻，“好了，一下子年轻十岁。”
梅香呸了他一口，“死老头子！”
两口子一边走一边玩，家里下人赶着车在后面慢腾腾跟着，怕他们走累了随时要坐车。
梅香戴着小野花，拉着黄茂林的手慢慢往韩家岗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碰到一辆骡车。赶车的是个年轻人，车上坐了个老头子。
梅香没在意，她久不在这边住，很多人都不认识。
黄茂林却认出来了，车上的人正是王存周。
王存周刚开始没认出来，他也老了，眼神浑浊。
还是他孙子认出了黄家老宅的管事，“这不是黄老太爷和老夫人？”
王存周想了想，才明白孙子说的是谁。
他睁大了眼睛去看，发现一对老头老太太在路边观察一棵野果树。两人穿得料子都是上等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庶人家。
王存周仔细去看那老太太，和几十年前那个明艳泼辣的梅香不同，眼前的老太太面容不再年轻，却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梅香凭直觉发现有人在看自己，她一侧头，发现个老头子。她也仔细看了看，又思索了片刻，终于认出来了。虽然几十年过去了，大致的轮廓还在，旁边的王家孙子也有些相似。
梅香认出王存周之后，面无表情。王村周友善地对着梅香笑了笑，梅香直接撇开了脸，不想和这个假道学打招呼。
王存周被噎了一口，他孙子发现了，“阿爷，您和黄家老太夫人熟吗？”
王存周僵硬的转了转头，“不熟，走吧。”
王家孙子正要继续赶着骡车走，黄茂林主动打招呼，“这不是王家老哥？”
王存周被认出来了，也不好装熊，主动下车，“多年不见，您二位可好？”
王存周不知道怎么称呼才好，只含糊着叫。
黄茂林拱了拱手，“都好的，趁着今儿，去给岳父烧些纸。”
岳父两个字深深地刺痛了王存周，当年若是不退亲，他就是韩家女婿，如今这一切可能就是他的了。不，他好歹读过书，说不定比这个卖豆腐的过的更好。
王存周后来内心里也抱怨过老母亲赵氏，那一日退亲时，她一直在一边拱火，梅香多傲气的人，怎么会低头。他也有些埋怨自己，非要逞威风，树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派，结果鸡飞蛋打。
他后来娶的妻室，家里都是市井人家出生，整日斤斤计较。她和戏子的那点事儿，最后也没瞒住。王存周很生气，赵氏对这个儿媳从来没有好脸色。但这事儿说出去又不体面，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科举屡试不中，兄长和嫂子早就嫌弃了他。他一成亲，兄弟二人就分家了。后来父母老了，他要开始操心家里的生计，那点子读书人的尊严，早被柴米油盐淹没了。
双方略微寒暄了几句，各自离开。
梅香说黄茂林，“你理他作甚。”
黄茂林笑了，“我就是故意的，告诉他我去给岳父上坟，气气他！”
梅香又对着他呸了一口，“死老头子！”

第144章 孟大厨
青莲生头一个孩子的时候， 长俊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
李先生一直在产房中，和产婆一起看着她。
等孩子落地后，长俊在门外大哭起来。
产婆稀奇， “孟太太， 贵府大爷这是怎地了？”
李先生跟着解释，“头一回遇到这样的阵仗嘛，吓着了。”
产婆笑了，“那吓得腿软了的我见过不少， 吓哭了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李先生也不避讳产婆， “儿子媳妇自小一起长大，情分好。”
产婆见李先生并没有因为生的女儿而不高兴， 满嘴好话，“恭喜孟太太，得个大胖孙女， 先开花后结果， 过几年再来一串孙子，孟太太就享福了。”
李先生有些疲惫，和产婆寒暄， “多谢您吉言，这一天辛苦您了。”
产婆帮着一起给孩子洗了澡，又帮青莲清理了伤口。
青莲太累了，听说生的是个女儿， 看了一眼后就睡着了。
孟家下人多， 产婆和李先生一起出去了。管家打发了产婆，李先生交代家里的嬷嬷好生照看大奶奶， 自己又去看儿子。
见长俊坐在地上，李先生踢了踢他， “起来，去看看你女儿。”
长俊抬起泪眼迷蒙的双眼，“阿娘，生孩子都这么苦吗？”
李先生怕儿子害怕，安慰他，“也不一定，头胎都艰难一些，若是个头小还好。但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有些孩子你吃的再多他也长不胖，有些孩子大人稍微吃两口他就长的肥壮。”
长俊慢慢站了起来，看向李先生，然后鞠了个躬，“阿娘这些年辛苦了，儿子不孝。”
李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乐意，和你无关。快些去看你女儿吧。”
说完，李先生就走了。到了自己院子里后，李先生洗洗就睡下了。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的在心中念叨，死短命鬼，这么好的日子，你却早早死了，以后我整天带着孙女玩，馋死你！
长俊进了屋之后，青莲已经睡着了。刚出生的孩子也睡着了，被包在襁褓中，小小的一团。旁边有丫头婆子看着。
长俊看了看孩子，真小啊 。那头，还没他的拳头大。就这么小的娃儿，出生时就能把生母折腾的去了半条命。
长俊看着看着，觉得有些累，眼睛快要睁不开了。正好，旁边有一张塌，他和衣躺在上面。
等他醒来时，青莲正在给孩子喂奶。
按照大户人家的规矩，孩子出生是有奶娘的。但李先生母子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早把那些臭规矩丢了。有亲娘，要奶娘作甚。谁奶的跟谁亲，故而李先生不反对儿媳妇自己喂孩子。
见长俊醒了，青莲笑着看向他，“你醒了，不多睡一会？”
长俊赶紧跑到床边，见孩子闭着眼睛吃奶，觉得又新奇又感动。这么小的娃儿，也能长大。
长俊摸摸青莲的头，“你受苦了。”
青莲笑了，“你也受苦了。”
长俊摇头，又问她，“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青莲嗔怪他，“都是你整日给我做吃的，把孩子养大了，不好生。”
长俊挠挠头，“我也没想到多喝两口汤孩子也能长胖了。”
青莲又笑，“我跟你开玩笑的，我也没多吃，孩子长的好，说明身子骨好。我想喝粥，不想吃肉。”
长俊疑惑，“你才生了孩子，元气大伤，不吃肉怎么能行？”
青莲红着脸摇头，“我奶水多，再吃肉会堵了。”
长俊点头，“那我去给你煮粥。”
说完，他摸了摸女儿的小手，谁知一下子被握住了，他顿时激动的差点喊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小娃儿又睡着了。
长俊轻轻拿出自己的手，又在女儿的小手上亲了一口，然后自己去厨房了。
大爷爱下厨，孟家下人们都见怪不怪了。
长俊以前的手艺一般，只能做些普通的饭菜。自从搬回省城之后，家里许多以前的老仆都回来了。他跟着厨房里的人学了不少东西，熬粥、煲汤、做菜、炖肉，连包饺子和做包子，他都在行的很。捏出来的包子褶子非常漂亮，摊的饼两面金黄香喷喷的。
李先生没有什么口腹之欲，长俊做的也没什么意思。后来成亲之后，青莲特别喜欢吃他做的饭菜，长俊的下厨热情空前爆发。
因他读书和衙门里的事情繁忙，也没法天天下厨，隔两三天做一顿，青莲都能吃的精光。
等青莲怀了身子之后，长俊每天都要下厨。现在女儿出生了，他欢快地跑去了厨房。
李先生每日来帮着带孙女，小小软软的一团，看的李先生心都化了。孩子的洗三、满月，一样没省略，都是照着孟家男丁的标准来的。
孩子小名叫娇娇。
娇娇一岁的时候，开始能说一两个字，一岁两个月的时候，可以歪歪扭扭自己走了。长俊每天恨不得能多出十个时辰来陪女儿玩耍。
院子里，花园里，他带着女儿到处逛，采花、扯草，什么都霍霍。
娇娇长的像亲爹，容貌极为出色，小嘴巴又巧，人又机灵，家里人都宝爱的很。
长俊为了女儿，更加用心琢磨厨艺。女儿可不是青莲，他做什么都吃的干干静静。这小东西从一岁开始就知道挑嘴，长俊怕家里下人做不好，时常自己下厨伺候她。
等长俊做了官，底下人都知道，孟大人手艺极佳，外出公干时都喜欢带着他，省得吃干粮。
有时下衙了，长俊着急忙慌往回赶，同僚们取笑，“孟大人急着回去做饭吗？”
长俊斜看他们一眼，“我乐意，关你屁事！”

第145章 大结局
叶氏死后， 四个孩子扶棺，一路举哀到了荣定县。
荣定县县令亲自至管道口迎接，明朗与他打过招呼之后， 没有停留， 继续往前走，从平安镇的官道口进入，一路沿着大路，到了韩家岗。县令非要一路相送， 韩家人也随他便。
韩敬杰早就把韩家老宅还给明朗了， 当然，明朗给了他更多的银子。时移世易， 当初卖宅子是无奈之举，如今他收宅子，谁也没有二话了。
韩敬杰夫妇早就去世了， 这几年， 家里的老宅子有下人打理，韩敬杰的几个儿子也时常会来看看。
韩敬堂也去世了，如今的族长是他的长子， 年纪也有五十多岁了。
前几日他收到消息后，立刻带着阖族子弟忙碌了起来。整理宅子、布置灵堂、购买香烛纸炮和做孝衣的白布，给各路亲朋也报了丧。
棺木离着韩家岗还有二里路远呢，族里后辈们全部出来迎接。
丧事班子又吹打了起来， 叶氏如今在整个韩氏家族是年纪最大的了， 她身份又贵重，除了几个辈份比她长的年轻叔父辈， 其余男女都集体哭了起来。
明朗和韩敬堂的儿子打过招呼，继续带着棺木往家里去。
好在这是冬天， 从京城一路走来，越来越冷。这会子正是滴水成冰的三九天，棺木又是上等木材，故而没有漏出一丝的异味。
进了家门后，族中年轻子弟们一起，把棺木抬进了堂屋，明朗和明盛带着儿子孙子们只管跪在棺木之前，里外的事情都由族长夫妇在打理。家里的管事早就给了足足的银子，要求他二人务必把丧失办得体面。
韩太夫人的棺木回来了，县城中各家富贵人家都来吊丧。
梅香已经六十七岁了，她一路跟着回来，虽然坐车，也有些疲惫。好在她身子骨好，歇一歇就好了。
但其余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如明朗，只比梅香小了两岁，又是文人，这些年天南海北到处游宦，身心疲惫，这回归乡走的急，一回来就病了。
登哥儿强行要求父亲卧床，明朗不肯，他只能带着儿子孙子跪地恳求，“阿爹，阿奶才去，阿爹若是伤了身子骨，阿奶如何放心。阿爹，儿子没了阿奶，还请阿爹保重自己。”
明朗是长子，坚持要在老宅再守三天灵。
登哥儿没办法，去求姑妈。
梅香也去劝弟弟，“你别死犟着了，让孩子们担心。阿娘又不是那等一味讲规矩的人，你如今是家里的主心骨，若是连你也倒下了，外头人要说阿娘不体恤儿孙了。快去，再不去我打你了。”
明盛也劝兄长，“大哥不要死板，听姐姐的话。我也累的走不动了，你不去歇着，我怎么好意思去。”
六十一岁的明盛性子还是这么开朗，他看的透，老母亲都八十多了，欢欢喜喜的走，他们兄弟应该欢欢喜喜的送。若是为了给老母亲送葬把自己身子弄坏了，人家还要说老母亲命硬，临死还要折腾儿孙。
明朗虽然做了高官，但在姐姐面前，仍旧如旧时一样，一点架子没有。
姐姐这样说，他只得起身回房歇着。兄弟姐妹四个年级都大了，连带黄茂林等人也不年轻，千里奔波而回，都去了半条命。剩下的事情，交给儿孙们去办吧。
叶氏在家里又停了十几天，最后挑了个好日子好时辰，儿孙们一起把她送到坟山上，和韩敬平合葬。
夫妻二人的坟头非常大，比老祖宗的也不差了。而且，叶氏的墓碑上还有礼部规定的诰命铭文，这东西平常百姓也不许往墓碑上写的。
韩敬平去世那年，叶氏二十九岁，今年八十四岁，时隔五十五年，夫妻二人再次团聚。
兄弟姐妹四个在坟前痛哭了一场，算是把老母亲送上了山。
办完了叶氏的丧事，明朗兄弟二人准备住在村里老宅中，带着儿孙们守孝。
但老宅房屋小，如今兄弟二人子孙繁衍，几十个后人，如何能住得下。
最后，一家子商议后，兄弟二人带着长子长孙住在韩家岗，其余后人住到镇上去。不管住哪里，都需闭门守孝，不可违了规矩。
梅香回到了镇上的宅子中，兰香送走了老母亲，她也回老家去了。
梅香觉得自己老了，不想再外出，从此长住平安镇。慧哥儿和泰和听说后，都送了一个儿子回来，陪在老父母身边。
送回来的两个孙子都二十多岁，正是读书的年纪。堂兄弟二人各自带着妻儿和父母的嘱托，回来孝敬祖父母。
梅香本来不同意的，说耽误孩子们读书。
慧哥儿来信，二位舅父和表兄弟们都在，何愁读书之事。
黄茂林劝她，“孩子们不放心，咱们若是一个都不要，传出去了于他们名声有损。就算为了孩子们，留两个孙子在身边吧。这两个孙子把咱们送走了，也能得个孝顺的名声。登哥儿和夏至他们一窝子读书人都在，还怕没地方做学问。”
两个孙子来了之后，梅香给他们各自安排了院子。慧哥儿送回来的是三子，泰和送回来的是次子。家务事都交给了两个孙媳妇，外头人情礼节的事儿两个孙子打理，黄茂林和梅香只管每日悠闲度日。
叶氏过身，梅香哭了几场后就想开了。说不定过几年，我也能去和阿娘团聚了。
韩家子弟因为守孝，不大出门，梅香经常带着黄茂林回娘家。有时候还会在韩家岗住一晚上，亲自做饭给弟弟们吃。
两个孙子每日和镇上那一群侄孙们一起读书，日子倒也充实的很。
光阴似箭，一眨眼，三年孝期就过了。
韩家子弟开始谋起复，兄弟二人联系各处旧人，先把儿孙们送了出去，该做官的继续做官，哪怕降级复出也行，该读书的，继续去读书，但各家都留了子嗣下来伺候祖父母。
送走了儿孙，兄弟二人仍旧滞留在韩家岗。
如他们这种辞官前身居高位的，谋起复不容易。原来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自然不可能让你官复原职。
明朗本来已经歇了心思，他年纪大了，不想再去做官，不如就留在老家算了。六十五岁的人了，朝廷中比他年级还大的人真不多了。
但这世上的事儿，很多都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无心做官了，皇帝反倒想起了他。这个忠厚的老臣，为他守了十几年的钱袋子，如今也该回来继续干活了。
一道圣旨，把兄弟二人都招走了。
梅香得知弟弟们要走了，又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弟弟们起复，娘家子孙们包括她自己的儿孙们都能多得一分助力。失落的是她又要和弟弟们分别了。
临行前，梅香在两个孙媳妇的帮助下，做了一桌子菜，给两个弟弟践行。
兄弟二人带着妻室和孙子们一起来了。
玉茗和婉柔都是老太太了，妯娌两个一进门就摸进了厨房，“还是姐姐硬朗，还能做饭呢。”
梅香笑着和两个弟妹打招呼，“我忙活惯了的，你们明儿就要走了，这辈子还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再见面了，我做顿饭给你们吃，以后到哪里也能记得我这个老姐姐。”
妯娌二人都红了眼眶，她们的父母早已去世，哥哥嫂子们也逐个凋零，如今婆母去了，婆家上头只剩这个大姑姐了。
在儿孙们面前，她们是老祖母，在外人面前，她们是老夫人，也只有大姑姐还把她们当刚进门的小媳妇似的。
玉茗擦了擦眼泪，“姐姐身子骨好，定然和阿娘一样能活到**十，过几年官人辞官告老，我们还回来和姐姐一起住。”
婉柔帮着切菜，“我们家老头子常说，姐姐做的饭菜最好吃了，今儿晚上定然要让他多吃两碗。”
堂屋里，黄茂林招呼两个小舅子坐下，三个老头子坐下后一起喝茶。
黄茂林还是爱操心，“你们行礼都收拾好了？”
明朗笑着点头，“多谢姐夫，都收拾好了。”
明盛吃了口果子，“姐夫这日子真好，做官多累啊，我真想回来养老。”
明朗摸了摸胡子，“在外可别说这话。”
郎舅三个在屋里絮絮叨叨说着闲话。
厨房里，梅香正带着两个弟妹做饭呢。
玉茗有些惋惜，“可惜妹妹不在荣定县，不然今儿倒是能一起聚一聚。”
梅香安慰她，“无妨，以后总有机会的。”
三个老太太一起动手，做了一桌家常菜。
吃饭的时候，也不分什么男女，都坐在一张桌上，孙子们在一边伺候。
饭桌上，众人也不说什么离别的话，就说这吃吃喝喝的事情。
兄弟二人天南海北去得地方多，见的吃的也多，说起来没完没了。玉茗和婉柔还教了梅香许多外地菜色的做法，梅香记不住，赶忙让孙子拿笔记下。
吃了一顿简单的饯行酒席，兄弟二人转天就出发了。
梅香坐着车，一送再送，直把两个弟弟送到了官道口才停下脚步。
本来，前面的车已经走了好远了，忽然又停了下来。
兄弟二人一起下车，到了姐姐面前，一起拉着她的手，明盛先开口，“姐姐和姐夫一定要保重身体，等我们回来。”
梅香忍不住哭了，“好，你们也要保重身体，我不死，你们不许死。”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大几岁小几岁都无所谓了，谁也不知道谁先走。
此一别，从此天各一方，再相聚不知何年何月。梅香就算离开平安镇，肯定也是去投奔儿子们。与弟弟们再会，只能靠机缘。
姐弟三个意识到了这一点，故而这回的送别气氛异常压抑。不像以前，不管他们是去读书还是去做官，都是奔着希望去的，带着勃勃生机。
明朗明白姐姐的意思，点了点头，“好，姐姐在，我们就在。”
等两个弟弟彻底走了之后，梅香又萎靡了好久。
黄茂林悉心照顾她，亲自带着两个孙子到河沟里捕鱼，回来做给梅香吃。又逮了小猫小狗回来给她玩，逗她开心。还经常带着她一起上街买菜，和小贩们讨价还价。
梅香见老头子和孙子们这样担忧，渐渐把离愁抛到脑后，开始认真过日子。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年少之时，春天挖野菜、打槐花，夏天捕鸣蝉、捞河鱼，秋天扫落叶、收庄稼，冬天一起烤火观落雪。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老夫妻留在平安镇又过了三四年简单快乐的农家生活，后来儿孙们实在不放心，把他们又搬到了省城，从此定居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