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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之妻
作者：骨生迷
内容简介
 贵女姜桃穿成了一个貌美却难嫁的农家女， 眼看着年岁大了，姜桃自己做主，选了附近服役的一个壮汉。 壮汉是京城人士，早年不知道惹了什么事被发配而来。 姜桃做好了和他一起挨苦的准备， 没想到壮汉干活是一把好手，其他方面也是 成婚数载，日子幸福而平稳，姜桃很是知足， 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太子早些登基，大赦天下，好让自家男人从苦役中解脱。 却不成想太子登基没几天，一辆华美堂皇的马车突然停到了家门口， 马车上下来一个器宇轩昂的少年，见着她的夫君就哭着说：舅舅，朕来接您了！ 小贴士： 1.家长里短的轻松向种田文。 2.第1章为背景交代，不喜可直接跳第2章。拒绝人参公鸡还会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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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姜桃在黑暗中醒来，挣扎着起身喝了一碗冰冷的汤药后，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屋顶悠悠地叹了口气。
她又梦到了上辈子的事情。
准确的说，她已经活过两辈子了。
一开始她是个生活在现代的普通女孩，因为得了罕见的先天性免疫疾病和先天性心脏病，出生后就住进了无菌加护病房。
但好在她的家境还算富裕，光是父母以她名义创办的基金就足以支付医疗费用。后头她稍微大了一些，父母就干脆买下一座医疗设施非常优秀的私人疗养院，供她居住。
但父母对她的好也仅限于此，或许是知道她这病难以治愈，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与其同她感情深厚，到时候痛彻心扉，还不如冷着她一些，这样日后也不至于那么痛苦。
是以，那时候的姜桃终日见得最多的就是私人医生和看护，家里的父母和兄弟一个月能见上一回已是很不容易。
她觉得自己一直还算乐观，在疗养院的日子虽然无聊，但是她还是孜孜不倦地学习着各种知识，幻想着当医学更加昌明的时候，她能走出无菌病房，和普通人一样生活。
但是到底是奢望，她还没有成年，就走到了生死边缘。
那时候的姜桃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不甘心——
她这叫怎么地活着呢？和行尸走肉也没有什么差别！老天待她也太不公道了！
虽然心怀愤懑，但临终前姜桃还是选择尽己所能地回报社会，立下遗嘱希望自己死后，名下的基金会可以继续尽己所能为一些罕见病患者提供帮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算做了一些好事，那辈子结束之后，她的意识没有消散，而是回到了古代。
这就是她上辈子了。
上辈子的她依旧家境显赫，乃是侯门嫡女，虽然金尊玉贵地长大，但她亲生母亲去的早，不过两年，父亲就又迎娶了一个貌美年轻的继室。
她穿过来得时候原身不过七八岁，那继室已经过门三五年，虽也不曾苛待她，只是同她不亲热而已。但后头继母又替侯府开枝散叶，一连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但是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子一女，她自己看着健健康康的孩子都先后夭折了，反而姜桃这病恹恹的一天一天长大了，那继室就越发看不得她了。
原身的父亲不理家事，当家主母又明摆着不喜欢她，下人惯是拜高踩低的，小姜桃的日子过得很是不好。
原来的姜桃就是被下人怠慢，冬日里掉进湖里生了病没得，自那之后继母干脆就把她关了起来，再不让她踏出自己的小院子半步。
她空占着侯府嫡长女的名头，却在家里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姜桃好不容易再活一次，自然不可能任由继母这么欺压。
但是气人的是，侯门里的姜桃居然还是个病秧子！
先天本就孱弱不说，自从那次冬日落水之后，她就得了很严重的肺病。随着时间流逝，她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再日渐严重。
别说和继母抗争，便是多训斥怠慢她的下人两句，也会咳地翻天覆地，头晕脑胀，一个不注意就是几天下不得床。
姜桃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只能一边养病一边想办法。
那继母拘着她不让她出门，但也不好没个名头就把她那么关着。所以继母一开始说是让她养病，过了两年又请了刺绣大家来教导她刺绣，对外说让她专心学艺，不便外出。
可她那继母绝对没想到，姜桃在这方面还真的很有天赋，加上她常人无法相比的耐心和细心，学了不过四五年，她的刺绣师父私底下就给予了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评价。
后头她的师父帮着运作，将姜桃的刺绣呈到了宫里。
她师父本是想着将那刺绣送给宫里哪个小贵人的。不拘是什么品级的嫔妃，只要能在御前偶尔夸一句姜桃。继母也就不敢再那么欺负姜桃了。
也是巧合，那绣品不知道怎么到了太后面前，一下子就得了太后的青睐。
知道是姜桃绣的之后，太后跟前的太监还特地跑了一趟侯府，传了太后夸赞她的口谕。
得了太后的亲口称赞，姜桃她师父是真打心眼为她高兴，想着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给姜桃说门好亲事，再也不用受那继母的鸟气。
可她们都没想到，那继室手段当真了得，不等这件事传扬开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姜桃定了亲。
亲事由姜桃的亲父和继母做了主，便是之后她名声再好也没有用了。
当时的姜桃可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听父亲说对方是一个很有才名、家世清白的举子便也没有做他想，只想着快些离开家里，告别这没滋没味的日子……没想到，相看还没开始，她的夫家却换了人，成了她想都不敢想的皇亲贵胄。
那本是继母替妹妹相看的好人家。
就在她惴惴不安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确认对方到底是谁，外头却发生了一桩大事——外戚谋反，太子被圈禁东宫。她说的人家也被牵连其中。
听到消息的当天，侯府里就好像早有准备似的，一辆简陋地马车把她送到了郊外的尼姑庵。
原来，他们早就听到了风声，虽不敢轻举妄动却把那本属于她妹妹的婚事挪到了她身上，让她来给妹妹挡灾。
姜桃说不上多难过，想着这事之后她便和侯府再无关系了，也算是替原来的姜桃偿还过侯府的养育之恩了。
她的身子依旧不好，但刺绣的手艺还在，加上庵堂里的主持和善，帮着她下山卖掉刺绣不说，得知她想救济附近孤儿的时候，也着实出了一份不小的力气。
但是这日子也没过多久，天子的怒气虽然没落到她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头上，但她那说亲的人家却是实打实地得罪了许多人，于是半年后，一场诡异的大火无声无息地席卷了姜桃所居住的厢房。
姜桃就死于这场大火里。
死之前她在想，人都只活一辈子，但都是多姿多彩，她这活过两世，绝大部分的人生却都是病痛相缠，竟依旧像白活了一场一般……
她有些侥幸地想若是有下辈子，穷点苦点也不怕什么，但是她真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啊！老话说健康的身体是幸福生活的源泉，真乃古今第一金科玉律！
可那之后她意识既没有消散，而是像个游魂似的，寄居在了庵堂之内。
那场黑夜里的大火烧的蹊跷，只把她寄居的那间屋子给烧了，其他房间却是没有受到牵连的。
姜桃就以魂魄的姿态日日听经念佛，时常还能在山头上自由走动，除了无人能看见她、和她说话，也做不了她最喜欢的刺绣，让她觉得有些寂寞以外，好像就没有任何差别。甚至比她从前过得还好，毕竟从前的她被病痛束缚着太不自由了，哪里像现在这般无拘无束，一身轻松。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也就慢慢地过下去了，姜桃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机会见到故人。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春日，一个梳着流云高髻、衣着华丽的年轻妇人被一众下人众星拱月地簇拥着来到了这城外的庵堂。
几乎是眨眼之间，姜桃就认出了那年轻妇人是继母生的妹妹——姜萱。
只是时过境迁，当年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成长为大人模样，还已经嫁为人妇，过得这般光鲜。
姜萱屏退了下人在佛像前的蒲团跪下，正好跪到了姜桃跟前。
出人意料的，姜萱并没有对着佛像祈愿，而像闲话家常似的开口道：“姐姐，眨眼之间你已经走了三年了。老人都说，若人死后对世间任有眷恋，魂魄最多也就在这世间等上三年。不知道你现在是已经再世投胎，还是依旧流连在这人世……”
姜萱的口吻很是平淡，好像在说着什么和她不相干的事。
姜桃听着心里却不由有些暖意，她和这妹妹感情本就一般，本以为自己死后这世间根本没人会记得她，没想到这个和自己没什么感情的妹妹居然还惦念着自己。
没容姜桃多想，姜萱却忽然吃吃地笑起来，“不管如何，反正姐姐已经死了。父亲已经把姐姐忘了，母亲也过得舒心了，如今府里的嫡出姑娘只我一个了，我也成了状元夫人……姐姐不在，真的是太好了呢。”
姜萱笑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只能说得上清秀的面庞都染上了异样的神采。
她明媚地笑着说：“姐姐代替我去死，真真是太好呢。”
姜桃这才明白姜萱到这荒僻的庵堂来，根本不是惦念着自己，而是来耀武扬威的。
想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曾想过和继母妹妹她们争夺什么，甚至因为身子羸弱只有挨欺负的份儿，还稀里糊涂地替妹妹顶下那门危险的婚事，到头来她都死了，姜萱竟还想让她不得安宁？！
姜桃气愤地对着姜萱伸出手，但是她不过一缕幽魂，连姜萱的衣摆都触碰不到。
最后姜萱在佛像前上了三炷香，言笑晏晏地轻喃道：“有机会的话希望姐姐能早日在世为人，找妹妹来报仇呢。”
三炷香燃尽，满怀愤恨的姜桃眼前一黑，再睁眼，她就成了农家女姜桃。
回想到这里，姜桃又是长长地一叹，恨不能把胸口的闷气全给送出去。
实在不是她活到第三辈子还不知道满足，而是这个同名同姓的姑娘，运道也着实差了些。
她本来是姜家村秀才家的女儿。但是天降横灾，父母接连在灾祸中没了。
这还不算，这家里家外还都说父母是姜桃给克死的。
那传言也非空穴来风。而是在她出生不久后，一个游方术士给她的批言。
批言里说姜桃的命格太过奇特，有天煞早夭之相，但又隐隐有大富大贵的命格。
这属实奇特，一个人居然能有两种命格。
但不论是哪种命格，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承受得住的，恐会为家人带来灾祸。
那术士就劝诫姜桃的爹娘把她寄养到尼姑庵去，等到姜桃过完十六岁，便可把她接回家中。
姜桃的父母如何舍得，加上姜桃父亲是个读书人，虽然对鬼神保持着敬畏之心，却也不是盲目信从的人。因此便谢绝了那术士的提议，仍旧把姜桃养在家里。
之后的十五年，姜家一直太太平平的。
是以村里知道这术士批言的人不少，却也没多少人在意。
一直到不久前，姜桃十六岁生辰前夕，她的父母终于为她寻摸到一门不错的亲事，两人却在相看回程的路上遇上了意外，双双殒命。
这事和十几年前术士的批言一合计，姜桃孤煞克亲的消息才正式传播开来。
姜家人也急了，生怕她再克家里其他人，等姜桃父母的丧事一办完，就想着给她定亲。虽然姜桃要守孝三年才能出嫁，但好歹先定了亲，就算是别家人了不是，要克那也是克别家！
姜家人的算盘打的响亮，但其他人也不傻，再也没有敢来触这霉头的。
农家女姜桃骤然失了一双父母，身边又流言蜚语不断，还偶然偷听到姜家人想把她胡乱许人，她当即就发起了一场高热。
这一烧，就断断续续烧了快半个月，原来的农家女姜桃没了，换成了现在的姜桃。
姜桃醒过来之后才发现这具身子虚弱得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别说起身下床，连说话都十分费劲。她真是欲哭无泪，她怎么就和病痛脱不开关系了呢！但面对这种境况她还真是驾轻就熟——毕竟是活过两辈子、多年的老病秧子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死再死的她硬是忍着身体的各种不适，吃下婶婶送来的苦到让人冒泪的汤药，又逼着自己把那些粗粝的豆饭、冷硬的馒头一顿不落地吃进肚子里。
还真就让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可姜桃觉得原身的家人或许是不想见到这种局面的。
就好像眼下，她半夜醒来，屋里不说有个照看的人，连一个带余温的炭盆都没有，刚喝下去的汤药冷的就差结出冰碴子了，身上不算厚重的被子更是坚冷似铁。
想来，他们和上辈子侯府的家人无甚区别，都是盼着她死的吧？
可他们要她死，她就得死吗？
姜桃唇边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那可没那么容易！

第2章
前面姜桃活的凄惨，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身体太差，药石无灵。不然远的不说，上辈子她身为侯门嫡女，身份上并不算吃亏，和继母斗上一斗，总有别的出路。
但就是因为身子差，连收服个能用的下人都办不到——都知道她一年到头病着的时候多，好着的时候少，谁敢在这样的主子面前卖忠心、和主母作对？嫌命长不是？！
更别说因为身上常年带着浓重的药味，她那个自诩高雅的爹都不待见她，求见个五回能见上一回就不错了！
可农家的姜桃不同。
现在虽然也生着病，但这是急症，并不是天生羸弱。加上原身父母对她疼爱有加，也有本事给她弄好吃的，原身的身体底子那是十分喜人的。
也就是小姑娘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这才没有熬过来。
姜桃则不同，她求生欲出奇地旺盛。她很有信心，只要熬过这一遭，她就能收获一个她一直想要的健康身体！
所以姜家那些人也就空想着吧，她定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想到这里，姜桃的眼神变得炽热起来，这次她说什么都得好好活着！她要活的比谁都长久，最好能有机会回京城去，她倒要看看姜萱和那恶毒继母能有什么下场？！
药效慢慢发作，姜桃感觉到身上热乎起来了，立刻掖好了四个被角，扎扎实实地躺进了被窝。
——
而此时的姜家，相比姜桃那屋的冷清，堂屋里可以用热闹两个字来形容了。
姜老太爷，姜家老太太，还有大房、二房两家的大人都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说着话。
二房媳妇周氏正捏着棉帕子呜呜哭噎：“阿桃这病已经月余了，看病抓药可都是钱，再这么下去，咱们可连过年的钱都没有了。来年几个哥儿还要交束修，柳姐儿也要开始相看人家……”
话音刚落，大房媳妇赵氏就帮腔道：“老二家的说的没错。而且撇下这银钱不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年头上家里放这么个重病之人也是不吉利。柏哥儿过完年可要考童生，触了霉头可就不好！”
妯娌两个越说越恨，往年因为三房的会读书有出息，两个老的就偏心三房，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三房，连三房听了术士的话不肯送走姜桃这举动，姜老太爷都默许了。
看吧，现在那丫头就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她们可不想再步他们的后尘！
说完赵氏和周氏就用眼刀子去戳自家男人。
姜家祖上都是地里刨食儿的，这么些年也就出了姜桃他爹这么一个读书人。是以姜家老大和老二都是很朴实、不善言辞的庄户人。
但是被自家婆娘逼着，又想到家里各有正读书的小子，姜正和姜直还是硬着头皮附和了起来。
不过他们也说不出什么花头，不过按着自家婆娘教的，死咬着那术士的批言说，又说家里其他人都是小事，但爹娘年纪大了，可经不住姜桃这命格。
众人自说自话，直逼着姜老太爷和老太太下决断。
老太太孙氏虽然在儿子媳妇面前很强硬，但在大事上头还得听姜老太爷的，所以也没有开口，但她既没有出言喝止他们，默许的态度也就很明显了。
姜老太爷对意外逝去的小儿子还是很有感情的，而且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姜老太爷更是对他期望极大，就等着他继续科考，考个举人光宗耀祖。
所以往常姜老太爷对姜桃这个三房长女还是十分疼爱的，但他想到小儿子很有可能是被姜桃这特殊的命格克死的，心肠便又硬了起来。三房孙女的一条命，和家里其他人的未来，孰轻孰重，姜老太爷心里已经分出了轻重。
最终他重重地拍了桌子，一锤定音道：“阿桃眼下虽病着，但总也有一口气在，我们总不能故意害死她。但是你们说的不错，家里确实是经不住这么耗着了。这样吧，明天一大早，你们把院子的门板拆下来，把阿桃抬到三霄娘娘庙去。让三霄娘娘决定她的命吧。”
这是这附近四里八乡由来已久的传统，若是家中有重症不治的病人就送到三霄娘娘庙里。若是命不该绝之人，待个十天半个月，自然也就好的差不多了。若是就这么去了，也是命中该是如此。
这种传统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名正言顺地把病人遗弃罢了。
姜老太爷这话一出，心里到底还是不忍心，又补充道：“阿桃到底是咱家的血脉，你们给她多带两床厚被子，备足了干粮，万一三霄娘娘显灵，她也能活下来。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阿桃能活，过完年咱们就把她接回家，你们再不许为难她的！”
赵氏和周氏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那是自然！爹放心！”
等到姜老太爷疲惫地挥了挥手，大房和二房的人各自回屋。赵氏和周氏就迫不及待地笑了开来。
外头冷的滴水成冰，三霄娘娘庙里因为死过太多病人，村民都嫌不吉利，人迹罕至，破败不堪。姜桃要是这都能熬下来，那才有鬼呢！
等姜桃一死，三房就只剩姜杨和姜霖了。
别看姜杨和姜霖都是男孩儿，但都不足为惧。
姜杨如今十二，虽然是三房的孩子，但打小就身子骨儿弱，老太爷和老太太心疼他，在他生下来没多久就把他抱到了身边亲自抚养。也不知道怎么，这孩子竟还能和亲生父母、姐弟都离了心。
不说远的，光说三房两个大人没了，这没良心的小子可是一滴眼泪都没落呢。后来姜桃生了重病，这小子在镇子上读书，也是一次都没有回来瞧过，可见其心凉薄。
而且这小子身子骨是真的不成，一年到头没少生病，指不定哪天也就夭折了。
姜霖就更别说了，翻年才五岁，任事不懂的，还不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只要姜桃一死，三房留下来的东西，可不是都尽归她们？
要不是怕姜老太爷听到了不高兴，赵氏和周氏那真是恨不能在院子里就笑出声。
………………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凛冬的寒风呜呜咽咽的刮着，天气冻得屋檐下全是冰棱。
这样的天气，人们本是不怎么愿意出门的。
尤其是村子里，庄户们不用侍弄农田也没了别的进项，要么就是窝在土屋子里取暖，要么就是进城打工，鲜少有出现在田间地头的。
可今日却奇怪的很，居然有户人家在这时候出现在了村子后头的荒山脚下。
而此时人群的中间，一个娇弱纤细的人影尤为惹人注目。
女孩闭着眼睛躺在门板上，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纤瘦白皙，五官灵秀，即便是满脸的病色都没能掩盖出她的美貌，反倒衬出一股弱质纤纤、我爱犹怜的气质。
这家人自然就是姜家人，门板上的女孩自然就是姜桃。
姜桃也没想到再次睁眼，居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况。
前一天晚上她还大发宏愿，想着等自己好了要狠狠打姜家人的脸，没想到不过睡了一觉，情况又再次急转直下。
赵氏和周氏虽然心眼子不正，但到底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前一夜两人乐了一宿儿，今儿个真要行事了，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心底发虚。
但发虚归发虚，她们也没有良心发现，而是一左一右地跟在门板边上，左一个“家里也是没办法了”，右一个“三霄娘娘保佑阖家”，然后就把姜家人的安排尽数告诉了姜桃，还给姜桃塞了两个大油纸包。她们确信姜桃是活不下来的，对比三房剩的东西，这么两包吃食实在不算什么，倒也半点不显肉疼。
姜桃心安理得地把两个油纸包都拢进被子里，安慰自己道情况比自己想的还好些，起码只是让她去庙里自生自灭。天知道她刚醒过来的时候快吓死了，还以为看这阵势是姜家人要把她给活埋了呢！
清楚知道了眼下的状况，姜桃就开始思考对策了。
抗争显然是不可能的，她病没好，姜家人心肠也硬。而且这时代最重一个孝字，她没了父母，只能听从族中长辈的安排，就是闹将开来，旁人最多说几句闲话，也并不会帮她。
那就得想想怎么在庙里过活了。
她那两个伯母一人给塞了一大包吃食，摸着应该是馒头饼子之类的，她两个伯父腰间各挂了一个鼓囊囊的水囊，应该是给她的。
她今天这觉睡得格外香，一来是半夜刚吃的药，二来是姜家人给她多盖了一床松软的新棉被，很是保暖。像姜桃现在被她们抬到外头，缩在被子里竟也不觉得冷，反而还比之前盖着薄被住在那阴冷的屋里暖和不少！
有食物，有水，还挺暖和。姜桃的眼神又落到了两个大伯另一腰侧上挂着的柴刀。
农家的铁器是宝贝东西，不用的时候绝对不会随意拿出，想来应该是还要给她在山上砍些柴火？
这么一想她好像都不缺什么了，只要山上没什么猛兽——她觉得应该是没有的，不然村子里也不会有这种传统，虽然寄托神明之说只是遮羞布，但真要把病人放在野兽出没的地方，那这整个村子真是半点脸面也没有了。
横竖都是养病，哪里不是养？如今更要紧的还是心态，老病秧子姜桃还是很知道积极乐观的心态的重要性的。
她将被子高高拉过眉心，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本以为就这么简单地上山了，没想到一行人刚到山脚下，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道尖锐的叫声——
“不许扔掉我姐姐！”
一个五六岁大的、白白胖胖的孩子步履蹒跚赶来，手里抄着一根比他高好几个头的扁担。

第3章
仗着灵活的身形，小孩很快冲到了姜桃跟前。
姜家人见了他，面上倒也不显惊讶。
这孩子就是姜桃的幼弟姜霖了。姜霖现下不过五岁，还不到成人腰高。
所以他刚冲过来，姜老太爷轻而易举地一伸手，就把他后脖领给提溜住了。
姜霖像条胖泥鳅似的疯狂扭动，不仅没扭开姜老太爷的手，一时不觉手里的扁担还被赵氏给抢了过去。
姜霖扁了扁嘴，带着哭腔急急地喊道：“还我的扁担……不是，还我的姐姐！”
“霖哥儿不闹了，奶带你回家吃糖好不好？”老太太孙氏哄着他。
小姜霖最是贪吃了，往常听到糖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这回却不同，他丝毫不为所动，像没听见似的，一个劲伸着手就要往姜桃身边扑。
姜老太爷虽然年纪大，但也是有把子力气的庄稼汉，姜霖憋得小脸都红了还是没法挣开。小孩子皮肤也嫩，当下前脖子就勒红了一圈。
姜桃看着一阵心疼，只能坐起身道：“爷爷把阿霖放开吧，我和他好好说。”
姜老太爷对姜桃本就心怀愧疚，加上今天姜桃也算配合——他们都准备把她送上山了，姜桃还是不哭不闹的，又让老爷子心软了几分。所以姜桃一开口，他就把手放开了。
姜霖急急地到了姜桃身边。
姜桃看他眼眶发红，小脸发皱，还以为他要忍不住泪意了，干脆就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拿衣袖给他擦眼角。
小姜霖却把头扭开了，带着鼻音瓮声瓮气却又无比坚定地说：“我才不哭！姐姐不怕，我保护你！”
姜桃心头软的心尖尖都快化开了。
在接受到原身的记忆后，姜桃对这个平时就十分依恋自己的胖墩弟弟还是很有好感的。
只是她穿过来这月余，却只见过他一次。
那也是个半夜，她突然醒了，然后就发现被窝里居然暖暖和和的，浑然不似平时那么冰冷。她起身查看，就看到自己被窝里鼓起来好大一块。
将被子掀开一条缝儿，姜桃就看到了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的姜霖。
姜桃把他喊醒，问他怎么闷在被子里睡，又怎么跑到她这里来了。
姜霖揉着眼睛，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和她道：“我怕姐姐冷，来给姐姐暖被窝，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姜桃又无奈又好笑。
后头姜霖也不睡了，摸着暖乎乎的被窝说：“今天已经暖好了，我是大男孩，不能和姐姐同睡就先回去了，明天我再来。”
姜桃还来不及应答，他就迈着小短腿下了床，趿拉着鞋跑走了。
不过也只有那么一次，后头姜霖就没有再来了。
姜桃倒也不怪他说话不作数，五六岁的孩子嘛，忘性本来就大，很有可能睡一觉就不记得了。
只是姜桃没想到这弟弟听说自己要被送走，居然抄着扁担一个人追了这么远——三霄山距离姜家可有一段路程，大人都要走上一刻多钟的。
姜桃心头又是温暖又是酸涩，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姜霖窝在她怀里，双手紧紧揪着她的衣襟，就像生怕她一眨眼就不见了似的。听到她叹气，小姜霖以为她在生他的气，忙解释道：“姐姐我没有撒谎，我之前真的是想第二天晚上接着去看你的，可是第二次就让奶奶发现了。奶奶不让我去，还说你是在养病，我去了会打扰你，我只要乖乖的，姐姐就会很快好起来……”说到这里他哽了一下，复又强忍住了，接着说：“我真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姜桃连忙应道：“姐姐知道的，没有怪小阿霖呢。”
他们姐弟这么说着话，听得姜家人心里都怪不落忍的。
赵氏唯恐迟则生变，立刻道：“霖哥儿担心姐姐也是有的，只是进庙也讲究个时辰，咱们在这处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让他们姐弟边走边说。”
小姜霖听了立刻就龇牙炸了毛，又要从门板上跳下来。
姜桃把她揽住了，点了头道：“是这个理儿，大伯二伯接着走就是了。”
姜老大和老二都是一把子力气，多抬一个小胖墩也不吃力，一行人就接着往山上去。
“小阿霖不急啊，听姐姐和你说。”姜桃一边给姜霖捋背顺气，一边轻声细语地道：“姐姐不是要被丢掉哦，是姐姐的病一直不好，爷爷他们要把姐姐送到庙里，让庙里的神仙给姐姐治病。”
孩子的情绪最容易受大人感染，看到姐姐到现在还这么镇定，姜霖还真的平静下来，将信将疑地问她：“真的？”
姜桃笑了笑，唇边漾出一对梨涡，显得越发温柔，接着说：“是呀。阿霖一定是听错了，爷爷奶奶、大伯二伯都是我们最亲的人，怎么会因为姐姐生病就要把姐姐扔掉呢？”
姜霖扭头去看姜老太爷和老太太，两位老人都不忍心地把头扭了过去，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赵氏干笑着立刻附和道：“就是就是，你姐姐是去请仙人治病了，等治好了就接回来了。”
姜霖慢慢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问他们道：“那仙人不来怎么办？或者仙人也治不好姐姐的病怎么办？”
姜家其他人自然回答不出，姜桃就点了点他的鼻子，说：“不来姐姐就回家呀，继续在家里养病。你还这样小，怎么就跟个小老头似的担心这样多？小脑瓜里整天瞎想。”
小姜霖努嘴道：“才不是我瞎想，是姜杰和我说的，说姐姐治不好了，大人们商量着要把你扔了。”
姜杰是二房周氏的孩子，和姜霖差不多年纪。但和乖巧懂事的姜霖不同，他是家里最调皮捣蛋的那个，山上爬树，招猫逗狗，还爱听大人壁角，学大人说话。”
周氏脸上的神色越发尴尬，干巴巴地骂道：“这臭小子混不吝的，就知道瞎说。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姜杰也经常骗人玩，姜霖还真有些弄不懂到底是谁说的不对了。
姜桃安抚好了他的情绪才发现他脚上的棉鞋居然是趿拉着的，半个脚后跟都露在鞋子外头。此时他馒头似的小脚已经冻得通红，还满是泥灰和石子儿，石子儿还把脚底还硌出了一些浅浅的血痕。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急成什么样了，居然就这样一路跑到了这里。
姜桃手边也没有帕子，就拿里面那条盖了好几天的被子给他擦。
姜霖躺在她怀里乖乖地任她摆弄，看到自己的脚在被子上留下了灰色的印记，他才红着脸不好意思起来，要把胖脚丫往棉鞋里藏。
姜桃捏着胖脚丫不松手，他顾忌到姐姐还生着病也不敢用力。就这样姜桃把他两只脚都擦完了，就把她脚丫子放被子里暖着。
姜霖许久没有见姐姐了，只觉得姐姐比从前温柔了好多好多，享受地轻轻依偎在她的怀里。
没多会儿，一行人就到了三霄娘娘庙。
这是这不算富裕的乡间唯一的庙宇，青砖宽顶，庄严大气，即使现在看着有些冷清破败，但竟也不比乡间的瓦房差。
这里头死过不知道多少病人，老太爷和老太太肯定不能进去的。
赵氏和周氏则因为胆怯，也留在了门口。
姜霖倒是不怕的，非要跟着他姐姐一道进去。
姜老太爷也不想在这样的地方训孩子，就让姜大和姜二多看顾他一些。
姜大和姜二应了一声，抬着门板拾级而上，进了正殿。
正殿之内矗立着三具面容慈悲的神像，下设一条香案并几个蒲团，旁边则是一团团干草，看着都有些年头了，倒是姜桃设想的那种脏乱差的环境好上不少。
但也不知道怎么，外头明明出了日头，这正殿里却是阴暗的很。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庙宇的墙壁太过厚实，一进得殿内外头的动静便听不着了，安静得很有些诡异。窗户外头种了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影映进殿内，显得影影幢幢的，也不知道到了夜间是何等可怖的景象。
姜大和姜二虽然是两个孔武有力的大男人，冷不丁进了来都忍不住一阵心里发毛。
小姜霖就更不用说了，吓得将小脸窝在了姜桃脖颈间。
相比之下姜桃算是最冷静的那个了。
庙宇嘛若不是供奉的邪神，给人的感觉都是大差不差的。她上辈子待的那个尼姑庵虽然在京郊，比这还破败吓人的。就那样的尼姑庵她还住过半年，还在里面当了三年魂魄，现在再到这样地方不仅丝毫不会害怕不说，反而还挺亲切的。
姜大和姜二到底是当伯父的人，放下门板后一个去外头砍柴了，一个就留在里面帮着姜桃收拾干草，把旧的干草都拢到了角落里去。
没多会儿，姜大来回五六趟，砍来的柴火堆成了半人高的五堆。姜二也清扫完了干草不算，还解下腰间的布巾，把正殿里面能擦的都给擦了一遍。
总算还有那么一点良心。
姜桃一直在安抚小姜霖的情绪，同时也把他们的行为尽收眼底。
看姜大和姜二这干活的认真样儿，姜桃突然有了一些别的想头，一边假装咳嗽一边道：“大伯二伯快别忙了，柴火已经够用了，也够干净了。阿桃心里记着两位伯父的好，他日……”说着她止住话头，伤感地道：“有机会一定回报你们。”
姜大和姜二心里的愧疚被无限放大。
尤其姜二，他同姜桃的父亲差不多年岁，小时候兄弟也很是和睦的，只是后头弟弟太有出息，把他比的什么都不是，才渐渐疏远了。
所以他满脸纠结地看向他大哥，“哥，不然咱们回去吧？”
按着计划他们送完姜桃肯定是要回去的，但他既然发问，说的自然不只是他们，而是不忍心了，想把姜桃也给带回去。
姜大比他心狠，略作迟疑之后便道：“看看阿桃还需要什么，等都给她备好了，咱们就回去。”
意思也很明显，他不同意。
姜桃从来没有奢望他们会改变心意，要的不过是姜大这句话罢了。
她试探着问道：“我可以要一把柴刀吗？我一个人在这里，有些害怕。”
姜桃不是专业演员，但还是尽量缩着肩膀做出害怕的模样。不过她现在病的弱不胜衣，根本不用演，光是看着就够让人疼惜了。
是以姜二想也没想就道：“这有什么。”说着就把自己的柴刀放下了，姜大也没有拦他。
姜桃立刻收下，又问他们要不要把门板带回去。
姜二也说不用，给她留着当床榻用，睡着也舒服一些。
姜桃点了点头，盘算了自己有的东西——食物、水、柴，防身柴刀、简易床榻，好像还真不缺什么了。这山头也低矮，离村子也并不算太远，想来也不可能有凶猛野兽，而且就算有，这庙门可厚重的很，她只要睡前把门拴上，老虎都撞不开。
这种情况她要是还不能把病养好，还真对不起她这旺盛的求生欲！

第4章
不多时，赵氏和周氏的声音就在殿外响了起来。
她们也不敢往里走，只敢在门外催促着姜大和姜二赶紧出来，再磨叽都快到中午了。
姜大应了一声，生怕姜二又心软，让他赶紧先出去。
姜二没敢在看姜桃，闷头就去和姜家其他人汇合了。
姜大走到姜桃身边俯下身子去抱姜霖，可他却死死搂着姜桃的脖子不肯撒手。
“怎么了阿霖，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姐姐在这里等仙人治病，等好了就回家找你去。”
姜霖瓮声瓮气地说：“我只是没拦着你们把姐姐送过来，我又没说要和姐姐分开。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姐姐！”
“不行！”姜大和姜桃异口同声道。
姜桃怕姜家人不耐烦了把弟弟强行拖走——到时候伤着他就不好了，就放柔了声音同他道：“姐姐来治病的，勉强只能照顾自己。你在这里的话，姐姐不是还得分出心力照顾你？”
姜霖嗫喏了一下嘴唇，他想说他会很乖很乖的，才不会要姐姐照顾他。
不等他开口，姜桃就猜到了他的意思接着道；“姐姐知道你会很乖，但是姐姐肯定不能让你吃苦，心底会忍不住担心我们小阿霖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冷着，有没有想家……”
姜霖被姜家三房夫妇教养地很好，并不会歪缠着大人耍赖撒泼。听了姜桃这一番话，他立刻乖巧点头道：“我明白姐姐的意思了，我留在这里不利于你养病。我就先跟爷奶他们回去了，你、你在这里好好的啊，我等你回家。”
别看他小大人似的口齿伶俐，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说到后头又哽咽了起来，泪眼迷蒙的，忍了一路的泪意再也忍不住了。
姜桃见他这样也是忍不住一阵鼻酸，“别哭别哭，等着姐姐去接你。咱们可有好几天见不着，给姐姐笑一下好不好？”
姜霖努力地扯起一个笑脸，两颗豆大的泪珠子就从眼眶里落了出来。
他这边苦笑边流泪的小模样又古怪又可爱，姜桃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胖脸蛋，将他交到了姜大怀里。
姜大一直在旁听着他们说话，此时倒是忍不住多看了姜桃两眼。
姜桃一直乖巧娴静，被三房教养的很不错。但一直被娇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天真烂漫，也是半大孩子。
但没想到一场大病，这孩子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越发地懂事乖巧。
姜大叹了口气，他也不是就真的就容不下失了父母的侄女儿，主要还是怕了她的命数。
踏出殿门的那刻，姜大脚下一顿，转头道：“阿桃你在这里好好的，你爷爷说了，等过完年就把你接回来。”
当然前提是姜桃能活下来。
姜桃点头应下，心里却不以为意，她活她自己的，又不是为了姜家人而活。真要回去，那也是为了把小阿霖带走，其他人如何想与她无关。
未几，姜家一行人从三霄山上往家走。
姜老太爷等人心情都不是很好，一路无言。
赵氏和周氏则各自询问自家男人庙里面的状况，待姜大和姜二和她们说了，两人的嘴角都是止不住地上扬。
不过后头周氏知道了姜二竟把柴刀留给了姜桃，气得直掐他的胳膊。
柴刀多贵啊，这给了姜桃不就等于给她陪葬？便是后头去寻回，那么不吉利也不能用了。
动静闹大了，姜老太爷知道了，深深看了周氏一眼，她这才不敢继续撒泼。
周氏气闷，但转念想到那破庙外头看着就阴森森的瘆人，男人进去了都心里发寒，姜桃那小妮子眼下得吓成什么样？更别说这还只是白天，指不定晚上是什么光景呢。小妮子那病本就起于心病，那种境况更是不能好了。回头她大可从三房留下的东西里找补，一把柴刀着实不算什么。
周氏的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
而此时三霄娘娘庙里，姜桃已经关好了门，铺好了床，美滋滋地开始补觉了。
这一觉，姜桃就睡到了下午黄昏。
她睡得极好，被窝里暖和极了，周围也是十分安静，哪里像姜家似的，一大家子挤在几间屋子里，从天亮开始就能断断续续地一直听到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吵得人睡觉都不安稳。
黄昏时日头西斜，石窗内透进一片暖融融的光，照得她舒服极了。
姜桃先打开水囊含了口水在嘴里，等水变得温热了再慢慢咽下去。等喝完，她也没接着赖床了，把被子叠好了就准备生火。
火石就放在柴火堆边上，姜桃前头在现代和古代那都是名副其实的贵女，并不会用这个。
但她不会，农家姜桃却是会的。
姜桃努力回忆，就像观看教学视频似的，照着开始打火。
一开始自然是不成的，但是她耐心极好，一遍不成就两遍三遍，很快就学会了。
火生好了，她找了根比较细的木柴，用柴刀慢慢打磨出了一根细长的棍子。棍子头削尖，插上已经冷硬的油饼，放到了火上开始加热。
烤饼的功夫姜桃甚至还准备给自己削一双筷子，不过柴刀她用着还不顺手，做筷子也更精细，于是一根筷子没削完，饼子就已经烤热了。
赵氏和周氏做饭手艺一般，用起料来救更是抠搜。但这回给姜桃的两大包吃食不同，都是用足了油和白面，一块油饼有成人两个巴掌大，比前几天姜桃吃的那些豆饭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姜桃呼着热气直接举着棍子吃饼，两口下去就吃出了一身热汗。
这可是她穿到农家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而且说来也好笑，她前头两辈子多金贵啊，什么好吃的想吃吃不到？但是因为身子差，山珍海味到嘴里都味如嚼蜡，竟还不如眼前这么一块烤油饼好吃！
姜桃越吃越香，小口小口地很快吃了个肚儿圆。
吃完之后姜桃把火拢好，把其余吃的拿的拿到窗边比较阴冷的地方，然后拿姜二放下来的布巾又把能擦的地方都收拾了一通。
忙了一通，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姜桃身上的热汗也没断过。
她到底还病着，又忙活了好一阵，没多大会儿又开始犯困了。
又是一夜好梦。
日子很快就一天天过去，姜桃好吃好喝好睡的，身体好的飞快，下巴还圆润了一圈。
就好像幸运之神开始眷顾她似的，在姜桃把干粮油饼吃完之前，身体痊愈了一大半，不止能在庙里活动，还能在附近走动了。
这山上人迹罕至，野果子野菜更是多不胜数，白给似的。她搜集了许多东西进正殿，竟把殿内的一个角落给填满了。
日子毫无波澜地过，要说有什么插曲，大概是一个半夜，她又惯常醒了，然后她就听到了庙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挠门似的。
透过门缝一瞧，姜桃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雪团儿。那皮毛白的不带一丝杂质，在月光下好似要和雪地融为一体。
竟然是一只几个月大小的小猫咪！
小猫咪长相特殊——脑壳又大又圆，爪子又大又厚，和后世的宠物猫很不一样。但是古代的猫和现代的猫长得不同，也是很正常的。姜桃一眼就被他萌化了，用半块油饼就把他收服了。
有吃有喝，不用担心别人加害她，甚至还有猫撸，姜桃觉得这日子真的是太舒坦了！唯一不足的，大概就是她身边没有个说话的人，略显冷清了些。
从前她就没有朋友，但身子不好，其实也没什么精神头和人说话，后来学会了刺绣，她有了寄托，倒也不觉得寂寞。眼下精神头好了，她还是挺想有个人陪着她说说话的。
但是姜桃绝对没想到她居然还能想什么来什么——
那天一大早，姜桃在外头转悠，居然看到了一只尾羽斑斓的野鸡正头儿一点一点地、慢慢悠悠地踱着步。一阵大风刮过，野鸡眯了眯眼，转头见了她，竟也不知道躲。
姜桃就装作没看见它似的，慢慢踱着步一点点靠近，待到了野鸡跟前，她飞扑而至，眨眼间就把那傻乎乎的野鸡扑了个满怀。
野鸡剧烈挣扎了半刻钟后，就在她怀里晕了过去。
姜桃这才气喘吁吁地坐起了身，庆幸这野鸡力气不大，若是换个大一些的，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还真不一定能降服。
小雪团儿像通人性似的，高兴地直在她脚边打转。
“一会儿肯定分给你吃！”姜桃兴高采烈地抱着野鸡回庙里，然后她就惊讶地发现里头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男人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虽然衣服破旧，但浓眉深目，鼻挺唇薄，整张面容的线条如刀凿斧刻一般硬朗优美。
而待到姜桃走近，男人便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真是生得极好，墨沉如星，英气逼人，如神只一般教人不敢亵渎。
姜桃都被他看愣了，再不敢踏前一步。
………
沈时恩觉得自己应该是快死了，他居然出现了幻觉。
这根本不可能有活人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一个荆钗布裙的美貌少女，身后还跟着一只……小老虎？！

第5章
两人相视半晌，一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后来还是小雪团儿急着想吃野鸡，奶凶奶凶的呜哇呜哇叫起来。
姜桃这才回过神来，用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头顶，安抚住了它。
等她再抬眼的时候，那男人已经又把眼睛合上了。
姜桃索性大着胆子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男人靠在角落的墙壁半躺着，身着一身玄色短褐，短褐不算宽大，勾勒出他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姜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的，估计加一起也没人家胳膊粗。但男人面色惨白，短褐上五六处破洞的地方还都简单包扎起来了，依稀透着血迹。
伤的这样重，应该对她构不成威胁吧。
这么想着，姜桃还是把柴刀摸到了手里。
和陌生的成年男子共处一室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现下她病好了大半，就是不知道下山有没有问题。但是只要能下山，她找家绣坊接点活计做养活自己总是没问题的。
只是她还挺舍不得这庙的，住的舒服不说，她还囤了不少东西。她自己能不能走下山都两说，这些东西肯定是带不走了。
正这么想着，姜桃身后发出咚一声响动。
她转头一瞧，发现那男人居然晕倒了。
姜桃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就上前问：“你没事吧？”
男人闭着眼毫无反应。
姜桃蹲下身推了推他，见他还是不动，终于还是颤抖着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鼻息。
——好在鼻息还是有的。
当她的手指擦过男人的脸颊的时候，她发现他在发着高热。
姜桃叹出一口气，身后又是一声更轻微的‘咚’一声。
再转头一瞧，好嘛，她的小猫咪也晕过去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
一时间还真是走不了了。
…………
沈时恩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从庙宇的角落被挪到了中间的蒲团上，身边还燃着一个火堆，火堆上架着一个坑坑洼洼的陶锅，正咕嘟咕嘟煮着热水，将他身上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他身上的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再低头一看，他随便撕了衣摆包扎的地方还换上了新的布条，虽然那布条撕地更潦草，但是包扎的却很工整，依稀还透出一股草药的味道。
“别急别急，马上就杀了弄给你吃。”
他晕过去之前见过的那个少女正背对着他，一手抓着野鸡的脖子，一手攥着柴刀在野鸡的脖间比划。只是她比划来比划去，却迟迟没有落刀。
这知道的是她在准备杀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替野鸡修毛。
她身边的小老虎焦急地直打圈，委屈地眼睛下垂，呜咽不已，似乎是很不满意她的速度。
“好了好了，杀了！”少女猛地一偏头，手上的柴刀终于落下——
野鸡惊叫的同时，转过头的姜桃也瞧见了沈时恩。两人视线相碰，姜桃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醒了，两重惊吓之下，抓着野鸡的手不觉就松开了。
那野鸡当下扑棱着翅膀，带着一脖子血在殿内乱扑腾起来。
姜桃也顾不上看沈时恩了，手忙脚乱地要再去抓它。
这次的野鸡可不像白天那么温驯了，它飞到半空对着姜桃的脸就要啄去——
沈时恩实在看不过眼了，拈起手边一枚石子打了过去。
石子精准无比地打进了野鸡脖子上的伤口里，姜桃离得近了，甚至能听到鸡脖子断裂的脆响。
姜桃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转头对着沈时恩笑道：“谢过公子了，您真是个好人。”
好人？这大概是沈时恩活过二十二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他。
他轻轻扬眉，忍不住反问她：“帮你杀一只鸡，就是好人了？”
姜桃赶紧给鸡放血，一边笑道：“公子武艺超群，刚那枚石子若是打在我身上，想来我也必然是要晕死过去的。可公子没有打我，只打了要啄我的野鸡，不是好人是什么？”
沈时恩不是个多话的人，可眼前的少女说话实在有趣，不禁又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是先杀鸡，再杀你？”
姜桃又笑，梨涡浅浅，“公子要对我不利，这两句话的功夫够我死一百次了。”
好个大胆的姑娘。沈时恩心中不禁赞叹了一句，又继续问：“若是我不想杀你，而是想……”他故意在姜桃的脸上多瞧了两眼，想告诉她男人对女人意图不轨，可能比想杀人还可怕。
可姜桃坦坦荡荡地让他看，还对他又笑了笑，反倒是把沈时恩瞧地不好意思了，率先移开了眼。
然后他就听到她嘟囔了一句：“真要那样，咱俩还指不定谁吃亏呢。”
沈时恩耳根发烫，今天之前他绝对没想到自己还有被姑娘当面调戏的一天！
姜桃也是第一回 干这种事，看到对方的脸上飘起了可疑的红晕，她居然有种恶趣味得逞的快乐。
小雪团看姜桃一直和人说话不理她，呜咽地更加大声了。
姜桃也不欣赏帅哥脸红了，连忙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放了血，用热水烫了鸡毛，姜桃把鸡剁成大块放进了陶锅里。
不多时，肉香味弥漫开来，这下子别说小雪团儿了，连姜桃都馋的不成了，眼巴巴地盯着锅上蒸腾的热汽。
等了好大一会儿，姜桃用自己做的筷子下锅捞了肉，先捞出几大块分给了小雪团儿。
雪团儿欢快地哇了一声，扑到鸡肉上，连烫嘴都顾不上了，闷着圆润的脑壳就开始大快朵颐。
姜桃看他吃得高兴，唇边的笑意便又浓了几分。
这小崽子也着实饿得很了，姜桃也不吝惜，给它的那几块加起来足有一斤重。它眨眼的功夫就吃了泰半，姜桃这才知道他的胃口竟这样大。
她虽然没养过猫，但是也知道猫是肉食动物，不是杂食动物。可刚收养它的时候，姜桃实在没体力帮它弄旁的吃的，只能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它。
后来她好一些了，还在门口制了个简易的陷阱抓过麻雀给他吃。
但是终归肉还是吃少了，今天居然就那么倒下了。
当时姜桃还以为他是怎么了呢，着急地抱着它一通喊，小家伙那叫一个虚弱啊，眼皮掀开一条缝，厚实的小爪子却伸向了野鸡——
得，是饿了。
果然现下雪团儿有东西吃了，立马就变得生龙活虎的，哪里还见半分虚弱。
也不知道它之前是真晕还是假晕，姜桃不禁失笑。看它不像有事的样子了，她这才自己开动起来。
刚夹了一块肉递到嘴边，她突然意识到殿里还有个人呢。而且这个人刚刚还帮过了她。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一起吃？”出于礼貌问出口的时候姜桃还是有些心疼，虽然不是多金贵的东西，但是得看环境啊。她都好几天没吃肉了，下回吃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而且男子胃口肯定是她大的，这一锅再分下去，她肯定吃不饱了。
沈时恩却说不用，姜桃心中一喜，也不再假客气了，呼着热气就开始把鸡肉往嘴里送。
因为良好的家教，在这种情况下姜桃的吃相依旧可以称得上优美，只是因为饥饿，这份优美像按下了快进键。
没多会儿，姜桃打了个饱嗝，小雪团儿更是直接吃撑得翻肚皮躺着了，一人一宠，那餍足的神情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惹得沈时恩都不觉多看了两眼。
姜桃此时正在看外头的天色。
她之前看男人伤的严重，就把自己采到的三七给他用了。想着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雪团儿又虚弱的很，自己把野鸡杀了吃了再走也不迟。
但是没想到这男人恢复能力惊人，半个时辰不到就醒了过来。
别看姜桃刚才还夸他好人，但是她知道人性是经不住考验的。现在这男人是没伤害她，若是长时间待在一处可就不好说了。
现在外头是下午晌，若是现在下山，应该天黑前能到。只是她不认识去镇子上的路，不知道又要耽搁多少工夫。
她正思索着，突然一旁的雪团儿突然警觉地跳了起来，伏低身子，对着门口低吼了起来。
姜桃连忙定睛看去，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正殿门口居然聚集了七八条外形与狗、狼相似的黑背棕肚的针毛野兽。是豺狼！

第6章
姜桃在这里住了数日，见过最生猛的除了小雪团儿就是那只被吃的笨野鸡了，还真没想过会有豺狼来袭，而且一来就是七八条。
豺狼虽然看着体型不大，体格也消瘦，但都龇着尖牙，目露凶光，来者不善。
就在姜桃怔忡的瞬间，沈时恩已经站了起来。
“刀给我。”他道。
或许被他的沉稳感染，姜桃也不见了慌张，立刻将柴刀抛了过去，同时往后退了几步。
沈时恩单手接刀，长腿跨步，眨眼间就到了豺狼身前。
他信步而前，那几条豺狼反而摄于他的威压，步步向后。
但最后它们还是没有逃走，而是将沈时恩围在了中间。
姜桃在旁边看的心头狂跳，她知道眼前这男人会武，但到底是肉体凡胎，身上发着热又带着伤，眼下势必会是一场恶斗。她身边的小雪团儿浑身炸毛，呜哇呜哇地低吼不断，眼看着也要冲过去。
沈时恩迎向豺狼的时候，雪团儿飞扑而去，姜桃一把将它给按住了。
开玩笑，这小家伙的身子就成人小臂那么长，还不够豺狼两口吃的，可别在这时候添乱。
小家伙不满地在她怀里扭动身子，教她打了两下屁股才安稳下来。
而战局的结束也比姜桃想象的快，几乎是她制服雪团儿的同时，沈时恩已经杀了三条豺狼。
豺狼这东西本就狡猾，眼见情形不对，便改变了阵型，倒退着往门外去。
姜桃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想着也幸亏遇到了这男人，也幸亏她没有弃他不顾——不然她不熟悉下山的路，可能这会儿还在山上转悠，要是她孤身对上了……还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小心！”沈时恩的一声大喝，将姜桃的思绪拉扯了回来。
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闻声便下意识地往前一扑，堪堪躲过了身后的袭击。
原来不知何时，有一条豺狼居然摸到了她的身后。
柴刀被沈时恩掷出，直接扎穿了那条偷袭她的豺狼。门口的其他豺狼伺机而动，一起飞扑向了沈时恩。
沈时恩不躲反进，一拳直接将领头的那条打飞，又是一拳将其后的一条制住，拧断了颈骨。
这时候剩下的两条条豺狼才真正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姜桃心有余悸地将雪团儿放下，摸着狂跳的心口直吸气。
她宝贵的小命啊，差点又给整没了！
“公子，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姜桃说话的时候尾音还打着颤，但她的感谢却是真情实意，发自肺腑。男人眼下的身体状况就是不适合动武的。但是凭他的武艺，若是不想和豺狼缠斗，大可直接离去。他留下来同野兽缠斗，为的还是救她。
“你收拾一下这里。”沈时恩并不邀功，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然后又坐回了原来的地方。
姜桃便立刻将豺狼的尸体拖到一处，再用布巾擦拭地上血迹。她擦得分外仔细，因为她猜想今日之所以会遇上豺狼袭击，而且豺狼进来以后第一个想攻击的也是她，甚至想特地从背后偷袭她，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杀鸡的时候不够注意，把鸡血洒的到处都是，自己身上也染上了一些。
眼下虽然击退了豺狼，但是保不齐这山上还会不会有其他东西。万万不能再重蹈覆辙。
姜桃擦着擦着就发现不对劲了，地上除了豺狼的血外，竟还有一条蜿蜒的血路，血迹赫然往男人坐着的地方延伸。
“公子，你受伤了？”
沈时恩依旧波澜不惊道：“无妨，小伤。”
他嗓音比之前低沉粗哑了一些，听着不像他嘴里说的‘无妨’。
姜桃跑到自己囤货的角落开始翻找，最后翻出了一堆草药，往男人身边送去：“你伤的重不重？我这里还有些药材，你看看得不得用。”
草药都是她这几天一趟趟在山上采了运过来的，本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和以后卖钱过生活的。但现下她是一点都不吝惜了，生怕这男人出一点问题——健康的宝贵，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了。更别说这男人是为了救她才受伤。
走的近了，姜桃才看到男人胸口的上衣被抓破了一个大口子，里头足有数寸长的伤口正汩汩流血。
可药材送到跟前，男人却并不伸手去接，仍旧闭着眼，仿佛真的无关紧要一般。
姜桃道一声‘得罪了’，将之前给他磨的、剩下的三七粉末敷了上去。
男人被触碰了伤口依旧无所痛觉似的，姜桃又去找了自己的旧衣裙出来——姜家人送她来的时候，应该是想着她没有活着回去的可能，把她日常穿的衣裙全一股脑儿地塞在被子下面。
之前给这男人上药和重新包扎伤口的时候她撕了一条内衬的裙子，现下正好跟着利用，继续撕。
布帛撕裂的声音终于让沈时恩睁了眼，他看到那少女正奋力撕着布条，可能是因为力道不够，一道布条撕开，少女的额头就已经沁出了汗珠，可她没有停下，继续扯着，脸都憋得红了，才撕下第二条来……他算是知道之前自己身上那几条撕的歪七扭八的绷带是怎么来的了。
“拿过来吧，我自己来。”沈时恩终是看不过眼。
姜桃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公子果然乐于助人。”
这话说得，倒教沈时恩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撕布条是为了给我包扎，我自己来怎么就是助你了？”
姜桃第一次见他笑。
他的五官本是有些过于硬朗和锋利的，可这一笑，面容都变得柔和起来了，身上那一身破旧的短褐都遮不住他的光彩——出尘俊逸，芝兰玉树，姜桃脑子里立刻只浮现出这个八个字。
姜桃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把脑海里的绮念赶出了脑海，“我撕布条给公子包扎伤口，还是因为公子救我在先，数来数去，还是公子帮了我。”
沈时恩接过之后才发现她撕的居然是贴身的衬裙，这……他的耳根又不自觉地烫起来了。
他抬头看姜桃，姜桃也不明所以地坦坦荡荡地回望她。沈时恩有些慌张地避开视线，低头撕开布条，因为伤口在前胸，沈时恩便解开了衣襟包扎。
姜桃在旁边见了，登时就倒吸了一口气。
这这这……这身材也太好了！
虽早就知道男人身材伟岸，但没想到衣衫之下，他肌肉的线条是这般优美流畅，恰到好处。宽肩窄腰，腹肌块块分明，还能清楚地见到往下延伸的人鱼线……真是多一分则显油腻，少一分则显清瘦。
这样壮实的恰到好处的身材，姜桃在现实中还真没见过——她虽然活过两辈子，但几乎没有和异性打过交道。其他感情生活再单一的女孩子，总也有过上学时期暗恋男同学的经历。她这感情生活空白的和幼儿园孩童似的，猛然就跳到了限制级画面，跨度委实大了些，小心脏很有些遭不住。
姜桃感觉鼻尖发热，立刻捂着鼻子跳开了。
“抱歉，是我唐突了。”沈时恩蹙眉。他不是轻薄的人，但之前看少女胆子奇大，又能分辨药材，便下意识地以为她是学医之人。医者面前无分男女，他便也没有多做思考。
“不用，不用抱歉。”姜桃连忙道。
唐突的明明是她才对！
姜桃怕他伤的位置不方便包扎，有心想要帮忙，但又怕自己的反应露了怯。正犹豫着，沈时恩已经以极其熟练的手法包扎完毕，把衣服穿好，恢复了之前抱着双臂靠坐的姿势。
姜桃心里难免生出一种遗憾的念头。她怕自己再胡思乱想，便继续去收拾豺狼的尸体。
她将豺狼拖到外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头已经落起了雪，寒风呜咽，天地间银装素裹一片。
这下不论是那男人的伤，还是天气状况，都不允许她再想下山的事情了。
姜桃把豺狼拖进雪地，小雪团儿又一阵风似的刮到她脚边，哼哼唧唧地咬她的裙摆。见姜桃手下动作不停，它干脆跳到豺狼上头，不许她接着埋了。
“你乖一点，今天的野鸡已经够吃了。这些留着也吃不完，还有可能招致危险，先在这里埋了，等回头你饿了我再来给你挖。”
雪团儿像听懂了人话似的，耷拉着小脑袋，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等姜桃忙活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刚准备往庙里走，就看到远处一个黑点正慢慢地往自己这靠近。
不会吧，竟还有人来？！

第7章
这样的恶劣天气，这个年关前的阖家团圆的日子，会特地往这破庙来的，姜桃第一个就想到了姜霖那个小胖子。
她扔了挖雪的木棍就快步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黑影渐渐扩大，可以清楚地看你到身形了，姜桃发现自己想错了——来人身量虽也不高，但比姜霖也是高上许多。而且身形也瘦削，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自然不可能是只有五六岁大的姜霖。
摸不准对方的身份，姜桃就呼唤着雪团儿往正殿走。
那人影似乎看见她动了，也加快脚步靠近。
姜桃进了正殿后就推着厚重的庙门，准备关门。
“怎么了？”沈时恩睁开了眼问她。
姜桃显得有些焦急，“来了个人，远远的瞧不见相貌，安全起见还是先把门关上。”
沈时恩说不用，他已经恢复了一些，若是个普通人，他对付起来绰绰有余。若不是普通人，或是京城里的人，那么关庙门也不是明智之举，起码到时候会牵连姜桃。若是门敞开着，姜桃还有逃命的机会。
姜桃虽然和他相识不到半天，但也算共过患难，对他很是放心，便只是抄起木棍，再把柴刀放到沈时恩手边。
不多时，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因为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缘故，这人肩头、发上和眉毛都被染上了白色，脸颊也是泛着一种病态的红。
他嘴里埋怨道：“你看到我跑什么？”然后她见到了姜桃手里举着的木棍，“怎么？你不迎我不算，还想打我？”
听到这把声音，姜桃再仔细一瞧他的脸，把他认了出来——原主的大弟，从小身子不好被抱到老太太那里养的姜杨。姜杨和姜霖五官的轮廓还是极为相似的，只是因为他身子弱，人也瘦削，不仔细瞧还真不像兄弟俩。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弟弟很聪明但是身体不好，和他们都不大亲近。小一些的时候还不大看的出来，后来姜杨去镇子上念书了，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也不给家里写信，就越来越疏远了。
在原身爹娘故去之前，第一件头疼的是姜桃的批命，第二头疼的就是如何同长子改善关系了。
原身死前就挺怨恨这个弟弟的，怪他冷心冷情，爹娘去了也不见他多伤心，爹娘刚下葬没多久他就继续回镇子上念书，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后头她病了，姜杨更是都没回来瞧过她。
所以姜桃根本没想过，姜杨回到这山上来，到这庙里来。
“你怎么来了？”姜桃怕他冻坏了，立刻放了木棍，找了木柴开始用火石生火。
她这天已经用过好几次火石了，但是连原身都没做过几回这样的活计，就更别说按图索骥的她了。所以她磕磕巴巴打了好几下，火都没生起来。
“我顺便过来看看。”姜杨把包裹往地上一放，蹲下身把姜桃挤开，“你怎么还是这么笨？连火都生不好！”
姜杨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她这个姐姐被养的娇滴滴的，这么一说，她肯定又要红眼睛，哭鼻子，找爹娘告状……哦，他们现在都没有爹娘了。
可是姜桃并没有哭，甚至也没有不高兴，她看着姜杨两下就把火生起来了，夸赞道：“还是你厉害，我总是掌握不好诀窍。”
姜杨闷声没说话。
姜桃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突然低落下去了，但是她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没有说错什么，便岔开话题问：“你顺便来的？你要去哪里，能大雪天顺到这里来？还带着这么大一个包裹？”
三霄山地处偏僻，不论是从镇子到村上，还是从村上去别处，都不会经过这里才是。而且那包裹委实大了些，说句不夸张的，能装三个小姜霖在里面了。
姜杨的神情出现了一丝不自然，“你管这么多？我就是顺便过来的。”
“行吧行吧，你说顺便就是顺便。”姜桃已经去解包裹了。
包裹打开，她真是大开眼界，里头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有梳头发的梳子，装调料的罐子，打包好的药材，甚至还有一套崭新的衣裙……零零碎碎的，都快把她的眼睛看花了。
“你哪里来的银钱？”姜杨虽然早就去镇子上读书了，但家里每个月也就给他半钱银子。除开吃喝和交际，并不会剩余多少。而眼前这些，少说也得花去一二两银子。
“你怎么管的这样宽？”姜杨蹙着眉，“不想要就还我。”
“要的要的，哪儿能不要！”姜桃眉开眼笑的，在里头翻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整只烧鸡！
烧鸡已经完全冷了，但是并不影响它诱人的金黄色的色泽。
小雪团儿闻味而动，刚还猫在稻草堆里睡觉，小旋风似的又刮过来了，呜呜哇哇的叫起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姜杨被它吓了一跳。
“我捡的猫，怎么样，可爱不？”姜桃把雪团儿伸过来的爪子按住了，“这个太油腻了，你不能吃的！”
雪团儿被按得爪子不能动弹，不死心地呜呜咽咽地扭着屁股。
姜杨还是皱眉，“猫？长得真奇怪。”
“嘘——”姜桃赶紧制止他，“它聪明着呢！别这么说它。”
似乎是为了印证姜桃的话，雪团儿对着姜杨龇出了小尖牙，奶凶奶凶的。
“算了，山上冷清，有它陪你也好。”姜杨站起身，“我私下出来的，这就要回去了，等过两日我劝服了爷奶……”
姜杨突然止住了话头，他看到了在殿内另一个角落的沈时恩。
沈时恩是个练武之人，气息本就清浅，加上姜杨也没想过殿内还有其他人，到了这会儿才发现。
“这里怎么会有个男人？！”姜杨痛心疾首的神情浑像个看见女儿被野男人骗走的老父亲。
姜桃还抱着烧鸡，刚撕下一个鸡腿，冷不丁被她一吼，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如何反应。
姜杨见她没反应，又怒气冲冲地瞪向沈时恩。
“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不等沈时恩回答，姜杨已经看到他衣襟凌乱，脚边还放着一条破碎的衬裙——那衬裙他见过，就是姜桃穿过的。
“我和你拼了！”姜杨像只小豹子似的，气势汹汹地就往沈时恩身边冲。
姜桃忙把烧鸡放了，从后面一把把姜杨给抱住。
但是姜杨虽然瘦弱，却也是半大少年，姜桃根本拉不住她，两人顺着惯性直接扑倒在地，成了一团。
姜杨率先从地上爬了起来，气的眼睛都红了，恶狠狠地瞪着姜桃道：“都这样了你还维护他？！”
姜桃真是欲哭无泪，连忙也跟着坐起，“你真想岔了。这位公子只是在受了伤到这里歇脚而已。”
“那你的裙子呢？”
“我裙子？哦哦那个，是我今天抓了只野鸡，鸡血引来了豺狼，那位公子为了保护我受了伤，我把裙子撕开做绷带给他包扎的……”
姜杨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时恩，又仔细在殿内嗅了嗅，果真闻到了血腥味之后，他这才收起了一些戒备，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姜桃道：“纵然是要包扎伤口，你难道没有旁的衣服了吗？竟然用贴身的衬裙？这要是传出去，你名节还要不要了，还做不做人了？”
一通质问完，姜桃低低地垂下了头，姜杨紧紧抿住了唇。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该骂姐姐的，她生着病被家里人送到庙里等死，又遇上了野兽袭击，一定是害怕到了极点。本是他误会了，应该是他道歉才是，怎么还好这样骂她。
可是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姜杨又说不出口了。
他正嗫喏着，姜桃抬起了头，她脸上没有一分怨怼，只是笑着问她：“你说完啦？”
还有脸笑？！姜杨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思虑欠佳撕自己的衬裙，也不该你一进来没先和你说那位公子的事。我错了，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姜杨的神情又别扭起来，“谁说我生气了？我为什么要为你的事情生气？！笨死你算了！”
姜桃依旧笑眯眯的。也不是她真的没有半点儿脾气，而是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大弟弟不是真的冷心冷情——真冷漠的人能在大雪天一个人走上山给她送东西？能猜想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上去和人拼命？他这小胳膊小腿的，也不够对方打一拳头的啊！
只是这弟弟也是真的别扭，对她说话就没个好口气。怎么能有这么别扭傲娇的半大孩子呢？难怪原身都误会了他。
姜杨转过身对着沈时恩作揖行礼，“是晚生唐突，误会公子了，还请公子见谅。”
沈时恩依旧神色淡淡地道：“无妨。”
说着话，姜杨在带来的包裹里取出干净的纱布和伤药，递到沈时恩面前：“家姐的裙子毕竟是贴身之物，公子若不是介意，换上这个可好？”
说着姜杨就把姜桃撕了一半的衬裙捡在了手里，也不走开，就盯着沈时恩看，一副他不换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这对姐弟都是妙人。沈时恩也不见怪，反而觉得还挺有趣，他解开衣襟，用新纱布重新包扎。
别看姜杨人不大，但当他看到他的身材的时候，不觉也有些羡慕和自惭形秽，便转头挪了眼——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姜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姐姐居然在眼睛亮亮、脸颊红红地看着男人换纱布？！
“你、给、我、转、过、去！”姜杨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对着姜桃道。

第8章
美色当前，姜桃本来是准备再偷看一次的，没想到人原主儿都没说什么，倒教姜杨给抓了个正着。
这委实有些丢脸。
姜桃立刻转了过去，还不忘小声争辩道：“我又没干啥，这么凶做什么？”
别看姜杨人瘦瘦弱弱的，这嗓门可着实不小。从他进来嗓门就没放低过，姜桃被他吼得耳朵都发疼了。
这还有外人在呢，她是姐姐，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不过想到姜杨那冻得泛着病态红晕的瘦削脸庞，姜桃依旧还是半点儿脾气也撒不出。
等沈时恩换好纱布，拢好了衣襟，姜杨把他换下来的布条一并都拿在了手里。
姜桃以为他要给自己的，没想到姜杨直接把破衬裙扔进了火堆里。
“多可惜啊。”姜桃肉疼，“当抹布使也成啊，就这么烧了。”
姜杨恨铁不成钢地道：“一条破裙子可惜什么？”
看到姜桃依旧一脸心疼地看着火堆，姜杨无奈道：“下回我再给你买条新的成不？瞧瞧你这……”
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因为今天骂过姜桃太多次了，姜杨也就没接着说下去了，意思表达出来了就成。
“先不说裙子的事儿了，我有好多话想问你，你不是说一会儿就要下山，咱们抓紧说会儿话。”
“谁和你有话说？”说是这么说，姜杨还是在火堆边上坐了下来。
姜桃拿着一个鸡腿啃，又把油纸包递给姜杨，姜杨说不吃，她就边吃边问他：“家里怎么样？”
姜杨并不怎么会和人聊家常，不过姜桃问了，他想了想还是道：“还有几日就过年了，我和大堂兄今日才放了年假，奶奶正在家里张罗着炸丸子，办年货，大伯娘和二伯娘今日去了镇子上赶集……”
姜桃听着，笑容不由浓了几分。这小子，今日才放了假就特特来给她送东西了，偏还死鸭子嘴硬说什么顺便来的！
不过这些也不是姜桃想听的，她又不关心姜家其他人，于是便接着问他道：“小阿霖呢，他怎么样了？我被送上来的时候他可担心了，回去后他乖不乖？有没有按时吃饭和睡觉？”
姜杨的眼神黯了黯，果然，他这姐姐最关心的还是姜霖。不过他也习惯了，他们三人虽然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但自小他就是在爷奶身边长大的，虽然同住一个屋檐，爷奶的屋子离他爹娘住的屋子过去也不过几步路，但是不在一起吃，一起住，感情总是不同的。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
“阿霖还好，我回家的时候见他还是那么胖。而且他素来怕我，有事也不会和我说。你要实在不放心……”姜杨凝眉沉思，一时间还真没想到能有什么办法。爷奶虽然疼爱他胜过其他孩子，但到底还是把他当孩子看。像姜桃在父母葬礼之后没多久就病了，他们把她送到庙里来这些事儿，就没想过同他商量和知会，他也是今日回了家才知道的。
姜桃见他为难，便笑道：“我确实不放心阿霖，不过现在却是不担心了。”她顿了顿，才接着道：“这不是你放了年假吗，有你在家里，肯定能看顾好弟弟的。”
姜杨看着虽然年纪不大，但除了误会她和那男人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略显冲动，其他的说话和行事都颇为稳重，有他看着，姜桃当然不担心了。
“你让我看顾他？”
“你们是亲兄弟，这有什么不对吗？”
姜杨忽然笑了起来，眼睛都变得亮了一些，他轻声道：“确实没有什么不对。”
姜桃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心情好转，只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孩子还真是笑起来好看，小小年纪就老是板着脸可不好。
说着话，外头的雪停了，姜桃见了便催促道：“快趁着雪停了下山去吧。等回去了，你跟奶要一碗姜汤，热辣辣的喝了，裹着被子睡上一觉。明天早上要是身上不爽利，立刻找大夫来瞧。你身子本就不好，大雪天跑这一趟委实让人不放心……”
起先姜杨听她赶自己走，面色就沉了沉，后头听到她的絮叨，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这种絮叨，好像只有奶奶会对他这样。他亲爹亲娘对他，反倒是小心翼翼过了头，从来不和他这么说的。他姐姐就更不用说了，从前眼里只有姜霖那么一个弟弟，见了他就掉头走。
现在她这般，也不枉费他特特过来一遭。
“知道了，我又不是五六岁的小阿霖，还用你操心吗？”
姜杨确实是要立刻走的，天黑了他不回去，奶奶担心不说，两个伯娘还要说嘴。若是被他们知道自己是上山来了，只怕还要记怪到他姐姐头上。
只是……姜杨的视线落到了沈时恩身上，把姜桃和一个陌生男人放在一处，他实在不能不担心。
姜桃见了，拉了拉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公子真的是好人，先不说他救我在先，就说你来之后误会他了，把他当登徒浪子一般，他也不见半分生气，哪里就像歹人了？”
姜杨把她的手拉开，拿了包裹里的一份糕点到了沈时恩身边。
“方才晚生误会了公子，小小心意，还望公子见谅。”
沈时恩还是面色平淡地道：“无妨，客气。”
姜杨像没察觉到他的疏离似的，将糕点往他旁边一放，一屁股坐到了沈时恩身边，打开了话匣子。
“不知道公子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何会受伤，又为何出现在这三霄娘娘庙里？”
得，这小管家公还是不放心，开始查户口了。
姜桃走到他身后刚要劝阻，被姜杨凉凉的一个白眼给瞪住了。
她没办法，只好连忙对着沈时恩做了个抱拳告饶的手势，求他千万见谅则个。
沈时恩冷不丁地被人当成犯人盘查，心情自然不会很好，可是当他看见姜桃这求饶的模样，不由便想起了从前长姐身边养的一只小狮子狗，那惯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小家伙，每当它调皮捣蛋做了错事，长姐要教训它的时候，它就一脸讨好地后腿直立站起，两条粗胖的小前腿一个劲儿地作揖求饶。这叫人如何能狠的下心责罚它？连沈时恩见了，都帮着它求过好几回情。
是以，沈时恩并不见怪，好脾气地道：“我姓沈，唤我沈二便可，祖籍是京城人士，因家中遭难，被发配到白山采石场为苦役。至于为何出现在这里，则颇为曲折，三言二语解释不清，总之就是受了些伤，怕家人担心，便在此养伤，至多耽搁一夜，明早便会离开。”
白山采石场离村子不过小两刻钟的脚程，倒也不算远。虽然那里被发配的苦役都是戴罪之身，但大多都是受主家牵连的普通人，本身并没有犯过什么大罪。真要是那等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也不会发配到村落城镇聚集之地，都是去极南极北的苦厄之地。
也因为这层原因，采石场的苦役并不受到本地人的歧视，甚至还有在这里成家扎根的。
姜杨听后，还算心安了一些。既然是采石场的苦役，若是他真敢有什么不规矩的，自己也知道去哪里寻他。
“不知道沈二公子是犯了何罪……”
“姜杨！”眼看着这小子越问越隐私，姜桃立刻出声打断了他。
姜杨也自觉失言，轻咳一声，站起身对着沈时恩又是作了一揖，“晚生失礼。”
沈时恩掀了掀嘴角，“无妨，你也是担心你姐姐。”
设身处地而想，若是他长姐还在，他怕是比这小子做的还过分。就像当年他得知长姐要嫁到那波诡云谲之地，他差点拿着剑进宫和人拼命……
“谁，谁担心她了。”姜杨别别扭扭地看了姜桃一眼，“我可不是担心你，我只是……只是怕你辱没了我们姜家家风！”
“知道了，你可快走吧。”姜桃奋力把姜杨拉到了门口，“沈公子确实是个正经人，你别担心有的没的。”
姜杨无言地看着她，那神情仿佛在说“沈公子是个正经人不假，但你眼睛发亮地看人换纱布，正不正经就两说了”。
姜桃脸颊酡红，又是一通保证，这才把姜杨哄好了。
天色暗了个彻底，但好在雪没有继续下，姜杨也就不再耽搁。
在姜桃不厌其烦的叮嘱声中，姜杨挥别了她，一个人慢慢下山去了。
姜桃在门口目送他远去，直到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了，才回到了殿内。
这臭小子，自己盘问了个爽就离开了，收拾烂摊子的还得是她。
这叫什么事儿呢？人家救了他还被当成登徒子审问。这知道的是他弟弟爱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时恩把她怎么着了，准备谈婚论嫁查问家世背景呢！
姜桃有些无措地看着沈时恩，欲言又止。
沈时恩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回望过去——只见这个一直坦坦荡荡的少女，现在居然开始局促起来，绞着衣摆，咬着嘴唇，一副想同他说话又不敢的胆怯模样。
怎么又忽然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似的？

第9章
沈时恩无奈地笑了笑，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我有些饿了，不知道姑娘方不方便把鸡汤热一热？”
“方便方便！”姜桃立刻不见了局促，脚步欢快地把陶锅架上了火堆。
想着之前因为没有调料，鸡汤味道寡淡，姜桃把姜杨带来的调料放进去了一些。
俄顷，鸡汤咕咕嘟嘟煮沸了，姜桃选了几块好肉，满满当当地盛出了一碗。
沈时恩看着碗里冒尖的鸡肉不禁笑出了声，“我不是很饿，只不过想讨一碗热汤喝罢了。”
他能看出来少女手头的物资并不富裕，若不是今天她弟弟特特冒着风雪送来了一包裹东西，可能她下一顿就得挨饿。
姜桃忙笑道：“沈公子别同我客气，您救了我一条命，这一点实在不值当什么。”想到之前他还为了一碗鸡肉心疼，现在这境况着实让她臊得慌。若不是知道他身上还带着伤发着热，不好吃太过油腻的东西，姜桃恨不能把剩下的烧鸡全都送给他。
说着话，姜桃又奉上了唯一的一双筷子。
包裹里她找过了，姜杨没想到给她送筷子，所以她身边还是只有自己做的那一双。
一双粗细、长短都不相同的筷子，甚至还有些歪七扭八，坑坑洼洼，让沈时恩不免多看了两眼。
姜桃挠了挠脸，“公子别嫌弃，这筷子看着粗陋，但是吧……”她顿了顿，沈时恩等着听她怎么个‘但是’法，但是姜桃憋了半晌，最终还是只能脸红着磕磕巴巴地道：“但是它是我亲手做的，一点点削出来的，就、就很特别。”
沈时恩抿唇忍住笑意，道：“确实很特别。”
姜桃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沈时恩喝了热汤，又用‘特别’的筷子夹着吃完了鸡肉，肚子里暖和起来了，身上也舒服了不少。
姜桃这会儿又靠了过来，拿了一床被子要分给他。
沈时恩说不用。姜桃也不勉强，在包裹里找出一条毛毯，又寻摸出一些干草，让他取暖。
山里的夜晚无比宁静，依稀只能听到山风呜咽的声音。
姜桃见沈时恩歇下了，便也跟着缩进了被窝，雪团儿早就等着她一道睡觉了，没等她躺平整，就窝到了她颈项处，浑似一条柔软暖和的大围脖。
夜色深沉，姜桃因为放心不下沈时恩的伤势，夜间又起来了一回。
沈时恩闭着眼，察觉到了少女的起身和靠近，听到一声轻微的‘得罪了’之后，少女柔软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
果然还在烧着，还好似比之前更热了一些。姜桃微微叹息，起身去分出一条被子给沈时恩盖上，又去倒水拧帕子，给他覆在额头上。
沈时恩想说没事的，他本就是练武之人，这几年也吃了不少的苦，这样的一点病痛实在算不上什么。可当他想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眼皮居然这般沉重，喉咙间也像堵了团棉花似的发不出声。
再后来，沈时恩的脑子都变得昏昏沉沉的，一时间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快忘了。
姜桃一直守在沈时恩身边，这个时候她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来帮他，只能每隔上一会儿就给他重新拧一条湿冷的布巾。她还想给他喂水来着，可惜喂不进去，只能时不时湿润一下他的嘴唇。
原来他的嘴唇也这样好看，粉粉的，薄薄的，看着就很柔软。怪只怪他的眼睛生的太好了，睁眼的时候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沉沦在他的眼睛里，忽略了其他长处。
姜桃看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失礼，忙把视线挪开，专心照顾他。
然而沈时恩的情况并没有在段时间好转，姜桃忧心忡忡，时不时地看一眼外头的天色，就盼着天早些亮，好让她下山去请大夫。
就这样一直到了晨光熹微之际，沈时恩终于醒了过来，姜桃的面上刚展露出笑意，就听他嗓音低沉地唤她：“阿姐，是你回来了吗？”
“沈、公子？”姜桃吓得去摸他的额头，滚热地简直有些烫手。
沈时恩已经完全迷糊了，他伸手捉住姜桃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像一只小兽似的、爱怜地亲昵地轻轻蹭着她的掌心，“阿姐，我好想你。”
这是绝对是烧糊涂了。
姜桃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发现他捉的无比的用力，甚至当他发现她想抽出手的时候，他一下子慌乱起来，将她的手捉的更紧了。
他嘴里不断地唤着‘阿姐’，双眼迷离，蒙着一层水雾，脸上的神情如同被大人抛弃的孩童一般无助，攥着她手掌的手更是灼热得吓人。
姜桃只觉得心里像揣了只小鹿似的乱撞，仿佛整颗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
都说女孩子有母性，容易对示弱的异性产生好感。一直因为身体原因处于弱者地位的姜桃不敢苟同，她自觉更喜欢强壮厉害的男人——就好像沈时恩在孤身斩杀数条豺狼、当着她的面展露完美身材的时候，她就很是心动。
可那时候的心动，却抵不过此时心跳加速的十分之一。
他这般一会儿强悍一会儿示弱的，谁顶得住？！这超纲了啊！
“正经人，我是正经人！”姜桃在心理呐喊着，终于唤回了自己的理智。
她像哄姜霖一样哄沈时恩，“阿姐不走，你乖一些好不好？阿姐给你换上新的布巾，这样你的热才能退下去。”
沈时恩还真像一个孩子似的听话，把手放开，但不肯闭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桃，就好像生怕下一秒她会凭空消失一般。
姜桃拧完布巾给她搭好，他便立刻把她的手攥在了手里，珍重无比。
姜桃见他这般，忽然就有了些不好的想法——他说他是发配而来的苦役，家人势必也受到了牵连。他的阿姐，怕是已经不在了吧。
“乖乖睡觉吧，阿姐守着你。”姜桃用另一只手给他掖好被角，隔着被子在他胸口的位置轻轻拍动。
“我好辛苦，阿姐给我讲个故事吧，好久没有听阿姐讲故事了。”他轻声呢喃。
“好。”姜桃一口应承下来，但猛然间还真想不到讲什么。她在现代的时候看的书很多很杂，连分辨草药都学会了，却好像没怎么看过童话故事——她不相信那些。顿了好半晌，姜桃才接着开口道：“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生下来就得了很严重的病。她不能运动，不能情绪起伏，甚至不能接触到外面的人和世界，后来她十八岁的时候，死了……”
姜桃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一天她可以像个局外人一样波澜无惊地说起自己的往事。她明明拢共也活了没有多少年，却好像已经满头苍雪。
在她缓慢而舒缓的叙述声中，沈时恩带着嘴角的笑意沉沉睡去。
虽然故事惨了一点，但是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梦到了他的姐姐，做了个好梦吧，姜桃想。
…………
天光大亮，沈时恩是被雪团儿的呜哇声吵醒的。
他醒了才发现自己身上有些酸软无力，手里还攥着一只柔嫩光滑的小手。
而小手的主人正背对着他，轻声指挥着小老虎道：“你怎么那么笨？让你把那只装米的黄色袋子钓过来而已，怎么就找不着呢？”
纵使小雪团儿再聪明，到底智商有限，试着叼了好几样都不对，已经烦躁地直叫唤，眼看着就要罢工。
“好乖乖，我错了，你不笨，你聪明得很！”姜桃忙把它一通夸，心理又暗暗补充道，自家猫咪确实不笨，只是没想到居然是个色盲，让她叼黄色袋子，怎么就叼其他颜色呢？
沈时恩看他们一人一虎的互动有趣极了，一时间竟忘了把手松开。
直到姜桃放弃了让雪团儿帮忙把米袋子叼过来的想法，转过头来，才惊喜地发现他已经醒了。
沈时恩立刻把她的手松开，好在他脸上发热的红晕未退，姜桃倒也没有发现他的窘迫。
“醒了就好。”姜桃又伸出头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热也退了，公子身体底子委实不错。”
昨晚那样的高热，若是换成旁人，估计这会儿应该已经昏迷了。
沈时恩动了动嘴唇，才发现嘴里干得像要烧起来一般，竟无法发声。
姜桃倒了水来给他喝，而后又开始忙活起来——这会儿她总算是可以自己去拿米袋子了。
小米放进装着鸡汤的锅，姜桃开始生火加热，然后又去翻找大包裹里的东西，看看有没有其他能用的。
沈时恩看她小陀螺似的忙不停，踌躇了半晌才问道：“昨夜，是我失礼了，还望姑娘见谅。”
姜桃心虚地连眼睛都不敢抬，更别提回看他了。失礼么，确实是有的，不过比起他把她当成姐姐抓了她的手，好像她脑内萌生的邪恶念头更失礼！
“公子下回不可这般了。”她说。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正经啊！换成旁人，这位沈公子肯定是清白不保了！

第10章
“自然不会。”沈时恩也尴尬地别开了眼。他自诩是习武之人，身强力壮，没想到不过受了些伤，吹了冷风，晚间竟然会发起那般高热，做出那样狼狈的事。虽然现在他脑子里还是有些懵，但昨夜的记忆还是很清晰。
他居然把眼前的少女认成了长姐，抓着人家的手一整夜。她非但没有见怪不说，还一直看顾着他……
她太过善良，也没有防人之心。
这一刻沈时恩心底忽然萌生了一个他从未有过的念头——想把眼前这个心善又纯真的女孩保护起来，让她可以一直这么快乐下去，不用面对这个腌臜污秽的世界。可现在的他……
想到眼下自己的境况，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如何能护得住别人？
沈时恩顿时有些心灰意懒，自嘲地笑了笑。
姜桃在殿内忙不停，生怕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把姜杨带来的东西都分类放了起来，有些不耐保存的，她准备今日就吃掉，耐保存的就继续屯着。还有新衣裙、毯子等东西，现下不方便晾洗，但是总要晒一晒的。
哦，毯子，毯子还盖在男人身上。
昨天她就是隔着毯子，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迷茫……
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姜桃脑海内警铃大作。
“姑娘什么时候回去？”沈时恩忽然开口。
他想问问少女的归期，甚至想打听她家在何处。
沈时恩在心里同自己讲，他没有再肖想什么，只是得人恩果想着报答而已。
姜桃被她问得愣了愣，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确定地道：“估计再有个十天半月吧，元宵节前应该能回家了。最晚总不会出了正月。”
她的身体一天好似一天，这两天除了精神头还不如旁人，倒是没有其他不舒服了。
“还要待这么久？”沈时恩愕然。
因为之前还不算相熟，他就没有打听她为何出现在这里。如今听到她这般回答，竟好似有家回不得一般。
姜桃也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就和他说：“我吧，命不太好，不过是术士说的，不是我自己说的。前不久爹娘因为意外去世了，我又正好生了一场大病，家人觉得我留在家里不大吉利，就把我送到这庙里等……祈福。”
她本不想给姜家人美化什么，但转念想到了姜杨和姜霖两个。尤其是姜杨，他是读书人，虽然现在没有功名在身，但将来还是要有走科举这条路子的，名声很是要紧。为了两个弟弟，她得投鼠忌器，不能把话说得太过难听。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听不懂的也是傻子了。
沈时恩着实是没想到其中原委居然会是这般。
这少女虽然稍显病弱，但绝对没有病到那么严重、不能医治的地步，退一万步说，真要是病重了，她这个年纪，只要照顾得当，总归是有一线生机的，怎么就会在年头上被家人给送到这庙里等死？
亏他还萌生了要护她不见黑暗的念头，原来她本是就从黑暗中孤身走来。
这让沈时恩更不敢小看她了，这样的境况还能这般乐观，若是易地而处，沈时恩自问自己也未必能比得上她。
姜桃做过两辈子的重病之人，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便是别人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同情。
虽然沈时恩眼下只是凝眉思考，还未展现同情，但姜桃还是立刻补充道：“其实我觉得也挺好的，家里人多口杂，我也休息得不好。这里虽然冷清了一些，但是我看过许多书，会分辨草药和野菜，运气也好，还能抓到麻雀、野鸡之类的东西。昨儿个我大弟还来了一趟，送来了这样多的东西，就更是不用发愁了。你看我现在吃的好睡得好，心情也好，再养个几日，就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了。”
看着她紧紧盯着自己，一副生怕自己不相信的模样，沈时恩便点头道：“姑娘很有本事。”
看他不似说假话，姜桃这才笑起来，挺了挺胸道：“那可不是嘛！”
沈时恩配合地笑着点头，或许是被她的乐观影响，方才心头突然萌生的心灰意懒之感，也已完全消退。
正说着话，外间山头传来一个少年清朗的喊声，依稀是在喊‘二哥’。
沈时恩听了便立刻起身，道：“应该是我弟弟寻来了。”
说着话，他去外头相迎，未几便和一个身形高挑的英俊少年一道回来了。
那少年看着和姜桃差不多年岁，虽然衣着与沈时恩差不多——都是一身略显破旧的短褐，但生的不同于沈时恩的硬朗，而是偏向于精致俊美的长相，只有眉眼有几分相似。
姜桃见了，难免心想道这家人真的太会长了，一个两个的，稍微打扮一下绝对不输现代明星。
少年不仅长相和沈时恩完全不同，性格也是天差地别，进了庙里他就连珠炮一般道：“二哥，你可吓死我了。昨儿个夜里还下了大雪，我怕你遭遇不测，一晚上都愁的没睡觉。你也是，就算是要养伤也该和我待在一处，怎么好一个人在外头过夜？你说你要是万一出点事，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大表姐？回头我老子知道了，肯定也得伺候我一顿板子……”
说到这里，他才发现破庙里还有一个姜桃，猛地止住了话头，脸上的神情从焦急担忧，转变为了震惊、难以置信，一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样子，眨眼间又冷静下来，嘴角噙笑，换上了一副‘我懂了我懂了’的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脸上这一秒三变的，精彩程度不亚于戏剧里的变脸戏法了，姜桃在旁边看得直乐。
少年见她笑了，表情更是精彩了。然而他刚张开嘴，沈时恩便立刻打断他道：“什么都别说了，你什么都没懂。再说错半句话，你就回家去！咱们先动身回采石场，其余的我路上同你解释。”
少年一副憋住了的模样，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是他还是十分听话，把到了嘴边的话又都给咽回去了。
姜桃前一天就听沈时恩说过夜便要离开的，倒也没有惊讶，只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还是生出一丝遗憾。
两人相识不过一日，只能算得上相识一场，就算分别，也不需要郑重告别。可沈时恩也觉得心里怪怪的，说要动身却迟迟没挪开脚步半分。
少年的脸皱的更厉害了，最后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开口道：“不是说要走吗，咱们还等什么？现下外头天气还好，别等又下起雪来，山路可不好走了……”
眼看着他又打开了话匣子，沈时恩看了他一眼，“出去等着。”
“哦。”少年不情不愿地嘟着嘴出去了。
殿内又只剩下沈时恩和姜桃两人，沈时恩对她致歉道：“我弟弟年幼无知，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姜桃说不会。少年虽然话痨，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唐突的话。主要是沈时恩并没有给他机会。
“那……我走了。”
“嗯。”姜桃轻声相应。
沈时恩有心想打听一下她的姓名，但又怕问姑娘家这些显得轻佻，一时间还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姜桃也想和她互通姓名，但是对方不问，她冒冒然自我介绍，也显得有些冒失。
两人一个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一个轻轻抿唇，绞着手指，愣是又站了快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少年在门口探出探头探脑了数次，无声地催促。
沈时恩轻轻一叹，道：“姑娘今日救过我，他日若有所需，尽管来采石场寻我。只要沈某能做到的，定不负姑娘所托。”
姜桃也呼出一口气，轻笑道：“公子救我在先，他日若有所需，也可来槐树村姜家寻我。”
这样，他们总是有机会再见了吧。

第11章
姜桃把沈时恩送到庙外，等候他的少年已经不耐烦地开始踢石头玩。
见了沈时恩出来，少年一跃而起，拉着沈时恩就往山下走。
姜桃笑着冲他们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沈时恩走了两步，就忍不住回头看她，想到她还要在这冷清的破庙里待上十天半月，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二哥，快走吧，回去晚了监工又要啰嗦。”
沈时恩再了解自家表弟不过，哼声道：“萧世南，你是迫不及待想回去，还是急着和我打听这两天的事情？今年你都十五了，也该定定性子了。”
小心思被无情戳破，萧世南也并不窘迫，讨好地笑道：“好二哥，我好奇死了，你快告诉我吧。你只和我说身边有些探子需要清理，让我在采石场等你。可是没说一去要这样久啊，还有刚才那姑娘怎么回事？我看你俩眉来眼去的，好像很有些不一般。”
沈时恩被他的聒噪吵得耳根疼，但也懒得和他废话，便只是言简意赅地道：“处理探子受了伤，便到了这处歇脚……至于那位姑娘，”沈时恩唇边泛起一个清浅的、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笑容，“萍水相逢，她很好。”
其实事情的经过远比沈时恩这草草一句话复杂的多。
沈时恩发现身边有来路不明的眼线，孤身离开采石场，引其现身。暗探中计，带数名武艺拔群的死士行刺。沈时恩将他们悉数杀了，留下暗探逼问口供，在确定他们没有同党且也没来得及把消息传回京城后，便也将其灭了口。
沈时恩在山中寻了荒僻之地掩埋他们的尸首，竟又遇到了一群下山打完劫回来的土匪。
也不知道是沈时恩倒霉还是土匪倒霉，又是一场恶战之后，土匪也都丢了性命。
这倒是省了沈时恩的事儿，将死掉的暗探和死士扔进了土匪寨里，伪造成了双方拼杀、同归于尽的局面。
总之，就是沈时恩一人包围一群人还大获全胜x2的故事。
这之后他才起身折返，途中觉得伤势有些不好，天气也恶劣，怕回去萧世南见了又要聒噪，这才寻了破庙落脚。
但是尽管沈时恩淡化了许多细节，但萧世南听到他受伤，还是立刻紧张了起来：“二哥哪里受了伤，可严重？可要我去请大夫？”
沈时恩说不用，他又接着委委屈屈地唠叨起来，“二哥，不是我说你，你还说我该定定性，难道你就不该改改你的性子？我知道你武艺高超，胆色过人，十几岁就跟着姨丈和大表哥上阵杀敌……但是我家老头子把咱俩放在一处，就是为了让咱俩有个照应，你这不声不响的，是不是不拿我当自己人？”
沈时恩虽然烦他吵，但却绝对没有把萧世南当外人。
三年前那场风波，沈家满门倾覆，昔日的亲朋好友在一夕之间都成了陌路。只有安国公府萧家伸以援手，暗中操作，将沈时恩从死牢里换了出来，又将自家世子同他一起塞进了苦役里以作掩饰。
这样宫中那些个鬼魅，就算觉得死牢里他的替身死的蹊跷，而在外遍布眼线寻他，也绝对不会想到逃出生天的沈时恩并没有远走高飞或者暗中蛰伏，而是成了一个带着年幼弟弟的普通苦役。
从一个目标变成两个，就是这样简单的方法，让沈时恩在白山安稳地待了三年多，直到近日才出现了第一批可疑的暗探。对方也才那么掉以轻心，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竟敢带着那么三五人就出手了。
思及此，沈时恩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问他道：“世南，三年了，你就没有想过回京？”
沈家是没有了，沈时恩成了这世间的孤魂野鬼。可萧家还在，虽然安国公因为当年的风波被夺了官职，禁足府内，非诏令不得出。可到底安国公的爵位还在，萧世南回到京城当一个落魄侯爵的世子，总好过同他一起当苦役。
“二哥怎么忽然说起这个？”萧世南讪讪地笑了，“萧家世子已经‘死’了三年了，我还回去做什么？再说我老子都让狗皇……让那位给软禁起来了，生杀予夺，也不过那位一句话的事。老头子放我和你一处，也不是真就那么大公无私，跟着你，咱们还有指望不是？”
沈家的指望，当然就是沈时恩的亲外甥，入主东宫的那位。
只是东宫虽然还在，但到底受到了牵连，到了如今也不得临朝，更别提培植自己的势力。是进还是废，也不过是当今一句话。
而且当今也正年富力强，膝下又有数名长成的皇子，皇子背后的外族更是不容小觑。纵是当今不为难太子，其他人也恨不能分而食之。
这指望，终归还是渺小了些。
沈时恩一直不如萧世南乐观，从前萧世南提到这些，他都不怎么愿意去想，但眼下她忽然想到了姜桃——她那样柔弱的一个小姑娘，身带恶命，父母双亡，患了病还被家人遗弃，都能活的那般自在洒脱，他一个大男人，何至于连个小姑娘也比不上？
所以沈时恩难得地应下了萧世南的话，淡淡道：“不错，只要人不死，总还有指望。”
只要他不死，终有一日便是他化身地狱恶鬼，也要将昔日的仇人一道拖入黄泉地狱！
………………
而姜桃在送走沈时恩之后，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开始享受起了鸡汤粥。
鸡汤粥本是为沈时恩准备的，只是他们走的太急，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独自享用。
雪团儿这会儿才懒懒地从被窝里起了身，先安逸地伸个懒腰，再优哉游哉地舔了会儿毛，接着才走到姜桃脚边，呜哇呜哇撒着娇讨要吃食。
姜桃捞了鸡肉分给它，笑着打趣它：“叫的这样奇怪，一点都不像小猫咪。小猫咪要喵喵叫知不知道？”
雪团儿疑惑地歪了歪头，显然是没听懂她的意思。
姜桃就拿鸡肉做引诱，“跟我学，喵~学了就给你吃。喵~”
她很有耐性地自己先喵了半天，最终终于哄得雪团儿也跟着喵了一声。
只是那一身‘喵’实在古怪，粗哑洪亮，哪里有半分小猫咪的可爱，好像一个已经变了声的少年刻意在学小女孩撒娇似的，肉麻又搞笑。
姜桃被自己的联想逗得哈哈直笑，冷不丁地就听一旁有人没好气地道：“你倒是快活，哼！”
姜桃先是反应雪团儿成精会说话了？而后才看到了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的姜杨。
这小子居然一大早又过来了！
姜桃问他怎么过来了，姜杨也不答话，先进了殿内警察搜房似的搜过一遍，确认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他脸上的表情才舒缓了一些，道：“隔壁山头出大事了，两群匪徒拼杀，血把地都染红了。爷奶不放心，让我把你接回去。”
姜桃直接惊得连手里的粥都不记得喝了，“接我回去？”
姜家人将她送到破庙，就是不顾她的生死了。怎么会因为匪徒强盗的传闻，就要把她接回去？
姜杨并不答话，自顾自地开始帮忙收拾东西。
等姜桃疑惑地喝完手里的鸡肉粥，他已经打好了一个大包裹。
“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姜杨道。
姜桃虽然觉得在破庙里过得挺好，但之前她没有牵挂，现在两个弟弟都把她放在心上，她自然也想着他们，能回去自然更好。而且姜杨她的东西全打包了，什么都没给她剩！
“你等等我！”姜桃把锅里的鸡肉捞出，拿布条一包，另一只手抄起雪团儿，飞快地跟上了姜杨。
“阿杨，快和我说说，你怎么和你爷奶求情的？怎么一夜之间他们就同意让我回家了？”
姜杨闻言走的更快了，“少自作多情了，谁给你求情了？”
姜桃不以为意地笑的更开怀了，还小跑着追上他，黏黏糊糊地用肩膀轻撞他，“告诉我嘛。我好奇死了！”
“你烦不烦！”
姐弟俩一个就是不说，一个追着一直问，雪地上一大一小两串脚印，从山头慢慢地往山下延伸——
…………
而此时的槐树村姜家，大房媳妇赵氏和二房媳妇周氏这对妯娌正窝在灶房里咬耳朵。
想到一会儿那丫头就要回家了，赵氏就恨的牙痒痒，“也不知道姜杨那小白眼狼给咱爹娘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过一夜，老两口就改了口，竟真肯让那扫把星回来了！”
周氏也没个好气儿，埋怨道：“早知道那小白眼狼会良心发现，说什么也该再拦他几日。只要再多过几日，那丫头能不能活到那会子还两说，也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可不是嘛，如今那丫头肯定病的更厉害了。真要大过年的死在家里……大过年的，真是晦气！”
周氏长长地一叹，“真要那样倒还好了，就怕那丫头像之前似的，自己没事，倒把厄运带给了旁人。”
想到横死的三房夫妇，赵氏也心有余悸道：“不会吧，总不会那样邪门。”
“最好是不会。”周氏捏着抹布，想象着是捏在姜桃身上一般，手劲儿大的几乎要把抹布拧烂。
妯娌俩一顿埋怨，最后赵氏道：“反正我们大房的银钱都在年头上花的差不多了，其余的都是留着给孩子们用的。到时候那丫头看大夫抓药的银钱……”
“我们二房可也没有！”周氏忙道，“这年头上地主家可也没有余粮，嫂子也别指望我！”
两人哭起穷来，半点儿也不见方才同仇敌忾的亲密样儿。但她们还有着共同的利益，倒也没有撕破脸皮。
最后周氏突然道：“嫂子，我有一个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氏附耳去听，半晌之后，她眉开眼笑道：“你这主意好，这样就算那丫头能有命活下来，也祸害不到我们家半分了！”

第12章
姜桃随着姜杨回到姜家的时候，姜家人正围坐在堂屋里用朝食。姜杨回屋去放包裹，她就自己先进去。
而在她回来之前，赵氏和周氏两个人就吃的心不在焉的，频频对了好几个眼色，只盼着姜桃在那庙里待了这么几天，已经熬的不成了，也就不用她们在费其他手脚。
但是让他们失望了，姜桃还是那个弱不胜衣的姜桃，但还是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姜桃进屋就喊了人，除了赵氏和周氏脸上的笑有几分勉强之外，姜家其他人见了她倒都是有个真心实意的笑脸。
“好孩子，这些天你受苦了。”姜老太爷颇为欣慰的一句话，差点让赵氏和周氏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这丫头脸色红润，脚步轻快，看着哪里像是在破庙里自生自灭的，不知道还当她是去什么好地方休养生息了，老天真是没眼啊，竟没让这丫头死了，反倒是像病痛全消、没事儿人了一般。
赵氏僵着假笑的脸说不出话，周氏当然也不高兴，但是她还是比赵氏有些城府，起身假装热络地相迎道：“瞧瞧咱们阿桃这脸色，又红润又健康的，定是庙里的三霄娘娘显灵了，把我们阿桃的病痛全带走了。”
姜桃也跟着笑，道：“二伯娘说的不错，确实是三霄娘娘显灵。我如今不止病好的差不多了，心境也比从前开阔了。三霄娘娘还入我梦说，我身上的恶命她也一并替我消了，再不用担心了。”
周氏也没想到姜桃现在竟然这么鬼灵精，她不过提了一句三霄娘娘，姜桃就顺杆往上爬，一副真的受到了神眷的模样。
就死命吹吧。赵氏不屑地撇了撇嘴，还不待她说话，姜老太爷就问姜桃：“三霄娘娘真的这么和你说的？”
姜桃面不改色地点头说：“是啊，不然我这身体怎么就能在几日之间就养好了？还有三霄娘娘还送了我一只小兽，虽然长得古怪了点，但是据说是什么灵兽。”
说着姜桃就唤雪团儿进来，它本想好没怎么和姜家人说雪团儿的事的。虽然以后肯定是她来养雪团儿，但是她总有照看不到的时候，和姜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要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欺负弱小可怜的雪团儿，她肯定要心疼死了。
现在好了，借着周氏提到的三霄娘娘，就说是三霄娘娘送给她的。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对神明很敬畏的。
雪团儿小旋风似的刮进来，欢快地呜哇呜哇叫着，亲昵地蹭到了姜桃脚边。
姜老太爷细细地打量了它一会儿，还真就点头道：“这小兽长得确实非同一般，且好似还通人性。”
姜桃笑道：“是啊，爷爷说的不错，它机灵着呢。”
听到有人夸自己，雪团儿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赵氏在旁听了，急得直去看周氏。两人商量了办法去对付姜桃的，但是眼下姜桃居然扯着三霄娘娘的名字做虎皮，逞威风，连当家人姜老太爷都信了几分。这样下去，她们的计划还如何施行？
周氏眼见她要憋不住了，忙起身笑道：“阿桃快别光顾着说话，先坐下用朝食吧。我去厨房给你再添一碗粥来。”
赵氏也跟着站起来，“我去帮忙。”
两人说完话就一起钻到灶房去了。
添碗粥还要两个人？傻子都能察觉出不对劲。
姜桃讽刺地扬了扬唇，倒也没戳穿。只是她已经猜到这两位伯娘肯定在计划什么不好的事，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她也不怕，定是不会让她们得逞的！
她大大方方地在饭桌旁落座，说起这些天在山上如何在三霄娘娘的指引下学会了分辨药草和野菜，又如何好运地抓到了麻雀和野鸡。
姜家人都是地里刨食儿的，平日里听得最多的也就是家长里短的琐碎事，眼下听她说的玄之又玄的，且不说信了几分，都是听得有滋有味的。
姜老太爷看着姜桃说的兴致勃勃的模样，心里倒是真的欣慰起来。
虽然他肯松口让姜桃回来，还是因为姜杨。
前一日附近出贼匪的事突然就传了开来，姜杨夜间听到了，就和他说他将来也是要下场科考的人，若旁人知道他们家在这种情况下，还把姜桃放在外面，自生自灭，不知道要传出怎么样难听的话来。
姜老太爷一想也确实是这般，读书人最要紧的是名声，姜杨可以有一个在祈福的庙里病死的姐姐，却不能有一个被家人放弃、死在土匪手上的姐姐，当下就松了口，让他一大早就去把姜桃接了回来。
不过姜桃确实是自家的好孩子，被他们送到了山上，竟也没有生出半点儿怨怼来。只希望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得到了三霄娘娘的垂怜，以后能顺遂起来，不再为家人招致祸端。
姜桃呢，她当然是没有生出什么怨怼的。
她只把姜杨和姜霖当成了家人，姜家其他人对她来说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原身倒是对她们有感情，只是那份存在记忆里的感情，在他们决定把她送到破庙的时候也淡去了。对陌生人的冷漠对待能生出什么怨来？不过平常心罢了。
姜家的朝食没有什么好东西，粥水稀得像米汤一样，其他酱菜也是储存了许久的，并不新鲜。
姜桃已经在破庙里吃完一碗鸡肉粥，现在也吃不下了，等姜老太爷和老太太吃完离开了，她也就跟着一道放了筷子。
没多会儿，姜杨也跟着他一道出来。
两人前脚刚出了堂屋，后头就听到有人在堂屋里重重地放了碗。
不知道是赵氏还是周氏在小声骂道：“就是个扫把星、搅家精，竟还敢扯着三霄娘娘的名头唬人。三霄娘娘真要有那么灵验，那庙还能死那么多人？真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儿诓骗！”
姜杨闻言立刻就站住了脚，神情阴冷地能凝出冰来。
“别管他们。”姜桃拉着他往自己屋子去，“任她们说呗，我的病还就是好了，我还就是活蹦乱跳了，气死她们！”
姜杨的脸色好了一些，“你心态倒好。”
姜桃颇为自豪地点点头，“那是，我这乐观豁达的心态，一般人还真比不得。”
姐弟俩说着话就回了屋里，姜霖此时还在被窝里。
猛然听到姜桃的声音，他一个鲤鱼打挺就跳起来，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睡眼迷蒙地说：“我是在做梦，还是姐姐真的回来了？”
姜桃也想这个小胖子了，立刻坐到了炕沿上，把他按回被窝，“不是做梦，是姐姐回来了。”
离得近了，姜桃才发现小胖子的眼睛红红肿肿的，像两个大核桃似的，一看就是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也难怪睡到这会儿了，这孩子还是困得睁不开眼。
姜霖本就迷糊着，姜桃隔着被子，在她胸口轻拍，给他拍了一会儿，又把他哄睡着了。
“让你看着他的，你就这么看的？”姜桃小声地问姜杨。
破天荒的，姜杨没有和她闹别扭，吵起来，反而还自知理亏地摸了摸鼻子，说：“昨儿个有些事，忘了来瞧他了。”
为了能劝服姜老太爷，他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的，加上昨儿个他从山上回来时辰也不早了，所以等姜老太爷松了口，他就直接睡下了。
姜桃也不是真的怪他，看他脸色也不太好，也心疼他，让他也跟着姜霖一块再睡会儿。
姜杨出生就被抱到了爷奶身边，是姜家孩子里唯一一个从小就自己一个人睡一个屋子的。更小一些的时候，他很羡慕弟弟，能整天和爹娘一道睡。但是现在他觉得大了，就有些别扭。
“我不困。”他说。
姜桃催促着他快点，他才让姜桃转过脸不许瞧，把外衫脱了窝进了被窝。
小姜霖像个小火炉似的，被窝里暖洋洋的，姜杨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姜桃一手拍一个，要把姜杨也哄睡着。
“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姜杨别扭地抗议，被姜桃直接忽视了。
但是他这么说着，也不过几息功夫，他就睡着了，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姜桃见他们都睡着了，就开始想之后的打算。
姜家现在虽然还没分家，但田地却是都分好的，各房是每个月交一部分银钱或者粮食到公中，其他就还是归各房所有，负责各房大小的支出。三房名下倒是没有田地，因为原身的爹从前念书的时候就花了家里许多银钱，后头他考上了秀才，就在学塾里教学生，挣得束修自然是比田地上多。
眼下自家这一房，就剩下姜桃带着两个弟弟，没有了进项，连来年姜杨要交的束修都成了问题……
她得在过年期间想法子把银钱挣出来才行！

第13章
这天稍晚一些的时候，自诩心态超绝赞的姜桃心态有些炸裂。
姜桃抱着三房装银钱的匣子久久说不出话，然后就问姜杨说：“这匣子里就这么一点钱吗？咱家是有多穷。”
她知道三房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光鲜——没有田地，吃用和姜杨的学费全靠原身她爹的束修，原生他爹和姜杨都是读书人，平时写字用墨买书都是不小的支出。加上夫妻二人也是真心实意疼爱长女，发生意外之前已经在给她相看亲事，也是花了很多银钱给闺女置办嫁妆，都存在镇上的铺子里了。
但是姜桃绝对没想到，存银钱的匣子打开，里面居然只有二十个大钱。
镇子上一个油饼都要卖两个大钱，这些个能顶什么用？
别说姜杨的束修了，连一份像样的年货都置办不出来。
她之前还挺有信心能把钱挣出来的，毕竟还有一手刺绣的本事。上辈子虽然她的绣品没有在外面出售过，但她师父声甲天下，对她倾囊相授，她后来的作品都能得了宫里娘娘的青眼，想来肯定是不愁卖钱的。
但是眼下就这二十来个钱，不说上乘的布帛，连一些像样的彩线都买不起啊。
这时候时近中午，姜杨和姜霖已经都睡醒了。
小姜霖看到姜桃才知道自己不是梦到姐姐回来了，而是真的，乐开了花。后头又看到了雪团儿，更是快乐得不行，眼下正追着雪团儿满屋子跑。
雪团儿和这个新认识的小伙伴也投缘，跑快了怕他跟不上，还特地停下来等他。一大一小跑了快一刻钟，也不知道累。
姜杨则去老太太那里拿了个鸡蛋，用热水煮了，正在慢条斯理地剥蛋壳。
听到姜桃这么问，姜杨手底下的动作就顿了顿，回答道：“我往常都不过来，如何知道爹娘存下多少银钱？”
姜桃蔫蔫地叹了口气，前头两辈子都没为银钱发过愁，现在却为了一点启动资金难上了。她正想着办法呢，姜杨突然想到了什么，炸毛地霍然站起身：“你不会以为是我偷了吧？！”
姜桃一头问号，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错觉。
姜杨冷着脸道：“我确实花了不少的银钱给你买东西送上山，但那是我自己的银钱，我没有动过这匣子里一个大钱！”
说着他气呼呼地放下鸡蛋，要拂袖而去。
姜桃忙把她拉住了，道：“你这孩子怎么气性这样大？咱家现在就剩下咱们仨，我不过是觉得发愁想同你商量，何至于就是怀疑你了？再说，就算真是你拿了咱家的银钱给我送东西，也是正当用途。再退一万步，就是你拿了给自己买东西，也不叫偷！”
姜杨听她一口一个‘咱家’的，脸色这才放缓了一些，“反正再退十万步，也不是我拿的。”
姜桃连连点头，“我也真的只是想和你商量而已，拿主意的就咱们两个，难不成我还问小阿霖？”
被提到名字，姜霖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挨到姜桃跟前，“姐姐要问我啥？”然后他视线落在姜桃手里，说：“这个呀，娘亲以前每天都要打开来看一遍的。”
姜桃心里燃起了希望，问他：“那以前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她还是觉得三房不至于就这么几个钱，尤其是这几天这屋子只有姜霖一个人住，他哪里懂这些，保不齐就是大房二房那两个伯娘做的好事……
但是姜霖的回答打破了姜桃的幻想，他说：“没有的，这个匣子只有春天的时候会装满，娘说好像是爹的学生给的什么书，书啥来着？”
“束修？”
“对，娘就是这么说的。”
得，还真是原身爹娘不擅长储蓄，给花没了。
看着三房里不算富裕的摆设，姜桃一时间还真没想到收上来的束修会花到什么地方。
“不用为银钱发愁，”姜杨把剥好的水煮蛋递给姜霖，同姜桃道：“我身上还有一些，你要是要用，和我拿就是。”说着就从身上掏出了二钱银角子。
姜桃忙摆手说不用。姜杨还是个半大孩子，她怎么好把养家的压力加到他身上。
其实这刺绣买卖，没本钱也有没本钱做的办法。只是不能绣那种能卖出好价钱的绣品了，得从绣帕子这些零碎的东西开始，那利润就会薄很多了。
但也有好处，这东西零碎，卖的价钱低，不用像大型绣品那样等着卖，倒是不愁出手。
他们说着话，姜霖突然响亮地打了个嗝。
两人循声看过去，这小子手里已经空了，正拍着小胸脯顺气，一副噎到了的样子。
姜桃忙给他倒水，姜杨蹙着眉问他：“鸡蛋呐？谁让你吃了！”
小姜霖喝了姜桃喂的水，针锋相对地反问：“不是你给我的吗？咋的你还想要回去？！”
别看小姜霖在姜桃面前是贴心小宝贝，对着姜杨这个不怎么亲热的兄长，他也是个炸药桶子，一点就炸。
姜桃捏了他的小胖脸，“怎么和你哥说话呢？”
小姜霖哎呦一声，姜桃以为自己给他捏疼了，忙把手松了。
他嘿嘿坏笑了一下，从姜桃手边跳开了。
姜杨好心好意地和奶奶讨了鸡蛋，给这个小胖子揉眼睛的，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眨眼间就给吃完了，还那样子和他说话，他本是有些不高兴的，但是看到姜桃帮他出头，那一点子气也没有了，瞪了姜霖一眼起身道：“我再去和奶奶讨一个。”
“嗝，饱了饱了，吃不下了。”姜霖忙道。
“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你揉眼睛的！”姜杨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甩了布帘子出去了。
姜霖偷偷摸到姜桃耳边，轻声细气地说：“下一个给姐姐吃。”
姜桃好笑又无奈地揉了他头顶一把。弟弟也是可怜，从前父母还在的时候，对孩子都好得很，什么时候为了一点吃喝发过愁？眼下一个鸡蛋都宝贝似的。
虽然鸡蛋在农家确实是好东西，也就是姜杨——老太太跟前长大的、最宝贝的孙子，说拿一个就能拿一个的，换了旁人老太太就未必肯给了。
但是看到弟弟为了个鸡蛋这般，姜桃还是十分心酸。
挣钱挣钱，先不管大钱，总不能让这个小胖墩在自己手边饿瘦了！
于是姜桃就开了家里的衣柜箱笼，找出了一些料子还算上乘的布帛——那是原身爹娘给姜桃准备的，想着让她做新衣裳，相看说亲的时候见人穿的。
现在亲事泡汤了，正好拿来做帕子。
姜桃拿了剪子剪裁，很快就裁好了帕子，然后她就开始构思绣什么。脑内有了构图之后，姜桃开始忙了起来。
到底是曾经镇日里就做针黹刺绣的，稍微适应了一会儿后，姜桃的动作就越来越熟练了。
小姜霖也很乖，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开始做针线，但是他也没多问，继续和雪团儿在屋里玩。
没多会儿姜杨又黑着脸拿着个水煮蛋过来了，等他剥好壳，姜霖伸手就要去接，说给姜桃吃。
姜桃说自己真不吃，姜杨就把小胖子按住，用鸡蛋揉他核桃似的眼睛。
“你还会针黹？”姜杨问姜桃，在他印象里，他这姐姐在家不怎么干活，也不做女红那些，和姜霖没有什么区别，镇日里就知道玩的。
姜桃知道原身并不会刺绣这事瞒不住，但是幸好今日那不安好心的伯娘给自己递了杆子，她继续往上爬，扯出三霄娘娘，说：“从前是不会的，但是在庙里每天都能做梦，梦里就有人教，我醒来就像做过好些年似的，回来练练手，绣点东西贴补家用也好。”
姜杨不懂女红的东西能不能卖出价钱，只说：“都说不用为了银钱发愁，往后这些事都交给我，不会苦着你们的。”
姜桃熨帖地抿了抿唇，笑道：“一家子嘛，肯定是要一起努力的，你也让我做点事儿，闲着也是难受。”
也是，家里爹娘骤然没了，忙起来总比闲着好。姜杨的神色黯了黯，也就没再阻止她。
姜杨和她说着话，手上也没停，揉了约一刻钟，姜霖眼睛上的肿胀消下去了一些，姜杨就把鸡蛋给了姜霖。
姜霖刚被噎到了，现在也吃不下，再去问姜桃，听她说真的不用，最后他的眼神在姜杨和雪团儿面前乱飘了一阵，好半晌才下定决心道：“哥，你吃吧。”
得，自己的地位差点连这刚进门半日的古怪小兽都比不上。姜杨气的哼了一声。
“不吃拉倒。”姜霖又把鸡蛋要收回。
“谁说我不吃！”姜杨把鸡蛋抢了过来，在姜霖心疼无比的目光中两口就把一个水煮蛋吃完了。
“嗝！”
姜霖哈哈大笑，姜桃无奈地又给另一个吃噎着的弟弟喂水。

第14章
这个时代的农家一般就吃两餐饭，也就是朝食和夕食。
中午的时候是不开火的，各房管各房的，随便吃上一口对付对付。
加上时值隆冬，农闲的时候，男人都不用下地，吃食上就更是简单了。
姜桃和两个弟弟都不会做饭，但好在前一天姜杨给姜桃送的那些东西里，吃食并不少，就着热水随便吃几口，也就算了对付了一餐。
姜杨回自己屋里去看书，小姜霖则不知疲倦地带着雪团儿出去乱窜了，正好把空间留给姜桃琢磨刺绣的事。
她一条帕子刚开头，赵氏和周氏就过来了。
这两个伯娘素来是不安好心的，不过姜桃也不慌，先喊了人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赵氏见她连站都没站起身，脸色不善地撇了撇嘴。这丫头虽然从前一直被三房教养着，但也是知道礼数轻重的，现在病了一遭，竟好似变了个人一般，浑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周氏拉了赵氏一把，提醒她发难也别急在这一时。
赵氏这才不情不愿地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看着姜桃这手下娴熟的动作，周氏就找话题道：“过去我竟不知道我们阿桃这般擅长女红和针黹。瞧瞧这手艺，多好啊，镇上绣坊的绣娘都及不上。”
姜桃虽然之前很快就在脑内构好图，但是她在配色的时候还是纠结了一阵，所以才不过绣了几片花瓣，周氏又不怎么精通女红，哪里看的出还是不好，不过是想着话夸她罢了。
若换成旁人，少不得还得谦虚几句。
但姜桃却十分坦荡地应下了，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二伯娘说的不错，我也觉得我绣的很好。过去我也是不会这些的，这不还是托了三霄娘娘的福，在庙里的时候老是做梦，梦中仙人教授的。我本来心里也有些没底，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如今二伯娘一帮我验证，果然是仙人所授的不凡技艺。”
饶是周氏刚劝过赵氏，此时听到她这番话都气的不轻——她早上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三霄娘娘，这丫头就一直扯着仙人不放了。现在她也是寒暄着夸了一夸，怎么就成了替她验证了？！
周氏脸上的假笑僵了僵，场面话都说不出了。
赵氏也不耐烦和姜桃兜圈子了，就开口道：“阿桃，不是当伯娘的说你。这女人哪，就该脚踏实地，别镇日里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身子看着也大好了，就没想想以后的出路？”
来了来了，姜桃在心理说。
她故作不解地问：“什么出路？”
赵氏恨铁不成钢道：“女子还能有什么出路？当然是相夫教子了！”
姜桃‘哦’了一声，然后又把头低了下来，穿针引线。
“你哦是什么意思？”赵氏急了，“我们又不是要害你，都是为了你好！再有几日就是年节，到时候来往走动亲戚的可不少，你要是有看得过眼的，尽管和你爷奶去提。”
姜桃抿了抿唇，笑道：“大伯娘这话说得奇怪，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如今不在了，自然是爷奶做主，怎么好我自己去提？”
姜老太爷是当家人，说一不二的。现下他对姜桃心存愧疚，若是姜桃真有了属意的人，他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去找人撮合。但姜老太爷也是个刚正的人，若是姜桃不主动提，他是不会主动想着把身带恶命的孙女许给人家的——怕害了别人。
就像姜桃爹娘刚走那阵，姜桃大病之前，赵氏和周氏就提出将她胡乱许个人，姜老太爷就没同意。
原来的姜桃也是偶然听到了两个伯娘的建议，加上心中郁结难舒，一病不起的。
现在姜桃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回来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得了神眷，说的像模像样的，连姜老太爷都信了几分。赵氏和周氏就更不敢在姜老太爷面前提那事儿了，想着先把姜桃唬住，让她自己去提。
“你怎么不能提？你这是为了咱家好，为了你爷奶、弟弟好。你可别忘了你的命数，你爹娘没了还不成，难不成你想让他们也……”
换成从前的姜桃，听到这样的话肯定是要难受地红了眼眶了，可如今，姜桃不过是挑了挑眉，不卑不亢地道：“我什么命数？哦，伯娘说从前呐相士的批言啊？我不是都说了嘛，三霄娘娘都替我消去了，在没有什么恶命了。三霄娘娘又教了我那样多的本事，爷奶和弟弟只会沾我的光呢。”
又是三霄娘娘，周氏气的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你说她这是什么破嘴，说什么不好，一早就不该提起这茬！
赵氏也气的不轻，在她印象里，姜桃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姑娘，稍微哄一哄再吓一吓，就应该能把她给制住。可她现在虽然说话轻声细气的，却是半分都不让，竟变成了个油盐不进的！
欣赏够了两个人吃瘪的模样，姜桃的神情更轻快了几分，“两位伯娘要是没什么事就去忙吧，我还要做女红，给阿杨赚来年的束修的。当然若是两位伯娘不舍得阿桃辛苦，愿意慷慨解囊……”
周氏拉着赵氏逃也似的快步出去了。
果然是两只铁公鸡，姜桃的笑容又快乐了几分。
…………
赵氏被周氏拉着快步到了院中，黑着脸甩开她的手道：“你拉我出来做什么？”
周氏道：“嫂子还没看出来？那丫头换了个人似的，根本没有认真听咱们说话，纯粹是在拿咱们消遣。”
赵氏当然看出来了，只是她这做长辈的，在小辈面前说话不顶用，就自觉很丢脸面，想找补回来。
“我劝嫂子冷静些，咱爹现在对这丫头愧疚着，要是真吵起来，只有说咱们的份儿。”
“冷静，我怎么冷静？你听听这丫头说的话，什么她爷奶和弟弟还要沾她的光呢，哪有半分把咱们看在眼睛里！”
“那丫头就是病糊涂了，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忘了！这针黹女红的，不说城里的，就是咱们村子上的，有几个不会几手的？就她那从来不曾认真学过的底子，难不成还真能卖出银钱来？”
赵氏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嗤笑道：“你说的也对，我进城的时候听绣坊的人说过，她们刺绣前都要下功夫描花样子、配线，就算是一方帕子，想卖出价钱，没个三五日也做不出。她那样闭着眼就胡乱绣的，能赚到什么银钱？不过是糟践东西罢了！”
安抚好了这个沉不住气的嫂子，周氏又接着道：“看来这丫头学精了，让她主动来提是不可能了。不若这样，我们主动去找男方，把她夸得好一些，等旁人来提亲，咱爹也就没话说了。”
赵氏无奈道：“她生那场大病之前，咱们就说要给她随便配个人，虽说咱爹不同意，但多少也放出了一些风，你看这些天可有一个上门来的？”
周氏道：“那是咱们从前目光短浅了，谁说她只能嫁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咱们往远的地方找，总有没听过她那恶名的，或者不怕死的。”
槐树村在十里八乡已经算是相对富庶的了，起码没听说过谁家会吃不饱饭。但是再往远了找，那可就是真的穷乡僻壤，或者就是白山采石场那种全是苦役的地方。
这种地方若是赵氏和周氏自己的儿女、侄女外甥女之类的说亲，那肯定是不会考虑的——嫁过去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尤其是采石场那个地方，虽然那处的苦役都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重犯，但都是涉过罪的，从前也曾风光过的，就算眼下娶了妻，也都是念着从前的荣光，不会好好过日子的。
槐树村附近几个村子也就少有和那些地方通婚的。
所以赵氏和周氏之前也没想起来这茬，但是前几日赵氏的亲戚上门送年里，正好里头有个在采石场当监工的，提了一嘴那边的事，给周氏提了个醒，默默记在了心里。
赵氏闻言也是不由面上一喜，立刻道：“这好办，我本家侄子就在那处领差事，我今儿个就回娘家问问。”
姜桃还想着赖在姜家，当绣娘做女红卖钱？做她的春秋大头梦，还是做个苦兮兮的苦役娘子去吧！

第15章
天刚亮，白山采石场的苦役们就都起了身，开始准备干活。
萧世南是最后一个起来的，此时沈时恩已经打过了一套拳，打着赤膊，在院里用井水擦洗身体。
寒冬腊月，冷风嗖嗖的，萧世南看着都缩了缩脖子，觉得冷。
沈时恩擦洗完，将短褐穿上身，招呼着萧世南一道出门。
在这一处的苦役比其他地方的重刑犯待遇好上许多，十人为一个小组，每天干完自己分内的活儿就成，也不会受在监工手里吃什么苦头。甚至会来事儿一点的，能寻摸到赚钱路子的，多打点一些，连活也可以推给别人，自己只管逍遥去，只要每日定点在这边应个卯，监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是沈时恩并不想惹人眼，所以到了这里三年多，还是按时按点地去上工。
萧世南刚来这边那会儿才十二岁，也不像沈时恩那样自小就练武，挑个石头都能把肩膀磨得血肉模糊。
沈时恩就去猎了一些野物，送给了监工，把萧世南的活儿也放到了自己名下。
这两年萧世南大了，也不好意思看他表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就也跟着一道上工了，虽然他还是文弱了些，但多少能帮衬一些。
萧世南摸了半块前一夜剩下的饼子分给沈时恩，两人正吃着东西，就看到一个身着粗布短袄、身形魁梧的年轻男人寻来了。
这男人他们都认得，是这边在本地雇的人，看守石场的，名叫赵大全。
赵大全，也就是赵氏的娘家侄子。前一天休沐回家，遇上了特地回娘家的赵氏。
赵氏同他说了姜桃的事情，说想给她在采石场这边寻摸一门亲事。
姜家同赵家是姻亲，两家素有来往的，赵大全对姜桃并不陌生。
甚至早两年的时候，赵大全都貌美娇憨的姜桃还萌生过一些朦胧的好感。
但是他也有自知之明，姜桃的爹是秀才，又把他看的眼珠子似的，自然不可能把她许给像他这样的人。
所以赵大全也就断了念想，前几日送节礼的时候他听说姜桃病的不行了，被送到了三霄娘娘庙祈福，也是不禁一阵唏嘘。
但没想到姜桃的病居然神奇地好了，姜家又要为她安排亲事了。
赵大全为她高兴之余，又给自己惋惜了一把，若是他能等两年，说不定姜桃现在就是他媳妇儿了。
但惋惜归惋惜，赵大全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自己是不怕什么带凶煞的恶命，但是家里的长辈肯定是不会要这样的媳妇的。
所以赵大全就想着好好给这个自己曾经心动过的姑娘挑个好夫婿，第一个人选，他就想到了沈时恩。
沈时恩的样貌身形不用说，连他看了都只有佩服的份儿，而且他身上还带着武艺，山上的野猪都猎过，虽说身边带这个看着有些文弱的弟弟，但他弟弟已经十五岁了，眼瞅着就也是个能扛事儿的男人了。
姜桃爹娘没了，两个弟弟都年纪小，家里自然是缺少能干活儿的人，沈时恩这样带这个少年弟弟的，反而成了助力。
只是沈时恩同这采石场的人关系都淡淡的，赵大全还是偶然和他多说过几句话，算是有些交情。
赵大全是个不会兜圈子的耿直人，上来就招呼道：“沈二，我来和你商量个事儿。”
然后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自家姻亲家里有个好姑娘要说亲，问他有没有成家的意向。
怕吓到对方，赵大全没说姜桃爹娘没了和她的批命，只说是秀才家的女儿，貌美又心善，是难得一见的好姑娘。
还不待沈时恩回答，萧世南就抢着道：“大全哥别诓我们，那姑娘真要有你说的这样好，能轮得上我二哥？”
赵大全忙道：“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我何曾说过什么谎话，那姑娘真的是好姑娘，本身挑不出半点坏处，就是家里边……有点问题。”
还不等他细说，沈时恩就已经回绝道：“我暂时还不想这些，谢过你的好意了。”说着就去拿工具准备走了。
赵大全急的在后头直追，可惜沈时恩脚步飞快，如御风一般，实在是让他追不上。
不过他飞快地离开了，萧世南这个不会武的却还在。
赵大全就把萧世南给抓住了，忙道：“小南，你劝劝你哥，我绝对没有骗人。”
他姑姑说姜家那边急着给姜桃定亲，若是沈时恩不同意，那姜家肯定不会等的。可他也不想看到姜桃那样好的姑娘随便许人，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萧世南没有急着挣开赵大全的手，反而问他：“那大全哥好好和我说说，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姑娘，要是真像你说的那般好，怎么还愁嫁不出去，要到这苦役里头寻夫君？”
赵大全这会子也不想着瞒了，一五一十地把姜桃的情况全说了，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萧世南的脸色。
萧世南面色不变，他本人是挺不信命这种东西的。那姑娘只是父母意外去了，怎么也说不上就验证了克亲的批命。若意外这种事真有说头，最克亲的岂不是他表哥了？沈氏一族全都没了，只剩他这一根独苗了。
所以他道：“大全哥只要不骗我，这事我就替我表哥应下了，你去寻个时间约两家相看吧。”
“你能做你哥的主？”赵大全问他。虽然十五岁的年纪，在乡下也是可以说亲成家的大人了，但是这对兄弟在一处，怎么看他哥哥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
被人小看了，萧世南当然不服气了，说：“怎么不成？自然是可以的！”
赵大全把萧世南打量了一番，突然有了些别的想头。这沈二不一定能松口，但是眼前他这弟弟也是一表人才啊！虽说不如他哥哥，但是比起这采石场的其他人，那也是鹤立鸡群！到时候两兄弟都喊过去，总有一个能相中的不是？
赵大全便笑着应道：“成，那我就去给我姑回话了。定好了日子就来知会你们！”
这边厢，他们说完了话，萧世南就去追上了沈时恩。
沈时恩已经干起了活儿，听到响动，他头也不抬地问：“你没有替我瞎答应什么吧？”
一下子被无情戳穿，萧世南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没、没，就是大全哥说约个时间去见一次，我想着咱们平日也没什么事，去就去吧……”
沈时恩不悦地抬眼看他，萧世南立刻讨好地笑道：“二哥，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你说你都二十二了，翻年再过个生辰就是二十三了。我记得二哥曾经定过一门亲事吧，若还在京城，你这年纪都该是几个孩子的爹了……”
提到曾经定亲的事，沈时恩的脸色黯了黯，萧世南越说越理亏，声音越来越低，“你定亲的那家我依稀记得是宁北侯府，姓姜的？这次大全哥来说那家也是姓姜的，你看这是缘分不是？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沈时恩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白山下有个姜家村，那一村子就是姓姜的，都同我有缘？”
本地姓姜的太多，沈时恩完全没想过来说亲的会是他在破庙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她那么好，自然是不会到采石场这样的地方来说亲的。而且她说要等了年后才归家，就更是不可能了。
萧世南自知没理，只能歪缠着求道：“那我都应承大全哥了，现在反口往后还怎么在一处做活。好二哥，咱们就去看一眼，若是相不中，就……”
“就如何？”
“就我娶那姑娘成不成？”萧世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我也十五了，不小了。”
这话沈时恩倒是没有反驳。
萧世南是为了替他掩盖身份才到这处来的，眼下当今正值壮年，短时间内他们只能蛰伏，说起来全是他牵累了表弟。若是表弟能在此处成家，也不是坏事。
“你想好了？”
萧世南说想好了想好了。他十二岁就随着沈时恩出京来当苦役了，哪里懂什么男女之情，就想着反正妻妾嘛，总归是要有的，他表哥要是看不上，他娶了也没有什么。他日要是能回到京城，不过是府里多一双碗筷的事情。
也得亏不通人事的萧世南没有把心里的想法如实托出，不然凭这番话，少不得吃沈时恩一通教训。
“行，那我到时候陪你一道去相看。”

第16章
姜桃在屋子里埋头绣了三天，终于赶在年前绣出了四条满意的手帕。
四条手帕都是鹅黄色的料底，但用了不同配色的彩线，一条绣桃花，一条绣荷花，一条绣菊花，最后一条绣了梅花，正好凑成了一年四季的花卉，成了完整的一套。
尽管绣的是比从前慢了不少，但是成品出来之后，姜桃自己还是挺满意的。她怕惹人注意，没用师父传承的特殊绣法，只用了普通的针法，但绣出来的东西却比从前更有灵气。
她师父以前就说她天赋异禀，又有着旁人难及的耐心，有时还会冒出一些奇思妙想，已然比她年轻时强上不少，青出于蓝。但绣的东西却过于匠气，年纪小时可能还不显，但后头想更进一步，怕是困难。
刺绣这东西，也是一门艺术。就像画画似的，初时不过追求构图、画工，后头就该追求意境了。
那时候的姜桃虽然活到了第二辈子，但一直被病痛束缚着，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的心境，就更别提手下作品能有意境了。
如今又重活一次，在生死边缘再次挣扎，得了一个底子健康的身体，心境便忽然豁达了。
她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些师父说的意境。
手帕绣好了，便是要城里去卖了。
姜杨说他正好有事情要去镇子上一趟，帮她一起送到铺子里就是了。
姜桃却说不用。这几条帕子她不准备贱卖，还是自己走一趟好。
于是这天一早，他们姐弟二人就在用过朝食后，和姜老太爷说了一声，准备出门。
赵氏和周氏正凑在院子里的角落嘀嘀咕咕的。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天了，姜桃见过几回，起初还防备着她们耍什么阴招，但是后头她们迟迟没有动作，姜桃也就不管她们——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反正她也不怕她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赵氏和周氏起先以为姜桃是去送弟弟出门的，后头看她竟也要走，便立刻追出来几步。
“阿桃这是做什么去？”赵氏急急地问。
“帕子修绣好了，我送去卖钱。”姜桃说着话，便狐疑地打量她们紧张的神色，“两位伯娘找我有事？”
周氏怕笨拙的赵氏说漏嘴，忙抢着笑道：“哪有什么事？就是看今日天气不大好，想着你身子不大好，别在外头着了凉。”
赵氏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我们担心你罢了。不就卖几条帕子，也不值几个钱，你让杨哥儿替你捎着，或者等年后得了空再拿进城也不迟。”
姜桃只觉得奇怪，但又猜不出她们为什么阻止自己出门，只继续道：“我就是想在年前卖的，卖来的银钱买些好的布料，彩线，也能做出更好的东西。”
赵氏说不出话了，只得去看口齿更伶俐的周氏。
周氏正支吾着，姜杨不耐烦地皱眉道：“两位伯娘也说天气不好，就别拦着我们了，我们早去早回，午饭前就能回来。再这么耽搁，可指不定什么时候。”
说罢便拉着姜桃离开。
姜杨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眼珠子，身子骨又弱得很，赵氏和周氏不敢和他拉扯，只能放他们出了门。
等他们走远了，赵氏就埋怨道：“你怎么就这么放那死丫头出门了？难不成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别回头人来了，这死丫头还没回来，白忙活一场。”
周氏其实也挺不耐烦这个沉不住气的嫂子的，但还是强笑着道：“爹娘就在屋里，难不成你敢为难杨哥儿？反正他们中午前就会回来，耽误不了。再说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不行还有明天，还能跑了她不成？”
…………
离开姜家越来越远，姜桃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她总觉得这两个伯娘今天很有些古怪。
“不管他们，”姜杨头也不回地道，“我在家里，她们不敢如何。”
姜桃就把头转了过来，见姜杨手里提着一个布兜，问他重不重，要不要她帮着提。
姜杨避开她去接布兜的手，“几本书罢了，哪里会重。”
他这姐姐自打病过一场之后就变了，变得对他亲近了不少不说，还总爱把他当孩子看。
姐弟俩走到村头，搭了同村进城的牛车。
入城之后，姜杨说自己要去书斋，约定了一个时辰之后在城门口见面。
姜桃就揣着自己四条帕子，在最繁华的街道上逛了逛，选了街上门面最大、客人最多的芙蓉绣庄。
这家芙蓉绣庄一间铺子抵得上普通店面四五间大，处在街头交叉路口客流量最大的位置，里头设十几个柜台，卖帕子、抹额、荷包、成衣等各色绣品。先不说这些绣品的技艺如何，只这店面装潢地就很大气富贵。
里头的客人也都是衣饰华贵，像姜桃这样穿着一条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裙进来的，就很是扎眼了。
不过店掌柜倒不是个只敬罗衣不敬人的，见店里活计都在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他亲自到了姜桃面前，和气地询问：“姑娘看着面生，该是第一次到我们绣庄来。不知道姑娘要买什么？”
姜桃对着掌柜笑了笑，道：“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想来卖东西的。”
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口中却道：“那怕是辛苦姑娘白跑一趟了，我们这绣庄是从京城开过来的，在这处的这家虽然是分号，但绣品却也是京城自家绣坊里产出的，我们并不收旁人卖的。”
天下大一些的绣庄都会有自己的绣坊，里头的绣娘都是签了长契，十来岁就开始由老师父培养出来的。但绣庄既然是做买卖的，只要有利可图，也是会从旁人手里收绣品。
只是这偏远之地，富贵人家不多，有眼界的人也不多。
芙蓉绣坊刚开张的时候，便有很多人拿了自己绣品来卖。
初时掌柜的还帮着掌掌眼，但看到的不过都些不像样的东西，久而久之也就不从本地收购了。
姜桃并不以为意，继续道：“我特地从村子里赶来的，路上就花费了快两三刻钟，劳烦掌柜的帮我看一眼，要真是不成，我一定不再纠缠。”
姜桃年纪不大，又生得肤白貌美，说话轻声细气，进退得宜，神情亦是不卑不亢，饶是掌柜的这样阅人无数的，一时间也有些不忍心让她失望。
他带着姜桃到了柜台边，让她把绣品拿出来，心里已经想着一会儿要说的回绝的话，只想着说辞要婉转一些，让这小姑娘不至于太过难堪。
四条帕子被放了出来，掌柜的先瞧料子和锁边。
料子是普通的好料子，但并不算名贵稀有，锁边的针脚也细密周正，看得出绣工基础扎实。
掌柜的依旧面不改色，但当她看到帕子角落绣的图案的时候，眼中就闪现出了惊艳的光芒。
图案不过是春桃夏荷秋菊冬梅这些常见的样子，但却绣的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和叶片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上头的蝴蝶振翅而起，仿佛真的要飞出手帕一般，另一条上的喜鹊更是毛羽蓬松，纤毫毕现，无比的讨喜可爱……别说用针线绣成这样的，就是用笔能画成这样的，掌柜的生平都没见过几回。
他上手摸了摸针脚，才确定眼前的帕子并不是用了什么掩人耳目的法子，而是真的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只可惜这帕子的绣法有些普通，更被料子、用线所累，不然不说在这城里卖，就是送到京城去，也并不会比经验老道的绣娘的作品逊色。
掌柜的将每条帕子都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半晌之后才开口道：“好一位厉害的绣娘。”
这样的功底非数年苦练不得，掌柜的已经下意识地以为是姜桃家里的长辈绣的，让她这小辈出来变卖而已。
姜桃也没有多做解释，“掌柜的看着不错就好，不知道能出什么样的价钱？”
她没有直接说要卖，而是询问价钱，意思也就是提醒掌柜的别想着压价，她还可以找别家绣庄接着问。
掌柜的沉吟半晌，最后试探着问：“一套二两银子，姑娘看这价格如何？”
二两银子，在姜桃的认知里算是一个偏低的价格。毕竟从前她师父的绣品，就算是最不起眼的抹额之类的，也要卖到上百两。她自然不能和师父那样的大家相提并论，但一身本事全是师父心血所授，身价肯定不值这些。
但是眼下她不能提自己的师承，连师父所创的技法也不敢用，帕子所用的底料和彩线也是普通货色，又是第一次拿绣品来卖，卖不出价也属正常。她进店之前在街上逛着的时候，就看到街边小摊上也有手帕在卖，昂贵一些的一条至多也不过半钱到一钱银子，用料也比她的好。二两银子的价格还算厚道。
姜桃沉吟不语，掌柜的怕她后悔，又有些着急地道：“实在不是老夫要压姑娘的价，而是老夫权力有限。这样吧，我再给姑娘加一两银子！”
其实掌柜的没说的是，他权力有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们商号的少东家最近就在此处，对这家分号的盈利情况很不满意，这个档口他也不敢冒然再花更高的价钱收购，生怕惹得少东家不快。
一下子加了一两，姜桃也不犹豫了，道：“价钱有些低，但我想和贵店长期合作，这价格自然好说。只是得麻烦掌柜的一点，若我还要在此处变卖绣品，不知道掌柜的能不能以优惠的价格卖我一些布料和彩线？”
绣庄购买这些的渠道多得很，成本价格本就比市面上便宜很多，掌柜的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道：“这自然好说，一定给姑娘一个满意的价格。”
很快，三两银子到了姜桃的口袋里。
她印象中姜杨的学费是不止这些的，因为他的老师是本地颇有名望的举人——比原身的爹还厉害许多，这也是为什么原身的爹为什么没有亲自教导儿子念书的原因。
所以姜桃没有急着把银子攒下，而是想着在姜杨开学之前再拿绣些东西来卖，所以她又拿出了二两银子，采购了质量比她之前用的好上不少的料子和配线。
掌柜的一直跟在她身边，见她选料选线配色都像模像样，越发肯定这姑娘背后的绣娘是个厉害人物，把家里小辈都熏陶得懂行了。
等到姜桃买完东西要走了，掌柜的忽然出声道：“我这里有一桩绣桌屏的买卖，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兴趣？若是绣的好，我们店会给出十两银子的做工费。”
十两？姜桃一听就停下了脚步，这不正好是姜杨一年的束修费用？！

第17章
“是什么样的桌屏？”姜桃折回柜台询问。
十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而能卖到这个价格的绣品，用料更是要上乘。姜桃并不确定现在的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这要支付的成本。
而且芙蓉绣庄这样大规模的店铺，在现代那就是连锁店了，想要定做什么样的绣品弄不来？何至付费给她这样一个第一次来卖东西的。里头肯定有内情。
掌柜的解释道：“是我家少东家回京途中路过本地，不慎遗失了要献给府里老太太的年礼。再有两日，少东家就要赶回京城的。”
姜桃一听就明白了，看来是这家绣庄的少东家闯了祸，把本来准备好的寿礼弄没了，临时为了补祸，就要准备其他的贺礼，也不好惊动家里，只能对外收购了。
“是多大的桌屏？”
两天的时间实在太赶，姜桃也没有信心能做出来。毕竟桌屏这种东西，也不像帕子，只要绣一个角落。若是要那种比较大的，她就是多长两只手都忙不过来。
“不用很大，就巴掌大的桌屏，不拘是什么松鹤延年、慈眉观音之类的图案，全凭绣娘做主。”
姜桃点了点头，却见掌柜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询问他是不是还有旁的要求。
掌柜的支吾了一下，道：“不瞒姑娘，这桌屏虽然要的时间紧，但是小店扎根此处数年，利用一下人脉也是轻易可得。但这给老太太的寿礼，需名贵特殊一些。不知道姑娘家里的长辈可知道苏大家？若是能……”
姜桃抬手阻止了掌柜的继续说下去，说自己已经明白了，又回绝说这事怕是做不到。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让姜桃模仿苏大家的绣技，当枪手。
而且他口中的苏大家也不是别人，而正是姜桃的师父！
这种有辱师父的事，姜桃自然不会去做，别说十两，就是百两千两也不成！
也难怪这掌柜的会找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来绣，别个技艺精湛的绣娘，大多不愁银钱，也有自己的骄傲，不会甘愿充当冒名顶替的枪手。
姜杨的学费虽然昂贵，但学堂要等过完上元节再开课，还有半个多月，姜桃很有信心把那些钱赚回来。
见她要走，掌柜的又在后面追出几步，“老夫知道苏大家的绣技当时罕见，登峰造极，短时间内想学成确实强人所难。所以老夫不是要让姑娘家的绣娘模仿苏大家，而是模仿苏大家的爱徒。”
她师父的爱徒？她师父有过很多记名徒弟，但是正式拜师的弟子一直只有姜桃一个，也只有姜桃学到了她的真本事。难道在她被送出京城之后，师父又收了其他的弟子？
姜桃狐疑地停了脚步，又见掌柜的去后头取出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放着的也是一盏桌屏。虽然桌屏的紫檀木木架是新换上的崭新的，但是看着上头的绣线的光泽，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已经有好几年了。
“就是这盏桌屏了，我家少东家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到的。只是年礼得凑个双，单个实在不好听。”
好吧，这作品不是别人的，是姜桃在庵堂里的时候绣出来拖主持师太义卖，筹集善款捐给慈幼局的。
没想到时隔经年，姜桃会在这样的情况再次看见自己的作品。
这叫怎么回事？让她给自己当枪手？姜桃秀气的眉头又蹙上了。
姜桃还是摇头，没再和掌柜的攀扯，只说让掌柜的另请高明，接着便出了绣庄，去了街上。
身上还剩一两银子，虽然不多，但是置办一些吃食年后却还是够的。
姜桃去买了一些米面、几块油饼并一筐子鸡蛋，还剩下一些银钱虽然也可以买一些肉，但是原身的父母才走了没多久，她和两个弟弟都吃不得荤腥，便就此作罢，另外去买了一刀成色不错的纸，留着给姜杨写字用。
买完了东西，姜桃两手满满当当地去城门口找姜杨汇合。
隔着远远的，姜桃就看到姜杨纤瘦挺拔的背影。
她刚想出声唤他，就看到几个也做书生打扮的少年朝着姜杨过去了。
以为是姜杨的同窗找他说话，姜桃就并未上前，停下了脚步。
那几个少年书生穿着不凡，为首的那个青衣书生更是在这大冷天的打着折扇，颇为讲究。
“哟，这不是我们来年预定的案首？怎么这大过年的不在家里，倒是在这城门口喝风？”
青衣少年带着调笑嘲弄的一番话，惹得其他几个少年也跟着笑起来。
他身后的人道：“子玉兄快别调笑姜贤弟了，这谁不知道他爹娘叫他姐姐克死了，来年不能下场。什么案首，最晚也得等三年呢。”
青衣书生做恍然状，纸扇一合，抵着脑袋道：“贤弟提醒的是，我竟把这事儿忘了。可惜啊可惜，可惜姜贤弟，被咱们老师日常称赞的这么一个神童，到手的功名就这么飞走了。”
几人放声谈笑，姜桃听了都快气炸了，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说出来的话却像狗嘴里吐出来似的！听听这话里的酸味，一听就是日常在学堂里比姜杨处处比下去，存心和他过不去。
不过姜杨也不是个面团性子，怎么被人这么说了还不怼回去？
姜桃气呼呼地往前走，想着回头得好好和姜杨说说，怎么能在她面前就那么凶，在外面却这样被人欺负？
她不过刚走了两步，背对着他的姜杨淡淡然地开口道：“我是来给书斋送抄写的书，等年后就把银钱还你。”
那青衣书生嗤笑道：“可怜好好的一个神童案首，就这么被姐姐拖累了，爹娘没了，自己三年不能科考不说，还得在我这处借银钱。唉，我说你也别太有心里负担，不过区区二两银子，我平日里看到可怜的乞丐随手也都给那么多。你慢慢还，不急。”
他身后人跟着嘲弄道：“子玉兄真是大方，不过要我说，谁家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给人抄书的活计，费时费力地抄一本不过赚个半钱银子，几时才能还上？半个月？一个月？那自己的书还读不读了？哦，我忘了姜贤弟来年不用下场，大把时间做这些。”
听到这些话，姜桃突然不敢上前了，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姜杨第一次去破庙看她的时候，会买得起那么一大包东西了。
而姜杨垂着的双手紧紧握拳，背脊僵硬地挺直，显然是因为借了对方的银钱落于下乘，才不得不强忍怒气。
姜桃喉头发堵，收起了继续靠近的脚步。
前头她询问过姜杨好几次银钱的事，姜杨都对她绝口不提，显然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银钱的来历。
他那么骄傲，眼下他应该是更不希望自己看到他这么狼狈的一面的。
弟弟为了她做到这样，可笑她方才还为了所谓的身段，放弃了十两银子的买卖。不就是给过去的自己当枪手吗？和姜杨所承受的屈辱，这又算得上什么呢？
姜桃埋着头飞快地沿着原路离开，不一会儿她就回到了芙蓉绣庄，她对着掌柜道：“你说的事，我应下了。”
掌柜的笑着连声说好，但随即又看到她面色发白，眼圈发红，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一般。
店里的其他客人也注意到了这边，再联系之前姜桃说的那些话，客人们已经大开了脑洞，还以为是那年过五旬的掌柜的逼迫年轻的小姑娘做什么不法的勾当……
掌柜的被谴责的目光瞧得额头都出汗了，只得请姜桃移步去了厢房详谈。
姜桃既然准备接了，倒也没有狮子大开口地要价，只说自己手头的银钱不多，可能买不到起桌屏所需要的料子和彩线。
掌柜的却说不用，道：“我许诺姑娘十两银子，那就是纯粹的做工费。原料由我们店铺支出。”
姜桃问他不怕遇上骗子吗？上好的布料转手就能卖钱，要是她直接卖了钱跑了，那掌柜的不就是血本无归？
掌柜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不瞒姑娘，这桌屏要的急，老夫也有些病急乱投医。不过看姑娘的样貌谈吐，也不似那起子只顾蝇头小利的小人。若真要变成姑娘所说的那种局面，那只能说老夫这数十年看人的本领还没练到家。”
也是，这掌柜的要是办成了这件事，在他少东家面前就是头功一件，若是办不成，也就是折了一些成本钱，钱虽不少，对他也不会伤筋动骨。
姜桃和他谈好了交货的日子，将自己在绣庄里采买的布料和彩线放下做抵押——虽然只值二两银子，但多少也是一些表示。而且她这两日肯定是要埋头绣桌屏的，也腾不出手做别的，放在这里也不会耽误自己的事情。
从芙蓉绣庄出来后，姜桃就去和姜杨汇合了。
姜杨见了她就蹙着眉不耐烦道：“怎么到了这会儿才过来？我都快等了你两刻钟了。”
姜桃见他像没事儿人一般，就也不提自己来过一趟的事，讨好地笑道：“买的东西太多了，耽误了一些功夫。”
姜杨从他手里接过一些，嘟囔道：“看来你的帕子卖出了好价钱。买这么多东西，是都给花完了？”
若是之前，姜桃还把姜杨当个半大孩子看，可能也不会具体去说自己赚多少钱，但出了前头那事儿，她就知道这弟弟已经是大人了，便解释道：“卖了三两银子，我花了七八钱买东西，另外二两买了下回要用的料子。掌柜的看我手艺好，还给了我一份活计，等这份活计做完，能赚十两，你来年的束修就有了！”
姜杨闻言倒是真的吃了一惊，他虽然不懂那些女子用品的价格，但猜着最多也就卖个半钱一两的，没想到居然四条帕子就能卖出三两银子的价格。
姜桃又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姐姐厉害吧，都说是梦中仙人所教授的技法，那自然不同凡响。等我把这次的活计做完，再卖一次帕子之类的小东西，给你和小阿霖一人包一个大大的红包。”看姜杨要拒绝，她又道：“爹娘今年不在，你就让我给你们包一次压岁钱吧，权当是我这做姐姐的一片心意。”
提到爹娘，姜杨才没有打断她的话，只点头应了一声‘好’。
姐弟俩正边说话边往城外去，迎面就遇上了一个圆脸大眼的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也是槐树村的人，看到姜桃就纳闷地问：“阿桃，你怎么不在家里？我出门的时候都看到你伯娘领着提亲的人到你家了。”

第18章
这妇人姓钱，住的离姜家近，过去和姜桃的娘还算交好，连带着她闺女和姜桃也成了手帕交，只是后头姜桃爹娘出了事，这对母女就也不往姜家来了。
听到她说的话，姜杨先急了，怒道：“伯娘好生本事，待我回去仔细问问她们！”说罢便跳上了牛车，一副要回去和人算账的模样。
姜桃却不急，问道：“婶子可看的真切了，是去提亲的？不是旁的什么客人？”
钱氏说哪儿能看错了啊，又道：“你大伯娘领着他侄子，还有另外两个脸生的。我遇上了还纳闷，说前几天不是瞧见她侄子来送年礼了嘛，怎么还这般礼数周到地送第二次？你伯娘说不是的，说是为了你才去的。我看他们手里还提着不少东西，不是给你提亲是啥？”
姜桃点了点头，事情没有这个钱婶子说的糟糕，提亲只是她的猜想罢了。
在她看来，姜老太爷是个刻板、以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大家长，却也不至于全然对孩子没有半分怜惜之心。而且他可能不在乎她的想法，却不会不在乎姜杨的看法。若真要到提亲那一步了，肯定会知会姜杨一声的。今天这事儿，应该是她的好伯娘自作主张，没有和姜老太爷打过招呼，直接把人领上门了。所以这次至多是一次相看。
姜杨催促着姜桃上车，姜桃就也没和钱氏多说，上车去了。
而此时的姜家，姜老太爷正在堂屋里黑着脸，拍着桌子，指着赵氏的鼻子骂道：“老大媳妇，你可真是个好样的！竟敢不知会一声就把人往家里领，你眼里还有我和你娘嘛？！”
老太太孙氏也黑着脸坐在一旁，下立着被训得抬不起头的赵氏，还有同样缩着脖子不敢说话的周氏。
赵氏也没想到自己领着人来了，老太爷竟见也不见，虽说没把人直接轰出去，但也没让人进堂屋，把人请到其他屋子里去了，然后对着她就是一通狂风骤雨般的训斥。
赵氏嘴笨，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话，只能看向妯娌周氏求救。
周氏和她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只能硬着头皮赔笑道：“爹，嫂子也是一片好意。阿桃虽然身子好了，但是那个批命……总归是让人担心的。现下难得有那么好的，不介意这些的，您看……”
“我看什么看？”姜老太爷怒道，“老二媳妇，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儿你也有份！”
周氏这下子也不敢卖弄什么口才了，鹌鹑似的低下了头。
堂屋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僵持了许久，最后还是老太太孙氏开口劝道：“老头子，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确实没规矩，但眼下人都来了，咱们直接把人赶走也不是个事儿。不若就把人叫进屋，看看对方的品性，要真要是不错的，就给阿桃定下。”
老太太孙氏一直很听姜老太爷的话，她的想法也和姜老太爷差不多。赵氏和周氏办事不成体统，但如果真能给姜桃定下亲事，那对姜家也是一桩好事。而且这人老了，就更是信奉命数这种说法。最疼爱的小儿子已经没了，她可不敢拿最宝贝的孙子去冒险，为了姜杨的前程，老太太只能帮着两个儿媳妇一道说话。
姜老太爷当然也明白这层意思，但想到两个儿媳妇自作主张的行为，还是气上心头，说不出一句话。
孙氏又询问儿媳妇说带的是什么人来，说阿桃的婚事虽然艰难，但她好不容易活下来了，总也不能把她胡乱许人，那家里读书的小辈以后也没脸出去见人了。
赵氏便立刻顺杆往上爬，道：“娘说的是，我和弟妹也不是那等狠心的。这回说的是我侄子的朋友，和他一道在采石场的做活的，虽然家里穷了点，但是那可真是一表人才，武艺超群，山上的野猪都猎得。同来的还有他弟弟，和阿桃差不多年岁，也是顶顶的青年才俊。”
怕老太爷听到对方是苦役更生气，赵氏难得地聪明了一回，模糊地说他们是和自家侄子一道做工的，没有提他们具体的身份。
得，还一相看就是一对兄弟。姜老太爷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而就在这时，姜杨和姜桃赶回了家，两人径直就进了堂屋。
姜杨从前在人前从来不和姜桃亲近的，半点儿都不把她放心上的模样，这会子是真的慌张了起来，一进屋就问道：“爷爷，你没有给我姐应下亲事吧？”
见他回来了，姜老太爷的面色缓和了一些，道：“这么慌张做什么，在你眼里你爷爷是那么没有轻重的人？”
“大冷天的你瞎急什么，瞧瞧这额头的汗，回头着了凉可怎么好？”老太太心疼地拉着姜杨坐下，拿了棉帕子给他擦汗。
姜杨喝了孙氏递的热水，顺了气才道：“那我去把伯娘带来的人送走吧，再给他们赔个礼。”
他刚要起身，老太爷却说不用。初时他还有些游移不定，但此刻看到姜杨慌张的模样，他心里便有了决断——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他们爹娘没了，姐弟俩就比从前走近了不少。姜桃不嫁出去，怕是真的会克到姜杨身上。
他对着赵氏道：“你把人领过来吧，我瞧瞧是不是真的如你说的这般好。”
赵氏喜上眉梢，连声道好。
“慢着，”姜桃出声，然后对着姜老太爷跪了下来，“爷爷容我说两句。”
赵氏虽然烦她从中作梗，但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能站住了脚，看向姜老太爷。
姜老太爷叹息一声，对着姜桃道：“你伯娘说来人是和她娘家侄子一道做工的，家里清苦了一些，但只要品性不错，你嫁过去也不会吃多少苦头。”
姜桃听说是大伯娘那边的娘家人，那更是不干了。傻子也知道这大伯娘不会给她相什么好人！
她不徐不疾地道：“阿桃知道是自己牵累了家里，还劳烦伯娘为我的亲事奔走操劳，实在愧疚。但婚事这一遭，阿桃想自己选。”
“自己选？”
“是的，”姜桃做出一副既有些扭捏又有些害羞的小女儿姿态，道：“当日，爷爷把我送上三霄娘娘庙，我在那庙里认识了一位公子。那位公子武艺高强，在豺狼来袭之时，救我于危难，阿桃便芳心暗许了。常言道滴水之恩都要涌泉相报，何至于这般救命大恩？”
“那个混账！”咬牙切齿的怒骂不是来自于姜老太爷，而是坐在孙氏旁边的姜杨，他气的直接站起了身，吼道：“我就知道你们有事！”后又被老太太拉着坐下了。
姜桃被他瞪得有些心虚，但有了姜杨这话，她的话可信程度就更高了，便接着道：“只可惜当日不过见了匆匆一面，我只知道那位公子姓沈，旁的就再不知了。如今不知道恩公身在何方，阿桃实在不想随意婚配。但也不想牵累家里，不若爷爷直接把我从家中除名，放我自己在外讨生活罢。”
没错，这才是姜桃的打算，亦真亦假地说起自己那位恩公，先搅黄了这次相看，也断了姜家人想把她胡乱许人的念头，就算惹得老太爷不快，把她从家里赶走，她也不怕，反正她吃饭的手艺还在，比起胡乱嫁人，她宁愿自己一个人过活。
怕姜老太爷不相信，姜桃还暗暗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泪眼迷蒙、哀哀戚戚地道：“还请爷爷成全阿桃的一片真心……”
她一番衷肠还没诉完，只见姜杨嚯地一下站起了身，恶狠狠地盯着门口，神情凶恶地浑似要吃人。
姜桃不禁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站在门口一脸震惊的沈时恩！

第19章
时间倒回一个多时辰前，一大早，赵大全便去找了沈时恩和萧世南。
这天是约好了两家相看的日子，连萧世南都没有躲懒，一大早就巴巴地等着了。
沈时恩比他起的更早，如往常一般先打拳，后擦洗，然后便是把角落里的一对儿野兔提溜了出来。
萧世南见了，便轻声嘟囔道：“咱们去相看只带一对儿野兔，是不是太寒碜了？”
其实乡野之间的规矩不如京城那么繁琐，相看之时也都是送些不怎么贵重的小礼物。这一对野兔肥美鲜活，在这隆冬时节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东西。但是这点东西，在萧世南这曾经的国公府世子来看，自然什么都算不上。
这可是他和他表哥去相看啊！太没有面子了！
沈时恩道：“确实，不过这次相看安排的匆忙，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寻什么礼物。”
“二哥装什么新手啊？这定亲也不是头一回了。”
沈时恩横了他一眼，萧世南立刻怂了，赔笑道：“我说错话了，下次不敢了！”
他们兄弟说着话，赵大全便来寻他们了，且还不是空手来的，而是带了几盒礼物。
“大全哥这是？”
赵大全解释道：“这是我伯娘给我银钱让我置办的，说是这次约的时间急，怕你们不好准备。”
萧世南惊讶地道：“这家人是多急着嫁女儿，怎么连礼物都倒贴……”
沈时恩又横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道：“连礼物都帮着我们准备好？”
赵大全搔了搔后脑勺，其实他也是有些纳闷的，姜家是耕读人家，最重视礼数的，这女方给男方备礼，确实有些跌份儿，但是她大伯娘应该不会骗他，可能另外有什么隐情吧。
其实赵大全想的不错，姜老太爷连今天会有人上门相看都不知情，如何会做这样的事？不过是赵氏和周氏这对妯娌怕今日相看不成又要拖下去，想着早一日把姜桃嫁出去是一日，这才一改吝啬本性，肉痛地合计出了一两银子，势必今日一定要把姜桃的亲事给定下！
几人也不耽搁，说话的功夫就下山了。
采石场距离蒋家村有一段路程，他们到达槐树村的时候，姜桃姐弟已经出门一段时间了。
赵氏和周氏初时守在门口，后头直接走到了村口等了。
双方一会面，赵氏和周氏就把沈时恩和萧世南兄弟从头打量到脚，两人脸上都出现了怀疑的神色。
这就是赵大全说的那对苦役兄弟？虽然穿着打扮确实穷苦，但是不论是样貌还是气度，怎么看也不像啊！
她们见识短浅，在村子里见过最不同凡响的人物也就是姜桃他爹了。可和眼前这两人一比，姜桃他爹那读书人的清雅风度竟全然不够看了。
不过赵氏知道自家侄子老实憨厚，肯定是不会骗人的，随即想到这样貌好那更好啊，小姑娘都喜欢俊俏儿郎，这不是事半功倍嘛！
赵氏和周氏乐呵呵地领着人进了门，让他们先在院子中站了站，而后便去通传了姜老太爷。
没成想，姜老太爷根本没让人进堂屋，只让赵氏传话，让他们去旁的屋子候着。
沈时恩和萧世南都不是没有眼力见儿的人，当下就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对劲。
后头没多久，姜老太爷的高声怒骂就从堂屋里传了过来。
沈时恩还没说什么，赵大全就尴尬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他哪里会想到今天这场相看全是他姑的自作主张，竟连姜老太爷都蒙在鼓里。
沈时恩见他脸涨的通红，想他也是不知情的，倒也没有怪他。
倒是萧世南吃不住这气，捏着拳头恨道：“大全哥，这就是你说的好人家，好亲事？！”
赵大全支吾着不知道怎么解释，急的汗都冒出来了。
“算了，无妨。”沈时恩安抚地拍了拍自家表弟的肩膀，“他应该也是不知情的。”
萧世南仍不解气，烦躁地在屋子里直转圈。他自己倒是不值当什么，但是他表哥，那可是曾经叱咤京城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当年未出事时，多少大家贵女对他青眼有佳，何曾受过这种折辱？！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
姜老太爷的叱责一声声传来，沈时恩便起身道：“我去说一声吧，若是这家的长辈无意结亲，也不好强人所难，今日之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萧世南说二哥你不许去，又道：“怎么就该你去说这样的话？是这家的媳妇诓骗我们来的，他们这家人自己治家不严，闹出这样的事儿，阖该给我道歉才是，怎么好这么简单就算了？！”
沈时恩虽然也有些不悦，但面上并不显。他经年蛰伏，他的心性已经沉稳了许多，而且他本来也无意结亲，今日不过是陪着萧世南而来。现下早些明白状况也好，这家人家风不正，若对了亲家，怕他这个胸无城府的表弟处理不来这些鸡零狗碎的矛盾。
萧世南不许他去，沈时恩就让赵大全把他捉了，自己去了堂屋。
然而刚走到院中，他就听到了一把清丽婉转、还有些耳熟的女声……
再定睛瞧去，那个纤细娉婷的背影不就是他在破庙里遇见的少女？！
还不待沈时恩反应，少女已经开始尽诉衷肠，从破庙说到了豺狼，带着一些少女的娇羞，后头说寻不着他了，话里的哀戚便更是让人动容……
“还请爷爷成全阿桃的一片真心！”
霎时间沈时恩头脑一片空白，说是如遭雷击都不为过，连该做什么反应都不知道了。
………………
姜桃的眼泪还含在眼眶里，正和沈时恩四目相对发着愣，眼泪就滴了下来。
而同时，姜杨小豹子似的向沈时恩冲了过去。
沈时恩没反应过来，一下子竟被姜杨的小身板给撞地后退了好几步。
其后萧世南也挣脱了赵大全的拉扯，跟过来看到自家表哥被人撞了，撸着袖子就骂道：“好一家子泼皮，诓了我们来竟还敢对我们动手？！”说着就也冲上前去。
这下姜桃和沈时恩也不敢发愣了，各自去拉自己的弟弟，只是一个怕弟弟被伤，一个怕弟弟伤了人。
姜杨和萧世南都在气头上，小野兽似的浑身蛮劲儿都使出来了。
沈时恩还好，一身武艺不是花架子，踉跄两步就稳住了身形。
可怜姜桃这个瘦弱无力的，刚拉住姜杨，被他一推就往旁边倒下去了。
沈时恩的肢体反应快过他的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先行一步，接住了姜桃。
少女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他的鼻尖萦绕着一股像花香又似旁的的香味。他的手揽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便是隔着袄裙都能在手掌下感受到优美起伏的曲线。
沈时恩的气息不由乱了几分，而姜桃更是大脑都停止了运转，呆若木鸡。
正在姜桃犹豫着要不要趁机装晕，姜老太爷将手边的茶碗摔了，大喝道：“够了！都给我停手！”
盛怒之下的老太爷还是有些威严的，一锤定音，便是姜杨再气恼也不敢再动了。
萧世南倒是不怕姜老太爷，而是看着姜桃觉得眼熟，视线在姜桃和沈时恩两个人身上不住地来回打转。
他思维也跳脱，方才的怒气全然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看来今天没他什么事儿了，媳妇儿得是他表哥的了！
姜桃立刻从沈时恩怀里挣脱出来，缩着肩膀低着头，真恨不能找个洞把自己埋了。
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平生几乎不扯谎的，难得扯个大谎，正演得真情实感、情真意切，还教当事人撞见了。她的尴尬癌发作了，治不好了，不想活了！
“到底怎么回事？”姜老太爷先看向两个儿媳妇。
赵氏和周氏虽然是今天这场相看的主导人，但她们也懵啊，刚才不还是姜桃在说自己的心上人吗？怎么姜杨就忽然和她们带来的人打起来了？
“阿杨，你说！”
姜杨这才黑着脸咬牙切齿道：“这个人，就是方才阿姐说的‘恩公’！”
堂屋里陡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那还真是巧，真真是老天安排的一桩良缘！”周氏嘴皮子利索些，虽然还觉得难以置信，当但是仍然没有忘记今日要把姜桃的亲事定下来这首要任务。
说着周氏拉赵氏，把一脸迷茫的赵氏拉回了神，不过她一时间也想不到说什么，只跟着重复道：“天赐良缘，天赐良缘呐！”
妯娌两个唱和起来比唱戏的还热闹，姜桃尴尬地衣摆都快绞烂了。
姜杨的脸更黑了，姜老太爷到底是见多了风浪的大家长，脸色倒是和缓地比旁人都快，道：“你们都下去，我和这位沈公子单独聊聊。”
姜桃动了动嘴唇，刚想解释什么，却也不知道从何开口，正为难着，姜杨气哼哼地把她拖走了。
赵氏和周氏窃笑着，把赵大全和萧世南也请了出去。
出了堂屋，妯娌两个立刻就嘴角上扬，刚要笑出来，就听赵大全憨厚地笑道：“我说姑姑怎么敢擅自做主给姜家妹妹说亲呢，合着是为了成人之美？看老太爷方才的模样是不知道姑姑的安排的，想来那一两银子也是姑姑贴补的私房。侄儿方才还误会姑姑是那等没规矩的人，真真是该死！”
赵氏和周氏立刻就笑不出了，先不说赵大全的话骂到了她们头上，只说那一两银子的事儿——
对啊，那姓沈的本来就是姜桃的心上人，只要双方一见面，这门亲事不就是水到渠成了？她们费那个钱做什么？嫌银子放口袋里烫手嘛？！别说忙前忙后，计划来计划去，贴补了银钱，还挨了老太爷黑口黑面的一通怒斥。
你说她们这瞎忙活什么啊？！
赵氏和周氏齐齐捂着胸口，突然就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第20章
“我就知道你们之间有猫腻！就上回在破庙里，你看那姓沈的眼神就很不对劲，跟嘴馋的猫儿见了鱼似的！你说说他有什么好？竟值得你豁出去名声，在全家人面前表露心迹。这要是爹娘还在……”姜杨黑着脸痛斥姜桃，但说到已经去世了爹娘，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反正这桩亲事，我不同意！”
姜桃有心想和他解释的，但是姜杨正在气头上，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好像一直对她和沈时恩的关系心存疑虑，估计现在她反口，他多半也不会相信了。
“我和你说话呢，你能不能应个声？！”
姜桃见他气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忙道：“好阿杨，不生气啊，咱们有事慢慢商量。”
“商量，你在爷爷面前说那番话之前，你和我商量了吗？”
姜桃又被吼的缩了脖子，心说事急从权，在路上想好了对策回来就那么做了，也没有时间和他商量啊。而且她更没想到的是，伯娘带来相看的人居然正好就是那位对她有恩的沈公子。如今倒好，局面越发混乱了。
“其实那位沈公子，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吧。虽然是眼下境况是穷困潦倒了一些，但是又有本事、心地又好，长得也那样好，就算爷爷真把我许配给他，我也不吃亏的。”
当然前提得是人家沈公子愿意。
唯恐把姜杨气出个好歹来，姜桃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想到她不说还好，一说姜杨更生气了，他道：“我说你是怎么看人的？不过和人在庙里认识了一日，就能把人的本性都看出来了？你这哪里就看清人家的品性了，你就是看人长得好，你……”
我就是馋人家的身子，我下流！被训得和孙子一般的姜桃在心理默默补充。
不过玩笑归玩笑，她虽然是觉得沈时恩身材和模样都好的不像话，却也不是因为这些外在条件就说他好。
的确，她和沈时恩的相处时间很短，但那会儿情况特殊，两人历经过生死、后头又共处一室过了一夜，这种遇上事儿了的情况，可比平日里的相处更能看清一个人。
要是真能嫁给他，那肯定比被姜家人随便配人好！
不过他那恩公方才也一副吃惊到忘了做反应的模样，也不知道自己那番话对他来说是惊喜，还是惊吓。可别把人惊出个好歹来。
姜桃正兀自这么想着，却奇怪姜杨怎么没继续骂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看姜杨的脸白到一丝血色也没有，连唇色都泛起白来，正捂着胸口，一副站不稳、喘不上气的模样。
“阿杨！”姜桃连忙上去扶他。
…………
而在姜杨训姐的时候，姜老太爷正和沈时恩单独说着话。
老太爷问沈时恩的姓名籍贯和家世背景，这些在采石场苦役档案上都有，沈时恩便照着沈二的身份如实相告。
姜老太爷起先听赵氏那囫囵的说法，还以为沈时恩和赵大全一样，是采石场的帮工。没想到他居然是在那处服役的苦役！
暗自把两个愚蠢的儿媳妇又骂了一通，姜老太爷再仔细观察沈时恩的样貌和谈吐、气度，好在看这些还真是挑不出半点儿错处。
这事儿怎么说呢？他也是想把姜桃早些嫁出去的，但是对于苦役的身份，姜老太爷肯定是不满意的。但自家孙女儿对这人付出了真心，非君不嫁，又恰巧他又是来相看的人，好像真的是天赐命定的一桩婚事一般。
姜老太爷老神在在地想着事儿，沈时恩也不多话，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一旁。
其实别看他方才和老太爷对话都对答如流的，其实到了这会子脑子里还是懵地和浆糊似的。
破庙一别后，沈时恩并没有把姜桃忘了，不然也不会光凭声音和背影，一眼就认出她来。
在他看来，姜桃善良貌美，乐观豁达，绝对是讨人喜欢，也值得人喜爱的。早在破庙的时候，他就曾萌生过要把她妥帖保护起来的念头。但随即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况，那一闪而过的绮念便被他掐灭了。
可没想到，他断了自己的念想，姜桃却对他早就芳心暗许，甚至为了他不惜在长辈面前表明心迹，宁愿被赶出家门，也说要等着着他……他何德何能呢？哪里值得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这般待他？！
他们二人正静坐着，姜桃就着急忙慌地奔了过来，连声道姜杨看着不大好，让老太爷快去请大夫。
姜老太爷连忙站起身，沈时恩跟在其后，连带着院子里的赵氏周氏和萧世南也都赶过去看姜杨。
姜杨已经被姜桃扶上了炕躺着，初时还只是喘不上气，现下却是紧闭着双眼，晕过去了。
“老大和老二媳妇快去寻你们男人，让他去城里请大夫去。”
姜大和姜二这日和村里的男人一道去了山里烧炭，赵氏和周氏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去哪里寻他们。
姜家正乱着，沈时恩站出来道：“不若我去吧。”
姜老太爷也没跟他客气，说了姜杨常看的医馆。
沈时恩并没怎么进过城，对城里的医馆也不不熟悉，所以他就让赵大全和他一起去。
赵大全连忙和他一道出去，一边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姜家看着有些乱，你留在这……”话音还未落，赵大全双脚一轻，已经被沈时恩单手提着扛上了肩头。
眼前的景象被调转过来，然后便是周围的房舍树木飞快地倒退……赵大全虽然早就知道沈时恩武艺不凡，却没想到他强到这种地步，扛着他这么个人高马大的跟扛袋米似的轻松。
沈时恩足尖轻点，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一般穿梭在田间小路。坐牛车都要两三刻钟的路程，硬是被他压缩到了一刻多钟。
进了城，两人没怎么费工夫就请到了大夫，这时候沈时恩就认得路了，背起了老大夫先行赶回姜家。
可怜老大夫连马车都没怎么坐过，被他背着赶到姜家的时候只觉得胃部翻涌，眼前发花。
姜家人也没想到沈时恩回来的这样快，但眼下也不是纠结这种细节的时候，姜老太爷立刻让老大夫给姜杨诊脉。
半晌之后，老大夫道：“小哥儿这两年调养的不错，底子已经好了很多。如今脉象也平稳，不似有事。老夫瞧着倒像是是累着了，情绪又起伏大了些，沉沉睡去了。等他睡醒了，也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听到这话，姜桃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气。还好弟弟没怎么样，听大夫的话应该是他急着抄书还银钱给别人累着了，再加上今天激动了一下才不舒服的。
可姜家其他人并不知道他抄书的事，只想着他在念学堂的时候都没有累到，怎么在家里歇假，反而会累倒了？这也太诡异了！
尤其是姜老太爷，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忽然没了的小儿子，脸色变得惨白，浑身的威严气度也消失不见。
周氏又趁机悄悄地去拉赵氏的袖子。
“唉，我可怜的杨哥儿啊，怎么好好的家里正给你姐姐说亲，就平白无故晕过去了？”赵氏假装抹泪。
周氏也跟着假哭道：“阿桃的爹娘就是给她相看回程的路上出的事，如今怎么又正好是阿桃说亲的时候……杨哥儿，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爷奶可怎么办啊？！”
妯娌俩倒是默契的很，想到已经银钱已经白折进去、拿不回来了，可得趁早把姜桃的亲事定下来，安稳过个好年。
老大夫目瞪口呆地坐在炕沿边上，已然被这妯娌两个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叫给整懵了，他都说了这小哥儿只是累着了，连药都不用开，睡一觉起来就好了，这两个妇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
但不得不说赵氏和周氏两个虽然算不上聪明人，揣摩姜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心思那是一猜一个准。
在她们的哭叫声中，老太太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直流，姜老太爷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沈时恩道：“如今天色还早，你立刻去请了媒人来，我们现场写了庚帖和婚书，把你和阿桃的亲事定下来！”

第21章
老太爷平地惊雷般的一句话，把姜桃再次炸懵。
赵氏和周氏因为太过高兴，假哭声戛然而止，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看着很是滑稽。
“大全，快陪人去请媒婆，就请咱们村口姓钱的那家！”赵氏怕沈时恩不认识路，催促着赵大全帮忙。
周氏已经往门边窜去了，说去把姜大和姜二都找回来，全家一起见证这大事才好。
姜老太爷又说今日这事匆忙，估计沈家兄弟也没带着银钱出来，让老太太去屋里取银子。
老太太看着面色发白、双眼紧闭的宝贝孙子，半点儿都不带犹豫就取钱去了。
一家子都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姜桃也回过神来，她觉得还是先把事情解释清楚吧。她确实是觉得她这恩公是很不错的成婚人选，但人家没表态啊！这种事总不好强求的！
“慢着！”抢先一步说话的却不是姜桃，而是沈时恩。
姜家人都站住脚，齐齐看向沈时恩。
沈时恩只道：“我有话想和姜姑娘说。”
姜桃心说来了来了，果然她这恩公是不愿意的。但他为人也确实好，想来是不忍心让她在人前丢丑，所以才想单独拒绝她。
果然是她亲自认证过的好人。
但也不知道怎么的，姜桃这心尖尖像被人掐了一把似的，倒也不是疼，就是泛着酸麻，浑叫人不舒服。
两人都是要定亲的人了，姜老太爷自然应允了他们单独相处。
沈时恩就打了布帘子，率先出了屋。
姜桃垂着脑袋，小媳妇似的蔫蔫地跟在了后头。
姜桃还在心里告诉自己呢，今天的事情本是她闯出来的祸，恩公是无辜的，一会儿便是他恼了，说了不好听的话，她也不能回嘴，得记着人的好！
两人走到了院子里的角落，沈时恩才开口道：“今天的事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姜桃盯着脚尖忙不迭点头。确实确实，她到现在也懵着呢。
“我本无意说亲，今天不是来相看的，本是陪着我弟弟小南来的。”
啊，原来恩公竟连说亲的想法都没有。还是怪她，怪她。
“但事已至此……”沈时恩顿了顿。
事已至此，烂摊子就让我自己来承担吧，姜桃默默握拳。
“事已至此，我有一件是不能瞒你。我曾经在京城定过亲，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好的好的。姜桃仍旧脑内思绪纷飞，到了这会儿还一句话都没说呢。但是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怎么恩公又扯到这些上头了，她哪里来的资格介意啊？她终于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他。
沈时恩也有些紧张地等着她的反应，见她只望着自己不说话，他有些着急地解释道：“我和那位姑娘只有过一面之缘，连她的闺名都不知晓。虽然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我对她心中有愧。”
提到旧事，想到了那打过一个照面的未婚妻，更想到了从前京城的那些事，沈时恩有些难受地闭上了眼。
他们沈氏族人，自问一生俯仰无愧天地，家里被扣上的谋逆罪名更是无稽之谈，但唯独对不起的，就是他那个只见了一面的未婚妻子。
那时说亲的时候，他不过十八九的年纪，日常都混迹在军营里，却冷不丁地被长姐一道凤令捉回了京城，非要给他定下一门亲事。
他本是不愿意的，说兄长还未成亲呢，哪里就急着给他成家了。
他长姐就说就是因为兄长早些年也说不急不急的，一直耽误到了二十出头，好人家的姑娘都被别人相走了。他身为家里的幺子，可不能再重蹈覆辙。
沈时恩腹诽兄长那样的样貌品性，哪里就会说不上亲？不过就是兄长年纪大了，主意也大了，敢不听长姐的话了，哪里像他，因为母亲生他的时候没了，打小就是长姐带大的，才不敢违逆长姐的意思。
没几天他长姐就给她安排了一次相看。
倒也不像这次那样这么光明正大，而是借着他们姨母——也就是安国公夫人的名义，在湖边的画舫上办了一场春日宴。他则和长姐在旁边搭乘一条轻舟隔地远远地看。
沈时恩还记得那日春光大好，太阳暖融融地照着人，连岸边的积雪都薄了几分。
他躺在甲板上晒太阳，远远地看着那些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姿态端方的贵女，觉得无趣极了。
她长姐看他懒懒的，气得拿扇子敲他的脑壳。
他正配合地哎哎叫痛，长姐却忽然停了手，眼睛发亮地看着岸边道：“哎！岸边那不是苏大家！”
沈时恩哪里认得什么苏大家，但是他长姐身边的婢子却也是认得的，跟着欢快地叫起来：“娘娘好眼力，那确实是苏大家！”
随后他长姐就让人把船划着靠向岸边。
小船靠岸之后，沈时恩才看清了他长姐所说的苏大家——一个样貌普通的自梳妇人，身边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后头还立着一个俏生生的裹着厚重银鼠皮披风的少女。
那少女的模样看着倒也像精心打扮过的，身着桃花云雾烟罗衫，头戴八宝攥珠飞燕钗，嫩如春葱的一双手里捧着一个鎏金百花香炉掐丝珐琅的手炉。而比她的打扮更惹眼的，便是她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站在雪地边上被阳光一照，恍惚不似这世间人一般。
“苏大家，真是你！我已仰慕你许久了！”
他长姐见到仰慕之人，难得地连仪态都不顾了，自己提着裙摆便下了小船。
冷不丁面前来了一堆人，那苏大家和丫鬟都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倒是她们生身后那少女，半点儿都没有吓到，还好奇地探出半张脸来看热闹。
她的视线正好和沈时恩碰上，她竟也不躲，还对他笑了笑。
着实胆大，沈时恩不禁弯了弯唇。
后头他长姐拉着苏大家说话，沈时恩就在旁边远远地候着。
冷不丁起了风，他顺着风恰好听到了丫鬟和那少女说话。
丫鬟口气不善地埋怨道：“都怪姑娘磨蹭，咱们连国公夫人的画舫都没登上！”
那少女不徐不疾道：“临出门前母亲拉着我说话，怎么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再说了登不上就登不上吧，我本就是难得趁着机会出来玩一趟罢了，我自己都没觉得怎么着，你急什么呢？”
丫鬟被她噎着了，那少女却也没有赢，说完话便是一长串的咳嗽，咳得仿佛整个人就要背过气去一般。
沈时恩被她的咳嗽声引地转过了脸，却见那少女正蹲在地上，一手抚着胸口，一手还很有兴致地在捏雪团儿玩。
她好像真的丝毫不在乎没有赶上宴席，也不在乎丫鬟那么没规矩的对她说话，连自己身上的病痛都不以为意，笑得双眼弯弯，唇角上扬，快活地像只林间小鹿。
同她这鲜活的模样一比，那画舫上端着仪态的贵女，都像活在了画上一般没了生气。
后头没多久，他长姐和苏大家说完了话，辞了别。
沈时恩跟着长姐重回小船，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少女——
她正拉着苏大家的衣袖撒娇：“好师父，难得出来一趟，左右画舫已经离岸，春日宴也赶不上了。你带我去别处玩罢，我想去醉香楼吃酱肘子，听说书，还想去梨园听戏吃茶点……”
苏大家慈爱又无奈地道：“姑娘不好这么闹的，你身子羸弱，哪里能去那些地方？”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好师父。”少女嗓音软糯，扭股糖似的黏上了苏大家。
沈时恩看的好笑，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长姐养的那只小狮子狗撒娇讨喜的模样。
她长姐发现了他的不对劲，问他看什么呢，然后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岸边的那一幕。
她也跟着笑起来，道：“着实是个有趣的姑娘，不过我瞧着倒是脸生，她也不认得我，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旁边的婢子就道：“奴婢瞧着像是宁北侯府的大姑娘，故去的先侯夫人所出的。这些年听说是身子很不好，被现在的侯夫人拘在家里养病，轻易不出门的，也难怪娘娘不认得。”
她长姐就讥讽地笑了笑，说：“真是因为养病，还是那继夫人容不得原配所出的儿女，谁知道呢？”
沈时恩虽然不懂宅门里的阴私，但听了方才那少女和丫鬟的话，道：“应该是那继室容不得她吧，不然也不会开宴之前故意拉着她说话。”
他长姐在岸上的时候光顾着苏大家说话，倒是没听到那一段，问他是怎么回事，沈时恩便把听到的复述了一遍。
她长姐惯是看不得世间不平的，当时就吩咐人去查那宁北侯府的事，然后她就很快反应过来，笑着问他：“我家时恩从来不关心旁人的事，怎么今日反倒对那姑娘随口一句话上了心？可是看上人家了？”
沈时恩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头他长姐又非逼着他在画舫上的贵女中选一个，说若是他的亲事不定下来，他也别想着回军营了，老实在京城待着吧，什么时候选中了，什么时候再走。
沈时恩没办法，说那就岸边那个姑娘吧。
那时候他和如今的萧世南本也没有什么差别，其实也不懂男女之情，和人也不过打了一个照面，只是觉得那姑娘身世可怜，人又鲜活，想来和她在一处应当也不会难以接受。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姜桃讷讷地问：“那后来呢？你们怎么退的亲？”
“她……死了。因我而死。”

第22章
沈时恩选中那位姜家姑娘之后，她长姐让人查了那少女的为人品性，知道她除了身子羸弱了一些外并没有其他什么不足，便开始着手为他们安排——为了给那个姑娘做脸，他长姐特地让人把她的绣品送到了太后娘娘面前。
太后娘娘见了果然心喜，说这绣品倒有几分苏大家的风范。
她长姐便解释说这绣品的主人便是苏大家的徒弟，宁北侯府家的大姑娘。
太后娘娘那也是人精子，闻弦音而知雅意，笑道：“哀家虽然没见过那姑娘，但是她母亲还在的时候，倒是见过一两次，确实是个娴静知礼的，想来她的女儿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而且都说字如其人，哀家看这绣品也如其人，看着是个心思耿直豁达的好姑娘。这样吧，哀家让人送一些赏赐去，让她有机会入宫谢赏，到时候咱们还好好同她说说话。”
他长姐应了下来，回头就告诉他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兹等着太后娘娘的懿旨赐婚吧。
他也没怎么上心，乐得被解了禁足，带着表弟和大外甥一通浑玩。
没过几天，却看长姐气哼哼地在殿里摔了茶盏。
他问怎么回事，他长姐道：“宁北侯府那个继室真是好样的，太后娘娘的人前脚刚去，后脚她就敢给她家大姑娘随便说亲。起初我还蒙在鼓里呢，让人要了大姑娘的庚帖后就没见了动静，着人去问她家大姑娘怎么不进宫谢赏，这才知道那蠢妇目中无人，说她家大姑娘身子不好，又已是说亲的人了，不好抛头露面的，若是进宫谢恩、陪着娘娘们说话，她家二姑娘也是可以的。又说她家二姑娘是多了可心，日后也一定能成贤妻良母。我再让人仔细一核对，宁北侯府送的那庚帖竟也不是大姑娘，而是那继室亲生的二姑娘的！如今京里都传遍了，说我属意她家二姑娘当弟媳妇呢！真真气煞我也！”
他长姐惯是讲究仪态的，那次也是气的狠了，骂了好一长串还不解恨，又对着沈时恩道：“你不急，这门亲事既是你看中的，便跑不了，阿姐一定把你媳妇给你弄回来！”
沈时恩那会儿沉默了，他有些犹豫。前一夜皇帝连下十二道金令，把他的父亲和兄长从战场上急召回京。隐隐地，即便是他这个不谙朝堂之事的，都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后来他说不然算了吧，眼下也不是定亲的好时候，只先确保那姑娘不再受继母欺负就好，反正她的绣品得了太后的赏识，让太后再给她指一门好亲事，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好，不必非得是他。
她长姐却突然平静下来，长长地叹息道：“时恩，有些事情阿姐本是不愿意和你说的。但你要知道你外甥大了，皇上他……他年纪大了。你听阿姐的话，安心在京城成个家，才能安了皇上的心……”
沈时恩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他的亲事，竟不只是他自己的私事，而是事关沈氏一门的荣辱。
他默许了长姐为他操作，几乎没有波澜的，很快那只见了一面的姜家姑娘就成了他的未婚妻子。
可亲事定下没多久，他的父兄回到了京城，皇帝一道圣旨，给他们安上了谋逆的大罪，夺走了他们满门的荣耀。
他被关进了死牢，没有再见过家人一面，直到半年后才被萧世南的父亲替换出来。
安国公说时恩你走吧，走到我为你安排的地方当一个普通人，这样你父亲和兄姐在地下才能合上双眼。
他当时只觉得胸口剧痛，神魂激荡，连呼吸都快忘了。
离开京城之前，他拜托安国公去照看一下宁北侯府那位大姑娘，说她本是无辜，因为自己随意的一句话才被牵扯其中，如今既他名义上已经死了，那门亲事自然就此作罢。
安国公踌躇半晌才告诉他，那位姜姑娘早就在事发就被家人送进了城外的庵堂，没多久那庵堂就起了一场诡异的大火，那姑娘尸首无存，早也去了地下。
此后的很多时候，沈时恩一直在想，自己一家功高盖主，风头太盛，惹得帝王猜忌，事出有因。可那少女做错了什么呢？她或许连和他定亲的是谁都不知道，就那么糊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若是他当初没有关注她、和长姐提起她，她虽然在继母手底下过得艰辛却也不用死。若是后头她继母给他定了别的亲事，他没有再坚持选她，她也不用死。
“她死了，因我而死。”所以沈时恩如是道。
“啊，这样啊。”姜桃听到这话就觉得自己莽撞了。她还以为是对方看她恩公惹上罪责才退的亲，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令人伤怀的结局，“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沈时恩摇摇头，示意无妨。
姜桃自觉说错了话，气势更低了，轻声道：“所以公子是告诉我你放不下那位姑娘，所以……”
所以才不想说亲。
虽然今天的事是一桩巧合，她也早就料到会被拒绝，但真得知了这样的结果，她胸口还是突然发起闷来，就好像有巨石压着她一般，压的她呼吸受阻，喉头发堵。
“我确实放不下，只因我心中有愧。若是他日有机会回到京城，我想为她立下牌位，修葺坟茔。”
那位姜姑娘的家中待她不好，她死后肯定也不会为她办身后事。他不知道怎么去补偿，只想着为她立牌位、修坟冢，总好过让她做孤魂野鬼。
姜桃理解地点点头。她在庵堂里也做过一段时间的游魂，那种无根飘荡的生活确实很不好受。她的恩公重情重义，如此做实在情理之中。
“我不奢求你能不介意，但是如若……如若你真的不介意，我们定了亲，我保证从今往后只把你一人放在心上。”
姜桃：诶诶诶诶诶？？？！！！！
姜桃耳边惊雷炸响，双颊通红，心脏仿佛是停顿了半晌之后才开始飞快地、剧烈地跳动。今日的数重变故带来的惊讶都不及沈时恩这一句话给她的十分之一。她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连该做什么反应都忘记了。
而沈时恩也在不错眼地看着她，焦急地等待她的回复。
又过了半晌，赵氏和周氏在屋里待不住了，出来催促道：“阿桃，你们说完话没有？再拖可到晌午了。”
姜桃恢复了一些神志，忙道：“说完了说完了。”
“那我们可就去请媒婆了。”说着话，赵氏和周氏急匆匆地就出门去了。
她这是……答应了？沈时恩的心也跟着狂跳不已，只是不同于姜桃的面红耳赤，他看着倒是还算镇定。
两人站在原地，都失了言语。
一直到没多久之后，姜桃在城里遇到的那位圆脸妇人钱氏进了门，两人这才恢复了行动。
钱氏进门就笑道：“我刚在城里遇到阿桃，还和她说有人来提亲了，看阿桃的反应还不相信呢。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工夫，你们家便准备定亲了。”
赵氏和周氏笑而不语，催促着钱氏帮着给两人写婚书。
钱氏做惯了媒人的，笔墨和红纸等东西也都带的齐全。
不过写婚书之前，钱氏还是循例问一对新人要庚帖。
姜桃的庚帖是原身的爹娘在故去之前就准备好的，是现成的。
沈时恩今天是陪着萧世南来相看的，自然也没有庚帖这种东西，只得现写。
媒人问他的生辰八字，沈时恩现在的档案上的生辰和他本来的生辰有别，虽不能宣之于口，但也并不想在这上头弄假。也幸好婚书这东西写下了也只有姜家长辈能看，并不会外传，他就干脆就接了笔，自己来写。
姜老太爷在旁边看着他写字，只见红纸之上他的字迹遒劲有力，矫若惊龙，竟是难得地一笔好字，对他的印象也不由好了几分。
不多时，两份庚帖被放到了一起，钱氏又问他们可要找人合婚。
合婚，也就是合八字。钱氏不认识沈时恩，也不知道他的八字好不好，但是姜桃的批命却是人尽皆知的。她这么问，也是怕这面生的后生被姜家人给瞒住了，回头结了恶亲，坏了她做媒的招牌。
姜老太爷道：“不用合婚，直接写婚书即可。”
钱氏笑着没有言语，而是转脸看向沈时恩。
沈时恩便也道：“全听老太爷安排。”
这便没有什么疑虑了，钱氏为二人写下婚书，只把嫁娶日期空出来，留着给他们商定婚期，最后带着一个颇为厚实的红封喜滋滋地回去了。
说来也巧，婚书写完，姜家一家子热热闹闹地聚在堂屋里说话，这说话声就把睡了一阵儿的姜杨给吵醒了。
“姜桃！！！”在得知他昏睡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家姐姐就和人定完了亲之后，姜杨发出了一声几欲掀掉屋顶的怒吼。
姜老太爷和老太太听着总算是放心不少，听听这声，浑厚响亮，中气多足啊，身子肯定是没事儿了！
连赵氏和周氏这对拿姜杨做筏子说事儿的妯娌心里都不禁犯起了嘀咕：咋这么巧呢，她姐姐前脚定亲，这姜杨后脚就醒了，还活蹦乱跳的！别是姜桃那命格真就这么邪门吧？不行不行，光定亲还不成呐，成亲的日子也得提上日程！

第23章
姜杨挣扎着要下地，但被老太太孙氏无情镇压，说什么都非得让他躺那儿休息。
而姜家的堂屋里，老太爷已经吩咐了两个媳妇去准备午饭，要留沈时恩他们在家里用饭。
沈时恩却说不用，说他先回去准备聘礼，等下聘的当天再来吃这一顿饭。
农家的规矩虽然不如大户人家多，不讲究什么三书六礼的，但是总也有个下聘的流程。姜老太爷本不想办这些的，一来是这亲事是他主张急着定的，规矩坏在了自己家，也不好强求别人还按着规矩来。二来是看沈时恩是苦役，想来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但沈时恩既然这么说了，姜老太爷没有回绝的道理，笑着应下了，让姜桃把沈时恩几个人送出了门。
姜桃自打沈时恩和他单独说了那话以后就没敢抬起正眼瞧他，脸颊上的红晕也没有消下去过。
沈时恩看着倒是还算镇定，但只有跟在他旁边的萧世南发现自家表哥刚走出姜家大门的时候，居然是同手同脚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就是有种黏糊劲儿，让人在旁见了觉得浑身不对劲，仿佛出现在他们二人身边就是多余的一般。
也只有赵大全乐呵呵地站在他们二人中间，一会儿对沈时恩道：“沈兄弟好福气，姜家妹妹这般的好姑娘，往后肯定能成为你的贤内助。”一会儿又对姜桃说：“姜家妹妹也是否极泰来，福泽深厚。我这沈兄弟可是顶顶本事的人。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
他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沈时恩和姜桃却都有些魂不守舍的，还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话。萧世南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赵大全给拖走了。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姜桃这才敢忐忑地开口道：“今天，真是多谢沈公子了。”
话出了口，姜桃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叫说的什么话啊？没来由的，就好像说的对方是因为情势所逼才和自己定亲似的。虽然情势那肯定是一部分，但是她觉得恩公肯定是对自己有好感的。她这话好像一下子就否定了这好感一般。
沈时恩听了这话也轻笑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不用谢，咱们礼尚往来。”
这说的自然就是姜桃在长辈面前表白在先的事。
他刻意压低的声线低沉醇厚，如情人在耳畔呢喃一般，但话里却藏着明显的笑意。姜桃没想到他还要这般促狭的一面，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少女脸颊砣红，眼里满是惊讶，傻乎乎得泛着一股可爱劲儿。尤其是两人已经定亲，她已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这几分的可爱在沈时恩眼里便是几十分、几百分的可爱。
沈时恩的笑意渐浓，想伸手轻抚她的发顶，未几又觉得身旁有人，于理不合，于是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便只是声音轻快地道：“走了，过几日再来。”
不知道怎么的，见他收回了手，姜桃心里还有些微不可觉的失落。
她其实并不想沈时恩就这么走了，总觉得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和他说，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欲言又止，似是有话要说，沈时恩便很耐心地等着，直到姜桃身后响起一把清脆的童音——
“姐姐你站门口做什么？”小姜霖手里拿着根小木棍，木棍上是一小块铜钱大小的麦芽糖。他脚步欢快地跑到了姜桃身边，踮着脚要把手里的糖喂给她，“姐姐快吃糖，好甜。”
姜桃摇摇头说不吃。还吃什么糖呢？她这心里都甜的要泛出蜜来了。
姜桃已经一个上午没有看见他了，忙问他去哪里了，姜霖说早上二伯娘给了他两个铜板，让他和姜杰去小集上玩了。
小集也就是附近几个村子聚在一起卖东西的地方，平时还不算热闹，但是年关将近，需要置办的东西多了，那处也就热闹了起来，还吸引了一些捏面人的，卖糖画的手艺人来摆摊。
姜桃一听也就明白了，这是周氏故意把孩子们都支开了，怕他们坏事。
姐弟俩正说着话，和姜霖差不多年岁的姜杰也跟着回来了。只是和小姜霖只有那么一小块麦芽糖不同，姜杰一手一个孙悟空的面人，另一手拿着一个生肖糖画，衣裳兜里还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买了不少好东西，玩的很是尽兴。
姜桃方才因为定亲而丢掉的神智完全归位了——她还有弟弟要照顾呢，眼前的头等大事依旧是要赚下银钱，改善姐弟三人的生活！
因有孩子在场，沈时恩和姜桃也不方便再什么，只又对着她笑了笑，就此道别。
姜桃看着自家未来夫君那不紧不慢、气定神闲的背影，再次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遇事还是不够淡定！
她拉着姜霖胖乎乎的小手往回走，冷不丁地就听到萧世南的一声惊呼——
“二哥看路！你前面有树……哎呦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让我看看你撞得厉不厉害！”
再转脸一瞧，沈时恩正捂着额头站在树前，似乎是感受到了她在看他，他足见轻点，眨眼间就闪身到树后，没了身影。只留在萧世南在原地目瞪口呆。
……得，原来也不只她一人慌了手脚，乱了方寸。
姜桃笑的眉眼弯弯，连带着和小姜霖说话的口吻都比往常更加和煦：“阿霖想不想要面人和糖画？一会儿姐姐带你去买好不好？姐姐今天去城里卖东西，赚到了好多钱。”
听到面人和糖画，姜霖的眼睛刷一下就亮了，不过他还是乖巧地道：“阿霖有糖吃就很好了，面人糖画什么的…我、我也不是很喜欢。姐姐把银钱攒着给自己买新衣裳穿！”
真是个乖巧可人疼的小家伙，姜桃只觉得自己心都快软化了。
小姜霖又问刚才在门口和她说话的大哥哥是谁，她一边想着该怎么介绍，一边牵着小姜霖进了屋，迎面就看见了大马金刀坐在屋子正中央，脸黑的堪比锅底的姜杨。
“阿杨怎么起来了？”姜桃讪讪地笑着，有些讨好地给他倒了碗水。
姜杨并不喝，不过倒也没有再和她发脾气，毕竟他冷静下来也想明白了，亲事这种事还是长辈做主，他姐姐也只得被动接受，就算真的不愿意，也不会改变她必定会被长辈许人的结果。虽然是许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苦役，但既然她姐姐喜欢，总好过其他陌生人。
所以他只是语气淡淡地问她：“婚期定在何时？”
姜桃忙说还没定呢，今日这么一会儿功夫哪里就商量得完那些，怎么这也得过几日下聘的时候再商量。
而且她也确实不急着嫁。虽然家里的老太爷、老太太对姜杨很看重，但到底姜杨还是个十二三的半大孩子，下头还有个任事不懂的姜霖，她若早早地嫁出去了，也不知道两个弟弟要在伯娘手下吃什么苦头。
姜杨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一些，“爹娘刚走，咱们热孝在身，确实不宜急着嫁娶。且再等等吧。”
等他三年以后下场科考，挣得功名傍身，即便姜桃真的嫁给了那个苦役，有他照拂着，日子也不会难过。
却没成想，他们姐弟虽然都不急，赵氏和周氏却还不知足，又躁动起来了——

第24章
赵、周二人的想法很直白：
虽然定亲之后，姜桃就可算做别家人了，恶命不会克到自家人头上。
但解决了这遭还不够，还有更实际的问题——她日不出嫁，日就要在家吃饭穿衣，那可都是银钱！三房已经没了，家里挣钱的就她们两房，就算公婆不和他们多要钱，那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多花分老两口的体己钱，那以后他们分家可就少了分！她们二人前头已经傻乎乎地白贴了两银钱，可不好再做这种长线赔本的买卖！
周氏又想撺掇赵氏去说，偏赵氏这次学聪明了，说什么都不肯张嘴了。
于是这天稍晚些，姜家人起用夕食的时候，周氏就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说自己翻看了老黄历，年后就有好几个不错的日子。
这话刚开了个头，老太爷就板下了脸，摔了碗筷，直接把她撅回去了，说她这是猴急什么呢？今日才定了亲，难不成过两天就把姜桃发嫁了？老三两口子尸骨未寒的，姜桃热孝在身，这时候定亲都是于理不合的，这要是再急匆匆地发嫁，让外人瞧了像什么样？还要名声不要了？
周氏被撅得不敢说话了，在饭桌底下偷偷拉姜二的衣摆。
姜二往常惯是听自家婆娘的话的，此时看老太爷气的吹胡子瞪眼的，倒也不敢胡乱相帮。
赵氏更别说了，因为自己擅自让娘家侄子带人来相看这件事，吃了老太爷好通挂落，正恨不得缩成个透明人，再不敢再胡乱开口的。
不过这饭桌上的风波姜桃并不知道，她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绣桌屏。
两天的时间实在紧迫，加上今日已经过了大半，她才刚想好绣什么，就更是不敢耽误工夫了。
她这边刚绣上，姜杨气哼哼地打了帘子进来了，后头跟着个小尾巴姜霖。
姜桃问他是谁惹着他了？
姜杨口气不善地道：“还能是谁？”
不过他也是个知礼的人，并不想亲口说长辈的不是，便没有接着往下说。
姜桃只好问小姜霖，姜霖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忆说：“好像是刚才吃夕食的时候，二伯娘说什么看黄历、挑日子的，让爷爷骂了好通。他听了就也不开心了，没吃两口就说饱了。”
姜桃就抿了抿唇，道：“你同她们计较什么？气坏了你的身子，岂不是正她们的下怀？爷爷是个有决断的，必不会再这么任她们摆弄。”
老太爷是姜家权威的大家长，今天虽然顺着两个儿媳妇的意思给姜桃定了亲，却到底还是觉得儿媳妇自作主张的行为拂了他的颜面，不会再听她们说话了。
这么想着，姜杨的面色才好看了些。
他们正说到这，小姜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几个煮鸡蛋，很宝贝地依次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
这是姜桃今天买回来的鸡蛋，所以也不用经过老太太的同意，可以自家吃到饱。
姜桃被分到了两个，姜杨只分到了个，他没好气地说：“刚刚才用过夕食，你怎么又要吃东西？吃的这样多，晚上不好克化，肚子疼可别哭鼻子！”
姜霖叉着小肥腰说哪里就吃得多了？从前爹娘在的时候，他也是每天嘴巴不停的。爹娘还说能吃是福呢！
姜杨也跟着还嘴，说就是他太贪吃了，把家里的银钱都吃完了，所以现在爹娘不在了，他们姐姐就得忙着挣银钱，忙的连夕食都没工夫出去吃，指不定又要生病。
他先是提到了爹娘，又提到了姜桃不去吃夕食是因为家里没银钱了，姜霖那小霸王似的气焰顿时就低了下去，他挨到姜桃身边有些无措地问：“姐姐，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然后还不等姜桃回答，他又把手里的两个鸡蛋放了下来，“那我不吃了。是不是我以后少吃点，姐姐就不要这么辛苦了？阿霖不想姐姐也和爹娘样，去很远的地方就不回来了……”
他到底才五六岁大，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
姜桃无奈地只能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把小姜霖拉到自己膝头，再瞪眼已经心虚得不敢看她的姜杨，温声安慰道：“你哥哥心情不好，随口说的。就几个鸡蛋，不值当什么，咱们阿霖想吃就吃。爹娘说的没错，能吃是福，你看看你最近都瘦了，等姐姐忙完了这两天挣到了更多的银钱，带你去镇上吃好吃的好不好？”
小姜霖把脑袋摇地像拨浪鼓，还是坚持说有鸡蛋吃就很好了，银钱留着给姐姐做新衣裳。
姜桃爱怜地狠狠揉了他的小脑袋通，放他去和雪团儿玩耍了。
等姜霖出去了，姜桃就有些生气地和姜杨说：“我知道你心是好的，所以你怎么和我说话我都不会生气，因为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阿霖不同，他年纪小还不懂事，他只会听别人说话的表面意思。你也说爹娘没了，现在只有咱们三个相依为命，我心意想让你们都好，你这当哥哥的，不想着团结友爱，难不成还想把他往外推？”
这是姜桃第次，也是唯次这么认真地说他。
其实姜杨看到胖弟弟那要哭不哭的样子也后悔自己说错了话，可他就是这样子，对着旁人倒还好，但是对着自家姐弟就说不出什么场面上的好话，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门边说以后不会这样了。末了临离开之前，他还不忘叮嘱姜桃注意休息，虽然这十两的活计报酬丰厚，但熬坏了身子还是不值得的。
姜桃应了声好，让他也早点歇息，不要看书看太晚了。
有了这么段插曲，姐弟俩才忘记了家里其他糟心事儿。
…………
而二房屋里，周氏也正在和姜二磨牙。
周氏埋怨他道：“方才咱爹那么说我，你就不知道帮着我说说话？孩子们都在旁边，你让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早些时候虽然姜老太爷也教训了赵氏通，但是那会儿屋里就他们几个，倒也不算太过丢脸。哪里像他，不过隐晦地了提了嘴黄历，就被当着小辈们的面狠狠骂了通，半点儿面子都没有了。
周氏越想越气，瞪着姜二的眼睛里差点冒出火星子。
姜二皱着眉头道：“咱爹在家里素来说不二的，今天你们不打招呼就把人带回家里，连我这不知情的，听了都有些生气，更别说咱爹了。再说阿桃也确实是个可怜的，如今她定了亲，就算是别家人了，往后就是她的批命真的应验了，也应验不到咱家人头上。你这当伯娘的，怎么就容不下她在家里多待阵子了？”
周氏听这话，就知道姜二这是又开始心软了，就像那次送姜桃上山样，他先是先把柴刀留给了姜桃不说，回来了更是心亏地吃不香、睡不好的，若不是她拦着，姜二甚至还想去和老太爷说情，要把姜桃从庙里接回来。
周氏越想越气，伸手去拧姜二的胳膊，姜二不耐烦地拂开她的手。夫妻两个眼看着就要闹起来，屋里的布帘子动，进来了个身形纤细、细眉长眼的少女，正是周氏的亲闺女姜柳。
这日赵氏和周氏行事的时候，都提前做好了安排，将姜霖和姜杰两个小的赶去外面小集玩，又把姜柳送回了她外祖家做客。
见到了亲闺女，周氏的面色和缓了些，问她怎么这会子天黑了回来了，没在外祖家住晚上。
姜柳气哼哼地屁股坐到炕上，埋怨道：“我说不想去外祖家，娘非让我去。我今天巴巴地去了，天光听舅母和表姐的酸话，没来由地让人说教了整日。”
姜柳十三四岁，和过去的姜桃样，也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姑娘，哪里受得住这些气，所以在外祖家夕食都没吃，自己赶夜路回来了。
周氏听了就问她们说她什么了。
姜柳道还能说什么呢？还不是说她们姜家出了那么个克死双亲的丧门星，这年关前竟还好意思到处走，也不怕把霉运带到别家？
周氏听了就也跟着生气，但那到底是自己娘家，周氏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劝自己闺女道：“你舅母她们那是头发长，见识短。不过也不能怪她们，到底还是怪你堂姐那个扫把精，不过现在好了，她今天已经定亲了，不算是咱们姜家人了，以后也妨碍不到咱们头上了。”
姜柳捏着帕子气道：“怎么叫不妨碍呢？她这么个大活人，吃住都还在咱们家，看着就晦气！娘还说年后给我相看人家呢，有她在家里，谁敢上门来触霉头？难不成到时候相看的时候，还得我巴巴地跑去别人家相看？我还说什么亲？我当辈子老姑娘算了！”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说什么气话呢？！你堂姐那样儿都有人要，你这这如花似玉的好姑娘还能没人求娶？”
姜柳不听劝，气得掉了眼泪，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氏方才因为被老太爷训了通，自家男人又不肯相帮，已经歇了逼婚的心思。这会儿看到闺女委屈成这样，她又坐不住了，边下炕穿鞋边道：“我去和你大伯娘商量商量，我就不信我们两个还压不住那个扫把星了！”
姜二张了张嘴想拦她，但看到闺女那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想到年后自家闺女说亲也确实是头等大事，便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周氏急匆匆地出了屋门，去了大房找赵氏。
却没想到赵氏根本不见她，连门都给她开，只隔着窗户和她说天色晚了，她累了，已经躺下了，有什么时候明天再说也样。
乡下的天本就暗的早，这会儿也不过将将全暗下来，哪里就是要睡觉的时辰了，这明显就是瞎编的说辞，周氏在屋外气得直跺脚。
赵氏扒拉着窗户缝看到周氏吃瘪，乐得窃笑不已——今天带人来相看本是周氏出的主意，连采石场的人选都是周氏提出来的。可周氏倒好，白日里在老太爷面前屁都不敢放个，倒好像她才是这事的始作俑者似的，挨了老太爷不留情面的通教训。用夕食前竟还想撺掇她，好在自己聪明这次没强出头……让这妯娌把自己当棒槌使！活该吃瘪！
而此时大房屋里，也不止赵氏和姜大，还有大房唯的儿子姜柏。
姜柏是姜家长孙，比姜桃还大几个月，打小就跟着姜桃他爹读书，但天赋上却比不过身体底子不大好的姜杨。他已经参加过两次县试，但两次都被刷了下来，到现在还是个白身。
但是赵氏肯定是不会觉得亲儿子不如人的，就恨姜桃他爹不好好教罢了，不然凭她儿子的聪明才智，怎么可能连个小小的童生都考不？而且更可恶的是，姜桃他爹还把自己的亲儿子送到举人那里念书。
这跟着秀才念书能和跟着举人比吗？
虽然姜杨的束脩直是他们三房自己出的，他们大房是出不起的。但同样是姓姜的哥儿，三房又那么能赚钱，给他们柏哥儿出些束脩又怎么了？等将来他们柏哥儿有了功名，肯定会把那点子银钱还给他们的嘛！
更可恨三房只顾着护着自家闺女，不把她的恶命放在心上。自己被克死算了，大家子还被带坏了名声不说，自家儿子还因为没了老师，在考童生的关头上要另觅良师，实在是害人不浅！
这也就是赵氏虽然人不聪明又胆小，却敢跟着周氏几次三番道算计姜桃的原因。
姜柏看他娘笑得开怀，就道：“往常我就劝娘少同二伯娘在道，她那个人肚子坏水的，今日是让娘当出头鸟，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害您。”
换成别家，当小辈的这么说长辈，就算不挨顿棍棒，至少也得吃通挂落。
但他们大房不同，姜柏是房唯的宝贝儿子，又是个读书人，已然成了赵氏和姜大的主心骨。
赵氏非但不怪儿子这么说话，还附和道：“你说的娘都明白，现在也就是我和你二伯娘目标致，先起对付那个丧门星。等这事儿结束了，你看我还理不理她！”
姜柏摸着下巴想事儿。他今日直在自己屋里闭门读书，对家里发生的事情都很清楚。他也急着让姜桃嫁人，这样等开了年姜杨去城里读书了，他就能去三房的书房里拿书了。
没错，姜柏虽然不知道死去的叔叔家里有多少银钱，但光那屋子的藏书就够他眼热的了。虽然过去他跟着小叔读书的时候，小叔也让他借阅。但既是借的就得还，得抓紧时间看完不说，看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的，唯恐有什么损坏，哪里比得上是自己的，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所以半晌后，姜柏开口道：“姜桃的婚期未定，我心里记挂着这件事，怕是近日看书都不得安生。”
赵氏听自家儿子看不进书了，立刻急的跟什么似的，“你想这些事做什么？自然有我和你二伯娘忙活。而且今天在饭桌上，你二伯娘不过提了嘴，就让你爷爷骂的跟孙子似的。我也不敢再去说了，想来急也是急不得的。”
姜柏到底是读了几年书的人，他已然有了自己的计划，便不急不慢地在赵氏耳边道：“明着去说自然是不行的，而且娘今日也惹了爷爷不快，理应先按捺住，等到过几日那苦役来下聘的时候，娘这般做……”

第25章
姜桃还不知道其他两房看她定了亲还不够，正急着给她定婚期。她眼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绣桌屏的活计。
绣庄掌柜得的那盏桌屏是她早些年在庵堂那会儿绣的，图案是松鹤延年贺寿图。
而她那时候绣出来是为了义卖筹款，根本没想过要凑个成双成对，盏桌屏就把老松和双鹤都给绣满了，不然若是绣的少些，另盏再补充些对称的图案就方便很多。
现在总不能再绣个模样的。而且她也怕和过去的自己绣的太相似，会惹来祸端。
要模仿的像，但最好又有些细微的差别，让老行家看了都觉得似是而非、拿不准，确实是个挺难的活计。
所以姜桃在构想图案的时候才会花那么多时间。
后头她想通了，没必要拘泥于非得是致的图案，最重要的是凑个贺寿吉利的意头。
她决定绣副观音像。观音坐于莲台之上，飘于老松之上，两盏桌屏的图案凑成上下对，比起对称的图案更有意境。
而且过去的她虽然什么都绣过些，却唯独没有绣过佛像——如她师父说的，她心境有碍，绣出来的东西过于匠气，就表现不出神明的那种超脱淡然。
现在她觉得自己心境发生了些变化，倒是敢于尝试了。
天夜之后，姜桃的观音小像终于完成。完成品的效果竟比她预想的还好——绣像上的观音法相庄严，面目慈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曾经在庵堂里待过的时间太长，绣出来的观音如庙宇内的神像般，给人种怜爱世人的感觉，叫人看着就想捧上诚心供奉。
后头她累的过头了，和衣睡了两个时辰才起来接着进行收尾工作。
因为剩下的时间还算充裕，老松这样的图案她也是烂熟于胸，做活的时候又开始胡思乱想——
她那恩公说过两天就会来送聘礼。
虽然这‘两天’只是个大概的时间，但想来肯定是会在年前送来的。
晚些时候姜杨来给她送吃食，见她没绣几针就会抬头朝门口看两眼，便蹙眉道：“家里没来人，就算真是来了，我也会进来知会你的。与其你这么分心盼着，不如心意先把活计做完。等你休息好了，就是你在门口守着，我也不再说你了。”
姜桃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说她哪儿就盼着了，就是直低着头累着了，抬头看看外头的风景，放松下眼睛罢了。
姜杨哪里信她的鬼话，但见她累的面色发白，眼底下更是片浓重的青影，就也没有戳穿她，走到他身后给她轻捶肩膀。
“早知道这活计这般累人便不让你接来做了。你前头生的病到现在也没有好爽利，这两日就睡那么会儿怎么能行？往后不要操劳了，我都说了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就是了。”
他这话虽然唠叨，语气也不善，姜桃听了却也很受用。就像她知道姜杨为了他借了银钱，又辛苦抄书累倒了会难受样，姜杨这也是实打实地心疼她。
姜桃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发出声舒服的喟叹，说知道了，等手里的桌屏绣完，往后便能轻省些了，再不会这么不顾身体了。
正说着话，姜霖带着雪团儿阵风似的刮进来了。
他苦兮兮地撅着小嘴说：“姐姐，我拦不住雪团儿，它非要找你。我都和他说了你有事在忙，没工夫管它，它非是不听。”
雪团儿虽然和小姜霖这新认识的伙伴要好，但到底最依赖的还是姜桃。这两日姜桃忙着做活，怕它在屋里闹腾，就让小姜霖直带着他在外面玩耍。不过玩归玩，雪团儿天都没见这她，说什么都要进来寻她。
姜霖在门口拦了下，被它扑了个满怀，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这才不敢拦了，只能把它带进来。
雪团儿进了屋就直奔姜桃，姜桃忙把针线收起，抱起它通揉。
这小家伙自打来了姜家之后也没吃几顿好的，也就是开始吃剩下的野鸡肉，后来小姜霖吃鸡蛋的时候，会把蛋黄拿出来分给它吃，其余时候还是吃些豆饭饼子这些不怎么好的东西。但就是这么养着，肯定是比在山里面挨饿受冻的强，不过几天的功夫，雪团儿就大了圈，皮毛越发柔软，油光水滑地摸着比缎子还顺滑。
近距离地亲热了阵后，姜桃觉得自己可能是用眼过度，开始眼花了，她居然看到雪团儿白色的皮毛上隐隐地有些黑色纹路。
而且雪团儿的长相似乎也发生了些变化——脑壳更大更圆了，牙齿和爪子都越发尖利。尤其是那爪子，虽然雪团儿对着她的时候很小心地收了起来，但是那偶尔露出的点尖尖，尖锐地让人瞧着都不由心惊。
姜桃疑惑着到底是自己眼花了得厉害，还是雪团儿这几天确实是发生了极大的改变，正要再细看，两个不对付的弟弟又开始打嘴仗了。
姜霖噘着嘴老大不高兴地说你这人真坏，让我不要来打扰姐姐，自己却偷偷来。
姜杨因为前天刚说话伤了他，便好声同他解释道：“我只是来看看她，为她捏捏肩，并没有打扰她。”
姜霖不服输，边挤到他身边，要把他挤开，边说：“我来这儿也不会打扰姐姐啊。不就是捏肩膀，难道我不会吗？从前我也经常给娘亲捏，娘亲还夸我手艺好呢！”
姜杨也不肯让，说你这站着还不到姐姐肩膀高，小手也更是没力气，能捏出什么花样来？从前不过是娘亲哄你高兴罢了。
两人眼瞅着又掐上了，姜桃的放松时刻宣告泡汤，把雪团儿往地上放，又把两个弟弟往门外推，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么吵下去她才是彻彻底底地被打扰了。
小姜霖嚷嚷着让姜杨先走，姜杨被他嚷得心里的愧疚点儿都没了，非要和他起走。
姜桃个头两个大的，偏手上的活计还不得停，实在抽不出工夫来治他们两个，只对雪团儿说声快把他们赶走。
她本也是随口说，没指望雪团儿真就那么灵性。
可雪团儿还真像听懂了般，两只前腿直立而起，在姜杨和姜霖的后背上人拍了下，虽然它没伸爪子，但那力道却是很大，大小两人都被拍了个踉跄，然后被它半推半拱着弄出了屋子。
屋里瞬间清净了下来，姜桃也终于能继续下针。
又是夜过去，翌日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姜桃手里的桌屏已经完全绣好。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起身吹灭了油灯，就立刻动身出发。
出门的时候，她才发现雪团儿缩成毛茸茸的团睡在屋门边上，原来竟是守了她夜，也难怪那两个不省心的弟弟之后再没来寻她。
姜桃把它放进屋里去睡，自己则出了姜家。
虽然此时天色尚早，但因为村里人都起得早，年关前也正是到处采买年货的时候，去城里的人倒也不少。
姜桃搭了牛车，在车上颠着差点儿就睡着了。
等她到达芙蓉绣庄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绣庄也不过刚刚开门，掌柜的正在边清点账目，边指挥着伙计洒扫。
看到姜桃出现，掌柜的是既吃惊又高兴，忙从柜台后迎出来道：“姑娘来的好早，真是个守时的人。”
姜桃抿了抿唇，淡笑道：“和您约定了今日要把绣好的送来，早些总比晚些好。”说罢就把桌屏递了上去。
掌柜的赶紧先拿帕子擦净了双手，然后才敢接过细看。
这看可不得了，掌柜的嗫喏了几下嘴唇，愣是没说出句话。
当然上回姜桃送来的帕子已经绣的很好，但那些图案到底普通，针法也是最常见的针法，就好像让个满腹经纶的举子去作童生试的试题，那自然是能答的很好，但考题浅显，纵然本事再大，也发挥不出十。
可眼下这幅桌屏不同，那是完全没有半点儿藏拙，出尽了本事的。
那棵老松树干纹理清晰、松针根根分明自不必说，最难得的是那观音像仙气飘飘，不染凡尘。
掌柜的虽然鉴赏眼光独到，却不会说什么溢美之词，只觉得此刻这般捧着那观音像便是亵渎了神灵，便连忙把绣图放下。
“好本事，真是好本事啊！”掌柜边夸赞边忙不迭多瞧了几眼，让伙计赶紧把绣图装裱进桌架里，又从柜台里取出银锭，交到姜桃手里。
姜桃接了沉甸甸的银锭正准备告辞，却冷不丁眼前黑，差点栽倒下去，扶住了柜台才站稳了脚。
掌柜的吓了跳，忙让伙计搬了张椅子给她坐下，又亲自沏了热茶来，询问要不要送她去医馆。
姜桃喝了热茶就舒服了不少，忙说不用，只解释道：“想来是我这两日睡得太少，今天大早又没吃朝食就出了门。倒是麻烦您了。”
掌柜的说不必客气，又试探着询问：“姑娘说睡得太少，难道说两次送来的绣品都是出自你手？”
姜桃本就是要和这绣庄长期合作的，便承认了。然后掌柜的对她态度越发恭敬，同她攀谈起来，问她师从何人，学了多久。
姜桃便依旧拿出在姜家时的说词，说自己从前并不会这些，因前些时候生了重病去庙里祈福，偶然在梦所学。后头回家尝试了番，还真就学会了。
这样的说词或许旁人就信了，但这掌柜到底是见多识广的，心不信，以为她是有不能为外人道的家学渊源，便没有多做探究。
他们正说着话，店里的伙计突然都停下做活，齐齐整整地站在门口作揖喊‘少东家’。
他们的声音刚落，店内便走进来个身着宝蓝色素面湖杭夹袍，外罩狐裘大氅的少年。
这少年约莫十九岁，模样倒是生的白净清秀，却是手摇着折扇，手转着拇指山的玉扳指，副纨绔子弟做派，进了来便颐指气使地催促掌柜道：“我这便要启程出发了，让你寻的那另盏桌屏呢？可找人做好了？”
掌柜的也恭敬地唤他声‘少东家’，又说已经寻到了，伙计正在装裱，马上就能弄好。
那少东家不悦地‘嗯’了声，而后目光落在了姜桃身上，问掌柜的说：“年掌柜，这是谁？为何坐在我家店里？看穿着也不像买得起我家东西的人，是你家亲戚？”
年掌柜歉然地对着姜桃笑了笑，对着那少东家解释说这正是来送桌屏的绣娘。
偏她不说还好，说那少东家就跟炸毛猫似的，折扇‘唰’地盒，气道：“我让你寻人绣另扇桌屏，却不是让你随便找人糊弄我的！这丫头看着比我还小两岁，她能有什么本事绣出苏大师爱徒那样的绣品？点小事都办不好，难怪你这么些年只能拘在这小城的秀坊里当个掌柜！”
年掌柜几次想出声解释，但那少东家却连珠炮似的把他通数落，让他根本插不上话。
姜桃这时候便起身告辞，又谢过年掌柜的热茶，半个眼神都不带给那个暴躁少年的，揣着银子置办年货去了。
少东家楚鹤荣看着她居然就那么施施然走了，脸上呈现出了震惊之色，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人这么明晃晃地无视了，然后就更生气地对着年掌柜道：“你说她什么人啊？个给我家做活计的，还敢不理我这少东家？她以后再送绣品来，你不许收了！”
年掌柜讷讷称是，其实心里倒也清楚他这话只是气话，并不用放在心上。
芙蓉绣庄隶属楚家，楚家富甲天下，名下产业不计其数。楚鹤荣是家受宠的幺子，在他十五岁生辰的时候，这芙蓉绣庄就被楚家当家做主的老太太送给了他。别看这少东家脾气火爆，炸药桶似的，点就着，其实心肠倒也不坏。不然也不会每次来查账都知道这城里的分店不怎么盈利，都只是嘴上骂骂，却也没有辞退伙计或者干脆换了他这个掌柜，连店内众人的月钱都没有削减过回。
而且年掌柜也心虚，因为说起来楚鹤荣弄丢了年礼、需要临时找其他东西来凑数这事儿，也有他的责任。
前段日子楚鹤荣费了好大功夫，从关外弄来了头雪虎。那雪虎世间罕见，能通人性，普通白虎根本不能和其相提并论。而且更难得的是，那还是头怀着孕的母老虎。
楚鹤荣带人马不停蹄地从关外赶回，途径这里便再此休整，顺便查账。
当时楚鹤荣心情大好，对着年掌柜还道这雪虎虽然可贵，但最宝贵的还是他肚子里的那头小老虎。传闻这罕见雪虎幼时个头娇小，毛白胜雪，如猫儿样讨喜，长大些后才会现出花纹，从像小猫儿的模样转为完全的老虎样，变得威风凛凛，睥睨山林。这样可贵的珍玩异兽，定然能讨得他祖母的喜欢。免得府其他兄弟老笑话他不擅经营，事无成，芙蓉绣坊偌大的个招牌，到他手里就开始连年没有盈余。
年掌柜看他高兴，陪着他多喝了两壶酒。
没想到当夜那雪虎就发动生产了，下头的人喊醒了年掌柜，却喊不醒醉酒的楚鹤荣。
年掌柜也不敢让人用冷水泼他，只能指挥着下头的人帮着接生。
可这自古只有给人接生的，谁给老虎接过生？谁又敢给老虎接生？
年掌柜和下头的人都急的乱成团，冷不防那母虎居然撞开了牢笼，趁着夜色就往外奔去。
时值宵禁，路上没有行人，倒也没有发生什么伤人的惨案，可年掌柜带人路追去，却看那雪虎竟能如猫儿爬树样，轻而易举地爬上了小城里并不算高的城墙，就此遁去踪影了。
他们可没有办法爬过城墙，只得空手而回，等着天亮再做其他打算。
第二天大早，楚鹤荣酒醒了，听说自己的年礼丢了，立刻带着人往城外去追。
追查了天夜，他们在山上找到了那只因长时间绝食而形销骨立、又生产过后的虚弱母虎。可那母虎运回来没两天就断了气，那小老虎更是不翼而飞，再不见半点踪影。
楚鹤荣这才没了办法，得重新想办法弄年礼，于是才有了年掌柜让姜桃做桌屏这遭。
后头桌屏装裱好了，楚鹤荣也没多瞧，让小厮收了起来就往京城赶去。
回程的路上至少要九天，他这趟回去肯定就是赶不上除夕了。但没有办法，他弄丢了年礼，如何敢回府呢？
他在这小城里找了堆礼物来凑数，让年掌柜准备的桌屏只是其样。所以虽然已经知道年掌柜找了那么个小姑娘来绣，楚鹤荣倒也没有真的上心、动怒。
而且苏大家是他家老太太的至交好友，数年前痛失爱徒之后就住在他们府。年掌柜就是找再厉害的绣娘，都不可能瞒过苏大家的眼睛，他不过是再凑盏，成个讨意头的双数罢了。

第26章
年掌柜前脚送走了楚鹤荣，后脚就迎到了位贵客。
县令夫人带着丫鬟亲自来买东西了。
年掌柜连忙去招待，问她今日想买什么。
县令夫人黄氏就说要买条和自己衣裙相衬的帕子。
因为前头自家少东家说话冒犯了姜桃，年掌柜便给她推荐了姜桃送来的那套绣帕，想着若是能把她的帕子卖给官家太太，也算是给她攒些名声，以后收她的绣品的时候也能给她提提价。
不过年掌柜也知道黄氏不懂看什么绣技，喜欢的素来是那等料子上乘、花团锦簇的东西，说的直白点，就是要显得气派阔绰，越富贵越好。姜桃送来的帕子绣工虽好，但用料却普通，多半是入不了她的眼的。
年掌柜的推荐也没抱希望，没想到黄氏还真就相了，说这套帕子看着素净又有质感，很不错。价钱都没问，选了其条红梅傲雪图案的放在身上，其余的便让年掌柜给她包起来。
年掌柜心里纳闷，面上倒也没显，收了两银子，恭敬地把她送出了店。
黄氏出了绣庄就坐上了自家马车，招呼着车夫赶车。
马车上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县令家的长子秦子玉。
秦子玉此时正懒洋洋地抱着双手靠在引枕上假寐，听到了响动就不悦地嘟囔道：“娘自己还说今天去卫先生家拜访很重要呢，怎么快到了还要去买条帕子，而且还非得自己亲自去？”
黄氏就无奈道：“那卫夫人最是讲究礼数的，上回说我穿着太过富贵扎眼，他们小门小户招待不起我这样的官太太，连盏茶都没让我吃就让丫鬟送客了。今日我特特换了身素净的，再亲去选了条普通的帕子……儿啊，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他们说的卫家是刚搬回本地的。当家的卫老太爷是先帝时期的两榜进士，官拜内阁。后头卫老太爷退下后，其独子也很是本事，高榜眼，入职翰林院。
数月前老太爷病重，卫大人至纯至孝，上奏辞官，说想带着老父回故乡过最后段日子，落叶归根。
当今念他片纯孝之心，便允了他们归乡。
如今卫家虽然成了白身，但卫老太爷在朝堂上门生众多，在这小城里依旧是排的上号的人物。
秦县令下了很多功夫才和卫家拉上了关系，想把自家长子拜入卫先生门下。
然而上次黄氏带着儿子拜访，却因为穿着打扮让卫夫人不喜，直接被‘请’了出门。
这回再上门，黄氏在穿着打扮上可是下了番苦功夫，既要显得内敛低调，又不能跌了自己的身份。
秦子玉听她通唠叨，便不耐烦地道：“要我说，上回就是卫夫人给娘的下马威罢了。卫先生若是不收我为学生，还能收谁？”
黄氏说你可不许这么自大，你先前不是说学塾里有个很聪明的农家子，深得你们先生喜欢吗？卫老太爷就是寒门出身的，卫家可不会嫌弃学生的门第低，别到时候你这官家少爷被那农家子比下去了！
“娘说的是姜杨啊，”秦子玉不以为意地嗤笑声，“他家烂摊子的事儿，姐姐还是个克死双亲的扫把星。就算卫先生真不在乎这些，那小子身上带孝呢，三年后才能下场。卫家收学生，总不能是为了做善事？终归还是要培植势力，为自家晚辈铺路。等那小子三年从县试开始考，不知道多少年才能熬成秀才、举人，难不成还他还真是天纵奇才，来个连三元、六元的？想也知道不可能，卫家没那么傻，去扶持这样个人。”
黄氏也不是真就觉得随便什么农家子就能比过自家儿子，况且这卫家收学生的事，那等平头百姓连消息都收不到呢，她不过是为了给自家儿子提个醒，让他警醒些罢了。
“总之你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这可是我和你爹豁出去面子里子为你争取来的。”
母子两个说着话，马车就到了卫家老宅。
卫家的宅子就是普通两进的小院，都没有县令府邸的半大。
但卫家上下不论是装潢布置，还是下人的行动举止都透出股雅致的书卷气。
黄氏带着儿子在下人的引领下路到了后院。
卫夫人已经备好了茶点，招呼着他们坐下说话。
因为有过前头的前车之鉴，黄氏颇为拘谨，唯恐热了卫夫人不快，坐下后也不敢主动开口说话。
卫夫人端着茶盏也在想怎么和黄氏找话题。
上回她虽然不留情面地把黄氏请了出去，但黄氏到底是县令夫人，他们卫家现在已经蛰伏下来，强龙不压地头蛇，连卫大人私下都叮嘱她说下回还是要给黄氏留些面子，两家不能交恶。
可是卫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和黄氏这富商女儿出身的实在是没什么话题可说，难不成问她最近读了书，做了什么女红？
哦，对女红！
卫夫人将黄氏上下打量，笑着道：“夫人今日打扮的素净，手上这条帕子配的更是相得益彰。”
黄氏听了便立刻将帕子放到桌上，道：“上回听了卫夫人的话，我也觉得从前的打扮招摇了些，便特换了风格。”
卫夫人边同她寒暄，心里还是不大热络，尤其是想到上回黄氏那穿金戴银的招摇模样，不似个七品县令夫人，比京城勋贵家的太太还显得阔绰，她看着觉得扎眼，黄氏还当她多看了两眼是喜欢上了她的首饰，非要摘下手腕上拇指粗的金镯子送给她，她说不要，黄氏还当她是不好意思，非要把金手镯往她手上套，这才把她惹怒了，气之下送了客。
今遭这帕子，黄氏不会又要巴巴地送给她吧？
还好黄氏只是让她看，没说要送她。倒也不是她改了送礼的想法，而是她知道这帕子的价格，套两，这条才折合二两银子，如何能送的出手？没得提出来让人笑话。
见她没提，卫夫人的面色和缓了些，这才开始看起桌上的帕子。
帕子的用料普通，不说官宦人家，就是普通人家都用得起的。但是绣的图案却很是别致，支傲雪红梅颇有风骨，枝头喜鹊纤毛毕现，栩栩如生。绣工好，意境更是难得，让人见之心喜，都忘了这绣样不过是用了最普通的针法。
“绣的真是不错。”卫夫人真心实意地夸赞着，又问她：“这是卫夫人在外头买的，还是自家绣娘绣的？”
黄氏虽然人莽撞，倒也不蠢，立刻顺杆往上爬道：“是我相熟的绣娘绣的，虽然不是我自家的，但因为相熟，要她两件绣品也不是难事儿。”
卫夫人便点头道：“初初回乡，处处不便。若是有机会，我倒是想寻这绣娘为我家做些东西。”
黄氏道这有何不可，下回就把人道捎来。
有了这事儿，卫夫人倒是能和黄氏说上话了，两人谈谈自己喜欢的绣样，年前家里要做的准备，竟说了快两刻钟的话。
两刻钟之后卫夫人说卫大人看样子今遭是又不回家用午饭了，请黄氏先带着儿子回去。
黄氏虽然肚子里没有二两墨水，却也知道人都清高，也没指望这趟两趟的就能把儿子送到卫先生跟前，便就此告辞。
出了卫家老宅，秦子玉就不悦地嘟囔：“这卫家真是油盐不进的，上回屁股都没坐热，就把我们赶了出来，这次娘倒是和卫夫人说上话了，却只扯女子后宅的小事，我这什么时候能拜上师？”
黄氏说你别急，这次来不是比上次顺利多了，下回娘把那绣娘带上，讨了卫夫人的欢心，你这拜师的事情不就有了眉目？
后头黄氏就直奔芙蓉绣庄，跟年掌柜打听这个绣帕子的绣娘。
年掌柜也犯了难，说这帕子是他收上来的，那绣娘看着面生，不是这城里人，他也不知道对方家住何方。
眼看着黄氏要急，年掌柜又说对方在他这里买了料子和绣线，说上元节前还要再来送绣品的。
黄氏这才平复了心情，叮嘱年掌柜到时候千万要给她递个信，她有事要用到那绣娘，不拘对方要什么多少银钱都得先把人安抚住。
年掌柜连声应是，亲自把黄氏送出了绣庄。
等人走了，年掌柜心里还犯嘀咕呢，那小姑娘说她的绣技是梦仙人所授，他起先还不信呢。可这县官夫人反常态地买了她的帕子不说，现在竟副如获至宝的模样指定要见她……这玄乎的，让他都觉得或许是自己托大了，或许对方真的就是神明眷顾的贵人。
…………
而这些，贵人姜桃还不知情。
她揣着十两银子出了芙蓉绣庄之后就去置办年货了。
首先是要给两个弟弟人做身保暖的新衣裳，但是她虽然会刺绣，却没做过量体裁衣的活计，便去了成衣铺子给他们人买了件。
接着就是吃食了，守孝期间他们吃不得大荤，她倒是无所谓，但是两个弟弟个身体底子不如常人，个才五六岁大，真要是几年不吃荤腥人肯定是熬不住的。所以她去买了两根不带肉的大骨头，想着到时候熬汤给他们喝，多少补点是点。当然鸡蛋也不能少，还得再买篮子。
还有雪团儿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不能让这小家伙顿顿吃肉，但多少也得吃些。姜桃在买鸡蛋的时候买了筐小鸡，想着养大些也能给它打打牙祭。
其后就是姜杨要用的笔墨，小姜霖嘴馋的饴糖糕点之类的，姐弟三人日常要吃的米面等等，姜桃越买越多，最后雇了个挑夫帮她挑东西。
不过虽然看着东西多，其实小城里的东西价格低廉。像冬日里的那种贵价洞子货，姜桃也没舍得买。还有她想给姜杨买的补药，价格也不低，也只能等她下次再来买。所以加上挑夫的辛苦钱，姜桃共也就花了二两半。
还剩下七两半，其二两要让姜杨去换上欠款，五两攒着做束脩，剩下的散钱交给老太爷老太太做生活费。
她可以给自己放几天年假，然后要接着绣东西来卖，再挣个五两便能轻松些了。她上回在绣庄里买的料子绣线就花了二两，也算是下了重本，卖个七两总不是难事。
姜桃边思考着，边和挑夫搭上了牛车，回到槐树村的时候也不过辰时。
刚走到村口，姜桃就见到了在候着的姜杨。
姜桃笑起来，等走近了看到他脸颊冻得通红，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少时候，她就止住笑，蹙眉道：“你前两天才晕了回，怎么这大冷天的就在外头等我？这冻病了可怎么办？”
偏姜杨还嘴硬道：“谁在外头等你了？我就是在屋里看书累了，出来透透气，正好遇见你罢了。”
姜桃也懒得同他掰扯，拉着他就回家。
和之前姜杨从山上拿回他给姜桃买的东西、还有和姜桃第次卖完绣品买东西样，两人都很默契地没走姜家正门，从后门把东西都放了进去。
姜桃同挑夫道了谢，把人送出了门。
正准备回屋的时候，他看到个高挑的男子身影在自家厢房门口鬼鬼祟祟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那男子下转了过来，姜桃认出这是大房的姜柏。
姜桃喊了他声大堂兄，姜柏猛然被她这么喊，脸上浮现出了丝不自然的神色，道：“阿桃起的真早。”
姜桃没怎么和他打过交道，但是原身的记忆里却是不怎么待见这个大堂兄的——他跟着原身的爹念书，念了好些年也没有半点功名，但却养出了自命清高的性子，每回回家都不和堂兄弟姐妹的说话，就算说上几句也很是不耐烦。而且对原身的爹也不是很恭敬，隐隐地透出股‘我考不上功名不是我没本事，而是你不会教学生’的怨念。
所以姜桃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淡淡地说：“大堂兄起的也早，不知道大堂兄在这儿做什么？”
三房共三间屋子，间是原身爹娘带着小姜霖起住的主屋，另间是姜桃住的厢房，还有就是这间上了锁的，原身她爹的书房。
姜柏说没做什么，看书看累了走到这里散散步。
这说辞姜桃方才才听了姜杨说过次，此时当然更不可能相信。她也不接话，只狐疑地把姜柏上下打量着。
姜柏从前直觉得这堂妹空长了个好脸蛋，说是秀才家的闺女，但其实也没长脑子，和这村里的蠢村姑没什么区别。但也不知道怎么，今日被她这探究深沉的目光打量，他还真就不自在起来。
想着拿书也不急在这时，姜柏也没多待，说自己散够步了，回去看书了，就快步离开了。
等他走了，姜桃在他方才站着的地方捡到了个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头是些白色的粉末。
她托着纸包放鼻子前闻了闻，隐隐闻到了豆子的腥气。
姜桃在现代的时候看过很多书，尤其爱看各种医药相关的，此时心里已经猜到了些，但也不敢托大。她把纸包包好，又返身出了姜家，去村口寻那个挑夫。
挑夫正在村口等牛车，没怎么费工夫就找到了。
姜桃托他把粉末送到城里药铺询问里头是什么东西，挑夫连声应好，也不肯再收她的银钱，说他家就在隔壁村，反正还要进城，拐趟药铺傍晚回来的时候捎个话，也不费什么功夫。
姜桃同他道了谢回了家。
正屋里姜杨和小姜霖已经把她买的东西都拆出来了，小姜霖看到了他姐姐给他买的新棉袄和小零嘴儿乐得在屋里直蹦跶，等见到了姜桃，他小炮弹似的扑过去抱上了姜桃的腰，说姐姐最好了，像仙女样又好看又有本事，还会疼人，他最喜欢姐姐了！
姜桃很受用地听了通彩虹屁，让她去把小鸡仔都放起来，别让雪团儿都吃了。
小姜霖就咯咯笑着去和小鸡仔玩了。
比起这激动的小胖子，姜杨的反应都显得平静了很多。
他把姜桃给他买的笔墨和新衣服归拢在处，蹙着眉头道问她这趟又花了多少？
姜桃以为他要说她乱花钱，便解释说没有多少，共花了二两半，还剩下七两半的，足够给他和姜杨包压岁钱，另外还够了他来年的半束脩，等过完年再卖完批，就完全够他的束脩和他们生活了，她都是做好了计划的。
谁知道姜杨听了眉头却没有舒展，反而显得更不高兴了，站起身道：“谁让你给我攒束脩了？爷奶都说了往后爹娘不在了，他们会给我出的。”
姜桃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就说：“爷奶说是那么说，但是他们的银钱也是留着他们养老的，而且爷奶的进项除了田地里有限的，就是其他两房交到公的。真由他们出了，其他两房指不定要怎么想，闹得家宅不宁的，惹人心烦。我是你姐姐，我给你出了他们就没话说了，你也能安心读书，不用矮他们头。”
姜杨不悦地撇着嘴角打了布帘子离开了。
姜桃依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姜霖捧着小篮子凑到她身边说：“姐姐别管那个别扭精。”
“又没规矩是不是？”
被轻捏住了胖脸蛋，小姜霖这才改口道：“哥哥本来就别扭嘛，刚我们拆东西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拆着拆着他的脸就越拉越长，嘟囔着什么‘那样辛苦的赚钱，怎么样东西都不给自己买’就黑了脸。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反正那股别扭劲儿就让人烦得很。”
姜桃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姜杨是恼她光记着给他们买东西，却没把银钱花到自己身上，也难怪她说了后头其他的计划，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你哥哥是心疼我呢。”姜桃叹息了声，又和小姜霖解释了番。
小姜霖听完才恍然道：“啊，原来是这样。”接着继续小声嘀咕，“那他有话不能直接说嘛？那脸拉的，像姐姐欠了他的银钱不还样。果然是个别扭精……哎哎，姐姐别捏了，我不讲了。”
姜桃把手松开了，放她去玩，她则去姜杨屋里找人。
姜杨已经在屋里拿起了书，见她进来也没给个好脸。
姜桃干脆就岔开了话题，说他刚在厢房门口撞到姜柏了，他那样子鬼祟的很，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姜杨倒是对她遇事儿来知道来和他商量的态度很受用，脸上的阴云尽数散去，哼声道：“大堂兄觊觎我们的家当也不是日两日了，而且这家里也不止他个，二房的姜杰开年也要去读书了，估计也在肖想。”
姜桃愣住了，问他什么家当？他们三房有什么家当值得人肖想的？是爹娘给她存在铺子里的那些架子床、桌椅柜子之类不好变卖的嫁妆，还是银匣子里的几十个大钱？
姜杨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她，从衣服里拿出把贴身存放的钥匙，带她去了厢房。
当看到厢房里整面墙的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的时候，姜桃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她是知道这时候的书很昂贵的，普通的本书就要几钱银子，抵得上个普通城里做工的人个月的月钱。而这厢房里的书架上还有好些是装帧精致、看就价格不菲的。
这样多的书，少说得大几百两，甚至上千两！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原身她爹早早地考了秀才，当了这么些年教书育人的先生，家里的家私摆设看着也不像是贪图享受的，家里却没有什么储蓄了，原来都把钱花在这上头了！
但是也不怪她想不到啊，这书房日常上锁的，在原身记忆里，只有她爹可以自由出入。原身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从来不关心这些的。
“钥匙是爹走了以后爷爷给我的，我见你直没问起，以为你是怕触景伤情，怎么如今瞧着你像不知道似的？”
姜桃赧然地说自己确实不知道，往常也不关心这些。
但是知道了这些后，姜桃对姜柏那反常的行为就更警醒了，她说自己还捡到了个姜柏遗落下来的纸包，已经委托挑夫送到药铺去查验了，眼下先等结果，再做决断。
这天稍晚些的时候，挑夫给他们捎来了消息，那包粉末倒也不是什么毒药，而是包掺了巴豆的强力泻药。

第27章
泻药这种东西，常人吃下也并不会如何，至多就是连着几天多跑两趟茅厕，身上虚软些，注意多喝水倒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但若是下药对象换成了身子虚弱的，例如大病初愈的姜桃，抑或是姜杨这样先天底子不如常人的，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当得知这个消息后，鉴于自己是最近其他两房的主要攻讦目标，姜桃第反应就是：“难不成是要给我下药？总不可能是他留给自家人吃的。”
话出口，她觉得不对了。其他两房是怕了她的‘恶命’，想早点把她嫁出去，若是她又生了病，那也别指着出嫁了。若她运道差些，直接疾病死在家里了，那对姜家的名声就更是不好了。
姜杨沉吟道：“不对，应该是要给我下的。”
这更合乎情理些，首先是他直反对他姐姐早出嫁，还有就是爷奶宝贝他，生怕他再出点纰漏，他有什么不对，两个老人不会想到他是被人下了药，只会以为是姜桃克煞，不用旁人多说，他们就会想着尽早把姜桃送出门子。
若想的更深些，若是他病没了，姜桃也出嫁了，大房就剩下个任事不懂的姜霖。三房的家当自然由老太爷接手。其他两房只有姜柏这么个读了许多年书的，想也知道这些书最后多半会落到他手上。
“好精明的算计。”
姐弟俩的面色都难看起来，但是他们也都知道仅凭着包泻药和他们的猜想，没有其他证据，根本不能指正姜柏。而且姜桃捡那纸包的时候只有她个人在场，姜柏只要咬死不认，谁也奈何不得他——毕竟老太爷和老太太虽然最疼爱的是姜杨，但对姜柏这个长孙还是很看重的，肯定是把他排在姜桃前头的。
“等想个法子……”姜桃说着就感觉到阵目眩，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才接着道：“得想法子和他们撇清干系。两房都不消停，之前是我忙着做刺绣，腾不出手来和他们计较。但是而再再而三的，我们不能只是被动挨打。而且从前我也不知道咱们家还有这么些藏书，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姜桃看她这样就蹙眉道：“你别管了，先回去睡觉。你这脸色白的吓人。”
姜桃过去两天只睡了两个多时辰，白天从城里回来后倒是休息了下午，但是因为心里记挂着纸包的事，也不安稳。如今天色发暗，她便有些撑不住了。
姜桃也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又叮嘱姜杨自己小心些，大房接触过的吃食千万不能碰，若是饿了就让老太太给他开小灶。
姜杨说他都省得的，又不是几岁大的孩子。
他这话倒事给姜桃提了醒。姜杨固然是姜柏的首要敌人，但是若对方心狠些，给五六岁大的姜霖也下份药，岂不是下子可以把三房的男丁全灭了？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又和姜霖叮咛强调了番，姜桃只觉得眼皮子重地像大山似的，这才歇下。
她这觉倒是睡得安稳，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天光大亮，姜家的院子里也比往常更热闹，依稀传来熙攘的人声和姜霖的欢乐的尖叫声。
姜桃坐起身穿衣，隔着屋子喊姜霖，问他外头出了什么事。
姜霖听到他的声音就冲进了屋里，小胖脸上满是红晕，他语无伦次地道：“姐姐，猪猪猪！好大的猪！”
姜桃被他这兴奋激动的模样给逗乐了，说大早上不许骂人，出了什么事好好说。
姜霖这才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同她解释道：“前两天和姐姐在门口说话的那个大哥哥来了，带来了好大只猪！村里好多人都来看热闹了！”
姜桃听是沈时恩来了，便加快了动作梳头洗漱。
算算日子他也确实该来下聘了，只是没想到聘礼竟然是头猪？她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年头上头猪的价格可不便宜，捎带过来也麻烦，直接买别的比较好携带的不是更方便些？
梳洗结束，姜桃牵着弟弟的手出了屋。
姜家比任何时候都热闹，屋檐下、院子里站满了人，个个脸上都激动兴奋地很，没比姜霖那么大的孩子冷静多少。
等到姜桃拨开人群往里头瞧，她也不淡定了。
姜霖说的没错，真的是好大的只猪！！！
那是只腹小脚长，褐色鬃毛，至少有四五百斤的成年野猪！
也难怪姜家的小院子都快装不下人了，这样大的野猪看就是活在深山老林里了，先不说要怎样的本事才能擒住它，很多人辈子可能连见都没见过。
姜大和姜二两个农家汉，正帮着沈时恩处理这‘聘礼’，但是他们两人合力拿扁担挑了半天，那被捆了四只蹄子的野猪竟还是不动分毫，后头那扁担倒是先不堪重任，弯曲过大，从间断了开来。
村民们都笑出声来，很热心地起帮着动手，这才把那野猪抬到院子的角落里。
这时候沈时恩也看到了人群跟着道笑的姜桃，他快步过了来，歉然道：“实在抱歉，我身无长物，只能去山上猎野物。又答应了你这两日就过来，就也没抬到城里去卖，直接把野猪带来了。”
姜桃笑着摇头说并不碍事。
她怎么会怪他呢？她又不是只看重金银的人，不然也不会知道他是苦役还动了心。而且这样大的野猪，即使知道他武艺高强，那也是冒着生命危险，肯定猎得十分辛苦。光是这份心意，就够让人动容了。
见他额头带汗，姜桃拿了帕子要给他擦。
沈时恩却退后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我身上脏臭，别染上你。”
姜桃抿唇笑了说哪里就脏了臭了，跟上半步要给他拭汗。
两人正个躲，个跟的，立刻引来了村民们的调笑。
还有不拘些的汉子起哄道：“新郎官快别躲了，没来由地让我们新娘子着急！”
“就是，新郎官为了媳妇也是拼了命了，让新娘子擦个汗怎么了？！”
乡间民风淳朴，他们的调笑也不带半点恶意。
可姜桃还是红了脸，软绵绵地瞪了沈时恩眼，怪他非要躲，让人看笑话了吧。她把帕子往他手里塞，飞快地躲到姜家人身后去了。
沈时恩脸上也泛出丝红晕，将帕子仔细叠好放进怀里，再对着村民拱手讨饶。
给他们做媒的钱氏也在看热闹的人群当，立刻就笑着帮忙解围道：“姜家姑娘面皮薄，你们可不许这么欺负人！”
其他人忙道：“不敢不敢，姜家这孙女婿这么大的野猪都能打来，我们哪儿敢造次？”
众人说笑的时候，姜老太爷也带着笑意开口了，说今儿个是自家孙女婿来下聘了，大家既然来了，就起吃个饭吧。
村民们自然应好，倒也不等着白吃白喝，各自从自家去拿食材碗筷，抬桌椅板凳，时间姜家就更热闹了。
赵氏和周氏的脸色都古怪起来，两人左右地架着老太太孙氏去旁边说话。
赵氏说今天来的少说有上百人，这顿饭得吃多少银钱进去？
周氏也说若是吃些平常的就算了吧，看老太爷的意思是要热闹大办的，那肯定得上几个硬菜，家里根本没准备这些可怎么办？
妯娌两个都是心疼银钱，孙氏就不悦地蹙眉道：“孙女婿打的那野猪送到城里去卖，少说也能卖个二百两。现下摆宴算得什么？总不能让人瞧完热闹，我们关上门来自家吃饭，要面子不要了？”
赵氏和周氏还是挺畏惧婆母的，倒也不敢再顶嘴，只是不约而同在心里腹诽，那野猪确实能卖上不少银钱，但是银钱多也不等于要便宜旁人啊？那沈二也着实不会来事儿，直接去卖了送银钱来多好！
姜老太爷是个爱面子的人，自打姜桃父母去后，他第次心情大好，也不管两个儿媳妇嘀嘀咕咕的，对着老太太道：“老婆子你去屋里取些银钱，让老大去买只整猪来，让屠夫杀好了再带回来。老二去打酒，让卖酒的也帮忙送送。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也别干站着了，乡亲们都从自家送了菜来，你们赶紧去灶房里开火烧菜。”
老太爷发了话，赵氏和周氏也不敢再吭声了，认命地撸了袖子下厨去了。
姜桃已经回了屋，听到外头姜老太爷的话笑得更欢畅了。
真的太可乐了！
这两个伯娘忙前忙后，担了老太爷通骂、巴巴给她相的亲事是她自己本就属意的，却还倒贴了银钱给她恩公买见面礼。如今恩公来下聘，这两个伯娘也成了家苦力，烧那么多人的饭菜，这顿午饭烧下来，估计膀子都累的抬不起来了。
若不是出了姜柏预备下药的事情，她还挺想看看这两个大伯娘还能做出怎样偷鸡不成、倒蚀把米的好笑戏码来。
她正兀自笑着，姜杨推门进来了。
“他来下聘你就那么高兴？”姜杨倒是没沉脸，只是这语气怎么听怎么都凉凉的，怪瘆人的。
姜桃有种早恋被家长抓包的错觉，止住笑道：“你没听爷爷刚怎么说的？两个伯娘现下估计肺都要气炸了。”
姜杨道：“今日人多口杂，怕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姜桃也正色点头，“确实。不过也因为人额外的多，大房不敢冒然下手。不然那样多的饭菜，他们也不知道会下到谁的碗里。”
“姜柏我了解，他自命不凡的很，估计连他亲娘也看不上。今天事情有变，他应该会不放心大伯娘，会自己出手。”
姜桃点头说知道了，又说：“这样精彩的戏码，咱们两个主角总不好错过。咱们出去盯着去。”
两人也不再耽搁，跟到姜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身边，帮着他们道招呼乡亲。
而姜家灶房里，赵氏和周氏正在埋头苦干，烧火刷锅洗菜切菜，忙的分身乏术。
姜柏出现在了灶房门口，对着赵氏打了个眼色。
赵氏就借口出恭，溜了出来。
“娘把之前的那药给我。”
吓得赵氏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姜柏嫌弃地把她满是菜味的手撇开。
“怎么这会儿提这事儿了？咱们不是说好了让我悄悄放那小病秧子的饭菜里？”
姜柏皱眉说今天来的人太多了，娘应该不好下手，还是他方便些。到时候乡亲肯定要敬酒，他把药搀进姜杨的酒里，更方便下手。
赵氏支吾着拿了药包不肯撒手，说你是读书人啊，怎么能亲手做这种事？又说那小病秧子身体底子差，若是分散放在饭菜里，想来吃了就拉两天肚子也没事，这要是全放进酒水里，肚子喝了会不会要糟？
姜柏不耐烦地说他有分寸，抢了药包就走。
后头周氏也从灶房里出来了，说嫂子可别躲懒。赵氏唯恐被她看出破绽，便立刻钻回灶房。
半个多时辰后，姜家正式开宴。
堂屋里肯定是坐不下的，院子里和门口都摆满了桌椅。
赵氏和周氏也算是麻利，每张桌上都送上了两三道菜。
老太爷喊了沈时恩和姜柏，让他们挨桌去敬酒。
姜柏是长孙，代表姜家敬酒也很正常。沈时恩现下还是未来女婿的身份，老太爷喊他跟着，就是对他今日的做法很满意了。
村民们开始对姜家说了门苦役的亲事也有些不理解，对沈时恩这外乡人也有些排斥。经过今天这事儿之后，倒都是对他赞不绝口，这个说他有本事，那个说老太爷好眼光，还有半大小子太过崇拜他，说英雄莫问出处，以后也要成为他这么厉害的人……总之就是热闹的很，话题都是绕着沈时恩转。
姜柏这正经长孙倒是无人问津，他恨恨地看了沈时恩几眼，余光又去看姜杨。
姜杨已经跟着老太太落座了，老太太正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叮嘱他今日多吃些，浑把他当个幼童照顾。
今日是姜杨的亲姐姐定亲，按理说他也应该在敬酒的行列里。老太爷和老太太却个二个都没提，还不是心疼他身子不好，怕他多喝了酒难受？可自己也是个弱书生，二月就要准备县试，他们就不担心他的身子了？
又想到老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而在姜家，二老的命根子却是小儿子和姜杨。他空担了个长孙的名头，处处都被姜杨压了头。如今姜杨连父母都没了，姐姐还是个扫把星，在二老心里的地位还是把他比到了泥里！
姜柏越想越气，趁着人多就拎着个酒坛子去了角落。
他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娘还担心这药下在酒里会惹出麻烦，依他来看，包药下去要了姜杨的命才好！他是姜家长孙，阖家的关怀和那屋子的藏书，本就该是他的！
而姜桃此时正坐在老太太另边，陪着钱氏等女客说话，余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姜柏。
眼见他开始鬼祟了，姜桃就起身说去出恭，半晌后回到了桌旁，她蹙着眉头，副有心事却说不出来的愁苦模样。
钱氏见她这样就笑着打趣道：“今儿个可是阿桃你的好日子，不带皱眉头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桃支吾着不肯说，只是面上愁容越发明显。
老太太孙氏见了就不高兴了，放了筷子同她小声道：“这么多客人在呢，你拉个脸给谁看？还嫌不够晦气？”
姜桃就也低声回道：“奶，不是我要这样，是我刚才看到……”说着她又抿住了唇，副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模样。
“有话就说！”
姜桃这才忐忑地开口道：“我方才经过前头，看到大堂兄拿着酒坛子在角落里……我也没看的真切，但好像就看到他在酒里下了什么东西。”
老太太说你别胡说，你大堂兄是读书人，能在酒水里下东西？你把他当什么人了？
姜桃被斥责地缩了脖子，副受了惊吓的害怕模样。
姜杨此时就拉了老太太的袖子下，说今天是好日子，奶你别骂姐姐。她这几日休息的不好，看花了眼也属正常。
老太太不悦地哼声道：“疑神疑鬼的，竟怀疑到了自家兄长身上。等今日办完了宴我再来收拾你！”但到底还是给了姜杨面子，没再接着说她。
姜桃蔫了吧唧地垂着眼睛，等又有旁人来和老太太说话，老太太没空再管她了，她就抬眼去看姜杨。
姜杨也挑眉回应她，两人默契又狡黠地笑了笑。
后头姜桃装作挨了教训、没心情吃饭的模样，说想回屋里歇息会儿。
老太太瞥了她眼，怕她的苦脸让客人都瞧了去，也就允了。
姜桃转身下了饭桌就收起了颓色，挨着墙根去找姜霖。
小姜霖正跟小伙伴玩的不亦乐乎，威风凛凛地叉着腰说没错，今天来的就是我姐夫，亲姐夫，厉害吧？我以后也会同他学本事，也这么厉害。
在小伙伴的崇拜目光下，他激动地恨不得当下就给他们表演套拳脚。
姜桃看着好笑，远远地和他招手。
小姜霖虽然享受小伙伴的羡慕嫉妒，倒还是把她放在心上，立刻就到她跟前来了。
姜桃也不同他兜圈子，压低声音道：“阿霖，姐姐托你件事。”
小姜霖正是豪情万丈的时候，拍着小胸脯就说没问题，上刀山下油锅任凭姐姐吩咐。
他们正说着话，冷不丁旁插进个醇厚的男声——
“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吗？”
姜桃转眼看，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时恩已经到了跟前。
他看着喝了不少酒，神色倒还是清明，但身上带着些酒气，脸色微微发红，眼睛亮的吓人。平时他看她眼神是清亮的，但此时饮了酒，那眼神就变得比平时灼热滚烫了许多，就好像要把她熔化在视线般。
烫得姜桃的视线都不敢去碰，声音也带起了丝慌乱，“你怎么过来了？”
沈时恩道喝的有些多了，怕不胜酒力，来散散。
这当然不是真话，而是他虽然陪着老太爷在院敬酒，余光却直在关注着堂屋里的姜桃。虽然因为隔着段距离和环境吵嚷，他听不清堂屋里她们说话，但还是注意到了老太太拉下脸说她那幕。
后头见她恹恹地下了桌，他便寻了个借口跟上了她。
本是怕她受委屈想要问问发生了什么，眼下看着她神色无异，沈时恩便放心了些，问她要办什么事？
姜桃没有旁的事，她想让小姜霖去把姜柏那下了药的酒换掉。但是小姜霖再机灵聪明，不过也是孩子，办事肯定不如她这恩公牢靠。
所以姜桃就让姜霖接着去玩耍。
小姜霖人小鬼大，捂着嘴咯咯直笑，说姐姐和姐夫说悄悄话，我不打扰咯。惹得姜桃又红了脸，做势要去拧他的脸蛋子。
等小家伙坏笑跑开了，姜桃才同沈时恩道：“我那大堂兄今日看着不对劲，你寻个机会去把他手里的酒坛子换了。”
因为姜柏在酒里下药也是猜想，并没有证据，所以姜桃说完就止住了话头，凝眉沉思，想着要怎么同沈时恩解释这其的来龙去脉。
可不过话音刚落，沈时恩就应了声‘好’。
姜桃没想到他回答地这样果决，呐呐地问：“你还没问我为什么呢。”
沈时恩轻轻笑了笑，说不用问。
“不用问为什么，你让我做什么都好。”
心跳快得宛如鹿状，姜桃慌乱地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如嗡呐般，“那……那就拜托你了。”
沈时恩低低地‘嗯’了声，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说：“你进屋歇着吧，这脸怎么比我这喝了酒的还红？”
促狭玩味的笑意落在耳旁，姜桃耳根子都要烧起来了，偏那惹事的无事人般快步离开了，惹得她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
更可恨的是她脚上竟也没有半分力气，那绵绵软软的力道，不似恼了，反倒像是撒娇般。

第28章
沈时恩前脚刚和姜桃分开，后脚就看到了跟过来的萧世南。
萧世南脸颊通红，脸幽怨地看着他道：“二哥，你是不是不管我了？”
他说话间便是股浓重酒气，他素来也不会喝酒，这模样看就是喝多了，开始发懵了。
沈时恩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好端端地喝这么多酒？”
萧世南就继续幽幽地道：“你跟着姜家老太爷到处敬酒，大全哥和其他几个帮我们道抬野猪来的兄弟寻不着你，自然就可着劲儿灌我了。刚看你往这边来了，我还当是你想起我了。原来你是来找姜家姑娘的。”
沈时恩轻咳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二哥怎么会不管你，你净瞎想什么。只是今天在别人家，那得客随主便。你先回桌上去，我会儿就过去找你。”
萧世南‘哦’了声，然后看着沈时恩又回姜老太爷那边了。
萧世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和表哥相依为命三年了。虽然表哥的亲事也算是他推波助澜结下的，但是吧，现在看着他表哥好像眼里没了他似的，他心里就酸酸的。也不是难受吧，就好像小时候他娘又给他添了弟弟，注意力都放在了弟弟身上的时候，他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
“小南，怎么溜到这里来了？”赵大全笑呵呵地来抓人了，“兄弟们可还没有喝够呢。”
萧世南有些沮丧地应了声，同他道往回走。
赵大全看他蔫蔫的，不大对劲，问他怎么了。
萧世南不知道怎么说，支吾了半晌说：“我觉得我二哥可能娶了媳妇就不不管我了……”
赵大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哈哈大笑着勾上他的肩头，道：“你咋这么想。你哥这几年待你如何，我可是都刚看在眼里。你刚来那会儿多瘦弱啊，挑两块石头都能把肩膀磨破了，你哥知道了第二天大早就去打猎，我记得也是猎的野猪，抬了野猪给监工，把你的活儿都揽到他自己身上了。”
他不提还好，提萧世南更蔫了。
表哥确实是为他猎过野猪，但就是普通的野猪，百来斤吧。凭他表哥的武艺，半个时辰就把那小野猪制服了。而今天他给姜家送来的野猪不同，那简直是那头小野猪的猪祖宗。
是他表哥在姜家写完婚书后就和采石场告了假，走了不知道多远，费了天夜的功夫才打来的。
而且他还听说为了让野猪不至于那么血肉模糊的难看，他表哥愣是没用任何武器，硬是靠体力长时间缠斗，把那野猪给累的晕死过去，才把它捆了，回采石场找人道抬过来的。
这差距啊……
“好了，今天是你哥的好日子，可不带这么垂头丧气的。你哥成了家理应把媳妇放在第位，但老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往后多个嫂子疼你不好吗？”
萧世南酒劲儿上来了，觉得更加晕乎了。他晕乎乎地想，未来嫂子真能对他好吗？
…………
沈时恩回到姜老太爷身边，姜柏正帮着老太爷敬酒。
但是不管他和人喝酒，手上的酒坛子却始终不离手，也不从里面倒酒。
若不是姜桃提了，或许连他都不会发现姜柏的不对劲。
沈时恩不动声色地重新加入了敬酒行列，等姜柏放下酒坛子给人敬酒，他个侧身挡住他的视线，眨眼间就把自己手边的酒坛子和他掉了个个儿。
等调换完，沈时恩和姜老太爷告罪声，说自己是在有些顶不住，想再去散散。
姜老太爷今天倍有面子，想他也确实喝了不少，到现在还能这般清醒已经十分难得，就允他先离开了。
沈时恩提着酒坛就找了个角落，等确定没人注意自己，他才到了姜桃屋子的窗外，将那坛子酒从窗户递给了她。
姜桃拿到了酒坛先是有些发愁，她并不确定姜柏有没有真的下药。万他没下在这里，今天的筹谋很有可能就要泡汤。
不过等她仔细去闻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了——这时候的酒没有经过蒸馏，纯度不高，酒味不算浓重。而在酒味之下，她又闻到了那股豆腥气。
这样让人无法忽视的味道，那姜柏是在里头下了多少泻药？
后来没多久，姜老太爷和姜柏敬完了圈，回到了主桌之上。
姜柏喝的已经有些醉了，吐着酒气对姜杨道：“阿杨，今天是你姐姐的好日子，没得只让我这当堂兄的喝。你这亲弟弟也该喝点酒，沾沾喜气！”
姜杨理都没理，说他不想喝。
开玩笑，他今天在桌上吃的菜都是确认别人先动过了，没有异样再吃的。还喝他的酒？
换做平时，姜柏可能还要装模作样地扯些大道理出来，但今日他带着醉意，脑子没那么清醒了，就也说不出那些了，只上前拉着姜杨的手，非要他喝。
老太爷和老太太都皱了眉，但是顾忌到场合倒也没有训斥他，只是个喊来姜大让他把儿子带走，另个帮着姜杨说他身子骨弱，又在热孝期，不喝就不喝吧。
姜柏就是拉着他不肯撒手，大着舌头说：“孝期怎么了，守孝是不能大酒大肉，喝点喜庆日子的米酒值当什么？”
理是这么个理，但也不是他强逼姜杨喝酒的理由。
姜老太爷已经紧紧皱起了眉头，他这般无状，若不是有宾客在场，他肯定要发作了。
姜杨稳坐如老松，只手被他抓着，就用另只手拿筷子继续吃菜。
后头姜桃来了，站地远远地对她打了个眼色，又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酒坛。
姜杨这才放下筷子说喝也行吧，既然是大堂兄非要自己喝，那就起喝。
姜柏只想哄着他喝酒，闻言当然说好。他说自己这坛子里只剩下两碗的量了，恐不够喝，自己去拿另外的。
老太太看他眼睛发直，走路都踉跄，说你们兄弟坐着吧，我去给你们拿。
老太太出了堂屋，就看到站在门边上提着个酒坛、脸纠结的姜桃。
老太太说你不是休息去了吗，怎么又出来转悠，你手上有酒，那正好给我吧。
姜桃连忙焦急阻拦道：“奶奶，这酒、酒有问题，不能喝！”
老太太看她这样要说不说的样子就烦，抢过酒坛说：“这酒是你二伯刚让人送来的，能有什么问题？”
姜桃说真不能喝，这酒就是之前大堂兄直放在手边的，方才他喝醉了就拿错了别的进堂屋。
老太太联想之前姜桃说隐隐看到大孙子往酒里下东西的话，更是气的不打处来，说着青天白日的，你可别再说这等浑话了。你跟我进来看着你大堂兄把这酒喝了，他要是没有半点事儿，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姜桃期期艾艾地应了声，脸忐忑地跟着老太太进了堂屋。
姜杨看姜桃手上空了，而老太太手里多了坛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嘴角翘了翘，看着老太太给姜柏倒了酒，提起酒碗和姜柏碰了碰。
姜柏呼吸急促，眼神发热，看着姜杨饮而尽之后，脸上立刻浮现出狂喜之色，也跟着把自己手里的喝了。
两人对饮了两小碗方才停下。
而后姜大看他神色不太对劲，就说先扶他去屋里休息。
姜柏自然不肯。他筹划了这么久，等的就是现在，他要看着姜杨在人前出丑，看着他丢尽颜面，然后再扯出姜桃的批命，逼着老太爷定下她的婚期……
只是他等啊等的，姜杨竟直没有半点异样。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对劲了，腹内传来阵阵抽痛不说，痛感还越来越强烈。
直到那疼痛再也无法忍受，姜柏捂着肚子冲出了堂屋，直奔茅房而去。
“唉，柏哥儿这是怎么了？”老太太也被他这模样吓到了。
姜杨面色不变，道：“想来是冷酒吃多了，肠胃不舒服。”
老太太信了，就点了点头又叮嘱他说那你快喝点热茶暖暖肠胃，仔细别也跟着跑肚。
姜杨慢条斯理地开始喝茶，盏茶还没喝完，姜柏已经在堂屋和茅厕之间来回了五六趟。
加上他本就吃多了酒，跑完五六趟之后就面色白的吓人，最后两脚软，直接在桌边晕过去了。
他晕得十分突然，还带倒了桌上的酒坛子、菜盘子，稀里哗啦落了地。
那响动惊动了外头的宾客，个两个地都进屋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乡亲们都是热心肠，见是好端端的人突然晕倒了这样的大事，就纷纷说要帮忙，这个说帮着去请大夫，那个说帮忙把姜柏抬进屋里去。
时间人多口杂，环境就变得有些吵嚷。
突然之间，道尖锐的女音在院子里响起——
“我可怜的杨哥儿啊，怎么好端端地就晕过去了！老天爷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哪！他姐姐都说了亲了，不过还没出嫁而已，你怎么还不肯放过我们家呀！”
赵氏扯着嗓子，哭天抢地地从灶房里冲了出来。
这当然是她和姜柏早就计划好了的，等姜杨吃了药犯毛病，她就过来把事情的缘由推到姜桃的恶命上头。所以她演地十分卖力，边哭边拨开人群挤进堂屋。
等终于挤到人前，赵氏先第眼看到了抄着双手坐在桌旁的姜杨。
她直接傻眼，哭喊顿在了嘴边，再去瞧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
诶？？？怎么成了她的柏哥儿？！

第29章
“我的儿啊，怎么是你？！你可别吓娘啊！”赵氏反应过来后的哭喊那真是情真意切了，眼泪直接就落了下来。
姜老太爷黑着脸呵斥道：“柏哥儿不过是多吃了冷酒跑肚了，你在这鬼吼鬼叫什么？！”
赵氏被吓了个激灵，再也不敢出声，死死咬住嘴唇呜呜哭噎。
老太爷让姜大和姜二把姜柏抬回了屋，又对着众人拱手致歉：“我家孙子贪杯，让乡亲们看笑话了。大家继续吃着喝着，别放在心上！”
听说只是喝多了，乡亲们这才放下心来，笑着打趣了几句，回到了各自的桌上。
等人都散了，老太太就捂着心口担忧道：“好好的怎么说晕就晕了。”又心有余悸地转头看姜杨，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姜杨自然摇头说没有。
后来过了午时，大家伙儿也吃的差不多了，帮着道收拾了桌椅碗筷，就此散去。
沈时恩和萧世南自然是要最后走的，不过萧世南已经醉的睡着了，沈时恩就麻烦赵大全先把他带回去。
姜桃对着沈时恩打了个眼色，又怕他不明白，可还不等她再细想，沈时恩已经心领神会，十分妥帖地开口询问：“姜柏兄弟看着脸色很是不好，倒好似不是简单醉酒。还是仔细些才好，我上回去城里请过大夫，还认得路。趁着天色还早，不若我再去把大夫请过来！”
他眼神坦荡，神色关切，看着还真是副情真意切的担心模样。
姜桃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掐了自己把才把笑给忍住了。
姜老太爷沉着脸摆摆手说不用麻烦，又让周氏去把大房两口子喊过来。
姜柏被扶回屋里之后没多久就醒了，又跑了两回茅厕，此时脸比宣纸还白，却还是挣扎着下地，和他爹娘道来了堂屋。
这时候沈时恩就说不然他先回去吧。
这是姜家的家事，他还是未来的孙女婿，现下还同姜家没干系，自然是要回避的。
但是他既然特特这么提了，姜老太爷反倒不好让他走了，不然好像自家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般。
沈时恩本也没准备走，他怕姜桃对付不了这些诡谲，姜老太爷拦了下，他也就站在那儿没动了。
“老大媳妇，你说说今天怎么回事！”没了宾客在场，姜老太爷也没给他们留面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开始拍桌子。
赵氏嫁过来这么些年第次看到老太爷发这样大的脾气，立刻吓得缩起了脖子，不过她还是记得方才儿子怎么教她的，战战兢兢地装傻说爹你问是是啥啊？我怎么不明白啊。
姜老太爷怒道：“你在灶房里听到说有人晕倒了，过来看看也属正常。可晕的明明是柏哥儿，你为什么却直喊杨哥儿的名字？你倒好似早知道会出事般，只是没想到出事儿的会是柏哥儿吧！”
赵氏已经被连串的变故弄懵了，虽还记得儿子怎么教的，却是面色煞白，哆嗦着嘴唇，嗫喏了半晌都没能再说出句话，就差把心虚两个字写到脸上了。
姜柏实在看不下去了，怨怼地看了他娘眼，才有气无力地开口道：“爷爷息怒，想来是娘他在灶房里听说咱家有人出事了，加上阿杨素日里身子就差，她时糊涂，就下意识地以为晕的是阿杨了。”
姜柏到底是个读书人，说起话来有些条理，还真把姜老太爷的怒气劝下去些。
这时候就轮到姜桃上场了，她满脸愧色地站出来道：“爷爷别怪大伯娘了，今日的事全是我的错。”
老太爷问她你做什么了。
姜桃咬着嘴唇，怯怯地道：“我、我……总之爷爷别问了，全是我的错。”
她这样子看就是有难言之隐，姜老太爷当然要接着问，这时候老太太倒是想起了之前的事，恍然道：“老头子，吃饭的时候阿桃说看到柏哥儿往酒里下东西，我把她骂了顿。后来柏哥儿来劝酒，我去给拿酒，正好看到阿桃拿着个酒坛子，说是柏哥儿喝糊涂了，把直拿着的酒坛子弄混了。她还拦着让我别给柏哥儿喝，我没听，还说她疑神疑鬼，酒怎么可能有问题……”
老太太跟了姜老太爷辈子，直以夫为天，从来不会说句假话。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姜老太爷前后联系就完全想通了，越发怒不可遏地指着姜柏破口骂道：“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小叔在世时把你看成半个儿子，将你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如今他去世还不到两个月，你就想对杨哥儿下药？！他身子那么弱，你这就是要他的命！这等下三滥的招数你都敢使，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姜柏也被老太太的话给惊到了，他愣在那儿喃喃地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往酒里放药的时候，特地寻了角落背着人做的，根本不可能有人注意到！而那酒坛子他更是没离手，最多也就是敬酒的时候放在眼皮底下，怎么可能给弄混了，还正好落到姜桃手里了？
“畜生！真是畜生！”姜老太爷暴跳如雷，也顾不上沈时恩还在场，抄起手边的长凳就要往姜柏身上砸。
姜柏直自诩自己能言善辩，若是平时突逢变故他可能还可以狡辩二，但是现下他半醉不醉，又腹绞痛，浑身难受，那点儿诡辩之才也发挥不出来了。
就在他逼着自己飞快地想说辞的时候，赵氏已经飞身扑过去拦住老太爷，哭嚷道：“爹，我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他现下身子还不好，这长凳下去会打死他的！这是我们大房唯的儿子，姜家的长孙，你可不能下死手打他啊！”
老太爷被她拦下，挥手让姜大把他媳妇拖开。
赵氏这下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哭叫着说不怪柏哥儿的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想的法子，是我容不下姜桃他们姐弟，也是我下的泻药，爹你要打就打我吧，别打柏哥儿！
她虽然是心护着儿子，但言语之间就是彻底承认了。
还在想对策的姜柏气急攻心，眼白翻，直接晕死过去了。
赵氏看他这样吓坏了，膝行着过去抱住他嚎啕大哭。
姜老太爷只觉得耳朵都要被她吵炸了，嫌恶地让姜大把他们母子都带回屋里去。
二房的周氏自始至终都没敢开口。她是怎么都没想到，素来只会听她拿主意的嫂子这次居然会这么大胆，竟敢给姜杨下药？！真的是不要命了，这可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眼珠子、心尖子，要是真害到了姜杨头上，给他们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不过到底是相处了好些年的妯娌，周氏听着她那剖心般的凄厉哭喊还是不落忍，小声劝道：“爹，柏哥儿看样子很不好，不然还是先给他请个大夫来吧。”
姜老太爷没好气地说请什么请，老大媳妇不是说就是泻药吗？真要把他吃坏了，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又说老二媳妇你也别多话，别以为我不知道往常属你歪主意多，你急着相帮，难道是今天的事情你也有份？
周氏唯恐这事儿把自己牵扯进去，哪儿还敢接话，赶紧缩了，附和说没有没有，爹说得都对。
“是我治家无方。今天本是你和阿桃的好日子，全被他们搅和了，让你看笑话了。”老太爷深呼吸了几下压下怒火，找回理智，对着沈时恩致歉。
沈时恩心对姜家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好感——毕竟他很早就知道姜桃被家人遗弃在山上荒庙的事，所以对这初闹剧也并不意外。
因着事关姜桃，他还是配合地痛心道：“老太爷不必自责，想来婶子和姜柏兄弟也是时糊涂才会做出那样的事。如何也不该是您的问题，不然阖家这么多孩子，怎么就出了他们房这样不好的呢？只是他们自己错了而已。”
姜老太爷本来还担心沈时恩看了这热闹要对姜家的家风败下好感，没想到沈时恩还会反过来劝慰他，他老怀欣慰地道：“你是个好的，是个好的。”
说着姜老太爷又沉吟半晌，道：“不然，趁着今天就把你和阿桃的婚期定下来吧。”
突如其来的句话，把刚还在看戏的姜桃和姜杨姐弟都给听愣了，连沈时恩都没想到会突然来这么出，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姜老太爷也不是被气糊涂了才说出这样的话。
相反，他点儿也不糊涂，思路还很清晰，不然前头也不会光看赵氏那反常的反应，就猜出今天的事和她脱不开干系。
此时他冷静下来，也想通了些其的缘由——大房母子俩那么做，怕还是看不得姜桃在家里，所以才生出这样多的事端来。而且他虽然恨极了他们母子，但姜柏到底是姜家长孙，也不可能因为他未得逞的阴谋就真的不顾他死活。
往后家子还要在处，这回是大房出手，下回指不定就是二房了。真到那时候，姜家也就家不成家了。而且他更不敢拿最疼爱的孙子冒险，这回是躲过了，可是下回呢？小儿子已经没了，姜杨要是也没了，他们两个老的也真的不用活了。
反正姜桃已经定给了沈时恩，早些还是晚些出嫁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爷爷！”姜杨急忙出声要劝，被老太爷个手势打住。
姜老太爷接着同沈时恩：“阿桃虽然在孝期，但是我们这儿有长辈离世后要么三年后嫁娶，要么百日内成婚的习俗。而且她爹娘虽不在了，我们这当祖父祖母的却还在，我说的话便是她爹娘听了也只有遵从的份儿。你要是愿意，我们现在就把婚期填上。”
姜桃的父母去了快有两个月了，这岂不是让他们在个月内成婚？！

第30章
百日之期近在眼前，姜老太爷的话说完，姜家人都吃惊不已。
姜杨就不用说了，呆愣之后就是生气，若不是老太太拦着，指不定就要出言顶撞。沈时恩也有些意外，虽然很快恢复了镇定，但眼闪而逝的愕然却是瞒不过人的。
说起来也只有姜桃最平静，对姜老太爷这决定并不意外。意外的只是没想到姜老太爷的反应速度这么快，能在出事之后立刻洞察大房下药的动机，从而决定把她这导火线先给摘出去。
沈时恩倒也不是不想提早娶姜桃，只是这事突然，他并不想自己做决断，便移开眼看向姜桃，询问她的意见。
姜老太爷见了便道：“你不用管她，女子婚事本就是全凭长辈做主。”
沈时恩听了便有些不高兴，但也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表露出更多。
“爷爷我不同意！”姜杨也顾不上老太爷让不让他说话了，急急地开口道：“姐姐不过才定亲，年纪也不算大，再等三年出嫁又如何？这三年我定努力看书，三年后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那时候再让姐姐风光发嫁……”
老太爷又黑着脸摆了摆手，让他不用再说下去了，又让老太太把姜杨也带下去。
姜杨自然是不肯的，老太太就拉着他直劝，说你爷爷今天已经发了好大的脾气了，这档口你就不要忤逆他了。你爷爷年纪也大了，你再给他添堵，他身子要受不住的。
姜杨是爷奶带大的，对他们的感情也比其他人深厚的多，闻言越发纠结，但脚下还是没动，忧心忡忡地看向姜桃。
姜桃给了他个安抚的眼神，表示她自己有分寸。
想到自家姐姐今时不同往日了，姜杨才放心些，步三回头地跟着老太太离开了堂屋。
等他离开了，沈时恩还是没有接老太爷的话，看向姜桃问道：“你怎么看？”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姜桃就道：“你要是不反对，我也是没有意见的，全听爷爷吩咐。”
“好，好！”姜老太爷给她个赞赏的眼神，“阿桃是个识大体的。”
姜桃很坦荡地受了这夸奖，又听老太爷询问沈时恩的看法。
“如此就全凭老太爷安排了。”沈时恩道，“只是时间匆忙，恐到时候委屈了阿桃。”
姜老太爷摆摆手，说不会的，“阿桃的嫁妆她父母在世时就都备好了，到时候我会再从公贴份给她。婚礼就在我家办，其余的你不用操心。”
后头姜老太爷就让姜桃他们也下去，他和沈时恩单独去谈婚礼的细节。
姜桃出了堂屋就看到守在院子里的姜杨。
姜杨上来问她结果怎么样了，姜桃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跟着自己进屋。
等两人回了三房的正屋，姜杨把门带上，着急地开了口：“结果到底如何？爷爷让你开口没有？对你生气没有？”
姜桃不急不慢说：“爷爷让我说话的，也没恼我。”
姜杨这才呼出口气，屁股刚沾凳子，却听他姐姐又接着道：“已经都说好了，就在百日内成婚。到时候婚礼在咱们家办，只是细节方面爷爷不让我听……”
“什么？！”姜杨脸愕然，站而起，“你竟答应了？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离开，现下我就去和爷爷说，这么仓促我绝对是不同意的！”
看他要急，姜桃忙把他拉着坐下，“你先别激动，我慢慢和你说。这事儿是爷爷想好了的，便是我说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前头你已经开过口，爷爷只让你下去，你眼下再去，也是徒劳无功罢了。”
这倒不是假话，姜老太爷素来是有主意的，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别说姜桃和姜杨这样的孙辈了，就是姜桃他爹还在世，都不能左右姜老太爷的决断。
“那你也不能就那么同意，你往后、往后可怎么办……”姜杨颓然地坐下，眼眶都红了。
姜桃就安慰他道：“什么怎么办？自然是会过得更好。两个伯娘容不下我，也不是天两天了，想也知道不可能再容我三年。而且现下他们还只是知道咱家有屋子藏书，不知道我做刺绣能挣银钱，现下咱们能瞒住趟两趟的，可却瞒不住年两年的。财帛动人心，指不定下次就是使别的什么昏招。同住个屋檐，防不胜防，我也是烦透了。”
姜杨知道的她分析的很对，很有道理，只是想到个月后就要同她分开，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难受。但他不想再姜桃面前哭，就撇过头擦了下眼睛，而后才继续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往后，你好好的。家里有我，我会照看好小阿霖，肯定不会让他受苦。”
姜桃说你打住，“你这话说的奇怪，什么让我好好的，说的我要同你们分开似的。”
姜杨愣住，讷讷地反问：“你不是就要出嫁？”
姜桃点头，“出嫁也不是要和你们分开。我想了下，沈二哥在采石场那边肯定是没有单独的住所的，等成了家，我们就在城里买个小宅子。开了年你去学堂，阿霖也要开蒙，住在城里也方便。”
听到她说并没有想着和自己分开，姜杨倒是没有对她改口喊‘沈二哥’做出过激的反应。
他先是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而后又想到了实际情况，止住了笑问她：“这都是你自己想的吧？先不说城里的宅子得多少银钱，只说我和弟弟同你起住，爷奶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银钱的事你不操心，还有个月才是婚期，我至多再辛苦些，多接些活计来做。就算到时候银钱不够，只要咱们家还在处，就是先赁间屋子住着也不妨事。至于爷奶会不会同意咱们住到处，就得先把家分了再说。”
“分家？！”姜杨惊地又嚯的站起身，“爷奶更不会同意的！两个伯父和伯娘也肯定不愿意。”
“嘘！”姜桃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若是你我去提，他们当然不会同意。所以我们得这样……”她笑眯眯地对他招了手，在他耳边说了轻声说起自己的计划。
半晌之后，姜杨蹙着眉问她：“这办法是你方才想出来的？”
姜桃心道哪儿能呢，早在姜家人把她送到破庙自生自灭的时候，她就想着日后要和这家人划清界限，只代替原身照顾幼弟罢了。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还有姜杨这么个冷面孔热肚肠的弟弟在，以为少不得得多费些工夫和手脚。后头知道姜杨也是好的，她才有了明确的计划。但她也不能确定姜杨会不会帮自己——毕竟姜杨确实是很在乎她这姐姐，但他同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关系也样亲厚，就也直没和他说。
如今他以为她要抛下他们了，难受的眼泪都出来了，姜桃这才敢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毕竟有了他的帮忙，后头的事才能事半功倍地进行下去。
但这肯定不是临时想的，所以姜桃也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接着同他解释道：“分了家我才有理由能带着你们单独过，不用再担心其他两房算计我们的家当和性命。且只是分家罢了，也不是就断了血脉亲缘，你休沐的时候样可以回槐树村来和爷奶在处。”
不过她自己肯定是不会再回来的。
姜杨又沉吟了片刻，之后才下了决断，道：“分家就分家，我听你的。”
姜桃笑得眉眼弯弯，恨不得抱着姜杨的脑门亲上口。但想到这小子肯定要不好意思，她也就只是握着他的手捏了捏。
但即使这样，姜杨还是别别扭扭地把她的手扒拉开，耳根微微泛起了红。
姐弟俩说完话没多久，老太爷又把大家伙儿都喊到了堂屋，说他已经和沈时恩谈过了，也和老太太翻看过了黄历，婚期就定在整个月之后。
赵氏方才还哭的和什么似的，后头姜柏回屋没多久又醒了，她也不担心了，现下听了这事儿又笑了起来，拉着周氏起给姜桃还有沈时恩道喜。
姜老太爷看她这蠢样子就烦，宣布完消息就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姜桃亲自送沈时恩出门，两人各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姜家大门外头。
“房子的事情……”两人突然异口同声地开口。
姜桃忍不住弯了弯唇，说你先说吧。
沈时恩也跟着笑了笑，说：“房子的事情你不用操心。白山那边人多口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成婚后就住到城里去，到时候我会先赁间宅子。”
敢情两人居然想到了处，姜桃点头说好，然后有些不确定地问：“开了年阿杨要回学堂，阿霖也要开蒙，不知你会不会介意他们和我们住在处？”
虽然姜桃是确定要带着两个弟弟起的，但两人成了婚后便是夫妻，她也不能独断专行，凡事还是要商量着来。
只是她不确定沈时恩会不会同意，毕竟说的难听点，要是放在现代，她这个举动很有些扶弟魔的嫌疑。
所以她问完之后又立刻急着解释说：“爹娘去了，其他两房对爹娘留下的东西虎视眈眈。他们个身子弱，个年纪小，实在是让人不放心。至于银钱的方面，我会做些刺绣来赚银钱，保障他们的生活，不会加重你的负担。而且我也不是要照顾他们辈子，等过几年他们长大……”
见她神色慌张，语气急切，沈时恩就伸手安抚地捋了捋她的后背，说你不要着急，我没有不同意。
这么简单就同意了？姜桃呐呐地没有反应过来。
沈时恩这才开口道：“我不知道我说这话你会不会不高兴，但是从今日之事来看，你家大伯娘和大堂兄很有问题。听你爷爷的话，想来你二伯娘也没少搅家。你爷爷虽是不糊涂，却也不把你放在心上。”
姜桃摇摇头说当然不会。
她怎么可能不高兴呢？再没有人比她更知道姜家人的冷漠了。只是没想到他不过才来了这么趟，就已经都看明白了。
沈时恩也不是爱说蜚短流长的人，实在是为她感到不平和委屈，才直接点破了姜家人的秉性。
见她脸色无恙，他才接着道：“所以即使你不开口，我也想劝你成婚之后把阿杨和阿霖带走。阿杨看着面冷，今日却是真的为你着急。阿霖更别说了，天真烂漫，年幼无知。他们不适合在这个家里生活成长。而且你也知道我还有个弟弟，我们成婚后我也不能撇下他，他们三个长在处，互相有个伴也是好的。”
姜桃第次听沈时恩和她说这样多的话，但每句他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也是每句都在从她的角度出发，为她而设想。
本来因为今天突然定下婚期的事，姜桃对着他还有些尴尬和不自然，但现下听了他番话，那些尴尬自然是完全没有了。
他果然很好很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姜桃忍不住笑起来，眉眼舒展，唇边泛起梨涡。
沈时恩就也跟着她笑，两人的视线碰在处，不用说话，却也觉得舒服。
“咳咳。”姜杨的声假咳打破了这气氛。
沈时恩便移开了视线，说先去准备着，过几日再过来。
姜桃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姜杨抱着胳膊凉凉地道。
姜桃佯装不悦地瞪了他眼，说你快回去，忘了咱们后头的安排了？
姜杨说没忘记，抬脚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复又停下，扔下句‘他不错’，然后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没头没脑的句话，听得姜桃愣了下，而后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夸沈时恩。
…………
大房这头，赵氏喜滋滋地回了屋里，立刻就把姜桃个月后就要出嫁的好消息告诉了下不来炕的姜柏。
姜柏正恼他娘下子把罪责揽到了自家身上，听了这话也只是掀了掀眼皮，说自己知道了。
赵氏也心虚，巴巴地倒了碗热水端到炕边上，说儿啊，别怪娘，娘那也是太过担心你，唯恐你被你爷爷打得不好了，才把什么都认了。但娘也不糊涂，只说我自己做的，你爷爷要怪也是怪我。而且姜桃那丧门星也眼瞅着就出嫁了，虽然间生了些变故，但是咱们的目的也达到了不是？
这话听的姜柏差点又气得背过气去。
他这个娘是什么样的人，阖家都清楚的很，那是又胆小又笨，半点都不带长脑子的，还能想到给人下药？老太爷又不是糊涂人，还能就真的听信了她的话，相信是她人所为了？不过是当时姜桃那未来夫婿在场，老太爷怕闹得太过让人看尽笑话，所以先把事情按下了而已。
老太爷真的不怪他吗？要是不怪，怎么到现在都没说给他请个大夫，也不来看他眼？怕是其实打心底已经厌了他了。
姜柏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才按捺住要把自己亲娘喷的狗血淋头的冲动。他喝了热水又躺下，厌烦地让赵氏出去。
赵氏看他还在生气，没得办法，就说让他先好好休息。
后头下午晌，姜老太爷让姜大姜二喊来邻居，起抬着野猪去城里卖。
赵氏就也厚着脸皮跟了上去，来是为了看看这野猪到底值多少银钱，二来就是去药铺给儿子抓药。
姜桃看她去了就也提出要道去。
野猪本是沈时恩送来的聘礼，而且今日姜老太爷对她的乖巧也很满意，就也没说什么。
行人吭哧吭哧把野猪抬进了城，立刻就吸引了过往行人的注意。
甚至还不等老太爷去找铺子询问价格，已经有店家听到消息，赶紧过来收购。
这样体型的野物本就稀罕，加上看着还那么生猛，点儿血都不带，买下也不用担心下子处理不完那么多肉，完全可以先养着，在年节上待价而沽。或是卖给沿途的客商，送到州府甚至更远的地方。大地方达官贵人，高门大户多，逢年过节更是要大摆宴席，出的价钱自然更是令人满意。想也知道是稳赚不赔！
老太爷也没进城卖过野物，本只准备要百五十两银子，若是时卖不出去，便是再便宜些也无妨。
可没想到这野猪竟这般抢手，几家铺子争相抢购，最后竟以二百两整的价格成交。
姜老太爷很是满意，还让姜大姜二等人帮着起抬走。
就这还有人帮着惋惜呢，人群里的年掌柜就是个。
可惜他家少东家已经动身离开了，不然若是买了这野猪，送回去凑做年礼的份也很是不错。野猪当然比不得他少东家本来准备的雪虎，但也肯定不会失礼。
年掌柜边可惜地直摇头，边跟着看热闹的人群起散了，倒也没有注意到站在旁的姜桃。
姜桃等老太爷收到了银票，就凑到上前去和老太爷说话。
老太爷正高兴地数着银票，倒也没察觉到她反常。
姜桃余光看到了赵氏的位置，然后故意转过身挡住她的视线，和老太爷说自己想置办些成婚时用的东西。
姜老太爷自然允了，还摸出身上的几钱银子给了她。
姜桃收下之后便挨到了赵氏身边，假装不经意地碰了她下。
赵氏抬头，姜桃就猛地低下眼，副心虚模样，快步走开。
赵氏只觉得她奇怪，倒也没作他想，和老太爷知会声说要去给姜柏抓药。
姜老太爷虽然还在为今日他们做的事不快，但到底还是对姜柏这长孙有感情，就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赵氏见他同意了，还顺杆往上爬试探着想和他要抓药的钱，姜老太爷就又沉了脸。
赵氏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就往药铺去了。
因着姜杨身子骨弱，更小些的时候更是经常生病，姜家直请的都是济世堂的老大夫。所以赵氏这次便还是去的这处。
可没想到赵氏刚到济世堂门口，却看见姜桃拿着个纸包从里头出来了。
姜桃也看见了她，立刻就慌乱了起来，把纸包塞进了衣服里，连招呼也没打，闷着头就跑开了。
赵氏连忙在后头喊她，可姜桃非但没停，却越走越快。
赵氏心纳闷，倒也没去追，只是进医馆抓药的时候询问了声。
照理说医馆的人都认识姜家人，知道他们是家，也不会帮着瞒什么。
可今日却奇怪的很，那抓药的掌柜闭口不言，还佯装不解地问：“什么前头抓药的你家姑娘？我没见到你家的姑娘。”
赵氏急了，说怎么没有，我刚进来的时候还遇上了呢。
掌柜权当没听见，把药给了她，收了银钱，完全不答话了。
赵氏也拿掌柜的没辙，只是确定这件事有鬼，等回到老太爷那边就和老太爷说了这事儿。
姜老太爷今日可谓是烦她烦了个透顶，还没听完就沉声道：“济世堂的掌柜和大夫与我们家都是多年来往了，怎么会胡乱骗人？许是你看花了眼，将旁人认作阿桃了。少在我这儿搬弄是非了，还嫌今天闹得不够难看？！”
没来由地又挨了顿骂，赵氏不敢再吭声，只能恶狠狠地瞪向姜桃。
姜桃战战兢兢地垂下眼睛，心虚地连头都不敢抬。
没多会儿，行人就回到了槐树村姜家。
姜老太爷也累了，让大家各自回屋休息。
赵氏回屋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想和姜柏商量，无奈姜柏也完全不想理他。她再去和姜大说，姜大抬了路野猪，也是了累的厉害，没听两句就打起了呼噜。气的赵氏狠狠拧了他胳膊下，他都没醒过来。
赵氏没办法，暗自生了好会儿闷气之后，气哼哼地去给儿子煎药。
进了灶房，赵氏就闻到了股奇特的味道，再定睛瞧，姜桃正在灶上熬着什么东西，发现她进来了，姜桃就立刻端起了小砂锅，垂着眼睛快步出了灶房，连发问的机会都没有给赵氏。
赵氏又蹙起了眉，心越发不对劲。
灶房那味道经久不散，赵氏闻着闻着就发现不对劲了——这不是人参的味道嘛！
当年三房生姜霖的时候不顺当，姜桃他爹就拿出了十两银子去城里买了几片参片。当时赵氏和周氏负责熬汤药，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人拿了片，就是这个味道。
再联想今天姜桃在城里反常的反应，难不成是老太爷把卖野猪的银钱给了她买人参？！
赵氏忙把手里的药包放，跟在姜桃后头去了姜杨的屋。
她刚走到窗户底下，就听到里头姜桃压着嗓子庆幸道：“幸亏我走得早，不然肯定叫大伯娘发现爷爷给你买的人参了。”
赵氏听就炸了！

第31章
赵氏刚要急吼吼地往屋里冲，又听到姜杨笑道：“你别这么说。万大伯娘现在就冲进来呢？”
他说话含糊不清的，就好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样。
姜桃咯咯笑了下，说：“大伯娘就是现在来了也不怕，反正人参都让你吃了。就剩下点参汤……好了，现在参汤也喝完了。”
这听得赵氏个怄啊，怄得想吐血！
早知道她看到姜桃鬼祟地跑出灶房就该跟着道出来，不该给机会让他们‘毁尸灭迹’！
姜杨和姜桃继续在屋里说话。
“姐姐别笑了，万真让大伯母知道了，少不得又要闹得家宅不宁。”
“让她去闹呗。反正她也没有证据，爷爷肯定不会承认的。而且今天的事，爷爷已经烦透了大伯娘，她若是敢闹，爷爷正好趁这机会好好收拾她。”
赵氏在窗户外恨恨地啐了口，这个丧门星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想让她闹起来好让老爷子有由头发落她？想得美！她偏偏不闹！
“唉。”姜杨又在屋里长长叹，“是我身子弱，连累爷爷为我操心，得了些银钱就想着为我补身子。也难为姐姐了，得偷偷摸摸地为我这般。往后……”
姜桃接过话道：“往后我出嫁了，爷奶肯定还会照顾你的。”
“姐姐说的我知道，我就是怕伯娘他们……”
“你怕啥，只要不分家，爷奶就是家里的大家长，就算旁人有意见也只能忍着！你就好好地吃其他两房的供养，我出嫁了也不担心什么了。”
赵氏赶紧捂着胸口快步走了，她怕再听下去会吐血。
等回了屋，赵氏也顾不上姜柏还在气头上了，拉着他把方才的事情都和他说了。
姜柏听了先是不信，说人参这种东西少则十两，二十两的，若是买上整根，那就得百两了。爷爷也不是那等败家的，今日共才拿了二百两，午摆宴买了整只猪和那么些酒，怎么也得几十两，他怎么可能这会儿就急着给姜杨补身子？
赵氏气哼哼道：“你爷爷偏心那小病秧子也不是两日了，这样的事有什么好意外的？只能说往常我们都被瞒在鼓里不知道罢了，只今日让我正好撞破了！”
姜柏还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若姜桃真是那样蠢的，他今日的计划也不会泡汤。而且他总隐隐地觉得今天的事情不简单，怎么恰好就让姜桃看见他下药，恰好他就弄混了酒坛，还那么恰好让她把下了药的酒送到了老太太手上，给他喝了？
太过巧合，那就是刻意的安排了。
所以姜柏还是摇头道：“娘稍安勿躁，我觉得是姜桃在弄鬼。”
赵氏蹙眉道：“儿啊，你就是爱多想。我亲眼看着她背过身去和你爷说话的，当时你爷爷给了她什么，她就开始鬼祟起来。就算前头都只是我个人的怀疑，那灶房里的人参味儿可是骗不了人的？就算是点须根，那也得几两银子，凭那个扫把星能自己出的起这钱？”
这话也没错，人参味道骗不了人，若不是老太爷给钱，姜柏时间还真想不出姜桃是怎么买的起人参的。还不等他细想，腹疼痛又席卷而来，姜柏捂着肚子又冲出了屋，进了茅厕。
赵氏这才拍脑袋想起来，自己忘记给他煎药了，连忙又折回灶房去。
而此时灶房里周氏也正在嗅着味道，翻检赵氏遗留下的药包。
见了赵氏进来，周氏就酸酸地道：“我今儿个还怕老太爷真恼了嫂子和柏哥儿，急急地开口求情。没想到全是我想多了，到底是老姜家的长孙，老太爷还是记挂着的，不过是吃了副泻药罢了，竟还买了人参来给他补身子。”
周氏也闻出了灶房里的人参味道，不过却误会是赵氏那药包里的。再想赵氏惯是抠搜的，肯定是不会自己贴钱给姜柏买人参补身子，就觉得是老太爷给的。
赵氏本就要找她商量，听了这酸话也没生气，而是解释道：“嫂子这话说的，你误会了！”而后又把下午的事都同周氏说了遍。不过这话传到这就是第二遍了，赵氏就说的更肯定了，越说越过火，直接就说自己看着老太爷给着姜桃银钱去药铺买的人参。
周氏听也急了，说咱爹偏心过头了，难不成家里就姜杨是他的孙子，其他孩子不是了？
赵氏同仇敌忾道：“可不是嘛！若不是今日我惹了咱爹不快，肯定就要直接去闹了。不然你去和咱爹说说？”
周氏听就冷笑起来，没接话。她可不是傻的，可不会让这蠢嫂子当棒槌使。
赵氏知道自己不如这妯娌精明，也不再撺掇她了，只接着道：“这可如何是好？今日只是让我撞破了遭，往后那丧门星是嫁出去了，可那小病秧子却还要长此以往地待在家里，爹娘的棺材本不全都贴补进去不算，难不成还要喝我们两房的血，吃我们两房的肉？”
周氏也跟着生气，说你和我说我有什么办法？你还是长媳呢，在爹娘面前都说不上话，难不成让我去说？
因为两人都带着火气，又已经按下了姜桃这个头等大敌，猛地没了共同目标，也不像之前那么同心同力了，说了几句就差点吵起来，最后只得不欢而散。
等这妯娌两个气冲冲地从灶房里出来，守在外头的姜桃和姜杨这才回了自己屋。
姜杨显得有些担心，“大伯娘如今眼看着是急了，可二伯娘素来比她精明，看样子是还并未上钩。”
姜桃说不急，又同他解释道：“他们处的位置不同，心所想的就也不同。大伯是长子，大伯娘生了长房长孙，她看重的就是家产银钱——因为等将来爷奶没了，他们大房照理说是能分到最多的。二伯娘不同，她知道即使现在咱们爹娘没了，这家产上他们二房也会分的少些。横竖都是少，是便宜了你还是便宜了姜柏，与她来说并没有差别。”
“那该如何？”
姜桃抿了抿唇笑了笑，正好小姜霖这时候带着雪团儿笑闹着进了屋。
姜桃朝着小姜霖努了努嘴，说办法来了。
…………
这天的夕食，姜家吃的很是随便。
赵氏和周氏忙活了午，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后头歇过阵缓过劲儿来，已经是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姜大和姜二也脱了力，睡到傍晚也不见醒。姜柏喝过药也不下来床，饭桌上就也没有几个人。
老太太就随意熬了点米粥，就着午剩下的菜，家子随便都吃了口。
赵氏还记挂着人参的事情，在饭桌上会儿看姜桃，会儿看姜老太爷。
姜然只做浑然不觉，姜老太爷也懒得理她。
后头夕食用完了，老太爷打发赵氏去洗碗，周氏就留着收拾桌子。
等姜老太爷和老太太都走了，姜桃也对姜杨使了个颜色，姐弟俩也后脚离开了堂屋。
姜霖人小吃得慢，见爷奶和他姐姐都走了，没人管他了，他更是调皮地边吃边和雪团儿玩，咯咯笑个不停。
周氏所生的姜杰就问他你直笑干什么？遇到什么开心事了吗？
姜霖神气活现地挑了挑眉，说是有好事，但是不告诉你！姐姐说了谁都可以说，就是不能告诉你们二房的人！
周氏起初还没把他们两个小孩的对话放在心上，等听到后头半句，她觉出些不对劲来。什么事是谁都能说，就是不能和他们二房说的呢？
她让自己的双儿女都回了屋，然后去取了块饴糖来，笑眯眯地问姜霖想不想吃。
小孩子哪有不爱吃糖的，姜霖看到饴糖眼睛都亮了，老实地点头说想吃。
周氏就诱哄着姜霖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事。
姜霖掰着胖胖的手指头数什么二三，周氏等着不耐烦，却只能继续哄骗，说你告诉二伯娘，二伯娘下回给你买糖画和面人。
姜霖数了声‘三’，也不隐瞒了，把拿过饴糖，告诉周氏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姐姐说我开年过了生辰就是五岁的大孩子了。应该要念书了，叫开……开啥？”
“开蒙？”
“对对，”姜霖连连点头，“反正就是要去念书了。”
听到不过是这件事，周氏便在心里自嘲道原是她也被赵氏说的多心了，过完年姜霖和姜杰起开蒙的事是老太爷早就知会了大家的，本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这种事为什么不能告诉人？还躲藏躲藏藏的？
周氏心依旧觉得有些不对劲，又听姜霖继续道：“姐姐说我可以和哥哥在处起学，虽然吧我也不是很想和哥哥在处，但是姐姐说哥哥的先生很厉害，我好好学以后也可以很厉害！”
周氏立刻就不淡定了，“你姐姐说让你和你哥在处学？！”
众所周知，姜杨的老师是城里的举人，举人不愁没学生，所以束脩要的很高，年就要十两银子，逢年过年还要送上旁的节礼。连姜柏这早早念书的，大房都负担不起，只能让他跟着他小叔起学。后头他小叔不在了，姜柏的新老师也是城里的另个秀才而已。
从前三房夫妻还在，自然能负担自家儿子的开销。可如今三房夫妇已经不在了，姜霖竟还要拜到举人门下去？！
“哪里来的银钱让你教束脩？！”周氏心情差到了极致，对着姜霖也做不出慈爱的面孔了，声音不由地拔高了几个度，“你爷爷给银钱吗？”
姜霖被她的突然变脸吓到，退后了几步小声道：“不、不是啊，姐姐说她来给。”
周氏信了……她信个鬼！！！

第32章
旁人或许不知道二房有多少现钱，周氏却是知道的——早在老太爷把姜桃送上山之后，姜杨还在城里的学堂没回来，赵氏和周氏两个就偷偷摸进过三房的正屋，翻了好大通，才找到了个装了几十个大钱的银匣子。
当时她还觉得没劲透了，同赵氏说早知道三房这么穷苦，她们还忙前忙后地做什么？
赵氏嘿嘿笑着没接话，说蚊子再小也是肉，几十个大钱也是钱，你要是想要就都拿着。
周氏也不是什么叫花子，几十个大钱她还是不看在眼里的，就把钱匣子都放回了原处。
她当时还觉得不对劲，赵氏比她眼皮子还浅呢，怎么知道三房没有银钱的时候不急？后头她觉出味儿来，怕是赵氏肖想的还是三房那屋子书。那才是真正值钱的宝贝！
她又觉的有些好笑，觉得赵氏想的太美了，难不成斗倒了三房，那屋子书就全是姜柏的囊物了？她家的杰哥儿也要开蒙了，以后也是读书人，那肯定也是要分些的！
不过这话还不好同赵氏说，免不得又要闹起来。在正式把三房姐弟斗倒之前，周氏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赵氏这个帮手的，就也只假装不知道。
眼下听到姜霖也要去和举人念书的事，周氏立刻不淡定了。这分书的事还字没撇呢，老太爷这是也要把姜霖也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偏心个姜杨还不够，难不成还要对姜霖特殊照顾？那他们两房还忙活什么？斗完了姜桃、姜杨，再接着斗姜霖？
她们又不是神仙，事事都能神机妙算，心想事成，今日大房就出了回纰漏了，要是再来回，怕是连带着他们二房也要被二老厌弃。
周氏脑子里乱糟糟的，也顾不上管姜霖了，抬脚就往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屋里去。
正赶巧的，姜桃就从二老的屋里出来了，两人打了个照面，姜桃笑得眉眼弯弯，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很开心的事，可是看到周氏，她立刻收起了笑，显得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睛，喊了声‘二伯娘’，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周氏的脸更黑了几分，后头老太太听到了门口的响动，把她喊了进去。
周氏连忙僵着脸端起假笑说爹娘，我来问个事情。
老太爷忙活了下午，此时正想好好歇着，就也没给她什么好脸色，硬邦邦地说你问吧。
周氏继续赔笑，说：“爹，开了年我们杰哥儿也大了，是不是该找个好先生教教了？”
老太爷蹙眉道：“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么，开年霖哥儿和杰哥儿都去城里念书。你又特地来问什么？”
周氏闻言面上喜，心道难不成是她想岔了，老太爷不是偏心姜霖，还是要把她家杰哥儿也送到举人门下？
可还不等她高兴，老太爷就接着道：“明天柏哥儿就要去给黄秀才送年礼，到时候你让杰哥儿也跟着道去。”
黄秀才也就是姜柏后头另寻的秀才先生，周氏急着问道：“爹的意思是让杰哥儿跟黄秀才学？”
老太爷不悦地看了她眼，说你不是废话么，老三没了，城里数的上号的就是黄秀才了，杰哥儿不跟黄秀才学还能和谁学？
周氏被他骂的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接着道：“我怎么方才听霖哥儿说，他开年是要和举人学的？爹，你可不能偏心！”说着周氏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从前小叔还在，他出银钱给杨哥儿找更好的先生，我也不说什么了。现下小叔都不在了……”
小儿子的去世直是老太爷心头的道伤疤，闻言他立刻从炕上坐了起来，拍着炕桌斥责道：“你在这胡吣什么？！老三是不在了，但是我没死呢！难不成他不在了，就不管他儿子了？”
周氏忙赔笑说自己说错话了，爹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该多嘴提小叔。
老太爷气得直喘粗气，老太太赶紧给他捋后背，帮着他顺了好会儿的气，他才接着道：“你也别觉得我多偏心，老实和你说吧，霖哥儿的学费是三房自己来出，她爹在世时毕竟是当了半辈子的教书先生，家里还有不少盈余。所以你也别盯着这事儿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话周氏更是不信了，先不说她知道三房的现钱，只说方才姜桃那先是高兴不已，后头见了她就慌张的心虚样儿，要真像老太爷说的这样，她能那样？
“三房自然有盈余，但是这念书也不是年两年的事情，少不得学个十来年，那些盈余能支撑那么久？”
姜老太爷已经烦的不想说话了，躺下之后翻了个身，直接背对着周氏。
老太太也怕老太爷吃气吃太多，把身体吃坏了，就开口道：“你不用操心这样多。天也晚了，你爹累了，你先回去吧。”
周氏这才没办法，只能怏怏地出了屋。
等她走了，老太爷就哼声道：“这个两个，都白活那么些年岁了，还不如阿桃来的通透可心！”
姜老太爷早在破庙事件之后就对姜桃心存愧疚，后头她回来后表现得也十分平和，不显怨怼，更是让他觉得过去这些年没白疼这个孙女。最近姜桃的表现就更是好好了，乖乖地定了亲，又乖乖地定下婚期不说，在周氏进屋之前，姜桃来和他们说想开年把霖哥儿道送到举人门下念书，说那是他爹还在世时就说过的，算是他桩心愿。
老太爷听是小儿子的心愿，那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说银钱的事你也别操心，都包在他身上。
姜桃却说不用，说爷奶攒些银钱也不容易，没道理年纪大了不享福，还要为银钱发愁。爹娘在的时候留下了为霖哥儿攒的束脩，能顶阵子，后头她虽然要嫁人了，但也不会置两个弟弟于不顾，她做刺绣有进项，就她来想法子好了，至多就是辛苦些。
姜桃之前做完了桌屏的活计，就私下里交了份到老太太这里。所以老太爷和老太太是知道她在梦得了仙人传授技艺的事的。只是姜桃说仙人说的这仙人之事不能对人细说，二老也就没特地在人前提。
同样的，二老也是把姜桃的辛苦看在眼里。她前头累的太狠了，饭都没怎么吃，不过两天人就憔悴了不少，歇到今天还眼底下片青影。
后头姜桃说完她以后来给姜霖交束脩后，又有点怯懦地道：“两个伯娘还不知道我能挣银钱呢，若是她们知道了……我就怕他们还要对阿霖不好。”
姜老太爷立刻拍了桌子说他们敢！
不过他也知道姜桃的思虑不是多余的，今天大房意图给姜杨下药的事还近在眼前呢！
连老太太听了都心不忍，说：“阿桃你别怕，只要我和你爷爷在天，杨哥儿肯定不会再出事。这事儿我们知道了，也不会对他们提你会做刺绣的事，不会让她们还有旁的想头！”
姜桃这才笑起来，说不打扰爷奶休息了，我接着做活去了。
所以也难怪此时姜老太爷此时说其他两房还不如姜桃这个孙女可心。
姜老太爷在屋里拍桌子拍的邦邦响，姜桃和姜杨在三房正屋都听到了些。
姜桃就边做针黹，边笑着对姜杨道：“你看，二伯娘这不是也急了？”
姜杨正苦着脸嚼人参须根，但想到这是他姐姐下了重本买的，所以尽管他舌尖都苦麻了，都没忍心吐出来。
姜桃见他这样就止了笑，说不然你就缓缓再吃吧，反正大伯娘已经相信你把人参给吞了，剩点须根也不碍什么。
姜杨说不用，然后皱着眉把嚼碎了的须根给咽了下去。
姜霖虽然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但还是腻在姜桃身边，拉着她的衣摆求表扬，“姐姐你看阿霖聪不聪明，你说等二伯娘他们问三遍我再说，我可是数到了正好三遍呢！”
“小阿霖真棒！”姜桃腾出了只手，摸了摸姜霖柔软的发顶。
其实她本是不愿把小姜霖牵扯进来的，但是没办法，二房周氏最在意的就是小儿子姜杰，唯恐老太爷像偏心姜杨般，偏心到了姜霖身上。不过她也是想足了办法的，并没有让姜霖说句假话，只是要让周氏误会他们在说谎而已。
“后头咱们该怎么办？”姜杨拿着热水边漱口，边问：“两个伯娘都急了，但还是畏惧着爷奶，恐怕只是这样她们还不会闹着要分家。”
姜杨垂下眼没接话，其实她下头的办法她也想好了。但是还是要拿老太爷和老太太偏心姜杨这事儿做章。但是今天已经让两个伯娘误会了二老两遭，再接着往下，姜杨同二老感情深厚，看到他们接二连三的被人误会，怕他会心里难受。
所以姜桃说不急，反正她还有个月才出嫁，如今已经在两个伯娘心里种下苗头，只等个契机。
可姜桃也没想到，她没有再急着筹谋，分家的契机却来得如此之快！

第33章
前头说姜桃拿姜老太爷和老太太偏心姜杨做了章，其实还真不算是她‘冤枉’了二老。
因为第二天老太太就特地来了三房正屋，拿了百两银票要给姜杨。
姜杨不肯收，老太太还劝他，说这本就是你姐姐的聘礼卖了得来的，今天摆宴花了几十两，后头你姐姐在咱们家出嫁，肯定还要花费些，就先按下百两。等回头算清了，要是还有盈余也要给你的。
姜杨说那你给姐姐吧，这阖该是她的。
姜桃那会儿正在边做针线，闻言就抬起了头。
老太太对着姜桃笑了笑，但还是道：“你爹娘去了，三房现在你当家。你给你姐姐收着也是样的。”
姜杨转眼去看她姐姐，姜桃对他点了点头，让他给收下了。
后头等老太太走了，姜杨把银票放到姜桃旁边的桌上，说给她，然后怕她不高兴，又沉吟着开口道：“爷奶不是不把你放在心上，就是想着……想着先放我这而已。我不会拿你的银钱的。”
姜桃对他笑着说没事，心里道也难怪其他两房对姜杨这么大意见，老太爷和老太太对他真的偏心太过了，也得亏她不是原来的姜桃，不然看着爷奶把她聘礼卖的钱都要给姜杨，怕也要吃味难受——下午晌她借口和老太爷说置办成婚时的东西，老太爷才不过给了她几钱银子呢。
“你先收着。”姜桃说，“也正好开年全是用钱的地方，这样你和阿杨的束脩都有着落了，咱们也有地方住了。”
姜桃也不知道城里的间小宅子要多少钱，所以也没立刻说要买房，依旧还在做着针线。
姜杨听了就道：“你前两天才累着，今天脸色也不好瞧。既然已经有了银钱，你也休息会儿。”
姜桃摇了摇头，说：“这卖野猪的钱，说到底还是沈二哥给咱们的。往后我们在处过活，我不想占他的便宜，现下多做些，往后你们也有底气，不用觉得矮人头。”
姜杨刚还好好的，现在听了这话又不高兴了，气冲冲地道：“阿霖也就算了，他年纪小。我再有几个月就十三了，你不要也老把我看作孩子，我就是给人抄书，给人写信，我还能挣不到自己口吃的？你能不能考虑下自己，事事为我们考虑，你自己呢？”
姜桃不想同他吵起来，就放下了针线，心平气和道：“不是我看低了你，就像你心疼我做针线辛苦样，你去给人抄书写信，荒废了学业，难道我就不心疼？”
“谁心疼你了！”姜杨急着争辩，“我……我就是怕你累病了，我照顾自己还成，再多照顾你和阿霖，那肯定是不行的。”
姜桃对他这刻到骨子里的别扭已经习以为常，便继续道：“我也不是全然不顾自己的，我没你想的伟大。但是事有轻重缓急，你们要花钱的地方在眼前，自然是先紧着你们。后头挣的钱那就是为了改善生活了，我还能亏待自己去？”
姜杨见劝不住她，也只能叹息声，起身出去了。
姜杨去老太爷面前知会了声，说想进城趟给先生送年礼，他的年礼老太爷早就准备好了，因为来年还要把姜霖送过去，就另外多拿了些家里备着过年用的茶叶酒水，让姜杨起带过去。
老太太送他出门，还拉着他咬耳朵，说方才你姐姐在，奶才说让你先收着的，其实这百两就是给你的，你就趁着这次进城，给自己买点吃的喝的，还有什么平日里你喜欢的笔墨纸砚的，奶也不懂，反正你喜欢的都买。还有你这身子骨也弱，今天你大堂哥和大伯娘不是个东西要害你，想来你也受惊了，记着在去药铺趟，买点补药。
提到事关姜杨身体的大事，老太太说着就郑重起来，说早前你娘生你弟弟的时候，含了几片参片就挺过来了，那人参肯定是好东西，正好现在你买点备在家里。不过那东西好像挺贵，这百两怕是不够，不然奶再给你拿点吧。
姜杨忙说不用，“现下我好好的吃啥人参啊？奶别操心了，我自己有数的。”
老太太这才没唠叨什么，目送他离开了。
而他们却不知道，因为前头的事，赵氏和周氏已经警醒起来了，生怕二老再私下做些旁的事。妯娌两个看到老太太牵着姜杨出屋，就放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耳朵听着呢。
虽然她们没敢上前仔细听，但也依稀听到了什么‘百两’‘人参’之类的字眼。
两人的脸都垮了，赵氏酸得整个人都不好了，“那种宝贝的东西，这小病秧子吃了支竟还不够！我上回拿的那片参片，放了四五年了，到现在还没舍得入口呢！”
周氏只想着姜杨手里的双份年礼愣愣地出神。这年礼是他看着姜杨从老太爷屋里拿出来的，果然如他想的样，姜霖拜到举人名下，全是老太爷手安排的！
“和你说话呢，怎么不吭声？”赵氏拉了她把，“你素来有主意的，你来说，咱们真就看着爹娘明里暗贴补？他们纵是有再多的老本，这么今年累月下去，咱们后头还能落着什么？”
周氏同样也恨老太爷的偏心，也是真的想给自家儿子找个好老师。可是年十两，她真的拿不出啊！
其实倒也不是他们挣得就少了，毕竟家里的田地本就不少，后头姜桃他爹挣得多了，还给家里添了些。分田的时候他也没要，便宜了其他两房。
田地的出产不算，姜大和姜二都有把子力气，也又肯吃苦，农闲的时候都做些例如上山烧炭，打些小野物去卖这样的活计。年算下来，两房年到头也各有十几两的进项。
但是他们还得往公交大半，剩下的肯定是不够支持他们送自家孩子去交那年十两的束脩的。
赵氏埋怨她像个锯嘴葫芦不吭声，自顾自地道：“难不成真要像那丧门星说的，不分家就只能等着任他们吃我们的肉，喝我的血？”
分家！
这下子提醒了周氏，她开口道：“嫂子说的不错，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分家，趁着现下爹娘还没贴补过头，有些盈余，咱们把家分了！”
赵氏吓了跳，说你疯了吧！说爹娘还在分什么家？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周氏凉凉地道：“不是你提的分家吗？现在又翻脸不认了？总之我是想分家的，嫂子若是和我想在处，咱们就还和从前样劲儿往处使。”
赵氏装鹌鹑没吭声。她当然想分家了，分开了就不用管三房两个小子死活了，但是他也知道自家儿子想着三房那屋子书呢。老太爷现在还气着她家柏哥儿，真要这档口分家，那肯定本书也不会给他的！
妯娌两个又闹了个不欢而散。
赵氏心里纠结的很，和姜大说不上，就还去找姜柏，想问问他的意见。
姜柏刚从老太爷的屋里出来，正拉着个脸看书。
赵氏看他面色白的跟什么似的，心疼坏了，没说分家的想法，先问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姜柏不肯说，但是无奈赵氏直追着问，会儿问他还拉不拉了，会儿问他是不是老太爷又骂他了。
姜柏被骂的不耐烦了，摔了书说：“娘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昨天把什么认了？爷爷怎么会这般恼我？我说二月就是县试，想去小叔的书房里看会儿书，爷爷就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
姜柏越说越气，眼前又发起了花，差点又头栽倒。
他今天本是想在姜老太爷面前表现番，将功补过的——因为老太爷素来喜欢勤勉上进之人，他就想表现出来自己这面，好让老太爷息怒。
没想到老太爷听了他的话直接气笑了，说书房的钥匙我已经给了杨哥儿，凭你这样书读到狗肚子里去的人，也配碰你小叔的书？你也别镇日里酸杨哥儿是举人的学生，你小叔从前的先生也是个老秀才，但是他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考上童生了。既然没那个命就歇了心思，只当个好人吧！
老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姜老太爷的番话可谓是既打了姜柏的脸，又揭了他的短。
姜柏听了就血气上涌，难得地顶撞了老太爷，说我是没有小叔那么有本事，但是我这次也是做足了功夫，肯定能考上童生的！阿杨是聪明，又是举人的学生？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身上带孝，科考可不像她姐姐的婚事那样能让爷爷做主，那必然得再等三年！爷爷指望三年后的他从童生考起，怎么不指望我呢？
这给老太爷气的，抬起手边的茶碗就砸向了他。
姜柏说完就后悔了，也顾不上道歉，狼狈地跑走了。
赵氏见他气的坐都坐不稳了，赶紧扶着他躺下休息，再不敢说旁的烦他。
…………
下午晌，姜杨从城里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不少东西。
他没给自己买，而是给姜桃买了些成婚时会用到的。虽然爷奶说这些他们来准备，但是以他们对他姐姐的感情，想来是不会准备什么好的。他姐姐的婚事本就仓促，又是辈子只次的大事，她能不在意，他却是很在意的。所以他就想着先从那百两挪点出来用着，等过完年他抄书也好，写信也好，总能补上的。且也没有多花，就花了十来两，买了大红的嫁衣料子还有其他些琐碎的东西。
赵氏和周氏正把他盯得跟什么似的，他前脚刚进家门，她们两个就跟狗闻到了肉味似的凑了上去，酸笑着说：“杨哥儿好大手笔，怎么进城趟买了这么些东西，让我看看都买的什么？”
若是平时，他自己的东西让两个伯娘看了也就看了，但是今天这些都是给姜桃的，有些还是很私房的东西，姜杨就躲开了她们的手，说：“没什么，只是些姐姐成婚时要用的东西罢了！”
赵氏和周氏哪里相信啊，说什么都要亲自翻检。
他们正拉扯着，屋里的姜柏听到动静也出来了，拉着脸和姜杨说：“爷爷说书房的钥匙在你这里？我想进去看看书，你把钥匙给我。”
没错，姜柏到现在还不死心，他就想着老太爷更恼他了，估计他道歉讨好都不顶用了。还是得年后考上童生，才能让老太爷另眼相看，所以就直接来和姜杨讨要钥匙。
姜杨见着他那更是没个好脸了，硬邦邦地说：“钥匙在我这里没错，可我不想给你。你看自己的书就是了！”
“你敢这么和我说话，我怎么也是你的兄长！”姜柏把方才在老太爷那里吃的肚子气发了出来，伸手就要去搜姜杨的钥匙。
可怜姜杨下子被三个人拉扯着，也不知道谁用力过大推搡了他把，直接把他推到了地上。
赵氏惊呼声，再看姜杨倒下之后就闭上了眼，更是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青天白日的吵嚷什么？！”姜老太爷不悦地从屋里走出来。
跟在他后头的是老太太，她本是想劝劝老太爷的火气的，没想到出来她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姜杨。
“我可怜的杨哥儿啊！”
老太太惊叫声，拨开赵氏他们几个，把姜杨拉着靠坐在自己怀里，边轻轻拍他的脸边急道：“你别吓奶奶啊！你睁眼看看奶！”
姜杨依旧闭着眼没反应，老太太立刻就哭喊起来，说快去请大夫！
这时候姜桃也跟出来了，看到这景象也是心惊，上去探姜杨的脉。她虽然不会诊脉，但是脉象平和有力，就猜想着应该没什么大事，就安心了些。
后来她放下姜杨的手的时候，感觉到他偷偷勾了下她的手掌，才知道这小子原来是假装的。
大家七手脚地把姜杨抬进屋里，老太太让姜大赶紧去城里请大夫，姜杨就适时地睁开了眼，说：“奶别担心，我没事儿呢。就是方才不知道被谁推了把，栽下去的时候眼前黑了下，现在已经好了。”
老太太急的眼泪都出来了，看他脸色还成总算放心些，然后就指着赵氏和周氏骂，说你们的心肠比毒蛇还毒，我和你们爹还在呢，你们就敢这么对杨哥儿！你们就想要他的命是不是？！
周氏赶紧道：“娘，我们也不是成心的，我只是想看看他给阿桃买了什么东西。是后头柏哥儿来了要和他讨书房钥匙，才把他推了的。”
赵氏立刻说你别胡说，咱们起拉扯的，你凭什么怪到我柏哥儿头上？他是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怎么会推自己弟弟？你说他推的，你有什么证据，我还说是你推的呢！
正争论着，二房的姜杰插嘴道：“你不许诬赖我娘，我当时在院子里玩，我看到了的！就是大堂兄推的！”
赵氏脸红脖子粗地啐了他口，说你这不学好的东西，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镇日里就爱听壁角，学大人说话，难怪你爷爷喜欢姜霖比你多！
姜杰被骂地哇哇大哭起来。再被扎了次心的周氏边哄儿子，边毫不示弱地回应道：“我家杰哥儿怎么了？那是他聪明伶俐乖巧，才会听什么都记得住！总好过你家柏哥儿，还读书人，还考功名呢？对着家里兄弟都能做出下药的事情，捅出去怕是连科考的资格都没有！”
赵氏冲上去就要撕周氏的嘴，周氏放了姜杰就去薅她的头发。
这通闹得鸡飞狗跳的，孩子的哭声、妇人的骂声、尖叫声，各种吵嚷的声音让姜老太爷额头青筋狂跳。
“够了！”他大喝声，“既然你们都恨毒了彼此，今日就把家分了！往后你们各过各的去！”
“老头子！”老太太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些，忙劝道：“你疯了？！”
姜老太爷揉着眉心没说话，只喊了木愣愣站在旁的姜二去请里正。
老太太连忙又对两个儿媳妇道：“你们惯是能言会道的，还不劝劝你们爹？”
赵氏和周氏把对方的头发放，都没吭声，心道分家才好呢，分了家他们才能有好日子过！

第34章
姜二被姜老太爷催促着去请里正。
在年关前，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都不会搞出事端，里正正在家里闲着呢，冷不防听说姜家这档口要分家，到了姜家还劝姜老太爷呢，说老话说的父母在不分家，你和老嫂子都身体康健着，又眼瞅着要过年了，咋现在突然要分家呢？
姜老太爷说没什么，就是分家而已。
里正又去问旁人，说你们也没意见？
其他人就更别提了，连最不甘心分家的姜柏都没吭声。
因为在里正到来之前，姜柏已经在老太爷说了好长段劝谏的话。
这要搁以前，姜柏这长孙的话在老太爷面前还是挺顶用的，但是就这么两天里，姜柏先是伙同他娘意图给姜杨下药，后又是还想抢书房的钥匙，把姜杨推着摔倒了。
姜老太爷根本不理会他，只沉着脸警告他，说这么多人在，我给你留了面子，你不要不知好歹。我知道你心里未必就舍不得家里人，想的怕还是你小叔留下的家当。你再说下去，我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话来。
姜柏还是有些人的清高脾性的，之前私下里被老太爷说了那么通，到现在回想起来他还觉得脸上烧得慌。现下屋子里聚满了家子，他更是不想在人前丢脸。
里正眼看劝不动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问姜老太爷准备怎么分。
姜老太爷就让急红了眼眶的老太太去拿田契和银钱。
老太太是最不想分家的那个，但辈子听从老太爷的话也成了习惯，只得去回屋开了柜子去取。
姜家是耕读人家，虽然早先在姜桃他爹之前没出过什么有出息的读书人，但童生却是出过不少的。童生虽然不如秀才那么抢手，更不能和举人相提并论，但在乡间的学塾里也是很有名望，不愁没学生的。
姜老太爷是几代单传，这么祖祖辈辈地积攒下来，到了他这代，又出了姜桃他爹这么个有出息的秀才，给家里又添了些，到如今已经共有了二三十亩田地。
当然这些田也有肥有瘦，毕竟这时候的田地价格还是很昂贵的，尤其是农家人重视田地，不真到了山穷水尽，根本不会卖田卖地。所以这二三十亩地里有些是买来的肥田，还有些是祖辈响应朝廷号召，在荒山边上开垦的瘦田。
姜老太爷清点了下资产，说：“田地就分成四份，要是有零头就我和你们娘拿着。家里另外还这些年攒下的现银，除去阿桃马上要出嫁的花费，共还有四十多两，也分作四份。还有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的，你们都看看，想要的都道分分。老大、老二，你们怎么说？”
姜大姜二能怎么说？他们连在婆娘面前都说不上话，更别说在老太爷面前了。兄弟两个低着头，都说听爹的意思。
他们是没有意见了，可是赵氏和周氏却是不愿意的。
赵氏讪笑着道：“爹怎么能这么分呢？您和娘多分点我们也不说什么，但是如今小叔又不在了，杨哥儿和霖哥儿都要到城里进学，又年纪小，怎么还得分他们份？”
姜老太爷的脸黑的堪比锅底。
周氏比赵氏聪明些，也知道这时候不能上赶着再触老太爷的眉头，但是家都要分了，田地又是家子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就也跟着道：“嫂子说的没错，杨哥儿和霖哥儿以后都是有大出息的，哪里看的上这么点田地？”
老太爷说够了，说老三确实是没了，可他两个儿子还在呢！他们要走读书的路子怎么了？你们就能侵占本属于他们房的田地了？你们这是把他们房当绝户吃？我还没死呢！
周氏立刻不敢吱声了，老太爷是铁了心心要给姜杨份的，再说下去她怕自己能分得的更少了。
赵氏嘀嘀咕咕地说：“往常也是我们分成三份来耕种，分给他们难不成他们还自己下地去？”
姜老太爷说这你就别管了，既然是分给他们的，随便他们是找佃户来种，还是留在那儿荒废，都跟你们没有点关系。
后头他也不想再和她们掰扯了，立刻就让里正写下书凭证。
但不得不说姜老太爷到底也不是无情的人，他把最肥沃的田分给了姜杨，但是数量不多，其他两房分的田虽然瘦，但数量多些。总的来说就是看起来还算公允，没有明显的偏心。
分完田地再分银钱和散碎的东西，这些都在明面上，也没有什么好争，依旧还是分作四份。
至于姜桃他爹留下的那屋子书，其他两房虽然都馋的跟什么似的，却也都没敢再提，只问老太爷说分了家以后他们的孩子还能不能去看书，老太爷没正面回答，说以后那些书都让杨哥儿管，你们以后同他打商量。
赵氏和周氏闻言就偷偷笑了起来。她们怕老太爷、老太太不假，但是她们不怕姜杨啊！而且往后虽然是分了家，但是姜杨大部分时间都在城里，那书房不过是道普通的锁，到时候她们撬了不就能进去了？想来姜杨知道了也闹不出什么风波！
不过半个时辰，姜老太爷就把里正送出了姜家。
姜老太爷回来就和她们说都别愣着了，回屋归置东西去啊，等过完年你们就该找地方去住了！
赵氏和周氏下子傻眼了。方才里正在的时候，老太爷没提怎么分姜家这几间屋子，大家伙儿就都以为老太爷的意思是虽田地钱财方面分了家，但还住在处的。
赵氏愣愣地说爹你说啥？啥搬出去住？家里住的好好的，为啥要搬出去？
周氏也跟着道：“我们还想在爹娘面前尽孝呢！”
姜老太爷哼笑着说你们可拉倒吧，又说：“既是分了家哪里还有住在处的道理？这几间屋子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杨哥儿他爹在世的时候翻新的，所以阿桃和杨哥儿他们住得，我和你们的娘也住得，你们却是住不得的！你们真要想住，等我和你们的娘入了土，你们再来分罢！”
老太爷和老太太虽然都年过花甲了，但是在乡间过得直算比较优渥，没吃过什么苦头，到现在身子骨比姜杨还硬朗呢，年到头也不见生病。所以这房子少说十年，多说二十年，其他两房是别想了。
说完话老太爷就拉着老太太走了。
赵氏和周氏也自知作为媳妇这种事插不上嘴了，只能各自去拉自己男人。
姜大很生气，不过气的不是老太爷，而是赵氏和姜柏。
他是姜家长子，虽然不如三弟有出息，但爹娘对他直也很看重的。如今倒好了，分家的时候根本没说给他们大房多分些。等这消息传出去，乡亲肯定要问，为啥姜家突然分家？又为啥对长子和长孙都没有特别对待？
这问来问去的，先不说外人会不会知道实情，但肯定要说他这长子不孝顺，忤逆了爹娘，才会落到这样的后果！
所以姜大扒拉开了赵氏的手，沉着脸回屋生闷气去了。
姜二倒是没生气，反倒还劝周氏，说你别想这么多了，爹说得没错。你和大嫂今天闹得家宅不宁，爹已经气得分了家，快别做旁的想头了，不就是搬个住处吗？这乡间空的房子多得很，咱们有钱又有田，攒上攒，以后雇人来盖新房也不是难事。
她这不劝还好，越劝周氏越急——她分家是为了给她的杰哥儿上学的，哪里来的银钱盖房子啊！
…………
姜桃和姜杨没有参与这场闹剧，两人只是待在屋里，开着窗户听消息。
虽没听到具体，但姜桃知道以二老对姜杨的偏心程度，肯定是不会委屈他的。
果然不久后老太太送来了属于姜杨的那份田契和银钱，赵氏和周氏又在外头摔摔打打，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老太太说你们别管，是你们爷爷让他们过完年就搬出去，她们心里有气不敢发作，只能拿些小物件撒气。
姜桃闻言就挑了挑眉，对老太爷这果决的气势很有些欣赏。
前天大房刚搞出下药的事，他就能立刻想到他们的动机，给她定下婚期，想和把她这导火索摘出去。今天他看其他两房在她确定马上就要出嫁之后，也不安生，还要接着再闹，他干脆不等她们提，自己就说了分家。且他也知道分了田地银钱还不算，只有把其他两房都从家里赶出去，才能确保姜杨往后的安全。
不愧是个家族的大家长，判断力和行动力都很是惊人！
当然这份欣赏只是姜桃作为外人来看这件事的，若他真要是这老太爷的亲孙女，那话就两说了——谁会欣赏个偏心都偏到身子外头的长辈啊？！
等老太太走后，姜桃就轻笑起来，道：“还是今日你那晕很有灵性，不然还少不得要再费些工夫。”
姜杨叹息道：“晕是假的，摔倒却是真的，想也是爷爷怕他们再对我不利，才说要分家的。爷爷对我的片苦心哪……”
姜桃笑了笑没接话。在姜杨面前她并不想发表任何对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看法，因为对姜杨而言，她是手心，二老是手背，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他们起了龃龉，他夹在间只会左右为难。
姜杨又长长地呼出口气，说事情总算尘埃落定了。年后其他两房搬走，你出了嫁，我再和爷奶说声，说平时在城里住的本也不方便，日后就和你起住，休沐的时候归家。爷爷为了我连家都分了，想来这事也不会为难。
姜桃却边做针线，边轻声道：“还要收尾呢。”
说着她正好绣完了个图案，拿起笸箩里的剪子剪掉了线头，也不知道说的是手里的刺绣还是旁的。

第35章
乡间没有秘密，姜家突然分家的消息不过半天就不胫而走。
于是从这天开始姜家更热闹了，一直到大年三十之前还有人有意无意地经过姜家，想打听其中的内幕呢。
赵氏和周氏都怄死了，外人虽不知道缘由，但已经开始说他们两房多么多么不孝顺，忤逆了爹娘，才让姜老太爷气的在年关前分家。
虽然吧，他们的猜想并没有错，但是被安上这样的名声，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况且他们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虽然得了田地和现银，但老太爷限制她们搬家的日子近啊。说正月十五之后就让他们搬。
算下来也是半个多月了，这样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找得到好住处？总不见得真的在村子里随便找一间荒屋吧。
而且赵氏和周氏还存着旁的心思，想住的近一些，方便她们等开了年姜杨去了学堂，好想法子偷偷进那书房的。
到时候她们也搬出去了，就算书房失窃了，她们也能推个干净不是？
姜桃在分家后带着两个弟弟去给原身的爹娘上了坟，又在他们的坟前偷偷埋了一支原身最喜欢的发簪，算是给原身立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从坟上回来后，姜桃就还是窝在自己屋里做刺绣，因为前头已经做过帕子，她也不知道那些帕子卖出去没有，她这次做的就是荷包和抹额。
自从分家之后，她也觉得松快不少，手下的速度不减反增，很快就绣好了两个荷包。
姜杨一开始还劝她别做了，说得了爷奶分下来的那些银钱，手头的现钱就有一百多两了，只要不是一下子在城里买下整间宅子，短期内都不用再为银钱发愁的。
姜桃只说自己除了这个也不知道做什么，而且不用像之前那么匆忙，她每天只在日头好的那会儿做上一阵子，也不觉得累。
姜杨这才不劝她了。
到了除夕这天，一家子都忙碌起来，老太太带着两个儿媳妇准备年夜饭，老太爷带着姜杨，姜霖和姜杨两个小的在院子里放爆竹，一时间姜家上下显得很是和睦热闹，仿佛之前的那些不快都不曾发生似的。
姜桃就也放下了针线加入了他们，打了水在屋里擦洗桌椅。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浓重的年味。
在现代的时候不用说了，住在疗养院里，只能隔着病房的窗户听外头的烟花爆竹声，后来城里不让燃放这些了，便连响头也听不着了。上辈子虽然和眼下是同时代，但是继母拘着她，连过年聚会见客都以她身体不好为由，不让她参加的。
反倒是现在，虽然穷苦了些，需得为生计忙碌，倒是有了两个真正的家人。
或许是阖家团圆的气氛太过浓烈，姜桃擦着桌子就开始想自己的师父——当年她是突然被送出府的，她师父那时候去了江南访友，后头她知道自己的未来夫家犯了大事，唯恐牵累了师父，就也不敢给她递信。本是想着等风头过了再找寻师父的，没想到竟成了永别。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姜桃思念她，却又怕打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加上她如今换了副身体，这种事情太过怪力乱神，在这个时代更是忌讳，师父会相信她吗？
姜杨写完了春联就先来给三房的几间屋贴，隔着门都听到她止不住的叹息声。
“这就过年了，不好叹气的。没看大伯娘和二伯娘今天都不闹腾了吧？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赵氏和周氏已经在家里摔打了两天了，唯恐有人不知道她们不乐意搬家似的。
姜桃闻言就笑起来，说：“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只是猛地觉得有些冷清。”
姜桃说的是自家师父，但是姜杨不知道，他寻思着她姐姐除了她和弟弟也没有旁的亲人了，嘴里说冷清，那肯定是还要旁的记挂的人了。那除了沈时恩，还有谁呢？
想到这之后，姜杨就牙酸的很，心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但是沈时恩已经是他板上钉钉的未来姐夫，他姐姐又一心为他和弟弟着想。姜杨就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为他姐姐着想一回。
于是这天下午在赵家来人打听分家的事的时候，姜杨就寻了个机会，拉着赵大全去了角落说话，同他打听沈时恩这两天在忙什么。
赵大全想了想，说采石场的监工也是要休年假的，这几日那边没了人管束，苦役的活计都停下来了。
姜杨听了就不高兴了，嘟囔了一句说都是他都要和自姐姐成亲了，既是无事，怎么也不想着过来瞧瞧？
赵大全听了就尴尬地挠了挠头，说昨儿个沈二还来我家送了一回谢礼，同我打听你们家分家的事情。我说你们家如今肯定乱的很，还是等过完年再来问吧。
得，敢情是他把人给拦住了。
姜杨无语地看着赵大全，就差把‘你让人年后再来打听，你今儿个自己却过来了’的想法写在脸上了。
赵大全也挺臊，解释说：“我说不来的，但我奶担心我姑吃亏，非让我年前就来问问。”
姜杨并不喜欢赵家人，但是耿直又热心肠的赵大全是个例外，所以他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说你再遇着他和他说一声，让他得空就过来多走动。
赵大全也确实是个耿直又热心肠的，从姜家离开后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采石场寻了沈时恩说话。
沈时恩是知道姜杨对自己的抵触情绪的，听了赵大全转述的姜杨的话，便以为姜桃是在分家过程中受了什么委屈，二话没说，拿着新打的野物就往姜家来了。
而此时姜桃正在招待客人。
其实说是客人也不准确，因为来人是给她做媒的钱氏的独女，叫钱芳儿的。
钱芳儿也是十五六的年纪，大眼圆脸小嘴巴，模样在乡间算是出挑了。
钱氏是个寡妇，带着女儿靠给人说媒讨生活。从前姜桃她娘还在的时候觉得她们家不容易，时不时会帮衬一下。两家一直素有来往，钱芳儿只比姜桃小一岁，两人很自然地就成了手帕交。从前的姜桃也很在意这个姐妹，得了什么好的都会给钱芳儿分一份。
但是姜桃觉得这或许是原身一厢情愿了，她把对方当姐妹，对方或许并不这么觉得。
不然怎么前头她病了那么一段时间，又被家人送上荒庙一回，这钱芳儿却从来没有露过一回面呢？
虽然她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得听她娘的话，但从前面几次为数不多的接触来看，钱氏对她还是挺温和亲厚的，并不像是会强迫女儿不和她来往的样子。
果然钱芳儿一来，也不说关心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只自顾自说：“阿桃姐姐，早就想来看你了，一直没得空。今日总算见到你了。”然后就开始挑拣屋里的摆设，说：“都要过年了，姐姐怎么也不给家里添置点新东西？看着破败冷清的，一点过年的气氛也没有。”
外人并不知道姜桃会做刺绣卖钱，哪个不知道她前两个月才失了父母？钱芳儿这话让人听着就觉得不高兴。
姜桃根本不理她，自顾自地做针线。
钱芳儿脸上的笑就淡了，说：“姐姐还是这般清高，真不愧是秀才家的女孩儿。”
听她话中带刺，姜桃抬眼瞧她，只见她神情讥诮不屑，就也烦了，说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家去吧。
钱芳儿根本没想到姜桃会这么直接赶她。因为过去别看姜桃是秀才的女儿，但她却没什么朋友，只有钱芳儿这么一个手帕交。往常姜桃对她大方，钱芳儿就一直觉得是姜桃巴巴地要和她做朋友的，没想到姜桃大病一场，连她都不放在眼里了。
钱芳儿没动，反而说起自己的年后也要成亲了。
“我娘给我说的是城里最大绣庄的掌柜的儿子，虽然也不算顶富贵的人家吧，但也算是富庶无忧，有一门吃饭的手艺，不用做那等卖力气的苦活计。咦？姐姐怎么在做针线，往常竟不知道你还会这些？”说着又吃吃地笑起来，说姐姐不会是担忧成亲后日子清苦，想做东西去卖银钱吧？城里的绣庄都是有绣娘的，可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会收的，恐怕姐姐是要失望了。
村里人都知道姜桃和苦役定了亲，钱芳儿有意无意说起自己的好亲事，那就是意有所指。
姜桃前头听她说绣庄，还想问问是不是她去过的那间芙蓉绣庄，听到后半句是问也不想问了。
见姜桃不接话，钱芳儿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我忘了姐姐不久之后也要成亲了。真是老天没眼哪，姐姐这样的出身和样貌，竟沦落道要去做苦役娘子，实在可惜可惜……”
姜桃面不改色，只在心里想着她已经送客了，这人还赖着不走，大过年的痛骂她一顿，会不会难看了些？她又看了看在旁边玩着的小姜霖，正准备把他支开，以免破坏了她在弟弟心里的形象。
这时候姜霖也察觉到了钱芳儿话里的恶意，抢着帮她姐姐出头，说：“我姐姐才不苦，我姐夫可厉害了。那么大的野猪……”小姜霖抡圆了膀子使劲儿比划，“他一个人就打下来了，是最厉害的大英雄！”
野猪的事情在村里家喻户晓，尤其是老太爷还请了不少乡亲吃宴，已经是一桩美谈。
钱芳儿不甘示弱地回应道：“打野猪怎么就是大英雄了？要我说，前不久扫平匪宅的那名壮士才是真正的英雄。”
姜桃就想起当时姜杨接自己下山的时候说的两帮匪人自相残杀的事，问她：“什么扫平匪寨？不是说是两帮贼人狗咬狗吗？”
钱芳儿哼了一声，说那都是外头传错了，她这消息才是属实。
她前些时候运气很不好，和她娘出了一趟村子就遇上了土匪，土匪把她娘撇开，把她劫走了，本以为一辈子就要那么完了。没想到蓦地出现了一个俊朗的青年，毫不费力就把那一群匪徒给解决了。
没有少女不爱英雄的，钱芳儿上前谢恩，自报了家门，又询问对方的姓名。
没想到那位青年竟还是个施恩不图报的，只做听不到她说话一般，就径自进了匪寨。
钱芳儿心中激动，本想跟上前去，但钱氏已经一瘸一拐地追过来了，非要把她带回家，说你已经是定亲的人了，今天的遭遇要是传出去，好亲事可要告吹了！
钱芳儿起初还不肯走呢，当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青年的杀敌英姿，但无奈对方脚程极快，她被钱氏绊了一下，就再也寻不到人，只能怏怏地下了山。
这件事到底有碍名声，所以后头外间传言是两帮匪徒拼杀，钱芳儿也不能为自己的恩公解释，只在心里遗憾当初没有跟上他，不然英雄美人的，若能成就一段姻缘，怎么也是一桩佳话！
如今在姜桃面前，钱芳儿半点儿都不想认输，毫不避讳地就把这件事说了。反正以她对姜桃的了解，姜桃的胆子比老鼠还小，又爱看话本里的英雄戏码，听了这件事也不敢出去乱传，只会在心里羡慕嫉妒。
可钱芳儿想看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姜桃只说了一句‘你运道真好’，之后又接着赶人，说家里其他人都忙着，她也不好一直闲着聊天。
正说着话，姜杨打了帘子探进半年身子，说沈二哥来了。
姜桃方才对着钱芳儿还死气沉沉的脸这才鲜活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地道：“怎么这会儿突然来了？”说着就放了针线，起身去相迎。
钱芳儿心中憋屈，立马也跟上了姜桃。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特别的苦役，让姜桃既不羡慕她的好亲事，又对她崇拜的英雄不屑一顾！

第36章
姜桃迎出来的时候，沈时恩刚跨进姜家的院子。
他还是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但因为模样生的实在好，让人猛地见了他，并不会在意他的穿着打扮。毕竟生得这般相貌，又何必绫罗加身？日光落在他脸上，宛如镀上了一层让人不敢直视的金雾柔光，错眼间以为是哪位误入凡间的神祇，周边万物眨眼间不过皆成了他的陪衬。
只是他今日的神情看着有些严肃，抿着唇的下颚很是紧绷。加上他的样貌本就偏硬朗，如此神情便显得有些不好相与。
直到见着相迎的姜桃，沈时恩的面色才和缓了一些。
姜桃看到他手里还带着一只野兔就笑了起来，道：“不用每回上门都带东西的。”
农家人都知道打猎不是一门简单的活计，里头学问大着呢。更别说这样冷的天气，野物都是躲起来，遍寻不着踪迹的。比如姜桃前头在破庙那阵，住了好几天也只见到了一只野鸡。
但在这儿沈时恩就不同了，相看的时候就带了一对野兔，下聘的时候来一只巨大的野猪，今儿个竟又带了旁的。野物像是随便去山上转一转就能随手捡来似的。
这时候钱芳儿也跟着姜桃出了屋，当见到沈时恩的那一刻，她就像被人点住穴道似的怔在了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在姜家见到了自己心中的大英雄！
沈时恩眼里只有姜桃，根本没注意她后头还跟了人。
“外头风大，你先进屋去，我去和老太爷拜会一声，回头就来寻你说话。”
姜桃垂下眼睛应了一声‘好’。
等沈时恩去了老太爷的屋里，姜桃一转身才看到了双眼放空、呆呆愣愣的钱芳儿。
姜桃并不关心她又做什么妖，只说芳儿妹妹既然出来了，我就不送了。旋即便自顾自地进了屋去。
可没想到她前脚刚进屋坐下，钱芳儿后脚又跟上了。
姜桃就又拿起了针线，有些不耐烦地道：“我知道芳儿妹妹有门好亲事，又曾有一位英勇义士搭救，过得特别特别好。我这心里羡慕的啊，都酸的说不出话来了。你要是没有旁的事，就真的回家去吧。也好给我个黯然神伤的空间。”
钱芳儿依旧双眼发直，像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意味似的，隔了半晌才问：“方才来的是谁？”
姜桃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这人没毛病吧？之前每句话有意无意都在贬损她说了一门和苦役的亲事，如今沈时恩上门来了，她能想不到？
不过很快姜桃也回过味来，也是，自家未来夫君那模样生的实在好，让人根本想不到他会是苦役出身。
姜桃心里难免生出一些自豪来，正想接着说话，沈时恩已经在老太爷那边说完了话，打了帘子进来了。
姜桃就不管原身这个塑料姐妹了，放了针线起身给沈时恩倒热茶。
“今儿个虽有日头却也有风，怪冷的。先喝杯热茶暖暖身。”
茶叶是原身他爹还在时备着待客的，虽然在这乡间算不错了，但在沈时恩这样出身的人面前，自然是完全不够看的。
不过看着姜桃亲自为他泡茶，一双白净素手掀开茶盖，另一只手拈了茶叶放进去，再提起小炉上暖着的小壶倒入热水……平平无奇的一件事由她做来，却是那么的赏心悦目，令人瞧得挪不开眼。
沈时恩还没喝上，就已经觉得熨帖无比。
热茶泡上，他将茶盅握在手里，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而后才注意到了屋里还有旁人。
他只当是姜桃的堂姐妹或者朋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就转过脸接着对姜桃道：“这几日采石场已经歇了工，本是早就想来探望你的。只是听说你家有些事要忙，便一直没敢过来叨扰。今天大全帮着阿杨传了话，我便立刻过来了。”
姜桃倒是没想到姜杨会帮着自己给沈时恩传话，心道果然没白疼这个小子。不过这弟弟素来对自己看的紧，怎么突然转了个性儿？怕是中间又误会了什么。
姜桃抿了抿唇，说：“我家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外头应该都传遍了，就是分家了。”
沈时恩点了点头，有心想问她在分家过程中有没有受委屈，但旁边还杵着个大活人，一些体己话就不好出口了。
他微微蹙眉又看了钱芳儿一眼，这人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他们未婚夫妻说话，她一直搁这儿听个什么劲儿呢？
钱芳儿自打他进来就一直拿眼睛瞥他，满腹心思正不知道如何诉说。猛地发现沈时恩又在看自己，钱芳儿眼睛一亮，说：“这位公子……你还认识我吗？”
这话没头没脑的，问的沈时恩都愣了一下。
姜桃已经瞧出不对劲来，视线在沈时恩和钱芳儿身上转了两转——
钱芳儿看向沈时恩的目光又直白又痴缠，说的话时候脸上的红晕还明显的很，任谁瞧了都知道，是少女遇到意中人才会有的表现。
再联想到钱芳儿方才同她说的话，姜桃心中便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而沈时恩也察觉到了钱芳儿的不对劲。那种目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那种没头没脑搭讪的话更是没少听，尤其是从前还在京城的时候，许多大胆的世家小姐见了他也会这般。所以他习以为常，也并不以为意。但是若是旁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他和自己的未婚妻子在一道，这姑娘还这样，就让他不高兴了。
他面色微沉，掀了掀唇正要回答，恰好外头响起了钱氏呼唤的声音。
钱氏来了姜家之后就在陪着老太太说话，后头沈时恩去拜会二老，她也看在眼里。本以为自家闺女会有眼力见儿地躲出来的，没想到都过了快一刻钟了，闺女却还不见踪影。
钱氏就干脆来喊人了，说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家准备年夜饭了。
又是自家娘亲来打扰他们！钱芳儿很不情愿地起了身，走到门口还恋恋不舍地咬住了嘴唇，又多看了沈时恩两眼。
沈时恩背对着门口而坐，自然是看不到她这番小女儿娇态的。
但是姜桃的位置却正好把钱芳儿的姿态都瞧在了眼睛里。
平生第一次，姜桃觉得有些吃味。
她和沈时恩的姻缘本就起于他危难时的搭救，但没想到原来沈时恩救过的女子并不知道她一个。
虽然吧，她早就知道他是个情深义重的好人，又是一身顶好的本事，若是路见不平，肯定也会施以援手。也是因为他那么好，所以在姜家逼着她定亲、闹出乌龙的时候，她在对他只是萌生好感，并不算相熟的情况下，和他定了亲。
但是现在想来这优点，反倒让她心里觉得酸酸涩涩的呢？
还不容姜桃细想，沈时恩见钱芳儿走了，便问她刚刚那个是谁？
姜桃拿眼尾瞧了他一眼，声音低低地道：“是给我做媒的钱婶子的女儿，和我从前算是有些交情。”
沈时恩见她情绪不高，又特地说了‘从前’，想着从前有交情，现在怕是和姜桃不算是朋友了。所以他也没遮掩，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她这里……”沈时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有些问题？”
他不是在骂人，而是很认真地在询问。毕竟正常人能在别人的未婚夫面前做那种反应吗？
刚还有些小情绪的姜桃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她越想越好笑，笑了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
沈时恩也不明白她为何发笑，只是见她方才还恹恹的，此时这笑起来才鲜活起来，就也跟着她弯了弯唇角。
半晌以后，姜桃笑不动了，捂着发痛的肚子停下来，沈时恩递了热茶给她，她喝过一口，才道：“得亏钱芳儿走的早，不然现下他听到你这话，怕是要难受地哭鼻子。”
“嗯？我又不认得她，为什么要哭？”
姜桃越看他这钢铁直男的样子越觉得可爱，忍下想掐了掐他脸颊的冲动，笑着道：“我先问你，前不久你有没有去过山上剿匪？”
“有吧。”沈时恩想了想，说：“我遇到你之前遇到了两伙贼人，便把他们都收拾了，弄出他们自相残杀的局面。不过我自认做的还算高明，你怎么会知道的？”
姜桃笑着点头，说确实是高明的，现在外头也是那么传的。但是你做的高明有什么用啊？还有当事人在场呢！
沈时恩摩挲着下巴想了一阵，他当时就想着处理京城的探子了，遇上土匪只是意外之喜，方便他掩盖自己的痕迹。他记得那一伙儿土匪都收拾干净了啊，连匪寨都让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怎么还会有什么当事人？
姜桃也不逗他了，把钱芳儿同她说的‘英雄救美’的故事告诉了他。
沈时恩这才恍然道：“是有那么回事，我遇上土匪的时候他们好像是抢了个人来着。没想到竟也是你们村里的人。”
说着他也不觉地笑了笑，阴差阳错的救了人还是同自家未婚妻子有交情的，这不是他们的缘分是什么？
“你怎么对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呢？”姜桃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得意，“她生的那么好。”
生的好吗？沈时恩努力回忆了一下，依稀只记得对方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生的挺齐全的。
他也懒得再细想了，而是想起了旁的什么，挑了眉探近了身子，问道：“方才还没什么精神，现在忽然这般高兴。难不成你之前是在吃味？嗯？”
他嗓音低沉醇厚，‘嗯’的那一声尾音上扬，带着无尽的缱绻和笑意，像猫爪子在轻轻挠人心肝一般，让姜桃的心都跟着微微发颤。

第37章
按沈时恩预想的，这种情况下姜桃应该是被说得害羞起来，然后红着脸颊、垂下眼睛慌乱地不敢瞧他……起码在他对女子有限的认知里，他长姐当年在他那位姐夫面前都是如此表现的。
但现实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姜桃确实是脸颊微微发红，却没有含羞垂首，而是大大方方地抬头迎向他的视线，笑道：“你说的不错。”说着话她也往前探了探，目光从他的额头一路向下，滑过鼻梁，嘴唇，直到下颚，“谁让我家未来夫君生的如此之好？”
两人离得近了，呼吸都缠绕在一起，反倒是沈时恩不好意思起来，仿佛他才是被调戏的那个，便垂下眼睛道：“说的是你吃味的事情，怎么又扯到我头上。”
姜桃说这怎么没关系呢？
“若是相貌生的不好的救了人，对方会说‘壮士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下辈子当牛做马’。而像沈二哥这样相貌生的好的，‘小女子无以为报’后头，才会接一句‘只能以身相许’。”
沈时恩被她这说辞逗笑了，乐道：“哪里看来的歪理？”
姜桃跟着弯了弯唇没接话，还能哪里看来的，当然是现代的电视剧里！
沈时恩又笑着问她：“那你当时说心悦于我，难不成也是因为承了我的恩惠，见我生的不错，所以才想以身相许？”
这又是误会一桩了，当时她是对他抱有好感，但是更主要的还是为了阻止姜家人给她随便说亲，哪里就会想到他就是来相看的那个，又恰好让他听着了呢？
不过也是因为这一桩误会，他们两个才定了亲的。
姜桃觉得这是一场美好的误会，就也没解释什么。
“咳咳——”姜杨的假咳声又从屋门口传来。
他咳嗽完进了屋，见他们二人不过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眉头便又皱起来。
姜桃见了他便对他招了招手，说你来的正好，我有话和你们说。
姜杨心道可不是来的正好么，他要是再晚来一些，他们两个就要腻歪在一处了。
姜杨坐下之后，姜桃就收起笑意，正色看向沈时恩道：“有两件事要托沈二哥帮忙。”
“你这话说的客气，只管说便是。”顾忌到姜杨还在场，沈时恩把后半句‘反正马上我们就是一家子’了给咽了回去。
“正月月尾就是咱们的婚期，过年这几日大家又都要忙着过年节，城里的住处也该早早准备起来了。”
沈时恩点头，又听她接着道：“你当时送来的那野猪，让我爷爷卖了二百两，我们这得了一百两。阿杨为我买了些东西，就只剩八九十两。我们不方便去城里看，只能麻烦沈二哥去寻住处了。”
沈时恩摇头，说这怎么是麻烦，本就是他该做的，便是姜桃不说，他也会做的。
不过他却不肯接姜杨拿出来的银票，道：“这本是给你家的聘礼，婚后的住处本是我该准备的，怎么好再把聘礼收回。”
这不用姜桃开口，姜杨就帮着劝道：“二哥先收着吧，咱们不必计较那么多。要是真计较，我和阿霖反倒不好意思去住了。”
姜桃知道他武艺了得，又怕他为了筹钱再去猎那等危险的野物，就也帮着一道劝。
其后沈时恩才收下五十两银票，说若是不够他再想办法。
“那还有第二件事呢？”
姜桃说着第二件比较麻烦，她压低了声音说了起来。
半晌之后，沈时恩点头道：“好，这也容易。”
他依旧不问前情后果，这种信任让姜桃觉得十分受用，连姜杨看向沈时恩的目光里的少了防备，多了些赞赏。
三人坐在一处说了会儿话，小姜霖在外头放完了爆竹，跑进了屋里。
见到沈时恩，小姜霖激动地叫了一声，然后就想黏皮糖似的腻到了沈时恩身边，一会儿问“姐夫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来看姐姐和我的？”，一会儿又道：“姐夫什么时候教我练武？我长大了也要像你那么厉害的。”
沈时恩没什么同孩子相处的经验，但小姜霖这一口一个‘姐夫’喊的他无比受用，同他说话的时候不由就温柔了好几分，当下就做下保证，往后只要他想学，自己肯定教。
小姜霖嘴也甜的很，“姐夫你最好了”，“姐夫就是天上下凡的仙男”，这种话不要钱一般往外倒。
一大一小凑在一处说好了一会子话，姜霖突然有些扭捏地道：“姐夫能不能……能不能抱我出去逛逛？”
姜杨见他放肆的没边了，便开口道：“沈二哥是来咱们家做客的，你不好一直这么缠着他的！”
姜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可是往年爹爹还在的时候，他也会抱着我到处去的。刚才我和姜杰在院子里放爆竹，二叔抱他出去玩了，他还得意地对着我挑眉毛！我、我……”
原来他是想爹了。
姜杨这才歇了说他的心思，情绪也变得有些低落。
这时候姜桃就站起身拿了擦洗的抹布，“我要干活了，都出去玩去，别打扰我。”
沈时恩二话没说，就把小姜霖扛上肩头，让他坐在了自己肩膀一侧。
姜霖快乐地尖叫一声，用胖手保住沈时恩的脖子，嘴里还不忘揶揄姜杨道：“可惜哥哥太大咯，不能坐在姐夫肩上哦！”
“谁稀罕哪！”姜杨没好气地回怼。
姜霖神气活现地扬了扬下巴，催促着沈时恩带他出去。
姜桃就推了姜杨一把，说你也去，镇日里就知道关在屋子里读书，现下也跟着出去散散。
姜杨这才‘勉为其难’地跟上。
姜桃看着他们三个走出屋的背影，又忍不住弯了弯唇。
后来没多会儿，老太太就来屋里喊姜桃，说你爷爷说孙女婿既然来了，今天就留他一道吃年夜饭。你去灶房帮忙，做一道菜出来，让他尝尝你的手艺。
往常姜家灶房里的活计都是老太太带着儿媳妇在忙。
虽然灶房里的活计不算轻松，但是赵氏和周氏两个却没想说用这个来为难姜桃。倒也不是她们发了善心，不愿见姜桃干活了，而是灶房的东西多，油水也多，妯娌俩时不时就拿些东西给自家孩子做好吃的。她们可不愿意姜桃来分一杯羹。
眼下老太太特特来说了，姜桃就放了抹布，跟着她一道去了灶房。
赵氏和周氏正在准备年夜饭，见了姜桃脸就沉了几分。
姜桃只装看不到，笑盈盈地喊了人。
老太太说孙女婿送来的野兔已经收拾好了，你就做这个吧。
姜桃哪儿敢接话啊，她哪来的什么手艺哦，几辈子也没下过厨房的人。而且原身在灶房里最大的本事就是烧个火，添个柴的，让她想从记忆里现学作弊都不成。
“野兔难做，我还是炒个鸡蛋吧。”
这时候也没有西红柿，辣椒也是乡间不常见的东西，但是灶边有几把水灵灵的小葱。姜桃就准备做个小葱炒鸡蛋。
老太太也知道从前小儿媳在的时候，对这孙女宝贝着的，不会做大菜也很正常，就也没为难他，说你看着办就好。
姜桃就撸了袖子，洗了手，拿了灶上碗里的肥肉往锅里一抹，接着才想起来鸡蛋还没打呢，又拿了碗筷有些手忙脚乱的磕开鸡蛋开始打。
赵氏和周氏就抱着手在旁边看她的笑话，这丫头自打病了一场就变了个人似的，分家之后她们才知道她居然上了一趟黄庙，在梦里学会了什么刺绣，绣出来的东西卖了不少银钱。要不是她做起厨房的事来还这么笨手笨脚，她们还真以为她被仙人眷顾，变得全知全能了呢。
后头周氏使坏，趁着姜桃转身的功夫，往灶糖里又添了一把柴。等她准备出锅的时候，赵氏也跟着下手，往锅里放了一大勺盐。
于是姜桃本来会做出一盘子火候不好的炒鸡蛋，这下子成了一盘子颜色偏黑的奇怪东西。
姜桃皱着脸想尝尝味道，赵氏和周氏却催着她端出去，说这鸡蛋没得问题，就是老了一些而已，今天年夜饭菜也多，放角落里没人注意的。我们事情还多着，你别挡在这里了。
正好外头传来姜霖的尖叫声，姜桃也顾不上了什么鸡蛋了，把盘子一放就出去看了。
却见院子里，沈时恩让姜霖踩在肩膀上叉着腰非要神气活现地准备点鞭炮。
一般鞭炮都是垂到地上的，并不用这样的高度。
但此时院子里的鞭炮明显是故意被放到了高处，铺在了屋顶上，尾梢只比屋檐低一点点。
姜桃正觉得奇怪，只看到姜杨又笑又叫的对她招手，说姐姐快来看，姜杰故意让二伯踩着梯子把鞭炮放这么高，不让我点。可是这也放的太高了，二伯抱着他都点不到，只能让我点啦！
旁边的姜杰正被姜二抱着，听了这话气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气鼓鼓地用拳头捶他爹的肩膀。
这种一长串的大火鞭就是在姜家都是稀罕的东西，一年也不会放几次的。往年他爷爷都是让小叔抱着姜霖点，今年小叔不在了，他就想故意磨着他爹把鞭炮挂到了高处，没想到挂的高过了头，还是让姜霖捡了个便宜！
这时候姜老太爷说时辰到了，可以点了，说着就把线香递给了姜霖。
别看姜霖年纪不大，点鞭炮却是个熟手，他丝毫不慌地点了引线，然后就催着沈时恩快跑。
沈时恩单手把他从自己肩头提了下来，在第一声鞭炮响起之前，就已经退了开去。
姜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乐，咯咯笑个不停。
姜桃拿了帕子走到他们身边，给沈时恩掸肩头的灰，说你不要这么纵着他，这小子看着乖巧，也有滑头的时候，以后该没事就缠着你了。
沈时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把小姜霖提着坐到另一边肩头，只说了一句‘应该的’。
小姜霖的彩虹屁又开始猛吹。
等鞭炮放完，老太爷让众人都进屋准备上桌吃饭。
姜桃笑着把姜霖把沈时恩肩头抱了下来，小家伙下了地还恋恋不舍地看着他肩膀不肯挪眼，姜桃一边牵着他进屋，一边笑着同他讲：“你下回不能这样了，坐一坐就算了，怎么能踩人身上？你小肉墩子似的，把人踩疼了怎么说？”
姜老太爷也十分满意沈时恩同姜霖的相处，一边往堂屋去一边笑着同他道：“方才我特地让阿桃亲自做了一道菜，你今日可得好好尝尝。”
说着话几人进了堂屋，而后姜桃和姜老太爷唇边的笑意都卡克了——
只见堂屋里一大桌子菜肴中间，赫然摆着一盘格格不入的炒鸡蛋。
它那么特别，特别的黑，一下子就成为了不可忽视的存在。从某个角度来说，其他的菜肴在这时都沦为了它的背景板。

第38章
姜老太爷当即就沉了脸，以为是两个不省心的儿媳妇又出什么昏招，故意给他难堪呢。
还不等他说话，赵氏和周氏笑呵呵地端着旁的菜从灶房过来了。
“爹，快尝尝阿桃的手艺。”赵氏指着那盘子炒黑蛋说。
姜老太爷这才知道这是姜桃做的，看向姜桃的眼神也变得一言难尽。
他也是知道小儿子和小儿媳妇对这孙女娇养着的，却没想到一盘子炒鸡蛋她都能做成这样。若只是自家人也就罢了，偏未来孙女婿还在呢。虽然说不至于为了一盘子的鸡蛋就坏了他们的亲事，但肯定是多少有些影响的——谁会愿意娶一个连简单饭菜都做不好的婆娘啊！
姜桃也尴尬死了，可能是之前她一点点看着鸡蛋变黑的，出锅的时候也没觉得多难看。更没想到，她这两个伯娘已经无聊到这种程度了，小学生搞陷害吗？居然特特把她做坏的菜放到了菜肴中间，占据了饭桌的c位。
其实也不怪赵氏和周氏做这种无聊事，她们前头倒是做了好几桩不无聊的，哪一件成功了呢？不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短期内哪还敢盘算什么大计划？只能从小事入手，给姜桃添添堵。
沈时恩本是想回绝老太爷留他吃饭的美意的，毕竟他一个人过来的，萧世南还留在采石场那边。
虽然这几年他们兄弟两个没过过像样的年，但是兄弟两个在一处，总是彼此的慰藉。
但现下这个情况，他反倒不好走了，不然怕是姜家人误以为他是看不上姜桃的手艺，寻了借口遁去了。
“挺好的。”沈时恩微微颔首，“从前跟阿桃提了我口味特殊，爱吃火候老一些的。没想到阿桃一下子就记住了，实在有心。”
这话傻子听了也不会相信。
只有姜霖傻乎乎地笑着说：“姐夫的口味真奇怪。”被姜桃捏住了脸蛋子，他才没接着说下去。
落座之后，沈时恩道一声‘失礼了’，就把那盘炒黑蛋挪到了自己眼前。
姜老太爷见他这样的做法对他更是满意了，让人拿了酒来，招呼着大家起了筷。
沈时恩还真就起了筷，面不改色地吃起鸡蛋来。
姜桃那盘子鸡蛋一共就打了三个蛋，他几筷子下去就下去了小半盘。
连姜桃见了都忍不住怀疑，难道自己做的菜只是卖相差了点，其实味道还可以？
这么想着姜桃就把筷子伸了过去，没想到筷子还没碰到鸡蛋，就被沈时恩挡下了，说：“不是特地为我做的么？怎么还带抢食的？”
哇。我可能真的是个厨艺小天才。这种念头在姜桃脑海里冒出来，她笑着缩回了手，说：“不抢不抢，你吃吧。”
别人或许以为那黑蛋只是卖相差，赵氏和周氏两个始作俑者却是知道那菜里搁了多少盐的。初时她们还只是看笑话，后头越看越不对劲儿了——沈时恩吃的太香了，好像真的在吃什么绝世美味的菜肴一般。
这还没成亲呢，这苦役就把姜桃护成这样了。
再看看他们的男人——姜大和姜二只顾着埋头苦吃，跟猪刨食儿似的。
感受到自家婆娘的目光，姜大抬起了头，说：“这个鱼，有点淡了。”
姜二也跟着道：“大哥说的不错，这个鱼淡了就有点腥。”
这给赵氏和周氏气的，要不是顾忌到老太爷和老太太在，恨不能一人给他们一拳。
农家人吃饭也不讲究什么规矩，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吃着菜，没多会儿就吃完了年夜饭。
姜霖已经两个月没吃过肉了，也只有年节的时候可以不讲究，吃得肚子都涨得像个小皮球似的。姜桃怕他积了食，就让姜杨带着他去院子里散散。其他人也都下桌了，只沈时恩和姜大、姜二陪着老太爷喝酒。
姜老太爷酒量很好，之前下聘那日他带着小辈敬酒，自己也喝了不少，却没有半点醉意。这一点姜家没人遗传到，都是一两碗就会上脸的酒蒙子。所以姜老太爷同沈时恩喝的高兴，就不肯放他走了，还说反正要守岁，不如喝过子时，然后直接住下。
沈时恩便说弟弟还在家一个人，不好放着他不管的。
姜老太爷正在兴头上，但也不是不近人情，喊来赵氏和周氏去灶房再做几个菜，让沈时恩带回去，也就放行了。
姜桃披了件披风送他出门，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呜呜地刮着冷风。她算穿的多了，依然冻得瑟缩了一下。
沈时恩就不让她送了，说自己认得清路。
姜桃也没有硬撑，说这就回去了，然后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同他道：“我以后会好好练习做饭的！”
刚开始她看沈时恩吃得香，还真的产生了自己做菜不难吃的错觉。但是姜家过年不寒碜，桌子上有鱼有肉的，沈时恩却只捡她的鸡蛋吃，这就很不对劲了。
那肯定是真的很难吃，难吃到要是旁人尝过都会笑话她的地步。
姜桃心里又甜又暖，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这未来夫婿真的很好很好，即便是苦役的身份都不能掩盖他的长处。
反观她，除了会做刺绣旁的什么都不懂。日后住在一处，怕还是要沈时恩反手来照顾她和弟弟的起居。
所以姜桃很认真地保证道：“我会好好学的！你相信我。”
看她这么严肃的模样，沈时恩忍不住撇过脸闷声笑了起来。
“好。你这么聪明，我知道你以后一定能做出最美味的菜肴。”
她当然是聪明的。姜桃得意地昂了昂下巴，骄傲地像一只扬起尾巴的猫。
“快回吧。”沈时恩伸手给她拢了拢披风，“我明日拜年再过来。”
姜桃也确实觉得冷了，同他挥了挥手就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沈时恩一直到看着她进了屋才转了身。往常他有时候常会觉得自家这未来妻子总是显示出一股不符于年纪的洒脱和淡然，就好像历尽沧桑了一般。今日她这般，倒是显出了一些稚气，可爱的紧。
半个时辰后，沈时恩回到了采石场。
平时还人满为患的这处，现在是冷清的没有半个人影，众人都不知道去哪里过年了。
只有萧世南像个留守儿童似的守在屋里，见了他就幽怨地说：“二哥，不是说就去姜家看一趟就回来了吗？怎么去了这样久？我还以为你要守完岁才回来呢。”
沈时恩歉然地道：“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一下，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了饭菜回来。”
萧世南却说不想吃。
沈时恩是知道自家表弟的贪嘴的性子的，今日见他一反常态连胃口都没有了，想来应该是真的生气了。
他轻叹一声，道歉的话刚到了嘴边，就听萧世南打了个一个响亮的饱嗝。
沈时恩：……
萧世南连忙捂住了嘴，尴尬地笑道：“饿的，饿的，这是饿嗝！”
“大全给你送过饭了？”沈时恩嗅着屋里的味道，从角落里找出了一个食盒。
萧世南低低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也不是有心要骗人的，只是怕表哥有了媳妇就真把他忘了。尤其是下午晌采石场的人都成群结伴地找地方过年去，还打趣他说他哥有了媳妇就不管他了。
萧世南说我哥不是那样的人，旁边的人就笑着道你哥一个月就成亲了，成完亲总不能还和咱们住到一处，肯定是要找地方搬的，到时候就被剩下了可别哭鼻子。
萧世南是整个采石场的人看着长大的，他们还把他当孩子骗。
萧世南嘴里说‘不可能’，心里却真的有些慌——京城他是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了，也会为家里招致祸端。若是表哥也把他撇开了，他该何去何从呢？
沈时恩也没怪他，只同他道：“吃饱了就早点睡，咱们明日一道去姜家拜年，拜完年就要开始忙活了。”
萧世南问忙什么，沈时恩便接着道：“要开始找房子了，我和阿桃商量了一下，等成亲了去城里住。到时候她两个弟弟也要在城里念书，平时就也要在那里落脚。加上咱们俩，一共得住五个人，就得找个宽敞些的宅子才成。”
“五个人？”萧世南脸上的愁色顿时褪去，立马脱鞋上床，乖乖躺下，“好好，那我睡了，明天拜完年就开始看宅子！”
沈时恩好笑地摇了摇头。
————
大年初一一大早，姜老太爷在自家门口放了一串子火鞭，就开始有络绎不绝的人往姜家来拜年。
姜家祖上是从姜家村分出来的，这些年虽然同那边联系少了，但重大节日还是会有来往。
姜桃陪着老太太待客，把这些面生的亲戚都认了个遍。
后头沈时恩带着萧世南来了，亲戚们又多了话题，打趣姜桃也是否极泰来了，找了这么个相貌堂堂的夫婿。
赵氏和周氏也在旁边作陪，心里却讥讽道别看这些人现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早些时候姜桃还没定下亲事和婚期的时候，这些人可都是怕坏了，面都不敢露的。现在倒来装亲热了。
屋里的茶水喝完了，赵氏提着水壶出来续热水，却见在床上养了几天一直下不来床的姜柏突然出了屋。
赵氏说柏哥儿你忙啥呢？我都和你爷爷说好了，你身子还不好，不用出来见客的。
姜柏的脸色还是发着白，显得整个人越发阴郁，他压低声音道：“我不是出来见客的。娘，今日家里人多，你想办法把姜杨的书房钥匙给我偷出来。”
赵氏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水壶给扔地上，她连忙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在屋外头，才小声道：“你是不是把脑子病坏了？在你爷爷的眼皮底下偷钥匙，你是嫌你娘命太长吗？”
姜柏白着脸没吭声，赵氏又接着劝道：“你现在身子还没好透，先歇着。等过完年，咱们搬了家，小病秧子也去城里读书了，咱们趁你爷爷不注意的时候，再来拿书。到时候咱们一推四五六，你爷爷也没有证据怪不到咱们头上。”
姜柏不耐烦地道：“二月就是县试，过完十五还剩几天？我也不多拿，只拿几本科考相关的。那一屋子藏书，少那么几本看不出来的！”
赵氏还是不肯，她实在是被前头的事吓破了胆子。最后姜柏也没能磨动她，只得恨恨地回了屋。
而这天入夜时分，所有客人都离开后，一道黑影出现在了三房书房外头……

第39章
大年初二是出嫁的妇人回娘家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赵氏就早早地起了身。虽然她知道这趟回去少不得被娘家嫂子和弟媳笑话，但还是得带上礼物，做出一副过得很是不错的模样。
姜柏因为身子还没好透，早前就说过今年不必四处拜年的，对外只说是要全心准备县试。
临出门前，想到前一天自己没有应下儿子的要求，赵氏心中有愧，端了朝食到送去姜柏屋里，却发现他已经起了，正拿着一卷书看的津津有味。
见了赵氏进来，姜柏笑着放下了书，说娘你有心了。
赵氏想着自己不过是顺手端了吃食过来，儿子就这样客气，也不记怪昨天的事了，真不愧是肚里能撑船的读书人！
母子俩刚搭上话，外头姜大就在催促了，说一会儿就要人多了，该搭不上牛车了。
赵氏这也顾不上多问什么，立刻放了碗就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赵氏还遇上了姜桃，姜桃依旧笑盈盈地喊人。
赵氏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怎么都觉得她这笑容看着古古怪怪的。
但是时间匆忙，她还来不及细想，就被姜大拉着出了门去。
等回到赵家村的时候，赵氏心头那种古怪的感觉还没淡去，反而越演越烈，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作祟，她这心也跳得紊乱，不安的很。
娘家的嫂子和弟媳妇见她心神不宁的，那更有说头了。
这个说：“前儿个听说姜家突然分了家，娘担心你过得不好还特地让大全去问了……唉，当时大全还说你没事儿呢，如今瞧着倒好像不大好。”
那个道：“嫂子回家了也别硬撑，不好就不好吧，咱们也不会笑话你。”
说是不会笑话，但是她们脸上要要笑不笑的神情却已经出卖了她们。
其实倒也不怪赵家的媳妇故意针对赵氏，而是赵氏从前抖得太过了，仗着有个读书的儿子就不把娘家放在眼里了。后头姜家三房没了，赵氏回娘家的时候更是牛皮吹破了天，就差明说整个姜家将来都是她儿子的了。
现在他们大房直接让姜老太爷分出去了，听赵大全打听回来的消息，似乎根本没讨着什么便宜，如何不是大快人心呢？
赵氏被她们的话分了心，立刻收起胡思乱想，回嘴道：“我哪里来的笑话让你们看？我们确实刚分了家。但是老爷子也没亏待我们，一家还是分到了十来亩田地和十来两银子呢！”
她嫂子就捂着嘴笑着问她：“分到那么多啊！够不够你们盖新屋的？”
赵氏又被戳了痛脚，转了话头说到自家儿子，“就算不够又怕什么？我们柏哥儿二月就要县试，今遭必定考个童生回来。到时候功名在身，还在乎这么点小钱？”
这话倒是怼的赵家几个媳妇没话说了。
赵家家境差，几代也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出路最好的赵大全也不过是在采石场当看守。
赵氏自觉斗赢了，刚准备抖起来，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柏哥儿早上在屋里看书，看的并不是平常屋里有的那几本。
毕竟姜柏拢共也没有几本书，赵氏虽然不识字，但是封皮都看眼熟了。今早姜柏手里拿的那本，封面崭新，装帧精致，很是眼生。
赵氏暗叫一声‘不好’，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拉着姜大就急匆匆往家赶。
然而紧赶慢赶的，路上还是颇费了一番功夫，等回到姜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姜大一路上都在埋怨，说没道理回娘家连顿午饭都不吃的，这时候回来家里肯定也都吃完了，怕不是大过年的还要饿肚子。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赵氏一边骂他，一边快步进了大门。
等他们夫妇走到院子里，这下子连姜大也估计不上别的了——
姜柏正跪在院子里。
“柏哥儿，你身子没好，又是大过年的，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赵氏嚷嚷着就是拉姜柏，姜柏沉着脸没动，这时候老太爷的呵斥声从屋里传来，说你们两个给我滚进来！
赵氏被吓了一跳，连忙和姜大进了屋。
姜老太爷也不和他们兜圈子，黑着脸就说这个家是容不下你们了，也是我往常太惯着你们，让你们越来越胆大包天，你们今天就给我搬出去！
姜大还一头雾水，讷讷地问：“爹，咋回事啊？我们一大早就出门，啥也没做啊！”
姜老太爷冷哼一声，拿着手里的书问赵氏见过没有。
赵氏定睛一瞧，背后的冷汗立马出来了。这不就是早上自家儿子拿在手里看的那本？
赵氏不是个能藏住事儿的人，反应都写在脸上了，姜老太爷见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拍着桌子说现在立刻马上搬，别等我用扫帚赶你们！
姜大还是发懵，赵氏也不知道从何解释。
旁边的周氏就凉凉地道：“嫂子胆子也忒大了！大过年的就敢在咱爹眼皮子底下偷三房的书，得亏是发现的早，只没了一本。这要是没发现，迟早整个书房不是都让你们搬空了？”
周氏心中也有气，气赵氏比自家先动手，还那么蠢让人逮个正着，这往后不用想了，老太爷肯定要严防死守了，他们二房想拿书也没戏了！
“你……你是说，这书是柏哥儿偷的？”赵氏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屋外姜柏听了她这话就冲了进来，对着姜老太爷重重地跪下，说：“爷爷，我真的只是太过心急想考取功名，所以才把书先放在了身边，我没有想侵占的意思，等我看完自然会归还的！”
赵氏没想到儿子上来就认了，膝行上前扯着他道：“儿啊，你可不能乱认！你爷爷这是要把你当贼看的！”前头姜柏给姜杨下药，她这当娘的替他担下了罪责，先不说其他人信了几分，但总也没有证据指责他。今遭要是人赃并获了，往后姜柏要被全家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姜柏反手就把赵氏的手掰开了，说我认什么认？我只是说我没把书及时呈送到爷爷面前而已，偷书的不是娘你吗？
赵氏完全懵了，她知道这会儿自己应该顺着姜柏的话顶下这罪责的，但是也许是姜柏的反应太过冷漠伤人，亦或许是事情转变得太快让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的，她愣愣地道：“我、我怎么会……昨儿个你说让我偷杨哥儿身上的钥匙，我说我不敢在你爷爷眼皮子底下做那等事……”
姜柏嫌恶地看着她。他早就看不上这愚蠢的娘了，但好在他娘虽然蠢，对他仍有一片爱护之心。眼下他这娘竟还想着把罪责全推到他头上？
他也不顾及什么母子情分了，冷着脸道：“昨天娘是回绝我了，但是今早我一起身，床头便出现了这本书。不是娘给我拿来的，还能有谁？！”
全家人带着怒气的眼神都落到赵氏身上，儿子话里话外的责怪嫌恶更是让赵氏喘不过气来，她说真不是我！又转头看向姜老太爷，说爹，那钥匙一直在杨哥儿手里，他只要有心陷害，还不是随便由他说？
老太爷直接气笑了，说过年前杨哥儿就说过年的时候家里人多手杂，他担心看顾不好，就把钥匙先放在我这。我当时还说他担心过头了，拿到钥匙后去清点了数目，确认一本没少，才亲自又把书房锁上的。怎么现在我听着你话里这个意思，还是我故意陷害你们母子了？
赵氏摇着头说不可能，不可能。
周氏道：“嫂子也别在这儿掰扯了，钥匙就在咱爹手里，那书也没长脚，不是你们拿的还是是谁？”
赵氏完全丧失了理智，当下就上前拉扯周氏，说是你，就是你害的我！
周氏一面回手，一面道：“我害的？是我有本事偷爹身边的钥匙，还有我有本事拿了书偷偷放到你柏哥儿床前不被发现？我真有那么大能耐我还在这儿待？”
赵氏答不上来，只一边薅她的头发一边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你就没想过拿三房的书？上回二叔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们还想着住的近一些呢！还不是为了方便拿书，总不会是为了孝顺爹娘？！
两人眼看着又要扭打在一起，姜老太爷气得把炕桌都掀了，说你们都给我搬，天黑之前我不要再看到你们！
老太太连忙给他顺气，骂两个儿子你们都是死的吗？大过年的你们这是要气死你们的爹？还不听他的话照办？！
姜大和姜二这才上前去把自家婆娘拉开，认命地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姜柏还直挺挺地跪在屋里不肯动，姜老太爷说你也滚，往后没事别凑到我眼前来！
姜柏梗着脖子还在说自己只是心急考功名，又没直接参与。
姜老太爷跳起来就拿茶盏砸他，说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耍下流手段，使阴招，别以为我真的老糊涂了，不知道你们房拿主意的全是你！从前不过是给你留两分面子罢了！还功名，你这种人考个屁的功名，你要是能考上，我把姜字倒过来写！
姜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灰溜溜地被老太爷赶出了屋子。
而三房这边，姜杨除了早上和老太爷说想看会儿书，拿了钥匙，然后报了失窃之后就没参与了。
等老太爷那屋子里没了响动，他就去找了他姐姐，说这下你之前说的收尾可算是收完了？
姜桃轻轻笑了笑，说这才终于结束了。
半个月的搬家期限，可能在大房二房那边看着很短，但在她眼里却是太长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别说还是姜柏那样狼子野心的人。也是姜柏他自己贪心，若是早早地把书递到老太爷面前，说明情况，便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倒也不怪她非要把事情做狠做绝，而是老太爷看着精明，其实对子孙还是看的很重。前头他恼了大房二房小动作不断，但说到底他们并没有得手过。时间长了，事情淡了，血脉亲缘怕是又要占据理智的上风。
更别说后来老太太还心软了，说月尾就是姜桃的婚期，届时有的忙活，不若再留他们在家里搭把手，等忙完了再说。姜老太爷当时听了虽然没接话，但是也没反驳什么。
月尾她出嫁，二月是县试，这一留二留的，总是能找到理由的，大房和二房也不用搬出去了。后头姜杨休沐时还要回来的，姜桃怎么可能放心让他一个人面对其他两房？
还是趁早把他们赶出去，一劳永逸的好！

第40章
初二这天傍晚，姜大和姜二各去雇了一辆牛车停到了姜家门口。
因为牛车是从别人家雇来的，动静又闹得这般大，自然是瞒不住村里其他人的。
这个时代讲究孝道，子不言父母之过。旁人并不会说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不是，议论的还是姜家大房而二房到底又做了什么忤逆不孝的事，惹得姜老太爷这般容不下他们。
最怄的要数周氏了，她可什么都没干啊！不过娘家离得近，听人说姜家好像出了事，提前赶回来看热闹而已！
当乡亲们以异样眼光打量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周氏还真有冲动直接和大家伙儿说说大房办的那些事！
但是理智阻止了她，大房做的一些事都在分家前，她自己也曾参与迫害那个丧门星，要是真的撕烂了脸皮，她自己也落不着好！
赵氏也恨她，觉得还是周氏害得她。
妯娌俩前头虽然当着老太爷的面打过一架，但说到底并没有本质的矛盾，也有故意演戏的成分，想逼着老太爷分家而已。
这次是坏了，两人真成了仇人了，为了争谁雇的牛车先出门，乌眼鸡似的差点又打起来。
后头看热闹的人多了，两人顾及到残存不多的脸面，这才罢手。
老太太听着外面的响动，难受地劝老太爷道“老头子，大过年的何必闹到这种难看的境地呢？你往常不是最好面子的吗？”
老太爷躺在炕上生闷气，说“你别管，这家反正都分了，早搬晚搬都是一样的！”
他就是前头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要面子，所以纵的那几个不省心的越来越无法无天。前头他们给姜杨下药就不说了，虽然十分可恶，但却没有得手，自食其果罢了。这次竟还妄图染指小儿子留下来的书！
那些书是宝贝东西，但再姜老太爷心里，但那更是象征着早逝的小儿子留下的传承。精神层面上的价值比钱财方便更为宝贵！
今儿个他们能不声不响地溜门撬锁，明儿个是不是不高兴了直接搬空了，连带书房一把火烧了？
真到了那种时候他，什么手段都不顶用了，他以后两腿一蹬，也没脸去九泉之下见小儿子了！
后头老太太还要再劝，姜老太爷就说自己累了，让她出去盯着那两房，要确保他们搬干净了，别故意留些东西回头再牵扯不清。
老太太没办法，只能红着眼睛出了屋。
姜老太爷在炕上躺了好一会儿，觉得心里舒服一些了，就把姜杨和姜桃喊到了屋里。
“今天家里出的事，想来你们也都知道了。”老太爷说着话摸了旱烟狠狠抽了两口，才接着道“就是要委屈了阿桃，月底你出嫁，家里只有我和你奶奶能帮着张罗，不能大办了。”
姜桃说没事的，又道“我本就在孝期，一切从简就好。”
她也不是不看重这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只是相比于那些场面上的东西，她更希望自己的婚礼能清清静静的。现下就很好，姜家只剩下二老和她们姐弟，不用再担心出什么幺蛾子。
老太爷今日素来觉得她乖巧，又夸奖了她几句，而后就询问姜杨要不要找人来把三房的书房重新修缮，加固门窗和门锁。
姜杨想了想，道“这书只要在家里一处，难保旁人会不会再起心思。不若把它们挪到大伯娘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也懒得往后千防万防的。”
姜老太爷想了想就也跟着点头，说确实如此。
这时候姜桃就很适时地提出来，说“我和沈二哥说好了，成了婚就要搬到城里去住，爷爷要是放心，就把书搬到我们的住处去。还像之前一样，书房上锁，由阿杨保管。”
姜老太爷对她还是很放心的，加上他对未来孙女婿也满意得很，所以不等姜桃多说，他就继续道“往常杨哥儿一人住在学舍里就很不方便了。往后霖哥儿也要进学，不若让他们平时和也你们住在一起，休沐的时候再一道回家来。”
这自然更中姜桃的下怀，当即就说全凭爷爷吩咐。
没多会儿老太太也进了屋，一边叹息一边说“我看着他们的牛车出了大门才进来的。老大和老二本来还想来给你磕个头再走的，我怕他们又惹你生气，没让。”
姜老太爷肃着脸点了点头，说真那么有孝心，早干什么去了！
后头姜老太爷也不让老太太继续说其他两房的事了，而是同她道“方才我和孩子们说好了，等杨哥儿和霖哥儿去了学堂，就把三房的书搬到城里阿桃婚后的住处去，两个孩子在城里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你去拿一些银钱来，给阿桃弄一个大一些的宅子，他们住着也方便。”
分家的时候二老虽然分了公中的银钱，但自己的养老钱却是没动的。这么些年积积攒攒的，加上从前姜桃他爹还在的时候，不仅往公中交钱，私下里还会另外孝敬，所以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私房可比公中那份厚重的多。
姜桃连忙说不用，又接着道“银钱不够我们就只先租赁屋子住，我和沈二哥都是有手有脚，晚些时候总能攒到钱买新屋的。如今家里分了家，爷奶的养老钱应该更要好好存着才是。”
听到这话，姜老太爷脸上才终于有了笑影儿，说不枉过去家里疼你。
姜桃跟着笑笑没说话。
倒也不是她跟银子有仇，而是明白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若是收了银钱，那以后城里的住处就有了老太爷和老太太一份。往后二老想来看孙子，她还能拦着不成？就怕长此以往，那住处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后头姜家再来拜年的客人，问的大多是怎么好好的分了家，又急急让其他两房搬出去的事。
这种事姜桃作为小辈也不方便听，就干脆在自己屋子里做针线。
不得不说人逢喜事就是精神爽，到了初八的时候，她已经绣好了三条抹额，五个荷包。
想着这会儿城里的店铺应该都开门营业了，她就准备把做好的东西送到绣庄去。
前头姜杨没能劝住她别做针线，此时见了就又忍不住劝道“再有二十天便是你出嫁的日子了，这时候你该在家里绣嫁妆才是。咱家眼下真不缺钱。”
姜桃抿了抿唇没接话。她和两个弟弟是不缺钱，身边还剩三四十两银子呢，怎么都是够的。可是她从前还是想的太狭隘了，成了婚后是五个人住在一起，生活开支肯定加大。而且过年的时候就算农家人都会穿上最光鲜的衣服，但沈时恩带着弟弟来拜年的时候，大冷天的两人都是一身半新不旧的短褐，连件袄子都没想着置办。
往后既是一家子，她不可能只给自己和两个弟弟吃好的穿好的，也得把他们兄弟当成家人。
不过这话她没敢和姜杨说，怕姜杨又要急眼。
所以姜桃想了想，只是道“说了你别笑话我，过年这两天顿顿吃白米白面，我嘴巴吃刁了，可不想回到从前吃豆饭的日子。嫁妆也不急着绣，我去完这趟回来就开始准备，反正一切从简，我要真把嫁衣绣的华丽璀璨，反倒显得奇怪。”
后头姜杨说那由他拿到绣庄去，省的她来回跑。
姜桃还是不肯，说上回的活计还没听到回音，总该问问主家满不满意。
姜桃实在说不动他，一边嘟囔她“主意越来越大”，一边还是把她送到了村口去搭牛车。
进城以后，姜桃驾轻就熟地来到了芙蓉绣庄所在的街上。
因着过年的关系，不论是街道上还是绣庄里，人都比平时多多了。
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姜桃看店内所有活计都在忙着招待客人，便直接去了柜台寻年掌柜。
可柜台旁却只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圆领袍衫，正在一边翻账簿，一边打算盘。
姜桃轻轻叩击柜台，表明自己来找年掌柜的。
那少年把账簿合上，笑着道“姑娘来的不巧，我爹这几日拜会重要的客人。不过他虽然不在，姑娘有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姜桃此行的目的主要还是卖绣品，所以便点头道“好，同你说也确实一样。”
然而还不等她打开小包裹拿出自己的绣品，旁边却传来一声嗤笑声。
姜桃闻声看去，就看到了一个穿着一件崭新的粉色素面锦缎褙子的娇憨少女，正依靠在一个博古架上，手执着一把团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桃回忆了一下，这才看出这人是同村的钱芳儿——原身的塑料姐妹。也得亏是她记性还算不错，不然钱芳儿骤然打扮得这般富贵，她都要认不出了。
“阿桃姐姐啊，”钱芳儿学着大家小姐那样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一边拿着团扇扇风一边凉凉地道“想不到还能在这里看到你。若不是姐姐穿的太过寒碜，我还真不会一眼发现你。”
姜桃穿的还是平日里的素色家常袄裙，虽然洗的有些发白，但总归不至于失礼于人。当然也确实和这店里穿着光鲜的客人很是不同。
再一联想钱芳儿之前炫耀她和绣庄掌柜的儿子定了亲，姜桃也就明白了她为何出现在此处。
姜桃不急不恼地笑了笑，道“芳儿妹妹倒是穿的和平常不同，好像山鸡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一般。”
“你！”钱芳儿摇扇子的手一顿，随即想到现在是在未来夫家的店铺里，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哼笑道“姐姐这也算是秀才家的女儿？怎么肚子里一点文采都没有，那句话明明说的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哦！”姜桃恍然状点头，“原来芳儿妹妹不是山鸡，是麻雀。”
钱芳儿笑不出了，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个度，“说吧，你来这儿做什么？来买东西吗？你买得起吗？”
姜桃摇了摇头，将手里的小包袱晃了晃，“来卖刺绣的。”
钱芳儿听了这话又得意起来，“我前头同姐姐说过了，这绣庄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收的。你这三脚猫功夫绣出来的东西，还是拿到街边档口去卖吧，总也能卖个两三钱银子。”
“芳儿！”年掌柜的儿子皱着眉出声组织，“我爹说的过门就是客，咱们不能这么对客人说话的。再说这位姑娘还没把自己的绣品拿出来，你怎么能直接说不收？！”
钱芳儿被这么说了，便把声音压了下来，挨到他身边软软地道“小贵哥哥不知道，这位阿桃姐姐与我打小就认识的。她素日里惯只知道玩的，从来没做过什么针线，哪里能绣出什么好东西？今日店里客人这么多，我这不是怕你累着，给你节省工夫嘛。”
年小贵对自己这未婚妻子还是很喜欢的，闻言就也没多说什么，只对姜桃说了一声‘抱歉’。
姜桃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反正她对自己的绣品有信心，不愁卖。外面绣庄多得很，也不是非要往这芙蓉绣庄里卖。她干脆就没把自己的小包袱展开，凉凉地看了一眼钱芳儿手里的团扇就出了绣庄。
钱芳儿察觉到她停留的目光，得意洋洋地昂了昂下巴，要是姜桃留得再久一些，她恨不能连转好几个圈，让姜桃好好看看她这身富贵非常的打扮。
而姜桃只觉得好笑。为啥古代人装逼就是爱大冬天摇扇子啊？前头羞辱姜杨的那个叫什么子玉的是这般，后头这家绣庄的少东家也是这般，现在连钱芳儿都学会了。回头她可得好好同弟弟们说一说，让他们长大了千万别学这歪风！

第41章
姜桃径自淡淡然然地就那么走了，年小贵见了，便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位姑娘看着性子挺好，为什么你看起来对她有很大敌意似的？”
钱芳儿不屑地撇了撇嘴，但想到这是在自己未婚夫婿面前，她便很快调整了神情，垂下眼睛，欲言又止地道“小贵哥哥也知道，我娘是寡妇，带着我在村里讨生活。村里那些人背后都看不起我们……”
年小贵听到这里就舒展开了眉头。他小时候也是苦过的，自然是能感同身受到这其中的酸楚。他看中钱芳儿，也是因为两人小时候的经历相同，惺惺相惜。
“那位姑娘欺负过你？还是她的家人？”
钱芳儿拿衣袖拭了拭眼角，“她、她也不算欺负我吧。但是她拿总是拿旧衣裙给我穿，我家虽然不富裕，却也没穷到穿人旧衣的境地。可她爹是秀才，是村子里的大人物，我娘不敢得罪，只能逼着我穿，还得穿着上门同她亲自道谢……”
钱芳儿越说越气，怕自己的神情狰狞难看，她就把脸捂进了帕子里，浑似真的好像受过天大委屈一般。
她这话也可一点都没搀假，她姜桃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托生到秀才娘子肚子里了？凭什么同样是农家女，她却什么都不用干，自己却打小就要跟着娘为了生活四处奔走？还有她送的那些旧衣裙、旧首饰，有什么了不起的？比得上她现在穿绸缎的吗？用那些东西打发她，浑把她当个叫花子！
如今姜桃爹娘没了，她倒要看看她日后还怎么猖狂！
钱芳儿的嘴角泛出一丝冷笑，随即又想到上回在姜家见到的那位英雄，她更是恨的咬牙切齿。
天知道怎么会那么巧，她仰慕的对象居然就成了姜桃的未婚夫？而且好巧不巧的，还是她娘当的媒人。
当时她从姜家出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又恨又埋怨，真真叫难受到了顶点。
可是她娘劝她，说“闺女啊，咱们不能不知足啊。年家已经是顶好的人家了，咱们为这门亲事费了多少心思和力气啊？眼看着你们过完年就要成亲了，难不成这档口半途而废吗？娘也是为你好，这女孩儿少时哪个心里没有过钟意对象？但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想想年前年家送来的那套衣裙，只要你嫁过去，往后天天都是穿那样的，再也不用怕挨穷吃苦了！”
就是钱氏的这番话，把钱芳儿给劝住了。
对，姜桃她得了个英武的夫君又如何？那人还不是个苦役？
哪里像她似的，未来夫婿是这大绣庄的少掌柜。
今天姜桃来卖东西，她说不收就不收，彻底地把姜桃给压了下去了。
这还不够，后头年小贵抚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后，钱芳儿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又甜甜地说道“小贵哥哥你对我最好了，往后你都不收她卖的东西好不好？”
年小贵却没一口应下，而是犹豫道“店里的事情还是得我爹做主……”
正说着话，年掌柜一边擦汗一边跨进店铺，问“什么事要我做主？”
钱芳儿一见了她就从年小贵身边退了开去，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喊了人——这也是她娘教她的，说年小贵这个人耳根子软，私下里在他面前放纵一些不碍着什么。但是年掌柜也是个人精子，在他面前就得老实老实再老实，宁愿表现得木讷一点，也别卖弄任何小聪明。
年掌柜见了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芳儿来了啊。
钱芳儿垂着眼睛道“今天开市，我娘想着店铺里可能缺人手，就让我过来帮忙。”
年掌柜也没多说什么，转头接着问年小贵，说“我让你留意的人今天来了没有？”
年小贵摇了摇头，道“爹交代的，儿子都记在心里。说要留意一个绣技非凡的年轻姑娘。”
年掌柜听了这话就有些着急，怎么这么些天还没见到人呢？
日前楚家飞鸽传书过来，说让他千万要保持住和桌屏绣娘的联系。前头县官夫人黄氏的叮嘱还言犹在耳呢，如今竟连主家也要寻那少女，年掌柜真的是悔不当初，后悔没有问清对方的姓名地址。
如今都初八了，照理说这段时间完全够那少女再做几件绣品了。若是她不缺钱所以没有来变卖也就罢了，他再等等就是，若是对方直接离开此处了，这人海茫茫该从哪里寻她？！
正当年掌柜愁的不行的时候，一个伙计凑了过来，小声地禀报道“掌柜的，我方才似乎看到一个美貌的姑娘来过，年纪和长相和您说的都对的上……”
虽然姜桃几次来绣庄都是年掌柜亲自招待，伙计没和她说上话，印象不算深刻。但是那样的容貌和气度，在这小城里很是特别，再见着了很容易对上号。
年掌柜面上一喜，问人呢？
伙计看了一眼年小贵，才小心翼翼地接着道“已经走了。”说着眼看年掌柜要急，伙计又赶紧补充道“让少东家赶走了！”
年掌柜这就不好对着伙计发作了，他儿子赶的人，伙计就算觉得对方是他要寻的人，也不敢驳他儿子的面子不是？
“小贵！你和我说说，为什么要赶我要寻的绣娘？！”
“爹，冤枉啊！”年小贵看他爹黑了脸，连忙放了账簿，有些着急地解释道“刚来的那个姑娘是芳儿认识的，芳儿说自小就和她认识了，那就是个从来没碰过针线的。怎么也不可能是爹要寻的人啊！”
年掌柜又去看钱芳儿。
年掌柜阅人无数，目光精准犀利，钱芳儿心虚地觉得自己的小心思都要被看穿了，但是关于姜桃不会刺绣这一点她也是没有撒谎，所以她理直气壮道“年伯父，我真没有骗人。她真不会什么针线，就是家里长辈没了，穷的过不下去了，所以随便绣了点东西，出来碰运气的……”
年掌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见她不似说谎，就也没追着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要是再寻不到人，倒是不怕县官夫人问责——毕竟本就是做买卖，他寻不到卖绣品的绣娘，对方还能把他关进牢里不成？但对着主家可就不好交代了，少东家对店铺的不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要是再办不好差事，真难保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后头店铺里又来了熟客同年掌柜搭话，年掌柜便立刻端上笑脸招呼起来。
稍晚一些时候，年掌柜送走熟客，年小贵去送钱芳儿回家，年掌柜还是觉得不安，便再问那个伙计，说那个姑娘被赶出去后去哪里了？
那伙计就道“依稀看到她往对面去了，但是当时店也人多，小的也看的不真切。”
芙蓉绣庄的对面本是一间空间很大的米面铺子，年前不知道被哪家盘了去，围着黑布敲敲打打地装修，过完年才揭开布条，挂上招牌营业，竟也是一间绣庄！名叫牡丹绣庄。
差不多的地段，差不多大的门面，连名字招牌都差不多，傻子也能看出来这牡丹绣庄就是来和芙蓉绣庄打擂台的。
年掌柜一听就急了，不敢设想若那被赶走姑娘真的是他要寻的绣娘，又去了对面会怎么样。
他也顾不上面子了，直接跨过长街去了对面。
“李掌柜还在忙？”年掌柜端着笑同牡丹绣庄的掌柜打招呼。
两家绣庄虽然不过对着开了几日，但都打听清楚了彼此的背景，只想着怎么把对方斗败，没事不会往来。
李掌柜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抱着手道“年掌柜怎么有空过来？”
年掌柜像听不懂他话里的嘲讽似的，接着笑道“上午我不在店里，我那儿子糊涂把我一个相熟的绣娘的绣品给拒了，伙计说他往你这儿来了，大概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肤白貌美有些瘦弱，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李掌柜听了就说是有这么回事，接着又道“我说怎么那位绣娘的绣品怎么那么精美呢，原来是年掌柜的熟人，怪不得啊！”他还比了个大拇哥，“真的是好的没话说！”
年掌柜还在笑，心里却在滴血，他没想到儿子赶出去的那个还真是他要找的绣娘！
“那位绣娘的绣品何在？我出双倍银钱买回来可好？”
李掌柜在柜台里找了一会儿，一拍脑袋道“你说我这脑子，她带来的东西特别精巧，半天就全给卖完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你家的东西，不然肯定给你留一份！”
年掌柜气得脸上的笑都端不住了。那位绣娘的东西有有多好，没人比他更知道了。李掌柜浮夸的演技骗不了他，肯定不是卖完了，而是他想把绣品据为己有！
他也知道这李掌柜的嘴里肯定不会有什么老实话了，干脆就不问了，袖子一甩就回了自家绣庄。
等他走了，伙计奇怪地问李掌柜，说“小的一直在店里，上午咱家门前似乎确实来了那么个姑娘，但是她好像没进门就离开了，掌柜的怎么收到她的绣品的？那绣娘的技艺真那般不凡？掌柜的怎么不留着给小的们掌掌眼？”
李掌柜摊摊手，说“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哪里见到什么绣品了，只想着值得他年大福巴巴来问，想着肯定是个厉害角色，就顺着他的话气他而已。”
年大福就是年掌柜的名字。伙计听得嘿嘿直乐，说掌柜的你真有一手！
李掌柜也跟着笑，随后又不忘叮嘱道“你吩咐大家警醒一些，要是那绣娘下次再出现，不管对面出多少价钱，咱们都出两倍！”
伙计连忙说知道了。然后李掌柜又招呼伙计们都先别洒扫了，都过来等着看好戏。
众人不明所以地放了扫帚墩布，聚到了门口。
不多时，年小贵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回来了。又不多时，年掌柜中气十足的斥责声从对面传来——
“去找钱家问清楚那姑娘的地址，不给人好好赔罪你就别回来了！”年小贵灰溜溜地被扫地出门。
李掌柜看得拍手直乐，同伙计道“好一出‘年大福教子’的戏码！我改主意了，你快跟上年小贵，寻到那绣娘记得和她说，不管对面出多少价，我们给三倍！”
反正他们的绣庄的首要目标是斗垮对面，便是不赚银钱，他也要把那绣娘拉拢到自家来！
…………
再说回姜桃这边厢，从芙蓉绣庄离开后，她才注意到街对面居然也开了一间绣庄。
从前她第一次进城选择在芙蓉绣庄卖东西，就是看重它规模大，品格高，看着和普通的店铺很不一样。
但这牡丹绣庄不论是装修风格还是规模，居然比芙蓉绣庄还好上不少。且这家店在做开业酬宾，吸引了不少新客人，显得更为热闹。
姜桃也不急着挤进去，想等着人少一些再去和变卖绣品。毕竟她还想和掌柜的聊一下价格，客人这样多的情况是不方便说话的，没得阻碍人家做生意。
可她不过刚站了半刻钟，长街上忽然来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青衣小丫鬟，指着她就道“这里这里，在这里！”
饶是姜桃这历经过不少风波的，当即都愣了神。而在她发愣的片刻，丫鬟带来的几个仆妇便簇拥着她往街尾走去。
就在姜桃思忖着该大声呼救还是利用街上的人群逃跑的时候，仆妇们把她带到了一辆高大气派的马车边上。
那马车是真的挺阔绰，用的上好的木料就不提了，连四个角的装饰都是珠玉玛瑙之类，虽不能和她上辈子见过的相比，但在这小城里也算头一份了。
马车里坐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圆润妇人，正撩车帘探着头等着什么，见了她就立刻拿出一条帕子问“这个，是不是你绣的？”

第42章
姜桃定睛一看，那妇人手里拿的正是她第一次绣来卖的帕子。
“是我绣的。”姜桃回答。
话音刚落，那妇人就喜笑颜开，连声道“好好好，终于寻着你了。快上马车来，我寻你有事。”
姜桃并不认得她，因此便有些迟疑，簇拥着她过来的那个丫鬟就出声提醒道“姑娘还犹豫什么？我们太太是县官夫人，此行只有你的好处，又不会害你。”
说完丫鬟就拿了脚凳，催促着姜桃上车。
姜桃思忖着如今她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农家女，也没人会冒充县官家眷来设计于她。何况这光天化日，闹市之中，不少人都看她被带了这华丽的马车边上，真有歹心的，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姜桃采了脚蹬上了车，县官夫人黄氏就催着车夫驾车。
不等姜桃发问，黄氏就打开了话匣子，同她解释道“我年前在芙蓉绣庄买了你的帕子，去了别家会客。那家的夫人看着也很喜欢，我就是说你是我家的绣娘，她若是喜欢，我下次带着你拜见她。谁知道那绣庄的年掌柜竟也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住在何方。我也是没得法子，只能让几个丫鬟轮流在那里守着，看到和年掌柜描述的相像的，就把人带来……”
姜桃静静地听着黄氏说了一大通，心道这位官太太倒是个藏不住话的，其实哪里用得着和她解释这么说，双方身份悬殊，自己作为一个小小绣娘，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也可能正是因为身份悬殊，对方觉得同她说这些也无妨，任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所以姜桃只是应道“夫人说的民女都听明白了，任凭夫人吩咐。”
得了她这句话，黄氏就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过年这段时间她已经让人去芙蓉绣庄问过了好几遍，却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那年掌柜真的寻不到人，还是故意诓骗她。但是没办法，她已经在卫夫人面前说了大话，年头上去卫家拜年的时候，卫夫人还又问起了几次。于是便只能用蠢办法在这长街上守株待兔了。
幸好没守了两天，黄氏就等到了姜桃。
她靠在引枕上把姜桃细细一打量，心道那年掌柜还真没诓人，确实是个貌美又年少的姑娘，虽然看着穿的穷苦了些，但是只普普通通往那儿一坐，通身的气度就让人难以忽视。看着倒不似穷苦出身，反倒像是大家小姐似的。
黄氏有心想同她打好关系，路上便同她攀谈起来。
当得知姜桃是秀才的女儿，黄氏对她就更是满意了。卫夫人清高的很，看不上她这商贾出身的，眼前的绣娘若是读书人家出身，倒也不比担心她言行无状，惹恼了卫夫人。
等马车到了卫府，黄氏让丫鬟帮自己褪下耀眼的钗环首饰，只在头上插了一根银簪，而后便带着姜桃下了马车。
通传之后，卫家的下人领了他们进府。
姜桃跟在黄氏后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规矩走路，余光却把这井井有条的宅子尽收眼底。
她之前还奇怪县官已经是小城里的一把手了，这县官夫人怎么还上赶着巴结别家。如今看着这卫宅，虽然地方不大，布置的也素雅，但光是看下人的素养，就能瞧出主家身份的不凡。
而花厅之内，卫夫人正一筹莫展地让丫鬟准备香茗。
她身边的妈妈见了，便劝慰道“太太忍一忍，那黄氏到底是县官夫人，咱们总该卖几分面子。太太就还像之前一般，寒暄几句把她打发走便是了。”
卫夫人头疼道“若是一次两次的便也罢了，可下个月就是县试，秦家的爱子要去隔壁县下场，说什么都要让老爷指点几句。光是过年这几日，黄氏就来了三五趟了，送的年礼也不像样，虽不是金银那样的俗物，却是历代名家的墨宝，一幅就抵千金，让人轻不得重不得的。我只能捡着她上回提的绣娘说，没想到她还真把人找来了。”
上回她问了绣娘的事，黄氏打下包票说回头就把人带来。但过年的时候却不见那绣娘，想着以黄氏的热乎劲儿，若那绣娘要真是她府里的，肯定立刻就带来了。隔了这么久，想来是黄氏也寻不到人了。卫夫人就正好以此为借口来劝退她，没想到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们主仆说着话，丫鬟就把黄氏和姜桃引了过来。
黄氏进了屋就笑着道“这丫头过年回家去了，我也忘了问她家的具体住址，隔了这么久才把她带来见过夫人，还请你见谅则个。”
卫夫人也端起场面上的笑，说不碍事的，然后又给她们都看了座。
姜桃上前福身行礼，轻声道“民女做的刺绣粗陋，得蒙两位夫人都喜欢，实在惶恐。”
卫夫人见她说话轻声细语，行的礼也是挑不出半点错处，神色稍霁一些。但是眼前的少女实在年少了些，不像能有那等刺绣功力的，不禁又让她有些怀疑，莫不是黄氏寻不到那绣帕子的绣娘，所以寻了个知礼的姑娘来骗她的？
“姑娘不用这般客气自称‘民女’，我们家如今也是白身，你和旁人一般，称呼我为卫夫人便好，也自在一些，坐下说话。”
姜桃应一声‘是’，刚走到黄氏下首的座位准备落座，却听黄氏接话道“难得卫夫人喜欢你，你去挨着她坐的近些，也方便说话。”
她也心急，说着话就伸手就把姜桃往另一边的座位上按。
姜桃根本没有防备，猛地被这么一拉，差点直接撞上桌子，连着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卫夫人……
嗯，她大概知道这少女和黄氏确实不是一路人了。
姜桃也有些汗颜，她虽然一直都没怎么在场面上交际过，但上辈子到底是侯门嫡女，该学的规矩都是下了苦工学过的。她是真没想到这县官夫人会在人前这么直接伸手拽人，力道还不小。
也难怪眼前这位打扮得十分风雅的卫夫人，好像对县官夫人有些嫌弃似的。
不过这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坐下之后，姜桃就展开了自己的小包袱，对着卫夫人道“这是我最近绣的，不知道能不能入夫人的眼。”
卫夫人正是没眼看黄氏粗莽的举止的时候，闻言便打量起那抹额和荷包来。
这次的抹额和荷包，姜桃是准备卖出一些高价的，不论是用料和针法，都比之前的帕子好上不少，也用心不少。
卫夫人年头上待客的时候吹了冷风，正犯头疼，也正是要戴抹额的时候。
可是从前府里的绣娘没带回来，市面上卖的那些她又看不上，年头上也不好戴过去的旧物，便只能作罢。
而姜桃做来的这几条，不论是颜色还是花纹、绣工都十分雅致，很合卫夫人的眼缘。
三条抹额，一条绣着如意祥云，一条绣着别致梅花，最后一条上盛开的牡丹更是雍容华贵。且这几样图案都只占据整条抹额不大的篇幅，并不会让人觉得戴上会俗气。
卫夫人挨着看过来，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选择——毕竟按照她往常的品味，她应该是更中意祥云或者梅花这样素净的图案的，可那朵绯色牡丹实在扎眼，倒把其他两条都衬得寡淡了些。
黄氏见她来回看了好几遍，就笑着道“夫人不必纠结此等小事，反正就是几条不值钱的抹额，您一并收下就是，又不值什么钱，我送给夫人就是。”
卫夫人听了这话就微微蹙眉，连姜桃都在心里忍不住扶额——这县官夫人真的是不怎么会说话，这哪里是钱的问题啊？提了钱，倒好像这卫夫人多么吝啬一般。三条抹额是小事，可人只有一个啊，这卫夫人纠结的不是该要哪条，而是该戴哪条。
“夫人不若选这条牡丹的。”姜桃坐的离卫夫人近，自然察觉到她的目光在这条上停留得更久。
“这条会不会太娇嫩了一些？”卫夫人有些犹豫，毕竟她年岁也不小了。
“不若试戴一下？”
卫夫人便唤丫鬟取来铜镜。
抹额带上之后，那绯色衬得卫夫人稍显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几分，更是显得年轻了不少。
这不用旁人来夸，卫夫人自己就满意得很，却听黄氏在旁夸张地道“夫人戴上这抹额一下子就年轻了好几岁，浑不像已经快四十的人了！”
卫夫人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连带着嘴角都抽抽了两下。
姜桃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论哪个时代的女人，年纪都是不能提的禁忌话题啊，只夸年轻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提别人的年纪啊！这县官夫人到底是来卖好的，还是故意来噎人的？！
不过卫夫人还是秉承着多年的素养，没有指责黄氏什么，毕竟跟黄氏第一回 上门来，使蛮力按着她的手腕非要把拇指粗的金镯子往她手上套的行为相比，今天这几句话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夸姜桃手艺真是不错，让丫鬟娶了二十两银子来，说所有东西都要了。
姜桃退却不肯收，说您太客气了，不值这么多的。
她虽然这次想着要卖出高价，但这高价也是相对于上次卖四条帕子的三两银子来说的，只想着这次能卖个十两银子就很好了。而且在马车上县官夫人已经许诺要给她报酬了，没道理一份东西收两份银钱。
卫夫人看她倒不似个俗人，不由又细细打量了姜桃一番。
黄氏看卫夫人这般沉吟不语，以为她是不高兴了，急急地插嘴道“卫夫人让你收着就收着，怎的这般话多？！”说着就接了丫鬟手里的银锭子，硬往姜桃手里塞。
姜桃前头已经领教过黄氏的手劲儿了，却没想到她的力气居然这般大，捏着她的手居然让她动弹不得半分。黄氏塞完还怕她反悔，硬又把她的拳头包起来。银子虽然算不得多硬的金属，但姜桃的手掌还是被膈得生疼。
银子推来推去也不好瞧，姜桃就收下了，又对着卫夫人福了福身，道了谢。
黄氏笑呵呵地看着卫夫人，心道刺绣也看完了，银子也给了，接下来了是不是该谈谈卫先生收她儿子当学生的事了？
没想到卫夫人一间她这火热直白的眼神就猜到了她的小心思，立刻端起茶盏，说这几日身子本就不爽利，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就觉得累了。
这便又是送客了。
黄氏没办法，说那夫人先休息，过几日我再来。
听她说还要再来，卫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为不可觉地抖了抖。
丫鬟送了黄氏和姜桃出去，刚出了屋子，黄氏就气哼哼地埋怨姜桃，说“都怪你，方才卫夫人给你银钱你收着就好了，二十两银子在那儿推来推去的！你看看，惹了卫夫人不悦了吧！”
隐隐约约地听到这话，卫夫人刚舒展的眉头又蹙上了。
想着那小姑娘倒也算讨喜，卫夫人便也跟着走了出去，想出声为她解围。
却见姜桃丝毫没有瑟缩，不卑不亢地道“我年幼不懂规矩，坏了夫人的事，请您见谅。”
黄氏也不是第一次碰壁了，其实心里也清楚和姜桃没多大关系，不过是心里有气无从发泄罢了。见她坦坦荡荡的，既没有怯懦，也没有争辩，气便也消下去一些，摆手道“今遭就算了。你回去再绣一些旁的来，过两天再跟我一道来。”
姜桃想着身上的二十两银子，倒也有些心动。只是做针线费眼费神的很，就算是她也不可能不休息一直做。而且马上就是婚期，嫁衣什么的肯定还得绣，总不能为了银钱真不去管自己成婚这样的大事。而且看着县官夫人和那位卫夫人的关系，单靠几件绣品也办不成什么事。加上这县官夫人虽然举止有些不雅，但也没说用官眷身份压人，不似什么坏人，不用担心回绝了她惹来什么大祸。
所以姜桃回道“我家里有事，恐怕这个月都不得空了。”
黄氏一听又要急，但随即想到到底还是在卫家不好发作什么，就哼了一声，说出去了我再和你说。
姜桃跟在黄氏身后往外走，然后趁着没人注意，她把银子揣进随身的荷包里，然后将疼麻了的手背在身后连抖了好几下。
卫夫人在后头看到她这小动作，又看到她白嫩的手掌一片红，依稀还有银子膈出来的痕迹，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弯了弯唇。
她对身边的丫鬟道“去和秦夫人说一声，那位绣娘与我十分投缘。问问她能不能割爱，以后就让那位绣娘来我们府上做活。”

第43章
姜桃和黄氏还没出卫宅，就被卫夫人的丫鬟给追上了。
丫鬟将卫夫人的话转述后，黄氏脸上的怒气立刻淡了下去，笑逐颜开道“好好，既然卫夫人喜欢这丫头，我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日后就让她来你们府上伺候。”
姜桃看着县官夫人根本没准备和她商量的做法，默默又在心里汗颜了一把。
不过好在卫夫人温文知礼，出手也大方，看着不难相处的样子。打一家的长工，也总比在家短打工还要担心卖不出价钱来的好，而且还不用自己再出本钱，怎么也是稳赚不赔。
所以姜桃就也没说什么，只和丫鬟解释了自己要到二月才能过来。
丫鬟说这不碍事，她们太太吩咐了，说正月里本就事情多，等她忙完了再过来也不急。
等出了卫宅，黄氏乐呵呵地让丫鬟从马车上取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说给姜桃。
姜桃怕黄氏又故技重施硬塞给她，连忙退后了几步，拒绝道“方才卫夫人已经给过银钱了，我不好再收的。还请夫人收回。”
“卫夫人给的是卫夫人给的，我给的是我给的，又不矛盾。你可是嫌少？”黄氏说着就打开了荷包，将里头的内容展示给姜桃看。
姜桃见荷包里头居然是满满一袋子金锞子，那更是不敢收了，回绝道“我不是嫌少，而是无功不受禄。”
她哪里是嫌少，是嫌多啊！若是这县官夫人给一点小钱当她帮着圆谎的辛苦钱便也算了，但这样多的银钱，那肯定还要她做旁的事了。她能看的出来县官夫人是有求于卫夫人的，虽不知道细节，但想来所求之事必不简单。她不想参与。
“不行，你必须得收下。”黄氏说着就又上前几步。
姜桃可不想再领教她的手劲儿了，便换了个说法，道“金银实在太过贵重，我家家贫，冒然得了这么些银钱，恐怕会为家里招致祸端。夫人若是真是为我好，便也不急在这一时。”
黄氏一想是这个道理，她是想让姜桃长久地为自己办事的，倒也不急着眼下一下子就把酬劳给她。反正就是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也不担心她日后跑了。
“好，那我先给你留着，有机会再给你。”
和县官夫人分开后，姜桃就往城门口去。
她进城的时候是上午，但是在长街上耽搁了一会儿，后头又和县官夫人说了会儿话，赶到卫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在卫家又坐了不少时候，这会儿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再有半个时辰就是村里用夕食的时候，怕是回村的牛车已经回去了。
她加快了脚步，然而紧赶慢赶的，还是没在城门口看到熟悉的牛车。
姜桃失望地叹着气，却在日常停牛车的地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
背对着她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身过来，正是沈时恩。
“你怎么进城来了？也是在等牛车？”姜桃脚步轻快地上前和他说话。
沈时恩的面色却有些不好，近了前也不答话，而是用眼神把她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紧蹙的眉头才舒展来开。
姜桃被他看懵了，一边低头检查自己一边问“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沈时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我今日在城里看了几处宅子，去了你家想找你拿主意。阿杨已经急得不成了，说你进城一整日都没个消息。我想他身子也不好，就和他说由我来寻你。”
姜桃连忙说抱歉，又道“今天我离开绣庄后又遇到了一些事，也没想到外头的时辰已经这样晚了，让你们操心了。”
沈时恩却没有怪她，只摇了摇头道“你没事就好。我先送你回去，再晚一些阿杨怕是真的要急的亲自来找你了。”
说着话两人就出了城门，走上了官道。
走了刚一刻钟，姜桃就有些后悔。她这副身子虽然底子很好，但是自小没怎么做过什么活儿，更没锻炼过，虽不至于大家小姐似的走几步路就累着了，但今天她奔波了一个白日，跟着沈时恩快步走了没多大会儿就开始喘粗气了。
不等她开口，沈时恩就放慢了脚步，歉然道“是我太心急了，是不是累了？”
姜桃笑了笑说不碍事，却看沈时恩已经在她跟前蹲了下来。
“上来。”他道。
姜桃想说不用了，怪不好意思的。但随即想到两人再有半个多月就是夫妻了，倒也不用拘泥什么礼节。加上沈时恩虽然没有说责备她的话，但是不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透着一股不高兴的劲儿。
所以她也没多说什么，乖乖地趴上了他的背。
从前她就知道他身材好，但是并没有触碰过，如今趴在他背上，只感觉他的背格外宽阔平坦，让人觉得倍感安心。
“我重不重呀？”姜桃找话题和他聊天。
沈时恩说不重。
是真的不重，小姑娘娇娇软软的身子，像一滩水，又像一团云。连带着他走路的脚步都放轻了，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她碰坏了。
又走了一会儿，姜桃放软了声音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沈时恩脚步微顿，而后才又叹息道“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
姜桃问他为什么，又听他接着道“气我自己没用，还要让你为生计奔波。”
天知道他进了城来沿着街道挨家绣庄打听询问，却都遍寻不着她的时候有多害怕。后头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难不成是京城的人终于还是寻过来了，对她不利了？又开始后悔，明知道自己可能要面对各式危险，却还是为了自己情感上的私欲，把她留在身边。
他失去的已经太多太多，甚至还害过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女孩，若是此番再连累了她，他真的是万死难辞其咎。
沈时恩还同自己讲，若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不若婚事就此作罢。他会像兄长一般守着她，给她寻一个真正的好归宿。
可是当他再见到姜桃，看到她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蹦跶跶地朝他跑过来，看到她脸上快乐无忧的笑容，他又舍不得了。
怎么舍得呢？把她拱手让人。想想就叫他心痛。
“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少女软糯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暖暖的热气喷在他耳廓上，连带着心脏都跟着微微瑟缩，痒痒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叹气道“下回可不许这么没交代了，卖绣品也好，不管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让阿杨陪着，也得让我陪着。”
“知道了知道了。”姜桃忙不迭答应，听他语气转晴，她又晃荡着小腿，欢快地道“你猜猜我今天赚了多少银钱？”
沈时恩说猜不出，姜桃就伸了两根手指到他面前晃了晃。
沈时恩配合地猜“二两？”
姜桃笑了笑，说“是二十两！”
“这么多呀！”沈时恩赞叹道，“我们阿桃真厉害！”
姜桃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哄小朋友的意味，但还是十分受用，只觉得心里甜的要漾出蜜来。
“是呀，而且还有一家的太太很欣赏我做的刺绣，让我去他家做长工。往后咱们搬到镇子来，也不用再奔波，担心进项了。”
沈时恩跟着她笑了笑，说“好，那我以后就等着跟你过好日子了。”
姜桃被他哄得咯咯直笑，两人有说有笑的，没怎么感觉就已经回到了槐树村。
到了村口，沈时恩知道她要不好意思的，就把她放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姜家，却没想到姜家居然也比往常热闹。
先是姜杨就守在门口，见了她就冲了过来，也是把他拉着从头到脚地好一通瞧，而后才呼一口长气，埋怨道“我说不让你去，你非要去。去了一整个白日不见人，你是不是要我的命？”
姜桃连忙讨饶，再三保证自己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姐弟正说着话，堂屋里出来两个人。
一个姜桃认得，是芙蓉绣庄的少掌柜——和钱芳儿定亲、上午连他的绣品都没看，就把她拒绝的那位。
另一个却是她不认得的。
姜桃正奇怪着他们的到来，那脸生的就上前作揖，笑道“见过绣娘，小的是牡丹绣庄的伙计，名叫牛吉祥。今日特特登门，是为了收购绣品而来。”
“牡丹绣坊？”姜桃记得是在芙蓉绣坊对面新开的那家，但是她都没来得及进去，就让县官夫人的丫鬟‘劫’走了。这家绣坊连她的绣品都没看过，怎么会特特地上门来收购？
而一旁的年小贵初时还有些束手束脚的，毕竟人是他拒的，当天他又跑到人家来来赔罪，实在是挺没面子的。但眼看着对家的伙计都上赶着巴结讨好了，他也顾不上了什么面子了，也跟着上前拱手道“今日的事是我对不住姑娘，在此同你道歉。希望姑娘不计前嫌，继续和我们芙蓉绣庄合作。”
“哼，你们芙蓉绣庄不识好歹，都把人赶走了，还好意思拉着脸来求和呐？！”牛吉祥讽刺地笑了笑，又转头对着姜桃道“还是我们牡丹绣庄慧眼识珠，不用看姑娘的绣品，光是看您这仙女似的样貌和气度，就知道您定然技艺非凡！”
“你这小人！”年小贵气的脸都黑了，“鬼鬼祟祟地跟着我来到这处还不算？竟还敢当着我的面贬低我们绣庄。”
牛吉祥哼声道“我又没说错什么！咋的，只许你家做，还不许我说啦？！”
两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姜桃一个头两个大，宣布道“二位莫要再吵了，我的绣品已经卖完了。而且我也应了一家太太的邀请，要去他家做长工，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变卖绣品了。”
牛吉祥不放弃，又上前压低声音道“姑娘还是考虑考虑我们绣庄，不论他家出多少钱，我家都出三倍！”
“这不是银钱不银钱的问题，是我已经应承了别家在先，对不住了。”
姜桃也懒得同他们掰扯，沈时恩见她脸上露了疲态，就对着他们二人说“请吧。”
然后也不等他们反应，就一手一个扣住他们的肩膀，把他们提溜出了姜家大门。
牛吉祥没想到眼前这青年力气居然这般大，想着再纠缠也讨不了好，且芙蓉绣庄也没讨到便宜，就乐呵呵地回去复命了。
可他走了，年小贵却在姜家大门口踟蹰起来——
今天是他耳根子软，被钱芳儿的话哄了，得罪了他爹看重的绣娘。后头他追到钱家，询问绣娘的住址。钱芳儿却一味只知道哭，边哭边说“小贵哥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在诓骗你吗？”
年小贵被她哭的一个头两个大，但想到他爹拿滔天的怒火，他也顾不上哄她，千求万求地追问。
后头还是钱氏回来了，把钱芳儿给劝住了，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告诉他姜家的住址。
可没想到对门的伙计居然一路尾随他，也跟着到了姜家。
等了好半天，好不容易见着人了，对方不仅没说原谅，还说暂时都不卖绣品了，年小贵真不知道怎么回去和他爹交代！

第44章
赶走两个突然上门的陌生人，姜桃和沈时恩便先去了姜老太爷那儿说话。
姜杨没和他说姜桃出门的事，老太爷还是到了黄昏用夕食的时候才知道这事儿。
后头家里又来了两家绣庄的客人，老太爷就也没工夫出去寻她。
不过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而且还是和沈时恩一道回来的，老太爷就以为他们是去忙新家的事情了，也没有责怪她，只是叮嘱她往后做事得有交代，还说再有二十天就是婚期，这段时间就不要乱跑了。
姜桃本也是准备这趟回来就在家待嫁的，就答应下来。
两人从老太爷那儿出来后，沈时恩也告辞了，说今天天色太晚了，明日再带她去看他看中的宅子。
出姜家的时候，沈时恩发现了还在门口徘徊的年小贵，不等他再多说什么，就把他一起提溜走了。
终于忙完了所有的事，姜桃疲惫地躺上了炕，小姜霖贴心地也跟着脱鞋上炕，挥舞着小拳头给她捶腿。
姜桃指挥着他一会儿大力一会儿小力，舒服得昏昏欲睡。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姜杨走进了屋，压低了声音问姜霖，“姐姐睡着了？”
姜桃闻声就掀开了眼皮，却见姜杨拿着一个海碗站在炕边，原来是来给她送夕食的。
她中午就没吃东西，闻着食物的香气，肚子很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
索性先不睡了，姜桃爬起身，伸手去接姜杨手里的碗。
姜杨却说碗烫，把海碗放在了炕桌上。
年初二的时候其他两房就搬出去了，所以到了这会儿过年囤的食物还没吃完，海碗上有香肠和腊肉，还有一些酱菜，佐着香喷喷的白米饭，光是瞧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姜桃拿了筷子快速吃了几口，才把胃里的不适感驱除。
姜杨见她这般就直叹气，又开始说“还说要照顾我和弟弟呢！就你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的性子，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连累他担心了一整日，姜桃自觉理亏，讨好地笑道“下回真不敢了。再说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不是本就该互相照顾？”
姜杨还是沉着脸，小姜霖见了就拍着胸脯道“哥哥不管姐姐，我来管！等我和姐夫学好了本事，我也去山上给姐姐打那么大的野猪！”小家伙说着又开始抡着膀子比划，“打个这么大的！卖好多好多银钱！”
姜杨看他坐在炕上像个肉团子似的，怎么看也不够野猪一蹄子踹的，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姜杨也跟着弯了弯唇，但随即又把脸板下来，说“早就想和你说了，姐姐还没有和沈二哥成婚，你早早的一口一个‘姐夫’的，平白让人听了笑话。”
小姜霖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开始数，说“一天，两天……不是很快就要成亲了吗？我们也要搬到城里去住了。”
姜杨无奈扶额，“是咱们先去学塾，然后才是姐姐成婚，我们搬家。你这数都数不连牵的，进了学堂可要被同窗笑话的。这样吧，明日开始你先跟着我开始认字，提前学一点是一点。”
小姜霖方才还神气活现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他虽然不知道上学学的是什么，但自打他生下来，他爹和哥哥就每天都在看书练字，光是瞧着就很辛苦。
姜桃便放了筷子安慰他，说“阿霖方才不是还说要变厉害、照顾姐姐吗？练武固然可以打猎，但是念好了书，可以变成另外一种的厉害。”
小姜霖怏怏地说知道了，他懂的。
到底是秀才家耳濡目染长大的孩子，他虽然知道辛苦，却也明白读书是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更别说是跟着哥哥那个比爹爹还厉害的先生学。
姜桃见他兴致还是不高，就把他抱到腿上，拿筷子夹腊肉给他吃，说“夕食用的早，这会儿你也饿了吧？赶紧多吃两口，等过完了十五，年节过去，咱们可就不能吃肉了。”
小姜霖摸着扁扁的胖肚子，吃了两口肉就不吃了，催促着姜桃多吃一点。
夕食过后，姜杨说热水也给他烧好了，让她洗个澡再睡。
姜桃也学小姜霖那样夸张地吹彩虹屁，把姜杨都夸得脸红了，推着她去了净房。
沐浴之后，姜桃散着头发爬上了炕，刚沾枕头就睡着了。
一夜好梦，第二天姜桃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天光大亮，和她同睡在主屋炕上的小姜霖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下地穿鞋，梳洗之后就去书房找他们兄弟。
姜杨说要给他提前补课，那就不带掺假的，姜桃刚走到书房外头，就听姜杨在领着小姜霖读《三字经》。
两人一个领读，一个跟读的，书声朗朗，让人听着就觉得心情舒畅。
后头没多久，沈时恩便过来了，说带姜桃去看宅子。
姜桃便去书房寻姜杨和姜霖，问他们要不要一道去。
小姜霖正读书读得愁眉苦脸的。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啊，只是硬着头皮摇头晃脑地跟着读而已。听到可以进城去，小家伙立刻把书一合，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而后就被他哥哥提溜着后脖领给按了回去。
“我们不去。”姜杨道，“本就是姐姐和沈二哥成亲后的新家，你们才是主人。加上我们人小也不懂这些，没得去了给你们裹乱。”
“可是我想去啊。”小姜霖努力扭动身子，然后发现挣脱不开，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姜桃，向她求救。
“说好今日开始念书的，便要全神贯注，专心致志，怎可半途而废？”姜杨用另一只手把他疯狂发射求救信号的眼睛给捂住了。
姜桃也知道姜杨是为了姜霖好，加上难得看他们兄弟单独相处，也有心想让他们多培养培养感情，便只能对姜霖爱莫能助道“那你在家和你哥哥读书吧，我中午前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姜霖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在他哥冷漠的注视下，接着把立了起来。
…………
姜桃本以为看房子这种事应该挺麻烦的，一家家比对过来，估计得费不少时候。
没想到沈时恩带她去的第一家就很好。
那是一间在茶壶巷的一进的小宅子。茶壶巷正如其名，巷口临街，外面看着道路不宽，但沿着箱子走上半晌之后，就豁然开朗，里头房舍林立，很是宽敞。
中人已经候在外头了，见了他们就上前问好，然后拿了钥匙开给他们瞧。
一进的小院子，也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进了门就是不大天井，天井里有一口水井和一小片菜地，而后正对着的是主屋，左右各一间厢房。
沈时恩已经来看过了，所以不用中人介绍，他就引着姜桃开始看房。
姜桃先去了主屋，主屋正中间是待客间，正中间放着一张方桌，待客间左侧是一小间书房，里头搁着一条条案和一个博古架，右侧则是临窗的条炕，条炕对过是床榻。主屋后头还有一间后罩房，里头不大，搁着一张床，一张方桌，就也放不下其他家具了。厢房比主屋小一些，但也被屏风隔成左右两间，一间小书房，一间卧房。
这宅子位置好，算是城里闹中取静的地方，而且布局合理，采光也不错，几间屋子除了后罩房外都有阳光。更有成套的家具，虽然数量少了些，也旧了些，做工和用料也普通，但起码不用急着再添置什么，倒是省了一笔不菲的开销。
姜桃一圈逛下来就觉得满意的很，压低了声音问沈时恩“这宅子不便宜吧？”
沈时恩却没说银钱的事，只问她喜不喜欢。
姜桃自然说喜欢的，但还是对价钱有些犹豫。这样的宅子买下来估计得伤筋动骨，倒不若先租赁着。还不等她和中人问价，那中人就笑道“这位公子和夫人都好眼光，这宅子前头住着的那位可是考中了举人的，一家子都跟着发达，也就换了更好的宅子。所以这宅子是只卖不租的，如今不过放出来八九日，就已经不少人都来看过了。”
姜桃挑了挑眉，奇怪道“这宅子处处都挑不出错处来，又是读书人中举的吉宅，怎么能八九日才没卖出？”
这年头的读书人不知凡几，能中举的却凤毛麟角。照理说真是那样的吉宅，应该刚放出风声去，就有人上赶着来买了。哪里还轮的远在城外的他们来看？
姜桃想了想，又接着道“八九日前不就是正月初一初二？那会儿家家户户都忙着过节，好好地怎么会这时候卖宅子？”姜桃越说越狐疑，秀气的眉头也蹙了起来，“您也莫要诓我们是乡下人，实话实说吧。”
“这，这……”中人没想到她立刻就能反问过来，尴尬地笑道“想来是主家要的价钱高吧，一分不能让的，要一百两呢！”
一百两确实很多，但这多是对于普通人来说的。但对商贾或是家有余庆的人家，那也不是什么大钱。尤其是越富有的人家越会让子孙多读书，真要是能沾上科举运的吉宅，莫说一百两，就是二百两都有人抢着来买。
姜桃抄着手冷笑，“您若是不老实，那今天这笔买卖怕是做不成了。”
中人额头的冷汗都出来了，本以为对方看着穿的寒酸，不像这城里人，肯定他说什么是什么的。没想到对方居然这般懂行，一下子就听出他话里的不老实来了。
“我来替他说吧。”沈时恩道，“这家的上一任主人确实中了举不假，却是花甲之年才中举。而且中举之后就因为心情太过激荡，当即就中风了，就倒在天井里。当时附近很多人都来瞧这新晋举人的风采，恰好就把他中风倒地的景象都看到了。”
姜桃了然地点了点头，问他后来呢？
沈时恩便接着道“后来这家人趁着年前把老举人送到乡下老家静养，没想到那举人连年都没熬过，大年三十就在老家病逝了。这家子为了供养他几十年读书，早就耗尽家财，连副像样的棺木都置办不起，更别说治丧了。于是这才急着在年头上出售这宅子。”
一旁的中人直接呆住了。那老举人中举就中风的事情不是秘密，街坊四邻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但是老举人在乡下没了的事可是秘密，这家人怕这消息传出去宅子卖不出价，还特地都没回城里来，只委托了他这同乡卖宅子，还叮嘱他千万不要对外透露。
老举人的乡下离这可有半天的路。眼前这青年前一日才来看的房，怎么可能这样快就得知消息？难道是生了翅膀飞去乡下的不成？
“原来是这般。”姜桃恍然地点点头。
中举固然是大吉，但是考了几十年、人都快入土了才考中，这份吉利便要大打折扣了。更别说中举当天那举人就立刻倒下了，还被街坊邻里都看在了眼里，更是连年都没有熬过……
“这哪里是吉宅，分明是凶宅啊。”姜桃不满地摇着头，拉着沈时恩往外走，“这中人不老实，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沈时恩配合地和跟上她的脚步，两人还没走出正屋，那中人就急急地跟在后头道“夫人这话说的实在冤枉，那老举人虚岁都快七十了，那也是寿终正寝而去。加上人也不是在这里没的，如何能算得上是凶宅呢？！”
姜桃脚步顿了顿，道“就算不是凶宅，那肯定也不是你说的吉宅。不瞒你说，我家兄弟也是读书人，这宅子意头这般不好，价钱还那般高，还是算了吧。”
“价钱好说，好说啊！”
听到这话，姜桃才站住脚，奇怪道“不是说一分不能让吗？”
中人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说可以让可以让，您看看什么价格合适？
姜桃一副犹豫的模样，似乎是有些想还价，但又顾忌着这宅子意头不好。挣扎了良久，她才比着五个手指，说“五十两！”
中人额头的汗自打姜桃开始说话都没停下来过，闻言更是苦着脸忙不迭道“夫人不好这样杀价的！哪里有直接杀一半的道理！”
姜桃歉然地笑了笑，说“我也知道这价格不好，只是我心里也有些顾虑。不若六十两？”
说完她就猛地咬住嘴唇，后悔道“算了算，我还是不要了。”
中人哪儿肯放她走，想着老举人病逝的消息怕是也瞒不住多久。且这宅子是能等得，乡下老举人可还等着下葬，那是万万等不得的。他刚想伸手去拉姜桃，手就被沈时恩钳住了，再不能向前分毫。
他也顾不上疼，急切地道“夫人别忙着走，再加一点。不瞒你说，我和这家子是同乡熟识，帮着卖房也不好意思拿中钱。这家子也实在清贫的很，几代人的积蓄都花在老举人身上了，没成想正到了可以改换门庭的时候却遭逢大难。这卖宅子的费用除了给老举人治丧，也是他们一家子往后生活的嚼用……”
姜桃见这中人此时倒不似说谎，便询问沈时恩的意见。
沈时恩道“再加十两如何？”
这茶壶巷在城里算是位置极好的地段，邻居也有好几家读书人。一进的宅子市价就在八十两左右。不过却是有市无价，只有人上赶着想买的，很少有往外卖的。若不是街坊四邻都目睹了那老举人当场中风、生死不明，七十两根本是不可能买到这宅子的。
但如今这家子出了事，卖的也急切，七十两就算是很厚道的出价了。
中人擦着汗笑道“好好好！七十两，咱们立刻就去过契！”

第45章
中人身上带着这家的委托书和房契、地契，三人便立刻去更名过户。沈时恩身上五十两银票，加上姜桃前一天从卫夫人那处得的二十两，正好够支付房款。
更名的时候中人询问沈时恩的姓名，沈时恩却摇了摇头，说“不用写我，直接些我夫人的就好。”
“这不大好吧。”姜桃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是往后咱们要一道住的。而且那五十两还是你打的野猪卖来的。”
“那本是给你的聘礼。既然都是你出的银钱，自然写你的名字。”
中人怕他们因为房主的名字争执不下，耽误了交易时间，便笑着道“公子和夫人感情好，写谁的名字不是一样？依我看，夫人就听公子的，权当是他对您的一片心意。”
眼看着后头还有排队的人，姜桃便也没有纠结，把房契和地契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拿着契书出城回村的时候，姜桃犹有些觉得不真实——一个月之前，她还在和病痛做斗争，还被家人送到庙里等死，上演着荒野求生。眼下她居然就要成亲了，还有了自己的产业。
茶壶巷的宅子不能和现代的房子相比，也不能和上辈子她住的侯府相提并论，它小小的，旧旧的，却是完全属于她的。姜桃第一次对这个时代有了归属感。
怪不得人人都说房子是华国人的根本。
沈时恩见她自打拿到契书，脸上的笑就没淡下来过，不由好笑道“就是一间小小的老宅，至于你这样高兴吗？”
姜桃又抿唇笑了笑，说“怎么不至于呀？七十两的房子啊，村里盖几间青砖瓦房也就三四十两。我忽然就有了价值七十两的房产，我应该是我们村最年轻的富婆了吧！”
“富婆？”沈时恩闷声笑了两下，“好奇怪的称谓。不过你高兴就好。往常都不知道你喜欢宅子，以后我给你买更好更大的好不好？”
沈时恩如今不过是一届苦役，虽有一身打猎的本事，但打猎也是要看运气的，像上次那种野猪，一年能遇上一回都算是非常非常幸运了。换成旁人听了他这话自然是不信的。
但是姜桃还是欢喜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地道“那敢情好。那以后得给我买……”她想了想，“买到州府去。那边更繁华热闹，往后阿杨往上科考，咱们住到大地方去更方便一些。”
“好，先买到州府，再买到京城。阿杨那么聪明，往后肯定能考上举人，考上进士。咱们就跟着一道去。”
姜桃点点头，说就是这样，“咱们是一家子，自然是不能分开的。”
“好，我都听夫人的。”
姜桃连忙扯了他的袖子，说“怎么和小阿霖似的乱喊，这还没成婚呢。”
沈时恩挑了挑眉，“怎么是我乱喊？方才那中人可是喊了你一路夫人，怎么不见你恼？”
“反正……反正就是现在不许喊。”
眼看着姜桃羞恼得不行了，沈时恩才讨饶道“好好好，我不喊了。等月底我再喊成不成？”
“月底再说。”姜桃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岔开话题道“可惜身上没有什么银钱了，不然该雇人先把我的嫁妆抬到新宅去，最好还要把那宅子修葺布置一番。”
“这些你都不用操心，我来代办就是。”
姜桃说这怎么好意思，“前头已经麻烦过你好几桩了，没道理一起住的新家只让你一人忙活。”
她这说的就是前头拜托沈时恩调换了姜柏下过药的酒坛，和让他趁着夜色撬开书房的锁，将书放到姜柏枕边的事情了。
“咱们之间还用这样客气？你都要是我的……”沈时恩动了动嘴唇，又做出喊她‘夫人’的口型。
惹得姜桃又红了脸瞪他。
…………
这天午饭之前，沈时恩把姜桃送回去，问清了她嫁妆存放的地方，又拿了单子，说房子那边他都会安排好，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是这段时间要忙上一阵，这几日就不能来看她了。
姜桃说知道了，又叮嘱他也要注意都身子，毕竟还有采石场的活计要做，现下又要两头跑忙新家的事，不要操劳过度了。
姜杨看着这两人出去了半天，他未来姐夫把他姐姐送回来后，他姐姐又反把人送到门口，在门口居然又聊得难舍难分了，只能无奈打断道“二哥，姐姐，我知道你们有段日子不能相见。但是月尾就是婚期，日后你们常年累月地都能对着，有话留着往后再说好不好？”
姜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那就月尾见，两人这才挥手告别。
小姜霖已经头晕脑胀地读了一上午的书，此时已经是等不及了，扒拉着姜桃的袖子说“姐姐说给我买的好吃的呢？快拿出来，快拿出来。”
姜桃歉然地笑了笑，只拿出来一块铜钱大小的饴糖。
“姐姐今天出去的匆忙，带的银钱也不多，都花完了，只剩下几个铜钱，只够买这样一点，你不要生气。”
小姜霖却摇着头说这样就很好了，拿过糖块放进嘴里，一面宝贝地小口小口嘬着，一面甜甜地道“姐姐能记得阿霖就很好了。”
姜桃正要夸他乖巧，却听姜杨凉凉地道“姐姐是该少喂他一些，年前好不容易看他瘦了一些，过年这几日又给吃回来了。胖得像个小圆球似的。”
换成平时，小圆球姜霖肯定是要和他哥哥呛声的，但是今天他跟着哥哥读了半天的书，发现读书原来真的很辛苦，他连跟着读都读不完整，别说认字了。他哥哥还说他早些年开蒙的时候，不到一个月就把《三字经》上所有的字都认全了，小姜霖就更心虚了，所以就没敢回嘴。
姜桃难得看他们这样没掐起来，想着果然读书就是好，才不过半日，小姜霖就知道尊敬兄长了。姜杨也很不错，虽然嘴巴还是有些损，但是带着小孩念书这种活计可不轻松，现代多少家长都被逼的精神崩溃了，他却教的很有耐心。
后头姜杨放姜霖出去玩了，和姜桃两个进屋说话。
姜桃先描述了一番今日买下的宅子，果然姜杨同他一样，也不信宅子有什么吉不吉利的，只替她高兴道“之前还担心咱们的银钱不够。如今宅子买完咱们还剩三四十两，交完我和阿霖的束脩也能剩下不少，短时间内不用为生计发愁。”
“自然不用发愁的，别忘了我成亲后就能去卫家做工了。”姜杨说着话就去拿笸箩里的针线，这针线做习惯了，手里得闲就很不习惯。
姜杨却把她按住了，说让她先歇着，要是实在闲的慌，就去绣嫁衣。
姜桃想着如今正式开始待嫁，也确实该绣嫁妆才是，便拿了之前姜杨买的大红布料，却和老太太请教怎么裁衣。
因为已经说好婚礼从简，所以姜桃也没准备把嫁衣做的多繁复，只让老太太教她裁了一身最普通的红裙。
她到底是曾经常年和针线打交道的，刺绣那样精细的活计都能做好，裁衣自然也学的很快。
不过日，大红的嫁衣就已经做了出来，试穿过后，她就开始绣花纹。
其实农家嫁女都简单的很，能穿一身崭新红嫁衣的都很少，更别说还带花纹。姜桃也不想惹眼，选了深一个色号的红线去绣。这样远远地便不觉得嫁衣特别，离得近了才能察觉它的不同之处。
不过七八天，嫁衣上简单的花纹也绣完了，姜桃开始待不住了——她从前当过太久的重症病人，行动受限，这辈子得了个康健的身体就很是闲不住。加上也关心新家那边修葺得怎么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焦灼的难受。
偏姜杨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再往外跑了，也不许她插手准备喜糖、红鸡蛋和派请帖等事宜，连她想带着雪团儿去田间跑跑都不成，就只让她在家歇着。
姜桃之前还不急着嫁人的，但是在屋里闷了两天以后，她就急的不成了，没事就往门口瞧。她也没指望又要忙着婚前事宜又要忙着修葺新家，还要在采石场做活计的沈时恩能分身过来，只想着随便来一个人解解闷儿都好，就是钱芳儿再上门来阴阳怪气，她也一定不把人赶走了！
就这么盼啊盼啊，终于到了婚期的前一日。
姜桃早早地就把新房布置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置的，就是擦擦桌椅，扫扫地，贴上几个喜字，然后桌上放一对红烛，再把原身爹娘准备的喜被、喜帐之类的东西放上炕。
一通忙下来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姜桃洗了个澡，就准备睡下了。
然而还不等她上炕，姜杨过来了，红着脸塞给她一本书然后就跑了。
后头老太太也过来了一趟，也给了她一本书。
两本不同内容但同样露骨的画本，看的姜桃很是汗颜。而且这种程度的东西在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人来看，也着实小儿科了些。
所以姜桃兴致缺缺地随手翻了两页，就把两卷书随手往床头一塞，就找周公去了。
她睡得香甜，根本不知道时辰，不过觉得刚闭眼，就被老太太喊醒了，催着她起身梳妆。
姜桃揉着眼睛看了眼外头还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色，带着困出来的奶音求饶道“奶，沈二哥不会这样早就来的。我再睡一会儿成不？”
古代的婚礼，又叫昏礼。顾名思义就是黄昏时才拜堂。
她又不用出远门，就是在自己家行礼，实在是想不出要这么早起的理由。
老太太却很坚持，“哪有当新娘子还睡到日上三竿的？如今你在家里松散些没人说你，往后成了亲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不好这样惫懒的。”
姜桃想着沈时恩纵她纵得跟什么似的，帮她办事从不问前情后果的，哪里会因为她睡到天亮就嫌弃她，但对着老太太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乖乖地洗漱更衣，坐到了梳妆台前。
老太太请了村里的全福人来给她梳头，一面唱词一面给她通完了头，然后又帮她梳了个简洁大方的妇人发髻，盖上了红盖头。
姜桃困得小鸡啄米似的，后头还是姜杨进来了，见她坐都坐不稳了，就充当人肉靠枕让她靠着睡了小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天光大亮，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上了门。
姜桃被响动吵醒，有些不确定地问姜杨“是不是还有别家成亲？”
毕竟在她认知里，沈家兄弟的日子过得很不容易，给沈时恩的那五十两也用作买房了，应该是没银钱雇佣迎亲队的，至多就是抬一顶小轿子来，带着她绕着村子逛几圈，而后便是回到姜家等着黄昏时分行礼。
姜杨说他出去看看，半晌之后他回来，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笑意，道“没有旁人，就是沈二哥来迎你了。”
说着话，钱氏进来了，说新郎官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女子出嫁一般是兄弟或者媒婆来背。姜家能背姜桃的兄弟就只有姜柏，前两天赵氏还特地过来提这个，想在老太爷面前卖好，正好让姜桃听了，一口就给拒绝了。
所以钱氏说完就把蹲下身把姜桃背起。钱氏虽然算有力，但到底是个女子，背着姜桃就走的有些不稳当。
姜桃在红盖头下晃晃悠悠地听着迎亲队伍里的乐声，同村邻里的贺喜声，孩子们稚气的起哄声，不知道怎么忽然就紧张起来，只觉得心都要像从嘴里跳出来似的。连钱氏把她放下了地，她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了。
“小心。”沈时恩灼热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肘，引着她坐进花轿。
到了这一刻她才真切清楚地知道，今天之后，她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子了。

第46章
姜桃坐上花轿之后，沈时恩就让人起了轿。
姜桃上辈子为数不多的几次出行都是坐马车，坐轿子的体验倒是新鲜的很。轿子晃晃悠悠，她摸索着伸直手臂，才摸到了轿内小窗的帘子。
“坐稳一点，别淘气。”沈时恩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姜桃就问他“咱们这是去哪儿？”
姜家村不大，她日常早就把村子周围的地方走熟了，眼下的路不是绕着村子转，而是已经出了村子了。
“我让迎队走的远一些，咱们去绕着县城周围转一转。”
姜桃不是讲究排场的人，但是沈时恩这番特地的安排，还是让她很高兴，“你有心了。”
花轿绕着小城周围饶了三圈，回到槐树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宾客早就临门，姜家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在鞭炮声中，姜桃被钱氏扶进了新房。
回到自己日常生活的地方，姜桃也完全平静了下来，她刚坐到炕上，就听屋门被推开了，钱氏惊讶道“杨哥儿你怎么进来了？不合规矩啊。”
姜杨不以为意道“自己家有啥不合规矩的？钱婶子不必在这儿守着了，也去外头吃酒吧。”说着又问他姐姐，“你饿不饿？今天菜式很好。”
因为其他两房都分了出去，没人能帮着下厨了，所以这次姜老太爷专门请了乡间有名的喜宴厨子来，那手艺据说是城里一般的饭馆比不上的。
姜桃忙不迭点头，差点把盖头都给晃下来。
姜杨又问她想吃啥，姜桃说随便吃点喝点吧，盖着盖头也不方便。
姜杨又出去了，想着他姐姐自打十五之后就也没碰过荤腥了，难得大喜日子可以破例，当然是要吃点肉才好。于是没等多大会儿姜杨就端了一碗红烧猪蹄回来了，说先随便吃点，说着就站到她身边，帮她把红盖头的角落掀起一些，方便她吃东西。
姜桃闻着肉香，越发觉得前胸贴后背地饿。不过她今天还涂了原身她娘留下来的口脂，吃过东西肯定是要破坏的，姜杨见她犹豫，就道“吃吧，我知道你爱吃猪蹄，第一锅就让厨子给你留了一碗，还热乎着呢。吃完我拿湿帕子给你擦手。”
姜桃那叫一个犹豫啊，但是想到这顿不吃就得饿到晚上了，反正到了晚上屋里黑灯瞎火的，点不点口脂也看不出来，拿帕子擦了手就吃了起来。
而新房外头，二三十桌的客人已经都上桌了。
新郎官沈时恩自然是全场瞩目焦点，轮番的恭贺声不绝于耳。
钱氏从新房出来后也落了座，看着沈时恩身着一身红衣显得越发精神伟岸，心道这新郎官也着实是一番好相貌，难怪自家闺女到现在还有些意难平，连这喜酒都不愿意来吃。可没办法，相貌又不能当饭吃，他到底是个苦役呢。
钱氏正看着沈时恩出神，却见沈时恩敬完一桌酒后忽然饶了开去，往新房去了。
姜杨虽然是男子，但是到底是娘家人，提前进去照顾新娘其实倒也不算多坏规矩。但是沈时恩是新郎官，那可不能往新房去。若是两人大白天还没拜堂就亲近了，传出去可是不好听。
钱氏连忙放了碗筷，跟上了沈时恩。
却见沈时恩离开酒桌之后，先拐去了灶房，半晌后出来一手一个海碗，端了两碗菜往新房去了。
得，敢情又是个给新娘子送饭的。
钱氏不由笑起来。娘家兄弟那般关心已经是十分的难得了了，居然这新郎官也是个这般知冷知热的，姜家的这姑娘啊，怕是真的否极泰来了。
沈时恩进新房的时候，姜桃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一碗猪蹄已经空了，碗边上还整整齐齐地堆着两叠猪骨头。
“姐夫怎么忽然进来了？”姜杨尴尬地笑了笑，侧身挡住了饭桌。
红盖头下的姜桃更别说了，尴尬地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估计大婚当天在新房里啃猪蹄的新娘，古往今来就只有她这独一份儿了。
沈时恩却不见怪，只笑着道“没事，怕你姐姐饿着，给她送些吃的。不过我好像来晚了，应该是已经吃饱了？”
姜桃说没吃多少呢，然后刚说完就打了饱嗝。
沈时恩闷声笑了笑，说没吃多少就再吃一些，阿杨也别再这儿待着了，你爷爷找你呢。
姜杨如今也识趣儿了，说那我先去了。
等他走了，沈时恩一面收拾桌上的空碗和骨头，一面道“我还拿了一碗丸子汤，你喝着润润嘴。”
“我、我不喝了吧。”姜桃有点沮丧地说。本是想着偷吃两口没人会知道的，没想到却被沈时恩撞了个正着。这也太丢脸了！
沈时恩终于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姜桃听到她笑，羞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但也幸好头上还有红盖头，能掩耳盗铃地挡一挡。
沈时恩也没强迫她，说那你先去炕上躺会儿，我把桌子收拾完了就出去了。
姜桃‘嗯’了一声，扶着桌子摸索着起身。
沈时恩就把手头的东西放了，让她抓着他的衣摆，引着她坐到了炕上。
很快，沈时恩把桌子收拾好了，又回了外头待客。
姜桃坐在炕上很快就犯困了，一半是因为早上起得太早，一半是无聊的。但是已经丢脸了一回，她也不好意思真像沈时恩说的那样直接躺下来睡，就靠在炕桌上打盹。
一个盹打到了黄昏时分，钱氏笑盈盈地进来扶她出去拜堂。
姜桃迷迷糊糊地进了堂屋，手里被塞上了一段红绸。
沈时恩站在了他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她“睡得可还好？”
姜桃低声回，说“我没睡呢。”但是带着困倦的奶音却把她出卖了。
沈时恩还是笑，不过他今天是新郎官，脸上的笑也没淡下去过，倒也没人发觉什么不对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在礼者一声高过一声的唱调声中，姜桃和沈时恩就已经拜完了堂，成了一对名正言顺的小夫妻。
姜桃又被送回了新房，不过这回没等多久，沈时恩也跟着一道进来了。
钱氏低了秤杆子给他，又说了一通吉祥话，让他把盖头掀了。
盖头掀开，精心装扮过的姜桃眼波潋滟，眉黛颊红，娇艳得令人移不开眼，沈时恩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时间连呼吸都窒住了。
姜桃羞涩地垂下眼睛，只盯着嫁衣上的流苏出神。
钱氏见气氛正好，便笑着道“我先去外头了，新郎官也快些出来，乡亲们还没喝酒够呢，要是耽搁了，可指不定就要来闹洞房了！”
等钱氏走了，姜桃才敢抬起眼，见沈时恩还愣愣地看着她出神，不由嗔道“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这里……”沈时恩身子前倾，粗粝的大手轻轻落在她的唇瓣上，姜桃心如鹿撞，刚想说外面的宾客还没散呢，却又听他接着道“这里有酱汁。”
姜桃脸颊瞬间涨红，羞愤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连该做什么反应都忘了。
沈时恩用拇指给她抹掉了唇边的一点儿脏污，见她羞得耳根后头都红了，也不逗她了，直起身道“我再去陪他们喝一轮酒，一会儿就回来。”
等出了屋子，姜桃窘迫懊悔的低呼声从屋里传来，沈时恩不由又弯了弯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回忆着方才那软嫩的手感，心跳也是快得如擂鼓一般。
“二哥，快别傻笑了。你再不来，大全哥都快帮你挡酒挡到桌底下去了。”萧世南快步上来拉着他就往酒桌旁去。
…………
与此同时，相隔数里的县城外头，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马趁着夜色停到了城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鹤氅的俊朗少年，正是芙蓉绣庄的少东家楚鹤荣。
因着多日的奔波赶路，楚鹤荣没了平时的意气风发，显得有些狼狈，他也顾不上收拾自己，眼看城门就近在眼前，就拉着马头掉头，打马走到了随行的马车旁，恭敬地禀报道“苏师傅，已经到了。”

第47章
等了许久没有听到回应，楚鹤荣才接着试探着问“苏师傅，您睡着了？”
苏如是疲惫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没有，进城吧。”
楚鹤荣应下来，让人拿出文书给守城的门将，一行人往楚家私宅去了。
到了楚宅，楚鹤荣一面让人去寻年掌柜，一面亲自扶着苏如是下了马车。
“宅子破败，委屈苏师傅了。”
苏如是说并不会，让楚鹤荣先下去休整，自己则进了屋。
到了这一处，苏如是才觉得自己这趟前来或许是真的有些鲁莽。
年头上，她在楚家老太太身边见到了另一盏桌屏，突然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当时楚老太太见她盯着桌屏出神，便道“我知道这瞒不过你，这半盏桌屏确实是难得地技法卓绝，但看这崭新的模样，连我都分辨的出是小荣那孩子找人新添的。你就当他是一片孝心，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她愣愣地道“这绣娘的技法比我那徒儿高明。不瞒老姐姐，我那徒弟虽然天分高，又勤勉，却被病痛局限，心境上有所桎梏。反观这一观音像，慈眉端庄，悲天悯人。能绣出这样的观音像的绣娘，心境之豁达，是我那徒儿难以企及的。可是……”
楚老太太问她可是什么？
她道“可是，这一对桌屏不是左右对称，而是上下凑成一幅的巧思。这选色用线、这构图技法……”泪眼迷蒙地，她后头就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说想见一见这绣娘。
楚家老太太也果决的很，年刚过完，就让楚鹤荣把她送到了这里。
一路上，苏如是在心理做了各种假设，万一是徒弟假死、远走他乡呢，万一是她真的被贼人伤了，然后被人掳走，受制于人呢？
心揪啊揪的，到了如今，反倒是再没有旁的想法了。大抵是人老了，便开始愿意相信世间会有奇迹了。
不多时，年掌柜过来了别院，拜见了楚鹤荣，第一句就是纳罕道“少东家如何这时候来了？”
楚鹤荣懒得同他解释，只问他“前几天传信来让你找的绣娘呢？人在何处？”
年掌柜讷讷地道“回少东家的话，那位绣娘已经寻到了。只是小的家的那逆子开罪于她，她不肯再到我们绣庄卖绣品了。是小的教子无方，还请少东家责罚。”
楚鹤荣不耐烦道“我只问你那绣娘如今人在何处，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年掌柜见他要恼，也不敢多问多说，当即就说了人在槐树村姜家。
楚鹤荣得了消息，兴冲冲地就带着年掌柜去了苏如是跟前，说已经寻到了，咱们这就出发。
年掌柜不知其中原委，也不认识苏如是，只是看楚鹤荣对她恭敬的很，便以为她是府里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嬷嬷，便出声道“少东家，这恐怕有些不妥。姜家姑娘，也就是少东家要寻的那位绣娘，今天正是她出嫁的日子……这个时辰，大概姜家姑娘正在新房里呢。”
年掌柜想的是就算楚鹤荣再看重姜桃，也不能在人洞房的时候去人家找人啊，这就不是交好了，而是故意去砸场子了。
“出嫁？”苏如是微微一愣，“那姑娘今日出嫁？”
前头年小贵去姜家赔罪不成，年掌柜就把姜桃的家世背景都打听清楚了，还亲自去了姜家一趟，只是姜家人把她挡了，说姜桃马上就要出嫁，天大的事也等她成了亲再说。年掌柜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便没有再去打扰。
此时年掌柜就如数家珍道“那位绣娘姓姜，如今刚满十六，是槐树村姜家三房的姑娘。她爹娘不久前意外去世了，由她祖父做主，选了白山采石场的一个苦役为夫。因着我们这的传统，家中长辈去世，要么就是百日内成婚，要么就要等三年，所以婚期就定的比较匆忙……”
苏如是越听下去，眼睛里的光就越黯淡，最终又成了从前古今无波的模样，她苦笑着叹息道“原来是这般。”
楚鹤荣虽然不知道此行的具体目的，只知道和年掌柜的找的那个绣桌屏的绣娘有关，他家老太也只交代他要好好侍奉苏如是。但看她这样，就大约也猜出那绣娘多半不是苏如是要寻的人了。
他试探着问“那咱们是等明日再去还是……”
苏如是疲惫地摇了摇头，说先不去了，又说“麻烦你了小荣。”
楚鹤荣忙道不敢。
…………
姜家这边，沈时恩在酒桌上被人喝倒了，众人想着他今日从中午到晚上也确实喝了不少了，就也没有再勉强。
萧世南眼疾手快地把他抢了出来，将他扶进了新房。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醉成这样了？”姜桃见了他们进来就立刻迎上了上去。
萧世南立刻就把他哥往姜桃那儿一推，毫不留情道“他假装的。”
姜桃根本没想到他会那么果断的撒手，还没反应过来就和沈时恩抱了个满怀。不过听说他是装醉，姜桃也立刻撒了手，退后半步。
本还准备装醉的沈时恩只能自己站稳了脚，深深地看了一眼萧世南。
萧世南心虚地笑了笑，说“不打扰你们了。”然后立刻脚下生风地溜出门去。
姜桃自顾自地坐到炕上，沈时恩也跟着坐了过去，两人隔着一个炕桌说话。
其实沈时恩也想不到这时候该说什么，只问姜桃累不累，困不困，饿不饿。
姜桃方才还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尤其是掀盖头的时候沈时恩那略显撩拨的动作，更是让她心跳紊乱了好一阵。但是现下见他比自己还局促，反倒是不紧张了，还萌生出一种恶霸调戏良家大闺女……不，是调戏良家大闺仔的快感。
良家大闺仔沈时恩眼观鼻、鼻观心，坐的板板正正，堪比课堂上的小学生，等了许久没有听到姜桃的答复，他才抬眼去看姜桃。
姜桃已经笑得不成了，沈时恩便问她笑什么。
姜桃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又说时辰也不早了，该睡了，说着开始解自己的发髻。因为发髻梳的简单，也只插了两根银簪，很快一头乌顺如墨色锦缎的头发便披散开来，然后就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外裙的衣带……
姜桃目不转睛地看着盯着沈时恩的反应，见他先是愣了半晌，而后脸颊上起了可疑的红晕，嘴角就更是上扬的厉害。
不过等她一条外裙还没脱完，沈时恩就嚯的站起身，说他先去打水洗漱。
等他洗漱完毕回了屋，姜桃已经连妆都卸完了，嫁衣也脱了下来，只穿着中衣在镜前编辫子。
中衣并不算厚实，描绘出了她玲珑有致的身形，沈时恩瞧了又是一愣，忙挪开眼坐到了炕上。
姜桃憋笑憋得肚子都快痛了，但也不能笑出声，只能咬着嘴唇硬忍着。
沈时恩也觉得自己手脚无处安放的模样有些可笑，恰好见到床头有卷书胡乱地塞在垫被之下，他就拿了出来，想着看会儿书静静心。
没想到书是很顺利地拿到手，翻转过来一打开，却是……
他立刻想拿了个烫手山芋似的把书扔了，又还不够，把书又给塞了回去。
“哈哈哈哈！”姜桃憋不住了，趴在梳妆台前笑得直不起腰。
她有些明白为什么有人特别喜欢草包美人了。真的，好看的人犯起傻来，也太可爱了！
沈时恩的脸红到了耳根后头，垂着眼睛道“夜了，睡吧。”
怎么都有种任君采撷的意味。
姜桃笑着应了一声‘好’，起身把桌上的红烛给吹了，然后摸索着上了炕。
两人肩并肩地挨在一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姜桃这会儿倒是又忍不住紧张起来。在现代的时候各种理论知识没少看，说到实践也是一片空白。
只是她等啊等啊，身旁的男人睡得像个服装店的模特似的笔挺，连手都没有乱动一下。
“睡着了？”姜桃轻声问。
“没有。”沈时恩立刻回答，声音里倒是没有了慌乱和紧张。
没有睡着你在等什么啊？！姜桃在心里很是无语。
又过了半晌，姜桃翻过身，面对着他“你就不想做些什么？”
她的脸就凑在他的脖颈边上，说话的热气都喷在了他的耳畔，沈时恩的声音里带出了一丝喑哑，但还是克制道“你在孝期，咱们虽然成了婚，但是孝期不能有孕。”
“哦。”姜桃有些失落地转过了身，恢复了平躺的姿势。
其实就算没有孝期，姜桃也没准备在成年之前怀孕——身体是一方面，家境是另一方面。但是这话在沈时恩嘴里说出来，怎么都让她觉得自己被拒绝了。
“你不高兴了？”沈时恩也翻身面向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姜桃确实有些不高兴，但是这种事上头多少也有些女孩子的矜持，也不好明说。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姜桃才滴入蚊呐开口道“其实……前几天我奶就买了汤药给我煎了喝，说是避子的。”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时恩就立刻覆身过来，吻住了她的唇。
两人的吻技都很青涩，但姜桃还是被亲得晕晕乎乎的。
这时候她甚至还在想，她都把喝过汤药的事告诉他了，他也不过是探过身来吻了他。自家夫君真的是正人君子过了头，下面要发生的事不会还要她来主动吧……
来不及想更多，沈时恩灼热的手也覆了上来。
……
……
姜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依稀记得刚开始有些疼，然后结束得也挺快，接着没多久又开始了，像戏台子唱戏似的连轴转，转到她昏睡过去之前，外头已经出现了晨曦之色。
醒来的时候，身上虽然没有像里描述的那么夸张——像大卡车碾过似的疼痛，但腰背和双腿的酸软却是真的难以让人忽视。
“正个屁的正人君子啊！”姜桃恨恨地嘟囔着，挣扎着爬起身，连穿鞋都打着哆嗦。
“正人君子”沈时恩已经在外头打过一套拳，听到响动就端了热水进来。
姜桃站起身就发现自己腿打晃，不受控地跌坐回炕上。她不悦地蹙眉，软绵绵地瞪他一眼。他也完全没了前一夜的拘束和局促，只略显殷勤地道“要是不舒服不若就在炕上洗漱吧？我用盆给你接着。”
姜桃也觉得自己今天这状态很不适合见人，而且她在自家成的婚，也不用赶着去给长辈敬茶，便点头说好。
沈时恩先拧出热帕子递给她擦脸，然后又拿了她惯用的擦牙的柳枝，沾了牙粉递给她，等她刷完牙，又倒热水让她漱口，吐在盆里。
他的动作很是生疏，明显是没有做过这样的活计。但姜桃还是十分受用，方才的怨气此刻完全消了个干净。

第48章
农家人起的都早，姜桃在屋里洗漱的时候，姜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都起了。
老太太在灶上热好了粥，然后就时不时往三房那边张望。
姜老太爷一边抿着粗茶一边道“他们初初成亲，你就让阿桃多睡会儿。”
老太太边摇头边笑，“我哪里是容不得自家孙女多睡会儿了？不过是担心她罢了。”
沈时恩有多精壮，那不用多说。尤其是这天一大早他就起了，先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打了套拳，而后又不停歇地劈出了小山似的一堆柴，连姜老太爷见了都开始赞叹了一番。
加上这段日子老太太和姜桃相处着，还真处出了几分感情——从前是家里孩子多，男孙更多，老太太就没怎么关注过这个孙女。但分家之后，家里就这么几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太太才和姜桃有了单独相处的时候。
姜桃年前为了做刺绣就消瘦了一圈，年头上能吃荤腥了，但因为她手里的针线就没放下来过，也没养胖起来。
老太太看着都觉得不落忍，过去劝过她几次，姜桃乖乖地听她的唠叨，也不嫌她烦，只笑着说自己知道了。
后头老太太见说不动她，就让姜杨帮着劝，姜杨无奈摆手，说“奶怎么知道我没劝过？我这天天和她说，嘴皮子都快磨出老茧了。”
老太太也奇怪，说你姐姐的嫁妆都早就备好了，你爷爷也说等你们搬出去之前再给补贴她一份，何至于这么辛苦。
姜杨蹙眉叹气道“她过年连件新衣裳都没给自己买，还能是为了谁？”
自然是为了他和小阿霖。
老太太把姜杨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别人对姜杨好，比对她本人好还顶用。知道了这个，老太太是才开始对姜桃有了疼惜之情。
后头姜桃又和她学做衣服。姜杨不让她乱跑，她又不想困在屋子里，就帮着老太太一道做家务，打下手。
先不说她家务做的如何，光是那不急不躁的性子，和老太太说什么她都能听着的那份耐心，就十分难得了。没有长辈不喜欢这样的孩子。
所以前一天夜里，老太太就不放心特地起了一回去了新房，她也没敢靠的太近，只是听着姜桃小猫似的哼哼声，就老脸发红地躲开了。
小猫哼哼持续到了天光乍亮的时候，老太太正好起身去茅房，又给听了个正着。
所以老太太不是在埋怨姜桃起的晚了，而是怕她被弄伤了，起不来身了。
好在没多久，姜桃和沈时恩就一起从屋里出来了。
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说准备开饭。
姜桃就也跟过去准备帮忙。
老太太一看她走路别别扭扭的样子就笑，说你坐着去吧，不就是盛几碗粥，端几盘子菜，我还做的动。
不多会儿，朝食上桌，沈时恩也把三个小的喊出了屋。
朝食吃的简单，就是一锅熬得稠稠的粥和前一天剩下来的一些小菜。
姜桃慢条斯理地就着酱菜吃粥，等她一碗粥喝过一半，沈时恩和萧世南两个已经吃完了。没办法，这几年在采石场养成了习惯，要是吃的慢一些，别说饭食，连口汤水都喝不着。
不过他们两个吃东西虽快，但动作却没有半分粗鲁，就是让姜桃这学过大家规矩的来看，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时恩吃完就放了碗，说去挑水，萧世南就也跟着站起来。
姜桃一把把他拉住了，“让你哥去干活儿就成，你坐着再吃点。”
萧世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比沈时恩还大，一碗稠粥也只吃了个半饱，但听到这话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往常在采石场早上就吃个干饼子，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姜桃没管他的说辞，拿了他的空碗去灶房盛粥。
老太太也跟了过去，在灶房里同她咬耳朵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就是从前柏哥儿他们还在家的时候，也没有说就敞开了肚皮任他们吃。往后你们虽然是一家子，但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钱，你心里可得千万有数。”
姜桃还是好脾气地笑，但是手下盛粥的动作却也没缓下半分，一直到把海碗给装满了，才放下了勺子。
“你这丫头啊，主意太大了。”老太太见劝不动他，捞出另一个小锅里的煮鸡蛋出去了。
姜桃跟着后头，无奈地笑了笑。她知道老太太会对她说这番话，是关心她、为她打算。但是人和人之间的想法是不同的，她和老太太的想法更是南辕北辙——她只知道沈时恩待她好，不介意她两个弟弟同住。她便也应该对他弟弟好，虽然现在她和萧世南没怎么相处过，也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是总不至于连口吃食都要克扣。
“快吃，吃完……”姜桃把粥放到萧世南面前，说到这里想到还有老太爷和老太太在，便转了话锋，“吃完也别乱晃，我有事交代你。”
萧世南垂着眼睛轻声说了一声‘谢谢’，又拿起了碗筷。
老太太又无奈地看了一样姜桃，把煮鸡蛋分给姜杨和姜霖。
这还是姜桃提出来的，说守孝期间不能吃大荤，他们兄弟俩一个底子差，一个年纪小，就得每天早晚一个鸡蛋。
这要换成从前的姜家，人多口杂，让赵氏和周氏知道了得闹翻天。她也只能买了鸡蛋放在屋里，趁着没人的时候让弟弟们偷偷摸摸地吃。后头分了家就无所谓了，老太爷和老太太对着孙子不是吝啬的人，直接和饭食一道煮了。
不过自家孙子只有两个，煮鸡蛋就也只有两个，老太太没煮萧世南的份儿。毕竟在她看来萧世南十五岁就是大人了，没必要和个孩子似的照顾。
老太太把一个煮鸡蛋分给小姜霖，然后自己拿了另一个给姜杨剥壳。
姜桃微不可觉地蹙了蹙眉，但是到底不是自己家，也不好说什么。
……
一顿朝食还没吃完，姜家迎来了两家不速之客——赵氏和周氏脸上堆着笑来串门了。
姜桃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们了，本以为成婚后搬进了城，更是和这两家人没有碰头的机会了。没想到临走前居然还能看到她们。
“爹娘吃着哪？”赵氏笑着进了堂屋，进门的时候还故意扭了一下身子，把周氏给挤到了后头。
前一天大房和二房也回姜家喝了喜酒，虽然没给帮什么忙，倒也没裹什么乱。所以姜老太爷对着他们也没黑脸，只问她们今日来做什么？
赵氏就乐呵呵道“昨天人多，不方便和爹娘说话。今儿个我是特地来和爹娘说一声，我们家这几日要搬到城里去了。”
这倒是大家都没想到的，连姜桃听了都挑了挑眉。
赵氏接着笑道“这不是柏哥儿马上就是县试，他说就算这次不中，下回也肯定能中。我们就想着反正在村里也没个像样的住处，不若直接搬到城里去，也方便他求学。”
姜老太爷听了就皱眉道“城里百物腾贵，你们攒的那些家底加上分家得的那一点银钱够什么的？而且你们不住在村里怎么侍弄田地？”
“等柏哥儿考上秀才，自然就什么都有了。”赵氏不以为然道，“至于田地，往常柏哥儿他爹就说种田辛苦，如今正好卖出去一些，剩下的就租给佃户，回头再让他爹在城里找一份活计干。”
“胡闹！”听到他们要卖田，老太爷当即就拍了桌子，但随即想到已经分了家，怎么处置产业是他们的自由，就也没接着骂下去。
老太太接口问她今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总不至于报个信儿还要起个大早。
“这个嘛，就是城里的宅子价格比我们想的还贵，田地也不是一时能卖的出去的，就想跟爹娘先借一点。”
姜桃在旁边喝粥看戏，想着如果来点特效，老太爷的头顶估计该气出烟来了——他最是注重规矩和传统的，赵氏现在都准备变卖祖产了，居然还好意思张口来借钱？也得亏是分了家了，这要是分家前，大房敢露出一点点这种苗头，得被老太爷拿着扁担追着打。
姜老太爷懒得看她，又问周氏来做什么的。
周氏把赵氏挤开一些，道“这不是我们柳儿也大了，年头上走亲戚，我娘家为她寻摸了一桩好亲事。”
姜老太爷再烦他们，对着孙辈倒还是有一些爱护之心，所以便收起怒容，耐着性子询问是哪家的小郎君。
“是镇子上金铺的少爷，年纪比我们柳儿略大一些。我们两家已经相看过了，都满意得很。婚期也就定下来了，就在明年秋天。”
姜老太爷初时还听得很认真，等后头听到居然已经完成了相看，还定了婚期，脸就又沉了下来，只道“既然都定好了，还来和我说什么？”
赵氏就还是笑，说“阿桃定亲和出嫁的时候办的那样好看，想来爹娘也没少贴补。咱家拢共就两个女孩子，总不好厚此薄彼的。”
姜老太爷直接气笑了。没错，姜桃不论是定亲还是成婚的时候，都请了不少亲戚和乡亲来吃饭。但是说到底这些银钱都是卖她聘礼来的，而嫁妆更别说了，是三房两夫妻早就准备好的了，他们两个老的还真没出多少，也亏得周氏敢说！
“所以你们俩都是来要钱的？”老太爷放了碗筷，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儿媳妇。
赵氏和周氏到底还是有些怕他，这个说“这可是关系着柏哥儿考功名的大事”，那个道“柳儿成婚可也是大事，嫁妆这就要提前准备起来了，没有银子可怎么成？”。
眼看着就要嚷嚷起来了，老太爷直接把碗砸在了她们脚边，说“我是说过分了家不会断了血脉亲缘，但是你们主意都这般大了，还来同我说什么？”说着站起身，怕自家老婆子心软，就把老太太一道拉走了。
赵氏和周氏急了，但也不敢去拦老太爷，眼神就落到了坐在饭桌前的姜桃身上。
“阿桃，你如今成了家也是大人了，该明白事理了。还不去给你爷爷说说情？”
“就是，我们柳儿也是你堂妹，小时候你们还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她成婚这样的大事，你怎么能不关心？听说你做刺绣能卖银钱，那么你先把银钱借给我们，也是一样的。”
说着话两人就开始推姜桃，姜桃根本不理她们，只转头问萧世南和姜杨、小姜霖吃好没有。
听他们都说吃好了，姜桃就让他们都到书房去。
小姜霖任事不懂，姜杨也相信她能处理好，便也没多说什么，只萧世南放心不下，在门口犹犹豫豫的。
姜桃笑着对她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萧世南只好出了堂屋，但还是觉得不放心，脚下一转就出了姜家大门，去找他哥了。
也赶巧的，萧世南刚出门没走两步就遇上了挑水回来的沈时恩。
沈时恩问他为何这般匆忙，他也来不及解释，只道“嫂子被人为难了！”
沈时恩也不问了，快步就进了姜家大门，然后就听到了堂屋里传来的姜桃不徐不疾的叱骂声——
“两位伯娘往常只把我当扫把星，如今倒想着让我上赶着给你们说情？是你们起太早了没睡醒，还是我往常看着太好性了，让你们以为我泥人似的，任你们搓扁揉圆？”姜桃说着又冷笑两声，“我告诉你们，银钱我是有的。可我就是不想给你们，别说一两、一钱，我一个铜钱都不会给你们。我气死你们！”
她的声音依旧是轻轻缓缓的，可说的话却是毫不留情面，越发显得格外气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赵氏完全没想到姜桃会有这么伶牙俐齿的一面，惊讶之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氏比她好一些，怒道“往常竟被你这小丧门星蒙骗了，你这般忤逆长辈，活该你爹娘被你克死！”
这话听得屋外的沈时恩和萧世南都皱起眉头。
姜桃却依旧不恼，早前吃了赵氏和周氏一肚子气，比起她们过去的作为，这么几句话实在算不得什么。真要这么容易被气着，她早就病倒了。
从前她为情势所逼，只能暗中操作，明面上依旧只能被动挨打，如今家也分了，她也成亲了，不算姜家人了，正好出出这口恶气！
“我呸，就你们还长辈？对晚辈有爱护之心的才算长辈，你们两个只知道一心算计我的，算什么东西？我爹娘是死了，我还说是你们克的呢，一个两个搬动是非，扇风点火，真真才是搅家精、扫把星，累得整个姜家四分五裂不算完，还好意思腆着脸上门来讨银钱？”
赵氏和周氏也算是乡间骂架的老手了，但没想到姜桃骂起人一套一套的，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他们。
“你……”赵氏骂不过她，提手就要扇她的嘴。
姜桃早就防备着，一个后退就给躲开了。躲开了还不够，她小跑着出了屋，故作慌张地呼救，说“爷奶，两位伯娘见我不肯说情，要打我呢……”
然后姜桃就卡壳了，她没想到沈时恩这会儿就回来了！

第49章
姜老太爷和老太太听到姜桃的喊声就从屋里出来了。
老太爷黑着脸指着门，对两个儿媳妇道“你们给我滚出去！往后有事让老大和老二来说，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们。”
赵氏和周氏两个也愣了，她们这把年纪了也没见过有人能变脸快得像变戏法似的。
“爹，不是这样的！”赵氏急急地道，“你这个死丫头先骂我们的！”
周氏也跟着道，“没错，爹，您可能被这丫头蒙蔽了。”
姜老太爷说可你们可拉倒吧，“在屋里就听到你们咋咋呼呼的，本想着不管你们，你们也该有点眼力见儿自己滚蛋。没想到你们还敢在这儿动手是吧？！我还没死呢！”
这倒不是他偏袒姜桃，而是自始至终姜桃的声音都维持在普通说话时的样子，只有赵氏和周氏一激动就拔高了音调。他在屋里可不是只听到这妯娌两个骂人？
周氏也知道讨不了好了，老太爷现在是对姜桃的信任是远远超过对她们的了，凭她们说破了嘴也没用的，所以她没再争辩，闷着头快步离开了。
赵氏倒还是头一次这么被人冤枉，非要争出个长短来。
沈时恩就放下扁担和水桶，走到她跟前问她，“你想自己走，还是我动手？”
赵氏看着他煞神似的神情和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肌肉，也只能认怂跑了。
姜桃自打发现沈时恩回来了就没再开口了，等赵氏和周氏走了，她就飞快地躲回自己屋里了。
她是真的挺重视形象的，不然也不会把萧世南和姜杨他们都支开，也不会有之前钱芳儿上门阴阳怪气的时候，她顾忌到小姜霖在场，只不冷不热地对待。
只是没想到她倒是保持住了在两个弟弟面前的印象，却把自己泼辣的那一面展现到了沈时恩面前。
虽然说夫妻之间不该有隐瞒，但现在两人还处于刚开始的热恋期，总不好上来就完全不顾及形象了。
沈时恩把打来的水倒进水缸，见院子里没什么要忙的活计了，就也跟着回了屋。
看到姜桃倒在炕上，还鸵鸟似的用被子蒙着头，他忍着笑意给她倒了碗水，端到了炕边上。
“起来喝点水。方才听你说了那么多话，想来应该会口渴。”
他不提还好，提了姜桃更觉得尴尬，把被子往下一拉，把整个人都给盖住了。
沈时恩轻轻扯了一下被子，发现她抓得紧紧的，就也没勉强，把手里的水碗放在炕桌上，用被子把她一裹，抱到了自己膝上。
姜桃只感觉自己像条毛毛虫似的被抱了个满怀，而且被子裹得一紧，里头的空气很快就不够了，她只能探出脸深呼吸，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沈时恩尽在咫尺、似笑非笑的脸。
她又要把脑袋往被子里缩，沈时恩眼疾手快把她拦住了，把被子掖在了她下巴下头。
“不闹了，方才不还挺精神的吗？”
姜桃沮丧地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你不许提！”
“好好好，我不讲了。”沈时恩憋着笑哄她，“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怎么就突然害臊了？”
姜桃不知道怎么说了，憋了半天才低声道“我平时……平时不是这样的。我对旁人都没有那么凶过。”
“你那就叫凶了？”沈时恩抱着她颠了颠，“说话文绉绉的和念戏文似的，也就是因为你思维敏捷，骂的条理清晰，没给你那两个伯娘反应时间，不然可指不定谁能骂赢。”
这倒真不是沈时恩故意哄她，他自小出入军营，长大后又在采石场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待了数年，真正骂人的污言秽语没少听。
在他看来像姜桃这样同人吵架还不徐不疾讲事实摆道理的，就像小奶猫伸爪子挠人似的，自以为自己很凶很凶了，其实在他看来却是奶凶的可爱模样。
“我也没想和她们大吵特吵，只是出一口往日的恶气罢了。”说着，姜桃就蹙起眉头，反思道“我还不够凶吗？”
她还以为她一个人把赵氏和周氏给骂急眼了已经很厉害了。
沈时恩就用手摸着她的头顶，说“反正往后不必这般。”
果然还是让他看到了自己不好的一面后，就被嫌弃了。
姜桃低落地‘哦’了一声，然后又听沈时恩接着道“看你骂人跟唱曲儿似的，让他们免费听了，岂不是平白让她们占便宜？下回再有这样不长眼的人惹到你头上，你直接来告诉我不就不好了？若是遇事还要你自己替自己出头，我这夫君是做什么用的？”
姜桃听了这话才笑起来，嘟囔道“哪有把人骂人比作唱曲儿的？你才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没和你说假的。”沈时恩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摩挲，“反正在我看来就是这般。”
姜桃咯咯直笑。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就像新婚当夜她看到沈时恩局促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时候，她也不会觉得可笑，只会觉得他越发可爱。
“你怎么这么纵容我啊。”姜桃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前头让你帮忙做事，你也是问都不问就帮我办了。今天我一个人骂两个伯娘，你也不觉得我凶悍。我都怀疑若是我想杀人，你都二话不说给我递刀子。”
沈时恩说那倒不会。
“真要有杀人这种活计，还是我来代劳，免得脏了你的手。”
姜桃又是一阵笑，方才因为赵氏和周氏两个闹上门来而产生的那一点不悦，也消失殆尽。
两人抱了会儿，姜桃想起一件事来，同他道“等我们搬进城里，想办法把小南换出来吧。”
早在她和沈时恩定亲之后，她就同赵大全打听过了，问有没有办法可以不服苦役了。
赵大全说想不服苦役其实也不难，但也不简单，就是往里塞银子，一年塞一百两，上下都打点疏通好了，定期回采石场应个卯就好。
当时的姜桃连两个弟弟的束脩都没有搞定，一百两对她来说就是天文数字了，就只能先按下不表。
如今他们也成婚了，两个弟弟都进学塾了，新家都安置好了，只等着把平常要用的东西搬过去就能开始过自己的小日子了。姜桃就开始盘算着先把萧世南从苦役中解脱出来，一百两一年，她觉得自己还是能赚到的。
“让他跟着阿杨他们一道上学去，你觉得如何？”
沈时恩其实也早就不忍心看着萧世南日日都在采石场磋磨着，只是那会儿他们两个跟浮萍似的没有根，就算是交够了银钱，萧世南又能去哪儿呢？便只能帮他分担活计罢了。
“夫人有心了。”沈时恩说着就叹了口气，“你和我在一处，不止享不到什么福，还要这般为我和小南打算，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咱们一家子总归是你替我想想，我替你想想的。”姜桃努力地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轻声道“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待我已经很好了。”
沈时恩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道“银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如今开了春，山里的猎物就多了。我打一些野物，怎么也能把银钱攒出来。”
两人正温存着，冷不丁门板就被碰的‘吱嘎’一声轻响。换成旁人多半也就以为是过堂风吹的，沈时恩却是敛起笑容，将姜桃放回炕上，对着门口道“进来。可别让我亲自去捉你。”
萧世南在门口探出一个头，忙赔笑道“二哥，我可啥都没听到。只是家里来了客人，说是寻嫂嫂的。我来通传一声而已。”
通传当然是真，只是前半句他撒了谎。
因着他的莽撞，把他表哥喊了回来，然后就见识到了他嫂子骂人的那一幕。
后头他看姜桃捂着脸就跑回屋里了，就觉得自己多半是好心办了坏事。
生怕他们因为今天的事闹矛盾，这才过来听了一耳朵。可没成想他刚过来听到的却是姜桃说要让他去上学的事。
萧世南从前在家里就很不爱学，不知道气走了多少先生。可时过境迁，他觉得其实自己也没有那么不喜欢读书。在京城的时候那么调皮，多半还是为了把他爹娘的注意力从弟弟身上转移到自己这头。
他之前还害怕表哥娶了媳妇就会忘了自己，现在想来还真是十分可笑。大全哥说的没错，如今不过是多一个人疼他罢了。
姜桃也没想到今天一早上就这么热闹，接二连三地来人，当即就下炕穿鞋，拢了头发出去。

第50章
姜家堂屋里来了两个女子，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梳着妇人发髻，穿着一身青色褙子。另一个梳着双丫髻，做丫鬟打扮。
姜桃认出这两个都是卫夫人身边的人，正心里奇怪着，那妈妈就上前道：“小娘子可还认得我们？我们是在卫家服侍太太的。之前小娘子答应了我家太太来府上做工，如今眼看着就到了期限，太太就让我们来问问，看您什么时候得空过府？”
这话听得姜桃受宠若惊。她才去过卫宅一次，与卫夫人也只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卫夫人是对她表现出了欣赏，但是她觉得那份欣赏还不到卫夫人会特地派人来寻她的地步。
除非是卫夫人有事要急着用到她。
“不知道夫人是不是要出门？”
那妈妈就笑道：“娘子果然聪慧，我们太太确实是要出门拜访，想做一身得体的行头。不知道娘子这两日可方便？”
姜桃本是准备在姜家待过三朝回门的日子，然后搬完家就去卫家报到。不过既然是应承了要去卫家做工的，早两天晚两天差别也不大，而且卫夫人都特地让人上门来找她了，想来这次的出门去见的人应该是真的很重要了。
所以姜桃就点头道：“既然夫人有事，那我今日便收拾一下，搬到城里去。明儿个一大早，我便进府去。妈妈看如此可还行？”
那妈妈笑道：“那就麻烦娘子了。”说着又拿出一个荷包，笑道：“太太知道娘子刚刚新婚，如今急着打扰实在不该。这是我们太太的一点心意。”
姜桃忙道本是她应该做的，不比这么客气。
那妈妈就把荷包往她手里一塞，“权当是太太贺娘子的新婚的贺仪了。”
得了她的回复，卫家的人也没多留，很快就离开了。
老太爷和老太太知道主家来寻她，也没留她，还同她道：“反正你是在家里出的嫁，也不用讲究什么三朝回门的规矩了。得了空再来看我们就成。”
于是姜桃就招呼着姜杨和小姜霖赶快把自己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出来，再让沈时恩和萧世南去雇车，想着那一屋子的书得先妥善搬过去才成。
因着是早就准备好要搬家的，所以姜桃和姜杨早就把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了，只小姜霖这小家伙没有一点儿安排，姜桃替他把铺盖都卷了，他自己还在掰着手指头数要带什么。
很快牛车过来了，姜桃只让沈时恩和姜杨帮忙，三个人忙了半上午，把书都装好了，让他们两个跟车过去先把书安顿好，然后等他们安置好书回来，她这边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一车直接拉走。
小姜霖是最悠闲的，跟出门玩似的，一手抱着雪团儿，一手提着小篮子，篮子里是之前姜桃买的小鸡仔，如今已经养的挺大的了，可惜是他这个小管家看管不利，那鸡被雪团儿吃的只剩三只了。
不过也得亏是剩的少了，不然这些鸡还真不好带。
姜桃清点一番过后，见没有什么没带的了，就去和老太爷、老太太辞行。
姜老太爷看着倒是还好，只叮嘱他们在城里万事仔细，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就回家来。
老太太红了眼眶，眼泪就没停下来过。
姜杨心中也有些不好受，但在人前也没表现出过多，只让老太爷和老太太注意身体，说他得空就会回来。
道完别，他们一行人就此出发。
临出村的时候，姜桃回望着住了几个月的槐树村，心情多少也有些复杂。
一开始她是打定主意要尽快离开这里的，但后来两个弟弟成了她心中的牵挂，便只好依旧在姜家生活。一直到如今，她终于可以完全顺着自己的心意，过自己的生活了。
沈时恩见她定定地出神，便拢了拢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你要是不舍得，我以后多陪着你来看看。”
姜桃轻轻笑了笑，也没解释，而是说起旁的，“卫夫人特地让人来寻我，还送了那么一份不轻的贺仪，想来要去拜访的人应当是很重要了。我倒是有些不明白，这小城里连县官夫人都要奉承她，还有什么人物是值得她这般重视的。”
她只是随口道出了心中的疑惑，本也没指望沈时恩能帮他分析出什么，但沈时恩听了，却沉吟道：“连县官家都要奉承着的卫家？是京城回来的卫家吗？”
姜桃想了想，道：“卫夫人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他们家如今也是白身，让我不用拘礼。想来他们家应当是曾经做官的，而且他们家的下人也是进退得宜，得体的很，加上卫夫人说话有一些京城口音，想来原来应当是个不小的京官。”说着她又压低了声音，“县官夫人性子有些鲁直，卫夫人和她不大合得来。所以我想这卫家应当是文官。”
品级高的京官，而且是文官，又姓卫的，几条线索一串联，沈时恩快就猜到了卫家的来历。
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看她道：“往常竟不知道我夫人这般聪慧，不过去了一次，就已经知道这般多的消息了。可惜夫人不是男子，不然她朝前途真是不容小觑。”
姜桃知道他这是又给他吹彩虹屁呢。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小聪明是有一些的，雄才伟略那绝对沾不上。不过得到这种夸奖，还是让她十分受用。
两人也不说话了，你看我，我看你的，一起笑了起来。
姜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轻咳了起来。
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这还有人呢！你们有私房话留着两人独处的时候说不成吗？！
往常只知道小姜霖嘴甜起来不要命，没想到他这姐夫说起好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姜杨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他旁边的萧世南也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他们表兄弟打小就一起浑玩，认识了十几年了，就没见到他这样嘴甜地哄过谁。
难道说他过去这些年都没真正了解过他哥？
要不是在场的人有些多，萧世南都想问问他哥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
卫家这边，卫夫人也终于知道了姜桃的回应。
打发了妈妈和丫鬟下去，卫夫人忍不住松了口气，对着旁边的卫大人道：“那绣娘说明日就过来。做一身像样的衣裙，我也就能去拜访苏大家了。希望此行能顺顺利利的，让苏大家收下咱们茹儿为徒，在她身边教养着，咱们茹儿往后的婚事也能顺顺当当的。”
从前的卫家一门两文臣，自然是不用发愁儿女的前程。而如今卫老太爷几年前就退下了首辅的位置，卫大人数月前也以照顾病重父亲为由，辞官归乡，一家子成了白身，操心的事情自然就多了起来。
卫夫人育有一子一女，儿子跟着父亲读书，倒是不用担心什么。只女儿让她有些为难。卫茹眼下十三岁，自小就得了全家的宠爱。从前还在京城的时候，卫夫人有心想把女儿多留几年再出嫁，就也没急着给她定亲。而如今女儿的婚事却让卫夫人犯难了。
别看这县城地方不大，人心算计却也不少。
秦家是最早找上卫家的，后头又有其他乡绅富贾，还有一些曾经和老太爷打过交道、有牵扯的人家……他们所求无非两件事，一是让卫大人收学生，再就是想打卫茹的主意，想同他们结亲家。
卫夫人在京城都没挑中满意的女婿，在这县城里那更是不可能了！
只是卫大人收学生的事还好说，就算一个不收，人家也只会道读书人清高，连对学生的要求都格外严格。可世人对女子就严苛的多，拒亲拒得多了，外头肯定要说卫茹眼睛生在头顶上，目中无人的。未婚女子得了那样的名声，终归是很不好。
幸运的是这日县官夫人黄氏又上门了，黄氏和卫夫人没什么共同话题，索性就把自己知道的新奇见闻同卫夫人分享。
她说日前守城的士兵在夜间放行了一大队车马京城，路引上写的是京城楚家。
楚家的生意遍布天下，县城里的芙蓉绣庄也是他家的买卖。楚鹤荣每年都来这里查账，士兵倒也认得他，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一来就是这样多的人，而且士兵还看到楚鹤荣对着马车恭恭敬敬地说话，口中尊称对方为‘苏师傅’。
黄氏也不知道其中渊源，只是感叹道：“竟不知道是什么厉害的人物，让楚家的小少爷都那般恭敬。”
可卫夫人在京城待了许多年，黄氏不知道，她却一下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楚老太太的至交好友，当世刺绣名家苏如是！
这位苏大家祖上十几代都是做刺绣的，打前朝起就专门为皇室供奉绣品，盛名已有百年。只是后头苏家遭逢大难，阖家都亡故了，只剩她一人掌握祖传刺绣秘技。
天下女子但凡对女红刺绣之事上心一些的，便没有不知道她的。
更重要的是，这位苏大家的技艺连当今太后和已故的沈皇后都赞不绝口，若是能得她的赞赏，就等于间接得到了宫中贵人的认可。
且卫夫人还知道，这位苏大家曾经入过宁北侯府教养侯府嫡女。后头那嫡女也不幸没了，苏大家这些年就一直在楚家待着，只在每年太后寿辰的时候奉上绣品，其他时候都是不见客，也不拿针线的。
难得苏大家出现在这县城，卫夫人就想着能把卫茹送到苏大家身边，即便只是当个记名的弟子，也是好的——一来是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挡了那些上门说亲的，只说卫茹如今在学艺就成。二来则是也给卫茹添上好名声，方便日后寻摸真正的好亲事。
只是卫夫人也不确定苏大家是准备在此地长住，还是只是短暂逗留，就想着先上门拜访一回探探口风，这才急急地送走了黄氏，又让人去寻姜桃，让她早些过来为自己置衣。
卫常谦正在一旁看书，听了这话就合上书，叹息道：“是我委屈了你，让你连一身体面的衣裙都要临时置办。”
卫夫人起身给他添茶，“做了半辈子的夫妻，怎么还和我说这样的话？不过是一身衣裙罢了，是咱们回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准备，所以一时间才有些捉襟见肘，哪里就是委屈了？”
卫常谦心中熨帖，拍了拍卫夫人的手背。
卫夫人不想见他为这种琐碎小事烦心，便岔开话题道：“这些天你也见了不少学子，就没有一个你看的上眼的？”
卫常谦无奈道：“这些学子要么就是本身并没有天赋的，要么就是如秦子玉那般，有几分天赋，品性却很是一般的，都不堪大用。”
卫夫人抿唇笑道：“就不是你眼光太高了？反正你收学生也只是让京城那边知道你真正赋闲在家，再无心朝堂纷争了，不若就先挑选一个。”
卫常谦说不可，“教书育人这种事，岂可儿戏？虽是为了让京城的人放心，我才决定收学生。但若是真的行了拜师礼，学生便是半子，我也会像教养咱们的孩儿那般教养他，给他谋划前程的。而且既是为了做出无心朝堂纷争的样子，我就也不想收那些家中有人做官、或是有其他背景的学生，省的让有心人瞧了以为我回到这小城里都不忘钻营，拉拢关系，培植人脉。”
知道这是自家夫君作为读书人的坚持，卫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家中无人做官，又没有其他背景的，那就是只有寒门子弟了。可惜寒门子弟怕是连你要收学生这件事都不知道，那些得了消息的人家也只会想办法捂着，咱们也不能张贴布告，上赶着去告诉他们……”
这道理卫常谦也不是不知道，但也只能叹道：“若是真的有师徒之缘，如何都会遇上的。”

第51章
午饭的时候，姜桃终于来到了自己位于茶壶巷的新家。
因为巷口窄小，而乡间的牛车又做的格外宽大些，进去了就掉不过来头了，所以他们便把牛车停在巷口，一趟趟地往里搬东西。
没多会儿就引来了巷子里其他邻居的围观。
毕竟老举人之前倒地中风的样子他们可都瞧见了，而且后头宅子卖出去了，那家人就也没有再对曾经的老邻居隐瞒，给老举人发了丧。
邻居们也不管老举人是啥时候没的，反正他们是看着老举人倒下去的，便只当他是在这里没的。
这人前脚刚没了，后脚就敢搬进来住，这家人得多大的胆子啊！
而且茶壶巷的房子在县城都算贵的了，姜桃他们的行李一看就知道是乡间村里来的。农村的一下子能拿出大几十两买房，也算是一桩新鲜事啊！
因此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抓着瓜子一面闲聊一面嗑的。
姜桃也不管他们，跟着沈时恩他们搬了一趟。
后头沈时恩看她额头出了汗就不让她动了，让她和小姜霖一样坐在巷口看东西。
小姜霖对对一切都很新奇，脑袋像拨浪鼓似的一会儿看这，一会儿看那。
姜桃看他的胖脸蛋都被晒红了，就让他先进新家去。
她这边刚站定，立刻就被几个妇人围了起来。
这个问她：“看你面生，从前应该不是住在这附近的？”
那个道：“你们那宅子可是刚死了人的，你家不会是被那家人骗了吧？”
她们虽然聒噪了些，但也没有恶意，所以姜桃就一一回答了。
听说她是明知道这家出事了，还买下那宅子的。几个妇人又凑在旁边咬耳朵。
其中一个扎着头巾的圆脸妇人说：“知道死了人还买，这个小娘子莫不是个傻子吧？看着多漂亮啊，太可惜了。”
旁边高瘦一些的年轻妇人就道：“不是吧，买宅子这种大事也不是她一个小娘子能决定的。应该是因为穷吧。毕竟是下头村里来的，这宅子肯定是卖的很便宜，所以他家才敢接手的。”
“那这得问清楚，千万让他们家别往外说宅子的价，别连带着我们这一片都卖不出价钱。”
只是她们说小话的功夫实在不高明，姜桃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等那几个妇人再围过来的时候，她就笑道：“几位姐姐放心，我们这宅子买的是便宜，但也就比市价低了十两。我夫君听说老举人一家往后度日艰难，所以并没有压太狠的价。我初初进城，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地方对外说。”
这几个妇人最年轻的也有二十七八了，首先听到她这一声‘姐姐’就都笑了起来。后头等姜桃说完，她们又笑着问：“那你家大人呢？怎么只看到你们几个半大孩子？”
姜桃抿唇笑道：“我夫君的家不在此处，我家中的长辈也在乡下。所以我和我夫君就是这家的大人了。”
她们就更纳罕了，追问道：“你家大人也真是放心，竟让你们自立门户？”
“就是。你看着也没比我家闺女大多少，她虽然马上也要成婚了。但若是让她成婚后和女婿两个单独过，那我肯定得忧心地整夜睡不着。”
众人正说着话，沈时恩过来了。
他额头染了一层薄汗，发丝也有一些乱，但是依旧面不红、气不喘的，仿佛这搬着重物的来回十几趟，只是在饭后散步一般。
姜桃见了他也就不闲聊了，拿了帕子给他擦汗。
沈时恩没接帕子，只微微俯下身子让她擦，而后同她道：“我看小南和阿杨两个都累的不成了，就让他们在屋里歇着了。你要是嫌外头晒，就也去屋里待着。”
“我才站了这么一会儿热什么？倒是你，让我歇了不算，还让小南和阿杨都歇了，只你自己一个人搬，累坏了可怎么办？”
沈时恩还是笑，“一点小东西而已，不算什么。那你在这儿再站一会儿，再有两趟应该就差不多了。”
说完话他就用布条将两个大衣箱扎在一起，单手提了，另一只手又拿了一堆零碎东西。
他一走，妇人们就更激动地围上来了。
不过她们到底不是乡间荤素不忌的妇人，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夸沈时恩长得好，说他们一起相衬极了。又问沈时恩是做什么活计的，那力气看着不像普通人。还有打听他有没有未成家的兄弟的，总之话题一下子就转到沈时恩身上了。
姜桃并不觉得沈时恩的苦役身份有什么不能告人的，便大大方方地道：“我家夫君是白山采石场的苦役。他倒是有个弟弟，和我差不多大。”
白山那边的苦役都是发配而来，虽然说不是犯过什么重罪的，但是身份上肯定是普通人都不如的。众人不约而同都流露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倒也没再问他弟弟的事。
后头沈时恩搬完了，便带着姜桃一道回家。
看着姜桃方才一直在和人说话，沈时恩就问她们都聊什么了。
姜桃便抿了抿唇笑道：“一开始是关心咱们是不是被老举人家骗了，以为咱们不知道这家出过事就买了房子。后头又问咱家怎么没大人。等你出去了，她们就只关心你了。”
“关心我什么？”
姜桃好笑地斜了他一眼，“还能关心你什么？看你样貌好，力气大，还打听你有没有兄弟呢。”她也没提那些人知道他身份后就惋惜的事，只装作苦恼地扶额道：“唉，这样我压力好大，总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多出一堆情敌。”
沈时恩朗声笑了起来，仿佛听了什么绝顶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够了才开口道：“问你认真的，怎么又说起玩笑话来。没想到这搬到城里，倒让你越发活泼了。”
姜桃也觉得自己进城之后，想到往后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心境越发开阔了，不过她方才说的也不是绝对的玩笑啊。旁人还觉得她苦役的身份差劲呢，她却觉得正正好。也多亏了他是个苦役，不然光凭他的样貌和武艺，想嫁他的姑娘能从县城一直排到槐树村。哪里轮得着她呢？
唉，这叫啥，这就叫天赐良缘，一个萝卜一个坑。
姜桃笑着进了新家，小姜霖领着雪团儿在天井里疯跑，萧世南和姜杨两个瘫坐在正屋待客的桌旁，累得连话都不愿意多说的模样。
“我饿了。”姜杨见了她就道。
姜桃脸上的笑顿时卡壳，然后她试探着问：“那我去做饭？”
姜杨直接没理她，径自翻了个白眼后又把眼睛闭上了。他可没忘了年头上他姐姐在家里炒的那个黑鸡蛋。
“上回是发挥失常，我觉得我真实水平没那么差的。”姜桃讪讪地笑着解释，说完又去看沈时恩，“真的！”
沈时恩立刻认同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赞同还不够，又补充道：“其实上回的也不是很难吃。”
“你们都累了，先歇会儿，我这就去做饭。”
姜桃说着就豪情万丈地进灶房去了，是时候为她的厨艺正名了！
茶壶巷的整个新宅还没有姜家三房那几间屋子大，角落里的灶房就更小了，只有一个灶台和一张长桌、一个水缸，再不放下其他家具了。
他们搬出来的时候老太太唯恐姜杨在外头吃苦，所以塞了一大袋米，小一小袋白面，并几颗新鲜水灵的大白菜，还给了一篮子鸡蛋，如今都摆在长桌上。
姜桃想着那就炒个白菜炒鸡蛋吧。
嗯……这个搭配似乎有些奇怪？不过匆忙吃一顿，也不用太讲究。
姜桃舀了水缸的水洗了白菜，然后大刀阔斧地切了两颗，又想起上回自己热了油才忘了打鸡蛋，又提前打了五个鸡蛋。
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姜桃开始生火。
生火这个事情她在山上的时候就没少做，因此还是很有信心的。
找到火折子点上火以后，姜桃就把灶膛旁边摞得整整齐齐的柴往里填……填啊填的，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处，灶膛里火忽然熄了，接着就开始冒浓烟。于是她又拿稻草重新点了火往里塞……
一刻钟后，沈时恩和姜杨、萧世南冲进了浓烟滚滚的灶房，沈时恩先把她给拉了出来，萧世南和姜杨则去处理那冒浓烟的灶膛。
“咳咳咳。”姜桃整张脸都被熏黑了，出来了先深呼吸几下，才觉得自己鼻子通气儿了。
随后萧世南和姜杨也灭了火，把灶房的门关上了，留着烟囱慢慢往外排烟。
发现大家都在看她，姜桃尴尬地笑了笑，说：“我明明是按着正确步骤生火的，之前阿杨还教过我来着。”
姜杨一副没眼看她的样子，道：“方才我们灭火的时候拿出了好几根湿柴。”
“啊？”姜桃后知后觉，“那柴不是摞好的吗？我以为是可以用的。”
沈时恩便道：“我还没有在这里劈过柴，想来应当是老举人家留下的。可能是放久了，亦或是灶房漏水，打湿了。”
“那……那水缸的水？”
“也是别人家留下的。”
姜桃耷拉着脑袋‘哦’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你准备好的。”
“嗯，是我疏忽了，没有把这些都准备好。”沈时恩轻轻捋着她的背，轻声道：“我错了，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下回我一定注意。”
这话听得气着了的姜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这姐夫真的可以，太可以了！
他姐姐生个火都不检查柴是不是干的，把整个灶房都弄的浓烟滚滚了，他这弟弟都说不出偏帮她的话，他这姐夫还能睁眼说瞎话把错处揽到自己头上。
姜杨就差把‘你就纵着她吧，等她把整个家点了，你也说是你的错’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第52章
沈时恩没给姜杨把心中所想说出来的机会，因为很快他就接着道：“作为赔罪，今天的午饭我来做好不好？”
“你还会做饭？”姜桃惊讶地看他。
沈时恩想了想，道：“也不算会，只是在采石场那边要轮流在灶房当值，做一下大锅饭还是没问题的，你不要嫌弃就好。”
姜桃忙说不会。她哪来的资格嫌弃旁人啊？
沈时恩让大家都别站着了，说姜杨前头还搬了一趟书，依旧去歇着，又点了萧世南去给他打下手。
等他们兄弟进了灶房，姜杨就在井边打了水，招呼姜桃洗脸。
“你啊。”姜杨无奈地叹气，“你还是别进灶房了。”
姜桃老老实实地不敢为自己争辩了，但还是道：“我不进灶房咋办嘛，咱们一家大小都要吃饭。你姐夫只这几日得闲能在家，往后还要去采石场的。我不做饭，你和小阿霖都喝风吗？”
“我来做吧。”姜杨道。
“你每天下学都晚了了，还有功课要做。”姜桃挺不好意思的，小声道：“不然让我再试……”
姜杨说别了吧，又道：“那雇个人来做饭吧，一个月给个几钱银子，也不是负担不起。”
几钱银子确实不贵，但是姜桃还想着给萧世南‘赎身’。那一百两还没影儿呢，家里的银钱也花的差不多了，只有姜杨身边还剩一二十两，和她身边早上卫夫人送来的十两贺仪，就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姜杨看她没接话，就又道：“银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家里这么多大老爷们儿呢，还能让你为那么一点银钱发愁？”
大老爷们？姜桃看着他瘦弱的身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让她洗完脸和小姜霖一道搬板凳去门口坐着。
整间宅子都透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儿，姜桃也怕小姜霖吸多了烟气出问题，拉着他坐到了门口。
而这时候闻着味道的左右邻居也寻过来了，正好就是巷子口和姜桃搭话的那两个妇人。
左边那家的是扎头巾的圆脸妇人，捂着鼻子上来就问：“小娘子，你家是不是着火了？”
右边那家则是高瘦的那个妇人，着急道：“着火的事儿可大可小，要是处理不当，连我们旁边也要烧起来的。”
姜桃连忙起身道歉，又解释说没有着火，只是她烧柴的时候没注意，点了湿柴，所以才冒烟了。
两个妇人很无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只是看姜桃年纪小，说话又轻声细气的，她们也不好责怪什么，只叮嘱她往后要注意些，还很热心地问她要不要去她们家随便先吃一口。
姜桃忙道：“不用不用，我夫君已经在灶房里烧饭了。”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还是不知道说啥好。
老话说君子远庖厨，虽说普通人也不敢自称‘君子’，反正她们到了这把年纪，还真没见过有男人乐意去灶房帮忙干活的，别说做饭了，连碗菜也是不可能帮着端的，只会翘着脚等吃饭。
唉，还别说，个人自有个人的命。
先前她们还在心理惋惜，说这么个漂亮的小娘子怎么配了那么个夫君。虽然她夫君样貌和本事都是顶顶好，但是身份不成啊，当苦役又不给月钱，一家子开支都都不成问题了？日后肯定是挨苦的。
如今想着她夫君居然连饭都帮她做，不禁又觉得，过日子嘛，主要还是要会疼人。虽然不至于有情饮水饱，但是有个人知冷知热的，已经比一般挣个三瓜俩枣、回了家就充大爷的男人好很多了。
正说着话，萧世南出来了，说他哥说的，这个时辰开始蒸饭不知道要蒸多久，所以就光炒菜，去买点面条当主食。
姜桃倒是没想到这个，她连忙从板凳上起来，说给萧世南拿钱。
萧世南摆摆手，说自己身上有。
等他走了，两个妇人眼睛又冒光。
圆脸的那个呐呐道：“这就是你家小叔？这长得也很不错啊。”
高瘦的那个也跟着道：“虽然和他哥长得不是特别像，但是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好像所有长相上的便宜都让他家人占着了。”
小姜霖一直乖乖坐在姜桃身边，闻言就抬头道：“我……我也长得很好的。”
他白白胖胖跟年画娃娃似的，不属于长得特别好看的类型，但妇人没有不喜欢这样的娃娃的。
所以两个妇人闻言都笑起来，配合地道：“对对，你也长得很好看。你叫啥名字啊？”
小姜霖毫不怯场地回答：“我叫姜霖。两位姐姐可以和我姐姐一样喊我小阿霖。”
两个妇人笑得肚子都痛了，说她们最小的孩子都比他大，怎么能乱喊她们姐姐呢？
小姜霖困惑地歪了歪头，“可是我姐姐也喊你们姐姐啊。我娘从前教的，让我不知道怎么喊人的时候，就和姐姐喊一样的。而且你们都很年轻，我总不能喊你们婶子吧。”
小姜霖惯是个嘴甜的，但倒也不算说了假话。这两个妇人一个看着二十七八，一个看着三十出头。但在城里生活的，不比在乡间做活风吹日晒的，所以看着就和乡间二十五六的妇人差不多大。
圆脸的妇人乐得不成了，对着姜桃道：“你弟弟教的太好了。你爹娘呢？怎么舍得放他这么个年画福上娃娃似的在外跑？”
“是啊，我家要是有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小娃娃，我得把他拴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一刻也舍不得他离开我的。”
姜桃就敛起笑容，说爹娘都不在了。
两个妇人听了这话又替他们姐弟心疼，怪不得这么年轻就要自立门户了，原来是爹娘都没了。真是可怜见儿的。
“我娘家姓王，你喊我王姐姐、王婶子都成，咱们邻里邻居的，往后有事尽管来寻我。”圆脸的妇人道。
“我娘家姓李。你遇事也尽管开口。”高瘦的妇人对着她笑了笑，“远亲不如近邻，不用客气的。”
姜桃就也自报了家门，对她们道了谢。
说着话，萧世南也买了面条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根糖葫芦。
小姜霖一看到糖葫芦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站起来就伸手等着接了。
萧世南递给他一根，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另一根塞到了姜桃手里。
姜桃也愣了一下，问：“给我的？”
萧世南不敢和她对视，眼神乱飘地解释：“刚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奶奶，我看她卖不完怪可怜的，想让她早些回家，就多买了一根。”
姜桃狐疑地看了看天。这青天白日的，还不到下午，糖葫芦卖不完不是很正常吗？
萧世南没敢多说，小跑着进灶房去了。
他能说啥？可怜老奶奶当然是瞎编的，这几日刚开春，正是出门的好时光，卖糖葫芦的生意不要太紧俏，就这两根还是他和人挤了半天抢到的。还是同他嫂子说，他看她好心办坏了事、垂头丧气的，所以特地买回来哄她的？
他说不出口，只能信口胡诌。
“这小子。”姜桃好笑地摇了摇头，但是当着两个邻居的面也不好意思吃，就只拿在手里。
王氏和李氏也跟着捂嘴笑，她们是看出来了，这家子都把这小娘子当孩子哄呢。
再不用替她惋惜心疼了，人家福气好着呢！
没多会儿，沈时恩做完了饭，喊姜桃和小姜霖进屋吃饭。王氏和李氏也就回自家去了。
饭桌上摆了两盘子菜，一盘炒白菜，一盘煎鸡蛋，然后就是一人一大碗面条。
“凑活吃吧。”沈时恩说着去洗手，然后让大家先动筷。
姜桃知道姜杨有时候说话难听，坐下就和他小声道：“你姐夫特地做的，不好吃你也不许说。”
姜杨心道这还用你说？
不过很快沈时恩洗完手也进屋落座了，他们姐弟也就没再说话。
姜桃先吃了一口面条。面条就是普通的汤面，放了酱油和一点香油，但是味道和火候都掌握的很好，鲜香爽口。而后她再去夹白菜，白菜就是加了油和盐，滋味说不上特别好，但也不算差。只是这些白菜有些切得很不均匀，大的一块能有半个手掌大，小的就碎得根本夹不起来，倒也有切的特别好的，跟用游标卡尺量过的一样，大小一模一样，丝毫不差，很明显不规整的那些是她之前切的，规整的是沈时恩后来切的。
怪不得人家说厨子刀工很重要呢，光是这炒白菜，切得工工整整的口感就很统一，而她切的那种大块，外头烂烂的，里头却还带着脆，吃起来怪怪的。
煎鸡蛋就更不用说了，火候好的没话说，煎的外焦里嫩，光是放一点盐就香味扑鼻。
姜杨吃了两口就拿眼尾看姜桃，意思也很明显了，就你还替别人操心呐？人做的比你好太多了！
姜桃也越发不好意思了——连沈时恩这样的大男人做饭都比她厉害那么多。两厢一对比，她的厨艺真的不配有姓名！
都是奔波了一上午的，他们各自面前的一碗面条很快就吃完了。
沈时恩和萧世南胃口大，如今在自己家也终于不用顾忌什么，吃完了又接着去添，把锅里剩的面条全给捞完了，才餍足地放下了碗。
姜桃是今天除了小姜霖外，做活最少的，吃完就抢着去洗碗。
沈时恩把她按住了，说：“洗碗伤手，你的手还要做刺绣的。”
做刺绣的最宝贝的就是一双手，要是手粗糙了，摸光滑的料子都会拉丝。
姜桃也知道这个，但是什么都不帮忙就显得她很惫懒似的，便小声道：“偶尔洗一次应该没关系吧？”
姜杨也说让她歇着，帮着沈时恩一道收拾了桌子，端着碗筷去灶房了。
下午晌，大家歇息了一阵，又开始忙自己的事。
沈时恩和姜桃出门去给家里添置东西，姜杨则带着小姜霖写功课，萧世南没什么事儿，沈时恩想着他也是难得休息，让他自己歇着去。
虽然搬进城的时候，姜桃把能想到的、可能用到的东西全带过来了，老举人家也留了不少东西，但需要购置的东西也不少。
首先就是碗筷之类的，因为从前都是和老太太、老太爷一起吃饭，所以碗筷也都是共用的，搬过来的时候姜桃也不好意思多拿，就只拿了几个碗，几个盘子和几双筷子。以后日常大家一起吃饭，说不定还会有上门的客人，肯定还是多备一些的好。
然后就是厨房的调味料，她没拿姜家灶房的，今天午饭用的还是之前老举人家剩下的。
还有就是她们姐弟三个是不缺什么了，但是沈时恩和萧世南缺的东西就太多了。今天萧世南搬东西的时候没注意，还把袖子那处勾烂了一个洞。他身量比姜杨高大不少，也不能让他先穿姜杨的凑合。
买东西的时候姜桃就不吝惜了，在街边的摊位上买了一整套碗碟，另外还买了两个盛汤用的大汤碗，说给沈时恩和萧世南吃饭用，省的他们一趟趟来回添饭。
买完调味料，姜桃就拉着沈时恩去了成衣铺子，说给他们买几身衣服日常换洗。
沈时恩提着她买的大包小包，一直没有怨言，听她这么说了才开口道：“不用买这些，我和小南日常那两身就够了。”
姜桃选择忽视，进了铺子就让活计帮着挑。
一人给他们买了两身新衣裳，不过到底预算有限，所以选的只是普通的细布。四身衣服加起来也不到一两银子。
买完衣服就是鞋了，他们做苦役的最费的就是鞋，沈时恩脚上的布鞋鞋底都塌成一层了。
姜桃问了他和萧世南的尺码，又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双。姜桃怕两个弟弟心里不平衡，就再去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刀纸。
纸这东西就金贵了，姜桃根本没敢去看那些贵的，也不想买那次等的发黄的那种，就只买了普通档次里头稍好一些的，就这样还花了一两。
后来她看沈时恩两只手快提不下了，就说先这样吧，以后缺什么再来买。
“你自己呢？”回家的路上沈时恩问她，“怎么不给自己买点东西？”
姜桃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什么都不缺啊。”
沈时恩抿了抿唇没说话，眼神落在了她发髻上。
姜桃的头发生的极好，浓黑顺滑，像墨色锦缎，只随意挽了一个最普通的妇人发髻，都好看的不像话。只是这样好看的头发，却只插着一支小小的银簪。
姜桃察觉到他的视线，摸着头上的发簪说：“我也不爱这些，而且我也有好几支银簪呢，从前爹娘在的时候给我买的。”
原身的爹娘从来没有重男轻女，对长女宝贝得很，原身从十二岁开始，他们就开始给她打银簪子。到他们意外去世之前，原身已有了五支银簪子，不过她手也松，想着反正日后爹娘还会给自己打新的，就送了两支给手帕交钱芳儿。还有就是他们给原身置办嫁妆的时候，瞒着老太爷和老太太给她打了一支金簪子。
姜家老太太活到那把年纪了，也就一只金手镯和一对金丁香。
所以原身爹娘让姜桃出嫁前千万不能露出来，原身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天都要拿帕子擦拭一遍。
不过后头姜桃穿过来了，年前给原身爹娘上坟的时候，她把那支金簪子埋在了坟前，算是给原身立的衣冠冢。这样以后给原身爹娘上坟烧纸钱的时候，也能供奉到她。
不过沈时恩这话倒是给姜桃提了醒了，还有两支银簪子在钱芳儿那里呢，她既然看不上原身对她的心意，这不得让她吐出来？！
两人说着话就回到了家，刚走到天井里，就听到屋里姜杨和萧世南吵起来了！

第53章
两人吵起来的起因并不复杂。
一开始就是姜杨带着小姜霖写功课。
小姜霖入学不过半个月，功课就是描红写大字。
午饭前萧世南给他买的糖葫芦还没吃完，他就一只手拿糖葫芦，一只手拿笔写字。
姜杨起初在一旁看书看得认真，小姜霖又小口小口吃的悄无声息的，就也没发现。
等看到了，姜杨就皱眉呵斥他道：“功课岂能儿戏？要么你就吃完了再写，要么你就写完了再吃。”
姜桃不在家，小姜霖对着姜杨也没那么恭敬，当即就说：“天都热了，糖葫芦放久了外头的糖衣就化了，不好吃了。要写的大字也多得很，吃完再也来不及写完怎么办？我一边吃一边写，小心一些不弄在纸上不久好了嘛。”
话音未落，他竹签子上咬剩的半个就掉在了纸上。
小小姜霖也很心虚，立刻把糖葫芦放了，又把掉下来的捏了放进嘴里。
姜杨实在看不下去了，黑着脸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咱们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孩子？”说着他走到书桌旁，看到他纸上脏了一块，拿起来就揉了，说重写。
小姜霖立刻就急了，跳起来去抢，“你干嘛啊！就脏了一个角落而已，我还差两个字就写完一整面了，你给我揉了干什么？！”
兄弟俩吵吵着，萧世南听到了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姜霖拿回了被揉废了的纸团，委曲巴巴地和他诉苦。
萧世南打圆场，一面安抚小姜霖，一面和姜杨道：“我还当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小时候也顽皮的很，还不如小阿霖这么小就知道乖乖练字呢。他这样已经很好了，你不要对他太严格。”
姜杨今天也累着了，人累了脾气就更差，当下就语气不怎么好地还嘴：“他以后是要科举的，科举第一项就是看卷面，他这习惯要是保持下去，以后读再多的书，写再好的文章都没用。我不对他严格，考官能对他不严格吗？你不懂就别说话！”
萧世南也听出来他是为小姜霖好了，但是小家伙眼泪汪汪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他就又帮着说了一句。
“那你好好地和他说，上来就呵斥他，揉他快写完的字，他肯定是要难过的。他到底年纪还小嘛。”
姜杨也真的生气了，气的倒不是萧世南帮着小姜霖说话，气的是他弟弟。弟弟同姐姐比同他亲近就算了，怎么看着连和只认识了几天的萧世南都比和他亲近？
萧世南不过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又帮他说了几句好话，他那好赖不分的弟弟就抱着人的腰不撒手了！
“我教我自己弟弟写功课关你什么事？”姜杨黑着脸，又对小姜霖道：“你过来，给我站在这一个字一个字重写，我看着你写，一个字写不好就整张作废！”
小姜霖委委屈屈地抱着萧世南不撒手，权当把他哥哥的话当耳旁风。
“你哥真恼了，你先去写呗。等你姐姐回来你再告状。”萧世南小声劝他。
小姜霖噘着嘴，不肯挪脚，“姐姐只会让我尊敬兄长，一次都没有骂过他。”
“别扯闲话。”姜杨拍了桌子，又对萧世南道：“和你没关系，你去自己屋待着去。”
萧世南一直好脾气地充当他们兄弟的和事老，姜杨一会儿说他什么都不懂，一会儿又说和他没关系，把他也说毛了。
“什么叫和我没关系？咱们日后住在一处，我哥可是交代我把你们当弟弟看的。你这么说的我像个外人似的？”
“我没说你是外人，我只是说我教小阿霖读书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既然是一家子兄弟，有什么是我不能参与的？还是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对这些舞文弄墨的东西一窍不通？”
姜桃和沈时恩回来的时候，就正好听他们吵到了这里。
小姜霖立刻冲过来抱住姜桃，等问清了事情的原委，她也有些汗颜。其实就是很小的事情，如果她在的话，他们兄弟两个根本不会吵起来，萧世南也无辜，好心充当和事佬，结果被姜杨的嘴炮波及到了。
“你跟我出来。”沈时恩喊了萧世南跟他出去。
姜桃就留在屋子里和姜杨、小姜霖说话。
她先说小姜霖，“我早就说了你课业上的事，家里没有人比你哥哥有经验了。旁的也就算了，这方面你不听他的，还能听谁的？而且我一直怎么和你说的？哥哥就是哥哥，当然他也可能会有错，但是你不能不尊重他。遇上事了，你可以和他讨论一下，只一位躲在旁人身后算什么？虽然你小南哥哥也不是外人，但是你这样做让他怎么想？觉得你们亲兄弟之间都有嫌隙？也得亏是在家里，要是让旁人见到了这样，该笑话咱们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姜的兄弟，居然没比陌生人强多少。”
小小姜霖扁扁嘴，说知道错了，又说：“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姜杨撇撇嘴还是不高兴，这胖弟弟就在姐姐面前卖乖，要是姐姐不在的时候，他能有现在一半乖巧，今天何至于闹起来？
姜桃这次没把小姜霖支出去，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姜杨，“我前头已经劝过你，说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但是别人不知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一句六月寒。这道理难道还要我教你？我知道你要说你对旁人会注意，不这样的，但是你也说了，小阿霖今天能一面吃东西一面写字，往后说不定就会养成习惯，科考时卷面不洁。那你自己呢？你之前只是对着我和小阿霖，今天却波及到了来劝架的小南，这在家里养成习惯了，出去可怎么办？就算让你考中了，做了官，就你这样的，日后在官场上如何与人交际相处？”
小姜霖刚还蔫的和什么似的，眼下听到他姐姐也说他哥哥，心情立刻阴转晴。
姜桃心平气和地说完话，也不骂他们，让他们接着写功课。
自家两个弟弟她还是知道的，日常就掐的跟什么似的。但是虽然没少掐，老毛病也难改，但是都不是记仇的人，睡一觉就没有隔夜仇了。
她还是比较担心萧世南。毕竟她也不算了解他，怕他因为今天的事生了嫌隙。而且在她看来萧世南真的很无辜，脾气也算很好了。
她刚走到正屋，就听到萧世南在里头恹恹地道：“二哥，我知道错了。”
沈时恩就道：“他们是亲兄弟，咱们也不算了解他们，也许那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呢？阿杨也是半大少年了，要面子的年纪，私下里他弟弟顶撞几句可能也不算什么大事，你一去，他自觉丢脸，可不是就真恼了？”
姜桃快步进了去，打岔道：“你别说他，要真有不对，阿杨的小阿霖可比他不对多了。他们确实是亲兄弟，但小南也不是外人。其实让我说，今天的事情就是咱们刚住到一起，对彼此还不了解。阿杨就是嘴凶，对着越在意的人越没好脸。小阿霖是看着乖，没人的时候放肆一些，但也有度。但是要有人给他撑腰，那他就不得了，什么装委屈啊，告状啊，没有不在行的。”说着她又说萧世南，“你也是聪明脸孔笨肚肠，他嘴凶，你不一定说的过他。早在他说‘你懂什么’，‘不关你的事’，这种话的时候，你就该教训教训他。”
“我教训他？”萧世南被他说得懵了。
姜桃说：“对啊，说不过他你给他一拳，保准他老老实实的。反正他那嘴毒的性子若是不收敛，早晚要被人打，被外人打不如被咱们自家人打。”
萧世南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可不行，我哥说阿杨身体不好，我虽然看着也文弱，但到底也做过一些力气活，一拳给他打坏了可怎么办？”
姜桃也不接着逗他了，只笑道：“反正你们吵架我也只挨个说你们，不会骂你们。毕竟嘴唇也有咬到舌头的时候，何况你们几个大活人。但只说好一条，吵过闹过，就算打架也成，就是不能记仇。”
萧世南立刻摇头，说不会的。
“拌嘴的小事而已，我现在都不生气了，怎么还会记仇？”
姜桃说这样就好，又把沈时恩放在桌上的那堆东西扒拉出了给他买的新衣服和新鞋，让他快穿着试试，要是不合适还能回去调换。
这会儿萧世南是真的完全忘记了方才的事，只是惊讶道：“都是给我的？”
姜桃有些歉然，“家里银钱不多了，等下回宽裕了，再给你买好一些的。”
虽然她一直没问沈时恩他们兄弟从前的事，但不论是看他们的气度还是谈吐举止，就能猜想到他们从前的生活环境应该很优渥，最差也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家的孩子。
萧世南说不会，他爱怜地摸着细布的衣服，说自己身上今天出了好多汗，一时间竟没舍得直接穿。
姜桃想着衣服应该差别不会很大，但是鞋却是要试一试的，就让他先试鞋。
结果试完果然不合脚，脚指头都顶着了，她不由看了一眼沈时恩，意思是他这哥哥怎么当的，连自己弟弟穿什么鞋都不知道？
萧世南就帮着解释道：“我这几年脚长得快，不怪二哥的。”
姜桃见了就想，这才是兄弟啊，根本不会因为一点小事闹矛盾。再看看自家那两个冤家，一眼看不着就掐得像乌眼鸡。正月十五之后，小阿霖就被姜杨带着去书院，和他一起住在学舍，中间她不放心问了好几回，两个人都说没事，过得挺好，现在想来肯定是骗人的，私下里不知道掐过多少回了。
不过也算了，兄弟间打打闹闹也是一种促进感情的方式，她看得到的就帮着两头说说，看不到的就随他们去了，总不能老妈子似的跟在后头念叨。她看顾不了他们一辈子。
见萧世南不生气了，姜桃就把买的两刀纸给姜杨他们兄弟送了过去。
兄弟俩又在共用一张长桌写功课了，一个看书，一个写大字，虽然没说话，但脸上也没有气愤或者怨怼的神情了。
姜杨见了纸就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若说读书最费什么，那肯定是纸了。而且这样的好纸，他已经有些日子没用到了。
而小姜霖看到纸顿时就兴趣缺缺，嘟着嘴说还如买点糕点吃来的划算。
“你啊，你哥哥有一点没说错你，除了一点吃的就想不到旁的了。”姜桃轻轻戳了戳他的胖脸蛋，“明天我送你们上学，给你在外面吃早点好不好？”
小姜霖立刻笑了起来，说要吃馄饨，皮薄馅大全是肉的那种。
姜桃无奈应下，让他先专心写功课，功课写不好别说馄饨，晚饭都得往后延。
怕他们分心，姜桃说完话就出去了。
走到屋外，她站了站脚，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怎么，她忽然有了种在当幼师的错觉。果然孩子一多，事情也跟着多了。在他看来，三个弟弟当然都是好的。只是个人的性情不同，萧世南对姜杨他们来说是陌生的，姜杨和小阿霖虽然是亲兄弟，以前也是各住各的，各过各的，现在他们突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摩擦肯定少不了。只希望他们都熟悉起来后，能不用让她操心了。
她刚准备走，就听到小姜霖在屋里压低了声音问：“姐姐说明天送我们去上学，那她发现了学塾的事情怎么办？”
姜杨就跟着道：“发现不了，她只送咱们到门口而已。你只要不多说什么，肯定不会露馅。”

第54章
姜桃刚想听听他们到底是什么事情瞒着她，兄弟两个却不再说话了。
她又站了会儿，觉得此时进去追问好像不大合适——仿佛她方才在偷听一般，就先按下，想着等明天送他们上学的时候再好好问问。
第二天一大早，姜桃和姜杨、小阿霖一道出了门。
她想着前一天听到的话，在街边摊档吃馄饨的时候，就有意无意地询问他们最近学塾里的事情。
姜杨还是那套老说法，“一切都好。我六岁就跟着先生念书了，在学塾的时间比在家都多，能有什么事儿呢？”
姜桃又是看小姜霖。小家伙埋头只顾吃馄饨，被问起了，才抬起头茫然道：“学塾什么事儿啊？就是念三百千，然后练字啊。”然后又催促道，“姐姐快吃吧，一会儿凉了面皮子就发坨了。”
看他们这么坦然的样子，姜桃都有些不确定了。难道是她想的太多了，兄弟俩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彼此之间的小秘密？不然姜杨还有可能瞒她，小姜霖却是不会瞒她的——这小家伙最乖觉了，什么不高兴的事都愿意和她诉苦、撒娇。
看着时辰不早了，她也没再追问下去，送他们去了学塾，看着他们和斋夫打了招呼进了去，才转身离开，去卫宅报道了。
卫宅这边，卫夫人已经起了，正在屋里用朝食，听下人禀报说姜桃来了，就立刻让身边的丫鬟把她迎了进来。
不多时，姜桃进了屋，福了福身行礼，又道：“实在抱歉，家里的事情有些多，让夫人久等了。”
卫夫人笑着道：“我才是真的不好意思，你成婚第三天就让你来府做活。”
寒暄了两句，卫夫人让人撤了膳食，也不和她兜圈子，直接道：“我这几日就要出门拜访，需要你给我和小女置办两身行头。新衣我家的妈妈已经裁好了，你看看应该绣些什么合适。”
说着话，丫鬟就捧上来身衣裙。
一件是天青色的褙子，下衬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另一条是鹅黄色的齐胸对襟襦裙。
天青色素净，鹅黄色娇嫩，姜桃一眼就知道前者是卫夫人自己穿的，后一件是她给卫家小姐准备的。
她略想了想，就到：“夫人的衣裙白色绣祥云纹如何？在裙摆处绣出层层云纹，行动间便有如云卷云舒之态。小姐的上衫绣浅粉色桃花，裙头绣小鹿卧于花丛之间，裙摆则用同色系略深一些的黄线绣一些迎春花如何？”
卫夫人见姜桃顷刻间就已经有了想法已经感到吃惊，再仔细一听姜桃的话，又确实是贴合她的心意——她要的就是精致讨喜，但又不能过于富贵惹眼。
“你拿主意便是。需要什么尽管和雅晴开口。”卫夫人笑着颔首，让人把姜桃引到正屋旁边的厢房做活。
唤作雅晴的丫鬟给姜桃备好了彩线和针线笸箩，还奉上了香茗。
姜桃倒是真没想到这份工待遇还挺好，不止老板，也就是卫夫人对她客客气气的，还专门给她配了个丫鬟当助手。当然这估计和她本身没什么关系，而是和卫夫人将要去拜访的贵人有关。
能让卫夫人如此紧张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姜桃心中想着，手下动作依旧是有条不紊。因为知道卫夫人是要去见贵人，她也不敢再藏拙，用的是师父曾经教过的绣法。不过这样的绣法虽然高明，但因为她师父的崇拜者太多，市面上也有许多模仿之作。不是特别精通的行家也看不出是原版绣法还是模仿之作。
雅晴一直在旁守着她，不错眼地看着她手下针线翻飞。起初她见姜桃连花样子都不描，径自就穿针引线开始绣，她心中还微哂，觉得这绣娘太托大了，若是没个十数年的绣工，如何就敢这般？也不怕把她们太太的衣裙给毁了。
而眼前的姜桃看着不过十五六，听说又是农家出身，雅晴可不觉得农家姑娘正从五六岁就有师父带着开始学刺绣。因此便想着找机会要去和卫夫人禀报一声。
可就在她想着心事的功夫，一朵姿态舒展的祥云便已经在姜桃手下呈现出来。
雅晴从来没见过这样快又绣的这样美的技艺，那熟练飞快的动作，让她眼花缭乱，一时间都看得呆了，再不敢把姜桃小看了去。
中午之前，卫夫人的裙摆的祥云已经绣的差不多了。
姜桃觉得眼睛酸胀，手腕也有些发硬，就说让雅晴把绣好的部分拿去给卫夫人先瞧瞧，若是满意，她再接着绣下去。
卫夫人正在正屋里看家里的用度账册，听说姜桃已经绣好了一部分，心中也诧异——从前府里的绣娘做活她是知道的，一身衣裙能在半个月内绣完都算快的。虽然她交代了姜桃这次的衣裙要急用，但也没想到会这样快。
半天能绣出什么来？莫不是随便绣一些糊弄她的吧？
这么想着，雅晴已经把绣好祥云纹的马面裙呈到了卫夫人面前。
和雅晴一般，卫夫人也被惊到了，再三同雅晴确认：“这是你看着她绣的？”
雅晴道：“太太吩咐奴婢好生照看绣娘，奴婢一步都未敢离开过。”
卫夫人伸手细细抚摸裙摆上形态不一、却都仙气飘飘的祥云，心中忽然有了些旁的想头。
苏大家爱才，这不是秘密。听说当初她只是被请到宁北侯府，只是答应教养侯府嫡女数月的，但后头那侯府嫡女展现出了了惊人的天赋，苏大家在侯府一待就是近十年，视之如亲女。
卫夫人是了解自家女儿的，让她拿针线跟要她的命似的，眼下十四岁了，就给家里人做过几个荷包。虽然绣的不算难看，但绝对和有天赋搭不上边。她之前就想着让自家女儿去做个记名弟子——这种弟子苏大家收过不少，想来是不怎么难的，但也没有十全的把握。
如今她既知道了自家这绣娘这般厉害，不若就把她送去给苏大师当正式弟子，自家女儿跟着沾光依旧当记名弟子，不是更有胜算？
这么想着，卫夫人又让人去把姜桃去从厢房请过来一道用膳。
姜桃受宠若惊，进了屋就和卫夫人道：“我家就在茶壶巷，来回也不到两刻钟。夫人不必这般客气，我回去随便吃一点，肯定不会耽误了下午的活计。”
卫夫人也跟着笑，让丫鬟给她看了座，添了碗筷，道：“我家老爷也不在家，孩子们读书的读书，疯玩的疯玩，我身边也冷清。你就当是陪着我随便吃一些。”
姜桃也不好推辞，道了谢落了座。
卫家的午饭也很简单，卫夫人日常一个人吃饭就是三菜一汤罢了。
但这简单是对曾经的高官卫家来说的，和农家相比，那就完全是另一个级别了。
很快丫鬟就呈上了奶汁鱼片，玉笋蕨菜，鲜蘑菜心，并一道草菇蛋花汤。这些菜式清淡精致，不论是卖相还是香，都是姜桃只在上辈子见过、闻过的。
“没有事先准备，委屈你随便吃一些。这几天就在我这里用饭，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和雅晴说。”
姜桃连忙摇头，说这已经很好了。
卫家吃饭讲究食不言的规矩，所以卫夫人也再和她说话，让她起筷。
姜桃一手端碗，一手夹菜。饭菜的味道真的很不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了！之前她还对婚宴上那碗红烧猪蹄念念不忘，但是那浓油赤酱的菜和这色香味俱全的精致小菜一比，高下就立现了。
她很快就吃完了一碗饭，而卫夫人用了半碗之后也就放下了筷子。
之后丫鬟撤下膳食，又上了温水给她们漱口。
卫夫人在饭桌上就观察过姜桃的礼仪，真的是挑不出一点错处，甚至她觉得连她家茹儿也是不如姜桃的仪态好看的。如今又看她素手端起茶碗，掀开茶盖抿一口热水，再用袖子挡在口鼻处，侧头吐在了丫鬟捧着的小盂中，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不带半分矫揉，实在是赏心悦目。
卫夫人就一边用帕子擦拭嘴角，一边问起：“阿桃，你不介意我这般称呼你吧？”
姜桃道不会，卫夫人又接着道：“我看你姿态礼仪莫不是百里挑一的，刺绣的记忆更是常人难及，不知道是不是幼时曾蒙名师教导？”
她已经打听过姜桃的背景，知道她是秀才家的女儿，也隐隐听到一些她不好的批命。但是读书的人家虽然对鬼神有敬畏之心，却不至于完全相信鬼神之说，所以也就不介意那些。
姜桃答道：“爹娘在世时对我也是悉心教导，倒是有过不曾夫人说的名师。”对着卫夫人，姜桃没敢冒冒然提自己之前扯的在梦中承仙人教导的谎，只说是原身爹娘教的。反正原身爹娘已经去了，卫夫人也不可鞥事无巨细打听得那么清楚。
卫夫人虽然诧异，倒也没有不信，只是暗叹没想到乡野中也有那等讲究规矩的读书人家。姜桃爹娘的去世是伤心事，她也不好多提，便也没有接着问下去。
她们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打了帘子进屋。
来人是个十四五的文质少年，面容生的十分白净清秀，身穿一件翠色圆领绸衫，进了屋就呼热，让丫鬟给她上冰酪。
卫夫人的面上满是宠溺，笑着骂道：“越大越没规矩了！这小城这时节哪来的冰可用？给我好生坐着，心静自然就凉了。”
“真真是什么都不方便。”少年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发现了屋里的姜桃。
他眼中立刻呈现出惊艳之色，毫不讲究地上前盯着姜桃的脸猛瞧，笑道：“家里哪来的这么标致好看的小娘子？”

第55章
姜桃起先被他孟浪的行径吓了一跳，待看清他面容上的细微之处，她抿唇笑了起来，也不躲了。
面前的少年皮肤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睫毛纤长，嘴唇殷红，喉头也没有喉结。哪里是什么公子，分明是个姑娘！
“茹儿，不许胡闹！”卫夫人轻叱，又对姜桃歉然道：“小女顽劣，你莫要见怪。”
姜桃摇头笑了笑，说并不会。
卫茹调皮地对着姜桃眨眨眼，说：“你这小娘子不仅貌美，还这般聪慧。一眼就发现我是女子了？”
“许是因为常年做刺绣，需要观察细微之处，所以眼力比一般人好些罢了。”
看她们母女有话要说，姜桃就很有眼力见儿地站起身，说自己先去做活了。
卫茹笑着坐到了卫夫人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撒娇，“娘，我闷坏了，我喜欢这个小娘子，以后就让她陪我一道玩好不好？”
“我都纵容你换了男装出去逛了一上午了，怎么还闷？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卫夫人一边说她，一边想到自己的盘算。先不管能不能成，若是能成，自然是女儿和姜桃处的越融洽越好，所以她道，“阿桃还要给咱们绣衣服，你要是实在喜欢她，就在旁边看着她做活，但不许打扰她，知不知道？”
卫茹说知道了，没多会儿她换好了家常的衣裙，随便吃了些东西，就去厢房找姜桃了。
其实卫茹听到卫夫人说让她陪着姜桃做刺绣的时候，就觉得兴致缺缺了。她是真的不爱琴棋书画和女红这些东西。只无奈她错投成了女儿身，日常生活就是离不开这些东西。
他们阖家搬回这小城几个月了，她求她娘说想出去看看，从去年年底求到现在，也才得了半天的时间自己出去逛逛。
而且说是她自己逛，后头还跟着丫鬟婆子一大堆，也就是在街上酒楼吃了个早点，再听了一会儿说书，逛了逛店铺，就回家来了，实在无趣。
不过难得家里来个生人，而且还是本地的，总比自己闷着，只能读书练字来的有趣。所以她还是来寻姜桃了。
姜桃坐在向光处，白皙的肌肤在光下像薄胎白瓷一般通透，微微弯曲的颈项也优美的像画笔精心勾勒出来的一般，连同样身为女子的卫茹一时间都看呆了。
等回过神来，卫茹就搬了凳子挨着姜桃坐，和她攀谈道：“我娘说他从县官夫人那儿寻到了一个很不错的绣娘，我还以为应当是和从前家里的绣娘差不多大的妇人，怎么你看着这样年轻？我十四岁了，你应该没比我大多少？”
姜桃手下动作不停，一边回答道：“我刚满十六，确实是没比小姐大多少。”
“你又不是我家丫鬟，不用称呼我为小姐，就以‘你我’相称，随意一些就好了。”卫茹在桌子上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然后又接着道：“我看你梳了妇人发髻，是已经嫁人了？”
姜桃也回答了她，卫茹看她说话时候唇边梨涡若隐若现，语气也是轻轻缓缓的让人很是舒服，不由长长一叹，“可惜我不是男儿，不然肯定轮不着你现在的夫君。”
姜桃听了就忍不住笑起来。
她上辈子参加过的交际应酬不多，但多少见过一些高门大户家的小姐，都是带着一些傲气的，像卫茹这样平易近人，心性像个孩子的，倒是真的第一回 见着。
而且可能是她和家里几个孩子相处多了，也不觉得她这样会惹人厌烦，便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
后来还是雅晴看不过眼了，劝道：“小姐，若是平时便也罢了，眼下姜家绣娘是要赶着给太太和您绣衣裙的。时间已经不充裕了，您再这么耽误她的工夫，衣裙怕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就来不及呗，要我说，娘那想头纯粹是空想。人凭什么收我呢？”卫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又撑着下巴看了姜桃绣了一会儿，随后她又想到了什么，立马站起身对着姜桃歉然道：“实在抱歉，我难得见到生人，太过新奇所以莽撞了，这就不打扰你了。”
雅晴提醒的没错，她娘对拜访苏大师的事很在意。若是耽误了这件事，她娘最多就是说她两句，承担责任的肯定还是她眼前这个貌美的小娘子。没道理因为她的玩闹让旁人承担责罚，所以卫茹道完歉后很快就离开了。
姜桃其实也并没有被打扰到，不过能清静些肯定还是更有利于集中精神。
一个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完，等到了需要掌灯的时候，姜桃就放下了针线，去和卫夫人告辞。
刚出了卫宅所在的街道，姜桃就见到了早就等在路口的沈时恩。
沈时恩平常是不怎么笑的，见了她便眉眼舒展，弯了弯唇。
姜桃也跟着笑，脚步轻快地朝着他过去，“怎么还来接我呀？而且怎么等得这么远？你可以去和门房说一声是来寻我的，去门房处坐着等我也行啊。”
沈时恩笑了笑，道：“只是站着而已，有什么累的？”他也没提为什么故意站的这么远，只是问她，“忙了一天了，累不累？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姜桃忙笑着摇头，“我就是做针线，又不是做体力活。累肯定是有一点的，不过也就是眼睛和脖子不舒服。”说着她就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说起来她还只有之前赶工桌屏的时候这样累过。
“别揉。”沈时恩拉住她的手，“揉了眼睛要发红充血，回去我绞了热巾帕给你敷眼睛。”
姜桃笑着应好，回握着他粗粝温热的大手，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回了家。
姜桃进门的时候一拍脑袋，道：“我还没去接阿杨和小阿霖放学。”
正好姜杨从灶房里端着饭菜出来，道：“我这么大了哪里还用你去接？咱家离学塾又不远，我带小阿霖回家就成。”
姜桃闻着饭菜的香气也觉得饿了，不过身体的累还是大过饿，她随便扒拉了两口饭，说想先歇一会儿，让他们吃完把碗放着，她躺一会儿就起来洗。
沈时恩他们当然不会让她洗碗，吃完就把碗筷收拾了。
而姜桃躺下没多久就开始犯迷糊了，她感觉到有人绞了热乎乎的帕子给她敷眼睛，接着便有一双温热的大手探到她脖颈之后轻轻揉捏，还有一双肉肉的小拳头在给她捶腿……
她舒服地直想叹气，还听到萧世南在很小声地问：“我热水都烧好了，要不要喊嫂子起来泡个澡再睡？”
姜杨就以同样的小声回答说：“她从前忙起来的时候觉也不睡，饭也不吃。如今还知道吃饭睡觉，就让她先歇着。晚间我写功课时不时去看着火，把水一直烧着，她起来了随时能有得用。”
姜桃动了动嘴唇想让他们都别忙活了，但到底还没把话说出口，就完全睡着了。
一夜好梦，她第二天起来就觉得疲惫全消，连平时做刺绣最累的脖颈处都一点不酸痛，也不知道前一夜沈时恩给她揉了多久。
听到她起了，沈时恩便端来了热水，道：“我今天和小南就要回采石场服役了，晚间可能来不及去接你了。你天黑前就要回家，知道吗？”
姜桃忍不住笑着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从卫宅回家也不过一刻多钟，眨眼的功夫就走到了。”
她洗漱的工夫，沈时恩和萧世南也出门了，姜桃便招呼姜杨和小姜霖，说送他们上学。
姜杨却不肯让她送了，只道：“你从家里去卫家只要一刻多钟，若是送了我们去上学，则要多走快两刻钟的路。昨儿个你刚沾枕头就睡了，今天便在家洗个澡再出门。”说着又压低声音，“怎么也是刚成婚的，不好让姐夫嫌弃的，知不知道？”
姜桃好笑地看了一眼这小管家公，无奈地说知道了。
等两个小子也出了门，姜桃就进了灶房。
灶房里的水缸和长桌都被挪过了，空出来一个小角落放了个大木桶。
木桶还带着水的痕迹，显然是刚洗刷过不久。灶上也热着水，和旁边水缸里的冷水一兑，很方便地就能洗澡。
姜桃美滋滋地在浴桶里泡了一刻钟，换了新的衣裙接着去上工了。
就这样忙了五天，姜桃终于绣完了卫夫人和卫茹的衣裙。
卫茹还真挺喜欢和她聊天的，但是也没有再去打扰她，只在午间用饭的时候溜过去寻她说上一会儿话。
姜桃想着自己五天就做完了平常绣娘半个多月才能做完的活计，接下来应该是没什么活计了。
卫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同她道：“这几天你面色都熬白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给你放一旬的假。”
一旬就是十天，姜桃弯了弯唇，起身道谢。
不过卫夫人末了又添了一句，“我们明日要出门拜访，你跟着我们一道去可好？至多就是半日工夫，结束之后你就直接回家歇着。”
老板都答应给十天长假了，不过是陪着出门一遭，也不是多累人的事。姜桃虽然奇怪卫夫人为何要带她一道去，但那是老板的私事，她就当是陪着出差了，便也没有多问，应下了。
………………
卫夫人到楚家别院拜访的时候，苏如是刚刚起身。
丫鬟也并不认得卫夫人，只拿着拜帖给苏如是看，不高兴道：“这些人怎么就这般不太平？都对外说了您来此处是散心修养的，这拜帖还是一张张往里送。咱们今日就要走了，临行前居然还能收到一张。”
苏如是的身份卫夫人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其他人虽然不如卫夫人机敏，但这几天的工夫也足够他们反映了，因此早在这五天的功夫里，别院的门房就已经收到了成筐的拜帖。
苏如是接过拜帖看了看，对曾经荣极一时的卫家倒是有些印象。不过她已经避世好几年了，倒也不在乎会不会得罪这些有根基的人家。
她把拜帖放下，转头问丫鬟：“小荣呢？怎么一上午都没有见到他？”
“少爷他……他……”丫鬟咬着嘴唇答不上来。
苏如是耐心地等着她回答，丫鬟没办法了，才认命道：“少爷说既是为了那绣娘来的，没道理连面都不见就这么空跑一趟。所以他一大早就把年掌柜喊着去那那绣娘家了，说就是绑也要把人绑来。”
“这小子。”苏如是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楚鹤荣是一片好心，尽管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此行为何而来，但却也是真心实意为她打算。
在这里待了五日，苏如是很多次都想让人去把那绣桌屏的绣娘寻来。可是寻来有什么用呢？一个在这里土生土长，有家人有夫君的姑娘，怎么会是她那个苦命的徒弟呢？不过是把她最后的念想打破而已。
不过既然楚鹤荣去寻那绣娘了，就见一见吧。苏如是想，若是不把这念想打破，他后半辈子如何安生呢？只要想到徒弟可能没死，可能在这世间某处受苦，她就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颗心都仿佛被剖成了两半，血淋淋地放在火上炙烤一般。
所以苏如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丫鬟道：“让下头的人都先歇着，等小荣回来咱们再出发。”说着她的眼神落在了桌上的拜帖上，“把卫夫人请进来吧，也是缘分一场。”
楚鹤荣去寻那绣娘了，她心里七上八下的难受，既然恰好来了客人，那就见一见吧。分一分神，总好过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第56章
“请跟我来。”楚家别院的丫鬟到了门口迎卫夫人。
卫夫人已经候了快两刻钟，倒也不见怒容，笑着微微颔首。
姜桃跟在后头，用余光打量着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的楚家别院。
她是真没想到小城里还有这么装潢得这么阔绰的宅子，雕梁画栋那不必说，连回廊上的木头柱子都是红木的。
住在这样地方的定然是非富即贵，也难怪卫夫人这般郑重，在门口等了那么久也不恼。
到了苏日是住着的小院，那丫鬟道：“请卫夫人和卫小姐进屋去，其他人便在外头候一候吧。”
卫夫人知道苏如是这几年都不怎么爱见人，能这么顺利地见她，已经是意外之喜。所以她就转头吩咐姜桃和其他几个丫鬟，让她们在外头待着，莫要发出声响。
姜桃几人应下了，被楚家别院的丫鬟引到耳房里去歇息。
卫夫人带着卫茹进屋前，还不忘叮嘱她：“苏大家爱清静，一会儿进去了她不点你，你不许多嘴多舌。”
卫茹蔫蔫地应是，又伸手拉了卫夫人的衣袖，道：“娘，我会老老实实听你的话，但是若是苏大家还是不肯收我，你回去了可不能怪我。”
卫夫人赶紧把卫茹的手拍开，轻声叱责她：“没规矩，一会儿不许这样！”
给她们引路的丫鬟是这几年一直在苏如是身边伺候的楚家家生子玉钏。
玉钏她娘伺候了楚家老太太一辈子，因病去世前把自己的老来得女托付给了楚家老太太看顾。
楚家人丁虽然兴旺，孙辈却都是男孙，楚老太太是真心喜欢玉钏，把她当半个孙女瞧。
后头苏如是住进楚家，玉钏就萌生出了想拜苏如是为师的想法。
楚家老太太知道自家好友心灰意冷，暂时没有收徒的念头，就把玉钏派到了苏如是身边，让玉钏凭自己的造化去争取。
这三年多来，玉钏一直兢兢业业地照顾苏如是的起居，苏如是待他虽然和气，却从来不曾在刺绣上指点过她。
如今听到这卫夫人居然想着要把自家女儿送到苏如是身边，这样心存妄想的人，玉钏这些年不知道见过多少了。她蔑笑着将卫夫人和卫茹上下都打量了个遍——卫夫人穿着一件天青色褙子，下配一条月白马面裙，是极为素净、甚至在玉钏看来是素净过头，显得有些寒碜的打扮。不过马面裙裙摆绣了层峦叠嶂的祥云，行动间云卷云舒，很有些动态美感。
在看她身旁的卫茹，一袭娇嫩的鹅黄色对襟襦裙。上衫点缀着十来朵拇指大的粉嫩桃花，各朵桃花花瓣姿态不一，迎风舒展，胸口的裙头上绣着一直灵巧可爱的小鹿。小鹿的眼睛尤为生动，水汪汪黑黝黝的，好像真的在和人对视一般。
玉钏既想拜苏大家为师，自然也是精通针线的。
看到这里，她唇边的不屑冷笑便收住了——她自诩她是绣不出这样精巧讨喜的图案的。若这些是眼前这位少女绣出来的，那么苏大家可能真的会对她另眼相待。
不容她再细看和细想，卫夫人和卫茹已经进了屋。
玉钏无奈地咬了咬唇，又跺了跺脚，只能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多想。
苏如是见到了卫夫人和卫茹之后，就让人给她们上了茶，看了座。
“久闻您的盛名，今日才见着您。”卫夫人客客气气地和苏如是寒暄，“冒然上门来叨扰，我也实在抱歉。只是家中小女一心对您满心仰慕，非要磨我带她来见您。”说着她又看向卫茹，“如今终于见到了苏大家，还不快快上前见礼？”
卫茹对自家娘亲这种场面话不以为然，但也不敢表现出来，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对着苏如是福身行礼。
苏如是心里还记挂着楚鹤荣去寻的那绣娘，也没仔细打量卫茹，只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道：“是个好孩子。快坐着吧，莫要这样客气。”
卫茹轻声应是，又坐回到了卫夫人身边。
卫夫人便接着笑道：“这丫头在家里还活泼的紧，如今见着您倒是不敢放肆了。我正头疼如何教导她，您看若是让她到您身边伺候……只当个丫鬟，替您斟茶倒水也无妨，我就是想磨磨她的性子。”
苏如是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其中的意味。虽然卫家老太爷早些年就退下来了，卫大人现在也辞官归乡，但到底是书香门第，他的姑娘怎么可能来给人当丫鬟？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若是早几年，苏如是或许还会因为不想得罪人而斟酌一番。但到了如今，她早就不在乎那些了。
她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弄茶汤，半晌后才慢慢地道：“我老了，日常再也不碰针线了，更用不着那么多的人伺候。卫夫人的一片好意，怕我只能辜负了。”
卫夫人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但也不甘心就这么被挡回来，又道：“我听说楚家的老太太有心培养孙辈走读书科举的路子，我家老爷如今赋闲在家，正有心收学生。”
听到这，苏如是倒是把茶碗放下了。
她同楚家老太太是幼时就认识的朋友，这几年也是多亏了她的照顾。她也不是不知道报恩的人，但是她也确实真的不想再收徒。
卫夫人见她似有所动容，便接着道：“我家老爷从前虽然官位不高，但也是两榜进士出身。若是能接下师徒缘分，对咱们两家都好是不是？”接着卫夫人便给卫茹打眼色。
卫茹心里虽然不愿意，但还是配合地站起身，上前走到苏如是面前，盈盈下拜，“我仰慕您已久，还请您体谅我一片孺慕之心。”
她屈膝蹲下的时候，裙摆便如同盛开的花一般迤地展开。
苏如是这才注意到她的下裙竟也是有图案的——用了同色系稍深一些的黄线在鹅黄色的绣了许多迎春花。
迎春花迎风舒展，片片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但因为和底色太过接近，乍看过去根本发现不了。
苏如是心神一荡，再没有心思去听她们说话。
很多年前，她还在宁北侯府陪在徒弟身边的时候，侯夫人看不得徒弟打扮的花枝招展，徒弟就用同色绣线在自己的裙摆处绣上大片大片的花。
她看着好笑，说：“旁人做刺绣只怕别人瞧不着自己身上的绣图，力求和底色不同，夺人眼球。我活了这些年，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这不是白费功夫吗？”
她徒弟也笑，说：“谁说女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就是为了给旁人瞧的？我偏不，我只为了自己高兴。”
说着，她徒弟就提着裙摆转着圈地同她展示，“再说离得远了确实瞧不着，离近了不就瞧见了？师父，你仔细看看，我这裙子是不是特别低调但有内涵，特别的美？”
她徒弟虽然身子弱了一些，又镇日里被继母压着连门都难出，却笑得比谁都快活。
她就也跟着笑，夸她：“是很美。”裙子美，徒弟纯真无忧的笑容更美。
时隔经年，苏如是再没有见过这样的绣法，也没有见过如她徒弟那般的人。
“卫小姐身上的裙子……是何人、何人所绣？”苏如是颤抖着嘴唇，语不成句地问道。
“是我家的绣娘。”卫夫人虽然觉得苏如是的神情有些反常，但苏大家注意到了女儿身上的绣样是好事，便回答道，“是个小娘子，是槐树村姜家秀才的女儿，如今在我家做工，今日也陪着我一同而来，如今正在外头等候。”
槐树村姜家……不就是之前给楚鹤荣绣桌屏的那个？！
…………
玉钏一直躲在屋外听着里头的动静。
初时她听着苏如是冷淡的回应，唇边又泛起轻蔑的笑——果然如她想的一样，苏大家还是不想收徒。后头她听到卫夫人以自家男人收学生为条件，就冷了脸，在肚子里骂这些臭读书的果然一肚子弯弯绕绕，竟还想着用旁的条件交换？
还来不及听更多，院子里其他下人注意到了她，她也就不好再明着偷听了，只能甩了帕子走人。
“玉钏姐姐，可要去耳房里休息？”小丫鬟端着点心经过廊下，笑着询问她。
玉钏没好气地哼声，“耳房里来了那么多生人，怎么休息？”
但在廊下站着也不是个事儿，让苏大家知道她偷听肯定是要恼她的，所以玉钏说是什么说，还是跟着小丫头一道去了耳房。
姜桃此时正和雅晴几个坐在一处喝茶。
她到了这会儿还不知道卫夫人拜访的是谁，只是从招待她们的小丫鬟口中得知此处是楚家别院。
姓楚的，又这般富贵的，姜桃就想到了芙蓉绣庄的少东家。
只是她也不了解楚家具体有哪些人，值得卫夫人这般郑重对待的。
正好小丫鬟端着点心又回来了，姜桃便接着询问。
小丫鬟还没回话，玉钏就冷着脸哼声道：“别在这儿假模假样的了，你们要是不清楚，能这么大早跟着你们主子上赶着递拜帖？”
她恼卫家母女，对着旁人不敢表现出来，对着姜桃她们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说完还倨傲地扬了扬下巴。
姜桃也不明白她怎么上来就不给好脸，但还是道：“卫夫人只是让我陪着一道来，我倒是真不知道今日她拜访的是何人。”
玉钏又哼了一声，道：“怕是卫夫人知道她想让苏大家收徒的算盘多半要打空，所以连你们都瞒着，怕丢脸呢！”
姜桃如遭电击愣在原地，半晌后才讷讷地、不敢置信地问：“苏大家……是哪个苏大家？”
玉钏更没好气地道：“刺绣名家苏如是，天下哪个女子没听说她的？我说你要装也装的像一些！”说着玉钏也不再理她，坐到一旁让小丫鬟给她倒茶。
姜桃呆坐良久，然后嚯地起身，快步走出了耳房。
但待她走到院子里，正屋的门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她突然不敢上前了。
她见到了师父怎么说呢？说她虽然当时已经死了，但是后头又借尸还魂活了？
如此耸人听闻的话，师父会相信吗？会吓到她吗？
她犹豫着，踌躇着，正屋的门却忽然从里头打开了。
苏如是走了出来，他看到了院子站着的陌生少女，眼神却给她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姜桃和她隔着半个院子对望，谁都不敢上前一步——
师父还是她印象里的师父，穿着打扮很是素雅，一头银发抿的一丝不乱。
师父也不同了，她以前虽然穿着低调，但对一身绣技很是骄傲，自己的衣服都是亲手绣的，衣领或者袖口，都会点缀着她最喜欢的丁香花。而不是现在这样通身不带一点绣样。
师父也老了瘦了，脸上皱纹多了，头上白头发也多了，不过四年不到的光景，她却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眼泪不受控地充斥眼眶，她听到师父颤抖着声音问她：“你是不是还想去醉香楼吃酱肘子，听说书？是不是……是不是还想去梨园听戏吃茶点？我带你去好不好？”

第57章
醉香楼和梨园，是姜桃上辈子最想去的地方。
其实倒也不是这两处地方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她太向往外头的世界了，而这两处是她仅从下人嘴里时常听到的热闹地方。
她自己都记不清和师父提过多少回了，反正但凡有出门的机会她都要提一提。
但不管提多少次，师父都以她身体不好为由，不肯放她去那等鱼龙混杂的地方。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她的执念。
可惜一直到她上辈子稀里糊涂的结束了，姜桃都没去过那两个心心念念的地方。
她掀了掀唇，忍不住想笑，泪珠却先一步滚了下来。
“还有醉香楼的酒糟鱼，桂花酒，酱爆乳鸽，都是要吃的。还有梨园那个传闻中最好看的小青衣，要点他单独给我演一出《嫦娥奔月》。”
听她说了自己这几年回忆了无数遍的话，苏如是身子微颤，闭了闭眼，才让激荡的心神强行平复下来。
她红着眼眶对着姜桃伸出手，姜桃快步走了过去，却没有握住她的手掌，而是捏住了她的尾指。
上辈子她幼时就把师父当母亲，想要她牵着自己，就像别人家的当娘的牵着自己女儿一般。
苏如是却道她到底是侯门嫡女，若是让人瞧着了，告到她继母那里，她那继母少不得要责备她形容无状。
姜桃那会儿穿过来没几年，第一世虽然也活到了少年时，但常年与世隔绝，性子还如孩童一般。听到那样的回答，失落地好几天都没个笑脸。
她身子一直不好，苏如是看了心疼坏了，就同她打商量，说那就只牵手指还不好？这样衣袖一挡，旁人也就看不真切了。
这也是只她们师徒彼此知道的小秘密。
师徒二人牵着手径自就进了屋。
卫夫人和卫茹后脚跟着苏如是出来的，一头雾水地听了她们两人的对话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已经关上了。
苏如是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还请卫夫人和卫小姐去厢房稍待片刻。”
母女俩虽然还是糊里糊涂的，但到底是有求于人，闻言还是让楚家的丫鬟把她们带到了厢房。
“你……你……”苏如是在人前时还算镇定，此时进了屋内，眼神描摹着姜桃陌生的脸庞，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姜桃把她的手放开，起身给她轻拍后背顺气，一面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和您说。只是当年庵堂的大火之后，我醒来就成了农家女姜桃。这事情很诡异是不是？我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不然您考考我吧？从前的事情我都记得的，您随便问。”
平复了心情的苏如是却没有问从前的事，只是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温热的手掌紧紧攥着她的手，不错眼地看着她，问她：“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吃的好吗？睡得好吗？还有没有生病？”
姜桃已经准备好了各种的应答，她甚至还想好了，不把那些受的苦难告诉师父，而是会和师父说她过得很好，不生病了，也能靠着师父教的手艺挣银钱，还有了关心她的家人和夫君……
可是听到师父这样问了，眼泪又不受控地流了下来，她几次张嘴，都没把准备好的答案说出口。
苏如是爱怜地给她擦眼泪，又佯装生气地轻声骂她：“是不是长本事了？我问你话都不肯说真话了？”
姜桃再也忍不住，如孩童一般哇一声哭了出来，她无比委屈地抽噎着道：“我过得一点都不好，借着这副身体刚活过来的时候，这副身体病的要死了。那家人好坏，每天给我吃冷的结出冰碴子的汤药，连个炭盆都不给我。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原身的身体情况很好，我只要撑下去，我就能拥有一个健康人的身体。可是我也害怕，怕自己撑不下去，怕我吃完药睡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睁眼的时候了……”
“后来他们看我像治不好了，就把我送到庙里去等死。庙里比那个家里好，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在山上从白天待到日落，再从日落等到天明，待了快半个月……庙里的东西也难吃死了，那家人给我的干粮三五天就吃完了，我只能去找书上看过的那些野菜来吃，其实好多野菜我根本没见过实物，我怕我吃着吃着就吃死了，可是我也清楚我要是不吃，才是真的会死……”
姜桃语无伦次地越说越委屈，气促地直哽咽，苏如是轻轻捋着她的后背，再不发问，只耐心地等她慢慢说。
“后来我病好了回到那个家了，他们说原身的爹娘是我克死的，非要让我尽早许人。我恨死他们了，怎么能那么坏？”她像小孩和母亲告状一般，“我只是想活着而已，他们怎么就那么容不得我呢？那家的两个媳妇还擅自做主找了人来和我相看，幸好相看的是我之前在庙里认识的男人。我和他成亲了，他待我也很好。可是有时候回想起之前的事，我还是会惶恐，如果我不是那么幸运呢？会不会真的被他们逼着胡乱嫁人？”
没有人是生来就坚强、无所畏惧的。如果有，那只是爱她的人不在身边罢了。
姜桃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通，眼泪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良久之后才她才停了下来，只是还是一个劲儿的打哭嗝。
苏如是一直静静地听她说，她的眼泪没有姜桃那么多，只是神情严肃，眼眶血红。
看她哭的没有眼泪了，苏如是拿出帕子给姜桃擦了脸，还用帕子拧着她的鼻子让她擤鼻涕。
姜桃借着她的手擤完鼻涕又不好意思起来，脸红红地窝在苏如是怀里不肯抬头，又生自己的闷气——明明都打好腹稿了，怎么被师父一问，就像几岁的小孩一样哽咽着开始诉苦。这不仅仅丢脸，而且还会让师父心里难受。
苏如是小心翼翼地伸手回抱她，生怕如同无数次午夜梦回那样，一伸手就抱了个空。她也唯恐自己是年纪大了，大白天便开始做梦了。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就永远不要醒来吧。
…………
师徒二人从晨间一直待到了午时，和卫夫人母女一样，楚家其他人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尤其是玉钏，问清了苏如是带进屋里的是卫夫人带来的绣娘，卫家母女身上的衣袖也是她绣的，顿时就急了。但是急也没用，她只能不甘心地在正屋门口打转，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再明目张胆地再偷听。
一直到午间十分，楚鹤荣黑着脸，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相比他只是走路姿势略显怪异，身旁跟着的家丁形容看着更为可怖，一个个都是鼻青脸肿，连本来样貌都看不清了。
“少爷这是怎么了？”别院的下人都吓得不轻，但因为情况看着很糟，都只敢站得远远地询问，并不敢上前。
玉钏见了楚鹤荣面上就出现了喜色，上前就道：“少爷总算是回来了，今早来了一对母女拜访。苏师傅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见了那家带来的绣娘就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然后就和那个绣娘进了屋不出来了，到如今都过去一上午了。您快进去瞧瞧吧。”
“你笑什么笑？看本少爷被人打了你很高兴是不是？”楚鹤荣对着她就是一通没好气地骂。
别看玉钏在旁的下人面前全是一副主子派头，但楚鹤荣这样的正经主子却是不给她面子的。尤其是楚鹤荣眼下正是一肚子气的时候——
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带着年掌柜去了姜家村寻那绣娘。
没想到去了姜家，却被告知那绣娘嫁了人就搬进了城，不在村里住了。
扑了个空的楚鹤荣没死心，接着和姜老太爷询问姜桃在城里的住址。
他不知道姜桃早就告诉过姜老太爷，说城里两家很大的绣庄在打擂台，她暂时还不想牵扯其中，若是那两家再来人来问，只搪塞就好，不要告知更多关于她的消息。
所以任凭楚鹤荣拉下脸说尽好话，姜老太爷就是半个字也不肯透露。
后来楚鹤荣也急了，就让年掌柜拿出银票，说只要姜老太爷肯说，银票就全都是他的。
姜老太爷虽然是乡下人，但重规矩、好面子，哪里受过这只屈辱，拿着扫帚把他们都赶了出来。
楚鹤荣也不能真跟个老爷子动手，只能灰溜溜地吃了闭门羹。
但他都兴师动众地来了，肯定不能空着手回去，就用银钱去向槐树村的村民打听。
财帛动人心，村民们自然心动了，但也确实是不知道姜桃他们具体搬到了哪里。不过他们缺是知道沈时恩的苦役身份的。所以就把白山采石场的位置告诉了楚鹤荣。
楚鹤荣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年掌柜往采石场去了。
又是一通赶路，累了半上午、又挨了姜老太爷一通骂的楚鹤荣也是一肚子邪火。
等到了采石场寻到了沈时恩，他也不说旁的，开门见山地就道：“我是楚家的孙少爷，我觉得你媳妇儿绣技好。你让她和我去一趟我家的别院。”说着又让年掌柜拿银票，又想着这些银票连姜家那老头子都打动不了，怕是也打动不了眼前的壮汉，楚鹤荣又摘下了手上的玉扳指，随身携带的玉佩等一系列贵重物，接着道：“这些都是你的！若是还不够，你只管说个数，我家的金银多得是。”
然后沈时恩就把手里的石镐放了下来，往他身前走过来。
再然后他就看不清了，就好像眨眼之间，他带的家丁全都通叫着倒在了地上。
楚鹤荣吓地掉头就跑，被沈时恩一脚踹在了屁股上，摔了个狗吃屎。
幸好在沈时恩沙包大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之前，他身边的年掌柜急急地开口了，说：“壮士住手！我们少东家没有恶意，是家中长辈喜欢上次您家绣娘绣的那幅桌屏，想让绣娘去见见那位长辈而已！”
楚鹤荣这才免于皮肉之苦，也不敢和沈时恩歪缠了，从地上爬起来边跑边喊：“山高水长，你小子有本事别跑！等小爷回去叫够了人再来收拾你！”
然后他就夹着尾巴带着一帮子伤兵残将回来了。
一回来看到玉钏还敢笑着同他讲话，他能有好脸才有鬼！
“把别院所有的家丁都给我喊来！”楚鹤荣一手拨开玉钏，气愤地道：“自古双拳难敌四手。小爷还就不信他真是武曲星下凡不成？！小爷倒要看看他一个人能打多少个！”

第58章
年掌柜急急地劝他说“少东家，是您那话说的有歧义，说得好像是您看上了人家媳妇一样。误会一场啊。”
楚鹤荣不耐烦道“你要是怕了你就明说！人呢？都死了吗？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年掌柜确实是怕的，楚鹤荣没看清，他可看清了，沈时恩出拳快的像一阵风，那绝对是打小就下了苦工的练家子。楚家的家丁虽然训练有素，但那也只是常人程度的健壮能打，和练家子根本没有可比性。得亏他当时和楚鹤荣站在一处，没有和家丁似的冲上前，不然他这把老骨头还真遭不住对方一拳！
但是看楚鹤荣怒火滔天、听不进劝的样子，他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只能到正屋门口，隔着门板请苏大家出来。
苏大家在屋里也听到了外头的响动，又换了一条干净的帕子给姜桃擦了眼泪，便起身开了门。
楚鹤荣看到她出来了，便收敛了一些怒气，上前道“惊扰到您了吗？实在是抱歉，您先在屋里歇着，等我找人收拾了那苦役，咱们再出发。”
苏如是道不忙着离开，又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楚鹤荣有点委屈地告状道“还能什么事？就是那姜家村绣娘的夫君不识好歹，我给他银钱，让他喊她媳妇同我走一遭。他二话不说就打人，还踢我！真是不知好歹！”
苏如是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身后的姜桃。
姜桃在她后头走出来，听到有人骂沈时恩，就回击道“我沈二哥不是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肯定是你先惹到他了！”
楚鹤荣在绣庄匆匆见过姜桃一面，但也没把她放在心上，见了她只觉得有些眼熟，叉着腰说“你谁啊？关你什么事儿啊？”
年掌柜在旁边扯扯他的衣袖，连忙把姜桃的身份告诉了她。
楚鹤荣也懵了，她家人不是都不让她来吗？怎么兜了一大圈，人早就来自家别院了？那他这一上午又被轰赶又挨打的算怎么回事？！
“反正我什么都没干……嗯，可能是我说了让人误会的话，但是他也不能不由分说就打人啊！我爹娘都没打过我呢！”
苏如是这日心情大好，便抿了抿唇笑道“好了小荣，不闹了，都是一家人，我看你也没受什么伤。我代阿桃的夫君给你道歉好不好？”
楚鹤荣看到她笑了，先是一愣——快四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苏如是笑，还以为她就是那样冷清的一个人。而后听清了苏如是的话，他就更懵了，奇怪道“什么一家人啊？您不是才见了这绣娘一面吗？怎么就成一家人了？”
苏如是也不好多说什么，她能接受自己的徒弟借尸还魂，但旁人肯定是不能理解的，说不定就会把她徒弟当妖怪。而且当年的事虽然过了快四年了，但涉及到皇权纷争，谁都难保还会牵出怎样的风波来。
她不敢以徒弟的安危冒险。
所以她只是道“我和这丫头投缘，已经决定收她当义女。”
“义女？！”
这不仅是楚鹤荣和玉钏等人吃惊了，连卫夫人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苏如是笑着看向姜桃，“你可愿意？”
从前她顾忌着徒弟贵重的身份，连牵手那样的行为都不敢有。现下徒弟重活一世，她只想把欠徒弟的都弥补给她，包括母女名分。
姜桃又想哭了，但是在人前，她还是努力把眼泪忍住了，只点头道“我自然是愿意的。”
“恭喜苏大家！”卫夫人第一个出声贺喜，也不忘给自己表功，“我只是想着阿桃性子和模样讨喜，绣技又非泛泛，便想着让她给您当个学徒。没想到她竟这般得你的喜欢。”
苏如是对着她微微颔首，倒也承了她这一份情。
“那……那我还怎么报仇啊？”楚鹤荣懵懵地挠后脑勺，自顾自嘀咕道“您和我奶奶是一辈，那这绣娘不成了我姑母了？那他夫君不就是我姑父？怎么跑一趟这小城，我还多出俩长辈？”
姜桃听到这个便宜大侄子的嘀咕，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笑够了，姜桃还是正色同苏如是道“我身上还带着孝，现下不好明着认干亲。”
苏如是点点头，说不急的，私下里都知道就成。
一点虚礼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她只要看着徒弟活着，好好地活着就好。
“那咱们还走吗？”楚鹤荣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也不敢提报仇的事了。
苏如是摇摇头，“不走了。”她是不会再和她的阿桃分开了。
“那我自己回去和奶奶报信？”
苏如是说你也不用走了，说着又看向卫夫人，“卫先生正在收学生，你去他名下读书，我给你奶奶写一封书信，知会她一声，她只有替你高兴的份儿。”
听到这里，楚鹤荣已经不是懵了，而是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让他跟着人读书？？？他堂堂楚家最受宠的孙少爷要在这小县城里读书了？？？这发展未免太让人始料不及了！！！
最高兴的就属卫夫人了，苏大家这么说了，也就是肯把她女儿一起收下了。
“好好好，真是双喜临门。”卫夫人脸上是止不住的笑，而后又改口道，“不对，是三喜临门。往后我们茹儿就拜托您照看了。”
苏如是请了卫夫人母女去正屋说话，把愣在原地的楚鹤荣也一道喊了进去。
楚鹤荣垂头丧气地进了屋，听着苏如是和卫夫人商量双方收徒的细节，心里纵然不愿意也不敢出声。
等苏如是和卫夫人说完话，让人把她们母女送了出去。
楚鹤荣就立刻哭丧着脸道“苏师傅，苏奶奶，我求求您了！我不想读书！”
苏如是就劝他，“你不读书，往后能做什么呢？”
楚鹤荣说“还能干啥？做生意啊。”
“你奶奶在你十五岁的时候把芙蓉绣庄拨到你名下，全国十来家店，有一家不亏钱的不？”
姜桃还在边上，楚鹤荣就有些赧然地道“那怎么叫亏钱呢？那就是……”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只是盈余的少。旁的不说了，就说县城里这家，一年也能赚百十两呢！”
说到这里他也不好意思说下去了，百十两还不够买他身上半个玉佩的。更别说是他日常花销，就是去听个戏，随手打赏也要大几十两。
“这事我说了也不算，等我写信问过你奶奶，你听她怎么说。”
楚鹤荣听了就更没话说了。
他太知道家里老太太多希望楚家能出一个读书人了，只是可惜他那些堂兄弟，生意头脑都是个顶个好的，但是一到读书做文章就不顶用了。他就跟不值一提了，家里最不其他的了。
这消息传回家里，别说是他奶奶，他爹娘都只有高兴的份儿。
苏如是看他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便又温声同他道“你奶奶比我还大好几岁，楚家迟早是要分的。你明不明白？”
这点楚鹤荣倒是真的明白的，他也没有蠢到那份上。尤其今年年头上是老太太的六十整寿，他大伯就在寿宴上提过这事，虽然让老太太给回绝了，但也没把话说死，也就是默许了这两年就分家的意思。
他爹是老太太最小的儿子，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一分家他们一房得到的财产虽然不会少，但是也不会多。过年他爹嘴上急出了两个大火泡，他娘也是整宿整宿地睡不好。他也是因为家里气氛太压抑了，所以老太太让他陪着苏如是来这小县城寻人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先不论读书能不能读好吧，但只要他能读下来，就能在老太太面前卖个好，等分家的时候也能多分一些。起码让他爹娘不用那么着急上火的。
楚鹤荣知道这是苏如是为他打算，不然只要说卫先生收学生，他那些堂兄弟别管擅不擅长，肯定都是乐意过来占这个名额的。
苏如是其实也有私心，一来是偿了楚鹤荣特地送她过来和卫夫人把姜桃送到她面前的情，二来则是想护着姜桃——她不敢冒冒然把她带回京城，也不想走漏消息。最保险的做法就是把陪她来的人都留在此处。
所以苏如是又柔声宽慰他，“只是让你拜卫先生为师，每日白日去卫家读书，晚间就能回来了。你要有什么想要的，我帮你写信给你奶奶。”
楚家老太太要是知道他拜到了卫先生名下，那肯定要高兴坏了，没有不应他的。
楚鹤荣觉得心里好受些了，但还是有些蔫蔫哒哒地说“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要求。就是这里的饭食吃不惯，得要个家里的厨子。还有这里的床榻也不舒服，得做几床云锦的床褥来。我也没带多少换洗的衣裳来，好像就只有一箱子十来身。还有读书也得有休息吧，这小县城里什么玩乐都没有，得把家里我养的狗和鸡都送过来……”
姜桃在旁边听得都愣住了，这还叫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楚家小少爷真真是娇生惯养的，恨不能把楚家整个搬过来。
苏如是也没有不应他的，耐心地听他絮叨了好一通，点头道“好，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一会儿我就给你奶奶写信，都给你写上。”
楚鹤荣脸上这才有了笑影儿，道“那您也别忘了给我要银钱。出来的匆忙，身上只带了一千多两，也不剩多少了。这在外头衣食住行都费钱呢。”
正说着话，外头有了人声，姜桃被楚鹤荣的隐形炫富伤到了，就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刚出了屋门，他就看到沈时恩站在院子里。
“你怎么来啦？”姜桃惊喜地笑道。
沈时恩自然是来寻他的，楚鹤荣带着人寻到采石场，他虽把人打发走了，但想到姜桃还在卫家，保不齐楚鹤荣会再寻过去。后来他去了卫家听说卫夫人带着她到楚家别院来了，心中着急，便一路寻了过来。
姜桃虽然在笑，但是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大哭过的模样。
沈时恩眯了眯眼，周身涌现出浓重的煞气。
楚家别院的下人连拦他都不敢了，连忙退后了好几步。
沈时恩黑着脸往姜桃身边走去，刚要问她有没有受伤，就看到楚鹤荣在姜桃身后也走出了屋。
他心中杀机顿现，却见楚鹤荣见了他也是愣了一下，然后就低下了头，有些害羞地低声喊他“姑父。”

第59章
沈时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姑父’给喊得发愣，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还是问姜桃：“怎么回事？”
姜桃忍住笑道：“楚家的长辈说同我有缘，又十分喜欢我的绣品，想认我作义女。按着辈分，小荣该喊我一声姑姑，自然也就喊你姑父了。”
姜桃还不知道楚鹤荣的大名，就和苏如是一样喊他小荣。
楚鹤荣快臊死了。沈时恩看着没比他大几岁，姜桃面嫩，看着比他还小呢！这一口一个‘小荣’把他喊的，他再也威风不起来了！
而且半个时辰前，他还叫嚣着少高水长，让对方别跑……唉，这哪里是什么山高水长啊，这叫山水轮流转。也不知道怎么转的，他平白就比人矮了一个辈分。
他自觉没脸再待了，带着那帮子受伤的家丁躲开了。
“那你怎么哭了。”沈时恩抓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姜桃摇摇头，“是师……义母问了一些家里的事情，我一个没忍住就掉了眼泪。”说着姜桃就试探着问沈时恩，“你要不要见见她老人家？”
她知道沈时恩是京城人士，很有可能会认出她师父，也应该多少听说过她师父不会轻易收徒，更别说轻易收义女了。到时候他心里肯定会有疑问。
但是她和沈时恩已经是夫妻了，虽然成婚的时日还不算长，但并不想和他有秘密。只是她今天已经赌过一次，虽然在她师父身上赌赢了——师父相信了她，但她到现在心情还未完全平复，一时间也很忐忑如何把那耸人听闻的经历再说一遍。
所以她就想着等沈时恩的答案再做决断。若是他说要见，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就对他和盘托出。
但是沈时恩摇了摇头，道：“我身上腌臜，太过失礼，有机会再见。”
沈时恩想的是楚家从前是皇商，虽然如今已不是了，但到底曾经跟豪门贵族都有接触。像楚鹤荣这样的毛头小子或许不认得他，楚家其他长辈就难说了。若是对方认出了他，招致的祸端不是姜桃的能承受的起的。
两人各怀着心事，谁都没有察觉对方的不对劲。
说完话沈时恩也没在楚家别院多待，只说采石场还有事，就告辞了。
苏如是一直在主屋里没出去，等姜桃送走了沈时恩再回来，她就点头道：“不见是好的，对你对他都好。”
姜桃上辈子的身死实在太过诡异，她这些年都没有放弃追查真相。但就是楚家这样财大势大的人家，帮着她追查了三年多，却还是什么线索都查不出——可想而知幕后黑手势力有多大。
姜桃知道师父的担心，也点头道：“您说的我都明白，我会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再同他说的。”
苏如是让姜桃在她旁边坐下，不错眼地盯着她，“你说他对你很好，可不是骗我的？”
“我骗您这个做什么呀？”提到沈时恩，姜桃就止不住笑，眼睛也发着亮，“远的不说，她知道小荣在找我，就从城外的采石场一路寻到这里。刚我看要不是小荣及时喊了他一声‘姑父’，他指不定就要动手了。师父，您别看他是苦役，但是这边的采石场发配来的都是没有犯过重罪，被主家牵连的那种。他只是身份差了些，但是模样和心性、本事都是百里挑一的。也得亏他身份差了些，不然还真轮不到我。”
苏如是都不用仔细听她的话，只看她略带娇羞的甜蜜神情就知道她过得很好了，她不由笑道：“怎么轮不着你？我看你是最好的，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才对。”
师徒二人还和从前一样靠在一处说话，后头午饭的时间到了，玉钏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进屋了，笑着进来道时辰不早了，问苏如是今日想用什么。
苏如是这些年都是茹素的，为了给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徒儿祈福。
今日自然是不同了，苏如是道：“时辰确实不早了，现做来不及了，让厨子去县城里最大的酒楼买几道菜来，要酱肘子，酒糟鱼和酱爆乳鸽。最好再打一壶酒，桂花酒最好。”
这些就是姜桃方才说的想吃的，姜桃闻言就笑得眉眼弯弯，轻声道：“我现在吃素呢。”
苏如是对着玉钏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去办了，又劝姜桃道：“你吃什么素呢？你现在又不生病了，看着还这样瘦，肯定是没吃好。”
玉钏都快恨死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不过半日，苏大家就冒出来这么个义女。两人看着这般亲密无状，再也容不下第三人似的。但是再恨又有什么用呢？她到底还是楚家的丫鬟，除了瞪姜桃两眼，还是只能应声下去做事。
等玉钏走了，屋里又只剩下她们了，姜桃才道：“我身上还带孝，虽然那不是我真正的父母，但到底是占了他们女儿的身子，为他们守孝本就是应该的。”
两人说了一上午的话，姜桃已经把姜家的事情都告诉了苏如是。
所以苏如是并不意外，只是劝她道：“我理解你的心意，但是守孝这种事本就在心不在虚礼。你能代替死去的姜家的姑娘照顾两个弟弟，就是对她爹娘最大的孝顺了。我也不逼你，只今日顺我一回可好？”
这快四年的光景里，苏如是梦到过姜桃不下百回。很多时候梦到的都是从前的事，最常出现的场景便是徒弟拉着她的衣袖同她撒娇，说想吃这样，想吃那样的。
醒来她的心就揪得生疼，恨从前顾忌的太多太多，给徒弟的太少太少——连顿她想吃的饭都没能陪她吃。
姜桃看出苏如是眉间的愁苦，故作轻松地道：“师父说的这是哪里话，我有多嘴馋难道您还不知道？从前您说的是对的，我身子不好，也不好吃那些不克化的东西。现在不同了，吃啥都香的很。上回吃肉还是我成亲的时候，阿杨端给我的那一碗猪蹄子……”她夸张地砸吧了一下嘴，“让我回味到现在了。”
苏如是一听果然笑了出来，再没工夫回忆从前的凄苦，点了她的鼻子笑道：“成婚当天在新房里吃猪蹄，全天下也就你这丫头做的出来了。”说到这里又是忍不住一叹，“我来的那天正好是你的婚期，只是当时我完全没想到……只可惜没能喝上你的喜酒。”
“师父都和我相逢了，往后每一日都是大喜，这喜酒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喝？”姜桃佯装认真地想了想，“不然我想办法再办一回婚礼，下回让师父当主婚人？”
苏如是又是一阵笑，“快别说了，成婚这种事哪有下回的？”
没多会儿，下面的人把苏如是要的菜买回来了。
苏如是让人去喊楚鹤荣，没多会儿小丫鬟回来禀报，说少爷要给家里老太太、三老太爷和三太太都各自写一封信，让您先吃，不用等他。
苏如是听楚家老太太提过，楚鹤荣拿笔杆子跟要他的命似的，估计三封家书没有一两个时辰写不完，就让人单独给他留了饭，自己和姜桃先吃。
姜桃在苏如是面前也不客气，不肯吃饭，就只挑着肉吃。
苏如是也由着她，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脸上的笑就没淡下来过。
玉钏在旁边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到底是穷人出身的丫头，活像几辈子没吃过肉似的！好吧，她不得不承认姜桃虽然一直在夹肉吃，但小口小口吃着，没有发出半点咀嚼声，吃相实在称不上难看。但是就再好看的仪态也更改不了她那饿死鬼投胎的本性！
两刻钟后，姜桃餍足地放下了筷子，说已经饱了。
苏如是就也跟着放了筷子，说饱了就在屋里走走，消消食儿。
姜桃犯起食困，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但还是听话地在屋里走动起来。
苏如是看她眼泪都困出来了，而且眼睑下的青影也没消下去，又想到卫家母女身上簇新的衣裙，便已经猜到是姜桃这些天赶工辛苦绣出来的，就让小丫鬟去重新铺了床。
等小丫鬟把床铺好了，姜桃也不客气，笑眯眯地去睡午觉了。
苏如是守着她睡下，见她睡沉了才起了身，去了外间给楚家老太太写信。
一封信写了两刻钟，写完就让人用火漆封上。苏如是唤来队伍里日常送信的家丁，还把随身携带的印鉴让他一并送回京城。
玉钏一直守着她写信，虽然没看到信件内容，但是看到她拿出印鉴的时候心就忍不住跳了跳。
她强忍住心头的不安，若无其事地同苏如是打听道：“您这是做什么？印鉴这样的东西可不能有半点闪失的。”
苏如是道没什么，只是取用一些自己名下的钱财而已。
别看楚家家大业大，而苏如是只是孤家寡人一个。但早些年苏家在前朝风光的时候，楚家祖先不过是个泥腿子，两家的底蕴根本没有可比性。
更鲜少有人知道，当年楚家刚脱离皇商的身份，在商场上遇到过极大的危机。还是苏如是慷慨解囊，一下子给了楚家老太太十万两救急，这才有了转圜的余地，楚家的绝大部分生意得以保全。为了表示感谢，楚家老太太每年都会从盈利中拿出一成给苏如是。
玉钏是在楚家老太太身边的，自然知道这个，这也是她削尖了脑袋想当苏如是徒弟的真正原因。
她万万没想到，她服侍了苏如是这么多年，非但连个师徒的名分都没有捞着，不过半天的工夫，苏如是就收了个极喜欢的义女，还要取用自己名下的银钱了——能让她动用印鉴的，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第60章
玉钏心急如焚，从苏如是那儿离开后就直奔楚鹤荣处。
楚鹤荣正如临大敌地咬着笔杆子发愁。他奶奶说的确实没错，舞文弄墨就是要他的命。
平时还好些，家书嘛，随便糊弄几句就成。但是今遭变故太大，他有心想在他奶奶和爹娘面前表功，就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写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他的小厮进来禀报，说玉钏求见。
玉钏是老太太跟前养大的，楚鹤荣还是要给老太太面子，搁下笔杆子就说让她进来了吧。
玉钏前头让楚鹤荣在人前骂了一通，这会子可不敢随便笑了，进了屋先打量楚鹤荣的脸色——见他脸色已经无虞，才大着胆子把苏如是取用印鉴的事情禀报了上去。
楚鹤荣还当她特地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听说不过是这种事，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说：“苏师傅用她自己的印鉴，取她自己名下的银钱，关你什么事儿啊？”
玉钏也急了，道：“取用印鉴，那动用的银钱就是一万两起步。这样大笔的银钱，奴婢如何能不重视呢？”
楚鹤荣又想了想，然后忽然笑了，说：“想来是苏师傅心疼我吧。我前头和她说身上银钱不够了，让她写信的时候和奶奶提一句。我奶奶那人你也是知道的，大事儿不带一点含糊的，估计也不会给我多少。苏师傅待我真好。”
玉钏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这个小少爷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为什么会觉得苏如是取银钱是给他花？！这也太自作多情了！
“若苏师傅取银钱是给您用便也罢了，若是给那只认识了半天的义女呢？”玉钏强忍着怒气，“那人来路不明，不过半日功夫就哄得苏师傅收下了她不说，还打起了苏师傅银钱的主意，这样狼子野心的人，实在不能不防啊！”
楚鹤荣看傻子似的看着她，“就算真如你说的这样，苏师傅自己喜欢她，收她当义女。也是苏师傅自己愿意，想把自己的体己银子给她花。这都是苏师傅自己的事儿啊。再说她无儿无女的，银子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给她义女花难道等百年后全捐给善堂不成？”
玉钏听了这话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就是因为苏如是无儿无女，她的身家才有想头啊！
“好了我说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快下去吧，别打扰本少爷写信。”楚鹤荣再不理她，又拿起笔苦思冥想起来。
玉钏和他根本说不到一处，也懒得再同他鸡同鸭讲。
不过楚鹤荣倒是给她提了个醒——苏如是给老太太的信是单独送的，她不好插手。但是楚鹤荣往回写家书的时候，她也可以写封信夹在里面。
老太太素来疼她，也相信她，她可得给她老人家好好说道说道！
…………
姜桃一觉睡了快两个时辰，已经是黄昏时分。
楚家别院的高床软枕格外舒服，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坦了。
苏如是还在内室守着她，在旁边悄无声息地做着针线。
姜桃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边下床穿鞋一边道：“时辰不早了，我得先回家去了。”
苏如是不舍得她，“不若用了夕食再走？”
姜桃摇了摇头，道：“阿杨他们都会等我用饭的，我还是先回去，明日再过来。”
第二天是苏如是和卫夫人说好的收徒的日子，姜桃作为促成这桩美事的关键人物，自然是不能缺席的。
苏如是替她挽头发，看她满头乌发上只插着一支细小的银簪子，身上淡蓝色的衣裙也是洗的发白，心疼地皱起了眉。
等到姜桃洗完脸准备告辞，苏如是把她拉住了，往她手里塞了一沓银票。
“出来的匆忙，我身上也没有多少。你先用着，有不够的尽管和我说。”
从前的姜桃其实对银钱并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到了这辈子，她是太知道银钱难挣了。
看着手里这一沓面额百两的银票，她实在觉得烫手，道：“我不能收。师父的银钱挣得也不容易。而且您现在年纪也大了，不好再做太多针线活。这些钱都是您的养老钱，我更不好动的。”
苏如是闻言就笑了起来，她虽然从小看着徒弟长大，但一直没和她具体说过自己的身家。所以她这徒弟才以为她的银钱都是靠着做刺绣赚来的。
她也没多解释什么，只道：“师父多的不说，养老傍身的银钱是早就赚够了。难道我们之间还要客气吗？再说你从前不是都把月钱给我，让我帮你攒着吗？”
这倒是真的，上辈子姜桃是侯府嫡女，她那继母一个月给她拨三十两月钱。
当然那三十两放在现在的姜桃来看看是挺多的，但在侯府就实在不够看，毕竟那样的高门大户日常给丫鬟的赏钱都是三五两起步——不过姜桃要银钱也没处使，下人们避她如蛇蝎，是不肯收她的银钱替她办事的。
姜桃干脆就把月钱都给了师父，让师父给她攒着，想着日后要是嫁出去，攒个几百两傍身也不错。
谁知道攒啊攒的，攒了好些年，她上辈子都死了，那些银钱也没用到过。
姜桃就数了二百两的银票，其余的退还给苏如是，道：“师父猛然给我这么多银钱，我也没地方花。要是骤然变得富贵了，指不定旁人怎么想。我只要二百两就够了。”
苏如是也没有勉强她，牵着她的手把她送了出去，还问她要不要坐马车。
姜桃还是拒绝，只说路程很近。
师徒两在门口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分别了。
姜桃脚步轻快地回了茶壶巷，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没暗。
姜杨和小姜霖已经从学塾回来了，在自己屋里写功课。
姜桃前几日忙地回家吃了饭就睡，更没空关心他们兄弟俩。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厢房，压低了声音道：“写功课呐？”
小姜霖一见她就笑，刚要放了笔从椅子上跳下来，姜杨抬起头斜了他一眼，他又只能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再对着姜桃眨眨眼，让她稍微等一会儿。
姜桃也不好再打扰他们，干脆提了菜篮子出去买菜。
之前因为想攒着银钱先给萧世南‘赎身’，她就一直没舍得给家里买什么好菜。
现在从师父那里得了二百两，不说萧世南，连沈时恩的‘赎身’钱都够了，就不用再那么节省了。
姜桃敢在菜市收档之前买了两斤排骨，一只烧鸡，还有若干茄子黄瓜等蔬菜。当然还有日常要吃的鸡蛋，现在家里人多了，她想着旁的不能保证，每天早晚一个鸡蛋总是要管够的。
等她提着满满当当的菜再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发暗了。
进了家门，姜桃正要招呼人帮自己拿东西，却看到姜杨已经从他自己屋里出来了，正坐在正屋待客的桌前，而他对面也坐着一个人。
“阿杨这是来客人了？我正好买了菜！”姜桃乐呵呵地进了屋，然后等她看清了来人是谁，脸上的笑就立刻淡了下去。
因为来的不是旁人，而是姜柏！
“你来做什么？”姜桃把菜往旁边一放，没好气地道。
姜柏对她明摆着不欢迎的态度视若无睹，笑着道：“咱们同样姓姜，我怎么不能来了？”
姜桃一看他笑就觉得他不怀好意，也不兜圈子了，问他到底做什么来了。
姜柏自得地扬了扬下巴，道：“我已经过了县试，特来和你们报喜的。”说完话他就双手抱胸，等着欣赏他们姐弟气急败坏跳脚的模样。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姜杨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姜桃并没有跳脚，更没有气急败坏，只是问他：“所以呢？”
姜柏愣了下，说：“所以我已经是正经童生了，等过了府试和院试，我就是秀才了！”
姜桃还是面不改色地问他：“所以呢？”
姜柏被她这态度激怒了，嚯的站起身，“功名意味着什么，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吗？”
姜桃不急不躁地道：“功名意味着什么当然不用你告诉我。但是你不过刚考过了一门县试，就算你日后考上了秀才，甚至考中了举人，高中了状元。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姜桃觉得他可能是读书读傻了，姜家早就分了，各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不过就是靠过了一道县试，值得这么巴巴地上门来耀武扬威吗？她又从来没指望着沾什么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后面肯定考不中，肯定成不了秀才？！”姜柏气得涨红了脸，而后便气哼哼地往门边走，“早晚让你知道你今日这样侮辱我，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姜桃无语地看着他拂袖离开，然后迷茫地问姜杨，“我什么时候侮辱他了？别是真的读书读得脑子坏了吧？”
姜杨方才的面色说不上好看，此时却是忍不住弯了弯唇，道：“我三年不得科考，他从前素来不如我的，如今跑在了我前头考过了县试，可不正是得意的时候？你那不以为意的态度，可能真的惹怒他了。”
“可是他考不考中，本来就不关咱家的事啊。”姜桃耸了耸肩，“再说了，你天资比他好那么多。就算晚些科考又怎么了？只要现在你好好跟着先生读书，努力个三年，三年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连个连中三元、六元的，他拍马也赶不上。”
听到他姐姐信心满满的话，姜杨眼神黯淡了黯，几次嗫喏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第61章
见他神色微变，姜桃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要给你压力的意思。只要你认真努力了，就算考不上我也不会说你什么的。当然我是打心底里觉得你可以的！”
姜桃虽然不懂科举，但是不管是原身的记忆，还是周遭所有人传达的信息和姜杨自身的努力程度，都让她对姜杨充满了信心。
“那如果……三年后我考不上呢？”姜杨踌躇再三，还是把想问的话问出了口。
“那也没事，我供着你，三年后你也不过十六七，还小呢。”姜桃笑道。
这话若是放在之前她是不敢说的，但是现在不同了，她认回师父了。虽然她没打算动师父的养老钱，但就像孩子寻到了母亲一般，做事说话自然就有了底气。
他们正说着话，小姜霖在厢房待不住了，在正屋门口探头探脑的。见家里没有外人，小家伙才跨过门槛进了来，腻歪到姜桃身边，小声撒娇说“姐姐今天难得回来早，也不陪陪我。”
姜桃把他拉到自己膝头，轻声哄他“姐姐怎么没陪你啦？之前不是你在写功课吗？姐姐就出去买菜了。今天是有些晚了，不过姐姐有一旬的假期，这几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小姜霖立刻眉开眼笑地点头说好，又道“那姐姐明天来接我下学，我想在外面吃点心。来城里好几天了，我除了学塾和家里，哪儿都没去过呢！”
姜桃当然应下，然后把小姜霖放下地，她则起身去灶房。
她虽然放弃为自己的厨艺正名了，但是熬汤那种活计还是会的，排骨焯水然后放进锅里炖着，她还检查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而后才折返回屋。
刚到屋门口，她就听姜杨不悦地道“你为什么让姐姐去学塾？你生怕她发现不了吗？”
小姜霖心虚地结巴道“我、我忘了……我不是故意的！”
这种对话姜桃上回已经听过一回，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如今再听到，她就知道这两兄弟肯定有重要的事瞒着她。
她若无其事地进了屋，笑着问“你们兄弟说什么悄悄话呢？”
小姜霖慌张地低下了头，不等姜桃再问，就闷着头往外跑，边泡边说“我功课还没写完呢！”
姜桃的主要目标也不是他，便转头看向姜杨。
姜杨头疼地扶额，道“被你听着了，也没什么好瞒了。阿霖这小子，在学塾的测验里考了个倒数。他觉得丢脸，不让我和你说呢。”
姜桃笑着道原来是这样啊。
姜杨点头，然后叹气，“姐姐只做不知道，这小子要面子呢，千叮万嘱我不许和你说的。你要是戳穿了，他指不定怎么恼。”
说完话，他也说去接着写功课了。
等他走了，姜桃唇边的笑便慢慢浅了下去。直觉告诉她，姜杨在说谎！
只是学塾到底能发生什么事呢？
姜杨主意大，有事瞒着她还能理解。可是小阿霖不同，他素来藏不住话的，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想着和她这姐姐分享，还能瞒什么大事？也正是因为小阿霖那样的性格，上回姜桃偶然听到他们兄弟的谈话，还没有真正上心。
她想着事情的时候便没有注意时间，还是后来沈时恩和萧世南回来了，才把她的思绪拉扯回来。
萧世南进了屋就说好香啊，家里做什么好吃的了？
姜桃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她的排骨还在锅里炖着，便连忙往灶房去。
沈时恩和萧世南对她上回差点把灶房点了的壮举记忆犹新，也不敢怠慢，后脚跟着她一道去了。
好在炖汤确实出不了什么岔子，除了一大锅汤变成了小半锅汤以外。
“哈哈，浓缩的都是精华。”姜桃讪讪地笑着，“本来还担心一大锅汤喝不完，这下不用愁了。”
沈时恩弯了弯唇，萧世南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搔了搔头。
“其余的我来吧。”沈时恩卷起衣袖，准备做其他的菜，让姜桃和萧世南都去屋里等着。
姜桃和萧世南就很有眼力见儿地往外走，然后姜桃走到门边又想到什么，快步折了回去。
沈时恩看她脸红红的，神情还带着一些忐忑，以为她是有什么悄悄话要同他说，便用眼神把萧世南直接赶了出去。
等萧世南走了，沈时恩附耳到姜桃唇边，听到她压低了声音道——
“我忘记煮饭了怎么办？”
沈时恩……
两刻钟后，一家子吃上了热乎的排骨面条。
因为没有主食，天也晚了，最主要是排骨汤等不了了——再不出锅，熬下去就只能兑水了，不然实在不够吃。
所以沈时恩就在排骨里放了白菜，再加一点盐和酱油，下了一锅面条。
不过就着香喷喷的排骨汤，面条也变得格外好滋味，沈时恩还给每个人的面碗里都卧了一个黄澄澄的荷包蛋。
姜杨和小阿霖没吃排骨，但是肉的滋味都在汤里了，两人都比平时吃的多了不少。
沈时恩和萧世南就更别说了，用之前姜桃给他们买的那个汤盆，一人吃了一盆的面条。
最后那一锅排骨汤，别说排骨了，连口汤都没有剩下。
因为面条不能慢吃，所以大家都埋头嗦面条，等吃完了，姜桃才同大家宣布了自己得到了楚家长辈赏识，想收她为义女的消息。
这个连小姜霖都知道是好事，所以大家都没有提出异议。
饭后，姜杨和小姜霖回屋写作业了，姜桃这才把二百两银票拿了出来，同沈时恩和萧世南说了要给他们‘赎身’的事。
萧世南很高兴，眉开眼笑道“还是嫂子心疼我们！”
沈时恩沉吟半晌，却没有应下，而是道“先让小南免于苦役就好，我还在那处做工就行，也不是多累人的活计，做惯了也是一样的。”
萧世南听他这样说了，便止住了笑，挠了挠头说“那二哥要服役，我也跟着吧。”
“别啊。”姜桃看沈时恩有些急切地道，“从前是没敢想能一下子有这么多银钱，所以只想着先解决小南服役的事。如今既然银钱够了，你为什么还要待在那样的苦地方？”
沈时恩抿了抿唇没说话。他不过还是为了不打眼罢了。采石场那样的地方鱼龙混杂，也正是藏身的好地方。若是他骤然富贵了，肯定惹人注意。如果只是平时便也罢了，若是再像上次似的来几个京城探子，都不用再跟踪他了，寻人一打听，就能发现他的不对劲。
但是这些事沈时恩不想告诉姜桃，怕牵累了她。
姜桃也不催他，只静静地等他的答案。
两人都沉默着，气氛慢慢地变得有些尴尬。
萧世南只能硬着头皮，没话找话地问姜桃“嫂子哪里来的这样一大笔银钱？”
“额……”姜桃也卡壳了，她总不能告诉他们这是她上辈子攒的吧。
停顿良久，姜桃只能道“是从楚家长辈那儿拿的，不过只算是我借的，往后我会还的。”
听了这话萧世南头就摇头摇地像拨浪鼓似的，说“那我是真的不能要了。嫂子挣钱辛苦，一百两得做多少刺绣才能还上？其实我在采石场也没做什么太重的活计，而且我现在也大了，再过两年身子骨也能像二哥那样结实，就更不怕吃苦了！”
“不行！”沈时恩和姜桃异口同声道。
两人方才还沉默不语，说完同样的话再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你嫂子的心意，你不要辜负。”沈时恩语重心长道，“银钱也不用操心，这几天我已经在寻摸猎物了。等猎到了大的野物，这笔银子自然就还上了。”
萧世南素来听他的话，也相信他的本事，听他这般认真地说了，就点头道“我都听你们的。只是你们别再吵架了好不好？”
姜桃不由好笑道“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
萧世南说不上来，反正方才的气氛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说好了第二天沈时恩就把那一百两去给萧世南捎去，姜桃就打发萧世南回屋睡觉去了。
等关起门来只有他们夫妻两个了，姜桃拉着沈时恩到炕上，挨着他坐下，用手指戳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就咱们俩了，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非要在采石场待着了？”
两人成亲的隔天就搬进了城，之后姜桃就忙起来了，回家沾了枕头就着。别说亲近了，连好好说话的工夫都没有。
眼下沈时恩看着姜桃嫩如春葱的手指在自己胸前戳啊戳的，突然就有些心猿意马。
姜桃还不知情，放柔了声音继续同他撒娇“到底为什么吗？总该有个理由的。”
她是真的心疼他。
沈时恩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配合他精壮齐伟的身材很是相得益彰。
可一直到两人成亲后，姜桃才发现他衣衫下是那样的白净，竟不输于她的。
身上的白净和脸上脖颈胸口的小麦色一对比，不用说旁的，就知道苦役的活计有多辛苦。
等了半晌依旧没有回应，姜桃气鼓鼓地抬眼瞪他。
可对上的，却是一双炽热如烈火的眸子。
姜桃心头狂跳，还来不及说旁的，就被沈时恩拦腰抱起，往床榻而去……

第62章
第二天姜桃醒过来的时候，沈时恩已经出门去了。
她黑着脸扶着腰下床洗漱，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啊！肠子都都悔青了！
本来是准备使用怀柔之策跟沈时恩问清他的想法的，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一直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魂都丢了，还问个鬼！
她这边刚洗漱完，萧世南在门外敲门，问嫂子你是不是起了？
姜桃让他自己推门进来。
萧世南推开门就道“二哥说你今天不舒服，让我今天好好照顾你。嫂子饿不饿？要不要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
姜桃的脸更黑了。她现在身子骨好得很，不舒服还不是沈时恩那罪魁祸首造成的！
她扶着腰慢慢站起身，说“不用了，我早上还有事，得先去卫家。”
萧世南看她步履蹒跚的，便走到她身边搀扶她，一直把她搀到家门口，他才小心翼翼道“嫂子，我二哥平时不是那样的人。”
“啥？”在心理骂了沈时恩无数遍的姜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萧世南就解释道“我二哥虽然会武，但是从来不轻易对人出手，更不会对家人那样。他昨天可能是吵架急眼了，所以才伤了你。我代他向你赔不是，也保证没有下回了。再有下回，我帮你同他拼命！”
姜桃算听明白了，这傻小子以为她不舒服是沈时恩动手打她了！
她哭笑不得道“最没本事的男人才会动手打自己媳妇儿，你把你哥想成什么人啦？”
萧世南也很纠结，他当然不觉得他二哥会做这种事。可是他嫂子起身后就脸色不虞，然后扶着腰，走路都挺辛苦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不是生病的那种不舒服。那只能是被人弄成这样的了。除了他二哥还能是谁呢？
纵然萧世南千百个不愿意把他二哥想成那种人，可还是想不到为他辩解的理由，只能老老实实帮他赔罪，还想着等他二哥从采石场回来了，得和他好好说道说道。
嫂子待他们这么好，不就是逼问一下他二哥不肯离开采石场的理由吗？至于动手吗？
萧世南也是藏不住话的人，一肚子的纠结都写在了脸上，姜桃忍不住笑出了声，但是闺房里的事也不好和他多说什么，只是笑着道“反正你二哥没和我动手，不要乱想了！我就是……就是睡觉没睡好，身上酸疼而已。”
萧世南恍然道“原来是这样。那嫂子一定是睡得很不好了，你眼睛下面的青影比前两天还重呢。”
可不是没睡好吗？她一晚上被各种摆弄，跟练了一晚上花式体操没什么差别。
萧世南一直把她送到了卫家才回家。
苏如是和楚鹤荣已经带着人和礼物到了，姜桃也到了之后就被引着去了行拜师礼的书房。
因为两家都没想着大办，所以拜师礼就很简单——
卫茹给苏如是敬了茶，卫常谦领着楚鹤荣给至圣先师的画像磕了头，也喝了他的茶，就算是礼成了。
卫夫人最高兴了，一下子就解决了家里的两大桩难事。行完礼她就叮嘱卫茹往后要听苏如是的话。
苏如是适时地同卫夫人道“咱们两家离得有些远，坐马车来回都要小半个时辰。茹儿是你的心肝宝贝，让她两头奔波实在是有些不好。”
卫夫人也为这个发愁，倒不是觉得路上辛苦，毕竟和拜入苏如是门下相比，这一点路上的时间算不上什么。她是怕卫茹出幺蛾子——当娘的最是了解女儿的，卫茹镇日里就想着出门玩的。她在家里压着还好一些，要是放她每日出门，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小荣也是，他在家也是娇生惯养的，读书讲究起早。算上路上的时间，他怕是天不亮就要起来了。”苏如是看卫夫人也在为这个发愁，说着便接着道，“我就想着不若带着小荣住到你们边上，和你们做邻居。”
卫夫人当即就笑道“这敢情好！我这就让人为您去隔壁问一问。”
卫家的隔壁不过是小门小户的人家，但街里街坊的住着，和卫家也打过交道，知道这家子是在京城做过大官的。所以当卫家的人提出有亲戚愿意买他们的宅子的时候，邻居也没有狮子大开口，提了一个只比市面上高三成的价格。
小几百两银子，苏如是也没有还价，直接让人交付了银票，那家人也爽快，当即就和卫家的下人去过契，很快旁边的宅子就成了苏如是的私产。
卫夫人越发高兴了，她本来还担心苏如是在这小县城只是小住几天，如今看她那么爽利地买下宅子，便知道她是准备长住了。
而比起女眷这边的轻松气氛，书房里卫常谦的脸色可就难看了。
他是真没想到堂堂楚家的少爷，十七八的人了，三百千都背的磕磕巴巴的，四书五经更是翻都没翻过，他随便问了几个浅显的问题，楚鹤荣都答得牛唇不对马嘴。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女儿也是他的宝贝疙瘩。卫夫人去楚家拜访苏如是之前就和他提过，苏如是可能不愿意收他们女儿，便以他徒弟的名额去交换。
毕竟苏如是如今是不再收徒的，想让她特地为卫茹破例很难。而卫常谦本来就要收学生，且也没说只收一个，就算楚家的少爷再不堪学，他再收旁的合心意的就是了。而且楚家虽然财力浑厚，却只是商贾之流，家里几代没有读书人，更没有涉足过官场，也不用担心被人说他退下来了还想着培植势力。
最多就是被人说他卫常谦被财迷了眼。
这样的名声虽然差，倒也可放松京城那边对他的防备。
跟这样可能稍微损害风评的名声相比，卫茹能得到的实质性好处更多。卫常谦觉得为女儿牺牲一些实在不算什么，而且他也想着把楚家少爷好好教一教，不说让他走上仕途吧，做一个儒商总是不难的。到时候旁人再一想，原来是他们之前误会了他卫常谦，他的名声自然更上一层楼。
但他万万没想到，楚鹤荣的文化程度居然没比刚开蒙的孩子好多少，背诵之后，他不过让他随便写一篇文章来瞧瞧，楚鹤荣咬着笔杆子，从上午写到了中午，还没写出一百个字来！那一手字也是堪比狗爬，他都没眼细瞧。之前还想着把他培养成还儒商呢，纯粹是痴心妄想！
卫常谦到底还是在乎名声的，已经能想到日后旁人会怎么说他了。
他这哪里是为女儿牺牲一些啊？简直把自己的一生清名都搭进去了！
自觉风评受害已是板上钉钉，没有转圜余地的卫常谦，满腹惆怅无人可说——卫夫人还在后院待客，他总不能当着苏如是的面去说吧。便只好走出家门，去了附近街上的书斋逛逛。
书斋是他每天都要逛的，掌柜同他很是相熟，见了他就笑道“卫先生今日来的赶巧，我们这里刚进了一批新书。您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卫常谦心中郁闷，也没和掌柜的搭话，自己随便翻看起来。
书是宝贝东西，掌柜的平常时候并不会让人随意翻阅，但是卫常谦这样的大主顾自然是不同的，所以只乐呵呵地让他慢慢看，慢慢选。
卫常谦心不在焉地拿起一本《齐民要术》翻看起来，随意地翻了几页之后，他又想到了楚鹤荣那不堪教化的样子，越发地急切想要收一个能为他挽回名声的学生，手里的书便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
“这一页您方才已经看过了呢。”
卫常谦发着愣的工夫，身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少年音。
他转头一瞧，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十三四岁的清瘦少年站到了他身后。
卫常谦摇头笑道“心里藏着事儿，便再看不进半个字了。”随后他把书合上放下，便见到那少年面上出现了失望的神色。
卫常谦奇怪问道“难不成你放在站在我身后，是在看我手里的书？”
那少年也不慌张，坦坦荡荡地道“掌柜不让我随意翻阅，我便只好蹭客人的方便。”说着又大大方方地作揖致歉，“打扰到您了。”
卫常谦说不必致歉。倒也不是客气，就算是他方才没有出神，而是真的在看书，少年站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并不会打扰到他。
他只是好奇问道“你隔得这样远，我方才因为无心看书，翻得也随意，你能看到多少？”
少年微微笑了笑，唇边的梨涡衬得他越发清俊，他自信开口背诵道“夫治生之道，不仕则农；若昧于田畴，则多匮乏……一切但依此法，除虫灾外，小小旱，不至全损。何者？缘盖磨数多故也。”
竟一口气就把《齐民要术》里的杂说篇背出了一半。也正是方才卫常谦翻看的那几页。
卫常谦眼中迸出惊喜的光，但想到这少年或许之前就看过这本书呢？便又随手拿起另一本，在少年面前翻了几页，道“你再看看这本。”

第63章
书斋的书都是归类放置，因此书柜上其他的书也是相类似的农书。
少年翻阅过一番之后，顷刻间便把《泛胜之书》和《王祯农书》的选段都背诵了出来。
“好，好！”卫常谦连夸了两个好字，也不考他背诵了，问起他现在读书读到哪里了。
少年道：“三百千和《幼学琼林》等蒙学几年前就学完了，四书也学过一遍，如今正在读五书。”
这进度倒是不算特别快，但也不算慢了。因为知道眼前的少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卫常谦就没再考校他背诵，而是挑着《论语》里的内容截搭着问起来……
一番考校过后，卫常谦满意地捋着胡须，笑着问道：“我看你过目不忘，基础学的也扎实，不知道现下你在何人门下读书？”
少年沉吟不语，掌柜的就接过话道：“这孩子之前在冯举人的学塾里读书。如今退了学，我不忍心见他无书可读，就让他在我这里做一些抄书和招呼客人的活计，这样誊抄或者客人选书的时候，他也能沾沾光看几眼。”
闻言卫常谦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愁着找不到合心意的学生，从年前愁到了现在。那冯举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放着这么一个大好的苗子不教，让他退学？
他又仔细看了少年的打扮，见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细布书生袍，便猜想着难道是这少年付不起束脩才退学的？
可是这样的好苗子，就是不收束脩又如何呢？就算那冯举人真是钻到了钱眼里，等这少年他朝金榜题名，还愁没有更多的学生，收取更高的束脩？
真真是个天下第一糊涂蛋！卫常谦在心理把冯举人唾弃了无数遍，面上却笑得越发和蔼，问那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可还想读书？”
少年答道：“我叫姜杨。自然是想读书的。”
…………
卫家这边，姜桃谢绝了卫夫人留她一道用饭的美意，说自己还有事要办。
从卫宅出来后，她就直奔两个弟弟的学塾。
今天她非得好好打听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不可！
因为她到的稍早，学塾里上午的课程还没有结束，大门紧闭。
她在门口找了个荫凉的地方站着，等了快两刻钟，斋夫出来打了响锣，便陆陆续续地有学生出来了。
姜桃站在门口不错眼地看着，没多久就等到了小姜霖。
只是小姜霖不像在家里那么活泼，走路都蹦蹦哒的，而是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往外走，走过姜桃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有发现她，还是姜桃一把把他拉住，才让他站住了脚。
小家伙转头看到了他姐姐，立刻眉开眼笑道：“我不是让姐姐傍晚来接我的吗？怎么提前来了？”
姜桃心道傍晚来岂不是什么都查探不到了？但她面上也不显，只笑着同他道：“姐姐提前来不好吗？带你去下馆子好不好？”
姜霖眉开眼笑地说好，然后又说：“那我们快走吧。中午只休息半个时辰，回去晚了会被先生骂。”
“急什么啊，你哥哥不是还没出来吗？”
姜桃这话一出，小姜霖像被人点了穴一样，脸上的笑顿住，连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果然真的是有鬼。姜桃也不戳穿，就在门口等着。
小姜霖无措地绞着衣摆，急的得脸都涨红了，磕磕巴巴地道：“哥哥可能已经提前出去了，不如我们直接去吃饭吧？”
姜桃说不可能，“我来的时候连斋夫都没出来，学塾的大门也紧闭着。等门开了我就一直在这里，难道你哥哥还能放着正门不走，翻墙跑出去？”
小姜霖想不出别的话了，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
两人站了一刻多钟，学生越来越少，最后隔了很久才走出来一个人。等那人出来了，斋夫就把大门给关上了。
而出来那人却不是姜杨，而是之前姜桃在镇子上见过的，借钱给姜杨又对他口出恶言的那个少年书生。姜桃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只记得当时他身旁的人喊他什么‘子玉’。
秦子玉慢慢踱步到他们姐弟跟前，见了小姜霖就挑眉玩味地笑道：“小扫把星，怎么还不去吃饭？站在这里喝风呐？”
小姜霖见了他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头低地下巴都抵到了胸口，还直往姜桃身后躲。
姜桃一听他对小姜霖的称呼就竖眉瞪着他道：“你骂谁呢？！”
她自觉是很凶的，但无奈经年累月的习惯让她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所以这骂人也没有显出凶恶的感觉。
反正秦子玉是没被她的气势吓到，只是沉下脸问她：“你是何人？为何口出恶言？”
“我是姜霖的姐姐。他有名有姓的，你凭什么喊他‘小扫把星’？”姜桃是真的生气了。她还在姜家村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道被赵氏和周氏骂过多少次这样的称谓，但她从来不以为意的。但是骂她无所谓，骂她弟弟就是不行！
秦子玉又挑了挑眉，哂笑道：“原来你就是姜家的扫把星。”说着还很轻佻地将姜桃上下一打量，“确实生的很不错。可惜啊可惜……可惜是个命中带煞的。爹娘都能克死，白瞎了一副好相貌！”
姜桃蹙眉，认真地同他道：“我带不带煞与你何干？你和我弟弟道歉。”
秦子玉又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我为什么要道歉，全学塾的人都这么喊，你怎么没让他们都来道歉？”
姜桃气得身体都发抖了，她低下头看向小姜霖，想问他是不是有这种事。
小姜霖却心虚地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么喊他？”姜桃忍住怒气问秦子玉。
秦子玉道：“今年过年你家把这小子送来，我们先生突然就生了一场大病。加上你家出了你这样的扫把星，大家听说了你家的事情，我们也怕啊，先是先生，后头会不会轮到我们……”
“不过是事有凑巧罢了。亏你们还读圣贤书，竟如此见识短浅！”姜桃又瞪了秦子玉一眼，低下头问小姜霖，“你哥哥呢？他就让人这么喊你？”
“你说姜杨？”秦子玉笑着接过话茬，“他早就退学了。我们这学塾庙小，可容不下你们姜家两尊大佛。反正他也三年不能下场，把这名额让给他弟弟也不亏不是？而且你们家也穷，一年也能省下不少银钱呢。”
姜桃万万没想到姜杨居然擅自做主退学了，秦子玉看她一脸惊讶，接着笑道：“你还不知道？他早在正月里就不在这儿了。”
姜桃怎么都没想到两个弟弟瞒着的会是这样的大事，震惊之下她也懒得再同秦子玉掰扯，拉着小姜霖就往家走。
小姜霖已经吓哭了，但也不敢哭出声，只敢憋着嘴，抽抽搭搭地啜泣。
茶壶巷的小宅子里，萧世南一直在家，看到他们突然回来了，便迎出来笑道：“嫂子怎么这会儿回来了？”然后又看到哭包似的小姜霖，收起笑问他：“小阿霖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
小姜霖哽咽着说：“没人欺负我。小南哥哥别问了。”
姜桃平时最见不得他的眼泪的，此时也不哄他，只松开了牵着他的手，让萧世南去寻一条细长的木棍来。
“嫂子要木棍做什么？”萧世南奇怪着，但还是去了灶房，用柴刀现劈了一根拇指粗、小臂长的细木棍来。
姜桃拿到了木棍，就问小姜霖，“你哥哥人呢？”
他抽抽搭搭地说：“哥、哥哥去书斋了。”
萧世南一看气氛就不对劲，也不敢插嘴了，只劝道：“嫂子有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
姜桃眼下是真的气极，不只是气他们两兄弟说谎瞒她，也气学塾的那些人乱传话，还给小姜霖起那样难听的外号，更气自己之前为了生计奔波，对他们的关心不够，以至于姜杨都退学半个多月了，她到了现在才知道。
木棍几次举起，小姜霖害怕地闭上了眼却没有躲开，可姜桃就是下不去手。
僵持了好一会儿，她把木棍扔了，让小姜霖先回屋，其他的等他哥哥回来再说。
小姜霖看她眼睛都气红了，又把木棍捡了起来，哭着说：“姐姐你别生气，阿霖知道说谎不对。你不要哭，你打我好不好？”
姜桃胸口闷地说不出话，萧世南也不敢胡乱插话，一时间屋里只听到小姜霖轻微的啜泣声。
“这事怪我，不怪阿霖。”姜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虽然早就从学塾退学了，但是每天还是会和小姜霖一道用午饭，就约在学塾旁边一条街的小摊子上。今天他在摊档上等了小姜霖很久都没有等到他，就赶到学塾去问了，斋夫同他相熟，告诉他小姜霖被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接走了，他就猜到是姜桃去了，急急地赶了回来。
姜桃见了他就一站而起，拿了小姜霖手里的木棍，一下子就抽了过去。
木棍抽在姜杨的背后，他面色没变，也没躲，可姜桃打了他一下也下不去手了，摔了木棍又坐了回去。
姜杨和小姜霖一样，俯身把木棍捡在手里，走到她身边蹲下说：“你这软绵绵的力道可打不痛我，我站的近些让你用力打好不好？只不要哭了。”
姜桃一手抹了眼泪，一手拍开他的手，“我之前就问过你，你还能面不改色说谎来诓我。你如今主意越发大了，浑似把我当外人，我打你能顶什么用？”
姜杨叹了口气，说：“就是怕你哭才瞒着你的。”

第64章
萧世南在旁边听了这么一会儿也明白一些了，就帮着劝道：“阿杨，你有事快和嫂子说吧。她这么一直掉眼泪，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事到如今，姜杨也知道瞒不下去了，同姜桃解释道：“年前送节礼的时候，我和先生说了阿霖也想入学的事情。先生说阿霖是我的弟弟，想来天赋必不会差，也不用考校了，让我年后直接带他去就是。正月十五的时候，我把阿霖送去了，谁知道当天晚上先生就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了。”
姜桃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这个我知道，那个叫什么子玉的和我说了。”
姜杨就接着道：“先生卧病之后，学塾里就在传，说……”
“说我们姜家出了我这个扫把星。这些那人都说了，你没什么好顾忌的，尽管说来便是。”
姜杨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继续道：“他们说我们家既然能出一个克父克母的姐姐，想来做弟弟的命格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然哪有那么凑巧，阿霖刚来，先生就病了？那会儿学塾的事情是我们的师兄——也就是先生的得意门生许秀才在主持，他就找到我，希望我先让阿霖回去，先平息了流言再说，不然人心惶惶的，二月又是县试，会影响了要下场考试的人。”
“那你应该先让阿霖回来，他不过刚开蒙，就算是耽误了一个来月，后头也能补起来的。”
姜杨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
“先生病的蹊跷，许秀才的态度也让人怀疑，学塾里的流言也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他们的目标不是阿霖，是我。从前他们虽然看不惯我，但我受先生赏识，也算有些天资，有考中的希望。他们便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如何。只现在不同了，我三年不得下场，他们便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反正我这三年确实是不能科考的，与其让他们先把阿霖赶走，再想后招对付我。不如我自己离开，让阿霖在里头好好学。”
姜桃把眼泪一抹，气愤道：“他们这般嫉贤妒能，也算读书人？”说着又站起身，道：“你们先生现下病好了没有？我带你去和他理论理论，看看他都带出来一些什么样的学生。”
姜杨伸手把她拉住，道：“没用的。先生那会儿那么凑巧地‘生病’，应该就是提前知道了什么，不想参与其中，特地避开了。只是他多半也没想到秦子玉他们会用他做筏子，传播那些流言。”
“你们先生为什么不管你？他不是很赏识你吗？就因为你三年不能下场，他就放任其他学子这么欺侮你？”姜桃虽然一直没上过学，但她印象中的老师都是把读书育人放在第一位的。
姜杨抿了抿唇，并不想说昔日最敬重的先生的坏话，只是道：“大概他也是没办法吧。你说那个秦子玉，是知县家的公子。学塾里的学子想走上科考之路，都要先通过县试。”
他虽然说得隐晦，但是姜桃还是听明白了。知县是主持县试的官员，若是得罪了他家的公子，不说那知县敢不敢因为嫌隙徇私舞弊吧，但那种可中可不中的文章在他手里黜落，总挑不出错处的。
之前那举人看姜杨天资好，很有少年高中的希望，便愿意护着他，如今他三年内都不能科考了，三年后的事谁又说得准？读书是很耗费心力的事情，心境稍有郁结，都容易让人一蹶不振或者一病不起。那举人衡量之下，暂时地把姜杨放弃了。
姜桃气得嘴唇都哆嗦了，但情势比人强。如今生气又有什么用呢？自家是白身，对方是举人和知县家的公子，姜杨对上他们根本是毫无胜算。尤其是那举人，他现在只是放任不理，若他真的站到了知县公子那一边——他曾经是姜杨的先生，只要随便放出一些风声，说他不敬师长或者不友爱同窗，就足以毁掉姜杨的清誉。
姜桃闭了闭眼，忍下了怒气。说到底她还不是当事人，她都气成这样了，姜杨心里该多不好受？
“没事。不去学塾就不去学塾，我再想办法给你找别的老师。”姜桃擦了眼泪，将姜杨和小姜霖都拉到这边，“这事不是你们的错。方才是我气极了才那样，我和你们道歉。”
小姜霖也不哭了，把头靠在姜桃怀抱里，软软糯糯地道：“是我们说谎了，姐姐应该生气的。”说着又开始小小声地‘告黑状’，“我本来早就想告诉你了，是哥哥不让我说的。他说你二月你就要出嫁，不能因为学塾的事让你不开心。后头我又憋不住了，他又说你给人做工很辛苦，等你闲下来再和你说……这等来等去的，就让你发现了。”
只是姜杨离得那么近，他告状的话自然是全被他听去了。
之前还因为保护着共同小秘密，而看起来哥俩好的两人，兄弟情又出现了新的‘裂缝’。
“你这小胖子！”姜杨没好气地哼道，“要不是为了你，我能那么轻易让他们得逞？你怎么好赖不分呢？”
小姜霖靠在他姐姐身上，也不怕他，接着说道：“可我也不想在那里念了！”
姜杨挑了挑眉，笑道：“难不成你是舍不得我？从前倒不知道你那么依赖我。”
小姜霖被他的自多多情噎住了，也不理他了，拉着姜桃的衣袖撒娇道：“姐姐，我也不去了好不好？”
不等姜桃开口，姜杨就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为何不去？你才初初启蒙，正是需要先生指导的时候。而且秦子玉他们只是和我不对付，想来也不至于和你这么大的豆丁计较。”
姜桃对他摇摇头，然后再柔声对小姜霖道：“你不想去就不去吧，姐姐来给你们帮办法。”
换成从前，她可能只能把两个弟弟送到比举人差一些的秀才那里继续读书。但如今认回了师父，和楚家也算成了半拉亲戚，为了两个弟弟读书的事，她厚着脸皮拜托一下师父，总归能替他们找到旁的先生——毕竟在这个小县城里，举人是稀罕的人物，但在大一些的州府，举人先生却是不少见的。
小姜霖听了这话立刻高兴起来，姜桃也不留他，放他去玩了。
等他走了，姜杨才道：“你怎么就任由他的性子胡来？”
姜桃叹了口气，说：“你说的没错，那个秦子玉确实不至于为难小阿霖这么大的孩子，但我今日去接他的时候，听他口口声声喊阿霖‘小扫把星’，我同他理论，他还振振有词说全学塾的人都那么喊……你弟弟看着没心没肺的，但也是早熟早慧的孩子，就那种氛围之下，他如何能学的进去？”
这种情况在现代这个时代可能还没有具体的称谓，但是放在现代，那就是校园冷暴力了。姜桃宁愿小姜霖不读书了，也不愿意他在这种氛围里成长。何况天下也不止那一家学塾。
“还有这种事？”方才他说起秦子玉等人对他做的那些事还很平静，此时却沉下了脸，紧紧抿着唇，呈现了怒容。
“不讲那些了。”姜桃伸手摸他的后背，“我刚才打到你了，疼不疼？家里也没外人，把袍子脱下来我看看。”
姜杨顿时就连退了七八步，一直退到了门口，“你日常拿针线的，手里能有什么力道？还不如学塾里先生用戒尺打手心疼。”
“那也让我看看。”姜桃怕他伤了不肯说，跟到他身边。
姜杨吓得撒腿就往外跑。
姜桃被他这样子逗笑了，说这就吃饭了，你去哪里啊？
“我有件事还没敲定。我再去问问，等敲定了一定和你说。”姜杨说着就出了门。
早上他在书斋遇到了卫常谦，卫常谦听说他现在没有老师，就想收他为学生。
姜杨看他谈吐和气质都不凡，便已经猜到他身份不凡。
不过他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只说要和回家和家人商量一下。
另拜老师这样的大事，姜杨肯定是要和姜桃商量的，也想着学塾的事情毕竟不能瞒一辈子，正好也和姜桃说清楚。只没想到姜桃快他一步，中午就去接了小姜霖放饭，发现了学塾的事。
现在他要去问问卫常谦，看能不能把他弟弟一道收了，若是这样就不用姜桃在为他们两兄弟操心了。只是小姜霖是刚刚开蒙的程度，对方一派大儒风采，姜杨也没把握，就想着先去问问，再回来和姜桃说。
姜桃目送他出了门，转身对着萧世南抱歉地笑了笑，说我今天太急了，吓到你了吧？
萧世南摇了摇头，说没有的。
他倒不是撒谎，而是真的没有。
他嫂子回来的时候看着那么生气，让他寻了木棍来，却只是打了姜杨背后那么一下。
而且他后来也听明白了，是姜杨和小姜霖兄弟两个隐瞒了退学那样的大事，才让他嫂子那么生气的。
从前萧世南还在家里的时候，别说这种大事，就是小事上扯了谎，也得吃好一顿板子。
也只有他嫂子这么好性儿了，生那么大的气还打人跟挠痒痒似的。
后头姜桃准备午饭，萧世南帮着打下手。
一顿午饭还没做完，外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姜桃擦着手出来开门一看，来的不是旁人，而是县官太太黄氏！

第65章
姜桃对黄氏的印象不差，但是她之前不知道那个秦子玉是知县家的公子。
如今知道了，她虽然不至于迁怒黄氏，但已经不想和这家人来往了。
因此打开门见到了黄氏，姜桃只是神色淡淡地问：“夫人怎么来此处了？”
黄氏笑呵呵的，看她态度冷淡了，也不生气，只道：“好多天没见着你了，特地同人打听了你的住处，过来瞧瞧你。”
县城不是连着大山的村里，姜桃这样年后忽然从乡下搬过来的，找起来并不是特别困难。
说着黄氏就抬脚往里走。
过门是客，而且黄氏之前把她引荐给了卫夫人，先不说黄氏的用心吧，反正她确实是帮到了姜桃。
所以姜桃也没往外赶人，引着她进了正屋说话。
黄氏不是爱兜圈子的人，进屋坐下后就问她：“我今日上门去拜访卫夫人，听卫夫人说今日是卫先生收学生的日子，也是卫家姑娘拜师的日子，不方便招待我。怎么之前悄无声息的，一下子卫家就发生了这么两件大事？”说着她也带出一些怨怼，“我不是早就叮嘱过你，让你有事就要通知我吗？”
姜桃不卑不亢道：“这是卫家的私事，我是给卫家做工的人，虽不是卫家的下人，但也不好把主家的事情胡乱传出去，就算对象是您，我也不好乱说的。”
黄氏急了，说你怎么能这样呢？
“咱们上回不是在卫家门口说好了吗？我给你银子，你在卫家给我打听消息。”
姜桃问：“我答应夫人了？”
黄氏想了想，老实地道：“那倒是没有明说。”当时两人在卫家大门口分别，卫家的门房就在不远处，怎么可能明着说这种交易呢？
姜桃又问：“那我收您的金银了？”
黄氏说也没有，又道：“上回虽然没收，但是你说是家在村里，骤然得了那么些金银恐招来祸端。我说下回给你的，这次我就都带来了。你怎么能不认呢？”
她说着话，身边的丫鬟就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放到了桌上。
换成之前，姜桃可能会再想一些场面话同黄氏转圜，但是如今没必要了——秦子玉把她弟弟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害得他弟弟平白无故地退了学。她还来帮着黄氏给秦子玉谋划更好的前程？她脑子有坑才会那么做！
“您收回去吧，我不会要的。”姜桃站起身，走到屋门口，“灶上还做着饭，不方便招待您，您请自便。”
黄氏也怒了，板下脸道：“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好心把你引荐给卫夫人……虽然我也是有私心吧，但不是也帮到你了？没想到你翻脸就不认人了！”
姜桃见她恼怒的时候也没端出官太太的架子压人，对黄氏倒是真的谈不上恶感，所以就道：“多的我也不说，只和您说我弟弟叫姜杨。您应该不认得他，但是您家公子对他不陌生，您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黄氏听得云里雾里的，就被姜桃请出了宅子。
出了茶壶巷，黄氏的丫鬟就愤愤不平道：“这绣娘真是不识好歹，太太给她银钱，让她帮着打探消息是看得起她！她那般不知好歹，太太往后别再理她就是！”
黄氏也糊里糊涂的，不过上回接触下来，她对姜桃还是挺有好感的，觉得她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进退得宜，不愧是读书人家出身的。怎么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她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她就把姜杨的名字给记下来了，想着等儿子下学回来问问他。
秦子玉近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先是赶走了眼中钉姜杨，后又是考过了县试，除了还没拜入卫常谦门下，再也没有烦心事了。
所以当他下学回家，听人说卫常谦今日就收了学生的时候，他就气得把手边能砸的都砸了。
黄氏正要去问他姜家的事情，刚走到他书房门口就听到了响动，忙加快脚步进去，问他这是怎么了？
秦子玉不悦道：“娘还好意思来问我？早就让你盯着卫家的动向了，你前些日子不是还和我说送了一个什么绣娘进卫家？怎么卫先生收学生的事情咱们事先一点儿都没听到？”
黄氏忙道：“子玉你别着急。我是一直盯着啊，隔三差五就往卫家跑，那绣娘也确实送去了。我也是今天上门拜访才从卫夫人嘴里知道了那事。后头我也去找了那绣娘，可那绣娘态度和上回完全不同了，没说几句话就把我送出门了。”
“娘找的这是什么人？”秦子玉眯了眯眼，往常还算俊秀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凶狠，“不过区区一个绣娘，还敢和你翻脸不认人？”
黄氏还是道：“她看着不像是那起子小人。她还我给你捎话来着，说她弟弟叫姜……姜啥来着。”
秦子玉眼皮一跳，姓姜的他不止认识一个，但同他结了梁子的边便只有姜杨了。
所以他问：“是不是叫姜杨？”
“对对，就叫这个。”黄氏忙不迭点头，“她说让我回来和你提她弟弟的名字，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你真认识他弟弟啊？和你是同窗？”
秦子玉冷着脸哼了一声，道：“之前和娘提过的，学塾里先生赏识的那个农家子，三年不能科考的那个。他确实有个姐姐，只是没想到竟然那么巧是娘举荐给卫夫人的那个绣娘。”
提到农家子，黄氏就把姜杨对上号了，说：“你们是同窗，虽然不对付吧，他姐姐也没必要把咱们的路拦着啊！难不成是他想把他弟弟送到卫先生名下？不会吧，冯举人那么赏识他，他要是另择老师，见高就拜，读书人的名声不要啦？”
偏黄氏不提这遭还好，一提秦子玉更是气得脸黑成锅底了。如果是之前，姜杨一届寒门农家子，受到冯举人照拂多年，确实是不方便再拜其他的老师，冯举人第一个就不乐意的。可早在上个月，姜杨就从学塾退学了啊！而且还正是他秦子玉本人一手操作的！
现在孑然一身的姜杨有她姐姐从中斡旋，近水楼台，岂不是比他更有机会拜师？
秦子玉也没同黄氏说学塾里的事，此时也懒得同她多解释，只问了姜家宅子的位置。而后也不等黄氏多问，秦子玉就径自带着人往茶壶巷去了。
两刻钟后，秦子玉到了茶壶巷，下了马车后他让小厮去拍门，正好姜杨回来了。
姜杨对着他也没个好脸，说你来干什么？
秦子玉冷着脸道：“我还能来干什么？自然是来找你这小人。”
姜杨冷笑着不紧不慢道：“佛曰‘心中有地狱，所见皆地狱’。你自己做一些蝇营狗苟、见不得人的事，就把旁人都想成这样？”
“你少和我打嘴仗。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让你姐姐帮着你铺路搭桥，想拜卫家的先生为师？”
“我姐姐确实是在卫家做绣娘，但我从来没让我姐姐为我做过什么。至于你说的卫家先生我就更不清楚了。”
秦子玉说你少装了，又道：“我娘把你姐姐介绍给卫夫人，本是让你姐姐帮着探听消息的。没想到你姐姐翻脸就不认人了。你说天下事情哪有这么凑巧的，我娘随便寻摸个绣娘恰好是你姐姐，肯定是你家居心叵测，特地往我娘身边凑，把她当成跳板！”
说着他又哼笑一声，“我说怎么当初赶你出学塾，你那么顺当地就同意退学了呢？敢情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想着更好的去处呐？”
姜杨听不得人这么说姜桃，方才还十分平静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怒容，“我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学塾的事情你也敢提？若不是你串通其他同窗，非说先生生病是我和我弟弟克的，我至于退学？而且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不用去拜什么卫先生为师，我今日在书斋里就遇到了一位先生，谈吐和文采都很不一般，那位先生就愿意收我为学生。”
秦子玉抱着手臂笑了，“随便去书斋里就能碰上什么不一般的先生？我说你要编瞎话也编的像样一点，真把我当七八岁孩子哄骗呢？”
“那位先生和我一道回来的，只是他说空着手不方便上门拜访，就在巷子口买东西。你若是不信，在这儿等一等见一见就是了。总之你只说我便也罢了，莫要再说我姐姐的坏话。”姜杨死死捏着拳头，要不是想着新的先生就在巷子口，他早就提着拳头去揍秦子玉了。
谁料秦子玉听了更是不可自抑地哈哈大笑道：“我说你是不是让人骗了？自古只有我们这些学生巴巴地上门给先生送东西的，什么时候听说过先生跑学生家里去，还给学生家带礼物的？想不到从前大家都说的天之骄子，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找了个江湖骗子当老师？！”
姜桃在屋里依稀听到了姜杨和人的争吵声，立刻就出来开门。
门一打开，她先看到了黑着脸的姜杨和捧腹大笑的秦子玉。
她正准备出声把秦子玉赶走，然后就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提着大包小包东西、脸黑的无比吓人的卫常谦。
“卫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第66章
卫常谦很郁卒。
好不容易寻摸到一个合他心意的学生，他容易吗？
在书斋和姜杨分开后，他也没有回府——不想见到楚鹤荣，就在附近的街上随便吃了午饭，然后接着在书斋消磨时间。
没想到午饭刚过，卫常谦就等到了特地来寻他的姜杨。
“你家人这么快就同意了？”卫常谦很惊讶，上午分别的匆忙，他都没有告诉姜杨自己的名号。
姜杨说：“我姐姐想让我弟弟也从学塾退学，我斗胆问一句先生，能不能一道收了我弟弟？”
换成之前，卫常谦肯定是不会冒然收学生的，除非碰到姜杨这样天赋异禀的。
但是现在不同了，家里已经有了个楚鹤荣了。他太需要姜杨这样能为他挽回名声的学生了。
所以卫常谦并没有一口回绝，问他：“你弟弟多大了？读书读到哪里了？”
姜杨虽然正月里就离开了学塾，但每天都会监督小姜霖写功课，所以对他的学习进度很清楚，就告诉他：“弟弟五岁，刚刚开蒙，入学不到一个月，学过了《三字经》和《百家姓》，如今在学《千字文》，但他记性好，全文早就会全文背诵了。只是许多意思还不明白，我也不好揠苗助长，就让他跟着先生慢慢学。”
一听到这里，卫常谦就又惊喜地挑了挑眉。
别看三百千是最最基础东西，但天下学子都是这些入门的。
此时读书看不出什么天赋，主要是看学生能不能静下心来去学。
像姜杨弟弟这样五岁就能静下心来背诵全文的，也算是稀罕人才了。
多少孩子五岁的时候还只会一味哭闹呢。像卫常谦自己儿子，读书上也算有些天资，但是小时候就很顽劣，一让他坐到书桌前就闹腾，一会儿头痛一会儿肚子痛的，没个安生的时候。后来还是他雷霆手段压着儿子学了一年，把入门的书都读完了，他儿子的心才静下来。
“你弟弟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读下书，看来也是随你。而且不到一个月就能背这样多的书，想来也和你一般过目不忘？”
姜杨笑而不语。
小姜霖记性是不差，但更多的还是被他这哥哥逼的。
小家伙刚入学那会儿也是觉得念书辛苦，满肚子抱怨。但有他这当哥哥的盯着，小姜霖身边也没有旁人撑腰，也不敢反抗，而且小姜霖也知道自己的入学名额是他哥哥换给他的，自觉气焰上矮他一头，只能蒙头学。
看卫常谦颇为满意，姜杨就试探着问：“那我过几日就带弟弟上门拜访先生？”
卫常谦应下了，又拿起手边的书同姜杨聊起来。
两人一个缺学生，一个缺先生，就等于是打瞌睡的捡了个枕头，一拍即合。
聊着聊着两人就把时辰给忘记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卫常谦越聊越喜欢他，说择日不如撞日，不若我跟你回去见见你弟弟。
姜杨当然乐意，引着卫常谦就往家走。
路上卫常谦突然想起来自己一直没有自报家门，毕竟身居高位久了，不自觉地就生出一种‘天下谁人不识我？’的自负。
他问姜杨：“你就不怕我是骗子吗？”
姜杨笑道：“我家一贫如洗，只靠我姐姐做活养活我们一家子，先生能骗我什么？再说我虽然不知道先生姓名，但今日先生考校的问题，足可窥见先生大才。”
这并不是假话，出题考校能看出被问之人的才学，同样也很考验出题人的功底。
卫常谦听得这叫一个高兴啊。虽然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相拜他为老师，但很多人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就是冲着他的名声来的，更多的，甚至还是冲着他爹——卫老先生的才名来的。毕竟卫先生当年虽然是两榜进士出身，但高中的时候也二十好几了。虽然也算是天之骄子，但他这样的还真不算特别少。但是他爹不同，那是真正的天才，寒门农家子出身，没有名师指导，连中六元，金榜题名，后官拜首辅的一代传奇！
别看卫常谦已经是不惑之年的中年人了，但这大半辈子还真就是一直活在他爹的光芒之下。
姜杨不同啊。姜杨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爹是谁，就是佩服他的才情就愿意给他当学生了！
心绪起伏之下，卫常谦回味着方才姜杨的话，听他说他家确实家贫，卫常谦一看天色，想着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他家人看到自己去了，不得好好设宴招待？
没得让本就困难的家庭破财，卫常谦就说你先回去，我在巷子口买些东西再进去。
姜杨让他别客气了，卫常谦没听，让姜杨先进去，然后转身先偷笑了一会儿，然后就买了一些吃食。
然而他没想到，等他买完东西，就看到秦子玉在挑衅姜杨。
他是认得秦子玉的，秦知县家的公子，他之前见过一次的。他虽然没收下他，但是对他还有些欣赏，毕竟他才学不算差，而且没拒之后也一直没放弃，看着心性颇为坚韧，只是到底沾染了一些官家子弟的纨绔气，加上其父又是当地的父母官，不符合他对学生的期望。
但是听了他说的话，卫常谦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嫉贤妒能、倾轧同窗的人！得亏他没收啊！这要是收下了，可比收十个楚鹤荣还可怕！
后来卫常谦又听到了他口口声声骂自己是江湖骗子，就脸黑得堪比锅底了。
秦子玉听到姜桃的话，转头看到了卫常谦，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
“卫先生，您怎么在这里？”他问了和姜桃一样的话。
卫常谦气极反笑，“可当不起秦公子一句‘卫先生’，我是江湖骗子！”
秦子玉忙收起笑，急急地解释道：“我何时这样说过先生了，我是说姜杨嘴里提的那个特地跑学生家里，还带礼物的……”说着他看到卫常谦手里的东西，额头立刻冒起了冷汗，不敢置信道：“您就是姜杨说的先生？”
卫常谦懒得和他多说，径自走过他身边。
秦子玉忙又喊道：“卫先生，误会一场啊！我不知道是您啊！”
卫常谦最重视名声的，不然也不会在知道楚鹤荣是个草包之后，越发急切地要为自己寻一个能护住名声的学生，还愿意跟着姜杨回家来见他弟弟。
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略显心急的行径，在旁人看来就成了‘江湖骗子’了！而且是当着他十分满意的未来学生面前诋毁他！
秦子玉看卫常谦头也不回地进了宅子，焦急道：“今天真是误会一场，明日我带着礼物登门谢罪！”
卫常谦嚯地转身，气道：“不敢不敢，我一届‘江湖骗子’，何至于让秦公子登门？我也不和你兜圈子，姜杨已经是我的学生，我不会再收旁人了。秦公子趁早歇了心思，我们卫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也得亏卫常谦多年的良好素养，他虽然怒极，却也没说什么不雅之言。
只是他心里活动旁人就不得知了，反正姜桃猜着肯定是要爆粗口了。
不等秦子玉再多说什么，姜桃跨出大门把姜杨拉进了门，然后‘啪’一声关上了门。
秦子玉在外头急的恨不能翻墙进去给卫常谦磕头赔罪，但是动静已经闹大了，附近的邻居已经有人打开门来看热闹了。秦子玉还是要脸面的，踌躇了一会儿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
姜桃听到外头没了响动，笑得越开心了，亲手为卫常谦倒了茶。
卫常谦的面色也缓和了一些，道：“没想到阿杨是你的弟弟。我们两家也算是有缘了。”
苏如是喜欢姜桃，把她收为义女的事没有往外传，但是卫常谦是知道的，也知道正是因为姜桃的关系，自家女儿才能那么顺利地成为苏如是的徒弟。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如果姜桃利用自己的关系把姜杨送到他跟前，他看不上这样利用裙带关系的学子。
但现在不同，是他自己偶然遇到了姜杨，欣赏他，才发现了这层关系，只会对姜杨越发喜欢。
之后姜杨就把小姜霖喊了出来，让卫常谦出题考校他。
小姜霖也不认生，而且因为不用再去学塾了心情好，大大方方地背着手，卫常谦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一番考校下来，卫常谦爱屋及乌，对小胖墩还挺满意——而且反正他教楚鹤荣要从头教起，多一个刚开蒙的，也不费什么工夫。于是就定下来了，让他们兄弟第二天就上卫家行拜师礼，开始上课。
姜桃没想到下午还在发愁的事情，晚上就给解决了，心情大好之下，她让萧世南出去置办席面。
虽然卫常谦带了不少吃食上门，但大多都是一些就是半成品，这可是两个弟弟的老师，她可不敢再实验自己的厨艺，就把身上那一百两银票塞给了萧世南，让他去点菜。
不多时，萧世南提着两个大食盒回来了。
食盒打开，里头有鱼有肉有好酒，又把卫常谦给感动了。
瞧瞧这一家子，家里只姜桃一人在自己家做活计、讨生活，住在这样逼仄的宅子里，每个人连件像样的新衣都没有，却这般舍得，为了他买这么些好菜，这一顿饭不得抵一家子几个月的收入？
卫常谦让姜桃他们先动筷子，姜桃笑道：“我们身上都带着孝呢，不好沾大荤。就让阿杨陪着您喝几杯吧。”
卫常谦之前倒是还不知道姜杨没了爹娘，此时听到，先想到的是带孝岂不是三年不能下场？但随后又怜惜他，天资聪颖却逢此大难，还被同窗倾轧，连书都读不成了。得亏遇到了他，不然这样好的苗子岂不是就白白浪费了？
这是老天赐给他们的师生缘分啊！
这么想着，什么三年不三年的，他也就不在意了。反正三年后姜杨也不过十六七，实在不算晚。他自己十六七的时候还是个秀才呢。
而且姜家姐弟爹娘没了，这家子的日子得苦成什么样啊？还这样大方地招待他，实在是可贵！
卫常谦珍而重之地动了筷子，慢慢地咀嚼着这来之不易的吃食。
姜桃姐弟虽然一直算不上多有钱，但是早先时候三房夫妻还在的时候，家里一直是还算富裕的，吃穿从来都是不比城里人差的。后头沈时恩打猎来的野猪，也轻易就卖了二百两，姜桃做针线也赚了几十两，所以大家虽然穷，却其实花钱的时候一直都不吝啬。
所以此时姜桃他们看卫常谦一会儿动容，一会儿凝眉，一会儿又叹气的，吃每一口菜都要咀嚼几十下，仿佛是在吃什么世间难得的山珍海味，心里其实也都挺懵逼的。

第67章
懵逼之下，姜桃拉着萧世南去旁边说话，问他哪里买的酒菜啊？就那么好吃？
萧世南也茫然，搔了搔后脑勺说：“天色晚了，我也没走远，就巷子口临街的酒楼炒的啊。还划算得很，八九个大菜加三大壶好酒，拢共只要了我十二两。”
巷子口酒楼姜桃日常路过好几回，看着就很普通，生意也一般，一时间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卫常谦吃的那般受用。
不过她也没再表现出来，拉着萧世南也落座一道用饭。
卫常谦心中畅快，饭桌上又让姜杨陪着小酌了几杯。
姜桃看他高兴，就假装不经意地踩了萧世南一脚，萧世南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也皱起了眉。
姜桃立刻就把碗筷放了，说：“小南，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这有客人在，你莫要失礼。”
萧世南茫然了，他就是冷不丁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也不算多疼，哪里就心里难受了？
姜桃又歉然地对卫常谦笑了笑，说：“打扰先生用饭了。这孩子是我夫君的弟弟，我们正发愁给他找先生。他如今看到阿杨兄弟两个都寻到了您这样的名师，面上不自觉就带出来一些。”
姜桃说完又去看姜杨。
两人虽然没事前说好什么，但是早就有了默契。
姜杨便也放下了酒杯，叹息一声，“小南哥不用发愁，尽管你寻不到卫先生这样有大才的先生，但是县城里还有举人。我之前的先生，也就是冯举人，才学就很不错。虽然我退了学，但到底当了经年的师生，想来我去求一求他……”
“你求他做什么？！”卫常谦因为太过高兴，多喝了几杯，脸颊发红，已然有些上头。猛然听到姜杨又满口推崇地提到了他先前那个举人先生，就不满道：“他那样子放任秦子玉倾轧你，也配为人师表？再说他不过区区一个举人，能有什么好才学？”
这话两榜进士出身的卫常谦能说，姜杨却是不好说的，闻言只是歉然道：“是我失言了。”
卫常谦也反应过来自己话说重了。那冯举人这般对姜杨，姜杨话里话外却只说他的好，足以说明他这学生的品行高洁。
“我不是苛责你的意思，只是觉得那冯举人立身不正，不足为人师罢了。”他又转头看向萧世南，“你也想读书？”
萧世南正在啃鸡腿，闻言就抬头“啊？”了一声。
“这孩子，”姜桃埋怨地拍了他一下，“卫先生问你话呢，高兴傻了？”
萧世南是傻了，不过不是高兴的，而是还没反应过来。但是他到底是高门出身，也不怯场，当即就放了鸡腿，回答道：“回卫先生的话，我是要读书的。”当然这不是他想，而是他哥和他嫂子的意思。
卫常谦一直关注着姜杨，此时才仔细打量起萧世南来。
萧世南十五了，已经脱去了稚气，生的唇红齿白，清俊白净，光是瞧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卫常谦就如之前考校姜杨他们兄弟那般，问萧世南书读到哪里了？
这可就把萧世南问住了，他离开京城都三年多快四年了，自打离京就没再碰过书了。而且他在家的时候也没好好学，他爹娘倒是请了先生的，也是厉害人物，只是碍着他世子的身份也不敢多家管教，反正他前程不在这个上头，就是大字不识一个，也不妨碍他袭承爵位。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姜桃就帮他打圆场道：“这孩子是苦出身的，被主家牵连了发配到这附近的采石场，哪里读过什么书？他也不能科举，我和他哥没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就是想让他读书明智罢了。所以我们也没指望他能当正经学生，就是想找个地方让他旁听罢了。”
文人对学生的要求严格，是因为这个时代学生如半子，拜师收学生不只是要教授学业，也等于把两人的命运绑到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如果只是旁听就无所谓了，不过是上课的时候屋里多了个人罢了。
卫常谦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听了姜桃这话就道：“不过是旁听，这有何难？反正我就是给阿杨他们兄弟两个上课，既然都是你家的人，也不用见外，一道过去听着就是。只我精力也有限，恐不能分神照拂你，学到多少都看你自己。这样可好？”
他根本没考虑楚鹤荣，毕竟以他那个比白丁稍好一些的程度，谁也不会对他有影响。
姜桃在桌下拉了还在发愣的萧世南一把，说还不谢谢卫先生？
萧世南还是很听她的话的，闻言就立刻起身作揖道谢。
卫常谦起初还担心萧世南会心有不平——毕竟他和姜杨他们兄弟是一家子，看着他们两个都成了他的正经学生，他自己却只是个旁听的，难免生出落差感。
不过萧世南神色坦荡，丝毫没有不忿的神色，卫常谦发现是自己想多了。这家子果然都很好！
萧世南当然不会愤愤不平了，他根本不喜欢读书。而且他还想着他朝回京重振家门呢！
他们家是勋贵，卫常谦这种走科举路子的那就是清流，别看都是同朝当臣子的，那也是泾渭分明的。
要是他真拜了卫常谦当老师，回去可说不清楚！
之后卫常谦看天色也不早了，就起身告辞。
姜桃带着弟弟们送卫常谦出了门，转头问起萧世南，说你哥呢？怎么今天这么晚还没回来？
萧世南垂下眼，道：“采石场放工也不是一直那么准时的，也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吧。”
沈时恩会武，姜桃倒是不担心旁的，就怕他仗着自己的本事摸黑上山打猎。
好在没等多久，沈时恩就回来了。
姜桃先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认他没事，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沈时恩其实早就回来了，还正好遇到了上酒楼买饭菜的萧世南。听萧世南说卫常谦来家里了，他就特地在外多留了会儿，看着卫常谦走远了，他才往家里来。
姜桃打发了姜杨他们早些睡，然后给沈时恩重新拿了碗筷。
一桌子菜大多是肉菜，姜桃和姜杨、小姜霖三个没动，就只卫常谦和萧世南吃了，所以还剩不少。
趁着他吃饭的功夫，姜桃就眉飞色舞地把下午和晚上的事都说了。
沈时恩一直静静地听她说，等她说完了，他脸上却不见笑意。
姜桃就也止住了笑，说：“是不是做活太累了？家里的事情太琐碎了，我一高兴就忍不住和你说，听着会烦是不是？”
沈时恩摇头，说哪里会。
他放了筷子，倾身过去将坐在旁边的姜桃抱到了自己腿上，下巴抵着她的柔软的发顶，轻声叹息，“不是烦，是觉得自己没用。所有事情都要你帮着操持，小南那一百两银子是你想办法弄来的，连他读书的事情都要你费心……这些本该是我来的，是我欠你太多了。”
姜桃窝在他怀里，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她强健有力的心跳，没来由地就觉得很安心。
“怎么这么说自己？小南那一百两是我给的不错，但是你别忘了前头你打的野猪就卖了二百两，没有那二百两我们也买不起这宅子，搬不到城里来。咱们是一家子，不说这些欠不欠的。真要论起来，我出嫁还带着两个弟弟一道生活，谁家男人能容得下这个？”
沈时恩心里熨帖得像寒冷冬日里喝了一道热茶一般，又听姜桃接着道：“再说了，虽然老话说男主外，女主内，但谁也没规定都得按着这个模板来是不是？现在对外的事确实都是我在处理，但是内务啊后勤啊，可都是你一手包办的。谁家像你这么好，我前几天累的回来倒头就睡，你给我按脖子按到半夜，早上出门前还劈好柴，挑好水，做好朝食。在采石场做了一天活，晚上回来还要做夕食……”
姜桃越数沈时恩的好处越有些心虚，她看不起那种在外面挣了点钱回来在老婆面前充大爷的男人，但是怎么说着说着她发现好像自己就成了那种人？
除了做刺绣以外，她好像在家什么都没干过，只等着沈时恩和姜杨他们照顾他。
“我去给你放热水沐浴吧。”她从沈时恩腿上站起来，“你累了一天了，好好洗个澡才睡的舒坦。”
姜桃很想展示自己贤惠的一面。
沈时恩看出来了，笑着把她拉回自己腿上，“说好现在我主内的，怎么你给我放热水？还是我来伺候你吧。”
他说到后面压低了声音，带出了一些旖旎的味道。
姜桃又是一阵面红心跳，随即又想到自己今早起身时的惨状，可不敢再体验他的‘伺候’，连忙跳出了他的怀抱。
“我自己洗，我自己洗。”说着他就跟受了惊讶的兔子似的跳走了。
等她沐浴完了，沈时恩也吃好了，还把桌上的残羹冷炙都收走了，连盘子都摞好了，放回了食盒里。
姜桃看他还去拧抹布擦桌子，忙道：“你放着吧，我来收拾就成。”
沈时恩说你先把头发擦干了，仔细别着凉了，说话的功夫就把桌子也收拾好了。
等他也洗了个澡，两人躺进了被窝里，沈时恩知道前一夜闹得太狠了，也没再做什么，只是将她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厚实，身上的味道也是浅淡的青草香气，姜桃很快就昏昏欲睡了。
迷迷糊糊的，她似乎听到沈时恩问她想要什么。
姜桃倒不至于完全没了神智，提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只是突然想到了在现代的时候关注的一个田园博主。
她含糊不清地说：“想要一个面包窑。就是那种小猫形状的，猫嘴里塞柴炭，放面团进去，猫耳朵可以通风的，用来烤东西的……”
说着说着她就完全被睡意打败了，也不知道描述到了哪里，就睡过去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小姜霖惊喜的尖叫声把她吵醒了。
姜桃伸手往旁边一摸，沈时恩已经不在身边，半边床榻也没了温度。
她再看一眼外头刚刚发亮的天色，奇怪着他今日怎么那么早就走了，然后就拢了头发，披了衣服，出去看小家伙在激动什么。
打开屋门，姜桃就看到了天井里堆满了青砖和泥料。
而天井里原来种菜的那个角落，此时已经立着好几个形状不同的面包窑。
小姜霖激动疯了，拉着沈时恩一个劲儿地问：“姐夫这些是什么啊？是你造出来给我玩的吗？”
小家伙根本不知道眼前造型奇特的东西是什么，还以为是跟堆雪人一样堆着玩的东西。
姜桃惊喜之下又去看沈时恩——他精神还是很好，只是眼睛有些充血，见了她就有些内疚地道：“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样的，就试着弄了几个。要是做得不对，你也别生气，我再给你重新弄。”
姜桃哪里会生气呢？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随口提的要求，会有人这般珍而重之地帮她完成。
她的心都要软化了。

第68章
姜桃前一夜说的笼统，沈时恩就照着她说的做出了几个形状不同的来。
只是姜桃在现代的时候看到的是大头卡通猫造型的，而眼下这个时代画画都是写实的工笔画。
所以沈时恩用泥捏出来的猫都是写实派，脑袋、身体和四肢，甚至尾巴都捏出来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整个猫必须捏的很大，才有可能做成像姜桃说的，从猫嘴里塞柴坦，猫耳朵出气。
角落里或站或坐地立了好几个这样的大型猫咪泥塑，光是看着就知道工序有多复杂。
姜桃把兴奋的小姜霖赶回了屋里睡觉，对着沈时恩嗔道：“我昨天就是随口说的，你怎么还当真呢？而且就算真的要做，也可以等我画个图纸。”
沈时恩笑了笑，说：“不是说好现在你主外，我主内？不过是一些砖土就能做出来的东西。这样小的要求，我总该为你办到的。只是我莽撞了，听你说的以为不会很难，没想到试了一夜，都没有做成功。”
离得近了，姜桃看着他充血发红的眼睛越发心疼，问他：“试了一夜是什么意思？你一晚上没睡？”
沈时恩没这话，而是看着一堆失败品歉然道：“白折腾了，我都生过火了，但是都达不到你说的那种效果。”
姜桃上去拉他的手，说已经很好了。
只真的很好了，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自己顺嘴提的，沈时恩会立刻动手去做，所以说的很空泛。反正如果她没有提前看过制作过程，只听有人这么和她描述，肯定是摸不着头脑的。也只有沈时恩会把她的话这样放在心上，觉都不睡来给她鼓捣这些。
尽管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很小的事，姜桃心里还是比吃了糖还甜。
沈时恩避开她的手，说自己身上脏，然后去打水洗漱。
趁他洗漱的工夫，姜桃就去了姜杨屋里，在他的书桌边开始画草图。
姜杨和小姜霖一个屋，早就被小家伙的叫声吵醒了，此时他已经穿戴整齐，先去天井里看了泥塑窑，又折返回来看姜桃画草图。
姜桃对那个面包窑是真的喜欢，所以从前看过很多遍，草图很快就画完了，还列出了一些注意事项。
姜杨在旁边欲言又止了数回，姜桃见了就说：“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姜杨道：“你可太能折腾了。”
这也得亏是他亲姐姐，若是换个位置，沈时恩是她亲哥，姜桃是他嫂子。她随便一个想头，就让沈时恩忙活了一整夜，想让人不烦她都难。
姜桃没好气地斜她一眼，说：“是你姐夫疼我，我随口提的，他就连夜动手。你羡慕嫉妒啊？”
姜杨不羡慕嫉妒，只是听着觉得牙酸的很。
没多会儿，沈时恩洗漱好了，寻到了厢房，见了草图就笑道：“原来只是堆一个这样的猫头，不必塑其他部位，倒真是我想错了。”接着又仔细看了她列出的注意事项，思忖着道：“原来这些地方应该留空。”
姜桃见他又认真起来了，连忙把图纸收起来了，催促他：“快去睡会儿，得了空再做也是一样的。”
正说着话，萧世南揉着眼睛也过来了，说大家都起的这么早啊？
小姜霖虽然之前被姜桃赶回了屋，却是兴奋地根本睡不着的，也趿拉着鞋子从炕上起来了，说：“小南哥哥你不知道，姐夫一晚上捏了好多泥塑，要给姐姐做什么窑。”
姜杨赶紧看了他一眼，这胖墩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萧世南知道了沈时恩因为姜桃的一句话忙活了一整夜，肯定要不高兴的。
萧世南确实不高兴了，他听了小姜霖的话就急道：“二哥，你怎么这样啊？这种事不喊我，你一个人表功算怎么回事？”
不只是沈时恩觉得自己做的不够，萧世南也很想回报他嫂子的。
在萧世南满含怨念的目光下，沈时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这不是也没成功嘛，不然你和我一道做，功劳分你一半。”
萧世南这才笑起来，又把他哥往旁边一挤，说：“分啥分啊，你一会儿还要去上工，我正好没事，我来给嫂子做这个什么窑。”
姜杨很无语，真的，如果姜桃不是自己的亲姐姐，她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会什么妖术，给这两兄弟下降头了。
不过想是这么想，姜杨的嘴还是很老实地说：“我也来帮忙吧。”
小姜霖就更不用说了，捏泥巴在他看来是顶顶好玩的事情了，也嚷着要加入。
姜桃看大家兴致都这么高，干脆卷了袖子说那就一起来吧。
人多力量大，加上沈时恩准备的各种料都充足，又有姜桃现场指导，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堆好了姜桃想要的面包窑。
剩下的就是用火把窑完全烤干，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这是他们一家子第一次齐心协力动手完成一件事，因此每个人都很高兴。
后来还是姜桃看时间不早了，让他们都去洗漱更衣，该上工的去上工，该上课的去上课。
这天是姜杨兄弟和萧世南第一次去卫家上课的日子，所以姜桃也回屋去收拾了一番，然后在街上买了一些相对比较昂贵的点心和茶叶，这才领着他们上卫家。
卫常谦已经起了，楚鹤荣也到了卫家报到——前一天苏如是已经买下了隔壁的宅子，但那家子寻摸新的住处也要时间，所以他还是从别院赶过去的，天不亮就起身了。
楚鹤荣还真没这么一大早就起身过，坐到书桌前就开始打瞌睡，也没来得及关心为什么书房里多了几张书桌。
卫常谦看他困得眼皮子直打架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也懒得叫醒他。
没多会儿，下人来报说姜桃领着人来了，卫常谦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让人把他们都请到前厅。
姜桃怕打扰卫常谦给孩子们上课，看着姜杨和小姜霖给卫常谦行了简单的拜师礼后，她也没多待，送上买的礼物，和卫常谦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卫家，去学塾给小姜霖办退学手续了。
卫常谦就领着姜杨他们进了书房，让他们自己找位置坐。
小姜霖个子最小，姜杨就让他和楚鹤荣一样坐在前排，他自己则和萧世南坐在后排。
大家都落座了，卫常谦一人给他们发了一本书。
发给小姜霖和楚鹤荣、萧世南的是《千字文》，给姜霖的则是他亲手誊抄，且写了不少批注的《诗经》。
因为是一次上课，卫常谦便先后把姜杨他们喊到身边，说了规矩。
一直到他们说完话，各自都开始读书了，趴在桌上睡懵了的楚鹤荣才被读书声吵醒了。
一睁眼屋里多出来好几个陌生人，楚鹤荣惊地从书桌前弹了起来，还把屁股底下的椅子给带倒了，发出砰一声巨响。
本就看他不顺眼的卫常谦见他这般形容无状，面色就更难看了。
楚鹤荣连忙拱手致歉，然后又问：“老师怎么回事啊？这些都谁啊？”
卫常谦说还能有谁？这些都是我新收的学生。
楚鹤荣‘哦’了一声又坐了回去，然后把姜杨他们挨个打量过去。
眼神逡巡了好几圈，姜杨他们都只顾闷头看书，谁也没有回看他，楚鹤荣心里就觉得很受伤。
这卫先生早不收学生晚不收学生，偏偏在收了他的隔天，立马又收了三个进来，这不是明摆着看不上他吗？
他虽然不曾有过同窗，但是家里堂兄弟多的很，虽然表面上看着都是一团和气的，但其实明争暗斗的，都各有自己的小心思。
别看楚鹤荣在外面风风光光的，但打小在家里就是几个堂兄的欺负对象，在他们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也得亏他和他爹都是家里最小的，受楚家老太太喜欢，不然早让其他几房挤兑得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越想越难受，想着有血缘的堂兄弟都那样，这几个素未谋面、连眼神都懒得给他的同窗，多半也不会和他好好相处吧？
他好可怜，陪着苏如是出来一趟就把自己赔进来不算，以后还得和陌生人当同窗。他们一早上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一看就是不喜欢他。
他又想到曾经在家里时听大堂兄说过，说别看那些读书人表面上文质彬彬的，其实肚子里坏水都多着呢，一不小心就会让他们算计了。
春日里的风很暖，但是小可怜楚鹤荣的心拔凉拔凉的。
心里受伤的楚鹤荣更无心学习了，浑浑噩噩地混了一早上，书没翻过一页，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卫常谦并不让他们出书房，只让人把饭菜都送了过来。
他们用饭的时候，姜桃也提着篮子从茶壶巷过来了。
家里的窑烧了一上午已经差不多能用了，她就去包子铺买了面肥，又买了一袋小麦粉，尝试着发了面，整出了面包。
不过她从来没有实践过，所以一开始并不顺利，头两次都烤焦了失败了，后来还是之前和她搭过话、报了姓名的两家邻居看姜桃家门开着，过来串门，凭着多年下厨的经验给她指导，才做出了成功的。
这时候的小麦粉没有后世的那么细，面包口感吃起来还是比较粗粝的，有点类似粗粮面包的口感，蘸着白糖吃口感也算可以。
这时代普通人能吃饱就不错了，点心什么的都是奢侈品，一个月能吃上一两回就不错了。多了面包，以后就能给家里人换着花样弄些吃的。
所以姜桃还是很高兴，提着篮子放上面包就送到卫家来了。
卫家的下人都和她算相熟，就把他引到了书房，但姜桃没想着进去，只说自己来送东西的，让对方帮自己送进去就好。
楚鹤荣坐在最靠门的前排，隔着窗户见到了她就立刻站起来迎出去，说：“姑姑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来瞧我的？”
姜桃也不好说不是，她虽然是来送东西的，但是也是来看看弟弟们和楚鹤荣这大侄子相处的如何。
姜桃就问他第一天习不习惯啊，有没有好好看书？
楚鹤荣不说这个，只拉着她嘀咕道：“先生今天又收了别的学生，他们都不理我，我看他们，他们一个眼神都不带给我的。姑，我不想学了，你去和苏师傅说说，让我回京城好不好？”
姜桃一听就不乐意了。她和楚鹤荣这便宜大侄子谈不上有感情，但怎么也算是沾亲带故的，自家的几个小子来了一早上就敢给人开始冷暴力了？
姜桃推门就进了书房。
楚鹤荣跟在后头劝，“姑姑不用这样的，我受点委屈也没啥。”
心里却在偷笑，想着姜桃肯帮他出头，先不管能不能把这几个同窗治服，反正是来给他撑腰的！
“你们为什么欺负小荣？”屋里都是自家人，姜桃就直接问了。
姜杨他们正在用饭，听了这话都茫然了，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们知道姜桃被楚家长辈认为义女，也知道楚鹤荣的身份，虽然不算熟稔，但是怎么也不会欺负他啊。
“姐姐你说啥呢？”小姜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我们一上午都在读书，什么时候欺负人了？”
这一声‘姐姐’直接把楚鹤荣喊懵了，窃笑僵在了唇边。
姜桃又去看姜杨和萧世南，姜杨蹙眉道：“阿霖没说谎，早上先生让我们朗读，后又分批为我们讲解。一上午就这么过来了，我们彼此之间连话都没说上，怎么会去欺负他？”
姜桃再去瞧楚鹤荣，楚鹤荣委屈巴巴地说：“对啊，他们连话都不和我说，摆明了不喜欢我。”
萧世南听了他这话都忍不住扶额道：“阿杨和小阿霖是亲兄弟，和我是姻亲，我们一家子三个坐在一间屋子里，都没顾得上说话，也没有理睬彼此。按着你的说法，难道我们彼此也不合？”
楚鹤荣算是听明白了，屋里三个同窗和他姑都是一家。
姜桃听出来是误会一场了，但是到底亲疏有别，她不好说楚鹤荣，只再叮嘱姜杨他们，“小荣一个人在外乡求学本就不容易。他喊我一声‘姑姑’，和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你们要多照顾他一些知道不？”
姜杨他们都说知道了，小姜霖还特地背着双手走到楚鹤荣身边，作小大人状语重心长道：“大侄子你放心，有你小叔叔我在，肯定没人敢欺负你！”
楚鹤荣能说啥呢？本来以为苏如是认了个干女儿，自己突然多了一对姑姑、姑父就很尴尬了，没成想后头还牵出了一串。眼前的小胖墩还没他腰高呢，按着辈分还真是他叔叔！
恨啊，你说他没事告啥状呢！

第69章
姜桃都看不过眼了，楚鹤荣和她差不多大，喊她姑姑已经够委屈了，真让他喊小姜霖作叔叔，也太欺负人了。
“去。你们是同窗，日常上课不按干亲的辈分来，就是平辈人。”
小姜霖挺直的背板立刻就垮了。
打小他就是家里最小的，连二房的姜杰都比他大几个月，好不容易他当了回叔叔，结果没当了两息工夫呢，又落空了。
楚鹤荣的神情这才恢复正常。
姜桃既然进了书房了，就把篮子里的面包给他们分了。
因为是第一炉烤好的，所以数量也不多，姜桃就只带了四个，给他们一人一个。
姜杨他们知道是今早砌好的砖窑烤出来的，因此虽然觉得这个面包长得和平时见过的那些都不同，奇形怪状的，但还是吃的特别香。
楚鹤荣就不成了，打小就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家里面食用的面粉都得筛好几遍，这样的粗粝的东西，他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觉得拉嗓子。
不过到底是姜桃特地送来的，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不喜欢。
姜桃看他们都吃上了，也没多留，叮嘱他们要好好相处后，提着空篮子就回去了。
等她走了，小姜霖就笑着和楚鹤荣说：“大侄子，你是不是不喜欢吃？”
楚鹤荣一听这称呼就背后发寒，不过好在姜杨横了他一眼，小姜霖就立刻改口了，说：“小荣哥哥你不爱吃别勉强，我帮你吃吧。”
楚鹤荣心中一暖，想着这小家伙虽然嘴上占自己的便宜，没想到却是一副热心肠。
“谢谢”两个字刚到嘴边，萧世南在后面拍了他一下，说：“你别上他的当，他是自己嘴馋没吃够，想吃你的。”
小姜霖被戳穿了也不恼，嘿嘿笑着说：“那反正不能浪费粮食，而且烤这个面包的窑是我们早上辛苦搭的，总不能浪费大家的辛苦吧？”
“这个奇怪的东西叫面包？”楚鹤荣来了兴致，“你们自己家做出来的？”
这个说起来就长了，小姜霖说不清楚，就由萧世南给他说。
听到这长得奇怪、口感也不咋地的面包要做出来还有那么多讲究，楚鹤荣也不不好意思挑嘴了，就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在适应了这种粗粝的口感之后，楚鹤荣发现这面包带着淡淡的麦香，还挺有嚼劲，别有一番滋味。
而且面包上撒了白糖，他不是很喜欢白糖的甜味，就着茶水中和了甜味，就显得越发好吃了。
小姜霖看他吃的欢，眼神那叫一个失落啊，连姜杨都看不过眼了，拍了他脑袋一下，说：“家里也缺你一口吃的，这面包姐姐也肯定会再做，你至于这样吗？”
楚鹤荣也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就把一整个面包吃完了，歉然地对着小姜霖说：“不然等下了学，我带你去吃别的？”
小姜霖的眼睛立刻亮了，不过也没立刻答应，扭头去看他哥。
姜杨想着姜桃交代他们和楚鹤荣好好相处，多些来往总是好的，便点了头，示意他可以去。
小姜霖就嘿嘿笑着，竖起两根肉乎乎的手指，说想吃糖葫芦，要两根！
楚鹤荣喊着金汤匙出身，打小就没缺过银钱，日常出门没少请客，但只让他请吃两根糖葫芦的要求，还真没有过。
他忍不住笑道：“这有什么，我给你买一整个糖葫芦摊子都没问题。”
两根糖葫芦不过几文钱，包一个糖葫芦摊子要花费的银钱可就不少了。姜杨去看小姜霖，想着自家弟弟应该还不至于这么没分寸。
果然小姜霖连忙摇头，“不成不成。”
姜杨弯了弯唇角，又听小家伙接着说：“太多了我吃不完啊。不然你先把摊子买了，我每天下学去领一根。”
姜杨的微笑僵在唇边，楚鹤荣哈哈大笑，说：“可以可以。”
因为有了这个插曲，几人之间的氛围就好了起来。
尤其是萧世南和楚鹤荣年岁相当，性情也是偏跳脱的类型，很快就说上了话。
萧世南说：“早上看你一直盯着一页书看，你也太认真了。”
楚鹤荣先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确认卫常谦没过来，才接口道：“我哪里是看的认真，我压根没看进去。”
萧世南说你这样不成啊，又告诉他：“你甭管会不会，先生让你看啥，你起码得装作认真在看的样子。等个三五息工夫你翻一页，然后每翻两页都得皱起眉作苦恼状。”
楚鹤荣搔了搔头，说这样能顶用吗？先生一问不是还得穿帮？
“这你就不懂了，一看你就没跟过先生念书。”萧世南小声地教授着自己早些年在家里时的蒙混经验，“你会不会是一码事，但是你态度认不认真是另一码事。等先生发问，就算你真的不会，作出一副虚心挨罚的模样，先生一想你学的认真，学不会是因为天资有限，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楚鹤荣听得将信将疑，没多会儿卫常谦过来了，几人又老实坐回书桌前。
等下人把他们吃完的膳食撤走，下午的课业便开始了。
读书的基础是背诵，卫常谦就让他们再把上午看的书再看几遍，一会儿抽背。
楚鹤荣已经走神了一上午，卫常谦对他的忍耐也已经逼近极限，所以下午开课以后，他就不错眼地盯着楚鹤荣。
楚鹤荣在卫常谦的眼皮子低下也不敢再分心，但是这些个字吧，他一看到就眼晕，脑子里一团浆糊。
然后他就想到萧世南说的‘态度’，也不管有没有用，死马当作活马医，他依旧记不进脑子，但还是数着几息的工夫就翻一页，然后做出思考状态。
卫常谦盯了他一会儿，看他总算认真起来了，脸色倒是没那么难看了——做老师的，虽然都会不自觉地更喜欢聪明、有天赋的学生，但最不喜欢的，还是学生吊儿郎当的态度。
所以后来卫常谦抽背楚鹤荣的时候，楚鹤荣虽然背的磕磕巴巴的，但卫常谦也没过多责怪，怕说重了直接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积极性给磨灭了。
而且后头他抽背了姜杨和小姜霖，两兄弟都是一字不错地背了出来，就让他心情越发好了，连带着看楚鹤荣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慈爱。
下午卫常谦还让他们练了会儿字，楚鹤荣的字是真的难看，没比刚学会提笔的小姜霖好多少，萧世南的字倒是不算丑，好歹下过几年苦工的，只是字如其人，他的字也飘忽的很，前后可以写出两种风格。
卫常谦挨个指点了他们，很快就日落下山，到了下学的时间了。
楚鹤荣心情大好，本以为会很难捱的课业，没想到其实也没那么辛苦。而且有了萧世南教授他的歪招，还真让卫常谦对他没那么严肃了。
萧世南是个自来熟，下了课就勾上了楚鹤荣的脖子，说：“小荣哥，有好吃的也带我一个呗。”
小姜霖也很自觉地走到了他们身边，催促着快一些，又说再晚的话卖糖葫芦的要收摊了。
楚鹤荣不是没有被人这么簇拥过，只是那些人要么是家里奉承他的下人，要么就是指望着他的钱袋子的狐朋狗友，像这种彼此平等的又像兄弟、又像朋友的相处模式，他还真没有过。
“阿杨，你去不去啊？”乐呵呵的楚鹤荣去喊姜杨。
姜杨轻轻‘嗯’了一声，也收拾好了东西。
萧世南知道楚鹤荣有些敏感，就和他解释：“阿杨这人面冷心热，不是不想和你说话。”
小姜霖附议，“他不和你说话就是对你最大的好了，我姐姐都说他有时候说话可难听了。”
楚鹤荣听了先笑了笑，但随即想到姜杨可不就在旁边，让他听见了肯定是要生气的。就像小时候他那几个堂兄欺负他，他不过和人提了一嘴，几个堂兄知道了就把他收拾得可惨了。
他连忙去看姜杨，姜杨面色无虞，已经走到了门口，看楚鹤荣愣愣地盯着自己瞧，只是问：“不是说要快点出发吗？”
“走了走了。”萧世南和小姜霖推着楚鹤荣就往外走。
楚鹤荣被他们的欢乐感染了，他乐呵呵地想，难道这就是别人家兄弟之间的相处模式吗？
还让人怪喜欢的。

第70章
姜桃回家之后就接着烤面包。
两个邻居——脸圆圆的王氏和高瘦的李氏，给她帮了很大的忙，所以姜桃在烤出新的之后就又给她们都送了一点。
虽然也不是多好的东西，但小麦粉已经算是精细粮食了，而且也是吃个新鲜，所以王氏和李氏都挺高兴，又过来来串门子和她聊了起来。
她们很好奇为啥姜桃之前都不在家。
因为城里不比乡下，乡下是男女都要下地做活的，城里人都是做工讨生活。
女人不容易找到活计，所以都是男人在外做工，女人在家做家务带孩子。
姜桃也不隐瞒，告诉她们道：“我不在家是因为我也找了一份工，去了人家家里当绣娘。之前主家要出门会客，我就赶了五六天的工做出了新衣，这几日没事了，主家就给我放了一旬的假。”
两个邻居听了立刻惊道：“还有这种好事？你主家人也太好了。”
女人找活计本就难，而且她们在城里住了这么些年，也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做五天活，能休十天的。
李氏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能打听一下你的月钱吗？”
工资这种事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属于隐私，王氏听了就拐了她一下。
姜桃对这两位热心肠的邻居印象还挺好，所以也没恼，但到底涉及隐私，她也不好细说，只道：“早些时候我是做刺绣去绣庄卖钱的，后来被人介绍到主家面前，当时绣了三条抹额，五个荷包，本钱花了二两多，主家一下子给了我二十两。”
王氏和李氏听了就连连咋舌。二十两在城里都够一家子一年的嚼用了！而且一出手就是二十两，这月钱肯定不会低！
也难怪姜桃在家用小麦粉鼓捣什么面包，开始烤焦了好几个，废了不少小麦粉，她也不见心疼的！
王氏比了个大拇哥，说：“真看不出小娘子这样有本事，也难怪你家人都把你当孩子宠着。”
这要是他男人一下子就能赚一二十两，她也得把他当菩萨供着！
姜桃抿唇笑了笑，说：“也不关银子的事情，从前我在家里做针线，不过能挣个三五两，他们待我也很不错。”
王氏把她一通夸。之前她还想着姜桃虽然父母没了，男人又是苦役，命还挺苦。但是后头看她家里人都对她好，就又想着有这样知冷知热的家人，苦一点也没啥。眼下方才知道她自己这般有本事，男人挣不挣钱根本不重要，哪里会苦呢？！她自己的本事才是自己生活的最大保障！
李氏问完之后就没怎么说话了，沉默了良久，她才有些怯怯地问：“小娘子，你家主家还招人不？其实我也会做一些针线的。”
这话问的实在唐突，连王氏听了都皱眉看她，可李氏却低下头，不去看她。
姜桃不以为意地想了想，说：“这个我倒是没打听过。而且不怕两位姐姐笑话，我说句托大的，我做的刺绣不是普通的针线，常人或许做不来。”
说着话，她索性就去拿了针线笸箩，几针下去就勾勒出了一朵桃花的轮廓。
王氏和李氏看的惊了。这时代的女子几乎没有不会针线的，但都是裁衣纳鞋底那些，很少有在衣服上刺绣的。更别说不用仔细描花样，拿起针线就能绣花的。而且是光看轮廓就这般好看，都不知道绣出来得美成什么样子。
姜桃的说法真的太谦虚了！这样的技艺哪里是常人做不来？分明是她们见都没见过，想都不敢想的！
李氏赧然地笑了笑，自惭形秽道：“是我想多了，我家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姜桃目送她出了门，问王氏：“是不是我说话不中听，冒犯到李姐姐了？”
王氏摇了摇头，凑到姜桃耳边低声道：“是她家里真的有事。你别怪她今天说话唐突，她也是没得办法了。”
姜桃有心想问怎么回事，但是又觉得自己和她们不算熟稔，探听隐私有些不好。
不过不等她接着发问，王氏就继续道：“你李姐姐是改嫁的，还带着前头生的一个女儿。改嫁的这个汉子先前看着挺好的，虽然不说有什么顶天的本事，但在酒楼里当二厨，也算是吃喝不愁。只是没想到去年年底，那家酒楼结业了，他男人看不上一般的小饭馆，就还想去旁的大酒楼做工。可是这城里的酒楼，哪家的厨子不是重金聘请供着的，谁家敢轻易换厨子？且他也只是个二厨，挑不起大梁，大酒楼也不愿意请他。就这样他男人在家赋闲了几个月，从前看着好好的人，不知道哪里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喝多了就打骂你李姐姐。这几日更是过分了，说家里银钱都快花完了，想把你李姐姐带过来的女儿发嫁了，挣点聘礼补贴家用……”
姜桃听了就蹙眉道：“女子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冲着聘礼去的能为她寻到好人家吗？”
王氏说可不是嘛！
“所以那男人看的都是什么死了老婆的鳏夫或者是想纳小妾的人家，你李姐姐娘家没人，只能在我眼前哭。”王氏说了就叹了口气，“所以她才打听那些的，她也是急得没办法了，你担待一些，不要怪她。”
姜桃摇摇头说不会的。
话题有些沉重，姜桃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她现在这日子虽然过得不算富有，但其实真的一点都不苦，都快忘记这个时代的女人是多么的不容易了。
王氏看她凝眉，又笑着安慰她道：“我就是和你提一嘴，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天下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磕磕巴巴地也就是一辈子了。”
她们正说着话，突然天井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急促尖锐的鸡叫。
姜桃出去一看，只见雪团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进了鸡圈里，正在追着鸡咬。
王氏早前就看到过在箱子里溜达的雪团儿，后来听小奖励说这是他姐姐在山上捡的野猫，因此对雪团儿也不陌生。所以她此时见了就也笑道：“你家这猫崽子越来越精神了，半人高的篱笆都能跳进去。你可得快些把它抓出来，不然你家这两只鸡可都得让它祸祸了。”
姜桃家的临时鸡圈是沈时恩动手做的，半人高的木桩做篱笆，圈起小小的一块地。几只鸡还是从槐树村带来的，养到现在已经都很圆润了。
不过带过来的时候是三只，现在只剩两只了。不用想也知道是雪团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吃掉了。不过这小东西是真的鸡贼，家里也没见血和鸡毛，那只鸡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如果不是姜桃日日都锁好门窗，茶壶巷这边风气也好，不然都要怀疑是不是有偷鸡贼上过门了。
姜桃忙起来的时候连家里人都顾不上，就更别说雪团儿了，一直是姜杨他们兄弟俩在照顾。
所以姜桃也没恼，笑着唤了它一声。
雪团儿闻声立刻从鸡圈里跳了出来，挨到她身边，竖着尾巴连连蹭她。
这讨好亲昵的模样把王氏都逗乐了，说：“这小猫崽长得奇特，还像能听懂人话似的，我活这么大真没见过。”
姜桃将雪团儿抱起，发现不过几天功夫这小家伙是真的沉了好多好多，但还是瘦，能摸到骨头的。
有了这小家伙的打岔，之前略显沉重的气氛也就没有了。
姜桃问王氏知不知道哪里有卖鸡仔的，她想再买一些回来。毕竟雪团儿越长越大，胃口也会越来越大，家里的鸡都是时候补充了。
王氏道：“冬日里的小鸡仔好买，因为都怕养不活，过不了冬，就都卖的便宜。现在天回暖了，小鸡仔随便喂喂，见风就长，家家户户都愿意养大了再卖，就不好买了。”
姜桃点头道：“那我就买几只大的放家里吧，下鸡蛋也好，给小东西打牙祭也好，总归是需要的。”
王氏说：“既然不非要买小鸡仔那倒好办，你李姐姐家年前家里就养了好几只鸡，现在应该是不舍得吃了，我领你去她家里挑几只就是了。”
说着话王氏带着姜桃往隔壁去了。
李氏家的院门没关，王氏同她也是亲姐妹似的，就也没讲究，带着姜桃走到她家天井里，再喊李氏。
只是她们来的不巧，王氏还没开口，就听到了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有男人在屋里粗声粗气地骂道：“老子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还带了那么个赔钱货，害的老子好好的厨子当不成，现在倒霉得活也找不到？你还有脸哭？！我就说把那赔钱货送给张老爷当填房，人可给我们一百两银子！一百两你知道是多少银子吗？咱们家几年都吃喝不愁了！”
男人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李氏却只敢低声哭噎，连还嘴都不敢。
王氏拉着姜桃出了她家，歉然地说：“今天来的实在不巧，晚些时候我再带你来挑吧。”
姜桃也没了心情，点头说好，两人就各回各家了。
下午晌姜桃也没什么事做，吃了面包当午饭后，她就拿了抹布在家擦擦洗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李氏的事情，隐隐约约的好像一直听到隔壁传来的骂声和哭声。
晚些时候，姜杨他们和沈时恩都先后回来了。
姜桃已经提前蒸了米，问大家想吃什么菜。
小姜霖吃了一肚子糖葫芦，嘴边都带着糖渣滓，闻言立刻老实摇头，“糖葫芦吃饱了，吃不下晚饭了。”
萧世南哈哈大笑，和姜桃说：“阿霖太好玩了，小荣哥说包一个糖葫芦摊子给他，让他每天下学去吃一根。阿杨不许他要，说不好破费。阿霖一听就急了，说既然以后不能天天吃，那今天吃个饱总行吧。阿杨说行，他在人摊子上连吃了三四串，把小荣哥都吓坏了，生怕他吃坏了肚子要生病，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了。”
“你啊。”姜桃没好气地给他揉鼓鼓胀胀的胖肚子，“为了一口吃的，真把自己吃坏了怎么办？”
小姜霖被她揉的很舒服，舒服得直叹气，说：“大侄子……不是，我说小荣哥大方嘛，非哥哥不让，只许我吃他这一次，我就没忍住。”
姜杨也没好气地道：“人家大方是人家的事，或许这点钱在他看来不值一提，但是咱们不好占人家的便宜。”
“我没有占他便宜啊。”小姜霖说，“是姐姐说咱们是一家子嘛，我和他撒娇，他喜欢我才给我买吃的。那姐姐也经常给我买点心，难不成我也是在占姐姐的便宜？”
姜杨说那不一样，小姜霖说哪里不一样啊？
眼看着两兄弟又要拌嘴，姜桃就立刻插话说：“我相信我们小阿霖不是那样不知轻重的孩子，但是以后也不能经常让你小荣哥给你花银钱，知道不？”
小姜霖靠在她怀里点头，又偷偷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和她说：“其实就算哥哥不说，我也不会真让小荣哥给我包糖葫芦摊子的。我就是假装很失落，这样起码今天能吃个饱。”
姜桃又好笑又无奈，揽着鬼灵精的小胖墩颠了颠。
小姜霖却立刻笑不出了，一只胖手捂着嘴，一只胖手连忙拉住他姐姐的衣袖，求饶道：“姐姐快别颠了。我、我想吐！”
说着就从姜桃的腿上跳下了地，跑到外头去了。
小姜霖干呕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不说姜桃他们，连方才差点和他吵起来的姜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71章
小姜霖是真的吐了，吐完就蔫了。
不过好在糖葫芦都是山楂的，倒不用考虑积食的问题。
姜桃给他喂了一些热水，确认他没有别的不舒服了也就没管他了。
一家子简单地用了夕食，饭后分着吃了几个面包当点心。
等弟弟们都回屋写功课了，正屋里就只剩下沈时恩和姜桃两个。
姜桃抢着收拾桌子，沈时恩没抢过她，就帮着打下手。
等两人也忙完歇下了，沈时恩拉着姜桃坐到炕上，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
姜桃说怎么这么问？
沈时恩轻轻捏着她的手指把玩，“除了你忙得回家倒头就睡的日子，你很喜欢和我说白日里发生了什么的。今天却一个字都没提，可是有事让你不开心了？”
姜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也发现了，其实她平时不算话痨，但是每天晚上和沈时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好像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有了说不完的话，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和他分享。只是没想到今天少说了一些话，就让他察觉到自己心头有些闷了。
“其实也不是我的事。”姜桃说，“就是咱们隔壁的李姐姐，个子高高人瘦瘦的那个，她家里出了一些事。”
这次连自己家的事都不是了，而是街坊邻居的事，姜桃就怕沈时恩不想听。
不过沈时恩没有显出丝毫不耐烦，她就慢慢地把下午的事情都说了。
“她家男人不好。”沈时恩听完后道，“人的时运本就有高有低的，如何就能怪到自己妻子身上？不过这种人也不少见，能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
姜桃点头，说：“只是觉得李姐姐和她女儿可怜。又想到我之前，背着克死双亲的扫把星的名声，若不是自己有一门手艺，又遇上了你，日子指不定要过成什么样。”
沈时恩揽着她，轻轻捋着她的后背，问她：“那你想怎么帮她？”
姜桃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抿唇笑道：“你不会觉得我多事吗？”
沈时恩摇头，道：“路见不平，能帮的就帮一把。这是侠肝义胆，不是多事。”
姜桃就接着道：“李姐姐对刺绣有兴趣，我就想着不若教一教她，能学多少就看她自己。这样她只要学会一点，自己也能做刺绣帮补家里，起码不会再被强迫着为了银钱，随意发嫁女儿。”
其实按姜桃的想法，她是想让那李氏学成了本事，能自己赚钱了，就离开那种生活不顺遂就把责任推到女人身上，还施行家暴，甚至还为了银钱想随便发嫁继女的男人的。
不过这是别人的私事，而且现在一切都没开始，说那些都还太早，就先按下不提。
沈时恩又道：“若是只帮一个邻居，教她做刺绣，应该不会让你这样严肃吧？和我说说你还想做什么吧。”
姜桃惊讶地看着他。这人怎么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啊？！她可还什么都没说啊！
“直接说就成，怎么还傻了。”沈时恩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其实我想帮的不只是一个李氏，而是其他像她这样因为没有生存本事、只能仰仗男人鼻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在旁人手中的女人。”说着姜桃也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说这样的话很不自量力，听着很可笑是不是？”
沈时恩摇了摇头说不会，又同她道：“事在人为。如果一开始觉得困难就不去尝试，那么天下之事，十之八九都不可能成功了。”
“你支持我这想法？”姜桃不敢置信。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无异于痴人说梦。而且眼下这个时代虽然算是民风比较开化的，没有裹小脚、立贞节牌坊那种陋习，女子也可以和离、改嫁，但到底是古代，女子地位完全比不得男子。
何况即使在现代，女人地位上升了许多，却还是有许多不平等的时候。更有很多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比自己厉害，宁愿她们只在家里相夫教子。
她是自己这些搁眼下这个时代，称得上是离经叛道的想法，会得到沈时恩这土著男人的支持。
沈时恩点头，道：“女子可能天生在体力上不如男人，但并不代表女人就一定要比男人弱势。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从前我长姐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提到当年的事情，沈时恩的眼神黯了黯。
姜桃在心中赞了他长姐一声‘奇女子’，但是到底人已经不在了，她也不想触碰沈时恩心里的伤口，就没问他长姐到底说过什么。
“想做什么就去做。”沈时恩从回忆中挣扎出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姜桃腻歪到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那些男人要是知道我教给他们媳妇手艺，是存着让她们独立的心思。不得把我视为毒蛇猛兽？”
沈时恩就笑道：“你又不是一个人。没事的，不要怕，万事都有我。”
姜桃的心里又软成了一片。她觉得自己前面活的那么倒霉，可能是老天把她的运气攒着，都用在了嫁给眼前这个男人上头。
姜桃抱着沈时恩的脑袋，像亲小姜霖那样，在他额头响亮地‘啵啵’了两下。
沈时恩赶紧把她拉回自己怀里，说：“别闹，撩起火来到时候求饶的也是你。”
两人就这么挨着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姜桃在说话，但不论她说什么，他都听得很耐心很仔细，还会适当地给她提一些意见，等姜桃反应过来得时候，外头已经是月至中天。
她歉然地看着沈时恩，嗔道：“怎么不提醒我啊？时辰都这样晚了。你昨夜就没睡，白天还做工，晚上听我说了一宿的废话。这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沈时恩却说没什么，“不过少睡一夜的觉而已，不值当什么。而且你说的也不是废话，我没想过你会推己及人想那么多，真让我刮目相看！”
他这口吻像个为自己女儿骄傲的父亲一般，把姜桃都说的不好意思了，催促着他去沐浴，然后早些休息。
一夜好梦，第二天一早，姜桃送走了他们，在家里又烤了一次面包，提着篮子去了楚家别院。
苏如是早早地就起身了，见了她就笑，说：“不是和你说了嘛，这几日这里要收拾搬家，到处都是灰，让你先不用过来的，好好休息才是。”
姜桃掀开布帘子，让苏如是看自己做出来的面包，说：“是我自己做的东西，送来给您尝尝鲜。”
苏如是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但还是很赏脸地拿了一个面包，就着热茶慢慢吃着。
姜桃不和她师父兜圈子，说：“师父，我和你商量一个事成不成？”
苏如是就放了面包，让她有话尽管说。
姜桃就把李氏的事情和自己的想法同她说了，因为她的刺绣技艺到底是苏如是教的，所以还是得征求她的同意。
说完姜桃又补充道：“师父教的家传技艺我肯定是不会外传的，就是教她们一些市面上的绣法。”
苏如是想的远比姜桃想的更多，而且她也更了解姜桃，不用像沈时恩那样发问，她就道：“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随着教授的人越多，产出的绣品的量也就越大，这小县城肯定是消化不了那样多的绣品的。你得想办法帮她们卖，那样才能做得长久。”
姜桃点头，“师父说的这些我也知道，所以我才来和您商量的。”
苏如是沉吟半晌，说：“这样吧，你去和年掌柜说说，卖绣品这方面他才是真的行家。”
“这样会不会不大好？”姜桃问，“到底是楚家的产业，我若是让年掌柜帮忙，不是等于用楚家的资源？”
苏如是笑着摇了摇头，同她道：“这绣庄是小荣的私产，本来每年就不怎么盈利。尤其是近半年来，芙蓉绣庄的几家分店附近都开了旗鼓相当的牡丹绣庄，同他们打擂台，抢生意。若是不再做旁的发展，关店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
这小县城位置不算便利，所以这边的牡丹绣庄是最晚才开过来的，其他地方的分店早就被侵占了许多资源。只是消息闭塞，楚鹤荣也不上心，一直到苏如是过来了，年掌柜才赶紧把这个事情报了上来。
“小荣那孩子看着有些骄横，其实心肠很好。”苏如是道，“咱们能帮的就帮一把。帮不成也没事，师父给你兜底。”
苏如是是真的觉得照着楚鹤荣那漫不经心的经营态度，芙蓉绣庄被牡丹绣庄吞并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眼下姜桃正好想做这方面的事，就让她利用芙蓉绣庄的资源练练手，若是能双赢那自然更好，若是没做好，她就出银子把芙蓉绣庄几家铺子都买下来，怎么也不会让楚鹤荣吃亏的。
“行。”姜桃听了苏如是这话就越发有底气了，说：“那我就试试吧。”

第72章
姜桃在苏如是的指点下，想好了初步的计划。
她要发展一个自己的绣坊，给李氏那样的人提供工作岗位，给她们在立起来的资本，让她们知道女子不靠男人也可以生活。至于她后面的路怎么走，是继续和那样的男人过日子，还是和离什么的，就看她们自己的选择了。
苏如是还是很喜欢她这想法的。
她一辈子没有嫁人，早些年父母兄弟在意外中去世了，各种亲戚都逼上了门，想逼她嫁人，好谋取苏家的金字招牌和产业。
她干脆把自家的店铺全都卖了，换取了大笔银钱，然后花银钱一路疏通，将自己的绣品送到了宫里。
她的绣品得了宫里贵人的喜欢，她又和当时陷入困境的楚家结成了联盟，还躲到了宁北侯府去教养姜桃，那些个亲戚这才慢慢地没了动静。
如今回想往事，三言两语就可以概括，当时的境况也多艰难，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可以说稍有不慎，她早就拿些居心不良的人分而食之了。有技艺有家底傍身的她，曾经尚且那般艰难，普通女子就更别说了。
后头苏如是让人去请了年掌柜来，让姜桃直接和他商量。
年掌柜听到姜桃要自己发展绣坊还是很高兴的，脸上直接带出了笑。
姜桃问他合作上会不会有不方便，毕竟在她的认知里，芙蓉绣庄这样大字号，肯定是有自己的绣娘或者长期合作的绣坊的。
年掌柜知道她如今已经是苏如是的义女，半个楚家人，又要一道合作，就也没瞒她，说：“早前绣庄是有自己的绣娘的，但是后来少东家接手了，没两年就把她们都遣散了。”
姜桃听了想扶额，绣娘对于绣庄，那就是厨子对于酒楼，其中的重要性就是外行人都知道的，这也能随意遣散？
“是资金周转上出了问题吗？”苏如是直接点破。
养绣娘可是很费银钱的，首先月钱肯定得丰厚，其次是是衣食住行等各方面都要补贴，而后还要提供材料给绣娘们练手。毕竟市面上每一种流行的绣样或者绣技，都是在无数次试验下，成功了才流行起来的。这还是一个长线投资，毕竟做针线谁都会，做刺绣却没个三五年不得入门，绣娘培育徒弟的资金也是要绣坊出的。像姜桃这样学不到十年能有所成的，一方面是天赋异禀，另一方面则是苏如是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了。一般人是不可能赶上这种进度的。
年掌柜有些无奈地点点头，道：“后来我们就是和京城的绣坊合作了，不过如今那边的供货速度是越来越慢了。”
没了自己的绣娘，就只能去和别人的绣坊合作。这样的好处是节省了日常的开支，但坏处是买绣品时价格会昂贵不少，分薄了利润，而且如果有时兴的东西面世，对方不一定会先卖给芙蓉绣庄。做生意讲究一个先机，若是产品面世的速度比别人慢，也是很吃亏的一件事。何况如今又来了一家牡丹绣庄明摆着和芙蓉绣庄打擂台，芙蓉绣庄落于下风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姜桃听了心道也难怪她师父说若是她这件事办好了，也是帮楚鹤荣了。
年掌柜又笑着对姜桃道：“我从前看小娘子年轻，没想到您绣技非凡。如今还是没想到您这个年纪，已经收了徒弟了？”
姜桃说这倒没有。
她是昨天遇上了李氏的事情，才想到自己发展绣坊的。今天在苏如是的提点下才算明确了目标，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哪里来的什么徒弟？
年掌柜脸上的笑僵了僵，忐忑着道：“您不会是想着现收徒弟吧？”
“是现收。不过掌柜的不用担心，我有个想法，可以让她们很快上手。只是还需要你的帮忙。”
年掌柜的让她尽管说来，姜桃就说想要一批特殊的绣线和经纬交织的十字格布。
没错，她想的就是先教李氏她们十字绣，只要有了分号的绣线和十字格布，让她们对照专用的坐标图案进行刺绣，任何人都可以绣出同样效果，这样就等于是流水作业，也就不存在入门难，初期不能创造效益的问题了。
年掌柜听她说完，道：“要特别的绣线不难，格布什么的用的是十字挑花的工艺，也不困难。但是……”
说到底年掌柜还是担心姜桃现收徒弟的问题。他是真的想不出怎么能让人短时间就能上手刺绣。
苏如是对他摆摆手，说：“你先去弄她要的材料，小荣那边由我来说。需要花费的成本也从我这里出。”说着就先拿出了五百两给了年掌柜。
年掌柜忙说不用这样多的。
他们芙蓉绣庄的绣娘虽然遣散了，但是原料供货渠道却还都在运行着。
就是他也不知道还能运行多久就是了，毕竟好几间铺子加起来年年都没什么盈余，指不定哪天楚鹤荣心血来潮又让他们切掉什么。
“先拿去用。有多的就先放着，留着下次备货。”
得了苏如是的话，年掌柜也就有信心了。这可是业界泰斗，有她帮着掌眼，定是不会出什么大纰漏的。
年掌柜应下了这桩事，说最多半个月，就能先送一批过来。
送走年掌柜，姜桃让人送来了笔墨，提笔开始写写。
苏如是就让人去准备了茶水点心，让她饿的时候就拿糕点垫垫肚子，也不打扰她。
两刻钟后，姜桃草拟出了一份合同，让苏如是过目。
当然这个时代还没有合同这种说法，叫契书。
她的契书里写明了，加入她的绣坊前期不收拜师费，但由她传授技艺之后，不能随意教授外人，且需要在绣坊工作满五年，头两年要上交收入的一半作为绣坊对她投资的回报，如果违约，则要缴纳一大笔堪称天价的违约金。不止需要本人签字画押，还需要一位亲朋好友作保。
这个时代的契书也是有法律效力的，就像高门大户凭着下人的卖身契就能随意发卖下人一样，一旦画押签了契约，对方违约，是可以到官府上告的。
这契书是很有必要的。若是随便来什么人在她这边学了就走，再去旁的地方当绣娘，多少银子都不够填这窟窿的——毕竟十字绣说起来是比旁的刺绣简单，但是这个时代特殊的绣线和十字格布却不是机器加工得来的，其中花费的人力物力远比现代来的多。她没指望靠着发展绣坊能创造多少财富，但肯定不能往里亏钱。
苏如是看完就忍不住笑了。她其实还担心挺担心徒弟办绣坊的，倒不是担心她办不好或者亏银钱，那都是小事。是她知道人心这种东西说好也好，说坏也坏，最是经不住考验的。她这徒弟到底还是涉世未深，苏如是就怕她被人浇熄了那一腔热忱，寒了心。
“帮人，亦知道防人。”苏如是抿唇笑了笑，“我的阿桃长大了。”
姜桃也跟着笑了笑，接着写旁的计划。
十字绣的技艺并不困难，所用的绣线和格布虽然特别，但懂行的人花费时间琢磨，也能复制出来。她草拟的契约能防住绝大多数人，却防不住专门钻空子的小人。所以这只是绣坊初期发展时的过渡手段，后期还是能教授她们市面上流通的相对比较困难的技艺。
而十字绣的销售市场，她也定位在了略有盈余的平民市场。首先是这些人能吃饱穿暖，已经有了更高的追求，但又负担不起现在市面上相对昂贵的普通绣品。十字绣就正好可以抢占这一部分空间，它比一般刺绣用时短，且可以应用到方方面面。如果只是支付不怎么昂贵的银钱，就可以多一些绣品装点门庭和为自己的衣着添光添彩，想来也不会发愁销路。
还有就是现在成规模的绣庄，都是在抢占高端市场的份额。她走平价多销的路子，就不会和他们起正面冲突。这样短时间内也不会有行家惦记到她头上，花费人力物力来模仿山寨她。
脑子里的想法很多很杂，姜桃不知不觉就写了几十页纸。
后来一直到日暮西山，到了要掌灯的时辰，苏如是就不许她再用眼了。
姜桃也没有坚持，将稿纸都收了起来。
苏如是也不留她吃饭，让她早些回家歇着。
因为事情开头得比自己想的顺利不少，又有沈时恩和苏如是全力支持，姜桃心情很是不错，和苏如是说了会儿话就回茶壶巷去了。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沈时恩等在巷子口，见了她就笑道：“我猜猜，是不是往楚家别院去了？”
姜桃都习惯他这先知似的聪明了，道：“和义母商量了一些细节，也和年掌柜打过招呼了。”
沈时恩看她笑得特别开怀，忍不住也跟着弯了弯唇，说：“能帮到人能让你这么高兴？”
说着话他牵着姜桃往家里走，姜桃笑着小声道：“也不只是帮人啊，我又不是去开善堂。帮人是一部分，其实也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姜桃打开了话匣子，脚步轻快地和他边走边说。
两人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隔壁传来了妇人凄厉的尖叫声——

第73章
那尖叫声太过凄厉，以至于不止是姜桃和沈时恩听得站住了脚，家里的姜杨和萧世南也出来了，连他们家隔壁王氏和她男人都前后出了来。
又是一阵尖锐的哭噎，王氏辨认出是从李家传来的，撸了袖子就去拍李氏家的门。
王氏家的男人生的矮矮胖胖的，跟在她后头劝道：“旁人的家事，你别多理。”
王氏说：“怎么能不理？街里街坊的住着，我得看到李姐姐好好的我才安心！”
她男人又要再劝，这时候李氏家的门打开了，开门的是李氏的男人，也就是王氏之前和姜桃说的，在酒楼里当过二厨的那个。
他看着就很高壮，带着浑身的酒气，一打开门就骂骂咧咧道：“你们都站在我家门前做什么？吃饱了闲的啊？”
别看王氏的男人方才还劝她来着，此时看他瞪着王氏，立刻就上前半步把王氏护在身后，道：“陈大哥，你家发生啥事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王氏探出半边脸，没好气地道：“还能是啥事？就是他陈大生喝多了打媳妇呗！”
陈大生听了更是粗声粗气道：“我打自己媳妇关你屁事！哪凉快哪待着去！”
王氏的男人一听也怒了，说：“你家的事确实不关我们的事，但是你也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扰的人不得清静！还有你怎么和我媳妇说话呢？我媳妇还不轮到你教训！”
陈大生说咋的？你想打架？
两个男人眼看着就要动手，沈时恩往前站了一步，说：“街坊邻居住着，还是莫伤和气才好。”
他话虽然说得和气，但面上的神色却很严肃，看着就不是很好相与。
陈大生和王氏家的男人虽然没和沈时恩打过交道，但都听自己媳妇说过隔壁新搬来的邻居的事，知道他如今在采石场做苦役。
而且沈时恩身形魁梧，在王氏的男人面前还显得很高壮的陈大生，在他面前还矮上半个头，更别说健壮程度了，根本没有可比性。
陈大生方才还吆五喝六的，此时气焰立刻就低了下去，烦躁地说：“知道了，不会再闹出什么动静了。”
王氏又喊李氏，让她出来给自己瞧瞧。
陈大生看人越来越多，自己也讨不了好，索性就进了屋去，不管了。
没多会儿李氏红肿着眼睛出来了，说打扰到大家了，真是抱歉。
她虽然简单地收拾过了，但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脖子下一圈红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王氏的男人和沈时恩就不方便说话了，往后退开了一些。
王氏看着她脖子上的瘀痕就跟着红了眼眶，说：“他这是想要你的命啊！”
李氏的眼泪淌了下来，小声道：“若只是这样便也罢了，他非逼着我这几日就给珍儿定下亲事。我如何都不肯的，他掐好了，掐死了我也不会同意的！”
王氏听了又是一阵唏嘘，但到底是李氏的家事，她也帮不上忙，只能道：“他要是再动手，你还是像这次一样闹出动静。我听到了就会来找你。”
李氏点头说好，又对众人道了谢。
王氏被他男人拉回了家，姜桃和沈时恩也进了自己家门，又把看热闹的萧世南和姜杨都喊回屋写功课。
“难怪你昨天知道了心情不好，连我看着都难受。”沈时恩沉着脸道，“怎么会有这种男人？”
其实也难怪他想不明白，一来是他自己家家风清正，不曾出过这种乱子。二来是他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交际的要么是军中将领，要么就是勋贵之家。但那些人出身都不低，都是好面子的，高门大户的阴私事再多，也不会摊到明面上说。后头他到了采石场，都是孤家寡人的，就算有一些在本地成亲的，因为媳妇娶的不容易，也不会这么对待媳妇。
姜桃见如今他比自己还生气，就拍了他的手背安慰道：“这种事在市井里不算少见的，没必要因为旁人的事情气坏了自己身子。”
沈时恩见她现在都能反过来安慰自己了，脸色便好看了一些，又问她今日商量好的安排有哪些，需不需要他的帮忙。
姜桃摇了摇头，先把今天想好的那些和他分享，又同他道：“我虽然发的愿很大，但到底能力有限，因此只能先管好眼前的。所以初期我只准备收五到十个人，有针黹功底的优先。这两天我先把消息透给王姐姐，李姐姐知道了，要不要来同我学，还看她自己的选择。”
有句话叫‘你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如果李氏这样的不想着自己立起来，姜桃也不可能强逼她。
不过她觉得李氏多半是会来的，不然之前李氏知道她做刺绣能赚银钱的时候，也不会不顾面子刨根问底。
用夕食的时候，姜桃就把自己要办小型绣坊的事情知会了大家。
她自打去年年底大病一场后，一直是很有主意的，所以姜杨听了也并不意外。
他只是担心姜桃的身体，同她道：“你不是还要在卫家做工？虽然如今休沐没没什么事，但若是后头又忙起来，两头能兼顾到吗？”
姜桃道：“其实我觉得卫夫人多半不会让我去她家做工了，早晚还得寻别的事情干，所以才有了办绣坊的想法。”
这里头的意思不用明说，姜杨很快自己就想明白了——
首先是姜桃被楚家的长辈收为了义女，且卫家的小姐跟着那位长辈拜师学艺。然后就是姜杨他们兄弟成了卫常谦的正经学生。
两家的牵扯太多了，沾亲带故的，他姐姐再去卫家做工，很多事情就掰扯不清了。
就像亲兄弟合伙做生意，再浓厚的情分都容易被现实零碎的事情给磨没了。
卫夫人是聪明人，她可能会继续给姜桃支付月钱，但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毫无心理负担地驱使她了。
“本钱从哪里出呢？”姜杨又问，“咱们家好像没什么余钱了。”
姜桃没说本钱是苏如是给的，其实也算是她自己的钱。因为白日年掌柜走了之后，姜桃问了苏如是自己在她那儿一共攒了多少银钱。
上辈子姜桃给的银两琐碎，但苏如是却给她一笔一笔都记好了，立刻就告诉她：“你九岁开始每个月在我这儿存三十两，存了七年，一共是两千五百多两。”
姜桃听了就忍不住笑着说：“师父别把我当孩子骗，我从前每个月是有三十两月钱不假，日常也确实使不到什么银钱，但后头师父让人去外头买绣线布料的时候，我也跟着一道买过不少来练手，当时说好都从那些银钱里头扣的，怎么还能是两千多两呢？我看起码得打个对折。”
苏如是就也笑道：“我做师父的，给你提供一些绣线和布料练手还要你自己出钱，也太说不过去了。我说是两千五百两，就是两千五百两，你不要同我争了。”
姜桃没再接着和她师父争论，但心里只把自己攒的银钱记做一千二百两。
前头她和师父拿了二百两，然后她师父这回又给了年掌柜五百两准备绣线和格子布，就还剩下五百两。
绣坊初期的主要成本就是绣线和格子布的材料钱，如今大头已经支付过了，短期内还是不用为银钱发愁的。
所以姜桃道：“本钱我有办法，只是现下不好同你们明说，不用操心这个。”
姜杨也没有追问，只是和沈时恩之前一样，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姜桃还是摇头，“你们该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我能自己应付的来。真有用到你们的时候，我也不会同你们客气的。”
一家子说着事情，很快就用完了夕食。
而楚家别院这边，楚鹤荣听了苏如是的话久久没有回应。
苏如是因为担心楚鹤荣听不明白，所以把最了解绣庄经营状况的年掌柜又请了过来。
年掌柜看他不吭声也急了，忙劝道：“少东家，咱们绣庄本就没什么盈余。打去年开始，那牡丹绣庄又挨着咱们开了一家又一家，今年开了年就更过分了，也不知道那牡丹绣庄想了什么办法，让京城给我们供货的绣坊都提了三成价，迫使我们的绣品卖的比牡丹绣庄贵不少，再这么下去，咱们可都要倒闭了……你就算不相信姜家小娘子，也该信苏大家啊。”
其实年掌柜没好意思说的是，就算没有苏如是，他们也该做出新的尝试了。死马当活马医啊！
别说苏如是还说给这次尝试兜底，盈利了大家分，亏了她来承担。
楚鹤荣愣愣地看着他，说：“老年啊，你快掐我一把，我怎么觉得像做梦吶？”
不怪楚鹤荣觉得不真实。他虽然不擅经营，但其实心里也清楚自己名下的几间绣庄关张是早晚的事情了。
苏如是不关心商贾之事也是出了名的，别说家里分给他的芙蓉绣庄，就是老太太名下的绣庄，都没能请得动苏如是指点一二。
所以尽管楚鹤荣还想让自己的绣庄挣扎一下，却没敢奢望苏如的帮忙。
但是没想到苏如是居然主动提出要给他濒临倒闭的绣庄搞改革，还给他兜底！这真跟天上掉馅饼没两样了！

第74章
剩下的假期，姜桃是计划老实在家待着的。
毕竟眼看着她又要忙起来了，就怕到时候兼顾不到沈时恩和弟弟们。
一大早，姜桃就起身准备朝食。
结果洗漱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月事来了。
月事在现代的时候不算特别麻烦，用棉条或者姨妈巾，再吃一颗止痛药，也不会太难过。在这个时代可就让人头疼了，只能用塞了草纸的月事带。
这还算是条件比较好的，姜桃记得在之前看过资料，说条件差一点的地方都用不起草纸，只能在里面塞草木灰。草木灰肯定是不算干净的东西，很容易引起感染。
原身虽然在农家在富养着长大的，但是生活水平肯定不能和现代相比，因此是十四五岁才来的月事。到现在来了一年多，一直不是不是很规律。
因此姜桃事先根本算不准自己的日子，换上月事带就赶紧去看床铺。
好在她起的早，发现得也早，床褥上并没有沾到血迹。
不过她翻动床褥的动静却把沈时恩吵醒了。
“怎么起的这么早？”沈时恩睁开眼，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她。
他剑门深目，长相是偏锐利的那种。尽管对着姜桃的时候脸上时常带笑，但是平时还是不笑的时候多，加上精壮的体型，看着就有些生人勿近的不好相与。
但眼下他刚刚睡醒，睡眼迷蒙的神情慵懒，头发没有束起，垂在肩上，中和了五官的英气，看着倒像个普通无害的年轻人。
姜桃忍不住在想，算起来他们相识到现在，拢共不过才三个多月，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开始习惯性地依赖他了，遇上难事了，心里不高兴了，都想钻进他怀里和他说说。
可是他才二十二岁呢，在现代不过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的年纪。
算起来她活的可比沈时恩久，也是他过分可靠了，让人不自觉地就忘记了他的年纪。
“你再睡会儿。”姜桃把他按回被窝里，“我去准备朝食。”
姜桃想在家里干活的时候，沈时恩就没有抢赢过她，遂也没有再同她争，只是不忘叮嘱她：“随便做一点就行了，家里都不是挑嘴的人。”
姜桃嘴里应着，还守在床边，非要看他闭上眼继续睡才肯离开。
沈时恩乖乖地闭上了眼，姜桃又看了他一会儿，用目光描摹他的五官。
越看越觉得自家夫君是长得真的好。这搁现代，看脸的时代，她在他二十二岁的时候遇到他，还来得及吗？怕不是早就被他什么女同学抢占先机了。
这么一想，她的思维就发散开了，盯着他的目光就舍不得挪开了。
最后闭着眼的沈时恩忍不住笑了出来，说：“我本来还是有些睡意的，但是你一直盯着我瞧，我是再也睡不着了。”
“闭上眼也能感觉到我在看你吗？”
“能感觉到的。而且我们习武之人感官本就比一般人敏锐。”
“那我出去吧。”姜桃有些赧然。
虽然两人已经成亲了，但是自己盯着他的脸发呆，还让他发现了，也是很羞人的！
“走什么呢？”沈时恩从被子里伸出长臂，将她的手腕扣在手里，轻轻一带。
姜桃带倒在了被子上，脸正好埋在他胸口，整个上半身也压在了他的腰腹之间。
“不闹了，我真要去准备朝食了。”姜桃忍不住笑道，说着她就撑起身体。
不过好巧不巧的，隔着被子，她似乎碰到了某个不该碰的地方。
沈时恩闷哼一声，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姜桃连忙把手缩回来，老实趴在他胸口再不敢动了。
……这一大早的也太精神了！
姜桃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来月事的事情告诉他，新婚燕尔这种事频密一些也很正常，眼下不是她不解风情，而是身上真的不方便。
好在沈时恩只是抱着她，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不过他过快的心跳频率还是把他的不淡定给出卖了。
又抱了一会儿，沈时恩才开口道：“嗯，你去忙吧。”声音带着不可忽视的沙哑。
姜桃赶紧起身，逃也似的快步出了屋。
姜杨已经在天井里打水洗漱了，见了她就奇怪道：“我起身的时候依稀就听到你们屋里有说话声，怎么这会儿才起来？”
姜桃脸颊发热，却不能表现出来，正色道：“和你姐夫说了会儿话就起晚了，我这就去弄朝食。”
姜杨也说随便吃一点就成，让她不用忙活。
姜桃进了灶房，生火煮粥，另在小锅里开始煮鸡蛋。
淘米的时候，姜桃碰到了有些微凉的水，肚子就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因为姜桃和原身都没有过痛经的经历，所以也没有多想。
雪团儿听到响动从屋里钻了出来，呜哇呜哇叫着蹭了过来，姜桃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
她一时不察，突然感觉脚底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忙挪开脚，低头一看，雪团儿委屈巴巴地从她脚底下拿出了自己的前爪。
“对不起，我不小心的。”姜桃连忙蹲下身，捏着它的爪子问：“你疼不疼啊？”
雪团儿可怜兮兮地呜咽一声，小脑袋却往前探了探，嗅着空气里煮鸡蛋的味道。
“给你煮了的，一会儿我的蛋黄也分给你吃。”姜桃揉了它柔软的大脑袋，又问了一遍它疼不疼。
可惜雪团儿再机灵也不会说人话，只能垂着眼睛呜咽。
姜桃方才刚察觉脚下有东西就挪开了脚，也不确定有没有把它踩伤，但这呜咽声听得人太心疼了，她就想着先观察一下，等吃完朝食，要是小东西腿真不大好，就带它去看兽医。
没多会儿家里人都起身了，锅里的粥也熬的稠稠的，鸡蛋也都煮好了。
姜桃盛出饭食，带着走路一瘸一拐的雪团儿出了灶房。
沈时恩和姜杨他们都洗漱好了，坐到了桌前。
“雪团儿这是怎么了？”小姜霖问。
“我不小心踩着他的前腿了。等吃完我带它去看看大夫。”
朝食就是白粥配上街上买回来的酱菜，并白煮蛋和前一天烤的面包。
虽然称不上丰盛，但是姜桃一大早就起来亲手准备的，所以每个人都吃的很受用。
等大家都吃完了，姜桃站起来收拾桌子。
谁知道猛地一站起来，她眼前一黑，肚子也跟着一阵抽痛，差点就倒了下去。
幸好沈时恩就坐在她身旁，眼疾手快把她捞住了。
姜杨他们也都坐不住了，立刻就围了上来。
姜桃倒是很快清醒了过来，只是小腹实打实地疼了起来，她忙扯出笑，安慰大家道：“没事没事，就是眼前黑了一下，现在已经好了。”
姜杨板着脸道：“你别硬撑，你不知道自己现在脸色多难看。”
姜桃确实是不知道的，她面色发白，唇色都褪去了，虽然还在笑，但是那笑怎么看都是强装出来的。
“姐姐是又生病了吗？”小姜霖依偎在她身边，却没也真的往她身上靠，只有些无措地问：“是不是要去请大夫？”
沈时恩把姜桃打横抱了起来，说：“请大夫来回得折腾不少时间，我直接带她去医馆。”
姜杨和萧世南都要跟了上去，姜桃忙道：“真没事，而且就算去医馆，也不用这样多的人的。你们上学会迟到的。”
他们哪里能听得进去呢？各自拿了书袋，只说先陪她去医馆，确认没事了就直接去卫家上课。
姜桃看拗不过他们，就说把雪团儿也带上，正好带它看兽医。
话音还未落，被点名的雪团儿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屋外头，就等着有人去开大门了。
姜桃：……
这小家伙明明方才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但是眼下这脚下生风的步伐怎么都不看受伤了！
姜桃顿时觉得自己被小家伙耍了，但也算了，既然都要出门了，还是带它去看看吧。
因为茶壶巷位置便利，所以一刻多钟后，他们就到了那间和姜家相熟的医馆。
老大夫看姜桃被抱进来的，后头又跟着一串人，还当出了什么事儿呢，立刻将他们迎到内室诊治。
姜桃都快臊死了，久病成医，她心里清楚可能就是月事导致的，偏家里人一个两个的都不放心。
诊治过后，老大夫呼出一口长气，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女子月事血虚。”
姜桃的耳根子都烧起来了，转头对着沈时恩他们嗔道：“看吧，我真没事。”
家里都是小子，连沈时恩听了老大夫这话面色也都有些不自在。不过知道姜桃没什么大碍，大家脸上也都出现了笑影儿。
“但是……”
老大夫一个‘但是’又把众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好在老大夫也没想吊人胃口，接着道：“但是你是不是喝了什么汤药？”
姜桃自打去年年底病好了就一直身体挺好的，也没再吃过药，闻言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想起来老大夫说的可能是姜家老太太给她的那几副避子的汤药。
她不自在地看了一眼姜杨和萧世南。
两人也都很有眼力见儿地拉着小姜霖出去了。
等他们走了，姜桃才道：“是有吃过的，不过不是生病，是我奶在家时给我寻摸的药，说吃了能避子的。”
老大夫的眉头皱起来，道：“是药三分毒。这种汤药底子寒凉，常人根本受不住。得亏你身体底子不差，这汤药也不过吃了一两副，这要是长久地吃了，对身体有损不说，怕是就算停了药，不好生调养个三年五载都不会有子。”
姜桃被这话吓到了，她之前还以为老太太给她寻的是什么古代特效避孕药，还想着自己到底是孤陋寡闻了，只在里看到过什么避子汤，没想到古代还真有这种东西。
如今听老大夫说了她才知道，原来这种所谓的避子汤对身体这么大损害！
“眼下没事哈，我是说如果多吃了才会那样。”老大夫看她受惊之后，面色越发惨白，又温声安慰道：“眼下也不用吃药，买一点红枣什么的吃着，等体内的淤血排干净了，也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只那避子汤，千万不要再吃了。”
付清了诊费之后，沈时恩扶着姜桃出了内室。
姜杨他们都还没走，等他们出来立刻就迎了上来，问她怎么样了。
姜桃抿唇笑了笑，说：“没事儿啊，就是女子每个月那点事。药都没开呢。”
姜杨和萧世南看他们两人确实是空着手出来的，就也放心了，被姜桃催促着去卫家上课了。
等他们都离开了，姜桃脸上的笑才淡下来。
她不确定老太太到底是好心办了坏事，还是知道那药有副作用，却依旧拿给她吃了。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尤其姜杨是老太太的心肝肉，科举之路又不是三年五载能走完的。如果她有了孩子，精力肯定被自己的孩子分走一大半，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关心弟弟们……
“没事了。咱们往后不吃那药就好了。”沈时恩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不用想旁的。”
姜桃能想到的他未必想不到，如今这么说是知道想再多也无用，总不能再跑回槐树村和老太太求证。问也是问不出什么证据的，就算老太太真存了坏心，只要咬死不认，谁都没有办法，只能伤了家里的和气，让姜杨夹在中间难做人。
姜桃轻轻晃了晃脑袋，也不再去想那些了。反正她自打嫁人和搬家后就同姜家其他人什么牵扯了，往后只要小心些，再不吃那边的东西就是。
两人说着话往茶壶巷走，姜桃突然察觉到少了什么，忙站住了脚问：“雪团儿呢？”

第75章
楚鹤荣正坐在酒楼二楼吃早点，小厮守在旁边急的跟什么似的，说：“少爷您别吃了，这眼看着就要误了上学的时辰了！”
楚鹤荣不耐烦地说你闭嘴，又道：“老师家的饭菜都清淡的很，不合我的胃口。我早上不吃饱些，如何坚持得住一整天？”
小厮也不敢再劝，只是愁眉苦眼地看着外头的天色。
楚鹤荣又吃了一个水晶蒸饺，觉得滋味不错，正想再点一笼打包到卫家，分给小姜霖他们，却听小厮急急地喊：“少爷！你快看！”
“叫屁啊！吓本少爷一跳！”楚鹤荣一边骂一边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
一抹雪白的身影一晃而过，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在后头追。
汉子刚跑到街头，那雪白的身影矫健地在人群中跑跳，已经急速掠过了街尾，那汉子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地骂道：“杀千刀的小、小畜生……敢偷我家的鱼！看我抓到了不打死你！”
楚鹤荣立刻不吃了，抛了一个小银锭子在桌上，带着小厮就奔下了楼梯。
“本少爷的雪虎呢？！”他怒气冲冲地瞪向那汉子。
那汉子道：“什么雪虎？你谁啊，别挡着我捉偷鱼的畜生！”
“就是你刚才追的那个小东西！你在哪里找到它的？！”
那汉子道：“哪里是我找的它？是我好好地在隔壁街摆摊，那小畜生过来偷我的鱼！我说你拦着我作甚？都跑的没影儿了！”
“临街吗？”楚鹤荣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他的小雪虎已经丢了好几个月了，本以为要么就在荒山野岭里扎根了，要么就是被山里的其他野兽吞食了，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城里再见到它。
这县城离他们之前寻到母虎的山头路途遥远，就是骑马坐车的都要快一个时辰。
这小东西这么能跑的吗？
可惜就是太能跑了，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楚鹤荣喊小厮赶紧再去寻寻，说万一在哪个角落里找到了呢？
他提脚刚想走，那汉子却一把把他拉住了，说：“你别走啊，我听出来了，那小畜生是你家的吧？你把鱼钱给了！”
楚鹤荣也懒得为这么几个钱和人掰扯，让小厮立刻给了。
打发了那卖鱼的汉子，两人小跑着去了街尾。
一番搜寻未果，小厮看时辰真要晚了，忙劝楚鹤荣先去上课。
两人刚准备离开这条街，只见方才那卖鱼的汉子领了好几个人又过来了。
“就是那个富家公子！那小畜生就是他家的！”
对方的阵仗太大了，看着像来寻仇打架的一般，楚鹤荣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不过好在他们很快解释了自己的身份，不是什么来寻仇的，都是隔壁街摆摊的，卖鸡卖肉的。
楚鹤荣这才知道那小雪虎不只是叼了人家的鱼，还吞了好几只小鸡仔，吃了一块肉。
这真的是他知道的雪虎吗？雪猪来的吧！
楚鹤荣一边在心里骂，一边让小厮把身上的碎银子都分给了那几个摊主。
一来二去的这就真的耽误了时辰，楚鹤荣到卫家的时候，姜杨他们已经读了快两刻钟的书了。
卫常谦训斥楚鹤荣不守时，说要是都像他这样，楚家的生意真不用做了！
楚鹤荣低着头老实听训，足足被训了一刻钟，才坐到了自己书桌前。
后头等卫常谦出去了一趟，萧世南就压低了声音问他怎么来晚了？
楚鹤荣刚想说小雪虎的事情，卫常谦又回来了，于是到嘴的话就咽了回去。
…………
而姜桃这边，她忍着肚子的抽痛和沈时恩寻了两刻钟，终于找到了雪团儿。
其实也不算他们找到的，是雪团儿自己溜溜达达地回到了医馆门口。
“你跑哪儿去了啊？！”姜桃是真的着急了。这时代又没有网络和电视台的，连报纸都没有，如果雪团儿真的丢了，她都不知道怎么找！
雪团儿方才还挺高兴地竖着尾巴，被她呵斥了之后，尾巴立刻垂了下来，连耳朵都塌了下来。
看到它这可怜样儿，姜桃也不忍心再呵斥他了，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下回不许这样了啊。要是喜欢出来放风，让阿霖放了学多带你出来玩玩。”
雪团儿这才高兴一些，亲昵地用头顶蹭姜桃的掌心。
姜桃把他抱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心里作用，觉得雪团儿沉得不像话。
虽然它现在看着挺好，但是早上到底被她踩了一脚，姜桃就决定还是带它去看看兽医。
不过他们去的不巧，兽医去人家里给母牛接生了，姜桃和沈时恩就在铺子里等着。
雪团儿方才还活蹦乱跳的，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没了精神。
姜桃又是一阵担心，怕它方才跑出去那一会儿被人打了或者被街上的野狗欺负了。
好在没多久，兽医背着药箱子回来了。
姜桃连忙迎上去，说：“大夫，您总算回来了。”
兽医也没仔细看她怀里的雪团儿，说：“我先去洗个手，你把小崽子放桌上，我马上来看。”
等他洗完手，仔细一看桌上的蔫了吧唧的雪团儿，没好气地道：“我说你这小娘子怎么回事，你莫不是来寻衅的吧？”
姜桃被他说得一愣，道：“我家雪团儿今早被我踩了一脚，方才又走丢了两刻钟，回来就突然没了精神。就算它什么毛病也没有，你也不能骂人吧？诊金我也会给的。”
兽医抱着胳膊道：“我这儿是兽医馆不假，但我都是给家禽家畜、猫猫狗狗之类的看。你带只小老虎让我看，不是来找茬是什么？你怎么不带只成年老虎出来呢？那多威风？！”
因为以为姜桃是来找事儿的，所以兽医说的话不算好听。
但姜桃却顾不得和他计较了，她懵懵地问：“老虎？”然后又去看沈时恩，想从他那里获得答案，“二哥，咱家雪团儿是老虎？”
沈时恩也有些惊讶地问她：“你不知道吗？”
姜桃摇摇头，她捡到雪团儿的时候它小小一只，虽然长相和普通的猫崽子不同，但是不论是身形还是通体雪白的毛发，都和普通的小猫没什么区别。
又因为雪团儿日日对在眼前，一点一点的变化就也看不出来，姜桃就从未把它和老虎牵扯起来过。
“我以为你知道的，就一直没和你说。”沈时恩道。
他不仅早就认出雪团儿是老虎，还知道这种长相和普通老虎不同、幼时更像猫咪的是老虎里的稀世珍品雪虎。这还是早些年在关外小国来朝进贡的时候，他有幸见到过。
只可惜这种雪虎生性骄傲，极难驯化，不受嗟来之食，当时进贡了一大一小两只，最后都绝食而死了。
那兽医看姜桃不像装出来的不知，面色和语气就都缓和了几分，道：“这种品种的老虎我也没见过。但是脑壳圆大，脚掌厚实，长尾如鞭……老夫祖上几代就开始和兽类打交道，不会看错的！”
说着他又检查了雪团儿的前爪和肚子，说：“爪子没事儿，没精神是因为吃撑了，回家多休息就好了。不过我看你家这小老虎似乎有些瘦弱，想来平时吃的不大好。既你决定要养了，就该好好喂……”
兽医唠叨了一大通，姜桃道了谢又付了诊金。
等出了兽医官，她的眉头就又蹙起来了。
兽医说的没错，雪团儿可不是吃的不好嘛！她一直以为它是小猫崽，就按着小猫的食量喂养的。可如果是小老虎，那食量肯定是不同了！也难怪雪团儿养着虽然长大了不少，但是一摸下去全是骨头！
给雪团儿改善伙食是势在必行的，眼下她也是负担的起的。
但是以后呢？雪团儿会长成几百公斤的成年老虎，那一顿得吃多少肉啊？
就她现在有的那五百两，能养活他一年都不错了！而且就算后头挣够了银钱，家里地方就这么点，雪团儿养在家里不得把街里街坊地都吓死？
难道要把它放归山林？姜桃一想到就觉得舍不得。
雪团儿可是她从小猫崽养到这么大的，还陪着她度过了最无助、最孤独的一段岁月。
因为这件事，姜桃这日的心情都不怎么美好。
后来姜杨他们放学了，看她怏怏的，以为她是身上还不大好，就没多问，回屋写功课去了。
入夜之后，姜桃他们吃完了夕食，正准备各自回屋休息，突然听到了砰砰的敲门声。
沈时恩去开了门，楚鹤荣陪着笑进了来，先是‘姑姑’‘姑父’地喊了一通人，然后又解释道：“我在街上有些事，耽搁了时辰，没注意就宵禁了，赶不回别院，方不方便让我在这里住一晚上？”
姜桃自然说方便的，喊萧世南带他回屋睡觉。
萧世南揽着楚鹤荣的脖子就往外走，笑着问他：“你今天什么事儿啊？早上迟到不说，下了学还一阵风似的跑了，如今又在街上耽搁到这个时辰。”
楚鹤荣丧眉耷眼地说：“别问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时睡了一下午的雪团儿从小姜霖他们屋里出来了，正好和楚鹤荣看了个对眼。

第76章
楚鹤荣眼睛顿时亮了，他早上找了一圈，晚上又找了一圈，小雪虎的毛都没找到一根。
结果这小雪虎居然在他姑姑家，这不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小家伙原来在你家！害得我好找！”
姜桃在屋里一听到这话，眼睛也跟着一亮。
她下午的时候已经听沈时恩说过，这雪虎是关外的珍稀品种，本国境内应该是没有的。想来是不知道谁家捕获之后运送途中出了问题，才会阴差阳错地让她捡到了。
“小荣，这雪虎是你的？”
楚鹤荣忙点头，把去年年前的事情都和姜桃说了。
换成旁人，姜桃肯定得存几分疑虑，但是楚鹤荣算半个自家人，之前他弄丢年礼的事情也不是秘密，正是因为他丢失了年礼，才会有让姜桃绣桌屏，接着和苏如是相认等一系列事。
只是连姜桃都没想到，一切的起因居然是雪团儿。
雪团儿看到楚鹤荣就态度很不好，炸了毛龇了牙，呜呜叫着。
姜桃走过去把它抱了起来，小家伙这才消停下来。
萧世南在旁边也听明白了，问楚鹤荣道：“雪团儿在家脾气最好的，从来不会和人龇牙。你之前是不是虐待它了？”
楚鹤荣忙解释说：“我没啊！这雪虎多稀罕啊，我伺候得跟亲爹似的，就之前那只母老虎，顿顿供的肉比我吃的还好呢！”
当然了，供的是很好，但是雪虎骄傲着，不吃就是了。
“估计是我之前追捕它们娘儿俩的时候，这小家伙躲在暗处瞧见了，记恨我呢。”楚鹤荣说着脸就垮了下来。
他打小就喜欢动物，家里养鸡养狗的，而且都是养着玩，从来没舍得把它们送去相斗。
这雪虎也是他自己想要，托人寻了好几年了，借着给老太太送礼的理由带回家去。
没想到大的绝食死了，小的好不容易寻到了，见到他也跟仇人似的。
而且若是旁人捡到了就算了，他给点银子当谢礼就是了。姜桃捡到就不好办了，这是他姑姑，虽然不是亲的吧，但也算半拉自家人。看小雪虎和她的亲热劲儿，楚鹤荣还真不好意思要回来了。
楚鹤荣就说：“既然是姑姑一直养着的，那就还让它在您家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直愣愣地盯着雪团儿，视线都舍不得移开一秒。
姜桃正愁雪团儿以后的抚养问题呢，听到这话就笑道：“雪团儿也是你的心爱之物，我也不好夺人所好。这样吧，这小家伙现在和你不亲，就还在我家，你往后多过来和它相处。等你们熟络了，就让它跟你回去。”
姜桃想着等他们熟络了，雪团儿估计也长大了，这茶壶巷的小宅子是再养不下它的。让它跟着楚鹤荣回去，也算是为它寻了个好去处。
“只你得答应我，不要再让人捕猎雪虎了。若是旁的能被驯化的，你好吃好喝养着，也不算虐待它们。可是我听你姑父说，雪虎这种生性骄傲的动物，是不会被轻易驯化的。你既喜欢它们，便不要再造杀孽了。”
楚鹤荣点头如捣蒜，忙道：“就是姑姑不说我也不会了。我事先并不知道这雪虎被人抓了会绝食，还以为是我没照顾好，那只母老虎才会绝食。如今既然知道了，肯定不会有下次了。”
“那成。”姜桃抱着雪团儿走向楚鹤荣，雪团儿见了他没再凶起来，却是不情愿地扭动身体。
姜桃也不勉强它，把它交给萧世南，先让雪团儿尝试着和楚鹤荣住一个屋。
等大家都回屋了，沈时恩牵着姜桃回了正屋。
“雪团儿有着落了，可是不用再发愁了？”
姜桃抿唇笑了笑，“若是旁人来养我还不放心的，小荣看着有些骄横，但是心肠软和，想来他不会亏待雪团儿的。”
沈时恩屈起手指轻敲她的额头，“你啊，年纪不大，操心的事儿不少。”
说着话，他让姜桃在炕边坐着，去灶房打了热水来，让她泡脚。
姜桃来着月事，身上发寒，脱了鞋袜，把双脚放进热水里，舒服地喟叹出了声。
沈时恩看她眉头总算舒展开了，就道：“那药千万别再吃了，不然先不说后头如何不好，光是每次来月事都要这样疼，就够折磨人的。”说着又给她拿来一碗红枣，让她睡前再吃一些。
下午的时候，姜桃已经被他督促着吃了一碗，如今看到红枣就没胃口了。
她蹙着眉，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时恩求饶：“我已经好多了，肚子也不疼了，能不能不吃了？”
“不行。”沈时恩第一次这么果断地拒绝她，“大夫说了要吃的。”
姜桃没办法，只能抱着一大碗红枣慢慢地吃起来，沈时恩蹲在她泡脚的盆旁边，时不时伸手探一下水温，发觉到水凉了，就去灶房提热水来兑上。
泡脚跑了快半个时辰，姜桃也终于把红枣吃完了。
沈时恩拿了干布巾要给她擦脚，姜桃忙把他的手按住，好笑道：“我又不是真生了什么病，我自己来吧。”
沈时恩没有和她争辩，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拍开，还是给她擦好了脚，接着又出去把洗脚水倒了。
真别说，姜桃活到第三辈子，还第一次有人这么伺候她——从前虽然也有护工或丫鬟什么的照顾，但都是挣一份薪水或月钱，没有人这么尽心尽力的。
她抿嘴轻笑，没多会儿沈时恩又换了一个盆进来了。
姜桃认出那是她洗屁股的盆，脸噌一下就红了，说：“我自己去外头洗就成了，你拿进来做什么？”
沈时恩把盆放了，往里倒了热水，试好水温后就说：“在屋里洗就成了，外面夜风凉，受了凉又要肚子疼。”
姜桃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扭捏了半天不肯解裤带。
沈时恩就开门站到门外，说：“你洗好了说一声。”
姜桃看他背对着屋里，才解开裤带蹲下身。
一番清洗过后，身上舒服了不少，她提好裤子，刚蹲下身端起盛着血水的水盆。
沈时恩听到响动就进来了，蹙眉道：“不是让你洗好了就说一声嘛。”
说着就要去端走她手里的盆。
姜桃脸都烧起来了，忙说：“我自己来啊！”
沈时恩没理她，伸手在她手肘上一拍，卸了她的力道，就把她手里的血水端走了。
“去床上躺着。”
姜桃没抢过，只能乖乖地‘哦’了一声。
躺进被窝里，她才发现被窝居然暖和得不像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时恩早就放了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在里头。
没多会儿，沈时恩自己也洗漱好了，带着一身水汽回来了。
姜桃忙把被子掀开让他上床。
他却只是站在床边，重新把她的被子掖好，说：“我冷水冲洗的，身上凉，等会儿再进去。”
他就是在冬日里都习惯用冷水冲身子，一开始姜桃知道的时候还担心他会不会着凉，后头知道他打小都这样，从来因为着凉生过病，这才没劝的。
又过了片刻，沈时恩觉得身上暖和了，才和姜桃躺到了一处。
姜桃钻进他的怀里，不好意思地说：“以后那个水还是我自己去倒吧。”
都带着血呢，让沈时恩这大男人倒也太不好意思了。而且这个时候世人都觉得女子来月事是比较忌讳的事情，讲究一些的人家，别说男人给女人倒血水了，都是睡都不会睡在一个屋里的，嫌晦气。
“别瞎想。”沈时恩搂着他，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捋着，“我不是那等迷信的人，就是你不舒服，我多照顾你一些罢了。”
姜桃心里软得像融化了一般，把脸埋在他胸口甜蜜地笑了一阵，然后才道：“那我月事每个月都要来，你总不能每个月都在采石场那边请几天长假。不若就像小南一样，这样照顾我岂不是更方便？”
说到底她还是心疼沈时恩服役，想交一百两换他的自由。他就是不做其他活计，不挣钱都没事的，只是不想看他再挨苦了。
沈时恩却还是不应，说：“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我多打些猎物送到监工那处，请假还是方便的。”
姜桃知道沈时恩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既然他不想说，她也不再追问，但还是心疼他，瓮声瓮气地问他：“那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从苦役中脱身啊？”
沈时恩叹息一声，“大概是太子登基的时候吧。”
姜桃想着新帝登基都会大赦天下，不是十恶不赦的都能被赦免。到时候沈时恩自然能脱离戴罪之身，成为普通人。
只可惜她上辈子过得浑噩，只依稀记得当年外戚谋反的风波，后头倒也没再关注时政了。
现在的太子好像还是之前的太子？可是他外家都谋反了，还能顺利登基吗？
不过不是这个太子应该也没关系吧，反正只要有新帝大赦天下就成了，其余的也不是他们这样市井平民要想的了。
姜桃想着事情，很快就睡着了。
静谧无声的夜里，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从这小小县城起飞，一路飞向京城……

第77章
小小信鸽辗转飞过几个驿站，几日之后，信鸽脚上的小信筒被送到宫墙之内，最后再由太监一路递送，最后递到了太子萧珏眼前。
萧珏今年不过十四岁，却是举止得体，气定神闲，端的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不过待看到那份密信，萧珏面上的淡定就被打破了。
“下头的人是不是当孤是死的？这样信口胡诌的信也敢往孤面前递送？”
此时殿内只有东宫的辅臣和几个忠心可靠的太监，所以萧珏才卸下了人前的伪装，骂完仍不解气，把密信团做一团，随手扔在了地上。
“殿下莫要生气。”太子少保一边劝，一边捡起纸团展开看了，看完之后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劝起了。
早在数月之前，东宫得到消息，说贵妃那边派了人去北边打探太子的小舅舅，也就是沈时恩的消息。
这种事由来已久了，原因无他，盖因为当年的风波里，沈时恩被皇帝留到了最后，无人知道皇帝想如何处置他的时候，沈时恩却忽然在死牢里暴毙了，且死状也很凄惨，乃是撞墙而亡。头骨都被撞裂了，面容也扭曲了，只依稀能辨认出和沈时恩有六七分相似。
同一夜，被禁足数月的沈皇后于长春宫自缢而亡。
当时正是沈国丈谋反事发的风口浪尖，皇帝秘密处死了国丈和其长子后，却没处置沈皇后，连她的封号位分都没动，只让她禁足而已。
到底曾经是恩爱夫妻，皇帝悲痛之下没有再追究沈时恩那蹊跷的身死。
但是皇帝不追究了，其他人却是要追究的。宫里有子嗣的妃嫔们首当其冲。
盖因沈时恩威名虽远不如其父兄，到底也是长在军营里的。若是让他得了一线生机，他朝起复振臂一呼，那也是一呼百应。萧珏就还是从前那个背靠整个沈家军、不可撼动的太子。
这些年从京城派出去搜寻沈时恩的人马，没有上百批次，也有好几十了。
而就在众人都肖想着太子之位的时候，皇帝却奇迹般地没有废太子，反而自从那件事之后，逐渐地开始放权给他。
但那权利到底有限，不过是上朝议事之类的罢了，并没有批阅奏折、监国辅政等实权。
不然萧珏这样的，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的，长到现下十四岁，手里的握着的权利早就能把那些人派出去的人都消灭在半道上，连京城就甭想出。
可是他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便只能派自己的人在外头截杀那些暗探。
数月之前，贵妃派出去的探子似乎得到了他小舅舅的消息，萧珏自然不能放过，让暗卫带着人去截杀，也去验证。
没想到他去的人晚了一步，贵妃的探子居然都让人杀干净了，据说是和什么山寨里的土匪发什么火拼，同归于尽了。
这实在太干净利落了，不论是探子还是土匪，居然一个活口都没留。
贵妃那边倒还好，以为是东宫的人干的，就没再接着追查下去。毕竟这几年他们派出去的人一多半都折在了太子手下，也有些习以为常了。
可是萧珏知道不是啊，他燃起了一丝希望，觉得或许自己小舅舅真的在那也说不定。
他不动声色地过完了年，等年后才把人又派了过去。
等了个把月，那边终于来信了，说确实打听到一个人，年纪和样貌都和他小舅舅对的上，然后附上了那个人的具体信息。
也就是今天萧世南看到的那封密信。
萧珏气极反笑，道：“我小舅舅那样孤高的人，如何凭空冒出来一个弟弟？只一个弟弟也就算了，信上还说那人已经成亲了，娶了当地的一个农家女。这还不算最胡扯的，还说他家养了一只小老虎，今日在那县城里招摇过市……什么老虎狮子的，怎么不说我舅舅如今在外头养麒麟、驭龙骑凤呢？！编，真能编！”说着他就砸了手边的茶盏，“真把孤当个无知稚童诓骗！”
砸完东西，萧珏眯了眯眼，脸上露出一个阴鸷的笑，“是不是孤在你们面前太好性儿了，你们都不畏惧孤了？”
这话一出，殿内的辅臣和太监都跪了下来，连道不敢。
“都滚出去！”
殿内众人立刻都躬身退了下去。
到了殿外，几个辅臣凑在一起愁眉不展。
太子早熟早慧，是他们乐于看到的。但是自从当年的那场风波后，太子的性子就有些偏了，阴鸷的一面渐渐展现了出来。像今日这样胡乱传递消息的暗卫，肯定连性命都保不住的。
虽然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忠心——毕竟身家性命都系在东宫的荣辱之上，再不可能脱掉干系的，但很多时候还是心慌啊，就怕掏心掏肺地为太子筹谋、铺路，末了却落个凄惨下场。
太子少保将手里的密信撕碎，无奈地叹息：“你们说这消息要是真的多好呢，若是沈二公子还在，咱们殿下也不算孤苦无依。”
太子少保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若沈时恩还活着，还像密信里活的那么好，等他朝他回来了和太子相聚，先不说旁的他能给太子提供的助力，只说有他这亲舅舅在，或许还能拗一拗太子这走偏了的性子。
不过沈时恩还活着这件事，不过是众人的猜想罢了，这么些年都没有人验证过。其实很有可能当年在死牢里离奇希望的就是他本人。所以众人叹了又叹，都没再接着说下去。
…………
姜桃这边，沈时恩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山上，打了猎物送到监工那里，请下了数日的长假。
这几天姜桃本来是准备在家好好展现自己的贤惠的，但是沈时恩什么都不让她干，别说家务了，恨不得她就在床上或者炕上不要下地，连饭食都想端给她吃。
姜桃心中好笑，但也没有逞强，这几日就老实在屋里待着。
两人自打成婚后还鲜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候，如今白日里孩子们都去上学，只剩他们对在一起，倒像是度蜜月似的。
天光好的时候，沈时恩在天井里打拳，姜桃就搬了椅子到廊下做针线。
两人各忙各的，时不时抬头看对方一眼，视线对上了，就笑一笑。不用说旁的话，只这样静静待着就让人心里无比舒坦。
不过这样的日子终究很短暂，随着她月事的结束，卫夫人给她的假期也结束了。沈时恩还是要去采石场服役，姜桃也要为了整个家的生计奔忙。
一大早，姜桃就去了卫家报到。
卫夫人如今待她越发亲厚了，看她和看自家侄女似的，见了她就笑道：“我这又没有什么活计可做，你不若在家再多歇几日。”
姜桃也跟着笑，说：“我都歇了一旬了，实在是在家待不住了。”
卫夫人果然如姜桃之前说的，一点活计都不肯再派给她了，还说日后不用过来卫府报到，去隔壁苏如是那里待着就好，美其名曰让她陪着卫茹一道学艺，其实就是给她自由了，随她想做什么。
“对了，这个月的月钱也该给你了。”卫夫人说着让人拿了五十两银子过来。
姜桃自然是不肯收的，忙道：“月钱都是做满一个月才给，我算上休沐的日子，拢共才在您家做了半个月。而且月钱也不该给这样多的，这如何使得？”
卫夫人说：“你别嫌少就好，收着收着。”
姜桃还是不想收，卫夫人都让她自由活动了，她还一个月收人五十两，怎么都是占人便宜。而且这月钱也多的不像话，一年六百两银子，对现在的卫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了。
“这样吧。”姜桃道，“我家几个弟弟都跟着卫先生读书，我之前想给卫先生束脩，先生说他收学生不为银钱，怎么都不肯收，只收了一些茶点。夫人也不必给我银钱，咱们两方相抵如何？别为了这么一点银子，弄俗了咱们两家的情谊。”
卫夫人也就没再勉强，和她说了会儿话就让她去隔壁了。
隔壁的宅子里，苏如是和楚鹤荣日前已经搬过来了。苏如是没带多少人过来，只带了一个玉钏，然后就是楚鹤荣的小厮和几个得用的家丁。
之前楚家别院还有许多负责看守别院的下人，还有一些是护送苏如是和楚鹤荣出京的护卫，如今一搬过来，整个宅子虽然不如楚家别院大，但因为下人少了，反而显得越发清静宽敞。
卫茹已经跟着苏如是开始学艺了，只她性子有些跳脱，苏如是没让她一开始就拿针线，只让她先从描花样子开始磨炼心性。
姜桃陪了她们一上午，中午的时候，绣庄那边递来了消息，说姜桃要的特殊绣线和格子布都弄来了。不过数量不多，就是先打个样儿。
姜桃前头都闲了一旬了，如今又耗了半上午，正是闲不住的时候，知道了消息她也坐不住了，和苏如是打了个招呼，就去芙蓉绣庄看打出来的样板。
只她来的不巧，年掌柜没想到她会立刻去看，有事出了店铺，店里只留了年小贵管事儿。
而且更不巧的是，钱芳儿今日又来了。
姜桃一看到钱芳儿就笑。原身送她的那两支银簪子，终于能要回来了！

第78章
说起来，这是钱芳儿自打去年她鼓动年小贵赶走姜桃之后，第一次再踏足芙蓉绣庄。
上回年小贵到了她家追问姜桃的住址。她就是不想说，死活不相信姜桃就是年小贵口中顶有本事的绣娘。
后来还是钱氏回来了，把她劝住了，又把姜家的位置指给了年小贵，这才算没有闹得太过难堪。
后头年小贵去了一趟姜家，并没有得到姜桃的谅解。
钱芳儿心中得意，想着虽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姜桃练出了刺绣的好手艺，但是那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让她三言两语的，就让她和芙蓉绣庄断了合作？
不过这份得意没能维持很久，因为后头两家走动，钱氏有意把婚期提前的时候，年掌柜对她们家的态度越发冷淡了。
本来年掌柜就不大看好儿子的这桩婚事的，倒也不是他歧视钱氏她们孤儿寡母的，而是觉得钱芳儿看着柔弱，但是主意太大，心思也不够正，年小贵耳朵根子软，这成了亲怕是以后就更不会有自己的主意了。
不过年小贵自己喜欢钱芳儿，当时也是他求了又求，年掌柜才肯了这桩亲事。
后来看年小贵和钱芳儿之间因为姜桃的那件事生了嫌隙，他就更不想搭理这个未来儿媳妇了。
钱芳儿也有些害怕，生怕因为这件事自己的好亲事要告吹。本是要上赶着和年小贵修补关系的，钱氏把她劝住了，说年小贵虽然还在恼她，但到底没有退亲，一动不如一静，等他消了气，钱芳儿再去赔罪也不急。
所以钱芳儿就一直没再往芙蓉绣庄来，只隔几天就写封信捎给年小贵。
她也没有什么文采，认字写字还是从前的姜桃教的，信里就很朴实地写自己知道错了，不该因为过去的事情就对姜桃抱有成见。
姜桃被苏如是收为义女和准备开办自己的小型绣坊都是暂时不好对外宣扬的事，年掌柜也是个口风紧的，对着儿子都没有说过。
因此年小贵并不知道姜桃如今对芙蓉绣庄意味着什么，只还把她当做因为当天的不快，就断了两家联系的普通绣娘。
一边是一个只见了一面、聊过几句的陌生绣娘，一边是以后会跟自己过一辈子的未婚妻。
年小贵自然而然地又倾向于钱芳儿，想着从前钱芳儿或许真的被姜桃欺负的很惨，以至于钱芳儿对她带上了浓重的厌恶恐惧色彩，所以才到后来都不肯相信姜桃有了那么精湛的刺绣手艺。
加上近来年掌柜需要一批特殊的原料，又生怕出了差错，恨不能自己亲身去指导，时常不在店铺里，年小贵经常在店里代班，想着钱芳儿想过来就过来吧，让她在店里帮帮忙，展现能干贤惠的一面，他爹也就不会对她抱有那么大的成见了。
只是他没想到，姜桃居然正巧过来了。
“我来的还挺巧，”姜桃笑着走向柜台，“不用说，年掌柜今日肯定不在店里。”
年小贵客气地对姜桃拱了拱手，笑道：“姜家绣娘来了？可是终于想通了，愿意在我们家卖绣品了？”
姜桃想了想自己既然要办绣坊，也和年掌柜达谈好了合作，年小贵这话倒也不算说错，就也没反驳。
年小贵总算松了口气，又接着拱手道：“上回的事情是在对不住，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在这里再向您道歉。”
姜桃点了点头。她对年小贵倒是没什么恶感，毕竟他虽然耳根子软，听信了钱芳儿的撺掇，但自始至终对她都客客气气的，上回还特地赶到姜家和她致歉。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看在年掌柜的面子上。
姜桃又去看钱芳儿。钱芳儿这次没像上次那样穿上年家送给她的华丽衣裙，只穿着自己家常的衫裙，梳着一个垂鬟分肖髻，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珍珠小银簪和另一支更小一些的桃花银簪。
好巧不巧，正好是原身送她的那两支。
“拿来吧。”姜桃也不和她兜圈子，直接对钱芳儿摊了摊手。
钱芳儿看年小贵对姜桃客客气气的样子不顺眼极了，但是上回的事还不算完全揭过，她只能强忍着怒气，只装看不见姜桃，却没想到姜桃还上赶着和她说话。
钱芳儿神情十分僵硬地问：“什么拿来吧？”
“你头上的簪子啊。”姜桃说，“没记错的话，都是我从前给你的吧。既然你看不上我，想来也看不上我送你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从前的情分也一笔勾销。”
钱芳儿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但年小贵就在旁边，她只能咬着后槽牙说：“这是你送我的不假，但并非是我主动要的，是你非要给我的。送人的东西怎么能随便要回？”
钱芳儿倒是不算说了假话，这两根银簪子不是她主动要的，是她到姜家做客的时候，眼巴巴地看着，原身看她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是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心疼她这手帕交，才大方地送给她的。
现在的姜桃倒也不缺这两根簪子，只是不想看原身的一腔善意喂了狗。
“咱们俩如今连朋友都不算，充其量只是认识的人。我不想送你了不成吗？你还我。”
年小贵之前一直相信钱芳儿的话，说姜桃仗秀才女儿的身份欺负她，送一些破旧的东西给她，还非逼着她穿戴。眼下才知道钱芳儿口中所谓的破烂，居然是银制的簪子。
诚然，钱芳儿头上的簪子已经旧了，而且花样不过拇指大小。但是是银子做的啊！就算他是绣庄掌柜的儿子，他也说不出银制的簪子是破烂这样的话。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未婚妻子，眼下又有外人在，年小贵没有追究钱芳儿撒谎，而是为她解围道：“姜家绣娘，实在对不住。您送的两根簪子看来是芳儿的心爱之物，这样吧，我还银钱给你可好？”
姜桃说不行。她又不是缺银钱，她要回来的簪子哪怕是和之前那支金簪一样，给原身立衣冠冢，也不想看它们插戴在钱芳儿头上。
“还你就还你！”钱芳儿气的整张脸都涨红了，也顾不上在年小贵面前保持仪态了，将头上的两根簪子拔了往柜台上一拍，“这不就是你戴旧了不想要的破烂东西吗？说得好像谁稀罕似的！”
姜桃满意地扬了扬唇，将两支银簪子拿到了手里。
年小贵听着钱芳儿的话不悦地皱了皱眉，但看她眼睛都气红了，泪珠憋在眼眶里却强忍着不哭，这硬撑着的要强模样，让他看着就心疼，苛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不过他是说不出了，有人说得出啊。
楚鹤荣跨进了店门，指着钱芳儿的鼻子就骂：“你什么东西啊？敢这么和我姑姑说话？！”
别看钱芳儿出身很普通，但钱氏心疼她，原来的姜桃也让着她，她自己也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同龄人只有奉承她的，连年小贵这未婚夫对她也是温声细语的，到她长到这么大，还真没人指着她的鼻子这么骂过她。
她被骂得愣住了，楚鹤荣却仍嫌不解气，斜着眼睛把她上下一打量，接着道：“什么玩意儿啊！穿的像个乞丐似的，没得碍着绣庄做生意，给我滚出去！”
楚鹤荣虽然十七岁了，但在楚家老太太的管理之下，楚家家风甚严，不让子孙在正经娶妻之前搞什么通房姨娘的，脏了门庭。因此楚鹤荣还没经过人事儿，更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不然之前他心里烦闷的时候，也不会对着玉钏都没个好脸——玉钏长得可比钱芳儿好多了，又是当成半个小姐由楚家老太太教养出来的，那气度姿态更是钱芳儿无法比拟的。
更何况楚鹤荣眼下看姜桃跟看亲姑姑似的。
虽然一开始是因为苏如是认了她当义女，他看着苏如是的面子才喊她姑姑，心里还挺别扭。但是后来姜桃又给他送吃食，萧世南和姜家兄弟也因为这层关系和他走的亲近，加上他后来知道苏如是肯帮着他改善经营状况，是看在姜桃的面子上，还有姜桃帮他照顾了几个月的小雪虎，却不居功，还愿意让他在小雪虎成年后把它带走……姜桃和他亲姑姑没两样了！
不对，应该说比他亲姑姑对他好多了。毕竟他亲姑姑嫁到了外省，一年到头也走动不了几回。那数得过来的走动里，她亲姑姑也是更偏爱家里有出息的侄子，都没怎么正眼瞧过他。不数落他就很好了，别说像姜桃这样亲厚的待他。
所以护短的楚鹤荣眼下真的气着了，特别生气，骂完又扭头看店里的活计，“你们都是死的啊？把这个乞丐给我叉出去！”

第79章
“钱姑娘，你请吧。”伙计们只能硬着头皮上来把钱芳儿赶走。
钱芳儿不认识楚鹤荣，但看他打扮得那般富贵，倒也不敢轻易撒泼，只道：“你是谁？什么时候姜家多出来你这门亲戚了？还有你凭什么赶我走？我未婚夫家可是这绣庄的掌柜！”
楚鹤荣看傻子似的看着她，“本少爷还是这绣庄的东家呢！”说着又烦躁地摆摆手，说：“快点赶走，别在这儿吵嚷，打扰我姑姑做事。”
钱芳儿被他这说法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年小贵求助。
年小贵早在看到楚鹤荣进店开骂的时候，就知道事情要糟，到底也是没怎么经过事儿的少年人，已经是慌了手脚，连如何应对都不知道了。
这时候年掌柜也回来了，一看情形就知道是出了事了。
他赶紧陪着笑脸上前道：“少东家，姜娘子，二位这是怎么了？”
楚鹤荣说你别问，先把这个女的赶走，我再和你说。
年掌柜本就不喜欢钱芳儿，倒也没在人前再给她难堪，只道：“钱姑娘，我们少东家都发话了，你还是先离开吧。”
钱芳儿早就知道芙蓉绣庄背靠一个富可敌国的大家族，所以才觉得年小贵是不可多得的夫婿人选。不然这县城虽然不大，但也有不少比年小贵条件好的。
如今她直接把芙蓉绣庄的东家得罪了，那她以后就算嫁过来了，这日子能好过吗？！
她呆愣愣地没有挪脚，年掌柜也不能真的让人推搡她这个姑娘家，就让年小贵把她带了出去。
楚鹤荣看钱芳儿走了，面色才好看了一些，数落年掌柜说：“老年啊，我一直觉得你挺机灵的。你就这治理店铺的？随便放人进来，对我姑姑这样出言不逊？”
年掌柜被说得不敢回嘴，虽他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想来肯定是钱芳儿又冒犯姜桃了。前头已经发生过一次这种乌龙，如今再来一次，他也没那个脸再解释什么。
姜桃也轻轻拉了拉楚鹤荣的衣袖。她虽然也很烦钱芳儿，但是年掌柜的面子还是要卖的。
“干啥啊姑，”楚鹤荣和她小声嘟囔，“我这不是给你出气呢吗？”
说着话，年掌柜也让人把打好的样呈了出来。
姜桃一边去检查绣线和格布，一边小声解释：“那是年掌柜儿子未过门的儿媳妇，也不算是无关紧要的人。”
楚鹤荣一听更愣了，他说：“不可能啊，老年的家在京城啊，而且他家就一个女儿，他媳妇每年都带着他闺女来府里拜年的，我有印象的！”
姜桃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还牵扯出一桩桃色绯闻。
“这老年，还敢搞豢养外室，养私生子这一套？！”楚鹤荣说着就惊叫起来，“本少爷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呢，你这人居然还享齐人之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年掌柜听到了忙拱手告饶道：“少东家，这是误会啊！小贵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是我收养的。官府那边都有文书可查的。京城我夫人那边也是知道的，您可前往别糟践我这老骨头的名声了！”
年小贵确实是多年前年掌柜被派遣到这小县城后收养的孩子。以往楚鹤荣每年就过来查查账，待个一两日，年掌柜就没特地把这个事报给他。这也是为什么年小贵格外和钱芳儿聊得来，因为小时候都是孤苦无依地长大的。
楚鹤荣搔了搔头，想了想道：“那也好办。那个女的对我姑姑不敬，你让你儿子把亲事退了吧。”
年掌柜还未应答，送走了钱芳儿的年小贵回来了，听到楚鹤荣这话登时就急眼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说：“少东家，爹，我不能退亲啊！退亲了芳儿的名声就毁了！”
楚鹤荣本是随口说的，年掌柜也知道他心性和孩子似的，说两句好话哄哄，他也不会揪着不放。但是年小贵搞出了这样的动静，弄的楚鹤荣真像个逼着别人退亲的恶人似的，事情反而就不好办了。
“你不想退亲就不退呗！”楚鹤荣摸着下巴笑了，“那你也别来我店里就成。”
年小贵惊得都不知道说啥了，只能求助地看向年掌柜。
时逢绣庄重要的转型期，年掌柜本就忙的上火，一个人恨不能掰成两个人用，没想到自家这儿子不仅帮不上忙，还老是听着钱芳儿的撺掇坏事。这得亏是姜桃肚量大，换成旁人，指不定就不和他们合作了！
所以年掌柜也没给年小贵求情，板着脸对他道：“你是个大人了，也该像个男人一样自己做取舍，回去想想清楚吧。”
年小贵不敢和他爹驳嘴，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失魂落魄地走了。
这时候姜桃也检查好了绣线和格子布，满意道：“年掌柜真是有经验，我不过是描述了一番，您就真的做出来了。”
说到正事儿，也就没人再去关注钱芳儿和年小贵的事了，年掌柜不敢居功，笑道：“是您描述的仔细，这绣线和格子布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还是想问绣娘一句，光凭这些东西，真的能让没接触过刺绣的人，很快上手入门吗？”
姜桃点头笑了笑，说：“这我还是有信心的，你等着吧，最多十日，我就能送一批绣品到绣坊来卖。”
“老年别瞎操心了，我姑姑本事大着呢！”楚鹤荣俨然成了一个‘姑吹’，无奈实在不会捧人，搜肠刮肚也没想到一句好话，只得老实道：“反正你相信她准没错！”
年掌柜就也跟着笑。
众人说了会儿话，姜桃拿着打好的样先回去了。楚鹤荣也就是中午吃完饭，借口要去店铺视察情况，溜出来散散的，还得赶回卫家接着上课。
年掌柜送走他们之后，让伙计看顾好店铺，继续去找供货的了——既然姜桃说这次打的样没错，那就得多备一些出来。
等他们三人都走了，伙计们各忙各的。
有个伙计突然说自己肚子痛，和其他人知会了一声就跑茅房去了。
茅房对着绣庄后院的后门，伙计出了后门一路小跑，绕了一整条街，却是去了牡丹绣庄的后院，把方才店铺内发生的事情都告知了牡丹绣庄的伙计。
消息后头传到了李掌柜的耳朵里，李掌柜眉毛一挑，亲自去了后院厢房。
牡丹绣庄的厢房一般是用来招待贵客的，此时房内却并无客人，只有一个锦衣玉冠的青年。
青年一手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手翻看着绣庄的账册，旁边还有两个美貌的丫鬟，一个给他捏肩，一个蹲在一旁给他捶腿，这惬意娴静的气氛让李掌柜进了屋之后，不自觉地就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声。
青年听到他的脚步声，抬头温和地笑了笑，说：“何必如此拘谨？我不过是顺道过来查查账而已。这几个月你经营的不错，此间虽然是最后开的，位置也不好，但如今已经有了盈利。相信再过不久，就会和其他分店一样，将芙蓉绣庄彻底压制住。”
李掌柜忙道不敢，又恭敬地道：“小的可不敢居功，是东家经营有方，先不说其他的，只说咱们绣庄的绣品进价就比对面低了四成，打垮芙蓉绣庄只是早晚的事情。”
青年笑着‘嗯’了一声，又听李掌柜接着道：“只是东家，小的听说对面和一个姓姜的绣娘合作了，那绣娘让那年大福做了一堆特别的线和布，说能让初学刺绣的人很快上手，做出绣品来卖。只可惜那线和布都是那年大福亲自一手包办，连他那儿子都不给沾手的，咱们的人就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青年从账册中抬起头，笑道：“李掌柜，你也是在这行浸淫多年的老人了，你可相信这世间有让初学刺绣的人立刻能做出绣品的方法？”
李掌柜立刻摇头，“自然是不信的。”
青年继续笑道：“那不就得了。想来不过是他们被逼的没了办法，死马当活马医，被人诓骗了而已。”说着话，青年面上和善的笑淡了下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狠厉，“毕竟我那鹤荣堂弟，不中用的很呐！”
事关楚家的派系争斗，李掌柜也不敢多言，只又把年小贵被赶走的事儿一道禀报了。
青年听完就玩味地笑了，说：“这倒是有趣。咱们店里不正好缺个二把手？想办法把那个年小贵挖过来吧。”
年小贵是年大福的养子，虽然不是亲的吧，但也是多年如亲父子一般相处着。仅凭着今日这一桩事，肯定是不够让他们父子反目的。
但李掌柜听到青年这样说了，便立刻应承道：“东家放心，小的一定努力办好这桩事！”
…………
姜桃这边，她带着绣线和格子布回了茶壶巷。
隔壁大门敞开着，王氏正坐在门口摘豆角，一见到她，王氏立刻就擦了手，站起身笑道：“你说的绣线和格子布可寻到了？”
姜桃扬了扬手里的包袱，说都在这里了。
王氏说那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喊你李姐姐。
等她们两个都过来了，姜桃没给她们看绣线和布，而是道：“我有法子让你们半个月之内就上手刺绣，做出绣品。但这法子如今外头还没有，你们答应和我一道干，签了契书，我才会教你们。”
早在几天之前，姜桃就把自己要把自己准备开绣坊，收学徒的事情告诉王氏了。王氏听了第一个就说自己也想学的，还有隔壁的李氏肯定也乐意跟她学。
不过姜桃告诉王氏，她绣坊的学徒不像其他地方，想学就学，想走就走，而是要签一份契书的，契书里头的条款还不少。她拿了一份让王氏回去看，说要这几日她需要的绣线和布料还没到，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她回去先想清楚。
王氏识字不多，但是家里的小子正在念书，就由她儿子给他解释条款的意思，再让她去和李氏说。
李氏是最想和姜桃学艺，挣银钱的那个，但是得知姜桃规定了这样多的条款的时候，又有些退缩——虽然姜桃看着是很好的，但是和她们认识的时间到底不算长，人心隔肚皮的，这样多的条款，还有那一大笔光是听到就吓死了个人的什么违约金，让她很是不安。
王氏想的就没她这样多，姜桃是个有本事的，想挣银钱哪样挣不到？费那儿劲来诓骗她们做什么，吃饱了闲的么？再说他儿子也说了，条款看着是多，那什么违约金也确实唬人，但只要不存坏心，不做那等背信弃义的坏事，就啥坏结果都不会有。可见姜桃那就是发了大善心了，才愿意带着她们一道做活。
况且李氏的境况她也看在眼里，眼瞅着就没活路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旁的出路呢？
“我早就签好了！”王氏说，然后拿出了姜桃之前给她的那份契书。不只是她已经画押，连保人都找好了，一并画了押。可见她是真的很想学了。

第80章
姜桃拿过王氏的契约，检查过没问题之后自己也画了押，收了起来。
然后她再去看李氏。
虽然办绣坊这想法是由李氏启发她的，但是一码归一码，她不签好契约，姜桃也不会教她。
李氏咬着嘴唇踌躇着，王氏就急忙劝道：“李姐姐，你签吧。我儿子每条都掰开了和我说了，条款虽多，那违约金也确实是很大一笔银钱，但只要咱们行的端坐的正，啥坏事儿都不会有的！而且你别光想着那些规范我们的条款，里面还有不少是规范咱师父的，不说旁的，只说头两年只上交一半收入，何曾见过这样的好事呢？”
王氏说的不假，眼下这但凡跟着师父学手艺的，那叫学徒。一般学徒不仅两三年内没有收入，还得先交一笔银钱，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师父，跑腿打杂不必说，还得忍受师父的打骂，把师父哄高兴了，后头再说学手艺的事情。
这契书上可是写了，姜桃在她们签契之后就会开始教了，还不要她们先交银钱！
李氏被王氏说动了，又为难道：“那我一时间寻不到保人可怎么办？”
保人不能是丈夫或者儿女、父母等直系亲属，王氏找的是自己住在附近的表姐。李氏娘家没人，一时间还真想不到找谁来作保。
“我给你当保人！”王氏说着看姜桃，问：“师父，这样成不？”
姜桃点头说可以的，但也对王氏道：“你可想清楚了，给人作保这种事可大可小。”
王氏点头道：“师父说的我明白，我和李姐姐认识半辈子了，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说着又回家去拿了自家的印泥过来。
王氏都做到这份上了，李氏也就不再犹豫，两人很快就画好了押。
姜桃检查之后，就把绣线和格子布拿了出来。
“今天我先教你们十字绣，这种绣法相对不难，你们都是做惯了针线的，就更好上手了。”
十字绣确实不难，现代人没拿过针线的都能几天之内上手。
不过现代的十字绣一般都配套的图片，让人比对着绣。
这时代印刷成本还相对较高，彩印就更是昂贵，就只能由人先绣出来，示范给她们看。
姜桃在现代困于病房的时候就做过这个，后头穿越过来学会了刺绣，再做十字绣那就是事半功倍。
她让王氏和李氏仔细看着，一个多时辰就在巴掌大的格布上绣出了几朵盛开的牡丹。
这是她故意放慢的速度了，王氏和李氏不错眼地看着，都已经看明白了。
之后姜桃又去姜杨屋里拿了一支很细的毛笔，给图上所用的绣线标上壹贰叁肆等大写序号，让她们一眼就知道步骤顺序。
之后她就让王氏和李氏自己来绣。
王氏和李氏都有些紧张，但是这些个步骤实在不算困难，在姜桃的指导下，两人绣到傍晚的时候，就已经都绣的差不多了。尤其是李氏，她是真的挺擅长针线，同样绣出来的东西，她比不过姜桃的示范绣品，却比王氏绣的好上不少。
王氏有些赧然地对姜桃道：“师父，我这手不如李姐姐巧，白糟蹋了好东西。”
姜桃摇头说不会，“本就没准备卖得多贵，你前期绣的不好的，咱们就当做添头。不算糟蹋。”
说话的功夫，姜杨和萧世南他们都回来了，楚鹤荣也跟着一道来了。
四个人身高、衣服都各不相同，但都背着一个墨色书袋，书袋上绣着一片竹林，一眼就能让人知道他们四个在是一道上学的同窗。
那书袋自然是姜桃做的，仿的是现代双肩书包的样式。
本以为楚鹤荣这见惯了好东西的肯定不会看的上，姜桃也就是表一份心意罢了，没想到他却很喜欢，和姜杨他们一样，每天早晚都要背来背去的，很是爱惜。
姜桃忙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来，说：“都累了吧？我去准备夕食。”
楚鹤荣看她在忙，连忙笑道：“姑姑活计要紧，我让小厮去随便买一点吃的来就成。”
这倒不是客气，姜桃忙的可是刺绣的活计，事关他芙蓉绣庄的未来，怎么能让做饭这种小事影响呢？
姜桃看王氏和李氏还有问题要问自己，就也没有坚持，只说少买一些就成，别浪费银钱。
王氏和李氏也不好意思多待，把手里的十字绣收了尾，又问了两个问题，就也回家做饭去了。
她们的绣品姜桃没让她们带回去，就还留在桌上。
等她们走了，楚鹤荣赶紧跑过来瞧，然后他脸上的笑就垮了，嘴唇嗫喏了好几下都没说出话。
“做什么怪样子？有话就说。”
楚鹤荣看了她一眼，道：“那我说了啊，您可别生气。”
姜桃点了点头，又听他道：“这做的也忒粗糙了，和街边的刺绣有啥两样啊？这能卖出钱吗？”
不怪楚鹤荣质疑，而是十字绣确实很难和高深的、能把花瓣脉络都绣出来的那些技法相提并论，而且王氏和李氏刚上手，也不熟练。在楚鹤荣这样见惯了好东西的人眼里，可不就是“粗糙”吗？
姜桃抿唇笑道：“这本就不是卖给你这样的人的。”说着她拿起李氏绣的相对较好的那一幅，“这样的小图，寻普通的木料做成小桌屏。一盏只卖二钱银子。”
楚鹤荣惊了，挑眉道：“街边便宜的帕子都得一钱银子一条呢！卖二钱银子的话，这绣线和格布、装裱的木料，本钱不就得一钱？这没有赚头啊！”
“二钱还是我多说的，因为现在这种分号的绣线和格子布刚开始生产，成本较高。等后头可以量产了，成本就更低了，说不定还能再降个半钱银子。”
楚鹤荣点了点头，还是想说成本降低了，利润会多，但是二钱银子就算能赚一钱半，这也没啥用处啊。
姜桃接着笑道：“你觉得这样的小绣图，要绣多久？”
这倒是问到了楚鹤荣的盲区，他能了解成本和普通绣品的卖家都是最近恶补的，哪里知道绣娘做绣品的速度啊！而且他方才看王氏和李氏两个都不像刺绣老手，所以就猜测道：“三五天？”
姜桃笑着摇了摇头，“一个下午罢了！若是熟练了，速度还能再加快！”
这倒着实让楚鹤荣大为吃惊，若是一个下午就能做出几幅，就算利润少也不怕了，薄利多销啊！也难怪他姑说这种绣品不是给他这样的人看的，这就是卖给普通百姓的！
“这还只是她们练手的小图，做桌屏合适。后头还能开发更多的，比如抱枕，鞋底，扇坠儿等等，方方面面都可以应用到。”
楚鹤荣听得连连点头，那样便宜的价格，连他身边攒不住钱的小厮都是用得起的，更别说其他家有余钱的百姓。
后来楚鹤荣的小厮也买好饭菜提着食盒回来了，连沈时恩都从采石场回来了，只是看他们在讨论刺绣的事情，就没有上前打扰。
“先吃饭，吃完饭我再和你细说。”
小厮布好饭菜，一家子依次落座。
楚鹤荣可太激动了，他这姑姑真不是在吹牛，想法也新奇得很，他从前素来不怎么关心生意的，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地应付家里，今天听她说了那么几句，还真好奇起来了。
不过他也很有眼力见儿，没再吃饭的时候问起，想着今日不如就住下来，一方面继续和雪团儿培养感情，一方面接着和姜桃讨教。
不过一顿饭还没吃完，就来了个楚家的下人。
那下人是看守别院的，进了来就禀报道：“小少爷，请回去一趟吧。京城来人了。”
楚鹤荣一边扒饭一边不悦地道：“没看见本少爷在吃饭嘛？！来人就来人呗，本少爷今晚不回去，让他候着”
说着就看了自己小厮一眼，小厮心领神会，不等那下人多说，就把他赶走了。
姜桃看他这孩子似的做派，就无奈笑道：“许是你家里真的来了人，或者是你家长辈捎了什么信来，真不回去看看吗？”
楚鹤荣放了自己的筷子，又拿了桌上的公筷给姜桃夹了一筷子菜，说：“姑姑别操心，我家里都是大忙人，只我是最得闲的，不然年头上我奶奶也不会让我送苏师傅过来。来的估计也就是家里什么管事，让他在别院好好待着就是了。”
听他这样说，姜桃也就没再劝。
等他们饭吃完，雪团儿也从厢房优哉游哉地迈着猫步过来了。
这小家伙从前最贪吃的，每回吃饭都得在桌子旁等着，各种卖萌闹腾，就为了一口吃的。
但是自打前几天楚鹤荣来过就不同了，他让人每天都往茶壶巷送各种肉，一送就是十来斤。
小家伙胡吃海塞地吃了几天，身量长大了一圈不说，连姜桃他们吃饭，它也不怎么爱凑热闹了。
而且要不姜桃一直说它聪明呢，之前它看楚鹤荣还跟仇人似的，现在被楚鹤荣热情投喂了几天之后，虽然对楚鹤荣还算不上亲热，但总算不凶了。
像现在楚鹤荣殷勤地用手给它梳毛，它也不躲，昂着下巴享受着他的伺候。
不过一人一虎的玩乐没能持续多久，宅子里就又来了楚家的人，领路的还是之前那个被赶走的下人。
“烦不烦啊？！”楚鹤荣暴躁地从地上站起来，“催催催，催魂呐！本少爷今天就不想回去，怎么着吧？！天王老子来了也让他候着！”
那下人低眉顺目地没接话，只往旁边让了让，一个锦袍玉冠的青年从他身后进了屋。
别看楚鹤荣方才还和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闹腾，一见了他，气焰顿时就低了下来，蔫蔫哒哒地赔笑道：“大哥，您怎么来了？”

第81章
看到是楚鹤荣家里的兄弟来了，萧世南往旁边坐了坐，笑道：“楚大哥，您请坐，吃了吗？”
楚鹤荣连忙对他狂使眼色，然后又接着对姜桃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大哥楚鹤翔。”又接着和楚鹤翔介绍姜桃他们。
楚鹤翔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众人问好，也没有落座，只是轻笑道：“弟弟顽劣，给大家添麻烦了。我这就把他带回去了。”说着转身便走了。
“那姑姑你们慢用，我先走了。”楚鹤荣哭丧着脸，小媳妇似的跟着他一道离开了。
等他们兄弟两个走了，萧世南坐回了原处，“没想到小荣哥这么不拘小节的人，他哥哥倒是个倨傲的。”
别看方才楚鹤翔看着还挺有礼貌，但那种目空一切，不把众人放在眼里的态度，却是瞒不住的。
楚家的事情姜桃倒是听苏如是提过一些，就解释道：“小荣是他爹娘的独子，今天来的那个应该是他大堂兄，楚家的长孙。”
乡间一般堂兄、表兄的都会喊出来，大户人家则不同，没有分家，就一道论排行齿序，显得亲热。只是高门大户牵扯的多，这种亲热的称呼能不能拉进彼此的关系，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楚鹤荣那边，他跟着楚鹤翔出了茶壶巷上了马车，就讨好地赔笑道：“我不知道是大哥来了，还当那下人诓我呢。大哥千万别同我一般见识。”
楚鹤翔弯了弯唇，对他和煦地笑了，“咱们自家兄弟，你事先也不知道我要来，不知者不罪，没什么好怪罪的。”
“还是大哥待我好。”楚鹤荣毫无负担地往引枕上一躺，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家里堂兄弟多，哪个都不怎么待见他，生怕老太太疼他疼得过了头，私房全贴补给他。也只有楚鹤翔这大堂兄，对他还有几分好脸色。只可惜两人差了快十岁，楚鹤荣还在老太太怀里撒娇的时候，楚鹤翔就跟着长辈在外头学着理事儿了，就也谈不上多深的情分。
“大哥怎么过来了？是出门做生意经过这里，还是帮奶奶送东西的？”
楚鹤翔就弯唇笑道：“奶奶听说苏师父认了个义女，你又拜人为师开始读书了，让我过来瞧瞧你们，也顺便把你要的那些东西送来。”
“都送来了？”楚鹤荣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了，“我要的床褥，衣服，银钱，还有家里的厨子，我养的那些鸡犬，都送过来了？”
楚鹤翔看他乐得和孩子似的，心中越发不屑——就这么个不顶用的东西，也只有老太太那样上了年纪，脑子都不清醒的，才格外偏疼他。
但想是这么想，楚鹤翔面上不显，和蔼地笑道：“都送来了。不过我也说你一句，你都十七了，若不是你性子还没定，奶奶他们没给你说亲。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嫂子都怀上了。”
楚鹤荣搔了搔头，说：“大哥你扯这个干啥，是我自己不想成家，奶奶和爹娘疼我才不逼我的。”
楚鹤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你喊‘姑姑’的那个，就是苏师傅的义女？”
如果楚鹤翔像大人那样和他说什么成家立业的，楚鹤荣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说到姜桃，他可就打开了话匣子：“可不是嘛，姑姑可本事了。你别看她和我差不多大，但是她又会刺绣，又会整什么面包，现在还自己办绣坊。她有些想法我听都没听过，厉害极了。她家兄弟也多，那个和我一般高的，长得精致得像姑娘似的，叫小南。那个矮我一个头的叫阿杨，读书可厉害了。还有那个小胖墩，叫小阿霖，是个贪嘴的鬼灵精……还有坐我姑姑旁边，英气十足的那个，是姑姑的夫君，我倒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喊他姑父。姑父可有本事了，我一开始和他们不熟的时候，带着人挑衅，我姑父三拳两脚就把咱家那些个家丁全给打趴下了，哈哈……”
他刚开始提姜桃，楚鹤翔还听得十分认真，后头他越扯越远，楚鹤翔的眉头就渐渐蹙了起来，听到后头面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尤其是他最后‘哈哈’那两声，让楚鹤翔的嘴角都跟着微不可见地抽抽了两下。
“这位姜小娘子倒是本事人。”楚鹤荣努力地维持自己的笑容，“我听说你的芙蓉绣庄最近经营出了一些问题，出现了一家牡丹绣庄，在各地和你的绣庄打擂台。你就没想着让她帮帮忙？”
楚鹤荣惊讶地说：“大哥您真是神了啊，才来这里半日就什么都知道了！这知道的是您纵横商场多年，洞察先机，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牡丹绣庄是您开的呢！”
楚鹤翔面上的笑又裂了几分，但又很快镇定地道：“奶奶既然让我来看看你，我自然该多关心你一些。”
楚鹤荣还不知道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脚上，忙笑道：“那大堂兄既然来了，不若再帮帮我？”
楚鹤翔问帮你什么？
“当然是帮我对付那个牡丹绣庄了。这家绣庄的老板绝对脑子有问题，要么是吃饱了闲的，要么就是肚肠都是黑的烂透了！您说我这小绣庄，全国拢共不到十家店，他费那劲儿挤兑我做什么？大哥帮我把那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混蛋揪出来……”
楚鹤翔被他吵得耳朵嗡嗡作响，又听他越说越过分，气的太阳穴直跳，连忙摆手说你打住。
“那绣庄是奶奶陪嫁里的私产，因为她老人家疼爱你才划到你名下的。自然是你该自己好好经营。我最多只能帮你出出主意。”
“这样啊。”楚鹤荣又躺回去了，“那就算了吧。只能让那个黑心烂肚肠的混蛋再得意一阵了。”
楚鹤翔如果不是看着楚鹤荣长大，知道他打小就缺心眼，没脑子，都要怀疑他这一句一句故意骂给他听的了。
眼下他也不能表现出生气，更想打听芙蓉绣庄的计划，就亲自递了热茶，放到楚鹤荣面前，“说正经的，你有没有想好应对的计划？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当然有，”楚鹤荣结果茶盏饮了一口，而后笑道：“不过是商业秘密，我不告诉你！”
楚鹤翔：……
“和我也不能说吗？”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楚鹤翔才调整好了自己的神情。
楚鹤荣把手往头后面一枕，翘着二郎腿晃啊晃的，说：“不能啊。”
他虽然之前一直不怎么在乎绣庄的经营状况，但是现在不同了——他被姜桃和年掌柜他们认真办事的态度感染了，楚鹤荣就想着旁人都那样了，他这当东家的总不好再不上心了吧！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年掌柜去找人制绣线和格子布都是亲力亲为，就怕旁人沾了手泄露出去。姜桃那边也是，他今天看到了桌上的保密契约，而且他们讨论刺绣相关的时候，沈时恩和姜杨他们都特地避开了，没去听。
大家都这么郑重，他怎么能随便往外透露消息呢？
何况他和眼前这个大堂兄又不怎么亲，还没和萧世南、姜杨他们走得近呢！
楚鹤翔看他说完话就把眼睛闭上假寐，不再理人了，气的差点把手里的茶盏砸了。
这蠢猪，从来是口无遮拦的，如今瞒得还挺结实！
不过随即楚鹤翔又想，怕是他根本没什么好计划，不过是虚张声势骗人罢了。
这么想着，他转过脸阴沉地笑了笑，至多半年，他就能把芙蓉绣庄彻底打垮，到时候楚家也差不多该分家了，他倒要看看，他楚鹤荣连个绣庄都护不住，老太太还能怎样继续偏疼他，多分家产给他！
…………
茶壶巷这边厢，一家子用完夕食都各自回了屋。
姜桃又拿起了针线，想着今天十字绣的手法都教会王氏和李氏两个了，剩下的就是多绣几幅绣样充当例图，让她们往后照着例图绣，先做一批绣品出来。
等她们赚到了第一笔银钱，动力也就有了，也能帮她宣传一下，再招三五个人进来，自己这小作坊也算是初具规模了。
她一边手下不停，一边想着事情，抬眼的时候就发现沈时恩已经帮她打好了洗脚水，端到了面前。
这还是之前大夫说过的，说睡前多用热水泡脚，能祛除身体的寒气。后头虽然她月事过了，但沈时恩还是监督她泡脚，每天都要泡上两刻钟。
“我自己来吧。”姜桃说着就放了针线。
沈时恩没同她多说，蹲下身去脱她的鞋袜，“你忙你的，别沾手了。”
“我今天在外面奔走了一天，脚上有汗味的呀！”姜桃连忙把脚挪开，越说越小声，耳朵根都跟着烧上了。
两人还是新婚呐，她还是很想注意自己的形象的！
她那躲避的力道，在沈时恩面前不值一提。他伸指在姜桃的腿弯处轻轻一点，她腿上一软，只能任由他脱了她的鞋袜。
沈时恩把她的脚丫子捏在手里，故作不解地道：“我怎么看你的脚像玉做的似的？既然是玉做的，怎么会有汗味呢？”
姜桃的脚确实生的很好。她身上不藏肉，脚丫子虽然小巧，却是白白胖胖，几个脚趾也是圆圆润润。白皙软嫩的脚掌，托在沈时恩粗粝宽大的手里，对比之下还真像玉做的一般。
姜桃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软绵绵地蹬了他一下。
那一下实在太轻，沈时恩的身形都没有打晃，但也不知道怎么了，被她蹬的地方酥酥麻麻的，一直酥到了心里，连带着他小腹处都麻麻的。
姜桃一看他眼神变了，立刻暗叫一声糟糕，忙把脚放进热水里。
“我没有再吃那个药了。”她双颊砣红，低垂着眼睛，声如蚊讷地提醒着。
沈时恩看着她的脚没挪眼，道：“其实用旁的法子，也是可以的。”

第82章
第二天姜桃起身的时候再次累得腰膝酸软了。
而且这种累和之前还不同，之前她其实是不用自己发力的，只是维持着姿势，僵硬的那种酸痛。
前一夜则不同了，沈时恩拿着她的脚……她还是要自己发力的。
刚成婚的时候，她还觉得沈时恩生涩得很可爱，不过两人都没经验，谁也不用嫌弃谁，只按着最原始的本能来。后头知道老太太给的那药不能吃了，姜桃觉得的还挺对不住沈时恩的。
古人守孝三年，肯定不可能是三年无房事的。只是要小心些，这三年里不能造出孩子来，不然一家子都要受人指点，若是被族里亲戚告发了，还得蹲大牢去。
不过其实说是三年，准备地说是要守二十七个月，现在已经距离原身爹娘去世已经过去了快四个月。姜桃本来都以为剩下的二十三个月怎么都要委屈沈时恩了。
只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啊，沈时恩这之前还青涩的很的毛头小子，居然还会搞骚造作……
姜桃感觉自己像踩了一夜缝纫机的似的，起身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
吃朝食的时候，姜杨见她脸色不大好，就问说：“昨儿个看着你倒是还好，怎么休息了一夜反倒像累着了似的？可是晚间又做针线了？”
姜桃在他印象里就是个拼命三娘，他又是个小少年，也想不到旁的，就还以为她是熬夜工作来着。
姜桃也不好解释，只能垂着眼睛说：“是啊，我想先绣几幅做例图，没注意就累着了。”
这应该不算说谎吧，毕竟她确实绣了例图，不过十字绣对现在的她来说算是很简单的，并不会累到，累的是旁的事情罢了。
姜杨探究的眼神没有收回，姜桃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正好萧世南吃完了一碗粥，她就借口给他盛粥，想先离开一下。
没想到她一站起来，腿上一软，差点给跪了。还好沈时恩捞她已经很熟练了，才没让她在人前出丑。
萧世南笑起来，说：“哈哈嫂子一看就是骗人的。做刺绣应该是眼睛和手累，怎么会腿软？”
姜桃臊得都快找地缝钻了，又听他接着道：“是不是我二哥晚上带你出去玩了？唉，你俩不够意思，只顾自己玩。”
小姜霖跟着开口道：“小南哥哥别瞎说，我都知道城里晚上不许乱跑的。姐姐他们怎么出去玩啊？”
萧世南说这你就不懂了吧！
“我二哥会飞檐走壁呢，巡城的那几个守卫算什么？他俩肯定是跑到屋顶看星星看月亮来着！”
“我也想上屋顶！”小姜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姜桃，“姐姐下回也带我一起玩好不好？”
姜桃真的尴尬得想死的心都有了，偏这三个小子都是啥都不懂、不知道避讳的，她还得故作镇定道：“一个两个镇日里就知道玩，我还没问你们呢，最近跟着卫先生读书读得怎么样了？”
听到读书，萧世南第一个缩了，抢了姜桃手里的空碗，说：“嫂子你坐着，我自己盛粥去。”然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他是个旁听生，也不能参加科举，读书只是为了提高自身素养，目的性其实并不那么强。姜桃就没追着他问。
“这两日先生已经教我做文章了，昨日做了一篇比较满意的。”姜杨说的很含蓄，但是上扬的唇角已经把他的好心情出卖了。
他当即就背诵起自己的文章来。
他背的每一句话姜桃都差不多能听懂，但是句子一连起来，她听懵了，只依稀听出来这是一片讲勤农的文章。
她在现代就是请了家庭教师上课的，文化程度大概就是普通高中生的程度。而且因为她爱看各种杂书，精力还被分散了很大一部分。上辈子倒是有女先生教导，但是教的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之类的女子戒条。原身就更别提了，只是识字的程度。
不过她看姜杨兴致挺高，就硬着头皮听他背。
等姜杨背完了，嘴角噙笑问姜桃你觉得如何？
姜桃立刻捧场地点头道：“好，很不错！”
还好姜杨没问她哪里觉得好，只是略有些羞涩地垂下眼睛，道：“卫先生也觉得我做文章有些天赋，不过还不够达练，还需得沉淀。”
姜桃继续吹彩虹屁，“卫先生说的不错，你不过十三岁就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往后阅历多了，肯定能做出更好的。”
这倒是真心实意的，十三岁搁现代还是刚上初中的年纪，写作文还在写什么“我的梦想”“我的xx家人”这样的题目，姜杨现在都能写这样分析农政的艰深文章了。
等后头萧世南又吃完了一碗，他们三个就一道去上课了。
沈时恩多留了一会儿，陪着姜桃一道收拾碗筷。
没了旁人在场，姜桃可不用给他留面子，没好气地说：“现在知道来发善心了？要不是昨夜你、你……我至于在弟弟们面前丢脸吗？不丢脸我就不会问他们的学业，也不会硬着头皮听阿杨背文章。他那么聪明，肯定看出我没听懂了。”
沈时恩算是看出来了，别看姜桃平时做事有股子雷厉风行的成熟劲儿，但是很多地方还是有孩子气的一面——比如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论是在他面前，还是在弟弟们面前，她都只想展现自己好的那一面。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她这股别扭劲儿可爱极了。
姜桃看他还笑起来，更是恼得直瞪他。
“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王氏和李氏已经走到了天井里，正屋外。
她们俩是姜桃让早些过来的，而且姜杨他们走的时候没关门，大门敞开着，她们以为是姜桃给她们留的门，想着不好让姜桃这当师父的等，所以才赶紧进了来，只是没想到会看到姜桃和沈时恩收拾个碗筷，还你看我、我看你的眉目传情，两人尴尬得走也不是，进也不是。
姜桃又嗔了沈时恩一眼，然后转头对着她们笑道：“你们先进来吧，我把桌子收拾了咱们就开始。”
沈时恩端走了她手里的碗，说：“你忙吧，我来洗碗。”说着话，还伸手在姜桃的掌心挠了一下。
王氏和李氏在场，姜桃也不好发作，只能佯装不觉，拿着抹布先把桌子擦了。
后头没多会儿，沈时恩出门去上工了，姜桃也就收了心思，专心和王氏李氏两个做刺绣。
王氏和李氏都是做惯了针线活的，今天再一番训练，连程度稍差一些的王氏都掌握了十字绣。
姜桃看她们对着例图都能自己绣了，也就不管她们了，坐到一旁开始绣自己的。
芙蓉绣庄现在产品严重不足，听年掌柜说的京城几家绣坊给他们的供货价格比市面上高出了三成。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已经不足以支撑备货。
十字绣是让王氏李氏入门的，做的是普通百姓的生意。
她要绣的则是精致的、卖给高端用户的。
这样才不至于让芙蓉绣庄只能卖平民产品，而流失了原来的客户。
而且十字绣是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姜桃的技艺用来做十字绣，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走精品路子挣得也更多。
王氏和李氏本来还想着没想到刺绣这般简单，学了一天半天的就算上手了，好像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
两人还来不及高兴，余光看到一旁的姜桃穿针引线，手指在绣布上快速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的，没多会儿一朵牡丹就在她手下成形了。而且是富贵无比，花瓣脉络纹理清晰可见，一眼看过去都让人觉得是把真花放在了绣布上的那种，再看看自己手里对着例图绣出来的……
得，入门什么啊，且有的学呢！
………………
十天之后，姜桃揣着一包袱绣品来找年掌柜了。
年掌柜早就望眼欲穿了，尤其是前两天得了消息，知道京城那几件惯来合作的绣坊还想提价，他愁的晚上觉都睡不好了，就等着姜桃送绣品来救命呢！
年掌柜略显急躁地打开了包袱，先是看到了姜桃绣的。
那自不必说，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是精致无比，栩栩如生。
不过数量也不多，只有三条帕子，两个荷包和几条抹额。
而下面的数量更大的一堆，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二十来幅，相比起来那就逊色得不止一星半点了。不过楚鹤荣早就自己知道的转告给他了，所以年掌柜也知道这是卖给普通百姓的，他也没有看不上，只问姜桃说：“您看您徒弟做的这些，该定什么价呢？”
姜桃就给他解释道：“这个小一些的，做成桌屏，一幅卖二钱银子。这个大一些的，做成抱枕，里头填充一些棉花，卖五钱银子。这个最大的，就裱起来当挂画，卖八钱银子。您看这个定价可以吗？”
这些便宜的自然就是王氏和李氏这几天做出来的，李氏确实挺有天赋，上手之后越做越快，后头都不用姜桃给她绣例图，只给她描个花样子，她就能绣出一幅挂画那么大的绣品。
王氏则差一些，到现在还是只能绣到抱枕套大小的，再大她就容易出岔子。也得亏十字格布比一般的绣布厚实，拆线重绣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并不会影响售卖。
年掌柜盘算了一下，姜桃的定价基本可以把利润控制在一半还多。不过胜在数量多，只十天送来的这一批，若是全部卖出去，怎么也能赚四五两。当然这点钱对于芙蓉绣庄来说还是不够看的，尤其是还要和姜桃拆账的，还得五五开。
但是这些绣品就是让顾客知道，他们芙蓉绣庄发展了其他产品，不是无货可卖。吸引了客流量，稳定了顾客的心理，才好做其他的生意。
姜桃绣的则值钱多了，她也敢要价，让年掌柜把自己的帕子和抹额定在十两银子一条，荷包二十两一个。
从前姜桃还买不起昂贵的绣线和布料，现在和芙蓉绣庄合作了当然不同了，原料都是绣庄提供的，她只出人工。
两人凑在一起商量好了定价，姜桃还给年掌柜出主意，说既然推出新品，就得搞一下促销，可以顾客买贵价货的时候，买十字绣绣品打个九折。或者是买十字绣的产品买满多少银钱也能来个折扣。
这种促销手段在现代的时候很常见，但是在这时就很新奇了。
别看芙蓉和牡丹两家绣庄斗的和乌眼鸡似的，其实手段很粗暴，就是打价格战。这也是芙蓉绣庄一直只能被动挨打的原因。
姜桃只给年掌柜出了主意，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他自己来。
年掌柜颇受启发，乐呵呵地把姜桃送出了店门。
而对面的牡丹绣庄里，李掌柜镇日就盯着呢。
看到姜桃一出现，他就知道芙蓉绣庄要有动作了。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吧，他也得跟着行动起来了。
“本店酬宾，所有绣品一律九成价”，这样的一道牌子，立在了牡丹绣庄门口。

第83章
牡丹绣庄的牌子一立出来，当天立刻吸引了更多的客人。
本来嘛，这绣庄虽然是新开的，但是规模大，上新快，价格还比市价便宜一些。
哪像芙蓉绣庄那老店，这么些年口碑是挺好的，但是上新的速度一直不算快，从前这小县城闭塞，上的慢也就算了。现在牡丹绣庄每个月都搞一批新花样，芙蓉绣庄就被比下去了。
也有熟客和年掌柜打听，说：“对面都和你们打擂台了，怎么还不降价呢？”
年掌柜有苦说不出，只能说：“供货的绣坊涨价了，我们没跟着涨价，赚头已经很是微薄。再降价那得亏本了。”
这对方听了肯定不信啊，这芙蓉绣庄的东西又不是天下难有的，人牡丹绣庄卖的也是差不多的。人怎么有办法卖那么便宜呢？难道那供货的绣坊只涨芙蓉绣庄一间的价？
顾客不知道真相还就这样。
牡丹绣庄的供货是楚鹤翔谈的，楚家的长子嫡孙，浸淫商贾之道多年的，还就有那个本事把自己的进价压低一成，再让对方把卖给芙蓉绣庄的绣品价格提一提。
供货的几间绣坊起初还是忐忑的，毕竟芙蓉绣庄也是大主顾，这要是万一得罪了，往后自家得少多少进项啊！
楚鹤翔和他们说别担心，万一亏了，他的牡丹绣庄来兜底。
那几间绣坊的老板一想也是，楚鹤荣没本事是出了名的，芙蓉绣庄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拿货越来越少，也不知道哪年就不成了。还是楚鹤翔可靠些，他办的绣坊肯定能越来越红火，虽然卖给他比市价低一成，但是长远来看，也不会亏损，反而会赚的更多。然后他们就一起提了价。
这事后头的发展还真让楚鹤翔说中了，芙蓉绣庄是急眼了，但是下头的人干着急没用，楚鹤荣这当东家的不急啊，而且他也没本事去谈新的合作伙伴，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还得从他们几家拿货，只是越拿越少了。
他们也心狠，想着烂船也有三斤钉，再压榨一把芙蓉绣庄，压榨干了倒闭了就拉倒，一来而去的，芙蓉绣庄绣品的进价一提再提，到了最近已经比市价足足高了三成，甚至还想再提到四成。
幸好这时候，姜桃的小作坊成立了。
年掌柜看着对面顾客盈门、比往日还热闹的样子也不着急，让人先把那些十字绣装起来，该做桌屏的做桌屏，该制保证的制保证，然后他自己也没闲着，熬夜一宿，想通了姜桃说的“促销打折”，也正出一块木牌，第二天就竖到了门口。
“新品到店，二钱起售”的木牌刚竖上没两刻钟，芙蓉绣庄的门差点被挤炸了。
开玩笑，芙蓉绣庄往常卖的绣品，最便宜的也得二两起步，这二钱银子的售价，岂不是只要原来的十分之一？
而且这价格实在太过亲民，城里做杂活的一个月都能有三四钱银子呢！人人都买得起！
伙计们被挤破头的客人吓了一跳，还是年掌柜临危不乱，同众人介绍道：“新品在这个柜台，贵客们请随我来。”
接着就把众人引到单独开辟出来的柜台，上面全是十字绣。
价目牌也做好了，就放在各个绣品的旁边。
这也是姜桃给他出的主意。
因为绣品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奢侈品，一些手头不宽裕的客人从来没买过这些，心里没底，会害怕发生那种问完了价，身上的钱却不够的窘况，而且还有一些附近村子的农家人，总觉得做生意的都奸的很，会看他们的衣着打扮略显寒酸，就胡乱宰人。
这样明码标价的，谁也不用担心，看的喜欢满意，掏钱就买，买完就走人。
别看十字绣这样的东西在楚鹤荣那里得了一个“粗糙”的评价，可是在普通百姓眼里，这姹紫嫣红的，像年画似的，看着就喜庆吉利！
倒也有人先前买过绣品的，不满意地说：“掌柜的，你这批绣品质量不行啊！你家难道要倒闭了吗？进这样的次品来便宜卖？”
年掌柜乐呵呵地也不恼，让伙计拿出姜桃绣的东西来比对。
两种风格的绣品摆一处，一个如云上仙，一个如地上人，根本没有可比性。
等众人都看清了，年掌柜才道：“不同品质不同价格嘛，这位客人想要非凡之物，就可以去旁边柜台买这样的，帕子一条十两。”
那客人倒也不是真的有钱，一听十两的价格顿时把嘴闭上了。
其他人一听年掌柜这话，两种绣品的价格是十两比二钱，好看的程度是特别的好看比对一般的好看，价格差了不知道多少倍，这不买就是傻子！
“我要一个桌屏，正好下个月我姑娘成亲，放进嫁妆里也好看！”
“我也要一个，我媳妇就喜欢这种花哨的东西。”
“给我也来一个，下个月我娘做寿，我当寿礼！”
二钱的桌屏最先打开了市场。这种尺寸也是王氏和李氏刚开始上手做的，所以数量最多，一共有十五个。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卖完了。
年掌柜立刻就推销起抱枕来，还当即拆了一点线头，让大家看里头白花花的棉花。
抱枕在这个时候还很稀罕，因为软沙发还没有推广，大家坐的都是木椅子、木板凳，讲究些的就是在上头搁一个垫子，没有用抱枕的。
但是百姓们虽然不知道这个抱枕得不得用，但是大家想的朴实啊，抱枕上面的绣图比桌屏的绣图大了一倍多，里头还塞了上好的棉花。就算不得用，棉花拆出来做东西，绣图挂起来欣赏，那也不亏啊！
加上桌屏抢购得异常火热，众人被这种气氛一感染，一个两个都抢着掏钱。
很快，八个抱枕也卖完了。
只剩最后一副两尺长，一尺宽的绣着“家宅平安”字样的百花图。姜桃说卖八钱，但是她其实不怎么知道装裱用的木框的价格，这样的大图装裱也得费一些银钱，所以年掌柜就标价一两整。
这是李氏后头掌握了十字绣的技巧做的，天亮就去姜桃那里开始绣，绣到天黑，以她多年针黹功底为基础，在姜桃的指点之下，足足绣了三天才做成的。
一两银子的要价对普通百姓来说就不便宜了，抵得上两个月的工钱。
年掌柜也没指望今天能把这图卖出去，想着反正已经装裱好了，店里掏钱买下来，就挂在墙上当生招牌。
排在前头买了东西的还不想走，还想看看其他的，排在后头的都急死了，可是年掌柜对着众人抱歉地笑了笑，说：“今天的货都卖完了，各位下回请早吧。”
人群中发出一道道失望的叹息，有清楚芙蓉绣庄上新速度的更急了，说：“掌柜的不会还得像往常那样等一两个月才会有新品吧！”
年掌柜立刻道：“我们绣庄现在和新的绣坊合作，供货极快，十天之后就会有新货。”
众人这才高兴了一些，暗暗记下日子，想着下次一定要买上！
这十字绣从开卖到卖完，拢共就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姜桃想的那些促销手段根本都没用上。
而在这段时间里，不少经过长街的、或者本来要去对面牡丹绣庄买东西的人都被吸引到了店铺里，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县城民风淳朴，既然问了，肯定有人帮着解答。
还有运气好，抢在前头，买到桌屏或者抱枕的，没有急着离开，给那些更后面来的人展示。
于是又有一拨人后悔没有早点过来，惦记上了下次的开卖时间。
当然也有不愁银钱的客人，被热闹吸引过来了，知道卖的不过是那些很普通的绣品，也看不上眼，心里还想着难道这芙蓉绣庄真的不成了，以至于都开始走这么平民的路线了？自己再来买东西会不会跌了自己的身份？
这时候伙计就会呈上姜桃的绣品。
姜桃如今不再藏拙，那绣出来的东西，京城绣坊的绣娘还真比不上。
看到这样的绣品，谁还能说芙蓉绣庄不成了？人家就是改变方针了，高端的更高端，再发展一条平民化的路子罢了。
不过十两银子的价格确实不便宜，所以尽管被热闹吸引来的客人不少，一早上也只卖出去一条。
等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看热闹的、询问的客人才渐渐少了，年掌柜的心热络得不行，让伙计看好铺子，自己小跑着亲自去给姜桃报喜了。
而茶壶巷这边，姜桃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做着活计，但是李氏和王氏的进度就比之前慢了不少，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毕竟她们还没卖过自己的绣品呢，心里没底，就怕卖的不好，牵累了姜桃的招牌。
不过很快年掌柜过来了，见了姜桃就笑道：“我在这里先给您贺喜了！您今早送去的那些平价的绣品，都已经卖完了！”
这速度倒是比姜桃想的快许多，但也不算意外，所以姜桃并不很惊讶。
但是王氏和李氏两个直接就愣住了。她们没听错吧？那二十来幅绣品，半上午就卖完了？！

第84章
那批十字绣一共卖了八两（一两的大图算是芙蓉绣庄出钱买下的），年掌柜先把装裱用的木框和抱枕的棉花等本钱扣了，再把所用的绣线和格子布的成本算给姜桃。
扣除那些，盈利正好四两。绣庄和姜桃这边一人分了二两。
王氏和李氏在旁边听着年掌柜算账，乐得头脑都发晕了。
她们小绣坊得了二两盈利，她们要分给姜桃一半，剩下的一两就是她们两人挣的了。
两个人十天挣一两？！这搁以前她们想都不敢想啊！
姜桃也不同年掌柜客气，拿了二两银子笑道：“您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掌柜，这么一会儿就全卖完了。”
年掌柜不敢居功，忙道：“那儿是我的功劳呢？是您送来的绣品本就不愁卖。”说着他又想了想，道：“不若我们绣庄先不和您拆账吧。”
姜桃送过去的十字绣说是卖疯了也不为过，还给芙蓉绣庄制造了热度，吸引了客流量。一批绣品拢共就赚了四两，他们绣庄还得拆走一半，实在让年掌柜有些不好意思。
姜桃摇头说不用，“虽然我和小荣沾亲带故，但是一码归一码，还是按合作的规矩来。”
姜桃并没有被这小小的成功冲昏头脑，十字绣现在是不愁卖，但是县城人口不多，市场饱和也快。前面几批可能卖的疯，但绣品到底不是刚需，后面一批批的十字绣面世，还是得销售到其他地方去，那时候就得利用芙蓉绣庄的资源了，光靠她自己，手肯定是伸不出这县城的。
年掌柜又同姜桃寒暄了几句，临走前又想到了什么，说：“您绣的帕子今早也卖出去一条，扣除本钱挣了八两快九两的样子，我还得给您四两半。”
姜桃说这不急。她既然要长期给芙蓉绣庄供货，就不好卖一件算一件的钱，还是定期结算才方便。像今天年掌柜就是因为十字绣卖的太好，来给她报喜的，搁平时，年掌柜要操心的事情多了去了，肯定是没工夫一趟趟跑的。
所以姜桃道：“按着咱们之前说的，一个月一结钱。今天十字绣的盈利我先收下了，也给她们安安心。”
“好好。”年掌柜许久没有这样开坏了，自然是姜桃说什么就是什么。
等送走了年掌柜，姜桃把银钱分给王氏和李氏。
李氏上手比王氏快，做的也就更多，所以她得了六钱银子，王氏得了四钱。也幸亏年掌柜想的周到，拿来的都是散碎的银钱，不然姜桃还得出去兑了给她们。
王氏和李氏捏着银子，两人都感觉像做梦似的。
姜桃看她们高兴得都懵了，就说先不做活了，让她们先回去用午饭。
两人对着姜桃连连道谢。王氏性子比较外放，小跑着回了隔壁，一脚把大门就给踹开了。
王氏家的男人已经回到家了，这几天他们家的午饭都是她男人中午抽空回来烧的。
“咋咋呼呼的，吓我一跳！”王氏的男人说着，看到自家媳妇乐得嘴都咧到耳根了，又也跟着笑道：“发生啥好事儿了？”
王氏把银子献宝似的拿到他男人面前，“你看！”
“哪里来的银子啊？”
“我挣得！”王氏自豪地笑起来，“我们做的那批绣品，今天一早就卖完了！扣掉本钱和绣庄的拆账，一共赚了二两。师父拿一两，剩下的一两我和李姐姐分了。”
王氏的男人也跟着高兴地竖了个大拇指，“我媳妇真厉害！”
“没有啦，我听那个掌柜的说，咱师父卖的一条帕子就能挣四两半，我还有的学呢。”王氏嘿嘿笑着，神气地伸手往灶房一指，“还不给我烧饭去？”
“烧烧烧，这就烧。”王氏的男人从前虽然不爱干家事，但其实夫妻二人关系还是非常和睦的。不然之前还没见到银钱的时候，他也不会在上工间隙，中午休息那么一会儿还跑回来烧饭。如今自己媳妇有了大造化，他男人只会干活越发卖力。
王氏已经美滋滋地开始想着以后多出来的进项如何改善家里的生活了。
后来他男人进了灶房又折返出来，说：“这次是姜师傅第一次带你们赚银钱，咱们现如今买不起像样的谢礼，但是不是起码应该请人吃顿饭？”
王氏猛地一拍脑袋，“我太高兴了，怎么把这茬忘了！”
姜桃之前带着他们做活，中午的时候弟弟们在外面吃，沈时恩也不回来，她中午都是吃面包对付一口。王氏邀请过她几次来家里用饭，她都以不想麻烦她们为理由推辞了。
今儿个她都带着她们拿到进项了，总不能还让她一个人吃面包。
王氏赶紧又去了隔壁，如她所想的，姜桃已经拿出面包准备开吃了。
“师父，来我家吃一口呗。”王氏笑着邀请她，“没准备什么好菜，你凑合吃点，就当我一份心意呗。”
王氏的男人也过来了，笑着道：“午饭是我烧的，姜师傅赏脸吃一些吧。”
两口子都亲自跑过来邀请了，姜桃也就没同她们客气，随他们去了隔壁。
王氏家的午饭确实简单，但是也有荤有素有汤。王氏的男人还知道避讳，很快地随便扒拉了一碗饭，就接着去上工，把空间留给她们了。
“王姐姐是个有福的。”姜桃笑着说。
她虽然和王氏的男人打交道不多，但也瞧得出来他疼媳妇。
王氏忙道：“师父可折煞我了，莫再喊我什么姐姐了，唤我阿王或者和娘家人似的唤我阿花就成了。”
称呼这个事情，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姜桃就和她们说了——毕竟师徒在这个时代是仅次于父母和儿女的关系，徒弟得把师父像家里长辈那样敬着的。她和王氏、李氏在签了契书之后，就是类似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不必把她当成师父的。不过王氏和李氏在这一点上倒是很坚持，对她也不像之前那么随意了。
她们正说着话，突然就听到了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
王氏一听就放了饭碗，拔腿就往李氏家跑。
姜桃就也跟着过去了。
李氏家的事在茶壶巷已经不算秘密了，大家都司空见惯了，所以除了王氏和姜桃，倒也没人来瞧热闹。
王氏出门的时候顺手就把门边上的扫帚抄在了手里，想着要是陈大生还敢对着李氏动手，她也能给李氏壮壮胆。
李氏家里，陈大生又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指着李氏叫骂。
不过不同于以往的一味隐忍，李氏这回也抄了家伙在手里，所以陈大生只敢骂，却不敢像从前那样上手打她。
后头李氏看到她们来了，歉然地道：“是不是惊扰着你们了？”
王氏说没事儿，边说边把她拉出家门，问：“怎么回事儿啊？今天咱们刚赚到了银钱，他不说替你高兴，怎么还又骂你？得亏你知道抄家伙了，不然他怕不是还要上手。”
提到家里的腌臜事，李氏都没脸说。
得了六钱银子，抵得上从前陈大生最风光的时候——在大酒楼当二厨的半个月收入。
她告诉陈大生，说如今她也可以赚银钱了，往后她自己来负担女儿的吃用，莫要再逼着女儿嫁人了。
没想到陈大生不由分说就要抢她的银钱，嘴里还道：“这么点钱能抵得上别人给的聘礼吗？还不够老子吃几顿酒的？！”
若他答应不再逼女儿嫁人了，李氏可能就把银钱给了，反正她后头还能再挣的。偏陈大生竟还没歇了卖女儿的心思，她当然不肯，一番争抢过后，陈大生急眼了要打人，一边还骂道：“没用的蠢东西，挣了这么一点就敢在我面前耍威风？！大头都让隔壁的那个小娘子拿了，你这是让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姜桃确实拿了大头，但是那大头也就是一两银子——或许从前的李氏会觉得十天赚一两很多很多，但是她现在自己十天就能赚六钱银子，而且她今天年掌柜说的，姜桃卖一条帕子就能赚四两半。那一两银子在她眼里，能算什么大头？
再加上前头那一旬姜桃对她们的悉心教导，傻子也知道她不是冲着赚银钱来的。
李氏自己被他骂也就算了，听到他把姜桃也编排上了，这才急了，冲进灶房就抄起了菜刀。
老话说横的怕不要命的，陈大生虽然醉了，却还不至于完全没了神智，这才不敢说更难听的话，也不敢和她动手了。
这些糟心事李氏不想和她们说，怕脏了她们的耳朵，就把菜刀收了起来，只道：“他惯是那样的浑人，从前仰他鼻息过活，只能任打任骂。往后不会了。”
没人生来就是带着奴性，愿意被人欺侮压迫的。不过是受到所处的环境影响罢了。
就像李氏早些年男人死了，婆家骂她是丧门星，把她和她女儿赶出了家门。她爹娘几年前就去世了，两个姐姐嫁到了外地，没有娘家可回。本地虽还有几房远亲，嫌她晦气，见都不愿意见她……所有人都和她说女人离了男人不行的，活不下去的……其实她针线工夫一直不错，人也勤快，那时候给人浆洗缝补的，虽然累点苦点，但也是能过活的。
但是架不住身边所有人都那么说，连帮衬她的主顾都跟着一道劝，说孤儿寡母的日子太苦太苦了。
这样的话听得久了，李氏自己都信了，后头来人给他说亲的时候，她虽然知道陈大生爱喝酒脾气大，打跑了前头的媳妇。但是所有人都和她说，她这样死了丈夫带着女儿，又没了娘家帮衬的，能有人愿意要她就不错了。
她也就嫁给了陈大生。
如今她在回想起从前，只觉得那时候自己带着女儿独自讨生活，都比现在过得好。
再加上她看着姜桃和王氏的生活——姜桃家就不用说了，她不敢比的，一家子都把她当掌珠呵护着，连她最小的胖墩弟弟得了什么稀罕的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拿回来和她一道分享，就不说其他人了。
王氏家虽然一直不富裕，没少有磕碰吵嘴的，但是之前王氏跟着姜桃学做刺绣，他男人也是很支持的，忙前忙后地把家里琐事都一把抓了。
李氏也不奢望那样做什么都有人支持的好日子，只是不想再那么憋屈地活着了！
想法发生了改变之后，李氏面上带着的愁苦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显得比之前精神了。
姜桃自始至终都没给李氏什么建议，她只给李氏指一个方向，让她知道女人靠自己也可以过活，至于如何选择还看她自己。
不过眼下看她这样，她心里也有些欣慰，就道：“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咱们商量商量招人的事。”

第85章
招人是姜桃早就计划好的，光靠李氏和王氏两个，别说打开外地市场，怕是短时间内连县城的供货都不能满足。
“师父，我能介绍我表姐来一道学不？”王氏道，“就是给我作保的那个。她在家里也是做惯了针线的，比我厉害多了。而起她人也老实。”
她当时寻她表姐来作保，她表姐还担心她上当受骗，但听她保证说没问题，她表姐也是信任她，就给她做保了。
其实王氏一开始就想让表姐和自己一道来学的，但是她相信姜桃，她表姐连姜桃都不认识，她也就没提。现在不过十天，赚到的银钱看得见摸得着，姜桃还要招人，她就想把帮了她忙的表姐推荐过来。
姜桃点了头，说：“那你方便的时候把你表姐请过来吧。”
王氏立刻道谢，又道：“这还找啥方便的时候，她就住附近，我先去知会她一声，让她下午就过来。”
姜桃又看向李氏，李氏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道：“师父，我家丫头也十四了，打小在家也没少做活计，您看……”
姜桃也是一样的说法，先把人领来瞧瞧。毕竟十字绣虽然好上手，但这是对于做惯了针线活的人说的，若是没接触过针线，又手笨没耐心的，就要另说了。
李氏家就在隔壁，她很快就把她女儿领过来了。
女孩叫冯溪，李氏说是十四岁了，但是瘦瘦小小的，并没有少女的模样，像个十一二的孩子似的。
冯溪也很怕生，捏着李氏的衣摆不撒手，说话声小的像蚊呐。
姜桃也不在乎她过于内向的个性，反正她的绣坊是靠手艺吃饭，并不需要交际能力。
正好小姜霖前一天把衣服划了个口子，她就让冯溪当场补来看看。
别看冯溪连抬头和人对视都不敢，拿起针线做活却很像模像样。一个大口子补了也就半刻钟，针脚很是平顺。
王氏去知会了她表姐回来了，正好看到冯溪的针线功夫，瞧了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小溪这手艺倒是比我还强些。”
姜桃就也同意冯溪过来一道学，不过她家也确实没有亲朋好友，保人还是难题。
王氏就还说她来做保，考虑到李氏母女情况特殊，姜桃就通融了一回，让王氏当了第二次保人。
当天下午，王氏的表姐——杨氏过来了，同来的还是杨氏的嫂子。
杨氏长得和王氏有几分相似，也是脸圆圆的看着很和气，他嫂子则是容长脸，吊梢眼。
杨氏进来了先告罪道：“我本来只是准备自己来的，但是没想到上午阿花来的时候，说的话让我嫂子听到了，她非要跟来。”
姜桃并不以为意，让杨氏和她嫂子都坐下说话。
杨氏有些拘谨，拿出自己最近纳的鞋底给姜桃看，讲话声音也低低的。
鞋底的针脚很细密平顺，姜桃看过之后，还挺满意的，王氏说的不错，她表姐针线功底确实很扎实。
轮到杨氏她嫂子了，她说：“来的匆忙，没拿什么东西来。但是我这个年纪了，也不会诓骗你这小姑娘，我也是拿惯了针线的。”
边说话，她的眼珠子边转，把屋里能看到的地方都打量了一通。
不过在她们来之前，姜桃就把绣品什么的全收起来了，所以也不怕她乱看。
她这四处打探的样子让姜桃挺反感的，而且说话也是仗着自己年纪大，不把姜桃看在眼里，油里油气的。
所以姜桃只拿出了一份契约给杨氏。
杨氏她嫂子一看自己没被选上，当即就恼了，叉着腰道：“我还当是什么好活计呢，原来不过是个十六七的丫头片子在这儿虚张声势！也就糊弄糊弄你们这些蠢人了！”
姜桃蹙起眉头正要回击，李氏已经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那把她从家里拿出来，后头顺手放在姜家的菜刀，又被她拿在了手里。
杨氏她嫂子被唬了一跳，登时连退三步，说：“咋的，被人戳穿恼羞成怒，还想杀人啊？！”
李氏哼笑一声，也不回答，只死死盯着她。杨氏她嫂子也梗着脖子回瞪她。
不过李氏连一直打她的陈大生都不怕了，更不会怕个妇人，所以很快杨氏他嫂子就偃旗息鼓了，一边往外走一边道：“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中你呢！真当自己多了不起啊，还要签一叠契书，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江湖骗局！”
别看杨氏她嫂子嘴上凶，跑的比谁都快，说话的功夫都跑到门外头了。
杨氏都快臊死了，赶紧和姜桃解释道：“我们家是早就分了家出来单过的，今天我嫂子只是来串门的。”她听着她嫂子说的那些难听话，都不好意思说让姜桃见谅，只立刻福身道：“我掰扯不过她，只能代她向您道歉！”
姜桃看她急得脑门上全是汗，知道这是个老实人，也不难为她，伸手托了她起来。
王氏也跟着道歉，小声帮着道：“师父，我表姐人就是太老实了。她家男人待她是好，但是她家公婆偏心，她那嫂子也是多吃多占，她那小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姜桃就道：“不用解释那么多，既然是要签契约的雇佣关系，就只看本人，不论旁的。你鞋底纳得很好，如果看过契书没问题，找到保人，一道签了契，你就能开始学了。”
她们在屋里商量着事情，门外的杨氏她嫂子等了半晌，见没人追出来，还当是姜桃她们怂了，又把腰一叉，准备接着骂。
但还不等她开口，她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冷不丁的被人一问，杨氏他嫂子想也没想，就道：“关你什么事儿啊？！我在这儿准备骂骗子呢！”
说着话，她转过头看见了一个剑眉深目，身形精壮的年轻男人。
但是杨氏顾不上仔细看他的样子，眼神落在他的衣服上——他居然一身是血！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杨氏她嫂子两腿直打颤，“你你你……你干什么？”
沈时恩不悦地蹙起眉，声音里带出不耐烦，“该我问你才是，你站在我家门口，说谁骗子呢？”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面容严峻，浑身是血，尽管他什么都没做，看着就如地狱修罗一样，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杨氏她嫂子浑身都打起了哆嗦，哪儿敢再说什么。
沈时恩等着她回答，并没有上前。
杨氏她嫂子这才强撑着一口气，软着腿跌跌撞撞地就跑了，边跑还边想，这一家子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得亏自己跑出来了，杨氏那蠢货肯定要遭殃了！
沈时恩看她落荒而逃的样子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一没动手，二没骂人，这妇人跑什么？犯疯病了？
难怪会在门口骂他的阿桃。原来是个疯妇。
姜桃在屋里听到门外的响动，以为是杨氏她嫂子还要闹，就立刻出了来。
见到沈时恩站在门口，她就笑起来，说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随即姜桃也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再一看他衣服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忙止住笑上前道：“是不是受伤了？”边说边仔细地把他身上都摸了一遍。
沈时恩见了她面色就和缓了起来，任由她检查完，才淡笑道：“今天在山上正好遇到了一只老虎，就把它打了。让大全帮着送去卖钱了，我回来换身衣裳。”
姜桃没在他身上摸到伤口，正放心一些，听到这话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叫“正好遇到老虎，把它打了”？！这话说的也太轻松了！就好像在说出门散步遇到了什么小猫小狗一样。
“槐树村那块都没什么凶猛野兽，你采石场附近来往的人更多，哪里来的老虎啊？！”她气得直跺脚，“你把我当三岁孩子骗呐！”
沈时恩确实是骗她的，老虎是在之前他听人说远处有个山头经常发生老虎吃人的事，特地请了一日的假赶过，从早上蹲守到快中午，才等到的。而且那确实是一只凶恶的老虎，吃人吃惯了的，膘肥体壮，和他缠斗了快一个时辰才被他打死。
姜桃看他一味只笑却不再多解释，就知道自己说中了——根本没有什么“正好”，是他特地去打的。
她要气死了！之前三令五申和他说家里不缺银子，不愁吃穿，她也不觉得辛苦，沈时恩后头一直没去猎什么大野物，她也就以为他听进去了。没想到这人一声不吭地去打老虎了！这是把自己当武松嘛？！

第86章
“哎，别哭。”沈时恩看姜桃急的眼睛都红了，伸手想给她拭眼泪，随即想到自己手上脏的很，衣袖也脏的不能用，又没有随身携带帕子的习惯。
姜桃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起来。
“正屋不方便，你先去小南屋里等着，我去拿衣裳给你。”家里还有外人，也不好这个时候说他，她瞪他一眼，板着脸做恶狠狠的样子，“晚上再收拾你，哼！”
她气鼓鼓扮凶的样子，可爱得让沈时恩想把她按在怀里亲。但是家里有外人，自家媳妇又特别注重在人前的形象。沈时恩便只好按捺住这股冲动，装作被威慑到的郑重模样，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去了厢房。
王氏和李氏她们也跟着姜桃一道出来的，本是怕杨氏他嫂子欺负了姜桃，没想到却看到了沈时恩回来。所以她们没跟着姜桃过去，退回了正屋。
冯溪拉着她娘的衣摆，轻声问：“姜姐姐要不要紧啊？我看她好像要哭。”
李氏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没事的，不用操心。”
不怪冯溪瞎操心，她性格内向，心智还如孩童一般。看方才杨氏她嫂子颐指气使地骂人，姜桃连神情都没变，很是沉稳。可是沈时恩回来之后，她就好像突然从大人便回了少年，易嗔易怒的，说话的工夫就红了眼眶。冯溪还以为她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冯溪这样的孩子当然不明白，但是王氏和李氏她们都是成婚的妇人，哪里会不明白呢？
——女子只有在情郎面前，才会展现出这一面。
连刚来的杨氏都瞧出来了，羡慕姜桃他们小夫妻蜜里调油的。
后头姜桃进了屋拿了衣服去给沈时恩换，沈时恩换好之后也没在家待，又出了门去。
姜桃也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让杨氏回去找保人填契书，然后接着开始指导冯溪入门。
不过前头李氏已经学的很好了，所以也不用姜桃费什么心力。
一下午的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天黑时分，姜桃把她们送走了，就板下了脸，在家等沈时恩回来——别看之前沈时恩在她面前装出一副知道错了的样子，但是眼里的笑意却是骗不了人的。所以姜桃打定主意，这次一定得给他长长记性。
天快黑的时候，姜杨和萧世南他们回来了。
他们还没进家门，姜桃就听到了小姜霖欢乐的笑声。
没多会儿，小姜霖炮弹似的冲了进来，迈着胖腿吧嗒吧嗒地跑到姜桃面前，眼睛亮亮地说：“姐姐，今天外面发生了好大的事情！有个人打了一头老虎，送到了县衙呢，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
随后姜杨和萧世南也进了屋。他们到底也是少年人，有英雄情结的，虽然比小姜霖克制一些，但也比平时激动许多。
“嫂子没去看太可惜了。”萧世南说，“是一只吊睛白额的成年老虎。连卫先生知道了之后都放了我们去看。县衙看热闹的人都快把门挤垮了。”
姜杨面上也带着钦佩，道：“听说隔壁县城出了告示悬赏这只吃人的恶虎，多日以来没有结果。没想到让咱们这里的人打了。知县大人也高兴着呢，和大家说本来立下这样的功劳，便是破格提拔当个捕头也不为过。可惜那打虎英雄不是个爱出风头的，只托人把老虎送去，自己并未露面。”
萧世南也帮着惋惜，“没能一睹打虎英雄的风采实在可惜。听说隔壁县悬赏五百两？不知道咱们知县给了多少赏银。”
姜杨接着道：“老虎是隔壁县悬赏的不假，但既然是咱们这里的人打的，那政绩自然记在了我们县里。知县给的赏银肯定不会少。”
他们说的兴奋，没注意到姜桃的脸越来越黑。
没多会儿，打虎英雄沈时恩回来了。
他面色如常，只是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包袱。
一进屋，他就立刻把包袱给了姜桃。
姜桃都懒得瞧他，随手就搁在了桌上。
姜杨和萧世南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萧世南拉着沈时恩小声问，“这是咋了？你怎么惹我嫂子了？”
姜杨也走到姜桃身边，准备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姜桃也不瞒着他们，道：“都别猜了。你们刚不还遗憾没见识到打虎英雄的风采吗？喏，”她朝着沈时恩努努嘴，“打虎英雄在这儿呢，你们可以看个够本。”
姜杨和萧世南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沈时恩赶紧对他们使眼色，说：“什么打虎英雄啊，我就是遇上了，顺手打的。可不是故意的！”
这种话姜杨和萧世南当然不会相信，但是顾忌到姜桃不高兴的脸色，他们只好强忍下询问更多细节的冲动。
只有小姜霖这看不懂眼色的，紧张得跑去抱上沈时恩的腰，说：“姐夫的运气好差啊！不过幸好姐夫本事大，把那个大老虎打死了，这么说来的话还是老虎的运气更差！”
沈时恩讪讪地笑了笑，也不敢接话。
姜杨忙把小姜霖拉到自己身边，说你少说几句吧。
小姜霖迷茫地看着他，“怎么了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正好雪团儿听到大家的说话声，伸着懒腰冒出来了。
姜杨顺势就道：“不提了吧，咱们雪团儿聪明着呢，不在它面前说这些了，免得它物伤其类。”
雪团儿再聪明也是兽类，此时被提到名字，它迷茫地歪了歪头，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后来大家随便吃了点夕食，就各回各屋——小姜霖还想缠着他姐夫说打虎的经过，被姜杨无情地提留着后衣领提溜走了。
“还在生气呐？”沈时恩看姜桃用饭的时候都不说话，知道她是真的恼了，解释道：“我真没事。今遭这老虎看着凶猛，其实还不如上回那野猪难缠。”
姜桃轻哼一声，心道这怎么能一样啊？上回他打野猪是给她下聘，是需要那么一个野物才去打的。如今家里吃穿不愁的，她的小生意也开始有进项了，他根本没必要去打老虎。简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而且打野猪的那时候，她事先也并不知情，和沈时恩也不算感情深厚。现在不同了，成了夫妻那就是要过一辈子的。她都不敢想万一沈时恩出点什么意外，她要怎么面对。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我下回真不去打老虎了。”沈时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而且你看我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他的眼里全是她，眼中是藏不住的温柔耐心。
姜桃心头一软，嘟囔道：“是，下回不打老虎了，老虎也不是随处可见不是？下回打什么？打狼，打熊？你本事那么大，也就天上飞的够不着，地上跑的哪个是你不敢打的？”
沈时恩看她气鼓鼓地说着孩子气的话，又忍不住想笑了。但他还是把上扬的嘴角往下压了压，道：“其实我也会弓箭。这样吧，你给我买一副弓箭，我下回就只打天上飞的，不打地上跑的好不好？”
“你不是挣了五百两，还要我给你买弓箭？这么多银钱，别说买弓箭，什么刀叉剑戟斧钺钩叉，买一套都使得。”
沈时恩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才憋住了笑，而后正色道：“话不是这么说。虽然得了五百两赏银，但是咱家的银钱都是归你管的嘛。你要是不肯，别说弓箭，我连饭都没得吃呢。”
姜桃说我哪有那么凶啊？
“没有没有，是我乱说。”沈时恩抓了她的手，“你看我今天又做错了事，还说错了话，你打我教训教训我怎么样？”
姜桃在他肩头轻轻一推，说：“你惯会哄我，我上回拿着木棍连阿杨都打不疼，还能打痛你？”
但没想到她这一推，却让沈时恩“嘶”了一声，还蹙起了眉。
“你受伤了？”姜桃连忙抽出自己的手。
下午她只摸了他身上，却没摸到他肩膀，后头也没看着他换衣服。
担心之下，姜桃就伸手解了他的衣带。
上衣脱开，他精壮的肩膀上是三道可怖的血痕。
虽已经不流血了，伤口也没有见骨，却是皮肉都翻了起来，让人看着就心惊肉跳。
姜桃的眼泪落了下来，埋怨道：“真把自己当铁人了？受了伤也不吭声，你这是要急死我。”说着就起身去拿伤药和纱布。
之前给家里添置东西的时候，姜桃想着家里都是闲不住的男孩儿，沈时恩又在服役，说不准就会磕了碰了，所以备了一个小药箱，里头各种伤药都塞满了。
如今正好派到了用场。
沈时恩乖乖地坐在炕上，任由姜桃给他上药。
虽然肩上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在姜桃给他抹药的时候，他还是像之前那样，装作痛苦地蹙起眉。
他都这样了，姜桃自然也不好再说他，给他上完了药，又慢慢地用纱布把伤口包好。
等包完了伤口，沈时恩又把她的手拉住，问：“还生气吗？要是还生气，你打我肩膀，肯定能打痛我。”
姜桃都不敢碰他，又无奈又好笑地道：“去你的。你受着伤我还打你，我成什么人了？”
沈时恩手里捏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看她由嗔转笑，眉梢眼角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了初为人妇的风情，心里又开始痒痒的。
姜桃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她心里也忽然有了主意，要给他个教训，长长记性，也不一定非得打他不是？
她保管给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第87章
春日微凉的夜里，万籁俱静。
姜家主屋的灯早就吹灭了，只是如果仔细去听的话，就能听到屋里传出来的粗重呼吸声和奇怪的窸窸窣窣声。
两道声音交织在一块到了深夜，方才低了下去。
翌日清晨，萧世南和姜杨起了身出了屋子，却没像往常一样见到在院子里打拳或劈柴的沈时恩，两人心里都有些奇怪，想着难不成沈时恩打虎的时候受了伤？不然他素来是家里起的最早的那个。
两人换了个眼神，正担心着，正屋的门“吱嘎”一声开了，沈时恩铁青着脸从里头屋里走了出来。
他平时不怎么爱笑的，看着虽然有些凶，却没有阴郁的感觉。今天他这脸色委实难看了些，让人见了都不敢大喘气。
萧世南赶紧对姜杨使眼色，让他去问问。因为就算他二哥真的心情不佳，看着他嫂子的面子也不会对姜杨发作。
姜杨便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询问他是不是受伤了。
沈时恩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抄起天井里的父子就开始劈柴。
他素来有一把子力气的，只是今日这斧头耍的格外虎虎生风，一斧子下去连带着垫在木柴下头的石墩子都劈开了口子。
“这是……吵架了？”姜杨无声地对着萧世南比了个口型。
这时候姜桃也从屋里出来了。
她看起来也睡得不是很好，眼底下有一圈青影，但脸上带笑，精神很好，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姜桃见了沈时恩在劈柴，就道：“你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呢，别又扯着了伤口，家里的柴还够用，先不劈了吧。”
沈时恩面色不变地应了一声，也没瞧她，把斧子放了进了灶房。
“二哥真受伤了？”萧世南关切地问道，“严不严重？”
姜桃摇了摇头，道：“只是皮肉受伤了，看着唬人，但是没伤到骨头。昨天他回来的时候就止血了，后头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包扎了，今早我又检查了一番，你哥他也没发烧，没事的。”
说着她也跟去灶房，陪着沈时恩一道准备朝食。
沈时恩平时见了她，眼里就都会不自觉地带起笑意，今天却一直面无表情的。
姜桃撇过脸偷笑了一下，也没理他，各做各的事。
而这时姜杨和萧世南、小姜霖也洗漱穿戴好了，在正屋桌前说话。
“听嫂子说的，二哥受的伤应该不算严重。只是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今日他起来脸色那般难看。”
姜杨就道：“肯定是姐姐说他了。她爱操心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光想着打老虎如何风光，她肯定是后怕不已。”
萧世南赞同地点点头，“昨夜嫂子的脸色难看极了，我看了都发怵。也难怪我哥今天整个人都蔫了。”
小姜霖在旁边听了，插嘴说：“你们别瞎说，姐姐最温柔了。”
正好姜桃和沈时恩端了朝食过来了，小姜霖就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上去告状，说哥哥和小南说你坏话！
姜桃挑眉看向姜杨和萧世南，两人赶紧摇头摆手，说没有的事！
“就是有嘛。”小姜霖小声嘟囔，“他们说你把姐夫吓蔫了！姐夫老虎都不怕，他们那话是什么意思？分明在说姐姐比老虎还凶！”
姜桃把手里的碗筷放了，拧上了小姜霖的耳朵，“你这臭小子别瞎传话。给我好好吃饭，再这么不乖，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母老虎！”
她没使什么劲儿，小姜霖也不觉得疼，咯咯笑了两声之后乖乖地端起了自己的小饭碗。后来趁着姜桃不注意，小家伙还挺着胸膛和两个哥哥说：“看吧，姐姐拧我耳朵都不带用力的，你们就是瞎说。”
姜杨和萧世南都无语了，他们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好吧——小阿霖还是太年幼，根本不知道力量并不是衡量一个人厉害不厉害的标准，沈时恩能打老虎怎么了，家里除了小姜霖哪个力气不比姜桃大？可谁能不怕她发脾气？
两个少年自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沈时恩在旁边见了没吭声。
呵呵，真要是发脾气倒好了。这两个也是年幼无知，根本不知道女人能想出什么“残忍”的法子折磨男人。
这么想着，他的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了姜桃的手上。
就是这样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肆无忌惮地点了一整夜的火。
可偏偏每每到了某个点，这双手就会突然放开，离得远远的。任他一个人自生自灭。
他服软了，低声讨饶，这手的主人却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还跨坐在他腰际把他的双手压着，死活不让他自己解决。
他也不舍得对她使蛮力，只能靠着强大的自制力把身体的躁动压下去。
过了良久，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了，这双小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如此反复数回，他身上的难受已经不足以用言语形容了。就像一会儿被架在火烤，一会儿被扔进冰里一般。
可姜桃却看不见他的难受似的，一直折腾到半夜，他身上热汗把被褥都沾湿了。
后头姜桃自己都觉得累了，才放过了他，笑着对他神气活现地昂了昂下巴，“长记性了没有？下回还敢不敢了？”
沈时恩额头满是汗水，也不能发作，只能无奈道：“你啊。我是记住这次了，不过你下次也别这样了，不然长记性的指不定是谁呢！”
姜桃非但不怕，还抿嘴偷笑，笑完接着道：“你要再有下回，我自然还有旁的法子教训你。”
如今回想，沈时恩都觉得背后发寒。这种“教训”要是多来几回，要么就是他按捺不住伤了姜桃，要么更有可能是他被折腾坏了，生出什么毛病来——真到那时候，可比打他骂他，对他发脾气还可怖千百倍。
一顿朝食吃完，姜桃把他们都送出了门，还不忘叮嘱一早上都黑着脸的沈时恩当心伤口。
没多会儿，王氏和李氏她们也过来了，大家坐到一起开始做针线。
当天杨氏也签好了契书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姓孟，是杨氏的邻居，也是她的保人，杨氏喊她作孟婆婆。
孟婆婆的男人和儿子都先后因病去世了，家里只有她带着小孙子讨生活，做惯了浆洗缝补的活计的。杨氏请了孟婆婆做保，也做个顺水人情，带她过来试试。
姜桃点了头，并没有因为孟婆婆年纪大了就歧视她。
和对待其他人一样，姜桃考校了她一下，发现她的针线功夫真的没话说，除姜桃外在场的几个人里，连李氏都比不过她。
她就再拿出一份契书，让孟婆婆回去签。
孟婆婆手脚也快，回去后没多久就找好了保人，签好了契书。
至此，姜桃的小绣坊算是暂时招够了人。
又是十天，新的一批十字绣做好了，年掌柜亲自过来提的货。
这一批十字绣数量是上回的两倍多，种类也添了不少。
早先姜桃虽然知道十字绣应用十分广泛，但一时间也只想到了桌屏、抱枕和挂画这几样。
后头她看杨氏鞋底纳的好，就让杨氏就负责做在鞋底上做十字绣。孟婆婆会做小孩穿的小鞋子、小帽子，就让她负责做这些小孩穿用的东西。
两人虽然是后来的，但是上手也很快，姜桃先做出一两件当做示范，她们马上就能做出差不离的。尤其是孟婆婆，那速度竟没比姜桃慢多少，十天功夫她做了二十来个虎头帽，十七八双虎头鞋。
年掌柜提着沉甸甸的包袱走回店铺的时候，才发现门口绣庄门口已经大排长龙。
绣庄里头也是人满为患，都挤在十字绣的柜台上。
他费了老鼻子力气才挤进了店，刚拆开包袱还没开始推销，排在前头的人已经准备掏钱了。
年掌柜干脆也不费口水了，一边把绣品摆上柜台，一边让伙计把写好的价目牌摆上。
因为这次数量多，所以没存在上回一拿出来就被抢售一空的情况，但因为来的人多，卖的也是飞快。
一时间芙蓉绣庄里热闹极了。
相比之下，对面的牡丹绣庄都冷清多了。
上回芙蓉绣庄的新绣品面世之后，还有客人上门打听，说：“对面都卖新品了，你们就没想着出新招，比如降降价什么的？”
李掌柜只得赔笑道：“客人别打趣小店了，小店的东西素来物美价廉的。”
牡丹绣庄的东西是比对面便宜，但也是随便一条帕子就是一两二两的起售，客人觉得没劲了也就不问了。
上回是楚鹤翔都觉得芙蓉绣庄翻不起风浪，那十字绣也是一拿出来就卖光了，所以李掌柜这边没准备。这次他早就让自家活计乔装混在了人群里。
后头伙计终于买到了，兜了一大圈换了身衣服从后门回到了店里。
李掌柜让人在前头看着，自己则去了后院厢房。
正好这时候楚鹤翔也悄悄地过来了，听李掌柜说特地让人去对面买了绣品，他就也跟着一道掌掌眼。
如他们所料，伙计从对面买回来的绣品很是普通，对比他们店铺的绣品，说是粗制滥造也不为过。
楚鹤翔轻蔑地嗤笑道：“就这种东西，对面想靠它们和我们打擂台？”
李掌柜也跟着附和道：“就是，也不知道外头的人都着了什么魔，这样的东西也抢着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伙计买回来的绣品一通狂踩，最后楚鹤翔道：“这样的东西费什么难，绣坊里随便寻一个绣娘，琢磨一两个月都能学会。李掌柜，你这就让人去办吧，咱们也做一批差不多的来。”
旁边的伙计实在耐不住了，插话道：“东家，掌柜，咱们不好做的，也不值得做。这东西……它忒便宜了。旁的不说，这虎头鞋虎头帽的，一对儿才卖二钱。”
一对二钱是什么概念，就是料子和彩线的成本都要将近一钱了，做一对才能赚一钱。
楚鹤翔办绣庄纯粹是为了给楚鹤荣使坏，他名下并没有绣坊，也是和京城的绣坊合作。京城绣坊的绣娘谁能看上这一钱银子？别说还要费心力去参透这种没见过的绣法，她们绣自己的擅长的东西，随随便便就是一二两的赚头，费那个劲儿做什么呢？更别说让她们做这样廉价的活计，会让她们被觉得被冒犯侮辱了。
楚鹤翔面上的笑淡下来，他沉吟半晌，又道：“无妨。任他们卖也所谓，这几钱银子的东西就是做的再多，能成什么气候？”
伙计脸上更苦了，他道：“不只是这些啊，还有一些比咱们绣坊卖的还精致不知道多少倍的。但是要价很高很高，掌柜的给的银钱不够，小的买不起啊。”

第88章
楚鹤翔面色微变，李掌柜赶紧对着伙计道：“你可别瞎说，咱们绣庄卖的东西都是东家掌过眼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人比下去。”
“小的真没瞎说，那芙蓉绣庄新增了两个柜台，一个就是卖这种便宜的，另一个柜台上的东西都比咱们这儿的卖得贵一倍不止。小的隔得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绣工真的绝了！”
楚鹤翔不耐烦地对着伙计一挥手，让他先下去了。
“东家别担心，那小伙计能有什么眼力见儿呢！”李掌柜劝道。
不过说是这么说，李掌柜面上也带起了愁容。
如果芙蓉绣庄真以平价绣品打开市场，同时再出售更高端精美的绣品，他们芙蓉绣庄卖的是中档品，两家面向的客户群体就不一样了，自然也就打不起擂台了。
楚鹤翔沉吟道：“把这个粗糙的绣品让人送到京城，多使银钱，我就不信没人能帮我做出一样的！”
李掌柜心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能是肯定能啊，但是研究出来了，人绣坊肯定是不乐意做这种赚头低廉的绣品的。除非楚鹤翔以本伤人，高价雇人做，低价出售。
别看楚鹤翔说开绣庄就开绣庄，其实他的本钱也不算丰厚——毕竟楚家没分家呢，他为了挤兑楚鹤荣，已是把多年积攒都使出来了。
再以本伤人，结果肯定就是两败俱伤。所以李掌柜没接话，楚鹤翔自然也想到了，脸比锅底还黑。
随后楚鹤翔又说起了旁的，“那个年小贵，我之前就让你去挖角的，怎么还没动静？”
年掌柜擦着汗道：“小的已经让人去联络他了，但是那年小贵也是个认死理儿的，一口就给回绝了。”看到楚鹤翔脸色更难看了，李掌柜又忙道：“不过小的让人去找了他那未婚妻，那姑娘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已经收了银钱应承下来，说会帮着一道劝说的。”
“抓紧去办！”楚鹤翔甩下这句话，就沉着脸离开了牡丹绣庄。
…………
十字绣又面世了两批，年掌柜送来了银钱和姜桃拆账。
姜桃自己绣的东西价格贵，卖得慢一些，但也得了二十两银子。
李氏她们做十字绣的速度越来越快，还是做一批就能卖一批，尤其是孟婆婆，做小孩的东西是真的得心应手，俨然成了第一个生产力。她们五人加起来一个月下来也赚了二十多两。
一通拆账之后，姜桃揣上了三十两银子，李氏他们一人也分到了二两多的银子，每个人的心情都很不错。
年掌柜的心情就更好了，一个月下来他们绣庄跌下去的人气又升了上来，还开拓了新的市场。口碑更是上了一层楼，甭管是普通百姓还是富贾乡绅，如今要买绣品，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们芙蓉绣庄了。
这段时间，姜桃也仔细观察过李氏她们几人，不得不感叹自己运道真的不错——这几人针黹功夫虽有高有低，但都是勤劳肯干，没有什么歪心思的人。
后头孟婆婆和杨氏又推荐了几个人过来，姜桃就提拔了产力最高的孟婆婆和如今俨然成了她的拥趸的李氏成为小组负责人，由她们负责带新人入门。
新人的契约和之前是一样的，头两年的一半收入要交给姜桃。由孟婆婆和李氏负责带新人后，姜桃就在自己得的一半里拿出其中的两成给李氏和孟婆婆。但是同时和她们签新的补充协议，写明如果新人出了岔子，做不好绣品或是泄露了绣坊的机密，她们是要负责的。
孟婆婆和李氏对姜桃都是千恩万谢，很痛快地就把补充协议签好了。
她们都是历经人情冷暖的，看人比姜桃还准，挑进来的人也是有功底且脚踏实地的。
小生意算是上了轨道，姜桃也轻松了一些。
这天她看天气不错，就烤了面包去了苏如是那里。
苏如是搬到卫家隔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见了她就笑骂：“你这丫头如今倒成了大忙人，这么久都不过来，是不是把我忘了？”
姜桃连忙赔罪，“我怎么可能把您忘了啊！实在是小生意刚开张，前期需要我一直盯着。如今有两个人被我提上来了，我也就能偷个懒了。”
小绣坊现在已经有了十个人，一批批绣品面世的速度越来越快，本地人已经不会像一开始那样疯抢了，就由年掌柜运到芙蓉绣庄其他分店去卖，也是不愁销路。
如今姜桃就是什么都不做，一个月也有二十几两的进项。她还是挺满意这进度的，不好在旁人面前自得，就说给苏如是听。
这么一点银钱在苏如是眼里自然什么都不是，但她还是配合道：“我们阿桃真厉害，不过才鼓捣了一两个月就能得这样多的银钱了。往后你的小绣坊做大做强，一个月少说能挣个数百两。”
姜桃知道这是她师父哄她，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师父别打趣我了，做到那规模得招多少人啊。那样多的人，就不是光靠签契约就能管束住的了，我自问没有那个能力。”
她们师徒是一样的，在刺绣上天赋卓绝，其他方面就是个普通人，不然当年苏如是也不会把产业都变卖了换成现银，就是知道自己没能力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护住那些。
两人挨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儿话，苏如是道：“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有人把你鼓捣出来的十字绣送去京城找人模仿了，我用人脉暂时压住了，但至多两三个月之后，肯定有人会琢磨出来。”
“我猜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不过他们琢磨出来也不顶用。我这招的是普通人，埋头做上一个月，也就得二三两银子的进项。对方就算研究出来了，去哪里寻绣娘做这样没什么回报的活计呢？除非是和我一样，招普通人从头开始教。”
他们十字绣的生意和大绣坊的盈利相比，赚头微薄的很，而且也只是在县城这边小打小闹，客户群也和其他绣坊的不冲突，花费那人力物力来模仿，就是吃力不讨好。
而和她有竞争关系的，就是小作坊式的绣坊。这时代又不像现代那样是互联网时代，消息闭塞的很，那些小绣坊能不能得到消息还两说，得到了消息有没有人力物力模仿也是两说。
退一万步，就算日后真有山寨大军突起了。姜桃也已经开始着手教李氏她们市面上那些绣技了，并不用和十字绣死磕。
苏如是自然也知道这些，所以她接着道：“我提醒你的不是这件事，而是这件事背后的人。”
姜桃收起了笑，正色听起来。
“起初我只是觉得奇怪，小荣的芙蓉绣庄本就经营不善，怎么还有人费心费力地和他打擂台？但奇怪归奇怪，却猜不到背后主使是谁。近来我让人在京城几间有名望的绣坊留意，看看是谁会送你那十字绣去给那些绣坊研究，总算是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苏如是也不兜圈子，直接就点破了牡丹绣庄的背后主使是楚鹤翔。
姜桃见过楚鹤翔一次，对他还有些模糊的印象，“他们是一个姓的兄弟，虽不是亲的，却也是血缘深厚的。楚鹤翔这般做法，实在是让人不齿！”
“就是一个姓的堂兄弟才格外见不得对方好。小荣没什么才干，却是他家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子。眼瞅着楚家这两年就要分家，把芙蓉绣庄挤垮了，分家的时候自然是个由头，再把小荣他们的那一份压薄一点。”
古来财帛动人心，楚鹤翔这种令人不齿的做法并不算罕见。
两人说了一下午的话，临分别前，苏如是不忘叮嘱道：“楚鹤翔顶着替他祖母来照看我和小荣的名头，已经在这儿留了一个多月。日前他家老太太已经来信催他回京了。他既做得出对付兄弟的下作事，对着旁人肯定是越发肆无忌惮，这段日子你千万仔细些。”
姜桃点头应下，回家之后也在思索这件事。
十字绣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楚鹤翔虽然找人模仿了，但一时间研究不出来。他马上就要回京，肯定是不甘心放任芙蓉绣庄的生意起死回生的。只是一时间她也想不到对方会出什么招。
她兀自出神，李氏和孟婆婆她们也不打扰她，天色晚了她们做完了活计知会她一声，也就各自回家去了。
等姜桃回过神的时候，弟弟们和沈时恩都回来了。
现在家里的饭菜是不用姜桃和沈时恩准备的，李氏和孟婆婆成了小组负责人后就自发性的帮着姜桃买菜做饭，反正对她们来说也只是做惯了的很顺手的活计，而且中午做了饭，她们也不用回家去吃饭折腾时间，能做更多的绣品。
姜桃要把菜钱结算给她们，两人都不肯要，说带新人的额外收入已经足够这一点菜钱，怎么都不肯收的。
沈时恩去了灶房把中午她们烧好的、另外盛出来的饭菜热了，也就准备开饭了。
姜桃帮着他一道端，一个没注意两人的手背就挨到了一处。
本是很普通的事，沈时恩却立刻跳到三步开外，看色狼似的警戒地看着她。
姜桃被他这反应唬了一跳，好笑地道：“你干什么啊？我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你而已，至于这样吗？”
沈时恩没吭声，把手里的盘子放到了桌上，但那行动间怎么都透出一股小心翼翼、不乐意再让姜桃触碰到他的劲儿。
姜桃无语了，寻思着怎么有种梦回洞房之夜，恶霸调戏良家大闺仔的错觉呢？

第89章
不怪沈时恩反应大，实在是上次姜桃把他折腾惨了，现在看见她的手联想到那晚的事，还不自觉地发怵呢。
毕生难忘的教训，委实不是大话。
姜桃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弟弟们在场也不好说什么，就只得先按下不表。
等用完了夕食，姜杨他们回屋写功课了，姜桃就把沈时恩拉住了。
“咋见了我比见了老虎还害怕？”姜桃笑着打趣，“你不是打虎英雄来的吗？”
沈时恩的手被她拉着，人却坐的远远的，正色道：“还老虎呢，听到这个词我都害怕！”
要不是见识过他在床笫间不知满足的索取模样，只看他现在这正襟危坐的，姜桃还真要以为他是个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呢！
她笑着啐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从前折腾我多少次了，还让我差点在弟弟们面前丢丑。我不过折腾你一回，怎么还让你记恨上我了？”
“记恨肯定是谈不上的。”沈时恩扬了扬唇，又忍住笑意，继续保持着无比正经的神色道：“只是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我折腾你是咱俩都舒服，你折腾我，那是故意让我难受。”
他都没好意思和姜桃说，那天之后他憋得感觉某处都快爆炸了。
偏后头姜桃又忙起来了，累得直呼脖子酸痛，他每天晚上给她按摩，大手抚在她光滑柔软的颈项之上，身体的躁动难以言喻。
加上萧世南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晚间读书更能专注，大晚上的在家里不睡觉。他不想把正屋弄的气味难闻，又怕去了旁的屋子教萧世南这夜猫子撞破，冷水澡都不知道冲了多少次。
一直到了这两日，沈时恩才算恢复了正常。生怕姜桃下次再使这样的招，所以他就装出了这么一副害怕同她接触的样子，也让她知道知道，男人某方面是不能随便折腾的！
姜桃看他还躲着自己，收起玩笑的神色，问：“不会是真出毛病了？”边说，她的视线边不由自主地往下扫。
沈时恩被她打量地耳根都红了，但还是挑眉道：“毛病倒是没有，不过你要是信不过，咱们也可以试试。”
姜桃赶紧把他的手撒开，说：“试什么试？难得我今天休息了半天，晚上还想睡个好觉呢。”
两人笑闹了一阵，各去洗漱躺上了床。
^…………
相比姜家这处的安宁和乐，楚家别院的气压就低得多了。
楚鹤翔沉着脸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的是楚家老太太写过来的信。
老太太在信里催促他回京，他也知道在外逗留的时间过长了。
可是现在回京他如何甘心呢？
芙蓉绣庄的生意红火起来，那在他看来一文不名的新绣品走进了家家户户，后头在本城卖够了，还销往其他分店。对方名气大了，口碑更好了，他的牡丹绣庄自然也就流失了一批顾客，虽也不至于亏本，但他创建这绣庄本就不是为了盈利来的，赚的那一点银钱实在让他看不上眼。
这一个多月里，他也没怎么闲着，往卫家去了好几趟。明面上是作为楚鹤荣的兄长去感谢卫常谦，其实存的还是给楚鹤荣使坏的心思。
卫常谦到底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起初对他还算客气招待。
后头估计是瞧着不对劲了，面都不见了，礼倒是照收。
楚鹤翔想着能收礼总是好的，再使使劲儿，说不定就办成了。
他太知道楚老太太多希望家里能出个读书人了，要是楚鹤荣真改头换面成了个读书人，就算他把芙蓉绣庄打垮了，老太太对楚鹤荣的偏爱只会多不会少——别说现在打垮芙蓉绣庄也成了空想。
可楚鹤翔万万没想到，他送去的卫家的礼没过几天都全都在楚鹤荣身上看见了。
楚鹤荣穿着崭新的锦缎袍子，挎着上好的和田玉佩，拇指上套着个通透的翡翠玉扳指，乐颠颠地特地来别院和他道谢。
“大哥你太客气了！咋还想着给我送这些？我虽然读书辛苦了些，但是真没辛苦到那个份儿上。您别送了，燕窝什么的这几日我都快吃吐了，这些穿戴的我一个人也用不完！”
楚鹤翔气的都想吐血了，偏还不能表现出来，还得装作友爱的兄长，笑着和他道：“不过都是一些身外物，你喜欢就好了。”
楚鹤荣很矜持地笑了笑，再次作揖致谢，而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打着扇子，规行矩步地离开了。
他从前素来是言行无状的，如今还真的有了几分书卷气，一言一行都判若两人。
这让楚鹤翔气的更是不知道如何发泄，等他一走，就把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接着老太太的信就过来了。
楚鹤翔脸上的神情冷的能结出冰来，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他的秉性——平时看着是最好脾气的，其实是特别不好相与的性子，就都很有眼力见儿地退到门边，免得被无辜牵连。
可偏偏还真有不会看脸色的人上赶着过来了——苏如是身边的玉钏求见。
玉钏还在楚家的时候就和楚鹤翔有勾连，替他打探老太太的事。
也是因为玉钏往楚家写了信，说苏如是这边发生的事情不对劲，楚鹤翔才寻到了由头，说由他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老太太这才没起疑心，让他过来了。
玉钏进了屋见了礼，就焦急道：“奴婢听闻老太太写信催您回京，可这边的事情还没个着落，这可如何是好？”
她都快急死了，本以为写信回去请来了楚鹤翔这救兵，怎么也能扭转局势。
没想到苏如是自打搬到卫家隔壁之后，都不愿意见楚鹤翔。
玉钏不敢冒然说其他的，只劝道：“大少爷也是代老太太过来瞧您的，您这样避而不见，老太太知道了可是要伤心的。”
苏如是当时就冷笑着道：“我给你家老太太写的信把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了，小荣就更别说了，报喜不报忧的。你家老太太为何会不放心，还特地让楚鹤翔过来呢？”
玉钏对上她清冷的眼神，只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让她洞察看穿了，再不敢多说什么。
后头她偶然得知姜桃开办了自己的小绣坊，虽然规模不大吧，但是前期肯定是需要本钱的。玉钏一想那就是苏如是的银钱啊！姜桃的穿戴还不如她这当丫鬟的光鲜呢，哪里能出得起什么本钱？！
前头苏如是用自己的印鉴调了一万两过来，不知道已经被姜桃套去了多少，玉钏这样思量着，愁的一个月都没怎么睡好觉。
但是她急也没用，她离开了楚家老太太就是个丫鬟，哪里能管到其他人头上。加上苏如是把楚家的绝大多数人都留在了别院，她就更没有操作空间了。
也只能寄希望于楚鹤翔。
如今听说楚鹤翔啥都没办成的情况下就要回京了，她哪里还坐得住呢？特地跑到别院来了。
楚鹤翔正是一肚子邪火的时候，听了她的话就呵斥道：“什么叫‘如何是好’？我听你这话的意思，还怪本少爷没把事情办好？”
玉钏忙道不敢，嗫喏了半晌又道：“那个农家女姜桃的绣坊越办越好，连带着小少爷的绣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您看……”
她知道楚鹤翔打的是楚家家产的主意，和她不是同一个目标，就把话题往楚鹤荣身上引。
楚鹤翔心道让我看，我看个屁啊！净扯这些废话，你这丫鬟都能想到的，本少爷会想不到？
可是他送到京城绣坊让人模仿的绣品，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也不知道是那边绣坊出了什么岔子，还是让人拦住了。他难道还能驱策这一个县城的人，让他们都别买姜桃的绣品？
两人都愁眉不展的，外头忽然喧闹了起来。
楚鹤翔不耐烦地让人去问，原来是别院里一个荒废的院子不知道怎么走水了，下人都赶去救火了。
春末时节，小县城里许多天没有下雨，天干物燥的，走水本是稀松平常的事。
发现的早救的及时，也就没有酿成恶果。
玉钏忙道晦气，烦躁地道抱怨着：“好好的竟会走水，也不知道别院这些人都干什么吃的。”随即又小声嘟囔道，“烧烧烧，烧别院算怎么回事？有本事把那些该烧的都烧了啊！”
楚鹤翔本是对这种小事漠不关心的，兀自想着自己的事情。猛地听到了玉钏这话，他眼中精光闪过，突然都有了计策——
芙蓉绣庄的生意仰仗的是姜桃的绣品，姜桃如今是苏如是的义女，他虽然恼她横插一脚，明面上却不好对付她。
可是明面上不成，暗地里呢？不可为人道的手段可多的是。
想通之后，楚鹤翔就打发了玉钏，随后又唤来几个随从，在他们耳边轻声吩咐起来……

第90章
姜桃空闲一些了，才发现家里两个弟弟很不对劲。
首先是萧世南，连着好些天大晚上不睡觉，说晚上读书格外有精神，每天夜里都在家里瞎溜达。
这一听就是扯淡，他一个旁听生，卫常谦都不考校他的，他自己也不是那种爱读书的性子。去卫家读书就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因为送他去读就不是让他走科举的路子的，所以姜桃先不管他学的怎么样，只看他学习态度还算认真，就随他去了。
现在萧世南居然为了读书觉都不睡了，不是反常是什么？
还有就是姜杨，这几天突然像个锯嘴葫芦一样。
从前他在家里说话难听，被姜桃说了两回之后才慢慢改了。
后头他有时候想出言讽刺别人的时候，就干脆不说话了，一下子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沉稳了很多。
但是沉稳归沉稳，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了半个哑巴，不论姜桃和他说啥，都是“嗯”“好”“知道”这样一两个字地往外蹦。
都是一家子，没什么好兜圈子的，这天用夕食的时候，姜桃就直接问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萧世南立刻道：“我们好得很啊，我就是突然觉得读书要紧了，想开始用功了！”
他这抢着回答的样子怎么都有些欲盖弥彰。
姜杨也言简意赅道：“累，不想说。”声音里带着不可忽视的沙哑。
两人都不想说实话，姜桃也不好逼问，用过夕食之后，她偷偷把小姜霖这耳报神喊到了身边。
小姜霖都憋了好些天了，总算是被问起来了，立刻竹筒倒豆子地说：“姐姐，他们早就不对劲了。好像是有一天晚上哥哥尿床了，然后他嗓子就哑了，不乐意说话了，连读书的时候，先生让他朗读他都不乐意张嘴。小南哥也是从那时候不睡觉的，还有小荣哥，嘴上长了好几个大火泡……”
“你哥哥这么大还能尿床？”姜桃觉得这话怎么听起来都挺荒唐，点了他的小脑袋，“怕不是你尿床了，栽赃到你哥哥头上！”
“真的啊！”小姜霖急了，“就是那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哥哥明明和我一道醒的，但是他一直坐在被子里不起来，我催着他把被子一掀，发现他裤裆都湿的，不是尿裤子是啥？！”
姜桃明白怎么回事了，耳根子烫了起来，不许他再接着说下去了。
打发了小姜霖，她只能看向沈时恩求助。
沈时恩也在屋里，听到小姜霖的话他比姜桃明白的还快些，当即就去了厢房。
没多会儿，他嘴角噙笑过来了，道：“没什么大问题，我问了小南，说是之前小荣他哥哥送了许多补品到卫家，小荣一个人也吃不完，就分给他们一道吃。他们补过头了，就……也得亏是他们还有分寸，没给小阿霖一道吃，不然这补过头出毛病的，估计还得再多一个。”
姜桃无奈地笑了，“也难怪我怎么问都不告诉我，敢情是孩子长大了。”
沈时恩又忍不住笑了笑。毛头小子有多火旺他是过来人，两个小子一个烧的嗓子哑了，一个烧的成宿成宿地不睡觉，对比之下，他身上的一点火气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没事的。”过来人沈时恩道，“过几天就好了。”
男孩子的私密事姜桃也不方便参与，只得感叹一句“吾家有男初长成”，然后就洗漱上床了。
睡前两人都是要说会子话的，姜桃想着萧世南年岁也不小了，而且他也不用科举，不用担心早些成婚分了他的心，现下既知道了他那样了，就和沈时恩商量，要不要开始给他相看姑娘。
现在相看的话，明年能相中都是快的，然后再定亲过礼定婚期，差不多在萧世南十八岁之前能完婚。
沈时恩却说不急，“他看着十五的人了，性子还不如阿杨稳重，还跟孩子似的。”
这倒不是假话，从前萧世南在京城的时候就是爱笑爱玩的性子，后来出了京，和他在采石场相依为命，互相照顾，就不得不装作老成的样子。再后头沈时恩和姜桃成婚了，姜桃把他当亲弟弟看，关心姜杨和小姜霖的时候，从不忘了他。
有人照拂着，萧世南有吃有喝有的玩，不用再操心什么生计了，性子也就更不拘束了。这也是他的本性。
早前沈时恩未和姜桃在一起的时候，是想过给萧世南说亲，让他定定性子。现在他成亲了，想法也就发生改变了——既然萧世南本性就是那样，就不用拔苗助长强逼着他改变，对萧世南未来妻子也不公平。娶媳妇是用来疼用来爱的，不是让对方来养儿子的。
而且日后他们可能要回京，面对的事情只会更多，他能护着姜桃，萧世南这孩子似的性子能不能护住他媳妇还是两说，没得牵累了别家姑娘。
他这当哥哥的都这么说了，姜桃一想十五六也就刚上高中的年纪，虽然古代成婚早，但那是对女子严苛，男子晚些说亲却不妨碍什么，就也没接着说下去。
两人说了会儿话就吹了灯睡了，刚睡着没多久，正屋的门就让人拍响了。
萧世南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二哥，嫂子，是我！”
沈时恩赶紧披了衣服起来开门，姜桃也立刻坐了起来。
屋门打开，萧世南拿着个点燃的火折子进了屋，道：“刚我在天井里溜达，感觉到院门外头有人，我正想出去看，就见这个火折子被人从墙外扔了进来。”
沈时恩微微颔首，说：“你哪儿也别去，在这里守着你嫂子，我出去看看。”
姜桃也没想到半夜会有这种变故，定下心神之后就把姜杨他们都喊了起来。
没多会儿，沈时恩一手提一个黑衣人过来了。
那两人都快吓死了，他们一个负责往院里扔火折子，一个负责在外头浇油，这样两头夹击保准万无一失。
谁知道火折子刚扔进去，外头的油刚开始浇，还没点上呢，就来个鬼魅般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伸手往他们手上一戳，他们就动弹不得了！
两人就是江湖小贼，平时做些小偷小摸的活计，哪里知道什么轻功、点穴的，还以为是撞鬼了呢！
等沈时恩提着他们进屋，两人知道方才遇着的不是鬼，这才松了口气。
“谁派你们来的？”沈时恩沉着脸直接开始审问，“要说就快些，晚了我没耐心了，你们的命也就没有了。”
两人收了大笔银钱的，也讲江湖道义，虽然怕死怕的不成了，但还是嗫喏着嘴唇没吭声。
沈时恩刚准备使一些拷问的手段，姜桃径自就冷笑道，“还用问什么？我猜着就是楚鹤翔干的！”
她搬到县城小半年，从未和人结怨。加上前两天苏如是刚提醒她要防着楚鹤翔狗急跳墙，今天就突然来人给他们家放火，这种巧合说不是楚鹤翔干的她都不信！
姜桃直接就猜出来了，两个小贼哪还有帮着瞒的道理。其中一人就道：“您说的楚鹤翔我们不认识，但是给我们钱的人我们跟踪了，那人是牡丹绣庄的人。我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后头一个锦衣玉冠的公子就从那绣庄的后门出去了。他马车上挂着‘楚’字的牌子，想着就是您说的那个人。”
姜桃嗤笑道：“你们收人银钱替人办事，打听得还挺清楚。”
那人讪笑道：“毕竟是放火这样的大事，搞不好就要背好些人命在身，不打听清楚替谁办事，咱们兄弟不就成替死鬼了嘛？！”
沈时恩当即以手做刀，两下把人劈昏了。
“天亮就去报官！”姜杨气愤道，“难道这城里还没有王法了？！”
沈时恩抿了抿唇没接话，萧世南搔着后脑勺，想着他和他哥的身份不能见光，要是闹到打官司，肯定是要引起关注的。只是他哥没和他嫂子交底，拦着不让报官又挺说不过去的。
姜桃看沈时恩不吱声，再看萧世南满脸纠结，就问：“你们不想报官？”
萧世南心虚地垂下眼，沈时恩开口道：“报了官肯定要审，一审就知道今天是我和小南发现了他们。我和小南是发配来的，我戴罪之身本是不能成亲的，尤其是小南是交了银钱才能自由活动的。这是早些年就有的不成文的规矩，但私底下的约定俗成，却不能放到明面上，不然对方攀咬我们藐视朝廷法度，事情就不好办了。”
姜杨倒是没想到这层，捏着拳头不甘心道：“难道就平白让人这么算计？”
姜桃摩挲着下巴想了一阵，突然笑了起来，“这倒未必。”

第91章
第二天一大早，小县城里就炸开了锅。
前一夜长街上无声无息地起了一场大火，把牡丹绣庄给烧干净了。
幸好长街上都是商铺，夜间无人，也就没有人受伤。
不过这大火委实离奇，居然只烧了牡丹绣庄一家，旁边一点儿都不带波及的。
有做过烧山活计的人上前一检查，在牡丹绣庄附近发现了简易的隔火带，还发现相邻店铺的门上都被人倒过水，到现在还有未洇干的水渍。
这哪里是什么离奇大火，分明是有人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只烧了牡丹绣庄这一家！
刚从家里过来开工的李掌柜都懵了，绣庄里别说绣品了，连墙都被烧黑了。
昨天不是他家东家让人去那个茶壶巷放火吗？怎么被烧了的成了自家绣庄？
“掌柜的，有人故意放火啊！”早来一些的伙计听到了别人的分析，上来就道：“咱们这就去报官，一定把那黑心肝的给揪出来！”
李掌柜直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又说不上来，被几个愤怒的活计簇拥着到了县衙。
而县衙这边，一大早居然已经开堂审案了。不少百姓都听到了击鼓声过来看热闹，加上跟在李掌柜后头的的从长街过来的百姓，一时间县衙热闹极了。
堂上跪着两个黑衣人，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年掌柜。
李掌柜一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背影，脑瓜子‘嗡’一声就炸了。
这不就是昨天他蒙着脸去找的两个江湖小贼？！
一大早就被鼓声吵醒的秦知县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脸色很是不好瞧。
“堂下何人？发生何事？”
年掌柜立刻拱手道：“知县老爷容禀，小人乃芙蓉绣庄掌柜，前一夜小人和绣坊老板姜娘子商量新绣品的事，商量到了今日晨曦时分，小人回长街之上，就看到这两个宵小之辈在牡丹绣庄纵火。小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两个歹人制服，随后又去寻店内活计过来救火，可惜到底是晚了一步，没能保住对面的绣坊。”
“外头起火了？”秦知县收起倦容，立刻看向身边的人。
起火这种事可大可小，烧一家店铺也就算了，这要是把一条街烧了，再弄出一些人命来，他考评的时候肯定得来个末等！
好在没多久，捕快打听清楚了，回来禀报道：“确实是地方起火了，不过只烧了牡丹绣庄一家，旁边的都好好的！”
秦知县呼出一口长气，一拍惊堂木，“堂下小贼，还不速速招供，为何深夜纵火？！”
两个小贼你看我，我看你的，脸上的神情像笑又像哭。
前一夜两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让人抓了打晕了，还以为醒来就该在大牢里了。
没想到没多会儿他们就让人用冷水泼醒了，那个长的十分貌美的小娘子笑眯眯地问他们，是想以意图谋财害命的罪名被抓进大牢呢？还是办坏了差事，把主使他们的人店给错烧了，被抓进去？
别看都是蹲大牢，差别可不小。
如果是前者的罪名，虽然他们没得手，但本朝涉及到人命的律法严明的很，他们深夜在民居放火，一旦得手不知道会烧死多少人。被抓进去虽不会死，但少说也得流放千里。
后者就不同了，他们烧了一间商铺，虽然造成了一定损失，但不会殃及人命。而且“错烧”的是主使他们放火始作俑者的铺子，他们只是太过愚蠢烧错了地方，那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罪名会轻许多。
更重要的是，那小娘子的语气听着是在像和他们商量，可是制服他们的那个高大男人却像地狱修罗似的死死盯着他们。
那人的本事他们是见识过得，制服他们只在眨眼之间，若是不从，对方有的是办法无声无息地要了他们的命。
两人哪里敢打商量，自然是姜桃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头姜桃让沈时恩去寻了年掌柜，大家一起动手，布置好隔火带，再把附近的铺子门板上都泼上水，让两个小贼在牡丹绣庄放火。为了控制火势不殃及无辜，他们每个人都提着水桶，但凡眼见火势要大了，几人就一起泼水，浇熄一部分。
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烧了大半夜，总算是把牡丹绣庄烧了个精光。
“还不速速招来！”秦知县又拍了惊堂木，眼瞅着手就往代表打板子的签筒里伸，其中一个小贼道：“大老爷明鉴，我们不过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这也怪不得我们，只怪这芙蓉绣庄太过可恨！”
秦知县都听懵了，再次向身旁的人确认：“烧的到底是哪啊？怎么这一会儿牡丹，一会儿芙蓉的？”
那去打探消息的捕快道：“烧的是牡丹绣庄，但是芙蓉牡丹两家开在一处，招牌也相像，许是这两人愚蠢，给烧错了！”
那两小贼还挺会演，其中一个还问另一个呢。
“咱俩烧错了？不可能吧！”
“许是真的烧错了，昨儿个我还问你呢，要烧的到底是哪家，这芙蓉牡丹的，两家位置和招牌都差不多，都给我看晕了。”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走江湖的将的就是一个诚信，这差事没办好，岂不是砸了咱们的招牌？”
年掌柜也义愤填膺道：“好你们两个小贼，原来想烧的是我家店铺！”说着就要扑上去教训他们。
看热闹的百姓也都笑起来，吵嚷着说活这么大没见过这么蠢的贼！
秦知县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先拍惊堂木喊肃静，又让捕快把年掌柜给拉住，随后再找人传唤牡丹绣庄的人来对质。
“还传唤啥啊，牡丹绣庄的掌柜就在这儿呢！”
人群里的李掌柜被人无情地推了进去。
李掌柜的一张脸都白得没人样儿了。
旁人或许觉得是两个小贼愚蠢可笑，可他心里清楚，他前一天明明是按着楚鹤翔的吩咐，和这两人说烧茶壶巷的姜家，而且他根本没有言明自己的身份，付清银钱之后就走了，还换了身衣服才回绣庄和楚鹤翔复命。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实在是让他始料未及！
秦知县虽然没什么大能，但到底当了许多年的官，鸡毛蒜皮的案子不知道审了多少，李掌柜心虚的模样根本逃不过他的眼，也不用审了，先打一顿板子再说吧！
一通板子二十下，李掌柜被打的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年掌柜面露不忍之色，说：“老李啊，咱们两家虽然是对家，但我们不过是东家雇来的掌柜，你何至于就让人来放火呢？你这样可太不值得了！”
这倒是立刻提醒了秦知县，想着对啊，这掌柜就是个雇员，又不是他自家的生意，他至于冒风险去雇人纵火吗？
当即又审问起幕后主使来，李掌柜倒也嘴硬，吓得唇色都白了，却还是道：“大人明鉴，小人真没有雇人放火，更没有什么幕后主使！”
这话一出，秦知县就再去审那两个小贼。
两个小贼不用秦知县出动板子，当即就又仔细复述了一遍他们在收到银钱之后，如何跟踪乔装打扮的李掌柜到了牡丹绣庄，又见到了挂着“楚”字牌子的马车……
这本就不是假话，秦知县传牡丹绣庄的伙计一问，伙计立刻招了，说前一天那个时辰李掌柜确实出去过，东家也确实来过。但是伙计里几乎没人见过楚鹤翔，就算见过也只知道他来头不小，并不知道他真实身份。
秦知县让李掌柜也不用争辩了，先把东家是谁招出来，这么藏头藏尾的，听着就不像好人！
李掌柜再忠心也就是个掌柜的，拿多少钱办多少事，前一天楚鹤翔让他去帮着传话他已经快吓死了，如今再被这变故一惊，被板子一打，而且伙计都直接招了，他再瞒着指不定自己就得背黑锅！
他当即就道：“小人的东家是楚家大少爷楚鹤翔！”
年掌柜听了立刻惊得踉跄了几步，直呼不可能。
秦知县说怎么不可能啊？
年掌柜顺过了气，解释道：“我们芙蓉绣庄乃是楚家老太太陪嫁的私产，后赠给了小少爷楚鹤荣。大少爷和小少爷是堂兄弟，怎么会开牡丹绣庄和我们打擂台，还雇人来纵火？”
敢情是牵扯到商贾大家的阴私事儿了！本来秦知县还纳闷呢，这做生意打擂台的多了去了，怎么就这般看不过眼对方，雇人纵火这种事都办的出来。合着争的不是这么点生意，是庞大的楚家家产呐！
“来人，把楚鹤翔给我锁到县衙！”秦知县再拍惊堂木，一队捕快领命而去。
围在公堂外看热闹的百姓听了个全程，也跟着情绪高涨了。毕竟小县城里的娱乐活动可太有限了，难得出了这样的大案，还牵扯到巨贾之家的暗斗，如何不让他们激动呢？
捕快去抓人的工夫，住的离衙门近的人立刻去呼朋引伴，让大家伙儿一起来瞧热闹。
姜桃也在人群里，因为沈时恩和萧世南不便进县衙，便在外头等着，就只有姜杨陪着她一起进来瞧热闹。
看着捕快出去抓人了，姜桃忍不住对着姜杨低声道：“我之前倒不知道年掌柜的戏这么好。那两个小贼也是，演起蠢贼来活灵活现的。”
姜杨也跟着弯了弯唇，轻声答道：“还是姐夫的威慑力大，两个小贼怕极了他，自然不敢搞鬼。”
他们姐弟头碰头轻声说着话，却不知道此时一个头戴斗笠的少年正站在他们身后几步开外，不错眼地盯着他们。

第92章
这天是楚鹤翔回京的日子，一大早下人就收拾好了行装，套好了车。
小厮进来禀报说可以出发了，楚鹤翔却是兀自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没动。
前一天他已经做好了部署，照理说这个时辰应该有消息了才对，怎么到了这会儿迟迟没有动静？
楚鹤翔正想让人去茶壶巷走一趟，突然门房急急地进来道：“大少爷，外头来了好多捕快！”
楚鹤荣面上一惊，还来不及询问更多，捕快已经闯了进来。
“楚大少爷，跟我们走一遭吧。”
秦知县让捕快们把楚鹤翔锁到县衙，所以尽管楚鹤翔表现的十分配合，但捕快们还是照着秦知县的话，把他戴上了镣铐枷锁。
楚家别院地处僻静之所，到县衙路程不算短，楚鹤翔就被这么铐着，被人当猴戏观赏了一路。
等他到了县衙，看热闹的百姓立刻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他们都伸长脖子等了快两刻钟了，若不是今次这热闹实在好瞧，他们都要不耐烦了。
秦知县都回后头吃了一顿朝食了，此时面上倦容褪去，显出了几分当官的威严。
楚鹤翔虽然在外行走多年了，但不论到哪里，旁人都敬他楚家大少爷的身份三分，更别说被人铐到公堂上了。此时臊得头都抬不起了。
不过秦知县可不管他臊不臊，惊堂木一拍，直接就问：“你认不认罪？”
楚鹤翔也不过二十出头，做生意的时间不短了，但这种杀人害命的事情却是头一遭做。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才放手一搏，此时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想着肯定是茶壶巷的事发了。只是那两个小贼放完火应该拿着银钱远走高飞才是，而且那两人也是他让李掌柜乔装去联系的，怎么会现在就牵连到他了？
他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反问道：“小人奉公守法，不知道大人说的是何罪？”
秦知县懒得同他啰嗦，把人把两个小贼和李掌柜又带了过来。
为防串供，他们三人都被堵上了嘴。
楚鹤翔看到李掌柜那受过刑奄奄一息的模样，立刻就知道自己猜测没错，真的事发了！
他一边在心里唾弃李掌柜办事不利，一边恨自己在这小县城里没有人脉，不然也不会让李掌柜这熟悉本地的去联络贼人，此时事发更是寻不到任何救援……
“大人明鉴，这三人我并不认识，更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罪！”楚鹤翔硬着头皮继续嘴硬。
秦知县被他这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给气笑了，指着李掌柜冷笑着道：“你不认得他？牡丹绣庄是你开的，你不认得自家掌柜？”
牡丹绣庄确实是楚鹤翔开的不假，但却是以旁人的名义在官府备的案，数家店铺里知道他的人，从掌柜到活计加起来不到十人，所以楚鹤翔接着道：“大人实在冤枉了小人，这牡丹绣庄和我家小弟的芙蓉绣庄打擂台，怎么是我开的呢？您不信可以查官府备案。”
师爷送上备案，秦知县一翻看，牡丹绣庄老板的名字还真不是他。
“这姓李的掌柜和绣庄的伙计都冤枉你了？”
楚鹤翔作沉吟状，然后一拍脑门说：“这李掌柜我不知道他怎么说的，但是伙计可能是误会了。早些时候我一个朋友让我投资他的生意，我想着那人还算可靠，便给了一部分银钱。没想到来了这小县城，我才知道我那朋友的店居然和我弟弟的绣庄打擂台。我看不过眼，就以投资人的身份去过几次店铺。伙计可能是看掌柜对我恭恭敬敬的，就误会了！”
秦知县本以为这案子到把楚鹤翔铐过来就完结了，没想到反而越说越乱了，他烦躁地皱起了眉头，让人把李掌柜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
不等秦知县发问，李掌柜立刻道：“小的没有撒谎！这楚大少爷，就是小人的东家啊！”
伙计没怎么和楚鹤翔打交道，可能会认错东家。但是他这掌柜的肯定不可能认错啊，要是照着楚鹤翔的说法，那就是他这当掌柜的故意栽赃陷害了！
“官府备案上写的确实不是楚大少爷的名字，但几个掌柜都知道幕后东家就是他。”怕背黑锅的李掌柜什么都顾不上了，急急地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其他分店询问！”
牡丹绣庄其他分店都在外地，最近的来回路程也要五六天。
而且楚鹤翔也有信心，想着其他铺子开的早，掌柜都是他暗中培养的心腹，不像这小县城的分店，因为开的最晚，李掌柜是临时找的人，对他不够忠心。
他早就交代过其他掌柜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其他掌柜又不知道这县城发生了案子，官府派人询问，一时间也查不出什么来。
更主要的是只要先拖一拖，他的小厮自然会传消息回京，他爹娘自然会想办法来捞人。
秦知县被他俩截然不同的口供都绕晕了，再传了牡丹绣庄的活计过来问。
伙计里只有一个见过楚鹤翔，就是之前去芙蓉绣庄卖十字绣品的那个。
秦知县问他确不确定楚鹤翔就是牡丹绣庄的东家。
伙计搔了搔头，想了半天，道：“小的没乱说啊，当时掌柜的让小的去对面绣庄买新绣品，打探敌情。小的买回去之后，楚大少爷也过来了。小的当时喊他‘东家’来着，他也没说不是啊。”
楚鹤翔作迷茫状道：“你当时那样喊了吗？我怎么没有印象？”
活计就是个粗人，被这么一问自己都不确定喊过没有了。
局势僵持了起来，看热闹的百姓也被说晕了，议论纷纷的。
姜桃也跟着皱眉，她没想到这种人赃并获的情况下，楚鹤翔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偏这秦知县也挺昏聩的。这案子要审的根本不是楚鹤翔是不是绣庄老板，而是他有没有指使人去做啊！现下已经有了人证，物证却被忽视了——
两个小贼前一夜是带着大桶火油来的，这种东西在小县城里用处并不多。让人查一查是谁去买的，自然也能查到楚鹤翔头上。
还有楚鹤翔给小贼的银票。他不可能是出京城的时候就想到要来雇人放火的，肯定是在本地筹措的。这么一大笔银钱，也能查到源头。
姜桃往前走了两步，正想上堂去和楚鹤翔对质。
姜杨却一把把她拉住了，对着她摇了摇头，而后低声道：“这事咱们不要搀和。”
如之前沈时恩说的那样，他和萧世南的身份不能放到明面上。楚鹤翔明显不是好相与的，若他狗急跳墙，开始胡乱攀咬，沈时恩他们兄弟俩也会受到牵连。
所以不用姜杨多说，姜桃只能无奈地把脚收了回来。
过了大约一刻多钟，秦知县还是没审出个头绪来，他正准备先把人收押，容后再审。
却有一人突然拨开人群，冲到了堂上来。
“公堂之上，何人无礼？！”脑子乱的和浆糊似的秦知县烦躁地呵斥。
“知县大人，小人是芙蓉绣庄的楚鹤荣！”楚鹤荣上了公堂，跪下禀报道：“小人是来给我大哥作证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姜桃看到楚鹤荣那帮着楚鹤翔急切辩解的模样，头疼得想扶额。
楚鹤翔的神情就松快多了，面上立刻就带起了笑，道：“小荣，你总算来了，快帮大哥和知县大人解释。”
楚鹤荣点点头，又接着对秦知县道：“大人，我大哥和我情同手足，他肯定不会开店和我打擂台，更别说做那种让人放火的事情的！”
秦知县无奈道：“你这么护着他？万一他就是那样的人呢？”
楚鹤荣道：“小人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作保，我大哥定不是那样的人！”
秦知县都快烦死了，老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诚不欺人啊！随后他又想到这次的纵火案，烧的是牡丹绣庄，虽然本来烧的是对面的芙蓉绣庄吧，但是楚鹤荣这苦主老板都来给人作保了，还审个屁啊！
一大早就把他吵醒了，结果审了半上午，居然还是一团乱麻。他烦躁地挥挥手，让楚鹤荣先把人带回去吧。他也从上首的官椅上起来，让师爷把东西收一收就退堂了。
楚鹤荣立刻膝行到楚鹤翔身边，一面替他解除枷锁，一面痛心道：“大哥受苦了！”
楚鹤翔心中嗤笑他这蠢钝如猪的行为，面上却还要装作十分受用的模样，“还好你相信我。”
楚鹤荣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心有余悸道：“幸亏这次只烧了房子，没害到人，不然我也保不住大哥。”
原来竟是没害到人命，难怪这知县这么简单就放人了。
楚鹤翔面上一松，带着笑道：“茶壶巷那边房舍密集，只烧了屋子没伤到人，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他这话刚说完，就看到方才一脸焦急给他解镣铐的楚鹤荣，突然停下了动作笑了起来。
楚鹤翔发愣的工夫，楚鹤荣又把他推到地上，喊道：“大人，火就是我大哥放的！快把他抓起来！”
秦知县被他喊懵了，说：“你怎么反复无常的？”
楚鹤荣又噗通一声跪下，道：“我听茶壶巷姜家的人说了，那两个小贼本来是要去姜家绣坊放火的，但是没想到他家人睡得晚，发现了动静。然后后头今早他们家的人知道绣庄着火了，还闹出了乌龙，就猜着是不是那两个小贼临时起意，跑去烧绣庄了！现在大家伙儿都只知道绣庄着火，除了幕后主使，谁知道茶壶巷姜家也差点被火烧了？”
秦知县再看向那两个小贼，捕快把他们嘴里的布条扯了，他们立刻点头如捣蒜道：“对对，那主使我们的人本是让我们在茶壶巷放火的，只没想到那家人睡得晚，咱们兄弟也怕害了人命才改了主意，只是没想到给烧错了……”
都到了这会儿了，两个小贼还不忘给自己说好话，减轻罪责。
方才还颓着的李掌柜也立刻道：“没错，一开始楚大少爷吩咐的，就是要烧茶壶巷的姜家！”
楚鹤荣比谁都高兴，道：“茶壶巷那边还有火油味儿呢，大人让人一查便知！”

第93章
秦知县被这么一提醒，立刻再让人去茶壶巷看。
旁边的师爷也总算得用了一回，提醒他说火油这东西用的不多，城里就两家铺子在卖，若是出动到火油了，也可以让人查查火油的来头。
秦知县点了头，让人照着师爷的意思去办。
楚鹤翔还保持着被楚鹤荣推倒的姿势，不可置信道：“你套我的话？”
楚鹤荣终于可以笑出声了，他叉着腰哈哈大笑道：“可不就是套你的话？！大哥素来觉得我蠢钝如猪，若不是我来问你，你能这么顺当地把肚子里的话都往外倒？”
屈辱、愤恨的神色在楚鹤翔面上展现出来，一时间他的神情可谓是精彩极了。
楚鹤荣还嫌不够，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我再告诉大哥一件事，你寻的人挑半夜万籁俱寂的时候动手，我姑姑他们白日里都忙的不成，那个时候本该都是睡死的。但是之前你送了好些补品过来我一个人吃不完，分给小南他们一道吃了。小南也受不住那些大补的，半夜烧的睡不着，所以那两个小贼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让人逮了个正着，你说气不气人？”
这当然气人！还有什么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更气人的吗？！
楚鹤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息都不顺了。
“大哥可千万保重自己的身子。”楚鹤荣好心地给他捋后背顺气，“这案子还没审完呢，大哥虽然做的事腌臜下流，可罪不至死，别把自己气死了。”
他不说还好，越说楚鹤翔越觉得胸口剧闷，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把自己给噎死。
又过了没多久，去茶壶巷的人先回来了，说那边确实有一家外头被浇了许多火油，到现在还味道浓郁着呢。其后火油店的老板也被喊过来了。
火油是楚鹤翔的随从去买的，因为要的多，对方又是陌生面孔，火油店老板印象深刻。
楚鹤翔的随从小厮都随着他一道过来的，当下就被那老板指认出来了。
其实照着楚鹤翔的逻辑，小贼得手之后肯定就跑了，茶壶巷成了一片废墟，知县处理火灾后续还来不及，一时间也逮不到人，更无从追查下去。而那时候他已经带着人回京城了，就算后头寻到火油店老板头上，人家又不认识他的人，总不能隔空指认到京城去？
可没想到事情居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人证物证俱在，他还被楚鹤荣套话，直接在公堂上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些种种加在一起，再也不容他辩驳了！
师爷很快就写好了供词，捕快压着楚鹤翔的手画了押。
不过对方到底是富商巨贾家的大少爷，虽然意图谋害人命，但是没得手，后头烧的也是他自家的店铺，量刑上就有说法了。可以重判流放千里，也可以只蹲一段时间的大牢。
秦知县没什么背景，这七品小官的官位还是靠他岳家花了大把银钱疏通来的，因此他也怕判重了得罪人，就只先把楚鹤翔收押，容后判刑。
百姓们看够了热闹还不肯走，一个两个咋摸着说这大家族阴私事儿就是多啊，还真就是楚家这个大少爷做的！不过这楚家的小少爷看着也不笨，居然想到来当堂套他的话。
还有会起哄的，嚷着说：“大老爷，铁证如山，犯人都画押认罪了，咋不判刑啊？你不会是怕了楚家的权势，要徇私吧！”
秦知县的小心思被当场无情戳穿，他当即就板着脸呵斥道：“案子都是审完了，你们还凑在这里做什么？县衙重地，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别看大家伙儿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到底都是普通百姓，一看秦知县动怒了，还喊了捕快来赶人了，当下就往外头退去，一个跑的比一个快。
姜桃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走，姜杨有心拉她一把，但是到底也不过是个没长开的小少年，能稳住自己就不错了，根本管不了她。
姜桃的脚都快被人踩麻了，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头戴斗笠的少年伸手护住了她。而且说来奇怪，那少年旁边的几个人都没往他身边挤，反而替他把挤过来的人往旁边推。
姜桃呼出一口气，连忙道谢。
“不用客气。”少年的声音正处在变声期，说不上好听，却也不难听。
总算到了县衙外头，姜杨快步走到姜桃身边，询问她有没有事。
姜桃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脚，摇头道：“没事，还好有个小公子护了我一遭。”
正说着话，楚鹤荣也追过来了，也是过来关心姜桃了。
他面上的神情很轻松，但是眼眶却红了。
姜桃知道他心性跟孩子似的，方才虽然大义灭亲亲自把楚鹤翔送进了大牢，但是估计心里也不好受。
“你乖啊。”姜桃没什么哄大人的经验，只能把他当小姜霖哄，“这么大的人了，可不兴在外头掉眼泪。”
“我不哭。”楚鹤荣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我知道楚鹤翔是活该！”
可是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堂兄弟，几个兄弟里楚鹤翔算是对他最亲厚的了。只是没想到那亲厚的嘴脸背后，楚鹤翔却把他厌到了极致，特地开绣庄挤兑他的生意不说，挤兑不成功还起了放火要人命的歹念！
得亏是萧世南发现的早，什么苦果都没有酿成。不然就算沈时恩本事大，可以护着姜桃他们安然逃走。但是屋子和其他东西肯定是保不住的。而且近来天干物燥，火势一旦蔓延，不知道要害了多少人命。
所以楚鹤荣很快就不想什么兄弟亲情了，反正对方也没把他当弟弟看！
见他情绪好些了，姜桃就想着和方才护着自己的人道谢，但是她转过头寻人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已经混在人群中走远了，遍寻不着。
“看什么呢？”沈时恩领着萧世南过来了。
“没什么。”姜桃见了他就忍不住弯了弯唇，“小荣正好过来，不用想也知道是你去寻的他吧？”
沈时恩颔首，压低声音道：“楚鹤翔狡诈，咱们这知县也不够英明神武。我干脆就通知了小荣过来。”说着他看了楚鹤荣一眼，见他已经有心情和萧世南说笑了，才接着小声道：“我和他说了火油和银票可以当物证的事，但我看他心软，不是特别相信楚鹤翔会做那样伤天害理的事，便教了他几句，让他去诈一诈楚鹤翔。”
姜桃抿唇笑起来。她方才还纳闷呢，小荣不像是有急智，能想到作戏去套话的人。敢情是沈时恩教他的。
他们几人边说边往茶壶巷走，姜桃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下。
“没事，”沈时恩身后揽了他一把，“我已经看过了，就是一些普通人。想来是还在好奇方才的案子。”
也是，那案子多少和他们有一些牵扯，姜桃创办的小绣坊也有了一些名气，如今也算是小县城的半个红人，有人认出她来多看几眼也很正常。而且楚鹤荣还和他们同行，自然更是惹人注意。
他们一行人渐渐走远，而县衙附近的一个茶楼包间里，萧珏正在优哉游哉地品着茶，手边放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斗笠。
不多时，他派出去的暗卫回来了，说：“卑职们看着人都走远了，确保没有歹人跟着他们才回来复命的。”
别看暗卫话说的轻巧，其实方才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沈时恩太警醒了，他们隐在人群里刚跟上他们，就被他发现了。不过好在他们人多，每隔一段距离就换人跟上。加上沿途不少百姓都在边打量他们边议论，这才没有引起沈时恩的怀疑。
萧珏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
暗卫们退到门边，萧珏身边的大太监王德胜一面为他倒茶，一面询问道：“主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萧珏没有接话，懒散地往身后的团花软垫上一靠，兀自出神起来。
之前暗卫传信回去说这小县城的苦役可能就是他舅舅，他当时还觉得是无稽之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头他忙起了别的，也就忘了把这处的暗卫撤走。
月前，这处的暗卫又传消息回去了，说那个苦役上山猎了一头吃人的老虎，但是猎完老虎之后，那人却没有去县衙领功，只托人送去帮他领了赏钱。
普通百姓可能觉得打了老虎，最大的赏赐就是赏钱了。但是在官家体系内的人却知道不是。
猎了老虎，就等于是救下了许多可能会丧生虎口的人命。这是大功一件，上报朝廷，朝廷还会赐下旌表。那苦役是戴罪之身，得了这样的功劳，说不定就可功过相抵，恢复自由身。
他这样刻意低调的做法实在是让人不怀疑都难。
正好北方大旱，连着一个月都没有下雨，皇帝让萧珏去北方走一遭，看看各地的官员有没有做好应对。
萧珏出了京往北方走，想着路途也不远，就拐了过来瞧瞧。
没想到这一瞧，还真让他把舅舅给找到了！
前一夜那两个小贼动手的时候，暗卫早就埋伏在茶壶巷周围了，只是怕沈时恩有所察觉，他们不敢太过靠近。
暗卫统领还在犹豫是先把人制服，还是让人去禀报萧珏，由他来做决断的时候，两个小贼就让沈时恩出手制服了。后头的事情也就更用不到暗卫搀和了。
只是人虽然找到了，萧珏却没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
“那个楚鹤翔，”萧珏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地道：“找机会杀了吧。”

第94章
萧珏又梦到了从前的事。
大抵四年前，他的外祖父和大舅舅牵扯到了谋反案中，被他父皇十二道金令召回京城，不过数日就身首异处。他的小舅舅被收押死牢，他的母后于御前苦苦哀求，被禁足于长春宫。
他身为太子，没有受到任何刑罚，但几次御前求见都被打了回来。
那段日子是他毕生最惶恐不安的时候，连觉都睡不安生。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个清冷的雨夜，淅淅沥沥的小雨下到半夜，整个皇宫静得让人心惊。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冷风灌入，烛火摇曳。
长春宫的大宫女过来传话，说他母后让他过去一遭。
他心中奇怪，自打母后被禁足之后就谁也不见了，即便是他去请安，也只是在殿外说话。
他随宫女而去，直入长春宫。
他的母后清减了几分，眼底一片浓重的青影，但是却是嘴角噙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看到母后安好，提着的心就落回肚子里——毕竟外祖父和舅舅再亲，终究不及母亲重要。
“珏儿，往后没有你外祖父，没有你大舅舅，你要学着长大了。”
他母后笑着对他说，只是那笑容实在太过勉强，看着像在笑，却又像在哭。
他那时候还不到十一岁，虽自打出生就被封了太子，但被母亲和外祖家的亲人保护的很好。天之骄子，未曾见过这人世间的诡谲黑暗。
他懵懂地道：“外祖父他们不在了，可是母后有珏儿，等珏儿再长大一些，就能保护您了！”
他母后笑着没接话，只是看他的眼神越发哀伤，她温柔地道：“好，母后的珏儿要快些长大。”
在母亲跟前，萧珏长久以来高度紧绷着的精神渐渐垮了下来，也不记得怎么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他已经回到了东宫。
王德胜守在他的床前，见他醒了就哭着道：“殿下，娘娘殁了。”
他初初睡醒，脑子还懵着，听了这话更是迷茫起来，问他说：“是哪个娘娘殁了？”
王德胜的眼泪直掉，哭的差点背过气去，很快宫人送上素服让他换上。
他像提线木偶一般更衣换装，被人送到了灵堂之上。
灵堂上的每个人都穿着一身白，都在哭。
他就还是茫然，茫然地跪下烧纸钱，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吊唁上香。
直到停灵日满，王德胜磕头求他，说：“殿下你哭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像个没有思考能力的人一般，反应了好一会儿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后头王德胜又让他去看一眼棺椁，说棺椁马上就要送入皇陵，再也见不得了。
他木然地摇了摇头，说不想看。
为什么要看呢？棺椁里躺着的是陌生人而已。
他的母后性子火辣，爱笑爱闹，才不是躺在棺椁里，闭着眼不会动不会笑的人。
后头棺椁被送走了，灵堂被撤了，他也回到了东宫。
一觉睡下去他又忘记了时辰，起来的时候外头天色大亮，他责备王德胜，说你怎么不早点喊孤？都误了给母后请安的时辰了！
连同王德胜在内的宫人都噤了声，他穿衣服的手猛地顿住，这才意识到——
啊，原来他已经没有母后了。
眼泪砸在手背上，他终于哭了出来。
怎么就没有了呢？明明几天之前他母后还那么温柔地对他笑，和他说话，叮嘱他要快些长大。
他后来终究是很快地成长了，成为少年老成、手段毒辣的太子殿下，再也没人敢轻视怠慢他。
可是纵使他成长得再快又有什么用呢？
他还是萧珏，可再也不是“母后的珏儿”了。
一梦醒来，入眼的是普通的月白色棉细纱帐子，萧珏闭了闭眼，理智回笼，方才想起自己不在宫墙之内，而是在偏远的小县城里。
萧珏伸手擦过眼旁的浅浅水渍，木着脸坐起身来。
王德胜听到响动，过来服侍他更衣洗漱。
自打出了京，萧珏就带着人一路向北，而后拐到了这县城里。算起来已经赶路一月有余，也是真的累过了头，下午晌他说歇个午觉，就一直歇到了傍晚。
王德胜已经好些年没看到萧珏睡得这样香甜长久了——在宫中的时候萧珏时常惊醒，每天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出了宫倒是能睡得久一些了，只是也没有像今天这般。
也因为这样，王德胜大着胆子道：“主子可要用些东西？这乡野之地无甚美味，一些点心倒是做的香甜可口。”
萧珏嗜甜，一直到十多岁了，还很喜欢吃甜食。只是后头不爱吃了，也不只是不爱吃甜食了，而是从前他喜爱的他都不爱了。
萧珏摇了摇头，问：“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了。”
“我舅舅他们人在何处？”
“说是在酒楼里。”
…………
茶壶巷这边，姜桃他们从县衙回去之后就开始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几个小的去了卫家上课，沈时恩去了采石场上工。
王氏和李氏她们一大早就来姜家做工了，也没去县衙看热闹。
但是后头捕快来姜家检验过火油的痕迹，小县城里又没有秘密，所以很快大家伙儿就都知道了这件事。
“糟心肝烂肚肠的浑蛋，就是见不得人好！”王氏最是气愤不过，若不是知道楚鹤翔已经被关进大牢，她是恨不能立刻就去找楚鹤翔拼命。
李氏如今虽今非昔比，立起来了，但到底胆子还是小一些，心有余悸道：“幸亏那两个蠢贼没得手，不然我们这里这样多的房舍这样多的人，一把火放下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其他人虽然不住在这里，但也都十分生气。
姜桃创办绣坊的时候想着眼下女人处境不易，能帮她们一点是一点，同时也能为自己盈利，成就双赢的局面。但也并没有说非要处境困难地才能来学，但是巧合的是，后头招进来的新人都是从前过得十分不好的——
想想也是，她们又不像王氏李氏那样认识姜桃，能信任她不是那等设江湖骗局的人。普通人一瞧坐镇的姜桃那样面嫩，又要签下厚厚一叠契约，总是有些犹豫的。也只有境况实在不好，生活都快过不下去的，才能孤注一掷地敢于尝试。
她们要么没了丈夫或者孩子，要么就是穷的饭都吃不上了，好不容易在这小绣坊里学了一点手艺，大大地改善了生活，如何能忍受旁人意图破坏她们得来不易的幸福日子呢？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阵，说这就去联系亲朋好友写个万民书请愿，让知县务必对楚鹤翔重判。
这是她们的心意，姜桃就也没拦着，尽管她觉得万民书未必有用。
楚鹤翔到底是楚家长孙，他成了重刑犯，对楚家多少会有些影响，尽管他是罪有应得，但楚家的长辈肯定不会放任不管。楚家虽然在官场上没有人脉，但银钱却多得很。
楚鹤翔的恶行并没有酿成难以收拾的惨剧，楚家只要肯花大笔银钱疏通，至多关上一阵，他就会被放出去。
恶人没有恶报，那是姜桃不想看到的结局，但情势就是比人强，她也没有办法。
等绣娘们都去忙活了，她收拾了一下去见了苏如是。
苏如是上午就听到了消息，见了她才呼出一口长气，“见到你没事我才放心。”
姜桃也不瞒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
“我从前只觉得楚鹤翔市侩油滑，令人不喜。没想到他竟然生了那样一副黑心肠。”苏如是沉着脸痛斥了楚鹤翔几句，随即又想到自己留在此处是为了护着徒弟，没想到引来一个楚鹤翔，差点就害了徒弟的性命，一时间更是愧疚得无以复加。
姜桃看苏如是情绪不对就立刻笑道：“这不是没事儿嘛！虽然今遭是运气好，家里的夜猫子弟弟在贼人还没来得及下手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但其实我后头一想，便是没有这样的好运，想来也是没事的。”
说着她对着苏如是眨了眨眼，俏皮得像个孩子一般道：“我夫君武艺超群，耳力过人。他说其实那晚他听到了院外有人，不过我们那处巷子人口密集，就以为是附近邻居起夜了。所以就算家里没有夜猫子，那贼人至多再停留半刻钟，他也是要起来瞧瞧的。”
这倒不是瞎话，而是沈时恩就是这么说的。
再由姜桃故作轻松的那么一说，就把苏如是哄得笑起来。
“你啊，胆子比谁都大，”苏如是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遇事一点儿都不带害怕的！”
姜桃确实不怕，如果说从前她是强行让自己变得坚强，后头和沈时恩在一块儿了，可能是知道他本事大，也可能是想着不论何种境况，他都会陪着自己一道，就好像真的无所畏惧了。
后头姜桃又陪着苏如是说了一下午的话，因为知道她师父和楚家老太太是大半辈子的朋友，她就没再提楚鹤翔，而是岔开话题说些轻松的，总算是哄得苏如是喜笑颜开。
傍晚的时候，楚鹤荣和萧世南、小姜霖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后头跟着不紧不慢、闲庭漫步的姜杨。
自打苏如是和楚鹤荣搬过来之后，这处就成了他们放学后歇脚吃点心的地方。
照理说姜桃对外说认了苏如是作义母的，萧世南和姜杨他们该和姜桃一辈儿喊人，但因为姜桃让他们和楚鹤荣作平辈相处，所以他们也不好在称呼上占楚鹤荣的便宜，就和他一起称苏如是为“苏师傅”。
“没规没矩的，也不怕冲撞了人。”
姜桃知道苏如是很看重规矩，不然上辈子的时候也不会顾忌她侯府嫡女的身份，而不敢和她过分亲近。楚鹤荣是这里的半个主人，随意些也正常。但是自家三个弟弟在这里可是客人，这样横冲直撞的，就怕他们惹了苏如是不悦——两边都是她看重的亲人，她还是希望他们能融洽相处的。
可她这话刚出口，苏如是就轻拍了她一下，说：“孩子们上了一天课，松快些才好。你说他们做什么？”随即又压低声音道：“还说他们呢，你从前没规没矩的时候都忘了？”
姜桃赧然地笑了笑。
丫鬟上了点心，几人分着吃了。
楚鹤荣突然说：“难得今天高兴，我请大家下馆子吧！”
姜桃想说又不年不节的，没必要浪费银钱。
她刚张嘴，话没出口，苏如是轻轻拉了她一下，给她使了个眼色。
而后苏如是笑道：“这孩子最近从他祖母那里得了好些银钱，现在不吃这大户，往后指不定他就花得底儿都不剩了。”
姜桃从她师父的眼色中回过味来，应该是楚鹤荣觉得自家大哥做的事实在不光彩，虽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但终归是差点害了他们，想借此给他们赔罪呢。

第95章
反应过来的姜桃也不客气了，站起身笑道：“那今天就让小荣破费了。”
听到有好吃的，小姜霖立刻就把手里的点心放下来了，直接站到门口去了。
姜桃又忍不住笑骂他一声“小馋虫”。随即大家都准备动身，姜桃去扶苏如是。
苏如是摇头道：“我年纪大了，酒楼的菜重油重盐不好克化，吃不了多少，没得扰了孩子们的兴致，就只你们去吧。”
楚鹤荣给姜桃他们赔罪，肯定也是要请沈时恩的。苏如是不方便和沈时恩打照面。这么想着，姜桃也就没有勉强，说回头打包一些清淡的过来给她。
说完话，他们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酒楼去了，楚鹤荣还不忘使自己的小厮去茶壶巷候着，等沈时恩回来就把他一道请过去。
待他们走了，苏如是脸上的笑才淡了下来。
徒弟特地避开不谈，是知道她和楚家老太太相交多年，情谊深笃。
但一码归一码，她不会因为楚鹤翔一人犯错就牵怪楚家其他人，可也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奉若掌珠的宝贝徒弟这么被人算计！
她起身到了书桌前，研磨写信。
这些年她不理世事，但当年的苏家风光了几辈人，总还有一些人脉。利用人脉揭发一下楚鹤荣的丑事，让他在分家的时候自食恶果，总归是不难的。
一封信写完，她没有让楚家人帮着送，而是交代丫鬟明日寻驿夫来。
随后这封信兜兜转转被送到京城，彼时楚鹤翔已经被楚家赎了回来，老太太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干脆就此分家。
可没想到分家的时候就出了一桩大事，有其他商户找上门来，揭发了楚鹤翔这些年做阴阳假账，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于是楚鹤翔所在的大房便因为这桩事被分了薄薄一份，楚老太太干脆也不和长子长媳住在一处，只把最疼爱的小儿子小儿媳，也就楚鹤荣的爹娘留在了府里。
楚鹤翔没得到设想中优渥丰厚的家产，不老实的名声也在商圈里流传开来。
心情郁闷的他连着好些天在外头喝酒作乐，最后不知道怎么，居然在某个深夜死于马上风。
照理说楚鹤翔这样年富力强的年纪，不过短暂作乐几日，如何都不会这样蹊跷猝死的。
但这死法实在不太光彩，楚家也不好张扬，只得暗暗调查，查了许久也无甚结果，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当然这是后话，说回眼下，楚鹤荣说要做东就绝不吝啬，请他们去了县城里最好的望江楼。
小县城里没有江，望江楼的名字由来是因为此间老板姓江。
江老板是本地人，开酒楼后发了家，一家子搬到了更大的地方去开更大的酒楼，但也没忘了自己的跟脚，这小县城里的酒楼就还开着。这些年下来，望江楼的菜色更上一层楼，但是价格也和大地方接轨了，一般人还真就消费不起。
楚鹤荣是这里的熟客，要了最大的包间。
小二殷勤地斟茶倒水擦桌椅，问他们吃点什么？
楚鹤荣想着姜桃他们都是好性儿的，虽应承了来吃席，但肯定不会点昂贵的菜，而且姜杨他们身上带孝，大荤沾不得，只能吃些小荤，干脆就道：“招牌菜各来一份，再上几个小荤，另外记得热着灶，晚些烧几个清淡的菜装进食盒里。”
没多会儿热菜一道道地上了桌，沈时恩也被楚鹤荣的小厮请了过来。
包厢里也没有外人，几个小子都敞开了肚皮吃喝，一桌子菜很快消下去泰半。
后头楚鹤荣还和小二要了一坛子好酒，他给沈时恩和姜桃满上，而后举着酒杯道：“今天这事是我们楚家对不住你们，这里我给你们赔罪。”
姜杨闻言就把酒杯放下了道：“这是楚鹤翔自己做的，我们不会迁怒到整个楚家，更不会迁怒你。这天这顿饭也不算是赔罪，只算咱们一家子在一处高兴可好？”
沈时恩也道：“没错，你没必要和我们赔罪。”
楚鹤荣看他们真不像心有芥蒂的模样，总算是放松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他是真心喜欢姜桃这一家子的，虽然开始的时候只是情面上喊一声“姑姑”、“姑父”的，几个月下来是真把他们当家人了。而且他和萧世南最要好，还想过自己要是有个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上午的时候他整副心思都在如何套楚鹤翔的话，如何让他伏法认罪上，晚些人冷静下来了，就怕这件事影响了了他和姜家人的感情。
“是我说错话了，”楚鹤荣再次举杯，“这只是我这当侄子的敬姑姑和姑父！”
姜桃和沈时恩这才笑着跟他碰杯。
温酒下肚，姜桃也品不出好坏，不过沈时恩难得地露出了餍足的神情，想来滋味是不差的。
他平时在家并不喝酒，姜桃只看过他在两人定亲和成亲的时候多喝了些，从来不知道他爱这口。
后头楚鹤荣接着再敬，姜桃也就没拦着，想着让沈时恩也难得地松快松快。
姜杨和萧世南他们第二天还要上课，而且也不像楚鹤荣那样打小被家中长辈带在酒桌旁谈生意，有些酒量，他们就只吃菜。
沈时恩也是酒量好的，一大一小两人很快喝完了一摊子，楚鹤荣又让小二续了酒过来。
姜桃看其他人都吃好了，就让他们先回去写功课，她也去和小二要了食盒，把装好的小菜给苏如是送过去。
因为他们来酒楼来得早，所以离开的时候外头天色才完全暗了下来。
时值暮春之际，天黑的晚了，宵禁的时间也就跟着推迟了。
而且城里人也不像乡下人那样天一黑就睡觉，所以不少人家眼下还正烧着饭。
袅袅炊烟混合着饭菜的香味在小县城的上空飘荡，路上三三两两行人不紧不慢地往家走，微凉的风吹拂在面上，让人不觉就露出惬意的微笑。
“回去乖乖写功课啊，我晚上回来检查。”
姜桃其实并不能检查出什么，尤其是近来姜杨的功课越来越艰深了，她更是看的云里雾里的。
可三个弟弟还是都乖乖地点了头。
“我陪你过去吧，”姜杨不放心道，“天都黑了。”
他这么说了，萧世南和小姜霖就也说要送她。
姜桃笑着连连摆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酒楼离那儿也不远，我送了菜还要把食盒送过来，一来一回你们净陪着我折腾了，哪里来的时间写功课？好了都回去吧。”
姜杨他们想着路程确实很近，就也没再坚持。
几人分开之后，姜桃往苏如是那处走去，走着走着就隐隐地觉得像有人跟着自己。
不过天黑下来，她只提着一个酒楼给的灯笼，也实在看不清。
好在一刻钟后，她就到了苏如是那里。
苏如是已经洗漱过了，正拿着一般绣花册子在看，见她过来还说她：“我当你是随口说说的，怎么还特地送一遭？”
姜桃也跟着笑，说：“既然和您说好的，可不能言而无信。不过看样子您是吃过了？”
苏如是确实用过了夕食，但姜桃特地送来了，还是让人布了菜尝了几筷子。
姜桃也不想打扰她休息，没有多留就拿着食盒离开了。
苏如是不放心她，使唤了小丫鬟和家丁陪着她过去。
出了宅子的大门，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偏那小丫鬟和家丁都是半点儿也不觉得，姜桃觉得自己可能是昨天晚上的事留下的影响，自己想多了。
待到了望江楼门口，家丁和小丫鬟就回去复命了，姜桃提着食盒刚想往里去就撞上了一个人。
她一面连忙说“抱歉”，一面抬头看对方。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身着玄色撒花缎面圆领袍、以黄杨木的簪子束发的俊朗少年。
少年面无表情，眉眼之间看着有些凶相。
“啊，是你。”姜桃退开一些，笑道：“上午还没得及和你道谢，没想到这会儿就遇上了。”
少年挑了挑眉，因为这一小动作，整张脸才显得有了些生气，“你认得孤……我？”
姜桃抿唇点头道：“就是上午在衙门里，大家伙儿急着往外跑的时候，你伸手护了我一把，你忘了吗？”
萧珏当然没忘，只是上午的时候他换了身寒碜的衣服，又戴了斗笠，混在人群中。他只是没想到现在他把斗笠摘了，又换过一身衣服，姜桃却还能一眼把他认出来。
当然姜桃也不是那种神仙，能过目不忘地认人。而是眼前这小少年气度仪态实在好，站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其他人一对比立刻就泯然众人了。
上辈子的姜桃是被逼着苦学过仪态的，学到后头，一站一坐，举手投足间都会展现出来，所以当时她当时就立刻察觉到这少年的不凡，再一想他周围几人的举动，就也猜到了那些应该是他的家丁护卫之类。
而且这少年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味道虽然淡，但上午两人离得近，她就很清晰地闻到了
方才两人又直接撞上，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自然更让她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你家里人呢？”姜桃往他身后环顾一下，没有见到人，她就皱眉道：“你和家人走散了吗？”
萧珏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道：“我是和家人走散了。”
“需要我帮你找找吗？我看你应当不是本地人。”
姜桃虽然在县城住着的日子不算长，但是打过交道的人也不少了，像这少年这般长相和仪态非凡的，连那知县家的秦子玉都及不上一半，楚鹤荣虽然打扮富贵，但仪态方面差了也不是一星半点，再一听他口音，姜桃越发肯定他出身显赫，非这小城的本地人。
“我确实不是本地人。”萧珏道：“我是来找我舅舅的。”
“原是寻亲来的。那我是先陪你找你带来的人，还是陪你去寻你舅舅家？”
萧珏却没有答话，只是沉吟道：“你对每个人都这样热心吗？”
姜桃摇头说不是。其实说来也奇怪，他刚开始和这少年搭话，是想谢谢他上午护她一遭。但看到他的面容之后却觉得越发亲切，忍不住就想帮帮他。
不过可能她这份亲切，在对方眼里就是殷勤过头，不怀好意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是我家里弟弟多，看到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就忍不住多关心几句。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的。”
两人正说着话，沈时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怎么还不进来？和谁在说话？”

第96章
姜桃站在门口，面前少年的位置便正好在门外，被大门挡住了。沈时恩并不能看见她在和谁说话，因此才发问的。
“是我夫君来寻我了。”姜桃抿唇笑起来，将手里提着的灯笼给了少年，又道：“你且等一等，我去和他说一声。我们一道送你去寻你家人。”
说着她就转头去看沈时恩，他正从二楼走楼梯下来，虽然步履还是很稳健，但是每一步都走的慢慢地，不像平时那样龙行虎步的。看起来确实是喝了不少酒。
“我遇到了上午扶我一把的小公子。”姜桃正想给他引荐，一个转头的工夫身边却已经没了人。
难不成对方真把自己当坏人了？看到自己还来了个人高马大的“帮手”，所以瞅准时机就跑了？
姜桃无奈地失笑，对沈时恩道：“算了，人已经走了。”说着话她走过去扶沈时恩，又问小荣呢？
沈时恩轻笑起来，“他睡着了。”
小二也笑着过来帮着一道扶，说：“客官好酒量，小店的陈年花雕后劲儿大着呢。多少自诩有酒量的客人初时喝了还不觉得，等后劲儿上来就得醉上好几日。像您这样喝了几大坛还能自己走路的，真是小的平生仅见。”
姜桃和小二道：“楼上的楚小少爷……”
小二笑道：“娘子放心，楚小少爷是我们这儿的熟客了，小的会和他的小厮一道把他送回府的。”
出了望江楼，沈时恩说自己沉，不让姜桃扶了。
姜桃看他确实自己能走，也就没再坚持。
未几两人回到茶壶巷，弟弟们都还在写功课，姜桃去看过他们一遭，又去灶上烧了热水，出灶房的时候就看到沈时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正屋出来了，正裸着上半身在天井里用冷水冲澡。
搁平时姜桃也不说他了，但是今日喝了那么些酒，姜桃就劝道：“你身上酒气还没散，小心着凉，我烧了热水了，一会儿用热水洗漱吧。”
“我这就冲完了。”沈时恩眼睛发直地说。
“那我打热水给你泡泡脚。”
从前只有沈时恩服侍他，难得有机会，姜桃也想服侍他一回。
没多会儿热水烧好了，她喊沈时恩回了屋，自己则打了一盆热水过去。
沈时恩确实是喝多了，这会儿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坐在炕上，双手还放在大腿上。
姜桃蹲下身给他脱下鞋袜，好笑道：“平时我倒不知道你喜欢喝一口，看来往后家里还得买些酒水，不然下次还得像今天这样喝多了。我可不是每回都乐意照顾你的。”
沈时恩垂着眼睛任他说，也没吭声。
姜桃心道怕是真的喝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家里也没有蜂蜜，就去泡了一道茶端来给他解酒。
“来，喝了吧。”姜桃像照顾孩子似的，茶泡好之后还吹了一回儿才递给他。
沈时恩乖乖地接过茶盏，很快喝完了一道热茶。
姜桃又蹲下身用布巾把他的脚擦了，催着他上床去。
沈时恩躺进了被窝里，姜桃替他掖好了被子，正准备起身去收拾其他的，却被沈时恩伸手拉住了。
“今天，是我长姐的生辰。”他哑着嗓子道。
姜桃本来还有些纳闷，虽然难得楚鹤荣做东请吃席，但沈时恩是挺克制的人，之前两人定亲成亲的他也没有喝的这样多。
原来今天竟是他长姐的生忌。
姜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抚慰到他，干脆就在床沿坐下，一边隔着被子在他胸口轻拍，一边问：“那要不要给姐姐祭奠一番？”
隔了好一会儿，沈时恩才道：“她不喜欢这些，还是算了吧。”
他幼年丧母，每到母亲生死忌日的时候就闷闷不乐。
而那几天她长姐就会带着他各种玩，还同他道：“先人已经去了，咱们活着的做这些苦样子给谁看呢？况且若是娘亲地下有知，你说他是想看你愁眉苦脸的，还是想看你活的恣意快乐呢？”
他知道长姐说的没错，可当时年纪还小，还是笑不出来。
他长姐也没办法，头疼地扶额道：“往后我死在你前头了，逢我的生辰死忌的，你可别做出这种苦样子。我在地下看到了都不能安生。”
长姐如母亲一般照顾他长大，他当时就急了，说：“姐姐不会死的！”
他长姐忍不住笑起来，说：“怎么不会死呢？是个人就会死的啊。而且我比你大这样多，肯定是会走在你前头的。总不能等我们小时恩都成了老头了，姐姐还活着那就成老妖怪了。”
……
……
那些不过是从前姐弟俩之间的戏言，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阿桃，我是不是已经很老了？”沈时恩声音发涩，眼神也有些涣散。
姜桃听着他的糊涂话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继续轻拍着他，哄他睡觉。
“是啊，你老了，你现在要睡觉了，等睡醒了一切都好了。”
哄了好一阵儿，沈时恩终于闭上了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姜桃又守了他一会儿，用眼神仔细描摹着他的眉眼。
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之前会觉得那少年格外可亲了，原来他眉眼间和沈时恩有三分相似。
不过世间好看得人大抵都有一些相似之处，而且那少年也没长成，就也不是特别明显。
沈时恩虽然不怎么提起从前的事情，倒是提起过他长姐几次，对旁的亲人都决口不提，想来应该都不在了。
他今天已经这样伤怀了，没必要再提起和他面有相似之处的人惹他回忆起痛苦的过往。
这么想着，姜桃就去收拾洗漱了。
…………
萧珏这边，听到沈时恩的声音后他就对附近的暗卫摆手示意，让他们随他一道离开了。
王德胜一直守在远处，回程的路上忍不住劝道：“殿下怎么不见见沈大人呢？”
“有什么好见的呢？”此时他们已经走远，连望江楼的招牌都看不见了，萧珏却停下脚步回头凝望，“知道舅舅活着，还活的那样好，孤就很高兴了。”
王德胜听着这话心里更是一阵揪疼。
沈时恩是活的很好，虽然身份是见不得光的苦役，可是成了亲有了家人，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他们一行人很早就来到望江楼附近了，看着他们一大家子在临窗的包间里和和乐乐的，后头那小娘子带着几个小子下楼，也是有说有笑的。
可是他们殿下呢？只能孤身一人站在暗处看着，那背影萧索得让人心疼。
而且若只是后来那些人便也罢了，王德胜还在他们几人中看到了萧世南——名义上已经死了三四年的英国公世子。
从前沈时恩和萧世南、还有他们殿下都是形影不离的，如今他们两兄弟还在一处，独独把他们殿下撇下了……
“沈大人见了您会更高兴的。”王德胜斟酌着用词，“如今沈大人的身份虽见不得光，但若是他混在咱们的队伍里跟咱们一道回京，由他在暗中相助，殿下肯定如虎添翼！”
从前十岁出头还懵懂着的萧珏自然是护不住沈时恩的，可如今他已经长大了，羽翼渐丰，想藏一个沈时恩还是不难的。
萧珏却收回了视线，继续向前，“不用，这样就很好。”
为什么要让他舅舅冒着生命危险来助他呢？尽管他知道若是舅舅知道自己可以帮上忙的话，肯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是京城局势波诡云谲，一瞬万变，他一天没有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一天就不算有完全的把握可以护住他。
就像他母后自缢前召他说话，对还被关押着舅舅刻意没有提起一样，她大概也是希望舅舅可以远离这些，只好好地活着吧？
萧珏坐进马车，再撩车帘看了一会儿这静谧安详的小县城，放了帘子就吩咐道：“今夜咱们就离开此处，回到往北的队伍里。”
一行人趁着夜色就此离开，一直到出了城门，萧珏的声音才从马车里传来，“那个灯笼，帮孤留着。”

第97章
入夏之前，小县城里上方终于聚起了云头，雷声轰鸣，隐隐有下大雨之势。
春雨贵如油，之前连着两个月都没怎么下雨，庄稼人早就愁的不成了。
之前三月清明的时候，姜桃回去拜祭原身父母，见了姜老太爷和老太太一面，二老就一直在念叨今年年景差，怕不是要大旱了。
要是发生了旱情，不管是地理刨食儿的还是城里做工的，生活肯定都要受到影响。
好在如今终于要下雨了。
因为天色阴沉，下午的时候屋里就没什么光了。
姜桃还是很爱惜自己的眼睛的，下雨之前天光不好她就放了针线，后头听到雷声了就去收衣服了。
王氏和李氏她们在绣坊做了几个月，都挣了十几两身家，也不像从前那样不肯休息了，就也跟着一道放了针线，帮着姜桃收衣服，之后大家伙儿就凑在一道说话。
因为知道这场雨是好事，所以大家的神情还挺松快。
王氏的男人消息灵通，正好这会儿她就和众人分享道：“前头听说皇上让太子去了北方体察民情。咱们这儿都下起雨了，就是不知道其他地方如何了？若是其他地方还旱着，也不知道那小太子能不能办好差事。”
老百姓虽然没见识过什么皇帝太子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但是本朝言风开放，只要不是说什么犯上作乱的话，朝廷也不会追究，所以百姓们茶余饭后就免不了提上一提。
小县城地处偏远，对京城的动向了解得很慢，但是太子来北方体察民情这样的大事还是都有所耳闻的。
“王姐姐操心那些干啥？皇帝对太子多喜欢，难道你没听说过？”
四年前国仗谋反的事情街知巷闻，那时候百姓们都在私底下议论，说国仗是太子的外家，这肯定得牵连到太子啊，那储君的位置多半就要换个人来坐了。
可那事都过去四年了，国仗和皇后一干人等都入土多年了，太子还是之前的太子。
而且近几年皇帝年迈，听说渐渐地让太子接手政务了。
“也是，”王氏点头道，“就算其他地方真发生了大旱，太子能来走上一遭都算是头功一件，百姓们只会念着他的好。”
姜桃不是很想谈起京城的事情，总让她回忆起自己稀里糊涂的上辈子，就也没插话。
不过皇帝都肯让太子出京在百姓面前露脸了，想来是真的没打算换继承人了——
像王氏他们说的，天灾这种事大家不会怪到太子头上，就算是最迷信的朝代，天象不好也只会怪到当政的皇帝头上。所以太子此行不管顺不顺利，都能在百姓面前树立自己关爱民生的好形象。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历朝历代忌惮太子的皇帝都只会把太子拘在宫里，不让他和百姓接触，更别说让他建功立业。
皇帝这是在给太子做脸，树立威望，就是不知道太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继位。
姜桃对现在的安稳小日子很满足，只盼着太子早些即为，好让沈时恩从苦役中解脱。
不过这种话就不是闲扯了，涉及到皇权纷争，再开放的言风都不好说这些的。
所以她也只是在心里期盼着，并未表现出来。
没多会儿外头雷声大作，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这已经不是大雨，而是暴雨了。
这时代城里人虽然大多都是住的瓦房，但房子到底不如现代那样稳固，漏雨透风是很常见的事，若是经年不修葺的老房子，屋顶被暴雨冲垮都有可能。
王氏她们也就不闲聊了，各自起身回家去了。
傍晚的时候弟弟们回来了，三个人各打了一把伞，但还是半边身子都湿了。
尤其是小姜霖，他要强不肯和哥哥们同打一把伞，但风大雨大，他小小一个人根本撑不住伞，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似的。
“你说你怎么不让你哥哥抱你回来？回头着了凉吃苦药的时候可别在我跟前哭鼻子。”姜桃无奈地说他，一边拿了干布巾分给他们。
两个大的自己擦，小姜霖则由她帮着擦。
“这有啥啊！”小姜霖挺着胸脯，自豪道：“男子汉大丈夫，风里来雨里去！”
话音刚落，姜桃把他滴着水的外裤给扯下来了。
“姐姐你干啥啊！”小姜霖顿时急得胖脸蛋通红，连忙捂住裆部，
“我还能干啥？”姜桃好笑道，“我摸着你里外都湿透了，擦也擦不干，给你把衣服脱了换身干的。”
他眼下也就五岁，外裤里头还穿着姜桃给他缝的四角棉布内裤，姜桃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大惊小怪。
“我自己换！”小姜霖自己把外衣一脱，扯着炕上的小被子裹住自己白胖的身体。
姜桃拿过来干衣裳，他还不肯在人前穿，非要拿进被子里慢慢换。
“湿内裤也要换啊！”姜桃看他是真的知道羞了，就转过身去没看他。
萧世南和姜杨两个在旁边都乐坏了，萧世南对着小姜霖挤眉弄眼道：“男子汉？我看你这男子汉也不怎么样。”
小姜霖梗着脖子道：“你们光会笑话我？让姐姐给你脱裤子，看你们怕不怕？”
姜桃看两个大的光顾着说风凉话也不去换衣服，就点头道：“是啊，你们是不是也在等我给你们脱？”
她刚往前走了一步，萧世南和姜杨就见了鬼似的拔腿往自己的屋子跑。
没多会儿沈时恩也回来了，他比萧世南他们还淋得厉害，连把伞都没寻到，说是在水里泡过也不为过。
不过他身体底子素来好，日日都是凉水冲澡，倒也不让人担心。
姜桃在他们回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姜汤，换好了衣服四个人排排坐在炕上，一人手里塞了一海碗。
家里没人爱吃姜的，因此一个两个都是愁眉苦脸。
但是姜桃就站在旁边盯着呢，也没人敢耍滑头偷偷倒了。
最后还是沈时恩先闷完了一碗，其他几个小的才跟着动起来。
热辣辣的姜汤下肚，身上的寒气被驱散，几人的手脚很快就暖了起来。
简单地用过夕食之后，弟弟们依旧回屋写功课，沈时恩收拾碗筷去洗，姜桃擦了桌子，去灶房送抹布的时候却发现洗好碗的沈时恩正站在廊下发呆。
姜桃看他在想事情就没去打扰，只是等她换洗好抹布都过去快一刻钟了，沈时恩还是在兀自出神，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
沈时恩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才接着道：“家里还有银钱吗？”
“有的。这段日子绣坊一直有进项，前头你打虎官府奖赏的那五百两也没动过。”
“给我一百两吧。”沈时恩望着天，若有所思道：“我可能要离开一阵。”
姜桃刚开始听他说一百两还挺高兴，以为他是看最近天气反常，终于肯从采石场“赎身”了。可是听到她后头的话，她却忽然有些心慌，“你要离开这里？”
沈时恩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道：“有些事情要去办一下。”
王氏等人都听说了萧珏的事情，他自然也知道了。
从前他们舅甥俩相隔千里，京城又鱼龙混杂，而萧珏于宫墙之内，也不知道他这舅舅还活着，很难联系上。如今既知道萧珏离开京城了，他就想去看看。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已死之人的身份，若是冒然出现在人前，但凡走漏一点风声都会招来祸端。若是孤家寡人便也罢了，但现在一大家子都在一处，更是让他不敢掉以轻心，冒然行动。
可是如今下了这样大的暴雨，其他地方若是也跟着下雨，旱情很快就能得到缓解，萧珏也很快就要回京去了。
他等了四年才等到萧珏出京，若是不去看一眼，又怎么都说不过去。
所以沈时恩想好了，他不去在萧珏面前露脸，只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他一眼。
看看就好，只要知道萧珏好好地活着，他也能放心了。
“要去哪里啊？”姜桃见他没有接着往下说也跟着急了。
沈时恩见她神色慌乱，就温声安慰道：“不会走很久的，就是想去探望一个人。至多一两个月就回来了。怎么，还担心我就这么跑了啊？”
姜桃有些赧然地笑了笑。
方才沈时恩那凝重的神情，那只说自己要离开，却不愿多解释的态度，真的让她在那一瞬间很没有安全感。
两人成亲都小半年了，她只知道他是京城人士，受到牵连被发配而来。因为沈时恩对从前的事缄口不提，她怕让他回忆起伤心事，就一直忍着没问。
到了现在他忽然说要离开，她才发现自己对他了解得那样少。
不过理智很快回笼，沈时恩是多好的人她能不知道吗？哪里就会做那样不负责任的事，更别说他弟弟还在这里呢。
想到萧世南，姜桃就问：“那小南跟你一道走吗？”
沈时恩摇了摇头，“只我一人轻装简行，小南虽然不算精通武艺，但会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有他在家里守着你，我才能放心上路。”
姜桃连忙“呸呸”两声，“什么上路啊，说的多难听。”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夜风沾染了水汽凉意袭人，两人便回了屋去。
自打成亲后两人就没分开过，突然知道他要离开一两个月，姜桃心里还挺难受的，但是沈时恩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既然他那么说了，要去探望的肯定是很重要的人，所以姜桃没多说什么，只是当夜就为他收拾行装。
沈时恩看她默不作声忙活的样子，心里也是愧疚得发堵。
他也不是故意想瞒着她，可是许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全天下也只有姜桃这样全身心对他信任的人，不问他的来处，亦不问他的去向，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条件地支持他。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呢？
沈时恩从身后抱住姜桃，把脸埋在她颈项处深吸一口，闷闷地道：“有时候我觉得老天也挺公平的，虽然前头让我过的难了一些，但是让我遇上了你，总算也不是太亏待我。”
姜桃从前就这么想过，自己的好运气都是用来遇上沈时恩了。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的，她现下听到这话心里也甜滋滋的，转过身搂着他的脖子道：“知道就好，所以出门在外自己小心些，可得给我全须全尾地平安回来。不然老天说不定就收回你这份幸运，把我许给别人了。”
“他敢？！”沈时恩挑眉，故作凶狠道：“我把天都给它拆咯！”
两人温情脉脉地挨在一处，耳鬓厮磨到了后来，沈时恩的手就探向了姜桃的衣带。
别看姜桃方才还一副舍不得他的样子，此时一察觉到就立刻躲开了，还从他怀里挣扎开来，有些僵硬地道：“还是早些睡吧，你还要赶路呢！”
开玩笑，平时的沈时恩就让她招架不住了。今天气氛这么好，两人又分别在即，沈时恩还不使出十八般武艺折腾她？！

第98章
沈时恩看她躲得快，也没有勉强她。
虽然他是很想，但是没有避子汤，就算不弄在里面，到底还是不安全。
后头两人洗漱一番躺到了床上。
外头只闻风雨声，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彼此二人。这种时候最是好睡的，但今夜的姜桃却是无心睡眠。
“在外的时候自己小心，莫要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就不掉以轻心。”
“好。”
“我给你收拾了两身换洗，还塞了一些散碎银两和一百五十两银票进去。一百两给采石场的人，其余的你自己收着。”
“好。”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给你的银子别舍不得用，委屈了自己。”
“好。”
……
……
姜桃忍不住唠叨起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嘴巴都说干了。
但沈时恩半点儿也没有不耐烦，一声声“好”地答应着。
姜桃说着说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沈时恩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她是睡熟了，半夜就起身穿好衣服，去厢房找萧世南。
萧世南正打着轻鼾，睡得香甜。
猛地被人拍醒，睡眼迷蒙地看到炕边坐了个人，萧世南惊得直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是我。”沈时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萧世南这才放松地呼出一口气，带着鼻音说：“二哥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啊？吓死我了！”
出京来到白山采石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萧世南都睡不好，不是噩梦缠身，就是被同睡大通铺的其他苦役吵醒。
一直到搬到城里茶壶巷，他的睡眠质量才有了显著提升，到现在已经恢复成在京城时那样，一睡下去就雷打不动了。
沈时恩之前没说他什么，眼下却必须叮嘱道：“我今日要动身去办件事，大概一两个月不在家。这段日子你警醒一些，多看顾你嫂子和阿杨他们一些。”
听到是有正经事，萧世南揉了眼睛坐直身子，正色道：“二哥要去哪里？只让我留在家里吗？我觉得嫂子和阿杨他们没事的，还有两家邻居照顾着，不若我和你一道去。”
他的目的倒是不用瞒着萧世南，反而瞒着他免不得让他忧虑，便解释道：“太子出了京来了北方体察民情，我想去看一眼。”
“啊，小珏来了啊。”萧世南的眼神也带了几分火热，说：“我也想去见见他。”
他们仨打小就一起长大的，虽然按着血缘关系，沈时恩和萧珏是亲舅甥，更亲近一些。
但是他们英国公府是开国功勋，被赐了国姓的，他和萧珏一个姓，也比一般的表亲亲近很多。
加上萧世南和萧珏年岁相当，小时候都被保护得很好，不像沈时恩那样十来岁就被扔到军营里和士兵一起操练，在吃喝玩乐上更有共同语言。
“你不用去。”沈时恩叹了口气道，“你嫂子他们这边就算有旁人看着我也不放心，你就当是帮我的吧。”
萧世南没再坚持，他知道他二哥没说正经理由——他身上这点三脚猫功夫在家里守着人还成，要是去了外头就难说了，尤其萧珏太子之尊，身边侍卫暗卫的一大堆，他还真没底气说能瞒过他们的眼睛，不露踪迹。
“好，我听二哥的，在家里守着。”萧世南点头道，“那二哥回来也得给我仔细说说小珏现在长啥模样。都分开快四年了，他现在应该十四了，宫里人知事都早，他这个年纪不知道定亲没有……”
兄弟俩说了会子话，眼瞅着外头就要天亮，沈时恩也没多留，提着包袱穿上蓑衣斗笠就出发了。
他先出城去采石场交了一百两银子。
监工收到银子还不怎么高兴，因为沈时恩一直没有交过这自由钱，需要请假的时候就猎一些野物送来。
野物是稀罕东西，沈时恩本事也大，打的野物皮毛都很完整，不论是卖野物的肉还是皮毛，都能得一个好价钱。
这样断断续续加起来，他一年进贡的野物价值早就过百两。
现在采石场最大的财神爷要离开这里了，监工可不是不舍得他嘛！
不过好在后来听说沈时恩只是请一两个月的长假，监工心情又好起来，很痛快地批了。
其实交了自由钱也是要定期来应卯的，像萧世南那样每隔三五天就要过来一趟，断然是不能一两个月不露脸的，那不是直接把人放了吗？
他们这处虽然纪律松散，但苦役名册都是官府备案，有记录可查的，要是跑了一两个，又运气不好被官府查起，几个监工也得跟着吃挂落。
可是沈时恩不同，都知道他本事大着，生猛野兽也打得，却在这采石场一待就是四年。他若是想走，别说这几个监工，所有苦役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
而且他还在城里成了亲安了家，几个监工打听过，知道他娶的是本地很美貌有才的秀才家的姑娘。
想也知道沈时恩不可能抛下娇妻美眷，去当个逃犯。
所以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当天上午沈时恩就出发了。
而茶壶巷这边，萧世南自打和他哥说完话就没睡了。
听到他哥说要去看萧珏，他先是久未见亲人而觉得激情高兴，后头人也清醒了，想的就更多了——
他陪着沈时恩出京来当苦役，都是他爹的一手安排。
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临行前他爹对他说：“你是家里的世子，就该担起家里的责任。此去凶多吉少，但若是成了，咱家就能更进一步。你也不用担心家里，我这把老骨头还熬得住，而且还有你弟弟在，咱家倒不了！”
他当时也才十一岁不到十二岁的样子，对外头的变故都一知半解的，就被送出了京。
初到采石场有多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是他就想争一口气，让偏爱弟弟的爹娘看看，他这当世子的是能扛事儿的！
可是现在猛地想到又要牵扯到那些他不懂的权力纷争中，他和他哥有望恢复从前的身份了，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的，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忐忑起来——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现在很幸福。
虽然穷了点，吃穿用度上不能和从前相比，但是他哥嫂把家撑了起来，他十五岁了反而变得比从前在京里还无忧无虑。
而且家里三兄弟，两个是他嫂子的亲弟弟，但嫂子从来没把他当外人。
刚开始的时候就对他好，给他买吃穿毫不吝啬，后头熟悉了，就把他和姜杨、小姜霖一样一视同仁，该夸的时候夸，该骂的时候骂……不像在家里的时候，爹娘明显对弟弟上心多了，虽然对他也好，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总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萧世南是想恢复身份回京的，家门的荣光，爹娘的期盼先不说，也能带着姜桃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可那时候他就不和他们是一家子了。
他是国公府世子，嫂子他们虽然因为他哥的关系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但是没有背景，身份低微，他是不在乎，可是他爹娘很重视那些，肯定不乐意再让他和他们待在一处。
他们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同吃同住，亲密无间。
萧世南想着心事，后头被姜桃喊起来洗漱吃朝食，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铛铛”两声，姜桃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桌上的油糕都让小阿霖吃完了！”
现在姜家的正餐都由李氏和孟婆婆准备，朝食就吃的也简单，熬上一锅粥或者下一点面条，然后去巷子口买些油炸鬼、炸油糕之类的佐着粥吃。
因为吃不完也是浪费，所以姜桃买朝食的时候都是按着人头买的。
萧世南的粥都放干了也没喝几口，小姜霖已经伸筷子去夹盘子里最后那块、属于萧世南的油糕了。
猛地被发现了，小姜霖对着萧世南讨好地笑道：“我看小南哥也没啥胃口，我帮他吃一点。”
搁平时萧世南肯定得调笑他两句，而后把属于自己的吃食抢走，在小姜霖无奈又眼馋的目光中，一口一口地吃给他看。
今天他却没有，夹了油糕放到小姜霖碗里，还和蔼地对他道：“不过是一块油糕而已，你想吃就给你。”
他这友爱谦让的做派并没有让小姜霖高兴，反而让他觉得纳闷，不自觉地就道：“小南哥是不是病了啊？”
姜桃调转筷子敲了一下小姜霖的头，说：“给你多吃还不高兴？”
萧世南虽然没说，但是姜桃知道沈时恩走之前肯定和他交底了，所以他今天起身到现在都显得心不在焉的。
她连沈时恩具体是做什么的都不清楚，也就无从劝起。
等朝食吃饭，她送弟弟们出门，对着姜杨和小姜霖道：“你们姐夫这几天有事出门去了，下了课别瞎跑，早些回家。”又对萧世南道，“你也别想太多，你哥本事如何你比我还清楚，小孩子家家想那么多做什么？”
萧世南听了就忍不住笑起来，他嫂子才比他大一岁呢，说话却老成的很。
但是他嫂子素来是家里的话事人、主心骨，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真就让他安心了许多。
是啊，他想那么多做什么？天塌了还有他哥顶着呢。就算日后他不能和他们还在一处了，但是这些时日相处的情谊他都记在心里，他们就是他的家人，一辈子的那种。
后头萧世南他们去了卫家上课，从卫常谦嘴里，他们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萧世南再也没工夫去想旁的了！

第99章
自打过完年，各地都不怎么消停。
小县城虽然离京城远着，但是大体位置是国境内中间偏北的位置。
这一处前头都旱了快俩月，更北的地方就别提了——听说自打过年的时候下了一场雪，后头再也没有雨水霜雪的落下。
如今下了一场大暴雨，从昨天下到今天仍不见式微，百姓都当旱情已经过去，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卫常谦他爹，也就是曾官拜内阁首辅的卫老太爷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早在几天前他夜观星象，又翻出古籍对照，今早他告诉卫常谦，说马上就会有场大雨，而且怕是要持续半个月到一个月。
这样大的降雨量，旱情肯定是缓解了，但是随后带来的洪涝则又将成为新的灾难。
卫老太爷还提了一嘴，说：“荧惑守心，紫微星式微，文曲、武曲二星却熠熠生辉。这是要出大事了。”
观星象段天气是古来就有的，比如俗语中经常会说什么“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也是古人对天气现象的一种经验总结。
卫常谦自己也读过一些这方面的书，这些他还是还能能听懂的。
但是卫老太爷后头说的紫微星什么的，那就是星象占卜那一块儿了，这活儿世代相传的钦天监或者江湖中的能人异士才擅长，普通人根本无从学起。
然而尽管听得一头雾水，卫常谦还是选择相信卫老太爷。尤其是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还真让他爹说中了，那更是让人信服了。
毕竟没人比他更知道他爹的能耐了，不到二十岁就连中六元的天才，不论看什么书都是过目不忘，不用人教自己就能心领神会，举一反三，在卫常谦的心里，他爹就是全知全能的。
荧惑守心，那就是要发生大灾难。紫微星是帝星，它这一式微带来的后果那龙椅就得换个人来坐坐。文曲武曲星格外耀眼，那就是要出了不得的将领和文臣了。
新帝继位，必然大开恩科，前朝还有皇帝在风雨飘摇、人才凋敝之际即位之后，夺情天下学子的先例，如果真要像卫老太爷说的那样，先是灾祸不断，再有新帝即位，还有能人在那时辈出，可能也要发生这样的事。
卫家现在蛰伏着，改朝换代之后自然两说。
但起复也不是那样简单的事，现在的皇帝能记得他家是谁，新帝可不好说。
尤其是当年那场风波里，卫老太爷选择不站队不表态，明哲保身。当时他还身兼太子太师，同太子还算亲近。
萧珏私下里向他求助过，希望他能帮一把沈家。
卫老太爷不为所动，后头没多久还上书自请致仕，卸下了所有官职。
彼时卫常谦还很疑惑，问他爹何至于此？
卫老太爷道：“旁人看着咱们家一门两文臣，也算是简在帝心，锦绣之家。但那有什么用呢？咱家的这点势头、荣宠，跟沈家一比那什么都不是。可沈家就那样大厦倾塌了，你不明白吗？”
卫常谦不明，沈家倾塌是他家谋反，证据确凿，被数人告发出来。那是咎由自取，他爹不站队正常，何至于连官都不想当了？
卫老太爷又骂道：“我都说你这人是读书读傻了。”
但到底是唯一的亲儿子，他还是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说话，解释道：“沈家几代掌管军队，祖上和英国公一样是开国功勋。沈家军只认沈家人，不认皇帝，他家要反早就反了，会选在储君是自家外孙的时候反？吃饱了闲的吗？”
卫老太爷歇了会儿又说：“你再看看告发他们家的那几个人，都和沈家过从甚密不假，但都是简在帝心的文臣。他沈国丈脑子有问题吗？和文臣说自己商量造反？咋的？还指望谋反了让文臣给他安排个好名声啊？”
卫老太爷到底是乡野出身，不讲究的时候遣词造句有些粗鄙，但也确实通俗易懂。
卫常谦惊道：“爹的意思是，沈家谋反是假，功高盖主，惹了当今猜忌才是真？今朝事发，是当今安排的？所以爹才坚决不参与？”
卫老太爷没说话，但是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似的。
被点醒之后的卫常谦又替沈家惋惜，说：“沈国丈挺好的人，这些年保家卫国，拯救无数黎民百姓。就这样被污蔑致死，实在叫人不忍。”
“不忍也得忍着，”卫老太爷说，“沈家那样根深树大的，说倒也就倒了。咱家根基浅薄，惹了当今不悦，满门覆灭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可我们忍着，没了沈家，沈家军军心涣散，苦的可是百姓啊！”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沈家倒了，但沈家军必不会倒。”卫老太爷老神在在，“你且看着吧，死牢里的沈二公子那必然是不会死的。”
卫常谦还想问很多，卫老太爷嫌他太笨，不想和他多说了。他真觉得烦的时候，就是亲儿子也不给脸的。
那时候卫常谦在翰林院已经当了好些年的官了，但翰林院里勾心斗角没有那么多，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在想着怎么写好文章，著书立说，争得最厉害的，也不过是争一个在皇帝或者太子面前露脸讲经的机会。
而且卫家还有卫老太爷独当一面，卫常谦活在其羽翼之下，还真没怎么见过官场黑暗，也难怪卫老太爷都说他读书读傻了。
也就是后来卫老太爷退下来了，卫常谦支撑门庭，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的顺风顺水，都是靠着他爹的庇护，几年里他也慢慢地成长起来。
去年开始皇帝开始渐渐给太子放权了，人人都争着在太子面前露脸。
卫老太爷却让他赶紧以侍病为由退下来，通俗点说就是京城不好待了，咱家快跑吧！
卫常谦也听他爹的话，不明就里地就辞官归乡了。
如今他知道朝堂局势要发生大改变，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火热起来。
不过他也知道辞官容易，起复难，而且他爹当年不站队不帮忙的，估计在太子心里也没落着好，不清算他们家就不错了，哪里还会想着再起用他们家。
他儿子倒是跟他爹一样聪明有天分，走科举路子必不会差，但是那样太刻意了，就差直接说：“我们家先后辞官就是为了明哲保身，现在风头过去了，我们家又回来了！”
那吃相也太难看了。
而且他儿子是一直跟着他爹读书的，卫常谦虽然知道自己是三代人里天资最差的，但是前半生他靠完老子，后半生靠他老子带出来的儿子，到底也有些没面子。
所以卫常谦就希望姜杨能在恩科中崭露头角。姜杨可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等他在科举中大放异彩，新帝肯定会问啊，你一个寒门举子能有这种成就，老师是谁呢？
姜杨再一提他老师的名号，现在新帝心里留下印象，回头卫家再起复就容易了，也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卫常谦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所以当天上课，卫常谦让下人都离的远远的，还把门窗都关了。
在场的几个都是他学生，荣辱和他这老师绑在一块儿的，虽有个旁听生萧世南，但萧世南和姜杨又是一家子，不用担心他们出去乱说。
所以卫常谦直接对他们道：“我得到消息，不久后可能朝廷要像前朝那样开设恩科，夺情天下举子。虽不知道真假，但左右阿杨身上的孝期也就二十个月了，准备科举之事宜早不宜晚，从今天开始，我会给阿杨单独上课，其他人就还按着自己的进度念书。”
姜杨面上一肃，他自是有抱负的，但因为身上戴孝，只能等三年下场。如今卫常谦虽说只是“可能”，但这样的“可能”还是让他心头澎湃！
楚鹤荣和小姜霖就无所谓了，两人的程度相差无几，都是刚学完蒙学的书，科举的事情和他们八竿子也打不着。
反而楚鹤荣还挺高兴：老师要给姜杨开小灶了，那他不就能松快松快了？
虽然他也没学得多认真吧，但是日常在卫常谦的高压之下，还是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他先兀自偷笑了一阵，等卫常谦把姜杨喊出去单独说话，他赶紧转头去看萧世南。
可没想到一直和他一个阵营的萧世南却没有像他一样偷笑，而是脸上出现了无比激动高兴的神情。
这是怎么了？下场科考的又不是他，他激动个啥啊！楚鹤荣不明所以。
萧世南怎么能不激动啊？！今天他还想着日后回京，姜桃和姜杨他们因为没有身份背景而被他爹娘看轻，也怕因为身份有别，他和姜杨越行越远，坏了自己和他们的亲缘。
但是现在卫常谦说姜杨可能很快就可以借着恩科夺情下场了！
萧世南自己不怎么会读书，但是姜杨在他心里就是最厉害、最聪明的读书人，他觉得姜杨一定能高中，说不定像卫家老太爷似的，来个连中三元六元的。到时候姜杨成了朝廷新贵……虽然读书人和他们勋贵不是一个路子的，但同样朝中为官，肯定不会说被人看轻。
萧世南乐呵呵地想，戏文里不老是写公主喜欢招年少有为的状元郎为驸马吗？他记得皇帝的女儿还挺多的，各个年纪的都有，长相也大多随了她们母妃，环肥燕瘦各不相同，有几个公主他还挺熟，小时候老跟在他和萧珏屁股后头跑的，长大了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到时候就从里头选一个给姜杨当媳妇！
哦……虽然辈分可能有些乱，但是不管了，总之有了新贵的身份，姜杨很简单就能和他亲上加亲，想想就让人高兴！

第100章
姜杨还不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被萧世南肖想着安排好了，卫常谦叮嘱了他几句之后，两人回到了书房里。
姜杨的书桌被调到了最前头，一整天下来，卫常谦只留了大概一个时辰的时间给其他人，其他时间都在教导姜杨。
姜杨也学的很认真，但时不时的，他就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
傍晚下学了，卫常谦给几人布置了功课，还叮嘱道：“这场雨会下很久，指不定就要犯灾。你们回去后也和家里人说一说，该做的准备都做起来。”
等卫常谦说完话走了，几人收拾了书包一道离开卫家。
姜杨寻了机会走到萧世南身边，小声道：“你今日……是不是有心事？怎么一直盯着我瞧？”
“被你发现了啊。”萧世南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影响你念书了吗？”
姜杨说这倒没有，又走了半晌，他道：“你不要难过，不管我日后如何，咱们总归还是一家子。”
同样是一道念书的，萧世南虽然看着有些漫不经心，但姜杨发现他的底子其实并不差，而且字写得格外好，和他一直练得馆阁体不同，萧世南的字颇有风骨，从字就能看出他曾经得过名师教导。
可现在萧世南因为身份却不能参加科举，只有他一个能下场，姜杨就想着萧世南或许是不高兴了，又觉着他日后高中的话身份自然不同了，萧世南苦役的身份连普通百姓都不及，更别说和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比了，也难怪他今天一整天都盯着自己瞧……
不过风雨太大，两人各打着伞，萧世南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到最后啥“一家子”的，点头如捣蒜道：“那是肯定的！”
说话的工夫没几步路就到家了，姜桃这边也提早结束了一天的活计，熬好了姜汤。
大家进了屋，各自拿了布巾擦过就回屋去换衣裳，连小姜霖都格外乖觉，就怕他姐姐嫌他动作慢，二话不说又帮着他脱裤子。
后头用过夕食，萧世南和小姜霖回屋写功课，姜杨留下来帮着姜桃一道收拾桌子。
姜桃一边抢着干活一边用肩膀顶他，说：“就一点小活，我自己收拾了就行了。你也回屋去吧。”
姜杨没吭声，还是陪着她一道收拾了桌子，还一起去灶房洗了碗。
姜桃和他相处也有段时间了，只觉得他今日格外少话，便打趣道：“这是咋了？小荣又乱给你吃补品了？”
会想到上次的事，姜杨脸上闪现了尴尬的神色，而后很快就调整好了，正色道：“我有话和你说。”
姐弟俩回到正屋，姜杨把今天卫常谦的话转述给他听了。
能提前下场当然是好事，但同样也意味着这需要一大笔银钱——县试就在县里考，倒不用花费什么银钱，后头府试院试乡试的……都不在本地。若是一路考到了会试，那还得进京去。
去外地路费、生活费，到时候还有同窗之间的必不可少的来往交际，都是必要开销。花费的银钱，自然是不容小觑。
早晨卫常谦喊他出去单独说话，提的就是这个。
他还说若是姜杨凑不出银钱，也不要硬撑，他这当老师的可以帮着给。
卫常谦教他们兄弟三个念书都不肯收束脩，而且还免费提供午餐。
姜杨如何好意思再让他出钱，自然是说自己会想办法。
可后头他冷静下来了，自觉却并无办法——他自打跟着卫常谦开始念书之后就没有再做抄书的活计了，马上准备科考之事会更分身乏术。而且他抄书赚的那几钱，也实在是不够的。
一家子的吃用都是他姐姐一个人挣得，如今还要让她给他准备一系列考试的银钱，实在让他心里不好受——尽管他若是考中了，会十倍百倍地回报他姐姐，但眼下还没开始考，那些回报就还是空口白话。
“这有啥。”姜桃笑着道，“你遇上事愿意同我商量，我很高兴。银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她上辈子攒的银钱已经都投入绣坊的后续发展了，但是每个月绣坊能分给她二十多两，她自己的绣品也差不多能挣这个数，一个月差不多五十两进项。
家里五口人，一个月开销在十五两到二十两之间——大头主要是三个弟弟笔墨纸钱和买书钱。
也得亏之前雪团儿的开销都让楚鹤荣一手包了。这几个月雪团儿吃好喝好，长得越发快，现在已经快三十斤重，成年狼狗那么大了，光是吃肉一个月就得二三十两银钱。若是由姜桃一个人负责它的吃喝，还真剩不下什么盈余。
所以家里现在一个月的盈余在三十两往上。
卫常谦没明说恩科的具体时间，但姜桃猜着最快也要到今年年末或者明年年初的样子。
几个月攒下来，家里怎么也得有二百两往上。
这银钱虽然不多，但是支持姜杨去赴考还是够的。
若是恩科开的再晚一些，姜桃觉得银钱还够全家人陪着他一道去考的。
说起来她一直是很想去外头走走看看的，若是能攒够银钱，到时候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去州府玩几天也挺好。
“好了，银钱的事对我来说真不算难。”至多到时候要是真的不够，她就厚着脸皮去和苏如是借一点，往后做活计慢慢还就是了。
姜桃见他还蹙着眉，又笑道：“别愁眉不展的，这是好事啊。你该想的是如何备考，考个好成绩出来。可别让我空欢喜一场。”
提到这个，姜杨面上的犹豫之色淡了，微微扬了扬下巴，道：“这是自然。”
简单地说了几句，姜杨就回自己屋了。
之前他一直是和小姜霖一个屋，现在要开始准备科举了，姜桃就跟过去收拾了小姜霖的东西，让他去和萧世南一起睡。
之后姜杨屋里的灯一直到半夜才吹，那会子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
姜桃还是第二天听起夜的小姜霖说了，才知道姜杨熬的这样晚。
她有心想劝他注意身体，但又想到姜杨现下也大了，并不用把他当孩子似的操心，而且这考试前哪有不熬夜的？她以前看新闻，听说有些人自打上高中，每天的睡眠的时间就不会超过六小时，等到了高三，睡眠时间更是被压缩到四五个小时。
都是这么过来的。科举比高考更残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句话，用来形容科举更合适。
她在古代算个半文盲，并不能帮到姜杨什么，只能想办法给他补补。
之前楚鹤荣那样顿顿给他吃人参燕窝什么的，自然是现在的她负担不起的。而且那也补过头了。
但是炖汤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于是姜桃就另外给了孟婆婆她们一份银钱，让他们买菜的时候另外买一些炖汤的材料。接下来的日子，茶壶巷里每天都能闻到各种补汤的香味。
萧世南和小姜霖也跟着一道喝，虽然喝的没有姜杨多，但两个人的下巴都圆了一圈。
姜桃也并不打扰姜杨念书，买了些话本子在屋里看，看到实在困得不成了，就去灶上热一热汤给姜杨送过去，看着他喝过了，她再叮嘱几句早些休息，就能安心入睡了。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顺当平淡地过了，没想到后头的某个深夜里出了一件大事！
…………
那时候大雨已经下了整整半个月了，因为卫常谦的提醒，姜桃早早地在家里备好了一屋子的米面粮食，就怕真像他说的那样犯灾，到时候粮食可就不好买了。
而且虽然花了不少银钱，但是家里人口多，一屋子的米面也只够吃小几个月，就算没有发生灾情，自家也能消化完。
那天晚上一家子用过夕食，姜桃又拿起了话本子，雪团儿却一改慵懒的常态，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它如今已经越发大了，牙齿尖锐，爪子厚实，用后腿直立起来的时候比人还高，很有几分老虎的威势，不过好在王氏和李氏她们日日过来，看着雪团儿一点长大的，也不怕它，所以雪团儿就还是待在家里。
不过威势是有了，但它自小被姜桃养大的，在她面前还是像小猫一样乖顺。
平常这会儿它刚吃完一顿肉，都是趴在姜桃的脚边眯着眼假寐，懒得动弹的。
姜桃起先是以为它哪里不舒服，但是用手摸了它的肚皮，再以手为梳给她捋捋毛，听到他响亮的呼噜声，并没有发现它哪里不对劲。
但是被顺毛之后，雪团儿还是不肯睡下，反而显得越发焦躁，不只是在屋里打圈，还去扒拉屋里的门栓，想往外跑。
姜桃这才警觉起来——都说动物在灾难之前格外敏感，会提前给人发出预警。
“是不是不能待在屋里？”姜桃试着和雪团儿沟通。
但雪团儿到底不会说话，等姜桃打开了屋门，它就咬着她的裙摆，想把她往外头拖。
姜桃立刻喊了弟弟们起来，姜杨还没睡，萧世南和小姜霖已经睡熟了，被她喊着才穿衣服起来。
几人初时还纳闷，听到姜桃说雪团儿的反常才重视起来——
都是一起看着雪团儿长大的，小家伙聪明得都快成精了。平白无故的断然不会这样。
几人各自回屋收拾出了一些随身要带的东西，姜桃把银钱全塞进包袱里，一人还提了一袋米面。而后又去拍隔壁两家的门，让王氏和李氏也警醒些。
王氏二话不说也跟着姜桃动了起来，把她男人和儿子喊了起来。
王氏的男人做了一天工，累的眼皮都睁不开，不满地嘟囔道：“这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事儿啊？隔壁的姜小娘子是不是睡糊涂了？”
王氏一边收拾包裹，一边说你少废话，“我师父做事素来有分寸的，听她的准没错！再说就算没事儿，咱们也不过少睡一会儿，又不会掉块肉！”
他们一家三口很快收拾好了出了门，隔壁李氏家则只有她自己和女儿冯溪一道出了来。醉酒的陈大生根本不理会的，李氏也懒得同他掰扯。
大风大雨的，大家手里的伞都被吹的东倒西歪。
“咱们先去巷子外头等一阵。”姜桃看着在风雨里还咬着自己的裙摆，想拉着自己往外去的雪团儿道。
众人说着话就往外去，沿途经过别人家的门，姜桃都会让人去敲一敲，给他们提提醒。
但是风雨交加的深夜，大家都睡得很沉，而且连王氏的男人那样和善的，忽然被喊起来都一肚子气，其他和她们不熟的就更别说了，还有脾气差的扯着嗓子在门里头骂人的。
到了巷子外，空旷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天地间静谧得只能听到风雨声。
站了约一刻钟，连王氏都犹豫着开口道：“师父，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姜桃掀唇正欲回答，忽然就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强震，震得她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是萧世南把她扶住了。
“不好，地龙翻身了！”王氏惊恐到尖锐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这深夜里的静谧。

第101章
姜桃之前看到雪团儿的反常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如今被印证了，她虽然没有像王氏李氏那样慌张得尖叫起来，却也是跟着心头狂跳，一阵后怕。
但眼下并不是害怕的时候，姜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家往空旷的地方去，小南和阿杨照顾好小姜霖。”
说话的工夫，那一阵强烈的震动过去，变成了更轻微的震动。
但时至深夜，睡梦中的人或许并不能感觉到那短暂的强震，但是好在姜桃出来时就弄出了不小的响动，吵醒了好几家人。
这些人还没再次入睡，立刻就披了衣服拿了细软奔出家门。
这样的更大的响动很快就吵醒了更多人，发觉事情不对了，茶壶巷巷口很快就开始连续不断地有人跑出来。
而此时姜桃已经带着众人一起退到空地上了。
震感还在持续，她开始担心起苏如是了——尽管苏如是那边并不像茶壶巷里头房屋密集林立，她身边也有好几个下人伺候，但到底是至亲，在这样的灾难面前，不亲眼确认她安好，姜桃还是不放心。
她和萧世南打商量，说想去那边看一眼。
若是平时遇到大事，拿主意的肯定是沈时恩，但眼下沈时恩不在，萧世南作为几人里唯一会武的，话语权就落到了他头上。
他沉吟道：“那边离咱家也不远，那边更空旷，沿途并没有太高耸的建筑，咱们就沿着街道中心挪过去。”他和楚鹤荣亲兄弟似的，不去看一眼也不放心。
震感还在持续，王氏和李氏两家都吓懵了，回过神来，王氏说想去通知自家亲眷，李氏没有旁的亲人，就说她和女儿跟着姜桃几人一道走。
一拨人分成两拨开始行动，姜桃正想挪脚，雪团儿却用头拱她，拱得姜桃一个踉跄之后，雪团儿趁势趴下，让姜桃坐到它身上去。
萧世南把姜桃手里的一袋子面粉拿了，说：“嫂子坐上去吧，咱们两条腿的不如它四条腿稳当。”说着话他也单手把小姜霖抱了起来，不让他自己走了。
姜桃跨坐上雪团儿的背，还担心它会吃不消——毕竟它还不到四十斤，之前楚鹤荣特地带它称过的，虽然古代一斤是十六两，但是这算成现代的斤两也就六十斤左右，而她现在少说也有八十斤。
但雪团儿几乎不费力就站了起来，而后载着她就开始拔足狂奔。
姜桃怕它把自己就这么带到城外，赶紧俯下身揽它的脖子，一边道：“咱们去找小荣！”
雪团儿和楚鹤荣还不算特别亲近，但到底楚鹤荣每次来都给他带好吃的，他后头还跟着楚鹤荣去过两次苏宅，在那里更是好吃好喝不断，不过它待不习惯，吃饱喝足之后自己半夜里就跑回茶壶巷。
这段路雪团儿熟得很，本来一刻钟的路程，在它的狂奔之下只花了三分之一。
而等姜桃到达的时候，距离第一次强震还不到一刻钟。
卫宅和苏宅外头站了好多人，尤其是卫常谦家，全家人连同下人都穿戴地整整齐齐的，还堆了好多东西在外头，倒好像早有准备似的。
苏如是也带着人到了外头，不过他们准备就没那么充足了，各个脸上都带着惧意，衣服也是胡乱穿着，披头散发的，但应该也是提前出来的，而且也没怎么挪动，各个手里都打着伞，衣服都是干的，不像姜桃他们因为一路过来，身上多少都带着一些水汽。
苏如是看到姜桃和雪团儿就冲上前，紧张道：“得亏卫家一早派人来拍门了，不然我现在怕还睡着，我正想去寻你。”
姜桃见她没事也是松了一口气，从雪团儿身上下了来，而后道：“我家是早些时候雪团儿很不对劲，所以早些时候就出来了。但那时候也不确定，等到开始震了就立刻过来找您了。”
没多会儿，萧世南和姜杨他们也过来了。
也幸好连续多天的暴雨渐渐转换为普通的降雨量，不然光是站在空地上举着伞淋一场暴雨都够人受的了。
震感一直保持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周围的建筑虽然摇晃，但至多也就是把牌匾晃下来的程度。
又过了约两刻钟，震感渐渐减轻了，几乎察觉不到了，不少跑出来的胆子大一些的人见没事了，都陆陆续续准备回家去了，毕竟这风雨的滋味可实在不好受。
“可以回去了吗？”姜桃拿不准，就去和雪团儿商量。
雪团儿浑身毛发都被打湿了，毛上滴着水，但听到姜桃的话它却没动，反而又咬住她的衣摆，不许她挪脚。
“都别动！”卫常谦身旁，一个头戴斗笠、穿着蓑衣的老者沉声道，“还没结束！”
这就是一直称病，深居简出，除了带着孙子念书，从来不在人前露脸的卫老太爷了。
也正是有他提前的吩咐，卫家人才早早地做好了准备。
不过旁人可不像卫家人对他那么信服，根本没什么人理会他。
姜桃没和卫老太爷打过交道，但她相信雪团儿，就也没动。
眼看着街上的人又要回去，她心里着急却没有办法，最后她把视线落在雪团儿身上。
姜桃重新跨坐在雪团儿身上，道：“我沿着街道跑一跑喊喊人。”
话音刚落，雪团儿又再次狂奔起来。
姜桃并不敢托大，她一边喊着还没结束，让人都出来，一边只让雪团儿只在街道中间的空旷位置跑，房舍楼宇密集的地方她是不敢去的。
跑起来风雨给人的冲击就更大了，姜桃举在前头顶风的油纸伞终于不堪用地翻了过去，她干脆就把伞扔了，喝了一肚子冷风，喊的喉咙都沙哑了。
可除了本来就在空地上没敢进屋去的人，根本没人理她。
无力感席卷姜桃的心头，最后她喊不出声了，雪团儿代她嘶吼起来。
这是姜桃第一次听到雪团儿的吼声，威风凛凛，带着迫人的气势，顺着风声相传甚远。
今夜先是地龙翻身，后头又是虎啸连绵，这下子真是没人敢安心歇下了。
小县城确实很小，雪团儿的脚程又快，不到两刻钟姜桃就跑完了主干道，又回去和苏如是他们会合了。
她从头到脚都滴着水，嗓子也嘶哑了，嘴唇也冻得发白，但并不会后悔，若是明知道地震还没结束，却眼睁睁看着旁人都回去歇下了，才是过不去自己那关。现在她尽力地给他们提了醒，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苏如是赶紧给她撑伞，心疼道：“冷不冷？”也不等她回答，苏如是不顾她身湿透的衣裙，一把抱住了她。
旁边卫常谦都看不过眼了，和卫老爷子嘟囔道：“爹，人一个小娘子都做成这样了。咱们啥都不管，是不是不太好？”
卫老太爷哼声道：“地龙翻身我们用啥管？没看我方才喊那些人别回家去都没人理？”
卫家没有雪团儿这样的珍兽事先预警，能早早地做好准备，还是因为卫老太爷这几天心里不安生，再次翻阅古籍去查之前他观测到的反常天象，这才得出可能要地龙翻身的结论。
但是他都拿不准的事，说出去更是没人信了。而且传言里地龙翻身是当政者惹了神怒，降下的天罚。要是他提前出去说了却没有发生，一个弄不好就得背个“妖言惑众、妄议当今”的罪名。
所以卫老太爷只是让家里人这几日都准备着，并没有对外声张。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卫常谦还是觉得心里不得劲儿。
“傻站着干啥！把你蓑衣脱了，给人送去啊！”
“啊？”
“咋的？还让我这把老骨头脱蓑衣淋雨啊？”
卫常谦没敢吱声，立刻把自己的蓑衣脱了去送给姜桃。
姜桃确实冷极了，一面道谢一面接过。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震动……眨眼之间，房舍坍塌，地表开裂，哭声、喊声、尖叫声混在风雨里飘荡在整个县城的上空。
很多年后，这都是姜桃最不愿回想的一个夜晚。

第102章
这场地震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地震结束之后，风雨也停了，可整个县城却陷入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压抑氛围中。
秦知县都快头疼死了，睡梦中他第一次短暂的强震被震醒，而后就赶紧拉着黄氏奔出屋子，后头秦子玉也出来了，一家子跑出宅子大眼瞪小眼。
后头震感渐渐没了，众人才长呼出一口气。
本来嘛，他们这地方从来没发生过地龙翻身之灾，县志里都没有记载的，年纪大一些的小时候倒是听老人提过，说许多年前倒是有过几次，但都是震过一瞬之后就消失了。老人的经验口耳相传多年，大家伙儿都觉得这就是结束了，没事了。
而且地龙翻身相传是老天不满皇帝才会降下的神罚，他们冒冒然跑出来，倒好像笃定神罚已经来了似的。
“都回家去！”秦知县想着当今还算是挺英明的，又不是历史上什么昏君，便故作镇定地呵斥众人，“大惊小怪！”
偏黄氏吓得不成了，她祖籍所在之地发生过好几次地龙翻身，因此对这种事格外敏感。
她尖叫着说不许回去！回去了可能就没机会再出来了！
秦知县拉着她进家门，她扒拉着大门口的石狮子死活不肯进去。黄氏身宽体胖，力气也格外大，秦知县没拉动她，自己还差点趔趄着摔跤。
秦家所在的街道外还有民居，民居也有不少百姓跑出来了，本是准备回去了，看到这热闹的一幕就都停下了脚。
秦知县对黄氏素来不敢大小声的——毕竟自己的官帽还是黄氏娘家出银钱疏通换来的，但眼下深夜闹了这么一出，跑出来的时候又匆忙淋了一头雨本就是一肚子怨怼，加上再被百姓一瞧热闹，他就沉着脸没好气道：“你愿在外头喝风就自己一个人喝，子玉，咱们进去！”
黄氏闻言就立刻松开了抱着石狮子的手，一手拉住他们一个，也不让他们进家门。
“你给我撒开！”秦知县使劲了浑身力气也没掰开黄氏的手，到底是对他助益颇多的发妻，他也没舍得让下人来拉扯黄氏。
“娘，这是做什么？”秦子玉也颇觉得丢脸，劝道：“咱们这地方祖祖辈辈都没有闹出过大灾，已经结束了。快进去吧！”
正僵持着，就听到远远地传来一串虎啸声——
这下子秦知县和秦子玉都愣住了。
城里怎么会有老虎？
秦知县顿觉事情不好，隔壁县的老虎不是已经被打了吗？哪里又来的老虎？这声音听着可不远。别这地龙没有翻身，倒出个猛虎伤人，他这父母官可要遭殃！
秦知县立刻让人去通知捕快抓老虎，没想到吩咐的话还没说完，地动山摇……
惨况不比多言。
反正秦知县一家因为黄氏的坚持，加上虎啸出现一打岔，都还在宅子外头的空地上，无一受伤。
等震感消失之后，放眼过去街道上的各种建筑都有不程度的坍塌损伤。
秦家所在的街道还是城中富户才住得起的地方，房子大多都是真材实料，定期翻新。这边的房舍都这般了，其他地方更不用说。
秦知县顾不上管这些，等天光大亮、震感消失，赶紧集合捕快，让人点清伤亡情况。
好半晌之后，捕快回来禀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昨夜有只老虎沿着几条只街咆哮，把那些同秦知县一样，仗着老人传下来的经验以为地龙翻身已经过去，回到屋子里的人都吓住了，没人敢再入睡。
后头大地再次震荡，绝大部分人都跑出来了。
当然这个绝大部分是针对总体来说的，到底还是有运气怀一些的，被废墟掩埋的、石块砸中的、或者掉下地表裂缝的，但时间仓促，一时间根本统计不过来。
听到大部分人没事，秦知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两天，附近的驻军过来帮忙了。其他地方的消息传来，说这次地龙翻身牵连甚广，对比其他地方，他们县里居然是状况最好的了——毕竟是地龙是在半夜翻身的，而且前头短暂的一会儿后就消失了，到后头才厉害起来。
有些人在睡梦中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还有些人则是和秦知县这样的经验主义，想着祖上几代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中间大地恢复平静了便又回屋歇下了……
愁了几天连觉都睡不安生的秦知县这才觉得轻松了一些——有旁人比对着，他的考评也不会太难看不是！
他也有心情去过问赈灾救人的事情了，还想着昨天那虎啸实在是及时，怕不是上天觉得他治下严谨，特地派遣神兽来给百姓们提醒的？不然平白无故的，城门都关了，哪里来的老虎？而且那老虎自打那晚给人警示之后就凭空消失了，也没听说它伤人吃人的。
秦知县越想越有道理，都想着稍后怎么把这个是夸张渲染一下，为自己的政绩添光添彩了。
等忙完他发现黄氏不见了，仔细一回想，好像是地龙翻身那夜天亮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黄氏了，便连忙招人来问黄氏的去向。
下人道：“太太早两日就带着咱们府里的人出去了，说去外头帮人了！”
秦知县呵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帮上什么忙？简直胡闹！”
而秦知县不知道的是，黄氏确实在帮到了许多人，而且正和姜桃在一处。
…………
地震结束之后，姜桃怕还有余震，和苏如是他们一直待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才敢活动。
她有心想去外头看看情况，苏如是却见她面色不对，摸了她的额头发现她发着烧，再不许她乱动了。
后头苏如是见她歇得不安生，还劝她道：“你到底是个弱质姑娘，是能去搬石头挖人？还是能调遣捕快官兵去救人？地龙翻身，不是单纯的灾祸，是上天在给人预警……你搀和的越多，可能带来的麻烦越多！”
苏如是没把话说深，但姜桃还是听明白了。这个时代认为地震是上天降下神罚，警示当政者，而在地震中丧生的百姓也都是戴罪之人，这才受到了神罚。
“不是的！”从前姜桃并怎么试过强行改变这个时代人的认知，到底还是怕被人当成妖邪的。但此时在苏如是面前她就不用顾忌那样多。而且受灾的百姓已经很让人同情惋惜了，还要背负一个身上有罪才受到了神罚的名声，真的太苦太苦了！
姜桃眼眶发涩，摇头道：“不是的！这就是天灾，像干旱，像洪水，就是自然现象。他们没有罪！”
苏如是没有同她争辩，只是道：“我信你有什么用呢？天下民众千千万，谁会相信你呢？”
姜桃语塞，这个时代和现代隔着数百年，数百年知识文化的差距，早就把一些认知刻在了这个时代的人的骨子里。她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实在是人微言轻。
“你歇着吧。”苏如是给她喂了一碗药，又叹息道：“我已经让家丁都出去看了，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姜桃喝完药躺下，倒也没睡的安生——因为之前的地震，再也没人敢不重视了，大家都不敢进屋。苏如是这边还好些，家里宅子比普通人家的大，露天的花园里有小亭子，用布和屏风围起来，也算有个挡风休息的地方。
但姜桃睡得也不安稳，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补眠，她做了无数个噩梦，前一夜的惊叫声和哭声仿佛还在耳边。
后头她睡醒了，身上的热退下去了就怎么都不肯躺了。
起来后她找了一圈没看到萧世南和姜杨他们，苏如是就说：“我看隔壁卫家倒好像有所察觉，早有准备，比咱们这儿还稳当些，就厚着脸皮把孩子们都送到他家了。”
因为两家就一墙之隔，卫常谦还是弟弟们的老师，也是至亲，倒是不让人担心。
“不过阿杨和小南……”苏如是顿了顿道，“回槐树村了。我没拦得住他们，只叮嘱他们一定要走大路空旷的地方。”
姜杨对姜老太爷和老太太看的极重，他肯定是要回去看看的。萧世南自然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出城，陪着他一道去了。
姜杨理智冷静，萧世南粗通拳脚，都比姜桃还得用，所以她虽然担心他们，却也不敢自己单独去寻。不然就是给他们裹乱了。
苏如是还想让姜桃接着养身子，但姜桃实在是难受，说不出的难受，就好像心里某块地方被揪着，不做点什么就浑身都不舒服。
苏如是看她频频往大门的方向张望，又长叹了几次后也不拦着了，说：“你要去就去吧，让雪团儿跟着你。”
前一夜雪团儿的表现众人都看在眼里，那真是既勇敢又聪明，有它陪着姜桃自然能逢凶化吉。
彼时驻军还没调遣过来，但县衙的捕快和本地的男人都在废墟旁边忙活。
姜桃有心想上前帮忙，但被他们赶开了，说自己都忙不过来了，实在是没工夫再照看她这么个小娘子。
姜桃也就没再坚持，转头去看那些受伤的人。
街道中央的空地上席地躺着许多百姓，身上都带着大小不同的伤，呼痛声和他们家人的关切声、哭声混合在一起，让人听着心也不自觉地跟着揪了起来。
此时已经有一些仁心的大夫赶过来给百姓包扎伤口，姜桃正好遇到了那个经常给姜杨抓药的老大夫，就过去给他打下手。
老大夫正忙的焦头烂额，恨不能多生一双手，但医人这种事，就算小小的包扎伤口也有讲究，又不好随意拉人来帮忙。
后头姜桃过来了，虽然能看出她是不懂医术的，但是包扎伤口还是能行的，而且人也聪明，老大夫说一遍她就知道怎么配合。
忙了不知道多久，姜桃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就看到黄氏正指挥着人去挖废墟低下被埋着的人。嫌家丁手脚慢，王氏还抢了铁镐想自己动手，不过她下手有些没轻重，差点把废墟给挖塌了，就没人敢让她再动手了。
黄氏顿觉挫败不已，耷拉着肩膀走到了一旁。
“秦夫人！”姜桃给一个人包扎完，就扬声问她道：“能不能帮帮我？”
“来了来了！”黄氏又燃起了斗志，撸着袖子冲过来道：“让我干啥？”
姜桃领教过她的手劲儿，当然是不敢让她去照顾病人的，但眼下正好有一个伤患被砸折了腿，痛苦地扭动着身子不好接骨。对方是个壮年男人，姜桃和老大夫两个都压不住他。
黄氏过来了一手按住男人的肩膀，一手按住男人好的那条腿，那人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老大夫单手按住他的伤腿，立刻把他伤口里的碎屑都挑出来，而后接骨包扎一气呵成。
之后老大夫医治其他伤患，遇到伤口大的便不得不要用桑皮线进行缝合。
但无奈他年纪大了，此时已经快到傍晚，天光没那么好了，他眼睛实在看不清。
“你来啊。”黄氏对着姜桃努努嘴，“用针线嘛，你在行的！”
老大夫这才想起眼前的姜家小娘子搬到城里来了之后办了个绣坊，刺绣功夫很是了得。
他把在烈酒里泡过的针递给姜桃，“你来你来，不用紧张，就当是在绣花好了，把皮肉缝合起来就成。”
姜桃接了针线，其实缝合的视频她从前没少在医疗纪录片里看过，但是自己上手到底是不一样的，拿着针的手都微微发抖。
也幸好这个腿上被划了一条大口子的伤患是个乐天开朗的，一面痛得嘴角直抽抽，一面还能同她开玩笑道：“姜小娘子我认得你，我媳妇儿很喜欢你的绣品，但是你亲自绣的那些可太贵了，我家实在买不起。你给我缝一个好看的伤口，就当是免费送我一幅绣品了！”
他媳妇就在旁边，被他护着倒是没受什么伤，但因为担心他，正哭得和泪人似的，听到这话他媳妇止住了泪，没好气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第103章
因为有了这个玩笑，姜桃也跟着笑起来，心态好了手也平稳下来。
人皮肤质感当然和布帛不同，但只要想着是在做刺绣，便没有什么好慌张的了。
姜桃就想象成自己在缝皮口袋上的破口子，眨眼间就给缝好了。
连老大夫在旁边见了都称赞道：“不愧是做惯了刺绣活计的，这手法和速度，老夫还真无法匹敌。”
那开玩笑的男人也跟着夸赞道：“姜娘子的手太稳了，还没觉着疼就结束了！”
这当然是夸张了，因为老大夫来的匆忙，并没有装备麻沸散，针线都是用烈酒消毒的，这样缝合……不疼才有鬼！
不过男人也不算特地说假话，而是医馆大夫会缝合的本就不多，一般都是上了年纪，治疗外伤经验丰富的大夫才会。经验丰富，那就是年纪都上来了的老大夫，眼睛不顶用，慢手慢脚地缝合起来，那滋味别提多销魂了。
有了他这一席话，旁边其他受伤颇为严重的、需要缝合伤口的病患，也顾不上呼疼了，一个两个都抢着道：
“姜娘子也来给我缝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姜娘子也送我一幅绣品！”
这么一打岔，病患里的氛围倒是轻松了不少。
老大夫干脆就和姜桃黄氏他们分工，他给人接骨上药，姜桃负责挑拣伤口里的异物和缝合，黄氏就负责体力活，压着人不让人因为疼痛而不自控地乱动。
分工明确之后，三人的速度大大加快。
而在这个期间，许多被吓破了胆、不敢上前的百姓也终于冷静下来，知道危险已经过去，自发自觉地出来帮忙了。
忙了好一阵的姜桃已经不知道听到了多少感谢之言，休息的工夫她起身看着百姓们或有条不紊地挖掘废墟，或端水过来喂伤患喝水，或是运了自家材料过来，在伤患这边搭建简易的工棚……
这就是最普通的人，和她一样的人，平时可能想的都只是自家的小日子，但在灾难面前都会格外团结，互帮互助。尽管放眼过去，地震后的小城以一片荒芜来形容都不为过，但是只要有这些人在，姜桃相信不用过多久，小城又能恢复从前宁静祥和的氛围！
“你是不是累了？”黄氏跟着忙了大半天，和姜桃一样都发髻凌乱，面容疲倦，显得有些狼狈。
姜桃摇了摇头，说还好，又问黄氏要不需要休息会儿。
黄氏乐呵呵的，今天已经好些人认出她是县官夫人了，但和对她敬畏、躲避不及的态度不同，今天他们真心实意地感谢她，尊敬她，这让黄氏十分受用，一天的忙碌都让她不觉疲惫。
天黑之前，工棚很快在众人的帮忙下搭建好了，不能挪动的伤患和附近家里塌方了、没地方去的百姓也算有了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老大夫过来同姜桃道：“附近几条街的伤患都在这里了，重伤的今天都治得差不多了，其他地方有别的大夫照看着，也太远了，天黑了也不安全，你就先回去吧。”
姜桃所在的是县城中央最繁华的一片，几条街的伤患加起来足有五六十人。但对比这一片的总人数，伤患所占的人数其实是很小一部分。想来其他的地方应该也不会很严重。
而且姜桃只能帮着缝合，也帮不上其他的忙，天黑之后确实不安全——人心难测，有好有坏，这种动乱遇灾的时候，搞不好就会遇到居心叵测的人。
所以她就点头道：“那我明日再过来。”
话音刚落，雪团儿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了。
从前姜桃并不藏着它，但是自打它长得比狼狗还大，老虎的特征越来越明显，就不好让它再招摇过市了。
今天姜桃过来的时候就让它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现在它知道姜桃要回去了，便跳出来等着她了。
姜桃心道不好，雪团儿冒冒然跑出来了，还不得把人吓坏了。
人群确实躁动起来，人们的反应却不是惊吓，而是觉得新鲜，一来是雪团儿的体型跟宠物比是大过头了，但和山林里的野兽比，那还不值一提。二来大家聚在一起，人多了胆子自然就大了，最后是雪团儿神情一点都不凶恶，跳出来以后就乖巧地蹲坐在地上。
“这啥啊？看着像豹子又像老虎？吃不吃人啊？”
“拉倒吧还吃人呢！你见过哪家吃人的老虎跳到人前蹲坐在地上，乖得像个大猫似的？”
“就是，惊慌个啥，咱们这么些人在呢！”
“对啊都别慌张，都忘了昨晚上的虎啸了？要不是被听到了虎啸声，昨儿个我回去了指不定就歇下了。”
“这么说这还是只瑞兽，保佑了咱们呢？”
姜桃看大家没被吓到，便解释道：“这是我家的雪团儿，大家别害怕！它绝对不会伤人的！”
人群骤然安静下去，半晌之后又爆发了更热闹的讨论。
“原来是姜娘子家的瑞兽，昨夜真是太感谢您了！”
“姜娘子不止心善有本事，还救了咱们一命呢！”
“姜娘子别是仙女下凡吧！居然能驱策瑞兽？”
眼看着众人越说越离谱，又有人要上来给她道谢，还有的行动不便的，隔着一段距离要给她作揖，姜桃吓了一跳，连忙道：“大家都不用客气，先歇着吧，我这就回去了！”
说完招呼着雪团儿，就回苏宅去了。
走了半晌，姜桃才发现黄氏还跟在自己身后。
她询问地看向黄氏，黄氏不好意思地上前，说：“昨儿个我家老爷和我那儿子都不肯听我的，非说没事了就要回屋，要不是你家的小老虎吼了一嗓子，让他们分了神，指不定他们就回屋去了！”
姜桃从前就不讨厌黄氏，只是因为她儿子的缘故，不想同他家多来往。今日黄氏的作为更是让她刮目相看，两人倒比从前最好的时候还亲近几分。
两人便一边走着一边说话，黄氏接着心有余悸道：“我家乡那地方从前就发生过好几次地龙翻身，我小时候就经历过一次，那也是在深夜，好些人还在睡梦中就……我娘把我推到墙角，又用身体护住我，过了好几天我们才被人挖出来。”
黄氏说着眼眶就红了，她那会儿不过才五六岁，任事不懂的，连害怕都不知道。
而且她娘就在她身边，温言软语地安慰着，她对那次的记忆只有黑暗和饥饿。
是真的好饿，她从小就胖，贪嘴，一顿吃少了就哇哇哭。
她娘那时候给她喝温温热热的液体，吃带着腥气的肉，她也不懂，饿极了就像小兽似的吃。
过了几天头顶的石块被挖开，有光透了进来，她开心地连声唤娘亲，可是她娘睡沉了，不论怎么喊都喊不醒。
后头她终于出来了，她爹把她抱进怀里立刻就把她的眼睛捂住，不让她看她娘。
……
……
其实拢共也就三五天的功夫，但是黄氏如今回想起来，真觉得那比一辈子还漫长。
所以今天震感消失之后，黄氏想也没想就点了一堆人出了来，其实她也不知道具体来做什么，只想着不管做什么都好，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今天也没帮上什么忙。”黄氏有些惭愧。她带出来的家丁倒是挖废墟挖出来了人，她倒也有一把子力气，却差点害了人，后头到了姜桃这边，可她既不会医术又不会缝合伤口。
“不会，您真的帮到了很多。”姜桃道。
先不说旁的，只说有黄氏这县官夫人坐阵，秩序方便就不用担心了。不然那样多的伤患，老大夫先救谁后救谁都容易成为矛盾的导火线，不会像今天这般轻松。
黄氏没想到这些，但听到姜桃的话还是立刻笑着问道：“那我明日还来？”
姜桃点头，“我今日在卫家隔壁的苏宅落脚，夫人明早过来寻我就成。”
说着话两人就分开了，黄氏被家丁簇拥着回了秦府，听说秦知县还在县衙忙，她也没多问什么，累的倒头就睡下了。
姜桃很快也到了苏宅，萧世南和姜杨都在不久前回来了，听说姜桃出去给人帮忙了，两兄弟急的就要出去找人。
楚鹤荣和小姜霖之前被苏如是送到卫家去了，卫家确实准备得很充足，粮食和药材管够，下人还都被提前训练过，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的事。加上卫家去年搬回来之前，整个宅子彻底整修过，比一般人家的屋子都牢靠，只有一间空着的屋子倒了，其他建筑都好好的，整家人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
楚鹤荣和小姜霖在隔壁待了一天没去过外头，都以为外头也是这般呢，两人吃了夕食才回到苏宅这边，也是听说姜桃出去大半天了也都急起来了。
不过他们也不知道姜桃具体去哪儿了，苏如是劝着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说姜桃带着雪团儿一起出的门，雪团儿护着她，肯定不会有事。
但是说是这么说，她其实也担心得不成，几个人都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等她。
隔得远远地，姜桃就看到苏宅门口一排闪烁着微光的灯笼，照亮了她回家的路。

第104章
见了姜桃，苏如是他们总算是放下心来。
苏如是上前伸手给她抿了头发，一边道：“天都黑了，若是你再不回来，我可再劝不住这帮小子了。”
说着话一家子相携着往里去。
苏宅里头也倒了几间屋子，但正屋没倒，又因为卫家提前来拍了门，后头下人也随着苏如是他们站在外头没擅自回屋，所以并没有人受伤，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
夕食已经准备好了，但短期内外头肯定是买不到新鲜的菜和粮食了，所以准备得很简单。
姜桃端了肉粥边吃边问姜杨槐树村的情况。
姜杨道：“那边虽然房子不如城里的结实，家家户户几乎都塌了房子。但整个村里几乎无人受重伤。”
姜桃点了头，心道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村里砖瓦房都是少数，大部人住的都是草木结构的房子，更没有什么钢筋混凝土的，不然光是房子塌下来砸到人，都会造成很严重的伤亡。
不过姜家却算是村里的富户，房子是实打实的砖瓦房，姜桃就问姜老太爷和老太太呢？
姜杨就接着道：“爷奶年纪大了，觉浅的很，刚开始感觉到震感就醒了，后头他们也没敢进屋，在草棚子里歇了一整夜。爷爷被掉下来的木桩子碰了一下，不过也没伤到骨头，说歇几天就没事了。”
姜老太爷和老太太确实没事，但也都被吓到了，还想把姜杨留下，说城里现在肯定乱的很。村里虽然也遭了灾，但是粮食和菜肯定是不用发愁的，而且一个村子的人都熟悉的很，不用担心谁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行不轨之事。
姜杨没肯，他不放心姜桃。
二老也说村里比城里状况好，而且他爷奶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好得很，一般不怎么做活的城里人都比不上他们。把他们托付给相熟的邻居，姜杨便和萧世南回来了。
饭吃到一半，下人说有人过来寻姜桃。
等把那些人请进来一看，原来是王氏她们。
李氏母女之前和姜桃一起过来的，王氏去找自家亲眷了就和她们分开了，后头地震结束之后，绣坊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过来寻姜桃，王氏便带着她们一道来了。
看到大家伙儿都好好的，姜桃也放心了，问她们家里情况怎么样？
孟婆婆就道：“昨夜听到虎啸声了，我想着城里也只有咱们雪团儿这一只小老虎，想着是您给我们警示就拉着我家小孙子跑到外头来了，家里虽然塌了，但家里本也没什么值钱的，银两我都是贴身放着的，就还好。”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这么情况，姜桃又问王氏茶壶巷那边如何了。
王氏道：“茶壶巷塌了一多半，但附近邻居都早早地被咱们喊起来了，后头因为巷子口细窄，一大群人进去的时候推搡了，两家人在巷子口打起来了给挡住了……也得亏这样，不然要是都回去了，跑都跑不出来。”
姜桃听他们也没地方住，就问苏如是方不方便找间屋子给她们歇脚。
苏宅虽然不大，但也是两进的院落，加上苏如是这边下人少，空屋子倒是有好几间。
她们也都是能干人，并不用下人帮着收拾，说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很好了，她们自己就能收拾出来。
而且姜桃本来担心她们家里还有男人，住进来总归不方便的。
但不等她说，王氏就道：“师父别替那些大老爷们儿操心，他们皮糙肉厚的，哪里不能猫一夜？您能借地方给我们这些女人孩子睡，已经是帮了最大的忙了。”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姜桃和她们说完话这边刚拿起碗，下人说外头又来了一帮人。
没多会儿，老大夫带着人进来了。
原来是他和负责其他区域的大夫碰头了，他们那儿也正缺人，是来找姜桃求助的，说听说她缝合的手势和速度都很好，想把她借到其他地方去。
姜桃到底只有一个人，听他们说等着缝合的伤患都过百了，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忙的过来，便想到了刚过来的王氏她们。
王氏她们那边听说给人缝伤口先是一惊，连忙说自己不会这个，但又听姜桃说其实缝伤口和做刺绣大同小异，大家都是刺绣的熟手了，连学习进度最慢的王氏都会一些市面上的绣技了，缝伤口自然不在话下。
绣坊的人素来以姜桃马首是瞻的，曾经差点活不下去的，私底下还把她说成自己的再生父母，但姜桃不喜欢那些，她们就也没再明面上说，但总之都是对她很信服的。
所以听了姜桃的话，她们就都答应了下来。
姜桃和几位大夫一合计，把绣坊的人分到了各个街道，但也和他们说好了，因为绣坊都是女子，人单力薄，若是在外头遇到了麻烦，他们也得负责把人照顾好。
大夫们纷纷以自己医馆的招牌立下保证。
这些个大夫都是地震后第一时间就自发性开始组织救人的，人品自然不用操心。
说好之后，姜桃又和王氏他们提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针线虽然是烈酒泡过消毒的，但是给人缝合的时候自己也要注意卫生。
说起卫生姜桃又想起来，这种灾难之后容易生出疫病。
真要是有疫病蔓延，就古代这个医疗条件，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正好一堆大夫在，姜桃便和他们商量着如何预防。
古时没有消毒水，消毒靠艾草和雄黄之类的，这些在医经都有记载，大夫们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事发突然，今天光想着去救治伤患，暂时还没想到这些。
又合计完消毒和预防疫病的事儿，姜桃让人送了大夫们出门，王氏他们也都去歇下了，姜桃拿起饭碗，发现饭食已经没有一点儿温度了，而且姜杨他们也都不在了。
苏如是无奈地笑道：“你们说话的时候孩子们也插不上嘴，我看小阿霖都困得睁不开眼了，就让他们去隔壁屋子睡下了。”
说着话又让人把饭菜热了一遍，没多会儿饭菜端过来了，姜桃忽然想到好像生石灰也可以应用到防疫上。
不过这是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还得找懂行的人问问才成。而且大面积地把生石灰应用到防疫上，需要极大的人力物力支持。
不过幸好她还有黄氏这个帮手。
这么想着姜桃又要放下碗，但被苏如是拦住。
“不管你想到什么了，先把这顿饭吃完，而且天色也晚了，做什么都不方便。明早再做也来得及。”
姜桃看到她师父满是担忧的眼神，赶紧把饭吃完了。
睡前苏如是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确保她没有发热才没让她接着喝药。
姜桃也是累极，匆匆洗漱过后躺下就睡着了，一觉就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大夫们过来借人了，黄氏也精神抖擞地过来了。
大家就接着忙活，姜杨和萧世南、楚鹤荣也不肯闲着，跟着姜桃一道出了门。小姜霖和苏如是也是想去的，但他们的年纪都不适合在外奔走，就被姜桃一口回绝了，只让他们在家待着。
黄氏听姜桃说想要生石灰，就道：“这倒是不难。我让人去各家要就是了，他们到底还是要卖几分面子给我的。”
说着话他们就到了收治病患的工棚那里。
因为一大早附近的驻军就连夜派遣士兵过来了，有军队维持秩序，所以情况比姜桃预想的还好些。
但是秩序是没问题，其他问题接踵而至——百姓们饿了一夜了，普通人倒还好些，但是受了伤的却挨不住饿，比昨天蔫了很多。
一看到黄氏，百姓们就嚷着让衙门开仓放粮。
黄氏有些尴尬地没吱声，还往人后躲了躲。
很快士兵听到喧闹过来了，吵嚷声也就被平复下去了。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姜桃小声询问。
本以为设计到官粮这种私密事，黄氏是不会说的，姜桃也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
但黄氏不把姜桃拿外人，立刻在她耳边道：“那些米粮让我借出去给米铺了，每天秋天借出去，第二年多还两成。现在才是春末夏初，那些米还没回来呐！”
姜桃听了这话都惊得说不出话了，这……这不是等于拿官家的钱去放贷嘛？！
“我没想吞银钱的！”黄氏连忙小声辩解，“多收上来的粮都发给县里的生活艰难的人了！”
小县城里每年年底都会放粮施粥，一施就是好些天。就算是县里再穷困的人家，都能在年底吃好长一段时间的饱饭。
这是由来已久的传统，姜桃也知道这个，当时还感叹说这知县还挺大方。
因为县城里的人都知道秦知县人不算特别英明，但也没听说他收贿什么的，据说是怕惹麻烦，连商户的冰敬炭敬都是不要的，个人作风还是挺好的。
那放粮施粥一放好些天，用的自然是他自己家的银钱，知县的俸禄也不高，月俸七石五斗米，全年加起来还不够他施的。
这也是为什么秦知县这么些年啥功绩都没有，却还受到百姓喜欢爱戴，稳当地坐了这么些年知县位置的原因之一。
不过又都知道县官夫人，也就是黄氏娘家是外省有名阔绰的大商户，就也从来没人怀疑那些米粮的来路。
“夫人家不是不缺这点银钱吗？为何做如此大胆之事？”
虽然黄氏和秦知县没有贪墨那些银钱，但是若是被查到了，那私自挪用的罪名也得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黄氏用更小的声音道：“这不是……这不是节省开支嘛，金山银山也不能那么随便花啊。”
她当年帮着秦知县上下疏通就填进去整副嫁妆，还跟娘家挪了一大笔银钱。
后头她爹年纪大了，家里管事儿的就成了她哥和嫂子。
哥嫂对她可不会像她爹对女儿那样大方，怎么可能每年给银钱他们来给秦知县博官声？
何况黄家人也看出来了，秦知县实在是没什么大能，当一个小地方的知县也就算了到头了，他不出错就算好了，想更进一步那是比登天还难！
再有一个黄氏锁生的秦子玉，虽是从小读书的，但是眼瞅着都十七八了，连个秀才都不是，看着也不像个有出息的。
娘家那边不肯资助，黄氏就自己想办法了，本以为是不可能有问题的，城里的商户也没人敢欠知县家的米粮不是？就算上头来人检查了，她就是临时去商户家借，几家凑一凑也能把粮仓填满……谁知道这居然遭灾了呢？！

第105章
“咋办啊？”黄氏焦急地询问姜桃。
姜桃都被问得语塞了，道：“这是关乎到知县大人官位的大事，您和我商量不大好吧？不若趁着事情还未被发现，去和秦知县商量商量。”
“他能有什么办法啊。”黄氏无助地绞着手指，而后看向姜桃低声哀求道：“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姜桃想扶额。她真的不想知道这种秘密啊！就怪她没把黄氏当坏人，没防备她，当时怎么想的就怎么问出口了，更没想到她随口问了，黄氏还真告诉她了！
黄氏这自来熟的性子有时候真的让人很苦恼。
这种官家秘辛还是不知道的好啊。
“夫人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绣娘。”
“你别妄……妄啥来着，妄自菲薄！对，你别妄自菲薄，你能驱策百兽之王的老虎，地龙翻身发生之前就给人警示，你肯定不是凡人，快帮我想想办法，求求你了。”
姜桃无奈解释：“那是大家伙儿说着玩的，夫人怎么还真相信。”
黄氏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只是带着乞求意味地重复着：“帮帮我吧，求求你了。”
姜桃被她磨得没办法，她是真的不讨厌黄氏，而且前一天两人也算是有了并肩作战的情谊。加上黄氏这人是个直肠子，连把官粮拿出去房贷的事都直接说了，后头说没有贪墨官粮应该也不是骗人——尽管她把房贷赚回来的粮用到百姓身上，是存了给秦知县博好官声的私心的，但到底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算做了好事。
“夫人应该没有把所有粮都借出去吧？”
“那肯定没有。”
黄氏报了一个数目，姜桃算着这数目放个三天粮是撑得住的，便接着道：“驻军过来了，放粮肯定是早晚的事，宜早不宜迟，早了没人会怀疑，而且晚了就怕歹人借机鼓动人心，生出动乱。趁这几天，夫人先去找过去和您合作的米铺商户，能要回来一些是一些。而后再去相熟的富户家，借钱也好借粮也好，打着募捐的名义也成，反正先撑过驻军在县城驻扎的时间。等驻军走了，您动作就能大一些了，给您娘家捎信从没遭灾的外地买粮过来……”
其实姜桃给她想的办法并不高明，但是每一步都有讲究，尤其是要在驻军来支援的这段时间撑过去，不然让驻军发现县衙发不出官粮，事情可就闹大了。
但黄氏此时缺的就是一个给她拿主意的主心骨。毕竟平时在家都是她给秦知县拿主意，秦知县要是知道百姓闹着要放粮，估计比她还没谱儿。所以听姜桃说完，黄氏立刻就没那么慌张了。
“夫人可得做好准备，外地的灾情还不明朗，后头您去外地采买粮食肯定是要出比平时贵上不少的价钱，才能填上这个窟窿的。”
黄氏连连点头，“都这样了哪儿还敢顾得上心疼银钱啊！”说着又以只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搞不好我家老爷官帽都得丢了！”
说着话黄氏就准备去行动了，但是转头又想到什么，又站住脚缩回姜桃身边，“我去富户家里募捐米粮，人家不捐给我可咋办？”
“您都是知道是特殊时期了，您一个县官夫人，这种情况还能借不到？”
“我……我害怕。”黄氏嗫喏着说。
姜桃又是一阵无语，黄氏在地震结束后都敢第一时间带着人冲出府救人，让她以县官夫人的身份去富户家要点粮食，而且是去借或者募捐的名义去，又不是打家劫舍，怕什么啊？！
在姜桃无奈的目光中，黄氏绞着手指道：“人家会不会说我趁机敛财，然后参我家一本啊？”
姜桃说不会，“你做个账本，谁家给了多少粮出来都誊抄在册，让对方和你都画押证明。等到派粮的时候，就让人在人前大声宣布‘某某家善捐米粮多少多少’，后头等疫情结束了，再在县里立一块碑，把账本上的都刻上去。富户们不差钱，不少都好名声，这样一个能博名声的机会，会有人愿意的。你募捐的时候就可以直接说到这一层，想来不会很难。”
黄氏连连点头，姜桃又想了下，接着叮嘱道：“去募捐的时候别露怯，别让人看出县衙差粮，旁人要是问起来就说灾情不明朗，怕放到后头不够，所以先募捐着，有备无患。或者说朝廷的敕令还没下来，暂时不敢把县衙的粮都放出去……”
黄氏又是一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姜桃的目光越发信服了，最后干脆道：“你办法这样多，不若你直接和我去吧。有你在，事情肯定能更顺利。”
姜桃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种麻烦事她才不会亲自参与，那真是脱不开干系了！
“您说的什么事？我怎么不明白？”姜桃立刻就开始装傻，反正她和黄氏说的话只有天知地知，她们二人知。现在出完主意，她就再也不搀和了。以后旁人再问起，她也会说不知道。
黄氏也没坚持，只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说：“你这份情谊我记下了，他日必报答你。”
姜桃轻笑着摇摇头，她又没想要黄氏的报答。给她出主意纯粹是因为黄氏这个人真的还挺好。而且若是真的发不出粮，被折腾的还是整个县城的百姓。
两人就此分开，姜桃继续给老大夫打下手。前一天他们处理的是情况严重些的伤患，今天救治的就是伤势较轻的。当然还有后头附近被挖出来的伤患，也会被送过来。
楚鹤荣和萧世南、姜杨三个都是少年了，就和捕快、士兵还有本地的男人一起去废墟里挖人。不过三人都记着姜桃的叮嘱，格外的小心谨慎。
从早上忙到中午，眼看着午饭的点又要过去了，如姜桃所料，人群开始躁动了。
因为前一夜休息的不好，加上饿了一夜加半上午，百姓们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瞧，伤患就更别说了，一个个都看着比前一天虚弱了。
挖废墟也是体力活，那边忙着的人也都是一肚子怨气。
不过幸亏有驻军在，士兵们都佩着刀呢，暂时倒是还没人敢闹事，只是气氛隐隐的不对了。
老大夫还特地叮嘱姜桃，说她再忙一会儿，傍晚前就该回去了，可见他也瞧出不对劲了。
不过还不到傍晚，黄氏带着人抬着粥桶回来了。
留下家丁施粥，黄氏和驻军打了个招呼，便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姜桃想着她应该是去借粮了。
在驻军的维持下，百姓们有秩序地排起长队去领粥了，工棚这边不能挪动又没有家人再身边的伤患，则由老大夫和姜桃代领，一碗碗送到他们跟前。
热粥下肚，百姓中的氛围才渐渐好转起来。
天黑前，秦府的下人又过来运了一堆东西，正是姜桃和黄氏说的生石灰。
士兵做这个倒是有经验，很快就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洒满了一圈。而同时各家医馆也终于准备出了大量的艾草雄黄，用小炭炉熏着放到角落里作消毒用。
天黑前姜桃喊上弟弟们一道回了苏宅，几人都是累的不成了，进屋坐下之后连话都不想说。
苏如是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简单的饭菜，几人匆匆吃了一点就各去睡下了。
姜桃比他们动作慢一些，因为知道苏如是在家里肯定是要担心的，所以她特地放慢了洗漱的速度，趁着这个工夫和苏如是具体说了外头的情况。
听到如今县衙没有粮，苏如是就道：“那我也捐点银钱吧，让县官夫人拿着募捐来的银钱去收购，也算是名正言顺，她也能早些让她娘家帮着买粮来填窟窿。”
“我……”姜桃在算自己身上的银钱，还没想好要捐多少。毕竟回头姜杨考科举要用一大笔的，得算一个准确的数字才成。
“你别捐了，”苏如是看她洗漱好了，心疼地拉着她的手到了床边，“你身上才能有多少银钱？我捐一万两，就算咱们两家一道捐的。”
姜桃被吓得咳嗽起来，说：“您这是准备捐全副家当？”
苏如是忍不住微笑了一下，说这才到哪里啊，然后附到姜桃耳边说了一个数字，“这才是我的全副家当。”
姜桃被吓得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她师父这么有钱？！
“我就说你之前没必要因为那么点银钱担心的，师父不缺这一点。可惜之前只调了这么些在身边，不然还能再多捐一些。”
姜桃忙道：“师父捐的这绝对够了，再多怕是要打眼。”
“既然说开了，现在肯要师父的银钱了不？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师父的身家也都告诉你了，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怎么都花不完的。你帮着师父花一点，就当是你尽孝心了。”
姜桃忍不住笑起来，说：“天下还有这种好事？那我以后可得好好给您尽尽孝心。”
苏如是看着她躺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心想着自己徒弟自己知道，姜桃说是这么说，肯定还是不会花她的银钱的。这孩子有时候就是这么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姜桃躺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连苏如是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等她半梦半醒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窗边月华倾泻，一室静谧。
猛地察觉到床边的居然坐着个人，对方隐在黑暗中，只依稀能见到一个轮廓，她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对方迅速捂住他的嘴，低沉疲惫的声音同时响起：
“别怕，是我。”

第106章
姜桃认出这是沈时恩的声音，惊喜道：“你回来了？”
他说是要去一两个月的，但其实拢共也就去了不到一个月。
“担心你，所以提前回来了。”沈时恩哑着声音道。
姜桃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肯定是不眠不休地赶路了，虽确实有一肚子的话要和他说，但也不急在这一时了，便立刻往里让了让，说：“那先歇着，等你睡醒咱们再说。”
沈时恩却说自己身上脏，他守着姜桃睡就好。
“你老是这样，”姜桃嗔道，“我又不是什么天上的仙女，碰不得一点脏。那不肯躺，抱抱我总成了吧？”
说着不等沈时恩回答，她就钻进他怀里。
沈时恩身上的味道不算好闻，混合了许多别的气味，但因为是他，而且是他担心她所以才顾不上休整，姜桃就半点儿都不嫌弃。
“你不知道前两天夜里是雪团儿忽然就不对劲了，焦躁地直转圈，还非把我往屋外拉……”
姜桃说起地震前的事，沈时恩耐心地听。
等姜桃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说了快一刻钟，她懊恼道：“不说了，快睡吧。”
看沈时恩还不肯躺，她干脆就动手要把他往床榻上拉。
但是刚触碰他的衣摆，姜桃就摸到了一手濡湿。
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手鲜血！
她吓了一跳，声音都变调了：“怎么身上还带血？你受伤了？”
看到她这鲜活惊慌的模样，沈时恩忍不住笑出了声，“都说我身上脏了，非要靠过来。”
到了这一刻，沈时恩才知道今夜不是一场梦，他的阿桃还全须全尾好好地活着！
从县城离开往北赶了快半个月路，沈时恩才打听到了萧珏的踪迹。
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见他。
明明去的时候远远地瞧他一眼就好，但萧珏到底是他长姐留下的唯一血脉，是他的骨肉至亲。
远远地瞧过之后不知道怎么心就不满足了。
但萧珏贵为太子，御前带刀侍卫和暗卫加起来数量过百。
沈时恩到底不是神仙，不可能瞒过那么些耳目。
后头他看萧珏也没有什么危险——都知道太子是代替皇帝来的体察民情的，当地的官员和乡绅虽然存在弄虚作假的情况，却也没胆大到敢对太子下手，而且连沈时恩都不敢掉以轻心的侍卫暗卫，旁人就不敢等闲视之了，所以他便动身回来了。
没想到回程刚过半，深夜里就遇上地龙翻身。
沈时恩自然不用说，很轻松地就躲开了，可躲开之后看着满目疮痍的大地，想到远在小县城的姜桃……整颗心都被揪起来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姜桃福泽深厚，又素来聪明伶俐，家里还有三个弟弟，还有雪团儿这么只珍奇异兽在，肯定是能安然脱身的。
可想是这么想，他的脚步也不敢再停留半刻，连脑子都是一片空白的。
后头他经过了其他地方，便是州府那样的大地方都已经彻底乱了，因为死伤过多，当地的衙门来不及做出应对，烧杀抢掠的事比比皆是。
他身上的血便是这么来的——杀了一个趁乱打劫了钱财不说，还意图对少女不轨的男人。
后头终于回到县城，街道上有捕快和士兵巡街，百姓们的伤情看着也没有那么严重，倒是比外头安稳许多。
但到底还没有见到姜桃，他提到嗓子眼的心还是放不下来。
又一路奔回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茶壶巷，正好遇到了王氏的男人。
王氏的男人就在巷口临时搭建的简易窝棚过夜，见了他就道：“沈兄弟总算回来了，你家娘子在苏宅那里，我媳妇她们也跟着一道去了……”
沈时恩没心思和他闲聊，拱手致谢之后便离开了。
而后他便寻到了这里。
他进屋的时候姜桃还睡得香甜，屋里安静地只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倾泻进来，给她本就秀美的面容蒙上了一层白纱，顿时显得有些不真切。
他不自觉地就放轻了手脚，生怕打破这静谧美好的画面，也怕眼前的景象不过是他的南柯一梦。
一直到姜桃醒了，笑着同他说话，这种不真切的感觉还是那么强烈。
直到看到她慌乱地小声惊叫起来，那么鲜活那么可爱，沈时恩才确定这不是一场梦，他真的回到他的阿桃身边了，而且她还好好的。
“不是我的血，没有受伤。”沈时恩解释着，随后又垂下眼，声音越发低沉沙哑地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如果早知道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会发生这样的大灾，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离开姜桃半步的。
“说这些做什么？”姜桃摸了快帕子擦手，抿唇道：“天灾这种事情也不是你我能预料的。”
再说发生地震之后，她也担心沈时恩，但知道以他的本事自保完全没问题，而且可能他在外孤身作战的时候，比在县城拖家带口还安全呢。但知道归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到底还是揪着。
她都这样了，沈时恩想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该操心成什么样了呢？
“我知道。”沈时恩拉着她的手紧紧攥在手里，“但还是对不起。”
幸亏姜桃什么事都没有，若她真有个闪失……他不敢设想。
“不说这些了。”姜桃起身打开衣柜，地震前收拾细软，她连米面都带了一些出来，自然也给沈时恩收拾了两身换洗。
把衣服抛给他换上，姜桃坐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递给他润润嗓子。
沈时恩脱下衣衫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姜桃仔细看过一遍，确认他没有再添新的伤疤，才问起：“你看的那个人可还好？地震可有影响到他？”
“应该是没事的，他身边的人很得用。”
也正是因为太得用了，上百人分成两班，十二个时辰都值守在侧，中间换班的时间还一个老者在盯着，那老者沈时恩还认得，是皇帝身边的高手，早些年在江湖上很有威名。他试探了几次都接近不了萧珏，还差点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这才无奈放弃。
“那就好。”姜桃也没有多问，看着他喝了茶润嘴，又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时恩说不用，“我入夜偷偷过来的，没得再惊动旁人。等明天一早我还要去采石场看看，小南也得跟着我一道去。”
他入城的时候看到附近的驻军了，虽然眼下驻军还忙着救人和安抚民众，但后头应该也会去采石场清点一下名册，确保没有苦役趁乱逃脱，保险起见他和萧世南最近白天的时候都得过去待着。
姜桃也想到了这个，就点头道：“那你们自己外头当心点。我这里也不用操心，我吃住都在这儿，有人照看着，白日里虽然也会去外头帮帮忙，但并不做什么危险的活计，就是照顾一下伤患。那里有个老大夫正好是之前给阿杨看病的，就也是之前给我看月事疼痛的那个，他也对我颇为照顾。”
“你去外头帮忙了？”
“可不是嘛，当时就觉得不做点什么心里不安生，没想到还真能帮到一些……有个大哥真挺逗，腿上都被砸的血肉模糊的了，还有心情玩笑，说让我给他绣好看些，权当是送他家一幅绣品了。不过也因为这个玩笑，我手立刻不抖了，后头也没人因为我没经验为难我，还都排着队让我给他们缝合。”
不知不觉姜桃又打开了话匣子，边说话她边收拾沈时恩换下来的衣裳。
“啪嗒”一声轻响，沈时恩的衣服里掉出来一个荷包。
“怎么还用起荷包来了？”姜桃俯身捡起，先是检查一下荷包的样式，确认不是女子绣出来的，而后才掂着轻飘飘的分量道，“也不是银钱。”
本也是随意家常的话题，沈时恩却忽然面露窘色，起身要来抢。
他自然不可能在姜桃面前用武，所以姜桃没怎么费力就避开了。
“还不让我瞧？”她被他这反常举动勾起了好奇心，随后就把荷包打开了。
荷包里头放着半透明、薄膜状的十来片东西，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腥气，姜桃没见过这个，先是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而后转头看向沈时恩发问，“是外头买的吃的吗？”
沈时恩臊得耳根子都红了，像个做错事等着挨批评的孩子一般在原地站着，还不敢和姜桃对视，眼神一个劲儿地乱飘。
小模样还挺像个刚谈恋爱的愣头青。怪可爱的。
姜桃忍不住抿唇笑起来，而后她终于想到了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这不就是鱼鳔嘛，古代版的那什么套！
姜桃烫手一般把手里的东西塞回了荷包，而后又把荷包扔到桌上，“这就是你说出去有要紧事办，而后带回来的东西？！”
要不是知道沈时恩不是那样不靠谱的人，姜桃都要忍不住怀疑他跑出去就是为了搞这些了？！
“唉！不是特地弄的。”沈时恩整个人气焰都低下去了，连忙解释道：“就是巧合，巧合看到有这种东西，想着咱们也需要，就买一些来试试看。”
姜桃软绵绵地斜了他一眼，被他轻轻推着去床上，“我真没骗你就是巧合。你快睡吧，没一会儿天就亮了。”
姜桃轻哼一声，而后躺下来没多久她发现不对劲了——
古代又不像现代那么开放，套套什么的超市和药店都能随处买到。
沈时恩能凑巧去哪里买到？
“你不会是去……去逛青楼了吧？”想通之后姜桃翻身坐起，恶狠狠地盯着他。
问完姜桃就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是分开太久了所以才患得患失的。沈时恩哪里是那样急色的人呢？再正人君子不过的了，两人刚刚重逢，不应该因为这种无端的猜忌而拌嘴，应该好好温存一会儿才是。
姜桃收起怒容正想道歉，没想到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听坐在床沿边守着她的沈时恩声音低低地道：“也、也不算逛吧。”

第107章
沈时恩的确没有说谎。
他去青楼，是尾随乔装打扮的萧珏而去。
萧珏撇下了皇帝赐下的高手，只带着自己的三十暗卫出了营帐，进了城中最大的青楼。
本以为是孩子长大了，出了宫便来寻个新鲜，沈时恩觉得又无奈又好笑。
不过那也给了他一个接近萧珏的机会，两人就在相邻的两个包厢里。
沈时恩没让人作陪，只点了一桌酒菜。
本是准备趁机和萧珏相见的，没想到萧珏不是来玩闹，而是来做正事——他接见了当地的一些书生。
书生们怀着一腔热忱为民请命，揭露了当地官员的阴私手段。
萧珏丝毫没有太子的架子，和他们一谈便是一夜，后头还关心起当地读书人的境况，拿出数千两银票资助他们。
沈时恩这才感觉原来分开的这数年时间，萧珏已经不是那个从前跟在他身后，只知道玩耍的稚童了。
他长大了，察觉了官员和乡绅勾连，只会粉饰太平，并不会说实话，便选了烟花之地掩人耳目，接见书生，了解民生民情。更资助学子考学。
几千两的银子对萧珏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但只要这批书生里出一两个有出息的，他日就能在朝堂上成为他的助力。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沈时恩觉得自己真没有必要再出现了。
后头他在包厢里待了一夜，在窗口目送萧珏离开。
青楼里的老鸨还当他是那种格外挑剔的客人，拿着鱼鳔来推荐给他，说只要有了这种东西，不用担心红牌姑娘身上有脏病，也不用怕弄出子嗣来被寻麻烦……
这倒是给沈时恩提了醒，这不正是自己需要的东西？
因此拒绝了老鸨给他推荐的红牌姑娘之后，沈时恩买下了鱼鳔，先是贴身放着，后又觉得不妥，在街边随便买了个荷包来装。
再后头他就赶路回来了，半道上遇上了地龙翻身，担心姜桃而慌了神，也就把这一荷包东西忘到了脑后。
“你还真去了？”姜桃又吃惊又生气，上手就拧上沈时恩胳膊一把。
沈时恩没敢躲，老老实实地被她拧。
看他这闷不吭声的样子，姜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你……”
“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她真要恼了，沈时恩立刻解释道：“是我要探望的那个人去了青楼，我不好在人前现身，想着那处鱼龙混杂，也许趁乱能和他见上一面。什么都没做，只吃了一桌席面。”
他坦坦荡荡的直接说了，姜桃反而觉得没什么了。
而且相处都半年了，她对沈时恩还是很信任的。
他真要是急色的，早些年还单身一个的时候，凭他的本事打野物换银钱，在这县城里逛窑子或者寻个相好不是更轻松简单？没得二十多了，那方面也是毛头小子一个。
但是吧，理智上明白是一回事，姜桃心里还是忍不住吃味，酸溜溜地问他：“青楼的饭菜比咱家的好吃吧？姑娘好看吗？比我还好看？”
沈时恩忍不住扬了扬唇，随即想到姜桃还在气头上，又把笑忍住，正色道：“怎么把自己和青楼的姑娘相比？我真没撒谎，只让人引着去了楼上包间。”
这的确不是假话，若不是他目不斜视地进了包厢，还只要了酒菜，老鸨也不会把他当成格外刁钻的客人，给他推销鱼鳔。
“哼！”姜桃还是气鼓鼓地轻哼一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又说：“虽不知道你去探望的是谁，但想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地龙翻身之前，小县城接连下了快半个月的暴雨，田地里的秧苗都不能活了。听说整个北方也是大旱的继续大旱，大涝的大涝，百姓们都发愁得不成了，都就怕这反复的天气弄的来年颗粒无收。
这种时候还去青楼，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是什么？
沈时恩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唾弃道：“没错！把我都带坏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萧珏道了个歉。
谁知道姜桃听了这话又反口：“这么说自己重要的亲人，你更不是好东西！人家肯定是有正经事才去那处掩人耳目的。也只有心思不正的人，去一趟青楼还想着弄鱼鳔回来，哼！”
沈时恩：……
得，好赖都让姜桃一个人说了。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自家媳妇儿耍小性子，只能宠着呗。
这叫闺房之乐。
沈时恩越看她这吃味的样子越可爱，数日连夜的奔波也半点儿不觉疲惫了。若不是他还未沐浴，身上不干净，真是恨不得把姜桃搂进怀里亲个够本。
…………
与此同时，相隔百里的太子营帐内，萧珏突然打了一连串的喷嚏。
王德胜连忙给他披了衣服，劝道：“夜深了，殿下不若早些休息吧。这些文书一时半刻总是看不完的。”
萧珏确实觉得有些疲惫了，捏着发痛的眉心道：“这一摊子事刚捋出个首尾却要回京去了，孤实在有些不甘心。”
但是不甘心有什么用呢？发生了地龙翻身这样的大事，京中肯定也乱了。不出几日，皇帝肯定要发诏令让他回京。他若是不回去，说不定就给了其他皇子可乘之机。
与其等诏令过来再急匆匆往回赶，还不如他提前动身回去，掌握先机。
萧珏自己下的命令说第二日就回京，王德胜也不知道怎么劝。
“我舅舅那边如何了？”
王德胜被问住了，道：“自打上回殿下去了一趟那边，暗卫都被您撤远了，奴才也不清楚啊。不过殿下要是忧心，不若再派人问问？”
之前萧珏觉得那小县城里的不会是沈时恩，所以把暗卫放在那处也觉得没什么。
但后头确定在那里的就是他舅舅，他就把没人撤远了，让他们转而驻扎在京城去往县城的沿途。
这样既不会让有心人因为暗卫而注意到那县城，也能防着京城派人去骚扰他。
本是一番周全的安排，但没想到会发生地龙翻身这样的大灾，反而不能第一时间知道那边的境况了。
更没想到沈时恩其实在他离开之后没几天就动身离开县城了。
“不用。舅舅本事大，不会有事的。”萧珏说着又想到了离开县城前，在夜色中把灯笼给自己的姜桃，顿了顿又道：“看看就看看吧，让暗卫确保他家人安全，稍后还是离开县城驻扎。”
吩咐完他就去歇下了，翌日便启程回京。
一路上见了不知道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况，萧珏回到皇宫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引着他去了御书房。
承德帝正在撰写诏书，见他来了便对他和煦地笑了笑，说：“你回来了？”
萧珏并非承德帝的长子，在沈皇后之前，承德帝还有过一任元后。元后无所出，三十来岁病逝了。之后承德帝才选了沈家女为继后，生下了萧珏这一嫡子为太子。
是以承德帝如今已年近五十了，但看着格外年轻，不过三十五六岁。
他长眉宽目，生的十分温文尔雅，加上蓄了胡须，对着萧珏的时候也格外和蔼，就像个普通的疼爱孩子的父亲一般。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格外温和的帝王，四年前面不改色地亲自灭了国丈一派，沈家满门逾百口人，都是他亲自监斩……那段时间里，菜市口的地缝里都满是鲜血。
朝中但凡有为他们求情的，也是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
经过那一次清洗，如今朝堂上下，再也没人敢违逆他。
所以萧珏并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一边口中应是，一边端端正正地行礼。
承德帝免了他的礼，又轻笑道：“回来的比我预想的还早，路上可遇到麻烦？”说着就招手让他上前。
萧珏一面往桌案前走一面道：“儿臣想着父皇的诏令也快到了，便提前动身了。路上经过几个城池，百姓们的境况不大好，可惜儿臣出去的匆忙，只带够了人，没带多余的钱粮，倒也不能就地赈灾……”
说到这里，萧珏看清了龙案上的诏书，上首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罪己诏”。
他愣在原处，连本来想说的话都忘了。
“吓到你了？”承德帝弯唇笑了笑，面目显得越发柔和，“那另一份诏书你可别看了，估计得更让你吃惊。”
萧珏闻言便转过视线，往桌上另一份招数看去——
那居然是一份传位诏书！
萧珏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立刻跪下道：“父皇这是为何？您年富力强，儿臣也尚且年少。”
如果说罪己诏还是事出有因——毕竟今年天气实在反常，加上国境中部又发生了地龙翻身这样的大灾，承德帝若是不做些什么，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但传位……萧珏实在想不明白。
尽管那位置是他一直想要的，但承德帝的年纪和身体情况，再坐十年皇位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难道是借此试探敲打他？
一时间萧珏越发惴惴不安，背后的冷汗都出来了。
承德帝摆摆手，让御书房里伺候的人都下去了。
过了半晌，他才让萧珏起身，面上的笑淡了下去，又问他道：“珏儿，你有没有觉得父皇看着越发年轻了？”
没来由的一句话，让萧珏越发困惑。
但他还是老实道：“父皇乃真龙天子，得上天庇护，比同龄之辈年轻本就正常。”
承德帝忽然笑了，像听到了什么格外好笑的话，他先是小声地笑了几下，而后转为哈哈大笑。
一直到笑了好半晌，他才收起笑道：“珏儿，父皇要死了。”

第108章
萧珏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愣愣地问：“父皇，您在说什么？”
这几年萧珏成长的太快了，已经很少见到他这孩子气的一面，所以承德帝看他的目光越发和蔼，“朕要死了。四年前就该死了。”
在萧珏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承德帝慈爱地笑道：“父皇幼时登基，太后并非父皇的亲母，窦家外戚只手遮天。父皇用了十年才把权柄收归到自己手中。那些年的苦楚心酸不可为外人道，父皇自己一个人尝过便罢了，不舍得让你再体验一回。父皇会再为你铺路，待你明年登基，天下尽归你手，无人再敢违逆于你，你可高兴？”
萧珏回过神来，四年前他父皇确实大病了一场，但那病也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病愈之后他父皇便把他外祖父和大舅舅召了回来……若他父皇说的是真的，四年前的风波难道并不是因为他外祖家被人告发，铁证如山？而只是他父皇想那么做而已？！
萧珏顿时遍体生寒。
他父皇只因为自己年幼时在外戚手里吃过苦头，便在晚年时把可能成为新朝隐患的外戚尽数诛杀。
他父皇把他的外祖父、大舅舅全家都杀了，还问他“高不高兴”？
他应该高兴吗？
而接下来，承德帝说了一句让萧珏觉得更为可怖的话。
“沈时恩，也就是你小舅舅，这次出京你应该见过他了吧？”
萧珏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作答。
“他比他老子和大哥好，本事不小，野心却不大。当年朕卖了个空子给英国公，让他把沈家那小子和他家的世子都送出京城了。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在中北一带采石场。他这两年怎么样？”
承德帝的口吻像问起他喜欢的、亲戚家子侄一般，说着也不等萧珏回答，又自顾自道：“等明年你即位了，就亲自去把他迎回来，再给沈家翻案，你舅舅和沈家旧部只会对你感恩戴德，俯首帖耳。你再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萧珏心口剧痛，自古便有老皇帝退位前，会寻一些由头把一些得用的人贬谪到外头，然后让新帝继位之后把人起复，以此来收服人心。但贬谪不就好了，就算把外祖父和大舅舅的兵权都卸了又如何？为什么要他们的命呢？为什么单要了他们的命还不够，还要夷了沈家三族？
“为什么……”
太多的问题问不出口，萧珏抓着桌角才稳住了身形。
“你这孩子，都是再过不久就要登基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经不住事儿？”承德帝笑着把萧珏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像你母后似的。”
龙椅宽大，是萧珏想坐却从来不敢坐的位置。
但坐了上去他才知道这位置是如此冰冷，连带着他不住地打抖。
他父皇说他像他母后一般，所以他母后当年也是知道这一切，无法在儿子和其他至亲之间做出抉择，所以才在长春宫自缢了吗？
“你要习惯。”承德帝正色道，“习惯这一切。”
萧珏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后头承德帝让他先回东宫休整，他就逃也似的出了御书房。
萧珏走后，御书房里伺候的人都回了来。但因为气氛太过诡异，众人都是有眼力见儿的，也并不敢靠近，只有大太监苏全一个人进御书房。
苏全方才见到了萧珏狼狈的背影，已经猜到承德帝对他说了当年的事，心中实在不忍，几次掀唇都欲言又止。
他比承德帝还小两岁，还没有桌子高的时候就在当时还是皇子的承德帝身边伺候，这么些年了，承德帝身边的人一直在变，只有苏全总管大太监的位置永远不会变。
承德帝说你有话就说，没得吞吞吐吐的，影响朕写诏书。
“圣上没必要和殿下说那些的。”苏全叹息道，“当年的事，您也不想的。”
承德帝垂着眼睛，看不出他眼里的情感。他从龙案的暗格里取出了另一份诏书。
这份诏书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乃是先皇的遗诏。
遗诏摊开，里头只有两句话——
“荣国公之女为后，立其子为储。独留一子后起复，满门杀之！”
本朝开国两国公，一个是赐了国姓的泥腿子英国公，另一个就是掌了兵权的荣国公。
不过后头承德帝娶了荣国公府的姑娘为继后，旁人对荣国公府的称呼就改为了国丈府。
“珏儿什么都好，比朕聪明，比朕能干。只有一样不好，”承德帝说着就笑起来，但那笑透着无限的凄凉和孤寂，“他的心太软和了。”
“他早晚要坐上这龙椅，也早晚会发现沈家是因为朕罗知的莫须有的罪名才灭门的。那时候朕多半已经不在了，他只会怪到自己身上。与其让他日后带着无尽的愧疚过活，不若让他现在就明确地开始恨朕。”
“可您……您也是被逼的啊，这是先皇的遗诏。您怎么能不办呢？”
“是该办。”承德帝看着遗诏，目光亦变得深远起来。
在被立为储君、坐上皇位之前，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皇子妃。
后来他为帝，他的妻为后。
虽然看到了遗诏，但他那时和皇后感情甚笃，并不想改立沈家女为后。加上沈家虽握着兵权多年，却忠心耿耿从未僭越雷池一步，他便更是不想遵从遗诏诛杀忠良。
可就是在沈家女长成，及笄之后，他的皇后就开始生病，整个太医院都查不出病因，承德帝寻了坊间名医来看，名医踌躇再三，才告诉他皇后并非得病，而是被下了奇毒。此毒会让人日渐衰弱却查不出病因，他只在古老医书上见过此症状却并不会解。
承德帝一直不明白谁会害他的皇后，更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一直到皇后死前，她才告诉他，很早之前，他还只是个普通皇子的时候，先皇就召见过她一回，赐了她一杯茶。
她身子本是比一般人都好的，但那杯茶之后，她每次来月事都会疼得无比厉害，她悄悄找了大夫来问，大夫说她以后再也不能有子嗣了。
若他的夫君只是一个平常的皇子，先皇怎么会对他的皇子妃下手呢？
从那个时候她就有预感，自己的夫君以后会有大造化。
她对谁都没有说起过这件事，连那个大夫都让她找人灭了口。
一直到临终之际，皇后才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他。
“妾身知道先皇属意的皇后必然不是妾身。是妾身贪心，独占了圣上这么些年。”死前她平静地看着他，“圣上也不必为妾身难过，是妾身的时辰已经到了。”
承德帝不敢置信问：“是父皇那杯茶让你现在……”
皇后摇头笑了笑，说：“都这么些年了，想来世间并没有这种凶险却能潜伏多年的毒。妾身是最近半年才开始不舒服的，想来也就是这半年的事情。妾身临去前想斗胆想提醒圣上一句，不论先皇给您留了什么话，圣上一定要照办。妾身害怕圣上也会如妾身这般……”
本朝是马背上得的天下，相传太祖属意的储君人选本不是先皇，但先皇的兄弟们却都先后暴毙。
十几个皇子死的只剩先皇一个，太祖也突然驾崩，皇位自然成了先皇的。
那样一个对父亲、对兄弟都丝毫没有仁慈的人，对不听他话的儿子又能有几分容忍呢？
皇后那是在担心他若是不按着先皇的意思办，自身都难保——毕竟深宫之内，朝堂之上，都是先皇留下来的人，他的皇后都能被下毒，那毒下给他又有何难呢？
而且先皇可以留遗诏给承德帝，一样可以留遗诏给其他人。和承德帝同辈的王爷还有十来个，对先皇来说，皇位换给其他听话的儿子来坐也是一样的。
承德帝说萧珏心软，其实他也一样。
因为在迎娶沈皇后之后，他也慢慢地爱上了她。
沈皇后和他温温柔柔的发妻不同，是个飒爽独立的女子。
在两人刚刚成婚的时候，她察觉到了他的冷淡和不情愿，但并不以为意，自己就活的很好。
承德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吸引的，总之就是慢慢地也把她放到了自己心上。
那段日子实在美好，美好得让承德帝走出了失去发妻的阴影。也在那段时间，他不动声色地更换了宫里上下的老人……
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可四年前，承德帝病了。
早先为元后诊治的坊间名医一直被留在宫里研究那奇毒，为承德帝诊治之后，他说承德帝中的是同一种毒。不过这次剂量小一些，承德帝应该还有一两年的时间。
那名医也总算有了一些研究成果，研制出了一种可以延缓毒发的药，但也只能延长三五年的命数。
承德帝吃下了名医的药，看起来容光焕发，越发年轻，但身体的虚弱感却在每时每刻地提醒着他，他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
他终于还是照着先皇的遗诏办了。
他已经要死了，但萧珏绝对不可以再重蹈他和元后的覆辙！
他更不想让萧珏知道，他的出生就是一个阴谋。
就像四年前，察觉事情不对的沈皇后偷偷溜进御书房，在暗格里找到了这一封遗诏，跪着求他时说的那样。
“妾身什么都不敢奢求，只求圣上垂怜珏儿，莫要让他知道这一切。”
如果让萧珏知道他的出生就是一个阴谋，一个预示着沈家灭门的信号，他该如何自处呢？
所以承德帝对先皇的遗诏只字不提。萧珏恨他一个人便好。
承德帝把遗诏放到火上烧了，又平静地从暗格中拿出一丸丹药捏碎。
那是四年前沈家灭门后突然出现在御书房内的丹药，承德帝觉得他已经不需要了。

第109章
相比承德帝的云淡风轻，苏全立刻大惊失色道：“圣上不可！”
承德帝先是一愣，而后笑道：“为何不可？朕早已让人比对着这药丸研究出了配方。”
苏全这才松了一口气。
却听承德帝又慢悠悠地问道：“你知道这枚丹药所为何用？”
苏全登时呆若木鸡，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元后和承德帝先后中毒之事只有他和那坊间名医知道，对外一直只说是得了罕见怪病。毕竟连御医都不说中毒，只说是生病，旁人断不会平白无故怀疑才是。
这枚解读的丹药在出现在御书房之后，承德帝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收进暗格。
苏全虽然是他贴身的大太监，却并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如何会知道他对外秘而不宣的事？
那坊间的名医被承德帝藏在宫外，一家子性命都在承德帝手上，更是没那个胆子也没机会和外人通信。
除非……苏全一早就知道。
“原来是你，”承德帝松散地往龙椅上一靠，颓然地笑了笑，又道：“果然是你。”
元后走后他明明彻底换过好几次身边的人，自己却还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毒。
他做了无数猜测，却从没想到下毒之人会是苏全——这个五岁就到他身边伺候，这些年为他试过毒，为他挡过刀，看着再忠心耿耿不过的得力心腹。
或许也不是没想到，而是承德帝不愿意想。
苏全是他的肱骨臂膀，小时候不懂事的他还拉着苏全拜把子。两人名为主仆，其实情谊不比血缘至亲差。
“真可笑。”承德帝复又笑起来，“朕真可笑！”
苏全以头抵地，不用承德帝审讯便直接道：“奴才是先皇暗卫统领之子，五岁净身入宫伴您左右。除了奴才外，还有……”他说出了一串人。
这些人里有些承德帝没有什么印象，有些却是记忆深刻。
承德帝的母妃出身不高，也去的很早，他很小的时候便养在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身边。
太后没多久有了自己的亲子，对他也就疏于关心了。先皇更是整个人都扑在朝堂之上，对后宫过问甚少，更别说承德帝只是他众多儿子中的一个。
宫里惯是拜高踩低的，承德帝幼时的境况并不算好。
但人的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些好人，他们随手的善举会给人带来莫大的温暖。
就像苏全说的那些人，他们有的是在承德帝饥肠辘辘的时候送过他一盘点心，有的是下雨天为他打伞送过他一程，或者是他幼时调皮犯了错受责罚时，为他说过一句好话……
承德帝以为自己承受的这一切是起于继位之后，原来他和萧珏一样，在他尚懵懂不知事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未来要走的路。
先皇也是真的很了解他，尽管他换过了宫里绝大多数伺候的人，但却不是真的铁石心肠，这些人中许多都是得了他特别关照，在宫中养老的。
“若朕心狠一点，若……”
若他早就察觉到这些人都是先皇的心腹，是不是便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苏全凄然一笑，“圣上心软，先皇也知道的。若您真能心狠到那一步，遗诏上的事对您来说也就不难了。”
“还有谁？”承德帝看着他问。
苏全道：“还有福王爷和德王爷，他们手里也握着先帝的遗诏。”
福王爷是先皇的弟弟，掌管宗室。德王则是承德帝的亲兄弟。
不用苏全明说，承德帝便知道他们手里的遗诏是若他不按着遗诏办，江山之主便要换个人来做了。
也正是因为知道还有其他遗诏在，苏全才硬着心肠对承德帝用了毒，逼他按着遗诏去做。
在他看来，他会顾念着和承德帝的情谊，其他人就难说了。而且毒可解，照着遗诏做也可彻底收服整个沈家军。
可一旦两位王爷拿出遗诏，皇位之争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鲜血和人命，鹿死谁手也是未知之数。连苏全都不确定先皇还有没有其他后手。
先皇一生都步步为营，苏全比承德帝知道的多，却也不敢说了解他。
就像苏全的父亲，先皇的暗卫统领死前和他说的那样——
“先皇多谋善断，一步三算。莫要猜测他，莫要想着对他玩弄心计，不论他吩咐你做什么，你都按着去做！”
暗卫统领是跟着先皇最久的人，对先皇的信服和忠诚已经刻到了骨血里，也算是世间最了解先皇的人。这也是他唯一能为自己儿子做的了。
四年前苏全确实犹豫过，到底是按着先皇的吩咐办，还是对承德帝和盘托出。
但他还是不敢去赌。他私心里说一句僭越的，承德帝仁心有余，才智果决却远远不如先皇。更不如先皇无情。
说来可笑，一个已死的帝王竟比一个活着的帝王还让他忌惮害怕。
所以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也并不后悔。
但这些都无须解释，他本是该死之人了，不配和承德帝解释什么。
“那药方圣上留着，配出丹药吃上一个月，身体的毒便没有什么大碍，也不会影响您的寿数。奴才……不，臣去了。”
言罢苏全便咬烂了牙里的剧毒，顿时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随后承德帝列出一份名单，交给自己的暗卫去办。
而此时苏全的尸首还留在御书房内，受过严格训练的暗卫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却吓坏了后头进来伺候的小太监。
“苏公公这是……”
隔了好半晌，承德帝都没有说话，小太监自觉失言，立刻跪地磕头请罪。
“苏全为朕试毒而亡，厚葬了吧。”
小太监这才战战兢兢地应是，随后喊来其他人一道将尸身抬了出去。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承德帝一人，空旷的殿内落针可闻。
坐了不知道多久，承德帝才再次唤来暗卫，让他去查先帝时期的暗卫统领的身份。
太监死后只能葬入恩济庄，他还是想把苏全葬回自家祖坟。
做完这一切后，承德帝脱力地斜靠在龙椅上。
到了这一刻他都不得不说，他的父皇把他算的死死的，都到了此时，他心底对苏全依旧是恨不起来的。
所幸，等他再为萧珏铺一段路，他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
盛夏的时候，皇帝颁布了罪己诏，也开了国库赈灾。
姜桃所在的小县城经过三个月的休整已经恢复了一些从前的样子。
朝廷下发的赈灾钱来的慢，而且虽然听说一下子拿出了数百万两，但是受灾的地方不少，分到家家户户不过也才十来两银子。
十多两银钱平时看着还不少了，但此时用来重修房子却是不够的。
但好在黄氏用姜桃的法子筹措赈灾银钱也有了效果，一共筹措到了七八万两。这其中一部分先是填了官粮的缺口，后头等驻军离开了，黄氏便立刻写信给娘家道明原委，把米粮和钱都补了回来。
小县城人口不过万，加上附近十几个村落，登记在册的人口一共不到两万。
黄氏又贴了一些，家家户户又分得了五两。
但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两的贴补，修葺屋子还勉强够，但重新盖房子却是怎么都不够的。更别说不少人家里还有伤患，那更是需要一大笔银钱来医治。
一时间不少人家都在卖地。
毕竟房子是没了，地契还是作数的。
茶壶巷这边卖地的也不少，姜桃和王氏、李氏都是有余钱的人，不在此间行列。
后头孟婆婆和杨氏她们干脆就买了这巷子的地，这样日后大家在一处做工也方便。
姜桃还问过她们需不需要帮忙，毕竟茶壶巷的地也不便宜，她们虽然做工有段时间了，但家底肯定不算丰厚的。
不过孟婆婆她们却说什么都不肯姜桃再帮忙了，说先买了地安顿下来，房子破败一些也无妨，先住着就是了。
后头李氏也说若是她们不在意的话，可以先去她家住着——陈大生在地震里死了，因为酗酒过度醉的失了神智，李氏当时足足喊了半刻钟都没把他喊醒，便只把他拖到天井里，还拿了油布给他盖上，自己带着女儿和姜桃一道走了。
李氏家的房子受灾不算严重，照理说天井里的陈大生并不会死。
但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想的，竟又回到屋里睡下，还正好睡在房梁下头。
实在是应了那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但总的来说，除了陈大生这种自寻死路的，小县城里的伤亡已经比附近其他受灾的地方小了数倍。
后头秦知县还得了上头的表彰，说他管理有方，还赐了二百两赏钱给他。
二百两银子不值当什么，但得了表彰可是让秦知县美得整个人都飘起来了，甚至还找了个漂亮的红木盒子，把那些银锭子都装了起来，准备放在县衙里让众人瞻仰。
但秦知县怎么也没想到，一觉起来那二百两银锭子连带着红木盒子都不翼而飞了。
再大胆的贼也不敢偷到县官家里啊！秦知县还不至于糊涂到立刻喊人来抓贼，只寻了下人来问谁进过他书房了。
下人说没外人来过，只太太早上来了，抱着个盒子走了。
得，原来是是黄氏拿的。
秦知县从前对黄氏就没什么脾气，地震之后就更别说了——先不说黄氏当时的坚持救了他和儿子，就说后头黄氏身先士卒出去帮助受灾的百姓，赢得了一众百姓的盛赞，还有她想办法瞒着驻军把官粮的数给补了回来这两件事，让黄氏在家里的地位越发高了。
“那太太从书房出去之后呢？在后院还是去别处了？”
“太太让人套车去茶壶巷了。”
黄氏这是把赏银给姜桃送去了。
秦知县知道那银钱是姜桃该得的，而且二百两银子确实不是大数目。但还是难受啊，哪怕另外送更多的银钱去感谢姜桃呢？怎么就把刻着朝廷印记的赏银送去了？赏银代表的意义和比它本人值钱多了啊！
但是他难受也不顶用，此时黄氏已经到了姜桃家，乐呵呵地献宝似的捧出了盒子要送给她。

第110章
姜桃正和王氏李氏她们商量着以后绣坊的发展方向。
之前绣坊做的最多的是本地生意，做多了才借着芙蓉绣庄的商路销到外地。
如今县城遭了灾，本地生意短时间内是不好做了，得把重心转移到外地。
之前绣坊里还有不知事儿的，私下里说过不明白为什么和芙蓉绣庄合作要拆出一半利润。
毕竟她们的绣品平价也好卖，放哪家绣坊都不愁卖的，芙蓉绣庄还是靠着她们的绣品才越来越红火。若是去和别家合作，说不定人家只拆一两成利润呢，那不就能挣更多的银钱？
不过也只敢私下说说，让孟婆婆和李氏知道了，就告诫她们不许对姜桃的判断妄自议论。
都是苦过来的人，也不是不知恩的——不老实的早就被刷走了，也留不到后来。
所以被训诫之后就没人敢再提了。
直到此时她们才知道姜桃的考虑有多长远，若不是和芙蓉绣庄这样能通外地商路的大店铺合作，她们绣坊的生意可就塌了！
这时候正好黄氏来了，进了屋众人都很有眼力见儿地离开，去了隔壁李氏家继续做工。
黄氏乐呵呵地捧着木盒子说送她的，姜桃笑着说您太客气了。
两人在地震里算是成了真正的朋友，之前黄氏三不五时就来给姜桃送东西。
黄氏知道姜桃不爱银钱，从前她要给姜桃一小袋金锞子作赏钱，姜桃都不肯收的，所以黄氏也动了脑子，没给她送那些，给她送的都是些时令的蔬果。
这些东西之前在小县城里随处可以买到，但现在灾后秩序刚刚恢复，农家人都怕自己不够吃，不怎么拿到城里来卖，反而成了稀罕东西。
当然这也是对姜桃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对黄氏来说这些东西还是很容易弄到，而且她本来家里也需要吃这些，匀一些给姜桃也是举手之劳。
姜桃之前还想着把银钱给黄氏，但黄氏怎么不肯收，还做出生气的样子来，便只好作罢。回头姜桃也会做一些小绣品给黄氏，算是礼尚往来。
这次姜桃就还以为箱子里也是装的蔬果，还纳闷怎么换了个这样好看精致的木盒来装，可接过的时候她差点被盒子坠得跌到地上去，还是黄氏立刻又把盒子托住才让她稳住了身形。
“这得有十几重吧？”姜桃和黄氏把盒子抬到了桌上，又道：“您也送的太多了，最近天气太热，蔬果这东西最不经放的，浪费了就可惜了。”
黄氏这才把盒子打开，里面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银锭子，解释道：“不是蔬果，是朝廷给我家老爷的赏银，说他这次管理有方，把咱们县城的伤亡降到了最低。但咱们都清楚，哪里是他管理有方，分明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带着你家雪团儿绕城跑了一圈，还不知道多少人和我家老爷那样心安理得地回屋去歇下了呢！”
“这银钱……”姜桃想着措辞想推拒。
她并不想邀功，而且二百两对黄氏来说不算什么，但怎么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我和你借个地方放吧，你不知道我家老爷多得意忘形。”黄氏提到秦知县就撇嘴道，“昨晚上都没回屋睡，把这一盒子赏银抱着在书房里一个人美呢！”
说着黄氏注意到了姜桃尴尬的面色，又道：“我让人仔细擦洗过了哈！就是这盒子确实怪好看的，我没舍得换。先搁你家，省得他得意忘形做出什么糊涂事儿来。”
黄氏算是摸准姜桃的命脉了——她吃软不吃硬的，这么软乎乎地一说，姜桃还真不好板着脸说不收了。
她清点了数目之后去拿了把锁把盒子锁了起来，放进箱笼里，还把钥匙给了黄氏。
黄氏又随口问起雪团儿，说还给它带了肉干，怎么没见到它。
说到雪团儿姜桃就忍不住笑，说：“可别再喂它了，这小家伙不知道饱一样，三个月长胖了十几斤，大了好大一圈。这要再胖下去，家里都快养不下了。”
这倒不是姜桃夸张，而是自打地震之后，雪团儿瑞兽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也确实是它的虎啸把大家吓住了，都守在门口提防着老虎闯入，这才在地震的时候能第一时间跑出去。
地震的时候砸死了好多家禽家畜的，肉价反而没怎么上涨。
家家户户只要多一口吃的，遇上了它都会喂它一口。
姜桃一开始还不知道，只是那会儿也忙着修葺屋子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它，等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胖了一圈了。而后才尾随它出门转了一圈，看到这家伙从街头吃到街尾，嘴就没停下来过。
它也自小和人一起长大的，知道怎么样会讨人喜欢。
得到了吃的，它也愿意给对方表演一个伸懒腰、甩尾巴什么的，把人都哄得高高兴兴的。
隔得远远的，姜桃看到它那副卖乖讨吃食的嘴脸都替它脸红。
后头雪团儿讨到了格外好的一条干火腿，却没自己急着吃，叼着一里小跑，正好跑到躲在墙后的姜桃跟前。
而后它把火腿放到姜桃面前，还用厚厚的爪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不要客气。
这得到好东西还先想着她的举措，把姜桃也收服了，也不舍得说它了。
不过这一个劲儿地吃别人家的东西算怎么回事呢？
姜桃只好带着它挨家挨户道歉，说算银钱给他们。
姜桃从前办小绣坊已经有些名声了，后头在地震后带着一众绣娘给伤患缝伤口更是传了开来，大家也都认得她。
“什么银钱不银钱啊，姜娘子这般客气反倒是我不好意思了。”
“就是，当时若不是您家的雪团儿满城跑着提醒咱们，咱们能不能有现在还两说呢。”
“对啊，而且地龙翻身之后你还给我家男人缝了伤口。早先我男人顽皮摔伤过，那老大夫缝的还像条丑蜈蚣似的。可缝出来的格外工整，如今都长好了，一点儿都不寒碜！”
还有想的更深远的，同姜桃道：“姜娘子别担心雪团儿被坏人喂了不好的东西。咱们县城就这么点地方，都是熟口熟面的，要是那等不认识的想喂雪团儿我们还不答应呢！”
“没错，谁敢害护了我们一县城百姓的瑞兽，我第一个和他拼命！”
其实这倒是姜桃不担心的，民风纯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雪团儿鼻子灵着呢，别说下药，就是多放了半天不新鲜的吃食他都是不碰的。
随后又想到它更小一些的时候，她把它当小猫咪，也没有那个经济能力，给它最好的吃食就是鸡蛋了。它那会儿肯定很辛苦，但从来没有表现出嫌弃和不满。
姜桃心里愧疚起来，又被众人七嘴八舌地一劝，哪里还有办法，只能对大家道谢，又说真的不用这么喂雪团儿，它在家不愁吃喝的。
众人都笑着答应了，但是接下来雪团儿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胖。
它又越来越大了，茶壶巷的小宅子已经活动不开了，他自己会扒拉门栓，还会翻墙，总不能真把它困在小宅子里不让它出门。
姜桃想着那也是百姓们的善意，又想着大家估计也就现在热乎一阵，以后就不会这样一直喂它了。而且多放它出去走走也好，让旁人都习惯一下他，就像王氏李氏他们，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并不会怕它，这样日后雪团儿真的长成大老虎了，也不用因为怕吓到其他人而行动受限。
但姜桃大大低估了雪团儿的魅力，也低估了它对百姓们的影响。
地震之后百姓们渐渐从灾难的阴影走了出来，但有些地方的阴影就是挥之不去的——相传地龙翻身惩罚的都是罪民。
附近其他县城的百姓已经因为这个被更远一些、没有遭灾的地方的人嫌弃了，人也容易被环境影响，连不相信传言的人都慢慢地被影响，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真的是犯下了什么罪，所以被上天惩罚了吗？
但是姜桃所在的小县城里的百姓不一样，谁要拿着这种说法来说他们，他们立刻会回击道：“你懂个球啊！这就是天灾，啥神罚啊？我们县城伤亡少，就是因为我们城里有瑞兽，提前察觉到了警示我们了。我们真要有罪，老天还能让瑞兽来给我们提醒？”
虽然小县城百姓们还是离不开神神道道的迷信思想，但因为有了雪团儿，总还算是比别的地方的人更清醒一些。
这种说法传开了，大家伙儿对外的腰杆子硬了，也就全身心投入到新的生产建设中，日子自然比其他受灾、百姓积变得消极的地方过得更好了。
这下子一传十、十传百的，连附近其他县城都知道了——
这地方有瑞兽，不仅保佑他们在地龙翻身这样的大灾里脱险，日子还蒸蒸日上。
还有人特地赶路来见见雪团儿，想给它喂点东西来沾沾福气的。
但小县城的百姓不答应啊，你这外地人存不存坏心还两说呢，再说就算不存坏心，把他们的瑞兽哄走了，去护佑其他地方怎么办？
他们不让生人靠近雪团儿，自己还喂得越发起劲了。
以至于后来某天小姜霖早上起床，发现自己的双肩书包没了。
书包不值钱，但是姜桃亲手做的，而且是他和几个哥哥都一样的，他们每个人都很爱惜。
他顿时就急了，在屋里翻找一圈没找到，只能老老实实地去给姜桃说。
姜桃去他屋子一看，其他东西都没丢——连书包里的书都在炕上洒落着，独有那书包不翼而飞了。
她安抚了小姜霖几句，随便寻了个布袋子让他用着，说白日里再给他做个新的。
小姜霖这才委屈巴巴地应了，还特地说：“姐姐记得得和原来做一样的，我得和哥哥们背一样的呢！”
姜桃说记下了，把他哄着去卫家上课了。
后来中午的时候雪团儿回来了，叼着小姜霖的书包。
书包里满满的都是肉食，还都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一看就是它这几天实在是吃不完了，就只好拿袋子去装。
也不愧是和姜家兄弟一起长大的，连审美都出奇的一致，家里不是没有其他口袋，可它偏偏拿了小姜霖的那个。当然姜杨和萧世南的书包也是会带回家的，不过他们都会放好，不像小姜霖丢三落四地随便放。
姜桃说了它两句，但看它耷拉着脑袋怏怏地蹲到角落盘起身子，又心软起来，下午晌她把小姜霖那个书包洗了晾了，又按着雪团儿的身形缝了一个同样式、可以固定在它背上的。
姜桃无奈地和黄氏说着雪团儿过去几个月的作为，又叹息道：“真是等于多养了个孩子，偏我对着它那乌溜溜的眼睛就也硬不下心肠。本以为大家伙儿也就是喂个几天，没想到如今它真成了吃百家饭的。为了这事儿我都不知道出去说过多少次了，偏大家伙儿当面应的好好的，回头该怎么喂还是怎么喂。”
黄氏听得直笑，她没养过什么宠物的，却也对雪团儿喜欢的不行。毕竟雪团儿救了她家人在先，又生的那么好看，还格外聪明，想让人不喜欢都难！她也没资格说旁人，连她自己每次来姜家都带着肉干呢。
闲聊了一阵，黄氏收起了笑对姜桃道：“我听到消息，来年大开恩科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说是这两个月就要下旨了。你家阿杨是个顶聪明的，因为有孝在身才耽搁了，这回可得好好把握！”
黄氏娘家也是大商户，消息自然比一般人灵通。而且最早卫常谦已经透露过，前两天楚鹤荣也特地来说了一回。
姜桃早就重视起来了，当即就点头道：“谢夫人提醒，我省得的！”
如卫老爷子猜想，和楚、黄两家收到的消息一般，这年秋天，皇帝下旨开了恩科，夺情天下举子。
但凡是有科举资格的学子，都可以下场了！

第111章
几个月的时间里，京城的局势又发生了巨变。
承德帝先把宫里的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都处置后，后又寻了理由将福王和德王软禁起来审问了三个月，又将两个王府都抄捡了，终于找到了另外两份遗诏。
更可怕又可笑的是，两个王府里竟也有先帝的人。
再顺藤摸瓜查下去，就发现先帝还留了后手，防着这两个王爷因无端篡位。
后手复后手，若是从前承德帝知道这些，怕也要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可自打苏全告诉他，他幼时遇到的那些人都是承德帝安排的，等于说这整盘计划是先帝计划了十数年的，便也没有那么吃惊了。
后头牵牵扯扯一大堆人，光是收缴上来的遗诏就堆满了御书房的龙案。
刑部、大理寺等地方牢房就更别说了，都快人满为患了。
但承德帝四年前都能那么对沈家了，还清洗过了一遍朝堂，倒也无人敢置喙，只是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有胆子小、年纪大的官员干脆趁机上奏辞官，生怕牵扯进这风波里。
也是在又筛过一遍人之后，朝堂之上顿时多了许多空缺。
若是平时便也罢了，偏承德帝退位在即，不好把这样的烂摊子甩给萧珏，才干脆效仿前朝，大开恩科，夺情天下举子。
这些大动静自然影响不到姜桃所在的小县城。
她现在一门心思充当好家长，帮着姜杨备考呢。
来年二月就是县试，算起来就只有三个多月了。而且县试只是一个开头，因为恩科的缘故，若是考的顺利的话，姜杨可以一路往上考，一直考到进士。
虽然姜杨是有目共睹的聪明，但科举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多少有才的学子在科举中失利，然后一蹶不振。加上这个时代医疗条件有限，运道差一些的得个风寒都能没命。
更别说姜杨这样先天比一般人弱一些的，年纪也小，若是按着姜桃想的，等两三年后他十六了再去考，也就没这么担心了。
但这又确实是难得的好机会，不可能说因为担心他就不让他下场了。
姜桃又开始像地震之前那样给姜杨补身子了。
不过她绣坊的事情也多了——
虽然小县城受灾的程度是最轻的，但到底是地震那样的灾难！难，还是有不少人没了活计可做。若家里男人没受伤的还好些，男人靠着一把子力气去当苦力也能养活一家子。若是家里男人受了伤，家里房子还塌了，又没有积蓄，只拿着朝廷和县衙发出来的十几两银子，那只够汤药费，如何也不够生活和重建房舍的。
因为雪团儿和姜桃的名声，不少人就求到了她这里，想加入她的绣坊。
这时候姜桃的小绣坊已经把生意重心转到了外地，靠着芙蓉绣庄的商路，她们的日常运转和盈利并没有受到影响。
而且年掌柜还说以前因为送出去的绣品不多，以前只是在附近的分店销售。如今附近一带都被地龙翻身影响了，绣品送到了大地方的分店去，卖的更快了。
这时候她完全是有能力招手更多绣娘的，但还是有些犹豫，怕人多了不好管理，若是管理不当，那就是对已经招来的人不负责任了。
后头黄氏又往茶壶巷这边跑，看到姜家来来往往好多生面孔便问起这个。
姜桃才把自己的为难和她说了，又道：“我私心是想帮她们的，但是我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这十来个人还是孟婆婆她们帮着我管的，人一多，事情自然也多，我怕生出别的事端来，她们都是指着这绣坊的生意吃饭活命的，总不好因为我一点善心，让她们一道承担风险。而且您也知道我家就是普通人，若只是十来个人的小作坊，倒也不会成为其他大绣坊的阻碍。但若是往大了办……”
这是姜桃第一次分享自己的苦恼给黄氏，从前都只有黄氏麻烦她的，所以黄氏很高兴，当即就帮着出主意道：“你想那么多干啥，你是东家，绣娘是你家的伙计，你就算做错决策又咋了？难道这世间做生意的都不出错的？也没说雇了人一时，就要给她们筹划一辈子的，你就是想的太远。而且你家的绣娘我都见过，看着都是好性儿的，她们从前就是苦过来的，如今自己有了好日子，就能心安理得看着旁人受苦了？真要是那种人，骨子里也不算是什么好人，更不值当你为她们考虑。”
姜桃其实随口和黄氏提一提，因为她这人没城府也热心，所以很多时候姜桃不自觉地就藏不住话。
但她没想到黄氏能有条不紊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黄氏没察觉到她的吃惊，又接着道：“而且这是好事啊，我家老爷得了上头的嘉！嘉奖，卯着劲儿想把咱们县城打造成附近的表率呢。你这是为咱们县城百姓谋福祉，也算我一份儿呗？”
人多了成本自然也要多，这也是姜桃犹豫的一个地方。她身边不多的银钱还要给姜杨科举用的，虽然她如果去跟苏如是开口，苏如是肯定能想着法子给她送银钱，立下名目说和她合伙，但她若是让苏如是入股了，回头算盈利，苏如是肯定不要。
等于是她变着法子让苏如是贴补她。
如果和黄氏合作，她们算是朋友，却不沾亲，不会说谁占谁便宜。而且她是县官夫人，光是这个身份坐阵，就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就有些着急地站起身道，“我还得招几个人来，你既说不会管理，那这事儿就得交给擅长这些的人来做。”
没两天黄氏还真领了两个中年妇人来，把她们介绍给姜桃。
她们一个是黄氏的陪嫁，黄氏唤她作“花妈妈”。
早些年黄氏还没立起来的时候，秦家所有大小事都是花妈妈一手包办。把家里上下都打点好了，花妈妈才让黄氏开始管家。
另一个则是黄氏在本地寻来的资深绣娘，姓袁，早些年在州府的大绣坊做工的，做了好些年都到二把手的位置了。但不巧那绣坊的东家倒台了，绣坊也让人吞并了，还把袁绣娘赶出了州府，不许她在那里讨生活。她年纪也大了，便只能和一家子回到了故乡。
这两人一个是巨贾之家从小被培养的管理人员，一个是有大绣坊管理经验的老绣娘。
都是很对口、也很难得的人才。
别看黄氏平时看着糊糊涂涂的，说到做生意她还真有几分头脑，反正比姜桃思路清晰多了。
她还比对着姜桃早先拟定的契书，琢磨出了一份新的。
照着新的契约，绣坊原来的绣娘待遇！遇被提高了一些，和后头进来的新绣娘区别开来。
还有就是孟婆婆和李氏已经管理原来的绣娘一段时间了，也确实做得很好，两人正式被提拔到了管理层，和黄氏后头带来的花妈妈、袁绣娘待遇一致，四个人互相监督，共同管理绣坊。
再有就是黄氏和姜桃拆账了，姜桃虽然出了技术和一个草台班子，但是黄氏给的本钱多，她就想着和黄氏五五分账。
没想到让黄氏一口回绝了，还替她着急道：“阿桃你这样可不成啊！你是一开始的东家，小绣坊的招牌是你一个人打响亮的，我是后头加入的，怎么能这么简单拆一半给我？你建立的优势虽然没有成为肉眼能看到的银钱，但那是隐形的财富。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做生意的，都想着法子去收购什么百年老店，不就图人家的招牌？”
黄氏说不管，我就觉得值钱。
她执意只要拆三成盈利。
姜桃后悔了，她觉得黄氏和苏如是一样的，根本不会和她亲兄弟明算账，都是想着法子给她送银钱啊！
“你也别觉得我吃亏，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长线买卖，后头自然也有我的赚头。而且咱们本地的绣坊，解决了这么些妇人的生活问题，我家老爷说不定还得再受一次嘉奖！那也是我赚的！”
黄氏动作也是真的快，秋天的时候招够了人，又在附近租赁了一个大院子给她们做工。
这倒是又帮了姜桃一个忙，之前十来个人都在她家里，平时倒也没什么，但姜杨最近忙着备考，有时候会熬夜看书，早上的时候姜桃就想让他多睡会儿，但绣娘们住的近，来开工很早，总是会弄出一些动静来，虽也不说怪她们，但到底有些不方便。
如今倒是方便了，工作和休息的地方完全分开了。
姜桃每天去绣坊指点一下新人，待上个半天，其他时候她就能做自己的事了。
等这一切都忙完了，姜桃还没怎么觉得，天气已经开始冻人了，眨眼间就到了年底。
这是她和沈时恩成婚后的第一个新年。

第112章
这天乌云沉沉，天气很不好。
到了中午都不见放晴，大中午的裹着袄子都让人手脚发寒。
姜桃在绣坊待了一上午回了家，家里静悄悄的，沈时恩去上工了，弟弟们在卫家上课，连雪团儿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吃喝了。
姜桃挎上菜篮子就去外头买菜。
之前孟婆婆和李氏她们在这家里做工的时候，准备众人的午饭的时候会另外准备一份，这样等做完了工，姜桃就不用另外再准备家里人的夕食了。
后头绣坊挪到了旁的地方，她们还是照着老样子给她多准备一份，让她每日回家的时候用食盒装着提回来。
姜桃推拒过几回，她们只说现在得的月钱越比从前还多，不知道如何报答姜桃，只能帮她做这些不值一提的事，让她不要嫌弃。
她们说的十分认真，姜桃还真不好推拒了，只另外算了一份饭菜钱，让管理月钱的花妈妈在月底发给他们。
这日姜桃特地让她们没做自家的饭食，准备整个火锅吃！
汤底是家里现成的——因为最近一直给姜杨炖补汤，鸡汤骨头汤甲鱼汤轮流来，刚开始弟弟们肚里油水不足，跟着姜杨一道喝。后来从秋天喝到冬天，再也吃不下这些只加盐、撇了油的清汤了。连沈时恩都没那么赏脸地兜底了。
姜桃自己也喝烦了，也不能强迫他们。不过好在姜杨还是很给她面子的，每天早晚一碗汤，汤料里的肉也会吃完。
今天家里剩的是老母鸡汤，姜桃买了白菜、豆腐、白萝卜等一系列蔬菜，而后就是最不能少的牛羊肉。
羊肉虽然价格比猪肉高，但还是能买到的，不好买的是牛肉。随便杀耕牛是犯法的，除非是谁家意外死了牛才能有得卖。
也是运气好，姜桃买了完了其他火锅菜，回家的时候遇到了黄氏。
她也是带着下人出来买菜的，因为之前忙着和姜桃合伙扩大绣坊，她也有好些时候没顾得上家里了。加上来年秦子玉也要下场的，他去年终于中了秀才，现在也是不要命地学。黄氏也正生怕他熬出个病来，想着法子给他进补呢。
两人在菜市遇到了，黄氏见了她就笑，说我正要去寻你呢。
姜桃问什么事？
她还以为是生意上的事呢。
黄氏就压低了声音道：“今天衙门里来了两户人家打官司，说打架的时候一家人把另一家的牛给砍死了。官司的事儿我也不和你说了，连我都没不敢兴趣的，你肯定不耐烦听。正好我去给我家老爷送饭听了一耳朵，就趁机把那牛买下来了。一头牛我家也吃不完，分你家半头要不要？”
姜桃正想着吃火锅没有牛肉卷要失色不少呢，当即就点头说要，不过半头实在太多了，家里几个小子敞开了肚皮吃也吃不完半头牛的。
“那我就分你一个牛腿。我已经让人去解了，回头让人送你家去。”
两人边说黄氏边让人扫货。
没错，黄氏买菜是扫货，就是看着什么好就把人小摊子给包圆儿了。
不过她家虽然就三口，但下人可有小几十，所以多买一些也不怕吃不完。
后头菜也都买完了，两人聊了会子就分开了，黄氏还同她道：“再一个多月就是过年，家里事情多起来就不能经常去找你了。你要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就让人捎个口信来。还有一个事，我家子玉……”
提到秦子玉黄氏就不好意思起来，早先时候她连姜杨是姜桃的弟弟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家儿子对姜杨的为难。后头慢慢地都知道了，她就觉得自家儿子做的不对。但姜杨拜了卫常谦为师，没有被秦子玉影响到，黄氏慢慢地也就把自家儿子做的混账事给忘了。
但是后头姜桃间接地救了他们一家子的性命，在地龙翻身后还不计前嫌地给她出主意帮忙，两人从一起救助伤患，再到合伙做生意，先不说姜桃怎么想的，反正黄氏是真把姜桃当朋友了。
她一直想找机会让秦子玉去给姜杨赔不是，但是秦子玉自己主意大，并不肯和她去，偏后头没多久就传来要开恩科的消息，秦子玉也卯着劲儿开始念书了，她就更不好在这个时候强迫他。
“等过年吧，我带他去你家拜年，到时候让他好好和你家阿杨陪个不是。”
秦子玉确实欠姜杨一个道歉，至于接不接受他的道歉，还得看姜杨自己，姜桃就点头说知道了。
分开之后，姜桃就回了家，进了灶房开始清洗食材。
因为家里没有合适的器具，她还买了一个崭新的小铜锅，可以放在泥炉上的。这也得好好刷刷。
她还没忙活多久，萧世南和小姜杨就先回来了，还有个一道跟过来看雪团儿的楚鹤荣。
三个小子进了家门听到了灶房的动静就过来看了。
等发现是姜桃在这里，楚鹤荣就笑道：“从前倒是不知道姑姑还会下厨，今天也算赶巧，可得好好尝尝姑姑的手艺。”
他这话一说，萧世南和小姜霖两个的面色都变得古怪起来，但是到底还是给姜桃面子，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狂打眼色，也没说什么。
“是挺巧的。”姜桃假装没看懂萧世南和小姜霖脸上的古怪，又问：“姜杨呢？没和你们一道回来？”
萧世南就道：“阿杨被卫先生留下说话了，估计还得一会儿。”
姜桃点了头，又问：“那你们是去写功课还是来给我帮忙？”
“要帮忙！”萧世南和小姜霖异口同声地说着，立刻撸着袖子去洗手了。
楚鹤荣都给看愣了，他怎么不知道这两人这么勤快的？
姜桃撇过脸抿嘴偷笑一下，让楚鹤荣先去正屋自己待一会儿，或者先去厢房把功课写了。
楚鹤荣干脆也进了灶房，说：“我也不是客人，和小南他们一道帮您吧。”
姜桃买了很多菜，但菜的品种多，每一样的数量却不是很多，像白萝卜什么的，她一样就只买了一根。
萧世南和小姜霖看着这繁多的菜品心里就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他嫂子/姐姐该不会想做什么创新菜式大杂烩吧！
不过幸好没多久他们把菜洗好了，姜桃把菜切了装盘，并没有说一股脑儿地倒下锅去。
后头各种菜肴都切成合适大小，分装在一个个碟子里，姜桃就把洗刷好的小铜锅装上鸡汤，放到小泥炉上慢慢热着。
天黑之前，黄氏那边的人也来了，送了一条牛腿过来。
牛腿已经被处理好了，但因为不知道姜桃他们准备怎么吃，所以就是切成大块送来的。
姜桃买羊肉的时候让人帮着切成了薄片，因为她买的多，人也爽快，屠夫才帮着切了，三斤羊肉足足切了小半个时辰才切好。
这大块牛肉可把姜桃难住了，握了那么多年的刀的屠夫都要切那么久，让她来切不得切到明天早上？
幸好没多会儿姜杨和沈时恩后脚回来了。
听说要切肉，沈时恩洗了手就过来了。
那是姜桃第一次看到沈时恩用刀做这种细致活儿，只觉得他拿起刀后整个人的气势就不同了，切肉动作更是快的只能看到残影……
这、这也太薄了。姜桃拿着沈时恩切好的牛肉片对着光，只觉得这肉片薄得像一快红纱。
“你这使刀的本事也太强了！”姜桃忍不住赞叹，她从前只知道沈时恩拳脚功夫厉害，没想到他还有使刀的本事，“你以前……”
萧世南从沈时恩开始切肉的时候就兴奋得不成了——他哥这使刀的功夫可是家传，沈家刀法放到军中那可是威名赫赫！旁人想学到一招半式比登天还难，也只有他哥用那刀法来给他嫂子片羊肉！这看到就是赚到啊！最好他嫂子多问两句，他哥趁机说明情况，日后他想学也有名目了。
其实萧世南之前好几次提起想学了，但沈时恩说这刀法太打眼，而且姜桃也不知道他们从前的事，说拳脚功夫是跟着江湖师傅学的还有的圆，为着强身健体不少人都学过一些。可总没人平白无故地学使刀吧。因此便也一直没教他。
今天，就在今天！沈家刀法重见天日，他终于有机会学了！
但萧世南怎么也没想到，姜桃顿了顿接着问的却是——“你以前是厨子吗？”
沈时恩扬唇笑起来，很配合地答道：“对啊，所以才我才会使刀，而且也比一般人健壮。打小就帮着大人在灶上干活儿呢。”
噗一声，萧世南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破灭了。
哦，是他学习沈家刀法的希望。

第113章
姜桃当然知道沈时恩不是厨子，多半是武将人家出身。
不过武将家不像文官家，讲究规矩仪态的，倒也不能从沈时恩的言行举止去判断他的具体身份。
而且眼下灶房里还有个楚鹤荣，虽然如今俨然也快成一家子了，但有些话还是不好在他面前说。
所以她才话锋一转，说起厨子什么的。
只没想到沈时恩还特别配合。
楚鹤荣还真相信了。他也被那沈时恩炫目的刀法给迷住了，还可惜道：“这样的刀法真乃我生平仅见，用于炉灶之间实在太过可惜，若是运用到上阵杀敌上，还不是所向披靡？”
“别可惜了，这么好的刀法给你切肉，回头可得多吃一点。都帮忙菜端出去。”姜桃笑着给他们分派活计。
等小子们都出去了，她转头问沈时恩说：“怎么小南忽然垂头耷脑的？”
沈时恩忍着笑道：“不用管他，等吃过饭他就没事儿了。”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因为萧世南后知后觉的，到了这会儿才知道家里是要吃涮锅。
涮锅在京城并不算特别新奇的东西，冬天的时候涮肉馆子的生意都火爆极了。
但像这小县城，倒是没有一家这种店。
而且涮肉店里一般只供应肉，倒没有像姜桃这样准备那么多蔬菜的。
“自己想要什么酱自己添。”姜桃把市面上能买到的酱料都买了一份回来，不过种类肯定不能和现代的比，但好在腐乳和芝麻酱什么的都是店家自己做的，吃着比后世超市买的新鲜。
说来也好笑，她一个现代人居然没去店里吃过火锅，只在病房里偷偷弄过几次自热小火锅。
她给自己调好了酱料，就开始往铜锅里放自己想吃的肉。
鸡汤是先前就煨好的，热到现在鸡肉都化在汤里了，姜桃先涮了几个蘑菇吃，吸足了鸡汤的蘑菇配着咸香的芝麻酱，咬开来汁水十足，好吃得让她直眯眼。
姜杨和小姜霖没吃过这个，看着她的样子有样学样，很快也是胃口大开。
楚鹤荣和萧世南就更不用说了，涮肉老手了，不碰蔬菜，光捡着肉吃。
沈时恩切的牛肉实在是薄，筷子夹着往咕咕嘟嘟的热汤里一放立刻就变了颜色，微微卷曲，可以入口了。
他们俩就盯着牛肉不放了，夹一筷子一涮就是一口。
两人吃的实在太香，小姜霖不想吃菜了，伸着脖子看了看又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姜桃。
姜桃就去看姜杨，他们身上的孝期还剩十二个月左右，前头十五个月除了年节和姜桃成婚的时候，姐弟三人是真的都没吃过大荤，最多吃一些肉丁、肉末之类的，以至于之前姜桃给姜杨熬补汤，一熬就是老半天，得把肉都熬化了，熬成肉渣子成了汤料，姜杨才会吃下去。
她其实倒也无所谓，本就是大人，头两辈子也都是清淡饮食过来的。
只是心疼小姜霖，不过才五岁的小家伙，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他的伙食水平却得不到提高。这半年来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从一个扎扎实实的小胖墩，变成了一个虚胖的小胖墩。
姜杨就道：“反正没有几天就进腊月了，就当是提前过节了。”说着他帮着把桌上的菜盘子调了一下，把装其中两个装牛羊肉的盘子换到了小姜霖面前。
这下子小姜霖也加入了埋头吃肉的队伍。
姜桃之前还担心吃不完的，羊肉就买了三斤，一斤十六两，合现代快五斤了，后头黄氏送来的牛腿肉也有二三十斤，没想到她还是低估了小子们的战斗力。
等她和姜杨都吃饱了放筷子的时候，沈时恩他们还在埋头吃着。
姜杨回屋写功课，姜桃起身帮忙撇了锅里的油，又去灶房端来鸡汤加了锅底，
又过了约一刻钟，小姜霖揉着圆鼓鼓的肚子说吃不下了，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搁平时姜桃不让他多吃的，但是今天难得高兴，也没说他什么，只把他拉到一边，让他多走两圈消消食儿。
等小姜霖磨磨磨蹭蹭地消完食儿，沈时恩他们这才都搁了筷子。
而此时桌上的肉已经都吃的差不多了——羊肉全吃完了，牛肉还剩下一小半。
姜桃看他们都是一副靠在椅子上懒得动弹的餍足神色，便拿了抹布收拾桌子。
沈时恩站起来跟着她一道收拾，萧世南也不好意思干坐着，但实在吃的太撑，俯身端盘子的时候压到了胃，喉头一阵涌动就想吐。
姜桃地忙把他按回座位上，说你还是歇着吧。
楚鹤荣哈哈大笑，笑得太用力也有了想吐的感觉，连忙把嘴捂住。
姜桃好笑地直摇头，把他们赶回自己屋里消食儿和写功课。
萧世南和楚鹤荣两个难兄难弟我扶你、你扶我的，看到对方路都走不动的样儿又是一阵大笑。
萧世南说：“我们家肉吃得少，难得让我能敞开吃才吃撑了。你这富家少爷，还缺这一点吃食？”
楚鹤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确实不差肉吃，现在伺候他吃食的厨子还是京城楚家调过来的呢，什么复杂精致的菜都会做。但也不知道怎么，他在家从来不会吃撑的，但是今天被这姜家抢食儿的气氛一感染，吃的格外香。
小子们都回屋去了，屋里只剩下姜桃和沈时恩两个。
两人很快把桌子收拾了出来，沈时恩依旧抢走了洗碗的活计，不肯让她沾手。
姜桃也没离开灶房，因为洗碗的水槽位置很小，沈时恩身量又宽，姜桃就没和他挤在一处，而是从背后抱着他，把手臂圈在他腰间。
沈时恩任由她抱着，也不说嫌她妨碍他干活，反而放慢了手里洗碗的速度，让她多抱一会儿。
沈时恩身上的青布袄子是新做的，但就是隔着这样膨软的袄子沈时恩的腰身都能轻易合抱过来。
“最近是不是瘦了啊？”姜桃找着缝隙就往里伸手，摸到了他紧致而块块分明的腹肌，她坏心眼地在他腰上一挠。
沈时恩笑起来，故作严肃道：“不许乱摸。再摸不让你抱了。”
好家伙又来两家大闺仔那一套？
“恶霸”姜桃挑了挑眉，开始变本加厉。
从前她还以为男人身上的皮肤会粗粝，也是同沈时恩在一起了，她才知道原来男人身上的皮肤也可以这么光滑细嫩，好摸得不行，反而因为肌肉线条好，多了些说不出的味道。
这人鱼线，这腹肌，这腰身，啧啧啧……上头的姜桃像把玩艺术品似的停不下手。
沈时恩身子不受控地颤了颤，但因为手上站着皂角液也不能去碰她，只得拧了一下左躲一下右躲一下的。
最后沈时恩也不反抗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回头可别又说我心思歪，是你自找的。”
姜桃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他飞快地把手上的皂角液冲了干净，转头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快步出了灶房。
“有人呐！”姜桃把惊叫声咽了下去，把脸埋在他怀里。
好在两间厢房的屋门都关着，弟弟们都在屋里写功课，没人注意到灶房这头发生的小小闹剧。
被扔到床上的时候，姜桃发现自己心跳快的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平时都是在夜间等弟弟们都歇下了，他们才会亲近的，今天不过刚刚用了夕食，虽然天是黑透了，但人都没歇呢，正屋里隐隐地还能听到小姜霖清脆的笑声，不知道怎么就有种白日宣淫的羞耻感。
都到这种时候了，沈时恩自然不能让她再躲开，连屋里的灯都没吹熄，就也跟着上了床。
…………
…………
云雨初歇，姜桃恹恹地不想动，这会子家里才安静下来，应该是弟弟们都睡下了。
沈时恩去灶上烧了热水端过来给她擦洗。
姜桃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服侍，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他说：“刚才你用的那个……不会还是之前买回来的那些吧？”
地震都过去半年了，沈时恩买的鱼鳔早就干巴不能用了，他只能老实道：“自然不是，是我后来买的。”
从前是不知道鱼鳔能用来避子，后头知道了想买也就不是难事儿了。
姜桃也没问他是不是定期买了以备不时之需，这小半年来先是忙着地震后重建家宅，后头又同黄氏合伙扩大绣坊，她忙的不成了倒是没工夫去想那些。
沈时恩是火气旺盛的年纪，憋着肯定不好受，但这半年里他却从来没有强迫或者埋怨过姜桃一次，光是这份隐忍克制就让她很动容了。
可能也是最近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伙食提上了档次，姜桃比之前圆润了一圈，体力也更好了，歇过一阵她觉得没那么累了。
因为觉得对不住沈时恩，所以等沈时恩洗漱好了躺下来，她钻进他怀里，闷声闷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如果你不累的话，我也还是可以的。”
随后想到方才沈时恩拿出来的荷包里鱼鳔已经用完了，她又觉得不该这么说。
没想到沈时恩立刻说“好”，然后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的箱笼，又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
姜桃：……
她就应该问问他到底买了多少的！

第114章
进了腊月就是年，这是姜桃第一次操持过年的事宜，虽然有些琐碎，但因为是自己家人待在一块过年，她格外卖力，半点儿都不嫌烦。
姜家老太爷和老太太腊月头还来过一趟。
他们是第一次来茶壶巷这边，因为没有提前通知，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后来还是王氏的男人中午回家给儿子做饭，看见二老上前询问，才知道是姜桃的爷奶来了。
他先把两人请到自己家坐着，然后赶紧去通知姜桃。
姜桃正在绣坊里上工，听说他们来了赶紧回家去，从王氏家把人接了回去。
“爷奶怎么不通知一声。若知道你们要来，我便不出门去了。”姜桃说着就去烧水泡茶。
又临近中午了，家里什么都没有，她干脆去巷子口的酒楼要了几个菜，让做好了就送过来，还另给了一份银钱给伙计，让他帮忙跑个腿，去卫家通知姜杨和小姜霖一声。
老太太孙氏有些不高兴——觉得他们老两口特地过来了，姜桃居然不在家，让他们在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在她看来女人嘛，成了家就该围着家里的事情转，没事就不该出门，怎么好在外头一待就是半上午？
再看这家里，冷锅冷灶的，要喝口热茶还得现烧。
也得亏沈家没有长辈在这里，不然看姜桃这样得怪他们姜家不会教养女儿。
老太太的唠叨还没出口，大门被人敲响了，随后黄氏带着丫鬟就进屋来了。
见了从灶房提着热水出来、准备泡茶的姜桃，黄氏就笑道：“怎么这种事还要你亲自来？早说你家该添两个丫鬟了。”
说着就让她自己的丫鬟去帮忙了。
姜桃就引着黄氏去了正屋，介绍了二老给黄氏认识。
黄氏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不是她仗着身份摆架子，是和姜桃成为朋友之后，对她的了解也更多了，也知道了姜桃出嫁前的事情，对其他姜家人的感官很差。
她转头对姜桃道：“腊月事情多，本是不该过来烦你的。但是年前得结算一下今年的利润，还有过年得派红封给绣娘们。我想着一个人包五两银子，你看如何？”
绣坊现在有四十多个绣娘，一个月能创造几百两的盈利，姜桃虽然现在要和黄氏拆账，但收入却多了数倍，一个月就能赚八九十两。
东家年终给伙计派红包本是应该的，姜桃就点头道：“就按您说的办。”
黄氏点头应好，想着她家里来了人，自己也不方便多留，把账册留下后就告辞了。
等她一走，老太太也顾不上喝丫鬟泡来的茶，拉着姜桃就问：“刚那穿金戴银的夫人是谁？你怎么认识到这么富贵的人？”
姜桃就道：“那是秦夫人，知县家的夫人。和我有些渊源，所以加入了我的绣坊，和我一道做生意。”
老太太听说那是县官夫人已经惊得直吸气了，后头听到她俩还是生意上的合伙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自家这孙女如今真的是了不得了，难怪大白天一直待外头，都和县官夫人做起生意来了，可不是没工夫顾得上家里这点琐事了么！也得亏她之前没开口熟络教训姜桃，不然还得闹笑话！
没多会儿姜杨和小姜霖、萧世南都回来了。
老太太眼里只有一个姜杨，忙把他拉到身边坐下，心疼道：“你怎么看着比上个月回家还瘦了？瞧瞧这脸色，是不是没吃好睡好？”
这话好像在说姜桃照顾的不好。
不过姜桃早就习惯了老太太对姜杨的偏疼，也没往心里去。
姜杨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而后便拉了一下老太太的手，道：“二月就是县试了，时间紧迫就睡得少。不过奶也别担心，姐姐每天都给我炖补汤来着，我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老太太看他精神很好才放心下来，但还是三句不离让他好好休息，身体才是头等大事。
旁边姜老太爷都听不下去了，说：“这念书哪有不辛苦的？更别说杨哥儿马上就要下场了，刻苦一些也是应该的。”
后头酒楼伙计送来饭菜，一家子坐在一起吃了。
姜杨还要回卫家接着上课，姜老太爷和老太太也没多待，还把他们背进城的菜和米面、鸡蛋之类的都留下了，让姜桃做给弟弟们吃。
姜桃心里清楚他们这是给姜杨带的，就也没推辞，想着到时候单独给姜杨备着就是了。
她送二老去坐车的时候还给了他们三两银子，说：“马上阿杨要下场，过年的时候他估计也不出屋子的。到时候爷奶要是想他就进城来住两天，我就也不两头奔忙了，银钱你们拿着置办一些年货。”
过年姜桃就想守着自己家里人过，老太爷和老太太只能算是姜杨和小姜霖那边的亲人，她看着两个弟弟的面子才维持着面上的和气，但并不想大过年的还跑到乡下守着他们，更别说到时候那两个不省心的伯娘肯定也要回去，她可不想舒心一整年了，到年头上去吃她们的气。
她本是外嫁女，照着规矩也只要大年初二回家去送一趟年货，吃一顿饭。
老太太虽然想姜杨回去过年，但乡下吵闹，肯定是不能好好看书的，所以连她也没说什么，把银钱收了就说：“那我多买一些你们爱吃的，要是阿杨愿意回来，你们就一道回来。”
老太太哪里知道她爱吃什么呢？肯定还是按着姜杨的喜好来。
姜桃也没说什么，笑着点头应下，而后目送他们离开。
腊月过半，卫常谦把课停了，怕姜杨心里负担过重，他还单独和姜杨聊了聊，说让他过年这几天也可以松散一下，毕竟按着姜杨现在的进度，多的他不敢说，考个秀才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边课一停，楚鹤荣就得回京城了。他想带着苏如是一道回京，但是苏如是想和姜桃一道过年，就说不想来回奔波了。
他还想把雪团儿带回京城给楚家老太太看看，想证明给她看自己去年是真的有好好准备寿礼的。
姜桃倒是没什么意见，雪团儿虽然在地震后头一直是吃百家饭，但是地震前可是吃了楚鹤荣上百斤肉食。
不过雪团儿不乐意啊，现在整个小县城都是它的地盘，它还要楚鹤荣这张饭票干啥？
最后楚鹤荣只能一个人带着家丁回去了。
对比他一个人离开的萧索背影，茶壶巷姜家这边可就热闹极了。
小姜霖被拘着上了一年的学，一开始休假他就把书包藏起来了，而后骑着雪团儿满县城跑。
他也长得像个福娃娃似的，一年多来身量高了不少，人也瘦下去一些，看着越发可爱了。
百姓们习惯性地喂雪团儿，看到圆润可爱的小姜霖，就也给他吃食。
小姜霖刚开始还记得姜桃的话，不能占旁人的便宜，后头那些妇人看他那么小一点，却像个小大人似的知道拒绝，就更喜欢逗他了。
什么花生糖啊，小炸鱼啊，直接就往他嘴里塞。
这些东西不算便宜，但每人不过也就喂他一两块，也不值当什么。
小姜霖最后还是没能抵挡得住大家伙儿的投喂，不过他还是比较有分寸的，只吃上几口，肚子饱了就不吃了，不像雪团儿似的吃不下还让人往它的背包里装。
而姜桃那边绣坊也歇年了，半年来她身边多了几百两，她买起年货来更是不手软，光是香肠就让人灌了二十斤，又买了十来只腌好的咸鸡咸鸭，全挂在灶房里横梁上，还有什么瓜子糖果点心的，也是买了好几匣子。
米面鸡蛋那些就更不用说了，反正本就逼仄的灶房是堆不下了，外头廊下都堆了不少。
因为家里有雪团儿这大猫在，所以也不担心有老鼠什么的来偷粮食。
再有就是给家里人做新衣裳，之前虽然家里人的衣裳都是买的成衣，但都是买的最便宜耐磨的那种。现在手里银钱多了，又是过年这种好时候，姜桃就买了整匹的好料子，也不用再送到成衣店去了，送隔壁让李氏帮着做了。
李氏本就会裁衣服的，后头又学了半年刺绣，手艺更上了一层楼。她和女儿两个人过年，事情也不算多，母女俩不到十天就做好了五身大小各不相同的新袄子。
姜桃知道给她手工费她也不会要，干脆就分了一些年货肉食给她们家，也省得她再出去奔忙。
后头她也想给苏如是做一身新衣裳，但苏如是平时的穿着虽然低调，习惯穿的缎子却是这小地方买不到的。
她都想到这一处了，苏如是自然也想到了她，特地把她喊到家里，拿出一条桃红色蝴蝶穿花妆花褙子和同色的马面裙给她。
褙子和裙子的料子就不用说了，更难得的是这上头的绣纹巧夺天工，华丽得不是言语能形容的。
姜桃一下子就认出是她师父亲自绣的，而且肯定用时不会短。也不知道早多久就开始准备了。
她惭愧道：“我正想着您常穿的缎子这里不好买，没想到您早就给我备好了新衣裙。怪我想的太晚了，若是早想到这一层，也能在年前商路没停的时候，托年掌柜从外地捎带。”
苏如是摇手笑道：“我都这个年岁了，早就过了贪靓的年纪。新料子不如旧的妥帖细软，你就是给我做了新袄裙我也穿不习惯。”
她说是这么说，但回头姜桃还是亲自给她做了一套抹额、荷包、鞋面。
就这么忙啊忙的，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除夕。
除夕这天姜桃起了个大早，去把苏如是接到了家里。
彼时沈时恩也在家，两人虽然早无数次在姜桃口中听过对方的事，但还是第一次见面。
姜桃引着二人相见，待看清对方面容的时候，沈时恩和苏如是都是一愣。

第115章
短暂的愣神之后，苏如是和沈时恩都恢复了如常的神色，两人客客气气地见了礼。
之后小姜霖吵着要放鞭炮，而且还要像去年过年那样把鞭炮挂的高高的，他坐沈时恩肩膀上去点。
沈时恩对弟弟们本就格外宽容，又是大过年的，他就把小胖墩抱出去了。
他们两人都是姜桃的至亲，姜桃自然发现了两人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待他们出去了，屋里只剩她们师徒二人。
姜桃就问苏如是怎么了。
苏如是凝眉想了想，道：“我看他有几分面熟，但是一时间又想不到是哪里见过。”
他们两个上回见面已经是四五年前了，而且当时沈皇后去和苏如是说话，沈时恩只是站的远远地看着。
加上这些年来，苏如是因为以为姜桃没了，黯然神伤，老了快十岁。
沈时恩则经历了家族巨变，不得不隐姓埋名逃出京城当个苦役，气质变得沉稳了许多，再也不是昔日意气风发的沈二公子。而且他从十七八的少年长成了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也不小的改变。
两人都是普通人，又没过目不忘的本事，能觉得对方有些熟悉已经是不容易了，猛然间都是没想起当年的那匆匆见过的一面。
“沈二哥是京城人士，从前出身也不差。师父从前也经常出入簪缨世家，偶然见过也不足为奇。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不管过去有没有见过都不打紧，咱们就是一家子。”
苏如是点了点头，说是这个道理。
后头没多久，小姜霖放完鞭炮了，沈时恩把他抱了进来。
之后一家子一道写春联，贴春联。
其实这些事情早前就可以做了，但是姜桃还是特地等到苏如是来了才一起做，这样格外有过年的气氛。
姜杨负责写春联，姜桃从灶房里端出了熬了一早上的浆糊，大家一起动手，把家里每个门上都贴了一幅新春联。
半下午的工夫很快过去了，到了要准备年夜饭的时候。
姜桃撸着袖子准备开始烧菜，被沈时恩拦着了，说他来就好。
弟弟们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一个两个劝着她多歇歇。
苏如是倒是有心想帮忙，但是她比姜桃还不如，这辈子都没有下过厨的。
她身边倒是有丫鬟，但是她一直嫌玉钏心思多，楚鹤荣回楚家过年的时候，就让他把玉钏也带回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鬟。
小丫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人和灶台差不多高，自打之前府里厨子也随着楚鹤荣一道回京过年后，她们就一直是在外头买着吃的。
听说要下厨，两个跟在小姜霖屁股后头，放了半下午爆竹的小丫鬟就很自觉地不玩了，跟进了灶房。
沈时恩哪里会用她们，就还让她们随小姜霖一道玩，把萧世南点进去打下手。
到了傍晚的时候，一桌简单的年夜饭就都做好了。
菜色虽然简单，但因为姜桃准备的食材足，咸鸡咸鸭的蒸一蒸就是两道菜，腊肉香肠的切一切，炒一炒又是两道。加上一条清蒸的咸鱼，一个白菜豆腐汤，一个清炒干笋丝。年夜饭也就齐活了。
苏如是看着沈时恩围着围裙把菜肴一道道端出来，终于肯定姜桃从前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是找了个很好很好的夫君。之前对沈时恩身份的猜测也没有了——她确实是见过不少世家公子，但哪个世家公子能做到这份上的？就是再落魄都不可能的。
天色暗下来之后外头烟花、爆竹、鞭炮声就没有断过，就在这热热闹闹、阖家团圆的氛围里，大家挤在一张八仙桌上热热闹闹地吃完了年夜饭。
饭后众人餍足地放了筷子，萧世南掏出一副叶子牌来玩，说是楚鹤荣之前送他的。
沈时恩和姜杨没有玩过这个，但都是聪明的人，听过规则很快就上手了。
小姜霖和两个小丫鬟玩捉迷藏，在屋里跑出跑进的。
苏如是不喜欢打牌那些，姜桃就拿着年前年掌柜送来的绣花册子给她看。
她们师徒两个刺绣前都是不描图的，想绣什么都在心里，下手就能绣出来。
现在姜桃的绣坊已经走上了正轨，她一个月能光是分成就能分快一百两。但是她也不想丢了手艺，每个月还是会自己做绣品去卖，销到大地方她绣品的价格也跟着翻了一倍，一个月另外还能赚一百多两。所以看时兴的花样子对她很有必要，算是帮她掌握潮流动向，加上有苏如是从旁指点，这过程就更是愉快了。
就这样到了子时，沈时恩带着因为一直输牌、脸上被画成花面虎的萧世南又放了一道鞭炮。
小姜霖和两个小丫鬟都困得睁不开眼了，现在的当家人是姜桃，她不讲究守岁的，就让大家都去歇着了。
沈时恩送了苏如是她们回去，回来的时候姜桃已经洗漱完了。
两人躺到床上闲话家常，姜桃想到苏如是之前的话，就问沈时恩对苏如是有没有印象。
沈时恩同苏如是一样，只道：“看着有些眼熟，不过楚家从前是皇商，偶然见过也正常。”
姜桃这才想起来她一直没和沈时恩说苏如是的身份，到了这会儿沈时恩还以为她是楚家人来着。
“义母是刺绣大家，姓苏。其实严格来说并不是楚家人，之前她并不是很想在这里扬名，我就没有特地提。”姜桃翻过身看着他，“旁人都唤她苏大家的，这样说你有印象不？”
沈时恩这才是把苏如是和记忆里见过一次的苏大家对上了号，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是“嗯”完之后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总不能直接说他从前定亲的未婚妻就是苏如是的徒弟吧。
他和姜桃成婚快一年了，知道她平时最是讲道理的，但有时候又会像小孩儿一样钻牛角尖。就说他之前尾随萧珏去了一趟青楼一般，回来同她说了，她虽然没有真的恼了，但时不时想起来就要酸两句。一直到最近才慢慢淡忘了那一遭，不再提了。
而且苏如是的记名弟子虽然多，亲自教养过的嫡亲弟子却只有宁北侯府的嫡姑娘一个。
若是告诉了姜桃这些，他的身份自然也是瞒下去的。
沈时恩也觉得是时候该和姜桃摊牌了，从前是觉得瞒着她对她更好一些，但两人往后还要走一辈子，总不能真的就这么一直瞒下去。再说姜桃越来越显出超出她年纪的豁达成熟，沈时恩相信就算和她说了，她也能处理好。
但是借着先未婚妻的事他才把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总感觉有些不好。
他脑子纷纷杂杂的，还没想到怎么说，耳边就传来了姜桃均匀的呼吸声。
看着她安静恬然的睡颜，沈时恩无奈地笑了笑。
还是有机会再和她慢慢说吧，这么想着他把姜桃放在外头的手臂放进被窝，伸手把她揽在怀里便也阖眼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姜桃就被外头的鞭炮声吵醒了。
她起身换上苏如是给她准备的新衣裙，那桃粉色衬得她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上身的褙子还做成了掐腰的样式，显出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身。上头的绣纹虽然是用银线绣的，不如金线绣的那般富贵，但每一朵花、每一只蝴蝶都是不能用栩栩如生来形容了，简直就和真物一般无二。
“好看吗？”姜桃在铜镜前照完又踱步到床前给沈时恩看。
沈时恩还半躺在床上，慵懒地把一只手枕在脑袋后。
看到打扮过的姜桃他眼睛一亮，而后便对她伸了手，说：“过来。”
姜桃可不想大年初一就同他在床上胡闹，也不上前，美美地转了个圈给他看过就算完。
看得却碰不得，沈时恩不免失笑道：“我还当你是喜欢素色，才日常穿那些颜色清浅的衣群。还是这样打扮起来更美，往后我给你多买两身这样的穿。”
姜桃抿唇笑道：“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浓艳的颜色，不过孝期还有十二个月，平常不好这样穿的。但这是义母特地给我做的，又是大过年的，就只穿今天一天，明天我就换下来了。”
说完话她就去洗漱了，而后一大家子去苏宅给苏如是拜年。
到了街上，沈时恩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路上看姜桃的人太多了。
姜桃和雪团儿本就名声不小，一人一虎走在一起更是引人注意。
加上她今日特地打扮过，迎面遇上的人就没有不瞧她的。
他自诩不是小心眼儿的人，之前还偷偷笑话过姜桃钻牛角尖，他去一趟青楼什么都没做，都让她念叨了几个月。现下轮到他了，他才知道这种事根本不可控——看到那些男人有意无意地往姜桃身上瞧，他就想把对方的眼珠子都抠出来。
后来他干脆走到了姜桃身边，遇上和姜桃打招呼的，若是女子他便不拦着，若是男子，他就结结实实地往姜桃身前一挡。姜桃头顶还没有他下巴高，身形又娇小，被他这一挡就等于只能和人隔空说话。
“你干嘛啊！”进了苏宅，没有外人了，姜桃终于忍不住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
刚开始她还以为沈时恩是无意的，但是被这样挡了大半程，傻子也看出来他是故意的了。
“你吃醋啊？”见他不说话，姜桃得意地笑着问他。
沈时恩一本正经道：“我没有，我又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说着他也不等姜桃多说，拉着她去给苏如是见礼拜年了。
他想着反正姜桃日常并不做这样扎眼的打扮，过了今天也就没事儿了。
所以他绝对没想到，几个月后的某天，姜桃忽然笑嘻嘻地和他说——
“其实，我以前也有个未婚夫。”
他这才知道真正的捻酸是什么感觉，那简直比吃了没成熟的酸梅子还酸一百倍。

第116章
说回现在，姜桃带着一家子到了苏宅，苏如是也早就起了，见了他们齐齐整整地一道给她拜年，就笑道：“昨儿个一道守岁过的年，今儿个怎么还一大早特地过来。来回奔波也是辛苦了。”
她说是这么说，但脸上的笑是实打实的高兴。毕竟到了半截入土的年纪了，临老突然多了这么些个子侄，热热闹闹的，的确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说着就派给他们一个人一个大红封。
姜桃笑着接过，道：“就几步路的工夫，来回不到两刻钟，哪里来的什么辛苦。”
姜杨和萧世南他们三个也是这么说。
自打苏如是搬到这里来，这苏宅就成了几个小子们第二个落脚点，起初他们还不好意思，有些拘谨。但是苏如是说话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瓜果点心日常给他们准备着，就这么相处下来渐渐也有了感情。所以就算姜桃不喊他们，他们自己也想来给苏如是拜年的。
苏如是给的红包是真的厚实，直接塞的银票，一人给二十两。
姜桃的自然比旁人的多一些，塞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苏如是一看姜桃的脸色就知道她这是嫌多，不等她拒绝就道：“图个好意头而已，你也知道这一点银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左右你也不会乱用，开年阿杨就要下场，用银钱的地方多着呢。”
姜桃也不好拒绝，师徒俩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儿话。
后头几个小子还要去隔壁卫家给卫常谦拜年，姜桃也曾受过卫夫人的照拂，就也跟着一道过去。
卫家此时热闹极了。
去年过年卫家人刚回到乡间，卫老太爷对外宣称重病，过年也是故意低调着过，没有见客的。
但是地龙翻身的时候卫老太爷那龙马精神的样子在人前露过了，便不好再不见客了，所以几乎是所有和卫家沾亲带故的人都赶在初一这天来拜年了。
姜桃被丫鬟引着进了后院，卫夫人正招待着一屋子的女客，见了她就跟见了救星似的。
本来嘛，她清贵人家出身的，亲戚虽然也多，但都是读书人家里的女眷，讲话都是轻声细语，客客气气的。
哪像乡间的亲戚，面都没见过两回就不把自己当外人，嗓门高也就罢了，还有往地上吐痰的，卫夫人见了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直接给晕过去。
姜桃倒是不在乎这些，虽然过去也是出身好的，但穿成农家女一年了，什么人没见过呢？
她就坐在卫夫人身侧，帮她接话打圆场。
招待了半上午到了吃饭的时候，卫夫人让人准备了两桌席面，让亲戚们都去吃席了，她也总算能喘口气，和姜桃单独说话。
丫鬟们立刻涌进屋清理地面的脏污，卫夫人拉着姜桃去了内室，让人送上香胰子和热水，两人各在一个盆里洗手。
“幸亏有你。”卫夫人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让你见笑了。”
从前她还觉得黄氏不讲究呢，对比今天这些亲戚，她忽然觉得黄氏都变得可爱起来。
姜桃忍不住笑了笑，进屋的时候看到卫夫人惨白的面色还以为她被人为难了呢，后头才知道是女客们太不讲究，瓜子皮橘子皮随手乱扔，往地上吐痰把她给吓到了。
倒也不怪卫夫人难相处，她本身的成长环境就不是市井里的这种氛围，都那么活了三十几年了，不可能说习惯就习惯。姜桃觉得她已经够配合了，起码没说因为对方不讲究就拉下脸或者赶人什么的，还是得硬着头皮作陪。
这就不禁让姜桃回忆起当初卫夫人和黄氏的不对付，当时她还怕夹在中间难做人，如今回想起来只想发笑——人都是好人，没什么坏心肠，但就是相处不到一块儿去，就像文臣和武将，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想到了黄氏，下午晌黄氏还真就过来了。
彼时卫夫人刚送走一屋子的女客，听下人说黄氏来了刚扬起来的唇就放了下去。
但是大过年的不好赶人，她只能让丫鬟把黄氏引进来。
不过她没想到黄氏不是来找她的，而是来找姜桃的。
黄氏进屋让丫鬟放了给卫家带的年礼，和卫夫人道了一声“新年好”，然后就不看她了，自顾自地和姜桃说：“我还往茶壶巷跑了一趟，拍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听王氏说了才知道你出来拜年了，又去隔壁兜了个圈，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你，可把我累坏了。”
姜桃把丫鬟呈上来的茶盏往她面前递了递，问她什么事儿呢？
黄氏说：“还能啥事儿啊，早先和你说好的，给你拜年啊。我特地把我家子玉给揪出来了，让他去前头找你家阿杨给他道歉了。”
年前黄氏是提过这一遭，当时姜桃还应下了，但没想到黄氏大年初一就上赶着来了——毕竟初一都是晚辈给长辈拜年，她比黄氏小了一轮多，因为交情深厚了，勉强算个同辈。
卫夫人听到这里就弯唇笑起来，说：“秦夫人深明大义。”
姜杨是卫常谦的得意门生，早些时候卫常谦就不止一次和她念叨过秦子玉干的坏事儿，不过也得亏有他使坏，卫常谦才能那么顺利地收到合心意的学生。他还说过早晚得给姜杨讨回公道。
当然他说是那么说，但少年之间的争斗，他这大人一参与就变了味儿了。而且秦子玉是坏，但没坏到那种需要他出手的程度。
卫夫人早些时候和黄氏很不对付的，但地龙翻身之后，百姓们都受了苦，她有心想帮忙却做不了什么，加上卫老太爷三令五申让他们不许在那个时候出头，所以卫夫人只是捐了几千两银子，并没有亲自参与救人赈灾。
后头听说倒是黄氏这么个粗人，抢在救人赈灾的一线，对她自然也就改观了许多。
此时听说她还知道押着秦子玉给姜杨道歉，对她的印象又好了不少。当然也有刚刚才送走了一堆不讲究的亲戚的缘故，无形中把黄氏也衬得比之前可爱了许多。
黄氏倒是没想到卫夫人会和自己主动搭话，笑着道：“他就是小孩儿心性，其实也不是真的坏。以后我会对他严加管教的。”
是这样的，做父母的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孩子不好。
可秦子玉不是真的坏？卫夫人觉得不尽然。
姜杨不过是个农家子，若不是遇上了卫常谦，指不定就读不成书了。
老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呢，秦子玉等于是想把姜杨的科举路给断送了。
姜桃也是一样的想法，她觉得秦子玉小小年纪心思就歪了，先不说把心思放到挤兑优秀同辈上，还能不能考出功名，就说如果真的让他金榜题名了，以后走上官场，手中的权利大了，指不定得歪成什么样呢。
所以之前因为秦子玉她都不想和黄氏来往的。
无奈事有巧合，后头两人在地震中有了并肩作战的友情，一来二去地真处成了朋友。
既然是朋友，姜桃觉得有必要劝一劝黄氏换一下教育方针，她沉吟着不知道如何开口，卫夫人看了她的神色便猜出了一些。
今日姜桃帮她在先，她觉得也有必要帮一帮姜桃。
所以卫夫人问道：“不知道秦夫人准备怎么严加管教？”
黄氏想了想说：“给他讲道理啊，不过我嘴也笨，经常说不过他，还被他带到沟里去。”
卫夫人端着茶盏慢慢地道：“犬子小时候定不下心，让他安稳念个书像要他的命。老太爷和老爷都拿他没办法，毕竟只是四五岁的孩子，讲道理他也听不懂啊。还是我拿着大板子跟在他后头抽，抽一顿不老实就抽两顿，打了小半年，他知道怕了，自然就乖了。后头他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日，起初是为了逃过我一顿打，装出来在读书的样子，后头养成了习惯，装着装着自然就真的把书看进去了……”
姜桃听明白了，卫夫人这是在借着她教训小时候的儿子的事，在提醒黄氏——道理讲不通的时候，不妨用强力。秦子玉虽然是少年了，但他到底还不定性，没有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只要用强力把他硬拗成好人的样子，让他习惯了好人的行事方法。就像卫夫人家的儿子一般，装着读书后头自己习惯了，真把书读进去了，秦子玉装习惯了，也能换一种行事风格。
如果一个坏人装了一辈子的好人，做了一辈子的好事，谁又能说他是坏人呢？
姜桃觉得卫夫人这番话还挺有深意的，不过她一时间还想不到应该用什么样的强力去改变秦子玉，便只是点头附和道：“卫夫人说的有道理。”
连她都这么说了，黄氏立刻站起来说“我明白了！”。
姜桃还纳闷着黄氏怎么忽然脑子这么灵活了，还没来得及问，就看黄氏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她隐隐约约地觉得，黄氏理解的好像和卫夫人说的不是一回事儿！

第117章
卫家前院，卫常谦把姜杨他们隆重介绍给了自家的亲友。
姜杨进退有度，萧世南亲近知礼，小姜霖乖巧可爱，兄弟三个很快就赢得了众人的一片赞赏。
下午晌客人都散了，卫常谦就说让姜杨他们回去。
毕竟二月就是县试，只有一个月的备考时间了，而且姜杨的目标肯定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县试。他因为要看书，过年都没回村里去，卫常谦也不好仗着老师的身份浪费他的时间。
他们正说着话，下人来报说秦子玉求见。
卫常谦脸上的笑顿住，纳闷地嘀咕了一句：“他来做什么？”
不过同样也是因为过年的理由，他不好赶人，便让家丁把人引了进来。
秦子玉也是一脸郁卒，大过年的，谁想这时候来触霉头啊？
若只是拜访卫常谦也就罢了，偏他娘非让他来给姜杨赔礼道歉。
想到他娘，秦子玉更是郁闷得想吐血。
他娘自打地龙翻身就不正常了，和姜杨她姐姐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整天把姜桃挂在嘴上没放下来过。
虽然事出有因吧——秦子玉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娘和姜桃一起在地震力救助伤患，后来又出了官粮的事情，姜桃给他娘出了主意，保住了他爹的乌纱帽。
但是他觉得姜桃那主意也没有多高明啊，如果他来想，也是能想到的。
他也是这么和他娘说的，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说，反倒向那么个小娘子求助。如今还欠人一份人情，亏不亏啊？”
他娘当时就不干了，说：“当时我百姓们围着让我开仓放粮，我都吓死了，要不是她给我想办法，我当时就要露怯！你那会儿和你爹都被地龙翻身吓得连门都不敢出，我难道还指望你们吗？”又说：“小孩子家家管这么多做什么？好好念你的书就行了。”
连珠炮似的一通话，把秦子玉给噎住了。
他觉得他娘肯定是糊涂了，他和姜桃差不多年纪，他是小孩子，姜桃就是大人了？一个农家女能有什么大本事？那番话估计也就是她随口瞎编的！
后头的事情更是让他始料不及了，楚家的长辈，一位对外不露姓名的刺绣大家豪气地捐了上万两救灾银。
他娘又说了：“唉，我这腿都跑细了，不知道跑了多少家人家，本地那么些乡绅富户加起来不过才捐了小几万两。这楚家长辈以阿桃的名义一捐就是上万两。人认识我是谁啊？京城来的大户难道还得拍我这小小知县夫人的马屁？肯定是看着阿桃的面子啊。明明姜家生活也不容易的。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她得绣多少绣品才能挣回来……前头你还那样对人家弟弟，人家不计前嫌给我出主意不说，还这样帮我，我真的是不知道走了什么好运，遇到了这样的贵人。”
所以后头黄氏知道姜桃在犹豫着要不要扩展绣坊，二话不说就入伙了。
秦子玉自然是试图阻拦的，但是别看他娘宠着他，大事上却不听他的，加上他爹还在旁边敲边鼓，说你就听你娘的，姜家那小娘子主意正，前头帮你爹得了个“治理有方”的好名声，现在帮着那些家里没了进项的妇人寻到了活计，那又是大功劳一件！
他爹娘两个，一个只想着政绩啊考评之类的，一个像被姜桃灌了迷魂汤，任他说破了嘴皮都劝不回来。
然后他娘就越来越“疯魔”了，说什么都让他和姜杨道歉。
前头已经唠叨了几个月了，年前终于不说了，他还以为他娘放弃了，没想到大年初一一大早，他就被喊起来了。
他爹家里没人，也没有需要一大早去拜年的亲戚。他外祖家倒是人多，但是远在外省。
后头他换好衣服，才知道他娘是让他去找姜杨赔礼道歉。
这可是大年初一啊！要是遇上不好的事得倒一年霉呢！
但是秦子玉细胳膊细腿的实在敌不过他娘，被强行拉上了马车。
秦子玉也烦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歉要是一直不道，他娘是过不去了。他今年还要科考的，为了未来几个月能好好复习，秦子玉觉得丢脸就丢脸吧！
所以他见到姜杨之后，把年礼往他面前一放，然后就说：“对不起！”
姜杨之前听他姐姐说过，黄氏过年的时候要带着秦子玉给他道歉的，但没想到他大年初一就来了，而且这态度……也够恶劣的。
他弯了弯唇，不以为意道：“子玉兄太客气了。过去的事，我也不怪你。”
秦子玉觉得丢脸正准备开溜，听到这话就站住了脚，奇怪道：“你不怪我？”
他和姜杨也当了好长一段时间同窗的，知道这小子天赋高，心眼却不大，切开来未必比他肚肠白。
他现在居然说不怪他？这么通情达理的，和秦子玉印象中的姜杨简直是两个人！
姜杨又笑了笑，说：“是啊，若不是子玉兄让我从学塾退了学，我如何能拜卫先生为老师呢？听说之前子玉兄也是想拜老师为师的，等于是把老师收学生的名额拱手让给了我。若不是得了老师的指点，今年开的恩科我也未必有信心下场。若我有幸他日金榜题名，还得念着你这份助力呢。”
姜杨素来不在人前说这些的，卫常谦之前还担心他信心不足，发而发挥不出应有的水平，此时听了便笑道：“好，这话说的好！不愧是我的学生，肚量大，格局更大！”
再看秦子玉，他快气死了！
当时在茶壶巷他眼睁睁看着卫常谦进了姜家大门，还黑着脸放话说绝对不可能收他为学生。
他当时心里有多难受多生气，只有他自己能知道。
好不容易过了快一年，他渐渐恢复了平常心，没想到姜杨现在来给他的伤口撒盐了！偏他说的话还真就挑不出错处，任谁听了都得夸他宽宏大度！
秦子玉觉得胸口堵得像压了块大石头，咬牙切齿地说：“那过去的事就翻篇了，咱俩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姜杨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还道：“过去的事过去就算了。但井水不犯河水，似乎是不行的。我最近听闻伯母和我姐姐实在投缘，想要义结金兰。若是她们真成了姐妹，往后子玉兄……不对，我就要直接改口直接唤你子玉了。我做舅舅的，自然不好同你计较那些。”
秦子玉想说去你大爷的，你是谁舅舅？！
但不等他开口，卫常谦想着若是黄氏真和姜桃结成了姐妹，自家弯弯绕绕地和秦家也算是沾亲带故了。
而且姜杨都很大度地不同秦子玉计较了，他这当老师的自然不能被学生比下去。
所以他对着秦子玉多了几分慈爱，还鼓励他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听说你已经有了秀才功名在身，今年也要越发努力！”
卫常谦从来没有这么和颜悦色地和秦子玉说过话，尤其是他后来他阴差阳错地说了冒犯卫常谦的话之后，卫常谦更是连他的面都不肯见，更别说这样鼓励他了。
秦子玉受宠若惊地拱手道：“谢先生勉励，我一定会发愤图强，定不让先生失望！”
卫常谦捋着山羊胡笑了笑，没多会儿卫家又来了一拨拜年的人，他也就不留他们了，让他们都回家去了。
出了卫家，秦子玉恨恨地瞪着姜杨问：“方才在卫先生面前的那番话，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戳他心窝子。
没想到姜杨根本没遮掩，直接就点头说：“对啊。”
秦子玉又被一噎。
正好黄氏也出来了，看到他们两个站在一起说话，她就笑道：“我就知道阿杨是个好孩子，这是不怪我们子玉了对不对？”
姜杨看够了秦子玉吃瘪，心情很是不错，加上他对黄氏感官挺好，就点头笑道：“他都赶着正月初一来给我道歉了，我哪儿还能揪着不放呢？过去的事就都算了。”
黄氏笑着点头，目送姜杨和萧世南兄弟三个去了隔壁苏宅，还和秦子玉念叨呢，“你看看，姜家姐弟多好的人啊！再没见过比他们家更好的人了，你往后可不能那样了！”
秦子玉有苦难言，只道：“娘你不懂，他那是憋着坏水儿呢！”
没想到黄氏一听这话就把脸板了下来，说了一句秦子玉都听不懂的话。
“刚卫夫人告诉了我如何教子，我还想着你年岁大了，今天还同意来给阿杨道歉了，未必就需要那样。看来还是我想的太好了。”
秦子玉听得糊里糊涂的，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被黄氏拉着回了家。
然后他就知道了卫夫人教她娘的“教子”方法……
反正据说是大年初一经过秦府的人都听到了响动，说秦家这爆竹声好怪啊，不是噼里啪啦的，而是“啪啪”声脆响，像竹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
不过大过年的，大人就是对上再调皮的孩子都会格外宽容，不会动手教训的。加上都知道秦知县家只有一个独子，都那么大的少年了，怎么都不可能被当成孩子打的。所以谁也没想到那一层。
姜桃这边也是不知道的，她隐隐地觉得不对就追着黄氏出了卫家。
但那会儿黄氏已经带着秦子玉坐上了回去的马车，姜杨他们也去了隔壁。
她就又跟去了苏宅，问姜杨见到黄氏没有，她对秦子玉的态度如何？
姜杨说：“伯母见我和秦子玉站在一起说话还挺高兴的，问我是不是不怪他了，我说是的，她就更高兴了。”
姜桃点了点头，想着秦子玉都得到姜杨的谅解了，黄氏那么高兴，应该是不会对他动手了，就也没管了。
所以隔了几天，姜桃听黄氏喜滋滋地告诉她说“卫夫人教的办法果然管用，我不过打断了三根竹板子，我家子玉现在乖得像只猫儿一样，再也不说你家的坏话了。”的时候，她惊得直接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第118章
黄氏看姜桃这样，忙伸手给她捋着背顺气，说：“咋的，这茶烫嘴啊？”
姜桃咳嗽了两声，道：“卫夫人说的不是让你真的打他，而是说……唉，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你真的打他了？那么大个小子任你打，打出毛病来怎么办？”
黄氏说哪儿能啊，“我又不傻。”
姜桃这才放心一些，又听她接着道：“他当然不肯让我打，听说我要打他，还想跑呢。刚进门就让我一只手给按倒了，然后我就拿竹板子抽他屁股。屁股肉厚嘛，肯定打不坏的人的。”
“这……哪来的竹板子？”姜桃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回去的时候我去买的，我家附近就有个篾匠，家里啥都有。我买了一捆手掌那么宽的，打完三根他就老实了。其他的我也没扔，还在家里呢，下回还能用上。你家孩子都乖，不然我也买一捆送你。”
姜桃连忙摆手拒绝，“就是不乖我也用不着。”
黄氏点头说也是，“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肯定是打不动人的。不过你说的卫夫人说的不是让我打他是啥意思？”
姜桃就把自己理解的意思给她说了。
黄氏一拍脑袋，哈哈笑道：“原来卫夫人说的是这个意思啊，要不说你聪明呢，我就没想到那么复杂的。不过也算错有错着吧，我家子玉现在真是乖得没话说。”
她这当娘的都想的这么开了，姜桃也就不劝了。
送走黄氏之后，姜桃立刻就去了厢房和姜杨说了。
姜杨一直是个比较克制的人，自打爱说话刺人的毛病被姜桃说好了以后，他话少了，人也看着沉稳了。
但听到这个事儿他也是忍不住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道：“这顿打他吃的不冤枉。我现在是真的能说一点儿也不怪他了，过去的事就此揭过。”
姜桃也跟着弯了弯唇，但又道：“我和秦夫人的交情是我们的交情，一码归一码的，你不必看着我的面子委屈自己。”
姜杨摇了摇头，说：“真没有。他前头都没害到我，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初一那天来给我道歉，还让我刺了一顿，吃了瘪还说不出。如今又挨了他娘一顿好打，我虽不是什么宽宏大度的人，但到了这会儿真的是半点气都没有了。”
姜桃看他没说假话，又看了看他书桌上堆成小山的书，说：“那你先看书，我去给你炖汤。”
初一的时候姜杨在苏宅和卫家待了大半天，初二他们一家子回槐树村吃了个午饭，然后姜杨就专心看书，一步都没有再出过房间了。
姜桃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接着炖补汤。
但是鸡汤骨头汤什么的都炖了月余了，她自己闻着都没胃口，想着姜杨应该比她还反胃，就去找了卫夫人一趟。卫夫人家里都是读书人，说到如何温和地进补，她算是半个行家。
她给姜桃推荐了几道药膳汤，工序虽然繁琐一点，但效果肯定比单纯地吃一般的汤水好。
姜桃照着方子，买了食材和药材，炖汤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她去灶房看了看火，估摸着还要一段时间才好就出了来。
沈时恩正在天井里劈柴。
从黄氏来找姜桃说话的时候他就在劈，劈了半个多时辰，旁边劈好的柴火都堆成小山了。
大冷天的，他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姜桃见了就心疼道：“难得过年可以休息几日，这么累做什么？家里的柴就没缺过，你歇着吧。”
沈时恩放了斧子对他笑道：“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也没事做。闲着反而难受。”
他和姜桃同样是闲不住的，姜桃也正觉得过年这几天既没有亲戚要走动，又不能去绣坊开工，觉得怪没劲的。
两人说着话就进了屋，沈时恩看姜桃百无聊赖地又把绣花册子拿出来看，就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几天？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小南和阿杨都大了，还有苏师傅照看着，咱们离开两天也没事。”
姜桃闻言眼睛就亮了。
她当然想和沈时恩出门玩了。
两人自打成婚后就是几乎只有晚上能相聚，白天各有各的忙。
而且一家子住在一起，热闹是热闹，两人的独处空间就被压缩得很小了。
当然她不是说和弟弟们住在一起不好，但是新婚燕尔，二人世界，还是很让人向往的。
不过向往归向往，她转头看了姜杨所在的厢房一眼，说：“还是先不要吧。阿杨二月就下场了，我去了外头也不放心。他天天这点灯熬油的，要是病倒了……唉，算了算了，往后有机会再说吧。”
正好姜杨出屋子添茶，听到他们正在说话便调转了方向，进屋道：“不用有机会再说，后头府试在府城，那里没什么好玩的。但是院试在省城，我听说省城比咱们这儿可热闹多了。到时候你和姐夫一道去，在省城好好玩。”
姜桃一听就笑起来，姜杨的这想法和她不谋而合了。她本来就不放心姜杨一个人去外地考试的，到时候自然是要跟去的。沈时恩肯定也不放心他们，也得跟着去。
她正准备接话，却听天井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嗤笑声。
“没想到杨哥儿进城一年口气都变大了，这县试还没考呢，就已经说到府试、院试了。”
姜桃认出这是大伯娘赵氏的声音，脸上的笑立刻淡了下去。
她对着姜杨抬了抬下巴，让他回屋接着看书去，她自己则起身去见赵氏。
“大伯娘怎么过来了？”
自打搬进了城，姜桃就没怎么和其他两房糟心的亲戚来往过了。初二那天她虽然回了一趟槐树村，但那也是赵氏和周氏回门的日子，就也没碰上。
赵氏挎着个篮子，笑盈盈地道：“这不是过年嘛，你们这当晚辈的没来我家拜年。我这当长辈的却不能不念着你们，这不是给你们来送点吃食？”
这话说的夹枪带棒的，可不算好听。
不过姜桃早就习惯了，也不恼，只笑道：“大伯娘这话说的有趣，我是外嫁女，按着规矩只要回门去给爷奶问个安。我回去了啊，那不是没见着你和二伯娘嘛。阿杨是特例，去年秋天才临时知道可以下场科考，正在念书的紧要关头，爷奶都让他安心看书的。再说我要是真上门去拜年了，你和二伯娘还得给我们阿杨和小阿霖压岁钱，去年你们两家都过得不容易，我可不舍得让你们破费。”
赵氏早就知道姜桃从前鹌鹑似的模样是装出来的，也领教过她的伶牙俐齿，但没想到过了一年，她说话越来越刁钻了——听听她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知道你们两家过得不容易”，这是戳她的心窝子啊！
去年他们大房分家后没多久就搬到了城里，但是卖光了分家得来的田地，家里又有个读书的姜柏，赵氏捏着那小几百两银子可不敢像姜桃这么阔绰，茶壶巷的房子一买就是七八十两。
她花了五十两买了间县城边缘的老房子。
本来想着只是过渡的，等姜柏考中个秀才，一家子自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但是天不遂人愿，姜柏过了院试之后春风得意，和同窗喝多了酒吹了冷风就病倒了，后头的考试都没能去参加，更别说中什么秀才了。
后来一直到天热了，姜柏的病才慢慢养好了，结果没多久就地龙翻身了。
他们家的房子本就老旧，刮风天会漏风，下雨天会漏雨，遇上地龙翻身那是塌得连个能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得了衙门那不顶用的十几两补助，赵氏扣扣索索地又拿出了几十两老本。
那时候地龙翻身刚结束，到处都是修缮房子、盖房子的人家，会干这些的工人不够用，连带着泥料、砖瓦的价格都上涨了。
像姜桃这样的当然不在乎，加了银钱加急，半个月不到就住上了新房子。
赵氏可舍不得那个银钱，厚着脸皮带着一家子回槐树村住了几个月，等到年前盖房子的价格下去了，她才雇人把城里的房子盖好。
也正是因为离开了县城几个月，乡间消息闭塞，她过完年才知道姜桃办了好大的绣坊——姜桃的绣坊虽然早就成立了，但就那十来个人，如果不是住在县城繁华的地方，又买过芙蓉绣庄的十字绣的，根本不知道她的小绣坊。
赵氏住的偏远，人又抠搜，之前就一直不知道。
回了城里，听说姜桃靠到了县官夫人这棵大树，解决了几十家人的生计问题，赵氏心痒得不成了，就等着过年的时候好好拉拢拉拢姜桃，好让她跟着一道发财呢！
但是她没想到姜桃压根没想过去他们家走动，她在家等的花儿都谢了，眼瞅着都要到上元节了，姜桃人影儿都没有。她就只好打听了姜桃家的位置，亲自寻了过来。
进门前，赵氏还告诉自己，她此行是来修补关系的，不管姜桃说什么，她都不能对着财神爷生气！
但是她这人素来是没什么城府的，一进门就听姜杨在说什么府试、院试的，说的好像吃饭穿衣一般简单，想到自家儿子去年那没下场就砸了的考试，脑子一热就开始说瞎话了。
不过很快赵氏的理智回笼，她忙强笑着描补道：“你这孩子这话说的，好像我这当大伯娘的特地趁着大过年的来找你麻烦一样。我是真好心，想着你们爹娘不在身边，家里也没个长辈，特地来看看你们的。”
“原来是这样啊。”姜桃饶有兴味地笑了笑。
沈时恩看了姜桃一眼，他虽然没怎么和姜家人相处过，但也是知道赵氏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不在他眼前，他管不到就算了，他眼下在家，自然不能看着姜桃被人欺负了去。
但是还不等他开口，姜桃就对他笑道：“二哥不是还要劈柴吗？你先去劈着，我和大伯娘说会儿话。”
沈时恩一看她狡黠的笑容就明白了，她这是要拿赵氏消遣了！

第119章
赵氏一看姜桃把沈时恩支出去了，那就是愿意和她好好说说话了，便觉得此行前来的目的算是成了一半。
她面上一松，笑着问道：“去年你家过得不错吧？”
姜桃摸了果盘里一个小橘子在手里慢慢剥着，说：“还成吧。弟弟们念书，沈二哥打些野物，我就还是做些刺绣。”
赵氏这才想起来姜桃家不止她一个会赚银钱，沈时恩当初下聘的时候就猎了一头野猪，卖了二百两。虽然那样的野物可遇不可求，但是想来有那份打猎的手艺在，收益肯定差不了！
她的心不觉都跳快了几分，试探着问：“那你家去年一共进项……得有这个数吧？”
赵氏比划了一个“一”，想着一年要是赚个一百两，岂不是富得都要流油了？！
姜桃看着她比划的，还以为她问的是一千两。她自己挣得都不止这个数了，别说还有沈时恩打老虎赚的那五百两赏银。
不过她是找赵氏逗闷子的，可不是和她交底的，所以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赵氏一看她笑就知道自己没猜错，然后眼神不自觉地落在姜桃手边的果盘里——果盘里不止有橘子，还满满当当地分格放着花生瓜子饴糖等零嘴儿。
想到自家抠抠搜搜地过个年，别说这样的果盘，连鱼和肉都没舍得买多少，赵氏想跟着姜桃一道赚银钱的心更火热了。
“听说县官夫人和你一道办了个绣坊，招了好多绣娘做工，你看……”
姜桃像没听懂似的，小瓣儿小瓣儿地吃着橘子，突然岔开话题道：“去年地龙翻身，大伯娘家如今怎么样了？”
赵氏虽然急着想加入姜桃的绣坊，不满意她硬生生换了话题，但姜桃关心她家的境况也是好的，正好趁机给她说说自家有多不容易。
赵氏掏出棉帕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说：“过得不好啊。柏哥儿去年过了县试没两天就生了病，病到入夏眼看着要好，家里又遇到了那样的大灾，不知道花进去多少银钱……”
姜桃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表示赞同。
赵氏一看她愿意听越发觉得有戏，又要把话题转到绣坊上。
然而姜桃又发问了，“二伯娘家呢？他们如何了？”
该不会这死丫头发善心，还想着拉拔二房？
这么想着赵氏就接着道：“他们家就不用你操心了，柳姐儿定的是城里金铺的少东家，那小少爷虽然是个病秧子，但是家底厚实啊。听说光是下聘就给了上百两，本来是去年秋天就要成亲的。不是被地龙翻身耽搁了么，不过你二伯家也是因祸得福，趁机让女婿家买了一套新宅子给他们，过年的时候还和我显摆呢。”
“这样啊。”姜桃轻轻叹了口气。
赵氏听出一丝惋惜的意味，忙道：“就是这样的。他们家过得可太好了，只我们家不好。你是我们亲侄女，如今自己发达了，可不得拉拔我们一把？”
姜桃接着装傻，问怎么拉拔呢？
赵氏急道：“我也不和你要银钱，只希望你让我去你绣坊里做工，一个月赚点银钱贴补家用，我就满足了！”
姜桃忙不迭点头，又说：“这样啊。”
“你别这样那样的，能应下吗？”赵氏快被姜桃这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给急死了！
“我自然是没问题的，”姜桃说着顿了顿，赵氏面上一喜，又接着听她道：“可是您也说了县官夫人和我一道呢，这事儿还得她点头。”
外人哪里知道是黄氏上赶着要给姜桃送银钱，都以为是县官夫人把姜桃原先那小绣坊给接管了，赵氏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可不敢说黄氏的坏话，只是焦急道：“不是都说县官夫人格外器重你吗？我是你大伯娘，又不是外人，你好好说说，她能不乐意？”
姜桃笑了，说：“您也知道那是县官夫人，官家太太来的，我还能左右她的意思？您的话我明白了，我试着说说吧。”
赵氏再愚笨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敷衍，又急切道：“可能只是‘试试’啊！你得好好说说……”
姜桃打了个呵欠，觉得没劲儿了，站起身说：“天也不早了，我就不留大伯娘吃夕食了。趁着天还早，您回去路上当心些。”
她走到了门边，赵氏下意识地站起身跟上去，姜桃把她放桌上的篮子也提着，往她手里一挎，半推半送地把赵氏赶出了门。
赵氏觉出不对味儿来了，有些生气地对姜桃道：“你这丫头方才不还和我说的好好的，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这大过年的，我特地跑了一趟都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你了……”
姜桃说：“对哦，大过年的大伯娘特地跑了一趟，不好让你空手而回。”
赵氏面上又是一松，只见姜桃快步折回屋里，没多会儿又出了来。
她塞了把瓜子给赵氏，笑着说：“大伯娘留着路上吃。”
然后就把院门关上了。
赵氏看着眼前紧闭的门板，再看看手里抓着的一把瓜子。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一门之隔的院子里，姜桃脚步轻快地拉着沈时恩回屋说话。
沈时恩看着她脸上的笑无奈道：“你大伯娘惯是不怎么会说好话的，难不成一年不见变了个人？到底说了什么，把你哄得这么高兴？”
姜桃又捂嘴笑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道：“完了，我发现我是个坏人。她和我卖惨，说家里过的怎么怎么差，我越听越高兴，差点当着她的面就笑出声。”
沈时恩没被赵氏的惨况逗笑，反而被她这话逗笑了，他说：“你可别逗趣儿了，你算坏人，天底下没什么好人了。”
从前在姜家的时候，赵氏和周氏如何欺负姜桃他虽没有亲眼见过，但也能想象得到。如今姜桃成了黄氏的手帕交，若真的是坏人，随便说几句就能给这两家人制造不小的麻烦。
可姜桃没有做过那些事，要不是赵氏特多找过来，她全然把那糟心的两家人给忘了。
“我之前还说这年过的无聊，实在不该。”姜桃靠在沈时恩的肩上，道：“有了对比才知道咱家这日子有多舒心，我再不贪心了，这样就很好了！”
沈时恩抱着她亲了亲，姜桃想说大白天的，让弟弟们看到可怎么办，不过幸好沈时恩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亲完便退了开来。
他尝到了她唇间酸酸甜甜的橘子味儿，意有所指地道：“确实很好。”
…………
相比他们这处的温情脉脉，赵氏揣着一把瓜子回到了家里，气氛可就不那么美好了。
此时姜大还没有回来，他搬到城里后就给人家做工，但是他没有一技之长，就只能做搬搬抬抬的体力活儿。这种活儿是个男人都能做，所以很不稳定，三天两头的可能就要换东家。
虽然是过年期间，但家里三张嘴都要吃饭，就指着他活计的进项，所以姜大也不敢停，趁着过年外头热闹，又去给人打零工了。
赵氏也是如此，自打搬到城里来就没闲过，若不是今天要去姜桃那边，她也是在外头做散工的，不过她会的更少了，浆洗缝补的，还不够姜柏和同窗的吃酒钱。
姜柏很大的人了，心安理得地歇在家里看书，见了她娘就问：“那丧门星怎么说？”
赵氏烦躁地皱起了眉，说：“先是问了咱家的境况，我看她听得很耐心，还以为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成了。谁知道等我真的开口了，她又说绣坊的事不是她能做主的，还得问问县官夫人的意思……最后我说跑一趟不容易，喏，她塞了我一把瓜子。”
这结果姜柏倒不算意外。之前他算计姜杨不成，反倒搭了自己半条命。当时他还只是隐隐地觉着不对劲，后头想了好一阵总算猜到是姜桃在捣鬼！
“她是个奸猾的，娘多半是被她耍了。”姜柏恨恨地合上书，“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去年我过了县试，他们就不当回事，看死了我考不上。我去年也是运道差……今年必然考上，让他们知道看低我们家的下场！”
听到儿子这么有志向，赵氏笑道：“对！你好好考，等你中了秀才，再也没人敢慢待咱们家！”
姜柏点点头，随即想到因为恩科的缘故姜杨也要下场了，就问赵氏说：“娘见到姜杨那个小病秧子没有？他怎么样？”
“只见了一面，看着身量长高了不少，也不那么瘦了。不过没说上话，姜桃那死丫头就让他回屋看书去了。不过我进门的时候听他说什么府试、院试的，说什么等院试去省城的时候，让姜桃跟着一道去玩。”
姜柏嗤笑出声道：“她真当科举是儿戏？县试过不过还不一定呢！”
姜杨被赶出学塾不是秘密，姜柏搬到城里没多久就听说这件事了，但是后头姜杨拜了卫常谦为老师却没有特地公开过，姜柏这阶层的，连卫家大门朝哪开都不认识呢，更别说知道卫常谦收学生这件事。
加上他后头打听过，整个小县城里就那么几个秀才，没听说姜杨拜了哪个为老师，他就以为姜杨这一年来一直在自学。
都说姜杨天赋高，姜柏自小和姜杨在一个家里长大，并不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更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他比了下去。从前考不上，那是姜杨他爹没有认真教，没看他换了个先生之后，一次就考过了县试吗？
他比姜杨大那么些岁，多读了那么些年，县试的名次都吊车尾，失学一年的姜杨能有好成绩才怪！
所以他越发轻慢地道：“娘看着吧，等他真下场了，就知道其中的艰难了！”
赵氏对儿子的话深信不疑，就等着看姜杨的笑话了。
但是她等啊等的，只等到了姜杨成了全县的案首！

第120章
赵氏和姜柏都得到消息了，姜桃更是早早地就知道了。
那是黄氏亲自来报的喜。
姜桃倒不意外，笑着客气道：“是秦大人抬爱了。我代阿杨同他道个谢。”
黄氏忙说那没有的，“是阿杨自己考得好，一共考了五场，场场都是他第一。”
黄氏之前是想过帮着姜杨走后门来着，还给秦知县说那是姜桃弟弟嘛，可以把他的名次往前提一提。
秦知县没那个胆子在科举这种大事上徇私舞弊，但县试就是他说了算，是有可操作空间的，比如那种可中可不中的，就全看他的决断。
姜杨是卫常谦的学生，不用担心他不中，但名次前一点儿肯定更好看。提一下名次不是什么大事儿。
所以秦知县道：“这还用你来说？他姐姐帮了咱家那么多大忙，我心里不知道？”
夫妻两个早早地就说好了，但没想到根本不用他们帮着操作，姜杨就是实打实的第一。
秦知县是个举人，早些年也是用功读过书的，但天赋实在不算高，最后是走了不知道哪门子狗屎运，以倒数第一的成绩考中的举人。之后娶了黄氏，靠着黄氏娘家的疏通打点，才放官做到了知县的位置。
所以他文化水平虽然没有其他举人高，肚子里也是有些墨水的，姜杨的考卷真的是让他爱不释手。自己欣赏完了还不够，还让人誊抄了一份在家里看。
秦子玉都看不过眼了，前头在家还酸呢，说：“我去年院试的的卷子爹都没有这般爱惜过，一个农家子的县试考卷，至于吗？”
秦家老家在同省不同县的地方，去年秦子玉就是去省城考的试，回来后写了默了自己的卷子给秦知县看。
秦知县当时看完还夸他发挥超常了，秀才的功名不用担心了。
后来还真让他说中了，秦子玉吊车尾考了个倒数第三。
但甭管第几吧，反正秦知县没有这么对他的考卷奉若珍宝过。
秦知县说：“你别酸，人家还真就答得好，甭说你了，反正你爹我这个年纪都写不出这么务实的东西。现在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院试，你且看着吧，他的出息在后头！好啊，写的真好，真不愧是卫先生选中的学生。你爹要不是肚子里墨水实在有限，也想当他的老师。”
秦子玉不信邪地凑过去看，秦知县还特别秉公办理地把考卷一合，对他摆手说：“去去去，还没放榜，是你能看的东西吗？”
后头黄氏过来了，秦子玉见了她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顿时就便的乖顺起来，再也不发表意见了。
黄氏得了秦知县的准信儿就来给姜桃报喜了。
“马上就放榜了，到时候要不要热闹一下。我去雇个舞龙舞狮队，再找几个吹拉弹唱的。”
姜桃忙说不用，“我不爱那些你是知道的，阿杨也爱清净。而且这还只是一场县试罢了，后头还有府试、院试，没得让他分了心。等考完了再庆贺也是一样的。”
黄氏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脸上的笑意比姜桃脸上的还浓，不知道的还当是他家儿子考了案首呢！
很快就到了放榜的日子，几乎县城识字的都去看热闹了。
姜桃其实也想去的，但是姜杨说人肯定特别多，反正成绩就在那里，去不去看都不会影响，在家等着也是一样的。
姜桃一想也是，反正她已经提前知道了成绩，去不去看也并不会影响什么。而且姜杨这么老神在在的，她这当姐姐的也不能表现得经不住事儿。
相比他们姐弟俩的平静，萧世南和小姜霖却是很激动，他们既不像姜桃那样提前被黄氏透了信儿，又不像姜杨那样对自己的成绩心中有数，早早地就去放榜的地方等着了。
一大一小出去了没多会儿，萧世南就兴冲冲地跑回来说：“嫂子，大喜啊！阿杨是案首！”
姜桃没把黄氏提前来报喜的事情告诉弟弟们，毕竟这也算是一种走后门了，所以此时她装作惊喜道：“那敢情好！”
姜杨听到了响动才提着茶壶慢悠悠地出来添茶，弯了弯唇清浅地笑了笑，算是表达了自己的喜悦，然后又回屋去了。
萧世南看着他那样儿忍不住嘀咕道：“嫂子不知道，刚才在外头人知道咱家阿杨是案首，争着抢着同我道喜，鞋都给我踩掉了，幸亏遇上了小荣，我把小阿霖托给他照看，他家的家丁帮着我一路开道，我才能这么快回来和你们报喜……旁人都那么热情了，怎么阿杨反倒像没事儿人似的？”
姜桃笑道：“咱们阿杨目标不止于此嘛。我也觉得咱家先别庆祝，后头还有两场大考呢。”
她没指望说让姜杨一路考到什么状元郎，一家子跟着平步青云的。只想着既然能提前下场，就让姜杨尽力一试，考到秀才就行了——虽然姜桃知道科举并不像说起来那么简单，但是前头知道秦子玉那样的都能考中秀才，她觉得姜杨肯定没问题！
“那嫂子的意思是等阿杨中了秀才咱们再庆祝？”萧世南很配合地压低了声音。
姜桃点点头，说就是这样。
他们在天井里说的话，姜杨在厢房也没关屋门，所以尽管他们声音很小，姜杨还是都听到了。
秀才么？姜杨弯唇笑了笑，他姐姐还是把他小看了。
…………
再说放榜长案之前，姜柏和秦子玉两个久久没有没有挪动脚步。
旁人也都争着看案首姜杨的卷子，看完都会忍不住夸上几句。
他俩不同，臭着个脸好像被欠了很多银钱一般。
“我看这卷子也就这样吧，是比旁人答得好些，不过也就凑合。”姜柏凉凉地嘀咕道。
“就是，我也没觉得有多好，看来是这届考生不太行。”秦子玉也酸着。
不过两人只敢小声念叨，旁边那么些人，好多都是这一届的考生，让他们听到了这些话，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两人给淹了。
两人对了个眼神，都发现了彼此眼底的不屑，顿时惺惺相惜起来，一道走出了看榜的人群。
“这姜杨也是走了狗屎运，”秦子玉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一个农家子，正好遇到了本届考农政，那当然比一般人回答的好些。不过是占着穷酸出身的便宜罢了。”
农政方面确实是姜杨的长项，他农家子出身，答起这种题言之有物，比一般五谷不分的富人子弟有着先天的优势。但考科举的农家子在这小县城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是其他农家子还真就比不过姜杨。这还是他优秀啊！
但秦子玉可不管那些，就是酸！
旁的看不惯姜杨的人可能还会跟着附和，但姜柏不会，他和姜杨是堂兄弟，秦子玉说的“穷酸”两个字刺痛了他的心。
他顿时就反驳道：“我看考题碰巧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县试的主考官……哼哼。”
秦子玉顿时脸色就不对了，主考官是他爹！
“兄台此话怎讲？”
姜柏还是有分寸的，没直接说秦知县徇私舞弊，只道：“这姜杨的姐姐和秦夫人合伙办绣坊，做生意，县城谁人不知道？我听说两人好得就差义结金兰了。”
秦子玉恼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听人这么说他爹娘登时就沉下脸，说：“咱们好好地说姜杨，你扯知县夫妇做什么？”说着他把姜柏上下一打量，嗤笑道：“看你这打扮，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出身。我说怎么就把话头往主考官头上扯呢。敢情也是穷酸货色，考不上就觉得是当官的为难你们？”
“你说谁穷酸呢？说谁考不上呢？”姜柏也恼了，嗓门不自觉大了，“我穿的是不好，你穿得好，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富少爷，上赶着给知县溜须拍马？！”
两个柠檬精因为姜杨得了案首的事本就生了一肚子气，又被对方的话一激，撒气似的吵了起来。又都是十几岁正冲动的年纪，后头吵着吵着干脆动手了。
姜柏到底是农家人，虽然经常躲懒，但多少也做过一些活计，手上力气比秦子玉这样的公子哥儿可大不少。
秦子玉也是倒霉，因为觉得来看姜杨的卷子丢脸，没让家丁小厮跟着，打着打着就落了下风。
后头还是看榜的路人看不过眼了，七手八脚地把他们给拉开了。
秦子玉被打成了个猪头，回家就让人去查姜柏的底儿。
小县城拢共就这么大，看榜的又都是读书人，没两天下头的人就查到了姜柏的背景。
听说对方还是姜杨的堂兄，新仇旧恨的，秦子玉立刻就让人去整治姜柏。
他当然也做不出什么杀人放火的大恶事，玩的还是排挤施压那一套，后果就是没多久姜柏被他的秀才先生赶出了学塾，而且再没有先生肯收他了。
这下好了，前头他还笑话姜杨自学一年还妄图考科举，现在他才成了那个需要自学成才的人！
而这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四月，府试开考了！

第121章
县试和府试不过隔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除了县试放榜那天姜家算热闹了一下——当天来了不少人贺喜，姜桃就去买了几百个红鸡蛋，发给贺喜的人。
之后就又安静下来，姜桃千叮咛万嘱咐，让家里人这段时间不要打扰姜杨看书。
之前小姜霖和姜杨一个屋，后来县试之前小姜霖搬到了和萧世南一起去住。
县试之后，萧世南干脆带着小姜霖住到了苏宅去，这样他们早起上课也方便，不用担心早上弄出动静，把姜杨吵醒。
姜杨县试之后便不去卫家上课了，只有偶尔不明白的地方或是写了新的文章，才会去请教卫常谦。
他每天早上辰时起，然后一看就是一整天，除了出恭，其他时候几乎都在屋里，一直要念到丑时末的样子。
换算成现代的时间，大概就是早上七点起，读到凌晨快三点，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看他这么郑重的态度，姜桃再也不敢说什么“考个秀才就好”这种轻狂的话了。
考秀才这也太不容易了！这要是后头考举人，姜杨不得觉都不睡了？！
她有心想劝劝他的，到底年纪还小呢，不过十四岁，又是先天身子骨比旁人瘦弱的，这要是病倒了，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她还想着自己虽然不懂四书五经，这上头帮不上忙，但是她可以帮着制定一个比较科学的计划时间表，这样可以提高效率，姜杨也就能多休息一会儿了。
还有她以前看科举小说的时候，主人公都会在自家搭建一个临时考场，模拟科举考场的氛围，这样也能事半功倍。
她打好腹稿就去找姜杨了。
没想到还没等把她的想到的和姜杨说，就看到他桌上早就有一份时间表了。
上面清楚地写着每天什么时辰该做什么，每学上一个时辰，还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不过到了休息的时候姜杨会去出恭，或者是在炕上闭一会儿眼。
她一直没进来打扰他，就不知道他早就都给自己安排妥当了。
至于模拟考什么的，就更无用武之地了，卫常谦想办法给他弄一些历年真题来做，姜杨按着考试的流程和时间做，自己就给自己模拟了。
至于姜桃想劝他多睡会儿，他就道：“姐姐说的我都省得，一天两个多时辰的睡眠对现在的我来说并不怎么辛苦，习惯了就好了。再说不是还有你给我炖的药膳汤吗，吃了精神更好。你看我这段时间都没瘦。”
姜桃看他确实精神不错，又看他有自己的主意，也就没劝了。
后头她和黄氏、卫夫人一道喝茶小聚——黄氏是时不时就来找姜桃聊天说话的，但是姜家现在是最高警戒状态，姜桃白日里要么在绣坊，要么就在苏宅，除了送饭绝对不会打扰姜杨的。
黄氏知道后都多来苏宅寻她，但卫茹还跟着苏如是学绣艺，也是要清静的，姜桃和黄氏就窝在苏宅的偏厅里聚会，后来可能是卫茹回去和她娘说了，卫夫人把她们请到了自家花厅，也加入了他们的茶话会。
三人本来就有交情，眼下又都是备考学子的家长，更是有聊不完的话。
听姜桃说担心，黄氏和卫夫人都劝她来着。
卫夫人说：“你起码还日日都能见到你家阿杨。我家琅儿你们应该都没怎么见过，他一直跟着老太爷读书的，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一个月也见不了他几回。如今是更别说了，老太爷直接把他那个院子封了。除了每天送吃穿用度的下人，我和我家老爷连想见他一面都困难。我都担心死了。”
卫琅一直是活在卫家人的嘴里，外人都没怎么见过。
但是听说卫老太爷当年对儿子读书都不怎么上心的，却对孙子亲力亲为地教导，想来是个天赋绝佳的少年了。
姜桃只见在地龙翻身的那个夜里和卫琅打过一个照面，当时卫琅站在卫老太爷身边，看着也不过十六七的少年人，但面对那样的天灾却八风不动的，有着超出年纪的沉稳。
姜桃就笑道：“卫老太爷是过来人，您一家子都是读书人，书香门第，令郎更是天赋异禀。您都要担心，我们岂不是更要担心地睡不着觉了？”
卫夫人对儿子还是很自豪的，卫琅十三岁的时候就成了连中小三元的秀才公。
那时候卫常谦也高兴坏了，说卫琅怕是要成为第二个卫老太爷，来个连中六元。
三代人里出了两代连中六元的文曲星，这得是多大的荣光啊！翻遍史书都找不出几家呢！
但是后头卫老太爷却没让卫琅接着科考，说他还是太年轻，得压一压。
没多久他就辞官了，卫常谦支撑门庭，再后来就是去年他们一家子都回到了这小县城。
卫常谦和卫夫人都问过老太爷，说什么时候让卫琅再下场呢？
卫家祖辈都是农家人，总不能好不容易改换了门庭，真的就这样成了白身。
卫老太爷一直说不是时候，且在等等。
一直等到去年秋天皇帝下旨大开恩科了，卫老太爷才松了口，说是时候了。
卫琅这才要下场了，他要准备的是今年八月的乡试。
卫夫人对儿子很自豪很有信心的，但还是谦虚地道：“话是这么说，但是当父母的，哪有不操心儿女的？虽然知道他天资高，又有老太爷看顾着，但就还是忍不住担心。担心他有没有累到，有没有吃好，唉……”
姜桃点头说是的，“阿杨就在我隔壁住着，我一天都恨不能去看他八十回。但是又怕打扰他，所以才干脆白日都待在外头。”
黄氏听了她们聊了好一会儿，才搔头道：“啊？原来你们都担心这些啊，那咱们的情况还真不一样。”
他们问黄氏情况怎么不一样呢，黄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们是不担心孩子成绩，只担心他会累到自己。我是相反的，我不怕他累坏，我就怕他不肯学呢。”
秦子玉也是早就钻进书房里了，不过他可没有姜杨那么高的自觉性和自律性。加上秦知县衙门的琐事也多，没工夫看过他，他就只是看起来学的很认真，但是后来黄氏偶然去了一趟他书房，发现他桌子上四书五经下居然压着画本子……
十几岁的少年看的画本子，那内容真的是香艳过头了。
黄氏抢过来翻看了两页，老脸都羞红了，秦子玉也害臊，但还是嘴硬说：“娘不懂，我学的困了靠这个提提神的。并不是玩物丧志了。”
黄氏信他才有鬼！谁家学子念书靠看春宫图来提神啊！
她又摸出了那一捆竹板子，秦子玉一见竹板子就发怵，屁股挨了两下，他立刻把书房里藏其他玩乐东西的地方都供出来了，然后她再一搜，足足装了两箩筐。
之后黄氏没事儿就拿着竹板子进秦子玉书房晃悠，这才看着他的学习效率一点一点高起来。
听说黄氏又动手打了秦子玉，卫夫人都忍不住劝道：“我前头和你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家子玉虽然前头做错了事，但都十好几的人了，你这样打……有些不好。”
卫夫人说的委婉，姜桃怕黄氏理解不了，就帮着劝道：“虽然现在没有哪家的大人不打孩子的，但没有打那么大的孩子的。他也是要面子的，万一真把他打急了，恐怕会伤了你们的母子情分。”
黄氏点点头说：“你们劝的我都明白。但是自家孩子我知道，他身子底子好，打屁股瓣儿打不坏……我以后不会和他动手了。”
卫夫人和姜桃这才放下心来，又听黄氏接着补充道：“除非他又不乖。”
得，她这是尝到了武力管教的甜头了。
其实黄氏还真是错有错着，秦子玉本质上是个欺软怕硬的，不然之前他早就看不惯姜杨了，却一直没有搞小动作为难他——明明他是知县公子，姜杨不过是个农家子。身份如此悬殊，他看不惯姜杨早就能发作了。
但是都知道姜杨天赋高，指不定哪天就鲤鱼跃龙门了。他就一直忍着。
忍到姜杨身上带了孝，三年不能下场了，他把藏了许久的嫉妒和怨恨发作出来。
黄氏现在硬气起来了，说打就打，秦子玉还真就怕这个。大年初一被打了一顿，他乖了好些天，然后到了放榜那天他和姜柏起了矛盾，没几天把姜柏挤兑出了秀才先生的学堂。
想着姜杨的堂兄都被他料理了，姜家人也就那样吧，并不是他想的那么可怕、不好惹，尾巴不自觉地又翘起来了。
然后又被他娘收拾了一次，骨头就又给装紧了。
他们三家的情况其实都不怎么一样，但相同的都是当家长的想着孩子好的心情。
就在这样三家人高度紧张的氛围里，到了府试开考的时间了。
虽然之前姜杨和姜桃说府城离得不远，也没什么好玩的，说后头去省城的时候她再去陪考。
但是话是这么说，姜桃哪里放心他一个人去府城呢？
还是想一道跟着去的。
她想跟，姜杨却不想他去。
就像姜桃心疼他辛苦，想劝他多休息一样，姜杨看着姜桃每天早晚在灶间炖药膳汤，身上都带着一股药味儿，而且看着比他还紧张，晚上还要起夜两次给他热宵夜，也是同样的心疼她，不想让她来回奔波，想让她趁着这段时间在家里歇一歇。
他说楚鹤荣正说在小县城窝着没劲儿，想和他一道去府城玩玩。
楚鹤荣和弟弟们都好的和亲兄弟似的，身边也有家丁小厮，既不缺钱又不缺伺候的人，但他也是个半大少年，人也有些不着调，还不如姜杨沉稳，姜桃依旧不放心。
后头还是黄氏知道了，劝她说：“你家阿杨这是心疼你呢，我知道你不亲自跟着去会担心。可你想想，你要是跟去了，就成了他担心你了。咱们担心也不妨碍什么，他们要下场的人分了心，结果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倒是把姜桃劝住了，她就只能多叮嘱楚鹤荣两句，说麻烦他了。
楚鹤荣也爽快，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姑姑这么客气做什么。我是个只知道玩的，但是我身边有个老管家，很得用的。有他照料阿杨，你就放一百八十个心吧。”
他没有说假话来宽姜桃的心，而是年头上他回了家过年，楚家老太太看他在外头待了那么一阵子，还真有了一些书卷气，而且一点儿也不说外头辛苦，还说自己过得很不错。
楚家老太太不知道他是过得真挺好，想着虽然前头送了一些人和吃穿用度给他，但在外头的日子怎么可能有家里好呢？
楚鹤荣这么说，是真的读了书，长大了，不想让她操心呢！
加上楚鹤翔去年年底突然没了，老太太对楚鹤荣越发爱重，就把家里的老管家安排到了他身边。
那真是个极会来事儿的人，照看了楚家上下几十口人多年的，年纪大了才不想管那么多事儿了。反正有他照看着，楚鹤荣过得越发好了。
所以他才有信心，给姜桃打了包票，说一定能把姜杨照顾好。
姜桃听说是楚家得力的管家，也总算放心一些，亲自送了他们出城，而后就在家里等消息了。
此时已经是四月，她和黄氏合伙的绣坊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发展，如今已经有六十人了。
人一多事情自然多，但黄氏后头指进来的两个人都极有管理经验，倒是没出过什么纰漏。
姜桃之前满心满眼都想着姜杨科举的事，对绣坊事务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整顿一下内务。
而正当她准备寄情工作的时候，小县城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

第122章
送走姜杨他们没两天，萧世南和小姜霖搬回了家里。
虽然苏宅的条件比家里好许多，苏如是对他们也是和气得很，吃穿用度都紧着他们，还怕楚鹤荣身边的人伺候的不好，她每天都会亲自和下人问起他们的日常起居。
但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两人在外头住了好一阵，想家想的不成了。
尤其是小姜霖，虽然姜桃每天都会去苏宅看他们，但那也就是下学之后见那么一会儿，待不了多久姜桃就得回家去给姜杨准备补汤了。
小家伙心里这叫一个酸啊，觉得哥哥把她姐姐给抢走了。
这要搁以前，他肯定要闹了。
但是现在他大了一岁，和姜杨也培养出了兄弟感情，就没发作出来。
等搬回家去之后，他才委委屈屈地和姜桃说：“姐姐，我现在好好念书，以后我也去考试。等我考试的时候，你也那么陪着我，只看我好不好？”
这话听得姜桃心都快化了，忙把他抱进怀里颠了颠，保证道：“姐姐知道这段时间委屈我们小阿霖了，但是咱家地方小嘛，姐姐白日都躲出去了，生怕影响你哥哥看书。哥哥还没有考完，后头还有其他的考试。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外头住，就还在家里住好不好？”
小姜霖特别懂事地摇了摇头，说：“不好的，我怕我管不住自己，会闹出动静来。到时候影响了哥哥，我岂不是成罪人啦？”
六岁大的孩子本就谈不上什么自律性，尤其是他和萧世南住一起，两人都是爱笑爱玩的个性，能憋住一天两天的，却憋不住十天半个月的。
小姜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他只是拉着姜桃撒娇，却没说后头不出去住了。
他太乖巧了，惹得姜桃又抱着他的胖脸蛋子亲了又亲。
后来他说想要和姜桃一起睡，姜桃当然也硬不下心肠拒绝他。
但是这可就苦了沈时恩了。
小姜霖觉得被冷落了，他难道就没有这种感觉吗？
他虽然这段时间没有搬出去，晚间回来还是和姜桃歇在一处。
家里虽然人少了，更清静了，但姜桃担心姜杨，晚间还要起夜去热宵夜，而且姜杨就在隔壁点灯熬油地念书，夜间万籁俱寂，闹出动静也很尴尬。他也不是真就那么“丧心病狂”，这种时候还要和姜桃亲近。
所以过去的几个月里，睡觉就是纯睡觉。
好不容易等到姜杨出去考试了，沈时恩心里就有点痒痒的，吃过夕食，姜桃先去沐浴了，他就开了箱笼，拿出了装鱼鳔的荷包。
但没多会儿小姜霖穿着中衣，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过来敲门了，说：“姐夫晚上好啊，我和姐姐说好的，今晚我要和她睡。你看是去和小南哥一道睡，还是去和哥哥屋里睡？都随你选。”
沈时恩心说这种选择有什么劲儿呢？
要是能选，他当然选独享自己媳妇儿啊！
对着这么大点的小姜霖，他也不忍心让他失望，只能把人放进来了。
后头姜桃洗漱好了回了屋，看他恹恹地把荷包放回箱笼里，憋着笑问他：“你去哪儿睡？咱们屋里床也大，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咱们三个一道睡也成。”
沈时恩说一道睡就一道睡吧，他想着让姜桃睡中间，等小姜霖睡着了，他虽然不能做的太过分，但是对着自己媳妇儿亲亲抱抱总不是问题吧？
他应下之后就去洗漱了，等他带着水汽回到屋里，姜桃已经把床铺好了。
小姜霖睡在正中间的位置，正咯咯笑着和姜桃说话，见他愣在床边，就拍着身旁另一边的空档说：“姐夫快来，就等你啦！”
沈时恩哭笑不得地看了姜桃一眼，姜桃撇过脸疯狂偷笑。
在小姜霖一叠声的催促声中，他只能把灯火吹灭，睡到了床外侧。
三个人躺下之后，小姜霖很开心地一手拉着他姐姐，一手拉着他姐夫，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这段时间在外头发生的事。
小孩子的世界没有什么大事，他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姜桃和沈时恩都很耐心地听着，还很配合地接他的话。
三个人嘀嘀咕咕地说到了月至中天的时辰，小姜霖才撑不住了，带着甜甜的满足笑容睡着了。
沈时恩这才呼出一口气，伸手越过小姜霖无声地拉了拉姜桃的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让她起身挪到外头，他来吧小姜霖抱到里床去睡。
姜桃明白过来，看他也是不容易，便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然而沈时恩刚把小姜霖抱着往里挪了挪，门口就有了一些轻微的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扒拉门板一样。
姜桃下了床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雪团儿蹲在门口。
之前萧世南和小姜霖都搬出去了，这小家伙自然也跟着一道去了苏宅。
它现在真的是长开了，完全就是老虎的模样了。可能正是在发育的时候，它觉也格外多，回来之后就躲起来睡觉了。现下睡饱了，它也第一时间来找姜桃了。
它心性儿和小姜霖差不多年纪，孩子似的咬着姜桃的裙摆，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满是依恋。
姜桃给它捋了好一会儿的毛，还去灶房拿了一块肉干喂它，看着它吃饱喝足地又犯困了，才让他去厢房睡觉了。
“总觉得好像有些对不住你。”姜桃回到床上躺下，在沈时恩的唇角亲了亲。
沈时恩弯了弯唇，说：“还有两个时辰才天亮，真要觉得对不住，那就……”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再伸手一摸，床褥上已经一片濡湿。
他的笑僵在了唇边，姜桃也发现不对劲了，下床点了油灯一看，小姜霖尿床了！
臭小子一泡尿尿湿了半张床，偏还没事儿似的打着小呼噜。
她笑了好一阵，才和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沈时恩一起把被褥都给换了。
这一通折腾完，沈时恩真是再也没有一点儿绮念了，把姜桃往怀里一揽，就还是纯睡觉。
第二天他们起了身，小姜霖知道自己尿床了，还闹了个大红脸，拉着他姐姐的衣袖小声说：“我很久没有尿床了，平时不这样的！”
姜桃忍着笑，理解地点点头，说：“没事儿啊，就我和你姐夫知道，我俩给你保密。”
不过她和沈时恩不说也没用，萧世南早起看到外头晾着的床单被褥就猜到了，洗漱的时候还偷偷和他哥咬耳朵说：“二哥，被尿床的感觉不好吧！”
沈时恩木着脸看他一眼，没答话。
萧世南笑够了，又觉得有点羡慕小姜霖。他也怪想他哥和他嫂子的，但是他年纪大了，男女有别，总不好像小姜霖那样和他们挤一个屋睡。
“那晚上咱俩一道睡呗？我也想和你好好说说话，我又不会尿床，肯定不让你起夜折腾。”
沈时恩还是没吱声，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萧世南被他看得立马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他觉得他哥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这眼神怎么那么像在骂脏话呢？
咋的啊？人小阿霖尿了床都没被骂，他就说想和他哥一起睡，说说话，他哥骂他干啥？
不过尿床的后续结果还是让沈时恩挺满意的——小姜霖害臊了，不用人说他就把自己的小枕头抱回了厢房，没有再缠着他姐姐说要一道睡了。
晚间沈时恩早早地就洗漱好了，上床等着。
姜桃见了都快笑得肚子疼了，说：“我又不会跑，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这猴急的样子，可有半点儿正人君子的样子？”
沈时恩在外素来是无比正经的样子，就算上街被年轻女子偷瞧，他也是目不斜视的。
但是对着自家媳妇儿，他当然不是什么柳下惠，当下就下了床，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把姜桃打横抱上了床榻。
姜桃注意到他发红的耳根，看出他是被自己说害羞了，笑得越发开怀。
两人正闹成一团，院门被人“哐哐”拍响了。
这……
姜桃都觉得好像老天在和沈时恩作对似的。
但是没办法，有人这么急地来敲门了，也不能不管，沈时恩整理了衣服去开门，姜桃也拢了头发坐起身。
来的不是旁人，而是一脸焦急的黄氏。
黄氏虽然莽撞，但没有这么晚还冒然跑到人家里过。
姜桃觉得不对劲，让她先不要急，坐下说说出了什么事儿了。
黄氏不肯坐，只语速飞快地道：“今夜守城门的人刚来禀报，说来了好大一队人马，穿着都是统一的侍卫服，听口音是京城那边来的。对方拿不出通关文书，只有个代表身份的腰牌，下面的人不认得，我家老爷听了消息已经去查看情况，我觉得要出大事儿，先来知会你一声。”
这小县城虽然来往的人不少，但从来没有来过什么大人物——上一次兴师动众、惹人注意过来的，还是楚鹤荣护送苏如是过来。但是他们是商队，楚鹤荣在本地又有产业，趁着夜色赶路而来也并不算奇怪。
但现下打京城来了那样一大队侍卫，可就真的是大事了！
反正黄氏当了小二十年县官夫人，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先来和姜桃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然后就立刻回去了。

第123章
没来由地来了那样一队侍卫，这般兴师动众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虽然知道自家是奉公守法的普通百姓，但沈时恩和萧世南却是戴罪之身，姜桃有些心慌。
“不然你明日带着小南回采石场？”
沈时恩已经换下了寝衣，穿上出门的衣服道：“我省得，你先睡。我去看看。”
说着话他就出了门去，姜桃也没心思睡觉了，拿出了绣坊的账册看了起来。
等她把今年绣坊的账册全都看过一遍，已经是深夜时分，沈时恩却还没有回来。
姜桃感觉到了困倦，用手撑着下巴等着又把账册算了一遍，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在算盘上睡着了。
就这样又过了好一阵，姜桃不知道睡了多久，一直到听到屋门的响动，她才揉着眼睛直起了身。
“怎么就趴着睡着了？”
沈时恩看着她脸上被算盘珠子压出的凹痕，好笑地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脸。
姜桃转过脸看了一眼窗外发白的天色，嘟囔道：“怎么去了这样久？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时恩把她抱了起来放到床上，像哄孩子似的轻声哄她：“没事，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姜桃还想具体问问的，但是实在是太困，加上听他的语气还算轻松，就没多问。
因为前一夜睡得不好，姜桃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沈时恩和萧世南、小姜霖各去上工上学了。
姜桃洗漱之后就带着账册去了绣坊，进屋的时候正好听王氏在绘声绘色讲昨夜的事情。
“听说是京城的侍卫，足有上百人。同行的还有一辆马车，那叫一个华丽啊。听说光是造车的木料就能顶咱们这种普通人半辈子的吃喝……”
王氏家有个在读书的儿子，虽然年纪不大，才十岁出头，但每年也得花很多银钱。所以在王氏跟着姜桃学刺绣之前，王氏的男人除了自己本来的工作外，还同时打了好几份短工。
什么打更、巡街、扫大街的，只有人想不到，没有他男人没做过的。
所以他的消息也是格外灵通，王氏嘴里也有说不完的话题。
见了姜桃，王氏就停下了话头，继续做自己手里的活计。
姜桃看她这模样像学生见了老师似的，好笑道：“我就有那么可怕？做刺绣累了停下来休息聊天，也是正常的。我又不会骂你。”
早起姜桃办绣坊的时候就和她们签了协议，每个月的分账也是清清楚楚，十分公正严明。
但私下里她还是很和气的，早前绣坊人还少的时候，王氏和李氏她们在姜家做活儿，休息的时候也是经常闲话家常，有时候姜桃还会烤一些面包出来，配着茶水和她们一道吃点心。
王氏对她挤挤眼，意思是回头和她说。
姜桃也不问了，拿着账册去找了花妈妈她们。
现在绣坊的大小事务是花妈妈、袁绣娘还有李氏、孟婆婆四人负责。
姜桃看完账册没问题，就把她们四个喊到跟前，询问绣坊最近的情况。
四人依次井井有条地说了，说的内容都能和账册对的上，就也不存在做假账、瞒报的情况。
开完一个简短的小会，她们都去忙了，王氏挨到了姜桃身边。
姜桃支开了其他人，说你有话就说。
王氏就解释道：“师父，刚不是针对你奥。是我看到花妈妈跟着你进来了，才止住话头的。”
自打选拔了管理层之后，姜桃就不像之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了。而且十字绣她们都上手了，由李氏和孟婆婆教新人就成，至于市面上的其他绣法，早些在其他绣坊当过二把手的袁绣娘也都是会的，在教导新人方面她更是比姜桃有经验，知道按着个人的进度去教。
花妈妈不会刺绣，她负责整个绣坊的运营和资源调配。
姜桃压低声音问：“咋了？她为难你们了？”
黄氏和她要好，不仅没说要分她的权，还想着办法分少一点利润，若不是之前姜桃坚持，她还是只要三分盈利的。
王氏想了想说：“那倒没有。但是花妈妈制定了一系列规矩，比如每过一个时辰才能有一刻钟的休息，休息的时候也不能聚在一起玩乐，也就吃饭的时候能松散一些，随我们是回家还是待在这里吃饭休息。”
姜桃点了点头，想着这也是必然的。
就像现代人创业一样，刚开始只是个小作坊，自然就规矩松散，处处都透着一股随性劲儿。但是人多了，有规模了，就得制定规章制度，按着规矩来。
她又接着问了花妈妈制定的其他规矩，王氏一一说了。
姜桃听得频频点头，这花妈妈完全就是不可多得的管理人才啊！
也得亏花妈妈是黄氏的人，不然换个有野心的，光凭这样一个得力的管理人员，就可以把她这个老板慢慢架空了。当然王氏和李氏这些一开始跟着她的老成员应该是不会“叛变”的，但是其他后头进来的新人就难说了。
有这样的人在，姜桃也就更放心绣坊的发展了。
怪不得她之前和黄氏惭愧地说自己这段时间忙着家里的事，都没多大的心思看顾绣坊的生意了，黄氏还说她瞎操心，说天下做生意的商贾多了去了，像楚家那样的大户，每个人名下都有一份产业，少说有十来间铺子，若事事亲力亲为，还不把人都累坏了？大部分都是像楚鹤荣那样，派心腹当掌柜，管理店铺运营，做东家的到了年底查查账，就算是负责任了。
后头姜桃在绣坊吃了午饭，看她们都各有各的忙就回家去了。
没多会儿黄氏来了，不同于前一夜的焦急，她现在完全是兴奋八卦的样子。
“真是出大事儿了！”黄氏坐下就兴冲冲道：“不过我得先和你赔个罪。”
姜桃让她直接说，黄氏才笑道：“昨夜我听着情况不对，想着你家沈二不是戴罪之身嘛，虽然采石场那边的老规矩，他们是可以成亲的，但若是来了人责问，还是可能会招致祸端的。所以才急巴巴地来给你报信儿，让你早做准备……但是没想到啊，那队人马原来不是来寻事儿的，而是来寻人的。”
姜家也没有其他人在，黄氏也不卖关子了，道：“京城有个安毅伯，也是承袭了几代的勋贵人家。说是早些年安毅伯一个怀着孕的宠妾被他夫人逐出了家门，最近安毅伯夫人去世了，那安毅伯打听到了消息立刻就寻过来了。”
姜桃失笑地摇摇头，“原来是这样的桃色消息，不过你事先也不知道是这样的事，也是好心来提醒我，不必和我赔罪。”
黄氏点了点头，然后道：“听说是十六七还是十七八年前的事情，那妾室不知道生了是男是女，你说如果是个女孩儿，是不是和你差不多年纪？”
姜桃忙说：“打住吧，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黄氏嘿嘿笑着，说：“我也没说啥啊。”
从前她就被姜桃的样貌和气度惊到过，还在心里惊叹过乡野间的秀才居然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儿。
现在她和姜桃亲近了，闺蜜滤镜一加，越看姜桃越顺眼好瞧，觉得秀才女儿的出身真的是配不上她。
所以眼下听说京城伯爵人家来寻子女了，她一想就觉得这肯定是姜桃啊！
不过她也没莽撞地把姜桃推到人前，而是来探探姜桃的口风。
姜桃一听她的话就猜到了她的意思，怕黄氏瞎想，她就解释道：“我娘从前县城小商贾家的女儿，嫁给我爹快两年后才生的我。我外祖父和外祖母在我母亲出嫁后没几年就先后没了，外家还有两个舅舅，但把生意做得红火之后，他们就搬走了。后头联系渐渐就少了……你说那伯爵家寻的女儿能是我吗？”
黄氏讪讪地笑了笑，还挺惋惜地叹了口气。
姜桃一看她还替自己惋惜上了，越发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又不是没当过勋贵人家的女儿，看着花团锦簇的，家里不可为外人道的阴私事儿可太多了。
她不想要那些表面上的富贵，现在这样安稳的生活就让她很知足了。
而且这安毅伯的名声她还听说过，家里爵位是世代承爵的，但打他父亲那一辈就荒唐到了极致，骄奢淫逸就不说了，连份像样的差事都没有，只靠着祖上的余荫过活。到了他差一代，差点连爵位都让皇帝收了回去，得亏他长了一副好相貌，让安毅伯夫人倾心于他。
安毅伯夫人娘家显赫，由他娘家作保，他的爵位才能顺利承袭。
但安毅伯婚后也没收心，和他父亲一样贪恋美色，家里有名分的侍妾姨娘就有十好几。
后头安毅伯夫人生下的嫡长子阴差阳错没了，她就把那些妾室全都赶出了家门。之后安毅伯才老实下来。
说来可笑，他那么一个风流的人，嫡长子没了以后，家里另外几个庶子也都先后夭折，膝下剩下七八个女儿。
姜桃上辈子出门的此处屈指可数，连她都知道这家子的糟心事，可见这家人荒唐的名声有多响亮！
现下安毅伯夫人没了，安毅伯立刻出京来寻妾室和孩子，想也知道不是真的念着什么情分，而是想儿子回去继承门楣呢！
那样腌臜糟心的人家，姜桃躲都来不及，哪里会像黄氏这样还心存念想。
何况她没和黄氏说假话，原身的身世背景确实是这样的。
两人闲话了一阵，黄氏回家去了，那是京城来的勋贵，虽然在京城不算入流的人家，但对这小县城来说，那可是尊大佛！她还得回去盯着下头的人，可得给伺候好了。
姜桃听过也就忘了，反正只要不是京城那边来人查问采石场的苦役就行了。
但她没想到隔了半个月不到，这桩事还真就和她挂上了干系——安毅伯要寻的妾室和孩子，居然都是她的老熟人！

第124章
那天姜桃没到绣坊去，在家做些小活计。
沈时恩看她这两天难得清闲，眼看着姜杨就快考完回来了，想和她多待一阵子就也请了假在家里。
两人正坐在一起闲话家常，突然家里的门被人拍响了。
两人独处的时光被打断了不知道多少次，沈时恩都习惯了，无奈地摇头笑着道：“别是秦夫人又来寻你了？”
姜桃也笑，说：“不会吧，她这几日忙着呢，已经和我说好等送走了京城来的大佛再来找我的。”
边说话沈时恩边出了屋去开门，然而还不等他走到门边，门就被人从外头踢开了。
他面色一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姜桃也听到响动跟了出来，他又上前一步，将姜桃挡在了身后。
未几，一群仆妇和侍卫鱼贯而入，一个盛装打扮的少女慢慢地走了进来。
姜桃很快就认出眼前的少女不是旁人，是原身的塑料闺蜜钱芳儿！
去年她和年小贵的婚事差点黄了，但是年掌柜到底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后头还是原谅了年小贵，虽然没再让他回绣庄，但也没逼着他退亲或者是把他赶出家门。
但是钱芳儿自己作死，听了牡丹绣庄掌柜的挑唆，想让年小贵去对门做工。
年小贵耳根子是出了名的软，但是这件事上他却很坚持，说他打小就在慈幼局长大，吃不饱穿不暖的，得亏遇上了他爹，才能平安长到这么大。再说他爹不让他去绣庄当少掌柜又咋样呢？他有一手看账打算盘的本事，就算去别家做工，也能养活自己和钱芳儿。
可钱芳儿不这么想，年小贵长相和本事都一般，她看中的不就是她绣庄少掌柜的身份吗？就等着以后年掌柜年纪大了退下来，把掌柜传给他做呢。
去外头做活计能有什么出息？这种人一抓一大把，她找谁不行，非得找他年小贵？
而且人牡丹绣庄开出的条件多诱人啊，一个月给三五两银子月钱，一个月顶普通活计半年的收入！
然后两人就因为这件事谈崩了，年小贵说他随便去哪家做工都成，就是不会去和芙蓉绣庄打擂台的牡丹绣庄！
钱芳儿也恼了，放出话来你要不听我的，咱俩亲事就告吹。
年小贵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他是为了钱芳儿才走到这一步的啊，几次为难姜桃都是不都是因为钱芳儿的挑唆吗？现在不过是一次没听她的话，钱芳儿居然就说要退婚了？
年小贵被她这翻脸无情的态度寒了心，也没有再挽留，还十分有担当，没在外说钱芳儿一句坏话，而是说是自己做了错事被他爹赶出了绣庄，想着往后没有好日子过了，不想拖累钱芳儿这才退亲的。
他们的亲事还没到最后过定的环节，县城里知道的人不多。
倒是钱芳儿早早地就在村里和人吹嘘自己定了一门城里的好亲事，槐树村知道的人可就多了。
钱氏还劝她来着，说虽然年小贵没说她的坏话，但退亲对她的名节有损。而且年小贵为人真没什么大问题，年掌柜不是心狠到底的人，说不定过两年就心软松口，让他接着回绣庄当少掌柜了。
钱芳儿却不肯，尤其是知道姜桃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她越发不肯落了下乘，非要把姜桃比下去。
钱氏也是疼她，没办法只好退了亲，但村子里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就带着钱芳儿搬到了城里。
钱氏当了多年的媒婆，在槐树村附近小有名声，但是在县城可没什么根基。
搬进城里买了一间小屋子，就花了她多年积蓄的泰半。
后头地龙翻身，房子塌了得盖新的，钱氏的家底都被掏空了。
加上大灾之后，大伙儿都觉得今年不大吉利，说亲成亲的人家都推迟了，钱氏没了进项，母女俩的日子可想而知的难。
后来钱氏听说姜桃的绣坊得了县官夫人入伙，正在扩大规模。
她针黹上说不上多有造诣，但基本的缝补还是会的，就动了心想来求一求姜桃。
过去钱芳儿和姜桃还好的和一个人似的，钱氏还是姜桃和沈时恩的媒人呢，也算是老相熟了，虽然后头钱芳儿和她闹得不愉快，但是钱氏觉得姜桃不是那等记仇的人，她们家眼看着就揭不开锅了，放下身段来求一求，姜桃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可钱芳儿知道了可了不得，非不让钱氏来，还说就算她饿死，也不会吃姜桃一口饭。
今年这个年，钱家母女过得很不容易，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安毅伯来了！
钱芳儿被安毅伯府的人寻到家门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勋贵之女！
果然啊，她就是和普通人不同的，姜桃那秀才家女儿的身份更是不配和她相提并论！
这几天她吃上了从未吃过的美味食物，穿上了芙蓉绣庄里卖得最昂贵的绫罗绸缎，而且马上就能跟着亲爹回京当伯府贵女了。
不少过去他们相识的人都听到了消息，上赶着来阿谀奉承她。
钱芳儿根本懒得理会他们，但就是想看他们那种羡慕嫉妒的表情。
但是她等啊等，等到今天就该离开这小县城回京城了，钱芳儿都没等到她最想见的人——姜桃。
试问还有什么比过去永远压她一头的人，被她彻底比下去，再无可能越过她去，更让她爽快的呢？
所以她离开之前特地来了一趟茶壶巷。
她趾高气昂地对着姜桃扬了扬下巴，说：“姜桃你放肆，见着本姑娘还不行礼？”
姜桃的脸上没出现她预想中惊讶或嫉妒的神情，只是挑了挑眉，抄着手不紧不慢地问她：“不知道你现在是哪家的姑娘？”
钱芳儿身边一个老嬷嬷板着脸道：“这是我们安毅伯府的十三姑娘。”
姜桃倒不意外。其实早在黄氏和她说安毅伯来寻人的时候，她就想到了钱氏母女还挺符合的——钱氏是十几年前来到槐树村的，当时就大着肚子，说是夫家已经没了，旁的只字不提，生下钱芳儿之后连她父亲的姓氏都没给她冠上，依旧跟着钱氏姓钱。
不过她当时想的也可能只是巧合，而且这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如果真是钱氏母女，安毅伯府的人早晚能把她们找到。钱芳儿又不是她什么人，她去搀和这个做什么，所以她也就没再关心后续发展。
“十三姑娘好。”姜桃抿唇笑了笑，心道这安毅伯果然是出了名的能生女儿，这都排到第十三了。
钱芳儿本来是来耀武扬威的，但看到姜桃脸上的笑就觉得无比刺眼，她沉下脸呵斥道：“你怎么不给我行礼？你这又是什么态度？放肆！来人呐，给我掌嘴！”
她一声令下，身边的人却都没动，反而都去看那个嬷嬷的眼色。
那个嬷嬷点了头之后，才有仆妇朝着姜桃过来。
姜桃开口同钱芳儿说话之后，沈时恩便退开了一些，此时听到钱芳儿居然想对姜桃动手，他就黑着脸往前一挡。
他之前退到一边并不怎么引人注意，但他站到人前，煞神似的黑着脸，便再也没人敢忽视他了。
他是上阵杀过敌的人，动怒的时候威压非比寻常，那两个仆妇都是在高门大户待惯了，极有眼力见儿的人。她们不过上前了一步，就立刻站住了脚，再不敢上前了。
“没听到我的话吗？我们这么多人怕他一个做什么？给我打啊！”
钱芳儿焦急地催促着，因为语速过快，她的声音都显得尖锐了。
那站在她身边的嬷嬷不屑地撇了撇嘴，但随后又隐藏了那笑，劝道：“十三姑娘，伯爷说今日就要出城的。现下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钱芳儿当然不肯，她还没有收拾姜桃呢！
还不等她接着发号施令，姜桃就不徐不疾地开口道：“十三姑娘，我提醒你一句。你如今虽然成了伯府的姑娘，是比我这样的普通人身份高，但你身上又没有品级，我也不是你家的家奴，你带人闯进我家，又对我呼呼喝喝的，你要是再这般无状，你也别急着离开这县城了，咱们先上公堂去说道说道吧。”
“你胡说！”钱芳儿恼了，随即转过脸问那嬷嬷道：“我是伯府的小姐，她就是个民妇，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对我无理？”
那嬷嬷木着脸道：“这位小娘子说的不错，您身份是尊贵，但没有品级在身，她确实没必要和你行礼。”
这嬷嬷早先时候想着帮钱芳儿出出气，应付一下，回去交差了，也不至于耽搁了回京的行程。
但没想到这小夫妻两个居然还是硬茬——姜桃说话这般有条理，沈时恩精壮魁梧，看着就不好惹，她也烦了，懒得帮钱芳儿了，就想催着她快点回到安毅伯府的车队中。
“那我就奈何不得她了？”钱芳儿不甘心地问道。
她没想到自己都成了勋贵家的小姐了，却还是奈何不得姜桃。
那嬷嬷心道办法自然多得是，勋贵的身份和普通百姓那就是云泥之别，对付个普通百姓还不是抬抬手的事情？
但钱芳儿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她也不想和她多说，只道：“不若姑娘回去问问伯爷？”
提到那个前几天只见过一面的父亲，钱芳儿脸上流露出了挣扎犹豫的神色。
她当时听到身为安毅伯的父亲千里迢迢来寻她，心里也是很热络的。但没想到不过见面之后，安毅伯对她却很冷淡，之后也没再见她，只说要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就说要回京了。
“走吧姑娘。”嬷嬷说着话对着其他人抬了抬下巴，众人立刻鱼贯而出。
钱芳儿看他们都走了，愤恨地跺了跺脚，还强撑着对姜桃笑道：“我这就去京城当高门小姐了，你就在这小县城里窝着吧，我倒要看看你当个苦役娘子能有什么大出息！等我有空了再回来收拾你！”
说完她也拔腿往外走，生怕其他人把她落下似的。
姜桃好笑地这些人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去，走到门边检查了门板，还故意提高声调说：“什么勋贵人家，光天化日私闯民宅，得亏没把我家门板踹坏，不然还得让你们赔银钱呢！”
这带刺的话听得钱芳儿又要回头，但她刚停下脚步就被那嬷嬷拉住了，而后就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姜桃轻哼一声，把院门关上，转身的时候却对上了沈时恩满含愧疚的眼。
他突然说：“都是我不好。”
姜桃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才道：“你为什么自责？怪自己没把门板加厚吗？没事奥，咱家的门板之前不是你亲自做的吗，虽然被人踢开了但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这话把沈时恩说的也跟着愣了一下，半晌之后他笑起来，宽厚的大手摸着姜桃柔软的发顶。
“嗯，等得空了用铜铁做一扇新的，看谁还敢踢咱家的门。”

第125章
钱芳儿被嬷嬷拉扯着上了马车。
马车立刻动了起来，她一个没坐稳就栽倒了，发出“咚”一声响动。
马车外的仆妇听到了便嗤笑道：“到底是乡野长大的，这规矩仪态啧啧啧……还不如方才那家的小娘子呢。”
另一个仆妇就也跟着笑道：“就是，方才那小娘子模样气度真是没话说，比咱家正经姑娘都不差什么。这十三姑娘么，呵呵。”
两个仆妇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也没有可以压制，钱芳儿坐在马车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转头看向同在马车里的嬷嬷，那嬷嬷老僧入定一般闭着眼假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钱芳儿再蠢笨也知道现下不是发作的时候。
她紧紧地握着拳，恨恨地想这些人且等着吧，等她日后飞黄腾达了，不管是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还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姜桃，她都不会让她们有好果子吃！
……………………
说回茶壶巷这边，铜和铁在这个时代都是受朝廷管制的东西，价格昂贵，若是用来造门，那是真的造假斐然。
所以姜桃听着就觉得沈时恩在开玩笑，笑了笑就接着回屋做刺绣去了。
沈时恩跟着进了屋，欲言又止地询问她：“你……”
姜桃道：“我心情没有受到影响，钱芳儿成了安毅伯府的姑娘对我又没什么影响。她都去京城了，还能把手伸到这小县城？当然如今她身份确实比我高贵，勋贵之家想整治普通百姓，私下里多的是办法。但看她家下人对她的态度，谁会为了她动用那些见不得光手段呢？再说安毅伯有多荒唐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家里估计也是一团乱麻，她可能还不知道她那‘十三姑娘’可不好当，等着她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
她对着沈时恩不觉地就打开了话匣子，说到这里才意识到不对。
安毅伯府的荒唐事确实是人尽皆知，但那是在京城上流圈子里。
普通百姓应该知道的不多，更别说这偏远的小县城了。
像黄氏，都是县官夫人了，她就不知道安毅伯府的具体事情。还因为对方勋贵的身份战战兢兢的，生怕伺候不好要被怪责。
而其实安毅伯就是个虚架子，他自己没有任何实权，如今正牌夫人一死，没了岳家的助力，家里连个能承袭爵位的儿子都没有，眼瞅着这家就要塌了。
姜桃在黄氏面前还知道注意，没提这些，但在沈时恩面前自然是没有防备的，不自觉地就说秃噜了嘴。
她止住话头，正想着如何描补，却听沈时恩接口道：“不错，安毅伯夫人没了，安毅伯自身难保。更别说她家的姑娘了。且我觉得安毅伯这时候兴师动众前来，他府里的下人对他寻到的女儿却轻慢的很。他此行本来的目的怕不是寻女，而是寻子袭爵。所以当得知流落在外头的只是个女儿，他的态度自然变了，下人也就那样了。不过他安毅伯人虽不着调，却不至于这么莽撞，我猜着京城应该是要出大事了。”
得，她也不用解释了，沈时恩比她分析得还彻底呢。
“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大事？让安毅伯千里迢迢来寻子？”
两人对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京城的大事自然是宫里的事情了，能让安毅伯在这时候急着要找儿子的，自然是关乎到安毅伯府的生死存亡。比如新帝继位，这种时候可能会对旧臣子施加恩典。像安毅伯府这样一直没有世子的，在新帝手里请封一个世子就不会是什么难事儿。
沈时恩望着京城的方向静静地出神，他觉得他等了那么些年的机会，或许真的就要来了。
“我还真挺好奇你从前的事情的。”姜桃看着他笑了笑。
她从前一直没具体打听过沈时恩从前的事，想着那多半是不愉快的，等以后他总会自己说的。
可随着她和沈时恩相处得越久，她就越觉得自己之前可能想错了。
沈时恩不像是附属在上流贵族之家的人，而像是就出身在那种家庭里。
可若是他本身就是高门子弟，没道理家人都没了，他却只是做个虽然辛苦却量刑不算特别重的苦役——按着律法，家人犯下株连满门的重罪，他最轻应该也要发配边疆终身不得回的。
沈时恩也早就存了和她交底的心思，现下家里正好只有他们，他正要说话，门板却又被人拍响了，到嘴的话又只能咽回肚子里。
姜桃起身出去开门，这回来的就是黄氏了。
黄氏见了她先焦急地拉着她的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呼出一口长气道：“我听说那安毅伯找回的姑娘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寻你了，她没对你怎么样吧？”
姜桃摇头，说：“没有的。我家二哥在家呢，她不过就是来耀武扬威一番，没讨到什么好就走了。”
黄氏自责道：“你以前同那伯府姑娘有仇吗？我之前听说那姑娘和你是同村，但是想着你也不是那种看人发达了就贴上去的人，就没想着来知会你一声。得亏她没把你怎么样，不然我真是……”
姜桃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我真没有怎么样。我和她也不算有仇吧，从前还算有几分交情，后头起了龃龉也就不来往了。便是你提前知会了我，我也想不到她会特地过来找我。”
姜桃压根没把钱芳儿放在心上，就像姜家其他两房的糟心亲戚一样，他们过得好和她没有关系，过得不好她听到了最多私下里乐呵两声，自己该咋过还是咋过。
她哪里会想到钱芳儿把她当成生平最讨厌的假想敌呢？
居然离开这小县城之前还特地想着来寻她一遭。
那狐假虎威的样子可够好笑的。
“对了，您怎么有空过来的？今日那安毅伯离城，您不是应该准备送行事宜吗？”
黄氏一拍脑子说对，“本来是要跟着我家老爷一道去送行的，但是我派去外头驿站的人放了飞鸽传书，说你家阿杨已经回来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就该进城了。我想着来和你说一声，然后来的路上看到了安毅伯府的人和车马，一打听才知道他家姑娘特地带人离队来找你了。”
姜杨回来自然是好消息，其实早些日子他就应该考完了，但在府城等到了成绩出来了才回来，因此就又耽搁了几天。
姜桃立刻笑起来，说：“那您先去忙，我不留您了。”说完喊上沈时恩，两人就出了家门去城门口等着了。
这天傍晚，姜杨和楚鹤荣回到了小县城，在城门口就远远地见到了姜桃和沈时恩。
楚鹤荣从马上跳了下来，把缰绳往小厮身上一扔，快步上前笑道：“姑姑和姑父怎么特地来接我们了？亏我还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呢！”
姜桃此时还没看到姜杨，但看着楚鹤荣这兴高采烈、红光满面的样子就猜到了他们此行应该很顺利，便笑道：“秦夫人在外头驿站安排了人手，得了信儿她就知会了我们，本来今日我们也闲着，便过来等着了。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阿杨了。”
楚鹤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姑姑太客气了，咱们一家子嘛，本来就是要互相照顾的。而且阿杨也没让我照顾什么。”
姜杨去了府城还是和在家里一样，自律得可怕，每天就是照着他自己拟定的时间表在房间里看书，就这样一直看到了开考之前。
后头考完，姜杨倒是多了一些必须的交际，楚鹤荣可没有和书生打交道的经验，怕自己给姜杨惹麻烦就没跟着一道去，只让老管家随行。
他哪里来的辛苦呢？是真的去府城玩了一遭罢了。
他们说话的功夫，姜杨也从马车里下了来，慢慢地踱到了姜桃跟前。
姜桃一看他这老成在在的模样就想笑，明明前年还是个口硬心软的毛头小子呢，还不到两年时间，身量长开了，人沉稳了，看着还真有几分少年老成的味道。
别人可能会被他唬住，姜桃却发现了他平静神情下熠熠发光的眼神。
“考的如何？”
姜杨很矜持地点点头，说：“还成。”
这话倒是把楚鹤荣说急了，他立刻道：“我本来是准备让阿杨亲自给你们报喜的。但是他这话说的……哪是还成啊？他又是府试头名！考完知府大人还特地召见款待了他，后头更是来了不知道多少学子要上赶着同他交际。姑姑你没去，没看到当时那盛况，我们住的客栈都快让人挤爆了，客栈老板都乐开了花，非得免了我们的房钱。”
边说话楚鹤荣让下人都先回了苏宅，他跟着姜桃他们回茶壶巷。
一路上他把此行发生的事都绘声绘色地给姜桃说了，姜桃听得频频发笑，尤其是听说府城还有人准备榜下捉婿，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他们客栈，却发现姜杨不过是个十三四的年纪，那表情可叫一个精彩，又惋惜又挣扎的……
“不过那家人也想的太美，别说我们阿杨还这般年轻，就是到了适婚的年纪，哪里看的上他家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真当本少爷吃素的啊？趁那老头发愣的功夫，我就喊人把他们赶出去了！”
姜桃脸都快笑僵了，忙问：“不是说考中举人或者考中进士之后才会有这种事吗？阿杨如今不过是考过了府试，连秀才还不是呢。”
楚鹤荣说：“可不是嘛，所以我也没想到这一层，让他们得了机会闯到了阿杨跟前。下回姑姑陪阿杨去省城考试可得警醒一些，莫要让他被人抢了去。”
姜桃立刻点头说知道了。
后头楚鹤荣也没在姜家多待就回去了，等他走了，姜桃就拍了一直在旁边不吭声的姜杨一下，说：“咋的啊？都到家了还装老成呐？”
姜杨弯唇笑起来，说：“我没装，只是记着姐姐从前和我说的，言多必失，所以尽量地少说话罢了。不过此行确实还挺顺利，除了阿荣说的那件事……”
姜桃忍不住又笑了两声，说：“得亏是小荣和你一道去的，他身边跟着的人多，才把你护住了。不然若是我跟你去了，来那么些个人我可挡不住，不然搞不好我还真就多了个弟媳妇。”
姜杨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晕，垂着眼睛道：“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回去看书了。”然后就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
姜桃又笑了会儿，然后立刻挎上菜篮子去买菜了。
然而姜桃没想到，那榜下捉婿的事才是刚开始，接下来她们家的热闹程度以门庭若市来形容都不为过！

第126章
姜桃从前感觉姜家亲戚还挺少的，自己出嫁之后搬到县城，更是十分清静。
但好像就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无数和他家沾亲带故的人。
最先上门的是槐树村的同村乡亲，其后是姜家村本家的那些个远亲，最后连他们外家的两个舅舅也找来了。
按着姜桃的性子，从前他们过得辛苦的时候这些人她也没想过和人求助，现在她家靠着自己越过越好了，就也不需要这种不必要的来往。
但是想归这么想，她却不能这么做。
不然旁人或许不会说她这外嫁女什么，但肯定会说姜杨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忘本了。
读书人的名声十分要紧，姜桃只能硬着头皮招待他们。
就这样一波一波的来人，打姜杨回来之后就没停下来过，姜桃也不能躲出去——不然姜杨一个人在家，就得姜杨来招待了。
她连着好些天都没去绣坊，更没工夫做自己的活计，陪笑陪得脸都僵了。
后来姜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听到消息了，过来姜家坐镇。
他们两个辈分高，有他们在，那些沾亲带故的人也就不敢看姜桃面嫩就放肆了，更再不敢说什么“你家阿杨眼看着就是秀才了，我家孩子也想念书，让你家阿杨给他开开窍”这种不靠谱的言辞。
但家里实在热闹过了头，人来人往的，姜杨就是在屋里看书都不得安宁。
加上府试和院试中间相隔的时间本就不长，姜桃索性就和姜杨商量，说反正在家不得安生，不若早点去省城赶考备考。
姜杨这几天也觉得静不下心来，当然也说好。
于是四月底姜桃收拾了细软，把萧世南和小姜霖、雪团儿都送到了苏宅，拜托苏如是照看，和沈时恩、姜杨动身离开了小县城。
怕闹出大动静，三个人是天刚亮就出城了。
而后他们雇车花了两天工夫到了府城，在府城坐上了船，这才终于能好好的休息了。
姜桃还自嘲道：“这知道的我们是出来赶考的，不知道还当是逃难呢。”
沈时恩也跟着笑道：“阿杨有本事，连着两场考试都是头名，不出意外考中秀才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十四岁的秀才，放到什么时候都是稀罕的人物，也难怪那些人那般热络。”
“那哪里是热络啊，简直像是饿狼看见肉似的。”姜桃无奈地摇着头，“什么让阿杨帮着教导的都算好了，后头还有更过分的，想着给我们阿杨说亲。也得亏那会儿爷奶过来了，把那人撅回去了。不然对方仗着本家长辈的身份，轻不得重不得的，我就只能尴尬陪笑。”
说着话姜桃又去看姜杨，见他坐在船舱里还在拿着书看，就劝道：“船上晃晃悠悠的，你仔细别把眼睛看坏了。”
姜杨还是很听她的话的，闻言就把手里的书放了下来，笑道：“这点晃悠和家里的吵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只我之前也没想到，我还没考院试呢，就凭空冒出来这么些亲眷。我想着等院试考完，我也不回去了，就在省城待着，等乡试结果出来了再回。”
姜桃就问：“你还想连着考乡试啊？”
县试是二月，乡试是八月，也就是说半年时间内姜杨前后得参加四场考试。
寻常人一场考下来都精疲力尽，若是考的不顺利，心境受到影响，加上劳累过度就很容易得病。都说病书生病书生，就是这么来的。
“嗯。”姜杨应声道：“既然能有机会提前下场，那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不过乡试我也没有把握，姑且试试。”
若是之前，姜杨在乡试没有把握拿到好名次的情况下，可能还会等一等。尤其是今年卫琅也会下场，姜杨不知道旁人，却觉得自己多半比不过他，解元是没希望的。
他年岁也小，人情不够练达，没想着这两年就入朝为官。完全可以等到下一届再考。
可是回到家之后，他听说了钱芳儿被安毅伯府认了回去、还特地带人上门来寻衅滋事。也得亏是他姐姐临危不乱，加上他姐夫正好在家，不然平头百姓的，被勋贵人家欺负了都没处说理儿去！
他就改了主意。
名次不好便不好吧，反正也只是虚名。
他走上科举的路子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的，如今他姐姐都让人欺负到门上了，他再不做点什么心里如何过意的去呢？
考过了乡试他就是举人了，虽然家里没背景说让他以举人的身份就能谋到差事，但是少年举人的身份总能让人高看几分，也就不会再有宵小之辈敢随意欺负到他姐姐头上！
不过姜杨知道这番话若是说给他姐姐听，他姐姐肯定要说她不打紧的，没必要因为她就打乱了自己的计划。所以他一个字也没说，只说自己想下场试试。
姜桃就点头道：“你想试试就试试吧，不过咱们说好，要是觉得累了、不舒服了，咱们就不参加了，身体要紧。”
说好之后姜桃就开始盘算自己身上的银两。
得亏她想着省城物价肯定要比小县城贵上不少，把家里现有的银票全揣在身上了——足有八九百两。
这么些银钱应该足够在省城租赁一个院子了和过生活了。
船上的时间过得仿佛比岸上慢似的，姜桃作为来陪考的家长也没什么心里负担，就在船上吃吃喝喝，看看沿途的风光。中途船靠岸的时候她还会去码头上买点吃食和小玩意儿。
她也不止给自己买，一会儿说这个牛皮拨浪鼓做的格外有趣，回去给小阿霖他肯定喜欢。一会儿又说这个帕子绣的不错，花样是没怎么见过的，回去给苏如是看看。
姜杨和沈时恩都纵着她，看着她玩的开心，两人从未说过她一句。
就这样过了五六天，他们从水路到达了省城。
收拾行李下船的时候姜桃才发现自己真的是玩疯了，本来是一人带着一个包袱来的，但是因为她这几天买的东西，行李翻了一倍。沈时恩直接在码头上买了一个大背篓，这才把买的东西都给装上了。
省城比县城真的是热闹太多了，此时几条船只停靠之后，码头上的人摩肩接踵，旁边还有卖各种吃用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姜桃被沈时恩和姜杨护着随着人群慢慢往前走，一边眼花缭乱地看着沿途摊贩上的各种小玩意儿。
还有小贩注意到她的，拿着东西上赶着推销给她。
姜桃想说不用的，倒也不是心疼银钱，说好了出来玩嘛，当然不会在意这些小钱的，就是心疼沈时恩背的东西太多了，觉得自己再买下去背篓都要装不下了。
她连连摆手拒绝，但是沈时恩和姜杨却道：“喜欢就买，也不是什么贵价玩意儿。”
沈时恩说着就给了碎银子，帮她买了一份豌豆黄。
“就是，本来就是说好出来玩嘛。”姜杨说着帮她买了一个狐狸面具。
之后小贩看他们出手大方，推销得就更厉害了。
等姜桃走出码头的时候，手上吃的玩的都拿不下了。
还有卖了好些东西给她的小贩和她道：“几日之后城里有庙会，小娘子可千万不能错过。到时候我还要去庙会摆摊的，到时候给您一个实惠价。”
这是还没赚够姜桃的银钱呢，惹得她苦笑不得的。
他们三个都是第一次到省城来，出了码头入眼就是宽阔干净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商铺。
姜桃迷茫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
“去书生巷吧。”姜杨道，“是我之前在府城听人说的一个适合读书的地方。不过房子租赁的价格就……”
姜桃此时还在吃豌豆黄，脸颊鼓鼓的像只仓鼠似的，她闻言便立刻豪气道：“你刚和我说出来玩要尽兴，怎么这会儿倒是心疼起银钱来了？走，咱们就去那儿，我带够了银钱的。”
姜杨还是有些犹豫，沈时恩看着因为玩了几天而神情松快，多了几分少年朝气的姜桃，笑着道：“听你姐姐的，本是让她来玩的，住着舒服她也高兴。”
姜桃一直在为整个家操劳忙碌，家里每个人都心疼她。听到沈时恩这么一说，姜杨自然也就不犹豫了。
随后三人和人打听着，中午之前就到了书生巷。
那处就像姜杨说的，位置便利，闹中取静，来往的都是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确实是看着就能清静读书的地方。
因为此处来往租赁的人多，所以中人也多。
姜桃问了三个中人，问到的价格都差不多。
一个只有两三间屋子的小宅子，一个月的租金就要五六两。
她算着眼下是四月底，八月才是乡试，乡试之后还得等成绩，还有同窗交际应酬什么的，也是不能避免的，姜杨最快也要九月、十月才能离开此处。
所以姜桃选好了一间和茶壶巷自己家差不多的宅子，很爽快地就付下了半年租金。
中人也算厚道，看她爽快还抹了个零头，一共要了她三十两银子。
但就算抹了零头，三十两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够买茶壶巷小半个小宅子了，在这里却只能租住半年，这房租确实称得上高昂了。
也难怪姜杨之前对这边的价格还挺犹豫。
拿到租契，送走了中人，姜桃看着时辰不早了，就说今天匆匆忙忙的也别折腾做饭了，下馆子去吧。
三人有说有笑的出了门，路过邻居家的时候正好邻居开门出来，对方一见到姜杨就惊喜道：“姜贤弟，你怎么来了？”

第127章
姜杨抬眼一瞧，也带着笑拱手寒暄道：“原来是贺兄，好巧。”
说罢就将那人介绍给姜桃和沈时恩。
原来邻居正好就是姜杨参加府试的时候认识的同届学子贺志清。
这贺志清和姜杨有着类似的机遇，早些时候也是很受看好的潜力股，但是运道不好，下场前父亲没了，等了三年后头刚出孝期母亲又没了，眼看着又要蹉跎三年。
得亏今年开了恩科，不然他和姜杨一样还是不能下场的。
还算好运的是他是府城人士，家境还算富裕，又是家中独子。不然换个普通人家，那么耽搁个四五年，他都二十多了还是个白身，能不能读到现在还是两说。
贺志清问完也自觉失言，来参加院试的学子住在书生巷的多了去了。他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书生巷在省城都称得上租金昂贵，姜杨穿着普通，又是小县城人士，之前两人结识的时候还通报过家世背景，贺志清知道他农家子的出身，虽然没有因为这就把他小看了去，但先入为主地觉得他家境应该挺困难的，所以猛地在此处见到了他，便问了出来。
他尴尬地朝着姜桃和沈时恩拱手。
姜杨又把姜桃和沈时恩介绍给了他，听说对方是来陪考的，贺志清的媳妇儿柳氏从他身后探出个脸来。
柳氏生的皮肤白嫩，丰腴圆润，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介绍完毕，几人也就算认识了。
之后贺志清听说他们要去外头吃饭，就邀请他们来自己家一道用饭。
姜桃看向姜杨，让他拿主意。姜杨素来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便客气地回绝了。
两家人就此分别。
等姜杨他们走了，贺志清站在门边没挪脚，反而蹙起了眉头。
柳氏奇怪地问他：“不是说陪我出去逛逛吗？怎么不动了？”
贺志清看着姜杨离开的方向道：“记得我和你说的府试头名吗？就是刚才那个。他那样的都早早过来准备了，我如何还能偷懒？我还是先回去看书吧。”
柳氏悻悻地叹了口气，不过科举才是正事儿，她也不能说让他不要看书这种话。
姜桃这边厢，他们寻了一个附近的饭馆解决了午饭。
虽然吃的很简单，但是大城市到底是大城市，就算是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饭馆，饭菜的味道都不比小县城最大的望江楼差。
就是价格也有些可怕，一顿饭就花了四五钱银子。
这要是一天两顿正餐都在外头解决，再加上朝食，一天起码就得花一两银子在吃喝上。
后头他们又去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尤其是姜杨的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都不好带出来，还得采买一大批。
如此又花了十几两银子。
来的时候姜桃还想着之前那么辛苦赚钱攒钱不就是为了改善生活吗？这一趟他们出来，既是陪着姜杨考试，也算是补一个她和沈时恩的蜜月旅行了，所以才那么豪情干云地让姜杨不要在乎银钱。
现下一天不到就花了五十两，加上三人的路费和半路上她买东西的银钱，这就奔着六十两去了。都是她一点一点攒的，说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
后头等买完东西，他们三人回到了宅子里。
姜杨回屋去看书了，姜桃和沈时恩把正屋收拾了一番，而后拿出自己身上的银票开始算账。
虽然身上有八九百两，但也不可能出来这一趟都花完了，一家子往后还要过日子呢。
沈时恩看她点着银票一副肉痛的样子，好笑地拿出了几张银票放到了她面前。
银票都是一百两面额的，姜桃数了一下足有六张。
她惊喜地笑道：“哪来这么些银钱？”
沈时恩摸了摸鼻子，言简意赅道：“我攒的。”
姜桃挑了挑眉，她之前赚了银钱还想过沈时恩身上没银钱不方便，但是他不肯要她的银钱，连早先打老虎得到的赏银都全放在她那儿，除了之前出门一趟拿了一百五十两，后头都没再要过一分一毫。
现下居然一拿出来就是六百两。
她满含询问的目光实在躲不开，沈时恩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我后来打野物换的，怕你担心就没和你说。”
“好啊。”姜桃佯装恼怒地斜了他一眼。
沈时恩以为她要生气，正要解释，又听她似笑非笑地道：“你藏私房钱！”
私房钱的矛盾古来有之，沈时恩忍不住笑起来，说：“我是不想藏的，这不是上次你……你对我那样。我怕让你知道了，又要和我闹。就先放在自己身边。”
姜桃捂着嘴笑了，说：“反正只要不去猎那些危险的野物就成了，你这通身打猎的本事，我还能拘着不让你用？”
沈时恩顺势就把她抱到自己怀里，“我旁的本事也不差，你要不要也让我用一下？”
姜桃连忙转头去看屋门，沈时恩又伸手把她的脸给扳了回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都关好了，我还检查过了，这边的墙壁比咱家的厚实很多，阿杨那边必然是听不到动静的。”
“哪有你这样的啊？一来就先关注那些？”
沈时恩声音低沉地在她轻声道：“这不是在家里你都不让我……”
他说话时热气喷在姜桃的耳廓，耳廓热热麻麻的，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觉得酥麻了。
她赶紧伸手把他的嘴捂住，软软地犹豫道：“大白天的……”
“又没有旁人知道。”沈时恩亲了亲她的手心，抱着她就往床榻上去。
……
……
事实证明，有时候屋子的隔音效果太好，也是不好的。
反正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无比怀念家里热热闹闹的环境。
不过也不怪沈时恩闹得狠，两人都好几个月没有亲近了。
现下他们出了来，姜杨是一心读书不出屋子的，等于是只有他们两个，又不是真的无欲无求的圣人，自然也就不会顾忌那么多了。
如此到了五月端午节。
端午节吃粽子赛龙舟，还有大型庙会。
姜桃赶紧要求出去玩。
虽然都说只有累坏的牛，没有耕坏的地。但是自家的“牛”健壮过了头，她这块田真的遭不住了。
沈时恩吃够了，很餍足大方地同意了。
姜杨还是说要在屋里待着，不想出门。
姜桃也不强迫他，就和沈时恩出了门。
又很赶巧的，他们和隔壁的贺志清和柳氏遇上了。
两家都是去看热闹的，于是便结伴一道往外去。
贺志清看到姜杨没和他们同行，询问之后得知姜杨在屋里看书，他又惭愧了。
柳氏一看他又面露犹豫立刻道：“咱们都来省城半个月了，你日日闷在屋里，我也没出来过。难得过节，只出来玩半日，下午就让你回来好不好？”
自家媳妇儿温声软语地请求，贺志清哪里舍得拒绝？便也不提了。
之后四人先去了河边看赛龙舟。
此时第一轮比赛还没开始，但河边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早早地都过来了。
沈时恩把姜桃挡在身后，拨开人群带着她找到了一个好位置。
贺志清和柳氏就没这么好运了，贺志清文弱根本挤不过旁人，得亏柳氏丰腴一些，一直把他的衣袖拽在手里，才让他不至于被人挤到河里去。
姜桃站定之后才发现他们夫妻两个没跟上，和沈时恩耳语了几句之后，沈时恩又去给他们开路。
四人这才又站到了一处。
柳氏感激地对姜桃笑了笑，说：“没想到来看赛龙舟的人这般多，多亏你夫君，不然我们这次估计是看不成了。”说着又要给姜桃福身道谢。
姜桃看她发髻都歪了，额头也满是汗水便扶住了她，又拿出帕子递给她，“不必这么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柳氏听她说话温温柔柔的，递过来的帕子也香香的，顿时觉得自己之前想错了——之前他听贺志清说姜杨为人少言寡语，不是很开朗，后头她看姜桃他们几乎不出门，就沈时恩没天出去买饭食，柳氏便觉得这家子应该都是孤僻的性子，就也没有上门去结交。
孤僻的人怎么会特地给他们开路，还给她递帕子擦汗呢？
柳氏便开始和姜桃攀谈起来，问这几日她怎么不出门呢？
姜桃被她问的耳根一热，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又听柳氏接着抱怨道：“我家那个看你弟弟用功，非也认真较起劲儿来，我们俩拢共带了个做饭的老妈子出来，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天天闷在宅子里都快憋出病来了。还是你心思定，能守着你家弟弟读书。”
姜桃都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是她不想出来玩嘛？！那不是有人不让她出门嘛，每天就围着床笫打转，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
沈时恩也在旁边和贺志清攀谈，感觉到姜桃满含怨念的眼神，他转过脸对她弯唇笑了笑。
姜桃再瞪了他一眼，两人眼神一碰就分开了。
柳氏就在姜桃旁边，正好把他俩的互动看在眼里，捂嘴笑道：“你俩感情真好。”
他们正说着话，河对岸忽然来了一行人，立刻引起了人群的骚动。
河岸这边都是普通百姓，拥挤没什么秩序，对面则是乡绅富户、达官贵人，都按着座次坐着呢，能引起那些人骚动的自然更是不得了的人物。
百姓们都伸长了脖子去看，不自觉地又开始推搡了起来。
姜桃虽然有沈时恩护着，却也挨了好一通挤。
最后沈时恩干脆把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自己肩膀一侧。
他肩膀宽阔，小姜霖就很喜欢这么坐在他肩膀上。
但姜桃已经是少女的身量，虽然比一般人瘦弱一些，但还是他肩膀一侧可不够她坐的，因此她吓得惊呼一声，连忙把伸手揽住他的脖子稳住身形。
沈时恩感觉到她只有半边屁股坐在自己肩头，便问她：“要不要跨坐在我脖子上？”
姜桃摇摇头说不用。
跨坐自然稳当，但是姜桃穿着裙子不方便，而且老话说男人的头，女子的腰摸不得。这时代也很讲究这些，她要是敢在人前跨坐在沈时恩肩上，马上就能成为人群的焦点和谈资。
但尽管这样，他们这样的举动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把孩子举在头顶常见，尤其是今天这么拥挤的情况，不少人都是这么做的。
但还从来没见过谁这么宠自家媳妇儿，把媳妇儿举过头顶的。
这成啥了？不是让媳妇儿爬到自己头上了？
男人们觉得沈时恩这做法不妥，女人们却都只有羡慕的份儿。
连柳氏见了都很眼热，埋怨地瞪了贺志清一眼。
贺志清连忙拱手告饶，让她千万别提这种要求。
开玩笑，他这细胳膊细腿的，要不是沈时恩帮忙开路，他都到不了现在这能看清龙舟的前排位置。
更别说柳氏丰腴圆润，骨架也大，一个人顶姜桃两个，他背都背不动呢！这要是柳氏坐他肩上，还得把他压趴下？！
柳氏不高兴地努努嘴，但也没再提了。
姜桃坐在沈时恩的脖子上视野越发开阔了，远远地她瞧见了对岸后来的那行人中为首是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身旁则是个头梳高髻的妇人。他们两人所到之处，对面那些衣着华丽富贵的人都起身给他们见礼。
姜桃也看不清两人的面容，只依稀觉得身形有些眼熟。
她正奇怪着，就听旁边贺志清语气热烈憧憬地道：“我认出来了！那是应弈然，应大人！”
柳氏在旁边问：“那是谁啊？”
贺志清激动地解释道：“和咱们是同乡的应大人啊，上一届的状元郎！早先不过也就是个穷书生，后来靠着科举入了官场，还娶了宁北侯府嫡女的那位！”

第128章
姜桃听了贺志清的话，顿时觉得兴味索然。
她还奇怪自己为何会对那一对男女熟悉，原来那是应弈然和姜萱夫妻二人。
姜萱也就是上辈子她继母所生的妹妹，她上辈子死后当了一段时间的无主孤魂，姜萱还特地跑到庵堂里说了一番诛心的话。
应弈然则是宁北候之前给她相看的夫婿，安排他们见过一面。不过两人见过之后没多久，她的亲事就被换成了显赫的勋贵人家。
后头那勋贵人家倒了，她被送到庵堂，应弈然也就娶了姜萱。
姜桃连应弈然的脸都不记得了，对他的印象就是个挺拔高瘦。
若是不听贺志清说起，就算面对面遇上她也是认不出的。
贺志清还在很激动地道：“不知道应大人怎么忽然回来了，难道本届评卷的有他？不对啊，按着资历应大人应该于翰林院供职，还没资格来当院试的评卷人。唉，等回头我得去拜访一遭！”
后头热火朝天的赛龙舟正式开始了，百姓们激动地加油鼓劲儿，拍手叫好，
姜桃之前还很期待的，后头就表现得兴致缺缺，也没跟着人一道喝彩。
一场赛完，百姓们都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方才的赛况。
沈时恩察觉到姜桃兴致不高，和贺志清夫妻说了一声，就带着姜桃离开了。
到了人群外，沈时恩把姜桃放了下来，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姜桃摇了摇头。
她到底不是圣人，心底还是对过去的事不能释怀。看着姜萱过得那般风光，她没来由地就觉得心烦。
沈时恩看她面色不好，又紧张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不放心道：“有不舒服的可不能藏着掖着，若你病了，阿杨肯定得怪我没把你照顾好。”
姜桃见他真要急了，就笑起来说：“我真没有不舒服，可能是方才人太多了，挤在一处觉得有些憋闷。现下已经好了。”
她本就是豁达的性子，此时看沈时恩这般紧张她，便想到姜萱过得好还是不好同她又有什么干系呢？她现在有家人，有丈夫，个个都疼她爱她，她犯不着再纠结过去的事。
“那咱们去庙会逛逛。”沈时恩说着就蹲下身，示意让姜桃上去。
“我自己可以走的。”姜桃有些不好意思，方才是太过拥挤了她才肯坐在沈时恩肩头的。现下都出来了，人又不多，好手好脚的还让他背，多羞人啊。
“没事儿，是我想背你。”
姜桃左右环顾了一下，见周围人都被赛龙舟吸引，无人注意他们，也就乖乖地趴伏到了他的背上。
沈时恩用手抄着她的腿弯，确保她趴稳当了才直起身来。
“就背一会儿哦，别累着了。”
沈时恩托着她掂了掂，说：“你这么轻，哪里会累到我？”
他本意是想示范自己的轻松的，但姜桃一时不察，差点从他背上滑下去，吓得轻呼一声连忙抱住他的脖子。
沈时恩又恶趣味地晃了晃身子，惹得姜桃搂着他的脖子不敢松手。
“快走啦！”姜桃又好笑又无奈地催促他。
刚还没人注意到他们的，现下这么一闹，又开始有人看他们了。
“走咯！”沈时恩脚步轻快地背着她离开了河岸。
而河岸对过，姜萱和人寒暄完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不多时，应弈然也和布政使说完了话，到了她身边坐下。
夫妻二人在外人眼还挺和睦，只有他们彼此二人的时候，两人脸上的笑都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疏离漠然的神情。
姜萱打着团扇低声抱怨道：“好好的不在京城待着，跑到这破行省做什么？乡下地方就是腌臜，不过是一场赛龙舟有什么值得稀罕的？瞧瞧对岸那些人，都快挤成一团儿了。”
应弈然不紧不慢地一手捧着茶碗，一手拿着茶盖撇着浮沫儿，仿佛没听到她说话一般。
姜萱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他也权当看不见。
两人这种相处模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姜萱也不想在外头同她闹得太过难堪，便悻悻然闭了嘴。
她百无聊赖地看向对岸，恰好看到一个高大伟岸的男人背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妇人走出人群。
因为他们是逆着人群而出，所以格外显眼。
这种贫贱夫妻在外头做这种恩爱样子给谁看呢？姜萱讥讽地撇了撇嘴。
应弈然见她突然安静下来，也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见到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他漠然的神情也松动了许多，唇边泛起清浅的笑意。
姜萱转脸见了他这表情，就接着讥诮道：“怎么？我们应状元羡慕那种贫贱夫妻？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毕竟我可达不到你那贤妻良母的标准。若是换成我那死鬼姐姐，或许还真的能和你过那种夫唱妇随、伉俪情深的日子。可惜啊，她墓碑旁的野草都得到人小腿高了吧。哦，不对，我忘了她一个未婚的女子连墓碑都不能立……”
应弈然登时就变了脸色，神情冷的能凝出冰来。
姜萱知道他听不得提姜桃，她却偏偏要提。
她要时时刻刻提醒他，现在他的正牌夫人是他姜萱，既然娶了她就得和她绑在一起一辈子！而他心心念念的姜桃，早就化作一抔黄土了！
………………
而姜桃和沈时恩这边，两人离开了河岸就去逛庙会了。
之前在码头上一个劲儿和姜桃推销的小贩没有撒谎，庙会确实热闹极了，各种吃的玩的，摊位一眼望不到头。
到了这里沈时恩就把她放了下来，牵着她的手一个个摊位看过去。
姜桃看什么都新奇，带出来的碎银子很快就花完了。
沈时恩双手拿满了她买的小玩意儿，后头见她荷包空了，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里头都是他提前兑好的银钱，让她接着买。
姜桃沿途吃着各种小吃，又挤到人堆里看了喷火、顶缸、踩高跷等耍把式节目。
都没怎么觉得，一下子就玩到了下午。
想到姜杨还在家里读书，不知道有没有用午饭，她也玩的差不多了，便和沈时恩回了书生巷。
此时姜杨已经在巷子口随便买了两个饼当午饭，正吃着呢就听到姜桃回来了。
“哎，怎么就吃这个啊？”姜桃进了他的屋，歉然道：“我玩得太高兴了，忘了时辰了。”
姜杨看了看外头还大亮的天色，笑道：“这不是还早嘛，怎么不多玩会儿？”
“逛了一上午了，玩够了。你别吃饼了，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姜杨说没事儿，他随便吃一口就成。
姜桃就把自己买回来的小吃分给了他，然后趁着他吃饭的空档，她绘声绘色地给他说了外头的盛况。
姜杨还挺喜欢听她说这些的，尤其是她之前只为家里的生计奔忙，多了成年人的沉稳，却少了几分朝气。现在她这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的模样，反而更符合她十几岁的年纪。
后头他用完了饭，姜桃也不打扰他了，又退了出去。
她和沈时恩一大早出的门，逛了小半天，洗漱更衣之后姜桃打起了呵欠，沈时恩便陪着她一道上了床歇午觉。
两人一觉歇到傍晚时分，上午还很晴朗的天气此时已经变了天，污沉沉的浊云汇聚在半空，眼看着就要下大雨。
而此时相隔千里外的京城皇宫之内，肃杀萧条的氛围比天气还让人压抑。
王德胜愁眉不展地劝着萧珏：“殿下，圣上的身子眼瞅着就撑不住了，奴才不知道您是在较什么劲儿，但眼下这种时候，您都该去看一看的。”
去年萧珏从外头回来之后就转了性子，性情变得越发阴郁，脸上再也没了笑。
他出行明明十分顺利的，还寻到了他舅舅，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着也不该变成这样。王德胜这日常跟在他身边伺候的人都摸不着头脑，旁人就更别说了，连东宫那些属臣见了他都大气不敢喘的。
前不久一向比同龄人看着年轻康健的承德帝忽然就病倒了，而且病来如山倒，不过几日便连床都下不来了，养心殿的太医来来往往就没停下来过。
各路臣子皇子妃嫔上赶着问候关怀，偏萧珏一次都没去过。
今日太医来报，说承德帝眼看着就不成了，王德胜得了消息就再劝萧珏去御前走一遭。
虽然他是储君，去年开始承德帝就放权给他监察国事，批阅奏折，由他继承皇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这种时候不去尽尽孝心，他日登上帝位也会被人议论指摘。
萧珏盯着外头阴沉的天色出神，许久之后他还是起身去了养心殿。
承德帝突然病倒是在五六日之前，虽然太医都说他此遭病的凶险，但萧珏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几天未见，承德帝突然就成了这般模样——他脸色惨白，唇色发青，双眼都没了神采，日常总是打理的一丝不乱的乌发散在脑后，其中还掺杂了不知道多少白发。
就好像几天之间，承德帝就老了十几二十岁。
承德帝正靠在床沿上和太医说话。
“不必要再去寻什么丹方了，给朕开些止痛的汤药即可。”
旋即他看到萧珏进来了，便挥手让人都下去了。
他如往常一般温和地对萧珏笑道：“你来了啊。”
萧珏心中五味杂陈，跪着给承德帝问安见礼。
承德帝笑着不错眼地看他，让他坐到床沿上说话。
“这里有一份清单，上头是一些得用的人和你要小心的事项。还有这次恩科，已经选出了一批人，等你即位了再开一科，到时候得用的人就更多了。你年少继位，虽然下头的人都让朕收拾服帖了，但也肯定有人会想着给你使绊子。你自己多注意一些，父皇只能帮你到这里啦。”
承德帝声音轻缓地交代着身后事，但他语气和和面容都十分放松，好像自己不是要死了，而是只是要卸下担子，出门游山玩水一般。
萧珏无言地看着他，眼泪不自觉地就滚了下来。
他恨他父皇对他母亲和外祖家做的事，可到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亲手教他写字，教他弯弓狩猎，教他批阅奏折，处理政事……
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他的父皇已经要走了。
“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哭呢？”承德帝伸手抹了他的眼泪，“父皇早就知道今天了，你该为父皇高兴。往后这家国天下的担子，就交到你肩膀上了。”
萧珏复又跪下，额头抵着地砖，哽咽着失了言语。
父子二人又说了好半晌的话，多是承德帝悉心叮嘱，萧珏静静地在听。后来承德帝精神不济说要休息，让他先回去。
萧珏犹豫着没动，承德帝又笑着对他挥挥手，说去吧。
而他刚到殿外，天边白光闪过，闷雷声骤然响起，老太监奸细的嗓音打破了山雨欲来前的静谧——
“皇上驾崩！”

第129章
闪电划破天空，雷声激荡如捶打在人心头。
姜桃被雷声弄醒了，她坐起身的时候发现沈时恩也起来了。
沈时恩面色不大好，摸着心口没有言语。
姜桃问他怎么了，他蹙着眉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没来由地有些心慌，说不上什么感觉。”
姜桃无奈道：“让你上午别那样吧，一会儿让我坐你肩膀上，一会儿又背我的，肯定是累到了。”
沈时恩忍不住笑起来：“就你这小身板儿还能把我累到？”
姜桃挺了挺胸，“哪里小了？”
她刚穿过来得时候身子是很羸弱，但是经过了一年半的调养，已经丰腴不少了。尤其是胸部的位置，那绝对是发育起来了。虽然还是比一般人瘦一些，但绝对不是“小身板儿”了！
沈时恩赞同地点点头，眼神下落，玩味地笑道：“那你让我检查一下，我就收回方才的话。”
姜桃连忙推开他的手，笑骂他不正经。
两人正闹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姜桃下床更衣梳头，沈时恩穿了衣服去开门。
原来是贺志清和柳氏过来拜访了。
贺志清是来找姜杨的说话，柳氏则进了正屋寻姜桃。
她买的东西比姜桃只多不少，同她笑道：“上午分别的匆忙，说好要和你道谢的，我就买了一些小玩意儿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喜欢的。”
姜桃又说她客气，但是人都特地送过来了，她也不能不收，就捡了几样不怎么值钱的。
后头她俩聊起来，姜桃才知道柳氏二十一岁了，但因为脸嫩，所以姜桃还以为她和自己差不多大。
没有女子不爱听自己显小的，柳氏也不例外，她笑着摆手道：“我哪里就和你差不多大了？若不是公爹和婆母相继去世，我这么大年纪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不碍事的，好饭不怕晚，晚点生产也有好处呢。”
“那确实，我家有个表姐，十五岁出嫁之后就怀上了，十六岁生产的时候就没熬过来。唉……”
柳氏确实是个爱说话的，絮絮叨叨地说起家里的事。
可见她之前真的没说错，住到书生巷的这段日子可把她憋坏了。
姜桃身边的话痨不少，其他人不说了，最话痨的黄氏恨不能每天吃了几碗饭都和她分享。
不知不觉柳氏就絮叨了一刻多钟，等她反应过来得时候，姜桃都给她面前的茶碗添过两次热水了。
眼看着姜桃又给她添茶，她忙尴尬地起身，说：“我在家话就多，加上最近憋了几天……实在是不好意思，闷坏你了吧？”
姜桃笑着摇摇头说没有的，“本来我也没事，柳姐姐若是无事尽可以来寻我。”
她觉得柳氏为人还挺好的，虽然话多，但并不惹人生厌。加上贺志清和姜杨有些交情——她是知道自家弟弟有些孤僻的，读了那么些年书，一个谈得来的同窗都没有，难得有个能说的话的朋友，她也挺想维持两家的交情的。
柳氏起身告辞，姜桃把她送到屋外，厢房里的贺志清还没和姜杨说完话，因为他们夫妻就住在隔壁，所以也不用讲究一道回去，柳氏就先离开了。
没多会儿，沈时恩买了饭菜提着食盒回来了。
他还买了贺志清夫妻的饭菜，姜桃就又把柳氏请了过来一道用夕食。
柳氏还挺不好意思的，说：“我刚过来送了几样不值钱的谢礼，又在你家用夕食，承你家的情可还不完了。”
说着话，姜杨和贺志清也出了厢房，来主屋落座了。
贺志清脸上还是有些激动，姜桃一猜他肯定是真的很崇拜应弈然，估计方才和姜杨说的也是在河岸对过见到了应弈然的事。
她再转眼去看姜杨，还好姜杨面色如常。
用完饭后，贺志清和柳氏起身告辞，离开之前贺志清还在和姜杨说：“姜贤弟，那应大人真的是文采斐然，我辈楷模。难得在这省城见到他的踪影，你这几天还是抽出空来，和我一道去拜访他吧。”
姜杨不置可否地道：“我还是想多看几天书。”
贺志清遗憾地叹了口气，但也没再接着劝下去。
等送走他们，姜桃对着姜杨欲言又止，虽然姜杨这次没答应贺志清一道去拜访应弈然，但读书人对状元郎自然是推崇的，这次没去，下次就说不准了。
她私心里并不希望姜杨和应弈然走近，倒也不是说她讨厌应弈然，毕竟应弈然于她和陌生人没什么差别，只是他夫人是姜萱，若姜杨和应弈然牵扯上了，两家来往起来……
但这些又不好解释，她就不知道从何说起。
姜杨见了就道：“姐姐莫要操心，我省得自己考到好成绩才是最重要的。那位应大人再厉害又如何？我一个连秀才都不是普通的书生，身份悬殊，如何结交？”
他是有自己的傲气的，知道朋友结交讲究身份对等，让他上赶着去讨好旁人，他是做不出来的。
他现在还没考秀才，考中了还得考举人，考完举人还得去京城考会试……短时间内姜杨只要不去主动寻应弈然，双方是不会有交集的。
姜桃听了就弯了弯唇，没再多说什么。
隔了几天，姜杨依旧在屋子里按着自己严格的时间表看书，姜桃和沈时恩完全就是度蜜月状态，像两列火车似的，在城里逛吃逛吃。
这天柳氏又来寻姜桃，说府城家里让人送了粽子过来，他们两也吃不完，便送过来让姜桃他们一道分享。
之前端午的时候本来就是要吃粽子的，但姜桃不会包，去年端午都是买着吃的，今年出门在外，沈时恩和姜杨都不是很喜欢粽子，她干脆就没买。
眼下虽然端午已经过了，但粽子总归是讨人喜欢的食物。
姜桃道了谢，去灶上把粽子热了，和柳氏坐到一起说话。
柳氏看起来恹恹的，完全不似前两天那么有活力，姜桃关心起来，她就解释道：“得亏前两天你家弟弟没答应和我家志清一道去拜访那什么应大人。你都不知道……唉。”
姜桃问她怎么了，柳氏就竹筒倒豆子一般道：“那应大人如何我是没见到的，被下人引着去了后院拜见应夫人。那夫人听说是侯门嫡女出身，派头真是很大。我进了去也不让我落座，只让我站着答话。这便也罢了，谁让我家身份低微呢。可我送了一些礼物过去，虽然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吧，可你也知道，我家志清是应届学子，若送贵重的礼那成什么了？我没想到我前脚从应家离开，后脚就看到他家丫鬟把我送过去的东西都给扔了出来……这也太侮辱人了。我寻思着我也没说错话或者做错事，也不知道怎么就让那应夫人这般对待。”
姜桃也没想到隔了几年，姜萱的做派已经张狂到这个地步了。
虽然过去她和姜萱打交道不多，但印象里的姜萱是跟在继母身后文文弱弱的姑娘，所以当年她听到姜萱去庵堂里说的那番话才会那般愕然。
诚如柳氏所说，他家现在就是普通人家，不足以和应家相提并论。
但贺志清是个极有前途的书生，姜桃听姜杨说过，府试的时候他是头名，贺志清是第二名。但其实两人的程度差不多，只是评卷的知府更喜欢姜杨务实的风格，所以才点了他为头名。不然换个评卷人，可能头名就是贺志清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果贺志清以后也入朝为官，今日结下的这份怨，早晚是要回报到他们头上的。
更别说应弈然自己出身也很低微，平步青云之后这样对待一个仰慕他的学子，名声必然也要受损。
不过这些是他们夫妻的事情，姜桃也懒得替他们操心，只劝慰柳氏道：“不必为这种事忧心挂怀，他们这样瞧不起人，咱们就更应该争气。等以后你家夫君也入朝为官了，你且看看那应夫人还敢不敢这般待你。”
柳氏听了她这话，脸上的郁气一扫而空，握着拳道：“你说的有道理，旁人看不起我们是旁人的事情，我们只要自己争气，早晚有让人不敢怠慢的一天！”
想到姜萱那目中无人的态度，柳氏的斗志空前高昂，也没再多留，回去督促贺志清读书了。
…………
自打端午那天下了一场暴雨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姜桃花大价钱买了冰，自己没舍得用，全堆到了姜杨屋里。
但就算有了冰盆，室内依旧是闷热的，坐着不动就能出一身汗。
这种天气姜桃连出门玩的兴致都没有了，在家也是连针线都做不下去。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了省城。
这种大事其实和升斗小民的关系不大，尤其是皇帝都五十了，在这个时代算是寿终正寝了。所以百姓们对这消息也并不意外。
皇帝驾崩后家家户户要服三十六日的国丧，姜桃他们本就在孝期，穿着素雅，不食大荤，倒也没受到什么影响。
尤其是听说后头要举行的院试已经出了三十六日的国丧，也没有被推迟，她就更没有负担了，私心里还盼着太子快些登基，大赦天下，到时候沈时恩成了自由身，姜杨在考中了功名，自家可就算是双喜临门了。
沈时恩还是陪着她，虽然不出门了，但他看着反而比之前还惬意轻松，经常会寻很多小玩意儿和她一道玩，今天给她念话本子，明天就和她玩双陆，有时候还会喊上柳氏，三人一道打叶子牌。
姜杨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还是保持着自己的作息，每天该看书就看书，该休息就休息。
贺志清从前是怕热怕冷的，但自打柳氏在应府被折辱之后，他也存了口气，顶着让人难耐的酷暑愣是一个月都没怎么出门。
就这样到了六月，院试开考了。

第130章
开考之前，柳氏表现的比她家要下场的贺志清还紧张，送考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在说：“干粮准备了，扇子也准备了，你要用的笔墨纸砚我也都检查过了，应该都没问题了。你进考场之后自己注意防暑，这中暑可大可小，我就在外头等着你，千万别让人抬出来了。”
贺志清也是紧张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还得反过来劝慰柳氏道：“我都省得，你在外头好好的，我很快就出来了。”
而旁边姜桃看到柳氏那紧张的样子，都不好意思了。
姜杨科举真的是没要她操什么心，早先寻廪生作保是卫常谦帮着张罗的，后头姜杨读书是他自己安排的，至于入考场的行囊则是沈时恩帮着收拾的。
她名为陪考，其实就是出来玩的，连今天来送考，沈时恩看日头大就在旁边给她打伞，姜杨看她出了汗还去旁边买了一个冰碗让她捧着吃。
后头姜杨也加入了排队搜身进考场的行列，姜桃赶紧也学着柳氏多叮嘱了几句。
姜杨弯了弯唇点头，还转过来叮嘱她说：“你在家也仔细些，别贪凉，冰碗和西瓜每天吃一次就好。”又对沈时恩道：“姐夫也别纵着她，多看顾她一些。”
姜桃越发羞臊了，连忙摆手让他别说了。
之后姜杨和贺志清进了考场，姜桃和沈时恩、柳氏就回了书生巷。
回去之后柳氏就坐卧不安的，一直到贺志清考完出了考场那天，她脸上才有了笑影儿。
那天姜桃和她一道去接的考，姜杨和贺志清前后脚从考场里出来。
两人精神头都不错，但这样酷热的天气在考场里待了那么久，身上的味道可不好闻。
两人被接回了家里，都是先好好地吃了一顿，然后热水沐浴，接着就上床睡觉。
姜杨睡了一整天，贺志清足足睡了两天。
都醒了之后两人就凑到一起论试题，相当于后世考完的对答案。
他们也没避人，姜桃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的，见柳氏兴奋得两眼冒光，就低声问她：“咋样啊？他们都答的很好不？”
柳氏忙不迭笑着点头，知道她听不懂，她就言简意赅地道：“他们俩答的大同小异，都很切题。这次咱们两家必然都要出两个秀才了！”
姜桃这才笑起来，又听柳氏道：“等放榜了，咱们两家一道庆祝！”
之前国丧那一个月不能出门玩乐，姜桃和柳氏都没有出门，姜桃倒并不觉得闷，还挺自得其乐的，但柳氏都觉得要被憋出病来了，就想着等成绩出来了好好热闹热闹。
“这可能不行，”姜桃歉然道：“不是要扰你的兴致。而是我们出来两个月了，等阿杨的成绩出来，我和他姐夫就得先回去了。等到乡试之前我们再过来。”
柳氏理解地点点头，说不碍事，又小声道：“反正他们还得考，等乡试过了，咱们两家再一道庆祝也是一样的！”
乡试的难度比院士提高的不是一星半点，所以柳氏也不敢张狂地说自家男人肯定能考中，只敢小声和姜桃商量。
又过了两日，院试放榜了。
柳氏拉着姜桃一道去看榜，贺志清和沈时恩同行，姜杨是自打考完又坐到书桌前，如老僧入定一般开始看书，轻易不出屋子的，所以他没有去。
四人到了贴榜的告示牌前，那处已经是人满为患。
不过沈时恩仗着身强力壮，很快就给他们拨开一条道。
几人直奔着榜头而去，立刻就看到了姜杨和贺志清的名字——两人还是维持着府试第一和第二的名次。
贺志清脸上要笑不笑地道：“我自觉答得已经很好了，却还是不尽如人意。”
他旁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书生听到他这话还上来宽慰他，说：“年轻人怎得这般沉不住气？你这才考了几次啊，老夫都考了二十年了，这不，我这次中了！再说你这才看了个榜头，再往后看看啊……”
贺志清闹了个大红脸，没好意思说自己也考上了，只是因为还是略输姜杨一筹，所以才那么一说。对方年纪大了，他生怕自己说明情况会把人气出个好歹来，就赶紧拉着柳氏走了。
姜桃看过之后也没多待，后脚和沈时恩也回去了。
不多时报喜的人就过来了，他们两家住得近，还给对方省了不少事儿。
姜桃和柳氏大方地给了赏钱，听了一大串吉祥话把人送走。
住在附近的人大多也都是考生，听到他们两家的动静也都过来贺喜。
一时间两家人的小宅子里都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姜杨日常不出屋子的，此时却不得不和人寒暄打招呼。
就这样足足热闹了一日，到天黑时分，姜桃才把人都送走。
姜杨看她虽然一直带着笑，但神色已经很是疲惫，便道：“姐姐不若明天就回去吧，小南和小阿霖在家估计也早就想你了。”
姜桃确实是这两天就要动身回去的，不过今日这宅子都被被人挤得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她就怕自己走了，姜杨一个人应付那么多人应付不过来。
姜杨见他犹豫，又接着道：“姐姐便是在这里，也只能帮着招待那些人的夫人，该找我的还是要寻我说话。你回去了，他们后头就不会带女眷过来了。而且后头学政肯定会设宴招待我们，那几天我多半也不在家，没得让你留在这里当陪客。”
姜桃听他说的又道理，给他留够了银钱，叮嘱他一个人在这里小心些，又去隔壁拜托了贺家夫妇多帮忙照看一些，第二天一早便和沈时恩动身回县城了。
因为已经走过一遭，所以这次回去两人都很驾轻就熟。
等回到了县城，沈时恩立刻去采石场报到，姜桃梳洗之后让人去槐树村给姜老太爷、老太太传了信儿，而后就去了苏宅和卫家报喜，再把萧世南和小姜霖、雪团儿都接回家里。
因为和苏如是、卫夫人都先后说了会儿话，姜桃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黄氏消息灵通，早就让守城的人注意着了，后脚就也过来了。
“阿桃，大喜啊！”黄氏见了姜桃就笑着道喜。
姜桃捂嘴笑道：“你知道我们阿杨院试头名的消息了？”
黄氏卡了一下壳，然后接着笑道：“这倒没有，不过阿杨连中小三元也是大喜事，你家这是双喜临门啦！”
姜桃让她坐下慢慢说。
“五月先帝驾崩的事你知道吧？太子已经登基了，大赦天下的圣旨也已经下了，算着时间这几天也要送到咱们这边了。你家沈二终于不用再服役了！”
让自家男人从苦役中解脱一直是姜桃的一大心愿，虽然早在听说老皇帝驾崩的时候，姜桃就预见到很快会有这一天。但此时听到准确的消息，她还是十分高兴。
她心情好了，话也比平时多一些，黄氏问她这段时日在省城过得好不好，她也打开了话匣子和她说起来。
两人一直聊到沈时恩从采石场回来，黄氏这才起身告辞。
姜桃正兴冲冲地要和他说新帝大赦天下的事，沈时恩已经抢先开口道：“监工说明日开始就不用再去那边了，他们的消息比咱们灵通，说只等正式接旨之后，我和小南就会消去罪籍。”
姜桃太高兴了，抱着沈时恩光顾着笑，连想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黄氏那边，她也是实打实地替姜桃高兴，连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饭后她和秦子玉说了姜杨连中小三元的事，本来是要敦促秦子玉越发努力地准备乡试的，没想到秦子玉听了之后没有受到激励，反而烦躁地把笔一放，说：“先来个连中小三元的姜杨，还有个卫家的卫琅，我这还考什么！”
黄氏皱眉道：“举人又不是只取三两个，取那么些个呢。咋的，你还想和他们争头名？”
秦子玉被亲娘噎得说不出话了，他考秀才就是吊车尾考上的，考举人能考上都是烧高香了，好名次自然是更不用想。但事实虽然如此，说出来可真扎心！尤其还是他亲娘说的！
黄氏可不管他扎不扎心，说完话就乐滋滋地回屋睡觉了。
一觉睡到半夜，又有人来报说城外来了好大一队人马，阵仗绝对不输安毅伯来的那趟。
秦知县认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穿衣服的时候还问黄氏，“你不起来和我一道去看看吗？”
黄氏翻了个身，说：“看啥啊？阿桃家的男人都没有罪籍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关系。再说上回就闹了一次乌龙，大半夜我把他们小夫妻喊了起来，这回都不关他们的事了，大半夜的我起来干啥？”
秦知县看着没心没肺、很快又开始打呼噜的黄氏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婆娘，不关姜桃的事她就不管了。可是这关他这知县的事情啊！这心也太偏了！

第131章
黄氏睡了没多久就听到了秦知县回来的动静，揉着眼睛嘟囔着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谁来了啊？”
秦知县一面脱下衣服一面道：“是来送赦免圣旨的官差。”
“送圣旨还来那么些人啊？”
“我也纳闷，不过那是京里的事，也轮不到我管。把人安置到驿站，也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黄氏“嗯”了一声，含糊不清道：“昨儿个我还和阿桃说圣旨快到了，没想到半夜就来人了。快睡吧，早上起来我得去告诉她一声。”
秦知县又嘟囔了她一句“偏心”，而后也跟着躺下入睡了。
而此时茶壶巷的姜家，姜桃一点睡意都没有，正窝在沈时恩怀里说话。
“等阿杨考完乡试，不管中不中吧，他已经是个秀才了。你也不用服役，和小南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了。咱家的日子就越来越红火了！小南是不是可以考科举了啊？今年新帝登基应该会再开一科吧，连着两届恩科，多好的机会啊。”
沈时恩听得笑起来，“只是阿杨天赋高，所以看着考起来看着不费劲儿。前几天你没看到和贺志清搭话的那个老者吗？他都考了几十年了才中了秀才，不是我要贬低小南，他没有那份天资，走科举的路子怕是行不通的。”
姜桃还是笑，接着说：“不考科举也没事儿，不过小南都十六了，既然脱了罪籍，我觉得等八月乡试完了，就可以开始给他相看人家了。就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儿的，是温柔文静的呢，还是跳脱外向的？”
沈时恩温柔地摸着她的发顶，说：“这不是圣旨还没到咱们这处吗，你怎么就想的这样多了？”
“高兴嘛！”姜桃的唇边的笑就没淡下来过，还在床上打起了滚。
“别闹！”沈时恩把她圈回怀里，好笑地道：“阿杨连中小三元都没有见你这么高兴。”
“这不一样呐！阿杨就算考的不好，那还有下回。你和小南若不是赶上新帝登基，哪年能脱去罪籍？那些运道不好的，入了罪籍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唉，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她赶了一天的路，虽然情绪高涨，但夜深的时候还是泛起了困。
沈时恩就不许她接着说话了，让她快点睡觉。
姜桃带着笑意甜甜睡去，翌日一大早她一醒就起身下床梳洗。
往常因为沈时恩要赶到采石场去，都是天不亮就起身了，然后起来了先打水劈柴，准备朝食，料理了家里的事情就去上工。现在他恢复了自由身，自然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睡晚一些。
姜桃就想着自己好好表现一番，先把家里人的朝食准备起来。
还有姜杨连中小三元的信儿前一天已经传回槐树村了，今天肯定有很多上门贺喜的人，这边的传统遇到大喜事儿得派红鸡蛋，少说得准备一二百个。
之前两次她都在家，早早地准备好了，这次她在外头陪考，家里自然就没准备。
就是不知道一时间能不能买到那么些染好色的。
姜桃挎着菜篮子刚打开家门，就看到王氏和李氏正压低声音在门口说话。
“师父起了啊？我算着时辰你就该出门了。”王氏见了她就笑道。
昨天傍晚的时候姜桃遇到了刚下工的她俩，不过后头黄氏来和她说事儿，所以姜桃只和她们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各自回家了。
李氏也跟着道：“师父这是准备去买红鸡蛋吗？我们早就让人帮你留着了，今天直接去取就成。”
姜桃惊讶道：“昨儿个傍晚我才和你们说了阿杨的成绩，你们怎么快就让人备好了？”
王氏答道：“哪儿能啊？是我们早就开始准备了，算着院试的日子差不多该结束了，提前就让人开始染色了。”
姜桃忍不住笑道：“那万一我家阿杨没连中小三元，或者运道更差一些，没考上秀才，你们这些鸡蛋不都浪费了？”
“不会啊，我们对阿杨有信心。再说就算真如师父说的那样，咱们绣坊几十号姐妹呢，就是分着吃都能吃完，不会浪费的。”
三人边说话边往巷子外去。
王氏和李氏定的鸡蛋就在不远的地方，三人步行了半刻钟就取到了二百来个红鸡蛋。
她们帮着给了五两银子的定钱，尾款还要补小几十两，还想抢着给，姜桃没肯。
去了省城一趟，她出手越发阔绰了，这点银钱还不至于心疼。
三人的菜篮子都被塞满了，回到茶壶巷的时候，就见巷口突然多了一辆华美堂皇的马车。
那真是一辆极其讲究奢华的马车，用料是黄花梨，还镶金嵌玉，连姜桃见了都忍不住咋舌，王氏和李氏就更别说了，惊得都不敢往巷子里去了。
马车旁只有两人，一个肤色黝黑，身形瘦削的中年人和另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
那面白无须的打了车帘，一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人扶着他的手下了来。
“乖乖！好俊俏的少年，那衣服料子看着也贵的吓人。”王氏小声惊呼。
“怎么到咱们这处儿来了？”李氏说着就看向姜桃。
这边巷子住着的都是普通百姓，交际最广的就是姜桃了。
姜桃认出那少年来，正是去年在县衙里扶过他一次，后来又在酒楼门口误以为她是坏人，自己走开的那个。
“那小公子不是坏人，咱们回去吧。”姜桃说着话就和王氏李氏回家去。
萧珏负着一只手走在她们前头几步的距离，但进了巷子就被紧紧挨着的门户给弄晕了，踌躇着不知道该去哪家。
一旁的王德胜就道：“主子是不是迷路了？不若还是喊人来认门吧，咱们一家一家敲过去得费多少时间呐？”
他们主仆说话的工夫，姜桃她们已经赶上了他们。
姜桃就出声道：“是不是要寻人啊？我们就住在这里，需不需要帮忙？”
萧珏闻声转头见了是她，没想到这么一大早就正好遇到了她。
王氏和李氏跟在姜桃后头，看着眼前俊美但有些阴郁的少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背后毛毛的，大气也不敢出。
“我真不是坏人，”想到去年闹出的乌龙，她忍不住笑道：“你应该还记得我吧？去年咱们在县衙和望江楼都遇到过的。”
萧珏微微抿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你说要寻谁吧，远的不说，附近这一片的我还是都知道的。”
正说着话，姜家的大门打开了。
沈时恩带着笑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大早就不见人，怎么到了家门口也不进来，和谁在外头说话呢？”
萧珏闻声立刻转过头去，姜桃也应声笑道：“就是去买红鸡蛋了，刚回来遇到了一个小公子……”
话还没说完，沈时恩从家里出了来，而她身边的少年在怔忡了半晌之后，三步并做两步快步过去，膝头一软便要跪下。
“舅舅，朕来接您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姜桃都弄懵了，王氏则呆呆地道：“师父，这是你家亲戚？你怎么不认得啊？”
姜桃回过神来，王氏和李氏可能没听清那少年的自称，可她是听清楚了的。
他自称“朕”，若她没有听错，那这少年不就是……
姜桃心头一阵狂跳，赶紧让李氏和王氏先回家去，而沈时恩此时已经把萧珏扶住并不让他跪，沉声道：“屋里说话。”
尽管他看着还是镇定的，但姜桃还是从他起伏的语调听出了他的激动。
甥舅二人相携着进了屋，姜桃捂着噗通狂跳的心口也跟了进去，转身就把家里大门给关上了。
因为心绪太过起伏，姜桃关门的时候没把握好力道，“砰”一身弄出了响动，萧世南和小姜霖都被吵醒了。
一大一小头发散乱，趿拉着鞋子出来问：“出啥事儿了？”
姜桃喊小姜霖先回屋去，然后看着萧世南没有言语。
萧世南被她盯得都发毛了，赶紧道：“嫂子咋了啊？我啥都没干啊，你这么看我干啥？”
姜桃深呼吸几下才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两兄弟可把她瞒得太惨了！
萧世南搔了搔头，转眼看到同样站在天井里的王德胜，纳闷道：“这是谁啊？看着还怪眼熟的。”
王德胜方才还因为沈时恩他们甥舅二人终于相见而红了眼眶，此时听到萧世南这话，眼泪被逼了回去，无奈地躬身道：“世子不认得奴才了？奴才是东宫的王德胜啊。”
萧世南说哦哦是你啊，然后转头看了看天，又自顾自道：“这青天白日的，我咋一大早就开始做梦？肯定是昨晚太高兴了，大白天还发梦呢！”
说着还掐了自己一把，因为太用力，他还疼得“哎呦”了一声。
看到他这活宝的样子，姜桃又好奇又好笑地瞪他一眼，说：“别在这儿出洋相了，回屋穿好衣服洗把脸，去正屋见人去！”
萧世南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做梦了，惊叫一声跑回屋里，很快又穿戴好了一阵风似的冲到正屋。
姜桃无奈地笑了笑，转头请王德胜去厢房坐坐喝茶。
王德胜进门的时候就把这只有几间屋子的小院子打量了一遍，他自小长在宫里的，后头拨到了东宫，到了萧珏身边伺候，因为萧珏高看他，他衣食住行更是和半个主子似的。
姜家这小院子他自然是看不上的，想着估计也没什么好茶，他就道：“夫人不必客气，奴才在外头候着就成了。”
姜桃还是头一回被人称“夫人”，不过多年的素养还是没让她露怯。
她抿唇笑了笑，进厢房去搬来一条长凳让王德胜坐下，转头去找小姜霖说话。
小姜霖虽然听她的话乖乖回了屋，但是已经好奇得不成了，扒着门缝儿一个劲儿地偷看呢。
见了姜桃过来，小家伙一把就打开了门，激动地问谁来了啊？怎么回事儿啊？
“是你姐夫和小南哥家里来人了，他们在正屋说话的，一会儿等他们说完了，姐姐带你去见。”
小姜霖还不大明白人情世故，并不知道沈时恩和萧世南是罪籍，按理说家里不该还有其他人的，更不该这么直接冒冒然过来。
他只当是家里来亲戚了，笑着“哦哦”两声，然后小跑着打开了自己的衣柜，催促道：“那姐姐快帮我选一身衣服，我要穿得精精神神的见人。”
姜桃笑骂他臭美，但还是给他选了一身崭新的小书生袍。
给小姜霖梳头的时候，姜桃不自觉地手抖了两下，扯着他的头发让他直喊痛，姜桃连忙道歉，眼神不自觉地就往正屋飘——
今天之后，自家的日子恐怕要往她没想过的方向发展了。

第132章
姜家正屋的门关了足足两刻钟才打开。
小姜霖早就梳好了头，穿戴整齐，扭股糖似的在姜桃膝上撒娇：“姐姐，啥时候可以去见客人啊？姐夫家的亲戚我还没见过呢。”
姜桃心情也很复杂，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不急啊，一会儿就带你去见。”
话音未落，萧世南从正屋过来了，探进半边身子笑道：“嫂子在这里啊，快来快来！”
姜桃牵着小姜霖站起身，走到屋外姜桃还不忘叮嘱弟弟道：“一会儿进了屋可不许乱说话啊。”
小姜霖忙不迭点头，“我不会的，我很乖的。再说不是来亲戚嘛，我乱说啥呀？”
姜桃还要说更多，萧世南就在旁边笑道：“小阿霖说的没错，就是亲戚嘛！别讲究这些，松快点就好了。”
说着话就拉着他们进屋了。
正屋里，沈时恩和萧珏相对而坐，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眉眼却都发着红。
姜桃拉着小姜霖的手，犹豫着没有上前。
按着规矩，对方是皇帝，她和弟弟是平民，该跪着行礼的。
“嫂子愣着干啥？”萧世南轻轻推了姜桃一把。
萧珏也抬眼对她道：“舅母请坐。”
姜桃当过楚鹤荣的姑姑，还差点奈不住黄氏的磨和她结为姐妹，成为了知县公子秦子玉的姨母，但那些个身份，都没有萧珏这一声“舅母”让她受宠若惊。
“坐吧。咱们自家人说说话。”沈时恩弯唇对她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姜桃坐到他身侧的位置。
姜桃瞪了他一眼，认识到成婚都两年了，这男人真是把她当傻子瞒！
不过在人前，她也不好表现出来。
坐定之后，姜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萧珏也没有开口，沈时恩则是后悔没有早点交底，到现在萧珏寻上门来，让姜桃自己发现他身份不同寻常了，三言两语反倒说不清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姜霖没看懂大人们的纠结，拉着她的衣摆笑嘻嘻地问：“姐姐，这个哥哥喊你舅母，那他是不是也要喊我‘舅舅’？”
这小家伙一直心心念念要当长辈，早前姜桃不让楚鹤荣喊他“叔叔”他还不大高兴，后头楚鹤荣请他吃饱了糖葫芦才把他哄好了。现下又来了个辈分小的，他可不是激动坏了！
萧世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姜桃忍不住弯了弯唇，拉了他一下让他不要胡闹。
却冷不丁地听一道奸细的嗓音拔高了声调道：“放肆！”
王德胜站在萧珏身侧，蹙着眉黑脸道：“小公子慎言！”
小姜霖一直是家里的小宝贝，爹娘没了之后姜家人看他年纪小，都没说骂过他。后头姜桃护着他，他最多就是和姜杨吵两句嘴，加上他本来就讨喜，外人也都喜欢他，从来没被人这么用这种令人发寒的语气呵斥过。
他小小的身子打了个寒颤，瘪了瘪嘴要哭不哭的，害怕地把脸埋进了姜桃怀里。
姜桃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但到底是自家弟弟先说错了话，所以她还是颔首致歉道：“幼弟顽劣，冒犯您了，实在抱歉。”
萧珏不悦地看了王德胜一眼，他自然不会对五六岁大的孩子童言童语置气，王德胜突然出声呵斥，倒显得他摆架子似的。而且那孩子虽然说错了话，但对方既不知道他的身份，此时也不是在宫里，就算有不对的地方提点两句就是了，何至于像呵斥下人似的呵斥他？
王德胜也觉得自己方才的态度欠妥，只是去年他跟着萧珏一道过来，看到姜桃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心疼萧珏孤家寡人一个。不自觉地对他们就存住气，被小姜霖那不知道轻重的童言童语一激，态度自然就好不了。
他当了许多年的东宫大太监，没少干黑着脸呵斥宫人的事儿，态度一不好，可不就阴恻恻的特别吓人。
萧世南脸上的笑也没了，嚯地站起身。
若是按着他从前的性子，王德胜得挨他一脚踹，但是到底在外头待了这么些年，他性子也被磨平了，只是瞪着王德胜没有更进一步动作。
姜桃一手抱着小姜霖，一手拉了他一下，说：“没事儿啊，别闹。”
她说话总是温温柔柔、不徐不疾的，这种语调最能安抚人心，可此时萧世南听了心里却难受起来。
他嫂子就是太好了，不懂这些下人奴才最是欺软怕硬、拜高踩低的，王德胜这样的既然敢做出这种态度，心里肯定是看不上他嫂子和小阿霖的出身，若是对上其他高门大户的人家，你看他敢不敢这样！
小姜霖小声啜泣起来。
孩子就是这样的，受了委屈若是没有大人在旁边也就没什么，若是自家人紧张起来了，他就忍不住哭了。
姜桃拍着他的后背轻哄两声，然后就起身道：“我先把他安顿好，失礼了。”
萧珏微微颔首之后，她便把小姜霖抱出了屋子。
萧世南后脚也跟了过去。
进了厢房，小姜霖抹着眼泪哽咽认错道：“姐姐，我、我下回不敢了。”
姜桃心疼地不行，先说他：“你就是爱占嘴上便宜，这越大说话越像你哥哥。早先进去的时候我还同你说来着，你全然不听我的话……”
但看他自觉做错了事都不敢放声哭出来，只敢小声抽抽噎噎的，又实在不忍心再说下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倒了碗水小口小口地喂给他喝。
萧世南跟进来道歉：“嫂子别说小阿霖了，都怪我，是我说松快一些就成的。”
姜桃怎么也怪不着他，说：“不怪你，是我思虑不够周全。”
她给小姜霖喂完了水，就问他要不要吃鸡蛋。
小姜霖打了个哭嗝，老老实实道：“要、要吃的。”
姜桃就把刚买回来还带着余温的红鸡蛋摸了两个出来，剥给他吃。
萧世南也没离开，看小姜霖的哭嗝打的停不下来，他就开始做鬼脸逗他开心。
小姜霖本来就是个心大的，被他这么一哄，再吃了一个煮鸡蛋，立刻就把方才的不高兴给忘了。
姜桃看他情绪好了，就问萧世南怎么不回正屋说话。
萧世南正在给自己剥鸡蛋，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讪讪地道：“不去了吧，怪没劲的。”
之前他听说京城来人了，又见到了萧珏也是很激动的。但是经过小姜霖这事儿后，他心里的激动就突然没了。
因为王德胜的态度给他提了个醒——京城，确实是个好地方，但也是个很不好的地方。
“我都没怎么样，你怎么比我还在意？”姜桃推了他一下，“小事嘛，是我们小阿霖说错了话，下回注意就是了。”
她心里是有些不舒服，但那是沈时恩和萧世南的亲人，没道理因为这一桩小事坏了他们的情分。而且态度不好的是王德胜，她对萧珏印象还挺好的。
萧世南揣着鸡蛋站起身说好吧，“我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回头来告诉你。”
而正屋里，王德胜已经跪下请罪了，萧珏没有在人前责骂他，只是转头同沈时恩道：“这奴才狂妄，冒犯了舅母。一会儿就让他给舅母赔罪去。至于回京的事……”
方才他和沈时恩、萧世南初初见面都很是激动，先是互相问安叙旧，而后便说到让沈时恩和萧世南一道回京的事。
萧珏本以为沈时恩和萧世南二话不说却会应下的，没想到沈时恩却说问过姜桃的意思，萧世南更是直接站起身来，说：“这肯定得问我嫂子啊，我去喊她。”
而后他就把姜桃和小姜霖带了过来，闹了不愉快。
沈时恩面上不显什么，只是沉吟着没接话，放在桌上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萧珏是打小跟在他屁股后头长大的，一看他这小动作就知道他不高兴了。
他是带着真心来请他舅舅的，之前也是用的商量的口吻，虽然知道若是下旨让舅舅一家子回京，他们肯定也会照办的。但那就坏了舅甥的情分了，他都成孤家寡人一个了，自然越发珍惜彼此的情分，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所以除了刚见面，他想以帝王的身份代表皇家给沈时恩致歉之外，之后说话的时候便不以“朕”自称了。
可他舅舅现下不接话，难道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把他当成家人了？
王德胜察觉到气氛的凝重，身子伏地越发低了。
就在这个时候萧世南又过来了，一屁股坐到沈时恩身边。
沈时恩开口问他：“小阿霖如何了？”
“没咋样，已经让嫂子哄好了。”萧世南吃着煮鸡蛋，然后把手里没剥壳的往他哥面前一放，说：“嫂子刚买回来的，还热着呢。”
沈时恩面上的神情这才松了下来，拿了个煮鸡蛋慢条斯理地剥起来。
萧世南吃着先瞪了跪在一旁的王德胜一眼，而后转眼对上了正盯着他们看的萧珏。
“吃啊。”萧世南说，“家里买了好多。”
沈时恩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他五岁大的时候，你骗他说鸡蛋吃到肚子里会孵小鸡，把肚肠啄烂，打那以后他不爱吃鸡蛋。”
萧世南哈哈一笑，说：“有这事儿吗？我不记得了。”
“表舅小时候欺负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要是桩桩件件都记得才奇怪。”萧珏这才笑起来，也拿了一个在手里剥壳。

第133章
萧世南小时候可真没少欺负萧珏，沈时恩又说起了旁的。
什么他和萧珏一起爬树，让萧珏踩着他肩膀上了树，然后看到蝴蝶飞过，他就扑蝴蝶去了，扑着扑着就忘了前头的事，让萧珏在树上一待就是半天，直到东宫的人急的不成了，满皇宫找他，才把他从树上救下来。
还有沈时恩刚开始去了军营里历练，萧世南非也要跟着去，说不动家里人，就去撺掇萧珏。
萧珏还是很受宠的，沈皇后想着自家军营里总归是安全的，他是半个沈家人，历练一番也没坏处，说动了承德帝派人护送他们去了。
结果他俩刚新鲜了一天，晚上就遇上了麻烦——沈时恩和士兵们同吃同住，他们非要和沈时恩一起，不肯享受特殊待遇。
然后三人一起睡到大通铺，操练一天又没有洗澡的士兵，身上脚上那味道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他俩就被那难以言喻的味道熏吐了。
是真的吐，吐空了胃还吐酸水。
两人立刻蔫了，被挪到单独的营帐休息了两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两天里沈时恩和士兵们操练起来，他们互相搀扶着看到他那辛苦劲儿都吓坏了，缓过来以后就连夜带着人溜了。
回去后萧世南很快恢复过来，萧珏蔫吧了好几天，什么都吃不下去，几天就瘦了一圈。
萧世南一直在哈哈大笑，眼泪花都笑出来了。
“二哥也别光说我，你以前就没犯浑？”萧世南摸着笑出来的眼泪，“不知道是谁，带我们出去玩。看到一家卖兵器的店铺就失了魂，在人家店里磨了一下午，买到了心宜的刀，宝贝似的捧回去。回去后被人问起说‘怎么三个人一道出的门，只你一个回来了？’，你才一拍脑袋想起来把我俩落外头了。”
沈时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还不是你俩乱跑？要是好好的和我一起在兵器铺子里，我能把你俩忘了？”
三人长在一起十来年，这种搞笑的事多了去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萧珏的神情也松快了许多，笑道：“反正你俩小时候没少欺负我。”
萧世南笑道：“是你小时候太乖了，欺负了你也不会去告状，不然我哪儿敢啊？！”
这倒是实话，萧珏在宫里是有亲兄弟的，他母后也没说不让他和他们亲近，只不过他生下来就是太子，外祖家又权势正盛，那些个皇子都躲着他走还来不及。
也就沈时恩和萧世南两个不用顾忌那些，带着他上山下海地浑玩。
经过这样一番互相“讨伐”的闲聊，三人的气氛仿佛就回到了从前。
萧世南说：“小珏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东西吃吧。不过这也没啥好吃的，我看着买，你随便吃点儿。”
说着就一阵风似的刮出去了。
萧珏感激地看着沈时恩，萧世南可能没听出来，他却是明白的——他舅舅是故意说起从前那些糗事来缓和气氛。
他方才还担心时舅舅同他生分了，此时知道是自己完全多想了。
萧世南出门后没多久，姜桃也烧好了热水，给小姜霖擦洗了脸，牵着他出了厢房来了正屋。
进了屋，小家伙刚还有点胆怯，但看到伏低身子、跪在地上的王德胜他又好奇起来，小声问他姐姐：“他为什么要跪着啊？”
姜家没有下人，除了逢年过节，晚辈需要给长辈跪一下，平时并没见人跪过，他也并不懂这些。
姜桃正不知道怎么解释，萧珏就笑着开口道：“他刚才骂你了，我在惩罚他。”
之前的萧珏神情有些阴郁，又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连王氏和李氏看到他都觉得发毛，小姜霖之前虽然对他好奇死了，就也不敢靠近他。
但他现在面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笑容温暖和煦，眉眼又和沈时恩有几分相似，顿时就显得可亲起来。
小姜霖对他笑了笑，说：“我不生气啦。姐姐说得对，是我先说错了话，他才骂我的。虽然有点凶，但是是我不对在前头嘛。”
他小小的人儿，比去年高了不少，但还是个胖豆丁，萧珏听他说话十分有条理，便招手让他到跟前说话。
小姜霖是完全不记仇的，又知道是自家亲戚，大大方方地就到了他跟前。
萧珏问他几岁了，读书没有，他都一一答了。
答完他又给王德胜求情，说：“你让他起来好不好？我家的地砖可硬了，跪久了膝盖肯定要疼的。”
跪在地上的王德胜听着都对这家子改观了不少——姜家确实穷，但教养孩子真别说是有一手的。
也就是方才他猪油蒙了心，居然拿出宫里大太监的做派去呵斥他。现在想想真不应该。
“起来吧。”萧珏看了王德胜一眼，“别忘了今天是谁给你求情。”
王德胜从地上爬起来，连忙道：“奴才知错了，再不敢有下回了。”
旁人看来或许小姜霖的求情只是面了他一场跪，但王德胜很清楚，萧珏现在的性子是真的很不好相与，人前虽只是让他跪了没说其他的，但后头肯定有更大的苦头等着他，最轻也是丢掉大太监的职守，这还是他服侍多年的缘故，若换成旁人，估摸着得去半条命。
他们说着话，外头日头也升起来了，姜家开始有人上门来贺喜了。
萧珏得知是姜桃的弟弟连中小三元之后，笑着摸了摸身上，说：“来的匆忙没带礼物，下次给舅母补上。”
姜桃忙道：“太客气了，并不用这样的。”
连中小三元在一般人看来是很值得庆祝的事情，在皇帝那里值当什么？秀才举人的，连面见皇帝的机会都没有。
人来了以后就得进屋，她问萧珏要不要先去旁的屋子休息，萧珏说不用，她又看向沈时恩，沈时恩也说不打紧，她也就没再提，像往常一样待客，给人发红鸡蛋，上茶水。
她忙的分身乏术的，沈时恩和小姜霖都帮忙干活，一个去灶房烧茶水，一个帮着派红鸡蛋。
萧珏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挤得正屋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新鲜，看到沈时恩和小姜霖都帮忙，他也卷着袖子干起活来。
当然他也不会干活，就是跟小姜霖一道给人端端茶，派派零嘴儿。
王德胜在旁边看得几次张嘴想劝，但因为前头的事他也害怕再让萧珏不高兴，只能假装看不见，帮着清扫屋里的瓜子皮鸡蛋壳。
来贺喜的都是和姜家还算熟悉的人，看家里多了两个生面孔就问起来。
姜桃看到萧珏都干起活儿来了紧张得不成，偏看他自得其乐的，还不好解释，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我家沈二的外甥，京城来的。”
小县城的很多人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府城、省城，还有槐树村的人就更别说了，县城都没出过。
一听是京城来的，不少人都拉着他说起话。
这个说他：“人长得好，衣服也好看，京城来的就是不同。”
那个又问：“看你年岁也不大，说亲没有啊？我家有个姑娘和你年纪差不多。”
萧珏这辈子都没被人当成稀奇动动物围观过，这是真的乱了手脚，再没有那端着的少年老成的模样，慌乱地闹了个大红脸。
姜桃刚送走一拨人，转头看到他这样赶紧冲过来，先把对方的手拨开，再把萧珏拉到自己身后。
“这孩子面皮薄呢，婶子们别把她吓坏了。”
那要给他说亲的妇人还在伸着脖子看他，嘴里道：“多好的孩子啊，穿的富贵却这么淳朴。我早前听说城里有钱人家的少爷都小小年纪不学好，找什么通房姨娘，你家这外甥一看就是个好的，我越看越喜欢。”
姜桃忍住想扶额的冲动，心说你喜欢顶个球用啊！人皇帝来的，想给他说亲的人能从这里排到京城，哪里轮得到什么农家姑娘啊。
说着话她又转头看萧珏，见他虽然面红耳热的但也没恼怒，这才放心一些。
有了那妇人开头，来贺喜的人就没有吃了茶拿了红鸡蛋就走，坐下就聊起来了。
屋子里说话声嘈杂一片，说什么话题的都有。
姜桃倒还习惯，转头轻声问萧珏，“会不会难受？要不要歇息一下？”
萧珏看着旁边一趟趟给人端茶送水，被人拉着问话还得陪着笑脸搭话的沈时恩，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儿。
姜桃对他这反应还挺纳闷的，然后想着萧珏或许是要体察民情，也就觉得想通了。
他们这正热闹着，黄氏推搡着人挤进屋。
姜桃见了她就笑，说：“人太多了，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黄氏擦着头上的汗，语速飞快地道：“本是想告知你一声，昨夜送圣旨的官差进城了。但过来了看到你家人多，就想着晚些再过来。结果折返回去的时候就看到你家小南和人打起来了……”
姜桃把手里的茶碗一放，跟着黄氏就出了家门。
两人脚步匆匆地赶到巷子外的长街，就看到萧世南和几个少年滚作一团，旁边还散乱着一堆零嘴儿。
姜桃本来还奇怪萧世南出去买吃的怎么去了这么久，现在一看顾不上想旁的了，立刻喊道：“小南，别打了！”
萧世南被她喊的回过神来，也不撒手只应道：“嫂子别管，我看不惯这狗东西很久了！”
姜桃定睛一瞧，和他扭打最厉害的正是姜柏，其他几人她倒是不认识。
萧世南只会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一人对几人也很吃力，姜桃急的不成却不敢冒然去拉架。
黄氏也有心帮忙，但他到底是妇人，又只带了一个丫鬟出门，正要说自己去喊人。
一个高瘦的身影从姜桃背后蹿了出来，跳过去一脚就踹翻了一个要在背后阴萧世南的人。
姜桃看清之后人都快晕了——那是萧珏！

第134章
“你快扶我一把。”姜桃挨着黄氏，觉得呼吸都不畅通了。
太魔幻了，真的！
皇帝来自家寻亲的事儿她还能强装镇定，现在他还在自己眼前打架！！！
姜桃是真的眼前发晕，被黄氏搀着才不至于腿软摔在地上。
不同于姜桃的着急紧张，萧世南哈哈笑道：“小珏来的正好！”
因为太过得意，他肚子上就挨了姜柏一拳。
他“哎呦”一声，又咬牙道：“小珏认准这个孙子，打他！”
两人从前没少打架——认识他们的当然没人敢打他们，但架不住这两个小时候是真熊，出去玩的时候还乔装打扮，穿的普普通通的，甚至还在宫里穿过小太监的衣服。
那么些个高门子弟总有不认得他们的，看他们张狂得没边儿了，就容易打起来，有时候还让自己小厮打他们。
不过因为沈时恩总是负责跟在后头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两人倒也没吃过亏。
虽然几年没在一起浑玩，但很快他们就找回了默契，一攻一守得很快有了占据了上风，把姜柏他们几个打的直不起身。
黄氏看姜桃脸色惨白，一会儿看她，一会儿又看萧世南和萧珏，头转得像陀螺，看他们这就要打赢了，还笑道：“阿桃别急啊，快看，你家小南稳赢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姜桃是差点真的晕过去。
她知道小皇帝没带什么人来自己家，但是皇帝出行嘛，就算面上没什么人，暗卫肯定不会少。
那些人呢？都死了吗？就眼睁睁看着他和人打架？
就在她心揪成一团的时候，终于有人过来了。
不过不是姜桃想的侍卫暗卫之类的，而是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去通知了捕快。
围观百姓让开一条道，捕头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何人当街寻衅滋事？”
姜柏被打成了猪头，瞅准空当跳到捕头跟前：“大人，快把他俩抓起来！”
捕头正要让捕快抓人，转头看到了一旁对他狂打眼色的黄氏。
捕头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说：“去去去，小孩子家家在这儿闹什么呢？都快回家去。”
一句话就把他们打架从寻衅滋事改而定性为小孩玩闹。
萧世南萧世南嘴角也青了一块，萧珏倒还好些，这几年他拳脚功夫渐长，又有萧世南护着，没怎么挨打，只是头发散乱，衣衫凌乱。
听到捕头的话，萧世南笑嘻嘻地把人撒开，说：“不玩了不玩了，我这就回家了。”然后勾着萧珏的肩膀就走。
姜柏都快恨死了。
之前因为秦子玉的关系，他被人赶出了学塾。
后头存了气，立志在家发愤图强，但他本就不是什么天资卓绝的人，又被学塾的事影响了心境，府试又落榜了。
他回来后托了好些个人，总算是打听到了是知县公子下的手。
他又不知道之前和他在榜前打架的就是秦子玉，只想着黄氏和姜桃交好，以为是姜桃姐弟见不得他好，故意针对他。
但那时候姜桃他们已经去提前出发去省城了，他一肚子的怨气也无从发泄。
今天他听说了姜杨连中小三元的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纠集了自己的狐朋狗友，几人就聚在茶壶巷外的街上，闲聊似的说姜家的闲话。
一会儿说早些时候姜桃克亲啊，把爹娘都克死了，妨碍家里人，家里人没办法才不得不把她随便寻个苦役嫁了。一会儿又说姜杨其实也并不是那么聪明，这连中小三元也不知道掺水没有——毕竟姜桃和黄氏那么要好，有县官夫人帮着操作，可不是比旁人跑在前头？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他们这是酸呢，还纳闷姜柏是疯了吗？他自己也是姜家人，虽然分了家，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他这么编排隔房的堂弟妹，他自己能落着好？
姜柏知道自己落不着好，可是连着两次连府试都过不去、还被赶出学塾的他，已经被嫉妒和怒火冲昏了头脑。
他那些狐朋狗友也真的不是好东西，若是真正的朋友该劝着他的，但他们不以真心待姜柏，又眼红姜杨的发达，煽风点火不嫌事儿大。
县城里总也有和姜家不怎么熟络的，就像听明星八卦一样在旁边听。
人聚集起来，就让买了一堆吃食回来的萧世南给发现了。
若姜柏只说酸话便也罢了，偏他总是提着姜桃说嘴。
萧世南哪里听得这个？
又想到早上自己眼皮底下让他嫂子因为小阿霖的事不高兴了，现下再让人这么说她，自己再不做点什么，那才是真的对不住她这些时间的关爱照拂。
他怒气冲冲地让姜柏闭嘴，惹得姜柏那些狐朋狗友一阵嘲笑。
姜柏其实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让萧世南撞破骂到头上还有些心慌，本想着也说够了现在走就是了。但他那些个朋友撺掇着他，说不能走，现在走了岂不是等于他怕了姜家姐弟？
姜柏不愿失了面子，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那句话是我瞎编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然后萧世南把手里东西一扔，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姜柏几个都是书生，打秦子玉那样同为书生的还好说，和萧世南这样当过几年苦役，又粗通拳脚的可就吃力了。
不过到底他们人多，萧世南双拳难敌四手，打的是势均力敌的。
无奈后头萧珏来了，他和萧世南心齐的很，配合默契，而且主要是一起殴打姜柏。
他那些个朋友见风头不对，早就退开来了，所以挨打最狠的只有姜柏一个，其他几人都是不值当一提的轻伤。
姜柏完全把自己代入到被欺凌的那一方，就等着捕头把他们带走，去公堂上好好说道说道。
结果捕头一句话就说成是小孩子打闹，他只能恨恨地瞪着姜桃，觉得都是她这丧门星惹出来的事。
而此时萧世南已经走到了姜桃跟前，姜桃白着脸指着他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脸上嬉笑的神情顿时没了，耷拉着脑袋开始认错。
黄氏扶着姜桃往巷子里去，还帮着劝道：“你家弟弟都是好的，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打人，一定是对方先犯的浑！”
萧世南老老实实地拉着萧珏跟在她们后头，闻声附和道：“对啊，那个姜柏，亏他还是嫂子家的堂兄呢。纠集了人在街上说咱家的闲话，我让他住嘴他还不肯停，我这才动手的。”
黄氏听得直点头，“这姜柏不是个好的，今儿个是你家的好日子，他故意搞事情，这顿打他挨得不冤枉！阿桃你也消消气，往常你比我经得住事儿的，今天也没闹得太严重，怎么气成这样了？”
姜桃有苦说不出，她不是气的，搁平时萧世南和姜柏打起来，萧世南又没受伤，她肯定不会放在心上，说道萧世南几句，劝他以后冷静些也就算了。
可今天不同啊！
她无力地转头看了萧珏一眼，他脸上还在笑，笑得还挺痛快，边走路边用肩膀顶萧世南，萧世南一面佯装老实认错，一面给他顶回去。
就这样一行人回了家。
其实从姜桃出来，到萧珏加入战场和萧世南一道打架，拢共过去了也就一刻钟。
沈时恩这会儿才听人说了，刚要出去找他们，然后看到他们回来了。
“真打起来了？”他看着姜桃发白的脸，从黄氏手里搀过了她，问话的时候沉着脸看向萧世南和萧珏。
这会子两人是再不敢偷偷打闹了，身板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耷拉着脑袋像两只鹌鹑。
“和谁打架了？”
“和姜柏。”
“打赢了吗？”
“打赢了！”
“那没事了，进屋去吧。”
萧世南这才敢笑起来，拉着萧珏回厢房去梳头换衣裳。
姜桃掐了沈时恩一把，沈时恩笑起来，温声宽慰道：“没事儿，男孩子哪有不打架的。”
唉，姜桃这还慌个啥？小皇帝自己都挺高兴，暗卫也没出来，人亲舅舅还这么说了。
她进屋之后喝了碗热茶顺了顺气，脸色和精神都恢复了过来，还和之前那样招待客人。
旁人问起来怎么回事，她也就说是小孩子打架，不打紧的——姜柏脑子发昏上赶着给他们姐弟泼脏水，姜桃可还是清醒的。为了姜杨她不能说姜柏干的恶心事儿，起码现在不能。
有在外头看了热闹的人说是姜柏先嘴贱惹事儿，大家伙儿跟着一道骂他，又夸姜桃好涵养，不愧是一房出了两个秀才的人家，都这样了也没说人一句坏话。搁旁人身上可做不到这样。
姜桃是真的不生气，姜柏是讨厌，但是想到他被打的那个鼻青脸肿的猪头样，姜桃就只想笑。
因为姜桃说了今天先不设宴招待，等姜杨回来会回村里摆流水席，客人也没多留，吃了热茶拿了鸡蛋，说会儿话也就走了。
但因为他们不是一起来的，而是一拨拨过来的，所以一直到傍晚时分，姜家的客人这才散去了。
等客人一走，萧世南和小姜霖就喊饿。
中午的时候家里人太多了，姜桃恨不能把自己拆成两个人用，就给了银钱，让他们自己买着吃。
但他们哪里舍得只看她和沈时恩忙，自己躲出去？就干脆都没吃。
连萧珏都没用饭，不过他实在高兴，王德胜难得见他一整天都在笑，只出去买了糕点回来。
三个小子一天下来只分着吃了一些糕点，此时可不是前胸贴肚皮的饿？
“劳烦夫人做点饭食吧。”王德胜笑着对姜桃道。
他不是要使唤姜桃，而是到底是侍奉了萧珏多年的，到了这会儿他算是看出来了——萧珏就想融入他们这个家呢。
这种时候姜桃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萧珏的长辈，也不用大费周章地做什么好菜，只要做一点家常平淡的小菜，家里温馨的氛围自然就更好了。
可他绝对没想到，这话一出，萧世南和小姜霖顿时变了脸色，连沈时恩都微微蹙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德胜懵了，心道难道自己又说错了话？他立刻小心翼翼地去打量萧珏的脸色。
萧珏也不明就里，只道：“我也想尝尝舅母的手艺。”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姜桃乐呵呵卷起袖子。
早先她还对萧珏的身份有些惶恐，但经过一天相处，还看了萧珏打架，想法就变了。
身份归身份，萧珏到底是个十五六的少年。沈时恩和萧世南的态度都摆在那里了，她没道理忌讳身份就和他生分了，只先把他的身份忘记，把他当成外甥晚辈。
她笑着问萧珏说：“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有什么忌口没有？”
萧珏弯了弯唇，摇头说都没有的，“舅母看着准备就成，不论做什么我都会好好享用的。”
真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哪像其他几个皮小子，不过因为她点了一次灶房，就把她下厨当成洪水猛兽！
姜桃点头说好，然后就进了灶房，沈时恩后脚跟了过去。
萧世南忽然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萧珏的肩膀。

第135章
姜家的灶房里满满当当堆着各种食材和调料。
不少人来贺喜的时候都不好意思空手而来，会带些礼物来，当然也不贵重，大多是自家院子里或者菜地里拔了两颗菜或者拿一小块肉，带点自家做的调料什么的，就是一份礼了。
东西不贵重，姜桃也就收了，多给几个红鸡蛋算回礼，还和他们说好到时候去槐树村吃席，到时候就不要带东西了。
不过她也没想到你送一点他送一点的，架不住人多，不知不觉数量就多了。
翻检了一遍之后姜桃看到家里白菜最多，就决定先从简单的做起，做个醋溜白菜。
沈时恩后脚跟了进来，从她手里把带着泥的白菜接了过去，在水槽旁边清洗起来。
姜桃看他这默不作声、只抢着干活的模样就忍不住弯了弯唇，但随即她又把笑意忍住，跟到他身后伸手掐了一把他腰间的嫩肉。
沈时恩这时候也不敢佯装呼通了，老老实实地让她掐，仿佛没感觉似的。
姜桃也不舍得真的使劲儿弄疼他，轻哼一声松了手。
未几，白菜洗好了，沈时恩又不吭声地帮着切菜。
姜桃此时在收拾长桌上的坛子，今天来贺喜的人也有送醋酱油和菜油之类的，不过乡下人也没那么讲究，都是用小酒坛子装的，外表看起来都大差不差的。
所以得依次打开塞子闻过之后，才能辨别里头的内容。
姜桃选出一坛子醋，放到灶台边上，一面斜眼看沈时恩道：“别以为卖个乖我就不同你计较了，亏我之前还想着你从前的事肯定都是不愉快的，没有追着你问，想等你自己有心情了主动和我说。你还真就瞒了我这么久，若不是他们寻过来了，我不知道还要被你瞒多久。”
沈时恩心虚地不敢和她对视，小声道：“早先时候瞒着你是觉得不告诉你比较好，毕竟那时候小珏还未登基，我家还在罪籍。后头是想和你说的，但是总是被旁的事情打断……不过这些都不是理由，确实是我犹豫了，若是打定主意和你坦白，早就该说的。我错了。”
说着话他把白菜切好了，放在盘子里，整整齐齐的白菜块大小统一，看着还挺赏心悦目。
而姜桃已经从食材里翻出巴掌大的一块五花肉，洗净之后，切成小片。
“瞒着我就是对我好了？”姜桃把肉下了锅，继续道：“咱们夫妻一体，你若是出了事，我还不明就里，对方能看我不知情就放过我？”
沈时恩收拾了一下长桌，坐到灶膛边上的小板凳烧火，老老实实接着认错，“是我思虑不周。”
“真要为我好，那早先还娶我做什么？咱俩没拖没欠的，才不会害到我头上。”
沈时恩不敢说还真想过这一条，只是姜桃太好了，早在成婚前就让他放不下了。而且那时候姜桃的处境也艰难，被家人逼着发嫁，若他把她推开，也不知道姜家会把他许到什么样的人家去。
“这话怎么能乱说，娶不到你我可亏大发了。去哪里寻你这样的好媳妇儿呢？”
他平时话不多，也不算嘴甜，但说好话哄人的时候还是让姜桃格外受用。
姜桃已经不气恼了，只忍住笑意说：“晚上再收拾你。”
说话的工夫锅里白菜也下锅了，姜桃翻炒了几下，转身去上桌上寻自己提前摆在一边的醋。
“我醋呢？”
“方才那个坛子吗？我收到一边了。怎么还要放醋？”沈时恩起身从杂物堆里拿出一个和方才一样的坛子。
“我准备做醋溜白菜嘛。”
沈时恩掀了掀嘴唇，心说醋溜白菜不应该放这么些五花肉吧。搭配属实有些奇怪。
但又想到难得姜桃下厨，自己还是不要指点了，就也没再提。
姜桃听沈时恩不说话了，她就猜着他肯定在腹诽自己，就道：“小珏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咱家的菜当然不能和宫里的比，但就是我的一份心意嘛。我怎么感觉火有点小，你烧旺一些，我这就准备出锅了。”
沈时恩又很听话地坐回小板凳上借着烧火。
他是真的想好好表现，把灶膛的火烧的格外旺，火苗都蹿出锅底了。
没多会儿，姜桃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菜，觉得温度够了就把手里的坛子往锅里倾倒……
而此时灶房外的天井里，萧世南和小姜霖正伸着脖子看着灶房。
萧珏也陪他们站着，看他们这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好笑道：“不过是做一顿饭而已，值当你们这般紧张吗？”
刚才的时间里，萧世南已经把姜桃从前的“丰功伟绩”和萧珏说了。
一次是过年的时候炒了一盘焦黑的蛋，一次是刚搬过来那天，点了湿柴燃起了浓烟。
虽然只有这么两次，但姜桃一年到头都不会正经下几次厨房，那两次又都是很有记忆点的重要日子，自然就让他们都特别印象深刻。
但萧珏身为局外人，没亲身经历过，光是听他们说便觉得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罢了。
他也没想吃到多美味的菜肴，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和姜桃拉近关系。
“你不懂，”萧世南无奈道，“上回那个浓烟滚滚的样子着实吓人，要不是抢救及时，灶房都烧没了……经过那一次我们都不让嫂子下厨了，每次她进厨房我们都心惊胆战的。方才要是你说想喝汤就好了，我嫂子只有煲汤肯定不会出错。”
话音未落，他们就看到灶房里突然闪过一片红光。
萧世南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说：“来了来了。”而后二话不说就提着早就打满了水的水桶往灶房里冲。
但他刚冲进去，姜桃的惊呼声就传了出来。
而后沈时恩就一手一个，拉着姜桃和萧世南闪身出来。
这……萧珏惊讶地看着那灶房内越发旺盛的红光，连拍了三次手掌。
姜家外头顿时涌出暗卫翻墙而入，冲到灶房去救火了。
姜桃额前的碎发都被燎卷儿了，出来了还咳嗽连连，沈时恩给她顺了好一会儿的气才她才停下，停下后就问萧世南说：“油锅起火，你来浇水做什么？”
萧世南也吓懵了，他进去的时候看到锅里起火了，下意识地就往火上泼水。
然后就不用说了，油锅里的火轰一声就蹿起来了，要不是沈时恩立时冲过来把他俩拉开，姜桃和萧世南怕是眼下都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沈时恩把姜桃从头检查到脚，见她除了被熏黑了脸和燎卷了一些头发之外，并没有受伤，才安心一些。
“油锅里……怎么起火了呢？”萧世南心虚地嗫喏询问。
姜桃深呼吸了几下才觉得呼吸畅通了，道：“我本来收拾出来一坛子醋，放在一边准备用的。你哥给我收起来了，转头他给了我一个差不多的坛子，我直接就往锅里倒了。谁知道居然是菜油……”
“别说了，都帮着救火，拿家里的棉被来扑。”沈时恩沉着地指派工作，“小阿霖站到水井边上去。”
说着话他到水井边把身上弄湿，姜桃也小跑着捧着数条棉被出来。
暗卫们训练有素，加上沈时恩也加入到救火行列，在一旁镇定指挥，一刻多钟后火终于被扑灭了。
姜桃他们没跟着一道进火场，负责在灶房外泼水，防止火势蔓延。
火救下来了，暗卫们退了出去，姜家的灶房也彻底没了。
一家子除了小姜霖被要求站的远远的，看着还正常，其他人都是满头大汗，衣裳都被熏黑了。
“乖乖，早知道这样怎么也不该让嫂子下厨。”萧世南心有余悸。
姜桃好笑道：“你还说，要不是你那一大桶水，油锅着火拿锅盖一盖就没事儿了。”
萧世南嘿嘿讪笑，又开始甩锅给沈时恩，“还不是二哥嘛，要不是她把嫂子的醋给换了，不就啥事儿都没有了？”
沈时恩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把他看得头低下去不敢再吱声了。
不过沈时恩也不好再甩锅给姜桃，说她掌勺的没检查就往锅里倒，也没吭声，算是认了下来。
“可惜啦，我那醋溜白菜今天发挥的可好了，眼看着就能出锅了。”
萧世南笑道：“没事儿，嫂子这不是把整个灶房都醋溜了嘛！瞧这火候，御厨都比不上！”
姜桃笑着要去打他，他忙跳到萧珏身后。
姜桃可不敢打萧珏，只能气呼呼地停下脚步。
再看萧珏，他之前打了一架换上了萧世南的衣裳，后头他也跟着在火场外一道忙活，也是头发散乱，衣襟黝黑，形容狼狈。
姜桃这才觉得丢脸了，看着萧珏不知道该说什么。
“噗——”形容狼狈的萧珏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有他这一带头，姜桃和萧世南也不甩锅了，一家子都跟着笑起来。
一家站在天井里笑够了，姜桃说这咋办？灶房都没有了。
王德胜立刻道：“夫人快去歇着吧，奴才这就去外头买一些吃食。”
出了姜家大门，王德胜就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你说这破嘴，今天怎么就一个劲儿地说错话呢——早上说错话冒犯人就够喝一壶的了，还提出让姜桃下厨！
吓人啊，太吓人了！

第136章
一家子各自回屋更衣洗漱，没多会儿王德胜提着两个食盒回来了。
姜桃已经不习惯人伺候了，看王德胜还要拿银针一点点检验，她就帮着摆饭。
她动起来了，沈时恩和萧世南就也一道干，连小姜霖都知道酒楼的筷子要用水洗一下，去洗筷子了。
萧珏跟着他们忙活一天了，此时也很自觉地帮着一道端菜。
摆完之后大家这才坐定了开饭。
前头待了一天客，又救了一场火，大家都是饥肠辘辘的，一时间只听到筷子触碰到碗碟和轻微的咀嚼声，谁都没顾得上说话谦让。
外头酒楼的饭食对萧珏来说，当然没什么滋味，但可能是今天真的饿了，或许是被萧世南那抢食的样子感染了，他胃口格外好，足足吃了两碗饭才放了碗筷。
萧世南没形象地扒饭，见他停下了还说：“吃啊，咋才吃两碗？我说你怎么几年不见比从前还瘦，敢情是吃的少了。”
说话他又添了一碗饭，还要给萧珏再添。
萧珏是真饱了，捂着嘴打了个嗝，示意自己真的吃不下了。
萧世南也没再勉强他，把盛给他的那一碗也给吃了。
很快一桌子菜都被扫光，王德胜把身材和碗筷都收起来，姜桃起身要帮着一道收拾，还被他抢过了抹布。
姜桃看他这样子，还悄悄对沈时恩说：“这位公公早前说话不中听，我还当是个不好相与的。现在看这抢着干活的麻利劲儿，倒是我误会他了。”
王德胜是萧珏身边的大太监，早前那有些倨傲的态度虽然让姜桃不舒服，但并不意外。
他一看就也是没怎么做过这种琐碎活计的，擦桌子收拾菜渣滓的动作并不熟练。
但他还是抢着干，不让姜桃沾手，这态度倒是让姜桃有些惊讶。
沈时恩弯了弯唇没说话。
王德胜抢着干活确实一方面是为了早上的事描补，但另一方面更多的，估计是被姜桃那一出“醋溜灶房”给吓到了，之前姜桃帮着布菜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用眼尾瞧着，生怕她再弄出事情来。若不是后来萧珏也跟着一道帮忙，估计那会儿他就该出声阻止了。
饭后，沈时恩问萧珏在哪里落脚，萧珏正要回答，萧世南就抢着道：“小珏当然是住咱家啊，金窝银窝不如咱家的狗窝，就和我睡一个屋就成。”
说着他又去看萧珏，萧珏笑道：“本来是在驿站住着的，不过表舅说的不错，我和他一个屋就成。”
姜桃闻言就站起来去开箱笼，想给萧珏收拾出一床被褥来。
家里富裕了以后，吃穿用度也比以前好了，崭新的被褥也有的。
但是开了箱笼之后，姜桃发现不对劲了——刚才救火的时候她先拿了几条旧被子出去，后头萧世南也进来拿了，这毛小子也没仔细看，把单独放着的崭新的被褥都拿去扑火了。
沈时恩跟过来见她对着空箱笼发呆，也猜到了，笑着道：“没事的，小珏既然愿意在咱家住着，就也不会讲究这些。拿一床干净的就成。”
外头天都黑了，姜桃想出去买都不成了，只能找了一床比较新的出来。
如沈时恩所言，萧珏并没有在乎这些，还笑着同她道了谢。
姜桃这会子是真的不怕他了，后头没多久大家各自回屋歇下了，她关起门来还和沈时恩说：“小珏这孩子真的是太招人疼了。若不是他身份贵重，我是真要忍不住把他和小南他们一样对待了。”
沈时恩已经用冷水洗过了身子，正用布帕子擦着头发说：“他本来就是个好孩子，你也别压力大，私下里不用太客气，那样他反而不高兴。”
家里灶房都没了，也就烧不了热水，姜桃没有沈时恩那样的身体素质也不敢托大，只敢用井水水绞了帕子擦洗一下。
洗漱之后，两人躺到了床上。
终于到了要交底的时候，沈时恩不用姜桃发问，就事情一股脑儿都说了。
足足说了快一刻钟，姜桃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早些时候她想着沈时恩虽然是苦役，但既然分到这白山采石场那肯定出身不会太高，不然真要惹了事儿，不会只是受到这种程度的惩罚。后来两人成了夫妻，接触久了，她心里也有过数次疑问——他太有本事了，怎么瞧都不像普通人。
这种矛盾感很强烈，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他这苦役身份都是假的。
四年前国丈谋反的事她也是有所耳闻的，上辈子她稀里糊涂地换了亲事，继母眼红得不成了，只告诉她是皇亲贵戚大人物，然后就把她关进绣楼，让她安心待嫁，还把她身边的人都给撤走了，只让人每天按着时辰给她送饭。
那会儿正好苏如是出去访友了，她真成了孤家寡人，在绣楼待了月余就听说国丈谋反事发，皇帝震怒，连带着其他牵连其中的人家都被满门抄斩了。当天她就被送到庵堂了。
原来早在那时候，她的命运和就和沈时恩牵扯到了一起。
不过眼下也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姜桃问他：“下一步呢？小珏应该不是只是来看你的吧？”
沈时恩揽着她轻轻叹息一声，说：“小珏是来让我回京的，还说要给我父亲平反。”
“那是好事啊！”姜桃上辈子行动受限消息闭塞，但这辈子是自由的，尤其是和黄氏来往之后，听到的消息就更多了。
沈家是开国功勋，麾下的沈家军更是本朝第一利器！
黄氏之前闲聊的时候还说沈家军真的是训练有素，过年前还击退了意图侵犯的鞑子。当年国丈一党倒了，百姓们都以为天下要乱了，没想到沈家军这些年还是秉承着职责保家卫国，坚守边疆。
能带出这样军队的人，真会谋反？
到现在这还是百姓心中的一大疑虑。
看沈时恩凝眉不语，姜桃看出他的犹豫，又问他：“你不想回去吗？”
沈时恩立刻点头道：“自然是想的，可是……”
可是他已经不止有他自己了，他还有姜桃，姜桃还有两个弟弟。
萧珏登基为帝，是能帮着他父亲平反，但平反之后他不可能再回到这小县城，过隐姓埋名、富足和美的小日子，他得扛起自己的责任，振兴门楣。
京城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水深得一眼望不到头。
若只他自己，那肯定不怕的。
可姜桃呢？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心底纯真善良，让她去直面那些黑暗。又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他曾经也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事尽在掌握。但四年前的事给了他重重一击，让他被尝到了被命运裹挟着，自己却无力改变什么的挫败感。
他已经失去了父亲兄长和长姐，不敢设想若再发生那样的事，伤害到姜桃怎么办。
“你在操心什么呐？”姜桃窝在他怀里仰头对他笑了笑，“阿杨要是考中了举人，后头咱们本来就是要去京城的嘛！现在不过是把计划提前了而已。你看啊，小珏是皇帝，是最尊贵的那个，平反的事他一句话吩咐下去，会有人抢着办。等沈家平反了，你是皇帝他舅，咱家就是本朝最大的关系户了。这还愁啥？回去过好日子啊！”
沈时恩听得笑起来，本是让他觉得迷茫的事，到她嘴里就变得格外简单了。
“京城可有些复杂。”
“他们复杂他们的呗，咱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就是等于换了个地方住嘛！”
“那要来往的高门大户，可能会看不起你的出身。”
“看不起就看不起啊，小珏都称呼我一声‘舅母’，她们看不起我能怎么的呢？不还得强颜欢笑地对我问安行礼？我又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面上过得去就成了，管人背后怎么说呢。”
“那……”
姜桃轻松地插话道：“你还记得之前被安毅侯认回去的钱芳儿吗不？她得势之后还想着对付我，若让她知道了我成了皇帝的舅母，你猜她是什么反应？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了。”
沈时恩止住了话头，轻轻捋着姜桃的后背。
他知道姜桃是并不会在乎钱芳儿那种人的，特地提起来，只是想告诉他，她是很愿意陪他一道回京城的。
“不怕吗？”良久之后，沈时恩问她。
“不怕！”姜桃仰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知道京城水深，豪门内外皆是倾轧，回京之后她能沾沈时恩的光，身份跟着水涨船高，但要面对的是非也多，责任也大，必然不可能完全一帆风顺，看着花团锦簇的，但其中必有艰难之处，不可为外人道。
但沈家的荣光必须恢复，那是沈时恩应得的，也是他必然要做的事。
她从前嫁给他时不嫌他苦役的身份，现在更不该害怕未来可能遇到的难处。
“那咱们明天就动身？”
姜桃点点头，“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带着银票和换洗的衣裳就成。绣坊那处也是秦夫人在帮我照料，我离开了也不会影响绣坊的运作。雪团儿就不用说了，也得带走的。搁平时我可能还得担心，但是有小珏帮忙的话，运送它应该也不是难事儿。还有阿杨还在省城备考，我不想把他一个人留下。到时候可能你和小南带着小阿霖先去，我等阿杨考完带他和你们汇合。”
两人商量着回京的细节，不知不觉就絮叨了到了深夜。
而此时姜家厢房里，萧珏也是毫无睡意，正在和萧世南说话。
萧世南在绘声绘色地给他讲早些时候当苦役时遇到的糗事儿，萧珏在旁边听着，眼神却不住地往窗外飘。
萧世南说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的回应，就止住话头，翻过身来面对着他，问他在想什么。
“你说，舅母能答应回京吗？”
萧世南想也不想就道：“肯定答应啊，为啥不答应？回去了二哥是国舅爷，是荣国公，嫂子就是国公夫人。不比在这里过得好？而且你都特地寻过来了，多看重我们啊！”
萧珏自嘲地咧了咧嘴，看重吗？他自然是看重舅舅的。但他作为皇帝，更看重的就成了沈家军。
就像他父皇生前说的，他把他舅舅请回去，再为沈家平反，自然就笼络了沈家军，有生之年都不用担心沈家军存有异心。
而他舅舅，是国舅，是荣国公，是沈家军的领导人。
多讽刺啊，他舅舅受了那么多苦难，却还要为杀了他满门的仇人守护这万里河山。
这时候萧珏甚至在想，若是舅舅不回去其实也没事，他回去后一样会为沈家洗去污名，舅舅就继续过这样安稳和美的日子，他算是半个沈家人，也能镇守军心，至多再花几年工夫，波折一些，早晚也会把沈家军牢牢掌握……
他不知不觉就想入了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萧世南苦着脸皱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珏心头一跳，想着他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忙问他怎么了？
萧世南苦大仇深道：“小珏，你……你脚好臭，我想吐！”

第137章
萧珏笑骂他说：“去你的！”
萧珏像小狗似的嗅着鼻子，继续苦着脸道：“真的啊！我闻到了好臭的味道！”
萧珏盖着蓬松的薄被，鼻腔里都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闻言他把被子拉下来一点，也学他的样子嗅了嗅，果然闻到了他说的臭味。
萧世南钻进萧珏的薄被闻了闻，纳闷道：“不对啊，不是你身上的味道。”
大热天的忙了一天，因为没有灶房可以烧热水的缘故，他俩也是用井水冲洗了身子，虽然不像热水洗的那么干净，但简单冲洗之后身上就只有轻微的汗味。
“怕不是你自己脚臭吧！”
萧世南说不是，“我脚臭不是这个味道！”
两人说着话就坐起身，月色中，萧珏对上了一双冒着绿光的大眼睛。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惊叫一声。
眨眼间暗卫涌入房内。
油灯点起，萧珏这才看清一只体型庞大、通体纯白的老虎正像猫儿似的盘在屋内的角落里。
突然见到那么些人，那老虎也并没有呈现防备或者扼要攻击人的模样，只是歪了歪头，对眼前的状况表现出了疑惑。
王德胜没在姜家住，而是歇在了巷子外的客栈里，但他后脚也披着衣服赶过来了。
一进屋他吓了一跳，张嘴就喊“护驾！”
姜桃和沈时恩还没歇下，听到响动两人披上外衣也过来了。
看到层层叠叠站在萧珏炕前的侍卫和一脸惊慌的王德胜，又看到角落里懒懒地伸着懒腰的雪团儿，两人这才明白过来。
“小南，怎么回事？”
萧世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萧珏看到雪团儿的时候他也看到了，但之后暗卫就冲了进来，见到是猛兽，暗卫还特别训练有素把他俩挡在身后不说，还把萧世南的嘴给捂住了。
萧世南心说刚又不是我喊的，你捂我干啥，又想和萧珏解释眼前的老虎是家里的宠物，但他连着“呜呜”了好几声都没扒拉开暗卫有力的手。
这举动还是比较好理解的，野兽对声音都格外敏感，若是受到惊扰，保不准会爆起攻击。
于是到了这会儿，萧世南才被暗卫放开，他大大地呼出一口气道：“没事没事，是我闻着屋里味道不对，做起来发现是雪团儿回来了。小珏吓了一跳然后暗卫就冲进来了……误会，误会一场！”
萧珏听到这话神情松散下来，点头示意暗卫撤出屋子，笑着问：“这就是舅舅家的小老虎？早听人提过，没想到现在长这么大了。”
王德胜还战战巍巍的，软着腿走到萧珏身旁，说：“主子，不然您还是跟奴才去外头客栈住吧。”
暗卫们把姜家围得和铁桶似的，本以为是高枕无忧的，但这样一只庞大威武的老虎，居然能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屋子里，委实让人不放心。
萧珏还没回答，萧世南就抢着道说：“别啊，我们还没说够话呢。再说雪团儿是家里养大的，可乖巧了，别说伤人了，对人龇牙都没有的。”
说着他怕王德胜还不放心，唤雪团儿近前来。
雪团儿往人前靠了两步，屋里的臭味就不是若有似无了，而是很强烈的扑面而来。
姜桃都忍不住把鼻子捂了起来，说：“我说怎么一整天没看见它，闻着这臭味就知道它白日在外头浑玩了。估计是怕我骂他，所以晚上等我们歇下了才敢回来。”
萧世南哈哈笑道：“我刚还说是小珏脚臭呢，原来是雪团儿身上的味道。这是啥味儿啊，它掉进屎坑了？”
这就没人知道了，毕竟雪团儿再聪明也不会说人话。
这下子姜桃也没睡意了，喊雪团儿出屋子，准备用井水给它洗身子。
萧世南和萧珏也不困，尤其是萧珏，他对姜家能饲养雪虎的事情还挺好奇的。这种珍奇异兽从前还有小国拿来做贡品，那时候他还小，还和他父皇求着说要自己养。可惜雪虎性子实在傲过了头，不吃不喝的活生生把自己饿死了。
不像姜家这的雪虎，乖巧得像只大猫一样，喊名字就过来，被姜桃嫌弃了几句之后，他还耷拉着脑袋垂着眼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于是给雪团儿冲澡也没轮到姜桃动手，萧世南和萧珏一道拿水桶打井水给他冲洗。
雪团儿乖乖地任由他们洗，洗完背面还翻了个身，四角朝天露出肚子，示意他们接着来。
足足冲了一刻多钟，天井的地砖缝儿里全是水，雪团儿身上的臭味总算是没有了。
萧珏累的够呛，但却出奇地精神，看着雪团儿的眼睛里都带着光。
“得准备跑了。”萧世南说着就往后跳开。
萧珏慢了半晌，就见雪团儿站了起来开始抖毛，一时间水滴四处飞溅。
他兜头兜脸被甩了个正着，连头发丝都湿透了，乍看过去就好像刚和衣冲过澡一般。
萧世南又是一阵大笑，拉着萧珏回屋再换衣裳。
萧珏从前在宫里也算爱干净的，但还没有一天换过这么多次衣裳，不过他也不觉得烦，只觉着新鲜。
看大家都不困，沈时恩等萧珏换完衣裳，就和他们商量回京的事宜。
听说明天就能动身，萧珏的唇角便翘了起来，说：“舅舅能立刻随我回去自然最好，但也不必太过匆忙，该安排的还是得妥当安排。”
沈时恩便看向姜桃，让她来接着说。
姜桃就道：“没什么要特别安排的，早上我回一趟村里和爷奶说明情况，而后再和认识的人知会一声，最迟午后就能动身。就是我弟弟还在省城准备考乡试，我得先去陪他考完。若是中了举，他自然要和我们一道进京，准备后头的会试。若他没中，我准备听他的意思，看他是想回家里还是同我们一道上京。”
科举按着户籍来，只有中举之后考会试了，各省的举子才会汇聚到京城去。
萧珏点点头，说应该如此的。
换成之前，萧珏会想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去京城肯定比留在这县城里好啊，就像他早些时候以为他舅舅会一口答应他回京一般。
可在姜家待了一天，他是真的感受出来了，姜家的日子不算特别富裕，但也是小富即安，其乐融融。不能用功利的眼光去看这一家人。
“朝中还有事务，我本来就要立刻动身的。不过这边的省城就在回京的路上，我们先一道去省城，我也正好想见见舅母的弟弟。其他的到时候再做具体安排。”
说定之后外头都月至中天了，几人各自回屋歇下。
睡前姜桃还忍不住和沈时恩夸萧珏，说他一点架子也没有，好的没话说。
他是来请沈时恩他们的，其实只要沈时恩和萧世南愿意跟着他走，就算达到目的了。
他初初登基，想也知道朝堂多少事情等着他处理。
但他还愿意和他们一道先去省城去看姜杨，真的是很给姜桃这舅母面子了。
姜桃就是这样的，对她不好的她把人当空气，死活都不关她的事，对她好的她就想对人更好。
可要是家里其他弟弟，她买点吃穿用度，或者给点零花钱，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萧珏的身份太贵重了，那些小操作是不行了，让她觉得不知道如何回报他那份善意和亲近。
“不用想那么多，你就把他当小南和阿杨他们一样看，起码回京之前都可以这样。”
这已经不是沈时恩今天第一次这么说了，姜桃对他还是很信服的，而且他是萧珏的亲舅舅，都说外甥肖舅，听他的总不会出错。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姜桃和沈时恩都起了，沈时恩在屋里收拾细软，姜桃雇车回了一趟槐树村。
因为小皇帝是悄悄来的，沈时恩现在苦役的罪籍是脱了，但真实身份却还戴着谋逆大罪，她就没和姜老太爷、老太太说具体的，只说沈家来人寻他了，自己和沈时恩要去京城。
这事虽然突然，但村里人都听说新帝下旨大赦天下了，沈时恩本就是京城人士，脱罪之后回去和家人团聚也属正常。姜桃是外嫁女，跟着夫君一道生活也在情理之中。
又听姜桃说小姜霖还小，她想先一道带他去京城，以后在那边给他找先生让他读书。
二老没去过京城，但对那里的繁华都有所耳闻，加上小姜霖这两年一直是姜桃在带，吃喝拉撒都是她在照顾，等于是把他当儿子教养，去那里生活自然对他更好，他们也没有反对。
不过旁的不计较，老太太对姜杨还是很看重的，和她道：“你们去京城就去好了，我没啥话说。但是阿杨肯定得留在这里的。从前在县城十天才能见上一回，若他和你们去京城了，岂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几回了？”
“这个奶不用操心。”姜桃道，“阿杨若是此番中举，那就得准备明年的会试，会试中了就能入朝为官，到时候把爷奶都接到京城来。”
姜桃没说姜杨可能不中举，老太太就更不会想那种可能了，姜杨在她眼里那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好孩子了。
所以老太太这就被哄好了，乐呵呵笑道：“你说的有理，等他考完中举回来办个流水席，然后就让他也上京去，明年我们在京城碰头！”
随后姜老太爷又叮嘱了姜桃一番，让她路上小心，和沈时恩那边的亲戚来往也要注意礼数，不能堕了姜家的脸面。
简单地说完了话，姜桃留了五十两银票给他们便回城了。
等她回到茶壶巷，天色已经大亮，萧世南和萧珏昨夜还精神得什么似的，现下却都睡得香甜。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到轻微的鼾声。
姜桃喊了他们两声，两人都没个动静，姜桃直接把两人的被子掀了一半，露出了腿。
萧世南总算是醒过来了，把扔到一边的被子又抓了回来，闭着眼嘟囔道：“嫂子再让我睡会儿！”
姜桃好笑道：“快起来，自己收拾自己的衣裳细软，而且卫先生教导你一场，虽你没有拜师，但离开之前总得亲自去说一声。”
他还是不肯睁眼，姜桃上手隔着被子就打了他屁股两下。
他连连“哎呦”，总算是肯坐起身了。
都闹成这样了，旁边的萧珏只是翻了个身，把露出来的腿缩了回去蜷起来，还是睡得很沉。
萧世南揉着眼睛气愤道：“嫂子怎么光打我一个？小珏睡得比我还沉，你咋不打他？”
姜桃犹豫着看着自己的手。
沈时恩让她和对弟弟们一样对萧珏，但是打“龙屁”这种事还是太魔幻了！

第138章
她犹豫，萧世南可不会犹豫，拉着她的手就打在萧珏屁股上。
“啪”一声清脆响声之后，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萧珏被打醒了。
“放肆”两个字到了他的唇边，等看清眼前显得有些惊慌的姜桃，和一脸看好戏神情的萧世南，他才反应过来眼下不是在宫里。
怒气立刻消散，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带着困倦的鼻音道：“睡太沉了，让舅母费心了。”
见他没有气恼，姜桃想着沈时恩说的果然不错，她看了恶作剧得逞、正偷笑不已的萧世南一眼，就催促他们道：“醒了就都起来，穿戴好了去外头洗漱。”
然后她就赶紧溜了。
说到底还是心慌啊！
萧世南笑个不停，穿好衣服勾搭着萧珏的肩膀出了屋。
而此时小姜霖也起来了，对着这小家伙姜桃可不和他客气，喊不起来直接把被子完全掀开，扒下睡裤就打他的小屁股，打醒之后也不和他掰扯，帮他把衣服一穿就把他抱了出来。
小孩子最是觉多，昨天他又玩疯了，晚上因为雪团儿闹出的动静都被把他吵醒，到这会儿他还是困得睁不开眼，站到水桶边上还是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
三个人按身高站成一排，姜桃一人往他们嘴里塞一根蘸了牙粉的柳枝，让他们叼着刷牙。
等他们洗漱好了，沈时恩也把他和姜桃要带的细软都收拾好了，去找赵大全他们道别了。
姜桃在家里收拾出了一些茶叶点心，想着这些带上路也麻烦，就让萧世南和小姜霖全带去给卫常谦。
她也跟着两人一道出门，去了苏宅和苏如是说去京城的事情。
苏如是留在县城完全是因为姜桃，姜桃知道苏如是肯定会和她一起离开的。
但是京城是个情况姜桃自己心里也没数，她怕苏如是担心，准备等回京局势明朗了和她交底，眼下只说是沈家来亲戚寻他们，她要和沈时恩去京城了。
苏如是先是对她回京感到担忧，但沈时恩和姜桃的夫妻关系又确实融洽，总不好因为上辈子的事情，就让他们夫妻分开。
而且姜桃换了副身子，她过来和姜桃待了这么久，也没遇上歹人来加害她们。
所以苏如是也没说什么，只同她道：“我不方便和你们一道上路，而且卫茹同我师徒一场，我也不好说走就走。不过反正你也要先去省城陪考，八月之前我去省城同你汇合。”
这边他们师徒俩说好之后，姜桃去了隔壁卫宅。
卫常谦夫妇俩就看的更开了，卫琅八月下场乡试，举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来年肯定得考会试。
卫老爷子的意思是自家躲了这两年也差不多了，到时候一家子还搬回京城去。
回到小皇帝眼皮底下去，卫家才有起复的可能不是？
总不好让卫琅一个人入朝为官，孤木难支的。
所以卫常谦还挺高兴，捋着山羊胡叮嘱萧世南和小姜霖，说：“我本还担心后头离开了县城，你俩的功课要落下。这下好了，你们先去，等秋天我到了京城再接着教你们读书。”
小姜霖对搬家没什么概念，最开心的就是想着终于不用天天上课了。听到卫常谦这么说，他脸上的笑立刻垮了。
萧世南还是笑眯眯的，他是完全解脱了！再也不用念书啦！
后头卫常谦给他们布置完这段时间的功课，楚鹤荣送他俩出门，他也挺乐呵的。
本来他来这里就是因为跟着卫常谦念书的，下半年卫家要回京，他肯定也得跟着回去。
到时候若是姜杨考中举人，姜家一家子陪他去京城考试还好说，若是姜杨没中，他们肯定还留在县城，他就得和他们分开了。
现下好了，姜桃他们都去京城了，不用担心那些了。
“到了京城别怕，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报我的名号！”楚鹤荣胸脯拍的邦邦响，“等我回去肯定帮你收拾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萧世南忍不住笑起来，心说此番回去，还真没人敢再欺负到他们头上，但还是领了他这份情，点头道：“好，肯定不让人欺负，不会堕了楚少爷你的威名！”
两人在卫家门口笑闹了一阵，等姜桃出来了就喊他们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最后姜桃去和黄氏告别。
其他人相熟的都能在京城相聚，可黄氏是县官夫人，秦知县又没什么才干，在这小县城当个知县也算是到头了。
等她去了京城，两人可能往后都没什么机会相见了。
听说姜桃要离开县城，黄氏第一反应就是：“是去省城陪阿杨考乡试不？我家子玉也要下场，不过没你家这么急，我想着等七月的时候再陪他去省城的，你也知道他那人不定性，我怕他换了个地方就更静不下心来读书。”
姜桃就和她解释了是沈家的亲人来了，等陪姜杨考完她也不回来了，往后要去京城生活。
黄氏呐呐地道：“那你去京城生活了，咱们绣坊的生意怎么办，你不管了？”
姜桃创办绣坊的初衷本就不是为了赚银钱，而是受到李氏启发，想着略尽绵力，能帮这样的人一点是一点。
如今绣坊蒸蒸日上，管理上有花妈妈，教导新人有袁绣娘、孟婆婆她们，运营大方向则有黄氏这商贾人家出身的来把控，其实并不需要姜桃了。
“绣坊没有我也可以运营得很好，往后我不在这里了，我的那份利润你就拿着，每年年底开仓放粮、接济穷苦的传统还是照旧，只不要再做拿官粮去房贷了，用我的那份利润就好。”
听她交代这些，黄氏知道她是真的不回来了，眼泪就落了下来，她泪眼婆娑地道：“不成，该你的还是你的。放贷的事我不会再做了，放粮的银钱我自己想办法。往后我每年都把属于你的那份银钱和账本子送到京城去，到时候你可不能待我生分了……”
姜桃本是去秦府和她道别的，但她不舍得姜桃，说着话又和她来了茶壶巷。
而此时住隔壁的王氏和李氏也知道了姜家要搬走的消息，通知了其他绣娘一道来给姜桃送行。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等姜桃再回家去的时候，其他百姓也都听说了这事儿。
有在地龙翻身里受过姜桃恩惠的，还有舍不得雪团儿的，都聚集到了姜家。
一时间姜家小宅子里比前一天还热闹，别说落脚，简直是针都插不进来了。
也得亏萧珏已经先行一步，带着暗卫去城外等他们，不然这样大的动静估计暗卫不会再坐视不管。
姜桃自觉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并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看到这么些人来给她送行，也是不觉眼眶湿润。
中午的时候，沈时恩和萧世南、小姜霖都打好了自己的包袱，姜桃把大门锁上，钥匙托付给王氏看管，而后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出了城。
萧珏坐在马车里等在城外，王德胜还在为昨天自己说错话的事感到惶恐，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不敢怠慢。
冷不丁看到那样多的百姓出城，王德胜忍不住惊道：“莫不是百姓们知道了主子的身份，都来瞻仰天颜了？”
萧珏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萧世南的衣服，王德胜察觉到了立刻去给他寻他自己的衣裳。
这边厢萧珏还没换好装，百姓们走近了。
不少人都稀奇地看了一眼这格外华丽堂皇的马车，但稀奇完之后也一眼不带多瞧的，还是和姜桃依依惜别。
黄氏眼睛都哭肿了，拉着姜桃的手不愿意松开。
姜桃见她这般就像哄孩子似的哄她，说：“我还先去省城给阿杨陪考呢，到时候咱们在省城也能见到啊。若你家子玉考中举人，明年去京城考会试，到时候你……”
黄氏吸着鼻子打断道：“没有到时候，他考不上。”
姜桃卡了一下壳，顿了顿接着道：“反正咱们现下还不算分别，先别哭了。你这县官夫人不要面子啦？旁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黄氏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红着眼睛的王氏李氏她们，说：“不丢脸啊，大家都舍不得你。”然后他看到了萧珏的马车，又压低声音问：“阿桃，你和我说实话，来寻你们的到底是什么人？这马车都看的那么气派，而且让你这么匆忙地就决定去京城，肯定是大有来头吧！”
黄氏难得地聪明了一回，确实若不是萧珏身份实在贵重，沈家的罪名又是能早平反一天是一天，不然姜桃还真不会这么果断地说今天就动身离开。
姜桃感受她真心实意的关心，也不想瞒着她，但眼下人多口杂，确实是不方便明说。
她就伸手指了指天，想着作为官太太的黄氏应该会领会到。
“时辰不早了，我们得出发了。咱们在省城碰头之后，我再和你细说！”
说完沈时恩扶着姜桃，带上萧世南和小姜霖，上了王德胜准备好的另一辆马车，而雪团儿则有一辆单独的大号马车，见他们都上了，它也很乖巧地跳了上去。
王氏还站在原地发懵，她迷茫地看了看天，心里纳闷地想着：咋的？天上来的神仙啊？

第139章
姜桃他们上了马车，百姓们也就散了开去，三三两两地回城去了。
黄氏和绣坊的人对姜桃感情最深，又站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王氏从前最是乐呵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此时拿着姜家的钥匙她一面摩挲一面抹泪，小声道：“师父这一走，往后也不知道哪年才能见到。”
因她这一句话，绣坊其他几个早些时候就跟着姜桃一道学艺的绣娘又都小声啜泣起来。
李氏的眼睛也红着，但她如今和从前真的是判若两人了，她擦干泪就捏着拳头道：“姐妹们莫哭，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师父这是往高处去了，咱们阖该为她高兴才是。而且咱们现下是分开了，但往后未必就没有机会再在一处！”
王氏问她这话这么说？
李氏接着道：“绣坊的生意蒸蒸日上，咱们姐妹们靠着师父教的手艺，日子也越来越红火。咱们这几年好好干，把绣坊生意做大做强，早晚把生意做到京城去，到时候不还能和师父在一道？！”
现下她们的小绣坊算是在县城、府城都小有名声，但显然要把生意发展到京城去并不是那么简单。
可再困难又如何呢？
就好像当初姜桃创办绣坊，说可以让她们这些没有底子的普通妇人立刻就开始靠刺绣赚钱、顶起家里的半边天一般，说出去也像天方夜谭，不少人都不相信的。
可姜桃带着她们做到了，她们再不用仰人鼻息，靠自己就能活，还活的比谁都不差！
所以众人闻言都情绪高涨，纷纷附和，也不再表现出伤感，斗志昂扬地回绣坊做活计去了。
黄氏在旁边听着，一想李氏说的有道理啊。
姜桃是往高处去了，若是不想同她分开，那自己也被奔着往上走！
自家男人是没指望了，做个知县也就到头了，可他还有儿子啊，像姜桃说的，若是她儿子能走通科举的路子，她这当娘的不也得跟到京城去？！
绣坊的绣娘都那么敢想，她干啥一口咬死自家儿子不行？
这么想着，黄氏抬脚就往家走，途中经过老篾匠家，她又多买了一捆竹板子。
…………
这边厢萧珏刚在自己马车里换好装扮，外头官道上的百姓却都已经散开了。
这明显不是来瞻仰天颜，而只是来给姜桃他们送行的！
王德胜发现不对劲了，忙自己掌嘴道：“是奴才又说错话了！”
萧珏面色没变，反而有些好奇道：“没想到舅母离开这县城能让这么些百姓来送行，我记得暗卫查过舅母只是个普通的秀才家的女儿吧？倒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本事。”
王德胜心说可不是让人意想不到嘛！
刚走在前头的那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依稀瞧着就是县官夫人，泪眼婆娑的拉着姜桃的手不肯撒开。
要不是他们早就把姜家人的背景查的一清二楚，不知情的还以为姜桃是那县官夫人的亲妹子呢！
也不知道这姜桃到底有什么魔力，沈时恩对她就不用说了，细心温柔得仿佛变了个人，还在家里包揽了大小活计——王德胜虽然在宫里，但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反正生平没见过对妻子这么好的丈夫。
萧世南对姜桃也是亲近的很，张口闭口就是“我嫂子”怎么怎么的，话语里的推崇让人想忽视都难。
再加上现在这么些来给她送行的人……
王德胜小心打量着萧珏的脸色，见他没有不高兴，又默默加上了一条——加上去年他主子来这小县城那一遭，他主子和姜桃的相处也不过两三日，看着对她也是很有好感的，风头被抢了也没有气恼。
这份收服人心的能耐委实让人不敢小觑！
王德胜打定主意，往后对着姜家人得陪着一百二十个小心，再不敢冒犯了。
而姜桃这边，他们的马车虽然没有萧珏的华美，但还是十分宽敞的，四个人坐在车里依旧很是宽裕。
马车平缓地驶动，并不颠簸。
小姜霖新鲜了一会儿就揉着眼睛说困，姜桃让他靠着引枕横躺，没多会儿小家伙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姜桃哄睡了他，再看一眼旁边坐卧不定、像屁股低下长了刺一样的萧世南，轻声道：“想去就去，在这儿闹腾什么呢？”
萧世南还没和萧珏亲近够呢，闻言就撩了车帘笑道：“那我先去找小珏，不打扰二哥和嫂子独处。”
姜桃笑着啐他一口，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跳下了马车。
沈时恩看着他这活宝样子也弯了弯唇，但随即那笑容就浅淡下来，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姜桃发现他神色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沈时恩沉吟半晌，压低了声音道：“你这几日多关注小南一些，他家里出了一些事。”
昨夜两人私房话只说到沈时恩自己的背景，后头两人商量好回京，就被雪团儿闹出的动静打断了，萧世南的事沈时恩还没来得及交代。
此时沈时恩便把英国公府的事情具体和姜桃说了。
听说英国公府月前在萧珏登基的时候，给萧世南的弟弟请封了世子，姜桃脸上也没了笑，气愤道：“小珏登基不就意味着你和小南可以回去了？英国公府何至于此？”
沈时恩道：“小南的弟弟我小时候见过，是比他聪慧知礼一些，深得我姨丈和姨母的喜欢。”
萧世南的亲弟弟，其实从血缘关系上和沈时恩也是亲近的。但萧世南是跟在他屁股后头长大的，又陪着他在外头吃了这些年的苦，亲疏自然有别。所以萧珏私下里偷偷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沈时恩心里也替萧世南鸣不平。
可那到底是英国公府的家事，英国公又对他有恩，责难的话是不好说的。
“偏心偏成这样的，我只见过我奶奶一个。”姜桃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姜家老太太偏心姜杨，姜柏都把姜杨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姜桃是穿归来的，又不是原身，倒也没在乎过这个。
可这种事放到萧世南身上，她就觉得无比心疼。
而且老太太偏心姜杨还是能理解的，姜杨是她带大的先不提，不论从孝心、人品还是才学，姜杨都比姜柏那心术不正、自私自利的，好百倍不止，更别说姜家指望着姜杨科举入仕，改换门庭。
可英国公府为什么这样呢？
萧世南虽然不说有什么大才干，但为人耿直，心地善良，十二岁的年纪就为了家族的荣光甘心假死，远走他乡当苦役。
姜桃从来没听过萧世南抱怨，他总是快乐开朗的，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身边所有人。
她初初和沈时恩成亲的时候，就想着要把萧世南当自己弟弟一般对待，那时候是因为责任，因为沈时恩对她好，她推己及人，可后头相处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萧世南的性子，打心底就把他看成和姜杨他们一样的。
这样的好孩子，在受尽苦难，守得云开的时候，他的父母却要把本来属于他的位置让给他弟弟。
“那小珏怎么说？请封的折子他批了？”
沈时恩说还没有，又轻轻叹息道：“新帝登基正是封赏旧臣的时候，英国公府这请封的折子压不了太久。他放下朝堂政务，如此匆忙地来寻我们，也有这事的缘故。”
姜桃想到这两天萧世南因为回京而欢欣雀跃的样子，心就揪得越紧了。
她眼眶不自觉地红了，也说不清是因为生气还是心疼。
两人沉默地坐了良久，车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起，萧世南把手里的食盒放到车辕上，而后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乐呵呵解释道：“因为出城太晚了，所以小珏说咱们就不好停下来用饭了，让人去买了吃食来，咱们先随便吃点。”
说着话他进了马车，发现里头气氛不大对劲，再看到姜桃发红的眼睛，立刻止住了笑，轻声问沈时恩发生什么事了？
沈时恩抿了抿唇不知道从何说起，姜桃就弯唇笑道：“没事，就是走的太匆忙，我心里难受。”
萧世南理解地点了点头，“因为我们让嫂子一夕之间离开故乡，确实是为难你了。”随后他又对姜桃眨了眨眼，笑着说：“可是京城也有很多好吃好玩的，到时候我都给嫂子寻来。而且到了京城，嫂子也不用再为咱们的生计奔忙，你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高高兴兴地玩就成！不拘你是想听戏，还是想看杂耍，想游山玩水的……到时候可能二哥会忙一些，可我闲得很，只要嫂子能说的出来，我都带你去玩！”
姜桃听出来他这是把自己但孩子哄，但还是配合地笑道：“好，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要是无聊，第一个就找你！到时候可不许嫌我烦，躲开我！”
萧世南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肯定不会！
说话的工夫小姜霖也醒了，闻着饭菜香味喊饿。
姜桃在马车的桌上布菜，萧世南又撩了帘子下车，说萧珏那处只他一个，冷冷清清地用饭总是不好，他去陪他一起。
等他又一阵风似的刮走了，姜桃唇边的笑褪下，又是忍不住一叹，转而对沈时恩道：“他家里的事他早晚要知道的。”
沈时恩微微颔首，“路上先不提，起码这段时日让他高高兴兴的，回京之前我会亲自和他聊聊。”
姜桃跟着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行人走了两天到了府城，改走水路。
萧珏包下了一条画舫，几人总算是可以待在一处了。
画舫稳健并不摇晃，比之前姜桃他们搭乘的小船不知道宽敞了多少倍，行走在上头和在陆地上并没有多少差别。
姜桃之前还担心小姜霖没有出过远门会不习惯，如今看他上了船之后比在马车里还精神，便知道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画舫顺水而行，不像之前的小船需要沿途停靠，王德胜说过个两三日就能到达省城。
前头几天大家在马车上都没有娱乐活动，难得画舫宽敞，大家都找起自己的乐子来。
萧珏和沈时恩下棋，萧世南让人找来鱼竿坐在甲板上钓鱼，小姜霖都没坐过船，也没看过水里的活鱼，也搬着小马扎，揣着根迷你的鱼竿学着萧世南的样子垂钓，雪团儿被拘了好几天也很乖，卧在甲板上把尾巴尖儿荡在水里，闲适地眯着眼睡觉。
姜桃还担心小姜霖来着，怕他掉水里，也怕他真钓到了鱼，那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拉得住水里的活鱼。
王德胜见了就同她道：“夫人莫要担心，小公子的钓竿下头没系鱼饵，奴才也不会不错眼地盯着，肯定不让小公子出事。”
姜桃这才放心地从晒人地甲板上离开，进了船舱去看沈时恩他们舅甥俩下棋。
她上辈子琴棋书画都学过一些，虽不算精通，但也算入门。
她从来不知道沈时恩还会下棋，看他棋路大开大合，和善于精密布局的萧珏居然不分伯仲，看向沈时恩的目光中都不觉带出了惊讶——这男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就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里，画舫终于抵达了省城。
省城的码头依旧那么繁华，小贩们热情地向路人推销着自己卖的小玩意儿。
萧珏依旧没让暗卫出现在人前，只带着王德胜和那个瘦削沉默的中年人，随着姜桃他们一起挤在熙攘的人群中。
姜桃那看啥都想要的特质很快就被眼尖的小贩发现了，加上小姜霖被沈时恩抱着，他也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热闹繁华的景象，眼睛亮的吓人，看到什么都好奇。
姜桃上回自己来都买了好些东西，看小姜霖那激动好奇的样子自然更不会吝啬银钱。
萧珏刚开始还有被那种阵仗吓到，他身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其实是个武艺高手，还特地问他要不要先带他离开。
萧珏看姜桃他们都对沿路买买买乐在其中的，就摇了摇头说不要。
不要的后果就是姜桃也把他当孩子哄，看到吃的给萧世南和小姜霖买的时候，也会给他买一份。
萧珏是不敢随便吃外面的东西的，但不等王德胜拿银针来验，萧世南自己就主动地先尝过一口，再把尝过没问题的递给他。
两人打小一个饭碗里吃饭，萧珏也不会嫌弃他，也像普通少年一样拿着吃食边吃边走。
等他们离开码头的时候，王德胜和那个中年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而其他人除了沈时恩抱着小姜霖腾不开手之外，也都是拿着满满当当的各种小玩意儿和零嘴吃食。
其后一行人边说边笑来到了书生巷，也是凑巧，隔壁贺家夫妻住着的院子门大开着，他们路过的时候就听到里头传来一个老妇人的怒喝，说：“贺夫人别不知好歹，我们太太是宁北候嫡女，状元夫人！请您去家里做客，那是给您脸面！”

第140章
姜桃和柳氏有几分交情，听着那老妇人的口吻觉得不对劲，她不觉就放慢了脚步。
话音落下没多久，就见一个穿着墨蓝色锦缎褙子的老妇人气冲冲地带着人出了来。
姜桃怔忡了一下，认出那妇人是从前在继母身边伺候的徐嬷嬷。
听着她方才的话，这徐嬷嬷如今应该是在姜萱身边伺候，现下被姜萱使唤着来请柳氏去做客的。
只让人想不明白，明明是来请人的，怎么说话那般不留情面，对着柳氏呼呼喝喝的，看着怎么都不像来交好的。
徐嬷嬷带着人出了贺家，迎面遇上了姜桃他们，她眼尾把他们几人的穿着打扮一打量，以为他们是来寻柳氏的，瞪了他们一眼，趾高气昂地扬了扬下巴，转头对着门内啐道：“穷酸人家就是穷酸人家，上不得台面！”
他们一行人不过是路过，没来由地挨了一顿眼刀子。
连姜桃这最好性儿的都变了脸色，沈时恩他们就别说了。
萧世南张嘴就要骂回去，被萧珏轻轻一拉，他到了唇边的话就没说出来。
徐嬷嬷她们也没在贺家门口多留，立刻拔腿就走了。
后脚柳氏白着脸、红着眼睛从门里走了出来，看到是姜桃他们，她歉然地对她笑了笑，说：“我还以为你们要到七月才过来的，怎么半个月就来了？真是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平白无故地受气。”
说着话柳氏就迎他们进屋，说姜杨和贺志清去和同窗聚会了，要过会儿才会回来。
进了贺家，姜桃轻声问她：“方才那嬷嬷，是应夫人派来的？”
柳氏抿了抿唇，一副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
姜桃想着不然回头再私下里问问，然而萧珏忽然开口问：“应夫人？应弈然的夫人？”
听他主动问起来，姜桃心道呐，不是我要主动上眼药的，是姜萱自己作死撞上来的！
她点头道：“就是那位，之前贺公子仰慕那位应大人，特地和贺夫人上门拜访，那应夫人不好相与，让柳姐姐下不来台。这次还让人来上门说这些，真是……一言难尽。”
柳氏被起了个话头，呼出一口气抹着眼泪道：“阿桃不必替我描补，我自觉没什么丢脸的。我家虽然身份低微，但也是正经读书人。上回我们去他家拜访，我前脚走，后脚那应夫人就让人把我送去的特产从墙根扔了出来。现下见我家志清在院试中考了第二名，那应夫人让我们再去他家做客。我私心里是不愿意的，但顾着对方的面子我也没摆冷脸，只好声好气地说等我家志清回来商量一番。没想到那嬷嬷见我没有一口应承，就、就……”
说着她哽咽起来，她是好人家的姑娘，现在又是秀才娘子，被高门大户的下人那般呵斥，让她着实气得不轻。
姜桃见不得人哭，尤其是柳氏性子软乎，每天都乐呵呵的，现下她在人前就哭起来，可见是真的委屈上了。
她拿了帕子给柳氏抹眼泪，温声道：“不哭啊，他们家那般张狂，不来往也是好的，免得他朝惹了事还牵连到你头上。”
柳氏垂着眼自责道：“这几日你不在省城不知道，这次的学政是应大人的恩师，应大人是陪着他老师来省城的。所以应大人虽然没有参与阅卷，但说话也是举足轻重的……要是知道我没有一口应承会让那嬷嬷发那么大的火，我怎么也该应下的。就是没想到还那嬷嬷还正好遇到了你们，若是把你们也记恨上了，我真是难辞其咎。”
姜桃还在温声宽慰她，冷不丁却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她转过眼，就看到萧珏抿着唇忽然笑了。
但那笑不达眼底，怎么都看着怪瘆人的！
柳氏确实是个性子好的，被姜桃劝慰过之后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拉着姜桃的手道：“得亏你来了，不然我方才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姜桃道：“我也没做什么，凡事等你夫君回来了，你们夫妻商量好了再说。”
姜桃陪着柳氏说话，萧世南和小姜霖却还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待不住的，沈时恩怕他们在别人家里吵闹，就把他们连带萧珏一道喊出去玩了。
柳氏看着他们一家子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两人闲聊起来，姜桃问自己没在的这段时间姜杨有没有给他们带来不方便。
柳氏连连摆手，道：“再没有不你家阿杨更省心的了，十三四岁的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股子坚韧劲儿，这三伏天看书一看就是一整日。除了每天午饭的时候再不出屋子的。你也别同我客气，我还得谢谢你呢。我家志清考中秀才之后，被同窗捧得有些飘，回来见到你家阿杨那么认真刻苦，他才不至于找不着北。”
姜桃就说她太客气了，又问之前给柳氏那部分银钱够不够这段日子姜杨在他家吃饭的饭钱。
柳氏忙道够的，说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情，本来收银钱就让她不好意思了，可不能再收更多了。
后头聊着聊着，柳氏高兴起来了，发现姜桃额前的刘海是卷曲的，就笑着问她：“怎么不到半个月你还弄了头发？我早些时候见过西边的洋人，他们和咱们长得不同，头发也是这样打着弯儿的，我当时还和我家志清说那样的头发还挺好看的，你这是怎么做的？”
姜桃连忙摇手让她别说了，而后把自己在家把灶房烧了的事和她说了。
由她这绘声绘色地一说，那啼笑皆非的事就更是滑稽了，柳氏笑了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捂着肚子直喊肚子痛。
后头没多久，姜杨和贺志清回来了。
看到姜桃这么快又来了，姜杨还愣了一下，问：“姐姐不是说好七月再过来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算着时间你应该只在家里待了一两日？”
贺家夫妻在一旁，姜桃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说：“你姐夫家里来人了，寻我们上京去。我回去再和你细说。”
姜杨是个经得住事儿的，他就没再多问了。
姜桃想着柳氏肯定有一肚子委屈要和贺志清说，又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柳氏送了他们出来，说一会儿去买些酒菜两家人一道用夕食。
和他们夫妻分开之后，姜桃和姜杨回了自家租赁的小宅子。
门一关上，姜桃就正色道：“阿杨，家里出大事了。”说着就拉着姜杨进屋，把萧珏到来前后的事都给他说了。
姜杨越听越玄乎，在确定姜桃不是在和他开玩笑之后，他还伸手摸了摸姜桃的额头。
姜桃好笑地把他的手拍开，说：“别闹，我和你说正经的呢！”
“所以姐姐的意思是，我姐夫是被先帝灭了满门的沈国丈家的遗子，现下他亲外甥登基为帝了，所以就来寻他回京，给沈家平反？咱们一家子沾了姐夫的光，成了皇亲国戚了？”
姜桃忙不迭点头，“就是这么回事。”
“那……皇帝呢？”
姜桃说萧珏和萧世南他们出去玩儿了。
“出去玩？”
姜桃点点头，她是理解姜杨的诧异的，但是再魔幻的事这两天也经历过了，现在有一种阅尽沧桑的感觉，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吃惊的了。
“你别不相信，一会儿你见到小珏就知道了。他虽然人很和气，但那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贵气，那贵不可言的气度看着就知道不是凡人！”
正说着话，院子外传来一阵笑闹声。
沈时恩带着他们一行人回了来，小姜霖小跑着进了家门，都快笑疯了。
而躲在沈时恩身后萧珏和萧世南，他俩的外衣都不见了，两人只穿着中衣，神情都很不自然。
一进屋小姜霖就蹿到姜桃跟前，哈哈笑道：“姐姐你不知道，小珏哥哥好惨啊，我们回来的时候在巷子口遇到一辆好大的牛车，小南哥好奇，说这都快天黑了，为啥有车在这个时辰运东西出来，他非要凑过去看，还拉着小珏哥哥一起，结果……结果那是辆粪车！他俩外衣也不敢要了，只能扔在外头，哈哈哈哈……”
姜杨看着姜桃挑了挑眉，贵不可言？
姜桃：……

第141章
小姜霖说完自己又是一阵笑。
姜桃指着萧世南和萧珏两个想说他们，但是一个是家里刚出了事，爹不疼、娘不爱的让人心疼，另一个是当今天子，人前得维护他的面子。
但要是不说点什么吧，这两个人真的是骨头轻的没边了，看到个粪车都要上前去看看，你说得无聊成什么样吧！
于是指了半晌，最后姜桃的手调了个方向，指向了沈时恩，“你带他们出去我最是放心的，你就是这么看着他们的？让他们去玩粪车？”
沈时恩最是无辜的，两个大小子他能让他们不乱跑都不容易了，哪里管的了他们看热闹？
但他只摸了摸鼻子，立刻就道：“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他们。”
他认错飞快，姜桃也不是真的怪他，最后只能讷讷地道：“那你下回注意哈。”说着又去包袱里找他俩的替换衣裳。
书生巷这小宅子的布局和他们在小县城的家差不多，也是一间主屋两间厢房。
弟弟们就还和之前一样住，萧世南拉着萧珏去厢房换衣裳。
换衣服的时候萧世南忍不住笑了，说：“得亏有你在，不然今天我逃不了一顿骂！”
萧珏已经没脾气了，他是真不明白那种牛车有什么好瞧的，搁平时别说牛车，什么车来了他都不会好奇。
可萧世南真的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半点没变，自己惹祸就算了，还事事都拉上他。
也得亏这里除了姜家人以外，没有外人知道他的身份，不然真的是人都不要做了。
萧珏凉凉地看了萧世南一眼，没接话。
萧世南被他看得心虚了，忙道：“下回肯定不拉你一道了。”
萧珏说你拉倒吧，“这话我从小听到大了，从还是皇子听到太子，现在我都是皇帝了。”
萧世南哈哈一笑，勾着他的肩膀说：“咋你还记仇呢？！”
萧珏也忍不住笑起来，两人换好衣裳出了厢房。
正屋里，姜桃烧好了热水，给每人都泡了一杯热茶。
萧世南正是觉得口渴的时候，咕咚咚一碗热茶下去，出了一身热汗，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有了这么一打岔，姜桃再给姜杨介绍萧珏的时候就顺畅很多了。
只是萧珏辈分低，姜杨又是大人了，不能像小姜霖一样年纪小，可以浑喊他做“哥哥”。
但是让萧珏比他还小两岁的姜杨做“舅舅”，别说萧珏喊不出口，连姜桃都不好意思的。
所以姜杨只是起身给他行了个书生礼，萧珏颔首回礼，便喊他一道坐下说话。
到了这会儿，姜杨看着萧珏才知道他姐姐确实没有说错——萧珏从船上下来后就换了普通的服侍，但就是那么普通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熨帖，再看他那挺拔的坐姿和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抿着的样子，确实不是凡人。
他仔细打量萧珏的时候，萧珏同样在用余光打量他——姜杨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书生袍，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身形高瘦，但在他面前恭敬却不卑微，丝毫不露怯。
这倒是挺让萧珏意外的，毕竟姜桃和小姜霖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孩子，或许对他皇帝的身份不够敏感，但姜杨不同，他是要考科举、入朝为官的，算是姜家和他的身份关系最紧密的。
萧珏现下还不知道姜杨才学如何，但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就足够让萧珏高看他一眼。
姜桃和姜杨说着稍后沈时恩就要和萧珏先去京城，而自己则会留在省城陪考，等乡试过了，要去京城还是回槐树村，则看姜杨自己。
姜杨抿了抿唇没吭声，他私心里自然是不放心他姐姐上京城，想跟着一道去的。可若是乡试不过，他不过是个小秀才，去了京城也帮不上他姐姐，反倒可能拖累她。
所以只有他中了举，这样来年要去京城考会试，才能顺理成章地一道上京，也能给姜桃提供一些助力。
思及此，姜杨也没多说什么，只点头说自己知道了，而后一头扎回书房，接着看书去了。
没多会儿外头天完全暗了，柳氏来邀请姜桃他们一道用夕食。
姜桃想着萧珏身份不方便就还是推辞，柳氏也没勉强，只把酒菜送来了。
饭菜上了桌，姜桃去喊姜杨，他只说让他们先吃，姜桃看他在用功，就也没执意喊他，给他单独留了一份饭菜。
用了饭后，沈时恩和萧珏商量起回京的事宜。
他们本就是要立刻回去的，特地来省城一趟也是因为萧珏给面子姜桃，来和姜杨见一面。
两人商量好第二天就回画舫，接着走水路回京。
雪团儿不好出现在人前，此时还留在画舫上，也由他们一道带回京城。
不过谈到小姜霖，这事儿倒是犯了难。
姜桃本来是说让他们一道把小姜霖也带走的，小家伙虽然第一次离开家乡，但一路上精神头都很好，有沈时恩看顾着他，姜桃也放心。
但没想到他听说要和姜桃分开，立刻出现了抵触情绪，拉着姜桃的衣摆不肯撒手。
其实想想也能知道，小孩子的适应性肯定不如大人，他到现在还并不是很知道往后要换个地方，过另一种生活了，只是因为姜桃在他身边，所以才没有抵触。
姜桃见他小胖脸上写满了彷徨，也不愿意强迫他了，就和沈时恩他们商量道：“那不然小阿霖还是跟着我吧，等这边陪阿杨考完，我再带他一道上京。”
沈时恩本就不怎么放心姜桃后面一个人去京城，如今加上一个六岁的小姜霖，他就更是犹豫了。
可他也不能留下，他得早些时候和萧珏一道回京，把前头的事情处理好，还得把沈家的旧宅收拾出来，不然到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萧世南干脆就道：“二哥不用忧心，你和小珏先回京去，我留在这里陪嫂子他们一道。”
这当然是好办法，萧世南虽然性子有些不稳定，到底也是十六七的少年人了，又会拳脚功夫，有他帮衬着姜桃，总不至于让人不放心。
姜桃有些犹豫道：“让你陪着我岂不是等于你要晚回京城？你不想早点回家吗？”
萧世南当然是想的，一路上就属他最高兴了，不然也不会轻狂得没边跑去玩粪车。
“不碍事，”萧世南笑着摆摆手，“四五年都过来了，还在乎这么几天？”
他这为旁人着想的态度又让姜桃一阵揪心，她转头看向沈时恩，沈时恩理解了她的意思，轻轻一叹之后说：“你和我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这就是要把英国公府给他弟弟请封世子的事告诉他了。
萧世南疑惑地搔搔头，“啥事儿这么神秘啊？”又转头对着姜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没有事情不能和嫂子说的，不知道为啥二哥突然这么神秘，等听完我来和嫂子说。”
姜桃眼眶发热地点点头。
随即沈时恩带着萧世南出了正屋，去厢房说事。
萧世南不在跟前了，姜桃的泪意上涌，要不是萧珏在场，她得把英国公夫妇痛骂一顿。
萧珏看着她难过心疼的样子，也跟着轻声叹息。
去年他就知道萧世南是假死，跟着他舅舅一道到了僻壤之地当苦役。
后头彻查了一番，他也就知道这些都是英国公的安排。
安排是好安排，萧珏登基之后就想着把沈时恩请回来之后，也得给萧世南一番嘉奖。
恢复世子之位就别说了，本就是应该的，他还想着给萧世南一份实差，还英国公府的这份人情。
但没想到英国公府在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上了折子，给他家幼子请封世子，折子上丝毫不提萧世南还活着这件事，就好像全然把他忘了一般。
若去年萧珏没有亲自去拿小县城一趟，他没见到萧世南，不知道他还活着，或许那折子已经批复下去了。
可他去过，他知道，看到那折子的时候心情可就是五味杂陈了。
两个心情复杂的人坐着都没吭声，没多会儿萧世南回来了。
他面上依旧带着笑，见姜桃和萧珏脸色难看，他还笑道：“这是咋了啊？一个两个都板着脸，怪吓人的。”
他表现地太过轻松，以至于姜桃此时忍不住在想难道是沈时恩临时改了主意，没忍心和他说英国公府的事情？
但后脚沈时恩也进来了，他对着姜桃点了点头，表示已经说了。
“小南，你……”姜桃斟酌着措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没事！”萧世南笑嘻嘻地往姜桃旁边一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就是个世子的位子嘛，有啥了不起的？我家小珏是皇帝，我二哥是国舅，这些个身份哪个不比我高？有他们罩着我，我还能吃亏不成？再说我才多大啊，不当世子就不当呗，往后小珏抬抬手，多的是我建功立业的机会！”
如巨石般压在心头的一件事被挪开，萧珏轻呼出一口气，弯了弯唇道：“早知道你这般看得开，我也就不瞒着你了。”
萧世南又笑着去挠萧珏的痒，说：“好啊你这么瞒我，还让二哥来和我说。咋的？现在长大了和我有秘密了哦！”
别看萧珏姿态端方的不成，但怕痒这种事是改变不了的，冷不防被他挠了腰间的软肉，他笑得差点气都喘不上来。
两人笑闹了一阵，时辰也不早了，一行人都是风尘仆仆赶路而来的，尤其第二天萧珏和沈时恩还要去京城，便各自回屋歇下不提。
但睡下之后姜桃心下总有些不放心，辗转到了半夜，沈时恩都睡熟了，她还没睡着，便起身下了床。
她披着衣服出了正屋，姜杨屋里的灯火还没熄，而天井里，萧世南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第142章
他素来最是爱热闹的，也很爱说话逗乐子，此时蜷着身子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儿，就显得格外孤单可怜。
姜桃心里软成一片，走到萧世南身边也席地而坐。
萧世南转眼看到是她，又对着她笑了笑。
他那笑容很是勉强，姜桃见了心里又是一阵揪疼。
万籁俱寂的深夜，两人沉默地坐了良久，姜桃忍不住开口道：“这件事上，你爹真不是个东西！”
萧世南方才还眼眶酸涩的，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嫂子，只有你敢这么骂我爹。”
可不是嘛，尽管沈时恩和萧珏都觉得英国公府这事做的不地道，但是英国公把沈时恩从死牢里救了出来，于他有恩，因着那份情，他们两个不好说什么。
姜桃也憋了好几天了，要是萧世南真像他表现得那般浑不在意，她也就一直憋着了。
但这深更半夜的，萧世南这素来睡得最好的却出现在了屋外，一看就知道他还是伤着了。
再不骂出来，姜桃要难受死。
“像你说的，小珏和你哥都疼你呢，那世子咱不当就不当了吧。其实我觉得你那个化名也挺好的。”
当苦役的时候沈时恩化名沈二，萧世南化名沈南。
姜桃这么说的意思就是若萧世南真过不去心里那关，还和之前一样，只当沈时恩的弟弟也很好。
沈家满门在老皇帝手下满门都没了，正是人丁凋敝的时候。
英国公府不把萧世南放心上，他们家可不会把萧世南往外推。
萧世南是真的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姜桃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又听他很平静地道：“其实我打小就知道我爹娘偏疼我弟弟，旁的就不说了，当年我爹救出二哥，需要人给他打掩护。那时候我是世子，还挺惹人注意的。其实更好的办法是让我弟弟跟着二哥一道出京……我那时候大概就猜到，我爹是要放弃我了。”
可是猜到归猜到，真到了知道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无比难受。
“他们放弃你是他们的损失，本我还担心，回京之后你得回家去，咱们一家子不就分开了？如今正好，咱们还在一起住着。前头不是说要是我无聊你带我去玩？这下都不用再约时间了。就是不知道沈家够不够大啊，住的开咱们不？”
沈家是国公府，又出过一位沈皇后，所住的宅子自然是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
而且他们一家子从前在茶壶象的小宅子都能住一两年，换到沈家去当然是住的开的。
姜桃不过是逗着萧世南说话罢了。
“这肯定啊，”萧世南来了精神，说：“沈家比我家还大，有好些个院落就不说了。花园里还有个湖，小时候夏天我最喜欢在里头游泳了。而且湖上还有个水榭，风光自不必说。我还想过要住在那处的，但是二哥非说那地方夏天蚊子多，不适宜居住。其实哼哼……明明是他也喜欢那里，把那里做练功房！”
“他咋那么小气呢？”姜桃同仇敌忾道，“这次回去我就把那里布置起来让你住，练啥功还要特地整个房呢？让他就搁湖边练，蚊子多也先咬他！”
萧世南又忍不住笑起来，但怕打扰到正在用功的姜杨和家里其他睡下的人，他就只能捂着嘴闷笑。
两人聊了会儿回京后家里的安排，萧世南心里的酸涩也消下去了。
他爹娘不疼他就不疼吧，反正这么些年都过来了，他也有了别的家，别的家人。
而且从前在家的时候，他爹娘虽然也会关心他的饮食起居，但高门大户，事事都有下人代劳，她爹娘事务也多，对他的关心就是让身边得力的下人来多问问，传传话。
不像他后头在姜家过普通人的小日子，日常起居都是姜桃亲自一手一脚地照拂。
说了好一会儿话，姜桃见萧世南是真的放松了下来，还打起了呵欠，就让他回屋歇下。
等看他摸回了自己屋里，姜桃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去姜杨屋里提醒他该歇息了，而后才轻手轻脚地回了正屋。
她刚走到床前脱下外衣，沈时恩沙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问她说：“小南没事了？”
姜桃之前看他睡熟了，还真当他放心下来，此时听他这么问，就知道他也是挂心着的。
“应该是没事了，他本来就不是心胸狭窄的孩子，我说他家里不疼他就拉倒，咱们家可稀罕他。往后也别回英国公府了，就还跟我们一道住着。他要是愿意，还用化名跟着你姓沈也挺好，你们兄弟齐心，互相也有照应。对了，你家有个临湖的水榭？他说喜欢，我说那里给他住。”
沈时恩好笑道：“你就这么开解他的？”
姜桃上了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他身上，说：“不止，我还把他爹骂了一通。”
沈时恩笑出了声，就姜桃这说话的方法，别说萧世南了，他听着都心情变好了。
“那我明天可就走了。”沈时恩笑看着她，期期艾艾地道，“你就没什么话要叮嘱我？或者……舍不得我？”
说着话他就伸手摸向了姜桃的衣带，被姜桃笑着一手拍开，说：“可别闹，一个小院子住这些人，外头还不知道有多少暗卫，我可没那份心思。”
这话倒说的没错，就现在他们正屋房顶都有暗卫趴守着，沈时恩也就歇了心思，又把她衣带给系好了。
“至于说叮嘱你的，我只希望你平安罢了。”姜桃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不管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你想一想我们这个家，一定不要冲动，要保护好自己知不知道？”
沈时恩点点头，轻轻捋着她的后背点头道：“我省得，你也和小南、阿杨他们都好好的，八月咱们在京城团聚。”
…………
翌日清晨，姜桃和萧世南送沈时恩和萧珏去了码头。
因为不过只是短暂分开两个月，所以离别的气氛并不算凝重。
萧世南还不忘给沈时恩显摆，说：“嫂子答应我把水榭给我住了，二哥回去后可别忘了给我收拾出来！”
沈时恩只能无奈地说知道了。
分别之前，萧珏解了随身的玉佩递给姜桃，还同她道：“我留了一些暗卫在书生巷，但他们不方便出现在人前。应家要是再来寻麻烦，舅母就拿这玉佩给他们看。”
萧珏的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上头还刻着龙纹，稍有点眼力见儿的都能认出这东西的来历。
这玉贵重，代表的含义就更贵重了，姜桃连忙摆手说不敢收。
萧世南帮她接过，说：“小珏给了，嫂子拿着就是了，就算应家没再撞过来，拿着这玉佩去主考官面前走一遭，那啥乡试的解元不就是咱们阿杨的囊中之物了？”
姜桃没好气地笑骂他，“拿小珏的玉佩去挣一个解元，那不是杀鸡用牛刀？臊不臊啊？”
萧世南本就是开玩笑的，这么一打岔，姜桃也就把玉佩收下了。
码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也就不再多聊，就此分别。
后头等画舫开走了，萧世南和姜桃就回了书生巷。
姜杨依旧是起早贪黑的看书，而且自打见过萧珏之后，那是越发用功刻苦——从前是他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出来吃饭、出恭和小憩，眼下是真的长在屋里了一般，连饭都不出来用了。
但是他念书这方面素来有自己的计划的，姜桃也不好干涉，只能又把药膳汤的方子寻出来，给他变着法子补身子。
就这样到了七月，黄氏带着秦子玉也来了省城。
之前姜桃给黄氏留过地址，她便也租住到了书生巷。
母子两个一见姜桃都红了眼，黄氏是想她想的，秦子玉则是气的。
秦子玉也不知道他娘是不是撞了邪，自打听说姜桃要搬到京城去了，回去就不分朝夕地盯着他读书，但凡他松懈一些，那竹板子就伺候上来了。
过去的一个月他读书下的苦工比过去一年都多。
黄氏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赶苍蝇似的把他赶回去读书，而后就拉着姜桃的手问：“上回分别前你说的到底啥意思啊？我问你来寻你们的是谁，你给我一通指天。这天上来的到底是哪路神仙啊？我想了一个月都没想明白。”
姜桃看她是真的苦恼，便附身过去在她耳边轻语，半晌之后，屋里只听“啪嗒”一声，黄氏从圆凳上摔到了地上。
姜桃连忙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黄氏颤颤巍巍地坐回去，犹觉得有些腿软。
乖乖，她多长三个脑袋也不敢往那方面想啊！
又过了好半晌，黄氏总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当时姜桃看到萧珏去陪萧世南打架的时候，会吓得面色惨白，站都站不稳了。
这要换成是她，当场就得吓得撅过去！
接受之后黄氏又摸着心口觉得庆幸，庆幸她和姜桃交好，还早早地让秦子玉给姜杨道了歉，把过去的矛盾揭过了。
不然若是照着地龙翻身之前、两家人关系的发展趋势，等姜家人去了京城，偶然想到她儿子干的那点糟心事，抬抬手就能把他们家当蚂蚁按死！
当然黄氏知道姜桃为人很好，并不会滥用权力，但保不齐有人会想拍他们马屁，替他们那么做啊！
溜须拍马这种事可是在哪个阶层都有的。
所以等过了两天，黄氏又在姜桃这处，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寻上门的时候，黄氏眼睛一亮，立刻幸灾乐祸地想到：看吧，不是人人都像她那么好运的，嫌命长的这不就来了！

第143章
那天黄氏来寻她的时候，姜桃正在灶房里忙活。
“又祸祸灶房呐？”黄氏在县城里听说了姜桃家灶房被烧没了的事，进了灶房就笑着打趣道。
姜桃也不恼，拿着勺子笑道：“我煮汤还是很稳健的！”
说着她把锅盖掀开给黄氏看，一大锅绿豆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
姜桃说先给她盛一碗尝尝味道，黄氏现在哪里还敢让她忙活，抢着说自己来。
一面盛汤，黄氏一面惊讶道：“你这是煮了多少？”
“十斤绿豆，二斤白糖，全在里头了。”
“煮这么多是要送人喝？”
姜桃摇头笑了笑，说那倒没有的。
她煮这么多绿豆汤除了自家人喝以外，其实就是给萧珏留下的暗卫喝。
早些时候萧珏离开之前给她说了书生巷留了暗卫，姜桃因为除了在烧灶房那天以外并没有见过暗卫，后来日常生活也没见到，慢慢地也就把这桩事给忘了。
但前几天晚上，她家门口来了个醉汉，骂骂咧咧地踹门。
姜桃当时在灶房里给姜杨煲汤，离院门很近，听到响动就立刻去看了，结果她刚走到天井，就看到头顶一道人影飘过，然后院门外头就是那醉汉的闷哼声，不过眨眼工夫，等她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瞧的时候，门外已经半个人影都没有了。
姜桃这才想起来自家是有暗卫的！
后来她再给姜杨准备补汤的时候，想着暗卫日夜守着他们，还得小心避着人，也很辛苦，就会多煮一些，然后在旁边附上字条。
这样等她下回再进灶房的时候，锅里的汤水就都被处理好了，而且还连带着帮她把锅都刷了。
后来她和暗卫达成了默契，字条也不用留了。
这天她起来就觉得天闷的人难受，准备绿豆汤的时候同样把暗卫那份儿给准备上了。
绿豆熬了一上午，软软糯糯的，只是被盛到白色的瓷碗里就会发现汤水有点犯浑发黑，看着卖相不是很好。
黄氏一面吹着热气一面道：“阿桃不是我笑话你，我也不怎么会厨艺的，但是绿豆汤的糖好像得出锅的时候放。还有你这绿豆汤的卖相……你是不是不知道绿豆汤不能用铁锅煮？用铁锅煮了就会这样发黑呢！”
姜桃：……
她真的不知道！刚看到绿豆汤发黑她还以为是买到坏豆子了！
黄氏哈哈一笑，觉得平时看着怪聪明的姜桃总在厨艺上犯蠢还怪可爱的。
不过卖相虽不好，甜甜糯糯的绿豆汤口感却不错，黄氏喝了两大碗，姜桃又用砂锅盛出来一份留做家里人用，其他的就还还放锅里，锅旁边还放了一个干净的大木桶和一叠大碗，想着暗卫既然守在家里，应该也能听到方才的话，能明白是给他们准备的。
后头姜桃和黄氏说了会儿话，又从井水里拉出吊着的西瓜，问黄氏要不要吃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被人拍的哐哐作响。
黄氏嘟囔着：“谁啊大白天这么拍人家的门，不知道这附近都是考生啊？”
说着就放了西瓜去开门。
结果门栓刚拔下来，门就被人用力地一下子推开了，也得亏开门的是黄氏，只被撞了个踉跄就稳住身形，换成姜桃那小身板估计得被撞飞。
这做派怎么都不像带着善意来的，跟在黄氏身后的姜桃当即就沉了脸。
等看清领头的年轻妇人头梳高髻，衣着华丽，正是姜萱，姜桃脸上是一点笑也没了。
“你们是何人？大白天私闯民宅？”姜桃压住怒气询问道。
姜萱没理她，蹙着眉头走进了院子，身后给她打伞摇扇的两个丫鬟也立刻跟上。
还有上回姜桃见过的那个许嬷嬷，后脚也跟了进来。
许嬷嬷开口就问：“这是姜杨家吗？”
她们主仆一行人目中无人，傲慢得没边了。
黄氏把姜桃往身后一拉，开口呛声道：“你们听不懂人话怎么的？主人家问你们身份，你们闭口不言。也没邀请你们进组，你们就擅自闯进来了，小心我们去告官！”
姜萱听到这话嗤笑起来，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脸上的轻慢，“不知你要告哪里的官？”
“自然是告到布政司！”
“那敢情好，前两天布政使夫人还请我去她家品茶来着。”
布政使是行省长官，听着这话，黄氏猜出对方身份不同寻常了。
姜桃拉了一下黄氏，同她解释道：“这位是应羿然应大人的夫人，出身宁北侯府。”
应羿然是上一届的状元郎，从寒门学子到翰林清贵，还取了勋贵家的嫡女，虽然没有卫老爷子连中六元那么传奇，但也是名声在外。
黄氏大小是个官太太，对应弈然的名字也不陌生。
这要搁之前，听到对方的身份黄氏虽然气愤他们在姜桃面前这么无礼，但情势比人强，她多半得认怂，但是她知道姜桃家今非昔比了，就半点儿也不带怕的。
状元夫人算个啥？给姜桃提鞋都不配！
这么想着，黄氏叉腰气势不弱地反击道：“状元夫人咋了？状元夫人能大白天私闯民宅？”
姜萱没回她的话，只对着徐嬷嬷扬了扬下巴，徐嬷嬷会意，转头喊了人捧上来一堆礼物。
“这个月月底我家设宴，到时候早些来。”
说完这话，姜萱嫌恶地打量了这小宅子一眼，用帕子捂着嘴就准备离开了。
姜桃都给气笑了，她问：“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徐嬷嬷帮着答道：“我们太太特地来邀请你们家去赴宴，听不懂人话怎么的？”
姜桃轻笑一声，不徐不疾地道：“人话是听得懂的，不是人的话却是听不懂的。”
姜萱本是懒得同她和黄氏搭话的，听到她话火气就上来了，也不再假模假样地让徐嬷嬷带她传话了，柳眉一竖就呵斥道：“你这人怎么说的话的？不过是个秀才人家罢了，我特特亲自上门来请你，你别和隔壁那贺家人一般不识好歹！”
姜桃凉凉地道：“夫人这‘特特上门来请’的好意……我见识浅薄，倒不知道谁家上门来请人赴宴是如土匪一般破门而入，又如同施舍一般送礼。您这份好意还是收回去吧，我们小门小户承受不起。”
徐嬷嬷虎着脸道：“我们太太可是……”
姜桃摇头笑道：“我管你家太太是谁？我都说了承受不起。”说着又捂着胸口道，“我这身子骨可不怎么好，嬷嬷要像上次呵斥贺家娘子一般呵斥我，我可是要吓得倒地昏厥的。到时候怕不仅辜负了您家的好意，得是结仇了！”
姜萱闭了闭眼，想平息心中的怒火，但姜桃这不紧不慢说话的口吻，这脸上要笑不笑的样子都让她觉得格外熟悉，也格外得惹人生厌。
“还不走咋的？”黄氏推着那几个捧着礼物的丫鬟出了门。
那几个丫鬟都很畏惧姜萱的，没有她的命令本是不敢动的，无奈黄氏手劲儿实在大，她们几个被半推半拉的，根本抵挡不住。
“姜杨何在？”姜萱面无表情地道，“我听说姜杨并没有娶亲，你能代替他拿主意？别是姜家什么下人，在这里糊弄我。”
姜桃看她有怒发不出的样子心情大好，道：“我是姜杨的姐姐，他现下不在家。”
徐嬷嬷开口道：“上回我去贺家，那姓贺的书生不在家。今遭我们太太特地来你们家，你家姜杨又不在家？”
这还真是凑巧，姜杨日日都在家里看书的，同窗聚会都不知道推了多少，今天的聚会是对方请了三五次，实在推不掉，他才和贺志清一道去的。
姜桃耸耸肩，“不相信拉倒，请吧。”
姜萱怒道：“他不在我就在这处等他，我看你们谁敢碰我？！”
姜桃还真敢，但是姜萱旁边还有一个嬷嬷、两个大丫鬟，她要是伸手去碰姜萱，估计自己敌不过她们。
难不成这会子拿出萧珏的玉佩？
这自然是能立刻让姜萱她们滚蛋。
但是姜桃之前只把自家的事和黄氏说了，对其他人没有透露半个字，就是不想招摇过市。
而且马上就是乡试，眼下她拿出御赐之物，难说会不会惹事出来——不论是有人因为他们家的身份，暗中操作，提高姜杨的名次，还是没有那种操作，却惹来旁人对姜杨的成绩真实性的猜疑，都是姜桃不想看到的。
“阿桃你还同她废话个啥？”
黄氏上去一手拉住徐嬷嬷，另一手拉着一个丫鬟，再踹了另一个丫鬟一脚，就把她们轰了出去。
“你们欺人太甚！”
姜萱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亲自来请个小小秀才赴宴，对方非但不领情，还居然敢对她的人动粗！
“您是自己走呢？还是我动手？”姜桃抿唇笑了笑。
“粗鄙之辈！”姜萱看了膀大腰圆的黄氏一眼，自己提着裙摆就脚步匆匆地出去了。
到了门外，看黄氏和姜桃都没追出来，徐嬷嬷把腰一叉就要骂街。
姜萱也是气的不轻，但她们闹出的动静已经惹来附近其他读书人家的注意，纷纷打开门来张望，再在姜家门口被人当猴戏看，她真是半点面子都没有了！
对着出来关门的姜桃，姜萱指着她只道：“我记住你了。”
她是侯门嫡女出身，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骄矜的味道。现下她虽没说什么狠话，但这寥寥数字里透出的威胁意味颇为唬人。
姜桃丝毫不显惊惧，只笑道：“那您可得记好了我。”
记着呗，下回她们再见到估计得是在京城，姜桃还挺期待的。
而此时姜家附近的一棵大树下，几个身穿短打、打扮成脚夫的年轻男人正在分着喝绿豆汤。
“头儿，沈夫人待我们这般好。她这么被人欺负，咱们这么干看着不大好吧？”
暗卫也是人，虽然都是打小就被训练起来的，但这大热天不分日夜地在暗中保护人到底是辛苦的。
不过他们素来做的是这种活计，虽然辛苦也习惯了。
可他们没想到之前帮着姜桃赶过一次醉汉之后，姜桃就每天都给他们准备汤水。
汤水或许不值钱，但确实缓解了他们的辛苦，而且高门大户主人家给下人脸面，就会赏自己吃剩的吃食给下人。对比起来姜桃亲手熬的汤水，那就更是礼轻情意重了。
暗卫大多出身不高，并不会看不上那些，反而觉得这充满了烟火气的姜桃格外可亲。
领头的年轻人闻言就道：“别忘了咱们的任务，咱们只是保护沈夫人。那状元夫人并未伤害到她。”
那问话的暗卫嗫喏了两下嘴皮子也没敢多说。
绿豆汤清热解毒，虽然不是冰镇的，但大热天喝上一碗也能舒服许多。
几人喝过一碗发出了一身热汗，那从姜家拿出绿豆汤的暗卫又提着一个大桶去了别处，分发给其他人。
过了半晌，那领头的年轻人说去出恭，让下头人警醒些。
随后他离开了书生巷，足见轻点，几个闪身之后，他便出现在了姜萱回程的路上。

第144章
姜萱坐在自家的马车里，丫鬟捧着冰鉴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马车里没有旁人，姜萱也不用再注意什么姿态，她烦躁地一挥手打翻了冰鉴，骂道：“吃吃吃，我让人丧家犬似的赶出来了？还有心思吃喝？！”
丫鬟立刻噤了声，缩到了马车角落里。
徐嬷嬷脸色不善道：“太太既然也气恼，方才怎么拉着我？姜家那般无礼，老奴就见不得他们那张狂劲儿！”
姜萱恨的咬牙切齿，清秀的面容都显得有些狰狞。
方才没有发作，倒不是她真的好涵养，而是前头她把柳氏送去的礼物扔了那事，不知道怎么就在读书人之间传开了。
读书人看着都知书达理的，但是骂起人来是格外不留情。
他们倒不至于说姜萱这妇道人家的坏话，就说应弈然得势了就飘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翰林清贵呢？！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做派，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应弈然起初还不知道姜萱把柳氏送到后宅的礼物扔出去的事，当时他和贺志清在前院说话，气氛还挺融洽的，直到骂他的文章都被递到他眼前了，他才去质问姜萱。
姜萱也不怕承认，说：“就是我扔的怎么了？贺家送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不是成心给我添堵么？我为什么还要给他们留面子？”
应弈然气的脸都白了，指着她道：“学政是我老师，贺志清是应届学子，他家若是送贵重礼物才是于理不合！”
“那我可管不着，反正那些个粗俗低贱的东西送到我眼前就是侮辱我，我还留人客客气气地说话就是给她脸了。”
“你看不上那些土特产，回头私下里随便处置了不就好了？至于在人眼前扔了？”
“我想扔就扔，还非得偷偷扔？不就是一届书生，至于你同我发这么大的火？”
他们两个，一个是出身贫苦的寒门状元，一个是何不食肉糜的勋贵嫡女，想法本就是南辕北辙。只是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各过各的，倒也没有这么针锋相对过。
后头应弈然气的狠了，放下狠话道：“你看不上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看不起寒门书生，那心里应该也是看不起我的吧？行，等回京去了，咱们就和离！”
本朝民风开放，和离之事并不算罕见。
但姜萱是不可能和离的，她和她娘是最好脸面的，而且应弈然虽然出身低微，但拜了好老师，早些时候还到御前宣讲过，小皇帝对他还算喜欢，褒奖了他几句。
宁北侯府听着是个上流勋贵之家，但京城有两大纨绔，一个是好女色的安毅伯，另一则就是附庸风雅的宁北候。
宁北候身上没有实差，花钱如流水地去买字画古董，早就把偌大侯府给掏空了。
不然他也不至于在发妻死后，娶了富商之女为继室，图谋的就是继室的嫁妆罢了。
但姜萱她娘的嫁妆终归是有限的，过了这么些年也不剩什么了，俨然成了上流豪门的笑话。
姜萱若是和应弈然和离，先不说宁北候得怎么怪责她，往后是不可能再寻到这么好的亲事了。
所以姜萱只能服软，回头让徐嬷嬷来请柳氏去赴宴。
徐嬷嬷是她娘的陪嫁，后头又跟了她，在府里也是半个主子，本以为那柳氏该一口答应的，没想到却是无功而返。
一连好些天，应弈然都没踏足后院一步。
姜萱觉得这么下去实在不是办法，这才纡尊降贵地亲自来了一趟书生巷。
她想着贺家夫妻委实是个小心眼的，揪着前面那一点不值一提的不愉快不放，她也放不下身段去亲自去道歉，不如就把院试头名姜杨喊到家里做客——反正都是读书人，她觉得如果姜杨能让给他们家说句好话，怎么也能堵上其他人的嘴。
然后没想到就踢到铁板了，她进门连礼物都没放下来就让人轰了出来。
比起直接动手的黄氏，姜萱觉得不急不躁的姜桃更让人生气，就好像她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而自己不过是个挑梁小丑罢了！
而且她那抱着双手似笑非笑的样子更让姜萱想到了自己那化为黄土的嫡姐！
她眯了眯眼，问徐嬷嬷道：“方才那胖妇人唤姜杨她姐姐做什么，阿桃？”
徐嬷嬷仔细一回忆，说：“好像是这么喊的。”
姜萱直接把手边的小桌掀翻了，“先不论她今天对我做的事，光她叫这个名字她就该死！”
徐嬷嬷忙劝道：“太太莫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生气，不就是个秀才家的小娘子，要她的性命不就是抬抬手的事儿？只现在不好轻举妄动，那些个读书人都盯着咱们家呢。”
徐嬷嬷都知道的道理，姜萱自然更知道，不然之前也不会那样就善罢甘休。
“来日方长，早晚我……”
姜萱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拉车的马嘶鸣一声，突然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她直接在马车上栽倒了。
徐嬷嬷也摔了个倒仰，忙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惊慌道：“马也不知道怎么受惊了，得亏这路段上没什么人，我这就把马拉住！”
姜萱可不管受惊的马会不会踩踏到路人，气急败坏地让车夫赶紧放慢速度。
而就在这时，几道轻微的破空声之后，车夫手里的缰绳突然断了。
受惊的马儿嘶鸣着继续往前奔跑，而马车断开了和马的联系直接倾倒了，坐在车窗边的姜萱直接从小窗飞了出去……
她梳着高髻，身穿华服，突然飞到路段中央摔了个大马趴，立刻就吸引了街道两边商铺里的人的注意。
“噗！”
也不知道谁先笑出来的，其后其他人都争先恐后的哈哈笑了起来。
挎着菜篮子、刚买菜回来的柳氏也在目睹这一状况的行列里，怕姜萱认出她，她躲在人后看了一阵，见姜萱恼羞成怒地爬起来了，忙捂着嘴笑着跑回了家。
…………
姜桃这边，赶走姜萱等人之后她就笑起来。
虽然现在姜萱耀武扬威的，并没有在她手里吃到什么苦头，但是她这上门寻衅的举动都被暗卫瞧在眼里了啊！
暗卫办事那么仔细，到时候事无巨细地往萧珏面前一报——
加上上回萧珏亲眼见到和亲耳听到的那些，都不用她再特地上眼药的，足够应弈然和姜萱喝一壶的了！
黄氏见她笑，还奇怪道：“被人欺负到头顶了，你怎么还笑啊？照我说你就该直接亮明身份，啥状元夫人的，都得乖乖给你跪下！”
姜桃摆摆手，说：“急什么？来日方长的。”
而且今天她也没吃什么亏，姜萱已经气得直跳脚了，等下回见面说不定姜桃还得给她赔礼道歉，想想就让人通体畅快！
两人说着话，柳氏带着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姜桃起身去给她开了门，柳氏就把方才看到的事同她说了。
“你没看见太可惜了，那应夫人从车里飞出来摔了个大马趴，太可笑了哈哈哈！”
“人坏自有天收呐！”黄氏笑着骂道，“她活该！”
柳氏和黄氏早先在姜桃的引荐下互相认识了，两人都是爱说话的开朗性格，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也成了朋友。
柳氏听她这话就觉着不对了，止住了笑问怎么回事？
黄氏就把刚才的事告诉了她，恨恨地道：“得亏是我正好在，不然她们那么些人，阿桃这细胳膊细腿的，还真奈何不了她们！”
姜桃也跟着点点头，若不是恰好黄氏在，不然她今天懒得同姜萱她们掰扯，可能非得亮出萧珏的玉佩才能善了了。
柳氏已经在姜萱手下被欺负了两次，只她自己便也罢了，但没想到姜桃这么好脾性的，姜萱还要带着人欺负到头上。
后头午后贺志清回来了，柳氏立刻就把上午的事情说了。
贺志清听着觉得不妙，转头就去和姜杨商量。
姜杨也听说了白日的事，正面色如常地在屋里看书。
“那应夫人着实气人，但先不提那个。学政是应大人的老师，你说咱们两家都和他们交恶了，后头的乡试……”
姜杨面色不变地抬眼道：“贺兄想的太多，本朝只在开国未定的时候出现过一次科场徇私舞弊，后头让高祖察觉了，把那些个涉案官员的九族都诛了。你觉得学政会因为他学生的夫人，冒那种险吗？”
高祖虽然过世多年，但那些雷霆手段余威犹在。
“再说贺兄和应家的梁子不就早就结下了？现在担心也没用，有这个工夫不如多看会儿书。”
院试之后贺志清看姜杨还那么刻苦，出去应酬了几天之后也知道不能掉以轻心了，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关门读书。
今天他和姜杨出去聚会，才知道之前姜萱把柳氏的礼物扔出来的事已经在圈子里传遍了，贺志清知道后都懵了，应弈然是他濡慕的对象，那事他虽然生气，但也没有大肆宣扬，只和几个有交情的人说了，提醒他们去拜会应弈然的时候准备礼物要仔细些。
没想到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发酵，应弈然俨然成为了这届学子口诛笔伐的对象。
他惴惴不安地回了来，又听柳氏说了白日的事，可不就急了嘛！
不过姜杨说的很有道理，梁子是结下了，虽然他不是故意的吧，但确实是他和人说的。现下担心那些也没用，有那操心的工夫不如多读会儿书，等中了举人，算是半只脚踏进了仕途，便也不用再这么战战兢兢了！
临回去之前，贺志清还和姜杨竖了个拇指，说：“愚兄虽然长你几岁，但性情却不如你沉稳，实在惭愧！”
他是知道姜杨有多尊敬他姐姐的，本以为姜杨就算不惊慌也会气恼，怎么没想到他这么能沉得住气。
姜杨看着他弯了弯唇，他不是沉得住气，而是更奇怪的事都经历过了，今天这一桩实在不算什么！
而且他知道自家姐姐没吃亏，而且山高水长的，找补也不急在眼下一时。
现下是他姐夫，还有他姐夫那外甥不在，等考完乡试去了京城，到时候再论短长也不迟！
如姜杨说的那般，学政是不会因为姜萱去为难姜杨和贺志清的。
先不说他有没有那个胆子，只说姜杨和贺志清两个一路考出来都真才实学的，学政很看好他们两个。
学政本就是爱才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应弈然还是个小举人的时候就把他收为学生。
姜萱在街上闹了那么大的笑话，一传十十传百的，都知道她那是去书生巷回程的时候出的事，再一打听她干啥去了？
好嘛，她闯姜家的事情也被宣扬出来了。
学政知道了就把应弈然喊到跟前，指着他气得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特地带着你出京，是借机让你在学子之间扬名，建立人脉！你倒好，纵着你夫人胡来，折辱了一个贺家不够，还上姜家去寻衅，这是要把这届学子都得罪个遍吗？！”
应弈然在家里还能对着姜萱发火，对着恩师可不敢强辩，只能老实认错。
学政烦躁地摆摆手，说：“都说娶妻娶贤，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后头回了家，应弈然板着脸去寻姜萱。
姜萱也正是气不顺的时候，在书生巷被人轰出来虽然丢脸，但是起码没什么人看到。在大街上从马车里飞到街上，看到的人可不少，更别说她还受了伤，摔得鼻青脸肿的！
两人再次爆发争吵，冷战了好些天都不见好转，姜萱也实在放不下身段去道歉，干脆让人打了包袱提前回京去了。
可刚回京，姜萱还没来得及回娘家诉苦，就听说了一个爆炸性消息——
沈家平凡了，沈时恩活着回来了！

第145章
沈时恩本以为自家平反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没准到姜桃来京城都没办完。
但殊不知沈家当年是被一众和他家交往甚密的文臣检举揭发的，所谓铁证也是承德帝让人捏造的。
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那些揭发他的人也在承德帝驾崩前得被他授意，萧珏一说要翻案，那些污蔑沈家的证据不要钱似的往他眼前递送。
六月下旬舅甥俩回的京城，不到八月沈家罪名就已经平反了。
沈时恩袭承了国公爵位，沈家兵权重新回到他手里，他的父亲和兄长还被追封为了异姓王。
一时间沈家又成为了多年前那个最受人关注和追捧的上流豪门。
姜萱就是在这时候回的京城，听到消息的时候人都懵了。
当然因为懵的人不在少数，但宁北侯府和别人家不同，他们家曾经和沈时恩定过亲，差点就结成亲家了。
当时还很多人都说宁北侯府运道好，上流豪门里的破落户，居然得到了沈家的青睐。
但侯夫人容氏和姜萱却只觉得屈辱，因为当时沈皇后授意要和她们结亲的时候，母女俩都以为沈家看中的是姜萱，乐得颠颠地就把姜萱的庚帖就递了上去。
没想到后头母女俩就遭到了沈皇后的申斥，说她明明说的是大姑娘的庚帖，她们这是糊弄谁呢？
宁北侯府的大姑娘是宁北候原配生的姜桃，打她七八岁的时候容氏就把她困在府里，日常不许她出门的，对外也对她绝口不提，他们自己家都把姜桃当透明人，外人知道她的就更少了。
怎么也没想到沈皇后看上了那么个病秧子。
那会子容氏都撺掇着宁北候给姜桃相看亲事了，看的正是小举人应弈然，就差下聘了。
但沈皇后都发话了，宁北候战战兢兢地让容氏别再捣乱了，对外只说应弈然是给姜萱相看的亲事，前头只是庚帖递错了，然后把姜桃的庚帖递了上去。
那时候知情人都把姜萱当成个笑话看，姜萱只能闭门不出，怨气怒气无从发泄的时候只能去找被关进绣楼的姜桃。
也只有消息闭塞的姜桃还傻傻地以为那亲事是姜萱换给自己的，尽管姜萱知道等她嫁到国丈府就会知道真相，但还是很享受见到她那惶恐不解的样子。
后来沈家就被冠上谋逆的大罪满门抄斩了，宁北候唯恐姜桃给家里惹上祸端，连夜就把姜桃送到了庵堂去。
沈家树倒猢狲散，多得是急着撇清关系、落井下石的人家。
等风声没那么紧了，容氏就把姜桃的落脚点透露给了他们。
没过多久，姜桃所居住的庵堂就发生了一场诡异的太火，烧的她尸骨无存。
又过了三年，应弈然高中状元，姜萱成了状元夫人，心中的郁气总算一扫而空，特地选了姜桃的忌日去了那庵堂一次。
她要让姜桃做鬼都不得安生！
其实姜萱也说不清为什么那么憎恶姜桃，也许是像徐嬷嬷背后说的那样，姜桃命带不详，不然怎么她病恹恹的长到了那么大，而她母亲生下三子二女，却只活了姜萱兄妹两个？！
或许是教她们规矩的嬷嬷私下里议论，说姜桃虽然不得侯爷侯夫人的喜爱，但到底是正经贵女出身，规矩模样都没得挑，不像姜萱，商户女生的，人前看着倒还成，但骨子里却是和姜桃不能比的……
亦或许只是姜桃差一点就嫁去了国丈府，而姜萱却得拾她的牙慧，嫁给了一个寒门书生。
到现在，她和应弈然过不到一处，还是怨怼姜桃，觉得是应弈然心里放不下姜桃，才那般对待她！
没想到她不过离京数月，沈家又立起来了。
没两天宁北侯府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旁人都可劲儿地打听姜桃的消息，问当年定了亲之后沈家没退亲，你家大姑娘这几年嫁人没有啊？没嫁人的话是不是送去庄子或者庵堂里修养了，可得赶快把人接回来！
也不怪外人不知道，宁北候对子女本就不怎么上心，当时沈家出了事，他生怕被牵连，死了个姜桃他也不心疼，连丧都没发，更别说建坟冢立牌位了，全然只当家里没有过那么个人。
问的人多了，宁北候只能对外宣称姜桃早些年病逝了，只是因为年岁小又没嫁人，所以不好大办而已。
外人不知就里，听到那说法还挺可惜，心说好好的怎么就病逝了呢？现在皇位上坐着的是沈时恩的亲外甥，沈家的地位比从前只高不低，宁北侯府的姑娘要是还活着，嫁过去就是国公夫人！
外人都能想到，宁北候如何想不到？
他难受地好几天没睡好，想起来了就和容氏念叨，说：“阿桃多好的孩子啊，当时怎么就让你送到庵堂去了？咱们家又不缺她一口吃的，要是好好地把她养到现在……咱家再也不用担心往后了！”
容氏面上不显，老老实实地听他念叨，心下却在冷笑：还多好的孩子，怕是他这当爹的连姜桃长什么样子都忘了。还养到现在，当年沈家事发，急着把姜桃送走的可是他这亲爹！
现下后悔了能行吗？姜桃的骨灰都寻不到了。
等宁北候念叨够了，容氏就开口劝道：“是那孩子福薄，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不过侯爷也不必这么难受，阿桃虽然没了，但当年的亲事还是作数的，咱家不还是沈家的半拉姻亲吗？总比旁人亲近的。”
宁北候一想也有道理，后头甚至还想着从旁支里过继其他姓姜的、和姜桃有相似之处的姑娘送到沈家去。
万一合了沈时恩的眼缘呢？
他不是还能当沈时恩的岳丈？！
这时候姜萱回来了，听说了沈家的事她急急地回了娘家。
一见到容氏，姜萱第一句话就是：“当年要不是爹非把给姜桃的亲事挪到我头上，现下我不就能嫁到沈家去了？”
上流圈子姐姐死了，妹妹去给人当继室的事很是平常。但现下她都嫁人了，自然就没有那种可能了。
容氏看她也眼红地头脑发昏了，就提点她道：“谁能知道沈时恩没死，沈家还有起复的一天？难不成为了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一直让你守在闺中？你都嫁给女婿这么些年了，想那些做什么？女婿眼下虽然只是个小翰林，但读书人清贵，日后若能入职内阁，那也能位极人臣……”
“还日后呢？”姜萱想到应弈然对她的态度就气得抹泪，“他还要说和我和离呢！”
容氏便连忙问她这趟出京发生了什么事？
姜萱抽抽噎噎地讲了，讲完她被容氏骂了一通。
“从前在京里，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有些分寸，怎么去了外头就那么张狂？读书人的脸是你说打就能打的？不怪女婿那么生气！”
要搁以前，姜萱还是很听她娘的话的，不然按着她那性子，不会这些年都过得那么顺利。
可眼下她被沈家的事弄的心烦意乱，当即就驳嘴道：“怎么娘也怪我？那柳氏送的什么粗茶腊肉粽子之类的粗俗东西，别说我看不上了，就是给府里的下人都不碰的。还有那姜杨的姐姐，我纡尊降贵地亲自去请，她直接把我轰了出来……我还在街上出了那么大的洋相。娘不心疼我，还来怪我？”
容氏见她还要犟，就说：“怪不怪的我也不多说，反正沈家的事与你无关，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两天你安心在家里住着，等女婿回来我设宴招待他，你同他服个软道个歉，事情也就过去了。”
姜萱恨得咬牙切齿的，但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爹给姜桃修建风光的衣冠冢，看着一个旁支的和姜桃有三四分相似的女孩儿被接到了家里。
而此时，时间已经进到了八月，乡试开考近在眼前。
乡试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每一场都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
初八就要入考场，前一天晚上，姜杨把秦子玉喊到了家里。
秦子玉被黄氏压得一直关在屋里读书，被黄氏拉到姜家，姜桃见了他都差点认不出他——他从前是很贪靓的，把自己捯饬得精精神神的，乍看过去就是个翩翩少年，不听他说话绝对不知道他个性恶劣。
而眼前的秦子玉瘦了大一圈，面色发白，眼底下一片浓重的青影，再也没有什么风度可言。
姜杨喊他进书房，他还老大不愿意地直嘟囔。
黄氏就骂他，说：“你这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蒜呐！前头磨着我，想让我开口让阿杨指点的不是你吗？！”
秦子玉老脸一红，“可那不是之前吗？这都明天就开考了，现在说啥不都晚了？”
姜桃拉了黄氏一把，让他给秦子玉留点面子，然后开口同秦子玉解释道：“前两天卫先生才让人送了一些资料来……”
听到卫常谦，秦子玉眼睛一亮，再也不发牢骚了，小跑着去了姜杨的屋。
姜杨其实早就在研究学政的喜好，做这种研究的不在少数，但大多数人研究这些是变着法地想给学政送礼，他不同，他是研究学政在学术上的偏好。
每年科考虽然考的都是四书五经，但出题人的偏好不同，题目的倚重方向自然也不同。
本他也没有什么把握的，后头卫常谦送了资料来，他才确定自己研究的方向没错。
他分享给了贺志清一份，看在黄氏的面子上，又把秦子玉喊过来了。
就像考前学霸给学渣划重点一样，他和贺志清给秦子玉划了一片，三个人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
初八那天，三人被家人送进了考场。
本来柳氏是很紧张的，之前院试她就担心的吃不好睡不好的，但姜桃和黄氏心态都很好。
姜桃是平常心，反正姜杨这次只是去试一试，考中当然好，考不中就下回再接再厉。黄氏则是觉得秦子玉考不上，就是陪练嘛，他自己没那个本事，她这当娘的在外头再着急也不顶用。
柳氏被她们两个安抚住，这才勉强稳住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八月中下旬，乡试总算结束了。
结束那天姜桃她们一大早就去接人了，姜杨和贺志清精神头看着倒还成，只秦子玉仿佛生了一场大病似的，连路都不能自己走了，被他俩搀出来的。
别看黄氏平时损他打他，把他当块叉烧似的养，真看到了他这样子，还是心疼得直掉眼泪。
三家人各自接了人回去。
到底是真的辛苦了，姜杨回去后先吃了顿饭，泡澡的时候直接就睡着了。
还是姜桃守在外头一直没听到水声，让萧世南进去看了才让他帮姜杨擦了身子，抱到了床上。
其后三天，姜杨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姜桃担心起来，后来从黄氏和柳氏嘴里听说贺志清和秦子玉也是那样的，而且能吃能睡就算好的了，其他一些身子骨弱的，回去后直接病得下不来床了。她这才放心一些。
八月桂花飘香之际，乡试放榜了！

第146章
放榜那天姜桃没去，一来是姜杨还没恢复元气，没人在家看着她不放心，二来是提防着人看到名次来榜下捉婿！最后就是乡试的报喜和放榜是同时进行的，就算足不出户，考中了也不愁不知道。
黄氏和柳氏就住在两边，见她没出门，就一起来了姜家，和姜桃一道等着听信儿。
午时贴榜同时，报喜的队伍也出发了。
书生巷这时也热闹起来，不知道谁大吼了一声——
“开始报喜啦！”
随后只听街外锣鼓齐鸣，“报，青州府益都县秦子玉秦老爷高中乡试第一百名！报，青州府益都县秦子玉秦老爷高中乡试第一百名……”
报喜是倒着报，从末尾往前报。
王氏猛地听到这报喜声，腿软地差点栽倒。
“阿桃你快掐我一把，我是不是在做梦！”
姜桃笑着扶了她一把，“您先别晕，报喜的人马上就要来了，快准备好赏钱！”
黄氏只能自己掐了一把，感觉到痛了就连忙让丫鬟搀扶自己回家去喊秦子玉。
秦子玉还在睡呢，前头他在考场里不舒服，虽不至于生病，但回来后让她娘请大夫给他开了几副安神的汤药，汤药一吃觉就格外多。
被黄氏喊起来，说他考中了乡试第一百名，秦子玉和她一样的反应，揉着眼睛嘟囔着说：“今天这梦做得好真实啊！不过往常做梦都是考中解元，这一百名也忒难听了点！”
黄氏一个爆栗敲在他头顶，说：“你一次就考中了举人还嫌名次差？赶紧给我起来，一会儿报喜的人上门来讨赏钱，你还在床上躺着像什么话？！”
秦子玉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发梦，晕晕乎乎地套上衣服，晕晕乎乎被拉到了卧房外头。
没多会儿报喜的人就到了秦家门口，黄氏拿着个大钱袋子乐呵呵地分赏钱——别看她嘴里说着觉得不真实、像做梦，但其实早在放榜前就准备好了赏钱，私心里还是希望自家儿子和他爹一样能走个狗屎运。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等这边送走了人，外头街上骑着快马报喜的人已经报过了五六十人。
黄氏喜气洋洋地又过了来，想说秦子玉都能中，姜杨和贺志清就肯定不用担心了！
不过她也知道这种事不好随意打包票的，就也没提。
在一声声的报喜声中，姜杨和贺志清的名字总算出现了。
两人一个第三，一个第四，又正好挨在一起。
柳氏呼出一口长气，死死捏着的拳头总算是松了开来。
她对姜桃和黄氏笑了笑，起身回了自己家准备赏钱。
姜桃刚开始确实是平常心，但后头那报喜声一声高过一声，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虽不至于像柳氏那样脸都惨白了，但也是心跳得飞快！
眼下总算尘埃落定，她笑着去喊姜杨。
姜杨是真的长在书房里了，元气还没恢复还想接着看书，家里也就姜桃说得动他，这才只是靠在床上看，没像之前那样日日在桌前点灯熬油。
他也听到了外头一声高过一声的报喜，一直没报到他的名字，他也不是不紧张的。此时人放松下来，瞧着也更精神了。
他起身穿衣洗漱的时候萧世南抱着小姜霖回来了，进了屋萧世南把小姜霖往地上一放，擦着满头的汗水就道：“那榜前的人也忒多了！我早去了那么些时候都没挤进去，还是听到了报喜才知道阿杨中举的！”
黄氏还在姜家，乐呵呵地问：“阿杨那么聪明才考中第三名，解元和亚元你知道是谁不？”
解元和亚元的报喜照理说就在姜杨之后，但这边没想到动静，就是他们两人都不住在这附近。
萧世南咽下一口冷茶道：“回来的时候听到了，解元是卫家的卫琅。亚元姓杨，叫什么我倒是没记住，是没听过的名字。”
“卫琅啊，”黄氏了然地点点头，“这倒并不意外。不过我本以为阿杨怎么也得是亚元的。”
姜杨这时候进了正屋，道：“亚元应该是东昌府的杨益之，他也是有才之人，不过为人有些孤僻，不和学子来往的，我也只是听过他的才名，没见过他的真人。”
说着话，报喜的队伍过来了，姜桃和柳氏都站在门口派了赏钱，没多会儿贺志清和秦子玉也都过来了。
贺志清见了姜杨就笑，说：“怎么前头你考第一，我就考第二。今遭你考第三，我就考第四呢！合着我次次都得矮你一头？让人怪不是滋味的！”
姜杨笑着对他拱了拱手，说：“头名解元，次名亚元，三四五名都是经魁，我同贺兄是一样的。”
两人相处了几个月，惺惺相惜，成了真正的朋友，贺志清也不是真的泛酸，笑着打趣两句也就不提了。
他们这边说着话，黄氏瞪了秦子玉一眼，秦子玉老老实实地给姜杨鞠了个大躬道谢。
姜杨侧身避过并不受他的礼，黄氏就笑道：“阿杨受着吧，都是应该的！”
姜杨摇了摇头说：“您言重了，考前我不过给子玉兄押了一下方向，也只押中了不到半数。他此番中举，是他自己的本事。”
姜杨也不是谦虚，而是说真的。
他又不是出卷人，又不会读心术，卫常谦送来的资料也只是参考，他押中的题实在有限。
如果按着现代的百分制来算，他划的重点最多是让本来能考五十分的人，勉强考个及格。
作用其实是有限的。
秦子玉能考中其实还多半是靠他自己，他本来天资就不差，虽比不得姜杨、贺志清他们，更不能和卫琅那样的天纵奇才相提并论，但在同龄人中也是佼佼之辈，当年在学塾的时候，举人先生最看好的就是姜杨，后头就是秦子玉了。
不过他虽然天资不差，但是心性却有些欠妥，通俗的说就是容易分心，坐不住。
不然按着他那天资和优渥的读书环境，他不会考两三次才中秀才。
也是歪打正着，黄氏年头上开始对他施行棍棒式的高压教育，还真把他的性子给定住了。
如此用功了八个月，加上考前姜杨推了他一把，他自己运道也不差，正正好考中了第一百名。
黄氏想不到那些，她就觉得是姜杨最后的提点很顶用，不然他儿子考到快二十才中秀才的人，能一次性考过乡试嘛？！
要不是知道姜家今非昔比，啥都不缺了，黄氏恨不能分一半身家给姜桃姐弟做谢礼！
知道成绩之后他们三家人就该分开了。
贺家夫妻要回府城，黄氏要带秦子玉回县城，姜桃则和姜杨商量，看他准备下一步如何。
姜杨中了举人肯定是要去京城备考的，但是去之前还得回一趟槐树村，把这大喜事和姜老太爷、老太太分享，要去和恩师卫常谦道谢，还得把前头没办的流水席给办上。
姜桃已经为了他在省城滞留了那么久，他也不舍得她再奔波，就说只自己回去就好，等家里的事情结束他就上京去找姜桃汇合。
姜桃本还有些不放心，黄氏就同她道：“阿杨和我们一道回去，等你家的事情处理完，我家子玉也该上京了。到时候我肯定把他全须全尾地交到你手上。”
黄氏和姜桃的关系好得没话说，她又对姜杨感激的不行，有她看顾着，姜桃自然放心。
于是姜桃和姜杨就此分别，带着萧世南和小姜霖出发前往京城了。
姜桃前头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虽然从前在京城生活过短暂的一辈子，但去京城的路途却很陌生。
萧世南就更别说了，十二岁出的京，四年过去连回家的路都不记得了。
这时候暗卫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出发的前一天暗卫给他们包下了一只船，留了字条让他们隔天早上去码头。
等姜桃他们上了船，暗卫们这才现了身，姜桃也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家一直有十来个人看顾着。
这一小队暗卫的头领是个二十左右的高瘦青年，面容虽然生的普通，但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劲儿。
暗卫的名字不能对外说，姜桃知道他姓奚，本来她尊称他一声“奚统领”，但她如今身份贵重，对方不敢受他的尊称，姜桃就干脆喊他小奚。
这喊法听着有些女气，奚云私下里没少被下头的人笑话。
可笑话完，其他暗卫看到姜桃沿途买吃喝的时候，总是不忘给他们捎带一份，又因为只知道奚云的姓氏，她总是笑着喊“小奚”，然后把那些吃的喝的交到他手上，托他分发给其他人，顺便也会关心他两句……他们就泛酸了。
唉，早知道他们也把自己的姓氏通报上去了——都是自小离开家人的，哪个不渴望这种家人一般的嘘寒问暖呢？甚至还有一些不记得家人模样的，都把姜桃代入到自家姐姐的形象中了。
水路走了七八天后头又转了马车，九月头，姜桃他们总算到了京城外。
他们到的那天是早上，因为赶了一长串的路，萧世南都没有那么兴奋了，姜桃和小姜霖就更别提了，只觉得骨头都要被马车颠散了。
暗卫说再有两刻多钟就能到城门口，萧世南总算是精神一些，坐起身同姜桃介绍道：“城外有个十里坡，坡上有个望乡亭，那里有个送亲的亭子，当年姨丈和大表哥出征的时候，先帝都会亲自带人去送。也不知道那边的亭子拆了没有……”
姜桃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面听他介绍，一面看窗外的风景。
随着马车的前行，姜桃看到了萧世南口中飞檐翘角的亭子，亭子外还站着密密麻麻的人，那些人都正伸着脖子望着官道，好像在等什么重要人物。

第147章
十里坡上，英国公夫人曹氏正站在人群中伸着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她是个白胖的中年妇人，九月虽然已经入秋，但秋老虎还是很磨人，出城这小半日功夫，她已经出了好些的汗水。
她出生望门，嫁入英国公府之后当了多年的国公夫人养尊处优，就算前几年他们一家子被圈在府内，不得随意外出，她也没吃过苦，但此时她却对难耐的秋热视若无睹，只捏着帕子紧张忐忑地问英国公道：“老爷，远处是不是来了辆马车？是不是我们小南回来了？”
英国公四十多的年纪，头发还很乌黑，精神矍铄的，他也正盯着英国公夫人的马车，口中道：“离得太远，还看不清。你也不用急，左右是说今天回来。”
“我能不急吗？”曹氏小声埋怨道：“前头我说等小南回来了再说，你非要上折子给小云请封世子！小南没和时恩一道回来，肯定是心里怨怼我们了。”
曹氏说着就要抹泪，英国公蹙着眉、压低声音道：“这事不是早些时候就和你说过了吗？小南跟着时恩出去一遭，当了那么久的苦役。沈家人最是念旧情的，他和圣上肯定不会忘了咱家小南。有他们照拂着，咱家小南还愁没有别的出路？”
英国公自觉自己没有做错，虽然他确实是偏疼幼子一些，但也不是全然没给萧世南考虑。
若是还让萧世南当世子，自家的指望就全在萧世南一个人身上。但若是把世子之位给了萧世云，两个儿子都能有好前程，于整个英国公府来说，那自然是更有利的。
“理是这么个理儿，但是小南他……”
“没有但是，要是他拎不清，不配当我的儿子！”
英国公展现出了他大男人的那一面，曹氏是以夫为天的性子，见他真的不高兴了，又是在外头，旁边那么些外人在，她就也不敢再提了。
而在英国公府的人隔过去一段，站着宁北候一家。
姜萱站在她母亲容氏身边，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不过她们这样的年轻女眷出门都是戴着帷帽，所以旁人也发现不了。
被日头又晒得出了一身汗，姜萱瞪了一眼旁边打扇的丫鬟，让她更卖力一点，而后转头对着容氏就是一通抱怨，“娘，这一大早不睡觉，出城来做什么？”
容氏打量了一下周围，见没人注意她们母女，她就道：“圣上和沈国舅亲自来接人，虽还不知道接的是谁，但知道消息的人家都赶过来了。咱们若是不来，不就落于下乘了？”
这些年宁北侯府在勋贵圈子里的地位每况愈下，最近搭着沈家起复的东风才好转一些。
前头听说了今天沈时恩和萧珏出城来接人，宁北候可不得带着一家子过来好好表现？
当然这么想的也不止他一家，不然也不会一个十里坡上全是人。
连最不靠谱的安毅伯都来了。
众人各自说话的工夫，姜桃他们的马车已经行驶过来。
姜桃本还想着要快些走，免得挡了后头大人物的路。
但萧世南认出来十里坡附近的守卫是宫里的人，奚云也说他们暗卫会定期给宫里传消息，日前就把姜桃他们即将抵达京城的消息传了回来。
听了他们的话，姜桃才知道这阵仗是迎接自己的。
知道了她还有些惴惴不安，虽然上京前她已经换装打扮过，并不会失礼人前。但面对未知的状况，还是这种她没见过的大场面，说不慌那是不可能的。
随后马车停了，她也来不及想跟多，奚云给她打了帘子，萧世南先跳下车去。
十里坡的最高处，萧珏和沈时恩比肩而立，萧世南看清了他们的身影，眼眶一热，直愣愣地就往前走，走了两步他想到了姜桃，于是他又站住了脚，转身去脚蹬边上，伸手等着扶姜桃。
而此时十里坡上的氏族们也看清了他。
英国公夫人曹氏已经哭起来了，英国公也是激动地呼吸都急促起来。
姜萱见了就在容氏耳边凉凉地道：“我还以为接谁呢，敢情是接英国公家的大公子？”
沈家平反之后，众人最关心的就是沈时恩这些年去哪儿了。
打听的人多了，沈时恩也并不觉得过去几年的日子见不得光，就透出去一些，他们就打听出来沈时恩是被英国公安排着隐姓埋名去当苦役了，为了给他掩人耳目，英国公还把早些年对外宣称没了的世子萧世南送过去和他一道。
如今看到英国公夫妇那激动的模样，众人也就都猜到了。
容氏拍了她一下，姜萱还在嘟囔，“本来嘛，都知道英国公早先就给他小儿子请封世子了。他大儿子连世子都不是了，至于这么折腾嘛……”
她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个清瘦的女子被萧世南扶下了马车。
姜桃扶着萧世南的手站定之后，心中虽然有些慌乱，但行动间还是秉持着多年的素养，动作仪态看着是气定神闲。
萧世南起初还怕她露怯，正想着劝慰她几句，见到她这姿态，才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也是，他嫂子本来就是奇女子，“龙屁”都打过了，还会怕这种阵仗？！
姜桃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是想着不能在人前露怯，佯装镇定，但是等看到沈时恩快步向她走来的时候，她的心才算完全定了下来。
沈时恩再不是过去一身短褐的简单装束，他穿着一条玄色镶宝蓝边撒花缎面圆领袍，腰间束着手掌宽的宝蓝色镶宝石腰带，乌发束起，头戴一个嵌蓝宝赤金冠。一身华贵的衣装配上他本就深邃俊朗的面容，端的是英气逼人，风度潇洒。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若不是他们当了一两年的夫妻，姜桃都快认不出他了。
两人离得近了，沈时恩看着她就笑，温声问她：“路上辛不辛苦？小南和小阿霖顽皮没有？”
他口吻还和从前一样，姜桃笑着摇了摇头，说：“小奚他们给我们安排的好好的，哪里会辛苦？”
小姜霖还在马车上，姜桃怕那大阵仗吓到他就没把他带下来。
此时听到了沈时恩的声音，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小姜霖就探出半边身子来。
“姐夫！”小姜霖见了沈时恩就快乐地喊他，“阿霖好想你！”
他平素在家里最黏姜桃，其次就是沈时恩。之前为了让姜杨备考，小家伙被迫搬了出去，后头回家住了一夜，萧珏就过来了，一家子就去了省城，到了省城又上京的上京，陪考的陪考，分开的时间可不短了。
“姐夫也想你。”沈时恩走到马车边把他抱起来颠了两下之后，还和从前一样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一侧。
“好些人在看着呢。”姜桃出声提醒。
沈时恩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说：“不碍事。”
小姜霖下了马车猛地见到不远处全是人，确实是有些被吓到，不过他姐姐和姐夫都在身边，他也很快镇定下来，拧着脖子到处看起热闹来。
这时候萧珏也过来了，其实早在沈时恩见到赶车的是奚云的时候，他也跟着沈时恩一道动了。
但眼下不是微服出巡的时候，他身边满是宫女太监侍卫，他一动起来，伺候的人也得动，因此才比沈时恩晚了那么一会儿。
“问舅母安。舅母路上可好？”
这要是之前，姜桃还能把萧珏当自家子侄看，但眼下他穿着龙袍，头戴双龙戏珠冠，稚嫩的面容带着帝王的威严，身后又乌泱泱的全是人，姜桃哪儿还敢把自己当长辈，福身行礼道：“拖您的福，一路很是平安。”
萧珏伸手把她拉住，说：“舅母客气了。”
接到了人，眼下这环境人多口杂的，萧珏和沈时恩不急在这时候和他们说话，便让随行的人出发。
萧珏和萧世南共乘一辆马车，沈时恩则和姜桃、小姜霖一辆。
英国公夫妇也上了马车，跟在他们了他们后头。
见他们动了，听到消息来凑热闹的人家也散了。
但也有会来事儿的，跑到宁北候旁边打听，问刚圣上和沈国舅亲自来接的那妇人是国舅夫人吧？原来这些年国舅在外头成家了？怎么之前没听你家提过？
宁北候面上在笑，心里却是有苦难言。
外头都以为他们府上的姑娘之前和沈时恩定过亲，宁北侯府和沈时恩很是亲近呢。
其实自打沈家平反之后，沈时恩连个人都没派到他家过。
也就是给他给那死掉的女儿修葺衣冠冢的时候，沈时恩亲自来过一趟，打那之后就没和他们侯府联系过了。
但是宁北候还想借沈家的东风，在外人面前还装出和沈家很亲厚的样子。
所以此时旁人才会拿沈时恩的事来问他。
他其实哪里知道呢？若是知道沈时恩在外头娶了亲，他也就不会早早地从旁支里过继女孩儿，想着继续当沈时恩的岳丈呢！
他强笑了两下也没答话，拱拱手就喊上容氏，带着姜萱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一上车，姜萱就摘了帷帽扔在一旁，凉凉地道：“合着沈国舅已经成亲了？只是刚离得远，倒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似乎还看到了个小孩儿，别是沈家的孩子吧？”
她不提还好，一提宁北候更郁闷了。要是沈时恩儿子都那么大了，他们家这半拉姻亲不就完全不顶用了？
容氏见宁北候脸色不善，拉了姜萱一把，道：“沈国舅在外隐姓埋名，能娶到什么样的好妻子？我猜着不过是因为沈家人念旧情，所以才不好抛弃糟糠的。”
这话说出来其实容氏自己都有些不相信，要是沈时恩对他妻子不看重，能亲自出城来接？而且萧珏这皇帝也挺奇怪的，一个出身低微的民妇，虽然名义说是他舅母吧，但又没什么感情，至于他也跟着来接？
但是她的分析又确实有道理，这世间的男人不都贪花好色，喜新厌旧？
沈时恩现在看着对他那妻子很是看重，但身份有别，谁能保证他往后数十年如一日？
宁北候自己不好女色，但他接触的人还真就没有那种眼里只有一人的，听了容氏的话他自己再一想，脸上便又有了笑，“夫人说的有道理，区区民妇如何同我们勋贵家的女孩比？前头阿桃立坟冢的时候沈国舅还亲自来了一遭，可见那是还没忘了我们阿桃呢。”
说着宁北候又交代容氏要好好照顾家里那个和姜桃有三四分相似、已经过继成了他女儿的姑娘。
容氏点头说她省得的，“阿莹既然已经是咱家的姑娘，妾身肯定把她和萱儿一样疼。”
当年姜桃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狗屎运，被沈皇后相中了，要定她当弟媳妇。容氏是很不乐意见到的。
她前头磋磨了姜桃那么些年，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姜桃他日会怎么报复回去。
但那时候修补关系也来不及了，容氏就干脆把姜桃关进绣楼，还特地让下人透一些假消息给她，说那亲事是姜萱换给她的，和她定亲的那家人多么多么不好相与，就是想乱了她的心，最好再牵出她的沉疴旧疾来，到时候再让大夫增减一两味药，自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她的命。
不过后头没等她操作，沈家自己就出了事。
也算是省了她的工夫。
今遭家里过继来的姜莹和她没有结怨，她还像照顾亲生女儿那样照顾她，若能把她送到沈家去，对她，对宁北侯府自然是大好事一桩！
“月底就是太皇太后的寿辰，到时候宫中设宴，正好见见那位国舅夫人，也把咱家莹儿带到人前。”

第148章
沈家的马车是国公府的规制，比萧珏微服出巡乘坐的那辆还要华美宽敞。
姜桃上了马车，僵硬挺直的背板垮了下来，抚着心口道：“紧张死我啦！”
沈时恩还在逗小姜霖，闻言就闷声笑起来，“我刚看你面不改色的，还想夸你好定力。怎么原来是假装的？”
姜桃笑着推他肩膀，“都怪你啊，为什么不早些传个信儿和我说要搞这么大的阵仗。远远地见到这么些人，我心里还琢磨着这是接哪个大人物啊？要不是小南认出了宫里的人，我都想让小奚快点赶车，免得挡了后头大人物的路呢！”
沈时恩也跟着笑，解释道：“本是我自己来接你们的，前一天才知道小珏也要来。”
“只你们来就算了，我看那坡上除了小珏身边的人，好像还有其他人家？”
“是听到消息一道来凑热闹的。”沈时恩顿了顿，道：“也是小珏给你做脸。”
他这么一说，姜桃想了想也就明白过来了。
若是萧珏想按兵不动的，旁人自然不会听到风声。
那么些高门大户都知道了，自然是他故意透的风。
他当然不是闲的无聊让人搞出那么大阵仗，而是借此告诉那些高门大户，他这当皇帝的有多看重姜桃这舅母。他日就算有人看不上姜桃的出身，想为难她，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姜桃和萧珏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萧珏能这么替她着想，是她没想到的。
她心里暖暖的，笑着摇头，“得亏我稳住了，不然万一在人前露了怯，不只是辜负了小珏的这番好意，还得连累你失了颜面。”
“我对你有信心，你不会的。”
“有什么信心啊？我就是个普通人，突然见到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万一我吓得腿软路都走不动了。”
“走不动不还有我？正好我两边肩膀，小阿霖坐一边，你坐另一边。”
姜桃笑得脸都疼了，说：“去你的！从前你在外是苦役，扛着我看赛龙舟都被人当稀罕瞧。如今你是国舅，你再人前扛着我，那些人不得把我当妖怪看？”
沈时恩挑了挑眉，故作夸张地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看你这妖妖娆娆的，确实挺像妖精的。别是山里的妖精成精了，来吸我的精气吧？”
姜桃上京前特地给自己还有两个弟弟买了新衣服，三个人从头到脚都打扮过了。
她穿了一条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外罩一件撒花烟罗衫，头上是简单的妇人发髻，髻上簪着镏金点翠钗，耳朵上是一对赤金缠珍珠耳坠，莹润的珍珠衬着她秀美的脸庞，越发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目如画。
这一身打扮便是和京城贵女相比也不会落于下乘，从头到脚一套就花了快五百两。
姜桃知道这些值这个价，但是付钱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都在滴血。
都是她一针一线攒出来的银钱啊，一身穿戴抵她半年进项。
后头萧世南见了就道：“嫂子给我和小阿霖买衣裳都花了几百两，怎么到自己头上反而不舍得了？这样吧，等回去后我开自己的小私库，把这银钱贴补给你，算我送给嫂子的。”
姜桃怎么肯要他的银钱，说自己来给。
她给弟弟们花钱素来豪爽，一路上给暗卫们置办那么些吃食也从不心疼，连奚云都看不过眼了，同她道：“主子其实给我们留了一笔银钱以备不时之需，一路上兄弟们的开支也都是夫人包办的，这些东西不若就就从那笔银钱里出。”
姜桃连萧世南的私房钱都不肯要，当然更不肯要萧珏留在暗卫那的银钱。
后头她自己出钱买下，到京城前一天才换上。此时听到沈时恩话里的夸赞意味，她才觉得这笔银钱花的不冤枉！
于是她也把萧世南和奚云说的话分享给沈时恩，又笑道：“虽知道这些是必需品，往后咱家也不用在乎这么小几百两银钱，但那会儿是真的心痛啊。要不是小南和小奚就在旁边劝，我估计还得犹豫会儿。”
沈时恩起初还在笑，听着听着脸就板了下来。
姜桃见他这般以为是自己遗漏了什么，忙敛起笑，正色问怎么了？
沈时恩沉吟半晌，闷闷地说：“你一口一个‘小奚’的，那是谁？”
姜桃觉得他这语气不大对劲，正想着措辞，小姜霖接口道：“小奚就是那个侍卫哥哥，小奚哥哥对我们可好了。一路上什么都不让姐姐做，都是他抢着干活。”
小姜霖说的没错，暗卫是萧珏特地留下照顾姜桃的，又吃了她那么多吃食，可不是把她照顾得很好。
可是这话听着又好像不太对劲。
“哦？”沈时恩似笑非笑地对着姜桃挑了挑眉，而后转头问小姜霖说，“那个小奚哥哥都是怎么照顾你姐姐的？你仔细和姐夫说说。”
姜桃：……
这没必要，真的！
而此时萧珏的马车里，奚云正在述职。他报告着路上的事宜，不知道怎么就忽然觉得背后发寒，打了个寒颤。
“其实没啥好说的，反正小奚把我们照顾的很好。”萧世南看什么都好奇，在萧珏的马车里东摸摸西瞅瞅的，要不是奚云在，他甚至还想伸手摸摸萧珏的龙袍。
看他跟刚出山的孙悟空似的，萧珏好笑地对着奚云摆摆手，让他先出去了。
等奚云出去了，萧珏坐的笔直的身子也放松下来，靠在引枕上问萧世南说：“你还在怪你爹娘吗？”
萧世南已经偷偷伸手摸他的龙袍了，闻言一愣，说：“怎么突然这么问？”然后他想了想，说：“我不瞒你，我心里肯定是介意的。但是我嫂子说了，那世子也没啥好当的，家里没我的地位就没了呗。我哥和嫂子把我当亲弟弟呢，沈家总有我的位置的。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吗？”
萧世南摩梭着贡缎织造、比丝绸光滑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龙袍，夸张地“哇”了一声。
“好滑啊！”
萧珏眼瞅着他就要把自己的袍角贴上脸，连忙从他手里抢过来，说：“我一会儿还要穿着见人呢，别给我弄皱了！”
萧世南努了努嘴，说：“小气哦！”
萧珏忍不住笑起来，但因为马车外头全是伺候的人，他只能压着嗓子闷声笑，笑够了又道：“贡缎虽然每年产量不多，但你要是喜欢，我回头让人送一匹给你。”
“一匹不够吧？我嫂子得来一身，小阿霖得来一身，那我们都有了，总不能不给我二哥。还有阿杨虽然还没过来，但是一家子不能漏了他吧。还有我有一个姓楚的兄弟……”
萧珏佯装生气地说你打住！
“真当这是街边布庄里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啊？拢共库房里就多了三匹，经不起你这么造！”
萧世南也装着心痛遗憾道：“唉，三匹就三匹吧，下回得了多的记得给我补上。”
“去你的！”
萧珏被他逗得肚子都笑痛了，萧世南就喜欢看他笑，在他印象里萧珏就是这么爱笑的，而不是人前板着脸一脸阴郁的样子。
笑闹够了，萧珏叹了口气道：“你心里不介意那些就好。我刚看你都没去找你爹娘，还当你心里迈不过那道坎呢。好男儿志在四方，一个区区国公世子算什么？”
萧珏如今坐拥天下，一个靠着祖上余荫承袭的世子，在他看来确实是不值一提。
萧珏听了他这话愣了一下，问：“啥？我爹娘刚也来了？”
萧珏：……
原来这家伙根本没看到英国公夫妇！亏他还以为萧世南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还特地喊他同乘，想着开解他一番。合着是他纯粹是眼瞎？
他们在城外上的车，说了一路的话，此时马车已经听到了城西朱雀大街，荣国公府门口。
开朝两国公，老英国公和荣国公是太祖麾下两员大将，虽然一个泥腿子出身，另一个是世家子弟，但是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后又都获封了国公，圈地开府的时候就选在了一处，是以英国公府和荣国公府其实就隔着半条街，几步路的工夫。
马车停下了，姜桃这边刚被沈时恩扶着下了马车，就看到萧世南一阵风似的从跟前刮过。
小旋风萧世南经过他们的马车也没停下脚步，跑过去了又觉着不对，跑回来帮着姜桃把小姜霖抱下了马车。
小姜霖被他抱着下了地，看他又跑开了，也人来疯地跟在他屁股后头一道跑，边跑边喊：“小南哥干啥去啊？等等我啊！”
姜桃一看他俩这言行无状的样子就头疼，忙道：“别跑别跑，小南这是干什么去？落了什么东西吗？”
萧世南听到小姜霖的喊声，站住脚把小姜霖往腋下一夹，答道：“我把我爹娘落下了！”

第149章
萧世南夹着小姜霖往自家跑去了，萧珏也下了马车，过来和姜桃他们解释。
因为没有外人，萧珏也没再自称“朕”，只是道：“之前城外我看他没找他爹娘，以为他是还在记恨世子之位的事。刚问过才知道，他根本没看见他爹娘。”
这确实是萧世南能做出来的事，姜桃好笑地摇了摇头。
英国公夫妇到底是沈时恩和萧珏的长辈，既他们特地去迎接了，虽然他们迎接的对象不是姜桃，姜桃还是觉得有必要去拜会一下。
而且她还挺不放心萧世南一个人回去的，怕他已经为了家族退到那份上，他爹娘还不知道心疼他。
于是他们一行人就也跟着去了隔壁英国公府。
他们不紧不慢走过去的时候，英国公府的马车也停稳了，白胖的英国公夫人曹氏抢先一步下了马车，见到已经等在门口的萧世南就哭道：“好孩子，刚你没来寻我和你爹，我还当你是记恨我们了。”
萧世南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说：“娘，城外人太多了，我没瞧着你们而已。”
曹氏把他从头到脚一打量，心疼道：“你高了也瘦了，不过也没怎么变，在城外一眼就认出你了。娘早就让厨子做了你爱吃的菜，这就让人开饭去。”
说着话，英国公也下了马车，萧世南素来怕他这个威严的爹，见了他就把小姜霖放到地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喊人。
英国公之前对萧世南直接跟着姜桃他们走了的事还有些生气，但此时听他解释了，心里对他多少有些愧疚，也没再责骂他，只是和从前一样严厉地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莽莽撞撞的？半点儿没有国公世子……公子的模样！”
他素来爱教训人的，家里也只有萧世云那被当成眼珠子疼的不怎么怕他，萧世南又老老实实地认了一遍错。
姜桃他们晚过来一些，正好听到了英国公教训萧世南。
她脸上的笑淡了下来，沈时恩和萧珏的脸色也同样变得不好看起来。
“老爷。”曹氏拉了英国公一下，而后夫妇两个对着萧珏行礼。
萧珏面色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今日咱们只按家礼来，姨外祖父、姨外祖母客气了。”
曹氏笑着打圆场，说：“家里早就准备好宴席了，不若一道来府里用午饭？”
沈家虽然就在隔壁，但家里没个操持的人，府邸都是刚翻新的，下人都没挑选好，冷锅冷灶的，沈时恩也不想姜桃赶路过来还要张罗，便点头说好。
他开口了，萧珏当然也没意见。
一行人进了英国公府，英国公和萧珏、沈时恩走在前头。
其他人落后他们半步，萧世南一手拉着小姜霖，一边给姜桃介绍。
“家里倒是没怎么变，嫂子你看这块影壁角落里有个裂缝，是小时候我二哥听说我爹得了一根实心的琅琊榜，他好奇想看就让我偷出去，结果走到门口我就脱了力，琅琊棒砸在了地上……地砖倒是方便更换，这影壁好像是什么前朝古物，我爹喜欢的不成，破损得不厉害就一直搁着。”
“啊，这个游廊，小时候我最喜欢在这里和小珏捉迷藏，他小时候可好玩了，每次都躲在同一个角落，把脑袋藏好就以为旁人看不见了。”
“花园的假山没有了，好像是有一回小珏被我哄着爬上去，然后摔了下来。他爹都没说啥，我爹就把我好一通骂，那假山后头就没见过了。”
因为他的童年几乎都是和沈时恩、萧珏他们一道过的，他们两个如今一个是沉稳寡言的国舅，一个是少年老成的新帝，他虽然人后可以和他们胡闹，但人前还是知道要维护他们的形象，就只是压着嗓子小声同姜桃介绍。
曹氏见到了阔别四五年的儿子，正是看他不够的时候，但萧世南和姜桃笑着说话，还特地把声音压到一个旁人听不见的大小，就好像她这当娘的反倒成了个外人似的。
但是姜桃他们是客人，曹氏也不好说什么。
没多会儿一行人到了待客的正厅，英国公等人落座了，萧世南还在和姜桃谈笑风生。
曹氏心里酸涩，转头去了灶房盯着下人准备午饭。
后头萧世云寻了过来，进了灶房就笑道：“娘怎么亲自来这种地方了？都忙活一上午了，仔细别累坏了身子。”
萧世云十四岁，面容和他哥有五六分相似，不过不同于萧世南的阳光俊朗，他稍显瘦弱，面色也比一般人差一些，文质彬彬的。
他素来贴心，曹氏怕灶房的烟火气熏坏了他，一边把他拉到外头一边道：“你身子本就不好，下床了乱跑什么？”
萧世云敛眉惭愧道：“我做弟弟的，本该是亲自去接大哥的。身子骨却没用的很，喝了药躺到方才才好些。”
“这有什么，你身子骨本就弱，你大哥当哥哥的肯定会体恤你的。你别想这么多，先去前头和你爹他们说话，圣上来了，你二表哥和二表嫂他们也一道过来了……”
萧世云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二表嫂？”
曹氏看他愣住了才解释道：“你二表哥在外头那么些年成亲了啊，是个秀才家的姑娘。前几天我和你爹就都知道了，但那会儿你不是身子不舒服嘛，就没特地和你说。”
萧世云很快收敛起了自己的情绪，只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母子俩去了前厅，曹氏笑呵呵地把萧世云介绍给众人。
萧珏和沈时恩其实对他并不陌生，不过他打小就偏文弱，和他们玩不到一处，就只是普通亲戚间的来往。
这介绍也就是主要介绍姜桃和萧世云认识。
姜桃第一次见到萧珏的时候，就因为他眉眼间和沈时恩有几分相似，而对他有莫名好感。
萧世云和萧世南是亲兄弟，长得是更为想象的。
但或许是因为世子之位的事，或许只是没有眼缘，姜桃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背后凉凉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对方只是个文质少年，十分客气有礼地喊她“二表嫂”。
但他的眼神……总之让姜桃很不舒服。
不过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英国公把萧世云喊到身边，主动把话题扯到萧世云身上，言谈间对这个儿子他是很满意喜欢的。
特特说那些的目的也很明显，就是让萧珏别犹豫了，那请封世子的折子该批就批了吧。
萧珏和沈时恩面上不显，心里都是门清。
姜桃也听出了他的意思转头去看萧世南——他大概是最没听懂的，在旁边乐呵呵地陪笑，笑完还问他娘说：“小云这几年看着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瘦，是不是身子还不怎么好？”
说到这个曹氏也打开了话匣子，她满脸慈爱地道：“你弟弟的身子骨素来不如你，前些年咱们家被禁足不得外出，吃穿用度都指着人往里送。我和你爹苦一些便也罢了，你弟弟的补药断了实在是让人心疼。如今我什么也不指望，就希望他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
男人们坐在另一边说话，姜桃和曹氏坐在另一边，把她的话全听到了耳朵里。
姜桃面上依旧带着笑，但其实在没人察觉的时候她已经深呼吸了好几下。气得！
听听这话说的，在家里不能出去，吃穿用度有人往里送，小儿子少吃了补药就是辛苦了！
萧世南正经当了几年苦役啊！
英国公府的生活和他经历的那些相比，也配说一个“苦”字？！
而且什么叫“不指望他什么”，世子之位都想给他了，还要什么指望？咋的还想让他做皇帝去？
也就是现在身份不同了，场面上的礼仪得维持住，不然按着姜桃心性，这会子就该怼这偏心眼的夫妻两个！
没多会儿下人来说午饭准备好了，可以上菜了。
英国公祖上就是地里刨食儿的庄户人，因此饭桌上规矩也不大，下人布好菜就退到了一边。
英国公请萧珏坐在上首，而后众人依次落座。
因为是家宴，这顿饭就没有特地分桌，但好在英国公府的桌子的和门第一样气派，几人依次坐下也并不拥挤。
萧珏先动筷，而后其他人也跟着起了筷。
小姜霖早就饿了，但他在人前还是很乖巧的，一直没吭声，闻着饭菜的香味，肚子小声地“咕咕”了两下。
萧世南哈哈一笑，问他想吃什么？然后就要给他夹菜。
小姜霖是会自己吃饭的，不过个子小，坐在英国公府高大的饭桌前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姜桃笑着摆摆手，说：“你不管他。我来照顾他就成。”
萧世南这才自己吃起来，赶了一上午的路，吃的又是最喜欢的家乡菜，他格外的好胃口。
萧珏和沈时恩、英国公他们则是一边喝酒一边说着朝中无关痛痒的事情。
姜桃给小姜霖夹了几筷子菜，偏过头的时候发现曹氏正在瞧她。
两人方才已经见过了礼，曹氏也知道她是秀才家的姑娘，但看她不论是福身行礼还是餐桌礼仪，都好的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不觉都多打量了几眼。
目光碰上了，曹氏便只能找话题来和她说，但其实也是在没话聊，又不相熟，年纪和身份阅历都不对等的。曹氏的能问的也就是“家里几口人啊？”、“过去在家里过的怎么样啊？”、“路上辛不辛苦啊？”之类的。
姜桃虽然不喜她对小儿子偏心，但场面上也不能下她的面子，一一答了。
两人寒暄了一阵，姜桃眼疾手快地一边按住小姜霖，一边对着萧世南微微抬了抬下巴。
这一大一小两个是不老实的，看曹氏一直在和她搭话，都想偷酒喝，眉眼官司已经打了好一阵了。
萧世南的酒盏已经捏在手里了，小姜霖则是试图从椅子上下来。
姜桃虽然一直在和曹氏说话，但带了那么久的孩子，早就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余光把他俩的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
被她一按一指，大的那个放了酒盏，小的那个又坐回了原位。
曹氏讪讪地笑道：“你家弟弟年岁小不能碰酒，但小南都这么大了，难得高兴，喝就喝一点儿吧。不过他们喝的陈酿确实酒劲儿大，小南要想喝，娘让人拿一些果酒给你。”
萧世南哪儿敢啊，连忙摆手道：“我不喝，我不喝。”说着又用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姜桃的脸色。
曹氏这时心里更酸了，她亲生的儿子啊！十六七的人了在家喝个酒看外人的脸色？！
怎么都让她这当娘的心里难受！
“您别纵着他，”姜桃对着曹氏笑了笑，“他路上水土不服，吐了好些天。今遭吃这么些大荤，已经是对肠胃很不好了。再喝一点酒，一会儿估计又得蔫了。”
曹氏早些时候看萧世南对姜桃那亲厚劲儿就泛酸了，此时再听到她这话，那心里的滋味就更别提了。反正就一个字，酸！
但姜桃的话又挑不出错处来，她只能僵着笑说：“原来是这样。”
萧世南连忙挤眉弄眼地求饶。不过也没敢出声驳嘴，他知道姜桃是在人前给他面子了，不然要是在家里，他敢在肠胃不舒服的时候想喝酒，姜桃手里的筷子肯定要打到他手背上了，不会光是指指他示意。
他出去这么些年，也算是无病无灾地长大了。但到底吃过苦头，早些年饥一顿饱一顿的坏了肠胃。
姜桃刚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时候家里也没什么钱，他们姐弟又都身上带着孝，家里很少有大荤，她偶尔买点肉给他和沈时恩打牙祭，一顿半顿的也没看出来。
但是随着家里环境越来越好了，肉食吃多了，他肠胃的毛病就慢慢显了出来。
其实也不是很严重，就是消化不好，容易胀气呕吐。
姜桃带他看过大夫，大夫说这不是什么大毛病，也不用吃药，日常注意一些就好了。
后头姜桃给姜杨炖补汤，他也跟着吃汤汤水水的，很久没再犯毛病了。
但上京路上他玩得太疯，姜桃看他回家高兴也没拦着，他得意忘形了就又犯了胃病，好一通吐，去医馆里看了，人大夫还是同样的话，不是大毛病，养着就好了。
于是前头几天萧世南都吃的十分清淡，因为今遭这一桌子菜是曹氏这当娘的给他准备的，姜桃才没拦着他吃。
只吃菜便也罢了，他还想喝酒，姜桃自然得拦着了。
“好好不说。”姜桃笑着点头，转头又用萧世南能听到的声音对沈时恩道：“他这几天狂的没边了，我也压不住他。还是你这当哥哥的来。”
沈时恩弯了弯唇，点头道：“辛苦夫人了，后头还是我来管教他。”又然后对萧世南道，“你不是一直想学刀法，明天开始我就教你，一天练上两个时辰，身体素质好了，也就没那么多小毛病了。”
萧世南闻言顿时觉得眼前的佳肴一点都不美味了。
沈家刀法他是想学啊，但是刚回到京城，山珍海味，高床软枕，他还什么都没享受到呢！怎么又要过苦行僧的日子了？！
萎靡了的萧世南觉着饱了，也不胡吃海塞了，萧珏看他恹恹的，强忍住了笑意，中途离席的时候他吩咐了宫人回宫去取贡缎。
等他们一顿饭吃完，宫人就把贡缎取过来了。
萧世南是个好哄的，摸着滑溜溜的缎子立刻就眉开眼笑。
萧珏看他已经好了，就说宫里还有事务要处理，沈时恩和姜桃也跟着告辞。
曹氏饭后就特地拉着萧世南说话，她很想把方才察觉到的隔阂感给消除。
萧世南也确实乖巧，他娘问什么他就说什么。
曹氏一阵恍惚，觉得到底是自己生的亲儿子，和从前一样懂事温驯，方才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但当英国公把沈时恩和姜桃他们送到厅外的时候，他就也跟着站起了身。
曹氏忙问儿啊，你去哪儿啊？
萧世南想也不想就道：“回家啊！”

第150章
他这话一说，曹氏是忍不住眼泪了，小声呜咽着哭起来。
萧世南懵了，搔着后脑勺问：“娘咋了啊？你哭啥？”
曹氏只哭不说话，萧世云走到曹氏身边，抚着她的肩膀温声劝慰道：“娘莫要伤心，大哥也不是故意的。”
他这不劝还好，劝了曹氏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英国公都沉下脸了，训斥道：“一回来就惹你娘哭！还有你刚说的那叫什么话？”
英国公府才是萧世南的家，他跟着沈时恩和姜桃说回家，可不是把英国公夫妇都给气着了。
可是萧世南觉得自己也没说错啊，沈家不是他的家吗？
而且世子位子都是他弟弟的了，大家族都是会分家的，继承门楣的留在家里，其他人就得出府去。他早晚出去住的，早一些又是什么大事？
他爹娘这样子，怎么就好像他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似的。
沈时恩转过脸也说他：“虽你没说错什么话，但你当人儿子的，惹你父母不悦了，还不快赔罪？”
萧世南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了，但他素来听沈时恩的话，闻言便很快地道歉。
“这孩子让他嫂子纵得没边了。姨丈姨母多担待些，看我回去怎么罚他。”
姜桃也顺势道：“我的错，是我没管教好他。”说完又转头去看萧世南，说：“还不快走？还嫌没惹够你爹娘生气？”
萧世南耷拉着脑袋跟到他们一道走了。
这时候心思没有曹氏敏感的英国公都觉出不对味来了，自家好像把儿子给整丢了？
但是沈时恩和姜桃方才的话又是向着他们说的，听着也没什么毛病。
就是给人的感觉太奇怪了。
就像是自家孩子去了旁人家顽皮，当父母长辈的肯定都会当着人的面让孩子低头认个错，但是那言语间回护的意思是很明显的。
可萧世南明明是他儿子啊！怎么就平白无故成了旁人家的孩子？！
英国公夫妇两个心里都不好受，萧世云就在旁边劝道：“爹娘莫要伤怀，想来是大哥还在记怪我抢他世子之位的事。儿子私心里觉得没有什么比家里和睦最重要的，这样吧，我去和大哥说，我不同他抢世子之位了。”
说着话萧世云就要往门外去，英国公刚想拦他，却见他突然猛烈得一阵咳嗽，咳得他站都站不稳了，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
英国公夫妇也顾不上想萧世南是不是同他们离了心了，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地扶着他。
“儿啊，可别再闹了，身子不好待了一天客就该休息了。”曹氏说着就喊下人来搀他回房。
萧世云戚戚然道：“可是大哥那边……”
英国公蹙眉，“你当弟弟的这般为他着想，他当哥哥的难道还能对你没有半点儿爱护之心？世子之位就是你的，你也不要同你哥哥谦让了。先好好休息再说。”
萧世云这才被下人搀扶着离开了。
…………
姜桃这边，出了英国公府的门姜桃就拍了一下萧世南的背，说：“咋还真不高兴了，刚我们就是场面上说你两句。不是说真的怪你。”
萧世南点点头说知道的，就像之前小姜霖在萧珏面前说错了话，挨了王德胜的训斥，姜桃也是先说自家弟弟不对，帮着赔礼道歉。其实心里还是护着他的。
“我也不是生气二哥和嫂子说我，但我……唉，我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就不想了，走，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水榭，我是真挺好奇什么样的屋子那般好，让你们兄弟俩都抢着要。”
萧世南想到自己能搬进小时候梦想中的地方了，立刻来了精神。
三人说笑着回了隔壁荣国公府。
荣国公府是刚修葺的，一草一木都是新移过来的，其他的就更别说了，处处都透着一股气派劲儿，门口两个大石狮子不怒自威，栩栩如生，光是这个都造价不菲了。
还没进门，姜桃看着那新铸造的铜制大门就笑，“还真做了个铜的？”
沈时恩也跟着弯了弯唇，“早和你说好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姜桃上前摸了摸，又是一阵笑，“这下子可真不用担心有人敢来踢咱家的门了。”
进了府后，游廊假山，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自不必多描述，姜桃看得一阵眼花缭乱。
她从前当过侯府嫡女，自认为还算有些见识，但宁北侯府和眼前的荣国公府完全不可相提并论，连隔壁的英国公府都及不上这里的一半气派。
“这个修建的会不会太……”姜桃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总觉得就算是国公府也不该这般堂皇。
“没事，是小珏画的图纸。”沈时恩猜到了她的心思，解释道：“之前我随小珏在宫里住，后又为了家里平反的事情奔忙，旧宅修葺是他监督着的。”
听说是萧珏督造的，姜桃也就不说什么了。
半晌后他们就先去了萧世南心心念念的水榭，眼下虽然入了秋，但天气还算炎热，府中小湖里的荷花依旧开得娉娉婷婷的。
水榭就在湖中央，虽然地方并不算大，只两间屋子，但推开窗就能把湖中风景尽收眼底，呼吸间都是湿湿润润的草木味道，从窗口探出身去还能直接采一把莲蓬。
确实是个很雅致的地方。
萧世南生怕他哥后悔，进了屋就脱了鞋袜扑到床榻上去，打着呵欠说困了。
小姜霖也跟着打了个呵欠，揉起了眼睛。
萧世南就喊他一道睡，然后开始赶人，说：“嫂子也赶了那么长的路了，快回去歇着吧。二哥和嫂子分开这么久，还不快去陪着？”
姜桃和沈时恩哪里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但是自家弟弟呗，也还是和过去一样宠着。
“睡吧。”姜桃把窗子关掉一半，挡了一部分带着凉意的湖风，而后便拉着沈时恩离开了。
两人去了正院，奚云已经把姜桃他们的行李都送了过来。
姜桃坐在桌边拆包裹，整理行李。
沈时恩在旁边陪着她忙活。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姜桃手下不停，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确实是不高兴了，不然也不会之前用那样的口吻和曹氏说话。曹氏虽然是因为萧世南的话哭了，但其实主要还是姜桃前头的做法，让她觉得自己和亲儿子产生了隔阂。
又整理了一会儿，姜桃把手里的衣服往桌上重重一放，“怎么小南就这么好性儿呢？今天他们夫妇俩的话我听着都刺耳，还有饭前英国公夫人把桌上的菜肴位置换了一下，把清淡的都换到了萧世云面前。想也知道那些都是他喜好的，我看其中有一道是翡翠虾仁，明明小南也很爱吃的。若他们不是小南的生身父母，若他们不是你的长辈又帮过你，我真是……”
姜桃“真是”了半天也没说完后头的话，沈时恩便问她：“你待如何？”
姜桃也不知道如何，反正左右是不会让萧世南回那个家了，但他们偏心也不是做了十恶不赦的大事，要他们的性命也过分了，但就是不想让他们好过，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该怎么对付他们。
“好了不生气了，”沈时恩把她拉到身边坐下，轻轻捋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面子上过得去就成了，既你不喜欢，往后少来往就是了。”
姜桃被他劝慰着气顺了不少，又忍不住笑道：“说的好像只我一人生气而已，刚你特地说传小南刀法。我看那话一出英国公脸上都僵了一下。里头是有什么说法不？”
沈时恩抿了抿唇，笑道：“让你瞧出来了，那是一套古刀法，名字已不可考，但是我家先祖所得，一直在家族内传承，又经过了先祖几代人的改良，便干脆称作‘沈家刀法’。”
都叫沈家刀法了，传给萧世南的意思就不言而喻了，认可他沈家人的身份了。
这可比姜桃言语里打的机锋直接多了。
“这样也好，让他们知道小南是咱家的人，可不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予取予求的。”姜桃在沈时恩面前就没有那么顾忌形象了，孩子气得恨恨道：“咱家白捡个好孩子，难受死他们！”
而英国公府这边，英国公和曹氏在目送萧世云离开之后，想到俨然成了沈家人的萧世南，心里确实是如姜桃说的一般——难受死了！
挥退了下人，曹氏难受得直掉眼泪，“咱家的儿子怎么就只认沈家人呢？现下还住到了沈家，时恩还要传他沈家刀法……我的儿啊，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怎么就成了别人家的呢？”
英国公也是面色铁青，虽然他一早打的主意就是让萧世南背靠沈家另谋出路，但是这时候的人哪有不重视传承的？养到十二岁才送出去的儿子，不过在外头过了四五年，就全然不把爹娘放在心上了，如何让他不难受呢？
但不论是把萧世南送出去，还是给萧世云请封世子，那都是英国公决定的，难受他也得忍着，于是他道：“有什么好哭的？他要真靠上沈家，不认我们这对父母，咱家也不缺他这么个不孝子！”
“小南眼见着同他们离了心，老爷怎么还这般说话？”曹氏看着英国公的眼神里满是怨怼。
英国公也正是气不顺的时候，两人吵了几句嘴，就各去休息了。
入夜前用夕食的时候，曹氏还在时不时地望着门口，想着萧世南也许是刚回京还没调整过来，这会子总该回家来了吧？
“娘，别看了。”萧世云体贴地给她碗里夹菜，又说：“娘要实在想大哥，明天我跟您去亲自把他接回来。”
“他自己不着家，还要你们去接？”英国公气得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看他真的气恼了，曹氏也不敢再提了。
一顿饭还没吃完，萧世南还真过来了。
“爹娘吃饭呐？”他进屋之后先喊人见礼，然后发觉屋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唉，你总算回来了。”曹氏站起身拉他坐下，“快来和你爹说几句好话。”
英国公的脸色这才和缓一些，天黑还知道回来，总算是没忘了自己姓萧！
萧世南都不知道英国公为什么生气，而且打小他爹就没怎么给过他好脸，他哪里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逆鳞？
他就也没坐下，一面摆手一面道：“不了不了，家里要了醉香楼的席面，就等着我开饭呢。”
他不提“家”这种字眼还好，提了英国公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问他：“那你不回家去吃饭？跑来这里做什么？”
萧世南以为他爹是正在气头上拿他撒气呢，连忙道：“这就回这就回，娘，快把小珏送我的贡缎找出来给我，中午走的急我给忘了。刚我听说马上就是太皇太后的寿辰，我嫂子得赶紧做几身体面衣服进宫穿！”

第151章
曹氏怎么也没想到萧世南是特地回来拿贡缎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转头去看英国公的反应。
英国公烦躁地摆手道：“给他给他！”
曹氏便喊来管库房的妈妈问缎子呢？
那妈妈面露难色道：“缎子之前收到库房了，下午晌绣娘给二公子裁衣取用了。”
萧世南刚还恨不能拿了东西立刻走的，听了这话也不往门边蹿了，急道：“我的东西，凭什么不问过我就取用？”
这妈妈也是无辜，午时在屋里伺候的下人里并没有她，后头曹氏因为萧世南正伤怀着，喊她过来让她把料子收着，也没说清楚。
下午晌绣娘给萧世云量体裁衣，萧世云自己提起的那料子。
绣娘便拿了他的腰牌去库房取用，府里都知道萧世云是英国公认定的世子人选，往后偌大家业都是他的。
那妈妈虽觉得这缎子是自己都没见过的，但也没作他想，就把缎子给绣娘了。
听了那妈妈的解释，曹氏为难地看向萧世云，说：“小云你怎么取用了你哥哥的东西？那是宫里圣上赏给你哥哥的，乃是御赐之物。”
萧世云立刻致歉，道：“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哥哥和咱们是一家，而且他没有带走，可能就是孝顺爹娘的。正好下午晌绣娘给我量体，我想着爹娘也该添置新衣了，让绣娘拿了我的腰牌，取了缎子给爹娘做新衣……”
曹氏再把府里的绣娘喊来，一问还真是，虽她是拿着萧世云的萧世云的对牌领的东西，但却不是给他做新衣，是听了他的话给英国公夫妇做的。
曹氏想着这也是他一片孝心，也不好再责怪他什么，只能有些尴尬地同萧世南道：“小南，你弟弟他也不是故意的。这样吧，娘带你去开库房，你尽管多给选几匹好料子，也不光给你嫂子做，你自己也得做几身新衣裳……”
萧世南方才还是很生气的，但听说是给他爹娘做的，也不好再发难，只是仍旧对萧世云擅自处置他的东西感到不悦。
后头曹氏带他去了库房，虽然过去几年英国公夫妇被软禁起来，但到底有多年的家业积攒，前头萧珏登基的时候也封赏了旧臣，库房里的好料子还是很多的。
萧珏摸摸看看的，虽觉得都不如萧珏给的贡缎，但秉着不要白不要的宗旨，他还是拿了好些。
拿完他就觑着英国公铁青的脸色就要走，走前还不忘和那绣娘说：“我缎子呢？”
绣娘都懵了，还当事情已经结束了，怎么又问起来？
但对方是主人家，绣娘只能老实答道：“给老爷和太太裁衣服了啊。”
萧世南从前不懂这些的，但是姜桃一直在做刺绣，耳濡目染之下他也知道了一些，就道：“我知道啊，但是下午晌才领的料子，这会子总不会已经制成衣裳了吧？”
绣娘说这倒没有，“只是按着老爷和太太的身量裁了开来。”
萧世南点点头，说：“我猜着就该到这一步，毕竟不是人人都像我嫂子那样，刺绣裁衣又快又好。把裁好的料子拿来吧。”
别说绣娘，连曹氏都没想到萧世南连裁好的料子都想拿回去。
这时候英国公也压不住自己的怒火了，拍着桌子大吼道：“给他给他！让这不孝子拿着东西快滚！”
英国公虽然是爆炭脾气，但现下年岁大了，前头被软禁了那么几年，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爱发脾气了，今遭看他怒得睚眦欲裂，一时间厅内众人都噤若寒蝉。
绣娘拿来贡缎，虽然她说按着萧世云的吩咐只给英国公夫妇裁衣，但贡缎一共三匹，绣娘就把多的那匹按着萧世云的身形裁了。
萧世南也不嫌弃被裁好的料子零碎，卷起来摞到其他料子上，抬着半人高的布匹就走。
英国公府瞪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一股邪火都要涌上头顶。
“爹别生气，是儿子做错了。”萧世云自责道：“我设想不周，不问自取，是我对不住大哥，不怪大哥刚才那般。”
英国公怒道：“你别再给那逆子说话，虽你也不周到的地方，但到底是一片孝心。那贡缎虽然难得，但也不是多稀罕的东西，今遭圣上能送他一回，下回难不成就不舍得了吗？谁能想到他连一点布料都舍不得给爹娘兄弟用？！他就是目无尊长，小白眼狼……”
他骂着骂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看着连坐都坐不稳了，曹氏连忙让人送上热茶，而后站在他身后给他捋着后背顺气，劝他要以自己的身子为重。
萧世云站在英国公身旁也跟着一道劝，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笑意。
…………
沈家这边，下人已经把醉香楼送过的菜都布到了桌上。
醉香楼最有名的酱肘子、醉鸡醉鸭、酒糟鱼、酱爆乳鸽等吃食摆满了一桌，小姜霖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早就饿了，坐在桌边看着菜就猛咽口水。
不过他也没吵着要先吃，因为家里的规矩就是要等人齐了才能开饭。
等到萧世南捧着一大摞料子回来了，小姜霖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向他姐姐。
“吃吧吃吧，”姜桃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让他自己吃饭，转头喊萧世南把东西放了一道坐下，然后问他：“怎么去了这样久？而且我记得小珏只送了你三匹缎子，怎么拿回了这样多？”
萧世南肚里也有气，回来看到家里人都在等他开饭，气才才消下去了一些。
他一面拿下人呈上来的湿帕子擦手，一面答道：“别提了，早知道中午就不该忘了的。”
说着他把方才英国公府的事情说了，又道：“料子都被裁开了，嫂子的手艺虽然巧夺天工，但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用，就先都带回来了。”
姜桃点点头，笑道：“一点小事罢了，还值当你黑着脸回来？家里也不缺这么一点料子。”
下午晌姜桃没睡，沈时恩拿了库房的册子给她过目。沈家虽然早年遭了大灾，但萧珏登基后把之前从沈家收缴、收归国库的那些东西都归还了，另外还添了不少。衣料这种算是刚需的东西是最多的，就是姜桃他们一人做上二三十身换洗也是足够的。
“我知道，但是那是我磨着小珏给我的。贡缎每年都有数的，就算有多的，也都是给后宫的贵人们用。也就是如今小珏还未成婚，那料子堆在库房里他能用来送人，往后等有了皇后妃嫔的，我总不好和她们争抢。而且我虽然是按着咱家的人数和小珏讨的，但其实我自己是不要的，就想给嫂子多做两身……我爹也不知道生的哪门子邪火，打我回去就看我不顺眼，我拿料子回来的时候他眼里都要喷火了，活像要生吞活剥了我似的。”
“没事啊，”姜桃把自己特地给他点的翡翠虾仁换到他面前，说：“这不是都拿回了嘛，虽都被裁减好了，但我改改给你们一人做一身寝衣不是正好？那贡缎珍贵，我要真穿着去赴宴，不知道要惹多少人眼红。”
萧世南被她哄着又吃起了菜，总算是没有那么气恼了。
姜桃让小姜霖不用再忌讳吃口，多吃些肉才能把赶路时轻减的补回来，但她自己还是茹素，看着肖想了多年、近在咫尺却不能碰的酱肘子，她多看几眼就当吃过，用肉汤拌饭也多吃了半碗饭。
饭后萧世南带着小姜霖回水榭，两人对那地方还没稀罕够呢，姜桃叮嘱他们开窗只能开一半，晚上睡觉也得把被子盖好，然后就放他们去了，自己则拿出针线笸箩，把裁减开来的贡缎按着自家人的身形重新剪裁。
沈时恩在旁边拿着一卷兵书慢慢看着，两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阵，沈时恩开口道：“你不生气？”
姜桃在弟弟们心里那就是最温柔、最开明的家长，只有沈时恩知道其实她还有孩子气的一面。
而且她护短是出了名的，中午在英国公府的时候萧世南自己只是心里不舒服，她这当嫂子的却是气得不轻。
如今本该属于萧世南的缎子让萧世云取用了，明明是他不对在先，却从中搞鬼，搅得英国公对萧世南不满更大。
沈时恩都从萧世南的话里听出来了，姜桃当然也知道的。
她不紧不慢地做着针线，弯唇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
她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他，秀美的脸庞在烛火的映衬下尤为好看，沈时恩把“你是”两个字咽回肚子里，放了兵书就去抱她。
两人分别了数月，姜桃也很是想他，乖乖任由他打横抱起，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国公府的床榻宽阔，放下厚重的帷帐宛如到了另一个世界。
姜桃躺在他的身下，承迎着他浓烈的深吻，理智湮灭的前一刻却还不忘提醒他，“我赶了一上午的路呢，不然还是先沐浴。”
箭在弦上的时刻，沈时恩如何肯停下，含糊地道：“没关系，等一会儿再洗也是一样的。”
“那鱼鳔……”
“你来之前我就备好了。”
姜桃笑着捶他的胸膛，“亏我今天还觉得你瘦了，想着你过去两个月肯定是忙坏了。怎么还有心思提前准备这些？”
沈时恩不答话，只是接着亲她。
姜桃头脑发昏，也终于顾不上说话了。
厚重的帷帐内只听得喘息和嘤咛声。
……
……
夜深人静的时候，姜桃终于缓过劲来，起身去洗漱。
沈家的下人虽然还少，但干粗活的家丁和小丫鬟却是有的。
灶上备着热水，几个小丫鬟一人提半桶，很快就把浴桶的热水都装满了。
姜桃看她们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困得都睁不开眼了还想着伺候，就让她们去睡，不必守夜。
等沐浴结束，姜桃披着头发去了厢房。
正院厢房里，雪团儿刚睡醒了，正趴在垫子上伸着懒腰。
它之前被萧珏和沈时恩先带回了京城，也跟着去了皇宫一趟。
皇宫里有个鹿苑，专养珍奇异兽的，也有专门伺候它的宫人。
两个月的工夫雪团儿被人精心照料着，体型再大一圈是必然的，因为吃的都是精心为兽类准备的吃食，他的皮毛都越发顺滑，摸起来和缎子似的顺滑。
下午晌它才被萧珏让人从宫里送出来，那会子姜桃在忙着看府里的账册就只陪了它一小会儿，现下看到姜桃特地来看他，它如鞭子一般的尾巴高高竖起，尾巴尖儿打着卷儿，依恋地用头轻轻蹭着姜桃的手心，
“明天，要让你帮我个忙哦。”姜桃笑眯眯地摸着它的大脑壳。

第152章
英国公府内，曹氏一晚上都睡得不安生。
本想着萧珏登基了，大儿子回来了，一家团聚，家里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可不过短短一天，现实就狠狠打了曹氏一个耳光。
大儿子是回来了，可却把自己归到了沈家人里，心心念念想着的也都是他哥他嫂子，亲爹亲娘反而成了外人。
昨儿个因为贡缎的事又闹了一场，英国公气得提到萧世南就骂，眼看着这家反而比从前还乱了。
第二天一早，英国公去上早朝了，曹氏终于得了机会，等到天光大亮了，她喊丫鬟备了一堆礼，再唤来萧世云就去了隔壁荣国公府。
沈家这边沈时恩也去上朝了，临走前还把萧世南喊了起来。
他前一日说了要教他刀法的，尽管是为了气英国公才特地提出来的，但既说了便要做到。
萧世南顶着蓬乱的头发被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初秋的早上还是颇为冻人的，可他也不敢反抗，吸着鼻子看着沈时恩演示过一遭，然后就在他面前学着练了一遍。
他读书上不成，武艺方面倒还有些天赋，也有一些底子。
不过看过一次，他使刀的形上像了四五分，但却没有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沈时恩也没逼着他一天就学会，后头他去上朝，就让萧世南自己练其他基础的东西。
萧世南等他一走就想回去睡觉，但随后看到了一直站在自己几步开外、紧盯着自己的下人，他迈出去的腿只能蔫蔫地收回来。
唉，这种时候就觉得还是从前家里人口简单舒服！
他认命地扎了一个时辰马步，天光大亮了，正院那边姜桃起了，找人唤他和小姜霖去用朝食。
萧世南软着腿去了正院，见了姜桃就开始告状，说：“我起来的时候还是大黑天呢！早上可太冷了，我鸡皮疙瘩一身接一身的。只冷也算了，两个时辰我就没歇过。二哥太狠了。”
姜桃看他哭丧个脸，只能忍住笑说：“这学习新东西哪有不辛苦的？你看阿杨读书也是天黑的时候起，深夜的时候睡。不过要是你真觉得辛苦，我去和你二哥说说？”
萧世南想笑，但又故作犹豫道：“这样不好吧。”
“没事，我去说就是了。反正也不止练武一条路子。冬天之前卫家也会来京，到时候你就还和从前一样，和小阿霖他们一道去卫家上课。”
小姜霖正在小口小口地吃着蒸饺，闻言眼睛歘一下亮了，满眼希冀地看向萧世南。
萧世南连忙摆手，道：“刚我话还没说完，我觉得练武辛苦一点很正常嘛！二哥是为我好才督促着我学哩！我又不是不知道好坏的。”
他是真没长读书那根弦，过去一年多虽然日常去卫家上课，但就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做表明工夫罢了。就那还让他难受的不行了，千盼万盼地回了京，可不想再和笔墨打交道！
姜桃看他口风转的飞快，笑道：“你知道就好，你哥早上和我说的，吃完朝食得盯着你继续练的。”
萧世南认命地喝粥吃点心，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啊！
朝食用完，萧世南在院子里练功，姜桃是真心想让他好好练的——世子位子没有了，尽管沈时恩和萧珏都会照拂他，但旁人再有本事也是旁人的，他们看顾不了萧世南一辈子，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立起来来的可靠！
于是她也就让人搬了桌椅到廊下，一面做针线一面监督他练功。
小姜霖觉着好玩儿，也似模似样地学着他扎马步、打拳。
就是这时候，下人来报说英国公夫人带着萧世云过来了。
两家是亲戚，不用讲究那么规矩，姜桃没让他们去待客的正厅，只笑着让人把他们带进来，转头喊来小丫鬟在她们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
半晌后，英国公夫人和萧世云来了正院。
院子里的花树下，萧世南和小姜霖一大一小两个并排站着练功，大的那个拳脚生风，有模有样，小的那个白白胖胖，努力模仿。
廊下姜桃满眼笑意地时不时抬头看他们，见他们要嬉闹上了，就道：“可别偷懒，不然告诉你哥。”
……这画面怎么都是一幅令人看着就愉快的温馨情景。
前提是其中一个不能是自己的亲儿子！
反正自打曹氏进来见到了，她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姜桃见了她就起身，让下人在廊下添了一把椅子。
她虽然是曹氏的晚辈，但她如今是荣国公府的女主人，萧珏前一天亲自去城外接的舅母，论身份并不比英国公夫人低，所以她请曹氏坐下之后，自己又坐回了原位。萧世云只能在旁边陪站。
曹氏心疼儿子，觉得姜桃不怎么会来事儿。虽然两家是亲戚又是邻居，但过门是客，哪有让客人来了站着的道理？
姜桃看出她的意思，心道十四五的人了，廊下站一会儿算什么？萧世南都练了一上午的功了。
而且作为一个资深的老病秧子，姜桃认为萧世云的身子骨并没有那么弱。
虽然面色比常人差些，但步伐沉稳，呼吸均匀，说话的时候中气也足，别说比她从前病重的时刻了，早些时候姜杨那娘胎里带来的不足都显得比他虚弱。
也就英国公夫妇那种偏心眼的，把这么大的小子捧在手心里当小孩儿疼。
“娘和表嫂说话就是，儿子站着就成。”萧世云妥帖地笑了笑。
曹氏回他一个夸奖的眼神，而后才和姜桃说起话来，说的当然也是萧世南的事。
“这孩子在外头待久了，把我和他爹都像忘了似的。我知道他心里有怨，但是我们当父母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这些年我想到他在外头就哭，若不是小云懂事，每每劝慰，我的眼睛早该哭坏了。”
姜桃知道曹氏没说假话，她和英国公确实都是爱萧世南的，但是偏心也是真的。说的难听点，如果萧世南和萧世云两兄弟只能活一个，这夫妻两个不会犹豫就会选小儿子。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种爱让人窒息，也得亏萧世南心大，又和姜桃他们亲近，不然光前头的事就该心碎了。
“夫人莫要伤怀，小南如今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他虽然不在你们府里住着，但左右两家离得近，您要想他，随时可以过来瞧他。”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去别人家看自己儿子，怎么都让人心里很不得劲儿。
可这是萧世南自己想过来住的，不是姜桃逼着他，不让他回家去的。
曹氏有心想让姜桃帮着自己劝劝萧世南，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而且真让姜桃开口说动了，岂不是就等于承认在萧世南心里她这当娘的地位不如姜桃？
她都不知道怎么说，姜桃就更不会主动提了，只当不明白她的意思，让人上了茶水点心和她说起旁的。
他们正各怀心思说着话，小丫鬟从厢房里慌里慌张地跑出来，脆生生地喊道：“太太，不好了……”
“怎么这般没规矩？”一肚子气的曹氏抢在姜桃前头教训小丫鬟，“什么叫‘太太不好了’？别仗着你们太太脾性好胡乱说话？”
小丫鬟挨了训斥，踌躇着不敢上前，后头没说完的话也卡了壳。
萧世南听到了动静，跑到姜桃身边擦汗道：“娘，你这么凶做什么？”
曹氏刚训斥完丫鬟就觉得自己的做法欠妥，本想说点什么圆场，但萧世南来一打岔，她心里酸苦，就强撑着道：“这府中下人最是需要管束的，你嫂子才当家做主，经验不足，我不过提点两句罢了。”
萧世南心说他嫂子自打嫁给他哥就当起家了，照顾他们几个小的就不说了，一家子吃喝都是她一人挣出来的，这里外一把抓的，本事不比她娘翘脚当个官太太强？
不过这种话说出来估计他娘又得哭，萧世南憋了半晌也只是道：“反正，娘也别多操心，我嫂子都省得的。”
“没事。”姜桃拿了下人呈上来的帕子递给萧世南擦汗，笑着道：“你娘也是好心嘛。”
她温温吞吞的不见半分恼怒，曹氏还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候就忽然听得一声虎啸，一个白色的巨大声影从厢房里破门而出，疾如闪电地朝着曹氏和萧世云就扑来。
从啸声传来到雪团儿出现不过眨眼的功夫，曹氏被吓得都忘了怎么反应了，站着的萧世云就更惨了，直接一个腿软摔坐在了地上。
被训斥的那个小丫鬟嗫喏道：“刚奴婢想报的就是这件事啊……”
曹氏人都吓傻了，她哪里会想到小丫鬟说不好的是老虎？这沈家怎么会有老虎？！
不过雪团儿虽然气势汹汹地扑出来，到了人前却没有攻击。
曹氏和它的褐色大眼对视了一眼，只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颤着声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怎么……还有老虎？”
“啊，原来夫人不知道。这是我家雪团儿，算是家养的宠物。您放心，他很温驯的。”
曹氏心道她能放哪门子心啊？！这庞然大物叫“雪团儿”？山顶滚下来的雪球都没有这么大的！
姜桃歉然道：“是我忘了和夫人知会，这小东西也素来乖巧的，不知道怎么今天自己跑出来了。”
听她一口一个“小东西”的，曹氏哆嗦着嘴皮子强撑着说：“没事没事。”然后转眼看到跌坐在地的萧世云，忙把他拉起来。
姜桃又对他们致歉，转头问那个小丫鬟，说：“雪团儿不是一直在厢房好好的吗？刚到底发生了何事？”
小丫鬟道：“奴婢刚送吃食去厢房，发现雪团儿已经在吃东西了。奴婢怕不干净，就把那些吃食拿走了，当时看着雪团儿就隐隐要发怒，奴婢就赶紧来报了。”
姜桃嚯地站起身，指着雪团儿就骂：“有爹生没娘教的东西，不是你的就抢就偷？！畜生就是畜生！”

第153章
姜桃骂完，曹氏和萧世云面色突变，萧世南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道：“咱们雪团儿可不是生下来就没了娘？而且它虽然聪明，但到底是野兽，说难听点就是畜生嘛。它个头大，但是年岁还小嘛，嫂子咋还同它置气？”
雪团儿挨到萧世南身边蹭蹭，就好像在说他说的很对嘛！人家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兽嘛！
姜桃笑着摇摇头，说：“就是你们纵着它，若只在咱们面前胡闹也就罢了，偏今天还冲撞你娘和你弟弟。”
“我娘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萧世南说完就去看曹氏，说：“娘，雪团儿真的很温驯的，从来不攻击人。可能是它从小县城换到京城水土不服，所以比平时暴躁了一些……”
末了他注意到曹氏的脸色无比难看，又道：“娘是不是真被吓到了？我记得您胆子从前不小啊。您真不用害怕。”
曹氏的脸色能不难看吗？
傻子也听出来姜桃话里的意思了！
姜桃浑然不觉地又宽慰了她几句。
曹氏心中气恼不好发作，铁青着脸起身告辞。
姜桃礼数周到地亲自相送，到了门口还满脸愧疚地道：“我真不知道那小东西会吓到夫人，往后一定严加约束。”
她后头的表现太过自然了，以至于回去的时候曹氏甚至在想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毕竟她还是了解萧世南的，他说那老虎没了爹娘，肯定不会作假。姜桃那些话套在没了娘、偷吃食的的老虎身上就是没有错处。
“娘别气恼，”萧世云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表嫂只是为了大哥抱不平而已。本就是我做了对不起大哥的事，抢了世子之位，又占了他的贡缎，表嫂这一通教训是我应该受的。”
儿子这么说了，曹氏就知道自己没想错，捏着帕子怒道：“枉我还觉得她虽然只是秀才家的姑娘，但看着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对她很是喜欢。没想到她骨子里这般尖酸刻薄……”
正说着话，英国公和沈时恩骑着马从皇城的方向回来了。
两人大老远就见到了这母子二人，便打着马走到他们身边。
“发生何事了？”英国公见了他们就问。
曹氏看了一眼在旁边的沈时恩，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沈时恩也就告辞了，这边他刚慢悠悠地起骑马走了半条街，到了自家门口，就听到英国公府一声暴喝。
“岂有此理！”
他并不是好奇心很旺盛的人，听到了也没去关注，回了家就去了正院。
萧世南还在院子里练功，本是有些累了，但一见到他哥，立马练得越发卖力。
沈时恩指点了他一番动作，而后转头问廊下的姜桃：“他偷懒没有？”
“没有的，打你去上朝练到现在了。”
沈时恩点点头，然后就叫停了萧世南，让他去休息，说往后就按着今天这个时辰表练。
萧世南连声道“好”，拖着酸软的腿脚飞快地跑了。
他一走，姜桃就放了针线，把趴在廊下的雪团儿抱到身上。
“好孩子，乖宝宝，不是故意骂你的哈。”
雪团儿太大了，从一开始姜桃毫不费力地就能把它抱在怀里，到后来抱得十分吃力，现下是不可能抱起来了，只能抱着它上半身的样子。
它靠在姜桃怀里，大脑壳蹭着它，尾巴尖儿打着卷儿在她的手背划来划去。
“怎么今天你骂它了？”沈时恩还挺惊讶。
别看雪团儿是兽类，对外说是家养的宠物，但是都知道姜桃把它带大的，照顾它和照顾小姜霖他们没两样，都当自家孩子疼的。
姜桃狡黠地笑了笑，让人把桌椅针线都挪到屋里，再让他们都下去，而后才把刚才的事情都给沈时恩说了。
沈时恩忍不住笑起来，指着姜桃说：“你啊你，昨儿个还似模似样地问我说‘我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吗？’，合着是早想着办法找补回来呢！”
姜桃哄完雪团儿，让它回屋去吃她精心准备的大餐，而后去了内室换衣裳。
沈时恩跟着她进去，听到她一面更衣一面笑道：“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那萧世云借花献佛，自己讨了英国公夫妇的欢心，挨埋怨的反倒成了我们小南。这种恶心人的事谁不会做？可惜你回来晚一些，没看到他那吃了苍蝇的一般的神情。”
她这反应实在有趣，挑着眉趾高气昂的，像个得了先生褒奖的学生。
沈时恩闷声笑起来，“难怪方才我看英国公夫人脸色很不对劲，英国公问起来，她见我在场还支吾着不肯说。后头等我走远了，才听到英国公怒不可遏的叱责声。”
“是吧？”姜桃坐到炕上，捧着炕桌上的冷茶吃起来，“气了才好！要真像小南那样连我的话都听不懂，我岂不是做戏做给瞎子看？”
“你不怕他们为了今天的事为难你？”
“本就只维持个面子情，至多就是来往更少些。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嘛！”
“有我如何？那可是我的亲姨母，你就不怕我也生你的气？”
“那我还是你的亲媳妇儿呢！”姜桃朝他抬了抬下巴。
这骄矜的样子让沈时恩看不够，拉着她坐到自己怀里就是一通亲。
半晌后姜桃气息不匀地窝在他怀里，心道估计沈时恩自己还不知道，一开始他称呼英国公夫妇是姨丈姨母，如今也随着她一道喊英国公和英国公夫人了，这种称谓的改变无形中也透露出他对那家子的疏远。
况且她虽然疼萧世南，但也只是这两年的感情，沈时恩也是个重情的人，萧世南和他同甘共苦那么些年，他能不心疼自己弟弟？
也就是承过英国公的情，不好发作罢了。
所以这种事由她出面就好，沈时恩只当不知道。
…………
英国公府这边的气氛可就不像隔壁沈家那么好了。
英国公打从萧世云嘴里知道了早上发生的事，进了府后就一直沉着脸。
偏他也不好发作什么，一来姜桃没有指名道姓地说什么，二来是沈家风头胜过从前，为了一点口角闹上门去，还真是划不来！
一家子三口坐在一起好半晌，谁都没有说出话来。
但是英国公是能把当时还是世子的儿子送出去陪着沈时恩当苦役，后头又想着大儿子出路有了，把自家的爵位让幼子承袭的人，他也有自己的精明之处。
后头他自己想通了，姜桃和他们家无仇无怨的，在京城里没有根基，本是很需要人扶持的，但她没有和自家套近乎，明知道今天的事之后两家关系会恶化，但她为了给萧世南打抱不平，还是那么做了！
这说明啥？说明她真把萧世南当自家人了！
原先英国公还想着沈时恩念旧情，但他媳妇儿未必。虽然沈时恩是铁血男儿，但难保姜桃多吹吹枕头风，他慢慢地就把萧世南给忘了。
现下是再也不用发愁萧世南的出路了！
需要担心发愁的还是之前那个问题——如何让萧世南愿意回家来。
英国公又是个大男人，口角争吵这种事在他看来本不是什么大问题，想通之后他就把今天的不悦抛到脑后了，然后他分析给曹氏听，分析完他书房前还道：“她是晚辈，少年人意气用事，你做姨母的也别同她计较。她那样做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小南？”
曹氏素来听他的话，听了一通分析，她也不生气了。
虽然她前头一直在泛酸，觉得大儿子不过出去几年，姜桃也就当了他那么一会儿嫂子，怎么就越过她这亲娘去了？
听了英国公的话她反倒不酸了。
她觉得难怪萧世南对姜桃那么推崇濡慕，姜桃那样一个没根基的秀才家的姑娘，很需要人帮忙扶持的，但只为了给她儿子出口恶气，她就什么都舍得下了！
换位思考一下，曹氏觉得自己都没那么个勇气和果断。
她其实私心里比英国公还心疼萧世南，但性子使然，她不敢违逆英国公的意思，英国公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头英国公去了书房，不气恼的曹氏还宽慰了萧世云几句，让他不要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萧世云道：“娘操心了，那一通骂儿子挨得不冤枉。因为儿子的缘故连累爹娘生气，儿子是自责而已。”
曹氏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素来是个乖巧的好孩子，白日你也吓得不轻，回去好好歇着。”
萧世云笑着应好，等回到自己的院子，他让人都下去了，脸上的笑淡下去，神色阴鸷地掀翻了桌子。
明明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上辈子的他身体比旁人弱一些，又不算聪明，生下来就不被英国公看好。
沈家出事，英国公就想让他陪着沈时恩出京当苦役。
他手无缚鸡之力，想也知道此行是有去无回。
后头是萧世南这当大哥的站了出来，说他粗通拳脚，出去了注意些肯定能平安无事。
他费了好大功夫，总算是说服了英国公。
后头萧世南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他在家里好生孝顺父母。
萧世云现在回想起他那惺惺作态的嘴脸就反胃，凭什么同样是一母双生的兄弟，萧世南生来就是全家的中心，十岁就被封了世子，而他就是家族的弃子，爹娘宁愿让他去送死，都不想萧世南这康健会武的去当那苦役？
自那之后，萧世南离开了家，萧世云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英国公夫妇每每看到他那眼神，好像都在埋怨为什么出去受苦的不是他……
萧世云私心里盼着萧世南死在外头。
可萧世南后头回来了，英国公立刻给他请封了世子，萧珏给了他一份实差，沈时恩待他也像亲弟弟一般，萧世南成为了人生赢家。
而他萧世云，一个被众人都遗忘了的萧家二公子，不能袭爵，没有一技之长，最后只能被分出去，当一个最最普通的富足商贾。
一母同胞的兄弟，境遇却如此不同。
他郁郁而终，死前憎恨天道不公，憎恨萧世南挡了他一辈子的路！
没想到再睁眼，他回到了孩提时代。
虽然那时候他力量微薄，并不能阻挡英国公给萧世南请封了世子，可他有成年人的心智，又对未来发生的事都一清二楚，经年累月的努力下，他就成了英国公夫妇最疼爱的儿子！
后头沈家同样出了事，他知道随着沈时恩出去回来后就能得到一身荣光，但他还是撺掇着英国公把萧世南送了过去。
一来是他没有去过外面，对外面的状况一无所知，难保不会出岔子。
二来，就是他知道萧世南和沈时恩确实是风光了大半辈子，可后头萧珏长成了，他同沈时恩不知道怎么就产生了嫌隙。
伴君如伴虎，他虽然死的早，没看到萧世南和沈时恩最终的下场，但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所以他没搀和到那些事里去。
像今天这样被人当面指桑骂槐辱骂的事，上辈子是没有发生过的，因为上辈子根本没有姜桃这个人！
沈时恩孑然一身的回了来，孤独半生，到萧世云离世前都没听说他娶亲了。外头都说他是对宁北侯府的姑娘念念不忘，守了一辈子。
萧世云虽然气恼，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发生这种本上辈子没有存在过的事更让他觉得心慌。
今天的事就好像在提醒他，他不过是占了重活一次的便宜，所以这辈子才顺风顺水，一旦出现了不可预料的情况，他就还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是、任人摆布践踏的英国公府二公子！
“姜桃，姜桃……”萧世云在唇见呢喃着姜桃的名字，眼中凶光毕现，末了他又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镇定，还安慰自己道：“没事，不过是多了一个女子罢了，沈家和萧世南的下场又不会这因为一个女子发生改变！”

第154章
萧世云这边觉得姜桃一个妇道人家，绝对搀和不进萧珏和沈时恩之间的恩怨，但晚些时候，姜桃还真就问起来了。
彼时已经是夜里，她和沈时恩躺上床先胡闹一阵，之后精疲力尽的姜桃躺在他胸膛之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支吾了半天，欲言又止。
沈时恩一脸餍足之色，捏着她的发梢把完，见她这般便忍不住笑道：“白日里骂萧世云的时候不是伶牙俐齿的吗？怎么这会儿成锯嘴葫芦了？和我还要藏着掖着？”
两人自打成婚后一直和和美美的，尤其是沈时恩瞒着她的身份被戳穿了以后，彼此之间就更没有秘密了。
姜桃就直接开口问道：“你和小珏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沈时恩说：“你怎么这样问？我和小珏亲舅甥，能有什么事呢？”
姜桃想了半晌才接着说：“就给我的感觉有些奇怪。早些时候在县城看你和小珏相处，还没觉得有什么，回京之后我就觉得你们似乎有些疏远？反倒是小南和小珏，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我本以为是你年岁和他们差的大了，没准你们从前就是那种相处模式。但昨天小南和我说了一些从前在英国公府发生的趣事，什么你想看英国公的琅琊榜，哄他把好几十斤的琅琊棒偷出来，还有你答应和他们玩捉迷藏，结果你前脚答应，后脚自己去玩别的了，浑然把他们忘了，让他们俩在假山后头猫了一下午，人都晒晕了才被下人找到……”
提到自己十几岁干的“缺德事”，沈时恩不觉就弯唇笑起来。
“反正我觉得你从前应该是和他们一道浑玩的，不然不可能三个人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那就不能是我去外头待了那么几年，人成熟了？”
“话是这么说，就我自己的感觉吧。可能是我想多了。”姜桃是真的词穷，反正见过沈时恩和萧珏几次相处，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看她真的苦恼上了，沈时恩收起笑，轻轻地叹息一声，道：“是我的问题。我心里有事。”
姜桃仰头询问地看向他，他才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当年的事情很不对劲，回京之后翻案平反又比我想的简单轻松太多。就好像有人安排好了一些一般，就等着我回来，就把属于沈家的一切都还给我。”
姜桃立刻察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的意思是皇家……”
沈时恩拍着她的后背，示意她并不用害怕，“只是我的猜想罢了。”
从前在京中的时候，沈家顶事儿的是沈时恩他爹和大哥。沈时恩虽然对家里的事不这么上心，却怎么都不相信他爹和大哥会谋反。
他之前在外头当苦役的时候想着若有一日能回京，一定要彻查当年的案子，为家门洗刷冤屈，让诬陷他家的仇家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为此他特地和萧珏提前回了京，让姜桃慢些过来，就是不想让她见到那些血腥。
可情况出人意料的简单，当年合力诬告沈家的几个文臣立刻翻了口供，交代完之后这几人先后于狱中自裁，那些所谓的铁证也轻而易举地被推翻，就像当年沈家出事时墙倒众人推一般，数股不知名的力量推着他前行，毫不费力地就把沈家的污名洗刷了。
若萧珏已经登基许久了，沈时恩或许会觉得是他的力量。
可萧珏是新帝，对朝堂的控制还远远不够。
若不是他，那就是有比他力量更大的人，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
比新帝还能耐的，除了坐稳朝堂多年的先帝还有谁？
沈时恩便有了很不好的猜想。
“要查吗？”姜桃问。
沈时恩点点头，“已经在查了，只是刚刚回京多有不便，怕不是三两日就能查明白的。”
姜桃微微颔首，说：“没事，反正咱们还有很多时间。只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她顿了顿，才接着道：“无论结果如何，小珏都是无辜的，对不对？”
沈时恩闭了闭眼，点头说他知道。
姜桃窝在他怀里，心想知道归知道，但若真是老皇帝做的，就等于沈家和皇室有着血海深仇。沈时恩是重情义的，真查出来是那样，他怕是得陷入情义两难之境。
也难怪沈时恩有了那猜想之后，明明和萧珏是亲舅甥，反而不如萧世南和萧珏显得亲近。
一时间姜桃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盼着真相不要像沈时恩猜想的那般可怕。
…………
隔天起身，姜桃还在想着前一夜沈时恩和她说的那些，她心烦意乱的，但并不影响做针线，下午晌把萧世南和小姜霖的寝衣给赶制出来了。
做好了她就喊萧世南和小姜霖来试。
两人的寝衣是同一匹贡缎上出的，湖蓝色，款式宽松简洁，最主要是料子好，穿上身又妥帖又舒服。
试穿过后说挺合身，姜桃就喊人打了水来，准备给他们过一次水。
现在沈家在一点点往府里添人，虽然因为怕不怀好意的人安插眼线进来，所以挑选需要格外谨慎小心，但府里还是在逐渐变得热闹。
听说要洗衣服，洒扫的婆子和小丫鬟都抢着干。
她们想着要表现，萧世南却对得来不易的贡缎宝贝着，还不让他们碰，只让他们打了水来，他自己洗。
小姜霖也有样学样说要自己动手，反正过去他们贴身的衣物都是自己洗的，也习惯了。
姜桃也就随他们去了，让人端来一大一小两个盆，看他们头碰头地蹲在院子里洗。
没想到这会子曹氏居然又登门拜访了。
姜桃还挺吃惊——她前一天都那么落萧世云的脸面了，曹氏居然还上门来？难不成是来发难的？
但人都来了，姜桃也不会害怕，让人把曹氏请了过来。
出乎她意料的，曹氏脸上居然不见半分恼怒，进了正院就乐呵呵道：“昨儿个走的匆忙，还没好好和你说话呢。”
姜桃心里纳闷，但面上也不显，同样笑着请曹氏屋里说话。
曹氏看了一眼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的萧世南，而后才进了屋去。
她和姜桃说马上就是太皇太后的寿辰，各家都被准备礼物，金银那些就不必送了，太皇太后不好那些。
“之前偶然听了小南提了一嘴，说你刺绣工夫很是了得。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正好就喜欢这个。你不妨就做一幅绣品，做的如何先不必说，光是这份心意肯定能让她老人家心喜。”
姜桃当然是太皇太后喜欢刺绣的，而且正是因为她的喜欢，她师父家的刺绣才会在改朝换代之后依旧那么受人追捧。
只可惜苏如是本来说好和她在省城碰头，但乡试那会儿天气正热，苏如是染了暑热，怕拖累她的行程，就又写了信给姜桃，让姜桃先去京城，她晚些时候和卫家一道上京。
不然要是苏如是在，有她的提点，姜桃立即就能着手准备寿礼了。
虽然曹氏说的是姜桃本就知道的，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是一番好意，姜桃也就领了她这份情，道了谢。
两人寒暄了一阵，曹氏仿佛完全忘记了前一天的不悦，坐了好半晌才起身告辞。
姜桃亲自把她送出屋，萧世南和小姜霖已经洗完了自己的衣服。
看到萧世南熟练连贯地拧衣服、泼水、晾衣服，曹氏脚下一顿，突然心里有些难受——萧世南尽管不如萧世云那样受宠，但到底也曾是国公府世子，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并不为过。
之前见到刚回京的萧世南，曹氏看他长得又高又壮，脸上更是带着和从前一样意气风发的笑容，便下意识地以为他在外头过得很好，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后头萧世南在英国公只吃了顿饭，屁股没坐热就来沈家住了，再后头他又回去一次，因为贡缎的事闹了不愉快，她光顾着泛酸埋怨，竟没想起来关心他这些年在外头到底怎么过的。
萧世南晾完衣服扭头才瞧见她，笑着上前问：“娘和嫂子说完话了？”
他心无芥蒂的笑再次刺痛了曹氏的心，她强忍住眼眶的酸涩，以打商量的口吻问他：“你爹和你弟弟出门了，家里只我一个，你能来陪我说说话吗？”
萧世南道：“这有啥？”然后转头看向姜桃。
姜桃点头之后，他才和曹氏一块去了隔壁英国公府。
姜桃接着做针线，心无旁骛地做了一阵子，没怎么觉得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萧世南从隔壁回来了，他显得比平时的时候还高兴一些，进屋先吃了一盏热茶，才笑着道：“我娘今天和我说了好多的话，小时候我弟弟身子不好，她都是围着弟弟转，上一回这么和我说话，好像还是我随二哥出京之前。”
姜桃见他是真的高兴，便抿唇笑道：“那可不是，你随你二哥出京之后可不是没回过家？你娘想和你好好说话都没机会呢。”
萧世南搔了搔头，说：“对哦！”
然后他又自顾自笑起来。
他也是个心肠软和、很重情义的，不然不会因为姜桃照顾了他一两年，他把姜桃当成亲姐姐那么尊敬爱护。
世子之位于他眼中从来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爹娘平等的爱才是。
他像个傻子似的笑了一阵，又掰着手指算了算，就算他自己在爹娘心里只占了三分地位，但是他还有他哥、他嫂子心疼，还有萧珏、姜杨和小姜霖关心……反正不管怎么算，他得到的关爱都不比萧世云差，心上那一点点郁结也终于完全舒展开来。
他轻松地叹出一口长气，而后看向姜桃的时候忽然面色古怪了起来。
“嫂子，我娘刚和我说了一件事，我二哥他……”

第155章
萧世南告他哥的黑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天早上已经又告了一次。
因为本朝是五日上一朝，萧世南以为只有沈时恩上朝的日子才会需要起那么早练功。
他前一天浑玩到半夜，刚合眼没两个时辰，没想到同样是天擦黑的时候，沈时恩又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又是一通操练到日上三竿，累得他中午吃饭都多吃了两碗。
“又偷偷告我的状？”正巧沈时恩从外头回来听到了他的话，笑骂道：“你可别狗咬吕洞宾。”
萧世南顿时把到嘴的话咽到了肚子里，有些慌张地站起身，说：“没有没有，我说着玩儿呢……唉，都这个时辰了，我去看看灶房里夕食准备的怎么样了。”
姜桃看他这样子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头看向沈时恩问：“你又有事瞒我？”
沈时恩说怎么会，“自打你上京来，我不是在外头办公就是在家陪你，哪里来的事瞒你？”
姜桃一想也是，沈时恩连他对皇家的那种猜想都和她说了，还能有什么秘密比那更重大？
加上萧世南那性子也跟孩子似的不着调，姜桃笑了笑也就没放在心上。
而萧世南这边，出了主屋他没去灶房，而是在院子里愁得直转圈。
下午曹氏告诉了他一件事，说他们上京之前，沈时恩去过一趟宁北侯府。
当时他听完还没明白，奇怪地道：“这家听着有些耳熟，不过勋贵之间来往本就寻常，娘怎么特地提起这个？”
曹氏无奈道：“我看你是出京几年把京城的事都忘了，宁北侯府……早前和你二哥定亲的那家啊！”
萧世南“哦哦”两声点了点头，道：“那正常，我二哥是个重情义的。”
曹氏唏嘘： “确实，那姑娘是个命苦的，只因为和你二哥定了亲，当年沈家事发，宁北候直接把她送到了庵堂。那会儿你二哥还关在死牢里，我和你爹为了救他四处奔忙，就没腾出手来照顾那姑娘。当时我私心里还想着等你爹把你二哥救出来，把那姑娘和你们一道送出京去。没想到没过多久，庵堂里不知道怎么就起了一场大火，那姑娘……唉，才十几岁的年纪，连个全尸都没有，坟冢牌位就更别提了。”
终归是一条曾经鲜活的人命，萧世南也跟着叹了口气。
“那些先不说了，那姑娘命苦，沈家平反了，他那个冷心冷情的爹和后娘才想着给她立衣冠冢，你二哥参加立冢本在情理之中。只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我最近听说，宁北侯过继了一个旁支的女孩儿，和那姑娘很是相似。我估摸着是想往沈家送。”
听到这个萧世南才重视起来，当即就道：“这家人疯了不成？我哥和我嫂子好的跟一个人似的？瞧得上他家姑娘是谁？”
曹氏见他要急，忙道：“宁北侯府没对外说过，只是透出来一些风声罢了。你千万别闹出来，不然到时候难看的可不是宁北侯府一家，连你嫂子的颜面都得扫地。”
事关姜桃的颜面，萧世南只能把想打上宁北候府的冲动压下来。
“再有几天就是太皇太后的寿辰，估摸着得到时候宁北侯府会先把那姑娘带到人前。你先提醒你嫂子几句，让她心里有数，也劝她两句，千万别和你哥闹。这种后宅里的事，你哥一个大男人估计连风声都听不到。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但最好你和你嫂子说这些的时候避开你哥，别让他觉得我们好像在成心挑事儿一般。”
其实曹氏本来是想自己和姜桃说的，但因为前头的事两人算是闹了不愉快，她这天上门也瞧出了姜桃客套微笑下的疏离，疏不间亲，她也就不好开口了。
萧世南点头说知道了，听了这事儿也就没在英国公府多待，回来了就想和姜桃说。
怎么都没想到正好沈时恩回来了。
不过他愁了会儿也没多想，寻思着反正他哥出门的时候多，他有的是机会和姜桃说这桩事。
但隔天沈家出了一件大事，姜桃国公夫人的诰命文书送来了！
而且还不是萧珏那边的人送来的，是太皇太后身边得力的大太监亲自来送。
太皇太后是高祖的皇后，历经三代君王，地位超然。
寻常世家女眷得她一句赞赏，都是光耀门楣的事，更别说是她宫中发出来的文书。
那大太监送了文书还十分客气地同姜桃道：“过几日就是太皇太后的寿辰，她老人家十分喜欢您。宫中设宴那日夫人可要早些来。”
姜桃受宠若惊地接了云凤锦的文书，让人送上赏钱。
之后沈家变得越发热闹——早先是只有男人来拜访沈时恩，现下女眷也开始往这里递帖子拜会姜桃。
姜桃作为刚封的一品夫人也不好拿乔，每天大半时间都匀出来见客，其余时间则忙着给太皇太后绣贺寿图。
萧世南则被沈时恩带着出去四处见人，见的都是军中或者兵部的人，萧世南往后要走沈家的路子，这种场合的交际是必不可少的。
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一直到太皇太后寿辰那天，一家子都装扮好了到了宫门口，沈时恩同姜桃交代道：“虽然是大场合，但千万别委屈了自己，真是忍不住发作起来也没事，天塌下来我都给你兜着。”
姜桃忍不住笑道：“就是参加一场宴席罢了，又不是去闯什么龙潭虎穴。我也不是小孩子，都省得的。”
他们说完话就分开来，沈时恩带着萧世南去前朝，姜桃则要去后宫，这会子萧世南才猛地一拍脑子想起来了这件事。
因为时间匆忙，萧世南来不及细说，只跑到她面前，言简意赅道：“嫂子今日注意些，过去和我二哥定亲的那家人，按着从前和他定亲的那姑娘的样子寻了个相似的，今天估计也会带到宫里。”
说完这话两拨人就要分开了。
“你嫂子比你着调不知道多少倍，不用你操心。”沈时恩不明就里，还当是萧世南和他一样，怕姜桃在后宫里受委屈，特地叮嘱交代她一些注意事项。
不过说是这么说，沈时恩自己也不大放心，都分开了还不忘扭头去看姜桃。
没想到两人刚对上眼，姜桃非但没像往常一样对他笑，反而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然后就瞧也不瞧他，在女官的引领下直接往后宫去了。
沈时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很快有人来和他搭话，他也就没再多想。
后宫里，姜桃在女官的引领下走了不到两刻钟，被带到了太皇太后所在的慈和宫。
路上她虽然面上不显，但其实心里都快酸死了！
她是早知道沈时恩有过一个未婚妻的，两人还没定亲的时候，他就给她交过底了。
因那一份坦诚，也因为斯人已逝，姜桃后头从来没在这件事上犯过酸。
后头日子一日一日地过着，要不是萧世南和她提了，她几乎也把那件事给忘了。
那家人按着沈时恩先未婚妻的样子寻个姑娘带到人前，傻子也知道他们的想法！
原来前些日子萧世南想说的就是这个。
到了慈和宫，姜桃也没心思欣赏巍峨气派的宫殿，进得殿内便寻了个还算清净的角落坐下。
其他外命妇带着自家女孩儿陆续进殿，进了殿内就少不了场面上的见礼和寒暄。
这时候地位高的好处就显出来了，辈分高的王妃和地位更高的内命妇都先一步去太皇太后身边说话，后头进殿的都是身份不如姜桃的。
所以姜桃并不用和人见礼，只要在有人上前来和她见礼的时候礼貌地点点头就好。
半个时辰里姜桃见了不知道多少女眷，心里记挂着的还是和沈时恩先前定过亲的那家子，但鬼知道那是哪家人啊！只怪她自己回京之后全然忘了，没去探查。
后来曹氏过来了，见了她就笑道：“昨儿个我和小南用饭的时候，他还不放心你，让我在宫宴的时候照看着你。刚瞧你待人接物都挑不出半点错漏，那孩子纯属瞎操心。”
曹氏早先因为姜桃为萧世南打抱不平、指桑骂槐的事，同姜桃生了嫌隙。但后头她被英国公劝住了，又发现她态度转软之后，萧世南并没有和她这亲娘生分，对姜桃的态度也就越发和善了。
曹氏是个心肠软和、不拘小节的，萧世南的性子就是随了她，撇开她偏心眼那桩事，姜桃并不讨厌她。
不过姜桃还是看不惯她偏心，因此同她依旧不亲近，只微笑着颔首道：“劳您费心了。”
她们这边厢刚说上话，宁北候夫人容氏过来见礼了。
别看宁北候大小是个侯爵，但因为宁北候不着调，附庸风雅变卖祖产，还没有实差，一把年纪了还一事无成的，在京城世家的圈子里排不上号，连带着容氏也不受待见，得等旁人都和姜桃说完了话，才轮得上她上前。
姜桃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看到容氏自然越发没有好脸。
容氏像丝毫察觉不到她的怠慢似的，转头还唤姜萱过来给姜桃见礼。
姜萱都快别扭死了，自打姜桃进了殿内就成了众星拱月的那个，而她和她娘虽然早早来了，也占到了个好位置，可偏偏就无人问津，那些夫人、太太连眼尾都懒得瞧她们。
这种状况当然是常态，可走到姜桃跟前，姜萱才认出她是省城那个穷秀才的亲姐姐，名字同样叫姜桃的那个！
上一回姜桃把她轰出府外，她还放了狠话，说记住她了！
难怪当时姜桃半点儿都不见惊慌，原来她就是沈时恩在外头娶的妻。
“愣着做什么？还不给荣国公夫人见礼！”容氏笑着拉了她一下，眼里却满是警告的意味。
显然她也瞧出姜萱的不对劲了，但今天这种场合，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闹开来。
姜萱能怎么办呢？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屈膝见礼。
姜桃不紧不慢地拿起了自己手边的茶盏，揭开茶盖拨弄着漂浮的茶叶，然后以衣袖挡着，小口小口地抿起茶来。
“好香。”姜桃放下品完茶赞赏道：“这春茶不错。”
曹氏也跟着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口，道：“这茶满口清香，你要不说我还当是新茶。怎么半年前的茶水还能存住这份味道？”
姜桃就笑道：“想来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身边有能人，本事大。”
寻常高门大户要是拿半年前的茶叶来招待客人，那肯定是要被笑话的。但慈和宫的春茶味道香醇，丝毫没有旧茶的味道，反而显得她老人家节俭、有本事。
她们俩就茶叶讨论了一番，好半晌之后姜桃转头看到蹲到腿都麻了、摇摇欲坠的姜萱，才故作惊讶道：“你怎么还在此处？怪我怪我，品着好茶就把你给忘了。好孩子，快起来吧。”
姜萱额头满是细密的汗水，脸和嘴唇都发白了——累是一方面，更多是气的。
这农家女居然敢这么磋磨她？！再听听她说的话，称呼她为“好孩子”，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就来充她的长辈了？！
容氏笑着道：“这孩子就是个实心眼，你没喊她起来，她也不敢起。这就不打扰夫人品茶了。”
说完容氏也知道姜桃不待见她们了，怕闹得更难堪，拉着姜萱离开。
姜桃摇着头惋惜道：“看着清清秀秀的，就是这心眼哪……可惜了。”
姜桃这话既可以理解为顺着容氏的话说姜萱死心眼，也有弦外之意，说她心眼不正。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注意她的人可不少，听到她这话，立刻有人嗤笑起来。
姜萱的手死死绞着帕子，她虽然在场面上不受待见，但到底是侯门嫡女，哪里在人前受过这份委屈？
新仇旧恨的，姜萱挣脱开容氏的手，停下脚步，张嘴就道：“不碍事，夫人和我姐姐同名，我见您觉得可亲的很呢。”说完她仍旧觉得不够，唤来被容氏安排在另一个角落的姜莹，笑着道：“夫人也来见见我这个妹妹，和我那命苦的姐姐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姜萱得意地笑起来，这农家女有什么好得意的？都知道沈时恩对她那死鬼姐姐念念不忘。
前头都还奇怪沈时恩怎么取了个身份低微的女子为妻，还对她十分看重。
刚才福身行礼的那一刻钟里，姜萱想明白了，肯定是因为这农家女的名字啊！
她有什么可豪横的？和姜莹一样，不过都是她那死鬼姐姐的替身罢了！

第156章
姜萱这话一出，曹氏和容氏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容氏，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她把姜莹带到人前，确实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这不等于她敢把姜莹带到姜桃面前。
这成什么了？明晃晃打一品诰命夫人的脸啊！
她们宁北侯府能落着好？
想也知道不可能。
那姜莹在宁北侯府寄人篱下的，听到姜萱的话没做多想，快步上前依次给众人问安行礼。
姜桃扫了她一眼，见她神情虽然有些畏缩，但真别说，和自己过去的模样还真有几分相似。
而且从前的姜桃喜欢穿艳色，主要是因为身体病弱脸色惨白，穿着艳丽的颜色就能衬得她多几分好气色。
眼前的姜莹完全是学了她从前的打扮，可惜她脸色本就红润，无须用艳色去衬，而且她垂头含胸显得畏缩，那艳色反倒是把人压住了。
扫过之后姜桃就没看姜莹了，只故作不解地问道：“我和你姐姐素不相识的，我能看得出这姑娘和你姐姐像不像吗？你这孩子莫不是刚行礼的时候累坏了脑子。”
姜萱臆想中姜桃气急败坏的样子并未出现，反而因为姜桃的话，旁人看姜萱的眼神更微妙了，真跟看二傻子没有区别——宁北候这破落户上赶着想贴沈家，只这也就算了，拜高踩低是常态，偏还不知死活当面挑衅沈家的女主人，人根本不和他们一般见识，宁北侯府这上蹿下跳的可不就像坏了脑子？
“快走！”容氏重新拉上姜萱的手，小声道：“莫要给我惹是生非！”
姜萱看着似笑非笑的姜桃，还有坐她旁边脸色铁青的英国宫夫人曹氏，心道这农家女果然是个心机深沉的，自己都这般下她的颜面了，她竟还能像事不关几似的四两拨千斤。
到底身边有别，姜萱孤注一掷都能没能激起姜桃的火气，再也不敢放肆，被容氏拉着快步走开。
母女二人回到自己的座位，容氏的怒气压不住了，小声地在姜萱耳边骂道：“你怎么如今越大越不听我的话了？得亏国舅夫人故作不知，没有发作出来。不然若是她在人前闹开来，咱家能落着什么好？阖府的名声不要了？”
姜萱不高兴地撇撇嘴，道：“她让我行了那么久的礼，让我成了全场的笑话，娘怎么也不心疼我？而且她那不是没发作吗？闹开来她也脸上无光。”
容氏不好在人前多说，只道：“她为了大局能那样装傻，可见是个心机深沉的。我自问没有那份心性和定力，你莫要再去惹她。”
姜萱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旁边像个小尾巴跟着她们的姜莹就更别提了，人都快吓死了！
早些时候她离开家的时候很不舍的，她爹娘就告诉她别犯傻，去了侯府当姑娘可是大好的前程，如果真能搭上沈家，那她就是麻雀变凤凰！
刚她糊里糊涂的被姜萱喊过去，因没来过这种场合，她连人都认不全。
此时听到她们母女的话才知道方才见到的美貌少女正是国舅夫人。
姜莹欲哭无泪，国舅夫人这般心机深沉，她就算进了沈家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
再说姜桃这边，打发走了容氏母女，她耳根子总算清净了。
姜萱也真是个沉不住气的，不过让她行了一刻钟不到的礼，就那么气急败坏了。
比起容氏过去对她的磋磨，这种小委屈算得了什么？
也就是今天是在宫里，不好有什么大动作，不然姜桃可不会只这样小惩大诫。
不过姜萱后头说的话也奇奇怪怪的，口口声声不离她姐姐，要不是那就是姜桃本人，最清楚自己上辈子和姜萱没有半点儿姐妹情分，不然都要忍不住怀疑她真的姐妹情深了。
她兀自出着神，她旁边的曹氏忍不住对她比了个大拇指，道：“你果然是个厉害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概就是形容你这样的人物了。”
这话说的姜桃心里越发纳闷，曹氏又自顾自道：“这宁北候一家也委实糊涂，他们家那大姑娘虽然和时恩定了亲，但当时两家还没过明路，三书六礼的流程都没走完，时恩念着她家姑娘因为沈家的事没了性命心存愧疚，才参加了那姑娘的立冢仪式。怎么就想着寻个相似地往你家送呢？还闹到你跟前，实在太没有眼力见儿！”
和沈时恩定亲、因为卷入风波而死的宁北侯府嫡姑娘……这不是……
加上萧世南提醒他的，对方按着沈时恩先未婚妻的模样寻了个相像的……
姜桃的心一阵狂跳，她强压住翻飞的思绪，笑着问曹氏道：“我怎么听说那门亲事刚开始说的是那继室生的女儿，后头才换到那大姑娘头上。”
当年沈时恩定亲曹氏有参与，虽然如今物是人非，但没有比她更清楚其中的内情了。
她忙摆手道：“不是那么回事，当年的沈皇后，也就是后头被追封孝敬皇后，如今该称是太后的那位，亲自托我在画舫上举办了一场春日宴，邀请了京中所有适龄女子。那次太后和时恩其实在场，是时恩自己选的他家的大姑娘。那大姑娘运道差，亲娘没了，在后娘手里讨生活。身子也不怎么好，不过后头我们打听了，她是小时候落水生的病，看着病弱但没有影响寿数，太医也说这种病调理几年和常人没什么分别。难得是时恩自己相中的，我们自然大力促成。只那宁北侯府的继夫人是个胡闹的，先送上来的居然是她自己生的女儿的跟帖，挨了一通申斥之后才老实地送上了她家大姑娘的庚帖……”
曹氏哪里知道萧世南都没跟姜桃说清楚？她还当是姜桃度量大，所以没跟姜萱一般见识。
是以她一时打开了话匣子把来龙去脉都和姜桃说了，说完她觉得不妥，就算姜桃度量再大，但世间女子哪有不爱拈酸吃醋的？
所以她又接着描补道：“时恩和那侯府大姑娘只见过那么一面！要说有什么感情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后头都是出于道义罢了。”
幸好姜桃没有显出半分嫉妒之色，相反她弯唇笑起来，不是那种客套的笑容，而是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姜桃当然心情好了，进宫到方才，她虽然面上不显什么，其实心里都快酸死了。
但凡带着女孩儿来给她问安行礼的，她都把人家女孩儿仔细打量了一遍，就猜着哪个是像沈时恩先未婚妻的呢！
结果酸来酸去，猜来猜去，原主儿竟然是她自己！
曹氏说的那场春日宴她还有些印象，因为寻常的交际应酬容氏是不会带上她的，只那次不一样。英国公夫人盛情相邀，明说要让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都去的。
容氏尽管几乎不在人前提她这原配生的嫡女，但知道她存在的人也不在少数，容氏也不敢驳英国公府的面子，这才让她去了。
但容氏同样使了坏，故意在她临出门前把她喊到跟前说话，误了时辰，她来到岸边发现画舫已经驶离了。
她也没指望着参加一场春日宴能改变什么，也没怎么难受，只想着难得出来得好好玩一玩。
当时好像是有人上前搭话来着，不过姜桃记得对方是个女子，搭话对象也不是她，而是她师父。
她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只自顾自玩了会儿。
后头她师父说完了话，虽不同意她四处浑玩，但还是让车夫沿着京城繁华的街道走了一大圈。
她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到处逛逛看看的，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上午。
如今想来那天对上辈子的她来说，就像一次快乐的春游，没想到竟让沈时恩选了她为未婚妻。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你喜欢的人他也喜欢你，而且在你们彼此喜欢之前，他还暗恋过你！
如何不让人心生喜悦？
反正姜桃是高兴得不成了，连带着后头对曹氏的态度都亲和了不少。
“阿桃谢过姨母的提醒。”
曹氏看她心无芥蒂的样子，不由也跟着弯了弯唇。
没多会儿，盛装打扮的太皇太后在众人簇拥之下出来了。
她头戴一套水头极好的老翡翠头面，身穿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服，已经是古稀之年的老人，鹤发鸡皮，满脸沟壑，但双眼清明，精神矍铄，脸上也挂着和善的笑容，若是忽视她的打扮和宫里的环境，她看着就像个最普通的和蔼长辈。
殿内众人起身行礼，太皇太后被人扶着坐于上首，坐定之后就笑着免了众人的礼。
“哪个是荣国公夫人？到哀家跟前来说话。”
姜桃突然被点了名，便起身上前再次行礼。
“好孩子。”太皇太后慈爱地看着她，说着话招呼她上前，还让人在自己跟前添了个座，让姜桃挨着她坐下说话。
虽然太皇太后前头虽然特地从自己宫里发了文书，还让人添了不少夸奖姜桃的话，再由自己身边的大太监去送文书，但其实她连姜桃的面都没见过，哪里就认得她是哪个。
那样为她做脸，不过是应了萧珏的要求，同时也卖一些面子情给沈家罢了。
但今天则不同，今天是她的寿辰，她方才人虽然没在这殿里，但这慈和宫里安排的全是她的宫人，能有什么事儿瞒住她？
姜萱那主动挑衅的事儿早就被人报到了太皇太后跟前。
太皇太后当时想着若是换成宫里的妃嫔，那自然是拎得清场合，知道眼下不能闹将开来。
但姜桃不过是个农家女，连太皇太后都觉得怕是要闹得不好看。
但姜桃没闹，反而装作毫不知情一般，既全了她自己的脸面，也没让这场寿宴成为笑话。
太皇太后哪里知道姜桃当时是真不知道呢？只觉得这孩子虽然出身低，但心性不错，很有大局观。
她都泰半身子入土的人了，很少参与这些纷争，但姜桃在她的寿宴上受了委屈，还没发作出来，就是给她面子！
旁人给她面子，她当然就要还回去。
因此太皇太后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像长辈关心自家晚辈一般，问她家在哪里，家里还有谁，平时都做些什么。
姜桃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大大方方地都回答了。
这让太皇太后又高看了她一眼，连夸了数个“好”字。
不愧是沈时恩自己选的妻，这气度，这心性，勋贵人家没个一二十年都培养不出这么好的，那生养她的农家真是捡到宝了！

第157章
太皇太后自诩自己看人还算准，不然她不会在宫里立这么久。
她和姜桃说了会儿话，看出她是真的没有半点不高兴，脸上那笑意都是发自内心的，越发觉得她很是不错。
后头她们说完了话，太皇太后也要给其他人家一些脸面，就依次唤众人上前说话。
姜桃很自觉地起身，准备退到一边，谁知道太皇太后拉着她的手没放，只笑道：“你坐着就好，初初上京怕不是人还没认全？正好这会子哀家带着你都认认。”
这还真的说到了点子上，宫宴前的半个月，姜桃虽然收了不少拜帖，但见的大多是门第不高的人家，真正的高门大户是不会在她获封一品诰命之后就一窝蜂地往沈家涌的。
而且这偌大的京城，总有一些狗眼看人低、看不上她出身的，本不怎么想同她来往的。
如今太皇太后拉着她给她介绍，谁还敢拿乔慢待她？
又是一通说话，姜桃把殿内众人都认得七七八八了，太皇太后又笑着问起：“宁北候夫人呢？”
容氏在姜萱闹过事之后一直缩在殿内一角，后头看姜桃在太皇太后面前那样得脸，她更是恨不能缩成个隐形人。
猛地被太皇太后问起，饶是容氏算是经得住事儿的，脑子都一片发懵——她当这侯夫人这些年了，还没有那个殊荣被太皇太后问起过。
眼下太皇太后特特提到她，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她佯装镇定地带着姜萱和姜莹上前行礼问安。
太皇太后特地喊了无人问津的容氏，当然是为了找补。
姜萱在她的寿宴上那样下姜桃的面子，等于也是不给她面子。
她这样的地位就不用顾忌什么了，看着容氏就道：“你这脸色瞧着不大好，怕是不大舒服吧？”
容氏惨白着脸，强笑道：“谢您的关怀，臣妇……”
太皇太后摆摆手，打断道：“听你说话也中气不足似的，不用在哀家这儿伺候了，带着你家姑娘回去歇息吧。”
容氏呐呐地站在原地忘了反应，姜萱和姜莹则是一脸屈辱——谁能想到素来好性儿的太皇太后会直接把他们赶出宫去呢？
这一赶她们母女是真的不用再做人了！
容氏大脑飞速地转着，她将眼睛移到姜桃身上，双膝一软直接跪下了。
姜桃就等着看她笑话呢，此时一看她的动作就觉得不好。
这容氏怕是要给她致歉，这样她在人前碍于脸面就得帮着求情。不求情难免旁人编排她气量小。
可让姜桃帮她求情，那真是比让她吃了苍蝇还恶心！
然而还不等容氏开口，太皇太后一抬手，旁边的宫人立刻会意，直接把容氏给拉了起来。
“去吧，也是个规矩人，出宫前还知道给哀家行个大礼。”
她说完，那身强体壮的宫人就把容氏给半拉半拽地“请”出去了。
姜萱之前还敢在姜桃面前挑事儿，对上太皇太后这样的人物是半句不敢多说，见她娘被人拖走，她拉上吓得面无人色的姜莹，一道跟了出去。
姜桃都不知道太皇太后还有这一手，虽然她和太皇太后坐得近，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方才容氏跪的是她。
也就太皇太后这样的才敢那么说，反正不管她说什么都没人敢驳斥。
姜桃忍不住撇过脸偷笑，转脸遇上了太皇太后满含笑意的眼睛，她拍着姜桃的手背道：“对付这样的人就得这样。今遭让你受了委屈，下回就得靠你自己了。”
姜桃点头说她省得。也就是今天场合重大不好闹开来，不然按着她在省城那会儿就敢把姜萱赶出门外的做法，肯定不会让姜萱那样上蹿下跳的。
不过现在她也看出来了，正是因为太皇太后觉得她受了委屈，所以才对她这般亲厚，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容氏母女的离场并未掀起什么波澜，众人暗自嘲笑两声，也就算揭过此事了。
后头众人依次献上精心准备的寿礼，如曹氏所说，太皇太后不好金银，所以送的都是一些带着心意的东西。
譬如去庙里求了供奉了很久、受了香火的观音像，或者是书法名家写的“寿”字，当然最多的就是绣品了，因为太皇太后就好这个，就算绣的不好，她也会念着是对方亲手绣的，多点评和夸赞几句。
不过能来参加寿宴的大多都是世家豪门的夫人、太太，女红也就是当个兴趣在做，大部分都是自家绣娘描了花样子，把底图绣好，再由她们添几针罢了。
太皇太后喜欢刺绣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自己也很擅长这些，稍微一瞧就能看出来对方到底下了多少工夫。
等王妃和太妃等人的寿礼展示完毕，后头就轮到姜桃和曹氏了。
曹氏不会刺绣，寿礼是一幅百寿图，不同于旁人去寻书法大家来写，这是她让人挨家挨户去寻寿数绵山的老人，由她们来写的字。
一共是一百个大小不一、字迹不尽相同的寿字，虽然不算名贵，也不算特别好看，但寓意好，花了心思，太皇太后看完是真的笑起来，夸她是真的费心了。
曹氏后面就是姜桃，她准备的寿礼是一幅用黑线和金线搅在一起的绣的“寿”字图。
那个“寿”字绣的极大，需要两个宫人拉开卷轴，才能让整个字展现在人前。
乍看过去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大字，但因为掺了金线的缘故，被光照到的地方都熠熠生辉。
而且还用了双面绣的工艺，正面和反面几乎没有区别。
“好。”太皇太后笑着看姜桃，“你居然还会双面绣，这技艺不下个三五年苦工可练不成。看来你和哀家一样，都是喜欢这些的。”
姜桃笑着点点头，说话的工夫宫人就准备把她的图撤走。
就在卷轴即将要合上的时候，太皇太后突然出声，“慢着，拿到哀家跟前来。”
宫人复又将那图打开一些，呈上了前。
太皇太后仔细看了一遍，而后摇着头笑道：“你这寿图居然是由数百个小字凑成的，你这孩子怎么不说呢？”
说着话她让其他命妇上前仔细看，原来那大大的“寿”字一笔一划都是由无数个小字凑成，一个字也就米粒大小，离得远了根本发现不了。
“不过是绣了一些佛经罢了，不值当什么。”姜桃抿唇笑了笑。
这下不止太皇太后，连曹氏都有话要说了，惊讶道：“这米粒似的字绣了成百上千个还叫不值当什么？尤其是刚我还仔细看了，这些小字也是用的双面绣。你月头才上的京，这寿礼总不是早就准备的吧？”
姜桃老实道：“这倒没有，就是最近半个月绣的。”
太皇太后笑得眼睛都快瞧不见了，说：“你这孩子才叫实心眼，若不是哀家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让人呈到眼前仔细瞧，就让人随意收进库房，那样岂不是浪费了你一番心意？”
“便是不发现也没什么，心意心意，本就是尽了心便好。”
姜桃是真没想着以寿礼去讨好处。做这绣图一来是偿太皇太后亲自给她出诰命文书的情谊，二来是她本就喜欢做这些。从前针线日日不离手的，到了京城把贡缎做了几身寝衣之后就闲了下来，自己琢磨着寻乐子罢了。
“哀家前头还说你至少下过三五年的苦工，如今看着可不止那么几年，和哀家说说你师承何人？”
姜桃在县城的时候没对外公开和苏如是的关系，进了京城却是瞒不住的。
所以她答道：“早前只会一些简单的针线，后头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苏师父，有幸得了她的亲眼，将当时还是民女的臣妇收为义女。”
“居然是和苏如是学的？”太皇太后意外地挑了挑眉，“这几年她都在楚家江南的别院住，便是回到京城来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哀家竟不知道她在外头收了你这义女。难怪去年都没听到她回京的消息，敢情是在外头得了你这么个宝贝。如今好了，你被哀家扣下了，看她还往哪儿跑。”
“义母本是要和我一同上京的，只八月那会儿染了暑热。冬天之前她也会回京了。”
太皇太后点头说好，还说等她回来，让姜桃劝着她多进宫来。
姜桃笑着应下。
中午的时候宫宴正式开始，太皇太后依旧让姜桃坐在她身边。
她不是个不好相与的，关心起人来让人如沐春风，陪在她身边也给姜桃省去了其他不必要的交际应酬。
宴席之后就是听戏，看杂耍之类的节目，一直热闹到黄昏时分，这场寿宴才算结束。
姜桃陪了太皇太后一天，众人散开之后太皇太后精神也不济了，没拉着她多说什么，只叮嘱她等苏如是回来了一道进宫来看她。
姜桃出了慈和宫就看到了等在宫道上的曹氏。
曹氏和她结伴出宫，路上还忍不住笑道：“我也算是经常入后宫的了，打太皇太后还是太后的时候就见了她老人家不知道多少次，从没看见她这么抬举人的。”
姜桃抿唇笑了笑没接话。她自觉自己没有那么大能耐，今天得她老人家的青睐，一是因祸得福，二就是沾了自家师父的光。
没多会儿两人到了宫门外，前朝那边也散了，沈时恩和萧世南早一步出来，都在宫门口等着。
萧世南很是心虚，见了她们都没敢上前，等她们走近了，才把曹氏拉到一边小声问：“娘，后宫里没出什么事儿吧？”
曹氏摇头说没有，又道：“我就说你纯属瞎操心，你嫂子是个有本事的。连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都抬举她呢！”
萧世南这才呼出一口长气，道：“这就好这就好，都是我的错，我早该和嫂子说宁北侯府的事，不该快进宫的时候才想起来，时间仓促只随便提了一两句，今天可担心死我了，得亏二哥忙着应酬没空管我，不然他问起来我多半要遭殃。”
曹氏脸上的笑一滞，“我半个月前就告诉你了，你一直没说？”
“我……我忘了。”
曹氏人都愣住了，愣完之后她反应过来了。
尽管姜桃一开始不知情，但后头自己把沈时恩和宁北侯府大姑娘的旧事都和她说了，她还能那样八风不动的……这人也实在太经得住事儿了！
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姜桃一眼，心道难怪姜桃之前敢那样给萧世南抱不平，也不怕得罪他们英国公府。就光靠她那样的心性，自己都能立起来，确实是不要旁人帮扶的。
而姜桃这边，她正笑呵呵地看着沈时恩。
沈时恩喝了不少酒，如今酒意发散，正是微醺上头的时候。
但不知道怎么对上姜桃满含笑意的杏眼，他突然背后有些发寒。

第158章
沈时恩突然早上进宫之前，姜桃听了萧世南的话就表现得怪怪的，不对他笑了，还气鼓鼓地瞪他来着。
他狐疑地看向萧世南，萧世南只做浑然不觉，拉着曹氏快步走向马车，然后头也不回道：“我随我娘的马车回去，二哥喝多了酒也快些上车去，小心吹多了风头疼。”
曹氏用帕子挡着嘴偷笑，等走到自家马车前，他笑着打了一下萧世南，说：“眼下可肯回家来住了？”
萧世南懊丧地拍着自己的脑袋：“娘快别调笑我了，我要吓死了。当时我很上心的，怎么就忘了呢！我这脑子！”
曹氏看他这孩子气的动作又是一阵笑。
这时英国公和萧世云也出了宫来，英国公也喝了不少酒，不同于沈时恩的清明，他是醉得脚步都蹒跚了，萧世云扶着他出来的，所以比旁人慢一步。
萧世云扶着英国公上了马车，转头看到曹氏和萧世南站在一旁头碰头嘀嘀咕咕的。
他面上的笑一顿，而后面色如常地上前，询问：“娘和大哥这是说什么悄悄话呢？”
“啥都没有！”萧世南说着就去拉曹氏的衣袖。
曹氏好笑地跟着点头，“是没什么。你不用知道。”
这种状况要是在萧世云幼时，他可以装作一副受伤的样子，曹氏自然会心疼他，自然也就把事情告诉他了。
可他如今已经是少年人了，若为这一句半句的做出那副样子，便显得不合时宜了。
“你也喝了一些酒吧？和你爹一道进马车休息去。”
曹氏说着就让人把萧世云扶上马车。
英国公府的马车虽然宽敞，但英国公已经烂醉，完全横躺在马车里了，若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只一家三口坐着，倒勉强还成。但萧世南随他们一道，四个人一道乘坐便显得有些逼仄了。
曹氏还要和萧世南说今天宫里的事，干脆也没进马车，和萧世南各骑一匹马，母子两人并肩而行。
萧世云在马车坐定之后，车马就出发了。
萧世云看了一眼已经呼呼大睡的英国公，面色阴鸷地掀开车帘一角。
萧世南正在外头笑道：“娘可仔细些，要是摔下马，我不一定来得及拉你。”
曹氏笑骂他说去你的，“你小时候骑马的本事还是我教的呢！”
曹氏是个大大咧咧爱热闹的性子，当姑娘的时候就很会骑马、打马球、冰嬉之类的。
萧世南也跟着笑，“好些年没和娘一起骑马了，都把这个忘了。”
曹氏想到母子俩缺失的那几年相处时间，心疼道：“不若选个好日子，咱们一道去踏青？”
“成啊，也不用特地选日子。入冬前不是要秋狩吗？到时候咱们一道骑马，我给娘打兔子！”说着他顿了顿，道：“不过得先给我嫂子选，娘看惯了好东西的，想也不会和我嫂子计较吧？”
这种事说开了，曹氏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当即就道：“那有什么？都是你的心意罢了。”
他们两人其乐融融地说着话，而马车里萧世云的面色却阴沉如水，掀着车帘的手紧紧捏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萧世南为什么偏要和他抢？
他已经在他的阴影里凄凄惨惨地活过了一辈子，这辈子苦心孤诣这些年，好不容易才得到了爹娘的偏爱和世子之位。
难道他又要重蹈覆辙？
萧世云放下车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看来他还是太仁慈了，本是想着这辈子只争个世子之位、只等着看萧世南被新帝秋后算账的。
可没想到事情居然没按着他预想的发展。
秋狩么，一抹阴邪的笑容出现在了萧世云清俊的脸上，他要让萧世南有去无回！
…………
姜桃这边，萧世南和曹氏离开后，她也和沈时恩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沈时恩被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路，虽然觉得自己没犯错，但还是莫名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问她说：“小南早上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姜桃弯唇笑了笑，说：“也没什么，就是宁北侯府……”
她止住话头，笑看沈时恩的反应，沈时恩顿时移开眼不敢和她对视了，“宁北侯府怎么了？”
姜桃心说还挺会装！萧世南忘了和她说就算了，沈时恩自己不想着和她说自己定亲的人家。也得亏那原主就是她自己，不然还真得醋死！
“她们寻了个叫姜莹的姑娘带进宫，说是和他家已逝的大姑娘很是相似。”
“他们放肆！”沈时恩有些吃惊，但随即明白过来宁北侯府的用意，正色道：“我之前就和宁北候说了，立冢之后我就和他们家再无干系！他们借着我的名打秋风便也罢了，竟然做出这样的事？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姜桃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许是看你对那大姑娘用情至深，怕你伤怀吧。”
沈时恩也知道这事必须说清楚了，立刻道：“我早就和你说了，我和宁北侯府那大姑娘只见过一面。当时我十七八岁，也就小南这么大，哪懂什么男女之情。”
姜桃听着就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沈时恩虽然说得不是假话，但是听着怎么像撇清似的？咋的，上辈子的她不值得他喜欢吗？
沈时恩看她不说话了，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又道：“之前没和你说是我的错，想着以后两家也没有来往，他家无权无势的，也不敢闹出什么幺蛾子。但也没想着特地瞒你，你如今才进京半个多月，前头又忙着待客，又忙着给太皇太后准备寿礼，忙起来便不顾着自己身子了，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哪里会特地提起那不紧要的事情让你伤神？想着等你闲了再和你说也是一样的。我真不知道他家照着那大姑娘的模样寻了旁人。我有你就好了，还要旁人做什么？”
姜桃挑了挑眉，“那和你定亲的姑娘，你真把人忘了？”
“真忘了！”
沈时恩再耿直也知道这种事得撇清，而且他也没说谎，五六年前只见了一面的姑娘，眼下是真的连面容都记不清了，有印象的只有她那鲜活开朗的笑容。
可那短短一瞬的悸动，自然是无法与他和姜桃的感情相提并论的。
姜桃使坏地笑起来，说：“没事哈，本就是过去的事嘛。我也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也不止你和旁人定过亲嘛。”
沈时恩微微愣了一瞬，“这是什么意思？”
姜桃狡黠一笑，“我也有过未婚夫。”
说着话，马车停到了沈家门口。
小丫鬟帮着打了帘子，姜桃不等沈时恩问更多就下车了。
沈时恩连忙也跟着跳下了车，想拉住姜桃问更多，但小姜霖已经迎上来了。
他还太小，姜桃没放心让沈时恩把他带到宫里，因此小家伙已经一个人在家里待了一个白天了。
见了姜桃，他就扭股糖似的黏上去，抱着她的腰问：“姐姐，宫里好不好玩啊？”
姜桃拉着他的小胖手往府里走，假装没察觉到沈时恩黏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的眼神，“宫里很大，好吃的也多。下午是有唱戏和杂耍之类的节目，不过你听不懂戏，杂耍的话也没有宫外头的热闹，因为不能有太过危险的，就是一般的踩高跷和顶缸之类的。其他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大人们坐在一处说话。”
小姜霖懂事地点点头，说：“那姐姐不带我去是对的，我最是坐不住的，去了说不定要给姐姐惹祸。”
他如今是越来越乖巧懂事了，姜桃好一通夸奖他，答应下回场合不这么隆重的时候，有机会也带他进宫去。
姐弟俩说着话回了正院，丫鬟立刻摆了饭。
沈时恩后脚也跟了过来，三人坐到了饭桌前。
小姜霖问萧世南怎么没回来，姜桃忍不住笑道：“你小南哥今天怕是不敢回来，得去隔壁住了，咱们今天不用等他。”
小姜霖也没多问，因为日常萧世南和他是一样顽皮的，他猜着他肯定是在宫中调皮了，又庆幸了一番自己没跟着去凑热闹。
用完饭后，姜桃让人把正院的另一间厢房收拾出来，让小姜霖在正院住下了。
沈时恩心里跟猫爪子挠心似的难受，但也一直没打扰他们姐弟说话。
夜色浓重的时候，小姜霖犯困了，姜桃把他带到厢房去，把他哄睡了，而后去了净房更衣沐浴。
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姜桃是真的觉得累了，靠在浴桶上就闭眼睡着了。
等到沈时恩寻来的时候，浴桶里的热水都变温了。
他把姜桃抱起来，用干布巾给她擦了身子，套上寝衣，又把她抱回了内室。
姜桃觉得使坏吊了他一顿饭时间的胃口也够了，强打起精神想和他交底。
但无奈是真的困了，眼皮沉得像掀不开似的。
沈时恩把被子给她掖好，温声道：“有话明天再说，先睡吧。”
说着话他的大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哄她入睡。
姜桃困倦地“嗯”了一声，“你也早些睡，早上起来我和你说事儿。”
沈时恩应下来，起身去洗漱，回屋的时候姜桃已经睡熟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怎么都觉得心里不得劲。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也毫无睡意，他干脆起身去了院子里打拳。
后头小姜霖起夜撒尿，听到院子里有响动就趿拉着鞋出来看。
“姐夫怎么还不睡啊？”他揉着眼睛问。
沈时恩一见他眼睛就亮了，立刻拉着他进了厢房。
小姜霖怪不好意思的，说：“我就是起来撒个尿，我自己可以睡，不用人陪。”
沈时恩给他盖好被子，问他说：“姐夫有个事问你，你姐姐在和我成亲之前，和人定过亲？”
“姐姐和姐夫成亲之前吗？”小姜霖打着呵欠，努力地回忆道：“那是好早之前了，当时爹娘还在。不过我那会儿还小呢，爹娘不和我说那些。不过我好像是听娘说姐姐马上就要嫁人了，该准备嫁妆什么的。”
姜家三房夫妇出事之前确实是在给姜桃相看亲事，不过那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小姜霖也不懂那些，怎么听到的就怎么说了。
沈时恩一想果然如此，姜桃不是故意说假话气他，她还真定过亲！
“对方是谁你知道吗？”
小姜霖轻声嘀咕说：“好像是……是……”
然后他就打起了小呼噜。
沈时恩满脸无奈，心道这姐弟俩入睡的速度真是一样的快。
但他也不能把小家伙喊醒追问，只能同样地给他掖了掖被子，关好了门就退了出去。
…………
姜桃一夜好梦，一睁眼就看到坐在床沿上的沈时恩。
“吓我一跳！”姜桃拍了拍心口，边伸懒腰边问他：“怎么起这么早啊？”
沈时恩酸了一夜了，也不扯旁的话题，开门见山地问道：“他是谁？”
姜桃初初睡醒，脑子还懵懵的，听了这话都没反应过来，“什么他是谁？哪个他？”
“和你定亲的那个人，是谁？”
姜桃想也不想就道：“是你啊！”

第159章
沈时恩不禁弯了弯唇，而后又正色道：“别闹，问你正经的呢。”
在他询问催促的眼神中，姜桃也正色道：“没闹，我就是说正经的。不过这个事情有点曲折，你听我慢慢说。”
她让守在屋内的小丫鬟都退远了，而后关上门窗，这才把过去的事和沈时恩细说起来。
姜桃自己也知道这事情确实是诡异了些，但他们是夫妻，要过一辈子的，她不想瞒沈时恩一辈子。
现代的事情估计是这个时代的人难以理解的，姜桃就先只说了上辈子的事。毕竟同一个时代“借尸还魂”这种故事听起来更好理解。
好半晌之后，沈时恩从震惊之中换过神来，先摸姜桃的额头，而后道：“你莫不是还没清醒，晚上做了光怪陆离的梦？”
姜桃拍开他的手，有些忐忑地道：“咱们说好没有秘密，其实早该和你说这些的。只是当时咱们在县城里过自家的小日子，我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京城来，前尘往事如云烟，散了也就散了，就没和你提。而且那会子咱们才成婚，我也有些害怕……”
说着话她小心翼翼地打量沈时恩的脸色，“是不是听着怪可怕的？”
沈时恩蹙着眉想了会儿，而后便笑起来。
“笑什么啊，还当我是开玩笑啊？”姜桃无奈地耸了耸肩，道：“其实你可以问很多细节，我都能答上来。不过你要不信就算……”
话音未落，沈时恩就已经把她揽进了怀里，低声的嗓音在她耳边呢喃，“不，我信。你说的我就信。”
姜桃这才放下心来，笑着用脸蹭着他的颈窝，“所以没有旁人，是你。只有你。”
两人耳鬓厮磨，交心之后正是情到浓时，而抱着她的沈时恩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去。
难怪她的阿桃一直这么豁达，难怪苏如是一见她就会把她收为义女，难怪她的刺绣技艺那般精湛，难怪她明明出身普通，仪态举止却如高门贵女……
他初见姜桃时是在荒山破庙，得知她是被家人送去等死的时候，他对她豁达乐观的心态自叹弗如。也正是被她感染，当时心灰意懒的他才重燃起了希望。
如今才知道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和她过去经历的黑暗相比，在农家经历的小小磨难确实不算什么。
如今一切都说得通了。
只恨他没早早地探究，让她一个人独自承受了那么久。
他的阿桃说往事如云烟，她已经全然不在乎了，可他却不会不在乎！
宁北侯府……真真是好样的！
“想什么呢？”半晌后，姜桃从他怀里直起身，见他面色不对劲，便又道：“我说那些不是和你诉苦，都过去的事儿了。如今咱家过得这么好，我心里的不忿是再也没有了。若不是宁北侯府又弄幺蛾子，扯出我和你定过亲这桩事，我可能也懒得再提。”
沈时恩收起沉思之色，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淡淡笑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昨晚上你和我要说的是这个。早知道这样我也不用那样忐忑地过一夜。”
姜桃捂嘴偷笑，边笑边拿眼睛斜他，“要不是怕吓到你，我应该回京前就和你说的。不过等等，该不会是有人心里泛酸，一晚上没睡着吧？”
沈时恩移开眼，脸颊上出现了可疑的红晕。
他昨天还信誓旦旦地和姜桃说自己前头那一次定亲过去就算了，他心里不记挂了就可以揭过了。
可真掉了个个儿，他只要想到姜桃差一点成了别人的媳妇儿，心里那感觉真是用百爪挠心来形容也不为过。
不过就如姜桃所说，是他，只有他。
他们都只有彼此。
“是不是醋啦？快说！”姜桃伸手去戳他腰间的痒痒肉。
沈时恩躲不开她的手，最后只能举手投降，说：“醋了醋了，想了一晚上没睡着，半夜还拉着起夜的小阿霖说话，想从他嘴里套消息。结果那小子只说了当年姜家给你准备嫁妆的事，没说两句就打起呼噜了。我不知道是哪个小子差点就娶到了你，天没亮就坐到床前等着找你问话……”
小姜霖对着他姐姐没有秘密，与其等他起来给姜桃打小报告，不如他自己直接说了，总没有不会比等小姜霖来说更尴尬。
“我昨晚本来要说的哦，是你把我哄睡着了。”
“那不是想表现我的大度嘛！”
“大度的人会醋得一晚上不睡吗？”
姜桃心里舒坦死了。这种吃自己干醋的荒唐事总不能她自己一个人体会，如今两人可算扯平了！
两人在床上闹了好一会儿，院子里走动、洒扫的人声渐渐多了，不方便再说私密的话，沈时恩起身更衣说去上值。
姜桃寻思着他一晚上没睡，本是想让他请个假在家里休沐半日的。
沈时恩却说不打紧，依旧按着时辰出了门。
这边厢姜桃刚把他送出正院，下人说曹氏过来了。
她让人把曹氏请了过来，曹氏见了她就一边打量她的脸色一边道：“小南那孩子真不懂事，昨儿个我已经痛骂过他了！”
姜桃连忙笑道：“姨母不必如此，我没生小南的气。”
曹氏不放心地问：“真没有？”
姜桃点点头，道：“我同他相处了两年我能不知道他的性子吗？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没有恼他。”
姜桃不是因为自己是和沈时恩定亲的原主才这么说的，而是萧世南是真的就那个性，上回他从英国公府回来就要和她说的。不过正好沈时恩回来给岔开了。
后头她自己忙起来都忘了问，自然也不会怪同样忙碌的萧世南忘了提醒她。
曹氏看她真不见恼怒，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心道不怪萧世南那么敬爱姜桃，她年岁虽不大，但行事却是妥当稳重，值得依靠和信赖。
“这就好，那孩子昨晚上都没敢过来，听下人说是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今天一大早就起了，也不敢过来，我就先让他在门外等着，我先进来探探你的口风。”
说着话曹氏就让人去唤萧世南。
而沈家大门外，萧世南正伸着脖子往里看，尽管知道这大门离正院远得很，根本瞧不见什么，但是他心里紧张，就一直忍不住张望。
“在门口站着做什么？”沈时恩从正院出来后去了一趟书房，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了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萧世南。
“二哥，”萧世南见了他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出门去啊？”
沈时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萧世南讪讪地笑了笑，说：“昨儿个宫宴，小珏看你饮酒饮的不多，不是让你今天休沐吗？”
沈时恩没接话，只言简意赅道：“有点事要办。”
他面上既不见喜也不见怒，但就是那古井无波的沉静神情看着格外瘆人。
萧世南连话都不敢接了，正好曹氏的丫鬟来唤他了，说他嫂子不恼他，萧世南也不敢在沈时恩面前多待，立刻快步往正院去了。
姜桃这边已经让人摆好了朝食，请曹氏一道入座，没多会儿萧世南过来了。
他先探进半边脑袋，确认气氛没有不对劲，而后才跨进屋内。
姜桃见了他那小心鬼祟的样子就笑，说：“你这是回自个儿家还是做贼呐？”
萧世南听了她带调笑的话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一屁股在饭桌前坐下，道：“嫂子不生气就好，我就不用‘做贼’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小心眼啊？”
萧世南忙道不是，“嫂子是最大度的！”
其实等在门外的时候，萧世南觉得姜桃多半是不会生气了。她不记仇，就算昨天怪他，过一夜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就是方才他见他哥脸色不对，心里不禁又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
后头用朝食的时候，姜桃和曹氏话家常，萧世南听她说起他哥说是去上值了，他心里就更纳闷了——明明是该休沐在家的日子，他哥那是去上哪门子的值啊？
不过他现在年岁渐大，也通一些人情世故了，不会冒冒然说那些。
想到他哥那副沉静的面容，萧世南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不知道他哥瞒着他嫂子到底去办什么事了，但是他觉得对方多半是要遭殃了。
…………
宁北侯府这边，容氏前一天被太皇太后赶出了慈和宫，回来后直接就躺到了床上。
姜萱又觉得丢脸又心虚，再蠢也猜到了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才闹得这般难看。她也不敢多话，只敢小心翼翼地在床前服侍。
宁北候前一天一直在前朝宫宴，前朝和后宫消息不通，他更没有那个本事探听消息，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在宫宴上被几个狐朋狗友灌了几杯酒，出宫的时候他醉得连自己的姓什么都忘了。
直到今晨他酒醒了，才知道妻女前一天在宫里闯了那样的大祸！
他气势汹汹地闯进后宅，本是要问罪于容氏。
到了后院才知道容氏昨儿个回来了就病倒了，已经躺在床上一夜吃不进水米。
他不好再责骂，但还是忍不住怒道：“太皇太后寿宴那样的大场合，我也没指望你给我争什么光，只想着把莹儿带到人前过一下明路，回头好把她往沈家送。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容氏惨白着脸，扶着丫鬟的手才勉力坐起身，“是妾身管教无方，让萱儿把莹儿带到了国舅夫人眼前……这才惹出了这样多的事端。”
宁北候气地瞪了姜萱一眼，指着她骂道：“没用的东西，都嫁出去了把持不住夫家，就知道回娘家来打秋风，占便宜。我和你娘心疼你才带着你进宫，给你长长脸，你就这么回报我和你娘的？”
姜萱是知道自家这附庸风雅的爹对她这女儿没什么感情的，又想到容氏昨夜的叮嘱，她忍下顶嘴的冲动，跪在地上委屈地抹泪。
“那国舅夫人不过是仗着和阿桃姐姐同名同姓，就那般作威作福，让女儿福身行礼一刻钟也不叫起。只委屈女儿一个便也罢了，女儿虽然是家里外嫁出去的，但跟着娘一道进的宫，代表的还是咱家的脸面。想到爹也是差点当了国舅岳丈的人，这才一时气不过……”
“那农家女真就那般狷狂？”
姜萱只呜呜哭噎不再多说，容氏则一脸心疼，本就惨白的脸色瞧着越发不好。
她挣扎要下地代姜萱请罪。
宁北候也懒得问罪了，摆手道：“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们虽然也有错，但到底是那农家女磋磨你们在先。此事我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宁北候气呼呼地走了。
他一走，姜萱眼泪一抹就坐回了床沿，看着容氏犹豫问道：“娘，这下真就没事了？”
容氏让丫鬟绞了湿帕子来，擦去了脸上的白色粉末，道：“你爹最好的就是脸面，咱们只说那农家女借机在打侯府的脸，他的怒就消下去泰半了。等回头我再让人买两副古董字画给他，他也就全然忘了。”
姜萱点点头，而后想到昨天的事又恨恨地道：“爹说不会善罢甘休，我心里也不会那么轻易揭过。山高水长的，终有一日我一定要将昨日受到的屈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容氏看着咬牙切齿说着狠话的姜萱没接话。
这女儿……半点儿也不随她，像极了她那个没脑子的爹。出嫁前她还算听话，也没惹出过什么大乱子。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也和她爹一样如出一辙地让人厌烦。
不过也不打紧，她还有儿子，儿子随了她，只等儿子承袭了世子之位，接管了这侯府。便再也不用担心被这些蠢钝如猪的人拖累了。
容氏心里这么想着，脸上才没有露出憎恶之色。
但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的宁北侯府众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家的厄运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第160章
太皇太后寿辰的隔天，慈和宫里的老嬷嬷申斥侯夫人容氏。
寿宴当天容氏虽然被赶了出去，但当时太皇太后还算给了她几分脸面，说是瞧着她脸色不好，看她不舒服了，所以让人把她送回家来。
尽管知道内情、笑话宁北侯府的人不少，但总算维持住了基本的体面。
后头来人申斥的时候可就不会再留什么脸面了，就叱责宁北侯府枉顾礼法，姜萱虽然是侯府嫡女，但已经是外嫁的翰林夫人，按着品级，他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姜莹就更别提了，姜家旁支过继来的女儿，什么规矩都没学会呢，就那么带进宫里是寒碜谁呢？
容氏被训斥得抬不起头，偏对方是代表太皇太后，她连驳嘴都不成，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
自打多年前沈皇后去世后，先帝就没有再娶了，中宫之位空悬，太皇太后也不理事，礼法规矩自然松散。
大场合上趁机带着亲戚出去走动的人家不在少数，就容氏知道的，去年太皇太后寿辰的时候，英国公夫人还把她新寡的远房侄女还带进宫里了呢，后头没多久就有人给她那侄女做了媒，牵线搭桥给她那侄女重新结了一门好亲事。
相比之下，她不过是带着外嫁的女儿和新过继的女儿进宫，怎么都不是最过分的那个。
但她也不是傻子，知道那不过是个由头，归根到底还是姜萱在宫宴上挑衅在先，既损了姜桃的面子，也损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面子。
挨了申斥之后，消息很快扩散出去。
从前本在世家豪门圈子里备受冷落的宁北侯府越发冷清，后头又正好是容氏的生辰，想摆几桌热闹一番，请帖都送不出去了。
又没两天，宁北候也碰了壁。
萧珏初初登基的时候，各家都上了请封世子的折子。
因为人数众多，萧珏是一批一批地批复下来的。
如今过了这么久了，连英国公府的折子都批下来了。只他们家的折子被退回来了。
宁北候只有姜越一个嫡子，他不封为世子，这家业后头传给谁？
宁北候急了，容氏更急，儿子就是她全部的指望，嫡子虽然只有这一个，但府里妾室通房生的庶子却还有好几个，姜越当不成世子，难不成就便宜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庶出？
容氏让姜萱去求应弈然，应弈然虽然是个品级不高的翰林，但却有入宫宣讲的机会。
不像宁北侯，虽大小是个侯爵，但身上没有差事，连朝都没得上，递折子都等到新帝登基那种大好时候。
姜萱已经在娘家住了好一段时间了，本是想等应弈然回京之后来接她，好挽回颜面的。
没想到乡试早就结束了，应弈然也回京一段时间了，连面都没露过。
容氏就把人喊到府里，设宴招待，从中给他们说和。
应弈然虽然烦透了姜萱，但到底受过宁北侯府的恩惠——虽然宁北侯府没落了，但到底是勋贵人家，和当时还是小举人的他完全是两个阶层，也正是有了宁北候的牵线搭桥，他才有机会到了他恩师面前，被收为学生。
也才有了后头他恩师被钦点为学政，特地把他带在身边，想让他在学子中建立威望和人脉那一遭。
可惜他恩师一番苦心全被姜萱完全毁了，如今姜杨和贺志清那一届的学子还在说他得了势就目中无人。
宁北候和容氏过去对应弈然这女婿就很看重，如今把他看做救命稻草就更不得了了，说尽好话陪着笑，就差把应弈然当做大佛供着。
应弈然也不是冷心冷情的人，也就答应下来有机会帮着他们说说好话。
没想到机会来的那么快，隔天宫里就找人去宫里侍读宣讲。
翰林院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不知道、也不关心勋贵阶层的事。上峰想着他之前进宫那次很出风头，得了萧珏的褒奖不说，还说下回入宫宣讲还找他，就做了个顺水人情，又让应弈然去了。
应弈然到了萧珏跟前，萧珏压根没记起他是谁，只觉得他有些面熟罢了。
不过他肚子里确实有墨水，说文章讲时事都头头是道。
萧珏听着不错，又赞了他两句，而后就是日常赏赐。
应弈然这回没要赏赐，只跪着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圣上赐些旁的。”
萧珏心情不错，就笑着道：“旁的赏赐？你尽管说来。”
新朝正是缺人的时候，尤其是先帝去之前还大肆清理一遍朝堂，好多职差都还空着。
萧珏觉得眼前这翰林虽然年轻，但也有真才实学，若是求个不大的官位，尽可以放给他。不至于非得像翰林院那些老翰林似的，熬到三四十岁才有出头的机会。
应弈然就说起了宁北侯府的事。
他跪在萧珏面前说的，没注意到他越说，萧珏的脸越臭。
到了最后萧珏脸上笑影儿都没了，问他说：“宁北侯府立不立世子同你有什么关系？你收了人家的银钱来当说客？”
应弈然忙道不敢，“微臣哪敢收受贿赂，只是因为内子出自宁北侯府，岳丈和岳母为这事都急得不成了，微臣做女婿的……”
“你娶的是姜……姜什么来着？”萧珏打断她的话，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具体名字，便又改口道：“是日前宫宴上给我舅母难堪的那个？”
宫宴上的事应弈然还真不清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答。
萧珏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又问他：“你就是应弈然？”
应弈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冷意，但只能老实道：“正是微臣。”
萧珏不怒反笑，“宁北候夫人和你妻子在我皇祖母的寿宴上挑衅朕的舅母，藐视皇家威严，如今还想从朕手里讨要请封？”
应弈然再不敢多言，只敢磕头请罪，说：“微臣失言了，圣上息怒！”
“圣人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家都不齐，旁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萧珏挥手让他退下，等人走了就问王德胜，说：“朕想找个人来讲经解解乏罢了，怎么偏偏去寻这么个人来？还嫌朕不够累？让朕又吃一场气。”
王德胜也是无辜，虽然是他传的口谕不假，但想着应弈然在翰林院又无什么资历，御前宣讲的机会怎么也不会次次轮到他，所以王德胜没指名道姓说别让应弈然来罢了。
谁都没想到来的偏偏是他。
要是应弈然不提宁北侯府便也罢了，萧珏不记得他是哪个，听一场也就结束了。
偏他嘴贱，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落不着好就算了，还连累他这传话的吃挂落。
王德胜不算是个大度的人，不像萧珏说完应弈然一顿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王德胜这当太监的可不会顾念什么读书人的名声、脸面。
转头就把应弈然御前想给宁北侯府说情，然后挨了训斥的事宣扬了出去。
他们当太监的接触的人多，消息不胫而走，不出两天，满京城的读书人都知道应弈然这上一届的新科状元，看着风清朗月的，却是个甘心给岳家奔走的。
而且他岳家立不立世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别是看中了岳家的家业，他当女婿的也想分一杯羹吧。
读书人都是清流，生怕染上了勋贵的骄奢之气。应弈然娶了勋贵之女本就让不少人看不惯，如今还想搀和进岳家立世子的事，一下子就成了读书人调笑贬损的对象。
读过书的人贬起人来最是刁钻的，什么打油诗、小赋、文章都做了出来。
那点了应弈然进宫的上峰自觉做错了事，将应弈然调去和年过半百的老翰林去入库修书了。
应弈然也是臊得没脸出门，干脆请了一个长假在家休整。
他休整在家，对着姜萱的时候多了，本就不算和睦的两人互相埋怨，姜萱怪他办事不力，应弈然则怪她不说清楚前情，连累了他。
争吵成了家常便饭，姜萱又哭着跑回了娘家。
宁北候和容氏也正是一头包的时候，挨了申斥和世子的事先不提，宁北候谋的差事也成了空。
还有就是容氏嫁妆铺子的生意，本是做的还算不错的。一年进项个数万两银子，经年累月的总算把宁北候弄出来的窟窿给填上了。
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日常就有流氓地痞到铺子里捣乱。
京城本就地头蛇多，但从前怎么也不敢到勋贵家的地盘上作妖的。
而且一出动就是那么些人，容氏嫁妆里所有铺子的生意都一落千丈。
更气人的是就算掌柜活计当时报了官，官差把那些人给抓走了，隔天却不知道怎么又给放了出来……
事关家里的进项，宁北候拉下老脸去顺天府询问情况。
顺天府尹是个长袖善舞的，在京城也没什么根基，从前惯是不会得罪人的。
如今也不知道抽哪门子风，挡了宁北候四五次，连见都不见，更遑论出手帮忙了。
宁北侯府一地鸡毛，容氏觉出不对味儿来了。
家里的不幸好像都始于姜萱在宫宴上对姜桃的挑衅。
她生怕再引出更大的祸端来，姜萱哭着跑回去第二天，就被她押着去了沈家给姜桃请罪。
不同于宁北侯府的噩耗连连，姜桃正是高兴的时候。
日前她就收到了苏如是和姜杨的信，他们已经在黄氏的陪同下，结伴上京了。
信送到京城也要一段时间，他们给姜桃写信的隔天就出发了，算着日子再有一旬就该到了。
她把消息告诉了家里人，萧世南和小姜霖他们都很高兴。
萧世南还道：“阿杨来的正好，十月小珏要去围场秋狩，是一年中最好玩的时候。到时候我们兄弟齐齐出手，肯定把其他人家的子弟都比下去！”
日前萧珏已经批复了英国公府请封世子的折子，萧世南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但还是为此消沉了两日。
见他终于高兴起来，姜桃也就放心一些，说到时候让他们好好松散松散。
然后就在姜杨他们即将到达之前，容氏带着姜萱上门来请罪了。
彼时姜桃正让人给苏如是和姜杨收拾屋子，听下人说她们母女过来，她就说不见。
没多会儿下人又进了来，说容氏被挡了也不肯走，说姜桃不肯见他们，她就在沈家门口跪着，跪到姜桃肯见她的那一日。
姜桃这才停下来想了想，转头吩咐了几句，而后让人把容氏母女请了进来。
隔了几天再见到她们两个，姜桃差点没认出她们来。
在太皇太后寿宴那日，容氏和姜萱都是精心打扮过的，衣裳首饰华美就不用提了，人也看着精精神神的。
如今距离寿宴也不过一旬，两人都清减了一大圈不说，还都眼底发青，面色惨白，脂粉都提不起半分气色。浑像两具行尸走肉。
容氏进了屋就跪，还拉着姜萱一起跪，口中恳切地道：“日前在夫人面前失礼，我回去后越想越是愧疚，寝食难安的。如今特地来上门请罪。”
姜桃捧着茶盏，看也不看她就道：“侯夫人也客气，日前不过是一点小事，如何也不值当你亲自跑这一趟的。请罪就更别提了，我也没放在心上。”
她是真没放在心上，换了个新环境，沈家还多的事要她处理，马上她师父和弟弟还要过来一家子团聚，她还真腾不出手来为难容氏。
容氏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她心机是真的深沉。他们家的生活完全乱了套了，这还叫不放在心上？难不成真要看他们家破人亡吗？
“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容氏怒瞪姜萱一眼，逼着姜萱给姜桃磕头。
姜萱都快被最近的事逼疯了，又委屈又屈辱，但还是听她娘的话，真给姜桃磕了个响头。
姜桃觉得这对母女的态度好得不像话，便问起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容氏可算是有了吐苦水的机会，当即就把她们府里过去这几天发生的事都说了。
姜桃听完是真的忍不住笑，她模模糊糊地大概猜到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但她也不准备插手，把宁北侯府的事当个笑话听完，她就让人送客。
容氏和姜萱一直跪着，被下人赶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踉跄的。
姜萱是真的知道这和自己死鬼姐姐同名同姓的农家女不好惹了，到了门外就道：“娘，这怎么办？我们歉也倒了，罪也请了，她方才也没给个准话，到底算不算完了啊？”
容氏心里也没谱，只觉得完全看不透姜桃。
“她没给咱们准话，咱们就不走！只在门前跪着，她但凡还想要自己的名声，自然不敢再为难咱们。”
姜萱拉不下这个脸，但容氏拉的下。
儿子的前程先不提，眼下最要紧的是家里真金白银的进项！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么些年能坐稳侯夫人的位置，全是因为她嫁妆丰厚，靠着嫁妆铺子里的进项让宁北候高看她一眼。要是断了进项，家里乱了套，她知道宁北候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容氏直接跪下。
没想到沈家里头立刻出来了数个家丁。
容氏心下一惊，以为是来赶她们的，没想到家丁压根没上前，反而变戏法似的掏出什么响锣、腰鼓。就在旁边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街上行人听到这热闹的响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立刻驻足观看。
容氏再放得下身段也是要脸面的，像耍猴似的被人看了半刻钟，实在是臊得不成了，灰溜溜地拉着姜萱离开了沈家门前。
姜桃在府里听着下人绘声绘色描述着外头的情况，笑得肚子都痛了。
容氏不是爱跪着逼人给她面子吗？她把排场弄得大些，让她跪个够本！
正巧沈时恩下值回来，看到自家门口的锣鼓队还挺纳闷，问了下人才知道是姜桃想的促狭主意。
“你啊，”沈时恩进了屋就跟着她一道笑，“也不怕把人逼急了，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
“可惜时间匆忙，只来得及让人去街上买些锣鼓来，不然再雇些个舞龙舞狮的来，热闹个够！”姜桃边笑边斜眼看他，“你还来说我？真当我猜不出是谁喊人去她家铺子捣乱的？”

第161章
沈时恩收起笑，一本正经地问道：“什么铺子？什么捣乱？”
“装，就接着装。容氏的生意在京城做了那么些年，黑白两路早就打通了。而且她的铺子虽然多，但在这京城里却不算什么打眼的大生意，到底是什么人特地使人去为难她呢？”
她一通分析，沈时恩也不装了，点头道：“好吧，是我干的。我让人先查清楚了她名下的铺子，然后找了一批地痞流氓，还和顺天府尹打了个招呼。”
姜桃捂着嘴笑起来，说：“咋这么记仇呢？宫宴的事太皇太后都帮我找补过了。”
沈时恩点头说：“对，就小心眼，全都记上了，这才刚开始呢。”
姜桃这他这孩子气的一面逗笑了，然后道：“那我可得提前让家丁操练一下锣鼓和舞龙舞狮，等下回容氏再来，我都给她安排上。”
两人边笑边说，姜桃知道这是沈时恩在给她出气，心里无比熨帖，很快又把宁北侯府的糟心事抛到了脑后。
十月初，苏如是和姜杨到了京城。
沈时恩早就让人去接了，他们还没进京，姜桃就已经得了消息。
因为现在姜桃他们身份都不同了，出门打眼的很，就没特地去接，只在家等着。
从早上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接他们的马车停到了沈家门口。
姜桃迎了出去，看着苏如是先下了马车。
“您总算来了。”姜桃赶紧卖乖，笑着伸手去扶她，“您的暑热好了没有？路上辛不辛苦？”
她上辈子是苏如是带大的，一见她这格外殷勤的样子，苏如是就知道她这是心虚。
姜桃当然心虚了，离开县城的时候她怕苏如是担心，什么都没说，只说要去沈家住了。
苏如是也是后头和姜杨、黄氏他们碰了头，才知道沈家的真正身份。
她路上就担心的不成了，一直和人打听京城的事情，就怕姜桃再被卷入什么祸端里。
不过对上姜桃的笑脸，苏如是也生不出什么气来，答道：“天气没那么熬人了，过了夏天身子也就好了。一路上秦夫人照顾得十分妥当，很是顺利。”
她们说着话，黄氏和姜杨也下了马车。
黄氏已经开始赞叹连连：“好气派啊！瞧瞧这石狮子，这大门……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气派的。”
姜桃笑道：“路上麻烦你了。”
黄氏连连摆手，“就一道上路罢了，哪有什么麻烦？”
姜桃最后去看姜杨，他还是穿着过去姜桃给他做的书生袍，一个多月没见，他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看着好像个头又蹿了一些，本该到手背的衣袖眼下只到手腕。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子挺高的书童，给姜杨提着书箱和包袱。
姐弟俩不急在这一时说话，姜桃和他相视一笑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姜桃引着他们进府，问黄氏道：“怎么不见你家子玉，她没和你们一道上京吗？”
黄氏正是瞧什么都稀奇的时候，沈家里头的亭台楼阁都把她的眼睛看花了，闻言她愣了愣，反应了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把儿子给漏了，而后指着身后笑道：“阿桃惯会吓我，我家子玉不是在这儿呢嘛！”
姜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到的就是跟在姜杨后头的那个“书童”。
他穿着普通的细布短打，腰间扎一条玄色布带，头上扎两个小揪揪，手里提着书箱和包袱，闻言抬头对姜桃苦笑了一下，说：“姨，我在这儿呢。”
姜桃忍住了笑，点头道：“不好意思，没认出你。”
秦子玉蔫蔫地笑了笑，说没事。
姜桃转过脸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瞟黄氏。
黄氏还在赞叹着沈家的气派，看得挪不开眼，半点儿没发现姜桃在看她。
后头一行人到了正院，姜桃让黄氏他们先坐着用茶，而后她带着苏如是去看给她准备的院子。
她给苏如是布置的院子就在正院旁边，地方虽然不大，但和正院离的近，而且是按着苏如是的喜好布置的，清幽雅致。
在院子里看过一圈回屋坐下之后，她指着姜桃笑骂：“你主意大了，沈家的事半点儿透给我知道。要不是后头秦夫人上门拜访，和我商量上京的时候说漏了嘴，我估计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怎么就连秦夫人都能告诉，偏不告诉我？”
姜桃乖乖地站在一旁听教训，小声辩解道：“不是特地瞒着您，但是当初上京的时候我也不清楚其中的情况，要是让您知道了，您肯定得和我一道回京。我是先想着把麻烦事都处理了，再……”
苏如是并不是真的怪她，听到这就收起了佯装的怒容，问她：“遇到什么麻烦了？可是宁北侯府那边的事？”
“也不算麻烦。”姜桃正是一肚子话要和她说的时候，被苏如是拉着一道坐下后，就把最近发生的事都说了。
等她说完，苏如是脸上松快了一些，道：“如今你身份不同了，容氏在你面前说话也得陪着千百个小心。你和你夫君说开了也好，夫妻两个不该有秘密的，他也果然是个好的，没有把你当成异类看。有他帮衬着，宁北侯府作不出什么幺蛾子。”
听到师父夸自家男人，姜桃甜蜜地笑了笑，“他是半点儿没有见怪的，只心疼我罢了。还因为我说了从前的事，他暗中帮着我出气，把容氏的生意全给按住了。进项被人拿捏了，估计那家子短期内是不会出来惹是生非了。”
苏如是笑着点了点头，姜桃又说起宫里的事，“那次进宫给太皇太后贺寿，她一开始是因为觉得我在宫里被人为难，受了委屈，所以待我比旁人亲厚。后头就是沾了您的光，她老人家还不止提了一次，说等您来京了，让我和您一道进宫去看她。”
在姜桃的认知里，苏如是和太皇太后虽然身份有别，但爱好相同，太皇太后格外喜欢她的刺绣，正是因为太皇太后的赏识，苏如是才会被世家豪门奉为上宾，两人应该也能称得上是知音。
但听她提到太皇太后，苏如是面上的笑容反而淡了不少，只道：“有机会再说吧。”
姜桃听出了她话里的敷衍，敏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苏如是赶了许多天的路，说了会儿话就露出了疲态，姜桃也没在这个时候追问，扶着她去床上歇息。
安顿好苏如是之后，姜桃回到正院。
姜杨已经被萧世南和小姜霖拉走，秦子玉也不在了，只有黄氏坐在桌前一边喝茶一边和小丫鬟说话。
“怠慢了，”姜桃出声致歉，“当时和义母分开得匆忙，许多事都没来得及提前知会，刚和她解释耽搁了一会儿工夫。”
黄氏刚还很自得其乐的，听到她这么说反而不自在起来，连忙道：“别别别，你这么客气，我反而不好意思了。按着身份品级，我连进你家门的资格都没有呢。”
姜桃也不同她客气了，挨着她坐下后笑道：“来京城一段时间，不自觉地就规矩多了起来。快和我说说，你家子玉怎么那个打扮？还给我们阿杨提书箱包裹，乖顺得不成。”
黄氏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说：“乖吧？就这还是我好不容易帮他争取来的机会。”
这事还得退回到八月去说。
八月乡试成绩出来，姜杨和贺志清、秦子玉参加完了鹿鸣宴就收拾包袱回乡。
回到县城，姜杨的风光就别提了，秦知县亲自相迎，看见他比看见考了第一百名的亲儿子还激动。
秦子玉当时还吃味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能侥幸考中，全靠临考前姜杨推了他一把，所以也没表现出来。
而且他乡试这一百名都很吃力，想往上考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姜杨乡试名次那么好，不出意外怎么也能考中进士。两人如今虽然同为举人，但往后肯定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姜杨名声大噪，回槐树村办了三天的流水席，而后就把姜老太爷和老太太接到了县城去住。
后头他依旧在家看书，但少年中举，哪里是他想清静就能清静得了的？
从前那些被姜老太爷辈分压着的亲戚也躁动起来，什么说亲做媒的，想把自家田地挂靠在姜杨名下免赋税的，见天地往茶壶巷去。惹得姜杨不胜其烦。
后头秦子玉被姜杨指点了才考中举人的事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这下更不得了了，传的神乎其神的，都说他文曲星下凡，自己会读书还不算，教人的本事也是一绝。
这下子可不只是姜家的亲戚了，县城里但凡想让孩子走读书路子的，都一股脑儿地往孩子往姜杨面前送。
姜杨说自己这年纪还不到能收学生的时候，那些人不听，以为他是谦虚，就把自家孩子打扮成书童，说不当学生也成，就当小厮书童跟着他就行，耳濡目染的肯定也有效果嘛！
姜杨都快愁死了，乡里乡亲的也不能闹得太难看，推拒了不知道多少人。
后头黄氏知道了，就把秦子玉也打扮了一下，塞到了姜杨跟前。
旁人一看，嚯，好家伙！知县家中了举人的公子都来当书童了，谁有那个胆子，谁有资格同他竞争？这才歇了心思。
也就是那时候，姜杨觉得自己考完回来待了一个月，一天安静的书都没读到，干脆早些上京吧。
黄氏早就想来京城了，就怕姜桃进了高门大户受委屈，两人一拍即合，再去知会一声苏如是，一行人就一道来了。
姜桃听得肚子都笑痛了，抹着眼泪花说：“那之前让子玉扮书童只是权宜之计，路上就该让他换回来的。怎么到现在还那副打扮，他好歹是知县家的公子啊。”
“我也是有私心的嘛，他明年二月的会试肯定是不成的。下一次会试在三年后，中间这三年我肯定不能陪他一直在京城待着，但是又怕他一个人在京城被繁华迷了眼。让他给阿杨当书童正好，我也省心。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麻烦，毕竟他往后三年一直要在你家。”
姜桃是把黄氏当姐妹的，秦子玉从前虽然惹人生厌，但后头在黄氏的棍棒教育下一直都老老实实的，现在家里宽敞，钱财也富裕，多一个人也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
但留下秦子玉不是只让他吃饱穿暖就行，主要是得让他读书走正路。
自家弟弟读书都是自己管自己，姜桃并没有信心在这上头能督导秦子玉，总不能也像黄氏似的，看他不乖就抡着板子抽他。
还是得问问姜杨的意思。
她们说着话，姜杨和萧世南、小姜霖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过来了。
秦子玉寸步不离地跟着姜杨，待他坐定了，还接了丫鬟手里的茶奉给他。
姜杨心安理得地受着他的伺候，喝完茶才开口道：“有个事想和姐姐商量，我那院子需要再布置一间卧房，给我的小书童。”
秦子玉十七八的人，个子少说有一米八了。姜桃已经很努力地不去看扎着两个小揪揪的他，听到姜杨这一句“小书童”，终于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162章
“小书童”的脸臊得通红。
他当时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听了他娘的话，给姜杨当什么书童。
他娘当时咋说的来着，说人是因为在乡试里指点了你，所以才惹来后头的麻烦。咱家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你帮着姜杨把那些麻烦都挡了，也算还了一份人情。
秦子玉是不想欠姜杨的人情的，而且也觉得这两年听他娘的话一直都没吃亏，反而得了不少益处，也就答应下来了。
但他没想到当书童还得打扮成这样，但都答应下来了，他娘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确实他去之后，就没人再想着往姜杨身边塞学生了。
但这事情一传十、十传百的，都知道他堂堂知县公子、少年举人的身份了。
曾经的同窗打着拜访的姜杨的名义来看他的笑话。
他觉得丢脸，想撂挑子不干了，姜杨当时就说：“路是自己选的，旁人笑话你又怎么样呢？他们到现在最多也就中个秀才，你去同他们一道，图什么呢？”
秦子玉正就说：“我啥都不图，人要脸，树要皮，我拉下脸帮你挡了那么些人，就算还你的人情了。”
“脸面值得什么呢？”姜杨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你要前程还是脸面呢？越王勾践为雪国耻甘愿卧薪尝胆，韩信胯下受辱后也能成为一代明将……他们哪个不比你丢脸？可比起他们后头的作为，前头有失脸面的事也不失为一段佳话。等你他日也有所作为了，人们就算说起你如今的事，也只是为你的生平增光罢了。”
“我往后的作为？”
秦子玉是真的心动了，他心性不低，不然当初不会非要和姜杨争个短长。
让他这辈子只当个举人，和他爹一样靠着家里谋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外放小官，他是不愿意的。
因为姜杨的那一番话，他留下给姜杨当书童，连进京的时候都没说要改换装束。
他娘还挺高兴，来京的时候激动得好几宿没睡好觉，一直偷偷和他念叨，说他要有大造化了！
秦子玉还是对姜杨的话存疑，想着就算来年姜杨中了进士，不还得去翰林院熬资历？又没啥实权，至多就是指点他一下考科举。现下姜杨自己还没考中呢，八字还没一撇，他娘会不会高兴得太早了？
到了沈家，秦子玉看到荣国公府的牌匾，才知道他娘为啥那么激动了。
说难听的，他引以为傲的什么知县公子、少年举人的身份，连进国公府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姜杨的前程如何，傻子都能预见到。能被他带在身边他提携，可不是大造化嘛！
所以他让姜桃笑话完也没恼羞成怒，只是红着脸垂下了眼。
反而是姜桃怪不好意思的，连忙忍住笑道：“子玉这装扮其实也怪可爱的，就是不怎么适合你。到了这儿就穿回自己衣裳吧。”
秦子玉没一口应下，而是看向姜杨，见姜杨点了头他才笑起来，高高兴兴地换衣裳去了。
随后姜桃让人去姜杨的院子里多布置一间卧房，再送黄氏去客房休息。
把他们都安顿好了，屋里只有自己人了，姜桃才笑了个够，指着姜杨说：“秦夫人素来想一出是一出，他那么大的人了，还让他扮书童。可你不是那样的人啊，怎么也跟着一起胡闹？我来猜猜，秦子玉能那么乖顺，是不是你对他说了什么？”
黄氏的棍棒教育固然威慑力惊人，但是到底作用有限，秦子玉就算被他逼着给姜杨当书童，但是那自发自觉地给姜桃拿东西、递茶水的做派可不是武力能逼出来的。更像是他心甘情愿的。
屋里没有旁人，姜杨也不瞒她，当即就把他当时和秦子玉说的话复述给了姜桃听。
姜桃听了惊讶道：“你还能让他成为第二个勾践或者韩信？”
姜杨耸了耸肩，说：“我没许诺那些啊，就是举例子罢了。学业上我会指点他，再磨一磨他的性子，往后的出路如何还要看他自己。”
姜桃听出来他这是真的准备督导秦子玉读书向善了，又道：“秦夫人帮了咱家不少忙，她又只该秦子玉那一个孩子。咱们能帮一些是一些，但你没必要为了我做那些，知道不？”
姜杨不算热心肠的人，早先和秦子玉也有过节，他能既往不咎都算是大肚量的了，按他的性子并不会揽下这样的活计。
姜桃就想着他多半还是为了自己这姐姐。
姜桃想的没错，姜杨确实是为了她。
不过不是为了全她和黄氏的情谊，而是想着自家姐弟几个在京城没有根基，来年他就算中了进士，在普通百姓里那叫鲤鱼跃龙门，在世家豪门里不算多么罕见，最多得一两句赞叹，本质上并不会改变什么。
他要熬资历等升官，也需要帮手。秦子玉是个不错的人选。
秦子玉有才，但越不过他去，人也不算蠢笨，就是气量狭小。
这不算致命的缺点，也能纠得过来。起码当了这么久的书童，秦子玉也没说恼羞成怒和他翻脸，可见为了前程，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而且秦子玉是和他一起从京城出来的，若是得了他的指点走上了仕途，就是他半个门生。
不然以他的资历想招收得用的门生，不知道得等到哪年，总不能真像县城的人想的那样，从毛孩子教起，那还不如等小姜霖长成，兄弟两个一道支撑门庭。
他想的长远，但还没有具体计划，只能算是走一步看一步，怕姜桃要劝他安心读书就好，不用想那么多，就干脆一个字没提，只说：“我都省得，其实我本就要读书，秦子玉学问并不算太差，指点他也等于我自己温故知新。”
自打姜杨下场参加科举后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姜桃也慢慢地把他当大人看。
见他自己有数，姜桃也就没多说什么。
刚过正午，灶房就准备好了午饭，黄氏和苏如是赶路过来都累了，姜桃让人把午饭送到了他们的院子。
午后姜桃拿出了之前给姜杨准备好的新衣裳，让他挨件试穿。
不过因为姜杨身量又长高了一些，除了她亲手做的宽松的寝衣外，其他的都得放出来一些。
下午晌萧珏过来了，他轻车简行穿着常服，明面上只带了王德胜一个人。
姜桃和萧世南自打进京那天之后就没见过他了，都知道他忙，听人说是每天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连最贪玩的萧世南都没忍心打扰他忙公务。
他带了一匣子宫里的糕点和几坛好酒，说是来给姜杨接风洗尘的。
他素来给姜桃这舅母面子的，前头先是亲自接她，又说动太皇太后下旨给她封诰命。这次姜杨来京，他虽然没弄什么阵仗，但日理万机的人能亲自来这一趟，已经是诚意十足。
场面上姜桃见了他或许还得顾忌他皇帝的身份，但他穿着便装看着就还是个半大孩子，可亲的很。
姜桃笑呵呵请他坐了，一面打量他一面道：“都说秋冬要贴膘，怎么看你反而瘦了？”
萧珏被他说得摸了摸脸，讷讷地道：“瘦了吗，朕……我最近明明吃的还比从前多了。”
“就是瘦了！难得出宫，我得给你补补。”
说着姜桃就离开了正屋。
萧世南忍不住笑出来，拐了萧珏一下说：“你听我嫂子瞎说呢，没瘦，还胖了点，看着比从前还俊朗。她就是一段时间见不到人就说人瘦，刚午饭的时候就一直说阿杨瘦了瘦了，一直给他夹菜来着。”
姜杨同萧珏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两人他日还要成为同朝的君臣，关系比较微妙。
但因为萧世南的这话，姜杨也忍不住弯了弯唇，接话道：“我姐姐就是这样的，就怕我们不在她眼前的时候没有吃好睡好。不止咱们，就小阿霖这样的，一顿半顿地少吃了两口，她也能说他瘦了。”
小姜霖一直是圆滚滚的，现下虽然长大了一些，但还是和福娃娃似的白白胖胖。
能真心觉得他瘦的，也就姜桃了。
萧珏笑起来，眉眼都舒展开来，伸着懒腰说：“不出宫还不觉得，出来了就觉得这段时间确实累了。也就舅母这里松快，担心的也就是吃饭睡觉这些小事。”
他和萧世南聊起来这段时间各自忙的事，姜杨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插嘴。
小姜霖和雪团儿在院子里玩，偶尔听到他欢快的笑声和雪团儿呜哇呜哇的叫声。
过了好半晌，姜桃撩了帘子探进半边脸来，笑着问他们：“炸丸子吃不吃？”
几人都不是挑嘴的，她特地来问了自然都说要吃的。
姜桃听了就笑着点了点头，放了帘子就出去了。
萧珏继续和萧世南闲聊，聊着聊着他发现不对劲了，犹疑着蹙眉问：“舅母为何一直没回来？该不会是她要亲自……”
这话一说，萧世南和姜杨都站起身来。
三个少年风风火火地去了灶房。
姜桃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边上，眼前突然出现了三个人还被吓了一跳。
“干嘛呀？”姜桃捂着被吓得跳快了几分的心脏，“灶房里油烟大，别熏坏了你们的衣裳。在屋里等着吃就成了。”
说着话锅里的热油也呲呲作响，姜桃一手用勺子挖起调好的肉泥，一手拿着筷子把球形的肉丸子扒拉进锅里。
做完这一套动作她再抬头，三个大小子还站着没动。
他们敢动吗？姜桃可是前头做个醋溜白菜能把灶房“醋溜”了的人，这热油炸丸子……一个弄不好，不得把沈家给炸了？！
“舅母，”萧珏张了张嘴，拟了好一会儿措辞才道：“我初初登基也不富裕。沈家这老宅修葺花了十万两，已经掏空了我的私库。”
姜桃起初没听明白这么这当皇帝的还来和她哭穷，总不会是让她家把修葺的银子还他吧？
沈时恩之前同她说了，修葺老宅的银子本来是可以从萧珏归还的沈家旧产里出的，是萧珏执意要他来督造，他来出钱的。
又下了两个丸子，她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叉着腰好笑道：“小珏，我没想到你和他们一样。只看过我一次出丑就觉得我做不好了？促狭鬼！”
萧珏被她说的弯了弯唇，他在人前也称得上老成持重的，但可能是被这府里的气氛感染，总觉得到了这儿就没必要端着了。
姜桃见他们真不放心，干脆也不赶人了，给他们一人发一个碗，让他们排队在旁边等着。
后头她也让人去喊小姜霖，正好秦子玉也午睡起来了到了正院来寻姜杨，就也被喊进了灶房。
姜桃让他们几人按着个子高低站成一排。
秦子玉排在最前，然后是萧世南、姜杨，最后是萧珏。小姜霖虽然个子小，但因为他会耍无赖，端着个小碗溜溜达达地游离在队伍之外，也没人说他。
秦子玉还是有分寸的，知道萧世南和姜杨今非昔比了，他个子虽高，却也不敢占着最前面的位置，让了萧世南，又让了姜杨，最后站到了萧珏跟前。
他打量着萧珏的穿着打扮，萧珏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贡缎袍子，上头一个花纹也无，头上也只插了一根黄杨木的木簪，身上也没佩戴任何配饰。
秦子玉哪里认得什么贡缎，见他穿的简简单单的，论富贵还不如换回自己的装束、穿金戴银的自己，便心安理得地站到了萧珏前头。
萧世南光顾着不错眼地看着姜桃炸丸子，根本没注意到秦子玉这一通操作。
而姜杨一直有关注他，憋笑憋得身子都打抖了，转身拍了拍秦子玉的肩膀。

第163章
姜杨在人前也是个持重的人，秦子玉还真没见他笑成这样过。
“怎么了啊？”他被姜杨笑得背后都发寒了。
姜杨笑着摇头说没什么，又说了一句：“你很好。”
就在秦子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姜桃那边第一锅丸子炸好了。
她用笊篱把丸子捞出过，然后用依次分给几个小子。
肉泥里掺了面粉和鸡蛋，因为有厨娘在旁提醒，所以姜桃的火候还算掌握的不错。刚炸出来的肉丸子表皮酥脆焦黄，呼着热气咬开，里头肉汁四溢，香气扑鼻。
“味道怎么样？”姜桃紧张地询问他们。
肉泥是厨娘帮着剁的，但味道却是姜桃自己调的，因此很有些不自信。
萧世南呼着热气连吃了两个，砸吧着嘴说：“好像有点咸了。”
姜杨也点头附和。
“我就觉得盐好像放多了。”姜桃唤来厨娘，让她另外剁了一些瘦肉搀进来。
没多会儿，第二锅肉丸子下锅。
等待的工夫，秦子玉殷勤地把自己碗里的丸子分给姜杨，总算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刚刚笑什么啊？”
他不提还好，提了姜杨又想笑，萧世南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一边把筷子伸到姜杨碗里扒拉，一边问：“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姜杨摇摇头说没什么。他觉得要是解释出来，秦子玉怕是得吓得把手里的碗摔了。好歹是自己的“小书童”，还是别吓坏他。
萧世南把姜杨的碗扒拉空了，端着碗走到萧珏身边，把自己碗里的分给他。
萧珏长这么大还没试过端着碗在灶台边上一出锅就吃，宫里用膳的步骤繁琐，从做好到出锅，再到送到他面前，中间要过好几道手，也要验好几次毒，再好吃的东西放到半温不温的也就那样了。
因此这炸肉丸虽然普通，萧珏却吃着不错。
很快第二锅又出来了，姜桃又给他们分了，再次询问味道。
萧世南刚要张嘴，姜桃就摆手道：“你别说话，就你意见多。”
萧世南只好闭了嘴，姜桃看向萧珏，萧珏老实道：“有些淡了。但还是好吃的！”
姜桃难得下厨，而且是一点意外也没出的正经下厨，自然是要尽善尽美的，所以她又加了调料。
到了第三锅，不等她再问，小姜霖不干了，吐着舌头说：“好咸好咸，我要喝水！”
姜桃让人端了水来给他喝，然后接着让厨娘剁了瘦肉加回去。
……
……
傍晚的时候，沈时恩提前下值回来了，循着炸肉的香气，他也进了灶房。
看着姜桃手边那一大盆肉泥，他挑眉笑道：“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这是才刚开始？”
小姜霖打着饱嗝，摸着滚圆的肚皮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连连摆手。
萧世南哈哈大笑道：“不是啊二哥，这都不知道第几锅了。就是嫂子她……”
姜桃眼刀子刮过来，萧世南连忙憋住笑闭了嘴。
萧珏在旁边忍不住笑道：“就是淡了就加盐，淡了就加盐。这是一盆永远吃不完的肉丸子。”
姜桃被他说得自己都笑起来，解了围裙说：“算了算了，我知道我是真的没天赋了，怎么就把握不好那个度呢？调来调去味道都不对。”
旁边的厨娘就劝慰道：“这活计本不是夫人该做的，下回还是奴婢来吧。”
其实调味也可以交给厨娘来做，但是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参与，也就没有下厨的意义了。
沈时恩也拿了个碗，说：“别算了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再炸几个我尝尝。”
他素来捧场的，姜桃笑着应好，又炸了一锅出来。
沈时恩早些时候能面不改色地吃姜桃的炒黑蛋，这炸肉丸到他嘴里当然只有夸的。
“味道挺好的啊，可能是他们小孩子口味不统一，所以才一会儿咸了淡了的。”
姜桃一想也对，这几个小子日常又不在一起吃饭，有人口淡，有人口咸，的确很正常。
“那看来我这次下厨还是很成功的嘛！”姜桃笑着解了围裙，总算不纠结为什么自己调不好味道了。
她在热滚滚的油锅前面站了快一个时辰，就为了给他们做点吃食零嘴。萧世南他们当然也不会扫她的兴致，不然也不会个个都吃饱了还在灶台边上守着。因此都跟着附和说是这个道理。
姜桃脸上手上都是油，脱了围裙就回屋去梳洗了。
等她洗好了脸换好了衣裳，听到院子里热闹的说话声。
出屋一看，原来沈时恩没让他们去梳洗，而是喊他们一道干活。
沈家这宅子是新修葺的，院子有新栽过来的花树，还有葡萄架，秋千之类的。
姜桃看到散在地上的青砖和泥料，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要做什么。
“上次家里的那个面包窑没有移过来，我就想着在府里也重新给你砌一个。”沈时恩解释着，就把衣袖卷到手腕处，把袍角掀起来塞进腰带，转头道：“刚刚都吃饱了吧？都不许给我偷懒。”
萧珏还很新鲜，问萧世南什么是面包窑。
萧世南就给他解释了，解释完还笑道：“当时我嫂子也就是随口一提，我二哥一宿没睡觉跑到城外去买砖买泥料，想一个人邀功哩！可惜他忙活了一宿都没整明白。”
在萧珏心里，他舅舅是做什么都很厉害的，连他一个人都做不好的东西，那自然是很困难的。
“真有那么难？”他问。
“不难不难，是我当时没说清楚。后头画了草图出来，你舅舅很快就做好了。”在人前的时候姜桃还是很知道维护自家男人的脸面的，说着话她也卷了袖子。
萧珏还挺好奇这没听过的面包窑的，之前他虽然在茶壶象见过，但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沈时恩他们亲手做的。
他帮着沈时恩打下手，一面听他说各个步骤的注意事项。
他们舅甥俩研究的认真，萧世南在旁边无聊，和小姜霖一起蹲着捏泥巴玩。
姜桃正笑眯眯地看着沈时恩和萧珏两个默契十足地砌窑，冷不丁的一坨泥巴就甩到了她裙摆上。
她转头一瞧，萧世南和小姜霖齐齐指着对方，异口同声道：“是他！”
两个皮小子都不无辜，姜桃蹲下身捏了两坨泥巴扔回去。
可惜的是她的准头实在太差，也不知道怎么就扔到了姜杨身上。
姜杨也跟着下场，他当然不会去扔他姐姐，就是帮着姜桃一起打萧世南和小姜霖。
小姜霖边叫边笑，萧世南挖起一大坨泥巴开始无差别攻击。
最后沈时恩和萧珏两个正经做活的也被波及到了，于是本是一家子一起动手做活的温馨场面，就变成了热闹的打泥仗。
天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泥料都被他们玩光了，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泥点子。
萧珏身上最少，因为他离他舅舅最近，发现萧世南使坏要扔他，他就往沈时恩身后躲。
萧世南玩的最疯，身上和头发里全是泥，说是泥里捞出来的也不为过。
后头姜桃看时辰也不早了，就让他们各自洗漱更衣。她也回屋去又换了一身衣裳。
等他们都洗漱好了之后，夕食也端上桌了。
因为下午都吃了一肚子的炸丸子，所以夕食都是一些清淡的小菜。
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围着饭桌坐下，萧世南他们玩了一阵子早就饿了，都很自觉地不再说话，只大口扒饭。
有人抢着吃就是香！姜桃闻了半下午的油烟本是没什么胃口的，被他们感染得也吃完了一碗饭。
饭后没多久，王德胜提醒道：“主子，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该下钥了。”
萧珏“嗯”了一声站起来，“下回再来拜访舅舅和舅母。”
姜桃跟着他站起来，把他送到屋外发觉外头起风了，就让人去萧世南那里拿了他的披风来。
她亲自给萧珏披上披风，一面给他把披风系上一面道：“下午晌吃多了炸物不好克化，回去了别贪凉。另外也别累着，这国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忙的完的，还是自己的身子重要。要是累了就随时过来，舅母给你做好吃的。”
萧珏垂眼看着她在自己脖子前系的蝴蝶结，忍不住笑起来，“下回还是吃舅母那永远吃不完的丸子吗？”
姜桃笑着拍了他一下，说：“好的不学，就跟小南学贫嘴。”
又一阵冷风刮过，姜桃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萧珏就收起玩笑的神色让她进屋去别送了。
“不打紧。”姜桃从丫鬟手里接了灯笼，把他送到府外，路上又忍不住一阵叮嘱和唠叨。
萧珏半点儿也没有不耐烦，一直笑着应好。
等她看着萧珏上了马车，姜桃才缩着脖子回了正院。
“唉，小珏怎么就回宫去了呢？”见她送走萧珏回来了，萧世南撑着下巴不大高兴地道，“这皇帝当的也太累了。”
姜桃正要答话，就听旁边“咚”一声巨响——
一直没吭声的秦子玉突然晕过去了！
…………
黑暗静谧的街道上，华美堂皇的马车平稳地驶向了皇宫。
暗卫副统领奚云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进了马车。
萧珏靠在引枕上，见他进来了就收起了脸上的笑。
奚云报了几个官员的名字，道：“这些人属下已经控制起来了，是杀了还是……”
这几个人都是当年参与过沈家旧案的重要人物，只要把他们抹杀了，先帝幕后操纵、诬陷沈家谋反的事就再也无从查起。
沉默了半晌，萧珏开口道：“放了吧。”
奚云神色复杂，但还是应了一声“是”。
萧珏摩挲着身上的披风，再次陷入了沉默。

第164章
姜桃被秦子玉突如其来的晕倒吓了一跳，和萧世南他们一道七手八脚地把人扶了起来。
所幸府里有大夫，下人飞快地去喊来了大夫。
姜桃则让丫鬟去喊黄氏。
黄氏上午到的时候还很精神，下午歇了才觉得累，中午吃过午饭她接着睡，用夕食的时候姜桃的丫鬟去唤她都没能唤醒她。
听说儿子出事了，黄氏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挽了头发就跟着丫鬟过来了。
府里的大夫已经在给秦子玉把脉，黄氏在旁边看着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的儿子红了眼，自责道：“路上我光想着让他好好伺候阿杨，没想过他素来身强体壮的还会生病。”
姜杨也惭愧，说：“他一直同我在一起的，我也没看出来他身子不舒服。”
半晌之后，大夫诊断完毕，道：“没事，秦公子只是情绪太过起伏，惊厥过去了。歇一会儿他自己就能醒，喝几顿安神定惊的茶也就好了。”
黄氏纳闷了，“这惊厥不是小孩子才会有的吗？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犯这种毛病。”
姜桃和萧世南、姜杨他们互相你看我，我看你的，大概猜到是什么吓到了秦子玉。
说着话的功夫，秦子玉悠悠醒转。
黄氏刚还急的跟什么似的，现在知道他没事，就说他：“好大的人了，说晕就晕了。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秦子玉也是赧然，下午他看姜杨憋笑就觉得不大对劲，后头萧珏喊沈时恩一口一个舅舅的，他心里就有了猜想——他虽然是进京之后才知道姜桃的苦役夫君是荣国公、国舅爷。但路上可没少听人说沈家的事，只是当时对不上号罢了。
可是猜想归猜想，先不说萧珏的打扮如何普通，秦子玉觉得当皇帝的都日理万机的，哪里会跑到沈家来同他们浑玩？
而且看姜桃他们对萧珏的态度也是很亲热却不怎么恭敬，就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想着对方应该是沈家什么旁亲。
后头听了萧世南的话才知道眼前这少年真是宫里的那位。
他一个激动就给撅过去了。
“怪我怪我，”姜桃歉然道：“是我没和子玉说清楚。”
姜杨摸了摸鼻子没吱声，其实最该和秦子玉解释的是他来着。
丫鬟端上来了定惊茶，黄氏接了坐到榻沿上喂给秦子玉喝，边喂边问他：“到底啥事儿吓到你了？和娘说说。”
秦子玉对上她眼里藏不住的关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下午的事。
黄氏听完也愣了，呐呐地道：“你插了皇帝的队……还和人一桌吃饭了？”
秦子玉“嗯”了一声，然后张嘴等着黄氏接着喂定惊茶，但黄氏愣了半晌却直接把手里的定惊茶一饮而尽。
“乖乖！”她摸着心口直喘气，“那不怪你，换我我也晕。”
姜桃看黄氏脸色都白了，又是一通致歉。
黄氏连连摆手，说：“不怪你，是我们小地方来的经不住事儿。”
“不是的，当初我在县城的时候看到那位在眼前打架，我吓得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你也是见过的。咱们都是一样的。”
听到她这么说了，黄氏一想也是。
都是被吓过来的嘛！皇帝是个不拘小节的，自家儿子插了个队也没做啥大逆不道的事情，也没啥好大惊小怪的。而且她儿子不过是个小小举人就能在皇帝面前露脸，还同桌吃饭，说出去不知道得羡慕死多少人！
“都是托你的福啊！”想通以后黄氏激动地拉着姜桃的手又是一通感谢。
秦子玉定惊茶没喝到一口就被他娘晾在了一边。
行吧，他娘的脑回路素来和常人不同，他已经习惯了。
确认秦子玉没事后，一家子也就各去休息不提。
沈时恩和姜桃沐浴之后躺上了床。
姜桃打着呵欠正准备合眼，就听沈时恩问道：“是不是在家怪无聊的？”
沈家人口简单，尤其是挑选下人方面都是沈时恩一手把关，不求数量，只求每个进府的人都背景清白，心地纯良。
上京以后，姜桃看过家里的账册，再认一认府里的下人，旁的也就没什么活计了。
后面就是诰命下来了，接待上门拜访的客人和给太皇太后准备寿礼。
再后头姜杨和苏如是他们提前上京了，她给他们收拾院子、安排下人。
等这些都忙完了，姜桃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闲下来了。
也正是闲的过头了，今天才来了炸丸子那一出。
没想到沈时恩立刻就察觉到了，姜桃又嘀咕了他一句是自己肚里的蛔虫，道：“说出来别笑我，我确实是有些闲不住。刺绣虽然还是在做，但和从前不同，不用为了进项奔忙，做刺绣也成了兴趣。家里的日常饮食起居更是不用我插手，我每天起身好像除了吃就是睡，真挺无聊的。”
说完她也有些不好意思，知道这说法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梦想的就是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鞍前马后有人服侍的日子。
可她就是闲不住。
沈时恩捏着她的手指把玩，并不说她什么，想了半晌问她说：“那不然你还开绣庄？或者和人合伙做点生意。左右家里不缺银钱，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天塌下来……”
姜桃笑着把他的嘴捂住，说：“知道知道，天塌下来你兜着嘛！不过开绣庄、做生意什么的不急在这一时。”
沈家旧产尽数归到了沈时恩名下，几代人积累的财富相当可观。
不过沈家并没有出过会做生意的人，产业多是田地庄子之类的，租给佃户去耕种，每年光收租金都有数万两。名下铺子倒也有不少，不过都是对外租赁，签了长契的。
姜桃如果现在想做生意，提上一句多的是人抢着给她办。
但眼下初初入京，她还没摸清状况，京城的生意场和官场似的，几个商贾巨家分庭抗礼，泾渭分明。她如今的身份又极其打眼，不是说弄个门面请两个活计就算完了。
“行，反正我还是从前在县城时同你说的一般，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的坏的我都陪你担着。如今日子比从前好了，更没道理让你委屈了自己。”
姜桃依恋地把脸窝在他的脖颈处笑着应好。
沈时恩严格来说是个粗人，不会说甜蜜的清情话，也不会为妻子描眉点唇的，可姜桃再小的变化他都能发现，让她时刻都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着、关怀着的。这种甜蜜不刻骨铭心，但细水长流，尤为可贵。
姜桃忙了一下午，闻着他身上的草木味道很快就睡意浓重。
她口齿不清、黏黏答答地如梦呓一般呢喃：“你一定很喜欢很喜欢我吧？”
沈时恩正轻轻捋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闻言弯了弯唇，探过脸想亲亲她。
但两人的唇还没碰到一处，姜桃已经打起了很轻微的小呼噜。
沈时恩失笑，给她掖好被子之后他开始算着日子。
眼下是十月，再有四个月姜桃就出孝期了。
等出了孝期，他一定好好让姜桃感受一下他对她的“喜欢”！
…………
十月初十，天子秋狩，邀请文武百官携家眷同乐。
萧世南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到了初十这日，他起了一个大早，而后依次去拍家里的人的门，很快大家都起了来。
他们几个的骑装都是姜桃做的，参考了近现代的骑马装扮，上身是收腰箭袖的款式，下身则是挺括的裤装，裤腿扎进到过膝皮靴之中。
家里从沈时恩到萧世南、姜杨，都是宽肩窄腰长腿的好身形，穿着这样的装束越发显得玉树临风，身姿挺拔。
可惜小姜霖还是个胖团子，这样的骑装穿在他身上反而显得他的身形圆润。
不过小家伙审美还没完全长成，在镜子前面臭美了好一阵，并不觉得自己比他姐夫或者其他两个哥哥逊色。
姜桃第一次参与这种秋狩，坐上马车出城的时候还不忘再三向沈时恩确认注意事项。
沈时恩还是道：“不用想那么多，就是热热闹闹去玩的。到时候随你是想跟着我一道去狩猎，还是坐在看台上喝茶闲聊，都无所谓的。”
围场就在郊外，出城走上半个多时辰也就到了。
萧珏的仪仗走在最前，等他们到的时候，宫人和侍卫已经将看台最中间的地方布置保护了起来。
姜桃跟着沈时恩下了马车，进了围场之后就开启了游览模式。
围场里的布置和她在清宫剧里看的几乎一样，四四方方的一个大看台，看台上以帷帐隔成一个个独立的空间，中间一大块空地，空地上架着高高的木柴堆，晚间可以点起篝火。看台后头则驻扎着许多大型帐篷，留做各家晚间休息用。
“咱家的位置在哪儿？”
沈时恩指给她看，说：“萧珏旁边的帷帐就是咱们的位置，后头挨着明黄色御用营帐的就是咱们的帐篷。”
姜桃忍不住笑了笑，合着也不用具体去记，反正位置仅次于皇帝的，就是自家的地方呗！
秋狩要在午后开始，上午是各家安顿的时间。
萧世南已经急不可待地准备热身骑马了，他自己骑还不算完，知道姜杨和小姜霖都不会，还要教他们一起骑。
雪团儿也被带了出来，围着沈家的马摇头摆尾地直晃悠，显然也是急着要出去撒欢。
难得出来玩，姜桃也不拘着他们，让人跟着他们随他们自由活动。
沈时恩也让人牵了一匹温驯的母马来，说先带着姜桃在附近溜溜。
姜桃还是第一次骑马，但因为沈时恩在，她还是大着胆子上了马。
沈时恩见她紧紧揪着缰绳不放，一面忍着笑从她手里接过缰绳，一面教她：“放轻松，手可以扶着马鞍或者辔头，双腿轻轻夹住马肚。咱们走得慢，肯定摔不到你。”
没多会儿英国公府一行人也过来了。
曹氏一过来看着给姜桃牵马的沈时恩就笑，说：“怎么我们国舅爷还当起马夫了？”
她的调笑并不带恶意，但姜桃还是红了脸，催着沈时恩去一边。
沈时恩却并不走开，只理所当然道：“阿桃第一遭骑马。我当马夫总比她被吓到或者摔到好。”
说着话他和姜桃对视一眼，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一道笑。
曹氏已经年过四十，但看着他们甜蜜默契的相处都觉得一阵耳热。
于是后头英国公过来的时候，她就也让英国公陪她一道骑马。
她也没指望英国公会像沈时恩对姜桃那样无微不至，放低身份给她牵马，但到底还是存了一份幻想。
“骑马这事上输了你半辈子，这次肯定赢你！”老骥伏枥的英国公说着话上了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就冲了出去。

第165章
曹氏看着一马当先冲出去的英国公很是尴尬。
姜桃想笑又怕伤了曹氏的颜面，就忍住笑道：“今日日头暖，又什么风，正是赛马的好时候。”
沈时恩也翻身上马，把姜桃揽在怀里坐定，道：“好久没和姨母赛马了，这次我也想试试看能不能赢姨母。”
他说着话就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打马走到曹氏身边。
见他们特地给自己圆场，曹氏也笑了，说：“好！咱们就还是按着从前的规矩，绕着围场一圈就算赢。”
萧世南在旁边教姜杨和小姜霖骑马，虽然姜桃让他们自由活动了，但几个小子都很有数地没有走远。
听说要赛马，萧世南让随从看好姜杨他们，也翻身上马过了来。
随后三人齐头并进，马鞭齐齐响动之后就都往英国公冲出去的方向冲出去了。
姜桃和沈时恩共乘一骑，跑出去没一刻钟就被曹氏和萧世南撇远了。
秋日里微凉的风拂面，姜桃被沈时恩拥在怀里，见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了，总算是能笑出来了，说：“英国公也太不解风情了，刚英国公夫人的脸色可不好看。”
沈时恩也跟着笑，“英国公府几代人都是武将，心思鲁直。”
姜桃心道要不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呢？沈时恩也是武将家出身，比英国公不知道贴心了多少倍。也得亏曹氏和英国公是大半辈子夫妻了，不然今天这一遭也够曹氏难受了。
两人方才说赛马本就是为了给曹氏递个台阶，现下说着话就干脆放慢了速度。
姜桃看什么都新鲜，一路上问这问那的。
沈时恩就很耐心地给她介绍：“这边是林场，午后狩猎就在这大片的林子里举行。自太祖来就有秋狩犒赏群臣的习俗，今日虽不知道小珏会拿出什么东西来，但狩猎的头几名肯定能得到封赏。这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稍后宫中要进御前带刀侍卫，就会从秋狩中崭露头角的人里头选拔。”
姜桃边看风景边点头，又听沈时恩道：“林场后头是一片深山老林，那里属于围场边缘，猎物多，危险也多。早些年秋狩的日子比现下还早一些，天气也比现在暖和，那边缘处的洞穴里还有熊瞎子。当年我少不更事的时候还跑去过那边，得亏是我大哥还在，把那头熊给打了，不然我如今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在这里还不一定。”
“难怪小南老说小时候是你带着他们浑玩，”姜桃好笑地转头看他，“敢情你小时候是真的浑得没边了。”
没有外人在，沈时恩被她说了也没有不好意思，笑着道：“这才哪到哪？这围场里头可以玩的地方多了，林子里还有马蜂窝，小时候也不知道听谁说的马蜂的蜂蜜比一般的蜂蜜香甜，我就爬树去捣马蜂窝……后头直接被蛰成了个猪头，被我长姐抓到先上药，上完药再一通打，打完我还不算，连带着我大哥监管不力，也跟着挨了一顿打。”
老荣国公是个日理万机的，沈时恩幼时就是跟着他大哥和姐姐长大的。
姜桃从前很少听他说过去的事，今日来了围场，听他说着幼时的趣事，也跟着笑道：“是这样的，如果是我。小阿霖和阿杨一道出去了惹了祸，肯定也得说阿杨这当哥哥的没看顾好弟弟。”
两人信马由缰地边走边聊，估计着时辰差不多了就沿原路返回。
曹氏和英国公、萧世南三个早他们一刻多种回去了。
英国公出了一额头的汗，人看着反而更加精神矍铄了，他声音洪亮地笑骂道：“你这婆娘素来以我为先的，偏关乎骑术的事上不肯退让分毫。当了大半辈子的夫妻，让我赢一次怎么了？”
曹氏方才还怪他让自己下不来台，眼下痛快地跑了一场也不气了，昂着下巴道：“让你先跑了快半刻钟了，可你还不能赢，这也怪我吗？”
萧世南接了下人递来的帕子分给他爹娘，哈哈大笑道：“爹还是一惯抢跑，可就是赢不过娘。”
曹氏接了帕子擦汗，笑道：“好孩子可不能跟你爹学，使那些小伎俩还赢不了人，多丢人啊！”
英国公气哼哼道：“我对着自家婆娘使一些小伎俩丢什么人了？”然后看向萧世南说，“倒是你，你爹娘都多大了，你年少力壮的还跑不过我俩，你丢不丢人？”
萧世南理直气壮道：“娘出身河东曹氏，外祖家祖上率领太祖皇帝的铁卫精骑，骑术是家传的本事。爹的弓马骑射更是曾祖父亲自教导的……我丢啥人？”
他们说着话，沈时恩和姜桃也打马回来了，萧世南朝着他哥努努嘴，接着说：“我虽然是输了，但我可是很认真的。爹娘看我二哥，两人同乘一匹马，一看就没想赢。而且他这会儿才回来，这明显就是弃赛了，不知道和我嫂子去哪里甜蜜了。”
姜桃被沈时恩扶着下了马，听了他这话就做势要打他，“那你是怎么个意思？让你哥半道上把我扔路边？”
萧世南夸张地跳开，连忙求饶，“我说二哥呢！嫂子护他护得这么紧做什么？”
“好大的人了，嘴上还没个把门的。”姜桃红着脸啐他，“你爹说的没错，你年少力壮的如何也不该跑最末。看来还是平时的训练不够！”
沈时恩帮着道：“夫人说的不错，可见平日里还是太纵着他了，回去了每天得多加一个时辰的训练。”
骑马讲究骑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可考验人的腰力。
萧世南自打回京之后就跟着沈时恩学刀法，每天花在腰马这些基本功上的时间最多，马步一扎就是一两个时辰，再加一个时辰，他的腰和腿还要不要了？
萧世南连忙道：“刚是没热身！再跑一趟，我肯定好好表现。”
他这么说了，沈时恩和英国公就都又上了马。
英国公笑道：“那就再跑一趟，这趟要是你最末，就是时恩不说什么，我也得提着你耳朵操练你。”
萧世南一面应好，一面飞快地上了马，不等他们说开始就使出了家传的抢跑技术，一马当先地跑了出去。
“这臭小子！”英国公笑骂他，然后也跟着出发。
沈时恩看向姜桃，温声道：“你先去看台坐坐，我一会儿就回来。”
曹氏见他不放心姜桃，就挽着姜桃的胳膊，“我这趟不跟着你们跑了。时恩放心，肯定把你家这宝贝疙瘩看顾好。”
姜桃又是一阵脸红，沈时恩倒不觉得曹氏有哪里说错，抱拳道了一声谢，然后也抖了缰绳如箭矢一般冲出了出去。
曹氏心情很不错，一趟赛马她明显感觉到了他们夫妻两个和大儿子拉近了距离。她挽着姜桃往看台去，忍不住笑道：“小南这孩子我还当他去了外头要荒废了早些年会的东西，没想到还是有进步的。刚第一趟的时候，要不是他爹抢跑，我估摸着他和他爹得差不多时候回来。也是多亏你家时恩操练的好。”
姜桃就道：“回京之后小南不过操练了一月。这个我可不敢居功，是小南自己有本事。而且他虽然去了外头，可是说到操练，却是没有断过的。”
曹氏惊讶道：“操练没有断过？”
姜桃点头说是啊，“我也是听二哥说的，说是当年他们刚到白山的时候，小南跟着他一道服役。尽管他那会儿年纪小，但监工可不会顾念那些，派下去的活计和其他人是一样的。他每天要挑几百斤的碎石，肩膀都磨破了不知道多少次。后头虽然二哥打了猎物去给监工送了礼，把小南的活计分了一部分到他头上，但小南多少还是得做一些。这么经年累月地做力气活儿，可不是没落下什么吗？”
曹氏的眼眶立刻红了，道：“这孩子怎么不说呢？”
姜桃见她不似作戏，就知道萧世南在父母面前肯定是报喜不报忧了。老话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她肯定不能让萧世南白白为家里牺牲，该为他邀的功劳那肯定得邀回来！
“他这孩子就是这样，自己吃了再多的苦都不舍得让大人操心。乖巧得让人心疼。”
姜桃又说起旁的，那会儿她和沈时恩在姜家成亲，萧世南在姜家吃第一顿饭，不过是一碗稠粥，他都不敢多吃。姜桃后头给他添了一碗，他接过吃了就说饱了。后头搬到县城去住了，姜桃才知道他是真的胃口大，她给他和沈时恩换了汤盆一样的大碗。他日常都要吃两大碗才算饱的。
她们说着话就回到了看台上的帷帐里，曹氏已经小声抽噎起来。
虽然当时在沈家看到萧世南那么熟练的洗衣服，曹氏就知道他在外头肯定没少受苦。但真听到了具体的事，她才知道萧世南受过的苦根本不是她能设想出来的。
镇日里和成年男人做苦力，饭还吃不饱，这日子萧世南一过就是三四年。
姜桃并没有杜撰或者夸大什么，所以此时也不心虚，接着道：“之前小珏登基后来接我们，小南是最高兴的那个，但小珏带来你们想另立世子的消息。您和英国公……该多心疼他一些的。”
曹氏已经把脸埋在帕子里哭了起来，没多会儿萧世南他们跑完第二趟回来，曹氏哭到这会儿才停住了抽噎。
萧世南神采飞扬地冲了过来，没注意到他娘泛红的眼睛，得意地对着她们道：“嫂子，娘，你们看到没有？我不是最末的！二哥比我快一些，但是我比我爹快！”
曹氏忍着泪意笑了笑，夸赞道：“好孩子。”
萧世南发现不对劲了，敛住笑意奇怪道：“娘，你哭啥？虽然我赢过爹很值得高兴，但也没必要高兴地哭吧？”
曹氏又笑了笑，只是那笑实在勉强，说是比哭还难看也不为过。
萧世南有些慌乱地看向姜桃，姜桃就道：“你先换身衣裳散散汗，仔细别着凉了。”
下人奉上了更换的衣裳。
萧世南不大愿意，这骑装是他嫂子特地做的，穿别的不就和他哥和姜杨他们不一样了？
“不用不用，我解开衣襟散散汗就好。”萧世南说着话就解了扣子。
姜桃看出他对自己准备的骑装的爱惜了，也没勉强他，让他把外衣脱了散散汗。
屋里只姜桃和曹氏，萧世南里头还穿着中衣、内衣好几层，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听话地把外衣脱了下来。
他的中衣也是姜桃给准备的，因为知道他们这次出来肯定得一身身的出汗，中衣就没做成日常立领的款式，而是类似于现代圆领长袖的那种。
是以他外袍一脱，脖颈和肩膀处就露出来了。
他两肩连着脖子的地方全是斑驳的伤痕，那伤痕不知道叠了多少层，和身上其他光洁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曹氏的眼泪一下子就再次奔涌，抱着萧世南嚎啕大哭。

第166章
萧世南被他娘的眼泪吓到了，身体僵硬地一动不敢动，只能求助地看向姜桃。
恰好这时英国公和沈时恩也边说话边进来了。
英国公刚还很对萧世南的表现还挺自豪，虽然偏疼懂事聪明的小儿子一些，但到底是武将出身，最乐意见到的还是有武将之风的子孙。
是以此时猛然看到嚎啕大哭的曹氏他也没发怒，而是冷静地询问发生了何事。
萧世南自己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曹氏哭得气都喘不上来了，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姜桃正要说话，却见一个身高瘦弱的少年快步进了来。
萧世云脸上写满了担忧，进了来就道歉说：“怪我来的路上觉得辛苦，就一直在旁边歇着，没看顾好娘。刚刚也不知道大哥说了什么，娘就哭成这样了。”
听了这话英国公沉了脸，看向萧世南的目光变得不善。
姜桃在旁边突然笑了。
她隐约猜到为什么英国公夫妇放着萧世南这么好的孩子不疼，只偏疼萧世云了。
听听这话说的。虽然好像在道歉，意思却很明显，直指是萧世南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惹来曹氏的大哭。
而且就算误会解开了，也说不上他哪里不对，毕竟他只是在自责致歉。
也难怪心思磊落、大大咧咧的萧世南在争宠方面，不是他这弟弟的对手。
这种招数姜桃还真没少见，不然早些年那么些宫斗宅斗的小说和电视剧都白看了。
“你到底怎么惹你娘了？说话啊！”英国公见萧世南一直没吭声，不自觉地声音就大了。
萧世南并不是能言善辩的，而且他也很怕他爹，被他这大嗓门一吼，下意识地就张口道：“我错……”
“是我的错。”姜桃截了他的话头，把曹氏扶到椅子上坐定，然后蹙着眉做自责状，“方才你们出去赛马，我和姨母闲话家常。也是我话多，说到过去几年小南在外头过的日子……后头小南回来了，也是我见他出了汗，让他脱了外袍散散汗，姨母见到他肩胛处的伤痕，这才大哭起来。”
曹氏也缓过来了，哽咽着埋怨英国公，“谁都没有错，你凶什么？”
“我没凶啊。”了解到事情经过的英国公有些心虚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我急了就嗓门大。”
曹氏起身去拉萧世南，“别和你爹一般见识，他就是爱吼人。”
英国公自觉有些丢脸，这也是曹氏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不给他面子，便接着道：“小南是我们萧家的孩子，老祖宗就是吃了大苦，才从泥腿子一越成为被赐了国姓的开国国公。他这吃点皮肉苦算什么？”
“就是。”姜桃忍着想骂英国公的冲动，笑着看向萧世南，“咱们小南才不怕苦，对不对？”
萧世南跟着挺了挺胸膛，自豪道：“对！”
姜桃从下人手里接了他的骑装外袍，说：“汗也散的差不多了，还是把袍子穿上，仔细别着凉了。”
萧世南也好大的人了，自然是不好意思让他嫂子帮着穿衣，就说自己来。
姜桃笑着把外袍递给他，然后眼神落到他肩颈处，背过脸擦了擦眼睛，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帐子里只他们几人，她这声故意的叹息声自然也落到了英国公耳朵里。
想到姜桃方才说的什么伤痕，英国公的眼神不自觉地落在萧世南的肩膀处。
正好萧世南在穿外袍，活动间中衣的圆领领口就露出了更大一片……
到底是自己亲儿子，英国公看清之后呼吸一滞，再也说不出“吃点皮肉苦算什么”这样的混账话。
他声音涩涩地问萧世南，“你肩膀上这些……怎么来的？”
萧世南笑着答道：“就是早些时候在采石场做苦役的时候弄的，那时候力气小，一挑上白斤的石头把肩膀磨破了。然后没好全再接着挑，新伤加旧伤的就烂得厉害了。”
说着话他听到他娘又呜呜哭噎起来了，又连忙描补道：“娘，真没什么，早就不疼了。”
曹氏也觉得一直哭不好，她的小南已经那样苦了，没必要还让他来哄自己。
她强忍住眼泪，点头道：“好，好孩子！”
他们说着话，沈时恩看向了姜桃。
姜桃也迎上他的眼神。
沈时恩弯了弯唇明白过来方才是姜桃故意为之了，转头对着萧世南道：“你现在知道说没什么了？当时疼得龇牙咧嘴，饭也吃不下，觉也不肯睡的，不是你？”
萧世南脸上一窘，“那会儿不是还小嘛！而且也不怪我啊，采石场的饭都是干饼子配汤水似的稀饭。睡觉则是几十个人挤一个大通铺，那味道比早前我去军营那次还熏人。”
沈时恩点点头，又接着道：“那后头脚磨出了十几个大血泡，脚底板烂了又哭一回的，是不是你？”
“二哥！”萧世南臊得满脸通红，“干嘛说那些啊？”
随后沈时恩又以调笑的口吻说起萧世南旁的“糗事”。
许多事是姜桃都不知道的，英国公和曹氏就更别提了，夫妇俩都听得无比认真。
“真不愧是我们英国公府出去的好孩子！”英国公这时候是真的为大儿子感到自豪了。
说来惭愧，虽然他们祖辈吃过不少苦楚，家训也是让后人要不怕辛苦，但到了英国公这一代，已经是含着金汤匙出身了，虽不至于像京城纨绔那样骄奢淫逸，但日子那也是过得很舒坦。
说到吃苦，英国公还真不如萧世南。他早先甚至还想着萧世南练过拳脚，当苦役不过是做点体力活，虽然会辛苦一些，但对习武之人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听了沈时恩说了才知道，原来苦役的日子那般困难，不仅是体力活，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是极为辛苦的。
萧世南很少得到他爹的夸赞，此时便有些羞赧地垂下眼，说：“真不算什么，爹别夸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若是为了过去受到的苦楚而埋怨哭诉、怨天尤人，英国公或许还不会这样，可他是真的并不觉得过去的苦难需要大肆宣扬或者褒奖，越发显得难能可贵。
曹氏亲热拉着大儿子的手，笑道：“你这孩子也傻，你爹嘴里难得有好话，让他多夸夸你才是。”
英国公被曹氏说的一臊，“我哪有？”
萧世南看着气氛好，胆子也大了，调笑道：“有的有的。”
英国公蹙眉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萧世南小时候带着萧世云玩，然后萧世云落水了，醒来后说：“别怪哥哥，他不是有心的。是我们玩闹起来，他才没注意分寸。”
当时萧世云不过五岁，瘦瘦小小的人儿惨白着脸却知道给哥哥求情。
而七岁的萧世南却一问三不知，连弟弟怎么落的水都说不清楚。
当时英国公虽然知道大儿子不会做出故意戕害弟弟的事，但就是觉得这孩子莽撞过头了，还不如小两岁的弟弟懂事。不能再那么捧着了，得对他更严厉一些，督促他成才。
后头萧世云的身子也没受到影响。如今想来那真的是小的再小的一件事。
英国公失笑地摇了摇头，有些内疚地道：“爹对你期望大，所以对你比对你弟弟严厉，你知道不？”
萧世南茫然了一瞬。他当然不知道啊！
世子的位子都给弟弟了，还对他期望更大？
不过他已经不纠结立世子的事情了，就也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说起话来，沈时恩和姜桃两个引话题、敲边鼓的也功成身退，起身告辞。
而坐在一旁的萧世云脸上神情阴晴不定，宽袖下的拳头紧紧握着。
早些时候他和他爹娘一道过来的，但是他身子比常人弱一些是改变不了的事，坐了半个多时辰的马车已经让他腰酸背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爹娘和哥哥笑逐颜开地赛马。而连骑马都不怎么会的他只能远远地当个局外人。
后头等他娘跑完一趟回来，他就赶紧跟了过来，在外头听到姜桃帮着萧世南邀功、诉苦。
正怒火中烧之际，他哥哥回来了，他娘心疼地嚎啕大哭。
他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等到他爹回来就赶紧说那些话引他发怒，偏后头姜桃和沈时恩你一言我一句的，解释清了来龙去脉不说，还把他哥在外头经历的那些事儿全说了出来……
眼前他爹娘的作态和上辈子一样，好像眼里只有他哥哥似的。
萧世云忍了又忍，但还是压不住心底的惶恐和愤怒，唯恐自己表现出来，等沈时恩和姜桃出去了，他也跟着起身，说想去透透气。
曹氏正是听不够萧世南说话的时候，听了他的话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人去拿了披风跟着他，让他别再外头吹了凉风。
萧世云僵着脸笑了笑而后就出了去。
一出了去，他脸上的假笑顿时消弭。
…………
而姜桃和沈时恩虽然早他两步出来，但出来后沈时恩见四下无人，就戳着姜桃的腰说：“就你皮，我看姨母的眼睛稍后得肿成核桃。”
姜桃一面躲一面笑着说：“咱们小南那么好，受了那么多苦，她做娘的本就该心疼。只可惜没事前说好，你后头说的一点都不煽情，不然换我来说，肯定让他爹也跟着一道哭。”
沈时恩想到英国公那张英伟黝黑的脸，又设想了下他如曹氏一样嚎啕大哭的模样，笑得越发厉害了。
“我能懂你的意思，顺着你的话说就不容易了。怎么还挑剔我说的不够煽情？”
“这种默契不是应该的吗？不然咱们这么久的夫妻不是白做了？”
两人正小声笑闹着，萧世云出来了。
他没想到门口还有人，脸上的阴鸷神情就落在了姜桃眼里。
姜桃方才还心情很好的，见了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本来为了家族出去受苦的是萧世南，萧世云反而占了他的世子之位。得了便宜，多少该对萧世南这当哥哥的有些愧疚吧？
怎么看这样子反倒像是他成了被亏待的那个了？
加上他之前故意那引战的话，姜桃脸上的笑也淡了，对着萧世云就道：“小畜生！”
萧世云猛地见了他们也有些慌，正要端起假笑就听到了这声喝骂，他又惊又怒正要发作，就看姜桃边说边越过他去，走到那空地上雪虎面前，拍着它的脑壳骂道：“一眼不看你就这么没数！”
雪团儿确实是皮的没边了，姜杨和小姜霖一直在看台旁的空地上学骑马，它就故意扑上去吓马。
那马虽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哪里经得住老虎的吓，嘶鸣着胡乱踢着马蹄。
不过因为有经验丰富的马夫在，姜杨和小姜霖也没从马上摔下来，反而小姜霖还觉得挺有趣的，咯咯笑个不停。
“畜生嘛，就是这样的。”沈时恩深深地看了一眼萧世云，而后也抬脚跟了过去。

第167章
萧世云知道眼下并不是和沈时恩他们翻脸的好时机，如今沈时恩还是简在帝心的国舅，尽管他现在已经是国公府世子，但到底和沈时恩没有可比性，真要起了冲突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且来日方长，等沈时恩被皇帝厌弃了，有的是机会报复回去！
萧世云这么想着，又把即将冲上头顶的怒气生生忍住了。
沈时恩和姜桃也影响不了他什么，至多就是羞辱他一番，这种羞辱之词他上辈子没少听。
萧世云撇过脸看了看台帷帐，里头的萧世南才是他的首要敌人！
此番秋狩，他一定要把这个大麻烦给解决掉！
空地上，姜桃还在教训雪团儿，但是她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萧世云，见他从愤怒到强忍，最后脸上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她突然就有些不好的预感。
沈时恩走到了她身边，见她凝眉便问怎么了？
姜桃摇摇头，说：“就是觉得萧世云有些不对劲。”
沈时恩闻言也扭头看了萧世云一眼，他既不恼怒，也没说回去和英国公夫妇告状，反而若无其事地接着散步去了，脸上还带着笑。
他要是真的动怒，沈时恩或许还会觉得他有几分真性情。
反而这样假装没事的，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性。
“我刚看他那笑觉得阴恻恻的，别是他还有旁的什么盘算。若是旁的时候也就罢了，咱家也不怕他什么。刚你不是和我说围场里头其实也有危险吗？若是他在这里……”
沈时恩点了点头，说：“我安排人盯着他。”
她办事姜桃自然是放心的，于是也不再纠结这件事，转头问姜杨和小姜霖骑马学的怎么样了。
姜杨对骑马兴趣不大，骑了快一个时辰他觉得算是初步掌握了，就从马上下了来。
小姜霖却还没稀罕够，对着他姐夫张开手说要抱。
沈时恩把他抱下马，他揽着沈时恩的脖子撒娇说：“姐夫，我还想骑马。下午是不是可以去打猎啊？”
虽然他是在和沈时恩商量，但眼睛却不住地去看姜桃，显然很知道家里真正拿主意的是谁。
“看我做什么？”姜桃好笑地道，“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带你去打猎？”
小姜霖一听他姐姐的话就觉得有戏，然后接着磨着沈时恩撒娇。
小姜霖虽然年纪小，但沈时恩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习武、被他大哥带在马背上到处疯跑。
而且小姜霖现在还没定性，走文还是走武的路子也不一定，沈时恩觉得带他历练一番也不错，便点头道：“你姐姐同意就成，不过你得答应我，下午乖乖的坐在我前头，不许乱跑。”
小姜霖忙不迭点头，说姐夫你最好了！
然后他又下了地，跑到姜桃身边，卖乖地笑道：“姐姐，行不行啊？”
“想去就去呗。”姜桃拿帕子给他擦汗，道：“不过要是你姐夫回来说你不乖，可就没有下回了！”
小姜霖连连应好，又跑到马边上，让马夫给他抱上去，说要在出去之前再多练练。
姜桃见他兴致高，也没说他什么，和沈时恩边说话就回了自家看台上的帷帐。
“本来我还想带你出去溜溜的，不过要是带着小阿霖怕是就不能带你了。”
姜桃笑着看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秋狩一共三日，晚些时候咱们在一道出去也成。”
“那你自己小心些，要是遇上什么麻烦……”
姜桃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说：“我都知道的，真不用把我当成小孩照顾。”
她觉得沈时恩纯粹是瞎操心。这身份比她贵重的也就是宫里的太皇太后、太妃，还有几位辈分大的老王妃。但秋狩这种场合，她们年纪都大了，自然是不方便过来的。
其余的女眷不是品级比她低，就是辈分比她低，就算真的看她不顺眼，她不用顾忌什么，尽管回击就是。
后头到了中午，王德胜亲自过来了一趟，说萧珏请他们一道去后头营帐里用饭。
御用的营帐宽敞明亮，外头看着是个搭帐篷，里头布置得却和宫里没什么差别，一器一物都是精美无比。
萧世南也被另外唤了过来，进了营帐就是一阵探头探脑。
后来被试过毒的饭菜依次呈上，萧珏让伺候的人都退下了，只留下王德胜一个。
“难怪早早地来了却要等到午后才开始秋狩，你这帐子里的东西都是宫里带出来的吧，布置起来肯定费了不少时间。”没有外人在场，萧世南也就不讲什么规矩了，一屁股挨着萧珏坐下，招呼大家伙儿说：“快吃快吃。”
姜桃和沈时恩、姜杨、小姜霖依次落座。
萧珏本来没什么胃口的，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好笑道：“你饿死鬼投胎？”
萧世南被他说了也不窘迫，笑道：“这不是午后的秋狩开场还要你主持吗？你不快点吃完饭，我们怎么出发？”
说着话萧世南还给萧珏夹菜，把他面前的放菜的小碟子都夹满了。
姜桃都看不过眼了，拿着筷子敲他的手背，说：“你吃你自己的，强迫别人做什么？秋狩拢共三天，就算今天晚一些，后头两日不够你撒欢的？”
萧世南“嘶”了一声，停了筷子说：“好嘛，那我不催了。”然后又扭过脸对着萧珏挤眉弄眼地说，“器物都带来了，怎么不把宫里的桌子也带来啊？”
营帐里的桌子样式就是大一号的八仙桌，而宫里的桌子则是长案。
萧世南的话也就是说要是像宫里那种长案，他嫂子就打不到他了嘛！
姜桃啐他一口，说：“越大越没个正形。”
但说归说，见萧世南显然因为得到了爹娘的疼爱而比平时更为跳脱开朗，姜桃也替他感到高兴。
饭后，萧珏知道萧世南心急，也没说要晾一晾他，还真就在比惯例早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让人吹响了号角。
号角声一响，各家官员都从自家营帐里出了来。
萧珏意气风大地站在看台最高处，身后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侍从从他身后奉上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玩刀，萧珏朗声道：“今日，朕与群臣同乐，斩获最多猎物之人，当得此刀！”
姜桃站在看台之下，虽还不知道那刀多锋利，但光是看刀鞘上迎着日光熠熠生辉的宝石，就知道那刀一定名贵非常。
她再扭头去看沈时恩和萧世南，果然两人的眼神都十分火热。
号角声再次响起，萧珏在侍卫的簇拥下先骑上了马，在他出发之后，其他人也得到了出发的信号，纷纷上了马。
姜桃给他们送行，叮嘱沈时恩看顾好小姜霖，又和萧世南说起风了，在外头出了汗别脱袍子。
他们都应了好，沈时恩还笑着同她道：“此行一定不让夫人失望。”
萧世南也跟着道：“等我赢了那把刀，把宝石抠下来给嫂子镶首饰！”
他们兄弟俩穿着统一的骑装，身姿挺拔，神采飞扬，姜桃本还觉得这种比赛无所谓输赢，如今便也跟着笑道：“好，那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其他人陆续出发，空地上烟尘滚滚，姜桃送走了他们也没多待，回了看台。
曹氏也跟着英国公去打猎了，姜桃并没有其他相熟的人，玩了一上午她也觉得有些累，想着沈时恩他们要天黑前才回来，索性起身回自家营帐休息。
然而两刻钟后，姜桃终于知道沈时恩口中所说的“麻烦”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姜桃已经遇到了三个崴了脚的、两个和家人走散的姑娘。
起初她还挺替人担心的，后头和人说上话了她觉得不对劲了。
那崴脚的姑娘不急着找大夫，那走散的姑娘也不急着寻家人，反而见她关心就开始同她攀谈起来，摆明是来和她套近乎的！
姜桃要是个男的，或者已经有了长成的儿子，这种事情还比较理解。
可是她是个女子，也没有孩子，两个弟弟一个还是个小举人，一个才六七岁，她实在不明白这几个女孩为什么这样。
后头好不容易回了营帐，外头居然还有人在念诗、弹琴。
围场这种打猎的地方搞这些，你就说奇不奇怪吧！
以至于姜桃后头都不敢一个人待着了，和人打听清楚了其他女眷聚会的地方，她赶紧溜过去了。
女眷的聚会是由昭平长公主主持的，她是萧珏的长姐，生母是先帝的张贵妃，如今宫里的贵太妃。
但身份贵重如她，见了姜桃依旧得和萧珏一样唤一声“舅母”。
姜桃只在太皇太后寿宴那日见过她一次，两人只算是脸熟，没什么交情。
打过招呼之后，姜桃觉得自打自己进了来帐里的气氛就有些尴尬，便笑道：“夫人们不用管我，方才聊的什么就是什么，我坐会儿也就走了。”
昭平长公主尴尬地笑了笑，同样尴尬的还有其他几位勋贵夫人。
姜桃心里越发奇怪，却听一道年轻的嗓音道：“国舅夫人来的正好，方才长公主正商量着要给我那苦命的姐姐修葺坟茔的事。”
说话的正是姜萱。不同于之前的形容狼狈，今日的姜萱盛装打扮，恢复了骄矜的模样。
姜桃听着觉得有些奇怪，没管跳梁小丑一般的姜萱，看向昭平长公主询问道：“我记得宁北侯府大姑娘已经修过衣冠冢，怎么又要修葺坟茔？”
昭平长公主尴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只道：“衣冠冢不写姓名，坟茔就……就……”
“就要修入沈家祖坟。”姜萱接口道。
昭平长公主看了一眼姜萱，但因为姜萱说的并没有错，她也不好责难什么。而且这还是日前沈时恩亲自去拜托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再让她这长公主出面主持。
“这样啊。”姜桃想着只有沈时恩能请动昭平长公主这样身份尊贵的，忍不住弯了弯唇。
把她上辈子的身份也从宁北侯府摘出来，她就真的和那糟心的一家子没有半点关系了。
自家男人帮她想的远比她自己还周到。
她这甜蜜的笑落入姜萱眼中就显得很故意了。
她想到过去在姜桃手里受到的羞辱，又想到沈时恩对她那死鬼姐姐的关心爱护远超常人想象，姜萱胆子也大了，笑着道：“我姐姐虽然命苦早夭，但她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蕙质兰心，秀外慧中，贤良淑德，温柔可人……”
她绞尽脑汁地夸着自己那死鬼姐姐，就是为了看姜桃能在人前装到几时。
可让她奇怪的是，姜桃非但没恼，反而笑得越发开怀，听得高兴了，她还笑眯眯地鼓起掌来，鼓励姜萱接着夸！这叫怎么回事？！

第168章
姜萱刚开始是为了激怒姜桃才特地说那些的。
反正之前她已经把姜桃得罪了个彻底，她娘都带着她特地上门致歉了，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沈家大门口跪下请罪。
姜桃非但没有放软态度，还让人敲锣打鼓地接着羞辱她们。
后头她娘臊得待不住了，拉着她回去了。
回去后家里的生意还是被人接着捣乱，不只是地痞流氓之类了，是货源都被人切断了，越发艰难。
她娘这回是真的急得病倒了。
姜萱在侯府里眼见着她爹娘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怨怼，也待不住了，只能回了应家。
然而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应弈然还在怪她之前欺瞒前情，害他御前失仪。
娘家和夫家两头都过得不好，姜萱心里又恨又委屈，但她也没有旁的指望，想不到其他出路，只能怨怪姜桃。
但是秋狩之前情况变了，昭平大长公主得了太皇太后的吩咐，要把她那死鬼姐姐的坟茔修入沈家祖坟。
这种事其实沈时恩和宁北候、容氏知会一声，他们自然是很乐意的。
但沈时恩不想同这家子有牵扯，所以拜托了本朝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
可是宁北候他们不知道，反而觉得这是沈时恩在给先未婚妻做脸。
昭平长公主是按着太皇太后的吩咐，是要把修坟的事大办的。这种事她也是头一回做，需要和人商量。
秋狩的时候各家夫人都齐聚一堂，她干脆就选了这个时候，也特地让人请了容氏来。
容氏虽然想要这份殊荣，但也知道这事必然把姜桃得罪得更狠。
在自己的利益面前，容氏把姜萱推了出来，说自己病的厉害，女儿代她出面也是一样的。而后又和姜萱说这修坟的事还是听长公主的安排，她去了之后走个过场就成。
姜萱喜滋滋地打扮了出来，在姜桃来到这营帐之前，她看着众人殷勤地出谋划策的样子，心里又酸又得意。
不过在见到活生生的姜桃之后，她对已死之人的妒忌就不算什么了。
可是姜桃不怒反笑，那是真的笑得特别开怀，反正姜萱自诩被容氏带着见过不少人的，没瞧出她脸上半点儿勉强。
姜萱都看出来了，昭平长公主她们当然也看出来了——姜桃这是在拿姜萱寻乐子呢！
姜萱越说越尴尬，也磕巴起来，“花容月貌，风华绝代，千娇百媚，仪态万千，贤良淑德……”
姜桃说你打住，而后笑眯眯道：“贤良淑德说过了！”
姜萱可是存着要激怒她的心思的，见她居然还比对出重复的字词，脸颊涨得通红。
姜桃还等着听更多呢。上辈子被容氏母女恶心得够够的，现在从姜萱嘴里听彩虹屁，那滋味可太爽了！
“估计应夫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了。”昭平长公主作为主持者，只能出来打圆场。
“这样啊，”姜桃可惜地叹了口气，又道：“我听说新修坟的时候还得写哀悼的表文，到时候可不只能是这么点吧。”
昭平长公主虽然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恼怒，反而还心情大好的模样，但能不和姜桃结怨自然是好的，便解释道：“阖该这样的，方才我们就在商量表文该谁来写。”
“那我能不能出个主意？”
她是沈家平头正脸的夫人，心无芥蒂地想参与进来，昭平长公主自然是欢迎的。
姜桃也促狭，就提议那表文由容氏来写来念。
容氏是她上辈子的继母，也算是很亲近的人，由她来做这些也合适的，昭平长公主卖了她这个面子，就此定了下来。
姜桃想到之后修坟的时候，容氏还要洋洋洒洒给自己接着吹彩虹屁，心情越发好了。
昭平长公主观察了她好一会儿见她那态度不似作假，总算是放下心来。
到了这会儿她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当时太皇太后特地同她说：“沈家那丫头是个好性儿的，之前宫宴上哀家算是和她结了一份善缘，这事虽然是哀家应下的，但为了那丫头的脸面，哀家却是不方便亲自下场的，只能让你代为出面了。”
当时昭平长公主还觉得奇怪来着，首先是太皇太后看着与世无争，但自有一套自己的立身之道——首先是当年她还是望门窦家的姑娘的时候，太祖有意要把她许作太子妃。
她不乐意，看上了当时还是个普通皇子的高祖皇帝，在家里一哭二闹的，把窦家老爷子老妇人闹得没办法了，趁着圣旨还没发出来之前，求到了太祖面前。
太祖是个仁厚的，也没见怪，只摇头说没想到世家里还有只念着情意、不想着往上爬的好孩子，就真的把她许给了高祖皇帝。
结果怎么样呢？几年后高祖继位了，太皇太后从皇子妃成了皇后。
高祖是个心怀大志，不在意儿女私情的，对宫里的皇子公主都不怎么关注，但对发妻很是爱重。即使是太皇太后一直没有生育，也没动摇过她一国之母的位置。
还有当年先帝继位后，太皇太后的娘家窦家越来越张狂，先帝压制不住他们，窦家的爪牙遍布朝堂。
但是当时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站了出来，她选择站在了先帝那边，帮着他一道打压窦家。
不过数年，他们母子就把窦家在朝堂上残存的势力全部清扫干净。
外人都说太皇太后犯傻，自己娘家都不帮，反而帮着不是亲生儿子的先帝。
后头沈皇宫进宫了，太皇太后和她的关系很是融洽，沈家倒了以后，沈皇后也没了。
当时时人都说萧珏那太子估计也做不长久了。
太皇太后又选择给萧珏撑腰，把那些个想趁着沈家倒台，把萧珏踩下去、好让自己儿子往上的妃嫔都收拾得老老实实。
时过经年，那些背地里笑话过太皇太后的人家都在就湮灭了在了时间的长河里，只有她老人家屹立不倒，历经三朝，地位超然。
昭平长公主从小最仰慕的就是这位皇祖母了。
姜桃她在寿宴上见过一面，虽然比她预想的出色很多，但身为皇室公主的她心性也高，觉得姜桃也就那样吧。如何能得太皇太后那样的赞赏？更别说她老人家为了姜桃的脸面，还不能随心所欲，还费尽心思地另作安排。
今天这一会儿相处，昭平长公主觉出一点味儿来了。
这果然是个人物啊！
先不说她是不是真的心胸宽广如斯，只说这份场面上的工夫，就够让人惊叹的了。
易地而处的话，昭平长公主自觉做不到这份上。
后头昭平长公主干脆也不避着姜桃了，细节方面都会问问姜桃的意见。
其他太太、夫人察觉到昭平长公主态度的转变，也都很有眼力见儿地变了态度。
本来姜萱还算是这场聚会的主角，长这么大没得到过这份荣耀，正喜不自胜，才张狂地说了那些。如今见姜桃轻而易举地又抢占了主导地位，她恨得脸色沉凝，磨牙凿齿。
可她从来没再姜桃手里讨到过什么好，之前也不过是狐假虎威，虚张声势罢了。
眼下没了给她撑腰的人，她自然是不敢再做什么幺蛾子了。
姜桃和昭平长公主她们一路聊到天黑，外头号角声再次响起，随后马蹄声陆续响起，各家队伍纷纷回来了。女眷们的聚会也就到此为止。
姜桃去了空地上等，没多会儿就等到了沈时恩和萧世南回来。
两人看着都风尘仆仆的，但脸上都是难掩的笑意。
萧世南还高兴地直接跳下马来，偷偷和她笑道：“嫂子，这次肯定是我赢了！你快想想那宝刀上的宝石用来镶什么首饰吧！”
姜桃看着他身后的随从满载而归的模样，忍不住笑道：“虽你猎的多，但也不一定赢啊。小心大话说在前头闪了舌头。”
萧世南不吭声，嘿嘿直笑。
他们说着话，沈时恩也把小姜霖抱了过来。
他无奈道：“小南怕还真是第一。”
姜桃让他把小姜霖放地上，见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半点儿不显累，反而兴奋无比，知道他肯定没出什么事，而后才看向沈时恩的随从。
他随从手里也提着不少猎物，但和萧世南的随从一比，数量大约只有他的一半。
“是不是小阿霖顽皮，给你添麻烦了？”
沈时恩的骑射打猎的工夫自然是比萧世南高深许多的，他猎物少了那样多，姜桃就以为是他要照顾小姜霖，所以才输了。
说着她看向小姜霖，小家伙还真就心虚地不敢和他对视。
“他啊！”沈时恩无奈地笑道，“顽皮倒是没有，一直乖乖地跟着我没乱跑。就是鬼灵精过了头，看到好猎物就大声招呼，猎物听到响动自然往小南那边跑……”
“噗！”姜桃也忍不住笑起来，捏着小姜霖软软而耳垂说，“你怎么这么坏？”
小姜霖讨好地笑着，抱上姜桃的腰，小声说：“小南哥说他长这么大都没在打猎上赢过姐夫嘛！而且他还说赢了刀他也不要，宝石抠下来给姐姐打首饰，刀就留给我，等我长大了使。”
姜桃再去看萧世南，萧世南赶紧抬头望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沈时恩佯装生气，把小姜霖一抱而起，挠着他的痒痒肉说：“一把刀就让你把我卖了？枉我平时这么疼你！”
小姜霖也很怕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求饶说：“姐夫饶命啊！我再也不敢啦！”
萧世南也趁机上前求饶，“好二哥，咱们一家的嘛！我赢不就是你赢！”
姜桃做势要打他，说：“你也知道是一家子啊，还和自己家人作弊！”
萧世南理所当然道：“就是自家人才好作弊嘛，和旁人使手段作弊成啥了？那不是小人嘛！”
沈时恩和姜桃并不在意名次，想的都是出来玩而已，见萧世南和小姜霖两个都玩得高兴，他们俩自然也就不会计较旁的。
没多会儿，其他人也都回来了，各家猎到的猎物都被送到了萧珏面前清点。
如萧世南说的那样，他还真是猎物最多的那个！
就在萧珏即将宣布秋狩第一日是萧世南获胜的时候，姜桃觉得不对劲了。
“阿杨呢？他没和你们一道吗？”
她的眼神在全场众人里逡巡，想搜寻姜杨的身影。
午后姜杨不参与狩猎，但在这样的场合他也没什么事做，也看不下书，就和姜桃说带雪团儿在附近溜溜、放放风。
姜桃把他当大人看，想着附近守卫森严，十步一岗，雪团儿又这般大，等闲会武的人都近不了它的身，再点了十来个随从跟着他，就让他出去了。
后头她虽然人去了其他营帐，但也留了人在自家帐子里，让丫鬟在姜杨回来后随时通知她。
下午晌一直没人来报，姜桃就以为姜杨去寻沈时恩他们了。
可如今夜幕降临，不会武的姜杨却还没回来！

第169章
萧珏站在高台之上，火把照耀之下，下头的动静他看的一清二楚。
见姜桃忽然慌张起来，他便没有急着宣布结果，而是下了高台到了他们跟前询问怎么了。
姜桃自责道：“阿杨还没回来，怪我，让他一个人出去了。”
萧珏劝慰道：“舅母莫要着急，这围场守卫森严，只要不往凶险的后山禁地去，想来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许是阿杨头回来不认路，这才晚了一些。”
后山禁地也就是沈时恩之前和她介绍的林场后头的深山老林，因为那处总有凶猛野兽出没，不便管理，先帝时期就将那处列为禁地，还立下了石碑，作为分界线。
姜杨是个有分寸的，十四五的年纪在这个时代也是大人了，自然是知道不该往那儿去的。
姜桃微微颔首，但怎么也是自家弟弟，心里的担心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
萧珏让侍卫分成几队去寻人，再让王德胜等几个太监去和其他官员家解释情况。
大部分人都还挺理解的，但总有姜萱这样看不得沈家和姜桃这般得脸的，亦或是对旁人生死并不关心，只想着出风头的。
这样的人私下酸道：“十四五的弟弟晚回来一会儿又怎么了？又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子。凭什么让圣上推迟封赏仪式？”
“就是，此番虽然是英国公府的大公子狩猎最多，但我家儿子猎得也不少，就等着在圣上宣布名次，好在人露露脸呢！”
旁边有分寸的人就会劝他们，说：“好歹一条人命呢！听说走失的是个文弱的小书生，国舅夫人担心也属正常。”
众人议论纷纷的，姜桃见已经有侍卫去寻姜杨了，就让萧珏回高台上继续主持封赏仪式。
而就在萧珏重回高台，准备宣布第一日狩猎比赛结果的时候，一人一马从外头回来了。
到了空地旁，姜杨脚步地从马背上下了来。
姜桃连忙快步上前，说：“下午说好傍晚就回来的，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姜杨脸色发白，忙摆手道：“姐姐不急着这时候说我，回头我再同你好好解释。”
他们姐弟说话的时候，一道白色身影也在后头过来了。
“这是什么？老虎？”
“护驾！护驾！”
一些没见过雪团儿的人紧张起来，不过沈家豢养雪虎也不是秘密，便很快有人和那些不明就里的人解释清楚了。
雪团儿到了人前就放慢了速度，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着到了空地中央。
众人这才看清它身上还捆着一根粗长的藤蔓，藤蔓的另一端拖到地上，延伸到了营地外头。
“这是什么？”姜桃看清之后转头问姜杨。
而沈时恩和萧世南已经把雪团儿身上的藤蔓解下，让人拉扯着藤蔓把外头的东西拖进了营地。
半晌之后，一个用藤蔓扎捆的简易大包裹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包裹”里的东西自然不是旁的，而是一堆猎物，有獐子、鹿之类比较中型的猎物，也有兔子、锦鸡之类的小猎物。
“不是说不参加打猎吗？”姜桃又奇怪地问姜杨。
她不问还好，问了姜杨也是一脸无奈。他不会武，自然是不会参加狩猎的。
午后萧珏发号施令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和他姐姐打了招呼要了人，带着雪团儿出了营地。
但出去之后雪团儿就非要往林子里跑。
随从是不敢去碰它的，姜杨也喊不住它，只能认命地陪着它去了。
本以为撒欢玩一会儿，雪团儿玩够了就能回程了。
没想到真就应了那句话——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姜杨从来没见过雪团儿玩得这么疯过，看到什么猎物就扑过去。
它是在姜桃跟前养大的，捕猎的本事其实并不厉害，但无奈聪明过了头，都说它要成精了，自己摸索了一会儿，捕猎起来还真有模有样的了。加上还有十来个随从在旁帮忙，它捕猎的速度就越来越快了。
姜桃听得抿唇笑起来，然后笑着笑着她发现不对了，“不对啊，这么只你们两个回来了？那些个随从呢？”
姜杨指了指身后，说在后头呢，估计马上就回来了。
姜桃还挺纳闷，自家的下人虽然不比旁人多，但都是沈时恩亲自挑选的，个个都是有本事又忠心的，怎么会放着姜杨这主子一个人回来，他们跟在后头？
不等她发问，没多会儿姜杨带出去的随从回来了。
这几人每人身上背着一根藤蔓，喊着号子奋力拖着重物。
沈时恩喊了其他人去帮忙，众人七手八脚地总算是把东西拖了进来。
这次的猎物更让人惊讶了——居然是一头成年的熊瞎子！
那黑熊小山似的胖重身子，看着足有三四百斤。
姜桃都想扶额了，说：“怎么还打了个头熊回来？”
姜杨重重地叹了口气，同样无奈道：“前头我们只是在林场里，傍晚的时候本来就要回来了。但是后头它不知道嗅到了什么味道，突然就掉头了。它跑得太快了，我们只跟到了刻着‘禁地’两个字的界碑后头，之后就遍寻不着他的踪迹了。一直到天黑之前，雪团儿才来寻到了我，然后就咬着我的衣摆把我往山里带……后头我们就看到了死了的黑熊，我本是不想带回来的。但是它不肯，还发脾气撒泼打滚。唉……总之就根本不是我带它去遛，好像是它在遛我。”
“你就纵着它，真要虎着脸骂它两句，它敢那样？”
姜杨被说得没吭声。雪团儿虽然最早是姜桃要养的，但是她把它当孩子带，姜杨他们受她影响，慢慢地也不把雪团儿当宠物，而是当成家人了。
毫无悬念的，第一日狩猎的赢家自然是雪团儿。
它在高台之下摇头甩尾，就等着萧珏宣布比赛结果了。
“清点完毕！朕宣布，第一日狩猎猎得猎物最多的，是荣国公府姜杨！”
雪团儿懵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愣在了原地，好像在问为什么喊的不是它的名字？
雪团儿再聪明至多也就是和小姜霖差不多的程度，它当然不懂这狩猎比赛是人之间展开的，赢家自然也是人。就像其他参与打猎的人家，不少都是带了猎犬的。猎犬猎得的猎物当然是算在主人头上。而且要是人和兽猎到的东西都分开来算，那就更不好清点了。
萧珏被它打量得都有些心虚，但却是不好改口的，不然规矩法度都成笑话了。
他接过宫人手里的宝刀，递到了雪团儿面前。
雪团儿张嘴叼到了刀，也不纠结方才为何喊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了，又小跑着到了姜桃面前，献宝似的把刀递到她面前。
“你啊！”姜桃把沉甸甸的宝刀接到手里，又气又好笑，但想到方才它好像有些失望，也没在人前骂它，只说：“下回不许这样了！”
萧世南在一旁扼腕叹气，说：“好不容易赢过了二哥，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怎么就和第一名无缘呢？”
其实前几名都能在人前露脸，得到萧珏一两句夸赞。毕竟后头宫中要从这些人里进好些个侍卫，不可能只让头名出风头。
但萧世南这样的，和萧珏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自然是不需要这样的机会的。
不过是想一偿宿愿，拿个第一名过过瘾罢了。
他说着话就和姜杨一道被萧珏喊了上去。
几个猎得猎物最多的站成一排，萧珏另外赐了其他东西给旁人，再褒奖勉励一番。
其他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虽然因为姜杨的关系，他们的名次往后靠了一位，但萧珏把之前已经结算完的人员都算在了里头，只是增加姜杨这个头名罢了。
所以除了和宝刀失之交臂的萧世南，其他人都并没有什么损失。
萧珏看他垂头耷脑的，好笑地轻声道：“你这么丧气做什么？就是一柄刀罢了，值得你这么在意吗？那刀虽然名贵，但我宫里还有其他好的，你要喜欢，下次再另送你一柄。”
萧世南蔫蔫地道：“不是刀的原因，我想得第一嘛！唉，不过算了，阿杨也不是外人。”
姜杨站在众人目光之下本有些不自在的，闻言就忍不住笑道：“早知道让雪团儿跟着你了。不过也不妨事儿，秋狩不是还有两日？”
萧世南一想是这么个道理，反正狩猎还有两日，每日都会排名次。他明天带着雪团儿，那第得第一还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他笑起来，没敢在人前揽萧珏，就勾着姜杨的脖子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到，那明天雪团儿就归我啦！”
封赏仪式结束，萧世南和姜杨一道下了高台。
英国公夫妇比谁都高兴，他们下午也参与了狩猎，但到底年纪大了，眼力和反应速度都不如年轻人，虽也猎了不少野物，但夫妇两个加起来也没有萧世南猎得多。而且萧世南虽然居于第二，但都知道第一其实是雪团儿。
人怎么可能和老虎比打猎？输也是正常事。
他们一左一右地来到萧世南身边。
曹氏关切道：“今天看你猎了这么多，肯定是辛苦非常。听你方才说的，明日还要下场？仔细别累坏了身子。”
萧世云笑了笑，说：“娘，不碍事的，其实也不是很累。之前二哥在家日日训练我，不比这个轻松。”
英国公则自豪道：“不愧是咱家的孩子，明天我和你一道去！”
其实不少人家为了让自家子弟出风头，都会悄悄地把自己猎到的猎物算到自家孩子头上。左右都是一家子，这算是被默许的不成文规定。
但萧世南不同，他虽然算是小小地作弊了一下，但也没说求着沈时恩把猎物分给它，只是让小姜霖帮着他驱赶一下猎物，能射中还是靠的真本事。
英国公听他说明天还要接着下场，就也想和别家似的帮着操作一下。
经过之前的和解，萧世南也没那么害怕他爹了，正要应好，却听一旁的萧世云道：“爹娘年纪都不小了，奔忙了一整日明日身上该不舒服了。不若明日由我陪着大哥出猎。”
萧世云虽然不会武，也瘦弱，但普通的骑马走上一小段也是无碍的。
英国公虽然想看到萧世南赢下明日的比赛，但更想看到的还是两兄弟和睦齐心。尤其是萧世南不对是和萧珏、姜杨都十分要好，反而和萧世云这亲兄弟反而不怎么亲近。英国公就很希望让他们两兄弟好好亲近亲近。
他朗声笑道：“好，明日你们兄弟携手，便是拿不到第一也无碍。等我和你们娘歇过一天，后天再陪小南出猎也是一样！”

第170章
萧世南面上陪着笑，心里却有些后悔。
说骑马打猎一下午不累那绝对是骗人的，他那么说就是为了第二天再努力一把，赢下第一而已。
可要是和萧世云一道，明知道得不到第一，而且对方还是和他不怎么对付的弟弟，他就觉得没劲儿了。
但是他这天才和他爹娘和解，见他们都笑得开怀，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他就也没扫他们的兴致。
后头他回到了沈家那边，脸上挂着的笑也就淡了。
彼时人已经散了，各家都回了自己的营帐用夕食，姜桃也不给姜杨和雪团儿留面子了，正在数落他们。
看到萧世南垂头丧气地回来，姜桃就止住了话头，安慰他道：“小南别丧气，这次怪我和阿杨，没看顾好雪团儿。明天肯定让它帮着你，肯定不给你裹乱。”
萧世南摇了摇头，说不是因为这个。
姜桃问他，他才犹豫地道：“之前在高台上，阿杨和我商量着明天让雪团儿跟着我，保我拿第一。后来我爹娘来了，说明天他们和我一道。再后来就是小云开口说爹娘今天肯定累了，他陪我去。”
姜桃却觉得有些不妥当，搁下了筷子就说：“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你爹娘那边我去说，说你累了或者身上不舒服，他们不会责怪你的。”
萧世南笑了笑，刚想说好，但随即又耸肩道：“算了，可能他也是想同我修补关系吧。到底是亲兄弟，晾着他也不好。嫂子不必理我，我就是觉得有些累，发发牢骚罢了。”
姜桃可不会觉得萧世云可不会像是那般顾念着兄弟情的。而且他城府颇深，她两次想激怒他都没有得手。
放着这样心机深沉的人和萧世南一道出门狩猎，她自然是不放心的。
姜桃正要再劝，旁边的沈时恩却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对着萧世南开口道：“你是大人了，既在你爹娘那边应承了，没得后头又反悔，让你家里人帮着撒谎，这种事情只有小阿霖做的出来。”
小姜霖跟着出去疯完了一下午，正是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吃饭的时候，猛地被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从小饭碗里抬起了头，说：“我啥时候让姐姐帮我撒谎啦？姐夫冤枉我！”
沈时恩挑了挑眉，笑道：“从前还在卫家上学的时候，是谁功课没写完，哭着不肯去上课。非让阿杨和小南帮你请了半天假，让你在家补好功课……”
“哦？”姜桃惊讶道，“还有这回事？”
小姜霖白白胖胖的脸蛋子迅速涨的通红，说：“就只有那么一次嘛！还是刚开始上课的时候，我还不习惯！而且姐姐都不知道的，姐夫怎么知道的啊？”
沈时恩但笑不语。那时候姜桃忙着小绣坊的事，家里的内务都是他在照料。虽然白日里不在家，但晚上都会特地和姜杨、萧世南两个聊聊，自然也就知道了。
“调皮鬼！”姜桃笑骂小姜霖，“只那一次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再有一个多月卫家就该上京了，到时候可不许再耍心眼。老老实实地去上课，知道不？”
如今自家身份不同了，姜桃还挺怕小姜霖恃宠而骄的，所以格外郑重地叮嘱了他两句。
小姜霖连连点头，说：“我都知道的，玩的时候尽性，学的时候也要尽力。”
一家子就着小姜霖的事说说笑笑，萧世南也很快把方才的纠结抛到了脑后。
夕食过后，整个营地中央的空地燃起了篝火，萧珏给安排了宫里的舞姬和乐师于篝火旁边载歌载舞，热闹非常。
萧世南一手拉着姜杨，另一手拉着小姜霖，后头还跟着格外兴奋的雪团儿，几人一道出去看热闹了。
营帐里只剩下姜桃和沈时恩两个，说话也就更不用顾忌什么了。
姜桃问他道：“怎么方才拦着我，不让我去帮他推了明天和萧世云一道出猎？还把话题扯到旁的上头。”
沈时恩笑了笑，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白日里我的人一直盯着萧世云，但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不若索性卖个破绽给他，让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得以展开了，再把他抓个现行。”
姜桃点了点头，但是又蹙眉道：“可是小南对人不设防的。而且他也藏不住话，你要提前和他说了他弟弟可能要害他，他非但不会相信，可能直接就写在脸上了。”
“所以这事我不会提前和小南说。你也不用担心他会出意外，我会藏了踪迹跟在后头。这围场里虽然未知的危险多，但几乎所有危险的地方都是我小时候顽皮探出来的，熟悉的很。我保证把小南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姜桃对沈时恩的本事自然是有信心的，听他这么说了也不再纠结，只叮嘱他注意安全。
后头两人各自洗漱，躺到了床上。
沈时恩习惯性地把她揽到了怀里，问她下午晌都做什么了？有没有被闷到？
姜桃被她一问就打开了话匣子，抿唇笑道：“闷是绝对没有的。刚开始我只想躲起来休息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就遇到了好几个崴了脚、和家人走散的姑娘……后来好不容易把她们打发走了，我就回了帐子。谁知道外头居然还有人弹琴念诗的。得亏我是女子，不然还以为是成了谁家的香饽饽，这些个姑娘争着给我当媳妇呢！”
沈时恩比她更懂这些，闻言好笑道：“你确实是香饽饽，不过她们的目标嘛，自然不是你。”
“我后来也想明白了。阿杨虽然是少年举人，但这举人的身份可不值当她们这般放低身段。小阿霖就更别说了。我寻思着她们……大概是为了小南？”
萧世南到了成亲的年纪了，虽然他是英国公府的公子。但都知道他和姜桃他们更亲近。提前来姜桃这卖卖好，也在情理之中。
沈时恩闷声笑了起来，捋着她的后背道：“小南的世子位子都没了，身上也没有差事。就算都知道他往后会有个好前程，但到底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姜桃不明白了，“那是为了谁？”说着又扭头看他，酸溜溜地道：“总不会是为了你吧？”
“哎！我和你说事儿呢，怎么又醋上了！”沈时恩连忙道，“都知道我看重你，真有人看中我，那也该往我跟前凑。往你面前来，难道还指望你主动给我添妾室吗？”
怕姜桃多想，他也不兜圈子了，直接点破道：“她们为的自然是小珏。”
萧珏还是太子的时候，身边就没有过伺候的人。如今登基了，他立后选妃已经不是他的私事，而是国事了。
但凡想往上更进一步的，谁愿意放弃那个机会呢？自然是卯着劲儿想表现。能成为皇帝的第一个女人，多大的诱惑啊。自然是愿意放低身段的。
“为了小珏？”姜桃说着就坐起身来了，“那怎么都表现到我眼前了。”
“小珏的母亲，也就是我长姐，早就去了。宫里能和他说的上话的就只有太皇太后了，她老人家深居简出的，手段也高，旁人想撞木钟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能不能有面子见到她老人家都两说。”
“那不是还有英国公夫妇嘛。”
尤其是曹氏，那也是和萧珏有血缘关系的长辈，怎么也比她这和萧珏认识没多久、又没有血缘关系的舅母来的亲近。
“都知道小珏和小南要好，姨母他们把小南的世子位子给了萧世云之后，小珏对他们家的态度明显就冷淡多了。你说，这算来算去的，她们是不是应该到你面前好好表现？”
姜桃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来都是冲着小珏来的。难怪这般花招百出的。不过既然猜到了她们的意思，我明天反而不知道该如何了。她们都是想进宫当娘娘的，往后万一真要有那个造化，我要是前头怠慢了她们，不得秋后找我算账？”
“别操那个心。这更是八字没一撇的事，而且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不是还有我在？我倒是想看看谁有那个胆子为难我的夫人。”
沈时恩不是个自负的人，但这种时候他挑着眉，噙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慢，看着格外勾人。
饶是两人成婚很久了，姜桃都不由心跳快了几拍。
她又躺回了沈时恩怀里，笑着说：“宁北侯府那边的事我也知道啦，昭平长公主亲自主持的。下午晌我还帮着出主意来着……”
她说起下午晌姜萱吃瘪给她吹彩虹屁的事就直笑。
沈时恩本是不想让她参与的，只想把她上辈子的身份也彻底从宁北侯府摘出来而已。但既然姜桃对上辈子的事不在意了，还能在里头寻到乐子，他也就没多说什么。
夫妻两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外头的歌舞都停了，萧世南和姜杨他们都回来了，听下人说他们已经歇下了就没进来，而是回了自己的营帐休息，一家子就此休息不提。
第二天的狩猎是早上就开始的。
一大早，萧世南就起床洗漱好了，骑着马等在了空地上。没多会儿萧世云也过来了。
萧世南虽然回京有一段时间了，但其实这段日子他们并没有怎么打过交道。
萧世南虽知道此番不会赢了，但也没说消极怠工，见了萧世云就一道商量之后的行程。
萧世云安静听着并不插话，面上一直挂着和煦自信的笑容，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
辰时，在萧珏一声“出发”的号令声之后，各家的人马纷纷出发。
在英国公和曹氏殷切欣慰的目光下，萧世南和萧世云一道打马离开了营地。

第171章
其他人陆续出发之后，对外宣称今日要休息的沈时恩在变装之后，尾随着他们离开了营地。
姜桃生怕再有人上门来和她套近乎，戳穿沈时恩不在营地的事，于是又去找了昭平长公主抱团。
曹氏这日也在营地里休息，她也是闲不住的，顺势参加了太太、夫人们的聚会。
不过姜桃是真的低估了那些个贵女对进宫这件事的热忱，尤其是她还和曹氏、长公主在一道。她们虽然和萧珏没有那么亲近，但也是有血缘的亲人。
一下子在三个萧珏的女性长辈面前露脸，不用想也知道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之前在姜桃一个人的时候，那些个贵女独自行动还有所收敛，这回是各家夫人、太太直接把自家女孩儿带到人前，介绍给她们认识。然后还要挨个展现自己的才艺，再请她们品评一番。
曹氏和昭平长公主算是见惯这种交际应酬的场面的，但她们一个是前一天打猎累到浑身酸痛、今天只想好好休息，而且对贵女们文绉绉的才艺并不怎么感兴趣的，一个是得了太皇太后的亲自吩咐，后头出宫不容易、想趁着这次外出快点把差事办好的。因此应付了一通，两人慢慢地也兴致阑珊。
姜桃怕她们回去后自己要一个人面对那些，便瞅准机会提议道：“难得出来秋狩，如今已经过了一半。我还没有机会出去瞧瞧，不知道姨母和长公主能不能陪我一道在附近走走？”
曹氏和昭平长公主当然说好，其他夫人太太也都跟着一道起身作陪。
甚至还有想的比较多的，寻思着难不成国舅夫人不喜欢会文的姑娘，而是喜欢会武的？
不过所幸本朝民风开放，未婚姑娘家会骑术的不在少数，倒也是给了她们另一个表现机会。
如果不是知道她们的动机，姜桃觉得看着容色鲜妍的年轻姑娘们聚在一起骑马扑蝶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耳根子总算清净了，曹氏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同姜桃道：“我从前就怕这种场合，还以为出来秋狩是玩的。没想到这场合比太皇太后寿宴那日还繁琐。也不知道那些个夫人太太搭错哪根筋了，上赶着和我套什么近乎？别是……”
姜桃笑看着她，想着曹氏到底当了多年的国公夫人，肯定比她这半路出家的敏感的，稍微一想肯定能自己明白。
然而曹氏沉吟半晌，却是笑道：“别是想给我家小南和小云当媳妇儿吧？”
姜桃：……
她正要张口解释，却听一旁的昭平长公主先笑出了声。
曹氏方才高兴得有些得意忘形，此时听到了昭平长公主的笑声，她面上一臊，问：“长公主这是笑什么呢？”
昭平长公主是贵太妃生的，贵太妃还是贵妃的时候可不怎么老实，先是早些年自恃比沈皇后资历老，处处想压她一头。后来先帝和沈皇后感情甚笃，独宠中宫，沈皇后还生下了嫡子，贵妃这才老实下来。
后来沈家出了事，萧珏外家倒了，贵妃又蠢蠢欲动，想让亲生儿子取而代之。
虽她最后还是没有得逞，但终归她们一脉和英国公府是不对付的。
也就是现在萧珏顺利登机了，贵妃生的儿子成了闲散王爷，两拨人没了最根本的矛盾，才能在一道和和气气地说话。
昭平长公主止住笑，歉然道：“是我失礼了，您别见怪。只是我之前也纳闷她们为何这般殷勤。听您一提点我大概想通了，想来是她们有那大志向呢。”
曹氏也明白过来昭平长公主的意思，但随即又有些纳闷地嘀咕，“有那大志向去宫里撞木钟啊，到我跟前套什么近乎？”
昭平长公主抿唇笑了笑，说：“是啊。”而后又转头看向姜桃，显然已经是猜到了。
姜桃也不好再瞒了，立刻赔笑道：“其实这事儿怪我，自打昨天我跟前就不清净，有崴脚的，有和家人失散的，还有在我营帐外头弹琴念诗的。都是好人家的姑娘，轻不得重不得的。我一个人实在处理不来，才和你们扎堆，想着在人前她们总不好再那般了。没想到她们反而变本加厉。”
“好啊，”曹氏指着她笑道，“合着我们是被你牵连了。”
姜桃连忙告饶，软声求道：“好姨母，帮帮我吧。”
曹氏吃软不吃硬，被她这么软乎乎地一求，还真不好自己躲开了。
看着那些个贵女已经在她们跟前打马跑了十几个来回，曹氏就提议道：“不若我们往林子里去吧，只说你陪我去狩猎了。这些个夫人和姑娘绝大多数是不敢见血的，自然也就知难而退了。”
姜桃笑着连连点头，一面让人扶着自己上马，一面殷勤地夸赞道：“还是姨母想的周到。”
曹氏看着她脸上讨好的笑又笑骂了她两句。
而后昭平长公主也跟着上了马，道：“我还要和国舅夫人商量修葺坟茔的细节，若是您二位不嫌弃，我也跟着去林子里散散。”
三人商量完就去了林场，如曹氏所说，那些个夫人太太还没到那么没眼力见儿的份上，都没再接着跟。
姜桃是初初学会骑马的，只能慢慢地走，曹氏和昭平长公主也就陪着她慢悠悠地打马而行。
林场里这日打猎的人已经比前一日少了许多，姜桃进林场没多久就见到了角落里有眼熟的标记——属于宫中暗卫的独有标记。
之前奚云他们护送姜桃上京的时候，沿途都会先让人去前头探路，然后留下标记，奚云再带着姜桃他们沿着标记走已经探好的路。因此她对这样的标记有些印象。
萧珏这一日在营地里修整，暗卫的标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桃心中奇怪，后头众人下马休整的时候，姜桃就小心地摸到一边，对着有标记的石头仔细端详。
而就在这时，她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朗润声音。
“夫人怎么来了此处？”
姜桃左右环顾了一下，见曹氏她们都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才小声开口回应道：“小奚，还真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奚云回答道：“圣上不放心萧公子，让属下等人一路尾随。”
前一日英国公和曹氏在人前敲定萧家两兄弟一道出猎，萧珏自然也就也知道了。和沈时恩一样，他虽然也觉得不妥，但也没阻止，让暗卫尾随他们，打的也是让萧世云自己露出马脚的主意。
“小南他们去何处了？”
“两位萧公子去了后山禁地，不过昨天圣上看到夫人家的雪虎猎回了黑熊，就觉得那处有未知的危险，已经让人连夜再次清剿，现下应该是没有野兽的。夫人大可放心。”
沈时恩跟着萧世南，现下还有暗卫，姜桃还是挺放心的。
她沉吟半晌，问：“那若是我们过去，方便吗？”
都知道萧世云此番不怀好意，而碰巧曹氏她们也过来了，如果可以的话，姜桃自然是想带曹氏去揭穿她那宝贝儿子的真面目！
“沿途都有暗卫，夫人若是想去我先去知会一声，您沿着记号一路过去就是了。”
姜桃道了谢，回头等歇够了，她就去和曹氏说想去看看萧世南他们。
曹氏也正记挂着他们兄弟两，不知道他们相处得如何了，闻言自然应好，但又道：“这林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咱们去哪里找他们？”
姜桃道：“昨儿个我弟弟他们在禁地猎到的熊，我怕小南也会跑到那里猎什么凶猛异兽。当然了，这也是我最不好的猜想，咱们去那界碑那儿转转，要是他没往那处去，咱们也就不用操心了。”
“小南虽然是孩子心性，但他带着弟弟出门肯定是知道轻重的。不过既你不放心，咱们就过去看看，也好让你放心。”
三人复又上马，一路往后山禁地去了。
两刻多钟后，姜桃和曹氏她们到了界碑处。
界碑后的后山因为人迹罕至，草木比林场里的茂盛很多。
不过因为前一天萧珏派了人马去禁地，界碑旁的草木就多了很多踩踏的痕迹。
这下子姜桃也不知道怎么劝曹氏往里去了，但不等她开口曹氏就变了脸，立刻从马上下了来，上前检查之后她忧心忡忡道：“阿桃，你想的不错，小南他们真的往禁地去了。”
昭平长公主询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曹氏语速飞快地解释道：“这地上的痕迹绝大多数是前一日造成的，昨晚上下过雨，那些痕迹被雨水冲刷之后很是模糊。还有一些则是新的、比较清晰的，其中一匹马马蹄印深浅不一，那是小南的马。那马是他小时候自己选的，意外断过腿，虽然后头治好了，但腿脚到底不如其他好马矫健。这次秋猎小南特地让我把它带出来，它的蹄印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说完话曹氏立刻翻身上马，道：“我跟过去瞧瞧，你们都不擅骑射也不会武就留在此处。”
说完不等她们应答，曹氏已经独自一人往里头去了。
姜桃完全被曹氏方才那一番话惊到了，她竟不知道曹氏不止擅骑马，还擅追踪之术。
眼看着曹氏的背影远去，姜桃反应过来，看向昭平长公主。
“英国公夫人是练家子，尤擅骑射和追踪之术。想来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昭平长公主说是这么说，其实心里也很焦急，她虽然和曹氏谈不上什么情谊，但旁人看着她和曹氏一道进林场的。若曹氏一个人出了什么意外，她可撇不干净！
她立刻分出一半侍卫，让她们赶紧跟上。
姜桃身边倒是也有不少沈家的下人，但她进来林场完全是临时起意，下人里也没有特别会武和骑马的，别说去追曹氏，估计是连昭平长公主的侍卫都比不过，所以她干脆没再裹乱，只和昭平长公主站在界碑这头等消息。
…………
萧世南和萧世云这边厢，兄弟俩一大早就出发了。
但因为萧世云身子比常人弱一些，萧世南也不敢像前一日那般潇洒恣意，得时时顾忌他一些，走走停停的，自然没打到什么猎物。
一直到了快中午时分，萧世南身边的猎物还不到前一日的四分之一。
不过他早就料到今天这情况的，因此也不在意，后头看到萧世云脸上渐渐有了疲态，他还询问他要不要早些回去休息。
萧世云却说不用，又自责道：“本是想着让爹娘好好休息，才说由我来陪大哥狩猎的。没想到我这般不中用，非但没有帮上大哥的忙，反而拖了大哥的后腿。”
萧世南笑道：“这有什么？你本来身子就弱，我本来就没指望你能帮上什么忙，只是想着你素日里都闷在房里，带你出来玩玩，透透气罢了。”
他言者无心，萧世云听着有意。
他这大哥就是这样的，自以为是，高高在上，不把他放在眼里！浑把他当个废物看！
可就是这样的废物身份，萧世云才有机会、才有这个胆子去算计萧世南！
他心中愤恨，面上并不显露，只继续蹙着眉头提议道：“我知道大哥不会怪我，但我帮不上大哥的忙，心里却是难受的。不若我们往后山的方向走走寻找猎物，只要不越过界碑，咱们又有这么些人，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萧世南小时候没少跟着沈时恩往后山跑，那处虽然危险，但他也并不害怕，是以就应道：“好，你既然不怕，我们就往那里去。”
兄弟俩说着话就往后山去了，可惜让萧世南失望的是，他们一直都走到界碑处了，也没遇到什么厉害的猎物。
如果这天是沈时恩陪着萧世南过来，萧世南为了得第一，那肯定得接着往里去，但是现下他是和手无缚鸡之力的萧世云一道，萧世南就勒了缰绳，准备喊他原路返回。
然而不等他开口，萧世云的马却忽然惊了——只见他胯下的马嘶鸣一声之后就如箭矢一般径自往禁地冲去。
萧世南骇然地喊了一声，而后想也不想地就策马跟了进去。
他们带的人虽然多，但大多都是没有骑马、帮着提猎物的随从，骑在马上的加起来只有六七人。
那六七人眼见情况不对就立刻跟上了，无奈他们骑的是劣等马，使劲浑身解数跟了一刻钟就跟丢了人，只能立刻四散去寻找。
而那时候萧世南已经跟着萧世云进到了山中深处。
萧世南的马瘸过腿，他就一直慢萧世云几个身位，始终跟不上他。
一直到两刻多钟后，到了一处悬崖边上，萧世云胯下的马才终于被他勒住了。
萧世南这才呼出一口长气，放慢了速度跟到了他身边。
萧世云白着脸从马上下了来，萧世南也忙跳下马，一边问他有没有事，一边向他走近。
萧世云似乎是被吓得厉害了，下马之后他站立不稳、脚步蹒跚，嗫喏着嘴唇低如蚊呐地应了一句。
萧世南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眼见他要往悬崖边摔便立刻过去扶他。
萧世云垂着眼睛，余光看的就是身旁几步开外的悬崖。
可惜让他失望的是，萧世南对危险还是很敏锐，在触碰到萧世云的第一时间，萧世南就拉着他往旁边急速退了一段，还庆幸道：“得亏是你及时勒住了马，不然再往前几步可要掉下去了。”
萧世云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不过他也并不急躁，而是假意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大哥说的是，我现下腿还软着，能不能扶我去旁边的大树下歇歇？”
萧世南自然应好，扶着他就往旁边的树去了。而就在他们距离那格外粗壮的大树几步开外的时候，萧世云猛地抬头，伸手把萧世南奋力往前一推！
萧世南对他丝毫不设防，猛得被一推，便往前一扑，而他没想到的是，那树下竟然是一处虚铺着草皮的坑洞！
那坑洞足有四米多深，在后山禁地并不少见，是围场的守卫布置来对付野兽的陷阱。
但因为这边时不时会有皇族前来狩猎，也有不少往禁地来寻刺激的，所以坑洞里也没有什么尖锐、会伤人的东西，只做困兽之用。
萧世南身上会武，虽然是一时不察被推了下来，也没受严重的伤，只是脚崴了一下。
“小云，你这是做什么？”萧世南仰着头蹙眉看他，“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快把我拉上去。”
“闹着玩？”萧世云的脸出现在了坑洞上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萧世南，面上的惊恐害怕已然消失不见，只阴恻恻地笑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觉得我和你闹着玩？”
萧世南板下脸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世云不紧不慢地回到了马前，拿出了狩猎用的弓箭，慢悠悠地踱步到坑洞前，笑道：“大哥方才拉着我走什么呢？让我把你推下悬崖，大家都方便不是？你也不用承受这些痛苦。丑话说在前头，我的箭术可不如大哥。一会儿射不准，劳烦你担待一些。不过所幸这次带的箭矢足够，一箭不成就两箭，我尽量射得准些，给大哥减轻一些痛苦。”
他说话的语气极为平淡，就好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一般。
萧世南怎么也没想到亲弟弟会对自己痛下杀手，愕然道：“你疯了？！为什么？！”
萧世云眯了眯眼，“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你抢走的、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说到此处的时候，萧世云不再故作云淡风轻，反而显得有些癫狂。
“世子之位是你的，爹娘最疼爱的也是你……我抢了你什么？我不是都让给你了吗？”萧世南又惊愕又气愤，捏着拳头死死地瞪着他。
萧世云很享受地看着他，这不就是他上辈子的模样吗？那么愤恨，却又那么无力。萧世南这辈子不过是被夺走了一个世子之位，爹娘到底还是对他这大儿子上心的。可上辈子的他呢？已经不足以用被忽视来形容了，简直是被踩到了泥里去。他甚至还亲耳偷听到过他爹离世前说他“性子阴沉，不堪大用”……
他已经经历过那样失败的一辈子，这辈子苦心经营，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这步，绝对不会容许萧世南再抢走他的一切！
“没错，这辈子的这一切都是我的。可这些都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绝对不会再让给你！”
萧世南仍旧不敢置信，“萧世云你是不是疯魔了？！我要是死了，你能脱得了干系嘛？！”
萧世云轻蔑一笑，“为何不能？都知道我不擅骑马，也拉不开弓，手无缚鸡之力。谁能想到我会故意惊了马狂奔到此处？谁又会想到我早就知道这处有陷阱？等我射杀了大哥，我会在此处放一把火。随后弄一些伤在自己身上，对外只说遇到了歹人袭击，大哥为了保护我不知所踪了……希望在火烧灭之前，那些侍卫能寻到此处吧，不然莫说是什么箭伤，怕是大哥要尸骨无存……”
“永别了！”萧世云也怕夜长梦多，尤其是他随后还要处置萧世南的尸首，他也要去远一些的地方故布疑阵，而下人在遍寻不着他们之后多半会回营地求援，他的时间并不算特别充裕，所以尽管他很想多欣赏一会儿萧世南死前的窘迫之态，还是没再浪费时间，径自用力拉弓对准了萧世南。
然而他手里的弓不过刚刚拉开，一块石子从一旁疾射而出，打在了萧世云手肘关节处。
萧世云只觉得右手一阵酸麻，竟再也使不上半分的劲儿，手里的弓箭也落到了地上。
他恼羞成怒地瞪向石子打来的方向，却见几步开外的一棵大树之后，沈时恩沉着脸慢慢踱步而来。
而更让萧世云没想到的是，沈时恩背后竟还站着一脸惊怒的曹氏！

第172章
“萧世子委实好计谋。”沈时恩踱步到了他的马前，掀开了马鞍，那马鞍之下缝制了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当骑在马上的人以特定角度按下后，银针便刺入马身，马自然就会受惊发狂似的拔足狂奔。而随后只要停止按压，银针从马身上拔出，马儿自然就恢复了正常。
御马之术是曹氏的家传工夫，里头的门道她自然知道得很清楚。
不等沈时恩说更多，她已经明白过来。
随后沈时恩又从他马上的随行包裹里搜出了水囊和火折子，火折子自然作点火用，水囊里装着的也不是水，而是火油。
如萧世云所说，若他在这人迹罕至之处要了萧世南的命，再放一把火。还真是不容易寻找到他杀人害命的证据。
萧世云如同被点了穴一般僵在原地，沈时恩也不管他，拿了马上捆猎物的绳索把萧世南拉了上来。
萧世南上了地面，怒瞪着萧世云，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言语。
曹氏又惊又怒，等看清楚沈时恩翻找出来的、萧世云备好的东西，她反而平静了下来，眼神毫无波澜地看着萧世云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世云连忙噗通一声就跪下，膝行到曹氏面前，声音干涩地道：“娘，你听我解释！是他们害我！”
“他们害你什么？”
萧世云的脑子飞速运转，想着对策，他这辈子因为占了重生一回的便宜，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猛地遇到了这样的境况，他已经完全慌了神，只得干巴巴地辩解道：“娘你看，本来是我和大哥出猎，二表哥却忽然出现在了这里。他还特地带您过来……对，这都是二表哥布局害我！”
曹氏无力地笑了笑，“我不是你二表哥带来的，是我自己提议要来林场的。后头你二表嫂带我到了界碑处，也是我从马蹄印发觉你们进了后山禁地，单独追踪过来的。”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曹氏如何不希望这一切都是旁人布的局呢？
可在他们两兄弟停在悬崖边上的时候，她就已经赶到了。
当时她远远地看着两个儿子和万丈悬崖只有一线之隔的时候，差点就惊叫出声。
那时候沈时恩才从暗处现了身，跳到马上，捂住了她的嘴。
当时曹氏还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沈时恩的相信她没有反抗。
随后沈时恩把她带下了马，两人悄无声息地徒步靠近。
然后没多久就看到了萧世云亲手把萧世云推进了陷阱，还把他那番阴损狠毒的话尽数收入耳中。
萧世南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此时他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沈时恩。要不是他二哥及时赶到，他怕是今遭就不明不白地死在萧世云手上了。
可都到这个地步了，萧世云居然还想着把罪责推到别人头上？还说是他二哥布的局陷害他！
怎么的？他二哥会蛊术、会下降头吗？还能操控他做事说话？
沈时恩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道也得亏曹氏阴差阳错地过来了。不然萧世云虽然同样也推不开罪责，但他这般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可能曹氏还真不一定会相信，甚至会为他求情开脱。到时候萧世南才是真正的伤心。
“你不用费这么多口舌，”沈时恩摆手示意，随后以奚云为首的几个暗卫也现身出来，“暗卫隐匿声息的本事比我高明，自打你们出了营地，暗卫就一直凭轻功跟在你们身旁。可要让他们复述一下你是如何提议来这后山禁地的？”
萧世云惊愕地看着奚云等人，等分辨出他们是萧珏身边的人，他越发骇然。此番若只有曹氏和沈时恩看到他意图对萧世南不轨，只要他态度恳切地认错，他娘多半会心软，他至多也就是和上辈子一样，被夺走世子之位，赶出家门。
可这些是皇帝的人，萧珏并不是个眼睛里能揉进沙子的，有他参与其中，他怕是……
他慌乱地去抱曹氏的腿，嘶声道：“娘，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就是一时间被鬼迷了心窍……我太害怕大哥抢走我的东西了，才……”
“父母的疼爱，世子的位置。你哥哥都让给你了。他从没想过和你争什么，可你怕他把那些抢走，就要他的命吗？”曹氏哀恸地看着他，审视着他，好像从来不曾认识他一般，“小云，你真的是我的小云吗？”
沈时恩神色淡淡地把萧世云踹到一边，似笑非笑地道：“你觉得眼下求你娘还有用吗？”
萧世云颓然地倒在地上。曹氏那失望的眼神实在太过熟悉，毕竟他就是在这种眼神里活过一辈子的人。
他恨，他怨！
他这辈子明明占尽优势，却还是输在了自己的体弱上！
上辈子的他就是因为体弱不能习武，被萧世南完全比了下去。这辈子虽没被他比下去，但就还是因为不能习武，竟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人盯上尾随了。
试想一下若是他能习武，上辈子就不会一直活在萧世南的阴影之下！若是能习武，这辈子占尽天时地利的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失手！
而且按着上辈子的发展，秋狩第二日，山崖边的陷进该困住一头黑熊的。
可恨那熊前一日被沈家的老虎给杀了，不然他也就不用费这么些力气，成事儿的机会也会更高！
一切都怪这贼老天，让他重活一世竟还不肯帮人帮到底，凭空生出这许多波折来！
他癫狂地笑起来，指天骂地，骂曹氏和英国公偏心，骂萧世南该死，骂世道不公……
最后被奚云一下子打晕，扔到了马背之上。
这场闹剧就此落下帷幕，奚云等人隐去身形回去复命，沈时恩和曹氏、萧世南则纷纷上马原路返回。
一路上谁都没有吭声，等一直回到了界碑处，看见了等在原地的姜桃和昭平长公主等人，曹氏才忽然开口请求道：“今天的事，我希望暂时不要对外说。”
有奚云等人在，这件事肯定是要到御前分辩的。
但眼下还有昭平长公主等人在，也不急在这一时宣扬英国公府兄弟阋墙的事——那到底对整个英国公府来说都是不光彩的事，沈时恩便点头应允了。
昭平长公主先上前确认曹氏安然无恙，才呼出一口长气道：“夫人没事有好，您要是有个闪失，昭平万死难辞其咎！”随后她又看到了马背上双眼紧闭的萧世云，又担忧道：“二公子这是……”
曹氏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个小子和下人走散了，都掉进了山上的陷阱里。小南伤了腿，小云晕过去了。所幸时恩今日放心不下他们兄弟，早我一步就跟过去了，没出什么大事。”
昭平长公主理解地点点头，又劝慰了曹氏几句。
她们说着话，沈时恩和萧世南也到了姜桃跟前。
姜桃听了曹氏的话就看向萧世南的腿，问他有没有事。
萧世南脸上的笑也很牵强，说：“只是崴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姜桃和沈时恩对视一眼，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回程的时候姜桃和沈时恩同乘一匹马，两人贴在一起，也就方便说悄悄话了。
沈时恩把萧世云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她，尽管姜桃早就心里有数，但想着萧世南和萧世云到底是亲兄弟，就算萧世云见不得他好，至多也就是想着弄伤他，让他往后不能习武之类，却没想到萧世云竟是要他亲大哥的命！
也得亏是沈时恩和萧珏都有所防备，若是真被萧世云以有心算无心，萧世南岂不是真就命丧他手了？
沈时恩察觉到她的身子变得有些僵硬，便伸手圈住她，让她靠在他胸膛上。
“别害怕，已经没事了。我和小珏都不会让他再有机会加害小南。”
…………
回到营地之后，沈时恩和曹氏带着昏迷不醒的萧世云去了萧珏那儿。
萧世南垂头丧气地，推说自己腿疼没去，跟着姜桃回了自家营帐。
此时已经过了正午，留在营地里的姜杨和小姜霖已经吃过了午饭。
见到他们回来，姜杨就让人去准备吃食。
“小南哥哥这是怎么了？”小姜霖看着萧世南走路不对劲，也不敢像往常一样往他身上靠，而是奋力举高双手要搀扶他。
他胖豆丁似的，头顶也就到萧世南腰的位置，萧世南当然是不会把力气卸到他身上的，只虚虚地扶着他肉滚滚的手臂，自己坐到了椅子上。
听他说是脚崴了，姜杨也不急着张罗他们吃饭了，去箱笼里翻出了一个小箱子，里面都是瓶瓶罐罐。
“我来的时候就想着出来打猎指不定就有个跌打损伤，因此备了好些伤药。”
很快沈家的大夫也被唤过来了，姜杨和小姜霖之前帮着萧世南脱了鞋袜，只见他脚踝处已经红肿起来。所幸大夫诊治过后也说没有伤到筋骨，只是扭伤，也不用再让人回去取药，就用姜杨准备的现成的药酒多揉一阵就好了。
兄弟俩又一起帮他把裤腿卷到小腿处，而后仔细看着大夫的手法，等大夫手里没劲儿了，姜杨便顺势接棒，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接着揉。
不过他和那大夫都是偏文弱的类型，同样也是大概过了一刻钟，他手上也没力气了。
小姜霖把自己的衣袖卷到手肘，摩拳擦掌地准备当第三棒。
姜杨说你可拉倒吧，人大夫都说了得使大力揉散淤血，你这点力气能顶用？
小姜霖气哼哼道：“哥哥别看不起人！蚊子再小也是肉，力气再小也是力！小南哥这脚踝肿得像馒头似的，我揉下去一点是一点嘛！”
姜桃方才心情还不怎么好的，听着他们兄弟俩拌嘴，脸上的神情才松快了一些，她也跟着蹲下身，笑道：“别抢了，还是我来吧。”
脚在这个时代算是私密部位，尽管萧世南在心理把姜桃当长辈敬重，但到底是不方便的，他连忙摆手说不用，姜杨也拦住她道：“姐姐还是别插手了，小南这脚……味道可不好闻。”
小姜霖皱着脸附和道：“是啊，姐姐别沾手了。其实我……我有点想吐！”
“我脚有这么味儿？”萧世南不相信，抬脚往小姜霖面前凑，说你吐给我看看！
他在外头跑了大半天，脚上不知道出了多少汗，尤其打猎穿的还是姜桃准备的皮靴……那脚汗闷着发酵了大半天之后，味道可别提多销魂了。
不负众望的，刚吃过午饭、还没消化完的小姜霖真就“哇”一声吐了出来。
一屋子的人都忍俊不禁，萧世南哈哈大笑，眼泪也顺着脸庞流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笑得太过厉害，还是旁的什么。

第173章
姜桃看他们是真的不让她插手了，也就没再坚持，直起身喊了人去泡了热茶，端了热水来。
“你咋还真吐呢！”萧世南大笑过后接了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脸，指着小姜霖笑骂，“半点儿面子不给我留，平时白疼你了！”
小姜霖正就着姜桃的手喝茶漱口，闻言立刻把嘴里的茶水吐了，辩解说：“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不是没忍住嘛！”
“快泡泡你的脚吧，泡完大夫和阿杨也缓过来了，让他们接着给你揉。”姜桃看萧世南还要伸着脚乱舞，连忙制止了他。
萧世南佯装生气地瞪了小姜霖一眼，说：“你看吧，就因为你那一吐，连嫂子都不给我好脸了。”
等他泡过了脚，大夫和姜杨又各给他揉了一刻钟。
等到他们收手的时候，萧世南的脚踝处的红肿已经消下去了大半。
随后大夫简单地用纱布给他包扎了一下，小姜霖在旁边急着为刚才的事描补，非要拿着绷带再给多包两圈。
结果就是傍晚时分沈时恩回来的时候还被唬了一跳，惊讶地问：“小南居然伤得这般严重么？”
萧世南看着自己包扎得比粽子还结实的脚，委屈道：“没有，还不是小阿霖非要给我多包两圈。本来大夫和阿杨给我揉完就没什么了，包成这样我反而不好走路了。”
小姜霖半藏在姜桃身后，探出个脑袋吐了吐舌头，说：“小南哥你够了哦！看你今天受伤了我才让着你的，你再得理不饶人，我、我就……”
“你就如何？”
“我就告诉所有人你脚特别臭！”小姜霖恶狠狠道。
萧世南又是一阵笑，笑完他想到了什么，犹豫着问沈时恩说：“二哥，小珏那边怎么说？”
沈时恩言简意赅道：“都解决了，你不用操心。”
萧世南想问萧世云具体怎么被处置的，但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姜桃见了就挥手打发他们，说：“都在这扎堆做什么？回你们营帐去，小南腿脚不方便，阿杨你多照看一点。”
联系了萧世南的受伤和他方才的欲言又止，姜杨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萧世南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但他很有眼力见儿地没有多问，只把萧世南从椅子上搀扶起来，笑道：“姐姐放心，我肯定给他照顾得好好的，连饭都喂给他吃。”
萧世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去你的，我伤的是脚不是手，还要你喂饭？”
“不要我喂你要谁？小阿霖来喂你？”
小姜霖皱着眉，假装为难地道：“也不是不可以！谁让我大度呢？不介意你一直挤兑我。我对你好吧？”
萧世南笑着说：“你可拉倒，自己吃饭都像个漏勺似的到处漏米粒儿呢！”
看着他们笑闹着，沈时恩的神情也松快了许多。
等几个小子出去了，姜桃便收起了笑，正色询问萧世南的处置结果。
沈时恩道：“他之前被奚云打晕了，后头被带到小珏面前才被弄醒。醒来整个人就疯疯癫癫的，净说一些胡话。姨母和姨丈说了具体发生的事，他们没说要给萧世云脱罪，但到底还念着骨肉亲情，就求着小珏能饶他一条性命。后头小珏来问我，我就说小南也没受伤，确实是不该要了萧世云的命，但他心肠歹毒，连亲兄弟都能下手，国公府世子的位子自然是与他无缘了。小珏也同意了，说反正今天萧世云也是晕着回来的，等回京以后就对外宣称伤重不治，往后让他自己讨生活去。”
姜桃狐疑地看着他，“英国公夫妇便也罢了，萧世云到底是他们的亲儿子，想给他一条活路很正常。可是你和萧世云又没什么感情，你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沈时恩坐在桌前，端着冷茶慢慢喝着，闻言挑眉看她：“我是那种人？”
姜桃但笑不语。
这场景早前就发生过，只是当时姜桃问沈时恩罢了。
沈时恩也回忆起来，忍不住扬唇笑起来，“是了，咱俩是护短是一样的。”
“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法很简单。萧世云费尽心思和手段，为的不就是当世子，往后继承家业当国公，把小南彻底比下去？那已然成了他的执念。现下他虽然保全了性命，但没了英国公府公子的身份，他就是个白身庶民，文不成武不就的，也不通经营商贾之道，加上还有我的特别关照。他这辈子都只能活在尘埃里仰望小南，那滋味岂不是比直接要了他的命还可怕？”
姜桃想了想还真是这样。如果是她这样的人，自然是活着比什么都这样。就像她从贵女穿成农家女，从来没因为身份的改变而生出怨怼，心里想的只有如何把这辈子过好。
可显然萧世云和她不是一类人，就如沈时恩所说，那样于他而言怕是比让他直接死了还难受。
姜桃并不同情他，撇撇嘴道：“也得亏我们小南福大命大，没让他的奸计得逞。不然小南有个好歹，这事儿不会这么简单揭过！”
沈时恩微微颔首，说：“自然是这样的。”随后他起身去外头看了一眼，确定自家营帐周围没有人，才又接着道：“在山上的时候，萧世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在小珏面前我没提，但我思来想去的，还是想仔细和你说说。”
说着沈时恩就把萧世云在后山禁地说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姜桃听。
姜桃听到什么这辈子、上辈子的，面色陡然一变，她从来没想过萧世云居然有可能会是重生者！
姜桃的眼神变得热烈起来，她道：“你没让小珏要他的命可太对了！”
重生者能预知到以后的状况，尽管可能他两辈子的发展可能有出入，但是大方向上肯定是大差不差的。只要留萧世云一条命，往后就能想办法从他嘴里套消息，那完全是开挂啊！
沈时恩不解地看着她，等着她解释更多。
姜桃却只是笑，“反正别让他死就成了。眼下我还不能确定，等我确定了再和你说。”
此时秋狩已经过了两日，晚些时候姜桃和沈时恩歇下了，她已经在询问什么时候能回去了。
沈时恩好笑道：“当时期待着出来玩的也是你，现在急着回去的也是你。怎么主意变得这样快？”
姜桃一方面是想回京去找机会验证萧世云是不是重生的，另一方面就是实在怕了那些夫人、小姐的殷勤。
白日里她都找了昭平长公主和曹氏抱团了，都没能挡住那些人的表现欲，后头是秋狩的最后一日，那些个人还不使出吃奶的劲儿来表现？
她就刺绣方面比常人厉害些，琴棋书画只算是粗通皮毛。偏偏那些人表演完才艺还要她挨个点评一番，她肚子里那点货都已经卖弄完了。再那样应酬下去，她多半就要丢丑了。
沈时恩听她委委屈屈地一通说，笑得脸都僵了。自家媳妇儿这爱面子的性子他怎么瞧怎么可爱。
“你就闭着眼睛夸不就完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姜桃苦着脸道：“夸也得有话夸吧，写字我起码得先说人家写的什么体，弹琴的我也得说说人家弹什么什么曲子。画画倒是简单一点，反正总归能看出人家画的是什么。最让人头疼的就是下棋，还有人拉着我对弈的。我棋下的本就一般，一心二用那都撑不到中盘……总之就是难的很。而且保不齐其中哪个就是未来的皇后、贵妃什么的，我哪个也不敢怠慢。”
沈时恩看她真发愁上了，也不调笑了，捋着她的后背道：“那真是委屈你了。不过反正我明天也无事，我陪着你。”
“你陪着我能顶什么用呢？那些夫人小姐光明正大来请我去聚会，难不成你出面帮我抵挡？”
沈时恩挑了挑眉，“这有什么不成？我就说我夫人要陪我，没空应酬她们。”
姜桃啐了他一口，“青天白日的要是真这样说，那我还不被人笑话死？”
“那我们还去林子里打猎？”
姜桃摇了摇头，说不要了吧，“这两天因为打猎惹出了那么些事儿，一静不如一动。而且你连着两日都没歇着，难得出来放松，没道理让你比在家时还累。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的。”
她不舍得沈时恩累着，沈时恩自然也不舍得看她疲于交际应酬。
两人沉默了好半晌，就在姜桃快要睡着的时候，沈时恩最后想到了一个主意。
“明日咱们去和小珏一道，左右他也只参与第一日的狩猎，后头闲着也是闲着。他那营帐等闲人进不得，自然也就清净了。”
姜桃已经困得不成了，迷迷糊糊就答应了下来。
等她第二天睡醒的时候，沈时恩已经起来了好一会儿了，见她醒了就直接道：“我已经和小珏说好了，一会儿咱们去他那里用朝食，后头他要接见官员，但这种场合也不会商量机密，咱们在旁边听着也没关系。”
后头姜桃梳洗好了，跟着沈时恩去萧珏那边的时候还问他说：“小珏知道我们为何得和他在一道不？”
沈时恩抿唇笑了笑，“我没说。不是顾忌着你的面子吗？”
“这就好。”姜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萧珏敬重她这个舅母，她还是不想在萧珏面前跌份，不想让他觉得她连这些状况都处理不好。
然而姜桃没想到的是，她和沈时恩是真的想错了计策。
那些个有大志向的贵女，既然敢争着在她和昭平长公主、曹氏几个面前表现，难道还会怕御前献艺？！
之所以没到御前去，完全是因为她们没机会啊！
秋狩虽然是天子与臣同乐的盛事，但萧珏到底是皇帝，就算是住在同一个营地里，不像从前那样遥不可及，但也不是人想见就能见的！
于是秋狩的最后一日，萧珏的营帐外头排起了长龙。
别问，问就是来找荣国公夫人的！

第174章
萧珏听到太监通传说外头小几十号人等着见姜桃还挺诧异，对着她笑道：“没想到舅母来京城不过一月，就已经积攒下了这样多的人脉。”
姜桃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而后立刻对着沈时恩使眼色——不是说等闲人等进不来，也不敢靠近吗？外头那些人咋回事啊？
沈时恩耸耸肩。这事儿能怪他吗？男女之事上他本来就不开窍，不然也不会当万年老光棍，二十二岁才娶了姜桃。他哪里会想到这些个贵女为了进宫会这样大胆呢？
夫妻两个偷偷地打了一阵眉眼官司，萧珏已经让太监放人进来了。
按着他的想法，他这舅母心性极好，自然是值得结交的。
现下看着这么些人和姜桃交好，萧珏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他一声令下，姜桃连想推拒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太监自去领人进来了。
二三十个贵女鱼贯而入，先给萧珏行礼。
萧珏喊起，然后就询问地看向姜桃，问：“舅母在这里说话可要朕避开？”
姜桃连忙摆手。她过来本来就是为了避开这些人，眼下既然避不开，只能硬着头皮见。但这事儿主要指向的还是萧珏，他这正主儿要是跑了，她不是又要一个人面对了？
“我只要一个角落就成，没得让你还特地为我腾地方。”姜桃边说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起身准备开溜的沈时恩。
沈时恩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道：“都是女眷，我在这儿不大方便。”
姜桃脸上的笑容不变，衣袖下的手却掐在了他的腰上，“这营帐里这般多的人，圣上也在，你有什么不方便？”
这人是真的蔫坏！
他大外甥选妃选后的，她这当舅母的都被折磨成这样了，现下他这亲舅舅还想溜？想得美！
沈时恩也不好意思在人前呼痛求饶，只得面色不变地道：“也是，反正前两日也累了。那我坐到一边总成吧？”
这自然是可以的。
姜桃就让沈时恩和萧珏坐到一处，而她在营帐另一头见客。
这些个贵女和姜桃打了两天交道了，算是摸准了她的性子。
这荣国公夫人别看是平头百姓家的出身，但谈吐仪态极好，琴棋书画也颇有造诣，让她们不至于生出对牛弹琴的感觉。
而且听方才萧珏那话，竟是要把御用的营帐让给姜桃。
这多大的面子啊！
她们果然没有攻略错对象！
加上这日又是秋狩的最后一日，众人自然越发卖力。
这个道：“昨日得了夫人的指点，回去后我思索了一番，之前那首诗确实是含义悲切了一些，今遭作了一首新的，夫人再帮我瞧瞧可好？”
那个又说：“夫人昨日说我画做得好，还说我画的花草用来做花样子肯定极美。我连夜绣了百花图，还请夫人看看哪种花更好。”
……
……
那些确实都是姜桃嘴里说出去的，但是因为这种场面话说的太多，她印象很是浅淡。
但被人问起了也没办法，她只能唇边噙着笑，换着花样接着夸。
后头还有弹琴的，写书法的……
沈时恩正陪着萧珏在营帐的另一头练字，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些个贵女的侧面。
他自然是不会去瞧其他人的，只是看到自家媳妇儿明明尴尬地想喊救命、却不得不端着假笑的模样，他越瞧越可爱，怎么都瞧不够似的。
萧珏见他三五不时往营帐那头瞧，就也搁了笔抬头瞧了一眼。
“舅母还在呢。”萧珏好心提醒道。
沈时恩还在看姜桃，没来由地听到这么一句话还愣了一下，而后才担心过来萧珏以为他是在看其他姑娘呢！
“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沈时恩笑骂他，“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人？”
萧珏方才不过是在打趣他。自家舅舅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但凡他舅舅知道点风花雪月，也不会到了这会儿连个子嗣也没有。
他抿唇笑起来，道：“我又没说什么，舅舅为何这般恼羞成怒？”
沈时恩也跟着笑，骂他说：“你好的不学，偏学小南调皮捣蛋，这种促狭的话也会说了。”
萧珏垂下眼睛笑了笑。
他身穿藏青色绣着龙纹的圆领常服，厚重的颜色加上其他配饰，给人一种很稳重的感觉。但当他这样狡黠的笑起来的时候，整张面容便又有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沈时恩见了，心头不由一软。
他们甥舅两个相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最开始在县城的时候，因为记挂着回京后要办的事，两人急匆匆地赶路，单独相处的时候并不多。
后头回了京，沈时恩又隐隐觉得沈家的案子有些不对劲。
心里存了对皇室的猜疑，他对着萧珏便有些不自在。倒也不是故意要疏远他，只是许多时候旁的人和事，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萧珏的皇帝身份，让他无法只把萧珏当成自家外甥来看。
如今看他这样，沈时恩忽然就不想想那么多了。沈家的旧案他肯定是要接着查的，但结果尚未可知，没得因为未知的结果就伤了亲人的情谊。
“你这个字……”他嘴角噙着笑，看着书案上萧珏练的字，笑道：“怎么还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
大多数男子练字，追求的都是颜筋柳骨，气势磅礴。但萧珏不同，他小时候喜欢卫夫人小楷，偷摸着练了几年，字迹就格外娟秀。
等到他大一些的时候，才觉得这样的字迹不适合了，连忙学起别的字体。但那会儿也有些晚了，以至于现在萧珏日常写字的时候还好，写大字的时候就凸显出不足了，半点没有龙飞凤舞的气势。
偏当了皇帝之后，他的字还就珍贵起来。有脸面的大臣都会瞅着机会让他题字，最多的就是写匾额之类的。能放皇帝亲自题写的匾额，那真是蓬荜生辉了！
萧珏可不得抓紧时间练字，要是让外人看出来他字迹像女子一般娟秀有余，气势不足，那真是没有面子！
萧珏被他说得脸上一臊，埋怨道：“舅舅还好意思说？当时我鬼迷心窍非要学卫夫人小楷，父皇和母后让人把那小楷字帖都收起来了，我本是没机会学的，还是你从外头给我夹带进来的外头的字帖，我才偷偷练了好些时候，后头虽然改学旁的，那也只是半路出家了。”
“那也怪我？我冒着欺君的风险给你带你想要的东西，那是对你的爱护关怀。”
“可算了吧。我还冒着欺君的风险帮你从国库里拿宝刀宝剑呢。看着那些刀剑的面子上，舅舅才给我带的字帖。如今想想真是不值，那字帖才值几个钱？便是让得用的小太监出去采买也是一样的。”
沈时恩摸了摸鼻子，虽然有些对十来岁做的浑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反驳道：“小太监买的和亲舅舅给你捎带的那能一样？再说咱们的情分怎么都能用银钱来衡量呢？我发现你如今长大了，就不如小时候可爱了。”
小时候的萧珏和萧世南是一样的，蜜罐里泡大，不懂人间险恶和黑暗，整天都乐得没心没肺的。不同的是，萧珏后来飞快地成长了，于是没心没肺的便只有萧世南一个了。
萧珏弯了弯唇，“是我长大了，就没有小时候好骗了吧。”
“家人之间那能叫骗吗？”沈时恩佯装不悦地看了他一眼，“礼轻情意重啊，小珏。”
萧珏连忙摇手，说：“行行行，你是我亲舅舅，你怎么说都有道理。”
他们甥舅两个说得高兴，营帐另一头的姜桃脸都笑僵了。
要不是有外人在，她都想去提留沈时恩的耳朵了！好歹来搭救她一把啊！怎么光顾着自己聊天，把她晾一边了？！
无奈那边厢沈时恩已经提笔开始教萧珏写字了，半点儿都没注意到她的眼色。
沈时恩的字算不上太好，但他练武之人，十几岁就在军营里操练的，那种压倒一切的气势，他的字里却是有的，而那气势正是萧珏欠缺的，正好趁机提点他一番。
姜桃打眼色打的眼睛都快抽筋了，其他贵女看萧珏一直没看她们这边也急了，有胆子大的就提出要跳舞给姜桃看。
“跳舞好。”姜桃和她们聊的脑瓜子嗡嗡的，就想耳根子清净一点。于是干脆就让会弹琴的贵女接着弹琴，会跳舞的就按着音律来跳舞。
不多时，轻快的曲子响起，几个擅长舞蹈的年轻姑娘翩翩起舞。
其中有个胆子格外大的，居然踩着节拍跳起了胡旋舞。
然后她转啊转的，就一直从营帐这头转到了营帐中央，到了距离萧珏只有几步开外的地方，只见她忽然轻呼一声，然后腰肢如柳枝儿一般一晃，摇摇欲坠地摔在了地上。
那一摔真的是摔的好看极了，弱风扶柳，我见犹怜，别有一番风姿。
沈时恩和萧珏都被声响惊动，都下意识地抬眼看她。
年轻的美人撑着身子勉力坐起，半垂着眼睛，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两只振翅的蝴蝶。她轻咬着嘴唇，秀美白皙的脸上带着惊恐和羞臊，低如蚊呐地道：“惊扰圣驾，臣女罪该万死。”
“你很会跳。”同样年轻的帝王弯起唇对她笑了笑。
这画面实在太过美好，姜桃在旁边都看呆了，她认出那摔倒的姑娘就是方才提出要表演跳舞的那个，原来竟存着的是这份心思。
不过能想到这样的办法，能有这样的胆色，这姑娘也委实是个人物。
而就在姜桃要接着像看古装偶像剧一样冒粉色泡泡的时候，萧珏低头看了看自己练了好些天最满意的、却因为眼前人那一摔而写坏了最后一笔的大字，抬头又接着对那美人道：“你不当个陀螺真是可惜了。”

第175章
萧珏的话音刚落，刚才还静的落针可闻的殿内突然响起了好些嗤笑声。
之前姜桃是看呆了，其他贵女则是酸的不成了，都或羡慕或妒忌地看着场中那跪坐在地上的姑娘，可惜自己没想到这一招在萧珏面前露脸。
如今听到萧珏这句话，她们才放心大胆地笑了出来。
而营帐中间那贵女先是愕然，而后羞得满脸通红，捂着脸就跑出去了。
姜桃只能硬着头皮帮着打圆场，“这姑娘的胡旋舞跳起来是挺好看的，像个陀螺似的匀速，一般人可做不到。”
“是啊，那可是人家的家传绝学，我们这些普通女孩儿自然是比不上的。”
姜桃听得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人本就是竞争关系，之前还能维持着面上的和平。
如今这表面的平静被那擅舞的安毅伯府庶女打破了，也得亏是萧珏没有对她假以辞色，不然怕是不止说两句酸话那么简单。
那安毅伯府的庶女虽然举动大胆，但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孩家，姜桃也不能顺着众人的话说人坏话，只能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但是喝完了茶，她还是得继续尴尬地应对其他人。
不过一众贵女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她身上了，而是都或多或少地在拿余光偷看终于正眼瞧她们、不在把她们当空气的萧珏。
萧珏面色不变地以眼神在众人身上逡巡，而后淡笑道：“难不成你们还有人想学那个陀螺？”
众人忙道不敢，而后赶紧福身行礼告退。
等人都退出去了，姜桃那绷得笔直的背板垮了下来，靠着椅背无奈道：“早知道你一两句话就能一力降十会，我也就不用这样硬着头皮上了。”
萧珏忍不住抿了抿唇，他也是看到那跳胡旋舞特地转到自己眼前的，才反应过来这些人的真正意向。
“苦了舅母了。”他搁下笔，对着姜桃作了个揖，“之前只想着是舅母人缘好，没想到是我牵连了您。”
姜桃连忙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
其实她对那些贵女小心翼翼，轻不得重不得的，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搞不好里面真的就有未来的大人物，另一方面更多的还是因为心疼萧珏——他母亲和母族里的人都没了，不然也轮不上她这舅母来充大头。
不过既然萧珏喊她一声舅母，这种事情她自然该搭把手、出分力，好歹帮着他把把关，回头等他真的要充裕后宫的时候，她也能帮着出出主意。
经过那些贵女的一打岔，时辰就已经快到中午了。
萧珏让人去喊来萧世南他们一道用了午饭，饭后姜桃觉着累了，就回了自己营帐午睡。
沈时恩继续陪着萧珏练字，舅甥俩终于有了独处机会，都十分高兴，没怎么注意就已经天黑了。
因为翌日一大早就要启程回京，沈时恩也没多待，天黑前回去了。
此时姜桃也起了身，下人摆起了夕食。
萧世南和姜杨、小阿霖围坐在她身边，好奇地问她上午都做什么了，怎么累成这样了，都歇了一下午还没缓过来的样子。
姜桃软绵绵地瞪了一眼正好迈进营帐的沈时恩，而后才接着把这两天自己的遭遇解释给大家听。
除了小姜霖听得迷迷糊糊的，萧世南和姜杨都听明白了，两人都发笑不已。
萧世南还忍不住笑道：“小珏那也太不解风情了，怎么就说人像个陀螺？那姑娘不得伤心死了？嫂子放心，我肯定不会学他，往后找媳妇的事肯定不让你操心。”
姜杨挑眉笑看他，说：“怎么的？你现在就考虑这个事了？”
萧世南面上一臊，连忙摆手说没有，“我是不急的，但是之前听我娘提了一嘴。说我都十六七了，再不说亲也不像话。你也别笑话我，咱们差不多大，左右也就两年……你也快了。”
姜杨比他还害羞这些，刚还调笑他，眼下却是满脸通红，但还是嘴硬道：“没有功名如何成家？反正我是不急的。”
姜桃听了这话就抬眼看了一眼说话的两人。
是啊，她把萧世南和姜杨当孩子看，但其实他们的年纪都不小了。和萧珏一样，婚事也要相看起来了。
也得亏他们虽然年纪相仿，到底还是有些差别。
不然要是都挤在一起说亲，她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用过夕食后，几个小子回去自己营帐了，沈时恩立刻殷勤地让人端来热水，再屏退了下人，亲自给姜桃洗脚。
姜桃之前对他还有些怨怼的，怪他之前明明说好帮着她应对，后头却只顾着和萧珏一起说话，全然把她忘了。甚至还不讲义气地想要溜走。
当然她还是知道这种和女子的交际沈时恩是真不好插手的，所以等洗完了脚，她那微不足道的一点怨气也就消下去了。
后头等沈时恩洗漱好了，两人又躺在一起说话。
“之前我还庆幸小珏一力降十会，帮我把人都打发走了，后头听了小南和阿杨说话觉得不对劲了。不都说宫里的人这方面都挺早熟吗？小珏这么不解风情的，也不知道像了谁。”
姜桃侧躺着看他，光笑不吭声。
沈时恩都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了，而后伸手把她往怀里一揽，“你也不用太过操心，反正明天就回京了。不用和人住在一个营地里，有人上门你不想见直接推了就好。”
姜桃闻着他身上的草本味道就觉得格外安心，这几日她都休息的不好，虽然下午睡了一两个时辰，但是说着说着她还是泛起困来。
一夜好梦。

第176章
翌日又是一大早，姜桃梳妆打扮之后，接上苏如是，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苏如是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态就是一阵心疼，说：“昨儿个陪了我一天，今儿个又起这么早。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今遭从宫里回来你哪也不许去，给我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再说。”
姜桃打了呵欠，又对她笑了笑，“我还年轻嘛，而且现在身子好得很。师父也不用像从前那样担心我。”
苏如是给她抿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想到从前的事又是一阵叹息，“你别怪师父啰嗦，你是师父失而复得的宝贝。自然会要紧一些。”
后头苏如是也不和她说话了，让她靠着引枕再眯一会儿。
两三刻钟后，沈家的马车刚在宫门口停稳，姜桃和苏如是刚下了马车，便有大宫女立刻迎了上来。
姜桃见她有些眼熟，就听她边福身边道：“奴婢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碧桃，天不亮奉命在这等国舅夫人和苏师傅了。”
姜桃也就回想起来眼前的是太皇太后身边得脸的大宫女，虽然名为宫女，但打小在她老人家跟前长大的，在寿宴的时候，便是那些夫人太太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
能让这样的半个主子天不亮就在宫门口等着，那绝对是一项殊荣了！
姜桃心里有数，她和太皇太后不过见了一面，也谈不上什么情谊，这殊荣怕还是因为她师父。
果然她就见碧桃行完礼后就走到了苏如是一侧，扶着她一只胳膊给她引路。
未几，她们就到了慈和宫。
太皇太后避世许多年了，日常宫门都只开一半，也就是寿宴那日来的人多，宫门才大开了。听说那是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的盛况。
如今不过才过辰时，太皇太后的宫门就已经大开，显然是一副郑重迎客的态度。
姜桃心里是真的对太皇太后和自家师父之间发生的事挺好奇的，前一日她见苏如是不想多说就没问，回去后越咂摸越不对劲。
她师父是商户之女，和太皇太后那个级别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就算不是伯牙子期那种知音，怎么也不该现在这样好像结了仇怨似的。
后来沈时恩回来了，听下人说宫里来过人，就问姜桃白日里什么事。
姜桃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太皇太后喊她和师父一道进宫。
沈时恩不解道：“那这是好事儿啊，说明她老人家对你上心。而且她和苏师傅也是老相识了，素来就有交情的。想来只是叙旧罢了，怎么你看着忧心忡忡的？”
“我师父和太皇太后……唉，不是那回事。”
沈时恩奇怪地问怎么不是了？
而后他又接着说起当年他定亲的时候，他长姐想把他的亲事办的好看一些，特地请了太皇太后帮着做媒赐婚。
那时候的太皇太后就已经不理俗务很多年了，虽然和沈皇后关系不错，但并不是很想插手沈家的事，推说有她这皇后赐婚已经很体面了，没必要画蛇添足。
直到沈皇后拿出姜桃那时候的绣品，还告诉太皇太后说这是苏如是帮着送进宫的。
太皇太后这才知道沈时恩属意的成婚对象是苏如是的入门弟子，也才松了口，答应等他们写好婚书，稍后就给他们赐婚。
可惜那道赐婚的懿旨还没发出，沈家就出事了。但到底沈时恩还是承了太皇太后那份情。
加上平时太皇太后对苏如是多有赞赏，引得世家豪门也对苏如是的绣技推崇备至。
所以他也和之前的姜桃一样，认为两人素有交情。
事关苏如是的私事，姜桃也不好解释那么多，只道：“反正不是那么回事，不过我也不清楚，明天进宫看看吧。”
她回想着前一天的事，再抬眼的时候就已经和苏如是进了殿内。
太皇太后已经在等着她们了，见她们进来，她就笑道：“都免礼，别客气。”
但苏如是还是十分郑重地行了个全礼，姜桃也只好跟着福身。
太皇太后丝毫不以为意，笑容不变地道：“你就是这样客气规矩，倒是我把你的性子给忘了。”随后又给她们看座。
尽管连姜桃都看出此番太皇太后的款待的对象是自家师父，但苏如是坐下后就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个陪衬一般。
太皇太后也没强迫她说话，转头问起姜桃说：“昨儿个秋猎回来累着了吧？和哀家说说围场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儿。”
姜桃便笑着把第一天萧世南使诈想得头名，却被自家带着老虎的弟弟截了胡的事说给她听。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就喜欢听小辈的热闹事儿，被姜桃那绘声绘色地一说，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道：“英国公府那小子我知道的，小时候同时恩，小珏三个臭皮匠就爱凑到一起，没少惹是生非。当时我宫里有一棵枣树，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纯粹是我一时兴起让人种的。这三个小子每年到了那树结枣的时候就来打枣子。时恩大一些，还知道避忌，站在外头用石子儿打，英国公府的小子和小珏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坐在墙头上摘一颗吃一颗，直到吃够了才肯走……其实他们那样的，要吃什么好东西吃不着呢？就是皮，贪玩。”
姜桃听着沈时恩他们小时候的浑事儿也跟着抿唇笑道：“您也是好性儿的，他们连您宫里的东西都敢打主意，您就该让人好好教训他们。”
太皇太后说怎么没有呢？
“哀家也不是心疼东西，而是那白核枣滋味本就不好，也不好克化，我怕他们吃多了伤脾胃，特地让人知会了阿蓉，也就是小珏他母后。几个小子倒是都听阿蓉的话，后头不来打枣子了，却去太液池里抓先帝养的鲤鱼，在湖边就地生火烤着吃，还差点把旁边的树给点了……阿蓉也没办法了，和哀家说还是让他们来慈和宫里打枣子吧，总比他们去做旁的安全。”
姜桃之前只在萧世南那里听过一些他们小时候的顽皮事，但萧世南作为调皮捣蛋的当事人之一，讲述过程自然是美化过的。如今听太皇太后说了才知道，那哪里是顽皮啊，分明就是熊到家了！连在皇宫里都敢那样，其他地方那肯定是更无法无天！
而且太皇太后说那会儿萧世南和萧珏才五六岁，沈时恩却已经是十一二了。
姜桃怎么也没想到他十来岁了还那么皮，也难怪当初他早先定亲的时候跟闹着玩似的，不过和上辈子的她打了个照面，就指定了她。合着真如他所说，他在沈家出事前和现在的萧世南没两样。
太皇太后打开了话匣子，乐呵呵地和姜桃说了好久的话，总算是缓和了因为苏如是冷淡到显得有些怠慢的态度，而产生的尴尬气氛。
后头太皇太后又问起，说：“秋狩的时候没少人和你套近乎吧？我听说还有个大胆的，在小珏面前跳什么番邦的回旋舞，让他一句话给说哭了。”
她既然特地问起，便是已经知道了。
姜桃也不瞒她，干脆就吐苦水道：“您可别调笑我了，她们哪里是和我套近乎呢？分明是想进这宫里来。要让我说，圣上抬举我才换我一声舅母，其实我哪里就够格在这种事说上话呢？您是圣上的祖母，就算要有人帮着相看，也该是您。圣上也是年幼不解风情，所以才那样的，这种事还是您看的准。”
太皇太后对姜桃这自谦的态度还是很受用的，点头道：“你既不喜欢，往后那些个和你不相熟的求到你府上，直接回绝了就是。要是谁有不服，就说哀家说的。让她们有本事来慈和宫撞木钟，没得为难你这年轻面皮薄的。”
姜桃本来就不准备在明面上参与萧珏立后选妃的事，至多就是在人后帮着出出主意。但那些贵女身份确实不低，最次都是伯爵家的姑娘。她也怕推拒得多了传出不好的话来。
如今得了太皇太后这话是再不用操心了。
两人随意地话着家常，但太皇太后特地让姜桃带苏如是进宫，显然是有话要和苏如是说。所以后头等到午膳前，太皇太后就让姜桃去一趟灶房，看看她要的菜肴羹汤准备得如何了。
慈和宫里有太皇太后自己的小灶，里头的厨子也伺候了她几十年，自然是尽心尽力，不敢懈怠的。
她这明显便是故意要支开姜桃了。
姜桃转头看了苏如是一眼，苏如是对她微微颔首，姜桃便起身离开。
碧桃引着她去了灶房，此时里头的厨娘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姜桃在里头待了好半晌，想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亲自端了一盅海参冬菇虾仁羹回去。
此时殿内众人都已经被屏退了出来，排成一排站在廊下。姜桃刚走到门口，就听得殿内太皇太后重重地叹息一声，颤着声问道：“如是，当年的事……你还在怪我吗？”

第177章
姜桃虽然早就猜到了太皇太后和自家师父之间应该发生过什么不快的往事，但此时听到太皇太后这沉痛凝重的话还是不禁心头一跳。
她连忙站住脚，和其他宫人一样站到了廊下。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直到姜桃站的腿都酸软了的时候，她才听到自家师父的嗓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苏如是像是压抑着什么，咬牙切齿地道：“如今我该尊称您一声太皇太后，还是和昔日一样，唤您一声萍姐姐？你害了我苏家上百条人命，让我如何不再怪你？”
边说话，苏如是铁青着脸出了正殿。
姜桃印象里的苏如是一直是克己守礼、与人为善的，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尖锐的一面。
而更让姜桃心惊的是，她师父说的苏家上白条人命……
苏如是抬眼见到了一脸错愕的姜桃，勉强地笑了笑，说：“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你别失了礼数，晚些时候再走。”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自家师父还在为她着想，姜桃把手里的托盘交给碧桃，赶紧跟了上去。
“我真的没事，”苏如是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别担心，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如是的状态瞧着很不好，姜桃看着她那勉强的笑又是一阵心疼，听她说想一个人待着，姜桃便也没有勉强，让丫鬟赶紧跟上她。
“夫人还是把羹汤送进去吧，”碧桃劝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昨儿个知道您和苏师傅进宫很是高兴的，昨晚上就亲自拟定了菜单。如今苏师傅先行离开，您好歹陪太皇太后用完这顿饭。”
姜桃自然是没了陪太皇太后用饭的心思，就想着进殿内说一声就也告辞回府。
她和碧桃进了殿内，太皇太后对着方才苏如是坐的位置愣愣地出神，方才还精神矍铄的脸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岁。
听到她们进来，她对着姜桃无力地笑了笑，“方才吓到你了吧？”
姜桃也有些尴尬，正要福身告辞，就看太皇太后对她招了招手，道：“如是躲了我这么些年，今儿个她却肯陪着你到我这儿来，我知道她是把你当亲女儿瞧的。你想不想听我们过去的事？”
姜桃心里自然是好奇的，但是却是想从自家师父嘴里听这些，可对方是太皇太后，既然她要说，姜桃也不能不听。
她在太皇太后的身旁坐下，太皇太后也不等她的回答就自顾自道：“我年轻时爱女扮男装到处走，也就和你现在这个年纪，认识了如是的兄姐。他们虽然出身商户人家，但一个经纶满腹，胸怀天下，一个巾帼不让须眉，才干不输男儿。我们当时经常来往，不过如是比她兄姐都小许多，他们都不爱带她玩，经常把她一个人落在家里，每次我们从外头玩完回去，都能看到她眼睛哭得像一对儿核桃。后头我觉得不妥当，那时候他们的爹娘日常在外经商，如是不过才七八岁大，家里下人虽多，但到底和家人不同，她总是被落下，多可怜啊……于是我就每回都把她捎带上，她也娇气，走两步就要人背，还总是累了渴了的。但因为是我提议的，我也没办法，只能把她当自家妹妹那么照顾。”
回忆起少年时的无忧无虑，太皇太后的脸上又有了光彩。
一个中午的时间，她都在和姜桃说那些趣事儿。
姜桃越听越心惊，在太皇太后的口中，她和苏如是的兄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这注定不是一个有着好结局的故事。
结局姜桃已经从苏如是嘴里听到了，太皇太后害了苏家满门。
不过太皇太后并不准备说后头的事，在她的嘴里，故事只到她和当时还是六皇子的高祖皇帝定亲。
她虽然出身将门，家里管教得宽松，可再宽松的父母也不可能放定了亲的女孩出去乱跑。
于是她被禁足于家中，和苏家人的来往渐渐也就少了。
最后她重重叹息一声，慈爱地抚着姜桃的手背，“你是个好的，就算没有我和如是的交情，我也是喜欢你的。有空，还是来宫里坐坐吧……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姜桃一肚子的疑惑，但面上并不敢表现出来。
后头两人简单地用完了午饭——虽然碧桃说那一桌子菜肴都是太皇太后亲自拟定的菜单，但太皇太后和姜桃都没什么胃口。
饭后太皇太后露出了疲态，姜桃也不再耽搁，就此告辞。
等出了宫回到了自家马车前，姜桃发现苏如是并未提前离开，而是在马车里等着她。
看着苏如是发红的眼眶，姜桃越发自责，“早知道您在这里等我，我肯定后脚就跟出来了。怎么也不该让您等我快一个时辰。”
苏如是她笑着摇摇头，拉着她到身边坐下，“是我自己要出来的，而且本就是找个地方静静，马车里有吃有喝，也能躺着，你责怪自己做什么？”
姜桃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苏如是的脸色，见她神情松快了不少，这才道：“您走后，我本是想立刻进去告辞的，但太皇太后拉着我说你们从前的事……”
苏如是正靠在引枕上假寐，闻言便睁眼道：“她都告诉你了？”
“这倒没有。她老人家只说了少年时和您兄姐他们一道浑玩的趣事。”
苏如是抿了抿唇，转头望向窗外，在马车的驶动中，车帘微微晃动，大片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而她却感受不到半丝暖意。
过了良久，她才叹息道：“其实本不该瞒着你的，之前怕告诉你惹你伤怀。但如今故事听了半截，不说到结局，你心里也得记挂着。”
“我们苏家在前朝是皇商，专供宫里的布料和绣品的。后来前朝没了，我家的生意虽然一落千丈，但也勉强可以糊口。爹娘从没有怨怼什么，只是因为家里的事实在太多，便经常外出，将我交给年长我十来岁的兄姐照顾。
我兄长叫苏如玉，公子人如玉，那句话来形容他不为过。我姐姐叫苏如慧，她也确实是个智慧聪明的女子。
我幼时便很濡慕他们，但因为年幼，他们并不怎么爱带我一道出门，只叫奶娘丫鬟照看我。
我还记得是在我七岁那年，他们在外头结识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性子爽利，英气逼人，待我却很和气。我也喜欢念着她，唤她作‘萍姐姐’。
萍姐姐是将门出身，比旁人家的小姐都活泼。她带着我们骑马爬山，上树下湖……就那样过了一两年，我大一些了，能听懂大人说话了，听到我姐姐私下调笑我哥哥，说‘喜欢别人就直说啊，藏着掖着就不怕媳妇儿跑了？’。
我哥哥红着脸不吭声。转头姐姐见了我，把我招到跟前，让我好好练练以后改口叫萍姐姐作嫂子，说是等年前爹娘回来，就去窦家提亲。
我哥哥到底还是底气不足，说商人之子如何能和将门虎女匹配？还是等他考取了功名再说。
前朝商人之子是不能科举的，本朝才解了禁。但解禁之后还未有商人之子高中过。
因此我哥哥也没有把握，就按着不表。
却没想到那年过年，萍姐姐不知道怎么就遇上了出宫祈福的六皇子。
宫里那些事我们那样的阶层也不清楚，反正我们知道消息的时候，萍姐姐已经和六皇子定了亲。
姐姐很是惋惜，但哥哥却说不碍什么，还说‘外头都在萍萍本来是要当太子妃的，因为她的坚持，才改和六皇子接亲，但不论是太子还是六皇子，终归是比咱们这样的人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青春少艾，总有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这种事如今回忆起来也是美好的。兄姐都是豁达的人，很快就心无芥蒂地为她感到高兴。”
苏如是说的和太皇太后说的几乎一致，不同的大概就是苏如是的兄长喜欢过太皇太后，而太皇太后本人并不知情。
而苏如是后头要说的，才是故事的结局。
“萍姐姐定亲到成婚的那一年，她再也没有和我们有过交集。兄姐也并不在意，只可着法儿地给她送去他们准备的嫁妆。而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兄姐也按着家里的意思先后成婚了。
但是我们都没有想到，萍姐姐成婚半年后的一个深夜里，突然满脸泪痕、形容狼狈地到了我家。她说她怀的孩子被人害死了，而且不是六皇子府里的人做的。可惜他们夫妻在皇室中无权无势，连仇人是谁都追查不到。
我兄姐把她当家人，自然是忍不下这口恶气，便问如何才能帮到她。
后来，便是我那已经继承了家业的哥哥和嫁到富户人家的姐姐倾囊相助，一年数十万两的银子往六皇子府送。
更没想到的是，六皇子委实有手段，有了钱财支撑之后步步为营，收买人心……最终一步登天。
那时候我们家的人真是高兴啊。那几年在兄姐的操持下，家中生意比前朝时也不逊色，银钱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个数字而已，但到底是自家人挣得银钱，爹娘并不支持兄姐暗中资助毫不起眼的六皇子。那会儿终于才解开了心结，夸赞兄姐有眼光。
其实我兄姐哪里就想要什么好前程呢？只是真的把萍姐姐当家人看，为的还是少年时的那份情谊。
后头萍姐姐成了皇后，召我和我姐姐进宫，问我们要什么赏赐。
我姐姐那会儿大腹便便，即将临盆，特地跑去宫里也不是为了赏赐，只是想确认一下新帝对萍姐姐好不好。
见萍姐姐稳坐中宫，她便也放心了，只笑着说什么都不要，若是要赏赐，那就赏赐她肚中孩子一个好名字吧……可谁能想到我姐姐的孩子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呢？
就在新帝登基后没多久的一个寒冷雨夜，一伙儿凶狠的强盗破门而入，屠杀了我家满门。而我身形瘦小，被姐姐藏在佛龛里，侥幸逃过一劫。
我清楚地记得那些人摘下了面罩，整齐划一地对着门口行礼，而后便是新登基的皇帝踩着我家人鲜血进屋查看尸体。
我以前见过他很多次，他总是笑得很和气，很温柔，温温吞吞的好像从来不会生气一般。
但那夜的他神情阴冷地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嫌恶地用帕子捂着鼻子，问那‘土匪头子’是不是都杀干净了？
‘土匪头子’说还差一个最小的。
接着便是萍姐姐跌跌撞撞地进了来，口中道；‘如是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她知道什么？就算她知道了，有谁会相信她这么个半大孩子的话？’
皇帝见她那样忽然冷笑起来，说：‘也罢，半大孩子放了也就放了。只你如今失魂落魄给谁看呢？苏家人的下场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苏如是扭头看向姜桃，两行清泪从她的眼眶中滚出，“她没有反驳。她说‘对啊，我早就知道的’。”

第178章
苏家灭门的事不算秘闻，还流传甚广。不过天下人都不知道苏家曾经资助过高祖夺嫡，更不知道是何人下的手，都以为是苏家敛了巨富，才被贼人惦记上了。
到姜桃上辈子的拜如是为师的时候，还听过下人在背后唏嘘说苏家从前朝到今朝，延续了百年的巨贾之家，若是没有当年遭了那一场横祸，怕是现已富可敌国。而苏如是虽然因为绣技高超受人推崇，但她孤家寡人一个，和从前苏家那兴旺的样子对比，还是显得可怜孤清了一些。
这件事实在骇人听闻，姜桃深呼吸几下才平复了心境，苏如是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姜桃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跟着落泪了。
姜桃和苏如是互相把对方的眼泪拭去，苏如是又缓慢地接着道：“我在佛龛里藏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有官兵上门来调查。我被吓坏了，谁都不敢相信，哪里也不愿意去。后头萍姐姐过来了，她还像从前那样关心我，操持我们家的丧事，督促着衙门把屠杀我们满门的‘土匪’都给抓起来问斩，随后又安排人把我送回家乡。我在家乡待了数年，到及笄的时候实在是守不住我家的产业了，便把产业尽数变卖，回到了京城，只想着做个普通的绣娘。就那样一直到高祖驾崩，先帝继位，当时是太后的萍姐姐突然开始在人前表现出对我绣品的赞赏，我也一跃成为了世家大族热捧的对象，达官贵人见了我，也要尊称我一声‘苏师傅’。”
“其实我也算是得了她的照拂才活到了现在，”苏如是无力地笑了笑，“师父没用，没本事给家人报仇，只能把自己龟缩起来，连面对这份仇恨的勇气都没有。所以后头你出事了，我才越发自责。”
姜桃连忙道：“我是被沈家牵连的，和师父有什么关系？您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苏如是说怎么没有呢？
“当时我把你的绣品送进宫，却没想到那绣品被送到了她面前，还让慈和宫里的人特地来了侯府，我因为不愿意面对她，才离开了京城，去了楚家的江南别院。却没想到后头你和沈家定了亲，沈家还在其后不久就倒了。我那时候人在江南只听闻沈家有事，却不知道你后头定亲的人家换成了他家，等我得到确切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宁北侯府那家子只说你一心苦修，不愿见人，怎么也不肯把你的去向告诉我。等我找到那偏僻庵堂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后来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早就知道你再容氏的手底下处境艰难，若我早一些去求一求她，你也不会受那么多苦，更不会那么年轻就……”
苏如是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时隔经年，她终于把愧疚的心声吐露。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之前是在容氏的手底下吃过苦头，但您来了以后，我的日子已经好太多了。而且因为我是您的徒弟，上辈子如果不是被和沈二哥定了亲，也可以寻到旁的好亲事。后头那更不能怪您了，是我知道自己被未婚夫家牵连，不愿连累您，想等风头过了再和您联系……退一万步说，为了我的事，让您去求灭门仇人，我哪里还有颜面苟活在这世上？”
苏如是还要再致歉，姜桃连忙截住她的话头，“好了咱们不说那些过去的事了，我眼下不是活的好好的吗？虽然同样是做沈二哥的妻子，但我眼下脱离了宁北侯府那糟心的一家子，可比顶着他家姑娘的身份，受到孝道束缚过得舒服多了！”
苏如是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道：“是啊，天可怜见让你重活一回，如今的你比从前过得更好了。”
师父二人说了一路的话，马车停到了沈家门口，临下车前，姜桃保证道：“师父今天和我说的我肯定不会再告诉旁人。”
苏如是摇了摇头，“你若只是个普通人，不是眼下这个身份，我不会和你说这些。如今高祖皇帝都过世几十年了，当权的皇帝又很敬重你这个舅母，苏家的事虽不好外传，但也没必要瞒着时恩。我知道你们夫妻之间没有秘密的，你连自己重活的事都能和他分享，没得因为我而和他生分了。而且他早晚会察觉到我和太皇太后的关系，总能查到那些。没得让他再费那些工夫，他也是个稳重人，若问起来，你告诉他便是。”
两人说着话就下了马车，人前便不再接着论下去。
后头姜桃看苏如是有些疲惫，便把她送回去休息。
姜桃回了自己院子后屏退了人，想到自家师父那悲惨的境遇又忍不住哭了一回。
等傍晚沈时恩下值的时候，就发现姜桃的眼睛肿了，正自己拿着个鸡蛋在揉眼睛。
她身边从来都是热热闹闹的，如今姜杨和萧世南几个小子都不在，显然是被她刻意打发走了。
“谁惹你不悦了？”沈时恩洗了手坐到她身边，接了她手里的鸡蛋帮她揉起来。
他手劲儿大，虽然这样用力一些揉眼睛消肿快，但姜桃还是痛得‘嘶’了一声，随后才嘟囔道：“没谁，我就是下午看话本子看到感人的故事了，一个没注意就把眼睛哭肿了。”
“哦？”沈时恩手上不停，看向她另一只眼睛询问道：“哪个话本子？又是哪个故事？”
姜桃有些心虚地不敢和他对视，所幸把眼睛闭了起来，“问这么具体做什么？你又不看那些，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也没关系，你把话本子找出来，我自己看了不就知道了？”
姜桃继续死鸭子嘴硬，“话本子让我哭得太伤心，我一生气就给撕了。”
“那撕碎的纸屑……”
“纸屑也让人收走扔了。”
“那也没关系，反正府里的话本子都是下人在外头买的。让你哭成这样的话本子，想来你肯定印象深刻，不会忘了名字。你说出话本子的名字，我再让人去买。不仅要买，我还得找出这话本子的作者，连带他一起收拾。让我媳妇儿哭成这样，没他的好果子吃！”
姜桃败下阵来，睁开眼蔫蔫哒哒地说：“好吧，没有什么话本子，纯粹是我瞎编的。”
沈时恩的脸上这才有了笑，方才他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姜桃双眼放空、木然地在揉眼睛，神情凝重又悲切，了无生气。如今她这发蔫服软的，总算是又鲜活起来。
“我也不逗你了，是不是今天进宫出了事？”
苏家的往事确实是进宫后才牵连出来的，所以姜桃也没否认。
“我以为太皇太后算是喜欢你才没拦着。如今进宫一遭既让你难受了，往后再传唤你，你称病不去就是了。”
姜桃听了他这话忍不住笑起来，“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当我是小阿霖，遇到麻烦还让我装病，传出去要笑死人了。再说对方是太皇太后啊，小珏都要敬重的祖母，我若是驳了她的颜面，小珏也要难做的。”
沈时恩点点头，道：“你说的我也知道。但若是你进宫去每回都要受委屈，哭成这样……我觉得还是让小珏难做吧。”
姜桃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开心，真要让萧珏难做，沈时恩这舅舅夹在中间肯定也会难办。也难怪她师父说可以直接同沈时恩解释内情，不然要生出一些波折来。
姜桃复又屏退了下人，同沈时恩说起了苏家的事。
一席话听完，沈时恩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
沈家灭门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但好歹他没有亲眼见到亲人丧命的场景。而苏如是是眼睁睁看着活生生的亲人被人屠戮，而且是被如同亲人一般的人背叛所致，又因为对方身份贵重，那份仇恨只能深埋在心底多年。
沈时恩不敢设身处地地想那些，光是想想都让他觉得胸中压抑难当。
“和你说这些是师父说没必要瞒着你，这些事她都不愿意回想的，往后咱们也不用再提。只远着太皇太后就好。”姜桃猜着他是联想到自家的事了，便安抚地捋上他的后背。
沈时恩从纷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抓住姜桃温热的手，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暖意，而后才开口道：“苏师傅比我们都坚强。也难怪你哭得那般厉害，连我听了心里都十分不忍。”
眼下情绪低落的成了沈时恩，调解气氛的就成了姜桃。
她主动坐到他怀里，双手揽着他的脖子，还在他两边脸颊重重地亲了两口。
见他神情终于松快了一些，她才低低地道：“高祖皇帝死了一了百了，太皇太后身份也是顶顶贵重。萧家的皇位传承到现在也是稳固的很。她的仇眼看着是报不成了，但收取一点利息总不为过吧？”
“你想怎么样？”
姜桃凑到他耳边滴入蚊呐地说了一句。
简短的一句话，沈时恩听了之后却惊讶到忘记了言语。
半晌之后他才失神地讷讷道：“你……你想掘了高祖的坟？”
姜桃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胆大妄为了一些，心虚道：“想……想想也犯法吗？”

第179章
沈时恩无奈地叹息一声，伸手拧了她的嘴，“这话也就你敢说。”
姜桃被他捏着嘴，口齿不清道：“这不是在你面前，在咱们自己家，而且以你的耳力，也能确定没人偷听，我这才敢说的嘛。”
沈时恩又拧了拧她的鼻子，“你啊，人前教小南、阿杨他们教的像模像样，其实最皮的就是你了。”
两人正说着话，丫鬟在门外说萧珏过来了。
沈时恩让丫鬟把人请进来，而后和姜桃道：“小珏担心小南的伤势，今天我正好有事进宫，他和我一起回来的。”
姜桃人还坐在沈时恩腿上，闻言立刻站起身。
她还没来得及整理仪容，萧世南就一蹦一跳地进来了。
他脚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大夫说保险起见短时间内还是静养为佳。偏他是个闲不住的，需要静养的腿干脆不用，只用那条好腿蹦着走，走路就变成了一蹦一跳的滑稽样子。
“嫂子和二哥说啥悄悄话呢？”萧世南说着话就要往屋里蹦。
萧珏从他后头追上来扶住他，“瘸了一条腿还跑这么快？怎么好丫鬟刚通传完就往里跑？”
萧世南奇怪道：“这有啥？在自己家讲究那么多规矩做什么。”
萧珏的无奈直接写在了脸上，在自己家确实可以松快点，但是姜桃和沈时恩一对小夫妻屏退了下人单独在一处，肯定有不方便的地方，怎么也不该这么直接进来，让他们多尴尬啊！
姜桃还真是挺尴尬的，不是因为独处时光被他们突然打断，而是她刚才还说要掘高祖皇帝的坟，现在人孙子就站到了自己面前。
“没事，”她干巴巴地笑了两下，“本来就只是说话而已。”
萧世南扭过脸对着萧珏笑了笑，说：“你看吧，我说没关系的，偏你讲究。”
有些东西萧珏素来和他说不通的，索性也就放弃了和他说道理。
没多会儿姜杨和小姜霖也过来了，姜桃让人张罗了夕食端过来。
几个小子都在一起都发现了她眼睛有些肿，而后就纷纷谴责地看向沈时恩。
沈时恩忙道：“都别看我，我和小珏一起回来的，坐下来还没有一刻钟。”
几人这才收回视线，姜桃便只好拿出那套瞎编的看话本的借口糊弄。
他们看姜桃神情轻松，又想着沈时恩在家也没有大男人做派，这个家的话事人俨然就是姜桃，便也没再探究下去。
一顿夕食用完，又到了萧珏要回宫的时辰。
现在萧世南的活动范围被姜桃规定在他自己的院子和正院之间，他都快被闷死了，就不想让萧珏这么快回宫。
萧珏自然是不能久留的，离宫秋狩不过几日，案台上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
“小孩儿啊你，不过是崴了脚还要和人撒娇。”姜桃说着就拂开了萧世南抓着萧珏衣袖的手。
“谁撒娇了啊，”萧世南缩了手，说：“我那不是那天没看到那个陀螺，想让小南给我好好说说嘛。”
秋狩最后一日发生的事，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发酵，不胫而走，俨然成了大街小巷的笑谈。
姜桃虽知道他并不带恶意，但这个时代女子的名声十分重要，把那样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当成个笑话来说总是不好。何况那姑娘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不过是为了前程积极了一些罢了。
所以她认真道：“外头怎么说的咱们管不着，只咱们家别再论了。名声坏了，要害人一辈子的。”
萧世南立刻乖觉地闭了嘴，萧珏也有些心虚，“当时是我一时失言，只能麻烦舅母方便的时候给安毅伯府下张帖子。让外人知道我并没有因为那姑娘的事厌恶他们家。”
姜桃点点头，说自己晚些就去办。
后头她把萧珏送出去，没有旁人了，萧珏的语气就放的更软了，和她又解释道：“舅母，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就是好不容易写出了一个满意的字，差那一笔就写好了，因此心里存了气，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姜桃当然知道萧珏不是故意羞辱对方，便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孩子。上回也怪我，以为躲到你跟前能得个清静，这才牵扯出了后头的事。”
萧珏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就没人把他当孩子瞧了。姜桃这哄孩子般的宠溺语气让他格外受用，他笑起来，“她们本就是冲着我来的，怎么算也是我自己惹来的麻烦。”
“你当时就是随口一说，如今不过两天就被传得街知巷闻，想也知道是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不用太过自责。”
萧珏其实并没有因为影响了一个陌生姑娘的名声而自责，在他看来，那安毅伯府的庶女既然敢有胆子做出出格的事，便该自己承担后果。他只是不想因为那件事，同姜桃产生嫌隙罢了。如今听她这么说了就也没再多说什么。
姜桃目送他上了马车，马车驶动的时候萧珏还撩开了车帘，探出半张脸笑着说晚上天凉，让姜桃早些回去。
姜桃笑着对他挥了挥手，心道多好的孩子啊，可惜就是有那么一对不是东西的祖父母，也幸好萧珏的秉性并不肖似他们。
送走了萧珏，姜桃回去后打发了几个小子回屋去睡觉，沐浴洗漱躺到了床上，因为白日里狠狠哭了一场，她躺下没多久就觉得眼皮格外沉重，很快就睡过去了。
沈时恩却是没有半点睡意的。
他还在想苏家的事，白天他听姜桃说完之后，就被她那胆大妄为的话给惊到了。后头几个小子又过来打岔，如今安静下来，他仔细思索之后，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他敏感地觉得，苏家和沈家两桩灭门惨案同样是手段残忍又杀伐果决，很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之前怀疑是先帝下的手，可他年少时也经常出入宫廷，不说对先帝了如指掌，也算是对他有一些了解。
先帝心软仁慈，从登基到沈家出事前，他一直以仁政治理天下，并不像是会做出那等事的心狠之人。
这也是为什么一直到回京前，他都没有怀疑过幕后黑手可能是先帝。
如今苏家的事情让他想到，能比刚登基的萧珏力量还大的，或许不只是先帝，还有个高祖皇帝。
换成旁人他是不会这么想的，都死了几十年的人了，怎么也不可能影响到后事。
但高祖皇帝不同，他当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六皇子一跃登基为帝，已然是一个传奇。而且他在位时间虽然不长，但那二十来年的时间，他做出的政绩却不输于历朝历代任何一个皇帝。手段更是雷霆雨露，恩威并施，不知道收获了多少死忠之士。
要查是不是先帝的手笔已经困难，如今多了个怀疑对象，同样都是已经过世之人，还都是萧珏的至亲。要不动声色地查下去就更困难了。
沈时恩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脸看到已经姜桃恬静的睡颜，他伸手把姜桃揽进怀里，感受到她身上温热的体温，听着她嘟囔着梦话，心里才略为松快了一些。
…………
秋狩结束之后，姜桃繁忙了起来。
她先给安毅伯府下了帖子。
安毅伯夫人去世后，安毅伯还没有续弦，偌大后宅没有女主人，便只好是安毅伯已经嫁为人妇的嫡女来撑场面。
那嫡女带着那个跳胡旋舞的庶女的同时，还把钱芳儿一道带了过来。
姜桃这才回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
钱芳儿当时来京之前还特地去找姜桃耀武扬威了一番，虽然没落着什么好，但她一直存了口气，想等以后再从姜桃那里找补回去。无奈安毅伯府的环境远比她想的复杂，她排行十三，前头三个姐姐已经嫁了人，后头连带着她却还有十个同样庶出的姐妹。
能在这种后宅里讨生活的，个个都是人精子，钱芳儿那种长在乡野里的自然斗不过。来京之后过得日子其实和大户人家的丫鬟也差不多。而且过的差也就算了，最难的是她既然被认回去了，就连再离开伯爵府的自由都没有了。只能过那种一眼看不到头的日子，等着家里哪天想起来把她随意许出去配人。
今儿个要不是她主动和家里说自己和姜桃有交情，还轮不到她跟着两个姐姐来赴这小宴。
经历了一系列高门大户后宅的阴私事儿，钱芳儿如今再见到姜桃恍若隔世，见她高高在上宛如身如云端，再不敢生什么攀比之心，只上赶着和她套交情，好让自己后头的日子过好些。
不过姜桃自然没有那份好心，权当不认识她，留她们坐了一刻钟后就让她们离开了。
也因她那一次相邀，安毅伯府庶女的闹笑话的事便渐渐平息了。
再接着就是卫家终于上京了。
卫常谦是姜杨和小姜霖的正经先生，姜桃自然就带着两个弟弟上门拜访。
卫家是最近才知道沈时恩恢复身份的事，还因为姜家姐弟的身份水涨船高，卫家在小县城也成了香饽饽，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门庭若市，扰得卫琅书都读不下去，这才提前上京了。
卫老太爷来京城前还在说姜杨兄弟的身份变了，天下名师唾手可得，也就不再需要卫常谦这个先生了。
卫常谦却觉得自家学生不是那样的人，但也不好当面顶撞他爹。
后头姜杨他们去了，对着卫常谦的态度丝毫未变，可把卫常谦高兴坏了，特地带着两个乖学生去卫老太爷面前显摆了一遭，可把他神气坏了！
再有便是沈时恩动身去了边疆。
沈家人虽然一直都在京城当差，但沈家军却是常年驻守在边疆的。
如今他成了沈家家主，自然是要亲自去一趟。
他和姜桃约定好年前回来，姜桃虽然不舍得他，却也不好拦着他不让他办正事。
再后头就是英国公府对外公布世子萧世云伤重不治的消息。
萧世云虽是假死，但英国公和曹氏却是真的伤心，他们都知道自此以后便只有萧世南这一个儿子了。
姜桃去见过被软禁在英国公府偏院的萧世云一次，想从他嘴里套一些消息来。
无奈萧世云变得疯疯癫癫的，什么有用的也说不出，只会翻来覆去地说什么“沈家必不会有好下场”之类的疯话。
姜桃见他那样也就歇了问话的心思。彼时距离姜杨来年的会试也就三个月的时间了，她也就不再管旁的，专心照料起姜杨的饮食起居。
腊八节前，沈时恩从边关回来，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而就在姜桃想好好休个年假的时候，宫里却忽然传出来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

第180章
那会儿姜桃正在熬腊八粥。
往年家里的腊八粥都是随便熬一熬，自家人吃过，再给相熟的人家送去一点也就完事儿了。
如今进了京身份不同了，送腊八粥也成了一项交际。
粥熬得如何是两说，还有先给谁送、后给谁送的讲究，越早送的就越亲近。
而且到时候宫里也会赏腊八粥，若是早早地收到了，也是一项殊荣。
沈时恩见她对着腊八粥的单子作愁眉状，就好笑道：“你随便放些东西进去煮一煮，送出去尽一份心意也就得了。谁家缺这一口吃的了？多半都是分给下人的。”
姜桃点头道：“你说的我知道，但是那些个下人吃着各家送来的腊八粥，难道心里不会生出比较之意？咱家的厨子不擅长这些，我若是不帮着参谋，岂不是堕了咱家的名声。”
“下人里的名声也要操持？”沈时恩闷笑两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我的阿桃真是让人稀罕不够。”
屋子里还有丫鬟在，见状赶紧憋着笑垂下了眼。
姜桃脸颊一红，赶紧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说：“我这做正事儿呢？你不用去上值？”
沈时恩知道她在人前不好意思，也不再逗她，往椅背上一靠，说：“我才从外头赶回来，这不是稀罕你不够的时候？而且我那个中军都督的差事，说闲也闲，说忙也忙，下面的副手也都是得力的人，再让我懒几天吧。”
他出去了两个月，人黑瘦了一圈，看着更干练稳重了，却把姜桃心疼坏了，被他逼着姜杨一样顿顿都得喝补汤。
姜桃笑着道：“这敢情好，那我先让厨房按着方子准备几种不同的腊八粥，你每样帮着我尝尝。你从前吃惯好东西的，肯定能选出滋味儿最好的。”
沈时恩其实并不喜欢那种甜的发腻的粥汤，但有什么办法呢？自家媳妇儿准备的，他也只能认命地叹口气，接受了当小白鼠的使命。
他们这正话着家常，沈时恩的小厮进来通传消息。
听他耳语了几句之后，沈时恩脸上的笑淡下来，和姜桃道：“今年的腊八不用费心思了，宫里太皇太后病重了，小珏说很有可能过不了这个年节。今年这腊八节和年节一切从简。”
“太医怎么说的？”姜桃有些惊讶地问，“是染了什么病吗？”
太皇太后八十多了，这个年纪的老人在现代过世都很正常。
但姜桃在秋狩后才进宫去见过她，当时太皇太后看着还精神矍铄的，怎么也不该突然就重病了。
所以姜桃第一反应就是她染了什么恶疾。毕竟这是一个风寒都能要人命的时代。
“太医也诊断不出什么具体的病症，只说是郁结于胸，心情不畅导致的思觉失调，胃口不佳。她那样的年纪，一点小问题都容易弄出病症来。”
没多会儿姜杨和小姜霖从卫家回来了。
姜桃和沈时恩也不再谈宫里的事，让人去喊来萧世南和姜杨就用起夕食来。
萧世南前些日子因为脚伤没能和沈时恩一道去边疆，没精打采了好几天。
后头他好一些了，还想自个儿去边关找沈时恩，让姜桃好说歹说才给拦下了。
那会儿姜杨和小姜霖都去卫家上课了，连萧世南平时不怎么待见的秦子玉都作为姜杨的书童去旁听了。
平时热热闹闹的家里突然就只剩他这个无所事事的了。
正好那会儿黄氏和姜桃提出她想搬出沈家——姜桃的招待自然是周到的，但到底在别人家，黄氏住久了终归有些不方便。
姜桃就把给黄氏找院子的任务交给了萧世南。
萧世南也很尽心，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使唤下人便宜行事，而是像普通人一样陪着黄氏去看，忙过了一阵子。
后头卫家上京之后没几天，楚鹤荣也带着人马回来了，这两人从前在县城就是哥俩好，现在萧世南恢复了身份也没和他生分了，跑去和楚鹤荣叙旧玩闹，这才算是收住了往边关跑的心。
这几天沈时恩回来，他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把沈时恩去的这一个多月的事事无巨细地问了还不算，还想等着过完年，再去亲眼见识一番。
饭桌上他又使出了软磨硬泡的工夫，卖惨装可怜的招数信手拈来，说：“旁的武将家的子弟，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虽不说去带兵打仗，上阵杀敌，但总归比我有见识多了。二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在军营里历练了，我也没说去了就不回来，只是想去拓宽一下眼界罢了。”
这搁之前，沈时恩或许也就答应了。但现在状况不同了，萧世云“病逝”了。
本该属于萧世南的世子之位马上就要归还他，萧珏的意思是等着过年时犒赏群臣的时候就会封他。
萧世南自然是要回去继承英国公的衣钵了，沈时恩想把他培养成沈家二把手的希望是落空了，现在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随意安排他——毕竟英国公前头虽然做的不对，但萧世云的毒计败露之后，英国公和曹氏没再偏帮过他，对之前的偏心作为也悔过不已，英国公那样的硬汉大家长，都红着眼睛给萧世南道歉了，沈时恩承过他的大恩，不至于和他抢这唯一的儿子。
“你二哥说边关这个时候冷的滴水成冰，有什么好去的？”姜桃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劝他说：“等下回你二哥再去的时候肯定带上你成不？”
沈家人每年都要在边关待上一段时间，短则数月，长则半年。
萧世南想去见识的机会多得是。
“我就想早点去嘛。”萧世南小小声嘟囔。
旁边安静吃饭的姜杨忽然笑出来，说：“姐姐别劝他了，他哪里想去见识，是最近英国公夫人在给他相看亲事，他想躲那个才想着往外跑的。”
萧世南立刻闹了个大红脸，无疑是印证了姜杨的话。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萧世南臊着脸说，“我娘说现在还在搜集京中适龄贵女的画像，等她选过第一轮，再来和嫂子商量。连嫂子都不知道的事，阿杨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姜杨无语地看着他，“你把人画像到处乱放，我上回去你屋里找小阿霖就看到了。”
眼看着萧世南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姜桃忍不住笑道：“你年岁也不小了，是该说亲了。这不是好事儿吗？你往外躲什么？”
萧世南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成了家他就是大人了，再不能像现在这样和姜杨萧珏楚鹤荣他们混在一道，而且他娘的意思是成了家，那他们英国公的世子和世子夫人总得住在自己家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拖家带口地还让他嫂子来操心照顾。
这么想想，还是现在的日子舒坦！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还不想长大，和姜桃他们分开，就只道：“这不是阿杨、小荣都没成亲吗？还有宫里的小珏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当皇帝的都不急，我这太监急什么？”
姜桃好笑地用筷子敲了他一下，“哪有人把自己比太监的？小珏成亲是国家大事，自然马虎不得，得慎之又慎。而阿杨是要科举的人，再有不到三个月就是会试，他能分出心思去想那些？小荣是之前在外读书，现下回来了估计也快了。”
“那……那不是还有雪团儿嘛！他可是个公老虎！”
“你还跟雪团儿比？”姜桃扶额，“你是不是还要和小阿霖比一比？”
小姜霖上了一整天课，正饿得扒着小碗饭埋头吃饭顾不上说话。
听到她这话，小姜霖鼓着脸颊抬起头来，口齿不清地道：“我可以啊，我也想要个媳妇儿！”
饭桌前的众人都笑起来，姜杨好笑道：“你懂什么娶媳妇儿吗？”
小姜霖把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挺着小胸脯说：“我怎么不知道呢？娶媳妇儿就像是姐夫娶了姐姐一样，家里多了人疼我，陪我玩，给我买好吃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把小姜霖笑得都不好意思了，又把肉乎乎的小脸埋进了小饭碗里。
姜桃看他真不好意思了，又把话题拉回之前的，和萧世南道：“之前我就不同意你一个人往外跑，眼下既知道你娘在帮着你相看姑娘，就更不可能让你出去疯玩了。你娶媳妇儿是好事，我和你娘的意见都只是参考，主要是找个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的，两个人好好地过下去。咱家也能更热闹一些。”
萧世南听到他嫂子把自己未来媳妇儿也算成自家人了，就对成家没那么抗拒了，只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多麻烦嫂子啊，眼瞅着嫂子过完年就要出孝期，明年也得给咱家添人了。我连着媳妇儿都让你照顾，不得把你累坏了？”
姜桃笑着说他想太多，又说：“哪儿有那么快的？”
老话常说小孩子说话有时候会很准，但姜桃绝对没想到萧世南随口那么一句，还真的让她说中了。
过完年的二月，姜杨下场会试之前，姜桃被诊出了有孕。

第181章
因着前头太皇太后得了病，这年的腊八节过得格外简单，宫里都没有对外送粥，后头年节也过得简单，初一那天臣子按着惯例到前朝朝贺，后宫的朝贺就被免了，一众女眷去慈和宫外头磕个头，给太皇太后拜个年也就结束了。
进宫那日曹氏和姜桃一道。
她忧心忡忡地和姜桃说：“太皇太后素来康健的，如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过她老人家那样的年纪，小病都能闹出大事来。只希望她此番能大步跨过。”
英国公夫妇之前已经郑重和萧世南道过歉，也得到了他本人的谅解。
自那之后姜桃才和曹氏的关系才密切起来。
姜桃自打知道了苏家的旧事就对太皇太后半点好感也无了，听了也只是道：“都是命数，左右不由人的。”
后头曹氏又把几家姑娘指给姜桃瞧，问她觉得哪个最顺眼。
姜桃一听就知道这几个是曹氏属意的儿媳妇人选，她选的姑娘都是好人家的，出身样貌气度都挑不出错处来。而且环肥燕瘦，各有不同。
姜桃看着都觉得不错，又道：“我这年岁看人自然是不如您的。而且主要是得小南喜欢，您说是不是？”
虽然这个时代几乎都是包办婚姻，盲婚哑嫁。但姜桃还是希望自家的几个小子能和喜欢的人在一道，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搞纳妾、通房丫鬟的那一套。
“谁说不是呢？我们英国公府武将人家，祖上也不喜红袖添香那一套。我也是希望小南和他爹、祖父他们一样不纳妾的，给他娶妻自然得问问他的意思。但你不知道，我画像早就给他了，他说看着都差不多，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的，半句准话也没有。”
姜桃听了一阵失笑，“那我觉得他这是还没开窍呢。”
“唉，他开窍晚我能等，其他姑娘能等他吗？晚了好姑娘不都让人挑走了？”说着曹氏又看了一眼慈和宫的殿门，叹息道：“不过眼下太皇太后身子不好，万一她老人家有个好歹，那短期内是不宜议亲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内外命妇也都到齐了，在宫人的唱调中，众人齐齐向正殿磕了三个头，也就算了拜过年了。
天寒地冻的，众人拜完年后便由宫人引着出宫了。
姜桃和曹氏因为身份贵重，是站在最前头的那一拨，出宫的时候因为外命妇人数众多，就是从站的最远的那拨人先往外走。
她们俩也不是急躁的人，就在后面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
等其他人都被疏散之后，姜桃和曹氏刚要抬脚往外走，却看一个大宫女快步上了前。
见到姜桃还未离开，碧桃才松了口气，脚步放缓。她上前福身行礼之后，把姜桃请到了一边，而后才道：“太皇太后刚刚才醒了，她老人家醒了就问起国舅夫人。”
姜桃脚步顿住，问说：“太皇太后召见我？”
碧桃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太皇太后她……说了一些不吉利的话。说是想离世前，见苏师傅一面。她说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说着碧桃红了眼眶，因为是大年初一，她又把泪意强忍住，哑着嗓子道：“奴婢斗胆求一求夫人，您让苏师傅来一趟吧。”
姜桃起初还怕太皇太后用身份压人，那她和苏如是还真不好违抗她的命令。但如果是请求则不同了，她不会自作主张帮着苏如是拿主意，只道：“天寒地冻，义母这几日身子也有些不爽利，回去我同她好好商量。”
碧桃是不清楚太皇太后和苏如是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的，只那天和姜桃一道在殿外依稀听到了苏如是说太皇太后害了苏家。她是个伶俐人，听那只言片语就确定了太皇太后确实是做了对不起苏家的事。
因此她也没强逼姜桃应承，只是又屈膝福了福身，“奴婢说句大不韪的话，太医日前说太皇太后的日子不多了，如今全靠一口心气儿撑着。可奴婢瞧她吃不下，睡不香的，心里实在不落忍。国舅夫人权当圆一个老人的遗愿吧。”
姜桃点了点头，未再多言什么，就和曹氏一道出宫了。
碧桃目送她离开，直到她们的身影在阔长的宫道上浓缩成一个黑点才折返进殿内复命。
太皇太后初初睡醒，正坐在床头由宫女服侍着洗漱。
见到碧桃进来，她眼睛里迸发出微弱的亮光，等听说姜桃没有一口应承，她眼中那一点光便又黯淡了下去。
…………
再说沈家这头，宫里的年节都一切从简了，宫外就也不好闹得太过了，初一初二拜完了年后，姜杨继续埋头读书，萧世南带着小姜霖和雪团儿进宫去住了，苏如是也去和楚老太太作伴了。
沈时恩和姜桃独处的时间难得地多了起来。
小夫妻两个把门一关，总是不知不觉得就发展到了面红耳热、少儿不宜的地步。
年假拢共半个月，沈时恩就胡闹了半个月，以至于后头家里存的鱼鳔都用得差不多了。
这东西年头上也没处买，沈时恩就哄着姜桃说反正孝期也要过了，便是现在怀上了也不碍什么，而且怀孩子这种事儿真要这么简单，天下也不会有那么多成婚数年都怀不上的了。
姜桃被他哄得晕晕乎乎的，糊里糊涂地也就答应了。
不用鱼鳔了，那不可言说的快感自然是成倍地增长，以至于年假都结束了，沈时恩日日都要去上值了，却还放不下姜桃，每天用过夕食天一黑，就开始赶人。
如此胡闹着出了正月，沈家迎来了两件正事。
一件自然是姜杨要下场会试了，另一件则是姜桃上辈子身份的坟茔迁入了沈家祖坟。
她和昭平长公主亲自主持的仪式，还看着容氏哭天喊地地念了一篇她自己写的悼文，哭得那叫一个如丧考妣。
昭平长公主现在和姜桃也算有几分交情了，私下里还和她道：“宁北候夫人这伤心虽不知道掺了多少水分，那眼泪倒不是作假的。听说是她嫁妆里铺子的生意全让人搅了，宁北侯府断了进项，前头过年连阖府下人的赏钱都发不出。这还不算，今年年节各府不是因为皇祖母身子不好，都可以从简了么，偏宁北候在家闲不住，和人竞拍什么古董，一下子就拍出了五万两高价。后头宁北候反悔了，那拍卖行也是狠的，非压着他回去取银钱，几十号人都上了侯府门去，不收到钱就不肯走。宁北侯那个嫡子气愤不过和人发生了争执，被打断了一条腿，后头腿虽然接好了，但到底不能和常人比了……如今这家子，算是没有半点儿指望了。”
姜桃听完愕然道：“好歹是侯爵，那拍卖行如何敢那么大胆？”
昭平长公主道：“反正是背后有人的。我也不清楚。”
宁北侯府本来就是勋贵阶层的破落户，昭平长公主也就把他家的事当成个笑话说给姜桃听，自然不会去探究什么。
仪式结束后，姜桃回了自己家，家里热闹更胜从前，除了自家的几个小子外，楚鹤荣和萧珏都过来了。
他们让下人做了一大桌菜，名义上说是给姜杨加油打气，其实都是觉得姜桃让沈时恩前未婚妻的坟茔迁入沈家祖坟，受了委屈了，特地来逗她开心的。
这事姜桃无从解释起，沈时恩就更不好开口了——因为这件事他这几天不知道了吃了这几个小子多少排揎了，于是两人便都装作不知，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饭。
饭后闲聊的时候，姜桃边说宁北侯府的事，边打量几人的脸色。
果然如她所料，他们都没表现出诧异，显然是早就知道的。
在姜桃的审视目光下，楚鹤荣先顶不住压力，老实交代道：“姑，打压他们生意的事情确实是我干的。”
楚家在商场的手段和人脉不是常人能比的，之前沈时恩虽然让人去扰了容氏的生意，但短期内并不会伤到容氏的根基。好歹是在京城立足了十几二十年的生意，总是有熟客支持和旁的门路。但楚鹤荣求了楚家老太太帮忙后就不同了，打压容氏的生意跟打蚂蚁似的，几个月就让他们亏得血本无归。
他开始交代之后，萧珏也开口道：“那拍卖行是我的，本是用来接收各方消息的。恰好那宁北候不知轻重撞了上来，我就小惩大诫，轻轻地收拾他了一番。”
楚鹤荣和萧珏认识的时间最短，本是有些畏惧他这皇帝的。如今两人居然想到了一处，往一处使劲儿，他突然就觉得同他亲近了，便忙不迭点头道：“对的对的，小惩大诫，我也是轻轻的。”
姜桃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两个一个把人财路断了，一个把人家嫡子的前程断了，哪里叫什么轻轻的？
不过她也知道是他们对自己的一份心意，宁北侯府那一家子也不值得人同情，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后头吃着茶，姜桃就觉得有些犯恶心，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但也只以为是累着了，又因为这一日家里难得人到的这样齐，她也就没提出来。
结果就是下午晌她卷着袖子说给大家整个厨房的活儿，刚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沈时恩连忙把她扶住，其他几个小子也都吓坏了，递水的递水，喊大夫的喊大夫，连最稳重的姜杨都白了脸。
府里的大夫很快就到了，在众人关切的眼神中，他笑着道喜，说夫人已经有快一个月的身孕了。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都轻松地笑起来。
而姜桃却臊得脸颊通红——这刚出孝期就怀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热衷床笫之事呢，传出去真要被人笑话死了！

第182章
“这是好事儿啊！”萧珏宽慰着姜桃，“舅舅和舅母成婚时日也不短了，如今阖该给家里添人了。”
萧世南也跟着笑道：“就是，我上回就说嫂子膝下该添孩子了，你还说我想太多。现在嘛，这孩子可不是来的正好！”
姜桃红着脸嘟囔，说：“好什么啊？马上阿杨下场会试，小珏也要立后选妃，你也要说亲了，事儿都挤在一块儿了。过几个月我身子重了，怕是做什么都不方便。”
“平素里姐姐已经够累的了，如今阖该好好歇歇。而且我们都不小了，自己的事都能处理好的，姐姐别还把我们当小宝宝照顾。等真正的小宝宝降生了，我们一起帮着你照顾。”姜杨如今是真的性情内敛了，但因为知道家里要添人，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是止不住的笑意。
“我得好好攒钱了！”楚鹤荣握着拳头道，“等小宝宝出生得送他几个好铺子，还得分几个得用的掌柜去。”
“那我送几匹马吧。”萧世南接话道，“我娘最近正在教我驯马，我外祖家也送了好些塞外的小马驹来让我练手。等我好好学个一年，正好把我驯出来的第一批马当礼物。”
“我倒是没什么好送的，”姜杨摸着下巴想了想，“只能到时候教宝宝读书写字。”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可把小姜霖急坏了。他在旁边抓耳挠腮的，最后只能道：“那我陪小宝宝玩！让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萧珏淡淡笑着不接话，一副“你们尽管送，能超过我算我输”的成竹在胸模样。
姜桃听着他们的话心头软成一片，抚着还很平坦的小腹笑起来。
“好了都别闹了，这才一个月呢。等这孩子降生还有大半年，够你们慢慢想送什么的。”说着沈时恩又以姜桃需要多休息，把这几个较着劲儿的小子赶了出去。
等他们都散了，姜桃就毫不留情面地伸手掐了沈时恩一把，啐道：“就是你哄我，说不可能这么快怀上。如今还真让小南说中了，传出去真是让人笑话死了。”
沈时恩平素就让她掐的，现下知道她怀着孕了，自然是更不看轻举妄动，连躲都没躲一下。
姜桃看他任她掐着，虽然痛的直皱眉，但嘴角还是疯狂上扬，笑得像个傻子似的，于是她也不恼了，问他说：“只是怀个孩子罢了，你怎么就高兴傻了？”
“嘘！”沈时恩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姿势，说：“这小孩子最是记仇的，你仔细让咱们宝宝听到了，耍小心眼就不托生在咱们家了。再说什么叫只是个孩子，这是咱俩的孩子，世上最好的孩子！”
姜桃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往常都不知道你信这些的。”
说着话她越想越好笑，还耍小心眼呢！现在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一个月，还是个小胚胎，能知道什么？
沈时恩也跟着笑，“宁可信其有嘛。”
他是真的高兴坏了，和姜桃说着话就让人去开库房搜罗家里的东西，等着给孩子当见面礼。
姜桃看他翻出来的小刀小剑小匕首，笑得越发厉害了，说：“生儿生女还不一定，你就拿出来这些。自己还说小宝宝最记仇呢，万一是女儿，该记恨你了。”
沈时恩挑眉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从我往上数，我家几代里头胎都是生儿子的。而且家里的女孩儿也不多，只我长姐是个例外，是几代里头唯一的嫡长女。所以当年我爹娘对我姐姐都宝贝得很，家里最受宠的就是她。”
姜桃倒真没了解过沈家的这种渊源，不过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可不相信这个。
不过后头沈时恩又道：“家里小子那么多，生女儿当然最好。这些东西还送给咱女儿，将门虎女玩这些怎么了？到时候我再另外多准备一份别的就是了。”
两人说着说着又笑起来，只觉得本就幸福的小日子，因为这孩子的到来，变得更有奔头了！
…………
再说萧珏和姜杨他们几个，出了正院之后几人也没散，转到萧世南的水榭里接着说话。
萧珏见他们跃跃欲试地想给小宝宝起名了，就也说起了沈家几代人生男孩远远多过生女孩的事。
几个小子听说很大可能还要再添个小子，不由都有些失望。
虽然小子也很好，但是家里的小子委实多了些，闹闹腾腾的。
如果是个女孩儿多好啊，家里唯一的小妹妹，肯定和姜桃一样温柔妥帖，善解人意，光是想想就让人稀罕不够。
“头胎生男也无妨，”姜杨笑着道：“反正姐姐和姐夫还年轻，往后总有机会的。”
几人一想也是，于是又都释然了。
姜杨马上就要考试，其他人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傍晚之前他们就说散了，各自归家。
临散之前，萧珏把姜杨喊到了一边，低声夸赞道：“宁北候那件事你办的很好。”
那拍卖行确实是萧珏的不假，但就算幕后老板是萧珏，也不好强买强卖，需要有由头让宁北候自投罗网，他手下的人才好借机发作。
而且若是旁的大臣也就算了，萧珏九五之尊，本不需要这么麻烦，随便寻个错处就能把人按下去。
偏宁北候没有实差，又不赌不嫖，让人抓不到他的错处。那侯夫人容氏更是进退有度，极少惹事儿。那姜萱虽是个蠢的，却已嫁做人妇，不算是那家的人了。
加上萧珏私心里虽然觉得自家舅舅抬举先未婚妻的做法不稳妥，但到底是自己舅舅，人前还是得维护他舅舅的脸面。总不好他舅舅刚抬举了人家的嫡女，他这当外甥的就去打那家人的脸。
是以萧珏也看不惯宁北侯府许久了，却也没寻到那么个由头。
后头还是他来沈家的时候，姜杨和他提了一嘴，点出了宁北候最爱的一个前朝画家。
那画家生前名声不显，死后却名声大躁。但因为他生前实在太过撂倒，画作没有得到妥善保存，死前心灰意冷之下还自己烧毁了一多半，存世的真迹屈指可数，有市无价。
宁北候大小是个侯爵，他寻不到的东西一般人自然寻不到。
但萧珏贵为一国之尊，让人去宫里的库房一扒拉，还真找到了一幅。
于是他把那画放到自己的拍卖行拍卖，自然而然地就把宁北候引上了钩。其后再让人故意抬一抬价，煽风点火，轻而易举地就把本来就价值二三万两的稀世名作抬到了五万两的高价。
姜杨并不居功，微微欠身道：“我不过随口一说，还是您的人办事得力。”
萧珏负着双手仔细打量了一下姜杨，随后道：“会试好好考。”
接着他也没说更多，喊上王德胜就回宫去了。
等他走后，楚鹤荣才上前，恢复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抚着胸口道：“阿杨，圣上和你说啥啊？”
此番是楚鹤荣第一次和萧珏待在一起，虽知道在沈家不兴论什么身份，他们都只当平辈论处。
但这可是皇帝啊！人多的时候还好，要是私下里两个人独处，楚鹤荣想想都觉得心慌。
姜杨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没几天就是会试了，圣上鼓励了我一番。”
楚鹤荣点点头，等姜杨送他出去的时候，他才压低声音道：“果然听你的没错，只要主动和姑姑坦诚，她不会怪我耍手段挤兑宁北侯府的生意。”
“说到这个我还没谢谢你，”姜杨朝着他作了个揖，“本是那家子欺负了我姐姐，不该让你搀和进来的。但生意场上的事，你家说第二，京城里没人家敢论第一，所以只能请你帮忙了。”
楚鹤荣连忙扶住他，又搭上了他的肩，道：“你姐姐是我姑，又不是外人，我能看着她被人欺负不吭声？你能让我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而且我祖母听说是给苏师傅的义女出气，二话不说就出手了。也就是眼下时间仓促，只能让那侯夫人的生意赔本，不然若是慢慢地埋线，保管让他家背个几百万巨债。”
姜杨笑了笑，说：“来日方长。”
说着话他也把楚鹤荣送到了门外，看着楚鹤荣上了马车后，姜杨回了自己屋。
他坐到书桌前，慢条斯理地打开了一张纸，开始写各种寓意很好的字。
小宝宝的大名肯定是得他姐姐姐夫起的，他想抢也抢不过，不如就想想那孩子的小名，只要准备得够多，总归会有她姐姐满意的。而且他并没有相信萧珏说的沈家的所谓传统，男孩儿和女孩儿的名字他准备都想着。万一真要是个小外甥女，他的胜算就更高了！
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纸，姜杨才搁下了笔。
随后他把这几张纸方方正正地叠起来收进抽屉里，认真地看起桌上已经翻到卷边的四书五经。
今遭他要对付宁北侯府，所能做的只是花费时间打探宁北候心中喜好，其他事还只能借助楚鹤荣和萧珏的力量。
虽然事情的结果和他预想得没有差别，但是也说明他还是太过人单力薄。
得真正自己立起来才行，姜杨在心里想着，而后愈发用功起来。

第183章
二月会试，三月殿试，姜杨被萧珏钦点为榜眼。
报喜的人马来到沈家报喜，姜桃早就备好了喜钱。
后头状元榜眼和探花要游街，姜桃还特地去沿街的酒楼占了个好位子。
会试三年一次，每次游街都是热闹非常。
今年更是不得了，状元卫琅、榜眼姜杨，还有一个姜桃他们不认识的探花郎，都是年纪轻轻、一表人才。三人身着礼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光是瞧着就赏心悦目。因此看热闹的妇人都格外热情，什么香包、花束，不要钱似的往这三个人身上砸。
姜桃看着别提多自豪了，但后头她又有些心慌，想到早前姜杨还是个秀才的时候就差点让人捉婿了，便连忙和沈时恩道：“你多派一些人去跟着阿杨，可得把他全须全尾地给我带回来。”
沈时恩听了就笑道：“这是京城，天子脚下。而且你听过谁家绑下捉婿赶捉到状元榜眼头上的？他们都是在御前挂了号的人物，哪家那么横敢捉他们？”
但是说归说，沈时恩还是怕姜桃担心，转头吩咐人加派了人手去跟着姜杨。
游街结束之后，姜杨他们去宫中赴琼林宴，姜桃他们则回了自己家。
傍晚的时候姜杨才从宫里出来，彼时姜桃已经张罗好了夕食，正等着他用饭了。
姜杨还穿着御赐的礼袍，进了屋姜桃招呼他快来用饭，他却是走到姜桃几步开外就站住了脚，而后郑重地撩了衣摆跪下了。
姜桃被他这郑重的模样吓了一跳，正要问他怎么了，却听他道：“姜杨承蒙姐姐供养多年，今日考取功名，总算没有辜负姐姐一片心意。来日自当报答姐姐的恩情！”
姜桃没想到姜杨会这么郑重地和她道谢，她从来没想过要什么报答，但听了这话心底软成一片，眼泪就毫无防备地落了下来。
见她哭了，姜杨才立刻起了身，上前安慰道：“大夫交代过的，姐姐现下不能伤怀的。是我的错，不该惹你哭。”
姜桃拿帕子拭了拭眼泪，抿唇笑道：“不是伤怀，是高兴的。”
小姜霖乖乖地依偎到姜桃怀里，小声酸溜溜道：“姐姐，我以后也会这样的。”
姜桃笑起来，摸着他柔软的发顶说：“你才多大啊，想那么多做什么？姐姐哪里就要你们报答，能看到你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好了。”
“那这个很简单嘛！”小姜霖认真地点点头，“和姐姐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是很快乐很快乐的。”
姜桃心里这叫一个软和啊，听着就要把他抱到膝盖上一顿亲香。
小姜霖却犹豫着不让她抱，小胖脸上写满了挣扎，“姐姐现在不能抱我，你肚子里有小宝宝呢！”
“有小宝宝就不能抱你这个大宝宝了吗？”
小姜霖认真想了想，说：“那倒也不是。行吧，你轻轻地抱一下，不要太激动了，对小宝宝不好的！”
看着他这认真纠结的小模样，一家子都哈哈大笑起来。
…………
姜杨成了榜眼以后，便去了翰林院供职，从六品编纂做起。
翰林院那些清高的翰林们，刚开始还把他当成关系户，后头他的才学渐渐展露出来，便也没人再传他的是非了。
时间转眼到了四月，姜桃还没怎么显怀，却开始害喜了。日常就是从早上起身就开始吐，一直吐到人睡下。
不过短短半个月，她来京城之后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丰腴，又清减了回去。
沈时恩之前刚知道姜桃怀孕的时候还乐得颠颠的，素日里在人前那么持重的一个人，自打知道要当爹了，每天都乐得跟出门捡了一大笔银钱似的。
但后头知道见到姜桃飞速地消瘦下去，他又成了家里最忧心的那个。
他觉本来也不多，这时候就像不需要睡觉似的，一晚上起来看姜桃七八回。
苏如是让他不用那么担心，虽然她没生养过，但也知道害喜在孕期是很正常的事，一般三个月后就会渐渐好转了。
后来姜桃的肚子显出来了，她终于不再孕吐了，沈时恩这才放下心来，能睡个安稳觉了。
其实也不止他一个人担心，就像苏如是，别看她之前那么劝沈时恩，其实那会儿她也每天都忧心忡忡，甚至开始吃斋念佛，就怕姜桃真的有个好歹。
萧世南和姜杨他们就别提了，姜桃吃不下东西的那段日子，几个小子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搜罗了过来，为的不过是哪怕让姜桃和肚子的小宝宝多吃一口饭。
就这样无惊无险地到了六月，缠绵病榻大半年的太皇太后殁了。
就在她去世前两天，碧桃特地出宫来了沈家。
她还是替太皇太后传话，恳求姜桃能劝苏如是去见她一面。
姜桃自然是不会帮她逼迫苏如是的，去年苏如是进了宫一次后，回来后便郁郁寡欢，消沉了一段时间。
还是后头姜桃被诊断出有孕了，她整副心思扑在照顾她和孩子身上，才恢复了生气。
姜桃依旧没有帮着苏如是答应什么，还是只帮着传了话。
太皇太后最终还是没有再见到苏如是，碧桃带回去的只是苏如是的一副绣品。
就像往年每次太皇太后寿辰，苏如是都会送上一副绣品。
外人都以为那是她们相知的见证，但只有她们两个知道，苏如是每次送去的绣品内容都是她兄姐生前最喜欢的花草。
这次的绣品是个例外，只是一方图案简单的素雅帕子。
上头是一株傲雪红梅，当年还只是窦家女孩儿的太皇太后喜欢的图案。
红梅傲雪，铁骨铮铮。
年少时的窦萍萍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她最终还是弯下了脊梁骨，盛开在别人的鲜血之上。
碧桃带回了那方帕子，太皇太后摩挲着那如盛开的梅花又哭又笑，当夜便迷糊了起来。
她离世前出现了幻觉，尤记得那是个寒冷的雨季，她唯一的孩子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抱着孩子的尸体，哭的肝肠寸断。
那个素来温文尔雅的男人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声音不带半点温度问她：“你想死，还是想活？”
她那时候十几岁的年纪，自诩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真到了直面死亡的时候，她却打心底畏惧起来。
她说她想活，想活得比谁都长，比谁都好，想再也没人能伤到她。
后来，她确实都做到了。
可她这辈子，没有爱人，没有家人，没有孩子，没有朋友，如此漫长的一辈子，反倒像是一个诅咒。
“我后悔了……我选错了。”太皇太后眼神涣散了。
碧桃等一众宫人于一旁小声啜泣。
她殡天的那日，京城丧钟长鸣，也下起了一场暴雨。
吃斋念佛了半年的苏如是狠狠地哭了一场，既痛快又伤感。
萧珏和太皇太后并不是亲祖孙，但到底承过她的情，还是尽心尽力地为她操办了一场极尽哀荣的丧事。
在治丧结束之后，萧珏把碧桃送到了沈家。
碧桃是太皇太后跟前长大的大宫女，太皇太后还清醒的时候交代过萧珏给她寻一个好去处，最好是让她去苏如是身边伺候。
萧珏身在帝位，去年太皇太后和苏如是在慈和宫闹了不悦后，他就得到了消息，后头也就查到了当年的事。
这也是后头为什么他知道太皇太后特别想见苏如是，他却没插手的原因——实在是他祖父母做的事太过分，他也自觉理亏。
到底是太皇太后的遗命，萧珏就还是把碧桃送到了沈家，但还是以晚辈的口吻和姜桃商量，说碧桃服侍了他皇祖母一场，也到了放出宫的年纪。姜桃要是看的上她，就把她放到跟前伺候，要是不喜，随便在沈家给她安排个差事，或者放出去也没事。
姜桃是很分得清的人，高祖和太皇太后犯的事她都没怪到萧珏这子孙后代头上，自然也怨不到碧桃这么个宫女头上。
她倒是无所谓家里多个丫鬟，但也怕苏如是心里不好受，后头还是苏如是知道了，反过来和她道：“你身边只那么几个小丫鬟，没什么得用的管事的人。过去便也罢了，现下怀着身子，多个人伺候总是好的。碧桃我只见过一回，但看着怪面善的，没得记怪到她头上。让她在你身边帮帮你，也调教一下府里的丫鬟，等过两年小丫鬟长成了，再给她配一门好亲事。”
苏如是如今是真的放下了仇恨，姜桃也就收下了碧桃。
碧桃确实是能干人，到了沈家不过几天，就把因为姜桃怀孕管不过来事、而显得有些没有条理的庶务管的妥妥当当。
她也很有分寸，虽帮着姜桃这个主母管事，却没说要去掌权，姜桃不吩咐她做事的时候，她就在自己屋子里做针线。
姜桃偶然见了，发现她大夏天的正在做一件夹袍，问起来才知道那是太皇太后生前赐给她的料子，让她好好做出来，等到冬天的时候送给苏如是的。
姜桃心里奇怪，若是太皇太后有心要给苏如是什么，病着的时候直接让人送过来不就好了。怎么还特地留在她过世后，让碧桃转交。
倒好像这夹袍不能过明路似的。
后来她就把袍子递到了苏如是面前，苏如是乃是刺绣方面的大家，那料子上手一摸，她就摸出来里头藏了东西。
随后她用剪子拆开布料，果然那夹层里藏了一张羊皮图和一封书信。
羊皮图画的极其精细，但苏如是和姜桃看过后却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只看出是个封闭的、布满机关的地方。
而书信，姜桃本以为是太皇太后给苏如是致歉忏悔的。
她也想的没错，那书信前面一页是太皇太后写给苏如是的，而后面的篇幅，却在讲述一件皇家秘辛。
一个关于沈家、关于萧珏，先帝生前死后都想帮着掩埋的秘密。
看完之后姜桃和苏如是都久久不能言语。
羊皮图和后半封书信苏如是都交给了姜桃处置。
这天姜桃心情很是复杂，便推说自己身上不舒服，没让弟弟们在跟前。
晚些时候，沈时恩回家的时候就看到晦暗不明的屋子里，姜桃独坐在桌前。
“怎么不叫人来伺候，也不点灯？”他说着话便用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纱罩灯。
等到火光亮起，沈时恩看清桌上的图纸，面色肃然道：“这是哪里来的？”
姜桃见他严肃起来了，便道明了图和书信的来路，随后看他似乎知道什么，便问他这图纸到底是什么。
沈时恩沉默半晌才道：“这是皇陵的图纸，每处机关都做了极尽详细的标注，按着此图就能直捣历代帝王的陵寝。”
姜桃怎么也没想到，太皇太后居然会搞这样一张图，等着人去挖他们夫妇的坟。和她之前胆大妄为的想法简直不谋而合！
她神色复杂，目光在书信和羊皮纸之间来回逡巡，此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太皇太后要把这书信和羊皮图一道放在夹层里了——她这是怕苏如是没那个魄力去挖皇帝的坟，还把关于沈家的秘密一道说了出来，让沈时恩帮着挖呢！
她又把书信推给沈时恩看。
沈时恩这次沉默了更久，久到姜桃突然感觉到了胎动，轻轻地“哎呦”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看到姜桃已经隆起的肚子，他的目光又变得温柔起来。
不等姜桃问他后头准备如何，他已经把书信伸向灯火点燃。
纸灰落尽，他突然轻松地笑了。
这年夏天，沈时恩着手调配沈家军，开始将其中精锐打散到全国各地，从此再也没有沈家军，亦或者说沈家军遍布在了无数角落。
不少人都说沈时恩犯傻，这样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军队，就这样打散了，虽然大大增强了全国各地的军防力量，对整个国家来说是好事，可沈家军再也没有了，如今瞧着倒没什么，可往后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的，沈家便再也没有那种号召力了。
如今的沈时恩是国舅，简在帝心，沈家花团锦簇，可沈家没有了沈家军这张底牌，等皇位传承下去，沈家和皇室的关系浅淡了，还能有那种风光吗？
但更多的，自然是百姓们对沈时恩高义无私行为的赞赏称道。
外头说什么的都有，但沈时恩并不在意。
那军队是本就是开国太祖交到沈家先祖手上的，沈家数代人从未想过要把这股力量占为己有。如今这军队还给萧家，还给朝廷，他们沈家便再也不欠他们什么了。
来年初春，姜桃终于临盆。
别人怀胎十月，她是怀胎十二月，肚子大得离谱，若不是萧珏早就将整个太医院搬到了沈家，而每个太医都说她这一胎并无什么不妥，沈家众人早就要急得不成了。
她发动那天，沈家众人都神色焦急地聚集到了产房门口，萧珏更是朝服都没更换，听到消息就退朝赶来的。
姜桃初时精神还很好，因为在怀孕后她就开始坚持锻炼，体能比从前好了不少，甚至在羊水破了之后，产婆问她想吃什么的时候，她还要了一个醉香楼的大肘子。
吃完肘子，含了参片，姜桃才感觉到了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阵痛。
这个时代的生产本就凶险，更别提她这足月过头的一胎。
她晨间进的产房，一直折腾到下午才诞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
产婆抱着襁褓出去道喜，说接生这么些年没见过生下来就长得这么好的孩子。
萧珏和萧世南几个小子看着白玉似的孩子挪不开眼，只有沈时恩看了孩子一眼就进去产房陪伴姜桃。
彼时产房内还没收拾妥当，血腥气和其他味道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
姜桃累得昏睡过去，沈时恩便接手给她擦洗身体。
她睡了两刻钟就醒过来，说要瞧孩子。
沈时恩让人把孩子抱过来，姜桃捏着孩子软的像棉花一样的小手，笑得从未有过的温柔。
沈时恩爱怜地帮她把碎发挽到耳后，轻声道：“怎么就不让我进来陪你呢？在外头等了大半日，可把我担心坏了。”
姜桃对着他狡黠的眨了眨眼，说：“就一墙之隔，我知道你在外头就安心了。非让你进来做什么？生孩子这种事你又帮不上忙，没得让产婆和丫鬟因为你在而乱了手脚。”
沈时恩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他知道姜桃是怕生产时太过狼狈，损了形象所以不让他进的。
不过也得亏她这胎虽然生的不快，但还算顺利，不然若是产婆出去说一句难产，他怕是早就冲进来了。
沈时恩垂下眼睛看了看姜桃，又看了看孩子，正笑着，就听自家刚生产过的媳妇儿突然开口问：“咱们什么时候去挖坟？”
“你刚生完怎么还记挂这桩事？”
“我就是怕一孕傻三年，回头光想着照顾孩子，就想不起来旁的了。”
沈家不再欠萧家什么，而是萧家欠了他家的，所以沈时恩点头道：“等你修养好了咱们就去挖！”
姜桃点点头，又觉得困倦起来，拉着沈时恩的手轻轻晃了晃，说：“那我再睡会儿。后头要是我忘了，你可得提醒我。”
沈时恩无奈地笑着说好，而后一手拍着姜桃，一手拍着孩子，满眼缱绻地哄着她们母女香甜入梦，心头是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平静。
《全文完》

